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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回红楼》

 第1卷  第1章 一梦如是若千年
　　2009年，三月，江南，苏州
　　　　清晨时分，林飞烟早早起来，梳洗整齐，与伯父打过招呼，背上一个双肩包，步出家门，在街道上漫步，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穿梭，不时驻足，静静赏看苏州的山山水水。
　　　　春风送暖，空气清新，此时此刻，正是苏州最美丽的时候。左右一瞧，绿草无际，樱花盛开，垂柳如丝，风景如画。举目远眺，粉墙黛瓦，小桥流水，河畔人家，好一个梦里江南。
　　　　走了半个小时，飞烟有些乏了，便折进一间园林，在开得繁华似锦的樱花林中寻了一块大青石，打开背包，从中取出一本线装《红楼梦》。
　　　　飞烟是一个极命苦的女孩，出生时母亲难产，生下她后便去世了。父亲与母亲伉俪情深，十分恩爱。失去爱侣后，父亲日日郁郁寡欢，愁眉不展，加上自己的身体一直都不太好，时常抱病在身，伤痛过度之下，不久也跟着撒手人寰了。父母双双离世后，刚满一岁的飞烟便成了孤儿，被送到伯父身边，由伯母、伯父照看抚养。
　　　　自小失去双亲，缺少父爱、母爱，寄人篱下，使得飞烟养成了清冷的性情，不愿与人交往，淡泊脱尘。慢慢长大后，在伯父的安排和要求下，飞烟进了伯父开的酒楼，跟着几位高级厨师学习烹饪技术。
　　　　几年下来，飞烟于厨艺一道极其精通，已经能与那些从艺的厨师平分秋色，还颇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之势。平时里，除了帮伯父打点酒楼的生意、研究新式菜肴外，飞烟唯一的爱好和消遣，便是看书了。飞烟尤爱四大名著中的《红楼梦》，日日将书带在身边，时刻不离，百读不厌，已经到了如痴如狂的地步。
　　　　此刻，她坐在樱树下，翻开线装书，静静读了起来。当看到“林黛玉焚稿断痴情，薛宝钗出闺成大礼”这一节时，虽然已翻阅多次，早就能倒背如流了，但对于黛玉，飞烟仍旧万分心怜，为之长叹不已。
　　　　不经意间，又想起自己也是父母双亡，寄居篱下，与黛玉身世相似，际遇也相同。想到这些，飞烟眼中便起了雾，泪珠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滑落下来，不可断绝。
　　　　微风缓缓吹来，樱花飘落枝头，花瓣漫空飞舞，洒在飞烟身上。飞烟不管不顾，仍旧低着头，抱着膝盖，轻声抽泣。哭了好一会，直到心神疲倦，泪水流尽，她才慢慢拭干泪，将书放在一旁，伸手拍掉肩膀上的落花，倚靠在樱树下，以手支额，沉沉一叹。
　　　　林黛玉气质如兰，文采斐然，容颜倾城，是绝世佳人，红颜薄命，自古如是。只是，自己是个普通的女子，虽然喜欢古典文学，虽然也略有几分才情，但容貌平凡，勉强能算得上清秀罢了，并非佳人，怎么命运竟与书中的黛玉如此相似呢？感叹了一会儿，伤感了一会儿，一阵倦意袭来，飞烟再也支持不住，缓缓合上双眼，沉沉进入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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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睁开眼睛，飞烟马上闭上，又睁开，揉揉眼睛，再闭上，如此反复，两次之后，飞烟终于可以肯定，自己不是靠在樱树下，也不是在伯父家里的床上躺着，而是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飞烟大口大口的喘气，拍了拍胸口，暗自定了定神，举目四下打量。此刻，她身上盖着一幅杏黄色贡缎绸被，上面用五颜六色的丝线绣了几枝桃花，绣工精巧夺目，花朵鲜亮，栩栩如生。被子质料高档，轻柔软滑，将她裹得严严实实。床是古董雕花床，古色古香，紫檀木的床顶上还挂着两个精致的香囊袋，散发出幽幽的香气。浅红色的帐幔随着微风缓缓飘扬，轻纱曼曼，朦胧幽离。
　　　　再一细看，她所在的这间屋子很大，布置得简单优雅，粉白色的墙，天花板是用木板镶成的，窗户似乎是用纸糊成的，窗前有张雕花条案，上面摆着一盆兰草，开得郁郁葱葱。
　　　　眼前的这些摆设，与古代少女的闺房何其相似。一念及此，飞烟心里立刻“咯噔”了一下，下意识地惊叫出声：“妈呀！”声音娇嫩轻柔，奶声奶气，明明就是小女孩的声音。
　　　　飞烟尖叫完，立刻意识到这不是自己的声音，呆呆地捂住嘴，心中更是无比震惊。
　　　　正吓得懵懵懂懂、魂飞魄散间，突然听到一阵脚步声渐渐行近，跟着门被推开，一个年约四五岁、梳着双髻的小女孩探身进来，口中柔声道：“姑娘怎么了？梦魇着了么？”一边说，一边轻移步子，行到床塌边。
　　　　见了她的装扮，飞烟头皮发麻，张嘴问道：“你在叫谁？谁是姑娘？”
　　　　那女孩吃了一惊，愣愣地道：“姑娘自然是姑娘，还能是谁？”
　　　　听了这绕口令一般的话，飞烟更是糊涂，伸手拍了拍额头，蹙眉道：“你是什么人？叫什么名字？”
　　　　女孩一头雾水，呆了一呆，才道：“我是雪雁呀，怎么，姑娘不认识我了吗？”
　　　　飞烟听了，无法回答，干笑一声，勉强稳住心神，指着自己道：“听你这话的意思，我是你的姑娘了？”说完，悚然一惊，雪雁这个名字，于她再熟悉不过了。难道，她所穿越的这个女子，竟是黛玉不成？
　　　　正发呆之际，却见那女孩点了点头，眼睛发直，神情呆滞，显然在疑惑飞烟为何会变成这副模样。
　　　　飞烟见了，心中极是歉疚，却又不得不继续开口，试探道：“那么，我的名字，是不是叫黛玉？”
　　　　女孩近乎崩溃，怔怔地颔首，讶然道：“是呀，姑娘，你怎么了？怎么问起自个儿的闺名了？”
　　　　飞烟干笑了几声，轻轻摆手，不动声色地道：“没什么，我闲着无聊，跟你闹着玩，开玩笑呢。”
　　　　那小女孩听了，眨了眨眼，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并没有追问。飞烟慢慢合上眼，养了一会神，睁眼时，却发现自己依旧躺在紫檀木床上，那个名唤雪雁的小女孩也照旧侍立在身侧。
　　　　至此，飞烟终于接受自己已经穿越的事实，当下深吸一口气，看着雪雁，胡乱诌道：“雪雁，你帮我拿面镜子过来，我……我想看看自己是不是变瘦了。”
　　　　雪雁忙答应一声，走到梳妆台处，不一时转身回来，递过来一面小巧的菱花镜。
　　　　飞烟接了过来，细细打量，镜中女孩不过三岁左右的年纪，一弯似蹙非蹙的细眉，大大的眼睛，长长的睫毛轻轻闪动，瑶鼻樱唇，肤似玉雪，生得粉雕玉琢，清丽里带着一丝高贵，娟秀中透着一股子娇弱，娇喘微微，不胜罗衣。飞烟暗自喝彩，如此年纪，便出落得如含露的青兰，似出水的芙蕖，当真不愧潇湘妃子的称号。
　　　　飞烟看了一会，暗自赞叹几句，慢慢放下镜子，心中难辨悲喜。蓦然，想起曾经看过的一句话，一梦如是若千年，醒来物非人亦非。不知道是诗还是什么，只是，此时此刻，便有这样的感觉。
　　　　一梦如是，仿若千年。千年迢迢，因梦而来。
　　　　飞烟轻轻叹了一口气，须臾之间，心中已经转过千百个念头。世界之大，当真是无奇不有。这年头，连睡觉都能穿越，真真让人无语。
　　　　这一场时空的悄然转换，平白地把她的年龄弄丢了十几岁，让她重新回到童年。这到底是什么年代？她的到来，到底是什么缘故？而黛玉的命运，是否，会因这一场穿越而改变？是否，会因她的到来而变得截然不同呢？
　　　　  ！

    第1卷  第2章 前世今生诉因果

　　　　飞烟躺在床上，与守在一旁的雪雁叙了几句，从她口中旁敲侧击出了一些事情，又按照自己的记忆，推算出林家现在的境况。知道林如海和贾敏虽然夫妻情深，但为了子嗣，不得已之下，林如海仍旧纳了三位姨娘。其中一位姨娘生了个男孩，名唤琼玉。而他们现在，仍旧住在苏州。
　　　　将这些情况大致弄清楚后，飞烟稍微心安，继续出了半日神，方才合上双眼，静静进入睡乡。
　　　　次日清晨，飞烟刚刚醒转，雪雁便与一个名唤香草的大丫环推门进来。在两人的服侍帮助下，飞烟梳洗整齐，步出闺房。沿着曲曲折折的回廊走了一会，飞烟便有些支撑不住，娇喘微微，手足无力。飞烟暗自叹息，黛玉自小便体弱多病，这副身子骨，果然十分羸弱。
　　　　正低头感慨之际，一道清朗如水的声音响起：“玉儿，你怎么出来了？”
　　　　飞烟一怔，抬头看时，见不远处的凉亭里立着一位中年男子，极是俊朗儒雅。那男子手中拿着一封信笺，含笑看着飞烟，目光中带着一丝怜惜和慈爱。飞烟明白过来，这人必定就是林如海了。
　　　　飞烟暗自思忖，无论如何，她现在的身份，是林黛玉。当下快步走进凉亭，朝林如海行了礼，乖巧地道：“女儿见过爹爹。”
　　　　林如海盯着飞烟瞧了一会儿，脸上露出一丝笑容，道：“玉儿今儿的气色很不错，身体也该好些了，爹爹也能放心了。”
　　　　飞烟听了，心中涌过一丝暖意。她住在伯父家时，伯父与伯母待她不过只是面子上过得去罢了，从没有品味到亲情的温暖。如今来到这个地方，贾敏与林如海对她如此关爱，当真是父爱母慈了。想到这里，飞烟垂下眼眸，不由自主地泪盈于睫。正自心酸之际，却见林如海怔怔地盯着眼含泪水的她，一脸的惊讶困惑。飞烟回过神来，忙深吸一口气，静下心来，笑吟吟地道：“爹爹，刚才你在看信吗？”
　　　　林如海微微颔首，笑道：“是你韩严伯伯寄来的。”
　　　　飞烟一愕，不知道这人是何方神圣，却又无法追问。这时林如海将信笺收起，拉住飞烟的小手，目光中透出一丝追忆，缓缓道：“当年我与你韩伯伯一起念书赴考，是莫逆之交，关系极是亲密。后来他中了榜眼，一直留在京城，在翰林苑供职，如今在上书房教皇子皇孙念书，极受器重。”轻轻一叹，又道：“算起来，我们已经有十年未见呢。虽然一直有书信来往，但不知他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变老。”
　　　　飞烟听了这话，明白这韩严必定如林如海一般，是清高耿直、才华横溢之人。不然，不会与林如海如此交好。正思量时，耳边突响起一阵匆匆的脚步声。飞烟仰头看时，见一位小厮疾步走了过来，神色颇为仓皇。
　　　　林如海见了，微有些不满，皱眉问：“怎么了？”
　　　　那小厮在亭外站定，作揖行礼，慌慌张张地道：“老爷，外面来了两个人，疯言疯语的，说是要化姑娘去出家呢。”
　　　　闻言林如海气白了脸，大声喝道：“这是什么疯话？还不将那两个人撵走？”
　　　　飞烟听了这话，心中却有些欢喜起来。她心知这两人不是平凡人，必定能为她解惑，解释为什么会到这儿来的因由。想到这里，忙拉了拉林如海的衣袖，笑道：“爹爹，两位大师既是为女儿而来，必定有原因的。女儿想见见他们，还请父亲应允。”
　　　　林如海虽然不情愿，但素来对女儿千依百顺，见她一脸期盼，便不忍违背她的心意，点头道：“玉儿既想见，爹爹将人请过来就是了。”说着，便转过头，朝那小厮挥手示意。
　　　　一时那小厮果然带了两个人过来，一个癞头和尚，另一位是个跛脚道士。两人眯着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飞烟，一脸的高深莫测。飞烟直直地站在原地，不回避，也不退缩，静默不语。
　　　　两人盯着飞烟看了一会儿，眼里露出一丝激赏。那癞头和尚转头望向林如海，笑道：“林老爷，我们想与贵千金单独聊几句，请林老爷暂且回避。”
　　　　林如海闻言皱起眉，迟疑不语。飞烟想了一想，忙道：“不过是片刻的功夫罢了，爹爹放心吧。”林如海见她如此坚持，无可奈何，只得答允下来，缓缓转身，出了凉亭。
　　　　待林如海远去后，飞烟立刻转向癞头和尚，朝他拜了一拜，问道：“请问大师，我为什么会到这儿来？”
　　　　“三生石畔旧精魂，缘来缘去皆有因。”那和尚看着飞烟，道，“姑娘到这儿来，自有来的道理。既来之，则安之，姑娘随遇而安就是了，何必如此执着，非要追寻原因呢？”
　　　　飞烟微微蹙眉，咬着唇道：“相逢既是有缘，我今日能与大师相逢相见，想必也是有因果的。我不习惯懵懵懂懂地过日子，大师不肯见赐一二吗？”
　　　　和尚听了，缓缓眯起眼睛，默然不语。飞烟不由得有些泄气，沉吟半日，低声道：“罢了，不谈别的，我只想知道，我到这儿来了，那黛玉呢？她人在哪里？”
　　　　和尚呵呵一笑，扬眉道：“黛玉就是你，你就是黛玉啊。”
　　　　飞烟大惊，蹙眉道：“胡说，这怎么可能呢？”
　　　　一旁的道士淡淡一笑，眉宇间颇有一丝仙风道骨，道：“姑娘何必不信？姑娘本是灵河畔三生石边的绛珠仙草，因神瑛侍者的甘露之惠，方修成女体，下界历劫，以泪相还。其实，除神瑛侍者外，姑娘还受过梓潼仙人的看护之恩，只因姑娘天生弱质，过于重情，又被人算计，竟因神瑛侍者送了命，来不及回报梓潼仙人的恩情。前债未完，情根纠结，姑娘在尘世经历几世轮回，仍旧难以消释。警幻仙姑与姑娘情同姐妹，不忍见姑娘在尘世间迷了本性，便代为禀明天帝，干脆将姑娘带回这里，重开红楼故事，一则能报梓潼仙人的恩情，将情根销尽，然后归入太虚，永无尘劫苦趣，岂不妥当？二则，红楼梦中的女子，大抵是命运悲惨之辈，警幻仙姑时时为之伤感，十分怜悯。姑娘深知其中内情，略施手腕，必能相救。且有一干阴险异常之人，仙姑深恶之，想借姑娘之手，惩戒一番。”
　　　　飞烟默默想了一会，低声道：“两位大师太抬举我了，我不过只是个平凡的小女子罢了，岂能有如此能耐？”
　　　　“我已说过，你本就是历劫的绛珠仙子，并非普通人，现在你又何必妄自菲薄呢？”那道士轻叹一声，眼神清亮，似乎能看透凡间种种，道，“至于说能力么，纵然别人不知，我却是明白的，姑娘经历几世轮回后，柔弱纤细的外表下，有着一颗坚强善良的心。姑娘懂得善待自己，珍惜自己，于世情也自有一番独特的见解。姑娘此行，不但能重整大观，还可与梓潼仙人成就良缘，造福一方百姓，后福无穷。”
　　　　飞烟心中若有所悟，想了一想，道：“飞烟想请教两位大师，那位梓潼仙人是谁？如今在哪里？”
　　　　道士嘿嘿一笑：“缘分到时，那人自会来，姑娘用心观察就知道了。”幽幽长叹，接着道：“姑娘禀性淡泊，从不将富贵荣华看在眼里。虽然几经轮回，依旧灵明通达，此心不移。这一点，连贫道也深为敬服。无奈梓潼仙人身份非同寻常，姑娘……”说到这里，声音转低，渐渐止住了。
　　　　飞烟大奇，正要追问时，那和尚摆了摆手，出声道：“这些都是天机，不可泄露。若是泄露，必遭天谴。姑娘何必为难我们，继续追问呢？不过，有一点要提醒姑娘，你须记着，从今以后，你便是黛玉了。飞烟这个名字，你该忘记才是。”转头看了看那道士，接着说：“时候不早了，我们该走了。”
　　　　道士微微颔首，低声道：“绛珠，你好自为之吧。”言罢，与和尚互看一眼，飘然离开。
　　　　飞烟立在原地，默然不动，心中却在百转千回。时至今日，她终于认清，她已回不到以前的世界了。一想到这里，心神混乱无比，唯有一个念头十分清晰，前尘种种，都已远去，从此之后，她便是黛玉，黛玉便是她。
　　　　  ！
　　　　

    第1卷  第3章 阳春一曲和者寡
　　目送着和尚和道士走远，飞烟终于回过神来。在雪雁的带领下，前往正房探望现在的母亲贾敏，并陪贾敏用膳闲话。
　　　　因是第一次见面，飞烟便仔细打量，见贾敏不过三十余岁的年纪，眉目与现在的自己颇有几分相似，穿着一身月白色长裙，衣料高雅，身形袅娜，云鬟高高绾起，只用几支紫玉钗簪着，却更透出一丝婉转别致来。端庄而秀妍，高贵又优雅，恰如出水芙蓉一般，清丽如仙，美丽动人，让飞烟看呆了眼，久久无法回神。
　　　　林府的生活简单而安适，有贾敏与林如海疼爱关心，饮食起居之类，都照顾得无微不至，加上飞烟自己是随遇而安之人，很快便习惯了这里的生活，心里慢慢安定了。
　　　　飞烟每天的生活都很充实，清晨起来，理好妆后，便在林府的后花园散步闲走，呼吸新鲜空气，锻炼身体。没有法子，她现在的身体很柔弱，除了靠各样珍贵药物调养外，还得加强锻炼才行。步行小半个时辰后，飞烟自觉差不多了，便折到林如海的书房，行晨省之礼。
　　　　林家封袭过四代列侯，家世清贵，虽系钟鼎之家，却亦是书香之族，加上林如海文采敏捷，才高八斗，极其爱书，家中的藏书何止千万。飞烟见到那些古色古香、难得一见的线装书，十分喜欢，爱不释手。林如海见她爱书，很是高兴，将自己腹中所学尽教给她，诗词歌赋，韵格曲调，书法围棋，工笔绘画，无一不教。飞烟素来聪颖，喜欢古典文化，加上二十岁的心智，林如海教一遍，她就能领悟了。父女两人，时常聚在书房里，一呆就是一整天。
　　　　时间轻逝如水，只在弹指一挥间。转眼间，飞烟已经在林府住了两年，渐渐长大了。在这段平静如水的日子里，靠着各样精贵药品调养，以及飞烟长期坚持不懈的锻炼，她的身体大有改观，渐渐旺健起来。与此同时，她跟着林如海学了很多东西，围棋下得极佳，书法更是略有小成，已经能用毛笔写出清雅秀丽的簪花小楷，连林如海亦连连赞叹。
　　　　飞烟五岁这年，七夕节前夕，京城荣国府打发人来苏州，送了节礼，并带了贾母的书信。贾敏忙着打点各色回礼，预备各色穿戴吃用之物，忙得不可开交。飞烟见她如此忙碌，自然不愿打扰，便依旧守在林如海身边，与他一起读书念字。
　　　　到了七夕，黄昏时分，飞烟才从书房出来，步回自己的闺房。雪雁与香草见她回来，忙端了水进来，服饰她梳洗换衣。因是极受重视的传统节日，衣服饰物都十分隆重。飞烟穿上一身鹅黄色衣衫，外罩同色暗花刺绣，腰间系了一块羊脂同环玉佩。装扮好后，飞烟带上雪雁，到后花园参加家宴。
　　　　林如海与贾敏并肩坐在花园的凉亭里，白姨娘抱着琼玉，坐在下首。大家见飞烟款款而来，一同含笑看过来。
　　　　林如海上下打量着飞烟，频频点头，道：“我女儿真好看，比那画上的人还美几分呢。小小年纪便如此，将来必定更出众动人。”
　　　　飞烟小脸微红，笑吟吟地道：“身体发肤，受之于父母，我与爹爹，容貌十分肖像，爹爹这是夸我，还是夸自己？”
　　　　林如海听了，不由得畅然大笑。贾敏怔了一下，看着飞烟，娇声斥道：“真是没大没小，竟然开始打趣自己的爹爹。”抿唇轻笑一声，拉住飞烟的手，让她在身侧坐了。
　　　　一时仆人将酒筵摆好，大家坐在一起，吃喝一番，方才命人将酒菜撤了。白姨娘抱着昏昏欲睡的琼玉，起身告辞。待他们去后，飞烟与父母喝着清茶，谈天说地，闲聊家常。
　　　　月色溶溶，清辉满地，一家人坐在一起，共享天伦，和乐融融。
　　　　说笑了几句，林如海转头看着贾敏，目光中透着一丝期待，笑着道：“好久都没听夫人弹琴了，今日良夜，夫人可肯奏一曲？”
　　　　贾敏听了，微微颔首，答允下来。一旁的丫鬟见状，忙去取了一具沉香古琴过来，摆在庭院中央。
　　　　贾敏站起身来，轻移莲步，坐到琴旁，含笑道：“我弹一曲，请老爷猜猜曲名。”说着，气定神闲地拨动琴弦，琴声从纤细白皙的指间流出，一丝一缕，婉转三叠，如山间流水在青石上潺潺飞泻，似天边明月从碧海上冉冉升起，清新悦耳，动听至极。一曲终了，余音飞溅，绕梁不绝。飞烟暗叫一声好，她虽然不懂这些，却也知道如贾敏这般出众的琴艺，当真是世间少有。
　　　　林如海眯着眼，静静听完，啧啧赞道：“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有几回闻？”待贾敏起身折回凉亭，林如海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含笑道：“夫人弹的，是名曲《幽兰》。”
　　　　贾敏轻柔一笑，回望着林如海，点头道：“老爷果然是知音人。”两人四目交接，浓浓的情愫和深深的眷恋在彼此眉间眼中静静流转，潋滟动人。
　　　　守在一旁的飞烟看着他们，在心中暗中赞叹，这对夫妻，当真是伉俪相得呢。人生在世，唯有如他们这般，寻到与自己情投意合的伴侣，方不辜负来人间走一遭吧？
　　　　过了半日，贾敏回过神来，见飞烟含笑望着他们，不由得面上绯红，轻咳一声，柔声道：“玉儿，刚才娘弹的曲子好不好听？”
　　　　飞烟连连点头，起身走到贾敏身侧，摇着她的手臂，娇声道：“娘，你弹得这么好，能不能教教我？”
　　　　贾敏爱怜地摸了摸她的头发，笑道：“你每天跟着爹爹读书习字，现在还想学琴，怎么这么好学呀？”
　　　　飞烟眼睛一转，答道：“读书能明白事理，弹琴能陶冶性情，玉儿想像娘一样，当个精通琴棋书画的才女。”
　　　　“说得好，腹有诗书气自华嘛，”一旁的林如海听了，拍手大笑，道，“我女儿真真是不让男儿的，连夫人娘家的那个宝玉都能比下去呢。”
　　　　贾敏嫣然一笑，轻声道：“那倒不一定，这个宝玉，落草时衔着一块五彩晶莹的玉石，上面还镌着字迹，一出生就不凡。前几日我读娘的书信，说那宝玉虽淘气，但生得粉妆玉琢，俊秀异常，又极其聪敏，千里难挑其一。若是长大了，必定是翰林之才呢。”
　　　　飞烟深知宝玉的脾气，听了贾敏这话，抿唇轻笑，嘟囔道：“小时了了，大未必佳。”
　　　　林如海听了，赞许地看着飞烟，笑呵呵地道：“正是这话呢，那宝玉虽然聪明，但听说他只爱在内帏和姐妹厮混，摆弄胭脂花粉，不喜念书，想必将来也没什么很大的能为。”
　　　　贾敏听了这对父女的话，不由得愣住了，怔怔地看着飞烟出神。林如海见了，便笑了一笑，转头看着贾敏，道：“罢了，不说那些了，还是谈我们自家的事情吧。夫人琴艺高明至极，阳春一曲，和者难求。既然玉儿愿意学，夫人不妨教教她。我们林家的女儿，自然该才貌双全才好。”
　　　　贾敏沉吟一会，应允下来，柔声道：“玉儿身体差，我怕她吃不消，每天学半个时辰罢。”
　　　　林如海点了点头，道：“玉儿年纪小，用不得普通的琴，过几天有庙会，我出去一趟，给她定做一具小巧一些的琴，再带几样小玩意回来。”
　　　　飞烟听了，很是感动，心中流过一股暖意，听说有庙会，突然来了兴致，很想出去见识一下庙会的盛况，便笑看着林如海，道：“爹爹，你若是出去，带上我吧，我想出去逛逛。”
　　　　林如海含笑看着她，拉着她道：“你若想去，过几天爹爹便带你去逛。”
　　　　飞烟大喜，连忙道：“谢谢爹爹。”又说了几句闲话，有些疲倦起来，便起身辞了父母，带着雪雁回房。
　　　　待飞烟远去后，贾敏蹙起眉，轻声道：“这可怎么办？昨儿个我读娘的信，说是有意与我们亲上加亲，让我将玉儿许给宝玉，但据今天的情形看，玉儿连宝玉的面都没见过，便不喜欢他，若是见了，还不知会怎么样呢。”
　　　　林如海侧头看着贾敏，低声道：“夫人，你可看清了？我们的女儿，不但聪慧灵巧，还好学上进，与那个宝玉呀，实在不是一路人。据说他极不爱读书上进的，还说读书人是什么国贼禄鬼，这是什么话？难道这世上所有人都是冲着功名利禄才去读书的吗？我们玉儿说得好，读书能明白事理，他不爱读书，想必也不是明理之人，更别谈将来能有什么作为了。若是那样的话，岂不糟蹋了咱们的女儿？”说到这里，叹息一声，续道：“再者，你那二嫂子和我们的关系并不和睦，不过是面子上过得去罢了，一旦玉儿真的过去，她就是婆婆了，玉儿得日日侍奉她，看她的脸色行事，想来也是受气的命。我们统共就玉儿这一个宝贝女儿，怎能送给她拿捏？依我看，岳母那边，夫人还是婉转回绝的好。”
　　　　贾敏忖度良久，点头道：“老爷说得有道理，只能这样了。”夫妻两人聊到这里，眼见已到夜深时分，便一同站起身，相携着回房安歇。　　
　　　
    第1卷  第4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

　　　　苏州乃是繁华锦绣之地，每月初一都会开庙会。因此，到了八月初一这天，林如海携着黛玉，到街上逛庙会。街衢里人山人海，热闹非凡，竞卖商品千万家，五光十色斗繁华。
　　　　“哇，好热闹啊！”黛玉看着车水马龙的大街，兴奋地叫出声来。
　　　　林如海呵呵一笑，刮了刮她的鼻子，道：“玉儿慢慢看，若是有喜欢的东西，就跟爹爹说。”
　　　　黛玉微微颔首，笑意盈盈地应了下来，在琳琅满目的货摊前闲逛穿梭，看得眼花缭乱。林如海一脸宠溺，含笑跟在她身后。
　　　　人群突然如潮般地涌过来，将正专心欣赏各样精致纨扇的黛玉与林如海隔开。待黛玉发现时，身边的父亲早就不见了踪影。
　　　　黛玉大骇，怔怔地站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有些不知所措。慌乱了一阵，她深吸一口气，定下心神，立在街旁的角落里等待。她知道，只要林如海发现她不见了，就一定会回这儿来寻她的。
　　　　等了半盏茶的功夫，林如海没来，却过来一位穿着俗丽、浓妆艳抹的妖娆女子。那中年女子打量着孤身一人、眉目如画的黛玉，满脸堆欢，笑吟吟地道：“小姑娘，你一个人在这里干什么？来，跟妈妈走，妈妈给你买糖吃。”说着，便伸手来摸她的脸蛋，口中啧啧赞道：“真是个美人胚子，小小年纪便如此，将来还不知怎么千娇百媚、颠倒世人呢。”
　　　　黛玉蹙眉看着她，忖度片刻，明白这人必定是青楼的老鸨，当下后退一步，避开她肥腻的手，淡淡地道：“嬷嬷行事该谨慎些才是，我不是嬷嬷能碰的人。”
　　　　那女子见她神色淡定，脸上凛然不可侵犯，不由得吃了一惊，却又不肯舍弃这如花似玉的小女孩，哼道：“娃娃年纪小，口气倒不小，你倒是说说看，你是什么来头？”
　　　　黛玉虽然不想拿林如海的身份出来压人，但实在不愿与这老鸨多做纠缠，便冷笑了一声，徐徐道：“我住在林府，我的爹爹，是上一科的探花。”
　　　　老鸨听了，立刻明白她是林如海之女，呆呆地看着黛玉，脸色大变。正僵持之际，旁边传来一声轻笑，接着一道清润如水的声音缓缓飘过来：“林探花的分量若是不够，我们这里还有一位同科榜眼。”
　　　　黛玉吃了一惊，仰头看去，却见一位白衣少年缓步而来，年纪极轻，不过才十三四岁的模样，剑眉星目，举手投足间流露着一丝天生的高贵之气。
　　　　其时，阳光正好，在他身后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令人恍疑是神仙人物。
　　　　那少年渐渐行近，打量着黛玉，连连点头道：“如此年纪，便气度非凡，真不简单。”
　　　　黛玉一怔，蹙起眉头，嘟着嘴道：“你是谁？我不认识你。”
　　　　少年微微一笑，弯腰拉起黛玉的手，轻声道：“待会儿你自然就知道了。”转头朝身后望了望，含笑道：“韩师傅，这林探花的女儿，果然非同寻常呢。”
　　　　黛玉一愕，目光越过白衣少年，看向他身后，就见那儿立着一位蓝袍中年男子，容貌儒雅，气度悠闲，身上带着淡淡的书卷味。另有一位紫衣少年站在他身侧，年纪约在十一二岁之间，生得俊秀清雅，眉宇间与蓝袍男子十分相似。在离这两人一步远的地方，立着几位黑衣男子，衣饰简单，神情恭敬，似乎是他们的随从。
　　　　黛玉打量着这一群人，心中很是莫名其妙，低头不语，默默揣度他们的身份。正沉思之际，耳畔隐约传来一声急急的呼唤：“玉儿，你在哪儿？”
　　　　黛玉大喜，四下张望，见林如海从人群中匆匆奔过来，忙扬声道：“爹爹，我在这里。”挣脱那少年的手，小跑着迎过去，扑进林如海怀中。
　　　　林如海将失而复得的爱女紧紧揽在怀中，长叹了一口气，道：“玉儿，你吓死爹爹了。”
　　　　黛玉仰头看着林如海，见他额头汗珠点点，显然很是心急，不由得鼻子一酸，差点落下泪来。这时那蓝袍男子走了过来，含笑望着林如海，拱手道：“如海兄，久违了。”
　　　　林如海怔了一下，脸上露出欢欣的笑容：“原来是韩严兄，数年不见，韩兄别来无恙？”
　　　　黛玉忖度片刻，明白过来，这人便是父亲的至交，在翰林院任职的韩严。
　　　　蓝袍男子微微颔首，正要说话时，被那白衣少年止住：“两位先将此处的事情处理妥当，再叙旧不迟。”说着，伸手指了指那面如死灰的老鸨，冷笑道：“刚才这个女人意图拐骗令千金，林探花，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件事？”
　　　　林如海吃了一惊，瞪着那老鸨，哼了一声，道：“你好大的胆子，连我们林家的人也敢碰。”
　　　　老鸨面色苍白如纸，“扑通”一声，屈膝跪下，结结巴巴地道：“民妇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林老爷的女儿。林老爷，你大人有大量，饶了民妇吧。”说着，连连磕着头，额际渐渐沁出一抹淡淡的血迹，口中连声道：“林老爷恕罪，民妇再也不敢了。”
　　　　林如海素来心软，脸上露出一抹不忍，加上爱女平安无恙，又蓦然与好友相逢，心情愉悦，便摆了摆手，道：“这次就罢了，你走……”
　　　　“爹爹不可，”黛玉微微皱眉，轻声止道，“这个坏人行事轻车熟路，想必以前拐骗过不少小孩，如今既让我们遇上，爹爹怎能不为民除害？”
　　　　众人听了这话，不约而同地看向黛玉，一脸的不可置信，显然没料到她会说出这番义正言辞的话来。过了半日，白衣少年回过神来，拍了拍手，道：“说得有理，小妹妹，你打算怎么处置这个人？”
　　　　黛玉嫣然一笑，缓缓道：“凡触犯律法之人，自有律法来处罚。依我看，不妨将这人交到官府，让官府的人查清她的底细，量刑处置就是了。”
　　　　白衣少年点了点头，缓声应是。黛玉走到那老鸨身边，抽出袖中的手帕，轻柔地包住那老鸨的额头，艰难地打了个结，轻声道：“嬷嬷，你好自为之吧。”
　　　　少年定定地看着黛玉，眼中露出一抹赞许，笑了一下，朝一旁的随从挥了挥手。那些人立刻明白过来，有两个人走上前来，拖起那个瘫软在地、嚎啕大哭的老鸨，转身离开。
　　　　一场风波，至此终于平息。韩严走到白衣少年身侧，目光中透出一丝询问，道：“四公子，时候也不早了，是否要到酒楼用午膳？”
　　　　白衣少年淡淡一笑，应允了一声。林如海看到这里，心知这少年身份非同小可，虽然惊讶无比，却并不露出来，将黛玉抱起，在前面带路，一行人移驾前往苏州最有名气的酒楼——听雨轩。
　　　　进了酒楼，林如海开了一间雅间，点了几道招牌菜，便将小二遣出去。韩严看着林如海，笑道：“今儿个我们本打算悄悄去拜访你，给你一个惊喜，没想到倒在街上与令千金不期而遇了。”说到这里，望了那白衣少年一眼，介绍道：“这是四皇子。”
　　　　林如海虽然一直在江南隐居，但对京城的形势了如指掌，听了这话，自是明白这人是今上的四子水涵，生母刚晋封为德妃，身份高贵显赫。当下忙将黛玉放在一旁，走到那少年面前，行礼道：“微臣林海，见过四皇子。”
　　　　白衣少年淡淡一笑，眉目疏朗，道：“这次我随韩师傅出京，不过是游山玩水罢了，林探花何必多礼？”说着，伸手扶住林如海，不让他跪下。林如海见状，只得罢了。
　　　　韩严指了指身侧的紫衣少年，笑道：“这是犬儿梦卿。”
　　　　紫衣少年忙走上前来，朝林如海拜了一拜，道：“小侄见过林世伯。”
　　　　林如海微微颔首，伸手扶住韩梦卿，笑道：“贤侄不必多礼。”朝黛玉招手，低声道：“玉儿，快来拜见四公子和你韩伯伯。”
　　　　黛玉忙应了一声，朝白衣少年敛衽一福，柔声道：“小女见过四皇子。”
　　　　白衣少年伸手扶住她小小的身子，看向林如海，含笑道：“令千金小小年纪，便谈吐有致，见识不凡，实是奇女子。”
　　　　林如海听了，忙欠了欠身，答道：“四公子谬赞了。”
　　　　白衣少年轻轻摇头，道：“林探花何必谦逊？方才令千金单身在街上，却依旧应付自如，神情镇定，单是这份气度，就让人为之心服。”说到这里，转头看着黛玉，含笑问：“小妹妹，你今年几岁？叫什么名字？”
　　　　黛玉眨了眨眼，乖巧地道：“回四公子，我叫黛玉，今年五岁。”
　　　　白衣少年点了点头，含笑道：“细眉如黛，容颜似玉，这名字也只有你配叫。”轻轻抚了抚黛玉的脸颊，低声道：“你既说了自己的闺名，我也该自我介绍一下才是。我叫水涵，字涵潼。”
　　　　黛玉见他态度温和，便抿唇轻笑，脸上梨涡乍现，似含苞的晓露芙蓉，如雨后待放的新荷。水涵看着近处女孩的如花笑靥，不由得怔住了，一抹淡淡的熟悉感扑面而来。仿佛，与她前世就相识一般，抑或者，曾在梦中见过一般。
　　　　这种感觉，虽然淡，却极其清晰；只能用心体会，无法用言语诉说。
　　　　正发怔之际，黛玉已经转过身子，走到韩严面前，屈膝行礼，道：“黛玉见过韩世伯。”
　　　　韩严忙扶住她，道：“不必多礼。”
　　　　大家分别见完礼，房门被人推开，菜肴酒水如流水般送上来。众人按礼仪坐下，寂然饭毕。一时伙计过来将酒菜撤下，泡了香茗送上来。
　　　　寒暄一阵后，林如海道：“四公子与韩兄何处下榻?若不嫌弃，不如到舍下住几日吧。”
　　　　韩严轻轻摇了摇头，推辞道：“我们的行装，都已经搬往别苑了。林兄的美意，我们只能心领了。”　
　　　　林如海听了，便不再言语。水涵淡然一笑，慢慢道：“我与韩师傅大约会在苏州停留一段时间，必会到林府拜望，并请林探花相陪，一同赏看江南的山水。”
　　　　林如海忙道：“四公子肯降临寒舍，当使蓬荜生辉。”
　　　　韩严喝了一口茶，含笑道：“林兄，听说苏州有一个习俗，每十年就会举办一次中秋赛才会，今年的中秋便是正日子，是吗？”
　　　　林如海点了点头，笑道：“正是。”侧头看着韩严，道：“韩兄才高八斗，是否要前往一试？”
　　　　“呵呵，”韩严一笑，摇头道，“我已经老了，要大展身手的，是四公子。”
　　　　黛玉听了，转过头，好奇地看向水涵，见他唇边含笑，神色淡定，便在心中忖度，这位四公子，想必是极有才华之人，不然，不会这么镇定自若、胸有成竹。只是，出身皇室、身份矜贵的他，到苏州来，难道仅仅是为了参加一个赛才会吗？
　　　　一时房门被推开，菜肴酒水如流水般送上来。众人依礼坐下，浅斟缓饮一番，方才散席。大家品着清茶，寒暄一阵，一同离开酒楼，各自回程。　　
　　　　  ！

    第1卷  第5章 皓月当空展才时

　　　　林如海携黛玉上街，本想为黛玉定做一具瑶琴，不巧遇上一场意外，又与昔日故交相逢，便只得将这件事情暂且放下。而自韩严与水涵来苏州后，林如海时常出去，陪水涵与好友到各处赏看秀丽山水，品评苏州美食名茶，忙得不可开交。
　　　　与水涵熟络之后，林如海得知，他师从韩严，韩梦卿是他的伴读，彼此情如兄弟。此次出京，四处游走闲看，便是遵照古训“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水涵特意在苏州停留，除了顺应韩严的意思，陪他拜访旧友之外，还因苏州乃是繁华之地，文人云集，想着借赛才会的契机，结识有识之士，从中寻找治国良才。林如海听了这些话，对这位年纪轻轻却少年老成的皇族公子，更是刮目相看，暗自赞叹不已。
　　　　林如海有事在身，黛玉便闲了下来，每日里陪母亲说说话儿，其余的时间，便在后花园里闲逛晃悠，自在悠闲。
　　　　时间弹指过，不知不觉便到了八月十五。这天，黛玉午休完，带着雪雁走到正房，知道林如海照旧出去了，贾敏忙着打点节礼、安排酒席。黛玉不愿打扰，行完礼，便转到书房，在大书架上翻书，见有一套琴谱，便携着书，移步走到后院。
　　　　此时桂花开得正好，洁白如雪的银桂吐蕊而放，一树的锦绣繁华。空气中浸润着甜甜的桂花香味，芬芳阵阵，熏人欲醉。黛玉赏了半日桂花，见花下有一块青石，便慢慢坐下，翻开琴谱看了起来。
　　　　秋风吹动，如米粒般大小的花瓣飘洒下来，静静落在黛玉水红色的轻纱衣上，暗香盈袖，沁人心脾。黛玉低着头，专心盯着琴谱看，不为所动。
　　　　这一幕，落在远处踏步而来的数人眼里，却是惊世绝艳。
　　　　片片飞花珊珊而落，随风轻舞，晶莹如玉。落花中的女孩，眉似新月，淡如一抹轻烟；肌白如雪，粉光映颊凝腮，神情优雅，灵动飘逸。
　　　　水涵止住脚步，望着花下的女孩，心中涌起一种朦朦胧胧的感觉。韩梦卿睁大眼睛，也目不转睛地看着黛玉，心神一阵恍惚，喃喃道：“当真是飞花映玉人，玉人比花娇呀。”
　　　　黛玉素来警觉，听到声响，立刻抬起头来，见到远处这一行人，忙将书放下，站起身来，移步迎过去，朝两人敛衽一福，笑道：“见过四公子，韩公子。”
　　　　两人这才回神，不约而同地弯下腰，伸手来扶黛玉。水涵动作迅速，飞快地拉住黛玉，轻声道：“不必多礼。”声音低沉，清越如水，带着一丝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温柔。韩梦卿见了，尴尬一笑，不动声色地收回自己的手。
　　　　见完礼，水涵盯着黛玉，道：“林姑娘真是用心，我有一个妹妹，与姑娘同龄，整天只知道调皮玩耍，从没有翻过书本。”微微一笑，又道：“姑娘刚才看什么书？”
　　　　黛玉抿起唇，坦诚道：“是琴谱。”
　　　　“呀，”水涵吃了一惊，讶然道，“姑娘如此年纪，便会抚琴吗？”
　　　　黛玉摇了摇头，柔声道：“不过是闲着看看罢了，还没开始学呢。”仰头看着水涵，笑盈盈地问：“四公子必定精通琴艺了？”
　　　　水涵微微颔首，答道：“略懂而已。”
　　　　黛玉听了，“噗嗤”一笑，道：“四公子当真是谦虚过人。”
　　　　水涵淡然一笑，也不辩解，轻声道：“今儿个有人过来回话，说是已经查清那意图拐骗姑娘之人的底细，那人果然作恶多端，到处为害百姓。这里的知府已经审结此案，将那女人依律定刑了。”
　　　　黛玉微微颔首，拍手道：“这就好。”
　　　　水涵目不转睛地看着黛玉，话语一转，道：“林姑娘的身子骨很是娇弱，似有不足之症，如何不急为疗治？”
　　　　黛玉见他言词关切，愣了一下，才轻声答道：“劳四公子惦记了，我生来便是如此，只能靠后世调养，如今已经好多了呢。”轻柔一笑，继续与水涵闲话，谈论苏州的风景名胜，以及各样名菜糕点，聊得很是投机。两人谈笑之际，韩梦卿垂着手，静静立在一旁，默然不语。
　　　　寒暄一阵后，林如海亲自过来，说筵席已经备好，请水涵到正房入席。黛玉见状，便朝水涵屈膝一福，带着雪雁，飘然返回自己的闺房。
　　　　黛玉在房中闲坐了一会，丫鬟送了饭菜过来。用罢晚膳，已是日暮时分。香草推门进来，屈膝道：“前面已经散了席，老爷要陪客人出去。因那位四公子说了，姑娘聪慧得很，让老爷将姑娘也带过去。老爷已经应允了，让姑娘收拾整齐，即刻到前面去。”
　　　　黛玉心中也盼着能出去见识一下，听了这话，欢声答应下来，起身走到内室，换上一身淡紫色的云锦纱衣，便搭着雪雁的手，款款出了绣楼，至前厅会见众人，一起离府。　　　
　　　　刚出了林府，就见空中悬着一轮皓月，月光洒在地上，清辉满人间。
　　　　水涵旁若无人地拉起黛玉的小手，走在最前面。林如海无可奈何，只得与韩严、韩梦卿落后半步，紧紧相随。一行人行至东城，参加赛才会。
　　　　到了那儿，早已人山人海，热闹非凡。苏州的父母官杨知府身着官服，坐在正中。旁边还坐着几个白发老者，个个面带笑容，且都带着一丝儒雅之气。明亮的灯火把每个角落都照得透亮，明如白昼。台上摆着一个精美的木架，上面放着几个托盘，都用红绸蒙着，很是神秘。人群熙熙攘攘，来了很多外地人，笑语喧哗，把整个广场挤得水泄不通，盛况空前。
　　　　因林如海是本地的缙绅，便特意站在略远一些的地方，以免被人认出来。水涵却拉着黛玉，径直走到场中央。
　　　　笙箫细细，锣鼓齐鸣，丝弦繁杂。须臾乐止，杨知府站起身来，朗声说了一番话，不过是欢迎众人来此，若是文采出众，便有彩头之类的话。客套了一回，杨知府方才转过头，朝身侧的一位老者道：“请孟老先生出题。”
　　　　那人微微颔首，站起身来，摆了摆手，立刻便有一个清秀丫鬟端了托盘送上来，掀开红绸。众人看时，却是一块蓝田玉佩，雕成栩栩如生的凤凰，光泽温润，纹理细密，显然并非凡品。
　　　　黛玉抿起唇，点头赞道：“这个玉佩倒不错。”
　　　　水涵笑看着她，目光柔和，轻声道：“难得有东西能入你的眼，你放心，我一定帮你赢回来。”声音温柔如水，却带着丝丝坚定，显然已经成竹在胸了。
　　　　这时那老者指着托盘，缓缓道：“今年的题目有三个，这玉佩是第一题的彩头。”笑了一下，接着道：“第一题是个对子，我的上联是‘君子堂前君子竹’，请各位应答！”
　　　　大家你看着我，我望着你，没人能答。水涵略一沉吟，便上前一步，朗声道：“洞庭湖畔洞庭红。”
　　　　“洞庭红”乃是一种柑橘，出自洞庭湖畔。此联工整严谨，堪称绝对。
　　　　黛玉听了，立刻拍了拍手，含笑道：“四公子，你好厉害，这么快就对出来了。”水涵听到她的赞美声，不由得心中一暖，有些意气风发起来。
　　　　杨知府是进士出身，亦颇有文采，惊呼出声：“公子才思敏捷，当真非同寻常，这玉佩非公子莫属了。”
　　　　“且慢，”杨知府话音刚落，忽听得一个粗哑的声音道，“这个对子，我妹妹也能对出来。”
　　　　水涵与黛玉吃了一惊，一同转过头，目光扫向发音处。
　　　　却见不远处有一个十岁年纪的男孩，牵着一个七八岁女孩的手，身后跟着一干奴婢仆从。
　　　　那男孩容色俊朗，带着一丝骄纵之色，很是不堪，在那里指手画脚，一脸的洋洋得意。那女孩却是肌骨莹润，一张如银盆般的圆脸，白皙漂亮，确是一个天生的美人胚子。
　　　　女孩见众人都注视着她，脸有得色，却故作矜持道：“我试对一下，若是不好，还请各位不要见笑。”笑了一下，念道：“美人窗外美人蕉。”
　　　　杨知府怔了一下，赞道：“姑娘好巧的心思，对得好。”轻叹一声，脸有难色，捻须道：“我只道这题很偏，一对难求，岂知如今竟有两个下联，这彩头倒不好分了。”
　　　　“有什么好为难的？”那男孩哼了一声，轻蔑地道，“我姓薛，我们家是皇商，富可敌国，在金陵最有权有势的。”
　　　　此言一出，这两人的身份也便呼之欲出了。男孩便是金陵四大家族之一薛家的独生公子，名叫薛蟠，那女孩自是比他小两岁的妹妹薛宝钗了。
　　　　　因他们家是皇商，在苏州亦有店铺，父亲与伯伯不时会过来查点账目。兄妹两个听说苏州城中有中秋盛会，便随着父亲过来看热闹。因父亲有事要忙，便让仆人带他们出来闲逛。薛宝钗素来喜欢读书，自恃文才出众，自然想在这赛才会上出出风头。却不料被才思敏捷的水涵占了先机，但心中终究不服气，便让哥哥出声打断，引起众人的注意后，趁机将自己的对子念了出来，与他一较高下。
　　　　　场中众人听了薛蟠这以势压人的话，立刻议论纷纷，十分气愤。薛宝钗暗恼哥哥出言莽撞，眼眸一转，又见刚才应对的那位少年美如冠玉，清俊非凡，衣饰华丽，飘然出众，举手投足间隐约带着一丝高贵之气，不由得怔了一下，脱口道：“罢了，这玉佩就让给公子吧，我不要了。”
　　　　“用不着，”水涵素来心高气傲，哪里听得一个“让”字，冷笑一声，道，“我再想一个就是了。”说话间心念急转，往前一步，朗声念：“大夫阶下大夫松。”
　　　　杨知府听了，击掌赞叹，大声道：“公子好才华，此对不但工整，亦复大雅，寻常人连一个都对不出，公子却在片刻间便想出两个绝对，当真令人心折。”说着，转头看向薛宝钗，似笑非笑地道：“皇商家的薛姑娘，你也能如此吗？”
　　　　薛宝钗面上一红，低头沉吟半日，缓缓摇头。杨知府便挥了挥手，笑道：“这玉佩是公子的了。”
　　　　一旁的丫鬟听了这话，忙含笑将玉佩送了过来。水涵伸手接了，递给身边的黛玉，柔声道：“蓝田玉是玉中极品，经常佩带，能祛病保健，调理身体。你身体不好，这玉佩就给你吧。”
　　　　黛玉听了，不愿拂了他的好意，朝他屈膝一福，笑意盈盈道：“谢四公子。”接过玉佩，小心地收进随身携带的荷包中。
　　　　水涵看着她的笑颜，心情舒畅，觉得刚才的冥思苦想十分值得，嘴角上扬，也笑了起来，眉眼都弯成好看的弧度。
　　　　这一幕，完完整整地落入薛宝钗眼里，心中不由自主地生出一丝嫉恨。这人如此有才，如此用心，与她寸步不让的相争，不过是为了讨另一个小女孩的欢心罢了。
　　　　
    第1卷  第6章 明珠成双赠水林

　　　　杨知府摆了摆手，立刻便有丫鬟将第二个托盘送上来。掀开红绸，却是一管玉箫，通体碧绿，在月光下散发出温润的绿意和淡淡的莹光，精雅别致。
　　　　孟先生指着托盘，笑道：“我再出一联，这玉箫是彩头。”接着便念第二个对子：“月月月明，月到中秋分外明。”
　　　　大家听了，立刻交头接耳，商量来商量去，一时难得佳对。水涵因刚才太过认真，心神疲乏，加上他本是为招贤而来，当下便不再应对，四下打量观察。
　　　　一阵喧闹声后，一位蓝衣少年走上前来，朗声道：“我来试对一下。”
　　　　水涵循声看去，见他年纪极小，约在十一二岁之间，衣饰简单朴素，却是一副气定悠闲、信心十足的模样，便在心中暗自赞叹。
　　　　却听得一人嚷道：“穷酸小子，这对子连我妹妹都对不出来，你有什么本事，敢在这里大放厥词？”声音骄慢粗哑，正出自薛蟠之口。
　　　　那少年冷笑一声，也不辩解，朝孟先生作了一揖，从容念道：“山山山秀，山在姑苏格外秀。”
　　　　因为有叠字，此联极其难对。此刻这个少年将对联工整对出，极其难得。众人听了，都大声叫好，赞叹不已。有些人转过头，对薛蟠怒目相向，连声冷笑，薛蟠素来脸皮厚，神情依旧淡定如初。倒是他身侧的薛宝钗面子上挂不住，一张圆脸涨得通红。
　　　　丫鬟将玉箫送下来，交给那位蓝衣少年。水涵连连拍手，笑容满面道：“寒门中有此才子，当真不易。”
　　　　一旁的韩梦卿听了，不解地问：“以公子的才华，未必对不出来，此刻被这人占了先，公子怎么还这样开心？”
　　　　水涵微微一笑，道：“你跟着我的时间也不短了，怎么一点都不了解我的性情？千金易得，一才难求。能寻得才华如此出众之人，我高兴都来不及，怎么会为被他抢了风头而生气呢？”说着，朝韩梦卿挥了挥手，吩咐道：“你到那边去看看，问清那少年的姓名住址。虽然他年纪还小，但能早些结识更好呢。”韩梦卿听了，忙点头自去了。
　　　　黛玉听了这番话，不由得侧过头，看了水涵一眼，在心中暗自赞叹，这个皇族子弟，不但毫无骄纵之气，还心胸宽广，如此爱才惜才，当真与众不同。
　　　　一时丫鬟端着第三个托盘，款款送了上来。杨知府微微一笑，并不掀红绸，只道：“这是压轴题的彩头，容我先卖个关子吧。”
　　　　众人听了，都好奇不已，目不转睛地盯着托盘看。杨知府转过头，瞧了孟先生一眼，示意他出题。
　　　　孟先生点了点头，轻咳一声，道：“此联意境悠远，读来让人浮想联翩。上联虽出，下联难求，不知难倒过多少人，堪称千古绝对。不过，今天来了几位与众不同的才子，想来必有佳句。”说到这里，笑了一下，方才念：“我的上联是‘望江楼，望江流，望江楼上望江流，江楼千古，江流千古’，请各位试对。”
　　　　望江楼是为纪念女诗人薛涛而建，名气极高。江楼千古，暗喻薛涛诗名名垂千古，江流千古，则发出了时间流逝的感慨。情与景，字与词完美结合，难度极大。场中众人听了，都不由愣住了，议论纷纷，连称好难好难。
　　　　黛玉歪着头，想了很久，才轻声嘟哝道：“想到了。”
　　　　其声低柔，细若蚊鸣，微不可闻。但近处的水涵却听得清清楚楚，当下笑看着黛玉，温柔地道：“既然想到了，为什么不说出来呢？”
　　　　黛玉抬起眼眸，见他一脸期待，便不忍拒绝，朝他点了点头，轻移莲步，上前念道：“赛诗台，赛诗才，赛诗台上赛诗才，诗台绝世，诗才绝世。”声音轻柔似水，似一粒粒玉珠坠落到碧玉盘中，清脆婉转，悦耳动听。
　　　　此联对得工整，又应时应景，众人听了，都赞叹不已。水涵微微颔首，赞了几句，缓缓道：“我也想到了。”也上前几步，拉住黛玉的手，含笑念道：“凤凰台，凤凰游，凤凰台上凤凰游。凤台万年，凤游万年。”念完，轻叹了一声，摇头道：“这个不好，不太工整。”
　　　　黛玉见他一脸不如意，很是不忍，略一沉吟，心中便有了计较，道：“我又想到了。”抬头看着水涵，轻声道：“听雨轩，听雨落，听雨轩中听雨落，雨轩三更，雨落三更。”
　　　　此联不但精巧工整，还将苏州第一酒楼的楼名镶入其中，且天衣无缝，更是难得。众人听得分明，都哄然叫好，掌声雷动。
　　　　水涵击掌赞叹，道：“对得真好，比我的强多了，受你的启发，我也再试对一个吧。”从容一笑，念道：“观花阁，观花落，观花阁里观花落，花阁几重，花落几重。”
　　　　旁人见他们从容应答，你来我往，都不由得目瞪口呆起来，场中静了好一会，方才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孟先生拍案而起，激动地道：“公子与这位小姑娘如此高才，当真让老夫大开眼界。”
　　　　杨知府步下座位，细细打量着水涵与黛玉，频频点头，笑道：“两位的才华在伯仲之间，容貌气质亦同样出色，堪称金童玉女。”
　　　　听了这话，黛玉愣了一下，脸颊上不由自主地飞上一抹红云。水涵瞧着黛玉，脸上也闪过一抹暗红。杨知府含笑看着，挥了挥手，立刻便有丫鬟将托盘端过来，将红绸掀掉，露出一个小锦盒。
　　　　杨知府唇边含笑，亲自打开锦盒。众人眼前一亮，仔细看时，却是一对南海珍珠，每颗都有龙眼那么大，光泽圆润，找不出半点瑕疵。珠光流溢，璀璨夺目，美纶美焕。
　　　　杨知府指着珍珠，含笑道：“这一对珍珠是本官的家传之宝，本官曾用它们做聘礼，聘下与自己青梅竹马的夫人。今后，这对明珠便交给两位了。”
　　　　水涵与黛玉听说此物如此贵重，互看一眼，正要推辞时，被杨知府出声止住：“宝剑赠烈士，明珠送才子。以两位之才，难道还配不起这对明珠吗？”言罢，将锦盒合上，亲自递给水涵。水涵无可奈何，只得道谢收了。
　　　　薛宝钗立在远处，见知府竟亲自走下台来，对他们如此重视，推崇至此。她本是为扬名而来，此刻却只能空手而回。周围的人也都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两人，赞美之声不绝于耳，对她却是视而不见。而那位才华横溢、高贵傲气的少年，眼中只有他身侧的小女孩，对她睬都不睬。薛宝钗想到这里，更是恼怒不已，心中嫉妒得几乎要发狂。
　　　　当然，她的心情和神态，没有人在乎。大家关心在意的，是场中央的水涵与黛玉。
　　　　清幽的月光下，白衣少年俊朗儒雅，风度翩翩，飘逸出尘。紫衣女孩眉目如画，身若扶柳，娉娉婷婷。
　　　　这一刻，清晰地映入众人眼里，亦是心里。
　　　　  ！

    第1卷  第7章 依依惜别总因情

　　　　赛才会结束后，水涵牵着黛玉，含笑走回林如海、韩严身边。林如海连声赞叹，称能见识到水涵展才，当真是大开眼界。韩严拉着黛玉，也着实嘉奖了几句。大家闲聊一番后，林如海见天色已晚，担心家中的夫人担心着急，便挽起黛玉的手，出声道别。
　　　　父女两人刚走了几步，水涵赶了上来，出声道：“等一下，林姑娘，这明珠还没给你呢。”
　　　　黛玉怔了一下，沉吟片刻，回眸道：“刚才四公子送了我一个玉佩，我还没回报呢。这两颗珍珠是一对儿，四公子若是不弃，不妨留下吧。”
　　　　清幽的月光下，女孩眼眸明亮，似一泓清澈的秋水，潋滟动人；言词温柔，如一抹和煦的春风，扣人心弦。
　　　　水涵看在眼里，只觉得心中一动，神情恍惚起来，点头应道：“好。”
　　　　黛玉见他应允了，浅浅一笑，朝他微微屈了屈膝，方才拉着林如海的手，父女俩一同折返林府，各自回房安歇。
　　　　香甜入睡，一夜无梦。次日起来，黛玉理好妆，依旧步到上房，行晨省之礼。贾敏早从林如海处听说了昨日之事，拉着黛玉的手，称赞了几句，却又叹了一口气，柔声道：“自古女子无才便是德，玉儿如此年纪，便大出风头，只怕也非好事。”
　　　　林如海不以为然，道：“女孩又如何？女孩就不能有才华了吗？玉儿在赛才会上念的两个对子，精巧工整，压倒一城才子，我们林家的子女就该如此。”笑了一下，又道：“不过那四公子倒真是个出众人物，才思敏捷，聪俊异常，比玉儿还强好多呢。”
　　　　黛玉听了，也并不言语，只抿唇轻笑了一声。家中管家忽匆匆走了进来，打个千儿请安，急急地道：“老爷，韩老爷和那位四公子过来了，说是要启程离开苏州，今日特意过来辞行。”
　　　　林如海听了这话，忙起身离开上房，步到正厅会客。却见厅内除水涵、韩严、韩梦卿外，另有一位蓝衣少年。林如海怔了片刻，仔细打量一番，方才认出，这少年是昨夜对出第二联之人。
　　　　彼此见了礼，水涵指着那少年，介绍了一番。原来这少年竟也姓林，名飞云，今年刚满十一岁。因自小父母双亡，家境贫寒，便寄居在寺庙中，日夜苦读。林如海见识过林飞云的才华，十分喜欢，与他聊了几句，得知彼此是同宗，并没有出五服，当下更是高兴不已。
　　　　水涵待他们叙完话，才道：“飞云年纪小，虽然有些才气，却仍需用心读书，将来才能大展宏图。因他此地已无亲眷，我便想将他带回京城照管，但他却道如此年纪便离乡背井，实在不忍，想继续留在故乡，待到十六岁再进京。我已经应允了，因想着他在这里无人依附，便过来将他交给林探花，请林探花代为照看一二。”
　　　　听了这话，林如海忙一一答允了，心中对这位爱才惜才、礼贤下士的皇四公子更添几分敬佩。
　　　　水涵说完正事，便笑道：“怎么不见令千金？我得走了，也该与令千金道声别才是。”
　　　　林如海听了，忙推辞了几句，道：“她一个小女孩儿，哪里当得起四公子如此抬举？”
　　　　水涵微微一笑，摆手道：“什么抬举不抬举的，林探花何必说这些客套话？”
　　　　林如海见他虽然唇边含笑，却神色坚定，只得答应下来，令小厮将黛玉带过来。水涵这才定下心来，端起茶来，轻轻抿了一口。
　　　　等了半盏茶的功夫，才见黛玉踏着轻盈的步子，款款走了进来。来人裙摆摇曳，步步生莲，凌然若仙。水涵静静看着，不由得胸中微微一荡。
　　　　黛玉敛容垂首，步到水涵面前，屈膝一福。水涵忙放下茶杯，站起身来，伸手扶住她小小的身子，道：“此间事情已了，我得走了。”
　　　　黛玉听了，想起昨夜难忘的际遇，心中不由自主地泛起一丝淡淡的不舍，当下垂下眼眸，默默无言。水涵见她露出依依惜别之情，心中更是伤感，低喃道：“此日一别，再相会时，不知是什么时候。”长叹了一口气，也不再说话，心中却在百转千回。
　　　　此次在苏州，停留的时间超过半个月，却是不虚此行。在这一段时间里，他览尽苏州的风景名胜，结识了才高八斗、清正端方的林如海，又寻到了才华横溢、大有可为的林飞云，最难忘难得的，却是认识了眼前这个女孩。
　　　　这个名唤黛玉的女孩，年纪不过才五岁而已，容貌却如此不凡，似幽谷中含苞待放的兰花，清新妍丽。这女孩长大后，必定是国色天香、倾城之姿了。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只有这如诗如画、钟灵毓秀的江南水乡，才孕育得出这样清新婉丽，天然雅致的女孩子罢？
　　　　当然，比起容貌，更吸引他的，是这女孩的性情和气质。他是皇族中人，自小所见的大家闺秀何止千万，连后宫妃嫔亦见过不少，却从没见过如她这般女子。入眼处的莺莺燕燕，一个个矫揉做作、自以为是，让他心生厌恶，敬而远之。这个女孩却是截然不同的，虽然年幼，言谈却是傲然不群，字字珠玑。性情更是淡定，飘逸出尘，浑身上下，弥漫着淡淡书香，不见一丝人间烟火俗气。
　　　　尤其是昨夜，他们一起，在赛才会上大展才华，彼此那样默契，那样敏捷，那样出众。月下种种，必定会如同那对璀璨的明珠一般，留在他记忆深处，永不会因时间的流逝而失色。
　　　　想到这里，不由得怔住，原来，一向淡泊潇洒的他，亦会有这样婉转不舍的心情呀。
　　　　不过，这样特别的女孩，无论是谁遇上了，都不能无动于衷、毫无牵念的。
　　　　正沉吟之际，黛玉叹了一口气，朝他轻声道：“四公子，一路珍重。”言罢，转过身子，又向韩严、韩梦卿说了几句保重的话，寒暄一阵，方才飘然离开。
　　　　水涵默然不动，立在原地，静静看着她离去。那小小的背影，渐行渐远，凝成了一幅画，沉入他心里。
　　　　今后，出现在他梦里的，除了这秀丽的江南山水外，还有这个含着江南气韵，让他一见之下、再难忘却的女孩吧？
　　　　千言万语道不尽，依依惜别总因情。
　　　　此时的他并不知道，这份依依惜别的心思里，隐约，有一种叫做情愫的东西，在心中生了根，然后，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发芽长大。一缕情思，也在与这个女孩重聚后，慢慢系在她身上。
　　　　  ！
　　　　

    第1卷  第8章 自来离别最伤人

　　　　送走水涵、韩严一行后，林如海时常到寺庙里探望林飞云，对他很是心怜，加上水涵曾郑重托付过，便想让他搬进林府，亲自照看。林飞云性情淡泊，素来随遇而安，加上他本也姓林，与林如海在五服之内，尚算亲眷，又十分敬佩林如海之才，常盼能得他指点，便应了下来，依言住进林府。
　　　　贾敏素来温柔和善，见了飞云这个无父无母的孩子，十分怜爱，饮食起居之类，都照顾得无微不至，宛若己出。黛玉因飞云才情极高，言谈不俗，加上两人名字里都带了一个“飞”字，更是觉得亲切，每日里“飞云哥哥”长“飞云哥哥”短的，叫得很是亲热。
　　　　自此后，林飞云便在林府住了下来。林如海时常到书房指点教导，俨然把他当作儿子一般看待。黛玉除了读书习字外，还跟着贾敏学习琴艺，整天忙得不可开交，心中却倍觉充实。
　　　　凉风陡然起，天气渐渐冷起来。黛玉的弟弟琼玉因受了风寒，身体怯弱不堪，虽然日日延医看诊，却终究没能撑住，熬到初冬便去了。一家人悲痛欲绝，整日无精打采，脸上泪痕难干。偏到了年底，京城荣国府派人送了年礼，并捎来消息，说是贾政的长女元春，因贤孝才德，选入宫中做女史去了。贾敏勉强说了几句贺喜的话，打点了一份丰厚的贺礼，交给来人带回京城。
　　　　转眼饯腊迎春，一年走到了尽头。过完灯节，正月末的一日，黛玉与飞云正在书房里念书，林如海在一旁指点，突传来一阵匆匆的脚步声，管家进来道：“老爷，京里有人来传旨。”
　　　　林如海吃了一惊，忙整了整衣冠，步到正厅，恭敬地跪了下来。来传旨之人展开一个蜡封的明黄卷轴，朗声念：“兰台寺大夫林海，清正端方，才能出众，晋封四品巡按，钦点为巡盐御史，即刻上任。”
　　　　接到旨意后，林府上下忙着收拾行装，预备迁离苏州。林如海很喜欢飞云，不忍将他撇下，故将他也带到身边，一同前往扬州赴任，住进盐政司衙门。
　　　　因鹾政繁忙，林如海分不开身，便聘了一个名叫贾雨村的西席，教黛玉与飞云学习诗文。
　　　　黛玉深知这贾雨村的来历，知此人虽然有些才华，骨子里却是个利欲熏心的奸佞小人，心中十分不喜。好在他看在黛玉身体纤弱的份上，留下的功课也不多，黛玉也便过得很轻松。每日里到书房坐半个时辰，便转到上房，陪母亲谈天说地，学习琴艺和针黹。
　　　　这一日，林如海出外赴宴，黛玉做完功课，与母亲一起，聚在窗下静静做针线。到了傍晚时分，林如海方才从外面回来，脸色颇有些不虞。贾敏吃了一惊，忙起身相迎，柔声询问缘故。
　　　　林如海连声叹息，道：“皇上将我点为巡盐御史，令我查处盐政积弊，但今日个在宴席上，同僚借着迎接我的名目，争相送礼，积攒起来，有十几万两银子呢。”
　　　　贾敏闻言一怔，讶然道：“这不是明目张胆地行贿吗？那些银子，必定都是不义之财，老爷素来清正廉洁，该尽数退回去才是。”
　　　　林如海摆摆手，含忧道：“我何尝不知？只是那些人都是我的同僚，若退回去，必定伤了和气。我初来乍到，对有些事务一无所知，还需靠他们扶持，实在不宜与他们闹翻。但若收下这些民脂民膏，败坏名声不说，我自己也不能心安的。”
　　　　贾敏听了，也很是为难，长叹了一口气，默然无言。一旁的黛玉想了想，走上前道：“父亲不必烦恼，那些人将银子送过来，父亲不收的话，倒白白便宜了那些贪官污吏。不如如数收了，登记造册，开明送礼之人的名单、银钱数目。到了年底，将银子全数上缴国库，账册悄悄送呈御览，让皇上自己决断如何惩治这些人，可好？”
　　　　林如海听了黛玉的话，击掌道：“玉儿说得有理，如此一来，不但能充盈国库，造福百姓，还能掌握那些贪官污吏犯罪的实证，当真是一举两得呢。”拉着黛玉的手，赞道：“小脑瓜子真聪明，不愧是我们林家的女儿。”哈哈一笑，神情不胜自得欢喜。
　　　　贾敏也笑看着黛玉，眼中露出一抹赞许。过了半日，轻叹一声，在心中幽幽道：“可惜是个女儿呀。”
　　　　她的黛玉，这样敏捷聪慧，若是一个男孩儿，林家便有了后，岂不十全十美了？琼玉一病而夭，也让林家断了香火。而自己的身体一直都很差，再难有胎孕的。林家世代忠孝清廉，为何子嗣却如此单薄？世间事，是否都是如此不尽人意呢？每每想到这里，贾敏便抑郁不已，渐渐染成一疾，卧床不起。
　　　　黛玉见母亲生病，心中很是难过，每日里侍汤奉药，精心照料。但贾敏素来体弱，能撑到现在已经很不易了。加上有心结，身体每况愈下，堪堪过了一载，便带着对女儿的怜惜和对丈夫的眷恋与世长辞了。
　　　　黛玉守丧尽哀，非常伤心，即使她不是自己的亲生母亲，但是她却给了自己从未享受过的母爱和温暖，让自己感受到，原来，拥有母爱的孩子，是这样的幸福和快乐呀。
　　　　可是，这段幸福，只持续了三年，便在死神到临时，戛然而止了。
　　　　黛玉本自怯弱，如今心痛母亲早逝，日日啼哭，哀痛过伤，大病了一场。待到病好时，京城的贾母派了男女船只过来，要接她进京，亲自照看抚养。黛玉哪肯应允，只想伴在父亲身边，与父亲相依为命。无奈林如海执意不肯，反而屡次劝她进京。
　　　　自贾敏离世后，才刚满四十的林如海，头上便染上了白发，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几岁。正心力交瘁之际，见岳母派人来接黛玉，态度热忱，立刻便答允下来。
　　　　这一日，林如海的身体略强了一些，便将黛玉叫到身边，苦苦劝道：“玉儿，你母亲去后，你的身子越发弱了，我公事繁忙，无法顾及于你，你又没有兄弟姐妹扶助。你外祖母素来极疼你母亲，见了你，必定会加倍怜惜，一再来信让我送你过去。那里有好姐妹相伴，又有外祖母疼爱照管。可你一直不肯去，整日啼哭，病越发重了，你若是有个好歹，我该怎么向你那去世的母亲交待呢？”
　　　　黛玉心里一酸，想起母亲的音容笑貌，不由得一阵泫然欲泣，却又心知进京已成定局，便哽咽着答允了。林如海看着泪流满面的爱女，也不禁红了眼圈，将大户人家的规矩一一说与女儿知晓，又递过一个小锦盒，道：“虽说荣国府赫赫有名，外祖母又疼你母亲，但总不如自己家里便宜。我已经封了五千两银子，送给贾家的仆从，算是玉儿在贾家的用度，以后每年都会叫人送去五千。这是有五万两银子，你带去吧，到了京城，虽然有外祖母护着，但毕竟不是自己家里，凡事都要留心，照顾好自己。在那里吃用打赏，都是要用钱的，这些银子你带着，千万别委屈了自己。若是有什么事情，遣人到你韩伯伯家说一声。他与我素来情同兄弟，必定会用心照看你的。”
　　　　黛玉伸手接了锦盒，含泪应是。林如海长叹了一声，又道：“玉儿放心，爹爹会照顾自己的。再说还有云飞呢，他是个好孩子，有他伴在身边，爹爹不会有事的。你不必操心爹爹，好好保养自己的身体才是。”说完这些后，扬声让仆从进来，打点黛玉的一切家常用品，并准备一些土仪特产，给黛玉带进京城。
　　　　离别的日子渐渐来临，黛玉含泪拜别父亲，又将林飞云拉到一旁，细细叮嘱了几句，求他好好看顾林如海。待一切停妥后，黛玉带着自幼服侍的奶娘王嬷嬷和丫鬟雪雁，与贾雨村一道，登舟离开扬州。
　　　　此时正是初春时节，日出江花红胜火，江水绿如蓝。兰舟过处，杨柳依依，花香幽幽，美不胜收。如斯美景，看在黛玉眼中，却激起一抹抹伤痛。从今以后，再也见不到温柔如水的娘亲，再也不能在父亲膝下承欢撒娇。春花秋月时，再无阖家团圆之欢。自古离别最伤人，生离死别，乃人生最痛。刚刚与母亲死别，又不得不与父亲生离。这份心情，怎一个痛字了得？
　　　　  ！
　　　　

    第1卷  第9章 侯门初入起波澜

　　　　兰舟扬帆，随风飘荡，一日日接近京城。到了京都，弃舟登岸之时，便有荣国府打发了轿子并拉行李的车辆久候了。黛玉知道贾家与别家不同，不比得在自己家中那般不拘礼法，于是言行更加小心谨慎起来，惟恐行差踏错，被人取笑。
　　　　自上轿进入城中，黛玉掀开纱窗，往外瞧了一瞧，市肆繁华，人烟鼎盛，自与别处不同，比扬州还要繁华几分。
　　　　行了半日，忽见街东蹲着两个大石狮子，三间兽头大门，门前列坐着十多个华冠丽服之人。正门却不开，只有东西两个角门有人出入。正门上悬着金匾，大书“敕造荣国府”五个大字。轿子进了西角门，轿夫抬进去，走了一射之地，便歇下退出去了。后面的仆妇们都下了轿，赶上前来，另换了四个衣帽周全十七八岁的小厮上来，复又抬起轿子。众仆妇步行围随，到一垂花门落下。众小厮退出，众仆妇上前打起轿帘，扶黛玉下了轿子。
　　　　黛玉由婆子扶着，穿过抄手游廊，便有几个大丫头笑迎上来，请她进贾母的正房。黛玉款款步入房中，便瞧见屋里乌压压的一片人，两个丫鬟搀着一位鬓发如银的老母迎上来，黛玉知是外祖母，正欲拜见时，早被贾母一把搂入怀中，叫着“敏儿”大哭起来。当下满屋侍立之人无不涕泣，黛玉想起母亲的音容笑貌，心中凄楚，也哭个不住。
　　　　好容易众人缓缓劝住了，一个小丫鬟送上锦垫，黛玉方跪了下来，给外祖母磕头行礼。
　　　　贾母拉着她的手，亲自为她介绍屋内的一干人等。一位身材高挑，容长脸面，神情却有些寡薄的夫人，就是大舅母邢氏了。这夫人身侧站着一位年纪略轻一些的贵妇，衣着华贵，眉目看似慈祥，眼中却藏着点点精光，自然是王夫人了。
　　　　黛玉明白两人的身份后，款款走上前，朝她们盈盈一拜，柔声道：“黛玉见过大舅母，见过二舅母。”
　　　　邢夫人忙伸手来扶黛玉，连声道：“不必多礼。”王夫人却默然不动，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黛玉看，有些失态起来。
　　　　黛玉心中讶然，却依旧淡然处之，并不放在心上。待给邢、王两位夫人行完礼，贾府三春便闪亮登场了。黛玉留心看去，见三人眉目如画，如姣花软玉一般，秀丽出众。迎春温柔和顺，探春神采飞扬，惜春娇俏恬美，风姿不同，却各有动人之处。
　　　　分别见完礼，大家方归坐，丫鬟们倒上茶来，闲叙聊天。不过说些黛玉母亲兄弟如何得病，如何请医服药，如何送死发丧。贾母又问了黛玉的一些生活习性等事，知道她身体娇弱，来京前大病了一场，更是怜惜不已，询问她现吃什么药。黛玉回说吃人参养荣丸，贾母立刻就叫人配去，又叫黛玉想什么吃的玩的。
　　　　正闲谈之际，却见一群媳妇丫鬟围拥着一个人从后房门进来。来人头上戴着金丝八宝攒珠髻，绾着朝阳五凤挂珠钗，穿着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窄袄，打扮得彩绣辉煌，恍若神妃仙子。
　　　　黛玉打量着来人，看她通身的气派，心知此人必定是凤姐儿。果然就听贾母笑道：“这是我们这里有名的一个泼皮破落户儿，南省叫做辣子，你就叫她凤辣子罢。”
　　　　一旁的探春笑道：“这是链二嫂子。”
　　　　黛玉站起身来，款款行礼，道：“见过嫂嫂。”
　　　　凤姐儿忙携黛玉之手，问：“妹妹几岁了？可也上过学？现吃什么药？在这里不要想家，想要什么吃的，什么玩的，只管告诉我，丫头老婆们不好了，也只管告诉我。”黛玉抿唇浅笑，一一应答。
　　　　寒暄一阵后，只听得外间一阵脚步响，有丫鬟进来笑道：“宝玉来了！”话音始落，就见几个珠环翠绕的丫头拥着一个少年进来了。
　　　　黛玉听了，便微微抬眸，果然进来一位年轻公子，金冠绣服，颈上垂着一块用五色丝绦系着的美玉，生得文雅俊秀，却带着一丝淡淡的脂粉味，神情中也多了几分女儿气，想来是自幼在内帏厮混的缘故。
　　　　正打量之际，贾母携起黛玉的手，指着宝玉，笑道：“这是你二表哥，名叫宝玉。”
　　　　黛玉忙站起身来，朝他敛衽一福，柔声道：“见过表哥。”喜得宝玉忙作揖不迭，一双明眸深深凝视着黛玉的容颜，再难移开。
　　　　因在孝中，黛玉穿了一身月白色衣衫，群摆上用丝线绣了几朵雅致的青兰，头发只用一枝白玉钗簪着，耳间戴上两颗米粒大小的珍珠。衣饰简单寻常，却更衬得其人身姿曼曼，清丽淡雅，宛若凌波仙子。
　　　　宝玉不由得看呆了，讷讷地说：“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
　　　　黛玉听了，实在没忍住，抿起樱唇，莞尔一笑。这话才耳熟，搭讪陌生人时，古往今来，多少男女都来这么一句，可谓老少皆宜的。
　　　　她素来淡泊，对宝玉这个人，虽然并不讨厌，却也谈不上喜欢。此刻心中也没有任何波澜，不喜不怒，依旧平静如昔。
　　　　宝玉见了黛玉的笑颜，更是痴迷起来，走近她身边坐下，问道：“妹妹尊名是那两个字？可有表字？”
　　　　黛玉轻柔一笑，说了名字，又答并无表字。
　　　　宝玉笑道：“妹妹眉尖若颦，莫若用‘颦颦’二字作表字最妙。”
　　　　此语一出，探春便问出处，宝玉一本正经的解释了，又问黛玉道：“林妹妹可有玉不曾？”
　　　　黛玉迟疑片刻，缓缓摇了摇头。宝玉见了，登时发作起痴狂病来，抓着胸口的宝玉，狠狠地盯了几眼，用力摔了下去，哭道：“素日就只有我有玉，姐妹们都没有，我就说没趣，如今来了一个神仙似的妹妹也没有，可见不是个好东西！”
　　　　众人一见，都大急起来。贾母忙抱住他，道：“孽障，你作什么要摔这命根子？”房中的丫头一股脑跑过来，争着去拾玉。
　　　　黛玉目瞪口呆起来，见一屋子人都瞧着自己，王夫人眼中更是大有责怪之意，目光清冷如冰，当下心中慌乱忐忑，怔怔地站起身来，却露出腰间常系的那块蓝田玉佩来。
　　　　宝玉眼尖，早一眼瞧见，立刻回嗔作喜，笑嘻嘻的道：“原来妹妹是有玉的，这玉质润如泉，精致玲珑，果然与妹妹配极了！”这才不再发疯，安静下来。众人都松了口气，眉开眼笑起来。
　　　　黛玉垂下螓首，扫了一眼玉佩，这是两年前水涵所赠，自己一直都带在身上，已经习以为常了。没想到，现在却为自己解了窘局。念及此，心中不由对那个清俊敏捷的少年生出一丝淡淡的感激。
　　　　闹了一阵后，丫鬟将晚膳摆上。众人依礼坐下，寂然饭毕，黛玉的奶娘王嬷嬷方和雪雁走上来，给贾母磕头请安。
　　　　贾母见只有两人，只恐委屈了黛玉，便道：“一个老，一个小的，照应也不周全。鹦哥儿，打今儿起你就伏侍姑娘吧！”
　　　　话音刚落，一个瓜子脸大眼睛的紫衣丫鬟便应了一句，上来给黛玉磕头，乖巧地道：“见过姑娘。”
　　　　黛玉细细打量，见她生得眉清目秀，也就比雪雁大一两岁，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温柔气，心中十分喜欢，忙亲自扶她起来，柔声道：“姐姐不必多礼。”
　　　　贾母含笑看着，慢条斯理地道：“鹦哥儿，以后你就跟着玉儿，好好服侍她。可怜她母亲没了，千里迢迢来投奔我。你们这些丫环婆子也听着，玉儿是我唯一的外孙女儿，若有人敢对她不敬，仔细自己的皮！”刚才王夫人冷冷瞪着黛玉，那副神情，她都瞧在眼里。虽然心中十分恼恨，却不能明言，此时方才趁机警告罢了。
　　　　王夫人自是心知肚明，不由得心中一凛，慢慢低下头，掩住眼中的怒气和思量。
　　　　一时有奶娘走上来，说黛玉的行李已经收拾整齐，又请问黛玉之房舍。宝玉一心想与这位天仙一般的妹妹亲近，便扭着身子，在贾母跟前撒娇，要和黛玉住一屋，睡一床。
　　　　黛玉因他方才大闹了一场，心中十分不悦，正色道：“二哥哥这话差了，男女七岁不同席，虽然是表兄妹，但终究男女有别，如何能住一屋睡一床？传了出去，倒叫别人说黛玉不知礼了。”
　　　　贾母听了这话，暗赞黛玉知书达礼，当下便答允下来。因此到了晚间，王嬷嬷与鹦哥陪侍黛玉，在碧纱橱内安歇。宝玉之乳母李嬷嬷，并大丫鬟名唤袭人者，陪侍在外面大床上。
　　　　夜深人静时，黛玉坐在菱花镜前，鹦哥帮着卸妆。黛玉含笑问：“姐姐几岁了？”
　　　　鹦哥一边拿着梳子，给黛玉梳理发丝，一边答道：“回姑娘，过完这个月，奴婢就满十一岁了。”
　　　　黛玉点点头，待她忙完后，从梳妆匣子里取出一对碧玉耳环，递给她道：“如此说来，姐姐的生辰快到了，这个就算是我送姐姐的礼物吧。”
　　　　鹦哥听了，忙要跪下磕头，哽咽道：“姑娘待人这样和善，真真是个好的，奴婢三生有幸，方才遇上姑娘这么好的主子。”
　　　　黛玉一把拉住，柔声道：“在我这里，姐姐不必这样的。”笑了一笑，又道：“姐姐这名字不好，听着倒像是叫这里养的鹦鹉了。”
　　　　鹦哥听了，便笑道：“奴婢跟着姑娘，便是姑娘的人，姑娘若是愿意，请给奴婢另取名字吧。”
　　　　黛玉微微颔首，打量着鹦哥，含笑道：“你爱穿紫衣，不如就叫紫鹃吧，与雪雁恰成一对儿。”
　　　　鹦哥点了点头，柔顺地说：“姑娘聪慧美丽，取的名字也与众不同，以后我就叫紫鹃了。”
　　　　两人正说话之际，忽听外边有人娇声笑道：“林姑娘还没睡吗？”
　　　　紫鹃看时，却是宝玉的大丫头袭人进来了，于是忙笑道：“二爷睡了吗？”
　　　　袭人答道：“二爷睡下了，我来瞧瞧姑娘。”
　　　　黛玉听了，便起身笑道：“劳姐姐惦记，快请这边坐吧。”
　　　　袭人依言在床沿上坐了，笑劝黛玉不要把白日里的事情放在心上。言词虽温柔，眼睛里却闪着一抹自得，俨然是主子一般。黛玉心中纳罕，却也并不在意，只道：“都说二哥哥的玉是一件稀奇的宝贝儿，究竟那玉不知是怎么个来历？上面还有字迹？”
　　　　袭人笑道：“这玉确也是一件稀罕东西，等我拿来给姑娘瞧瞧就知道了。”说完便欲转身去拿。
　　　　黛玉见她一脸的洋洋得意，暗自叹了一口气，摆手止道：“罢了，如今天晚了，明儿有空再见罢。”
　　　　袭人听了，悻悻地答应了一声，方告了晚安出去了。这里紫鹃伏侍着黛玉，两人一同歇下。
　　　　次日起来，省过贾母，王嬷嬷悄悄告诉黛玉，林如海给故交韩严备了几样古玩，她已经将东西整理出来，遣人送去了。又将林府管家备的礼单送过来，请黛玉分派。黛玉细细看时，见送与贾母的是一尊南海白玉佛像，邢、王二位夫人各有一串檀木念珠和几匹上等绸缎，李纨和凤姐儿的则是一对白玉镯。另有些苏州、扬州的土仪，虽然并不太贵，但样样精巧雅致。除此之外，还有两盒做工精致的金叶子备用。
　　　　黛玉思量了一会儿，便将礼单拟好了，让雪雁与紫鹃各个送到。贾府三春处，每人送了几把纨扇，另加了两个绣工精致的香袋和几块上用的沉香。宝玉与贾环、贾兰各是一套进贡用的文房四宝和几样精巧玩物。赵、周两位姨娘那里，则各送了一匣金叶子。
　　　　贾母知道后，盛赞黛玉不偏不倚，心思细腻，色色周全。旁人倒没什么，这些话落到王夫人耳里，心头却不免生出一根刺。王夫人年轻时，亦是个心高气傲的，极爱与人攀比。那时候，贾敏在家里做姑娘，不但容颜绝世，还有“京城第一才女”之称，压倒满京城的女子。这里面，自然也包括她。后来嫁入贾家，整个荣国府上上下下都围着贾敏转，她被这个小姑子压得抬不起头。好容易贾敏出嫁了，这荣国府眼看是她的天下了，如今却又来了这个黛玉，通身的气派，与贾敏不差什么，容貌更是肖像到了极点。她瞧在眼里，不免勾起旧怨。而自黛玉来后，贾母对她万般怜爱，一色衣食起居皆如宝玉，迎春等姐妹自然靠后。宝玉素日里只喜欢在女儿堆里玩耍，如今见了容貌出众的黛玉，自然把素日里的姐妹都抛到了脑后，整日里绕着黛玉打转。偏黛玉清高自许，神色淡淡，与众姐妹处得极好，对宝玉却是爱理不理的。
　　　　在王夫人心目中，二儿子宝玉是绝世珍宝，如今却遭黛玉如此冷落。每每想到这里，王夫人便很是恼火。她并不反省自己对儿子过分沉溺，并不觉得宝玉在内帏厮混有什么不对，却对黛玉夺了宝玉在贾母处的爱宠万分嫉妒。这份恨意，在黛玉对宝玉有礼却疏离的态度下，更是与日俱增。
　　　　  ！
　　　　

    第1卷  第10章 相逢不忆旧年事

　　　　清晨时分，黛玉安静地坐在窗前，三千青丝，柔顺如瀑，披散在肩上。紫鹃立在身侧，帮她梳发打扮。
　　　　轻施脂粉，淡描胭脂，细绾青丝，插上一支紫玉钗，加一支小小的珠花，腕上笼上一条珊瑚珠链。妆容素淡，其人容颜却美丽清雅，皎洁如月。
　　　　理好妆后，紫鹃端详着黛玉，含笑道：“姑娘真好看，就是天仙也不过如此呢。”赞了一会儿，才端着脸盆，缓缓退出房。
　　　　黛玉看着她的背影，站起身来，伸手推开茜纱窗。映入眼帘的，是一树开得正好的梨花。花瓣莹白如玉，尚带着点点露珠，娇艳欲滴，风姿动人。
　　　　微风掠过，梨香细细，沁人心脾。黛玉看着窗外，展颜浅笑，连日来的焦躁和不适也略消散了一些。
　　　　转眼间，她已在贾家住了二年多了。在王夫人的坚持下，她与宝玉的住处已经分开了。住在这个礼仪、规矩太多的家庭，虽然外祖母对她万分怜惜，几个姐妹待她也极好，但其他人却都罢了。她不擅笼络下人丫鬟，也不喜欢周旋打点，看在贾府那些上上下下、眉高眼低的仆人眼里，也便成清高孤傲了。虽然她性情素来淡泊，对这些并不在意，但心中仍旧生出一丝淡淡的哀伤。住在自己家时，自在逍遥，何曾有这些波澜？除此之外，让她烦恼焦虑的，还有贾宝玉。
　　　　因为熟知未来，预知金玉姻缘，她不愿与贾宝玉有太多牵扯，一直远着他。偏偏事与愿违，宝玉时时都盼着能亲近她，常腻在她身边，不肯离开。无可奈何之下，她也只是以礼相待罢了，并不肯改变态度去迁就那个公子哥儿。她素来敏感，自然看得出，因为她的疏离，二舅母很是恼怒，面上虽一团和气，态度却冷淡如冰。
　　　　想到这里，黛玉幽幽一叹，寄人篱下的日子，终究是不如意的。
　　　　正感慨之际，突听得雪雁在外间道：“金钏姐姐来了，快请进。”珠帘轻响后，就见金钏捧着一个锦盒，款款走了进来。
　　　　黛玉自知金钏是王夫人的大丫鬟，最受看重，便回眸一笑，道：“姐姐有什么事么？”
　　　　金钏含笑道：“外面的人送了新配的人参养容丸进来，太太因想着林姑娘体弱，便让奴婢送过来，嘱咐姑娘每日服用，不要忘了。”
　　　　黛玉怔了一下，才柔声道：“有劳姐姐了，放在那儿吧，一会儿就吃。”
　　　　金钏依言放下盒子，又笑道：“姑娘快些梳洗吧，今儿个太太的妹子薛夫人，要带着他们家的少爷、姑娘来府里呢。那姑娘叫宝钗，品貌是极好的，姑娘以后又多一个伴儿了。”
　　　　黛玉听了，静默片刻，微微颔首，笑道：“知道了。”金钏寒暄几句，方才起身去了。
　　　　待她离开后，黛玉慢慢低下头，暗自轻叹。薛宝钗呀，两年前的赛才会，她们曾有过一次交锋。对这个人，她并不陌生。
　　　　正沉吟之际，雪雁拿着锦盒，走到她面前，笑盈盈地道：“姑娘，你要服这养容丸吗？”
　　　　黛玉摇了摇头，低声道：“如今我身体已经好多了，用不着这个。这人参虽是补品，却不宜多吃。以后她们送来，你照例收着就是。我身体大好的事情，也不必声张。”说到这里，不禁幽幽一叹。住在这个地方，每行一步都得小心翼翼，不能锋芒毕露。如今她也没有别的法子，唯有装病示弱，才能避免是非麻烦，不至招人嫉恨，清清静静地过日子。
　　　　雪雁听了，虽然不解其意，但也并不追问，乖巧地点了点头，轻声应了下来。两人说完话，因见时候不早了，便起身前往贾母的上房。
　　　　正巧贾府三春与宝玉也到了，大家便坐着喝茶闲聊。刚说了几句，突听得一阵喧闹声传来，原来是王夫人领着她妹妹薛夫人及宝钗来拜见老太太。
　　　　众人见了，都站起身来相迎。黛玉侧过头，见王夫人笑容满面，拉着一位圆脸杏眼、容貌丰美的女孩，款款走进来。那女孩年纪在十岁左右，肌肤白皙丰满，眉目间透着一丝熟悉，穿着七八成新的嫩黄色长衫，淡雅朴素，面如满月，眼似青杏，别有一丝风韵妩媚。浑身上下，并没有什么饰品，倒是脖子上戴了个明晃晃的金项圈。
　　　　薛宝钗进了房，环视四周，目光落在黛玉身上时，不禁怔了一怔，旋又恢复常色，依旧落落大方，谈吐有致。
　　　　众人叙了家常，纷纷落座之后，王夫人便请薛姨妈等人留在贾府作客，贾母也盛情相邀，笑道：“姨太太就在这里住下，大家亲密些。”
　　　　薛姨妈忙道谢应允了，道：“多谢老太太的好意，我也怕蟠儿少了人管教，有闲房拔上几间供我们娘俩住就好，但一应吃穿用度却不需麻烦的，如此方是处常之法。”
　　　　贾母听了，眼中闪过一抹光，笑吟吟地道：“我也知道，你们薛家是皇商，最是殷厚不过的，就依姨太太的意思罢。”
　　　　王夫人听了，一脸自得，扬眉笑了笑，又将宝钗介绍给众人认识。旁人都罢了，宝玉早喜得眉开眼笑，围在宝钗身边，亲切地嘘寒问暖，笑容满面地道：“林妹妹在这里住了两年，如今姐姐也来了，我又多了个伴儿，以后可更热闹了！”
　　　　宝钗浅浅一笑，美目流转，侧头仔细打量着黛玉，见她眉若远黛还蹙，眼比秋水还清，浑身上下流溢着淡淡的书香气息，与两年前相比，更显清丽温婉，风致万千，不由得暗自吃惊。
　　　　黛玉见薛宝钗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莞尔一笑，缓缓走上前，对着她行礼，不动声色地道：“这必定是宝姐姐罢？妹妹林黛玉，见过姐姐。”
　　　　贾母微微颔首，朝宝钗笑道：“这是我的外孙女黛玉，以后你们姐妹多多亲近吧。”
　　　　宝钗听了，忙恭敬地应了一声，挽住黛玉，笑道：“这位妹妹长得真好看，眉目如画，真像个仙女儿。”
　　　　黛玉抿唇一笑，慢慢道：“姐姐过奖了，黛玉不过是蒲柳之姿罢了，如姐姐这般品格儿，才称得上是天仙呢。”
　　　　一旁的宝玉拍了拍手，道：“两位姐妹何必客套？依我看，林妹妹是出水芙蓉，宝姐姐是倾城牡丹，风姿不同，却各有各的妙处。”说到这里，含笑看着宝钗，问：“宝姐姐可有玉？”
　　　　宝钗怔了怔，端庄一笑，答道：“玉没有，金锁倒是有一个。”
　　　　宝玉听了，便撇了撇嘴，道：“金子做的东西，都是些俗物罢了，女儿家都是水做的，该戴些清雅的饰物才好。”转头望着黛玉，指了指她腰间的玉佩，乐呵呵地道：“林妹妹就有玉，这玉晶莹洁白，精致玲珑，正配林妹妹这样冰清玉洁的女孩儿。”
　　　　宝钗与黛玉听了，脸色均是一变。她们两人，在苏州有过一面之缘，相处得并不愉快。如今再次相见，早已物是人非。那件如烟往事，彼此都没有忘记，但都不肯再提起。却不料，此刻竟被宝玉拉扯起来。
　　　　黛玉暗自叹了一口气，这下好了，才刚来几天，便惹出这么多麻烦，今后还不知会怎么样呢。想来，她以后的生活，绝不能安稳平静了。
　　　　不过，这个地方，终究不是久留之所。她只是个过客罢了，总有一天，她会离开这里，去外面踏寻一片属于自己的天空！
　　　　

