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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宫柔妃
　　作者：林笛儿


　　微雨落花

　　楔子（一）千古绝唱

　　这是一个真正的乱世。
　　出现过名副其实的铁血英雄，播扬过一种烈烈扬扬的生命意志，把“成者为王，败者为寇”演绎得淋漓尽致，即便是再冷僻的陋巷荒陌，也因震慑、崇拜、窥测、兴奋而变得炯炯有神。
　　新皇司马炎开国不久，刚刚登基，战乱还没有平息，文人们又蠢蠢欲词。司马炎心一横，不得已，决定来一个杀一儆百。
　　数九寒天，雨雪霏霏。刑部死牢，烛火暗淡，又湿又冷。铺满杂草的地上支起一张小桌，上面放着简单的几盘小菜、一壶水酒。一位高大俊帅的男子抱着一个秀丽绝伦的小女孩依桌而坐，身后秀婉端庄的的女子手拿木梳，双眸如水，自上而下，深情地为男子打理着头发。一位十岁左右的少年学男子盘腿而坐，稚气的脸上已有一份与年岁不合的刚毅。
　　“娘子，想你贵为魏国公主，嫁给我稽康后，如今竟落得这样的下场。后悔吗？”男子疼爱地亲亲怀中的小女，含笑问身后的女子。
　　“相公说哪里去了。与相公夫妻十多年，相亲相爱，天赐一对儿女，这样的日子妾身来世还想拥有。怎么会后悔呢？”她语气平平，如闲话家常。
　　“可是我们夫妇二人明日就要分别，你年纪轻轻……”男子说着，不觉有些伤感。怀中女孩扬起粉嫩的小手抚摸着男子的脸腮，嘟着小嘴，娇憨地喊着：“爹爹，爹爹！”
　　“妾身爱的就是博学多才，热烈如赤子、率直、顶天立地的嵇康，能与魏国第一学士的你结缘，妾生今生无憾。相公不必多说，让妾身好好地为你梳发妆面。”
　　“娘子！”男子幸福地执住梳发的手，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明日带着绍儿和千姿呆在家中，不要送了。”
　　女子固执地拿开男子的手，淡淡一笑，“相公，换作明日是妾身上刑场，你会不送吗？有这样的父亲，绍儿和千姿都以为傲。”
　　“嗯！”男子不再多说，搂紧怀中的女孩，对一脸慎重的少年慈爱地一笑，“绍儿，你的性子比为父温和，若想为民做事，你山涛叔叔会照顾你的。”
　　“父亲不是和山涛叔叔绝交了吗？”少年有些疑惑。
　　“真正的朋友不会因为一封绝交书而分开的。”
　　“为父心中最放不下的就是你了---------我的小千姿，”男子无意解释，低头把女孩抱起，神情极是不舍，“你有娘亲的美丽、父亲的性情，就象是老天把我和你娘亲合做成一人。你不会说话时却对音律通晓，能开口便能吟诵古今诗篇。聪慧异常又集清雅秀丽一身，这样的你是幸还是不幸呢？为父多想能陪着你长大，看到你与为父和琴对奏、唱赋歌颂啊！”
　　“千姿大了后会很乖、会很好的！”到底年幼，还不知如何安慰父亲，漆黑的眼珠，灵动地转着。
　　“为父相信。只是你幼失怙恃，许多事没人教导，但你迟早会面临一些事，唉，”男子转过头，对娘子说：“娘子，你要多多尽心了。”
　　女子一愣，手中的梳子滑到地下，怅然地看了眼女儿，复拾起木梳，开始束发。
　　“相公不要担心。绍儿，千姿长大后，若没有合适的姻缘，宁可不嫁也不要勉强。”
　　“娘亲为何要关照绍儿？”少年一惊。
　　“生死无常，为防不测，娘亲先提醒绍儿罢了！”女子平静地回道。发已梳好，相公比平常更加伟岸。这样的夫君，一世怎么爱得够？
　　男子象明白什么，诧异地看着妻子，女子温柔执著地回视着。目光交缠，男子终于重重点下头，唇边飘过一丝苦笑。
　　夜渐渐深了，女孩窝在男子怀里甜甜地睡了，少年撑不住，也伏到桌上，女子与男子相依相偎，一如从前寻常的每一夜。
　　很少见的灿烂冬阳，微风习习。
　　稽康身戴木枷，被一群兵丁，从大狱押到刑场。
　　刑场在洛阳东市，路途不近。稽康一路上神情木然而缥缈，只有在转向人群中趋步相随的妻女时，才会露出一点笑意。
　　突然，前面传来一阵喧闹声，而且闹声越来越响。只见三千多太学生拥挤在刑场边上请愿，要求朝廷赦免稽康并任命为太学的导师。
　　监斩的高台上，一位清冷俊雅的锦袍少年忧心地转头看着阴冷着脸的皇帝。“父皇，请放过稽学士吧！”
　　“晔儿，你要屈于这种示威吗？稽康一日不除，太学生一日不宁，我晋朝一日不安。不必多言，朕意已决。”司马炎不悦地扫了眼少年，厉声说道。
　　司马晔还想努力，袍袖忽被人轻轻一扯，只见身后的丞相轻轻冲他摇了摇头。他黯然低下眼帘，退到一旁。另一侧站立的王子司马衷抿嘴一笑，“父皇说的极是，这稽康妖言惑众，文人们身爱其害。父皇今日是替天行道，真是大快人心！”
　　“还是衷儿懂事！”司马炎开心地一笑。
　　司马晔似未闻，淡淡地把视线转向刑场。
　　稽康望了望黑压压的年轻学子，有点感动。孤傲了一辈子的他，因仅有的几个朋友而死的他，把诚恳的目光投向四周。
　　刑场上寂静无声。
　　稽康眯着眼睛看了看太阳，对身旁的行刑官说：“行刑的时间还没到，我弹一首曲子吧！”
　　行刑官还没有答话，稽绍已捧着琴在刑台上安放妥当，稽康坐在琴前，微微一笑，“很久前，有位已仙逝的高人临终前教给我一首曲，名为《广陵散》，因为喜欢，无论谁请求我教，都被我拒绝。《广陵散》于今绝矣。”
　　神秘的琴声铺天盖地。
　　人群里，稽夫人轻轻放下怀中的稽千姿。她从人缝里慢慢地钻出，悄悄地站到琴台前，闭上眼，专注地听着。
　　一曲弹毕，午时的炮声正响，稽康凛然站起，忽看到台前的女儿，神色一怔。不等他回神，行刑官已刀影一闪，血溅十步。
　　稽千姿睁开双眼，看着血顺着脸腮滴在衣上，落在琴上。
　　高台上的司马晔一惊，急步上前，想催人抱开。
　　人群忽地大乱，稽夫人温柔地一笑，凝望着夫君的方向，眼眸缓缓合上，苍白的脸色一点点灰暗，身子徐徐倒下。
　　稽绍痛喊着扑上前，抱住娘亲。
　　司马晔不忍地闭上眼，再睁开时，人群已经平静，小女孩和琴都已不见。
　　阳光依然明艳，冬风依然温和。

　　楔子（二）冷风寒程

　　薄情最是帝王家，哪朝都不会例外。
　　司马晔刚自南书房出来，沿着月色向东宫走去，难得有兴致地打量着天边的一弯冷月，清冷的眸子有深不可测的忧郁。
　　紫云殿传来一阵笑声，他冷冷地收回目光，悠然叹了口气。
　　“皇兄，何事忧伤呀？”
　　那声音，在身后，凉凉的，有说不出的得意。
　　夜风吹来，他闻到身后之人有着淡淡的酒味。刹那间，他俊伟的面容浮出一丝厌恶。“衷弟，你又喝酒了吗？”
　　“是呀，父皇今日开心，让皇弟我陪着喝了几杯，你妒忌啦？”
　　“你刚满十四，喝酒早了点吧！”
　　“如果我说父皇赐我侍妾，你会不会吓死！”司马衷放声大笑，“这宫中只有你如老夫子，死捧教条，这也不可那也不可。要不是你是皇后所生，这太子怎能让你来做，死气沉沉，一点趣味都无。”
　　脸皮抽动，他深吸口气，让心胸开阔，告诉自已不要与衷弟一般见识，也不要让宫中多些笑谈。高处不胜寒，衷弟是皇上爱妃所生，与自已只相差两岁，差别却很大，不满是人之常情。
　　思及此，他仰望天空，神情平和。
　　“不过放说回来，皇兄你到真是宽厚仁慈、持成稳重，喜怒不形于色，处事谨慎，明察秋毫，这点皇弟与你就比不上了。所以……唉，你还是听父皇当面和你说吧！”司马衷卖关子似的一扬眉毛。
　　司马晔没有追问，交手于背上，不满足他故弄玄虚的样。
　　“走吧，皇兄，父皇在等呢！”司马衷没好气地甩开袍袖，先行而去。
　　司马晔神色淡然地跟随在后。
　　紫云殿是皇上的寝殿。司马炎端坐在龙榻上，身边依着风情妩媚的杨妃，两人正挑情逗笑之时，司马衷不等通报，已先推门而进。杨妃一见儿子，忙坐正。
　　“父皇，皇兄在外面等着晋见呢！”司马衷恭敬地欠身说道。
　　“这个晔儿，散了朝还这么教条。”司马晔叹了口气，“弄得朕有时和他讲话，都搞不清他是朕的儿子还是大臣。”
　　“皇上，太子比较正统，不象衷儿象长不大似的，一身孩子气。”杨妃疼爱地看了眼儿子，柔声对皇上说道。
　　“孩子就要孩子的样，朕喜欢呢！”反到晔遇事认真，事事亲为，这个储君博得众多大臣们的赞赏，有时猛然会有一些后怕。这个皇帝他可是费尽心机才坐上的，可不想轻易就易位。
　　“那皇儿就不长大，永远在父皇这棵大树下遮阴纳凉。”司马衷忙不迭讨好地说。
　　“看，这孩子！”司马炎愉悦地朗声大笑，“去吧，宣你皇兄进来。”
　　“臣妾先回避下吧！”杨妃站起身来。
　　司马炎思量了一下，“好，你先回宫，朕今晚要过去！”
　　“是，皇上！”杨妃喜不自禁，向皇上抛下媚眼，从侧门出去了。
　　司马衷没有跟着进来，殿内除了一个执事的太监，就只有皇上与司马晔。
　　“晔儿，你听说匈奴又在我边境犯事吗？”
　　“儿臣听说过，而且这次兵力雄厚，大有直逼我洛阳都城之嫌。”
　　“父皇不要担忧，我晋朝兵多将广，那匈奴阴谋不会得逞的。”
　　“但我晋国开国不久，百业待俱，实在经不起大规模的战争。”皇上忧心地说，目光悄悄打量着司马晔的神情。
　　司马晔心无由地一惊，“父皇有何想法吗？”
　　“匈奴单于来信，只要我朝派太子过去做人质，就暂不出兵。”
　　“父皇，这不是代表我朝退让于他吗？”自古只有臣服的王国为表忠心，才会派皇子做人质。
　　“大丈夫能屈能伸，这只是权宜之计，朕也不想，太子，你就委屈几年吧！等我晋朝强大起来，朕一定马上召你回国。”皇上说。
　　“儿臣知道了。”司马晔有些心冷，为父皇漠不关心的表情，轻描淡写的语气。
　　“去和皇后告别下，明日就起程吧！”
　　“明日？”
　　“是，越早越好，这样匈奴才会尽早退兵，朕不想再浪费兵力和粮草了。”
　　司马晔跪安，落莫地退出宫殿。寒星点点，这晋朝的天空不知何时还能再见到。
　　“皇兄，要臣弟为你送行吗？”司马衷幸灾乐祸地迎上前来。
　　“不必了。”司马晔直直地看着他，在那彻骨的视线里，司马衷不禁有些瑟缩，悻悻一笑，“不送就不送吧，知道有人会送，好好安慰你那小美人，让她不要变心，等着你回来。”
　　“不劳你操心。”
　　“呵，好，那皇兄一路顺风啦！”司马衷挥挥手，消失在夜色中。
　　司马晔紧盯着他的身影，久久！
　　天刚蒙蒙亮，城门一开，一辆轻便的马车慢慢悠悠驶了出来。车后，褚皇后抓住司马晔的手，泪流不止。
　　一位娴雅美丽的少女含情脉脉地站在一边，眼角泪痕点点。
　　“不要这样，母后，皇儿过不几年便会回国的。”司马晔温声安慰道。
　　“唉！”皇后只是一连声地叹息，想不到皇上图安逸，居然把亲生的儿子送出做人质。一边是皇帝，一边是儿子，她什么都不能说，苦衷只能吞进肚中。
　　“太子。”少女柔声唤道，轻轻提醒自已的存在。
　　司马晔转过脸，眼内荡起一缕淡淡的情愫，“似画，有空帮我进宫陪陪母后。看看书，练练琴，天气晴好时出来转转，日子会过得很快的。”匡似画是匡丞相之女，前不久刚与司马晔定下亲事。
　　“嗯，似画知道。”少女有些害羞，“你也要多多保重。我会一直等你，不管多少年。”
　　司马晔点点头，有些心动。但愿时光真如想像得那么快。
　　“母后，宫中的事你少操心，眼不见心不烦。”看着皇后的发丝已有些银光闪烁，司马晔有些心疼。父皇自登基后，亲小人，疏忠臣，焚书杀文人、喜女色，厌朝事，他看在眼中，急在心内，如今要远行，说什么都已枉然。只求母后不要为这些所牵，太平地过日吧！
　　“你放心，母后对于一切已淡然，不会乱想，也会帮你照顾好似画。到是你在外，许多事不可预料，自已要多留神。”
　　“嗯！那皇儿走啦！”
　　“太子！”似画秀美的双眸不由又泪花闪闪。
　　笨拙地伸手握了下她纤嫩的手指，“等我！”掀开帘幔，不敢回头。
　　车，慢慢悠悠，摇摇晃晃。车轮吱吱扭扭，象呻吟，似哭泣，又如轻吟浅唱的离曲……

　　第一章，瞒天过海 上

　　人贵自知，方能活到七八十，这是季千姿一向生存的法则。
　　季，其实不是她本姓，但那个稽，她嫌写得太烦琐，自已索性改成季，反正读起来一样。已经记不得是哪一年的事了，她就住在云雾缭绕的积云山上一座尼姑庵里。贤慧师太和几位师父是她这些年来见到的仅有的几个人。
　　她自认为不漂亮，不聪明，也没有气质，更没有什么修为，也就不渴望外面的世界。清晨起床和师父们诵经，然后跟着师太练琴。午后读读别的杂书，有时也会和师父们一起到山上采采药。看山林的四季变化，听百鸟嬉唱，日子过得很自在。
　　但有一天，师太拿出一把古琴，在她的脸上贴上一块象伤疤样的东西，让她穿上从前她曾见过兄长穿过的衣服，说：回洛阳去吧！
　　洛阳……那是什么地方，听起来很远！
　　她哭，哀求，师太都不为所动，把她送出山门，就不再回首。
　　没有办法，她只得上路，洛阳象个不小的城，稍稍一问，便有人指点：“哦，洛阳啊，顺着官道走，有一天见到一个高高的城门，那就到了。
　　那官道却象没有尽头，她走了许多日，也没见到那样的城门。天要黑了，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她抬头看着不远处一座荒芜的寺庙，今夜，看来只有借宿这里了。
　　对于寺庙，她有说不出来的亲切。
　　寺庙荒了太久，杂草丛生，泥塑的菩萨连眉眼都看不清了。她好心地为菩萨拭净了脸，在角落里铺上一件单衣，舒服地坐了下来。包袱里还有一袋水，还有几个馒头，旅途并不艰辛。
　　简单吃了点，对着菩萨诵了会经，她安然入梦。
　　急促的脚步，重重的喘息，压低嗓音的话语。季千姿从梦中突地惊醒，黑夜里看到庙里多了两个身影，门外也有几个人影在晃动。
　　这荒陌之地无处打劫，看来也是和她一样的行路之人，只不过赶路赶急了。她又闭上眼，可是好象不是哦。
　　“太子，你要尽早回国，不然就真的等不及了。现在立齐王为储君的呼声越来越紧，再加上胡妃的枕边风，皇上眼看就要动摇了。”这是一个苍老的声音，话语间几次停滞，情绪有点激动。
　　“皇上没有召回，小王怎可私自回国，那样招人非议的。”清清冷冷的语调，听不出情绪。
　　“太子，”老者加重了音量，“你怎么越大越没有了年少时的英气和胆量，你若回国，我们这一帮老臣一定要立挺你到底，说不定还有可能把你送上皇位呢！”
　　“匡丞相不可，轼父之事，小王做不得。父皇应允儿臣的，就定会兑现，再等些时日吧！”
　　“呵，等，太子，你不觉得老臣若不觉着事态严重，就会不远千里，冒着危险跑到这僻远之地见你吗？太子，真的不能再等了。还有似画，如今都二十岁了，你还有她等你多少年？”
　　“时光好快，都过去十年啦！”冷清的声音有一丝怅然。
　　这是什么和什么呀，季千姿皱起眉头，什么也听不懂。
　　接下来的话，她没有费神再听，眼观鼻，鼻观心，充耳不闻。渐渐地，虽有对话声，双眼轻合，掩不住一身疲惫，悄悄浅眠去。
　　当她被窗外明亮的日光催醒时，陡地发觉颈间搁着一把亮晶晶的宝剑。一位高大威猛的异域男子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眼神不凶恶，还带点同情。
　　“这位兄台，失礼了。”这声音温润如玉，带点清冷，出自一位白衫男子。她扫了一眼，额头高贵，面容俊伟，一双冷眸拒人于千里之外。如果不错，这应是昨夜讲话人之一。
　　他闲适地站在菩萨前，并不看向她。
　　兄台？“你在和我说话吗？”她欲站起，但锋利的剑芒又逼得她再次坐回。
　　“这庙内还有第三人吗？”
　　原来人都走光光了。可是，她不是女子吗？举袖一看，哦，原来这身衣衫误导了他，不解释了，兄台就兄台吧！
　　“请问兄台，你意欲何为啊？”她指指宝剑，学他讲话。
　　“昨晚之事，你还记得吗？”
　　“有一点，很多人进来，说些我听不懂的话，然后我就迷迷糊糊又睡着了。”她坦白地说。
　　“听不懂？”
　　“对，我一直住在积云山上，知道的事甚少。”
　　“嗯，我相信，不然你不会睡得那么香。”男子缓缓地转过身，翩翩风采让人不由地自惭形秽。“石磊，剑收起吧！”
　　“是，公子！”威猛的武士徐徐收起宝剑入销。季千姿拍拍心口，站起身，担忧地看了他一眼，绕到那位公子身后。“我生性胆怯，站你这里，安全！”
　　“你这么胆小，怎么敢独自出行？”公子也不阻止，任他挤在后面。
　　“没有办法，师父不要我了，让我回洛阳。”
　　“回洛阳？”
　　“嗯！”她眼前一亮，“公子你是不是也去洛阳，可不可以带我同行？”
　　“对，我也要去洛阳，只不过我还要先去别的地方。”这温婉的说法，任随都听出在拒绝了。
　　“没有关系，我可以等你。反正除了积云山，我哪也没去过。这中原大地，繁荣广阔，我也刚好想游一游。”季千姿欢笑着说，脸上的肉疤跟着一颤一颤，看着人心戚戚的。
　　“……”公子不想再说，闭上口打量了她几眼。
　　“我们去的地方很危险。”石磊嗡声嗡气瞪了她一眼。
　　“你一定会保护我，是不是？”她又朝公子的身子近了近。
　　公子为她莫名的信任怔了一下，然后淡漠地点下头，“好，我会保护你。那么，我们先自我介绍下，路上也好有个招呼。我姓马，名为晔，现年二十有六。你呢？”
　　“我？”季千姿愣了下，笑着说，“我叫季二，刚好比公子你少十岁！”
　　“季二？”马晔剑眉一拧，“好怪的名字！”
　　“不会呀，我爹爹是个打铁的，识字不多，这季二好记又好写。”
　　“那到是真的！你是因为脸上的胎记，才被送到山上的吗？”看他年纪小小，未经风雨般的单纯，马晔有些好奇。
　　季千姿不解地摸摸脸，恍然大悟。师父行前千叮万嘱，让不到洛阳不可取下，怪不得刚才那壮汉同情的看着他。“我不太清楚，师父没有提过。真的很难看吗？”
　　“还好！”至少能让人退居三舍，但怕伤了男孩的心，马晔安慰地拍拍他的肩。“以后你就随我吧！”
　　“好的，多谢马公子。”季千姿拾起地上的黑袋和包袱，背好，笑吟吟地问，“我们现在就走吗？”
　　“你那是什么？”石磊抢过黑袋，神色紧张。
　　“还我！”季千姿笑容变冷，眼神凌厉地瞪着他。
　　“我要检查一番。”石磊一个转身，已是十步之外。粗暴地扯开黑袋，只见是一把古旧的琴。“你还会弹琴？”他脸色有些微红，不自然地递给季千姿，带点歉意地说。
　　季千姿冷冷地接过，不愿看他，也不接他话，别扭地背好黑袋，自顾冲出寺庙。
　　“石磊，日后要看人行事，不要太鲁莽。”马晔寒瞳一眯，跨步追了上去。
　　“为了太子你的安全，得罪所有人，我都愿意。”石磊低声在后嘀咕道。

　　第二章，瞒天过海 中

　　九月的金陵城依旧像个巨大的蒸笼，潮湿闷热得令人意乱心烦，四下里除了喧嚣单调的蝉鸣，几乎听不到别的声音。正是烈日当空，除了蝉虫，所有活物都自然而然地躲到树阴里避暑，这样的天气本不是外出的好时候，但季千姿一行却顶着艳阳，停在一家华贵酒楼的门口。
　　“楼外楼！”季千姿拭了下流个不停的汗水，看着大大的匾额轻轻念着。原本有疤记的小脸沾满尘土，现下更是泥泞一片。“为什么不叫楼接楼呢，这明明是一座楼接着一座楼吗？”
　　马晔闻言，瞳眸抹过异采，神色不动道：“楼外楼，如山重山，层层叠叠，绵延不绝，意喻生意遍布四海，财源达三江。”
　　“哦，又长见识了。”季千姿连连点头。他怎么不流汗呢，白净的衣衫如刚换，真是神奇。
　　“马公子，你说要办点事的地方是不是这里？”
　　这一路，先坐马车，再坐船，历时二个多月，这位马公子才停下脚步。一路上，他缄默少言，除非不得已的招呼，他有时看地图，有时看兵书，有时翻史记，要不写写画画，很能打发时间。她顾着看景，也无暇顾及别人，忙得很。只有石磊手持宝剑，背坐得端直，一直紧张地左顾右盼。有必要吗？只是三个行路人，谁会多看一眼？
　　“是！”马晔微微点点头。
　　“人家会让我们进去吗？”她有点担心，瞧着络绎不绝进出的客人个个衣着光鲜，不是富商便是显贵。马公子气质是高贵雍容，可一件白衣简简单单不显富贵。
　　她正忖思间，酒楼内一名年轻男子奔出来，往门口一望，眨眼怔住，而后迅速跪在马晔的面前，激动地说道：“公子，你可回来了，沈先生天天命人去码头等，眼都望穿了。”
　　马晔颔首，神声放柔，轻声道：“知道了！起来吧！”
　　“公子快请进。”男子举起手臂，意图为马晔遮下烈阳，怎奈手臂能遮的地方有限。季千姿看了，差点笑出声。
　　石磊瞪她一眼，她回瞪过去，谁怕谁！
　　男子前面引路，一行人穿过酒香绕堂的大厅，过了三四重院落，其间树木茂盛隐约更是飞檐重重，再看林间似乎岔道密布，曲折幽静，这楼外楼果真隐秘深远。
　　行走其间，清凉无比，与刚刚好似两个季节。
　　这楼外楼的主人真是很会享受，季千姿暗暗点头。
　　在一处竹林的旁边有座朴素而精致的小楼，外观有点象马公子的衣着，简约而不失风雅，于平平常常中隐隐透出一种大家气象。
　　“公子！”一位年过五旬，面色白净，有着一双比年轻人还清亮幽寒的眼眸的老年无须男子从楼内跑了出来，双膝跪地，欠身作揖。“老奴这几日食不知味，提心吊胆，担心这一路上有个什么闪失。现在看到公子平安无事回来，老奴心才落下。”
　　马晔弯身扶起老者，“沈先生多虑了，马晔能有什么事呢？介绍下，这是路上认识的季公子，让他在这竹楼附近的听雨舫住下吧！”
　　沈先生打量了下季千姿，脸上闪过一丝惊异，但很快便客气地施礼，“原来还有贵客到访，有所疏礼，见谅！”
　　她施以回礼，瞄了眼马晔，这老先生面善是面善，怎么嗓音有点怪怪的，象被谁掐着咽喉。
　　他收到她的眼神，淡漠地闭了下眼，又转开了。
　　先前引路的年轻男子微笑向她一作揖，站到一侧，做了个“请”的手势。
　　她冲众人点点头，小心地跟着男子，以免不小心落单，在这密林中迷路，连个睡觉的地方都找不到。
　　一阵微风刮过，树叶沙沙地响着，泌人的凉气令人神清气爽。
　　“公子，那位季公子有什么来路？”沈先生从盆中拧了把布巾递给躺在卧榻上休息的马晔。
　　“不清楚。和匡丞相见面时，他刚好在场，后来他说要跟着同行，我便允了。”马晔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公子，你可要小心呀！”沈先生忍不住提醒道。
　　“嗯，所以带他来这里住住。不过一个十六岁的少年不会有多复杂。”
　　“公子你十六岁时已踌躇满志、谈笑定乾坤了。”
　　马晔怔了一下，失笑道：“沈先生，夸大其辞了。”
　　“老奴才没有。”沈先生正色道，“十年前，老奴和太子你出了洛阳，前往匈奴。谁会想到，匈奴单于见了你后，对你的才干、胆识、胸怀倾倒，两人成了忘年之交。单于偷偷让你回国，找了替身留在匈奴。太子你来到金陵，化名马晔。十年，你以一万两白银起步，在商界创造了一个新的王国。”
　　金陵为江南最繁华的城市，也是整个江南的商业中心。而全天下又以江南最富庶、最繁华，像古玩珠宝、棉麻绸缎等货物的买卖量俱是天下第一。因此对商人来说，可称得上“得金陵者得江南，得江南者得天下。”
　　纵然权贵遮天，行事也不过是为个钱。所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有了钱什么都好办。如今，太子已在江南商界举足轻重，攒下的钱财足可支付朝中大臣、将士俸禄十年。而朝廷因皇帝大兴土木、奢华享受，部分官员暗中贪脏，早已国库空虚，听说现在边境将士已好几个月不发酬劳，兵心涣散。这握住全国经济的命脉，也就如掌握了天下。那些在位置上趾高气扬之辈，能得意几时？
　　“谁能料到这富甲天下的马公子正是当朝太子呢？”
　　马晔没有回答，只静静地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神色并不见喜悦。
　　“公子，现在江南的商铺差不多都已转在楼外楼的名下。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办？”
　　“也许该回洛阳了！”马晔睁开眼，闪过隐痛，黯然半晌喃喃道。
　　“匡丞相有说什么吗？”沈先生倒吸一口凉气。
　　“还不是老话，齐王要当储君了。”
　　“公子，你要回去阻止吗？”
　　马晔白皙温雅的脸上渐渐布上一层严霜，冷冷一笑，“不急，先让他们唱戏吧！当初急着送我出宫，没想到十年，计划都没能实现，可见这中间出了什么岔。”
　　沈先生困惑地挠挠头，“那公子怎么能冒着危险回洛阳呢？”
　　“楼外楼该在洛阳开个分号了。洛阳虽不比金陵，但还是值得努力一番的。你不要同行，避免碰到熟人。”
　　“公子你呢，熟识你的人更多，虽然过去十年，但公子的容貌变化不算太多。”
　　马晔眼前闪过一张长着肉疤的小脸，浅浅一笑，“这个我有办法。”
　　“公子，你回去是为了匡小姐吗？”沈先生小声地问。
　　马晔叹了口气，苦涩一笑。
　　（晚上继续）

　　第三章，瞒天过海 下

　　听雨舫雅如仙境，不沾一丝烟火气。
　　所有的家俱均为藤制，如雪般的布幔低垂着，舫内的摆设每一件都极为精致。季千姿打量自已风尘仆仆的装束，撇撇嘴，拉了张椅子坐到窗前。
　　霏霏细雨自她进屋后开始飘着。仿佛老天怕她不知听雨舫真切的含义，故意来场雨让她验证一下。
　　雨打着竹叶上，和着风，如管箫齐鸣。夜深、独坐窗前，听着这天籁之声，连心都会透明的。
　　金陵的秋来得有些晚，室内微微寒凉，从包袱内找了件夹衣披上，走到水盆前，猛一看水中的面容，自已会吓一跳。不过一会她就满意地笑了。小心地擦净了脸，情况有所好转，但那个肉疤占了半张脸，看着还是令人触目惊心。
　　净手，净面，又有这么好的雨，这么雅的环境，好象回到了积云山上的日子，她有点想弹琴了。
　　弹琴，她不敢有一丝怠慢。
　　室内微暗，她点了盏烛火，焚上香。这楼外楼，连香都是极品，清淡的香气，毫不浓腻，温柔地溢满室内。
　　打开黑袋，细心地抽出琴。琴有点旧，有的地方磨得厉害，如岁月的刻痕。轻轻拭了下音色，还好，仍然圆润清脆。
　　贤慧师太钟爱表达山水情致之曲，平时教授她的也都是这一类。而她喜欢描述丰富情感的曲子，有些人情味，不然就是慷慨激昂、大气豪壮的风格。
　　她先试奏一曲《高山流水》，稍后，一种强烈的情感迫使她指法一变，琴声从绢绢细流一下变成急风骤雨、豪情满怀。
　　泪慢慢溢满了眼眶，一滴，一滴打落在琴架上。
　　一曲平息，余音不散。她闭上眼，无法宁静。
　　“啪，啪！”窗外传来几声轻轻的拍掌声。“好曲！”淡淡的语调带着真诚的赞叹。
　　她慢慢抬头，“是马公子呀！”他站在窗外，背对着她，象是怕扰了她的意兴。
　　“是，我闻琴踏步而来，只觉雅韵满林，心胸一怔。想不到季公子年纪轻轻，琴技却如此高超。”他语气和缓，少了平时的冷漠。
　　季千姿懒懒地把琴入袋，轻叹一口气，“可惜只学了师父的一半。”
　　“哦，”马晔移步室内，“想必你师父是操琴大师，可以闻其名吗？”
　　“他故世了……”
　　“对不起，让你难过了。”马晔凝视了一会，“刚才这首曲子，是……”
　　“无名曲！”她打断他的话，神情变冷。
　　“哦，怪不得我觉得怎么如此陌生。季公子，其实每一首古琴曲都有一个美丽或者凄楚的故事，比如……”
　　“马公子，这楼外楼的主人可是你？”她换上好奇的神情，轻轻地转离话题。
　　“你为何会这样认为？”他目不转睛，徐徐发问。
　　“我看那位沈先生还有领路的伙计，好象全听你的。”
　　他定定注视她一会，才平静道：“季公子会不会觉得我是个生意人，太俗，就不愿交我这样的朋友？”
　　她答得快顺，笑道：“我高雅吗？我胆小怕事，长相狰狞，没见过世面，又一贫如洗，交到马公子这样的朋友才算是高攀。”
　　马晔站起身，缓步绕着她转了一圈，当他走到她身后时，目光直落在她纤弱的背上。他低眸，“除了年岁长你十年，我没有任何地方可以胜过季公子。”
　　“呵，你可真虚怀若谷，我哪敢与马公子相提并论？”
　　马晔拿起桌上一把镇纸，细细把玩，“敢与不敢都是小事，只怕是愿与不愿吧！”
　　他在和她玩文字游戏？季千姿莞尔一笑，“愿又如何？不愿又如何？”
　　“愿就结为金兰之好，不愿就作萍水相逢的路人。”他清澈的黑眸锁住她的神情。
　　这，季千姿有一些为难，但好象人家诚意很足，她不能拒绝，还有她还要靠人家去洛阳呢！
　　“我没有光给你沾的。”丑话要说在前面。
　　“兄弟间不会在意这些的。”
　　好吧，心一横，季千姿抬手于胸，“那么大哥在上，就受小弟一拜吧！”
　　“不，要对天发誓。”马晔点上香，抓住她的手，来到回廊，按她跪下。“皇天为上，后土为下。从今后，我马晔。”他转头看向她。
　　她眨了下眼，“季二”
　　“愿结为异姓兄弟，同患难，共富贵，不离不弃。”
　　唉，还但不求同生，但求同死。
　　仪式一毕，马晔果然就如兄长般，温和地拉住她的手，步向竹楼。竹楼里已摆上一桌精美的酒菜，沈先生把盏含笑站在桌边。
　　这也太神奇了吧，难道那沈先生会算卦？
　　竹楼与听雨舫相比，儒雅气浓了点。
　　“二弟，这一路赶路很急，没能好好吃个饭，今日你要多吃点。”马晔夹了两筷不知是什么鱼放在她碗中。
　　“我自已来！”她轻轻移开碗，挑了些素净的菜吃了点。
　　“季公子，你这么瘦，要多吃点肉呀！”沈先生慈爱地说道。
　　“先生有所不知，我是在寺庙长大，不吃荦的。”
　　马晔和沈先生对视一眼，有点惊异。“是兄长疏忽了，沈先生，从明日开始，二弟的饭菜另做，用泉水、用山珍，要变了花样做出美味的食物。”
　　“公子放宽心，一会夜宵便会送上季公子合口的点心。现在季公子就请将就点吧！”
　　她有点吃不消哦，不，是受宠若惊，“不需要这么麻烦吧，我可以……”
　　“你现在是我的义弟，什么样的麻烦你都受得起。”马晔淡淡地说，口气却居高临下。
　　“唉，这个光沾得可真不小。”季千姿调侃地一笑。
　　马晔把几盘素菜移到她面前，看了她一眼，“明日让裁缝为你做几件衣衫，为兄带你转转金陵，过几日，我们同去洛阳。你到洛阳是？”
　　“寻亲！”她眼帘低下，遮住浮出的思念。
　　“我也是！”马晔有些怅然。
　　“也是失散很多年的家人吗？”她问道。他走南闯北，富贵满天下，怎么可能也会与亲人失散。
　　“差不多。”他轻轻地抿下一口酒，“只是不知他们欢迎不欢迎我回去？”
　　“当然欢迎啦！家人吗！”她理所当然地说。
　　“不是谁都能象你那样幸福！”
　　“幸福？”她重复了一下，眼里抹过惊诧，“兄长你怎么会笃定有个幸福的家？”
　　她可是被扔在尼姑庵里，孤独地长大的。
　　“因为你的性情、气质、举止、眼神、谈吐，我都有理由相信你出自一个世间少有的幸福家庭。”
　　“呵，这玩笑开得有点大！”她脏兮兮的样，还气质呢，“兄长，这次你可能看走眼了。”
　　“要不我们赌一下？”他挑起眉梢，盯着她。
　　她愣了。

　　第四章，一箭双雕 上

　　弹指瞬间，人世虽然只增岁一年，那昼夜却是度过了三百六十五个。这数字，对于饱食终日无所求者到也普普通通，平平常常。然而，对于急欲坐上储君之位的司马衷却是度日如年。
　　十年，皇上年老却身体旺健，太子身在匈奴，名分仍在。他这个齐王，虽然门下阿臾奉承之辈如过江之鲫，履次联名上奏请求更换皇太子，可惜一直石沉大海。
　　皇上也不说行，也不说不行，只是微笑着收下，放在御书房一个书案中，太监密报，从不见皇上翻阅。
　　真的不懂皇上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夹着尾巴做人，处处见机行事，挑皇上喜欢的说，皇上也人前人后地夸齐王年轻有为，日后能担当重任，可为何就没有个实的呢？
　　胡妃一次次试探，皇上装哑作聋，顾左右而言他。再问下去，皇上就袍袖一甩，移驾别宫了。
　　青春和美貌不会永远都在，胡妃美人迟暮，很难再吸引皇上的视线，再加上宫中一年一年新进的妃嫔，往昔专宠的情形早已不再。
　　如果讲皇上钟爱太子，都过去十年了，晋朝地基已稳，早该召太子回国。每次匈奴使者过来，皇上只淡淡问太子过得可好，其他只字不提。
　　真的好纳闷。
　　大臣指望不上，娘亲指望不上，他这齐王上不上下不下、不伦不类的真让人费思。
　　司马衷在齐王宫中踱来踱去，眉宇紧锁，愁肠百结。
　　中书侍郎郭俊捧着个样式古朴的盒子笑吟吟地从外面跨了进来。见司马衷双手反背，低头沉思，未敢惊动，便悄悄站在一边等候。直到司马衷发现他，才慌忙施礼。
　　“郭卿，有事吗？”司马衷挽起衣袖，坐在逍遥椅中。
　　“臣给齐王带了件宝贝。”郭俊堆起一脸的笑，讨好地递过盒子。
　　司马衷扬起眉毛，接过盒子，只见盒内是一只小巧的金爵，郭俊立刻在爵中倒满清水，只见金爵内壁镂空刻人九条栩栩如生的小金龙，随着清炎的荡漾，小金龙便如活过来一般在杯中游动，司马衷不禁喜形于色，“这真是件奇巧的宝贝。”
　　郭俊看在眼里，忙说道：“齐王喜欢就留下吧！”
　　司马衷只快乐了一会，神色又黯然淡了下来。“说来，这朝中与小王走得近的也就是郭卿了。郭卿，你有尝过被吊在空中，上不能靠近梁柱，下不能着地的感觉吗？”
　　“齐王何出此言？”
　　“小王现在的处境便是这样。”司马衷四肢摊放在椅中。
　　郭俊神秘地一笑，“齐王，臣有一爱好，喜卜筮。昨夜臣卜问苍天，晋室下任国主是谁？”
　　“快快说来！”司马衷迫不及待地伸长了脖子。
　　郭俊压低嗓音，“砂盘指格直对齐王宫。”
　　司马衷闻言大喜，抓住郭俊的双手，“郭卿，此事可真？”
　　“臣以性命担保。”
　　司马衷突地又皱起眉头，象一头被困的野兽在地上走来走去，呼吸越来越急迫，猛地，他站住了，紧锁眉宇对郭俊说：“你会不会算错？”
　　郭俊摇头。
　　“可是……父皇他现在没有一点动静，小王心如猫抓般难受。”
　　郭俊微微一笑，拱手施礼，“齐王，臣今日进宫就是为此事。齐王，你想想，就算臣卜错，你名下追随的大臣难道也全卜错？良禽择木而栖。谁不知找棵大树好遮荫。择主也如押宝，押准了便一世荣华富贵，押错了，有可能脑袋搬家。大臣们都算尽心计，最后大多把宝押在齐王你身上呀！太子出宫十年，储君不参政，明摆就是有名无实，何时削去那个封号是早晚的事，而且匈奴离此千里迢迢，有个什么赶回来都来不及了。这一点，齐王不要多虑。”
　　“皇上为何没有表示，呵呵，齐王，你没有好好思索哦！”
　　“郭卿快讲！”
　　郭俊起身离座，将身子弯成一只大虾似的说：“皇上当初为何让太子做人质，而没有选齐王呢？毕竟你们年岁相当，做人质只要是王子便行了。”
　　“父皇疼爱我！”
　　“不是的，齐王，而是太子对皇上造成了威胁。太子少年英才，性格高洁且足智多谋，对于朝事，每事必问，很爱大臣们尊重，久而久之，有些事自然先会请示太子而忽视了皇上。皇上刚登基不久，怎容得皇权旁落，稍微动下脑，便把他送得远远的。那时太子才十六岁呀，齐王，从储君到皇上只一步之遥，而从王爷到皇帝刚要费番周折。你现今二十有四，年轻力壮，又有大臣们的拥戴，有朝一日坐上储君之位……”
　　“父皇防我了！”司马衷醒悟地跌坐在椅中。
　　“这一统天下的宝座，谁坐着都不愿站起。所谓孤家寡人，那就是只此一个，除非万岁后，不得已离开。齐王，你现在不必焦急，该玩就玩，该乐就乐，偶尔也做些事，有些东西不要太放于表面，笨一点，傻一点没什么，凡事多请示皇上，多做点让皇上开心的事就好。”
　　“开心的事？”司马衷托起下巴，若有所思。“小王对父皇那可真是费尽心血，什么宝贝都先献给他，大臣们进贡的珍果异物也不敢全占了。”
　　“呵，齐王，皇上什么宝贝没见过，什么好吃的没尝过，你那些，想博他一笑都难。”
　　“郭卿，那怎么办？你给小王出个主意呀！”司马衷催促道。
　　“齐王，人一老，就渴望年轻。如果一具秀丽妩媚的胴体臣服在苍苍白发之下，那种成就感是无法言喻的。”
　　“美人？”司马衷皱起眉头，“小王这宫中，除了王妃，其他的侍妾都是父皇赏给小王的。郭卿，难道你让小王把王妃献给父皇？”
　　“齐王……你真会说笑。”郭俊哈哈大笑，“王妃是千金冰洁之躯，应完完全全属于齐王。虽然宫中每年妃嫔更替，但没见皇上专宠过谁吧！”
　　司马衷点点头。
　　“那是因为悦目的佳丽不少，但赏心的没有。皇上喜欢清灵秀雅、知书达礼、谈吐不俗的女子。”
　　“这样的女子，小王也会动心。可为了父皇，小王愿意割爱，可哪里寻啊？”
　　郭俊在司马衷耳边低声地耳语一阵。司马衷不禁双目溢出讶异，“她？”

　　第五章，一箭双雕 中

　　御花园中有一处莲池，栽种的都是从江南千里迢迢移过来的珍品。每月七八月份莲花盛开的季节，满池的绿，把天都映成了碧色。走到池边，扑面的莲香就使人醉倒，隔着半座城，还能嗅到那种青涩的味道。这个时候，后宫佳丽成群结对，徘徊莲池边，游赏玩乐。
　　三月里一个温暖的午后，柳丝正长，桃花正艳，刚苏醒的莲池也碧色乍现，一洗冬日凋敝之象。
　　池岸边，司马炎身着黄色锦袍，抚着灰白的胡须，对着一池青莲，略有所思。身后，司马衷含笑站立。
　　“父皇，这春日莲景，有一种与夏日不同的情致。”
　　司马炎微微点头，“朕很少游赏御花园，没有留心这些，不过现在看来，真的多了一抹生气。唉，朕这一阵为边境晌银一事真是操心够了。”
　　“让大臣们赞助点，国库里再拿点，就可以了呀！”
　　“那只算是杯水车薪，不够填底。看来只有等夏粮秋收后的税银了，朕本想建一座同心阁，可能暂时也不能如愿了。”
　　“同心阁？”司马衷眼睛一转，“名字很雅，也只有父皇才会起得出这样的美名。”
　　“哈哈！”司马炎开心大笑，回过头看着司马衷，“你今日说花园中有好景，就是这莲池吗？”
　　“其实这园中的景年年都相似，儿臣只是舍不得父皇为国事所累，找了个理由让父皇出来走走，活动筋骨，晒晒阳光。”司马衷上前挽住皇帝的胳膊，“你今日就不要想别的，专心和儿臣一起赏赏这满园的春光。”
　　“还是衷儿体贴。”司马炎微笑颔首，“朕近日有些腰酸，走走也不错。那就走吧！”
　　父子二人没走几步，便听到一阵阵笑闹声。
　　花树下，一群身着艳妆的妃嫔有追赶嬉闹的，有三五成群闲聊的，也有坐在石凳上对着花朵发呆的。当突然看到皇帝出现时，个个都忙不迭地修饰自已的装束和头饰。在这群丽人中，虽然个个生得几分姿色，但有许多进宫数年不曾见过皇帝，更别想与皇帝同床共枕了。在这深宫，得不到皇帝的宠幸，便意味着囚禁终身。当皇帝从她们身边走过时，个个都做出种种媚态，期望能博得皇帝的青睐。
　　静候的人跪立风中，司马炎脚步如常，未曾停留。
　　行到园中一处凉亭时，司马炎的视线忽然象被什么定住了，一位身着白衣，宛若一树梨花的窈窕女子，亭亭玉立柳树下，轻笑着和储皇后并赏园景。
　　司马炎心里微微一震，走到她面前，仔细一看，果真婉娴端庄，冷艳绝伦，楚楚动人。
　　储皇后忙施礼问候，见皇上目不转睛看着女子，轻皱眉间，“皇上，这是匡丞相之女匡似画小姐。”
　　“小女叩见皇上。”匡似画柔柔弯身，声音温婉如乐。
　　“免礼！”司马炎轻柔地伸出双臂，扶起匡似画，三魂已失二魂。相伴一边的司马衷也是惊为天人。
　　郭俊提起匡似画的美貌，他只以为会比别人出众一点，想不到竟是如此惊艳。一双眼睛贪焚地扫视着眼前的美人，毫不掩饰狂涌的心动。
　　与匡似画相比，他的王妃和侍妾做她的丫环都不配，这才是真正的美人，飘逸、清灵，一生都看不够。
　　愿舍尽所有，与美人相守朝朝暮暮。
　　瞧着皇上失态地紧抓住匡似画的玉手不放，他猛然一怔，收回炽热的视线。
　　“齐王，如皇上倾心匡似画，但会碍于匡似画与太子的婚约，不便出手。你一定要玉成此事，助皇上抱得美人。从此后，在皇上眼里，你便是他贴心贴已的王子。一方面，抢了太子的未来妃子，情面上无法交待，自然更不可能召他回国，另一方面，呵呵，匡丞相成了皇上的国丈，当然就无颜天天嚷着让太子回国之类的蠢话了，估计日后连相见都不敢。一出小计，永除两祸患，齐王，你可要好好把握，不能坏事啊！此事一成，这江山就稳稳放在你手中了。”
　　司马衷蓦地想起郭俊的嘱托，定定心神，小不忍则乱大谋。静待着皇上的举动，以便行事。
　　匡似画羞愤得满脸通红，可又不敢挣开。
　　“咳，咳！”储皇后实在看不下去，轻咳一下，小心地说：“皇上，你可记得晔儿与似画小姐的婚约，说来也有好多年，是否该让晔儿回国，让他们完婚？都是不小的年纪啦！”
　　司马炎眼中只有这抹美艳，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不看不到。
　　“皇上！皇上！”储皇后见司马炎没有理会，不禁慌乱，又唤了几声。夫妻几十年，皇上这样的眼神还是平生所见，象饿了很久的人看到了食物一般。
　　司马炎这才回过神，不自然地松开匡似画的手，眼神仍不舍转移。
　　“皇后，你唤朕何事？”
　　“臣妾说该给晔儿和似画小姐成亲了！”储皇后缓慢而又清晰地说。
　　“成亲？”司马炎思忖片刻，用略带勉强的口吻说，“成亲是大事，怎能说成就成，朕要细细思量一番。”
　　匡似画一张玉容霎时没了血色。
　　储皇后看她一眼，怜爱地说：“似画你进宫也许久了，只怕匡夫人等着急，你先回府吧！”
　　“皇上，皇后，小女先告退。”匡似画如蒙大赦，急急转身，不防撞到后面一堵肉墙，这才发现在场还有一人。
　　一双掩盖着深切欲望的眼如弯勾般，直直地看向她。她吓得后退一步，慌忙低下头，“对不起！”
　　“匡小姐走好！”细目眯成一条缝，让过半身。
　　匡似画逃一般，跑出御花园。
　　“皇上，可能是年岁大的缘故，臣妾近日越发思念晔儿，可否让他回国暂住几日？”储皇后走近司马炎，哀婉地说道。
　　司马炎还没从美人消失的怅然中恢复过来，没好气地说：“一切都以国事为重，不要以妇人之仁坏了大事。朕自我分寸，你回宫吧，朕和衷儿再转转。”
　　“皇上？”储妃追喊一声，他视作未闻，头也不回走向了园子深处。
　　一种不祥的感觉让储妃心惊肉跳，一件举世骇俗可怕的事似乎快要发生，而她脆弱的肩无力阻止。
　　司马炎觉得自已象个初动情愫的少年，浑身提不起力气，所有的心神都被匡似画带走了。
　　“唉！”他微微叹了口气。记得小时的她，也只是一个寻常的小孩，怎么大了后会有如此的美，美得象夺人魂魄般。可她为什么要是晔的太子妃呢？
　　“父皇！”司马衷看出皇帝的隐隐若失，会心地一笑，指着前面一簇怒放的花束，“那是棵桃树，如果冬日让园工在上面嫁接上李子树，来年，便会是一树李子花。谁又会知道它从前是棵桃树呢？”
　　司马炎眉毛一场，高深莫测地看着他。
　　司马衷并不慌张，微微欠身，“儿臣觉得皇后说得不错，太子该起程回国了。这春暖花开之时，宫中如果有场喜事，真是锦上添花呀！”
　　“衷儿，你的意思是……”司马炎脸上不显山露水，静待着他的下文。
　　“儿臣很想当一次伴郎，帮太子去匡府接回妃宫。”

　　第六章，一箭双雕 下

　　京城人嫁女娶媳，爱挑隔年两边。几日几十桌的流水宴席，那些肉食、鱼虾、汤汤水水，若不借着寒冬冷春的气温保鲜，怎么开呀？结婚不是小事，寒酸些，街坊邻居、亲戚朋友几十年都会拿出来取笑的。
　　挨着新年，平时不常走动的亲戚、朋友，谈谈笑笑，又是办喜事，又是团聚，两全齐美。
　　平常百姓如此，达官贵人更甚。
　　匡府，当听到皇宫内侍官轻飘飘地提起三日后要迎匡似画小姐进宫时，匡丞相想都没想，连连摇头，“不行，最快也要到十一月。匡府什么都没有准备，不可以这么随意。”
　　“呵，丞相，太子隔两天便到京，这接风和成亲同时举行，丞相你怎么没有成人之美呢？”
　　“都等了十年，不在于再等个几月。老夫只有一女，怎么样都要风风光光出门。侍官你就这样回宫答复吧！”匡丞相清瘦的面容一脸坚持。
　　“那好吧！”内侍懒洋洋地站起身，“我就回宫回禀皇上，匡丞相拒绝了太子的求婚。可惜啊，我们太子的一腔深情就要付之东流了。”
　　匡丞相一怔，“什么意思？“
　　侍官微微一乐，“丞相，这排场能比太子和小姐的幸福重要吗？你也说等了十年，漫漫十年呀，太子好不容易回国，小姐近在眼前，却不能拥有，你这不是明明让他们难受吗？皇帝家娶亲，光仪仗就会长达几里，这世间还能有比这更风光的事吗？丞相，你再好好考虑。”
　　匡丞相刚想说话，内室出来一个丫环，低低说了什么。他站起身，脸色有些惊异，拱拱手，“侍官你先坐会，老夫有点事马上过来。”
　　“嗯，丞相请便！”
　　匡丞相匆匆走进内室，只见匡似画噙着泪坐着。
　　一看到父亲进来，匡似画盈盈跪地。“似画，这是为何？”
　　“爹爹，请让似画进宫吧！不要怪孩儿不懂羞耻，孩儿盼这一天盼得太久，我不想再等了，恨不得此刻就能见到晔哥哥。”匡似画婉丽的脸上布满泪水。
　　“唉！”匡丞相呆怔地坐下，心中矛盾挣扎。一月前，皇上在上朝时说召太子回国，他正暗自庆幸，以为皇上终于接受他的建议。可为何突然着急迎亲，他真的有点想不明白？期限给的这么急，象怕生什么变故似的。
　　他明白女儿的心，不舍地扶起，“爹爹怎么舍得责怪似画呢？你和太子，若不是因他出使匈奴，现在都该有孩子了。似画，你真的想好了吗？”
　　匡似画抬起眼，认真点点头。“似画不在意那些排场，只要能和晔哥哥在一起，似画就满足了。”
　　“似画，”匡丞相慈爱地拍着女儿的手，“那皇宫不比匡府，你性子柔弱，在府中，有我和你娘亲捧你在掌心疼，到了宫里，处处都要多点小心，爹想想就有点不忍。”
　　“爹，宫里有晔哥哥，还有皇后疼我，还有……”脑中突地闪过一双贪婪的眼和一双苍老的手，匡似画惊恐地打了个冷战，不自在地抚抚笔臂，象抚去什么脏物似的。但随即又坚强地抬起头，“有他们在，爹爹你不要担心的。”
　　匡丞相低头沉思，许久，“好吧，爹爹答应了，但也只能十日后，三日还是太匆忙了。”
　　“嗯！”匡似画羞涩地低下头，心中偷偷描绘出与太子举案齐眉的婚后生活。十年不见，晔哥哥一定很英俊很高大了。
　　她也变了许多，他会喜欢她现在的样子吗？
　　从此，朝霞画眉、落日并肩，牵手终老，她一定要把所有的爱和温柔都留给晔哥哥，不，应是太子，成了亲，就不可以这么不懂礼节，但两个人时可以这样称呼。
　　两个人时，只有晔和她，卿卿我我，蜜语情话。天，匡似画一想到这，双眸中满含春色。
　　十天，匡府召集了京城内所有出众的裁缝、厨子、工匠，把衣坊中所有的绸缎、珠宝行中的宝贝，紧赶慢赶，终于在大婚前把一切准备妥当。
　　花厅中摆满了同僚们送来的贺礼，似画的绣房里，女眷们挤得水泄不通。金玉镶缀的风冠，一身粲红霞披，胭脂淡抹，喜色从头贯穿莲足。所有的人都眼露羡慕之色。
　　前厅，宾客盈门，喜乐敲敲打打，处处都一团喜气。
　　书房里，匡丞相在窗前站定，怔怔地望着外面，心里却没有一点喜悦。
　　照理太子八天前就该到京城了，他日日进宫，想见下太子，谈谈婚事的细节。每次接待的都是内侍官，什么太子路上因事耽误了，归期要推迟几日，但是一定会在婚期前到京的。
　　他又去见储皇后，宫女说皇后身子不适，不能见客。
　　皇帝在为筹集军粮忙碌，更是不能分神过问婚事。宫中过问一切具细的，居然是那个一脸阴沉的齐王。
　　就连今日迎亲，也是他做了伴郎，而新郎仍不见身影。
　　“太子染上风寒，起不了床。婚期不好更改，小王只能代皇兄来迎接小姐进宫。相信小姐进宫冲冲喜，皇兄便会痊愈了。”齐王振振有辞地说。
　　不对劲，太多的地方不对劲。匡丞相凭他为官多年的直觉，觉得处处都透着疑惑。可他又说不出具体哪里不对。
　　这满堂宾客，排了几里的迎亲队伍，有太多疑惑，今日也只能先咽下去。待日后再慢慢查问好了。
　　可是这心呀，七上八下的，不能安宁。
　　“这是小姐的绣房吗？”司马衷避开人群，弯弯转转，缓下步子，看着张灯结彩的这座小楼，问一位捧着果盘的丫头。
　　丫头讶异地看了看他，认出他是迎亲队伍中，刚刚骑在大马上的那位王爷。浅浅道了个万福，“是的，请问王爷有事吗？”
　　“小王有些宫中礼节私下要关照下小姐，你上去让其他人先退出。”
　　丫头有些迟疑，“这，小姐今日是新娘，未掀喜巾前见客不合时宜！”
　　“哈，小王又不是新郎，有什么好与不好的，你快去通报。”司马衷两眼一瞪，小丫头吓得一抖索，慌忙捧着果盘，跌跌撞撞上了楼。
　　不一会，女眷们纷纷从楼上下来，看着满身阴沉的司马衷，欲言又止。
　　司马衷撩开袍摆，扫了一眼众人。“小王与小姐说事时，各位不要借机偷听或打扰，放心，时间不会太长。”众人纳闷地点头。
　　含着一丝诡笑拾阶上楼，还没到门口，便闻见淡淡的香气，司马衷推开门，房内，红烛高照，一身嫁衣的匡似画婀娜娴雅地站在桌边。
　　“是你！”匡似画一看到司马衷，认出是那天的张狂男子，倒吸一口凉气，直觉就想往门外逃。
　　司马衷长臂一伸，扣住她的手臂，搂于怀中，低下嗓音，浪笑着：“楼下便是你的什么姨、姑、婶……你想让她们上来看到你依在小王怀里的样子吗？”
　　匡似画羞窘地挣扎着，却不敢出声，柔弱地瞪着他，低问道：“你这个无耻之徒到底是谁？”
　　埋首白皙的颈间，分手捏住胸前的浑圆，司马衷呼吸瞬刻就重了，身子僵硬着，“小王代太子先来验验你是否真是处子。天，抱着你的感觉真如想像中一般可人，自见你之后，小王就情不自禁想到此刻，看着你酡红的腮，温柔的娇躯轻摆……”说话间，他又把她的身子贴紧了些。
　　“你这肮脏的败类，快放手，不然我真的叫了。”匡似画惊恐地扭动身子，拼命拍打着他的手。怎耐力薄，只惹得司马衷喘得更狠。
　　“你叫吧，那样小王刚好可以直接把你抱上床，上演一出活春宫算了，反正小王真的忍不了了。”
　　“你离开吧，算我求求你，我不叫！”匡似画被他的话吓住，花容失色地哀求着。
　　“离开？小王一会会离开的，可是不能这样随便离开，你要给点甜头，小王就不破你处子之身。”
　　“你到底是谁？为何要这样对我？”匡似画眼花纷飞，哭得泣不成声，满心的喜悦全变成了恶梦。
　　“哦，忘了自我介绍，小王司马衷，人唤齐王。为何这样对你，还不是因为恋慕，”她的泪更加激起了他的征服欲，“可惜小王不能拥有你，只能用这样的方式来看看你。小姐，你的嘴唇怎么发白了，小王咬下，啊，甜美的柔唇、香津，小姐，你是想要害小王因欲求不满而死亡吗？”
　　“求你，求你，求你……”匡似画无助地喃喃哭诉。
　　“放心，小王不会伤你。小王是恨呀，你这样的美人现在不是小王的，以后……”他惩罚地拼命揉搓她身子的每一寸，“小王一定会把你连皮带骨吃个尽兴。”
　　“齐王，我是你大嫂呀，你这样如何对得起太子？”
　　“哈，对不起他的人不是小王。你日后会懂的，太子还在宫中等你呢，你可要保守我们的秘密哦，美人。”
　　司马衷恋恋不舍地放开匡似画，调节了下情绪。
　　“啪！”匡似画一等他放开，返手一掌，“你太无耻，居然背着你皇兄做下这等不为人言的事。”
　　司马衷摸摸脸腮，没有气恼，“看你柔柔的，也有些小性子吗，小王喜欢。好了，小王上来也有些时候，你赶快补点妆，拭去泪水，不然你这娇滴滴的样，别人会非议的。”
　　匡似画一怔，忙回首镜中，梨花带露，脸红颈赤。慌忙坐正，重新整妆。
　　司马衷微微一笑，果真是惹人心疼的千金小姐，好骗、能吓，以后就好办了。
　　“小姐，原谅小王的猛浪，不要生气，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小王猴急了点，你多谅解。不要忘了太子还在宫中等着呢，早点出发吧！小王先去准备。告辞了。”
　　说毕，欢悦地开门下楼，虽说不能彻底拥有，但这样占了个先头，也算满足吧！
　　匡似画补妆的手停在空中，失神地闭上眼，心惊慌未定。这样的自已算不算失洁呢？晔哥哥能原谅她吗？
　　她是弱女子，敌不过那个齐王，想不到这位王爷胆大妄为到这般天地，想想都好怕。
　　她要和盘告诉晔哥哥，让他好好保护自已，不再让她受到一点伤害。
　　可是还是好怕，幸好今夜便会见到晔哥哥了，她要晔哥哥用温柔抚去她所有的惊恐。
　　转念一想到从此后，终日与那位齐王生活在一座宫中，她一下对未来变得不确定起来。
　　无助的泪扑扑地落在妆台上。
　　推门进来的女眷们以为新嫁娘是不舍离开娘家伤心呢，宽慰几句，相陪着落泪。
　　这一天，匡似画嫁入宫中，入住紫云殿。
　　这一天，储皇后在中宫悬梁自尽，享年五十有四。
　　这一天，匡丞相突然晕倒在书房，再不能站立，余生瘫痪在床。
　　（撤了文，就象闯了个多大的祸，几天都不敢怎么讲话．一直埋头码字，想把大家的失望降到最低点．今天看了大家的留言，心里觉得很暖．谢谢大家没有放弃笛儿，也谢谢大家的鼓励，我会努力！）

　　第七章，小荷初绽 上

　　虽说楼外楼与积云山的幽静差不离，但事实上却差了许多。积云山地处偏避之处，幽静天成，而楼外楼却在繁华金陵中立足，那所花精力和金钱不是随意可以想像的。
　　有钱可以鬼推磨，好象是有几分真！
　　楼外楼依山而建，似乎还不仅仅只是一座园林和几座楼阁那么简单。季千姿扛了马晔二弟的身份，可以在林中到处转悠。那天行到一处水阁，只见白茫茫的水面，千帆竟飘。常年居住山中，没见到如此壮观的场景，她好奇地翘首张望，不知从哪里突然冒出两个蒙面的武士，不等她回神，武士举手一挥，眼前一黑，她醒来时已在听雨舫的床上。
　　夜晚的饭桌上，马晔只字不提白天的事，沈先生慈祥的问候也没少任何力度。她几次话到嘴边，还是和着饭咽下了。
　　也许那不是楼外楼的地界，她这样安慰自已好奇的心。
　　心接受了安慰，而脑袋却不合作，躺着床上，脑中一遍遍闪现白天那茫茫的无边水色。
　　算了，不睡，穿衣起床诵经。在积云山上，无眠的夜都是这样过的。她是不安分的小孩，小时便是整夜整夜大睁着眼，不肯闭一下，就是困疯了，也会坚持睁着，直到眼眶出血。贤慧师太总是和蔼地拿本经书，含笑坐在床边，轻声吟诵着，慢慢地，她就闭上了眼。再大一点，她自已会诵经，当然不会诵到睡着，但可以让心平静如水。
　　她的身边有人。闭上眼刚诵了会，一声短浅的呼吸令她倏地张眸。
　　“二弟，继续呀！”那声音不疾不徐，客客气气。
　　她竟然没有听到脚步声？幸好她一直住在庵中，早练就了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功力。她神色不变，只是暗暗深吸口气，望着倚在栏畔，被树影掩去大半神色的马晔。
　　“兄长也不好睡吗？”她轻声道。
　　马晔一身蓝衫，月光下风采如朗月清风，气质远胜相貌，一双眼形生得极好，就是瞳眸无潭，毫无神秘之采，这样的一个人，却是拥有庞大产业的高界之王。哎，所谓无商不奸，这样的翩翩公子如何与“奸”这个词联系上呢？
　　“是，突然梦到一位故人，一下惊醒，再无睡意。”马晔的神色有些缥缈。
　　“你也做梦？”季千姿怀疑地转过头，仔细地看着马晔。
　　“我是人，当然也会做梦。”
　　她与他对望一会，慢条斯理道：“兄长，一直觉得你什么都成竹于胸，谈笑便可指点江山，就是那天塌下来，你也绝对可以把它原封未动撑上去。而做梦这样的事，是没什么能力达成希望，借以梦境自欺欺人一把罢了。”
　　他看她一眼，落莫一笑，“看来我让二弟失望了。梦由心生，我同样也有许多力不能及的事。”
　　“不，不，”她好有罪恶感，惹得一个优秀的人浮出这样的神情，“当然啦，是人就会有做不到的事，比如摘下天上的星星，插上双翼与鸟儿齐飞，呵，兄长，你梦到那位故人怎样了？”
　　“她在哭，一直哭着喊我的名字，拼命向我伸手，可我一点都动弹不了，只能看着她被一缕力量卷走。”
　　"兄长，听人家说，梦都是反的，你不要多想啦！说不定是与你久别重违，她激动呢！”
　　“但愿吧！”马晔神色未见轻松，喃喃低语。
　　“你为何也睡不着？”他象想起了什么，又问。
　　“我，没什么住过富贵之地，兴奋吧！”她搪塞一下，佯装看着一弯淡月。
　　“那水阁你要是仍然好奇，明日我带你转一下。”他淡淡地，如谈论今晚的天气有点凉这般的开了口。
　　她面不改色，“听兄长这么一讲，现下已不好奇了。要是什么神秘之处，兄长也不会带我去的。”
　　“错，做了兄弟，在你面前，我便会坦诚相待，不会有一丝秘密。莫谈水阁，就是别的有什么疑问，二弟想知，尽管问。反之，我希望二弟也能这样待我。”
　　她自认不聪明、反应慢，但这被突地将了一军，她一下就领悟了，但没必要深会。她只是一寻常如蝼蚁之人，有什么秘密可言。
　　“呵，”讪讪一笑，“兄长说得极是。对啦，几日不见那位大块头凶凶的石磊了。”
　　“他先到洛阳，打理一切。如果你觉得金陵玩得差不多了，我们后天也能起程。”
　　“就我们二人？”
　　清澄雅俊的面容有着轻诧，“你有朋友想要同行吗？”
　　“不，不，只是觉得你尊贵之躯，我又没见过世面，这一路上，舟车劳顿的，没人跑前跑后，好象很不方便。”她也不知道怎么支支吾吾了。
　　“哦，二弟不要担心。沈先生已安排好了家仆数人，还有侍卫若干。”马晔特意加重语气，把“侍卫”二字强调了下。
　　她怔了一下，站起身，“这也太慎重了吧！”
　　“为防意外，小心点不会有错。”
　　“哦哦，兄长，这林中静得落下一片树叶都能听出，除了我和你，再也听不到一点人声。”她走出树影，伸开双臂，轻轻碰了棵树，看着纷纷落地的树叶，不由感慨道。
　　他自树影下缓步现身，蓝色衫袍飘若流云，迎风拂动，一时之间竟是无边的雅致荡漾。
　　“本来就只有我们两个。这是我的私人领地，楼外楼的人除了沈先生和钱卫白日过来侍候，其他人是不可以踏进半步。”他走近她，只有一步之距。
　　她微笑眨眨眼，“好象兄长对我是不错，不然怎会让我进入这私人领地？”
　　他抬手轻扳住她的肩，“你是我的兄弟。”
　　她好感动地伏在他的怀中，两手环腰，哑着嗓音：“一切都是自已选择的，不要怪我！”
　　话音刚落，马晔感到腹前突地一片冰凉，一柄很小很薄的利器紧紧地抵住。如果没有猜错的话，应是把袖剑。
　　他不以为意，浅浅一笑，“是我选择的，你动手吧，我不会还手。”
　　她内心重讶，握剑的手本就抖索，这下更是抖个不停。
　　“你知道……你知……我要杀你？”她慌不成言。
　　感觉到袖剑的锋口已倾斜，大有滑落的趋势，他好心地帮她扶正，重新对准小腹。抖作一团的刺杀者恍无所觉。
　　“你想听详细的解释吗？”
　　满心疑惑的人当然频频点头。
　　“那我们换个姿势，这样我不太好说话，你的发一直摩着我的下巴，很痒。我建议你把刀放在我颈间，那样比较方便行事。”他小心地选择用词，未恐她听不明白。
　　“好！”她听话地抽回袖剑，搁在他的颈部，匆忙中，把剑背对准了他，剑锋对着自已。
　　好心人闭上眼，叹了口气再次帮她摆放好，“是这样的，不然一用力，碰伤了自已怎么办？”
　　“嗯嗯！”孺子可教，一下便学会。“你快说！”
　　“从你弹那首《广陵散》时，司马晔便知你是谁了！”他剑眉微拢，面色带寒。
　　“当！”持剑的手一软，袖剑掉落在地。

　　第八章，小荷初绽 下

　　“稽学士故世那天，我也在场，那曲千古绝唱天地震容，多少年一直在我耳边回响。可惜我不懂音律，无法弹奏，但当你一奏起时，我便听出来了。神秘壮丽的琴音回响林间，虽然在荒庙中时，你说要跟随我去洛阳，我曾怀疑你是朝廷派来的杀手，想看你的意图，故意带你回金陵，就算你是，你不可能有生还的机会。当看到你对琴的珍护时，我知你不是杀手，但你一定不只是一个行路之人，我在等答案。琴音一起，你对琴曲的避而不谈，你说到洛阳寻亲，你说名叫季二，我一下猜出你是何许之人。曾听别人提起稽学士有一位对音律极有天赋的小女，刚好行刑那日，她站在古琴前，闭眼聆听的情景，令人永世心疼。稽学士说《广陵散》终成绝唱，如果有一日，再闻琴音，那么能奏此曲者，只有稽小姐一人。”
　　“不要说了！”季千姿早已泪流满面，身子颤抖不停。抖索着从地上捡起袖剑，重新对着司马晔。“都是你那无道的父皇，我爹爹不愿为官，他硬栽上什么罪名，害他英年惨死，我娘亲不甘独生，自尽而亡，我们好端端的家就这样被你的父皇毁于一旦。今日，我要杀你为我爹爹、娘亲报仇，让你那昏君父皇也尝尝心疼的滋味。”
　　“嗯，父债子还，我同意，来吧！”司马晔毫不抗拒，闭上眼。
　　泪水阻塞了眼眸，眼前模糊一片，她咬着牙，命令自已向前刺去。手抖得太狠，方向没有对正，剑刺进了司马晔的手臂。一看到沽沽流出的鲜血，季千姿吓得手一松，放声大哭，“怎么办，怎么办？”
　　“杀人就是这样的。”他轻声安慰，疼痛让他的俊容稍稍变白。“不要怕，拾起来，再来，这次一定要对准。”
　　“不，不，不！”她的尖叫吓醒了林中的飞鸟。只见几条黑影飞快地朝此奔来。
　　司马晔迅速地把季千姿按进怀中，遮住手臂，宽大的袍摆盖住地上的袖剑。
　　“公子，你还好吗？”黑影抱拳，冷眼搜索着四周。
　　“二弟和我在嬉闹，没有什么事，你们退下吧！”司马晔平静地应道。
　　“是！”黑影瞬刻就没了踪影。
　　季千姿涕泪纵横地抬起头，额上沾满了他的血迹，“为什么要救我？”
　　“我是真心赎罪。”
　　“又不是你的错。”她抽泣地说。
　　“不管是谁的错，如果我的死能够让你觉得心里的痛轻一点，我情愿。”他不在意流血的手臂，一直关切地看着她。
　　“走吧！”她拭去泪，捡起袖剑，放进怀中，扶着他，“我给你包伤口去。”
　　“不杀了吗？”
　　“我杀过了。”象个成熟的大人，小脸上居然一脸深重。
　　“好！”他放心地闭上眼，把重量倚向纤细的肩。这一关迟早是要经历的，不解开她的心结，她对他的仇视永远不会减轻。
　　他不要她恨他，可能因为她是他敬仰的稽康之爱女。
　　不管是付之关心，还是付之金钱，他都愿尽力替稽康好好地照顾她。
　　“好了！”洗净伤口，涂上云南白药，俐落地用布巾扎上，扶着他躺在榻上，整个过程一气呵成。
　　“看来你擅长此道。”看她绷着小脸，司马晔轻声打趣。
　　“我在山中救过一些鸟兽。”她收拾药篮，“稍微一些小的疾病，我也会医治，只是不如师父精湛。”
　　“季……”司马晔迟疑了一下，“你现在应该告诉我真名了吧！”
　　她瞄一眼他，摇头，“以后不会再见，你不需要知道。”
　　“什么叫不会再见？”他撑起伤臂，坐起。
　　“就是后会无期。你做你的太子，我做我的平民，互不来往。”
　　“我们对天结拜过！”他提醒她。
　　“那是季二！”
　　“对于我来讲，没什么区别，只是称呼从二弟变成了小妹。”
　　她抿起嘴，低下眼，“你那皇帝父亲妃嫔如云，不知为你生了多少个弟弟妹妹，你还要，不嫌累吗？何况我有兄长，唉，只是他现在也做了晋朝的官，而且忠心耿耿，和爹爹率直不拘的个性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我也分不清好和坏、仇和亲，想不通，只能随性吧！其实我很想在积云山上呆一辈子，可是师太硬逼我回洛阳。没想到一下山便遇见你这位太子，想寻机为爹爹报仇，想不到报仇也这么难。你好象不算坏，自已过得也艰难，我就不麻烦你了，走啦！”
　　“我娘亲只生了我一个儿子。”带着叹息的自语，让欲跨出门槛的身子一怔。
　　“我非常尊重稽学士，如果能够照顾他的小女，听她喊声大哥，我会很荣幸！”清冷的眸子定定地凝视着单薄的背影。
　　“唉，养虎为患呀，说不定，我哪天想起，又会杀了你。”
　　“我会送你把更小巧更锋利的袖剑。”
　　“我性子淡泊，如闲云自由自在，不屑达官贵人。”
　　“做马晔的小妹，与司马晔没有干系。”
　　“马晔与司马晔有区别吗？”
　　“马晔很强劲，司马晔很落泊。”
　　她目不转睛看着他，思索良久，“是这样啊，那好吧，大哥，去洛阳，可以搭个便车吗？”
　　“荣幸之至！”笑意在嘴角徐徐荡开，那双黑潭闪烁着欢喜的光泽“小妹。”
　　“季千姿！”长声一叹，坐回榻边。
　　“好美的名字！”
　　“是呀，起名字的人可是天下第一学士，可惜我和哥哥都没继承下来。我自从那日……行刑日，一看到书藉，便害怕，所有背诵过的诗篇，就象被狂风吹过，一切都没了痕迹，我现在只会弹琴，诵经。”
　　“但你继承了他对古琴的造诣。”执起柔夷，指着小脸上的肉疤，“这个，到了洛阳后，大哥找名医帮你看看。记得你小时没有，是在山上撞伤的吗？”
　　“哦，”他不说她都忘了，俏皮一笑，“这个呀，等遇到哥哥自然就会好的。”
　　原来是乔装，“你也擅长此道？”很毕真，他一点都看不出来。
　　“一点皮毛，你想试试？”
　　“是，非常好奇，你能帮我吗？”

　　第九章，雪逢霜降 上

　　洛阳，皇宫同心阁，濒临莲池。红红白白的花朵缀满池塘，清雅的香气从窗外飞进室内，久久不散。
　　只历时一月，莲池边突然立起了一座飞檐走梁的楼阁，设计冬有火炉、暖榻，夏有凉窗，屋顶可开关，夜晚可清晰地看到满天星斗，也可在炎热的夏夜享受习习凉风。一建好，皇上新纳的匡嫔妃便移居在此。
　　今年莲开，莲池边不见任何宫人游赏，一池莲花孤芳自赏。
　　露台上，匡似画慵懒地倚着朱栏，素颜淡妆，意态萧索，神情淡漠地看着水面，又仿佛怔怔地听着阁上一串玉铃的碰撞声。眉眼间紧锁的寂寞与沧桑，楚楚谡谡，如远方的孤云，看着令人心怜。
　　一阵风过来，她迎着风，不禁呛咳了几声。身边侍候的宫女慌忙跪地递上杯参茶，“娘娘，请你喝下去吧！”递茶的手微微抖，茶不慎泼出杯沿。
　　“搁下吧，我一会再喝。”
　　“不，”小宫女诚煌诚恐地跪得更近，“娘娘进宫后，瘦了许多，请一定要多吃补汤。皇上说过，娘娘要是瘦一寸，我们……侍候娘娘的宫女便要死十个。”
　　仍记得，大婚那日，娘娘象个疯子似的在紫云殿狂叫，殿中所有的摆饰全被摔得精光，皇上也被娘娘抓伤。后来，皇上让太监搬走了殿内的一切，殿中所有侍候的宫女和太监跪满一室，内侍官在殿外捧着圣旨，如果娘娘再拒绝皇上，所有的太监和宫女全部处死，内侍宫领旨去丞相府抄斩与太子一同叛国的丞相全家。
　　“把我打昏吧！”娘娘眼神空洞地看着皇上。
　　皇上舍不得碰如水晶剔透般娘娘一指，让太监燃起会令人如步云端，销魂慑骨的“妃子笑”，漆黑的夜终于在皇上狂喜的笑声和娘娘的抽泣中等到了天明。
　　紫云殿夜夜香气缭绕，皇上夜夜欢悦，不思早朝，娘娘日渐消瘦，她们的惊恐也日趋扩大。
　　不能让娘娘展颜，不能让娘娘丰盈，这宫中便一日不得安宁。皇上为了娘娘，连皇后都喝斥自尽，她们这帮宫女，还不是野地上的杂草，轻轻一吹，便销声匿迹。
　　“娘娘，奴婢求你，喝一口吧！”
　　感觉到宫女的手抖颤得厉害，匡似画低下头，安抚地看了一眼年纪尚稚的宫女，“起来吧，我喝！”
　　宫女骇白的脸恢复了血色，喜滋滋地把杯递到她嘴边。苦涩的汤令她眉头皱了一下，想推开，固执的宫女不依，一杯汤沽沽入肚，宫女又送上枫糖。
　　匡似画咽下，扭过头，眼泪汹涌而出。她现在这样活着比死还难受！
　　为什么新郎突然成了皇上？为什么说太子并没有回国，而是叛国？她不明白，也没有任何人告诉她。皇上用锦衣玉食供奉她，宫人如临大敌看护她，同心阁囚禁着她，她如同与世隔绝。
　　她只是皇上纵情的一具行尸走肉罢了。
　　远远传来一阵唢呐的哀鸣。“那是什么声音？”
　　小宫女怯怯看了她一眼，又转头看看外面站得笔直的一排太监，低声说：“今日储皇后出膑。”
　　匡似画晕眩地站起，“我要去送下皇后。”那个象母亲一样疼爱她、为了她不惜顶撞皇上、自责未能保护她而自尽的皇后，心碎欲烈。
　　“娘娘，不要，皇上会发怒的。”小宫女又跪了下来。
　　匡似画冷冷一笑，“那与我有什么关系，让开。”
　　小宫女没想到柔弱如杨柳的娘娘也会这般坚决，一时慌神，匡似画已越过她走向大门。
　　站立的太监伸手拦阻，“你们想听我对皇上说你们对我不敬吗？”匡似画拧眉低斥。
　　太监们面面相觑，“娘娘，你想去哪，小的陪娘娘同行。”
　　“我去下中宫，不是逃走，再说，我能逃哪里去？”她不能拿丞相府一百多口人命当儿戏，听说闻此婚变，爹爹瘫痪在床，娘亲以泪洗面，丞相府阴云笼罩，她好好活着，才能让他们心中宽慰一些。
　　宫中比她年幼的妃嫔很多，她没什么好怄气，许多探视她的妃嫔眼中掩饰不住羡慕和妒忌。
　　那个有过梦和美丽回忆的匡似画死了。
　　“奴婢陪娘娘就行了。”小宫女追了上来。
　　送葬的行列已出中宫，有人将黄色的方孔冥钱成把成把撒向宫中，然后似雪片般飞飞扬扬飘落在地上，被风吹得杂乱无章地滚动着。
　　几百人合成的挽歌声掩不住宫女们的号啕声。谁都听得出这撕心裂肝的哭声里，隐藏着诉不尽的绝望、悲恸、惊惧。
　　队伍缓缓在向着距洛阳数十里外的皇陵而去。
　　匡似画站在中宫的院落里，泪一颗颗落在脚下的尘土。
　　“美人，可想死小王了。”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阴坏的笑声。
　　匡似画惊恐地转过身，司马衷摘下头上的孝帽，随手一扔，“小王正被这呜啦呜啦的哀乐扰得心烦，没想到会看到美人从天而降，喜煞小王也。”三步并作两步奔到她的面前，猛地将她抱在怀里，嘴唇在她素颜上狂乱地吻着。
　　中宫的宫人全去送葬了，现下这里正是一座空殿。天时、地利，这送上来的美人，他怎能错过？
　　“齐王！”小宫女恐惧地上前想抢回娘娘。
　　司马衷一脚蹬飞宫女，喝道：“如果不想被分尸，就乖乖地到门外给小王把好风。”
　　“畜生，我现在你是父皇的妃嫔，你敢胡来？”匡似画堆砌着惊恐的面容上闪过仇恨，挣扎着在他脸上留下一道血痕。
　　司马衷一声冷笑，“什么叫畜生？你是皇兄的未婚妻，父皇一样抢来做妃。有这样的父皇，小王何苦做个假君子？其实罪根是你，谁叫你长得这么美，美得我们父子不顾人伦。”说着，又伸手抱紧，拖着她就往靠近的房间走去，还不忘朝跌在地上的小宫女一记杀人的眼神。
　　“你这个不知廉耻的混人，放手，放手。”匡似画腾脚狂踢，手扯住司马衷的头发，尖叫着。
　　司马衷按住她，倒在房中的榻上，“这上天赏小王的艳福，赐小王的禁脔，能放手吗？你不知小王日夜盯着同心阁，妒忌得想发疯，小王年轻、英俊，凭什么不能与美人夜夜相拥？幸好今日终能如愿。”
　　说着，一边淫笑，一边伸手就撕扯着匡似画的衣衫。
　　匡似画奋力挣扎，却不敌他力大体壮。内衫衬裙扔了一地，一串泪水涌出眼眶，她慢慢闭上眼睛。她希望永远不再睁开，不要看到即将发生的一切。
　　“老天，你为何要如此对我？”匡似画无力地哭着。
　　“老天，为何要让小王看着你却碰不着？哈哈！”
　　司马衷如饥饿的野狼，红着眼，叫吼着占有了她。
　　泪一串一串，含着血，滴在床边，落在地上。
　　“美人不要哭，等小王登基，一定把中宫之位留给你，象你这样的天姿国色，百年不见，小王爱死你了。”司马衷轻柔地捧着匡似画的俏脸，激情地密吻。
　　“为你，小王要努力早日登基。还有，以后小王要是想你，就让那位宫女传信，就在这里幽会。都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妓，妓不如偷，今日一尝，果真如此。小王爱疯了这种偷偷摸摸的味道。你要是不从，小王自有一百个法子混进同心阁，那样就不能尽兴，不好，对吧，美人可要依小王！”
　　一波刚平，一波再涌，司马衷疯狂到筋疲力尽。
　　匡似画大睁着双眼，如一具死去的鱼，没有任何反应。
　　天边，远远飘来一层乌云，越来越浓，越来越黑，越来越低。
　　豆粒大的雨点落在门边小宫女的脸颊上，和着她的泪水一起滚落……

　　第十章，雪逢霜降 中

　　浩浩荡荡的送葬队伍，穿行在洛阳最宽敞的街道上。十六名壮汉抬着黑葛白旌的招魂幡在前面引路，八十一名僧尼，八十一名身着黑报、衣裹黑纱者，还有分不清的身披白色粗麻布制成的拖地长孝衫的孝子孝女们。
　　沿街的店铺、楼阁上挤满了人，遥遥望着这一幕。
　　闹市口新开的楼外楼三楼的弄琴阁内，一位黑面长须男子倚窗站立，看着十字街头这一切，眉毛紧拧，问了句：“下面是怎么一回事？”
　　“我看看！”一位脸上长着肉疤的纤瘦书生挤了过来，“哇，好大的气势，是送葬吧！”
　　久听不到回应，黑面男子突地转过身，盯着身后高大威壮的侍卫喝道：“石磊，你哑巴了吗，听不到我的问话了吗？”
　　石磊叹了口气，欠身跪地，“公子，小的说的话，你可要挺住。”
　　“说！”这个字象从口中挤出一般，马晔踉跄了一下，从窗前移开。季千姿担心地扶着他的手臂。
　　“公子，下面是储皇后的葬礼，她故世三月了。”石磊艰难地措词：“匡小姐三月前入官为妃，匡丞相瘫痪在床，太子叛逃在外，不久，立齐王为储。”
　　“哈哈！真是好奇妙的故事啊！”马晔仰声大笑，身子急颤，突然口喷两口鲜血，“咕咚”一声倒地，已人事不省。
　　“大哥！”季千姿惊叫着，扑上前，摇晃着马晔，心疼的酸梦在胀眶爆开，泪水冲落她的脸颊。
　　“公子怎么了？”钱卫和一干侍卫闻声推开门，看着倒地的马晔，个个脸色惨白。
　　一探马晔微弱的鼻息，季千姿含着泪水，松了口气，“石磊，扶公子进室休息，他只是一时气急，郁在胸中，稍会便醒了。”
　　石磊摇头叹了口气，抱起马晔，靠墙一按，蓦地出现一扇门，“季公子，你可不可以进来陪会公子，我和钱卫一会还要出外有事。”
　　季千姿点头，提了茶壶，跟着进去。原来是间密室，也只是简单的床铺和案几，没什么特别。“公子总睡不好，特地在楼内辟开清静地，让他好好休息，也是确保安全。”看出公子对季千姿的疼惜，石磊也不瞒她。
　　拉上薄被，坐在床侧，石磊自责地低下头，“一直隐而不言，就是怕公子承受不住，没想到皇后今日出膑。唉！”
　　季千姿轻抚马晔冰凉的脸颊，心口一阵阵无名的铰痛，她能体会失去亲人的疼痛，但同时又被亲人陷害、失去恋人这两种痛，她只是惊惧，无法感受。
　　一路同行，他对她极其呵护，事事关照，表现上他冷静、自信，但她看得出，他的心其实是惶恐不安。
　　那个梦中哭泣的故人，那句“你有天下最令人羡慕的家”，原来是这样啊！
　　他比她还可怜！
　　“你去忙你的事吧，我会点医术，我要在这儿照顾大哥，直到他醒来。”季千姿语气沉静，将散落在马晔额头的发丝拂开。
　　“麻烦季公子了。”
　　她不寒喧，拂起马晔的衣衫，轻扣脉搏。
　　石磊放心地掩上门，出去了。
　　他昏睡得很深，眼睛闭得紧紧的，眉头锁着。这黑面和胡须是她的杰作，就是马晔的娘站在面前都认不出，当然，他没有娘，也没有爹，也没有恋人了，一夜间，成了在逃的孤儿。
　　天堂到地狱，就是这么回事吧！
　　“大哥，你知我为何要被送到积云山上吗？看见父亲惨死、娘亲自尽，我不会哭，只是没日没夜的叫着跑着要爹娘，就象疯了一般，几夕，我的头发突然有一半变白，身子瘦成一把骨，喉咙沙哑。哥哥吓坏了，阮藉伯伯和山涛叔叔商量，才把我送到一个与洛阳完全不同的地方。花了五年，我才能自如讲话，发泽才恢复。”含泪的嘤咛声满是担心。
　　谁在他耳边絮絮叨叨？
　　“我常记得你儿时看着父亲打铁，红红的碳火照在他俊美的脸上，我缠在他膝间玩耍。他总是笑着低下头，抱起我去外面，说不安全。吕安叔叔陪他种菜，两个人一直沉默不语，我在田间扔石子，娘亲在屋内绣花，哥哥在廊下练剑。如你所言，我有一个非常美丽的家。但是，都远了，因为我长大啦！长大后人就要离开家，家就在开涯，我相信在那一端，爹和娘一定也早已建好了一个家等着我和哥哥。”
　　家？俊挺的眉不可察地挑动。
　　他没有家，那个象寒窖的地方，不能称之为家。他没有禽兽般的父亲和兄弟，他只有一个可怜的娘亲。
　　“此仇不报，枉来今生。”马晔身子震颤了下，猛地跃起。
　　季千姿全身一凛，又惊又喜的泪眸，撞上两泓熟悉的深幽黑潭。
　　“二弟，你该回房歇息了。”马晔声音冻人，周身浮起一团悲绝的杀气。
　　季千姿摇头，话说得太多，已近虚脱。
　　回身倒了杯茶，递到他嘴边。他浅抿了一下，她到不在意地喝了个精光。
　　“大哥，你现在好了吗？”她不敢提刚才的事，看他嘴角血迹犹在。
　　“我很好，有那么多事要做，我当然得好。现下我再无留恋、再不徘徊，我要开始了。”马晔冷泞地掀开被角，强忍住头晕下床，倔强地站住。这辈子从没这么心灰意冷，从没这样仇恨一个人，而那个人偏偏是他的父皇。恨意驱使他恨不得此刻当面狠狠痛责于他。
　　似画，等了他十年的似画，他披着狼皮的人竟然让她成了他的庶母，无耻之极呀。马晔身子一晃，差点栽倒在地。
　　“大哥！”季千姿不赞同地上前挽住他。“杀人、放火，要力气是不是？休息好了再开始行吧！”
　　“你要见你兄长吗？”马晔回转心神，这才记起房中还有一人，闭下眼，抑制住心绪，温声问她。
　　受如此重击，他还分心关心她。季千姿又心疼又温暖，嫣然一笑，“是不是嫌我白吃白喝，想赶我走啊？”
　　马晔凝神沉思许久，“二弟还在意我是司马晔吗？”接下来的事，他要夺回属于司马晔的一切。
　　季千姿眼神黯了黯，笑容努力持住。“真正的司马晔孤单骄傲，心放天地，是出众的太子，我很敬重他。朝中的事有些不以常理思量，有时需要一些牺牲品，我爹爹便是。杀了爹爹，天下读书人就不敢造次。这是皇帝的计谋，如何怪司马晔呢？”
　　他不禁欣慰地抓住她的手，“二弟，你真的很深明大义。你兄长稽绍现已为侍中，因忠心耿耿，皇帝很是看中，可随意出入皇宫，他住在山涛侍郎府中，你要住过去吗？”
　　季千资的笑容僵住，小脸上闪着犹豫。千里迢迢到洛阳寻家，却发现家已不在。
　　“大哥，我当然要见见兄长。然后我想回积云山。”至少那里是个干净的地方。
　　马晔眼神深敛，捕捉到她眼中的叹息，“千姿，你愿意呆在大哥身边吗？”
　　季千姿一愕，泪水急冲出眼眶，以为她听错了。
　　可……可能吗？他现在不是要忙大事，怎可能还要她一个“奸细”呆在身边，她是稽康之女，稽绍之妹啊！
　　“千姿，大哥现在处境虽然看似危险，其实很安全，因为我们在暗处。你不要担心什么，就是大哥有个不测，还有沈先生、石磊、钱卫等许多人在，他们一定会给你一个恍如仙境的家。”马晔坚毅地起诺，不想看她呆在那深山之中，度过凄素的人生。
　　季千姿用力眨了眨迷离的泪眸，不敢相信地瞅着那双坚定的深瞳。“沈先生他们都死了，我才允许大哥有不测，其实有我在，大哥就不会有不测。”
　　“你答应了。”
　　“如果在楼外楼吃饭不收银子，我会考虑呀！”她俏皮地冲他挤挤眼。
　　“谢谢千姿！”
　　“为什么要谢我？”沾光的人可是她。
　　马晔伸手一把拉过她，埋首于她的颈间，不轻弹的男儿泪忍不住潮湿了她的衣衫。谢她在他被所有家人抛弃时、心如寒冰时，她留在他身边喊他一声“大哥”，不着痕迹地宽慰她，趣语逗他开心，默默维护他的尊严给他温暖。
　　季千姿慧黠的双眼不禁也湿润了。

　　第十一章，雪逢霜降 下

　　山涛的侍郎府不象常见的官邸，高楼重阁，而只是有着几进院落的平常人家。女眷住后院，中院是书房与睡室，前院种些花草，喝喝茶，接待客人。
　　接获通报，急步从中院跑出的温厚男子，猛地煞住步子，看着门外人。紧随在后的一位有着弯月般笑眼的姑娘也惊愕地呆住了。
　　这一身儒衫的破容公子，是谁？还有那位气质尊贵的黑面男子又是谁？千姿呢？
　　“哥哥，哥哥！”季千姿一抬眼，看见人影，含着泪奔跑着扑进温厚男子的怀中。
　　娇美清雅的声音确是女子，再细看，眉眼间清秀的痕迹有着小妹幼时的影子。“真是千姿吗？”稽绍的声音颤抖了起来。
　　“当然是！”哥哥还象小时候一样宽厚、老实。
　　“那你怎么这样打扮？”
　　赖在兄长宽阔的怀中，撒娇地说，“师父说为了路上安全，故意要我穿成这样。好看吗，好看吗？”她甩着长袖，旋了个圈。
　　看着她快快乐乐、健健康康，稽绍红了眼眶，“好看，千姿是天下最美的女子。”
　　“倾国倾城！”她加了一句，抚着脸上的肉疤莞尔一笑。
　　“不要闹了。”挽起妹妹，“来，见过山月姐姐，她是山涛叔叔的女儿，大你二岁。”
　　山月未语先一笑，一双笑眼成一轮弯月，“稽大哥天天念着千姿、千姿，今日终于见着了。我小时候见过你，好小，你就爱玩把古琴。”
　　气氛突地冷了下来。
　　山月慌神地看着稽绍，脸儿微红“我不是……”
　　身后一声轻咳，季千姿醒过神，松开兄长的手臂，“哥哥，这位马先生是千姿的恩人，他一路上对我非常照顾。”
　　稽绍慌忙上前施礼，“多谢先生照顾小妹。”
　　马晔淡淡一笑，“谈不上，举手之劳而已。现下你兄妹见面，马某告辞。”
　　“不，不，请马先生到府中用了饭再走。”嵇绍抢上前挽留。
　　“是呀，马先生，请进。”山月大方地伸手相邀，一边抓住季千姿的手，“你随我到后院换身衣服，这个样，我总觉得怪怪的，现在你在山府，不必再担心安全了。”
　　“喔！”季千姿有些不舍地看着身上的长衫，穿习惯了，也觉着不错，走路很方便。
　　马晔不再推辞，主客相行，步进清幽的前院。
　　清瘦的山涛迎出门，看见马晔愣了下，随后又摇了摇头。“好象和先生似曾相识！”
　　“马某一介生意人，走南闯北，与大人有一面之缘，也有可能。”
　　“对，对！马先生做什么生意？”山涛引着马晔落坐。
　　“什么赚钱做什么。马某初到洛阳，日后还请山大人多多照顾。”
　　稽绍与山涛对视一眼，落莫一笑，“马先生不知，稽绍是个武官，不懂商事。山大人管着国子监，是个彻底的文官。这京城商界与户部，现归郭俊大人管理。唉，你要小心经商，莫要扰了郭大人。”
　　“哦？”马晔挑高眉头，“那郭大人厉害得狠？”
　　山涛摇手，“不多言，先生日后会领教的，唉，现在这朝中复杂着呢！老夫恨没有稽兄的勇气，苟且偷生啊！”
　　“山叔，不要自责。爹爹性情刚烈，容不得一丝的瑕污，才遇此大难。稽绍看穿后，不在意当今皇上是谁，我只想实实在在为民众尽自已的心力。皇帝虽然失德，但总胜过天下群雄纷争、百姓流离失所。爹爹虽与山叔绝交，但心中是懂叔叔的，临终才会把我交给叔叔。”
　　“皇上失德？”马晔好奇地问道。
　　“不，不，绍儿口误，先生听错了。”山涛忙不迭否认。
　　“爹爹，稽大哥！”山月一掀竹帘，胀红着脸，兴奋地跨了进来，“闭上眼，我要给你们一个奇迹。”
　　“呵，月儿不要闹了。”稽绍笑道，“让千姿进来吧！”
　　“稽大哥，你装笨一回都不行啊！”山月佯装生气，撒娇地转过身。
　　山涛心疼女儿，率先闭上眼，“好，让我看看小千姿长大后是什么样的奇迹。”
　　马晔眯着眼，也转过头。
　　山月缓缓卷起竹帘。
　　一室的人象被偷去了呼吸。
　　一位粉衫少女，长发披背，束一条粉色丝带，肌肤胜雪，娇美无匹，容色绝丽，不可逼视，一双清澈如水的眸子生动地转来转去，凉风袭来，衣襟在风中轻轻飘动。
　　看着所有人都没有反应，山月失望地一嘟嘴，“从破容公子到绝美少女，差别这么大，你们为何不感慨一下。”
　　山涛忽地闭上眼，一行泪水顺腮而下，稽绍也悲伤地低下头.
　　马晔则别过头，掩饰住眼中的震撼。他见过稽康的俊伟、魏公主的秀丽，知道千姿一定出落得不俗，但这样的美，还是太出人意料了。
　　他宁愿看到破容的季二，而不愿看到这样的季千姿。
　　她的美遮住了一切光泽，生动灵秀，令人眩目、胆怯。
　　“爹，怎么啦？”山月蹲在地上，摇着山涛的肩膀。
　　季千姿有些羞涩地跨进门，偷瞄了下马晔。
　　“爹仿佛看到你稽伯伯和稽伯母。”山涛哽声说。
　　“爹爹一直说千姿是他和娘的综合。今日忽见，面容、形态、气质好象娘和爹，我……”稽绍悲不成声。
　　季千姿无措地站在中央，搓着衣带，跟着落泪。
　　“千姿，坐下来说话吧！”唯一保持冷静的马晔说道。“你千里寻亲，见到家人，应该开心呀！”
　　所有的人都清醒了过来，忙拭去泪，“对，对，今日应该高兴呀！”
　　“高兴的事，有我一份吗？”一位着白衫的俊美男子笑着接话走进室内，环视一周，视线落在季千姿的身上，“这位妹妹我见过，”他神声忽地一怔，扭头看向稽绍，“天，是小千姿。”
　　说完，不顾礼节地上前抱住千姿，大笑着转了几圈。
　　季千姿惊恐地怒视着男子，马晔不禁握紧了双拳。
　　“好啦，湛之，别闹，把千姿放下。”山涛含笑说道，转过头看着马晔，“马先生，不要见怪，湛之是阮藉兄的公子，阮藉先生听说过吗？”
　　“听说是惯使青白眼、喜杜康的帅气杰出之才。”马晔点点头，在稽康遇难那年，阮藉郁郁而终，追寻知已而去。
　　“先生真是广闻，呵，湛之不似绍儿，他遗传乃父百分百的性情，豪放不羁、无拘无束，现在太学院授教。”
　　“哦哦！”马晔点点头，瞧着阮湛之放下季千姿，眼中溢满溺爱。
　　“小千姿，当年是阮哥哥送你去积云山的，你一路上对我又嘶又咬，鼻涕眼泪涂满了我全身，但当我临走时，你又眼泪汪汪的拉着我的衣角，害我午夜梦回，长吁短叹，想念我的小千姿。”
　　“咳，为了阮哥哥伤痛的心，那些陈年旧事不提为妙。”季千姿象不喜与阮湛之太过靠近，稍稍退后几步，回头看着马晔，抿嘴一笑，神色安定下来。
　　“阮大哥，你不要吓千姿，她走的时候还小，现在刚回洛阳，我们讲的一切，她很陌生。”还是女孩儿心细，察觉到千姿的回避。
　　“阮哥哥是欢喜疯了，小千姿，明日随阮哥哥去太学院，多少太学生都很仰慕稽叔，爱屋及乌，对你更是常常念叨起。你兄长在朝中任职，没有功夫陪你，阮哥哥陪你逛洛阳，游洛河。你干脆住到阮府，好吗？”
　　稽绍和山月不依，抢上前拒绝。山涛和闻声而来哭得浠哩哗啦的山夫人纷纷出主张怎样安排季千姿。
　　每一个人都小心翼翼地把最好的一切捧在她的面前，博取她的欢喜。每一个都在细声呵护，唯恐她一点点的不慎。怜她幼时失去双亲，怜她孤单长大，怜她娇美无双。
　　他能给她的一切好象微不足道了。马晔淡漠地站起身，抬手，“马某还有别的事，不打扰了。”
　　“我随先生走！”季千姿挣开人丛。
　　“你刚和家人团聚，还是留下吧！”
　　“我习惯住在先生家。山叔叔家，我日后可常来。”季千姿低下头，语气坚决。
　　一丛人面面相觑，闹了半天，她居然还把自已当了客人，看来这感情还要慢慢温习。毕竟分离太多年，她不太适应。
　　“马先生，那麻烦了。”稽绍看了小妹一眼，无奈地对马晔说。
　　“不妨事，千姿在楼外楼住惯了，我也习惯了。”
　　“楼外楼？”阮湛之俊美的面容一亮，“那家新开的京城最大的酒楼吗？”
　　“是，欢迎诸位光临。还请稽侍中和同僚们同去捧捧场。”
　　“好的，会常常麻烦马先生的。”
　　认亲没到两个时辰，除了书生变千金，来去都是同一辆马车，坐车人不少一个。
　　“出尔反尔，小气巴拉的，最多我给饭钱和房钱，居然扔下我。”生气的瞪人，毫不在意绝丽容颜该保持的风范。
　　“唉，千姿，你虽为平民，但娇贵不输公主。天下的文人都视你如稀世之宝。”
　　“那是沾了爹爹的光，我只想做属于自已的季千姿。”
　　“你已经有自已的光华了。”
　　她摸摸鼻子，叹了口气，“对于我来说，除了哥哥我有点印象，其他人对于我都很陌生，论熟悉度，不抵大哥。”
　　言下之意，楼外楼更象是家。
　　“千姿，答应大哥一件事，穿回男装，妆上肉疤好吗？”
　　“呃？”
　　“大哥会很忙很忙，没有多余时间帮你赶苍蝇。”
　　苍蝇？不是马上秋天了吗，哪来的苍蝇？
　　“大哥，你今日同行的目的达到了吗？”
　　“呃？”换另一个人目瞪口呆。
　　“你会结识所有的朝中重臣，直到堂而皇之走进皇宫吗？”
　　“啊？你怎么知道？”
　　“我还知道大哥想念似画姐，想早日救她出来。”
　　谁这么多嘴，把他的心事坦露无遗。纵使救她出来，他们也不可能了。
　　马晔忧伤地闭上眼。

　　第十二章，醉翁之意 上

　　洛阳城今秋是只趾牙咧嘴的老虎，都立秋有些日子了，但日日火阳高照，明晃晃的把个洛阳城烤得象透明似的，树叶卷成一团，不动一丝。出外办个事，稍走几步，便汗流颊背，热得胜过三伏、四伏时。
　　这样的天气，人人只爱吃个瓜果什么，要不就喝点绿豆汤，那些鱼呀肉的，想着就没胃口。
　　楼外楼偏偏在这个时候请客。
　　“公子，客人们都到齐了，要开席了吗？”钱卫在金陵楼外楼主事多年，今日这场面，他神色间极是慎重。
　　马晔凝定幽寒的眼眸中终于闪出一丝笑意。这完全在他意料之中，楼外楼在洛阳开张半年有余，日日宾朋满座，菜色餐餐翻新，更别谈异域过来的陈年佳酿有多让洛阳人津津乐道，有多令同道人羡慕。
　　今天，楼外楼宴请洛阳所有的商贾，就算天上落着刀子地上燃着烈火，接到自已请贴的这些商贾也不愿错过结识楼外楼主人的机会。
　　“好吧，你去准备开席，我马上出去。”马晔淡淡吩咐道。
　　钱卫退下后，他这才从冰盘环绕的椅中站起来，好整以暇地来到窗边，透过竹编窗帘的缝隙瞅瞅外面。
　　“唉，他们不知自已就快成餐桌上那道大菜了。”季千姿一身轻便的白衣从后室走出来，在他身边看着外面数十个衣着华丽的商贾。
　　“千姿，你又没妆容吗？”明明很忙的人，偷空瞄了一眼，脸黑了，不过，本来就涂得很黑。
　　又？她扬起眉，慢慢抚上脸，“天这么热，那个疤在脸上很痒啊！还有阮大哥一会说要过来带我去看故居。”
　　“在楼外楼中就嚷着喊热，这出去怎么办？”
　　“出去就忍着吧！”她不以为意，在没有认识他之前，还不是饮露吹风、日晒雨淋。
　　“日后我带你去，今日呆在屋内看书弄琴。”清冷的声音不容拒绝。
　　“我妆上容好了。”她妥协地低下头。
　　他闻言，嘴角似要上扬又压下，回头看她一眼，道：“不要闹，和阮公子在楼内喝茶吃饭都可。”他要全心应对全城商贾，这是一出棋的第一招，如果出点意外，就全盘皆输。千姿要是外出，想着多少太学生、文人雅客、达官贵人抢着讨好她的样，他就坐卧不宁。这做人大哥真是不易，操不完的心，早知不带回楼内，扔给稽绍好了。
　　稽绍温厚宽直，可惜太过不会防人，总把世事想得简单，千姿跟着他，他估计会愁白了头。
　　还是放在眼前比较心宁。
　　“哦！”虽然有些小小的任性，一看到外面商贾已陆续开始入席，她不再坚持。拿过一边的眉笔，又细细为他面容描上黑彩，“知道了，我呆在后堂便是。”
　　丫环送上冰镇酸梅汤和凉糕，她拿过一杯，“大哥，先吃点垫肚，不然一会喝太多酒，会伤胃的。”
　　马晔微微一笑，接过细细品着。
　　两人对视，无言的温馨飘荡其间。
　　马晔施施然从楼上走进酒宴大厅，面带微笑团团一拱手：“让诸位掌柜久等，马某甚感惭愧。”
　　众人纷纷站起来还礼，同时细细打量来人，这好象是楼外楼掌柜第一次公开示面。原来是位清翟儒雅的中年男子，气质尊贵得令人不敢多视。
　　他不象商人，更象一位君王。
　　马晔施过礼后，回首冲钱卫皱起眉头，“如此炎热的天气，宴席间岂能没有冰盘？快让人送上。”
　　钱卫手一挥，不多时便有身披轻纱的少女鱼贯而入，人人手捧冰盘围着大厅摆了一圈，厅内气温立刻凉爽异常。
　　京城大富大贵之家地窖藏有冰块不稀奇，但在这秋伏时节还能拿出几块来的，就少之又少，没想到这楼外楼的马公子却一下子拿出这么多，真令人叹异。
　　再看看侍女们呈上的稀异珍果和鲜嫩得叫不上名的各色蔬菜，还有几大桶的红色佳酿，众人这下更加吃惊。都是走南闯北的人了，现下如初见城的土包子，一个个瞪大眼，一脸傻样。
　　“马公子，这些是从哪里购得的？”有好奇者拭去嘴角口水，忍耐不住问出了口。
　　马晔含笑不语。
　　身后的钱卫上前解释道：“这些都是从云南采摘，放于特制的冰车之中，快马送进洛阳，食用前再以阳光照射，便可保持新鲜。”
　　众人啧啧称奇，这听似轻巧却需要足够的财力人力物力，只怕连皇家也做不到。这位马公子来头可不小，如此费心招待，有何目的？
　　马晔淡笑若无其事举杯招呼众人享用酒菜。众人心中有事，对着满桌难得一见的佳肴是食不知味。
　　酒过三巡，马晔款款起身，“诸位掌柜，今日马某请大家前来，就是有一事想请诸位帮忙。”
　　大厅中立时变得鸦雀无声，即便冰盘环绕，众人依然汗下如雨。
　　“诸位都是洛阳商界的头面人物。”寂静中，只听见马晔淡淡道：“马某这次到洛阳来，正是想进军洛阳商界，想在这天子脚下打出一片天地。要在这京城站住脚，当然道先要置业，总得先买下几家铺子作为根基。我查看了整个金陵的商号后，发觉自已中意的铺子大多在诸位手中，因此想请诸位给个面子卖给马某，至于价钱方面，当然不会让大家失望。”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他们虽不富贵天下，但也是洛阳商界的头面人物，手中的铺子都在人气最旺的繁荣街口，不然就是生意兴隆的百年老店，他这样开口，得多少银两呀！
　　窗外的蝉虫一如既往地喧嚣，厅内却寂静异常，众人都三缄其口，没人想卖掉自已的产业，另一方面也摸不着马公子的底细，不敢当面拒绝。
　　马晔毫不意外，云淡风轻地说：“诸位掌柜觉着马某陌生，其实我们大家都已打交道多年。各位都是从江南天外天购得的古玩珠宝、棉麻绸缎、山货奇禽，马某恰巧也是天外天的当家。诸位掌柜，今日马某也不为难大家，置下这些铺子，还请诸位打理，只是换了当家的。如果不然，诸位就等着关门大吉吧！”
　　他这话决对不假，天外天如果一断了洛阳的货源，再大的铺子能撑几日，一时半会到哪里寻下一个供货商。众人脸如死灰，惊恐地看着这位面相善意的马公子。他若是跺一脚，这大晋朝怕也要抖三抖。人生在世，谁离得开柴米油盐酸茶丝，他有天外天，再垄断洛阳，等于掐住全天下的咽喉了。
　　忽听一人色厉内荏地质问道：“洛阳乃天子脚下，哪有你这样不合常理的为商之道？咱们要找郭大人讨个公道。”
　　“好啊，那咱们就等郭大人来给个公道吧！”马晔冷冷地一笑。
　　就在这时，石磊匆匆走了进来，俯耳几句。
　　马晔神色不变，“钱卫，再给郭大人开一桌。”
　　话音刚落，只见平时趾高气扬的郭俊一脸紧张地大步上楼而来，众商贾忙抢着招呼见礼。郭俊无暇理会，目光游走，落到马晔身上，心中一惊，这人的气势令人畏惧，不等钱卫介绍，忙抱拳笑道：“马公子，久闻大名，今日一见，果真是倜傥风流，一代名士风范。”
　　马晔没有起身，淡淡道：“不敢，郭大人请座。”
　　郭俊撩起袍袖，谦恭地在马晔身边坐了下首。
　　众人一见郭俊的举止，心灰皆冷，这下还有什么戏可唱。
　　“郭大人，”马晔抬手，“马某看中了京中几间铺子，想让大人做个中间人，说个价钱，帮马某促成此事。”
　　郭俊忙回首，“这个自然，此事包在郭某身上。各位掌柜，商场上只有两种人，一种是合作伙伴，一种是对手，诸位选哪种呀？”
　　唉，做了那马公子的对手，还有活路吗，识时务者为俊杰，连皇上面前的红人对马公子都如此俯贴，还有什么好讲呢？
　　“但凭郭大人做主！”众人起身说道。
　　马晔点点头，钱卫立刻把一张张契约递到众人身上。众人一看契约上的估价，非常公道。这马公子还不算是落井下石之辈。
　　罢了，从掌柜到伙计，认命吧！
　　可是这位马公子到底是什么来头，为何连郭俊大人都能随意使唤，众人好奇之极。
　　坐在一边，偷瞄一派闲适的马晔，郭俊心中也如万猫抓心。