    第1卷  第11章 芳辰相贺暖心扉
　　因薛家到来，贾府每天都大摆宴席，一直庆贺了十几天。贾母又特意打发人，将娘家的侄孙女湘云接了过来，安置在黛玉房里，更添了几分热闹。
　　　　这日清晨，黛玉披衣起来，紫鹃正服侍她梳洗时，却见雪雁唇边含笑，捧着一套浅紫色衣裙走进来。衣服素淡清雅，裁剪得体，裙角用彩线绣着一枝别致的绿萼白梅，虬劲曲斜，极富神韵。
　　　　雪雁将衣服放下，笑道：“这衣料是王嬷嬷买的，我绣了好几天，终于赶出来了，姑娘换上吧。”
　　　　黛玉一怔，道：“这几天你躲在房里，寸步不出，却是在忙这个呀。”看了看衣服，赞了一声，才笑盈盈地问：“今日个是什么好日子，竟叫我换新衣服？”
　　　　雪雁吃了一惊，讶然道：“姑娘怎么了？今儿是姑娘的生日，姑娘自己竟忘了不成？”
　　　　黛玉不由得一怔，可不是，今儿是二月十二花朝节，正是她的生日。以前在苏州时，每年贾敏都会张罗一回，摆设宴席，再请一帮人到家里唱戏庆贺。如今来了这里，没人想着，自己竟也忘了。
　　　　紫鹃听了，便道：“原来今儿是姑娘是生日，我该磕头才是。”说着，忙转到黛玉面前，盈盈拜了下来。
　　　　黛玉忙笑止道：“姐姐何必这样？姐姐年纪比我大，这样倒要折福了。”说着，便款款站起身来，伸手拉住紫鹃。
　　　　紫鹃跟了她这么长时间，也心知她不喜这些，便依言站起，道：“花朝节是百花的生日，姑娘不但人生的美，生日也雅致，怪道宝玉常说姑娘是世外仙姝呢。”笑了一下，又道：“既是姑娘的生日，怎么今日个府里这么安静？老太太没安排酒席戏班吗？”
　　　　黛玉听了，心中涌起一阵淡淡的失落，静了一下，才柔声道：“老太太年纪大了，哪能事事周全，想必忘了吧。”
　　　　紫鹃微微颔首，含笑道：“既这样，我去老太太和太太跟前提醒一声儿，好不好？”
　　　　黛玉轻轻一叹，还未答话，一旁的雪雁已经撇了撇嘴，不忿道：“老太太年事已高，一时忘了也是可能的，二太太的记性却好得很呢。若是有心，何须要人提醒？对薛家那样重视，到我们姑娘这里就这样冷落。”
　　　　黛玉低下头，暗自沉吟，她孤身来此，依附外祖母生活，宝钗来贾府却是合家而来，不用贾府的照应，家里又是皇商，十分富贵，势头正盛。世人只愿锦上添花，谁肯雪中送炭？何况还是在这种势利炎凉、人情冷漠的大家庭。当下摆了摆手，道：“薛家刚来，闹了这么久的酒席，阖府的人都累了，我生日的事情，你们也不必声张，就这样罢。”
　　　　紫鹃与雪雁听了，虽然不情愿，却也只得点头应允了，一同走过来，服侍黛玉理好妆，三人方才相携着步到贾母的上房。到了那里，众人早已聚齐，正坐着谈笑，却没人提起黛玉生日的事。
　　　　黛玉朝贾母行了礼，不动声色地坐下，也时不时说笑几句。屋内最高兴的自是宝玉了，一会儿跑到黛玉面前说笑几句，一会儿与探春、惜春闲聊，还不时抽空到薛宝钗、湘云处问寒暖，忙得不可开交。
　　　　众人用了早膳，大丫鬟玻璃忽走了进来，通报道：“韩府的太太打发人过来，说要见林姑娘。”
　　　　黛玉听了，默默想了一下，必定是韩严韩伯伯家的人。贾母却不由得一怔，问道：“哪个韩府？”
　　　　黛玉忙在贾母身边坐了，耳语几句，将韩严是父亲故交的事情说了。贾母这才明白过来，点了点头，命丫鬟快请那些人进来。
　　　　一时玻璃陪着四位穿红着绿的大丫鬟，迤逦着走了进来。领头一人行了礼，含笑道：“奴婢绿衣，给老太太和各位姑娘请安了。”
　　　　贾母微微颔首，抬手让她起来。寒暄一阵后，绿衣笑道：“太太知道林姑娘进京来，喜欢得不得了，常盼着能见一见姑娘，因家里没收拾妥当，便没打发人过来。直到今儿个才整理好，可巧又是姑娘的生日，太太想接林姑娘去府上住几日，给姑娘庆贺生辰，再安安稳稳的给老太太送回来，不知老太太舍不舍得姑娘到我们那里去呢？”
　　　　贾母一听，脸色微微一变，黛玉的生辰，她一时忘了，底下的人也都没记着，如今竟要外面的人提醒方才想起。当下心中闷闷，摆手道：“贵府的太太看重林丫头，也是她的福分，又是世交，怎能不叫她去呢？”
　　　　绿衣听了，立刻脸有喜色，笑道：“轿子现成，请林姑娘即刻动身吧。”
　　　　黛玉心中也盼着能出去散心，听了这话，立刻便站起身来，并不理会凑过来的宝玉，辞了贾母，笑吟吟地随绿衣出来，回房收拾一番，带了紫鹃和雪雁，上轿离开贾家。
　　　　行了大半个时辰，才到了韩府。轿子从正门抬进府内，径直进了二门。绿衣忙赶过来，掀开轿帘。黛玉下了轿，就见几名丫鬟簇拥着一位贵妇，款款走过来。来人年约三十几岁，容貌极美，衣着华丽，浑身上下透着一丝雍容华贵。黛玉心知是韩夫人，正欲拜见时，已被她一把拉住。
　　　　韩夫人打量着她，含笑道：“哎哟，要不是早知道是林大哥家的女儿，我还以为是哪位仙女下凡呢！这么清丽水灵的姑娘，当真是世上罕有，我竟也是第一次见到呢。”亲热地握住黛玉的手，携着她进了正房。
　　　　到了房内，韩夫人拉黛玉在身侧坐了，一面吩咐人送上各色精致点心好茶，一面笑道：“你也别拘束了，只当是自家一样。”
　　　　黛玉见她态度热忱，便欠了欠身，含笑道了谢。两人寒暄一阵后，韩太太目不转睛地瞧着她，笑道：“平时你韩伯伯常说，林大哥的女儿，不但长得好看，还聪明绝顶，文才斐然，能与他最得意的弟子四公子媲美，颇有其母‘京城第一才女’的风采。”
　　　　黛玉面上微微一红，笑道：“韩伯伯太夸奖了，黛玉不过有点小聪明罢了，哪能与四公子相提并论？”
　　　　话音刚落，屋外便响起一声轻笑，接着听到有人道：“林姑娘何必谦逊？姑娘才华绝世，与涵潼相比，实在有过之而无不及。”声音低沉，清越如水，随着微风缓缓飘进来。
　　　　乍然听到这声音，黛玉有一刹那的恍惚，缓缓转过头，却见一位轻裘锦袍的少年缓步而入，面容俊朗，唇边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容，一身王者气魄，不是别人，正是曾与黛玉一起，在赛才会上大展身手、压倒满城才子的水涵。
　　　　几年不见，当年略有些青涩的少年，经过时间的沉淀，身上已隐隐有了一丝稳重淡定之气，但看向她的目光里依旧带着一丝淡淡的暖意，一如当年。
　　　　在他身后，随着一身青衣的韩梦卿，笑容满面地跟进来。
　　　　黛玉怔了一下，立刻站起身，朝两人盈盈一拜，柔声道：“见过四皇子，韩公子。”
　　　　水涵弯下腰，伸手扶起她，道：“林姑娘不必多礼。”面上沉稳如水，心中却微微一动。当年月下的小女孩，已经渐渐长大，眉目间流露出一丝动人风姿。此刻的她，唇边一缕浅笑，两颊莹白如玉，穿了一身绣着梅花的紫衣，也将她衬得如同一枝含苞待放的梅花，优雅淑静，娇俏清丽。
　　　　分别见完礼，众人按礼仪坐下。韩夫人抿唇一笑，瞧着水涵道：“四皇子，按你的吩咐，我将人接来了，你有没有什么打赏？”
　　　　黛玉不禁一愕，侧头望向韩太太，心中很是不解。一旁的韩梦卿解释道：“家母知道世妹来京，十分高兴，只因家里没收拾妥当，便不敢冒昧去贾府接姑娘。前几天四皇子过来，知道这件事情，说记得姑娘的生日快到了，催家母快些准备，一定要赶在花朝节这天接姑娘过来，给姑娘庆贺芳辰。”说到这里，笑了一笑，接着道：“几年前，我们听林世伯提过一次，说姑娘的生日在花朝节。因时日久了，我竟完全忘了，四皇子却一直都记得，他的记性，当真让人敬服。”
　　　　听了这话，黛玉侧头看着水涵，心神一阵恍惚，然后，不知不觉中，眼睛慢慢地模糊了。
　　　　纵然她性情素来淡泊，自命无欲无求，在心底深处，却也有着一个愿望，希望有人能重视她，将她放在心上。不必做其他，只需在她寂寞难过的时候，守在她身边，出言安慰，在她生辰时，记得说些贺喜的话，就足够了。
　　　　在贾府里，除自小随在身边的雪雁外，所有人都将她的生辰淡忘。她面上虽然不在意，心中何曾没有一丝难过失落呢？而这个少年，虽然与她只有一面之缘，却不动声色地记住她的生辰，然后，在她倍受冷落的时候出现，给她带来温暖。
　　　　原来，这个人，真的存在呀。
　　　　一丝丝的惊讶夹杂着深深的欢喜从心里逐渐沁出来，一寸寸地流过全身，她忽觉得前所未有的幸福和快乐。
　　　　心花怒放，便是如此吧？
　　　　她忍住眼泪，抬眸看向水涵，展颜一笑。那笑，是喜悦的，似春花绽放，明媚灿烂，别样动人。那双明眸，蒙上淡淡的雾气，宛若三秋之水，朦胧迷离，我见犹怜。
　　　　美丽如斯，水涵与韩梦卿看在眼里，心不约而同地为之微微一颤。
　　　　  ！

    第1卷  第12章 月下梨花缓缓开

　　　　一时韩太太站起身来，带着韩梦卿，出房安排酒席，收拾房间住所。水涵瞧着黛玉，轻声问：“林姑娘来京，住在贾府里，一应吃穿用度也都还好吧？可有什么不顺心的事情？”
　　　　黛玉静默片刻，才笑答道：“自然是好的，外祖母很疼，又有众姐妹陪着说笑解闷，没什么不顺心的。”
　　　　水涵听了，怔了片刻，侧头看向她，见她眼角噙着一丝清愁，清丽的容颜上也笼罩着一层淡淡的落寞和彷徨，不复初见时的天真率直、无忧无虑。　
　　　　水涵看得分明，立刻明白她过得并不愉快，心中生出一丝怜惜和伤痛。他对京城的各样事务了如指掌，自然知道贾家那个地方，人情淡薄，弱肉强食，争斗激烈，不下宫廷。命运对这个惠质兰心的少女何其残酷，让她幼年丧母，来到京城，住进贾府的高墙大院中，依附外祖母生活。
　　　　他生在帝王家，见惯宫闱争斗，虽然依靠自身的才智，应付自如，并不为难，心底里却依旧深藏着一丝落寞。却不料，眼前这位盈盈弱质的女孩，竟也要独自面对如此凄凉艰辛的人生。
　　　　这个清雅如诗的女孩子，独自寄人篱下，虽然身居锦绣之丛，却命等飘零之叶。面对世事人情的冷暖，面对大家庭的艰辛生活，她心中的酸楚，有谁分担？那般污浊的家，可能容得下她清澈的心？
　　　　这一刻，水涵心中涌起无限疼惜，无限怜悯。想要用言语诉说，却说不出，最后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素来善言，此刻在这位飘灵似仙的少女面前，竟不敢轻易开口，只恐亵渎了她。他握紧拳，暗自决定，无论如何，一定要设法护她周全。
　　　　至于原因，也许是因她与自己一样，都在面对争斗纠葛，对她生出惺惺相惜之情。也许是因她命运坎坷，让他情不自禁心生怜惜。也许，也许并没有什么缘故，只因他在意她，想全心呵护她，让她快乐开心。
　　　　下定决心后，他抬头看向黛玉，嘴角扬起，笑容灿烂得如同天边那一轮圆月，让人目为之眩。
　　　　黛玉心头微微一震，思绪混乱无比。她与这个少年，他们的相识相遇，是一场风花雪月的邂逅？还是命中注定的缘分？
　　　　揣度良久，思量良久，终究没有答案。她咬住唇，转念一想，罢了，何必庸人自扰呢？以后的事情，以后再打算罢。时间自然会告诉她，该如何选择自己的人生。
　　　　一时丫鬟端着清茶、糕点，款款送了上来。两人坐在厅里，品茶闲叙，彼此才情相似，品味相当，又是别后重逢，谈得颇为投机，不觉困乏无聊。
　　　　日暮时分，在绿衣的带领下，黛玉步进厢房，沐浴更衣，换上韩太太特意准备的新衣。刚收拾妥当，走出厢房，绿衣便迎了过来，含笑道：“林姑娘，四公子请你到后花园走一趟。”
　　　　黛玉怔了一下，方才微微颔首，答允下来，轻移莲步，跟在绿衣身后，步到韩府的后花园中。
　　　　清风明月良宵夜，朵朵梨花带露开。
　　　　此时正是梨花盛开的时节，举头望去，月光如水，梨花似雾，偌大的梨园就象罩在一层若有若无的轻纱里，亦象一片薄薄的云彩缠绕在山间。有微风拂过，这片轻纱似的云彩便缓缓游动，月光洒在上面，反射出点点微光，蕴藉而含蓄，朦朦胧胧，十分动人。
　　　　雪白的落瓣不时从眼前飘过，从身旁拂过，落在脚下的青石板砖上，四周一片静谧安宁。黛玉随在绿衣身后，一步一步的走着，仿佛走在梦境里。
　　　　密林深处隐隐传来一阵清雅的琴声，循声寻去，便见梨花林正中的一片空地里，一个白衣男子背向而坐，膝上放着一张焦尾琴，正自弹奏。修长洁白的手指在月光下飞快地舞动着，琴声飘然而出，隐约杂有无数鸟语。细细听来，琴音竟似和鸟语互相应答，间间关关，宛转啼鸣，动听至极。
　　　　琴声渐响，一群鸟雀忽喇喇地飞来，停在梨花树的枝头上，黄莺、杜鹃、白鸽、喜鹊、八哥、画眉、雪鹊，还有许多不知名的鸟儿，竟和琴声或一问一喝，或齐声鸣唱。过了片刻，琴声越发清醇，各色鸟雀不再出声，只听得空中振翼之声大响，东南西北各处又飞来无数鸟雀，或栖息墙头，或上下翻飞，五色缤纷，真乃天下奇观。琴声厚实稳重，平和中正，隐然有一股王者气势。
　　　　良久之后，琴韵渐缓，若有若无，细微几不可再闻。突然“铮”的一声，琴声止歇，百鸟飞翔了一会，慢慢散去，终于万籁俱寂。
　　　　黛玉知音律，辨出这是《百鸟朝凤》。听着如此温雅悠扬的琴音，不禁心驰神醉，几乎不知身在何处。
　　　　一声浑厚却温和的声音道：“以《百鸟朝凤》一曲，贺林姑娘芳辰。”
　　　　黛玉这才如梦初醒，抬头看时，正迎上水涵含笑的面容。此刻，他换了一身素色白衣，腰束玉带，更形显得潇洒飘逸，丰神如玉。浑身上下，不带一丝烟俗之气。
　　　　以《百鸟朝凤》相贺，这份贺礼，寓意极好，且清雅新颖，用心独特别致，比任何实物都来得珍贵。
　　　　黛玉心中生出一丝脉脉的暖意，抬头瞧着水涵，默默出神。水涵回望着她，含笑问：“姑娘熟知音律，喜不喜欢这首曲子？”
　　　　黛玉敛衽一福，浅浅一笑，答道：“四公子所奏真是天籁，黛玉自然是喜欢的。”
　　　　水涵闻言大喜，笑得神采飞扬，盯着黛玉，慢慢道：“四公子这称呼太生分了，你若是愿意，不妨叫我一声四哥。”
　　　　黛玉一怔，微微蹙眉道：“黛玉一介民女，岂能如此越矩？”长叹一口气，续道：“黛玉不过是草木之人，能得四公子如此相待，实乃三生有幸。但礼仪不可废，四公子乃身份高贵的皇子，黛玉不敢僭越。”
　　　　水涵摆了摆手，缓声道：“林姑娘何必妄自菲薄？两年前，姑娘在赛才会上展露的才情姿韵，涵潼铭记于心，时刻不忘。姑娘才情出众，气质翩然，宛若世外芳姝，能与姑娘相识，涵潼三生有幸才是。”淡淡一笑，又道：“说起来，如今你我生存的环境倒有三分相似，我以知己待姑娘，万望姑娘不要与我生疏才好。”
　　　　黛玉听他笑得飘忽，话语中也带着一丝沧桑，自是明白他所处之地争斗激烈而残酷，立刻心生怜意。抬起头来，又见他目光中带着一丝深深的期待，不禁心中一柔，软声唤道：“四哥哥。”
　　　　水涵大喜，脸上露出欢欣的神情，唇边的笑容慢慢扩大，在梨花林里遥遥荡开，心中竟是前所未有的欢畅和开心。
　　　　月色溶溶，映在他脸上，频添一抹俊朗飘逸。黛玉看在眼里，不知何故，心竟微微颤动起来。
　　　　一阵轻风徐徐吹来，梨花纷纷飘落，一缕清幽的香气随之弥漫开来，淡雅清新，沁人心脾，分外香甜。
　　　　淡淡的梨花香，如诗如画的梨花夜，迷了谁的眼？醉了谁的心？动了谁的情？　　
　　　　隐隐听到一阵脚步声渐渐行近，两人这才回神，回头看时，却见韩梦卿踏着步子，含笑而来，口中缓缓道：“四公子，你的贺礼，送完了吗？”
　　　　水涵轻咳一声，答道：“已经送了。”
　　　　闻言韩梦卿点了点头，道：“既是如此，请四公子与世妹移步，到正厅入席观戏吧。”
　　　　两人听了，异口同声地应了下来，随在韩梦卿身后，一同赶往前厅。
　　　　身后的梨花，依旧清丽，缓缓绽放，花香流离，一如往昔。却有一种淡淡的情愫，悄悄在这两人心间氤氲弥漫，如丝般纠缠。已渐入情局的两人，却依旧懵懂不知，浑然未觉。
　　　
    第1卷  第13章 留得君心细细吟

　　　　黛玉带着紫鹃和雪雁，在韩府住了下来。韩夫人自是万分怜爱，衣食起居之类，均照顾得无微不至，态度和善亲切。韩府的丫鬟仆从均是和善之人，待人真诚，因此黛玉的日子过得十分惬意。在这期间，水涵不时来访，或与黛玉在花园里散步赏景，或闲坐品茶，不时交谈几句，相处得很是融洽。
　　　　住了五日后，这天清晨，黛玉梳洗整齐，正在上房里陪韩夫人闲话家常，却有人进来通报，说是贾母打发周瑞家的，带着丫鬟仆从过来，接黛玉回去。韩夫人听了，虽然恋恋不舍，却亦无可奈何，只得答允下来，让丫鬟将周瑞家的让至偏厅奉茶。
　　　　待众人退出后，韩夫人方才笑道：“我瞧四公子似乎很关心姑娘，待辞了他再去罢。”一面说，一面打发身边的绿衣出去送讯。
　　　　黛玉听了这话，不由得面上微微一红，低头默默无言。过了约一盏茶的功夫，便听得一阵脚步声渐渐行近，抬头看时，便见水涵匆匆而来。其人依旧温润如玉，气宇轩昂，光洁的额头上却微微有几滴汗水。
　　　　黛玉怔了片刻，忙与韩太太一同站起身来，敛衽行礼。行动之间，百褶裙上用彩线绣成的金盏合欢花摇曳生姿，风致款款，温婉动人。
　　　　水涵微微弯腰，扶起韩太太，方侧头望着黛玉，端详良久，问道：“林姑娘要回去了么？”声音平静如昔，却带着一丝淡淡的落寞与不舍。
　　　　黛玉不自觉地垂首，轻声答道：“是呀。”
　　　　水涵瞅着她，剑眉轻扬，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缓声道：“我带了两个人来见你。”说着，举掌轻轻拍了几下。
　　　　声音刚落，便进来两个妙龄女子，均是十四五岁左右的年纪，瓜子脸儿，樱唇琼鼻，肤色白净如玉，身段婀娜似柳。黛玉细细打量，见两人却不是普通侍女的打扮，皆是一身淡绿色衣裙，外罩同色轻纱，头上簪了一对精致细巧的紫玉钗，容颜很是标致，隐约带着一丝江南女子特有的气韵和风情。
　　　　黛玉眼波斜斜一动，疑心来人是水涵的侍妾。毕竟，水涵年已十六，在京城大户人家，这是常有之事。何况，他还是皇室中人，此事更是司空见惯。念及此，心中没来由生出一丝恼意，冷笑道：“不知黛玉该如何与这两位姐姐见礼？”
　　　　水涵愕了片刻，方道：“你想到哪里去了？”指着那两位女子，眸中含着清亮的笑意，娓娓道：“她们是我府上的侍婢，尚算乖巧，且粗知医理。再者，我见姑娘身边虽然有两位侍女，但到底年纪都还小，想来也难照顾周全。可巧她们又都是苏州人，与姑娘是同乡。姑娘离家久了，应该很思念乡音，若是将她们留在身边，闲来陪姑娘说说话也很好。”
　　　　黛玉这才明白过来，不由得脸上绯红，虽然很是感动，却情知王夫人与贾府的仆从对自己诸多不满，若是再带两个丫鬟回去，必定会惹来更多的闲言碎语。当下斟酌良久，推辞道：“黛玉如今寄人篱下，如果带这两位姐姐回去，必定会委屈了她们。四公子的好意，黛玉心领就是。”还有一层顾忌，她没有说出来。若是让贾府的人知道自己与当朝四皇子相识，更会横生枝节，不得安宁。
　　　　水涵深深望着她，似看进她心里，道：“你的顾忌，我都明白的。我知道你是淡泊之人，不愿让人知道你与我相识，既是这样，就说她们是师母所赠，各样开销都由韩府支应。如此一来，想必那些人绝不会说什么的。”
　　　　一旁的韩夫人闻言，也劝道：“林姑娘身子娇弱，需熟知医术的人贴身照顾才好。四公子一片苦心，姑娘不妨依言而行。”
　　　　黛玉微微蹙眉，继续推辞了几句。无奈水涵执意如此，韩夫人又在一旁苦劝，只得答允下来。水涵见她应了，这才放下心来，回头看着那两个婢女，嘱咐道：“以后你们就跟在林姑娘身边，好好照顾她。”
　　　　那两位女子忙答应下来，款款走上前来，一同向黛玉福身行礼，神态恭谨敬慎。
　　　　一个身子略高挑些的道：“奴婢采薇，见过姑娘。”
　　　　另一位娇小玲珑，嫣然一笑，忙接道：“采蘋见过姑娘。”
　　　　两人的声音细柔甜美，清脆如铃，果然如水涵所言，俱是苏州独特的韵味和语调。
　　　　韩夫人“噗嗤”一笑，抿唇道：“采薇？采蘋？四公子，你才学极好，怎么给丫头起这么奇怪的名字？”她与水涵素来熟络，又是师母，故而言笑不忌，并不避讳。
　　　　水涵听了，也并不生气，看着黛玉，含笑道：“林姑娘觉得如何？”
　　　　黛玉微微一笑，神态淡定，若绽放的一朵艳色芍药，不假思索地答道：“采薇出自《诗经·小雅》：‘采薇采薇,薇亦作止。曰归曰归,岁亦莫止。’采蘋二字，则取自《诗经·国风》：‘于以采蘋？南涧之滨’。这两个名字洗尽铅华，清新淡雅，都是极别致的。”
　　　　水涵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抹赞许。韩夫人微微一愣，睁大眼睛看着水涵，道：“到底是四公子，随口两个名字，竟都有典故出处，雅致得很，哪里像我这不识字的睁眼瞎子，不过红儿绿衣乱叫罢了。”说到这里，轻轻击了击掌，接着道：“四公子博览群书，才华横溢，林姑娘蕙质兰心，竟能随口道出名字的来历，不愧是书香门第里出来的。你们两人如此出众，难怪这般谈得来。”言罢，一双明眸在两人身上静静流转，眉梢眼角俱是盈盈笑意。
　　　　黛玉怔了一下，听出韩夫人言词中有暗赞两人相配之意，心中羞涩不已，缓缓垂下眼眸，纤长如鸦翅的睫毛闪动着，华影流彩，朦胧如梦。
　　　　浅金色的阳光从纱窗间流泻而入，如温泉般汩汩照在她脸上。柔和的阳光下，黛玉眉眼间皆是说不出的羞涩婉约，脸上染上淡淡的绯色，仿佛有玫色的花朵自她颊边漫生，清纯娇艳，明妍不可方物。
　　　　水涵自然也听出韩夫人之意，回过头去，正瞥见黛玉含羞带怯的娇颜，不觉痴住，心亦不由自主地颤动起来，目光再难移开半分。
　　　　正自心驰神醉之际，却见绿衣走进来道：“林姑娘，贾府的人说时候不早了，请姑娘即刻动身回去。”
　　　　黛玉微微颔首，起身辞别韩夫人，朝水涵敛衽一福，柔声道：“四公子，多谢你。”只此一句，便将心中说不完，吟不尽的感激细细道出。
　　　　清凌凌的吴侬软语，带着一点糯糯的软意，如雨洗后的桃花一般轻盈温和，婉转醉人。
　　　　言罢，黛玉含羞低下头，搭着紫鹃的手，信步款款地出了上房。采薇与采蘋见了，忙随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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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卷  第14章 朱门深深纷扰多

　　　　紫鹃扶着黛玉，上了华轿，雪雁领着采薇、采蘋，也各自乘了小轿，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了韩府，一同折回贾家。
　　　　车轿轱辘，缓缓前行。黛玉端坐在轿中，心念百转，想到自己在韩府过的清闲日子结束了，将重新回到贾家，面对种种世俗风云时，心情变得十分沉重。　
　　　　“姑娘，”紫鹃见她面上闪过一抹倦色，体贴地道，“马上就要回府了，姑娘便能歇歇了。”
　　　　“哦，”黛玉回过神来，笑了一笑，道，“也未必呢。”
　　　　紫鹃闻言一愕，蹙眉道：“难道还有什么事不成？”　　
　　　　黛玉叹了口气，清澈如水的眼眸中染上一抹清愁，幽幽道：“今日回去，老太太一定会提我生辰的事情。我又带了采薇、采蘋回来，二舅母也必有话要说。”
　　　　说话间，车轿已经进了贾府。雪雁忙走上前来，掀起帘子，黛玉搭着紫鹃的手，款款下轿，步进贾母的上房。进房后，就见邢、王两位夫人和姑娘以及丫鬟仆妇们都簇拥在老太太身边，珠环翠绕，衣影鬟香，很是热闹。那“护花情深”的宝玉衣冠华丽，唇角含着轻快的笑容，正围在薛宝钗与史湘云身边，低声谈笑。
　　　　听到脚步声，宝玉忙抬起头来，望见黛玉，立刻一脸喜色，兴奋地叫道：“林妹妹，你回来了？”言罢，移步走到黛玉身边，亲切地嘘寒问暖。
　　　　黛玉轻轻颔首，淡淡应了一声，明眸转动，却瞥见薛宝钗笑容微僵，史湘云面色也有些不虞。黛玉心中自是明白，暗自叹了一口气，轻移莲步，袅袅娜娜地走上前，对着上座的贾母盈盈而拜，笑道：“老太太，玉儿回来了。”
　　　　贾母拉着她的手，让她在身侧坐了，一脸怜惜，问道：“这几日你住在外面，可还安稳？”
　　　　黛玉点头应是，将韩夫人精心相待的情形细细回了。贾母连连点头，见黛玉脸色红润，气色也甚好，便笑道：“想来韩夫人很用了一番心思，才几天光景，瞧你气色竟好了许多呢！”
　　　　黛玉抿唇一笑，趁机将采薇、采蘋的事情回了，并不提两人的身份来历，只依照水涵所言，说是韩夫人所赠，又让采薇、采蘋进来拜见。贾母细细打量，见两人生得眉清目秀，乖巧玲珑，很是喜欢，拉着两人夸奖了几句，吩咐凤姐儿派人去收拾房间，将她们安置在黛玉房中。
　　　　宝玉见了容貌出众的采薇、采蘋，更是喜不自胜，围在两人身边打转，笑吟吟地道：“又来了两位美人姐姐。”
　　　　旁人听了这话，都扬起嘴角，一笑了之。王夫人却满脸不悦，轻轻哼了一声，开口道：“大姑娘自己带了丫头雪雁，老太太又给了个紫鹃，现在又添了两位丫鬟，倒不知这笔开销该怎么算？”
　　　　黛玉扬起烟笼般的罥烟眉，站起身来，声音温婉如水：“太太不必担心，临来时韩太太已经说了，采薇、采蘋两位姐姐每日每月所用，都由韩府支应。这笔开销，甥女自会跟凤姐姐结算清楚的。”言罢，唇际溢出一抹笑，清丽的容颜似雨后绽放的桃花，芬芳清馨，别有一番明雅轻俏。
　　　　贾母抬起头，扫了王夫人一眼，冷冷道：“还是人家韩太太想得周到，不然，我们这里必定会为这两个丫鬟闹得家无宁日，倒白辜负了韩太太的一番心意了。”
　　　　王夫人听了，面色忽白忽青，默默低下头。一旁的凤姐儿见情形尴尬，忙走过来道：“林妹妹，前几天是你的生辰，我忙着各样家务，一时昏了头，竟将这事儿忘了。好妹妹，你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我这愚笨人计较。”
　　　　黛玉心知她在打圆场，拿帕子掩住口，笑道：“玉儿与姐姐打个赌如何？如果姐姐能从府中找出一个人真心说姐姐愚笨，玉儿就输了。”
　　　　“呵呵，几天不见，你这个丫头，竟也油嘴滑舌了。”凤姐儿显得非常开心，从手上掳下一个手镯，含笑道，“这是我的陪嫁，送给你当生辰贺礼吧。虽然迟了些，却也是我的心意，妹妹将就着收下罢。”
　　　　黛玉一怔，欲待推辞，凤姐儿却已经拉起她的手，为她套在左手腕上。手镯玲珑剔透，泛着温润的绿意，镯身雕着花纹，首尾相连，浑然天成。黛玉心下不由喜爱，又知凤姐儿真心待她，当下便不推辞，朝她盈盈一福，轻声道了谢。
　　　　不一时，向来沉默寡言的迎春走上前来，温和地道：“我也给妹妹备了礼物，却比不得凤姐姐那般名贵。”说着，从袖中抽出一个精致的香袋，递了过来。
　　　　香袋上用五色彩线绣了一对翩翩飞舞的蝴蝶，颜色鲜艳，绣工精巧，连蝴蝶翅膀上的细花纹亦纤毫毕现，想来很花了一番心思。
　　　　黛玉知是她亲手所绣，心中感动，笑道：“多谢二姐姐。”
　　　　两人叙完话，探春微微一笑，看着黛玉道：“这几日，四妹妹赶着画了一幅画，我也写了一幅字，已经交给姐姐房中的小丫鬟了。虽然简陋了些，但想来林姐姐必定不会嫌弃。”
　　　　黛玉忙拉住探春的手，含笑道：“妹妹如此用心，我怎么会嫌弃呢？让二位妹妹受累了。”说着，又走到惜春身边，连声道谢。
　　　　贾母静静看着，点头道：“倒是你们姐妹好，都记挂着给玉儿补送礼物。”说着，目光一转，似有意若无意地看向薛宝钗与史湘云。
　　　　史湘云素来天真烂漫，不拘小节，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依旧笑靥如花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薛宝钗却极善察言观色，听了这话，不免脸上微变，讪讪开口道：“妹妹的礼物，我也备了呢，落在房里没带来，待会儿让人送到林姐姐那儿罢。”
　　　　黛玉明白她并没有事先备好，不过是见贾母这样说，临时随机应变罢了。当下也并不说什么，只淡淡道了谢就罢了。
　　　　一时众人重新坐下，叙了几句闲话，贾母命人摆了午饭上来，让黛玉、宝玉与各位姑娘陪着坐了。寂然用罢午膳，贾母方命人将饭菜撤了，又让众人各自散了。
　　　　待回到黛玉的闺房，紫鹃一面服侍黛玉宽衣，一面轻叹道：“姑娘真是厉害，竟能猜到老太太和二太太的心意，果然有先见之明。”
　　　　黛玉淡淡一笑，道：“这有什么，不过是依常理推算罢了。”轻轻转过头，望向窗外，那里，是一片雕梁画栋，富丽堂皇，让人目为之眩。
　　　　黛玉轻启朱唇，轻轻一叹。她清楚地知道，今日种种，不过是开始罢了。属于她的故事，还将在这富贵华丽的贾府中继续。
　　　　侯门深深，锦绣灿烂，却又谁看到，在这繁华背后，有多少烦恼纷扰？有多少喧嚣争斗？
　　　　正柔肠百转之际，耳畔传来紫鹃柔和的声音：“姑娘该累了，歇一歇吧。”
　　　　黛玉回过神来，微微颔首，依言站起身来，缓缓走进床榻处。紫鹃服侍她躺下，将轻纱帐幔放下，方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
　　　　

    第1卷  第15章 自古嫡庶两相妨

　　　　一觉醒来，已近黄昏时分。黛玉掀开锦被，披衣而起，缓缓在梳妆台前坐了。房外的雪雁听见声响，笑道：“姑娘醒了么？”一面说，一面掀帘子进来。
　　　　黛玉抬起头，见她手上捧着一个小锦盒，不由得一愣，开口问：“是什么？”
　　　　雪雁笑答道：“这是刚才薛姑娘身边的莺儿送来的，说是给姑娘的生辰贺礼。”将锦盒打开，递到黛玉面前。
　　　　黛玉不经意地瞥过去，见是一只赤金凤头钗，镂刻得尚算精致，样式却十分陈旧，颜色也很是黯淡。
　　　　雪雁低低一笑，道：“这只钗子好俗气，跟它的主人一个样。”
　　　　黛玉听了，不由得微微一哂，淡淡地说：“你帮我收着罢。”
　　　　雪雁微微颔首，依言将锦盒放下，拿起梳子，帮黛玉梳发妆扮。黛玉静静地坐着，明眸流转，瞥见梳妆盒中有一对珍珠水滴耳环，式样简单，却晶莹剔透，似含着一泓清水，心中不由喜欢，伸手拣了出来，自对着镜子戴上，抿唇赞道：“好生精巧的耳坠子，怎么以前没见着？”
　　　　雪雁莞尔一笑，道：“这个么，是采薇姐姐刚摆上的，说是前几天按她们家主子的意思，从送到宫里的贡品中选出来的。我与紫鹃姐姐都嫌它太素，采薇却道，四公子特意嘱咐了，姑娘性情淡泊，不爱奢华，必定喜欢这些素雅别致的首饰。”轻轻扬一扬眉，脸上笑意转深，接着道：“果然姑娘一眼便选中了这个，可见姑娘与四公子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她跟在黛玉身边日久，知道黛玉与水涵交好，又因黛玉待她亲厚，故而彼此言谈之间，并不畏缩忌讳，反而常常玩笑打闹。
　　　　黛玉听了，脸颊上不由得飘上两朵红云，心中生出脉脉的暖意，良久方朝雪雁轻轻一唾，嗔道：“你这蹄子，今天怎么这么多话？”
　　　　雪雁见她满脸通红，宛若夜风下徐徐开放的桃花，似喜还羞，更是大笑不止。黛玉轻轻地跺脚，薄恼道：“再闹，我便不理你了。”
　　　　雪雁听了，这才敛了笑意，将她的三千青丝梳理整齐，用一只碧玉玲珑长钗簪住，又拿胭脂在黛玉的粉颊上薄薄地施了一层，清爽简约中不失娇艳动人。
　　　　刚刚梳扮好，却听得帘外传来喁喁的说话声，似乎是少年男子的声音，却有些陌生疏离。
　　　　黛玉不免吃惊，扬声问：“紫鹃，谁在外面？”
　　　　话音刚落，便听得珠帘轻轻晃动，却是紫鹃含笑而入，回道：“是三爷来了。”
　　　　黛玉愕了片刻，方明白过来，来人必是赵姨娘所出的环三爷，当下心中惊讶，忙道：“环兄弟，快请进。”
　　　　帘外之人怯怯地应了一声，探身进来。黛玉抬眸一瞧，果然是年纪幼小的贾环，身上穿了件半新不旧的青衫长袍，手中携着一个蓝色的小布包，神情却有些拘谨怯弱。
　　　　弟弟琼玉年幼夭折，此刻见了与琼玉年龄相仿的贾环，黛玉不由得心生怜惜，忙起身让座，笑意盈盈道：“环兄弟来了，请坐。”扬一扬脸，转头吩咐道：“雪雁，去将我们从韩府带回来的雨前龙井冲一壶过来。”雪雁应了下来，转身自去了。
　　　　贾环才在窗下坐下，听得这一句，吃了一惊，忙起身道：“雨前龙井名贵得紧，姐姐留着自用罢，我不拘喝什么。”
　　　　黛玉看着他，和颜悦色道：“环兄弟何必说这话？来者是客么，你又是兄弟，一杯龙井算不得什么。”
　　　　贾环听了，不由得怔住，脸上渐渐露出感激之色，道：“多谢林姐姐。”声音低沉，却带着一丝呜咽之意。
　　　　黛玉见他神色含悲，猜到少有人待见他，更是心疼，指着他手中的布包，话语一转，温言道：“环兄弟手中拿的是什么？”
　　　　贾环忙将布包打开，忸怩地道：“听人说前几日是姐姐的生辰，我竟不知道，也没能送姐姐礼物。这是姨娘给我做的，送给姐姐罢，望姐姐不要嫌弃。”
　　　　黛玉看时，却是一对银丝合心璎珞，绣着淡雅的紫兰花，手工精巧，淡雅可爱，忙微笑着接过，点头道：“多谢环兄弟，姨娘面前说一声，让她费心了。”
　　　　正叙话之际，雪雁端着托盘进来，将茶杯送到贾环面前，笑道：“三爷请用。”
　　　　贾环忙伸手接过，揭开茶杯，见茶水透亮清澈，碧色盈盈，嫩绿的叶子如花般徐徐展开，不由赞道：“好茶。”细细一尝，便觉一股幽雅的香气透入胸臆之间，清凉宜人。
　　　　贾环低着头，一口又一口地喝完，良久方抬头看着黛玉，低声道：“多谢姐姐，这是我平生喝过的最好的茶。”夕阳的余晖下，黛玉分明看到，他眼角有一丝晶莹之意。
　　　　黛玉轻轻一叹，这便是庶出之子的悲哀，自小就屈居人后，永远都活在嫡子的光环之下，难有出头之日，衣食也难以周全。当下伸手笼了笼鬓边的秀发，柔声道：“既然环兄弟喜欢，姐姐这里还有，你拿些去吧。”说着，侧头朝雪雁扬一扬眉。
　　　　雪雁会意，即刻去取了一包茶叶送过来。贾环双手接了，连连道谢，方出声告辞，起身走到门槛处，又回过头来，迟疑道：“林姐姐，我能常来看你么？”
　　　　黛玉微微一怔，望着贾环，一脸讶然。贾环默默垂首，接着道：“在这府里，除了姨娘外，没有人理我，连三姐姐都不跟我说话。吃用穿戴之物，也都是宝玉剩下不要的。唯独林姐姐来时，送我的礼物，与宝玉是一模一样的。我心知姐姐是真心待我的，林姐姐，我能不能常来这里走走？”
　　　　黛玉听得心酸，忙道：“我在这里闷得慌，环兄弟爱来，我求之不得。”
　　　　贾环听了这话，一脸喜色，朝黛玉作了一揖，方欢欢喜喜地去了。
　　　　雪雁待他走远，叹了一声，感慨道：“三爷真可怜。”
　　　　黛玉轻轻颔首，静默不语。雪雁微蹙秀眉，压低声音道：“三姑娘与环三爷是同胞姐弟，都是庶出，二太太出自大户人家，待三姑娘也极好，怎么竟这样对三爷？这道理我倒想不明白了。”
　　　　黛玉一笑，低声道：“这有什么不明白的？三姑娘是女孩，不会妨碍什么，且一直都对二太太恭敬有加。二太太对她好，不但多个女儿孝敬，还能落个大方的名声，何乐而不为？环儿是正经的公子哥儿，二太太自然要防着他，不能让他抢了宝玉的风头。嫡庶两相妨，自古本如是。”
　　　　雪雁这才明白过来，连连点头称是。黛玉启唇轻叹，眼角噙着一抹淡淡的怜悯和同情，接着道：“来时给了环儿一份礼物，不过是件小事罢了，他却记得这样清楚，可见他心中是极渴望能得人公平对待的。他对人真心实意，出自本心，倒是个极好的。”
　　　　雪雁听了，正要答话，却听紫鹃在帘外道：“姑娘，老太太那里传饭了。”
　　　　黛玉应了一声，起身欲行，想了一想，将梳妆台上的凤头钗拿起，笼进袖中。雪雁见状，吃了一惊，不解地道：“姑娘这是干什么？”
　　　　黛玉淡淡一笑，道：“薛姑娘不是肯做无用功的人，她将东西送过来，待会儿必定会在老太太面前问起。我将东西带过去，给老太太看看罢。”说着，搭着雪雁的手，出了闺房，缓缓步往贾母的上房。
　　　　到了那里，就见贾母身边早已珠环翠绕，衣影鬟香，欢声笑语不断。薛宝钗笑容满面，坐在贾母左侧，身上穿了一件八成新的浅紫色对襟轻绡衣，容色娇美如花。
　　　　见黛玉过来，贾母立刻满脸笑意，指着右侧的位置，朝她招手道：“玉儿，过来坐。”
　　　　黛玉应了一声，依言在贾母右侧坐下。薛宝钗立刻便看过来，笑靥如花道：“我送的礼物，林妹妹还喜欢吗？”
　　　　黛玉抿唇一笑，点头道：“自然喜欢，谢谢姐姐了。”言罢站起身来，朝她盈盈一福。
　　　　贾母“哦”了一声，侧头看着薛宝钗，笑道：“让姑娘费心了。”
　　　　薛宝钗听了，更是喜上眉梢，朝黛玉道：“妹妹既然喜欢，怎么不戴上呢？”
　　　　黛玉淡淡一笑，声音清凌如一潭秋水：“礼物太贵重了，黛玉舍不得。”扬一扬眉，话语一转，接着道：“不过，既然姐姐期盼黛玉戴上，黛玉自然不敢辜负。”说着，自袖中将凤头钗取出，斜斜地插入鬓间。
　　　　轻轻摇曳的红烛下，赤金色的凤头钗静静簪在黛玉发间，却是黯淡无华，不见一丝灿烂之色。
　　　　贾母看得分明，立刻变了脸色，看向薛宝钗的目光中添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

    第1卷  第16章 金玉姻缘日喧嚣

　　　　黛玉渐渐适应了贾府的生活，每天起来，或与三春姐妹读书习字，或聚在一起做针线，或在上房陪贾母玩笑，日子倒也过得很充实。薛宝钗亦时时过来，在贾母面前承欢，与宝玉和众姐妹谈笑，态度十分亲热。
　　　　薛宝钗品格端方，行为豁达，又是王夫人的甥女，很得王夫人的欢心，府中之人自是推崇不已。便是许多小丫头子们，亦都喜欢与宝钗玩耍。
　　　　宝钗行事素来大方，或是几钱纹银，或是糕点玩意，总是打赏一些，每每不叫她们空手而回，因此人人都夸赞宝钗比黛玉略胜几分。便是史湘云来了，也喜欢跟在宝钗后面，夜里睡觉也到宝钗那儿去，十分亲厚。
　　　　黛玉本是极敏锐之人，虽然知道缘故，却不屑如她那般四处打点讨好，只依旧按自己的心意行事罢了。倒是宝玉，虽然来了个国色天香的薛宝钗，却依旧爱在黛玉身边打转，几乎形影不离。
　　　　这一日，黛玉用了午膳，先打发采薇、采蘋回房休息，方与雪雁、紫鹃一同，聚在暖阁中刺绣。三人正聚精会神之际，听得一阵脚步声渐渐传来，却是宝玉探身而入，笑着说：“妹妹在绣花么？”
　　　　黛玉微微蹙眉，虽然不喜见他，却也无可奈何，只得起身让座，转身唤道：“紫鹃，去倒杯茶来。”
　　　　宝玉在黛玉身边的椅子上坐了，笑嘻嘻地打量着黛玉，见她头发松松挽着，只插了两只紫玉钗，身上穿了一袭浅绿色烟罗衣裙，长及曳地，袖口用淡黄色丝线绣了几朵精致的百合花，鹅黄丝带束腰，益发显得她身材婀娜，如弱柳扶风一般，大有飞燕临风的娇怯之姿。
　　　　宝玉早已看得呆了，笑道：“林妹妹越发标致了，真真是天人下凡！”
　　　　黛玉听了，扬了扬嘴角，静默不答。宝玉依旧笑容满面，说道：“前几日因宝姐姐与史妹妹来了，我才忘了妹妹的生辰，妹妹千万别生气。”一面说，一面拉着她的手，接着道：“好妹妹，你怎么不说话？”
　　　　黛玉把手一摔，恼道：“好端端的，作什么动手动脚？”
　　　　宝玉见她柳眉微蹙，别有一番风韵，心中不自觉多了一股怜惜，笑道：“妹妹说什么呢，这有什么？从小儿一处长大的，这个也避讳不成？”说着，依旧伸手来拉扯黛玉。
　　　　黛玉侧身避过，依旧淡淡地道：“你再这样，我就告诉二舅舅去！”
　　　　贾政虽然颇为古板，但性情耿直，一直极看重妹夫林如海，素来虽然并不多见，却极疼黛玉这个外甥女，连宝玉还要靠后，且是宝玉极惧之人。果然宝玉听了这话，畏缩了一下，立刻将她放开了。
　　　　黛玉瞧了他一眼，口中淡淡地道：“你很闲吗？怎么不去宝姐姐那儿走走？”
　　　　宝玉笑嘻嘻地道：“昨儿个刚去了，在那边吃了晚饭才回来。”扬一扬眉，唇边的笑意更深，续道：“宝姐姐那金锁上，镌了一句话儿，竟和我那通灵宝玉上刻的字是一对儿呢！”
　　　　黛玉听了这话，冷冷哼了一声。薛家一住进来，次日府里便传出了一个什么劳什子金玉良缘来。说宝钗的金锁是个和尚给的，要拣有玉的方能正配。这事情黛玉早有所耳闻，却也并不放在心上，此刻听了这番话，也只瞥了宝玉一眼，微微冷笑道：“你有了玉，人家自然就有金锁来配你，可见你们都是金玉一般的人，唯独我不过是草木之人罢了！”
　　　　宝玉见黛玉言词淡淡，神情清冷如冰，不免有些无趣，眼眸一转，见她身旁桌上的春藤小箩里放着一件绣活，颜色鲜艳，花样精巧。宝玉心里喜爱，便拿起来细看。
　　　　却是一个柳叶双扣荷包，绣了几朵碧色菡萏，一只蜻蜓停在上面，绣工精巧，色泽层迭分明。图案虽然寻常，却是栩栩如生，飘逸灵巧。
　　　　宝玉大声赞好，将荷包紧紧拿着，向黛玉道：“竟是‘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呢，妹妹好巧的手，这荷包给我罢。”
　　　　黛玉心中虽然不悦，但因荷包已被他拿在手里，自己不愿再要，便淡淡地道：“罢了，随你吧。”
　　　　宝玉闻言自是大喜，忙笑道：“妹妹放心，我必定会好好保管的。”
　　　　话音未落，就听窗外宝钗的声音：“什么东西好好保管？且让我也看看。”一面说，一面自挑了帘子进来。
　　　　黛玉见了，立刻起身让座，又忙命人倒茶，笑道：“姐姐怎么有空过来？”
　　　　宝钗明眸一转，瞧了瞧宝玉，方答道：“因这几日没见着妹妹，便特意过来看看。”
　　　　黛玉见她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宝玉，心中暗自好笑，口中却依旧客套道：“多谢姐姐记挂。”
　　　　宝钗笑了一笑，凑到宝玉面前，盯着他手上的荷包，问道：“宝兄弟，那是什么？”
　　　　宝玉将荷包递给她，笑嘻嘻地道：“是林妹妹给我的荷包，你瞧瞧，是不是很好看？”
　　　　薛宝钗听了，吃了一惊，眼眸中闪过一抹微光，面上却依旧笑靥如花：“林妹妹竟亲自给你做荷包，难怪常听人说你们关系亲厚呢。”接过荷包，细细打量了一番，道：“这是苏绣，果然很好看。”
　　　　赞美了几句，薛宝钗方站起身，笑道：“时候也不早了，我要到姨娘那里请安，你们去不去？”
　　　　黛玉生性懒怠，又不愿与王夫人打交道，立刻推辞道：“我身子不好，又有些累了，明儿再见吧！”
　　　　薛宝钗也并不勉强，笑向宝玉道：“宝兄弟，你呢？”
　　　　宝玉笑道：“姐姐先去，我再在这儿坐一会罢。”
　　　　薛宝钗听了，笑容微微一僵。可巧这时紫鹃送了茶上来，薛宝钗便道：“说了这会子话，口有些渴了，喝杯茶再去罢。”将茶杯拿起，细细抿了起来。
　　　　如此耽搁了一番，宝玉方站起身来，辞了黛玉，与薛宝钗一同出去了。
　　　　两人脚步声慢慢远去，渐渐消失。紫鹃含笑走上前，一面收拾茶杯，一面道：“今日个我们这里倒热闹。”
　　　　黛玉闻言淡淡一笑，柔声道：“你且瞧着罢，只怕以后都会这样。”
　　　　紫鹃听了，微微蹙起眉头，轻声道：“我就不明白了，宝姑娘本是进京来待选的，如今府里到处都在传说金玉之事，按理说她该避着二爷才对，瞧今日这情形，怎么……”说到这里，声音转低，渐渐微不可闻。
　　　　黛玉听了这话，答道：“不过是做两手打算罢了。”笑了一笑，抬头道：“按朝廷规矩，入选的秀女，不是给皇上做嫔妃，就是由皇上赐给各个皇子王爷为正、侧妃，都是极尊荣的。但一旦落选，不但荣华富贵无望，身价也会立刻降下来。薛家如今这样，是在为薛姑娘铺一条后路。反正他们是奉召进宫的，谁能违背皇命不成？就是太太，也绝不会责怪的。是以，薛姑娘能够入选固然好，若是不能，贾家门第高贵，成就金玉之事也不错。如今薛姑娘进可攻，退亦有路，倒是极好。”　
　　　　紫鹃素来蕙质兰心，听了这番话，立刻明白过来，脸色微微一变，道：“若是这样的话，姑娘，你怎么办？”
　　　　黛玉抿唇一笑，悠闲地道：“我么，就打叠精神，好好看这场戏。”说着，不顾紫鹃一脸的讶然，依旧拿起针线，细心绣着。
　　　　阳光从窗格处透进来，柔和如水。黛玉的一方剪影静静落在碧纱窗上，身姿曼妙，极为幽妍动人。　　
　　　　  ！

    第1卷  第17章 已是秋窗秋不尽

　　　　时光静静流转，凉风骤起，渐渐入秋。这天清晨，黛玉一觉醒来，坐在轩下梳洗之际，迷蒙间闻到一阵馥郁的花香，便含笑问身侧的紫鹃：“桂花开了吗？”
　　　　紫鹃莞尔一笑，答道：“是呀，一早起来才见的，姑娘真是料事如神，没出房门就知道花已经开了。”一面说，一面将窗户推开。
　　　　黛玉转头望去，就见窗外晴空万里，明媚灿烂，蓝澄澄如一汪碧玉。庭前桂花初开，一片淡黄浅白，香气郁郁，熏人欲醉。
　　　　此时此刻，故乡的桂花，也该开了吧？故乡的山水景色，应该比这里的更胜一筹吧？
　　　　紫鹃见黛玉看得痴迷，抿唇笑道：“姑娘很喜欢桂花吗？”
　　　　“自然，”黛玉回过神来，温柔一笑，轻声吟道：“暗淡轻黄体性柔，情疏迹远只香留。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
　　　　紫鹃愕了片刻，方道：“姑娘又在念诗吗？昨儿个姑娘看书，忙到好晚才睡，别太劳神了。”抬头望着她，眸中含笑，接着道：“时候不早了，姑娘还是快些梳洗，到老太太房里去请安吧。”
　　　　黛玉淡淡一笑，点头答应下来。梳了简单的桃心髻，斜插上两只翡翠钗，又加了一只银蝶点珠长簪，垂着几缕细细的流苏和璎珞，衬得青丝如云，乌碧亮泽，别样动人。
　　　　采薇取了衣裳，服饰她穿上。浅碧色百蝶穿花的上衣，宽裾长袖，下面是一袭月白色水纹凌波长裙，裙上绣了几朵淡雅的白玉兰。妆容清新别致，却愈显得其人清丽无双，淡雅如诗。
　　　　梳妆打扮停当，黛玉向紫鹃道：“你与采蘋姐姐在房里歇一歇，顺便收拾屋子吧。”言罢，搭着雪雁的手，带上采薇，缓缓步往贾母的住所。
　　　　三人信步走了半盏茶的功夫，迎面来了一个丫鬟，怀中抱了一束娇艳欲滴、凝露含香的桂花。见了她们，那女孩立刻止住脚步，含笑道：“林姑娘好。”
　　　　黛玉抬眸一看，认出她是宝玉房中的大丫鬟晴雯，便微微颔首，笑盈盈地道：“晴雯姑娘早。”明眸流转，打量着晴雯，见她发式简单，头上只插上两枝碎珠发簪，一袭芽黄色衣衫，裙摆上绣着朵朵栩栩如生的芙蓉，如东方晓色一般，十分娟秀精致，有一种清新而淡雅的自然之美，便点头赞道：“花美，衣服美，人更美。”
　　　　晴雯听了，唇角漫上一抹清浅的笑意，更是娇美如春花，落落大方地道：“谢姑娘夸奖。”动作自然，神情淡定，并不似寻常的女子那般扭捏羞涩。
　　　　黛玉见她言谈爽利，心中很是喜欢，拔下头上的银蝶点珠簪，斜斜插在她光滑扁平的发髻上，长长的珠玉璎珞垂着，更给她添了几分娇柔丽色。
　　　　黛玉端详着她，笑道：“我知道姐姐的针线很好，姐姐若是得闲了，多到我那儿走走，我有很多针线上的事情要讨教。”
　　　　晴雯听了，不由得有些受宠若惊，笑道：“林姑娘聪慧绝伦，又精通苏绣，针线上的事情自然比奴婢明白，奴婢哪里敢在姑娘面前班门弄斧。”
　　　　黛玉摆摆手，笑道：“姐姐何必谦虚？姐姐技艺极高，这里上上下下连着女工上的人都不及姐姐呢。”
　　　　晴雯见她如此客气，也不再推辞，点头道：“林姑娘既不嫌弃，奴婢日后一定会多多打扰。”屈膝福了一福，方捧着花转身去了。黛玉带了雪雁和采薇，仍旧取路步到贾母房中。
　　　　到了那里，就见满满一屋子的人，三春与凤姐儿都随侍在侧，王夫人和邢夫人也在。贾母见黛玉来了，忙道：“玉儿，快过来坐吧。”拉住她的手，亲昵地道：“如今天气变凉，你身子怎么样？”
　　　　黛玉行礼请安，依言坐了，唇角轻扬，耳垂上的珍珠滴水坠子晃出海水样的蓝光，答道：“很好，劳老太太惦记了。”
　　　　一旁的王夫人听了这话，看着黛玉，含笑道：“上次给林姑娘的人参养容丸，姑娘服完了吗？今日早晨，外面的人送了些新制的过来，待会儿姑娘去我那儿拿一些吧。”　　
　　　　坐在上首的贾母见王夫人向黛玉示好，态度温和可亲，虽然不明缘由，却依旧很高兴，便赞道：“林丫头住在这里，我年纪也大了，有些事情也照管不到了。你是舅母，应该多操心些。”
　　　　黛玉也很是惊讶，却也无法追问，便站起身来，朝王夫人敛衽一福，不动声色地道：“多谢二舅母。”
　　　　一时丫鬟摆了早膳上来，众人陪着用了，贾母便有些乏了。大家伏侍老太太睡下，便都到了王夫人房里来坐。王夫人命金钏取了一个小匣子，递给黛玉，亲切地道：“这是养容丸，姑娘身子娇弱，要记得日日服用。”
　　　　黛玉将匣子转递给采薇，依旧笑语如花地道：“谢二舅母，玉儿记下了。”又闲聊了一会，凤姐儿上来回各样日用事务。三春与黛玉便都站起身，辞别王夫人，各自散了。
　　　　出了王夫人的房间，黛玉想起贾环，便嘱咐采薇先回去，自带着雪雁走到偏房。进得房中，就见贾环在窗下习字，赵姨娘坐在一旁，正低着头粘鞋。因素日黛玉待他们极亲厚，见她进来，两人都笑容满面，一同起身让座。
　　　　黛玉打量着贾环，含笑道：“环兄弟真用功，上私塾了吗？”
　　　　贾环默默垂首，答道：“没有。”
　　　　黛玉秀眉深蹙，道：“宝玉是从小儿上学的，如何环儿到如今还没上学？”想了一想，立刻明白过来，这必定又是王夫人的功劳了。当下低低一叹，望着贾环道：“环兄弟，你喜欢上学吗？”
　　　　贾环连连颔首，长叹了一声，眉目间透出一丝黯然，低声道：“我哪有那种福分？”
　　　　黛玉轻柔一笑，声音和煦如风：“这个，环兄弟不必担心，我会想办法的。”目光微转，见赵姨娘身侧放着一个春藤小箩，里面是各色零碎缎子，便笑道：“姨娘收着这些零碎缎子，作什么？”
　　　　赵姨娘略略低头，唇角含了一缕稀薄的笑意，道：“还能作什么？整块的缎子也到不了我手里，拿着这些零碎缎子粘鞋，挑一两块大一些的做鞋，其余的留着做几双鞋垫罢了。”
　　　　黛玉听了这话，看着赵姨娘依然风韵犹存的脸庞，在心中凄然一叹。赵姨娘替贾政生了一儿一女，如今却落得如此境况，亲生的女儿也不叫她母亲，只以姨娘相称。这便是给人做侧室的悲哀，心里的苦却说不得，怨不得，永无出头之日！　
　　　　黛玉感慨了一会，方看着赵姨娘，轻声道：“我那里倒有几块缎子，虽然不名贵，但还能将就着用一用。待会儿我打发紫鹃送来，姨娘留着做套衣裳穿穿罢。”
　　　　赵姨娘听了，自是感激不尽，眼中隐隐有泪：“姑娘如今也难，我怎能劳烦姑娘？”
　　　　黛玉软软一笑，道：“姨娘不必说这些，我好歹还有老太太呢。倒是姨娘，如今艰难得很，姨娘且不必烦恼，安心教养环兄弟要紧。将来若环兄弟有了出息，姨娘也便终生有靠了。”好言安慰了一番，方带了雪雁出来。
　　　　两人逶迤着往回走，刚进了黛玉的闺房，采薇便匆匆而入，一脸惶急地道：“姑娘，你可回来了。”
　　　　黛玉微微颔首，讶然道：“怎么了？”
　　　　采薇将房门合上，低声道：“姑娘，那人参养容丸，你可曾服用过？”
　　　　黛玉摇了摇头，答道：“没有。”抬头瞥了采薇一眼，见她一脸郑重，吃惊道：“难道有什么不对劲？”
　　　　采薇轻轻颔首，道：“因主子吩咐，说姑娘身子差，各样药物吃食都该谨慎些才好。方才我与采蘋姐姐仔细看了那养容丸，虽然无毒，但内中加了几味的药，相生相克，服用久了，必定会造成气滞血瘀，咳喘不止，神思倦怠，类似痨病。长此下去，必定……”说到这里，声音转低，渐渐止歇。
　　　　黛玉明白过来，身躯微微一颤，莹然如玉的脸颊变得苍白无力，低声呢喃道：“我知道她不喜欢我，却没想到她竟会用这种手段。”
　　　　雪雁早已脸色煞白，杏眼圆睁道：“怪道她如此殷勤，原来竟是想算计姑娘，只不知她这样，到底是什么缘故？老太太对姑娘疼爱有加，好歹她也该给老太太几分面子才是。”
　　　　黛玉冷笑一声，道：“能有什么缘故？不过是为金玉之事罢了。这宝二奶奶的位置，我从没想过要争，却不料她竟不肯放过我。”
　　　　采薇瞧着她，迟疑了片刻，方低声问道：“姑娘，你打算怎么办？”
　　　　黛玉斟酌了一会，细白的贝齿在唇上轻轻一咬，摆手道：“今日之事，且不要泄漏，我自有主张。这药你们先收着，以后太太那里送来的东西，都收着不要碰。”
　　　　采薇揣度片刻，唇动了动，欲言又止，最后轻叹一声，点头道：“罢了，我听姑娘的就是了。”
　　　　黛玉亦长叹了一口气，有淡淡的哀愁和伤感，凝结在眉头，缠绵在心中，身上凉浸浸地漫上一层薄薄的寒意。
　　　　微风掠过，清幽的桂花香透进纱窗，叫人神清气爽，却又隐隐带着一丝悲凉之意。　　
　　　　  ！
　　　　

    第1卷  第18章 知君用心如日月

　　　　次日起来，黛玉正在窗下梳妆，却见鸳鸯带了小丫鬟进来，笑道：“姑娘换了衣裳，就到老太太房里罢。今儿个韩府的夫人打发大丫鬟绿衣，送了很多东西过来呢。”
　　　　黛玉听了这话，微微一怔，方点头应了下来，将头发挽起，以一枚镂花流苏玉钗簪住，换过一件浅杏色衣裙，便带上雪雁和紫鹃，朝在一旁等候的鸳鸯道：“姐姐，我们走吧。”
　　　　到了那里，果然就见堆了许多箱笼锦盒等物，里面是各样时新绫罗绸缎、胭脂花粉、笔墨纸砚、纨扇香囊等物。邢、王两位夫人站在贾母身后侍奉，薛姨妈和宝钗等也都在座，凤姐儿依旧在谈笑凑趣。绿衣静立在一旁，神情恭敬。
　　　　见黛玉进来，绿衣忙迎了过来，浅笑道：“许久不见了，林姑娘身体可好？”
　　　　黛玉轻柔一笑，神色恬静如秋阳下一池盈盈静水，点头道：“我很好，你们家夫人怎么样？好不好？”
　　　　绿衣微微颔首，答道：“夫人也很好，只是很惦记姑娘，常盼着能见一见。中秋佳节快到了，夫人本打算接姑娘去家里住几日，却不巧昨儿个太后下了懿旨，点名要夫人去宫里侍宴。因着这个，夫人脱不开身，便打发奴婢送几样玩意儿过来。”说着，举步走到黛玉身边，含笑眨了眨眼，压低声音道：“别的倒也罢了，有两样东西，是老爷的一位弟子送的，姑娘仔细收着罢。”
　　　　黛玉听了这话，立刻明白必是水涵所赠，面上不由得飞上两抹红云，默默低头不语。
　　　　正含羞之际，忽听得一声鹦鹉啼鸣，婉转轻灵，缓缓飘入耳畔。黛玉吃了一惊，抬头看时，却见绿衣手中拿着一个镀金架子，上面立着一只黄腹红嘴的鹦鹉，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动着，十分机灵可爱。
　　　　绿衣抿唇一笑，缓缓道：“这只鹦哥很聪慧，会说话念诗。林姑娘若是闷了，就逗逗它吧。”
　　　　黛玉怔了怔，方道了谢，转头看了雪雁一眼。雪雁会意一笑，忙上前来接了。
　　　　绿衣转着头，从身边小丫鬟手中接过一个精致小巧的锦盒，含笑道：“这是才送来的贡茶碧螺春，产自苏州的洞庭湖畔，是茶中极品，恰好又是姑娘家乡的东西。这茶有一个极好听的名字，叫烟笼碧玉，据说每年送进京的也只有二十两呢，这里有四两，姑娘留着品吧。”
　　　　黛玉唇角轻扬，笑着道了谢，接了过来，转交给身侧的紫鹃。
　　　　绿衣将东西交代清楚，方微微一笑，款款走到贾母跟前，敛容道：“来时夫人说了，待到了重阳，想打发奴婢过来，接林姑娘到府里去住几日，还望老太太应允。”言罢，敛衽朝贾母盈盈一福。
　　　　贾母沉吟片刻，微微颔首，缓声应允了。绿衣见了，自是十分喜悦，连连道了谢，方带着丫鬟出声告辞。
　　　　待绿衣去后，薛姨妈便先笑道：“这韩夫人能入太后娘娘的青目，可见其人必定非同寻常。瞧这些东西，竟都是些上用之物呢。真真林姑娘好福气，竟认识这般人物！”
　　　　黛玉微微抬头，明眸流转处，见薛宝钗脸上隐约露出一丝艳慕之色。当下浅浅一笑，淡然道：“什么福气，不过是因韩伯伯是父亲故交的缘故，韩夫人才略照顾一些罢了。”说着，抬头看了看桌上的各样玩物，接着道：“各位姐妹若是看中了什么东西，就尽管拿去吧。”
　　　　三春、宝钗与凤姐儿听了，都起身道了谢，各自挑了几样。大家又陪着说笑了一会，因贾母乏了，便各自散了。紫鹃与雪雁抱着东西，笑嘻嘻地随黛玉出来。
　　　　回房后，黛玉略歇了一下，精心选了几样细巧的玩意和各色笔墨纸砚书籍等物，并十几匹上等绸缎，嘱咐雪雁悄悄送出去，交给赵姨娘。待将事情料理妥当后，黛玉方在窗下坐了，含笑逗弄着鹦鹉。
　　　　一时采薇、采蘋从里面迎了出来，见了鹦鹉，采薇吃了一惊，讶然道：“这是四公子的宠物，怎么到这里来了？”想了一下，方转身看着黛玉，笑吟吟地道：“是四公子打发人送过来的吧？四公子极爱它，平时亲自养着，闲了的时候总教它一些诗词。汐筱公主要过好几回，都没舍得给，如今倒肯送给姑娘。”
　　　　黛玉听了，不由得晕红双颊，忙微微低头，开口问道：“汐筱公主是谁？”
　　　　采蘋抿唇一笑，答道：“是四公子的同胞妹妹，极得皇上爱宠。”
　　　　黛玉微微颔首，思绪纷飞，忆起当年在苏州时，水涵曾说过自己有一位妹妹，十分古怪精灵，相必，就是这汐筱了。
　　　　正出神之际，架子上的鹦鹉忽吱吱叫唤起来，细声细气地念道：“听雨轩，听雨落，听雨轩中听雨落，雨轩三更，雨落三更。”
　　　　黛玉听了，不禁微微一愣，略一沉吟，已经明白过来。鹦鹉学舌，定是有人常在它耳边念叨着这些，才让它给偷偷学去了。
　　　　念及此，黛玉心中一阵莫名的欣喜，烟笼寒水似的眉眼舒展开来，粲然姣好的面上慢慢浮现出春风沉醉的笑容，悠悠然如一朵出云丹芝，在一瞬间映亮所有人的眼眸。
　　　　彼时，阳光静好，微风拂动，洁白的桂花随之飞舞，雅洁幽丽。清新的花香暗暗浮动，弥漫开来，让人为之心醉。
　　　　  ！
　　　　

    第1卷  第19章 看朱成碧乱纷纷

　　　　四人逗着鹦鹉，笑闹了一会儿，紫鹃便与采薇、采蘋一同，将从贾母那里拿回的礼物收拾好，一样一样地摆在房里。
　　　　碧纱窗滤下明澈如水的霞光，香炉里徐徐飘出几缕淡色轻烟，清甜甘郁。黛玉移步走到窗下，在紫檀木折枝梅花贵妃椅上坐了，手中捧了一卷书，看得出神。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雪雁方从外面回来，上来回道：“姑娘，东西已经送到了，赵姨娘和三爷感激得很，姨娘让我转告姑娘，本想亲自过来道谢，却又怕人看见，给姑娘添麻烦，以后有机会再谢罢。”
　　　　黛玉轻轻颔首，搁下书卷，抬眸见雪雁脸颊上带着淡淡的倦意，便柔声道：“忙了这么久，你也该累了，回房歇着吧。”雪雁答应一声，转身自去了。
　　　　待雪雁出去后，黛玉微微侧头，见窗下的案几上放着一个嵌金琅珐花瓶，里面插满了新折下来的菊花，悄然含英，娇艳动人。黛玉拈了一枝，拿在手中把玩，忆起自己曾经答允贾环，会助他上私塾的事情。到底该怎么办呢？是去求老太太？还是直接去见二舅舅？
　　　　正沉吟之际，却听得外面响起一阵脚步声，有小丫鬟道：“薛姑娘，宝二爷来了。”
　　　　黛玉回眸一看，果然就见宝玉探身进来，薛宝钗带着莺儿，款款随在他身后。
　　　　黛玉放下手上的菊花，起身相迎，淡笑道：“宝姐姐，二哥哥，请坐。”
　　　　薛宝钗微微一笑，与宝玉一同在窗下坐了，看着黛玉道：“方才林妹妹拈花而立，分明便是一幅绝美的美人画儿。”
　　　　黛玉淡淡地道：“宝姐姐说笑了，黛玉不过是蒲柳之姿罢了。如今这府里，上上下下，谁不夸宝姐姐国色天香，是倾国的牡丹呢。”
　　　　薛宝钗闻言，眼中隐约露出一抹得色，却很快便掩住了。
　　　　黛玉唇角轻扬，如水的眼波缓缓拂过两人的脸，缓缓道：“二哥哥与宝姐姐一起过来，怎么这样巧？难道竟是事先约好的？”
　　　　宝玉轻轻一笑，答道：“哪里是约好的，方才宝姐姐去我那里，说起老爷的生日快到了，问老爷的喜好，商量该送什么礼物。后来因我要过来探望妹妹，宝姐姐便跟着来了。”
　　　　黛玉“哦”了一声，缓缓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了看薛宝钗。薛宝钗面色微微一顿，旋又恢复正常，柔声道：“林妹妹，你今日得了好茶叶，可愿给我尝一尝？”
　　　　黛玉抿唇一笑，轻轻颔首，不动声色地道：“采薇，将新得的碧螺春泡一壶来。”
　　　　立在一旁的采薇听了，忙脆生生地应了下来，转身出去了。
　　　　薛宝钗拉住黛玉的手，笑道：“这烟笼碧玉名贵得紧，一千两银子也换不来一两，妹妹竟一下子就得了四两，真是有福气的人。”
　　　　黛玉嫣然一笑，眉目清婉，淡淡地道：“不过是茶叶，解解渴罢了，哪里就算有福气了？”
　　　　薛宝钗眼眸轻轻一转，状似无意地道：“这韩府竟能得这么名贵的茶叶，韩夫人又被太后宣进宫侍宴，圣宠当真非同一般呢。”
　　　　黛玉瞧了她一眼，淡淡地道：“不过是因韩伯伯是翰林院学士，皇上略看重一些罢了。”说到这里，便止住了。
　　　　薛宝钗低眉浅笑，还欲再问，可巧这时采薇端着托盘，送了几杯茶上来。宝玉便笑道：“说那些无聊的事情做什么？我们且品茶吧。”
　　　　薛宝钗面色微微一僵，朱唇动了动，欲言又止。三人各自拿了一杯，品了起来。宝玉先喝了一口，拍案赞道：“果然是好茶，不负烟笼碧玉的称呼！”
　　　　黛玉轻缓一笑，揭开盖碗，见茶水清澄如玉，茶叶条索紧结，卷曲如螺，盈盈如新春青翠的柳叶，一股清香亦扑鼻而来，淡雅别致，似带着江南山水的风韵。
　　　　黛玉轻轻抿着，心中一暖，感念水涵的心意，唇边笑意轻绽，若一朵娇艳玫瑰绽放在她晕红双颊。　　
　　　　茶香缭绕，淡淡的水雾笼罩着黛玉的容颜，朦胧迷离，如轻纱薄雾一般，更见温婉清润之色。
　　　　宝玉早看得呆了，痴痴地道：“林妹妹，你实在是美丽。”
　　　　薛宝钗神色大变，拿着茶杯的手轻轻一抖。黛玉看在眼里，敛了笑容，朝宝玉微微一唾，薄恼道：“素日里除了说这些，你还会做什么？”
　　　　宝玉见她神色淡然，悻悻地低下头，默默不语。奉茶的采薇见了，不由得“噗嗤”一笑，眉眼皆弯成好看的弧度。
　　　　宝玉听见笑声，抬头一瞥，见采薇穿了一身杏黄色衣衫，明艳娇俏，双唇殷红似樱，芬芳醉人，不由赞道：“江南多美人，果然是真的。”一把伸手拉住她，涎着脸道：“姐姐，你唇上的胭脂给我吃了罢。”
　　　　采薇听了这话，吃惊而讶异，目瞪口呆起来。黛玉见他如此肆无忌惮，不由得大怒，呵斥道：“该死的，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宝玉见她发怒，不由得愣了愣，口中却兀自道：“不过是句玩笑罢了，妹妹做什么这样生气？”
　　　　黛玉扬起烟笼般的秀眉，冷笑道：“人家一个清清白白的女孩，凭什么让你取笑？便是宝玉你不在意自个儿的声誉，我还要顾忌自己丫鬟的声名呢！”
　　　　宝玉瞧着她，怔怔不语。宝钗忙笑劝道：“宝兄弟的性情，素来便是这样。再者，不过是个丫头，妹妹何必生气？”
　　　　黛玉哼了一声，冷笑道：“宝姐姐说的是，不过是个丫鬟，我哪有资格生气？我算什么，原不过就是个千里投靠的孤女，没被赶出去，就该谢天谢地了，何况能有这般安逸舒适的生活。我哪里比得宝姐姐，不但家境殷实，身上还有人家送的金锁，真真是金玉一般的人物。只是采薇是韩府的夫人送给我的，在我心里，就如同我的姐姐一般。你们取笑我使得，却不该拿采薇姐姐说笑。”说到这里，抬眸瞥了宝钗一眼，淡淡续道：“宝姐姐，你素来最知书达理，也该知道这府里也是有规矩的。难道就为着让宝玉开心，便不顾人家女孩的名声和体面了吗？”
　　　　宝钗听了这番针锋相对的话，脸涨得通红，想要反驳，却又无言以对。这时宝玉凑近黛玉，讶然道：“妹妹今天怎么了？我们打小一处长大的，我好心来看妹妹，妹妹为何与我生气？”
　　　　黛玉眉心深蹙，退后一步，淡淡地道：“我素来便是这样，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若不喜欢过来，就罢了吧。说到底，男女有别，虽然是表兄妹，还是避讳一些好。”
　　　　宝玉仍旧神情懵懂，呆呆不语。宝钗却是一脸诧异，瞧黛玉这幅神情，竟似对宝玉没有半点意思。难道是自己多心了？还是，这是她的欲近故远之计？
　　　　正思量之际，却听得宝玉长叹了一口气，悻悻地道：“想来妹妹是身子不舒服，才与我生气的，妹妹先歇着吧，我就不打扰了。”
　　　　宝钗听了，亦忙起身道：“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
　　　　黛玉瞧了瞧两人，笑意凉薄，似一抹浅浅的浮云，淡淡地道：“两位慢走，黛玉不送了。”
　　　　待两人远去后，黛玉方侧头看向采薇，长叹了一口气，柔声道：“好姐姐，都是因为我，才让你受人欺负，真对不起。”
　　　　采薇怔了怔，忙盈然一拜，柔声道：“姑娘不必如此，我知道姑娘是真心待我的。何况，刚才姑娘那般为我，我岂是不知好歹的人？”
　　　　一旁的紫鹃看着黛玉，秀气的长眉微微凝起，喃喃道：“姑娘，你这样一闹，宝二爷心里必定有气。以后他若是不肯再过来，你……”说到这里，咬了咬嘴唇，便止住了。
　　　　黛玉浅浅一笑，摆手道：“若是那样，我求之不得呢。”说到这里，携起紫鹃的手，柔声道：“好姐姐，我知道你一心为我，没有半点私心，只是，过了这么久，你也该明白，我对宝玉除了兄妹之情外，并无其他。今儿个我这样，也是想借机告诉宝姑娘，她看中的，我并不想掺和进去，免得招来不满。”
　　　　紫鹃听了，斟酌良久，方点头道：“罢了，我是姑娘的人，姑娘说什么便是什么。”挽一挽鬓边长簪坠下的细细银流苏，眉眼低垂，柔顺地道：“刚才听他们说起，过几日便是老爷的生日。姑娘，你是不是要准备贺礼？”
　　　　黛玉微微颔首，笑意盈盈道：“今日得的东西里，有一方流金松香墨，颇为不俗。你们帮我打点打点，送过去聊表心意吧。”沉吟片刻，心念一动，拍手道：“我知道该怎么帮环儿了。”
　　　　采薇与紫鹃听了，互看一眼，满脸的诧异不解。黛玉亦不解释，抿唇一笑，让紫鹃备下笔墨纸砚，小心翼翼地写了一幅字。待完成之后，方唤了雪雁过来，细细嘱咐一番，让她出去一趟，悄悄将字裱好，再交与贾环。
　　　　  ！

    第1卷  第20章 可怜天下父母心

　　　　因被黛玉呵斥了一番，宝玉大约有些心灰意冷，果然很久都没过来，薛宝钗亦不再来。黛玉求之不得，每日里去贾母房中请了安，便守在自己房中，安静地看书品茶，习字绘画，闲时逗逗鹦鹉，或到三春处说笑一番，日子过得悠闲而自在。
　　　　这一日，黛玉午休毕，带了雪雁，在贾府的花园里散步。彼时正是金秋时节，菊花绽放，开得连云锦绣，空气中隐约有淡雅的清香，在鼻息之间缠绕不散。
　　　　走了一会儿，黛玉在一丛花前止住脚步，缓缓闭目，沉醉在秋日的美景中。雪雁见了，便也停了下来，静静不语。
　　　　过了良久，听得耳边传来一声轻唤：“林姑娘。”
　　　　黛玉睁眸一望，却是一位年约十一二岁的小女孩，身上穿着半新不旧的青色衣裙，面容陌生，正含笑看着自己。黛玉一怔，微微垂下眼眸，暗自思忖她的身份。
　　　　正沉吟之际，却听得身后的雪雁笑道：“吉祥姑娘，你不在赵姨娘身边伺候，出来做什么？”
　　　　黛玉听了，这才明白过来，此人必定是赵姨娘身边的婢女，只因见得少，自己竟不认识。
　　　　吉祥踌躇片刻，方低声答道：“上次林姑娘送来很多绸缎，姨奶奶选了匹颜色极鲜艳的绸缎，赶着做了双鞋子，让我给三姑娘送来。”
　　　　黛玉微微颔首，轻柔一笑，朝吉祥道：“姨娘身边没人伺候，你快回去吧。”
　　　　吉祥点了点头，轻轻屈膝告退。黛玉凝视着她离去的身影，默默出神，半晌不语。
　　　　雪雁轻叹一声，缓缓道：“赵姨娘刚得了好东西，便惦记着给三姑娘送来。其实，她待三姑娘并不算差。”
　　　　黛玉这才回过神来，轻轻颔首，感慨道：“可怜天下父母心，三妹妹毕竟是她的亲生女儿，她岂有不疼之理？”
　　　　雪雁听了，压低声音道：“三姑娘天生丽质，美而有才，只是，她对赵姨娘，未免太冷淡了。”
　　　　黛玉默然不答，沉吟半日，转身道：“我们去瞧瞧三姑娘吧。”
　　　　两人一步一摇，缓缓行到探春的住处。守在门外的侍书见了，正要出声，被黛玉摆手止住了。
　　　　黛玉掀开帘子，自行进房，就见探春一身常服，云鬓松拢，斜倚在梨花木美人椅上，目光凝在身前的案几上，神情专注，连黛玉的脚步声都没有听见。
　　　　黛玉心中疑惑，便转到她身后，也开始打量。就见案几上放着一双银丝云锦鞋，蓝色暗纹软底，嫣红的细罗云锦缎面，上面用五色彩线绣着几朵淡雅的海棠，缠着几道细细密密的银线，绣工很是精巧。
　　　　黛玉看得分明，心中暗暗感念赵姨娘之心，微微一笑，柔声唤道：“三妹妹。”
　　　　探春吃了一惊，缓缓转过头来，见是黛玉，忙起身让座，娇声嗔道：“林姐姐来了，怎么不出声？”
　　　　黛玉但笑不答，拉了她坐下。探春执起案上的茶壶，亲自斟了一杯苦丁茶，递给黛玉。
　　　　黛玉揭开茶杯，凝神嗅了嗅茶香，赞道：“这个倒很不错。”
　　　　探春瞧着黛玉，抿唇道：“这算什么，姐姐前日刚得的那些才是极品。烟笼碧玉，光听这名字便让人心醉。”
　　　　黛玉嫣然一笑，眉色潋滟，不在意地道：“妹妹若是喜欢，待会儿我让人送些过来。”抬眸看着案几上的绣鞋，点头赞道：“好精巧的鞋子，是谁做的？”
　　　　探春停了，迟疑了一会儿，垂下眼眸，轻声答道：“是姨娘送来的。”
　　　　黛玉浅浅一笑，瞧着探春道：“素日里妹妹不大看得起姨娘，如今可明白了？妹妹是姨娘亲生的，姨娘心里何尝不疼妹妹？只是一直没机会表达罢了。我明白，因妹妹是庶出，受了很多委屈。只是，妹妹该知道，其实姨娘心里也很苦，凡事低人一等不说，妹妹是她的亲生女儿，却只能以姨娘相称。环儿是正经的哥儿，却并不得人待见。素日里无论什么，都是宝玉吃剩了用剩了轮到环儿，有些丫头婆子也不将姨娘放在眼里，素日里她心里的委屈，又何尝比别人少了？”
　　　　探春睫毛低垂，满目哀怨，如秋色生波，欲说还休。黛玉目不转睛地瞧着她，幽幽一叹，声音中带着一丝凄然：“好妹妹，你知道吗？其实，我曾有过一个弟弟，刚满三岁便夭折了。我没福气，不能当他的姐姐。若是他活着，该跟环儿一般大。”
　　　　探春听了，怔了一下，抬头看向黛玉，神情中带着丝丝悲悯之意。
　　　　黛玉默了片刻，轻叹了一口气，方续道：“人生在世，父母不能选择自己的子女，同样的，人也没法子选择自己的父母、姐妹。无论如何，妹妹与姨娘是亲生母女，血浓于水，这一点，无法改变。平日里，姨娘被人薄待，心里必定会难过。但是，能让她伤心伤神的，却只有妹妹这个亲生女儿。”
　　　　探春垂下眼帘，依旧默然不语。黛玉伸出手，轻轻抚了抚探春的额头，温柔地道：“好妹妹，百年修得同船渡，你与姨娘、环儿，你们三人不知修了多长时间，才有如今的母女、姐弟之缘。妹妹，你有母有弟，比我幸福得多，该用心珍惜才是。”
　　　　探春静默良久，方幽幽叹了一口气，低喃道：“姐姐，你说得有理，无论如何，姨娘是我的亲生娘亲，环儿是我的嫡亲弟弟，我实在不该那样对他们。
　　　　黛玉听了，欣慰一笑，点头道：“如此，我便能放心了。”
　　　　探春眼中泛起淡淡的水雾，朝黛玉轻轻一福，真诚地道：“以前的事情，是我不好，还好有姐姐提醒，不然，我一定会错得更离谱。姐姐放心，以后，我一定会好好待姨娘和环儿的。”
　　　　黛玉忙一把拉住，握着她的手，笑靥如花道：“我们是好姐妹，妹妹何必这般客气？”
　　　　翠竹窗栊下，放着一盆新开的菊花，影影绰绰地映在薄薄的云影纱上，丰姿艳丽，占尽秋日风情。立在花下的两位女子，容色娇艳清丽，身姿娉婷似柳。人面菊花相映，便是如此。
　　　　  ！
　　　　

    第1卷  第21章 弄巧成拙误卿卿
　　时间流转，过完中秋，转眼便到贾政的生辰。虽然并不是整生日，府里却依旧请了一台小戏班，处处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傍晚时分，黛玉身着一袭湛蓝穿花贡缎长衣，上面精心绣了缠枝连云花纹，外面罩了层浅蓝色的薄丝细罗云锦，底下是鹅黄色水纹轻纱百合裙，以杏色垂丝束腰，越显得身姿袅娜，纤腰细细，清雅秾丽。
　　　　满头青丝，挽了一个家常的飞月髻，像是一轮弯月般，又留出两绺头发，柔顺地垂在脸颊两侧，很是别致。头上横挽一只翡翠镶宝石玉簪，垂下细细的珍珠流苏，灵动飘逸。另戴了一对玲珑缠丝明珠长钗，却是极名贵的东珠，微有光线处便熠熠生辉，华影流彩。
　　　　采薇折下一朵粉色菊花，别在黛玉逶迤如云的青丝间，笑吟吟地道：“人都道美人如花，但若据我看，林姑娘却比花还娇艳几分，好看几分。”
　　　　黛玉听了，不由得失笑，嘴角划出新月般的弧度，摇了摇头，道：“什么时候开始，姐姐竟也变得油嘴滑舌。”起身搭着雪雁的手，让紫鹃拿了贺礼，径自到了贾母房里，已是济济一堂，珠环翠绕了。
　　　　黛玉明眸轻轻一转，缓缓环视房中，就见三春姐妹也都是盛装打扮，一色的淡红色烟霞云锦宫装，头上别着金镶玉凤凰展翅步摇，耳挂苍山蓝玉坠，腕上各带了一对如碧水般澄澈通透的玉镯，环佩玲珑，光彩照人，虽富贵却不显奢华。
　　　　黛玉微微一笑，与三人打了招呼，方上前给贾母行礼请安。贾母拉住黛玉的手，细细打量了一会，连连颔首，含笑道：“衣服和首饰搭配很巧妙，却又清雅别致，今日这装扮很好。”
　　　　一旁的凤姐儿听了，立刻凑趣道：“这是自然，到底是老祖宗嫡嫡亲亲的外孙女儿，能比别人差么？”
　　　　贾母听了，脸笑成一朵菊花，指着凤姐儿道：“你这猴儿，三两句话，夸了你妹妹，又来打趣我，真真生了张巧嘴。”
　　　　众人听了，都抿唇笑了起来。王夫人面上却微微有些冷意，不动声色地横了凤姐儿一眼。
　　　　凤姐儿素来伶俐，自然立刻便察觉了，吃了一惊，讪讪地低下头，不再言语。
　　　　一时薛姨妈携着宝钗，款款走了进来。宝钗脖颈中依旧戴着金锁，身上穿了件半新不旧的朱紫团花暗纹对襟坎肩，底下是白绫细褶长裙，宝髻松松偏侧，挽成回心髻，头上却没有多余的发饰，只簪了枚纯银镂花钗，鬓边插一枝素菊，素净清淡。
　　　　王夫人见宝钗衣着朴素雅淡，神情稳重端庄，不由得有些得意，暗自朝凤姐儿扬了扬脸。
　　　　凤姐儿立刻会意，走到宝钗身边，挽住她的手，笑道：“妹妹今日穿得好雅淡，让我爱得不得了。”
　　　　闻言贾母怔了一下，起身拉着宝钗，打量了几眼，点头道：“的确很不错，真是天生的美人胚子。”
　　　　宝钗听了，双颊染上淡淡的绯色，含羞低下头，越发显得眉色如春，娇艳胜花。
　　　　贾母瞧着她，眼眸中闪过一抹淡淡的精光，话语一转，接着道：“只是女孩子家，太素雅了也不好。你若没有东西，何妨和你姨娘要些，你们的东西，自然在家里没带了来。”
　　　　此言一出，王夫人与薛姨妈互看一眼，脸色均是大变，面上白一阵，红一阵，煞是精彩。薛姨妈勉强笑了一笑，道：“她素来便是这样，不喜奢华，只爱这些素净的打扮。”
　　　　贾母轻轻挑眉，摇头道：“使不得，你们家到底是皇商，倘或来一个亲戚，看着不象，二则年轻的姑娘们，打扮得这样素净，也忌讳。”转头看着凤姐儿，笑嗔道：“不送些衣服首饰与你妹妹，这样小器。”
　　　　宝钗的身子略晃了晃，向来平静无波的脸庞上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心中萦绕着淡淡的怒气和尴尬。
　　　　她打扮成这样，自然是因知道贾母不喜奢华，欲投其所好，却没料到贾母不喜欢，竟弄巧成拙了。
　　　　不过，她毕竟是极端庄的女子，不过片刻功夫，面上已经恢复常色，对着贾母屈膝一拜，嘴角含了一抹浅浅的笑意，盈盈道：“谢老太太指点，宝钗记下了。”
　　　　贾母听了，淡淡一笑，亦不再谈刚才的话题，拉宝钗在身侧坐了，又让众人各自坐下。
　　　　大家依言坐了，寒暄了几句，便有丫鬟在门外道：“老爷来了。”
　　　　帘子掀开，果然就见贾政一身华服，带着贾宝玉、贾环，一同走了进来。除贾母外，房中众人都站起身来，含笑相迎。　　
　　　　众人分别见了礼，宝钗、黛玉、宝玉与三春便奉上各自的贺礼。黛玉的是一方香墨，宝玉与三春姐妹也皆随便，或有一字的，或有一画，或是一样针线，聊表心意罢了。唯独宝钗送了一幅吴道子真迹，极是名贵。
　　　　待大家送完贺礼后，黛玉转身看向贾环，朝他轻轻点头示意，唇边含着清浅怡然的笑意，温和如风。
　　　　贾环迟疑片刻，鼓起勇气走到贾政面前，朗声道：“儿子写了一幅字，献给老爷鉴赏。”说着，命身侧的吉祥呈上自己的礼物。
　　　　那是一卷画轴，展开一看，原来是一幅用不同字体写的百寿图，其字体或稳重秀丽，或生动活泼，或笔画连绵……百余种字体无一相同，却都飘逸流利，竟如行云流水一般。
　　　　贾政眼中掠过一丝惊诧，捧着画轴仔细看了起来。良久，贾政方回过神来，看着贾环，赞道：“写得很好，我很喜欢。”他素来端方严肃，这两句话，已是极其难得了。
　　　　王夫人听得分明，脸色转白，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愤恨。宝钗心中会意，立起身步到贾政身边，仔细看了看，指着卷轴的最下方笑道：“这幅字写得很好，可惜，这里有一点点小瑕疵。”
　　　　贾政随着她的手势看去，就见最后那个“寿”字的“寸”竟是直笔而下，没有勾上去。贾政瞧到这里，不由得愣住了。
　　　　黛玉回头瞧了瞧贾环，抿唇一笑。贾环微微颔首，轻咳一声，胸有成竹地道：“老爷容禀，百寿图上的最后一个‘寿’字，不勾上去的意思，是代表寿数无边、福寿延绵。”
　　　　贾政怔了片刻，方明白过来，嘴角上扬，拍了拍贾环的肩，点头道：“这想法倒新鲜，难为你了。”
　　　　宝钗彻底呆住，唇动了动，欲言又止。这时黛玉站起身来，轻轻拍了拍手，笑靥如花道：“了不得，环兄弟这般年纪，竟有如此精巧的心思。若是上了学，将来必定能有大出息呢。”
　　　　贾政愣了一下，瞧着贾环道：“环儿，你还没上学吗？”
　　　　贾环略略垂首，点了点头。贾政脸色微变，皱眉道：“宝玉与环儿都是哥儿，年纪又差不多，宝玉是从小儿上学的，如何环儿如今还没上学？难道就因为环儿是庶出，便两样对待吗？”
　　　　众人听了这话，均低头思量，无人应答。贾政哼了哼，微一沉思，道：“以前的事都罢了，传我的话，收拾一番，过几日便打发人送环儿去上学。平日里各样吃用之物，凡宝玉有的，都该给环儿备份一模一样的，不许薄待环儿。”
　　　　王夫人低下头，掩住一脸的不悦和怒火。凤姐儿怔了一怔，方款步走上前来，朝贾政笑道：“老爷的话，我们都记下了。时候也不早了，园子里的戏台和酒席都已经摆好了，老爷是不是要过去看看？”
　　　　贾政点了点头，带着贾宝玉、贾环，先行出去了。房内众人一同站起身来，簇拥着贾母，移步前往花园，听戏品酒。
　　　　待曲终人散时，探春刻意落后几步，走到黛玉身边，眼见左右无人，方压低声音道：“环儿的事情，多谢姐姐了。”
　　　　黛玉低低一笑，摆手道：“这可奇了，今日的事情，是环儿自己争气，妹妹谢我做什么？”
　　　　探春伸手揽住黛玉，抿唇道：“旁人不知情，我却是明白的。以环儿如今的能力，根本写不出那样的字。那幅百寿图，必定出自姐姐的手笔。姐姐，让你费心了。”
　　　　黛玉笑了笑，也不再否认，柔声道：“只要将来环儿能有出息，这些都不算什么。”
　　　　探春含笑点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最后只道：“林姐姐，有你这个好姐姐，我很高兴，很满足。”
　　　　  ！
　　　　

    第1卷  第22章 等闲变却故人心

　　　　因得了贾政的吩咐，王夫人自然不敢怠慢，嘱咐凤姐儿打点了一番，便将贾环送到家塾上学。黛玉闻言自是高兴，收拾了些极精致的笔墨纸砚，让雪雁悄悄送给贾环。贾环自是感激不已，念书时格外用心，与宝玉漫不经心的态度迥然不同。
　　　　过了几天，因重阳节日近，贾母打发人，接了湘云过来。可巧这时宝钗、黛玉与三春都在贾母房中侍奉，陪着说笑。不知是不是被贾母的言语触动，宝钗竟穿了件崭新的樱红色双绣轻罗长裙，精心梳了随云髻，头上插着好几枝珠花，又加了两支纯金点翠镶宝簪子，越发衬得她雍容华贵，美丽动人。
　　　　相好姐妹多日不见，自是十分亲热。待大家分别见了礼，湘云便拉住宝钗的手，笑道：“前儿个姐姐打发人，送了好些玩意儿给我，真是多谢姐姐了。我天天在家里想着，这里上上下下，竟没一个人能及宝姐姐。只可惜，我们不是一个娘养的。我但凡有这么个亲姐姐，就是没了父母，也是没妨碍的。”
　　　　旁人听了这话，都有些错愕，呆呆地看着湘云。惜春素来心直口快，冷笑道：“我倒不知宝姐姐那样好，比云姐姐的亲生父母还重要，竟让云姐姐起了愿用父母换宝姐姐的心思。云姐姐的父母若是在世，听了这话，倒不知是什么表情。”
　　　　湘云闻言面色一变，秀气的长眉微微蹙起，低头不答。黛玉见气氛尴尬，便笑道：“云妹妹本是天真烂漫之人，不过是一时失言，赞宝姐姐待她好罢了，哪里就有别的意思了？”抬头瞧了瞧湘云，和颜悦色地道：“妹妹，你好不容易来一趟，又逢重阳节，这次可要多住几天。”
　　　　湘云听了，脸上重新露出清甜的笑颜，点头应了下来，转过身去，紧紧攥着宝钗的手，笑靥如花道：“好姐姐，今儿我想住在姐姐那里，与姐姐说说话儿。”
　　　　宝钗侧头瞧了瞧黛玉，眼中闪过一丝笑意，点头说好。湘云自是喜不自胜，立即吩咐身侧的翠缕，将自己的衣包等物都送到梨香院去。
　　　　贾母见状，面儿上微微有些冷意，嘴里却依旧笑道：“你们姐妹这般相好，我瞧着也高兴。”寒暄一番后，众人方各自散了。
　　　　黛玉扶着紫鹃，出了上房，慢慢走回自己的房间。廊上那只黄腹红嘴的鹦鹉见她们来了，“嘎”的一声扑了下来，口中叫道：“雪雁，快掀帘子，姑娘来了。”
　　　　黛玉与紫鹃互看一眼，不由得忍俊不禁，都笑了起来。雪雁掀开珠帘，从房中走出，笑吟吟地道：“好伶俐的鹦哥，我记得紫鹃姐姐的原名便是鹦哥儿，如今这鹦哥儿竟与紫鹃姐姐有得一拼呢。”
　　　　紫鹃唾了一唾，嗔道：“你这蹄子真坏，竟来打趣我。”说着，含笑伸出手，作势要打。
　　　　雪雁立刻大笑着跑开，口中却犹道：“我是在夸姐姐聪慧伶俐，姐姐为何要生气？”说着，躲到黛玉身后，朝紫鹃做了个鬼脸。
　　　　惹得紫鹃越发生气，跺脚道：“姑娘，雪雁这般调皮，你也不管管？”
　　　　黛玉抿起唇，眉梢眼角俱是笑意，似一枝含露凝香的芙蓉，盈盈生色，口中慢条斯理地道：“我正嫌这儿太安静了，你们打闹，我正好瞧热闹。有免费的戏看，我为什么要阻止？”
　　　　三人笑闹了一阵，黛玉方令雪雁将架子摘下来，拿到房中，调逗鹦哥作戏，教它念素日里极喜欢的诗词。
　　　　可巧这时探春进来，见状便笑道：“姐姐好悠闲，竟在这里逗鹦哥呢。”
　　　　黛玉忙起身让座，又朝一旁的紫鹃笑道：“三姑娘来了，还不去泡茶？”紫鹃抿唇一笑，答应下来，踏着莲步出去了。
　　　　探春款款坐了，瞧着黛玉平静如水的脸，迟疑道：“以前云妹妹来，都住在姐姐这里，如今一声不响地跑到宝姐姐那里去了。姐姐，你不生气吗？”
　　　　“这话真奇怪，我为什么要生气？又有什么值得我生气？都是姐妹，她爱去哪儿，都由她自己做主。她若来我这儿，我自然欢迎。她若不肯来，我落得清闲自在。”黛玉伸手拂着颊边的一丝秀发，笑意盈盈道，“人家若是真心实意待我，我自然会以同等心意回报她。若是不能，我又何必在意？何必为那些人惹得自己不开心？”
　　　　探春怔了片刻，方点头道：“姐姐性情淡泊，见事极明，说得有道理，倒是我想偏了。云妹妹，她的确不值得姐姐生气。宝姐姐不过就送了几件玩意儿，就将她的心笼络了，嘴里无时无刻不念叨着宝姐姐的好处。刚才姐姐那般为她，她竟一点儿都不放在心上呢。”
　　　　这时雪雁上来摆了几色点心，紫鹃送了茶过来，给两人各斟了一茶。
　　　　探春低头抿了几口，方含笑道：“是烟笼碧玉吧？果然非同寻常。”将茶杯搁下，望着黛玉，接着道：“想来姐姐还不知道，史家为着节俭，不使女工上的人，一般的活计，都要娘儿们自个儿动手。云儿却常在宝姐姐跟前抱怨，说在家里常做活，整日里累得慌。其实，年纪轻轻的小姑娘家，哪里就真有那么多的活计要做？何况，她婶娘和姐妹们都是这样，并不曾听谁抱怨过一句。我恍惚听人说，上次云儿来，宝玉房里的袭人竟将好些宝玉的活计交给云儿做。这样繁忙，难怪每日里都要做到三四更呢。”
　　　　黛玉微微蹙眉，讶然道：“说到底，这个袭人也不过是个丫头罢了，云儿怎么就肯替她做活儿？”
　　　　探春冷笑一声，道：“这算什么，袭人面子大着呢，她照应二哥哥的衣食起居，为人又最殷勤小心，极得二哥哥和太太喜爱。我听人说，便是宝姐姐，也经常送衣服首饰和各样玩意给她呢。宝姐姐专在这些细微处下功夫，真是个厉害人物。”
　　　　黛玉伸手从琅珐花瓶中拈了一朵初开的芙蓉，拿在手中把玩，心中暗自感慨，探春见事明透，聪慧敏捷，果然不负“敏探春”的称呼。
　　　　探春轻叹一声，又道：“我真不明白，云儿小时候那般天真烂漫，怎么竟变成现在这样了？为着一个宝姐姐，将我们这些从小儿一处长大的姐妹都疏远了，还说我们都不如宝姐姐。哼，我看宝姐姐也不是真心待云儿，不过是因云儿是老太太娘家的侄孙女儿，宝姐姐对云儿好，一则能笼络老太太的心，二则，云儿与宝哥哥是一起长大的，感情很不错，想来，宝姐姐也有利用、防备她的意思。”
　　　　黛玉想了一下，摆了摆手，笑道：“算了，你也别操心了，她们那些人，一个愿打，一个愿挨，随她们去吧。日久见人心，以后自然会有明了的时候。”
　　　　探春沉吟片刻，点头道：“姐姐说得对，我记下了。”说完这些话，突然长叹了一口气，不再言语。
　　　　黛玉心中诧异，抬眸看了看探春，见她清丽的脸颊上带着一丝淡淡的哀愁，便柔声问：“妹妹，你有心事吗？”
　　　　探春低了半日头，方缓缓道：“我听了姐姐的话，去看了姨娘和环儿。姨娘见了我，起先很高兴，说了几句话，却催我快走，似乎并不怎么喜欢我。”
　　　　黛玉听了，淡淡一笑，拉着探春的手，柔声道：“妹妹，平日里你那样聪明，今日个怎么糊涂了？你是姨娘的亲生女儿，姨娘怎么会不喜欢你呢？只因素日里你在老太太跟前养活，又尊敬太太，别人才不敢小看你，将你当成正经的小姐。你与姨娘若是太亲近，别人见了，一定会有许多闲言碎语。传到太太那里，必定对你不好。父母之爱子，必为之计深远。姨娘一片苦心，妹妹千万不要误会了。”
　　　　探春听了这些话，若有所思，良久方微微颔首，柔声道：“谢谢姐姐，我明白了。”惨淡一笑，蹙起眉心，接着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到头？”
　　　　黛玉见她脸上仍旧带着一丝黯然，便拍了拍她的肩，安抚道：“人生便是这样，有太多的不如意，太多的无可奈何。有些事情，若是无法改变，我们便只能接受。”
　　　　探春轻轻颔首，抬头瞧着黛玉，殷切地道：“姐姐，我知道你对环儿很好，但也别太惦记他了。虽然姐姐是好意，但若是让人知道了，必会给姐姐惹麻烦的。”
　　　　黛玉微微一笑，道：“你放心，我自有分寸。”两人又叙了会子话，眼见天色不早，探春便起身告辞。
　　　　黛玉拉住她，止道：“妹妹，你且稍等片刻。”唤了雪雁过来，让她取了一包茶叶，递给探春身侧的侍书，笑道：“我瞧妹妹似乎很喜欢这碧螺春，妹妹且拿些回去，尝一尝吧。”
　　　　探春摆了摆手，道：“这茶叶名贵非常，我听说姐姐也只得了四两，我怎好要姐姐的？”
　　　　黛玉笑道：“我们是相好姐妹，何必计较这些？若是寻常人，我才不愿意给呢。那日宝姐姐过来，喝了这茶，也赞不绝口，我却没接她的话。”
　　　　探春听了，“噗嗤”一笑，道：“如此，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命侍书收了，柔声道了谢，方转身去了。　
　　　　黛玉目送探春远去，起身走到窗户旁，仰头看着湛蓝天空上云舒云卷，缥缈自在，心中暗自叹息。纵然她不愿牵涉进贾府的争斗，但人在侯门，仍旧是非不断。何时，她能如天边的云彩一般，悠闲安静、潇洒自在地生活？
　　　　蓦然一阵风过，黄叶纷飞，带来丝丝凉意。黛玉的心微微一颤，秋意凉凉，寒风无情，此时此刻，远在千里之外的父亲，是否依旧安然无恙？
　　　　  ！

    第1卷  第23章 金风玉露一相逢

　　　　重阳节前一日，韩夫人打发大丫鬟绿衣，送了极丰厚的节礼，并迎黛玉过府相聚。黛玉也觉住在贾家烦闷，便带上采薇她们，一同前往韩府。
　　　　到了那儿，韩夫人亲自出来迎接，拉着黛玉进了上房。两人坐下叙了一会家常，绿衣便挑帘子进来，笑道：“夫人，有贵宾到了。”
　　　　韩夫人“哦”了一声，侧头瞧了黛玉一眼，方笑道：“是四公子吧？”
　　　　一语未了，房外响起一声娇笑，接着便听到有人道：“不是四哥，是我。”
　　　　黛玉抬头看时，见韩梦卿陪着一位少女，在一群丫鬟和侍女簇拥下，款款走了进来。那少女眉目如画，梳着近来京城最流行的飞月髻，珠翠钗钿，光耀夺目，穿了水红色细绢流云宫装，浑身上下，环佩叮当，高贵异常，眼底却一片清凌，纯真和善，一看便是容易亲近之人。
　　　　黛玉心中疑惑，正低头思忖这少女的身份，韩夫人已经笑道：“汐筱公主好。”边说边站起身，朝来人屈膝一福。
　　　　黛玉怔了一下，忙也站起身，正要行礼时，已被汐筱伸手拉住。汐筱眼眸一转，仔细打量，见黛玉眉蹙春山，目盈秋水，桃腮杏靥，身态轻盈，衬上一袭水蓝色轻罗衣裙，纤不染尘，直如出水芙蓉一般。
　　　　汐筱不禁看得呆了，半日才道：“姐姐，你真好看。”
　　　　黛玉微微一笑，朝汐筱道：“黛玉不过是蒲柳之姿，公主过奖了。”
　　　　汐筱摇了摇头，笑道：“倒没有过奖，我见过的人，姿色最美的，也及不上姐姐一半呢。”
　　　　韩夫人抿唇道：“这倒是真的，比林姑娘好看的，我也没见过呢。”说到这里，侧头看了看汐筱，问道：“公主，你怎么有空过来？”
　　　　汐筱目不转睛地瞧着黛玉，笑道：“前几日，我听说四哥将心爱的鹦鹉送给一位姓林的姑娘了，我心里不服气，便拉着韩哥哥问了问，知道林姑娘今天会来，便特意过来瞧瞧。”
　　　　黛玉听了，垂下眼帘，面上微微一红。汐筱浅浅一笑，眉飞色舞地道：“见了林姐姐，我终于心服口服了。姐姐长得像仙子，气质更是与众不同，四哥哥的眼力果然不差。能认识姐姐，今日个我真来对了。”
　　　　黛玉缓缓低眉，正要答话，耳畔却传来一阵脚步声，步履匆匆，显然来人很是焦急。黛玉很是吃惊，抬起头来，正对上水涵深邃的眼眸。
　　　　众人忙起身见礼，韩夫人笑道：“你们先聊，我出去打点一下，让人送些糕点过来。”说着，带着韩梦卿出去了。
　　　　水涵摆手挥退房中的丫鬟，朝黛玉微微颔首，方看向汐筱，皱眉道：“谁许你来找林姑娘的麻烦？”
　　　　汐筱眼眸流盼，笑道：“四哥，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欺负林姐姐了？这样仙子一般的姐姐，谁舍得欺负？你什么都没看到，只知道冤枉我，真不是个好哥哥。”说着撇了撇嘴，长眉微微凝起，模样甚是可爱。
　　　　黛玉见她如此调皮活泼，嘴角轻扬，笑靥如花。汐筱也笑了笑，瞧着水涵，继续道：“四哥，你素来很不喜欢女孩子，也不怎么怜香惜玉，怎么待林姐姐这般与众不同？”
　　　　水涵怔了怔，面上闪过一抹暗红，哼道：“这是我的事情，你管得着吗？”
　　　　汐筱“哦”了一声，眼中划过一抹调皮，侧着头道：“四哥哥的事情，我的确管不着。既是这样，我的事情，四哥哥也别管。”起身挽住黛玉的手，笑意盈盈道：“我与姐姐同岁，只比姐姐小二个月。我好喜欢姐姐，想与姐姐结拜，以后我们就以姐妹相称，可好？”
　　　　黛玉很是惊异，还未答话，水涵已经拂了拂衣袖，皱眉道：“汐筱，你别胡闹。”
　　　　汐筱咯咯一笑，清脆如银铃，道：“我怎么胡闹了？我与林姑娘一见如故，怎么就不能与她结拜了？”眼眸转动，朝四周张望了一下，压低声音道：“哎呀，莫非四哥哥对林姑娘有非分之想，怕林姑娘当了我的义姐，便不能当我的四嫂了？”
　　　　黛玉听了，羞涩不已，莹白的皮肤沁出丝丝红晕，宛若春日桃花一瓣一瓣盛开在面上，娟秀明丽，风致万千。
　　　　案几上以清水供养着大束新折的芙蓉，花姿淡雅，黛玉秀丽的容颜与花面交相辉映，美到极致。水涵看在眼里，不由得痴住，怔怔地盯着她，目光再难移开半分。
　　　　一旁的汐筱见他如此失态，更是大笑起来，拍手道：“四哥，你怎么不答话？”
　　　　水涵这才回神，瞧着汐筱，眼中闪过一丝薄怒，哼道：“还是孔夫子说得好，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汐筱听了，也并不生气，嘻嘻一笑，抚摸着腕上如碧水般澄澈通透的玉镯，懒洋洋地道：“四哥，你这话可说错了，林姐姐也是女子，四哥这样说，岂不也是在骂林姐姐？”
　　　　水涵含怒看了看汐筱，面色微变，转头朝黛玉道：“涵潼一时口误，林姑娘，你别误会。”说着微微欠身，朝黛玉作了一揖。
　　　　黛玉忙起身还礼，柔声道：“黛玉明白，四公子不必如此。”
　　　　水涵这才放心，叹了一口气，指着汐筱道：“我这妹妹向来如此，整日里由着性子闹，不懂礼仪，林姑娘，你多担待吧。”
　　　　汐筱一脸尴尬，吐了吐舌头，垂首不语。黛玉轻柔一笑，摇了摇头，缓缓道：“公主纯真可爱，毫不骄矜，一言一笑，均出自本心，我倒喜欢公主这样的性情。”
　　　　汐筱听了，立刻喜笑颜开，拉住黛玉的手，道：“还是姐姐好，比四哥强多了。”说着，侧头看着水涵，得意地扬起眉。
　　　　水涵见了，哭笑不得，摆手道：“得了，时候也不早了，你快回去吧。”
　　　　汐筱眨了眨眼，不服气地道：“你不走，凭什么赶我回去？是不是盼着我走了，好与林姐姐说悄悄话儿？”
　　　　水涵与黛玉听了，互看一眼，面上都飞上了红云。汐筱望着他们，笑吟吟地道：“罢了，四哥，明儿个是重阳，你将林姐姐接到你那儿，陪我玩一天，我便不难为你了。”嘻嘻一笑，拉着黛玉的手，接着道：“四哥府里有个园子，名叫晴梦园，里面的菊花开得很好，林姐姐一定要去看看。到时候，我们赏花饮酒，自在地叙话玩耍，姐姐，你说好不好？”
　　　　黛玉垂下眼眸，沉吟不语。水涵怔了怔，思量片刻，方看着黛玉道：“汐筱诚心相邀，林姑娘可愿一往？”
　　　　黛玉明眸流盼，见汐筱一脸期盼，便不忍拒绝，颔首道：“公主有命，黛玉岂敢拒绝？”
　　　　汐筱闻言大喜，朝黛玉道：“姐姐，你一定要来呀。”细细叮咛一番，方起身离开。
　　　　待汐筱去后，水涵方侧头看向黛玉，低声道：“林姑娘，你受苦了。”
　　　　黛玉微微一怔，不解地看着水涵。水涵长叹了一声，满脸怜惜，道：“人参养容丸的事情，采薇都告诉我了。”
　　　　黛玉听了，低了半日头，才道：“事情都过去了，我又没什么大碍，四公子实在不必在意。”
　　　　水涵柔声道：“林姑娘的心思，我都明白的。林姑娘掩下此事，只因投鼠忌器，担心贾老太君为此事生气，闹得阖府不安。只是王夫人待姑娘如此狠心，这件事实在不能善罢。王夫人的所作所为，我记下了，总有一日，我会代林姑娘讨回公道。”
　　　　黛玉缓缓抬起头，见水涵一脸坚定，眸中竟似有星光闪动，深邃耀眼，声音轻柔，似一道温润的清泉，心不由为之微醉。
　　　　水涵笑看着她，眸中有柔和清亮的光彩，话语一转，又道：“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林姑娘独在京城，又逢重阳佳节，必定很记挂林探花。姑娘且放宽心，林探花在扬州，为官清正端方，颇受百姓爱戴，名誉极好，父皇亦常常夸赞。”说着，从袖中抽出一封书信，递到黛玉面前，接着道：“前不久，我手下的人到江南去办事，我命他顺便到扬州走了一趟。这是林探花给姑娘的书信，姑娘可打开一看，聊慰思亲之情。”
　　　　黛玉“啊”了一声，料不到他竟会如此用心，身子微微颤抖，眼中莹然有泪，伸手接了书信，半日才道：“多谢四公子。”
　　　　水涵浅浅一笑，似和煦温暖的春风，轻声道：“时候不早了，涵潼该告辞了。林姑娘，你看书信吧。”言罢，朝黛玉欠了欠身，方迈步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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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几日回了一趟家，无法更新，真是抱歉呀。
　　　　  ！
　　　　

    第1卷  第24章 惊鸿一瞥识卿面

　　　　黛玉立起身子，目送水涵远去，默默出了半日神，方抖缩着手，慢慢拆开了信封。
　　　　映入眼帘的，是林如海熟悉刚劲的字迹。厚厚一迭信笺，细细书写了扬州近况，字里行间，却无不洋溢着对爱女的深深牵挂和思念。黛玉细细看完，情绪激荡，泪水潸潸而下，心中对水涵很是感激。
　　　　家书的最后，附着林飞云的短笺：“前日京城来使，知黛妹妹与雪雁妹妹在京安好，不胜之喜。伯父身体康健，黛妹妹不必牵念，善自珍重即可。雪雁妹妹处，请代为问好致意。”
　　　　见林飞云如此挂念一同长大的雪雁，黛玉抿起唇，将书信收进衣袖，盈盈微笑，莫非，是一段青梅竹马的美丽情缘么？
　　　　仔细想想，林飞云幼年父母双亡，与雪雁的身世极为相似，又在一处长大，如今这般牵挂，也的确情有可原。
　　　　待到晚间时分，黛玉将身边的人打发出房，特意唤了雪雁过来，笑道：“刚才四公子过来，给我捎了一封家书。”
　　　　雪雁听了，浅浅一笑，瞧着黛玉道：“这几日，姑娘记挂老爷，夜里总睡不安稳，可巧四公子便送了信过来，四公子真是有心人。”
　　　　黛玉晕红满颊，朝她唾了一唾，方笑道：“四公子怎么样，我不知道，倒是扬州那边，有人对你很是牵挂，一直都念念不忘呢。”
　　　　雪雁听了，眼波一动，已经明白过来，低首不语，脸颊上却沁出珊瑚色一般的红晕，一副小女儿的娇羞之态。
　　　　黛玉看在眼里，不禁轻笑出声，这般景象，大约便是郎有情，妾有意了吧？
　　　　当下拉住雪雁的手，款款道：“你的身世，我听母亲提过的。虽然你自小儿便住在我们府里，却是收养的孤儿，本姓并不是林，你与飞云哥哥，不是一族人。将来，你们若是能在一起，我是极欢喜的。”
　　　　雪雁更是脸红，一面服侍黛玉睡下，一面道：“姑娘说什么呢？我才多大，姑娘才多大，怎么就说起这些了？姑娘若是有闲，便多想想与四公子的事情吧。”说完，方掀开帘子，轻手轻脚地出了房。
　　　　黛玉看着雪雁的背影，品着她的话，悚然一惊，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她与水涵的缘分，源于五岁时的邂逅。在那年的赛才会上，他用心去争蓝田玉佩，那般努力，那样认真，只为了，她的那句喜欢。这样的际遇，无论哪个女孩，都会终生难忘吧？
　　　　久别重逢，世事变幻，她孑然一身，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而当初意气风发的他，逐渐沉稳大气，眉宇间多了一份愁思，添了很多心事。只是，对于她，他依旧呵护有加，一如当年。
　　　　生辰之日，一曲《百鸟朝凤》，温暖她的心，拨动她的情，那夜那人，都在她脑海中留下了深刻印象，让她永生难忘。
　　　　离别之时，他匆匆而来，赠婢之情，殷殷切切，她怎会无动于衷？
　　　　中秋前夕，他托人送来鹦鹉，带来碧螺春，如此关切，如此用心，她岂会忘怀？
　　　　凉风渐起，她惦记远在扬州的父亲，而他，及时送了书信过来，让她心有戚戚。
　　　　她明白，他心中很苦，身在斗争激烈、人情淡薄的宫闱，怎能不苦？他懂得她的烦恼，一直都站在身后，小心翼翼地呵护着自己。他的心事，她亦可以轻而易举地发觉，深深懂得。这，大概便是所谓的心有灵犀吧？
　　　　可是，她凄然一叹，他与自己，他们，终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负。这是世间女子所期盼、心心念念的梦，她自然不会例外。
　　　　而身在皇室的他，终究不能只属于一个女人吧？
　　　　窗外月光皎洁，如清水般流泻而入，映射在流光溢彩的云锦华帐上，蜿蜒曲折，犹如少女的无限心事，幽幽难诉。
　　　　情思萦怀，柔肠百转，辗转难眠。直到二更时分，黛玉方才合上眼，迷迷糊糊地进入梦乡。
　　　　一觉醒来，天已大亮。黛玉起床理好妆，步到上房里，陪韩夫人闲话家常。到了中午时分，便有人进来通报，说四皇子打发人过来，接黛玉过府赏花。黛玉少不得收拾整齐，坐上轿子，前呼后拥地去了。
　　　　进了府门，黛玉掀帘打量，轻轻一叹，皇家气派，果然与众不同，别说贾府，便是一般的王孙贵族，想必也无法与之相比，其轩昂壮丽之处，世所罕见。府中大小殿宇错落，连绵不绝，让人看得眼花缭乱。
　　　　轿子在府中行了约一盏茶的功夫，方停在一间凉亭前。紫鹃上来打起帘子，扶黛玉下轿。
　　　　凉亭四面，纱窗大开，设着各样桌椅器具，极是精雅幽静。水涵与汐筱端坐其中，见黛玉过来，一同起身迎接。
　　　　黛玉正要行礼，汐筱已如兔子一般，飞快地奔过来，笑道：“林姐姐，你不必这样。”一边说，一边拉黛玉进了凉亭。
　　　　三人一同落座，随侍的丫鬟忙上来斟茶。黛玉明眸流盼，见凉亭一面临水，水纹荡漾，碧波潋滟，四周菊花怒放，灿若云霞，灼艳辉煌。花光与水影相映成趣，尤显妩媚动人。
　　　　黛玉赏看了一会儿，颔首道：“四公子这儿，菊花怒放，风景别致，真好看。”
　　　　水涵扬起眉，明朗的笑意如春风拂面，轻声道：“你喜欢就好。”
　　　　汐筱面上闪过一丝惊讶，凝眉道：“四哥向来人冷如冰，我今日才知道，原来四哥也会笑呀。”明眸流盼，目光在两人身上静静流转，笑意盈盈道：“不过，想来四哥只愿对林姐姐笑吧。”
　　　　黛玉面颊飞红，娇颜如花，垂首不语。水涵瞪了汐筱一眼，哼道：“偏你话多，林姑娘是清雅之人，你在她面前，一点儿都不懂收敛，满口胡言乱语，真是大失体统。”
　　　　汐筱吐吐舌头，也并不生气，侧头看着黛玉，仍笑吟吟地道：“林姐姐，刚才宫里送了几篓子极大极肥的螃蟹，我们让人蒸了，开个菊花宴吧。”
　　　　黛玉见她兴致勃勃，便轻轻颔首，含笑应允了。水涵却微微皱眉，瞧着黛玉，含忧道：“螃蟹性寒，林姑娘身子弱，实在不易多吃。”
　　　　见他如此细致周到，黛玉很是感动，心中生出无限温暖缱绻之意，想了一想，便道：“无妨，请四公子吩咐下去，让人取些花雕，垫着鸡蛋，与螃蟹一同蒸熟，便能中和蟹肉的寒性，且不掩盖蟹的甘香。”
　　　　水涵点了点头，朝身侧的丫鬟挥手，嘱咐道：“采兰，依林姑娘之言，下去吩咐吧。”那丫鬟忙应允下来，盈盈一福，起身自去料理。
　　　　汐筱怔了一下，方挽住黛玉的手，赞道：“姐姐竟精通厨艺，真了不得。”
　　　　黛玉伸手挽了挽鬓边的长发，笑道：“略懂而已。”
　　　　汐筱听了，“噗嗤”一笑，道：“姐姐，你真谦虚。”伸出纤纤玉手，从身侧的水晶花瓶中拈了朵初开的菊花，话语一转，又道：“听说几年前，林姐姐曾在苏州大展身手，才气横溢，诗词做得极好。林姐姐，今天这里菊花开得好，你能不能做首诗？”
　　　　黛玉怔了片刻，心念转动，想起红楼名诗《问菊》，便道：“如此，黛玉便献丑了。”轻咳一声，起身念道：“无赖诗魔昏晓侵，绕篱欹石自沉音。毫端蕴秀临霜写，口齿噙香对月吟。满纸自怜题素怨，片言谁解诉秋心。一从陶令平章后，千古高风说到今。”
　　　　娓娓道来的吴侬软语，轻灵婉转，如温润的玉珠缓缓倾落玉盘，极是清脆动人。
　　　　话音刚落，就听见亭外传来一阵拍掌声。黛玉吃了一惊，回眸看时，就见几米远的回廊里，站着三位青年男子。最前面之人身穿黄袍，手中持着极精致的白玉折扇，身材欣长，面如冠玉，丰神飘逸，看上去十五六岁的样子；其后一人穿着紫色锦袍，面容俊朗，眸中透着丝丝精光，沉着稳重，年纪约在二十四五之间；最后之人生得剑眉星目，一袭白衣，年刚及冠，风度翩翩，恰如玉树临风一般。
　　　　三人气度不凡，长身玉立，目光却一同凝在黛玉身上，眼中透出惊艳之意。
　　　　黛玉心中不悦，微微侧身，避开三人的目光。水涵立刻会意，举步拦在黛玉身前，方笑道：“八弟，忠王爷，北王爷，你们三位怎么有空过来？”　
　　　　身着黄衣的，便是水涵的弟弟，八皇子水澄；那紫衣男子，是忠顺王府的王爷水泓，虽然年纪轻轻，却手握兵权，位高权重，极受重视；最后一人，却是刚袭位为王的北静王水溶。　
　　　　水澄合上折扇，微笑道：“听说四哥这里菊花开得好，便与两位王爷联袂来访，顺便瞧瞧汐筱。”一面说，一面步进亭中，行到黛玉面前，仔细打量，见她面上薄施脂粉，头上挽着极常见的流云髻，斜斜插了几支珠花，简约淡雅，一袭浅碧色轻纱素罗衣裙，袖口用粉色丝线绣了几朵精致的小荷，腰间系着水蓝色纱罗丝带，益发显得细腰一束，纤如柔柳，不足盈握。浑身上下，似笼罩在一层淡淡的烟雾中，风姿绰约，窈窕若仙。
　　　　所谓美女，应以花为貌，以鸟为声，以月为神，以玉为骨，以冰雪为肤，以秋水为姿。眼前的女子，容貌绝世，身姿袅娜，声如黄莺，气质似兰，却又才气逼人，无疑具备了所有资质，简直堪称完美！
　　　　水澄一阵失神，不由失声道：“昔日曹植描绘洛神，有‘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之句，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黛玉微微蹙眉，虽然不悦，却也只得盈然下拜，向他福了一福，低声道：“见过八皇子。”
　　　　水涵亦无可奈何，只得代为引见，指着黛玉道：“这是扬州巡盐御史林探花之女，贾府老太君的外孙女儿。”
　　　　水澄轻轻颔首，伸手虚扶黛玉，敛容道：“林姑娘不用客气，刚才姑娘吟诗，我出声打扰，唐突了姑娘，还望姑娘见谅。”说罢，便目不转睛地瞅着黛玉，脸上隐约露出痴迷之色。
　　　　黛玉低眉垂首，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默然不答，耳际的蓝玉坠子却轻轻晃动，漾出海水一般的光芒，平添几分清婉娇丽之色。在场之人见了，不由为之心醉，瞧着她出神。　
　　　　一时水涵回过神来，出声将忠顺王、北静王请了进来。众人各自见了礼，方一同落座。采兰领着四个端着托盘的丫鬟，款款走了进来。众丫鬟依次上前，将菜肴果品一一摆好，方起身退了出去。
　　　　竹案上摆了几样清淡小菜，一壶烫好的上等黄酒，中间是一个晶莹剔透的大玉盘，雕着芙蓉花形，里面盛着色香味俱全的花雕蒸蟹。红色螃蟹垫着鸡蛋，冒着丝丝的热气，金黄色的汁液在碟中浸润，极是相称。酒气浓郁，蟹香醅美，在空中弥漫氤氲，熏人欲醉，引得人食欲大动，垂涎三尺。
　　　　众人盯着这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花雕蒸蟹，都愣住了，瞧着玉盘出神。汐筱率先拍了拍手，赞道：“林姐姐只说了几句话儿，便做成这样的美食，真是蕙质兰心。”
　　　　水澄听了，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拈一只剥了，吃了几口，唇齿之间香气幽幽，味道极佳，便笑道：“原来这是林姑娘的心思，果然别致新雅，与众不同。”忠顺王与北静王听了，相视一笑，纷纷举筷品尝，亦都赞不绝口。
　　　　水涵却亲自动手，剥了一个满黄的团脐螃蟹，放在黛玉跟前的小碟子上。
　　　　这番举动，立刻引来众人的关注。水澄怔了怔，笑道：“一向清冷的四哥竟也有怜香惜玉的时候，真让我大开眼界。”忠顺王与北静王面面相觑，眼底也闪过一抹惊奇。
　　　　水涵淡淡一笑，并不答话，转首看着黛玉，眉宇间透出一丝眷念，轻声道：“林姑娘，请用。”
　　　　黛玉不免有些局促，柔声道了谢，低眉将碟中的螃蟹吃了，柔声道：“黛玉身子突感不适，失陪了。”站起身子，朝众人敛衽行礼，慢慢走向亭外。
　　　　汐筱见了，起身挽住黛玉，笑道：“姐姐，我随你出去走走。”
　　　　临出亭时，黛玉回眸瞧了瞧，见水涵正动手剥蟹，便略压低声音道：“花雕性烈，四公子不要多吃，身体要紧。”
　　　　夕阳如醉，庭院里菊花开得连云似锦，缓缓吐露着令人闻之忘忧的香气。花香浮漾，染上她莹白如玉的面颊，如丁香凝露一般，娇美清丽，明妍不可方物。
　　　　亭中的水澄、水泓、水溶听了这般关切的话语，都瞪大眼睛瞧着黛玉清婉娇丽的脸庞，默默出神，神情颇有些高深莫测。水涵却轻轻颔首，眼中笑意涌动，柔声道：“林姑娘的话，我记下了。”　　
　　　　黛玉心中羞涩，忙拉着汐筱的手，微微屈了屈膝，转身走出凉亭，离开众人的视线。
　　　　  ！

    第1卷  第25章 却叹人心比纸薄

　　　　夕阳西下，金黄色的阳光洒落一地。庭院中植着万竿修竹，郁色茵茵，绿影迷漫。其间秋菊竞相争艳，碗口大的花朵吐露芬芳，锦绣团团，姹紫嫣红开遍。
　　　　秋光醉人，汐筱携着黛玉的手，在院中漫步闲逛，不时止住脚步，赏看一番，谈笑几句，清脆悦耳的笑声如珠子般飘落。
　　　　两人行了半日，在一处幽静的小湖旁停了下来。湖水碧蓝清澈，波光粼粼，却留有一些残荷，其色灰暗，给四周的景致平添了一丝凄凉清冷。
　　　　汐筱蹙起秀眉，指着荷塘道：“这些破荷叶可恶得很，四哥怎么不叫人拔了？”
　　　　黛玉沉吟片刻，笑意盈盈道：“李义山有一句诗，说是‘留得残荷听雨声’，大约四公子也想这样吧。”
　　　　汐筱眼中闪过一抹笑意，拍手道：“我曾问过四哥，四哥的确是这样说的，可见林姐姐是四哥的知音。”
　　　　黛玉怔了怔，这才明白她是在试探自己，如贝扇般的睫毛轻轻颤动，双颊亦染上一抹瑰色的嫣红。
　　　　汐筱抬眸看着她，脸上露出灿如朝霞的笑容：“四哥今日这般温柔，我从未见过，不过，姐姐这样聪慧美丽，也的确当得起。我若是个男人，也必会这样。刚才当着八哥哥和溶哥哥他们，四哥特意给姐姐剥螃蟹，姐姐，你可明白其中的深意？”
　　　　黛玉心中一动，若有所悟，低头不语。汐筱依旧瞧着她，慢慢道：“林姐姐乃世间少有的绝色，又这般才气横溢，所见之人，绝没有不为姐姐倾倒的。今日个八哥他们见了，绝没有不心动的道理。四哥这样，是在提醒他们，林姐姐不是他们能碰的。”
　　　　黛玉听她如此快言快语，更是羞得满面通红，如初春枝头开得最娇艳的樱花，含露凝香，低头拈着衣带，娇羞不语。
　　　　汐筱更是笑得合不拢嘴，眨眼道：“林姐姐蕙质兰心，想必早就明白了吧？”
　　　　黛玉垂下眼眸，心中微有些慌乱，低声道：“四公子那儿，请公主代说一声，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不然，韩夫人该着急了。”言罢，朝汐筱屈了屈膝，转身离开。
　　　　行了几步，汐筱清脆的笑声从身后传来，随着清风四处荡漾，惹得黛玉更是心乱，加快脚步，逃也似地奔出庭院。
　　　　回到韩府时，已到日暮时分。韩夫人亲自迎出，将黛玉让至上房。两人叙了几句闲话，韩夫人便道：“姑娘刚走一会儿，便有一位姓薛的姑娘来这里拜访，说是姑娘的好姐妹，与姑娘同住在贾府，聊了好长时间才走呢。”
　　　　黛玉吃了一惊，心知来人必是薛宝钗，轻声问道：“她有什么事吗？”
　　　　韩夫人淡淡一笑，答道：“薛姑娘说，因惦记姑娘，便特意来探访。不过，我瞧着却不像，姑娘才离开一天，哪里就这般记挂了？何况，她在这里没见着姑娘，提了一句，我答说姑娘身体不适，在房中歇息，她也并不追问，却一直赞我们府上圣眷隆重，又拐弯抹角地提了自己是秀女，眼中精光闪闪，不知想做什么。”
　　　　黛玉蛾眉轻颦，微一沉吟，已经明白过来。想来，薛宝钗必是见韩夫人得太后和皇后看重，盼着能借韩夫人之力，在选秀时大展宏图，遂青云之志。当下轻轻一叹，看着韩夫人，将自己的揣测说了。
　　　　韩夫人听得连连摇头，叹道：“那薛姑娘瞧着年纪轻轻的，怎么竟有这样的心思？处处精心算计，连姐妹之情都拿来利用，真是白辜负了她那张好面皮。”
　　　　黛玉在心中淡笑，姐妹之情？她与薛宝钗，何尝有什么情谊？不过是面子上过得去罢了。只是，为着荣华富贵，薛宝钗竟想起利用自己，这倒是她不曾料到的。
　　　　“夫人，”黛玉沉吟了一会，方站起身子，朝韩夫人盈盈一福，款款道，“都是黛玉不好，给夫人惹麻烦了。”
　　　　韩夫人轻轻摇头，扶起黛玉，柔声道：“姑娘不必如此，这件事情，我还应付得来。”伸手抚了抚黛玉鬓边的发丝，叮嘱道：“只是那薛姑娘沉稳内敛，心思极深，姑娘孤身一人，独在贾府，以后要多多小心才是。”
　　　　黛玉微微颔首，轻声答允下来，重新坐下，与韩夫人寒暄几句，又陪着用了晚膳，方回房安歇。
　　　　到了次日，水涵与汐筱联袂来访，与黛玉在花园里闲话聊天，谈论诗词歌赋、琴棋书画。见黛玉如此博学多才，汐筱自是钦佩，常围在黛玉身边打转，极是喜欢，又让人送了很多新巧玩意过来。
　　　　如此过了几天，这日清晨，贾母打发人过来，接黛玉回去。韩夫人亲自送出，看着黛玉上了轿子，方才回房。
　　　　回到贾府，雪雁领着采薇、采蘋，在二门处收拾从韩府带回来的各样东西。黛玉则带了紫鹃，先去给贾母请安。此时湘云已经回家去了，上房里很是安静。
　　　　贾母见黛玉脸有倦色，略说了几句话，便让她回房歇息。黛玉自是感激，起身行了礼，扶着紫鹃的手，步回自己的闺房。
　　　　进了院子，却见里面空无一人，静寂无声，窗下竟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很是清冷。廊上的鹦鹉闭着眼睛，羽毛散乱，一副无精打采的神情。
　　　　紫鹃微微蹙眉，环视四周，讶然道：“这里像没人打扫整理似的，怎么回事？怎么那些丫鬟婆子都不见了？”
　　　　黛玉轻轻一叹，自个儿孤身来此，虽然老太太怜惜，但到底是寄人篱下，这里的人，谁肯在意用心？想来必是到宝玉、宝钗那里奉承玩耍去了。侯门之人，只懂见风使舵、踩低奉高，那心，比纸还薄。
　　　　黛玉感慨了一会儿，眼眸轻转，瞥见紫鹃正欲动手打扫，便摆手止住，道：“你且别忙，先去将凤姐姐请来，我有话说。”
　　　　紫鹃听了，吃了一惊，见黛玉一脸郑重，便不追问，柔顺地点了点头，忙转身出去了。
　　　　黛玉亦转身出房，立在院外等候。过了半盏茶的功夫，便见紫鹃领着凤姐儿、平儿，款款走了过来。
　　　　黛玉迎上前，笑道：“好久没见姐姐了，姐姐近来可好？”
　　　　凤姐儿笑着点头，寒暄几句，便问道：“妹妹唤我过来，可是有什么事吗？”
　　　　黛玉浅浅一笑，道：“姐姐，你且进来，看看我的屋子再说吧。”握住凤姐儿的手，将她带入院中。
　　　　凤姐儿何等聪明，见了房中萧条清冷的景象，立刻便明白过来，对黛玉道：“是姐姐不好，让妹妹受委屈了。”转首看向平儿，摆手道：“平儿，去将在这儿伺候的丫鬟婆子都请过来，我有话要说。”
　　　　平儿忙答允下来，很快便将黛玉院中的人带了过来，共有六个负责洒扫房屋的丫头，及四个来往使役的婆子。
　　　　凤姐儿瞧着她们，柳眉倒竖，喝斥道：“林姑娘虽不是这里的人，但到底也是老太太嫡亲的外孙女儿，老太太恩典，让你们这起丫鬟婆子过来照顾林姑娘，活儿少，又清闲又自在。你们倒好，姑娘不在，连房子都不打扫了，这般偷懒，是想造反吗？”
　　　　众人听了，都变了脸色，七嘴八舌地推托起来，场面登时大乱。凤姐儿更是生气，用手敲了敲桌子，怒道：“呵，这府里越发没规矩了！”
　　　　众人这才安静下来，都垂首不语。黛玉笑了一笑，不紧不慢地道：“姐姐不必生气，我请姐姐过来，是想与姐姐说一声，我这般没钱没势，这些人呀，我用不起，还烦姐姐带回去。人往高处走，她们爱奉承谁，就给谁使唤，别耽误了她们。我这里有紫鹃她们就够了。”
　　　　凤姐儿吃了一惊，讶然道：“妹妹这话怎么说？到底是姑娘，怎么能不要人伺候？”
　　　　黛玉挽了挽鬓上的珠花，笑得云淡风轻：“我算什么姑娘，不过是个寄人篱下的孤女罢了。虽然临来时，父亲说每年会捎五千两银子过来，算是我在这儿的用度，但想来银子少了些，不够我在这儿的开销。好在我身边还有一些闲钱，以后，我在这儿的用度，紫鹃她们的月钱，我会跟姐姐结算清楚的。我们林家虽然穷，却也养得起我这个独生女儿。如此，也省得有人闲言碎语，说我白住在这里，白用这里的东西。”
　　　　这番话说得蜻蜓点水，不卑不亢，却又绵里藏针。凤姐儿立刻脸有惭色，低声道：“妹妹说这话，真让我羞愧难当。”默了片刻，忙叫平儿道：“平儿，你将这些眼高手低的丫头婆子都带出去，省得碍姑娘的眼。再挑些手脚麻利、安分守己的丫头婆子，给姑娘送来，让姑娘自己挑选，顺便传我的话，林家的姑父常捎东西过来，竟够姑娘吃用了。再有人敢胡说八道，让我知道了，立刻撵出去了事！”拉着黛玉的手，劝解了几句，安抚一番，方起身告辞。
　　　　待众人去后，紫鹃吐吐舌头，笑道：“素日里姑娘温柔和善，性子极好，今儿个竟这般厉害，我可长见识了。”
　　　　黛玉淡淡一笑，缓缓道：“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我虽然不愿生是非，却也不是能任他们揉捏的人。今儿个我这样，一来，是因我实在见不得那些丫头婆子的嘴脸，不如早些打发了；二来，这儿人多口杂，每日里闲言碎语不断，我实在厌烦了，闹一下，以后也能略清净些。”
　　　　紫鹃微微颔首，笑道：“姑娘说得有理，以后，我只跟着姑娘，其余的事情，我都不管了。”
　　　　黛玉听了，明白紫鹃已不再在意宝玉，只愿一心一意地跟着她，便挽起她的手，点头道：“既是这样，我也会好好待姐姐，将来给姐姐挑一个好人家，风风光光地送姐姐出嫁，必定不会让姐姐没着落的。”
　　　　紫鹃面上一红，低了半日头，方道：“姑娘说什么，就是什么。”
　　　　过了半个时辰，素来办事利落的平儿便送了一群人过来。黛玉推辞不得，便选了四个手脚轻灵的小丫头，两个面貌忠厚的婆子，各自赏了几匹绸缎、一锭五两重的银子，再交给紫鹃安置。
　　　　那些新来之人得了重赏，又听说了黛玉的脾气，自是不敢怠慢，很是安分守己。加上有了凤姐儿的吩咐，下人再不敢议论黛玉，因而黛玉的生活也略清净了一些。　　　
　　　　  ！
　　　　

    第1卷  第26章 世间富贵如浮云

　　　　次日起来，黛玉正在窗下理妆，却听得雪雁在帘外道：“宝姑娘来了，快请进！”
　　　　果然就见宝钗带着莺儿，一同走了进来。黛玉忙笑着让座，又命紫鹃倒茶。
　　　　宝钗浅浅一笑，款款步到黛玉身侧，细细打量了两眼，见黛玉虽然淡妆素颜，蛾眉轻颦，浑身上下，却似带着淡淡的书卷气息，别有一番清雅高贵。
　　　　看着这样的黛玉，宝钗心中不由得有些嫉妒。黛玉出自书香门第，天生一段清贵娇柔，不管自己如何装扮，用尽心思，只怕都比不上吧？
　　　　虽然嫉妒难受，宝钗面上却依旧若无其事，沉稳而端庄，笑赞道：“妹妹气色真好，几日不见，越发出挑了。”
　　　　黛玉伸手到妆盒内拣出一支细巧的青玉凤钗，自对着镜子戴上，笑意盈盈道：“宝姐姐夸奖了。”
　　　　这时紫鹃走上来，拿起案几上的白瓷壶，给宝钗斟了一杯茶。宝钗端起来，抿了一口，笑道：“竟是武夷山的大红袍，这可是千金难买的顶尖茶叶。想来，这必是韩夫人送的，妹妹，你可真有福气呀。”
　　　　黛玉淡淡一笑，并不提是汐筱特意赠的，只抬眸看了看宝钗，问道：“宝姐姐过来，可是有什么事情吗？”
　　　　宝钗轻轻颔首，从身侧的莺儿手里拿中接过一个小锦盒，递到黛玉手里，亲切地笑道：“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只是妹妹来了这么长时间，因家里事情多，我要帮着料理，一直也没怎么与妹妹亲近。可巧昨儿个我得了些宫花，是宫里头的新鲜样法，拿细纱堆的，极是新巧，我特意送过来，给妹妹添妆罢。”
　　　　黛玉轻柔一笑，娇弱的星眸含着清澈如水的波光，淡淡地道：“宝姐姐有心了，只是，素日里我只喜欢素净淡雅的首饰，从不戴那些富贵艳丽的宫花，姐姐还是留着自用，或是以后送给那些爱花饰的姑娘，在我这儿反而糟蹋了。”
　　　　宝钗微微一愣，面上有淡淡的尴尬，却依旧将盒子放下，笑道：“妹妹若是不喜欢，就留着赏丫头罢。”
　　　　黛玉听了，微微蹙起眉，却也不便再推辞，只得道谢收下了。
　　　　宝钗眼眸流盼，嘴角含着轻柔的笑意：“前几天，我特意到韩府去看妹妹，不巧赶上妹妹身子不适，竟没有见着。”
　　　　黛玉微微一笑，不在意地道：“劳姐姐惦记了。”说话间，发边的凤钗轻轻晃动，漾出淡雅的光芒，越发显得清丽无双，人雅如兰。
　　　　宝钗瞧着她的娇颜，心中一阵黯然伤神，默了片刻，依旧笑道：“倒没有想到，韩夫人生得那般端庄秀丽，气度雍容，是位极高雅的贵妇呢！”
　　　　黛玉微垂眼眸，缓声道：“姐姐过奖了，其实，韩夫人也说了，宝姐姐天生丽质，美似牡丹，有倾城之姿，又这般谈吐有致，是千里难挑其一的闺秀呢！”
　　　　宝钗听了，眼中闪过一丝喜色，面上却依旧沉稳地道：“好妹妹，姐姐有一事相求，请妹妹帮着留心。”
　　　　黛玉心中了然，暗自冷笑不已，不动声色地道：“姐姐有事请说，妹妹若是能帮得上忙，绝不会推脱的。”
　　　　宝钗抬起头，浅笑道：“妹妹年纪若是大些了，想来也要与我一同，去参加选秀的。妹妹出身高贵，韩夫人又得太后娘娘与皇后娘娘赏识，想来，韩夫人一定会帮妹妹引见的。将来，妹妹必会是贵人，可见妹妹是有造化有福气的。”说着，亲热地拉着黛玉的手，接着道：“好歹我们是姐妹，到时候，妹妹得了好位子，还盼妹妹别忘了姐姐。”
　　　　黛玉蹙起眉心，冷笑道：“什么贵人不贵人的，那儿又不是什么好地方，我才不稀罕呢。我原是母亲没了，老太太不放心，才接了来的。姐姐是为了选秀进京来的，我却不是。”
　　　　宝钗听了，怔了一怔，静了半日，才依旧笑道：“妹妹，你是知道的，我那哥哥是个不争气的，因此，我们家的担子也都落到我身上了。既然妹妹不去，还请妹妹在韩夫人面前替姐姐美言几句，帮衬帮衬。”
　　　　黛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淡笑道：“姐姐说笑了，姐姐家本是金陵四大家族之一，有权有势，哪里用得着找人帮衬了？”
　　　　宝钗笑意微减，脸色亦有些僵硬，讪讪地道：“四大家族虽然看着光鲜，其实，已经大不比从前了。因此，还请妹妹帮帮忙。这事儿，于妹妹而言，也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我若是能中选，必定不会忘记韩夫人的恩情和妹妹的心意。”
　　　　黛玉见她如此锲而不舍，心中厌烦，柳眉微皱，道：“其实，韩夫人素来敏慧，姐姐的心思，她已经知道了。”
　　　　宝钗闻言大喜，唇角微扬，眉色胜春，忙目不转睛地瞧着黛玉，问道：“韩夫人怎么说？”
　　　　黛玉垂下的双目微微一眨，含着一缕明月似的笑意，慢条斯理地道：“韩夫人说，一者，虽然因着韩伯伯是翰林院学士，太后与皇后略看重一些，但选秀是朝廷大事，她如何能做主？素日里，在太后与皇后面前，她言谈都十分小心，并不敢托大。若是忽然来管这选秀的事情，岂不是叫人说闲话？二者，韩夫人也说了，宝姐姐这般资质，若是不能中选，那当真是没道理的。她若是插手，叫人知道了，到时候，传了出去，必定会妨碍宝姐姐的名声。若是那样，倒弄巧成拙了呢。因此，宝姐姐只须等着，在选秀时大展宏图即可。好姐姐，我还等着你中选了，吃为你庆贺的酒席呢。”
　　　　清脆的声音，轻灵细柔，婉转悦耳，似涓涓细流一般，但蕴含其中的拒绝推辞，却是不容置疑的。
　　　　宝钗的心微抖，她第一次发现，黛玉不但容貌绝世，才情非凡，还如此能说会道，聪慧敏捷，说出来的话，不轻不重，叫人恼不得，气不得。这般口才，一般人难以企及，她亦不能。
　　　　千金易得，美人难求。而眼前的黛玉，不仅美丽，还很聪明。　　
　　　　她待宝玉无心，态度清冷如冰，已能使宝玉迷醉，若将来有一日，她出了贾府，岂非要倾倒世间所有男子？
　　　　有这样的女子在身边，她的未来，将如何呢？
　　　　宝钗深吸口气，掩住心中的思量，尴尬一笑，无可奈何地岔开话题，又说了一会儿闲话，方起身告辞了。
　　　　待她去远后，雪雁掀帘子进来，将盒子打开，却是四支水红色堆纱绢花，便冷笑道：“这种艳俗的宫花，连我都瞧不上，亏那只钗子有脸送来。这也就罢了，送点儿东西来，却有一篓子的心思，可真会算计！”
　　　　黛玉素手轻扬，端起茶抿了一口，盈盈笑道：“倒也怨不得她，皇权赫赫，天家富贵，怎能不让她意乱心迷？”
　　　　雪雁撇了撇嘴，不屑地道：“好端端的一个女孩儿，为了像浮云一般的荣华富贵，这般用尽心计，也忒俗气了！”
　　　　黛玉“咦”了一声，失笑道：“世间富贵如浮云，没想到姐姐竟有这般见识，倒是我小瞧姐姐了。”
　　　　雪雁一面将盒子收起，一面笑道：“跟着姑娘这么个清雅之人，我便是再愚笨，也该悟了。”
　　　　黛玉轻轻一唾，娇嗔道：“你嘴倒甜，说什么都不忘拉扯上我。”默了片刻，含笑道：“富贵如浮云，转瞬即散，的确不值得看重，姐姐，你看重什么？”
　　　　雪雁沉吟片刻，笑答道：“我在意的，自然是情。姑娘待我之情，紫鹃姊姊的姐妹之情，这些，在我眼中，都是无价之宝。”
　　　　黛玉轻轻拍手，颔首道：“这话说得好，很有见识。”抬眸瞧了她一眼，嘴角上扬，话语一转，接着道：“无价之宝么，倒是有一句话，说是‘易得无价宝，难得有情郎。’飞云哥哥是有情有义之人，姐姐也这般重情，将来，你们两人若是能成缘，必能携手一生，幸福一生。”
　　　　闻言雪雁大羞，脸颊生春，泛着淡淡的粉色，垂眸道：“姑娘，你又打趣我了。”跺了跺脚，转身跑开了。　
　　　　黛玉含笑看着她的背影，静立不动。阳光灿烂，在她脸上投下淡雅的光晕，散发出珍珠般的迷人光泽。
　　　　所谓佳人，应是如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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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卷  第27章 遥寄梅花暗含情

　　　　富贵岁月容易过，韶华虽好却难留。转眼间，菊花落尽，寒风骤起，渐渐入冬。但见天空碧清如洗，冷风寂寂，园中却有早梅初绽，花色秀美，疏影清雅，占尽冬日风光。
　　　　因着天气寒冷，贾母便让人传了话，免了各位姑娘每日的请安，都留在自己的房间玩耍度日，一日三餐也都让人送过来。
　　　　这天清晨，黛玉正在用早膳，紫鹃守在一旁，新来的小丫鬟春纤捧了一束早梅进来，笑道：“今日梅花开得好，我特意采了些，给姑娘插瓶。”
　　　　黛玉抬眸一看，见她手中的梅花含苞怒放，花瓣红如胭脂，沾着滴滴晶莹的水珠，娇艳欲滴，便微微颔首，含笑道：“这些花开得很好，你有心了。”
　　　　春纤浅浅一笑，乖巧地道：“蒙姑娘恩典，选了奴婢在身边伺候，对奴婢亲如妹妹，奴婢自然该用心才是。”一面说，一面将梅花插入窗下的羊脂玉瓶中，话语一转，又道：“奴婢听说，东府的小蓉大奶奶身上很不好，宝姑娘已经亲自去看了，有好几次呢，又送了各色衣服丸药，很是关切。姑娘，你也去瞧瞧吧。”
　　　　黛玉心中不悦，想起东府里名声素来不佳，眉头深蹙，道：“罢了，那也不是什么好地方，我才不去呢。还是四姑娘看得清，只愿呆在这儿，从不回去。宝姑娘事事殷勤，两边都打点得整整齐齐，我却不愿学她。”
　　　　沉吟片刻，黛玉转过身子，看了看紫鹃，吩咐道：“我记得房里还有汐筱公主送的人参，你帮着收拾一枝，抽空送过去，敷衍敷衍。如此，也省得背地里有小人说闲言碎语，惹人厌烦。”
　　　　紫鹃轻轻颔首，笑道：“姑娘处事周全，这样很好，我记下了。”
　　　　正说话之际，采薇、采蘋含笑走了过来，一同道：“姑娘，若没什么事，奴婢们想回府看看。”
　　　　黛玉微微颔首，抬头瞧着两人，嘱咐道：“天气寒冷，你们多穿些衣服，别冻着了。”
　　　　见她如此关切体贴，采薇、采蘋自是感动，一同点了点头，笑着道了谢，方转身出去了。
　　　　黛玉喝了半盏燕窝粥，便让紫鹃将东西撤下，拿了一卷琴谱，斜倚在碧纱窗下，凝神细看。
　　　　房中窗明几净，清朗开阔，寂然无声，隐隐有梅花的清幽香气，沁人心脾。阳光从茜纱窗处透了进来，铺陈满地，愈显得身在窗下的她袅娜柔婉，清雅如诗。
　　　　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却听得一阵靴子声。黛玉抬眸一看，却见宝玉掀开帘子，含笑走了进来。
　　　　虽然时常被黛玉冷落，又因采薇之事，闹过一回，宝玉却依旧不改其心，时刻都记着过来探望，倒让黛玉有些无可奈何。
　　　　见他进来，黛玉只得搁下书，起身笑道：“二哥哥来了，请坐。”又侧过头，轻声唤紫鹃过来斟茶。
　　　　彼时冬寒疏落，黛玉宝髻松松偏侧，只以一枚白玉梅花长簪挽住，两串长长的米粒珍珠流苏从发髻上垂下，轻灵飘逸，身上穿了紫色挑花刺绣对襟小袄，腰间系着柳色络珠丝带，结着蓝田玉佩，下面是同色细褶烟霞棉裙。穿戴素雅，唯领口处翻出一圈白狐毛皮，衬得一张小脸莹白如玉，楚楚动人。
　　　　宝玉望着黛玉的娇颜，心中一阵痴迷，默了半日，方笑道：“妹妹看书呢，真是认真。”一面说，一面拿起黛玉看的那本书瞧了瞧。
　　　　翻看了一会儿，书上的字却一个都不认得，便讪讪地道：“妹妹近日愈发厉害，竟看起天书来了。”
　　　　黛玉听了，不由失笑道：“是琴谱，二哥哥没见过吗？”
　　　　宝玉脸上微红，讪讪地道：“琴谱我自然知道，只是上头的字，一个也不认得。妹妹认得么？”
　　　　黛玉微微一笑，颔首不语。宝玉听了，一脸惊讶，含笑问道：“林妹妹，你竟会抚琴吗？”
　　　　黛玉抬手轻挽鬓边的落发，盈盈一笑，越发显得眉目如画，点头道：“小时候，我随母亲学过一年，略懂一些。”
　　　　垂下眼眸，轻轻一叹，黛玉心中掠过一丝伤痛。犹记得，当年的七夕节，全家团圆，母亲抚了一曲《幽兰》，倾醉全场，和乐融融。　　
　　　　如今，母亲离世，琴弦蒙尘，那般合家欢乐的景象，再也不能重现了。
　　　　正感慨之际，却听宝玉笑道：“妹妹既会抚琴，怎么从不弹给我听？”
　　　　黛玉唇角微扬，如秋水般的双眸缓缓掠过宝玉，温婉地道：“二哥哥听得懂吗？”
　　　　宝玉脸上一红，缓缓摇了摇头，静了半日，伸手端起案几上的茶杯，抿了一口，默默垂首不语。
　　　　黛玉嘴角轻扬，容色清婉，盈盈道：“你既不懂，何必想听？既无知音，我又何必弹？”言罢，起身步到窗下，左手轻扬，拈了一朵初开的红梅在手。
　　　　黛玉把玩着梅花，轻启朱唇，一声悠长的叹息从唇边溢出，心中黯然伤神。
　　　　侯门似海，深锁此身，不得自由。少女情怀，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纵然琴为心声，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眉心轻拢，微微垂眸，却瞥见腰间的蓝田玉佩。那温润如水的光华，让黛玉心中微微一动。
　　　　琴艺一道，他那般熟悉，那般精通，想来，他若是听了，必定能懂吧？
　　　　念及此，黛玉心中柔情荡漾，颊上却沁出丝丝红晕，娇艳婉丽，似三月里水洗的桃花一般。
　　　　茜纱窗下，轻纱曼曼，佳人拈花而立，素手纤纤如玉，眸含秋水，身姿曼妙，恬静优雅，宛若凌波仙子。
　　　　如此清雅秀丽，如此风姿绰约，宝玉见了，早已神魂俱失，目不转睛地瞧着黛玉，眼睛再难移开。
　　　　黛玉出了一会神，放下梅花，星眼微睃，已经瞥见宝玉一脸痴迷，便微拢烟眉，轻轻咳了一声，随口道：“二哥哥近来可好？”
　　　　问了两遍，宝玉方才回神，笑嘻嘻地道：“很好，妹妹不知道，昨儿个老爷带着我，去拜会忠顺王爷。忠顺王爷瞧了我的玉，赞叹不已，还赏了好些极精致的东西给我。”
　　　　见宝玉一脸兴奋，黛玉微微冷笑，漫不经心地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宝玉嘴角上扬，拉住黛玉的衣袖，接着道：“对了，忠王爷与我闲聊，见了我身上的那个荷包，问起来，知道是妹妹做的，立时赞不绝口，硬要去了。好妹妹，你若是有空，再给我做一个吧。”
　　　　闻言黛玉登时脸色大变，搁下茶杯，明眸中含着丝丝怒火，声音清冷如寒玉：“宝玉，你莫非疯了？女孩儿的针线，原是闺阁之物，不可轻易示人。那一日，我念着兄妹之情，才允你将荷包拿去，谁许你带出去送人情了？忠王爷想要荷包，那么大的王府，没人能做吗？偏要你去献殷勤。”推开宝玉的手，冷笑道：“谁许你碰我的衣服？你房里有十几个巧手能干的丫鬟，都赶着在你面前奉承伺候，没人能做针线吗？怎么偏要我再给你做一个？我倒成了你的奴才了。我可告诉你，我虽是个草木之人，却也懂得礼仪廉耻的。你即刻到忠顺王府去，将我的荷包要回来，不然，今日个我绝不会善罢的。”
　　　　宝玉见她生气，不由得有些忐忑，低了半日头，才嗫嚅道：“送出去的东西，怎好要回来？”
　　　　黛玉听了，想了一想，亦有些无奈，便冷笑道：“既是这样，你也少来我这里走动，省得惹闲气。”说着，拂了拂衣袖，扬声道：“雪雁，你来替我送送这金尊玉贵的宝二爷。”
　　　　房中的争吵声，帘外的雪雁听得清清楚楚，早已不耐烦了，忙跑了进来，将一脸悻悻的宝玉拉出房间。
　　　　待宝玉远去，黛玉想起他的话，一股气愤在心头弥漫，脸也涨得通红，握着帕子，轻轻咳嗽起来。
　　　　紫鹃忙上来扶住，蹙眉道：“真没想到，二爷竟将姑娘的针线送人，也太不谙世事了。”长叹一声，含忧道：“二爷这般行径，可别惹出什么事来。”
　　　　黛玉身子一颤，想起那日在晴梦园见到忠顺王水泓的情景，心中亦有些担心。虽然只有一面之缘，她却看得出，忠顺王虽然年纪轻轻，心思却很深沉，极难应付。
　　　　沉吟良久，黛玉仍没有主意，只得道：“罢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以后的事情，以后再想办法。”
　　　　紫鹃亦很是无奈，长叹一声，将茶杯和点心收拾好，转身出去了。
　　　　被宝玉这么一闹，黛玉心中郁郁，闷闷不乐地走回房中，躺在床上出神。
　　　　傍晚时分，采薇、采蘋回来，进房来请安。黛玉打叠精神，披衣起来，和颜悦色地道：“两位姐姐回来了，也该累了，先去歇着吧。”
　　　　采薇笑道：“且不必忙，四公子让我们带了一盆花回来，姑娘，你出来瞧瞧吧。”
　　　　黛玉一怔，蹙眉道：“什么花，竟要你们大老远带过来？”说着，站起身子，款步出了闺房。
　　　　却见外间的案几上摆着一个白玉盆，里面种着一株花，萼绿花白，花瓣重重叠叠，轻盈若绡，晶莹似玉，散发出沁人心脾的幽幽清香。
　　　　采薇指着梅花，道：“这是绿萼梅，是梅花中的上品，极其金贵，今年才进贡了十盆呢。前几日，皇上将这盆赏给四公子，今日个我们回府，说起姑娘爱梅，四公子便打发我们带回来，给姑娘瞧瞧。”
　　　　采蘋微微一笑，接着道：“四公子还有几句话，说是天寒日冷，姑娘独在侯门，请善自珍重，不必忧心其他。若是有了烦恼，只管去找他，不必客气。”
　　　　听水涵这般用心，黛玉自是感激，伸手轻抚花枝，心情激荡不已。
　　　　微风掠过，暗香幽幽，淡雅清甜，缓缓沁入黛玉心中，因宝玉而生起的烦恼哀愁，渐渐如烟雨散去。
　　　　有这样一个人，虽然与她无亲无故，却始终记挂着她，对她这般爱护，她如何能不感动？如何能不高兴？
　　　　此刻，在这世间，真心待她的，怜惜她的，除了父亲和外祖母，除了身边的几位丫鬟和三春之外，便惟只有他了吧？
　　　　因为他，她心满意足。因为他，她此生无憾。
　　　　遥寄一枝梅，聊致故人思。
　　　　风过暗香浮，玉人心幽幽。
　　　
    第1卷  第28章 无关风月总是情

　　　　时间就这么一日日地过，到了年底，林如海寄来书信，说是身染重疾，对女儿很是思念，特写信来接黛玉回去。贾母虽然不舍，却也无可奈何，只得让凤姐儿打点收拾，令贾琏亲自随着，送黛玉回去，回来的时候仍将黛玉带回来。
　　　　黛玉心中凄然，明白父亲已经时日无多，匆匆忙忙地收拾行装，又特意将鹦鹉和绿萼梅托给探春照顾，方到上房辞别贾母及府中众人。
　　　　房中众人神色各异，凤姐儿与三春姐妹自是恋恋不舍，拉着黛玉，依依惜别了一番，态度极是亲热。因那日被黛玉呵斥，宝玉神色讪讪，一直默然不语，眼中却满是眷念和不舍。唯王夫人与薛宝钗两人，虽然嘴里说着路上小心、早日回来的话，神色间却隐隐带着喜色，透着一丝如释重负。
　　　　黛玉看在眼里，心如明镜，却也并不在意，拜别贾母，带上身边的四位丫鬟，即刻随着贾琏登州返乡。
　　　　再次坐上行舟，比起上次，黛玉心中的悲凉更甚，每日里长吁短叹，对月伤怀，临风哀叹，恨不能飞奔回乡，在父亲膝下服侍承欢。但当贾琏命丫鬟来报，说是扬州已到，让黛玉准备下船时，黛玉却有些近乡情怯。
　　　　母亲早已仙逝，父亲若也离世，这世上，便真的只剩下她一人了。到时候，孤身一人，在滚滚红尘中辗转沉浮，漂泊流连，甘苦悲欢，无亲人关心，无亲人陪伴，怎一个痛字了得？
　　　　一时兰舟到岸，府中的管家林辰带着仆从，备了车马，一早便候在码头。见船靠了岸，林辰忙迎上来，打躬寒暄，服侍黛玉上轿回府。进入府中，林辰将贾琏安顿进客房，黛玉则扶着雪雁的手，直奔正房，眼中泪水盈盈，心情亦十分激动。
　　　　临到房时，只听得房中一个颤微微的声音道：“是玉儿回来了吗？”其声轻微低沉，虚弱无力。
　　　　黛玉连忙抹去泪痕，答应一声，快步走进房中。只见林如海半倚在床榻上，一脸病容。屋子里满是药香，林飞云与几个侍妾都在一旁立着，静寂无声，脸上却都带着担忧之色。
　　　　黛玉忙行到父亲身边，敛衽下拜，却惊讶地发现，才过不惑之年的父亲，神情憔悴，青丝间，已经有了一丝雪色。
　　　　黛玉心中一酸，眼中落下泪来。林如海看着爱女，一脸凄然，也红了眼圈。众人见了，忙上来相劝，忙了半日，方才略略止住。
　　　　略寒暄几句后，一个名为香琴的侍妾端了托盘进来，轻声道：“老爷，该喝药了。”
　　　　黛玉侧过头，看着房中之人，柔声道：“这些日子，飞云哥哥和各位姨娘辛苦了，请先下去歇着吧，我来服侍老爷。”
　　　　众人答应下来，一同起身去了。黛玉从雪雁手中接起药碗，一勺一勺地喂给林如海。林如海笑着喝了，打量着黛玉，点头道：“几年不见，玉儿长高了好些，模样儿也愈发出挑了，可见你在京城过得很好，老太太与舅母必定极爱护你。”
　　　　雪雁听了，轻轻哼了哼，一脸的不以为然。黛玉忙侧头看了看她，暗自使了个眼色，方笑答道：“女儿很好，父亲不必担心。”
　　　　林如海微微颔首，拉着黛玉的手，眉宇间透着一丝慈爱，气喘吁吁地道：“你身子弱，我本不想让你来回奔波，只是我知道，我的日子不多了，若不让你回来，只怕再也见不到你了。”
　　　　黛玉心中大恸，含泪道：“父亲不必说这种话，不过是生病罢了，哪里就好不了了？请个好大夫来看看，吃些对症的药，再细细调养一番，自然就无碍了。”
　　　　林如海瞧着黛玉，见她面容美丽娇艳，似一株凝露的水中莲花，袅袅婷婷，清丽出尘，虽然年齿犹小，却与妻子肖像至极，不由得一阵出神。
　　　　良久，林如海长叹了一声，伸手摩娑着黛玉的头发，缓缓道：“罢了，人生在世，生死有命，玉儿不必过于担心。你才回来，十分辛苦，先去歇一歇吧。”
　　　　黛玉微微颔首，服侍父亲睡下，起身出了正房。紫鹃忙迎过来，给黛玉披上一件藕色细绢挑花披风，柔声道：“刚才林管家派人来说，已经将姑娘的房子收拾好了。姑娘，你回房歇歇，别累着了。”
　　　　黛玉沉吟片刻，摆手道：“且不必忙，雪雁，你去将飞云哥哥请来，我有话问他。”雪雁听了，面上微红，屈膝福了一福，依言转身去了。
　　　　黛玉扶着紫鹃，款款步到书房，等了半盏茶的功夫，便见雪雁与林飞云联袂而来。
　　　　几年不见，林飞云已经长成一位翩翩少年，眉宇清朗，面如冠玉，极为俊秀。
　　　　黛玉忙起身让座，轻声道：“这些日子我不在家，多亏飞云哥哥照顾老爷，有劳哥哥了！”言罢，朝林飞云盈盈一福。
　　　　林飞云忙伸手扶住，道：“伯父待飞云恩重如山，这本是飞云分内之事，姑娘又何必这般客气？”
　　　　黛玉轻轻一叹，柔声道：“虽然如此，也难为你费心了。”抬头瞧了林飞云一眼，蹙眉道：“重阳节时，我接到父亲寄来的家书，说是父亲身子安康，怎么突然就病了呢？父亲这病，到底怎么样了？”
　　　　林飞云听了，长叹了一声，迟疑不答。雪雁见黛玉一脸着急，便瞪了瞪林飞云，轻声斥道：“你发什么呆？姑娘面前，有什么不能说的？”
　　　　林飞云望了望雪雁，眼中隐约透出一丝眷念，出了半日神，方答道：“姑娘身体素来单薄，伯父怕姑娘担心，自然是报喜不报忧。其实，自伯母去后，伯父常常对月伤怀，身子已经大不如前，加上近年来政务繁忙，更是难以支持。”默了片刻，长叹道：“姑娘不知道，扬州这边，吏治腐败，已经到了不得不整顿的地步。伯父日日忧心劳累，常常忙到三更半夜才睡。”
　　　　黛玉听了，哀叹一声，不由得红了眼圈。紫鹃忙抽出帕子，递了过去，又轻声安慰，劝黛玉不要伤心。　　
　　　　雪雁蹙起眉，瞧着林飞云，嗔道：“你一直都在老爷身边，怎么不劝劝，让老爷多歇歇？”
　　　　林飞云微微垂首，低声道：“何尝没劝呢？只是，伯父说，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但即在其位，便当谋其政。皇上恩典，钦点他为巡盐御史，他若是不尽忠职守，岂不辜负了皇上的重托？他若是不认真理政，岂不辜负了百姓的期盼？是以，这几年来，伯父谨慎处事，将盐务理得井井有条，前几日递了一张折子，弹劾扬州弊政，顺便告假，想来，不久之后，京城那边便会有人过来整顿。”低了半日头，长叹了一声，又道：“这几年，伯父思念伯母，常叹了无生趣，若不是记挂着百姓，想着回报君恩，又惦记姑娘，如何能撑到现在？”　
　　　　黛玉听了这番话，心中泛起一抹疼痛，转头看向窗外开得郁郁葱葱的梅花，不由得泪眼朦胧，感慨万分。
　　　　是繁忙的政务，是对母亲的思念，让父亲，在短短几年间，白了头发吗？
　　　　记忆中的母亲，容貌清丽无双，多才多艺，却被命运薄待，不幸早逝。
　　　　红颜薄命，天人永隔。母亲早已离开，却留下一段回忆，一段相思，让父亲千回百转，让父亲辗转反侧，让父亲刻骨铭心，从不曾忘。
　　　　是怎样的缘分，生出了这样的夫妻之情？
　　　　是怎样的伉俪情深，让父亲如此思念母亲？
　　　　一生一世一双人，争教两处消魂，便是如此吧？
　　　　江南山水，风景如画，日日长吁短叹，对景伤情。漫漫长夜，百转千回，辗转难眠。午夜梦回，唯盼伊人入梦，一诉相思之情。　
　　　　母亲早逝，父亲却在人间守望，心头的那一份情，那一份思念，永不可磨灭。　　
　　　　寒风掠过，窗外的梅花纷纷飘落，落英缤纷，势如飞雪。黛玉立在窗下，眉心深拢，一声长叹从唇边溢出，面上泪如雨下。
　　　　飞花幽幽，思也幽幽，情亦幽幽，只叹浮生无常，红颜总薄命。
　　　　春花秋月，夏莲冬梅，世间美景，父亲看了，心一定很疼很疼。这种疼，无关风月，只缘于他对母亲那一份真挚无暇的爱念，缘于，他与母亲伉俪情深，却无法相守白头。
　　　　琴弦犹在，斯人已逝，只留下梦断无声的咏叹。虽然相思入骨，虽然痛彻心扉，伊人却早已无迹可寻，两两难相见。
　　　　纵然如此，却终究是无怨，亦无悔吧？
　　　　只因心中有爱，有情，如何能怨？如何会悔？
　　　　  ！

    第1卷  第29章 春风又绿江南岸

　　　　因林如海病情严重，府中众人自是日夜忧心，神情懒散，毫无心绪，连春节都过得十分简单随意。
　　　　时间流转，转瞬间，严冬已逝，春天降临人间。扬州是极繁华之地，此时更是锦绣团团，脂粉如云，姹紫嫣红迷人眼。
　　　　贾琏本是风流公子，见了这般情景，哪里按捺得住，时常带着仆从，悄悄去繁华之地闲逛。
　　　　这件事情，黛玉虽有所察觉，却也不便理会，每日里忙着料理家务，到林如海房中行晨省之礼，亲自侍奉林如海服药、喝茶、吃饭，照顾得无微不至。
　　　　这日清晨，黛玉陪林如海用了早膳，带了紫鹃回房。两人在蜿蜒曲折的回廊中行走，不经意间，却瞥见林飞云一脸笑容，与雪雁并肩立在廊外的蔷薇花下。
　　　　彼时正是百花绽放的时节，处处姹紫嫣红，鸟语花香，美不胜收。蔷薇静卧枝蔓，开得繁复错落，花瓣重重叠叠，每一朵皆如玉杯大小，凝露含香，红晕如霞。
　　　　风景如画，暖风熏得人醉，林飞云穿着水蓝色绫罗长袍，风度翩翩，丰神如玉。雪雁梳着简单的垂云髻，一袭杏黄色烟霞衣衫，裙角绣了几枝桃花，别有一番娇俏明艳。两人临花而立，身影掩映在繁华丛中，宛如一对璧人。
　　　　远远听得雪雁轻笑了一声，柔声道：“还是我们江南好，春天的景色，比别处的都好看。你瞧，这蔷薇开得多好呀。”
　　　　林飞云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微微一笑，温柔地道：“你也很美，与这花不差什么。”说话间左手轻扬，已经折了一朵蔷薇在手，低头簪到雪雁鬓边。
　　　　黛玉看到这里，与紫鹃相视一笑，人面春花相映红，应是如此吧？
　　　　这时雪雁轻轻唾了一唾，面上却含着清浅的笑容，看向林飞云的目光中也仿佛被春风染上了娇艳欲滴之色，红着脸道：“偏你会哄人，一张嘴甜得像抹了蜜。”言罢，略略垂首，长叹了一口气，接着道：“说正经的，老爷病重，姑娘整天忧心，你也不帮着留心，寻个医术高明的大夫。”
　　　　林飞云听了，换了一脸忧色，叹道：“你这话真冤枉死人，这扬州的大夫，我与林管家已经请遍了，却都没什么用处。这会儿，除非有御医过来，只是，这里又不是京城，哪里能够呢？”
　　　　黛玉听了，眉心深蹙，也长叹了一口，缓缓步离回廊，心中一阵黯然伤神。
　　　　近来，父亲的病越发严重，不时昏迷，群医早已束手无策。而父亲神志不清之时，口中常喃喃唤着母亲的闺名，足见相思之深。
　　　　正感慨之际，却有小厮迎面而来，作了一揖，通报道：“姑娘，外面来了几个人，说是京城来的，知道老爷病重，特意过来探望。”
　　　　黛玉止住脚步，心中诧异而惊奇，蹙眉问：“他们没说自己的身份吗？”
　　　　那小厮低眉垂首，恭敬地答道：“领头之人说，他是什么四公子。”
　　　　黛玉吃了一惊，料不到水涵竟会来此，心情一阵激荡，默了片刻，方道：“知道了，老爷身子不适，不能应酬，你去请飞云公子，让他即刻出去迎客。”
　　　　那小厮忙点了点头，答应一声，转身自去了。黛玉步回自己的闺房，坐在碧纱窗下，低眉沉吟，水涵怎么会来这里？此举何意？何意？
　　　　过了半个时辰，雪雁走了进来，一面屈膝行礼，一面道：“姑娘，四公子特意带了一位御医过来，刚才去探望老爷时，给老爷瞧了病。四公子知道姑娘担心，请姑娘去花园说话。”说着，抬头看了看黛玉，轻声道：“姑娘放心，花园里只有四公子和御医，其他人都在书房呢。”
　　　　听得他如此用心，黛玉“啊”了一声，出了半日神，方立起身子，随雪雁出房。
　　　　走了一盏茶的功夫，两人在一间凉亭前停了下来。雪雁朝亭内行了一礼，抿唇轻笑，转身自去了。
　　　　黛玉深吸口气，抬头看时，见水涵一袭浅碧色云锦长衫，端坐在亭中，面目清朗，神态潇洒。
　　　　在他身侧，立着一位白发长须的男子，面容和善，神态安详，看模样便是御医了。
　　　　见黛玉过来，水涵忙立起身来，唇边含着柔和清亮的笑容，轻声道：“好久不见，林姑娘别后无恙？”眼眸流转，目光落在黛玉身上，心中泛起一丝怜惜。
　　　　眼前的黛玉，头发松散绾着，斜斜簪了枚羊脂玉蜻蜓，横挽一只明珠镶宝长钗，简约素雅，身上一袭素淡的月白色水波轻绡长裙，唯袖口绣了几朵芙蓉，衣带上的丝绦轻飘飘地垂落着。行动之间，身姿轻盈，衣带轻扬，翩跹如蝶，说不出的清丽秀美，眉心却深深拢起，神情中带着浓浓的哀愁和忧伤。
　　　　黛玉敛衽福身，行礼如仪，口中轻声道：“见过四公子。”
　　　　水涵看着她，出了半日神，方微微颔首，伸手虚扶了一下，温和地道：“这里没有外人，林姑娘不必如此多礼。”
　　　　黛玉低眉垂首，鬓角的明珠流苏静静垂下，珠光流溢，越发显得她眉目如画，娇艳似花，口中嗫嚅道：“四公子，你……你怎么会来这儿？有什么事吗？”
　　　　水涵走近一步，略压低声音道：“父皇接到令尊的折子，知道扬州吏治腐败，十分担心，特意命我与十三弟带人过来整顿。”
　　　　黛玉听了，不由得愣住，低头默然不语。水涵轻叹了一声，凝视着黛玉清丽如新月的面容，缓声道：“令尊身染重病，却依旧如此惦记政务，这般清正端方，忧国忧民，真乃周公一般的人物，让涵潼自叹弗如。”春日的晴光落在他身上，清莹澈澄，衬得他越发俊朗洒脱，温润如玉。
　　　　听他如此推崇父亲，黛玉怔了片刻，忙行了一礼，婉声道：“四公子谬赞了。”
　　　　水涵轻轻摇头，声音温煦如三月的春风：“姑娘不必谦逊，现如今，像令尊这样的官员，真是世间少有。”说着，伸手指了指身侧的老者，代为引见，道：“这位萧太医，是杏林高手，医术高绝，极得父皇看重。”
　　　　黛玉听了，忙谢了水涵，转身朝萧太医盈盈一福，问道：“请教太医，家父病情如何？”
　　　　萧太医忙还了一礼，迟疑半日，方缓声答道：“从脉象看，林御史长期忧思太过，损抑阳气，悲而心伤，心经大损，又过于操心政务，日夜忧心，情况不容乐观。”
　　　　黛玉身子微颤，眉间染上一抹哀愁，不由自主地泪盈于睫。水涵看得分明，心中泛起深深的怜意，侧头瞧着萧太医，焦急地道：“林探花正当壮年，怎么就病得这样严重？”
　　　　萧太医低下头，默然无言，转看向黛玉，问道：“请问林姑娘，林御史心里是不是有什么难过之事，时时郁结难忘？”
　　　　黛玉略略垂首，秀眉敛愁，秋水含颦，低声答道：“几年前，家母离世，家父心伤不已，时刻惦念亡母，无法开怀。”
　　　　萧太医默了半日，方道：“这便是了，恕老夫直言，林御史心中早萌死志，不欲求生，加上连年劳累，这病……只怕难以痊愈。”
　　　　黛玉怔了怔，深深低头，一滴清泪从颊边缓缓滑落，晶莹如玉。
　　　　泪眼朦胧之际，耳畔传来水涵的轻叹：“以前读诗，那句‘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我总不太懂。如今见了林御史，方才领悟过来，这林御史，当真是难得一见的痴心人呀。”
　　　　亭外春光正盛，蔷薇开得繁华似锦，一片粉红浅白，娇艳欲滴，香气馥郁，醉人心神。
　　　　只是，那清清幽幽的香气中，似乎有淡淡的哀愁，缓缓弥漫开来，让人为之一叹。
　　　　春风又绿江南岸，草长莺飞二月天。良辰美景，却不见，伊人面。
　　　　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此情何时休？此恨何时了？　　
　　　　  ！

    第1卷  第30章 巾帼未必逊须眉

　　　　黛玉思及父亲对母亲的深情，正流泪感慨之际，却听得亭外有人唤道：“四哥。”其声清越低沉，随风缓缓飘来，极为悦耳动听。
　　　　黛玉吃了一惊，抬眸看时，见林飞云陪着一位少年，长身玉立于亭外。那少年一身锦袍，清朗如月，眉目间与水涵颇有几分相似。
　　　　黛玉怔了一怔，侧头看了看水涵，水涵明白过来，微微一笑，低声道：“这是我的十三弟，水润。”
　　　　黛玉忙转过身子，朝来人盈盈一福。水润伸手虚扶，打量着黛玉，目光中透出一丝惊艳和好奇，点头道：“你便是林姑娘吧？一身的书卷气，不愧是林探花之女。”说着，侧头看了看水涵，脸上闪过一丝笑意，眨眼道：“怪道四哥与汐筱常常念叨，果然与众不同。”
　　　　水涵面上微红，默了半日，方道：“林姑娘，时候不早了，我们也该走了。林御史之事，姑娘不可过于忧虑，还请善自保重。”说着，向黛玉拱手为礼，带着萧太医和水润，起身自去了。
　　　　待众人去后，林飞云步到黛玉身侧，低声道：“方才我与十三皇子闲聊，得知此次扬州之行，是四公子找圣上求来的。便是萧太医，也是四公子特意带来的。四公子如此用心，下次见面时，姑娘一定要说声谢谢。”
　　　　黛玉听了，略略垂首，悄悄瞧着水涵远去的身影，心中微微一动。
　　　　春光灿烂，故人踏遍万水千山，悠悠而来。相逢处，唯问别后无恙，一段柔情，却在不言中。如此心意，岂能无动于衷？
　　　　想到这里，黛玉不由得脸上绯红，心灵最深处那根细细的弦被水涵拨动，漾起丝丝温柔。
　　　　少女情怀，恰似一池春水。微风乍起，吹皱清波如连环，圈圈相连，缠绵不断。
　　　　如此过了几天，这一日，林如海身体略好一些，摆了摆手，挥退房中的丫鬟，与黛玉在上房里说话。林如海问起黛玉在京城之事，知道她与水涵不时相见，不禁很是惊讶。
　　　　两人正闲叙之际，却有丫鬟进来道：“老爷，那位四公子来了。”
　　　　林如海怔了一下，忙命人快请，又朝黛玉道：“罢了，你既与他相熟，也没有回避的必要了。”黛玉面上微红，略略低眉，轻声应了下来。
　　　　过了半盏茶的功夫，便见水涵与水润微服而来，林飞云随在两人身后，神态恭敬。
　　　　水涵拉着水润，一同在窗下坐了。林如海正要挣扎着起身行礼，却被水涵摆手止住。水涵淡淡一笑，温和地道：“林御史有病在身，不必多礼。”林如海听了这话，便只得罢了。
　　　　黛玉向两人敛衽行礼，拿了大靠枕，服侍父亲半坐起来，又走到碧纱窗下，立在案几处，亲自取杯斟茶。
　　　　彼时，阳光灿烂，从窗格处透了进来，轻烟袅袅，缓缓上升，衬得她眉目潋滟如画，身姿曼妙似柳。
　　　　水涵盯着她，出了片刻神，方转头看着林如海，缓声道：“这些年来，林御史身居要职，却又清正廉明，每年都拿上百万的银子上缴国库，又常给父皇上折子，奏明盐务利弊，实在功不可没。便是现在，也亏得林御史用心，将扬州这儿官员的情况探听得清清楚楚，我处理起来，极是顺手，想来不久便能理清。”
　　　　林如海听了，憔悴的脸上闪过一丝喜色，点头道：“如此，臣也能放心了。”默了半日，欠了欠身，低声道：“臣有一事相求，还请四皇子应允。”
　　　　水涵忙站起身，温和地道：“林御史不必客气，有事但说无妨。”
　　　　林如海长叹了口气，神色间透着一丝悲凉，缓缓道：“四皇子此来，必定会精心处事，理清政务，只是，律法之外，尚有人情。臣有两位同僚，年近半百，素来清廉，只是近年来，不知何故，竟开始大肆敛财，收刮民脂民膏，性格大变。臣与他们共事几年，实在不忍心见他们年迈受苦。若是可以，还请四皇子酌情处理，从轻发落。”
　　　　水涵微微颔首，拱手道：“林御史的话，我记下了。”沉吟片刻，皱起眉头，道：“这两个人，如此行径，果真应了那句‘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首已百年生’。只是，他们清廉一生，为何竟晚节不保？”
　　　　水润与林飞云听了，互看一眼，也是一脸的诧异不解。这时黛玉端了托盘，款款走上前，一边斟茶，一边道：“我倒有个愚见，想来，那两个人必定是见自己年迈，要退位让贤，心有不甘，又害怕晚景凄凉，才如此的。”将茶杯递到水涵面前，轻柔一笑，接着道：“自古做官难，做清官更难。那两个人，手中握有重权，辛苦一生，到头来，却落得两手空空，如何能甘心呢？”
　　　　水涵沉吟片刻，点头道：“姑娘素来聪慧，心细如发，又能以情度人，所言极为有理。”说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皱起眉头，长叹了一口气，道：“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如今这世上，像林御史这般清廉端方的官员，实在少见。不知是否能想些法子，引导他们弃恶从善，安心效忠朝廷？只在事后惩治违律之人，实在不够。”
　　　　房中之人听了这话，都怔了一怔，各自低头思量。黛玉微微抬眸，见水涵一脸担忧，不由得心生不忍，凝神想了半日，心中已经有了主意，便上前一步，笑道：“四公子能这样想，实在是百姓之福。说起这个，我倒有个愚见，还请公子不要见笑。”
　　　　水涵听了，侧头看着黛玉，目光中透出一丝温柔和眷念，温和地道：“林姑娘有话请说，涵潼洗耳恭听。”
　　　　黛玉略略垂眸，掩住面上的红晕，低声道：“依我之见，四公子不如上奏皇上，请他设立监官署，随时考核官员的政绩，并颁一条朝令，从国库中拨银，言明七品以上的官员，若是终生清廉，政绩合格，年老时便能获得重赏，用于养老，再编一册‘清官录’，将其名载入史册，传与后代知晓。”
　　　　水润一怔，好奇地看了看黛玉，讶然道：“这是什么意思？我不太明白。”
　　　　黛玉微微一笑，面容姣若芙蓉，温婉地道：“据我所知，为官之人，多是科举出身。读书人最是清高，极重声名，内中很多人，财利之心并不重，只是心惧老年无依，以致晚节不保。若是依我之言，必能让他们无后顾之忧，又可名留青史，想来，他们必定会欣然应从的。”
　　　　水润沉吟良久，轻轻皱起眉，迟疑道：“姑娘此计大妙，只是，国之官员何止千万，若依姑娘之言，所费必定不菲，只恐国库难以支持。”
　　　　黛玉微微一笑，正要出声反驳时，水涵已笑道：“若然朝政清明，国家安定，百姓安居乐业，这些花销开支，又算得什么？”
　　　　见他说出自己所想，黛玉面上微微一红，在心中暗自道，莫非，这世上真有心有灵犀？
　　　　这时水润想了一想，点头道：“林姑娘蕙质兰心，四哥见识高远，所言极为有理，倒是我目光短浅，一时想偏了。”
　　　　听了这话，林如海微微一笑，看向黛玉的目光中带着一丝赞许和自豪。水涵亦侧过头，目不转睛地盯着黛玉，眼中柔情万千。
　　　　水润见他一脸痴迷，暗自好笑，站起身子，击掌赞叹，道：“林姑娘这般聪慧，果真是巾帼不让须眉。从古自今，从没人能想出这种方法。只可惜，林姑娘不是男儿身。不然，必定会是国家栋梁，治世良才。”
　　　　水涵瞧着黛玉清丽的脸颊，心中一动，脱口道：“林姑娘若是男儿身，涵潼倒要失望了。”
　　　　黛玉“啊”了一声，明白他话中含有深意，不由得脸泛红云，灿若桃花，垂眸默默不语。水涵这才回神，面上闪过一抹暗红，默了半日，低声道：“林御史身子不适，涵潼不便打扰，还请林御史多多歇息，涵潼告辞了，过几天再来探望。”说着，深深看了看黛玉，方才拉着水润，转身离开。林飞云见了，忙起身相送。
　　　　  ！

    第1卷  第31章 英雄难过美人关

　　　　众人去后，黛玉走上前，轻声道：“说了这么长时间的话，父亲也该累了，躺下歇一歇吧。”说着，行到林如海身边，欲扶父亲躺下。
　　　　林如海摆了摆手，低声道：“这会儿我精神很好，又没有外人，你且坐下，我们自在地说会儿话吧。”
　　　　黛玉听了，便只得罢了，在床榻旁的椅子上坐了，问道：“父亲有事吗？”
　　　　林如海轻轻颔首，面上闪过一丝凄然，缓缓道：“自你母亲去后，我常觉得了无生趣，近来身体越发虚弱，想必已经时日无多了。生死这回事，我并不太在意，唯独担心你。我若去了，你便是无依无靠的孤儿，可怎么好呢？”说着，便轻轻咳了几声。
　　　　黛玉心中伤痛，含泪绞了一块帕子，替林如海擦脸。林如海合上眼睛，养了半日神，方才长叹了一口气，低声道：“我曾答允你母亲，要给你觅一佳婿，如今看来，已经没法实现了。”
　　　　黛玉见他一脸忧色，深深低头，哽咽道：“父亲不必为玉儿担心，且先放宽心，养好自己的身子吧。”
　　　　林如海轻轻摇了摇头，含悲道：“有些话，此刻不说，只怕再也没有机会了。”说着，拉住黛玉的手，续道：“你是女孩儿，按理说，这些话我不该对你说，但事关你的终生大事，我也只得从权了。你五岁那年，贾家寄了书信过来，有意将你聘给宝玉。当时，我以你年纪尚小为由，立刻推辞了。前几日，贾链又来提过一次，说是你外祖母的意思，我也婉言拒绝了。那个宝玉，我虽然没见过，却听说他极爱在内帏厮混，不喜读书，只爱摆弄胭脂花粉，性情又极懦弱。这样不求上进、没有主见的人，将来必定无法护你周全。因此，贾家这门亲事，我一点儿都不赞同。倒是四公子此人，温文尔雅，博学多才，又见识高远，实是不可多得的谦谦君子。”
　　　　黛玉听出父亲话中有话，不由得面上绯红，如映朝霞一般，垂下眼眸，赧然道：“父亲说这些做什么？他好不好，与玉儿有什么关系？”
　　　　林如海看着她的娇颜，轻轻一笑，慈爱地道：“玉儿素来聪慧，我说的话，玉儿心里必定明白，又何必明知故问呢？”默了片刻，皱起眉头，接着道：“四公子是皇室中人，将来必定得寻门当户对的大家闺秀为妻。以我们府里的家世，本也勉强配得上。只是，我若去了，林家必会衰落，到时候，你无依无靠，必定不能……”说到这里，叹了一口气，声音转低，渐渐止歇。
　　　　黛玉低眉垂首，想要开口，却又无言以对。林如海侧过头，打量着她，唇边溢出一抹欣慰的笑容：“不过，你在贾家时，外祖母极疼，你韩伯伯素来重情重义，也必定会看顾你的。你心中又自有丘壑，见识才学，也非一般人所能及。想来，将来你一定能凭贾府、韩府的势力和自身的才智，过得很好的。”长叹一口气，凝眉道：“其实，以后的事情，我便是担心，也无能为力，只能这样安慰自己了。”
　　　　林如海歇了片刻，从枕下取出一个锦盒，接着道：“我们林家袭过五代列侯，虽然祖辈们都是两袖清风之人，但因皇上隆恩，常有厚赏嘉奖，也颇攒了一些积蓄。前段时间，我让林辰将祖上留下的财物和历年为官所得清点了一下，大约有一百八十万两银子。我已经将银子分好了，其中的一百万两，是扬州官员送给我的表礼，我已上缴国库。这银子取之于民，自然也该用之于民；这个锦盒里，有五十万两的银票，你自己收在身边，以防万一，也不要叫旁人知道；另拿五万两，打发府上的姨娘、仆从及各样开销；飞云家境贫寒，又在这里住了几年，与我情若父子，也给他五万两；剩下的二十万两，我会交给贾琏，带回贾家，算作你每日的吃穿用度和将来的嫁妆。”
　　　　听林如海这般为自己着想，黛玉心情一阵激荡，默了半日，方才缓缓道：“父亲想得如此周全，玉儿自然是同意的。只是，父亲也该知道，琏哥哥来了这些日子，一点儿正事不做，只在外面闲逛，品行极是不堪。再者，现在的贾府，家境已经大不如前，只剩下架子未倒罢了。若是将银子交给琏哥哥，只怕会有去无回。”
　　　　听了这番话，林如海面色大变，忖度良久，方道：“我倒不知贾府的家境已经变得这般艰难了，既是这样，那二十万两银子，我也交给你吧。到时候，你将银票带进京，亲自教给老太太保管。我这样安排，一来，是因你外祖母说了，让贾琏一定要将你带回去，我也是不好驳的，且也没有住在别人家的道理。因此，你唯有回那儿去。只是，我们家素来富裕，若是一文不给，贾家的人必定会疑心飞云和府中的管家将东西私藏了。他们家势头正盛，别惹出什么是非；二来，将来你还得住在那边，用自个儿的银子也硬气些；三来，老太太素来疼爱你，必定不会允许别人挥霍你的东西。将来，她一定会将剩下的银钱如数还给你的。玉儿，你觉得怎么样？”
　　　　黛玉听了，默了片刻，颔首道：“父亲说得很有道理，就是这样吧。”略略低头，念及父亲已经病入膏肓，还这般为自己筹划，心中很是激动，不由得泪流满面。
　　　　可怜天下父母心，说的，便是这种情景吧？
　　　　之后的日子，水涵带着萧太医与水润，不时过来探望，并送来各样珍贵药材补品。然林如海的病仍旧一日重似一日，渐渐卧床不起。黛玉很是伤心，却又无计可施，只得时时守在父亲，精心照看，外面的事情，一概托付给林飞云与林辰处理。
　　　　八月中旬的一天，水涵与水润联袂来访，与林如海说了几句话，便退到后院品茶赏景。黛玉服侍林如海吃了药，带上紫鹃、雪雁，也步到花园散心。
　　　　一路行来，只见天空碧清如洗，晴朗无云，园中桂花纷纷绽放，一片浅黄淡白，郁郁葱葱，繁花似锦。微风一吹，暗香浮动，淡雅清新，熏人欲醉。
　　　　三人行了半日，都有些疲倦，便一同立在一株茂密的桂花树下，静静地养神休息。过了半盏茶的工夫，却听得远处传来低低的说话声：“京城传来消息，近来八哥与忠王爷尤为亲近，势力越来越大。四哥，这边的事情已经处理好了，你还是快些回去吧。”其声清越悦耳，却带着一丝焦灼，正是水润的声音。
　　　　外面静了一下，便听得水涵答道：“林御史的身体，近来越发差了，只怕已经时日无多。到时候，林姑娘必定会伤痛欲绝。如今，我没有法子救林御史，在生命的流逝面前，任何挽留都是徒然。但是，林姑娘最伤心的时候，我一定要陪在她身边。”
　　　　听了这番话，黛玉身子轻轻一颤，心中惊讶不已。一时远处的水润叹了一口气，缓缓道：“四哥，你从来都不是优柔寡断、儿女情长之人，如今，因了一个林姑娘，竟连京城的局势都不在乎了，这可真应了那句‘英雄难过美人关’。”
　　　　水涵微微一笑，神态自若地道：“英雄难过美人关吗？你说得很对，林姑娘聪慧绝伦，见识非凡，又这般清丽无双，这样的美人关，有谁能过？即便能过，也不愿过。”声音温柔如水，随着轻风缓缓飘来，隐约带着一往无前的深情。
　　　　两人说完这番话，一步步行远，渐渐消失不见。黛玉却彻底愣住，几疑是梦，低头默默沉吟。
　　　　正出神之际，耳畔传来雪雁的笑声。黛玉这才回过神来，抬眸看着她，讶然道：“无缘无故的，你笑什么？”
　　　　雪雁抿起唇，望着黛玉，眉梢眼角皆是盈盈笑意，不紧不慢地道：“以前，姑娘曾告诉我一句话，说是什么‘易得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如今，四公子为了姑娘，甘愿在扬州停留，连京城都不回，这句话，该回赠给姑娘了。”
　　　　黛玉怔了一下，方才明白过来，侧头朝她唾了一唾，莹白如薄玉的皮肤却飘上丝丝红晕，似乎要沁出血来。
　　　　一阵风过，米粒般大小的桂花纷纷飘落，撒在她身上，芳香浓郁，如诗，亦如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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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卷  第32章 一片伤心画不成

　　　　自来了扬州，贾琏日日在歌舞风月之处流连，甚是逍遥自在。后来见林如海病重，只得在府中停留，不再出去。此时，水涵已经将扬州的政务完全理清，便先将水润打发回京，自己则不时来林府看望。
　　　　以前，水涵探望林如海，都是微服而来，此时遇上贾琏，因不喜被人奉承，水涵也并不表明身份，只说自己是林家的故交，知林如海病重，特意过来拜访。贾琏素来机灵，极擅察言观色，见水涵虽然一身素服，却谈吐不凡，进退有礼，眉宇间带着一丝清贵之气，让人不敢直视，心中自是惊讶。虽然好奇无比，却又无处打听询问，便只得罢了。
　　　　时光流转，秋日已至，林如海的病情越发严重，渐渐卧床不起，到了九月初三，便带着对黛玉的深深牵挂，与世长辞了。
　　　　彼时，寒风潇潇，秋意浓浓，处处花草凋零，绿衰红败，一片凄清悲凉的景象。合府之人皆换上一身稿素，无不悲痛欲绝。
　　　　水涵亦换上一身白衣，来林府吊唁致哀。抬眉回眸间，见黛玉一身素白，清颜素面，越发显得弱质纤纤，不胜罗衣，心中自是怜惜不已，却又无计可施，只得守在黛玉身边，软言安慰了几句。
　　　　因林如海是朝廷重臣，来往吊唁者甚多，事务甚为繁杂。好在林飞云、林辰等人忠心尽责，将丧礼筹办得井然有序。黛玉含着眼泪，领着四位姨娘，日夜在棺前跪伏悲泣。
　　　　自此，朝也罢，暮也罢，亲人面，不可再见。
　　　　解妆弃粉，玉面清瘦，泪水盈眶，点点行行，不干风月。
　　　　父亲去后的第二天，傍晚时分，黛玉给父亲上了香，步到花园的凉亭里，默默出神。
　　　　雪雁端了一盏冰糖燕窝粥过来，柔声劝道：“姑娘，你一天都没吃东西，只怕身体吃不消，不如喝些粥，垫一垫吧。”
　　　　黛玉摆了摆手，叹了一口气，垂下眼眸，慢慢道：“罢了，我没什么胃口，你且端下去吧。”
　　　　雪雁听了，脸上闪过一抹忧色，却又无可奈何，低头擦了擦泪，答应一声，怔怔地立在一旁。
　　　　黛玉低眉垂首，想起父亲的音容笑貌，不禁有些泫然欲泣，只觉鼻子一酸，泪水盈盈，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滑落，连绵不断。
　　　　正伤心之际，耳畔传来一阵匆匆的脚步声。黛玉茫然抬眸，见水涵一袭白衣，长身玉立，俊朗飘逸，看向自己的目光中带着深深的怜惜和心疼，不由得呆住了。
　　　　水涵轻轻一叹，见黛玉眉若春山带蹙，眼如秋水含愁，脸上珠泪点点，心中一阵伤痛，道：“林姑娘又哭了吗？”
　　　　黛玉深深低头，默默垂首不语。水涵轻声道：“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姑娘此刻的心情，涵潼很明白。姑娘若是想哭，就哭吧，别闷在心里。”静了一下，又道：“虽然现在说这些不合适，但我想告诉姑娘，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愿意陪在姑娘身边。姑娘想哭，我会帮姑娘拭泪的。”一面说，一面步进亭中，从袖中取出一方洁白的丝帕，递给黛玉。　
　　　　黛玉听了，怔了一下，情不自禁地泪流满面，良久，方伸手接了手帕，拭干面上的眼泪，轻声道：“多谢四公子。”
　　　　水涵摇了摇头，缓缓道：“我们相识这么久，你何必说这些客套话？”默了半日，长叹一口气，低声道：“逝者长已矣，姑娘不可过悲，要保重身子，让林探花、林夫人在天之灵放心。何况，林探花对林夫人情谊深厚，此去必定能与林夫人相聚，再偕伉俪。”
　　　　此时，他语气平静，声音清越，神色安详，但蕴含在其中的一片柔情和关切，让人无法不为之动容。
　　　　良久，黛玉方回过神来，咬着嘴唇，轻声道：“时候不早了，四公子，你且回去歇着吧。”
　　　　水涵叹了一口气，幽幽道：“且不必忙，我还有几句话，想告诉姑娘。这儿的事情，我早就处理妥当了。这段时间，父皇接连派人过来，催我回去。父命难违，因此，明儿个我便得动身回京了。”默了半日，又道：“林姑娘，请善自珍重，咱们京城再见罢！”
　　　　暮色下，少年的脸颊温润如玉，白衣胜雪，身形翩翩，深邃的目光中，荡漾着温暖和关怀，柔情似水，缠绵如丝。
　　　　黛玉心中一热，心灵最深处的弦被拨动，漾起圈圈涟漪，已是芳心暗动，情愫渐生，清澈如水的双目中泪珠闪闪，带着一分羞怯、三分情意，心中柔情万千，欲诉还休。
　　　　水涵亦抬起头，目不转睛地看着黛玉，眼中柔情涌动，唇动了一动，想说什么，却终于没有说，朝黛玉拱手为礼，转身自去了。
　　　　目送着水涵远去，黛玉心神恍惚，脑海里空白一片，竟不知今夕是何夕。
　　　　亲人远去，泪咽更无声，盈盈如雨，一片伤心画不成。但因有他在，她终觉得，原来，在这世上，自己并不孤单。
　　　　良久，紫鹃踏着淡淡的月光，缓缓行了过来，屈了屈膝，轻声道：“琏二爷在上房，让我来请姑娘，说是有事商议。”
　　　　黛玉这才回神，蹙眉道：“这可奇了，他能有什么事？”思忖了片刻，立刻明白过来，想必，贾琏是在眼热林家的家财，盼着能将府里的银子和各样古董都据为己有吧？当下冷笑了一声，搭着雪雁的手，移步前往上房。
　　　　到了那儿，贾琏立刻迎了过来，用帕子拭了拭眼角的泪，方道：“可怜姑老爷没了，林妹妹，你要节哀顺变，不可过于伤心。”
　　　　黛玉听了，不由得泪眼婆娑，屈膝道：“黛玉明白，多谢链二哥哥关心。”
　　　　贾琏看着她，顿了一下，开口道：“如今姑老爷去了，府里事情也多，妹妹虽然聪慧，但到底是未出阁的女儿家，只怕料理不好。妹妹，你不如将事情都交给我吧。虽然我没什么才干，但这些事还是能料理妥当的。”
　　　　黛玉敛裙行礼，不动声色道：“多谢链二哥哥用心，只是，这些事情，虽然黛玉料理不来，但有飞云哥哥和林辰管家细心照看，也就够了。至于链二哥哥，黛玉实在不敢劳烦。”
　　　　贾琏听了，面色一顿，默了半日，陪笑道：“妹妹说的话，自然是极有理的。”说着，走近一步，压低声音道：“只是，妹妹素来聪明，也该知道‘防人之心不可无’的道理。说到底，林辰只是个管家，那林飞云家境又贫寒，他们两人若是有异心，联手将府里的东西私藏了，可怎么好呢？因此，还是由我来接管吧。妹妹放心，我们是一家子的亲骨肉，妹妹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我一定会替妹妹打点得清清楚楚，绝不让妹妹操心烦恼。”
　　　　听了这番话，雪雁立刻气得满脸通红，却又不敢说话，只轻轻哼了一声，便低下头去。黛玉也在心中暗自冷笑，面上却依旧淡淡，神态自若地道：“倒是让链二哥哥操心了，只是，家中事务和银钱财物，先君临去前，已经交代了。先君说了，林家老宅乃是祖上先皇所赐，不敢擅卖，让林辰管家住着看管。遣散奴仆侍妾白银、料理丧事的使用花费，一共是五万两银子。另外，来日黛玉在贾家吃用花费、各样开销，也已备下白银二十万两，由黛玉面交给外祖母保管。这些事情，黛玉记得清清楚楚，链二哥哥不必担心。”
　　　　贾琏听了，不由得一呆，未曾想到黛玉小小年纪，口齿竟如此伶俐，将事情理得井井有条，让人无法驳回。当下勉强笑了一下，说了几句闲话，讪讪地出去了。
　　　　待贾琏远去后，雪雁冷笑了一声，凝眉道：“防人之心不可无么，这话从琏二爷口里说出来，可真笑死人了。琏二爷来了这么些日子，只顾在外面花天酒地，百事不管，如今倒想起替姑娘打点，也忒会算计了。”说着，侧头看着黛玉，声音转柔，道：“幸亏姑娘聪明，将琏二爷的话堵了回去，可算能落个耳根清净了。”
　　　　黛玉心中一片凄凉，静了一下，幽幽道：“现在是应付过去了，以后呢？”
　　　　父亲刚去，尸骨未寒，贾琏便有算计之心。来日，自己孤身一人，去贾府寄人篱下，又将掀起怎么样的风云？她一个弱女子，能应付得来吗？
　　　　紫鹃素来善解人意，见黛玉一脸凄然，忙软言相劝，款款道：“以后的事情，姑娘何必担心？将来我们回京，万事自然有老太太做主。老太太素来疼姑娘，绝不会让任何人欺负姑娘，打姑娘的主意。”
　　　　听了紫鹃的话，黛玉沉吟片刻，微微颔首，心中的忧愁也淡了一些。
　　　　幸好，贾府里还有自己的外祖母呢。那个慈眉善目，和善宽厚的外祖母，必定会尽心呵护自己，不会让自己受到任何伤害。
　　　　其时，月色清幽，透过窗格，撒进房中，映射出丝丝光圈，疏影如画。
　　　　  ！