　　第十三章，醉翁之意 下

　　郭俊一计助齐王重拾皇帝关爱，皇上愉悦之际，在他和几位大臣一次朝事力荐下，终于点头立齐王为储。
　　抢了儿媳，对于前太子，皇上驳不开颜面相见，又惧于其往昔的能力，属性对外宣称太子叛国，暗布杀手前往匈奴，杀了灭口。
　　母凭子贵，齐王升为太子，胡妃立后，更加曲意迎承皇帝，司马衷处处小心行事，锋芒深藏，母子俩把个皇帝哄得是心花怒放。又得新人，司马炎更是如步轻云，飘飘然不知今夕为何夕。
　　立储当日，司马衷来到郭府，与郭俊把酒纵欢，赐送若干金银玉器。郭俊受宠若惊，跪下发誓对太子效忠余生，不惜甘脑涂地。
　　酒过中巡，他头脑一热，挥笔泼墨，写下太子登基大颂。
　　司马衷仰天大笑，“等老皇上升天，小王登基之日，对郭卿一定大赏厚赐。”
　　郭俊跪地三呼“皇上万岁，万万岁。”
　　那夜，两人喝到天明，同床抵足，直到第二日午时才分开。
　　那张他亲笔书写的登基大颂，醉醺醺中，随手一扔，以后也没想起找过。
　　今日正午，总管引见一位慕名而来的中年人，说姓孔名综，代表楼外楼主马公子献上薄礼。
　　郭俊见此人举止潇洒，风度翩翩，一表人才，不象是寻常之辈，心下便愿结交。受下礼物，打开一看，吓得出了一身冷汗。
　　正是那张登基颂的刻印版。
　　“我家公子对郭大人仰慕已久，甚感相见恨晚。今日在楼外楼设宴，恳请大人前往。象这样的薄礼，我家大人已备下数份。”
　　郭俊看着那么颂札，额上密密麻麻的汗珠，渐渐汇在一起，顺着脸颊往下滚动。在他府中出入自如，握有可以把他捏得粉碎的证据，虽然他不记得还有没有这样的证据，但这一份颂札就可让他死个十回八回。这位公子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哪敢怠慢，慌不迭地便随孔综来到楼外楼。
　　满室凉意，他却如坐在火山头。侍女体贴地递上凉茶，喝了几杯，仍是汗如泉涌。
　　瞧着商贾们都签好契约，马晔客气地敬了几杯。郭俊也讨好地帮着敬酒。
　　“郭大人，你在这里，掌柜们放不开喝酒，我们里室谈话吧！”马晔低低地对郭俊说道。
　　“好！”郭俊忐忑不安地站起身。
　　极雅致的内室，泌人的凉意一会便让身子舒适了。侍女送上点心和冰镇梨汁，掩上门，只留二人在室内。
　　郭俊大气都不敢出，坐得直直的。
　　马晔微微一笑，从一侧拿过一张纸卷。郭俊定睛一看，大汗淋漓。纸卷底端清晰的“郭”，乃是洛阳纸商特地为他定做的宣纸。
　　“大人，不必紧张！草民在江南经商，路遇一茶馆，看到有人在叫卖此卷，因价格过高，无人问津，草民诧异，购下一看，心中大惊，收好不再让别人看到。对于大人之名，草名早已如雷贯耳，不愿大人遇奸人所害。今日能与大人结识，真是荣幸。”
　　马晔说着，顺手递给郭俊。
　　郭俊抖索着接过，奇怪他竟然不以此要挟于人。心中不禁对眼前之人又敬又惊，“多谢公子，此卷乃郭某戏作，要是落于他人之手，只怕郭某今日已人头落地。”
　　“草民一介商人，只重于赚钱，对国事没有兴趣。但能够交到郭大人这样的朋友，草民如倚高山大树，从此可专心经商，不用担心京城中眼红的小人生事，对吗，郭大人？”
　　“公子放心，郭俊今日交下你这位朋友，日后上达朝臣，下至百姓，再无人敢在公子名下的任何商铺闹腾。”郭俊忙不迭地拍胸保证。
　　“呵，那先在此多谢大人了，来人！”
　　孔综托着一个绸巾盖着的锦盒走了进来，轻轻放在桌上，打开。
　　郭俊只觉眼前流光溢彩，光芒四射，盒中放几件粉色的石块，均是他从未见过。不禁眼都看直了。
　　“此物，蛮人称钻石，来自一个神秘而又遥远的地方，一位航海的朋友送给草民，物稀无价，但请大人笑纳。”马晔不以为意地指着锦盒。
　　“你……你送我……？”郭俊结结巴巴地问。不敢相信这稀世珍宝要归自已属有。
　　“嗯，就当是今日郭大人相助的谢资。其实，钱财乃身外之物，与郭大人这样的朋友相识，这点见面礼真的不算什么，大人，收下吧！”
　　郭俊直喜得眼都舍不得移开。孔综从怀内又掏出一个绢布包着的小包，展开。
　　这件，郭俊听说过，乃是传说中的龙形玉，千年美玉自然形成一条逼真的龙，那价值是几座洛阳城都无比相抵，神奇的是它的喻意，得此物者，得天下。
　　郭俊惊恐地看着马晔，已没有言语可以形容心中对此人的威慑。
　　“听说郭大人和太子相交甚深，此物送给大人孝敬太子吧！”马晔漫不经心地掩上绢纺，放进郭俊的掌心。
　　“马公子！”郭俊眼眶一红，不由自主双膝跪地，“今日，公子救我性命，又赠我厚礼。今生今世，就连生身父母对我也没有如此好过。这大恩大德，郭某如何相报？”
　　马晔含笑扶起郭俊，“大人说哪里去了，这钱物从天下人手中赚来，还归天下人，不要太过在意。日后大人在太子面前美言几句，替我引见与太子和别的大人相识，日后在洛阳方能站得牢牢的呀！”
　　“此事包在郭某身上，不出三日，郭某保证领公子与太子相见，至于其他大人，郭某明日便可带他们来楼外楼小聚，郭某虽不才，这点还是做到的。”
　　“那就多谢大人啦！不敢耽误大人公务，他日再叙。”马晔徐徐起身，准备送客。
　　孔综体贴地装好锦盒，递给郭俊。
　　石磊开门进来，引领郭俊出楼。
　　马晔缓缓转过身来，指着郭俊刚刚坐过的椅和喝过的茶杯，冷冷地说：“那些给我扔了，这室内用水清洗一遍。”
　　孔综抬手应声，“是！接下去，公子意欲何为？”
　　“当然是开门迎客，还有看望故交喽！”马晔眼望窗外，萧索一笑，“物事人非，这世道怎么如此擅变？唉，气节是小，性命关天，只怕也是身不由已吧！”
　　孔综一怔，然后了然地叹了口气。
　　“滔滔江水东流，多少风流人物随江水流逝，好似无争气之要，可人活在世，不就争一口气吗？”
　　孔综深吸一口气，肃然道：“在下随公子多年，虽常年在外打理生意，但对于公子的心意也懂一二。公子你行的是天道民意，忍无可忍，就不必再忍。恶人自有恶报，此乃天意！”
　　“嗯，你出去休息吧，都累了几日，终于今日一切顺利。”
　　孔综出去了。
　　他没有一丝一毫的成就感，只觉得心累，以前自已所不耻的行径，今日自已却亲自出手。
　　不会让他们死得很快，他会慢慢看着他们相互猜忌、相互折磨，最后两败俱伤，他坐享其成。
　　他必须这样做，一切都是他应得的。
　　马晔冰着脸，推开侧门。偌大的庭院中，季千姿正在墙角一块地上浇水施肥，雪白的衣裙上沾满了泥土，就连头发上也碰到了。
　　这以前好象是块花圃吧！果真，名贵的鲜花已化成花泥。
　　“千姿，忙什么呢？”他含笑走近，阴冷的面容不自禁放暖。
　　“种草药呀！偶尔有个摔伤、烫伤、头疼什么的，就不必去药房抓药了，我可以对付的。”抬手拭汗，脸上也脏了一块。
　　这么美的容颜，从来不知珍惜，象对一块抹布般随意。
　　不舍地拉住她忙碌的身子，以衣袖擦去脸上的污泥，“歇会吧，看你热得样。”
　　“不行，就是要太阳好好的时候栽种，你也别闲着，帮帮我呀！”不由分说，脏污的小手就挽起他的衣袖，塞给他一包种子。“两个放一个坑，不可以多哦！”
　　他宠溺地摇摇头，只好蹲下，学着她丢种，然后浇水、施肥。
　　“阮公子没有来吗？”
　　“来啦，喝了杯茶，他一直和我谈诗论文，你知我一看书就头疼，又怕丢了爹爹的脸，只好推说不适，让他先走。明日我和他一起去故园看看，好吗？”
　　马晔凝望着她，“很想去吗？”
　　丽容一颤，泪盈在眶中，“爹爹心情不舒适时，就打铁，要不就种菜。那些事非常简单，投入进去，人会忘了烦恼，非常快乐！”
　　她没有好奇前厅发生的一切，没有询问他结果，只是辟了一块地，用她的方式带给他一方安宁。
　　他突然好感动，忙低下头丢种，掩饰脸上的泪意。
　　“如果想去便去吧，不想妆容，就戴上面纱，天气热，别人不会多虑的。沈先生差人从金陵送来了你的秋装，你挑件穿穿吧，哦，现在天热，还是穿清凉点的，但早凉晚凉，一定要注意别冻了。”
　　她暗暗叹气。果然人不能看表面，马晔年方二十有六，相貌俊伟，尊贵清冷，但唠叨起来，与那婆妈有得一拼。
　　她好想喊他一声“娘！”。
　　“行，大哥，其实阮大哥也是好人，你不要担心啦！山月姐姐催我过去住几日，我寻思……”
　　“不可！”阮湛之是性情中人，随性豁达，不拘小节，遇酒便不识南北；山月是一位小女子，自已都不能保护，他如何敢把千姿托付给他们？
　　“可以白日过去玩玩，但还要让石磊跟着。晚上一定要回楼外楼！”
　　石磊？那个大块头，她是小人，会记仇，“我不要！”
　　“那我不种地了！”他作势要站起。
　　“要啦，要啦！”很紧张地按住他的身子，“看好坑，不可以少放呀。”大人有大量，她不计较行了，有人在一边帮着提个篮什么的也不错，再说也不能惹今日已身心疲惫的人再烦心了。
　　“晚上喝点药粥好吗？”小小的声问。
　　马晔抬起头，“楼外楼的素食做得不好？”
　　“不是！”叹气，“喝了那么多酒，吃点药粥补补身子呀！我亲自做，你可要多吃哦！然后，晚上，我们对月奏琴，我今天想弹《高山流水》，要不《十面埋伏》？”
　　“《高山流水》！”冷寂的心被浅笑柔语注得暖暖的。这天下只有他有福可以选听绝世琴女的曲目。
　　“行，不过先要帮我种好草药。”
　　条件很公平，尊贵的公子乖乖地埋头丢种。
　　楼外楼的上上下下，出出进进，无不瞠目结舌。

　　第十四章，清风徐来 上

　　阳光和煦，竹林幽静，树篱旁野花迎风款摆，微温的空气飘满了花草香与浓浓的人气。雅致的木屋、铁房、菜地，包括小径深处与官道衔接的狭长索桥，背依的青山，那棵高耸入云的银杏树。
　　“就是这样，我记忆中就是这样，一点都没变，阮大哥！”小径上，季千姿欣喜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睫翼上不自禁有了湿意，“我对洛阳除了刑场，毫无任何印象，但这里，我一直都有梦到，清清晰晰，每一点每一滴。这就是我的家，我的家！”
　　激动不能自已，双手蒙住眼，蹲下放声大哭。
　　从积云山千里迢迢来洛阳，为寻亲，也是回家。但一看到哥哥住在山叔叔家，一大群陌生的人，虽然人人宠她，但她心中仍有个家的影子，看得清却无法靠近。
　　阮湛之爱怜地拉起季千姿，让她依着怀中抽泣。
　　“家父一直非常敬佩嵇叔，两人相惜相知，结为忘年之交。稽叔受害后，他便一病不起，临终前叮嘱我要留下这个小院，让他魂有所泊。这里曾是竹林七贤吟诗作画，奏琴唱颂之地，当今多少名作便是从这里诞生。天下读书人经过此地，都长叩不起，景仰高拜。千姿，虽然你我都是名士之后，但好像你的地位比我高出许多。”阮湛之理好她发上的纱帽，笑着说。
　　“爹爹性情刚烈、正直，不屑权贵，所以得天下人敬仰，阮伯父稍有隐晦，心都是一样，但外人不懂。我哪有什么地位，小女子一个，到是阮大哥，教书育人，比我有用得多。”说起爹爹，她总是泪水婆娑。
　　阮湛之深瞳中闪过一簇无来由的失落，“当今朝庭，让人失望又让人心寒，外有隐患，内有恶奸，皇上失德又失职，拥护这样的天子，我会觉着委屈，但却不会起身号召大家推翻，我随性惯了。我没有你兄长耿直的性情，一心为民，我只想把自已平生所学教给世人，让他们自已去看清这世间的黑与白。”
　　“不自大，力所能及。爹爹和阮伯父当初就是这样。”仰起头，敬慕地看着俊朗的男子。
　　“呵，千姿，你不仅面容与稽伯父像，就连性情也像。”他俯首，目光炽热。
　　“才不，我最怕读书了。我喜欢自由自在，顺其自然，得失泰然。”季千姿拭去泪水，放开他的手臂，走上田埂，向木屋走去。
　　阮湛之盯着窈窕的背影，狂放的心不由一动，似乎寻觅多年的知音近在眼前。
　　穿过小院，走近中厅，一看到木桌上燃着的清香和琴架上的古琴，季千姿愣了，回首愕然地看着阮湛之。
　　相随进屋的阮湛之微微一笑，“你以为只是保存这所小院吗？每日都有一位家仆过来打扫，这香是我点的，琴是我常奏的，外面的菜地也是我种的，但愿主人不要怪罪我随意闯入。”
　　“哪会！到是要多谢阮大哥给我一个家。”季千姿盈盈坐下，摘去纱帽，轻抚着琴弦，悠然若思。
　　“不要对我讲你不会奏琴，贤慧师太可是古琴中的好手，当年你爹爹对她都是赞赏不已。”
　　“会，只是坐在这里，好象爹爹站在一边，我不敢弹奏，怕他嫌弃我这个女儿让他失望。”
　　“千姿！”阮湛之蹲下抓住她的双手，“要是稽叔叔看到你长大后的样子，一定要痛饮三大杯，做诗千行，大呼：得女如此，人生何求？”
　　季千姿破涕而笑，抬头张看着四周，“我都不想走了，回到这里，有种久违的温馨。似乎就从没有离开过。”儿时的不安和惊惶，到了这里，一切都消失了。
　　“那就不要走！”阮湛之眼眸一柔，“这儿本来就是你的家，弹琴、种地、采竹、看山景，把自已融在天地间，不理世事的烦琐与人心的险恶，自由自在、快快乐乐。”
　　“那大哥呢？”季千姿不自觉地想起另一个孤单的身影。
　　阮湛之误以为是稽绍，“你大概不知，绍弟今冬就要与山月成亲了，他自小住在山府，以后一定也会。这里是你的，属于你一个人的。”
　　季千姿茫然了，一个人住在这里？那种惊惶不安被驱离的恐慌又起。
　　“如果你愿意，我会陪着你住在这里，永远！”他舍不得她眼中那种无助，象个流浪的孩子找不着家。轻易跃动的心也渴盼她有一份回应。
　　但是好像太急了。
　　“不要，阮大哥有娘亲有家人，在这陪我，我不是夺走你家人的快乐吗？”季千姿坚决地摇摇头。
　　阮湛之无奈地耸耸肩，她根本听不懂他的暗示。想来她自小和尼姑一起生活，对于男女情事，一窍不通。意识中除了家人、朋友，就不能接受别的。
　　“当然，阮大哥过来做客，我很欢迎。”她很大方。
　　阮湛之一语不发。
　　她叹气，“家到是家，可是总觉得少了什么？”从前，家中客人来往不息，谈笑声、读书声不断，现在这一刻，会不会太安静了？
　　她寻思片刻，又与他对望半天。他似乎一点也不介意她的打量，她注意到他俊眉轻扬，在等着些什么。
　　她深吸口气。自来洛阳后，她大半都与马大哥一起，一切都是他为她安排好，什么都不操心。不自觉她就变傻了，当然本来也聪慧不到哪去，只是这阵所有的人都把她抬高到与她爹爹一个地位，她有些飘飘然。遇事才发现，她原来还是积云山上的她。
　　“唉，阮大哥，你说是做自已好，还是沾着光做人子人女好？”
　　“这要看你想要过什么样的人生了。”阮湛之留了个尾巴，让她自已想。
　　她撇撇唇，“我是季千姿呀，但确实是稽康的女儿，是不错。但我更是我自已，我还是想做自已，让自已绽放芳华的自已。”
　　“你不知你已经绽放芳华了吗？”阮湛之目不转睛，哑着嗓说道。
　　父母早逝，没有一丝一毫的光泽可以沾上，唯有独立成一景，别人才会感觉到你的存在。
　　他如不努力修学，如何教书育人。她讲不清许多事，但她的心与他不由自主已互通。
　　“有吗？”她皱起眉，不能领会。算了，不想了。
　　“阮大哥，我突然想抚琴了。”想不通的时候，就抚琴一曲，然后一切就了然。
　　“可惜我的洞箫没带在身边，不然可以和你合奏一曲。”听说爹爹从前与稽叔合奏时，动情处，泪水纵横，两人相拥痛哭。他一直渴望有这样的机会，有这样的知音给他那样的共鸣。
　　“那就去太学院吧！反正时候还早，只要天黑前回楼外楼就行。这里，我会常来。”她慢腾腾起身，留恋地看着四周，也许有一天可以游说大哥陪她过来同住。
　　“千姿，你住到阮府，不然就山府吧！”每次去见千姿，那个马公子审视人的眼光让人不好受。
　　“马先生不允许。”在外，她都喊马晔为马先生，为了与他现在妆扮的年岁的符合。
　　“哦！”他不多说。相信目积月累，她自然会离开楼外楼的。小孩家认生是自然，小孩家擅变也是自然。

　　第十五章，清风徐来 中

　　做太子的感觉，真是两个字----------爽啊！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朝庭上受众臣三叩九拜，连那些从前对他颇有微词的老臣现在见到他，也是早早弯身作揖。皇帝对他一日比一日看重、依赖，多少国事全由他决策。美貌如花的匡似画也已成为他怀中之物，他现在呼风唤雨，想如何便如何。
　　“春风得意”这个词不足以描述他现在的境界。
　　早知如此，当初真该早点把那位匡小姐呈给老皇上，愉悦了他，也愉悦了自已。唉，浪费十年的光阴呀！
　　幸好，还不晚。现在，皇上越发苍老，他正青壮，这如画般的锦绣河山就要易主换号啦！
　　司马衷得意的摇头晃脑，从刑部视查回宫，打马在街头，看着洛阳繁荣的街景、路上羡慕的眼光，真是心情大好。好男儿有所为有所不为，他懒得理睬那些，为我所用者，不管能为与不能为，他都敢为。
　　人不为已，天殊地灭。
　　太学院、贡院与皇宫坐落在一处。经过太学院时，司马衷突地皱起了眉头，“宋公公，今日有什么不对吗？”他侧马问跟随着的东宫大太监。
　　宋公公四下张望，又竖耳凝神，恍然大悟道：“太子，今儿没听到那群太学生的读书声啊！”
　　“对！”司马衷一拍大腿，“小王说呢，往日走到这儿，便是听到那群书呆子呜呀哇呀的哼哼声，今日阮湛之没开课？”
　　“不会，太子，你看阮府的轿子停在院外呢！太子，你听……”
　　一阵急促的古琴声从太学院的书舍传出，带着清亮的镜子般的声音，空明，穿透远古，尔后转变成幽泉微风，这时，箫加了进来，一高一低，曲折绵长，月裁月破，豁然开朗，闻者似放下一切身体外的尘杂、无我无物、超然物外、身、心洁净无暇，满怀幽古之情，与古贤一道品味山水的欢乐、智慧的皈依。
　　司马衷痴了，情不自禁跨下马，抬脚上阶，轻轻的。
　　偌大的书舍，三千太学生正襟端坐，满脸虔诚、倾慕，前侧，一位头戴纱帽的白衣女子在窗下抚琴，俊朗的阮湛之手持管箫，两眼含情，与她吹奏默契。
　　“好曲！”司马衷用力拍手，脱口叫道。
　　琴音戛然而止，太学生们齐唰唰站起，看向他。如果他没有看错，那种神情叫做嫌恶。
　　司马衷有些羞恼，干笑几声，背着手，阔步走进书舍，“继续啊，怎么停下呢？”
　　白衣女子已转过身去，阮湛之冷漠地冲他一施礼，“太子驾到，不知有何见教？”
　　说实话，司马衷有点怕阮湛之，不是打不过他，而是那种所谓的文人气节，让他
　　找不出任何理由骂他、整他。他就那样冷冷的往那里一站，读他的书，行他的事，管你是太子王孙，与他无关，他不求高官，不，是你把高官捧在他面前，求他做，他都不屑一顾。礼貌得挑不出一点毛病，却又让你感觉得到不受尊重。司马衷很呕心这事。
　　文人如柳，折不断根系，来年一发芽，又绿意满树。
　　父皇曾经怒杀过文人之首稽康，换来的却是无尽的悔意，三千太学生的聚众抗议，至今仍历历在目。
　　文人是吃软不吃硬，只能细哄诱。朝庭重用稽绍、看重阮湛之，才让太学生们激愤的心慢慢平静。
　　治国不能全靠武力，文人的作用同样不可小视，洋洋洒洒千言，便可颠倒乾坤。
　　君王心胸如海，能包容得下这该死的假清高。
　　司马衷佯装恭敬，抬手还礼，“小王只知阮先生才高八斗，没想到箫也吹得如此出神，真是多才多艺。小王出公差经过院下，情不自禁闻曲下马，意犹未尽，沿曲上楼，好奇这弹琴之人是谁，哈，没想到是阮先生。阮先生日后不教书，进宫做乐师也不错。”
　　阮湛之俊朗的面容一冷，淡淡笑道：“阮某吹箫是给知音听，不为取悦别人。”
　　司马衷脸一僵，知道话说错了，无趣地笑道：“那是，那是，阮先生是何等风雅之人，怎能做那俗事？”心下对阮湛之不禁又恨几分，三千学生一个个满脸严防的眼神，让他气不打一处来。
　　别人讨好他都来不及，今日他却象一个不受欢迎的人闯了进来，受人嫌弃，他真恨不得一把火烧了这书舍，杀了这群书呆子。
　　小不忍则乱大谋，在刚取得父皇信任之时，切不可凭性情做事。
　　司马衷吞下气恼，眼嘀溜溜地转着，瞥见白衣女子正在收拾古琴，修长白净的手指只那么一抚，就已让人魂不守舍，虽然白纱遮面，但纤细飘逸的体态，天成的清雅，想来也是一美丽女子。
　　他的腿迈不动了。
　　“阮先生，你还没有介绍这位琴艺绝伦的姑娘呢？”他故作风度翩翩，对白衣女子行了个成年男女间的见面礼。
　　白衣女子浅浅弯身，极为冷傲。
　　阮湛之讥讽一笑，“太子是贵人忘事，这位姑娘是太子熟知的人。”
　　司马衷愣了，他这人有一长处，就是对喜欢的东西过目不忘，如果他真的见过眼前这位女子，他一定不可能记不住。“不会呀，姑娘，我们见过吗？”
　　季千姿愕然地看向阮湛之，他不着痕迹把她护在身后，“太子记得稽学士吗？”
　　司马衷眼瞪得圆圆的，这没事提那个煞神干吗？“咳，咳，小王有一点印象。”
　　季千姿身子一颤，漠神地看向远方。
　　一阵风从窗外吹进书舍，她脸上的面纱微微掀起。“呀！”三千学子齐声惊叹一声，司马衷更如被雷击一般。
　　这是仙境哪位跑错地方的女神？她美得令人心凛、美得令人卑微、渺小，如能博她一眼关视，不亚如久雨之后突遇阳光照辉。
　　匡似画已够美了，美得出尘、清灵，但与她一比，那样的美还是太过平淡，不够大气。
　　“她……她……”司马衷结结巴巴，口不择言。
　　“太子，”阮湛之淡蔑一笑，“这里稽康学士的千金----稽千姿小姐。”
　　司马衷惊愕地倒退一步，怪不得有这样的风范，一时不敢正视。“小王没听稽侍中说起过。”
　　“稽小姐刚回洛阳。”阮湛之不想说太多，更不想瞧那幅蠢态。挥手让太学士们坐下，“太子如果没有事吩咐，阮某准备授课。”
　　司马衷鼓起勇气，巴巴地盯着季千姿，根本什么都听不见，凑前一步，讨好地问：“季小姐，习惯洛阳的饮食吗？有没有逛过洛河水苑？”
　　“我是带发出家之人，对一切饮食与游玩全无缘。”季千姿不悦他看她的眼神，再无弹琴的兴趣。冷冷地拿起琴，冲阮湛之与众太学生一点头，“以后再与诸位奏琴吟诗吧，今日天气太暖，我要回去纳凉。”
　　司马衷毫不在意她的冷漠，“可否让小王送季小姐回府？”
　　阮湛之眼睛一眯，抢上前道：“这种小事不敢劳驾太子，还是阮某来吧！”
　　季千姿不耐烦地摇头，“多谢各位，不必相送，千姿有车。”朝着窗外呼道，“石磊！”
　　一位健壮的汉子闻声进来，也看各位，拿起桌上的琴，沉默地站在一边。冷酷的气息让众人心悸。
　　“呵，看来稽侍中把妹妹照顾得很好。”司马衷堆起一脸温柔，轻声细语，“等天气转凉，季小姐方便的话，到皇宫来玩，小王会放下所有的政事，好好做个向导。”
　　季千姿怪异地看了他一眼，疏离一笑，“多谢太子！”
　　马车缓缓驶离太学院，三千太学生怅然地呆坐书舍，犹觉刚才的琴箫和鸣与佳人如梦境。阮湛之恍惚地倚在窗前，心空落落的。
　　太学院外，司马衷张大嘴，朝着马车的方向，不能回神。“宋公公，刚刚那是真的吗？”
　　“太子，确有稽小姐其人。”宋公公悄然摇头，但好象那稽小姐不是太子可以随意碰的女子。
　　刚刚那帮太学生严护的神态，他可是看得真。
　　“小王第一次觉得自已微不足道，心突突地狂跳，傻傻的！”司马衷失魂落泊地跨上马，“也不知她可愿赏光到皇宫坐坐？”
　　这不敢确定的话语，宋公公听得想笑，“你是太子呀，想请谁，谁敢拒绝啊！”
　　“她不一样。”不知为何，他对她，一点亵渎的念头都不敢，“她能和小王一起走走，对我笑一下，听她弹弹琴，小王就满足了。”
　　如果，如果能牵下她的手，那么让他放弃现在的太子之位，他都愿意。看着她，他涌上心头的是疼惜、爱怜、不舍，而不是肉欲的占有。
　　宋公公皱起眉头，太子也太小心翼翼了吧！稽侍中在朝中做官，让他妹妹做这点小事应该不难。太子平时对他们下人都不错，他们也该为太子出出力了。

　　第十六章，清风徐来 下

　　楼外楼看似一间豪华的酒楼，伙计也都是笑容可掬的伙计，侍女虽美艳，但也没什么特别之处。其实这楼中每一个人到每一间厅室，都是孔综精心挑选、精心设计。
　　伙计放下抹布、餐勺，侍女搁下汤盘，换上劲装，便能飞檐走壁、杀人于无迹。厅室稍一变动，便如一座迷宫，二个时辰可安全撤离洛阳城。
　　他花了四年，才有了今日的楼外楼。司马晔此次来洛阳，成败在此一举，他丝毫不敢有任何闪失。
　　季千姿是个意外，幸好她从不过问楼外楼的任何一切，也很少和伙计们聊天，除了和司马晔亲近外，她把自已与大家隔得很远。
　　他看得出司马晔诚心想照顾好她，尽了全力让她快乐。他和伙计们爱屋及乌，也是没有理由的呵护着。很有默契地，当她妆容成男子，他们会称呼“季公子”，当她一身女装时，他们就会称“季小姐。”
　　称呼“季小姐”的时刻越来越多了。
　　天还没擦黑，马车从后院缓缓进来，季千姿跳下马车，摘了纱帽，挽起袖子，直奔药圃，一言不发地从井边提水浇苗。
　　才刚一日，已经隐约可以看到一些绿色的小芽了。
　　郭俊很讲信用，今日就急不迭地率了一群同僚到楼外楼作客。马晔几杯水酒，几句笑语，加上郭俊五体投地的介绍，已征得一帮朝臣全然的信任。酒席杯盏间，毫不防备地议起朝事，一个个还神态恭敬地咨询马先生的意见。
　　他总是微笑，不答言，无意中轻带一笔，轻飘飘把事态引向另一端。
　　皇帝眷恋新妃，不理朝政，现太子总管政事。
　　前太子从匈奴出逃，至今不知去向，朝庭欲出兵匈奴。
　　广东、广西大旱，田间颗粒无收。
　　朝庭粮银吃紧，已快支不出众臣的俸禄，更别谈将士们的军响了。
　　……
　　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好到不能再好。马晔温和地劝了几杯，神色凛然地打量着众臣。
　　不管谁做天子，他们更在意的是那份俸禄，没有几人实实在在为百姓着想。这样的人，想其忠心太易。
　　让钱卫再送上几壶好酒，顺便呈上几份礼物，他起身告辞，让他们放松地吃喝、兴奋。
　　果不其然，刚出小厅，便听到一声声对他的阿谀奉承，他淡笑，走进后院。
　　季千姿忙得满头大汗，白色的纱裙湿湿的粘在身上。
　　“怎么啦？失望了！”他移近，微风细雨的问着。
　　“家还是老样子，不失望。”她慢慢蹲下来，专心地浇灌着药苗。
　　“那见了什么让人心烦的人？”
　　她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他，看得他不自然地低头打量自已，“我有什么不对吗？”
　　“有酒味！”她闷声说完，自顾又忙开了。
　　他笑，走开些，让风吹散酒气。“千姿开始嫌我啦，是不是觉得还是家中好？”他听别人提起过，稽康的宅院，依山傍水，风光崎丽。
　　“有点，阮公子说陪我一起住。”她心不在焉道。
　　他的心停了一拍，呼吸紊乱了几声，“你同意了！”
　　她停下手中的动作，站起身，又看得他毛毛的，“为什么不一样呢？明明是兄弟呀！”大哥这么雅洁、高贵，令人尊重，而那位太子却龌龊、蠢笨，令人厌恶。
　　“什么？”他听不明白，却感到她心中有事。
　　“大哥，我跟你讲，如果有一日，你让我称那位太子为二哥什么的，不如我们现在就绝交。”她坦坦荡荡的眸子明晃晃地射向他，“我虽然是平民之女，但也有自已的交友原则，权贵不交，商贾不交，唉，你除外。”
　　“你见到他了？”他的声音突地哑了许多，象从腹中硬挤了出来。
　　“在太学院，我弹琴时进来的。趾高气扬的，太学生们都不屑他，他一直尽力邀请我去宫中玩，我觉得好笑。”
　　“那阮湛之疯了吗？”马晔突地把手劈向院中的一棵树，大声吼道。
　　季千姿吓得一抖，“是我同意去太学院弹琴的。”
　　马晔狂怒地瞪了她一眼，摔开院门，只听得几声门摔得山响，他不见了。
　　季千姿呆在那里，话还没讲完，他气什么？
　　“小姐！”石磊从院外闪了进来，象个幽灵。
　　“大块头，你说马公子他气什么呀，我好象没有做错什么吧！”她很无辜地眨着眼。
　　“小姐，公子他是害怕了。”
　　害怕？他会害怕吗？季千姿想不通，冲凉时在想，吃饭时在想，躺在床上时，还是没有答案。很想起床弹琴，可一想到那个人就在听说她弹琴时，才气成那样，叹口气，算了，还是当面问他好了。
　　他睡在暗室，没有出来吃饭，轻轻一按，门开了。清淡的烛光下，他捧书在手。
　　悄悄地坐在他对面，捧着下巴细细地端详。这样的人会害怕什么？做的是惊天动地之事，害怕能成事吗？
　　“看够了就去睡吧！”眼神未动，声音清清冷冷。
　　“知道了，以后不随意乱跑，事事要征得大哥同意。”她低头认错。
　　“如果觉得委屈，就不要勉强。”
　　“一点也不！”她态度认真，“大哥是怕不能保护我，现在是非常时期。大哥怕我爹爹的事在我身上重演，也怕……似画姐姐的悲剧落在我身上。”虽然她有自知之明，不美，但女孩子家在外游荡，总归危险，不然师父也不会让她妆容。在他转身离开时，她想通了。
　　马晔心折地放下书，深深地看着她，“千姿，大哥已经失去许多亲人，我不能再失去了。我说过，我没有弟弟，没有家，我现在只有千姿。”
　　“大哥！”她把椅子拉到他身边，头轻轻搁在他肩上，“我有一对令人羡慕的父母，有耿直的哥哥，有许多许多真心宠我、疼我的人，但我最在意是大哥你对我的好。”
　　“等你再大些，你可能在意的是另一个人的好。不过，到那时，大哥就可放心了。”马晔疼爱地抚着她的头，柔声说，有种为人兄的不舍和心酸。
　　哪位俊才，有幸得到千姿的芳心呢？
　　她默默地，没有说话，只把头倚他更近。
　　“你还回答我有没有同意和阮公子一起搬回稽宅的建议？”
　　“现在，我想同意了！”
　　秋日夜风，带点清凉，空气中有一丝丝雨意，看来明天大概有雷雨了，这秋的躁热也该远了。
　　司马衷来回走着，沉思着。
　　“衷儿，你晃得朕眼都花了。”司马火搁下朱笔，揉揉眼睛，“这些折子，你批阅便可，何必还拿过来呢？”
　　司马衷回身，“父皇是一国之君，儿臣勤政些是应该，但这决策还是要父皇定夺。”
　　“朕信得过你！”急不可耐想去同心阁拥匡妃入怀，她这几日身子微漾，他急心疼得紧。
　　“不，再信任，儿臣也不能越位。”司马衷谦逊地低首，满腔诚意。
　　司马炎欣慰地点点头，“唉，朕老了，过两年干脆退位，享享清福，让太子登基。”
　　司马衷吓出一身冷汗，忙跪倒在地，“父皇洪福齐天，万岁万万岁，怎么会老呢？儿臣无用，只想倚着父皇永远做个不懂事的孩子。”
　　“呵，看把你吓得，朕讲的是实话，起来吧，人总会老的，但是朕还能撑着，就算不服老吧！”
　　果真是试探，司马衷偷偷瞪司马炎一眼，暗骂一声老狐狸。
　　“父皇，你记得稽康这个人吗？”
　　司马炎握笔的手一抖，“怎么突然提起此人？”
　　“儿臣今日见到他的女儿了，很有其父母的风范。”
　　司马炎倚在椅背上，长叹一口气，“人人都夸稽绍伟岸俊美，其实他不及其父半成。他的娘魏国公主，美男子曹植之女，也是一代佳丽，照你所说，那稽家千金必是绝世佳人，冷傲、绝丽、令人心惧。”
　　司马衷大惊，“父皇，你真神了，没有见过就能猜得出。”
　　“那年杀了稽康，朕有一年多没有睡好，脑中总是他的样子，久而久之，就象刻了下来。衷儿，”他的目光落在司马衷身上，“不要打稽小姐的主意，不管她是佳人还是女神，父皇已得罪了天下的文人，她这一回头，文人们一定把对她父亲的尊爱移到她身上，你碰了她，便是再次惹恼天下文人。”
　　司马衷诺诺地傻笑，“儿臣想都不敢想。”
　　“那就好！不过朕到要见她一见，安抚下，以示安慰。唉，让文人们见识朕的雅量。”
　　“真的吗？”司马衷欣喜地问。
　　“嗯，等一阵吧，朕现在心里有点乱。这些折子你批阅吧，朕累了。”司马炎还是放不下心匡妃。
　　“好，那儿臣就代劳。”司马衷诡异地一笑，目送司马炎走出紫云殿。
　　摊坐在龙榻上，打量着金碧辉煌的大厅，说不想登基那是假的，老是唯唯诺诺，屈着自已，他也不甘心。可那老东西赖着不死，他也没办法。
　　批折，批折，他好烦，又是边境快文，军响呀粮草呀，好象他有个什么金山银山可以任意取似的？
　　金山银山？他突地想起郭俊提过有位富甲天下的商贾想结识于他，偷偷打量了下四周，从怀中掏出那块龙形玉。舍得下如此手笔，必是诚心仰慕于他了，如果他能捐点钱物，解下边境燃眉之急，他可轻松握得兵权，如此一来，有财、兵权，那老皇上不就架空了吗？
　　他得意得不禁放声大笑。
　　门轻叩两声，他吓得忙捂住嘴。
　　是同心阁的小宫女，怯生生地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跑这里了？”他低吼着，从门缝中偷看有无人偷听。
　　“奴婢也是没有办法，总是找不着太子。娘娘，她有急事要对太子讲。”
　　“呵，小王几日没有幽会，她想念着很吧！”想到匡似画，他便生起一股强烈的征服欲。瞧着她忍气吞声在他身下流着泪，他就快乐无比。
　　“不是这样的。”小宫女黯然抬起头，“娘娘她怀孕了。”

　　第十七章，远上寒山 上

　　初为人母，反应是如此强烈，喝口水也会吐得一干二净。抚摸着尚未隆起的小腹，没有羞涩，没有欣喜，只觉得好笑、可悲。
　　这是谁的孩子？她也想知道！皇上的妃嫔，太子的情人，是哪一夜留下的恶果，她无从知晓。
　　她只是一棵任人践踏的野草，被什么风吹进这冰冷的皇宫，无人问津。
　　死冷地看着窗外飞散的落叶，匡似画清丽、冰冷的容颜，盛满没有言语可以诉说的忧伤与与悲愤。
　　事已如此，她能如何，生下一个不知父亲的孩子，在这宫中看她凋零吗？
　　门“怦”一声打开，又“怦”一声关上，几声压制阴寒的笑声，“美人，你现在胆子越来越大了，竟然敢大白天和小王幽会？是不是很想小王？”
　　好喜欢这清清冷冷的性子，眼中明明白白写着仇恨，却对于他的要求又不敢不从。一次又一次借口看望皇后，躲在这中宫僻静的室内共赴巫山。
　　有了她，他现在都很少碰太子妃。一听到太子妃淡淡的幽怨，他就好想大笑，然后讲政事忙，不能勤于儿女情长，身体为重。
　　绝妙的借口，连他都好佩服自已。
　　轻轻地从身后圈住纤细的身子，嗅着她淡淡的发香，美人就是美人，哪里都美得让人心动。她照例身子一僵，然后闭上眼，催眠似的神游天外。
　　他突然有点生气，狠狠地按下她的身子，跪在她的身上，命令道：“看着小王，好好的看着，难道你更喜欢此刻拥着你的是皇帝不成？”
　　匡似画漠然地睁开眼，“我怀孕了！”
　　司马衷无趣地从她身上坐起，“小王差点忘了此事！怀孕是好事呀，如果生个儿子，可以让皇上眉开眼笑，乐得不知赏赐你什么呢？”
　　“没有可能是你的孩子吗？”她鄙视地看着他。
　　他愣了下，然后狰狞地揪住她，“你是不是想对皇帝坦白什么，这宫中年年都添公主、王子什么的，你不会懒到往小王头上赖吧？”
　　“呵，”匡似画拂开他放在胸前的手，冷冷一笑，“太子尽可放心，我从来都不想和你扯上任何关系，今生、来世都不想。如果方便，请让人从宫外送点坠胎药进来！”
　　司马衷不禁有些羞恼，“怎么，怕是小王的种，就索性赶尽杀绝，所谓最毒妇人心，今日看来真的不假，连亲生孩子都不要。”
　　“我是为太子的锦绣前程着想，如果孩子象太子，如何解释？”
　　“你……你在取笑小王？”
　　匡似画有点象豁出去似的，“不，我只是瞧不起你缩头缩脑没有担当的样子。”
　　“哈！”司马衷不敢相信瞪着匡似画，“你居然也敢说瞧不起小王？告诉你，他日，小王登基，你怕是跪在我面前，求我临幸，我都不屑多看你一眼。”
　　匡似画笑了，“那到尽可请太子放心，求你的那一日永远不会来。太子要是忘了我，我真的该烧高香了。”
　　司马衷急了，眉头一横，“你不要自恃美貌，告诉你，小王前几日见到一位绝丽美女，容貌远胜于你，小王发誓，一定要把她娶进宫中，让你羞愧而死。”
　　匡似画可怜地看着他，轻笑摇头，“那先恭喜太子了。记住我要的东西，从此后，你我不必再见面了。”
　　说完，掸掸身上的衣衫，起身欲走。
　　“想走？”司马衷狞笑一声，疯狂地扯着她的外衣，“是你送上门来的，小王怎舍得让你空手而归呢？”
　　毫不温柔地一把抱起她，扔到床上，不等除尽衣衫，就强行占有了她。
　　匡似画大睁着空洞的双眼，悲哀地看着他。“其实这真的不是一种本事，更不是一种能力，更别谈成就，欺凌一个手无寸铁的弱女子，你比我还可怜！”
　　“不准说，不准说！”司马衷被她刺到了痛处，心火一下就旺，如脱僵的野马，惊惧地狂奔着，手揪住她的衣襟，拍打着。
　　匡似画淡淡地笑，咬着牙承受着。她恨他的无耻、恨他的软弱，如终如一的恨他、恨他！
　　她不死，不要无用地死去，她相信恶有恶报，他和皇上都有天遣，她要活着看到他们父子先死，她也要亲口问问晔怎舍得下抛开她叛逃在外？
　　“小王会把你要的东西给你的。”他丢下她，微带狼狈地匆匆而去。
　　身子犹如一具破布娃娃，倦得坐不起来。小宫女轻轻地推开门，捡着衣衫，抽泣着扶起她。
　　有一点点腹痛，匡似画不禁抽了口凉气，强撑起身子，穿好衣衫，出了中宫后门，刚走上通往同心阁的小径，忽地觉着一股热浪自上而下，低头一看，衣衫上腥红点点，地上一大片血迹。
　　小宫女慌忙惊叫，“来人啦，快来人啦，娘娘……”
　　匡似画一点也不害怕，只觉得轻松，看来这个无缘的孩子真的好爱她，怕她麻烦，自已乖巧地离开了。
　　她欣慰地笑了！笑得合上眼，跌进了一个宽阔的胸膛。
　　好干净的眸子，坦坦荡荡，如清澈的湖水，在这宫里人人都是污浊的，谁怎会有这样的一双眼睛？
　　匡似画讶异地看着眼前站立的温厚男子。
　　“娘娘，你醒啦！”小宫女含泪抓住她的手，欢喜得嘴直扁！
　　这不是同心阁，隐隐约约有药味，应是太医院吧！匡似画扫视了一圈，目光又落在了床边年轻俊秀的男子身上。
　　“臣稽绍见过娘娘！”稽绍注视着她的脸庞，微笑施礼，“臣正欲去紫云殿见皇上，听到有人惊叫，急忙跑去，刚好碰到娘娘晕倒。”
　　稽绍？她记得父亲曾说起过，稽在朝中是个让人尊敬的姓氏，连皇上都器重，肯允自由出入皇宫。怪不得有如此清明、洁净的气息。“多谢大人！”她哑着嗓子，淡淡地说。
　　自来这宫中，如第一次呼吸到明亮清新的空气，她有些激动，莫名地对眼前的人有了全心的信任。
　　“落痕，去问问太医还要在这呆多久？”落痕，是她为小宫女起的名字。
　　“好的！”
　　“大人，告诉我，太子，不，不是现在的太子，而是司马晔太子，他真的叛逃了吗？”她转过脸，望着稽绍，急声问，“我在这宫中什么也不知道，又不能出宫，求求你告诉我？”
　　稽绍眼中流露出同情和爱怜，他沉默了一会，“臣具体也不清楚，只听说去匈奴的卫士没有接到太子，怪罪匈奴王没能看好太子，为此，两国边境又起战事了。”
　　匡似画心里一震，“他还活着吗？”
　　稽绍不舍地凝望着她，听朝臣暗地偷议，她曾是司马晔的未婚妻，不知为何，却成了皇上的妃嫔，匡丞相为此，一病不起，至今仍瘫痪在床。今日看来，她过得不好，却还心牵司马晔。
　　天妒红颜，这样一位佳人何苦受人非议，受此悲遇？
　　“娘娘，臣也不知！但吉人天相，你不要多虑，把身子养好才是真！”从匈奴到中原，之间是连绵的沙漠戈壁，想逃出来很难，但他不忍告诉她。
　　“稽大人，日后如有什么消息，可不可以请你进宫时告诉我一声？”匡似画恳求地说。
　　稽绍思纣片刻，心中交战几下，怕看到她失望的样子，轻轻点头，“臣尽量！”
　　“谢谢稽大人！”匡似画真心一笑。
　　稽绍心突地就象停滞不动，慌忙低下眼帘，“臣还有要事，先行一步，娘娘你多保重。”
　　想把那束笑意收藏于胸，想给她所有的快乐，不惜一切！
　　“嗯，我会的，稽大人！”
　　“娘娘！”落痕从里走出，诧异地看着娘娘第一次露出真心的笑颜，好美，如春花绽放般绚丽。
　　“哦，”匡似画又恢复成冷冷的样，“太医怎么说？”
　　“娘娘，孩子没有了。太医们正紧张地给皇上上折呢，说是娘娘体弱，怀孩子太辛苦，要好好补养身子，暂时不能侍候皇上！”
　　匡似画苦笑，至少能清静个二月，不用强颜欢笑面对那双昏花的老泪。
　　“回阁吧！我忽然想念那一池莲了。”
　　“呃？”落痕愣了，娘娘没有一丝悲痛之色，似乎很开心一般。

　　第十八章，远上寒山 中

　　“宝贝，来，来，吃饭喽！”山月捧着一碟杂米，站在池塘边冲一群鸭叫嚷着。蔚蓝的晴空突然飘下了毛毛雨丝，秀发上一会就缀满了晶莹的雨珠，她毫不介意，不紧不慢地撒着鸭食。
　　如果问山月，这个世界上谁最幸福，她一定骄傲地说：是我。
　　有健在双亲的宠爱，还有相伴自已长大的稽绍哥哥的疼爱，还有嫁给自已心爱的人，世上能有几位女子有她这样的幸运呢？
　　阮大哥总笑她不会弹琴、不会吟诗，她不气恼，她会为稽哥哥做四季的衣衫，会煮稽哥哥喜欢的饭菜，就行啦！
　　她很知足的！山月一双笑眼弯得都成了圆弧。
　　放下碟子，拍拍裙衫，缩到池塘边的大榕树下拭拭腮上的雨水，突然听到“得，得”的马蹄声，抬头看去，稽绍顶着一天的细雨，缓缓奔来。
　　山月没有出声，一天中这个时候，她借口出来喂鸭，其实就是等稽哥哥回府，然后一起悄悄说几句话。
　　稽大哥一下马，视线自然就会转向这里，她微笑着准备迎视。
　　稽绍下马，门倌出来接了缰绳，他头低着，象有些心事，直直跨进大门，消失在门后。
　　山月呆在那里，脸上的笑意冻着，眉头紧皱着，直犯嘀咕，听说稽哥哥今日是被皇上召见，不会出了什么事吧？
　　慌不迭拎起裙裾，跑进院中，直奔中院书房。稽绍没象往日更衣练武，朝服未换，呆呆地坐着，脸上的表情深远沉重。
　　“稽哥哥，你还好吗？”山月轻轻地挨近，乖巧地敲打着他因练武时常会酸痛的肩。
　　“呃？”稽绍象被吓住，抬起头，看着山月，愣了好一会，稍有点内疚地一笑，“是山月呀，你何时进来的？”
　　“稽哥哥开始走神时，我就进来了。”她想问宫中是不是有什么事，但怕稽哥哥怪她女儿家过问政事，咽下问语，换上笑容，悄悄地把身子贴在他的后背，柔声低问，“稽哥哥，爹爹说我们的亲事本来想放在深秋，但天气好象没有凉的迹象，他想挪到腊月里，行吗？”
　　稽绍正正神，点点头，伸出手臂，轻揽住山月，迷乱的眼神柔和下来，“行，全听山叔的。月，我会娶你，一定会娶，大丈夫要言而有信，我也会对你好的。”
　　山月傻住了，摸摸稽绍的额头，他不是在讲呓语吧！他似乎象在说服自已，在挣脱什么，在承诺什么。
　　女儿家都有点敏感，“我当然相信稽大哥是敢当敢为的男子汉，我们都定亲三年啦！”她替他肯定，观察着他的神色。
　　“是，三年。”稽绍喃喃自语，眼神又涣散开。那楚楚可怜的容颜、柔柔的请求一遍遍、一次次让他痛彻心底，他一知觉得心怀中还可以溢出一种叫做怜惜的东西。
　　“稽哥哥，”身子埋进宽大的怀胞，捧着他的俊容，对准自已，“皇上没有为难你吧？宫里今天有什么奇怪的事吗？”
　　稽绍恍惚地盯着她，如看着一个陌生人般。
　　“稽哥哥！”山月声音大了起来。
　　“叫什么叫，女儿家都没个规矩。”山涛笑着跨进书房。山月慌忙从稽绍怀里离开，红着脸站到一边。
　　“皇上召见有什么事吗？”山涛瞧着稽绍脸色有些不自然。
　　“皇上听说千姿回洛阳，想召见，以示宽慰。”
　　山涛抚须沉思，“就这样？”
　　稽绍点头。
　　山涛黯然叹息，“皇上，这是做给太学生们看的，以示自已的仁德和宽宏，但我有点担心呀，千姿不似你性子温和，别看是个女儿家，她不一定同意进宫。你应下皇上了吗？”
　　“是，皇上非常诚意，对我一直又看重，我没有什么理由拒绝。千姿会听我话的。”
　　“不见得，你应该征求她的意见再答复皇上呀，不然太被动了。千姿心中有个结，藏得很深，你记得你父亲行刑时，血溅了她一身，她那时才几岁，对于孩子来讲，那是一个永远的阴影，她做不到忘记的，绍儿，你要多关心千姿，她面上娴雅恬静，心中不一定是这样，不然，也不会和那位马先生住，而疏远你这个亲哥哥。”
　　稽绍愕然，“我没有想到这些，真是汗颜。”
　　“不晚，今天去楼外楼看看她吧，刚好我也接到马先生的请柬，邀我去小酌。我换件衣服，一同去吧！”
　　山涛笑着出门，稽绍又跌进了沉思。
　　山月抿抿嘴，他没有回头，没有注意她还在，没有往日的柔情，他到底有了一份说不出口的什么心思？
　　不打扰他思绪，悄然出门。
　　蒙蒙细雨湿了衣襟，湿了庭院，湿了流光。
　　楼外楼的二楼西厅通常关着，客人再多，也不用作宴宾。今日破例厅门大开，几位清秀的侍女忙着燃香，搬盆花，摆放餐具。
　　傍晚时分，厅收拾得雅韵精致。正菜还没有上来，桌中简单的几盘小菜，细瞧，盘盘用心良苦，不似平常宴中所见的肉鱼、海鲜之类，虽只是些蔬菜瓜果，可无几人见过、尝过。
　　这不着痕迹的细节，显示主人对客人的慎重。马晔一身白色儒衫，早早便到厅中待候。
　　客人来得不算晚，几位在朝中平时自命清高，不拉朋结党，洁身之好的大臣，见此接待，架子不免拿下几分。心中犹疑却不减，不懂这郭俊大人的密友为何突然宴请他们这群不得皇上恩宠的官员？
　　这楼外楼的主人，不是阿谀奉承的俗流，但也不是什么泛泛风雅之人。
　　阮湛之也在邀请之列，山涛与稽绍最后进来的，众人打过招呼，便纷纷落座。
　　孔综把盏。
　　正菜陆续上桌，清清淡淡，看不出一丝油花，入口却鲜美爽适，食者无不颔首大赞。
　　马晔很少动筷，微笑地摇着折扇，偶尔寒喧几句，只语不谈今日宴请的意途。
　　“马先生，听说你与郭大人是朋友？”座中一位放下筷子，耐不住好奇，先发制人。
　　马晔点头，并不躲闪，双眸坦荡，“确实不错。马某与郭俊大人是朋友，也想欲各位做个朋友。马某是生意人，大门对四方敞开，来者都是客。我不会细问吃饭的人付出的银子是来自贪脏还是辛劳所得，我只正正规规做生意，不赚黑心钱，客人是奸是盗是侠是君子，我管不了的。”
　　这不卑不亢的回答让在座的人都吃了一惊，比较而言，问的人反到俗了。
　　“我等明白马先生的意思，只是我们几位只是普通的官职，对马先生的生意可能没有多大的帮助。”文人嘴酸，有人刻薄地问道。
　　马晔扬扬眉，笑了，“各位多虑，马某是生意人，但也爱慕有才之士，和诸位聊聊三皇五岳，三经五典，也是快事一桩。做人何必太过权衡利益得失？来，来，我敬大家一杯。”
　　众人终于开颜畅饮。阮湛之虽声色不动，心中却暗为一惊，这马先生深不可测哦。别看在座的个个以清官自许，但都是一群读书的迂人，顶着孔夫子的旗帜，满口仁义道德，但只会读死书，什么用都没有。
　　请一群迂人来谈风弄雅，这么简单？
　　他不是愿多思的人，随性惯了，摇落思绪，举起筷，“吃，吃，这菜真的不错。”自进厅以来，他形容举止都是懒洋洋的，此时这话说得没有半分文绉绉的做作，仿若马晔的好客原是天经地义。
　　别人都知他是性情中人，也不以为怪，各自敬酒说笑。
　　“其实自稽学士故逝后，如今文人们已很少聚会吟颂了。”座中一位大臣长叹一声，“这么多年，我们好象是第一次一起吃饭。”
　　“是啊，是啊！”众人连声符合。“虽然皇上开了太学院，让阮公子教授诸生，但对文人还是很猜忌，古就有秦始皇焚书坑儒，唉，文路艰难呀！书中自有黄金屋，其实是书中自有牢狱灾啊！”
　　“那诸位何必反其道而行之呢？”阮湛讥讽一笑。
　　“勿以善小而不为，忽以恶小而为之。阮公子，你把我们看成什么了，孔子云，万事皆下品，唯有读书高，我们这些孔先生的门生，不会因为别人的猜忌就退缩，腹有诗书气自华，虽不得皇上重视，但我们自重、自珍、自惜，也便不会辱没孔先生的圣名了。”
　　阮湛之微怔，也觉失言，站起身，“晚辈惭愧，各位品格飘逸，是我错会意了。我罚酒一杯。”说完，端起杯，一饮而尽。
　　“不怪，公子博学多才，不拘小节，为文人中的凯模，我等敬佩。”众臣见惯他清傲，这样的说语，有些受宠若惊，不敢拘理，应情饮下杯中之酒。
　　山涛轻叹，湛之这孩子比绍儿圆滑，识得轻重曲折，又不失气度，绍儿太过忠厚，侧目看向稽绍，他今日沉默得有些过头，一席间，唯他心不正焉。疑他在担心千姿进宫一事，夹了两筷菜，放在他盘中，宽慰地拍拍他的肩。
　　稽绍努力笑笑。
　　马晔含笑看着眼前一切，清风朗月般的笑容，让人猜不透他的心思。
　　侍女捧上清蒸的白银鱼，只见雪白的鱼肉间一丝丝脂肪却更是白得醒目，入口之时脂肪地舌间融代，其鲜美醇厚，可谓天下无朋。
　　“美食，美食！”众人正由此说起此鱼的来由，厅门轻轻一推，季千姿落落大方从外进来。
　　盈盈冲大家一施礼。
　　众臣讶异这女子绝丽清尘的大气，眉宇间隐约故人，不由愕然站起。
　　稽绍慌忙介绍，“小妹千姿，刚从外地回洛阳。”
　　“听说众位长辈在此小酌，千姿不敢疏礼，特来问候。”浅浅道个万福，秀眉带笑，站在兄长身边。
　　“是季小姐！”众臣莫不激动，亲切问，“都这么大了，怪不得有故人之感，你也在这里吃饭吗？”
　　“不，我受马先生照顾，住在这楼中。”清澈的水眸尊敬地扫过马晔的面容，笑着说。
　　“喔！”众人对视，偷眼看那坐着不动的马先生，暗道，照顾贤良之后，能让季小姐住此，交情不一般，心下对这马先生不由又尊重几分。
　　“季小姐，有空去我府中住几日，我家夫人对稽学士、稽夫人一直崇敬万分。”稽绍入朝为官，众臣理解，但与其父性情相差迥异，众人不免失望。今日一见这季小姐，有其父风范，仰慕之情油然而生，个个不竟争着相邀。
　　阮湛之对这样的情景，见怪不怪，温柔地看着她淡笑地婉拒。
　　马晔笑得有些冷。
　　“季姿不打扰众位长辈，请慢饮，千姿告辞。”
　　来如春风不多时，去如浮云无觅处。众人还没从兴奋中苏醒，小女子已掩门而去。
　　“唉，时光飞快呀，当年小女孩都成大姑娘，可怜幼失慈爱。”唏嘘不已。
　　“诸位，马某还要到前面照看下，先行一步。”马晔合起折扇，欠欠身。
　　“请便，请便。”众人已觉熟识，笑语点头。
　　黑幕四临，正是楼外楼忙碌之时。后院中悄无一人，季千姿独自站在井边吹着风，手上折了支柳枝，摇晃着出神。
　　“为什么要这样委屈自已？”马晔不赞同地看着她。
　　“大哥今日宴请他们，不是想他日别人失德之时，要他们搬出孔夫子，大费口舌为你助战吗？只然很迂，但道义感厚重，对尊敬之人，有着侠士般的盲从，大哥不正是想要这些吗？”夜色中，她的声音很轻，也很远。“做大事，小人要用得，君子要用得，都是有用之人，大哥深谋远虑，我，虽微不足道，但稽康之女，可以让他们对大哥的信任度更增一层。”
　　“我宁可不要信任，也不要你抛头露面，让人评点。”看着别人讨好她的神态，无名的火直冒三丈。
　　她闻言，站起，与他对望。“大哥，你不也是因为我是稽康之女才照顾我的吗？没有关系，这不算委曲，能为大哥做点什么，我甘愿。”
　　他轻微俯下脸，以只有她听见的声音，在她耳畔轻声道：“刚开始是，现在不是，你是我马晔的妹妹。”
　　唉，还是妹妹！她失望地退后一步，浅笑无语。

　　第十九章，远上寒山 下

　　在人前，她喊他马先生，人后，她喊大哥，不冠上任何姓。
　　相处日久，好象不喜欢做他的妹妹。她有稽绍哥哥，有阮湛之大哥，如果她愿意，还可以有一群这个兄那个长。是妹妹，不管到多大，不管有多疼爱，总有一天要分离，因为另一个人，不再享受专注的宠溺。
　　大哥的心里住着一个叫似画的女子，很久了。
　　以前没什么，但最近，想到那个女子，心里微酸，莫名地很羡慕。
　　不懂这是什么心态，很失落很茫然。
　　她慢慢低下眼，步上楼外楼门前的大道，哥哥让侍女呼她出来，说有事。夜风吹来，衣袂展扬，素色的衣色在黑暗中恍惚一团。
　　“千姿！”
　　“嗯！”她回头，哥哥神色有些缥缈。
　　“皇上想见你，你何时有空随兄长一起进宫？”
　　“没空。”她断然拒绝，没有理由，也没有必要见。
　　“唉！”
　　稽绍苦笑，目光落在楼外楼宽大的门匾上，“我们兄妹确如山叔所言，有些生分。人各有志，不要拿爹爹与我相比，我做人有我的原则。”
　　“我没有看轻你的意思，哥哥，但我不想见那位杀了爹爹、害娘亲自尽的皇上。我不报仇，也不委屈，好吗，哥哥？”
　　“好，哥哥知道了。”抚摸着妹妹粉嫩的面颊，“哥哥不舍得让你委屈半分的。”
　　“哥，”她迟疑了下，扑进哥哥的怀中，“阮大哥，把稽宅修好了，我们搬回去住，好吗？”
　　“那儿离皇宫有几十里，哥哥上朝不方便，你随哥哥住到山府吧，过年过节我们回稽宅住。”稽绍实事求是。
　　算了，她打消这个主意，哥哥不似她心中有个家的影子，他习惯山府，家反到成了偶尔露宿的客栈。
　　心怎么空落落的？
　　“也许回积云山也不错，哥哥也见了，家还在原处，我没有什么事要做，每个人都在忙。”她喃喃自语。
　　“乱讲什么，”稽绍束起她被风吹乱的长发，“哥哥在这，你还想去哪里？”
　　“哥哥，你要成亲了？”
　　“嗯！”稽绍答得很费劲。
　　要成亲的人不是应该羞涩或者兴奋，哥哥那什么神态，象很无奈。她笑了两声，“山月姐姐很温柔很贤慧的样，哥哥以后一定会被照顾得很好。”
　　稽绍沉默了一会，才道：“是的，我会幸福。”
　　她松了口气，“那哥哥成亲后，我回积云山吧！师太很想我的。”
　　“回积云山很容易，什么时候都能成行，但何时能再回洛阳呢？洛阳让你失望了，没有相谈的知音，还是寻不到清静的处所？”阮湛之目光灼灼从另一侧背手走来，倜傥的风姿令人眩目。
　　“我随遇而安，没那么多要求，只是洛阳太繁华，我不习惯。”
　　“我随你住到稽宅，扔了那教职，种菜去！”
　　“你不要再重复，我听得分清。”她叹息，这位阮大哥时不时引诱她一下，知道她恋家。
　　“湛之，不要乱开玩笑。”稽绍推推好友，眉头皱着。
　　“如果我说的是真的，你同意把千姿交给我吗？”他真真地看着稽绍。
　　稽绍呆住了，唯有季千姿面不改色，自顾玩着手中的柳枝。
　　“千姿才十六，而且你们才认识，不会吧！”
　　阮湛之不掩饰地大笑，“绍弟，错了吧，千姿三岁时就是坐在我膝上上的积云山，算来认识十三年了，再者，有缘千里来相会，相逢何必曾相识？每个人一定要象你和山月那样朝朝暮暮多年才能牵手吗？”
　　稽绍愣在那里，象被说中了心思，脸色惶恐，“千姿她太小了，我没有准备，我要考虑……”
　　“打住，”闲游的人半路插了进来，“请问是在讨论我的事吗？”她一点也无害羞之感，只觉得烦闷，当她是隐形人。
　　阮湛之眸光如酒，“是！”
　　“那么，我有发言权啦！”她咽咽口水，握柳枝的手抖了下，“稽宅我暂时不会住进去，阮大哥你就不要冲动了，哥哥也不要担忧。对了，再次提醒一句，我带发修行，此生与佛结缘，谢谢阮大哥抬爱，不胜荣幸，请另择佳丽。”
　　“哈哈！”阮湛子愉悦地看着她，她这样子，佛当然会心动。但是他不会就这样被说服的，“我也与佛有缘，哪天，我们一起在街头弹琴吹箫，化点缘，建个庙堂，一起侍奉佛祖吧！”
　　“不错哦，我有兴趣。但现在，我想进去了，马先生一会又该找人了。”她神色还是自然，扔了柳枝，转过头进楼了。
　　“千姿，我来真的了。”阮湛之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认真地低语。
　　一碗冰过的银耳八宝汤，两块菊花饼，搁在睡房的茶案上，清新悦目。
　　“小姐晚上没有吃晚饭，马先生说要稍微吃点。”侍女拿着食盘，轻声交待着。
　　这里是他的地盘，她是客，只有听话的命。“知道了，我一会就吃。”
　　“先生说，要看着小姐吃完，才能离开。”
　　她猛然抬起目光，做了件连她都不敢相信的事，她把一碟一碗端起，从敞开的窗户中扔了出去。
　　“好了，你可以走了。”她疲惫地坐到床边，挥挥手。好象她有做野蛮小姐的天份，这样，会不会很快被扫地出门呢？
　　侍女没有表示出吃惊，保持笑容掩上门，退出去了。
　　她又不是他真的妹妹，为什么个个都小心翼翼地对待她？
　　夜色深浓，熄了灯，披衣独坐院边，一下一下把刚出的药苗扯掉。秀俊的男子身形就在十步外的地方，如果不是衣袍拂动，她差点看不出身边有人。
　　“千姿！”
　　这声音温和慈爱，包容宠溺，她心头莫名一跳。不只心头一跳，还惊骇于这人的无声无息。
　　“大哥，客人都走了吗？”
　　“是，意犹未尽，刚刚散去。你不休息吗？”很好的风度，没人告诉她拂了他的好意。自黑暗声显形，扬起清眉，朝她一笑。
　　她闭上眼。
　　他来到她身边，跟着蹲下，帮她扯着药苗，迳自道：“这些粗活我来做比较好，你那双弄琴的手，还是别伤着。”
　　她赌气地扯得更凶，借他吉言，苗的根刺碰破了手指，她疼得不禁叫出声。
　　“唉！”马晔叹息地抓住她的手，“说了吧，不听我的话，吃……”
　　“就不听，就不听，”她摔开他的手，哭了，“什么哥哥，什么妹妹，其实什么都不是，我是季千姿，是季节的季，不是稽康的稽，见什么皇上，成什么亲，不听，不听。你们每个人都很复杂，我不想要了。”她失控地跑向屋内，哭声一路。
　　马晔呆愣在那里，俊容严峻，没有迟疑，追了上去。
　　门从里闩紧，只有哭声低低地传了出来。
　　“千姿！开门，不然我就闯进去了。”他的话没有玩笑的份。
　　她到听话，“吱”一声，门开了，灯也跟着亮了起来，一脸的眼泪鼻涕，马晔有些想笑，真是一个不爱惜自已的美人。
　　也不拭脸，语意哽咽，“你还有什么吩咐吗？”
　　“说，什么皇上，什么成亲？”他声音有异，目光微厉。
　　“是我的事，和你没有关系的。”
　　“呵，千姿，你是我妹妹，如果成亲，我自然要备嫁妆，如果和皇上扯上什么关系，我跟着沾光。”
　　她听着这话好别扭，象讽刺般。
　　“皇上让哥哥带我进宫与他见一见，阮大哥向哥哥求亲，哥哥不愿意和我一起住到稽宅。”她什么都坦白了，泪水也止住，抑在心中的委屈已散，其实这一切都是小事，她哪样都能解决，可是事事从亲近的人嘴中说出，有点不能承受。
　　当然还有理不清的其他思绪，好烦。
　　他也烦，保护得这么严实，还是有消息传了出去，轻拉住小手来到水盆边，净了面，净了手，按住她款款落座，“听大哥说，皇上那儿可以找理由拒绝，阮湛之与你家是世交，阮公子人才很优异，但是你还小，过几年谈这件事，稽宅，如果想住，大哥会陪你过去住住，但现在大哥有太多事要做，我们还是住楼外楼，好吗？”
　　没有一句是她想听的，落莫地扯扯嘴角，“好，多谢大哥关心。”
　　“这话有点疏离，见外啦！”
　　怎能不外呢？她又想哭了，忍住低下头，不愿他看到湿润的双眼。
　　“大哥饿了，可不可以陪大哥一起吃点夜宵，孔先生亲自做的哦！”
　　“好！”她又成了体贴的季千姿。任性不是她的强项，可她真的很想不顾一切任性下去呀！
　　每个人都捧心待她，可是一点也不温暖……

　　第二十章，秋深几重 上

　　“马先生，这是御花园，是洛阳城中最美最大的园林，正中那最高的是太极殿，我们平时就是在那里上朝，那边一座很华美的是紫云殿，是皇上的寝宫，我们现在要去的是东宫，马先生……”
　　郭俊哈着腰，柔笑周到地介绍着，忽听不到身后的脚步，扭头一看，马先生停下脚步，直直地看向御花园深处。
　　十年没有踏进皇宫，闭上眼，他仍然可以辨别出任何一处宫殿、楼阁，但那处亭阁怎么没有见过，独树一帜立在莲池之中，一位纤细的女子倚着楼栏，怅然地仰看着天空，清丽的悉愁容，让他的心“咯”了一声，脸皮不禁痛苦地抽动着。
　　“哦，那是同心阁，里面住着皇上最宠爱的匡娘娘，呵，真是一位倾国倾城的美人啊！”郭俊得意地笑着，瞧左右无人，凑近马晔的耳边，“郭某有今日还是承蒙这位娘娘所赐呢，当初可是我向太子献的一箭双雕之计哦！”
　　“何为一箭双雕？”马晔咬牙克制住怒火，哑声问。
　　“太子妃成了皇妃,呵呵,李代桃僵，讨好了皇上、气病了丞相，除去了前太子，其实是一箭三雕。马先生，我高明吧？”
　　马晔满眼仇恨，冷笑点头，“确实，郭大人做这侍郎太委屈了。”
　　郭俊正高兴呢，根本感觉不到身边之人冷凝的神情，僵硬的步履，喋喋不休地说着，“这天下，现今我最佩服的是马先生，为马先生跑腿，我最甘愿。呵，等会见了太子，我一定会为你好好周旋。”
　　“多谢郭大人了。”脚下的每一步都如踏在针尖之中，处处繁华，却处处透着呛人的血腥气。
　　痛惜地把那单薄的身影纳入眼底，心剧痛无比。她忽然转过头，正迎着关注的视线，一惊，不禁站起身，倚着栏杆轻颤。马晔冷漠的双眼疾掠过一丝慌意，转过脸，捺下一腔不舍，以超人的力量撑着阔步向前。
　　拐过曲廊，弯到里侧花园，是中宫，郭俊没有说，他走时，他慈爱的母后还健在，如今已是一把枯骨了。
　　他从不曾去告祭过，不能去也无颜去。他发誓等到他夺回属于他的一切的那天，他要重新隆重厚葬他的娘亲。
　　又行了几步，东宫，他住了十年的宫殿，到了。
　　宫人依旧，但主人已非，宫中的摆设也比他当年奢华太多，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明年这宫中又会住着谁呢？他冷笑。
　　司马衷簇新的杏袍，头扬得高高，坐在锦榻上打量着他，越看眉头皱得越紧。“这位马先生以前进过宫吗？”简单的一件长衫，却有着雍容傲岸的举止，见着他这太子，也没有丝毫的惶恐之色，冷然而又沉着的气势，象在驿外路边的茶馆小憩相遇的两位路人，没有谁先谁后、谁主谁客。
　　马晔压了压嗓音，淡笑摇头，“回太子，草民今天是平生第一次进皇宫。”
　　“哦，那可能是小王记错了，马先生高寿？”
　　“不敢，虚长三十有八。”千姿帮他妆得年老，这个岁数应该差不多。
　　“哦！”司马衷点头，两手扶着榻边，故作不解地问，“马先生，郭卿一直说你想结识小王，是为何故啊？”
　　马晔小心地将鄙夷掩饰住，唇角弯高，“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草民想的是倚着太子这座山，安安宁宁赚点钱而已。”
　　“哈哈，你可真会打算。马先生，小王现在有点难事，想请先生帮帮忙。”司马衷漫不经心地端起桌边的茶碗，小抿一口，抬眼说道。
　　“太子请说！”
　　“今年秋季大旱，税银一直无法入库，边境士兵粮响紧缺，先生方便的话，可否赞助一些？”
　　“二百万两够吗？”马晔问。
　　司马衷和郭俊瞪大了眼，嘴张着，好半会，才连连点头，“够，够，足够了。”
　　“还有，朝庭有几月没发大臣的俸禄了，先生？”人心很贪，司马衷见他答得痛愉，不禁得寸进尺地加问了一句。
　　“草民捐助一百万两让太子周转一下。”马晔微微一笑。
　　司马衷激动地站起，几步跨到马晔面前，抓住他的手，“先生，你真的是义商、侠商啊，在朝庭如此为难之时，这般慷慨相助，真令小王叹服。对了，”他突地狐疑地盯着马晔，“你不心疼吗？”
　　马晔笑言，“人生得意须尽欢，千金散尽还复来。草民能为太子尽点力，那是草民的荣幸，莫谈这三百万两，就是为太子散尽家财都情愿，草民图的是太子日后的照应。”
　　“先生，”司马衷如遇知音般，有些感动，结结巴巴地说，“你为什么要对小王这般好，象你这样，让皇上赏识不是更好吗？”
　　郭俊在一边，与马晔会心一笑。
　　“草民走南闯北，人见的多了，也稍微会看点相。”他佯装看下四边的太监与宫女，停下不语。
　　司马衷挥手让侍候的人全部退下，催问道：“先生快快道来。”心中全被这位大家风范的商人所折服，全忘了自已的身份。
　　“太子，你初近而立，正当年华，身怀壮志，结交天下名流，得众臣仰慕，而皇上年已古稀，疏离朝事，留恋后宫，日近苍老，呵，草民识得清、识得真，今年这干旱便是上天的寓示，晋朝该换新帝啦！”马晔成全地说出了司马衷此刻最想听的话。
　　“真……真……的吗？”司马衷狂喜得站立不住，嘴唇都颤抖了起来。郭俊也兴奋得摇头晃脑。
　　“太子，你不近而立，皇上没有古稀，天下不大旱？”马晔朗声轻问，
　　“是，是，是，那是真的啦！”司马衷往后一仰，闭上眼，“苍天，难道真的是大位快要交于小王了吗？”他突地又睁开眼，“可是马先生，皇上身体还很康健，他防小王防得紧？”
　　“呵，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这一切都是暂时的。老天把机会赐给了太子，后面当然就要靠太子自已努力了，机会千载难逢，太子可要好好把握，错过了就时不再有，机不再来。”
　　“先生，你说小王该怎么做？”司马衷不自觉已把眼前这位马先生当成了心腹，毫无顾忌地问道。
　　“太子，我若有此见识，还做个商人吗？”马晔满眼嘲弄，神态从容，“不过，我和郭大人他们一定会全力支持太子，需要什么，太子说一声便是。”
　　“是，马先生所言极是，我等朝臣期盼这一天已经很久了，太子，”郭俊为表忠心，硬是挤出了两滴眼泪，“你可不能辜负下官们的一番苦心哦！”
　　“小王明白，小王明白。”司马衷念叨着，退坐到榻中，一脸沉思。
　　马晔似笑非笑，过分清明的思绪依稀可以看到日后的场景，黝黑的面容闪过一缕稍纵即逝的杀气。
　　“太子，这事急不得，得细细掂量。草民不敢打扰太子太久，先告退。”他悠然自适地站起身。
　　司马衷呆呆出神，恍若未闻。郭俊忙上前推了推他的身子，冲着愕然的他挤了下眼。
　　“啊，马先生，日后无论是军中衣衫还是大臣朝服，以及宫中一切需度，都会让马先生名下的店铺操办。”司马衷从沉思中醒来，急不迭地卖了两份人情。
　　马晔傲立在门侧，“不急，等太子登基之后，我们再谈这些，太子还是忙大事要紧！”
　　司马衷感动地点点头，“马先生不太象个商人，如果能在小王身边任个詹事该多好呀！”
　　“草民只对做生意赚钱很感兴趣，其他无意，谢太子抬爱。”
　　“唉，人各有志，小王不为难你，马先生，小王亲自送你出宫。”
　　“麻烦太子！”他不卑不亢让开身子。
　　“马先生，小王真的很喜欢你，说话坦承，不掩饰，为人豪气，又不贪求。”闷热了太久的秋老虎开始疲倦，不自禁，天气开始转凉，爽适的微风拂在脸上，司马衷觉着有一股从未有过的意气风发，脚步也轻快几分。
　　“草民懂得适可而止，无需遮遮掩掩。”他仍不温不冷地说着，目光有意无意瞟向路侧园中的楼阁。
　　“太子。”郭俊忽然低喊了一声。司马衷不解地看着他，他朝前侧歪了歪嘴。
　　司马衷讶异地朝前看，匡似画弱柳依风俏立在同心阁不远处的曲廊下，一双凤眼直直地看向他们。
　　他冷笑一声，多日没有找她，终于耐不住又主动出面了，心下不由得意，眼中陡生出无限风情，身下脚步不停。
　　艳容微白，看着擦肩而过的强健身影，十年不见，纵是他易成苍老，纵是他已高大伟岸，心中那片痴心挚爱、刻骨铭心仍把他与心中的清秀少年重叠在一处，低头，珠泪轻坠，手中的丝帕翩然飞落。
　　如今的她已非往昔，以什么面目见他？他又为何为此装扮?
　　马晔目不斜视，胸中虽已波涛翻涌，多年惊人的自制让他从容如风，淡然飘过。
　　“娘娘，丝帕掉了。”司马衷欠身阴冷的讪笑着拾下飞落的丝帕，交接时蓦地滑向胸前的浑圆，轻轻一捏，暧昧地眨眼，大笑而去。
　　耻辱的泪水注满眼眶，悲愤地转身。
　　马晔踉跄一步，眼角充血，指尖抖索。
　　“马先生，你怎么了？”郭俊讨好地上前挽扶。
　　“没什么，忽然被那一池谢落的莲花失神了，有些不舍。”淡淡的声音幽幽飘向急步的身影。
　　僵住，呆立，闭上眼，泪如雨下。
　　“哈哈，想不到马先生还是性情中人呢？”
　　“偶尔，难得，可能儿时家中也有这一池莲，突然触景伤情。”
　　“哦，这么巧？”
　　“是呀，该回家看看啦，希望还能让那一池莲重吐芬芳。”
　　花能年年盛放，人呢，人呢？艳容苦笑，行止有风越过栏杆，没入娇养她的阁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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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季千姿埋头药圃间，司马晔翩然走近。
　　司马晔（怜爱地）：千姿，这样埋头苦干是没有用的。
　　千姿（愕然）：那要如何？
　　司马晔（轻叹）：你要学会宣传，不然你再努力，别人也不会知道。
　　千姿（不解）：我不懂，大哥。
　　司马晔（轻笑）：就是要对亲们说，收藏啦，投票啦，快啦……

　　第二十一章，秋深几重 中

　　跨下的马汗湿长鬃，马蹄颤抖，拼命地疾驰，马晔欠伏在马背上，仍嫌不够，抓紧手中的马缰，夹紧马腹，恨不得融进风中，成排的树木后移，房舍退后，洛阳越来越远。
　　心头那压抑的痛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减轻。
　　没有方向，马蹄见路就转，见山就进，见林就钻，他听见身后孔综慌乱的叫喊，不回头，树枝刮破了长衫，束发的头巾也被撕烈，面容被山石擦破了几处，无所谓，他麻木了。
　　司马衷狂傲的嘴脸，郭俊厚耻的话语，这些他都有准备，但看到匡似画任人鱼肉的楚楚可怜样，司马衷竟然当众轻薄于她，他不禁崩溃，仇恨象刀一点一点铰着他的心，很想抢过宫中侍卫的剑，一剑宰了那披着人皮的畜生，放火杀了金堆玉砌的靡烂皇宫。
　　他凄然惨笑，他什么都不能做，含笑阔步走出皇宫，与郭俊寒喧，上马道别，直至看不到彼此的身影。
　　他也不是人，无情无绪，隐忍着，压制着，但他痛，痛得却又吼不出、哭不出。
　　马惊慌地又奔进了一处密林，没有路，马在树木间急促地奔跑着，枝木打着身上，生生地疼，不疼，肉体的痛算什么，他的心千疮百孔，已无药可治。
　　一滴、二滴……血顺着脸腮落在抓马缰的手上，他闻到了浓浓的血腥味，有点想吐，不觉松开马缰，抬手去拭，一个后仰，他从马背上直直地摔到了地面，马惊得没有了踪影。
　　背象裂开了一般，他笑了笑，透过树叶的缝隙，他看到蓝天，很美的天空，几朵浮云，想起儿时父皇问：是洛阳近还是日头近，他说只见客从洛阳来，不见朋从日头归，当然是洛阳近。父皇大笑，很远的记忆，模糊得记不清父皇的面容，如果时光能够停留，该多好，他不要做什么太子，只想父皇没有变得象现在这样，母后还在，象千姿的家那般，好温馨。
　　身子动都不能动，可是为何没有晕过去呢，还能清醒地意识到一切。复位的计划，一步一步都按着他的步骤来，现在，他有点等不及了，他不能让他们一死了之，也要他们痛，痛得生不如死。
　　“公子，公子，你怎么样，能动吗？”孔综和随行的护卫飞快下马，跪在他的身边，无措地伸着两手，不敢碰他。满脸血迹，看不清他真实的表情。
　　马晔想宽慰这个外号“小孔明”的孔先生，他一向沉着冷静，怎么能失控呢？“孔先生，我不会有事，老天就是闭上眼，也不会让我有事。”
　　听到他吐词清晰，孔综松了口气，“公子，我已让护卫砍出一条路，一会让马车进来，我们回楼外楼可好？”
　　“不，我想躺会儿，只是些皮肉伤，不要担心。这是哪里？”
　　“洛阳近郊一处山林，在洛河边上，离洛阳只几十里，靠皇陵很近。”
　　奔了大半日，还离洛阳这么近，呵，天意，他与洛阳有缘呀！“孔先生，拉我一把，我想到洛河边遥看几眼皇陵。”
　　“公子！”孔综犹豫一下，托起他的后背，身后血红一片，他不禁失声惊叫，“不行，公子，孔综必须送你回楼外楼。”
　　“去洛河。”额上冷汗直冒，语音却坚决无比。
　　“公子，天色已傍黑，很不安全，你的身体……”孔综闭上眼，有点说不下去。
　　“瞎了，瘫了，又如何，还是能活，照样看日升日落，你担心什么，不会出人命的。”他撑着挪动步子，每一步他都疼得直抽气，但他固执地往前挪动。
　　护卫们看他那样，也不敢拦阻，纷纷让开，一路血迹，直到洛河。
　　涛涛的洛河奔涌东流，风大浪急，马晔抬起头，看到远处山头上隐隐几座陵墓在余晖中，“那树木矮小的必是娘亲的墓，”他指着山头，“树还没有长大，草还没绿，一个人呆在里面，很伤悲吧！”
　　“公子！”孔综急得跺脚打转，“此时不是抒发感慨之时，洛阳城中多少人盯着我们，我们有许多事要做，公子，回去吧！”
　　“不，你们先回去吧！”他索性一下坐在地上，血迹斑斑的长衫散了开来。
　　“公子！”孔综一筹莫展，看看天，看看一派闲适的马晔，他聪明盖世，也敌不过一个失去常态，不合常理的人。
　　马晔淡然地看着河水，象位能随意看穿生死的高人。
　　孔综一咬牙，“好好保护公子，把马匹掩好。”他低声叮嘱，不再耽搁半刻，轻巧地跃上马朝洛阳城飞奔而去，心中暗自庆幸此处与洛阳城并不远，楼外楼还有一位能左右公子身心的人在。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秋月升上天空，秋蚊临死猖狂，成群结对在草丛中飞来飞去，护卫们忍不住频频走动来躲闪，而那个满身血味的人则坐着一动不动。
　　护卫好心地上前帮他掸蚊，他手一挥，把人推得远远，坐在黑暗中，不发出一丝声息。
　　马蹄“得得”，轻轻地停下，护卫惊喜地转过头，季千姿转巧地从马车上跳下，星眸急促找寻，当发现那个坐立的身影时，她低声和孔综说了几句，孔综点头，挥手，所有的护卫全退到刚才的山林之中。
　　河岸上，只留下她和他。
　　她盈盈一笑，拉过他的长衫铺在地上，挨着他坐下。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盒，打开，清清凉凉的味弥漫开来，她用手指抹了些，涂在手背上，只听到蚊虫嗡嗡叫着，不是飞远，便是晕落在草地。
　　“以前，在积云山上，对月弹琴，蚊蝇也很多，没办法伸手，师太让我到山中采一种驱蚊草，回来做成药膏，涂在手背上，蚊蝇就不敢再来了。”她忽略心底沉沉的不舍，慢条斯理盖上盒盖，目光转向月光下的洛河，“农纤得衷，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延颈秀项，皓质呈露。芳泽无如，铅华弗御……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明眸善睐，靥辅承权。瑰姿艳逸，仪静休闲，柔情绰态，媚于语言……”
　　“洛神赋！”他被她清雅的吟咏所感，转过头来。
　　“是呀，这是外公子建公的诗句，流传很广，可惜我忘了许多，儿时娘亲常在我耳边轻诵，还和爹爹对诵，虽然不能理解，但听着好象很美。”她轻快地一笑，“记得，有一天我刚睡着，娘亲和爹爹在灯下说起这首诗，说民间都在传说外公写这首诗是喜欢魏文帝的甄洛贵嫔，借洛河神女暗喻心中之情，其实不是，外公比洛贵嫔小十岁呢，没有可能，但是仰慕到是真的，洛贵嫔饱读诗书，聪慧异常，又非常美丽。”
　　“当初，呵，好象是献帝操爱慕于她，但一看到文帝丕为她神魂颠倒，则摆出为人父的姿态，让她嫁与文帝，可惜没得善终，最后被毒死。但是她不后悔，在她最美丽的时候与文帝相遇，得到他的宠爱，她过了十多年幸福的生活，作为后宫女子应该很幸福。而我娘亲，魏国公主舍权贵，嫁给了爹爹，一个性格刚烈的读书人，则幸福一生。虽然人的命运很多时候没有选择，但心中有彼此，我想就是幸福，不管长与短。你说呢，大哥？”
　　马晔卸下冷漠的神色，怔怔看着她。
　　夜色中，她莞尔一笑，“怜爱一个人，痛惜一个人，不一定要以痛还痛，以血还血，心中默契感受，无语千言，我觉得那种境界也不错。”
　　“她很可怜，也很无助。”他终于愿意开口了，血肉模糊的面容抖索着。
　　“你很幸福吗？你不可怜，你不无助，你比她痛少吗？”她面无表情，冷声问，“你又有什么选择，你情愿一切是这样的局面，然后卧薪尝胆，艰难地想东山再起？大哥，你没有必要愧疚，无权选择，就只能坦然面对，不然又如何，你现在这样，可以换来她什么？也许她已平静，也许她已黯然接受这样的安排，你的出现对她来讲不如刀口上撒盐，可能，她更情愿你不在这人世，不要看到她现在的样子。”
　　“你……”他震惊地看着她，不敢相信从她口中说出这样严厉却又冷酷的话，但却又无奈地承认她讲的很对。“你怎知她已接受，也许她曾反抗过，换成你又能如何？”他恼羞地脱口而出，疲惫地想赶走心中的无助。
　　心就这样被撞疼了，疼得她举手轻抚住胸口，“大哥，你讲的对，她可能有我们许多不知道的考量。可能因为人是不同的，我身子里流着爹爹的血，换成我，我不会让任何故事再延续，我会舍，舍去生命，舍去容颜，舍去四肢，虽然那样会带给别人许许多多的灾难，但我仍会选择离开。我的家人宁愿欣慰有我这样的女儿，也不愿踩着我的耻辱苟且活着。”
　　“季千姿！”马晔突地抬手，“啪”一掌，打在她的脸颊上，火辣辣的痛。
　　他愕然地看着自已的手，不能置信他打了她。她温柔一笑，回过头冲山林喊道，“孔先生，回去喽！”
　　“大哥，话讲的很难听，但让你把胸中的郁气理出来了，人就清醒了，回去我帮你上药，好了后，可要好好帮我种药哦！”她象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俏皮的话语轻快无比。
　　“千姿！”他抓住她的手，柔软的不盈一握。是清醒了，清醒的明白似画是株弱柳，千姿是棵高杨，其实今天心中所激愤的不正是气似画不疼惜自已，软弱到任人欺凌，他只是说不出，说不出呀！
　　为了遮掩自已的心情，他失手打了他捧在掌心，发誓要好好照顾的千姿。
　　那样的似画让人不舍又让人可怜，也让他心累。
　　这样的千姿让人惭愧让人敬慕，也让他心折。
　　“对不起。”他抚摸她的脸，黑暗中看不清什么样，但他又气又恼，力度一定不轻。
　　“没有关系啦，我皮厚着呢！”她笑着扶着他走向路边的马车，掀开轿帘，伴着他一同跨入车内。
　　“谢谢小姐。”孔综感激地不停作着揖。
　　“孔先生多礼了吧，我是妹妹，为大哥做这些是应该的。”她笑语盈盈。
　　妹妹？是因为这句话，还是因为身子，他觉得浑身上下连心都疼得厉害，不得不倚着车身半躺了下来。
　　她体贴地把手放在他头下，一边还轻按住他的额头，减缓马车行驶中的摇晃带来的眩晕。
　　“千姿，不要！”他抓住放在额头上的手，紧紧握在掌心，象害怕她会走开，“你怎么会象有双千里眼，大哥什么心事都瞒不了。”
　　“没有吧，大哥，我猜中你什么心事了？”她佯装不解，“大哥做的事我不太懂，也就不问，我呀，书读不好，女红做不好，如果有一点长处，就是会弹点琴，要是爹爹在世，一定会说，把这丫头扔了，一定不是我稽康所生，怎么又蠢又笨又丑。”
　　“呵，”他淡笑，脸皮扯得疼，要是他能有这样的女儿，十个儿子也不换。
　　这样的女儿？？？？他这这样的想法惊了一路。
　　马车缓缓进了楼外楼的后院，钱卫和伙计还有郎中早等着了。
　　“大哥，我医术太烂，还是让别的先生来吧。我去洗把脸哦！”她轻轻挣开他的手，低着头，钻过人丛，上了楼。
　　他拉不住，人影遮住了芳踪，他突然害怕好象会再也看不到她似的。
　　“公子，你不要乱动。”楼里的郎中按住马晔不住抬起的头，这样真的不好上药。伤口太多，后背骨头还有些裂开，幸好没什么大碍。
　　“千姿说过来的，钱卫你去看看，她怎么还没来？”
　　“丫头说，小姐沐浴过，就在房内诵经，晚上让公子好好休息，明早再来。”
　　“哦！”绵长的惆怅。
　　隔天清晨，小睡一会的人又抬起头，推开身边守夜的孔综，“去看看千姿起来没有？”
　　揉揉惺忪的眼，孔综转了一圈，回到房内，“小姐今日起得早，说去找阮公子到稽宅附近的小溪钓鱼去。”
　　寒眸眯成一条线，跌睡到床上，碰到伤背，好疼！

　　第二十三章，秋深几重 下

　　季千姿没有回稽宅，而是去了山府，哥哥和山叔上朝去了，山夫人走亲戚，府中就山月和家仆在。
　　山月圆圆的脸微有点清瘦，笑眼也不弯了，坐在房中，绣着稽绍的一双鞋面，看见千姿进来，欢喜地迎上前。
　　“月姐姐，陪我去街上转转可好？”季千姿戴了个大大的纱帽，看不到神情。
　　“就我们俩呀？”山月有点迟疑，但又怕千姿失望，想了想，“我们找阮大哥一起去，可以吗？”
　　季千姿有点吃不消阮湛之半玩笑半当真的话，知道山月担心二人在外不安全，只得点点头。
　　同样花木葱笼，阮府不似稽宅的僻静与幽深，更多是高雅与清致。不安地坐在厅堂，听山月和阮夫人絮絮说着家常。迎面的假山与湖石间，不时有艳丽的女子经过，阮湛之红袖添香知已多，醉卧青楼美人窠，想必那些是他知已中的之一之二。
　　季千姿扁扁嘴，反正别人也看不到她的神情，世间三妻四妾虽是常事，她却非常厌恶，人心只有一颗，真心对真心，她认为那样才象俗语中讲的白头到老。太多的头挤在一块，任谁看了，也不觉得有什么要珍惜的。
　　阮大哥风流才子，相貌又俊，知音多，她不评定。
　　“小千姿，月儿，久等啦！”阮湛之微笑着从后堂出来，“昨晚宿醉，起晚了。”
　　“阮大哥，你这样的教职，可是误人子弟。”山月打趣道。
　　“无关，无关，我对他们通常要求不高，能识字就可，读太多书不是好事。”阮湛之俊逸的脸庞绽开如稚童般灿烂的笑脸，“千姿是第一次来阮府，喜欢吗，要不我带你转转？”
　　“不了，我和山月想去街上转转，不知大哥方便同行吗？”她的声音毫无涟漪，甚至有点冷。但阮湛之喜欢的就是这种与众不同，“当然有，逛书市，衣铺，还是游洛河？”
　　提起洛河就想让人叹息，“昨晚琴断了两根弦，我想去下琴室，然后听山月姐的吧！”
　　“我要去衣铺，去绸缎坊，游洛河就不必了，河上的花舫，是阮大哥爱去的，我们可不爱。”山月歪着头，笑着说。
　　“乱说什么。”他担忧地看了千姿一眼，可惜遮得太严。“那么，我们去吧！”忙催了走，怕再呆下去，山月这丫头会把他的情事卖得精光。
　　她才不会在意呢，文人多爱青楼，弹丝竹，听小曲，附弄风雅，那都是别人的事。
　　“我们在这家吃饭吧！”阮湛之指着街边一间清雅的酒楼说。逛了大半天洛阳城，腿都走酸了，山月到是收获不少，左一包又一包全扔在马车上，千姿就两根琴弦，话也很少。
　　“嗯，让千姿尝尝洛阳的地道小吃，与楼外楼有什么区别。”山月兴奋地抢着上楼。
　　靠窗的好位全满了，三人只得在中间找了张桌。
　　邻桌是位长相普通的老人正一边慢悠悠地品着酒，一边在和同桌的几个人谈着闲话。
　　“听说那楼外楼的主人是位年岁不大的男子，风度翩翩，与朝中大臣们均都交好，不偏不袒，煞是怪异。”
　　同桌一人听到这里，插嘴笑道：“老伯，你见过那位主人？”
　　那老人微醺，点点头，“我曾在有幸到楼外楼小酌，那菜和酒，这洛阳城中寻不到第二家。那天，我出来时，刚好看到楼外楼的掌柜送客，虽是夜晚，却看得出他风仪俊美，举止大气，毫无商者的俗态。”
　　这一说，同桌的人都安静下来，流露出十分艳羡的神情望着那老者。
　　季千姿轻笑着摇了摇头，拿起茶壶，砌了杯茶浅抿着，好奇地侧身看向另一边。
　　不看也罢，一看不禁笑喷出茶来，呛得直咳。
　　“怎么了？”山月轻拍着她的后背，她俯耳，山月转了下眼，也笑了。
　　另侧左桌只三个客人，两位小厮装扮，一位高大魁梧，不是普通的高大，差不多比洛阳城中的高个男人高出半大，体型壮实，皮肤黝黑，面容粗犷但俊朗，而他竟然穿了件红色的长衫，那长衫不知可是布扯得太少，胳膊和腿都露在外面太多，身子也紧绷着，好象稍微一呼吸，就能把长衫撑破。
　　那面料看上去还不算差，千姿真的想不通，明明是个伟男子，怎么穿得如此怪异。皮黑体壮，再加上嫌小的红衣，想让人不笑都难。
　　那男子正埋头吃肉，大概听到了隔桌的轻笑声，抬起头，一看是两位女子，瞪大眼，愕然地看着她们。
　　山月和千姿忙转正，一会又偷偷斜视过去，两位小厮放下碗，装作无意从桌下拿出两把刀放在桌上，两人吓得一惊，快快坐好，再也不敢侧目。
　　“不要调皮，那男人可能是漠北那边过来的，不熟悉这边的衣饰，你们不要取笑人家了。”阮湛之一直含笑看她俩可爱的样子。“吃菜吧，口味很不错。”
　　千姿点头，却不动筷，山月推了她一下，“吃呀！”
　　“我吃素的。”
　　山月和阮湛之恍然大悟，“都忘了千姿是在庵里长大的，你在楼外楼吃什么？”
　　千姿淡淡一笑，“我吃的东西，是楼外楼小厨单做的。”说来有点窝心，从四时点心到汤汤水水，菜蔬佳果，都鲜美得让人胃口大开。
　　“马先生对你真好！”山月大叹。
　　声音太大，红衣男人不耐地又抬起头，看了他们几眼。
　　“千姿，我一直忘了问，你是如何认识马先生的？”阮湛之咽下胸口的微涩，问道。
　　“哦，我刚下山在集市上被小偷抢了钱袋，马先生正路过，帮我要回钱袋，听说我要来洛阳，就这样认识了。”她随意乱编了几句。
　　“就这么简单？”阮湛之可不信这毫无说服力的故事。
　　“能有多复杂，你知我是稽康的女儿，懂了吧！”
　　阮湛之将信将疑，确实，有稽康的招牌，千姿得到什么样的照顾都是自然的，象他，被多少佳丽青睐，而他却一心想得到千姿的青睐，当然，千姿个人的色彩也不能小视。
　　阅人无数，千姿的美可以让所有的佳丽扼腕痛哭。
　　“不管如何，我觉得马先生对你不仅仅是照顾，而象是爱惜。怪不得你不肯离开楼外楼。”山月下了结论。
　　千姿不答，阮湛之脸色有些难看。
　　红衣男人吃好了，拿起桌下的包袱，还有一把剑，那剑好怪异，比常见的剑都长，昂首咚咚下楼。
　　千姿看到门外的伙计牵着三匹马已候着了，枣红色的高头大马，进进出出的客人驻足观看着，红衣男人视若不见，腾身上马，她直替那件红衣担心，不敢相像要是当众撑破那件红衫，那男人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三人一会就没了踪影。
　　“去阮府吧，我让下人帮你做点素食。昨日，还得了一本罕见的琴谱，正想送你呢？”
　　季千姿心不正焉地摇头，“不，我也该回楼外楼，今天，没带石磊同行，马先生会担心的。”
　　石磊高高大大，看似笨拙，心却细着呢。
　　她今天特别不想别人看出她的异样，唉，异样，抬手从面纱下转抚着面颊，依然红肿，那皇孙公子手劲可不是一般呀！
　　阮湛子俊眸掠过一丝幽光，“那好吧，你什么也没吃，不敢再留你在外，回去好好吃点，跑了大半天，以后，我不会忘记的。送完你，我再送山月回去。”
　　“嗯！”
　　“千姿，以后你可不可以常来找我玩，我很闷的。”山月有点不想分离。
　　“闷什么，快做新娘了，会有做不完的事。”阮湛之开玩笑道。
　　山月没有羞答答的低下头，而是茫然看着远方，叹了口气，稽哥哥都好几日没有和她说一句悄悄话了，除了日常的问候，他们根本不象快要成婚的男女。
　　阮湛之心思在千姿身上，千姿心神也乱，谁也没注意到她的神情。
　　千姿在楼外楼大门前下车的，不想走后院，不愿去看药圃，只想悄悄避开所有人，溜进房中。
　　“小姐回来了。”正清洗楼道的丫环一见她，放开声喉叫着。
　　“小姐，”孔综匆匆从另一侧跑过来，“你终于回来了，我都看了不下二十回，公子等你一起吃晚饭呢！”
　　季千姿看着楼外一院的秋阳，这晚饭吃得会不会太早？
　　“我洗把脸再过去！”她拖延着，想一会再找理由。
　　“不，不，”孔综忙挡住她的退路，“公子房内备下水，什么都有。”
　　唉，她应该说沐浴才是，但想到他那房间左暗室右暗室，估计也推脱不了。她只得埋头向他室中走去。
　　刚到门口，就听到一阵爽朗的笑声。
　　孔综抢着推开门，“公子，小姐来看你了。”说得好象她有多关心他似的，其实她是逼的。
　　“大哥！”来了，就表现好点。
　　马晔斜靠着床上，全身都已包扎完毕，样子有点骇人，咦，床旁坐着另一个人，不正是酒楼中红衣男子吗？
　　“千姿，来见过匈奴国的郝连浚王子，”马晔微笑着向她招手，又转向红衣男子，“我小妹千姿。”
　　千姿浅浅施礼，郝连浚还礼，诧异地看着她，“我刚刚见过这位蒙面小姐。”
　　“嗯，”她点头，好奇问，“郝连王子，匈奴不产布吧！”
　　“匈奴人以游牧为生，不事纺布。”郝连浚认真回答。
　　马晔和孔综在一边忍不住笑出声来，“好了，孔先生帮郝连兄抢做两件合身的衣衫吧！千姿不要顽皮。”
　　郝连浚这才明白过来，哈哈大笑，“我初到中原，跑了许多布庄，都买不到一件合身的衣衫，最后好不容易挑了这件最大的。”阔目欣喜地打量着千姿，“小姐讲话真的很可爱。”
　　可爱？季千姿窃笑。
　　通常别人都会问匈奴王子为何会在此？会问他为何会与王子相识？但她只是打趣郝连浚的衣着，其他什么都不问。可是她遇事，却又什么都看得透透。
　　千姿，到底是什么样的千姿？
　　“郝连兄，孔先生已为你安排好了住处，好好休息，这一路很疲惫吧，不要随便出楼外楼，洛阳人龙混杂，要留点心。”
　　“知道，你也快点好起来，才一年多不见，你这样的见面礼可把我吓坏了。”郝连浚挫挫马晔的伤臂，爽朗大笑。
　　“意外，意外！”马晔有点落莫。
　　“小姐，我们一会见！”郝连浚趣味盎然地冲千姿一抱手。
　　“嗯！”她落落大方，目送他离开。
　　“千姿，除去面纱吧，这里没外人。”马晔拍拍床沿，示意她坐过去。
　　她没动，“一会吧，防止有人进来。”
　　唉，真的是欲盖弥障，这楼中谁没见过她。“我知道你怕我内疚，所以一直躲着我，那一掌……”他痛恨地看着自已的手。
　　“没有啦，大哥，我常出门的，今天和山月逛得可开心了，还有阮大哥。”她悄然转开话题。
　　“让我看看你的脸。”他恳求地看着她。
　　她叹气，轻轻除下纱帽，白皙的面颊上，红肿一片，五个手印还没退去，“呵，我这脸有点怪异，我用过药了。”她轻快地笑着，神色宁静。
　　他想探身下床，她忙跑上前，乖巧地坐下。他握紧她的手，指尖温柔地抚着嫩颊，“是我不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
　　喃喃呢喃，犹如耳语，带着热气在季千姿耳边滑过。
　　她俏脸儿一红，淡淡避开，“没有什么，大哥又不是有意的，不疼。”
　　疼的是心，他为匡似画，不惜抬手打她，一下就打去了她悄然而生的许多莫名畸念，她终于明明白白踏踏实实接受她是他的妹妹。
　　“千姿，你怨大哥吗？”她太平静的表情让他摸不透。
　　“不怨的，大哥心中比我的脸疼多了。”
　　马晔不由心神一荡，“千姿！”换手想抱她。
　　“大哥，我没有吃午饭，好饿！”她不着痕迹轻脱开他的手臂，站起身来，不让自已太过留恋他的好，“不要等晚饭了，我们一起吃午宵吧，晚上，我想诵经。”
　　“好！”手从半空黯然收回。
　　看似什么都在，但有些珍贵的东西还是失去了，他失落地凝视着她。

　　第二十三章，风起云涌 上

　　“洛阳城民请注意，近日，有三位匈奴奸细潜入城内，为首者身材高大，身着红衣，哪位城民如见到，速报与官府，赏银十两！”
　　一当早，洛阳城内，一队官兵敲锣走街窜巷地吆喝着，各街道的围墙上还张贴着几张人像画，除了第一位一身红衣比较鲜明，其他面容轮廓模糊不清。街上行人纷纷驻足，围了一圈，指指点点。
　　“绍儿，这几日正是你巡视六门，看这情形，可要忙喽。”山涛骑在马上，看了眼告示，回过头对拧眉不展的稽绍说。
　　“是呀，可这告示写得含含糊糊，我不能把所有身材高大穿红衣的人全抢起来，一个个问吧！”稽绍困窘地摇摇头。
　　“估计是道听途说，消息也不算确切，捕风捉影罢了。朝廷现正与匈奴在幽州对恃，稍有点风吹草动就很紧张。”山涛放缓马速，等着稽绍跟上，压低嗓音说。
　　“我想也是，前几日刚刚把粮草备齐，押往幽州呢！唉，我尽量注意吧！山叔，你今日还进宫吗？”
　　“不了，我去衙门拿个卷宗，皇上今日不上朝，我就不进宫了，你呢？”
　　“我要进的，皇上让御书房公公昨日传话，今日要进宫一趟。”
　　“行，那我们就在前面十字路口分开吧，对了，绍儿，山月这丫头这几天闷闷的，没什么事吧？”
　　稽绍一愣，摇摇头，“应该没什么事，回头我问问。”
　　“好，多关心她一点，别看她平时笑眯眯的，心眼小着呢。”山涛温和地一笑，挥挥手，打马先走了。
　　稽绍抓住马缰，呆立一会，叹了口气，催马往皇宫方向行去。
　　刚进宫门，马缰交给守门的公公，没走几步，就见一位小宫女站在通往御书房的松树下。正是近午时分，阳光很艳，道上没人，只她一张脸晒得通红，站着翘首张望。
　　他瞧着面熟，似乎是匡娘娘身边的，心神不禁慌乱起来，刚想招呼，只见小宫女突然转过来头，跑进树丛之中。
　　他呆了下，继续向前。“稽大人，请留步！”林中传来一声温婉的招呼。
　　小宫女扶着匡似画，急急地从林中走来，她显然也在阳光下站了很久，粉嫩的面颊红润如霞，额上细细密密的汗。
　　“怎么不在屋内凉着？”稽绍一出声，便发现自已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心情激动不已。
　　“落痕听公公说，皇上今日在书房召见大人，我便早早在此候着，怕与大人错过。”她娇弱地拭拭额头的汗，不好意思地一笑。
　　稽绍不觉心神荡漾，讶异发现这几日失魂落魄竟是牵挂这一抹纤细的身影。“下次不要这样，有事让宫女传个话就行，太阳还很火辣，不要中了暑。”他放低音量，怕吓着她似的，温柔地说。
　　“不，不，我想亲自问下稽大人，你认识城中楼外楼酒楼的马先生吗？”匡似画左右张望一番，急忙问道。
　　稽绍错愕地看着她，不知深宫中的她怎会认识马先生，但看到她急切期待的小脸，点点头，“我认识，但不算熟，他是刚从外地来洛阳做生意的商人，由于生意缘故，与大臣们有些熟识，但人不是个俗人。”
　　“他，他多大年岁？”她心中乱了几分，追问道。
　　“听说，快近四十了。”他诧异地凝视着她，俊眉微挑，“娘娘认识马先生？”
　　“不是他吗？不是他吗？”她忧郁地低呐，孤寂的眼神落向更远处。
　　稽绍凝视她姣美的侧脸，清澈的眼眸泛满怜惜。
　　“稽大人，”她突然握住他的手，“可不可以帮我打听下他来自何处，来洛阳到底是有什么目的，还有，他成亲了吗？”
　　他惊呆了，因她盈握的小手，眸光摇曳，因她的话语，疑惑不解，“我刚说过，他只是个商人，没有什么的。”
　　“再打听下，好不好？”她恳求地紧握住他手，生怕他拒绝。
　　“知道了，我会帮娘娘留意。”还是不忍让她失望，深邃的眼瞳滑过一抹微芒。
　　“谢谢稽大人！”她欣喜地噙泪而笑，“我会在这里等着稽大人的消息。稽大人，你忙吧！”
　　她半转开身，回眸又深深地看他一眼，好喜欢他身上干净的气质，和他一起，身心才觉得爽适不已，象阳光下的一棵树，一株草，纵情呼吸。眉眼盈笑，孤寂的心暖烘烘的，认识稽大人后，她好象有了位可以倾诉的朋友，可以任性地向他提任体贴要求，而他都不会拒绝。
　　她的笑脸，他愣然一怔，闪了下眼神，不舍地看着她远去，什么都没为她做，她却欢喜成那样，心动很容易很容易。
　　“稽卿来啦！”司马衷先从龙案一侧抬起头，皇帝也轻轻放下朱笔。
　　“臣见过皇上、太子！”稽绍礼貌地行了君臣之礼。
　　小太监搬过椅子，递上茶水。
　　“稽卿，”司马炎淡扫稽绍的俊容，与他爹相比，他真的逊色许多，但因为这逊色，他却多了位得力的侍中，忠心到可以把生命托付于他，“匡娘娘最近身子不适，朕想去洛阳城外的凌云寺为娘娘祈福，你安排仪仗与侍卫，朕挑好日子，就出宫吧！”
　　“皇上，臣听说最近有匈奴奸细潜入城中，皇上能否改日再出宫。”
　　“不了，”司马炎眉头紧皱，匡妃忽然小产，让他伤心无比，匡妃那花一般的容颜，生下的王子或公主，不知俊成何样呢，“三个奸细成不了什么大器，你和太子这几日密集地查下，朕出宫的日子不必更改。”
　　“是呀，不必改的，小王不信那奸细敢出来闹腾，只怕已偷偷出城了。咱大晋朝今非昔比，那匈奴小国不敢怎样的。”司马衷摇头晃脑，自得地一笑。
　　“皇上，还是小心为妙！”稽绍尽职地提醒，心中为皇上对匡娘娘的用心稍有点郁闷，某种东西象从云团中摔了下来,让他无由的悲伤,但他依旧自制而冷淡地遵守侍中的本职，绝不怠慢。
　　“朕明白你的用心，但朕意已决，你不必多言。”司马炎打断了他，转过头看向司马衷，“太子还有什么事和稽卿说吗？”
　　司马衷迫不及待地站起身，“稽卿，上次父皇说请季小姐进宫小叙，怎么样啦？”
　　“哦，”稽绍面色冷峻地一瞥司马衷，眉端挑起，“小妹最近身子不适，等康复了，臣再带她进宫晋见皇上。”
　　“她哪里不适，要紧吗，让太医过府看看去，宫中有许多珍贵药材，你挑点回府给季小姐用。”他的心瞬刻乱得一塌糊涂，慌不迭地问着。
　　司马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衷儿，咳！”
　　司马衷回过神，脸色一僵，坐回椅内，眼睛仍紧盯着稽绍。
　　“多谢皇上、太子关爱，小妹只是染点风凉，不要紧的。”稽绍也被司马衷的样吓了一跳，防心四起。
　　“那好好养息着，好了后再进宫吧！稽卿，你这几日巡城，退下值勤去吧！”司马炎拿起朱笔，从一侧抽出奏章。
　　“皇上、太子，臣告退！”稽绍施礼，徐徐退出殿外。
　　“衷儿，朕的话你忘了吗？”司马炎低哑却不失威严地问道。
　　司马衷脸上掠过不耐，转过身，谦恭地低首，“请父皇明示！”
　　“稽家那小姐，就是她愿意进宫做妃，你也不能要。她爹死在朕手中，天下文人怎么都会以为她进宫是被逼的，你收起那份心吧，江山虽是朕的，但天外有天，不能碰的人还是尽量不能碰，现在朝延外有强敌入侵，朕不想再起内乱。等明年春，你再选些秀女入东宫吧！”
　　“父皇！儿臣没有那样的想法，儿臣只是表明关心和抚慰。”司马衷强辩道，心下却是一百个不认可。如果那稽姑娘喜欢上他，他打死也不愿拒之门外。
　　那可是如神一般圣洁的女子，是捧在掌心呵护备至的宝呀！
　　“那就好！”司马炎冷然一笑，“你解决了边关粮草困境，还筹措了朝臣的俸禄，朕不胜欣慰，对太子寄托无限的希望，太子要再接再励，不要让朕觉得立你为储是失举。”
　　“是，是，儿臣一定会努力！”司马衷冷汗透体而出，目光惶恐偷视皇上，难不成他知道了什么？

　　第二十四章，风起云涌 中

　　天色微明。瞧着镜中脸上的红肿已消，季千姿轻快地梳理好，挂念着药圃，早早由房内出来。行到走道，便感到背后一道迫人的视线。
　　走道尽头，赫连浚背着手，站在天台上看着洛阳的市景。他今日换了件合体的青色长衫，比昨日的一袭红衣显得彪悍慑人，眉宇间有股自然而然的霸气，与马晔的尊贵是两种不同的王者风范。
　　“小姐，早！”他先出声招呼，少了那顶纱帽，她原来是这样的标致美丽，他弯高刚毅的嘴唇，拉回盈笑的眼神凝视着她。
　　“早，赫连王子！”她清冷地点点头，走向后院。
　　“你怎么没有夸奖我的衣着？”他撩起长衫，跳下天台，跟上着她的脚步。
　　“我只对特别的东西感兴趣，一般的我懒得理。”她下台阶，推开院门，头也不回。
　　“哦，听你的口气，我这个样子和大街上的洛阳人没区别喽。”他稍微有点深受打击。
　　走遍塞南塞北……见识过不少奇女子，那种下巴抬得高高，凭一点容颜，剧傲得不可一世的女子，还没靠近，就让人冻得透心透骨寒，还有一种如应声虫似的，事事以你为天，什么主见都没有，莫说是人，是鬼有一天也会烦的，而这位小姐，清雅淡定而又风趣，让他忍不住的总想靠近。
　　“嗯！”她挽起袖口，准备打水浇苗。井边系着三匹马，正是那日见到的枣红色大马，体健膘壮，毛色光亮，她好奇地伸手轻抚。
　　马儿亲昵地蹭蹭她的手臂，她轻笑出声。
　　“这是汗血宝马，是罕见的名马，日行千里，不显疲累。”赫连浚骄傲地拍拍马背。马见是主人，冲着他嘶叫一声，把千姿吓得退后几步。
　　他哈哈大笑，深潭似的黑眸，围着她荡着、漾着。“不必害怕，它不会伤人的。”
　　“我听说过，汉朝时，西域王子送给汉武帝一匹汗血宝马，流出的汗是红色的，是真的吗？”她双眼灼灼地看着他。
　　“想亲眼所见吗？”存心激将她似的，他指着马鞍，做了个请上马的姿势。
　　小脸一红，“不，我只坐过马车，从没骑过马。”
　　“匈奴女子个个能骑善射，如男儿一般，中原女子太秀气了。”他夸张地猛摇头，“骑着马，纵情奔驶在草原上，象风一般，真的很惬意。要不要体验一下？”
　　被他说得心跃跃欲试，但看看那高头大马，她自知之明地摇摇头。
　　赫连浚阔目温柔地一笑，飞身跃上马，伸出长臂，“上来吧，今日本王子亲自让你也体验下追风的感觉。”
　　她犹豫着，回过头，看向马晔的房间，房门紧闭，窗帘低落，“不，我等大哥以后带我体验吧！”她不似寻常女子矫情扭悝，但这样与一个陌生男子共骑，似乎不太好。
　　“你大哥一个月之内上不了马的，我和他是兄弟，算得上也是你大哥，你不必害怕，在城中转一圈就回。”他耐着心继续鼓动着。
　　再拒绝就显得小家子气了，她落落大方伸出手臂，“那就麻烦王子了。”
　　赫连浚愉悦地把她安置在身后，解开缰绳，马缓缓驶出后院，季千姿看到离地那么高，身子又一直在晃动着，吓得闭上眼，紧紧扯住他的衣衫。
　　“抱紧啦！”赫连浚大喝一声，一夹马腹，马撒开四蹄，在洛阳的大街上奔驰着。
　　她身子前倾，不由自主环住他的腰身，只觉着风在耳边嘶叫着，发在扬，人好象飞起来一般。
　　“怎么样？”赫连浚亲匿地回过首，看见她眼闭得紧紧依在他后背的娇柔样，粗犷的面容一颤，差点从马上载下来。她真的好小、好美，令他的心不由自主柔情似水。
　　马速慢慢缓了下来，风声渐小，季千姿终于睁开眼，哇，只一会，居然到了东城门，这儿离楼外楼可不下五六里之遥呀！
　　“追风的感觉怎么样？”他放低音量，柔声轻问。
　　“呵，象鸟儿，自由自在。”她不好意思松开他的腰身，只捏着衣角。
　　“对，就是这样，当你心情烦闷时，在草原上骑会马，一切就随风而去，胸怀便开阔了；当你心情愉快时，骑上马，那么草原上所有的一切便象在你歌唱一般，你不禁心花怒放。”
　　“你这样一说，我都很想亲临草原感觉一下你描绘的情景。”她打量着街景，天色算早，街上除了要出城的人，各家店铺前的行人都还稀稀落落的，咦，今日城门前怎么设置了关卡，官兵一个一个地打量过才放行，城门边聚了一群等候出城的人，对着墙上几幅人像议论着。
　　“随我去草原吧，我教你骑马，带你到草原的尽头看日出。”赫连浚眼中全是她淡笑的样子，脱口说道。
　　“啊？”风有点大，人声又杂，她没有听清他讲了什么，探头想听清楚，忽听见人群中有一位苍老的声音大叫着：“是他，他那天便穿了一件红衣，身材高大，和其他两位小厮在酒楼吃饭，还带着刀。”
　　伴随着声音，是齐唰唰的百双视线，一下聚在他们身上。千姿闻声望去，看清了墙上的告示，也看出叫嚷的正是那天在酒楼说如何见识楼外楼掌柜的老者，心下一惊，赫连浚也已察觉不好，脸色大变，手习惯地摸向腰间，急着出来，居然忘了带上随身的佩刀，额上瞬刻吓出一头的冷汗。
　　已经有官兵从城门里持着矛冲了过来。
　　“我下去应付，你只管紧抓着马缰，不会有什么事，马识得回去的路。”赫连浚冷静地悄声叮咛着她，浑身肌肉紧绷，眼象猎豹一般快速地巡视着四周。
　　“不，”她轻握住他的手，低声说，“这里是城门，百姓多，官兵多，稍一动，便会引起大乱，你没有任何逃的可能。我刚看过，那墙上的头像没有面容，他的话没有任何说服力，不要乱来，你让我来。”
　　“不行，你快逃！”
　　她平静地看着他，毫无一般女子的惊慌之色。“相信我！”她镇定地说。
　　官兵几十条长矛围了一圈，将他们包围在中间。外面，出城的人也不出城了，好奇地聚拢过来，一下就把路堵得水泄不通。
　　“就是他，就是他，老夫没有看错。”人群中那位老者激动的声音都变调了。
　　“石浚，扶我下马。”季千姿眼轻飘过人群，冷傲地说道。
　　赫连浚愣了下，跳下马，轻轻地抱着她下地。
　　官兵们靠近了些，一位象是领头的胆颤颤地指着赫连浚，“你这奸细，还不上前束手就擒。”
　　赫连浚怒火地瞪着他，双拳不由握紧。季千姿盈盈上前，扬起头，嘴角微倾，“这位军爷，请问你说我的护卫是奸细，可有证据。”
　　所有的人全被讲话的高傲而又清丽的女子怔住了，痴傻的看着，忘了回话。
　　“军爷？”她好心地提醒军爷记得自已的职责。
　　“是，是……他说的！”本是盛气凌人的一句话，说出来却如温柔的呢喃。
　　季千姿漠然侧身，清眸晶亮的看向人群中的老者。那老者惶恐地低下头，“老夫……确实亲眼所见。”
　　季千姿冷笑，“是的，小女子也确实见过老先生，似乎一直在津津乐道与楼外楼的主人与如小酌是吧！”
　　“对，对，”老者讶异地抬起头，“可是老夫没有见过小姐。”
　　“我那日戴着纱帽，与我的护卫还有一位姐妹在你的邻桌用餐，所以听到了你的一席话。老先生，明白你为朝庭立功心切，但是也不能随意拿我的护卫牺牲呀！”
　　“嘘！”人群响起一片嘘声，正义的天平立刻倾斜，嘲讽不屑的目光转向了面红耳赤的老者。
　　“老东西，这位小姐讲的话可确实？”军官讨好地冲季千姿一笑，矛头指向老者。
　　老者吓得两膝一软，“老夫……是讲过那番话，也见过一位戴纱帽的姑娘，但是……他们好象不同桌。”
　　“老人家，若不是我家护卫，小女子会随意与陌生人在清晨同骑一匹马吗？”季千姿的声音冷中透出怒火。
　　“小姐，你不要生气，他是胡说。”军官急切地安慰着，“你冰清玉洁，出门自然要有个护卫伴着才安全，他是老眼昏花，你不要当回事。”
　　所有的人同声符合，“是呀，是呀！”
　　老者吓得涕泪纵横，脑中一片迷糊，记不清那天的情景，侧目过去，是位戴纱帽的小姐，还有那位穿红衣的男子，同桌吗？
　　“老东西，看你年纪一大把，就不计较了，下次一定要看清楚再说话。”军官踢了老者一脚，“滚吧，其他人也散了，把路给小姐让开。”
　　人群慢慢散去，持矛的官兵也转身归队，只留军官一个马前马后围着季千姿转。
　　“多谢军爷！”千姿疏离地施了个礼。
　　“不谢，不谢，应该的，请问小姐你家府第在何处，要不要本官护送你回府？”军官笑容满面。
　　“不必了，她自有小王护送。”一声阴冷的轻笑插了进来。
　　军官一脸震惊，张大嘴看着从城楼上下来的拧眉的俊朗男子还有一位束锦冠穿杏袍笑得令人心惧的--------天，是太子。
　　“属下见过太子殿下，见过稽大人。”双膝着地，身子抖如筛糠。
　　“就你这熊样，还想送季小姐回府？”司马衷围着他仰天大笑，“好大的胆子，敢当街讨好季小姐。”
　　“小的再也不敢了。”军官慌不迭地叩头。这位小姐果真来头不小，连当朝太子都尽力讨好于她，他真的好不自量力。
　　“滚，”司马衷阴冷地从口中吐出一个字，“越远越好！”
　　“是，是，是！”军官头也不敢抬，跪着就转过身，没命地跑出城门。
　　“季小姐，对不起，小王教导无方，让你受惊了。”司马衷极尽优雅地转过身，礼貌地招呼。清晨中的她与那日在太学院所见，又是不同的美丽，让他怎么能不牵挂？
　　“多谢太子关心！”季千姿宠辱不惊，淡淡地施了礼，目光转向一边的兄长，“哥哥，你怎么一大早就在此？”
　　“你们兄妹不住到一块？”司马衷奇异地瞄了一眼稽绍。
　　“我住在稽宅，哥哥住在山府，因为哥哥快要成亲的缘故，我们暂时不住一处。”季千姿不着痕迹抢先解释道。
　　稽绍眉拧得更深了，清澈的眸子时不时扫向千姿身后冷脸低眉沉默的男子。
　　“哦哦，是这样呀，成亲乃人生大事，到时小王一定要到场为稽卿祝贺。季小姐，你看上去，康复得不错，何时进宫一叙呀？”
　　季千姿抬眼看兄长，瞧着他脸色微怔，知他为难，淡笑一声，“过两天，等哥哥不忙时，我会和哥哥一同进宫的。”
　　“真的吗？那小王等你喽，不可食言，秋天了，御花园中菊花和桂花都开得不错，小王一定要好好陪你逛逛。”
　　“多谢太子！”她客气得象公事公办。
　　“千姿，怎不介绍下你后面的客人？”稽绍冷冷地在一边忽然问道。
　　“哥哥，你真是健忘，”千姿平和地迎着他的视线，“我出门、去山府，哪次是独自一人的？”
　　“我知道石磊是你的护卫。”马先生把她保护得很好，一个冷凛的高大男子不离左右，但是今日这个不是石磊，稽绍肯定。
　　“你只记得石磊，他前两日出外办事，这位是石浚，石磊的胞弟。”她平和地说。
　　“这对胞弟可长得不像！”稽绍象是说笑。
　　“太子，我们兄妹像吗？”季千姿转过身，问。
　　正饱赏美人风姿的司马衷回过神，“呵，稽卿呀，你的风采可不如季小姐，小王实话实说。”
　　“太子都这样说了，哥哥，你又乱想什么呢？”
　　“千姿，”稽绍抓住妹妹的手，“哥哥今日有公事在身，晚上我回稽宅陪你，我们好好聊聊。”说话间，他轻轻捏了下她的手掌。
　　这位男子，他看得出不似中原人，他心中隐隐不安，千姿才十六，他只有这一个亲人，他不能让她有任何意外发生。
　　“好的，我等哥哥。那么，我不打扰你们办差，先回去啦！”季千姿会意地点头。
　　“季小姐，记得我们约定哦！”司马衷恋恋不舍叮嘱道。
　　“嗯！”她任由赫连浚抱上马，冲二人轻轻一笑，调转马头，缓缓驶去。
　　“想不到你稽家居然有这样一匹好马，”司马衷啧啧赞道，“呃，稽宅不是在城外，他们怎么朝那边过去？”
　　稽绍闭眼，苦笑，“那丫头是个琴痴，一定想买个琴谱什么的，大清早就寻过来了。”
　　“哦，哦，小王有幸听过，她确是操琴高人，唉，不知她进宫能不能再奏一曲啊！”

　　第二十五章，风起云涌 下

　　不似来时的纵马飞奔，回去的路有点平静，马“得得”地踩在山石铺就的街道上，不时避开穿梭的行人。街上已经热闹开了，壮男靓女骏马，引得路人不时围观。
　　赫连浚警觉地环视四周，来得那么隐密，怎么会有风声传出？今日虽然侥幸逃过一劫，但他总觉得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必有后续发展。
　　身后的千姿脸色有些发白，嘴唇抿得紧紧的，沉默地看着街景。
　　“小姐，你不是马兄的同胞妹妹？”昨晚马晔介绍她的神态，亲匿疼爱之极，让他误以为她也是被逼流落在外的公主，没想到她居然是朝臣的妹妹、还是当朝太子青睐的女子。这真是奇怪了。
　　“我们长得像吗？”她很少直面回答问题，喜欢反问。
　　“呵，是我眼力太差，今日多谢小姐相救。”她小小年纪，机智过人，临危不乱，刀枪面前，冷静自如，足实让他大惊，原以为中原女子娇小玲珑，躲在深闺人不识，惹人怜爱，好似极需人呵护，今日，他堂堂大男子却在她羽翼之下获得余生，汗颜啦，可他却不以为耻，反觉着有一种被珍重的错觉，想着，到感到因祸得福般的庆幸。
　　她淡淡一笑，一句话把他所有的想法全部打飞。
　　“因为你是大哥的客人，我不想大哥惹上麻烦，才会出手救你，要谢就谢大哥吧！”
　　“你……如果我只是路人，你就冷眼旁观？”
　　“干吗旁观，跑开就是了。我不懂什么黑白，也对忠奸没有兴趣，不崇拜任何人，没有爱国仇敌的观念，我只是我，对关心我的人做点回报之类的事而已，王子无需放在心上。”
　　赫连浚紧绷的心因她这句话有些哭笑不得，“那我应该庆幸我交到了马兄这位好朋友。”
　　“如果庆幸，请走快点吧，你这幅俊容招摇过市，想不引人注意都难。”
　　赫连浚朗声大笑，“我很少服人，今日我是真的服了你，这世间少有你这样淡定如风的小女子，看似什么不在意，却又体贴得令人心颤，我怎么就没马兄那样的幸运呢？”
　　“幸运？”她笑。
　　他拍一下马，马放开四蹄，风驰电掣般在街道上又跑开了。她悄悄在身后吐了口气，汗湿的内衫被风一吹，微有凉意，她不禁抖了一下。
　　谁说她不害怕，只是自从瞧见爹爹死在自已面前后，再大的恐惧，在人前，她也会撑得别人看不出。
　　谈幸运，只能幸运那天她恰巧也在酒楼用餐，不然今天怎么有话脱身呢，骗了别人，骗得了兄长吗？
　　哥哥那神情摆明她是他妹妹，他不点破而已，他那么个老老实实、严谨如松的人为她说谎，唉，想着他一脸苦衷的神情，好内疚哦！
　　哥哥有哥哥的信念，她应好好尊重，就象哥哥纵容她的随意，事事顺从，只怕这次事情没这么好由着她了。
　　还有，应下那位阴沉太子的相邀，这宫为了哥哥怕是要进一下的。好烦，所有的事都很烦，很复杂。
　　重情重义，想两全，真难。
　　楼外楼的后院门敞着，不象往日有伙计守着，马腾身一跃，跨进门槛，两人都吓了一跳，只见所有的伙计和侍女全部换了劲装，黑压压地如临大敌。孔综焦急得直打转，钱卫扶着马晔正在吩咐大家。
　　一瞧见他们，所有人的神色都放松了下来。
　　“赫连王子，你现在这个时刻怎么能出去呢？”孔综刚听在外打探的伙计回话，说到处都张贴着人像，说有匈奴奸细进城。他刚想叮嘱王子不要外出，推门一看，人没了。
　　赫连浚呵呵一笑，跳下马，返身抱下季千姿，冲大家一抱拳，“对不住，让大家紧张了。不过，祸已闯下，但蒙季小姐相助，也化险为夷了。”
　　“赫连，”马晔伤痕累累的脸没有妆容，苍白得有些难看，“你怎么能这样冲动，我昨日叮嘱过你的，这样会让事情变得复杂。”挥了挥手，“大家各自忙去吧，就当什么事也没发生，你俩随我上楼。”
　　人群一下就散开了，他步履蹒跚地向前移着，神态格外严峻。季千姿抢上前去扶，他侧身看了她两眼，轻轻拂开。
　　小脸愣了下，迅即低头，跟在后面。
　　赫连浚拉下她的手，冲她一笑，“天塌下来有我顶呢，走吧！”
　　她没有回应，依然低着头。
　　“说吧，今日为何要大清早跑出楼外楼？”他气赫连浚的莽撞，更气千姿没有知会一声。害他又是担心赫连浚出事，又要担心千姿有没有什么不则，派了几路人马出去，传话回来在城门被官兵围着了，他可怜的心呀，差点停跳。
　　“是我想骑马，恳请赫连王子带我一程。”千姿抢先说道，神情淡漠。
　　“骑马？以前怎么没听你说过，”马晔轻吼着瞪向她，“偏偏这种关健时候，你想骑什么马，你会害赫连王子送命的。”
　　“她只会救我的命，哪里可能会送我的命。季小姐，你不要为我打掩护了，我坦白，是我鼓动季小姐骑马的，我没有想到会有人走漏风声，对不起，马兄，幸好季小姐已经把一切说圆了，不会再有什么事了。”赫连浚有些后悔，愧疚地扫了眼季千姿。
　　马晔火更大了，她居然帮他隐瞒，他们不是只见了两面吗？“千姿，你一向是懂事的孩子，不管去哪里都会让石磊跟着，今天怎么什么都忘了？”情不自禁，他的语气严厉无比。
　　孔综都有点看不过去了，上前陪笑着，“公子，小姐不是好好在这吗，你不要再说了。”
　　赫连浚也是直叹气，“都是我冲动，唉！”
　　“大哥，我错了。”季千姿丽容灰白，心痛加剧,低头认错，“不会再有下次了。”
　　“马兄，何苦呢！”赫连浚好怕季千姿会哭，但看她冷冷清清的，什么情绪都没有，就连声音都与平时一般，真是令人识情识性，令人心折的女子啊！
　　马晔闭了下眼，放低声量，“千姿，为兄从来没有象今日这样恐惧过，要是因为我们害你有什么事，我当初对你的承诺算什么呢？以后真的不能吓大哥了。”
　　“嗯！”她轻轻点头，“那我回屋啦！”
　　“吃早点，弹琴、诵经、种药什么都可以，今日不要出去了。”忍不住，又碎碎念一番。
　　“好的，大哥！”她轻轻掩上门，退出去了。
　　“唉，”赫连浚挑挑眉，“我真的不相信你们是异姓兄妹，彼此这么体贴、重视，少有。”
　　“我还没骂你呢，你父皇让你来洛阳干吗的，骑马？”赫连浚是匈奴王的小儿子，人高马大，纯朴、爽直，面对千军万马，眉头都不皱一下，是真正的勇士。
　　“呵呵，”赫连浚憨厚一笑，“父皇让我来洛阳，告知马兄，匈奴现已押兵二十万到于幽州城外，只等马兄这边事成，便里应外回。”
　　“匈奴王真讲信用呀，马晔三生有幸能与王相识，何德何能蒙王如此相助？”马晔感慨万分。
　　“父皇还不是想为晋朝挑个好皇上，从此两国修好，永享太平，你是他的忘年知已呀！”
　　马晔点头，意味深长地说，“我不会让王失望的，赫连，前日我为王送了几千担粮草，估计快过黄河了，王有没做好准备接受呀！”
　　“啊，”赫连浚会意大笑，“飞鸽传书一到，王就早早做好准备了。”
　　“嗯嗯，”马晔扶着桌案走了几步，“这洛阳你怕是不能呆了，回去告知你父皇要注意有内奸，我这边一有消息说会派人送信的，明日我把你们送出城去吧！”
　　赫连浚欲言又止，像是不情愿。
　　“怎么了？”
　　“这边的事你可以飞鸽传书到父皇，我想留下帮助马兄。”
　　一边的孔综笑了，“小王子，你留下，公子反到不好行事，你身高比中原人高太多，别人会奇怪的。”
　　“我可以给季小姐做护卫，她今日便说我是他的护卫石浚，呵，马兄，她真的好急智，我自叹不如。”
　　“你这王子做她护卫太委屈。”马晔声音一冷，“你要是在洛阳有个闪失，我会对不住匈奴王的。”
　　“马兄？”赫连浚嚷道，“不要找推托之辞了，那太子和季小姐的兄长今日都看到我了，要是我忽然不见，那样则会更奇怪，还不如坦坦荡荡，让别人起不了疑心来。”
　　“公子，王子讲得有些道理。”孔综说。
　　马晔沉思一会，“那你留在楼外楼跑堂吧，千姿有石磊呢。”
　　啊，赫连浚瞪大眼，不敢置信看着他。

　　第二十六章，小别签心 上

　　天刚傍黑，洛阳城突然起雾了，很大的雾，白茫茫的，几尺之内闻其声却不见人影。这秋夜下这么大的雾，足实怪异，各家店铺早早打烊，路上行人也瘳瘳无几。
　　山府正在开晚饭，山月忙前忙后张罗着，不时朝书房张看两眼。山涛换了便服，步出书房，看见稽绍正在吩咐总管套车。
　　“绍儿，这么大的雾，怎么还要出去？”
　　稽绍回头，神色极是凝重，“我想去楼外楼把千姿接回来。”
　　“嗯，总住在马先生那儿是不方便，但不要这么急，改日吧，瞧雾这么多，行车不安全的。”
　　稽绍似有难言之隐，很坚决地摇头，“不，就今日，我日日忙，不能总拖着。山叔，千姿她住到稽宅去，不住山府。”
　　山涛大惊，“你让一个女儿家独自住那僻静山里？山叔能让你住十多年，自然也能让千姿住下，怎么突然生分了？”
　　山月悄悄从花厅过来，静静听了会，插嘴道：“稽哥哥，让千姿过来吧，我会疼她象亲妹妹的。”
　　稽绍黯然一笑，“千姿和我不同，她久居深山，对所有的人都很疏离，其实她和我也不亲近，在她眼中，我们和别人没什么区别，她在这里会嫌拘束，不觉得是家。而稽宅，她有印象也有记忆，住那里不一样。”他突地又抬起头，“山叔，成亲后我也想住到稽宅。”
　　“不是早前讲好住山府吗？”山涛就山月一个女儿，自然不舍。
　　“我想和千姿住一起，不能丢下她一个人。”
　　“爹，”山月小脸一红，“我同意住到稽宅，那儿山青水秀，很好呀！”关健是稽哥哥在那里。
　　“唉，”山涛很无奈，“我会当千姿是女儿的，为何不能住一起呢？千姿一天天大了，有朝一日也是要出嫁的，那天湛之还暗示过，想请我出面为他向千姿提亲呢！”
　　稽绍脸一紧，淡淡笑意，“千姿不适合湛之，他红颜满天下，呵，我不会舍得的。爹娘临走时，曾讲过，如果千姿遇不到一个珍爱她而她也非常珍爱的那个人，千万不勉强，宁可不嫁。我看千姿那清冷的性子，怕是很难，我做好伴她一辈子的准备，所以我们还是住到稽宅。”
　　山涛有些吃惊地望着他，“你那对父母呀，确实惊世骇俗，不能以常理去理解。”
　　“谁说不是呢？”稽绍拧拧眉，“不多说了，山叔，我去下楼外楼，然后回稽宅，晚上有可能不回。”
　　“稽哥哥，我陪你一首吧，顺便也能帮助你收拾下稽宅。”山月声音小小地请求。
　　“啊，我去看下晚上有些什么菜，绍儿路上小心点。”山涛知趣地找了个理由急急走开，留下他二人好好说点话。山月这几日心思重着呢，他有些舒不得。
　　一看到山月弯起笑眯眯的双眸，稽绍不禁叹了口气，“月，为兄这两天疏忽你，你不怪罪吧！”
　　自从听到皇上要为娘娘祈福，他猛然惊醒，原以为只有他独自怜惜着她，没想到皇上心中也把她放得很重，她是一个他想都不应该想的人啊！
　　他已有了青梅竹马的山月，快要成亲，心中怎么还能左缠右绕呢？
　　可是很多事是不由自主，情非得已，但作为有担当的君子，也应该抑制住心中的畸念呀。
　　想到这，对山月不免愧疚几分、怜惜几分，语气也自然温柔了许多，伸手轻轻地把她拥入怀中。
　　“山月知道稽哥哥忙，怎会怪罪呢？只有稽哥哥心中有山月就可以了。”山月体贴地说。
　　“好乖巧的月，”他柔柔地用下巴蹭蹭她的发心，“再过一个月，我们就成亲了，就是真正的一家人，稽哥哥答应你，一定要做个称职的夫君，当爹待娘亲那样待你。”
　　“稽哥哥！”山月深吸口气，眼中涌满泪水，“山月也会象稽伯母爱稽伯那样爱你。”她读的书少，不会大篇大篇地描述心中的爱意，但这两句话已是她理解的极限。
　　稽康与魏公主生死相共，一生琴瑟合璧，让天下夫妻无人羡慕，能做到他们那样，就如用生命起誓，爱一个人一生一世。
　　稽康会意地搂紧她，“这是为兄的荣幸。去吃饭吧，为兄今晚还会很忙，不要等门，乖乖睡觉。”
　　山月羞涩地点点头，心中所有的结因这几句话全部解开，她知道曾经存在的那个坎已经迈过去了。
　　因雾太大，楼外楼今晚也清冷了许多。偌大的厅堂，只三两桌客人在吃酒，包间全部空着，伙计和侍女闲闲地在廊下说着话。
　　季千姿查看了下药圃，简单用了点餐，便把自已关在房内诵经。傍晚时分，她开门走到马晔房间，帮着涂了点药，然后便帮他妆容。
　　他一身精绣白衫，只手托腮，正作短暂的养神，尊贵洁雅的神态在灯下，让人不禁看呆。
　　“千姿，晚上不需要了吧？”马晔脸上刮痕刚结疤，妆容有些难受，背到好多了，可以在楼内自由走动。
　　“一会，晚上有客人过来。”她轻轻地说，手下不停，“如果有人要带我走，你不必拦阻。”
　　“走？”他抓住她忙碌的小手，“你想去哪里？”
　　“去能去的地方。”
　　“千姿，”他没有办法，按住她两手半坐在他膝上，也不觉有异，只是方便好好和她讲话，“你可不可以，不要讲半句留半句，你住厌楼外楼，想住到外边去？”
　　她叹息，让身子轻靠在他怀中，“哥哥识出赫连王子，必定认为你留我在楼外楼，是作要挟之意。”
　　马晔一愣，“他认出来了？”
　　“他只是起疑，不敢确定，他说晚上要过来和我聊聊，一定会试探于你，一定也会带走我。”
　　“我有办法回答的，你不要走。”他手下加力，象怕她突然会逃。这么久，真的好习惯身边有她，一言一行体贴得他以为自已对她是最最重要的人。
　　“不，要走，大哥你做的事，我呆在这，不合适。”
　　“我能保护你，不会让你有一丝一毫的伤害，如有意外，我会把你送回金陵。”他都已这么孤独，再没有她，他只是一个工具，复仇的工具，没有一点点快乐。
　　唉，为何他是司马晔，她是稽千姿呢？要是他仅仅是马晔，她真的是季千姿，该有多好呀！他想推翻朝庭，而哥哥护卫朝庭，她身在其中，如何自处？
　　“大哥，我只是住到稽宅，以后进城时，会来看你。我的药圃，你要好生照顾，要是死了一棵，我会生气。”她轻笑站起身。
　　他懂她的性子，无法挽留，一缕苦笑浮上面容，“只怕你以后为了避嫌，再不会见大哥了吧！”
　　她闻言，深深看着他，而后一笑，“见不见都没什么，大哥在心里呢。”若没有今晨骑马事件，哥哥不会猜疑到什么，现下哥哥必定会死死盯紧楼外楼。唉，只能走。
　　“千姿！”他心下一动，轻握住她的手，“有一日，大哥事成，你愿意见大哥吗？”
　　“不要伤我哥哥。”她只这样淡淡地要求。不喜欢承诺，因为不知道那时候自已还做到做不到，到什么时间说什么话吧，什么都不要约定。
　　门轻轻叩响，孔综在门外说道：“公子，稽大人现在厅中，想与你见一见，我如何回？”
　　马晔怅然地闭上眼，“我这就下去。”
　　“我回屋等候了。”
　　“我陪你回屋。”他执起她的手，陪着她一路走回寝室，“早知道这样，无论如何也不带你回洛阳。”
　　“呵，世事无常，也不会真的相见无期，哪天我要是过来，你可仍要当我是小妹，可以在楼外楼里横行霸道。”
　　“我期待那一天，不要收拾多少东西，能留就留下吧，这样回来时也方便，你四季的衣衫，沈先生还会送过来的。”说不出口让她为他留下，衣物在，人有一天也会回来的吧！
　　她应了声，走进寝室，回头看他状似沉思，却还站在原地。她轻轻关上门，没多久，才听见细碎的脚步离去。

　　第二十七章，小别鉴心 下

　　“千姿！”
　　她猛地张开眼，直觉防备地望着房内。那是大哥的声音，几乎近在耳侧。她小心环视黑漆抹乌的室内，确定无人，又跌回床中。
　　窗外月光隐隐，竹叶瑟瑟，这是稽宅，不是楼外楼的寝室。兄长睡在另一间，整个院落内只有他和她。阮大哥把稽宅料理得很好，就连被褥都没有潮湿之地，她为何睡得不香呢？
　　她满头大汗，梦里大哥伸出手一直向她招着，而她怎么也跑不上前，下床喝了一杯凉水，推开窗子，不见一处灯火，山涧习习的凉风令她感到轻松。
　　当着哥哥的面，和大哥疏离礼貌地道别，他虽然依旧声音清冷，可她却明明感觉到他眼中强烈的不舍。
　　大哥习惯她，如她习惯大哥一般。
　　她不想待在房里，遂出门四处走走。稽宅的一草一木，有她许多美丽的回忆，行走其中，不由地感觉到有两双温柔的目光一直注视着她。
　　她仰望星空，他们在上面吗？
　　走着走着，她来到竹林边。这里面有一座很大的竹亭，曾经的竹林七贤便是在此聚会。她想了一下，走上绿苔遍布的小径。竹亭静幽幽的，除了一两只飞虫掠过，她沉思着，没有注意竹杆倾向一边。
　　忽然，一阵寒光闪过，她直觉颈前多了把冷冰冰的长剑，那感觉犹如与石磊在破庙中第一次相见。
　　紧接着，一个高大的身影移到了她面前，借着月色，她看见说话的人戴着一面象玩偶似的面具。
　　这人没有石磊的友善，周身透出一股杀气。
　　她以为是强盗，但随后便摇头，稽宅一个陋院，强盗不会费什么心思的。
　　“不准发出声音，转过身去。”那声音，似是刻意变换过，但确定是不洛阳人无误，口音是骗不了人的。
　　她顺从地转过身去，那人把剑横在她颈间，人走到她身后，“稽绍在哪屋？”
　　她一惊，她人小身微，不可能有仇敌，这人是冲兄长来的。她想惊叫，但又怕哥哥尚在梦中，她命不值钱，但哥哥呢，稽家唯一的男人？
　　月光把身后的影子拖得长长的，她慢慢走着。青苔很滑，身后的人身子笨重，不时打着滑，不时低声咒骂着。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她很生硬地说。“我这句话或许问得太多余了。”
　　“是的，太多余了，小姐，”他回答，“你只需记得明年此时是你的祭日。”
　　“真要谢谢你的提醒。”她冷冷地一笑，“勇士运气真好，早一日，我们还不住在这呢？”
　　“哈，”那人低低地笑道，“这运气可不是老天赐的，而是我们千辛万苦买来的。”
　　“洛阳还有这买卖？”她随口问着。
　　“看你这俏生生的模样，原来不聪明呀，洛阳不仅有这买卖，还有人头买卖，唉，你这样杀了好可惜，如果卖到江南，想必价钱不会太少。”
　　“说起江南，到真想去看看。”她非常愉快地说。
　　那人闻言，眼里抹光，上前，“既然如此……”
　　她摸了摸袖笼，柔声道：“我一向倾佩有勇能谋的侠士，像现在，竹前月下，突然这样相遇，我不禁想看看勇士的面容。”她笑着，脚步并不停滞。
　　那人一怔，她听见他呼吸不太稳，而且越来越近，显得就要吻下，她右手一亮，割破对方的衣帛、皮肉。
　　这次她没有失手，鲜血喷了出来。
　　对方还没醒神，错愕地瞪着她，她毫无情份，又快又准地又是一刀，直接没入对方的胸膛。
　　那人终于回过神来，立即扑前想要扣住她的身手。
　　“哥哥，有刺客，有刺客。”她放开嗓子，拼命叫着，一边扶着竹枝，向外跑着。
　　“你这诡计多端的坏女人。”那人捂着胸，挥着剑直奔她的后心而来。
　　她一个趔趄，重心不稳跌倒在地，剑扑了个空，返身重来。“当”，稽绍只着单衣，飞出室内，看见竹林剑光一闪，直觉地持刀一挡，那人受伤过重，承受不住这样的力度，口吐鲜血，踉跄后退几步，暗觉不对，“算你狠，这次先饶过你们。”说完，纵身一跃，钻进竹林之中。
　　稽绍不清楚情形，不敢乱追，回身奔向千姿，“千姿，你怎样了？”
　　黑暗中，她疼得有些抽气，“还好，估计腿叩破了，其他都没大碍。”
　　稽绍皱眉抱起她，进屋点上烛火，只见她满头衣衫尽湿，脸色苍白，小腿处红肿着，皮肉有些外翻。
　　真的算还好！稽绍后怕地抱紧妹妹，“怎么跑外面去了？”
　　“睡不着，在外转悠，那人突然就跑出来了，”她挣开他的怀抱，“那人是冲你而来的，说千辛万苦才等到的，大哥，你最近有得罪人，还是有什么事妨碍别人了？”
　　稽绍纳闷地摇头，“我就是朝庭的侍中，专管洛阳城内的侍卫，确保皇上的安危，皇上……”他脸色突地大变，“难道……”
　　“哥哥，你小心些哦，那人象势在必得，有预谋的。唉，好可惜马先生送的那把袖刀，特意打造的，小巧玲珑，我一直不离身，这下没啦！”她叹气，不在意那个皇上如何如何，重要的是她和哥哥又逃过一劫，这一定是爹娘在天保佑的，不然，此刻她和哥哥就与他们在上面团聚啦。
　　大哥受伤，赫连王子遇困，今夜又遇刺，似乎日日都有状况发生。说不定哪天真的就被爹娘召去了呢。
　　“千姿，那马先生有些复杂，你有没有什么没告诉我？”稽绍沉思一会，严厉地看着她。
　　“哥哥，”她微诧地抬起头，“我只知他是个生意人，非常照顾我，待我极好。他认识的官员很多，甚至与太子也有来往，哥哥，他要是想打谁的主意，也犯不着打我身上，如你所讲，你只是一个侍中，我又算什么呢？他是真的诚心对我好。”
　　稽绍瞧妹妹口气不对，知道话问重了，思来想去也有些道理，但又有些不放心，“千姿，那天那个石浚到底是？”
　　“马先生走南闯北做生意，随身带着不是货便是钱，自然会有许多保镖同行。石浚和石磊都是来自漠北的汉子，武艺不错。哥哥，你尽忠尽职，但是不要怀疑我的朋友，好吗？马先生，他是一个极苦也极好的人。”
　　“千姿！”稽绍温暖的掌心覆住她的额头，为她轻拭着汗，“不是哥哥乱怀疑人，有些事，哥哥不得不防着。在这世上，你比哥哥的命都重，今夜的事，哥哥想想都怕，幸好你机怜，不然……”他越想越怕，复抱紧她，话语哽咽，“我好怕日后遇到爹娘，他们问有无照顾好千姿，我无颜以对呀！”
　　“哥哥！”千姿不禁伏在兄长的怀中抹起泪来。
　　“真的应了山叔的话了，这稽宅你一个小女孩子是不能住的，住山叔家吗？”那人是冲着他来，必是嫌他碍事，他正在查找匈奴奸细，皇上又命他准备出宫祈福，看来，只有……
　　她不语。
　　“还想住楼外楼？”他问道。
　　是想，但是不能去。“还是住在稽宅吧！”
　　“不，哥哥送你回楼外楼吧，你来洛阳这么久，都没出什么事，怎么只跟了我一日，就生出这么大意外，看来楼外楼比任何地方都安全。”
　　季千姿愣了，“哥哥，你这话……”听着好别扭。
　　“难道不是吗？”
　　“是！”她怕哥哥生疑，离开楼外楼，如今又要为了让哥哥定心，再次回到楼外楼？“哥哥，我不能总麻烦马先生，我还是住稽宅吧！”她小心地说。
　　“不，等我成亲后，山月和家仆都过来，你再住进来吧。现在就住楼外楼，那里你熟悉，哥哥也放心，我去和马先生说。”稽绍决定了，一刻也不想呆，看看东方微微发亮，身边也没个药草帮妹妹涂下伤处，“城门该开了，我们去楼外楼。”
　　唉，几个时辰前，刚和大哥情深意长似的话别，现在去而复返，算什么呀！由着哥哥抱上马，衣衫都没收拾，她又回楼外楼了。
　　楼外楼不开早餐，但大门却开得很早，伙计擦洗着厅堂窗阁，侍女梳理着门前的盆花，很景气兴旺的样子。
　　稽绍马刚停下，在厅里照应的钱卫就出来了。“小姐，早！”那神色不象是对一个满身露水走了很远路的季千姿，而只是象每日清晨起床下楼吃早饭的季千姿。
　　伙计和侍女也纷纷招呼，并不聚拢过来嘘寒问暖。
　　“早餐是莲子粥与藕圆，还要不要做点别的？稽大人呢，你来点实在的点心？”
　　钱卫满脸笑意，把二人让进厅内。
　　稽绍是有点吃惊的，他知马先生对千姿好，但没想到会是这般宠上天似的，千姿说得是有理，他犯不着为个侍中的妹妹如此卖力，他是真心对她好，但……他直觉着马先生不会那般寻常。
　　“不，我想见下马先生，请她照应小妹几日。”
　　“稽大人言重了，小姐本来就是楼外楼的，怎么是照顾，马先生身子不适，还没起床呢？我代稽大人传话可以吗？”钱卫说。
　　稽绍点头，他也该上朝了，今日皇上散朝后，要去寺庙祈福，他不能有一点点大意。
　　“那就有劳钱管家。”
　　“谈不上，应该的！”
　　说实话，她很快乐，很兴奋，但当着哥哥的面，她不愿表露。
　　拾级上楼，推开寝室的门，背后一声轻轻地叹息。
　　“千姿，睡得好吗？”
　　她惊诧地回过身，他胡茬满面，容颜憔悴，衣衫未换。
　　“不算好！”她指指被血染红的衣裙，淡淡一笑。
　　他拉过她一起坐在楼梯上，掌心合着掌心，哑声道：“没有关系，一会让郎中帮你涂药。你走后，一个时辰，两个时辰，我都在这里，等着你从楼梯那边走过来，笑盈盈的。自认识后，我们从未分离过，我也不知担心什么，愁得都无法入睡。你只是随你哥哥走，我就这样，要是有一日你成家，我该会不会一夜白了头？”
　　好象她的身份一下从妹妹变成了他女儿。她沉默着。
　　他轻轻一笑，柔声道：“去沐浴换衣吧，我要和你一起吃早饭。”
　　他为何不问她回来的缘由？为何不问她为何受伤？
　　她想了想，咽下所有的疑问，那些就丢给他和哥哥解决吧！她只是季千姿，不是什么神探、奇侠。
　　“大哥，我住这里，你真的方便吗？”
　　他凝视着她，俊眸抹过异光，沉默会儿，薄唇上场，道：“只要你愿意，季千姿，都将是我一生一世的义妹，不管我是什么样的身份。”
　　她嫣然一笑，“我可是稽侍中的妹妹。”
　　“你是你，他是他，我不会在意。”
　　她是无用的小女子，能暗示的只有这些了，“大哥如此待我，我也会同样待大哥。”这就是她的承诺，包含许多。
　　他徐徐抬眸，徐徐笑着，徐徐说着：“千姿，你又傻了，大哥待你不图回报。你待在大哥身边，大哥就象是具有血有肉有情感的活人，被人需要，被人珍重。千姿，这十年，我最大的快乐不是建下商业王国，而是认识了你。”
　　她非常想笑出声，为他的话，但莫名地眼一红，两行清泪悄悄流了下来。
　　他抬起她的脸，忽然俯下身，这次不是拭，而是轻轻吻上了那两行泪。
　　她僵住了。

　　第二十八章，山寺惊魂 上

　　山中的太阳，不知为何竟是惨黄色的，阴阴地挂在暗青的天空上。司马炎抬起头看天，一时竟有些恍惚起来，不知道现在照着他们的，到底是月亮，还是太阳。
　　为了表示心诚，他在山脚下，就从龙辇下来，步行上山。其他跟随的人当然更不可能有谁还会坐轿、骑马，太监、宫女、侍卫大队的人浩浩荡荡如蚂蚁似的往山上移动着，隐隐已可以听到寺庙中鸣鼓与诵经的声音。
　　脚下正是一个斜坡，隔壁就是悬崖，一尺不到的空隙，看得人胆颤心惊。司马炎拭下冷汗，已看见寺庙前的香炉，不禁露出微笑。
　　“皇上，下官扶你一把。”稽绍一直在后面押阵，这次皇上说是家事，没有让其他人员同行，除了负责护卫的稽绍。
　　“不要，朕行的。”司马炎挥挥手，继续迈动已如千斤重的双腿。苍天可签，他对匡妃一颗怜惜之心是何等的挚诚，千千万万保佑她身子康健，陪着他万岁、万万岁。
　　凌云寺住持率众僧早已跪在大雄宝殿前等候，一看到司马炎，忙口颂佛号，齐齐叩拜。
　　司马炎非常提倡佛教，大兴禅寺，对僧人一向礼义有加。忙双手合十，与住持参见，让众僧起身。
　　祈福的时辰是早已定下的，上山花费太多时间，司马炎不敢和住持多寒喧，由住持陪着，直奔大雄宝殿。
　　殿中香气缭绕，烛火通明。参见各位菩萨后，住持与众人退出，关上殿门，留皇上一人对佛祖祈祷诉愿。手持长戟的侍卫在殿门前左右列立，宫女与太监捧着各色贡品一字排开，等候传呼。
　　稽绍前后巡视一番，没有异常，放心地来到大殿前等候。皇上在里呼唤让宫女送贡品进去。两位宫女低着头，不知是惧畏佛祖，还是殿门门槛太高，其中一个在跨越门槛时掉了一只鞋，竟浑然不觉。靠门的一位卫士怕皇上看到会怪罪，忙蹲下捡起，突然他脸色一变，回过头，举着鞋，喊道：“稽大人。”
　　稽绍持刀走了过来，卫士手中居然是一只男鞋，心猛地一颤，“今儿这宫女是谁挑选的。”
　　“是东宫的宋公公。”
　　稽绍暗觉不好，但也不敢太声张，怕弄巧成拙，惊了皇上的祈福。眼珠一转，挑了四位身强力壮的卫士，命令脱了鞋，悄悄从大殿菩萨身后的侧门进去，躲藏在帷幕之后，见机行事。
　　司马炎祈愿以毕，起身在一侧拿了香点燃插进香炉，然后跪下合掌诵经。一位宫女捧着贡盘悄然转到皇上身后，紧趋几步，从盘下抽出一柄短刀，正要动手，躲在幕后的四名卫士，见此情景，大喝一声，一齐跳出来，将两位宫女扑倒擒住。
　　司马炎吓得两腿一软，竟瘫倒在莆团上，动弹不得。门外，稽绍听见声响，率众闯开大门，宫女和太监则齐力扶起皇上，送进住持院。
　　住持和众僧看此情景，一个个也吓得面如土灰，连走路都不会了。
　　所有的侍卫瞬刻把凌云寺团团围住，山前山后开始搜巡。
　　卫士扯开宫女的内衫，果真是两位货真价实的男子。稽绍让捆绑了推出殿堂，找间僧房好好问话，还没走出几步，只见两位男子嘴角一歪，流下一缕黑血，没等押着的侍卫回神，两人眼睛眨了眨，往前一伏，一起命归西天。
　　头上的假发饰，也松跨地倒向一边，一根匈奴男子特有的长辫露了出来。
　　稽绍傻了，看着两具没有气息的身体，惊愕地呆在那里。
　　“大人，前山后山搜遍，没有任何发现。”
　　“大人，所有的僧房禅房也已搜过，众僧也都清点过，没有任何可疑之处。”
　　“大人，皇上传你问话。”
　　稽绍硬着头皮，走向住持院。住持和众位长老齐齐跪在院中，一个个抖得如筛糠似的。皇上在寺中遇刺，谁都脱不了干系。
　　司马炎已稍稍定下神，但脸色仍然很难看，太监递上一杯茶，他摇头，看见稽绍进来，脸一沉，一身恐惧化成怒火朝稽绍袭来，抢过太监手中的杯“怦”一声扔到地上，吼道：“稽大人，你这侍中可真尽职呀！”
　　稽绍抱拳单跪，“是下官失职，没有注意宫女被掉包。”
　　“问清何人所为吗？”司马炎面沉如水，压下怒火。
　　稽绍停了下，“刺客早已服下剧毒，刚刚死亡。”
　　司马炎眼一闭，仰在椅中，“好狠哦，成功了，便是杀人灭口，不成功，也死无对证，真的狠呀，谁对朕的行踪摸得如此清楚，朕此次出行并没有声张呀，稽大人，你说说看，什么线索都没有吗？”
　　稽绍停了下，看看皇上，“皇上，刺客留着匈奴人的长辫，但臣看，并不似匈奴人的身形，个头娇小如女子，体格纤细，只有中原南方男子才有可能是这样的体型，臣斗胆猜想，这两位刺客只怕在皇宫中呆了不止一两日，必是混了脸熟，才有今日与皇上靠近的机会。”
　　司马炎闻言，吓得一瑟缩，抖声问，“你是……说……他们早就在朕的身边了？”
　　“有可能的，皇上，这背后之人必是趁我朝与匈奴开战之时，误以为是匈奴奸细，事成事败都会把注意力转向他身上。”
　　“那这刺杀朕的人会是谁？”
　　“臣不知，臣现在想想前几日那三个奸细潜入洛阳的传闻有可能是别人故意放风，转移我们的注意力而已。”
　　司马炎突地站起身，“传朕旨意，摆驾回宫，今日之事，不许有一点风声外传，你下去吩咐吧！”
　　稽绍也不多问，转身出了住持院。一位太监出来宣旨，让住持们起身，各就原位，今日事情一概不可言说。住持们揉揉跪疼的膝盖，看着皇上威严地坐上龙辇，侍卫和宫女、太监们纵拥着下了山。
　　寺中重归寂静，香火依然，除了多了两具无名的尸身。
　　天傍黑，司马衷才听太监禀报，皇上回到紫云殿了。顾不上刚上桌的晚缮，忙小跑着过去。一进殿门，看房中虽有灯火，却无动静。
　　“父皇！”他奇怪了，过了片刻，才看见司马炎挽着衣袖，从偏殿出来。
　　“太子来啦！”
　　司马衷小心地察看着皇上的脸色，稍有些疲惫，并没有异常，“父皇，今日祈福还好吗？”
　　司马炎一抬眼神，“祈福会有什么好与不好，你到说给朕听听？”
　　司马衷脸一僵，呵呵傻笑，“不是，父皇，儿臣是问父皇这祈福的一路上累不累？”
　　“哦，你到说清楚呀，朕差点怀疑你是在问朕祈福时有没有遇到什么状况呢，吓朕一跳。”
　　司马衷一震，抬起头来，“父皇今日遇到什么状况吗？”
　　“你是想朕遇到呢，还是不想朕遇到呢？”司马炎轻轻一笑，语意幽长。
　　司马衷手掌紧紧握着，指甲深陷入手心，恭敬的道：“儿臣当然希望父皇平平安安，父皇好比一棵大树，儿臣……”
　　“够了，”司马衷脸色一冷，打断道，“你这话朕听烦了，不要再说。”
　　司马衷心一抖，皇上今日好象有点不一样，忙闭声站立。
　　司马炎漫不经心坐下，坐起茶盏，问道：“太子，朕问你，你上次筹得的军响和朝臣的俸禄，是从哪里筹得的？”
　　“是一位商人捐给儿臣的。”司马衷此时心中早已在打鼓，从眼缝下偷瞧皇上的脸色。
　　“哦，什么样的商人出手如此豪放，朕到要听听？”
　　“是位刚从金陵过来的商人，为人非常侠义，说什么买卖赚钱就什么买卖。”司马衷不敢隐瞒。
　　“他捐给你这么多银两，就没什么要求吗？”
　　司马衷鼓起勇气看了皇上一眼，见他双目晶亮，灼灼地盯着他，心下大惊，后背上冷汗直冒，“他说只是找个靠山，在洛阳好有个落脚之处。”
　　“哦，他现在的落脚之处在哪呢？”
　　此时司马衷的面孔完全失了血色，连嘴唇也似变的雪白，道：“洛阳闹市区楼外楼酒楼。”
　　司马炎居高临下看着他，布满皱纹的面孔上笑意涟涟，一双利刃般双目深深凝视着他。
　　司马炎冷汗透体而出。
　　过了片刻，司马炎突的站起身，“来人，给我把楼外楼的掌柜抓进大牢。”
　　“为……为什么？”司马衷身体冷冷的发着抖，再努力也控制不下来。
　　“他是匈奴奸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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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九章，山寺惊魂 下

　　东宫，一盏烛火下，“你相信皇上的话了？”深夜被召见宫的郭俊瞪大两只眼，盯着脸色恐惧的司马衷。
　　“小王也不相信，可天子的话谁敢反驳呢？”司马衷拍打着脑袋，摊坐在锦榻上，“你没看皇上那个神情，就好象要把我吃下去似的。”
　　郭俊皱起眉，在室内转了一圈，复又走近锦榻，“太子，下官左想右想，都不太对，皇上什么证据都没有，就说马先生是匈奴奸细。太子，在这之前，皇上说什么了？”
　　“他问我军粮和俸禄是小王从哪里捐的，小王说是马先生捐的。”他摊开双手，一脸爱莫能助。
　　郭俊停下打转的脚步，直直地看着他，“太子，不是为臣吓你，这是皇上借抓马先生为由，实际上是对你示威呀，杀鸡骇猴。”
　　司马衷吓得腾地从锦榻上坐起，抓住郭俊的手，“这话怎么讲？”
　　“太子，你想啊，马先生一介商贾，安分守已的做生意，怎么会与什么匈奴挂上钩，捐款给朝庭，朝庭应该感谢，怎么可能抓呢？问题就出在马先生是冲着太子的面捐的，而不是捐给皇上，太子呀，皇上今日出宫一定遇到什么事，而且那个事一定牵涉到太子，从而让皇上迁怒于你，很迁怒很迁怒，以至皇上随便栽上个罪名给正对你有很大帮助的马先生，摆明了在折你的翼。”
　　司马衷脸色苍白，不由自主倒退了一步，跌坐在锦榻上，“小王怎么没有想到呢，郭卿，皇上他是不是要废了我？”
　　郭俊摇头，“臣想想不可能吧，皇上刚刚才废了前太子，罪名是叛国，那是有许多说不出口的缘由，而今立了你为太子，他没什么罪名废你呀，这废储可不是随意的事，要召告天下，对文武大臣有个交待。”
　　“那就好，那就好！”司马衷拭拭额头的冷汗，露出一丝笑意。
　　“太子，你不要掉以轻心，以后可不能保证皇上不栽个什么罪名到你头上，现在看来老是乖乖顺从已不是个事，太子，你要做好行大事的准备。”郭俊扫视了一眼窗外，低声说，“太子，你一定要把马先生救出去，不救的话，就等于承认你与匈奴奸细勾结，皇上随时都能把你法办，你要在朝堂之上为马先生据理力争。救了他也等于为你洗清白，在你做大事时，以后还能得到马先生的帮助。那样的朋友应该患难与共，太子，你千万不要只顾自保，就慌不择路，要冷静、三思。”
　　司马衷连连点头，“这点，小王也想过，可是小王害怕皇上呀！”
　　“呵，”郭俊诡异地一笑，“等你坐到那个位置时，你就不必怕谁了。太子，不要私下找皇上求情，而是在朝堂之上公开地求，给百官留下亲民的好印象，又让皇上无可奈何。”
　　“嗯嗯，小王明日早朝就主议这件事。”
　　“你一议，众臣一定符合，马先生朋友遍天下，朝中大半的官员都与他相交不浅，就连那些自命清高的大臣也很欣赏于他。放心吧，太子，你不会孤军奋战的。现在，还有一件事，就是要打听出皇上出宫时遇到什么事了？”
　　“好……”
　　“咚，咚！”门突然被拍如山响。
　　两人神色一惊，相互看看，司马衷颤抖地问，“谁？”
　　“太子，是老奴呀！”宋公公在外面焦急地叫道。
　　郭俊慌忙上前打开门，宋公公满脸惊恐地跑进来，一见太子，慌得直眨眼，一句话也说不出。
　　“别急，别急！”郭俊在他身后重拍了两下，他才定下神，“太……太子，两件事，第一发往幽州的军粮在黄河以北的一处山谷中被劫，押运粮响的将士无一生还，第二件事，太子，老奴派在皇上身边的眼线密报，皇上今儿在凌云寺遇刺了。”
　　司马衷骤然大惊：“什么，遇刺……”
　　“是，听说是匈奴刺客化妆成宫女混上山的。”
　　“啊？”郭俊失声一叫，上前抓住司马衷，“怪不得呀，怪不得，太子，皇上怀疑是你指使的。”
　　“小王不可能呀！”司马衷讶然地直叫，猛又想起军粮一事，大跺一脚，“天啦，好不容易筹来的军粮又被劫，这是什么日子呀，倒霉的事全挤一块了，小王的头都快要裂了。”
　　“难道真是匈奴刺客？”郭俊抚着胡渣，又开始转圈了。
　　“唉，这不是雪上加霜吗？皇上一定又要怪罪于小王了。”司马衷愁容满面，拍打着锦榻，“这该怎么办是好呢？”
　　“皇上驾到！”话音未落，忽听外面值勤的太监高声叫道。
　　“太子，臣进里避会。”郭俊赶紧钻进里间的睡房。司马衷慌得走下台阶，一不留神，踩了个空，直直地伏在地上。
　　太监推开门，司马炎手拿一叠奏章，面冷如冰，盯着地上的司马衷，一声冷笑，怒目而视，“太子现在见朕用这样的大礼吗？”
　　“父皇……儿臣……”司马衷慌忙爬起。没等站起身，司马炎迎面摔下奏章，“看看你做的事，你选的将军，你都干什么了，脑子里都装些什么，象你这样，朕敢把江山托付给你吗？你做梦去吧！”
　　被他这么一喝，反到让司马衷冷静下来，心中突地升起一股怨恨，慢悠悠地展开奏章，是幽州发来的加急公文，说粮响被劫一事。
　　“皇上，粮响是儿臣筹集的，这押粮的将士是兵部指派的，儿臣并不知晓。”
　　“混帐东西！”司马炎气不打一处来，上来就是两掌。司马衷王孙公子，娇嫩惯了，哪里受过这样的苦，立刻一张脸就肿了起来，耳朵震得嗡嗡直响，眼前金星直冒，他晃了两下，宋公公扶住，方才站稳。
　　司马炎并无怜悯之意，两眼一眯，“你身为太子，竟敢有这样的推托之辞，如此重大之事，不应该亲为吗？出了事，还想脱离干系，来人，把太子推出去杖打一百大板。”
　　司马衷脸上瞬间一丝血色也无。
　　在场所有的太监齐齐跪下，“皇上，这一百大板下去，太子哪还有命呀，求皇上看在太子勤政的面子上，放过太子吧！”
　　司马略一沉吟，“行，那就二十大板吧，以示惩罚。还有，十天之内，给朕重新筹齐一万担粮草发往幽州，不然就自行了绝吧！”说完，一挥手，拂袖而去。
　　两个高大的太监上前架住司马衷，拖住院中，按在地上，抄起木板，左右开攻，黑暗中，只听到司马衷一声声嚎叫如鬼嘶。
　　杖毕，两位太监抱起双拳，“太子，小的们也是没有办法，你可不能怪罪小的。”
　　司马衷摆摆手，只觉得屁股象绽开了一般，疼得说不出一句话，心下明白两位太监已是手下留情，不然此刻哪还可能清醒着。
　　宋公公急忙让太监们抱起太子进屋，灯光下，只见衬裤上血红一片，衣衫都粘在肉上面，不由老泪纵横，“太子，你受苦啦！”
　　郭俊从内室出来，一见，也是大惊失色，“皇上可真下得了手呀！”
　　司马衷咬着牙，眼露凶光，忍着痛，“他能翻脸无情，小王为何还要念父子之情呢？”
　　“太子，你今日也见到了，皇上是在借题发挥，如再有什么事，你我君臣恐死无葬身之地呀！”
　　司马衷怒吼着坐起，不慎碰到伤处，疼得又伏在床上，“忍可无忍，无须再忍，马先生说，行大事者，必苦其心志，劳其筋骨，小王现在什么都受下了，也该是时候了。”
　　“太子，不可冲动，不可冲动。”郭俊惊得忙劝阻，“这事只能成功，不能失败，你要好好合计，皇上现在还大权在握，我们胜算的把握不大，我们要从长计议，先救出马先生，再联络拥护太子的官员，要把皇宫中的兵权取得，还有城外的驻军大营军令，都要握在手中。而且，现在皇上一定严密监视着你，你不能轻举妄动。”
　　“那么小王就坐以待毙？”司马衷已被愤怒刺激得状若疯狂，牙咬咬的，一脸不甘。
　　“不，太子你虽然受了皮肉之痛，但也因祸得福，明日，你要撑着上朝，让兵部的元帅看看，你是代其受过，皇上任何指责，你都要全部揽在自已身上，他以后对你就俯首贴面了。还有，一定要为马先生开脱。”
　　“小王恨不得此刻就报这一剑之仇。”司马衷两眼血红，低吼着。
　　“以后，有的是血刃解恨的机会。”郭俊阴阴笑道，“唉，皇上也是急啦，才什么都不思量。”
　　“他以为小王永远都是那个看他脸色的毛孩子吗？”
　　“臣想他现在一定也很恐惧。”
　　“哼，恐惧的日子还在后面呢！”
　　“太子，刑部牢房，你有没有关照别人照顾下马先生，让他委屈两天。”郭俊突地想起。
　　“小王哪里有时间想起那些。”司马衷不以为然地说，“你对这个马先生为何如此热情？”
　　“太子，你记不记得有次你在臣府上，臣喝醉时曾戏草一张太子的登位颂。”
　　“好象有这事！”
　　“那张登位颂不知被哪位有心之人从臣府上盗走，在民间叫卖，是马先生高价买下来，送还给臣呀！要是他想害咱君臣，唉，只怕咱君臣如今坟上草都青了。”
　　“啊，有这事？”司马衷顾不得疼，后怕地眼前一花，“看来那位马先生到真不只是一个有钱人，而能当个知心的朋友。”
　　“臣对他是五体投地的崇拜，所以太子一定要把他救出来，何况他生财有道，赚的钱用之不完，日后你我君臣也可以方便取用。”
　　“是，你放心，小王明日就是爬也要爬到太极殿去。你现在快去刑部看看，有没有人为难马先生，如果有，就重责，如果没有，就关照好生照顾好他。”
　　“好，臣这就去，希望还不晚。”郭俊担忧地说。

　　第三十章，未曾相识 上

　　山府的晚餐桌上今日多了位客人---阮湛之，但气氛并不活络，各人埋首面前的饭碗，眼不多看，就连咀嚼饭粒都是细细的，喝口汤不象是喝，而象是滑下去的。似乎谁都心事重重。
　　山涛最先耐不住，搁下筷子，看着脸色板得很严肃的稽绍，“绍儿，皇上怎么会想起抓马先生的？”
　　稽绍筷子停在空中，一口饭艰难地咽下肚，“我也搞不清皇上是什么意图？”
　　“那你抓捕时，圣旨是什么罪名？”
　　“匈奴奸细！”
　　“呵，这不明摆是莫须有的罪名吗？”山涛一拍桌子，“皇上是不是真的老了，平白无故抓个商人，这让洛阳城的百姓如何看呀？马先生也是有头有面的人物，怎么能想抓便抓呢？”
　　“我不担心其他人，我只担心千姿怎么样？”阮湛之俊眸一冰，“朝庭做什么都不奇怪，当年杀稽叔要理由吗？千姿很尊重马先生，突然发生这样的事，她心里能不能承受，何况还是自已的兄长亲自从她身边抓走的。”
　　“我也是身不由已。”稽绍叹了口气。
　　“身不由已，也不能盲从，不懂你当初何苦要去当个什么破官，受这种委屈，现在，千姿一定很恨你。”阮湛之尖刻地说。
　　“湛之，”山涛不悦地打断，“人各有志，绍儿不是图当个什么官，他只是禀性忠诚，与你生性随意是不同的。”
　　稽绍一张脸红到脖颈，“湛之的话也有些道理，我今天在楼外楼抓捕马先生，千姿就站在楼上看着我，那目光就象看个陌生人一般，我好象是忘恩负义之辈，居然亲手抓一个对自已妹妹呵护备至的人，那一刻，我连对视千姿的目光都不敢。”
　　“千姿现在好可怜！”一直不作声的山月叹息一声，“我晚上想去楼外楼陪陪她。”
　　稽绍沉吟一下，“也好，她现在一定不愿见我，你替我安慰她几句。告诉她，皇上如没什么证据，过几天便会放他回来的。”这话，他说得也很没底。本来心中犯滴沽，猜测过马先生与匈奴人有联系，但寻思他再大的本事也不可能让人化妆成宫女进宫呀，在见到刺客真面目时，他打消了心中的疑虑，但不曾想皇上却飞来这一招，他真的不知到底是什么缘故。
　　平静的水下，到底藏了多少块礁石，他也看不清了。稽宅遇刺、山寺惊魂、皇上抓人，好象什么关系都没有，但又象有一股无形的绳索相连。
　　“唉，何必自欺欺人，”山涛一甩袖，站起身，“皇上既然抓了，想放谈何容易？月儿，你去劝劝千姿，到山府来住吧！”
　　“我想把她接到阮府！”阮湛之插嘴道，“我已在后园收拾了一座小院，非常幽静。”
　　“不，住到山府。”山月白了湛之一眼，“她哥哥在这里，她自然也应该住过来。”
　　阮湛之凉凉一笑，“她要是早想来住，何必等到现在？”
　　“湛之，你不要再起哄了，”稽绍皱着眉头，沉痛地说，“你们还是听千姿自已选择吧！”
　　“好，那就问千姿去。”阮湛之自信满满。
　　比较山府象炸开了锅似的，楼外楼则平静如常。大厅中桌桌爆满，钱卫跑前跑后地招呼着，伙计、侍女个个满脸笑意，让宾客如沐春风一般，就连楼上的包间也全坐满了人。
　　马晔本就很少出现厅堂中，如今也不觉着楼外楼有什么不同。稽绍抓人是夜间过来的，当时已是当烊时分，知晓的人并不多。
　　山月和阮湛之一进大厅，讶异地对视一眼，愣在当中。
　　难道马先生已被放回来了？
　　“阮先生，你来啦！”钱卫微笑着迎上前，“你和这位小姐是坐楼上，还是楼下？”山月不曾来过楼外楼，他不识得，只当作阮湛之带朋友过来吃饭。
　　“我们吃过了，”阮湛之浅浅一笑，“我们是特地来看季小姐的，这位是山大人的千金山月小姐，也是季小姐未来的大嫂。”
　　“哦，钱卫不知，山小姐莫怪。”钱卫忙作揖，转头看看楼上，“小姐一直呆在后面楼上，我让侍女带你们过去。”
　　“她怎样？”山月不放心地追问。
　　钱卫苦笑下，“好象从昨晚到现在都没肯进食，孔先生劝了几次，都没用。”
　　“呵，真是佩服钱先生，楼中出这么大的事，生意到不耽误。”阮湛之讥讽地倾倾嘴角，不认同地眯起眼。
　　一边的山月听不下去，推推他。钱卫到不介意，淡淡一笑，“马先生关照过，楼外楼是楼外楼，他是他，不管少了谁，楼外楼运转不可以有任何闪失。”
　　“哦，这马先生似乎觉得赚钱比人命还重要。”
　　“阮大哥！”山月急了，忙笑着对钱卫赔礼，“阮大哥讲话直，其实没什么别的意思，总管不要往心中去。”
　　“不会，”钱卫脸上的笑意不减，“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没什么的。快去见小姐吧，劝劝她吃点东西，我都愁坏了。”
　　“这愁容可真与众不同。”阮湛扫了眼酒香笑语的厅堂，冷冷一笑。
　　“总管，我们走啦！”山月慌忙冲钱卫点下头，拉着阮湛之往后面直奔，“阮大哥，你讲话不要这般酸，好不好？”
　　“我就是瞧不惯他们没什么人情味的样，楼主都不在了，也不想办法救助，反到只想着大把大把赚银子。千姿一天没吃，也没人过问，就让呆在屋里，象话吗？”阮湛之气不平地回瞪下目送他们的钱卫。
　　“哦，原来是有人舍不得千姿妹妹呀，我说怎么这样打抱不平似的。”山月一双笑眼都快没缝了，“原来阮大哥这么会怜香惜玉呀？”
　　“呵，”阮湛之居然脸红了，眼眸不自在地转了转，“我是有一颗怜香惜玉的心，可惜别人却不一定领情呀！”
　　山月一怔，阮大哥这话听起来格外的不自信，看来小千姿真的让风流倜傥的他认真了。
　　侍女领着他们进了后楼，指指最里端的一间，便下去了。两人左看右看，不见半个人影，也听不见半点动静，正在怀疑是否走错地方时，忽听到里间有琴声遥遥传来。
　　这琴声起初曲折含蓄，幽咽往复，如秋叶聚而复散，浮云阴晴不定；继而转出飘洒飞扬之间，似长风吹林，万壑如海、河川奔海参，天高地阔；一时又渺渺茫茫，若有似无，仿佛怀着一腔心事，欲泣欲诉。楼中琴声久久回旋，绕成一种清寒冰冷的气韵，像在召唤远方牵挂的人快快回归。
　　两人不禁被这琴声深深地吸引住了，好像着了魔一样，急切地向着那琴声传来的房间奔去。
　　“千姿！”阮湛之脱口叫道，一手推开门。
　　室内烛火通明，季千姿一身紫衣正盘腿坐在琴案前，抚琴的手因这声呼喊停了下来，回首一看是二人，轻笑着起身迎接。面容娟秀，笑意淡雅，不如想像中悲痛伤心之色。
　　山月轻轻吁了口气，上前握住千姿的手，“我有几日不见你，怪想念的，硬缠着阮大哥送我过来瞧瞧你。”一边，暗暗冲阮湛之使下眼色，让他不要乱提马先生的事。
　　阮湛之含笑坐在琴案边，四下打量，千姿的房间不象一般女子闺房妆红饰绿，反到有些清冷、素洁。
　　“我很好的。”千姿拉着山月一起坐天绣榻上。先前陪着过来的侍女笑吟吟送上茶点，回头时，对山月深深看了一眼，山月奇怪地回视，那侍女眼睛瞟向茶点，又瞟向千姿，山月会意地点点头。
　　阮大哥的话有偏差哦，楼外楼的人其实很疼千姿的。
　　山月指着桌上的茶点，说：“千姿，那点心不错，我在家也没吃几块，陪我一起吃点，好吗？”
　　千姿笑了，“唉，其实我每天都被他们以各种各样的方式塞进许多茶点，饱得我正餐反到吃不下一口。你不要听钱总管的话，我很好。”
　　“你不想陪我吃吗？”山月嘟起小嘴。
　　“一起来吃点吧！”阮湛之也说道。
　　千姿笑着点头，陪他们二人坐到桌边，特鲜美的素馄饨，做成花朵似的，配上清凉的蜂蜜茶。
　　山月原本只想尝尝，没想到吃上味来，都不想丢筷了，“千姿，这楼外楼的素食做得可真好吃。”
　　“是啊，所以我现在的胃都被楼外楼惯坏了，出外几乎不吃外食。”
　　“天，那以后谁家敢娶你哦，这么难养。”山月随口说道。
　　“阮家的厨子也能做得这样。”阮湛之淡淡一笑。
　　千姿象没听到，自顾地喝茶，眼神飘忽，没事人似的，到是山月被这露骨的暗示羞得脸红，左看看右看看，唉，阮大哥的路好象挺艰难的。
　　“千姿，你的琴没想到弹得这么好。”她忙换了话题。
　　“琴声也是心声，千姿现在的心中一定在思念着谁吧！”阮湛之因得不到她的回应，不免有些吃味。
　　“没有思念谁，除了天上的双亲。”千姿的话语偏冷，听得人心中戚戚的。
　　“千姿，”山月侧身，抓住她的手，“不要怪你兄长，他是奉命行事。他说，不久马先生就会被放回来的。”
　　千姿眼眸平静如水，“我没有怪他，他是公事公办，并不是针对马先生，他对谁都一样的。”
　　“嗯，你能这样想就好。千姿，其实这里面一定有误会，马先生是冤枉的，朝庭弄清了，就会把马先生放回来的。”
　　千姿淡漠地一笑，冤枉吗？昨天晚上刚吃毕晚饭，他突然让帮他妆容，还要重彩，然后陪她去后院的药圃浇水，陪着她聊些他曾经走过的偏远地方的神奇故事，接着对孔综交待了几句，还好心情地拉着她到天台看星星，突然，哥哥领着一帮御林军冲进大门，追到天台，他朝她微笑，就象去厅堂巡视一般离开了，什么话也没说，好象是预料中一般。
　　他曾说她不在身边的每一天，他会不习惯，但这样的分离又算什么？楼外楼每一个人都不惊慌，很平静地看着他走出楼外楼。
　　她明白他要做的事很复杂也很惊天动地，所以不问，但这个样子，显然每个人都被知会到了，唯独她除外。
　　还有那个突然而至的赫连王子也不见了。
　　一直认为楼外楼象家一般，但就在那一刻，她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孤单，就象沙漠之中，只有自已一个人在行走。
　　至于那曾经的一吻，她早就自动忽视，没有任何深意的。
　　“千姿，你在担心马先生吗？”山月见她久不答话，忙怜惜地拥着她，想给她安慰。
　　“不担心。”她很干脆地回答。楼外楼没任何人担心，她自然也不担心。
　　“呃？”阮湛之挑起眉，随即也了然地一笑，“马先生朋友多，一定会有许多人帮忙的，说不定一会就会放回来的。千姿，这楼外楼宾来客住的，人很杂，马先生现在又不在，你住到我府上去吧！”
　　“不，回山府，我可以陪你聊天呢。”山月不让，揽紧千姿。
　　“我就住这儿，不然马先生回来看我不在，他会担心的。”她想都没想，断然拒绝。
　　山月与阮湛之双双耸耸肩，看来是白来了。
　　“在你心中，马先生到底算什么？”阮湛之不甘地追问。
　　“朋友、大哥！”还有点象爹爹，其实更……季千姿微闭下眼，幽幽地长叹。

　　第三十一章，未曾相识 中

　　刑部牢房，烛光昏暗未明，空气中飘浮着汗臭与什么东西腐烂的怪味，不时里端传来一声声象鬼哭般的狂叫。牢房中的犯人并不多，隔几间才关一个人，马晔背着手在牢中踱着步，因牢中潮湿，虽是秋天，蚊虫依然很多，他不得不走来走去，想起那日在洛河边，千姿手中小盒清清凉凉的东西，早知就带点过来了。
　　他仰起头，闭上眼睛，也不知现在千姿在不在楼外楼了，他突然离开，她会不会多想呢？
　　坐牢，他是有准备的，在来洛阳前，他就掂量过，一旦事败，不谈坐牢，就连砍头都有可能的。
　　但不曾想坐牢会坐得如此舒服。
　　稽绍从楼外楼一带走他，曾经与郭俊同到楼外楼吃饭的刑部官员念着他旧日的好，早就知会了看守的官兵，不得为难于他，稽绍满脸内疚，也是千叮咛万嘱咐，在事情没有调查清楚前，不可以对马先生用刑。
　　除了被禁固在一个固定的空间里，不可以随意外出，居住的条件不算好，他到还很习惯。
　　三餐定时，清清淡淡，也算爽口。士兵们并不恶声恶气，巡视时还会微笑点下头，每个人心中都认为，这位马先生只是暂时在这呆会，是过客。
　　呆会就呆会吧，该做的都做了，他现在差不多该看戏了。
　　几个时辰过去了，没人提审，没人过问。他以为会与当今皇上见下面，看来他老人家太忙，没空理他。当今太子也没来嘘寒问暖，到有点让他吃惊了，看来他有点高估太子了，唉，还是一个听人摆布的娃娃。
　　近午夜了吧，蚊蝇嗡嗡地在耳边飞个不停，看守的官兵在赌了会牌九后，倚着墙壁悄然偷眠。
　　他不能睡，也没有睡意。
　　“谁？”远远听见看守大门的士兵的轻喝了一声。
　　“睁开你的狗眼。”一位女子轻轻脆脆的声音，“看，这是什么，去，让所有的人都退到房里去，我们娘娘要问那位新来的犯人几句话。
　　“对不起，小的有眼无珠，娘娘，你请。”士兵突地语气一变，恭敬地说着。
　　台阶上响起衣服摩擦的声音还有轻轻的脚步声，偷眠的士兵不敢抬头，齐齐退进看守室。
　　马晔心一颤，快速转过身，面朝墙。
　　墙上映出一个从头到脚裹在斗篷里的人，长长的呼吸，甚至可以听到她猛烈的心跳。
　　“是……是你吗？”匡似画轻轻掀开脸上的面纱，趴在牢门上，激动地问。
　　马晔一动不动，没有回答。
　　“我没有别的意思，”她按住胸口，压下心乱，“我只是想知道是不是你？”
　　“你是在和我说话吗？马晔缓缓转过身，眼中不带任何神情。
　　他脸上妆了容，前些日子的伤疤又没脱落，匡似画一看，吃了一惊，退后一步，“我好象认错人了。”
　　“哦，找错人那就早点离开这是非之地吧！”马晔淡淡地低下眼帘，象在仔细研究自已的身影。
　　“你是他，是的，不然不会这样对我讲的。”匡似画象发现了什么，颤抖着扑上前，凝视着，瞬即泪花纷飞，两手紧抓住牢门，抽泣着，“求求你，告诉我，你是不是他？你好吗？”
　　“我不太明白娘娘你讲的话，我姓马，是一位商人，是不是和娘娘的故人有点相似？”马晔拧着眉，正视着她探究的目光。
　　“你在说谎，”匡似画泣不成声，“我知道你怪罪我违背了诺言，其实……其实……我也是被骗的，他们说你回来了，在宫中等着我，我才进宫的。”
　　马晔深吸一口气，“娘娘，我真的听不懂你在讲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是娘娘？”她瞪大眼，追问道，“你明明就是认识我而假装不认识。”
　　“刚刚士兵在外面那么大声招呼，这里面谁都听见了。”马晔叹了口气，“娘娘，我真的不是你故人，所以请回吧，这里不是女子呆的地方。”
　　“不，我不信，你一定是晔哥哥，你没有叛国，也没有死，你回来了，对不对？”
　　匡似画哭着拼命摇头。
　　马晔的表情是不敢置信，“娘娘，你凭什么如此执著我是你的故人？”
　　“感觉是不会错的，我在宫中第一眼看到你的眼睛，我就认出来了，不管你如何易容，唯独眼睛是不变的。晔，你承认吧！”她哭得气都象快断了似的。
　　马晔咬着下唇摇摇头，转过身去，“很抱歉，娘娘，我真的让你失望了。我不是你的故人。”不敢再看她的泪眼，深怕努力建立的自制会悉数崩溃，对她不是一种两种心情，若冲动任性，只怕自已会做出难以想像的事。
　　“我明白你在担心身份暴露，会引来杀身之祸。晔，你放心，我不会说的，我只是想确定是不是你，然后我就心安了。我活在这世上，就是想看到你好好的活着。”
　　泪水从她睁大的眼睛缓缓流下，她的表情是如此透明，令人不禁心动。
　　马晔手掐住掌心，苦笑叹息，“回去吧，娘娘，我在这之前从未与你相识过，你不要再问了。”
　　“呵，”她含泪带笑，“你终是不肯承认，罢了，我当你是就行，晔，你放心，虽然我已是不洁之人，不值得你再留恋，但我仍把你放在心底最重。我会求皇上放了你，出去后，离开洛阳吧，忘了我，忘了从前。”她掩着面，转过身去。
　　马晔脸色发白，强撑着一笑，“娘娘不必为一个外人委屈自已的身份，我坚信我是清白的，娘娘放心吧！”
　　“你厌恶我到连我的帮助都拒绝吗？”匡似画绝望地问。
　　“我……”马晔刚想回答，忽见一个慌慌张张的小宫女闯了进来，“娘娘，时辰不早了，皇上该醒啦，我们快回吧。”
　　匡似画恋恋不舍地回首，不稳地晃了一下，轻轻地说“晔，保重！”悲痛地低下头，倚在小宫女的肩上，不情愿地走上台阶。
　　马晔转过身，不由伸出手，好想扶她一把，手伸到一半，落莫地放下，他们早已不是当年的匡似画和司马晔了，十年改变了一切，人也变了。
　　悄悄地凝视着瘦削的身影渐行渐远，猛然，他看到大牢二门的墙壁处探出一道熟悉的视线，在与他的目光相交时，不见了。
　　他眸子一冷，浑身肌肉都紧绷着，两眼眯着，屏住呼吸，直直地看过去，微明的灯光下，依稀看到一只脚伸在墙壁外边，一动不动，象是怕走路的匡似画发现。
　　匡似画心事重重，小宫女扯着她急行，直盯着前面，根本没发现什么异常，穿过二门，上了台阶，直接出了大牢。
　　那脚轻轻地缩了回去，稍会，便是没命似的急促的奔跑声。
　　马晔双手交握，冷冷一笑，脸上显出一缕慑人的杀气。

　　第三十二章，未曾相识 下

　　郭俊很诧异地站在刑部牢房门口，朝里探了探头，阴森森的，两位看守大门的士兵站得笔直，并不见其他巡逻的官兵还有各道门把守的官兵。
　　这刑部大牢一向关得的都是朝庭的要犯，防森颇严，今日怎么松懈了？
　　他一双细目滴溜溜转了一圈，绕到看门大门的士兵前，抚了抚胡须，“咳，咳，本官问你，今日这刑部大牢有什么事吗？怎么会如此安静？”
　　士兵抬眼看了下他，知道这位官爷和刑部尚书交情不错，也不敢隐瞒，压低了嗓音，“大人，刚刚有位娘娘持着皇上的令牌进去找位犯人问话，让所有的人都回避在房内。”
　　“哪位犯人？”郭俊瞪大了眼。
　　“新来的那位楼外楼主马先生。”
　　郭俊愣了，娘娘？哪位娘娘也和马先生有过节，真是百思不得其解。“你们在外好好看着，我悄悄进去看下，不要声张。”好奇心驱使他决定亲自探视一番
　　他轻手轻脚地走下台阶，远远看到二门处，有个小宫女在把风，神情很紧张。他忙把身子贴着墙壁。夜深人静，一点细微的声响都听得分清。
　　他听出那哭得悲切的女子是皇上宠爱的匡娘娘，他屏住气息，专心听着。越听心越揪，眼睁得大大的，眼珠定在中间，动都不会动，唯有手脚止不住轻颤。
　　那马先生如果真是……？天，他一点也不敢想下去了，再细思马先生那么费尽心力地与他们接近，现在想来，似乎真的有点象步步为营。
　　匡娘娘冒着天大的危险，深夜来探监，一定不会看错吧！
　　那么他和太子也只是马先生手中的一颗棋子喽！他惊恐地直摇头，越想越怕，背后一阵阵发凉，四肢抖得象秋天风中的芦苇，为怕别人发现，他只能拼命咬牙忍着。
　　如果不是今夜过来一下，只怕以后怎么死还不知道呢？
　　马先生一直在否认，匡娘娘却很固执。万一认错了呢？他恐惧地探出头，想
　　看个仔细。马先生冷酷地背对着娘娘，小宫女催促着，匡娘娘含泪掩面而去，马先生转过身来，那眼神痛苦自制还有不舍，见鬼，他看到他啦，郭俊倒吸一口凉气，缩回头，象壁虎般贴在墙上，心如擂鼓，就快从口中跳出来了。
　　匡娘娘哭哭啼啼上了小轿，回宫了。
　　郭俊悄悄活动一下四肢，不敢再看，转过身，撒开腿，象被猎人追赶的动物，虽然浑身软得使不出一丝力气，仍坚持跑着。顾不得和士兵招呼，抢过侍从手中的马，抖索着跨上，一夹马腹，就象皇宫方向驶去。
　　快，要快，他把赶快告诉太子，现在一切还来得及，还要禀报皇上。拼命抽打着马背，马奋力奔着。天开始下起雨来，凉凉的淋在脸上，他不敢去拭，怕耽误了时候，不过，幸好他在大牢中，那么他们就还有胜算的机会。
　　雨渐渐大了起来，路面上湿泞泞的，奔跑的马蹄不时打滑。四周黑团团的，雨把视线阻住了，他也看不清这是洛阳的哪条街，只是抓紧马缰，死死盯着前方。
　　忽然，响起一声尖锐的口哨声，急驶的马突地被什么东西一拌，前面的两蹄直直跪下，他未曾防备，一下从马身飞出去几丈远。
　　他仰倒在地上，感觉到四肢和后背剧烈的撕痛，同时也闻到了血腥味。即使是自已的血，也腥得让人想呕吐……
　　他想撑着爬起来，试了两下，徒劳地眨了下眼，一点也动不了。
　　来不及了，绝对来不及了，他好不容易修来的荣华富贵，难道就要这样付之东流吗？他心酸得好想哭，谁能救救他。
　　两声马蹄“得得”，慢慢驶来，他惊喜地转过头。
　　雨帘中，他依稀看到两个靠近的黑影。不知是因为流血过多，还是因为恐惧，呼吸渐渐有些困难，黑影在他眼中慢慢地模糊、变大……
　　“你……你们……救救我。”他哀求地问道，雨水和着身体中的血缓缓流淌着。
　　“嗯，我们就是特地来救你的。”其中一个黑影上前在他已四烈粉碎的身子上又加了重重一脚。
　　脸部僵硬的肌肉无法表过他此时内心的错愕和震惊，他们不是，他们是？他惊恐地睁大眼。
　　“郭大人，我们公子本来还要委以重任于你，你为何要轻言放弃呢？”另一个黑影低声笑着，踢了踢他已快无意识的身子。
　　雨点密密地落在他快要冷下去的脸上，他想奋力睁开眼睛，却没有成功。
　　“不要担搁时间，看看他还有没有气。”第一个黑影低声说道。
　　“唉，”后面那个黑影幽然叹了口气，手一挥，雨夜中，闪过一道亮光，郭俊只觉脖颈被刺了一下，嘴张了张，今夜，他来得那么凑巧，一样也不知死在谁的手中，这是他闭上眼之前最后想话的一句话。
　　“这下你放心了吧，就是阎王开恩，他也回天无术啦！”
　　“好！我们也该回去知会先生了。”
　　“是，幸好先生有先见之明，让我们守在刑部门前，不然就前功尽弃啦！”
　　“怎么不是呢？”两人又看了看雨，转过身，跨上马，一会就消失在洛阳的街头。
　　皇宫，同心阁，司马炎悠悠睁开眼，年纪大啦，一向睡得很少，不曾想今夜居然睡足一宿，却没有神清气爽，反到头有点晕晕的，他习惯地侧过身，一摸，空落落的。
　　“爱妃！”他惊慌地坐起来，瞧见阁外的雨廊边站着一个纤细的身影。他忙下床，从榻上拿了件外衣，开了门，温柔地为正看雨的人披上，温热的脸一碰粉腮，冰冰凉凉的，忙怜惜地抱在怀中。
　　“回阁吧，这样会冻着的。”他揽紧不盈一握的身子，强拉进室内。
　　匡似画神情木木的，他到不以为意，这位爱妃从来就很少笑意。
　　花甲之后，居然还抱到倾城佳人，这份喜悦一直令他津津乐道。虽然皇宫年年有大批的秀女进宫，但那些个粗脂俗粉，怎么能与爱妃相比呢？
　　他是当今天子、九五之尊，天下最美丽的一切就该归他所有。
　　她清清冷冷的性情，幽幽怨怨的眼神，都令他如少年般的痴狂。说起来有些愧疚，初时她并不顺从，但就是这种带刺的花朵摘起来才更加让人兴奋。
　　唯一遗憾的是她对他并不象其他妃嫔那般乖巧、讨好，总是让他这位皇帝低头取悦于她。
　　不过，他还是喜欢她，很宠很宠，恨不得把天下所有的珍宝都献给她，可惜她什么都不要。
　　“皇上今日上朝吗？”匡似画漠然地问道。
　　司马炎一喜，这好象是爱妃清晨第一次主动和他讲话，以前都是他堆着笑意，缠着她说些绵绵情话，而她面无表情地听着，什么都不回答。
　　“你想朕陪吗？”他抱紧她，枯老的手在她婀娜的身子上游走着，匡似画表情淡然，而他却已开始喘息加重。
　　她推开他的手，挪动下身子，面对着他，“去上朝吧，皇上，臣妾不想被大臣们说媚惑皇上不事朝政。”
　　臣妾？她自称臣妾，入宫以来，她只肯自称“我”，从不会用“臣妾”这个称呼，她终于接受他了吗？司马炎意乱情迷，越发抱得紧了，凑近粉腮，密布着细吻，“放心，朕是皇上，谁敢乱讲。这天不凉不热，飘着细雨，朕只想与爱妃厮缠着，永不分离。”
　　匡似画头转到他视线看不到之处，浮起一脸厌恶，转过来时，换上淡淡的笑意。“皇上，这样不好，宫女和太监们都在外面候着呢！”
　　“随他们去，朕现在心里眼里只有你只有你，自上次爱妃小产之后，朕都许久没和爱妃一起了。爱妃，爱妃，爱妃……”一声声的呼喊，听得分外暧昧，声音低低的又如耳语，一阵阵热气呼在匡似画的脸上。
　　匡似画闭上眼，僵直了身子。
　　司马炎早已心神荡漾，腾手抱起她，“爱妃，好不好？”连声音都软了下去，仿佛软弱的哀求。
　　苍健的身躯覆上娇弱的身子，一口咬在他耳朵上，含含糊糊的说了一句什么，匡似画嫌恶地叹了口气，放软了身子，任由他云山雾海地裹着驰骋。
　　直闹到近午，当然皇上的早朝也取消了，司马炎才算是慰藉了这些日子的孤寂之苦，揽紧匡似画，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爱妃，朕真想这辈子、下辈子都和你一起呀。”
　　匡似画漫不经心的侧过头，“下辈子的事，谁知道呢？皇上连这辈子都不珍惜，还下辈子呢？”
　　司马炎讶异地睁开眼，“爱妃这话什么意思？”
　　“臣妾昨日听太监们议论，说皇上不仅棒打太子，还把对太子相助的朋友抓进大牢，皇上这不是在逼着太子与自已疏离，从而导致宫乱吗？到那时，谁又知道是太子狠还是皇上狠呢？”也只有她能讲这话，换成别人，司马炎早急得跳起来了。
　　司马炎欢喜地贴紧被中的柔躯，“爱妃你在关心朕啦！你放心，太子现在不管怎么折腾也飞不出朕的掌心，朕能立他自然也能废。”
　　匡似画佯装一脸担忧，“但这样父子背离也不好呀，大臣们也会说东道西的。”
　　“唉，爱妃，前日朕去凌云寺为你祈福，居然遇两位宫女装扮的刺客，幸好稽总管警觉，才化险为夷。这同行的刺客都是东宫总管宋公公挑选的，朕一猜便知是太子等不及朕万岁，想取而代之，朕不是苦于没有证据，也是顾念父子情份，当时就可以把太子杀了。朕抓那位朋友，只是吓他一下，以示警示。”
　　匡似画扁扁嘴，“皇上，万一是别人栽赃太子呢？臣妾瞧太子平时也不象是那种很张扬狂放之人。”
　　“唉，朕也犯疑，认为他没那么个胆，但他身边有些蠢蠢欲动之人，鼓动着他，他不知天高地厚，会做些不仁道的事。”
　　“皇上好好教导他吧，犯不着象这样狠呀。臣妾想和皇上安安稳稳在一起呢，哄着他点，看着他点，他不会怎样的。”
　　“爱妃！”轻飘飘一句话，竟分外勾魂摄魄，司马炎声音放得很低，“朕听臣妾的便是。”
　　“那会放了太子的朋友吗？”匡似画不放心地问。
　　“嗯，不能太急，等太子来求情，朕便卖给他人情，这台阶是要他自已下，不是朕挽着他下。”
　　“他会求情吗？”
　　“爱妃，不谈那些令人心烦的事，朕今日好开心，让朕再亲亲。”司马炎凝视匡似画，带一份眩晕。
　　匡似画掩饰地一笑，“皇上……”
　　这柔美的娇容令司马炎不禁如步云端。有时候不由自主的想，要是爱妃能对他笑一笑，他死而无憾了。
　　幸好没让他等到死。
　　这样想着，手不由自主又抚上娇艳有胴体，难怪纣王会为妲已失去江山，这美人窠、暗香盈袖，红被卷浪，谁又能抗拒呢？
　　(呵,终于写到十万字啦,有点感慨万分,晚上要出去和朋友们聚会,明天补更,祝支持笛儿的亲们国庆快乐,天天快乐,我也快乐!)