    第1卷  第33章 梅香雪影返京华

　　　　父亲去后的头七，静夜时分，黛玉带着雪雁和紫鹃，携上两个小锦盒，步进书房，又让丫鬟将几位姨娘和林飞云请来，说是有事商议。
　　　　等了一盏茶的功夫，众人方才来齐。大家分别见了礼，黛玉请他们坐了，凝住心神，软声道：“今儿个请飞云哥哥和姨娘们过来，是想与你们说说话儿。”
　　　　众人答应一声，都目不转睛地看着黛玉，静候她说话。黛玉抬起头，看着几位姨娘，缓缓开口，其声若叹：“老爷去了，没了一家之主，林家也没法子维持了。我这儿有些银子，姨娘们拿着，各自去谋个出路。你们的贴身丫鬟，也都带去吧，好有个伴儿。各位姨娘，你们觉得怎么样？可同意黛玉的安排？”
　　　　四位女子都还年轻，听了这话，低头哽咽起来，自然并无异议。香琴擦了擦泪，抬头望着黛玉，殷切地道：“姑娘待我们这般宽厚，我们心里只有感激，哪里还有别的话？只是，来日姑娘便要进京，独自寄人篱下。贾府是大户人家，人多，规矩也多，如今老爷又去了，没人能护着姑娘。姑娘，你自个儿要多多小心才是。”
　　　　黛玉含泪应了，看向身侧的紫鹃，暗自使了个眼色。紫鹃心慧，立刻明白过来，打开手中的锦盒，取出四张一万两银子的银票，及几位丫鬟的卖身契，分送给各位姨娘。
　　　　四人含泪接了，拉着黛玉，叮嘱几句，依依惜别了一番，方才各自起身回房。
　　　　待众人去后，黛玉喝了一口茶，才看向林飞云，缓声道：“至于飞云哥哥，我知四公子极看重哥哥，想来必定与哥哥恳谈过。哥哥今后有什么打算？是否也要进京？”
　　　　林飞云微微颔首，答道：“这件事情，我已经跟四公子议定了，等料理完伯父的丧事，我会到京城应试，博取功名，再去四公子处效劳。”
　　　　黛玉听了，立刻道：“这样很好，来日我们一起进京罢。”说着，从紫鹃手中接过一个盒子，递给林飞云，道：“这是父亲留给哥哥的五万两银子，哥哥收着罢。”
　　　　林飞云不由得一愣，推辞道：“伯父待我恩深意重，我如何能要伯父的银子？”
　　　　黛玉柔声道：“这几年，多亏哥哥伴在父亲身边，陪父亲料理盐务家事。父亲一直将哥哥看作亲生儿子，如今哥哥又何必这般客气？”
　　　　林飞云长叹了一口气，低声道：“伯父的心意，我心领就是。我一个大男人，难道还不能养活自己吗？倒是姑娘，本是个闺中弱女，多留些银子，将来才能从容一些。因此，这些银子，还在姑娘自己收着吧。”
　　　　黛玉劝之再三，无奈林飞云执意如此，黛玉便有些无奈，温婉地道：“罢了，既是这样，我先帮你收着。今后，给雪雁姐姐做嫁妆罢。”
　　　　林飞云闻言，怔了一下，笑而不答。雪雁抬起头，飞快地瞧了瞧他，面上绯红如火，默了半日，朝黛玉嗔道：“还是姑娘呢，怎么这样不正经？”
　　　　黛玉听了，也并不生气，拉着她的手，款款道：“姐姐的卖身契，我已让林辰销毁了。紫鹃姐姐的，待回了京城，我也会请凤姐姐办妥的。”
　　　　雪雁与紫鹃听了，自是感动不已，起身欲要行礼，黛玉忙摆手止住，柔声道：“两位姐姐不必客气，我心里一直拿你们当姐妹的。两位姐姐，飞云哥哥，今后，我们几人便相依为命吧。”
　　　　三人听了，眼中莹然由泪，异口同声地应了下来，又寒暄了几句，眼见天色已晚，便各自回房歇息。
　　　　之后的日子，府中各位姨娘和仆从陆续收拾行李，离开林府，唯留下林辰，林家立刻变得极是清冷。贾琏那边，虽然没有得到好处，但因有贾母的吩咐，也不敢不尽心，帮着将林如海的灵柩运回苏州，送入祠堂。
　　　　黛玉特意唤了林辰过来，让他买了些苏州特产，预备带回去分给贾府的上下人等，让随行的采薇和采蘋一份份地包好，标上名签，料理得妥妥当当。父亲留下的银子，则都细心地收在梳妆盒的夹层中，带在身侧。
　　　　守孝百日后，众人在贾琏的带领下，登舟离开苏州。见林飞云亦随着进京，贾琏自是不悦，却又无法反对，一路上，对林飞云冷言冷语，并不亲近。林飞云素来随和，也并不言语，只逆来顺受罢了。
　　　　不久，便接到贾家的消息，说是秦可卿已经去逝，贾元春晋封为凤藻宫尚书,加封贤德妃。贾家大事连连，贾琏见此，更是加紧行路，日夜兼程地赶进京城。
　　　　彼时，已是寒冬时节，处处清冷凄凉，一副萧条的景象。行路途中，下了一场大雪，举目四望，到处都是粉妆银砌的景象，不时还能见着几株开得连云似锦的梅花，幽静如画。
　　　　雪夜，黛玉披衣而起，独立窗下。雪花飞舞，洁白如玉。偶尔有风掠过，送来梅花的香气，芬芳馥郁。
　　　　雪光映射，亮如白昼，四周一阵静寂安宁。黛玉的心，却有些慌乱。
　　　　双亲已然离世，而她，不得不再回贾家，重新开始寄人篱下的生活。
　　　　未来的路，会如何呢？是晴空万里，平静安宁？还是跌宕起伏，波折不断？
　　　　略略低头，轻轻握住腰际的玉佩，那细密的纹理，柔润的触感，让她忐忑不安的心渐渐安静下来。
　　　　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夜他来辞别的情景。当时，她的态度，有礼却疏离。大约，是因已经有了情愫，才无法淡然处之。因为喜欢了，反而有些不知所措，不能再坦然相对了。
　　　　原来，在不知不觉中，自己已经将他放进心中。原来，她已被他牵绊得那样深。　
　　　　想起那夜，也便想起他说过的话，那么平常，那么淡定，却又那么温柔，那么让她欣喜，让她心安。
　　　　无论如何，他会一直陪在自己身边吧？这是他的承诺，而自己，愿意相信他的心意。
　　　　有他在，有外祖母，自己不必担心。
　　　　想到这儿，黛玉抬起头，看向窗外，唇边绽出一抹清浅的微笑，若宝石流光，似明珠幻彩一般，妍丽不可方物，心中亦是一片静谧安宁。
　　　　明月当空，形如弯钩，月光淡淡，其色如银，撒在地上，如纱，如雾。　
　　　　
    第1卷  第34章 树欲静而风不止

　　　　再回到京城，黛玉便有恍若隔世之感。进了贾府，见到外祖母，免不得又哭了一场。待安静下来，黛玉方与众人见礼，又看向王夫人，客套一番，说了些元春进封贺喜的话。
　　　　王夫人面上虽然不说，神色却颇为得意，一脸的喜气洋洋。心念一转，又想着贾琏去之前，自己嘱咐了一番，让他留心，将林家的财物都带回来。岂料贾琏进府，却并未带什么银钱。想到这里，王夫人不由有些不豫，看向黛玉的目光中添了一丝清冷和厌恶。
　　　　贾母素来机敏，极擅察言观色，看在眼里，也并不说话，只细细打量着黛玉，见她出落得越发标致婉丽，心中自是又怜又爱。
　　　　这是她唯一的外孙女儿，一年不见，身量渐渐长大，娉婷如柳，身上更萦绕着一股淡淡的书卷味儿，幽雅贞静。这份清雅高贵、与众不同的气质，是出自书香门第的大家闺秀才能拥有的，常人自是难以企及。
　　　　她心似明镜，自然清楚地知道，王夫人心里，一直都惦记着金玉联姻。若是让王夫人如了愿，将来，这偌大的贾府，便是王家和薛家的天下了。她是贾府的老太君，岂能让这个家的大权旁落？让贾府看王家人的眼色行事？
　　　　何况，宝玉心里，时时都念叨着黛玉。若能两玉联姻，将黛玉许给宝玉，不但玉儿终生有靠，她的事情也完了。将来九泉之下，亦能见得女儿女婿了。
　　　　只是，两次求聘，林如海都没有应允，这未免让贾母有些不悦。如今，林如海去了，她是黛玉唯一的亲人，那么，将来黛玉的婚事，自然也该由她做主了。宝玉是她的孙子，虽说婚姻大事，由父母做主，但她仍旧有决策权的。
　　　　想到这儿，贾母心中一阵安定，抬头看着黛玉，柔声道：“可怜的玉儿，你父母都没了，以后，外祖母这里就是你的家。凡事有我呢，必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黛玉听了，不由得有些泫然欲泣，静了一下，见房中众人都在，便朝紫鹃使了个眼色。
　　　　紫鹃立刻会意，起身出去，片刻后拿了一个紫檀木盒子，送到黛玉面前。黛玉伸手接了，起身行到贾母面前，款款道：“这几年，黛玉住在这里，让外祖母和各位舅母嫂子姐妹操心了。这里有白银二十万两，是父亲留给黛玉的，今儿个便交给老太太保管，算是今后黛玉的吃用花费。”
　　　　王夫人听了，自是大喜过望，换了一脸灿烂的笑容，却依旧默然不语。贾母却吃了一惊，搂着黛玉，怜惜地道：“好玉儿，你住在这里，万事自然有我照应，哪里还要花用你的银子？那些都是你父亲给你的嫁妆，你还是自己收起来罢。”
　　　　黛玉摇了摇头，看着贾母，婉声道：“老太太素来疼爱玉儿，放在老太太身边，也是一样的。”
　　　　王夫人听了，忙走了过来，和颜悦色地劝道：“大姑娘这话在理，大姑娘年纪到底还小，素来又极清高，怎么能管这些银钱的事情？还是老太太收着，到底是一家人，将来再还给大姑娘就是了。”
　　　　黛玉淡淡一笑，如水的眼波缓缓掠过王夫人，也并不答话，将盒子递给贾母，柔声道：“老太太，请代玉儿收着吧。”
　　　　贾母见状，也不再推辞，唤了鸳鸯过来，让她代为收好。当下黛玉又将林飞云的事情回了，让林飞云进来拜见。贾母见飞云生得温文尔雅，自是喜欢得了不得，说了一会子的话，便让宝玉领着，去拜见贾政，忙乱了好长时间，方才转回上房。
　　　　一时贾政让人过来传话，说是飞云才学极好，深得林如海真传，想留飞云在府里住一段时间，教导宝玉、贾环、贾兰三人。贾母听了，忙应允下来，命人将厢房收拾整齐，预备飞云的住处。飞云此时并无别事，又想着在这儿能见到雪雁，也就答应了。
　　　　众人寒暄一阵后，因着黛玉刚回，贾母便吩咐人准备几桌上等席面，给黛玉洗尘。众人依言坐了，用罢酒席，方才各自散了。
　　　　回到闺房，春纤带着几个小丫头，含笑迎了出来。黛玉见房中窗明几净，心中喜欢，拉着她的手，夸赞了几句，又让人将自己的器具箱笼等物安插好。
　　　　紫鹃也领着丫鬟，将带回来的土仪礼物一一分送各处。除府里的主子外，众位丫鬟亦有表礼，俱是些女孩子喜欢的团扇、珠花、苏州名点，新巧淡雅。礼物均是一模一样，不偏不倚。
　　　　众丫鬟见了这些新鲜的玩意儿，自是喜不自胜，晴雯亲自到黛玉房中，连声道谢。惟独袭人，见自己的东西与旁人的一样，心中十分不悦，却也并不露出来，只自己在心中暗暗算计罢了。
　　　　次日起来，黛玉梳洗整齐，唤了采薇与采蘋过来，打点了两分笔墨纸砚，及一些苏州土仪和器具，分送给水涵与水润。又准备了一些苏绣、首饰、胭脂水粉，转赠给汐筱。采薇与采蘋立刻领命，带着东西，起身出了贾府。
　　　　送走两人，黛玉又叫来雪雁，打发她去厢房，照看林飞云。雪雁免不得一阵面红，带着春纤，低头含羞去了。
　　　　忙完这些事情，紫鹃端了一盏梨汁燕窝粥进来，笑道：“一大清早的，说了这么长时间的话，姑娘还没用膳呢，快喝点粥补一补吧。”
　　　　黛玉笑了一笑，依言接过玉碗，刚用了半盏，却见宝玉挑起珠帘，含笑走了进来。
　　　　黛玉见了，只得站起身子，让紫鹃将早膳撤了，泡一壶清茶送上来，又含笑让座。　　
　　　　宝玉抬起头，暗自品度黛玉，因在孝里，黛玉打扮得极其素雅，一袭月白色烟霞长衫，搭配着同色细绫水波裙，头上佩着白玉珍珠长簪，出落得越发超逸秀丽，宛若凌波仙子。再一细看，便见她眉心深蹙，眸含秋水，凝着一丝轻愁，似江南二月柔柳上那最温柔清新的一抹春色，当真是楚楚动人，我见犹怜。
　　　　宝玉不觉心生怜惜，凑近黛玉，笑道：“一年不见，妹妹出落得越发好了。”
　　　　黛玉微微一笑，不动声色地退后一步，瞧着宝玉，慢慢问道：“二哥哥近来可好？”
　　　　见她言词和婉，态度亲切，宝玉自是高兴不已，笑容满面地点了点头，道：“我很好，只是不时想妹妹，常常茶饭不思呢。”
　　　　黛玉打量着他，见他一身华服，神采奕奕，面容俊秀，心中自是不信，便淡淡地“哦”了一声，也并不答话，端起茶杯，轻轻抿了起来。
　　　　宝玉依旧目不转睛地盯着黛玉清丽如画的容颜，柔声道：“好妹妹，我得了个新鲜玩意儿，特意给你留着。”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串香念珠，笑意盈盈道：“这是北王爷送的，据他说，是皇上赏赐的，很是贵重。妹妹，你收着罢。”
　　　　见他一脸郑重，黛玉“扑哧”一笑，瞧着他道：“素日里，二哥哥最厌功名权贵，如今见了御赐之物，怎么这样喜欢珍视？”
　　　　宝玉听了这话，不免有些局促，将念珠放在案几上，面上一红，低头不语。正尴尬之际，小丫鬟在窗外道：“宝姑娘来了，快请进。”说着便打起帘子，引薛宝钗和侍女莺儿进来。
　　　　黛玉抬起头，见薛宝钗一身嫣红色云锦宫装，头上珠花耀目，戴了一对银手镯，耳际挂着紫玉镶宝坠子，行动间但闻环佩玲珑之声，极是雍容华贵。
　　　　薛宝钗眼眸流转，缓缓扫过宝玉，笑靥如花地道：“林妹妹，你这儿可真热闹。”
　　　　紫鹃走进房中，一面斟茶，一面看着宝钗，也笑道：“可不是，每次二爷前脚刚到一会儿，宝姑娘便也过来了，所以，我们这里，倒常比别处热闹些呢。”
　　　　宝钗听了，面上笑意略僵，黛玉回苏州的这段日子，宝玉时常外出，常常十天半个月都见不了一面。但因黛玉不在，她也并不担心。如今，黛玉回来了，她自然不敢怠慢，这才出来周旋，却不料，竟被紫鹃这般嘲弄。
　　　　当下，宝钗心中难受不已，脸上却仍旧若无其事，沉稳地道：“妹妹常常生病，我不过是惦记着妹妹的身子，才常常过来的。再者，昨儿个妹妹送了东西给我，也该说声谢谢。”
　　　　话音刚落，莺儿便侧头看向紫鹃，亦含笑道：“紫鹃，你这个小蹄子，怎么混说起主子了？我记得你原来的名字是鹦哥儿，如今看，你可真是个多嘴的鹦鹉！”
　　　　听了这暗含讥讽的话，紫鹃身子轻轻一颤，泪水在眼中打转，忙低头掩住了。黛玉心生怜惜，静了一下，瞧着莺儿，嘴唇勾出优美的弧度，慢条斯理地道：“紫鹃素来粗苯，哪里比得莺儿姐姐，一张嘴巴，能说会道，忠心护主，你又姓黄，确是一只名副其实的黄莺儿呢！”
　　　　莺儿面色大变，瞧了瞧宝钗，见她一脸镇定，便默默垂首不语。紫鹃自是高兴，收了眼泪，唇边溢出一抹微笑。
　　　　以前，黛玉曾经说过，将她看作姐妹，与她相依为命。现在看来，黛玉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做的。她受了委屈，黛玉一定会代她出头的。有这样一个好姑娘，她怎么会不高兴呢？
　　　　莺儿与紫鹃的神情，宝钗看在眼里，勉强掩下心中的怒气，依旧一脸笑意，侧头瞧着案几上的念珠，话语一转，赞道：“好精巧的珠子，是谁的？”
　　　　宝玉听了，面上转了一抹灿烂的笑容，眉飞色舞地道：“这是北静王送的，姐姐不知道，这北静王爷是个极清雅的人物，长得俊朗飘逸，虽然身居高位，却不为官俗国体所缚，一脸和气，谈吐不俗，与当世须眉浊物迥然不同，真真如出水莲花一般，出淤泥而不染，极是出众呢！”
　　　　宝钗眼中闪过一抹亮光，瞧着宝玉，静了片刻，笑吟吟地道：“瞧你说得这般活灵活现，你与北静王很熟吗？”
　　　　宝玉连连颔首，笑答道：“这是自然，蓉哥儿媳妇出殡那天，北静王亲自来拜祭，与我谈了一会儿话，又让我常去他那儿玩，亲热又和善。便是这念珠，也是圣上亲赐的，极为贵重呢。”
　　　　宝钗听了，拿起念珠，细看了几眼，“啧啧”了两声，赞道：“原来是皇家之物，果然非同寻常。”说着，转头瞧着宝玉，含笑问道：“这北静王的家世背景，宝兄弟可清楚吗？”
　　　　  ！

    第1卷  第35章 等闲平地起波澜

　　　　听了薛宝钗的话，宝玉怔了一下，方答道：“如今，朝中有一位忠顺王，是手握兵权的亲王，地位最高。其下，便是北静王，东平王，南安王，西宁王四位郡王了。这位北静王刚刚袭位，却年少有才，又是皇族，深得当今信任，加上北静王太妃是太后的表妹，因此，比起其他王爷，北静王地位尊贵很多呢。”
　　　　宝钗眼眸轻轻转动，静了一下，感慨道：“这般富贵双全、才貌出众的人物，想必早就娶亲了。倒不知道是哪家的女儿有福气，能嫁给北静王做王妃？宝兄弟，你知道吗？”
　　　　见她一脸羡慕向往之色，黛玉微微蹙眉，心中不以为然，却也并不言语。宝玉微微一笑，答道：“前年年初，北静王爷大婚，娶的是南安郡王的小女儿。据说，那王妃也是个才貌双全、温柔贤惠的佳人，只是身子柔弱，常常生病。北静王待她，也只是相敬如宾，并没有什么很深的情分。因此，北静太妃特意去求了太后，打算给北静王纳个侧妃。虽然是侧妃，待遇与正王妃差不了多少。听说太后已经答应了，等过了年，太妃与王妃便会到各家相看呢！”
　　　　宝钗听了，脱口道：“如此说来，能做北静王侧妃的女子，也是极有福分的呢。”说完，意识到自己是大家闺秀，不该如此失仪，便低下头，面上微微一红。
　　　　宝玉却没有察觉，连连颔首，笑嘻嘻地道：“那是自然，北静王不但人俊如玉，还精通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浑身上下，没有一丝俗气，实乃谪仙一般的人物。我见了他，总是自叹不如，每每感慨，能与他亲近，实在是三生有幸，何况是嫁给他，与他夫唱妇随，琴瑟相合呢！”
　　　　宝钗默了半日，面上绯红如火，柔声道：“北静王府门庭高贵，不知北静王要选什么样家世的女子做侧妃？”彼时，她神色淡定如昔，但蕴含其中的向往和艳羡，不想可知了。
　　　　宝玉闻言，便笑道：“这倒不拘，据传，北王府的太妃说，不管根基富贵，只要姑娘模样好，身子健康，端庄贤惠，便够了。以北王府的声势，哪里需要讲究其他的东西？”
　　　　宝钗愣了片刻，方微微颔首，眼中露出一丝喜悦，面上笑靥如花，声音温柔似水，道：“这太妃的见识，倒真是与众不同呢。”
　　　　宝玉听了，便点了点头，笑道：“是呀，若是嫁到北王府，不但能得个好夫婿，还可以有个好婆婆，好得很呢。”
　　　　听他们越扯越远，黛玉满心不悦，朝宝玉哼了一声，凝眉道：“这可真是奇怪，别人娶妻纳妾，你却在这里说得火热。这些事情，与你有什么关系吗？你有时间，不如多看些书，省得挨舅舅批评，岂不是好？”
　　　　见黛玉生气，宝玉不由得很是尴尬，低头呐呐不语。宝钗笑了一笑，依旧端庄娴雅，若无其事地道：“不过是闲着无聊，大家说些话，解解闷罢了，林妹妹又何必生气呢？”
　　　　黛玉听了，瞥了宝钗一眼，似笑非笑地道：“宝姐姐说的话，自然是有理的。只是，我们到底是闺阁中的姑娘，聊些针线女红，说些诗词歌赋，自然是使得的。如今，宝玉不说正经话，却东拉西扯，聊起人家王府的闲事，成什么样子？这儿人多嘴杂，传了出去，别人必定会说我们不尊重，大失当姑娘的体统呢！”
　　　　宝钗听了，素来平静无波的脸庞上终于有了一丝波动，略略垂首不语。宝玉看着黛玉的娇颜，悻悻地道：“罢了，妹妹不喜欢听，以后，我不说就是了。”
　　　　宝钗默了半日，方恢复常色，侧头指了指案上的念珠，温婉一笑，叮嘱道：“既然这念珠是北静王送的，又是御赐之物，宝兄弟要好好收着，千万别丢了。”
　　　　宝玉呵呵一笑，缓缓道：“这个么，我准备送给林妹妹，让她代我收着。”
　　　　宝钗听了，面色微微一变，抬头看向黛玉，目光很是复杂。黛玉心中明白，微微蹙眉，推辞道：“这东西太贵重，宝哥哥自己收着罢，我不敢要。”
　　　　宝玉瞧着黛玉，笑道：“林妹妹何必客气？你我还分什么彼此？我的东西，便是妹妹的，妹妹，你好生收着就是了。”
　　　　见宝玉如此不开窍，黛玉拢了拢鬓边的落发，无奈地道：“我的东西够多了，不想要这个，你还是自己留着，或是送给其他人吧。留在我这里，没的糟蹋了。”
　　　　宝钗听了这话，默了片刻，脸上微红，殷切地看着宝玉，开口道：“妹妹不喜欢，宝兄弟，你可愿意送给我？”
　　　　宝玉回望着宝钗，见她粉面融滑，眉色胜春，不由得心神一阵荡漾，点头道：“姐姐喜欢，便拿去罢。”起身拿了念珠，亲自递给宝钗。
　　　　见他一脸痴迷，黛玉冷笑了一声，这样的男子，是多情，还是滥情？
　　　　宝玉听到笑声，忙回过头来，走近黛玉，笑道：“好妹妹，今后，有了好东西，我一定再给你送来。”说话间，鼻间闻到一阵淡淡的幽香，似兰非兰，似麝非麝，只觉得甚是舒泰，清雅异常，闻之令人醉魂酥骨。
　　　　宝玉心中讶然，笑吟吟地道：“林妹妹，你身上好香。”说着，一时忘情，一把将黛玉的袖子拉住，要瞧笼着何物。
　　　　黛玉登时大怒，拂了拂衣袖，冷笑道：“我的身子，岂是你能碰的？前年的时候，我明明白白地告诉过你，不许动手动脚，时间一长，你便抛在脑后了，可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罢了，我也不与你多说了，到了晚上，我去找舅舅，让他评一评理。”
　　　　宝玉吓了一跳，登时满头大汗，连忙向黛玉作揖赔礼，赌咒发誓，道：“妹妹，你大人有大量，饶了我罢，以后，我再不敢胡作非为了。”黛玉掀了掀眼皮，哼了一声，也不理会。
　　　　宝钗一面小心翼翼地将念珠收进荷包，一面劝道：“到底是表兄妹，亲近些也没什么，林妹妹，你也别太计较了。”
　　　　黛玉冷笑了一声，慢条斯理地道：“宝姐姐说的是，但先贤有云：‘男女七岁不同席’，何况是我这个年纪？我清清白白地来这儿，将来自然也该清清白白地离开。我虽是个没用的人，但到底是林家的女儿。我们林家虽然没什么名气，但素来家世清白，声誉容不得一丝玷污。”
　　　　黛玉抬起头，明眸转动，目光在宝钗与宝玉两人之间流盼，笑意盈盈道：“当然，宝姐姐与二哥哥是姨表姊弟，又素来亲厚，自然该多多亲近。何况，姐姐待仆人极好，在这府里有口皆碑，想来，绝没有人会说姐姐的闲话。我这人心胸狭窄，又不得那些丫鬟婆子看重，实在比不得姐姐。因此，还是谨慎些好。”说到这里，斜睨着宝钗，温婉地道：“听说宝姐姐有一种‘冷香丸’，服后能令肌肤生香，熏人欲醉。今后，姐姐若是服了，定要请二哥哥过去，让他好好闻一闻。如此，方不负了姐姐与二哥哥的情分。”
　　　　听了黛玉尖利的话，宝钗面子上终于挂不住，勉强笑了一笑，婉声道：“出来有些时候了，我也该回去了。”说着，便带着莺儿，起身自去了。
　　　　宝玉亦趁机起身，道：“妹妹歇着罢，以后再来看你。”说着，跟在宝钗身后，一溜烟跑了。
　　　　紫鹃瞧着宝玉的背影，哼了一声，压低声音道：“我可看清这宝二爷的性子，每每见了略好看一些的姑娘，便不知东西南北了。若是遇着什么事儿，也只知道说软话，一点儿担当都没有，竟是个极幼稚的孩子！偏每次这二爷来了，宝姑娘总会跟着，非要跟姑娘惹一场闲气才罢。如今，我也没什么想头，只指望他永远都别再过来，好让我们清清净净地过日子。”
　　　　黛玉“噗嗤”一笑，睨着紫鹃，打趣道：“我可记得有人曾问过，说是如果惹恼了宝玉，他再不来了，该怎么办呢？”说着，故意拍了拍额头，蹙眉道：“哎呀，那人是谁呀，我怎么不记得了？”
　　　　紫鹃闻言，不由得面上一红，低头道：“姑娘别打趣我，如今，我也明白了，不会再那样了。姑娘待我恩重如山，今后，我只一心一意地服侍姑娘，再也不管什么宝玉金玉了。”
　　　　紫鹃默了片刻，抬头看着黛玉，轻笑出声，道：“瞧宝姑娘今天的样子，似乎对北静王动了心思。这宝姑娘可真有意思，一见了身份高贵的人，就像苍蝇见了血，恋恋不舍起来。就这样贪图富贵荣华的人，还是大家闺秀呢，真是活打了嘴了。如今，二太太心里只有金玉姻缘，常夸宝姑娘知书达理，稳重大方，若是看清了宝姑娘的心思用意，还不知是什么表情呢。”
　　　　黛玉笑了一笑，云淡风轻地道：“你不必为宝姑娘担心，以她的本事，脚踩两只船，也并不是什么难事。”
　　　　紫鹃听了，沉吟片刻，摇了摇头，笑道：“日久见人心，总有一日，二太太会明白的。宝姑娘这样深的心机，也绝不会有什么好收场。我就在这儿等着，将来，总能看到二太太失望悔悟、宝姑娘鸡飞蛋打的好戏。”说着，将茶杯收拾好，掀开帘子，起身出去了。
　　　　  ！

    第1卷  第36章 火树银花不夜天

　　　　到了中午时分，采薇、采蘋方从外面回来，说水涵收了东西，很是感激，并带了话，说韩严放了外任，让黛玉多多保重，有话以后见了面再说。黛玉听了，出了半日神，方让两人下去安歇，自己亦进房午休。
　　　　一觉起来，黛玉梳洗毕，便在窗下坐了，取了一块白纱，凝神绣着手帕，打发时间。
　　　　刚绣好一朵梅花，便听得有人在耳边道：“好精致的梅花，林姐姐，你的手越发巧了。如今，人们最推崇姑苏慧娘的女红，一件‘慧绣’，价值连城。若据我看，林姐姐的活计，比‘慧绣’不差什么。”
　　　　黛玉抬头看时，见是探春，便浅笑道：“我绣这个，不过是闲着无聊，打发时间罢了，哪里比得上‘慧绣’？”说着，放下针线，起身让座。
　　　　探春依言在她身侧坐了，笑道：“姐姐，你的鹦鹉和梅花，我送过来了。”说话间，侍书已经捧着一个镀金架子，走了过来。
　　　　那鹦鹉见了黛玉，立刻叫道：“姑娘回来了，姑娘，姑娘！”
　　　　黛玉听了，自是喜悦，伸手抚弄着鹦鹉鲜亮的羽毛，唇边溢出一丝淡淡的笑纹。探春却瞪着鹦鹉，跺了跺脚，佯怒道：“你这蹄子，我养了你这么长时间，你只记得林姐姐，真是没良心。”
　　　　见探春如此孩子气，黛玉“噗嗤”一笑，道：“这屋里好酸，三妹妹可是吃醋了？”
　　　　两人玩笑了几句，另一个小丫鬟翠墨将绿萼梅送了上来，请黛玉过目。黛玉看时，见梅花长势极好，含苞待放，蕴香凝露，惹人怜爱，便拉着探春的手，连声道谢。
　　　　一时紫鹃送了香茶上来，探春挥退身边的丫鬟，侧头看着黛玉，笑道：“今儿个，姐姐与二哥哥是不是又闹了一场？”
　　　　黛玉“呀”了一声，诧异地道：“这件事情，你怎么知道的？难不成你竟是个诸葛亮，能掐会算？”
　　　　探春笑了一笑，道：“刚才，二哥哥匆匆忙忙地跑到我那儿，求我来说情，让姐姐原谅他一次，千万别去找老爷，说他的坏话。”
　　　　黛玉听了，便冷笑道：“惹了事儿，自己撒手跑了，让妹妹来说情，真有出息呀！”
　　　　探春默了片刻，低声道：“罢了，姐姐心放宽些，别与二哥哥计较了。我说这话，也是为姐姐好。姐姐也知道，二哥哥素来便是老太太和太太的心头肉，与他闹僵，实在不是好事儿。”说着，抬头看着黛玉，笑道：“方才宝姐姐也来了，是不是？”
　　　　黛玉微微颔首，探春便叹道：“林姐姐刚回来，她便盯上了，也太会防备了。如今，薛家那一大家子，眼睛专门盯着我们这儿，一刻都不肯放松。姐姐不知道，年前，小蓉媳妇没了，珍大哥要寻副好棺材，薛家大哥哥立时便说，自己店里有一副樯木的，一千两银子也难买，贵重得很，却又并不要钱，直接送给珍大哥了。如今，这两府的人，都被他们薛家笼络尽了。”
　　　　黛玉听了，笑得云淡风轻，拉住探春的手，温婉地道：“你也太爱操心了，各人有各人的想法，我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是了，何必管他们？”
　　　　探春撇了撇嘴，不屑地道：“我就是瞧不来他们那个样子，处处算计笼络，真让人受不了。如今，云妹妹来了，只喜欢与宝姐姐亲近，见了我与二姐姐、四妹妹，竟爱理不理的。听老太太说，过了年，便会打发人去接云妹妹过来。到时候，不知又会闹出什么事儿。”
　　　　黛玉听了，便不说话，端起茶杯，默默喝着手中的茶。探春说得累了，也抿了一口茶，瞧着黛玉，脸上露出欢欣的笑容，道：“对了，有一件事情，忘了告诉姐姐。前儿个，学堂里的夫子在老爷跟前夸环儿和兰儿，说他们勤奋好学，机灵懂礼，将来大有可望呢！”
　　　　黛玉自是大喜，点头道：“这样很好，他们两人若是出息了，姨娘与大嫂子便终生有靠了。”说着，侧头望着探春，迟疑道：“我刚回来，很多事情，都还不知道呢。这段时间，太太对姨娘和环儿怎么样？”
　　　　探春闻言，脸上隐约露出一丝忧愁，低了半日头，方答道：“环儿倒还罢了，因以前老爷特意吩咐过，自然没人怠慢他。姨娘那儿，日子便不怎么好过了。本来，姨娘身边有两位丫鬟，前不久，被太太借故裁了一个。姨娘得打点环儿的穿戴之物，又要到太太跟前伺候，竟忙得不可开交呢！”
　　　　黛玉沉吟片刻，蹙眉道：“这也是没法子的事，你且劝劝姨娘，让她忍一忍，安心教导环儿，等将来环儿有了作为，便不用受气了。若是没人使唤，只管将活计送来，让我这里的紫鹃和雪雁帮着做好，也就是了。”
　　　　黛玉说完，在心中暗自长叹，做了妾室的女子，这般可怜，永远只能屈居人下，委曲求全。可惜，薛宝钗却看不穿，竟对当北王府的侧妃充满了幻想。不过，以她的手腕，便是做了侧室，也绝不会永远屈居人下吧？想来，她必定能反客为主，成为人上之人的。
　　　　听了黛玉的话，探春默了半日，微微颔首，答道：“姐姐的话，我记下了。”长叹了一声，娇美如花的容颜上浮现出一丝凄婉，低声道：“这样的家，我真是一刻也呆不下去了。我但凡是个男人，可以出得去，我必早走了，立一番事业，免得在这儿受闲气。”
　　　　见她一脸凄然，黛玉心中感叹不已，拉着她的手，笑道：“三妹妹果然是个好的，真有巾帼不让须眉的气魄。你与宝玉，倒真是好笑，宝玉常叹自己不是女孩，不能涂脂抹粉，常醉深闺，你却恨自己不是男人，不能建功立业。你们兄妹的性情，真该换一换才好！”
　　　　探春听了，也不由得失笑，又叙了几句闲话，眼见天色不早，便起身出去了。待她去后，黛玉继续做了一会儿针线，在房中用过晚膳，便歇下了。
　　　　彼时，荣宁两府已经开始打点元妃省亲的各样事宜，别说凤姐儿夫妇，就是王夫人、贾政两人，也不曾清闲一刻。
　　　　府中之人忙着审察两府地方，缮画殿宇图案，又请了各行匠役，堆山砌池，移花植木，修建省亲殿宇，银子如流水般送了出去。
　　　　众人皆忙忙碌碌，不得自由，唯闺阁中的女孩儿与宝玉却依旧从容度日，描鸾刺凤，抚琴练字，十分清闲。林飞云那边，因贾兰与贾环极敬佩他的才学，不时请教，加上黛玉亦常遣雪雁过去探望，也颇不寂寞。
　　　　富贵时光容易过，不久，便到了新年，两府中都换了门神、联对、挂牌、新油了桃符，里里外外，都焕然一新。到了除夕这一日，傍晚时分，贾府之人济济一堂，罗绮成群，到宗祠祭拜，辞旧迎新。
　　　　众人热闹之际，黛玉却依旧守在自己房中，临窗习字，悠闲自在。
　　　　雪雁很是不满，站在黛玉身侧，边磨墨边道：“不过是祭祖罢了，有什么了不起，凭什么不让我们看？哼，我们在扬州时，比这里热闹多了。”
　　　　黛玉轻轻唾了一唾，凝眉道：“你这蹄子，怎么这么多话？我们本不是贾家人，遇见这些事，自然该回避才是，何必计较呢？”说着，抬头看了她一眼，摆手道：“罢了，我这里不差人照应，你拿些吃食，去飞云哥哥那儿看看，陪他说几句话儿。环儿与兰儿都出去了，他一个人住在厢房，不知怎么寂寞呢。”
　　　　雪雁听她设想得如此周到，面上绯红一片，扭捏了半日，方起身去了。
　　　　目送着她去远，黛玉低下头，写了几个字，心中千头万绪，搁下毛笔，想起刚才雪雁的话，轻轻一叹，有淡淡的忧愁，幽幽的伤感，弥漫上心头。
　　　　故乡的新年呵，不过只是一年而已，却似，隔了千年万载。
　　　　犹记得，在扬州的时候，除夕之夜，锣鼓喧华，烟花漫天，姹紫嫣红一片。那些由南方巧匠制成的烟花，在江南山水间绽放，如一朵朵五颜六色的美丽花朵，开满了整个天空，美丽得，能摄人心魂。
　　　　那样的锦绣，那样的繁华，今后，只能在梦中相见了吧？
　　　　正心肠百转之际，采薇与采蘋掀开珠帘，探身进来。采薇拉住黛玉，笑着道：“姑娘，这样好的日子，别闷在屋里，出去走一走吧。”
　　　　黛玉听了，沉吟片刻，欣然答应下来，唤上紫鹃，四人一起出了闺房。
　　　　彼时已是晚间时分，空中几点残星，疏疏落落，半明不灭。楼阁长廊里，张灯结彩，灯辉光映，亮如白昼。黛玉拉紧身上的披风，一边行走，一边赏看身边的景色。
　　　　耳际突传来一声梆子声，采薇轻轻击掌，笑道：“是时候了，姑娘，快看。”说着，伸手指向东边的天空。
　　　　黛玉愕了一下，随着她的手指看去，远远望见几十朵烟花一起飞上天空，透亮云头，炫丽多姿，乃是满天星、九龙入海、百鸟出巢、双飞蝴蝶之类，均是江南特有的花样。
　　　　黛玉目不转睛地瞧着，脸上露出极明媚温婉的笑容，心中惊喜万分。原来，在这里，亦可以看到这样新巧的烟花呢。
　　　　随着几声轰响，更多的烟花飞上天空，花样极多，却都极新巧精雅。满天星火，流光溢彩，将夜空装点得锦绣团团，看得人眼花缭乱，心神俱醉。
　　　　火树银花不夜天，便是如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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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卷  第37章 衣带翩跹伊人至

　　　　过了大半个时辰，烟花方才渐渐散去，四周便安静下来。采薇侧过头，看着一脸神往的黛玉，微微一笑，问道：“姑娘喜欢吗？”
　　　　黛玉连连颔首，清丽的脸颊上皆是笑意盈盈，轻声道：“这些烟花，必定都是江南的巧匠做成的。这样好看的烟花，又是我们苏州特有的，我自然很欢喜很喜欢。”
　　　　采蘋听了，抿起嘴唇，笑得神采飞扬，温婉地道：“姑娘喜欢就好，四公子一番苦心，总算没有辜负。”
　　　　黛玉吃了一惊，眉心微蹙，道：“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听不明白。这些烟花，与四公子有关系吗？”
　　　　采蘋笑吟吟地道：“怎么，姑娘没看出来吗？今天的烟花，是我们主子府里的呢。”说着，侧头瞧了瞧黛玉，眨眼道：“那天，我与采薇姐姐按姑娘的吩咐，送东西回去，知道主子特意从江南请了能工巧匠，制了很多烟花，打算在今天放，给姑娘一个惊喜呢。”
　　　　黛玉听了，轻轻“啊”了一声，双颊不由自主地飘上一抹嫣红，心中亦开始千回百转，情思纷飞，难以平静。
　　　　此刻，远处的他，是否也在仰望天空，欣赏烟花？也在，思念她吗？
　　　　烟花传情，比起著名的红叶题诗，更多了一丝飘渺的美丽，一丝唯美的浪漫。
　　　　君在宫苑，妾锁深闺。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今夕复何夕，共此烟火光。
　　　　空中的烟花，转瞬极逝。虽然只是一瞬间的灿烂，却另有一丝深深的感动和脉脉的情意，缓缓溶入黛玉心中，凝成了永恒。
　　　　过完了年，贾家的人继续忙元妃省亲之事，府中整日人来人往，络绎不绝。正月的一天，贾母打发婆子，将湘云接了过来。湘云生性活泼，极喜高谈阔论，一来便给府中添了不少热闹，欢声笑语不断。
　　　　到了晚间时分，贾母问湘云在何处安歇。湘云立时拉住薛宝钗，跟着宝钗走了。黛玉与三春见了，也并不言语，辞别贾母，各自回房休息。
　　　　次日起来，黛玉梳洗毕，便步到贾母房中，行晨省之礼。此时，邢、王二位夫人及三春也都到了，大家互相问好，各自坐了。
　　　　过了一会儿，湘云带着丫鬟，随在宝钗身后，亦款款走了进来。
　　　　其时，湘云穿着红色百蝶穿花衣衫，底下是鹅黄色细绫刺绣长裙，腰间系一条青连环垂须绦，接着两块同心莲羊脂白玉佩，打扮得极是华美。
　　　　宝钗耳带宝串，一袭杨妃色绉绸，下系一条柳绿色绣牡丹丝锦裙，围着紫貂，颈间挂着亮晃晃的金锁，映着头上四只同色赤金嵌珊瑚长绵簪，整个人似被笼在一团金色的光晕中，叫人不敢逼视。
　　　　相形之下，黛玉头上仅插着玛瑙镶珍珠长簪，横挽一枚紫玉钗，穿一身家常素罗衣裳，浅浅的紫色，浅得如呵出的一口如兰气息，下身配着月白色软纱轻罗百合裙，长及曳地，极是素雅。
　　　　宝钗朝贾母行礼，目光落在黛玉身上，细细打量两眼，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转，忙牵过黛玉，含笑道：“妹妹今天穿得好简素，真好看。”默了半日，微微皱眉，依旧和颜悦色地道：“只是，这大过年的，林妹妹穿成这样，只怕有些不合适呢。”
　　　　黛玉愕了片刻，立刻明白过来。前年的中秋节，因薛宝钗穿得太素净，被贾母明朝暗讽了一番，大失颜面。薛宝钗自是不甘心，不但自己换了装扮，还时时留意黛玉的打扮，想在众人面前扳回一城，让黛玉也受一番数落。
　　　　当下黛玉略略垂首，柔声道：“宝姐姐教训的是，只是，宝姐姐也该知道，先君刚刚离世，黛玉仍在孝中。按照礼仪，黛玉本该素服出来，但又怕拂了老太太过年的兴致，才特意穿成这样。如此，既不违我做女儿的心意，老太太瞧着，也能略高兴一些。”
　　　　黛玉答得如此滴水不漏，情理兼备，宝钗怔了一下，脸色立刻便涨得通红。
　　　　贾母听了这话，默了片刻，抬起头来，扫了宝钗一眼，似笑非笑地道：“宝姑娘，你这般在意关心玉儿的打扮穿戴，真是个有心人呢。”
　　　　宝钗垂下眼眸，默然不语。贾母也不再理会，伸手拉住黛玉，怜惜地道：“百善孝为先，玉儿，你知书达理，又这样体贴我，真不愧是大户人家出来的。”
　　　　薛宝钗弄巧成拙，面上闪过一丝忿恨，却很快掩住了，微微一笑，依旧沉稳而大气。
　　　　湘云素来直爽，听贾母夸奖黛玉，便笑道：“老太太，林姐姐自然是个好的，但宝姐姐也很好呢。”说着，行到贾母面前，指着自己身上的玉佩，笑意盈盈道：“这是宝姐姐送给我的，老太太，你瞧好不好看？”
　　　　贾母听了，微微皱眉，见湘云已经被薛宝钗完全笼络，心中很是不悦，却也并不露出来，只淡淡地道：“很好，你仔细收着吧。”说着，便侧头看向鸳鸯，吩咐道：“姑娘们都到齐了，摆膳吧。”
　　　　鸳鸯答应一声，忙领着小丫鬟，将酒菜送了上来。众人各自就座，寂然饭毕，刚将东西撤下，玻璃便在阁外道：“老太太，北静王太妃和王妃来了，已经行到二门了。”
　　　　大家听了这话，都吃了一惊，唯宝钗面上闪过一抹喜色，却依旧不动声色，一副端庄娴雅的模样。贾母忙颤巍巍地站起身，带着众人，出房相迎。
　　　　不一时，便见凤姐儿与一群丫鬟婆子簇拥着北静王太妃和王妃，一同走了过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位满头珠翠的中年贵妇，穿了一身朱紫色缠花轻罗宫装，浑身上下，环佩叮当，极是雍容华贵。
　　　　在她身后，随着一位年约十八九岁的女子，容色秀美清丽，云鬓高挽，戴着绣宫妆样式千叶攒金珠冠，一袭浅紫色贡缎外裳，裙角用丝线缠了银丝，绣上几枝别致的芙蓉。衣带的丝绦上，缀了一圈莹亮剔透的水晶珠子，轻飘飘地垂落，行动时衣带翩跹，悠悠如蝶，确是个极美的佳人。美中不足的，是她脸色苍白似纸，身子怯弱如柳，行动时娇喘微微，颇有不胜之意。
　　　　贾母忙领着众人，朝来人行礼，一时环佩叮当之声，不绝于耳。北静王太妃忙快步走了过来，扶起贾母，笑道：“我不过是在家里呆得闷了，才出来走走，顺便看看老太君，老太君何必多礼？”
　　　　北静王妃则看着邢、王两位夫人，抬了抬手，亲切地道：“都起来吧。”
　　　　众人答应一声，依言站起。宝钗悄悄抬眼，打量着锦衣华服、雍容华贵的北静王妃，心中暗自思量。
　　　　于她而言，这是第一次，见到身份如此矜贵的年轻女子。
　　　　这位北王府的王妃，平日里自是荣华富贵、锦衣玉食，尊贵无比。如今所到之处，众人前呼后拥，笑脸相迎，其高贵矜持之处，自然不在话下。
　　　　自己的容貌才情，不下这位王妃。有一日，她应该也能这样吧？
　　　　她明白，北静王太妃与王妃此来，绝不仅仅是探望贾母。她们的真正用意，应是为北静王挑选侧妃吧？因此，想要遂青云之志，这是一个绝好的机会。
　　　　自己马上便要参加选秀了，若是能中选，当皇上的妃子，比起北静王府的侧妃，地位上，便是天壤之别。只是，万一落选了，便什么都不是了。
　　　　是继续选秀，进深宫当皇妃？还是直接当北静王侧妃，选择一个简单妥当的未来？
　　　　这一刻，宝钗极是为难，手心沁出一丝汗意，心中千回百转，难以定夺。
　　　　  ！

    第1卷  第38章 扑朔迷离初见时

　　　　众人簇拥着北王府的两位来宾，一同步进上房，太妃与王妃端坐榻上，贾母在一侧陪坐，其余众人均站着侍候，房中静寂无声，落针可闻。
　　　　待奉完茶后，北静王太妃环视室内，笑道：“老太君，你这里好多女孩儿，一个个眉清目秀，貌美如花，真有福气，只是姑娘太多了，我竟认不清楚。”
　　　　贾母听了，忙命众姐妹一一上前，重新拜见行礼。按照规矩，自然是三春姐妹在前。太妃与王妃含笑打量，分别拉住三人，赞了几句，极是亲热。
　　　　待三春行完礼，宝钗越众而出，深深福了一福，温婉地道：“皇商之女薛宝钗，拜见太妃与王妃。”神态娴静，优雅如诗，声如莺啭，极是悦耳动听。
　　　　思前想后，她还是决定，先抓住眼前的机会。毕竟，秀女中佳丽万千，家境显赫者也不在少数。选秀，于出身并不高贵的她而言，是一条未知路。
　　　　而直接当北静王侧妃，立刻便能过上锦衣玉食、金尊玉贵的日子，简单又妥当。而且，她有相信，能压倒这位病恹恹的王妃，成为北静王府最尊贵的女主人。
　　　　所以，此刻，她要端庄出场，吸引北静王太妃与王妃的目光，然后，一步一步，成为人上之人。
　　　　果然北静王太妃眼睛一亮，细细打量了两眼，见她生得娟秀美艳，举手投足间镇定自若，落落大方，不见一丝慌乱，便啧啧赞道：“哎呀，这位姑娘长得好美，真如姣花软玉一般。”
　　　　北静王妃轻轻颔首，也含笑道：“容止静雅，娴淑端慧，进退得宜，合乎大家风度，确是千中难求的佳人。”
　　　　宝钗低低垂首，面上滚烫，想来已是红若流霞，却依旧沉稳地道：“王妃谬赞了，王妃国色天香，雍容华贵，才是真正令人瞩目，民女不过是蒲柳之姿，望尘莫及。”
　　　　这番话刻意奉承，却又不着痕迹，北静王太妃听了，不动声色地皱起眉，看向宝钗的目光中多了一丝若有所思。北静王妃却莞尔一笑，轻声道：“薛姑娘不但生得好，嘴也好甜呢。”说着，便拉住宝钗的手，目不转睛地打量着她，越看越是喜欢，笑容满面。
　　　　王夫人见状，不明就里，自是满脸喜色。贾母心中不悦，却依旧神态自若，侧头看了看黛玉，使了个眼色。
　　　　黛玉只得款款上前，行礼如仪，婉声道：“民女见过太妃与王妃。”行动之间，身姿轻盈，三尺长的百合裙轻垂于地，风致娟然，翩翩如画。
　　　　北静王妃听了，便转过头来，明眸流盼，目光落在黛玉身上，轻轻“啊”了一下，身子晃动，满面震惊，似乎不敢相信一般。
　　　　黛玉心中疑惑，不知发生何事，依旧立在原处，默然不动。北静王妃发了片刻呆，立刻放开宝钗的手，起身行到黛玉面前，怔怔地道：“姑娘是谁？”
　　　　黛玉仍旧一头雾水，不明就里，贾母笑了一声，欠身答道：“回王妃，这是我的外孙女黛玉。”
　　　　北静王妃听了，缓缓退开一步，口中呢喃道：“原来，原来世上真有此人呀。”声音婉转轻灵，却带着几分恍惚，似乎已经神游物外。
　　　　众人见了这番情景，又惊又疑，面面相觑，不知所措。北静王太妃皱起眉头，瞧着王妃，低低问道：“伊兰，怎么了？”
　　　　闻言北静王妃这才回过神来，回头看着太妃，恬然一笑，答道：“母妃放心，我没什么事，只是见了这天仙般美丽的女孩，一时愣住罢了。”
　　　　北静王太妃听了，仔细瞧了瞧黛玉，点头笑道：“这也难怪，这位姑娘的容貌，用倾国倾城来形容都不为过。我活了这么大年纪，这样好看的姑娘，也是第一次见到。”
　　　　黛玉微微欠身，神情镇定，不卑不亢地道：“太妃过奖了。”
　　　　北静王妃笑意盈盈，握住黛玉的手，拉到身边坐下，细细问了黛玉的年纪、家世、身体情况，连声赞道：“姑娘不但长得美，还出自书香门第，真是难得。”北静王太妃静静瞧着，不发一言，面上却带着明媚柔和的笑容。
　　　　薛宝钗见状，脸上一僵，笑容俱失，难掩失望之色，默然退到三春身边，心中洋溢着深深的怒火和嫉妒。
　　　　刚才，北静王妃与太妃明明有选她之意，但一见了黛玉，王妃立刻便将她忘在脑后，不再记得。
　　　　黛玉一出场，便能压倒她，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记忆深处的白衣少年如此，宝玉如此，现在，北静王妃也如此。她这般用心梳扮，举止得宜，为何，永远赶不上黛玉？这叫她，如何甘心？
　　　　富贵荣华近在咫尺，却还是，与她擦肩而过。
　　　　在无人注意的时候，宝钗将手指掐进掌心，终于深深懂得，那句“既生瑜，何生亮”的含义。
　　　　闲聊一阵后，贾母便命湘云也上前拜见。北静王府的丫鬟忙将备用礼物打点出来：金玉戒指各六个，腕香珠六串、象牙如意簪六枚，分送给三春姊妹与黛玉、宝钗、湘云姐妹。
　　　　太妃看着她们，笑道：“礼物太简薄，你们姊妹们别笑话，留着赏丫头们罢。”
　　　　六人听了，忙一同拜谢，北静王妃从手上褪下一只蓝玉镯子，递到黛玉面前，面上笑靥如花，柔声道：“这是我们北府的镯子，今日送给妹妹吧。”
　　　　手镯上，镶了几颗晶莹剔透的宝石，闪闪发光，镯身上雕着几朵玲珑雅致的芙蓉，泛着丝丝蓝光，如海水轻漾波动，一看便知并非凡品。
　　　　黛玉愕了片刻，迎着宝钗似羡慕似嫉妒的目光，心中一动，忙推辞道：“这太贵重了，黛玉当不起。”
　　　　北静王妃听了，唇边溢出一抹清浅如月的笑容，和颜悦色地道：“姑娘才色俱佳，如何受不起？”说着，拉起黛玉的手，执意为她套在腕上。
　　　　黛玉微微蹙眉，正欲继续推辞时，北静王妃已经眨了眨眼，笑道：“姑娘若是不收，便是嫌弃我了。”黛玉听了，只得不再推辞，行礼道谢，收了下来。
　　　　待送完表礼，众人继续寒暄了几句，太妃便站起身来，笑着告辞，道：“出来得久了，也该回去了。”
　　　　北静王妃听了，笑向黛玉道：“林姑娘若是有空，去我们府里坐坐，陪我说说话儿。”说完，也站起身来，扶着北静王太妃，盈盈出去了。
　　　　待众人离开后，湘云笑了一笑，行到黛玉面前，道：“林姐姐真是厉害，不过片刻功夫，便能入北静王妃的眼。”声音清婉悦耳，但蕴含其中的，是赞美？还是嫉妒？无人能知。
　　　　宝钗听了，也瞧着黛玉，似笑非笑地道：“那是当然，你林姐姐这般美丽，任何人见了，魂儿都会被勾走。北静王妃是凡人，自然也不会例外。刚才王妃的表情，你没瞧见吗？”
　　　　这番话，表面上似乎是在赞黛玉，暗地里，却是在嘲弄黛玉是勾人魂魄的狐媚子。宝钗本是沉稳内敛之人，谈吐之时，话到唇边留三分，矜持而稳重，但此刻实在气不过，便出言挑衅。
　　　　黛玉听了，立刻便明白过来，冷笑了一声，挽住宝钗的手臂，神态自若地道：“宝姐姐夸奖了，我与宝姐姐是好姐妹，姐姐是什么，我便是什么。”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是黛玉一向奉行的准则。虽然她不喜欢与人针锋相对、唇枪舌战，多生是非，但也绝不是逆来顺受之辈。
　　　　听了黛玉的话，宝钗愣了一下，脸上略现尴尬，低了半日头，脸颊上重新露出娴雅的笑容，恬淡而镇定。仿佛，刚才的一切不曾发生。
　　　　贾母一直冷眼旁观，见了宝钗的神情，便知道，面前这个端庄稳重、娇媚如花的女子，绝不是易与之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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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卷  第39章 不经一番寒彻骨

　　　　北静王太妃与王妃来访，王妃又特意赠了手镯，内中大含深意，使黛玉很是不安，整日里忐忑不已。
　　　　心肠百转间，时间如流水般飞逝，转眼冬日已尽，大地回春，园中繁花似锦，桃花浅红，梨花洁白，蔷薇绽放玉兰开，芳香郁郁，春光醉人。
　　　　每年的二月十二是花朝节，黛玉的生辰也在这一天。贾母预先说了，要摆酒唱戏，大肆庆贺，以弥补上次的缺憾。众姑娘早将贺仪送到，或有一扇的，或有一字的，或有几色针线，聊复应景而已。
　　　　到了这一日，虽然已经到了初春，却依旧春寒料峭，带着一丝淡淡的清冷。清晨时分，黛玉在窗下梳洗，雪雁进来服侍，低声回道：“姑娘，采薇与采蘋两位姐姐回府了，让我告诉一声。”
　　　　黛玉听了，答应一声，正欲拿起梳子，却听得珠帘轻响，紫鹃探身进来，手中捧了一套崭新的衣裳，含笑道：“这是刚才晴雯送来的，说是按老太太的吩咐做好的，姑娘，你换上吧。”
　　　　黛玉看时，见是一件樱紫色霓裳，针脚绵密，缝工精巧，襟前袖口绣了几朵半开未开的菡萏，零零碎碎，错落有致。搭配着软银轻罗百合裙，裙作百褶，挽迤三尺有余，飘逸轻灵。
　　　　黛玉心中喜欢，连连颔首，笑赞道：“衣服很好，晴雯的手越发巧了，这儿女工上的人都比不上她。”
　　　　紫鹃一面将衣服放下，一面笑道：“她针线是极好的，但就是心气太傲，由着性子来。听小丫鬟说，前不久宝姑娘拿了一匹石榴红绫，特特送给袭人，袭人便吩咐晴雯，让她帮着做成裙子。晴雯冷笑了几声，立时便拒绝了，连着好几天都没跟袭人说话呢。”
　　　　黛玉怔了一下，方道：“晴雯与袭人都是老太太的丫鬟，身份相同，凭什么要给袭人使唤？也难怪她会生气了。”
　　　　紫鹃叹了一口气，低声道：“虽如此说，但宝二爷那边，一直是袭人当家，近来，太太越发看重袭人，常夸袭人稳重知礼，晴雯这样傲气，到底难有好果子吃。”默了片刻，冷笑道：“那天，在北王妃面前，宝姑娘赞北王妃国色天香，又道自己远远不如，一副阿谀奉承的模样，却终归没得什么好处。现在，她又开始在宝二爷身上用心思，看来，她已经明白北王府的门槛太高，不是她能进的，这样反复无常的女子，便是用水性杨花来形容，也不为过。”
　　　　黛玉听了便不言语，朱唇微启，轻轻叹了一口气。一旁的雪雁见了，笑吟吟地道：“姑娘可是担心北王妃？据我看，姑娘也别杞人忧天了，万事有四公子呢。四公子是皇子，又极得君心，难道还摆不平北王府吗？”
　　　　黛玉默了半日，方幽幽道：“北王府那边，没选中我，自然是皆大欢喜，若是选中了，便是没人代我出头，我自己打定主意，绝不接受，实在不行时，悄悄地一走了之，也就是了。我只是奇怪，那天北王妃一见了我，便脸色大变，倒不知是什么缘故。”
　　　　雪雁想了一想，也没有主意，只道：“姑娘别忧心，随它去吧，以后自然有明了的时候。”叹了一口气，低声道：“好端端的，惹出北王府这件事，虽然四公子会处理清楚，但以宝姑娘的性情，必定会怪姑娘抢了她的风头，这怨，只怕越结越深了。”　
　　　　黛玉听了，眉心深拢，心中烦闷不已。紫鹃见了，极是心疼，忙柔声道：“罢了，不提这些了，时候不早了，姑娘快梳妆吧。”说着，亲自拿起梳子，将黛玉的三千青丝理顺，别上一枚紫玉钗，加了两支白玉镶琥珀飞蝶钗，挽成同心髻。雪雁拿出新衣，服侍黛玉换上。
　　　　妆扮好后，紫鹃端详了一会，见黛玉容色秀美，如粉荷露垂，杏花烟润一般，便连连颔首，赞道：“姑娘好美，我竟不知该用什么词语来形容了！”
　　　　黛玉面上微红，轻轻唾了一下，带了她和雪雁，款款步出闺房。
　　　　刚一出门，便有许多丫头下人过来磕头拜寿，黛玉忙让她们起来，命雪雁给了极丰厚的赏钱，热闹一阵才罢。
　　　　待众人散去后，紫鹃微微皱眉，低声嘟囔道：“我们这儿来往使役的丫头婆子，姑娘没有不打赏的。她们收了东西，到头来，满嘴里还是夸宝姑娘端庄稳重，也忒不公平了！”雪雁听了，也撇了撇嘴，满脸的不以为然。
　　　　黛玉抿起唇，挽一挽手上晶莹剔透的碧玉镯，云淡风轻地道：“罢了，她们那些人，不过是看太太的眼色行事，何必在意？只要我们自己问心无愧，就行了。两位姐姐，我知道你们心里不服气，但这里到底不是我们林家，有些事情，不能太计较。反正我们不会在这儿住一辈子，你们放心，将来，我们一定能离开这儿，过上好日子的。”说着，搭着紫鹃的手，轻移莲步，步到贾母的上房。
　　　　到了房中，少不得大家周旋一番，分别见礼道贺。贾母笑容可掬，忙命人摆酒，因是黛玉的生日，便让黛玉坐了正席。大家浅斟缓饮，热闹一番，方才罢了。
　　　　待散了席，黛玉回到自己的房间，春纤忙迎了上来，打起帘子。黛玉进了房，见案几上堆着十几匹颜色鲜艳的绸缎，便问道：“是谁送来的？”
　　　　春纤笑了一笑，答道：“这些都是琏二奶奶送的，说是如今最时新的缎子呢。”
　　　　黛玉微微颔首，感念凤姐儿的心意，笑意盈盈道：“近来凤姐姐忙得不可开交，还记挂着这些，真不容易。”
　　　　紫鹃听了，温婉地道：“人心换人心，姑娘对二奶奶好，二奶奶自然也会真心待姑娘。”
　　　　黛玉听了，微微一笑，沉吟片刻，行到案几处，亲自选了一匹柔软的茜红色轻绡，唤了雪雁过来，吩咐道：“我的衣服够多了，不必再添，难为晴雯给我做衣服，若是送银子谢她，便俗气了。你将这轻绡送给晴雯，让她做条裙子穿。这里的缎子，你与紫鹃、春纤各自选一匹，也给采薇与采蘋留两匹，余下的，都给这屋子里的丫鬟吧。”
　　　　雪雁听了，答应一声，依言抱起轻绡，起身出来，穿过长廊，轻手轻脚地行到宝玉住的正房，欲进去时，却听得房内传出几声轻笑，跟着一个女子道：“这只金钗颜色灿烂，姐姐戴正合适。”雪雁怔了一下，沉吟半日，方想起是薛宝钗房中莺儿的声音。
　　　　房中静了片刻，便听袭人答道：“承宝姑娘看得起，总是送东西给我，哪像林姑娘，从苏州回来，给我的礼物，竟与碧痕她们那些二等丫鬟的一模一样，也忒看不起我了。”雪雁听了这话，便不进房，静立在原处不动。
　　　　房内的莺儿笑了一笑，缓缓道：“林姑娘行事，向来出其不意，老太太又最疼她，你何必计较这些？”
　　　　袭人听了，冷冷地道：“我就是瞧不来她的做派，自己住在这里，白吃白喝，也就罢了，偏族里的穷书生都要拉到我们府里来，将这里当成她们林家的地方了。”
　　　　莺儿默了片刻，方答道：“姐姐说的，是那位叫林飞云的秀才吧？那少年我倒见过一次，虽然穿得很朴素，但彬彬有礼，长得也眉清目秀，一表人才呢。”
　　　　袭人冷笑了一声，不屑地道：“那又如何？百无一用是书生，像他那种穷书生，能有什么出息？他住在这儿，管吃管住不说，老太太还要让我们叫他公子。哼，不过是个穷酸秀才罢了，哪里配得起公子的称呼？如果不是我们家收留他，只怕早就流落街头，成乞丐了。”
　　　　雪雁听到这里，气得七窍生烟，想进去理论一番，却又记挂着早晨黛玉说过的话，不敢惹事，深吸一口气，轻手轻脚地转出来，在园中逛了半个时辰，方重新去寻晴雯，将轻绡交代清楚，到黛玉跟前回话。
　　　　黛玉素来心细，见她眉心隐约带着一丝怒火，忙问缘故。雪雁迟疑片刻，方将两人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回了。
　　　　黛玉听完，忿忿地道：“好得很，如今这贾家的主人倒变成袭人了！我住在这儿，用的是自己的银子，哪里轮得到她说三道四？飞云哥哥寄住在这儿，是受二舅舅之邀，倒被她说成是来贾家乞食的乞丐了！”说着，拍案而起，欲出房找袭人理论。
　　　　雪雁忙赶上来拉住，劝道：“我将这事情告诉姑娘，是盼姑娘看清袭人的真面目，以后多多小心，离她远一些，也就是了。姑娘为这个人生气，实在不值得！”
　　　　低下头，叹了一口气，柔声续道：“说到底，袭人只是个丫头，如果没有二太太撑腰，她怎么敢这样？教训袭人不打紧，却必定会得罪二太太。虽然姑娘有老太太护着，但俗话说的好，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人参养容丸的事情，姑娘应该记得，如今，还是别计较了，得过且过罢。”
　　　　黛玉听了，静了一下，拉着雪雁的手，眉心深拢，道：“姐姐的意思，我都明白，只是，袭人说我的闲话，我可以不计较，但飞云哥哥是老爷和四公子极看重的，岂能被她如此污蔑诽谤？这些话，若是传到飞云哥哥耳边，叫他情何以堪？”
　　　　雪雁闻言，默了半日，方抬头答道：“飞云是老爷亲自调教的，绝非碌碌无为之辈。我对他有信心，今年的科举，他一定能有所作为的，到时候，必定要叫那些小瞧他的人愧死。至于现在，不必太在意。”
　　　　彼时，她声音轻柔如水，娇憨的脸颊上露出一丝羞涩，但目光闪亮如星，蕴含其中的深情和自信，让人无法不为之动容。
　　　　黛玉怔了片刻，握紧她的手，点头道：“姐姐说得有理，不经一番寒彻骨，哪得梅花扑鼻香？飞云哥哥才华横溢，必定不会辜负姐姐的一片期望。好吧，我听姐姐的话，不与她们计较，等飞云哥哥功成名就之时，看看那起小人的嘴脸。”
　　　　如此，一场风波，便在两人的言语中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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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1卷  第40章 一片冰心在玉壶

　　　　傍晚时分，黛玉坐在窗下出神，侧影静静落在纱窗上，优美如画。
　　　　彼时，湘妃细竹青帘半垂半卷，一眼望去，庭院中夕阳如醉，绿肥红瘦，花开锦绣，静谧而安宁。
　　　　如斯美景，黛玉却无心细看，方才与雪雁交谈的情景，在脑海中重现。黛玉颦起眉心，樱唇微启，一声悠长的叹息从唇边溢出，心中无限感慨。
　　　　她如何不明白，袭人说的那些话，其实，是王夫人的心意。
　　　　钱财本是身外之物，虽然将银子交与贾家，她却并不怎么在意。只是，明明拿了自家的银子，却一副恩人的嘴脸，这让她如何服气？
　　　　她是性情淡泊之人，荣华富贵、金银珠宝，于她而言，不过尔尔。一直以来，她看重的，唯情而已。
　　　　然而，住在这儿，亲情竟是如此难求。举目四望，侯门深深，除了外祖母、凤姐姐与三春姐妹，还有谁在真心待自己？
　　　　她不是心机深沉之人，无法如薛宝钗那样，喜怒不形于色，整日世故周旋。她渴望的，不过是寻一片天空，无拘无束、自由自在地生活。纵然是粗茶淡饭、麻衣薄袄，亦无怨无悔。
　　　　然而，命运却薄待了她，父母双亡，被迫寄人篱下，虽然，如今每日里都是锦衣玉食，却被困在侯门中，不得自由。
　　　　这就罢了，住在这个地方，明明无心与人相争，却常常被人算计拿捏。即便受了委屈，心中烦闷，却需瞻前顾后，说不得，也怨不得。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说的，便是现在的景象吧？
　　　　柔肠百结之际，一阵轻盈的脚步声在耳边响起。黛玉回头看时，见采薇与采蘋款款走了进来，便起身相迎。
　　　　各自见完礼，黛玉便让两人坐下歇息，又命紫鹃送茶上来。
　　　　采薇道了谢，端起瓷杯，抿了一口香茗，方笑道：“今日回去，有三件事情，主子让我告诉姑娘，有一样东西，让我带给姑娘。”
　　　　黛玉听了，面上微红，略略低下头，凝神倾听。采薇打量着黛玉的神情，莞尔一笑，方敛容道：“第一件事情，是姑娘曾提过的设立监官署、编撰‘清官册’之事。前不久，主子在早朝时说了这个计划，皇上击掌赞叹，立时便同意了。主子说，姑娘有功于国，让我代他说声多谢。”说着，立起身子，朝黛玉敛衽一福。
　　　　黛玉忙伸手扶住，采薇行完礼，笑了一笑，接着道：“第二件事情，是关于飞云公子的。主子想将飞云公子接到府上，一则，飞云公子在林御史身边多年，对江南政务极是熟悉，主子有些问题，想向他请教。二则，如今科考在即，住在这里，到底是寄人篱下，诸事不便，若是去那边，主子自会代他安排打点。”
　　　　黛玉怔了一下，感念水涵心思细腻，处事妥帖，便点了点头，自言自语道：“这样很好，虽然他舍不得雪雁，却也顾不得了。若是让他继续住在这儿，只怕会被那起小人的唾沫淹死。”说着，抬头看了看采薇，吩咐道：“明儿个，你们带着雪雁，去帮他收拾打点，早些搬出去吧。”
　　　　采薇微微颔首，答应下来，静了一下，正色道：“最后一件事情，是关于北王府的。主子收到消息，知道北王府如今正在选侧妃，王妃来了贾家，又特特赠姑娘手镯，便格外留心，探问之后方知，那天北王妃的举动，的确暗含深意。”
　　　　闻言黛玉大吃一惊，抬头看向采薇，心中一阵忐忑，幽幽难安。
　　　　采薇微微一笑，将事情娓娓道来，婉声说：“姑娘应该还记得，两年前的重阳节，在主子的晴梦园，北王爷与姑娘有过一面之缘。”
　　　　黛玉想了一下，微微颔首，采薇轻咳一声，接着道：“据主子打探，北王爷回府后，便依姑娘的容貌，悄悄画了一幅画像，题上姑娘诵的《问菊》，收在书房里。后来，被刚娶进府的北王妃无意看到，因是新婚燕尔，北王爷怕王妃生气，并没有直言，只说是画店里的美女图，见画得好才买的，世间并无此人。所以，那日北王妃见了姑娘，才会惊讶失态。北王妃向来贤惠持重，明白了北王爷的心意，竟有选姑娘之意。”
　　　　黛玉听了，面上微微一红，这才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低头默默不语。采蘋笑道：“这件事情，如今主子已经理清了，北王府的人不会再过来，姑娘不必担心，安心度日即可。”
　　　　黛玉愕了片刻，低低问道：“怎样理清的？”
　　　　采薇听了，眼中闪过一丝笑意，答道：“简单得很，前不久，主子让人将北王爷请到府中，直截了当地告诉他，林姑娘身份非同一般，不是他能妄想之人。北王爷是聪明人，主子的意思，他自然心知肚明。”
　　　　闻言黛玉轻轻“啊”了一声，心中羞涩难当，眸光流盼，如一池明晃晃的春水，脸上不自觉绯红一片，仿佛二月枝头带着朝露的桃花一般，娇俏清倩，妍丽如诗。
　　　　紫鹃见状，抿唇笑了一笑，忖度片刻，侧头看着采薇，柔声道：“我倒是有件事情，想请教姐姐。”
　　　　采薇忙应了一声，紫鹃便道：“四公子府上消息灵通，北王府的事情，想必都能打听清楚。那天北王妃过来，对薛姑娘青睐有加。如今，我们姑娘已经没事了，薛姑娘那边，是否有中选的可能？”
　　　　采薇听了，“嗤”地一笑，摇头道：“绝无可能。”
　　　　听她如此肯定，紫鹃愕然，忙问缘故。采薇微微一笑，启唇答道：“因北王妃待姑娘非比寻常，所以，近来主子便格外留意北王府的动静，那边的事情，倒都一清二楚。薛姑娘不会入选，原因有三。一则，北王府打听过了，薛姑娘家虽然是皇商，却连年亏空，名声极是不堪，又有一个叫薛蟠的败家子，整日里胡作非为，不成样子。此次北王府选侧妃，虽然并不怎么看重出身门第，但至少也要选家世清白的女孩，薛姑娘的条件，实在有些不符。二则，北王爷极喜欢纤细娇小的女子，听说薛姑娘生得丰腴圆润，脸如银盘，有杨妃之美，便不敢恭维。第三，也是最主要的，太妃看出薛姑娘心机深沉，不是易与之辈，绝不会选她的。”
　　　　紫鹃听了，吃了一惊，睁大眼睛，讶然道：“怎么可能？那天我也在场，看到太妃连连夸她，怎么会不喜欢她呢？”
　　　　采薇拨一拨手指上的素银戒指，神态悠闲，慢条斯理地道：“那天薛姑娘的表现，的确可圈可点，却太过圆滑世故，让人心生反感。那天，她夸赞北王妃国色天香，又刻意贬低自己，寥寥数语，奉承得天衣无缝。北静王妃年纪轻，自然没什么感觉，太妃却时常出入宫闱，心思明透，能洞悉一切。回去后便派人打听，知道薛姑娘向来如此，处处精心算计，色色周全妥当，如此年纪，便有这般心计，将来再大一些，必定能更上一层楼。北王妃出自书香门第，性情素来谦和，身子又柔弱，绝不是薛姑娘的对手。太妃是聪明人，怎么肯让这样的女子进府，闹出侧室压倒正房的笑话？”
　　　　紫鹃听了，这才明白过来，笑语盈盈道：“如此说来，薛姑娘竟是自误了。”
　　　　采薇叙完北王府之事，回眸看向黛玉，见她依旧满面红晕，便微微一笑，从荷包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笑道：“今天是姑娘的生日，这是主子的礼物，姑娘收着吧。”
　　　　黛玉默了半日，方抬起头来，只看了一眼，便怔住了。
　　　　梨花木的案几上，放着一个精工细作的白玉壶，胎薄如纸，玲珑剔透，正好可以放在手心，十分精巧可爱。彼时，金色的余晖从烟霞蝉翼纱窗处透进，照在玉壶之上，其色如金，静静流转，反射出道道光圈，明润剔透。
　　　　采薇指着玉壶，嫣然一笑，轻柔地道：“主子说，他的心意，姑娘打开玉壶，一看便知。”说着，拉住采蘋和紫鹃的手，一同飘然离开。
　　　　三人去后，黛玉出了半日神，才拿起玉壶，掀开一看，胸口一热，不由呆住。
　　　　壶中别无他物，只放着一块千年冰玉，镂成心形，色泽温润，冰清玉洁。
　　　　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黛玉怔了良久，方将千年冰玉握在手中。触手处，自然是一片冰凉。黛玉心灵深处的弦却被拨动，荡起丝丝涟漪，生出无限温暖缱绻之意。　　　　
　　　　前年的生辰，贾府之人，均忘在脑后。唯那位少年翩翩而来，一曲《百鸟朝凤》，缠绵动听，余韵悠悠。
　　　　清月皎洁，洒满人间，梨香清幽，沁人心脾。少年白衣胜雪，清俊如玉，目光温柔，似二月的春风。
　　　　那一夜，永生难忘。
　　　　今天，他在远方，将自己说不完、道不尽的眷念，放进玉壶中，送到她面前。
　　　　黛玉略略低头，莹白无暇的手心里，放着晶莹如雪的心形冰玉，灿烂的金色斜晖流转其上，美到极致。
　　　　一片冰心在玉壶呵。　　
　　　　黛玉缓缓合上双眼，他的身影，立刻浮现在脑海中。
　　　　剑眉朗目、温润如玉的他，沉稳淡定，矜贵持重，身上似乎有睥睨天下的气魄。但看向她时，神情专注至极，目光柔和得似能洇出水来，眼波流转间，璀璨如星，明朗似月。　
　　　　黛玉心情一阵激荡，握紧冰玉，有淡淡的羞涩，深深的眷念，在她心头氤氲弥漫，缠绵如丝，脸颊上盈出春风沉醉的微笑。
　　　　豆蔻年华，少女情怀，是世间最美之时。此刻的黛玉，梨涡浅浅，容色娇美，如丁香凝露，似宝石流霞，清丽不可方物。
　　　　晚风掠过，带着些许清凉，扬起珠绫帘子，一串串晶莹剔透的珠子轻轻晃动，暗夜听来，格外清脆悦耳。黛玉的心，却静如止水，不再波动。
　　　　至少，她的身边，还有他，有他无处不在的关怀，有他脉脉含情的眷念。
　　　　此时此刻，心满意足，别无他求。
　　　　  ！

    第1卷  第41章 情深生疑少女心

　　　　次日起来，黛玉便请人唤了林飞云过来，将水涵相邀之事说了。林飞云虽舍不得雪雁，却不肯拂了水涵的好意，便应了下来，以去探望亲戚为由，至贾母与贾政处辞行。贾政极爱飞云之才，再三挽留，无奈飞云执意要走，便只得答允了。
　　　　待辞完行，黛玉便让雪雁与采薇、采蘋一同，至客房帮着收拾打点。三人去了半日，回来时，已经是傍晚时分。
　　　　彼时，黛玉正立在房中看琴谱，见她们进来，便将书卷放下，让采薇、采蘋下去休息，自己携了雪雁的手，一同在窗下坐了。
　　　　黛玉亲自持壶，斟了一杯清纯的龙井，递给雪雁，柔声问道：“飞云哥哥已经走了吧？”
　　　　雪雁轻轻颔首，低声道了谢，接茶抿了一口，眉心深蹙，面上浮出淡淡的哀愁和不舍。
　　　　黛玉打量着她，不由得一阵心疼，温婉地道：“姐姐别难过，你与他，以后自然有再相聚的时候。”静了片刻，伸手扶住她的肩膀，眨了眨眼，笑语如珠，道：“姐姐实在舍不得，不如也随过去。这样吧，姐姐将东西收拾好，明儿个，我便让采薇陪着姐姐，去四公子的晴梦园住一段时间，陪伴飞云哥哥。”
　　　　雪雁闻言，脸上微红，低了半日头，方道：“姑娘别打趣，我是要在这里陪姑娘的。一则，这贾家实在不是什么好地方，我舍不得让姑娘独自呆在这儿。虽然我没什么本事，但守在这儿，与姑娘同甘共苦，到底能心安一些；二则，男女有别，我若跟过去，瓜田李下，实在不妥。”
　　　　黛玉忖度片刻，点了点头，笑道：“姐姐说得有理，倒是我想偏了。罢了，先忍耐一段时间，等飞云哥哥金榜题名，给姐姐赚一套凤冠霞帔。”
　　　　雪雁听了，面上绯红如花，扭捏半日，长叹了一声，低声道：“只怕我命薄，没有那个福气。”
　　　　黛玉闻言深深蹙眉，凝望着雪雁，愕然不解。雪雁眸色微凉，如蒙秋霜，低低说道：“我虽然不是什么聪明人，但跟在姑娘身边久了，也略有见识，好歹还有些自知之明。我本是夫人收养的孤儿，这几年，跟在姑娘身边，吃穿不愁，又承姑娘看得起，将我看作姐妹，这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飞云得老爷指点，必定能有所作为，到时候，自然会有名门闺秀配他，以我这样的身份，如何敢奢望凤冠霞帔？他若肯念旧情，将我收为妾室，便极难得了。”
　　　　黛玉见她如此顾影自伤，心中极是怜惜，柔声道：“姐姐别这么说，姐姐与飞云哥哥青梅竹马，他又是谦谦君子，绝不肯负心薄幸，辜负姐姐的一片情谊。”
　　　　雪雁飘忽一笑，低声道：“但愿吧。”幽幽一叹，声音转低，细似蚊鸣，如泣如诉，道：“其实，在我心里，宁愿他只是一个书生。这样，以我的身份，便足够与他相配，携手一生。只是，做了男子，自然该如老爷那般心怀天下、为民请命，如何能像宝二爷那样，整日里拈脂弄粉、游手好闲呢？因此，我只能等了，等他功成名就，看看他的真心。他若当真弃我而去，我也没什么好抱怨的，随他去吧。我只守在姑娘身边，了此一生，也就是了。”
　　　　黛玉听了，欲要再劝，却又无法开口。痴心女子负心男，自古如是。金榜题名的年轻男子，忘却旧时誓言，放弃一同长大的青梅竹马，另娶大家闺秀，这样的故事，还少吗？
　　　　问尽世间女子，除却薛宝钗之辈，荣华富贵、锦衣玉食，都不曾入眼。终生所盼的，不过是“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负”罢了。
　　　　然而，在这世上，贫富不移、生死相许的男子，能有多少？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送她玉壶的白衣男子，殷切地说：一片冰心在玉壶。只是，他是否真能矢志不移，与自己一生一世一双人？
　　　　情深生疑，患得患失，是每个少女所特有的。便是自己，亦不曾例外。
　　　　当下黛玉柔肠百转，静默良久，方拉着雪雁的手，清丽如新月的面庞上浮现出一丝坚毅，盈盈道：“姐姐别说丧气话，我与姐姐情同姐妹，姐姐的终生，自然都在我身上。实在不行时，我自会给姐姐另择一位才貌双全的佳婿，绝不会让姐姐受一丝委屈。姐姐，你放心罢！”
　　　　雪雁听了，静默良久，正欲回答时，却听得有丫鬟在帘外道：“姑娘，袭人和莺儿来了！”
　　　　话音刚落，便见袭人唇边含笑，轻移步子，与莺儿一前一后，缓缓转进房来。
　　　　见了这两人，黛玉虽然不悦，却也无可奈何，雪雁忙收拾好心情，站起身子，移步去碧纱橱中泡茶。
　　　　袭人敛衽行礼，笑意盈盈，婉声道：“林姑娘气色真好。”
　　　　黛玉听了，浅浅一笑，挽了挽鬓上的紫玉钗，慢条斯理地道：“今儿个是什么好日子，两位姑娘怎么有空来我这里？”
　　　　莺儿嘴角上扬，笑了一笑，敛容道：“回林姑娘，方才，我们姑娘与太太一同，在二太太房里闲聊，因二太太提起，这几天没见林姑娘去她那儿走动，很是想念，便让我与袭人姐姐来请姑娘，大家说说话儿，顺便吃顿晚饭，亲近亲近。”
　　　　黛玉闻言自是一愣，虽然不懂王夫人与薛宝钗为何示好，却也明白内中必定没什么好意，便不肯答允，只道：“承二舅母与姨妈看得起，只是今儿个我身子不太舒服，不能过去，二舅母的好意，我心领便是。”
　　　　袭人闻言，面上闪过一丝慌乱，急急地道：“林姑娘若不肯去，太太必定会责怪我，还请林姑娘看在我的面子上，过去一趟吧。”说着，便与莺儿一同，拉住黛玉的手，径直朝房外走去。
　　　　黛玉听了，暗自冷笑了几声，却也明白去王夫人处在所难免，今天推辞了，她们明儿个还会来请，不如早些了断的好。当下便任由她们拉着，一步一摇地出了闺房，走向王夫人的正房。院子里的紫鹃见状，忙随了上来。
　　　　  ！

    第1卷  第42章 常叹人心不如水

　　　　到了王夫人房中，果然便见王夫人与薛姨妈、薛宝钗端坐塌上，凤姐儿也立在一旁，四人正在谈笑，极是热闹。
　　　　见黛玉进来，王夫人忙命人送茶，站起身来，笑容可掬地道：“大姑娘来了，近来身子可好？虽然如今是春天，但还是该多多小心。凤姐儿，过几日请个好太医过来，给林姑娘瞧一瞧。”
　　　　凤姐儿听了，答允下来，侧头看向黛玉，悄悄使了个眼色，目光中透出一丝关切和担忧。黛玉看得分明，悚然一惊，心知此行非同寻常，便暗自打叠精神，留心应对。
　　　　这时薛姨妈亦站起身来，拉住黛玉的手，让她在身侧坐了，笑道：“几日不见，林姑娘越发出挑了。”
　　　　黛玉微微一笑，欠了欠身，淡淡地道：“姨妈过奖了。”
　　　　王夫人听了，笑道：“倒没有过奖，姑娘的容貌，近来的确出落得更好了，瞧着让人喜欢得不行。”说着，朝身侧的金钏扬了扬脸。
　　　　金钏会意，立时拿着一个锦盒，送了过来。王夫人伸手接了，满面笑容，软声道：“好花还需绿叶衬，我这儿有些时新首饰，大姑娘，你拿去戴吧。”
　　　　薛宝钗笑了一笑，神态端庄而温和，盈盈道：“我告诉姨妈，妹妹不爱奢华，极喜素雅的东西。这些首饰，都是姨妈精心挑选的，新颖又雅致，林妹妹放心罢。”
　　　　黛玉闻言，轻轻挑了挑眉，笑意浅淡，似一抹薄薄的浮云，口中慢条斯理地道：“多谢二舅母，只是黛玉首饰很多，如今又在孝中，这些都用不上，不如转送给宝姐姐罢。二舅母的心意，黛玉心领便是。”
　　　　王夫人听了，面上略现尴尬和不满，却很快掩住了，依旧笑道：“大姑娘若是不喜，留着赏丫鬟罢。”说着，轻轻侧过头，执意递给黛玉身后的紫鹃。
　　　　黛玉见状，便只得罢了，王夫人微微一笑，温和如风，接着道：“时候不早了，大姑娘，我们用饭罢。”
　　　　金钏听了，忙招呼几位小丫鬟，将酒菜送了上来。王夫人、薛姨妈、黛玉、宝钗依礼坐了，凤姐儿在一旁布菜伺候。
　　　　王夫人举箸而笑，亲自夹过一筷子竹笋水晶肉丝脍，放在黛玉碗中，温和地道：“这是今年的新笋，大姑娘尝一尝，若是喜欢，我便让人再做些，给大姑娘送去。”
　　　　这般热忱亲近、和颜悦色，黛玉却只微微欠身道谢，心中极是忐忑，身上亦漫上一层清冷的寒意。
　　　　当别人无缘无故对自己好的时候，不要会错意，想清楚别人为什么对你好，即使这人是嫡亲的舅母。先是首饰，后是美食，自然有“拿之手短，吃之嘴软”的用心。黛玉虽然不太懂周旋之道，这些伎俩，却也一清二楚。
　　　　寂然饭毕，小丫鬟端着清茶点心，送了上来。众人继续品茶闲聊。王夫人说了几句闲话，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一下，便提起元妃省亲、要建造别墅之事。
　　　　薛姨妈听了，立刻笑道：“真真娘娘是个有福气的，生在大年初一，封了贵妃，金凤凰一般尊贵。如今又特许回家省亲，这样富贵荣耀，天下能有几人？省亲之事，姐姐一定要办得隆重体面些，如此，方不负这天大的恩典。”
　　　　黛玉听到这里，恍然大悟，这些人唤她过来，必定是为了她放在贾母那儿的二十万两银子。虽然心如明镜，黛玉却依旧不动声色，抿了一口清茶，扣住茶杯，一副悠闲而淡定的模样。
　　　　常叹人心不如水，等闲平地起波澜。她期盼的，不过是与世无争，平平静静地过自己的日子罢了，为何总是求而不得？
　　　　果然便听王夫人长叹了一口气，幽幽道：“体面自然是要的，只是，如今年境不好，家事也有些艰难了。前几日，书房里的人算了各样开销，说是要将这件大事办得色色周全，还差十几万两银子。省亲之事，已经迫在眉睫，真真让人为难呢。”说到这儿，便看向身侧的凤姐儿，暗自使了个眼色。
　　　　凤姐儿只得走上前来，拉住黛玉的手，款款笑道：“因银钱不足，太太便特意唤妹妹过来，大家商量商量，拿个主意。”
　　　　黛玉故作不懂，眼睛轻轻一眨，明眸流盼间如玉般温润，口中不紧不慢地道：“凤姐姐找错人了，这些事情，自然该由姐姐和太太料理，我一个女孩儿，只懂吟诗作赋，做做针线，能有什么主意？”
　　　　王夫人见黛玉不接茬，无可奈何，只得坦言道：“我与你凤姐姐商量过了，因大姑娘那儿有二十万两银子，便想着先挪来垫一下，先将省亲别墅建起来。”
　　　　黛玉听了，心中暗自冷笑不已，面上却依旧淡淡，只道：“太太说笑了，一则，那二十万两银子，是先君留给黛玉的所有东西，黛玉今后的各样用度，都在里面，若是现在花了，今后黛玉岂不要去喝西风？本来，如今这儿便有一起小人，常在背后说黛玉无依无靠来投奔，一草一纸都是这儿出的，要长久寄住下来。黛玉虽然没什么才能，却也并不糊涂，如今这种境况，黛玉再不留些银子傍身，只怕将来真没有立足之地了。二则，我虽然不管事儿，却也知道荣、宁两府非同寻常，富贵双全，岂有筹不出银子、要找我这孤女借的道理？太太再好好想一下，必定能从这府里找出银子，将省亲之事办得妥妥当当、空前绝后的。”
　　　　黛玉三言两语，绵里藏针，将事情推脱得干干净净，王夫人自是不悦，目光变幻不定，一时竟无言以对。凤姐儿素来与黛玉交好，并不愿欺负黛玉，当下也默然不语，心中却暗自好笑，赞叹黛玉见事明透，口才出众。
　　　　薛宝钗见气氛尴尬，便轻柔一笑，款款道：“林妹妹太见外了，林妹妹与姨娘，本是一家子亲骨肉，说什么投奔不投奔的？有人在背后闲话，那是他们糊涂，妹妹别放在心上。”说着，侧头看了看王夫人，温婉地道：“还请姨娘说几句话儿，吩咐下去，让那些下人别再胡言乱语，惹林妹妹生气。”
　　　　听了这番话，黛玉暗自叹息，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薛宝钗。散播流言的，必定是王夫人和薛家之人，亏宝钗还能如此镇定自若，侃侃而谈，她的脸皮，真不是一般的厚。
　　　　这时王夫人回过神来，连连点头，侧头看着黛玉，和颜悦色地道：“我自会将事情处理清楚，大姑娘放心罢。再者，如姑娘所言，我们这府里也是有家底的，我也没说要白用姑娘的银子，不过是一时周旋不来，先拿来垫一垫罢了。等各地租子收上来，官中宽裕了，立刻便弥补上来。”
　　　　袭人向来唯王夫人马首是瞻，听到这里，便也上来道：“娘娘省亲，这是合家极荣耀的事情，林姑娘住在这儿，稍出份力，面上也有光彩。姑娘最是知书达理，又大方又富贵，如今看在娘娘和太太这亲舅母的面上，应该不会拒绝吧？”
　　　　黛玉听了，默了片刻，搁下手上的茶杯，朝袭人招了招手，含笑道：“花姑娘，到我这儿来。”
　　　　袭人不明就里，忙走近黛玉，笑意盈盈道：“姑娘可是答应了？”
　　　　黛玉笑而不答，一脸的云淡风轻，右手却高高扬起，用尽全身的力气，朝袭人挥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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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略清闲一些，会有二更，请继续等待。
　　　　  ！