　　第三十三章，月缺如泣 上

　　隔天，雨势小了，风却大了。被风雨吹落的枯叶漫天飞舞。一片黄叶被风卷进了太极殿前，穿过殿门，飘进朝堂，转了个弯，竟然飘到了龙案之上。
　　满朝文武一个个瞪大眼，担心龙颜大怒。昨天息朝一日，一夜风雨大作，原以为皇上会继续息朝，没想到今日一早，皇上便端坐于龙榻上，神清气盛。
　　刑部传出消息，郭俊大人雨夜被杀，皇上在凌云寺遇刺，兵部又传出，幽州粮食被劫，一个个消息，对于现在的朝庭犹如雪上加霜，众臣胆颤心惊走进朝堂，没想到皇上居然一幅气定神闲的模样，这代表皇上是有了应对之计吗？正猜测中，突然又看到一枚落叶，不免个个天意地灵的心中乱八卦一把。
　　司马炎心情不坏，俯首捡起这片落叶，悠然说道：“人生一世，便如这落叶，飘进宫墙的，会有美人骚客题诗；飘到垄亩之间的，会被村夫拾去烧了做肥料；至于更多的，飘在行人脚下，粉身碎骨，毫无意义。”他抬起头看着堂下众臣，又道：“朕自先皇手中接过风雨飘摇的江山，虽建树不多，但也算能保得江山的安稳，朕登位这些年，虽然辛苦，但就是这些年，朕知道自已不是落叶，朕是风，任何一片落叶的命运都在朕的手里。”司马炎说着，慢慢把这片落叶捏在手心里，揉得粉碎。
　　堂下众臣凝视着从指间飘下的碎落叶片，一个个不由地打了个冷颤。
　　“许多人也许都觉得朕老了，已经没有操纵江山的能力，”他微微一笑，“本来朕决定不必如此小题大做、兴师动众。但是，似乎朕的心意别人并不领会，一而再再而三地逼朕。那么朕也就不能沉默了，朕必须要让所有人知道，逆朕者一定要亡。”他“啪”一声拍下龙案，脸色严峻，冷然站起身，缓步下台阶，背着手在众臣间穿行。
　　大臣们身体僵直，目不斜视，生怕不甚成了皇上的眼中物。
　　“于元帅！”他停在身形魁硕的兵部大元帅前，“告诉朕，你听了朕这一番话，有何感想呀？”
　　于元帅本就腿发软，被一问，索性两膝着地，“皇上，臣罪该万死，不应把发往幽州的粮响丢失。”
　　“丢失？”司马炎哈哈大笑，“好轻松的说法，朕辛辛苦苦筹来的粮草，你竟然当作儿戏，只派几兵几卒就敢押往幽州，朕现在有时怀疑你是不是和匈奴人私下有什么交易？”
　　“皇上，臣不敢呀！”于元帅叩头如捣蒜，“臣对皇上的忠心苍天可签，臣一时疏忽，没想到会遇劫匪。”
　　“没想到？呵，多少事是你可以想到的，多好的说词，哼，你把朕的话只当耳边风吗？”
　　“臣不敢，臣不敢！”于元帅此时抖得确如风中的落叶。
　　“还有你，童大人，”司马炎悠悠转过身，盯着浑身打颤的刑部尚书，“郭大人深夜从刑部大牢出来，在离刑部不远的地方被刺，你那刑部还有什么威严可言，与市集有什么两样？你到底是尚书，还是菜市场守门人？”
　　童尚书跪着都爬不起来，直接瘫软在地上，“皇上，臣……臣……”他夜宿青楼，清晨才知发生了这件事，现下也找不到任何理由来为自已开脱。
　　“还有……”司马炎眼扫视下众臣，所有的人都低下眼帘，不敢对视他的目光，朝服下的双腿哆嗦着。
　　“还有儿臣领罪来了。”太极殿外，司马衷高声说道，撩开朝服，跨进殿来。可惜前夜皮肉之苦，还未痊愈，走起路来腿不太能挪得开，这与他脸上的气势不太相符。
　　他心中涌起一股叫做“悲壮”的情绪，这种陌生的情绪，让他都有点为自已骄傲了。
　　“父皇，请不要再怪罪于大人们，一切都是儿臣的错，儿臣愿承担所有的罪责。”他弯腰施礼，不慎触动了伤处，嘴咧了咧。
　　司马炎确实有点吃惊，象不认识他似的围着他转了两圈，说实话，这种行为确实不象司马衷所为。
　　“好啊，朕到想听听太子如何承担罪责喽？”他抬步上台阶，端坐于龙榻，抚着灰白的胡子，阴沉的凝视着太子。
　　“父皇，关于幽州的粮响，儿臣会在十日之内重新筹齐，但是要请皇上放了楼外楼主，他只是一介商贾，地地道道的生意人，儿臣可以担保，他绝对不是匈奴奸细，儿臣还想请他出面，在洛阳商界为朝庭筹款呢，关于马先生，父皇若不信儿臣的话，可以向众位大臣咨询。”
　　“是啊，皇上，太子所言甚是，楼外楼主确是正正经经的生意人呀！”众臣点头符合，有几位还跑出班列，特意说明。
　　司马炎微微一笑，“是吗？这是一件事，那么郭大人遇刺呢？”
　　司马衷眼中掠过一丝恐惧，有点掩饰不住紧张，他昨夜一宵未睡，左思右想，想来下手之人只会是皇上。皇上知道郭俊与他交好，而且是从宫中出发去刑部，被皇上发现。先是抓马先生，再棒打于他，然后杀郭俊，就是想把他的臂膀全部折断。
　　他弱夫当不成，退只有死路一条，如今只得硬着头皮往前冲，不然也对不住对他贴心贴肝的郭大人呀。
　　“儿臣会驻守刑部，认真勘查此事，也势必在十天内让凶案落马。”他挑衅地看着司马炎。
　　“匈奴奸细呢？”
　　“儿臣会督查稽大人把守好四门，就连一只匈奴的鸟儿也不可能飞出洛阳城。”司马衷阴沉地一笑。
　　司马炎似笑非笑，抚胡须的动作却加快了。他好象应该对这个太子刮目相看了。“太子考虑得真够细致，朕如果不给太子机会，那么众臣一定会说朕得饶人处不饶人，好吧！朕就等着太子的好消息啦！”
　　童尚书和于元帅悄悄地拭去额头的冷汗，司马衷也轻吁一口长气。
　　“都起来吧，从今日起，刑部和兵部一切听任于太子的调遣，粮响一事要从速。今日，就到此为止，朕累了，散朝吧！”
　　“太子！”童尚书与于元帅一等皇上上了龙辇，齐齐弯身作揖，感激涕零，“今日之事，大恩不言谢！”其他的臣子也挤在一边。
　　司马衷故作漫不经心地一挽袖口，“这是小王应该做的，本来就是小王的错吗！”
　　“汗颜，汗颜，让太子为我等顶罪，听说太子……”于元帅眼瞄向司马衷的屁股，“现在好些了吗？下官那儿有上好的白药，一会给太子送来。”
　　“不打紧，这点皮肉之伤算得了什么，想各位大人平时对小王拥护有加，关健之时，小王当然要保护好大人们呀！”他无师自通，什么话都说得溜圆。
　　童尚书与于元帅感动得无以言表，忙说：“太子有才有德，这样的明主，下官们自然忠心拥护到底。”
　　司马衷愉悦地大笑，却又有一丝失落，要是郭大人在此，该有多开心呀！唉，快乐无法与人分享也很难受，郭大人是位名师啊，一切都被他言中，从此后，他要自已摸索着前进了。
　　“童尚书，请速把马先生送回楼外楼，代小王宽慰先生几句，改日小王亲临楼外楼，为先生压惊，到时请几位大人一同陪同，如何？”
　　“好！马先生的事包在下官身上，下官一定安全地把马先生送回楼外楼。”童尚书一拍胸部，豪气地说。
　　“于元帅，你请挑些精兵强将，但等小王款项筹得，请尽快动身。”
　　“臣遵命。”
　　其他大臣看那二人刚刚还如阶下囚，现今一刻成了香饽饽，受太子重用，不由有些眼红，也忙着上前对司马衷表白忠心，唯恐谁落了后。
　　司马衷一见，不由飘飘然，眉梢间得意飞扬。塞翁失马，焉知祸福，这话还是有些道理的。
　　“皇上！”匡似画薄裘轻披，一见司马炎迎风走来，跑出同心阁。
　　“爱妃！”司马炎一颗心就象花儿绽放。
　　“事情怎样了？”
　　“太子今日上殿求情，朕给了个顺水人情。”微揽住爱妃，步回同心阁。
　　“哦，那楼外楼主放了吗？”
　　“现在应该在回去的路上了吧！”
　　匡似画轻轻吁了口气，“那就好！”
　　司马炎挑下眉头，“怎么，爱妃也对楼外楼好奇？”
　　“皇上呢？”匡似画心一惊。
　　“朕今日也好奇，一个商人，竟然让众臣齐声称赞，朕有点不解。唉，听说那楼外楼菜色鲜美，为洛阳一绝，朕也许该去品尝一下下，爱妃，想去吗？”
　　“臣妾可以吗？”贪心啊，想再多看他一眼。
　　“当然可以，朕哪日微服与爱妃一同尝尝鲜去。”
　　“皇上，你现在对太子还生气吗？”她生怕有意外，小心翼翼地问道。
　　“郭大人一死，朕就明白了，太子现在不知是被谁握在手中，当棋子呢？他还自鸣得意，逞能得很。”
　　“啊，”匡似画忧心地皱起眉头，脑中瞬即闪现出一个俊朗的面容，“皇上，你猜会是谁呢？”
　　“朕已猜得十不离八，但现在还不能确定。爱妃，明日是中秋，你想要什么吗？”
　　“中秋呀，”匡似画神不守舍地看看飘着细雨的天空，“臣妾就想要一轮圆月吧！”

　　第三十四章，月缺如泣 中

　　坐牢坐得舒服，回家是士兵开道、尚书护送，就差敲锣打鼓了。马晔嘲讽地一笑，掀开车帘，看着车外的街景。
　　微雨轻风，行人如川，市集繁荣，楼外楼前轿马拥挤，宾客盈门，一切如昔。
　　“马先生，本官就不下轿啦，改日再来打扰。”童尚书跳下马车，撩起帘子，讨好地伸出手。
　　“有劳大人了。”马晔淡然避开，自行跳下马车，回手抱拳，“多谢！”
　　“不必！”贪婪地看了眼楼外楼，童尚书不舍地跨上马车。唉，到了楼外楼前，也不得口福，真是遗憾。太子催着办事，他哪里敢怠慢。
　　钱卫早跑出来，马晔笑道：“钱总管，一切可好！”
　　“好到不能再好。”接话的是孔综，含笑打量了下马晔，“除了面上有些胡渣，衣衫未换，身上有股异味，不然我们还只当公子是云游归来呢。”
　　“所以我早早吩咐下面准备热水香胰，让公子沐浴更衣。”钱卫笑道。
　　马晔摊开双臂，“其实我反到喜欢现在的样子，比较有真实感，落泊可以招来更多的同情票，太舒服哪里象心中有痛的人。”
　　二人一怔，笑了，“公子，你不必那样矫情，装得不像哦。”
　　马晔愉悦地一笑，“意料中、意料外，每一件事都对我们有利，但也不可高枕无忧，姜是老的辣，可惜这次没有交会。”
　　“会有机会的，公子。”
　　三人说说笑笑，走向后楼。马晔突然停住脚步，四下张望，心悬到嗓子眼，“千姿呢？她去哪里了？离开了吗？”
　　钱卫与孔综对视一笑，“她呀，亲自在为你准备衣衫呢。”
　　马晔偷偷松了口气，紧步上楼，二人不再相跟，含笑转身离开。
　　他的寝室里放着一大桶热水，并备好了香胰细巾等物，一室的热气，和着清香，连心都象洁净了。季千姿站在柜门外一件件挑着衣衫，一会自语，一会摇头，象是没有主意。
　　马晔一动不动凝视她，目光深沉，恍若隔世。
　　“其实那件白的就很不错。”
　　季千姿手一僵，徐徐转过身，不知不觉露出一个微笑，在与他目光对视时，俏容竟不由自主泛起一点红晕，映着雪白的肌肤，分外惹人情思。“大哥，你回来啦！”她柔声说。
　　马晔竟看呆了。
　　她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似乎有一点清瘦，但眸子晶亮，到象精神不错，大哥在哪里都能过得很好。”
　　她一向吝于表达心中的想法，今日这样直白，他听得一怔，一时间，心如湖水轻荡，觉得有点眩晕。
　　“我这几日，一直都很想你。”他冲口而出，说完才觉暧昧，不由脸也红了。不过，这确也是事实，在狱中，无所事是，思来想去，不由地就转到她身上，想起认识的点滴，想起她的聪颖、体贴，想起她将来，不知觉拿她与匡似画相比，唉，最后总是她悄然占了上风。想起匡似画，就满心心酸，想起千姿，不由轻笑。
　　人总渴望快乐。
　　季千姿眼神游移，别过头去，心突突乱跳，不敢看他一眼。“可能是大哥不习惯没人烦吧，哦，水快凉了，你沐浴吧，我在外等着。”
　　“千姿！”马晔突然一伸手，抓住她，哑声问，“你有没有担心我？”
　　那声音十分温和，季千姿愕然抬起头，想起这几日的幽思，淡然一笑，“大哥一向冷静镇定，什么事都周到细致，哪里需要人担心呢？”
　　“怪我没有知会你？其实我就是怕你乱想。”
　　“乱想什么？我又不博学，见识又低，大哥做的事，我多想也没用。”她佯装俏皮地倾倾嘴角。
　　他不满意抓紧她，又怕脏污的衣衫碰到她，只好隔了些距离，“千姿，你是不是在猜疑什么？以前在金陵水阁时，我就讲过，你想问什么只管问，我一定会真诚回答。”
　　千姿摇摇头，“我没有要问的。大哥回来，我真的很开心。你身上有味道哦，我出去啦！”
　　挣开他的双手，回首挤出笑意，掩上门，出去了。
　　“不要走远，我洗好再好好讲话。”他追到门外，叮嘱道。
　　“哦！”她眼眼眨了眨，犹豫一会，点了点头。
　　那样子，马晔只觉心惊，叹息着关紧门。
　　千姿心中有事，虽然对他体贴关注不变，但却象隔了道墙。
　　但他实在不知千姿心中在想些什么。
　　徐徐脱去衣衫，泡进水里，叹息一声：“真是舒服。”牢狱之中唯一不便，便是不能洗浴。
　　“为何不留下她为你搓背呢？”身后突然一声轻响，暗门轻轻打开，一位脸色苍白的男子依着墙，凉凉地说，顺手往桌上扔出一把精细的袖剑。
　　马晔闭目笑而不语，热气熏得他愉悦地叹了口气。
　　“我现在发现你真的很恐怖，是典型的笑里藏刀，明说是照顾她，还不是在利用她？”那人跚跚地跑近桶边，“要是有一日她知道真相，我相信她会亲手杀了你。”
　　“我从没有利用过她。”马晔睁开眼，瞪视着桶边的人，“赫连浚，我提醒你不要乱说。我只是针对她哥哥，而她是她，没有任何关系。”
　　“她会理解？”
　　“在我复仇的路上，谁挡了我的路，我自然会铲除。”
　　“你不愧疚吗？她对你那么信任。”
　　马晔起身，冷漠地擦净身子，宽上衣衫，“她只要问，我什么都不隐瞒，会原原本本告诉她一切。”
　　“怪胎。”赫连浚艰难地转过身，走向内室，“说实话，我很舍不得她，真想把她抢回草原，远离你这个漩涡。她那么高洁，凭什么要染上那些肮脏的印迹？她明知你是谁，却还处处护着你，就为你微不足道的呵护，值得吗？”
　　马晔容颜突的扭曲了，眼睛睁得极大，仿佛要裂开一般，俊美的面孔狰狞的如鬼一般，喉间格格作声，赫连浚不由得瑟缩了一下。
　　“你以为她不知道吗？她心中其实明镜似的，但是她选择为我留下，就证明她心中的天平是向我倾斜的。”他焦躁地说，却语句空洞，连自已都说服不了。刚刚从刑部回来时那一刻闪亮的兴奋与狂热的喜悦都立即消逝，苍白得令人害怕。
　　“你有没有觉得她对你不只是象个妹妹？”赫连浚突兀地问。
　　马晔震惊地愣在那里，“她太美太纯真，我配不上她。这辈子我对情感是不可能有任何想法。”
　　“你是想以独身来赎匡似画因你受的罪吗？”
　　“我现在心中唯有复仇，其他都不想。”
　　赫连浚带一种嘲笑的口吻说：“你真的看清自已的心吗？呵，不要后悔哦！”
　　马晔神情十分恼恨，“你才来洛阳几天，又知道什么。”
　　“对，对，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伤一痊愈，就早点滚回匈奴，本来还想多留几日，好好陪季小姐的，现在越呆越舍不得，我怕有一日我良心不安，什么都说给她听，那时就坏你大事了。一边是心仪的女子，一边是好友，做人好难，算了，眼不见为净，我凑什么热闹呀！”
　　他絮叨着，自已关上暗室的门，消踪灭音。
　　马晔怒视着墙壁，嘴唇颤抖。他凭什么说他利用千姿，在这世上，千姿是他最不愿伤害的人，但因为稽绍是皇上信任的侍中，他才不得不小施计谋，但也仅点到为止。
　　千姿是他心中最温柔的一脉，她应该拥有最圣洁的爱，那不是他能给予的。
　　他能给就是呵护、珍惜、疼爱，让她快乐，享受世间最美好的一切，远离一切烦忧。
　　想起千姿，嘴角微微上翘，这几日他不在时，她做了些什么，有没有好好吃饭？他现在很想见见她，他转身向门边走去，呃，门只是虚掩，并未关实，心中一慌，拉开门，幸好门外无人。
　　心悄悄回落，太大意了，虽然楼外楼个个都是亲信，但很多事，人知道的越少就越安全。
　　千姿的寝室门大开，人不在。他下楼，在拐角处遇到位侍女。“小姐在药圃呢！”
　　自后院变成药圃，那儿就是千姿的个人世界。他宠溺地一笑，拉开后院的门，迎面飞来一物，他身子一晃，闪过。
　　一院狼藉，各类药材扔了一院，长势不错的药圃陡然成了空地，千姿一身泥土，两手泥泞，趴在地里忙个不停。
　　“千姿？”小心避开药苗，靠近她。
　　“大哥，”她回头一笑，眼中却未笑意，“我想把药圃换成花圃，和从前一样。”
　　“为什么？”
　　“药材适合长在山里，而不是长在这么肥沃的院落。”
　　“有区别吗？”
　　“当然有，没有药性啦！”她含笑恬美，埋头土中，再不看他。
　　“那大哥去山上帮你辟块地，让你种药材。”他细心地掸去秀发上的泥土。
　　“不要，稽宅附近地多着呢，想种可以去那里种。对了，大哥，你明天有空吗？”她侧过头。
　　“嗯，有呀！”
　　“听说洛阳明晚有灯会，你能不能陪我逛逛，我不想要石磊陪，他看我象看着一个囚犯。”
　　“明天是什么日子吗？”
　　“中秋呀！”
　　“啊，中秋啦！我很多年没有过中秋了。”他黯然站起身，抬眼看天，天空灰蒙蒙的。“唉，久远的事啦！”宫中的中秋一向很热闹，扎花灯，祭月神，轻歌漫舞，丝竹轻吟，那时都是娘打理一切。
　　他烦燥得晃着头，不想，越想心便如充血般的疼痛。“千姿想如何就如何吧，大哥会好好陪你的。”
　　“嗯，可是我好担心明晚没有月亮哦！”小脸担忧地皱着。
　　“放心，就是没有，大哥也送你一轮圆月。”象是要填补心中一个深洞，他急声承诺。
　　她笑，一丝细微的忧伤。

　　第三十五章，月缺如泣 下

　　今夜无月，黑云密布，压得很低，风中夹着水气，嗅一下，就可嗅到雨意，偏天却硬撑着，从下午时分到傍晚，硬是没落下一滴雨。
　　洛阳城的人到不在意有没有月，沿街灯火照天，熏香阵阵的河畔人来人住，小孩子的追闹嬉戏声不比大人行酒令的喧哗声累多少，滚沸的闹杂声响彻夜空，开心的是分散在四方的家人纷纷回巢，至于那轮明月高挂还是躲藏，不打紧。
　　各家店铺早早就把各自准备已久的彩灯挂上，顺便还做了雨罩，就是下雨，也不会影响赏灯，行人如潮，笑语纷纷，通常这样的喧嚣会挂续到夜尽天晓。
　　马晔没有食言，让人做了个大大的圆月灯，天傍黑，就挂在季千姿的窗前。她傻站在灯前许久，似笑非笑。简单用了点晚饭，便催着马晔出门。
　　作为太子，中秋时便是坐在高台上，美其名曰：与民同乐，其实自已和一盏彩灯的命运差不多，他没有过这样挤在人群中，被推搡着、笑闹着，一步步移动，欣赏着彩灯。
　　季千姿常年住在深山，更没有这种感觉。
　　他新奇，她更新奇。
　　马晔买了盏鲤鱼灯让她提着，手臂半拥着她，怕她被人潮挤散。石磊、钱卫和孔综还有几位伙计远远地跟着身后，不紧不慢保持一点距离。
　　她看不出特别兴奋，就一双眼忙不迭地到处张看，很少讲话，偶尔指指一盏特别的灯，让马晔同看。
　　马晔看她比看灯多，在人群中，她更显得分外清灵与脱俗，脸上淡淡的笑意，如一股神奇的力量，总令他忍不住看了又看。
　　“公子。”因谨慎而压低的厚嗓，冲破人阵遥遥传来。
　　全凭感觉，马晔知道这记叫唤是为提醒。他没有费神回身，左右张望，清楚看见通向河岸彼端的拱桥上，站着身着便装的稽绍、司马炎还有匡似画。
　　司马炎满脸温柔，紧牵着匡似画的一双柔夷，她痴痴地看着河水，木木的，稽绍俊朗的面容不知是紧张还是别的，绷得严严的，一双朗目不时扫过匡似画的丽颜。
　　看来他确是宠她到骨子中，不然怎能放下九五之尊，与她微服同游。马晔双眼一眯，紧绷下巴，森冷地凝视着前方。
　　千姿察觉了他的异样，顺着他的眼光看去，眼帘一低，哥哥这样尽心护卫的人，不猜也知，必是当今皇上了，那应是匡似画，果真是倾国倾城的美人。路人而已，叹息一声也就罢了，心中却有点怜惜山月姐姐今夜无人相陪。
　　这样想着，看兄长就觉得象看一个陌生人。
　　“公子，我们回吗？”石磊他们已挤到身边。
　　“为何要回？我答应陪千姿赏灯的。”他悄然抓住千姿的手，闷热的秋夜，她竟然十指冰凉。“千姿？”
　　她嫣然一笑，摇摇手中的鱼灯，象是怕灯被挤破，从他掌心抽出手，双手紧握着。“其实我逛得也差不多，看来看去都这样。”
　　“不和你哥哥打声招呼吗？”马晔不带情绪地问。
　　稽绍已发现她的存在，但目光没有停留。
　　季千姿微微一笑，“好啊！”她挤过人群，冲桥上的稽绍挥挥手。
　　司马炎愕然看着一位绝丽的少女笑吟吟走上桥，匡似画也震惊地瞪大双目。
　　“哥哥，你也来赏灯吗？山月姐姐呢？”她只冲草草冲司马炎欠下身，便转过脸，极亲和地看着稽绍。
　　“千姿，”稽绍有些不自然，“我还没有回府呢，今晚是陪……这位先生和夫人赏灯。”
　　“那要好好和山月姐姐赔礼哦，这么大的节日没有陪着她，她一定会伤心。”她旁若无人似的扯着哥哥聊些家常，稽绍一张脸都红透了。
　　“这是令妹？”司马炎惊讶地问。
　　乱绍微微点头，“小妹久居村野，不太懂礼节，先生莫怪。”
　　“不怪，不怪。”到底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什么样的人是人中之龙、之凤，一眼约略可瞧出个七、八分，别看眼前这位小女孩俏皮地和稽绍拉着家常，那周身散发出对他和爱妃刻意的忽视与冷漠，他一嗅便知。
　　与他爹相比，真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婀娜的体态、清丽绝俗的容颜换成是别人，他可能早就春心荡漾，但此刻，他只会生出丝丝寒意和愧疚。
　　她如悬崖上的百合，连看都要仰视。
　　“稽绍，上次听说令妹回来，不是让你带回……咳，”他有点不太适应，漾出和蔼的笑容，“我府中做客吗？你说她身体不适，现今好了，我看就明日，十五的月亮十六圆，明晚我们一起赏月吧！”
　　稽绍犹豫地看向妹妹，生怕她断然拒绝，千姿很乖巧地站在他身边，浅浅笑着。
　　“好，那就打扰了。”
　　“欢迎你来做客。”匡似画也温柔地伸出手，轻握了下千姿。
　　“谢谢！”千姿冲她柔柔一笑。
　　“今年的灯好看吗？”司马炎笑问。
　　“我没有比较，所以说不出什么。”千姿淡漠地转过身，也怔怔看着河水的倒影。
　　司马炎无趣似的呵呵一笑，牵起匡似画，“确是没什么新意，好象我们出来久了，该回府啦！”
　　“稽大人！”冷测的声音铿锵有力地切入纷扰的吵闹声中，马晔抱拳，轻笑着上桥，“节日快乐！”
　　稽绍脸上掠过一丝难堪，匡似画则倒吸一口凉气，司马炎蹙起眉，心中悄然一惊。刚刚是季小姐，现今这个人，都让他生出一丝畏惧、不寒而栗，怪哉！
　　“马先生，节日快乐！”稽绍回礼。
　　马晔沉静地抬手冲其他人浅浅作揖，“诸位，节日快乐。”
　　匡似画慌乱地背过身，不敢迎视他的目光，千姿对影频照，当什么都没看见。
　　“我们见过吗？”那双眼眸似曾相识，司马炎皱紧眉。
　　“这就是楼外楼主。”稽绍在一边轻声说。
　　司马炎锐眼一闪，“哦，久闻大名喽！果真不同凡响。”
　　“不敢，生意人哪里会有什么凡响。到是老先生面容尊贵，仪态不凡，不知马某能否有幸一闻雅号？”马晔直直地看着司马炎。
　　“雅号谈不上，老朽啦！”司马炎阴阴地打量着他，“马先生这样的商人世间极少，这成功的背后有什么绝窍吗？”
　　“命好吧！”马晔倾倾嘴角，“父凌母弃，弟残妻厌，一无所有，呵呵，然后想做什么成功什么。”
　　“哦，好新颖的说法。”
　　匡似画倚在桥栏，不由一阵轻颤，面容惨白得没有血色。
　　“别人都唤你马先生、马先生，老朽还不知你的名号真正为？”
　　“咚！”倚着桥栏的匡似画突地双腿一软，往后一仰，直直摔在地上，双目紧闭。
　　“爱妃！”司马炎再顾不得掩饰身份，顾不得问话，欠身大叫着。
　　稽绍低头腾手抱起匡似画，严峻的面容涌上怜惜，“皇上，此地不宜久留，娘娘应急速回宫。”
　　“对，对，快，回宫。”司马炎慌乱地招手，看见已有许多人看向这边。桥下等候的侍卫一拥而上，保护着他们火速撤离。
　　不一会，桥上只留下马晔和季千姿。
　　千姿浮起一抹嘲讽，目光穿过人丛，淡然地看着那群急促行进的人。哥哥竟然忘了关照她一声，是什么左右了他的思绪？
　　好热哦，她不喜欢没风的夜晚。积云山从不缺乏凉爽，成为她怀念最深的记忆，乌云遮住她澄亮的眸子，回忆表示已经过去，有可能无法再拥有，但现在的所有，又没有她特别想要的。
　　她突然有些茫然了，不知何去何从。
　　“千姿，回去吗？”马晔好不容易压下所有的心情，柔声唤着。说不上是什么力量，驱使自已冲动地就上了桥。她小鸟依人似的倚在司马炎的怀中，他突然非常愤怒，不是吃醋，而是一种不值，千姿曾经讲过，他总是可怜着她、愧疚于她，说不定她已适应现在的日子，他何必要去打扰，果真不假，她被宠着、呵护着，日渐娇美，那么他自责的那些夜晚又说明什么？他只觉着自已象个笑话，想起自尽的娘亲，十年的等待、奋斗，图的什么，为的什么？他不禁恼怒着，就那样冲上了桥，不顾一切想看着他们如何的恩爱。而她晕倒得多么适时，口口声声说活着就是想知道他好不好，呵，心里放着一个人，一边还享受着宠爱，这种不伦之恋，她到非常坦然，他痛什么呢？
　　她伏在桥栏上，没有回头。
　　“怎么不说话？千姿。”
　　“大哥，”不争气的心湖因这声柔和的低唤泛出一朵朵涟漪，千姿很努力地表现自在，“我今晚要搬去阮府住，不回楼外楼了。”
　　“小住？”深幽的双眼慢慢盈满不悦。上次离开，是因为稽绍的坚持，但也只是一夜，然后便回了。为什么要选在今夜又说要离开？
　　“不是，”她鼓起勇气看着他，“阮大哥送我一所小小的庭院，极幽静，我以后可能要长住那里。”
　　“稽绍知道吗？”
　　“我们以前有讲过。”
　　“所以你拨去所有的药苗，不要告诉我，你的行李也已从楼外楼搬走？”那双俊目，锐如猛禽透析出所有，竟然还面带笑意。
　　“嗯。”她双手交叠，揉搓着十指。
　　“这个夜晚也是你的告别方式喽！”他郁郁的像在自问，眸光转成低沉，下掩的睫毛隐住他真正的心情，却在这张俊逸非凡的脸上刷出两道永恒的阴影。
　　灯火中，阮湛之在街头远远地冲她招着手，他看见了。
　　“好，楼外楼确实不适合你居住，去吧！”悲痛欲绝的过往令人心神麻木，马晔沉重地低下眼睑，连再见都没有说，快速转身下桥，混入人群之中。
　　她亦没有回首。
　　阮湛之跑上桥，轻拍她的柔肩，“千姿，行李我已让人收拾好了，要再逛会再回去吗？还是直接回去？”
　　她不动。
　　“千姿？”他轻轻扳过她的身子，丽容布满泪水，双唇紧咬，手中的鲤鱼灯早已熄灭。

　　第三十六章，月满溢泪 (一)

　　孔综从没见过马晔如此阴沉，脸色灰败无比，隐隐有青气流动，看起来十分骇人。回来时少了一人，猜测也知与季小姐的离开有关，但他们几个站得远，桥上发生了什么，却听不清楚。
　　一个个屏息静气，什么也不敢提，急步回到楼外楼。
　　“送两壶酒上来。”他低声命道，穿过腰门，就往后院去。
　　“先生。”楼中照应的伙计听见声响，追出来，“有几位客人正在等你。”
　　“不见！”他冷冷地一甩袖，抬脚上楼。
　　“马先生，小王也不见吗？”一声低笑从门边传来。
　　马晔身子一僵，徐徐转过身，抱拳施礼，笑意极冷，“草民哪敢不见太子殿下呢？”
　　孔综和钱卫也怔了下，忙进内照应。
　　“呵，看来小王还是有几份薄面的。”司马衷有些不太自然，瞧得出马先生今儿好象不欢迎他似的。在马先生面前，他没什么优势可言，有事让人家帮呢，而人家口口声声说倚他这座大山，到今日也没真正地要个什么。
　　“哪里的话，这小店想请太子都请不来呢，太子，请。”马晔谦让着司马衷，两人走进楼内，童尚书与于元帅，还有朝中几位重臣都来了，幸好厅中客人极少，他们又着便服，也无人注意。
　　孔综等他们相互寒喧后，周到地把各位请到楼上里端的雅间，司马衷打量四周，暗暗暗颔首。
　　“太子，今日光临陋店，不知有何要事？”马晔看着孔综为众人砌好茶水，挥手让他退下，掩上门。没兴趣绕圈子，直奔主题。
　　“呵，马先生真是快人快语，”司马衷看看其他人，“上次因捐款一事，害先生惹上牢狱之苦，想想真有点对不住。”
　　“生意人，什么风浪没见过，那算不了什么。太子有事请明讲吧！”他懒得听那些陈谀恶心的话，扬起俊眉，直刺刺地看着司马衷。
　　童尚书和于元帅不禁被他慑人的神态怔住了。
　　说实话，他们在皇上与太子面前，从没敢直过腰讲话，而马先生这样不耐的口气，他们连有这样的念头都未曾有过。
　　司马衷端起茶杯，诡谲的眼溜了一圈，“唉，上次筹得粮响，没想到让几个劫匪给抢了，现今皇上逼着小王十天之内重新筹得粮响，不然就拿小王示问。小王无法，只得恳请先生帮忙。”
　　“不帮。”马晔干干脆脆地拒绝。
　　在座的人全呆了，司马衷脸上立刻就挂不住。“可以问先生理由吗？”他强压住怒火，堆起笑容问道。
　　马晔漫不经心抬起眼，“太子，如果这次再被劫呢？”
　　“这个没有可能，本帅这次定派精兵强将押送，不会有任何意外发生。”于元帅一拍胸，大声说道。
　　“呵，”马晔讥讽一笑，“难道上次元帅就没有派精兵强将吗？好不容易筹来的军响，太子没叮嘱，你不知慎重？”
　　于元帅想反驳，却无词，黯然叹口气，闷坐在那里。
　　“所以说什么事都不能太绝对，总有个万一。太子，你不能事事总想着应付一下，总那么被动，总被别人操纵，今日我可以帮你补下，明日呢，后日呢？似乎听说太子还承诺下追查郭大人的死因、皇上的遇刺，你真的有明目了吗？那些你又找谁来帮你应付呢？”
　　“小王……我……”司马衷被他一席词说得无言以对，张口结舌，“那么你说小王应该怎么办呢？”
　　“你不是还有十天的期限吗，好好想啊！”他把玩着杯盖，懒洋洋地一笑。
　　童尚书深究地看着马晔，象悟到了什么，侧身凑近司马衷的耳朵，低语几句。
　　“弑……君……”司马衷慌乱地打翻了茶杯，水流了一桌。
　　所有的人全吓住了。
　　“嗯！”于元帅微微点头，“下官也觉得唯有此路了，太子，你那天在朝庭之上许下重诺，皇上一定会揪住不放。上次为军响一事，差点让太监打死你，这后面，你若交不了差，皇上只怕……”
　　司马衷打了个冷颤，“不……不……小王可以迫他退位。”
　　“退位？”童尚书摇头，“他只要在一日，那江山就不可能真正属于你，有许多忠于他的臣子一定不会容纳你这个新皇上，会千方百计推翻你。除非是继位，才能光明正大地登基。”
　　“太子，下官知道郭大人和你走得近，上次在棒打你之后，大人就遇害，这只是巧合吗？下官一直在想会不会也是皇上所为。”另一位大臣插嘴道。
　　“对，对，不提这事，我到忘了，那天大牢看守的士兵说，有位什么娘娘持着皇帝的令箭进入大牢，说问话马先生，郭大人跟进去，出来后便死啦，马先生，你有见过什么娘娘吗？”童尚书说。
　　“我未曾见过任何人。”马晔倨傲地抬起眼，慢慢地说。
　　“你看，你看，一切都是皇上的计，逼着你中计，然后……”于元帅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司马衷一看，吓得“吱溜”一声钻进桌下。
　　“太子，太子！”众人齐手把他拖上来，劝慰道：“不必担心，你还有我们呢！太子，忍无可忍，不能再忍，你一句话，我们跟定你了。不然十日后，我们都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一齐被皇上掐死得多。”
　　司马衷狐疑地看看，“真的能行吗？”
　　“太子，你看呀，我有兵权，童尚书是刑部，赵大人分管礼部，李大人是户部，还有其他大人，你也知，对你是忠心得很，至于钱财方面……”
　　“马某全力支持。”马晔淡淡地开口。
　　“天时、地利、人和，太子，你可不能错过呀！”
　　司马衷心中对这样的想法早就有过，他也信誓旦旦地讲过，但从来没敢去实施过，看众人这一嘴一舌，他的心也被点燃了，摩拳擦掌，眼露凶光，“要是这样，那小王就不能辜负大家的厚望了。”
　　“对，对，太子，放心吧！”
　　“那今日就好好合议一番。”司马衷激动地站起身。
　　“诸位，我插一句，”马晔放下茶杯，扫了众人一眼，指指门外，“此处是楼外楼，人多眼杂，以防隔墙有耳，大事换个地方议吧！”
　　“嗯，有理，有理，去兵部。”于元帅兴奋地站起身，豪爽地一抱拳，“今日要不是马先生惊世一语，我等还蒙在鼓中等死呢，本帅在这多谢先生。”
　　“不必如此，各位有用得着马某之处，尽管开口。太子，放心做你的事吧，我会尽力而为支持你。”
　　司马衷感动地握紧他的手，“等小王登基那日，一定重赏先生。”
　　“好，那马某等着了。钱卫，送各位大人下楼。”
　　钱卫应声进来，引领着众人鱼贯而出，孔综含笑在楼梯相送，瞧不见身影了，忙闪了进来。
　　马晔背手朝墙，冷冷一笑，“我原以为会等个几年，没想到现今只要十天，哈哈，天不诛人人自诛。”
　　“定下来了吗？”孔综小心地问。
　　“嗯，那个蠢货哪里有脑子思量，满心都是做皇上的念头，如今，老皇上又容不下他，狗急都跳墙，何况他呢？”
　　“何时动手？”
　　“我不要知道。”毕竟……唉，毕竟是亲生父亲，他可以等待，却不想参预。一切都将有分晓，他却没有一丝快乐。
　　“我们要做什么吗？”
　　“通知金陵沈先生，水阁中的将士可以分批往洛阳出发，还有把赫连王子送出洛阳，请匈奴王十日后出兵，楼外楼照常营业，不要有任何异常。”冷漠的声音中隐含着不容退缩的意志。
　　“是，我这就去安排。”
　　“明日，准备点礼品，我想去匡丞相府看看。”说完，他拉开门，出去了。
　　无意识，他跨进了后院，瞧着空落落的院子，心抖地一沉。轻轻蹲下身，拨弄着泥土。
　　“大哥，先吃完饭，再去杀人放火好不好？”
　　“大哥，当你心情不好时，过来帮我种药材，专心做一件事，就会忘了所有的烦忧。”
　　耳边依稀听到千姿的说笑，他狂喜地站起身，四下寻找，除了长长的身影，哪里还有别人。
　　天上的云到散了，月亮终于露出了全脸，清清冷冷的，几颗寒星缀在两侧。这样的夜晚，如果千姿在，说不定会抚琴一曲，也会讲些很美丽的故事。她总说不爱读书，什么都忘了，可好几次，她娓娓的话语里，总包含着许多精妙的哲理，催人觉醒。
　　在他几次最难受时，她的轻言俏语轻易地就带走了他的痛。
　　如今呢，他快要成功了，她却离开了。是主动走的，似乎怕他遗忘，还特意选了中秋，在共赏灯后，告别的。
　　心口裂出一道伤痕，马晔告诉自已别在意，这是一时的不适应。可心却不由自主一阵阵疼痛，得到了江山，失去千姿，一切好象都没有意义了。
　　说不配，说给不起，说不敢苛求，其实都是自欺欺人，不知不觉中，心早已沦陷，而他至今只是不敢面对。
　　面对又怎样？她对他有那份心吗？她小他十岁，对他只会是兄妹情谊吗？还有许许多多的事，解释不清，仇与敌，一切都不简单。
　　他是真的不配拥有她的。
　　唉，大战之前，居然还如此儿女情长，他苦笑摇头，情到深处人无力。

　　第三十七章，月满溢泪 (二)

　　独立于阮府僻静的一隅，以原木搭建的一座小屋，是阮湛之特别为千姿辟开的一处天地。细心的他，深知她不太愿与人交结，体贴地只拨了位能干的丫头，其他任何人都不准打扰于她。
　　竹篱围成的小院，没有其他树木，只几杆修竹。虽叶落纷纷，但那份幽静仍在。屋内素净，简单的卧具和装饰，除了一张琴架有些名贵。
　　千姿环视四周，精致小巧的木屋自有一股山野清淡幽雅的韵味，她淡淡一笑，回视正期盼着她赞许的阮湛之。
　　“满意吗？”阮湛之低声一笑，欢喜地凝视着丽容。
　　“太破费了，阮大哥，”她有点承受不住，迟疑地站在院中，不肯走进，“你明知我只是小住，等哥哥一成婚，我便回积云山，不需要这样的。”
　　“哪里是破费，只是一间小木屋，值得你那样讲吗？”他太在意她了，做一点点都让她这么不自在，幸好没敢突兀地送她任何衣物。“不管是小住还是长住，都想让你感觉象家中一般。”
　　千姿不自觉淡出一丝动容，“阮大哥先是为我留下稽宅，现在又收留我，真的过意不去。”
　　阮湛之无可奈何地微叹，“要是有一日你对我不必如此拘泥，我心中会更好受一点。”
　　“阮大哥，”她脸儿微微一红，忙卸下冷漠的神色，“我只是无以回报，才那样说。”
　　“当年我把你从刑架前抱进怀中时，就没想过要回报，千里迢迢送你去积云山疗心伤，也没图回报，现今只是给你一间可以避风雨的小屋，你为何要那么耿耿于怀呢？你说要搬进阮府，我还以为我们算不上好友，但起码应是腥腥相惜的知音。”
　　说到最后，他气得转过身。
　　淡淡的月光洒在他肩上，显得有些孤寂。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她一阵错觉，似乎回到了遇刺的那晚。
　　“大哥？”她瑟缩着靠近阮湛之，陡然发觉不禁喊出口的人是马晔。
　　感觉到身后的相依，阮湛之极为错愕，心中生出一股难言的欢喜，一动也不敢动。“千姿，你知道吗？我不求富贵，不求高官，只求高山流水，琴瑟合璧。你懂吗？”
　　她站直身，“我只求随意、宁静、深谷、高山、闲云的生活，对人间情爱我无意感知。”
　　“千姿现在这样讲，是太年幼，有一日长大了，就不会这样讲的。从前，我也狂言不会为哪一位女子驻足，但现今我不敢这样讲了。”他象位好老师柔声教导着。
　　“我和阮大哥是不同的，积云山是我的归宿。阮大哥，你不要执著了。”她低声说道。
　　阮湛之讶异地转过身，“千姿是懂我的心，对不对？没有关系，回积云山就回吧，我也正想云游四方，积云山幽雅宁静，作为归宿也不错。”
　　“阮大哥……”她皱起秀眉，很烦躁为这件事说来说去。
　　“这是我的事，与你无关，”他抚摸着她的发心，“三岁时，我送你上山，现在，我还会平平安安把你送上积云山。”然后在山下小镇搭个小屋，读读书、写写诗，陪着她。有一天，她自然会下山的。
　　“随你吧！”她不懂他哪来的深情，摇摇头。“这些日就打扰阮大哥了。”
　　“我很开心这样的打扰，放心，厨子虽不及楼外楼的手艺，但一定也会令你胃口大开的。天已晚了，睡吧，放心地睡，很安静也很安全，我会守护你。”永远，永远！
　　湿濡的双眸目送着潇洒的男子走远，不急着进屋，抱膝坐到木屋前的台阶上，凉气逼人，她抖了下。
　　每一个人都有不为人知的一面，许多人都以为她喜静爱幽，其实内心她非常渴慕很多人在一起，大声笑大声闹，当然都要是熟知的人，就象楼外楼一样，钱卫、孔综，就连大块头的石磊，她都喜欢，看他们喝酒、行酒令，或者认真地做事，象一家人一般，可惜她只有自已，只得寻个草堂什么的享受幽静。
　　夜风微微的，月上中天，一个人独赏这轮明月，太过奢侈，她落莫地一笑。
　　没有睡意，也没有药圃可以打发时光，只想这样呆坐着，什么都不想，默默等待又一天的来到。
　　哦，明日该进宫了。
　　那个道貌岸然的老皇上装什么慈祥呢，她懒得多看一眼，反到那如花似玉的娘娘惹起她的好奇，有什么样的信念支持着她夜夜面对鸡皮鹤发？稳重忠诚的兄长为何有点不一样呢？
　　进宫吧，也许答案就在里面，虽然和她一点关系都没有，但那里有个人曾经住过十年，她还是想进去看看。
　　月沉沉，人悄悄，一柱后庭香袅。风流帝子不归来，满地禁花慵扫。季千姿站在御花园的水榭前，抬头看月，蓦地想起阮大哥口中常吟诵的一首诗。这宫中的月比宫外的月看起来孤单，虽金堆玉砌、妃嫔如云，却象幅墙上的画，没有一丝生气。
　　她一点也不喜欢。
　　“季小姐，请过来坐？”司马衷手足无措地站在她身后，心慌慌的。她的到来，如一个巨大的惊喜，他有点不敢置信。
　　司马炎为表诚意，特地把晚膳摆在御花园的水榭中，水中点满了各色河灯，月映在水中，灯月相映，美伦美奂。
　　席中只司马炎、胡皇后，还有司马衷和匡妃，客人仅稽绍和千姿，象一桌温馨的家宴。
　　御膳房特地为她开了桌素席，琳琅满目，色彩缤纷，想是也花了番心思。
　　席间最开心的莫过于司马衷了，他毫不掩饰眼中的恋慕，就连司马炎几次轻咳暗示，他都没有在意。
　　“季小姐，口味可还适合？”他眼中放不下别人，一坐下，看她挑了点菜，忙问道。
　　季千姿浅浅点头，瞄见匡似画与兄长之间视线有意无意的交结，司马炎冷然看着司马衷的目光，幽幽暗叹。
　　“那你要多吃点。”司马衷欢喜地夹了两筷菜，放到她碗中。一放才发觉夹的是自已面前的菜，并不是素菜，不禁懊恼自责，“对不起，弄脏了你的碗，来人，快，快，帮季小姐撤去，换新碗。”
　　司马炎不动声色看着他诚惶诚恐的样，暗暗发笑，举起杯浅抿着，胡皇后也愕然地看着儿子。
　　“娘娘，你身子好些了吗？”稽绍举起杯向匡似画。
　　“好多了。”匡似画柔柔地看了眼千姿，有些同情地皱皱眉头。
　　稽绍不放心地又多看了几眼，唉，明知不应该，还是忍不住留恋。
　　司马衷还在期期艾艾喋喋不休，好像不满十岁的稚童，季千姿倾倾嘴角，本想专心吃完饭就走人，看来不能如愿。
　　“季小姐，御花园的花房新育了几株名菊，晚膳后小王陪你看看去？”
　　“多谢太子，哥哥有事，我们要早些回府，哥哥？”她侧过头轻唤着。
　　“呃？”稽绍愣了下，匆匆收回匡似画脸上的目光，并没听清她的话，只摇了摇头。
　　“你看，你看，稽卿没有事，你可以留下一会的。”司马衷旁若无人欣喜地大叫。
　　“皇上！”胡皇后幽幽地叹了口气，权倾天下的太子竟然在一个小女子面前如此失态，她这个皇后脸都无处搁了。
　　“没事，男人都有这一面。”司马炎温柔地瞥向匡似画，他在她面前，不也如此吗？不管路遇多少莺莺燕燕，心底最深处却只有一人。
　　看来司马衷是动了真情，可惜却是碰不得的，他同情地摇头，这位季小姐，有其父风范，除非她心中容下对方，不然绝对是没有任何可能拥有，只怕刀架在颈间也是没用的。
　　瞧着哥哥痛苦温柔的视线轻轻柔柔、不知不觉就落在匡娘娘身上，季千姿低下眼帘，直想叹气，哥哥疯啦！
　　这位娘娘惹起的风波还嫌小吗？她不禁有些担忧。
　　“季小姐，行吗？”痴痴凝视着季千姿美丽的容颜，司马衷暗品一会可以与之漫步月下的情景，身子都快飘起来了。
　　“行。”哥哥无意离开，她有什么理由先行一步呢？
　　“谢谢，小王敬你。”司马衷涨红脸，举起杯，一饮而尽。
　　“哦！”她只碰了碰唇，无意看他，心思全被哥哥的落莫占去了。

　　第三十八章,月满溢泪 (三)

　　月色如纱，美人在侧，更请得一直让他敬慕却又心惧的稽康一对儿女在座，司马炎心情大悦，无人敬酒，自品自酌，浅抿淡抿，席散时，竟然喝醉了。
　　扶着桌几，站起身，红光满面，步履蹒跚，对着匡似画痴笑着。胡皇后不满地瞪了一眼匡妃，回身，“来啊，把皇上扶到中宫去。”皇上上次在中宫，她都记不起是哪日了，今日皇上喝醉，当然不可能让那个一脸怯生生却很会惹皇上心怜的匡娘娘再霸占。
　　几位太监上前扶起司马炎步上龙辇。
　　“衷儿，你代父皇招待下客人，母后先过去照应了。”疼爱地叮嘱太子两句，她骄傲地冲众人点了下头，一甩长长的衣袂，前护后拥转身离开。
　　水榭一下冷清了许多。
　　司马衷冷漠地对着夜色草草施下礼，回过头，嘴角轻扬，毫不吝啬的对季千姿微笑，“季小姐，月色正好，我们也去花圃瞧瞧吧！”
　　季千姿抬头看兄长。
　　稽绍象失了心魄，脸色悠远，僵直地站着，眼神慌乱。旁边的匡似画反到一脸恬静，脸上浮出若隐若现的笑意。
　　“哥哥，你陪我去花圃吗？”她慢悠悠地走到二人中间，隔住稽绍的视线。
　　稽绍愣了下，回过神，稍稍沉思了，“你先去，我送下匡娘娘回阁，然后便去花圃寻你。”
　　匡似画并没有开口推却，反到很自然地和宫女站在一边等着。司马衷心中一动，暗示地冲匡似画眨下眼，“放心吧，花圃就在御花园的里侧，稽卿几步就能赶上，我们快走吧！”
　　匡似画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当没看见，背过身去。
　　千姿迟疑了下，秀眉微拧，“哥哥，你可要快点呀！”
　　“嗯！”稽绍心事重重地点头。
　　东宫的宋公公提着宫灯，恭敬地上前引路，司马衷含笑地让在一侧，她一步一回首，不放心地走向园子深处。
　　稽绍越过匡似画的肩头，瞧了下茫茫的夜色，低声道：“娘娘，我们也走吧！”
　　“好！”匡似画语意轻快，好象十分的快乐。
　　落痕提了盏小宫灯，先行走着。他们并肩，非常悠闲非常悠闲地走着。
　　御花园中，静悄悄的，月光从树梢间零零落落洒在二人的身上，不时一两只夜鸟从林中低鸣着飞过，季千姿双手互绞，含笑地看着。“稽大人，不知为什么，我今天特别特别快乐。”
　　“以前，娘娘不快乐吗？”夜色里，稽绍默许自已深深地看着她。
　　“呵，以前，快乐这个词与我无缘。我一直认为死了比活着幸福，但今天，这样的夜晚，这样的月光，这样的微风，还有稽大人，还有一些令人兴奋的事，许多，许多，我突然觉得活着也很好。”美目流盼，笑意盈然侧过身看着身边俊朗高大的男子。
　　“娘娘？”他有些诧异，停下脚步，象是不敢相信自已的耳朵。
　　“对不起，大人，我有点失态。”她脸儿微红，自觉话语有些暧昧。知道司马晔好好地活着，司马炎今晚又不必临幸同心阁，司马衷再不纠缠于她，她心中负荷象减少了许多，人不禁也开朗些，何况还有清朗、高洁的稽大人陪着她听她无拘无束地倾诉，“我是不由自主，今天真的很开心。”
　　“娘娘开心就好。”稽绍微微一笑，低下眼帘，遮住眼中的爱慕。“关于马先生……”
　　“不，”她小手忙摇了摇，“那个我已不想知道。”
　　“为什么？”
　　“自惭形秽吧！”轻叹一声，笑容消失。
　　“娘娘就象池塘中的莲花，圣洁美丽，怎么可能自惭形秽呢？”稽绍不同意地摇头，也很不解她的话意。
　　“稽大人，”她自嘲地一笑，“你知道莲花长在何处吗？污泥之中呀，世人都赞莲花出污泥而不染，其实不知莲花的美丽却是来自于污泥的给予，没有污泥的养护，哪里有莲花高洁的风姿。根连着脉，脉连着胫，没有任何分别，不必自欺欺人。”
　　“娘娘，为何要这样贬低自已？”他不舍地抓住她的手，懂她屈辱人生的无奈，“无法反抗命运，但心洁人自洁。”
　　她定定地看着他，眼眶微红，嘴唇颤抖，“你……你真的这样看我吗？”
　　他重重点头。
　　“谢谢稽大人。”她开心地一笑，和着泪水，“有你这样的话，我苟活着的每一天就有了意义。我……有时候也很舍不得自已，遇到人世间最惨痛的待遇，换了别人会一死了之，可我总不甘，冥冥之中总在期待，有一天，这一切都会改变，我可以在阳光下大声地笑着，幸福地生活着。你懂吗，稽大人？”
　　“懂！”他含了泪，借着树荫，放任自已的双臂把她轻拥在怀中，“每个人都有追求幸福的权利，你也会幸福的，一定！”
　　她泪水纵横，依在他怀中哭得尽情，“可是我有时又会很害怕，象这样的日子不知何时才是个尽头，我好想逃，逃，逃……”
　　“不要放弃梦想！”他心折地忽然松开她，两手搭在她肩上，“你信任我吗，娘娘？”
　　匡似画轻轻点头。
　　他闭下眼，咬下唇，低声说：“娘娘，你随我走吧！”
　　“去哪里？”她身子不禁轻颤，有些站立不住。
　　“天涯海角，有稽绍吃的就有娘娘吃的，日子可能不如这里，但稽绍一定尽力给娘娘幸福！”
　　“我已是一位不洁的女子。”她瞪大双目，拼命摇头，挣开他的手，“不，不，我不能，你已有婚约，我如跟你走，必会毁了你的前程，污了你的清誉。”
　　他一手抱紧她，一手指着胸膛，“在这里，你如仙子一般洁净高雅，我也没有办法，我下过狠心不想你，可是一见到你，我的心就沦陷一次，你不知道这些日子我犹如行尸走肉，满心满眼都是你，我都快要疯了。”
　　“对不起，是我的错，我不该找上你的。”她哭得气都有些接不上来。
　　“不是的，是老天让我们相遇了，我一直循规蹈矩，从未出错，但现在没有办法了。如果你快乐我也许能忍耐，现在不是，似画，我能这样叫吗？相信我，跟我走，我会解决好所有的一切，在这晋朝做官，我越来越心灰意冷，早有去意，不只是因为你，可是如果有你，我就会很幸福很幸福。此刻，我只想问一句，你一定要好好地认真地告诉我，你对我------稽绍，有没有一点喜欢？”
　　她心折地抬起头，温柔地抚摸着俊朗的面容，“你这么高大，这么高洁，为何要在意我一个如残花败柳的女子呢？”
　　“不要打岔，回答我？”他着急地摇着她的身子。
　　“你就象是我在这宫中见到的唯一一道阳光，我忍不住就依附于你。喜欢，很容易，很容易。”她喃喃自语。十年前，曾经深恋过一个高雅尊贵的少年，现在，在经历了太多风雨后，她发现唯有阳光才能让她快乐。
　　“似画！”稽绍狂喜地抱紧她，“不要着急，等我把所有的事都解决好，我就带你走。放心，我有办法，也不会很久，对我要有信心，所有的责任我来担。”
　　“你会很苦、很累。”她茫然摇头，“会有许多指责、漫骂。”
　　“我情愿，只要你一直看着我，别人怎样，我都能接受，什么样的罪名我都能担，但你不可以先放弃我。”
　　“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她哽咽着，幸福地哭了。
　　“嗯，没有任何人认识的地方，做一对平凡的夫妻。”
　　“一对平凡的夫妻。”
　　两人含泪紧紧相拥。
　　前面提灯的落痕悄然回头，不禁也流下两行喜悦的泪水。
　　“我现在才知道我原来等着的那个人是稽大人。”她害羞地任他牵着手，娇柔地说。
　　“稽绍，不是稽大人。”他温柔地提醒。
　　“知道了！”她抬头看看天，蓦地发觉月已西斜，不觉两人都走了两个时辰，“天，绍，千姿一定等急了，快去接千姿吧！”
　　“太子在，应该不会有什么事吧！”他恋恋不舍地放开她的手。
　　“不要太相信太子，他比你看到的远远卑鄙许多。”她轻推着他，“快，快去花辅，不，我陪你去吧！”
　　稽绍被她的神色也有些吓住了，脚下加快，两人急急地往花圃赶去。

　　第三十九章，月满溢泪 （四）

　　“季小姐，喜欢这园子吗？”曲曲折折，弯弯直直，司马衷带着季千姿绕园子一大周，卖弄似的指着满园树木，问。
　　这园中树木，与积云山的林木相比，如小草比大树，除了人工雕琢得算精细外，她看不出有哪里好。她想了想，礼貌性是该回他话，遂道：“还好！”
　　“知道吗，季小姐，这些以后都是小王的，不止这些，还有殿阁，不，不，皇宫内的寸寸土土，皇宫外的大好山河，都会属于小王。”他急速地比划着，两眼兴奋地发亮，又不敢说明，含糊地暗示，只想让身边的千姿多注意他一些。
　　“哦！”她被他的神态惹得莞尔一笑，看呆了司马衷，他总算明白何谓“回眸一笑百媚生。”
　　看他差点跌倒，她淡淡地说，“太子，不必着急，你的寸寸土土我不抢。”
　　她在和他说笑，司马衷愣得更凶。“小王……知……道，季小姐，你喜欢小王拥有这些吗？”他象个献宝的孩子，急于得到大人的肯定。
　　“太子，这个好象与我的喜好无关吧！”她淡然轻语，四下张望，那间花圃到底在哪里？
　　“呵，”犹愣在千姿美丽的容颜里，品味方才那朵令全天下女子黯然失色的笑容，他不由地伸手牵住她的衣角，傻笑着，“是没有关系，但如果你喜欢，小王会更开心。”
　　千姿一怔，冷漠的眸光扫光他执衣的手，他慌乱地松开，“对不起，对不起……”
　　她烦憎地皱了下衣角，“太子，你真的认识去花圃的路吗？”天可见怜，瞧他愣头愣脑的蠢德行，还想拥有宫内宫外，她真替晋朝的子民感到悲哀，当然那也只是他的一厢情愿，事实……想到事实，她幽幽地叹了口气，“我真怀疑我们认错了，也许哥哥都已经在等我们了。”
　　“快了，快了，花圃就在前方。”司马衷指指前方一片浓郁之处。
　　“季小姐，你最想住什么样的殿阁？”他讨好地跟上她急行的步履。
　　“我习惯住山洞。”
　　“呃？”他沮丧地一愣，“山洞呀？其实花树环绕的楼阁也很不错，你能不能考虑一下？”他不放弃地追问。
　　“你到底想说什么？”她冷然回身，却与正挠头的司马衷撞个满怀。
　　他没提防，重重退了两步，而她疼得紧皱起眉头。“小王……只是想送你些礼物。”
　　“我是不是看上去很穷？”要不是怕兄长找寻她不着，她都想掉头而去。
　　“不是的。”他慌忙看向她大声否认，“你那么脱俗，象不食人间烟火。”音量骤减，赫然的眼睛不自在地急急瞥下。
　　“谢谢，请问太子，那是花圃吗？”宋公公提着灯，站在一座高高的木门前，隐隐可见花木婆娑。
　　“是，是，我们进去吧！”司马衷抢前推开木门，一缕清香扑鼻而来。
　　“是桂花！”她不禁叫出声。
　　“那是两棵很大年纪的桂花树了，季小姐，喜欢吗？还有那菊花……”
　　她看到了，盆盆架架，五彩斑澜，丝丝缕缕，确实不俗，但她嫌太娇气，哪里有“无意可争春，一任群芳妒”的高品，她喜欢深谷中的幽兰，淡淡的小白花，自在开放，迎风飘香。菊花入不了她的眼，反到苍老的桂树到让她欣喜了。
　　司马衷察言观色，一下就摸清了她的心思，“这桂花开得正好，小姐喜欢，我折一捧让你带回，可好？”
　　清眸一亮，“好的。”
　　“宋公公，去东宫找几位公公拿梯子过来。”
　　“东宫？”季千姿恍然自语，“是太子住的地方吗？”
　　“对，对，是小王的殿阁。”司马衷喜不迭地点头。
　　“太子一直住在那里吗？”
　　“呵，小王也刚搬过去才一年多，以前是前太子住的，只是后来出了点事，他走了。”
　　“他一直都住在那里？”
　　“嗯，他比较好命，一生下来，就封为太子，一直住在东宫。”
　　“我可以去看看吗？”她轻叹一声。
　　“你想去？”司马衷喜上眉梢，“当然可以呀，宋公公，你领小姐去东宫先坐坐，然后让人带工具过来，小王在这等候，折了花就回去陪季小姐。”
　　“老奴明白。”宋公公浑浊的双眼眨了眨，欠身让季千姿上前。
　　“季小姐，你一定要等小王回宫啊！”他不放心，还追上来说道。
　　“喔！”
　　东宫，大哥从小生长的地方吗？在这里读书、长大，有过欢笑，有过泪水，藏了许多许多的回忆，这条路，大哥也曾走过，那张木凳，大哥坐过，那盏灯，大哥点过吗？
　　她极力忍住夺眶的泪水，全神专注地看着，不放过一树一室。
　　“那是太子的书房，太子喜欢在那里看书、批阅奏章。”宋公公指着正殿侧面的一间屋子说。
　　她讶异地看着宋公公，不相信司马衷属于灯下持卷之人。
　　“呵，是前太子。”宋公公诡异一笑，看穿她的怀疑。“小姐，想看看吗？”
　　她失了神，直直地看着那道紧闭的门。
　　“来吧，小姐！”宋公公挥手屏退所有的侍候的宫女，缓缓推开门，含笑站在门外。
　　她不自主地移动脚步，一步一步，跨过门槛，门轻轻地在身后关上。
　　物随主性，大哥从前夜夜读书的地方，现已面目全非，处处都是司马衷的痕迹，富贵横流，粗俗不堪。象大哥就不会在书案上放个香炉，闻香读书。这是什么香味，幽幽的，很媚惑人的怪味。她皱下眉头，绝然转身，不想多呆，行到门首，蓦地身子一晃，忙扶住门框，只觉腹部突然如加热的火焰猛地爆开，融焰般的火势在体内狂乱流窜，千姿发现她几乎无法思考。
　　额头开始冒汗，身子如万蚁轻钻，她闭下眼，咬紧牙，从怀内掏出驱蚊油放在鼻下，清清凉凉的味道让头脑清醒了，同时也发觉身子软绵绵的，脑中闪过一些非常可怕而又令人困窘的念头。
　　她呆了，下意识地回过头，怔怔地看着书案上凫凫上升的轻烟。
　　心口的搔痒模糊了她的视力，她慢慢蹲下，烟是轻的，飘在空中，下面应该比上面味道淡些。
　　渐昏渐沉的脑子，迫使她意识到自已大意中了某个鄙陋的圈套，她摸索着伸向衣袖，袖剑在遇刺的那晚丢失了，她不禁脸色苍白，跌坐到地上。
　　门外响起脚步声，她拼命地掐着自已的手臂，极力保持着清醒。
　　“千姿，千姿！”
　　她狂喜地抬起头，是哥哥的声音，她想拍门，却怎么也抬不起手臂。
　　“公公，请问你有看到季小姐来过吗？”匡似画紧张兮兮地张望着。
　　“小的没注意。”
　　“咚！”季千姿以头撞门，直直地栽出门外。
　　厅外守门的一位公公脸色慌张地跑向后面，稽绍大步跨到门前，惊讶地叫道：“千姿，你怎么啦？”
　　她微微发红的面容艰难地露出一丝解脱的微笑。
　　匡似画恐惧地张望了下房内，一看到书案，脸“唰”地就没了人色，“妃子笑！”
　　“什么意思？”稽绍浓眉紧拧。
　　匡似画拼命地摇头，倒退几步，蹲在千姿面前，痛苦地闭上眼，这香味太熟悉太熟悉，如恶梦重现，初来皇宫，夜夜就是这种香气诱使她失去心神、失去清白，“是皇宫特有的一种媚香，专门对付不肯顺从的妃嫔而制，对男子无害，女子闻香，必须……必须……”她说不下去，大滴大滴的眼泪顺着脸腮流了下来。
　　“畜生！”稽绍两眼血红，愤怒地低吼着，“一群畜生！”抱着千姿一直抖颤的身子，红了眼眶。真的想不到司马衷居然会如此低极，出此损计，心下对这朝庭又心寒了几份，幸好赶得还算及时，要是晚了，千姿要有个什么，他以死相抵也不够啊！
　　“绍，不能再呆在这里，你快带千姿出宫。”匡似画怜惜地抚摸着千姿的丽容，再过一刻，药性加强，她就会失去尊严，变得象另外一个人。
　　“有何药可以解吗？”稽绍慌神地抱起妹妹，后悔得恨不得砸死自已。
　　匡似画无力摇头，“我从未听说过，你快出宫想办法吧！”
　　稽绍点头，“你也快快回阁，不要呆在这里。”这宫太脏太恶心，他抱着妹妹，狂奔向宫门。
　　匡似画重叹一声，默默地向同心阁行去，出了宫，稽绍又能如何呢？可怜的小千姿，司马衷赤裸裸的目光，她怎么没想到呢？他习惯强取豪夺，也学会用计了？
　　她真该对他刮目相看。苦笑，想着那绝丽的小女子，一路忧意重重。
　　“季小姐，你看小王帮你把花摘来了。”司马衷怀抱扎得齐整整的缀满花朵的花枝，一进宫门，便嚷开了。
　　几位太监和宫女木木地站着，不敢看向他。
　　“咦，人呢？”他四处扫视，不见佳人的身影。
　　“小姐，刚刚离开了。”一位胆大的呐嚅着，轻轻回道。
　　“走了？你们为什么不帮小王留人？”司马衷咆哮着，摔下花枝，沮丧地跌坐到椅中。
　　好不容易才逮着个亲近的机会，轻易地就这么流失了。“你们这群窝囊废，还有什么用呢？”他气急得把花枝踢得满厅都是。
　　众人面面相觑，再不敢言声。
　　“爹爹，稽大哥有两日没有回府啦！”山月坐在窗台，托着腮，眺望着天上明晃晃的朗月。
　　“嗯，他有事在忙吧，不然那么大的节日怎么会不回来呢？”山涛埋首书中，头抬都未抬。
　　“他为什么总在忙呢？”山月轻声嘀咕着。
　　“人在朝庭，身不由已。你们再有一月就成亲了，你要学会体谅绍儿，不要想他时时陪着你。”
　　山月浮出一丝落莫的笑意，“我哪里敢想他时时陪着，我只是想清楚地知道他现身在何外，到底忙些什么？”
　　山涛抬起头，疼爱地看着女儿，笑了，“今天怎么也象你娘一般唠叨，绍儿忙的事有时不方便讲的。干吗疑神疑鬼似的？”
　　“爹，”山月跳下窗台，伏在桌案上，“我不知为何，心里慌慌的，象要有什么事发生。”
　　山涛轻笑着拍下她的头，“人小鬼大，还不安呢，能有什么事发生，绍儿这个人，我最放心了，任何人会犯错，他不会的。你就安安心心等着做你的新娘吧！”
　　山月红了脸，“但愿如爹爹所讲。”话虽这么说，心中患得患失的感觉却越来越浓，一站起身，背过脸，又是满脸深忧。
　　稽大哥，你现在到底在哪里呢？她对着天上的明月轻问。

　　第四十章，月满溢泪 （五）

　　稽绍很少慌乱，更少流泪，但此刻，他骑着马，无措地在洛阳街头从东行到西，从南到北，已不知有几个来回了，俊容上泪水奔流，他想吼想大声地嚎哭，但又怕引起别人的注意。怀中的千姿已把嘴唇咬得腥红一片，手臂上掐出的血印瞠目惊人，额上汗湿秀发。他明白妹妹一直在坚强地忍着，可是几家大药房都已打烊，他熟悉的大夫，又不能去问，莫名地服了这种药，如何启口呢？
　　马又奔上洛河上的一座拱桥，他心痛地闭上眼，如果再没有办法，他就抱着千姿一起从桥上跳进洛河。
　　“哥……哥，”夜风夹着河中的湿气吹上面容，千姿张开已通红的双眸，又有一些清醒，但身子却越抖越剧烈，“去……楼外楼。”
　　“楼外楼？”稽绍惊喜地问道。
　　她轻轻颔首。积云山上的师太曾说过有一种草叫催情草，被一些没有医德的大夫制成各种媚药，专门供应给一些恶少、无赖为害良家女子，师父们为自保，常期服用百上草，对这种药就能抵抗一时半会，她似乎记得在楼外楼的后园，她也曾种了些百上草，但愿还来得及。
　　稽绍抱好妹妹，欠下身，拼命抽打着座下的马，风一般向楼外楼驶去。
　　夜已经很深了，月光如水，含情脉脉地为洛阳城披上一层白纱，街道上空无一人，静静的，只马蹄奔跑的声音。
　　楼外楼前楼所有的灯都熄去了，后楼还有两三个房间亮着。
　　千姿轻咬已破皮不堪的下唇，指点着哥哥真奔后院小门。门外一个伙计倚墙站着，突然看到一匹马，不由一惊。
　　“谁？”伙计厉声发问，手悄悄伸向后侧。
　　“快开门。”稽绍跳下马，急忙抱住妹妹，“是稽绍。”
　　“稽大人？”伙计显然认识他，惊疑地瞪着，一发觉他怀中是季千姿时，“小姐她怎么啦？”
　　“快呀，快开门。”怀中的千姿已控制不住发出一声嘤咛。
　　伙计愕然地打开院门，一听声响，楼中立刻亮起几盏明灯，“咚咚！”的脚步声远远传来。
　　通往后楼的门“吱”一声开了，院中多了好几个人。
　　千姿挣扎着下地，几乎是爬着奔向药圃，一看到空空如也的药圃，突地忆起她走的前夜，自已亲手拨了所有的药材，她闭上眼，泪水狂流，就在那一刻，她断然做出决定，奋力爬向井边，不等众人回神，无悔地纵身一跃。
　　“千姿！”稽绍惊恐地扑上前，却有人抢先一步，抓住她正在下坠的一只脚，慢慢把她从井中拖了上来，轻轻抱在手中。
　　马晔白着一张脸，不能置信地看着她氩氩美眸闪过的绝然，“为什么？为什么要死？”他怒吼地叫道。
　　若不是他身手快，只怕一会就已与千姿天人相隔，他后怕地控制不住身子轻颤。
　　千姿情不自禁地倚进马晔的怀里，轻喘着，她为心头那无名的熊熊烈火而生气，更为自已不害羞地直住大哥身子贴去深感汗颜。她求救地看向稽绍，求道：“哥哥，杀了我！快！”
　　稽绍痛心地摇头，泪如雨下，缓缓向马晔伸出手，“哥哥陪你一起死。”
　　“说，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看不懂他兄妹间的默契，马晔避开稽绍的手，厉声问。
　　“不要问，把千姿给我。”稽绍不退让，再次上前去抢。
　　“给我拉住他。”马晔冷冷地瞪眼，钱卫和几个伙计上前缚住稽绍的双臂。稽绍急得直跺脚。
　　体内的躁热与狂炽欲情，来势汹涌，衣衫像加热的烙铁，猛烈地烧灼着她，汗水淋漓的脸庞有着强忍痛苦的坚毅，令马晔心疼不已，“千姿，你到底怎么啦？”
　　“大哥，求……求你，让我死吧！”她窘热地合上眼，嘴唇复又被咬出新一轮血印。
　　“你只要理由正当，大哥就答应你。”马晔柔声宽慰她，感觉到怀中身子滚烫不已。
　　她捂住心口，晕沉沉地苦笑，凑近他的耳，咕哝地低语，“我中了媚香，这个理由够吗？”
　　马晔惊愕地呆住了，不敢重复，怕别人听到。他冰冷地盯着稽绍，“是在哪里中的？”
　　稽绍低下头，“皇宫！”
　　“你混帐！”马晔腾空飞起一脚，把稽绍踢倒在地，“你无耻到把自已的妹妹当你官路飞黄腾达的工具了吗？”
　　稽绍没有辩解，自责地点头，“你打吧，打死都无所谓，只要你能把千姿救回。”
　　顾不得生气，神色陡然紧绷，“快，唤大夫过来，其他人全部下去休息，孔先生，找间房让稽大人住下来。”吩咐完，他疼惜地拥紧怀中的身子，飞速上楼。
　　“你行吗？”稽绍追问。
　　马晔没有停留，也没有回答。
　　窒人的火焰又在燃烧着她了，她闭上眼，伸手在空中抓了几下，“我要……我要……”她也不知想要什么，无助地哭泣着。
　　房间的窗帘密实地封着，不让任何人窥视，小心地把她放在床上，用冷布巾擦拭着额上的密汗。他呆在皇宫时，虽年少，但对于媚香还是知晓一点，其实媚香不止是让女子心神迷乱，对男子也一样，只不过男子预先服下煎好的一种药汤，就不碍事了。
　　千姿才十六岁，刚刚长大，未经人事，这种媚香对她药性最强。马晔爱怜地抚摸着她艳红的双颊，不知是宫中哪位禽兽不如的之辈下此毒手？
　　她极力维持清醒，漠然地看着他，眼中流淌着无助和绝望。
　　他不敢轻触，任何一个男子的抚摸都会让她控制不住的喘息。他不忍看到清灵脱尘的千姿变成那样。
　　“公子，”大夫放下千姿的手臂，叹息地摇头，“小姐中媚香拖得时间太长，药性已入深处，没有任何办法啦！除非与男子欢爱，才能活下去。”
　　“你再看看！”马晔抓住大夫的手，“只是媚香，不是剧毒，有那么可怕吗？”
　　“公子，你有所不知，媚香只为催情，虽没有毒，但能乱心乱神，情结还需情来解，很简单却也很复杂。我医术有限，真的无能为力。”
　　马晔呆了。
　　大夫同情地看了眼千姿，轻轻退了出去。
　　床上的千姿羞恼地低下眼帘，痛苦的扭曲面容，强撑着起身，滚下床，向门外爬去。
　　“千姿！”马晔醒过神，浑身一紧，欠身想抱她回床。
　　“不要过来，求求你，不要，不要。”只要一靠到大哥，身上的温度就会熄灭一些，她不由自主就想钻进他的怀中，上下其手，还想要许多许多。
　　她懂，那是一种没有廉耻的行径，她忍得好痛、好难过，“把门打开，让我走。”
　　走，也便是死。
　　马晔呆在原处，心中激烈地战斗着，理智、情感、人伦、不舍，双拳紧握，他叹息着半跪在她身边，怔怔地看着，沙哑了嗓音，无奈而又歉意地说：“千姿，我想这是一种天意，这样的方式让你在我的面前。大哥大你十岁，一直当你是妹妹般疼着，不敢有任何崎念。但此刻，你能接受大哥吗？我不能让你死，我娶你，今生今世只娶你一个。”
　　从前，她曾渴望大哥有一日能对她不象对妹妹那样，而象是对一个心仪的女子般爱慕、疼惜，可自从听到大哥说今生无意情感、不会喜欢任何人时，她懂了，大哥的心很早前就给了别人，没有心的人哪里还会喜欢人，她不再苛求。今夜，是天意，呵，他不舍她，同情她，才会不顾一切这样说。
　　这不是她想要的。
　　血色以惊人的速度抽离身躯，泪流得更凶了。
　　“你不愿接受大哥，是吗？”马晔挫败地看着她，心象碎了一般，“千姿，你心中的人是阮公子吗？可是，千姿，现在已来不及，我们都没有选择，你不要推却，让我拥有你可好？”
　　他鼓起勇气，温柔地想抱起她。
　　没有选择，她想笑。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她一把推开他的手，半爬着起身，向楼梯冲去，刚到楼梯口，脚一软，人直直地栽了下去，因没有阻挡，一下就摔到了门前。她咬牙推开门，额头满是鲜血，内热已如烈火旺盛。依稀记得后院里有个地下冰窖，她摸索到门前，推开门，一阵寒意扑来，她坚定地钻了进去，反手闩上门，冰冷彻骨，身子颤个不停，她哆嗦着倚住墙，慢慢闭上眼睛。
　　“千姿，千姿！”马晔随后就追到了门前，拼命拍打着门，没有一丝声响。
　　他瘫坐到地上，泪水滑过脸腮。她宁可躲在冰窖中，也拒绝他的关爱，这个事实打倒了他。
　　多少年，他已很少把情感付于言表，最深最真的，他都小心地藏着，那些相处的夜晚，他暗暗窃喜有千姿相伴，少女情怀总难猜，以他多年与人相处，他以为千姿的心里也不知不觉象他这样放着对方，不敢轻触，自私地就想这样过着。今夜，他说天意，是指老天逼着他来面对自已的心，不要再躲闪，不要再找借口，他不禁开心老天给了他一个可以拥有千姿不错的理由，但怎么没想到千姿竟然是这样嫌恶于他。
　　他的心很疼很冷，象当初刚到匈奴那些个孤独的夜晚，没有亲人，没有目标，没有明天，孤身一人。
　　“公子？”孔综听到他的叫声，跑了过来。
　　“找人把门砸开，小姐一个人关在里面。”
　　“天啦，里面都是从深山中运来的寒冰，进去一刻，人都会冻僵。”孔综急得大吼，挥手让伙计拿家伙。
　　马晔心冷如冰，黯然地让开身子。
　　因为是冰窖，非常讲究密封，门做得特别严实，里面闩着，费了许久，几个伙计大汗淋漓，才把门打开。
　　扑面而来的冷气把手中的烛火都吹熄了，孔综摸进冰窖，脚下一绊，伸手一摸，是千姿，身子冰凉，再探鼻息，已很微弱，不禁大惊，“公子，小姐快不行了。”
　　“什么？”马晔挤开人群，抢过季千姿，抱到烛火下，只见她双目紧闭，脸上身上都是鲜血冻成的冰凌，嘴唇青紫双手红肿，他踉跄几下，身子一晃。
　　“公子！”孔综慌忙稳住他的身子。
　　“让大夫快过来，找丫头帮小姐换衣。”只一刻，她竟然冻成这样，他贴住千姿的面容，很想分她一点温暖，热泪一点一点落在她的面颊，冰悄悄融化着。
　　她终于不必受那身心的煎熬了，她有选择，用这样剧烈的方式告诉他，她有多刚烈和圣洁。
　　马晔失魂落魄地走上台阶，如果刚才他直接坦白自已的心，她会如何呢？
　　他弄错了.失去才知珍惜，此刻，方知他爱她已很深很深。也许在那个破寺里，她笑着想与他同行，就开始了。
　　懂了，可是却晚了。

　　第四十一章，月满溢泪 （六）

　　楼外楼一夜烛火未熄。
　　东方悄然发白，朝霞满天，很晴朗的秋日，天高气爽，非常宜人。
　　楼中气氛有些压抑，每个人脸色都绷得严严的，侍女和伙计递盆、拿药，在走廊穿梭不停。
　　门内，大夫还在忙碌着。
　　“我想我是个懦夫。”泪水慢慢在马晔彻寒的眸底凝聚，毫无形象地坐在千姿寝室的门前，自言自语。
　　孔综递过一碗温热的肉粥，“公子，你一夜未合眼，先吃点吧！”
　　“不！”他轻轻推开，放任心中刻骨的伤痛，“千姿都没醒呢，我如何吃得下。”
　　“公子，”孔综压低了嗓音，“今日要送赫连王子出城，还有消息说，司马衷与于元帅几位大臣在尚书府密合，城中四门的将士正在调防，这种时候，你要打起精神，十二分的集中精力面对这种情况。”
　　马晔淡淡一笑，转过头看着孔综，神情恍惚，“以前听到这个消息，我浑身上下一定都会兴奋地跳跃着，毕竟等了十年，但现在，我一点也不开心，精力也无法集中，孔先生，你说这是为什么？”
　　“公子！”孔综不赞同地眨了下眼。
　　马晔坐正，恢复冷漠的神情，“知道了，我不是能随性放任的人，你去知会各位负责监视的兄弟，一有什么动静就来汇报，赫连王子暂时不要离开，仍住在楼内。我现在不能离开楼外楼，我要等千姿好转些。”
　　“是，公子，稽大人还在楼中呢，你……”孔综欲语还休。
　　“他现在还有心力过问那些吗？”他冷笑，听说稽绍昨晚就象傻了般，独坐一夜，也未曾入眠。
　　“公子！”身后的门开了，大夫满面疲惫，提着药箱走了出来。
　　“大夫，千姿醒了吗？”冷静不在，马晔两眼急急探向室内。
　　大夫无力地看着他，摇头叹息。
　　“到底是什么情形呀？”马晔过分清朗的眸子，凌厉地凝视着。
　　在这双炯眸注视下，大夫缓缓道：“小姐很聪明，知道用寒冰来压体内的媚热，但也把自已冻伤了，身子破伤太多，冰寒随之入骨，现在一直在高热之中，几日之内要是热度不退，唉，估计不是烧坏了大脑，变成傻子，就是命归尘土，没有意识的她，又不配合，药怎么也喂不下去。”他停了一下，抿下唇，“公子，还有一件事，唉，小姐十指冻伤严重，右手大拇指已坏死，我怕感染其他手指，只好切去，如果有奇迹发生，小姐能好好地活下来，以后，再也不能弹琴了。”
　　哀莫大于心死，也不过如此。
　　马晔痛苦地闭上眼，脚步错乱，跌跌撞撞跑进房中，摇手让侍候的丫头退下。
　　千姿双颊通红，眼眸紧闭，伤处虽已被处理过，但红肿未退，右手被布层层裹着。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而后缓缓落下，惊痛地看着，泪，一滴一滴打湿了布巾。
　　“千姿，你这样是对我的惩罚吗？”他哽咽着，目光直视着她。
　　那个手抚古琴，把曲弹得出神入化、对音律有着惊人天赋的千姿，再也不能抚琴了？
　　《广陵散》真成千古绝唱？
　　他捧起滚烫的小脸，以腮轻偎，“千姿，我该如何对你交待呢？我信誓旦旦说保护你，给你一片安宁，如今呢？”
　　心不是一点点的疼，强烈的怜惜令他不顾一切埋首于她柔软的颈间，寒眸写然柔和。
　　绝丽的面容红艳异常，如夏花绚烂，他以指轻抚着，一遍又一遍。“如果我说，你愿意让我照顾你一生一世，你会笑话我的唐突吗？不能抚琴没有关系，以后我来学，你想听什么，我弹给你听。第一次，你拒绝了我，第二次，第三次，我总会等你到答应的。现在，我就先当你应下了。”
　　她动弹了一下，他立即端过药碗，半扶起她，柔声道：“先把药喝了，就能好起来。”
　　她面色苍白，小脸如骨柴，几餐不曾吞下过任何食物。她没有睁眼，忽然轻呼道：“娘亲，娘亲，我痛！”小手在空中乱挥着。
　　再怎么聪慧，再如何乖巧、体贴，她也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孩子。
　　马晔心疼地搂紧她，知道她根本毫无意识，思索一阵，在她耳边低喊：“大哥！”她嘴巴动了一下，直觉要张望，他立即饮上一口，以唇对口，趁机灌进苦药……
　　他在她心里有多重？他是不是该庆幸，他对于她是真的不同。
　　灌了又灌，终于让她喝下半碗药。
　　她烧得睡不沉，手又痛，一直在床上动来动去，他掌心轻轻按抚着她的眼皮，细细地吻着她破伤的唇，怜惜之至。
　　“……你……是谁……”她呓语着。
　　“我是大哥。”他声音低柔发哑。
　　“我不认识……”
　　“你认识的，只是你现在忘了，我是你以后每一天每一夜，都会面对的那个人。”
　　“你心中一直想要象你父母那样的琴瑟合璧，我会的，我都会给你。”
　　他痴痴地看着，一直看着。
　　十年前，他有似画，但心中的仇与痛太重，他无法分心去给她关爱，直到失去，他才觉得惋惜，他发誓不碰情爱，来弥补心中的愧疚。千姿是个意外，意外到他一次又一次为她卸下心防。担心太爱一个人，无法承受失去。他自欺欺人用兄妹之情来压制自已。
　　他失去了她。现在，他努力想挽回。
　　“不管你心中住着谁，我都不会放手。”他俯下头，在她耳边低声说：“我曾忍痛舍弃过你，那是我笨，不是没得选择，而我无需选择，你一直都是我想拥有的。”
　　吻带着深情，在她面上刻着印记。
　　“我会等，等着你的心为我重新开启，我们的结合确实不应是昨晚那样的状况，我应该给你更美好的回忆，在我苍老笨拙时，你仍能记起，含笑对我诉说。”
　　门轻轻地叩响。
　　他温柔地放下千姿，盖实被才起身开门。
　　稽绍眼窝深陷，胡渣满面，显然身心都尽其疲倦。“千姿好吗？”如果昨晚他没有为情感迷乱，千姿现在一定好好的，懊悔就象把利刃一次次刺着他的心。
　　他几乎为此崩溃。
　　“不好，一点都不好，大夫说，如果能活，那要等上天给予奇迹。”马晔冷冷地看着他，语气严峻、居高临下。
　　生意人和气生财，一直以来，他给人感觉都是很易接近的，稽绍有些不习惯他现在讲话的态度，诧异地抬起眼，一束怒火在他眼底缓缓燃烧。
　　“是吗？”稽绍苦笑一下，疏离地说，“麻烦马先生了，我现在要把千姿带走。”
　　“带走？”马晔嘲讽地一笑，“你带哪里去？山府？还是阮府？千姿千里迢迢从积云山到洛阳寻亲，作为他唯一的亲人，你给她一个家了吗？你禀性忠厚，却太迂，事事认死理，少细腻，对朝庭的盲从、愚忠，让千姿一次次心冷，以至于一直飘泊在外，你问过她心中真正的想法吗？昨晚，你带她进宫，讨好你的皇上，她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小女孩，你怎么能让她独自落入狼窝？”
　　“不要说了。”稽绍羞恼地红了眼，“怎么样，那也是我稽家的事，与你有什么关系？”他推开马晔，抢前一步，抱起床上的千姿。
　　“放下！”马晔背着手，高傲地扬起下巴，神态威严。
　　稽绍不觉一震。
　　“以前也许我没有资格，但现在我有。昨晚我已与千姿共处一室，从那一刻起，她就是我的责任了。”他含糊带过，惹人暇思。“没有任何人可以把她从我身边带走。”
　　“你恶心，趁人之危，不是君子所为。”
　　“我和千姿之间互有情意，那种情形，虽然难堪，却也算两情相悦。”脸微微发烫，说谎话的感觉不好。
　　“我是她兄长，没有我的首肯，她不能与任何人联姻。”稽绍无力地反驳道。
　　马晔一甩衫袖，闲闲坐下，“那么你认为，千姿现在是随你比较好还是随我呢？”
　　稽绍灰败地低下头。千姿每次和他一起，都会惹上灾难，他已没有任何自信能给千姿什么了，还有昨晚那个承诺，他能带着千姿同行吗？
　　“不要被我的面容所吓坏，那不是我真正的面目，到我和千姿态大婚时，你不会后悔你今日的退让。”他一语双关，强悍得引起稽绍失神的瞠目。
　　“我今生只会娶千姿一个，你不要担心千姿会受苦，放心把她给我吧！”
　　稽绍象没有灵魂的幽灵，黯然离开了楼外楼。
　　马闲适地在街道上游荡着，张望天空，碧蓝如洗，阳光明艳，这么好的秋天，为何没有收获呢？
　　忠心耿耿对待的太子，居然卑鄙地那样对千姿，他想冲进宫中，亲手杀了那个畜生，但是……
　　似画怎么办？还有山月那里没有交待，头好疼好疼。
　　路向前延伸，不能回转，时光亦不会倒流、停止，硬着头皮，也要往前走。稽绍长叹一声，打马向山府驶去。

　　第四十二章，情断深秋 （一）

　　忙碌可以让人忘却疼痛、也忘却烦燥，专注地做一件事，什么都不想。
　　稽绍这两天很忙，宫中侍卫的名册，还有一些待办的公务，他都集中在这两天核对、办理。
　　“大人，怎么突然这么赶？”副将不太明白。
　　“哦，我有可能过几日要出去远行。”他轻描淡写地带过。
　　在宫中，有一次与匡似画擦身而过，她盈盈美目中的滴滴期待，他报以会意的颔首。她就像对他施了法术一般，令他越来越着迷，在她面前，他那如钢般的意志薄如一张纸。
　　天若有情天亦老，连天都会因情而相思白头，何况他一个平凡的男人呢？
　　可一回到山府，看到山月温柔体贴的眼神，他又有一丝动摇，欲出口的话语只得又咽下去。
　　他已豁出去做个罪人，但真正想做时，还是迈不出脚。
　　该死的，他不可以让自已变得如此堕落、软弱，更不要再有这种失控的感觉，他不能再拖，时间越久，越是心怯，他必须在今晚把一切对山月讲清，讲清前，他要去看下千姿，讲清后，他还要办件事，然后与似画远走高飞。
　　世间是有奇迹的，在马晔以口灌药的强势下，两日后，热度退去，她悠然睁开眼，马晔放大的笑颜噙着泪。
　　她有些不能适应。
　　热度烧哑了嗓子，她发不出声音，瞧着是熟悉的寝楼，她放松地又沉沉睡去。
　　再醒来，马晔捧着本书，坐在她的床前，一会儿看书，一会儿看她。
　　高大的身影遮住了烛火的光亮，为的是让她睡得安稳。她瞪着他看半天，他回首耐心等待。
　　她终于开口了：“……大哥……”干涩嘶哑，她皱下眉头，这是谁的声音？
　　“是我，是我！”他执起她的手放在唇边，声音也是沙哑的，令她怀疑听错了。
　　他的掌心带着暖意，眼中有她很不熟悉的波光。她记得，她推开他，躲起来了，为何现在又回到他身边？
　　“又麻烦大哥了。”一句话，她说得气喘喘的，身子还是很虚。
　　“没有关系，千姿，我喜欢、愿意被你麻烦，只要你抬头，大哥就在这里，不管是什么，你开口，大哥都会为你办到，就算明知我没有能力，我都会努力去做。千姿，但你一定不要对我视而不见。”
　　她沉默着。
　　身体中那恐怖的热终于不见了，她抽回手，试着想撑起，忽然觉得手腕有一丝异样，她举起手臂，布巾未拆，但仍可以看出少了什么。
　　脸瞬刻就胀红了，嘴唇哆嗦着，连床都颤动了。
　　“千姿！”他包住裹着布巾的手，温柔地放在胸前，“这里是大哥，也是马晔、司马晔的心，只要你伸手，就送给你。”
　　“我……再不能……弹琴了？”她小声地问。
　　他凝视着她，一直微笑。“千姿的医术有点差，日后我找个高明的大夫好好教教你，我们还要种一块大大的药圃，好吗？”
　　她浅笑，眼神空洞。她用手指换来了重生，好吗？
　　“记得金陵的水阁吗？还有听雨坊，等你痊愈后，我们一起去住几天，可好？”他眼底眉梢都是淡淡笑意。
　　“我有点想睡。”她缓缓闭上眼，任心痛蔓延。
　　“嗯，那睡吧！”温热的掌按抚着她的眼皮，助她快速入睡。
　　她复张开眼，“大哥，你不回房休息吗？”
　　他指指床前的一张卧榻，“我睡这！”
　　她看见了，卧榻上只一床薄被，很窄，那么大个，最多只能半躺。“我睡了有几日了？”
　　“连今日，整三天。”
　　“大哥三天都睡在这吗？”她叹气。
　　“我们以前也一同长夜坐过马车，你不要太介意。”他很自然的柔声宽慰。
　　“我哥哥呢？”
　　“我让他回山府了，在这也帮不了忙，何况他也有公务。”
　　“大哥没有事忙吗？”
　　“我都忙好了。现在，我只想专心陪你。”所有的事都已准备完毕，他只等收获。
　　她无言合上眼。大哥以前也宠她，但不是这样的宠-----温情脉脉，一根手指让她得到许多，她都想笑了。
　　他熄灭烛火，黑夜中，替她拉好被，连衣躺到卧榻上。
　　“可以让侍女过来的。”她轻叹。
　　“不，你的事，我做比较合适。”
　　她怔住，不敢接话。
　　“千姿，你不讨厌大哥吧。”
　　“嗯！”
　　“那就好，”他笑了，“睡吧，明早我抱你去天台晒晒太阳。”
　　秋天的太阳暖融融的，照在身上非常舒适。钱卫让人在露台上放了张大大的躺椅，体贴地铺上毡子，一大盆新鲜的水果和点心放在她的脚边。
　　马晔一身银白长衫，俊美的面庞含笑，黑眸如春潭，倚在台边，款款深情地凝视着她。
　　她不自在地转开视线，疑惑着那晚是不是有什么发生过，在她昏迷时。
　　“千姿，我发现放任心情，不压抑着，真好。以前，我错过了多少时光啊！”他欠下身子，指腹轻触她的颊面，而后亲吻着她刚刚拆布的断指。“我打听过，金陵有位金匠，手艺非常出众，曾经为别人做过假肢，沈先生已去寻他，让他为你制作一只金拇指，使用自如后，亦可弹琴。”
　　可惜触感不再，无法寄予情感。她点头，没有说出口，怕他失望。他那么尽力象弥补于她，其实没有必要，又不是他的错。
　　真麻烦啊……这突如其来的宠爱，她都快调适不过来了。
　　大哥的尺度放宽了，亲匿的举动多了起来。她没有烧坏脑子，她懂的，那代表着什么。
　　世间有无缘无故的好吗？
　　“不要多想！”他挤上了她的躺椅，抱她于膝，她脸绯红如霞，身子绷紧，呼吸都不敢。他凑近她耳边，低声轻笑，“千姿，你有世间女子为之妒忌的美丽，还有绝等的聪慧，如果再有出神入化的琴技，老天当然也会妒忌了。现在的千姿，不再是缥缈的仙子，而只是一个初长成的邻家女子，离我很近。”
　　她小心地挪离他的胸膛，咬咬牙，忍得心慌。
　　“别人对你只有羡慕，怎么会同情呢？”他慢慢解着她的心结，“而我，因为你这样，才有了走向你的勇气。”
　　她还是没听明白。
　　他扳过她的小脸，目光放柔，“不急的，我一天讲一点，你终会懂的。”
　　“咳，咳！”天台边响起一声轻咳。
　　马晔轻轻把她抱回椅中，站起身。是稽绍，千姿连脖颈都红了。
　　“你是马先生？”稽绍惊愕地指着马晔。
　　“哦，忘了妆容！”他并不躲闪，轻笑着，“那就不等了，提前让你看看我的真面目。”
　　“我似曾见识过你。”
　　“也许。”他拿起一块风梨薄饼，放到千姿嘴边，“现在的我看上去不象千姿的大爷吧！”
　　“啊，不，不！”稽绍仍没有回过神来，拼命晃头，想翻找记忆里这张俊伟又高贵的面容在何处见过？
　　“哥哥！”千姿轻声喊道。
　　他这才想起此行的目的，算了，不想了，疼爱地蹲下身，看着妹妹，“脸色好看许多，还有点苍白，再过些日子才能补回来哦。”回头看看马晔，“这一切都是马先生的功劳。”他的声音有点苦涩。
　　“事情都过去了，哥哥要放开胸怀。”她不忍看哥哥自责，“大哥，我想喝点水。”马晔一直眯眼打量他兄妹，没有离开的意思，她只得开口请人。
　　“好！”马晔不点破，含笑走下天台，但只隔了几步，并不走远。风把天台上的一切声音清晰地吹了过来。
　　“千姿，想不到马先生如此俊帅，还好，还好！”稽绍连连叹道。
　　“为什么还好？”千姿不解。
　　“没有什么，哥哥随意说说罢了。千姿，哥哥可能要离开洛阳很久，你就住在楼外楼吧，我会给你写信的。”
　　“哥哥要去哪？”千姿问，心中忐忑不安。
　　“还不知道，唉！”
　　“山月姐呢？哥哥，十多年的相濡以沐，青梅竹马般的纯真，都不算真情，那什么样的算呢？电闪雷鸣瞬刻间的火光很惊人，但谁也留不住的，哥哥，不要伤害山月姐。”
　　“千姿，你怎知？？？？”稽绍惊道。
　　“我们是兄妹呀，哥哥，你的心我自然知。”
　　“我已经承诺于她。”
　　“那你对山月姐的承诺呢？山叔对你十多年的养育之情，爹爹教你的君子之道，你都要弃之不顾吗？”
　　“我实在不能放下她，我亦情非得已。”稽绍痛苦地低下头。
　　“哥哥，再考虑下吧，为她，为自已，为山月姐，好吗？不要太快决定，同情不代表爱，那是两种不同的情感，虽然有时会混杂，但时间一长，理清了，便是一生的后悔。”
　　“千姿，不要说了，好好养伤，马先生会照顾你的，你受的委屈，哥哥会替你讨回来，现在，哥哥先走一步。”稽绍绝然站起身，不敢看千姿的眼睛，匆匆跑下天台。
　　“哥哥，你要做什么？”她害怕地追问。
　　无人回应，只有风微微吹过。
　　千姿痛心地闭上眼，担心的事真的发生了。
　　哥哥这一去，还能再相见吗？
　　唯一的亲人走了，她又只有自已。落莫一笑，我亦飘零吧！

　　第四十三章，情断深秋 （二）

　　黄昏时分，日光隐去，寒意加重。千姿仍陷在失落忧思中不能出来，纤腰突被人搂住，整个身子枕在某人的怀里。“风大了，回屋吧！”亲匿的语气令人脸红。
　　她愣了愣，“大哥，我伤的是手，脚没有问题的。”
　　“我宁可你伤的是脚，那样你就不会离开我了。”手臂加重，不像是情生意动，而象怕她突生双翼，飞到云天外。
　　她眨了眨眼，再眨了眨眼，心跳有些快，但她摇头，不让自已当真。
　　“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要相信我！”马晔哑声说着。
　　她没有怀疑过他呀，大哥顶天立地，人人都能依靠他，但……见鬼了，他竟然渴望她的肯定。
　　侍女一早就开了窗，放进满室阳光，又把睡了几日的软被熏了香，此刻，一进屋，便闻进阳光与清花混和的味道，暖暖的，千姿不禁打了个呵欠，头一碰枕，有些想睡了。
　　他小心地为她拉过被，“不要为别人担忧，都经历过岁月的磨练，一些决定不只是一时的冲动，尊重别人的选择，不管结果是什么，他至少不会后悔。千姿你不是一个人，你有我，要记得。”
　　她抬起脸，正好擦过他光滑的颊面，对上他的俊容，不由得暗地心震。
　　这身银白色的长衫，配上他孤傲清冷的气质，越发令人挪不开眼。相处几月，他一般都已妆容示人，这样的他，她也不曾见过几回。
　　看太多，心跳自然不太规则。
　　他静静凝视着她，像看不够似的。
　　为什么一切都在发生在她不再完整以后呢？
　　她合上眼，十六岁，很多事她还想不太明白。
　　“大哥今晚有些事，要出去一会，你先睡，不管多晚，我都会回来陪你的。”他又抱着一会儿，突然轻笑，“这样抱着，我就不太想离开这间屋子。”
　　这种感觉，真的很陌生，但她内心却莫名泛起喜悦。
　　“嗯！”她应了一声，匆地拉下他的颈子，摸上他的嘴角，“要小心，好好保重！”
　　他挑下眉，笑了，“千姿，其实不弹琴、不做大夫，你还可以卜卦，很准的。明明这几日病着，你为什么还看得那么透呢？唉，有位太聪明的内子，压力好大。”
　　一张俏脸陡然红如晚霞。
　　“好啦，我会好好的，为自已，也为千姿。我们都只有自已，但合起来却就是完整的一个家。”轻轻落吻于额头，“乖，睡吧！”
　　门掩上了，窗帘拉得严实，室内重归黑暗，而她却没了睡意。
　　今夜，洛阳城将会有翻天覆地的变化，她知道。
　　一出了门，马晔带俊的黑眸冰冷沉重，孔综迎上前，满脸兴奋，“公子，你准备好了吗？”
　　今晚，楼外楼首次闭门停业，所有的人持刀冷面，在院中待发。
　　“嗯！”威严地扫视一眼部下，“城外接应的人也到了吗？”
　　“是的！”
　　“赫连王子呢？”
　　“石磊在暗室陪着呢！”
　　马晔点点头，“好，那我们出发吧！”
　　十年，呕心沥血的十年，今夜将会有个结果了，马晔冷漠一笑，飞身上马。
　　一艘孤舟，飘在茫茫的海面上，太阳一会在左，一会在右，风大了起来，小山高的浪开始奔涌，她惊慌地哭喊着，拼命地划，却怎么也看不到海岸，一个大浪袭来，船翻了，她落在冰冷的海水中，直直地往下坠，往下坠，她动弹不了，又喊不出声，只得拼命地哭……
　　“月儿，你怎么了？”
　　山月突然睁开眼睛，微微的烛光下，是娘慈祥的面容。哦，原来是梦，她轻拍下胸口，庆幸地一笑。一翻身，发现枕都湿了。
　　“做梦啦？”山夫人拭去女儿脸上的泪珠。
　　“嗯，娘，你怎么到我屋里了？”
　　“绍儿找你呢！”
　　她微皱起眉头，四外搜寻，稽绍背身站立在外屋的窗前，静静往外看，此时尚未天亮，天色仍昏暗不明。
　　一看到他，她的眼神不禁放柔了。
　　山夫人含笑出了屋，给小两口留下自由的空间。
　　顾不得身子只穿着贴身衣物，她匆匆拿过一件披风裹着，轻轻地走到他身后，将脸颊轻轻靠在他身上，他颊下的肌肉瞬刻紧绷。
　　“稽哥哥，天还没亮，为什么不多睡会儿？”她柔声问道。前几日他忙，想必今日闲下来，清早便过来看她，她心中暖融融的。
　　他静静转过身，当她看到他脸上的表情，她脸上的微笑冻住了。
　　他的眼睛像两池黑不见底的冰潭，漠然地打量她一会儿，在看到她披风下婀娜的胴体时，忙侧过身，“你去把衣服穿好，我有事要和你说。”
　　山月面色倏地变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他为什么要摆出令她陌生的态度，用那种疏离的语气和她讲话？
　　怎么会这样？他是那个待她温柔体贴青梅竹马的稽大哥吗？
　　“稽哥哥，你怎么了？”她心悸地问道。
　　“我没有怎么了。”稽绍望向惨白着一张脸的她，见她一脸不敢置信，双唇不停颤抖，他硬是将泛滥出满脸的柔情压下。他已把心给了别人，就不能再左顾右盼，不可以如此懦弱，他硬起心肠，深吸了一口气。
　　“山月，我们取消婚事吧！我是一个不值得你托付终身的人，我要离开洛阳，去别的地方重新开始。”他冷硬着脸说道。
　　山月晕了一下，觉得脚底下好像裂了一个大洞，她不断往下掉、往下掉。
　　“呵，稽哥哥，没有几天就要成婚了，你……怎么能这样说？”她费力咽下喉头的硬块，试着将挡在眼前的湿雾眨掉以看清他的面容。“告诉我，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
　　告诉她，他变心了，为一个楚楚可怜的女子心动。
　　告诉她，他要为千姿报仇，将成这这个朝庭的重犯。
　　……
　　从前那些个牵手漫步的情景涌上心头，她弯弯的笑眼，恬美的柔语，对他的温柔乖顺。稽绍双手紧握，该死！他什么都不能说，什么也不能想！她这幅泫然饮泣的模样，让他有如刀割一般，可是发现她对他的影响如此大，他更加觉得恐慌，再这样，他就没办法离开了。
　　“我会向山叔、山婶讲清，对不起，耽误了你这么多年，你恨我骂我都可以，但是我真的没有办法和你成婚了。”
　　他干脆拿一把刀将她杀死算了，山月踉跄退了几步，她全身充满痛楚，有如万箭穿心般。
　　“稽大哥，你讲得好轻松，这十多年的情感，说没有就可以没有吗？”
　　他抬眼看她，“对不起！”他只能说这些。
　　“自从稽哥哥来到山府，我的心就只让稽哥哥住着，我从没有觉得有一日她会空。这些日子，你的异常，我也曾恐慌过，设想过许多，但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样。”她眼神空洞的望着他好一会儿。
　　“你也矛盾过吧，但你最终做出了这样的决定，呵，爹爹说世上的男人都有坏的可能，但你一定是个例外，好可笑哦！你不要害怕，我不会缠你，尊重你，祝福你！你出去吧，我一个人想静一静。”她头也不回地转过身，裹紧披风。
　　稽绍迟疑下，走出房间。她跑进内室，再也支撑不住，忍不住痛哭出声。
　　门外的稽绍在听到那哀痛的哭声，双拳握得更紧，以抗拒那阵阵挥之不去的心痛，他几乎想冲进去抱着她，告诉她，他错了。但是一想到匡似画，他的脚就迈不开。
　　天色微明，阴阴的，云层很厚。他怅然立在院中。
　　“大人，大人！”大门被几个士兵撞开，一个个脸色惊慌。
　　“什么事？”他极力保持平静的语调。
　　“大事不好了，大人，于元帅率众发生兵变，现已杀了四门的守城将军，正朝皇宫冲去呢！”
　　“赶快把守宫门呀！”稽绍脸色一变，厉声吼道。
　　士兵哭丧了脸，“太子和童尚书在宫中接应，现下宫门大开，满地横尸，我们也不知听谁的？”
　　“太子也参预了？”他的声音严峻了起来。
　　“于元帅扛的题号就是“废昏君、立明主”，好象和太子是一道的。”
　　“皇上呢，娘娘呢？”稽绍不由慌了起来，抓紧士兵的双手。
　　“太子正朝紫云殿奔去，暂时还不知晓。宫中已乱成一团了，一些侍卫是为太子，一些是为皇上，你搞不清对面而来的是敌还是友，我们几个逃了出来，找大人拿个主张呢。”
　　稽绍心一下提到嗓子眼，一把推开士兵，冲出大门，抢过战马，飞奔着向皇宫冲去。
　　一路上，只见家家大门紧闭，偶尔有几个行人也是脸色匆匆的逃窜，远远听到城楼上杀声阵阵，刀剑重重的击打声，在这清晨分外令人心惧。
　　稽绍全身的颈毛都紧张地立起，胸口急促的起伏，对于他来讲，这真的是个极好的机会，他此刻已不在意谁会是这个晋朝的皇帝，他只希望来得及在司马衷之前赶到同心阁，把匡似画救走，再趁乱杀了司马衷，从此消失。
　　世人会以为他们死于这场战乱，再也不要担什么罪责，也不必有太重的负疚感。
　　想到这，他手中的力度加重，马象闪电般急驰着。
　　皇宫就在近前了。

　　第四十四章，情断深秋 （三）

　　昔日神秘而又威严的皇宫今夜宫门大敞，硝烟四起，高高的宫烛纷纷倒地，碰着布幔便一字延烧开来，不消一刻，几处殿阁便陷入熊熊火海之中。
　　于元帅一马当先，手持长枪，率先冲进皇宫，所到之处挡者披靡，哀鸿遍地。几位守护皇宫的侍卫冲上前，一刻，就一个个倒地。
　　横梁交错着落下，哭吼声拨高成无止尽的尖叫。于元帅起事前曾许下重诺，若举事成功，众将都可加官进爵，人人都想成为新皇的功臣，士气大涨，奋勇异常。
　　其他侍卫眼看着无法阻挡，只得一步步退后，眼看就快要退到紫云殿中。突然又传来一阵高呼之声，只见司马衷挥着剑率着一队人马也已来到眼前，个个脸上激动万分，人员齐整，看来也非常顺利。
　　侍卫们看回天无力，也看不见别人相助，只得弃械投降。
　　“太子，你看从这到紫云殿只两步，臣等护卫你过去。”于元帅大笑着说。
　　司马衷阴阴的眯细眼，事情超乎想像的顺利，已让他内心得意非凡，但他掩住，所有的快乐要等坐上大位时才爆发出来。
　　“好！”他跨下马，理了理衣衫，大步向紫云殿走去。
　　所有的士兵把紫云殿团团围住，几位将领跟随着。
　　紫云殿位于皇宫的里侧，非常雄伟堂皇，战火还没有波及于此，此处就如往常一般安静。
　　但殿中太监和宫女个个神色慌张，惊恐地看着司马衷，身子哆嗦个不停，哪里有人敢上前拦阻。
　　司马衷握紧手中的剑，轻轻推开寝殿，殿内香气弥漫，却空无一人，龙床上锦被未铺。他心一慌，突地转个身，用剑对着守门的太监：“皇上呢？”
　　小太监慌乱地直摇头，吓得话都不会说。
　　将领们冲进殿内，掀被开柜，细细找了个遍，什么人也没有。
　　司马衷急愤得踢了太监几脚，疼过后，太监会说话了。“太……太子，皇上自从纳了匡娘娘后，几时宿过紫云殿，一般都住在同心阁呀！”
　　司马衷一拍脑门，他怎么把这事给忘了。“快，快去同心阁。”
　　这同心阁在御花园内，离紫云殿有点距离，这一折腾，只怕司马炎已安全撤离，这样岂不是白白浪费精力和兵力，弄不好他还落个谋反之名。司马衷想着不禁害怕起来，催着众人打马向同心阁进发。
　　“皇上，你不要管臣妾了，你先逃吧！”匡似画挣开司马炎的双手，拼命往后退。
　　司马炎早已惊惶失措，看看远处被火光映射如白昼的天空，老泪纵横，怎么也没想到懦弱的司马衷竟然敢谋反，从前，处处防着晔儿，不惜以叛国之罪相栽，让他永世不得回国。而司马衷呢，他从没当回事，想责便责，想打便打，就这样一个无能之人，有谋有略，一宿之间就把洛阳城归于他之手了。
　　做了几十年的皇上，今夜却如丧家之犬，也不知有没有命活到明天呢？平时那些个忠心耿耿的大臣也不见有谁来救驾，他真的好心寒。幸得身边还有几位忠心的侍卫，他还不算孤家寡人，可瞧着美丽如花的爱妃，他怎能自私，弃之不管呢。
　　“不，爱妃，随朕走吧，你留在这宫中，不是被杀便是被辱，朕内心何忍。快，时间已不多了，再晚我们就出不去了。放心，朕有带珍宝同行，在外，不会有什么苦吃的。”
　　匡似画满腹心事，不时焦急地看看外面，一直往后退着，“皇上，臣妾不能拖累你，你快走。”
　　司马衷一拧眉，“多一个少一个都没什么，爱妃，你怎么会拖累朕呢。”
　　匡似画突然之间潸然泪下，不想再推托，跪倒在地，“皇上，你饶了臣妾吧，臣妾不想离开洛阳。”
　　司马衷明白了，心中一冷，“呵，原来你也嫌弃朕了，对不对？朕明日不比今日，你看得清。识时务者为俊杰，呵，可是朕的东西已被那畜生抢去太多，爱妃，我不会把你让给任何人的。”
　　眼中闪过一点凶光，举掌重落，匡似画身子一软，晕倒在地上。
　　“快，快，扛起娘娘。”司马衷喊来外面守着的侍卫，吩咐道，听见小径上马蹄声渐近，心中大乱，“快，快走，后宫有个密道，我们便从那儿出发。”
　　几人熄了烛火，刚跑出同心阁，只见几道剑影刀光，前面开路的侍卫已倒地不动，肩上的匡似画也摔到了地上，司马炎腿哆嗦着，看着一步步走来的司马衷。
　　“父皇，你这么着慌的去哪里呀？”司马衷阴阳怪气地问道。
　　后面的士兵点起火把，站着四周。
　　“你没丧尽天良的畜生，还敢称呼朕为父皇？”司马衷眼一闭，硬着头皮直视着司马衷。
　　司马衷夸张地一仰身，对天大笑，“儿臣是你生的儿子呀，不称呼你为父皇又为什么呢？这点礼节儿臣还是懂的。”瞅瞅地上晕睡的匡似画，他“啧啧”摇头，“儿臣本以为会与父皇错过呢，看来是这位美人帮儿臣留住了你，日后，儿臣一
　　定要好好帮父皇疼疼她。”
　　“司马衷，你不知廉耻，你还懂不懂人伦。”司马炎被激怒得跳着狂吼。
　　“人伦？哼，什么叫人伦，抢儿子的老婆就叫有人伦？别人还能提这个词，唯独你不配。你为了私欲，抢了大哥的未婚妻，为了保住皇位，你不惜陷害自已的儿子，你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称为九五之尊，今日，我司马衷要替天行道。”说着，他挑起剑轻点司马炎的心口，“是这里吗？这里比较快，儿臣不能让父皇太痛的。”
　　司马衷惊恐得已快站立不住，“畜生，你这是弑君，这样子，你也做不了皇上的，天下人不会放过你呢。”尊严让他不能开口求饶，“说朕心狠，你就不吗？你不要傻了，朕的今日说不定就是你的明日。”
　　“哇，儿臣真怕啊！你以为你还是以前的皇帝吗？儿臣看到会抖、不敢讲话，要看你的脸色做事，哈哈，这些日子一去不复返了，放心，儿臣会厚葬于你，去吧！”手一用力，剑穿过龙袍，直奔心胸，血从剑口慢慢泻了出来，他再一发力，司马炎面色灰土，手颤微微地指着他，无法讲话，他冷笑两声，突地收回剑身，血象泉水一般奔出，司马衷直直倒地，动弹了两下，双眼大睁，已无气息。
　　在场的人目睹此景，一个个不禁脸色发白，不忍多看。
　　司马衷又踢了司马炎两下，确认已亡，摔掉长剑，狂笑三声，“哈哈，现在我司马衷终于是大晋朝的皇帝啦！”
　　所有的人忙跪倒在地，三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卿平身，平身！”司马衷愉快地一笑，“现在还没到赐封厚赏之时，等朕正式登基之时，一定不会忘记诸位的功劳。现下，于元帅你去通知众将士守好宫门，不能让一些蠢臣冲进来，童尚书呢，你去准备明日早朝的事务，让在京的所有大臣都要到场，朕要光明正大地坐上太极殿，还有，先皇的葬礼，要认真操办，还有……”他突地看到地上正悠悠坐起的匡似画，“先皇的妃嫔除胡皇后以后封为太后，其他都随先皇陪葬吧，至于你呢，匡娘娘，朕给你选择，你是换个姓做朕的爱妃，还是陪先皇上极乐世界呢？”
　　匡似画头还很晕乱，入目一见司马炎浑身是血的躺在那里，惊得又瘫在地上，再看到四周黑压压的士兵，还有喜形于色的司马衷，什么都明白了。
　　“做你的梦去吧，我愿意陪先皇同行。”此刻，她已无选择，不甘啊，刚刚尝到爱的甜蜜，前一刻还在畅想美丽的未来，这一刻，便到了地狱的边界。
　　真的是前世作了什么坏事吗，今生如此凄凉。她默默地流着泪，心已麻木。
　　“哈，很忠贞呀！”司马衷不屑地一笑，“其实我们早有过肌肤之亲，你再装也不像。何苦和自已过不去，朕会待你好的，当然，朕的心中已放下别人，你不要妒忌。”
　　匡似画大惊，一巴掌甩了过去。
　　司马衷没防备，清清脆脆挨了一下，瞪眼摸摸脸，不敢置信，“你敢打朕，疯了不成，”狂怒地一脚踹过去，匡似画疼得捂住心口，“你不工给脸不要脸，好，好，你想死不是，朕成全你，让你与那老皇上做对生死鸳鸯。”
　　他捡起地上的剑，凶相毕露，直奔匡似画刺去。
　　匡似画也不躲闪，闭上眼等着。
　　黑夜之中，忽然有人从阁顶跃下，轻轻落在司马衷身后，一把利剑横在司马衷颈间，“我到想看看是你剑快还是我剑快？”

　　第四十五章，情断深秋 （四）

　　四周响起一阵惊讶的“嘘”声，几位士兵拨刀慢慢地向前逼近，司马衷也是吓得一身冷汗，悠悠地侧过头，正对稽绍冷泞恨绝的脸。
　　他笑了，放下心来，“是稽大人呀，朕还当是谁呢？忘了通知你，现下这大晋朝已是我司马衷的你，从此后，你忠心护卫的天子是朕。”
　　稽绍剑凑近了他的颈部，冷得他不禁发起颤来，“快快放下你手上的剑，你要是伤了朕，那可是要杀头的。”
　　“放下剑，稽大人，有事好好说。”于元帅和童尚书也在一边劝说道。
　　匡似画久等不到剑落下，慢慢睁开眼，忽地发觉稽绍就在眼前，扁着嘴，哭得直抖，却什么也说不出，只柔柔地看着。
　　“要是我不呢？”稽绍抓住司马衷调了个方向，面朝官兵，背部对着莲池。
　　“难道你不想活命？”司马衷慌了起来，“稽卿，朕待你也不薄呀，事事都尊重你，以前如此，日后更会如此，你千万不要冲动。”
　　稽绍冷笑，“不薄，哼，好笑，前几日千姿刚刚才被你无耻地陷害，差点没命。我们稽家受你们的青睐是不少哦，先是家父，现在是千姿，我凭什么要信你的话，你又有哪一点值得我拥护。除了你披着一件司马家的外衣，脱去后，你连狗都不如。”
　　司马衷哪里受过这番漫骂，青云直上的火焰象被迎头泼了桶凉水，羞恼之极，也顾不得体统，“稽绍，你不要血口喷人，我司马衷哪里待季千姿差了，恨不得把她当宝含在嘴中，怎么可能伤害呢？”
　　“那夜，东宫书房中的媚香是谁点的，不是你吗？”
　　司马衷瞪大眼，“什么媚香，朕不知，朕从不用那玩意，除非千姿愿意嫁朕，朕是不舍对她动粗一点的。”
　　“你再敢胡扯。”稽绍一用力，剑锋碰破颈部一点，司马衷疼得大叫，“于元帅，快来救朕。”
　　士兵们已把二人围住，于元帅急得跺脚，却不敢上前，司马衷在稽绍怀中呢，两下僵持着。
　　匡似画艳如桃花般的面庞上绚丽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流转片刻，缓缓爬起来，向稽绍靠去。稽绍专注的视线一下转到她身上，手轻抖起来。
　　于元帅一下看出了异样，心内大喜，抢前抓住匡似画，“稽大人，你若再不放皇上，我就杀了匡娘娘。”
　　匡似画畏缩下，却不慌乱，凉若秋水的眸子深深看着稽绍。
　　稽绍现已方寸大乱，俊容上汗如雨下，意志正在渐渐崩溃之中。“似画，似画……”他默念着，眉峰里绽出个不相称的柔软的笑容。
　　时空仿佛静止了，两人只听到对方细细的呼吸，看到对方闪烁的目光。
　　幸福总是如烟花一般短暂，几乎刚开始就已宣告结束，但心底那份悄然悸动，却很真。匡似画笑意如花，目中是徘徊不去的眷恋，“我以为真的有一日与你携手共游，千山万水来去自由。这几日是我一生之中最快乐最美好的时光，但离别来得太突然，绍，我在那头等你。”
　　“不要，不要！”稽绍手中的剑摇晃着，眼神错乱，“不要做傻事。”他抬头看着于元帅，“你把娘娘放了，然后我会放了司马衷。”
　　“哈，你当本帅是三岁孩子，相信你吗？你先放了皇上。”
　　司马衷惊愕地瞪大眼，全被匡似画与稽绍之间的对话弄蒙了，“你们……你们之间有什么事，朕不知吗？”
　　匡似画清丽的眼波平静地飘了他一眼，复又回到稽绍身上，“绍，不要管我，你能来，我就无怨了，你心中终是有我，是真的有，你走吧！”说着，她忽然往于元帅身中的剑撞去，吓得他忙把剑扔开，只手按住她的双肩。
　　稽绍被这一幕，惊得魂魄震动，身心皆乱，英雄泪不由的顺腮而下，“似画，你若有个什么，我如此辛苦、孤独地活着又有何意思。不要乱来，要相信我。”他低下头，俯在司马衷耳边，“你找两面三刀匹马，把我和匡娘娘送出宫，然后我便放了你。”
　　“你和那个女人有私情？”司马衷终于看明白了，“你身为稽康之子，居然和皇上的嫔妃有染，天！”他眼瞪得圆圆的，一脸震惊。
　　于元帅和童尚书为他的话哭笑不得，这种剑拨弩张的紧张时刻，他天外飘来这么一句，有几个士兵都窃笑出声了。
　　“闭上你的狗嘴，不要随意侮辱别人的感情。”稽绍轻吼道，“我刚才的话，你听明白吗？”
　　“你真的要为这个女人浪迹天涯、流离一生？”他还是不能相信，嚷个不停。
　　“与你何关，你到底送是不送？”稽绍有些着急了，远远又听到一阵阵高呼声。
　　“送，但朕有个条件，朕成全于你，你可否把千姿许配于朕？”
　　稽绍不答，微微冷笑，抓紧他，慢慢向小径退去，士兵们纷纷让开。
　　“绍，真的不要！”匡似画含泪摇头，不想稽绍为她冒这样大的风险，“我活得已够长了，不想再背负任何痛苦，你走吧！”
　　“你答应过我，哪怕有一线希望，我们都要努力，为什么在这时候，你要放弃呢？”稽绍红了眼，轻责道，“难道我不值得吗？”
　　“绍，绍，不是这样的！”匡似画泪流得更凶了，“不值你这么付出的人是我呀，你好傻，好傻！”
　　“是，我是个傻子，所以就不要嫌弃，跟我走吧！”
　　匡似画哭花着脸，重重点头，“好，绍，就这样吧，要走一起走，谁也不要独活于世。”
　　“嗯，嗯！于元帅，你让所有的人都往后退。”稽绍吩咐道，推掇了下司马衷。
　　“都往后退，听他的。”司马衷为他冷然的口气又吓住了，复注视到自已的处境，小心地一步一步往前移。
　　对于他来讲，稽绍与匡似画是死是活，并没有多大影响，他只是有些想不通。想不通就不想，他从来就是一个不愿多想事的人，就是这次举事，也是于元帅和童尚书计划好的，他只是享受结果而已。
　　一切都很顺利，但最后时冒出这个插曲，稍微麻烦了点，但无伤大事，他只要保住命就行。
　　为了那个九五之尊之位，这点委屈不算什么。
　　人群缓慢的移动着。刚行到紫云殿前，毫无预期，突然前面冒出一队黑衣人，然后紧跟着又是一队，渐渐地竟然有上千人，黑压压一片，层层拦在前方。
　　再后面，是齐整整的官兵，正中一马一轿，身边站着数十位怒目而视的大臣。
　　马上之人眉峰轩朗，双眸里镇静得没有半分波澜，因此嘴边的笑容就似天生刻画在面庞上，象一抹永恒的安宁。这安静的神情却有股汹涌的力量，将司马衷惊得魂飞魄散，脑中一片模糊，慢慢地抽了口冷气。
　　————大哥！
　　那眉眼唇颊，没有半点差别，与十年前的司马晔一模一样。于元帅和童尚书也已认出来，两人也呆愣着，匡似画淡淡一笑，侧过脸,眼中只有稽绍.
　　稽绍也有些吃惊，马先生为何会在此？
　　一位大臣掀开轿帘，久不露面的匡丞相被抬了出来。
　　司马衷惶恐不安望了他一眼，目光静得不含半点杂质，就如身边的空气也被这目光屏弃，他在这目光下只觉喘不过气来，不禁向后畏缩了下。
　　一切都静了下来。
　　匡丞相冷漠地看着司马衷，“好久不见，二王子。”
　　“你……你不是瘫在床上吗？”司马衷眼前天旋地转，口齿不清地问。
　　“是人就会痊愈，老臣也到了该好的时候。二王子，你胆量不小哦，竟然在这朗朗乾坤之下弑君谋上。”匡丞相眼光一冷，喝道，“你真的以为就凭这几个犬辈就助你成就大业。”
　　“小王……小王是替天行道，你不要听别人乱讲。现在，我已是大晋朝的皇上了。”
　　“皇上，谁准的？”
　　“小王乃晋朝储君，先皇已逝，小王顺应登位，不必哪个人肯准。”
　　“哼，储君？哈哈，真正的储君在此。”匡丞相谦恭地向司马晔一欠身，“太子，你受委屈了。”
　　稽绍神色一肃，手中的剑差点滑落，马先生是前太子司马晔？？？
　　司马晔微微蹙了蹙眉，冷声道：“谈不上委屈，匡丞相，论法弑君谋上该当何罪？”
　　“立刻殊之！”
　　“司马晔，你不要公报私仇，当初是父皇惧能废去你太子之位、抢了匡似画，栽赃你叛国，你要报找他去，不要冲我来。”
　　皇家第一丑闻就这样被他大声宣告出来.
　　所有的大臣都愕然地看着司马衷。匡丞相寒了脸，怜爱地看向匡似画一张早失了血色的丽容，稽绍浑身忽然颤抖了一下。
　　“过去的事都已过去，我们论的是此刻弑君谋上。”匡丞相定了定神，一挥手，“来啊，帮稽大人把二王子押上来，其他谋反者，杀！”