    第1卷  第43章 蕙质兰心巧辨情

　　　　“啪”地一声脆响之后，袭人始料不及，一个趔趄，摔倒在地，半日才从地上爬起，吹弹可破的脸颊上现出五个娇小的手印，清晰明透。
　　　　袭人紧紧捂着脸，惊得目瞪口呆，屋内众人都睁大眼睛，呆呆地看着黛玉，一脸的不敢置信。
　　　　众人的神情，黛玉看在眼里，却也并不理会，收回自己的手，盯着袭人，眸光清冷如冰雪，口中不紧不慢地道：“给不给银子建省亲别墅，是我自己的事情，什么时候轮到花姑娘来说三道四、指手画脚？知道的人，说你花姑娘素来得宠，性情向来如此，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我的主子呢。”
　　　　黛玉抿了一口茶，静默片刻，接着冷笑道：“花姑娘，你在背后嚼舌根，说我在这儿白吃白喝，又污蔑我的飞云哥哥，将他比作乞丐，这些事情，打量我都不知道吗？哼，别说我住在这儿，吃穿用度都是自己支应，便是我们林家没银子，真的白住在这府里，这些事情，与你又有什么关系？难不成，这贾家竟是你当家不成？你已经将我的飞云哥哥逼走了，现在又来算计我这个无父无母的孤女，也忒心狠了。”
　　　　袭人听了，满面震惊，默了半日，方恢复常色，口中结结巴巴地道：“林姑娘这话是从哪里听来的？我并不敢胡说八道，说姑娘的不是。”
　　　　黛玉冷笑了一声，抬眸看着她，婉声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别管我是从哪儿听来的，你只说说，那些污蔑我的话，你真没说过吗？敢发誓吗？”
　　　　袭人闻言，唇动了一动，欲言又止，侧头看向王夫人，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满脸的委屈和哀怨。
　　　　王夫人见了，心中自是怜惜不已，却又有求于黛玉，不想此刻便翻脸，当下便瞪了瞪袭人，呵斥道：“主子们说话，哪里有你插嘴的份？大姑娘是老太太嫡嫡亲亲的外孙女儿，岂能被你玷污？说到底，你不过是个丫鬟，该多多掂量自己的身份才是。听说素日里你最是殷勤小心，如今怎么变得这样不堪？倒是我看错你了。”说着，便看向黛玉，转了一脸的轻柔笑意，温和地道：“大姑娘别生气，袭人得罪了你，我让她给你赔礼就是。”
　　　　薛宝钗回过神来，也忙看着袭人，娇声斥道：“袭人，还不快给林妹妹跪下道歉？”
　　　　袭人身子一颤，面色大变，抬头看着王夫人与薛宝钗，见她们一脸坚持，便有些无可奈何，只得提起裙子，往地上一跪，嗫嚅道：“原是我一时糊涂，林姑娘，你大人有大量，别与我计较。”说着，便朝黛玉拜了三拜，眼中落下泪来，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黛玉冷冷一笑，也不理会，歪在椅子上，静静抚摸着腕上的碧玉手镯，又端起茶杯，抿了几口，气定悠闲。众人见状，不由得面面相觑，却又无法开言。
　　　　等了一盏茶的功夫，王夫人终于有些耐不住，陪笑道：“袭人的事情，大姑娘多多包涵，别跟她这小丫鬟一般见识，如今，我们还是说正经的。”说着，侧头瞧着黛玉，目光殷切，接着道：“省亲之事，已经迫在眉睫，姑娘还是大方些，将银子借给我们使一使罢。”
　　　　薛宝钗笑了一笑，亦劝道：“妹妹住在这儿，吃穿不愁，一时也用不上那些银子。何况，姨娘也不白用妹妹的东西，待手头宽裕了，姨娘自会一分不少地还给妹妹，大家都是一家子的亲骨肉，这些忙还是该帮的。妹妹，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呀？”
　　　　王夫人闻言，侧头瞧了瞧薛宝钗，目光中透出一丝感激和喜欢。黛玉看在眼里，也并不言语，只微微一笑，依旧一脸淡然。
　　　　王夫人目不转睛地看着黛玉，心中焦急，默了半日，皱眉道：“成与不成，姑娘好歹给我句话儿。”
　　　　黛玉听了，忖度片刻，心知此事今天必须做个了段，便将事情推给贾母，缓缓道：“黛玉的银子，都在老太太那儿，由老太太亲自保管。如今，我这里身无长物，太太找我，实在没什么用处。”
　　　　王夫人听了，面上隐约露出五分喜色，笑道：“这事儿，我们原也请教过老太太，因老太太说，银子是大姑娘的，要由大姑娘做主，所以，我们才请大姑娘来问一问的。”
　　　　听说她们已经请教过外祖母，黛玉心中一凉，身上凝上一层薄薄的寒冰。舅母想算计自己的银子，外祖母知道了，为何没有直言拒绝，反而将这个难题抛给自己？
　　　　当下黛玉心念急转，思绪万千，却有一个念头格外清晰，事已至此，自己已经无路可逃，无法推脱了。念及此，黛玉眉心深蹙，长叹了一声，默默不语。
　　　　薛宝钗极擅察言观色，见状便瞧着黛玉，嫣然一笑，继续劝道：“姨娘这样做，也并不是为自个儿，是为了娘娘的体面。林妹妹，你是娘娘的亲表妹，又一直住在这儿，娘娘好了，你也有面子了不是？”
　　　　黛玉心念一转，心中已经有了主意，便抬起头来，笑意盈盈道：“舅母与宝姐姐说得有理，我若再不应，未免有些不尽人情。”
　　　　闻言王夫人与薛姨妈互看一眼，立即喜笑颜开，目光中都透出一丝难以压抑的得意和欢喜。尤其是王夫人，心中高兴至极，恨不得立时将那二十万两白花花的银子用个干净。
　　　　薛宝钗也笑容满面，拉着黛玉的手，软声道：“林妹妹果然识大体，真真难得。”
　　　　黛玉淡淡一笑，将手从薛宝钗的掌心抽了出来，云淡风轻地道：“且不必忙，我还有两件事儿没说呢。”
　　　　王夫人愕了片刻，勉强敛了笑意，道：“姑娘有话只管说，不必客气。”
　　　　黛玉伸出纤纤玉手，指了指身侧的紫鹃，笑道：“第一件事儿，是关于紫鹃的。紫鹃跟在我身边多年，凡事都尽心尽力，与我情若姐妹。因此，我想请太太做主，将她的卖身契交给我，今后，她的事情，便由我做主，太太可同意？”
　　　　王夫人听了，忙点了点头，笑道：“这事情好办，凤姐儿，你将紫鹃的卖身契理出来，明儿个便给大姑娘送去。”
　　　　紫鹃闻言，看了看黛玉，自是感激不已。黛玉轻轻摆手，笑了一笑，侧头望着凤姐儿，道：“好了，我们来说第二件事儿，凤姐姐，省亲之事，若要处理周全，到底还差多少银子？”
　　　　凤姐儿听了，正欲开口，薛宝钗忙道：“书房的人已经核算过了，若是能有十四万两银子，便足够了。”
　　　　黛玉听了这话，心中冷笑不已，好家伙，一张口便是十四万两银子，真将她当成傻子了吗？
　　　　当下黛玉轻轻挑眉，神态悠闲，话锋一转，道：“前段时间，黛玉听人传过几句话，很有意思，不知宝姐姐与舅母是否听说过？”
　　　　众人不解其意，都怔怔地看着黛玉，薛宝钗莞尔一笑，气质雍容，似倾国的牡丹一般，问道：“什么话？”
　　　　黛玉温婉一笑，环视房中，款款道：“贾不假，白玉为堂金作马。阿房宫，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个史。东海缺少白玉床，龙王来请金陵王。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铁。”
　　　　念完，黛玉伸手挽一挽鬓边的落发，唇边含着清浅的笑意，接着道：“这几句话，说的便是贾、史、王、薛四大家族，其他的暂时不论，且来看最后的‘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铁’，这句话，是用来形容宝姐姐家是皇商，家世殷实，富可敌国，可对？”
　　　　薛宝钗听了，虽然不解其意，却也点了点头，面上浮现出一丝淡淡的得意和欢喜。
　　　　黛玉抬眸看着宝钗，悠然一笑，慢条斯理地道：“宝姐姐，你们家如此富贵，又与舅母亲厚无比，娘娘省亲，岂能不出一份心力？如今，既还差十四万两银子，便由黛玉与宝姐姐平分，每人拿七万两出来，可好？”
　　　　薛宝钗与薛姨妈闻言，互看一眼，都有些目瞪口呆，宝钗唇动了一动，欲言又止。黛玉侧头看着她，盈盈一笑，眉色清婉如诗，滔滔不绝地道：“怎么，难道宝姐姐不同意？黛玉一介孤女，这七万两银子，实是天文数字呢。姐姐家却是家大业大，富贵殷实，又是皇商，区区七万两银子，算得什么？再者，宝姐姐是娘娘的亲表妹，又住在这儿，娘娘荣耀了，宝姐姐与姨妈也有面子了，不是吗？何况，舅母也不白用姐姐的银子，待手头宽裕了，自然会如数奉还的。”
　　　　见黛玉用方才说过的言语来堵自己，薛宝钗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心中恼怒，又因黛玉言词清楚，天衣无缝，思量良久，竟无法开口反驳。
　　　　她与母亲来此，是因王夫人提起家境艰难，想将黛玉那二十万两银子都弄出来花了，让她们在这儿帮着敲边鼓，若是事成，自然会有酬劳。其实，修建省亲别墅，至多还需十二万两银子。她故意多说了二万两，是想将多余的都昧下来，与王夫人平分，给自家谋取利益。
　　　　听了黛玉的长篇大论，王夫人也吃了一惊，瞪着黛玉，口中说不出话来，心里却洋溢着淡淡的欢喜。毕竟，她最在意的，是元妃省亲的体面。而如今，银钱的事情，终于顺利解决了。
　　　　一时房中安静无声，袭人低着头，跪在原地不动，窗下的蜡烛袅袅地燃着，偶尔有风掠过，扬起帘子，纷乱如麻。
　　　　众人面面相觑，神色各异，黛玉也不在乎，只管斜倚在椅子上，目不转睛地盯着跪在地上的袭人，端起茶杯，品着清茶，唇边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悠闲而淡定。
　　　　良久，黛玉方站起身来，温婉一笑，容色娇美，宛若出水芙蓉一般，口中道：“宝姐姐不说话，想来没有异议吧？既是这样，这件事情就这么定了。明儿个，凤姐姐去老太太那儿说一声，领七万两银子出来。宝姐姐也早些将银子备好，交到账房。如此，二舅母才好打点省亲之事呢。”说着，站起身来，朝王夫人、薛姨妈敛衽一福，又让紫鹃将锦盒搁下，搭着紫鹃的手，飘然离开。
　　　　  ！

    第1卷  第44章 雾里看花心难测

　　　　两人相携着回到黛玉的房间，雪雁忙迎了上来，一脸关切，问道：“姑娘，没事吧？”
　　　　紫鹃听了，轻轻摇了摇头，苦笑道：“怎么会没事？满满一屋子的人，恨不得将姑娘生吞活剥了。”说着，扶黛玉在窗下坐了，又将今天的种种情景叙了一遍。
　　　　雪雁听得目瞪口呆，久久无法回神，紫鹃低声道：“平日里，太太吃斋念佛，面目慈善，今日却这样算计姑娘，活打了嘴了。还有薛家那家人，连为客之道都不懂，只管在旁边敲边鼓，帮着谋姑娘的银子，脸皮比城墙还厚。摊上这么狠心的舅母和姨妈，姑娘真真命苦。”说着，幽幽叹了一口气，眼圈微红，面上泪如雨下。
　　　　黛玉抽出帕子，递给紫鹃，温婉地道：“姐姐何必伤心？为她们那些人，不值得。”
　　　　紫鹃接过帕子，拭了拭泪，低声道：“我不是为她们，我是为姑娘难过。姑娘住在这儿，整日里遭人算计，没享过一天清福。旁人只道姑娘是大家闺秀，平时锦衣玉食，生活优渥，哪里知道姑娘心里的苦楚？”
　　　　黛玉听了，笑得风轻云淡，淡淡地道：“也没什么，我已经被她们伤透了心，今后，再没人能伤我分毫了。”
　　　　雪雁默了片刻，蹙眉长叹，怅然道：“平白无故的，让她们弄走了七万两银子。虽然姑娘是淡泊之人，不在意银钱，但将银子交给那些人，我还是不服气。”
　　　　黛玉听了，眼睛轻轻一眨，笑意盈盈道：“被弄走银子的，不止我一个，你何必这般气恼？”
　　　　紫鹃闻言，轻轻“啊”了一声，蹙眉道：“姑娘有信心，薛家一定会出银子吗？”
　　　　黛玉微微颔首，道：“那是自然，一则，贾家现在风头正盛，又有一位新封的贵妃。宝姑娘明年便要去选秀了，绝不会放弃贾家这颗大树。二则，她们那家人，常夸耀自家富贵，又要顾及宝姑娘一旦落选，盼着成就金玉姻缘，自然不能让太太看出虚实来。”
　　　　说到这儿，抿起嘴唇，双颊漫上清婉的笑容，接着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太太与薛家姨妈，都是爱财如命之人，以为对方是有家底的，才这般亲厚。其实，我便是不管事，也瞧得出贾家内囊早就罄尽，只剩下架子未倒罢了。薛家的境况，也好不到哪里去。她们这样互相算计，等将来水落石出了，还不知会是怎样的一副嘴脸呢？”
　　　　紫鹃忖度片刻，笑了一笑，点头道：“姑娘蕙质兰心，所言极是有理，我就等着看这场好戏了。”
　　　　黛玉叹了一口气，话语一转，幽幽道：“其实，我何尝愿意给她们银子呢？只是，这件事情，老太太态度不明，我又到底是寄人篱下，如何能过分违逆呢？”
　　　　黛玉轻轻转过头，望向窗外，看着暗夜空中云舒云卷，缥缈如纱，含笑道：“采薇说过，薛家虽然是皇商，却连年亏空，如今已经大不如前了。我倒要看看，她们如何能筹到这笔银子？拼了七万两银子，堵那起小人的嘴，又能让薛家元气大伤，也值了。”
　　　　紫鹃连连颔首，笑了一笑，爽快地道：“今儿个最高兴的，是姑娘将袭人教训了一顿，真真让人痛快极了。”
　　　　雪雁听了，也拍手叫了几声好，侧头看着紫鹃，脸上浮现出清甜的笑容，道：“还有喜事呢，姑娘将姐姐的卖身契要来了，今后，姐姐便能长久跟着姑娘，那些人再也不能打姐姐的主意了。”
　　　　紫鹃闻言，点了点头，忙向黛玉道：“姑娘这般待我，我该磕头才是。”说着，行到黛玉面前，便欲跪下道谢。
　　　　黛玉忙一把拉住，摆手道：“我们是好姐妹，你若这样，我便要恼了。”笑了一笑，起身道：“时候不早了，我们歇着吧。”
　　　　雪雁与紫鹃听了，忙同时应了下来，紫鹃进房铺床，雪雁一面服侍黛玉宽衣，一面笑道：“今时今夜，不知会有几人辗转床榻，难以入睡？”
　　　　黛玉闻言，轻柔一笑，淡淡地道：“无论如何，银钱已经筹齐，太太的心事解决了，难以入睡的，只有薛家那家人罢了。”
　　　　说话间，黛玉已经收拾妥当，行到房中歇下。紫鹃将帐幔放下，吹熄蜡烛，方与雪雁轻手轻脚地退了出来。
　　　　一夜无话，次日起来，黛玉梳洗整齐，用罢早膳，便拿了针线，坐在窗下刺绣。
　　　　刚绣了半盏茶的功夫，忽听得珠帘轻响，有女孩儿道：“姑娘起来了没有？”
　　　　黛玉抬头看时，见是一脸笑容的鸳鸯，便放下绣活，笑道：“姐姐来了，快请坐。”
　　　　鸳鸯微微一笑，摇头道：“不必坐了，老太太有事，请姑娘过去一趟。”
　　　　黛玉听了，立刻便想起昨天之事，不动声色地皱起眉，心中有些不情愿，却又无法拒绝，只得道：“既是这样，我们现在便走吧。”言罢，便扶着鸳鸯的手，带上紫鹃，款款步往贾母的上房。
　　　　到了那儿，见房中除贾母外，再无他人，极是清净。黛玉心中惊讶，却依旧敛衽行礼，盈盈道：“今儿个，老太太气色很好呢。”
　　　　贾母忙拉黛玉坐了，细细打量了两眼，见她一身淡绿色吴锦宫装，纱质素雅，独袖口绣着两枝栩栩如生的玉兰，搭配着杏黄色轻羽披风，颜色鲜艳，娇俏清妍。满头青丝，只用一枚珊瑚嵌珍珠玲珑长钗挽住，简约淡雅。
　　　　彼时，阳光灿烂，清澈如水的晴光从茜色纱窗透入，落在黛玉身上，益发衬得她秀发如云，肤映白雪，一张脸如荷瓣一样娇小清新，妍丽如诗。
　　　　贾母心中喜爱，不由得满脸堆笑，点头赞道：“玉儿越发标致了！”
　　　　黛玉面上微红，心中却不以为意，垂下眼眸，娇声道：“老太太也来取笑。”
　　　　贾母听了，微微一笑，话语一转，道：“我叫你过来，是有件事儿要告诉你。”拉住黛玉的手，温和而慈祥，接着道：“今儿一大早，你二舅母便带了凤姐儿过来，说起修建省亲别墅还差些银钱，你已经应允借七万两银子，方才她们将银子支走了。”
　　　　闻言黛玉眸光转凉，如蒙冰雪一般，口中似笑非笑地道：“借钱的事情，昨晚上才刚刚议定，二舅母办事的手腕，真的很不错。”
　　　　贾母见状，愕了片刻，眼中闪过一抹微光，默了片刻，叹道：“好玉儿，你可是在怪外祖母，觉得外祖母没有好好护着你的东西？”
　　　　黛玉默然，微微抬眸，见贾母白发苍苍，满脸慈爱，心中极是不忍，便嫣然一笑，摇头道：“自住在这儿，外祖母对玉儿呵护有加，玉儿并非不知好歹之人，怎么会怪外祖母呢？外祖母这样，必定有外祖母的理由。”
　　　　贾母听了，如释重负地叹了一口气，声音缥缈如烟：“还好玉儿不怪我，我这样做，的确有不得已之处。娘娘省亲，这是极荣耀的事情，办得越体面越好。我毕竟是一家之主，自然该尽力支持。再者，我知道这府里有起小人，常在背后说你的闲话，你那个二舅母，待你也有些疏离。如今给些银子，正好堵那些下人的嘴，又能改善你二舅母的态度，正是一举两得。”
　　　　静了一下，抚摸着黛玉的秀发，温和地道：“借银子之事，下不为例。剩下的银钱，都是你将来的嫁妆，我一定会好好保管，没人能动分毫。你安心住着，凡事有我呢，必不让你受任何委屈的。”
　　　　黛玉听了，默默出了片刻神，唇边溢出一抹清新怡然的笑容，点头道：“玉儿明白，说了这会子话，老太太也该累了，略歇一歇罢。”
　　　　贾母点了点头，答允下来，黛玉便站起身来，朝贾母盈盈一福，方才起身出来。
　　　　出得上房，见园中春意融融，柳叶舒展，现出新绿，千条万条的玉色丝绦随风轻摆，如新描的烟眉一般。花开锦绣，盈风吐出醉人心神的馨香，错落有致，颇惹人喜爱。
　　　　黛玉拉着紫鹃的手，沿着曲折蜿蜒的回廊漫步，见景致极好，便止住脚步，折下一朵紫色香花，别在紫鹃如云的青丝间，含笑道：“宝剑赠烈士，香花送美人。”
　　　　紫鹃闻言一脸羞涩，容色胜春，垂首道：“姑娘也不正经了。”默了片刻，抬头看着黛玉，见她眉心轻拢，凝着一丝忧愁，自是心疼不已，想了一想，便道：“虽然住在这儿，日子很艰难，但老太太待姑娘还是很好的。姑娘，你是有依靠的人，别太忧心了。”
　　　　黛玉听了，笑了一声，没有答话，心中仍旧凝着一层薄冰，感慨无限。
　　　　不可否认，外祖母对自己极是疼爱，衣食之类，都照顾得无微不至。只是，到了关键时刻，为何没有挺身而出呢？
　　　　若有一日，更大的风雨来袭，外祖母还能护住自己吗？
　　　　贾母年岁高，历经世事变幻，看尽繁华，她的心思，便如雾里看花一般，曲曲折折，重重叠叠，让人难以看清。
　　　　不过，聪颖如她，已经明白，外祖母待她，确实是真心的。只是，在外祖母心中，有比她这个外孙女更重要的东西。毕竟，贾母不仅是她的外祖母，还是贾家的老太君。
　　　　所以，今后的路，她要自己走，不再将希望寄托在任何人身上。
　　　　也许，她得让人出去一趟，在外面置下一份产业，一个属于她的家，作为落脚之地，以便，随时从贾家抽身离开，不被这些人算计。
　　　　春风醉人，徐徐吹来，柳枝拂动，繁花摇曳，一副生机勃勃的景象。绿柳香花下，佳人身姿曼妙，衣带翩跹，翩翩似蝶，凌然若仙。
　　　　  ！

    第1卷  第45章 聪明反被聪明误

　　　　黛玉拉着紫鹃，两人逛了半日园子，回到院子里，却见平儿含笑坐在厢房，一面品茶，一面与采薇、雪雁叙话，一副和乐融融的景象。
　　　　见黛玉进来，平儿忙搁下茶杯，含笑相迎，道：“姑娘回来了。”
　　　　黛玉解下披风，打量着平儿，愕然道：“如今府中正忙，你怎么有空过来？”
　　　　平儿莞尔一笑，答道：“方才奶奶将紫鹃的卖身契找出来，特意吩咐我给姑娘送来。”说着，从衣袖中抽出一张纸，递给黛玉。
　　　　黛玉轻轻颔首，伸手接了，面上笑靥如花，温婉地道：“这可多亏凤姐姐想着，待会儿平姐姐回去，代我道声谢罢。”
　　　　平儿忙应了下来，侧头看着紫鹃，笑道：“你这蹄子真有福气，跟了林姑娘这么好的主子，将来必定能有大造化。”
　　　　紫鹃盈然微笑，面上浮现出一丝浓浓的欣喜和满足。黛玉拉住平儿的手，轻柔一笑，打趣道：“平姐姐若看得起我，我去找凤姐姐，将你也讨过来，可好？”
　　　　平儿听了，也玩笑道：“很好，就是这样罢。不谈别的，就拿茶来说，林姑娘这儿的茶，是新采的贡茶大红袍，比我们那儿的不知香多少。我若跟着姑娘，也能享福了。”说着，端起案几上的茶杯，抿了一口，又接着道：“这茶名贵得紧，姑娘哪里得来的？”
　　　　采薇听了，微微一笑，神态自若地道：“是韩府的夫人给的，平姑娘若是喜欢，拿些去品吧。”说着，侧头瞧了瞧黛玉，眼睛轻轻一眨，方起身进房取茶叶。
　　　　黛玉自是会意，明白东西是从水涵处拿来的，念及水涵的心意，双颊不由自主地泛上一抹嫣红，清妍娇丽，压倒桃花。
　　　　平儿寒暄几句，走近黛玉，压低声音道：“奶奶有几句话，让我转告姑娘。昨儿个姑娘走后，太太将奶奶遣出来，与宝姑娘一同，拉着袭人，说了很长时间的话，不知想干什么。林姑娘，你小心一些吧，她们必定不肯善罢干休的。”说完这些话，便起身道：“出来得久了，也该回去了。”接了采薇递过来的纸包，含笑道了谢，脚步声轻盈地去了。
　　　　待她离开后，黛玉出了片刻神，方将卖身契交给紫鹃，含笑道：“这是姐姐的东西，姐姐收着罢。以后，姐姐便自由了。”
　　　　紫鹃伸手接过，敛衽行礼，含泪道：“多谢姑娘。”
　　　　黛玉拿了手帕，给紫鹃拭泪，叹道：“好端端的，怎么又哭了呢？”
　　　　紫鹃听了，忙收了泪，拉住黛玉的手，恳切地道：“紫鹃不过是个丫鬟罢了，姑娘这般相待，紫鹃怎么受得起？今后，紫鹃一定要长长久久地守着姑娘身边，尽心服侍，稍稍报答才是。”
　　　　两人正叙话之际，突听得珠帘响动，黛玉抬头看时，便见宝玉一身华衣，匆匆而入，面上隐约带着一丝怒气。
　　　　黛玉也不在意，依礼让座，淡笑道：“二哥哥来了，有什么事吗？”
　　　　宝玉微微颔首，快步行到黛玉面前，急急问道：“林妹妹，你为什么要打袭人？”
　　　　黛玉敛了笑意，闲闲地拨着手上的蓝玉戒指，云淡风轻地道：“怎么，袭人找二哥哥告状了吗？”
　　　　宝玉摇了摇头，飞快地道：“她没告状，昨晚上她回来，提都没提这件事情。今儿个她没上来伺候，我去瞧她，见她正在床上抹泪，脸上有个巴掌印，神情憔悴，竟没吃晚饭呢。我再三追问，袭人才哭着将事情说了一遍。”说着，侧头瞧着黛玉，眉心隐约有怒气，忿忿地道：“袭人素来殷勤细心，待妹妹也极好，妹妹，你怎么能打她呢？妹妹这个样子，未免有失身份。”
　　　　黛玉听了，笑了一笑，不紧不慢地道：“怎么？二哥哥为着袭人，来我这儿兴师问罪吗？二哥哥可真是怜香惜玉呀。”说着，抬头看了看宝玉，声音清冷如寒冰：“袭人光说是我打她，自己没说原因吗？”
　　　　紫鹃瞧了宝玉一眼，接着道：“我们姑娘的为人，二爷还不清楚吗？姑娘出自大户人家，知书达理，在这儿住了好几年，待我们这些丫鬟，素来都是客客气气的，甚至以姐妹相称，何曾对人恶言相加？”
　　　　紫鹃冷笑了一声，声音转高，带着一丝深深的恼火：“二爷再不懂事，也该明白我们姑娘出自名门，矜贵无比，便是寄人篱下，也不是能让人随意糟蹋的。袭人那蹄子，到处散播流言，说我们姑娘的闲话，昨儿个又将我们姑娘叫去，帮太太算计姑娘的银子，一点儿都不明白自己当丫鬟的本分，这样的人，不该教训吗？我们姑娘父母双亡、身世堪怜，她竟做出这样的事情，欺负一个孤女，这般黑心，不怕天打雷劈吗？”
　　　　雪雁摇了摇头，冷笑一声，道：“紫鹃姐姐说错了，像袭人那种人，还有心吗？”
　　　　宝玉见状，呆了一呆，默默出了半日神，方问道：“袭人说妹妹的什么闲话？还有银子，是怎么一回事？”
　　　　紫鹃听了，冷笑道：“罢了，这些事儿，我也不想提了，二爷，你还是去问问你那金尊玉贵的袭人姑娘罢。反正二爷只相信她，将她当成金珠宝贝，我们的话，二爷怎么听得进去？时候不早了，我们姑娘该吃午饭了，请二爷回去吧。”
　　　　宝玉愕了一下，满脸失望，撇了撇嘴，方悻悻地走了，神情极是落寞。
　　　　紫鹃看着他的背影，眉心深蹙，脸上漫上一抹深深的忧色，幽幽道：“袭人那蹄子，最是能生事，竟能遣宝二爷来责问姑娘，千万别再闹出其他事儿。”
　　　　黛玉听了，嫣然一笑，挽了挽青丝上的长钗，神态自若地道：“事情呢，她是一定还会闹的。只是，凭她的手腕，还能翻天吗？她若敢继续招惹我，我自有应对的方法，你放心罢。”
　　　　紫鹃见黛玉一脸淡定从容，自是明白她素来聪慧敏捷，心思特别，非寻常人所能及，便点了点头，不再担心。
　　　　一夜平安无事，次日午间，黛玉用了膳，正欲午休时，却听得小丫鬟道：“姑娘，宝二爷来了！”
　　　　黛玉抬头看时，果然便见宝玉脚不粘地，直直地冲进来，拉住黛玉的衣袖，急急地道：“林妹妹，快跟我走。”
　　　　黛玉立在原地不动，甩开他的手，冷冷道：“我凭什么听你的？你是我主子吗？”
　　　　宝玉回过头来，一脸焦急，皱眉道：“袭人不肯吃饭，昨儿个一点东西都没吃，今天又饿了一天，说是要绝食呢。”
　　　　黛玉听了，立刻明白这便是袭人对付自己的新手段，弹了弹衣服，微微一笑，云淡风轻地道：“吃不吃饭，是袭人自个儿的事，与我有什么关系？二哥哥来找我，不知是什么意思？”
　　　　宝玉跺了跺脚，沉声道：“妹妹何必明知故问？袭人绝食，自然是妹妹在众人面前打了她一巴掌，让她颜面尽失的缘故。事已至此，也没有别的法子了，妹妹，你去她房里认个错儿，赔个不是吧。不然，必定会闹出人命的。”
　　　　黛玉冷笑了一声，慢条斯理地道：“让我给她赔礼，下辈子都不可能。”
　　　　宝玉听了，更是心急如焚，连连跺脚，含怒道：“林妹妹，你怎么这么不讲理呀？”
　　　　闻言雪雁忙走了过来，冷笑道：“二爷这是什么话？我们姑娘身份矜贵，二爷让她给丫鬟赔礼，这是哪门子的道理？何况，有错的明明是袭人，我们姑娘凭什么要低头呢？”
　　　　宝玉愕了片刻，也知方才自己太过心急，便看着黛玉，软语相求道：“好妹妹，我虽然不知你与袭人有什么过节，但如今人命关天，妹妹且将就将就，给袭人说几句软话，劝一劝罢。”
　　　　黛玉冷冷一笑，也不言语，暗自想了一想，方站起身来，缓缓道：“罢了，我走一趟便是了。”
　　　　宝玉闻言自是满脸喜色，笑道：“还是妹妹知礼，妹妹，快随我走吧。”说着，便朝黛玉作了一揖，转身往外走。
　　　　雪雁却吃了一惊，在黛玉耳边低声道：“这怎么成？姑娘也该明白，袭人并非刚烈之辈，哪里肯真死呢？她故意摆出这副模样，不过是想使姑娘难堪，让别人看姑娘的笑话，也给自己赚些面子罢了。”
　　　　黛玉轻轻摆手，悠然一笑，道：“你别担心，且瞧着吧，我才不会吃亏呢。”说着，便拉着雪雁的手，随在宝玉的身后，一步一摇地出了闺房。
　　　　到了袭人房里，便见帐幔低垂，内中传出低低的哽咽声，气氛极是沉闷。秋纹守在一旁，手中端着托盘，里面盛满食物，一脸焦急。
　　　　黛玉并不进房，立在门口，冷笑道：“哎呀，今儿个花姑娘又想唱哪出啊？”
　　　　帐内静了一下，便听得袭人低低道：“林姑娘还不明白吗？”说着，“哇”地一声哭了起来，断断续续地道：“林姑娘在众人面前，打了我一巴掌，我也不敢怎么样，如今，把这条命给林姑娘罢。”
　　　　宝玉听了，急忙上前，在榻侧坐了，柔声道：“你别说糊涂话，林姑娘知道对不住你，特意来给你陪不是呢。”
　　　　袭人听了，便止住哭声，默默不语。黛玉静了一下，冷笑道：“听花姑娘话中之意，似乎有求死之意呢。”
　　　　袭人愣了半日，痛哭出声，答道：“不错。”说完，继续小声地啜泣，声音绵绵不绝，如泣如诉，悲悲切切，凄凄楚楚，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怜惜。
　　　　宝玉满脸痛惜，忙看向黛玉，使了个眼色。黛玉也不理会，侧头看着雪雁，笑意盈盈道：“雪雁，去找一把锋利些的剪子来。”
　　　　雪雁听了，虽然不解其意，却并不追问，答应一声，起身去了，片刻再转回来，手中已经多了一把明晃晃的剪刀。
　　　　黛玉接过剪刀，款款步进房中，行到床榻处，慢条斯理地道：“花姑娘执意求死，我也没有拦着的道理。只是，人的生命力是极强的，若是绝食，需得七天才能了断，又痛苦又麻烦。我这里有把剪子，花姑娘不妨拿去一用，往脖子上一划，简单又直接。”说着，不顾宝玉一脸诧异，掀开帐幔，亲自递到袭人手中。
　　　　彼时，袭人两颊蜡黄，双眼通红，缩在卧榻的角落里，发丝乱蓬蓬散落在肩头，身上只披一件家常的月白绣花单衣，神情哀伤，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见了剪刀，袭人懵懵懂懂地接了，半日才回神，一脸的不可思议。
　　　　黛玉看着袭人，淡淡一笑，从容道：“这剪刀很方便，只是花姑娘使的时候，用力一些才好。否则，划得轻了，半死不活，受罪不说，还会毁容的。你这二爷的脾气，你也是知道的，他可不喜欢丑丫头。到时候，他必会冷落你，你便会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痛苦得很呢。”
　　　　袭人愕了半日，眼底闪过一抹冷毒的锋芒，却很快掩住了，目光落在宝玉身上，身子发颤，含泪道：“二爷你瞧，林姑娘这是在逼我死呢。”
　　　　宝玉见了，自是心疼万分，忙向黛玉道：“妹妹怎么胡说八道起来？你这样待袭人，若她真死了，你岂不要吃上人命官司？”
　　　　黛玉冷笑一声，并不回答，雪雁撇了撇嘴，不屑地道：“二爷怎么糊涂了？方才，明明是花姑娘自己说不想活了，哪里是我们姑娘逼她？姑娘给她剪刀，是在成全她的心愿呢。至于人命官司什么的，更是谈不上。我索性放肆说一句，说到底，这花姑娘的身份，与我一模一样，只是个服侍人的丫鬟罢了。别说她没死，就是真的死了，多给几两银子便是了，有什么大不了的？难道还想让我们姑娘给她这奴才偿命不成？”
　　　　说着，瞧了袭人一眼，冷笑道：“明明不是烈性子的人，故意装出这副样子，要死要活的，给谁看呢？你的心思用意，你便是不说，我也能猜出来。你这样做，不过是想让我们姑娘难堪，赚回面子，让这府里的人都来说姑娘的坏话，顺便让你这二爷更怜惜你，是吧？花袭人，你这般用尽心机，也忒狠毒了。”
　　　　黛玉闻言，拍了拍手，点头道：“说得好，雪雁，你的口才，又长进了不少呢。”
　　　　雪雁微微一笑，朝黛玉敛衽一福，悠闲地道：“是姑娘调教得好。”
　　　　黛玉轻轻一唾，怡然而笑，眉目潋滟如画，婉声道：“呵，你倒嘴乖，竟扯到我头上来了。”
　　　　两人视如无人，笑闹了一阵，黛玉方侧头看向袭人，唇边含了一抹凉凉的笑意，不紧不慢地道：“花姑娘，别迟疑了，动手罢。”
　　　　袭人一脸震惊，面色苍白如纸，显然没料到事情竟会发展到这个地步，握着剪刀的手连连发颤，抖索了半日，“啪”地一声脆响，剪刀落在地上，泛出清冷的光芒。
　　　　袭人凄厉地喊了一声，直直地看着黛玉，道：“你盼着我死吗？我才不会让你如愿呢。我要好好活着，看看你到底还有什么手段。”说着，便以手掩面，哭得撕心裂肺。宝玉忙软声相劝，一脸怜惜。
　　　　黛玉听了，抬头瞧了瞧袭人，冷冷道：“随便你。”唇角上扬，划出新月般优美的弧度，嘲弄道：“呵呵，花姑娘以死相挟，想捞回面子，如今弄巧成拙，连里子都没了。”
　　　　哭笑啼闹，皆是一场戏，为的，不过是继续算计罢了。好在，如今，这场戏，终于落幕了。
　　　　黛玉轻启朱唇，长叹了一口气，不再看宝玉与袭人的神情，面上闪过一抹疲倦，幽幽道：“我倦了，雪雁，我们回去吧。”携过雪雁的手，转身便走。
　　　　
    第1卷  第46章 飞花幽幽思不休

　　　　袭人闹了一场后，却没占到任何便宜，反倒被黛玉嘲弄了一番，颜面尽失。当日事情便传遍全府，众人茶余饭后，议论纷纷，终于渐渐传到贾母耳边。贾母见事情闹大，自然无法装聋作哑，到了次日，便将鸳鸯将府中众人都唤进上房说话。
　　　　待众人来齐，贾母拉黛玉坐了，方看向袭人，冷笑道：“袭人，自从你进府后，我对你一直青眼相加，觉得你极是殷勤小心，这才让你服侍宝玉。只是看如今，你把我的这份心意弄成什么了？”说着，便握住帕子，咳了几声。
　　　　袭人脸色苍白，双眼通红，虽然已经梳洗整齐，但神色依旧极是憔悴，听了这话，大为惶恐，慌忙跪了下来，低低道：“老太太有话慢慢说，别气坏了身子。”
　　　　贾母瞥她一眼，冷冷道：“有你这样的好丫鬟，我这口气，迟早上不来！你倒是出息了，竟要死要活，要挟玉儿，真是给脸不要脸。你就是再得宠，也不过是个奴才，别说玉儿只打你一巴掌，便是打一百下，也没人会说什么。”
　　　　袭人跪在原地，咬着没有血色的嘴唇，默默不语。贾母也不叫她起来，沉声道：“罢了，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说的。你这般行径，已经大失本分。凤姐儿，你将袭人带下去，打四十板子，撵出去了事！”
　　　　袭人闻言，脸白如雪，泪流满面，颤抖着嘴唇，凄厉地道：“千错万错，都是奴才的错，老太太，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说着，抬头悄悄瞧了王夫人一眼，目光中满是哀求和委屈。
　　　　王夫人自是不忍，立时瞥了瞥凤姐儿，使了个眼色。凤姐儿无可奈何，只得款款上前，道：“老太太息怒，袭人的确不成样子，只是，她在这府里也有些年头了，伺候宝兄弟也极小心妥当，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老太太罚一顿，开恩让她继续呆一段时间，她若是改了，自然皆大欢喜，若是继续胡作非为，再撵出去不迟。”
　　　　贾母犹自沉吟，默默不语，王夫人接着道：“凤姐儿素来伶俐，这番话也说得极合理。宝玉被袭人伺候惯了，离不得袭人。若是将她撵出去，宝玉必定会不习惯。娘娘省亲的日子越来越近，我这里事情多，也没法操心宝玉的事情。老太太向来极疼爱宝玉，如今，还请老太太看在宝玉的份上，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吧。”
　　　　贾母默了半日，看向一直静默不语、冷眼旁观的黛玉，问道：“玉儿，你怎么看呢？”
　　　　见贾母将问题抛给自己，黛玉心中一凉，心知贾母已经无心撵袭人了，便垂下眼眸，欠身道：“玉儿年纪轻，什么都不懂，因此，这事儿还是请老太太处置罢。”
　　　　贾母点了点头，唤了凤姐儿过来，吩咐道：“传我的话，将袭人降为三等丫鬟，罚半年的月钱。她若不知悔改，再冲撞玉儿，不必回我，直接赶出去就是。”
　　　　袭人听了，这才如释重负，忙给贾母磕头，又膝行至黛玉面前，掩住眼底的恨意，道：“谢林姑娘开恩。”声音低沉轻柔，却隐约带着一丝阴冷，让人不寒而栗。
　　　　处置完袭人，贾母便让众人散了，只留下黛玉，安抚了一番，软声道：“玉儿，我年纪大了，有很多事情，都无法照应，让你受委屈了。”
　　　　黛玉飘忽一笑，秋水盈盈的眸子里凝着浅淡的寒霜，垂首道：“老太太言重了，老太太这样疼爱黛玉，黛玉哪有什么委屈？”
　　　　贾母目不转睛地瞧着黛玉，拉起她的手，款款道：“袭人的行为，我也瞧不上。只是，你也看到了，你二舅母执意要维护她，我也不好驳回。”叹了一口气，声音转低，带着一丝怅然：“如今，我们这府里的境况，也大不如前了，全靠宫里的娘娘支持。你二舅母是娘娘的亲生母亲，怎么着我也得给她几分面子。你也将心放宽些，别与一个丫鬟计较，失了身份。”
　　　　黛玉的心越发寒凉，明白无论贾母如何疼爱自己，呵护自己，贾母最看重的，仍旧是贾家，和她在贾家宝塔尖般的地位。为了这个，她什么都可以牺牲，什么都可以不在乎。
　　　　心念百转，凄凉如冰，面上却只得不动声色，温婉地道：“老太太说的是，黛玉记下了。”
　　　　自此，这场因袭人而起的风波，终于不了了之。然而，这件事情，终究在黛玉心中留下了极深的伤痕，凝着一层薄薄的寒冰，挥之不去。
　　　　黛玉心中抑郁，无精打采地回到房中，紫鹃与雪雁立刻迎上前来，紫鹃笑意盈盈道：“今儿个老太太将袭人教训了一顿，真真让人痛快极了。”
　　　　黛玉苦笑一声，心中无限凄惶，摇头道：“姐姐别太高兴了，更艰难的，还在后头呢。”
　　　　紫鹃听了，眉心深拢，诧异道：“怎么，难道袭人还会闹什么事不成？她不怕老太太生气，将她撵出去？凭她那样的身份，怎么还敢胡作非为？”
　　　　黛玉斜卧在窗下的梨木椅上，叹了一口气，幽幽道：“她的身份，的确不足为惧。可是，你别忘了，她的身后，有二太太呢。”
　　　　紫鹃闻言，愕了一下，迟疑道：“虽然如此，但到底还有老太太呢。二太太再尊贵，也赶不上老太太。姑娘，你别太操心了。”
　　　　黛玉轻轻摇头，含悲道：“老太太地位的确很高，但那是从前，如今，贾家的人都指着元妃过日子，老太太如何能与二太太起冲突呢？何况，老太太心里最看重的，并不是我。”托腮良久，想起那日平儿示警的那番话，便话语一转，冷笑道：“姐姐以为，袭人闹绝食，是她自己的主意吗？”
　　　　紫鹃吃了一惊，睁大眼睛道：“怎么，难道还有人在背后指点不成？”
　　　　黛玉冷笑一声，不紧不慢地道：“一个丫环，凭她再有面子，也不敢胡作非为，忘记自己的本分。就算她是宝玉的姨娘，又怎么样呢？何况，她还没过明路呢，怎么敢这样放肆？这法子，必是二太太和宝姑娘想出来的。她们这样，不过是想使我难堪，让我落下逼迫丫鬟的名声，顺便给袭人赚回面子，让宝玉疏远我。如今，她们虽然没捞回面子，但到底让宝玉对我留下极差的印象，也不负她们这番苦心了。”
　　　　紫鹃默然，想了一想，蹙眉道：“姑娘说得有理，必定是这样的。只是，我心里还是有些不明白，宝玉不是最看重姑娘吗？怎么竟为着一个袭人，来与姑娘大吵大闹？他还让给姑娘去给袭人赔不是呢，哼，那蹄子不过是个丫鬟，哪儿有这么大的体面？”
　　　　黛玉莞尔一笑，轻轻摇头，鬓上的并蒂芙蓉含珠步摇随之拂动，晃出点点柔和的光晕，口中慢条斯理地道：“这有什么不明白的？宝玉的性情，你又不是不知道。只要是略好看一些的女孩儿，都能入他的眼。虽然他对我略看重些，但平日里我待他极是清冷，又常常责骂他，他心里未尝没有不满。袭人呢，却总是殷勤待他，尽心笼络，又时时守在他身边，将他伺候得妥妥当当。一冷一热，日久天长，他自然会对我疏离失望，对袭人言听计从。在宝玉心中，每个女孩都是花儿，而他自己，便是绛花洞主，要护每朵花周全。看了袭人那楚楚可怜、梨花带雨的模样，他如何能不怜惜？”
　　　　从身侧的玉盘中拈出一粒玫瑰瓜子嗑了，悠然吐出，接着道：“不过，这次我打了袭人，宝玉来责问，不仅仅是觉得袭人受了委屈，还因他对我很是失望。他一直认为我是柔弱如水、娴静似花的女子，如今竟动手打人，打的还是他极看重喜爱的袭人，这让他怎么受得了？至于他让我给袭人赔不是，自然是因他生性幼稚，见了袭人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把戏，便当以为真了。他既对我心生失望，又舍不得袭人，让我去赔礼，又有什么奇怪的？何况，袭人真的只是个丫鬟吗？你我都明白，她是宝玉的准姨娘呢。”
　　　　紫鹃轻轻颔首，默了片刻，面上满是凄然，其声如诉，道：“她们那起人，都不是易与之辈，必定不肯善罢干休。如此说来，这场战斗刚刚结束，如今竟又要开始新的争斗呢。”
　　　　黛玉唇角的弧度微微收敛，淡淡地道：“姐姐说错了，这府里的争斗，从来就没有停止过。”
　　　　紫鹃默了片刻，点了点头，长叹一口气，有气无力地道：“姑娘说的是，以后，我们得加倍小心了。”
　　　　黛玉亦幽然长叹，如露的眼波笼上一层淡淡的愁思，心中千回百转，难以平静。
　　　　她所在的这个贾府，便是一个没有硝烟的战场。流言蜚语，勾心斗角，竟是无处不在。而在这个地方，无声无息处，时刻会有人给出致命一击。
　　　　表面波澜不惊，静如一汪秋水，实则风雨迭起，让人难以应对。
　　　　以前以为，无论发生什么事情，贾母一定会护住自己。到如今才发现，原来，一切都是错觉。
　　　　举目四望，没有人能全心呵护自己，没有人帮她，一个都没有。有朝一日，再起纷争时，仍旧需要她孤零零地应对。
　　　　念及此，黛玉终于心生倦意，也许，到了该离开的时候了！若是不走，迟早会被那群居心叵测之人算计了！
　　　　黛玉下定决心，立刻便唤了雪雁过来，让她将自己的奶娘王嬷嬷请过来，有要事相商。
　　　　寒暄几句后，黛玉便让王嬷嬷坐下，出言将房中的小丫鬟都遣散了，只留下雪雁与紫鹃。
　　　　待房中安静下来后，黛玉便将自己的心意说了。雪雁、紫鹃自是没有异议，王嬷嬷也知黛玉住在这儿，是众矢之的，极是心疼，便也答允了。
　　　　雪雁迟疑片刻，问道：“若是离开贾家，我们去哪儿呢？偏偏韩老爷放了外任，家眷都跟去了。不如给四公子送个信儿，让他帮着打点罢。姑娘，你觉得怎么样？”
　　　　黛玉面上绯红，唾了一唾，道：“胡说什么呢？出贾家是自己的事，给他送什么信儿？男女大防，瓜田李下，你不懂吗？”
　　　　雪雁自悔失言，心知黛玉清高自重，不肯让水涵小觑，便吐吐舌头，不再言语。
　　　　黛玉默了片刻，继续道：“这事情我也想过了，如今，老太太待我还是极用心的，我若说要走，她必定不肯应允。何况，还有好多银子没拿回来，也不好贸然去要。一时半会儿，我们是出不去的。因此，我想让王嬷嬷以想念家乡为由，去凤姐儿那里辞行。王嬷嬷出去后，不必回苏州，直接在外面置办一处房子，作为我们的安身之所。待时机成熟，我想个理由，将银子拿回来，我再带你们走，好不好？”
　　　　三人互看一眼，均点头应了下来。黛玉微微一笑，侧头看向窗外，眼中泛出清亮的光彩，信心满满道：“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出了这儿，我们必定能寻到一片广阔的天空，自由自在地生活！”
　　　　彼时，窗外阳光若金，天色明澈如一潭静水，静谧安详。有和煦的春风吹过，搅乱了庭院中央那一树繁密的梨花。轻薄如绡的花瓣漫天飞舞，像一点一点的小雪朵，轻盈洁白，轻扬复落，美到极致。
　　　　见此美景，黛玉的心不禁微微一动，似乎能从漫天的飞花中，看见心灵深处的少年，正含笑向自己走来。虽然红尘滚滚，世事变幻，少年却依旧一袭白衣，风度翩翩，笑如春风，让人目为之眩，神为之夺。
　　　　黛玉面上不由自主地泛起一抹嫣红，若是出了贾家，他们之间，会发生怎么样的故事呢？是两情相悦、携手一生，还是，无奈地擦肩而过，相忘于江湖？
　　　　梨花幽幽，迎风飘舞，势若飞雪。绣楼深处的女子，柔情百转，思绪纷飞如麻。
　　　　  ！

    第1卷  第47章 红颜如花香如故

　　　　新妆宜面下朱楼，深锁春光一院愁。
　　　　梨香院中，薛宝钗盛装坐在窗下，默默出神，容色妍丽如画。帘外春光正盛，百花争妍，莺啼燕语，景致优美，薛宝钗却觉得心急如焚，心中说不出的焦急和恼怒。
　　　　算计黛玉不成，反倒被黛玉以言词相激，修建省亲别墅的款项竟落到自家身上，真真是弄巧成拙。
　　　　只是，心中再不平，却没有法子拒绝。只因，她清楚地知道，王夫人看重自个儿，是认为薛家是皇商，家境殷实，却不知，薛家已经渐渐走向没落，不复昔日的繁华富贵。
　　　　如果不是要依靠贾家，她何必守在这儿，日日小心周旋，处处殷勤陪笑？
　　　　自己千算万算，从没想过会出现这种境况，这叫她如何应对？
　　　　心念百转之际，却见母亲掀帘进来，一脸忿忿，不满地道：“倒没想到，那林丫头如此难缠，竟将事情弄到我们家来了。刚才，你那姨妈又过来了一趟，拐弯抹角地提起银钱之事。宝钗，这事儿到底该怎么办？你心里有没有主意？”
　　　　宝钗叹了一口气，皱眉道：“事情已经没法儿了，妈妈还是早些打点，将银子给姨妈送去吧。毕竟，明年的选秀，我们还得依靠贾家呢。妈妈若是推脱不应，必定会让姨妈看出虚实，到时候，便得不偿失了。”
　　　　薛姨妈看着宝钗，点头道：“我儿说得有理，如今，我们不但要靠贾家的势力选秀，还要防着落选了，成就金玉之说，如何能得罪他们呢？只是，我们家的境况，你又不是不知道。如今万事艰难，你哥哥又不争气，我们家早就空了，这么一大笔银子，该去哪儿筹呢？”
　　　　宝钗想了一想，幽幽道：“事已至此，只能将京城里的‘恒舒典’卖了，总能筹到几万两银子。反正，账面上只差十二万两银子，林妹妹出了七万，我们这边，只需给五万两便够了。”
　　　　薛姨妈沉吟良久，叹道：“只得如此了，这一次，我们不但没占着林姑娘的任何便宜，还被她算计了一番，逼得我们连最后一家稍值钱的店铺都卖了。哎，一想起这事儿，我就心疼得不行。”
　　　　宝钗听了，轻叹一声，道：“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情，罢了，妈妈且不必忧心，只要林丫头还住在这儿，我们便有机会，将她的银子据为己有。”
　　　　薛姨妈听了，眼睛蓦地一亮，闪过抹抹精光，喜道：“我儿有什么主意吗？”
　　　　宝钗微微颔首，伸手抚着自己的秀发，面上笑靥如花，道：“林丫头给了老太太二十万两银子，说是林家的家产，我却不怎么相信。林丫头的心机，一般人都赶不上。何况，他们林家素来殷实，她父亲又当过巡盐御史，当真只有区区二十万两，自己却一点儿都没留吗？这怎么可能呢？”
　　　　薛姨妈沉吟片刻，拍了拍手，点头道：“我儿言之有理，只是，那林丫头看上去并不傻，我们又跟她结了怨，她有钱是她的，怎么肯给我们呢？你打算怎么做？”
　　　　宝钗抚摸着腕上的赤金手镯，笑了一笑，自信满满道：“这个么，自然该由我出手了。林家剩下的银子，林丫头必定都带在自己身边了。她住的屋子，也就那么大，我多去走动走动，再将去她房中的丫鬟笼络住，一定能找出来。只要知道藏银之所，那些银子，还不都是我们薛家的？哼，我们将林丫头的银子全弄到手，看她还怎么嚣张清高？”
　　　　薛姨妈听得连连颔首，含笑应是，喜不自胜。宝钗忖度片刻，瞧着薛姨妈，殷切地道：“妈妈仔细一些，姨妈面前，千万别提这件事，免得姨妈也来算计。”
　　　　薛姨妈点了点头，看着阳光辉映下，宝钗娇艳如花的脸颊，大笑道：“我儿容貌出众，心思又细腻，将来若是进宫，必定能艳压群芳，成为人上之人。便是不进宫，也一定能嫁入贾家，成为贾府的当家人，富贵无双。”
　　　　闻言宝钗双颊晕红，羞涩不已，低头不语，心中却深以为然。
　　　　她的未来，是去宫中当宠冠六宫的娘娘，光耀门楣。或是成为贾家的宝二奶奶，安享富贵。
　　　　虽然，嫁入贾家，与她所向往的皇室富贵相差甚远，但若是没有选择，她亦能委曲求全的。何况，贾家也是极荣耀的，如今又出了一位贵妃，更是锦上添花。再者，宝玉生得风度翩翩，温文尔雅，又体贴入微，极能讨女孩儿的欢心，亦算是个难得的佳婿了。
　　　　于是，卖掉恒舒典、笼络小丫鬟的事情，便在薛姨妈与宝钗的谈话中定了下来。
　　　　这边厢，薛宝钗正在殷殷切切地算计，黛玉亦没有闲着，着手为离开贾家做安排，先让王嬷嬷去凤姐儿处辞行，凤姐儿素来与黛玉交好，立刻便应了。黛玉又传了话，吩咐雪雁与紫鹃，至王嬷嬷房中打点帮忙，收拾行装。大家忙乱了一段时间，终于将东西整理清楚。
　　　　这日清晨，王嬷嬷拿着包袱，来黛玉房中辞行。黛玉说了几句闲话，便打开梳妆盒子，从里面取出一张早已备好的银票，递给王嬷嬷，和颜悦色地道：“这是五千两的银票，嬷嬷拿着，寻一处四合院住下来，再请四个丫鬟、两位管家，帮着看房子。房子不必太大，也不需太精致，宽敞结实就行了。”
　　　　王嬷嬷忙接了银票，恭敬地应了下来，突又笑道：“姑娘将银子交给我，不怕我悄悄跑了吗？”
　　　　黛玉愣了一下，笑语嫣然，眉色如画，摇头道：“嬷嬷若真的想跑，如何会问这句话？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嬷嬷是和善纯良之人，我相信嬷嬷的为人。”
　　　　王嬷嬷听了，眼中盈然有泪，哽咽道：“谢姑娘信任，姑娘放心，我绝不会辜负姑娘的。”默了片刻，叹了一口气，瞧着黛玉，感慨道：“姑娘待人一片赤诚，虽然被贾府中人错待，却依旧不该初心。这份胸襟，真真难得极了。”说完，给黛玉行了礼，又细细嘱咐几句，方径直去了。
　　　　黛玉起身相送，看着她渐行渐远，消失不见，心中千回百转，百转千回，难以平静。
　　　　她是唯情至上的女子，心里面，始终都相信，人心是美好的，亲情是美好的。银钱算什么，不过是些身外之物罢了，没什么好在意的。
　　　　所以，她才会在父亲去世后，重新回到贾家，在外祖母膝下承欢尽孝，将银钱交付。只因，在这世上，外祖母是她唯一的亲人，如何能轻易割舍？
　　　　到头来，却终于发现，是自己将亲情看得太重，错得离谱。
　　　　只是，纵然是这样，此时此刻，黛玉依旧愿意，全心全意地，相信王嬷嬷。
　　　　因为，若是因被人算计，便放弃相信别人，变得疑神疑鬼，草木皆兵，不肯真心待人，让自己的心染上尘埃，那是多么悲哀的事情。
　　　　红尘中，红颜如花，娇俏妍丽，纵然历经风雨，一颗芳心，却依旧如花心中那凝着露珠的蕊，纯真清新，美好如昔，轻幽淡雅，芳香如故。
　　　　黛玉便是这样的女子，虽然世事变幻，一颗心伤痕累累，哀怨幽幽，却依旧愿意相信，这个世界，是美好的。
　　　　眉上染轻霜，伤身世，恨凡尘。
　　　　芳心含珠蕊，情依旧，香如故。　　
　　　　  ！

    第1卷  第48章 初识情字心怅然
　　王嬷嬷出去几日，便亲自进府，悄悄告诉黛玉，说是房屋已经买好，是一个小巧整洁的四合院，离贾家有十几里路，很是幽静，又置办了些东西，请了管家和丫鬟，总共花了三千两银子。
　　　　王嬷嬷说完，便将剩余的银子拿出来，交还给黛玉。黛玉执意不收，让她留着打点，又安抚了一番，方送王嬷嬷走了。
　　　　之后的日子，黛玉便以身子不适为由，守在自己房中，不再轻易出去。连贾母那儿，也不过是三五天才走一趟，请安问好，略坐一会儿便起身告辞。贾府之人忙着修建省亲别墅，打点各样琐事，也没再过来打扰。因此，黛玉的日子，过得清净而悠闲。
　　　　时间轻逝如水，转眼便到暮春时节。这日清晨，黛玉梳洗整齐，一时闲来无事，便拿起毛笔，临窗习字，见案上放着一方极新雅的端砚，色如碧玉，石纹细腻清晰，玲珑浮凸，古朴凝重。
　　　　黛玉见了极爱，唤了雪雁过来，笑道：“好长时间没见着环儿了，这个砚很好，你拿去送给他。再者，听说近来二太太越发厌恶他，常常找他的麻烦，你嘱咐他用心读书，尽力忍耐，不要惹是生非。”
　　　　雪雁应了下来，拿起端砚，转身盈盈去了。侍立在一旁的紫鹃轻轻皱眉，沉默良久，终于开口道：“有个问题我一直不明白，按理说，宝二爷是这府里最得意的，姑娘对他爱理不理，却这样关心三爷，到底是为什么？”
　　　　黛玉嫣然一笑，鲜妍若春晓，启唇答道：“锦上添花的事情，自然有人抢着做，我却不想随波逐流。再说，环儿若出息了，三妹妹的日子也能好过一些。我与三妹妹情如姐妹，自然要多为她打算。”
　　　　紫鹃微微颔首，一脸敬服，叹道：“姑娘性情高洁，雪中送炭，与众不同，确是世间奇女子。只是，姑娘这样，若是让二太太知道了，必定会惹恼她。”
　　　　黛玉提笔临帖，笑得风清云淡，慢条斯理地道：“我们之间，早就没什么情分了，况且，我去意已定，二太太的心意，又何必在意呢？”
　　　　紫鹃点了点头，浅笑道：“姑娘说的是，倒是我多想了。”
　　　　两人叙话之际，雪雁掀帘子进来，回道：“姑娘交代的事情，我都办了，话也告诉三爷了。三爷让姑娘放心，这些事情，他都明白，绝不会胡闹的。”
　　　　黛玉听了，点了点头，唇边含笑，柔声道：“很好，如此，我也能放心了。”
　　　　雪雁淡淡一笑，看着黛玉，温婉地道：“依我说，姑娘也太爱操心了，三爷已经长大了，自然懂事知礼了，又有二老爷护着，绝不会怎么样的。我就一点儿都不担心，清清净净地过日子就是了。”
　　　　紫鹃闻言，“噗嗤”一笑，道：“清清净净地过日子？你还有清净的时候？你不惦记你的飞云哥哥吗？”
　　　　雪雁唾了一唾，含羞垂下头，脸上绯红如霞。紫鹃温婉一笑，在雪雁脸上轻轻一刮，玩笑道：“雪雁这副神情，分明是少女怀春，你这蹄子，可是想嫁人了？”
　　　　雪雁红了半日脸，方瞪着紫鹃，含羞斥道：“难道你不嫁人吗？怎么偏来取笑我？”
　　　　黛玉嘴角上扬，笑靥如花，瞧了雪雁一眼，摆手道：“你也别生气，等有了紫鹃姐夫，自然能讨回来。”
　　　　紫鹃面上飞红，扭捏了半日，才看着满面笑容的黛玉，眨眼道：“姑娘别打趣我，我要一直守在姑娘身边，送姑娘出嫁呢。”挽住黛玉的手，眉开眼笑地道：“姑娘这样漂亮，将来呀，必定会是最美丽的新嫁娘呢。”
　　　　黛玉听了，脸上泛起点点绯红，如凝露桃花一般，口中娇声嗔道：“你这蹄子，竟也爱贫嘴了。”
　　　　紫鹃抿唇一笑，以手支额，道：“姑娘这样美好，倒不知是谁有福气，能娶姑娘为妻？宝玉是不必再提的，那位四公子人才出众，待姑娘也很用心，只可惜，他是皇族中人，不然，他……”说到这儿，叹了一口气，声音转低，渐渐止歇。
　　　　黛玉唾了一唾，便垂下螓首，默然不语，心中蓦然添了几缕哀愁。
　　　　一直以来，她的梦想，便是寻到最爱的人，然后，与他一生一世一双人，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一生相守。
　　　　只是，如果爱上的人，是有志于逐鹿天下的男子，这个梦想，也能够实现吗？
　　　　在细水长流的生活中，在不知不觉中，那个少年的翩翩身影，一点一滴地凝入心中，到发现的时候，已无法再抹去。
　　　　而他，亦特意在生辰之日，送来晶莹剔透的玉壶，情意深深，殷殷切切。
　　　　然而，世间之事，并不是彼此相爱，便已足够。她清楚地知道，她与水涵之间，隔着千山万水，隔着天涯海角。幸福，于他们而言，仿佛是遥不可及的彼岸。
　　　　窗外芍药开得正盛，连云似锦，密密匝匝，如凝着晨光霞影一般。那彤色染上黛玉的脸颊，平添几分和婉娇艳。黛玉的面容，便美如芍药，是风露清韵一般初开的芍药。
　　　　有疏落的风吹过，芍药摇曳生姿，清香幽幽，衣袖轻舞飞扬，翩跹似蝶，却吹不散，佳人眉弯的那抹轻愁。
　　　　  ！

    第1卷  第49章 一见如故茶当酒

　　　　富贵时光容易过，弹指一挥间，春去夏逝，秋尽冬来，凉风蓦起，寒意深浓。
　　　　此时园内工程俱已告竣，各色金银器皿、古董文玩皆已齐备，又请了些尼姑、道姑、戏子入住园中，色色斟酌，点缀妥当。贾政择日题本，得了恩旨，恩准贾妃于次年正月十五上元之日回家省亲。贾府领了此恩旨，益发昼夜不闲。
　　　　众人忙忙碌碌，不得空闲，黛玉依旧万事不理，静静地过自己的日子。薛宝钗不时来访，特意避开黛玉，给紫鹃和雪雁送各色丝线、绸缎、衣服首饰，竭力笼络。雪雁每每尽力推辞，执意不收。紫鹃虽然不知她示好的原因，却也不肯收礼。薛宝钗见此，心中很是无奈，却依旧不肯死心。
　　　　时已初冬，天气越发寒冷，各房太太、奶奶及姑娘便都呆在自己房中，并不大出来。这倒合了黛玉的心意，整天闭门不出，悠闲自在。
　　　　这日清晨时分，黛玉正在窗下梳妆，探春带着侍书，款款而入，一进房便道：“林姐姐，你这儿好安静。”
　　　　黛玉薄施胭脂，临镜戴上一副翡翠垂珠耳环，请探春坐了，含笑道：“三妹妹好早，紫鹃，送茶过来。”侍立在一旁的紫鹃忙答应下来，脚步声轻盈地去了。
　　　　黛玉回头看着探春，含笑道：“近来我一直没出去，不知姨娘与环儿可好？”
　　　　探春嫣然一笑，道：“姐姐不必担心，他们很好，老爷常赞环儿呢。前几日太太还特意拨了个小丫鬟，专门伺候环儿念书。虽然不知是什么缘故，但有老爷护着，想来也不必担心。”挽住黛玉的手，见她青丝细绾，梳成流云髻，一袭玉白色水纹凌波绡衣，搭配着樱红色云锦披风，娇俏宜人，便点头道：“多日不见，林姐姐出落得越发清雅了，这般风韵，想来唯刚来的那位妙师父能略比一二。”
　　　　黛玉沉吟片刻，方明白过来，眉梢眼角皆是盈盈笑意，温婉地道：“那位妙师父，法号可是妙玉？”
　　　　探春轻轻颔首，答道：“听人说，这位妙师父原也是世家小姐，模样清丽，也精通文墨，是个极难得的人物。因我们这儿园子已经修得差不多了，庵中之事需要人主持，太太便打发人将她接来，如今已住进栊翠庵了。说起来，妙师父也是苏州人氏，与姐姐是同乡呢。”吸了一口气，瞧着黛玉，嫣然道：“真真江南好山水，钟灵毓秀，竟蕴育出姐姐与妙师父这样出众的女子。”
　　　　黛玉听了，莞尔一笑，摇头道：“三妹妹也开始油嘴滑舌了。”忖度片刻，拉住探春的手，和颜悦色地道：“妙师父来了，我想去拜访，三妹妹可愿陪我同往？”　　
　　　　探春点了点头，欣然道：“林姐姐近来常闷在屋里，难得如今肯出门，我自然愿随姐姐同去。再者，我也没见过她，如今去见一见也好。”于是，两人带上雪雁与侍书，携手出了黛玉的住所，一同前往省亲别墅。
　　　　一路行来，只见天空清朗，碧澄澄如一方蓝玉，重重叠叠的云彩忽卷忽舒，悠远朦胧。处处绿衰红减，落叶满地，颇有些萧瑟清冷。
　　　　行入栊翠庵，见庵门紧闭，静寂无声，却有一阵淡淡的梅花扑鼻而来，清清幽幽，潋滟动人。
　　　　侍书上前叩门，不久便有位小尼姑迎出来，合十问道：“各位姑娘来此，有何贵干？”
　　　　黛玉微微屈膝，端庄而有礼，含笑道：“听说这里新来的庵主妙师父清雅不凡，又是苏州人氏，便特意过来拜访。”
　　　　娓娓道来的吴侬软语，似黄鹂啼啭山水间，如珍珠滚落玉盘中，轻灵悦耳，婉转动听。
　　　　小尼姑听了她的话，面有喜色，忙道：“原来姑娘与师父是同乡，真真难得，快请进来罢。”说着，便将黛玉与探春迎入庵中。
　　　　进得庵中，便见满院梅花盛开，白梅雪白明透，红梅殷红欲燃，相互辉映，美到极致。梅枝舒展，凝着晶莹剔透的露珠，风姿嫣然，疏影如画。清风拂来，暗香浮动，丝丝缕缕，沁人心脾。
　　　　黛玉与探春赏了一会儿梅，方随小尼姑至静室安坐。那小尼姑轻轻一笑，道：“师父正在做功课，劳烦两位姑娘等一等罢。”言罢，便行了一礼，转身出去了。
　　　　等了几盏茶的功夫，还不见人来，探春便有些心急，蹙起娥眉，压低声音道：“有客人来，这妙师父却迟迟不出来，这样的性情，未免也太孤傲了。”
　　　　黛玉悠然一笑，轻声道：“三妹妹且别心急，我们既来拜访，自然该客随主便才是。再说，多等一会儿，正好显示我们的诚意，不是吗？”
　　　　话音刚落，听得室外传来一声轻灵的笑声，接着便有女子温婉地道：“姑娘见识不凡，果然与众不同。”随着说话声，便见一位妙龄女尼姗姗而入，身姿轻盈，凌然若仙。
　　　　黛玉忙站起身来，见来人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面容娇美如玉，肌肤洁白似雪，眉目间透着淡淡的婉约清冷，一袭淡雅的缁衣，身上带着丝丝清傲，颇有素娥青女之韵。
　　　　女尼双手合十，气度悠闲淡定，款款道：“贫尼妙玉，见过两位姑娘。”
　　　　黛玉敛衽还礼，敛容道：“妙师父好，槛内人黛玉，见过妙玉师父。”探春亦忙站起身子，与妙玉见礼寒暄。
　　　　待三人见完礼，分宾主坐下，妙玉打量着黛玉，连连颔首，笑吟吟地道：“林姑娘的大名，贫尼早有耳闻。今日见了姑娘，才知闻名不如见面。”
　　　　黛玉吃了一惊，轻轻“哦”了一声，秀眉轻颦，讶然道：“妙师父说笑了，我能有什么大名？”
　　　　妙玉笑语嫣然，命身侧的老婆子去烹茶，方道：“令尊在江南时，为官清正端方，一心为民，贫尼虽在佛门中，亦有所耳闻。众人纷纷传言，林御史为官清廉，上天厚待，生的女儿不仅貌美如仙，还文才斐然，非同寻常。我与林姑娘虽是同乡，却天各一方，直到今日才有幸相会。”携起黛玉的手，细细打量了两眼，点头道：“林姑娘的容貌，的确极美，名不虚传，尤难得的，是姑娘身上这一份飘逸之气和书香之韵，真真万里难挑其一。”
　　　　黛玉听了，自是面上绯红，如映云霞一般，欠身道：“妙师父夸奖了。”
　　　　探春轻轻摇头，唇边含笑，温婉地道：“林姐姐何必谦虚？姐姐才貌双全，待人又好，我觉得妙师父说得对极了。”侧头打量着妙玉，巧笑倩兮，眉目如画，道：“妙师父淡泊清雅，也与众不同呢。”
　　　　叙话之际，便有小尼姑送上了茶来，烟雾袅袅，香气氤氲满室，熏人欲醉。
　　　　黛玉端起茶碗，细细一瞧，见茶碗白底兰花，是雨过天晴之色，清雅而别致。掀开茶杯，轻抿一口，便觉茶水清醇淡雅，轻浮异常，饮后唇齿留香，回味无穷。
　　　　黛玉心中赞叹不已，点了点头，道：“好香的茶，这杯子也配得好。”
　　　　妙玉看着黛玉，莞尔一笑，婉声道：“林姑娘，你可品得出这茶是用什么水烹的？”
　　　　黛玉沉吟片刻，笑道：“妙师父用的，是梅花雪水吧？若是猜错了，还请妙师父不要见怪。”
　　　　妙玉轻轻点头，唇角上扬，笑容灿若初开的梅花，犹有露珠清光，在一瞬间明亮了人的眼眸，口中缓缓道：“姑娘如此清雅，哪有猜错之理？”
　　　　说着，侧头瞧了瞧黛玉，见她身姿婀娜如柳，容色清丽如画，眉间却噙着一缕淡淡的颦纹，便关切地道：“林姑娘眉间含愁，是否有什么心事？”
　　　　黛玉知妙玉性情素来孤傲，目空一切，如今却这般关心自己，不由很是感动，想要回答，却又难以启齿。
　　　　如今的她，除心伤贾家亲情淡薄之外，更牵念的，却是那个让她百转千回的少年。
　　　　深锁绣楼，与君两两不相见，一段情愁，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当下黛玉心中柔肠百转，唇边溢出一抹悠长的叹息，垂眸道：“劳妙师父惦记，只是，红尘中人，自然有世俗之事要忙，一些琐事，不敢污妙师父之耳。”
　　　　妙玉愣了片刻，面上溢出一抹清浅的笑容，细声道：“罢了，姑娘不肯说，我不问就是，只是，我与姑娘一见如故，以后姑娘若是有什么烦心事，不如来我这儿坐一坐罢。这儿没什么好处，却颇为幽静，是个极好的散心之所。”
　　　　黛玉连连颔首，笑语如珠，道：“只要妙师父不嫌弃，我自会过来打扰。”说完，继续品了半日茶，又寒暄一阵，方与探春一同起身告辞。
　　　　行出园子，黛玉与探春分路而行，踏步回了自己的院子。刚进了闺房，采薇与采蘋便迎了过来，屈膝行礼，采薇满脸喜色，含笑道：“给姑娘道喜了，今日个我与采蘋回府，得知飞云公子参加乡试，中了第四名举人呢。其实，这喜讯昨儿个便传出来了，只是我们一直不知道罢了。”
　　　　黛玉闻言大喜，拍了拍手，侧头瞧了瞧雪雁，喜笑颜开，盈盈道：“很好，飞云哥哥有此成就，总算不负姐姐所望。”
　　　　采薇随在黛玉身边日久，亦深知内中缘由，便行到雪雁面前，含笑道：“恭喜雪妹妹了，人常说，金榜题名之后，便要洞房花烛。待飞云公子参加完会试、殿试，雪妹妹便该出嫁了。”
　　　　闻言雪雁自是面上滚烫，红若珊瑚，轻轻跺了跺脚，垂首道：“采薇姐姐别胡说了，他的事情，与我有什么关系，怎么来拉扯我？”
　　　　采蘋抿唇轻笑，瞧着雪雁，缓缓道：“雪妹妹与飞云公子的关系，自己还不清楚吗？我们是姐妹，在一起住了这么长时间，妹妹又何必这般口是心非呢？我们都是女孩儿，心意相同，我明白，妹妹此刻虽然欢喜万分，却也带了一丝哀愁，害怕飞云公子功成名就之后，变心另娶，是不是？可巧今儿个我们也见着飞云公子了，他有几句话，让我告诉雪妹妹，让妹妹放心。好妹妹，你想不想听呀？”
　　　　雪雁听了，默了半日，轻轻咬着唇，欲言又止。黛玉见状，温婉一笑，明眸流盼，看着采蘋道：“蘋姐姐别卖关子了，有话就说吧。”
　　　　采蘋微微颔首，答允下来，笑容满面地道：“飞云公子说，他是贫寒出身，绝不是看重门第身份之人。各花入各眼，虽然世间有万紫千红，大家闺秀比比皆是，他却情愿娶自己喜欢的丫鬟为妻，相伴一生，不离不弃。这是他的心意，永不会变。”
　　　　黛玉听得连连点头，正要出言赞叹时，却听得帘外有女子笑道：“这位飞云公子的性情，倒是与众不同。”
　　　　  ！

    第1卷  第50章 玉钗亘断相决绝
　　话音始落，便听得珠帘轻响，薛宝钗带着莺儿，含笑而入，薛宝钗一身华服，打扮得极是光鲜，面上的神情温和如风。
　　　　见她进来，黛玉心中不悦，面上却只得淡淡一笑，问道：“宝姐姐过来，可是有什么事情吗？”无论如何，表面的礼仪还是要维持的。
　　　　薛宝钗踏着莲步，行到黛玉面前，款款道：“刚才我哥哥从外面回来，说起妹妹的哥哥中了举人，我特意过来，给妹妹道声喜。”
　　　　黛玉抬头看着她，似笑非笑，淡淡地道：“宝姐姐消息好灵通。”
　　　　薛宝钗嫣然一笑，款款道：“十年寒窗，才华横溢，一举成名天下知。何况，林公子是第四名举人，又得四皇子看重，住进四皇子的府邸，自然让人瞩目。”说着，携起黛玉的手，温婉地道：“听说林公子曾在林家住过几年，与妹妹情同兄妹，林妹妹，你有这样一个好哥哥，真是好福气。”
　　　　黛玉浅浅一笑，鬓上的青玉凤钗晃出淡雅的光晕，口中慢条斯理地道：“宝姐姐夸奖了，我这哥哥，不过是个穷书生罢了，哪里算有福气了？当初住在这里时，连袭人都不将他放在眼里，其他人就更不必说了，怎么当得起姐姐这般夸赞？”
　　　　薛宝钗听了这暗含讥讽的话，面上微僵，静默片刻，才盈盈道：“袭人素来刁钻，满嘴胡言乱语，她的话，妹妹不必放在心上。”侧头瞧着采蘋，依旧一脸笑容，轻声道：“刚才听采蘋说，飞云公子有意娶丫鬟为妻，可是真的？”
　　　　采蘋点了点头，悄悄瞧了瞧雪雁，方含笑道：“不错，飞云公子与一位丫鬟两情相悦，定下盟誓，将来必定会以八抬大轿迎娶过门，相偕白头。”
　　　　雪雁闻言，略略垂首，面上绯红如花。薛宝钗却睁大眼睛，一脸的不可思议，轻轻咬着唇，喃喃道：“林公子年少才高，又得四皇子看重，前程不可限量，自然会有大家闺秀来配他，何必娶丫鬟为妻呢？”默了片刻，抬头看着黛玉，拉住黛玉的手，笑道：“想必是林公子一时想差了，林妹妹不妨去劝一劝罢。”
　　　　听了这番话，众人脸色均变，看向薛宝钗的目光中添了一丝淡淡的厌恶。黛玉推开她的手，冷冷道：“宝姑娘说差了，我哥哥已经与人定下盟誓，若是变心，将人家女孩子置于何地？”
　　　　宝钗温婉一笑，和颜悦色地道：“盟誓什么的，不过是几句话儿，且都是从前的事情，何必在意呢？如今，林公子的身份变了，自然该另当别论。那个丫鬟，若是舍不下，收为侧室便是了，有什么使不得的？好妹妹，我一番好意，你千万不要误会。想来，以林妹妹的身份，绝不愿要个丫鬟当嫂子吧？”
　　　　听了这番话，黛玉心中冷笑不已，人常说，道不同不相为谋，果然对极了。
　　　　薛宝钗出自皇商之家，在她身上，商人算计重利的本性一览无余。于她而言，最重要的，永远都是富贵荣华，情意什么的，根本一文不值。
　　　　当下黛玉冷笑一声，眸中秋波流盼，看着薛宝钗，冷冷道：“宝姐姐的话，自然是有道理的，只是，不知宝姐姐是否听过‘贫贱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这句话？哼，负心薄幸的事情，我绝不会允许的，更别谈去劝人变心了。”
　　　　薛宝钗听了，面上笑容转淡，默了半日，才道：“我是一番好意，罢了，妹妹不愿听，想来也有妹妹的道理。”侧头看着雪雁与紫鹃，恢复常色，依旧笑语盈盈，啧啧道：“几日不见，雪雁与紫鹃出落得越发好了，真是两个大美人了。”
　　　　无论如何，她都不会忘记，雪雁与紫鹃是自己要笼络的人。只要掌握了这两个人，林家的巨额财产，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
　　　　闻言雪雁与紫鹃互看一眼，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雪雁朝她屈了屈膝，不卑不亢地道：“宝姑娘过奖了，奴婢受不起。”
　　　　薛宝钗依旧笑容满面，温婉地道：“怎么是夸奖呢？合府的丫鬟，就数你与紫鹃最出色，又清秀又知礼，性情也温和，寻常人家的姑娘小姐都赶不上呢。”
　　　　见薛宝钗这般示好，黛玉虽然不明其意，却极是厌烦，便淡淡一笑，道：“谢宝姐姐来看我，只是，今儿个我身子有些不适，要歇一歇，再者，时候不早了，宝姐姐也该回去用午膳了。”
　　　　闻言薛宝钗面上笑意微减，却也有些无可奈何，只得道：“既然妹妹不舒服，我自是不该打扰，明儿个再来看妹妹罢。”
　　　　黛玉听了，眉心深蹙，拒绝道：“不用了，宝姐姐的心意，我心领就是。今后，宝姐姐也不必来这儿走动，待我痊愈了，自然会去看姐姐的。”
　　　　闻言薛宝钗笑容俱失，看不看黛玉，没什么打紧，但若是不来走动，怎么能将林家的银子弄到手呢？
　　　　当下薛宝钗轻轻皱眉，薄恼道：“林妹妹这话，未免有些不尽人情。我关心妹妹的身子，才过来探望，一片真诚，妹妹怎么能拒人于千里之外呢？”
　　　　见薛宝钗脸色深沉，眼中精光点点，黛玉明白她必定又起了算计之心，想起上次被她与王夫人联手算计之事，便哼了一声，冷冷道：“姐姐对我一片真诚？这话太好笑了。”
　　　　薛宝钗听了，脸有尴尬之色，默了一下，才忿忿地道：“林妹妹，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黛玉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下，神态悠闲，嘲弄道：“怎么，我说错了吗？上一次，姐姐联合二舅母，一下子便将我的银子弄去了七万两，真是好手段！”
　　　　薛宝钗听了，面上红一阵白一阵，难看至极，拂一拂衣袖，斥道：“因为妹妹的一番话，我们薛家也出了好几万两银子呢。林妹妹，你是始作俑者，现在还来说这话，也太欺负人了！”
　　　　听了这般尖酸刻薄的话，黛玉哪里按捺得住，冷冷一笑，拍案而起，朗声道：“始作俑者，到底是谁？欺负人的，到底是谁？姐姐出了银子，这样不甘心，姐姐算计我的东西，为什么能够心安理得呢？你不算计我，这件事情，怎么会扯到薛家头上？你们薛家是皇商，号称百万之富，为什么不出银子，却来算计我这个孤女的东西？哼，弄走了我的银子，还不许我说几句抱怨的话吗？”
　　　　轻轻抬眸，侧头扫了薛宝钗一眼，冷笑道：“薛姑娘，虽然我与你素来不睦，却一直以礼相待，你屡次算计相逼，也忒不讲理了。”
　　　　紫鹃听了，一脸不屑，冷笑道：“姑娘说错了，宝姑娘是商人出身，哪里懂什么理呀？一个大姑娘家，为着富贵荣华，到处周旋讨好，成天带着金锁晃悠，声名体面，通通都不要了。这也就罢了，宝姑娘，你闹你自己的，何必总是来拉扯我们姑娘？我们姑娘何时招惹过你？”
　　　　薛宝钗面上变色，紧紧盯着紫鹃，恨得咬牙切齿，呵斥道：“你不过是个服侍人的丫鬟罢了，主子们说话，哪里轮到你插嘴了？”
　　　　黛玉嫣然而笑，慢条斯理地道：“这是我的地方，紫鹃能不能插嘴，还轮不到薛姑娘来评说。别说紫鹃的卖身契已经归我所有，即便她真是贾府的丫头，薛姑娘也管不着。薛姑娘，你别忘了，现在的你仍旧姓薛，并不是宝二奶奶呢。”
　　　　理一理衣襟上的攒珠流苏，冷冷道：“薛姑娘，你的那些心思，我都明白，只要你不来招惹我，大家相安无事，也便是了。这么多年，我凡事避让，不愿与你起冲突，你却屡次相逼，不让我消停。借银子之事，袭人绝食，哪件事情与你没关系？俗话说，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方才我请姐姐走，姐姐却不肯离开，非要留下来，既是这样，也怨不得我了。”
　　　　薛宝钗咬住嘴唇，想要反驳，却又无言以对。黛玉也不愿再理会，抽下发上的玉钗，掷在地上，冷冷道：“以此钗为证，今日起，我便与薛姑娘情断义绝，形如陌路，再无一丝情分。”
　　　　经历了上次的借银之事，黛玉早已身心俱疲，如今与薛宝钗决裂，既能免却薛宝钗以姐妹之情，继续算计利用，也不必再戴着假面具，与薛宝钗客套周旋，自欺欺人，落得轻松自在。
　　　　青玉钗落在地上，立时便摔得粉碎，泛出清冷如冰的光芒，寒气煞人。
　　　　黛玉冷笑一声，看着目瞪口呆的薛宝钗，凝眉道：“怎么，事到如今，薛姑娘还要留在这儿吗？既是这样，我也没法子了，采薇，你替我送一送罢。”
　　　　薛宝钗脸色大变，立刻站起身来，带着莺儿往外走，行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紧紧盯着黛玉，歇斯竭底地叫道：“你不过是个病秧子罢了，有什么了不起的？凭什么总是教训我，让我难堪？你也别得意，总有一日，我要你看我的脸色行事，将你踩在脚底下！”
　　　　彼时，薛宝钗面色苍白，声音萧瑟，似卷着纷纷白雪的北风，目光清冷，如凝结了寒霜冰雪一般，让人不寒而栗。
　　　　黛玉抿唇轻笑，脸上露出玩味的神情，悠然道：“呵呵，薛姑娘的真面目，如今终于露出来了。哼，合府之人只道薛姑娘知书达理，温文尔雅，却不知她平日里装出这副模样有多辛苦呢。”
　　　　伸出纤纤玉手，挽一挽鬓边的落发，冷笑道：“薛姑娘的手段，我拭目以待，至于现在，还是请薛姑娘离开我的院子罢。薛姑娘，别说我没提醒你，我这个地方，今后你还是少来走动，免得大家都不开心。当然，你便是来了，我也绝不会有好脸色的。”
　　　　薛宝钗听了，脸色铁青，用力拂了拂衣袖，转过身子，径直而去。莺儿见状，忙提起裙子，快步随了上去。
　　　　  ！
　　　　

    第1卷  第51章 风雨频起心已倦

　　　　待薛宝钗去远后，采蘋忙走过来，收拾地上的碎玉钗。黛玉步到窗下，靠坐在梨香浣花软枕上，有气无力地道：“成天闹来闹去，我好累。”
　　　　一直以来，她所向往的，不过是与世无争、清净安宁的生活罢了。然世事难测，风雨迭起，虽然依靠自身的才智，应付自如，但心底依旧含着丝丝悲凉。只因，她性情素来淡泊，并不是喜欢算计之人，每次与人针锋相对，都会使她身心俱疲，难以安宁。
　　　　轻拢烟眉，悲叹一声，这样艰难而无奈的日子，何时才能结束？
　　　　紫鹃上前来斟茶，叹了一口气，轻声道：“今天闹得这样厉害，那只钗子必定会到二太太那儿闹事，还不知会怎么样呢。”
　　　　黛玉轻轻摇头，端起茶杯，轻抿一口，慢条斯理地道：“随她去吧，反正二太太一直都不喜欢我，再添几句闲话，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雪雁面色微变，蹙眉看着黛玉，焦急地道：“姑娘，这里住不得了，不如早些走罢。不然，还会被那些人算计的。”
　　　　黛玉忖度片刻，点了点头，浅笑道：“姐姐说得有理，罢了，选日不如撞日，今儿个我便去老太太那儿，将银子拿回来。待将这件事情处理妥当，我们再收拾行装，一同离开这儿。”
　　　　雪雁听了，极是欢喜，笑容满面，采薇亦笑道：“这样很好，只是，忙了这么久，姑娘也该累了，且用了午膳再去罢。”
　　　　黛玉轻轻颔首，答允下来，用罢午膳，又略歇了一会儿，方才带上采薇与雪雁，一同前往贾母的上房。
　　　　到了那儿，见房中极是寂静，贾母午休刚起，正在塌上品茶，黛玉款款上前，敛衽行礼，举止端庄，神情恭敬。
　　　　贾母忙让黛玉坐了，眉梢眼角俱是盈盈笑意，拉住她的手，和颜悦色地道：“玉儿，今儿个你气色很好，人也十分精神。听说你那哥哥中了举人，又极得四皇子看重，已经住进晴梦园了，前途无量呢，这可真是一件大喜事。可惜他没继续留在这儿，要不然，我必定会让人摆酒请戏，大举庆贺，热闹热闹。”
　　　　黛玉听了，微微欠了欠身，抿唇轻笑，道：“老太太有心了，飞云哥哥若是知道了，也会感激的。”
　　　　寒暄几句后，黛玉便看着贾母，柔声道：“老太太，玉儿有一件事情要回，还请老太太应允。”
　　　　贾母听了，抚着黛玉的秀发，一脸慈爱，和颜悦色地道：“玉儿有话只管说，何必跟外祖母客气呢？”
　　　　黛玉微微颔首，鬓上的翡翠镶珊瑚步摇轻轻晃动，溢出点点光圈，越发衬得她眉目如画，口中温婉地道：“飞云哥哥已经中了举，将来必定会在京里安身立命，玉儿想在外面置办一处房产，作为我们林家的府邸。再者，哥哥年纪大了，也该娶亲了，又要打点各样开销，花钱的地方很多呢。因此，玉儿想将寄放在老太太处的银子取出来，筹办这些事情。”
　　　　黛玉如此说，自然是想合情合理地拿回自己的银子，给彼此都留下一些情面，用心良苦。
　　　　贾母闻言，愕了片刻，面上的笑容转淡，缓缓道：“其实，说到底，你那哥哥只是个同姓之人罢了，如何能用你的银子？再者，他受四皇子看重，这些事情，实在不必要你来操心。那些银子是你将来的依靠，各样花销都在里面，怎么能全花了呢？”
　　　　见贾母拒绝，黛玉心中微凉，想了一想，方道：“老太太说得有理，只是，飞云是父亲生前极看重之人，差不多是我的干哥哥了。我们是一家人，彼此照应一下，有什么使不得的？何况，买下来的房子，飞云哥哥自会将房契交给我，用在他身上的银子，以后也会归还，绝不会亏待我的。飞云哥哥性情孤傲，若让四皇子照应，实在不妥。”
　　　　说到这里，亲热地拉住贾母的手，笑意盈盈道：“如今我跟着老太太，吃穿不愁，也用不着那些银子。再说，老太太素来疼爱我，即便真有什么事情，老太太还能不护着我吗？因此，还请老太太多多体谅，答允我罢。”
　　　　这番话殷殷切切，滴水不漏，贾母听了，一时竟难以反驳，又见黛玉虽然一脸淡然，目光却极是坚定，便道：“罢了，银子是你自己的，自然该由你自己做主才是。”
　　　　黛玉听了，这才松了一口气，微微一笑，盈盈道：“谢老太太成全。”说着，便站起身来，朝贾母行了一礼。
　　　　贾母伸手拉住她，动了动唇，嗫嚅道：“玉儿，你且别忙，由一件事情，我还没告诉你呢。”
　　　　黛玉闻言，一脸愕然，瞧着贾母，疑惑地道：“不知老太太想说什么？”
　　　　贾母略略垂首，长叹了一口气，缓缓道：“前几天，你舅母来我这儿，说起办理省亲之事的账目。因官中的银子不够，从你那儿拿了七万，薛家借了五万，却没有想到，竟还是不够，超支了三万两。你舅母很是为难，便……”说到这里，声音转低，渐渐止歇。
　　　
    第1卷  第52章 步步相逼柔肠断

　　　　听到这里，黛玉心神恍惚，身子轻轻一颤，对于贾母的未尽之言，已然心知肚明了。
　　　　耳边传来贾母的长叹声，接着便听得她继续道：“因银钱不够，你二舅母别无他法，只得来找我，说想将你寄放的银子拿出来，暂且垫一垫，等来年收了租子，账面上宽裕了，自然会补上来。这件事儿，我本打算告诉你一声，只是，这段日子，你身子不好，也不常来我这儿走动，我便没有打扰，直接将银子给你舅母了。”
　　　　黛玉深深呼吸，抬头看着贾母，眸中温润的明光渐渐黯下来，淡淡地道：“如此，倒多谢老太太为我着想了。”
　　　　层层叠叠的哀婉酸痛，似凄凉昏暗的夜色般，一点一点漫入黛玉的心底，不可遏止。
　　　　贾家境况艰难，不复昔日的荣耀，她心知肚明。元妃省亲，需要流水一般的银子，她一清二楚。只是，她不明白，为什么，贾家的人总是盯着她的那些银子？难道贾母自己没有体己，难道王夫人没有私房钱吗？
　　　　元妃省亲，荣耀的是贾家，她们自己不照管，偏要算计林家的银子。已经拿走七万两了，为什么还不肯罢休？第一次取银子之时，还装模作样地问了一次，现在好了，连问都不问，直接便拿走了。这些人真的将她当成傻子，以为她能任人欺负吗？
　　　　原以为，伤心过了，便能坚强起来，不会再受伤。然而，到了此刻，黛玉方才发现，心灵深处，仍旧是撕心裂肺的痛。
　　　　见黛玉神情恍惚，满面凄然，贾母极是歉疚，伸手抚摸着黛玉的秀发，和颜悦色地道：“玉儿，你别担心，一切有我呢，你的那些银子，今后自然会还的，绝不会白用。剩下的银子，你想拿去，我现在就给你。”说着，唤了鸳鸯过来，吩咐道：“鸳鸯，你去将林姑娘的紫檀木盒子拿来，交给林姑娘罢。”鸳鸯答应一声，忙转身进了内室。
　　　　贾母轻轻一叹，目不转睛地看着黛玉，小心翼翼地道：“玉儿，你在怪外祖母吗？外祖母也没有法子呀，毕竟，娘娘省亲是大事，我如何能置之不理呢？”
　　　　黛玉微微抬眸，盯着贾母，淡笑道：“怎么，难道玉儿不该怪吗？父亲临去前，嘱咐我回到这儿，将银子交给老太太保管，说老太太必定能护我周全，必定会将银子一分不少地还给我，对此，我也深信不疑。对于老太太，我与父亲这般信任，老太太是怎么做的呢？娘娘省亲的确是大事，但这么大的贾家，难不成凑不出银子，非要算计我们林家的东西？上一次拿了七万，老太太说下不为例，如今又拿了三万，连说都没说一声。老太太，你扪心自问，你对得起我们的信任吗？”
　　　　听了这番长篇大论，贾母呆了一呆，无言以对，静默良久，正欲开口安抚黛玉时，却听得玻璃在帘外道：“老太太，二太太来了。”说着，便打起帘子，引王夫人进来。
　　　　黛玉心中凄然，却也只得凝住心神，依礼起身相迎。王夫人向贾母行了礼，便看向黛玉，笑容可掬地道：“给大姑娘道喜了，刚才老爷说起林姑娘的哥哥中了举，又得四皇子赏识，前途无量呢。姑娘气色很好，可真应了那句‘人逢喜事精神爽’呢。”
　　　　黛玉听了，嘴角微扬，笑容淡如浮云，呵气能化，默默不语。王夫人拉着她的手，温和地道：“如今天气寒冷，又要过年，大姑娘也该添些衣服首饰了。回头我跟你凤姐姐说一声，让她给你多置办几样。”
　　　　黛玉微微欠身，轻声道了谢，贾母笑容满面，赞许地道：“很好，你是玉儿的亲舅母，这些事情，应该多多照应才是。”
　　　　王夫人抿唇轻笑，道：“老太太放心，大姑娘是个招人疼的，我自然会好好待她的。”
　　　　听着她们两人你来我往，殷殷切切的对话，黛玉只觉得心中一片凄凉，如果，不是为了银子，她们还会这样吗？
　　　　亲情，本是这世间极纯真美好的感情。然而，到了这儿，却掺进了名利，掺进了利用，变得不再纯粹了。
　　　　正哀叹感慨之际，鸳鸯捧着紫檀木盒子，盈盈走了过来，含笑道：“林姑娘，你的东西。”
　　　　黛玉轻轻颔首，接过盒子，递给身后的采薇，正欲起身告辞，王夫人却开口道：“这盒子看起来很眼熟呢。”
　　　　黛玉静默不语，王夫人想了一下，双眼放光，笑吟吟地道：“我想起来了，这是大姑娘从苏州回来后，交给老太太保管的那个盒子。”说着，便拉住黛玉的手，温和地道：“好端端的，大姑娘为什么要将盒子拿走呢？”
　　　　黛玉听了，暗自冷笑不已，盒子在贾母处放了不到一年的时间，里面的银子便少了整整一半，若是继续寄放下去，还能剩下一星点儿吗？
　　　　见黛玉默然不答，贾母忙轻轻一笑，道：“玉儿说，她那个哥哥要花钱，想将银子都拿回去呢。”说着，便将方才黛玉的话叙了一遍。
　　　　王夫人听了，脸扭曲了一下，眉头紧蹙，焦急地道：“大姑娘，你真糊涂！你与那位林公子，不过是同族中人罢了，怎么竟将银子花在他身上呢？将来，他若是有了异心，不肯将银子还回来，可怎么好呢？还是放在老太太这儿，让老太太替你保管吧。老太太是你嫡亲的外祖母，难道你还信不过吗？”
　　　　听了这话，雪雁与采薇互看一眼，目光中透出一丝厌烦和恼怒。王夫人的话，与贾母所言，何其相似。
　　　　在这些人眼里，别人都不值得信任，她们自己，却都是重情重义之辈。
　　　　然而，事实摆在眼前，这些话，显得多么苍白，多么可笑呀。
　　　　黛玉淡淡一笑，清澈如水的双眸似被秋霜覆盖，语气冷漠如冰，娓娓道：“二舅母的话，自然是有道理的。只是，父亲生前极看重飞云哥哥，常赞他温文尔雅，少年稳重。即便父亲看错了，四皇子却有识人之明，哥哥能入四皇子的眼，这便说明，哥哥有情有义，是值得信任之人。难不成，二舅母认为四皇子看错人了吗？”
　　　　罢了，罢了，拿了银子，即刻离开这儿便是了，何必与她们纠缠呢？何况，老太太的态度这般明显，即便自己据理力争，也不会有什么结果的。至于那些被她们哄走的银钱，就当自己识人不明，花钱买个教训好了。今后，这些人休想再从她这儿占到一丝便宜！
　　　　王夫人听了，被噎得说不出话来，面上涨得通红。凭她怎么样，也绝不敢说四皇子水涵看错人了。毕竟，京中之人都知道，当朝最得宠的皇子，便是水涵。
　　　　黛玉见状，松了一口气，便站起身来，朝贾母敛衽行礼，款款道：“老太太，二舅母过来，想必有话要说，既是这样，玉儿先告辞了。”说完，便带上采薇与雪雁，转身欲走。
　　　　眼睁睁看着十万两银子与自己擦身而过，王夫人心中难受至极，几乎要呕血，哪里按捺得住，忙出声止道：“大姑娘，且慢。”
　　　　黛玉缓缓回头，脸上泛出一抹浅淡的笑容，冷冷道：“太太有事吗？”
　　　　王夫人轻轻颔首，快步行到黛玉面前，笑意盈面，道：“大姑娘这样相信林公子，我自然无话可说。只是，人心难测，大姑娘一片真诚，不知林公子能否以相同之心回报大姑娘？俗话说，亲兄弟，明算账。何况，你与林公子并不怎么亲近呢，自然该防备一些才好。这样吧，盒中的银子，你拿五万两，其余的，还是让老太太保管吧。”说着，便晃到采薇面前，伸出右手，搭在紫檀木盒子上。
　　　　采薇愣了一下，紧紧抱住盒子，王夫人拉扯了好一会儿，盒子纹丝不动。王夫人心中震怒，左手用力，在采薇腕上抓了一把，口中喝道：“小奴才，快放手！”
　　　　采薇猝不及防，纤白如玉的手腕上立刻现出一道浅浅的血痕，惨叫出声。黛玉见了，自是又心疼又难受，再难避让。
　　　　哀叹一声，世事不如人意，便是如此了。她凡事退让，却依旧被人步步相逼。她想给别人留下余地，却被人弄得无路可退了。
　　　　此时此刻，除了反抗外，她还能有什么别的选择吗？
　　　　
    第1卷  第53章 云若无心云相逐