　　第四十六章，情断深秋 （五）

　　“还有，先救下小姐。”匡丞相看到人群中无助的匡似画，又补充了一句。
　　两边的人全圆睁双目，注视着对方，一团混战正式开始。
　　变故太过突然，于元帅还有些摸不着头脑，只见几位黑衣人已飞跃进人群，影动刀落，不一刻就鲜血满地，哀声如潮。
　　有一个精瘦的黑衣人欲靠近他身，他只手挥剑破风，“哧”地带出一道凌厉的杀气，黑衣人不敢怠慢，抽身退了半步，举剑相迎，他忙把手边的匡似画推向前。
　　“不要伤了小姐，不要伤了小姐。”匡丞相吓得直跺脚。
　　黑衣人愣住，有点无法着手。匡似画象具木靶，丽容失色，在于元帅手中一会儿左，一会儿右。
　　稽绍大叫着，挥剑砍死几个侍卫，向匡似画移去。
　　司马晔一见，朝后说了声什么，一位壮悍的男子飞跃上前，越过众人，直冲于元帅而来。
　　稽绍见状，稍闪了下神，司马衷侍卫的剑就闪到了眼前。他微微侧首，剑贴着他脸颊而过。他远远看了一眼司马晔，有种被卷入阴谋的感觉，不禁脱口说道：“马先生的马原来是司马的马呀！”
　　早已瘫成软泥的司马衷听到了，忽地来了精神，四下张望，“马先生在哪？”
　　“呵，你没瞧见吗，高高在上的那位。”稽绍避开一道剑锋，已离向匡似画不远，他欲趁乱救人退出。
　　“司马晔是马先生？”司马衷不太灵光的脑袋快速地转着，前前后后有些东西慢慢浮出水面，他蓦地高举双手，大手叫嚷道：“我是被怨的，我上当了，真正的谋上者是他，是他，他化名马先生，鼓动我弑君，游说我夺位，然后……”
　　话没出口，那位奔于元帅的男子方向一变，隔空送来一掌，震得他几欲昏厥，嘴角喷出的鲜血就测在稽绍脸上。稽绍眼前一团鲜红，什么也看不清楚，不由地松开司马衷，腾手去抹。
　　司马衷一自由，不择方向地慌忙逃窜，壮悍的男子剑身一转，剑向他飞去，于元帅眼角的余光扫射到，猛地把手中的匡似画掷出。
　　匡似画身子腾空，不由自主惊叫出声。
　　速度之快，男子已无法收回宝剑，司马晔与匡丞相目瞪口呆。
　　稽绍刚抹净眼中的血迹，就看到匡似画身子直直象剑飞去。他惊出一身冷汗，想都没想，纵身一跃，半空中接住匡似画，剑从稽绍的后背徐徐没入。
　　两人齐齐跌倒在地，剑自前胸穿出，血“沽沽”地冲天喷涌。
　　匡似画伸手摸到一手粘潮，全身一紧，“绍，绍！”她痛苦的仰天大叫，畏缩的眼紧紧闭上。
　　他为救她，而被杀了，就在她面前。他快死了，绍要死了……双手又惊又惧地环抱住他的身子，她觉得好冷、好冷，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眼中都是血，都是血。
　　那男人也惊住了，所有的人全呆住了。司马晔镇定自若的脸白如纸，从马上突地跳下，奔到稽绍跟前。
　　瞳孔慢慢扩大，脸上已经变得全无血色，他努力抬起手，目光定在匡似画的脸上，抚摸着她的脸庞，黯然一笑，“我……好象不能守诺了……怎么办呢？不过……你父亲好了……你以后的日子会好起来的，要多快乐。”
　　匡似画狠命摇头，不，不能睁眼，一睁开眼便会看到全身浴血的模样，她不以为她有那么坚强。
　　“似画……要替我……好好过下去。”他缓缓地又转过头看着司马晔，“放了千……姿吧！让她……回积云山。”血流得更凶了，他眼前已开始模糊，脑中闪过山月微笑的双眸，“还有……山月，我的……山月，唉！”轻叹一声，头一歪，合上了眼睛。
　　司马晔惊痛的闭上眼，木木地站起。在场的所有大臣也都掩面，眼眶潮湿。
　　匡丞相瞧出女儿与稽绍之间的端倪，不敢多问，怜惜地半抱着女儿，让她松开稽绍。
　　“不！”匡似画愤怒地摔开他，悠悠睁开眼，指缝里嘀嘀嗒嗒不住淌着血，就好像从她自已身子流出来似的。她轻轻低下头，深情地把头埋在稽绍的怀内，喃喃自语，“绍，现在好了，再也没有任何人把我们分开了。我们去一个遥远的地方，没有人认识，做一对平凡的夫妻。”
　　大臣们面面相觑，有些不太明白。
　　“似画！”匡丞相皱着眉，蹲下看着女儿，“不要乱讲话，让稽大人安息吧！”
　　“胡说，他不是稽大人，他是我的绍，我的，我的。”匡似画象疯了般，把稽绍搂得更紧。
　　司马晔脸色苍白，肌肉绷得实实的，什么表情都没有，除了震撼还是震撼。
　　“公子，司马衷已被抓住，其他人也已全部落网。”一位黑衣人抱拳来到他面前，说道。
　　“城外的兄弟也已接管了四门了吗？”他漠然地问。
　　“是的，与司马衷一道谋反的其他地方的余党都已抓获。”
　　“让大家恪尽各职，不要伤害洛阳的城民，其他的事等天明再说，你找一些弟兄把宫中收拾下，先皇的遗体先抬到紫云殿，稽大人，请抬往同心阁吧！”
　　匡似画终于抬头，眼睛通红，冷冷地凝视着司马晔，道：“今日，我都记下了。从前，被骗进宫，受下无法启口的耻辱，我不怨你。你怎么复国，我也不问，不想贪图你的荣华。可是为何我想得到一点点幸福，你也要夺走呢？你千辛万苦圆了你的梦，这些都是踩着鲜血与泪水中得到的，日后总有你连本带利偿还的时候，我会看到。”她声色俱厉，泪水却不自觉地滑落。
　　“似画不要乱讲话。”匡丞相听不下去，可又不舍责怪已痛苦不已的女儿，不自在地飘了司马晔一眼。
　　司马晔表情痛楚地看了她一眼，幽然叹了口气。
　　从张开网到此刻，一切都再顺利不过，没有任何人让他失望，而今，所有的障碍都已铲除，可他却没有丝毫的轻松感。
　　那日去匡府拜见匡丞相，察觉老人只为气愤和寒心不愿与别人见面，并不是不问政事。他轻轻带过这一年多来在洛阳的行动，暗示将要发生的朝中变化。
　　久经官场的匡丞相一下就明白了，连夜就联络上朝中稍有些正气却惧于权威的大臣，密切注意司马衷与于元帅的一举一动，那天晚上的举事成功，只不过是借他们之手除去司马炎的一个障眼法，其他所谓的四门得手，宫门大开，都是预先设置好的，只是司马衷之辈没有发现罢了。
　　他不被承受骂名，名正言顺、顺理成章，接受百官与天下子民的拥戴，即将得到这大晋朝的天下了。
　　这是十年来，一次次计划、一次次忍耐、努力得到的最好结果。
　　士兵们抬着一具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司马炎双眼大睁，死状极其恐惧。一直让他心怀愧疚的匡似画仍呆呆抱着稽绍，任何人都不得挪动。
　　他不知她何时与稽绍相恋，但似乎用情很深很深，而他的手下却误杀了稽绍。
　　看着这一切，他还有什么开心可言？千姿在楼外楼等着，他如何对千姿说，他要做皇上，但你的哥哥却在混战中被误杀了。
　　不是身体的惧怕，而是心灵的惊恐密密实实地把他瞬刻罩住了，他突然迈不开步，浑身打颤，一点也不敢向前。
　　东方泛上几缕鱼肚白，天，就快亮了。

　　第四十七章，千帆过尽 （一）

　　洛阳的晚秋寒意逼人，凄厉的寒风不时从窗边呼啸而过，听得人心惊胆跳。
　　楼外楼的侍女体贴地在千姿的房内加了火盆，又用棉被温着茶，三餐都是送到屋中，她就可以不用出门，也就感觉不到深秋的萧索。
　　大哥食言了，千姿目光幽幽转向卧榻，他昨夜没有回，今夜依然没有回。这几夜听惯了他平静的鼻息，一个人怎么也睡不好。
　　楼外楼对外贴了告示，说装修暂停营业，大门关得实实的。楼中除了几位侍候的侍女和伙计，其他人都不在，静得令人害怕。
　　什么消息都没有，她有次走到露台上看着楼下的街道，店铺林立，行人懒散地在街头游荡，与往日没有什么二样。山府和阮府也没有人过来，哥哥也不知有没有远行？
　　她就象陷在了一个孤岛上，与世隔绝了。
　　街上的更夫刚敲了四更，仍没有睡意。千姿有些心神不宁，拿了经书轻轻吟诵，也不能平静。等侍女离开时，她悄然掀开琴架上的布幔，轻抚着琴身，闭上眼，试着用四指拨琴，泪默默地打在古琴身上，弦不成弦，调不成调。
　　她真的坐不住了，找了件披风，开了门，外面漆黑一片，风瑟瑟地扑面而来，她轻颤了一下。
　　“小姐，你怎么出来了？你刚刚才病愈呀！”侍女着急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她的门外竟然有人守夜，真是意外。
　　“不打紧，这件披风暖得很。”千姿目光忧郁地看着夜色，“你们公子还是没有任何消息吗？”
　　侍女皱紧眉头，伸手拉住千姿的手臂，态度强硬地将她拉进屋内，把炉火拨亮。“小姐，公子好不容易才把你救回，你千万要多保重。”
　　千姿面无表情将披风解下，然后将冰凉的手靠向火烤着。
　　“我想天亮后，一定会有消息回来的，小姐不要着急，要相信我们公子。”
　　“嗯！”千姿点头，她其实不是太为大哥担心的，她心中忧虑的是哥哥，还有山月姐，十多年的感情呀！
　　人为何那么擅变呢？
　　哥哥从来都是温厚正直的谦谦君子，守诺重义，为什么会因为一个女子而性情大变呢？她想自已永远也弄不懂了。
　　那位倾城美女，先是大哥深恋，然后是皇上横刀夺爱，现在是哥哥神魂颠倒，她有些想埋怨她，可她就是埋怨不出口。
　　心微微的疼，眼皮拼命地跳个不停。
　　“怦，咣当！”黑夜里，忽然传来几声巨响，听得人心惊肉跳。
　　千姿惊愕地打开门，又是两声碗碟摔地的破碎声，定神一听，声音是从大哥的屋内传来的。
　　她拎起裙摆，就向房间奔去。
　　“小姐，不要！”侍女伸手想拉住她，她避开，也只隔了几个房间，门没有闩住，她一下就推开了。
　　屋内有四人，赫连浚象只发怒的狮子，头发直立在头上，衣衫凌乱，与大块头的石磊打成一团，还有两个穿黑衣的男子焦急地在边上打转。似乎已打了一会儿，屋内的家俱没几件好样的，瓶瓶碟碟的碎片散了一地。
　　她的突然闯入，让四人吃了一惊，正在厮打中的二人不禁也松开手，拍拍身上的尘土站了起来。
　　“小姐！”石磊招呼了一声，眼神责备地看着刚追过来的侍女。
　　“你们在练习吗？”千姿尽量不让语气流露出惊讶。
　　“嗯，是的，是的！”石磊挠挠头，有些不自然。赫连浚则气愤地瞪了他一眼，闷声说：“才不是，小王想杀了这只看门狗。”
　　“小王子，你稍安勿躁，我们公子马上就回来了，到时你有什么尽管向他讲，不要为难我们这些人。”石磊好声好气地说。
　　“哼！”石磊气呼呼地一按墙上画，打开暗室的门，自顾进去生闷气了。
　　石磊使下眼色，其他两位男子和侍女忙收拾着屋内的狼狈。千姿神情有些恍惚，目光扫视下四周，忽然被地上一把袖剑吸引住了，她蹲下捡起，轻轻把玩着，嘴角一丝嘲讽的笑意。
　　“小姐，那是……”石磊脸胀得通红。
　　“这是我的，现在物归原主。”她冷冷地说，走进暗室。
　　这暗室，她不陌生，马晔从不瞒她，任由她进出。现在这里看来是赫连浚的临时住所。
　　不等他邀请，她自已找了张椅子，坐到他面前，目光清明地看着他。
　　赫连浚看到她手中的袖剑，面露惭愧，“想必你也猜出来了，我就不多说，对不起，那次把你吓住了。”
　　“我在刺到你时，才知是你，对不起，害你受伤。”她温婉一笑，眼中是捉狭的笑意。
　　赫连浚眨了眨好几下眼睛，然后面露苦笑，看着那张绝丽的面庞，“那是我自作自受。事到如今，也没什么不能说了，其实放出洛阳城有匈奴奸细的人是马晔，清晨骑马也是他的主张，一切只为了让你兄长产生怀疑，然后带走你，他猜到你们必然回稽宅，我一早就埋伏在那边。夜深时，学着马晔呼唤你，引你出来，故意恐吓你，说要刺杀稽绍，为凌云寺的刺杀埋个伏笔，哪有人刺杀那么傻的，唉，你不知月光下的你有多美，我忘了预先定好的计划，迷失在你的温柔中，才会中了你一剑，不然我这点身手，怎会连你也对付不了？”
　　千姿笑笑，“凌云寺刺杀也是你所为吗？”
　　“不，我们匈奴人这么大块头，如何装得了宫女？那两个杀手是早就放在宫中的，宫里的内应做的安排，本意就没想刺杀司马炎，处处露个马脚，就是要把所有的嫌疑都引向司马衷，让他们父子之间矛盾激化。”
　　“哦，”千姿点点头，“宫中居然也有大哥的人啊！”
　　“嗯，他为了这复仇，用心可谓良苦，步步为营，一招不乱，想想都有些惧怕。他连你都利用，你不恨他吗？”
　　千姿低头抚摸着袖剑，淡淡一笑，“大哥也是个人，是人就有缺点，我也有，这袖剑还是他送我防身的，当初我还想刺杀过他，他都能这般包容我，我自然就能包容他。你刚刚讲的一切，有些我早看出来，只是不知是什么用意。哥哥对皇上忠心，皇上对他的话从不怀疑，匈奴奸细不可能明目张胆的在街头晃悠，这摆明是有人想借匈奴奸细的借口想对皇上做些什么，果真凌云寺发生了刺杀事件，呵，件件都指向蒙在鼓中的司马衷。这就是朝庭，步步陷阱，智者才可保身。”
　　“大哥受了那么多侮辱和委屈，此刻只是以牙还牙，我能谅解的。”
　　赫连浚目瞪口呆地看着她，表情很复杂，“你对他太好，但那是从前，现在呢？你仍会谅解他吗？”
　　千姿闻言面露急切倾向他，“现在怎么了？”
　　赫连浚挑下眉，咬着下唇，“看来你什么都不知，那还是等他亲自和你讲吧！但是季小姐，你千万不可以从前的目光来看待现在的马晔，人是能共患难，却不一定能共享福。比如说说我吧，我父皇与马晔是忘年之交，他在匈奴时，父皇对他爱护有加，不惜为他寻找替身，让他秘密回到晋朝，现在还为助他复国，以二十万大军之势围困幽州，造成司马炎的慌乱，还让我潜到洛阳，相助于他。可是此刻，他大事已成，却翻脸不认人，怕我父皇借他立足不稳，发兵攻打幽州，居然扣留下我做人质，呵，我寻思这一二年，我是回不了匈奴。”
　　千姿深吸口气，转头望向门外，“高处不胜寒，他防心一定不同往常，王子不要埋怨，他会好好待你，不久你就可回国的。”
　　啊？赫连浚吃惊的张开嘴，“听了我这一席话，你还在帮他说话？看来你中他的毒很深。”
　　她漠然一笑，“人人都当他是大树，他也只是一个寻常人。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那样的身份和处境，有时很无奈的。”
　　“季小姐，我很欣慰你此刻能这样想，但愿你以后亦会一直如此。”赫连浚粗犷的面容一凛。
　　千姿兀自陷入沉思良久，然后静静地抬起头，“我最坏的准备都已做好，如果那样也是天意，我恨亦不能改变什么，唯有……”她说不下去了，怅然地摇摇头，“但愿一切并不是那样。”
　　“季小姐，小王怀疑你其实不是一十有六，而是六十有一，讲话待事，满口沧桑，象经历风雨沉淀之后的老树。”赫连浚吞吞口水，“小王不行，闷在这里象被断了翼，就想到无垠的大草原上畅快地驰骋。”
　　“如果王子象我这般自小就经历过许多事，你也就不会大呼小叫了。”千姿推椅站起身，“你既然有些事不想对我讲，那我还是走吧！”
　　“我……我……唉，”赫连浚一跺脚，“小王就是说不出口，小姐，你这么聪明，自已想吧！”他怜惜地深深看她一眼，同情地摇头。
　　“我不想，我只接受。”千姿走到窗边，天空有点微亮，风却刮得更猛了。
　　“小姐，小姐，公子回来啦！”侍女大叫着，从外室冲了进来。
　　千姿回过头，象做梦一般，眼神迷离。
　　“他在你房间等你。”侍女不敢对视她的目光，讷讷地说。
　　“去接受吧！”赫连浚痛惜地说。
　　她浅笑如讽。

　　第四十八章，千帆过尽 （二）

　　楼道上黑压压都是人，有太监、侍卫、还有孔综和钱卫，今非昔比，大哥再不是自由来去的楼外楼主了。
　　看这架势，大哥是成功啦！
　　千姿一身绝俗的月白衫裙，长发飘扬，非常之清丽，轻盈地穿过众人，推开房门，身子刚进屋，就有人从背后“怦”关实了门。
　　仍是走时的那件灰色儒衫，碰了些星星血迹。他面上没有表情，只是一双眼亮如寒星，凝视着千姿。
　　看得千姿心中忐忑起来，十分不安。
　　过了许久，司马晔突然有了动作，一把搂过千姿，力度之大，差点让千姿跌倒。他紧紧拥抱她，紧得让千姿觉得痛楚。
　　可这痛楚象是种珍视，千姿也微微回抱下他。
　　司马晔催眠似的一声接一声喊着：“千姿，千姿，千姿，我的千姿，我的！”喊着，喊着，突然之间潸然泪下，泪水渐渐浸湿了千姿的衣衫。
　　千姿静静任他抱着，安静而又充满温馨。
　　“应该对大哥说声恭喜了，苦尽甘来，大哥应该开心呀！”她柔和地一笑，想脱离他怀抱，好好讲话。
　　“千姿，前晚和昨晚，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大哥走不开，没办法回来陪你，对不起！”司马晔不松，目光跳动，眉宇间心事重重。
　　“没有关系，我理解的。”
　　他日后便是跺脚也能让山河颤抖的天子了，千姿猛然意识到身份的距离，目光飘忽，抬起眼怔怔看他。
　　他的脸色带了些歉意神色，不由心中一惊，问道：“大哥，你可以简单地把这几天的事说给我听吗？”
　　说这几句话，只觉得心砰砰直跳，等着什么答案似的，提心吊胆。
　　司马晔闭上眼，轻轻放开她，改握住柔夷，满手冷汗。“太子弑君谋上，现皇上已逝，明日召告天下，正式开始葬礼，匡丞相率众大臣救驾，抓捕了司马衷，正等着正法。我……终于如愿以偿吧！”他说到最后，没有丝毫喜悦，象很困难似的。
　　“嗯，然后呢？”千姿一只手覆在他的大手上，轻轻摩挲，温柔安抚他。
　　司马晔犹豫了一下，痛苦地对着她，“千姿，对不起，在混战之中，我的属下不幸误杀了你大哥，他已……归去两日了。”
　　这就是赫连王子让她接受的事实吗？她最坏的准备是大哥登基，与她的情意不再。但为何事情会转到哥哥身上呢？
　　千姿震住了，嘴微微张着，象什么都没听清。“大哥？他不是要远行吗？”
　　司马晔脸上阴影满布，“他为了救匡娘娘，才入宫的。”
　　红颜祸水啊！千姿只觉得天地间有一张极大的网笼罩了下来，且不停逼近，她没有地方退缩，不能喘息。
　　司马晔不敢动，只是站直了身体，紧紧抱住她，怜惜地轻轻吻她的发角，渐渐感觉肩头一片湿意。
　　“千姿，是我的错，没能好好保护你的哥哥。你骂大哥吧，但是求你不要离开大哥。”他语气哽咽，小心翼翼的，甚至用到了“求”字。太多的事，让他惊恐地觉得千姿飘忽不定，他无法抓牢，于是才扔下一大堆的朝务，不顾一切回到楼外楼，只想确定她在。
　　“大哥现在哪？”千姿止住了悲声，眸光发冷。
　　“匡娘娘抱着他，一直不肯松手，现在同心阁内。”
　　千姿柳眉一挑，怒容满面，含泪冷笑道：“你为了弥补你心中的愧疚，就这样任她去吗？哥哥为此都付出了生命，现在连个死人也不放过？哥哥应该回到稽宅，应该让山月姐姐好好送送他，他那么高洁，怎能孤独地留在那个肮脏的地方？”
　　司马晔木然而立，他第一次觉得千姿的凛然，不同于以往的浅浅疏离，冷得让人畏惧。
　　“我没有想到这些，我此刻便让人把稽大人送住稽宅，来人。”
　　推门进来的是位头发苍白的太监，千姿看了一眼，身子止不住颤抖，“他为何会在这里？”
　　“这是东宫里的宋公公，我自幼便是由他抚养长大的，他对我一直忠心，这次事情也幸好有他暗中相助，不然不会那么顺利的。”
　　“那天的媚香……就是……他点的。”千姿惊恐地指着他。
　　宋公公脸上闪过一丝惶然，不安地低下了头。
　　马晔浑身僵立，厉声问：“宋公公，此事当真吗？”
　　宋公公颤微微地跪倒在地，“太子，老奴也是为你好！怕你犹豫不决，对司马衷心存不忍，老奴才出此下策，想让你恨之入骨，以大业为重，不要为女色所迷。”
　　“宋公公，你好糊涂啊！”司马晔痛苦地闭上眼，两手哆嗦，“算了，你走吧，我不想再看到你。”
　　千姿摔开了他的手，冷漠地转到一侧。
　　也许他注定是孤苦，从前是，此刻也是，他不配享有人世间美好的情意。好一个以大业为重？为了他，千姿失去了手指，稽绍被误杀，一切都将远去，徒留一地伤心。
　　那些与千姿共度的朝朝暮暮也许就没存在过，要是真的没存在该有多好，他不曾尝到情意的美妙，也就不会痛楚。
　　没有人开口讲什么，但却生生感到彼此间横跨着一道天沟。
　　生命中最快乐的时光，已随着岁月的河流黯然流过。
　　司马晔不可抑制的颤抖，紧紧咬着牙也忍不住。真的舍不得放开，却又不能不放开。
　　她从前在他面前的娇羞和温柔一复不再，换之是令人望而生畏的冷然，思绪是清明的镇静，“大哥，可否请孔先生找辆车送我回稽宅，我还有很多很多的事要做，你也忙着，就不要管我了。”
　　欣慰她仍愿喊他一声“大哥”，他激动地想握住她的手，她微微避开，“大哥，我不讲很重的话，你我换位思考，你遇着这样的事，又将如何？就这样分开吧，不要再见！”
　　动作仿佛凝固了一般，静默的只听得心在狂跳，跳得喘不过气来。
　　这静默只是极短的一瞬，对司马晔来说却是如一秋那般的长，他惊慌地伸出手，将千姿整个人完全箍在怀里，几乎是粗暴的抬起她的面孔来，滚热的唇随即落了下来，急躁得仿佛情窦初开。
　　也狂烈的如情窦初开。
　　毫无章法的近似粗猛的吮吸，那么急切那么深入，就好像要把千姿整个吞进去一般。
　　手更是紧紧的抱着她，抱的那么紧那么紧，紧到两人之间完全没有空隙，每一寸都贴在一起，千姿似要嵌进他的身体里去一般。
　　千姿只是被动承受，甚至连回应都没有，唯有脑中高热而昏眩，没有一丝清明。
　　那热是因为震惊，是因为司马晔惊惶失措的不顾一切。
　　泪默默地顺着脸腮流了下来，融进她的口中，他的口中。
　　“我将一生虔诚侍奉佛祖。”她轻叹一声在他耳边说道。
　　“我司马晔一生将不娶妻、妾。”他郑重回应。
　　手指交叠的紧扣，知心的方式。
　　明白她的果决，太多的心结，太多的恩仇，注定今生无法牵手到老，他只能放了她。
　　不是不爱而分开。
　　因为深爱不得不分开。
　　这几天的快乐有如偷来的一般，他害怕会是个梦，果真是个梦呀！
　　柔柔地吻去她脸上的泪珠，“我只有一个要求，能不能时常传个信回洛阳，让我知道积云山四季的变化。”
　　“那里恬静幽深，四季都没什么变化，不要知道。”她拒绝与他有关联的一切，从此以后，独自飘零。
　　“千姿！”得到了全世界，却失去了你，所有的奋斗有何意义。“你恨我吗？”
　　她摇头，“不恨，但也不会想念，”她指指胸口，“一切都在这里。”
　　他心中一酸，只觉荡气回肠，“我此生能得到你这样的对待，无憾了。保重，千姿，这次是真的要保重了。”
　　千姿定定的看着他，脸色雪白，“大哥也是，今生就此别过。”
　　“来人，把季小姐送回稽宅。”司马晔目露痛苦，抿紧唇，轻轻转过身。
　　千姿不舍地看着他的背影，不再留恋地掉头而去。
　　门“吱”一声关上。
　　司马晔闭上眼，泪水在脸腮上奔流不息。

　　第四十九章，千帆过尽 （三）

　　山头上洒满了夕辉，风吹过的树木染上一层金色，如跳动的火。山下的竹林，竹叶已落尽，竹杆骨节发黄，另有一番萧索的美。在竹林与稽宅之间，两座草木葱茏的坟边，矗立着一座新坟。坟前立着一位白衣女子，阳光拉长了她的身影，她的人伫立着，像一座碑。
　　竹林里站着另一位披麻带孝的女子，神情悲痛，似在等着坟前的人。
　　千姿恋恋不舍再看了眼稽绍的墓，缓缓转过身，向竹林里的山月走去。山月面色憔悴，双目红肿，但神情却极为坚强。
　　两人并不讲话，相并走向稽宅的院落。山涛拗不过山月坚持住进稽宅的想法，只得把家仆分了一些给过来，阮湛之也从阮府派了些，现在的稽宅不是从前的冷清幽静。炊烟凫凫，人语暄哗。
　　“儿时听爹爹说起稽宅的竹林，总是面露羡慕之色，我就暗暗渴望有一日我能住进来，没想到，居然成真。”山月看着院外的菜园，“住在这里，就象洗去了世间的尘埃，连心都干净了许多。”
　　“山月姐……”千姿听见自已虚弱的声音，几日几夜操办葬礼，她有些撑不住了，走路都象踩在云朵里，“你其实真的不必住在这里，你可以……”
　　“不，”山月凛然打断了千姿的话语，“稽哥哥在这里，我就在这里。”
　　千姿已干涸的眼中又涌满了泪，“山月姐，你不要这样，哥哥他已故去，你应该有更幸福的将来。”
　　“可以完整的拥有稽哥哥，对于我来讲，这就是最大的幸福。没有人可以抢走他，他也不必矛盾，他的一生之中只有我。”
　　千姿噙泪抚摸着山月瘦削的脸庞，“我想哥哥只是一时迷惑，他心中最爱的人只有你，不然一身新郎长衫也不会那样整齐地放在柜中最显目的地方。”那天去山府收拾哥哥的衣衫，一打开柜门，便看到簇新火红的新郎装，还有悄然准备的为下聘时赠与山月的各种金饰。
　　山月一见，当场哭昏。在场的每一位，也都唏嘘不已。
　　这个新郎，稽绍也是用心准备的，也是非常期待的。如果没有意外，明日就该是他们的大喜之日。
　　上天就是如此喜欢戏弄世人。
　　“冥冥之中，似乎他知道要死，才绝情地要与我解除婚约，我好后悔，那时候倔强得没有好好看他，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再见，便是他冰冷的躯体，孤单地躺在担架上。
　　她不顾未婚女子的名节，亲自为他沐浴、更衣、净面、梳发，把他温柔地抱在怀中，亲吻他，让他穿得暖暖的，为他铺上厚厚的垫子，看着他睡在那个黑黑的棺材里。整个过程，她都没有落一滴泪，只有在封棺时，她心碎得朝棺撞去，是爹、娘，还有千姿拉住她，劝慰她，答应她以稽绍新妇的身份住进稽宅，为他守墓三年。
　　“对于一个故去的人，你恨着总比爱着好过，我想哥哥是不舍你为他心痛吧！”千姿又回首看了眼山坡上的新坟。
　　“没有爱又哪有恨呢，稽哥哥真傻。”
　　“是傻呀，不傻怎会去死呢？”不傻怎会为别的女人心动呢？千姿喃喃低语。
　　“两位小姐，要开晚饭吗？”新来的管家客气地上前问道。
　　“嗯！”千姿抢先应声，山月都好几餐没进食了，如再不吃，估计很快就要病倒。“哥哥就喜欢山月姐脸庞圆圆的，笑起来眼弯弯的，山月姐千万不要让哥哥失望啊！”她拉着山月走进厅堂，桌上已简简单单放了几盆素菜了。
　　两人相偕坐下。“千姿，你放心，我答应为稽哥哥守陵，就一定会好好活着。”
　　千姿绽开了几日内第一缕笑意，拿起筷子，“那么，我们就开动吧！山叔和山婶看到你这样，一定会非常宽慰。”
　　“是啊，这几日他们一直在这边看着我们，又操心葬礼的事，几夜没合眼了，还有阮大哥也是，那么辛劳，事事亲为，才让稽哥哥顺利下葬，唉，他明日又要送你去积云山，不知可吃得消？”山月拧起眉头，轻轻抓住千姿的手，“千姿，我现在是你大嫂，也是你真正的亲人，你不是孤独无依的，留下来，我照顾你。”
　　千姿搁了筷子，温婉一笑，“可能是因为幼时见过双亲故世，对于兄长的意外，我的心麻木得已没有痛感，内心还羡慕他可以早日和爹娘团聚。我自小就是一人，和大哥相聚的日子不多，不觉着孤苦，现在回到原来生活的地方，很平静也很安宁。”
　　山月昨日才听说马先生是前太子司马晔，也是现在的皇上，顾着心痛稽绍的逝去，没有多想别的，现在静下来，猜测千姿与司马晔之间似乎有过什么故事，这几日楼外楼的孔先生和钱总管也一直呆在稽宅帮忙，虽然千姿婉拒了，但他们却不当真，仍然坚持跑前跑后的忙碌。她还发现稽宅的前山上，正在新盖一所木屋，应该是楼外楼的几位伙计想长住下来。
　　点点滴滴，都表明着当今皇上对千姿的疼惜和爱怜。
　　而千姿，视而不见。
　　“老皇帝今日也出殡，没有等到七七终了。”山月佯装无意地说起。
　　“新皇要登基，宫中自然不便放棺木，会遮了喜气。”那位老皇帝厚颜无耻，能够入土为安已是万福，大哥心中的恨比地厚，表面上能做到这样，已仁慈义尽。
　　“哦，是这样啊，那个司马衷听说疯了哦，在金殿上披头散发，满口白沫，抓着别人嚷着要喊他吾皇万岁万万岁。”
　　千姿轻笑，“他离皇帝只半步之遥，从人上人到阶下囚，落差感太大，疯也正常。”司马衷就是有些贪心、自视甚高，他要是聪明，做个逍遥的亲王挺好，唉，自不量力。她心中还有些惊讶，大哥竟然没有杀了他，对于弑君者，杀头是轻微的，大哥现在变仁慈啦！
　　山月见她只口不提皇帝的事，有些憋不住了，她小心地问：“千姿，你为何要拒绝皇帝对你的呵护呢？”
　　千姿到很坦诚，并不回避，“我们两家之间，太多的事，先是爹娘，然后是哥哥，还有我的手指，都死在他司马家之手，我只能做到不恨，但是有别的，是不可能。”她的心还不够宽大，心结也解不开，纵使情深如海，也唯有分离。
　　“他对你似乎很好！”
　　“我对他也不坏，这是天意，山月姐，不谈这事，好吗？”
　　“嗯！”山月无奈闭了嘴。
　　两人再不言语，为了让对方能多吃点，各自都努力装着吃得很香，这样到也不知不觉吃了不少。
　　晚秋天黑得早，一会，天就墨黑墨黑的了。山月去稽绍的卧室诵经，千姿查看了下行李，翻出以前从积云山下来时的男装还有妆容的面具，愣了愣，默默又塞到包袱中。
　　来时，只简简单单一个小包袱，现在几个大包袱都放不下她的衣衫了。金陵的沈先生四季都送衣过来，她根本穿不了，到了积云山，更没机会穿，山月姐又着孝，也不能相送。她胡乱理了理，只挑了几件素净的衣裙，其他全塞进衣柜中了。
　　托腮在灯下幽思了一会，长叹一声，熄灯睡了，明日，还有赶远路呢！
　　山月屋中的灯也熄了，渐渐家仆屋中的灯也熄了，整个稽宅与黑夜融在了一起。
　　不远处的索桥上，一位男子青衫忧容，痴痴地看着千姿的卧房。
　　孔综尊敬地抬着看着男子，“明日，阮公子陪着小姐同行，皇上，你不要担心，我已安排好一路上有人暗地照应，积云山山下小镇，沈先生着人早开了家店铺，和山上的师太们已相处得不错，小姐任何消息，我们都会第一时间知晓。”
　　“嗯！”司马晔微微点头，心中却暗叹，再如何，总不及千姿巧笑俏眸在眼前的好呀！
　　“如果有一天，她释开心结，或者想回洛阳上坟什么的，一定要早早通知。”
　　“放心吧，皇上，我们会快马送信的。”孔综忧虑地一皱眉，“皇上，夜深了，我们早些回宫吧，你今日才从皇陵回宫，已很累，明日还要举行登基大典，不睡好是撑不住的。”
　　“天明再回宫吧，明日千姿就不在洛阳，朕想看也看不到的。”司马晔眼眨都不眨，深情地凝视着夜色中的小院。
　　孔综苦笑，这叫望吗？隔得远远的，小姐的影子都见不着，不知为何皇上为何就不能进屋和小姐促膝谈心到天明？
　　还有那个小姐呀，固执得弃皇帝的情意不管，飘井离乡，为什么呀？
　　他可能前一阵为复国伤脑太多，如今什么事都猜不透了。
　　皇帝为大，听他的，不想了，陪着吧，反正到天明也只几个时辰了。

　　第五十章，千帆过尽 （四）

　　一早，阮府的马车便来到了稽宅，相对于千姿的简装淡束，阮湛之的出行就有点过于隆重。四辆马车，有三辆载物，细看，都是书，还有一辆铺着软软垫子，置满茶点水果，留给千姿坐，他骑马。
　　山月细瞧了下，瞪大了眼，“阮大哥，你这是想在积云山长住吗？”
　　阮湛之微微一笑，目光飘向千姿，“我本就是个读书人，听说积云山幽静淡雅，是修学问极好的去处，我沾千姿的光，过把世外高人的瘾。”
　　听他一说，山月有些明白，欣慰在远方，千姿有相熟的人照应，也就不多言，抱了抱一直淡笑如风的千姿，含泪贴腮，“今日一别，也不知何时才能相逢呢？”
　　“山月姐，相逢有期的，爹娘和哥哥在这里，我终要回来看看的，现在，稽宅就拜托你了。”千姿今日穿了件把头和身子都裹得不透风的风褛，就留了张小脸在外面，清澈的双眸平静无波。
　　“这里是我的家呀，我会好好料理的。嗯，不多说了，早些上路吧！”山月又回过头看着阮湛之，“赶路不要太急，千姿几日没吃好睡好，身子很弱的。”
　　“放心，这条路我走过。”阮湛之掀起布帘，千姿扫视几眼稽宅的里里外外，跨上马车，拉实了布帘。
　　“千姿，要捎信回来哦！”山月追着马车，红着眼叮嘱道。
　　“嗯！”布帘遮住了千姿的神情，只听出有些哽咽。
　　阮湛之也跨上马，领头先行。十多年前，他送才三岁的千姿去积云山，依稀如昨日，今日又要踏上这段旅程了。同一条路，同样的人，但心情却不同的。
　　那次他是送人，而这次却是同行。
　　回首看着密实的马车，俊眸微有笑意。府中一切已安排妥当，太学院的教职也辞去，从此后，面山背水，弹琴、写诗、读书，快哉一生。
　　“吱嘎”，城门打开，迎进了第一道晨曦。阮湛之下意识地闭闭眼，看着朝霞为山川、树木披上了七彩的罗纱时，心情不由地轻快无比。天地如此广阔，山川如此美丽，还有那如画般的未来，“阮湛之啊阮湛之，”他念着自已的名字，“这次你一定要好好把握住机会，再不要落下任何遗憾了。”
　　为了千姿，他不惜陪着离家背井，一切都只为了心中铭刻的纤影啊。
　　他要好好珍惜，绝不能象稽绍那般，让山月孤独地一个人留在世上，人当青春须尽欢，不等白发空回首。
　　一清早出城的人很少，除了他们这一队，还有几位骑马的行客，脸色冷冷的，并不互相打招呼，但方向似乎与他们是同路。阮湛之让车夫慢慢驾车，但也不能太慢，天气越来越冷，但愿能在落雪前赶到积云山。
　　马车缓缓行驶着，再慢，洛阳也已越来越远，渐渐，城门看不见了，入目都是一望无际的农田和高耸的苍山。
　　阮湛之虽常骑马会友、赏景，但是走着走着，他才知道那与长途跋涉是两回事。
　　行了四个时辰，日头已升得很高，官道的大路旁的茶馆不时见有行人停下歇息吃东西。阮湛之也跳下马，哇，双胯酸痛，步履蹒跚。
　　“你们几位下来吃完饭再上路吧，我去喊小姐出来透透气。”他揉着酸痛的大腿，走向千姿坐的马车。
　　“千姿，我掀布帘啦！”他站在车外，礼貌地喊了一声。
　　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微微皱下眉，莫非睡着了？
　　轻轻掀开帘角，扯了一条缝，他屏住呼吸探头看去，天，车中竟然空无一人。
　　阮湛之吓得身上的疲乏全没了，用力地掀开布帘，揉揉眼再看，只除了一件风褛，确实没有人。
　　“快，快，”他慌不迭地向几位车夫招招手，“你们去其他车内看看，小姐是不是上错马车了。”好怪哦，他明明看着千姿上车，一路上又没停息，人怎会不见了呢？
　　“公子，没见着小姐！”车夫们把几辆车的角角落落搜了个遍，哪里有人影呀！
　　阮湛之一颗心突地就提到嗓子眼，脸色苍白，脑中什么样的想法都有。但那么大个活人，再怎么样，也不会从他眼皮底下蒸发吧？
　　官道上一阵疾快的马蹄声传来，阮湛之一看正是与他们同时出城、一直跟在他们后面的行客。他不顾冒味，匆忙抱拳上前，“请问几位兄台，可曾见到我们车队上下来一位十六岁的姑娘？”
　　那几人一听，脸色大变，没有回话，纷纷跳下马，冲到他们的马车前，紧张地翻找着。
　　什么都没有，四人的神色一下严峻起来。
　　领头的一位朝阮湛之抱拳施礼，“这位公子，一路上我们几个一直在你们之后，不曾见过有小姐下车，到是在山路拐弯时，从车上跳下个瘦削、脸上有肉疤的少年。”
　　“少年？”阮湛之失声叫道，“快，快，回头去追。”山月曾戏说过，千姿初到洛阳时，就象个丑陋不堪的小子，他猜得不错的话，千姿是易容跳车下去的。
　　车夫们急忙回到车上，掉过头，快马加鞭，阮湛之更是飞快地奔驰着。那四人也紧随其后。到了拐弯处，马车无法通过。阮湛之跳下马车，只山路茫茫，哪里还有人影。
　　“唉！”他自责地一跺脚，千姿啊，千姿，你这是为何呢，不去积云山也讲一声呀！他为何要骑马呢，陪着她一起坐车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吗？
　　“这位公子，你再上车找找，小姐有没有留下什么。”领头的行客轻声提醒道。
　　阮湛之脸冷得象块冰，木木地跨上马车，包袱不见了，就一件风褛。捡起风褛，忽地觉得衣袋中有什么硬硬的，他忙伸手抽出，是封信笺。
　　“阮湛之大哥亲启，千姿书。”
　　果然是有准备的，阮湛之苦笑一下，跌坐在马车中，展开信纸。
　　阮大哥：
　　原谅千姿的不告而别！
　　我知道如果我坦白对你讲，我不回积云山，想去别的山川看看，大哥一定会同意，并欣然陪同。
　　现在的千姿不同于十多年前的小千姿，发生了许多事，每个人都渴望能让我过得好些、心理好受些，尽力地想把最好的照顾给我，这样的我如果去积云山，一定会打扰师太们的清静。
　　我何故去把一块幽静的净土沾染上尘埃呢？
　　去任何一个地方，都会如此，浩浩荡荡，明里暗里都有许多人在为我打点着一切。
　　我何德何能？
　　那样离不离开洛阳，有什么区别吗？
　　我不怯弱，但也不坚强，爹娘和哥哥，还有许多其他的事，我面上虽然平镜如水但心里仍很痛很痛，痛得想逃离与那些事情有关的任何人、任何有关连的地方。就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过着，独自品尝喜悦与忧伤，不要总去委屈、体谅、包容，更不愿欠下任何人的情份。
　　一个陌生人，呆在陌生的场所，反到可以敞开心怀，不孤单的。没有人知道你的过去，不会刻意讨好你，当然更不会利用你、或者伤害你，晨昏定省，过得规律而又淡然。
　　这是我想过的生活，不牵挂也不让人牵挂，不愧疚别人，别人也不愧疚与我，象最自由的风，飘到哪就是哪。
　　阮大哥的厚意，千姿心领却无法回报。大哥是有学问之人，应该致力于普教天下学子，引导他们走向有意义的人生之路。若为我一个弱女子，让天下学子失去一个好老师，我想不能背负这样的压力。
　　走，是给自已一份真正的宁静。
　　都说聪慧的女子好过活，人人都夸我聪慧，我应该不会过得太差。大哥不要担心，回洛阳吧，不要吓着山月姐，什么都不要同她讲。
　　千姿匆匆。
　　双手颤抖，哆嗦得连纸都捏不住，阮湛之只觉着剜心似的痛楚几乎使他窒息。他都表达得这样清楚，她却什么都不要，为什么，为什么？？
　　“千姿，千姿！”他猛然抬头，疯狂地冲下马车，对着山谷大喊，仿佛千姿能听到。
　　没有任何回应，唯有风拂过耳边。失望使他颓然地垮下双肩。这一霎，他孤峭的背影显得那么凄怆，在阳光下久久地立着……
　　那四人一见，不便再问，纷纷跨上马，向洛阳方向飞驰而去。

　　第五十一章，千帆过尽 （五）

　　钟鼓齐鸣，香烟缭绕，文武大臣分班立列，在匡丞相的主持下，司马晔身着簇新的龙袍，头戴皇冠，神情肃然地登上太极殿的龙阶，稳稳在龙榻上坐下，冷峻的双眸扫视着群臣。
　　“朕自今日起登基为君，首先要解决国库空虚和边境被侵的问题。国库空虚不能一味的在老百姓头上枉加税收，要开源节流，而不是趁机从中渔利，眼前的困难，朕来解决，但以后就看户部几位大臣的表现了。至于边境一事，朕会派一位得力的将军过去督战，相信不久就能平息。平息后，一定要与邻国百姓友好往来、贸易合作，不要无故挑动是非。朕刚刚登基，没有野心把大晋朝的疆土无限扩大，对于朕来讲，让天下老姓丰衣足食、安居乐业是重中之重。”
　　以前大臣们为了明哲保重，不自觉地分成匡丞相与司马衷两大派系，时时注意不要说错话、不要做错事，很少主动为政事着想的，现在听新皇帝一讲，一个个心中正义之感油然而生，满脸豪情壮志，似自已为栋梁一般，觉得肩上的担子很重。
　　新皇，果真是新气象呀！
　　“今日又是祭天，又是拜地的，一大通仪式，众位爱卿站得都很久了，没事相奏，就早些散朝吧！”
　　“皇上，”文官班列中走出新上任的户部尚书韦大人，他微微一笑，道：“我大晋朝喜迎新君，举国同庆，这国有主了，后宫也该有主呀！皇帝年方二十有六，至今无妻无妾，为保吾皇的江山千秋长久，皇帝该纳妃嫔入宫，早些生下世子才是。”
　　“对啊，对啊！”其他大臣一听，纷纷附合。匡丞相眼神落莫地看着地砖，没有言语。
　　司马晔挑了挑眉，寒眸一眯，“如卿所讲，朕是新君，现在应尽力于国家的富强，哪有心事过问那些，以后再议吧！”
　　“皇上，那些不必你亲自过问，交给后宫的总管沈公公就行。”韦大人抢着说道。
　　“娶后当娶贤，朕对于婚事可不想随意，朕会考虑的，今日就到这里吧！”司马晔不耐烦地站起身，瞄了匡丞相一眼，似有话要讲，他又缓缓坐了下来。
　　匡丞相沉思了下，上前道，“皇上，老臣思量来去，二王子司马衷罪大恶极，不宜留下，皇上应该诛之。”
　　司马晔叹了口气，如果他神气活现的，他杀也下得了决心，可是那疯疯颠颠的样，他真的没办法开口。
　　“丞相，在后宫的角落边建个结实的木屋，用栅栏围着，令人日夜把守，让胡娘娘陪着他，一起住到那里，直到老死。杀就不必了。”这了这个皇位，死的人已太多，他不想双手再沾上血迹，“先皇的其他妃嫔也都移到那附近的宫殿居住，朕不想见着。”
　　“那皇上的寝殿是放在紫云殿还是东宫？不然重建一处？”匡丞相又问道。
　　都是两个他不愿踏足的地方，司马晔一沉吟，说，“重建就不必了，把御书房腾出两间给朕做寝宫吧，朕不在意那些。朝庭现在已不算富裕，能简则简。”
　　“委屈皇上了。”文武百宫敬重地齐声说道。
　　“比起从前流离的岁月，现在哪会是委屈，”司马晔苦笑下，“以后有劳各位爱卿的相助了，散朝吧，明日早朝再见！”说着，率先走下龙榻，从后殿走出御书房。
　　众大臣心中暗暗啧啧称赞，目送着皇帝的背影。青年天子，有魄力、有见地、又谦恭、虚怀若谷，如此下去，一定会是千古明君。
　　司马晔在御花园刚卸下一身沉重的装束，换了件夹衣，就看到沈先生，也是沈公公端着茶走了进来。
　　“公公，回到故地，有些什么感慨吗？”司马晔挽起衣袖，疲倦地倚在书案后的卧榻上，笑问道。“不做商人，还做公公，总有些不一样吧！”
　　沈公公一笑，“感慨是有的，十年一过，这皇宫换了主人，是老奴最大的感慨，也是老奴的欣慰。但老奴还是有些怀念金陵的楼外楼，皇上付出那么大的心血呢！”
　　“是啊，那水阁，密林，都是朕亲自画图纸设计的，谁会想到普通的一湾水泊，下面可藏十万兵呢！还有听雨轩，唉，千姿很适合住在那里，她现在该到什么地界了，有消息回来吗？他抬起头，不复刚才的肃然，完完全全是一脸牵肠挂肚的普通男子相思柔情。
　　沈公公没有立即回话，而是先把茶放在书案上，停了停，“皇上，季小姐她没有回积云山。”
　　“千姿回洛阳了！”司马晔欣喜地一跃而起，“她在哪里？山府还是阮府？”
　　沈公公叹了口气，“皇上，跟随的侍卫说，季小姐易容从马车上跳下，他们没看出是季小姐，就没相随，直到走了很久才发觉。现在，没有任何人知道季小姐在哪，连阮公子也不知。”
　　“千姿失踪了？”司马晔满脸震惊瞪着沈公公，好像他长了三头六臂似的。
　　“应该讲是季小姐不想与我们有任何联系，故意隐藏起来了。”沈公公静静地说道。
　　“为什么？”他控制不住，厉吼着，“为什么要这样绝情？朕只想知她好不好，答应过不惊扰她的，她为何连这点微细的渴望都剥夺了，她知不知，朕已失去了她，再失去她的消息，朕就撑不下去了。”说着，司马晔不禁身子轻颤，脸上肌肉抽动，看上去极为悲伤。
　　沈公公同情地看了眼司马晔，“小姐那样做一定有她的思量，换了别人，要承受这么多的情感，可能都会崩溃，想爱不能爱，想恨又不忍恨，除了遗忘，才能好好活下去。皇上，你体谅下小姐吧！”
　　“她是刻意把朕忘了吗？”司马晔握紧拳头，好像心被刮去一大块肉似的，他闭了闭眼睛，“她能忘，可朕不能。让孔综放下手中所有事，领着楼外楼一帮兄弟，天涯海角，都要给朕把她找到。找到了也不要惊动，知道她好好的就够了。”
　　“是，老奴会去说的。”沈公公又抬起头，“洛阳的楼外楼，皇上有什么打算吗？”
　　“哦，让钱卫继续打理，那样可以直接听到名声，体查民情，朕不要象个木偶似的坐在高处，任凭那些官僚们操纵，只报喜不报忧。过几日，朕还要以马先生的名义招待下京城的商贾，把以前收回的铺子归还，朕指望他们能为洛阳城带来繁荣呢！”
　　“好！皇上，刚刚老奴进来时，匡丞相说有些事，想见见你，你见吗？”
　　“哦！”司马晔奇怪了，他不是才讲过吗，还有什么事？“让他进来吧！”
　　匡丞相一脸歉然地走了进来，沈公公知趣地退了出去。
　　“皇上，你累了一天，老臣还来打扰你，真有点过意不去。”
　　“什么话，丞相对朕来讲，犹如教傅，朕以后处理政事，还渴望得到丞相的教诲呢！请坐，丞相。”
　　匡丞相在书案一侧坐了下来，有些为难地看了眼司马晔，苦笑笑，“老臣有些无法向皇上开口，可却又不能不开口。”
　　“丞相但讲无妨。”司马晔尊敬地为他砌了杯茶。
　　“皇上，你今日在朝堂上讲，先皇的妃嫔都要移到别宫居住。老臣斗胆恳求，可否让老臣把匡娘娘接回府中居住。她呆在这宫中，除了耻辱，就是心碎，再住下去，老臣怕她会想不开。”说着，匡丞相不禁老泪纵横。
　　司马晔阴郁地把目光看向窗外，“说人死后，无论恩仇，都要一笔勾消。可朕有时还是忍不住要恨先皇和二王子，真是灭绝人伦，做这等伤天害理之事。一切怨缘都是因为朕，似画如果和朕没有任何关系，也就没那一箭双雕之计了。丞相，朕现在已给不了似画别的，但给她一份宁静而又平和的环境还是可以的。”
　　“多谢皇上的体贴，这是似画的命呀！天妒红颜，老臣想到心就象撕裂一般。现在事已至此，只能接受，皇上，让她随老臣回府吧，老臣知这与宫中的的礼仪不舍，就请皇破个例吧！”匡丞相颤微微地跪下，哀求地哭诉着。
　　司马晔慌忙起身搀起匡丞相，“丞相，只要似画快乐，朕什么都应允的。”
　　“那皇上是同意了？”
　　“唉，丞相的要求一点都不过分，朕哪能不答应呢？朕现在就陪丞相去同心阁接似画。”
　　“这几日，她好吗？”匡丞相轻声低问。
　　“她一直呆在阁内，从不出来，幸好送进去的饭菜有动过。”
　　“她还在思念着他吗？”匡丞相难为情地瞄了眼司马晔，说不出“稽绍”二字，他如何也想不能一向乖巧的女儿竟然对温厚的稽大人有情。
　　司马晔低下眼帘，那日从同心阁移走稽绍的尸身，匡似画就象疯了般，是太监们硬扯住她，才移开的。
　　“朕不太清楚，这个要问她自已。”他摇头，她与稽绍之间的故事，是个悬案了。唉，人好擅变，如他也是轻易地对千姿钟情，那样一对优异的兄妹，动心是情不自禁的。
　　匡丞相不便多问，君臣二人相偕着向同心阁走去。
　　同心阁边的莲池，如今只有几枝干枯的荷叶在风中摇晃，池水轻荡，满目萧索得紧。
　　那日的血战痕迹已全部清洗干净，秋色瑟瑟，除了季节的变化，似其他什么都未曾发生过。
　　侍候匡似画的落痕一见有人走来，探探头，看清了，忙迎上来。“奴婢见过皇上、丞相！”
　　“娘娘她在吗？”匡丞相问。
　　“娘娘，她……”落痕抬了抬眼，欲语又止。
　　“快说，娘娘她怎么了？”匡丞相急了。
　　“娘娘还好，只是刚才在铰头发，奴婢想劝阻，她便剪刀抵颈，说奴婢再近一步，她就刺下去，奴婢只好任由娘娘了。”
　　匡丞相听得心戚戚的，慌忙三步关作二步，冲进阁内，满地铰落的秀发和彩色的衣衫，再抬头，匡似画顶着一头长长短短的头发，一袭素衣，脸色蜡黄地拿着剪刀端坐在镜前，痴痴的对着镜中的人发呆。
　　“画儿，你这是干吗呀？”匡丞相手抖抖的，不敢上前。
　　匡似画从镜中看见了来人，悠悠转过身，便不起身招呼，漠然一笑，“爹爹怎么有空来此？似画想削成光头，可怎么也不会弄。”
　　匡丞相小心地上前，抢过她手中的剪刀，扔得远远的，“画儿，为父来接你了，我们回家吧！”
　　“这不就是我的家吗？还回哪里？”匡似画天真地问。
　　门外的司马晔皱着眉头，心抽抽的，背过身，不忍再看。
　　“回似画从小就住着的地方，那里有似画的绣楼、花园、小厅，好吗？”
　　“呵，爹爹，回去能让时光倒流吗？何必自欺欺人呢，发生了就发生。”她忽然不复刚才的恍惚，思绪清明地说着，“我哪里都不去，死也死在这宫中。”
　　“何苦呢？”匡丞相抱住女儿，“这里有什么值得你留恋的？”
　　“留恋？哈，好大的笑话，我才不留恋，我留下是想看戏，看那些现在耀武扬威、春风得意，踩在别人尸体上开开心心过着人上人生活的人的报应。”说着，她盯着司马晔的背影，目光愤恨而又狠毒，“我要在这里诅咒着他。”
　　“啪！”匡丞相举手一掌，“你看你在胡说什么？你又懂什么！”
　　匡似画冷笑，“我不需懂太多，我只知晓我所看到的。爹爹，你回去吧，我不会跟你走的，现在，我也不再是你的女儿，我是先皇的嫔妃，应该住在这宫里，我也不是从前柔弱的匡似画，以后，谁伤我一点，我打不过，咬也会把他咬死的。”
　　匡丞相听得背后凉嗖嗖的，象不认识眼前的人，司马晔也惊疑地拧起了眉。
　　“落痕，送客，本宫累了。”她不再理睬，转过身，复又对着镜中的人儿发起呆来。
　　“似画！”匡丞相痛苦地大喊。
　　司马晔悄然拉下他的衣襟，示意他离开。他无奈地看了眼女儿，沉重地步出同心阁。
　　“朕会随他的，丞相，你也不要太难过。她如一个溺女的人，浮木被人抢走，她有些悲愤是自然的。朕想过一阵，可能就好多了。”
　　“会吗？”
　　“会吧！”司马晔也不敢肯定，但只能这样想。似画有些颠狂的前兆，很不对劲，现在如不顺着她，她会更加厉害。唯有顺着她的性子，期待她自已慢慢走出来。
　　她恨他，似入骨，他无语，也很心累，现在如果千姿在该有多好啊，他只要拥着她温软的身子，听着她清脆的笑语，什么累都会消失的。
　　千姿，你现在又在哪呢？
　　他不停地在心中低呼，抬手按住心，却无法抵挡那阵阵不停传来的心痛。一阵秋风穿袖而过，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寒冷裹住了他。

　　第五十二章，骤雨初歇 （一）

　　十字路口，一路通向临安，一路通向金陵。季千姿站立半响，决定去临安。她抬起头望着天空，天快黑了，大地上升起缕缕轻雾，罕见的暖冬，虽已十一月，但气温反到比晚秋时还高。
　　她拭去满面薄汗，妆黑的面容差点被抹化，走了太久的路，轻巧的包袱也如千斤似的，她不得不倚在路边的树干上歇息会。
　　路上的轿马还甚多，步行的却无几，她到不害怕，破旧的衣衫，丑陋的面容，瘦削的身子，这样的男子，没有几人会驻目的。从洛阳跳马车离开后，她沿着山路慢慢地走，有时步行，在时搭一下拉柴的牛车。她与普通人闲聊，她会听老人抱怨儿子不孝，妇人唠叨老公酗酒；她会问别人家喂了几头猪，今年收成如何……离洛阳越来越远，她渐渐已忘了那个会弹琴的季千姿、曾经遇到过许多不幸的季千姿，她只当自已真的是一个流浪的穷小子。
　　没有目标，也不赶时间，她逢店必停，逢景必赏，为一个铜板和别人讨价还价，为医治一个病危的乞丐在一间破庙住了三天。她吃得少又吃得简单，所带的银子虽不多，但足够很长时间的花销。她没有想过终点在哪里，以后有什么打算，不想，就这样走，有一天真的累了走不动，她就停下来，随意找个差事，总能把自已养活的。
　　在路上，她曾遇到一个杂耍班子，跟随了很久，在班子里看人家演戏，为人家写唱辞，也跑过龙套，她发现自已很喜欢那种飘泊的生活，放任地演绎着别人的的欢离合，有过一直跟随的想法，但人家下一站的方向是洛阳，她只得放弃。
　　临安，一定有更大的戏班子，她想着，脚下的步履不由得加快了，反正歇得也很久，就趁夜赶路吧！
　　趁夜赶路的人好象不止她一个，身后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她忙闪到路侧，是三辆超大的马车，箱箱笼笼堆得满满的，车中人员好象很多，不时传出一声声大笑。
　　领头赶车的是位老者，薄雾中看不清面容，他大声吆喝着，看到路边的千姿，热情地问道：“小兄弟，一个人这么晚是去哪呀？”
　　“临安！”
　　“哦，我们同路，要搭个便车吗？”
　　布帘突地拉开，几个男女探出头来，友好地冲她笑着，“上来吧，没有关系的。”
　　马车缓缓停下，最后一辆马车中不知怎么传来一声低吼，象埋怨马车行驶得不稳。几位男女一吐舌头，齐声轰笑起来，向千姿招招手，“快上来，台柱发火了。”
　　千姿不好推辞，伸出手，一位男子拉住她，她跨上马车，刚坐下，老者就把马车驶得飞快。
　　千姿好奇地打量着车中的人，不象世俗的男女，他们之间似乎很随意也很和善，不时说笑着，哼唱着。“请问，你们去临安是……”
　　“哦，”拉她上车的男子友好地一笑，“我们陈家班，是去临安唱戏，赶车人就是我们班主陈老板，我们几个是师兄妹。”
　　“你们是戏班？”千姿眉眼都欢喜得跳起来了，“我……我去临安就是想找戏班的。”
　　大伙同情地看了一下她的面容，小心翼翼地问，“你想学唱戏吗？”
　　“啊，”千姿装着很有自知之明的样，温婉一笑，“我这样，只能打打杂，我是喜欢戏班的生活，走街窜巷，从一座城到另一座城，天天都过得很新奇。”
　　“哎，是少年不识愁滋味啊，等你真正入了这一行，就知其中的艰辛了，终日飘泊，到哪里都是过客。”大伙的笑意一下消失，其中一位落莫地说。
　　千姿不自在地低下头，她似乎触动了大伙的痛处。
　　“呵，不过他和台柱有得一拼，出发点都是新奇。”落莫只一会，大家又开始说笑了。
　　“是啊！”
　　“台柱是什么样的人？”千姿又好奇地问。
　　“脾气很大很大的人。”众人哄笑，“你到了临安，马上就会见识到了。”
　　她不禁有些期待。
　　天色放亮时，马车进了临安城，在一家叫做红伶堂的戏院前停下，众人一脸疲惫跳下马车，帮着卸箱和提道具。
　　陈老板看千姿清瘦，就让她帮着看着马车。红伶堂位于临安城的市中心，有三层楼，戏台很大，包箱也多，设施都非常不错。好象陈家班名声很响，红伶堂在大门外已挂了个大大的条幅，什么陈家班隆重献演，有很多临安百姓也拥了过来，兴奋地围观着。
　　人群中忽起响起一片惊叹声，千姿闻声侧目，后面马车布帘一挑，走出一位修长的红衣男子，肌肤胜雪，俊美绝伦，一双细长的凤目流盼生彩，可惜神态太过倨傲，旁若无人地走向后台。
　　“区子秋，区子秋。”人群中有几位女子控制不住激动地含泪高呼着，而他似未闻，步履闲适地继续上前。
　　“谢谢大家对区公子的抬爱，晚上请过来捧场吧！”陈老板抱拳向众人寒喧着。
　　众人不肯离开，目光直直地追着红衣男子的身影。
　　“呶，那就是台柱。”同车的一位男子推了下千姿，说道。
　　千姿有些发笑，一个狂傲的男子，不知怎么让她觉得他有些任性的象个孩子。“哦，好象架势很大，一定唱得很好。”
　　“嗯，那到是真的。”
　　马车很快卸完，陈老板挥手让大家吃饭休息下，然后活动活动身子，准备晚上的开场戏。
　　千姿脸皮厚厚的，也跟在众人中间。戏班的饭菜还不错，而她吃不来，拿了个馒头，坐到后台化妆间的一侧。突发现那位区公子独自在一间化妆室吃着，饭菜极为精致。
　　人和人差别好大哦！
　　她微笑地看过去。
　　区子秋察觉了她的目光，眉头一皱，冷冷地回瞪过来，“其实你不扮作男子，也没人会多看你一眼的。”
　　千姿半张着嘴，愕然此人讲话真的毫不顾忌别人的感受。她淡然一笑，也不追问他是如何看出来的，“好象是哦，但出门在外，男子总归方便些。”
　　区子秋欲出口的讽刺不耐地咽回，没想到她会这样回答，有些不习惯地看了她一眼，推开面前的饭碗，起身来到茶案前，从一个包袱中掏出把古琴，视她不存在似的，轻轻拨弄着。
　　是曲很动人心弦的《凤求凰》。老实讲，他弹得不怎么样，指法错乱，而且节奏断断续续，象单个的音符在蹦。
　　千姿浅笑摇头，有些替司马相如委屈。
　　“你没看过俊男吗？”区子秋停下奏琴，冷漠地又瞪着她。
　　千姿觉得好玩了，轻快一笑，“俊男当然见过，但是这样的弹琴方式没有见过。”
　　区子秋难得脸一红，雪白的面容象印上一朵艳红的云，极为美丽。他有些羞恼地说，“你会吗？”
　　千姿态低头看了看右手的四指，冲他扬了扬，“我虽然不会，但会听会看。你刚刚那样子不对，应该是。”她起身，走上前，用左手试着弹了几个音，区子秋一听，神态不禁大惊。“你这么丑，琴却弹得不错。”
　　千姿不禁大笑，“老天哪会那么偏心呢，我长得很丑，总有某些方面比别人强点吧！”
　　“你留下给我做使唤丫头吧！”区子秋强行决定了。
　　“我？”千姿指指自已，“我可是对戏台上的事不太懂哦！”
　　“你无需懂那些，只把帮我管好服装，端端茶便行，主要的是帮我听听琴、看看琴。”区子秋僵硬地说，脸上肌肉绷得紧紧的。
　　原来是这样的使唤丫头，千姿一笑，“好啊，我正好可以免费看看戏。”
　　“说好了，我是可怜你，而不是喜欢你，你千万不要迷恋上我，我区子秋今生非美女加才女不娶。”平时可能被戏迷缠疯了，区子秋有点未雨绸缪。
　　“啊，”千姿一愣，闭下眼，很认真地说，“区公子放心，其实做你的妻子，不管是才女和美女，压力都很大。”有一位俊美绝伦的老公，换谁都不太好过。“我，小千今生非屠夫不嫁，你尽可把心款款放入肚中。”
　　“屠夫？”区子秋吃惊了。
　　“对哦，因为我很穷，从没吃过肉，嫁个屠夫，以后就衣食无忧。”她信誓旦旦地说。
　　区子秋不太相信，“你目标可真远大。”
　　“我一向很有抱负。”
　　区子秋费疑地打量了她一下，“虽然你很丑，但看着还顺眼。我不管你什么来历，日后好好侍候我就行了，明日换回女装，你这一身好丑好脏。”
　　“哦！”千姿不以为意地一笑。明日，又是一个新的开始了，她想到，不禁开心起来。

　　第五十三章，骤雨初歇 （二）

　　大幕徐徐拉开，一段清越的笛声，尔后琴声琮琮。只见帘幔一挑，一位盛装女子轻移莲步走到台中，立定身段，慢启朱唇悠悠唱来：“我也曾捻花枝看惯娇红，我也曾披风罗独坐玉堂……芳华落随东风能够几程，春已尽人何处残梦一场……”缠绵悱恻，清润委婉，低咽处转出悠扬，冷冷然有流水之韵，实在妙不可言。台下喝彩声如雷动，好像平地里起了一场疾风，震得台顶子“哗啦啦”地响。
　　台上歌声稍歇，手中团扇半遮面，水袖甩落，身形轻转，彩衣翩翩飞起，又唱道：“……则为这春意如酒，酿就他一池绸缪。熏风指柳，醉来肖长昼。却看日影悄移，不由人怨上心头……”唱到此处，观者无不沉醉不已，偌大个红伶堂静悄悄毫无生息，只见风吹树叶，灯火迷离。
　　千姿站在台侧，瞠目结舌。她很少失形于色，但此刻，她却一次又一次的惊愕、诧异、惊讶。
　　她知梨园这一行，分工非常细致。本以为区子秋一定是演个小生之类的，在台上演绎才子佳人，或者少年将帅，风流倜傥，英俊威武，可怎么也没想着他竟然演的是位花旦。
　　台下他倨傲狂放，不可一世，令人近而却步，台上的娇丽多姿，千种风情，不由得让人浮想联翩，她不得不对他刮目相看。
　　一位堂堂男子能把女子演得如此出神，骄傲原来是有缘由的。
　　“小千原来是位姑娘家呀！”扮演丫环的一位女子正在候场，看到千姿，笑着说。
　　区子秋趾高气扬地领着她去陈老板，全戏班的人一下就知道她的身份，还有她的名字，也很奇怪区子秋竟然容忍一位女子近身，但看看穿了女装后的千姿，黑黑的，一块红色的肉疤把半个脸遮去，也就了然了。
　　千姿回身点头，不好意思地一笑，“出外方便，不得不扮作男子。”
　　“嗯，你的新东家唱得好吧！”
　　“我不算太懂，但是掌声真的不错。”
　　“他在江浙一带红遍天了，下面这些看戏的有些是从很远的地方追过来，就是听他唱戏，我们这个陈家班就靠他撑着。”
　　“怪不得脾气很大。”千姿俏皮地耸耸肩。
　　“呵，是有些脾气，但非常敬业，台上的他很好处，下了台就换了个人似的。”
　　鼓声一停，小丫环上场了，区子秋轻移莲步，走下台来。千姿忙递过早凉着的茶水，只见区子秋额头上全是密密的细汗，稍还有些气喘。
　　唱戏好象很要力气。
　　对着一个貌美如花的男子，千姿心理上有些怪怪的，想笑又想惊叹，怕他发觉，背过身隐忍着。
　　“为何不说话，我唱得不好吗？”区子秋不悦地发问，走向化妆间，他今晚的戏已经结束。
　　“啊，很好呀，至少比你琴弹得好多了。”
　　区子秋愣了下，一张艳容立刻拉下了，“你这样的比较很特别。”
　　千姿感叹一声，“你何必为难我一个外行呢？那么多的掌声说明了一切，我的夸奖不重要。”
　　“不，很重要，你现在就说我唱得如何？”区子秋认真起来。
　　千姿有些哭笑不得，“嗯，唱得好，很好，非常好，行了吗？”
　　“你这就是应付，不够诚意。”他要求还有些高。
　　千姿双目圆睁，“我发誓，句句是真。”
　　他“哼”了声，转过头让侍候化妆的人卸妆，“一会我不吃班子里的夜宵，我要出去吃。”
　　“哦！”这些好象没有必要和她汇报吧，怎么样是他的自由。比较而言，千姿还是愿意和一起坐车的几位相处。
　　热情、友善，不拘束，大声地笑、讲话，给她一种从不曾有过的温暖。
　　人很多时，她也就不必要七想八想。
　　“不是哦，是好！”区子秋被她的忽视激怒了，突地一下推翻了桌上的头饰，卸妆的帮工吓得愣住了。
　　千姿蹲下身捡起头饰，淡淡地冲他一笑，“好！”
　　“不是这样。”区子秋也不知要说明什么，瞪着她，气得直喘，“你现在是我的使唤丫头，我到哪你也要到哪，要开开心心、嗓门大大的应声。”
　　千姿脸色有些冷了，丢下头饰，没有表情地说，“区公子，我发现我好象不能胜任你给我的重任，你另请高明吧。“说完，她转身就往外走去。
　　“给我站住！“区子秋一跃，反手抓住他，”在我没先辞掉你之前，你没有权利走人。”
　　千姿有些不耐烦，这世上竟然有如此自大的人，你有本事，不见得人人都在捧着你吧，心下对他不禁生起厌来。
　　她定定地看着他，“好，那你说吧！”
　　“说什么？”
　　“先说辞退我呀！”
　　区子秋将脸一沉，拖着她又回到室内，“我现在还不想说，你还有些用处。”
　　千姿很庆幸自已在积云山住了十多年，练就了淡泊包容的个性，要是换了别人，现在只怕已与他打起来了。
　　他好象不懂尊重别人，任着性情，以为世间的一切随他转而转。
　　她轻轻驳开他的手，闷声坐到一边，帮工小心地看看他，又看看她，可能没想到一个丫头敢和台柱过不去。
　　千姿冷笑，决定明早就象陈老板辞行。她不喜欢委屈自已，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自大狂。
　　区子秋一边瞄着她，一边催着帮工快点。
　　换上一件蓝色的夹衫，束发净面，他又是一位翩翩佳公子。
　　“走吧！”居高临下站在千姿面前，他吩咐道。
　　“不去！”千姿秀眉一挑，摆出不妥协的神色。
　　区子秋急了，“你是真的假的？”
　　“我很认真。”千姿清冷地看了他一眼，“区公子，我和你之间没有任何约束，做你丫头是你一人决定，我可以随时回绝，何况我没有拿一点你的薪水。所以，对不起，你爱去哪就去哪，恕我不奉陪。”
　　“你……”区子秋气得随手碰到什么就摔什么，不一会，地上已一片狼藉。帮工吓得跑出去找人，门外渐渐围满了人，陈老板也过来了。
　　他抬手一个劲的冲区子秋赔着不是，“区公子，你不要生气，我和小千说，你想怎样就怎样。”一边冲千姿苦着脸使眼色，其他人也都请求地看着她。
　　千姿叹息一声，“别摔了，走吧，吃你的夜宵去。”
　　“我现在不想吃了。”区子秋停下了折腾，赌气地说。
　　“好，是你不想去，那就不是我的事。”千姿挤出人丛，想找个地方喘口气，实在有些受不了这位区大公子。
　　还没走到门边，一只大手突地抓住她的，急匆匆地就向外面走去，她侧身，区子秋绷着个脸，瞪了她一眼。
　　唉，真的很象小孩子，千姿笑了。
　　西湖边有家茶楼点心不错，茶是用虎跑泉中的泉水泡的西湖龙井，清新爽口。区子秋很会享受，内行地点了满满一桌。
　　他因为也唱夜戏，晚饭只简单用了点，此刻是又饿又渴，闷头吃了好一会，方觉元气才缓过来。一抬头，看见千姿只端着碗茶，点心一口都没动。
　　他都没嫌弃她是下人，直接让她与他对座，要是换了别的女子不知要惊叫成什么样，而她却处之不惊，可有可无的样。
　　“为何不吃？”他来气了。
　　“我吃过晚饭了。”千姿看着夜色中的西湖，听着湖水轻荡，有些恍惚。
　　“这是夜宵。”他夹起一块点心放到她盘中，“你那么瘦，不吃胖点，屠夫也不娶你的。”
　　“那就不嫁喽。”
　　“吃！”他又拗上了。
　　千姿微闭下眼，看着他，“区公子，不要强人所难，好不好？我今日让了你，你不能得寸进尺。说实话吧，我吃得不多，而且不吃荦食。”
　　区子秋呆了，一个丑丫头这么难养。“估计你也吃不起荦食。”他没好气地说，心中却奇异地掠过一丝怜惜。
　　“嗯！”她懒得和他辩，随他说去吧！
　　“明天我们重寻一家，一定有你能吃的茶楼。”
　　是个心肠不算太坏的孩子，可惜她没有打算肩负起教导的责任，明天，她要重寻的是另一家戏班，可以让她淹没、投入，如重生一般。
　　一个人独吃没什么意思，区子秋又用了几口，两个结账出来。
　　月轮皎洁，清冷冷地俯瞰着大地，千姿有些微寒地束了束衣衫，离开洛阳二月啦！
　　“你想家吗，区公子？”
　　“不想！”区子秋断然回答，“有什么好想的，我就是因为不想呆才出来的。你呢？”
　　“我是呆不下去不得不离开。”
　　“嗯，是不是太穷？”
　　“呵，是呀！”
　　“你为什么不弹琴呢，现在人都很风雅，你要是在茶楼、酒楼的奏琴，应该可以让自已生活得更好点。”
　　“九指能弹吗？”千姿苦笑。
　　“为什么不能？没有双手的人可以用脚写字、吃饭、洗衣，我一个男人能唱花旦，你只少了一个手指，就不能弹琴了吗？”
　　千姿震住了，心象被什么撞了下，他讲得好象很有道理。她自以为失去手指并不能弹琴，却没有尝试努力过。
　　“象你只轻拨一下，就令人震惊，如果可以对手弹奏，不知是什么样的境界呢！”
　　“我……”我能行吗？她有些不敢确定。
　　两个人默默地走着，快到红伶馆的那条街时，暗处突然一下跳出四位带刀佩剑的男子，神情恭谨而剽悍。
　　千姿微微一惊，脑中一下就想到莫不是洛阳来人了。
　　“公子！”领头的说话了。
　　她心一下落了下来，原来是区子秋的熟人。
　　区子秋一脸不耐，扫了他们几眼，厉声问：“你们来做什么？”
　　“公子离庄三年了，期限已到，该回庄了。”
　　“如果我说不呢？”
　　“那就别怪小的们不敬了。”四人说着，把他们二人一下围住。
　　“你们如逼我，我立马娶她为妻。”区子秋猛地抱住千姿，怒声说道。

　　第五十四章，骤雨初歇 （三）

　　“我和他不认识。”千姿瞧这几人不象说笑，搞不清区子秋真正的来历，忙脱清干系，拼命打他的手。
　　四位男子微微一笑，“公子，庄主只要你回庄，什么都依你，你就放心地回去吧！”
　　区子秋松开千姿，“他还说过能把娘亲治好的，可结果呢？鬼才信他的话，我不回。”
　　“公子，”四人脸露难色，“那是个例外，你不能怪庄主，回去吧，庄主这几年老了许多，非常想念公子。”
　　区子秋一愣，倔强的面容滑过一缕动容，但一会又是那幅与我何干的神情，“这世上从没有任何人能左右本公子，你们回去告诉那老头，等我红遍了全晋朝，我便回庄。”
　　四人对视一眼，微微一笑，“公子，那么小的们就得罪了。”
　　千姿闻言，忙悄悄地退后，意远离这风暴的漩涡。
　　“你敢弃我而去？”区子秋活象一个被情人抛弃的人，悲愤地吼着，双手紧抓住千姿的双臂，“你放心，他们不敢怎样本公子的。”
　　千姿一点也不敢这样自信，惶恐地瞥了眼四人，气定神闲地站成一排，指指不远处一驾停着的马车，“公子，你是自已上车呢，还是小的们扶着你上？”
　　“你们竟敢冒犯本公子？”区子秋有些气急败坏，“不要以为那老头给了你们银子，你们就对本公子为所欲为，要是惹怒了本公子，你们没有好果子吃的。”
　　这话落地有声，却毫无回应。四人身形未动，八只手臂，却直奔区子秋双肩而来。
　　“快放开我，祝你旅途愉快。”千姿往下一蹲，却不料区子秋双手从肩改抱住她的腰，“你疯了吗，我与你素不相识，你干吗要扯上我？”
　　“谁让你在我身边？”他理直气壮地说。
　　“带上那丫头吧！”四人见区子秋死不松千姿，相互嘀咕一句，手一挥，一阵迷烟闪过，二人眼皮一黑，齐软瘫到地上。
　　“唉！”千姿在意识没有之前，轻叹一声。
　　感觉到身子晃动得厉害，千姿晕沉沉地醒来，头好痛，她糊蒙蒙地睁开眼，正对区子秋秀美的双眸深究的目光，他异常的平静。
　　“这是在哪里？”千姿环顾下四周，应是马车的车厢，晃动是因为急驶中，她掀开窗帘，外面是苍茫的高山，天空还飘着雪花。
　　“按车程，该是黄河以北了吧！”区子秋动动麻木的手脚，指指一侧的食物，“那边有吃的有喝的，你如果饿了渴了请自便。”
　　“黄河以北？”千姿不禁失色，感觉到手脚发软，“为什么我不能动？我们是不是中了什么毒？”
　　“不是毒，只是四肢发软，七天后便恢复正常了。”老头居然对他下迷烟，看来是动真格的，区子秋阴柔艳美的面容深沉起来。
　　“那个区公子，你可否和你的家仆商量下，就在此放我下来？”千姿小心地说，她的计划里没有冰天雪地的漠北之行。
　　“没得商量！”区子秋瞪下她。
　　“你想想呀，我们两个突然不见，陈老板一定会非常着急，我回去知会一声，行吧？”
　　“依老头的性格，那些一定已打理好，你不要操心，也不要盘算离开，乖乖地陪我回庄。”区子秋拿起一颗果子，忍耐地咬了几口，又扔下了。
　　千姿无力地低下头，“我真的不懂，你凭什么一定要扯上我一个陌生人？漠北又不是我的家？”
　　“山庄又大又无聊，被关在里面，人会发疯的，我当然要找一些有趣的事打发时光呀！”
　　“有趣？”千姿不懂了，“我很有趣吗？”
　　“目前是！”
　　她是撞到鬼了，轻叹，算了，既然事已这样，坦然些吧，本来想离洛阳远些，这下是真的远了。
　　肚子有些饿，她喝了点水，看看区子秋目光幽幽的，象沉思着。
　　“估计还有几日路程？”
　　“已走了五日，照这个速度，还有十日。”
　　“我们走了五日？”千姿呆住了，她似乎只睡了一会。
　　区子秋白她一眼，“你以为老头的迷烟是假的，他这是手下留情，要是下重些，你就得睡个十天半个月的。”
　　“哦哦，你口口声声那个老头到底是谁呀！”千姿好奇了。
　　区子秋挑起一边眉，没有回答。
　　千姿发笑，换一种方式，“那么请问公子贵宅何处啊？”
　　“扁鹊山庄！”
　　千姿讶异，这山庄的名字好狂，扁鹊乃是一位大神医，居然以此命名，想来这庄主医术一定惊人。“你父亲也是位大夫？”
　　“大夫？哼！”区子秋嘴角带着自嘲的冷笑，“区区一个大夫不能用在他身上，世人习惯称他为赛华佗。”
　　千姿点点头，“那么你为何没有子承父业呢？”
　　“喂，你的问题是不是太多了？我没有兴趣好不好，我就想做个戏子，名扬天下，气死他。”
　　易怒而又被宠坏！这区子秋。
　　千姿看了他一眼，在心里暗忖。瞧他象枚火弹，一点就爆，她闭口掀窗，看外面的风景。
　　车厢内沉静了下来。
　　一位家仆敲了敲窗，探头进来，“公子，前面是个小镇，公子要不要下来吃点热的？”
　　“我不要，到是她，你找点素食过来。”
　　“好的！”家仆含笑地瞄下千姿，暗笑公子也会关心人。
　　千姿抬眉看看区子秋，也不道谢，“其实吃不吃什么到不在意，我到是想下来歇一宿，总坐在这车中，好闷。”
　　“你不是要打什么逃跑的主意，这里已是山庄的地盘，你只要跑一步，山庄传出话，你就是有翼也飞不出的。”区子秋冷冷提醒道。
　　“唉！”千姿又叹息了，虽然脸黑团团的，但也是要洗洗的呀，“我只是想洗个热水澡，别无他意。”
　　“山庄的温泉会让你泡个够的。”
　　车缓缓停下了，家仆打开车门，端进两碗热腾腾的素面，冰冷的空气跟着从外面飘进来，两人不禁都打了个冷颤。
　　千姿不矫情，忙接过暖着手。
　　“我不吃，这么粗糙的东西。”区子秋头一扭，看都不看碗一眼。
　　“公子，后面几日很少经过小镇，只能吃些干粮，你就将就些吧！”家仆好声地说。
　　“我饿着好了。”区子秋不妥协地回道。
　　家仆叹叹气，端开碗离开了。
　　千姿轻抿了一口面汤，好暖也好香，她用筷子挑起几根面条放进嘴中，好几天没吃到热食，此刻倍觉美味，微笑着轻咽下去。冰凉的身子一下就觉着暖和了起来。
　　寒冷的旅程，一碗热热的面，也是人生的一种快乐。
　　她又连吃几口，满足地抬起眼，突看到区子秋直直地看着她，喉结一动一动的，对视到她的目光，慌忙移开。
　　“我吃过了，你……”千姿不自在地递过碗，他刚刚原来是赌气呀！
　　“我不要！”区子秋红了脸。
　　“那我让他们再送一碗过来。”
　　“不，你饱了吗？”他放弃坚持，车厢内飘溢着面的香气，他的意志经不起这样的诱惑。
　　“嗯！”千姿状似自然地把碗伸过去，他只迟疑了一会，就接过，也不在意是她的，呼噜几口，就把余下的吃个干净。
　　千姿含笑地看着，“区公子，我想你爹爹一定很疼很疼你。”只要被疼到心坎中的小孩，才敢如此任性。
　　他从碗心伸出头，“他才不会，他只知要求我一切完美，象圣人一般。”
　　“他是不是讨厌戏子？”
　　“对啊，你怎么知道？”
　　千姿淡淡一笑，“你想气他，必是挑他不喜欢的事做。”
　　区子秋放下碗，俊美的容颜泛上一层烦虑。“我和娘亲长得极像，她在我十岁时就因病去世，我爹爹从那以后脾气就坏了许多，希望我读书读得好，学医学得好，品格又要最好，山庄里第一多的是家仆，然后便是请的先生，我稍有达不到他要求的，他就痛骂，就连我未来的妻子，他也要求是天下第一的美女加才女。有次，我贪玩背着他和家仆的孩子跑到山下镇上看戏，他得知后，便把我关在木屋内，饿了三天三夜，整整一月不和我讲一句话。这是疼我吗？”
　　“可是让步的总是他，是不是？”
　　“你……？”区子秋呆住了。
　　“要是真的是一个被打骂、不疼爱的孩子，性情无论如何也不象你这样的，你骄横霸道，随心所欲，不顾及别人的感受，只有被很宠很宠的环境中，才可以这样。你看到一个处处受白眼、看人脸色行事的小孩能象你这样头昂得高高的，想如何就如何吗？”
　　“我才没有你讲的那样。”区子秋脸色通红，低声嘀咕着。“而且我也不是孩子了，我比你大吧？”
　　“我十六。”
　　“我长你六岁呢！”区子秋难得温和地说，“可为什么你讲话的样子象比我大？”
　　“那是因为我经历过太多的人情世故、风风雨雨，心一秋便如一岁，自然就比你大了。”
　　区子秋打量她几眼，“小千，我们虽然才认识，可是我总觉着你不象是出生于穷苦之家，象你讲我的性情是因为宠爱，你身子也并无那些穷人家的小家子气。你琴弹得好，不讨好别人，也不屈服环境，就连吃东西的姿态，我细细看过，也非常优雅自如，你很神秘，你到底是谁？”
　　千姿淡然一笑，“我能是谁，小千呗！穷人就一定小家子气吗？你是神医之子，不一样做了戏子，任何事都有意外。”
　　“不说拉倒，反正你以后天天和我一起，我总会知的。”他的孩子气又上来。
　　千姿背后一阵发凉，“你这话有什么意思吗？”
　　“我不是在杭州时就讲过，那老头要逼我，我就娶你。”
　　“停，停，”千姿打断他的话，“下一句是庄主只要你回去，就什么都依你。对不对？他如今没有逼你，你为何还要娶我，我目不识丁，又丑又笨。”
　　“嗯，就是你丑你笨，才要娶的，不然如何知道那老头讲得是真是假？”
　　“区子秋，”千姿面容一冷，“你想拿谁试验，与我无关，但是请恕我不能苟同你的主张。请让你的家仆放我下车，我不想去那个什么喜鹊山庄了。”
　　“是扁鹊山庄！”区子秋没有生气，笑眯眯的，“放心，我当然不可能娶你的，只是吓那老头一下。”
　　“那为何日后要天天一起？”
　　“当然在一起了，不然你想去哪？”
　　“我可以去许多许多地方，只要不和你一起。”
　　“你为什么讨厌我？”区子秋很受伤的样子。
　　“我们不是朋友，不是亲人，什么都不是，谈不上讨厌和欢喜，自然就无需一起了。”他有着与常人相异的思维，千姿很想拂袖而去。
　　“我看你很顺眼，行了吧！”他老老实实地说。
　　“你问过我了吗？”千姿不耐烦地提高音量，和他一起久了，是人就想抓狂。“我看你不顺眼，行了吗？”
　　“我让那老头帮你医好指头，你就留下，行不行？”区子秋灵机一动，说。
　　“医好指头？”千姿低头看手，心微微一动，“他行吗？”
　　“行，你不知他有多厉害，到了山庄，你就知道了。”区子秋喜上眉梢，“你不走了，是不是？”
　　千姿沉思了下，“我要看最后的结果才决定。”
　　“放心，你一定很乐意留下的。”他自信满满地说。

　　第五十五章，骤雨初歇 （四）

　　已是三更时分，御书房中烛火明亮。沈公公在书案上点了两排宫烛，又把火盆挪近些，但夜寒依然逼人。司马晔不时搁下手中的朱笔，搓搓手，以防手指冻僵。
　　书案上的奏章叠得很高，都是各省送来的加急公文，他怕耽搁，下了朝，便呆在这御书房中，一坐居然坐了近五六个时辰。
　　脚麻了，腿冰得没什么知觉，唯一非然清醒又保持温度是大脑，一刻不停地提醒着自已还有多少事需要做。
　　“皇上，该歇着了，都过三更啦！”沈公公提着个食盒掀帘进来，倒上热腾腾的鸡汤放在书案上。
　　“朕还有一会就好了，你先歇着吧！”司马晔头都不抬，信手拿起另一把奏折。
　　沈公公叹了口气，“皇上，你先把汤喝下去暖暖身，再看也不迟。”
　　司马晔停了下，搁下朱笔，端起鸡汤，沈公公脸上露出欣慰的笑意。“有些事你可以交给匡丞相他们办理，不能事事亲为，你这样会累坏身子的，皇上！”
　　“朕也知啊，”一口暖暖的鸡汤入肚，身子象还过神来，动动麻木的脚，司马晔目光幽幽地看着窗外的夜色，“可是刚刚登基以来，朕要是不对所有的情况有所了解，那就会象个空挂的架子，听人摆布。不是信不过大臣们，但决策者必须统观全局，方能定下方针。朕今年累点，等一切上了路子，朕自然会歇歇的。”
　　沈公公无奈地苦笑下，这话皇上都说过很多次，不知何时才是歇歇的时候，世上有这么拼命又不知享受的皇上吗？
　　“孔综有信回来吗？”司马晔突然皱下眉头，象忆起什么，表情有些惆怅。
　　“信隔几日都有，但一直没有季小姐的消息。”
　　“她存心想藏，自然不可能有消息。她会易容，又生性淡泊，深山尼庵，陋镇小屋都能生活，天下如此之大，哪里找得到她呀？”
　　沈公公一愣，“那皇上为何还让孔先生找下去呢？”
　　司马晔负手站起身，在室内慢慢踱着步，“朕不死心啦，朕还渴盼有一日还能与千姿相见。沈公公，你可知这世上，朕没有父母，亦没有兄弟姐妹，但朕有千姿后，就没有觉得孤单过，心一直都满满的，可以关心，可以牵挂，也可以痴爱，一个人的力量很大很大。老天想必妒忌于朕，给了朕天下，朕就必须失去千姿，这是命吧，沈公公，朕可又不甘，每想到千姿，心就好疼好疼。她还小，对于情意还没有朕这样的体会，所以才能走得那么绝然，朕有时都会瞎猜，她若遇到一个令她动心的人，说不定会很轻易忘了朕。因为朕带给她太多的悲痛，人都有想快乐活下去的本能。那时，那时，朕该怎么办呢？朕现在是想有她的消息又怕有她的消息。”
　　沈公公看着一向肃穆威严冷静的司马晔，一脸无助而又凄楚，唇边飞快掠过一丝不忍，但知他讨厌这种感情，忙轻笑着说：“皇上不要乱猜测，季小姐怎会忘记皇上呢？你们的情意可不是一朝一夕，别看她年纪幼，但处事、见识都很成熟的。皇上，其实你可以把皇后之位留给季小姐，同时也些纳些妃嫔呀，你看这后宫空落落的，每到夜晚，各座殿阁中都黑黑的，连个笑声都没有，这哪是后宫呀！后宫就该妃嫔如云，到处莺莺啼啼，娇笑柔语。”
　　“这十年，朕对于男女情事已倦怠了，莫不是千姿出现，朕连心动都不会。沈公公，不要劝朕，朕与千姿之间有过承诺的。朕并不是有多钟情，而是这世上没有第二个季千姿。”
　　他认真的面容，有种凛然的神圣，沈公公摇摇头，“老奴知道了，以后不会再讲，只但愿季小姐能有解开心结的一天，重新回到皇上的身边。”希望皇上那时还没有太老。
　　“如果有那一日，朕就放弃这皇位，与千姿逍遥宫外，恩爱一生。”
　　“啊？”沈公公傻了，看来这季小姐还是不要回洛阳的好。
　　“你知稽康的性情，随性如风，疾恶如仇，千姿也是这样，她适合呆在皇宫吗？”司马晔看出沈公公的惊异，笑着说，“朕把大晋朝引上轨道，反正司马家还有许多旁系，找个能干的接位就行。朕不能操心太多，人的年岁有限，你操心这辈子，下辈子的皇朝你又看不到，所以想开些吧！”
　　沈公公不敢附合，毕竟这大晋朝可是好不容易才挣来的，哪能说送就送，他可不愿侍候别的新皇。
　　司马晔喝干碗中的鸡汤，复又坐到书案前，拿起一本奏章，刚看几眼，就拍案大笑，“好，好，朕终于盼到了这份折子。”
　　“皇上，是何事啊？”沈公公探过头，是幽州的奏折。
　　“匈奴二十万大军已退回匈奴的皇朝，未伤幽州百姓一草一木。匈奴王果真言而有信啊，幽州现开放与匈奴边境的贸易往来，两国百姓可自由通婚、来往。”司马晔兴奋得两眼灼灼，“朕明日要亲临楼外楼，送赫连王子回国，沈公公，你去通知匡丞相，让备些名贵礼品和珠宝，让王子捎给匈奴王，以表朕的感谢之情。”
　　“是，老奴这就去办，但皇上，都近凌晨了，你大概可以睡会吧，不然再下去就到早朝时啦！”沈公公说。
　　“朕这么兴奋，怎么能睡？索性就看到早朝时吧！你快去！”司马晔激动地催促道。
　　沈公公叹息着，只能撩开锦帘，出门而去。
　　窗外，五更的鼓声正好响起。
　　寒风满面，晨霜遍野，几骑火红的马缓缓在洛河边踱着，马后跟着几人，风把袍袖吹得鼓鼓的，却无人注意。
　　“你终于愿意放小王回匈奴啦！”赫连浚看着天边暗暗的冬日，“小王来洛阳都快半年了。”
　　“对不起，浚弟，两国之间，有很多事是不能以情意来衡量的。”司马晔抱歉地看他一眼，“朕是大这晋朝的皇上，不是从前的司马晔，你失望也罢，痛恨也能，这就是事实。”
　　赫连浚微扬浓眉，“小王有些理解你，但痛恨谈不上，失望有一点。你说得这么多，父王最后还不是念着你的情谊退军的。”
　　是因为赫连浚困在晋朝呢，还是真的为情谊？司马晔不去深究，他淡然一笑，“是，这次匈奴王是君子，朕做了小人，浚弟委屈啦！”
　　“你们大晋朝呀，肠子弯弯曲曲，心计多得很，你一个正大光明的太子非要吃了十年苦才登上皇位，象我们匈奴人心就象草原般广阔，不做皇上就去放牧，自由自在，不更好吗？”赫连浚有些刻薄地说。
　　司马晔也不在意，幽禁他这么久，有点怨言也是应该的。
　　“季小姐还没找到吗？小王也有些牵挂于她。”牢骚发完了，赫连浚蓦地问道。
　　司马晔自嘲一笑。
　　“唉！”粗犷的赫连浚轻柔地叹息一声，“她其实算很坚强了，你对她的利用，她都清清楚楚，但她还说接受一个人，不能只接受他的好，也要包容他的缺点。要不是她兄长死于你手，她不会离开的。”
　　“人生哪能事事如意。”司马晔落莫地一笑，“皇帝的龙座就象是高枝上的一枚鲜目的果子，令人垂涎欲滴，但真的抢到手，才发觉果实其实一点也不解渴，而你悄然回实，又发觉你为之付出了许多、失去了许多。”
　　“晔兄，你不开心吗？”
　　“那要看怎么看待开心这个词了，朕费了十年，终于如愿以偿，朕开心！”他凄凄含笑，“至于其他，朕就不能贪求了。”
　　“唉，小王一直以为你冷血得很，为了皇位，不折手段，不会有常人的忧郁和悲伤。”赫连浚微笑着说。
　　“人心都是肉长的，朕无情也是无奈。”
　　“季小姐确是位世间难得的好女子，为她心动，也不委屈你这位九五之尊。想当初，小王也……”他说不下去了，神色恍惚，“唉，小王晚了，要是先认识季小姐，必把她的双目遮得严严的，不让她看到任何男人。”
　　司马晔大笑出声，拍了下他的肩头，“这些都是没有可能的后语，你早些上路吧，见了匈奴王，帮朕问声好！欢迎他来洛阳作客。”
　　“如果，”赫连浚突发奇想，“要是季小姐躲在匈奴，被小王碰见，小王有言在先，她若心许小王，小王可不会顾及你的面子哦！我们是朋友，但她不是你的妻，不存在朋友妻，不可欺之理。”
　　“如果她为你心动，朕会祝福的。”司马晔苦涩地一笑，“一路顺风！”
　　赫连浚抱拳上马，“多谢，他日再会！”
　　司马晔挥手，几骑马迅速消失在滚滚风尘之中。
　　PS：插几句笛儿的话：这几日更新慢，是笛儿在搬公寓，涉及到网络移动的问题，电信局办事很慢，申请了几日，一直没有办理好，笛儿上网非常不方便、写文也不能定心，但我想这周一定可以解决的，亲们不要急，好戏后面一定会有，笛儿努力不让你们失望，你们也要多多支持笛儿。
　　关于区子秋其人，有一幅阴柔俊美的面容，又有小孩子的性情，这是笛儿构思的一个新的角色，千姿会不会为他动心，暂时不知，呵，是笛儿不能透露了，太早知道结果，后面就不好看了。反正情路漫漫，换谁都会非常艰辛。
　　山月，笛儿尽量自然地为她觅一位如意郎君，但她能不能接受，我也说不清。
　　似画，先叹一声，不说吧！
　　阮湛之，风流才子，日后如何呢，往下看！
　　至于两位男主女主，笛儿先保密着，不要拿砖拍好哦！
　　每一个章节不可能全惊心动魄，有些只是铺垫，为埋伏笔而作，亲们不能说无聊，任何一章都不能跳过。
　　许多亲问这个故事还有几章结束，这个故事有些长，太早结束，会太仓促，应该还有很多章，亲们慢慢看。
　　先写这些，以后亲们有什么建议和疑问，就给笛儿留言！

　　第五十六章，罗幕轻寒 （一）

　　又到月半，天上的一轮圆月躲在厚厚的云层中，费很大力气才钻出来，打个照面，又被黑云遮住了，天地间黑团团的，又冷得异常，御花园中的树木冻得耷拉着枝干，似乎谁轻轻一推，就会应声倒地。
　　后宫，一幢小木屋隐于夜色与树木深处，不注意看，谁也不会察觉那里还有人居住。屋内静悄悄的，台阶上一人坐着，蓬着头，托着腮，双目痴痴的看着天，象不知寒冷。
　　屋外围着一圈高大的栅栏，栅栏外巡视的两位看守，跺着脚取暖，时不时扭头看一眼木屋，对于台阶上的人熟视无睹，但他们才转过身，登时吓得屏住了气息，一位年老的太监捧着托盘笔直地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看守对着那张在夜色下显得阴森的面孔，不禁打了个寒颤，“谁……谁？”
　　“老奴是御膳房的太监，给二王子送晚膳来了。”那人低着眼，慢悠悠地说着。
　　“晚膳不是已送过了吗？”看守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手中的佩剑不禁握紧了些。
　　“皇上因匈奴国退兵，龙颜大悦，吩咐给二王子加点夜宵。”
　　“哦，原来是这样，那快去吧，不要耽搁太久。”看守叮嘱了几句，打开栅栏出口的锁，老太监抬脚跨进。
　　台阶上的人一看有人进来，眼波闪烁了下，忽然双手拍起来，嬉笑着说，“有好吃的来了，有好吃的来了。”说着，上前就去掀托盘上的碗碟，蓦地对上端盘太监精亮的双眸，手一缩，愣了下，吓得抱住头，往地下一蹲，“不要打我，不要打我，我再也不敢了。”
　　屋内灯光亮了，一位富态的妇人匆匆出来，抱住台阶上人哭泣颤动的身子，“衷儿，不要怕，没有人会打你的，有娘在呢，天，手好冷，快随娘进屋去。”说话时，正眼都不看向端盘的太监，扯着司马衷就进了屋，太监跟着进来，随手还掩上门。
　　司马衷吓得躲在胡妃的身后，探过头悄悄打量着老太监。灯光下，胡妃抬手欲接过托盘中的食物，眼一瞥，冷冷地笑了，“怪不得衷儿吓成那样，原来是宋公公哦，多日不见，你怎么还老样子，不是应该飞黄腾达吗？你可是当今皇上的功臣。”
　　宋公公放下托盘，满脸皱纹不自在地抽动着，抬手于额，“皇后娘娘，老奴鬼迷心窍，才会做下对二王子不利的事，请娘娘饶恕老奴吧！”
　　“哈，好新鲜的说法哦，我和衷儿可是皇上的阶下囚，你向我们要求饶恕，不会头脑发热吧！”
　　宋公公脸涨得通红，“老奴是真心实意的，二王子对老奴恩重如山，但老奴却恩将仇报，实在无颜愧对二王子和皇后娘娘啊！”
　　胡妃脸色一冷，“宋公公，你现在说这些又有何用？收起你的话辞，衷儿已傻了，皇上也是人家的，我们如今不再需要你的假惺惺。”
　　宋公公恢复神色，侧耳听听门外，神秘地一笑，“任何事都不能太绝对，谁知以后又会如何呢？当今皇上能把江山抢来，难道就没人从他手中抢走吗？”
　　“你为什么对我们说这些？”妃胡妃警惕地竖起双目，“是司马晔派你来试探我们的吗？告诉他去，衷儿是个傻子，什么事都干不了，让他安安稳稳做他的皇上吧！”
　　“唉，老奴不怪娘娘不信任洒家，娘娘，老奴为皇上立下汗马功劳，到最后，没想到因为老奴一时的心切，皇上大怒，把老奴扔到御膳房，做了个烧火的太监，还说永不见老奴，你说老奴寒心不寒心。”本指望助司马晔成就大业后，他一定会稳坐后宫大太监之位，负责皇上的一切事务，就因为季千姿中了媚香一事，司马晔毫不留情地推开他，把金陵的沈公公调回来，相随在侧，他这口气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呀。
　　胡妃是个聪明人，一下就听懂了。小人就是小人，为你所用时，马前鞍后，跑得飞快，但一旦不能满足他们时，他们往往会出其不意反咬你一口，让你防不胜防，宋公公看来就是这样的人。
　　她眼微微一转，深沉地笑了笑，“宋公公的好心，我和衷儿都心领了，可惜我们衷儿今非昔比，又呆又无人相帮，恐怕我们有负你的期望。”
　　“呵，皇后娘娘，”宋公公扫了眼胡妃身后一直吃得欢畅的司马衷，“老奴侍候了二王子十年，二王子什么样的性情，老奴还是知晓的，二王子宅心宽厚，大大咧咧，遇事不太往心中去，不管是欢喜还是悲痛，对于皇位，莫不是一大群大臣在后面推着，他不会那么急切举事的。这样一个人，会因为皇位的丢失疯痴吗？”
　　话音刚落，司马衷一口菜卡在喉间，上不来，又下不去，直着脖子瞪着宋公公，脸通红通红，胡妃富态的面庞突地也失去了血色。
　　“宋公公，这话可不能随便说。”
　　司马衷一口菜终于艰难地咽了下去，他迷蒙的眸光悠悠地清朗起来，冷冷地瞪着宋公公，“有几人看出小王是装傻的了？”
　　宋公公用力吸了口气，“二王子，唯有老奴看出，其他人全当二王子是真疯。老奴今夜也是对二王子思念得紧，才冒险过来探视一番，别无他意。”
　　胡妃与司马衷对视一眼，无言地坐下。
　　“那日，举事失败，逃跑中，于元帅一边保护小王，一边对小王说，如果被擒，一定要装疯，方能保命，命保下了，以后再想别的法子。于元帅和童尚事如今怎样了？”司马衷的脸朝宋公公凑近几他，低声地问。
　　“他们当日就处决了，以前跟随二王子的人现在在朝中都胆颤心惊地呆着，彼此间一点也不敢来往，新皇手段比较阴狠，心计又深，而且匡丞相又鼎力相助，唉，二王子，你可能还要在此多呆些日子。”
　　“哦，司马晔重用匡丞相，那个匡妃呢？被司马晔收作嫔妃了？”司马衷嘴角浮起阴寒的笑意。
　　“听说匡丞相曾想带她回府，但她拒绝了，似乎她非常恨皇上，如今她成日呆在同心阁吃斋念佛，新皇去看过她，她爱理不理。新皇还没有纳嫔妃。”
　　“她不是最爱她的晔哥哥吗？怎么会恨呢？”司马衷幸灾乐祸地说。
　　“时事造人，稽绍死于司马晔之人，这点就够她崩溃的。”宋公公诌媚地上前，“二王子，这可是一个很好的现象，你说是不是？”
　　司马衷转头看看胡妃，胡妃满意地一笑。“是啊，是个好现象，只是不知小王要等多久。小王可没有司马晔十年磨一剑的耐力，为了皇位，竟然易容装什么商人。”司马衷想起那些，至今仍愤愤不平。
　　“二王子，听老奴一句话，这点你可要学学新皇。古时越国有位皇帝叫勾践，因为决策失误，越国被吴国吞没，他成了吴王夫差的阶下囚。在那些年里，他卧薪尝胆，在吴王生病时，他都亲口尝吴王的粪便以讨吴王欢心，终于取得吴王的信任，最后，他不禁完成复国大业，还把吴国一举吞没，一雪前耻。二王子，你现在就要有这样的决心，继续装疯，等待时机。”
　　“啊呀，你怎么讲得这样恶心，难道要小王去吃那司马晔的粪便？”司马衷头摇得象个泼浪鼓。
　　“衷儿，宋公公只是打个比喻，你现在就是要低调，要让司马晔对你毫无戒心，我们再见机行事，毕竟当今只有你是新皇的兄弟。”
　　“娘娘所言极是，老奴就是这个意思。老奴现在御膳房，机会不多，但不是根本没有，还有匡妃娘娘那儿就象座火山，哪天就不定就会喷发，二王子，你可要对自已有信心呀！”
　　司马衷重重点头，“小王有些明白了。”
　　“宋公公，你快些回去吧，不然看守起了疑心，那就麻烦了。”胡妃提醒道。
　　宋公公忙拿起托盘，“好，老奴就出去了，以后老奴还会找机会来看皇后娘娘和二王子的，会把外面的消息带过来。”
　　“嗯，嗯，快走吧！”
　　门“吱呀”开了，宋公公拱着身子，出去了。
　　淡黄的烛火下，司马衷与胡妃面面相觑，愣愣的。
　　“娘亲，你说宋公公为何这样热心？”
　　“哼，他现在不得志，还不是想借我们达成心愿，我们就顺水推舟，依着他，本互利用，日后成了大事，一定会把此人杀了，这人留不得，比墙头草还墙头草，见风就变方向。”
　　“嗯，孩儿也觉得这人可怕，当初孩儿待他也不薄，他还不是步步设计孩儿。”
　　“放心，现在应该害怕的人是司马晔，他对咱们可贴心着呢，哈，我们可是他唯一跳跃的机会。”
　　“娘亲，那么咱们就等着吧！风水轮流转，现在我们就象司马晔从前那样，火放好了，就好好坐着，等着看戏吧！”
　　“哈哈！”胡妃疼爱地看了儿子一眼，不禁仰头放声大笑。

　　第五十七章，罗幕轻寒 （二）

　　一百天，稽绍走了一百天了，匡似画悠悠地抬头看着窗外冰封的莲池，长叹一声。一份感情刚刚开始，还没有来得及品尝甜蜜，就随着他的过世而告终。她至今都为这份突然而至的感情而心颤，他那么俊伟，那么高洁，却为她心动，她震撼得不问可不可以，就毫不犹豫地投入进去，她是那么期盼他的洁净能洗去她心中的污垢，能带给她一份阳光般的生活，可惜……
　　苍天待她如此吝啬，她为何要还在意这在意那呢？
　　想到这，匡似画艳容飞过一缕憎恨，眼神冷厉起来。小丫环捧着盘进贡的糕点掀帘从外面走了进来。
　　“娘娘，午膳你仍要面食吗？”落痕小心地把糕点放在案几上，轻声问道，这个娘娘自从那天发狂地剪了发之后，就变得怪怪的，无论是穿衣还是吃饭，都非常挑剔，似乎怎么做都令她不满意。
　　她学乖了，做任何事前都请示下。唉，世道好象反了，以前娘娘受前太子和先皇凌辱时，娘娘可怜得令人心疼，性格柔弱得让任何人都想奋不顾身地呵护，只要能博她一笑；现在呢，皇上对娘娘尊重有加，处处护着，宫中无论有什么稀罕的吃的、穿的，第一个总送进同心阁，娘娘不管是什么愿望，只要提出，皇上总会满足于她，可娘娘却没有觉得快乐和知足，眉心紧锁，难得露出一丝笑意，偶尔还会大发脾气，让人不敢接近。
　　“随便吧！”匡似画的突然发话让忧思的落痕愣了下，“我想早些用午膳，然后我想出宫一趟。”
　　落痕怔住了，微抿下唇，笑得有些为难，“娘娘，后宫妃嫔不可随意出宫。你有什么急事，小婢出去帮你办理。”
　　“不必，”匡似画冷冷地扫了她一眼，“我知道你就会这样说，我现在就去找皇上，他下朝了吗？”
　　落痕咽了咽口水，看了看外面的日头，离午时还差点时辰，“娘娘，早朝该散了，皇上此时应在御书房。”
　　匡似画懒懒地站起身，拉平身上绿色棉裙的皱折，“你去找沈公公要轿子，我去御书房。”说着，就往门外走去。
　　落痕忙抢上前，“娘娘，小婢陪你过去。”
　　“你怕什么？”匡似画拧起眉，“我不会跑丢的，更不会出什么意外，这皇宫现在没有任何让我害怕的了。”
　　“知道了。”落痕怯怯地退后，不安地眨眨眼，“那小婢找了沈公公后，就去找娘娘。”
　　“好！”
　　今日早朝为河南的冬季渠道维修，拖了些时间。司马晔刚下早朝，在御书房里刚端起茶碗，想润润说了一早上话的嗓子，御书房外的小太监惴惴不安推门进来，匡似画一脸不耐烦地跟在后面。
　　“皇上，匡娘娘来了。”人都站在身后了，他这样讲是例行公事，没有办法，匡娘娘如今性子急，根来等不及禀报，也不管皇上是否方便。幸好她很少来御书房，不然这守门的差事可不好当。
　　司马晔一见这情形，就明白了，挥挥手让太监退出，温和地看着匡似画，做了个请她坐下的手势。
　　“不必那么多礼，”匡似画扬起下巴，“我只有一句话，我午后想出宫，请皇上恩准。”
　　司马晔皱皱眉头，“娘娘想去哪里？”
　　“我要出宫拜祭稽大人，今日是他过世一百天的日子。”匡似画也不隐瞒，冷冷地说。
　　“匡娘娘，别的要求朕能答应，这个恐怕不行。”司马晔和声说。
　　“哼，”匡似画冷笑，“稽大人走时，我送都没能送一下，今日我远远地目祭一番，皇上连我这个小小的要求都不能答应吗？”
　　“娘娘，不是朕不肯，而是，”司马晔苦恼地一笑，“稽大人葬在稽宅附近，你去不太方便？”
　　“哈，不方便？皇上你到底想讲什么？你是想掩盖稽大人与我不相识的事实吧？呵，事实终归是事实，遮是遮不住的，我无愧于天，坦坦荡荡，你又害怕什么呢？如我曾是皇上的未婚妻，却嫁给了先皇，大臣们不说，难道背后就不议吗？难道我们假装不提，它就不存在吗？”
　　“匡娘娘！”司马晔不悦地提高音量，“请注意你的言辞。朕不是担心那些，而是……”
　　“不担心那些，就同意吧！”匡似画抢白道，“我很少向皇上求什么，今天就求一回吧！”
　　司马晔深深叹了口气，正要讲话，沈公公急匆匆地推门进来，“皇上，匡娘娘……”一抬头，看到匡似画在，忙止住口，拱手作揖，匡似画淡淡一笑，“沈公公也想阻止我出宫吗？”
　　“沈公公，你去备轿吧，找两个得力的太监跟着，只可远远目祭，不可靠近稽宅，不能担搁很久。”司马晔揉揉额头，无力地说。
　　“是，皇上！”沈公公叹息着出去了。
　　匡似画面无表情地一颔首，“多谢皇上！”
　　“请按照朕刚刚讲的一切行事，去吧！”司马晔握紧拳头，一字一句地说。
　　匡似画刚转过头，就听得身后一声大吼，“咣当”茶碗摔碎的声音，她冷漠一笑，推门而去。
　　阮湛之拿着一个酒壶，醉意微露，衣带松散，斜倚在山坡边，笑嘻嘻地看着一身的缟素的山月跪在坟前点纸。
　　“月儿，你为何不掉眼泪呢？”
　　“阮大哥不也没有哭吗？”山月自顾地合掌祈愿，没有回头。
　　阮湛之“咕咚”又喝下一大口酒，苦笑道，“我的眼泪在千姿失踪那天起，就流尽了，现在的我不会哭，只会喝酒。”他冲坟墓举起酒壶，“绍弟，大哥敬你！”
　　山月回过头，同情地看了眼阮湛之，“我和稽哥哥日日在一起，没有流泪的理由。”
　　“呵，月儿可真会自我安慰。”阮湛之晃晃醉意朦胧的双眼，“象我就没有这样的
　　能力，千姿她自顾寻找平静去，连告别都不讲一声，我一直想给她的很多很多，而她就是不要，我……“他说着，嘴一扁，泪止不住地涌满眼眶，怕山月发笑，忙举起酒壶，灌下满满一大口，泪从眼角，酒从嘴角，一齐流了下来。
　　山月心疼地掏出手帕，起身坐到他身边，递过去，“阮大哥，给，擦擦吧！”
　　阮湛之不好意思地接过，粗粗地擦了一把，两人穆然地看着坟前的燃烧的纸钱。
　　“阮大哥，其实我不是自我安慰，而是真的醒悟。你如果深爱上一个人，无论他是活着还是故世，无论他在身边还是在远方，你会觉得都一样，他就是你的心里，不离不弃。爱是快乐的付出，不是贪心的苛求。你有这样的认知，就不会患得患失、哀地怨天。”
　　“你阮大哥是个俗人，喜欢温暖的体温、真切的眼神，夜夜共眠、日日相对，那样的爱才给我踏实感。”
　　“呵，前些日听阮伯母说，你夜夜醉卧青楼，流连红帐，莫不也是因为爱？”
　　“月儿，别在绍弟面前取笑大哥，他会托梦给千姿的，那样我在她心目中形象更是不堪入目了。”阮湛之自嘲地一笑，“那些夜晚不是因为爱，而是寻找寄托。”
　　“你找到了吗？”
　　“这世上能有谁取代千姿吗？”阮湛之怅然地看着阳光下的山峰，清清冷冷的山头，树木均以枯黄，在寒风中飒飒地飘动着。
　　“唉，虽然同为女子，但与千姿一比，我只能算是一颗草花，而她却如高洁而又稀罕的雪莲。”
　　“你们各有各的美丽，只是千姿的气质却似多了些别的。”
　　“阮大哥不要安慰我了，我有……”山月突地呆在那里，竹林那端的小径不知何时站着一位裹着白色披风的女子，目光凝视着稽绍的坟墓，清丽的面容上泪水奔流。
　　她心漏跳一拍，脸色发白，木木地站起身，身子轻颤，无助地对阮湛之说，“阮大哥，你能不能扶我一把？”
　　阮湛之也看清了那女子，目光先是诧异，尔后变冷，他拍拍身上的尘土，扶着山月，刚刚还醉意朦胧的神情一下正色起来，“月儿，别怕，有阮大哥在呢！”
　　山月心象要跳出嗓子眼，不敢看向那位女子，只是低下头，脸色慌乱。
　　“你是先进屋，还是在这里呆着？”阮湛之目光紧盯着那女子，她神色悲痛，身后的一位丫环样的小姑娘一直扯着她衣角，想让她离开，她一把推开，向稽绍坟前慢慢走来。
　　山月咬下唇，手冰冰的，“我就在这里呆着。”
　　“那就给我站好，阮大哥要去和客人打个招呼。”
　　“嗯！”

　　第五十八章，罗幕轻寒 （三）

　　阮湛之，阮藉独子，号称大晋朝第一才子，容貌俊秀，为人随和，性情直率。自成人以来，一直为洛阳女子所倾慕。他豪放不羁，对倾慕之人，无论是高官千金，还是青楼红粉，总待以温容，很少厉色。洛阳人谈起阮公子，无不频频点头夸奖。
　　今天，他有些例外了，俊容上挤出几丝应付的笑意，扶着山月倚树站立，翩翩地走向匡似画。
　　拱手作揖后，指着稽绍之墓对泪流满面的她说，“在下阮湛之，是墓中之人的异姓兄弟，这位小姐看着面生，好似初次谋面，不知小姐是我绍弟的故交还是新友？”
　　后面跟着的落痕脸胀得通红，羞愧地低下头，眼神慌乱。匡似画到大方地拭去泪水，抬起眼，看看阮湛之，“小女曾蒙稽大人相救，听说他突然故世，特赶来追祭。”
　　“哦，是这样呀！”阮湛之什么样的女子没见识过，她这一番说辞与神态相差甚远，身后丫环又那样惶恐不安，脑袋稍转下，也猜出个一二来。他从地上拾起一根树枝，在手中轻轻敲打着，笑道：“原来小姐是如此重情重义，我绍弟待人一向宽厚体谅，无论男女还是老少，他能够帮助就会全力去做，小姐不要往心中去。”
　　匡似画薄薄的皮肤上青筋暴起，瘦弱的身体仿佛充斥着一种危险的气息，“他待任何人都是如此？”
　　阮湛之点头，“他能够舍弃家仇委身大晋朝为官，心中禀承的就是为民做事、助人为乐，呵，小姐难道以为他对你是因为别的？”
　　匡似画怔了下，脸色难看地瞪了他一眼，“阮公子，小女早已为人妇。”
　　“啊，阮某失言，看小姐，不，是夫人青春靓丽，一时走眼。”阮湛之夸张地摇了摇头，将手中的树枝扔开，“我绍弟做事认真，一心一意，有时会给人一种错觉，以为他是因为别样的情愫才那样，其实不然。夫人，看见了吗？那边站着的那位女子就是我绍弟青梅竹马的未婚妻，他俩一直非常恩爱，她现以绍弟之妻居住稽宅，为他守陵三年。夫人要是诚心想表过心中的谢意，可以当面对我弟媳讲。”
　　匡似画脸一下紫红，然后又惨白，嘴唇颤抖地看着缓缓抬头的山月，目光相对，她又羞又恼地转开，哀怨地看了眼稽绍的墓，“……他是个伟岸的男人，自然
　　会有人爱……”他那样坚决地想带她走，到底是因为什么呢？
　　她眼水无助地滚落着，他是真的怜爱她吗？那个未婚妻娇小甜美，可爱的模样，他怎么舍得放开？
　　可惜这一切都随着他的突然离去，而没有答案了。
　　阮湛之走过去，低声说了几句，拉着山月过来。
　　山月已平息了心情，脸色恢复如常，目光平直地看着匡似画，微微一笑，“听阮大哥说，夫人曾蒙稽哥哥搭救，不知是何时之事？”
　　阮湛之眼微微眯起，深究似的注视着匡似画的一举一动。在这样的目光下，任何人都觉着有些呼吸困难。
　　“是……是……”匡似画紧张地止住泪水，结结巴巴地回答，“是很久以前，小女遇歹人追杀，确逢稽大人经过……他从刀下……救下了小女。”不长的几句话，匡似画直讲得汗流颊背，近于虚脱。落痕也跟着气喘喘的。
　　“哦，是这样，”山月一听此话，悬起的一颗心缓缓落下，一双笑眸象半月一般弯起，语气轻快如风，“夫人为这事，还这么远赶过来，真是过意不去，请进屋坐坐吧！”
　　“山月，天都快黑了，人家夫人还要赶路呢，不能耽搁人家。”阮湛之抢着说。
　　“对啊，我们是要赶路的。”落痕转目一笑，也忙不迭地附合。
　　日影已西斜，山坡中的林子中显得阴森森的，匡似画心冷如冰，浑身上下被一种绝望的情绪所笼罩，她无力地叹了口气，“我还是回去吧！”
　　阮湛之和落痕放松地轻吁一口气，山月却有些遗憾，她还想和这位夫人谈谈稽哥哥呢。
　　“打扰小姐了。”匡似画冲山月点下头，落痕搀起她，转身向索轿边停着的轿子走去。
　　“我送下夫人。”阮湛之拍拍山月的肩，“你回去好好休息。”
　　“麻烦阮大哥了。”山月觉着有些累，也不逞能，目送着匡似画优美的背影，真是位美丽的女子啊！
　　匡似画全心沉在阮湛之刚刚所讲的话中，一直坚信的那份美丽的情感忽然象个泡沫，她心里支撑的那个点没了，她摇摇欲坠，脚下如踩云端，晕晕然，由着落痕拉着上前。
　　索桥前，阮湛之抢前几步，拦在匡似画面前，脸色冰冷，“夫人，绍弟已入土为安，有些话他带进棺木之中，夫人请不要再扰了他的安宁。”
　　“我……”匡似画黯然一愣，“阮公子，何出此言？”
　　“夫人那番话，只有我傻弟媳信。呵，阮某不过问过往的一切，就麻烦夫人把那些也带进棺材吧！”
　　匡似画突然笑了起来，“原来你是害怕，才故意那样对我讲，稽绍他并没有待别人也如待我一般。”
　　“娘娘！”落痕失口出声，发觉语错，忙掩住口，不安地呆在那里。
　　阮湛之已听清了，他的眸中透出不屑的笑意，“你是匡似画？”司马晔至今未娶，这么年轻貌美的娘娘定是那传说中的绝代匡美人。
　　“阮公子好聪明！”匡似画冷冷地说，“你们都很虚伪，明知稽绍心目中没有那位女子，还口口声声恩爱无比，可笑之至！”
　　落痕恨不得脚下有个洞让她钻进去得了，娘娘象个张开刺的刺猬，睁着血红的眼，准备刺人了。
　　“哦，那太妃娘娘一定知道绍弟心目中的人是谁喽？”阮湛之帅目射出一道寒光，直视着匡似画，“对，绍弟他现在什么都不能说了，别人想讲什么，我们可以当真，也可以作为是另一层意思。只是没想到，绍弟一世清白，死后却还要承受一个背情弃意的污名。”
　　匡似画欲出口的话突地咽了下去，她可以不在意任何人，却唯独不能不在意为她而死的稽绍。
　　“太妃娘娘，为何不讲话呢？绍弟喜欢的人是谁呀？是谁楚楚可怜让我的绍弟迷失了心，居然要放弃相爱十多年的未婚妻？男人有时很冲动，但心中放着的人自始至终，都只会有一个，这点娘娘可能不知。”
　　匡似画瞠目结舌，忧怒地扫了阮湛之一眼，“阮公子你讲的话太多了。”
　　“呵，阮某话一向很少，只是遇到娘娘，不知不觉话就多起来。都说深宫如海，娘娘漂浮太久，看到一根浮木，想歇息下，可以，但千万不能把浮木当家呀！”
　　匡似画没有答话，微微冷笑，不等阮湛之继续，暮色层层中，渐渐走远。
　　就在她们的身影消失在暮色的瞬间，她回过头，悲凉地看了眼山坡中清清冷冷的墓，掀开轿帘，消失在山径间。
　　“司马晔看来好宠她！”阮湛之自言自语，“红颜殃国呀！”
　　他无意再回稽宅，慢慢在小径上踱步。
　　先是太子，再是皇上，然后又是皇上，经历了两朝，与两位皇上均有情，却为了绍弟，不惜自降身份，跑来目祭，这到底是什么样的故事？
　　山月心中好不容意建立起来的自信和幸福，他不会允许任何人破坏。曾听说司马晔对千姿有意，千姿一走，他的心大概又回到原来的恋人身上了，唉，情感犹如一个怪圈，你爱的人不爱你，爱你的人你不爱。这世上有相互恩爱并到白头的夫妻吗？
　　有，稽康夫妇，象神话般的故事，今人再无超越的，连老天也妒忌，他们才那么过早地离世。悲剧都非常经典。
　　思思想想，不知不觉走到稽宅对面山上的那栋木屋。夜色中，一位高大威武的男子深情地看着亮着烛火的稽宅，听到脚步声，那男子转过头。
　　“阮公子，你散步呀！”
　　“是崔山呀，今日怎么又是你值班？”阮湛之含笑招呼。这木屋是司马晔派来的侍卫居住的，只有四人，轮流护卫稽宅的安全。这崔山曾是稽绍的副手，他放弃升职的机会，自已要求来看护稽绍的陵墓。阮湛之来多了，自然而然和各位都处熟了。
　　“又不是什么累事，谁值都一样。”崔山憨厚地一笑。“稽宅今日有客人来了，山小姐她好吗？”
　　“你是指刚刚那位女子？”阮湛之挑起眉。
　　“呵，她是匡太妃，我有次随稽大人进宫，她好象和稽大人有些熟识，远远地就笑着招呼。”崔山担忧地又看了眼稽宅，“山小姐如今心情怎样？”
　　“崔侍卫，你遇到山月什么都不要提。她现在很平静，没有往深处想。”阮湛之叮嘱道。
　　“那就好，那就好！”崔山忙点头，“我知道的，阮公子放心吧！稽大人对山小姐情深呢，大伙有时和他开玩笑，一提山小姐，他就露出甜蜜的笑，看得真让人羡慕。”
　　“崔侍卫，你成家了吗？”
　　“呵，我家在陕北，弟兄六个，穷得叮当响，我为了能吃饱，军队一征兵，我就瞒了年岁，跑过来了。如今混得刚能吃饱穿好，成家这样的事，我想都不敢想。”崔山不好意思地摸摸头。
　　阮湛之一笑，“那是你情缘未到，真的遇到喜欢你的人，你就是个乞丐，她也不会在意。”说着，他自已都有些心动了，也许千姿还没开窍，要是有天她明白他的好，会不会突然跑回来呢？
　　“天下有那么好的事吗？”崔山温柔地看着远处微亮的烛火，一个娇美的身影在忙碌着。
　　阮湛之陷在自已的沉思中，没有听清他说了什么。

　　第五十九章，悠然南山 （一）

　　数九寒冬的时节，陡见满山满谷的绿树红花，很少悲喜言表的千姿也不禁瞠目惊神。从漠北向东，走进两座高山的山间，约莫数十里后，突然出现一处山谷，入目是一条平坦的大道，大道的两边搭着各种简易的木棚，山坡上绿意盎然、花红簇簇，各种药材生机勃勃，远远随风飘来缕缕浓郁的药香。树木间不时有人头露出，年岁、性别，参差不齐，不象是山庄的园工。再往上看，半山腰间立着座巍峨府弟，举步走近，便看到大门上坚着块巨大的牌匾，上面写着四个斗大的金字“扁鹊山庄”。
　　“这山庄夹于两山之间，离海湾很近，寒冰的气候一飘近，遇海面上的暖风，便化成雨，于是气节与别处不同，寒冬也如初春，在北方是很少见的。”区子秋瞄到千姿惊讶的样，颇有些得意，脱去身上厚重的外衣，露出一身粉紫的夹衫，整个人越发俊美得令人不敢注视。
　　千姿点点头，指着大道边的木棚和山坡上忙碌的人，“那些是？”
　　“老头看病有个规矩，每日只看十人，多一个都不行。那些搭木棚的是些远道而来的病户。老头还有个怪毛病，不管大病小病，一律百两银子起诊，没有钱的，就到山坡上种药草，除花枝，抵作病资。唉，收钱时眼都不眨，谁说情都没用，收了后又大把大把的往外捐，怪人吧！”区子秋讥讽地倾倾嘴角。
　　四位护卫已先行走到大门前，看门的家人一瞧区子秋，欢喜地对外就大叫，“公子回庄啦！公子回庄啦！”
　　区子秋一脸不耐烦，家人抢过他手中的外衣，激动得泪水涟涟的。千姿轻笑，跨过门槛，只见亭台壮丽，竹木蓊郁，处处斑澜锦簇，步步芳香暗随。山庄从中分为两处，一处为医治区，一处为生活区。医治区家仆不时端着茶壶和布巾，出出进进，生活区则象一般精致的人家，雕梁画栋，楼阁林立，侍女如云。
　　千姿们进的便是生活区，四位护卫把二人送到花厅前，便离开了。
　　一位中年男人从花厅中迎上来，“苗伯，一向可好？”区子秋淡淡地点头招呼。
　　“公子独自在外，庄主日日念叨，苗伯能好吗？”苗伯笑着说，“不过，公子回来后，苗伯就该好了。”他一转目，看见一边盈盈站立的千姿，先是一惊，问道：“这是公子带回来的朋友吗？”
　　“就算朋友吧！”区子秋仍是一幅倨傲的神态，“老头呢？”
　　“庄主今日看诊快结束了，公子要过去看看吗？”
　　“你吩咐侍女给这位小千姑娘安排个住处，离我的书楼不要太远，最好在一个院子里，不，就在我寝室隔壁吧，反正书楼大着呢。”区子秋皱起眉头，看看千姿，“你有没有什么别的要求？”
　　“我觉得离你书楼远点比较好，我想好好欣赏下这山庄。”千姿连思索都没有，脱口而出。
　　区子秋脸拉下来了，“你是不是嫌弃我？这可是我的地盘。”
　　“是你给我表达的权利的。”千姿不以为意地挑起眉梢，“当然客随主便，我说归我说，至于决定还在于你。”
　　“苗伯，听我的。”区子秋赌气地掉身就向厅外走去。
　　“公子是性情中人，讲话有点直接，姑娘不要往心中去。”苗伯过意不去的忙解释，“我是山庄的总管，姑娘差些什么，尽管对我讲。”姑娘是公子的朋友，他可要侍候好点，惹恼了公子就惹恼了老爷。
　　公子就象老爷身上的一个机关，一按，老爷便暴跳如雷，山庄则地动山摇。
　　“我习惯他这种方式。”千姿皱了皱眉，聪明的不再多讲。
　　“姑娘，请！”苗伯领前追着区子秋的背影。千姿叹了口气，跟上。
　　看诊楼是间宽大而又洁净异常的大厅，没有通常的药味，反到飘着股清清雅雅的香气。赛华佗个子不算很高、精瘦精瘦、须发斑白，确有点山外仙家的气范。
　　看诊已结束，他此刻正伏案写着处方，几位病人感动万分地等着。
　　千姿进来时，看到区子秋双臂交插，目光直直地瞪着赛华佗。赛华伦没有抬头，一直伏案疾书，千姿清晰地看到他握笔的手一直轻抖着，处方笺上已滴了几块墨汁。
　　“多谢神医救命之恩。”病人握着处方，欢喜得叩了个响头，到药室抓药去了。
　　赛华佗揉揉太阳穴，疲累地躺坐在椅中，缓缓合上双目。
　　“庄主，公子回来了。”苗伯瞧区子秋火气已从脚下开始蔓延，一张俊脸都要变形了，忙上前，轻轻凑近赛华佗说道。
　　“回来就回来吧，难道要我痛哭涕涟吗？”说着，额上的手不时轻颤着。
　　千姿笑了，好一个可爱的神医，明明激动万分，却还装得这么冷然。
　　区子秋却不这样想，火气冲天而出，“死老头，你耍诡计把我抓回山庄，到底想要怎样？”
　　“老父健在，儿不宜远行。我能干什么，你说呢？不孝之子！”赛华佗一下从椅中跳起，吹胡子瞪眼。
　　“孝顺？哼，你是赛华佗，救死扶伤，难道医治自已都不会，还要我侍候？你不怕污了你的声名？”区子秋激动地一吼，俊容扭成一团。
　　“我把你辛辛苦苦养大，你就这样气我？”赛华佗气愤地低吼一声，大手一挥，把桌上东西全摔在地上。
　　区子秋一愣，声音低了些，可气势仍很强，“有你如此优秀的父亲，我这样不学无术的儿子留着只会给你丢丑，我离得远些，你不开心吗？”
　　“好了，公子，少说两句吧！”苗伯看无人退让，推了区子秋一把，“庄主日盼夜等，可不是想与公子争执的。”
　　“不孝归不孝，无能归无能，你丢丑也给我在庄里丢，不要在外面摆显了。”赛华佗坚定地说，眼神却不确定地偷偷打量着区子秋。
　　区子秋一甩袖子，气定神闲地坐下，“想要我留，行，你把她的手指治愈，我日后便不再离庄。”
　　赛华佗意外地看了儿子一眼，沉思了下，“她是谁？”
　　“你别管，治好就行。”
　　“你要挟我？”区子秋怒火正炽，像头发怒的狮子，亟欲撕烈任何胆敢惹火他的人。
　　“随你怎么想，我就这么个条件，你要是做不到，我立马走人，而下次我就不会乖乖地跟着那些个护卫回庄了。虽然医术很差，但是你赛华佗那点迷药，我还是能对付的。”区子秋不愠不火的回话。
　　“把手伸出来。”赛华佗板着脸看着一边看戏的千姿，不满的情绪十分明显，“你让我今天破了例。”
　　“麻烦神医了。”千姿大方地伸过手。
　　赛华佗拧着眉，抓住，“你这手指是冻伤溃烂后被切掉的。”
　　“是！”千姿惊异地点着头，好厉害的神医。
　　“那大夫还算不错，比较果断，要不切去，你这只手就完了。”
　　“少讲那些，到底能治吗？”区子秋有些着急。
　　赛华佗淡然放下千姿的手，缓缓摇头，“我治不了。”
　　“为什么，你不是神医吗？”区子秋冷哼一声。
　　“我是神医，可不是神仙。就如当初你娘亲病得那么痛苦，我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阎王从我手中把她夺走。这世上只有高明的大夫，却没有让人死而复生之药。手指乃胎生，来自娘体，失去后，便再不能重生。我无能为力。”赛华佗悠悠地说，神色间有些无奈。
　　“一点办法都没有吗？”区子秋不相信地追问，“还是你不在意我留不留下？”
　　赛华佗冷笑两声，“为父何时对病患故弄玄虚过？只要能医治，我收下必会全力医治，这姑娘的手指我确无法治愈，即使你以此相协迫，我也还是这句话。”
　　区子秋耷拉着脑袋，失望地叹了口气。
　　千姿反到松了口气，嘴角扬起一缕轻快的笑意，“区公子，你听见了吗？现在我可以离开山庄了吧！”
　　“你为何不难过？”区子秋的目光不自觉地停留在那扬起的嘴角边。虽然满脸肉疤，但那唇形却令人蓦然心动。
　　“因为我在你提议时，便知结果，只是想让你死心接受，才随你来庄。”千姿收起笑容，薄薄的双唇在少了笑意后，显得有些清冷和超脱。
　　“你走到哪我跟到哪，不呆这山庄也行。”区子秋连想一下都没有，接过口说着站了起来。
　　“她到底是谁？”一旁打量的赛华佗冷声问。
　　“我想娶的人，行吗？”区子秋挑衅地瞪着他。
　　“你想娶她？”
　　“怎样？”他加深语气，心中被自已的话说得有些当真了。
　　“好啊，你如果想娶她，那么我愿意用玉山上的肉石为她做一根手指，不注意看是不会看出与真正的手指有何区别，还有，我可以收她做弟子，传授她必生的医术，条件是你也必须跟着学。”赛华佗不紧不慢地说。
　　区子秋一下愣了，苗伯也惊得张大了嘴。
　　“区神医，”千姿温婉一笑，“区公子刚刚是在说笑，你不要当真。我已经习惯九指，对于你高超的医术，我受之不恭。多谢你的抬爱，恕我难以接受。”
　　“小千姑娘，神医至今没有收过任何一位弟子。”苗伯低声提醒道。换了别人都要高兴得跳起来了，做了神医的弟子，那可不得，日后必名扬四海，受人敬仰，多少人大把的银子、大堆的礼物，跪在山庄前请求进庄学医，神医眼都没抬，今儿神医主动开口，公子又那么俊美出众，这姑娘连喜色都没露下，真是怪人一个。
　　“我知道机会难得，可我无意于此。”千姿仍宠辱不惊地轻笑，神态礼貌却疏离。
　　“嫁给我，有多委屈你吗？”区子秋受伤了，扁扁嘴，责问道。
　　“是我配不上公子。”
　　“我不嫌弃你。”
　　“我不想高攀。”
　　“那我去做屠夫，你会不会嫁我？”
　　“啊！”苗伯和赛华佗全怔住了，这是什么和什么。
　　千姿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一句玩笑，他竟然记得如此深刻，这人不仅任性还很偏执，头疼了。

　　第六十章，悠然南山 （二）

　　“区公子，我再声明一次，这扁鹊山庄，做客，我可留几日，但长住我就不必了。区神医也忙，你刚回庄，想必还有与神医话话家常，我想就不要打扰太久。”千姿温婉地再次强调。
　　区子秋变了脸色，一双美目瞪得溜圆，“除非与我同行，否则你走给我看看。”
　　“呵，区公子，容我提醒一句，你我之间似乎还没熟悉到那种程度吧！”
　　“小千姑娘，”赛华佗看不下去了，上前插话道，“可否听老朽几句话呢？”
　　“神医请讲。”千姿深施一礼，含笑说。
　　“苗伯，你带公子先回书楼休息，我稍会便和小千姑娘也一起过去。说来，该到晚饭时光了，我们今日就在书楼的花厅聚餐吧！”
　　“是！”苗伯手扶着门扉，咧着嘴微微笑道。
　　“我要看着小千！”区子秋固执地赖坐在椅中，不肯起身。
　　赛华佗叹息着摇摇头，又好气又好笑，“为父向你保证一定帮你把小千姑娘留下，可好？”
　　“当真？”
　　“千真万确！”
　　“小千，你可要听我爹爹的话！”区子秋扬起灿烂的笑意，笑容让他脸上的线条更加柔美，也让他的五官清润如玉。
　　这容颜生在男子身上，是该让天下女子又妒又恋的，可惜不可以貌取人！千姿暗道。
　　“小千姑娘的真目应该不是我此刻所见到的这张脸吧！”赛华佗抬起眼，让千姿与他对坐着问诊的长案前。
　　千姿淡淡一笑，“神医好眼力，我这易容虽然粗劣，但能看出来的人还真的只有神医。”
　　“我在江湖行医多年，看过数不胜数的病户，各样的疤痕，眼一瞄，便知是何种症状。姑娘的肉疤清晰明净，明显的就不是皮肉之伤，而且姑娘手腕处与脸上皮肤有着天壤之别，老朽便猜测姑娘是易容了。”他漫不经心抚着腮下长须，精明的双目上上下下扫视着千姿。
　　“姑娘把容颜易得如此丑陋，我那犬子还口口声声要娶你，姑娘的芳华可见不是凭一点面容取胜的。”
　　“区公子是和神医你赌气，因为你事事要求完美，他说娶个丑妻气气你，神医不要当真。”千姿含笑解释。
　　“我看他不象是赌气，认真的成份很高。姑娘能在巨大的荣华面前，不卑不亢地拒绝，姑娘以前一定是出自不凡人家，这一切对于你来讲，根本什么也算不上。是不是？”
　　千姿自嘲地一笑，神色恍惚，“这山庄对于很多人来讲，如世外桃源，人间仙境般。在此生活，逍遥快乐！可惜我又不是病患，更不是庄主的朋友和亲戚，不属于自已的任何美好的事物，我不会留恋的。”
　　“呵，你就是怕子秋会缠上你，成了你的牵累，所以才这样说。你独自在外，易容成这样，不就想寻个逍遥自在吗？老朽答应你，收你为弟子，让你可以光明正大地居住山庄，而且不点破你的易容，不过问你的过去，不逼你嫁给子秋，你还愿留下吗？”赛华佗一副深谋远略的口吻。
　　“庄主这样做的理由是什么？呵，我可是一个外人。”
　　“为留下我那个犬子，为把我一身的医术传授于他。只要你留下，他什么都会听我的了。”赛华佗站起身，踱到门前，看着满山的药草，“他很早失去娘亲，我父兼母职，好不容易把他拉扯大，想让他成为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让他九泉之下的娘亲放心。他明明天资聪慧，却什么都和我对着干，三年前，还离家出走，舍下我这个老父亲孤独坐在这山庄之中，你说他心狠不心狠？”他说着说着，象个孩子似的撅起嘴，可怜兮兮地盯着千姿。
　　千姿发笑，区子秋那样的性情，原来是有其父才有其子啊！
　　“区神医，贵公子他只是孩子气，其实心里很在意你，你讲的话他总牢牢铭记在心中。这样，好吗？我可是小住几月，等区公子他心定下来，我就离开。”
　　“不是几月，而是几年！他那性情是定下心来的，我知道，除非有什么让他永远新奇的事，他才会耐住性子。”
　　“我是个笨人，不是新奇的事。”
　　“呵，笨人总自作聪明，大智才若愚，姑娘不要自谦。老朽看你聪颖脱尘，也是真心想收你为弟子，真心想帮你手指修补成健全的样子，姑娘就不要和自已过意不去了。”
　　千姿轻叹一声，“我特别幸运又特别无力，特别快乐又特别悲凉，好，听庄主的安排，以后就请庄主多关照了。”说区子秋会缠人，这位神医与他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那我们一起去书楼吧，不然子秋必会不放心地寻过来。”赛华佗心喜地上前引路，“这山庄四季如春，花红似锦，小千你一定会喜欢上的。”一路行着，一路指点着山上的药草，“山脚下是普通的，山腰间，因气候与风向、水气很佳，便种些娇贵的，明日让子秋带你到处转转，山上还有几处温泉，我让人建成澡堂，你也能去洗洗，温泉浸泡对身子很有宜的。”
　　这世上，一直都是别人求他、让着他、尊着他，久而久之，他就很少待人热情，性子冷冷的，不过职业也需要他有一颗冷静淡然的心。今日他破例象个絮絮叨叨的老主人，还不是为了讨这位姑娘的欢心，说实在的，莫谈子秋会心动，他看着这位小千姑娘，也觉得满意。卸去那易容，这姑娘该是怎样的明媚逼人，性情与谈吐又如此不俗，如能成为子秋之妻，他该如何省心呀，睡着也会笑醒。但这姑娘明显不能来硬的，现在就来软的，以情动心，以意感人，说不定她慢慢就会喜欢上子秋呢。
　　赛华佗笑眯眯地看着千姿，越看心越暖。前方，区子秋果真一脸焦急地站在树下踮脚张望呢！
　　沐浴后的千姿，易好容方才走出澡堂，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拿着衣物，总算把积压多日的尘埃全部洗尽，觉得身子也轻快了许多。
　　这温泉建于半山间的一处山壁上，不注意不会被人发现，赛华佗没有破坏山的本色，只在温泉里侧好好装饰了番。见过山庄的楼阁，吃过山庄的餐点，穿着山庄的衣衫，再用过山庄的温泉，才知人生享受真的是没有止境，这个区庄主真不是一般的完美。
　　她还不太熟山路，区子秋硬是挤开了侍女，陪着她过来。他在另一处洗好后，便早早站在门前等着千姿了。
　　“区……啊啾！”迎着夜风，千姿刚想开口，迎面就打了个大喷嚏。
　　“怎么了？你冻了吗？手伸出来让我把把脉。”白日温暖如春，晚间的凉气还是很重的，她又是热身子从温泉出来，被风一吹，有可能着凉。
　　区子秋不由分说拉过千姿的手腕，抚上衣袖，用指腹压住她的脉搏。
　　“你也会把脉呀！”千姿低声问，泡太久，身子有些软软的。
　　“你以为我只会唱戏？”区子秋白了她一眼，“我会的事很多呢！从小耳濡目染，老头那些把戏，我有样学样，没他精吧！”
　　“嗯嗯！你中午不是喊神医爹爹，怎么现在又改口了？”
　　区子秋红了脸，拉平她的衣袖，“习惯了，他也无所谓。你确是着了凉，回去让丫环煮点浓浓的姜汤给你喝，睡暖点，明日就好了。”
　　浅淡的月光下，两人并肩走着。风把路边的草叶吹得哗哗的，如雨点落下。刚好正行到芍药园，偌大的花朵在枝头绽放着，离得如此近，花香和药草的香浓得令人心瞠。
　　千姿不禁停下，蹲下身，折了一朵放在鼻间嗅着。“世间的事真的好神奇！”她仰起脸，冲区子秋笑着，清澈的黑眸被月光一映，如点点星亮。
　　区子秋看痴了，心狂乱地急跳着，不禁伸出手，抚上她的脸庞，喃喃轻呼：“小千！”
　　千姿惊得扔开花，慌忙避开，起身退让几步，“天很晚了，我们快回吧！”说着，急急向前直奔。
　　区子秋失望地收回手，怅然若失地看着她的背影，有种想狠狠把她拥入怀中的感觉。
　　紧追几步，两人重又并行着，气氛却有些沉默。
　　“我又不很差，如果你想，我可以比爹爹还要出色。”区子秋忍不住嘟哝着，“至于那些财富、珠宝，更不是问题。”
　　千姿脸涨得通红，停下，扬起脸，看着区子秋。他虽不是王孙公子，但作为神医的传人，再加上聪慧的天资、俊美的外形，他可以王孙公子还得天下女子的青睐，但那里面不包括她。
　　她的心已经为一个人心动过，现在她没有心了。
　　看她眼眨都不眨地盯着自已，却什么也不说，区子秋不自在地问，“看够了吗？”
　　千姿忽地神色大变，很久以前，因为怪她不知保护自已，在太院被司马衷看到，在烛光下，她也是这样看着，大哥问：“看够了吗？”
　　泪水没有预期地扑落落地从脸腮上滚落下来，都已是千山万水相隔，都已是一百多个日子过去了，她却清晰地记得他的一点一滴。
　　忘记是那么的难，心痛是如此容易。几个月埋在心中的泪在这一刻奔泻而出．
　　夜色里，千姿哭成了一个泪人。
　　区子秋傻了眼，手足无措地乱挥着，最后，不问她的意见了，轻轻把她拥在怀中，“好了，我不说了，你想怎么看就怎么看。”
　　千姿哭得更凶了，泪水打湿了他的胸襟，也潮湿了他的心。小千不只是一个冷然果断的女子，一样会娇柔令人怜惜。他放低音量，不熟练地轻抚着她的后背，柔声劝慰着。
　　“我……我好想……”一想到今生注定无缘与司马晔相见，心疼得更厉害，千姿抽泣着说，“我……没有办法……可我真的好想好想他。”
　　这样的明月，这样的冬夜，思念是那么不经意地涌满心头。
　　“他还是她？”区子秋有点不懂，“是你家人吗？”
　　千姿泪眼婆娑地点着头，“是无缘的家人。”
　　“我带你寻他们去？”区子秋疼爱地说。
　　“不，”千姿狠命摇头，“我回不去的，不能回的，回去后会更痛更痛。”
　　“那就不回，和我一起。”他把她搂紧了，“我做你家人可好？”小千这么可怜，他不自觉已心动，那么做家人也不错哦！
　　“无人可代替的。”千姿拭去泪水。却不知刚刚妆好的皮肤被泪水一冲，露出一道道雪白的面容。
　　“你的脸？”区子秋凑得那么近，看得分清。
　　千姿蓦地醒悟，慌忙捂住，掉头就往庄中跑。
　　小千的脸是假的！区子秋呆了。

　　第六十一章，悠然南山 （三）

　　当初绝然离开洛阳，放任自已去流浪。便是想在不同的地方，感受生活在别处的况味。对于没有家人的人来说，处处是家。留在扁鹊山庄，不算难适应。赛华佗言出必行，倾心教授她的医术，还为她请来能匠，依造她的手形，做好了肉石手指，在他巧夺天工的缝补之术后，不细细看，是看不出任何异样的。
　　千姿把手举在阳光下，有种失而复得之感。
　　区子秋那夜惊见她差点露馅的真目，幸好在她自圆其说和区神医的打掩护中，好不容易才不再追问，但常常发傻的盯着她的脸，想找出答案。
　　山庄的家仆、侍卫和丫环，每个人都对她非常的好，区神医和苗伯还有子秋更当她如家人，吃穿起居都同样，可是她还是觉得孤独。
　　忙碌地种药草，用心地学医，时光就这样不知不觉的流逝着。
　　夏满山庄，山坡上绿色欲滴，习习凉风从山那边徐徐吹来，是种少有的夏日惬意。看诊楼中，千姿抬头望着眼前的男子，清清淡淡的五官，谈不上好看，只觉顺眼。
　　“是何时折断的？”她指着男子挂着的左腿。
　　“那日和朋友骑马外出，不小心马惊，从马背栽下来，刚好撞到山石上，晕迷了两日，才被人救起，醒来后发现站不起来。”男子说起当日之事，仍一脸心悸。
　　“离现在约莫有多少日子？”
　　“二个月了。”男子身边的家人不胜欷吁。
　　“唉，错了医治的最佳时机，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希望。你们抬着他到那边躺着，我看看伤处。”
　　“你是神医吗？”家人急切的表情在仔细端详过千姿之后，露出了疑惑。
　　“你们似乎不相信我。”千姿不以为意地按住男子左手的脉门，“有些炎症，还稍有点热度，先吃些药，把热度退下再治腿，不然会有感染的。”
　　“不是应该先治腿吗？”男子不禁犯嘀咕。
　　“听她的，没错！”赛华佗从里侧走了出来，“这位小千姑娘可是老朽的嫡传弟子，得我真学，假以时日，不在于我之下。”
　　“是吗？”男子态度改变地望着千姿，好年轻哦！
　　“抬他下去吃药吧，明日开始治腿。”赛华佗挥手让家仆把男子抬下去，和蔼地说，“看了一上午的病患，累了吧！子秋在里面帮人诊治时都不得安心，一直催着我出来让你歇会。”
　　千姿拭下脸上的细汗，轻轻摇头，“我现在终于明白为何先生每天只看十例病患，虽然让人觉得无情，其实何尝不是对病患的慎重，看得少，才有时间问得细，才能根除病症。”
　　“呵，那么你对我百两银子问诊又如何看呢？”赛华佗来兴趣了，千姿来山庄一年多了，他越来越喜欢上这位至今仍不知真面目的小姑娘。
　　千姿收起药箱，微笑着，“那是先生让世人觉得你银子收得高，必不随便，对你才会放下心来依赖，同时也是对自身的一种尊重。钱财虽是身外之物，但有时能说明许多问题。”
　　“哈哈，也只有小千才有这入目三分的眼光，先生骄傲有你这样的弟子。快，快去净手，然后过来吃饭，子秋不然又要扔下病患追过来的。”
　　唉，这对父子呀，现在虽然还常常斗得面红耳赤，但大部分时间相处还好，因为中间夹着小千，有了小千，什么事都好解决。区子秋果然聪慧，而且在医术上有天赋，加上他胆大冷静，对于一些复杂的病例，现在完全可以独挡一面。区神医说起儿子，便一脸笑眯眯的。
　　父子俩都爱洁成癖，上午问诊一结束，洗面净身，才肯坐下用饭。千姿换好衣衫进花厅时，两人还没出来呢！
　　侍女笑嘻嘻先捧上一盘蜜瓜，“小千姑娘，你先吃点这个。”山庄四季珍稀瓜果不断，有自身种植的，也有病患不远千里捎来的。
　　千姿刚尝了两口，父子俩进来了，区子秋自如地从千姿手中拿过蜜瓜，自在地啃着，千姿哭笑不得地看着他，确如区神医所言，一年多了，他对她的新奇一点都没有过，反到有加剧的迹象。
　　“盘里有，为何要抢小千的？”赛华佗瞪了他一眼。
　　“就是因为有太多，才不稀罕，而小千手中却只有一块，吃起来自然甜了。”他理直气壮。
　　侍女们含笑把饭菜端上。
　　夹了满满一大筷菜放进千姿的碗里，区子秋说，“小千，下午我带你去山下镇上转转，晚上回来你教我弹琴可好？”
　　自从手指接了后，千姿稍稍适应，已能自如地弹琴，但尽量避开那根假指。
　　“我有点累，下午休息好，就弹琴吧！我不想下山。”千姿的神色有些疲惫。
　　“镇上今日有庙会，人很多，难得的，去吧！”
　　“小千累了，你就不要拉上她，自已去吧！”赛华佗有点偏爱乖巧的千姿。
　　“能有多累，我不也一样忙了一上午吗？小千，说好了，我一会在你房前等你。”说着，埋头吃饭，不接受拒绝。
　　千姿低下眼帘，不再言语，神情却冷了。
　　赛华佗看在眼中，急在心里，这样下去，如何能留下小千呀？“子秋，庙会又不是仅此一次，以后再去吧！”
　　区子秋皱起眉头，“怦”扔了筷子，掉头就出门了。
　　一桌饭菜芬香扑鼻，再无人品尝了。
　　“唉，都是我教子无方，他如今才如此任性自大，不在意别人的感受。”赛华佗内疚地看着千姿，欲言又休。
　　“先生，没事的，我现在想起真的要到镇上去转转。”千姿反过来安慰他。
　　“小千，你有没有看到子秋只对你和我如此？”
　　“咦？”
　　“他虽然孩子性重，但在他心中，你和我是一样的份量。好好玩吧，明日不要看诊了，多睡会。”区神医语重心长地叹了口气，“他此刻必固执地坐在你房前，你如不听他的，他会一直坐下去，为难你了，小千。”
　　千姿晃晃悠悠地回房，门前木棉树下，区子秋气宇轩昂，一双眸子寒若深潭，负手站着，看见千姿，目光不再移动。
　　千姿挫败地点点头，“我换件衣裳就出来。”
　　冷面终于融化，区子秋欢喜地拉住她的手，“不要换衣，你什么样都好！你来山庄好些日子，从没出过庄，我打听到今日有庙会，就是想带你去散散心，好好玩玩，吃点好吃的，买点小玩艺，虽然山上苗伯把什么都备好了，但哪有自已亲手买的开心，是不是？你累，我背着你好了。”说着，他作势就要抱她。
　　“别，别！”千姿忙摆手，“我现在精神好得很。”他原来是为她着想呀，她不禁有些感动。
　　“拉着吧！”他不敢奢想的，以前在外面流浪时，他便看出多少女子看他的眼神象是要把他活吞似的，可唯有千姿看着他的眼波一点浪花都没有，有时甚至还泛出不屑的波澜。可就这样的千姿，让他动心了。
　　千姿无奈地任由他拉着手，相偕着向山下走去。
　　镇上确实热闹，各式小贩把一条不长的街道挤得水泄不通，想移下脚都很难。千姿不一会就被推搡得满头大汗，为怕和区子秋走散，只得紧抓着他的手。
　　“我们去酒楼坐坐吧！”人太多，根本没办法细细逛摊，区子秋抬头看到街边一座颇干净的酒楼，长臂拥着千姿。
　　“好！”山下不比山上凉快，千姿吃不消了。
　　酒楼的伙计瞧见有客人进来，忙迎上前，笑吟吟地把二位打量了下，领进楼下一张临窗的位置，“本店的红烧牛舌、酱鸭脯都是漠北名菜，客官要不要点来尝尝。”
　　“你们有些什么素净的名菜吗？”区子秋一听，挥下手，问道。
　　伙计一愣，“素菜没有名贵的，只有些简单的，客官要吗？”
　　“行，但茶一定要好！”他们反正是坐着歇会，吃什么到不在意，看千姿汗淋淋的，他有些不舍。“如果不想玩，我们就早点上山吧！”
　　千姿的目光一直停留在窗外的行人上，听见问话，回过头一笑，“都下山了，就不急。”
　　“可是这人多得哪能站啊，能买着什么呢？”他可是思量着能买点东西送给小千的。
　　“子秋想要什么，小王送你好了。”一位高大的男子刚好从楼上下来，听到区子秋的埋怨，乐了。

　　第六十二章，悠然南山 （四）

　　厅堂里一阵骚动，高大魁梧的赫连浚无视众人讶异的目光，大笑着走向区子秋。
　　“瞧见了吗？那是匈奴的二王子，能骑善射，英伟豁达。”邻桌的客人凑首悄然议论着。
　　“嗯，这些日子他代匈奴王巡查漠北一带，昨日刚下塌这小镇，听侍卫们议论说要拜访故人。”
　　说是悄语，音量大得丝毫不漏地全传进千姿的耳中，她没吭声，埋头茶盏间，品尝漠北风味的酡茶。
　　区子秋欣喜地站起身，刚想抱拳，就被赫连浚一把抱住，“几年不见，子秋越发俊美逼人了。”
　　“二王子越见雄伟！”区子秋难得也会寒喧，耳中闪烁着对赫连浚的欣赏。
　　“哈哈，小王本想明日上山拜望区神医，没想到今日就碰见子秋了。父王对神医当年的救命之恩一直念念不忘，可因为国事牵制，不能随意出行，这次小王出宫巡查，特地叮嘱要来看看神医。神医他可好？”
　　“嗯，他好着呢！”区子秋嘴角轻扬，毫不吝啬的微笑。
　　“那择日不如撞日，小王今日便随你一同上山，你饭可曾用好？”赫连浚朗声说道，一边回身吩咐侍卫回营准备礼物。
　　区子秋略迟疑了下，侧身探询千姿的意见，她似乎很中意这里的茶水，一大壶茶喝得都快见底了。
　　“小千？”
　　她慢悠悠地抬起头，赫连浚正回过身，四目相对，她盈盈一笑，赫连浚却惊得张大了嘴，目瞪口呆地直盯着她的双眸。
　　“你……你……？”他蹙紧眉，一个名字呼之欲出。
　　“她是小千，我父亲新收的弟子。”区子秋为二人介绍着，“这里匈奴国二王子赫连浚。”
　　她现在有点后悔当初怎么没把名改成什么花什么香的，小千，再加上没有善加掩饰的眼睛，熟识的人自然而然会觉着似曾相识。
　　世界小得沧海桑田，你仍能遇见当初为谁掉的那滴泪。
　　名字没什么变，眼睛没变，神态依旧，嗓音依旧，她不遮不藏，在区子秋背身时，暗朝赫连浚摆摆手，示意他不要继续，赫连浚会意点头，激动得神采飞扬。
　　“想不到小王此次来扁鹊山庄，居然收获这么大。”他一语双关。
　　“是吗？那就多住些日子。”区子秋诚心地说，又一次看向千姿，“小千？”
　　“子秋，人这么多，我也没游兴，早些回山庄吧！”早面对晚面对都必须面对，她淡然地一笑，把手放进区子秋掌心。
　　赫连浚目光扫过，面色立时不悦。区子秋轻轻握住，冲她温柔一笑，“行，今日先回庄，改日我再补给你。”
　　“嗯！”她低眉。
　　匈奴王五十大寿那天，与群臣喝酒狂欢，直至第二日清晨，王妃扶着回宫休息时，他突然嘴角一歪，身子一软，人成了具只能转眼却不能动不能开口的躯体，幸好赛华佗当时在匈奴国游玩，几枚银针，几剂汤药，二个月，妙手回春，让匈奴王又可驰骋草原。从那时起，二人结为莫逆之交，逢年过节，匈奴王有时亲往，有时派太子、王子代住，说来也是扁鹊山庄的常客。因与大晋朝的战事，这年把疏散了些。
　　扁鹊山庄今夜烛火通明、笑声朗朗，花厅中盛宴款待远到的客人，千姿是女子，虽赛华佗不拘礼节，但她不沾荦食、酒水，也就没勉强她参加。
　　千姿去药房看了下晒干的药草，又探视今日新收的那位断骨男子，询问几句，心中有了底，丫环催了几次，她方才进花厅用饭。
　　在区子秋的坚持下，她占了他书楼的一边，休息、吃饭都在这，两人合用一间清雅的院子。
　　书楼有专人管理，听说是区子秋娘亲生前最喜欢的处所。
　　她端坐桌边，丫环送上饭菜，都是些珍稀时新的果品素菜。天气微热，丫头们穿得都非常清凉，目的不外乎想公子区子秋多看一眼，她的存在，不会让任何人紧张的。无论环肥燕瘦，站在她面前，都会充满自信。
　　她有一张无比安全的面容。
　　但今夜，这面容也不安全了。
　　挑了几筷，心无助地乱跳着。赫连浚在她走时，还幽禁在洛阳，一定知晓许多洛阳的旧事，她是听还是不听呢？
　　扁鹊山庄与世隔绝的日子，是她一直渴望的，虽然孤单，但很安宁。
　　世事总是没得选择。
　　她苦笑搁下筷子，起身回寝室梳洗净身，好过歹过，总要过，该怎样就怎样吧！
　　天边抹上淡淡的月晕，星光点点。她无例外地开始夜读，医术太过深奥博大，需用太多的尽力去对待。
　　耳边响起对面楼门的开关声，区子秋想必回来了。只要她门掩着，他就不会过来打扰。
　　“怦”，有石子敲打着窗棂，她扬眉，叹了口气，该来的还是来了。
　　她，季千姿，稽康之女，稽绍之妹，如今改名小千，隐姓埋名寄住扁鹊山庄。世间没有永远安全的地方。
　　蹑手蹑脚开了院门出来，明月高挂，林间雾气渐浓，置身其中，犹如游走仙境。
　　一抹人影，若隐若现地，就在不到十步外的距离。
　　她下意识地停下脚步。
　　“季小姐，果真是你吗？”赫连浚疾步来到她的面前，徐徐伸出手，想要摸上她的额头，确定她的真实，她直觉避开。
　　“自洛阳一别，说来都已一年有余，任搜遍角角落落，谁会想到你会在这神仙之地扁鹊山庄呢！”他愉悦地说着，“说说看，你是怎么来到这里，又如何做了神医的弟子？”
　　她想了想，礼貌地一笑，“这话很长，象故事般，改日再说吧！千姿今夜赴约，便是有事请求，二王子把今日所见全忘了吧，我现是山庄的小千，你也当我是初见。”
　　“你真的不想再见司马晔了？”他目光直视着她。
　　“以前的人和事，我不想提也不想知道。”她咬着牙，藏起眼中的疼痛，转过身，“你也看到，现在的我是一个崭新的人，生活得很平静很快乐，二王子不要破坏这一切。”
　　赫连浚怔了下，点点头，“我理解你，好，小王什么也不提也不说，但是你可否愿意随小王去匈奴。这山庄虽好，但太偏远，你应该过得更好！”
　　“多谢二王子，现在的日子我觉得已非常好。”
　　“匈奴虽不比大晋朝繁华，但物草丰美，土地辽阔，你到了那里，会喜欢上的。而且，你也知小王对你……对你的心意，小王是有能力给你一片天的，远离从前的是是非非，如你所讲，做崭新的自已。”
　　“因为邂逅，我无能为力。如果我能选择，与从前相关的任何人和物，我都渴望能避免，二王子的心意我多谢了，不必劝说，这山庄的日子就是我想要的。”
　　“目光能避免，心呢？也把从前抹干净了吗？”赫连浚急了，脱口问道。
　　她低下眼，没有感情地笑了声，而后，她低声道：“那就是我的事了。”语毕，她点点头，转身往回走。
　　他从身后突在抓住她的手，“从前有司马晔，小王争不过你们之间的默契，现在，没有他，你为何看也不看小王一眼，小王又没杀了你家人？”
　　“放手！”她冷冷地说道。
　　赫连浚不情愿地松开，“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你还如此耿耿于怀，其实你不还是活在从前中吗？”
　　泪水无助地滚落下来，她没有应声，捂着耳尽可能头也不回地向书楼跑去。

　　第六十三章，悠然南山 （五）

　　岁月于她来讲，只不过短短十七年，但这十七年来，发生的事太多太多，多得她瘦弱的双肩担负不起，她才逃离。
　　父母之爱，兄妹之爱，男女情爱，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她痛定思痛，刻意把一切相忘。为何连这一点也如此难呢？
　　千姿噙着泪，冲进院落，刚想拾级上楼，一道人影挡住她的去路。
　　“这么晚你鬼鬼祟祟和他出去干什么？“如此直接的责问语气，只有区子秋。
　　“子秋，我今天太累了，有些话可否明天再说?”她要整理心情，还要思索明天的应对之语，赫连浚不算是太好打发的人，想起来好笑，她一个孤女，有什么好值得别人关注的，这世上想收留人的人变多了。
　　“不，你一定要说给我听，不然我会睡不着。”区子秋俊眉紧锁，神色非常认真，“你是倾慕他的身份，与他一见钟情，还是和他是故人？小千，你好象很复杂！”
　　千姿心口一揪，在又痛又倦之时，这番话让她有些发冷。她平静下气息，“如你所讲，我的从前非常复杂，留在山庄则会带来麻烦，那么可否让我离开呢？”
　　区子秋直直地看着她，“你如果走，我怎么办？”
　　“继续做你的少庄主。”
　　区子秋难得没有火冒三丈，他稍有点伤感地转过身，“小千，我发现你很冷血，你总能轻易地说出结论，不带一丝感情。二十多年来，我只是一面平静的湖水，你来了，扰乱了他，然后你说什么都没发生，拍拍身，走了。可我呢，抱着那个象烟花般的回忆过余生吗？”
　　千姿有些发愣地看着他，他一直都非常任性，这样的语气让她的心酸酸的，“子秋，我……不是故意的。”
　　“对，是我强势硬把你留下，你没有一点责任，你走得无牵无挂，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他痛心地抿着嘴，眼中溢满了泪水，“我虽然任性，但是也是极力想对你好，看似爹爹护着你，其实是我想让你在这里自在些，你过去有多复杂，我们都不问。在这一年多，你在山庄过得不好吗？”
　　“子秋……”千姿很有罪恶感地张口结舌。
　　“这次我不留你，就是爹爹留，我也会劝的。小千，你是自由的，想走便走吧！如果留下就心甘情愿。”他故意硬着心肠说，然后轻步下楼。
　　几只萤火虫挨着他的肩飞过，尾翼的莹光照出他脸上满面的泪水。
　　单纯而又无忧的日子，那样的信任和爱重-------都是他给的，只是他不说。不说，是怕给她负担，以为她会知晓。
　　只是他没有想到，她会如此冷然，快乐的时光，就快成为过去。靠强势留下的她也是不开心的，他舍不得她难受，只能松手，除非她乐意为他而留。
　　夜色里，她独倚栏杆的身影是那些柔弱，可他不敢回首。
　　早餐桌上，四人围桌而坐。“浚儿，难得来一次，这次子秋又在庄中，就多住几日吧！”赛华佗热情地说。
　　“嗯，我正有此意，山庄此时正美，我也好久没有如此放松了，那么就打扰叔父了。”赫连浚爽朗地一笑。
　　“子秋，”这孩子今日特别沉默，脸上一丝笑容也没有，小千也是，心事重重的，“和小千吵架了吗？”
　　“没有！”两人齐声否认，然后又一起埋首饭碗之中。
　　怪了，“子秋，你陪二王子在山庄转转，小千也同去吧，今日看诊我来就行。”
　　“不，我昨日接的病患今日该诊断了。”千姿先站起身，“二王子慢用，先生，我先去诊楼了。”
　　她没敢看区子秋，怕见到他黯然神伤的表情，象指责她一番。这样的状况，她不知如何处理！
　　现在再想想，当初阮大哥心里一定也很难过吧，虽然她从没有刻意伤害别人，唉，也许当初该坚持离开山庄的。
　　她是贪恋这里的平静，才顺应区子秋的强势。她如果真的绝然，谁又能留住她呢？
　　司马晔不能，阮湛之不能，区子秋当然更不能。
　　她给了他希翼，唉！
　　“我要先给你抹些麻药，然后把骨骼固定住，会有点痛，一定要好好忍耐，要静卧一两个月，等新骨长成，然后慢慢康健，日后便恢复了。”千姿柔和地对卧榻上的男子说，“你比较幸运，骨只是断了，没有碎，要是碎了，就没有任何办法。”
　　“多谢大夫，只要能走，吃什么苦都可以的。”男子感谢地说。低首检查的千姿几缕发丝拂过他的脸腮，他的心神为之一乱，“很少有姑娘家学医，大夫，你是不是因为面容的缘故，怕难嫁，才出头露面学医的。”
　　“是啊，总要养活自已呀！”千姿轻笑地点头，“这个世上，女子都是以男子为天，我被家人抛弃，只好学得一技之长，让自已过好一点。”
　　“大夫，我尚未婚娶，你……啊！”男子脸胀得通红，意欲毛遂自荐，冷不防千姿一按伤处，他疼得叫出声来。
　　“保持伤口的洁净，一日擦洗三次，不能让他的腿移动。”千姿神情严肃地说，不理会男子的话，她看上去有那么可怜吗？明天易成讨喜的面吧，免得谁都想施舍她似的。
　　“谎话越就越溜啦！”不知何时，赫连浚站在门前，看着她满头大汗地帮人接骨，白色绸衣湿沾在身上。
　　“谎话说多了，就成了真话。”千姿气喘地向门外水池走去。
　　“无论弹琴还是从医，你都做得非常好。”他递给她布巾，坐在水池边。
　　阳光不算很艳，风温和并不闷热，他舒适地伸开双臂，“真是神仙呆的地方，我也生出留恋之意了。”
　　“梦想谁都会有，但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责任，你尽情做梦吧！”她直言道。
　　“呵，是呀，所以话是这般说，过几日还是要走的，这种悠然南山的生活，小王哪里有神享受。”
　　她屏住呼吸，身子不自觉地紧绷，看着手上的水珠一滴滴地落下。
　　“小王昨晚想过了，不打扰你的平静，尊重你！”他声音突地暗哑，“你已经那么悲凉，小王不忍心让你再流泪，你想如何就如何吧！我不会对任何人说起你的身份，但可能会常来山庄拜访。珍惜某种情感，可以是关注，也可以是祝福，也可以是思念。呵，不要笑我文绉绉的，说实话，我真的比不上洛阳那个人。他对你，唉，身为一国之君，他过得太过清贫，他至今未娶，整日埋头国事，听从洛阳回来的使臣说，他正欲把成都王司马颖调到洛阳，似乎有意日后传位于他。”
　　她的脸色倏地苍白如雪，嘴唇微微发抖着，“他……他……好吗？”
　　“你是问身体吗？小王也不太清楚，那日送小王出洛阳，他不象从前那般意气风发，人很消沉，象撑着。”
　　“够了，”千姿猛地打断，心乱得不能好好呼吸，忙转移话题，“子秋呢，他为何不带你出去转转？”
　　“他说要看诊，让我自已转转，我又不是第一次来山庄，要不，我陪你走走？”
　　“回匈奴吧，二王子！”千姿凝视着他，轻喟了口气，“你在的每一日，我都心惊肉跳，慌乱得什么事都做不成。我真的只是一个无用的人，不能给予别人什么，能活着就是我最大的意志了。请回匈奴吧！”
　　“你连让我看看都不行吗？”
　　“我不能欠太多人情，我还不了的。”子秋一个上午都没打照面，身边突然少了人喋喋不休，还真不习惯，他是真的生气了。
　　赫连浚紧咬下唇，粗犷的面容一颤，把失落的心情咽下，苦笑点头，“呵，好，小王明日辞行！”
　　“多谢二王子，请原谅我的自私。”他走后，她就要好好考虑何去何从了。
　　在没有任何人熟识的地方，她才觉得安全。
　　赫连浚一言九鼎，隔天果真便离开了，那无语千言的眼神让千姿心碎了很久。
　　他的离开并没有让区子秋的态度有所改变，不但赛华佗，就连苗伯，侍候的丫头们也都看出两人之间的冷漠。千姿一向被动，现在更是整天不发一言，区子秋象突然变得深沉、成熟起来，整天不是看诊，便是呆在药房。
　　“小千，你有什么打算吗？”夏夜绵长，赛华佗刚授完眼部的医课，对默默收拾医书的千姿说。
　　千姿愕然地抬起头。区子秋照例已先行离开了。
　　“先生为什么这样问？”
　　“子秋的表情写着的就是这样的问题。子秋就是他娘亲走时，都没有这样悲痛过，而现在能这样让他悲痛的，只有你。”
　　“我终是要走的。”她无助地自语。
　　“人生聚散，再深的缘，终免不了一场分离。所以才要在能相守时，好好珍惜。”
　　“免不了的分离。”她神伤地重复着，“那么就不要相聚吧，我宁可孤独到老。相聚后再分离，太痛。”
　　“唉，情缘最不能勉强，你如果狠得下心，我会尊重。”赛华佗象一刻老了许多，“谁少了谁都会活下去，但是……你真的能了无牵挂吗？”
　　他夹着医书，叹息着出去了。
　　千姿熄了烛火，虚弱地掩门出楼。星光明亮，晓月西挂。穿行在花树之间，看着身影被月光拉得长长的，她蓦地有哭的冲动。
　　这一阵，变软弱了，动不动就满脸泪水。年岁渐长，心反到没有从前强壮了。
　　山庄的夜晚，不时有照料病患的家仆走来走去，见了她都会停下打声招呼，她好象也成了山庄的主人之一。她徐徐地行着，远远地看到书楼中区子秋房间的灯火亮着，他的身影映在窗户上，仍然那么俊美。
　　悄悄推开院门，涩涩地叹了口气，她站在院中，仰起头，任月光洒在双肩。
　　何时，楼栏前多了一个人，深深地看着她。
　　象有根线相牵，她侧过身，彼此相互对望着，没有任何人讲话。
　　夜风有点凉，她轻拢住双臂以驱走寒意，恍惚中，他已走到她面前。
　　目光闪烁不定。“你不走了，是不是？”语气急迫却又不敢确定。
　　“我……”她声音沙哑，脑中一片空白。
　　“小千，我好开心。”他狂喜的把她拥入怀中，紧紧的，再也不想佯装坚强，“这几日，我都怕你真的一走了之，而我又没理由留你，幸好你没有，你没有。小千，小千，小千！”
　　颈部传来湿热，是他夺眶的泪。千姿闭上眼，泪水也划过脸腮。

　　第六十四章，此恨无数 （一）

　　“咳……”
　　剧烈的咳声从锦帐内传出来，掀动的床铺，显示床上的人正在痛苦的忍受着的侵袭。
　　“皇上，你还好吧？”锦帐外，沈公公面露忧色，几次想上前去，却又想起皇上的吩咐，不敢轻举。
　　自国势稳定，国情稍有起色后，皇上的身体却不如从前了，一熬夜，次日便咳个不停。大前日，皇上说那天是季小姐的生日，一个人御花园中踱步到凌晨才回，隔日，咳得连血都吐出来了，在场侍候的太监和宫女吓得手足无措，递手巾的递手巾，请御医的请御医，当场乱作一团，而他连老泪都吓出来了。
　　“勿惊，只是着了点凉，没事的。”当时皇上微笑着如此说。
　　可从前日起，皇上没象以前多休息下就好起来了。半夜，他睡在外侧听见他的咳声，那剧烈沉重的咳声，听了令人心惊。然而，司马晔冷漠得不许任何人近身关心，而他眉宇也锁着一股说不出的黯然。
　　虽然司马晔并不把心情放在脸上，但是熟知他的人都知道他非常思念季小姐，常在散朝后，他便服出宫，呆在楼外楼季小姐从前居住的寝室，沉默地看着她从前穿过的衣衫，还有断指后便没有碰过的古琴，神色凄然。
　　说来，季小姐走了都两年啦，孔综他们走遍了全晋朝的角角落落，每每捎回来的信笺都是杳无音信。一捧着那些线笺，皇上就会好几日不怎么用膳。
　　“皇上是心病。”御医的声音惊醒了沉思中的沈公公，“长年来疲劳过度，加上心思郁结，造成气血滞郁。”
　　“皇上他……”沈公公朝锦账望了一眼，压低了声音：“究竟病况如何？”
　　“唉，”御医摇头叹息，“他是自我放弃，再好的汤药也无济的。皇上年岁不算大，还未而立呢，本应体健声朗，可他想任由这样的状况发展，我也没有办法。”
　　沈公公一听，脑中嗡嗡轰然，皇上他……他这是在自虐啊！怎么会如此？为何会这样？
　　“沈公公。”一阵猛烈的咳嗽之后，司马晔气喘喘地喊道。
　　“是。”他连忙应声。
　　“今日成都王有去听太傅授课吗？”
　　“老奴早晨去查看过，太傅正在给他讲治国之道呢。老奴问了几句，太傅夸他非常认真，而且人如其名，聪颖得很。”
　　“那就好！”司马晔欢喜地半躺在床上，如果他有个三长两短，这大晋朝也不会乱的，成都王司马颖可是他在众多王爷中挑选出来的。但一会，又浓眉紧皱，“朕的江山刚刚国泰民安，有些朝臣就蠢蠢欲动，朕听说洛阳有些酒楼竟然有大臣公然叫卖官职，真是无法无天了。”说着，他气得一拍床沿，又引起一阵猛咳。沈公公直听得心颤颤的。
　　“去，唤匡丞相过来，朕一定要严惩此事，锉锉他们的锐气。”
　　“皇上，老奴听说匡丞相已让刑部勘察此事了，皇上不要着急。匡丞相今日告假，没有上朝。”
　　“哦，身体不适吗？”
　　“不，匡太妃今日回府省亲，他在府中接驾呢！”
　　“太妃省亲？”
　　“嗯，老奴没有知会皇上，落痕来禀时，老奴随了她的意。她这一年多一直没出过同心阁，难得有这样的想法，老奴就自作主张了。”
　　“嗯，挺好的！”司马晔微闭上眼，虽近在咫尺，但他很少遇到匡似画，听说瘦了许多，也憔悴了许多，世事催人老啊！
　　不知不觉，他也老了。
　　第一年，他坐在千姿的寝室中，回想起当初相识的点点滴滴，心中还充满希望。
　　第二年，他再次来到楼外楼后院，亲手种下满院的药草，审视自已的内心，一片挚情依旧，而他对千姿已不敢确定。二年多，口信、书信，什么都没有，她也许已不在人世，也许已有深恋之人，每想到这，都不禁打个冷颤。人终是自私的，他怎么也不能接受千姿属于司马晔以外的任何一个人，但如果不在这人世，他……他也许会走得很快。
　　但有种预感，他可以感受得到她一定活在这世界的某个地方。
　　他轰轰烈烈把国家治理得如此富裕，想让她知道他很努力也很好，而皇上一直未大婚的消息更在全国传遍，二年了，她应该能释怀。
　　可是，依然踪信全无。
　　心悄悄冷了，麻木了。无论是百姓丰收的喜讯，还是边关的捷报，他都感觉不到一点快乐。
　　愤怒，凄凉，伤痛，冷然，想在看到她时，痛骂她几声，尔后再狠狠将她抱紧，告诉她她害他害得很苦。
　　可她又在哪里呢？
　　“沈公公，快过年了吧！”长叹一声，他耷拉下双肩。
　　“嗯，明天送灶王爷上天，照理皇上该领着宫中大大小小祭下天的。”
　　“朕起来吧，总躺着不是个事。”司马晔披件狐裘，探身下床。头晕晕的，眼前还冒些金星，他晃了晃，沈公公忙上前扶着。
　　“唉，未老先衰，朕没用了，公公你扶朕去园子里走走吧！”躺着床上，越躺越象个病人，走走，还能生些气力，现在还不是他能倒下的时候。
　　园中万花凋谢，宫墙内探出的梧桐枯枝，为冬天增添了几许萧瑟气息。天空灰蒙蒙的，象要下雪。气温冷得彻骨，司马晔拉紧狐裘，徐徐走着。
　　不远处，一大群太监、宫女急促却整齐单一的脚步声迅速接近。司马晔闻声抬头，看到一顶紫色昵轿停在同心阁前，他停下脚步。
　　她这么快就回宫了吗？
　　“见过皇上！”绣着银边的紫绸轿帘一掀，步出匡似画纤弱的身子。纵是消瘦如纸，仍是令人窒息的倾国丽人。她抬头看到司马晔，一愣，淡淡施礼。
　　人生如戏，曾经差点成为夫妻的二人，此刻却是保持着客气有礼的距离，形同陌路。
　　“怎么没在府中住些时日？”他侧头凝视着冷漠的她，轻声问。
　　“呆久了，睹物思情，只会徒添伤悲，回不去的岁月，不看也罢。”她幽幽地说，故意忽视他语气中的真诚。
　　一年多未曾谋面，他的消瘦让她吃了一惊。千辛万苦得来的皇位，坐得不舒坦吗？
　　相对于她的漠然，司马晔神色温和，脸上漾着暖暖的笑意，“岁月对任何人都是公平，无论快乐还是悲痛，都无法回首，所以才要勇敢地向前看。你不要总呆在同心阁，可以和其他妃嫔在园子里走走，也可以常常回府看看。匡夫人身子可好？”
　　“一般！”娘亲的眼睛都快哭瞎了，她看得心碎不已，象逃似的跑出相府。眼不见为净，躲在这深宫，身边都是和她一样的数着年轮等死的女子，她还好受些。
　　司马晔抬头望着遥远的天际，轻声说：“你还记得朕的母后吗？”
　　她一愣，那个曾经视她如已出，为了她的清白不惜以命相赠的皇后，“嗯！”她神色沉重地点点头。
　　“朕十六岁时离开她，久得有时都快想不起她的样子。朕只要一听别人谈起娘亲，朕就不由自主想起她。朕贵为天子，却很羡慕有父有母的人。太妃娘娘，与朕比较，你很幸福。”
　　一声“太妃娘娘”，狠狠刺痛了匡似画的心，也让她意识到此时的处境。她一咬下唇，冷冷笑道：“此话差矣，与皇上相比，本宫哪里幸福了？生不如死，还折磨着一对双亲以泪洗面，活着已如罪人。而皇上呢，救朝庭与火热之中，给万民以泉水之涌，千秋之后，史书留名、万民景仰，子孙传颂。”
　　一边的沈公公挑起眉毛，诧异地看着她。
　　司马晔不以为意，了然一笑，“朕懂你的痛，其实，朕的痛并不比你浅，能如何呢？都要活下去，是不是？天气冷，早点回阁吧！”
　　匡似画一张俏脸蓦地又红又白。
　　天降下了纷纷白雪。
　　司马晔笑了笑，优雅地伸出手，接住了从天而降，今年的第一朵雪花。
　　“朕自十六年以后，直到今日才有闲情赏雪。沈公公，扶朕往里走走。”他温文的笑说着，那唇边的开朗又闲适，是她从未见过的。
　　她冷酷很久的心不禁涌上罕见的温柔，凝视着雪花中的他，那秀雅又寂寞的修长身影，与十几年前城门外送行的少年重叠了。
　　她定了定神，这突然而至的想法让她有些恼怒。她如今是他的庶母，哈，很特别的身份，她怎么还在往事里徘徊呢？他现在好尊重她这位老人家，眯细眼，立在原地目送，直到那身子没入园子深处。
　　痛不比她浅？好动人的说辞，他正当芳华，想要什么没有，而她一生就这样了。
　　司马家没一个好人，无论是司马炎还是司马晔，带给她都是没顶的灾难，他们都该不得好死，她低声咒道。好象还有一位，听说现在疯了，她这位庶母，不应去看望一下吗？
　　那位前太子，曾经对她的“照顾”可不小哦！
　　杀父之痛，但到底是有血缘的亲兄弟，司马晔都没舍得杀他，呵，怎么说，她是一个外人，他们却是家人。
　　什么样的辉煌和光华，都不会永恒的，她不介意委屈自已做个观众。
　　“落痕，找二盘点心，咱们看看二王子去。”
　　(亲们说前几章写得有些粗劣，笛儿决定回看下，稍稍修改．晚上继续更新，亲们不催哦！）

　　第六十五章，此恨无数 （二）

　　御花园，小木屋的栅栏前，木纳的侍卫摸摸帽沿上的须带，脸色为难，“娘娘，皇上有旨，任何人不得靠近二王子。”
　　“本宫只是看望，送两盆点心，并不靠近。”匡似画漠然地扫了侍卫一眼，没有一丝退让的意思。
　　“这……”侍卫们相互看了一眼，听说当今皇上特尊重这位太妃娘娘，不敢得罪，“那娘娘就在栅栏外看看便行，二王子不比从前，娘娘太近，怕伤着你的身子。”
　　“嗯，无妨，你们退远一点，本宫不进去，呆着这里。”
　　雪下得有些大，木屋的院子外已铺满了，几棵单薄的枝条上飘着几片残叶，在风中可怜兮兮地浅喘着。
　　木屋的门关得紧紧的，在栅栏外看不见里面的动静。匡似画也不急，让落痕把两盆点心从栅栏的缝里塞进去，气定神闲地站着。
　　许久，门“吱”一声开了，司马衷伸了个懒腰，搓搓手走了出来。
　　虽头发蓬乱，但在陡见到匡似画时，那迅速掠过的目光，匡似画心抖索了下，那不是痴呆人的眼神。
　　“落痕，你去侍卫那边站着。”她故作冷静，平和地看着司马衷露出一脸傻笑，向她晃悠着过来。
　　落痕不解地愣了一下，听话地退到远处。
　　“你让小王等得太久了，美人。”司马衷正对着她，她的身子遮住他的神情，远处的人什么也看不清。他坏坏地一挤眼，暧昧地一笑，神色清明。
　　“你没有疯？”匡似画咬牙切齿地问。
　　他轻轻点头，“嗯，小王当然不会疯，美人，你不会去告密吧！唉，美人，这两年，你可不如从前水灵，是因为少了小王的亲抚吗？说实话，小王在这里还真有点想你。这里吃得好睡得好，唯独就是没有美人在怀。”
　　“你这无耻的败类，做了阶下囚，还敢胡言乱语。”匡似画气急地瞪着他，心中恨不能上前痛快地咬她几口。
　　“咦，美人，你怎么能这样骂我？我们好歹也曾有过肌肤之亲。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我们俩也有过多次共枕眠，那要几千年才能修来呀，你可不要乱咒小王。美人，司马晔对你好吗？有没有象小王那样爱抚你？”
　　“啪！”匡似画迎面就是两掌，眼中喷出两束火光，“你以为人人都象你那么禽兽不如吗？”
　　司马衷笑笑，也不恼怒，“呵，禽兽不如，嗯，你想这样讲，小王也无所谓，只要你不被小王说到痛处就行。司马晔并不算君子，而是你这残花败柳，先是父皇，然后小王，还有那个莫名其妙跑出来的稽绍，三个男人玩下来，你再倾城倾国，他也不会要了。如果你冰清玉洁的，他不娶你吗？”
　　“你……你这小人……一切还不是你们害的。”匡似画气得说不出话来，只能干瞪着。
　　“害？害你的人是司马炎，他色胆包天，但后来小王是为你动心，可你为何要恋上稽绍呢？唉，其实一切都是司马晔的诡计，他为了得天下，先鼓动小王弑君，
　　然后道貌岸然地充救世主，逼小王放弃一切，他顺利登上皇位。他为了不让你丢了皇家的脸面，默示手下杀了稽绍，现在假仁假义地待你不错，让天下人都赞叹他的雅度，就如他不杀小王一般，我们这些人对他已无障眼，养着就养着吧！”
　　司马衷脸上唉声叹气，眼却偷偷注意着匡似画，她神色变得冷狞起来。
　　“他这个局布了十年，我们都只是局里的一枚棋子，如果他当初在意你，早早把你接了走，不就什么都不会发生吗？你现在就是至尊无上的皇后娘娘，而不是如今落魄的匡太妃。听说他在匈奴只呆了一年，早就回到晋朝从商，没几年，便赚了半个晋朝，他是有能力给你一片天的，可他为了布局，硬是弃你不顾。说小王没人性，他才真是最最没人性的家伙。”
　　司马衷继续煸风点火。
　　匡似画脸色越来越难看，胸急促地起伏着，脸上一阵红一阵青。
　　“如今，他呼风唤雨，想要什么招之即来，而我们呢，小王为了苟活，成了个疯子，你呢，本来你能和稽大人举案齐眉，隐居桃源，做对快乐神仙，如今也只是孤身一人。今生已矣，唉！美人，你想不想改变一下这种状况？”他摸不透她的心思，试探着问。
　　匡似画铁青的脸浮出一丝嘲笑，定定地着司马衷，把他看得心中毛毛的，“你想让我帮你吗？哈，你讲这么多，就是这样的目的吧！告诉你，你少来，我不会上你当的，不管是司马晔，还是你司马衷，都不值得我多瞧一眼，你们这些人无须我来报应，苍天有眼的。”
　　“你……这傻女人。”司马衷有些恼羞成怒，“真是不识好歹，你帮了我，日后有你的荣华富贵，小王把你纳入后宫，会专宠你，不会让你夜夜独眠的。”
　　“免了，我不稀罕。二王子，继续做你的千秋大梦吧，我就不打扰了。”一脸木然扫了他气得变形的脸，转身而去。
　　“回来，笨瓜！”司马衷跺脚嘶喊，怕侍卫看出异样，动作又不敢太明显。匡似画似未闻，头也不回，唤过落痕，走远了。
　　司马衷沮丧地低下头，失望地走进木屋。
　　“啪，啪！”木屋内一直观望的宋公公轻拍双手，“王子好口才。”
　　“好个鬼，她就没上当，说不定还会去告密。”司马衷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等了她两年，才等到了她，一点收获都没有。
　　“错也，错也！”宋公公媚笑着凑上前，“她不希望你目的得逞，当然也不会希望司马晔很好，她会沉默，冷眼旁观。但二王子，你不要灰心，你今日这番话，如一石激起千重浪，她此刻心中必翻江倒海。呵，老奴想呀，匡娘娘现在对司马晔不仅昔日情份全无，而且恨不会只一点。说来，她还挺重情义，这二年她居然忍下来了。”
　　“对呀，一个女子对着昔日的恋人不能相爱，那种绝望的无奈会让她发疯的，娘也是女人，明白这些道理。”胡妃笑着从内室出来。
　　“真的？”司马衷不由喜出望外，“那么说小王今日没有白说了。”
　　“我的二王子，你当然没有，但她能起多大作用，也说不上。”
　　“去，你帮小王揉一下，又揍下。”
　　“呵，二王子，你要充满信心哦，你可知司马晔染上寒疾，都吐血啦！这些日病倒在床，御医们呆在御书房会诊呢！御膳房还特地开了个小灶，专门做他的药膳呢！”
　　“哈哈，报应来了。”司马衷开心得手舞足蹈。
　　“老奴寻思着，药膳也是药，再加点别的，可能药效会更高。”宋公公阴阴阳怪气地笑着说。
　　“对哦，对哦，公公太英明了。”
　　“你们当御医都是吃干饭的吗？”胡妃镇定地说。
　　“娘娘，这个老奴早想到了，老奴刚好负责皇上的药膳，娘娘放心，老奴侍候人惯了，放多少能不落痕迹，老奴心中有谱。”
　　胡妃和司马衷愕然地瞪大眼，张大嘴，直直地看着他，背后阵阵发凉，不知从前他可曾也这样对待他们？
　　“不相信老奴？”宋公公有些急了。
　　“信，信！”胡妃点头，“公公来的时间有些长了，快回吧！我和衷儿全依赖公公，公公请小心。”
　　“嗯嗯！娘娘可要有耐心，咱们图细水长流，这事急不来。”
　　“一切都听公公的，公公慢走！”胡妃含笑却疏离地说，宋公公有些失落地起身，开门而去。
　　听到栅栏的落锁声，胡妃脸色一正，“衷儿，以后少在宋公公面前提长短，他这事成功也罢，也是失败了，我们一样会跟着送命。他胆子太大太可怕。”
　　“是啊，娘亲，孩儿想着他侍候了十多年，越想越后怕。”
　　“所以，防人之心一定要有。”
　　“嗯！那咱们还用他吗？”
　　“当然用，这样的狗奴才，不用他，他会伤心的。”胡妃薄唇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眼中闪出狞光，“司马晔现在一定很后悔当初没有重用他吧，哈！”
　　天黑了，雪光把室内映得莹白，匡似然木木地坐着，一动不动。
　　“娘娘，需要点灯吗？”落痕蹑手蹑脚地走进来，轻声问。
　　“不要，你出去，我要静一静。”匡似画面无表情地回答。
　　落痕不放心地看了她一眼，没有作声，又悄悄退了出来。门外，正碰见御膳房送晚膳的宫女走进阁内，她轻轻摇摇手，宫女把食盒放下，小声问，“又闹别扭了吗？”
　　落痕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拉着她走到莲池边，轻怨道：“也不知怎么了，闷声坐着，一言不发。”
　　“唉，”宫女同情地叹了口气，“她一个丞相千金，也和咱们一样，要在这宫中枯老。”
　　“是她自已选择的。”落痕静默半响，嘀咕道。
　　“真的，她有机会出宫吗？”宫女眼中露出羡慕。
　　“嗯，皇上恩允她回丞相府，但她不愿。”
　　“落痕姐，说到皇上呀，宫中都在传，皇上至今未婚，是在等一个人。那个人很美很聪明，是皇上在金陵时认识的，皇上深爱着她，但因为她还小，皇上空了整个后宫，只为等她长大，哇，听得我都想流泪，皇上真的太痴情了，要是我是那个女子，会幸福得死掉的。”宫女双手合十，夸张地闭上眼。
　　“喂，你小点声，”落痕紧张地看看四周，“御膳房没有别的事吗？”
　　“呵，当然有啦！”小宫女不好意思地一笑，“那我走了，落痕姐。”
　　“嗯！”
　　落痕拿起食盒，刚想去侧厅，突听到室内“咣当”几声巨响，吓得身子一颤，忙冲进去。
　　匡似画附近能够得着的东西全部扫到了地上，帐幔也被撕碎了，她神情激动，满脸泪水，几乎是嘶吼着，“骗子，全都是骗子。”
　　“娘娘！”落痕呼吸无法顺畅。
　　“你们统统骗我，骗我！”她仰头大笑，笑得狂，笑得凄凉，“我怎么那样傻，以为他是不得已，原来是早有新爱，我早该知道的。”
　　落痕手足无措地站着，“娘娘，你这是怎么了？”
　　嘴角流出一缕血丝，她悲绝地止住泪，神色冷漠，“我只是醒悟了，彻彻底底醒了。”

　　第六十六章，此恨无数 （三）

　　又近年尾。彻骨的寒风从走廊吹入，轻荡着房内的柔纱，吹拂着山月身上素白的棉裙，吹乱了她散在肩上的长发。
　　窗外映着山谷的夜色，高悬的月亮洒落了凝立她一身洁美的银光，她微微叹了一声。时光好快，来稽宅二年有余了，白日娘亲过来看她，言下暗示明年秋日要接她回府。她三年守陵期已满，再无理由留下。
　　可是她如何舍下稽哥哥轻身而去呢？
　　习惯了山涧的溪流，习惯了山谷的幽静，习惯稽宅的清雅，习惯对着稽哥哥的墓喃喃絮语，甚至还习惯清晨起床对面木屋立着那位侍卫微笑的问候。她至今都不知他的姓名，印象最深的就是他黝黑面容衬着洁白的牙齿。她知道皇上派了几位侍卫在此护陵，其他几个有时在有时不在，但那位似乎日日都在。清晨他站在屋后眺望着这边，然后会看到他在院中练武，那身姿英武俊秀。晚上他又会黯然站在路边，默默注视着山坡上稽哥哥的墓碑。一年三百六十五日，无论刮风下雨，从不改变。他，比日轮还要守时。
　　她有时会不免好奇，他是不是稽哥哥的故人呢？一个只是为完成任务的侍卫是不会象他这样的。
　　出于羞涩，她没有好意思开口问过，但偶尔站在院中，刚好对视他的目光，会轻笑点头，这时，他会很不自然地目光闪躲。
　　她有些发笑，虽然高高大大，但性情却很憨厚。
　　这世上总是善良的人多，因为有了这些侍卫，爹娘才放心她居住在稽宅。她也很感谢这些虽然出于使命不得不在此的侍卫，他们让她的生活不孤单。
　　近八百个日子，她已和山谷的一切融在一起，如果离开，她能行吗？
　　爹爹试探着想让她这个年回去过，她婉拒了。越是年节，越是应和稽哥哥一起。他走得那么早，她都没什么和他好好享受过甜美的时光，现在，更不能丢他一人在此。听说死了的人，要辛苦三年才可以和阴间的家人团聚，稽哥哥独自在那边该多孤独呀！
　　还有千姿，如果回来过年，这里没有人，她会多难过。
　　山月一想到千姿，心就发酸，她比自已还小，却孤单地在外流浪，好可怜！她自小就失去双亲，现在又没有了兄长，与她相比，自已实在太幸福了。可千姿多坚强呀，淡雅如风，不忧形于色，乖巧懂事，惹人爱怜。不然阮大哥也不会恋她入骨，可惜他们无缘。
　　这世上能和千姿相配的，不知是什么样的人呢？千姿是本耐读的书，一般人是读不懂的。
　　稽家的人都与众不同，见到他们的人都是仰视着，稽哥哥算是最有凡人味了，有时还可平视，许多人都渴望着能与他接近。
　　想到这，山月心突地怔了下，脑中闪过上次过来目祭的美丽女子。虽然当初阮大哥淡淡带过一切，她也没多想。可事后她不知不觉越想越觉得有异，可她硬是不愿多想。
　　对于她来说，过去的都已过去。她选择相信稽哥哥的耿直、忠诚、守诺。
　　长夜漫漫，柔和的明月悄然爬上中天。如此的静谧平和，她一点睡意都无。
　　突然之间，达达、达达……山径上响起急促的马蹄声。
　　她讶异地开门走到院中。对面木屋烛火通明，四位侍卫全站在路边，神情沉重。马上一位军官样的男子低声询问什么，他们一会摇头，一会点头。
　　一定有什么事发生了？山月情不自禁开了院门，沿着小径走了过去。
　　“好，如果有什么消息，一定要尽快通知本官。还有崔侍卫你要做好随时进宫的准备。”
　　“是！”
　　军官一夹马，又飞快地消失在夜色中。侍卫们相互耸耸肩，嘀咕着什么，准备进屋。
　　山月衣裙拖地声，静夜里特别分清。
　　“谁？”
　　“是我！”山月胀红了脸。
　　夜风徐徐吹来，清澄的月光映着一道纤弱的身影。
　　“你们先进去吧！”一个温厚的声音响起，是那位高大的侍卫。
　　“嗯！”
　　“山小姐，这么冷的天，怎么还没睡？”崔山脸上荡起怜惜，有些意外又有些兴奋。
　　“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发生？对不起，请恕我唐突，如果是军务，就不需回答。”
　　崔山笑了，“不算什么特别的军务，和山小姐说说也无妨。”
　　夜风太凉，山月不禁打了个冷颤，崔山一见，忙解开身上的披风，“山小姐，不嫌弃就披上吧！”
　　她望着他温善的眉宇，一种暖烘烘的情感涌上心头，“谢谢！”轻轻接过，他伸手不自然地为她披好。
　　“宫中的沈公公让侍中大人过来看看季小姐有没回洛阳过年，似乎找她有什么事。”
　　“千姿没有回来呀！”山月扬起眉，“我也盼着她能回来的。”
　　“嗯，”他停了下，“皇上身体近日不佳，今日晕倒在金殿之上。匡丞相欲加强宫中侍卫力量，因为我从前担任过稽绍大人的副职，我……过两日便要回皇宫复职。”慢慢抬起头，湛然的眸子深凝着她，象有无穷的不舍。
　　“你要离开？”山月惊讶地问道，心中突地象缺了一块，搞不清哪里不对，只是心有些乱乱的。
　　“嗯！身在军中，以使命为重。”崔山苦笑，“我当初要求来此护陵，就是不想和稽大人分开。但现在，我亦只有听从军令。”
　　“是，那是自然！”山月低下头，喃喃说道，“侍卫大人原来是稽哥哥的故交呀，这么久，也没有过来打声招呼。”
　　“山小姐不要这样见外，我叫崔山，是稽大人的副职，我们一起共事十年，没想到他英年早逝，唉，世事无常。”
　　她整个人都震在他要离开的消息里，如她融入这山谷，他也不知不觉成了她全部生活的一部分。这山谷因他的存在，而充满了生气，他还没有离开，她已觉得孤单了。
　　“生死有定，不能违背的。”她失魂落魄地说。
　　崔山心中也不好受，胸中象一盆火熊熊燃烧着，许多话到了嘴边，一看她冷冷的神情，什么也说不出。“山小姐，三年守陵期满，你要回山府吗？”
　　“如你身不由已般，我亦是！但我更愿呆在这里。”
　　“山小姐，你还年少，应该快乐的。稽大人一定也不愿看到你这样。”崔山不知道，此刻他脸上不知不觉涌上了疼爱珍惜的温柔。
　　“谁都这样说？我也知应快快乐乐过下去，可是很难。稽哥哥的离开，也带走了我所有的快乐。”
　　“时间会抹去一切的，你这么善良、美好，老天会把一切还给你的。”崔山动情地说。
　　她微颔首，轻声自语：“我确不是坏人，但人死不能复生，我不作这样的奢望。”
　　“如果你愿意抬起头，这世上一定会有另一个人能带给你温暖和关爱。”他鼓起勇气，直视着她娇小的面庞。
　　笑眸倏地抬起，对上他深沉厚重的目光，匆匆避开。“我心已死，不会接受其他人的。”
　　崔山移到她面前，“不要逼自已很快接受，一年不行，那就二年、三年，都不行，那就十年，终有一天你的心会重新萌发出新意的。”
　　望着他郑重的神情，她心中涌起一股陌生的不安，“呵，十年，谁会那么傻？十年后，我已黄花半残，还有何新意，崔大人说笑了。”
　　“不，我讲的是真的。山小姐，”他小心翼翼地抓住她冰凉的小手，“有些话一直埋在我心中很久，我不自量力、自惭形秽，以为从来没有机会对你讲起。我们就要分离了，我不怕你嫌恶我、取笑我，我要说：这守陵的每一天，我日日看着山小姐，从同情到不舍，再疼惜，有一天，我蓦地发觉我的眼中、梦里都是山小姐，我知道我与稽大人不能相比，配不上你，可是还是情不自禁地想看到你，想让你幸福，想让你笑。今生也许这个心愿都无法达成，那么我就藏起这片心，悄悄地在一边看着你。但是，如果你能给我机会，我穷尽一生，一定能给你……”
　　“不要再说了，”山月惊愕地瞪大眼，“今生我不可能再嫁任何人的。”她拼命挣脱他的双手，崔山紧紧抓住，“不要讲这样绝对，求你，好不好？我能等的，我不富有，但只要我努力，一定能给你幸福。但你一定要好好想想，行不行？”
　　“崔大人，你忘了我在守陵期，你在稽哥哥的墓前说，不怕他寒心？”山月慌乱地怒斥道。
　　“我就是要在他墓前讲，让他放心，我要替他来好好照顾你，不让他九泉之下不眠。”崔山固执地说。
　　“那是你的想法，不代表我，放手！”
　　崔山悲痛地看着她，缓缓松手，“我可以放手的！我今天是向老天借了胆，才敢如此。我知道你就是要嫁也不会嫁我这样的人，呵，对不起，冒犯了山小姐，请你不要往心中去。”
　　他轻轻点下头，目光凄凉，“你回去休息吧！忘了我的话，反正我要走了，这样不知身份的人日后不会见到。但你一定要好好保重，一定要快乐。我看着你走！”
　　山月呆住了，这伤痛的神情让她想说点什么，却又没有任何词语。僵硬地转身，紧抓住衣衫，直直地向院中走去，不敢回首。
　　回到屋中，吹熄了灯，从窗中仍看到他孤单地站在原地。身子轻轻地颤抖，身上的披风不禁滑了下来，忙拉住，才发现这是他的。
　　低叹一声，她轻柔地托起这件质地并不松软的披风，紧紧地按在心口。

　　第六十七章，此恨无数 （四）

　　“小千，过来拜下药王爷。”赛华佗冲一边站着的千姿招招手。扁鹊山庄过年不拜天，不拜地，只拜药王爷。
　　千姿瞳眸淡睨，迟疑下，低头走过去，在一边缓缓跪下。香炉中一柱高香刚燃，条案上烛火通明，药王之像正中悬挂，各色果品摆满一桌。
　　“时间不会久的，马上就行了。”区子秋冲她挤挤眼，以为她怕麻烦，他也不喜这些俗套，但过年，这些礼节又不能免，只好忍着吧！
　　千姿挤出一丝笑意，抬手轻抚着胸口，这两日不知为何心中闷闷的，不时还忐忑不安地乱跳着，象被什么突然吓到似的。有时跳得猛烈时，她只能停下手中的事，等待心缓缓平息。
　　冥冥之中象有什么发生，可能有什么发生呢？
　　学医，看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除了日渐增长的医术和年岁，没有什么改变的。
　　赛华佗慎重地行礼，合掌闭眼祈愿，三人大礼叩拜，然后起身。花厅中早已摆下丰盛的晚餐，外面大厅里也开了好几桌，今夜，山庄不问主仆，一律把酒狂欢守岁。
　　“苗伯，你也坐下吧！”区子秋冲一边斟酒的苗伯说。
　　“我一会再去前面看看，就过来和庄主一道喝守岁酒！”
　　“那些病患安置好了吗？”有些病患因为身体缘故，不能回家过年，山庄在这几日也把他们视作山庄中的一员。
　　“嗯，年夜饭早就备好了，果品也各自送了点，还有专人照应，庄主请放心。对了，赫连王子差人送来许多美酒和牛肉、羊肉，要不要也分给他们一些？”
　　“当然，我们又吃不下，要那么多干吗？何况小千还不碰荦。”赛华佗含笑说。
　　苗伯瞥了千姿一眼，乐呵呵地说：“赫连王子知道小千姑娘的习惯，她的礼物是另送的，是沙漠中罕见的莲花，很珍贵的。”
　　“把那莲花扔了，牛肉、羊肉全分给下面的人。”区子秋突然隔空插上一句，俊脸拉得很长。“小千，你同意吧？”
　　“呃？”千姿从恍神中惊醒，“什么？”
　　“哈哈哈，”赛华佗清朗大笑，扭头冲苗伯说，“你去安置下吧，那莲花给我算了，扔掉太可惜。”
　　“这寒冬有莲花吗？”千姿奇怪地瞪着众人。
　　“没有，别听老头瞎讲。”区子秋不以为然地撇下嘴，抢着冲父亲直眨眼，
　　赛华佗会意地点头，口中挪揄道：“传说，传说，这腊月寒冬，除了天山上的雪莲，其他哪里会有莲花。听说这除夕夜，众神都在天上守望着，你提点什么要求，他们听了，一高兴，也许会应了你。呵，小千，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千姿眼光穿过庭院中缤纷落下的花瓣，投向远处园中覆盖松桠罕见的落雪，这个冬日好冷、好冷。“先生，你说心会不会生病？”她忧心忡忡地问。
　　“呃？”这答非所问让赛华佗吃了一惊，忙伸出手，搭住她的脉搏。“幽思繁杂，睡眠不好，小千，你有什么心思吗？”
　　千姿头轻轻摇了下，“我没有，可是心总象悬在嗓子眼，一乱动就好象要跳出来。终日惴惴不安、疑东疑西，这是什么病吗？”
　　“我看看！”区子秋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纤长的手，锐利的眸扫过她的面容，“唇红齿白，眼清神朗，你没有病！小千，不要瞎想。”他柔声安慰道，“你我同是医者，要是生病会这样坦然吗？你最多是忧郁成结，心里放不开某些人某些事。你的老家还有什么人吗？”
　　千姿听了，心弦一震，老家，此时应该冰天雪地了吧！那是个永远不能回的家，她随即压下喷涌而出的思念，强作一笑，“都是些无需牵挂的人，可能独自在外，过年时，不免有些思乡之情吧！”
　　“嗯嗯，人之常情！”赛华佗抚抚胡须，点头说道，“现在该说说你明年的心愿了吧！”
　　“让我的心境恢复如昔，无波无澜！”
　　“你的心为谁翻滚？二年多了，你还有什么不能忘记？”区子秋皱着眉，黑眸盯着她。“你心中现在应该放着谁，你知道吗？”
　　“子秋！”赛华佗看千姿的脸色微白，笑意象被人从脸上抹去般，知道儿子的急性子又犯了。虽然当初千姿情愿留下，但每次子秋明示暗示亲事，她就顾左右而言他。子秋的关爱，她接受得非常勉强。但她又是个体贴的女孩子，子秋一耍脾气，闹别扭，她便一脸对不住，乖乖地看着子秋，温言安慰。“这大过年的，乱讲什么呀！说说你来年的心愿吧！”
　　“我想看看小千的真容。”他振振有词的盯着千姿。
　　“你怎么知道……”赛华佗瞄下千姿，兴味被引了出来，笑道：“小千，我可没有出卖你。”
　　“真容？”千姿也不意外，轻描淡写地抬起眼“只怕你见了会更失望。不谈你见过众多的佳人，单是你的容貌就足够天下女子妒忌了。我有自知之明，现在的这张脸远比我本人强过十分。”
　　“不管，就是丑陋如魔，只要是你，我都能接受。我只是希望能见到真真实实的小千。”他毫不退让，眸深敛，一步步紧逼，“你如不愿，是不是存了什么别的想法？有一日，你突然离开，我就是千山万水追去，与你面对面，也不知眼前人就是你。”
　　赛华佗听了心中一悸，子秋想得比他远也比他深，这孩子用情不浅啦！
　　“只见下真面就可以了吗？”轻捧起温热的水杯，清眸微睨，淡笑冷然。
　　“这是我的第一个愿望，第二个便是娶你为妻，不离不弃，白首到老。”
　　“咣！”千姿手中的水杯一滑，落在玉石铺就的地面上，摔得粉碎。
　　她悠悠地蹲下，慌忙伸手去捡，却不慎划破了指尖，血立刻就把白洁的碎片染红了。
　　“你，唉！”区子秋疼惜地跟着蹲下来，抓住她的手指，轻轻吮吸着，千姿脸“哗”一下红透了，屋中其他人也被从亲昵的举动弄得不好意思凝视，赛华佗更是佯装咳嗽着。
　　“快放开，我没有事！”千姿极力想挣脱。
　　“都已失去一根手指了，我不能再让你的其他手指有一点点伤害。走，去后室上点药。”
　　千姿心内一暖，眼角余光纳入他俊容上的不舍。
　　“过来！”无视众人的目光，他硬是半拥着她向内室走去！
　　“咳，咳，”赛华佗扫视着众人，“这老苗怎么还不过来陪我喝酒，你们也别站着，都去喝几杯吧！他们忙他们的，我们喝我们的。”
　　所有人都含笑退出去，他独自乐呵呵地偷瞄一眼内室，侧耳听听里面的声响，他明年愿望不大，就是想这山庄添个牙牙学语的小后生。
　　“伤口不大，但不能碰水，过几日应没事。”区子秋轻柔地包扎着手指，“不管是抚琴还是从医，一双手都很重要，不管什么东西碎了、散了，都由他去，你应好好爱护自已。”
　　“嗯，我大意了。”看着包扎得太过严实的手指，她哭笑不得，一点点碰伤，也太言过其实了吧！
　　“现在，我们该出去了，不能让先生一人喝守岁酒。”她瞧着他端坐在她面前，没有离开的意思。
　　“有苗伯陪他呢！”他轻执住她的柔夷，眸光灼灼，“我刚才的话，你还没有回答呢！”
　　“一定要答案吗？”千姿直想叹气。
　　“嗯！”他望着园中昂然孤立的苍松，“以前我总渴望一个人自由自在，不要任何牵拌。但自从认识你后，我才懂了，有良偶相伴，胜过自由自在。不管多么清冷耐得住寂寞的人，都是需要温情的安慰。你能永远陪在我身边吗？”
　　“子秋，”这次，她没有逃避，手反握住他的，“你知我为何吃素吗？”
　　“不是因为家境困苦？”
　　“呵，那是当时的笑语。我的家虽不富甲天下，但也很殷实。但由于一些特别的缘故，我自小便送到尼姑庵。我在那里呆到十六岁。现在虽然离开了，但是我却是一个终生要侍奉佛祖之人。“
　　区子秋听了猛然一震，手凝滞在半空中，身子一紧。“假的，你在骗我？”
　　“骗一时，能骗你多久呢？这二年多，我没有刻意隐躲，你应该感觉到我的出身和受过的教育。”她语重心长的规劝道。
　　“那只是你的决心。出家还能还俗，你稍改变下心意便可。”他情急地抱住她，“小千，为我好不好？”
　　“我发过誓的！”不敢看他的神情，强逼自已闭上眼。
　　“你都为我留下了，这和相守有什么分别，”温热的气息喷在她的颈间，他埋首于其中，“我会象爹爹疼娘亲那样疼你，一辈子都珍爱你。”
　　千姿拼命摇头，“不行的，真的不行，我无法回报于你。”
　　“不需回报，你只要让我爱你就行。”目光缠绵地围着她的面容，不自觉地长臂一伸，将她揽入怀中，密密地贴紧他结实的胸膛。
　　“啊！”她下意识地低呼了一下，想抵抗，怎耐他力度过大，她无法动弹。“子秋，快松手，这样不好！”
　　她的体温，她的气息，以及她温热的胴体，已使他迷失了。骄横任性，不让任何女子近身，这刻竟是他生平首次感觉到全身流过一股来自男性本能的窜动。“小千，不要乱动！”他咬着牙，强撑住理智。“不管是佛祖，还是别的男人，我下穷碧落上穷天，都誓娶你为妻。”
　　“不要！”千姿的口气带着泣意，“了秋，我很喜欢我们从前那样的相处，象家人象朋友象兄妹，你不要随意破坏。你再说不下去，我会离开的。”
　　“你就会恐吓我。”他烦躁地推搡着她，“该死的，什么朋友和兄妹，我都不想要，我只想做你的郎君。在初见你，你说俊男见过，但这样弹琴的方式没见过时，那盈盈笑语，我就见鬼的迷上了，我也不要这样被你弄得患得患失，可我有什么办法，我就想要你，想要到发疯，想要到不在意你的感受，就把你变成我的。”
　　“子秋？”他俊绝激烈的话语，让她偷抽口冷气，面容不禁没了血色。
　　“我不会那样做的。”闷闷地松开她，背过身，“那种事还是等到洞房花烛之时比较好。其实你并不讨厌我，但你那什么破理由为何要坚持？小千，我再给你半年时间，明年夏日，你一定要成为我区子秋的新妇，如你不从，我会拉着你赴黄泉。”
　　说完，袍袖一甩，人飘出了房间。
　　耳边欢声笑语，杯盏交箸，除夕之夜，所有的不快都应放下，温馨地和家人聚一起吃吃饭、聊聊天，而非她愁容满面独倚窗前。
　　半年，他说到必然做到！逃吗？如果她逃，以他性情，定以死表恨，她如何安心过下去呢？不逃，做他的新妇，如他所言，疼她宠她，日后也许会成为一对神医佳偶，可是……可是……那远在洛阳的大哥呀，她刻骨铭心、午夜梦回的那个人，怎能忘记呢？
　　“季千姿，季千姿，你该怎么办呢？”

　　第六十八章，此恨无数 （五）

　　登基二年，无战事无大灾，举国上下，皆大欢喜。这年的农历春节，洛阳城舞龙跳狮，戏班云集，大街小巷，均挤得水泄不通，好不欢腾。
　　司马晔身体在御医的调理下，稍稍恢复了点。幸好正在节中，国事并不繁杂，他也就呆在后宫，好好地将养。
　　大年初六，他雅兴一起，大开议政殿，与各地来洛阳的硕德儒生讲论经艺，辨综名理。正激烈时，忽看到人群中站着一位高僧，身材高大，状貌奇伟，双手合掌，毕恭毕敬地看着激辨的儒生。他见这位僧人仪表不俗，举止高雅，心里喜爱，唤上前，一问，竟然是西土过来的高僧罗什。
　　“洛阳盛名，远播海外。老僧不远万里寻来，一来见识见识，二来想把平生所学来此传教。”
　　司马晔闻言，大喜，“此乃我大晋朝国民之幸，早听说西土佛学发达，可惜无缘领教，不想今日有此意外。”
　　殿中众生听皇上如此夸奖，一个个屏声静气，专注地看着他们。罗什一见，不禁增加了些精神，双目微合，手中数着念珠，嗓门宏亮地说道：“一切众生本来是佛，都有佛果觉体，因被客尘烦恼蒙蔽，所以流转生死，未能生佛。只要拂除客尘，谌然寂静，本有的觉体也就自然显现，终于成佛了。”
　　司马晔听得认真，不由自主站了起来，“高僧言之有理，如人人都有这样的觉悟，这普天之下哪有什么纷争与烦忧，朕收益非浅呀！。高僧，明天朕开放明经堂，先让后宫众人听你讲经，然后再让朝中大臣也来领略高僧的风姿。朕还要把高僧的经文请人译成我朝文字，在天下传承。”
　　“皇上贵为天子，能如此看重我佛，老僧感谢不尽。”
　　“无须言谢，这是朕应做的。”司马晔觉着心中多日的郁结，在听了罗什之言后，不由开怀了许多。虽居庙堂之上，然其心无异于山林之中。
　　回到御书房，他的心情一直都是轻快的。御膳房送上的补汤，也没象往日那般皱着眉，一仰口喝下，对着身边侍候的沈公公说：“朕早就寻思着如今国泰民安，不能助长些坏风气，群民应该有个精神引领，罗什高僧来得正是时候，听他讲经，会让人心境清灵，神逸气爽。对于一些烦琐小事，你就会轻易忽视。公公，明日让各宫妃嫔和太监们、宫女们都去听经。对了，不能忘了同心阁的匡太妃。”
　　匡似画有意无意总把自已与宫中其他人隔绝了，宫中逢年过节，稍一忙碌，就会忘了宫中还有这号人在。
　　而他却是不能忘的，于情于理，他都应好好照应好她。
　　“皇上，说到匡太妃，老奴想起来了，她刚刚让宫女送了这个过来。”沈公公递过一张封着的书信。
　　司马晔讶异地接过，她有事不是都差人来禀吗？
　　“今夜三更，御花园西柳园一见。”
　　他读完手中的短笺，心中不禁愕然。
　　柳是春的使者，是万物之中最新知晓春的信息，一进春，柳树绽芽，西柳园中绿意盎然，等了一个冬天的宫人不由自主都会奔向那里，踏春、荡秋千，散步。沉寂的御花园从此热闹了起来。
　　那里，曾经是他和她初识的地方。柳树下，他微笑看着她把秋千荡得很高，少年的心悄然萌动。
　　为何突然要约在那里见面，午夜时分？
　　轻抚着信笺上绢秀的字迹，浓眉紧蹙。他们早已不是适合幽会的身份，她怎么如此冒然要求？
　　“皇上，有什么不对吗？”沈公公问。
　　“啊，没有，你下去吧！朕有点累了。”心有些不安，他不想讲太多，不愿她被宫人议论，她已经够苦了。也许她有什么重要的事，在同心阁或御书房讲不方便，才选在那里吧！
　　他捏着信笺，自我劝慰。
　　夜寒无月，积雪未融，地冻得结结实实，刺骨的寒风象刀子般刮在脸上。司马晔呵下手，思索很久，还是叫上沈公公同行，也是为了避嫌。沈公公自小在伴在他身侧，他无意隐瞒。
　　两人穿树过亭，走了许久，脚仍没一点暖意。远远瞧见西柳园中一处微弱的烛火，那是园中的一个暖亭，落痕站在亭外张望着。一听到脚步声，回过头说了声，人忙飞快地迎上前。
　　“奴婢见过皇上。”
　　“太妃在里面吗？”
　　“早候着皇上了。”落痕也是冻得直哆嗦。
　　“好，你和沈公公在这里等一会，朕进去瞧瞧。”
　　暖亭中空空的，只一张案桌上放着香炉，香灰堆得老高，一枝高香正燃到半截，以及案桌前跪着的纤弱身影。
　　“你来了。”没有情绪的招呼。
　　“朕来了，不知太妃有何重要之事？”司马晔神情温文淡漠。
　　“一定要有重要之事，我才能见你吗？”她不满地站起身，正对着他。
　　他没有言语，只是看着。
　　她踏向前一步，双眸直直地锁住他，“皇上，可记得此处吗？”
　　“记得。”他淡淡回答。
　　“那么就请皇上详细说明一下吧！”她的声音透着些激动。
　　“匡太妃！”他音量不由加强，纳闷她今日的异样。
　　“呵，匡太妃，匡太妃，你就怕我忘了身份，冒犯你皇上不成吗？”她神情一冷。
　　“为何要这样讲自已呢？”
　　“放心，对你，我早已没有任何情意，不然我也不会为稽大人动情。你们司马家都是肮脏的败类，不值得留恋。唯有高洁的稽大人才令人尊敬、倾慕。”她毫不留情地炯炯盯着他，“今日请皇上过来，无非是想澄清一个事实。”
　　“请讲！”他沉静地说。
　　“站在这里，皇上，你有没有一丝愧疚感？”她挑眉。
　　“朕不明白匡太妃的意思。”
　　她双颊飞起两块异常的红晕，显示着内心特别的激荡，“十二岁那年，你我在此定情。我十四岁，你十六岁，你远去匈奴做人质，让我等你。我等了足足十年，呵，至于结果我已不想多说。我只是想问，那十年，你是因为无奈不能回洛阳，还是根本就不想回？”
　　“朕作为远在匈奴的人质，自然是无奈回不了洛阳。”
　　“可是那时你并不在匈奴，你化名马晔，在金陵从商，富可敌国。”
　　“那时不是时机，朕若回来，前功尽弃。”
　　她笑了，“听上去好象有道理。可是我听说其实那时你在金陵遇到了一个小姑娘……”
　　他不悦地扫了她一眼，“没有此事。”
　　“真的没有吗？你至今未婚，不是正在等她长大吗？”她逼视着他。
　　“匡太妃，这是朕的事。”他面无表情地回答。
　　“你的事？哈，司马晔，你这个假仁假义的伪君子，你敢做为何不敢承认？你要是早些毁婚约，我也不会象枚棋子，落得今日的境界。你知当初为何不顾父亲的反对，坚持在没见到你人时也要进宫，就是以为你会守诺。就是在遇到那些不幸时，我仍相信你身不由已、力不从心，没办法救我，我不恨你。可是在一次次掀开你的真面目时，我发现我错了，错得离谱。你移情别恋，你冷眼旁观我的不幸，不是没能力救，而是不愿救，不知从几时起，我成了你的绊脚石。你一步步把我推到现在的样子，哈，哈，你开心吗？”她疯狂地责问着。
　　“不是这样的！“他沉声回答，双拳紧握，指尖几乎掐进掌内。
　　“那是什么样？你可以对天发誓，你心中没有那样一个人存在吗？”
　　他沉默不语，眼眸望向亭外。
　　“你不敢吧！”她身子发颤，呼吸加重了起来，脸上阵红一阵青，显然极力抑制住情绪。
　　“夜太深，你早些回去休息！”不看她的情绪起伏，他背身平淡地说。
　　“你……”见他如此冷淡态度，她咬着牙，象是挤出话来，“你不觉得该对我有个交待吗？”
　　悠悠转过身，清冷如水的黑眸看了她一眼，“朕会照料你终生。”
　　“住口，谁要你的假惺惺？”她怒声的截断他的话，手气恼得直抖，眼飘过炉中的香灰，信手抓起一把，对着他就扔了过去。
　　司马晔没有来得及闭眼，香灰全飘到了眼中，他眼前猛地一黑，什么都看不清。他慌乱地想伸手扶着什么，抓了个空，身子一倾，脚下踉跄着，不慎碰倒了香案，一绊，身子直直地往后一倒。只听得“啪”一声，头狠狠地撞在地上。连日咳嗽，本就身子虚弱，现一撞，他微微呻吟了一声，凄然一笑，闭上了眼睛。
　　“皇上，皇上！”沈公公在外面听到声响，惊恐地奔了进来。案倒灰洒，皇上躺在地上，匡太妃双目圆睁，缩在角落中直抖。
　　“你到底把皇上怎么了？”沈公公痛心地怒问，颤微微地扶起皇上，跟着进来的落痕也吓得面容脱色。
　　“我什么……什么也没做，我……我们只是在讲话。”突然发生的一切，匡似画也惊住了。满腔的怒气早已烟消云散，余下的是无尽的悔意。
　　“撒谎！”沈公公朝落痕吼着，“还不快去唤御医，快！至于太妃你，大理寺会好好安排你的。”
　　落痕醒过神，慌乱地跑了出去。
　　“皇上，你快醒醒，不要吓老奴。”沈公公苍白了脸，掐着司马晔的人中，老泪纵横。
　　匡似画看着双目紧闭的司马晔，黯然瘫倒在地。

　　第六十九章，此恨无数 （六）

　　不知谁走漏了消息，皇上为匡太妃所伤，这件事对大晋朝上下来说是一大震惊。
　　御书房内挤满了御医，御书房外站立着满朝文武，还有闻讯赶来的表达关心的太妃们，喋喋不休地议论着，匡丞相更是长跪不起。太监、宫女在宫中穿梭个不停，个个脸色惊惶。
　　“唉，都是当今皇上太仁义，念着往日情份，太宠匡太妃，她才有恃无恐，犯下这等罪行。”大臣中一位飘了眼神色凝重的匡丞相，冷笑道。
　　“可不是，其他太妃都居在后宫深处，安分守已的生活，就唯独她还居在同心阁。受了这等恩惠，应有颗感恩的心，偏偏还恩将仇报，要是皇上有个三长二短，她死都来不及。这样的祸水，真令人不寒而怵啊！”
　　“嗯，可能也不仅仅是仗着皇上恩宠吧，她也许以为某些人是晋朝的功臣，她才敢如此放肆。”
　　“啊！”所有的大臣全屏住了呼吸，不敢接话。
　　匡丞相，两朝首辅，一直对朝庭忠心耿耿，说实话，很少存些私心，而且唯一的爱女受到那样的对待，他仍坚持为国效力。这样的一番话实在有失公道，稍有些修为的大臣无法响应那样的结论。
　　匡丞相似未闻此言，神色依然，一动不动地跪着。
　　人群中一双苍老的双眸兴奋地看着这一切，瞧瞧无人注意，佯装忙碌，掉头而去。
　　“看，有御医出来了。”谁惊呼一声。
　　一位年轻的御医托着医盘从御书房走了出来，所有人的全围了上去，匡丞相也情不自禁地抬起头，看向这里。
　　“皇上醒了吗？”
　　“皇上他没有什么事吧？”
　　御医叹息地摇摇头，“唉，不好说。”推开人丛，急匆匆地跑开了。
　　大臣们面面相觑，搞不清此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皇上有旨，宣匡丞相晋见。”突然，一位小太监冲出来，大声叫道。
　　“啊，皇上醒啦，皇上醒啦！”大臣们脸露喜色，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匡丞相木木地仍跪着。
　　几位平时极为敬重的大臣上前扶起他，“丞相，皇上要见你呢，你快进去呀！”
　　“哦！”他沙哑着嗓音，眼含热泪，“皇上他真的醒了吗？”
　　“是啊，公公在等你呢，丞相。”
　　他激动地闭上眼，双手高举，高声大喊，“苍天有眼啦！”两行老泪顺着面颊沽沽流下。
　　“沈公公，现在是什么时辰？”司马晔大张着双眼，看着帐顶。头晕晕的，眼睛有点胀，御医用盐水洗了一遍又一遍，但没什么起色。
　　“皇上，今日是大年初七，是人之日，现在是正午时分，外面太阳好着呢，这一年，大晋朝的子民一定会多福多寿。”沈公公哆嗦着双唇，絮絮叨叨地说着，眼中泪水狂奔。
　　“真好！”司马晔淡淡一笑。
　　一位头发斑白的御医端坐在床侧，凝神诊脉，一会点头一会摇头。
　　“怎样？”沈公公轻声问。
　　“眼睛没有问题，身子还是有些前阵的寒热，另外有些若隐若现的脉相，暂时还诊不出。皇上，你其他地方有些什么异常吗？”御医双眉紧锁，恭恭敬敬地问道。
　　“没有，朕觉得和从前差不多。”他缓缓坐起，手在半空中划拉一下，拿过垫子，放在身后，眼神直直地看着前方。
　　“嗯，那就继续服些去寒症的药，还有皇上身子虚弱，要多进饮食，才能早日康复。”御医站起身，收拾药箱。
　　“你半日便来诊治一次，不要疏忽大意。”沈公公有些不放心，叮嘱着。
　　“下官明白。”
　　一屋的御医徐徐退了出去，屋中终于清静下来，司马华长舒一口气，略显苍白的俊容有些忧伤。
　　“公公，匡太妃现在哪？”
　　“应该被收押在太理寺的牢中。”沈公公想到匡太妃，怒意仍未消。
　　“唉，是朕不小心摔着的，干吗和她过不去？唤丞相进来吧！”
　　“皇上，你太包容她了，这样下去，下次如果再有什么，老奴该怎么办呢？”
　　“这世上少了谁，都一样日升月落。朕要有什么，你继续象从前一般过啊。呵，玩笑啦，朕命大呢，一次次脱离险情，你看现在不是好好的吗？去吧，让丞相进来，他一定吓坏了，唉，那么大年纪的人，还要受此惊吓。”
　　沈公公无奈地看了眼司马晔，叹口气，打开门。
　　“皇上，你惩治老臣吧！老臣教女无方，让皇上受这样的伤害，老臣欲以死谢罪。”匡丞相一跨进寝室，双膝跪倒，大哭不止。
　　司马晔仍定定地凝视着前方，轻笑道：“丞相太言重，此事怪不得太妃，你们都误会了，是朕自已不注意。现在没事啦，丞相不要自责。沈公公，你扶丞相起来吧！”
　　“皇上真的都好了！”匡丞相不放心地看着他。
　　“嗯，丞相，经过这事，太妃心中一定也不好受，朕本想让她回匡府住些日子，但想想，过些时日吧！朕想把太妃送去与西土来的罗什高僧住一处，太妃心结很重，让高僧开导开导她，可好？”
　　“皇上，你对太妃太好了！”匡丞相感动地直抹泪，“上次回府，她很少讲话，与从前相比，象换了个人，老臣和她娘亲为此事一直愁闷着，寻思如何劝解她。皇上这个主张不错，让她听听讲经，也许能早日敞开心怀。”
　　“太妃她经历了太多，有点异常也是能理解的，丞相和夫人要多多关爱她，给她温暖。朕能为她做的事有限，以后你们不必太限规矩，可以常到宫中陪陪她。在亲情的抚慰下，许多事是可以遗忘的。”
　　“老臣代内人多谢皇上的体贴。”匡丞相感慨地轻叹，当今皇上实在有仁有德，如此呵护似画，也算情意两全。
　　“丞相，外面大臣们都在吧，你代朕传旨让他们都回去休息，明日早朝照旧。”
　　“好！”
　　本以为会掀起一场轩然大波，没想到浪很高，落下却无声无息。有人失落，有人欢喜，有人茫然，有人叹息，皇宫又悄悄迎来了暮色四重。
　　“皇上，要热茶吗？”沈公公凑近锦帐，帮司马晔掖好被。自众人散去后，他就保持这个坐姿一直到现在。
　　“公公，从此以后，朕应该不欠着她什么了。”司马晔幽幽叹了口气，脸上闪过一丝痛楚。
　　“皇上，你从来就没有欠她什么，”跟随多年，他话意未挑明，但也懂他要说的是什么，“命中注定的一切，谁都无力反抗，那十年，皇上受的痛不比她轻。”
　　“呵，这话千姿也讲过。以前，朕遇到事情，想不开时，千姿只几句俏言戏语，就会让朕心情飞扬，可惜，这样的时候不会再有了。”他缓缓地侧过脸，眼神空洞。
　　“皇上不要放弃，孔综他们仍在努力寻找呢，天地说大就大，说小就小，也许说不定在哪条陋巷就能与季小姐相遇呢！”
　　“找着又如何？她若想回，早就回来了。呵，何况现在……”他停下，苦笑一声，仰倒在枕头上，眼中默默注满泪水。
　　“皇上！”沈公公探过身，不安地凝望着他。
　　“飞鸽传书，让孔综他们回洛阳吧！”他幽幽闭上眼。
　　“为什么？”
　　“就是千姿回来，朕现在也配不上她了。”绝望的泪水布满脸腮，把一边的枕头也沾湿了。
　　“皇上，这话什么意思？”沈公公惊恐地抓住他的手，身子微颤。
　　“公公，朕瞎了！”
　　(这章写得心酸酸的,很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为司马晔博大的胸怀,他对千姿的深爱,对似画真心的谦让和无私的关怀,因为无缘,也许不能爱一个人,但真挚的关心也让人感动.可惜太多的人做不到这一点,分手后便是仇人了,唉!
　　有个想法,笛儿想问下大家的意见,<寒宫柔妃>的第二部:微雨落花,已修改好,再过一阵,要上传了,笛儿想放到别的书站,亲们有什么意见,给笛儿留言.)