　　　　黛玉上前一步，推开王夫人，将采薇拉到身后，方看着王夫人，冷笑道：“太太出自大户人家，又是信佛之人，如今竟出手伤人，是什么意思？这副情景，瞧着竟像是村妇在闹事，绝不是太太该有的行径！”
　　　　王夫人听了，面色尴尬，勉强笑了一笑，道：“我是无心的，大姑娘不要生气。”说着，侧头望着黛玉，唇边含了一抹温和的笑容，接着道：“刚才我的那些话，大姑娘可同意？”
　　　　黛玉轻轻摇头，语气坚决，朗声道：“这件事情，不劳太太操心。银子是我自己的，我爱怎么花就怎么花，轮不到太太来指手画脚、说三道四！”
　　　　王夫人面色一变，笑容凝在嘴角，皱眉道：“我好心为大姑娘着想，大姑娘却不肯听，未免太不尽人情了。”
　　　　黛玉浅浅一笑，神情淡定，摇头道：“太太是什么心意，我不怎么清楚，倒是有一件事情，我想请教太太。”
　　　　拂一拂衣袖，晶莹澄澈的眸子定定地看着王夫人，冷冷道：“当初明明议定，我与薛家，各自拿七万两银子出来。怎么薛家只出了五万，我这边却拿了十万，比他们家多出整整一倍，这是什么道理？按理说，我是无父无母的孤女，薛家却是皇商，富贵无双，该让他们多出些才算合理。”
　　　　听了这番话，王夫人与贾母面面相觑，目光中透出丝丝尴尬。王夫人静了一下，方道：“因薛家要做生意，一时周旋不开，便只给了五万两。我以为节俭一下，便能将事情办妥。谁知竟超支了，我也没法子，只得继续筹措。因想着大姑娘的银子是现成的，便暂且拿来垫一垫。”说着，瞄了瞄采薇手上的紫檀木盒，继续道：“我们也并不是白用，等宽裕一些，自然会还的。”
　　　　黛玉闻言，唇边带笑，似初秋绽放的一朵新菊，明艳照人，声音却清冷如冰，没有一丝温度：“我的银子是现成的，就该给贾家花吗？这是哪门子的道理？事到如今，我也不想多说了，究竟也没什么意思，请太太给我写张借据吧，免得以后大家说不清楚。”
　　　　王夫人听了，面上一僵，默了半日，含怒道：“我们是亲骨肉，谁还会坑谁不成？大姑娘这样，也太斤斤计较了吧？”
　　　　黛玉眼睛轻轻一眨，眸中明光轻漾，慢条斯理地道：“刚才太太告诉我一句话，说是亲兄弟，明算账。太太的话，我自然得牢牢记住。再者，太太说，银子是要还的，既是这样，写张借据又有什么关系呢？”说着，侧头看向贾母，含笑道：“老太太，你觉得呢？”
　　　　贾母犹自沉吟，默然不语，王夫人深深皱眉，看着黛玉的目光里带着一丝厌恶，道：“大姑娘住在这儿，一切吃穿，都是贾家供应。大姑娘不念我们的好，也就罢了，如今不过是周旋不开，借了一点儿银子，大姑娘竟要起借据来了。大姑娘这样，也忒不讲理了。”
　　　　闻言黛玉嘴唇轻扬，脸上泛出一抹淡如烟云的笑容，神态自若地道：“十万两是一点儿，既是这样，想必太太是不在乎银子的，我却是极缺钱的，不如还是写了借据的好。”
　　　　明眸流盼，淡淡地看着王夫人，不紧不慢地道：“至于说我住在这儿的花销，我记得，先君在世时，每年都会寄五千两银子过来，一共给了三年。那么多的银子，我都用光了不成？”
　　　　王夫人一噎，默了片刻，恼羞成怒，叫道：“如此说来，大姑娘一定要借据，不肯留一丝情面了？大姑娘，你别忘了，以后，你还得继续住在这儿呢，我劝你不要太过分。”
　　　　黛玉摇了摇头，耳际的碧玉银叶耳环轻轻摇曳，风姿嫣然，唇边含笑，婉声道：“这一点，太太不必担心，只要太太将借据写好，我即刻便带上采薇她们，出去投靠飞云哥哥，绝不在这儿惹太太厌烦。”
　　　　闻言贾母吃了一惊，霍然起身，瞪大眼睛，疑惑地道：“玉儿，你在说什么？你要离开这儿，离开外祖母吗？”
　　　　黛玉轻轻颔首，答道：“不错，本想过几天再来回老太太，但据如今的情形看，不如早些走，大家都落个清净。”
　　　　贾母听得心惊肉跳，行到黛玉跟前，急急地道：“玉儿，我不许你走，我只有你这么个外孙女儿，你若走了，我可怎么活呀？”
　　　　黛玉温婉一笑，不为所动，淡淡地道：“老太太说这话，是在折我的寿。再说，还有三妹妹她们呢，老太太必定不会寂寞的。”
　　　　贾母轻轻摇头，紧紧拉住黛玉的手，眼中盈然有泪，道：“不一样，她们怎么能跟你比呢？”
　　　　静了一下，抚摸着黛玉的秀发，叹道：“玉儿，你将银子交给我，让我保管，我却让你受了很多委屈，对不住你。可是，我这样做，除了为娘娘外，也是在为你打算呀。”
　　　　一直以来，贾母都盼着能将黛玉许给宝玉，两玉联姻。只是，她素来明白，王夫人不喜黛玉，对宝玉的婚事，也另有打算，希望成就金玉姻缘。
　　　　而这段时间，她答允王夫人，将黛玉的银子拿出来使用，除了想将元妃省亲之事办得体面隆重一些外，还盼着能借此机会，让王夫人对黛玉改观，让元妃对黛玉青眼相加。这样，两玉联姻之事，便有实现的可能了。
　　　　这般用心良苦，皆是因为，她疼爱黛玉，想将黛玉永远留在自己身边。
　　　　贾母沉吟之际，王夫人皱起眉毛，从鼻孔里哼了一声，不咸不淡地道：“林姑娘出息了，竟学会要挟老太太了，倒是我小瞧林姑娘了！”
　　　　黛玉脸色微变，拂了拂衣袖，正要开口时，贾母已经唾了王夫人一口，厉声道：“你闭嘴！”侧头看向黛玉，目光转柔，叹道：“玉儿，无论如何，你要相信，外祖母对你的爱，是真心的。”
　　　　黛玉轻轻颔首，柔声道：“这一点，玉儿从不曾怀疑。”暗自一叹，外祖母的确疼她，可是，这种疼爱，在外祖母更在意的东西面前，苍白无力，不堪一击。
　　　　世事如此，她不会怨恨。只是，她已心生失望，心灰意冷。
　　　　贾母握紧黛玉的手，似握住一颗珍宝，含悲道：“我这些儿女，所疼的只有你母亲罢了。如今，你母亲已经去了，你若也离开了，我怎么承受得起？我已经这么大年纪了，还能活多久？你若不在我身边，我如何能够安度晚年？”
　　　　彼时，贾母神态疲倦，面色凄然，眼角溢出几滴湿润的水珠，缓缓滑过她不再年轻的脸颊。
　　　　这是第一次，黛玉见贾母如些失态落泪，伤心到不能抑制。
　　　　黛玉缓缓闭上眼睛，不去看贾母的眼泪，告诫自己，绝不能改变主意。
　　　　这是她嫡亲的外祖母，可是，她的感情并不纯粹，纵有真情流露之时，也不过是瞬间罢了。
　　　　待贾母略安静一些，黛玉抬头望着贾母，叹了一口气，慢条斯理地道：“老太太疼爱玉儿，玉儿感激不尽。只是，老太太不仅是玉儿的外祖母，还是贾家的当家人，在老太太心里，有着比玉儿更重要的东西。缺少玉儿，也许老太太会伤心，但时日久了，老太太必定会习惯的。而寄人篱下的滋味，玉儿已经尝够了，不愿继续了。何况，即便玉儿出去了，也是在京城，并不会走远。因此，还请老太太成全玉儿罢。”
　　　　贾母听了，竟无言以对，只因黛玉说得很对，她的确疼爱黛玉，可是，她更看重贾家，看重自己的地位，为了这些，她可以连黛玉都不在乎。这一点，永远都不会改变。
　　　　贾母慨叹了一会儿，抬头看着黛玉，见她一脸坚决，心中便有些无能为力。连眼泪都不能打动，还能有什么法子呢？
　　　　良久，贾母方长叹了一声，拉着黛玉，皱眉道：“如此说来，你非走不可了？”
　　　　黛玉重重地点头，没有半刻迟疑，如水的眼眸缓缓扫过王夫人怨毒的目光，凝眉道：“明天与姐妹们辞行，后天就走。不过，今天的事情，借据的事情，还请老太太给我一个交代。老太太，这是我最后一次求你，请你不要拒绝，不要，让玉儿失望。”
　　　　贾母闻言，出了半日神，点头道：“玉儿，你别担心，我答允就是。”她已经让黛玉屡次受伤，若是再不答允，以后，必定没有重新见到黛玉的机会了。
　　　　念及此，贾母轻轻一叹，侧头看着王夫人，吩咐道：“依玉儿的意思，你让书房里的人写一张十万两银子的借据，交给玉儿罢。”
　　　　王夫人深深垂首，掩住眼中的气恼，缓缓道：“老太太的话，儿媳记下了。”
　　　　贾母握住黛玉的手，其声若叹，带着丝丝怅然：“你执意要走，我也没有法子，只是，你要答应我，以后要常常过来看我，好不好？”
　　　　黛玉淡淡应了一声，朝贾母道：“老太太也该累了，且歇一歇罢，玉儿告退了。”敛衽行完礼，便带上采薇与雪雁，款款步出上房。
　　　　出得上房，黛玉忙看向采薇，关切地道：“姐姐，你的手怎么样了？”
　　　　采薇轻轻摇头，答道：“没有大碍，只要上些药就行了，姑娘不必担心。”
　　　　黛玉听了，极是心疼，长叹一口气，含悲道：“好姐姐，都是我害了你。”
　　　　采薇浅浅一笑，温和地道：“我在姑娘身边呆了好几年，姑娘何必客气呢？”
　　　　雪雁皱起眉头，道：“为了银子，二太太竟动手来抢，大失体统。她这般欺负人，我们得找个法子，将她教训一顿才好。”
　　　　黛玉听了，静默片刻，摆手道：“我何尝不想呢？只是，她到底是贾家的太太，老太太对她又那般袒护，我孤身一人，如何能与她起冲突呢？再说，我们马上就要离开了，何必与她计较呢？”
　　　　采薇笑意盈面，道：“姑娘何必为难？这事儿容易得很，就交给我来办吧。”
　　　　听了这话，黛玉只当她在说笑，嘴角轻扬，心中却不甚在意。
　　　　到了后天，她便能离开这儿，过自己期盼的生活。既是这样，其他的事情，都不必在意了。今后，她的日子，必定会自由自在，晴空万里！
　　　　－－－－－－－－－－－－－－分割线－－－－－－－－－－－－－－
　　　　写得很粗糙，明天再来润色，对不住了。　　
　　　　  ！

    第1卷  第54章 犹恐相逢在梦中

　　　　回到住处，黛玉便唤了紫鹃和采蘋过来，将要离开贾家的决定说了。众人期盼已久，闻言自是欢呼雀跃，立时便开始动手收拾行装，预备离开贾家。
　　　　次日起来，黛玉打发采薇、采蘋一同，出去给王嬷嬷送消息，顺便雇一辆马车，以便接应。
　　　　送走两人后，黛玉用了早膳，见紫鹃带着雪雁，在外间屋里叠箱子，便也帮着打点。一时三春收到消息，知道黛玉要走，便联袂赶来问讯。
　　　　众人见完礼，探春便行到黛玉面前，急切地道：“林姐姐，你真的要走吗？”
　　　　黛玉唇边含笑，轻轻颔首，柔声答道：“不错，明儿个便走。”
　　　　探春一脸不舍，唇动了一下，欲言又止。黛玉心中明白，摆了摆手，轻声道：“咱们姊姊相处，心口如一，不必客套，我去意已定，三妹妹不必出言挽留。”
　　　　探春听了，朱唇微启，叹了一口气，不再言语。惜春抿唇轻笑，缓缓道：“依我说，林姐姐走了也好，这儿实在不是什么好地方。”
　　　　听了这话，黛玉暗自赞叹，惜春真是聪慧透彻的人，非一般人所能及。
　　　　迎春拉住黛玉的手，柔声道：“罢了，不说那些了，听说妹妹出去后，依旧会住在京城。既是这样，妹妹闲了，要常来这里走动，或是寄个信儿过来，免得我们担心。”
　　　　黛玉轻轻颔首，笑语嫣然，应允道：“姐姐的话，我记下了。”说着，便打开梳妆盒，从里面拿出三个描金匣子，分送给三春，笑道：“这里面是几样时新首饰，姐妹们拿着，作个念想吧。”三春道了谢，依言收了。
　　　　黛玉另拿了一个点漆锦盒，递给探春，笑道：“这是一点子碧螺春，三妹妹代我交给妙师父，聊表心意罢。”
　　　　探春轻轻点头，接了盒子，殷切地道：“林姐姐，你执意要走，我也没有法子，前路艰难，你孑然一身，要善自珍重才是。”
　　　　黛玉含笑应了下来，挽住探春的手，叮嘱道：“三妹妹，你也要好好保重，照顾好姨娘和环儿，以后有机会再见罢！”寒暄一阵后，三春便起身告辞了。
　　　　傍晚时分，采薇、采蘋从外面回来，说起事情已经办妥，让黛玉放心。黛玉自是高兴，让两人回房休息。
　　　　雪雁上来摆了晚膳，含笑道：“姑娘用了饭，就歇着罢，明儿个我们早些走。”
　　　　黛玉答应下来，想了一想，蹙眉道：“对了，二太太还没将借据送来吗？”
　　　　雪雁轻轻摇头，叹了一口气，含忧道：“没有，只怕想赖过去。”
　　　　闻言黛玉笑了一笑，眸中寒光轻漾，冷冷道：“有那么容易吗？她既不肯要面子，明儿个我便当众提这件事，一定要将借据拿到手。”
　　　　雪雁听了，抿唇轻笑，正欲说话时，却听得春纤在帘外道：“姑娘，二爷来了！”
　　　　一语未了，便见宝玉自己打起帘子，如飞走了进来。宝玉行近后，拉住黛玉的手，急切地道：“林妹妹，听说你想走，是真的么？”
　　　　黛玉甩开他的手，神情淡漠，冷笑道：“不错。”
　　　　闻言宝玉脸色大变，惶惶恐恐，跺了跺脚，焦急地道：“林妹妹，你们林家已经没人了，你不住在这里，还能到哪儿去呢？”
　　　　黛玉哼了一声，冷冷道：“这话真可笑，天下这么大，除了你们贾家，便没有容身之所了吗？贾家坑得我够苦了，我为什么不能走？”
　　　　闻言宝玉愕了一下，呆呆地道：“妹妹何出此言？妹妹住在这儿，吃穿不愁，怎么能说我们家坑了妹妹呢？何况，我们都是妹妹的亲人，妹妹怎么割舍得下？”
　　　　黛玉冷冷一笑，慢条斯理地道：“表哥什么都不懂，与表哥说话，真是费力。不错，我住在这儿，的确吃穿不愁，可是，你一定不知道，这样的生活，是用我们林家的银子换来的，不是贾家白送的！这也就罢了，亏你们家的人还有脸，竟说我在这儿白吃白喝，真是可笑极了！”
　　　　拂一拂衣袖，瞧着一脸天真幼稚的宝玉，继续道：“不错，你们家的人，的确与我有血缘之亲，一开始，我也将你们看作亲人，将亲情看得很美好，可是，你们贾家是怎么待我的，你知道吗？太太与薛家联手，从我这儿弄走了十万两银子。贪婪并不可恨，可恨的是，你们贾家的人待我明明没有一丝情分，却以亲情为名，算计我这个孤女！”
　　　　宝玉听得满面震惊，瞪大眼睛，久久无法回神。黛玉心神疲倦，也不欲与他多言，便道：“我说这些，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念着表哥待我略有几分真情，想劝一劝表哥。其实，这个世界，并不像表哥看到的那般美好，表哥年纪大了，该做些正经事情，别再在内闱厮混了，不然，以后自然会有后悔的时候！我言尽于此，表哥愿听就听，不愿听，我也没法子。”言罢，侧头看着雪雁，吩咐道：“时候不早了，雪雁，你送宝玉出去吧。”
　　　　雪雁应了一声，将一脸懵懂的宝玉拉出房间，盈盈去远了。黛玉静静用罢晚膳，便步进闺房安歇。
　　　　夜已过半，如水的月光撒进房中，落在纱帐上，朦胧如诗。黛玉躺在床榻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从来到这个时代开始，她便将林如海与贾敏看作亲生父母。住进贾家后，因着母亲的关系，对于外祖母，也便有了极深的感情，极深的信任。
　　　　可是，到头来，却一步步发现，外祖母的真心里总是掺杂着假意，疼爱中也暗含着算计。
　　　　她的感情很纯粹，外祖母的爱太复杂，让她难以承受。
　　　　好在，明天她便能离开这儿了，从今以后，贾府的风风雨雨，与她再无关联，没有人能再伤害她了！
　　　　以后，她与水涵，必会相见，他们之间，必会发生新的故事。一种全新的生活，自由的生活，即将在府外展开。
　　　　这样一想，黛玉便安心多了，合上双眼，带着对未来的憧憬和期盼，缓缓沉入梦乡。
　　　　一夜无话，清晨起来，黛玉梳洗整齐，留紫鹃与采蘋在房中打点，自己带上采薇、雪雁，至上房拜别贾母。
　　　　到了那儿，便见房中珠环翠绕，罗绮成群，济济一堂，薛家母女竟也在，让黛玉极为意外。
　　　　见黛玉进来，薛宝钗站起身来，唇边带笑，摆出一副和善的样子，温和地道：“林妹妹，你来了。”
　　　　说着，凑到黛玉跟前，压低声音道：“是不是因为混不下去了，才要走的？林黛玉，你也只有这点儿能耐嘛。”声音不大也不小，只有黛玉与采薇、雪雁三人听到了。
　　　　闻言黛玉冷冷一笑，这才明白薛宝钗来此，是为了看自己的笑话。
　　　　当下黛玉拂了拂衣袖，并不理会。对薛宝钗这种人，无视便是对她最大的鄙视。
　　　　采薇却止住步子，打量着薛宝钗，含着一抹浅淡如云的笑容，轻声道：“薛姑娘心情很好呀，希望待会儿薛姑娘还能笑出来。”
　　　　听了这话，黛玉与薛宝钗均是一愕，不解其意。采薇也不解释，看着黛玉，微笑道：“姑娘，时候不早了，你快去拜别老太太吧。”
　　　　黛玉便不追问，轻轻颔首，走向贾母所在的方向，提裙跪下，磕了三个头。待行完大礼，贾母亲自起身，扶起黛玉，柔声道：“玉儿，起来罢。”说着，便让黛玉在身侧坐了，寒暄闲话。
　　　　贾母一面拭泪，一面向黛玉道：“若论舅舅家，同自己家一样，多住几年也是应该的。我又只有你一个外孙女儿，很想常见个面，说说话儿。但你执意要走，我也没有法子，好在都在京里，以后，你要常来这儿走动，别让我太惦记了。”
　　　　再次见到贾母的眼泪，黛玉心中却没有任何感觉，轻柔一笑，淡淡应了一声。
　　　　正叙话之际，袭人与秋纹匆匆而入，两人脸色慌张，行走如飞。待行近后，袭人扫了黛玉一眼，目光中闪过一抹恨意，方看向贾母，跪下道：“老太太，二爷病了！”
　　　　贾母吃了一惊，站起身子，不解地道：“好端端的，怎么会病呢？必定是你们这些丫鬟没有好好伺候，是不是？”
　　　　袭人眼中含泪，哽咽道：“老太太说这话，奴婢真真冤枉死了。二爷生病另有原因，与奴婢绝无关系！”说着，娇弱地望了黛玉一眼，唇动了一动，欲言又止。
　　　　贾母心中着急，催促了两次，袭人方怯怯地道：“昨儿个晚上，宝玉听说林姑娘要走，一定要去见林姑娘。不知林姑娘说了些什么话，宝玉回去后，将我们都轰出房，自己歇下了。早上我去瞧宝玉，见宝玉躺在床上，两眼发直，神情呆滞，嘴里说着胡话，病得好厉害！”
　　　　黛玉听了，不为所动，静静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一脸淡然。贾母与王夫人却连连跺脚，一叠声让人去请大夫，看向黛玉的目光中带着丝丝责怪。袭人见了，暗自高兴，眸底闪过一抹喜色。
　　　　采薇看得分明，冷冷开口道：“花姑娘，你们二爷病了，你不在跟前伺候，偏要来这儿回话，难不成你们那儿没有小丫鬟，凡事都要你亲力亲为？你亲自过来，不过是想让老太太责备我们姑娘，看我们姑娘的笑话罢了。哼，我们姑娘都要走了，你还来节外生枝，真是个贱人了！”
　　　　瞟了袭人一眼，又环视室内，目光缓缓扫过薛宝钗和王夫人，唇边含笑，接着道：“贱人我见过不少，但贱到你这种地步的，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闻言袭人脸涨得通红，想要开口辩驳，却又无言以对。黛玉见采薇虽然行为出格，但言语清楚，也并不责怪，只款款道：“昨天晚上，我并没有说什么，不过是几句心里话，嘱咐表哥努力上进罢了。表哥会生病，我也不知是什么缘故，虽然表哥身子不舒服，但若请了大夫，再小心调养，想必不会怎么样。今儿个我便要走了，有件事情，必须做个了断。”说着，站起身子，看了王夫人一眼，一字一句道：“太太，我要的借据，在哪里？”
　　　　众人听了这话，都面面相觑，王夫人一僵，脸上白一阵红一阵，默了半日，才嗫嚅道：“因这几天事情多，一时忘了，如今大姑娘要走，要写也来不及了。”说着，抬头看着黛玉，浅笑道：“借据的事情，暂且放下罢。等我们有了银子，一定给大姑娘送去。大姑娘，我们是一家子的亲骨肉，这样有什么使不得的？”
　　　　黛玉轻轻一哼，冷笑道：“骨肉情深什么的，再也休提！我拢共只有二十万两银子，太太弄去了十万，难道不该给张借据吗？何况，这事儿是老太太亲口答应的，今儿个我一定要拿到手。”声音平静，轻灵悦耳，却带着百折不回的坚定。
　　　　王夫人听了这话，面色紫涨，大声叫道：“不过是一点儿银子罢了，姑娘苦苦相逼，也忒无情无义了。哼，你要借据，我偏偏不给，你又能怎么样？”
　　　　黛玉气得目瞪口呆，正要开口时，却听得门外传来一声冷笑，接着便听得有人道：“这般无赖的话，竟出自诰命夫人之口，真是可笑！”
　　　　声音清越似水，语调熟悉如昔，越过一年的时光，随风缓缓飘进房来，让黛玉的心轻轻一颤。
　　　　黛玉转过身子，瞧了瞧采薇，目光中透出一丝询问。采薇笑意盈盈，点了点头，轻声道：“如姑娘所想。”
　　　　黛玉听了，便不言语，抬头看向外面，一瞥之下，心中悸动不已，目光再难移开。
　　　　门外，水涵身着锦衣华服，长身玉立，金冠耀目，腰束锦带，浑身上下，散发出与生俱来的贵气，让人不敢直视。
　　　　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立着一身浅蓝色长袍的林飞云和十几名侍从，神态恭敬。
　　　　黛玉料不到竟会在这儿见到水涵，怔怔地看着他，心中生出莫名的欢喜，难以平静。
　　　　从别后，忆相逢，犹恐相逢在梦中。
　　　　自苏州一别，她与水涵，已经一年不曾相见。他的身影，却时时萦绕在心间，挥之不去。
　　　　相思苦，越苦越相思，愁无限，消瘦尽，有谁知？
　　　　思绪纷飞间，黛玉仰起脸，怔怔地看着水涵，几疑是梦。水涵亦默然不语，目不转睛地盯着黛玉，神情温柔，眼中柔情万千，难以诉说。
　　　　两人遥遥相望，对周遭的人和事置若罔闻，目光凝在一起，许久许久。
　　　　不知过了多久，耳畔传来薛宝钗的惊叫声，接着便听到她道：“是你！”
　　　　黛玉这才回过神来，回头看向薛宝钗，便见她满脸震惊，一双眸子落在水涵身上，目光炙热，神色迷茫，与昔日端庄稳重的模样截然不同，不由得很是诧异。
　　　　她自然不会知道，此刻的薛宝钗，心情如打翻了的五味瓶一般，喜、苦、欢、惊、酸杂在一起，混乱如麻。
　　　　于薛宝钗而言，生平最难忘的际遇，便是八岁那年的中秋佳节。
　　　　那一夜，月光皎洁，花香飘浮，依稀若梦。
　　　　那时候的她，是极年轻的，心如明珠美玉一般，不曾沾染一丝凡尘。
　　　　而那个少年，在她最纯真之时出现，俊朗的身影，飘逸的文采，出尘的气质，优雅的谈吐，恰似天边飞鸿，徜徉在如水的月光下，给她留下刻骨铭心的回忆。
　　　　即便，那个少年的眼里没有她的存在，她却将少年牢牢记在心底，从不曾忘。
　　　　从那之后，她在母亲的带领下，一步一步走进世俗，变得世故圆滑，失去了当初的纯真，当初的美好。也正因如此，当初的那份回忆，便变得弥足珍贵。
　　　　从那之后，少年的身影，不止一次出现在她梦里，让她魂牵梦萦，幽幽难忘。闲下来的时候，她常常会想，如果，再次见到他，是否能从茫茫人海中，一眼就认出他来？
　　　　如今，他真的出现了，出现得这样突兀，这样猝不及防。眉目间，依稀有着当年的影子，却添了一抹稳重之气。
　　　　只是，蓦然重逢，她还来不及欢喜，便有难言的忧伤，一点一点漫上心头，不可抑止。
　　　　只因，如当年一般，少年眼中，依旧只有黛玉，于她，竟是连回顾一眼都不肯。
　　　　须臾之间，宝钗心中千回百转，将手收进袖中，紧紧握成拳头，面色慢慢恢复正常。无论如何，她是皇商之女，她是大家闺秀，不能失了仪态。
　　　　水涵与林飞云来得突然，众人均是一愣，默默出神，暗自忖度来人的身份。听到宝钗的惊叫，王夫人忙看着她，低声问道：“你认识他？”
　　　　宝钗呆呆地颔首，静了一下，又摇了摇头，她的确认识这个人，却不明白此人的身份来历。
　　　　王夫人见状，一头雾水，正要询问时，林飞云已经开口道：“怎么，四皇子来了，你们还不下跪请安？这便是贾府的待客之道吗？”
　　　　此言一出，当真是石破天惊了。贾母忙站起身来，颤巍巍地跪下，开口道：“不知四皇子前来，有失远迎，还望恕罪。”其他人亦一同跪下，一时环佩叮当，不绝于耳。
　　　　水涵携着林飞云，一同步进房中，其余侍从均留在外面，立在原地不动。
　　　　水涵行到贾母面前，伸手虚扶，不咸不淡地道：“老太君请起。”抬头环视房中，唇边含笑，接着道：“林姑娘和贾府的姑娘也都起来吧。”
　　　　闻言众人均是一愣，却也无法违逆，三春与黛玉依言站起，其余人依旧跪在地上，恭敬守礼。
　　　　贾母看向水涵，欠了欠身，陪笑道：“四皇子光临寒舍，真令蓬荜生辉，不知四皇子有何指教？”
　　　　闻言水涵看了黛玉一眼，方答道：“想来老太君不知道，我与飞云已经义结金兰，今日特意随飞云过来，拜访老太君，探望飞云之妹林姑娘。”说着，四下望了一望，故作不知，问道：“老太君这儿很热闹，可是有什么事情吗？”
　　　　贾母面有难色，默然不答，采薇可不管这些，开口道：“回四皇子，我们姑娘正要拜别老太太，出去投奔飞云公子呢。”
　　　　水涵听了，便看向黛玉，问道：“好端端的，林姑娘为什么要走？”
　　　　黛玉屈了屈膝，低低说道：“也没什么，在这儿住不惯，便想出去了。”
　　　　水涵轻轻“唔”了一声，诧异道：“这可奇了，听说这是林姑娘母舅的府邸，怎么会住不惯呢？”皱了皱眉，眼中闪过一抹寒意，冷冷道：“难道有人欺负姑娘吗？”
　　　　黛玉默然，贾母吃了一惊，忙要开口，雪雁已经冷笑出声，抢先说道：“传言四皇子慧眼如炬，果然名不虚传，不错，的确有人欺负我们姑娘。”说着，伸手指着王夫人，慢条斯理地道：“这是贾府的二太太，她从我们姑娘处拿走了十万两银子。姑娘让她写借据，她不但不答应，还责备我们姑娘无情无义。这话是四皇子亲耳听到的，绝不是奴婢胡说八道。”
　　　　水涵轻轻吁出一口气，看向王夫人，声音清冷如碎冰：“不错，刚才我的确听到了。林姑娘父母双亡，身世堪怜，二太太，你这般欺负一个孤女，是不是太过分了？”
　　　　王夫人一窒，面白如纸，难看至极，采薇接着道：“这算什么？二太太的手段还多着呢，她在我们姑娘日常服的人参养荣丸里下毒，欲致姑娘于死地。幸亏姑娘说人参过热，不喜吃那些东西，不然，早就被她害死了。”
　　　　贾母大吃一惊，瞪大眼睛，诧异道：“这怎么可能？”
　　　　采薇冷冷一笑，道：“怎么不可能？二太太什么事做不出来？那些丸药，我们那里还有，老太太若不相信，拿来一验便知。”
　　　　水涵拂袖大怒，冷冷哼了一声，道：“好黑心的舅母，也不怕天打雷劈！”说着，一掌重重拍在案上，搁在案上的茶盏滚落于地，“砰”地几声脆响，跌得粉碎。翠色茶叶和着绿润的茶水泼洒出来，水气氤氲满室。房中众人见状，都吓得面色发白，噤声不语。
　　　　采薇朝水涵拜了一拜，哽咽道：“可怜我们姑娘父母没了，住在这里，没享过一天的福，被人欺负得无路可走，四皇子，你要给姑娘做主呀！”
　　　　水涵轻轻颔首，行到王夫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冷笑道：“你这般行径，用蛇蝎之心形容也不为过！”
　　　　王夫人一脸惶恐，面色转青，唇动了一下，却说不出话来。一时房中静寂无声，有清冷的寒风掠过，带来梅花的芳香，冷艳疏清。
　　　　万籁俱静之时，薛宝钗盈盈望着水涵，开口道：“我有几句话想说，还请四皇子不要见怪。”
　　　　水涵“哦”了一声，略皱了皱眉，问道：“你想说什么？”
　　　　宝钗轻轻一笑，抬起头来，露出雨洗牡丹一般娇美的容颜，温婉地道：“四皇子这般关心林妹妹，当真让人感动，只是，不知四皇子是否知道，这位二太太是元妃娘娘之母？有些事情，也许二太太做错了，但请四皇子看在元妃娘娘的面子上，不要计较了。”
　　　　她此番出言，其一，是为了引起水涵的主意，就算明明知道，水涵在意的不是自己，但能与这位朝思暮想、位高权重之人说几句话，也算难得的机缘了。其二，自然是给王夫人解围说情，讨好王夫人。
　　　　听了这话，王夫人果然悄悄看了宝钗一眼，目光中带着深深的感激。水涵却不为所动，冷笑一声，皱眉道：“姑娘好巧的嘴，姑娘可是姓薛？”
　　　　宝钗愣了一下，心中生出莫名的欢喜，浅笑道：“不错，四皇子怎么知道的？”
　　　　水涵嘴角上扬，划出优美的弧度，口中冷冷道：“听人说的，外面都传遍了，说是贾府有一位寄住的表小姐，不懂为客之道，行为出格，又常与姨母狼狈为奸，不知做了多少坏事呢！”
　　　　宝钗听了，一脸尴尬，笑容凝在嘴边，面上通红，咬着唇不说话。水涵拂了拂衣袖，冷笑道：“薛姑娘，你很有本事，竟敢以元妃要挟本皇子。想来你必定不知，元妃受封，是因我父皇觉得她贤德知礼，才对她青眼相加。倘若父皇知道元妃有一个心狠手辣的母亲，不知是否会继续宠爱元妃？倘若元妃知道你借她的名头说事，不知会怎么看你？”
　　　　宝钗听了，被噎得说不出话来，水涵看着她，目光中没有一丝温度，冷冷道：“对了，有件事情要告诉薛姑娘，这几天，户部官员核对账目，查出你们薛家亏空十二万两白银，已经将薛家的皇商之名革了。据传你极爱称自己为皇商之女，今后，你只能自称民女了。”
　　　　薛宝钗听了，如五雷轰顶，瞪大眼睛，怔怔跪在地上不动。水涵冷冷一笑，接着道：“薛姑娘既成了平民，秀女的名分，自然也都一并革了。还有件事情，也要提醒薛姑娘，不久，户部便会派人到薛家催讨亏空的银子，薛姑娘还是早做打算罢。不然，那些人的手段，可是厉害得很呢。”
　　　　闻言薛宝钗更是吃惊，颤抖着嘴唇，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水涵也不理会，转过身子，看向王夫人，道：“今天的事情，我都弄清楚了，罢了，其余的我都不计较了，但林姑娘的银子，你们必须归还，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二太太，现在，我给你两条路，要么，你乖乖写好借据，言明三个月内还清，要么，我命人到刑部走一趟，让你尝一尝坐牢的滋味，怎么样，你要选哪条路？”
　　　　听了这般强势的言语，王夫人面白如纸，嘴唇发抖，磕头道：“回四皇子，臣妇写借据，马上就写。”说着，看了看身后的玉钏，急急地道：“快去书房，让人写一张借据送来。”玉钏听了，忙应了下来，起身自去了。
　　　　水涵轻轻拍手，看着王夫人，点头道：“很好，你也不笨嘛。”静了一下，略皱了皱眉，接着道：“对了，还有一件事情，据说飞云住在这儿时，曾被人骂作乞丐，那人是谁？”
　　　　闻言袭人蓦地抬头，脸色发青，雪雁冷笑一声，伸手指了指袭人，慢条斯理地道：“就是这位花袭人，另外，借银子的事情，她也有份，后来，她还以死要挟我们姑娘，想让姑娘难堪。”
　　　　水涵听了，便冷笑道：“很好，做丫鬟做到这个地步，也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说着，侧头看向贾母，眸底闪过一抹清冷，皱眉道：“贾老太君，我想向你讨要这个丫鬟，不知你是否应允？”
　　　　见水涵神情冷如寒冰，贾母哪敢不应，忙欠身道：“四皇子有命，臣妇哪敢不应？”
　　　　袭人听了，“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爬到王夫人面前，哽咽道：“这些事情都是太太让我做的，话也是太太说的，太太，你要救我呀。”
　　　　雪雁看着袭人，一脸厌恶，冷冷道：“花姑娘，我劝你消停一些罢，你主子自身难保，你让她救你，不是白日做梦吗？”
　　　　闻言袭人身子一软，两眼翻白，再也说不出半个字来。水涵看着袭人，一脸不屑，拂了拂衣袖，道：“对你这种人，我也不必手下留情，你将飞云污蔑成乞丐，如今，你自个儿去当乞丐婆子罢。”说着，便看向门外的侍卫，接着道：“你们留心一些，在京城寻一个乞丐，给这女人当丈夫，帮他们举行婚礼。”
　　　　那些人忙应了下来，立时便有两名侍卫走了进来，拉住嚎啕大哭、面色苍白的袭人，飘然离开。一时玉钏又送了借据过来，王夫人按了手印，采薇伸手接了，收进袖中。
　　　　见事情料理妥当，水涵方才松了一口气，看着一直默然不语的黛玉，声音转柔，缓缓道：“林姑娘，时候不早了，我与飞云要走，你也随我们一起离开罢。”
　　　　黛玉忖度片刻，轻轻颔首，答道：“也好。”说着，恋恋不舍地看了看三春，又朝贾母敛衽行礼，轻声道：“老太太，玉儿该走了。”言罢，不再看贾母，即刻转过身子，带着采薇和雪雁，随水涵出了上房。
　　　　  ！

    第1卷  第55章 暗香浮动情丝动

　　　　在侍卫的簇拥下，水涵陪着黛玉，缓缓穿过曲曲折折的回廊，步往府外。紫鹃与采蘋立在二门处相候，见他们行近，忙迎过来见礼。众人忙乱一阵，将东西收拾整齐，一同离开贾家。
　　　　出了正门，便见府外停着一辆华丽宽敞的马车，另有一顶锦云华轿和几乘小轿，车水马龙，极是热闹。
　　　　水涵止住步子，侧头看着黛玉，目光柔和如水，含笑道：“韩夫人出京了，汐筱很想念林姑娘，姑娘可愿去晴梦园暂住，与汐筱畅叙姐妹之情？”
　　　　黛玉面上微红，略略垂首，摇头道：“我已让人在外面买了一个四合院，可作安身之所，四皇子的心意，我心领便是。”
　　　　水涵闻言，眼中闪过一抹淡淡的失望，静默不语。林飞云看在眼里，嘴角轻扬，缓声道：“还是依妹妹的意思吧。”
　　　　水涵默了一下，点了点头，应允道：“罢了，林姑娘的话，我总不肯违逆的，飞云，我们一同送林姑娘过去罢。”
　　　　黛玉听了，不便拒绝，将去四合院的路径说了。采薇打起轿帘，扶黛玉上了锦云华轿，其余人或乘轿或上马车，一同启程前往四合院。
　　　　坐在柔软华丽的轿子上，黛玉终于静下心来，掀开轿帘，回望贾府，一声舒缓而悠长的叹息从唇边溢出，心中无限感慨。
　　　　这一年来，发生了很多事，看尽人情冷暖，历经风雨变幻，让她对世事有了深刻的认识。
　　　　如今，终于要离开了，终于能展开新的生活了。念及此，黛玉放下轿帘，不再回顾，心中一片静谧安宁。
　　　　行了一个多时辰，方到四合院，王嬷嬷领着四位小丫鬟，迎了出来。众人进了院子，至正厅品茶歇息。一时王嬷嬷带人备好酒席，送了上来。黛玉请水涵坐了，又让林飞云相陪，待将事情打点清楚，方含羞退了出来。
　　　　出了正厅，丫鬟领着黛玉，步入早已备好的闺房。黛玉沐浴更衣，换上一套素雅的衣裙。待妆扮整齐后，黛玉方才坐在窗下，合眼养神。
　　　　一时雪雁端了托盘进来，笑意盈面，轻声道：“姑娘用了膳，到后院坐坐罢，四皇子有话要说。”
　　　　黛玉闻言，静了一下，方才轻轻颔首，答允下来，吃了半盏冰糖燕窝，便随着雪雁出了闺房。
　　　　时已深冬，园中梅花绽放，凌寒飘香，花色美秀，疏影清雅，景致如画。水涵与林飞云并肩立在花下，见两人行近，一同含笑看了过来。
　　　　雪雁屈膝行礼，恭敬地道：“四皇子，姑娘已经请来了。”
　　　　水涵轻轻颔首，看向林飞云，眼中闪过一抹笑意，道：“你与雪雁多日未见，去叙叙旧罢。”
　　　　林飞云唇边含笑，应了下来，带着雪雁，一同离开后院。霎时，院中一片寂静，只剩下黛玉与水涵。两人隔花而望，相顾无言，眉间心上，却有一份浓浓的情思静静流转。
　　　　良久，水涵才叹了一声，缓步走到黛玉面前，开口道：“贾府之事，我都知道了，林姑娘，你受委屈了。”
　　　　闻言黛玉叹了一口气，敛衽行礼，轻声道：“今日之事，多谢四公子了。”
　　　　水涵扬起剑眉，凝睇着黛玉的秀颜，心中无限怜惜。贾府之事，黛玉之事，他了如指掌，只是，他更明白，黛玉心高气傲，清高自许，不肯让人小觑。
　　　　所以，他只得站在远处，看着心仪的女子受苦，虽然心急如焚，却无能为力。直到昨天采薇回府，说起近日之事，他再也无法按捺，终于有了今日之行。
　　　　当下水涵轻轻一叹，幽幽道：“林姑娘的骨气，我很明白，只是，我并不是外人，当日在韩府，林姑娘还曾唤我四哥呢，林姑娘何必与我客套呢？”
　　　　黛玉闻言，垂眸低眉，信手拈了一朵梅花把玩，默了半日，方含羞道：“当日是当日，今日是今日。”
　　　　水涵听了，抬起头来，见佳人拈花而立，皓腕如玉，纤指如葱，不由得心醉神迷，出了半日神，方追问道：“当日如何？今日又如何？”
　　　　听了这话，黛玉微垂螓首，眼波流彩，秋水盈盈，晕红双颊，羞涩淡淡，容色娇美如一朵含露开放的玉蝶梅花，清雅妍丽，风致万千。
　　　　当日，我还没有，爱上你。这样的话，在黛玉心头辗转，却羞于出口。
　　　　水涵痴痴看着她的娇颜，目光炯炯，灿若星辰，声音轻缓温柔，如三月的和煦春风：“姑娘不愿回答，我不问就是，只是，姑娘生辰之时，我曾托人给姑娘送了一个玉壶。姑娘蕙质兰心，这份心思，姑娘必定心知肚明。如今，我想问问姑娘，我的心意，姑娘是否愿意接受？”
　　　　黛玉面上绯红，默了半日，方轻声道：“自苏州一别，我与四公子一年未见，如今四公子这样问，似乎有些唐突。”
　　　　水涵听了，面现羞愧之色，静了一下，方缓缓道：“涵潼也知自己行为唐突，只是，姑娘这样美好，涵潼若不早些开口，只怕会被其他人捷足先登。”
　　　　说到这里，叹了一口气，面上泛上一抹清淡苦涩的笑容，接着道：“其实，涵潼本不是不自信之人，但遇上姑娘，便变得患得患失，日夜忧心，害怕与姑娘擦肩而过，遗憾终生。”
　　　　听了这般深情款款的话语，黛玉轻轻“啊”了一声，心情激荡，低头不语。水涵目不转睛地望着黛玉，眸光中带着无尽依恋缱绻，含情脉脉地道：“我对姑娘，是‘一片冰心在玉壶’，姑娘心中，是如何待我的？”
　　　　黛玉听了，静默良久，终于下定决心，含羞道：“当日我并没有让人将玉壶还回去，我的心意，四公子难道还不明白吗？”
　　　　她不是扭扭捏捏的女子，喜欢便是喜欢，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
　　　　爱，不会让人变得软弱，只会让人坚强，不会让人变得虚假，只会让人真诚。
　　　　水涵听了，立刻明白过来，容光焕发，欣喜若狂，叹道：“姑娘待涵潼如此情深意重，涵潼却不解风情，真是糊涂。”说着，朝黛玉作了一揖，唇际笑容轻绽，清朗如月，轻声道：“多谢姑娘。”
　　　　黛玉双颊飞红，低头绞着衣带，敛容道：“有一句话要告诉四公子，黛玉并不是轻浮的女子。”
　　　　水涵怔了一下，点了点头，正色道：“涵潼明白，姑娘冰清玉洁，真诚可贵，岂是轻浮之人？”
　　　　上前一步，深深看着黛玉，脸上有无尽的喜悦，双眸熠熠如明珠生辉，散发出温润夺目的光彩，轻声道：“从今以后，我唤你玉儿，好不好？”
　　　　黛玉听了，静默半日，点头应了下来，抬头瞥了水涵一眼，朱唇微动，欲言又止。水涵唇边带笑，柔声道：“玉儿，你想说什么？我们这般情投意合，你有话何必瞒我？”
　　　　黛玉面红耳赤，却依旧仰起头，定定望着水涵，轻声道：“四公子，你可知道，世间女子，最大的心愿是什么吗？”
　　　　水涵愕然，看着黛玉，目光中透出一丝询问之意。黛玉垂下螓首，轻声道：“世间女子，终生所盼的，不是锦衣玉食，不是富贵荣华，只是‘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负’罢了。”
　　　　水涵听了，淡淡一笑，深深凝视着黛玉，道：“宫妃争风吃醋、勾心斗角之事，涵潼已司空见惯，如何忍心让玉儿受这般委屈？今生今世，涵潼只愿与玉儿相伴白首，不愿左拥右抱，不愿娇妻美妾如云，玉儿放心罢。”
　　　　听他说得这般坚定，黛玉心中感动不已，像开出无数柔软而芬芳的香花，填满了整颗心扉，脸上一层层红云迭荡上来，娇颜绯红如花，清丽如诗。
　　　　水涵看在眼里，心神一荡，迟疑片刻，终于伸出手，握住佳人的纤纤玉手。
　　　　肌肤相触，温暖滑腻，清香郁郁，有一分浓浓的情思在心底氤氲开来，缠绵不尽，教人如同置身云端，不知今夕是何夕。
　　　　见水涵一脸痴迷，黛玉轻啐一声，眸中晶光流转，娇声道：“还是皇子呢，分明是个呆子。”
　　　　听了这般似喜还羞的嗔语，水涵更是心驰神醉，呆呆地道：“玉儿，你答允了我，我心里的欢喜，真是无法形容。”握紧黛玉的手，仰望天空，赞道：“这儿真美。”
　　　　黛玉听了，抬起头来，便见天空碧清如洗，晚霞玫丽，灿若云锦华缎，美到极致。
　　　　黛玉轻轻颔首，唇边含笑，道：“的确很美，我从没发现，连晚霞都可以美到如此让人叹慕的地步。”
　　　　水涵扣紧她的手，笑道：“景由心生，其实，世间的景致，一直是极美的，只因我不在你身边，你才看不到它的美。”
　　　　黛玉面上绯红，跺了跺脚，嗔道：“哪有你这么不正经的人？”
　　　　水涵嘴角上扬，一脸欢欣，也不反驳，伸手抚着黛玉鬓边的发丝，软声道：“玉儿，从今以后，你是我的了。”温柔缠绵的话语，如轻盈的花瓣呵在耳际，依恋眷念，柔情万种。
　　　　黛玉咬住嘴唇，默了半日，方看向水涵，问道：“四公子，是什么时候，你对我有了这样的心意？”
　　　　水涵听了，淡淡一笑，答道：“你生辰那一日，我们在韩府重逢的时候。”
　　　　闻言黛玉轻轻“啊”了一声，一脸羞涩，娇声道：“那时候我才多大呀？你怎么能这样？”
　　　　水涵凝视着她，眸中柔情无限，浅笑道：“所以，我一直站在原地，静静等着玉儿长大呀。玉儿，这样的日子，我盼了好多年！”
　　　　说着，深吸一口气，笑容转淡，面上露出一抹淡淡的忧色，皱眉道：“玉儿，如今朝政繁琐，八弟与忠顺王爷似乎有结盟之意，边疆又动荡不宁，父皇忙得焦头乱额，我们的事情，如今不宜提起。玉儿，你先等几个月，我绝不会负你的，放心罢。”
　　　　黛玉吃了一惊，目不转睛地看着水涵，道：“如此说来，现在你的处境，岂不是很艰难？”
　　　　水涵闻言，笑了一笑，含情脉脉地道：“玉儿不在我身边时，自然千难万难，如今玉儿在我身边，便是有千难万险，又有何惧？”
　　　　黛玉听了，心中生出无数的柔情蜜意，仰头看着水涵，含笑道：“你放心，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我都会守在你身边，与你携手共度。”
　　　　茫茫人海，滚滚红尘，只有一个人，能生死相许，付出所有来相守。
　　　　黛玉一直相信，总有一天，她会找到这样的男子，找到属于她的美丽情缘。
　　　　如今，她终于寻到了，将来的人生，她要与这个男子展翅同飞，翱翔天地，并肩同行，携手一生。
　　　　水涵听了，眼睛闪闪发亮，如天空最清亮的皓华，晴照万里，目光中带着无限温存和依恋，道：“玉儿，前生我一定做了很多好事，才能遇上你，得到你的真心。”
　　　　黛玉朝他唾了一唾，嗔道：“呸，没羞，哪有人这样夸自己的？”
　　　　水涵轻轻一笑，也不辩驳，只道：“玉儿，你还是随我去晴梦园吧，那样，我便能天天见到你了。”
　　　　黛玉双颊晕红，摇头道：“名不正则言不顺，我还是住在这儿好些。”
　　　　水涵静默半日，才点头道：“罢了，依你的意思吧，总有一日，我会名正言顺地迎你进府，让你成为我的妻子。”握紧黛玉的手，眸光中有无数神采流转，一字一字地道：“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听了这话，黛玉心情激荡，不由自主地泪盈于睫，眼前迷糊一片。
　　　　“持子之手，与子偕老”呵，这八个字，是《诗经》中最美好的句子，是世间最真挚的情话，是女子最期盼的承诺。
　　　　水涵拭掉黛玉的泪珠，神情温柔似水，声音坚定如金，脉脉道：“玉儿，你要相信我。”
　　　　黛玉听了，用力地点了点头，反握住水涵的手，柔声道：“我相信。”
　　　　她爱上的，是当朝皇子，最得宠的皇子。这样的男子，想要与他白头偕老，一生一世，无疑是极艰难的。可是，有他这样的允诺，哪怕未来再艰难，前路再坎坷，她亦不会退缩。
　　　　她会一直守在他身侧，不离不弃，与他一同，踏寻一片属于他们两人的天地！
　　　　清风缓缓吹来，梅花开得繁华如火，迎风吐艳，暗香浮动，花香浓烈溢远，仿佛在倾尽了一生的力气吐露芳香，如同一场轰轰烈烈、惊心动魄的爱恋。花下的一对璧人，十指相扣，深情对望，情丝飘动，心神俱醉。人面梅花相映，便是如此。
　　　　  ！

    第1卷  第56章 心心相印情相系

　　　　两人在花下静立良久，执手相看，心迷神醉，直到暮色沉沉，听到雪雁与林飞云渐渐行近的脚步声，方才回过神来。
　　　　见水涵与黛玉十指相扣，雪雁心中了然，抿唇笑道：“看来，不久之后，我便要称姑娘为四皇妃了。”
　　　　黛玉听了，急急挣开水涵的手，后退几步，侧头看了看雪雁，唾道：“你这蹄子，谁许你胡说八道的？”说着，看了林飞云一眼，娇声道：“飞云哥哥，你也不管一管？”
　　　　林飞云嘴角微扬，瞧着黛玉，缓缓道：“我为什么要管雪雁？难道雪雁说错了吗？”
　　　　黛玉听了，无言以对，不由得双颊生晕，垂下螓首，默默不语。
　　　　水涵微微一笑，看着她的娇颜，温和地道：“玉儿，时候不早了，我得离开了。”
　　　　说着，叹了一口气，向雪雁道：“我把姑娘交给你了，你要好好照看姑娘。姑娘身子弱，如今天气冷，凡事要细心一些，千万别让姑娘冷着了。”
　　　　雪雁不由暗自一笑，咳了一声，方轻轻屈膝，应道：“四公子有命，奴婢敢不尽心么？”
　　　　水涵轻轻点头，赞许一笑，道：“果然是个乖巧的丫鬟，难怪飞云心仪于你。”说着，深深看了看黛玉，恋恋不舍地道：“玉儿，你今天累了一天，好好歇着罢，过几天我再来看你。”说着，带上林飞云，转身去了。
　　　　黛玉略略垂首，想起方才的甜蜜温馨，颊上绽出清浅如水的笑容。一旁的雪雁打量着她，暗自好笑，打趣道：“姑娘很开心吗？”
　　　　黛玉轻轻一唾，含羞不语，雪雁更是大笑不止，过了半日，才敛容道：“对了，有件事情要告诉姑娘，老爷有一位名唤香琴的姨娘，与姑娘感情极好，姑娘还记得吗？”
　　　　黛玉微微颔首，秀眉轻蹙，疑惑地道：“怎么了？”
　　　　雪雁抬起头，含笑道：“前几日，王嬷嬷在街上遇见香琴，与她闲聊了几句，知道她也来京城定居了。”
　　　　闻言黛玉自是欢喜，点头道：“很好，以后我们又多一个伴儿了，香琴住在哪里？过得怎么样？”
　　　　雪雁面有难色，迟疑片刻，方咬唇道：“我说出来，还请姑娘不要生气，香琴嫁了一个商人，在鼓楼西大街开了一家名叫‘明月楼’的酒楼，正在当老板娘呢。”
　　　　黛玉听了，轻柔一笑，缓缓道：“香琴年纪极轻，没有叫她守寡的道理，这样很好，她也算终生有靠了，过几天我们一同去探望她罢，如此，也不负我们当初的情分。”
　　　　见黛玉并无愠色，雪雁轻轻拍手，点头道：“姑娘心胸宽广，体贴入怀，真乃世间奇女子。”
　　　　黛玉浅浅一笑，摆手道：“不过是以心度人罢了，哪里算是什么奇女子？天晚了，我们回房歇着吧。”雪雁听了，忙应了下来，扶黛玉步回闺房，各自安歇。
　　　　时间流逝，天气一日日地寒冷起来，十一月中旬，京城下了一场大雪，纷纷扬扬，星星点点，触目所及的，是一个白茫茫、粉装玉琢的世界，宛似琼楼玉宇。
　　　　雪一连下了两天，到了第三日，终于渐渐转小。这日午间时分，黛玉坐在窗下，拿了针线刺绣，消磨时间。房中放着一个火炉，火苗升腾，半丝寒气也无，温暖如春。
　　　　耳边传来水涵的低语声：“玉儿，我来了。”其声轻盈柔软，若四月的暖风一般，醉人心神。
　　　　黛玉抬起头，见水涵立在几步远的地方，身上系着一件青缎色银鼠斗篷，面如冠玉，唇边带笑，眉眼弯成好看的弧度，说不出的俊朗清润。
　　　　黛玉愣了一下，又惊又喜，搁下针线，起身笑道：“天气这么冷，你怎么出来了？”
　　　　水涵轻轻一笑，眉目清俊，温柔地道：“我想玉儿了，相思难耐，虽风雪不能相阻。”说着，便凝睇着黛玉，细细打量，见她青丝微偏，梳成流云髻，以一枚碧玉嵌东珠长钗挽住，垂着细细的珍珠流苏，身着淡紫色云锦长衫，系了一条浅碧色百褶软罗裙，裙角绣着粉色折枝梅花，零零碎碎，错落有致，栩栩如生。行动之间，梅花忽隐忽现，分外娇媚动人。
　　　　在她身后的案几上，搁着一盆绿萼梅，吐蕊怒放，花瓣重叠繁复，薄如轻绡，芳香馥郁。黛玉姣好的容颜与花面交相辉映，更见秀丽旖旎之色。
　　　　水涵看在眼里，心中一荡，默默出了半日神，方问道：“玉儿，我对你朝思暮想，你有没有想我呢？”
　　　　黛玉听了，满面羞涩，轻轻啐了一口，低头道：“没有。”
　　　　“是吗？当真没想吗？”水涵剑眉轻扬，唇边带笑，指了指案上的绿萼梅，慢条斯理地道，“那玉儿为什么坐在这株梅花前？难道不是对梅思人吗？”
　　　　黛玉听了，垂眸不语，面上慢慢漾出珊瑚色的红晕，似要沁出血来。水涵凝视着她，唇边徐徐绽开一抹微笑，话语一转，关切地道：“玉儿，刚才你在做针线吧？天气这么冷，不要劳神了。”
　　　　黛玉轻轻颔首，笑道：“只是闲着无事，绣一会儿花，聊做消遣罢了，若是什么事都不做，不闷死才怪。”
　　　　水涵听了，轻轻颔首，眼眸一转，看向黛玉身侧的春藤小筐，见里面放着一个没有绣完的香囊，便拿在手中细看，绣的是“蝶恋花”的图样，颜色鲜妍，绣工精巧，针脚细密，栩栩如生。
　　　　见水涵看得津津有味，黛玉不由红了脸，默默低头不语。水涵看了好一会儿，方搁下香囊，侧头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其声若叹：“玉儿的针线真好，难怪忠顺王爷将玉儿绣的柳叶荷包当成宝贝，带在身边，时刻不离。”
　　　　听了这话，黛玉吃了一惊，抬眸望着水涵，结结巴巴地道：“四公子，你听我解释，那个荷包，是宝玉从我房中拿走的，并不是我……”
　　　　水涵轻轻摆手，止住黛玉，柔声道：“玉儿，你的品行，你待我的心意，我都明白的，怎么会怀疑你呢？我说这话，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恼贾宝玉竟将闺阁之物示人，不谙世事，也气忠顺王自作多情罢了。”
　　　　说着，伸手握住黛玉的小手，笑容温柔如三月的新叶，接着道：“好玉儿，你是要与我相守一生之人，我如何会疑心你？这世间的女子，除去母妃和汐筱，能让我真正放心信赖的，就只有你一人而已。”
　　　　听水涵这般相信自己，信赖自己，黛玉心头大震，品着他的话，一时竟痴住了。
　　　　爱情的产生很容易，有时候，只需一个眼神交错，只需一个瞬间，便已足够，但信任的产生却很艰难。
　　　　只因，人与人的心，从来都是有距离的，就如两个陡峭的山头，遥遥相对，以为只要一伸手就能触即。其实，要走在一起，贴近在一起，心心相印，脚下还有千山万水，数不尽的沟沟壑壑。
　　　　没有真心的对待，没有长久的积累，谁也不可能对另一个人产生真正的信任。
　　　　因此，有时候，获取恋人的信任，甚至比得到爱情更难。
　　　　念及此，黛玉心中喜悦无限，低眉浅笑，下颔的弧度柔美如新月。水涵看着她的笑颜，心中一醉，轻声道：“罢了，不说那些事情了，玉儿，这个香囊绣好了，给我好不好？”
　　　　黛玉脸上微红，垂下眼眸，默了半日，方温婉地道：“这个图案不适合，我另换一个，好不好？”
　　　　水涵听了，也不勉强，唇边含笑，温和地道：“依你的意思吧，如今天气冷，来年再绣也行，不必着急。”说着，侧头看着黛玉，端详良久，轻声道：“你身子单薄，我给你带了一件披风。”说着，举手拍了三下。
　　　　门外的采薇即刻应声进来，手中捧着一件光彩耀人、柔软顺滑的斗篷，盈盈浅笑道：“这是银狐斗篷，是从塞外进贡来的，一共只有五件，极其难得的。皇上自己留了一件，太后、皇后、德妃、主子都得了一件。主子舍不得穿，特意让人改了样子，拿来送给姑娘。主子这般怜惜姑娘，真让人羡慕。”
　　　　黛玉听了，双颊绯红如花，推辞道：“这太贵重了，留给汐筱公主吧。”
　　　　水涵摇了摇头，含笑道：“她身体好得很，哪里需要这个？你安心穿罢。”
　　　　黛玉默了半日，抬起眼眸，看了水涵一眼，盈盈道：“多谢四公子。”
　　　　水涵呵呵一笑，眉目飞扬，温和地道：“你我之间，何须言谢？”说着，接过斗篷，亲自给黛玉系上。
　　　　柔软的斗篷披在身上，带着丝丝暖意，更有一抹脉脉的情丝，凝入黛玉心中，仿佛有一朵又一朵明媚的小花轰然开放，喜气满怀。
　　　　叙了一会儿闲话，水涵舒了一口气，起身道：“我得回去了，你也早些歇着罢。”说完，深深看了看黛玉，方转身离开。守在门口的小厮见了，忙撑开绸伞，随了上去。
　　　　雪仍在下，虽不很大，天地间却模糊一片。水涵踏着步子，在雪地里一脚深一脚浅地走着，一步三回头地去远了。
　　　　黛玉起身相送，明眸流盼，凝视着他渐去渐远的背影，重重叠叠的喜悦欢欣，如浮云海浪一般，渐渐涌满全身，心中平静如水，静谧安宁。
　　　　以妾心，换君心，始知相忆深。以君心，换妾心，始知情无暇。
　　　　在这世间，能有一个人，与自己相知相许，心心相印，人生至此，更有何求，复有何憾？　　
　　　　  ！

    第1卷  第57章 明月楼中无风月

　　　　过了两日，大雪方才渐渐止住，天空放晴，碧清如洗，阳光灿烂，映着积雪，折射出晶莹剔透的光芒，璀璨动人。
　　　　这日清晨，黛玉对镜理妆，闲着无聊，想起香琴，便唤王嬷嬷过来，让她帮着雇三乘轿子。
　　　　见天气寒冷，紫鹃便取了银狐斗篷过来，服侍黛玉披上。待穿戴整齐，黛玉自己拿了一块白纱，覆上脸颊，方带上紫鹃和雪雁，离开四合院，出门探望香琴。
　　　　轿子行了大半个时辰，方在西大街停了下来。雪雁和紫鹃下了轿，忙上来打起帘子，扶黛玉下轿，一同步进明月楼。
　　　　黛玉明眸流转，四下打量，见楼中坐无虚席，客人觥筹交错，伙计来来往往，一副生意兴隆的景象。黛玉暗自点头，心里很是高兴。
　　　　一时香琴带着小伙计，含笑迎上来，将黛玉让至楼上的套间奉茶。待小伙计退出房后，黛玉取下白纱，在窗下坐了，香琴敛衽行礼，恭敬地道：“给姑娘请安。”
　　　　黛玉忙起身相扶，和颜悦色地道：“姨娘不必如此，姨娘的事情，我都知道了，姨娘在这儿，终生有靠，真是一件好事。”
　　　　听了这般温和的话语，香琴眼圈微红，哽咽道：“多谢姑娘，当初在苏州时，姑娘给了一万两银子，如今又这样体谅我，像姑娘这样宽厚的女子，当真是万中难求。”
　　　　黛玉浅浅一笑，柔声道：“姨娘夸奖了，黛玉当不起。姨娘若是不嫌弃，若是有空，黛玉会常来探望姨娘，陪姨娘说说话儿。”
　　　　香琴闻言大喜，笑靥如花，道：“姑娘肯过来，我求之不得，怎么会嫌弃呢？”说着，亲自执起白瓷壶，给黛玉斟茶。
　　　　寒暄一阵后，黛玉轻轻一笑，起身道：“罢了，时候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
　　　　香琴听了，神色一黯，恋恋不舍地道：“姑娘要走，我也不敢相留，下次姑娘过来，多坐一会儿，尝尝我们这儿的酒菜吧。”
　　　　黛玉应了下了，系好纱巾，让香琴留步，不必相送，带上紫鹃和雪雁，盈盈出了套间。
　　　　行到曲曲折折的回廊间，刚迈出几步，因垂花帘挡了一下，黛玉脚下踉跄，竟与对面之人撞了个满怀。
　　　　黛玉吃了一惊，忙后退一步，正欲道歉时，已有人呵斥道：“你好大胆，竟敢冲撞我们主子！哼，你知道我们主子是谁吗？”
　　　　听了这般蛮横的话语，黛玉心中极是不悦，却不愿多生是非，便垂下眼眸，敛衽道：“小女子莽撞，无心之失，还请公子多多包涵。”
　　　　话音刚落，听得有人“啊”了一声，惊叫道：“真巧，林姑娘，是你呀。”
　　　　黛玉愕然，抬眸看时，见面前立着两个飞扬跋扈的小厮，另有一位年轻公子，穿着簇新的青绸袍子，衣饰华贵，一双眼睛湛然有神，凌厉迫人，正是在晴梦园有过一面之缘的忠顺王爷水泓。
　　　　此刻，他的目光正停留在自己身上，明亮如镜，暗暗透出一丝惊艳和欢喜。
　　　　黛玉怔了一下，想起水涵之言，眼睛一转，觑向水泓，见他腰间果然系着一个柳叶双扣荷包，不禁有些头疼。
　　　　这时水泓轻笑出声，温和地道：“相逢即是有缘，这儿的茶很好，林姑娘，你可愿随我品一品？”
　　　　黛玉想起水涵为荷包吃醋，极盼拿回荷包，思量片刻，便点头道：“王爷有命，民女岂敢拒绝？”
　　　　闻言水泓喜不自胜，笑道：“多谢姑娘，请姑娘随我来罢。”说着，便转过身子，在前面带路。
　　　　黛玉淡淡一笑，款款相随，雪雁与紫鹃互看一眼，很是吃惊，却又无可奈何，只得追了上去。
　　　　待进了一侧的雅间，便有一丝暖意扑面而来，夹着淡淡的梅花香。黛玉四下一望，见房中窗明几净，笼了火盆，窗台处搁着几盆红梅，开得明烈欲燃，锦绣团团，极是不俗，便在心中暗自赞叹。
　　　　两人落座后，水泓挥退身后的小厮，含笑看向黛玉，温和地道：“一别经年，林姑娘别来无恙？”
　　　　黛玉听了，轻柔一笑，欠身道：“我很好，谢王爷关心。”
　　　　说着，抬头瞧了水泓一眼，明眸流盼间如玉般温润，口中款款道：“王爷腰间的荷包，看上去很眼熟，不知王爷是否愿意给我看一看？”
　　　　水泓看着她，心神一醉，出了半日神，方笑道：“林姑娘有命，泓如何敢不应？”欣然解下荷包，递了过来。
　　　　黛玉侧头看向雪雁，扬一扬脸，雪雁立刻会意，款款上前接了，递给黛玉。
　　　　黛玉拿起荷包，细细打量，见果是自己亲手所绣，便轻轻一叹，起身走了几步，行到窗下，直接搁入火盆中。火苗升腾，立刻便烧着了。
　　　　水泓看得目瞪口呆，忙奔过来抢，顾不得烧手，从火里抓起荷包，撂在地下乱踩，却已烧得面目全非了。
　　　　水泓一阵心疼，看向黛玉，皱眉道：“林姑娘，你这是什么意思？”
　　　　黛玉浅浅一笑，神态自若地道：“这个荷包，本是黛玉之物，虽然不知王爷是如何拿到的，但闺阁中的针线，不能轻易示人，不如烧了干净。”
　　　　闻言水泓脸色发青，眯着眼不说话。黛玉睨着他，也并不害怕，仍旧笑吟吟地道：“王爷看上去似乎很生气，难不成这不是黛玉做的荷包？难不成黛玉认错了？”
　　　　水泓听了，静默良久，哼了一声，咬牙答道：“荷包的确是林姑娘的，姑娘没认错。”
　　　　黛玉浅笑盈盈，眸光清亮，慢条斯理地道：“这便是了，既是我自己的东西，自然该由我自个儿处置才是。”
　　　　抬起头来，见水泓依旧一脸不虞，便眨了眨眼，接着道：“听说王爷是宽宏大量之人，难不成为了这个荷包，王爷要与我这弱女子生气不成？”
　　　　见她一脸娇态，声音似嗔似怨，说不出的轻灵温婉，水泓早已痴了，呆呆地道：“泓哪会与姑娘生气？姑娘的心意，泓绝不敢违逆。”
　　　　黛玉抿唇轻笑，点了点头，道：“这便好，我出来得久了，也该告辞了，王爷请便。”说着，带上雪雁与紫鹃，起身朝外走。
　　　　行动之间，银狐斗篷轻轻飘动，似一抹柔软的白云，衬得其人身形婀娜纤细，风姿绰约。
　　　　水泓看着她的身影，极是不舍，开口止道：“林姑娘，请留步。”
　　　　黛玉愕然，缓缓回眸，立在窗下，身后的梅花繁华如锦，衬得她美丽如花，口中淡笑道：“王爷有事吗？”
　　　　水泓抬起头，深深凝视着她被白纱覆住的娇颜，剑眉轻扬，唇动了一下，欲言又止。
　　　　晴梦园中，惊鸿一瞥，佳人身姿轻盈如燕，眉目潋滟如画，声音婉转似莺，宛若凌波仙子。
　　　　一首《问菊》，诗才斐然，蕙质兰心，迷了他的情。
　　　　一盘花雕蒸蟹，香气浓郁，别致新颖，醉了他的心。
　　　　自此，刻骨铭心，朝思暮想，难以忘怀的，是立在菊花丛中的佳人，淡妆素抹，娇容展颜，清丽如梨花带雨，清纯似丁香凝露，美得，不似凡间女子。
　　　　自此，朝也罢，暮也罢，难以消逝的，是惊鸿一瞥之后，心中生出丝丝悸动，飘渺玄幻，莫可名状，却不可抑制。
　　　　于是，在得到佳人亲手所绣的荷包后，视若珍宝，带在身边，时刻不离。于是，在重见佳人后，仅凭声音，便认出她来。
　　　　襄王有梦，神女却无心。重逢之后，他欣喜若狂，言笑晏晏，她却平平淡淡，竟将荷包烧毁，态度清冷冰凉，如天边的浮云，可望而不可及。
　　　　若不是为了荷包，她必不会，随自己进雅间吧？
　　　　须臾之间，水泓思绪纷乱如麻，叹了一口气，方看向黛玉，幽幽道：“姑娘身上披的斗篷，是四皇子送的吧？”
　　　　黛玉怔了片刻，默然不答，眼中却闪过一抹笑意，眉目清婉，如明珠生辉，熠熠发光，在一瞬间照亮水泓的眼。
　　　　见了这般小女孩的娇羞之态，水泓立刻明白她心仪水涵，心中生妒，皱眉道：“林姑娘，你似乎很喜欢四皇子？”
　　　　黛玉听了，双颊晕红如花，默了半日，方凝眉道：“喜欢又如何？不喜欢又如何？这是我自己的事，与王爷没有半点关系，王爷问这话，不觉得唐突吗？”
　　　　水泓闻言，苦笑一声，摇了摇头，脱口道：“姑娘这样说，泓心痛难当。”
　　　　听了这话，黛玉吃了一惊，抬头盯着水泓，讶然道：“王爷何出此言？”
　　　　水泓长叹一口气，低喃道：“姑娘不明白吗？自那日在晴梦园与姑娘相见，我便对姑娘魂牵梦萦，不曾忘怀。”说着，抬起头来，面上露出一抹浅淡的笑容，含情脉脉地道：“林姑娘，我对你一片真心，你若肯答允我，我必会以侧妃相迎，绝不会辜负姑娘。”
　　　　思前想后，他终于还是决定，将自己的心意和盘托出。只因，默默爱恋，是极辛苦的。他总得让黛玉知道，自己心中有她。即便黛玉拒绝，也比懵懵懂懂来得好。
　　　　听了这话，雪雁与紫鹃面面相觑，骇得说不出话来。黛玉亦有些出乎意料，心中又羞又恼，默了良久，才冷笑道：“王爷待我不过如此，王爷既心仪于我，如何忍心让我为妾室？”
　　　　水泓闻言，默了半日，浓眉一轩，缓缓道：“这有何难？林姑娘若肯应允，我愿意废掉正妃，迎林姑娘为正妃。”
　　　　黛玉秀眉微蹙，冷笑一声，娇斥道：“废正妃之言，王爷说得这般轻而易举，王爷对结发妻子这么冷漠，可见王爷并非长情之人，怎么能指望王爷对我好呢？”
　　　　水泓听了，不怒反喜，眼睛一亮，轻轻拍手，含笑道：“有趣有趣，林姑娘不但美如天仙，还是唯一敢与泓针锋相对的女子，当真万中难求其一。”
　　　　说着，抬起头来，目不转睛地看着黛玉，神情痴迷，深情地道：“我那正妃平凡木讷，岂能与林姑娘相提并论？我待姑娘情深一片，若能成缘，必会疼姑娘如珍宝，绝不让姑娘受一丝委屈。”
　　　　他这般情谊深深，柔情蜜意，黛玉却不以为意，淡淡地道：“黛玉一介民女，蒲柳之姿，王爷的情意，黛玉承受不起。何况，黛玉已心有所属，绝不会变更，这些话，王爷还是留着哄别的姑娘罢。”
　　　　世间女子便是这样，对于自己爱的男子，连他细微的关怀，都会铭记于心，念念不忘。
　　　　对于不喜欢之人，无论他如何情深，都恍若未闻，满不在乎。这些言语，深情款款，于她却轻淡如柳絮，风一吹，便散了，不会在心头留下半丝痕迹。
　　　　听了这般清冷的话语，水泓皱起眉，叹了一口气，苦笑道：“我待林姑娘这般用心，林姑娘不但不为之动容，还如此冷言冷语，真让人伤心。”
　　　　黛玉闻言，唇角扬起冷冽的弧度，冷笑道：“我对王爷，没有任何感觉，王爷伤心不伤心，与我没有半丝关系，今日之事，我只当没听到，也请王爷别再提了。”
　　　　水泓眸光转深，划过一丝迷离的光晕，赞道：“林姑娘当真迷人，不但同时具有美貌和才气，性情也极清冷决绝，让人倾慕难忘。”
　　　　闻言黛玉心中大恼，拂了拂衣袖，冷冷道：“罢了，王爷这种态度，再谈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了。黛玉言尽于此，要告辞了。”说完，冷笑一声，欲转身离开。
　　　　水泓起身拦住，眸色乌沉如墨，迸出些许怒意和嫉妒，不紧不慢地道：“林姑娘如此倾慕四皇子，不知四皇子是否能以同等之心回报林姑娘？”
　　　　黛玉一愕，极是不解，水泓冷冷一笑，接着道：“不错，这几年，为了林姑娘，四皇子屡次拒绝皇上的指婚，府中连侍妾都没有，的确让人感动。只是，四皇子是心怀天下之人，肯为林姑娘停住脚步吗？想来林姑娘不知道，皇上已经看中东平王府的安平郡主，似乎有意赐为四皇子正妃呢。东平王府声名显赫，富贵无比，安平郡主年刚及笄，人美如花，林姑娘却只是位孤女罢了，两相对比，优劣立现。我就不相信四皇子会舍弃东平王府，选择没有任何势力的林姑娘。”
　　　　他这番话，说得极是隐讳，黛玉却明白了。水涵身在皇室，有逐鹿天下之心。而从古至今，若想拉拢势力，联姻是最有效的方法。若是选自己为正妃，将来，在皇位的争夺中，必定会吃亏。
　　　　黛玉轻轻一叹，难怪水涵会说，他们之间的事情，要过几个月再禀报给皇上知晓。除了朝政繁忙外，必定还与安平郡主之事有关。
　　　　念及此，黛玉一阵心疼，此刻的水涵，处境维艰，可是，他在自己面前时，依旧神态自若，笑如温风，言词轻和，不肯让自己忧心。这般情深款款，这般体贴入微，让她如何承受？
　　　　正沉吟之际，耳边传来水泓清冷的笑声，接着便听他揶揄道：“林姑娘这般清高，卓尔不群，为了四皇子，竟肯委身为侧室吗？”
　　　　黛玉回过神来，微微一笑，摇了摇头，云淡风轻地道：“我不会给任何人当侧室，我相信他，对他有信心，将来，他的妻子，只会是我，绝不会是别人。”
　　　　彼时，她言语平静如清水，明眸闪亮如宝珠，蕴含其中的一片深情和自信，让天地为之动容。
　　　　水泓见了，只觉得手掌一凉，心痛到无可复加的地步。眼前的这个女子，对自己的情意，不屑一顾，视而不见；对另一个男子，却一往情深，全心相信。这让他，情何以堪？
　　　　抬眸处，梅花繁华如锦，红颜清丽如画，明明近在咫尺，却似隔了万水千山，遥不可及。
　　　　他性情素来清冷，如今，好不容易爱上了一个女子，却得不到，怎么可以？怎么能够？
　　　　天与多情，不与长相知，此情如何消？此恨何时了？
　　　　当下水泓心念电转，已经有了主意，便冷笑一声，道：“四皇子最得皇上看重，又足智多谋，势力极大，一个安平郡主，分量并不算重，也许不能改变他的心意。不过，若是加上本王，想必便足够了。”
　　　　黛玉吃了一惊，蹙起秀眉，讶然道：“王爷说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我听不明白。”
　　　　水泓剑眉轻扬，唇边含了一抹清朗的笑容，缓缓道：“我手中握有兵权，想必林姑娘是知道的。这段时间，我与八皇子走得略近一些，四皇子便急得束手无策，焦头乱额。倘若，我以支持四皇子为条件，来换取林姑娘，想必四皇子绝不会拒绝的。到时候，四皇子有本王相助，再迎娶安平郡主，更是锦上添花，他想要的东西，自然也便手到擒来了。这样的美事，难道他会拒绝吗？”
　　　　说到这儿，专心凝视着黛玉的秀颜，神态悠闲，含笑道：“林姑娘的确是世间难求的佳人，只是，以林姑娘一人的魅力，敌得过江山的分量吗？”
　　　　黛玉听了这话，脸色一变，依水泓此言，江山与她，似乎只在水涵一念之间了。
　　　　当下黛玉冷笑一声，凝住心神，缓缓道：“王爷竟肯为我易主，这般抬举我，真让我无话可说。”
　　　　水泓听了，眼中闪过一抹凌厉之色，转瞬即逝，只笑道：“谁叫本王为林姑娘神魂颠倒呢？对于林姑娘，本王早就倾慕不已，经历今日之事，本王知道林姑娘不但人美如仙，性情也是世间难求的，对林姑娘，本王志在必得。”
　　　　黛玉目不转睛地打量着他的神情，心中了然，便粲然一笑，气度悠闲，道：“这件事情，恐怕要让王爷失望了，我心仪的男子，岂会为了王爷，弃我而去呢？我与他，五岁时便已相识，对于我，他一直呵护有加，视若珍宝。我相信，无论如何，他都绝不会让我伤心的。”
　　　　水泓闻言，面上变色，心中泛出浓浓的酸意，拂袖道：“你当真这么相信他？”
　　　　黛玉重重地点头，没有半刻迟疑，含情道：“不错，对于我，他全心信任，对于他，我亦然。即便我不相信自己，也不会不相信他。即便全世界的人负我，他也绝不会负我。至于江山什么的，我并不觉得，娶了我，会让他失去江山。想要得到江山，便得放弃自己最心爱的女子，这样的谬论，谁肯相信？得到王爷的支持，便一定能得到江山，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说到这儿，瞥了水泓一眼，双眸亮如星辰，接着道：“刚才王爷说，我没有任何势力，不能帮助他，这话并不正确。因为，只有我伴在他身侧，他的心才不会寂寞。如果他愿意陪我归隐，我欣然应从，如果他要江山，我会陪在他身边，一同走这条路。他得意之时，我陪他欢笑，他失意之时，我会抚平他的忧伤。无论有什么困难，我都会与他携手共度，绝不退缩。”
　　　　水泓心头大震，品着黛玉的话，一时竟呆住了。是什么样的经历，滋生出这么深的情意，这么深的信任？
　　　　他在她的人生中，迟了几年，也便，迟了一生吗？
　　　　这样美好的女子，这样特别的女子，竟不属于他，这叫他，如何甘心？
　　　　水泓出了半日神，方微微眯了眼睛，冷笑道：“林姑娘这么相信四皇子，本王无话可说，林姑娘的真心，但愿四皇子懂得珍惜。不然，将来林姑娘还不知会落个什么下场呢。”
　　　　闻言黛玉莞尔一笑，面容灿若云霞，悠然道：“我的未来，与王爷没有半丝关系，不劳王爷费心。”
　　　　水泓见了，眸光转冷，扬一扬唇角，道：“怎么会跟本王没关系呢？过几天，本王便去晴梦园走一趟，与四皇子恳谈，看他愿意要林姑娘，还是选本王的支持。”
　　　　闻言黛玉恬静而笑，一脸的云淡风轻，温婉地道：“既是这样，我们拭目以待吧。时候不早了，黛玉告辞了。”言罢，朝水泓敛衽行礼，带上雪雁和紫鹃，转身便走。
　　　　  ！

    第1卷  第58章 落雪满地逢故人

　　　　三人出了酒楼，雪雁让黛玉稍候，自己去街角唤抬轿之人。黛玉便扶住紫鹃的手，立在台阶处等候。
　　　　雪花满地，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北风徐徐吹来，带着几缕若有若无的梅香，芬芳清甜，沁人心脾。黛玉品着花香，想起方才与水泓交谈的情景，心中并无半丝焦躁，反而一片静谧祥和。
　　　　她心仪的男子，是笑容似风容似月的谦谦君子，是环佩如水襟如月的温润男子，更是可以尽心信赖、全心依靠之人。
　　　　只是，他是皇子，要承受皇室人与生俱来的责任，这一点，没有人能改变。不过，也没什么关系，今后的日子，无论出世，还是入世，她都会伴在他身侧，风雨共济，不离不弃。
　　　　想到这儿，黛玉展颜浅笑，原来，这便是爱情的力量呀。
　　　　在这个世界上，女子不仅仅需要自己所爱之人来保护，同样也能用自己的爱，给心仪之人力量。
　　　　黛玉相信，其实，自己能够坚强起来，成为足以与水涵相配的女子。
　　　　斜刺里突然有人飞奔过来，嘶哑着嗓子喊了一声，打断了黛玉的思绪。
　　　　那个人深深垂首，嘶声唤道：“林姑娘。”
　　　　黛玉愕然垂眸，便见一位披头散发的女子跪在三尺台阶之下，低头哽咽，身上穿了一件八成旧的绛红色棉袄，衣衫褴褛，破旧得不成样子，手中拿了一个破瓷碗，裂痕点点，身子瑟瑟发抖，神情萎靡不振。
　　　　黛玉吃了一惊，蹙眉道：“你是谁？”
　　　　那人闻言，蓦地抬起头来，眼睛里噙满了泪水，脸色青白，带着几抹血痕，风尘满面，污秽不堪，五官却轮廓分明，正是袭人。
　　　　黛玉微微凝眉，斜睨着来人，嘲弄道：“哎哟，花姑娘换了一身打扮，变得更俊了呢！”
　　　　袭人“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双眼淌出的泪在下颌汇聚成水珠，一颗一颗滚落，沾湿了发丝，更显得狼狈不堪，看向黛玉，抽抽噎噎地道：“林姑娘，你救救奴婢罢。”
　　　　黛玉闻言，浅浅一笑，清丽如芙蓉的面容上笼了一层清冷的寒光，口中不紧不慢地道：“花姑娘长得美，手腕高，到哪儿都能如鱼得水，如今花姑娘竟来求我，真笑死人了。何况，花姑娘虽然离了贾家，自家仍有一个亲哥哥，花姑娘怎么不去求他，却来见我这个外人？”
　　　　闻言袭人嘴唇发白，没有一丝血色，颤声道：“林姑娘，奴婢已经落到这个地步了，哪里还搁得住林姑娘来落井下石？想来林姑娘不知道，四皇子的侍卫将奴婢赶出贾府，当天便将奴婢送给一个独眼乞丐，还让人沿街传话，不许任何亲人来接济奴婢，只许奴婢乞讨为生。奴婢的哥哥胆小怕事，不敢惹是生非，早就与奴婢断绝关系了。如今，奴婢每天走街串巷，抛头露面，尊严全无，却依旧缺衣少食，连住的地方都没有，只能在街上露宿，四处漂泊。偏那独眼乞丐好吃懒做，从不出来要饭，全靠奴婢支撑供养，每日里稍不顺心，对奴婢不是打就是骂，将奴婢往死里折腾。”
　　　　说着，抖索着手，缓缓挽起破旧的衣袖，露出腕上的道道血痕，面上泪水涟涟，哽咽道：“姑娘，你看，这都是他打的。”
　　　　黛玉淡淡地瞥了一眼，面色依旧沉静如水，没有任何反应。袭人呆了片刻，垂下眼帘，继续哭道：“这样生不如死的日子，奴婢实在过不下去了。请林姑娘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多多怜惜，饶了奴婢吧。”
　　　　黛玉听了，拂了拂衣袖，明澈如秋水的眼眸凝上一层青霜，口中冷笑道：“我与花姑娘之间，还有情分吗？当初在荣国府时，我几乎被花姑娘弄得无立足之地，如今花姑娘说这话，没地让人笑掉大牙。”
　　　　袭人一窒，身子发颤，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半日才哭道：“之前的事，都是奴婢的不是，奴婢猪油蒙了心，对不住姑娘，只是，借银子和绝食，并不是奴婢的主意，便是那些污蔑飞云公子的话，也都是太太说的，姑娘性情宽厚，素来府中之人对环三爷只有嫌的，独姑娘常常给他送衣服吃食、笔墨纸砚，可见姑娘是极善心的。如今还请姑娘开恩，免了奴婢的过错吧。”说着，便低下头，朝黛玉拜了三拜。
　　　　黛玉不为所动，慢条斯理地道：“你倒乖巧，什么事情，都赖在你以前的主子身上。哼，即便那些事情都是二太太指使的，但你若不见风使舵、为虎作伥，也都不会发生。晴雯也是丫鬟，怎么不见二太太指使她呀？你既与二太太狼狈为奸，如今自然该与她一同承担后果。”
　　　　静了一下，冷笑一声，摆手道：“罢了，事情都过去了，如今再说这些话，也没什么意思了。将你贬为乞丐，是四皇子的意思，你来求我，有什么用处？行了，你还是去做自己的事情，继续乞讨吧，不然，今天的午饭，只怕会没着落呢。”
　　　　见了黛玉冰冷的目光，袭人不禁有些泄气，却依旧不肯死心，哭道：“奴婢落到这个地步，都是因为姑娘，虽然处置奴婢是四皇子的意思，但只要姑娘肯为奴婢说几句好话，四皇子怎么会不应呢？姑娘是善心人，何必跟奴婢这般斤斤计较呢？何况，奴婢已经知道错了，绝不会再犯了。求姑娘开恩，将奴婢救出苦海，收为丫鬟吧。奴婢一定重新做人，尽心服侍姑娘，报答姑娘的大恩大德！”
　　　　黛玉听了，冷冷一哼，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袭人，眸光冷如秋霜，声音寒若冰雪：“将你收为丫鬟？亏你想得出来，哼，若将你这么黑心的人留在身边，我怕自己会睡不着觉。做了错事，假情假意地流几滴泪水，便说自己改过自新了，有这么容易的事情吗？照你这样，世上不需要律法了，无论犯了什么罪，只要说几句软话便是了，成什么样子？至于说我善心什么的，对你这种人，我没法善心。以德报怨的事情，只有圣人才做得出来，我是个小女子，只相信‘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这句话。你害得我够苦了，如今你这样，是你自作自受，怨不得我！至多我不落井下石，任你折腾便是。你指望我救你，下辈子都不可能！”
　　　　袭人听了，脸色由青转白，眸中闪过一抹寒意，道：“林姑娘，我在你面前，这样低声下气，这样委曲求全，却依旧换来你的拒绝，你这个样子，未免也忒狠心了！”
　　　　黛玉冷冷一笑，并不回答，这时雪雁已经带着轿夫，行了过来，见状自是心知肚明，朝袭人冷笑道：“花姑娘，你在贾府时，屡次陷害我们姑娘，如今竟还有脸来哀求，你这脸皮，真与城墙有得一拼！”
　　　　袭人听了，恨得咬牙切齿，雪雁也不在意，缓缓步上台阶，走到黛玉身边，声音转柔，道：“对袭人这种人，何必与她说这么多话呢？姑娘，轿子备好了，我们走吧。”
　　　　黛玉轻轻颔首，看了袭人一眼，淡淡地道：“花姑娘，你自己好自为之吧，我不奉陪了！”言罢，便带上紫鹃和雪雁，踏着莲步，款款走下台阶。
　　　　袭人见状，心念俱灰，从地上爬起，面目狰狞，口中发狠道：“林黛玉，你不肯放过我，你也别想活！”一边说，一边奔向走在最前面的黛玉，伸出双手，紧紧掐住黛玉的脖子，其态如狂。
　　　　黛玉猝不及防，登时被她弄得头昏眼花，脸上煞白如雪，剧烈咳嗽起来。雪雁与紫鹃大吃一惊，忙赶上来拉袭人，轿夫见了，也忙奔上来相助。众人手脚并用，忙乱了好一会儿，才将袭人制住。
　　　　这么一闹，明月楼里的香琴与伙计也听到动静，一同赶了出来。香琴连连跺脚，命人拿了绳子，将袭人捆住，五花大绑。
　　　　紫鹃忙扶住黛玉，细心照料，见黛玉洁白的脖子上现出一抹深深的红痕，雪雁哪里按捺得住，走到袭人身边，啪啪给了袭人两记耳光，含怒道：“你竟敢伤害我们姑娘，简直是找死！”
　　　　紫鹃亦赶上前来，伸出右手，脆生生打了袭人一巴掌，口中呵斥道：“你这贱人，本来我觉得，让你当乞丐，有一点儿过了，但如今看，这惩罚还是太轻了！”说着，反手又是一巴掌。
　　　　袭人发狂也只是一会儿，挨了四巴掌，立刻清醒过来，骇得面色苍白，跌坐在雪地里，忙向黛玉哭道：“林姑娘，我再也不敢了，求姑娘发发仁慈，饶了奴婢，千万别与奴婢计较！奴婢以后，安分守己地乞讨，绝不敢再打扰姑娘了！”
　　　　黛玉深吸一口气，调息片刻，方恢复过来，睨了袭人一眼，冷笑道：“晚了，刚才你还说自己会改过自新，如今竟想掐死我，嘴脸变得可真快。哼，你这种人，我若对你仁慈，便是对我自己残忍。”
　　　　雪雁冷笑一声，蹙眉道：“姑娘何必跟她多话？她这个样子，若是任由她留在外面，只怕后患无穷，不如让人将她送到四皇子那儿，让四皇子定夺吧。”
　　　　黛玉沉吟片刻，点了点头，转身看向香琴，嘱咐道：“劳烦姨娘派两个伙计，将这人送到晴梦园，并将今日的情景说明，四皇子自会处理妥当的。”
　　　　香琴忙屈了屈膝，答道：“明白了，姑娘放心罢。”
　　　　黛玉微微颔首，轻声道了谢，不去看瘫在雪地、早已面无人色的袭人，搭着紫鹃的手，步上轿子，与紫鹃、雪雁一同，绝尘离开。
　　　　  ！

    第1卷  第59章 情缘错落唯一叹

　　　　回到四合院，采薇、采蘋得知此事，忙赶过来安慰。众人叙了一会儿闲话，采薇便亲自赶往晴梦园，打探消息。
　　　　到了晚间时分，紫鹃与雪雁一同，服侍黛玉卸妆宽衣，采薇步进房中，恭敬地道：“主子知道姑娘受了伤，本想亲自过来，但这几日事情实在很多，脱不开身。不过，今日之事，主子已经处置妥当了，姑娘放心吧。”
　　　　黛玉听了，烟眉轻拢，出了半日神，方问道：“怎么处置的？”
　　　　采薇柔柔一笑，轻描淡写地道：“并没有怎么样，主子派人在刑部找了一间牢房，安置花袭人。今后的日子，她都得在里面度过了。”
　　　　紫鹃听了，轻轻“啊”了一声，面有不忍之色。黛玉看在眼里，叹了一口气，向采薇道：“姐姐，忙了这么久，你也该累了，回房歇着吧。”
　　　　采薇答应一声，敛衽行礼，转身自去了。黛玉站起身子，盈盈望向紫鹃，问道：“紫鹃姐姐，你是不是觉得，对于袭人，我太心狠了？”
　　　　紫鹃听了，面有尴尬之色，默了一下，方嗫嚅道：“我并不是不明事理，只是，当初我与袭人一同进府，服侍老太太，感情是极好的，如今袭人落了这么个下场，难免会觉得可怜，姑娘，你别怪我。”
　　　　黛玉摇了摇头，声音轻柔如春水：“姐姐这样，是人之常情，我怎么会怪姐姐呢？其实，我并不想这样对袭人，也不愿成为性情清冷之人。只是，如今的形势，容不得我懦弱退缩。我与袭人结怨甚深，以她的性情，绝不肯轻易罢休。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我若不这样，将来必定会为她所累。”
　　　　说到这里，立起身子，侧头看向窗外夜空云卷云舒，繁星点点，轻叹一声，双颊漫上飘忽的笑容，接着道：“四公子处境艰难，我得坚强一些，勇敢一些，决绝一些，才能拥有与他相守的机会。”
　　　　暗自长叹，她性情淡泊，淡看富贵荣华，心不在红尘，本应是深山中的幽谷兰花，自开自谢，无爱无恨，无悲无喜。
　　　　然而，步进京城，搅起一片风云，也掀起一场爱恋。她与水涵，由相识到相知，由相惜至相恋，一点一点向对方敞开心扉，无法自拔。今后的路，艰难无比，她要用爱温暖他需要慰藉的心灵，她要决绝起来，勇敢地陪他走下去。
　　　　所以，她不会，亦不能善待袭人。
　　　　紫鹃闻言，默了半日，方点了点头，含笑道：“姑娘说的是，我明白了，时候不早了，请姑娘歇着吧。”说完，便放下帐幔，服侍黛玉安歇。
　　　　次日起来，黛玉理好妆，正在窗下闲坐，采蘋探身进来，屈膝道：“姑娘，北静王妃来了，在院外相候。”
　　　　黛玉大吃一惊，不解地道：“这可奇了，北王妃来这儿做什么？”沉吟片刻，叹了一口气，吩咐道：“罢了，来者是客，请她进来吧。”
　　　　采蘋答允下来，转身自去了。雪雁取了一件水蓝色轻羽披风，服侍黛玉穿了，扶黛玉出了闺房。
　　　　进得正厅，便见窗下立着一位紫衣女子，云鬟雾鬓，一袭殷红色烟罗宫装，搭配着银鼠斗篷，风姿楚楚，不胜罗衣，正是在贾府有过一面之缘的北静王妃。
　　　　黛玉款款上前，行礼如仪，含笑道：“民女黛玉，见过北静王妃。”
　　　　北静王妃起身相扶，唇边带笑，神情温和如风，温婉地道：“林姑娘不必多礼。”拉住黛玉的手，一同至窗下落座。
　　　　采薇忙泡好茶，送了上来。北静王妃端起茶杯，轻啜一口，觉得茶水清冽轻浮，犹带着淡淡的花香，细细一品，却是梅花的清香。
　　　　北静王妃搁下茶杯，展颜轻笑，赞道：“这茶清冽异常，暗香浮动，世间少有，姑娘真是清雅之人。”
　　　　黛玉欠了欠身，柔声道：“王妃夸奖了。”抬头看了北静王妃一眼，笑语嫣然，问道：“北静王妃来此，可是有什么事吗？”
　　　　北静王妃轻轻摆手，挥退身侧的丫鬟，方道：“那一日，我在贾府与姑娘相见，便将姑娘引为知己。只因这段时间家务繁忙，身子又不舒服，便一直在府中休养。前几日，我到贾府一行，姑娘却已离开了，四下打听，才知姑娘搬到这儿来了，今日特意过来拜访。”
　　　　闻言黛玉一愕，默了半日，才欠身道：“劳烦王妃来看黛玉，黛玉愧不敢当。”
　　　　北静王妃轻柔一笑，眉目清婉如诗，口中温和地道：“林姑娘不必客气，我的年纪，与林姑娘差不多，姑娘若是愿意，不妨叫我一声姐姐。”
　　　　见她言词和婉，态度亲昵，黛玉沉吟片刻，便点头道：“承蒙王妃看得起，黛玉恭敬不如从命。”说着，抬头看向北静王妃，浅浅一笑，婉声道：“姐姐。”
　　　　北静王妃微微颔首，笑吟吟地道：“真名士就是爽快，不像那些酸文醋字的人，扭捏做作，看着让人生恼。”携起黛玉的手，端详良久，叹道：“妹妹，你生得真美，名字美，人更美。”
　　　　黛玉看向北静王妃，美目流盼，浅笑盈盈，柔声道：“姐姐自己是个大美人，怎么还来夸黛玉？”
　　　　北静王妃听了，眸中闪过一抹黯然，摇头道：“无论如何，都及不上妹妹。”
　　　　见北静王妃言语凄婉，秋水含颦，黛玉一阵愕然，关切地道：“姐姐眉间带愁，是否有什么心事？”
　　　　北静王妃点了点头，唇边的笑意微微收敛，语气平淡：“妹妹一猜便中，果然蕙质兰心。”
　　　　黛玉扬起烟笼般的禾眉，盈盈道：“姐姐身为北静王妃，身份显赫，富贵双全，如何还会烦心呢？”
　　　　北静王妃苦笑一声，唇角凄清，似有零落的花朵绽放，道：“富贵双全吗？妹妹是女子，应该知道，女子最期盼的，不是富贵，不是荣华，只是情而已。”说着，抬起头来，波澜不定地望着黛玉，眸底现出淡淡的忧伤和凄婉，如雾般弥漫开来。
　　　　黛玉看在眼里，悚然一惊，立刻明白过来，原来，北静王妃的心事，竟与自己有关呀。
　　　　当日，北静王妃有选她为侧妃之意，皆因，北静王依她的容貌，画了一幅仕女图。
　　　　耳畔传来北静王妃的轻叹，缥缈如烟，接着便听她继续道：“我与王爷之间，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一直以来，他待我不过是相敬如宾罢了。可是，他不明白，只要能让他高兴，我什么都不在乎的。”
　　　　说着，转过头来，深深望了黛玉一眼，如泣如诉，哀婉地道：“事到如今，我也不必瞒妹妹了，当日在贾府，我曾有意与妹妹结为姐妹。后来王爷告诉我，林姑娘冰清玉洁，绝不能受任何委屈，我们北王府，留不住林姑娘这样的女子。听了这些话，我自然不敢再打扰妹妹。”
　　　　她这番话，说得极其隐讳，黛玉却明白了，面上微红，伸手轻抚搁在案几上的梅花，思绪纷飞，五味杂存。
　　　　像北静王妃这样美好的女子，却得不到夫君的爱恋，真是一件可悲的事。
　　　　对于女子，敬却不爱，有礼却疏离，这让北静王妃如何承受？
　　　　念及此，黛玉叹了一口气，素手轻扬，擎下一枝白色的梅花，嗅着幽幽冷香，看向北静王妃，眸中带着丝丝怜意，款款道：“姐姐的意思，我都明白了。原来姐姐对王爷如此情深，真是难得。别的暂且不论，我只想问，姐姐的情意，王爷是否知晓？”
　　　　北静王妃怔了良久，面上绯红淡淡，摇头道：“他自然不知，这些话，我怎么说得出口？”叹了一口气，眸中清亮的光彩渐渐黯沉下去，望着黛玉，幽幽道：“妹妹，我说这些话，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心中悲凉，想找一个人诉苦罢了，妹妹莫怪。”
　　　　黛玉听了，忙摇头道：“怎么会呢？姐姐愿意与我说这些话，说明姐姐极看重我，我心里高兴得很呢。”说到这儿，挽住北静王妃的手，唇边带笑，真诚地道：“姐姐温柔贤惠，大方端庄，是极美好的女子。我相信，终有一日，北王爷会明白，最美最好的，其实一直都在自己身边。终有一日，他会真心待姐姐的。”
　　　　北静王妃听了，面上漫上一抹浅淡的笑容，神情飘忽如云，道：“但愿吧，时候不早了，我该告辞了。”言罢，朝黛玉盈盈一笑，提着百褶烟罗裙，信步款款地去了。
　　　　行动之间，裙上用彩线绣成的金盏合欢花若隐若现，摇曳生姿，如真花一般娇嫩水灵，衬得其人窈窕如柳，娇媚似花。
　　　　黛玉站起身子，看着她渐行渐远，消失不见，心内翻滚，对于北静王妃，怜惜不已。
　　　　水溶于她，只是晴梦园中，有过一面之缘的男子，在她心底，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然而，她于水溶，却别有意义。擦肩而过的缘分，在水溶心中，似乎留下了不可磨灭的记忆。
　　　　北静王妃性情温和，红颜如花，北静王温润如玉，温文尔雅，这一对才子佳人，本可比翼双飞，如今却如隔天涯，彼此相望而不相及。
　　　　然，这个死结，竟是由她系上的。
　　　　虽然，她对水涵情深如海，绝不会因为外人，有一丝一毫的改变。但对北静王妃，心中到底还是存了一丝歉疚。
　　　　沉吟良久，思量良久，黛玉思绪如麻，唇边溢出一抹悠长的叹息。
　　　　从古至今，情缘总是错落。
　　　　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便纵有千般委屈，万种哀婉，更与何人诉？
　　　　  ！

    第1卷  第60章 问君情深深何许

　　　　因着北静王妃来访，又惦记水涵的处境，黛玉心中极是抑郁，忐忑不安，一连几天都长吁短叹，愁眉不展。
　　　　雪雁与紫鹃见了，极是心疼，却又无能为力，只能软语安慰，想尽办法排遣。这日傍晚时分，两人正在黛玉的闺房闲话劝慰，采薇掀开帘子，含笑而入，屈膝道：“姑娘，主子来了，在后院相候，请姑娘过去一叙。”
　　　　黛玉闻言，眉间的忧郁之色便淡了下来，颔首道：“知道了。”说着，立刻站起身来，移步出了闺房。
　　　　行到后院，便见水涵一袭白衣，长袖翩跹，负手立在一株红梅树下，身姿潇洒。雪光梅影，静静映在他脸上，衬得其人容色清润，俊朗如玉。
　　　　见黛玉行近，水涵展颜微笑，如雨后初霁的明亮日色，光明璀璨，口中低低道：“玉儿，得知那丫鬟折腾你，我心急如焚，想要过来，却实在抽不开身，你还好吧？”
　　　　黛玉轻轻颔首，看着他的笑颜，心中生出无限暖意，语笑嫣然，柔声道：“你别担心，我很好，并没有怎么样，倒是你，到底过得怎么样？”
　　　　水涵行近一步，迎上黛玉，含笑道：“即便有不开心的事情，但现在见了玉儿，自然就千好万好了。”
　　　　挽住黛玉的手，默了半日，面上笑容转淡，声音缥缈如烟：“玉儿，有一件事情要告诉你。昨儿个，忠顺王去见我，与我说了一番话。”
　　　　黛玉听了，静静看向水涵，轻柔一笑，唇角的弧度优美如画，并不说话。
　　　　水涵叹了一口气，面上罩了一层冷洌的青霜，缓缓道：“忠顺王说，如果我肯放弃你，他愿意放弃八弟，转而支持我。”
　　　　黛玉闻言，依旧一脸的云淡风轻，展颜轻笑，眉间带着一抹悠然，丝毫不见慌乱之色。
　　　　见她如此镇定，水涵吃了一惊，茫然不解，皱眉道：“玉儿，你不问我是怎么答复的吗？”
　　　　黛玉看着水涵，唇边笑容绽放，似一枝含苞待放的凝露白梅，容色沉静，如一泊清澈见底的湖水，一字字地道：“我相信你。”
　　　　镇定自若，信心满满，不过是寥寥数字，却已胜过千言万语。
　　　　闻言水涵满面震惊，凝视着黛玉清丽的脸颊，久久无法无神。黛玉仰起头，粲然一笑，含情脉脉地道：“你我如斯知心，我若疑你，便是看轻我自己，也看低了你的情意。”
　　　　水涵听了，定定望着黛玉，眸中仿佛有滟滟无尽的刻骨柔情在流转生波，连黛玉的身影亦被映照得宛转流光，窈窕动人。
　　　　水涵唇边溢出一抹清朗的笑意，朗声道：“玉儿，你这样信任我，我无以为报，只能告诉你，你没有看错人。”
　　　　黛玉轻绽笑颜，容色清丽，道：“忠顺王的提议，我知道你会拒绝，一则，我相信你的心，二则，我看得出，忠顺王居心叵测，绝不是忠顺之人。此人难以应对，以后，你要多加小心才是。”
　　　　水涵愕然，不解地瞧着黛玉，讶然道：“玉儿，你看出了什么？”　
　　　　黛玉唇边带笑，皎若朝霞，美目流盼，明眸善睐，悠然道：“前几日，我在明月楼里遇见忠顺王，与他闲聊了几句，言谈之间，看出他绝非甘居人下之辈。这人将自己手中的兵权当作筹码，尽力为自己谋取利益，绝没有真心效忠你或其他皇子的打算。前段时间，因你的势力过大，他便假意支持八皇子，以便平衡你与八皇子的权势，让你们自相争斗，坐收渔翁之利。现在，他说会为了我，转而支持你，其实，这不过是迷惑你的手段罢了，支持什么的，也只是一句空话，绝不会兑现的。试想，在这世间，夺妻之恨，有哪个男子能够承受？他若真的支持你，不怕你得势了，与他秋后算账吗？他敢说这些话，唯一的解释，便是他自己有不臣之心，并不害怕这些。如今，他故意摆出这副模样，的确有想得到我的意图，同时，也想让你放松警惕，以为他是迷恋女子、胸无大志之人，真真一举二得。他的用意，我既看懂了，你自然也心知肚明，对不对？”
　　　　水涵听了，握紧黛玉的手，欢喜得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含笑注视着黛玉，良久才道：“玉儿，你说得对极了，忠顺王确是这样打算的。只是，他太攻于心计，反而不知这样容易叫人看穿。不过，即便没看清忠顺王的险恶用心，我也绝不会放弃你的。我对你情意深深，岂会因他而变更？”
　　　　含情一笑，定定望着黛玉，容色翩然如玉，带着无限的欢喜神色，接着道：“玉儿聪慧绝伦，见解不凡，我能得到玉儿的青睐，当真是三生有幸。”
　　　　黛玉微微羞赧，笑着啐了一口，才敛容道：“有件事情，我一直想问你，你一定要实话实说，不要骗我。”
　　　　水涵轻轻颔首，眼中闪过一抹笑意，声音柔缓似春水泛波：“玉儿有话直管说，以我们的关系，何须客套？我又怎么会骗你？”
　　　　黛玉面上微红，默了半日，才拉过水涵的手，在他掌心写下“皇位”两个字，抬头看着他的俊颜，轻声问道：“你想要吗？”
　　　　水涵略略思量，点头道：“不错，我是皇子，的确有这样的心志。”
　　　　黛玉听了，虽然心中早有准备，但仍旧变了脸色，思绪纷飞，不由自主地想起安平郡主之事，心中蓦然添了几抹沉重。
　　　　她并不是不相信水涵，只是，若想与水涵相配，以她目前的身份，的确略低了一些。
　　　　如果，水涵娶她为正妃，将来逐鹿天下时，必定会生出很多波澜。如果，形势不由人，须得在江山与她之间选择，她该怎么办？他会怎么选？
　　　　水涵凝睇着她，似乎看进她心里，唇边含了一抹温柔的笑意，柔声道：“玉儿，有些事情，你实在不必担心。不可否认，在认识你之前，我最看重的，的确是那个位置。但是，如今有了你，我最看重的，便只有你了。在我心目之中，你便是我的天地人间。将来，若能得到那个位置，我的确会欢喜，如果不能，有你相伴一生，也足够了。”
　　　　听了这般深情款款的话语，黛玉简直有些不敢置信，几疑是梦，抬头仰望着水涵，追问道：“真的吗？”
　　　　水涵浅浅一笑，声音温和，似轻盈的花瓣柔柔萦在耳际：“自然是真的，于我而言，只要得到你，便得到全世界，不会有任何遗憾。若你不在，这一切的繁华锦绣，于我都不过是过眼云烟，没有任何意义。”
　　　　黛玉静下心神，有无尽的感动和欢喜，在心头氤氲弥漫，不可遏止，唇角徐徐绽放开来一抹微笑，如明珠生辉、皓月晓映一般，皎洁灿烂，清妍不可方物。
　　　　水涵看得心驰神摇，一时情不自禁，俯下身子，在黛玉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微笑道：“玉儿，你好美，我好喜欢你。”
　　　　黛玉面红耳赤，颊上红云弥漫，轻卷轻舒，灿若珊瑚，默了半日，话语一转，轻声道：“安平郡主的事情，怎么样了？”
　　　　水涵愕然，轻扬剑眉，不解地道：“你怎么知道的？”
　　　　黛玉轻柔一笑，直言不讳地道：“听忠顺王说的，他在我面前长篇大论，无非是想挑拨我们的感情，可是，他不会明白，我们之间，岂是这些闲言碎语能离间的？你给我许下了一生一世的承诺，我若不相信你，还能信谁？”
　　　　水涵定定凝视着黛玉，唇边含笑，含情道：“玉儿，你这样待我，我心里的高兴，真是无法形容。忠顺王所言非虚，父皇他，的确有将安平郡主指给我的意思，不过，无论如何，我都绝不会答允的。”　　
　　　　伸手轻抚黛玉鬓边的秀发，眉目飞扬，接着道：“玉儿，此生，我绝不会负你。这不是一个皇子对皇妃的承诺，而是一个男子，对自己最心爱女子的诺言。别说皇位，即便不要这个皇子的身份，我也要和你在一起。现在，你是我最爱的女子，将来，你是我唯一的妻子。”
　　　　他的语言字字在耳，温柔如水，慢慢贯入心中。黛玉静静听着，不由自主地泪盈于睫，姣好的容颜上泪珠点点，如梨花带雨一般，心情激荡，渐渐飞上了云端。
　　　　水涵极是心疼，忙伸手给黛玉拭泪，动作轻缓温柔，如和煦的春风轻轻拂到面上，口中缓缓道：“小傻瓜，哭什么？”
　　　　黛玉破涕而笑，缓缓收了眼泪，娇嗔道：“谁许你这样叫我？我才不是傻瓜呢。”沉吟良久，面上转出一抹忧色，凝眉道：“这一次，你拒绝了忠顺王，那是个心胸狭隘之人，绝不肯善罢干休的。他若闹出什么事情，该怎么办呢？”
　　　　水涵淡淡一笑，神态自若地道：“他的确不会善罢，不过，万事有我呢，玉儿不必忧心。”上前半步，定定看着黛玉，眼中柔情万丈，眸光神采飞扬，柔声道：“玉儿，你要相信，你未来的夫君，绝不是碌碌无为之辈。”
　　　　黛玉听了，双颊飞上两抹红云，灼若芙蕖映云霞，轻轻唾了一唾，垂首默默不语。
　　　　水涵扬起剑眉，凝睇着她的秀颜，心中无限怜惜，无限爱恋，面上浮现出灿烂如月的笑容。笑声合着清风，在花树间荡漾纷飞，萦绕不散。
　　　　夕阳灿烂，雪光如缕，两相辉映，泛着晶亮莹莹的光泽。梅树秾夭，花瓣吐艳，开得连云似锦。立于花下的一对壁人，眉目间深情一片，无限眷念，潋滟动人。　
　　　　  ！

    第1卷  第61章 世事茫茫难自料

　　　　时光流转，渐渐接近新年。四合院的生活简单安宁，波澜不惊，又自由自在，无拘无束，让人不由有外出游逛的念头。
　　　　这日晚间时分，雪雁一面服侍黛玉宽衣，一面笑道：“姑娘，香琴那儿有几道极好的菜肴，我们一起去尝一尝，好不好？”
　　　　黛玉沉吟片刻，也想出去走一走，便应允道：“很好，你们准备一下，明儿个出去罢。”
　　　　于是，到了第二日，三人收拾整齐，黛玉依旧取了白纱覆面，系上银狐斗篷，坐了轿子，直奔明月楼而来。
　　　　到了楼里，香琴忙迎了上来，将黛玉让至雅间奉茶，又命人准备一桌上等酒菜，尽快送上来。
　　　　待事情料理妥当，众人正要闲叙，却听得外面传来一声喧哗，纷乱吵闹，香琴很是吃惊，忙命小伙计出房打听。一时伙计进来回话，面带慌张之色，急急地道：“有人在楼下闹事，老爷又出去了，请夫人下楼料理吧。”
　　　　香琴吃了一惊，吓得花容失色，霍然起身，蹙眉道：“怎么回事？”
　　　　小伙计叹了一口气，神色颇有些无奈，气喘吁吁地道：“说起这事情，真让人头疼，大堂内，有位书生捡了一个荷包，刚交到柜台，便有人过来寻，说荷包是他的。大家便起哄，让那人拿银子出来酬谢。那人立时变色，不肯应允，还说荷包里的银子不足数，是书生私藏了。现在两人都在楼下，吵得不可开交呢。夫人，你下去看一看吧。”
　　　　香琴蹙起眉头，面有难色，神色慌乱，道：“这叫什么事儿？我又不会断案子，如何能够处理？”
　　　　黛玉听了，微一沉吟，心中已经有了主意，唇边现出一抹清浅如月的笑容，轻声道：“依我看，这事儿容易得很，姨娘何必为难呢？罢了，姨娘既着急，我随姨娘一同下楼，看一看吧。”
　　　　香琴闻言大喜，笑容满面，拍手道：“正是呢，我急糊涂了，有姑娘在，自然没问题的。”说着，便挽住黛玉，一同步出雅间。
　　　　行到楼下，便见大堂中围了一群人，正在指手画脚、议论纷纷，唾沫横飞，纷乱如麻。内中有位满脸横肉、衣着锦袍的年轻男子，正揪住一位少年书生的衣领，口中骄纵地道：“小子，快将你藏的银子交出来。”
　　　　那书生衣着朴素，显然是寒门中人，却并不畏惧，眉宇间带着一丝清华之气，冷笑道：“我好心将银子交还，公子却这般态度，这世上还有王法吗？”
　　　　见书生气度悠闲，神色悠然，黛玉心中赞赏不已，看向年轻男子，亦出声道：“事情还没说清楚呢，公子这样，也太嚣张了。”
　　　　年轻男子听了，脸有怒色，转过头来，目光落在黛玉身上时，立刻转出一抹亮光，垂涎三尺地道：“好漂亮的妞儿，啧啧，这身材真是没话说，眼睛也很亮，来，将纱巾取下来，让大爷看看你姿色如何。若是个绝色，大爷一定收你当妾。”说着，便放开那书生，直奔黛玉而来。
　　　　黛玉冷冷一笑，面上不动声色，侧身避开。年轻男子哪肯罢休，正要再赶上来时，已有人冷笑道：“天子脚下，皇权赫赫，竟有此等刁民，我今日当真大开眼界了！”
　　　　黛玉循声看去，便见门口立着一位紫衣中年男子，身后随着四名黑衣侍从。男子面容清俊，衣饰清雅却不奢华，气定悠闲，侃侃而谈，挥洒间自有一种贵而不俗之气。
　　　　黛玉明眸流盼，看清来人的面容，不禁愕然，一抹淡淡的熟悉之感扑面而来，却又想不出到底在哪儿见过。
　　　　当下黛玉沉吟片刻，没有头绪，亦不再想，只看向那一脸猥琐的年轻男子，款款道：“这件事情的前因后果，我已经知道了，你说别人将你的银子私藏了，这话太好笑了。若当真想私吞你的银子，直接将荷包拿走便是了，何必交到柜台呢？你不肯酬谢这位少年，也就罢了，如今竟诬赖他私藏银子，如此行径，也忒无耻了！”
　　　　那年轻男子听了，登时说不出话来，眼中却露出丝丝恼怒，面色通红如火。
　　　　书生轻轻拍手，眸光清亮，闪过一抹赞许和感激，向黛玉道：“这位姑娘三言二语，便将事情分辨得清清楚楚，当真聪慧绝伦。”
　　　　年轻男子面上青一阵白一阵，默了半日，瞪着黛玉，怒气冲冲地道：“哼，你竟敢这样与本大爷说话，你知道大爷是谁吗？”
　　　　黛玉冷笑出声，一脸镇定之色，不紧不慢地道：“我不知道，也没兴趣知道。”
　　　　见她满不在乎，年轻男子更是生气，怒气腾腾，拂袖道：“哼，说出来吓死你，我叫周金，我爹是周瑞，是荣国府二太太的陪房。我们荣国府素来荣耀，二太太所出的大姑娘，如今正在宫里当娘娘，不久便要回府省亲，圣眷隆重，这样显赫的身份，你惹得起吗？”
　　　　黛玉听说是贾府之人，便有些头疼，默然不语。香琴心知黛玉已与贾府之人决裂，这才从府中搬出，闻言更是一脸惊慌，呆呆望着黛玉，张大嘴巴，却说不出话来。
　　　　片刻的静寂后，立在门口的紫衣男子冷冷一笑，不紧不慢地道：“我当是谁，原来是荣国府的人。素闻自荣国公去后，荣、宁两府便已变了样子，恃强凌弱、欺压百姓的事情，做了不少。如今，一个陪房的儿子，便敢这样嚣张，以势压人，可见传言非虚了。想来，平日里这贾家惯会横行霸道、欺压良民，一点儿都不知道收敛。哼，今儿个我便要惹你，看你能怎么样。”
　　　　闻言周金吃了一惊，看着紫衣男子，眼睛瞪得比铜钱还大，面目狰狞，厉声道：“你是什么身份，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不想活了？虽然你穿得略好一些，也不过是个平民罢了，我们贾家富贵无双，一般的王府公侯都赶不上呢。以你的身份，只怕惹不起我们荣国府吧？”
　　　　紫衣男子大怒，拂袖冷笑，面上罩了一层薄薄的青霜，呵斥道：“你好大胆，竟敢这样与我说话，贾家的门风，由此可见一斑了。你敢这个样子，无非是仰仗贾家的势力，与你这种人计较，太失身份。哼，你且等着，世事茫茫，难以预料，你们那位娘娘，有没有回府省亲的机会，还说不定呢！”说着，侧头看向身后的侍从，皱起眉头，喝道：“还愣着做什么？赶紧将这个奴才给我扔出去！”
　　　　那些侍从听了，均是一脸惊慌，忙异口同声地应了下来，立刻便有两人走上前来，一把抓住周金，脚不沾地地出去了。
　　　　黛玉看得分明，暗自惊叹，这位紫衣人的气度当真非同小可，默了片刻，方回过神来，看向少年书生，温和地道：“公子受惊了，如今事情已经理清，请公子继续用膳罢。”
　　　　说着，又转过身子，朝紫衣男子盈盈一福，含笑道：“多谢！”言罢，便欲转身离开。
　　　　见事情已经处理妥当，围观之人纷纷散去，楼中静寂下来。紫衣男子却踏着步子，行到黛玉身侧，嘴角轻扬，出声止道：“这位姑娘，留步。”
　　　　黛玉愕然，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眸中含笑，温和地问道：“有事吗？”
　　　　紫衣男子颔首，负手而立，神情淡定，缓缓道：“有一件事情，要问姑娘，姑娘随我到楼上雅间一叙吧。”
　　　　听了这略有些生硬的言语，黛玉怔了一下，心生不悦，很不情愿，开口推辞道：“我有事在身，不能从命，请见谅。”
　　　　紫衣男子闻言，面有不悦之色，微微眯起眼睛，声音中多了一丝清冷之意：“我的话，从来还没有人拒绝。”
　　　　黛玉听了，并无惊慌之色，抿唇轻笑，眉如柳叶目似新月，口中云淡风轻地道：“那么，便让我来开这个先例罢。”
　　　　闻言紫衣男子满面震惊，眸光明亮，默了半日，不怒反喜，击掌道：“有趣有趣，像姑娘这种性情的女子，我还是第一次遇到。”说着，抬头看向黛玉，面上转出一抹清浅的笑意，声音亦轻柔如春风：“方才是我失礼了，请姑娘随我一行，有事情相询。”
　　　　黛玉看着他的笑颜，越发觉得熟悉，想了一想，便不再拒绝，点了点头，应允下来，与香琴低语几句，便带着紫鹃和雪雁，随紫衣男子步上楼梯，进入雅间。
　　　　两人落座后，紫衣人目不转睛地看着黛玉，端详良久，方出声道：“我姓黄，是京城人氏，请问姑娘，可是苏州人？”
　　　　闻言黛玉愕然，柳眉含颦，明眸中透出一丝惊奇，不解地道：“黄老爷怎么知道的？”
　　　　紫衣人唇角微扬，露出一抹轻清如云的笑容，慢条斯理地道：“姑娘说的，是最地道最纯正的苏州话，清新柔美，婉转醉人，似带着江南山水的风韵。由音识人，我自然辨得出姑娘的出身来历。”
　　　　说着，侧头看向案几上的凝露腊梅，叹了一口气，目光迷离如梦，口中幽幽道：“小桥流水，轻烟轻雾，江南的景致，我已有多年不曾见到了。吴侬软语，温软如玉，清脆如铃，亦有多年不曾入耳，如今一听，竟如在梦中。”
　　　　听了这般含悲带伤、如泣如诉的话语，黛玉不由得怔住，一头雾水，却又不能出言打扰，便低下头，默默不语。
　　　　良久后，紫衣人方才回过神来，转头看着黛玉，一脸歉意，低低说道：“想起江南，一时失态，姑娘勿笑。”
　　　　黛玉轻轻摇头，含笑道：“自然不会，不过，若依我看，黄老爷想念的，似乎不仅仅是苏州的景致，而是江南山水中的人，是不是？”
　　　　紫衣人愣了一下，唇边绽出一抹笑容，明朗灿烂，点头道：“姑娘蕙质兰心，明察秋毫，与聪明的女子交谈，真是一件愉悦的事。”侧头看着黛玉，端详良久，指着黛玉身上的银狐斗篷，话语一转，笑问道：“我想请问姑娘，这件斗篷，姑娘是怎么得来的？”
　　　　黛玉愕了一下，方拢起烟眉，浅浅一笑，轻描淡写地答道：“这个么，是一位故人所赠。”
　　　　紫衣人轻轻颔首，眼中闪过一抹好奇，追问道：“姑娘口中的故人，到底是谁？”
　　　　黛玉依旧一脸淡然，恬静而笑，凝眉道：“这个问题，我可以不回答吗？”
　　　　紫衣人听了，并无愠色，唇角轻扬，弧度柔和如新月，点头道：“自然可以，姑娘说话、行事均出其不意，真让我大开眼界。”
　　　　黛玉淡淡一笑，不以为意，抬头看着紫衣人，眉目清润，温婉地道：“黄老爷要问的，便是这些吗？如今，话问完了，我也该告辞了。”
　　　　紫衣人轻轻摆手，拦住黛玉，含笑道：“如姑娘这样特别的女子，竟是生平不曾见到的，可巧姑娘又是苏州人，更是难得。今日个我们有缘相遇，还请姑娘略坐一会儿，陪我说几句话，让我再听一听吴侬软语吧。”
　　　　听了这般温文有礼、轻柔如水的话语，紫衣人身后的侍从嘴巴大张，满脸的不可思议。黛玉也吃了一惊，抬头打量，见紫衣人一脸正色，神色凛然，便无法拒绝，含笑问道：“黄老爷还想说什么？”
　　　　紫衣人听了，唇动了一下，却找不到什么话题，脸上露出懊恼的神色。
　　　　黛玉立刻明白过来，唇角轻扬，抬眸打量，见他容色清俊，眉目间却带着一抹微不可见的忧愁，神情也微有些憔悴，便问道：“黄老爷眉间带愁，似乎有什么心事？”
　　　　紫衣人微微愣住，眸中露出一抹笑意，点头道：“姑娘聪慧异常，善解人意，一眼便能看出他人的心意，当真不凡。只是，我的烦心事太多，一时也说不完，还是不提为好。”
　　　　黛玉闻言，浅浅一笑，容颜清丽，眉目间带着一抹悠然自得，慢条斯理地道：“这又何必拘着？黄老爷姑妄言之，我姑听之，如此，总比什么话都不说的好。”
　　　　紫衣人沉吟片刻，轻轻颔首，含笑道：“好一句姑妄言之姑听之，当真洒脱，虽然姑娘以纱巾覆面，看不清容貌，但姑娘的眼眸清澈如水，飘然出众，想来必定非烟俗之人。姑娘的口才聪慧，方才在楼下，也已见识过了。别的暂且不提，有一个问题困扰我很久了，不知姑娘能否代为解惑？”
　　　　说到这儿，抬头看着黛玉，敛容道：“我们家世代经商，家大业大，需选一位继承人，有几位格外出众，我踌躇良久，不能决断。若是姑娘，会怎么看待这件事？”
　　　　黛玉听了，看向紫衣人，明眸善睐，浅笑盈盈，不答反问道：“听黄老爷话中之意，似乎是多子之人？”
　　　　紫衣人轻轻颔首，神色悠然，含笑道：“不错。”
　　　　黛玉略一沉吟，便婉声道：“这件事情，依世俗之见，必定会说什么立长立嫡，我却不赞同。既然都是亲生之子，自然该不偏不倚、一视同仁才好。因此，据我说，立长立嫡，均不如立贤。虽然子嗣良多，但黄老爷只需从中择出最贤能之人，委以重任便是，何必为难呢？”
　　　　紫衣人听了，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点头道：“姑娘与众不同，所言让人耳目一新，只是，若是择贤，内在有两人才能相当、计谋不相上下，实难抉择。”
　　　　黛玉闻言，凝神想了一会儿，斟酌着答道：“既是这样，再观孙之才，佳子佳孙，可保家族兴隆，三世昌盛。”
　　　　紫衣人听了，微一沉吟，眼眸亮如星辰，拍手称赞，连连点头道：“不错，姑娘聪慧绝伦，见识高远，胸中自有丘壑，的确与众不同，强过好多人，当真是巾帼不让须眉。”
　　　　侧头看向黛玉，神情愉悦，笑容满面地道：“因姑娘是苏州人，又是局外人，我才愿意与姑娘闲聊。今儿个来明月楼，说这些话，本都是无心为之，姑娘却替我解答了难题，当真多谢姑娘了。”
　　　　黛玉浅浅一笑，眉目清婉，仍旧一脸的云淡风轻，淡定如昔。紫衣人看着她，唇边带笑，慢条斯理地道：“虽然不知送姑娘斗篷的人是谁，但姑娘这般出众，的确也配得起。冒昧问一声，姑娘到底是什么人？姑娘这般卓尔不群，必定是大家闺秀吧？”
　　　　闻言黛玉怔了一下，不欲向陌生人透露自己的身份，便摇头道：“红尘之中，匆匆相逢，何必追问来历？黄老爷这样，似乎太过唐突了。”
　　　　紫衣人听了，也并不生气，剑眉轻扬，神色清朗，温颜道：“姑娘不想回答，我不问就是。时候不早了，我得走了，不过，我相信，要不了多久，我们一定会再见面的。”言罢，立起身子，笑了一笑，带上侍从，扬长而去。
　　　　黛玉站起身子，看着他渐行渐远，品着他的话，心中大惊，此言何意？何意？
　　　　正默默思量之际，听得紫鹃叹了一口气，接着听她说道：“姑娘，你觉不觉得，这位黄老爷很眼熟，似乎在哪儿见过一般？”
　　　　黛玉听了，更是吃惊，回眸看着紫鹃，蹙眉道：“姐姐也有这种感觉？”
　　　　紫鹃轻轻颔首，侧头想了一想，拍手道：“哎呀，我想起来了，他的长相，与四公子很有几分相似呢。”
　　　　黛玉愕了一下，沉吟良久，点了点头，仔细回想紫衣人的言谈举止，惊叫出声：“我明白了，是他！”
　　　　闻言雪雁与紫鹃面面相觑，满脸懵懂之色，雪雁瞧着黛玉，凝眉问道：“怎么，姑娘认识这个人？”
　　　　黛玉轻轻摇头，低声道：“并不认识，但刚才在楼下时，他对荣国府不屑一顾，说能左右元妃省亲之事，又在这儿问斗篷的来历，他的身份，已经呼之欲出了。”
　　　　闻言紫鹃满面惊惶，咬着嘴唇，默了良久，千难万难，终于还是吐出一句话：“四公子是他的儿子？”
　　　　黛玉点了点头，脸有懊恼之色，声音轻柔如云，随风飘离：“其实，我早该想到的，在他说自己姓黄时，我就该醒悟了。”
　　　　紫鹃听了，张大嘴巴，默默不语，半日才幽然一叹，额上细汗涔涔而下，感慨道：“天啦，我们竟在这个地方见到他，真是不可思议。”
　　　　雪雁沉吟良久，抬头看向黛玉，双眸炯炯，嘴角含了一缕笑意，柔声道：“其实，也不是坏事，听他话中之意，对姑娘十分欣赏呢。如此，姑娘与四公子之间，大约不会太难了。”
　　　　黛玉默然，莹白如玉的双靥上浮起一点星子似的笑影，飘忽不定，想起今日种种，心头思绪纷飞，纷乱迭杂，难辨悲喜。
　　　　原来，人生的际遇，是这样的奇妙，这样难以预测呀。蓦然相逢之人，身份竟尊贵到无法想象的地步。
　　　　因为这场意料之外的相逢，三人均有些头昏目眩，分不清东南西北，因此，在香琴命人送来酒菜之时，竟都毫无食欲，不愿动筷。黛玉带着歉意，辞别香琴，领着雪雁与紫鹃，一同离开明月楼。
　　　　三人回到四合院，刚下了轿子，踏步进入院中，采薇便匆匆迎了上来，屈膝道：“姑娘，贾家来人了，在正厅相候。”
　　　　闻言黛玉吃了一惊，面色微变，蹙眉道：“来的是谁？”
　　　　采薇浅浅一笑，扶住黛玉，温婉答道：“一同有三个，是二太太、琏二奶奶和三姑娘。”
　　　　雪雁闻言，便哼了一声，面有嘲弄之色，冷笑道：“其他人都罢了，怎么二太太竟也来了？她怎么有脸？”
　　　　黛玉轻柔一笑，摇了摇头，淡淡地道：“她的脸是城墙，这算什么？”
　　　　采薇闻言，“扑哧”一笑，盈盈看着黛玉，问道：“姑娘，人已经来了，你见不见？”
　　　　黛玉略略垂首，想了一想，笑道：“采薇姐姐，劳烦你去正厅，将凤姐姐和三妹妹请到我房中，至于二太太，你让她请便吧。”
　　　　采薇点了点头，起身走了一步，又回过头来，蹙眉道：“二太太若是不肯答允呢？”
　　　　黛玉怡然而笑，一脸云淡风轻，断然道：“她若是不应，你便说，我身子不适，谁都不见。”
　　　　采薇闻言，浅浅一笑，暗赞黛玉性情坚定，点头应允下来，盈盈自去了。黛玉依旧带着雪雁、紫鹃，折进回廊，取路步回自己的闺房。
　　　
    第1卷  第62章 繁华不过梦一场

　　　　回到闺房，等了半盏茶的功夫，听得一阵轻盈的脚步声，黛玉抬眸而望，便见探春与凤姐儿联袂而来，两人一身华服，神色清朗如昔。
　　　　自贾府一别，彼此已有二月不曾相见，此次重逢，竟恍若隔世。
　　　　黛玉怔了一下，方站起身来，唇边带笑，道：“凤姐姐，三妹妹，请坐。”
　　　　探春款步行近，携起黛玉的手，唤道：“林姐姐。”一语未完，眼圈已经红了，莹然有泪滑落。
　　　　黛玉凝住心神，抽出手帕，给探春拭泪，温婉地道：“好妹妹，我们好不容易见面，不要哭哭啼啼，安心说几句话吧。近来你好不好？环儿和姨娘怎么样了？”
　　　　探春收了泪，轻轻低头，答道：“姐姐不必担心，我们都很好，近来环儿已经开始写文章了，夫子也常常夸赞呢。”
　　　　黛玉轻轻颔首，笑容灿若云霞，款款道：“这样很好，我也能放心了。我得了一些笔墨纸砚，虽然不值什么，但是进贡之物，用起来很好，待会儿你带些回去，交给环儿吧。”
　　　　探春微微颔首，眉间带着一丝感动，柔声道：“姐姐独自在外，还记挂这我们，真让我无法回报。”
　　　　黛玉听了，正要说话时，一旁的凤姐儿撇了撇嘴，含笑道：“一见面就说悄悄话，将我抛开，显见得你们是姐妹，我什么都不是。”
　　　　黛玉莞尔一笑，放开探春，握住凤姐儿的手，摇头道：“姐姐今年几岁，怎么还跟我们吃醋？”
　　　　一时雪雁泡好茶，送了上来。三人一面品茶，一面款叙寒温，谈论别后之事。
　　　　寒暄一阵后，黛玉便看向凤姐儿，问道：“姐姐今日过来，有什么事吗？”
　　　　凤姐儿怔了一下，抿唇轻笑，软声道：“怎么，没事便不能来看妹妹了吗？”
　　　　黛玉轻轻摇头，浅笑盈盈，眉目清婉如诗，道：“如果只有姐姐和三妹妹过来，我自然不会问这些，但如今二太太也来了，必定有什么事情。”
　　　　凤姐儿听了，轻轻拍着黛玉的手，笑道：“真真你生了颗七窍玲珑心，什么都瞒不过你，太太带我们过来，的确有话要说。”
　　　　黛玉抬起眼眸，看向凤姐儿，目光中透出一丝询问之意。凤姐儿轻叹了一口气，道：“想来妹妹还不知道，自从妹妹离开之后，宝玉便一病不起，躺在床上，神智不清，却不停地念叨妹妹的名字，对妹妹很是想念呢。”
　　　　黛玉听了，微微蹙眉，正要说话时，却听得窗外传来一声轻笑，接着便听有人道：“大姑娘住在这儿，过得怎么样？”其声清淡，暗含一丝阴柔之意，正是王夫人的声音。
　　　　黛玉吃了一惊，侧头看去，便见王夫人一头珠翠，打扮得极是华丽，采薇跟在她身后，一脸的无奈和委屈。
　　　　黛玉朝采薇摆手，表示自己明白，看向王夫人，淡淡地道：“太太来了，请坐。”
　　　　王夫人唇边带笑，一脸和善，在窗下坐了，挽住黛玉的手，温颜道：“大姑娘这儿，虽然并不算大，但收拾得很整洁，是个极好的地方，可见大姑娘是个极能干的，竟有理家之才呢。”
　　　　黛玉微微欠身，笑得云淡风轻，款款道：“太太过奖了，住在这儿，唯一的好处，是耳根十分清净，比不得以前住在贾家，虽然吃穿都是自己支应，却依旧有人闲言碎语，说我白吃白喝，一纸一草都靠贾家，连乞丐还不如呢。”
　　　　听了这番绵里藏针、暗含讥讽的话，王夫人面子上挂不住，笑了一笑，方道：“那都是下人胡说的话，何况事情早就过去了，大姑娘何必念念不忘呢？总是旧事重提，倒叫人觉得大姑娘小家子气。”
　　　　黛玉冷笑一声，神色凛然，道：“我就是小家子气，有些话，有些事情，我永远都不会忘记。”
　　　　王夫人闻言，目光一冷，默了半日，才道：“有一件事情要问大姑娘，据说袭人离开我们家后，沦落街头，后来与大姑娘相遇，大姑娘不但不肯怜悯，还命人将她送进监狱里去了，可是真的？”
　　　　黛玉恬然而笑，不紧不慢地道：“不错，袭人在街上发狂，想致我于死地，我不过是以怨报怨罢了。”
　　　　说到这儿，明眸流盼，瞧了王夫人一眼，眉间带着一丝清冷，接着道：“无论如何，对于想伤害我的人，我绝不会心慈手软的。”
　　　　王夫人面色一变，静默良久，依旧露出一脸笑容，和颜悦色地道：“罢了，袭人的事情，暂且不论，大姑娘离开我们家时，四皇子与林公子亲自出迎，当真荣耀得很。前儿个北静王妃到我们那儿，竟是专门探望大姑娘的呢。大姑娘这样招人喜欢，真真是个有福气的。”
　　　　黛玉听了，不以为意，唇边溢出一抹清浅如水的笑容，持盏斟茶，端在手中，静静抿着香茗，默然不语。
　　　　见了黛玉的表情，王夫人不禁生出一抹怒火，自己这般讨好，黛玉却无动于衷，这让她如何承受？
　　　　然而，心中再不满，王夫人也只得暂且忍耐下来。只因，此次来见黛玉，是有目的的。
　　　　那一日，四皇子驾临贾家，不但逼她写了借据，还抖出薛家亏空了十二万两白银，将薛家皇商之名革了，对黛玉百般维护。
　　　　而经过此次变故，她终于发现，原来，薛家不过是外头看着风光，内囊早就罄尽了，只剩下架子未倒罢了。
　　　　发生了这样的事情，王夫人心里的失望，真是难以言喻，对于一向坚持的金玉联姻，亦有了新的思量。
　　　　无论如何，于她而言，最看重的，永远是富贵荣华，是锦衣玉食，其余的东西，在她心中，一文不值。
　　　　所以，在对薛家失望之后，她便慢慢地，将目光投向黛玉。
　　　　毕竟，林家五代列侯，林如海是探花，黛玉家世之清贵，非一般人所能及。加上四皇子曾说，他已与林飞云义结金兰，林飞云的前程，自是不可限量。有这样的哥哥，黛玉的身份，自然又荣耀了很多。　　
　　　　之后，宝玉生病，袭人之事，北静王妃来访，都加深了这个念头。
　　　　自黛玉离开，宝玉便萎靡不振，神智不清，心心念念的，唯黛玉一人而已。她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同时也明白，要让宝玉痊愈，只怕必须将黛玉接回去才行。
　　　　袭人得罪了黛玉，先被贬为乞丐，接着又被送进监牢，下场惨不忍睹。而她，从黛玉处拿了十万两银子，还亲自签了借据，如今期限将近，若不早作打算，将来自己的下场，真是无法想象。
　　　　而北静王妃到访，开口便问黛玉，听说黛玉不在，立刻便走了，对其他人爱理不理。可见，北静王妃对黛玉，是极看重的。
　　　　有了这些思量，王夫人便希望能将黛玉配给宝玉，两玉联姻。此事若成，她不但不必归还欠黛玉的银子，还能将黛玉的嫁妆收入囊中，真真一举两得。而林飞云、北静王妃对黛玉那般看重，将来，必定会看顾贾家，给贾家增光添彩。
　　　　虽然，她心中极其厌恶黛玉，但形势不由人，她也只能委曲求全了。再者，若将黛玉娶为儿媳，黛玉便得看她的眼色行事了。将来的事情，都掌握在自己手心了。即便将黛玉休归，另娶宝钗，亦是轻而易举的事。
　　　　因此，现在，她得将黛玉带回贾府。黛玉素来孝顺，只要回去了，让老太太说几句软话，两玉联姻之事，自然手到擒来了。
　　　　须臾之间，王夫人心中转过千百个念头，心情也慢慢平静下来，看向黛玉的目光温和了很多，声音亦和煦如风：“罢了，不说闲话了，大姑娘，如今年关将近，我与凤姐儿、探春亲自过来，接你回府呢。一则，老太太、宝玉、各位姑娘都很想念你，你若不回去，他们都不会高兴。二则，你独自住在这儿，冷冷清清的，回去与大家一同热闹热闹，岂不是好？”
　　　　她说得殷殷切切，情意深深，黛玉却不以为意，一笑了之。贾家的经历，在她心头留下了不可磨灭的记忆，她若再不醒悟，也忒不像样子了。
　　　　当下黛玉搁下茶杯，瞥了王夫人一眼，美目盼兮，不咸不淡地道：“住在自己的地方，到底自在些，至于贾家，不提也罢。”
　　　　见黛玉拒绝，王夫人很是不悦，默了片刻，静下心神，依旧和颜悦色地道：“大姑娘，你是知道的，元宵的时候，你大姐姐会回来省亲，这样荣耀的事情，大姑娘若错过了，未免太可惜了。”
　　　　闻言黛玉依旧淡淡，巧笑倩兮，朱唇微动，坚决地道：“我不回去。”
　　　　王夫人听了，面色一变，目光中闪过一抹忿恨，却很快掩住了，看向一直默然不语的凤姐儿与探春，悄悄使了个眼色。
　　　　凤姐儿无可奈何，只得款款走过来，挽住黛玉的手，笑道：“好妹妹，太太这般诚心，妹妹还是随我们回去罢。”
　　　　探春笑了一笑，亦道：“林姐姐，好歹给我们几分面子吧。”
　　　　黛玉轻凝烟眉，依旧不为所动，只淡淡地道：“各位的好意，黛玉心领了。贾家，我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回去的。”
　　　　见黛玉这般坚决，王夫人心急如焚，却又无计可施。毕竟，今日的黛玉，不再寄人篱下，也就不必看别人的脸色行事了。
　　　　当下王夫人深深皱眉，面上却依旧带着一抹轻笑，向黛玉道：“大姑娘这样，真叫人为难，莫非要老太太亲自来请？”
　　　　黛玉浅浅一笑，容色清丽如画，唇边的言语却坚定不移：“黛玉心意已定，绝不会改变，即便老太太来，也是一样的。”
　　　　闻言王夫人脸色大变，瞪着黛玉，厉声道：“哼，你有什么了不起的？我们这样客气，你却依旧无动于衷，也忒无情了！”
　　　　黛玉冷笑出声，拂了拂衣袖，道：“太太似乎忘了，这是我的地方，不是贾家，轮不到太太来大呼小叫！”
　　　　听了这话，王夫人立刻回过神来，面有尴尬之色，静了半日，方道：“因大姑娘不肯应允，我一时心急，说话略大声了些，大姑娘勿怪。想来姑娘不知道，宝玉很惦记姑娘，因姑娘离开，整日里茶饭不思，人消瘦得不成样子呢。姑娘与宝玉青梅竹马，感情极好，便是为了宝玉的情分，姑娘也该回去看一看呢。”
　　　　闻言黛玉微微一愕，以王夫人的性情，极厌宝玉与自己交好，如今却特意提起宝玉的心意，此举何意？何意？
　　　　想来，王夫人已经有舍弃宝钗之心，转而选择自己吧。毕竟，薛家败落之相已现，王夫人如此，也是合情合理的。
　　　　念及此，黛玉目光转凉，如蒙秋霜一般，声音亦清冷如冰：“太太的来意，黛玉已经明白了，如今，黛玉索性将话说个明白，免得大家纠缠不清。宝玉生病，太太安心照顾就是，跟我说有什么用？难道我是大夫，能医病不成？我对宝玉，除了兄妹之情外，再无其他。至于宝玉，他对我有情分也罢，没情分也罢，与我没有半点关系。太太这些话，若是传了出去，没的败坏我的名声。亏太太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如今说话做事，倒与小门小户的没什么区别了。我清清白白地进了贾家，如今清清白白地出来了，绝不愿再回去，搅那趟浑水。”
　　　　说到这里，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冷笑出声，接着道：“还有一点，要告诉太太，我叫林黛玉，是林家的女孩儿，我不姓贾。我的事情，轮不到贾家人来作主，便是老太太，也没权利命令我做任何事。以前都罢了，今后，我绝不会任贾家揉捏，你们也休想再从我身上占一丝便宜。因此，太太心里若是有什么想头，不如趁早打消了，免得自取其辱，闹得大家都没面子，那就不好了。”
　　　　王夫人闻言，心中五味杂存，羞、怒、恼、恨、急聚在一起，难以辨清，面上白一阵红一阵，煞是精彩。黛玉唇边带笑，神态悠闲，冷冷看着她，目光中没有一丝温度。
　　　　良久后，王夫人终于平静下来，叹了一口气，缓声道：“罢了，大姑娘不愿回去，我也不能勉强，只是，有件事情，还请大姑娘通融一二。”
　　　　说着，抬头看着黛玉，面色转晴，道：“大姑娘应该还记得，大姑娘离开那天，四皇子说薛家亏空了十二万两银子，前段时间，户部命人上门催讨，态度冷峻，薛家将店铺、古董、京城的房屋都卖了，千方百计筹了五万两银子，我们这边，还了五万两，竟仍旧不够。户部已经传了话，限一个月内还清，不然，便会派人查抄薛家呢。”
　　　　黛玉闻言，掀了掀眼皮，冷冷一笑，慢条斯理地道：“这是薛家的事情，与我有什么相干？太太说这些，纯粹是在浪费我的时间。”
　　　　听了这般清冷的言语，王夫人一窒，勉强笑了一笑，才道：“本来，只剩下二万两银子，不拘哪里抿一下，也能凑齐，只因我们这边要酬办娘娘省亲之事，实在拿不出银子了。为这件事情，你那姨妈头发都快急白了。因此，我想请大姑娘帮个忙，请你哥哥去四皇子面前说一声儿，将剩下的银子免了罢。这不是什么大事，你那哥哥又得四皇子看重，自然一说便成。”
　　　　黛玉听了，“唔”了一声，冷笑道：“太太说得好轻巧，别说朝廷上的事情，我与哥哥插不上手，便是真能说上话，我凭什么要替薛家求情？哼，她们是太太的亲戚，与我却没有任何关系。”
　　　　说到这里，抬起头来，斜睨着王夫人，语笑嫣然，接着道：“太太自身难保，还忧心薛家的事情，当真是姐妹情深。哼，别说我没提醒太太，虽然我的银子是贾家借去的，但我手上的借据，是太太亲自写的，自然该着落在太太身上。如今，三个月的期限快到了，太太该操心的，是自个儿才对。”
　　　　王夫人听了，身子一抖，立刻面如死灰，说不出话来。探春与凤姐儿各自长叹，也都没有说话。
　　　　这般情景，与她们料想的相差甚远，只是，无论如何，她们都不会责备黛玉。只因，她们清楚地知道，是贾家负了黛玉，让黛玉伤痛欲绝。如今黛玉这样，亦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一时房中静静，唯闻寒风掠过，扬起三重珠帘，纷乱如麻，并带着梅花的清香，丝丝缕缕，冷冽疏清。
　　　　过了半盏茶的功夫，王夫人霍然站起身子，死死盯着黛玉，皱眉道：“大姑娘，你真要与我们贾家闹翻，不肯给我们留一点儿退路吗？说到底，我们是一家子亲骨肉呀，你这般伤害我们，有意思吗？”
　　　　黛玉嘴角上扬，划出优美如新月的弧度，口中冷冷道：“当初，你们算计我这个孤女时，满满一屋子的人，那时候，你们是怎样伤害我的？太太与我之间，还有情面吗？这话从太太口中吐出来，没的让人笑掉大牙。”
　　　　说着，抬起头来，秋水盈盈的明眸缓缓扫过王夫人暗带愤恨的脸，道：“话说到这份上，事情也都清楚了，太太是不是该告辞了？”
　　　　听了这话，王夫人终于按捺不住，对黛玉怒目相向，冷冷道：“我这般软语相求，你却半丝情面都不留，真是铁石心肠。哼，你别得意，虽然四皇子护着你，但我们家有一位娘娘呢，如今又正得宠，不是好惹的。等元宵的时候，我便将你的事情告诉娘娘，让她来评评理。”
　　　　黛玉听了，并不惊慌，依旧笑语如珠，云淡风清地道：“太太请便，太太的手段，黛玉拭目以待。”
　　　　见黛玉依旧气定悠闲，王夫人更是生气，失态叫道：“你给我等着，到了元宵，我让你好看。”言罢，拂了拂衣袖，怒气冲冲地去了。探春与凤姐儿见状，虽然不舍黛玉，却也无可奈何，只得一同起身，快步追了上去。
　　　　四合院一行，不但没能成就二玉姻缘，反而被黛玉冷言嘲讽了一番，王夫人心中的恨，可想而知了。一回到贾家，王夫人便步到贾母的上房，将事情添油加醋地告诉贾母。
　　　　贾母听得连连摇头，叹道：“本想着将玉儿配给宝玉，一切的问题，便迎刃而解了。倒没有想到，玉儿离了我们家，就变了性子。我们现在，怎么拿得出十万两银子？罢了，她不肯退让，也没有法子了，倒是依你的主意，等娘娘回来，将事情告诉娘娘，让她来拿主意吧。”
　　　　王夫人听了，自是得意洋洋，面上却依旧淡淡，低眉道：“老太太的话，儿媳记住了。”
　　　　闻言探春与凤姐儿互看一眼，脸上都带着一抹焦急，很为黛玉担心，却又没有法子，只得低头默默不语。
　　　　在这个家，真正的一家之主，是贾母和王夫人，不是她们。人微言轻，即便她们开口反对，也无济于事。
　　　　蓦然一阵脚步声响起，急急行近，却是贾琏陪着太监总管戴权进来，说要传皇上的谕旨。
　　　　众人均是一愕，摸不着头脑，却只得一同跪了下来，恭敬听旨。戴权神色凛然，敛容道：“皇上口谕，荣、宁两府之人世受皇恩，却不思回报，借元妃之名，纵家奴胆大妄为，欺压良民，深负朕恩，废元妃封号，降为贵人，禁足三月，不许家眷探望。”
　　　　闻言众人如遭雷击，贾母立时便昏了过去，王夫人面如死灰，却依旧勉强凝住心神，向戴权道：“我们贾家素来安分守己，何曾放纵家奴，胡作非为？娘娘素来谨小慎微，从不曾犯过什么错儿。请总管大人转告皇上，绝不要听信流言，贬黜娘娘。”
　　　　戴权听了，冷冷一哼，道：“贵府之事，是皇上亲眼所见，难道皇上弄错了不成？夫人说这话，未免有些大逆不道。”
　　　　王夫人一呆，默了半日，才颤抖着嘴唇，问道：“那省亲之事呢？我们娘娘还能不能回来？”
　　　　戴权嘴角轻扬，皮笑肉不笑地道：“夫人说笑了，贵府的娘娘成了贵人，哪里还有省亲的资格？”言罢，用力拂了拂衣袖，扬长而去。
　　　　王夫人看着他的背影，身子一软，跌坐在地上，“哇”地一声，痛哭起来。凤姐儿朱唇微动，吐出一声悠长的叹息，面上泪如雨下。
　　　　精明聪慧如她，自然知道贾家历经风云，早已不复昔日的富贵荣华。好不容易，元妃以才德受封，贾家的命运，便系于元妃一身了。眼看家族振兴有望，一切的荣耀，却又在此时此刻，戛然而止。
　　　　从受封到贬黜，不过一年而已。元妃带来的锦绣繁华，不过是过眼云烟，不过是昙花一现，不过是一场梦。梦醒之后，什么都不剩，只余灰烬。
　　　　  ！

    第1卷  第63章 无情不似多情苦

　　　　元妃被废之事，在次日便传进四合院，传到黛玉耳中。因已经与贾家决裂，黛玉也并不在意，依旧云淡风轻，静静过着自己的日子。
　　　　新年渐渐来临，这日上午，黛玉正在房中看书，采薇含笑而入，屈膝道：“姑娘，有贵宾到了。”
　　　　黛玉一愕，正要开口询问时，珠帘晃动，有人探身进来，娇声唤道：“林姐姐！”其声轻灵悦耳，婉转如莺啼，极是动听。
　　　　黛玉抬眸打量，见众人簇拥着汐筱，亭亭玉立于帘下，汐筱一身嫣红色流云长袖宫装，环佩叮当，唇边带笑，眉目清丽如画。
　　　　黛玉怔了一下，又惊又喜，忙搁下书，快步迎过去，道：“公主，你怎么来了？”说着，伸手提起百褶罗裙，欲敛衽行礼。
　　　　汐筱忙伸手扶住，挥退身后的宫女，挽住黛玉，嘴角上扬，侧着头道：“我没什么相好的姐妹，那日见了姐姐，心里喜欢得不得了，常盼能与姐姐聚在一起。晴梦园一别后，我催四哥再接姐姐出来，四哥却不肯应允，说什么名誉攸关，还不许我在父皇、母妃面前提姐姐。哼，我就知道四哥对姐姐不怀好意，才这样推三阻四，生怕别人知道了。”
　　　　黛玉听了，不由得双颊晕红，低眉不语。汐筱“咯咯”一笑，轻声道：“想来，不久之后，我便要唤姐姐为四皇嫂了，是不是？”
　　　　听了这话，黛玉更是羞涩不已，眉目胜春，粉面流霞，娇媚如花。汐筱打量着她，含笑道：“好了，其他的事情，暂且不论，今儿个我过来，是想接姐姐去晴梦园，与我们一同过年呢。”
　　　　黛玉闻言，默了半日，轻轻咬着唇，嗫嚅道：“名不正言不顺，这样不好。”
　　　　汐筱摇了摇头，笑道：“是我邀请姐姐，与四哥没有任何关系，怎么会影响姐姐的名誉呢？何况，只呆几天便回来，又与我住在一起，谁敢说姐姐的坏话？姐姐，我告诉你哦，四哥很想见姐姐，知道我要过来接姐姐，欢喜得说不出话呢。”
　　　　说着，拉紧黛玉的手，眨了眨眼，撒娇道：“听说晴梦园那儿，还有姐姐的哥哥呢。姐姐，随我去嘛，你一个人住在这儿，多孤单呀。”
　　　　见她一脸娇态，黛玉自是不忍拒绝，沉吟良久，便轻轻颔首，应允道：“既是这样，就依公主的意思吧。”
　　　　闻言汐筱大喜，连连拍手叫好，立时便催人进来收拾，打点行装。众人一同动手，忙了一盏茶的功夫，终于将东西理清。汐筱拉着黛玉，坐上八人抬的云锦华轿，其他人或乘小轿或坐车，一同赶往晴梦园。
　　　　及到了那儿，水涵与林飞云笑容满面，亲自迎了出来。众人寒暄一阵，汐筱便道：“林姐姐，随我去休息罢。”不顾水涵一脸不舍，拉住黛玉，笑嘻嘻地出了正厅。
　　　　两人沿着曲曲折折的回廊，行了半日，一会儿便到了一处幽静院落，正门悬着匾额，题着“绛雪轩”三个字，院内梅树绽放，迎风吐芳，青松数株，郁郁葱葱，另有一方小池塘，映着冬日的阳光，波光粼粼，明亮如镜，景致极好。
　　　　赏看了一会儿，汐筱便领着黛玉，穿过堂屋，步进一间厢房。黛玉抬眸打量，环视室内，见房中窗明几净，湘帘低垂，红绡帐软，陈设一应俱全，别有一番清雅之意，心中不由极是喜爱。
　　　　两人在窗下坐了，汐筱看向黛玉，唇边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问道：“这是姐姐的闺房，姐姐喜欢吗？”
　　　　黛玉轻轻点头，含笑道：“这儿很好，我很喜欢。”
　　　　汐筱浅笑盈盈，容色清婉，道：“这儿的陈设，是四哥亲自布置的呢。接姐姐过来的事儿，昨天才议定，四哥忙了一天，终于赶出来了，好在姐姐喜欢，四哥一番苦心，总算没有白费。”
　　　　黛玉听罢，不觉心里暖暖的，两排如贝扇一般的眉睫微微颤动了几下，唇边溢出一抹笑容，清浅如月。
　　　　汐筱明眸顾盼，目不转睛地看着黛玉，惊叹道：“姐姐，你实在美丽，将来做了新娘，不知会怎么千娇百媚呢。幸亏我不是男人，不然，我一定会跟四哥抢姐姐的。”
　　　　黛玉双颊绯红，嗔道：“妹妹轻嘴薄舌，百般取笑我，如今我也没什么想头，只盼将来能得个厉害些的附马，管一管妹妹。”
　　　　正玩笑之际，便有侍女过来，请两人出房午膳。黛玉与汐筱便止住笑，一同站起身子，盈盈步往正厅。
　　　　自此，黛玉便在晴梦园住了下来，每天或同汐筱说话玩笑，或同水涵款叙相思之情，或在园中赏花看景。园中众丫头、侍女见黛玉模样生得好，性情又温和，体恤下人，如同仙子一般，十分喜欢她，自然也都竭力服侍照应。因此，黛玉的日子，过得怡然而自在，清静又安宁。
　　　　除夕前一日，黛玉午休毕，梳洗整齐，步到汐筱处，见帐幔低垂，知汐筱仍在酣睡，便不忍打扰，自己带上雪雁，至园中赏花散步。
　　　　彼时，园中冬寒疏落，梅花遍地绽放，品种名贵，红的似珊瑚，粉的似霞光，白的似雪花，姹紫嫣红开遍。黛玉扶着雪雁的手，一步一步地观赏，脸上露出欢欣的笑容。
　　　　行了一会儿，黛玉在一株梅树下驻足，纤手轻扬，擎下一支洁白无暇的白梅，嗅着清幽的冷香，含笑道：“这儿的景致真不错，梅花开得很好呢。”
　　　　雪雁听了，眼中闪过一抹笑意，打趣道：“这儿的人也很不错，尤其是四公子，对姑娘真是好得没话说。不知什么时候，我们能来此长住？”
　　　　听了这暗含深意的话，黛玉自是明白，面上微红，唾了一唾，正要开口时，身后传来男子清越的声音：“林姑娘，好巧。”
　　　　黛玉愕然回头，映入眼帘的，是一位身着银白长衫、有些眼熟的男子，仔细看时，正是北静王水溶。
　　　　彼时，晴光潋滟，落在水溶身上，衬得他面如冠玉，清俊非凡。清风吹拂，掠起他鬓边一缕乌黑的发，神态潇潇，宛若谪仙。
　　　　黛玉愣了一下，敛眉低下头，朝他福了一福，落落大方地道：“见过北王爷。”
　　　　北静王盯着她清丽如诗的脸颊，目光迷离，风度尽失，良久才伸手虚扶，温和地道：“林姑娘不必多礼。”
　　　　见他一脸痴迷，黛玉心中微恼，却又惦念着北静王妃，便含着一抹淡淡的笑，娴静地道：“我曾在机缘巧合下，与北静王妃有过几面之缘，彼此一见如故，不知王妃近来可好？”
　　　　北静王轻轻“唔”了一声，欠了欠身，道：“谢林姑娘惦记，拙荆很好，只是身子单薄，卧病不起，如今正在家中调养。”
　　　　黛玉听了，眉心深拢，暗自长叹了一口气，北静王妃常常生病，除了身子柔弱外，只怕，还有心病吧？自己要相依一生的夫君，心却在别处，换了任何人，都不能心无芥蒂的。何况，北静王妃对水溶，还有一丝浓浓的眷念和爱慕。
　　　　念及此，对于北静王妃，黛玉心中更是歉疚，静默半日，扬了扬手中的梅枝，又指向身侧的梅树，含笑问：“北王爷，你觉得，是我手上的梅枝漂亮些，还是这树上的梅花更美丽？”
　　　　北静王一怔，皱起眉头，答道：“姑娘问这个，是什么意思？都是梅花，自然一样好看呀。”
　　　　黛玉拍了拍手，点头道：“王爷答得很好，不过，有个道理，王爷似乎不太明白，所以，现在我想提醒王爷，只关注远方风景的人，永远都不会懂得，近处的景致有多美丽。其实，只要王爷愿意驻足，便会发现，最美最好的，一直都在王爷身边，从不曾远离。”
　　　　北静王闻言，呆呆看着黛玉，出了半日神，方道：“林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听不太明白。”
　　　　黛玉恬静而笑，温婉地道：“王爷不明白吗？那我只得直言了。我很喜欢北静王妃，她是一个善良而温柔的女子，以自己的夫君为中心，不计得失，世间少有。可是，在王爷眼里，我似乎看不到相同的情意。王爷与王妃，一直相敬如宾，对于王妃，王爷很尊重，但是，作为一个妻子，夫君的尊重并不是全部，最重要的，是夫君的情意。”
　　　　说到这儿，抬起头来，秋水般的眼波斜斜一动，顾盼生姿，接着道：“我不知道，王爷为什么不懂得珍惜王妃，也许，是因王爷心有所属，也许，是因王爷与王妃是奉旨成婚，对于王妃，王爷心里存了一丝排斥之心，不能心平气和地对待。可是，这段姻缘，不是王妃定下来的，王爷不能责怪王妃。生命之中，有些人，注定用来错过，而有些人，却有着相守一生的缘分。王爷与王妃，于茫茫人海中相遇，共偕连理，是难得的有缘人。因此，我想请王爷不要自苦，给王妃一个机会，多亲近王妃，看一看她是多美好的女子，也想让王爷给自己一个机会，让自己拥有幸福。王爷是聪明人，这些话，王爷必定明白吧？”
　　　　听了这番话，北静王满面震惊，望着黛玉，眸中幽暗难辨，良久才叹了一口气，合眼道：“林姑娘，在我见过的众多女子中，唯你最聪明，最善解人意，最让人难忘。”
　　　　黛玉浅浅一笑，眉目间带着一抹淡定，言语真诚，道：“王爷过奖了，人们常说，失去之后，才懂得珍惜，我不希望王爷也这样。才子终须佳人配，王爷身侧已有佳人，请用心珍惜，勿要自误良缘，否则，将来必定后悔莫及。”
　　　　说着，将手中的梅枝递给北静王，盈盈道：“近处的景致同样精彩，甚至更美一些，北静王爷，请惜缘。”言罢，朝北静王福了一福，带着雪雁，转身飘然离开。
　　　　水溶握住梅枝，默然不动，长身玉立于原地，目送她离去。那曼妙婀娜的身影，渐行渐远，消失不见，却无法从他心底淡去。
　　　　他一生最难忘的时光，是晴梦园中，与黛玉的蓦然相逢。
　　　　那一日，菊花遍地，锦绣团团，清香幽幽，沁人心脾。夕阳如醉，晴光灿烂，真是美不胜收。
　　　　然而，景致再美，都不及花下那个百媚千娇、婀娜多姿的佳人。
　　　　未走近时，便听到她在以吴侬软语念诗，声音清凌婉转，宛若天籁之音，诗词精巧别致，惊世绝艳。
　　　　走近之后，那含着一点清愁的明眸，清丽无双的面容，在一瞬间映亮他的眼睛，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在心头氤氲，缠绵进骨子里。
　　　　回府后，他研磨铺纸，动手作画，将佳人的容貌画成卷轴，挂在书房，不时赏看，心里柔情万千，爱慕日深。
　　　　然而，心中再喜欢，也没有法子，拒绝皇上的赐婚。君命大如天，他如何能与天抗争？
　　　　百般不情愿，千般不甘心，终于还是，奉旨迎娶了南安郡王之女秦伊兰。
　　　　洞房花烛夜，一片火红，喜帐高挂，他掀开新娘的喜帕，看到的，是一位含羞带怯、眉目清婉的美娇娘。
　　　　可是，他心中却没有半丝喜悦，却有一种钻心的绝望，沁入骨子里，难以抹去。
　　　　只因，他想结发相守的人，不是伊兰，是在他心头缠绵了许久许久的黛玉。
　　　　本来，他与黛玉的距离，已经远得像在天之涯，如今再娶王妃，只怕，今生再也没有亲近的机会了。
　　　　而如黛玉方才所言，伊兰的确是一位很美好的女子。即使没有得到他的爱，即使在书房看见黛玉的画像，伊兰也没有一丝一毫的不满和抱怨，她努力扮演王妃的角色，细心照料他的生活起居，一个王妃、一个女人应该做好的一切，她全都做到了。
　　　　可是，他无法爱伊兰。有黛玉在前，他无法移情。　　
　　　　一想到黛玉，他便心痛不已，仿佛含了一把莲心在口，除了苦，还有痛，不可抑制。但是这苦，这痛却是说不得的，只能一个人，静静地承受。
　　　　然而，情到深处，沉溺其中，即便痛彻心扉，亦无法割舍。
　　　　他与贾家的宝玉亲近，以御赐的香念珠做表礼。之后得知，宝玉欲将念珠赠给黛玉，却被黛玉婉拒，冷言嘲讽了一番。那般清傲不凡、淡看富贵的言语，只有黛玉才说得出来，让他心中的爱恋又多了几分。
　　　　见他对伊兰一直不冷不热，为了子嗣，母妃决定为他选一位侧妃。那时，他心中终于生出一丝奢望，也许，他与黛玉之间，还有机会。
　　　　于是，在母妃面前，状似不经意地提起，听说贾家的姑娘，是极出众的，个个貌美如花，文采斐然。
　　　　终于，母妃与伊兰去了贾家，而伊兰，果然没有让他失望，即便知道他心仪黛玉，亦有选黛玉之意。
　　　　得知此事后，他还来不及欢喜，便被四皇子召入晴梦园。一番交谈后，他终于明白，他与黛玉，注定此生无缘。
　　　　即便这样，他还是，放不下她。于是，依旧站在她身后，不动生色地关注她。
　　　　然后得知，为了林家的遗产，贾家对她步步相逼，她终于心生失望，转身离开。态度决然，清傲不凡，就是他，心里也生出了一丝由衷的敬佩。
　　　　他知道，她离开贾家，搬到京城南郊的四合院，却没有任何理由前去探望。于是，只能远远观望，不能靠近。
　　　　他知道，汐筱邀她来晴梦园，共度新年。心里万千愁思，相思不尽，再也难以承受，于是，终于以拜访四皇子为由，轻装前来，只盼能与佳人重逢，一解相思之苦。
　　　　也许，上天听到了他的祈祷，他踏入晴梦园后，竟真的遇上了她了。
　　　　两年不见，她出落得越发娇美，虽然历经风雨，身上却不曾有丝毫的骄纵、烟俗之气，眉宇间依旧恬静淡定，清贵从容，似开在空谷中的梅花，不染凡尘，凌然若仙。
　　　　只是，他没有想到的是，佳人亭亭玉立，笑语嫣然，软语相劝，以梅相赠，竟是让他放下痴情，去爱其他女子。
　　　　很真诚，很恳切，却让他越发心痛。她永远不会知道，自己有多爱她吧？即便知道了，只怕，也是拈花一笑，毫不在意吧？
　　　　毕竟，她已经有了想要相依一生之人，其他人，如何能够入眼？就像，他心中有了她，便无法容下伊兰一般。
　　　　无情不似多情苦，一寸还成千万缕。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
　　　　她对他无心，便不曾将他的心意看在眼里。他却对她千般爱慕，相思入骨，为伊消得人憔悴。
　　　　然而，最苦的不是相思，而是，无论自己有多痴情，这段相思，终究无望。无论他怎样努力，他永远也无法到达黛玉心中最柔软的地方。那个地方，只属于一个人，那个已经赢得了她芳心的男子——四皇子水涵！
　　　　她说得很对，生命之中，有些人，注定用来错过。他与她之间，没有交集，只能错过。
　　　　是谁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这话说得真好，此时此刻，他眼里便泛起了浅浅的水纹，如雾般弥漫开来，心头的哀愁，亦重重叠叠，无法遏止。
　　　　拈着白梅，水溶在原地驻留良久，直到日渐西斜，终于幽然一叹，动身离开。　　
　　　　他要去见伊兰，告诉她，自己会努力接纳她，用余生来弥补对她的亏欠。
　　　　这样做，并不是因为，他决定要忘记过往，忘记黛玉。菊花树下的窈窕佳人，他忘不了，永远也忘不了。
　　　　这样做，仅仅因为，黛玉的话，他没有法子拒绝。
　　　　从今以后，他会将黛玉放进心灵最深处，封锁起来，不会让自己为情而苦，也不会再伤害伊兰了。
　　　　远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身若弱柳扶，天生国色姿。今生叹无缘，来世盼相续。
　　　　  ！

    第1卷  第64章 千难万险不曾惧

　　　　转眼就到了除夕，晴梦园收拾一新，处处张灯结彩，香烟缭绕，灯光相映，说不尽的热闹富贵、锦绣繁华。
　　　　清晨时分，黛玉坐在窗下理妆，满头青丝，精心挽成流云髻，插了两支玛瑙点珠长簪，横挽一枚紫玉钗，耳带明珠流苏宝串，穿了一套鹅黄色绣芙蓉细绢宫装，长及曳地，腰间配一条连环白玉绦，结着常系的蓝田玉佩，虽富丽却不奢华。
　　　　待梳洗整齐，盛装打扮的汐筱便踏着莲步，行了进来，挽起黛玉的手，亲昵地说说笑笑，一同前往正厅。
　　　　待行到厅内，水涵一身朝服，立在窗下，见她们进来，忙含笑相迎，向汐筱道：“待会儿我们得入宫朝贺，你先去厢房用早膳吧。”
　　　　汐筱听了，心知他想与黛玉独自相处，便嘻嘻一笑，眨眼道：“大家一起用膳热闹些，为什么要分开呢？四哥若想与林姐姐说话儿，只管说就是，我又不会打扰。”
　　　　水涵瞧了瞧她，眼中闪过一丝薄怒，皱眉道：“汐筱，你再闹，我要生气了。”
　　　　听了这话，汐筱只得敛了顽皮之心，吐了吐舌头，带上房中的丫鬟，不情不愿地出去了。
　　　　一时房中静静，水涵看向黛玉，眸中带笑，神情温柔，痴痴地道：“玉儿，你今天真美。”
　　　　黛玉明眸流盼，如一汪春水轻漾，眼中划过一抹调皮，浅笑盈盈，道：“听你这话的意思，我只有今天美，平日里都很丑了？”
　　　　见她一脸娇态，水涵早已痴了，双眸炯炯地看着她，唇微微上扬，声音柔和若四月的暖风：“是我说错了，我的玉儿，无论什么时候都很美。”
　　　　黛玉听了，面上绯红，略略垂首，娇嗔道：“谁是你的玉儿？你说这样的话，也太不正经了。”
　　　　水涵指一指黛玉腰间的玉佩，神态悠然，含笑道：“我怎么不正经了？你若不是我的玉儿，为什么系着我的信物？”
　　　　黛玉笑着啐了一口，羞红了脸，低头绞着衣带，默默不语。水涵凝视着她的秀颜，上前两步，携起她的手，含情脉脉地道：“好了，玉儿，不说闲话了，过了今天，你便满十四岁了，等韩师傅回来，我会请韩师母认你为义女，再带你去见父皇，让你成为我的妻子，名副其实的妻子。”
　　　　他的眸光温暖而坚定，带着一往无前的勇气和自信，带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和期盼，闪亮如星辰，纯真澄净，醉人心神。
　　　　黛玉怔了一下，粉面含羞，双颊泛上点点娇红，娇柔妩媚，压倒桃花。
　　　　虽然妾身未明，但有他这样的拳拳心意，这样的款款深情，她便心满意足，别无所求了。
　　　　黛玉出了半日神，方抬头看着他，眼角眉梢都是情不自禁的笑意，软声道：“我觉得好幸福，认识你，有你在身边，真好。”
　　　　水涵眼眸含情，唇边带笑，抚一抚黛玉的头发，柔声道：“玉儿，你说的话，正是我想说的。八年前，在苏州与你相遇，是今生最幸运的事情。”
　　　　听了这话，黛玉低眉浅笑，容色清婉，心中生出无限缠绵缱绻之意。原来，心与心的距离，可以如此贴近，原来，心有灵犀一点通，并不是远久虚无的童话。
　　　　两人十指紧扣，相看情深，只觉得总也看不够一般，良久后，水涵方轻叹一声，不舍地道：“玉儿，时候不早了，我得走了。”拉起黛玉的手，举到唇边，轻轻吻了一下，接着道：“玉儿，等我回来。”
　　　　黛玉点了点头，嘴角含着轻柔的笑意，目光潋滟，带着点点温柔，丝丝羞涩，清妍不可方物。
　　　　水涵睨着她的娇颜，心驰神迷，眸中温柔无限，更是恋恋不舍，直到汐筱命丫鬟来催，方才起身离开。
　　　　送走水涵后，黛玉款款步回闺房，在窗下坐了，唇边含着一抹淡淡的笑，整个人沉浸在巨大的喜悦和甜蜜里。
　　　　她性情素来清冷，淡泊名利，不染凡尘。然而，因为他，万丈红尘，她始终不能离开。
　　　　不过，为什么要离开呢？有这样深情的男子，有这样美好的情缘，她愿意在红尘中驻足，沉迷其中，心甘情愿。
　　　　此刻，他进宫朝贺，她在晴梦园相候，这种心情，宛若一个妻子，在等待丈夫归来，带着几许忐忑，几许羞涩，更多的是柔情和期盼，缠绵如丝，温柔似水。
　　　　默默等候之际，时间如流水般流逝，午间时分，紫鹃端了托盘进来，在案几上摆了四样精致的菜肴，含笑道：“姑娘，该用膳了。”
　　　　黛玉回过神来，正要应允时，忽见汐筱跑进门来，步伐匆匆，神情慌张，脸色苍白如纸。黛玉不禁一愕，心中立刻生出不祥之感。
　　　　正沉吟之际，汐筱已经飞快行近，拉起她的手，气喘吁吁地道：“林姐姐，不好了，出事了。”
　　　　黛玉忙立起身子，瞧着汐筱，蹙眉问道：“怎么了？”
　　　　汐筱叹了一口气，眉心深拢，面带惊惶之色，低低道：“有件事情，想必林姐姐一直都不知道，父皇很喜欢东平王府的安平郡主，有意将她指给四哥，隐约提过几次，都被四哥委婉推辞了。刚才在宫宴上，父皇旧事重提，态度极是坚定，四哥冷言拒绝，惹得父皇大怒，当场逼问原因。四哥不肯回答，忠顺王爷却站了出来，长篇大论，说四哥迷恋上了一位姓林的女子，将姐姐比成了祸水红颜，父皇更是生气，要驾临这儿，传姐姐面圣问话呢。我见事情不好，趁没人注意，悄悄开溜，来这儿告诉姐姐。”
　　　　闻言黛玉脸色发白，一股清冷的凉意自指尖生起，缓缓漫布全身，一颗心，亦在瞬间沉到了谷底。
　　　　被她与水涵坚决拒绝后，忠顺王果然不肯罢休，竟将他们有情的事情抖落出来，将他们推入困境。
　　　　这是一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时代，私自有情，是不被允许的。何况，水涵的身份，还这般特别。
　　　　耳边传来汐筱焦急的声音：“林姐姐，现在该怎么办呀？父皇正在气头上，不如你先出去躲一躲罢。”
　　　　黛玉深吸一口气，定下心神，摇头道：“皇权赫赫，如何能躲？又能躲到哪儿去呢？何况，为什么要躲，难不成我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说着，便命紫鹃拿了见客的衣服，重新梳妆。
　　　　见黛玉处变不惊，汐筱很是惊讶，却也暗自敬佩。原来，即便面对皇权，有些女子，亦能如此勇敢坚强，如此镇定自若呀。
　　　　这样特别的女子，是值得让四哥心仪的。
　　　　一时有几位侍女探身而入，脚步匆匆，神色慌乱，结结巴巴地道：“汐公主，林姑娘，皇上来了，刚刚进了府，召你们去前厅见驾。”
　　　　黛玉轻轻点头，依旧一脸的风轻云淡，向汐筱道：“好妹妹，我们走罢。”说着，便挽住汐筱的手，踏着轻盈的步子，出了闺房，款款前往前厅。
　　　　行动之间，步步生莲，从容不迫，面上带着淡泊的笑容，神情如冬日阳光下一池静水，恬静淡定。
　　　　情到深处，百折不回，虽千难万险，吾往矣。
　　　　及到了那儿，黛玉明眸一转，便见内中宫娥、太监不计其数，三级台阶上设着紫檀雕花椅，君主水凝端坐其上，身穿龙袍，头戴金冠，垂着九旒白玉珠，遮住龙颜，无法看清神情样貌。
　　　　水涵与水泓侧身而立，神态恭敬。水涵眉间含愁，神情紧张，水泓面无表情，目光中却带着一丝淡淡的得意。
　　　　黛玉看了一眼，便稳住心神，目不斜视地走上前，婉然下跪，行礼如仪，声如莺啭：“民女参见皇上，愿皇上万岁万福。”
　　　　举手投足间，身姿曼曼，衣带上的丝绦轻飘飘地垂落，翩翩如蝶，更给她添了几分清婉娇丽之色。
　　　　水泓目注她行近，如见天仙裹云而至，不由痴住，竟分不清自己是在人间，还是在仙镜中。
　　　　原来，两年之间，她出落得这样美丽呀，真不枉他相思这么久。
　　　　一时间，水泓屏住呼吸，盯着黛玉清丽的脸颊，默默不语，堂上的皇帝却霍然起身，失声叫道：“原来是你！”
　　　　听了这话，众人又惊又疑，相顾失色，不知所措。唯黛玉依旧淡然处之，虽已跪下，身却直立，从容而镇定，直承道：“那日在明月楼中，民女不知陛下身份，多有冒犯，望陛下见谅。”
　　　　彼时，冬日的晴光从碧纱窗透入，清莹澄透，落在她身上，衬得她秀发如云，身姿轻盈，自是一副清丽而端庄的模样。
　　　　皇帝剑眉微扬，笑了一笑，脸上并无愠色，道：“那日朕说，不久便会与姑娘再会，如今此言果然应验了。只是，朕却想不到，再相见时，竟是这般情景。”说着，缓步走下台阶，含笑道：“那日姑娘不肯透露身份，如今，应该能坦诚了吧？”
　　　　黛玉听了，神色凝重，眉间却带着一丝恬静，婉声道：“回陛下，民女林黛玉，先君号如海，做过扬州巡盐御史。”
　　　　皇帝愣了一下，道：“原来你是林如海之女，难怪如此不凡。”说着，凝视着黛玉，目光亲切，声音亦轻柔了几分：“林御史清廉端方，乃我朝少见的有为官员，却壮年早逝，当真是天妒英才。”
　　　　黛玉拜了一拜，想起父亲，不由自主地泪盈于睫，口中依旧恭敬地道：“先君所为，均是出于本分，陛下谬赞了。”
　　　　皇帝轻轻颔首，目光中透出一丝赞许，含笑道：“难得你小小年纪，不骄不纵，林如海有女如此，当能瞑目九泉。”
　　　　见两人似乎相谈甚欢，忠顺王心中又急又恨，哪里按捺得住，忙瞧着皇帝，出声道：“陛下，您似乎忘了此行的目的？”
　　　　皇帝轻轻“唔”了一声，这才回过神来，默了半日，面色依旧和煦如风，看向黛玉，伸手虚扶了一下，温和地道：“林姑娘请起，不必多礼。”
　　　　黛玉道了谢，提裙站起，亭亭玉立于原地，身若扶柳，娉娉婷婷。皇帝趋向前来，细细打量了两眼，唇角含笑，点头道：“林姑娘才貌双全，真是难得一见的女子。”
　　　　听皇帝之言，似乎极欣赏黛玉，忠顺王更是心急，忙提醒道：“陛下，四皇子不愿答允与安平郡主的婚事，其罪魁祸首，似乎就是这位林姑娘呢。”
　　　　皇帝闻言，侧头掠了忠顺王一眼，神色淡淡，语气却坚定：“这些事情，朕都知道，不必爱卿来提醒。行了，时候不早了，爱卿告退吧，剩下的事情，朕自会处理。”
　　　　忠顺王听了，不由得满面震惊，侧头看向黛玉，暗自叹了一口气，心中五味杂存，悲喜难辨。
　　　　这真是一个特别的女子，宠辱不惊，去留随意，即便在拥有兵权、位高权重的他面前，即便在君临天下、威严显赫的皇帝面前，她都能镇定自如，从容面对，绝不失半点身份。
　　　　方才，在宫宴上，他特意说出水涵与黛玉有情，才不允安平郡主的婚事。
　　　　以他的性情，若不得之，宁愿毁之。既然自己不能得到，水涵也休想如愿，与黛玉相守相依。
　　　　不出所料，皇帝当场雷霆大怒，似乎要将黛玉治罪，但出乎意料的是，一见了黛玉，皇帝立刻回嗔作喜，不但没有半句呵斥之言，还对她赞不绝口，极其欣赏。
　　　　这个女子，真的是一个谜呀，浑身上下，似乎笼罩着一层云雾，让人难以看清。
　　　　越看不清，便越想看清，然后，在不知不觉中，让自己的心沉沦得更深，想得到她的欲望也更深。
　　　　她的一颦一笑，曼妙无比，一言一行，优雅无比，却都与他毫无关系。在她眼里、心里，永远都只有四皇子水涵的存在，其他人，永远都是过眼云烟，不曾在她心上留下任何痕迹。
　　　　这样的情景，让水泓痛恨至极，嫉妒如狂。
　　　　他握紧拳，暗自下定决心，如果，这一次，她还能化险为夷，将来，无论要等多久，无论要付出怎样的代价，他都一定要得到她。即便，得不到她的心，也一定要得到她这个人。
　　　　见水泓默然不动，只管望着黛玉出神，水涵不禁心中生恼，出声道：“忠王爷，父皇让你告退，你却依旧在此滞留，难道想抗旨不成？”
　　　　听了这话，水泓立刻清醒过来，定下心神，朝皇帝行了一礼，恭敬地道：“微臣告退。”言罢，深深看了黛玉一眼，方心不甘情不愿地转身去了。
　　　　水泓离开后，皇帝轻轻摆手，挥退房中的宫娥、太监和汐筱，独留下黛玉与水涵。
　　　　待房中安静下来后，皇帝剑眉轻扬，眸光在两人身上静静流转，淡淡地道：“行了，如今这儿没有外人了，谈谈你们的事情罢。”　　
　　　　听了这话，黛玉和水涵互看一眼，并肩拜倒在地，水涵深深叩首，背脊挺直，恭敬地道：“回父皇，儿臣爱慕林姑娘已久，本想过一段时间再禀报，如今形势不由人，父皇提前知晓了，还请父皇成全。”
　　　　清越轻朗的声音在厅中回荡，带着不顾一切的决心，带着勇往直前的信念，让人为之心折。
　　　　皇帝闻言，却面无表情，静默良久，看向黛玉，问道：“林姑娘，你怎么说？”
　　　　黛玉拜了一拜，神色坚定，盈盈道：“回陛下，民女与四皇子情投意合，已经相约一生，望陛下开恩成全。”
　　　　皇帝微微眯起眼，冷笑道：“如果，朕不肯成全呢？”说着，一步步行近黛玉，居高临下地盯着黛玉，语气冰冷：“林姑娘，你可知罪？”
　　　　见他态度突然大逆转，黛玉微微错愕，神情却依旧镇静，温婉地道：“民女不知，请陛下指教。”
　　　　皇帝瞧着她，眸光幽深，难辨喜怒，慢条斯理地道：“你们林家祖上袭过四代列侯，林如海科第出身，既是钟鼎之家，亦是书香之族。你是林家之女，自然是识文断字、深明大义的女子。那日在明月楼中，你侃侃而谈，见识高远，让朕耳目一新，心生感佩。只是，如今你竟与涵潼私定终生，毫无闺阁女子该有的清贞廉节。”说着，转过身子，拂一拂衣袖，冷声道：“婚姻大事，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如此行径，毫无妇德可言，纵有千般好，也难掩今日之瑕。”
　　　　听了这般清冷的话语，水涵怔了一下，忙叩首道：“父皇容禀，儿臣与林姑娘虽已有终生之约，但素来坦坦荡荡，绝无半点逾越之举。林姑娘冰清玉洁，进退知礼，父皇怎能如此责怪她？”
　　　　皇帝冷笑一声，逼视水涵，眸中寒光轻漾，冷冷道：“朕是在问林姑娘，谁许你私自答话？”
　　　　水涵一窒，只得默默不语，侧头看着黛玉，眼里洋溢着浓浓的担忧和深深的爱意。黛玉见了，心中温暖如春，生出无限缱绻之意。
　　　　前路坎坷，风雨迭起，可是，有他相伴在侧，让她觉得，没有什么困难，能阻拦他们在一起。
　　　　皇权又如何？两人同心，其利断金。何况，她与水涵，这般相爱，这般情深，有什么，能阻住心意相通的他们？
　　　　千难万险，风雨重重，有君同行，心不曾惧。
　　　　  ！

    第1卷  第65章 江山美人孰轻重

　　　　当下黛玉盈盈一拜，眉目清雅如诗，温婉地道：“陛下的话，民女不敢辩驳，只是，民女有几句话要说，还请陛下应允。”
　　　　皇帝剑眉轻扬，静了一下，微微点了点头，神色依旧清淡，挥手道：“你说吧。”
　　　　黛玉叹了一口气，眉心蹙起，带着一抹淡淡的颦纹，声音缥缈如烟：“陛下，民女虽与四皇子相约一生，但绝非孟浪之人。民女五岁时，与四皇子在苏州相遇，彼此一见如故。六岁之时，母亲去世，民女来京城寄人篱下，其中的艰辛，是其他人无法想象的。一直以来，在民女最需要的时候，四皇子总会出现在民女面前，伸手拉住民女，不让民女倒下。四皇子其人，就如一缕灿烂的阳光，照亮民女昏沉的人生。面对这样的境遇，这样的情意，民女如何能无动于衷？”
　　　　皇帝闻言一怔，凝视着黛玉，皱眉道：“听你言下之意，你与涵潼很早就相识，交情颇深了？”
　　　　黛玉听了，唇动了一动，幽幽难语。水涵侧头看着她，眸中柔情无限，含着丝丝缕缕的爱慕，轻声道：“父皇，这些事情，还是由儿臣来说吧。”合上双眼，细细回忆往事，低声从苏州街头蓦然相逢讲起，讲了中秋赛才会看繁华、花朝节韩府相会、扬州重逢论朝政、贾府针锋相对的事情。
　　　　说完这些后，水涵轻叹一声，接着道：“林姑娘身世堪怜，对于林姑娘，儿臣由怜生爱，情不自禁。儿臣关怀林姑娘，林姑娘对儿臣，因感激而生情，情难自抑。儿臣与她虽已私定终生，却情有可原，且一直相待以礼，绝没有半点逾越之处。父皇待儿臣素来宽厚，如今还求父皇开恩，成全儿臣的心意。”
　　　　听了这番话，皇帝眉心微动，心有所感，盯着并肩跪在地上的一对小儿女，却依旧并不说话，神情颇有些高深莫测。
　　　　黛玉垂下眼眸，心念电转，想起那日在明月楼中的情景，默了一会儿，款款道：“陛下容禀，梁祝化蝶，虽然惊世骇俗，却成千古传诵的佳话，家喻户晓，尽人皆知。人世间，最难抑制的，便是男女之情。陛下是性情中人，也曾年少轻狂、心有所恋，对不对？”
　　　　闻言皇帝若有所思，脸上露出怅惘的神色，静默半日，叹了一口气，回过神来，沉声道：“林姑娘，你的口才聪慧，在明月楼中，朕已经领教过了。可是，你却忘了，涵潼身份矜贵，性情沉稳，做事果决，他对你，也只是一时迷恋而已，绝不会因为感情的事情而意气用事，忘记自己的责任。也许，你能当祝英台，但涵潼，绝不会是梁山泊。”
　　　　一面说，一面步到黛玉身边，居高临下地逼视着她，眸光清冷如秋霜，道：“林姑娘，明月楼一行，朕对你印象颇佳，但你行为出格，将朕最心爱的儿子弄得神魂颠倒，这一点，朕无法忍受。朕警告你，你若不肯离开涵潼，朕绝不会让你有好下场。”
　　　　彼时，他言语生冷，神情倨傲，欣长的身形散发出一股威摄人心的霸气，让人不由自主地生出敬畏之意、顺服之情。
　　　　这就是帝王，君临天下的帝王。所有的主动权，都掌握在他手中，不曾有过一丝例外。
　　　　水涵脸色发白，正欲开口时，皇帝已经一眼扫过去，冷冷道：“林姑娘自己会回话，不必你来多嘴。”
　　　　黛玉轻轻咬着朱唇，面色依旧沉静如水，不见一丝慌乱之色，风轻云淡地道：“人生短短几十年，生亦何欢，死亦何惧？若失去四皇子，民女必定生不如死。陛下对民女不满，民女任由陛下处置，但陛下若想命民女离开，民女宁死不从。”
　　　　彼时，她神态安祥，淡定如天边的轻软浮云，清凌婉转的吴侬软语，轻盈如雨洗的碧桃花瓣，却带着一往直前的决心，带着一往情深的眷念，让人为之动容。
　　　　皇帝闻言，向来平静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波动，轻轻“啊”了一声，睁大眼睛道：“宁死不从？你当真不怕死？”
　　　　黛玉缓缓抬起头来，靥上浮起一点影子似的笑纹，双眸炯炯地注视着皇帝，恬静地道：“不错，情到深处，生死相许，无怨无悔，虽皇权不能相阻。”　
　　　　这时水涵亦抬眸看着皇帝，神色坚定，语气坚决：“父皇，你弄错了，儿臣对林姑娘，绝不是一时的迷恋，而是深入骨髓的爱恋。如果林姑娘是祝英台，儿臣便一定是她的梁山泊。这么多年，儿臣坚持不肯成亲，是因儿臣一直在等林姑娘长大，期盼能娶她为妻。儿臣对林姑娘情有独钟，这一生，除了她，儿臣绝不会再爱其他人。因此，请父皇看在我们一往情深上，成全我们。如果不能成全，请父皇放了儿臣，儿臣愿意离开宫廷，与林姑娘一起，在民间做一对平凡夫妻，平平淡淡，相依一生。”
　　　　听了这番话，皇帝脸上阴晴不定，惊愕得不知所措，良久才哼了一声，瞪着水涵，含怒道：“涵潼，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朕让你迎娶安平郡主，是想替你将东平王府的势力收入囊中，用心良苦。况且，安平郡主出身高贵，人美如花，与你极其相配，你有什么不满意的？朕为了你，如此苦心计算，现在，你却为了这个林姑娘，说出要舍弃皇子身份的话，你这般行径，怎么对得起朕？”
　　　　水涵神情凝重，深深叩首，坚决地道：“父皇的心意，儿臣很明白，那位安平郡主，父皇说好，自然是极好的，只是，儿臣已经心有所属，绝不会移情别恋。”
　　　　抬起头来，觑着皇帝，双眸清亮，如明珠生辉，接着道：“父皇，您有二十几个儿子，即便失去儿臣，也不会怎么样。可是，于儿臣而言，林姑娘是儿臣的唯一，如果失去她，必定了无生趣。所以，请父皇答允儿臣，放了儿臣罢。”　　
　　　　听了这话，皇帝更是满面震惊，默了半日，才摇头道：“涵潼，你说错了，朕虽然有不少儿子，但对朕而言，你十分重要，有一句话，朕一直没有告诉你。迄今为止，朕还没立太子，你与澄儿，都是朕看重之人，相形之下，你更胜一酬，勿要自误前程。”
　　　　他这番话，说得很隐讳，但言下之意，水涵与黛玉一清二楚。
　　　　水涵瞧着他，眼睛眨了一眨，眸中明光轻漾，口中缓缓道：“父皇看重儿臣，儿臣感激不尽。只是，人生这样短暂，不过匆匆数十载，儿臣定要与情投意合之人一起度过，相守朝朝暮暮，共看花开花落，方才不算辜负。如果，继续留在父皇身边，会让儿臣失去心仪之人，儿臣宁愿选择离开。”
　　　　皇帝听了，眼中闪过一道灼热的怒火，声音却清冷如碎冰：“朕这般待你，你依旧不为所动，也忒过分了。你可知道，你放弃的是什么吗？这个位置，代表着，君临天下。只要你坐上它，你便能拥有全天下，想要任何女子，都能随手拈来。朕知道，你志向远大，是心怀天下之人，如今，为了一个林姑娘，放弃一切，值得吗？”
　　　　水涵扬一扬唇角，神色悠然，道：“君临天下，的确能得到很多女子，可是，那些女子里，绝不会包含玉儿。输了自己最爱的女子，纵然赢得天下，又有什么用？”
　　　　皇帝拂了拂衣袖，瞪着水涵，语气陌生而冰冷：“爱美人不爱江山吗？朕从来不知道，你是这样看重感情之人，但愿将来你不会后悔。”
　　　　“纵有山河千万里，难得佳人一生伴，”水涵侧头看向黛玉，眸色清纯如水，有无数神采柔情流转，含情脉脉地道：“江山如画，的确很吸引人，也许有一天，儿臣会为自己的决定而后悔。可是，儿臣清楚地知道，如果放弃玉儿，这一生，儿臣都不能再触摸到幸福。所以，为了不让自己终生遗憾，儿臣愿意放弃。”
　　　　他的语言字字在耳边，如暮春四月的微风一般，轻缓温暖，飘入黛玉耳中。黛玉回望着他，眉目舒展，神色温柔，唇边盈出一抹灿如云霞的笑容。　　
　　　　这是她心仪的男子，要相伴一生的男子，他告诉她，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如今，他果然没有让她失望。
　　　　闻言皇帝面色一转，怒气尽消，神情亦变得有些恍惚，一字一句念道：“纵有山河千万里，难得佳人一生伴。”其声清越如水，轻柔低沉，似带着无限感慨。
　　　　见了这般情景，黛玉与水涵面面相觑，一头雾水，却又不能出言打扰，便一同垂下眼眸，静静地跪在地上。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夜幕降临，两人的膝盖开始酸麻疼痛，然后开始麻木，毫无知觉，眉间心上，却有一分浓浓的情意流转，温暖如春。
　　　　这一刻，他在她身侧，她在他身边，即便世事茫茫，困难重重，但他们在一起，便像拥有全世界一样满足。似乎，他们活了一辈子，就为了这短短一刻的相守和坚持，恨不得时间停止，永不向前。　
　　　　明月在窗，弯如眉黛，银光似水，铺泻一地，光影辩驳，闪烁不定，仿佛沧海桑田，转眼千年。
　　　　暮色中，传来皇帝的长叹声，如怨如诉，声音亦飘忽不定：“涵潼，你是对的，如果失去最爱的女子，即便拥有天下，也是枉然。朕年轻时，曾在江南遇见一位如水佳人，朕却不懂珍惜，最后终于失去了。其实，当年朕若能坚持一些，未必不能与她相守。这些年来，朕坐拥江山，心却慢慢荒芜成一座空城，没有人能够走进来，仔细想一想，似乎有些得不偿失。”
　　　　闻言黛玉与水涵互看一眼，不由得喟叹万千，原来，这位君临天下的帝王，真的少年轻狂过，真的遇见过一段美丽却凄婉的情缘。
　　　　只是不知，当初到底发生了怎么样的故事，竟让他与最爱之人擦肩而过，遗憾终生？　
　　　　情之一字，简简单单，然而，动情之人，即便错过，也需用一生来铭记，怨不得，恨不得，更忘不得。　　
　　　　好在，如今，他们寻到了彼此，也一同在坚持当初的诺言，将来的日子，他们必定不会错过对方。
　　　　两人心意相通，互视而笑，眸子中泛着溶溶的温柔，浓浓的眷念，心中静谧而安宁。
　　　　皇帝凝视着这对小儿女，目光转柔，向水涵道：“儿子，你比朕看得清，比朕坚定，所以，你的人生，应该比朕幸福。”
　　　　水涵听了，立刻明白过来，欣喜若狂地道：“父皇，你答允了？”
　　　　皇帝微微颔首，唇角微扬，露出一抹轻柔如云的笑容，道：“今天，如果不是林姑娘，而是其他的女子，朕断断不会答允的。可是，偏偏是林姑娘，朕如何能够拒绝？林姑娘清丽无双，秀外慧中，这样的女子，你会动心，也并不奇怪。你们情意深厚，她又是林如海的遗孤，朕自然该多多体恤才是。”
　　　　黛玉听了，喜悦万分，心情激荡，正要与水涵一同叩首谢恩时，却听得皇帝道：“涵潼，待你迎娶安平郡主后，朕允你立林姑娘为侧妃。”
　　　　闻言两人如遭雷击，心立时从云端跌到谷底，水涵看着皇帝，皱眉道：“父皇，儿臣的妻子，只能是林姑娘。”
　　　　皇帝轻轻摇头，道：“你待林姑娘的情意，朕很明白，可是，林姑娘的身份，略低了一些，不能当你的正妃。”
　　　　水涵闻言，略一沉吟，便道：“这有何难？林御史有功于国，只要父皇下旨，先给林姑娘一个郡主的名分，再行赐婚，问题不就迎刃而解了？”
　　　　皇帝斜睨着水涵，语气平静却坚决：“一个空头衔，始终没什么用处。澄儿的正妃是西宁王府的郡主，势力非同小可，所以，你必须娶安平郡主，如此，你才有与他相抗衡的资本。”
　　　　水涵抿唇轻笑，眉目清朗，口中云淡风轻地道：“原来，说来说去，父皇还是不肯成全呀。儿臣已经说得很明白，如果，要儿臣在林姑娘与其他东西之间做选择，儿臣宁选林姑娘。罢了，儿臣不要这个皇子的身份，如此，一切问题，便都不存在了。”
　　　　“涵潼，”皇帝的声音低沉清冷，带着一丝不满和薄怒，“你是朕最看重的儿子，无论如何，朕绝不会放开你。何况，你以为，你不做皇子，能护林姑娘周全吗？忠顺王势力日重，他看林姑娘的眼神，你一定懂得。所以，即便为了林姑娘，你也不能离开，太子之位，你须得拼尽全力来争。”
　　　　听了这番话，水涵如醍醐灌顶一般，立刻清醒过来，背心发凉，原本以为，放弃了，虽然会遗憾，但有黛玉相伴，也没有什么，如今看，竟是不可能的。因为忠顺王爷的存在，他已经变得毫无退路了。
　　　　可是，即便这样，他也不会，拿婚姻当筹码。
　　　　当下水涵深深叩首，道：“父皇教训的是，儿臣会全力以赴，但是，儿臣绝不能迎娶安平郡主。林姑娘是儿臣最钟爱的女子，让她受委屈，儿臣怎么忍心？”
　　　　听他推三阻四，坚决不肯应允，皇帝眉心微动，拂袖大怒，呵斥道：“朕已经退了一步，难道你不能将就一下吗？”
　　　　水涵重重地摇头，没有半刻迟疑，唇角露出坚毅的纹路，道：“儿臣今生，只愿要林姑娘一人，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儿臣有信心，即便没有东平王府的支持，儿臣也不会比其他人逊色半分。好男儿当凭自己闯天地，靠女人算什么本事？”
　　　　听水涵这般情意深深，豪情万丈，黛玉轻轻“啊”了一声，睫毛轻轻颤动，沾上点点泪光，看向他的目光中，除了万千柔情外，还有一丝深深的敬服。
　　　　皇帝亦很是吃惊，原来，这就是他的儿子，果然是与众不同的。当下沉吟良久，向黛玉道：“林姑娘，涵潼为了你，可以放弃皇子之尊，如今，同样为了你，愿意全力以赴，来争这个位子，你难道不能为他做一点点牺牲吗？侧妃的身份，并不算低，何况，涵潼心仪于你，将来必定会待你如珍宝，绝不让你受任何委屈。”
　　　　黛玉默了一下，摇头道：“我不是不肯为四皇子牺牲，为了他，我死都不怕，何况其他？只是，他这般待我，想一心一意和我相守，这一份心，我岂能辜负？”侧头看了水涵一眼，双眸亮如星辰，接着道：“我的身份，的确低了一些，但是，无论有什么风风雨雨，我都会与他一起面对，一起承担，绝不退缩半步，我自信，自己能够成为与他相配之人。”
　　　　皇帝心头大震，看着这一对见识同样不凡的小儿女，想要发火，却又不能，唇边转出一抹毫无表情的笑容，声音亦没有一丝温度：“很好，今天朕算是遇上对手了。”
　　　　原来，在这个世界上，竟有这样的年轻人，心坚如铁，情深似海，即便在面对赫赫皇权时，亦不肯退缩半分。
　　　　这样的情景，竟让他有些无能为力，也有些敬佩感慨，为什么，当年的他，不能如涵潼这般，牵起那个女子的手，告诉全世界，今生，只爱她一人？
　　　　听了这话，水涵与黛玉互看一眼，默默不语，皇帝在两人身侧踱步，转了几圈，方叹道：“罢了，时候不早了，今天又是除夕，这事情以后再说吧。你们也好好想一想，看能不能有什么两全其美的方法。”言罢，便拂了拂袖，踏着步子，径直转身出房。
　　　　守在门外的那些宫女、太监见状，忙都迎了上来，簇拥着他离开。
　　　　  ！