　　第七十章，谁共憔悴？ （一）

　　茫茫草原，碧草如茵，每一处都是四处飘移的帐房，但在草原的中心，却有一座寺院，那是放牧人神圣的殿堂。经杆林立，经石累累，七色的印有经文的风马旗和彩绘着佛像的幡布猎猎飘荡。
　　正是傍晚，夕阳拉长了地上的阴影，依着山势错落高低的寺院和一片片碉房看上去是倾斜的。远处的平地上，在森林和草原紧挨着的地方，稀稀疏疏扎着一些黑色的牛毛帐房和白色的布帐房。六色真言的彩色旗帜花边一样装饰在帐房的四周。炊烟从房顶升上去，风一吹就和云彩缠绕在一起。云很低很低，象和林木森然的山坡蹭着。
　　一位身着汉服的清瘦男子掀开帐门，眉头紧锁地沿着一条刚踩出的小径慢走着。一会，帐门又被猛烈地掀开，一个身高体壮的黑黑男子追了上来。
　　“孔先生，信上到底说了什么？”石磊急燥地直挠头，无视夕阳碧草映斜阳的美景。
　　“皇上催我们回洛阳。”孔综慢悠悠地说。
　　“哦，怪不得你让随从收拾行李。啊，离洛阳二年多了，终于可以回去了，虽然没有寻到季小姐，但眼福却不浅。”石磊憨厚地一笑，甩甩胳膊，“人啊，不管走多远走多久，不由自主还是会想家。孔先生，你呢？”
　　孔综心烦地摇摇头，“怪异啊，怪异啊！”
　　“什么怪异？”
　　“以往皇上都是催着问有没有消息，明明我们还没有寻着季小姐，他为何要催着回去呢？而且是一月之内来了三封书信。”
　　不安的气息在接到第一封书信时，就笼罩在他的心。当时他们走遍大江南北，初到草原，他特意写了封回执给沈公公，悄问缘由，沈公公回了六个字“一言难尽，回吧！”他非常讶异，那语气间透着许多无奈和悲伤。
　　既然来到草原，他也就顺便走访了附近几个小镇，仍是一点结果都没有。
　　隔了十日，皇上第二封书信又到。他不敢停留，着手随从准备出发。谁知几匹马不知是水土不服还是留恋草原，居然呕吐不止，他们又只得寻找牧医，停留了几日。
　　可能是接不到他出发的回信，第三封书信又到了，这次是沈公公写的，信中是白发老人挥不去的担忧和无助，他立刻就意识到洛阳一定发生了什么。可为何沈公公没有道明呢？
　　“孔先生，你说会不会是季小姐已自行回到洛阳？”
　　“要是这样，最多发一封让我们回洛阳的便笺，而不是一直催。石磊，我总觉得好象回到了在楼外楼那时的时光，皇上不敢轻信别人，唯独我们几个弟兄他才敢依赖。朝中大臣那么多，皇上要是想人做事有的是，不一定非要我们，除非是体已的事才非我们不可，象寻找季小姐，象……”他突然脸色大变，“石磊，你说皇上会不会遇到不测？”
　　“孔先生，你不要乱讲，皇上他好着呢！”石磊快步靠近，“你把书信拿出来再看看，会不会漏了什么？”
　　孔综举举手中一直抓着的书信，“就这几个字，我难道看不清吗？”
　　“这信的背后还有几个字，你看了吗？”石磊自小习武，没读过书，瞪着方方正正的大字直着急。
　　孔综一愣，急忙转过来，果真信纸的背面还有一行。
　　“唉，想想还是说吧，让你早有准备，皇上不知为何，突然瞎了，请速回洛阳！”
　　“皇上瞎了？”石磊睁大眼，跳了起来，不敢置信。
　　“我就知不好，果真出事了。”孔综瘦削的面容立刻苍白得没有血色，咬住下唇，连泌出血丝都浑不自知，“不要耽搁了，马上回洛阳。”
　　“好，我这就唤兄弟们上马。”石磊象风一般飞快地冲进帐门。
　　一直镇定自若的孔综蓦地象不会走路，腿怎么也迈不上前，他微闭眼，抽出腰间的佩剑，想支撑下。草浪起伏的山脚边，突然传来一片唰唰的声音。冲破云层的几条黑影朝着他站立的地方狂奔而来。虽然只住了几日帐户，他知那些是放牧的牧羊犬回来了。
　　那些狗身体壮硕，不象狗，而象野兽，看到陌生人，二话不说就会勇猛地扑上来。
　　孔综惊恐地转过身，想轻轻跑开。几条狗已奔到他的前侧，敌意的眼光盯着他和他手中的剑。他禁不住寒颤着，握剑的手悄然抖动。
　　不知哪条狗先怒吼一声，突地，几条黑影就冲孔综扑了过来。他一躲，利牙噗吱一声陷进了肩膀。他挥剑胡乱砍着，刺倒了一条狗，其他狗疯了，从不同方向合力如电掣般扑来。
　　“石磊，快来救我！”他惨叫一声，手中的剑挥得更快，怎耐狗的速度更快。惨叫声里，大腿被牙刀割烂了，胸脯也被牙刀割烂了。然后他似乎看到了死亡。
　　意料中的黑暗没有来到，扑在他身上的狗突然滑落了下来，身子摆了几下，就瘫软在地上。
　　孔综强睁开眼，几条狗身上各插了几支短箭，血流了一地。他愕然抬头，余晖里，有几匹高大的红马奔驰而来。
　　“快救人！”昏迷之前，他听到一个熟识的声音焦急地大吼着。
　　一个身强力壮的僧人跳下马，背起孔综，石磊闻声也从帐篷中出来，一见到孔综的模样，吓傻了，壮士不看他，飞快地穿过小径向寺院走去。
　　“还傻站着呀，救人要紧啊！”一声轻笑在身后响起，他回头，诧异地喊道：“赫连王子！”
　　“石护卫，好久不见！小王仍记得那日在楼外楼与你的一战，爽快啊！”
　　石磊脸一红，抬手于胸，恭敬地行礼，“赫连王子记性真好！孔先生，他怎么了？”
　　“被牧羊犬当作敌人给咬了，不要担心，这点伤，对于牧人不足为奇，他们都有随身的药物，休息两日就好了。走，我们看看去！”
　　寺院僧舍的炕上，孔综惨烈的叫声就像骨肉再一次被咬开了口子。咬他的不是利牙，而是猫药。僧人从一只圆鼓一样的药袋里拿出一些白色药未、黑色药未和蓝色药未撒在了他的肩膀、胸脯和大腿上，又用一种糨糊状的液体在伤口上涂抹了一遍。撒入粉未的一刹那，他几乎疼晕过去，等到包扎好以后，感觉立刻好多了。
　　“孔先生，草原不是只有碧草、蓝天，温驯的牛羊，也有如此凶悍的守护神，今日见识大了吧？”赫连浚掀帘进来，刚好包扎完毕，孔综一张脸白如纸张，靠在炕桌上喘喘的。
　　“让……王子见笑了……今日幸得王子相救，不然孔某此……此命已矣。”他强笑着，想着刚才的情景，唇不由自主还在颤着。
　　“是啊！这都是天意啦！对了，你们怎么会在这里？这儿可是匈奴与蒙古的边境，难道你们有什么重要的事？”
　　孔综怕他生疑，疼痛让他多说一句话都难，他冲石磊点点头。
　　石磊嗡声说：“其实也不是什么重要之事，就是皇上命我等寻找季小姐。”
　　“你们还没放弃？”赫连浚惊愕地挑眉，“这司马晔可不是一般的执著。”
　　“现在放弃了，我们准备动身回洛阳，唉，没想到孔先生遇到这样的不幸，行程又要往后拖了。”石磊叹息地蹲坐在炕上。
　　孔综也苦笑笑。
　　“他死心了吧！正常人对于一份不确定的情感都不会坚持很久，二年，他算罕见了。”赫连浚大手一甩，“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啦！”
　　石磊和孔综对视一眼，黯然地低头无语，石磊粗犷的汉子眼中还飘着几缕泪花。
　　“小王说错了吗？”
　　“王子哪里会讲错，只是……只是石磊想到皇上，心中有些不舍罢了，老天对他也太苛刻了。”石磊粗鲁地抹去泪水，“那样一位明君，怎么要履遇不幸呢？”
　　“不幸？司马晔他又怎么了？”赫连浚大惊。
　　“石磊！”孔综费力地阻止石磊的话语。
　　石磊悲痛地跳起来，“我很难过，就是想说，赫连王子是真的汉子，是皇上的好友，为什么不能告诉他？”
　　孔综痛苦地闭上眼。
　　“司马晔到底怎么啦？”赫连浚急得直在炕前打转。
　　“具体的也不清楚，只知皇上看不见了，催着我们快速回洛阳。”
　　“失明？”赫连浚呆了。
　　“嗯！”
　　“好好的人怎么会失明？没找大夫看吗？”
　　孔综睁开眼，徐徐说道：“如果我所猜不错，国内所有的有些名气的大夫一定都到过洛阳了，要是有医治的希望，沈公公也不会那么急。”
　　“那就问问别国呀，象扁……”他突然打住，不自然地背过身。
　　“王子，你晓得哪位大夫医术很了得吗？”

　　第七十一章，谁共憔悴？ （二）

　　“王子，请！”寺院僧侣在佛案边放好贡品，铺上经文，跪在一边开始诵经。赫连浚恭恭敬敬地双手合十，两眼微闭，心诚地开始祈福。
　　仪式完毕，僧侣扶起赫连浚，“草原上飞出的皇后，年年都不忘故土，草绿的时候，总爱在草原上策马飞奔，没想到，今年飞回来的不是凤凰，而是雄鹰。”
　　赫连浚眼眶一红，“母后一直为自已生长在草原为傲，故世前，念叨着没能再回故土看看。小王这次回来，便是代她还愿。”
　　“王子不要难过，逝者已斯，乃是暂时的缘尽，他日终有相聚之时。”
　　“高僧所言极是，谢谢你为母后超度。”
　　“草原上的凤凰，小僧怎能让她迷路呢？”
　　“嗯！”赫连浚微微一笑，“来过草原的人都会喜欢上这里的辽阔无边，情不自禁留恋忘返，何况在这里长大的母后，难怪啊！”他看着远处的山林和一望无际的草原，轻叹着。
　　“僧房里那位王子的朋友也许不会这样想吧？”
　　赫连浚大笑出声，“是哦，那样的见面礼，他一生都不会忘了草原吧？哈哈！对了，小王射杀了那几条牧羊犬，牧民们没有怪罪吧？”
　　“不会，牧民最豁达，对于没分清敌人和朋友的牧羊犬，通常不会包容。”
　　“呵，人有时也识人不清，畜生哪会那般清明，要求太苛刻了，小王当时是情急之中，不得已才发箭，可惜了几条生命？”
　　“王子真是至情至性，对畜生都这般珍视，想想待朋友待臣子，一定更是忠义侠肠了。”
　　赫连浚叹了口长气，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一拱手，“麻烦高僧了，小王看看那位朋友去！”
　　暖阳满布草原，微风低拂，山林蓝天，不觉令人心旷神怡。赫连浚猛吸几口清新的空气，大步走进孔综养伤的僧房。
　　石磊耷拉着头，坐在碉房上对着一蓬野花出神。
　　“石护卫，孔先生睡醒了吗？”赫连浚轻声问。
　　石磊理理杂乱的头发，随即站起身来，“他忧心得哪里能睡？昨夜只好请师父们给他吃了点睡药，才稍稍睡了会。现在定醒着，我都不敢进去，一进去，他便是催着出发，也不看看他身上的伤，唉，当他多强壮似的。”
　　“嗯！”赫连浚愣了下，想想还是推开门走了进去。
　　一室的药味，孔综脸色苍白靠在墙上，眉宇间写满焦躁，听到脚步声，侧过头。
　　“王子祭拜结束了？”三日了，伤口已愈合，讲话不那么吃力，但还是不能下地。
　　赫连浚凝视着他的病容，拉张凳子，坐在他对面。“最多还有四日，你便可下地，不要太心急。伤口很深，若不注意怕会化脓，那样就麻烦了。”
　　“唉！”孔综苦涩一笑，直叹气。“我命不值钱，麻不麻烦都打紧，只是不知皇上现在如何了？真是恨无双翼呀！”
　　赫连浚知他的迫切，欲言又止，脸上浮出两难的神情。
　　孔综抬眼，刚好捕捉到。“王子，小的有个疑问，不知王子能不能回答？”
　　“你说！”
　　“王子，季小姐她过得好吗？”孔综含笑精练的眼闪出令人招架不住的精光。
　　赫连浚一愣，疑惑地看着他，“小王怎知她过得好不好？”
　　“呵，那天石磊说我们出外寻找季小姐，王子没有问情况如何，却说你们怎么至今还不放弃。我们并没有说有没有找到季小姐，但王子却很清楚我们没有寻到人，这说明王子心中必然知道季小姐身在何处，而我们是找不着的。对吗，赫连王子？”
　　赫连浚浓眉一挑，瞅了他一眼，“孔先生，和你一起，真的要多几个心眼，你太可怕了，伤那么重，还注意到那些。”
　　孔综敛眸，淡然一笑，“王子，你还没有给小的答案呢？”
　　赫连浚起身，负手踱着步，“小王不能回答这个问题。其实这两天小王一直都在矛盾中度过，一边是小王欣赏的视若兄长之人，一边是小王倾心恋慕之人，小王希望他们都能很好，可是万事难以两全。小王难啊！”
　　“呵，现在季小姐能不能回洛阳不重要了，以皇上的个性，他那个样子也不愿季小姐看到，小的只是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还有她是不是认识什么神医之类的人？”
　　“你怎么又知道她……？”赫连浚惊愕地瞪圆了眼。
　　“王子说到神医时，忽然闭口，神色不安，小的猜猜，对吗？”
　　“孔先生，你原来是做什么的？”赫连浚紧皱起眉。
　　“啊，从前小的曾在市井之中测过字，帮人看过相。”孔综自信地一笑，“王子要试试吗？小的可是被封为‘神卦”呢？”
　　“别，别，小王怕了你！”赫连浚连连摆手，“你我此时相遇在这草原之上，想必也是天意，罢了，罢了，小王不存私心，也不出卖朋友，但是告诉那司马晔，他可是欠下小王一个大大的人情，就是用一两座城池相赠，也抵不过的。”
　　“小的明白，王子侠肝义胆，我家皇上一直非常欣赏王子的风范。”孔综心中狂喜，脸上却不敢露半分，只怕他中途退却。
　　“别给小王戴高帽。孔先生，小王现今什么也不讲，带你去别的地方养伤，你想要的答案，都在那里，然后一切都看你的了，如果不成，那就怪不了小王。唉，希望她不要怨小王！”舍弃对她的迷恋，希望有情人能终成眷属，他能为她做的只有这些。
　　“嗯，嗯！”孔综激动得竟然从炕上滚下，大叫着，“石磊，快，快备马。”
　　石磊惊慌得从外面跑进来，“回洛阳？”
　　“不，不，我们去看季小姐，我们去找神医。”孔综含泪笑着说。
　　扁鹊山庄，春意正浓。祟山峻岭间，茂林郁郁葱葱，溪流从高山峡谷中流出，碧绿的溪水清澈见底，两侧修竹翠绿，桃花喷红，蝴蝶翻飞，鸟儿鸣啭。和煦的阳光洒在地上，微风吹过，飘来阵阵花香。
　　孔综从车窗外探出头，连日焦急的心也不禁被这美景迷失了，“真是一处诗情画意的所在，这山庄的主人雅福不浅呀！”
　　马上的赫连浚却浓眉不展，越靠近山庄，心就荡起浓浓的离情。她一回洛阳，今生恐再无相见之日，清丽的容颜只能存在梦中了。
　　“孔先生，这求医的人这么多，何时才能临到我们？”石磊的视线全被一座座棚窝里的病患给占去了。
　　“放心，有赫连王子在，我们会一路直通。王子，小的不知这山庄的主人是？”
　　“赛华佗！”赫连浚不情愿地回答。
　　“他的名号小的以前曾听过，旷古神医啊！”孔综大叹，“可往往越是医术很高的大夫，性情难测，不知我等能不能请得动他去洛阳？”
　　“何需他亲自出马？她……唉，不说了，你们祸福自受吧！”庄门已近，他跳下马，守门的家仆接过马缰，苗伯拱着手，迎出门来。
　　“王子，哪阵风把你吹来了？”
　　“一位朋友受了点伤，想请区叔医治下，子秋在吗？”
　　苗伯笑了，“他和小千姑娘在山上采药呢！呵，王子，今年夏天你可能还要来山庄哦，我家公子和小千姑娘的大喜之日，你可不能缺席！”
　　“大喜？”赫连浚失声惊呼，不安地飘了眼正往担架上移的孔综。
　　“嗯，公子年岁也不小，两人日久生情，水到渠成，自然的呀！王子，请，庄主此刻应还在看诊楼，他今日可要为你破例了，不过也可以让公子或小千姑娘诊治。”
　　“小千姑娘同意这门婚事吗？”赫连浚还是有点不太相信，心中痛痛的。
　　“差不多了吧！”苗伯模棱两可地轻笑，“姑娘家羞涩些，心中肯，嘴巴上一定也不会说出来的。”
　　“王子！”担架上的孔综听出了些什么，扯下赫连浚的衣衫，“小千姑娘是？”
　　赫连浚神伤地点头。
　　孔综脸色立刻一黯，难道他们来迟了吗？
　　“赫连兄？”花草丛中，一位身长俊美的男子提着药篮，看见走近的一行人，美目一冷。
　　“子秋！”赫连浚停下脚步，瞧见他身后一身月白衣裙的千姿，脸色紧凝，血色缓缓从腮边抽离。

　　第七十二章，谁共憔悴？ （三）

　　孔综哭了，这个从没有在人前流过泪，对任何事都胸有成竹，被号称为“小孔明”的男子哭了。不是喷涌的泪水，只是眼眶潮湿，泪珠在眼中打着转，就是不肯落下。
　　高大猛武的石磊也好不到哪里去，低下头，拼命地眨着眼睛，激动得呜咽着。
　　别看季上姐年纪轻轻，可是她只要站在那里，不管遇到什么样的事，你就觉得象吃了颗定心丸，就象当初皇上从皇宫出来，失控地骑马狂奔，任何人都没有办法，但季小姐说说笑笑，就让皇上平静了下来。
　　想不到寻了两年多都没有寻着的人，如今不但出现，而且已是妙手回春的神医，季小姐定是老天赐给皇上的福气，好象当初的分离都是为了今日的一切，孔综和石磊怎能不又惊又喜呢？
　　可再一看到千姿身边那位俊美不凡的男子，两人的心又沉重了。
　　“小王送朋友过来医治，打扰下区世叔。”赫连浚回过头，看到两人失态的样，轻叹一声，“子秋陪小王看世叔去吧，诊治一事麻烦小千姑娘了。”
　　千姿已醒来神，脸上无风无浪，搁下手中的药篮，在一边净了手，指指附近的药库，“不必去看诊楼，就在此处吧！”
　　“无甚大碍吗？”子秋紧蹙眉，看担架上的人满脸泪水，不知可是很痛？
　　“小王已请人处理过伤口，没有大碍，走，我们走吧。”他拉着满腔疑惑的区子秋，向看诊楼走去,给孔综他们留一个叙旧的空间。
　　家仆把孔综抬进药库，千姿搭了会脉，写了个药方，让家仆去药房煎药，又从柜中拿出一盒药粉。
　　“先生的咬伤差不多痊愈了，我现在再抹点药，可以让表皮恢复如昔，看不出一点痕迹。”千姿细声说着，手脚麻利地洗净伤口，上药、包扎。
　　“一别两年有余，小姐的医术已非从前。”孔综微笑着说，石磊在一边急急地想开口询问，他忙使眼色，阻止他的冲动。
　　这个时候，不适合太急燥，他要试探小姐还是不是从前的那位小姐？
　　“先生看上去好象比从前沧桑了些。”千姿没有太多的嘘寒问暖，对于他的伤口还有为何会来到此处，一点也不好奇，像是早料定他俩会到此处。
　　“终年在外奔波，哪能不老呢？何况也上了年纪。”孔综拭尽了泪。
　　听着小姐这清清冷冷却又带着不着痕迹的体贴的话语，石磊控制不住了，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激情时。他双唇哆嗦，泪默默地流淌，对着千姿淡雅的面容，想笑，却没有成功。
　　见此情景，一时间，千姿竟说不出话来，只默默收拾着药箱。良久，方才开口：“皇上，他好吗？”
　　闻言，孔综象看到了一道曙光，清瘦的脸宠一亮，哑着嗓细喃：“自小姐一离洛阳，我们也就出发了，皇上他具体的情形，不是很清楚，前些日，接到沈公公的来信，说……？”他故意停下，一幅欲说还休的神情。
　　石磊急得在一边直转圈，却又不敢抢白，他是粗人，不如孔先生心细，他懂要劝回季小姐，靠硬的是不行的。
　　千姿的手僵在半空中，心乱地抬起头，“说什么？”
　　“小姐，你还是不要知了吧！皇上已命我俩速回洛阳，不要再寻找小姐了。你在此风景如画的山庄过得如此恬静，那些扰乱心情的消息不听为妙。”孔综卖起了关子，想看看千姿是否还在意皇上。
　　千姿缓缓直起身，极力掩盖心中的急切，“扰乱心情”，莫非是司马晔娶后？于是才不用寻找，小脸突地苍白如雪，心象撕裂一般，她故作轻松一笑：“嗯，那就不要知吧！他好就行了。”
　　不好，小姐会错意了，孔综心一慌，却又有点高兴，小姐这个样，证明她心中还是有皇上的。
　　“我去前面找人送你去寝处，好好休息，后天就能下床行走。”心抖如风中之烛，只想找个无人的地方好好静一静。
　　“多谢小姐！”孔综礼貌地点头。
　　“先生，你！”石磊急得一蹦，闷声吼道：“你想要气死我吗？好不容易遇到小姐，你还含糊其辞。”
　　“石磊，做人不能自私，小姐过得幸福本来就是皇上希望的，你要破坏吗？”
　　“那……那皇上……他怎么办？又瞎又孤独。”高大的男子蹲在地上象个孩子哭了起来。
　　这话犹如一记响雷，千姿浑身一震，略带淡漠的面容倏地转为惊愕，清澈的眸中涌动着激流。
　　“孔先生？”她责备地凝视着孔综，话语微颤，“你没有什么要跟我讲吗？”
　　孔综长叹一声，两眼望空，神色惆怅“具体的也不清楚，皇上突然让我俩中止寻找小姐，沈公公来信说皇上失明了。我们正欲上路，不想我却又被狗咬伤，路遇赫连王子，他才带我们来此。”他一下把所有事说清，抬眼看向千姿。她身子轻晃，人突然向一边倒去，“石磊，快扶住小姐。”
　　石磊长臂一伸，接住千姿。
　　千姿只手抚上起伏甚大的胸口，怪不得终日惴惴不安，原来是大哥遇到不测。“洛阳发生了什么变乱吗？”
　　“没有，大晋朝现在国富民安，一切都好！要是有什么消息，我们会知道的。”
　　“难道是他染上了什么恶疾？”
　　“有可能，小姐，可否请你麻烦这山庄的庄主能随我们回洛阳，为皇上诊治吗？”
　　千姿一惊，缓缓地抬起眼，无力地跌坐在椅中，一双眼眨都不眨地望着孔综。“我去问问看！”
　　说完，她木木地起身，向门外走去。
　　“先生，你为何不直接让小姐回洛阳呢，她不就是个神医吗？”石磊叫道。
　　孔综白他一眼，“唉，你呀，还不是一般的笨！”
　　是夜，无风无月，有点闷，空中压着层厚厚的黑云，偶尔有一两道闪电从云层中钻出，伴着惊雷，把人吓得一愣一愣的。
　　呆坐窗口很久了，千姿仍是一动也不想动。山庄为款待赫连王子，在正厅设宴，她推托了，查看了正在医治的几位病患后，又关照苗伯照顾好孔先生，她就回到了书楼。没有点灯，连衣衫都忘了更。
　　心象块布，被人紧抓着，怎么也不能好好喘息。大哥瞎了，他如何吃饭？如何看折？如何行走？他痛不痛？……太多太多的问题，她好想有谁能明明白白告知她。
　　孔先生话总讲一半，她懂他的意思，如果想要知道一切，回洛阳吧！
　　回洛阳？千姿唇边浮起一丝涩然的苦笑，如果回，那就永远走不了了。
　　“皇上他一直没有成亲，勤于朝政，才换得现在的太平天下，但为此，他累坏了身子，咳嗽不止，有时会咳出血来。”
　　“成都王现为朝中监国，皇上象在为大晋朝的明天铺着后路。”
　　病床间，孔先生象是叹息，又象是埋怨般，轻轻诉着。她听得心戚戚的，不敢接话，接了也是没有答案。
　　答案只能靠自已寻。
　　深埋在心底的思念在这一刻被挖掘出来，她清晰地明白所谓的宁静和安然原来是自欺欺人，她从没有抹去过任何痕迹，在她心底，从前是大哥，现在是大哥，将来也只有大哥。
　　那些所谓的心结和无奈都无所谓了，她只有一个念头，疯狂而又急迫，她想亲眼看到大哥，越快越好。
　　“小千，在里面吗？”区子秋轻叩了两下门。
　　“哦，在的！”千姿匆忙点上烛火，拉开门。区子秋提着食盒走了进来，“丫环说你没吃饭就回来了，我稍微拿了点，一会吃点吧！”
　　“嗯！”她轻轻点头，和他对坐在卧榻边。
　　瞧她眉宇紧锁，他不放心地执起她的手，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天气这么暖，你手怎么这样冰？”
　　“哦！”千姿想缩回，他紧抓不放，追问道：“你怎么啦？”
　　千姿不安地看看他，轻轻叹了口气，“子秋，我想出远门一趟。”
　　“有多远？”他手不禁抓紧了。
　　“洛阳！”
　　“有什么重要的事吗？”
　　“看望一位故人。”
　　“好，我陪你一道。”
　　“不！”千姿摇头，“我一个人去就行了。”
　　“我见不得人吗？你拒绝得那么彻底，我们都快成亲了，也是该见见你的家人和故友，难道我去带给你不方便？”区子秋腾地站起身，有些微怒。
　　“子秋，我们没有要成亲！”千姿温婉地说。
　　“什么？”区子秋脸胀得通红，“你竟然食言，过年时，你不是答应我在夏天时嫁我为妻吗？如今爹爹和苗伯都在准备请贴了，你想让我们成为笑柄吗？”
　　“唉，子秋！”千姿无力地摇头，“过年时，我也没有应你啊！子秋，你不要激动，坐下我们好好说。”
　　区子秋气不平地闷声坐下，眉一横，嗔怪地瞪着她。
　　“子秋，我是不能嫁人的，你记得我讲过吗？”
　　“一切都不是绝对的，有我，你就能嫁。”他很果断。
　　千姿苦恼地闭闭眼，放弃讨论这个问题，“子秋，婚姻大事非同儿戏，你不要轻率决定。我真的要去洛阳，必须要去的。”
　　“那个故人到底怎么了？看你忧心忡忡的！”他放低音量，不舍她眼中无助的悲伤。
　　“他病了！”千姿眼中不禁含了泪。
　　区子秋笑了，“那我更应该去了，我的医术不在你之下，我在，不是治愈的可能更大。你要是不放心，让爹爹同行也可以。”
　　“不，”千姿还是摇头。她不想大哥失明的样子落入子秋的眼中。
　　关切的眸光在瞬刻化为暗冷，降至冰点，他双手交插，站得笔直。“我现在非常好奇你那位故人是男是女？你离家时方十六，是青梅竹马的手帕交吗？”
　　目光炯炯地直视着千姿，她被她盯着不甚自在，固有的清冷镇定有些失控。“我想我还是和先生说去吧！”
　　他伸手抓住她，手肘上的力道紧缚，千姿感觉疼痛，“子秋……”
　　“你在护着他？哼，找爹爹也没用，你除了让我跟，其他没有别法。”他愠怒，他坚持。
　　“子秋，我好象并不是你的私有物品。”她也生气了。
　　他不动声色，只是继续凝视着她，带着他专属的力量，“你不是物品，但你是我的。”
　　她合紧眼睑，身子抑止不住地发颤，像风中摆动的小花，“子秋，你愿意娶一个不爱你的人为妻吗？”

　　第七十三章，谁共憔悴？ （四）

　　“稽康之女？”赛华佗一向宠宠辱不惊的面容布满惊意，瞪视着对面落莫的赫连浚，或许是太过诧异，嘴巴张得大大的。
　　赫连浚抬起头，眉头一扬，滑出一抹淡然的微笑，“她稍懂点易容，再加上生性淡泊，一向低调，很少有人会把她与稽康联系到一处。”
　　“老朽早识出她是易容，也想过她有可能出身不错，但如何也想不到她是一代名士之女，稽康，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大学士，魏国公主，惊世丽人。怪不得小千有那样超凡脱俗的气质，就连丑陋的易容也是盖不住。”他深深地吸了口气，重重一叹，“扁鹊山庄住了贵人，我们都没觉得呀！对了，那她为何要离开洛阳呢？”
　　突来的一句话不免让赫连浚震摄住，心头一酸，装作若无其事地说：“这话说来太长，但根缘应是无法回报晋朝皇帝的爱意吧，几代的怨仇，解不开的心结。”
　　“皇帝的爱意？”赛华佗半掩着脸，跌坐到椅中，他那可怜的子秋还不知道吧！
　　“小王的两个朋友就是晋朝皇帝的贴身护卫，他们寻她已二年多了，呵，她在这与世隔绝的山庄，任是神仙也找不着啊！”
　　赛华佗极力睁开有点老花的眼眸，眯起一道深遂的目光注视着赫连浚，“她要随他们回洛阳吗？”
　　“这个小王也不太清楚，她若不回，可能要请区叔去洛阳一趟，皇帝染上眼疾，似乎很麻烦。”
　　“那没有问题。”赛华佗唇角噙着笑意，只要小千留下，他可以破例出趟远门的。
　　“庄主，庄主！”门外突响起家仆的惊呼声，如牛般的喘息象跑得很急。
　　“什么事这样大呼小叫？”赛华佗背手走出门来。
　　家仆满头大汗，气喘着，“庄主，你快去看，公子把书楼里能砸的东西全砸了，我们想进去看，他却把自已反锁在里面，怎么也打不开。”
　　“唉！”赛华佗轻叹，子秋许久不任性了，这样的反常，只要一个理由，小千要走。
　　山庄太小，留不住尊贵的客人。他可怜的子秋呀，唯一的心动，终成空！
　　唇上无奈的苦笑，渐成不舍。
　　在旁的赫连浚一见，多少懂了点，不好作声，只是跟着叹息。
　　“走，去看看吧！”
　　书楼前围了许多人，一侧是“咣当，啪啪”的摔响声，一侧是凄婉的琴声。所有的人都没有讲话，目光一会儿这侧，一会儿那侧。
　　摔东西的声响渐渐平息了，琴声仍在继续。随着高起迭荡的音律，聆听的人不禁沉浸其中，个个神情似刚从梦中醒来，迷迷惘惘的。琴声仿入无人之境，曲调越显越慢，余音越发凄怆。
　　虽不是人人都能听懂，无法说出琴曲的好坏，可是却多少京能自其中探知些许弹琴人不愿呈示的情感。
　　譬如，牵挂，无奈，茫然……
　　“亦是舍不得，不是无情之人呀！”赶过来的赛华佗一曲听罢，冲身后的赫连浚摇头，“一个小姑娘家，够难为她的了。”
　　“让人不得不怜惜。”如他一般，情不自禁地为她做许多事，根本不去奢望有没有什么回报。虽然她一直坚强地面对着发生的一切，但毕竟只是个十几岁的女儿家。
　　赛华佗一怔，“原来王子的心？”
　　“呵，从洛阳就开始了，但这世上不是所有开花的树都会结果，不能结果，就灿烂一个季节吧，不强求的。”赫连浚长吁一口气，把眼一捎，看着那传出琴音的房间，“她心已决，世叔多安慰子秋吧！”
　　“但愿我那犬子也能有王子这样的豁达。”赛华佗忧心忡忡地笑笑，冲众人挥手，让人全部散开，“王子你去看看你朋友吧，我去看看子秋。”
　　“嗯，也好！”赫连浚点头，他留下，只会让子秋难堪，也要帮孔综安排行程了，这几千里路程，可不是玩的。
　　门并没有上锁，轻轻一推，便开了，瓷器的碎片，散落的纸张，水迹，衣衫，遍地狼藉，区子秋背身站在窗前。
　　赛华佗小心地避开障碍，“子秋！”颇无奈的神情。
　　“你不在前面看诊楼，来此做甚？”俊美的面容满是痛楚，口气冷寒。
　　“唉，”找了张三条腿的椅子，颤微微地坐下，赛华佗痛惜地拍拍儿子的手，“我一世行医，见过多少达官贵人，王族商贾，什么样的人在我眼中，都只是一个普通的病患，我不会因为谁的身份而另眼相待。但这不代表我的心里没有特别的人，我欣赏率直忠贞而又疾恶如仇的学士，如稽康，我一直想结识于他，可惜他英年早逝，我们无缘。”
　　“说一个死去的人干吗？”区子秋眉间陷进一道深沟，特别的烦躁。
　　“小千便是稽康之女季千姿。”
　　“那又如何？她是平民也好，是公主也罢，她不还是小千吗？我捡回来的小千，在山庄陪了我二年多的小千，我想娶她为妻的小千。你说得这样深沉，是认为我配不上她吗？”区子秋转过身，咆哮着，顺便把窗幔又扯成了片片。
　　“子秋，你配得上任何人，但关健是要彼此相爱才能结合。小千她……”他迟疑着，不知该如何开口。
　　区子秋冷笑，“她不爱我，对不对？昨晚她讲过了，今日你又来提醒一番。当初我让她走的，是她自已愿意为我留下，那不是爱，又是什么？”他激动得眼眶一湿，指指心口，“爱是在心里的，不是吵得满天下都知。我爱她爱得心都碎了时，你们都来告诉我她不爱我，呵，笑话，天大的笑话。”
　　狂傲地一甩袍袖，别过身，“当然，腿长在她身上，她要走我也留不住，她绝情，她心狠，就让她走吧！”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低。
　　“子秋！”赛华佗深吸一口气，“这次，她不能不走，留下还不如杀了她，但她如果心中有你，自然还会回来。她那样的性情，扁鹊山庄是她最好的归宿。潇洒一点，该你的，不管多远多久，还是属于你。”
　　“爹？”区子秋一愣。
　　给儿子一个安心的微笑，“你也很大了，不要孩子气，小千这姑娘最明理，这二年，没有恩情，但还是有亲情。对自已有信心一点，去安慰下小千，让她走得坦然，你这个样，她一点也不好过。她心乱得抚琴平静，唉，听得人想落泪。这临走前的几天，定要加倍待她好，这样不管天涯海角，她都不会忘了你。”
　　“不会忘吗？”区子秋喃喃自语，说实话，他真的没有一点把握。
　　同样是一件月白色的衣裙，简简单单的剪裁，但因洗去了妆容，恢复了真实的面容，立刻整个人就显得飘逸绝丽，美如仙子一般。
　　今夜，山庄设宴为小千姑娘送行，大厅门里门外，有事的做事，没事的找理由，家仆、丫环挤得满满的。当千姿在孔综的陪同下走进大厅，四周响起此起彼落的抽气声。
　　什么倾国倾城，什么绝世佳丽，小千姑娘往这一站，任谁都比下去了。
　　唯有区子秋扫过一眼，神色漠然地拉开身边的椅子。千姿星眸微张，轻盈地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抽气声又起，俊男靓女合到一处，就如一幅赏心悦目的画般，看的人嘴巴半张，眼眨都不眨。
　　赛华佗淡笑，吩咐苗伯开宴。
　　无人看到的角落中，修长的大手握住温软的小手，一松一紧，极为缠绵。
　　千姿脸羞得通红，又不便挣开，也不忍拂去，一半儿怨一半儿酸，任他去了。
　　孔综起身敬酒，先谢赛华佗，再谢赫连浚，最后看了眼千姿，“小姐是当今皇上的异妹，孔某斗胆代皇上敬庄主和公子一杯，多谢二年多来对小姐的照应。”说完，他一仰，喝干了杯中的酒。
　　“照应小千不是因为她是谁的谁，而只是因为她是小千而已。”区子秋没有举杯，冷冷地说道。
　　气氛一下冷凝住，赫连浚刚想打圆场，千姿款款站了起来，端起杯中的酒，“子秋，那么小千敬你一杯可好？”
　　“你我无需这样的见外。”话这样讲，还是喝干了杯中的酒，顺便还替她解决了半杯。
　　这不掩饰的爱意，所有人看在眼中，有人羡慕，有人叹息。
　　自那天怒气出尽之后，他转身便敲开了千姿的寝室的门，没有谁讲一句关于将要离别的话，只是默默注视着。两人都推去了必要的看诊，除了休息时，两人都呆在一处。山坡上走走，药园里转转，夜晚陪着她泡泡温泉，归来的路上，手牵手，他含泪，她抽泣。
　　“其实说不上照应了，小千自已就非常独立，人又聪慧，现在可是山庄出名的神医哦！小千，去了洛阳，要是有什么难题，立刻飞鸽传书，如有必要，我会过去。”赛华佗热情地说。
　　“嗯！这几天我已细翻过许多眼疾的医书，但因没有亲眼所见，不敢妄自论断，如不行，就麻烦先生。”
　　孔综和石磊闻言，相视而笑，谦恭地起身，双双抱拳，“多谢庄主。”
　　“这是小千的面子！”区子秋不屑地一瞥，在他心中，皇上也不算什么的。
　　千姿在下面悄悄推了他一下，他温柔地侧眸。
　　“小王的脸明明比季小姐大，为何说是季小姐的面子？小王也该有一份吧！”赫连浚打趣道，“各位，吃呀，这山庄的特色菜可不是走哪都有得吃的。季小姐日后可不要太想念哦！”
　　“唉，会想念的！”千姿真心地说，“这里的每一景，每一个人，生活的每一天，都不会忘的。我有时都怀疑这一切不是真的，好象是别人的生活。”
　　“既然喜欢，等皇上痊愈，就早点回来吧！”赛华佗轻轻巧巧地含笑说。
　　“我会一直等你的！”区子秋递过一碗汤，宠溺地放到她面前，“你喜欢的莲藕汤，快吃吧！”
　　孔综闭了闭眼，装作没看见，踢踢眼瞪得溜圆的石磊，两人埋头吃饭。
　　千姿轻叹。
　　月上中天，微风轻拂，几大箱行李堆放在书楼的廊栏间。区子秋轻拥着千姿，头抵着她的发心，两人都痴痴地看着天上的明月。
　　“此刻，家仆们一定都在谈论你的面容吧！”愁肠百结，心比絮乱，没话找话说。
　　“你呢？象似曾相识，一点惊讶的神色都没有。”她微笑。
　　“我，不喜欢你现在的样子，我宁可你老点丑点，那样就不要担心别人来把你抢走了。”
　　“呵，谁当初信誓旦旦地讲，非美女加才女不娶了，这么快就改变心意啦？”
　　“此一时彼一时，那时的我无牵无挂，才敢乱出狂语，而此刻，”他低下头，闭上眼，埋在她的颈间，“我心里装了个人，美女与才女都与我没有关系了。天下之大，人都有一颗贪求的心，我不敢要太多，我想要的只有你。”
　　“唉！”不知这是今晚第几次叹息了。
　　“一当你要离开，就觉得爱你爱得没有了自我。好后悔，我们为何没有早些成亲呢？不然，此刻，你我该有多幸福呀！”
　　“子秋，我……”她仰头，无力地看着他。
　　“什么都不要说，”他轻捂住她的唇，“你想说什么我都懂。在适当的时候遇到合适的人，你要记得这句话，要知道哪里是你最心怡的家。小千，你是山野边的百合，因为寒冷，因为山风，才美丽。我等你，一年，你若仍没回来，我便去接你！”
　　他俊美的面容坚定无比，一时间，千姿说不出话来，只默默用眼打量。
　　“闭上眼！”他腾手盖上她的眼，微叹一声，准确无误地贴上略显冰凉的薄唇，压得紧紧的，“这是我的味道，小千！”
　　一滴泪，不问情由，缓缓地自眼梢溢落，滑过脸庞，滴到地上，终至了无痕迹……
　

　　第七十四章，乱红飞过 （一）

　　五月，皇宫，天气晴朗，风和日丽。太极殿的侧殿中，大臣满座，才子云集。皇上今日在此为刚从西南替皇上巡视的王羲之参军洗尘接风。
　　王羲之一身文官打扮，穿着非常随和，瘦高的身材显得单弱了一些，白净的脸上有一双明亮而又深沉的眼睛，时时闪出智慧的目光。
　　他虽官帜不高，但因才华出众，更写得一手好字，性情又高洁，司马晔格外欣赏，不拘一格委以重任，时不时请进御书房，二人把酒畅谈，今日这隆重的接风宴就可见他在皇上心中的地位。
　　“皇上，人都到齐了。”沈公公俯耳在司马晔耳边低声说。
　　司马晔摸了摸条案的摆设，端起酒杯说：“羲之替朕巡视，今日归来，朕不胜欣慰，众卿，为了我大晋朝的大好河山，为了我朝人才辈出，请痛饮此杯。“说罢，领头一饮而尽。
　　皇上的话使大臣们的兴奋劲全上来了，几位年轻的官员都慷慨激昂地谈起了自已的抱负，王羲之更是浑身热血沸腾。他注满酒杯，走到司马晔近前，看着皇上瘦削的面容、空洞无神的双眸，不禁心中直叹，天妒英才，如此明君，失此双目，此乃人生大憾呀，幸好皇上性情开明，并没有郁郁寡欢，还如从前勤于朝政，但让做臣子的人不免有些唏嘘。
　　“皇上，微臣敬皇上一杯，多谢皇上对微臣的厚爱。”
　　“是羲之呀，好，朕与你吃一杯。”沈公公忙递上酒杯。司马晔冲说话的方向举了举杯，不曾想王羲之为让方便皇上，已走到了他的正前方。看着皇上对着无人处饮下了一杯酒，王羲之两行泪顺腮而下。
　　“羲之？”司马晔听不到回音，猛听到一声抽泣声，惊问道。
　　“臣有些激动，有三个月没有见到皇上了。”王羲之忙岔开话题，“臣在路途中写下一文，名为《身励篇》，他日拿来请皇上指点指点。”
　　司马晔不着痕迹转过了身，笑道：“羲之的文，朕哪敢谈指点，共勉好了！你的《兰亭集序》，虽只有三百多字，不仅笔法豪迈，而且行文不事雕饰，直抒胸臆，文笔流畅，情文并茂。听说在洛阳为众学士争相效仿，一时间引得洛阳纸贵。可惜朕无缘目睹，但仍为我朝有羲之这样的才子而感到骄傲。”
　　“皇上！”王羲之感动得心潮澎湃，“皇上，微臣这次西巡，所到之处，虽国泰民安，但因苛捐杂税，劳役负担过重，仍有许多百姓没有过上安稳日子，臣恳求皇上免除一些苛捐杂税。”
　　“朕知道了，会让户部严查一下，在秋收之前，朕定有一些改善，羲之放心，你此行辛苦，朕敬你！沈公公，倒酒！”
　　沈公公脸露难色，但看皇上非常愉悦，只得注满酒杯，冲王羲之轻轻摇头，王羲之会意，“皇上，臣饮此杯，你随意。”
　　“不，朕开心，怎能随意，来，来！”他冲前举起了杯，王羲之迎上前，碰了下，两人一起仰头喝下。
　　沈公公暗暗叹息。
　　其他众臣见王羲之敬酒，也想过来，他一个凌厉的眼神，众臣只得坐下，相互对饮。
　　这位公公平时非常谦和，从人不倚势压人，很受众官敬重。他这样的眼神，定是有缘由的，众官也就不勉强。
　　“皇上，御医交待过，为了你的眼睛，你不宜多饮酒。”
　　“难得的，朕今日是真的开心。”说着，司马晔脸上飘过一丝涩涩的笑意，“这一年多来，皇宫快变成了医所，朕见了也有上百个大夫吧，可朕的眼前依然黑暗一片，公公，你就不要再抱什么希望吧，顺其自然。”
　　“皇上，老奴做不到，老奴誓要为皇上重寻到光明。”
　　“呵，你想和天斗吗？朕对这世上其实并无多少好奇，看得见看不见，朕已习惯。公公，监国今日去哪里了？”
　　“成都王今日去看洛河的堤坝的修建，听星相卦者讲，今夏，洛河水势会很大，他不放心。”
　　“真是勤勉呀，朕真的很欣慰。好了，我们走吧，让大臣们尽兴些。”他站起身，悄然离席。
　　“皇上，去御花园转转吗？”沈公公瞧着春深如碧，几柔花浓，忍不住建议道。
　　司马晔挽起衣袖，伸出双臂，“朕可以感觉到现在快到初夏了，稍厚点的衣服穿不住。农人要收麦插秧，此时，田间该是忙碌一片了，但愿老天作美，一定要风调雨顺，让劳有所获。”
　　“皇上，你心中时时记挂着百姓呀！”沈公公轻叹道，可就是不知道照顾自已，咳嗽还是三天两头，眼睛又看不见，翰林公日日进房读折，跟着他都快累倒了，他，好象不知道世界上还有休息这样的事。
　　“朕是百姓的皇上，怎能不惦念呢？何况朕在这世上……”他不知想起了什么，忽然闭口，神情痛楚，“公公，孔综早就来信说回洛阳了，怎么还没到呢？”
　　说到孔综，沈公公郁闷的眼眸一亮，声调轻快起来，“昨儿到洛阳的，说太脏，要洗漱下再进宫见皇上。”
　　“呵，又不是姑娘家，怎么也这样矫情？”司马晔含笑摇头，“二年多不见，朕还真想他和石磊呢！”
　　“是呀，都是跟随皇上多年的侍卫，罕见的忠诚！皇上，现在的侍中崔大人，人也很不错。”
　　“嗯，朕听其他大臣也说起过，非常敬业，事事亲为，而且对下属也很关心，和从前的稽大人一般。”他停了下，低声问，“公公，匡太妃最近好吗？”
　　“她现在心情非常平静，整日诵经，呵，宫女们说娘娘象超脱世俗，眼中只有佛祖。罗什高僧一直对她有所劝导，现在呀，皇宫是前所未有的平静，老奴还有些不习惯呢！”
　　“宫也是一个家，只是历朝历代的演变，让她成了一个埋怨藏恨的寒园。朕是不得已住在这里，如果选择，朕情愿住到楼外楼，人来人往的，感觉很温暖。”
　　“楼外楼呀，呵……”沈公公轻笑，“昨天有故人回，钱总管该忙坏了吧！”
　　“故人？”司马晔蹙着眉。
　　“就是孔先生一行呀，天，说曹操，曹操到，皇上，他们……他们来了。”沈公公不禁屏住了呼吸，身子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
　　“皇上！”孔综跟在小太监身后，随着小太监的手指方向，看到了背手站立的司马晔，对上他空洞茫然的目光，双目微闭，几步跨到司马晔面前，双膝着地，忍住夺眶的泪水，“小的回来了。”
　　“皇上，石磊回来了。”石磊嗡声问候着，也是激动不已。
　　“快，快请起，回来就好！”司马晔伸手过去，想扶起他们。孔综忙接过皇上的手，声音哽咽，“皇上，小的回来晚了，让皇上担心了。”
　　“不谈那些，路上可好？”司马晔关心地问，俊容荡起一丝失落。
　　“嗯，都好！”
　　“你们路途疲累，我们回御书房好好畅谈。公公？”没有碰到伸过来的手臂，司马晔有些不适。
　　皇宫太大，除了御书房他能走动自如，别的地方全靠沈公公搀扶。
　　沈公公象被吓到似的，愕然地仍不敢置信。花树下，那个亭亭站立的倩影，是梦吗？
　　“公公？”司马晔又叫了一声。
　　“老……老奴在！”他拼命地眨眨眼，身影仍在，清丽的面容上泪光闪烁，“那，那不是……”他结结巴巴地扭头看向孔综。
　　孔综含笑点头，又摇头，“那是小的在外面为皇上请的神医，医术极为了得。”
　　“真的吗？”沈公公皱纹堆到了一处，双唇哆嗦着，不顾皇上行动不便，踉跄地冲上前，颤微微地抓住千姿的手，“小……不，大夫，你可来啦！老身好想念你呀！”
　　千姿恋恋不舍地把目光从司马晔身上移开，淡然一笑，轻摆下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司马晔此时的模样，以他尊贵骄傲的性格，是不愿她看到的。她现今只能不让他发觉她已回来。
　　近乡情怯，一走进洛阳的街道，看着熟悉的一切，她突然也没了勇气。孔综体贴地把她送到了楼外楼，看着后院中一园的药草，听钱卫絮絮叨叨地说皇上在她的寝室一坐半天，她什么都不愿多想了。
　　心中唯一的念头，就是见到他。
　　早知他失明，但怎么也没想到他会如此消瘦，比起分别时，他已老了许多。他还未到而立，但那种沧桑却如风霜催残多年似的。
　　不舍、疼惜的泪水无助地狂奔，她好想紧紧地拥着他，给他快乐、给他欢笑。
　　“唉，不要为难人家大夫了，朕的眼疾是天意，治不好的，让大夫走吧！”司马晔漠然浅笑。
　　“不！”先发话的是沈公公，“皇上，这次的大夫不一样，老奴找了她很久，如何也不能让她走的，皇上。”
　　“唉，每次你都这样，过来吧，扶朕去御书房。”司马晔叹了口气。
　　千姿拭去泪水，嫣然一笑，让沈公公慢行，她举步上前，轻轻地抓住司马晔的手。
　　只这一触，两人心中都颤动了下。“你是谁？”温软的柔夷，盈握着无尽的关心。
　　千姿羞窘地回过头，孔综会意：“皇上，是大夫，大夫是个……哑巴，从今以后，她会替代沈公公的位置，一边照顾你，一边医治。”
　　“她是女子？”司马晔皱起了眉，感到掌心中的手的颤动。
　　“她也是大夫。”沈公公不正面回答，含蓄地说。
　　“呵，是呀，大夫没有男女之分，能治好病便是好大夫。”孔综怕皇上拒绝，也忙接话。
　　“但是不方便。”口中虽如此讲话，却没有松开掌心的小手，那是久违的一种温暖和体贴，让他生起一种联想，好象是某位小女子含笑在身边。
　　“皇上可移居到紫云殿，那里房间多，便于治病，也方便朝臣们议事。”这是千姿来的时候建议的。
　　“对啊，对啊，大夫不方便住到御医院，在紫云殿可以日夜诊治皇上的病情。皇上，你就搬过去住吧！”
　　清清淡淡的药草味，柔和的呼吸，温婉不带媚惑的接触，她好象很娇小，和记忆中的人非常相似，司马晔一愣，情不自禁点点头，“那好吧！御书房确是小了点，朕就搬回紫云殿。”
　　“麻烦大夫了！”其他三人同声拱手作揖。
　　千姿睁大双眸，温柔地打量着司马晔，挽起手臂，两人缓缓地向前走去。
　　(笛儿的新文:<俏状元>已经上传了,亲们在笛儿的作品列表里可以找到.因为是寒妃第二部,就没有特地发公告,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故事,不会因为上了第二部,第一部就停止,我会尽量每天两部都上传的.)

　　第七十五章，乱红飞过 （二）

　　二年多无主的紫云殿今宵烛火通明，平时在此守候的宫女和太监无不喜形于色，手脚麻利地收拾出几间殿阁。其实本来就非常的华丽富贵，但当今皇上不喜那些，他们只好把先皇的寝殿移作他用，另外选了间通风又采光比较好的殿阁当作皇上的寝殿。
　　天气逐日变暖，凉爽些的房间是舒适的。千姿打量了下布置，清了清喉咙，温声说：“寝殿是休息用的，皇上日后接待大臣议事不可在此，这二者不可弄混。”
　　宫女和太监惊愕地张大嘴，不是说大夫是个哑巴吗？
　　“我会讲话，只是话少罢了。”千姿看出众人疑惑，淡淡一笑。
　　司马晔去御书房整理些奏折，她先来紫云殿看看。“还有，我的房间设在那里吧！”她指着对面一间稍大的房间说。
　　“那间没有窗，原来是作紫云殿的仓库用的。”沈公公不赞成地摇头，“你住皇上隔壁吧！”
　　“不，我在那里就可！”这皇宫给她的回忆，很痛。她不想太舒适，这样才不会生出留恋。
　　皇宫很久没有陌生的女子出现，宫女和太监都非常兴奋，找个理由，便寻到紫云殿转下，不一会，宫中便传开了。
　　“公公，在我诊治时，我不想别人打扰，还有，皇上的药我想自已煎，不麻烦御医院了。”
　　“好！”沈公公忙不迭地点头，此刻，季小姐就是提出摘下天上的星，他也要答应的。
　　“为何不能在寝殿中议政？”司马晔不悦地从外面走了进来，身后的孔综一脸为难，捧着一大叠奏章，站在寝殿前进不是，不进也不是。
　　千姿一笑，冲沈公公颔首。
　　“皇上，大夫说寝殿就是休息，是让人放松、歇息，要是在那里面议政，那皇上就没有一个真正让自已放下一切的地方。”
　　“哦！”好个体贴的大夫，司马晔心中一暖，“这样呀！”不再强辩。
　　孔综含笑捧着奏章转向议政殿。千姿指指面前的龙榻。“皇上，坐下吧，大夫要诊治了。”
　　这里的布置和御书房一致，只是稍大些，司马晔很快便适应了。
　　温热的两指一搭脉搏，浅浅的呼吸迎着他，心情不自禁急促起来，他掩饰地低下眼帘，千姿却没有异常，脸色突地严峻起来。沈公公在一边看得心惊肉跳。
　　“大夫，怎么样？”
　　司马晔也抬起了头。
　　千姿收回手指，在一边的药方上写下一行字，急急地递给沈公公，“快！”她用唇语说道。
　　“苦参？”沈公公瞪大了眼。
　　“嗯！”
　　门外等候的小太监接过药方，飞快地出门了。千姿又合上眼睑，若有所思地沉默着。
　　药很快便取来了，千姿把苦参辗碎，和上酒，递到司马晔嘴边。冲鼻的药味令司马晔皱起了眉。
　　千姿坚持地递着，他无奈，苦着脸张口喝下。一入肚，他突地感到肚中翻滚起来，一口污物奔口而来，千姿扶着他，忙奔向一边的净盘。
　　“呕……”今日进口的，昨日的，也许还有前日的，不知几日的，反正他是吐得就差连肝胆都吐出来了。虽涕泪横流，但却感到前所未有的清醒。千姿又倒了几大杯水让他喝下，然后再服药，再吐出。如此来来回回，司马晔虚弱得站都站立不住，倒在龙榻上直喘。
　　“季小姐，你想害死皇上吗？”沈公公不忍地蹙起眉头，追着千姿问。
　　“想害死皇上的人不是我！”千姿忧心地说，“公公，你可知皇上中毒很深吗？”
　　“啊？”沈公公脸一下惨白，“皇上每天吃的食物可都是用银针测过，而且试吃的宫人也好好的呀！”
　　“不是所有的毒一服下，人便会丧命。有些药物是慢性的，剂量少的话，一年两年可看不出，但过个几年，服的人便会死得不明不白。皇上的毒是加在药汤里，还是食物里呢？银针测不出来，下毒之人可是行家呀！”千姿后怕地回过头，看着虚弱得睡过去的司马晔，他如此勤政，仍有人要伤害于他，如果她不回来，只怕会天人相隔，落下永远的遗憾。
　　想到这，泪不禁如泉涌，她轻轻走过去，蹲在他面前，纤手探出，轻轻穿过他披散在枕上的头发，凝视着他放松的睡容，合下眼，一滴、二滴、三滴……泪打在他的面上。
　　“大哥，你总把别人护得好好的，为何不知保护自已呢？”握住他的手，贴住湿湿的脸腮，“你让我我如何能放得下你？”一直强撑的冷静和淡定此刻一点点崩塌，泪眼婆娑中，她不知她脸上的温柔和爱意是那么显目。
　　沈公公欣慰地也流下了一行老泪。
　　“皇上吐过后，便没事吗？”他仍记挂着千姿刚才的话。
　　千姿艰难地抬起头，轻柔地掖好被，“我差不多把他的内脏清洗了下，应该会好点。沈公公，皇上日后的膳食就在紫云殿做吧，我怕会有意外，何况他服药间，也不宜吃得太油。”
　　“嗯！”沈公公现下对千姿是心服口服，“麻烦小姐了。”
　　“怎么会是麻烦呢？”幽幽地叹了口气，又转过身俯视着司马晔，说来真的很不公平，她可以这样自如地看着他，而他却不能看到她。
　　俊美依旧，只是憔悴，这世上没有第二个男人能令她怦然心动。光这样注视，心就象小兽乱窜，若不是沈公公在此，她好想抱住他，一补几年的相思之情。
　　“公公，皇上是怎么失明的？”
　　沈公公迟疑地看了她一眼，“也是巧事，匡太妃，你还记得吗？”
　　千姿轻轻点了点头。
　　“她说有事要问皇上，不知怎么吵起来，她随手冲皇上扬了把香灰，皇上没防备，被桌案拌倒，躺面倒地，晕倒了，醒来后，便看不见了。”
　　千姿轻叹一声，“他以后不再欠她了。”
　　“天，皇上也这样说。”沈公公好生惊讶。
　　“当我是乱猜吧！”赔上一双眼睛，还有什么比这样的人情还得快呢？
　　“那……那小姐你生气吗？”沈公公不屈不挠地追问着。
　　“我，我不会，人和人人相识都是缘。缘又有许多种，那样的缘尽，虽然痛苦，但不再牵连，不算坏事。”她对着他脸上的惊愕，只是淡淡一笑。
　　“皇上的眼睛有救？”
　　“他的眼睛没有问题，一直都好好的。但长时间在黑暗之中，可能会不适应，我会让他多喝些决明子煎的药茶。唉，皇上他呀，真正伤的是后脑。”
　　“对，对，对，皇上当时是后脑着地，但没有明显的伤呀？”沈公公惊异地问。
　　“皇上常头痛、眼胀，咳嗽吧？”
　　“嗯！”
　　“那是因为伤的内伤。后脑积淤了血块，所以他才会看不见。”千姿指着自已头后的强间穴解释道。
　　“有救吗？”沈公公着急地问。
　　“我会尽我的全力，公公，不要苦着脸，要有信心啦！”千姿站起身，盈盈笑道。
　　“小姐，有你这话，老奴就有底了。”沈公公老泪纵横，“这大半年来，老奴是日夜难眠，肯请苍天能把眼睛还给皇上。皇上他自幼象个大人，人人都当他是大山似的，可谁知他也很想有人疼，有人爱，小姐，你……你能给他吗？”
　　千姿轻叹了口气，闭上眼，回眸凝视他苍白憔悴的容颜，心中止不住一波波的酸楚，曾经要拥有的深情，因为心结，她毅然放弃，现在，有心结的人换成了他，世事总是如此多折。“我不多想的，此刻最重要的是治好皇上的病。”
　　龙榻上的司马晔突然动了动，两人忙住口。
　　“皇上，你醒了吗？”沈公公轻呼道。
　　“大夫呢？”司马晔浑身有种久违的舒适感，他探身欲坐起，摸到一手潮湿，“怎么回事？”
　　千姿俏脸微红，指指对屋，准备离开。
　　“老奴刚刚不小心把水洒到了龙榻上，大夫去拿药了。”沈公公笑着说。
　　千姿不好意思地僵立着。
　　“告诉朕大夫的长相。”司马晔轻声道。
　　“呃？”沈公公怔住了，抬眼看到也一脸惊异的千姿，不知道如何回答这个难题，“长什么样子呢？大夫就那个样子嘛，瘦瘦小小的样，月白色的衣裙，很淡很清雅。”真是难为老人家了，想了半天才挤出这几个词。
　　“像季小姐吗？”

　　第七十六章，乱红飞过 （三）

　　“皇上，何出此言呀？”沈公公不安地飘了眼一脸窘迫的千姿，皇上的感觉真的异如常人。
　　千姿屏住呼吸，定定地凝视着司马晔，期待着他的下文。他的脸突然朝她的方向看来，她来不及避开的视线硬是对上司马晔空洞茫然的双眼。
　　呼吸不由自主沉重了起来，继而让自已放下心来。皇上再敏锐，也是目不能视，隔了这么远，他是不可能知道她在的。
　　“皇上，孔先生有没有和你提过什么？”沈公公缓缓移动脚步，走到他的床前，顺便把条案上的温茶递给他。
　　“没有，他没有提任何事。”不知为何，他总觉得不远处有一道温和的视线在打量着他。他微微拧起俊眉，“公公，你确定大夫不在屋内吗？”
　　沈公公难堪地一笑，“是呀，大夫不在。”
　　“唉，朕有种莫名其妙的感觉，有时不自觉会把大夫与千姿的形容弄混，好象她们是一个人。”司马晔悲哀地一笑，“公公，你记得千姿的模样吗？”
　　沈公公惊愕地回过头，千姿也是瞪大了眼。“皇上，季小姐的模样，老奴还是在金陵时见过，不太清楚了。”
　　“哦，那是她是易容，她真正的模样……”清丽，飘逸脱俗，他说不出口，一个今生已永别的人说太多，空惹凄凉。
　　“孔先生和石护卫定是认识的，要是大夫是季小姐，他们会告知。”
　　“罢了，现在什么时辰了？”司马晔摇头，想摇去一些情绪，“朕是不是该上朝了？”
　　“没有，你刚浅睡了一会，还没到三更呢！大夫一会要过来给你针炙。”沈公公撇下嘴。千姿轻轻地走出寝殿，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同时也发觉不知何时，脸上又布满了泪水。
　　她很少哭，清冷自制，得失随缘，就是生离死别，也极少落泪。这几日回到皇宫，泪腺不觉发达许多，动不动就满眶的泪，怜爱、不舍……种种情绪揪缠着心，她的心轻易地就为他臣服了。
　　“公公，端盆火来。”千姿拎着药箱，低声对沈公公耳语道。
　　沈公公有些纳闷，天气都这么暖了，还要烤火吗？
　　千姿轻笑，在桌上铺上针袋，各色长短不一的银针插满了袋口。“不是我用，是要把针烤红，这样不会感染伤处。”
　　“哦，哦！”沈公公慌不迭地跑了出去。
　　殿内只有他和她。
　　她理好针袋，刚转过身，登时被吓得屏住了气息，双目无神的司马晔竟笔直地站在她身后。
　　“为何要骗朕不会讲话？”他以一种不可拒绝的口吻厉声说，“你不知瞎子的听力最敏锐吗？哪怕是一点点声息，朕都听得分清。”
　　千姿心疼地看着他有些蜡黄的面色，轻叹一口气。
　　一阵夜风吹过，巨大青铜烛台上烛芯摇晃了下，突地熄灭了。她不适应地“啊”的一声，而他却非常习惯黑暗，一伸手准确地抓住了她。
　　微凉的手指急促地抚向她的面容，一声惊呼，手忽地伸向她的双手，一寸寸地试探，他停在了那里，手小心地滑过那节接过的手指，虽巧夺天工，但玉石与人体体温的差别，他一下就感到了异样。
　　“千姿，千姿，千姿？”他不敢置信地叫道。
　　她含泪轻轻点头，不想再折磨自已，放柔了身子，脸颊贴着他的，感觉到他有力的心跳，“是，大哥，我是千姿。”
　　一滴泪从努力睁大的寒眸中滑下，他身子不自觉地颤抖着，双手自上而下，温柔地抚摸着，双唇微微哆嗦，想挤点笑容，不想，泪流得更凶了，“真的是千姿，真的是千姿。”
　　不忍看一个至高无上的人为她如此无措，她凑过唇，闭上眼，在他的颊上轻吻一下，娇柔地说道：“好久不见，大哥！”
　　那轻怜的吻，温和的语气，令他不禁有些酸楚，伏在她温暖的发间，泪水沾湿了她的发梢。
　　“大哥，是我不好，我回来晚了，让大哥等得好苦。”她抬起手，抚着他的后背，“可现在我们团聚了，我们高兴点，好不好？”
　　司马晔太久没有这样激动了，狂大的喜悦如潮水一般漫过来。没有多思，他放任着心情，捉住她的手，将她贴紧自已，然后沿着她小巧的唇形游移、吻抚，突然，力度一变，他撬开她的唇瓣，深深侵入、交缠、吮吸，他的舌头是温暖的、热融融的，带着太重的相思还有渴盼太久的激情。
　　她无意抗拒，贴在他精实的胸膛上，眷恋地闭上眼，身子因为羞怯而有些颤抖，但她信任地把自已交给了他。
　　寂寞太久的心，因为她重新欢快地跳跃着、歌唱着。
　　一切恍如隔世，冗长的吻在二人都无法呼吸时，他不舍地松开她的唇，炙人的呼吸直对着她酡约的丽颜。她倚在他怀中，喘得什么话都说不出。
　　“怎么还这样清瘦？”手指没有休息，摸到怀中人纤细的手臂还有娇小的腰肢。
　　“大哥！”这般的亲蜜，千姿羞得眼帘都红了，“我很好的。”
　　“有没有想我？”贵为天子，此刻也只不过是个寻常男子，拥着深恋的女子，心动如水，温情脉脉，嗓音因为无法抑制的激动而沙哑着。
　　感觉他突突上升的体温，她娇羞地想移动下身子，他却抱得更紧，“说，想不想我？”
　　“不想我会回来吗？”她贴住他的耳，悠悠低语。温热的女子气息围绕着他的颈间，随着指尖轻抚着千姿的面颊，他胸口的悸动更加猛烈，“我好想知道你现在是什么样子。”
　　千姿凝视着黑暗中他闪亮的眸光，轻喟了口气，“我会尽力让大哥早点恢复视力的。”
　　心狠地一震，脸色倏地苍白，快乐犹如从空中直线下坠，她的话让他意识到现在是个瞎子，他刚刚因为欣喜，什么都忘了。
　　不舍地松开她的身子，双肩轻颤，悲伤地转过身，“你为何要现在回来呢？早一刻该有多好呀！”
　　千姿不懂，这句话让她的心疼得戚戚的，她鼓起勇气，从身后环住他，贴着他的后背，“大哥，难道你不愿看到我吗？”
　　“呵，寻了你二年多，一点音信都没有，但就在我放弃时，你回来了。而这一刻，我却不能要了。”他心灰意冷地扳开她的手，“你出宫去吧！”
　　千姿傻了，猜测他必是骄傲的心作怪，她扬起脸，攀住他的手臂，“大哥，我是千姿，不是外人。从前，在我手指被截时，你对我说，上天把我生得太过完美，现在少了一指，我有些人气，你就可以安心走近我。现在也是，大哥贵为皇上，千姿一直心惧，但现在，千姿站在大哥身边，感觉很自在。让我帮你治眼，好不好？”
　　司马晔痛苦的摇头，他是如此憔悴，又大她十岁，能不能治愈眼睛，还不知，他不能束缚住她，“不一样的，千姿，你总是如此体贴，可真的没有必要。我相信，这几年，你能接好手指，又有出众的医术，一定生活得不错。你从哪里来，还回哪里去吧！”
　　“大哥，君无戏言，你这话当真吗？”她没有想到他会如此固执，心酸得涩涩的。
　　“朕一言九鼎。沈公公？”他提高音量，已把所有的情绪压下，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与镇定。
　　沈公公急喘喘地捧着个火盆大声应着走了进来，撞进一团黑暗，“呃？烛火怎么灭了？”
　　找出火镰子，点上烛火，抬头一看屋内两个神情凝重的人，不知发生了何事，呐呐地看看他，又看看她，“皇上，老奴来了。”
　　“把季小姐送出宫去吧！朕觉得医不医眼疾没有什么必要。”司马晔没有表情地吩咐道。
　　“皇上，你不能这样讲，大夫，”沈公公慌乱地扭头看看千姿，她目光直直地不知看着什么东西，“能有希望，为何要放弃呢？季小姐从千里之外赶回来，想听的可不是你这句话呀！”
　　“朕要做什么，还不需要你来告知吧！把她送走吧！”他硬着心肠，冷声道。
　　“公公，麻烦你把我送到稽宅吧！”千姿平静地看了眼司马晔，“皇上，我高估了自已的能力，以为可以治好你，但你不这样想，我会走！你多保重。”
　　“你也是！”司马晔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挤出这几个字。
　　“皇上，你不要这样！季小姐，你不要在意皇上的话。”沈公公哭了，无措地冲千姿直行礼，“你们为何都要象个孩子呢？”
　　“让崔侍中大人送季小姐出宫，你也出去吧，朕累了。”司马晔轻声说着，缓缓闭上眼睛。他无福承受千姿的美好，他不能为她做什么，就还给她平静吧！她的娘亲，贵为公主，却喜居山野，她的父亲，更如一缕自由自在的风，她禀承了他们的性情，这皇宫不适合她。他若好好的，还能为她创造一片安宁的静土，现在的他，除了拥有的权力，其他哪一点还能配得上她。
　　而权力，刚好是她最不屑的。
　　爱又如何？阮湛之才惊晋国，赫连浚一代俊杰，他们都对千姿钟情，任何一个都能给予千姿他所不能给的。
　　为何要相见呢？他落泊的样子让她看到，从前美好的回忆都没了。她此刻对他是同情还有怜惜，不是爱了。要是爱，何苦要等到现在回？
　　他痛苦地掩住面，不让夺眶的泪珠滑下。
　　“是，皇上！”沈公公拭去泪水，无奈地作揖退出寝殿。
　　千姿抿下唇，裹好桌上的针袋，挪动千斤重的双腿，黯然低下眼帘，跟随在后。

　　第七十七章，乱红飞过 （四）

　　桌上放着一壶酒，一只酒杯，司马晔一人独坐在桌前，神情淡漠得象位世外仙人，无情无绪。只见他斟了一杯酒，随即举高一饮而尽。
　　在地上已跪了一个时辰的孔综一头密密的细汗，“皇上，你想如何惩罚小的都可以，但请你可不可以不要再饮酒了。大夫说你的眼睛……”
　　“不要给朕提大夫，”司马晔重重掷下酒杯，“你随朕多年，朕的习性你不知吗？竟然也学会了唬弄朕，呵，这世上还有可信任之人吗？”
　　孔综难过地摇头，“皇上，不是那样的。季小姐她不让小的透露她的身份，就怕皇上不肯见她。几千里的路，小姐都没什么休息，披星戴月，赶到洛阳，就为早日能和皇上相见。皇上，你不能忽略了小姐的心意，小姐，为皇上，不惜拒绝了……”话到嘴边，孔综猛地咽下，不安地干笑。
　　“拒绝了什么？”司马晔伸手又倒了一杯酒，举起凑上薄唇，仰头饮干。
　　孔综跪前一步，倾身，双手抓住皇上的手臂，“求你了，皇上，不要再喝。”
　　“孔综，回答朕的话！”他甩开孔综的双手，淡淡说。
　　孔综心一横，声音透着些微紧张，“小姐拒绝了神医公子的求婚。扁鹊山庄犹如人间仙境，生活在那里，行医养生，很适合小姐的性子，那位公子俊美绝伦、医术高超，深爱着小姐，但小姐却为了皇上，回到洛阳。”不管了，他要药下得猛猛的，替小姐把心意坦明，让皇上不再犹豫。
　　司马晔眼中闪过一抹凄绝，神情更加冰冷，倏地举杯一口灌入喉中，持杯的手沉稳如常，沉敛的眉宇却略显痛苦。他放下酒杯，终于转身面向孔综，一字一字的吐出：“你如何把她接来的，也就如何把她送回。让沈公公备下厚礼，当作朕送她的嫁礼。”
　　孔综略显诧异地愣了下，静默了半响，苦笑三声，“皇上，小的是跟随你多年，但有时候，尊严是一种风度，但有时候，尊严却是一种障碍。皇上，你为了天子的尊严，拒绝了小姐，但是你失去了治愈眼睛的机会，失去了心爱的女子，失去几十年幸福的生活，值得吗？”
　　司他沉静地说道：“朕心意已决，你出去吧！”
　　“皇上，小的宁死也不会那样去对小姐说的。为了让小姐解开心结，回到你身边，小的说过太多煽情的话语，现在这样推翻前辞，小的汗颜。”
　　“你敢不听朕的话？”
　　“别的都可以，但这句，恕小的不能从命。”孔综定定地凝视着他，“皇上，得到江山，小的没见你笑过，但提到季小姐，你不觉就会露出笑意。人生能有几载，皇上你为何要苦了自已？”孔综直讲得泪流满面。
　　“小姐乃是世间少有的从智慧到面容双绝的女子，性情高洁，气质清雅，她遇到多少位青年才俊，一颗心却只给皇上。皇上，你怎能不珍惜呢？”
　　司马晔又是几杯酒下肚，摇晃着站起身，脚下不稳，踉跄地扶住桌上，“没有人懂朕的心呢！朕不忍让你去死，你不从命就算了，回楼外楼做你的大掌柜去，朕会让别人送她回那个仙境。”
　　“皇上，”见他如此冷淡，孔综摇头叹息，“皇上，你是在让季小姐死心呀！”
　　司马晔平淡地说：“朕的心已死几年，千姿的身边不乏佳偶，朕何苦要挡着她的幸福？”
　　“那让小姐治愈皇上的眼疾，再送她走不迟。”孔综转念一想，决定退而求其次。
　　“不必了，朕不想再见到她。”再见，心又会不听控制，日日面对深爱却不能爱的千姿，他装不了若无其事。唯有分离，让心疼痛、死去。
　　“皇上！”沈公公颤微微地从外面走了进来，“老奴已把季小姐送到稽宅了。”
　　司马晔俊容闪过一丝的落莫，“好，传朕的旨意，让翰林到御书房，朕要看看早朝有哪些事该议了。还有让成都王也到御花园听听。”
　　沈公公伤心地和孔综对视一眼，“可皇上，你一宿没睡呀！今天的早朝能不能推迟？”
　　“不，朕的精神很好！传旨去吧！孔综也退下。”
　　“唉！”两人齐叹一声，少有这种逞强硬要面子的傻皇上。
　　听到门关起的响声，司马晔再也无法维持平静，冷漠的面具终于龟裂，内心的真实情感喷涌而出，几年以来深藏的爱意，化作利刃，一刀捅入他的心窝，痛入心田，却又喊不出声，那是比任何形式的死亡还要深沉的酷刑。
　　他痛苦地闭上眼，泪转了转，又强咽回。
　　千姿，是他自十六岁以后，唯一的幸福。从初见到相爱，一切都是不由自主。他怎么会不爱她呢？
　　爱，就深埋吧！
　　御花园深处的木屋内，传来暴怒的吼声：“你说什么，来了个神医，就识出食物中下毒？”
　　宋公公沮丧地低着头，“唉，老奴如何也想不到，会有如此神通广大的神医。老奴下的剂量很小，一两个月都不会有异常的。”
　　“你当司马晔身边的人全是傻子！有没有怀疑你？你来这边有人看到吗？”
　　宋公公微恼地抬起眼，胡皇后面容扭曲着，双目写着责备和埋怨怼。“皇后，老奴是给你送膳食的太监，侍卫们早熟知，不会多问的。皇上的药膳不是老奴负责的，怎么也不会怀疑到老奴头上呀！这次是老奴失算，老奴再想别的法子。”
　　“别的，别的，一招一招的失利，你就不能哪次考虑周全点。”胡妃怒气冲冲地一甩袍袖，进内室去了。
　　司马衷到不太气愤，手撑着下颔，一脸沉思的样，“公公，那个神医是什么来头？”
　　宋公公苦恼地摇头，“一来就住在紫云殿，不让人靠近，只听说是位女子，很年轻，宫人都大赞呢！她一来就要求自已煎药，而且皇上的膳食是她负责，还把皇上腹内的毒愫全部清洗掉。这两天不知何故，什么消息也听不到了。”
　　“东宫的西厢房的衣柜中，小王原来积下不少银两，公公找个机会去取出。和别的公公吃个小酒，买两件手饰送给宫女们，把消息探听真实。然后，瞅个机会，去外面找个江湖中人，趁神医出宫买药时，给小王把她杀了。哼，看谁还敢挡小王的路？”
　　司马衷眼中射出两道凶光，宋公公不禁哆嗦了下。“二王子，这是不是操之过急？”
　　“你的慢功也没见出细活呀！司马晔病病歪歪的，咱们帮他忙，让他省得在这人世受苦。对了，有机会把那个成都王也给办了吧，虽不是大患，但也碍眼。”他轻描淡写的手一挥。
　　“呵，二王子，这些事可不比切菜，没那么容易的。”宋公公讨好地笑笑，心中直叹息，这位王子经历了这么多事，硬是什么见识也没见长。
　　司马衷一拍桌子，“小王现在身陷在此，如狡龙被困，若是小王出去，何必要你？现在只有公公一人在外面，又能联系得上小王，大臣们不敢靠了，所以你要努力，要胆大，小王现今只能指望着你了，你不可说丧气的话，小王我不爱听。”
　　“是，二王子！”沈公公不情愿地吐出几个字。
　　“对了，匡太妃呢？她许久没来看望小王了。”
　　“她如今吃斋念佛，与世无争。”沈公公默然地说。
　　“真没出息！”司马衷挽起衣袖，“一点用都没有，空长了张脸，为何不去迷惑司马晔呢？”
　　“呵，二王子，你忘了皇上如今看不见吗？任何美色对于他来说，都没二样。”宋公公讥讽地一笑，“老奴听宫人说，他性情清冷，其实也有可能他有说不出的苦衷，比如无能……”
　　“哈哈！”司马衷得意地笑得直跺脚，“他一生可能就喜欢过匡太妃，偏偏那美人被父皇、小王先享用了，他一急，就无能了吧，哈哈！”
　　“他好象还喜欢过稽绍大人的妹妹季千姿小姐。”沈公公努力回忆着。
　　“什么？”司马衷揪住宋公公的衣襟，“他怎么会喜欢上季小姐，她是……她是小王心中的神女，他不配。”
　　宋公公惶惑地直眨眼，“他就是因为老奴下媚香，把那位小姐送给二王子，才把老奴贬到御膳房的。”
　　“媚香是你下的？”司马衷一脚把宋公公踢倒在地，“怪不得她不喜欢小王，原来，原来都是你这老东西在作怪。”
　　“二王子饶命，老奴是想帮王子的呀！”承受不住雨点边的踢打，宋公公跪地求直叩头。
　　“季小姐现在何处？”司马衷气哼哼地问。
　　“老奴不知了，但肯定没有和司马晔一起。”
　　“去，给小王打听下，然后带个信，让她务必等着小王。”
　　宋公公只想嚎哭，都什么时候了，他还敢这样要求，也不拿个镜子照照自已，人家连皇上都不嫁，还会嫁他？心里这样想，口中却不敢言，“是，老奴这就出去打听。”
　　“越快越好，还有小王刚刚讲的别的事，你也要妥善办好。滚！”
　　宋公公扶着桌上站起来，收拾着桌上的食盒，恭恭敬敬地退出木屋，在栅栏处忽回首，狠毒地一笑，“司马衷，做你的梦去吧！”
　　这种败类，就是扶上龙位，也会对他不善，他不能盲从了。司马家都不是好东西，他不能这样，他要好好想个别的法子，做个渔翁，坐收余利，也不错！

　　第七十八章，月迷津度 （一）

　　稽宅附近的山坡，尽是青绿的叶丛，密布的小树围着稽绍之墓，不远处，紫丁香和五月的白梅都开花了。站在稽宅的院中，放眼看去，一连几里花团锦簇。
　　这是稽宅最美的季节。
　　“这么清静的日子，一天少似一天了。”山月柔声叹息道。下午的阳光由山上射过来，在白花和绿叶间投入一道奇异柔和的光芒。她坐在院中的藤椅中，双手支颐，习惯了转目看向对面的木屋。
　　那里空关很久了，护陵的侍卫早就调走。晚上没有烛火，白日没有注视的目光，心象被锯掉一角，空落落的。不知几时起，她发觉自已也很多情，对着草草木木，无故就会流下眼泪。
　　山谷冷清太久，索轿边忽然响起的马蹄声，格外清晰，山月奇怪地站起来。是辆小巧的马车，旁边骑马之人，不是崔山崔侍中大人吗？
　　山月呆住了。她不知道自已为什么要发抖。从这一刻开始，她忽然看不见山坡，也看不清面前的小径。她仿佛腾云驾雾，双膝软绵绵的。眼中只看到他越来越近。
　　“山月姐，你好吗？”一声轻柔而又熟悉的嗓音随风飘来。她突地醒悟，把胶着的高线挪开，映入眼帘的清丽笑颜，正是走了二年多的千姿。
　　“天，是千姿！”迅速吸了一口气，声音透出尖锐的惊喜感，几步跑上前，抱住含笑的千姿，“你终于回来了，我好想你，好想你！”
　　下马的崔山被她这样的激情吓了一跳，微黑的面孔露出久别重逢的感动，柔和的目光贪焚地注视着她。
　　“我也想山月姐，”千姿扬起脸，美好的轮廓和尖挺的鼻梁都写满了思念之情。
　　“走了那么久，信都不写一封，不在意我的担心吗？”山月嗔怪地牵住她的手，象个疼爱妹妹的姐姐，温柔地拉着千姿向室内走去。
　　“山坡上的树都长这么大了？”千姿凝视着爹娘和兄长的坟墓，眼眶湿湿的。
　　“嗯，我亲手栽的，二年啦，树自然会高许多。千姿，快说说，这几年是怎么过的，哦，我还要让家人通知阮大哥，他可是比我还牵挂你，但他不寂寞啦，红颜知已满京城。”千姿的回来，让山月的声音充满快乐和热诚。
　　“明天再通知阮大哥吧，我……现在心情有点乱。”千姿忧郁地笑笑，回首看了眼还站在院门外的崔山，“介绍下，他……”
　　“是崔大人，我认识的。”山月不自然地露出笑意，盈盈道个万福，算作招呼。“大人在前面那所木屋为稽哥哥护陵近二年呢！”她的目光有意无意飘过崔山，有些难为情。
　　崔山掩饰不住心中的激烈的喜悦，深深的眸子尽是浓郁的爱意。
　　千姿没有错过二人之间的脉脉流动，真心地会意一笑，活着的人都有幸福的权利。“我去祭拜下哥哥！”
　　“我陪你上去。”山月慌忙叫道。
　　“帮我招待下崔大人，好吗？”千姿深深地看了他们一眼，“大人那么忙，还特地送我回来。山月姐？”
　　“好，好吧！”山月低下头，搓着手，有点不知所措。人的心情很怪，以前没有那种想法，坦然相处，不觉别扭。现在心中多了些东西，就怪怪的，看不敢看，心慌慌的，乱乱的。
　　“季小姐现在是位医术高超的大夫，她是特地为皇上的眼疾回来的。”崔山有点窘，没话找话。
　　“千姿不管何时，总能带给别人奇迹。她是独一无二的女子。”山月感叹道。
　　“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你更是，在……我的心中，呵，我是个笨人，实话实说，你……你听过飘过，不要当负担。”他微微有些谦卑。
　　“你是要我不把你的话当真吗？”山月嫣然一笑，心稍稍不那么慌乱，可能是他木纳的样子令人镇定。
　　“不，不，”崔山忙摇手，“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对我的胡话，不要在意，也不是，唉，就是……唉！”他重重叹气，什么都讲不清，憨憨地看着他，直挠头。
　　“崔大人在下属面前也这样吗？”山月直视着他，目光温柔。
　　“那不一样的。在山小姐面前，我就变笨了。”他无奈地一笑，“我讲错什么，你不要生气。”
　　“崔大人讲错什么了吗？”她生出捉弄他的兴趣，口气不觉轻快。
　　崔山被她飞扬的神采怔住了，“我……山小姐，再过几月，你会回山府吗？”他鼓起勇气问。
　　“在这里的每一日，我心中都只放着稽哥哥。”她含糊共辞，语意深奥地没有直接回答，“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大人还有件披风在我这里，我去给你拿来。”
　　“不，你留着。”他有些失望，却又有些迷失，忽又想起她要件男人的衣衫干吗，“你还是给我拿来吧！”
　　山月微微一笑，转身从房内捧出一个包袱，脸红通通的，眼神带晕，“我比照着披风的尺寸，给崔大人另做了一件。我不擅识文诵诗，只会点女红，此件就聊表我的谢意吗？”
　　“为我做的？”崔山心中突地象红日高升，暖融融的。
　　“嗯！”山月轻轻点头，“一件衣衫，不足挂齿。”
　　“不，不！”崔山感动地接过，贴在怀中，“我会珍惜的，这是我收到第一件特地为我而做的衣衫。以前，家贫，我穿的都是兄长们的旧衣，从军后，穿的是人人相同的军服。这衣衫，是唯一的，属于我自已的。”他说得激动，眼中不禁闪动着泪花。
　　山月不舍地看着，“以后，我再给你做别的。”她轻轻说。
　　“真的？有那一天吗？”崔山狂喜地抓住她的手臂，“我能摘到天上的星？”
　　“崔大人，我现在还不能给你答复。”分离产生不自觉的思念，但那是否代表另一份爱，她不能确定，她只是不讨厌那种感觉，也许是温厚的友情呢！她不敢给他太多的希望。
　　“不要紧，你尽管爱稽大人，我不妒忌，我会和你一同尊爱他，只要有一天你允许我陪在你身边好了。”他很穷，从不贪求。一点阳光就可以无比灿烂。
　　“嗯，留下吃饭吧！我上山看看千姿。”山月也有点哽咽。
　　“要记得，这世上有我这样一个人一直等着你。”他大着胆，牵住她的手，温柔宽厚。
　　她无语千言，化作一缕窝心的微笑。“好！”

　　第七十九章，月迷津度 （二）

　　晚膳过后，夜逐渐深。山月牵着千姿来到房间，掩了门，窗户刚开着，从竹林里吹来的凉风习习拂面，躺在椅中，捧一杯清茶，极是舒适。
　　“该说说这几年，你是怎么过的吧？”山月关心地问。
　　千姿抿了口茶，淡淡回眸，“学医过日，很简单。”
　　“那样子，你不是应该心平如镜，为何会乱呢？那可不象千姿，千姿给我的感觉，永远是淡雅如风，不会有多少事能让你失色。就连当初稽哥哥走时，你也没有乱了分寸，现在的你，脸露忧色、神情恍惚。”
　　千姿听得微怔了下。
　　“千姿？”山月轻轻唤着，想着自已是不是讲出格了。
　　“呀？”她看向山月。
　　山月体贴地帮她把茶倒满，“如果不想说就不要说了吧，我们说些别的，你还会走吗？”
　　千姿小脸复又罩上惆怅，“山月，如果人真的无情无绪，该有多好呀！”
　　“这是不可能的，就是你超脱世俗，一心向佛，也会对于佛祖有一份敬重仰慕之情。人生在世，对家人是血浓于水的亲情，对你珍爱的人是刻骨铭心的深情，对知心的朋友是友情。只有你停止呼吸，才会真的做到无情无绪。”山月正色道。
　　“你有多爱哥哥，山月姐？就是他如一缕薄雾，你能耐住寂寞，爱他一世吗？”
　　山月愣了下，幽幽地问：“我对稽哥哥的爱是没有任何人可以代替。但身为人女，为了不让疼爱自已的双亲整日担忧，我要努力幸福，让他们安心。人有时很脆弱，渴望有个人可以靠。我会重新开始新的生活，但我的爱不会变。”山月说着，竟哽咽了。
　　“对不起，山月姐，我没有别的意思。你能幸福，是我一直盼望的。我和哥哥自小分离，到洛阳后，也聚得少。说起和谁比较亲，某种程度上，山月姐还哥疼我呢。崔大人是个值得相倚的人，他对山月姐就如你对哥哥，我很开心老天这样的安排。”
　　“千姿，你可不可以装点傻？”山月小脸羞得通红。
　　“我讲的是真话。刚才我那样讲，只是有点矛盾，想听听你如何看。”千姿内疚地握住山月的手。
　　山月不明白地看着她。
　　“说实话，我心中思绪杂乱无章。一边是个让你倚着很舒服、可以恬静、象神仙般的过完人生的人，另一个是寂寞得让你总想抱着他、疼得你心折、想多给他一点温暖的人。你说该选谁呢？”
　　“你不是已有答案了吗？”
　　千姿苦笑，“可是他却不要我的那份温暖。也许我该成了亲再回洛阳，那样至少能给他一份光明。”千姿勉强撑着笑意，眼神中却是诉不尽的悲痛。
　　“如果你那样做，那就不是季千姿了。稽家的人外表清冷，其实情挚如铁，率直坚贞，要么不爱，要爱，便是一生一世。稽哥哥就是曾经弄混了自已的心，但最后他还是回来了。”
　　“你怎知？”千姿呆愕地瞪着山月，今晚说话的人，好象不是平时总弯着一双笑眉，好亲的的山月。
　　“那个女子不顾身份，过来目祭稽哥哥，阮大哥怕我难过，引开了她。女人都是敏感的，我一下便猜出了，但其人已逝，我仍愿相信稽哥哥心里只有我。”
　　“山月姐，我代哥哥向你道歉！”
　　“不需要，千姿。”山月勉强笑道，“很爱很爱一个人，你就会很包容，不会去计较那些的。你只是不顾一切去爱，却不想能得到多少。”
　　“嗯，我同意你的说法，可是我呀，眼前茫茫一片，该怎么办呢？”
　　“会有转机的！”她细声劝慰道，不敢追问让千姿心乱的那个人到底是谁，但她相信那一定是个非常优秀非常优秀的男子。
　　千姿黯然盯着窗外的竹林，无法相信山月的话。不知他的毒愫有没有洗净？不知他有没有再服御膳房的膳食？不知他有没有牵挂于她？
　　上一刻明明情浓如火，下一刻怎么就冷如寒冰呢？
　　人心深如海，这话真的不假呀！
　　司马晔摸索到床边，自如地宽衣躺到床上，沈公公捧着一堆奏章，叹息着走出殿门。
　　“又是近四更了，唉！”孔综在殿门外，也跟着叹了口气，“皇上如此不要命地处理国事，存心是和自已过不去呀！”一直负责跟着皇上身后阅读、做笔录的翰林，都累病了。
　　“他仍然不提季小姐吗？”悄悄朝里探视了一番，哑声问。
　　“一整天都在走神，端个茶碗，手都是颤的，耳一直竖着，听到陌生的声音，就问是谁，傍晚用膳前，坐在桌边象等谁，几次脱口想问我什么，话到嘴边就咽下了，唉，非人的折磨呀！”沈公公停了下，“孔先生，如果你说把季小姐悄悄请回来，好不好呢？”
　　“公公，那种法子，上次已试过了，不灵。”孔综摊开手，摇头，心下戚然。
　　“那不能一直这样啊！”
　　孔综还没应话，突听到屋内传出一声“当”的巨响，两人忙入内。司马晔不知何时碰倒了桌上的宫灯，手中拿着的衫裙被倒地的烛火碰燃，一下熊熊燃烧起来。
　　“皇上！”孔综吓得飞身上前，想扯开司马晔手中的衫裙，“快放手，皇上，快，快！”
　　“不。”司马晔感觉到了烫手的温度，另一只手居然还移近来掸。
　　沈公公都吓呆了，瞧见身后有一盆皇上的洗脸水，端起就泼了上去，司马晔却淋了个透湿。
　　“衣衫没有事吧？”他一点也不关心自已如何，着急地问道。
　　瞧着烧得焦黑的衫裙，象是一件女子的衣服，沈公公泪如雨下，颤微微地哭道：“皇上，老奴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今夜也要把季小姐拉过来。大好的人站在面前，你拒之门外，却对着小姐的衣服，睹物寄情，何苦，何苦？”
　　“这是小姐的？”孔综蒙住了。
　　“是皇上从楼外楼带回来的。”沈公公不顾皇上难看的神色，哭泣着说，“一月一次微服探访楼外楼，从不例外。直到失明后，才没有再去，可却夜夜对着这衣物说话。”
　　“不准再说。”司马晔大声喝斥着，扔下手中的衣物，落莫地低下头，“都是过去之事，不要提了。”
　　“可是皇上你？“沈公公捡起烧坏的衣物，又哭了。
　　“朕今夜就是想烧了它，断绝此念。”司华晔勉强撑着摇晃的身子，言不由衷。
　　一直沉默立在床前的孔综闭了下眼，沉声说：“皇上，你可不可以把季小姐只当一个大夫，不作他念。小的让人去扁鹊山庄把区公子请来，你作为兄长主持他们的婚礼，那样再让小姐为你医治眼睛，就不会有什么令皇上为难了。”
　　沈公公惊得眼睛都脱了眶，这岂不是要了皇上的命？
　　司马晔就觉得心象被谁用刀割得血淋淋的，强烈的妒忌和不舍嘶咬着他的心，可他却只能忽视，佯装笑意，半天才吐出一个“好”。
　　“那小的去安排啦？”孔综冲沈公公挤挤眼，“皇上，在这待嫁的日子里，可否让季小姐住到宫中来，她没有亲人，皇上是她的义兄，按理应该接回来。”
　　“她可能会情愿住到稽宅吧！”语气是那样的小心谨慎，一点也不象是个雷厉风行的皇帝。想到她将为人妻，他无由地就好想再听听她的声音，当作日后午夜梦回时的回忆。
　　“不试怎么知道呢？皇上，孔综现在就去问问。”孔综笑得象阴谋得逞的坏人，一脸得意。
　　“不可勉强。”他叮嘱道。不委屈了，最后一次纵容自已的贪心，让千姿快快乐乐做个幸福的新娘，即使新郎不是他。

　　第八十章，月迷津度 （三）

　　“一点芭蕉一点愁，三更归梦三更后。为郎消得人清瘦，衣带渐宽终不悔。”微淡的烛光里，一位美人柳眉入鬓，凤眼入神，水袖如云。行腔乍疾乍徐，一股细音，唯其独有。高出则如天外游云，低唱则似花下鸣泉，听来惊心动魄。红色的衣裙，脸似花娇，眼皮上一层黛绿涂得停匀，妩媚中带出少女的憔悴和满腔的相思之情。
　　室内的人唱得正动情，窗外屏息站立的苗伯情不自禁也跟着唱词轻打起拍子，不防一边的赛华伦扔过一道凌厉的目光，手停在半空中，面容一僵，不好意思地红了脸，低声说：“对不住，庄主，我忘形了。公子他唱得出神入化，我……呵呵，我入戏了。唉，公子这扮相，真如旷世丽人呀！”
　　赛华佗觉着这样的赞词有如讽刺，一个翩翩公子，妆成美娇娘，成何体统。他听护卫讲过公子在流浪的几年中，成为一位名角，但亲眼所见，这种震撼太大了，远远超于耳听。
　　“公子象这样有几日了？”他揉着太阳穴，很想晕厥。
　　一到夜晚，书楼内便传来婉丽的吟唱，家人初传书楼闹鬼，胆大的靠近一看，才知是公子。
　　“也有五六日了。”苗伯的目光不甘地从窗房上的小缝上转开。
　　赛华佗长叹一声，摇摇头，拍拍苗伯的肩，“别看了，让他自我沉醉去吧！”
　　“啊？”苗伯一怔，庄主刚才那表情好象想冲进去把公子撕了似的，现下什么都不讲，真是怪了。
　　不解归不解，还是捺下，跟着庄主悄悄出来，掩上院门。公子的唱声随着风轻轻飘荡地山庄内，听着让人有点心戚戚的。
　　时值盛夏，扁鹊山庄却没有一丝炎热，参天的大树和高耸的山峰把南来的酷热挡在了山外，庄内凉爽如秋，繁花似锦。
　　赛华佗背着手，在树荫间慢慢走着，不发一言，苗伯也不敢言声，保持点距离跟在身后。
　　“老苗！”赛华佗没有回头，停住脚，怔怔地盯着前方出神，“子秋他人在山庄心在洛阳呀！”
　　苗伯同感地点点头，“嗯，小千姑娘走后，他整个人就沉沉闷闷的，看诊时也很不象从前那样专注。在山后一呆便是半日。”
　　“他对季家那位小姐真的是刻骨铭心，这才离了几日呀，就那样，你听那唱词，什么为伊消得人憔悴，衣带渐宽什么的，唉，他是借词托心。”赛华佗无奈地笑笑，“我真的老了，看淡一切，不知我年轻时可曾象子秋这样过。”
　　“庄主和夫人的婚姻非常美满，没有经历过分离和折磨，而公子他初尝情爱，便是分离，呵，难免有点相思心切。”
　　“我如何帮他呢？小千姑娘是去行医，又不是永不回来，他担心什么，日子长着呢，他们有的是相聚的岁月。”
　　“庄主，你真的认为季小姐还会回来？”苗伯问。
　　赛华佗没有立刻答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我不敢确定，但我希望她能回来，不然我的子秋怎么办呢？”
　　苗伯也皱起了脸，小千姑娘性子冷冷的，很有主张，对公子好象没有公子对她那样。
　　“姻缘天注定，我们担心没用的，唉，听天由命吧！明天，我带子秋去匈奴国转转，让他散散心。说来，很久没和匈奴王聚聚了。”
　　“好啊，那我去准备点礼品。庄主，你早点歇着去吧！”
　　“我知道。”转身，抬眼又看了看书楼，烛光已灭，子秋睡下了吧！赛华佗怅惘地叹息着，默默回房。喝了杯茶，坐着沉思了会，近四更方上床睡去！迷迷糊糊间，象有人站在床前，拼命摇晃着他，呼喊着，他睁开沉重的眼皮，是苗伯。
　　“我要再睡会，不急着起程！”他困倦得拂开苗伯的手，又合上眼。
　　“庄主，”苗伯也是脸肿眼重的样，“你快起来，看看这个！”
　　赛华伦不情愿地坐起身，苗伯手中拿着一张便笺，“是谁的！”
　　“公子留在书楼寝室中的。”
　　赛华佗全醒了，手抖抖地展开便笺。
　　“父亲大人：孩儿去洛阳了！请放心，这次不是离家出走，更不是任性地与你作对。孩儿只是忍受不住相思的苦痛，不得不去洛阳。我答应过小千，如她一年后不能回山庄，我就寻过去。现在我仍会遵守这样的承诺，我只是想在离她近的地方想着她，却不打扰她，那样心可能就不会象现在这样疼了。隔了那么远，什么音信都打听不到，她过得好不好，我也不知。近一点，七转八拐，终能打听到的。如果她遇到什么难处，我可能还能帮帮她。
　　能够和小千认识，孩儿是前所未有的开心。有她，我才会去体会你老人家的苦心，才懂家人之间要彼此关爱，要对别人尊重，要在意他人的感受。不可一味的任性、霸道。这样的女子，几世轮回可能才会遇到，孩儿不想失去她。
　　不敢当面和你说，是怕你同情、疼惜的目光会软化我的绝心。我带足了银两，我懂医术，会唱戏，在哪里都能生活得非常好！你老人家就放宽心吧！
　　给我一年的时间，如果我回来，必是带着小秋。如果……没有，我不敢去想，但愿上天不会那样残酷，但真的有那一天，父亲就当没有生我这样的儿子了，可能不会去死，但睹物思人，山庄，我是万万不敢再回了。此话先当笑语，小千从不舍让我难过，她一定会回来的。
　　父亲等着我们吧！
　　儿：子秋敬上！”
　　“这个不孝子，这个不孝子！”上上下下，不知读了几遍便笺，赛华佗老泪两行，絮絮叨叨地摇着头，“怎么会这样傻呢？”
　　“公子去洛阳了？”苗伯看懂了庄主的表情。
　　赛华佗掀开被单，急急地宽衣，“我这把老骨头，注定要为这个犬子不得安宁。老苗，我们不去匈奴，去洛阳。”
　　“洛阳？”
　　“不去成吗？你知道小千姑娘是谁的女儿？她是稽绍的爱女，是大晋朝司马晔的义妹和心上人。我那傻儿子到了洛阳，要是闹出个什么事，还能活吗？那是天子脚下，撞一下，就是皇亲贵族，他以为还能象从前那样不顾一切的任性吗？小千为何不让他跟，他总说是小千嫌他碍眼，那是人家姑娘保护他，知他的性子。唉，快，快去洛阳，趁什么事还没有时，把他抓回来。”
　　“公子应该是半夜动身的，我们车程快，兴许能赶上！”
　　“不，不能追！他那个性情，硬的是不行，我们只能在暗处，让他到洛阳听下消息后，不管是什么，我们就是绑也要把他绑着回来。”
　　“那我去便行了，庄主你留在山庄吧！”
　　“不，这件事我得自已出面。”可能还要找那位孔先生帮帮忙呢！唉，世事不可知，子秋千句万句说不象从前如何如何，还不是冲动起来一样的不问后果。他在意过他这个老人家的担心吗？
　　和皇上抢爱人，那是他能做的吗？关键在于小千啊，真傻，真傻！
　　“苗伯，带上山庄的几种名贵药丸，还有罕见的人参。”他凝思一会，说道。
　　出门在外，该准备的要多准备。他是神医，到了洛阳，那也只是个普通百姓。也要食人间烟火,懂人情世故,未雨绸缪，见机行事。

　　第八十一章，不诉离伤 （一）

　　“不知何故，你我突成陌路，相看泪眼，却不能执手斜阳。花开自落自难留，一杯女儿红，拼却樽前醉，陪君三万场，不诉离伤。不诉离伤，让我们从此分道扬镖，君有千秋程，我和西风唱，各自为战，不诉离伤。”
　　千姿轻轻搁下笔，展开纸笺，迎着灯光，粗览几行，寂然一笑，微闭上眼，心里无限纷乱。二天过去了，宫里面一点点的动静都没有，她很淡定的心动摇了，一直以为不会改变的某种认知不确定了。
　　心烦意乱之中，去意渐浓。远远地离开，心会不会就可以平静了？
　　“怎么写得这样凄婉？”山月端着一杯绿叶汤从外面进来，探头把几行字看得个仔细，心中有些惊异，小千姿原来爱一个人也会如此无助、痴恍。
　　千姿把纸笺对折，然后一点点撕碎，把手伸出窗外，任风把纸屑吹远。
　　“山月姐，我漂泊习惯了，突然定下来，有点不适应，我……”
　　“你想离开洛阳？”山月抬手点了点鼻尖，顺手挥去了几滴汗。那汗，不知是天气热的来由，还是被千姿的话给吓的。
　　“我很多时候都认为自已能够体谅别人、尊重别人，但这次回洛阳，我发现我有点自以为是了。别人生活得很好，无需为我而改变，我为何要那么执著呢？每个人都有生存下去的本能，都有自已喜欢的方式，我不是也这样吗？山月姐，我真的该离开了。”
　　山月微怔了下，慌忙搁了碗，汤泼出一半。“你讲得好象很有道理，可是如果我们都这样彼此尊重着，那么就会永远在河对岸踏步，不会有靠近的那一天。在意一个人，为对方改变一点，不是快乐吗？”
　　“对别人是，对我们不是。”千姿一双清眸灰暗了下来，笑得有些悲凉，“我努力过，但失败了。我认清了事实，不想奢望。我还是习惯守着思念过日。”
　　山月听得心酸，低嚷起来：“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好不容易回来，哪个坏蛋这样不知珍惜？不行，阮大哥还没见到你，你不可以走。”
　　阮湛之醉卧红绡帐，两天都没能清醒，如果千姿就此一别，他跳洛河也不能了后悔之心！
　　“阮大哥不见更好！”说到阮湛之，千姿稍有点对不住。不算负心，但却是没有回应过他的一片真情。再想想后来他流连脂粉巷，好笑又好酸，浪子本色，有这样一位夫君，想得到他从身到心的忠贞，估计难度很高。
　　她和他就是再有几个轮回，也是没有缘的。
　　“为我呢？无缘成为你的家人，但在稽宅住了近三年，算半个稽家人好不好？为什么总要漂，走得再远的是脚步，而不是心。”山月讲得有些伤感。
　　“山月姐日后会有人爱，会开始新的生活，我不管在何处，都会真心祝福的。”千姿的口气越近冷漠，显然心意已定。
　　“千姿，”山月疼惜地拥住她，“我不如你那么聪慧，不太懂得你的心思。你决定的心，别人很难劝阻。那么，我不说了。你定有你走的理由，我只能看着你走，然后在每个季节里，想念着千姿在哪里，过得好不好。这是你要的吗？”
　　“如果可以，就忘掉吧！当我从没有从积云山回过洛阳。”千姿力持镇定。
　　“呵，”山月刚想说话，忽听到夜色里传来“得得”的马蹄声，特别的清晰，而且是越来越近。
　　山月感到手臂下千姿的身子一僵，清丽的面容通红通红的。
　　有人敲门，管家开门问候，是孔先生！
　　千姿象站立不住，以极疲累地姿态跌坐到椅中，露出苦笑。分不清是笑心底的怅然还是笑自已的期待。都决意要走了，为何孔先生的深夜来访，一刻的光景，她的心又象从地下跃到了空中。
　　“小姐，你睡了吗？”管家在门外轻声问道。
　　山月扫了千姿一眼，答道：“没有，有什么事吗？”
　　“孔先生和阮公子过来看望小姐。”
　　“呵，阮大哥的酒终于醒了，千姿，走吧，看看酒鬼去。”她聪明地不提孔先生。
　　千姿眸中荡起迷茫，可哪由她多思，山月拉住她，步出了房间。
　　厅中烛火已燃，孔综神色急切。阮湛子一脸苍白，呼吸间仍然酒气冲天，捧着茶碗猛喝，想盖掉几分。听到轻盈的脚步声，捧茶的手倏地停在半空中，半响，以极缓慢、极缓慢的姿势徐徐撑起头，目光扫向月白色的裙摆，再渐渐向上到淡笑的丽容，天地忽然变色，心狠狠地撞击了一下。
　　她为何要美胜往昔，害他麻木的心又蠢蠢欲动。
　　有那么一刻的难堪，但一会，重逢的喜悦遮过了一切。“千姿。”哆嗦的语音，把他的心坦露无遗。
　　“阮大哥，别来无恙？”千姿温和地伸出手，轻握住他的。
　　“每日醉生梦死，算过得不坏吧！”他刻意打着哈哈，掩饰着心中的激动。
　　“嗯！但要保重身体，与分别时比，阮大哥瘦多了。”千姿抽回手，温婉地陪在一边坐下，“小饮杜康，通筋活血，若纵饮，会伤身骨的。阮大哥，你定要克制自已的性情。”
　　阮湛之惊愕地看了千姿几眼，笑道：“千姿，你不象长了几岁，而象长了许多岁，你会关心别人了？“
　　“呵，可能和我这两年从医有关。”千姿不好意思一笑，眼角的余光掠过正和的山月寒喧的孔综，奇怪他为何还不讲来意。
　　“我的担心是多余的。没有别人，千姿一样可以过得很好。”阮湛之有些失落地自嘲一笑。
　　“不，是我幸运，遇到很多真心关心我的人。”
　　“那是你自身象颗璀璨的宝石，吸引着别人自愿地想关心你、靠近你！”阮湛之挑高了眉，半玩笑半认真地说。
　　千姿粲然地看了他一眼，低下眼帘。“我不这样认为，阮大哥。我想是上天夺走了我太多，现在以这样的方式来弥补于我。我其实非常非常普通。”
　　阮湛之有点听不明白她这沧桑落莫的语气为何故，听得心中戚然，“千姿，我娘亲听说你回来，非常开心，想邀你去我府中小住，可好？”
　　“小姐，”说话的是一直竖耳侧听的孔综，他双手抱拳，非常郑重的样子，“孔综深夜来此，有件事想麻烦小姐。”
　　千姿恍若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尽，茫然的双眼蒙上一层雾氲，“什么事？”
　　“皇上眼疾加重，可否请小姐进宫诊治？”
　　“天，怎么会加重？”千姿控制不住狂跳的心，急促地问。室内其他人也都神色凝重地听着。
　　“前晚皇上不慎碰翻宫灯，引起大火，怕是被烟呛得，流泪不止。”火是真的，但话是假的。他“小孔明”发挥才智，刻意拖了两日才来稽宅，为的就是要让季小姐和皇上的思念越来越浓，以后什么和什么，都是水到渠成了。
　　千姿拧起了眉，不安地起身，走来走去。这种状况一般只有一会便好些，他泪流不止为何呢？他真正伤得是脑呀？怪了，怪了。
　　“小姐，你能随孔综进宫一趟吗？”
　　千姿有些犹豫，“御医看过了吗？”
　　“做了一大堆药膳，皇上碰都不肯碰，那些个老夫子，能起什么用呢？孔综思来想去，只得厚着脸皮麻烦小姐了。”末尾的语气刻意是真切的不好意思。
　　“谈不上麻烦，只是皇上他知道你来稽宅吗？”她还是有点心忌那日被拒之事。
　　“就是皇上让孔综过来请小姐进宫诊治的。”
　　进宫诊治？千姿咀嚼着这句话，微微被刺了下，哦，原来是诊治，与别的无关。千姿啊，千姿，你还想要什么呢？
　　当初从扁鹊山庄回来，不就是为诊治吗？不再计较太多了，如能让他重见天日，她这点刺痛算什么。
　　小心地收藏起一份失望，轻轻颔首，“孔先生，我随你进宫。”
　　“千姿，”阮湛之突然有点害怕，似千姿又象那日从马车中凭空不见。他急急趋向她，唤住，“如果离开洛阳，千万千万要告诉我一声。”对着山谷狂呼的情形，午夜惊回，仍是满身的冷汗。
　　千姿晶亮的眼眸染上一层感动，轻拍他的手背，“阮大哥，不会的，如我离开，一定会正式向你辞行。你，多多保重。”
　　“那就好，那就好！我就这点要求。”他退后一步，让她回屋收拾。
　　山月在一边长叹一声，不忍看阮湛之眼中深刻的爱意。爱一个人，好象不是让人快乐，而是让人心痛。
　　孔综在见过区子秋对千姿张扬的爱意后，阮湛之这样的爱并不算什么，他除了同情，也只有叹气了。怪只怪老天，为何让世上只有一个季小姐呢？“小姐，只有带药包便可以，你的衣衫，楼外楼都送进宫中了。”
　　千姿无言点头，从前沈公公在金陵为她定做所有的衣衫，楼外楼任她进入，因为她有大哥疼着，所有尊重大哥的人爱屋及乌。
　　如今，他们又这样做，是因她是医者。千姿嘴角微倾，她怎么过得如此敏感了？
　　“好，那我们马上动身吧！山月姐，过两天我再回来看你。”
　　千姿喜欢的那个男人是皇上！山月半张着嘴，从千姿眉宇间捕捉到了这份讯息，天！“你……你要小心点哦！”
　　宫寒如海，小千姿怎么能住在那种地方呢？
　　千姿微微一笑，“放心，我是大夫。”她象看透了她的心思，加重语气，一字一句提醒她也提醒自已。
　　孔综准备充分，同来的还有一驾小马车，轿帘半卷。千姿拎着药包，阮湛之半扶着让她跨进车内，温热的手在腰间僵持了片刻，象是留恋又象是确定真实。
　　“如果自已觉得幸福，就不要顾忌那么多了，人生很短的。”他如此对她这样说。

　　第八十二章，不诉离伤 （二）

　　六月盛夏，到了午夜，仍是闷热无比。紫云殿前的几棵大树枝叶纹丝不动，有几片象被烤焦了，边卷卷的，有气无力耷拉着。莲池里的水快见底了，荷叶到是绿绿的，但花骨朵却没什么生气。人随便动一动，便是挥汗如雨。紫云殿的大门也象是热得撑不住，推开时“吱吱”作响，象人在磨牙，听得心躁躁的。
　　“一定是孔先生回来了。”沈公公灯下满脸皱褶的面容闪着喜色，极快地瞟了一眼司马晔，又极快地看向殿外。
　　司马晔抚摸着奏折的封面，低着头，看不到神色，但微颤的手指暴露了他的心思。正伏案疾书的翰林一惊，急急道：“皇上，你还好吗？”
　　抬起头来的司马晔一脸平静，“嗯？朕没什么。翰林，你穿了什么衣衫？”
　　翰林低头看了一眼自已赤裸的上身，脸一红。天气热得让人不能呼吸，殿内虽放着冰块，但每天伏案书写，才几行，衣衫就可挤得下水来。他属性脱了衣衫，只留一条底裤，反正这殿内只有男人，而且皇上又看不见。没想到皇上却是心知肚明，他不免有些不好意思。
　　“臣这就穿上外衫。”他搁下笔，拿起椅背上的官服，苦着脸穿上。
　　沈公公会心一笑，皇上的心儿比针尖还细呢！
　　司马晔没有说话，耳朵紧张地竖着，听到门外轻轻的问候声还有放低的脚步，只觉得心砰砰直跳，等着裁决一般，提心吊胆。
　　轻微的叩门声。
　　“来了，来了！”沈公公的声音不受控制，殿内外都听得分分清清。
　　翰林停下了笔，讶异地看到皇上竟然把手中的奏折折断了。
　　“皇上没有睡呀！”孔综微笑着跨步进来，凑近冰块狂嗅一口，然后才来到司马晔面前禀报，“皇上，小的把小姐请进宫了。”
　　“嗯！”司马晔睁大无神的双眸，想捕捉着某个方位，但没有哪处气息让他觉得异常，千姿不在这室内！他焦躁无比地急问：“季小姐呢？”
　　门外传来一声微叹，“皇上，民女在这里。”清冷疏离的语调没有带来一丝凉意，而象是把室温陡降到数九寒冬。
　　翰林终于明白皇上刚刚为什么突然问他穿了什么了。看着亭亭走进的白衣清丽少女，不禁目光灼灼，痴了。可惜她神色无波，目光平和，直直地走到司马晔面前，放下药包，盈盈坐下。
　　“皇上，可否请你伸出手臂，民女要为皇上搭脉。”
　　生疏的口吻，孔综和沈公公齐齐一震，呆在那里。她是大夫，翰林诧异地瞪圆双目，又是敬又是愕。
　　“公公，送翰林大人出宫吧！孔先生劳累一天，早些休息去。”司马晔边挽袖口边吩咐着。
　　“是！”
　　皇上明摆着想和季小姐独处，孔综和沈公公乐见其成，翰林想留下，却没有办法，三人叩了头，退出寝殿。
　　这么热的天，她的手指竟然冰凉冰凉。皮肤的接触，他先闪了心神，她却冷静得不可思议。
　　双眼微闭，专心于脉搏间的游离，还好，还好。“皇上这几日期的膳食都是紫云殿的御厨做的吗？”千姿睁眼，却不正视他的面容。
　　“嗯！”
　　“民女想摸下皇上的眼睛，可以吗？”她恭敬有加地问。
　　“千姿，不需要这要生分，朕那时是……”司马晔心酸酸的叹了口气，本来就不好受，她再这样，他好象不太能承受。
　　“皇上的用意，民女明白。民女会用心为皇上治眼疾，至于其他，民女心中不敢有任何畸念。请皇上一定要配合民女的医治，从饮食到服药还有休息，这阵子请按民女的要求来。这样，医治的时间不会拖得很长。”千姿守着大夫的本分，清晰地说道。
　　司马晔木然呆在那里，他第一次觉得千姿是这样的陌生，不带一丝情份，象一个与之无关的外人。他自嘲地一笑，“你这么急着出宫吗？”
　　“为皇上治好眼疾，自然要出宫的。”微凉的手指拿捏着力度，轻轻抚上他的眼帘，揉搓一两下，便没有眼泪，她皱起眉，再挑看他的眼珠，清清明明，就是没有神采。
　　“皇上，眼珠胀痛吗？”
　　司马晔长叹一声，感觉到她清新的气息就在面前，却不能拥伊于怀，心中的那份酸楚演变成剧痛，痛得他不禁弯下了腰。
　　“怎么了？”千姿探到他不寻常，低头轻问。
　　司马晔嘴唇颤抖着，却不敢说话。那种绝望的样子，千姿不由得大吃一惊。连忙扶住他，“要回榻上躺下吗？要喝水吗？”
　　司马晔却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紧紧握住，不肯放开。
　　千姿慌了，腾出另一手来探他的额头：“到底哪里不舒服呀？”
　　他终于挣扎着说出话来，“朕除了眼睛，没有哪里不舒服。朕只是突然觉得心里有点慌，千姿，不管你如何待朕，朕永远当你是妹妹，不要民女、民女的，那样让朕感到你不是千姿，而象是别人。”
　　千姿淡笑，不回应，端过桌上一杯冰水，递到他嘴边，“莫要中暑了，喝下吧！”
　　司马晔全身发抖。
　　“你现在是个大夫，还是朕的妹妹？”他痛声追问。
　　“皇上，今天已晚，明天开始诊治吧！我要试着把你脑中的瘀血排出来，会有点刺痛，请一定要忍受。”她不回答，但这样的讲话，他听明白了。
　　“麻烦季小姐了。”他微扬起眼眸，口气冷冽得吓人。
　　“我会收医资。”她扶起他，想让他躺回龙榻上。他轻轻拨开她的手，“你的职责是医病，这种侍候人的事是宫人做的。”
　　“好，那我先退下了。皇上，好好休息。”千姿礼貌地退后一步，收起药包，没有停留，走向对面那间属于她的房间。
　　他不知，此刻她的脸上已是泪流满面。
　　绝望有如一张极大的网笼罩下来，且不停收缩，没有可以喘息的地方。几百个日子里，心里因为有她，相思也幸福着。没想到到了相见这一日，他们却找不到那样的一份感觉了。
　　这一切是他想要的，他成功了。不管是爱还是同情还是亲情，千姿再也不会给他点滴，他是病患，她是医者，她不逾越一点分寸。不久，她就要成为别人的妻，到那时，她更不是他的任何人。
　　他会很轻松很轻松，可心却很沉重，重得象坠入了万尺冰窖，再也觉不到温暖。“哈哈！”他起身，仰天狂笑。他这一生，注定孤单，他是不配品尝什么是幸福。
　　曾有的甜蜜，也是为加重此刻的悲惨，关于爱，都已烟消云散。一切都结束了，他坐在那高高在上的皇位上，俯瞰着芸芸众生，做一个真正的孤家寡人。
　　血脉渐渐活动开来，心如针刺一般的痛，直痛到全身。
　　他不知站了多久，烛火有没有灭？是什么时辰了？反正他看不见，白昼与黑夜，对瞎子是没有区别的。
　　离中高热而昏眩，没有一丝清明。双脚忽然自觉地向前移动着，心凶狠地急跳着，有种不敢想像的魔力驱逐着他一直往前走。这些日子，寝殿的一切布置他都熟悉了，就连对面那个房间，他常去坐坐，也熟了。
　　手探了探，门是掩着的，并没关实。他只迟疑一会，便轻推开了门，柔柔的呼吸暖暖的在耳边，千姿好象睡熟了。
　　他自如地避开桌椅，走向千姿的床边，缓缓坐下。狂跳的心稍缓了下来，微微荡起温柔的轻波。
　　“千姿！”动作仿佛凝固一般，静默的只呼得心又在狂跳，跳的要喘不过气来。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扑扑”地急促落了下来。
　　千姿太累了吧，听那呼吸象睡得很香。
　　司马晔放心地抬起手，摸索着她的小手，手指交叠的紧扣，一种舒心的方式，唇柔柔地贴上去，低声叹道：“要是你大哥双目好好的，怎么能舍得让你嫁给别人？他用了全部心力去爱，平生最爱最爱的人，就是你呀！那爱从破庙之中初见，可能就开始了。匡太妃指责他离情别恋，确实也有一点真吧！所以当他瞎了后，他不敢有任何怨言，那是他的报应。他施计夺位，让先皇被弑、弟弟逼疯，他太脏，不配拥有你这么美好纯洁的女子。老天不会偏心任何人，给了你一扇窗，就关上了一扇门。你是他的心门，现在他关上了，不快乐不幸福。千姿，可是不要恨他，他想爱却无法爱，他已很痛苦，你再那样当他如外人，他觉得人生一点留恋都没有。你幸福点、快乐点，他还会有点安慰。你不要把从前他一点可怜的回忆也抹去，仁慈点吧，千姿！想你，都象发疯了，明知你在洛阳，却还要硬推开你，你体会得出那样的心痛吗？理智斗不过情感，知道要让自已心死，要永远避而不见，可狠得下心吗，他投降了，他想见你，想见你，想见你……”
　　话音呢喃得近似无声，手的力度却不由加大，握得那么紧那么紧，吻深情得醉人，根本没察觉床上的千姿早已醒来，一动不动，双目噙泪，不舍地凝视着他。

　　第八十三章，不诉离伤 （三）

　　天刚微明，紫云殿内殿的门轻轻打开，千姿淡笑地探出头，低声问：“好了吗？”
　　宫女好羡慕地看了眼清丽的面容，点头指着手中的托盘中的两个蓝色盖碗说，“季小姐，接照你的吩咐，药煎在这里，皇上沐浴的药草汁在那里。”
　　“麻烦你了。”季千姿柔声说，抬头向后面提着水桶的太监们也点点头，“那么，都进来吧！”
　　“是！”回答的声音好大好大。
　　季小姐才进皇宫几日啊，从医术到待人，当然还有容貌啦，一下就折服了紫云殿内的所有宫人。只要是季小姐说的，谁不跑得快快的去为她办到。而她不管何时，总会客气地道谢，温和地注视着你。她可是连皇上都礼让三分的神医啊！
　　每天清晨，她要求皇上先服药，然后沐浴，再进膳，稍微诊治后，再让皇上上朝。白天，她都待在屋中看医书，要么配药草，晚上刚是她的针炙时间。她不急于医治皇上的眼疾，而是先让皇上的寒症除根，趁着三伏天，让皇上在御花园中走个几圈，出一身的大汗，冲下凉，服些安神的药汁，好眠一夜后，隔天起来，精神会好很多。
　　皇上的膳食，扔弃了那些寻常的补药，她到厨房，要求厨子不是煮浓稠的药粥，就是煲非常清淡的汤汁，每天不能少菜蔬和瓜果，不可一餐吃太多，不可一天少于五餐。
　　宫人们看得出皇上的脸色不象以前那么苍白，微有些血色，就连精神也好很多，时不时还会露出笑意，而大总管沈公公更是从早到晚，笑得合不拢嘴。
　　皇上就象天上的太阳，一露出云层，普天下都感到了温暖。
　　“药汁好苦！”司马晔身着宽松的蓝衫，半躺在榻上，脸皱成一团，把面前的药碗往外推了推。
　　“良药总是苦口。”千姿在调试着沐浴的水温，头抬都不抬。
　　她这样一说，捧碗的宫女畏缩的神情坚定起来，把碗往前又凑了凑，“季小姐说，一定要喝的，皇上！”
　　“怎么朕觉得这殿中真正的主人是你呀！”司马晔无奈地接过碗，掂了掂，还是不肯放在唇边。
　　什么皇上，有时也象任性孩子，虽是夏天，但凉药喝下肚，可不太好。千姿认命地起身，坐在榻边，手一推。“那是他们选择什么是正确的来听！”一碗苦药，喝得一滴不差。
　　“沐浴吧！我在外等着！”一点也不耽搁时间，她向门外走去，该去看看早膳了。
　　司马晔唇边飞快闪过一丝笑意，稍后却又落莫地长叹一声。现在，一醒来，便听到她清柔的问候，一天里，处处充满着她的身影和气息，好像只一刻，天就黑了，他小心地珍惜着每一天，等到恢复视力的那一天，也就是失去她的那一天，他苦笑，但愿那一天不要来吧！
　　人就是这么矛盾着，唉！
　　早膳送来了，大麦皮和高丽进贡的大米混煮的清粥，还有一碟北方特有的煎饼，耐饥也耐嚼。
　　“粥要喝完，饼咬得会吃力，是粗粮，但能让牙医坚韧些，尽量多吃点。”千姿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扇子，一大早就这么热，今天怕是要下雷阵雨。
　　“你呢？”司马晔从不要别人喂食，自如地拿起筷子，准确地夹了块饼，放到嘴边，哇，真是要用点力气。
　　“我很早就用过了。”
　　司马晔沐浴完，头发没有擦干，湿湿地贴在身后，不时还滴着小水珠。千姿拿起布巾，弯到他身后，轻轻为他擦拭着，他握筷的手一僵，停在半空中，象是很吃惊。
　　对于他的身子，除了诊治，她很少碰触。她总在一边叮嘱着宫人，如何如何做。今天这突来的亲密，他感到有些意外，也有点不自在。
　　“头发湿了，风一吹，容易着凉，而且会头痛。我不能让我好不容易才医治得有点起色的皇上有什么闪失。”俏脸晕红，低低地轻辩。
　　“嗯！”司马晔心一动，搁了筷子，由她擦着。“千姿，不和我赌气，好不好？”他缓缓转过身，用没有神彩的眸子直直盯着她。
　　她默默点了点头。
　　“很多事，我知道都不是你份内的事，但你都为我做了，所以我才一天好似一天。”他鼓起勇气，让自已抓住她的小手。
　　她没有推开，也没有别的举动，任他拉着。“以前我病得很重时，你也曾用心地照顾过我。后面的诊治会很疼，甚至还会吐血，我怕你身子吃不消，尽量让你健壮些才开始。”
　　她不疏离地称呼他为“皇上”，却也不肯叫“大哥”，不知她默守着一个什么样的尺度，一会儿近一会儿远。
　　司马晔失落地松开她的手，他们之间，永远回不到过去了。那种默契，那种知心，没有了。
　　气氛静默着，谁都没有开口讲话。
　　“皇上，匡丞相求见！”沈公公推开门，禀报道。
　　“朕马上就好了，有事太极殿中说吧！”千姿要他把休息和国事分开，他不愿她多虑。
　　“皇上，不是国事，是好事！”匡丞相不等通报，已率先跨进来，一看到千姿，一怔。“这？”
　　“是朕请的大夫。”不能让任何人把千姿想歪，司马晔冷声抢先说道。
　　匡丞相怪异地打量了下千姿，听说皇宫中来了位神医，没想到是位小女子，不免吃了一惊。
　　“见过丞相！”千姿淡漠地施下礼，自顾转身收拾药汁去了。
　　“丞相有什么要紧的事吗？”非常不悦有人打扰他和千姿难得的相处时光，司马晔口气微愠。
　　匡丞相回礼回了一半，神医转开了。医者不同于为官，见了上级，点头哈腰，他们凭医术说话，对任何人都一视同仁。匡丞相也不计较，笑吟吟地转过身，“高丽国派了大使团到洛阳来，不仅带来大批的珍稀药材，还有各式珠宝，献给皇上，同行的还有几位皇族公主和郡主，显然是特意为联姻而来。”似画弄瞎了皇上的眼，他心中对皇上有种浓浓的歉意，一直想能有机会弥补一下，这次是个难得的机会，他定要促成这样的好事。
　　“丞相，你说朕是用看还是用听，来确定哪位郡主？”司马晔淡笑摇头。
　　“这？皇上，你可以听老臣细细描绘。”匡丞相热心地说。
　　千姿收拾好药碗，目不斜视向对面的寝室走去！与已无关的事，她无意多听。
　　“丞相，多谢你的好意。朕要是娶妃，眼睛好好时便会娶了，而不要等到此刻。成都王到成亲的年纪了，让他替朕招待下大使吧！”
　　“皇上，你是一国之君呀！”
　　“朕不会是永远的一国之君。今日，不上朝，众官员都去驿馆陪陪高丽的使团，朕有眼疾，就不出席了。”
　　匡丞相还想劝慰，司马晔摇摇手，让他退下去了。看到丞相，无由地想起匡太妃，说来，自失明后，就没见过，也不知她如何了。
　　“千姿！”他扬声喊道。她就在他的对面，真好！
　　“怎么了？”千姿跑了过来。
　　“陪我去看一个人，好吗？”
　　“不上朝吗？”
　　“偷得浮生半日闲，我今日懒一下。”
　　千姿愣了下，“好！”
　　有闲情却不一定遇着好天气。六月天，本就是孩儿脸，刚出了紫云殿，一大堆的乌云突然由东南方飘来，一阵狂风扫过御花园，弄得树叶、花瓣满天的乱飞。虽然眼前的一切仍浴在阳光之中，但远处雷声却隆隆作响。
　　“那个人在宫中的哪个地方？”千姿伸手接住了一颗大大的雨滴，有点担心地问。
　　“明经堂！”
　　那是深宫里的佛堂了，走过去还要有一会。“看来，我们要暂歇一会再去了。”御花园中有的是曲廊楼阁，千姿象随行的宫人示意先进一边的凉亭。刚进去，雨便“啪啪”大滴大滴地落了下来，把地上的尘土震得老高。
　　“久晴必久阴。洛阳好了这么久，不知这雨是下一会还是赖着不走。要是不走，洛河的水位就让人担心了。”司马晔侧耳细听雨声，忧心地说。
　　“成都王不是把洛河的河堤加固又增高了吗？不碍事的，好象这雨只是雷阵雨。”千姿抬头看天，只一刻，天就全黑了，云在天下走得很快。
　　“嗯，这天气，招待高丽国有些麻烦。”雷电交加，呼啸的骤雨化成连续的啪哒声。
　　“你为何不亲自接待呢？也是给自已一个机会呀！”这话说得有些酸，让心里很不是味，但却是真心的话。
　　“我曾经给过一个人一个承诺，答应过她，今生不娶妻、妾！”他一字一句，郑重地吐出。
　　“如果嫁人，那个承诺是不是就不存在？”她目不转睛地观察着他的神情，可惜，失望了。
　　“千姿，那个神医公子很出色吗？”这是他第一次开口问她走后的一些事，看来孔先生说得可不少。千姿一笑，“子秋算是出众的男子吧！我爹爹和兄长都非常俊逸，他不会输多少的。”她实话实说。
　　司马晔有点受伤了，她说话的口气好亲昵，象是很温柔。她喜欢他？
　　“那就好！”他强挤出笑意，“你就该配位优秀的男子。那么，你们一定要幸福！”
　　“我们？”千姿好奇了。
　　“不是你马上要和他成亲了吗？”
　　“谁说的？”千姿想笑，“这件事，我怎么不知道。”
　　“你刚刚不是也说要嫁人？”
　　“我是说的你讲的那个人。”
　　“我的那个人不就是你吗？”一说出口，司马晔窘住了，绕来绕去，怎么象是表白一般。可他们已不适合说这些了。“对不起，千姿，我……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们不提。我真心的想你能过得比我好些，找一个与你相配的男子，牵手一生。”
　　千姿是连连点头，嘴角扬起笑意，“不必一再提醒谁与我配不配，放心啦，我不会扯上你。嗯嗯，我知道，和皇上相配的人必定是……”她突地凑近他的耳朵，低语了几句，司马晔哭笑不得地瞪着她，“胡闹。”但笑意却象水波在他阴了太久的俊容上一圈圈荡开。
　　这个坏心的千姿，她竟然说和他相配的是哑女，又瞎又哑，绝配，唉！

　　第八十四章，不诉离伤 （四）

　　明经堂，隐没在古朴、雄浑的松柏树下，缕缕青烟飘着香气，从墨绿色树冠的缝隙凫凫升腾着。此处乃是皇家做寻常做佛事、念经祈福的所在。
　　堂前，一位身披大红袈裟，头戴昆罗大帽的高僧，双手合十长跪地上，敲着斗一般大的木鱼口中默诵着经文。身侧，匡似画面容素净，神态谦恭，双目微闭，随着木鱼的节奏，一丝不苟地抚着胸前的佛珠。
　　猛一时，千姿差点认不出她来，与中秋赏月那时的她比，简直判若两人。那时的她正被司马炎宠着，锦衣玉食，华贵逼人，此刻，只是象一个诚心向佛的善女，岁月无情地在她脸上留下了一些痕迹。
　　但是她很安宁。
　　“她好吗？”司马晔与千姿没有打扰僧人做功课，远远地立在树下，看着这里。
　　千姿有点不悦司马晔为何要让她陪同他过来看匡似画。
　　匡似画，是司马晔的未婚妻，司马炎的妻子，是她兄长心动的女子，也是令她兄长葬送生命的女子，是令山月姐伤心欲绝的女子，是害司马晔失去光明的女子。任何一个与她有着密切关系的人，非死则伤。说实话，匡似画没有任何一个让她怜惜与喜欢的理由。
　　对，匡似画的境遇令人同情，但她不是佛祖，没有普渡众生的善心，她可以不去恨匡似画，但也没必要在意她。
　　司马晔原来特地来看的人是匡似画呀！他还是丢不开她，他是君子，千姿是小人物，冷漠地扫了一眼，“如果你问表象，看起来还不错，至于别的，我没有洞察人心的慧眼。皇上要往前再走点吗？”
　　“千姿，”他声音低低颤抖着，“别人不懂，你也不懂我吗？我不能给她一个幸福的未来，但是希望她能生活得平静些！她已经够可怜了。我的眼睛，她不是故意的，我不要她心中有阴影，今日过来就是告诉她，我会恢复的，让她心里好受些。”
　　“皇上，她为你又担心多少？人和人之间的关心是相互的，没有谁愿意永远单方面付出。”千姿低喃一句，扭过头，无意多语，心中却很为司马晔不值。
　　“对她要求不能高，她是深闺中娇养的花，现在还能有这样，算很坚强了。”
　　“呵，皇上为什么对我说这些？”千姿轻笑，“她如何与我没有关系，皇上珍视的人，我非得也珍视吗？”
　　司马晔愕然愣在那里。
　　雨刚停不久，树叶上还有许多水珠，不时掉下一两滴在颈中，很是讨厌。“皇上，你和高僧聊会话，我想起晚上还要挑些药出来煎熬，先走一步。”她的笑容没有完全退去，但是却很冷很冷。
　　“我这样做，就是不想你误会我。对她，我没有债了。我只是尽仁尽义而已。”他有点难过千姿不能体会他的心意，可却又没有办法强要求她。
　　“皇上，经过很多事后，我渴望过得很单纯，太过复杂的事物，我碰都不愿碰。”千姿口气不改，象和谁赌着气，语气间带着刺。
　　“你能选择，我呢？”司马晔苦笑。
　　“所以我们不同。”她心酸得口不择言。
　　“所以你回洛阳，真的只是为我的眼睛，而非别的。要是我好好的，你可能今生都不会见我。如你所讲，我的人生和世界都太复杂，你碰都不要碰？”司马晔又感到那强烈的心痛了，象被人生生割去一块，双唇没了血色。
　　气氛突地就僵了，这是二人见面以来，说的最接触情感也是伤彼此最重的话。
　　千姿深深叹了口气，眼中浮上一层湿雾，“你想要的不也就是一个大夫吗？”
　　司马晔苦涩一笑，戚然转身，幽幽往前走去。
　　罗什先发现了他们，忙起身迎了过来。匡似画也抬起头，在看到司马晔茫然呆滞的双目时，慌乱地移开视线。目光一下落到了千姿身上，细细打量后，她不禁惊呼出声，“季小姐？”
　　一种亲切而又温暖的感觉从心底升起，她几步跑上前，“请问是季小姐吗？”
　　“匡太妃好眼力，我是季千姿。”她们只见过二次面，她在与兄长眉目传情时，还分心注意到她，真是意外了。
　　“你好吗？这几年，你都在哪里？”看着眉宇间与稽绍似曾相识的痕迹，匡似画眼中突地涌满泪水，“对不起，你兄长他……”
　　那不是很光荣的往事，那是应让岁月深埋、尘封的回忆，千姿不想多提，“我过得非常好，多谢太妃挂念。”眼角的余光看到司马晔冷然坚毅的脸，特地来看望匡太妃的人，却没得到她半点的注视。自已沾着兄长的光，反客为主，到占了匡太妃全部的身心。
　　他好不好，匡太妃关心吗？这真是一种悲哀。
　　“你来这里，是？”匡似画心中猛地涌上一个疯狂的念头，难道稽绍曾经留下什么话，千姿特地跑过来告诉她吗？她期待地凝视着千姿。
　　“她是朕的大夫。”一直沉默不语的人，开口说话了。
　　匡似画不能再装作视而不见，被动地转过目光，招呼道：“皇上，你来了！”
　　司马晔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应付式的语气他听出来了，心中对她的不舍不禁又减了几份。千姿说得不错，人和人是应相互在意的，她对他，还有几丝挂念？“朕来看看太妃过得可好！”
　　“太妃对佛经的领会很深，某些地方，老僧也自愧不如。”罗什赞道。
　　“呵，佛海无边，想要有些修为，还要多研究。”司马晔笑得很空，象挂着笑容的面具。
　　“皇上说的是。”匡似画木木地应道。
　　“太妃你想继续留在宫中侍佛，还是回匡府呢？”他有个底线，就是想她真的平静，真的心宁。今天，他又把选择权放到她手心。
　　“皇上说除了皇宫，我还能去哪里？匡府，我如何回？难道皇上要臣妾去寺院之中度残生吗？”青灯黄卷，枯淡人生。匡似画幽怨地看着司马晔。
　　一直冷眼旁观的千姿笑了，司马晔这个责任是推不出去了。
　　“随太妃的便。但高僧在宫中不宜留太久，他还要到别处传教，太妃不能倚赖高僧，真正的见解是靠自已体会。”
　　“不劳皇上操心。”似画没有心思和司马晔争辩，一心只想和千姿谈谈稽绍。秀眸泛出水波，直瞟向千姿。
　　“季小姐，”她把千姿拉向一边，脸色胀红，“你兄长生前有没有和你提过什么？”
　　千姿不认为自已有很好的涵养，她用淡漠和不解的眼光盯着匡似画，脸上毫无表情，缓慢而清晰地说：“太妃，你想知道什么？”
　　“你兄长，他……他可曾提到过我？”匡似画哆哆嗦嗦地问道。
　　千姿拧起了眉，语气冷冷的，“太妃，我兄长乃是朝庭的侍中，太妃是后宫的尊嫔，他怎么会随意提起太妃你呢？你和我兄长很熟吗？”
　　匡似画一下承受不住千姿的责问，自尊受创的羞感在她体内翻腾，成行的热泪不禁滴在衣襟上。“我……我只是怜他英年早逝，为我好不值，心内不舍。”
　　“我兄长一向很有分寸，做任何事都不会后悔。事情发生就发生了，能救下太妃，是他的荣幸。太妃，不必想太多。”
　　匡似画怯生生地看了眼千姿，她有点怕这个清冷淡雅的小丫头，句句话都象知道全部但又好象什么都不知道似的，冷静得吓人。她不禁惶惑地退后一步，“我不会想了，我日日在佛祖面前为你兄长祈福，希望他在那个世界里过得非常幸福。”
　　“多谢太妃！”千姿嘲讽一笑，“我还有事要忙，不打扰太妃了。”
　　“谈不上，你有空来坐坐，我都在的。”她有些讨好地看着千姿，呼吸有些急促，心跳得很凶。
　　还是聊兄长吗？千姿有些同情眼前这个倾城的绝世美人，空有至尊的宠爱，却守着一颗孤寂的灵魂。可再想到她对司马晔的冷然，同情心又烟消云散了。“太妃，皇上特意来看你，我们以后再聊吧！”
　　“皇上，皇上！”匡似画目光游移，好象不愿面对司马晔。好一会，她又象思起什么，急切地问：“季小姐，你是怎么做了大夫？又是怎么认识皇上的？”
　　这个太妃是不是太久没有和人交流了，问题真的很多。“我在积云山上就学过医，和皇上认识是在金陵，好几年以前了。”千姿随意说道，不放心地一直转头看着司马晔。
　　罗什陪着司马晔，谈论着将要在洛阳城外的寺院举行的讲经。司马晔尽力专注心神，却还是忍不住侧耳捕捉着千姿与匡似画之间的悄语。
　　阳光艳了起来，先前的雨全蒸发了，天气又开始炙热难耐。
　　“好几年？金陵？”匡似画的嘴唇突然干渴万分，脸上和耳边也失去了血色，。她哭不出来，只是瞪着司马晔，“原来……真的其事，原来是她！”
　　千姿茫然地直眨眼。
　　“千姿，过来！”司马晔慌乱地撞到了罗什身上，迎着声音往这边冲来。
　　千姿怕他摔倒，上前扶着他，“我在这。”
　　他一把把她护到身后，防卫地注视着前方，“太妃，适可而止，有什么话对朕讲好了。”
　　“呵呵，”匡似画浮出涩涩的苦笑，“皇上怕我伤了她吗？”然后，她又露出羡慕的神情，“你很珍惜她呀！”
　　她自言自语，头轻轻摇动，象中了魔咒般，“放心，我不会伤她的。是她，我就恨不起来了，她如此令人心仪，换我也会放不下的。现在想想，我那样肮脏，为何稽大人还会关心我、多看我一眼？原来是天意，错综复杂的天意，还债罢了，都是恶缘啦，哈哈！”她象喝醉了一般，笑得很狂，踉踉跄跄地往后退着。
　　“看住太妃！”司马晔吩咐身边的宫人。这里，只有他听得懂她讲的是什么，他怕她又做出什么傻事。
　　其他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
　　“皇上，放心，我不会怎么的。我心里一点点都不痛，很平静，很死心，不再有那么的愧疚了，很轻松。老天这样来回报我的！真是很惨，何苦，那样的一个干干净净的人儿，好不值，好不值。”她退到明经堂前，转身冲了进去，“砰”一下关了殿门。
　　罗什呆住了。“皇上，老僧去看看，后面还有门。”
　　“麻烦高僧了！”司马晔被匡似画突发的情绪也弄得有些无措，这么多的日子所谓的平静，原来是假象，火焰仍躲藏在心底，一点还是燃得旺旺的。
　　“心志错乱，一时受控，让她独处，稍后便会恢复的。”千姿有点明白怎么回事，低声安慰着司马晔。
　　“回殿吧！”司马晔牵住她的手，徐徐转身。
　　“有些人宁愿活在谎言中，明白真相真的很残忍。”千姿也被匡似画吓到了，但又怨她一直活在自怨自怜的境界中，把所有的恨都扔给珍视她的人，不顾及别人的感受。不过说来好笑，匡似画竟然把千姿当成了夺走司马晔之人。如果她能明白司马晔至今都对她关怀备至时，她会说什么呢？
　　她把她的世界守得严严的，任何话听不见，任何人也走不进。她只有她可怜的认知。
　　“可我们却必须要尊重事实，我确实负了她。”司马晔苛刻地说。
　　千姿一愣，轻轻抹开他的手，心中因他这句话润得湿湿的，他的意思似乎是他与自已之间的情意害了匡似画。他在后悔吗？
　　心在倾刻冷得彻骨。
　　察觉到千姿的疏离、沉默，司马晔不安的侧过身，寻找着她的气息，“千姿！”
　　千姿埋头疾走，也不应声。走到曲廊时，不提防与一位提着食盒的太监撞个正着，汤汤水水洒了一身。
　　太监吓得脸色突变，哈着腰，收拾着打翻的碗碟，忙不迭地道歉。千姿随意抹了下胸前的汤汁，“没什么，是我走路不小心。午膳没了，你不碍事吧！”她关心地抬起头，正对太监愕然惊诧的双目。
　　好熟悉的面容，千姿拧眉沉思，猛地，脸色发白，很久前一个可怕的回忆浮现眼前，“你……你是……宋公公！”身子微微发颤，惊恐地退后一步。
　　“季小姐真是好记性，是老奴。”宋公公挤出谄媚讨好的笑意，故作温和，“好久不见，小姐好吗？”
　　千姿极力站稳身子，不由自主地抚着那支用玉石做的手指，冷冷一笑，“多谢公公挂念，我很好！”
　　“呵呵，”宋公公瞪着一双锐利的浑浊双眼，心里把千姿出现的所有可能都猜了个遍，只有一个答案，她重得皇上的欢心。想到这，腿哆嗦了下，“小姐好，老奴就放心了。这些年，老奴一直呆在御膳房中面壁思过，为当年误解小姐一事。”
　　“你在御膳房做事？”千姿一惊，“皇上的药膳，以前是你负责的吗？”
　　“那个……那个……”宋公公一下回不过神来，不知她这样问有何用意，支支吾吾的，“皇上的膳食，老奴很用心地准备，不知皇上可满意？”
　　千姿的神色凛然起来，回首看到走近的司马晔，了然而笑，“皇上怎么会不满意对他忠心不二的公公呢？”
　　笑声不停，身影已远。
　　宋公公纳闷地愣在那里，她这话是夸还是讽？
　　“千姿和谁在讲话？”司马晔扭头问身边的太监。
　　“御膳房的宋公公！”
　　他？司马晔俊眉拧了起来。
　　

　　第八十五章，破月弄影 （一）

　　夜刚渐黑，紫云殿内窗户洞开，烛火通明。一盆燃得熊熊的火炉把千姿的脸映得红彤彤的，大滴大滴的汗珠从面颊上“扑扑”地往下滚落，小宫女不舍地为她拭着汗，她温婉一笑。起身帮司马晔打散头发，对沈公公低语，让他解开皇上的上衣，再准备多条布巾。
　　所有的人都神情紧张，大气不敢乱出，连脚步都小心翼翼的。季小姐今夜开始为皇上针炙，听说是在脑袋上，那可是顶顶重要的部位。沈公公早早就让太监们守好紫云殿的殿门，不让任何人惊扰了季小姐的医治，除了留下几个手脚勤快的宫人，其他人都留在屋内，不可轻易走动。
　　千姿把衣袖挽高，冲大家鼓励地一笑，在桌上摊开针袋，长长短短的银针把众人又吓得一愣一愣的。
　　“皇上，如果疼，就言语一声。”她说话的语气不疾不徐，温文的声间让人心定。
　　“不碍，你尽管医治吧！”司马晔很信任地一笑，“朕身子骨结实着呢！”
　　千姿挑起几根银针在火炉上烤至针身发红。宫人们纷纷围了过来，一个个全忘了自已的本份，好奇地伸长脖子。
　　千姿聪黠的双眼从容地扫了大家一眼，微笑地将银针逐一摆好。
　　她捏起一根银针，忍不住又叮嘱了几句，“皇上，我现在要试着把你脑中的瘀血排出来，不过我会先止住你的疼痛穴道，你只会感到一丁点疼痛。你尽量放轻松，不用害怕。”
　　司马晔伸出修长的手指宽慰地轻触下她的手腕，“开始吧！”
　　众人还没眨眼，只见千姿动作俐落地在皇上的颈背、头顶已扎好了几根银针。皙的手指配上在烛光下闪动的银针煞是吸引人。
　　“这样会痛吗？”
　　“不会。”司马晔小声地回答。
　　沈公公叹赏地看着千姿，这样的女子，就是尘埃满面，也会散发出引人注目的风采。
　　一柱香的时间过去，几位宫人偷偷地舒了口长气，象是有点失望怎么没有任何效果。
　　千姿微扬起眼眸，淡淡地看了他们一眼。众人都爱奇迹是吗？她的唇边飞快地闪过一抹微笑，开口说道：“我帮皇上针炙的这几处经脉，意在通散她头部的气血，我现在要下最后两针，收结他的头眩晕痛。明日起，药汤和针炙要同时进行，反反复复多次，才会有疗效。”
　　“嗯，这难疾，是急不来的。季小姐，你放手医治，不要着急。”沈公公手心全是汗，还撑着努力平静说出几句安慰人的话。
　　千姿在司马晔的百会穴用四神聪处扎下最后两针后，抬手拿过一条布巾，刚递到他的口边，他一个前倾，脱口喷出一口浓血，千姿没有接住，溅得满身满脸。
　　“啊！”众人惊呼一声。
　　千姿轻轻拭去脸上的血迹，把布巾又递上去，司马晔接着又咳出两口血块。“少量的排血和呕血都是正常的，公公，让皇上净口，为皇上擦洗下，就躺下，我看看药去。”千姿拨下银针，露出轻松的笑意，“还有，明日，皇上出门，尽量戴着纱帽，不要让眼睛再受刺激。”
　　“是，是！”沈公公上前扶住司马晔，刚咳过血，又针炙过，他显得非常疲弱。
　　“小姐，你的衣衫？”小宫女指着千姿一身的狼狈，想上前帮忙。
　　“不要管这些，现在是药要紧。药煎好了吗？”司马晔一双手不知何时握住了她的手掌，她不好走开，只得扭身问道。
　　“按小姐开的药方和剂量，早煎好了，现在不烫。”太监们麻利地从殿外端进药碗，千姿接过放到嘴边，用舌尖沾了沾药汁，闭上眼，笑笑，“皇上，喝药吧！”
　　这次，司马晔没有皱眉，一仰口，喝净。
　　沈公公和众人都轻松地一笑。
　　“你刚刚很紧张，是吗？”司马晔有些气喘，脸色发白倚着床侧，额头上布满了汗水，而千姿一双手却冰凉得惊人。
　　千姿敛起脸上的表情，嘴角往下一抿，“有点吧！医者对于熟识的人无法做到全心的置身世外的专注。”
　　“熟识？”司马晔不满意地摇了摇头。从明经堂回宫后，千姿只口不提发生的任何事，本份地做着医治的准备。
　　瞅见太监们抬着大大的水桶进来，千姿晃晃手，“皇上，你净身吧！我也要除去一身的汗味和血迹。”
　　“朕碰脏你了。”司马晔有些过意不去想为她掸去，千姿一笑，“从医者，这些都习惯了。”
　　司马晔不舍放开她的手，生怕她医治好后，会突然不见似的，“你还会过来吗？”
　　“我今夜不会入睡的。我要看护皇上，因为第一次针炙，我怕夜里还会咳血。”
　　“哦！”司马晔心中不禁窃喜。
　　拎起针袋，一脸疲倦向自已的房间走去。她知道，沈公公早备好了沐浴的水和熏好的衣衫。
　　她确实有点累，从心到身。
　　十年的复国等待，大哥是不惜一切，就连对当时的她，也会加以利用。但登上皇位后，大哥却变得宽容大度，对任何人都心存怜悯，司马衷囚禁深宫，没有斩尽杀绝；匡似画是百般呵护，任其所为；就连那当年令她心存阴影的宋公公，还不是留在皇宫中养老。
　　他对任何人都放不下，唯独放得下的只有她。
　　那晚，他涕泪纵横的诉说，莫非是呓语。
　　她茫然，也很心痛。
　　似乎她在他的心中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那么她还期待什么呢？
　　随着衣袍的轻擦声，司马晔从龙床上缓缓坐起，沉静的眸子急促地搜索着。
　　烛火熄了一半，炉火也撤去，殿内重加了冰块，凉爽了许多，沈公公陪侍在一边，见她进来，微笑着退了出去。
　　千姿凝望身着珠色内衫欣长的他，轻叹一声。
　　“千姿？”
　　她伸出手，轻揉了下他的眼球，“不胀痛吗？”
　　“嗯，象热热的。”
　　拉了张木椅坐在他的床侧，侧着头，将烛光下他俊秀的侧影纳入眼底。
　　闻到她身上刚沐浴完的香气，一向性格清冷、不近女色的他，此刻一颗心竟无控制的怦动着，手不由自主轻握住她的。
　　“眼睛热是好事，证明针炙有效果了。如果我所料不错，只有几次，皇上就能慢慢恢复视力。但真的不能急，你多日不见光明，一下恢复，说不到还会炽伤眼睛。要慢慢来。”
　　夜深人静，孤身男女同处一室，她清清冷冷的话语，只有着为医者的清明，没有一丝错乱，司马晔苦笑，他想什么了？
　　“我巴不得一辈子都不要恢复。”只有二人时，他便不会自称“朕”，那些是对别人的，对千姿，他想做她的大哥，想做她的……
　　“如果是那样，可能要请我的先生过来了。我医术还浅薄。”她有些忧虑地观察着他的眼睛。
　　千姿身上穿了件略显宽松的粉色绸裙，腰带随意系着，若隐若现的清花香气一阵阵袭来，这无疑对于司马晔来讲，犹如煎酷一般。不自觉的长臂一伸，他顺了心意，将她揽入怀中，贴紧他半敞的胸膛。
　　“啊！”千姿下意识惊呼一声，立刻感觉到体温的相触，脸突就绯红。“皇上，这……”她微微挣扎着，很惶恐他为何有这样的举动。在她可怜的认知里，这些不应该是相爱的两个人才有的行为吗？而他们二人现在只是病患与大夫的关系。
　　感觉绸裙下的婀娜曲线紧贴着他的身子，司马晔立即感觉到全身流过一股从未有过的、来自男性本能的窜动。
　　由于天生聪颖，小小年纪就定为储君，自小接受英教育，后来又是十年流亡，心中唯一的情爱都是来自于认识千姿后的悄然心动，对于匡似画，他那时年纪太小，后能是责任盖过一切。只有千姿的嫣然一笑、俏语妙言时，才会让他情不自禁。在千姿断指的那些日子，他放任心结，尽情宠爱着千姿。
　　能够爱人，是件美好的事。
　　今日，因为在明经堂时和千姿稍微一些口执，又因为担心宋公公让千姿惊虑，心中又愧又怜，多了些思绪，害怕敏感的她再次疏离自已。口中声声讲不能给她幸福，要放她走，心里却是极渴望能和最最心爱的人相依相偎。
　　夜令人迷离，她对他又如此关心、体贴，他心底某个角落轰然倒塌。
　　此时此刻，她的体温、她的气息，以及她温热的胴体，几乎使他迷失了心神。指腹轻柔的摩挲着她微颤的双唇，他如中巫术，“千姿，千姿，你在是不是？”
　　被揽在司马晔怀中的千姿，根本动弹不了，头埋在他的颈窝，呼吸到那只属于他的男性气息，两人之间也曾亲吻相拥，但象这样令人脸红心跳的行为还是第一次，她再冷静的头脑此刻也是模糊一片，心神大乱，身子轻颤。
　　“千姿——”司马晔闭上眼，梦呓地呢喃着，滚烫的吻已从她秀美的锁骨间开始上移。
　　“大哥！”千姿身子一下僵硬了，手臂不禁环紧了他紧实的腰，司马晔的吻已近双唇，没等她回神，轻轻含住，心醉地叹息，“千姿，这一刻，我等得太久了。”
　　“那为何要把我推开？”她被他的话惹得伤心起来，娇怨地拍着他的肩。
　　司马晔脸上突然闪过一抹复杂难解的神情，吻停了下来，却不舍想放开她的身子。
　　千姿失落地别过脸，想轻驳开他的手，他揽得更紧，“这世上，你放不下任何人，却唯独对我拿得起、放得下。”
　　“那些人只是在情理之中、权力之内，施点恩德，而只有你，我想用生命去呵护去珍惜。我会用别人的忠心换取江山，可是，可是，我却想用江山来换得你对我的一次回首。”他喉头一酸，抚摸着她的柔发，沉痛无助的表情，也只是一个普普通通、为情所苦的男子。
　　还有比这更动人的情话吗？千姿眼眶一红，把身上放松，哽咽着，“我回头了，你却不看我了？”
　　“我的千姿，我这个样，还能配你吗？”
　　千姿抓着他的手，用纤细的掌心抚摸着他俊伟的面容，柔声说：“我不问你是太子，还是仇人，是健壮还是病弱，我只知道你是我愿意一生相伴、渴望牵手到老的男子，可以吗？”
　　“就这么简单？”司马晔眼中也涌满了泪水，嘴唇哆嗦着，象不敢确定。
　　“我走了那么远，好不容易才来到你身边，就是想永远不离不弃。”她弯身在他的发边落下爱怜的一吻，“你答应过给我象我爹娘那样的深情厚爱，可不能食言哦！”这样的绵绵情话，她实在不好意思表白，但知道他看不到她脸上的表情，只好一切都用言语表过。说毕，一张脸，羞得透红，埋在他怀中，动都不敢动。
　　感觉到她柔软温热的唇瓣，司马晔身子一颤，心中砰砰急跳。深锁情怀太久，今宵打开心门，初尝女性的温柔，心中乍然涌出的奔腾自是难以言喻。
　　“千姿。”他轻唤着她的名，扶住她腰的大手逐渐潮热，不住地把她的身子往怀中嵌得更深。
　　她怎么会不懂呢？可怜的大夫理智跑了出来，丽容娇羞地贴住他的面颊，把身子轻轻挪开，“大哥，你今日咳血太多，以后，好吗？”
　　司马晔身子倏地紧绷，声音沙哑地说道：“你……你……大哥就是咳太多的血，也情愿。”压抑太久，今宵，他真的好想好想真实拥有，以慰他旷疏太久的心怀。
　　“可是我想和大哥过得长长久久。”她凑近他耳边，微喘着低语。
　　他不依，手的动作快速了起来。
　　她真的羞得无处藏身，温柔地主动吻着他英气的容颜，退而求其次，“大哥，今夜，我不走，就坐在这里，你好生休息，可好？”
　　司马晔迟疑了一下，深呼吸，“上床一同睡，我听你的。”
　　说着，大手已斜抱住她的身子，轻轻放到床里侧，随手拉下床前的锦纱帘帐，“以前，你身体不好时，也有几夜是这样睡在我怀中的。”
　　千姿苦笑，狭小的空间，密贴的身子，还能睡吗？
　　“想不到我司马晔也有这样幸福的时刻。”他压制住情潮，只温柔地抱着千姿，愉悦地倾倾嘴角，修长的手指徐徐轻抚着她披在枕上的长发。
　　“以后，我们可以一直这样幸福的。”她心疼地吻着他的眼睛，“我们都没有亲人，但合起来，就是一个家了。”
　　“做我的皇后可好？”他猛地问道。
　　“大哥，我想做你的妻子。”

　　第八十六章，破月弄影 （二）

　　隔日，天明，雨后的空气湿润润的，猛嗅一口，清新又凉爽。紫云殿内殿的门“吱吱”慢慢打开了。
　　等候多时的宫女和太监站直了身子，笑吟吟地抬起头，“小姐，药在这里……啊，皇上，早……”齐唰唰地，殿外立刻跪了一片。
　　司马晔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抬抬臂，让众人起身，又侧过，低声命众人动作轻微地把一切移到寝殿外的花厅。
　　他通行无阻样，如正常人一般。
　　“季小姐守护朕一夜，刚刚睡下，不要打扰她了。”寝殿的门关得实实的，季小姐那间却洞开着。司马晔如此说，众人也不敢多问，侍候皇上喝下药，进了早膳，沐浴好，一个人低眉敛目，徐徐退出。
　　“皇上今日心情很好！”沈公公捧着几本加急的奏章走进花厅，很意外司马晔一大早就面带笑意，临窗而坐，显得很闲适。季小姐的医术看来是真了得，他太久没看到皇上这个样了。
　　司马晔倾倾薄唇，“是吗？朕是觉得今日心情不错，公公，你去通知监国今日替朕上朝，你也陪着，有什么重要的议事，速来回禀。”
　　“皇上身子不适吗？”以前，皇上除非是病得起不了床，才不会上朝，沈公公想不起来别的，只当是昨晚针炙之后，皇上可能还不太舒适。
　　司马晔站起身，摇头微笑，“不是，朕觉得好着呢，头脑清晰，腿脚灵便。朕今日要微服出宫，去办点重要的事！”
　　“老奴去通知崔大人准备侍卫护驾。”
　　“就崔大人和两三个侍卫即可，你不要担心，要不，让孔综也行吧！他通的事多，朕有些方面还要他指点呢！”
　　“孔大人今日不在宫中，季小姐昨儿对他说要买几味药，他到宫外的几家大药店转转去了。”
　　“那还按原先的办吧！”
　　沈公公皱皱眉，还有些放心不下，“皇上，多带几个人不碍事的。”
　　“呵，公公，去忙你的吧！朕有分寸的。”
　　沈公公不好多言，狐疑地捧起奏折，传达旨意去了。
　　感觉到所有侍候的宫人都退出内殿了，司马晔这才移步，走向寝殿。轻轻掩上殿门，准确地向龙床走去。
　　千姿熟睡的呼吸隐隐从帐内传出，他温柔地一笑，掀开帐帘，她清香的体息扑面而来，司马晔不禁深吸两口。
　　好想看看她睡着时是什么样子？听沈公公提起过，她比离开时还要美，美得令人窒息，让人慌乱、敬畏。千姿哪里仅仅是美，她的气质、包容、对世事的见解、一言一行，都是那样令他倾倒，而这样一个绝丽聪颖、率真的女子，却爱他，很爱很爱他，爱得那么投入、那么认真、那么痴深。
　　他如何不动容？如何不心醉呢？
　　也不知道手何时已轻轻抚上了她的面容，疼惜地半拥着千姿。千姿微微睁开眼，一看到司马晔放大的俊容，睡得红通通的丽颜又潮红了三份。
　　“大哥。”她呢喃地轻轻吐出两个字，任他把自已抱入怀中。
　　他俯身吻她的樱唇，热烈，心神恍惚，好象永远满足不了他的渴念。千姿觉得她仿佛融成一团模糊的欲火。两个人都说不出话来，那是真诚、赤裸、坚定的一刻，有声的语言反成为一种干扰。她闻到他沐浴后的清香。他的手轻抚着她身子的每一寸，他不希望任何事情打断这绝妙的一刻。
　　所有重重的过去都似乎被这高热烧化成了灰，司马晔什么都想不起来，什么都不知道了，只有一片甜蜜的温柔的黑暗。
　　“大哥，该上朝了吧！”她好不容易找到一丝清醒，柔声问道。他们再这样下去，怎么得了，在阳光明媚的清晨，就你侬我侬吗？
　　“今儿，不上朝。”司马晔声音低低颤抖着。他们的面孔贴得很近，她注意聆听，眼神颤栗，“为什么？”
　　在他们好不容易跨过一个坎时，在得到她全心的爱时，他比任何时候都快乐，也更不愿在这种时候，把千姿独自留下。特殊的日子有许多特殊的理由。
　　“我为大晋朝夜以继日、不知疲倦地操劳几年，今天，就休息下吧！我想和你去下稽宅。”
　　“呃？”
　　“千姿马上要成为司马晔的妻子了，他应该去稽宅祭拜下千姿的双亲，要在他们坟前请求他们把千姿嫁给他。千姿可是他们最最关爱的女儿。”
　　“晔！”千姿眼一红，知他惜她是孤女，却什么礼节都不省，硬是生生给她所有的尊重。
　　“想我司马晔手染多少鲜血，却还能得到千姿的爱，要是你双亲在世，依稽学士的性情，只怕我跪穿了膝盖，也不一定能求得下这个亲呢！”司马晔自嘲地一笑。
　　千姿深情地吻吻他的眼睛，手柔柔地抚着他的俊容，“不会的，晔，因为我爱你呀！我爹娘怎么舍得为难我爱的人呢！”
　　她的直白令他心动，声音柔得滴水。司马晔贴着她温软的双腮，有些情不自禁，“我此刻一点也不以为失明是件痛苦的事。舍与得从来都是相互的，舍去了光明，却得到千姿的爱，我很庆幸。”
　　“我舍了一根手指，令晔打开心怀，才有了我们今天。”他看不到她眼中此时的神采，妩媚动人无比。
　　“如果再发生些意外的事来阻碍我们的情意，你会离我而去吗？”司马晔脑中猛地想起孔综讲过的那位神医公子，惴惴不安扣她更紧。
　　千姿心中一酸，只觉荡气回肠，坚定地握紧他的双手，“我们很不容易，我们的爱没有伤害任何人，没有建立在任何人的痛苦之上。我认为没有任何再能把我分开。你呢？”
　　“你已如我身子的某一部分，你说能分开吗？千姿，”他又吻了吻她的唇，“可不知为何，我总有点不太敢相信，好象这样的幸福不应属于我。心里稍有点不安。你说过那位神医公子不输给你父兄。”
　　千姿眼前闪过区子秋真挚深情而又纯善的眼眸，轻叹一声，“子秋他对我，可能不亚于你，只是万事总谈个缘字。我心里只有你，其他人我无法回报。感情的事，不同于别的。但愿子秋能懂我的心。晔，如果匡太妃做出什么决绝之事，你心中会有芥蒂，疏离于我吗？”
　　“我的一双眼应抵过所有的痛，我不欠她的。此乃天意，就是没有千姿，我和她今生也不可能。她做过太多决绝之事，我给她空间，但不是要赔上我的性命。说我负她吧，我自私，我想被爱，也想爱着千姿。你怕吗？”他碰碰她的发梢。
　　两人都把心底最深的隐患袒露出来，不要彼此猜疑对方的心思。
　　“不怕，我也、知道那些事必须面对。但是，晔，只有我们坚定了心意，那些就当好事多磨吧！”这一刻，她眼前闪过几年来的点点滴滴，但她眸光坚定。
　　他没有讲话，把她拉近，唇辗辗转转压着她的唇，像要压熄一阵磨人的饥渴似的。一切都停止了，静默得只听得彼此的心在狂跳，跳得要喘不过气来。直到沈公公的脚步声在殿外响起，两人才恋恋不舍地分开。
　　“我去把沈公公堵住，你起来吃点梳洗下，吃点东西，然后我们就出发吧！”
　　在她未出阁之前，他不要她招任何人一点非议。
　　“嗯！”她感动地回抱一下他，自自然然地坐起。想到每天的清晨，都可以看到对方的身影，脸又红了几分。幸好司马晔什么也看不清，匆匆忙忙出去喊住沈公公，拉到花厅问事了。
　　“马车准备好了，皇上，崔大人也在等，是去？”皇上今天神神秘秘的，至今寝殿都没让人进去一个，天都亮了两个时辰，季小姐还没看到人影，他老人家虽是太监，可那点男女情动还是猜得出来的，皇上不会在诊治之时，就与季不姐洞房了吧！
　　天，他一大把年纪，可不能这样吓的。皇上洞房，那可是大晋朝的大事，皇上近而立之年，大婚，他要忙坏的。
　　“朕出了宫，再说吧！”
　　沈公公一愣，复又试探地问：“皇上，你有没有别的事吩咐老奴，还有，老奴要不要准备点什么？”
　　司马晔笑，“公公，你太闲了吗？”
　　“是呀，是呀，老奴闲得骨头都痒痒的，你最好让老奴忙起来，呵，皇上，有事吧？”
　　司马晔扬起俊眉，“公公在朕身边多年，果真洞察细微呀！那么，朕就找点事忙一下啦！”
　　沈公公惊喜地盯着司马晔，“什么事？”
　　“去趟金陵吧！”
　　“呃？”

　　第八十七章，破月弄影 （三）

　　空气沉沉的，天色灰蒙蒙，似乎暗示着午后将随时来一场大雨。
　　“街上人好象很多，听着非常热闹。”司马晔轻拥住千姿，不让千姿因马车的颠簸而滑离他的身边。
　　千姿掀开布帘，探头看看外面，“嗯，集市上真的很多人，是什么节吗？立夏过了呀，哦，快七月十五了，是鬼节要到了。”
　　“嗯，我们一会去多买点纸钱，在你父母和兄长坟前叩拜下。”
　　“你可是九五之尊，只拜天与地。”千姿回头，帮他拭去额头的汗，顺便揉搓着眼睛。
　　“可是我要做人家的女婿，有什么办法呢？”他准确地吻到她的嘴瓣，微微一笑。
　　这样的回答真让人心动。
　　“为我委屈些，好吗？不要怕深宫会束缚住你，我不想等到恢复视力后再完婚，我想尽早成亲。不要笑我太性急，不过，性急也是真的，你天天守在我身侧，却却于礼法，压制着，我会失控的。千姿，好吗？”司马晔紧紧把千姿抱住，恳求道。
　　“不做皇后！”她明白他不确定的心思，窝心地点点头，但仍不忘提个要求。
　　“但总要个名份，对不对？妃嫔可好？反正不管是妃还是后，只有你，都是你。”
　　唉，谁让她喜欢上一位皇帝呢？“好吧！就妃嫔。”她撒娇地嘟起嘴，“晔，你食言哦，你说过终生不娶妻和妾的。”
　　司马晔抬起眉，“没有食言呀，我那句话的前提是除了季千姿。”
　　“哦哦！”她羞红了脸，只觉幸福无比，把身子依在他怀中，眼睛转向窗外，“可是这大热的天，成婚会不会让别人觉得太急？”
　　“别人最多会说这个皇帝色胆包天，大夏天的就把季家小姐抢进宫中，不过，看他年纪一大把，能谅解啦！”司马晔懒懒地说道。
　　“晔，对不起，当年真的太小，只顾了心结，没有想你的感受，让你等苦了。”千姿不舍地叹息，眼中微湿。
　　“不受这点苦，怎么娶得到我的千姿？我，痛并快乐着，还好了，只要你回来，那些算什么。”自从两人一敞开心怀，司马晔整个人都明朗了起来，语气轻快、活跃，不似往日的沉闷、忧郁。
　　千姿无声哽咽，手心贴住他的掌心，贴首听他稳健的心跳，“是的，关于过往都不要再提。现在，我们要想以后该如何幸福地过下去。”
　　“皇上，殡寿店到了。”崔山在马车外轻叩轿门，马车悠悠地慢了下来。
　　“你在车上等着，我下去买。”这些事，吩咐侍卫，自然会有人办妥，但司马晔坚持这些事亲自亲为。千姿不愿他在拥挤的街道上被人指指点点，抢先掀开轿帘。
　　“纱帽！”他接受她的体贴，却不愿她秀雅的丽容被别人看到。
　　“知道，早戴好了。”轻捏下他的手，轻轻跨下马车。
　　天气真是闷热异常，阳光躲在云层中，一点风都没有。
　　千姿举步向殡寿店走去，不提防两位大婶从街角冲了出来，没来得及闪躲，撞得个实实在在。
　　幸好崔山手疾眼快，及时扶她一把，才没有跌倒。“怎么走路的？”崔山瞪着两位大婶。
　　“对不起，姑娘，我们有急事。”大婶满头的汗，内疚地一笑，脚步不停，又往前跑去。
　　“忙着捡钱去呀！”崔山不满地埋怨道，高大的身子立在千姿的身侧，不想再发生类似的事。
　　一阵紧密的鼓点，锣声随即响起，尔后是胡琴缠缠绵绵的倾诉，一声女子的轻咳，乐曲连贯了起来。
　　千姿蓦地回头，看到人群水潮般涌向一所戏院。“那里是谁在唱戏？”
　　殡寿馆的老板正出门迎客，听到千姿问，微微一笑，“是个外地班子，借了这处空戏台唱戏。有个名角，叫小秋千，不，是小千秋，唱得很不错，人又俊，婆婆妈妈们象疯了般，一场不拉地追着看，还有很多大户人家的小姐，买了多少礼物送他呢！把个戏班老板乐坏了。”
　　“小千秋？”千姿默默琢磨着这个名字，脸色突地大变。来不及多想，她转身也往戏院跑去。
　　“小姐，小姐！”崔山不解地追上去。
　　“呃，不是买纸钱的！”殡寿店老板生气地翻下白眼，气喘吁吁地走回店内。
　　太熟悉的场景了，欢呼声、喝彩色、汗水味、瓜果味，全汇到一处，大幕拉开，条案、桌椅，娇丽的女子对窗吟唱，一遍遍呼唤着远方相思的人儿，台下抽泣声响起一片。
　　泪水象断了线的珍珠，一滴一滴落在衣襟上。
　　“小姐，看戏要买票的。”守门的伙计冲了过来。
　　崔山掏出银子，诧异地看着千姿，什么也不好问。
　　伙计一把抢过银子，笑眯眯的，“进去吧！知道吗，洛阳城里现在什么最火，是小千秋的戏！”
　　她知道他唱的很好，他非常聪明，只要他愿意去做，他便可以最好的。但是他不是应该呆在扁鹊山庄行医吗？为何要来这洛阳，唱得那样声泪俱下，象是相思断肠？
　　“小姐，皇上还在等呢？”崔山低声提醒道。
　　千姿象未闻，直直地盯着台上的女子甩袖、旋转、然后转身、抬目，视线幽幽投向这里，突地，唱腔一停，女子惊愕地立在台上，不敢置信地凝视着千姿。
　　场内如沸开的水，一下喧嚣开了。锣声鼓声急促响起，但女子却并不回应。她只是眨都不眨地看着，许久，她妩媚温柔地一笑，从台上跳到台下，穿过人群，不在意场内已乱成一团、琴师们在台上跳脚，兴奋地向门外跑来，一走到千姿面前，她微微闭眼，两手一张，深情地将千姿拥进怀中，两行清泪顺腮而下，“你怎么到现在才来？我等你很久很久了。”
　　天，是男人的声音，不是女子！崔山惊得嘴张得老大。
　　“子秋，”千姿心酸得也是泪不能止，“你怎么来洛阳了？又为何要唱戏？”
　　“我想你，想靠你近点。可洛阳好大，你在哪里呢？唱戏是最快的出名方式，我站得高高的，有一天，你就能看到我了。”区子秋惊喜地把千姿揽得紧紧的，“现在，你看到了，不是？”
　　“咳，咳！”崔山看到四周涌过来的人太多，小姐和那个戏子招来太多人的瞪视，他快挡不住了。一个劲地咳嗽提醒两个陷在久别重逢的人注意一点。
　　区子秋从来就不会很在意别人感受，“随我回山庄吧！小千，不要呆在这洛阳。”
　　千姿缓缓回过神，扫视了一眼四周，轻声说：“子秋，你先上台把这出戏唱完，然后我们再议论这事。”
　　“不管这戏，我有你就够了。”区子秋满心满眼都是千姿，哪里还顾得了别的。
　　“不，你要唱好，这么多人花了钱，你不想我被别人打死，就唱结束，好吗？”
　　“那你不要离开，不然，我什么都不管的。”
　　“好，我就坐在这儿，等你！”太熟知子秋的性子了，千姿包容地点点头。
　　区子秋恋恋不舍地又抱了抱她，一步一回头地向台上走去。人群渐渐安静了下来，但嫉恨的视线却不时地飘向千姿。
　　锣鼓声复又响起，爱恨缠绵再次上演。
　　崔山轻吁一口气，“小姐，我们走吧，皇上定等急了。”
　　千姿这才想起司马晔还在外面，凝思一会，心痛地转过身，“崔大人，你去请皇上先回宫，我们改日再回稽宅，我今日有重要的事要做。”
　　“这？”崔山失落地看看千姿，唉，今天又看不到山月了，“皇上不会放心小姐一人在外面的。”
　　千姿无奈地苦笑，“你也见到了，如果我一离开，这里会乱成什么样。不要提太多，只说我遇到一位认识的人，要叙下旧。”
　　“哪位故人呀？”等不及进戏院的司马晔俊眉紧拧，神色落莫，象站在门外已有一会。身边搀扶的两位侍卫刚眼神极不自然，东躲西闪，不敢看向千姿。
　　“扁鹊山庄的区公子。”千姿平静地转过身，看向他，“大哥，你先回去，我办好事就回去。”
　　“他？”司马晔心中闪过慌乱。
　　“这件事，我和大哥都曾谈过，总是要面对的。”千姿的心其实好忐忑，怕司马晔生疑，可她又没办法当着别人的面说太多，只得含蓄地暗示。
　　“好，那自已多保重。”司马晔没有多问，转过身，下台阶时，因为走得太急，差点栽下去，惊得侍卫出了身冷汗。
　　“大哥，你……你要小心点。崔大人，快，护好大哥。”千姿疼惜地叮嘱着。
　　司马晔头也不回，只挥了挥手，一颗激情澎湃的心直坠谷底。侍卫把所有的情形都描述过了，那位公子对千姿的恋不象于他！而且公子还有一双明亮的眼睛，有世外桃源的山庄，千姿会改变心意吗？
　　千姿很在意他，以至于不顾他特意腾空所有的事情专为陪她回稽宅祭祀这件事，她眼里此刻只有他，不是吗？
　　司马晔苦涩一笑，幸福如果只有这么短，那何必要来呢？要知道让一个心如黄连的人尝到蜜糖，他会很贪心很贪心。
　　千姿呆立在那里，象根木柱。先前两人发下的誓言，一遇到真正的境况，还是不堪一击，情感好脆弱好脆弱。
　　台上，区子秋正唱到苦尽甘来，相思女盼得情郎归，一张俏脸笑意如花儿绽放。

　　第八十八章，破月弄影 （四）

　　唱一台戏，十两银子，却住一个月二十两银子租金的小别院。假山、秀石，花树、亭阁，雅致凉宜，赏心悦目，区子秋确实很知善待自已。
　　一对老实憨厚的中年夫妇负责守门、打扫房屋，顺便煮三餐。
　　“其他还好，就是这三餐不太合我的口味，而且做的素餐更是象白水般无味，我怕你过来，吃不好，让他们在外面张罗着寻个厨子。”区子秋灼热的目光一直围绕着千姿左右。看不够，看不够呀！日日夜夜的相思，今日终成真，他怎能不欣喜若狂呢？
　　千姿端坐在他对面，这里象是个花厅，但不大，桌上摆满了时新瓜果，还有冰镇的梨汁。卸装后的区子秋俊美阴柔，一对美目流盼，令人情不自禁就会深陷其中。想到那些追着他跑的女子，她莞尔一笑。
　　“为什么笑？”区子秋宠溺地包住她的小手，温柔之极。
　　“呵，子秋不管在哪里，魅力非常惊人。美女如云，都为你倾倒。”她拖长了语调，调侃的意味很浓。
　　区子秋嗔怪道：“我哪有什么魅力，连你都留不住。”
　　千姿不安地低下头，满怀心事地叹了口气。
　　院外，不远处乐声幽扬的歌坊传出横笛的吹奏声，凄婉感人，却又宁静得有如云间伸出的明月。
　　区子秋望着她，发现她眼睛湿湿的。她很少流泪，只有为以前她讲过的什么家人，还有为他痴狂的爱。
　　“那个人医治情况如何？”子秋不愿她对他有所隐瞒，凝视着她，问。
　　“医治正在进行中，好象情况还好，但先前我没有遇过这样的情形，所以不敢太确定。”千姿软弱地说，她那清雅的语音一如往昔，令他迷乱。
　　“我去看看？”
　　“不，还是我来。子秋，我……”她积蓄了好久，鼓起勇气，欲向他全盘道出自已真实的心意。他去抢先挪过椅子，靠近她，轻捂住她的嘴唇，“不要说，什么都不要说，就让我好好看着你，你要知道，那些过去的夜晚对于我来讲是多么难熬吗？我想你，却又不知你到底在哪里，过得好不好？有没有把我忘了，我好担心，常常一坐就坐到天明。”
　　“子秋，”千姿难过地拉开他的手，她不能再犹豫，她要狠心，不然伤害的人会越来越多。“让我说话，好吗？”
　　“如果是我不想听的，就不要说了。”他热烈地拥住她，“洛阳的夏天太热太杂，还是山庄清静又凉适，等你医治好那人，我们就回去吧！”
　　“子秋，”千姿加重了语气，痛苦地摇头，“听我说，我们不可能了，我是个有婚约的人。”
　　区子秋脸色大变，努力一笑，“你在开玩笑，小千，你当然有婚约，那是我们的婚约，要不是因为有变，我们都已成为夫妇了。”
　　“不，还在那之前。你记得我提过我那个家人吗？他就是就是……我爱着的那个人。”
　　区子秋拼命摇头，紧紧抱着她，“可是他却把你逼逃了。小千，不管你如何变，我不变。不管你做什么，在哪里，你都是我心中最美的小千，我心中最纯洁最明亮的纤纹。我不知道要怎么说。不过你会明白的。我心中，你永远都在。长安那个戏院，你那样闯进来，带来我以前所不曾体会的火热和力量。你常说我不在意别人，事实上，是我以前没有遇到过。我会在意人的，会疼会爱会宠，我能给你想要的所有。我常对自已说，世上没有人能代替小千的，生命那么短，我会把她抓住……”
　　突然，他哽住了。他沉默半晌，极力恢复镇定。他再度开，开声音微颤。千姿听到一字一句由他不安的灵魂中吐出，“小千，你带着我上了天堂，现在要把我推下去吗？”
　　这句话恍如心底的呼喊，一首长恨歌。
　　他望着千姿的小脸，烛光下美得圣洁。忍不住一阵冲动，一闭眼，带着咸湿泪水的脸庞贴了上去，印上他渴望太久的热吻。
　　“不可以，子秋！”千姿慌乱地躲闪，“你不能吻我。”
　　“为什么？”他不松，吻密密地印上去，却只在她的柔唇边打转，小心翼翼，“小千，没有任何人比我更爱你。”
　　“不，有的，”千姿亦是泪流满面，“子秋，他爱我，很爱，很爱，而且我也爱着他。”
　　“不！”区子秋抬起了头，手却没有松开，俊目中射出妒忌的怒火，“你为什么不能爱我？当初在山庄，你不是答应过爱我的吗？”
　　“子秋！”千姿控制住抽泣，冷静地看着区子秋，清晰地说，“情感的事只因为一个感觉，没有谁好与不好。我在十六岁时就爱着他了，爱了三年，我从来没有变心过。虽然因为心结的事，我逃过，可一听到他身体不好，我什么心结都没了，心里只有他只有他。”
　　“他是那个失明的病患？”区子秋理出了一点头绪，厉声问。
　　千姿哽咽地点点头。
　　没想到区子秋露出了一丝笑意，“哦，小千，”他低声呢喃道，“我现在放心了。这样想，好吗？如果他没有失明，你就会一辈子呆在外面，和他永不再见，如果有什么爱，那也只是思念。但他失明了，你觉得愧疚，你不舍，你想帮助他，小千，你对他是同情，而不是爱。你弄错了，你心底真正爱着谁，你真的清楚吗？”
　　千姿呆愣着，想不出什么话语反驳，只拼命摇头。
　　“不要否认了，小千。我会帮你匡治好他的眼睛，会尊重他，会等你，但你必须和我回山庄。”
　　“子秋！”千姿无力地闭上眼，“我真的爱他，我知道爱是怎么一回事，那种心动是我对任何人都没有过的。当他对别的女人关爱时，我会妒忌，可那么多戏迷追你时，我只是欣赏你的风姿，心里没有别的。”
　　“乱讲！”区子秋这次用唇堵住她的口，辗辗转转，想探得更深。千姿奋力推，却推不开，情急中，只得踩了下他的脚，他受痛，“哼“了声松开了手。
　　“子秋，尊重下我，好不好？”千姿含泪说着，“对你，我是喜欢的，可真的不是爱。我也曾经想过和你一起牵手到老，我知道会很安宁会幸福，可我选择了另一条路，我想把我所有的爱留给我最初遇到的那个人。”
　　区子秋的轮廓绷得紧紧的，眉毛动了一两下，木然地看着她。
　　屋里突然一片死寂。

　　第八十九章，破月弄影（五）

　　千姿悄悄抬头看区子秋挺拨的身影，现在的他好似暴风雨快来临时前的暂时平静，她不知下一刻他会做出什么来、说出什么来，她微微站直了身，等待着。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着，区子秋就那样看着，一动不动。
　　千姿觉着快站不动时，区子秋说话了，很冷静，不是风雨交加，而象是一场凄风苦雨。他俊美的双唇微微颤动，浮出一丝勉强的笑意。
　　“小千，我若不来洛阳，就在山庄一直等下去。过个两年或者三年，我会从别人的嘴边听到，小千嫁人了，哦，都有孩子了。我对你就是这样吗？呵呵，可现在我来了，你偶遇了我，你必须象解决一个麻烦似的把我扔掉。你想要我做什么？给你一个承诺，以后不打扰你？也不爱你？忘了你？当什么都没发生？如果感情真的那么容易，我情愿，我也渴望没有与你相识过，不然我现在不会这样痛得生不如死。对，对，男人要有尊严，应拿得起放得下，不要对不爱自已的女子死缠赖打，那是不懂爱的人说的话。如果你真的真的很爱一个人，你不会顾得尊严，哪怕有一点点机会，你都会卑微地去争取。”
　　区子秋激动得泪水纵横，悲绝的用衣袖一拭泪水，毫不在意自已的形象。“你要我走开吗？离你远远的。同样是爱着你的人，为何对待会那么差呢？你疼惜着他，对我却这么冷淡，为什么？为什么？”他强健的手臂一把捞起他纤纤细腰，一刻间他们脸对着脸，近在咫尺。
　　千姿咬着苍白的下唇，纤白的柔荑微抖着，但仍温柔地看着他，“因为我不能欺骗自已，我只有一个，我无法……”她说不下去了，眼中和他一样涌满了泪水。
　　“山庄的三年，你一点点都没有爱过我吗？”区子秋拼命摇晃着她的身子，追问道。
　　千姿停止抽泣，怔在那里。爱过吗？那一个个夜晚，她孤独、无助而又疲累时，都是他伴在她的身边，当他为她不回应他的爱时，生气取闹，要她走，她的心在那时，也为他疼着，是，人都有脆弱的一刻，她渴望就那样被他爱着，什么都不去回忆，当一个没有过去的人，和他快乐地过下去。
　　但她没有那样的命，她心中刻得最深最深的，还是最初的心动。
　　“说呀，说呀！”区子秋的眼都红了。
　　千姿拍拍他的肩，“子秋，我没有被你疼的福气。”
　　“然后你会说我会遇到比你更好的人爱，哈哈，这里婉转的拒绝，对吗？小千，你好狠心，好狠心。”他痛苦地闭上眼，一把推开她，跌跌撞撞向内室走去，千姿想追上，他回头瞪了她一眼，“你想表示你的同情吗？哈，对一个你不爱的人有必要这么善良吗？我如何，与你有什么关系？如你如愿，我们做陌生人，你放心去嫁你想嫁的人，我死我活是我自已的事，不劳你费心。”
　　他“砰”一声关上门，屋内传出几声“咣当”巨响，一切都恢复了平静。
　　千姿呆呆地瘫坐在椅中。
　　夏夜闷热，身上早已湿了又干，干了又湿，难受得很。头疼欲烈，她好想回去洗个澡，然后好好休息下，还有今夜的诊治还没有做，还有晔现在怎样？她觉得自已象个罪人，怎么会一下把自已陷进了这两难的境界，左也不是，右也不是。
　　她如果真的狠心，大可现在一走了之，但她放心不下子秋。她和晔的爱没有建立在任何人的痛苦之上，但过去的三年，她和子秋已如家人，她必须要等到子秋平息心情后，才可放心去寻找自已的幸福。
　　院外已敲四更，千姿苦笑，她现在想回宫也回不去了。不回去，晔会怎么想呢？还会信任她吗？
　　一切都在恰巧逢时出现意外，这是天意吗？难道她不配幸福？自小失去双亲，稍大时兄长已早逝，以后与相爱的人分开三年，好不容易走到现在，又生出这样的境况？
　　她好想哭。
　　缓缓起身，走到院中。夏虫呢喃，夜风微湿，圆月西斜，她合起双掌，遥看天上的星辰，祈求在天上看着她的爹娘给她帮助。
　　“砰”一声山响，一个身影惶恐地从室内跑了出来，看到屋中没人，心灰意冷地发出一声嚎叫。
　　千姿愕然回头，轻声说：“我在这！”
　　嚎叫突地止住，化成惊叫，飞一般从屋内跑到院中，如溺水的人儿死死抱住救命稻草般抱紧了千姿，泪容埋在她的颈间，不在意沾湿了她的衣领，如那夜在山庄一般，他欣喜若狂，“小千心里是有我，对不对？”
　　“对！”她温柔地坦承，“子秋就象我的家人。”她轻柔地捧起他脸，看着他的眼睛，“子秋，我真的不能回应你的爱意。但是，在你没有找到幸福前，我不嫁，好吗？”
　　“你要孤身一辈子吗？你明知我对你不可能死心的。”他不赞同这样的建议。
　　“一辈子就一辈子吧！只要你快乐就好，我会象这样一直看着你，但不能嫁你。”
　　她心酸地一笑。
　　区子秋惊愕地松开她，背过身去，“你在逼我死心，小千。”
　　“不，顺其自然。我不苛求。”
　　他没有回话，无力地扶住院中的一棵大树，其实这样的对待比拒绝还狠，她包容着他的任性，牺牲她的幸福，令他心愧。感情都是好自私的，她是在意他，可不是爱。
　　“小千，你应回去医治了吧！”他佯装豁达，大方地说，“我送你回去！”既然她以这样的方式，那他也回应这样的方式，他不要孩子气，他要成熟点，不信，他比不过那位什么最初的爱。“你放心做你的事，我会一直等你。如果想找我，你知道我在哪，我会把自已站在最高处。”
　　“呃？”千姿好一会才明白过来，不懂子秋怎么突然象换了个人。但他这样总比刚才好些，心中又牵挂着司马晔，听他如此一说，忙点头，“嗯！”
　　宫楼上静悄悄，朱红的大门关得严实实的，守门的御林军站得笔直，不时有一队队佩剑的侍卫列队经过。
　　人影在远处一闪，这边立刻就警惕地问道，“谁？”
　　“季千姿。”
　　“季小姐！”听到回话，从角门里冲出一个人影，千姿认出是寝殿中侍候司马晔的小太监。
　　“你可回来了，小的在这里不知等了几个时辰。皇上怕你回不了宫，让小的在这守着。”
　　“患病的人是皇上？”区子秋听出来了，一惊。
　　千姿微微一笑，“是呀！”
　　区子秋心中愣了一下，但随即露出轻松的笑意，皇上虽然是个强敌，但这深宫可不是千姿适宜的地方，怪不得当初她要逃呢？“那你进去吧，有什么要我帮的，随时过来，保重身子。”
　　“好的！我隔两天就去看你。”千姿觉得子秋怪怪的，但又不知怎么了，有些不放心。
　　“嗯！”
　　“小姐，快走吧！”小太监推开宫门，催促道。
　　寝殿中漆黑一片，千姿放轻脚步，朝里看了下，低声问小太监：“皇上睡下了吗？”
　　小太监摸摸头，“小的一直在等小姐，不清楚。”
　　“哦，那你歇去吧！”千姿在门外停了一会，寻思着先冲下凉，换件衣衫，再过来看看，唉，快五更了，折腾着，天都快放亮了。
　　还没转身，殿室里内传来一声轻咳。
　　“大哥，你醒着吗？”她想都没想，走了进去。摸着火镰子，点上宫灯。司马晔僵直着身子，头发散落在身后，呆呆坐在椅中。
　　“为何不点灯？”她心疼地走近前。
　　“点不点灯，对一个瞎子有何区别。”司马晔凄婉地一笑，“累了吧，去洗洗休息。”
　　千姿嘟起嘴，坐到他身边，环住他的腰，把头搁到他怀里，“下次不准说瞎子不瞎子的，好象很可怜。你可是九五之尊，多少人在仰慕你呢！我身上有许多汗味，一会就去洗，但现在让我靠一靠，不可以说我脏哦！”
　　这小小的撒娇一下就让一颗惊魂未定的心安静了下来，司马晔深情地抚摸着她的后背，为她揉搓着，“嗯！”
　　“晔！”她突地坐直了身子，正对着他，“你为何不问我话？”
　　“你回到我身边，还要问什么吗？”司马晔疼爱地摸到她的丽容，“要不然你想我怎么问？”
　　“那就不要问了。”她窝心地重把头埋到他怀中，喃喃说，“今天一日长如十年，我好想你！”
　　“千姿！”司马晔蓦地扳起她的身子，把一日一夜的惊恐、担忧、落莫、自怜全化作了一吻，重重地印在她的唇上。如此的温柔、亲昵，将脸颊贴住她的，汲取她的温热，薄热的嘴唇在嫩红的唇瓣上辗转，然后撬开她的，深深侵入、交缠，他的舌头是温暖的，热融融的，带着灼热的欣慰和爱惜。“从此后，我要以你夫自居，再不让任何男人从我面前把你抢走。今天的事，我不能再让它有可能发生。”
　　而她对他，从不抗拒，羞怯而又颤抖地贴紧他，“我们早说过，这些事都是我们要面对的，既使我今夜回不来，或者明天后天都有可能回不来，但晔，你要相信，我终有一天会回来，而我只爱你，也只让你抱，让你亲，让你……”一半儿羞涩，一半儿激动，她眼含泪水说不下去，主动地凑近他的唇，两人重又密密地吻着。
　　如劫后余生，如久别重违，如云开雾散，两人吻得亲密，吻得忘形，吻得千姿都无法呼吸，伏在司马晔怀中轻喘过不停，“晔……我不羡慕别人有双亲，有温情，也不羡慕别人的财富和才学，只要有你，我就觉得我是最最幸福的。快乐的时候、委屈的时候、无助的时候、激动的时候，就想依着你，在你怀中，让你看到。”
　　一颗温热的水珠滑下，自千姿的唇角滴落。
　　司马晔柔柔地吻去，其实，现在最最幸福的人应是他了，从九层地狱直上云霄，那种兴奋比十年忍耐复国登基时都来得猛。“我真的蛮傻的，傻到怀疑你会离开我。”此时，他才把那份不安坦承在她面前。
　　“嗯！晔，我们的婚事可能要延后，因为……”
　　“因为我们不能背负着别人的痛苦而结合，那样的幸福太心酸。”
　　千姿嫣然一笑，“晔，也许我爱的就是你这点吧！”无语的默契，会心的体贴，不着痕迹，却又令人窝心。
　　“当初你爱着我时，却因为是媚香作乱，而宁可舍弃手指，不愿被我爱。你是个率真而又完美的人，我岂不知你心意呢！千姿，”他轻吻着她，“可以好好规劝那位神医公子，但是不能为他心动呀！”说来说去，还是有点担心。
　　“心里都是你，怎么为别人动呀？”她娇憨地抚着她的胸膛，直起腰，“哦，天都亮了，我要去沐浴了。”
　　“就在这寝殿中吧！”他心醉地迷惑她。
　　“呃？”她脸羞得通红。
　　“反正我什么也看不到。”而且以后终要是做夫妻的，此刻，他可是半点也不想和她分开。“我想和你说会话，你一会要诊脉吧，你那屋与我这里只隔了几步，有何区别吗？”
　　区别好象不小哦！但她不舍拂了他的心意，难堪地点点头。她内心也有某种无名的冲动，想和他很亲近很亲近。

　　第九十章，破月弄影 （六）

　　千姿记忆里好象从未曾在外人面前宽衣解带，更不曾衣不遮体、裸露过。和娘亲一起的日子太久远了，她记不起什么。到积云山后，师父们在她沐浴时，准备好一切，她都是自已打理。再长大，就更别谈了。
　　忽然这样，当着一个男子的面，要自如地宽衣、沐浴，她真的觉得比登天还难，虽然他什么都看不见。
　　宫灯灭去，木桶中的水在淡淡的晨光里微微荡漾着，一些花瓣浮在水中，因是夏日，水不很烫，但还是看到有热气在上升。热气湿润了她的眼睛，也把她的脸颊蒸得通红，当然，有一大半是没有羞涩。
　　鼓起太多的勇气，才解了外裙，内衫轻薄，肌体隐隐约约可见。唉，她真的解不下去了，趴在桶沿上，用手拨着花瓣，控制着狂热的心跳。
　　久听不到有人进桶的声音，司马晔皱起了眉，“千姿，你睡着了？”
　　“没……没有，我在宽衣。”天知道，她用了多大的意志，才完整地说出了这句话。
　　“是不是很累？我来帮你吧！”司马晔关心地走过来。
　　“别，别，你……呆在原处比较好。”千姿羞窘得就差钻地下去了。
　　他听出来了，她是在害羞。脚步未停，朝着声音的方向准确地走过去。千姿再也撑不住，瘫软在地，差点窒息。
　　“是我呀！又不是外人。”他温柔地把她抱在怀中，声音低哑，“从你我对彼此许诺开始，有没有婚礼，我都已把你当作我的妻。夫妻间，裸裎相见是自然的，就象我们的心意一般，对对方没有任何保留。千姿，你不想给我吗？”
　　她真是好佩服司马晔，这种时候，他竟然也能如此不乱地说出这样的一通话。不过，幸好还有一个人是冷静的，要是也象她这样，岂不发疯了。她哪里还能讲话，无助地用手在他的掌心画着圈。
　　这是种默许，更是种暗示。
　　司马晔轻笑，柔柔地摸到她的胸衣，修长的手指为她解开衣结，内衫随即飘在地上，她象初生的婴儿完完全全袒露在他的面前。
　　是不是该庆幸他什么都看不到？
　　此时，司马晔也是心神迷离，手指魅惑地抚过她胸前的浑圆，低头一吻，然后急急抱起她，放入水中，呼吸急促，他多年的冷静自制好似就为了承受这一刻的考验。
　　原以为那晚共眠时，他就是很伟大了。那刻与现在相比，真是不算什么了。
　　千姿的身子被水淹住，她方觉得不那么羞得无地自容了，再看司马晔在桶边身子绷得紧紧的，握她的手都象在哆嗦，又不禁有些不舍。
　　司马晔多年来，清冷自制，不近女色，人们把他传说得象个只要江山、对其他无欲无求的人，千姿也是淡如远山，让想亲近她的人只敢仰视却不敢近触。
　　其实两人也都是普通的男女，遇对了人，放开了心怀，一样激情四溢、心动如潮。
　　“晔！”她探身桶外，主动地贴上他的薄唇。
　　司马晔身子抖了下，立刻化被动为主动，伸手环住她湿湿的身子，吮吸着她的唇瓣，密密的，心里充满期待的惊喜。
　　“千姿，你知道你在鼓励我吗？”衣衫已被淋湿了，他的额头布满了汗珠，整个人也象在水中。
　　千姿抬起头，静静凝视着他，胸部一起一伏。
　　“晔，”她忽然说，“我们都没有任何亲人，那么，何必在意那些繁文俗礼，我们……”
　　她想装得坦然郑重，但还是羞涩得说不下去。
　　司马晔移动了下蹲麻的身子，凑近一点，靠上她的脸，“我们成亲？”
　　“嗯！”她点下头，轻抚着他的俊容，却又点伤感，“我想爱着我们的亲人会在天上看着我们、祝福我们。好不容易在一起，却又有那么多的阻力，我不想再象个不食烟火的仙子，我只想做人，做晔的妻。不等了，也不想别人了，人生好短，如果再生出什么事端，我说不定又要和晔分开，那么在相聚的时候，让我们在一起吧！晔，你说呢？”
　　“你应该有个举世瞩目的婚礼，现在这样会不会太委屈？”他想向世人大声宣告他对她的所有权，要天下的人都羡慕他的幸福。如今这样，他好不舍她啊！
　　“都是嫁给晔，不是吗？晔是皇上，知会沈公公一声便是了，我乐意做晔的妃嫔，不必大婚。”她温柔地笑笑。“稽家的人从来都不是按俗礼做事的人。”
　　他被她的话打动得湿了眼帘。
　　腾手扯去身上的衣衫，轻步跨入桶中，紧紧相拥。密密贴着的身子，感受到她的羞涩和爱意，他的手慢慢爱抚她的身子，她整个身似乎融化在情雾中。
　　他把唇再次印在她身子的每一处，“喔，千姿，我终于真实拥有你了。你永远不知道我有多么爱你。”
　　她轻咬他的嘴唇，但是不说一句话。
　　小小的木桶已盛不下太重的爱意。
　　司马晔情慌得抱起千姿，跨出木桶，走向龙床。身子就象薰人的小火，慢慢冒出狂喜的烈焰。他热烈抱住她，狂野又温柔，极力地想让生命中的融合变得自然而又特别。他还要让她牢记这一刻，他的每一个吻，每一次心跳，他身子的潮红、他的迷醉，他的失控，都只为她。
　　因为深爱，所以愿意。千姿环住司马晔的颈，柔柔的轻吻迎接他霸气的掠夺。贴近……不断贴近，他把她一再地嵌进怀中，紧依交缠的身躯，火热逡巡着，契合而又自然。纯真的结合，表达了最直接的内心语言。
　　激情像浪潮般汹涌，一波波迭起又潮来，仿佛永远都要不够……
　　几番极度疲累的缠绵后，一室旖旎的热度，正慢慢降温退潮。窗棂跃上红色，天真的亮了。
　　慵懒的春光中，司马晔爱怜地把千姿拥在怀中，不顾汗湿的身子，“千姿，你真的是我的妻吗？”
　　“是呀！”千姿疲倦地依在他的胸前，眼睛快睁不开了。成为人妻，原来是这样的累啊！
　　“很痛？”他嘎声低问。
　　小脸绽开一丝笑意，“做晔的妻，因为疼，才值得回忆。我觉得就象体内的新生，爱的觉醒。现在我是晔的了，发疼是免不了的。”
　　“你呀！象怕我爱不够似的，一再地诱我心动。”他托起她的脸，爱怜地亲吻。“即使此刻我死了，也是快乐的。可是我怎么能死呢？我有千姿呀！”
　　“乱讲话！”她嗔怪地轻咬了他手臂一下。
　　“我可能是这世间最吝啬的皇帝，大婚如此寒酸，连个宾客都没有。”
　　“那是因为我们的世界小，容不了别人。”她嘟起红唇，打了个呵欠。
　　“不可以睡！我们的第一次，不可以扔我一人。”他惩罚地含住她的耳朵，手在薄被下游移，惹得千姿呼吸又乱了起来。
　　“好了啦……我不睡，陪你。”她极力忽略他不安分撩拨，力图维持平稳的语气。
　　“千姿。”他幽幽呼着，没给她回神的余地，翻身，沿着她脖颈吻了下来。
　　“可是……可是……马上要早朝了，宫人们该在外面等了。”难得，她还有一点理智。
　　可此刻，他能停得下来吗？
　　“朕今天大婚，不早朝了。宫人们让他们等去吧！”他故意用了“朕”，想让理由充足点。
　　唉，那她这样，不是成了祸国红颜？千姿欲正义凛然地提醒，怎奈情潮席卷而来，她再次被淹没了。
　　“皇上，你醒了吗？”沈公公轻轻地再一次敲门。说来都日高三尺了，皇上寝殿的门关得严严的，他纳闷极了。
　　好不容易，殿内有了一点声响。“沈公公，朕今日有点杂事，请监国代为上朝。”
　　听声音，还很宏亮，不象是身子不适，沈公公先放下心来。“皇上，老奴早已请监国上朝了。现在时辰马上快午时，你需要用膳吗？”
　　“哦，早膳免了，午膳丰盛点！没有事，就先退下吧！再等一个时辰，朕找你有事说。”
　　沈公公在门外迟疑了下，今儿到底怎么了，这殿门为何不能开呢？
　　“皇上，你没有事吧？”
　　“当然没事，朕好着呢！”
　　沈公公拍拍耳朵，他怎么听到皇上好象和谁在说话，口气很亲昵还很温柔。难道寝殿中有别人？
　　他猛地转过身看看千姿的房间，门洞开着，不见人影。天，是季小姐。“皇上，老奴差人给你煮汤去。”他欣喜地呵呵一笑，怪不得皇上神神秘秘的。
　　“算了，你进来吧！”殿门“吱”一声开了。
　　司马晔容光焕发，一身洁净的长衫，神采飞扬。果真是季小姐，娉娉婷婷地坐在案前，嫩黄的丝裙，清新美丽得令人眼发直。
　　“老奴见过季……”他故意停在那儿。
　　“季妃娘娘吧！”司马晔一笑。
　　沈公公一惊，这中宫之位不是为季小姐留着吗？
　　“朕反正不管后还是妃，都只有千姿。娶中宫得昭告天下，朝拜天地，非常烦琐。朕思着，就为妃吧！”
　　“那大婚呢？”沈公公讶异地瞪起双眼。
　　“昨晚，朕已经大婚了，暂不对外宣告。但因朕是皇帝，你在宫史上记一笔。”
　　“这……”沈公公看看季千姿，这好象也太随意了吧！皇上那么珍爱小姐，怎么婚事会这样简单。
　　“朕没封千姿为后，就是想这是我们二人的婚事，不想别人指指点点。而且公公，你也知道，朕和千姿很不容易，不能再节外生枝。”
　　“老奴懂，老奴懂。”沈公公怎会不知呢？在金陵时，就瞧出皇上对小姐不一样，那时还什么都不是，就呵着护着。小姐离开的三年，皇上一个正值壮年的男子，硬是守着寂寞，等着小姐。这天下有几个这样不近女争的皇帝。算了，只有皇上和小姐一起了，他这个宫中大总管也开通些。
　　“老奴见过季妃娘娘。”按照宫规，他一丝不拉地大礼叩拜在千姿面前。
　　“公公请起。”千姿很不自然地起身回礼。
　　“老奴恭喜皇上和娘娘了。”偷拭一把老泪，感慨万分呀！有情人终成眷属，那是连视仙都羡慕的事。“老奴什么都没为娘娘准备呢！衣衫呀、手饰呀，还有宫殿！唉，老奴真笨，事前怎么就没预备呢！”
　　“千姿不会在意的。”温柔地把手伸向千姿，司马晔幸福一笑，“衣衫和别的，你以后备着也不晚，至于宫殿，就住朕的紫云殿呢！反正还要医治眼疾，朕不愿和千姿分开。”
　　“好，好！”沈公公乐呵呵地应着，但笑容突地消失了，他怎么忘了他找皇上禀报的事呢？
　　可皇上一脸开心的样，他能提吗？
　　千姿清眸一下瞥到沈公公欲说还休的表情。“公公，怎么了？如果是国事，我就回避下。”
　　“不，不是国事！”沈公公支支吾吾，很是发难。
　　“有事就说吧？”司马晔转过身。
　　唉，没办法了，这事反正也瞒不了。沈公公抬起头，痛声说：“皇上，匡太妃她走了！”
　　“走了？回匡府了吗？”
　　“不是！”沈公公颤微微地跪倒在地，“昨夜，匡太妃在明经堂的后堂，悬梁自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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