    第1卷  第66章 君心辗转起回旋

　　　　稀稀落落的脚步声远去后，水涵忙扶黛玉起身，脸带自责之色，轻声道：“玉儿，都是我不好，让你受苦了。”
　　　　黛玉轻轻摇头，含笑道：“这件事情，是忠王爷挑起的，与你没什么关系，你何必这样？”
　　　　水涵深深凝视着她，目光中带着一丝心疼和惆怅，其声若叹：“怎么没关系？我说过要保护你，却让你陷入这样的困境，真对不住你。”
　　　　黛玉恬然而笑，眉色清秀，神情娴静，软声道：“你对我的心，我很明白，只是，有些事情，不是你能控制的，你不必如此。”
　　　　水涵闻言，这才稍微心安，剑眉扬起，话语一转，含笑问道：“对了，你与父皇，是怎么相识的？”　　
　　　　黛玉淡淡一笑，将前几日明月楼之事娓娓说了一遍，水涵听得满面震惊，怔怔地瞧着黛玉，久久无法回神。
　　　　良久后，水涵方拉住黛玉的手，含笑道：“你说的那些话，的确见识不凡，难怪父皇一见了你，便变了态度。只是，这件事情，你怎么没告诉我？”
　　　　黛玉垂下眼眸，低声道：“我以为没什么要紧，便没有提，何况，这两天，你在忙朝务，我们很少见面，哪有空说这些？”
　　　　水涵轻轻点头，叹了一口气，道：“幸亏之前你与父皇见过面，不然，今天还不知会是怎样一副局面呢。”冷笑一声，脸上转过一抹凌厉之色，不紧不慢地道：“今天，忠王爷的行径，我记下了，将来，一定要以百倍奉还。”
　　　　黛玉听了，也并不在意，一笑了之，静默片刻，抬头看着水涵，轻声道：“我是不是该离开这儿？”
　　　　水涵摇了摇头，道：“没有必要，事情已经这样了，不必再讲究那些虚礼了。何况，你在这儿，我才能护你周全，才能安心。”
　　　　黛玉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温婉地道：“罢了，依你的意思吧。”　　
　　　　水涵凝视着她的秀颜，心神微荡，握紧她的手，柔声道：“玉儿，在江南时，我得知你父亲对夫人那般情深，心中感慨不已。原来，失去最爱之人，会让人了无生趣、痛不欲生。我看懂了这个道理，如今也有幸得你青睐，今生今世，我绝不会放开你，让自己遗憾一生。纵然前路渺茫，坎坷重重，我也一定会坚持的，这一点，你不必担心。”
　　　　默了半日，长叹一口气，面上露出一抹淡淡的忧色，皱眉道：“只是，我没有料到，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父皇性情素来固执，今日他这种态度，还不知会怎么待我们呢。”
　　　　黛玉抬起眼眸，含情看向他，唇角绽开一抹清婉的微笑，悠然道：“人在红尘中，岂能万事顺意？无论如何，总会有风雨的，不过，有你相伴，我并不担心。”
　　　　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经历今日之事，她终于可以清楚地认定，他便是能与自己生死相许、共度一生之人。
　　　　今生今世，不求锦衣玉食，不求金银荣华，只要能与他长相厮守，永不分离，便心满意足了。
　　　　闻言水涵愕了一下，微微颔首，明朗的笑容如三月春风，声音亦轻柔如水：“玉儿，你是对的，一切有我，你不必担心。”
　　　　远处响起细乐笙箫之声，清脆悠远，五颜六色的烟花漫天绽放，绚丽多姿，如同一朵朵美丽娇艳的春花，闪闪烁烁，映出两人的容颜，男子温润如玉，风度翩翩，女子皎洁似月，清贵娴雅，宛如一对璧人。新年的脚步声，渐渐近了。
　　　　他们的故事，将在新的一年，徐徐展开，也许风雨重重，也许坎坷不平，不过，都无关紧要了。
　　　　最重要的，是他们在一起，无论发生什么事，两人都会携手共度，绝不退缩。
　　　　虽然前事不明，时间依旧如流水般逝去，转眼已是正月初五。这日傍晚时分，黛玉静静守在绛雪轩中，携了一本琴谱，斜倚在窗下，看得出神。
　　　　彼时冬寒疏落，房中窗明几净，晚阳从碧纱窗透入，明澈如水。霞光中的黛玉，一身月白色水纹长衫，轻灵飘逸，下系软银轻罗百合裙，轻垂于地，身姿轻盈，窈窕若仙。
　　　　耳畔蓦然响起一阵脚步声，黛玉抬起头来，一眼望去，却见水涵陪着一身素衣的君皇水凝，缓缓走了进来。
　　　　黛玉怔了一下，忙搁下琴谱，站起身子，轻提罗裙，盈盈跪了下来，行礼如仪。
　　　　水凝打量着她，面色平淡，暗带一抹赞赏之色，扬眉道：“这个时候，林姑娘竟然还有心情看琴谱，这般定力，当真非同小可。”说着，行到黛玉身边，伸手虚扶，淡笑道：“林姑娘请起，不必多礼。”
　　　　黛玉听了，便轻声道了谢，依言站起身子，垂眸立于原地，静静不语。
　　　　水凝微微一笑，侧头瞥向水涵，摆了摆手，吩咐道：“涵潼，你先出去，朕想与林姑娘单独谈一谈。”
　　　　水涵愕然，不禁面有难色，低头道：“父皇有话只管讲，何必避着儿臣呢？”
　　　　水凝听了，略略皱起眉，神色不悦，声音中也有了一丝冷意：“你如今越发厉害了，连朕的话都要反驳，朕不过想与林姑娘说几句话儿，也不能够吗？”
　　　　水涵面色微变，默然不语，黛玉轻轻咬着樱唇，侧头瞧了瞧他，轻声道：“四皇子，你还是遵旨而行吧。”
　　　　水涵闻言，略沉吟了一会儿，脸上闪过一抹淡淡的无奈，朝水凝行了一礼，低低道：“儿臣告退。”言罢，深深看了黛玉一眼，方带着担忧出去了。
　　　　一时房中静静，水凝踱着步子，走到窗下坐了，方缓缓道：“林姑娘，明月楼一行，我记忆犹新，对你很是欣赏。今儿个我特意素服而来，并不是以一国之君的身份前来，而是想以黄老爷的身份与你恳谈，你不必过于拘束。”
　　　　闻言黛玉一怔，默了片刻，方轻轻欠了欠身，恭敬地道：“君总是君，民总是民，但陛下的命令，民女不敢不应，陛下有话请说，民女洗耳恭听。”
　　　　水凝看了看她，嘴角含了一缕淡淡的笑意，缓缓道：“既是以当日的身份相见，林姑娘何必如此生疏客套呢？你还是称我为黄老爷罢。”
　　　　黛玉听了，略想了一下，轻轻颔首，立刻便换了称呼，不卑不亢地道：“我明白了，黄老爷，您请说。”
　　　　水凝点了点头，注视着她，脸上闪过一抹激赏和赞扬，含笑道：“很好，很好，林姑娘果然是与众不同的。”
　　　　说着，静默片刻，叹了一口气，面上的笑容转淡，声音清越如水：“这几天，我一直在想你与涵潼的事情，觉得很为难。林御史生前，恪尽职守，将扬州的盐务处理得井井有条，曾以百万白银上缴国库，其清正端方之处，本朝无人能及。扬州吏治，虽然是涵潼经手的，却也多亏林御史从中斡旋，才得以澄清。林御史的功劳，我一直铭记于心，从不曾忘记。按理说，你是林御史唯一的子嗣，身世堪怜，又这般秀外慧中，慧质兰心，我该善待才是。我知道，你出自林家，必是清高自许、洁身自好之人，虽然与涵潼相约一生，但绝不会有逾越之处，这一些，我都明白的。只是，若是其他人，也都罢了，没什么要紧，偏偏涵潼是我最看重的儿子，他的婚事，干系重大，我须格外小心，不能贸然行事。”
　　　　听了这话，黛玉唇角微扬，静默不语，神色恬静如天边的白云，安祥而镇定，毫无一丝波动。
　　　　水凝打量着她，默了半日，轻扬剑眉，问道：“林姑娘，我这般待你与涵潼，你心里是不是有怨？”
　　　　黛玉摇了摇头，鬓上的碧玉攒珠步摇轻轻晃动，长长的璎珞不断摇曳，漾出淡雅的光圈，衬得其人清丽如玉，口中温婉地道：“没有。”
　　　　水凝“哦”了一声，微微皱眉，唇角划起浅浅的弧度，声音清淡：“当真不怨吗？我希望林姑娘坦诚以对，不要口是心非。”
　　　　黛玉浅浅一笑，眸光清亮，灿若天边星辰，慢条斯理地道：“黄老爷不必疑，我的确没有怨恨之心，相反，对于黄老爷，我感激不尽。”
　　　　水凝听了，皱起眉头，一脸的不可思议，讶然道：“什么意思？”
　　　　黛玉唇边带笑，容色清丽，如一朵凝露芙蓉，声音娴静如水：“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黄老爷看重四皇子，令他娶安平郡主，是想为之栽培势力，用心良苦。黛玉并非糊涂人，这些道理，岂会不明白呢？黛玉的双亲去世后，四皇子便是黛玉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凡对四皇子好之人，黛玉都感激不尽，又如何会怨呢？”
　　　　水凝默了片刻，侧头看着她，眼中闪过一抹赞许，含笑道：“原来如此，你对涵潼，倒真是情深意重，着实让人感动。只是，若不是我相阻，你们便不会这样，难道，你心中当真没有一丝不满吗？”
　　　　黛玉摇了摇头，没有半刻迟疑，嘴角轻扬，依旧一脸的云淡风轻，不紧不慢地道：“感情之事，本是世上最难琢磨的东西。两个人的世界，如果一帆风顺，不经历一些风雨，即便有机会相守，也不会懂得珍惜。如今，受一些磨难很好，因为幸福得之不易，将来必会加倍珍惜，绝不会弃对方而去。黄老爷给我们这样的机会，我很感激。”
　　　　水凝听得满面震惊，眸光转深，出了半日神，方道：“将阻碍看作对感情的考验，将风雨当成生命中难得的经历，林姑娘的见解，确实特别。”
　　　　黛玉恬然而笑，眉目清婉，声音轻柔：“黄老爷过奖了，黄老爷肯以这种身份与黛玉说话，实在难得，黛玉有几句肺腑之言，不吐不快，还请黄老爷应允。”
　　　　水凝点了点头，唇角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摆手道：“林姑娘不必客气，有话但说无妨。”
　　　　黛玉浅笑盈盈，款款道：“黄老爷看重四皇子，为四皇子精心策划，苦心一片。可是，人与人的想法，是不一样的，您为他安排的人生，未必便是他想要的人生。您一番好意，却换来四皇子的不满，是不是有些得不偿失？何况，四皇子是心高气傲之人，不愿依靠联姻来扩展势力，他想靠自身的能力，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他这般自信，黄老爷何不试着给他一个机会呢？黄老爷最看重这个儿子，认为他性情沉稳，做事果决，前途不可限量，如今，竟对自己的眼力没有信心了吗？”
　　　　说到这儿，深吸一口气，侧头看着水凝，眸中明光轻漾，接着道：“冒昧说一声，不娶安平郡主，从另一方面看，其实，也有一定的好处。联姻成功，自然能得到东平王府的支持，只是，将来，四皇子若真得黄老爷青睐，不免要担心外戚专权之事，到时候，又有一番为难，不是吗？再者，黄老爷，您也曾年少轻狂，是性情中人，如今，为什么不试着体恤我们？”
　　　　听了这番长篇大论，水凝惊愕片刻，静静看着黛玉，默然不语，心中却转过千百个念头，难以平静。
　　　　这是一个何其聪明的女子啊，虽然话说得含含蓄蓄，点到即止，却让人听得明明白白，且不由自主地心生赞同。
　　　　是呀，自己很看重涵潼的才能，认为他与众不同，如今，为什么一定要固执地认为，没有东平王府的势力，他便不能得到太子之位呢？
　　　　何况，涵潼心仪的这位女子，出自书香门第，家世清贵，又聪慧绝伦，虽然没有任何势力，却未必配不上涵潼。
　　　　如果，答允了他们的婚事，将来，涵潼真能凭自己的能力，一步步走上这个位子，以这份难得的魄力，若是继位，必定能巩固君权，长治久安，且不必担心外戚专权，竟是极好的。
　　　　退一步说，即便到了最后，涵潼失败了，也绝不会心生怨恨。毕竟，这是他自己选择的人生，没有理由怪在任何人身上，不是吗？
　　　　水凝慨叹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看向静立在三尺之外的黛玉，这是苏州的少女呵，容色清丽脱俗，声音轻灵婉转，身上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风韵，与记忆深处中的她，竟颇有几分相似。
　　　　想起风景如画的梦里江南，想起碧水清波间，拈花而笑的曼丽佳人，一颗历经沧桑的心，蓦然生出一丝久违的柔情和慨叹。
　　　　当初的自己，年少轻离别，放开她的手，以为，不过是一时而已，却不料，竟错过了一生。
　　　　自己失去了最爱之人，错过了一段美丽情缘，难以释怀，遗憾至今。如今，难道要步步相逼，让悲剧在最爱的儿子与这位少女身上重演，方才甘心吗？自己于心何忍？
　　　　这一刻，黛玉的话，溅入水凝的心，激起层层涟漪。一时之间，这位君临天下的帝王的心中，竟是百感交集，无话可说。
　　　　良久之后，水凝方长叹一口气，抬头看着黛玉，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平静如清水：“也许，今天我不该来这儿。”
　　　　黛玉愕然，烟笼般的禾眉轻轻凝起，不解地道：“黄老爷此话怎讲？”
　　　　水凝叹了一口气，面上闪过淡淡的无奈，道：“林姑娘的口才，非常人所能及，有些话，我竟无法反驳。”
　　　　说着，瞧了黛玉一眼，唇角微扬，浮出一抹浅浅的笑纹，接着道：“论专情与坚定，我无法与涵潼相提并论。我的人生，也无法与你们的相比。你们的事情，我会重新考虑。”
　　　　他这般说，分明是对之前的坚持已有所动摇，事情有了回旋的余地。黛玉闻言，不由得愣住，一时竟恍在梦中，出了半日神，方道：“如此，多谢陛下了。”说着，行到水凝面前，伸手提起罗裙，欲跪下行大礼。
　　　　水凝忙轻轻摆手，止住黛玉，神情和煦如风，声音亦温和了几分：“林姑娘不必如此，待我权衡一番，有了结果，自会尽快下旨，给林姑娘一个交代，出来得久了，我也该回去了。”言罢，笑了一笑，起身飘然离去。
　　　　立在门外的水涵见了，忙起身相随，亲自送之出府，神情恭敬如昔。
　　　　过了半个时辰的功夫，水涵方转身回来，眉间的忧愁一扫而空，面上现出清朗的笑意，凝视着黛玉，含情道：“玉儿，你真厉害，竟能说服父皇呢。”
　　　　黛玉淡淡一笑，神色恬静如初，不见一丝波澜，缓缓道：“且别高兴，事情还没定下来呢。”
　　　　水涵闻言，怔了一下，面上依旧含笑，软声道：“父皇要重新考虑，便八九不离十了。退一万步，即便他不愿答允，也没什么关系，只要我们自己懂得坚持就行了。”
　　　　黛玉轻轻点头，一抹笑意从唇边溢出，抬头看着他，温柔地道：“你说的是，只要我们坚持，便会有希望。”
　　　　彼时，暮色已至，璧月如晴，银色的月光透过窗格，似轻纱薄雾。冷风轻掠，带着梅花的细细清香，沁人心脾，好一个月光如水、花香醉人的夜。
　　　　  ！　　

    第1卷  第67章 守得云开见月明

　　　　次日起来，汐筱得知事情已经有了回旋之地，自是喜悦不已，忙至黛玉的闺房道喜，笑容满面，温婉地道：“好姐姐，看来，不久之后，我便要改口叫你四嫂了。”
　　　　黛玉听了，心中羞涩，如玉的双颊上浮起一抹红云，垂眸道：“妹妹别说这些话，八字还没一撇呢。”
　　　　汐筱轻轻摇头，眉目飞扬，面上笑靥如花，怡然道：“这件事情，全由父皇决断，如今，父皇已经开始回心转意，这一天也不远了。”
　　　　吹一吹茶水，抬头凝视着黛玉，眨了眨眼，接着道：“姐姐这样的女子，我还从来没见过呢。姐姐长得这般柔弱清婉，性情却坚定不移，即便在父皇面前，姐姐也能雍容自若，恬静淡定，让人无法不心服。”
　　　　闻言黛玉轻轻一叹，唇边含着浅淡的笑意，声音亦有些飘忽：“其实，我本性并不算坚强，只是形势如此，容不得人后退。”
　　　　在贾府时，因着太看重贾母的缘故，她缩手缩脚，有些时候，不能从容面对，不能坚决转身。直到与水涵重逢，那样温暖如春的眼神，含情脉脉的言语，给了她无穷的勇气和信心，性情也一点一点坚定起来。
　　　　这样的改变，其实，并不算突兀。只因，每个人都会有年少懵懂、优柔寡断之时，直到遇见生命中最在意之人，方才能华丽转身，镇定自如，从容面对人生。即便陷入困境，也能不急不躁，从容不迫，心静如水。这种景象，就如凤凰涅盘、浴火重生一般。
　　　　见黛玉一脸慨叹之色，汐筱不禁很是惊讶，轻拢秀眉，诧异地道：“姐姐，你在想什么，是不是有心事呀？”
　　　　听了这话，黛玉轻轻“唔”了一声，回过神来，唇边带笑，摇头道：“没事，只是一时心有所感罢了。”
　　　　汐筱听了，也不以为意，笑了一笑，道：“好姐姐，我也有一个园子，名叫‘瑶华园’，虽然没这儿大，却也是个极好的地方，过几天你去我那儿看看吧。”
　　　　黛玉听了，正欲说话时，却见采薇探身进来，屈膝回道：“公主，姑娘，北静王妃要来探望你们。”
　　　　闻言黛玉与汐筱对视一眼，均有些疑惑，不知北静王妃来此的用意，却又不欲怠慢，便一同起身迎了出去。
　　　　远远见一群丫鬟簇拥着北王妃，款款走了过来。北王妃盛装打扮，嘴角轻扬，容光焕发，云鬓高绾，满头珠翠，一身浅紫色吴锦烟霞宫装，行动间但闻环佩玲珑之声，身姿轻盈，翩翩若蝶。
　　　　三人各自见了礼，一同步入绛雪轩，让至正厅落座奉茶。待寒暄一番后，黛玉便看向北王妃，关切地道：“听说北王妃身子不适，如今可好些了？”
　　　　北静王妃轻轻点头，柔声道：“身子已经好多了，谢妹妹关心。”说着，侧头看了看汐筱，唇边绽出一抹清婉的笑容，接着道：“汐公主，臣妾有一个不情之请，不知公主能否应允？”
　　　　汐筱闻言一怔，明眸流盼，盯着北静王妃，目光中透出一丝询问。北静王妃欠了欠身，盈盈道：“臣妾有几句话，想与林姑娘单独谈一谈，望公主答允。”
　　　　汐筱为人素来随和，闻言站起身来，点头道：“既是这样，我先出去了。”说完，便带上房中的丫鬟，一同出去了。
　　　　待众人去远后，北静王妃抬头看着黛玉，唇边含笑，温和地道：“好妹妹，今儿个我过来，是想向你道声谢。”
　　　　闻言黛玉愕然，凝视着北静王妃，诧异道：“王妃何出此言？”
　　　　北静王妃略略垂首，神情愉悦，轻声道：“前几日，王爷从晴梦园回府，说今后会好好待我，绝不负我。”
　　　　黛玉闻言大喜，展颜轻笑，道：“如此，恭喜王妃了，王妃一番苦心，如今总算得偿所愿了。”
　　　　北静王妃怡然而笑，眉色胜春，一脸欢喜之色，过了半日，方抬眸注视着黛玉，轻柔地道：“王爷说了，他有此举，是因妹妹与他恳谈了一番，好妹妹，多谢你了。”
　　　　黛玉浅浅一笑，婉声道：“不过是几句话儿罢了，王妃不必客气。”
　　　　北静王妃摇了摇头，道：“妹妹本是闺阁中的女子，为了我，竟肯与王爷相见叙话，妹妹的心意，我感激不尽。”
　　　　拉住黛玉的手，笑容灿烂若云霞，声音轻柔似春风：“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妹妹待我如此用心，我愿与妹妹结拜为金兰姐妹，不知妹妹可愿答允？”
　　　　黛玉吃了一惊，眉心微蹙，推辞道：“承蒙王妃看得起，只是，黛玉身份地微，不敢逾越。”
　　　　北静王妃唇角微扬，笑语嫣然，温和地道：“妹妹出自名门，家世清贵，不必说这些客套话，我想认妹妹，除了喜欢妹妹的为人外，还另有原因。想必妹妹不知道，如今的南安王，是我的哥哥。我们府上人丁单薄，母妃只生了我们兄妹两人，且很早便离世了，只有我们兄妹相依为命。如今，哥哥若能再得一个妹妹，必定十分欢喜。”
　　　　轻轻抿了一口茶水，凝视着黛玉，接着道：“去年除夕的宫宴上，忠王爷一语惊天，虽然圣上已经下旨，责怪忠王爷以讹传讹，但姑娘的事情，我与王爷均已一清二楚。圣上如今犹疑不绝，青睐安平郡主，不过是看重她身后东平王府的势力罢了。若妹妹成为我们南安王府的郡主，有些事情，自然便能迎刃而解了。”
　　　　黛玉听得一震，暗赞北静王妃见事明透，出了半日神，才推辞道：“既然王妃看得这般清楚，想必也知黛玉如今的处境十分特别，黛玉虽然愚笨，却也绝不愿拖累南王府和北王府，王妃的心意，黛玉心领便是。”
　　　　北静王妃轻轻摇头，摆了摆手，唇边划出优美的弧度，道：“好妹妹，这些我都知道，这件事情，是我与王爷、哥哥仔细商量后决定的。王爷说，他知道此事干系重大，不过，如今时局未明，各个王府都绝不能置身事外，总要选择支持一方才行。他与哥哥，都对四皇子很有信心，四皇子其人，礼贤下士，性情沉稳，处事果决，比如前几年，扬州吏治腐败，全靠四皇子雷厉风行，一力澄清，设立监官署、编撰清官册之事，更是别出心裁，新颖独特。以四皇子的能力，将来必定前程无量。”
　　　　轻扬嘴角，唇边似有鲜妍的花朵绽放，容色清丽，口中接着道：“好妹妹，这里没有外人，我们不妨坦诚以对。我知道，你与四皇子两情相悦，四皇子至情至性，宁可触犯龙颜也不愿有负于你，这样珍贵的感情，让人不由自主想要用心呵护。我对妹妹心存感激，王爷待妹妹更不必说，我们都愿意成全妹妹的幸福，妹妹，你又何必推拒呢？”
　　　　闻言黛玉更是吃惊，瞧着北静王妃，满眼的错愕和难以置信，口中说不出话来，心中却思绪纷飞，澎湃如潮。
　　　　这位王妃，她自己的生活并不如意，她爱的那个人，不是爱她的人。在这种情况下，对待别人美好坚贞的爱情，世人一般只有两种态度。要么嫉妒生恨，恨不能将一切破坏殆尽。要么欣赏爱惜，从旁全力呵护。眼前的北静王妃，无疑是后者，实乃世间奇女子。
　　　　让她深受震撼的，还有北静王水溶。那位温润如玉、风度翩翩的男子，自己无法得到，却愿意以宽容如海、豁达潇洒的心怀，来成全别人的幸福。能够做到这个地步的人，当真是谦谦君子呀。　　
　　　　耳边传来北静王妃轻盈的笑声，接着便听她道：“林姑娘，你可愿做我妹妹？”　　
　　　　黛玉回过神来，看着北静王妃，眼中莹然有泪，道：“王妃如此待黛玉，黛玉感激不尽，真真此生难报。”
　　　　北静王妃此来，显然已是深思熟虑过了。而她，并不是扭扭捏捏之人，对于这份好意，愿意接受，便立刻答允，绝不推脱客套。
　　　　北静王妃闻言，不禁笑意盈面，大喜道：“妹妹，你答允了？”
　　　　黛玉轻轻颔首，道：“姐姐在上，请受黛玉一拜。”说着，便立起身来，向北静王妃行了一礼。
　　　　北静王妃忙伸手扶住，含笑道：“如此很好，过几天我便让哥哥请旨，求陛下给妹妹一个封号。”扬声唤了丫鬟进来，准备香烛，又请汐筱作证，与黛玉祭拜上天，结为金兰姊妹。
　　　　见事情已经料理妥当，北静王妃便起身告辞，黛玉与汐筱一同送出二门，看着她上了轿，方才转身回来。
　　　　待北静王妃去后，汐筱言笑晏晏，拍手道：“这下好了，父皇本已开始动摇，如今又有北静王妃相助，姐姐与四哥的未来，大约没什么阻碍了。”说着，忙唤了丫鬟过来，吩咐她去通知水涵，又让人准备酒席，说是要大肆庆贺。
　　　　众人忙碌之际，黛玉步到晴梦园中，瞧着株株梅树，似乎能在繁花之中，看到清俊潇洒、笑意拂面的水溶。
　　　　爱情的最高境界，是明知自己没有任何希望，也要忍着伤痛，去成全所爱之人。
　　　　这一点，水溶无疑做到了。
　　　　有清冷的风掠过，满园的梅花花瓣漫天飞舞，落英缤纷，白的轻薄如绡，晶莹若雪，红的流光泛彩，灿如云霞，红白相映，幽香细细，美到极致。
　　　　黛玉看着落花，一声悠长的叹息从朱唇溢出，眉心轻拢，凝起一抹淡淡的颦纹，思绪混乱如麻。
　　　　北静王水溶，真的是一个与众不同的男子呀。想来，今生即便自己不爱他，也无法将他从记忆中抹去了吧？
　　　　也许，这正是他想要的，即便无法相知相守，远隔天涯，但只要能在喜欢之人心头留下点滴，留下一抹浅淡的记忆，便心满意足了。
　　　　这样的款款深情，让她如何承受得起？还有北静王妃，这样用心良苦，让她如何回报？
　　　　黛玉缓缓合上双眼，在漫天的落花中，许下生平最迫切的愿望。
　　　　祈求上天，无论如何，都要让这一对善良的才子佳人，两情相悦，幸福一生。
　　　　正月初八，南安王于早朝时上奏，禀报要认黛玉为妹之事。水凝与黛玉恳谈后，早有动摇之意，见状更是顺水推舟，当即欣然下旨，曰：“扬州盐运使林如海，生前清正端方，恪尽职守，于国有大功。其女黛玉，身世堪怜，才貌双全，清贞自守，朕深悯之，赏与南安王为妹，恩封为‘淑和郡主’，享县君俸禄，并赐婚给皇四子水涵为正妃，令钦天监择吉日完婚，钦此！”
　　　　旨意一下，登时在朝中掀起轩然大波，欢喜者有之，诧异者有之，更多的是惊愕，谁能想到，最受世家闺秀青睐的四皇子正妃之位，竟落到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孤女头上了！
　　　　内中最恼怒之人，自然是忠顺王水泓了。他百般算计，酝酿好久，终于将黛玉与水涵推入深渊。然而，不过短短十几天的时间，两人不但化险为夷，还成功得到了赐婚的旨意，这让他情何以堪？
　　　　然而，心中再不满，也不能说出口，无力回天。只因，君王旨意大如天，如何能够改变？如何能够违逆？
　　　　所以，下朝之后，他只能将自己关在书房里，怒火中烧，嫉妒成狂，无可释怀。
　　　　而在此时，赐婚的旨意早已传遍京城，晴梦园中车水马龙，宾客云集，贺喜之人自然不计其数。黛玉与汐筱依旧守在绛雪轩，闭门不出，只有水涵在外面周旋。忙乱了好一阵，直到傍晚时分，宾客终于散去，水涵方松了一口气，至绛雪轩探望黛玉。
　　　　彼时，天色明澈，如一汪海水轻漾，静谧安宁。夕阳灿烂，如金子般铺陈满地，醉人心神。景色优美，如同仙境，而水涵的心，几乎要飞上云端。
　　　　踏入轩中，便见黛玉与汐筱一同，坐在轩中的梅花树下，摆开案几，四道菜肴，一壶清酒，相对小酌。两人见水涵进来，忙立起身来相迎。
　　　　  ！

    第1卷  第68章 今夕何夕人如玉

　　　　彼时，绛雪轩中花开锦绣，黛玉与水涵四目相接，遥遥对望，对周遭的一切都置若罔闻，目光牢牢凝在一起，柔情万千，缠绵无限。　　
　　　　当此时，时间停驻，万籁俱寂，一切尽在不言中。
　　　　不知过了多久，耳畔传来汐筱的娇笑声，接着听到她道：“四哥哥，林姐姐，你们在干什么呀？”
　　　　两人这才回过神来，略略垂首，面上均飞上一抹红云。汐筱浅笑盈盈，目光在两人身上流转，缓声道：“恭喜，恭喜，两位终于得偿所愿了。”
　　　　说着，便上前几步，亲昵地挽住黛玉的手，打趣道：“呵呵，林姐姐，今后，你便是我名副其实的四嫂了。四嫂，你现在是不是很高兴，心花怒放呀？”
　　　　黛玉闻言，不由得面上晕红，垂眸不语，娇颜如花。水涵微微皱眉，瞪了汐筱一眼，面带责备之色，轻声斥道：“汐筱，不许欺负玉儿。”
　　　　汐筱咯咯一笑，声音轻灵如银铃，撇嘴道：“还没成亲呢，四哥就这样护着姐姐，今后，你若真娶了林姐姐，只怕这儿没有我的立足之地了。呜呜，有了娘子，就忘了妹子，摊上这样的哥哥，我真可怜。”
　　　　黛玉更是脸红，正欲说话时，已有人在轩外笑道：“汐儿别叫屈了，以你的性子，朕都拿你没办法，何况其他人？有谁敢欺负你呀？”声音清越如水，随风缓缓飘来，带着一丝调侃之意。
　　　　听了这熟悉的话语，三人忙敛了笑意，一同跪下行礼。黛玉略略抬头，便见水凝身着紫衣，清贵异常，身侧随着一位蓝衣少年，容色清俊儒雅，风度翩翩，却是在扬州有过一面之缘的水润。
　　　　两人含笑而入，神色清朗，水凝轻轻抬手，温和地道：“这儿没有外人，都起来罢。”
　　　　众人依言站起，水凝挥退轩中的婢女，自己坐了主位，又让众人都坐了，方看向汐筱，含笑道：“老远便听到你在抱怨，你若眼红，明儿个朕给你寻个驸马，让你早些出嫁，好不好？”
　　　　闻言汐筱羞红了脸，用手帕捂着脸，默默不语。水凝打趣了几句，便望着黛玉，唇边含了一缕浅浅的笑意，道：“林姑娘，朕如此安排，你可还满意？”
　　　　黛玉双颊晕红，垂下眼眸，敛衽行礼，恭敬地道：“皇上格外洪恩，天高地厚，黛玉粉身难报。”
　　　　水凝轻轻摇头，神色温和如三月春风，含笑道：“林姑娘不必客气，姑娘那天的话，对朕触动很大，即便没有南安王之事，朕亦不会为难姑娘，南安王请旨认妹，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
　　　　沉吟片刻，略略皱起眉，道：“这几天，朕一直在想你与涵潼的事情，闹得头昏脑胀，也没时间问这几年你过得怎么样。朕隐约记得，除夕那日，涵潼说你一直住在贾家，在那儿过得并不好，是不是？”
　　　　黛玉一愕，轻轻咬着唇，默然不答。水凝打量着她的神情，心中闪过一丝了然，叹道：“其实，林姑娘即便不说，朕心里也明白的。明月楼中，那个叫周金的大肆欺压寒门书生，有这样的恶仆，主子必定好不到哪儿去。姑娘一个孤女，独自在侯门周旋，必定过得很艰难。林爱卿于国有功，朕却任由他唯一的爱女寄人篱下，仔细想起来，实在不能问心无愧。”
　　　　见水凝面带愧色，黛玉心中感动，欠身道：“陛下不必如此，陛下国事繁忙，事事操心，一时没想到也是有的。何况，那都是以前的事情了，黛玉如今过得很好，又得陛下如此厚待，先君若泉下有知，必会感怀不已。”
　　　　水凝闻言，正欲说话时，一旁的汐筱恬然而笑，声似莺啭：“照看林姐姐的事儿，虽然父皇没想到，但四哥哥却做得很好呢，不然，他也不能求到林姐姐的芳心。”说到这儿，明眸流盼，注视着水凝，款款道：“不过，父皇若觉得心里不好受，以后，对林姐姐这个四儿媳好些，也能弥补回来。”
　　　　水凝剑眉微扬，点头道：“这是自然，汐儿整天胡言乱语，今日终于说了几句正经话儿。”
　　　　侧头看着黛玉，目光中带着一丝柔和之意，唇边含笑，道：“贾府之事，已经过去了，何况，马上要办喜事了，再追究也没什么意思。今后，你便是朕的儿媳，朕绝不会让人欺负你，姑娘放心罢。”
　　　　黛玉听了，粉面流霞，玉颊含羞，默了一会儿，方温婉地道：“多谢陛下。”
　　　　水凝端起香茗，抿了一口，沉吟片刻，话语一转，道：“林姑娘，你与涵潼的婚事已经定了，再住在这儿，似乎有些不合适，不如先挪出去吧。贾家不必再提，你若回去，只有受气的份儿。如今，你既已是南安王府的郡主，不如搬到南王府暂住罢。”
　　　　黛玉听了这话，正低眉沉吟，水涵已开口道：“父皇所言，自然是极妥当的，只是，林姑娘与南安王府之人并不相熟，让她住在那儿，只怕难以适应。”
　　　　闻言水凝也有些为难，皱眉不语，一直默然不语的水润笑道：“我倒有个主意，不如让林姑娘去汐筱的瑶华园吧，她们感情这样好，住在一起，颇不寂寞，从那儿出嫁也使得。”
　　　　水凝轻轻拍手，点头道：“很好，涵潼，你派人去瑶华园收拾收拾，过几天便让她们一同挪过去吧。”说着，笑了一笑，环视众人，笑道：“事情都谈完了，今儿个高兴，这儿酒菜现成，我们自在地喝几杯酒吧。”
　　　　众人闻言，忙应了下来，立时便进来几位乖巧的小丫鬟，伺候斟酒。黛玉本不胜酒力，此刻却也无法推脱，只得勉力支持。大家浅斟缓饮，直到掌灯时分，方才散席。
　　　　待送走水凝、水润后，水涵重新折回绛雪轩，将汐筱打发回房，方与黛玉一同，沿着回廊散步，至池畔谈心叙话。
　　　　其时，碧波悠悠，潺潺流动，曲折萦迂，水气氤氲。空中高挂着一轮上弦月，繁星数点，晴朗悠远。因是正月，清风飘拂，空气中带着一丝薄薄的寒意，两人心间却洋溢着浓浓的温意和深深的喜悦。
　　　　水涵拉起黛玉的手，十指相扣，眼眸中神采焕发，柔情流转，声音柔和若四月的春水泛波：“父皇已经赐婚，今后，你便是我名正言顺的妻子，是晴梦园名副其实的女主人了。”
　　　　黛玉听了，含羞低下头，轻扬嘴角，如花的笑容绽放在颊上，满满的欢喜溢至身体的每一寸发肤，淌进心灵最深处。
　　　　水涵凝视着她，目光清澄，含情道：“玉儿，你的笑容好美，没人能及，今后，只许你对我笑，其他人休想看到你的娇颜。”
　　　　黛玉听了，缓缓垂下眼眸，双颊染上淡淡的绯色，嗔道：“哪有你这么霸道的人？”
　　　　水涵闻言，眼中闪过一抹笑意，，带着无数的柔情蜜意，怡然自得地道：“我就是霸道，你是我的妻子，我的话，你得用心遵从才行。”
　　　　黛玉低眉浅笑，轻轻啐了一口，默然不语。水涵含笑注视着她，欢喜无限，静默良久，吸了一口气，笑容转淡，皱眉道：“对了，今儿个父皇提起贾家，我记起他们似乎还欠你十万两银子，三个月的期限也快到了，是不是？”
　　　　黛玉微微颔首，含笑道：“不错，你记性很好呀。”
　　　　水涵轻扬剑眉，温柔地道：“好玉儿，你的事情，我自会放在心上，不曾或忘。”
　　　　凝睇着黛玉，唇边含着一缕温润的笑意，接着道：“我知你是淡泊钱财之人，只是，贾家待你过于无情，那些银子又是林御史留给你的遗产，绝不能便宜他们。等过了元宵，我便派人去贾家催讨。”
　　　　黛玉略略沉吟，摇头道：“不必，这几天，贾家的人必会过来道喜，将银子双手奉上。”
　　　　水涵闻言一愕，皱眉看着黛玉，目光中透出一丝询问之意。黛玉怡然而笑，挽着腕上清莹剔透的碧玉镶宝手镯，神情悠闲，声音恬静：“元妃成了贵人，贾家失去依靠，自然得另寻出路才行。他们那些人，知道赐婚之事，必会以贺喜为名，将主意打到我头上。”
　　　　水涵略一沉吟，已经明白过来，点头道：“你说的是，如此，我们等贾家来人就行了。”
　　　　默了半日，向前半步，伸手抚着黛玉鬓边的秀发，软声道：“罢了，不提那些不开心的事情，玉儿，过几天你便得去瑶华园了，我们静静呆一会儿吧。”
　　　　黛玉听了，便不言语，眉目含情，嘴角轻扬，唇边溢出一抹清新如月的笑容，心中柔情无限。
　　　　他们之间的爱情，虽然没有一见钟情的浪漫唯美，而是平平凡凡的日久生情，但是，一点一滴，细水长流，渐渐累积而成的浓烈爱情，却比烟花更灿烂，比花雕更香醇，比星光更永恒。
　　　　一路行来，一直平静无波，但因忠顺王蓦然发难，君王动怒，一切竟似无力挽回。所幸，他没有离开她，一直坚守在她身侧，用行动验证自己的承诺。而她，在君王面前，侃侃而谈，从容应对，力挽狂澜。
　　　　他们两人，共同坚持，一起努力，如今，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今后，她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站在他身侧，漫漫人生，天涯海角，一同并肩而行，携手相伴，再无分离苦。
　　　　想到这儿，黛玉缓缓抬眸，盈盈望着水涵，如秋水般的眼眸泛出丝丝缕缕的明光，双靥娇红淡淡，妍丽不可方物。
　　　　迎着黛玉温柔似水的目光，水涵心驰神摇，一时情不自禁，俯下身子，在黛玉姣好如玉的颊上落下一吻，含笑道：“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玉儿，我们终于实现了最初的向往。”
　　　　其时，晚风徐来，带着梅花的幽幽冷香，月如娥眉，银光泛彩，星辰摇曳，灿若明珠，映着波光粼粼的池水，竟似仙境一般。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今夕何夕，佳人如玉。
　　　　  ！

    第1卷  第69章 相逢之处风波传

　　　　册封、赐婚的旨意昭告天下，自然在当日便传到贾家人耳中。彼时，众人正在贾母房中伺候，听到贾琏进来传讯，贾母惊愕到不敢置信，手中的茶杯直接滑落下来，摔得粉碎，失态地道：“玉儿成了四皇子正妃，这怎么可能？”
　　　　王夫人更是慌张，眉头紧蹙，盯着贾琏，焦急地道：“林丫头不过是个孤女罢了，怎么能与四皇子相配呢？必定是哪儿传出来的流言，你去打听清楚，再来回话。”
　　　　贾琏忙作了一揖，神态恭敬，答道：“老太太与太太不必疑，此事千真万确，今儿个早朝时，圣上亲自下了旨，不仅将林妹妹封为‘淑和郡主’，享县君俸禄，还赐婚给四皇子了。如今，林妹妹正住在四皇子的府邸，听说连圣上也常去探望，如何能有假呢？”
　　　　听了贾琏的话，贾母便变了脸色，默默不语，王夫人哼了一声，冷冷道：“为着那个林丫头，宝玉至今卧床不起，神智不清，偏她一出了我们家，便勾搭上四皇子了，真是个狐媚子。圣上也不知怎么了，将我们家的娘娘贬黜了，却这样维护这个丫头，真真可气。”
　　　　听了这话，惜春略略凝眉，心中暗自冷笑，在这些人眼中，别人得了好处，便一定是施阴谋诡计换来的。这样的家，这样的太太，真让人无话可说。
　　　　惜春轻叹一声，暗自下定决心，如果，将来自己能像黛玉一般，走出贾家，绝不会再回来。
　　　　王夫人话音一落，房中静了下来，默了半盏茶的功夫，探春笑了一笑，款款上前，声音轻灵如黄莺啼啭：“依我说，这是一件好事呢，虽然元姐姐被贬，但林姐姐却成了四皇妃，我们家又有依靠了。何况，在众多皇子中，唯四皇子最得宠，前程必定无可限量。我们家能与四皇子攀上关系，实在很好呢。说不定还能从林姐姐身上着手，恢复元姐姐的位分呢。”
　　　　贾母听了，沉吟良久，轻轻颔首，凝视着探春，目光中透出一丝深深的赞许，含笑道：“探儿说的是，娘娘被贬，我们府里的势力一落千丈，能靠上四皇子，的确很好。如今当务之急，是将欠玉儿的十万两银子凑出来，再到玉儿的住处贺喜，谐调关系。如果能将她接回来，从我们这里出嫁，那就更荣耀了。”
　　　　王夫人听了，身子一抖，脸立刻扭曲得不成样子，失声道：“哼，上次我那样好言好语，她却依旧不肯随我回来，冷淡又无情。如今，贺声喜就罢了，怎么还要凑银子？”
　　　　贾母听了，深深皱眉，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神情，呵斥道：“玉儿与我们闹翻，起因就是那十万两银子，不将银子带过去，你以为她会回心转意，与我们和好吗？”
　　　　说着，侧过头来，瞪了王夫人一眼，冷笑道：“何况，四皇子待玉儿很特别，你认为，那样一个雷厉风行的人，会任由我们占有玉儿的银钱，置之不理吗？去年的时候，他在我们府里大发雷霆，那样维护玉儿，如今，他与玉儿定下婚事，更不会善罢干休。你别忘了，他们手上还有你亲笔所写的借据呢。与其等着他派人来催讨，不如我们亲自送过去，如此，还能稍存几分体面，又能与玉儿和好，真真一举二得。何况，他对付薛家的手段，你又不是没看到，难不成，你想以身试法吗？”
　　　　王夫人听了，立刻噤声不语，面上闪过一抹淡淡的惧色。薛家皇商之名被革后，日日有人上门，守在薛家门前，催讨亏空之银，直到年前，还有二万两没还请。户部官员寸步不让，要以亏空为名，抄没薛家，并将薛蟠收监。薛家没有法子，只能到处求告，从贾家这边借了一万，又将家中最后一批略值钱些的古董、家具统统抵押变卖，将银子凑清，方才完结此事。经此一事，薛家的境况早已传遍京城，体面全无，败相尽显，连日常所需，都得要贾家供应才行。
　　　　有薛家这个前车之鉴，黛玉的那些银子，他们只怕没法子赖过去了。
　　　　想到这儿，王夫人脸色稍敛，默了半日，方低眉道：“老太太说的是，是儿媳想偏了。”
　　　　贾母闻言，眉目微微舒展，声音亦温和了几分：“玉儿素来孝顺，与敏儿母女情深，对我也很在意，只是为了那十万两银子，觉得我没护她周全，这才伤心离开。虽然年前你过去时，她对你很冷淡，却也因之前你做了不少对不住她的事情，何况，你不过是她的舅母，与她没有任何血缘之亲，她会那样，也是正常的。我就不同了，我是她嫡亲的外祖母，又有敏儿相连，再怎么样她都会给我几分面子。如今，只要我亲自过去，将银子送还，再说几句思念敏儿的话，叙叙旧情，自然便能和好如初了。到时候，四皇子必定会勉力维护我们家，娘娘与宝玉，也能有好前程了。”
　　　　王夫人听得连连点头，看向贾母的目光中带了一丝敬服之意，面上亦露出灿烂的笑意：“到底是老太太，见识果然高明，儿媳自愧不如。只是这十万两银子，到底该怎么分派呢？”
　　　　贾母沉吟片刻，唇边含了一抹浅浅的笑意，道：“这有什么好为难的？当初借银子，是为了娘娘省亲，如今自然该由大家分摊。虽然官中没有多少银子，但各人都有梯己，我这里拿四万，你给三万，也叫东府里出三万，便能凑齐了。”
　　　　听说只需自己出三万，王夫人喜气盈面，立时便应了下来，辞了贾母，回房收拾。因贾母有令，贾赦与贾珍自然不敢违逆，何况又是送到四皇子处，便也踊跃起来。因此，不过三天的时间，众人便将银子凑齐，一起送到贾母的上房。
　　　　于是，到了正月十二，清晨起来，贾母便命人打点车马轿子，预备出门，因凤姐儿身子不适，随行之人便只有探春。
　　　　事情定下来后，贾母方才稍微心安，收拾打扮，换好出门的衣服，坐在窗下品茶等候。
　　　　一时玻璃掀开帘子，含笑道：“老太太，宝姑娘来了。”
　　　　珠帘轻响，果然便瞧见薛宝钗精心妆扮了一番，耳带银叶珠串，满头青丝，精心挽成牡丹髻，别着两枚金光闪闪的凤钗，一身樱红色对襟细绢新衣，打扮得富丽而娇艳。
　　　　行动之间，裙摆轻拂，举止优雅，自是一副雍容华贵、落落大方的模样。
　　　　虽然薛家皇商之名已经被革，历经风雨，薛姨妈大受打击，薛宝钗却依旧沉稳大气，在人前不曾有一丝失仪，加上王夫人一如既往地看重薛家，贾府之人倒也不敢小瞧她，便是贾母，也常赞薛宝钗处变不惊，有大家风范。
　　　　此刻，见薛宝钗进来，贾母便放下茶杯，笑道：“今日个打扮得倒鲜艳，你母亲可还好？”
　　　　薛宝钗敛衽行礼，神情恭敬，唇边含了一缕得体的笑容，道：“谢老太太惦记，母亲很好，还说过几天要来陪老太太说话呢。”
　　　　贾母闻言，轻轻一笑，让薛宝钗坐了，寒暄几句后，薛宝钗明眸一转，不经意地道：“听说今儿个老太太要出门，探望林妹妹，是不是？”
　　　　贾母点了点头，薛宝钗眸光转深，掠过一抹明光，声音却依旧大方温柔：“仔细算起来，我有好久没见着林妹妹了，老太太，你将我也带过去，好不好？”
　　　　贾母吃了一惊，微微皱眉，目光中闪过一抹诧异，道：“你与玉儿的关系，似乎并不怎么样，如今何必去呢？”
　　　　薛宝钗听了，面色略变，默了半日，依旧笑意盈面，灿若流霞，温婉地道：“我与妹妹的确不算亲厚，但我们到底是一起长大的姐妹，如今她有了这样天大的喜事，自然该去道声贺才好。”
　　　　这一刻，薛宝钗笑容满面，言语真诚，心中却深藏着一抹不为人知的伤痛和嫉妒。思念了好久的少年，终于从红尘中踏步而来，出现在她面前，即便他眼中没有她的存在，即便在他的干预下，自家被革了皇商之名，却依旧让她无法忘怀。
　　　　然而，不过三个月而已，黛玉便得到圣旨赐婚，即将成为名正言顺的四皇妃，这让她，怎么承受得起？
　　　　无论如何，她要去晴梦园走一趟，去见一见那个少年，一叙衷肠。如此，方不负她眷恋这么久，不负她这份纯真的少女情怀。即便，明知黛玉不会有好脸色，她也不在意。因为，没有什么，比见那个朝思暮想的男子更重要。何况，他还是皇子，当朝最得宠的皇子。
　　　　听了薛宝钗的话，贾母略一沉吟，便轻轻颔首，道：“难得你这般记挂玉儿，即是这样，你随我们一起去罢。”
　　　　薛宝钗闻言，自是喜不自胜，面上却沉稳如初，欠身道：“如此，多谢老太太了。”
　　　　两人叙话之际，探春盛装而至，略坐了一会儿，有婆子来回车轿已经打点整齐。贾母上了华轿，宝钗、探春也各自上轿，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了贾府，一同前往晴梦园。
　　　　及到了那儿，便有冷峻的黑衣侍卫迎上来，盘问一番，方让小厮进内通报。因黛玉早有预料，便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命紫鹃与雪雁出二门相迎，自己依旧坐在绛雪轩，静静相候。
　　　　一道道门，一排排侍卫，一座座富丽堂皇的亭台楼阁，弄得人头昏脑胀，心神恍惚。行走在曲曲折折的回廊间，薛宝钗一阵慨叹，皇家风范，果然与众不同，别说贾家，便是其他显赫的将相王侯，只怕也无法与之相比。
　　　　这一刻，薛宝钗心中生出一个迫切的愿望，如果，能永远留在这儿，留在那个位高权重的男子身边，该有多好呀。
　　　　三人进了二门，随紫鹃、雪雁步进轩内，便见黛玉身着常服，立在回廊间相迎。其时，晴丝如银，落在她身上，虽妆容清约，却身姿轻盈，书香淡淡，自有一份清贵高雅之气，让人不敢直视。
　　　　黛玉迎出几步，扶住贾母，面带浅淡的笑意，不紧不慢地道：“这样冷的天气，老太太怎么亲自出来了？这叫黛玉如何承受得起？”
　　　　贾母神态温和，唇边溢出一抹慈爱的笑容，缓声道：“听说了玉儿的喜讯，我心里高兴得不得了，自然想亲自过来看一看。”
　　　　话音刚落，薛宝钗便笑了一笑，接着道：“老太太这样疼爱妹妹，真让人感动。”说着，抬眸瞧向黛玉，挽住黛玉的手，亲昵地道：“好妹妹，恭喜你了。”
　　　　听到薛宝钗的声音，黛玉微微蹙眉，心中不悦至极，不是已经决裂了吗？怎么这人还有脸过来？转念一想，薛宝钗这个人，实在不能以常理来评估，这一点，她早该知道的。
　　　　当下黛玉轻扬嘴角，不动声色地推开薛宝钗的手，淡淡地道：“各位，请随我进屋歇一歇罢。”说着，便将众人让至正厅，落座奉茶。
　　　　寒暄几句后，贾母便叹了一口气，声音中带着一丝惆怅：“玉儿不在我身边，我每日里吃饭都索然无味，日子过得浑浑噩噩。好玉儿，你怎么这样狠心，这么长时间都不回家看我？”
　　　　听她这般情意深深，黛玉却不以为意，如水的明眸缓缓掠了贾母一眼，口中不咸不淡地道：“听老太太这话的意思，是在怪我心狠了？”
　　　　说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清茶，神情悠然，接着道：“在那个地方，发生了很多非同寻常的事情，心狠的人，并不是我。有些过往，我回想起来，至今仍旧后怕不已，自然不敢再回去了。我的意思，老太太应该明白的。”
　　　　贾母闻言，面上笑意微减，闪过一抹淡淡的尴尬，默了半日，依旧和颜悦色地道：“过去的事情，我们都不提了，今儿个我过来，是想归还从你那儿借的银子，让你安心置办嫁妆。”说着，便从身侧的鸳鸯手中拿过一个小锦盒，递给黛玉。
　　　　黛玉含笑接了，交给身后的采薇，道：“姐姐，你清点一下，数目若不差，便将借据送过来。”
　　　　听了黛玉沉静而清淡的言语，贾母面色微变，唇动了一动，欲言又止。采薇立刻答应一声，拿着锦盒，转身进了厢房，过了半日，方折身回来，脸上带着清新的笑容，怡然道：“已经点清了，姑娘，这借据交给谁？”
　　　　黛玉浅浅一笑，朝鸳鸯的方向扬了扬脸，采薇自是会意，轻轻颔首，从袖中抽出借据，送交给鸳鸯。
　　　　见事情料理妥当，黛玉欢欣一笑，伸出纤纤玉手，挽了挽鬓边的落发，婉声道：“如此很好，我与贾家，总算两清了。”
　　　　贾母闻言，脸色微僵，带着一丝苍白之意，静默良久，拉住黛玉，细细打量了两眼，话语一转，温和地道：“玉儿，你长大了，容貌与当年的敏儿很相似呢。”
　　　　说到这儿，叹了一口气，眼圈发红，声音中也带了一丝哽咽之意：“我这些儿女，所疼的便只有你母亲，只可惜她命薄，早早便撇下我走了。如今见了你，我心里才能略安慰一些。”
　　　　听贾母特意拿母亲来说事，黛玉心中不悦，眉心轻拢，默默不语。探春忙抽出手帕，送给贾母，软声道：“老太太，我们过来贺喜，是高兴的日子，别伤心了。”
　　　　贾母哽咽了一会儿，方止住泪水，道：“玉儿，我知道，有些事情，我对不住你，只是，我毕竟是你嫡嫡亲亲的外祖母，这一点，你不能忘了。”
　　　　说着，侧头瞧着黛玉，神色温和如风，道：“听说圣上常来探望你，很喜欢你，可是真的？”
　　　　听了这话，黛玉立刻便明白贾母话出有因，面色转淡，蜻蜓点水地道：“只是在机缘巧合下，见过一两次罢了，谈不上什么喜欢不喜欢。老太太若有什么想法，我……”
　　　　薛宝钗闻言，眼睛蓦然发亮，贾母亦眉目飞扬，喜气萦怀，握紧黛玉的手，打断黛玉的话，殷切地道：“既是这样，外祖母有件小事，想请玉儿相助，不知玉儿能否答允？”
　　　　黛玉淡淡一笑，正欲开口时，薛宝钗已盈然一笑，道：“老太太与林妹妹是一家人，何必说得这般客套？林妹妹素来孝顺，老太太的话，自然不会违逆的。”
　　　　听薛宝钗屡次开口，黛玉心中生恼，侧头瞥向宝钗，冷笑道：“姑娘是谁？我怎么瞧着眼生得很。”
　　　　薛宝钗面色一僵，勉强笑了一笑，道：“妹妹怎么了？不认识我了吗？”
　　　　黛玉轻扬嘴角，唇边划起清冽的弧度，冷冷道：“我自然认识，只是，我更记得，我发誓要与你形同陌路，这一些，你不记得了吗？”
　　　　薛宝钗听了，尴尬到不能抑止，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终于还是没有说，面上涨得通红。
　　　　听黛玉如此厌恶宝钗，贾母皱了皱眉，暗自后悔将宝钗带来，静默半日，方看着黛玉，温颜道：“罢了，其他的暂且不论，玉儿，想必你还不知道，你元姐姐已经被降了位分，成了贵人，连回府省亲都取消了，我们家的省亲别墅，竟是白建了呢。”
　　　　黛玉听了，端茶轻抿，神色淡淡，唇角微扬，如水的眼波中没有一丝波动。
　　　　贾母长叹一声，立时又红了眼圈，哽噎道：“当年，你母亲在家里做姑娘时，与你元姐姐感情极好，情同母女，若是知道她如今处境艰难，必定会很难过的。”
　　　　说着，仰头看着黛玉，目光中透出前所未有的期待，温文道：“好玉儿，你与陛下相识，又即将成为他的儿媳，在陛下面前，你必定说得上话。因此，我想请你进言几句，劝一劝陛下，让他恢复你元姐姐的位分。如此，你便是我们家的恩人了。玉儿，外祖母有求，你一定不会拒绝，对不对？”
　　　　黛玉搁下茶杯，笑容中没有一丝温度，慢条斯理地道：“老太太说笑了，虽然皇上对我略微看重，但我终究只是个小女子，如何能劝动皇上？再说，事情涉及宫闱，我更该谨小慎微才行，如何能置身其中呢？老太太，您也不必着急，元姐姐现在是贵人，年纪也轻，只要用心服侍，将来还是有恢复妃位的机会。”
　　　　听到黛玉拒绝，贾母始料未及，立刻变了脸色，吸了一口气，面上依旧带着一抹轻笑，向黛玉道：“后宫形势激烈，凭她一人之力，怎么能轻易复位？今年又是选秀之年，到时候，又要添成百上千的妙龄女子，你元姐姐如何敌得过？因此，趁现在求皇上开恩，是极好的，何况，这事儿容易得很，不过是几句话罢了。玉儿，你若做好这件事情，不但是在我跟前尽了孝，便是你母亲泉下有知，也必会高兴的。”
　　　　黛玉嘴角轻扬，含了一抹恬静的笑容，声音清冷却坚定：“事涉宫闱，请恕玉儿不能从命。”
　　　　见自己如此软语相求，黛玉却依旧不为所动，贾母气得目瞪口呆，盯着黛玉，声音中多了一丝冷意：“如此说来，玉儿不肯帮忙了？”
　　　　黛玉巧笑倩兮，眉目清秀如诗，口中淡淡地道：“不是不肯，而是不能。”
　　　　闻言贾母心中着恼，想要发火，却又不能，沉吟片刻，摆手让房中的鸳鸯与采薇退进内室，思量良久，方瞧着黛玉，道：“玉儿，这些年，我从未薄待你，是不是？你为什么不肯帮一帮贾家？罢了，我答允你，若你肯帮你元姐姐复位，待你嫁给四皇子，我贾家一族，愿倾全部力量，扶持四皇子。你素来聪慧，我的话，你自然懂得。”
　　　　闻言黛玉自是惊讶，出了半日神，方轻凝烟眉，不紧不慢地道，“老太太的意思，我明白了，只是，四皇子心高气傲，想必不需贾家扶持。”
　　　　何况，即便扶持，以贾家早已衰微的力量，又能怎么样呢？这一句话，在黛玉心头辗转，却终究还是念在母亲的面子上，没有吐出来。
　　　　贾母听了，思量片刻，悠然道：“凡事不怕一万，便怕万一，就算四皇子深得圣上之心，玉儿你自己呢？我知道，为了能使你配上四皇子，圣上特意下了旨，将你封为南安王府的淑和郡主，只是，一个虚头衔，始终没什么用处。”
　　　　说到这儿，眸光缓缓扫向黛玉，轻轻勾起嘴角，接着道：“我听说，四皇子正妃之位，陛下原本属意东平王府的郡主，虽然不知他为何改变心意，但如今各皇子的正妃，均是出自世家，你若无人相匡，定会吃亏。你父母双亡，是毫无依靠的孤女，除了靠我们贾家，还能指望谁？你若不早些打算，只怕，这正妃之位，当不了多久，便得退位让贤了。”　　
　　　　  ！

    第1卷  第70章 牡丹倾城难倾君

　　　　听了贾母这番长篇大论，房中众人均是一愣，探春、薛宝钗互看一眼，心有所感，一同抬头看向贾母，目光中带着一丝钦佩之意。到底是老太太，历经风雨，看事明透，见识高远，不是常人所能及的。
　　　　唯黛玉依旧神色平静，轻扬嘴角，双颊盈出一抹恬淡的笑容，声音悠然：“这是我自己的事情，与老太太没有半点关系，不必老太太来操心。”
　　　　贾母听了，面色一变，声音清冷：“我的话，你似乎还没明白，你孤单一人，没有任何势力，绝不能支持多长时间。”
　　　　黛玉听了，目光冷淡，正欲开口时，却听得窗下传来男子清越的声音：“我的妻子，我自己会保护，不必别人来费心。”
　　　　话音刚落，便听得珠帘轻轻响动，一身白衣的水涵缓步而入，神态潇潇，恰如玉树临风一般。　　
　　　　彼时，晴光正好，澄净而清莹，在他身后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银色光辉，衬得其人白衣胜雪，宛若谪仙。
　　　　房中众人见状，都有片刻的失神，过了好一会儿，方才回过神来，一同起身行礼。
　　　　水涵轻轻抬手，环视众人，不咸不淡地道：“都起来吧。”
　　　　众人依言起身，水涵踱到窗下坐了，敲了敲书案，淡淡地道：“我听下人通报，说贾家来人了，便随意过来瞧一瞧，可巧正好听得老太君这番精彩的言论。”
　　　　说着，侧头瞧着贾母，唇角轻扬，含着一抹清冷如冰的笑容，声音亦没有一丝温度：“老太君，有一件事情，我想你似乎还没弄明白，如今的林姑娘，并不是毫无依靠的孤女，而是我未过门的妻子。之前，她住在贾家，寄人篱下，任由你们揉捏，可是，现在有我了，你想欺负她，得踏着我的身子走过去才行！”
　　　　贾母听了，立刻变了脸色，满面惶恐之意，颤抖着嘴唇，想要分辨，却是连开口也万般艰难。
　　　　水涵冷冷瞧着她，接着道：“老太君，你说林姑娘若没有贾家支持，正妃当不了多长时间，便得退位让贤，这样的话，你也敢说出口，也忒大胆了！赐婚之事，是父皇下旨定下来的，金口玉言，岂会更改？难不成，你能左右我父皇的意思？哼，这一生，我的妻子，只会是林姑娘，绝不会是其他人！”
　　　　听了这一段掷地有声的话语，看着居高临下、神色冷峻的水涵，众人均不敢开言，贾母面色发白，身子抖了几下，屈膝跪下，诚惶诚恐地道：“臣妇失言，还请四皇子恕罪。”
　　　　说到这儿，深吸一口气，面上露出淡淡的凄婉悲凉之色，接着道：“四皇子容禀，臣妇对玉儿这个外孙女一直呵护有加，疼如珠宝，如今，臣妇不过求她为元贵人说几句话儿罢了，这样的小事，她却坚决不肯应允，臣妇一时情急，即便说错了话，也是情有可原的。四皇子，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与臣妇计较。”
　　　　水涵听了，冷冷哼了一声，眼中越过一道灼热的怒火，声音疏离而清冷：“你疼林姑娘如珠宝？这话说出来，实在让人难以忍受。别的暂且不论，单拿贵府的二太太来说，她在林姑娘的药丸中下毒，之前你不清楚，也就罢了，后来知道了，对于二太太，却没有半句呵责之言，依旧和善如昔。如今，竟还来求林姑娘为元贵人说情，你怎么有脸？你口口声声说惦记着林姑娘的生母，现在却诅咒林姑娘，说她必会为我休弃，这样的话，你怎么说得出口？林夫人在天有灵，若是知道你这样待她唯一的爱女，还不知是什么表情呢。”
　　　　贾母一窒，面色苍白无力，竟有些无言以对。水涵冷笑一声，接着道：“罢了，事到如今，我也不想说什么了，究竟也没有什么意思。刚才你威胁林姑娘，说她正妃之位当不长，今儿个，我明明白白地告诉你，这一点，永远都不会成为现实。倒是有一句话，要提醒老太君，你们贾家恃强凌弱，横行不法，做了很多无法无天的事情，这一些，父皇早有耳闻。如今，若还敢欺负林姑娘，你这老太君，便当不长了！我虽然没什么本事，但对付一个贾家，应该还绰绰有余。”
　　　　贾母闻言，脸色煞白如纸，身子一软，猛地两眼一翻，往后倒下，登时不醒人事。
　　　　在贾母心中，最看重的，自然是贾家和自己象牙宝塔般的地位，如今竟被水涵如此警告威胁，这让她如何承受得起？
　　　　见贾母陷入昏迷，水涵满不在意，神色悠然，众人却相顾失色，探春与薛宝钗忙上前扶住，叫了几声，贾母却依旧不应。见事情发展成这样，黛玉始料不及，拍了拍额头，凝住心神，唤人在窗下设了软枕，扶贾母靠着，又让采薇过来看视。
　　　　众人忙乱了好一阵，贾母方才幽幽醒转，见水涵在一旁冷眼旁观，面色冷淡，便哭道：“四皇子，刚才是臣妇胡言乱语，四皇子千万不要见怪。”
　　　　水涵拂了拂袖，神色依旧清冷，淡淡地道：“念在你是林姑娘外祖母的份上，今儿个便罢了，再有此事，我绝不轻饶。贾家的人，我一点儿都不想再见到，以后，你也少来这儿走动罢。”
　　　　贾母听了，自是感激涕零，忙应了一声，水涵瞧着她，冷冷一笑，接着道：“时候不早了，老太君既醒了，是不是该告辞了？”
　　　　话音才落，薛宝钗忙开口道：“老太太虽然醒了，身子却依旧很虚弱，还请四皇子开恩，让老太太在这儿略歇一歇。”
　　　　探春亦看向黛玉，恳求道：“林姐姐，好歹老太太是姑妈的生母，是你的外祖母，又这么大年纪，容她略歇息一会儿吧。”
　　　　黛玉听了，想起母亲，看着苍白虚弱的贾母，沉吟片刻，叹了一口气，点头道：“罢了，紫鹃，你去收拾一下，采薇、雪雁，你们来将老太太移到厢房。”
　　　　众人忙答允下来，依言将贾母移到厢房，又让采薇开方，煎药给贾母服下。见事情料理妥当，水涵便将黛玉拉到一旁，软声道：“玉儿，我先走了，你自己多多小心，若是有什么事，便去书房唤我。今儿个我没什么事，整天都会呆在那儿。”
　　　　黛玉答允一声，送水涵出轩，一侧的薛宝钗虽在照料贾母，心却一直在水涵身上，闻言立时眼睛一亮，心中已经有了思量。
　　　　一时绛雪轩中的丫鬟摆了午膳，众人草草用了，因劳累了一上午，黛玉很是疲倦，便让丫鬟细心照料贾母，自己回房午休，也让人给薛宝钗、探春备了房间。无论如何，基本的礼仪还是要维持的。
　　　　时已午时，薛宝钗坐在陈设精致的客房中，唤了一个小丫鬟进来，拐弯抹角地问明书房的路径，仔细铭记在心，方让小丫鬟离去。
　　　　打开梳妆匣，薛宝钗取了桃木梳子，梳理青丝，在双颊薄薄施了一层胭脂，用心妆扮一番。
　　　　收拾整齐后，宝钗看着镜中的自己，抿唇轻笑，更添了一丝娇艳欲滴之色。
　　　　好不容易进了晴梦园，见了朝思暮想之人，如何能空手而回？
　　　　端了一个盛满点心的托盘，款款出了绛雪轩，薛宝钗沿着回廊，一步步行向书房，对前程一往无惧。
　　　　武人们说，学得千金艺，卖得王侯家。而她，有无双颜，要卖与的，却是帝王皇子。
　　　　薛家势力衰落，消息传遍京城，以她的身份，再难攀上什么好亲事。虽然王夫人待她依旧很好，却已经没有金玉联姻的意思，至多，只愿给她一个二房的名分罢了。何况，贾宝玉神智不清，元妃被废，贾家的势力，已经一落千丈了。既是这样，何不放弃贾家，选择声名显赫的四皇子？
　　　　一路行来，有几位侍卫上来盘问，她均低眉浅笑，镇定自若地道：“淑和郡主命我给四皇子送点心。”
　　　　侍卫听说事涉黛玉，自然不敢再追问，何况，府中向来律禁森严，有谁能想到，会有如此胆大妄为的女子？因此，薛宝钗的行程，竟是一帆风顺。
　　　　行到书房时，悄无声息地推门进去，便见那位白衣男子坐在窗下，手中拿着一卷书，背影俊秀，清雅如诗。
　　　　听得脚步声，男子蓦然回头，目光缓缓飘动，落在薛宝钗身上，惊讶之情溢于言表，皱眉问道：“薛姑娘，你来这儿干什么？”
　　　　薛宝钗搁下托盘，敛衽行了一礼，轻轻低下头，我见犹怜，声音婉转如黄莺出谷：“民女有几句话，想与四皇子一叙。”
　　　　水涵愕然，薛宝钗抬起眼眸，美目流盼，瞧了他一眼，温婉地道：“其实，在民女八岁时，便在苏州的赛才会上，与四殿下有过一面之缘，且一同比对联，当日，民女对的那句‘美人窗下美人蕉’，不知殿下是否记得？”
　　　　水涵闻言，思绪纷飞，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起那日与黛玉联袂展才的景象。
　　　　往事历历，宛在昨日，当年的小女孩，已经长大，即将成为他的妻子了。想到这儿，水涵目光转柔，唇边溢出一抹轻柔温暖的笑容，灿若新月。
　　　　薛宝钗见状，自是大受鼓舞，深吸一口气，敛衽跪下，柔声道：“自苏州一见，奴婢知四殿下才华横溢，仰慕不已，时常盼与殿下重逢，谈论诗词雅事。”
　　　　彼时，碧纱窗滤出清澈的霞光，香炉中的百合香静静燃烧，有缠绵的袅袅白烟缭绕在房内，香气清郁甘甜。轻烟霞光中的女子，容色姣好，绝色倾城，眼波温柔，似能拧出水来。
　　　　听了这话，水涵惊愕片刻，立刻明白过来，眼中闪过一抹寒意，口中却淡笑道：“原来如此，姑娘待涵潼如此用心，涵潼感激不尽。”
　　　　薛宝钗闻言，自是喜不自胜，心湃如潮。常听人说，容色绝美的女子，任谁见了，都会化为绕指柔肠，如今看，果然名不虚传呢。想来，之前他待她冷淡，是因他先入为主，只知道注视黛玉，从未正眼看过她，没发现她有多美罢了。
　　　　耳畔传来水涵的轻叹，缥缈如云，接着便听他轻声说道：“涵潼已有正妃，薛姑娘这些话，说得太迟了，当真可惜呀。”
　　　　听了这暗含深意的话，薛宝钗粉脸流霞，似一朵不胜娇羞的凝露牡丹，默了良久，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道：“民女愿为奴为婢，服侍四殿下看书习字，对弈论心。”
　　　　黛玉又如何？正妃又如何？她有信心，能凭自己出众的才貌，赢得这位男子的心，然后，一步一步，得到她想要的所有东西。
　　　　水涵轻轻“唔”了一声，微微眯起眼，声音清淡如云：“薛姑娘容色绝美，如倾城牡丹一般，为奴为婢，不是太委屈了？”
　　　　薛宝钗愕了一下，双颊晕红，婉声道：“殿下若肯青目，民女但凭殿下做主。”
　　　　水涵听了，再不忍耐，挥落身侧的茶杯，冷笑道：“既是这样，本皇子送你去个好地方。”说着，举手拍了三下，立时便有两位黑衣侍从推门而入，垂手而立，神态恭敬。
　　　　水涵指了指宝钗，冷冷道：“将这女人送到京城最大的青楼，交给老鸨，用心调教成花魁。”
　　　　这一下变故突然，发生在刹那之间，薛宝钗面上笑容俱失，如五雷轰顶一般，直直望着水涵，嗫嚅道：“为什么？四殿下，你为什么要这样待我？”
　　　　水涵哼了一声，俊朗如玉的面容似被清霜笼罩，冷笑道：“薛姑娘，你长得的确不错，可是，你若以为，你能引诱我，那就大错特错了。你在我面前耍手段，还差了一点儿。别说我已经有了正妃，便是没有，也不会被你这种人迷惑。本来，我并不想动你，可是，如今你竟敢自己找上门来，这便罪无可恕了。”
　　　　薛宝钗听了，目瞪口呆，口中说不出话来，她终于明白，眼前的这位男子，不能以常理来评估。她的容貌，一般人见了，都会心动，却偏偏，无法打动面前的这位四皇子。
　　　　薛宝钗嘤咛一声，眼中落下泪来，一副楚楚可怜的神情，直如梨花一枝春带雨一般，叩首道：“民女再也不敢了，四皇子，你饶恕民女吧。”
　　　　水涵拂一拂袖，并不回顾，声音冷如冰雪：“晚了，青楼里多是王孙贵族，你去那儿，好好施展本事罢。”说着，挥了挥手，命侍从将薛宝钗拖出房，送往青楼。
　　　　  ！

    第1卷  第71章 柔情如水心如醉

　　　　待处置完薛宝钗，水涵起身出了书房，缓缓踏进绛雪轩，步到贾母所在的厢房。其时，黛玉与探春已午休毕，均在厢房守候看视。
　　　　见水涵进来，众人忙敛起衣衽，行礼如仪，贾母亦挣扎着起身，勉强行了一礼。
　　　　待见完礼，贾母抬头看着水涵，神情恭敬，声音温和：“四皇子，臣妇有个不情之请，还望四皇子答允。”
　　　　水涵听了，颇有些出乎意料，微微皱眉，目光中带着一丝询问之意。贾母行到黛玉面前，挽住黛玉的手，和颜悦色地道：“今儿个臣妇一时糊涂，说错了话，实在有些对不住玉儿。只是，四皇子与玉儿已经定了亲事，玉儿继续住在这儿，只怕有些不合适。因此，臣妇想接玉儿回贾家住几天，从我们那边出嫁，也很合适呢。再者，她离开这么长时间，宝玉和姐妹很是惦记，也该让他们叙叙旧。四皇子，不知你能否应允？”
　　　　虽然元春的事情没有着落，至少要将黛玉接回去，让日日惦记、时时思念的宝玉如愿见一见。何况，只要黛玉在自己身边，还怕没机会说服她，为元春谋划吗？
　　　　水涵听了，侧头看向黛玉，轻扬剑眉，并不言语。黛玉抿起嘴唇，笑容浅淡，声音平静却坚定：“我已经离开贾家，现在又回去，成什么样子？”
　　　　闻言水涵轻轻点头，目光中透出一丝笑意，缓缓转过身子，居高临下地瞧着贾母，慢条斯理地道：“行了，林姑娘不肯应允，事情就这么定了，回贾家再也休提。老太君，你能够说话，想必已经休息够了，请回罢。”
　　　　贾母听了，便有些无可奈何，默了良久，不敢违逆水涵之言，只得敛容道：“臣妇明白了，臣妇这就告退。”
　　　　说着，眼眸流转，环视房中，见薛宝钗不在，便皱起眉头，侧身看向鸳鸯，吩咐道：“薛大姑娘不在，去将她唤来，我们即刻动身。”
　　　　鸳鸯答应一声，正欲去寻时，水涵已经冷笑出声，摆手道：“不必费事，我已命人将薛姑娘送往青楼，不久之后，薛姑娘必会成为花魁，名动京城。”
　　　　此言一出，众人均变了脸色，黛玉颇有些出乎意料，却也并不怎么在意，轻轻勾起樱唇，容色淡淡，不见一丝波动。
　　　　贾母面色发青，注视着水涵，疑惑地道：“无缘无故的，四皇子怎么能这样待薛姑娘？”
　　　　水涵轻扬剑眉，眉目疏朗，声音却清淡得没有任何感情：“薛姑娘擅自闯进我的书房，企图引诱我，这样的惩罚，已经算很轻了。”
　　　　贾母与探春听得目瞪口呆，贾母默了半日，忙开口道：“薛姑娘素来端庄，怎么会有如此失礼的举止？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水涵轻轻眯起眼，神色清冷如冰，冷笑道：“听老太君这话的意思，是在怀疑涵潼的分辨力了？”
　　　　贾母听了，立刻面现惶恐之色，欠身道：“臣妇不敢，只是，这薛姑娘是臣妇带来的，四皇子这样处罚她，臣妇回去，只怕无法跟她母亲交代。”
　　　　水涵听了，哼了一声，负手而立，眉宇间带着一层薄薄的寒意，道：“那是你自己的事情，与我有什么关系？你没看好自己带来的人，如今自然该负责才行。”
　　　　贾母面色发白，嘴唇发颤，静默良久，抬头看向黛玉，殷切地道：“玉儿，你与宝钗是姐妹，一同在贾家住了几年，平时感情也不错，如今，你要当四皇妃了，她却落了这么个下场，你于心何忍？”
　　　　黛玉听了，不为所动，声音淡淡：“她落到这个地步，完全是自作自受，我为什么得有不忍之心？老太太以为，我会原谅薛宝钗那样的人吗？我还没无私到那个地步。何况，我与她早已断绝关系，她的事情，与我没有任何关系。”
　　　　说到这儿，轻轻转过身子，轻扬嘴角，溢出一抹清浅的笑容，道：“我素性说一句，今日个，我允老太太进来，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拿回我们林家的银子罢了。老太太，您已经这般年纪，今后，还是少出来，留在贾家当老太君，安安稳稳地过日子罢。”
　　　　听了这话，贾母满面震惊，眸光中闪过一抹冷意和恼怒，转瞬即逝，心中感慨无限。
　　　　此次前来，送了十万两银子，不但没有与黛玉和好如初，还搭进一个宝钗，真让她始料不及。如今，黛玉又这般冷言冷语，分明不将她放在心上，这让她，如何承受得起？
　　　　当下贾母眼圈发红，眼角溢出几滴湿润的泪珠，哽噎道：“玉儿，你在我们家时，一直对我孝顺有加，如今，却说出这样生疏的话，难不成，你不想认我这个外祖母，不念与迎春、探春的姐妹之情了？敏儿在天有灵，若是知道了，不知会怎么伤心。”
　　　　见贾母依旧执迷不悟，拿贾敏说事，黛玉轻凝烟眉，声音冷漠如冰：“老太太，你很厉害，清楚该怎么对付我。你知道，我与三妹妹感情好，便特意将三妹妹带来，你明白，娘亲是我永远的弱点，便屡次拿娘亲来说事儿。其实，你不过是想借着亲情的名头，要挟我，利用我，让我为贾家谋利益。老太太，你扪心自问，你的行径，对得起娘亲吗？虽然一早便明白老太太的心思，但上午的时候，我仍念在娘亲的面子上，念在你年事已高的份上，言语中颇留余地，我已仁至义尽，你老人家也该识趣些才好。哼，娘亲若在天有灵，知道老太太这般利用她，还不知会怎么样呢。”
　　　　听了这番话，贾母面上白一阵红一阵，心中的失望难过，真是难以言喻，唇动了一动，想要分辨，却又说不出话来。
　　　　水涵瞧了瞧面带凄婉的黛玉，目光轻柔，静默片刻，方侧头睨了贾母一眼，眸中温润的明光渐渐冷下来，拂袖道：“罢了，罢了，再说这些，也没什么意思了。如今，事情两清了，话也说完了，老太君也该告辞了。”
　　　　说着，转头看向一侧的采薇、采蘋，皱起眉头，摆手道：“你们过来，替我送一送贾老太君和三姑娘。”
　　　　采薇、采蘋听了，立刻应了下来，两人一左一右，不由分说地扶住贾母，奔向门外，行走如飞。探春与鸳鸯见状，忙提起裙子，一同追了上去。
　　　　待众人离去后，水涵挥退房中的小丫鬟，方凝睇着黛玉，眸光中洋溢着浓浓的怜惜，长叹了一声，柔声道：“玉儿，我知道，你心地纯善，凡事都想着给人留一步，贾老太君却不领情，步步相逼，你心中必定很难过。只是，为了这种人伤心，实在不值得。”
　　　　黛玉缓缓合上双眼，面上闪过一抹淡淡的忧伤，声音飘忽如微风：“我明白的，只是，娘亲待我太好，因为娘亲，我竟始终不能狠下心来，与老太太决裂。”
　　　　静了一下，挽了挽鬓上的珠花流苏，面上露出一丝坚定，悠然道：“不过，决裂不决裂，也没什么关系了，反正，今后即便她过来，我也绝不会再与她相见了。”
　　　　水涵听了，轻轻颔首，目光中透出一抹赞同，含情道：“很好，这样的人家，实在不必理会。以前的日子，你受苦了，今后，万事有我了，我会保护你，绝不会让你受任何委屈。”
　　　　黛玉听了，嘴角轻扬，唇边露出一抹娇美怡然的笑容，心中喜悦万分，静默片刻，话语一转，含笑道：“刚才在书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水涵淡淡一笑，将事情直言不讳地说了一遍。黛玉听完，拍手轻笑，调侃道：“人常说，男追女，隔层山；女追男，隔层纸。薛姑娘待四哥情深一片，为了四哥，竟肯抛却矜持，至书房倾诉衷肠，何况，她又人美如花，四哥竟没有一丝心动吗？四哥将她送到那个地方，似乎有些不懂怜香惜玉呢。”
　　　　水涵抿了一口茶，唇边含笑，一脸的风轻云淡，道：“薛姑娘喜欢的，是荣华权势，哪里是我这个人呢？对于她，我又何必怜香惜玉呢？”
　　　　说着，深深望黛玉一眼，柔声道：“何况，若论姿色，有谁能与我的玉儿相提并论？”
　　　　黛玉听了，嘴角飞扬，眸光流盼，闪过一抹狡黠，眨眼道：“世间美女如云，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听四哥这话的意思，若是遇见容色更美一些的女子，四哥一定会心动啰？”
　　　　见她满脸娇态，声婉如莺，水涵不由一阵意乱情迷，默了良久，方含情脉脉地道：“世上美人再多，我想要携手一生、相伴白头之人，始终只有玉儿一人而已。有玉儿在，其余的女子，于我而言，均是虚无。”
　　　　黛玉啐了一口，轻撩鬓发，抿唇而笑，若有一朵娇艳玫瑰在晕红双颊绽放，娇嗔道：“贫嘴，只会说些甜言蜜语来迷惑人。”
　　　　水涵拉住她的手，眉目含情，轻笑道：“这些话，我永远只会对你说，也只有你配听。”
　　　　彼时，阳光潋滟，如轻绸软缎一般，透进窗格，静静铺满房中的每个角落。临窗而立的一对璧人，笑意盈然，眉目含情，虽在寒冬，彼此心间却洋溢着浓浓的情思和柔柔的暖意，温暖如春。
　　　　所谓柔情如水，心扉如醉，此刻皆在绛雪轩中。
　　　　  ！

    第1卷  第72章 比翼连理当日愿

　　　　正月十五，黛玉偕着汐筱，一同至南安王府拜见王妃。南安王妃性情素来温柔，待人和善，见了黛玉，喜不自胜，笑意连连，大家畅叙一番，尽欢而散。
　　　　正月末，钦天监终于选下吉日，定于五月初十，给水涵与黛玉行大婚之礼。因婚期已定，必须分开，黛玉便与水涵依依惜别了一番，随汐筱搬离晴梦园，至瑶华园暂住。　　
　　　　富贵时光容易过，转眼间，冬日已尽，天气转暖，瑶华园中百花绽放，春意盎然，景色优美，待嫁的黛玉，芳心如一汪春水，涟漪浅浅，喜气萦怀，缠绵不尽。
　　　　二月中旬，林飞云参加会试，有幸金榜题名，之后的殿试，中二甲第一名，赐进士出身，闻名京城。
　　　　时间进入三月，身在京城名楼“浣花楼”中的宝钗开始声名鹊起，名动京华，且拥有一个极美的称呼——倾城夫人。
　　　　因她是四皇子特意命侍卫送进青楼之中，非同寻常，消息传开，众人自是议论纷纷，好奇不已，加上薛宝钗自身容色妍丽，娇艳如花，有杨妃之美，琴棋书画，无所不通，又极擅周旋，在老鸨的精心调教下，竟在烟花之地活得如鱼得水，风生水起。京中王孙贵族、风流公子慕其才貌，无不以见之一面为荣，虽千金亦不以为惜。
　　　　因薛家本已衰落，此时，薛蟠得了宝钗这个摇钱树，不由得喜出望外，时常至浣花阁闲混取钱，逍遥自在，竟有些不知今夕是何夕了。　
　　　　而在此时，大病一场的贾宝玉终于开始恢复，神智渐渐清醒，给逐渐走向没落的贾家添了一抹喜色。
　　　　时光如水，岁月静好，清净安宁。虽然，只是表面上的平静，却也是极难得的。而黛玉的婚事，也一日一日，渐渐近了。
　　　　五月春暖人间，瑶华园中，深绯的榴花开得如火似霞，耀眼夺目，如熠熠华锻一般。浅紫的桐花含蕊而放，娇艳多姿，开得勃勃生机，一片春意盎然。青艳的兰花吐妍展丽，玲珑高洁，迎风摇曳，清香阵阵，沁人心脾。碧草树枝间，莺啼燕啭，彩蝶翩翩纷飞，格外好看。
　　　　百花争妍，景色如画，因着婚期临近，潋滟灿烂的春光，竟也悄然染上了盈盈喜气。
　　　　五月初一，依皇家礼制，礼部官员联袂至瑶华园，执典行了纳采礼、问名礼、纳吉礼。汐筱命人在瑶华园大排宴席，招待来往众人，热闹至夜间方罢。
　　　　晴梦园的聘礼，在婚礼前一日送到。无数的奇珍异宝，无数的宫绸华缎，无数的金银珠玉，锦绣团团，繁华如梦。围观之人见了，无不赞叹，羡慕连连。　
　　　　到了吉日，瑶华园处处华灯结彩，金玉生辉，内侍宫娥奔走忙碌，十分雍容喜庆，比平日里铺张了十倍还不止。
　　　　五更时分，黛玉便被人唤醒，至厢房沐完浴，便安静地坐在梳妆台前，由八名心灵巧手的宫女围着，精心梳妆打扮。
　　　　细绾三千青丝，轻描细黛长眉，淡抹粉色脂粉，微点如樱绛唇，耳挂明珠长坠，清妍如水的容颜，在珠花明珠、胭脂水粉的点缀下，越发显得眼如秋水还清，肤若白雪凝香，妍丽动人。
　　　　嫁衣是大红色百蝶穿花的绢贡水纹云裳，裁剪合宜，做工精巧，裙摆上用五彩丝线缠着银丝，绣几朵栩栩如生的芙蓉，裙作百褶，花纹繁复，光华流彩，穿在黛玉身上，似一片红云曳地，衬得其人身段袅娜，娉婷若柳。
　　　　待打扮完后，汐筱挽住黛玉的手，细细端详了好一会儿，方啧啧赞道：“姐姐今日好美，便是天仙也赶不上呢，真真四哥好福气，娶了姐姐这样的美人儿！”
　　　　说着，轻轻眨了眨眼，眸光轻漾，划过一丝调皮，面上浅笑盈盈，道：“哎呀，我唤错了，该改口叫四嫂了！”
　　　　听了这话，黛玉略略垂首，颊上娇红漫卷，轻展轻舒，压倒绯色桃花，轻轻咬着樱唇，娇声道：“你且别打趣，将来，你自然也有让我取笑的时候。”
　　　　两人叙话之际，有宫女快步而入，面上含笑，恭声道：“汐公主，淑和郡主，北静王妃、南安王妃来访。”
　　　　话音未落，便听得一阵脚步声渐渐行近，娉婷轻盈。珠帘半卷，果然便见两位盛装打扮的王妃款款而入，笑意盈面，神色温和。
　　　　两人一进门，便目不转睛地打量着黛玉，见她容色娇艳，灿若朝霞，宜面新妆，都很是惊艳，赞不绝口。
　　　　南安王妃唇边含笑，快步行近，携起黛玉的手，温婉地道：“林姑娘淡妆时，清丽如仙，如今这样妆扮，又雍容华贵，真应了那句‘淡妆浓抹总相宜’呢。”
　　　　黛玉听了这话，自是霞生玉颊，娇颜如画，静默片刻，盈盈起身道：“黛玉能有今日，全靠两位姐姐支持，多谢两位了。”说着，便敛起衣衽，郑重地行了一礼。
　　　　两人吃了一惊，忙伸手扶住，连称不敢，北静王妃注视着黛玉，唇边含了一抹柔和的笑意，口中柔声道：“玉妹妹，你是要当四皇妃的人，今非昔比，这可使不得。”
　　　　黛玉轻轻摇头，目光中透出一抹感激，声音温和如三月暖风：“别人使不得，姐姐却一定使得，姐姐的情意，黛玉感激不尽，此生绝不敢忘。”
　　　　寒暄一阵后，便有四位穿红插花的喜娘陆续走了进来，均是一脸笑意，喜气洋洋。为首之人拿出一幅用上等百合熏过的签纸，交给黛玉，含笑道：“淑和郡主，催妆诗到。”
　　　　黛玉轻轻颔首，接了过来，展开看时，便见上面用流利刚劲的楷书写着：“明镜台下调红粉，芙蓉一枝含露开。今宵幸为秦晋会，妆楼留待玉人来。”
　　　　其上含情脉脉，笔迹飘逸潇洒，墨痕恣意流香，一片柔情，尽在不言中。
　　　　立在一旁的北静王妃瞧着签纸，婉声念了一遍，点了点头，含笑凝视着黛玉，道：“隽永别致，风流旖旎，写得真好，四皇子才华横溢，确是世间难求的佳婿，妹妹真是有福之人。”
　　　　南安王妃唇边带笑，拍了拍手，声音轻柔如云：“四皇子身份矜贵，文武双全，京城里倾心仰慕、望穿秋水的大家闺秀，不知有多少呢。如今，四皇子终于成婚，今夜，不知会有多少女孩辗转反侧，难以入梦呢。”　
　　　　说说笑笑之间，外面鞭炮齐鸣，喜娘知迎亲的人已到，忙拿起镶着宝石的珠冠，压在黛玉如云的秀发上，接着又覆上喜帕。
　　　　众人面上含笑，簇拥着黛玉，一步一步，走出瑶华园。所到之处，园中的婢女、侍卫齐齐跪下，祝福恭喜之声不绝于耳。
　　　　瑶华园外，早已车水马龙，繁华如锦。见新娘出来，陪嫁的妆奁即刻启程，离开瑶华园。因是皇子娶正妃，妆奁极其丰盛，仿佛一条披着红袍的金龙，洋溢着吉祥和喜庆，绵延数里而不绝，看得人瞠目结舌。
　　　　细乐三奏，八个轿夫抬着鎏金锦云华轿，行到黛玉面前。立时便有丫鬟含笑上前，掀开轿帘。
　　　　在喜娘的搀扶下，黛玉款步上前，缓缓坐进花轿。守候在前的水涵见状，浅浅一笑，亦翻身上马，在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和轻灵清婉的笙箫声中，向晴梦园行去。　　
　　　　水涵策马缓行，神采奕奕。彼时，晴光潋滟如梦，白马银鞍上的他，风度翩翩，素来清冷如玉的俊颜，纵在喜服的映衬下，也只是淡泊如云，然而，眸底深处，却暗含着众人难以察觉的欢悦明光。
　　　　身后的花轿中，坐着他朝思暮想、梦寐以求的女子。从今以后，他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牵起她的手，一同笑看人生，不再孤单，不再寂寞。他们在一起，便是整个世界。
　　　　黛玉端坐在花轿中，手中握着花朝节那日，水涵特意送的千年冰玉，触手处，温润而清凉，心中百转千回，思绪万千。
　　　　这一天，终于近在眼前，却让她有些不敢置信，几疑是梦，连动都不敢动，生怕动一下，梦便醒了。
　　　　那一日，君王蓦然而至，风雨迭起，虽然已经定情，她心中犹自带了一丝疑虑，他却断然而坚决，没有一刻动摇。言语之间，一往情深，从容镇静，将她的一生彻底笼住。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携手面君，两情不移，终于散尽风雨，终于化险为夷，终于迎来明媚的阳光。
　　　　黛玉握紧千年冰玉，嘴角轻扬，唇边盈出一缕春风沉醉般的灿烂笑容，眉目间喜悦无限。
　　　　问尽世间女子，终生期盼，不过是一句“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负”罢了。她终于在茫茫人海中，寻到了他。而如今，她终于可以，与他携手成约，修成正果。
　　　　滚滚红尘，他会伴在她身侧，相看月圆月缺，同赏花开花落，他会用自己的真心，为她撑出一片自由广阔的天空。
　　　　漫漫人生，她会陪在他身旁，风雨一起面对，欢乐共同分享，虽然前路茫茫，但有他在，她并不担心，反而一阵静谧安宁。　
　　　　春风沉醉宜嫁娶，比翼连理当日愿。
　　　　行了大半个时辰，花轿很顺利地抵达晴梦园，稳稳越过火盆，入园落下，水涵当庭而立，神色潇潇，依制朝花轿虚射了三支红箭，取破煞驱邪之意，又含笑上前，踢了轿门。
　　　　喜娘掀开轿帘，扶黛玉下轿，又呈上结着红花的绸带。水涵带笑接了，自己拿了一端，将另一端递给黛玉，牵引着蒙了盖头的黛玉，步向正厅。
　　　　一路上，丝弦繁乱，鞭炮震耳，喜气洋洋，欢声笑语不断。听着震耳欲聋的喝彩声和喜乐声，黛玉心神微荡，心头无端快跳了几拍，脚步虚盈，竟如踩在云端一般。
　　　　虽然如此，但有他牵引着，黛玉依旧心静如水，从容而淡定。
　　　　行到厅中，水涵与黛玉并肩而立，站在花烛前，交拜行礼。一叩一拜，都极其规范，极其认真。
　　　　每一叩，都带着十分虔诚和执著；每一拜，都许以相伴一生的盟誓。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三拜之后，便将对方刻在了彼此的生命中，一生一世，永生永世。
　　　　即便时间流逝，岁月化作烟云，即便世事变幻，沧海变成桑田，他与她，他们已约定相守，不再分离。
　　　　拜完天地后，依民间俗例，双双引进洞房。黛玉低眉敛目，端坐在喜床上，一抹娇红泛上双靥，映着喜帕，更添几分妩媚娇丽，明妍不可方物。
　　　　灯烛齐辉，香烟缭绕，房内贵客盈门，拥挤不堪。众人的目光，只落在黛玉身上，均是一脸的好奇和期盼。
　　　　片刻之后，一个温润如水的声音响起：“听说新娘花容月貌，清丽无双，今日四哥大喜，是否能允我们一见？”声音清朗，轻娱带笑，却是曾与黛玉有过一面之缘的八皇子水澄。
　　　　此言一出，房中的王孙贵族已经一呼百应，闹着请看新娘，欢声雷动。
　　　　水涵目光一转，环视房中，见水泓与水溶均在，心中便有些不悦，眸光却依旧清冷，不见一丝波澜。
　　　　只是，心中再不情愿，看新娘的要求，却是不能拒绝的。因此，立时便有喜娘捧着紫玉盘走过来，内中搁着一柄镶金檀木如意秤，泛着清润的光辉。
　　　　水涵伸手取了如意秤，将喜帕轻轻挑开，再放回盘中，自己亦回过身来，深深注视着黛玉。
　　　　喜帕一去，众人眼睛便一亮，映入眼帘的，是耀目华美的珠冠，冠顶缀着一颗鹅蛋大小的明珠，熠熠闪光，冠前十二串细长的南珠低低垂下，那绝世容光，便在珠帘中若隐若现，令周遭的一切黯然失色。
　　　　喧嚣的洞房，在瞬间静了下来，众人睁大眼睛，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身穿凤冠霞帔的黛玉，惊叹不已，竟连呼吸声都轻了起来。
　　　　只因，眼前的女子，太过美丽，太过迷人，能让人屏住呼吸，忘记呼吸。
　　　　黛玉大方抬眸，如贝扇般的眉睫轻轻颤动，似两痕秋水般的明眸动了动，柔光潋滟，矜持中凝着柔情，清雅里隽着温婉，容色姣好，如一朵娉娉婷婷的凝露芙蓉，玉洁冰清，风姿绰约。
　　　　明眸流盼，辗转顾盼，落在水涵身上，黛玉轻抿柔唇，淡挑出一抹轻盈的笑容，清新如月。
　　　　房中之人再多，她在意的，自始至终，都只有他而已。
　　　　水涵眼眸含情，也目不转睛地望着黛玉，唇边漾开一丝清浅的微笑，如琼宇晴光一般，璀璨如梦。
　　　　两人相对凝望，情意深深，全不知房中有三位男子，须臾之间，心头已转过千头万绪，纷乱如麻。
　　　　新娘容颜清丽，妩媚娇艳，双颊晕着浅绯淡红，在水澄黑瞳中映出一抹清浅的桃色。水澄微微眯起眼，心头掠过一抹深深的惊艳和慨叹。
　　　　那年的晴梦园，惊鸿一瞥之后，他与黛玉，便不曾再见面。此刻，她蓦然出现在他面前，眉目间依稀有着当年的影子，却多了一份颠倒众生的美丽。
　　　　不是不爱美人，只是，在他心中，最重要的，永远都是那个位子。即便当年被她的容貌震撼，他却不肯去关注她，害怕自己的心会被她蛊惑，害怕会为情所困。于是，毅然决定，不去注意她。
　　　　后来，听说水涵被黛玉所迷，坚决拒绝迎娶安平郡主时，心头震惊欢喜之余，也有一丝疑惑。为了一个女子，放弃家境显赫的郡主，值得吗？
　　　　此刻，见到美丽如斯的黛玉，突然不再疑惑。若然设身处地，若然是自己，只怕也难放弃这样的绝色吧？
　　　　一切已成定局，再慨叹已是枉然。水澄扬起嘴角，以前，为了那个位子，他已经很努力了，如今，只怕要全力以赴才行呀。
　　　　只因，他清楚地懂得，只要得到江山，君临天下，一切，便都手到擒来，即便是她，亦然。
　　　　忠顺王水泓的心思，则是截然不同的。不是不知道，黛玉有多美丽，可是，在此刻，他方才发现，身着嫁衣的黛玉，浑身上下，散发着惊心动魄、动人心弦的魅力，颠倒人心。
　　　　她越美丽，他便越发嫉妒，越发愤恨，想得到她的欲望，也便越深。
　　　　一段情愁，化作千丝妒，剪不断，理还乱。
　　　　在水泓身旁，水溶深深凝眸，定定注视着珠冠娇红中的佳人，暗自轻叹，此刻，她明明近在咫尺，却如隔重山深梦，此生，已是可望却不可及。
　　　　水溶轻轻合上眼，定住心神，面上浮出一抹温文尔雅的笑容，掩住锥心之痛。
　　　　她终于得到想要的名分了，这样很好。即便，那份灿烂的笑容，并不属于他，但只要她幸福，便足够了。
　　　　今生，他只能做成全她幸福的人，却不能成为那个让她幸福的男子，无法与她携手，共度一生。
　　　　缘分如此，他绝不会怨恨。只是，他希望，下一世，自己能够早一些遇见她。
　　　　而一旦有幸遇上，他一定会牢牢握住她的手，绝不放开，一定，会让她幸福。
　　　　  ！

    第1卷  第73章 今宵洞房停红烛

　　　　红鸾喜榻，芙蓉暖帐，佳人玉颜展露，一瞥惊鸿，百媚俱生，颠倒一室之人。
　　　　良久之后，水澄剑眉轻挑，脸上逸出一抹清淡的笑容，慢条斯理地道：“恭喜四哥娶得如斯佳人，大喜的日子，无以为贺，不如咱们各敬新娘子一杯，如何？”
　　　　说着，便看向喜娘，微微眯着眼，斥道：“还愣着做什么？快拿酒来！”年轻的皇族子弟闻言，便跟着起哄闹酒，纷纷往喜床这边围来。
　　　　水涵见状，面上风云清浅，眸色深沉，掠过一丝清冷之意，极是不悦。
　　　　见气氛微妙，水润暗叫不好，正想开口阻拦时，身侧的水溶已经轻笑出声，温和的话语如春风拂面：“忙了这么久，新娘也该累了，哪里搁得住我们闹酒？何况，还要行合卺之礼呢，不如我们出去，尽兴饮几杯，再敬敬四皇子便是了。八皇子，你说可是？”
　　　　听了这温文儒雅的袒护之言，黛玉微微愕然，静静看向水溶静立的方向，心中波澜顿起。
　　　　芳心早落，终生已定，然而，这位风度翩翩、玉树临风的男子，却也印在了心中，从此不能相忘。
　　　　水溶眸光一转，已经察觉到黛玉的如水眼波，面上浮出一抹清浅的笑容，明若朗月，心中悲喜难辨。
　　　　造化弄人，他与眼前这位女子之间，已隔天涯海角、万水千山，永不可及。这一个感激的眼神，便是今生今世，他所能得到的全部。
　　　　世上佳丽，百媚千娇，弱水三千，独有一个人，像是前生注定一般，即便求而不得，却依旧千回百转，刻骨铭心。
　　　　而红尘之中，皆是执迷不悟的痴人，无法超脱一个情字。水溶合眼长叹，无论如何，这一生，他是无法再忘记她了。
　　　　听到水溶出言阻拦，水澄颇有些出乎意料，却也无法继续纠缠，便含了一缕淡淡的笑意，点头道：“北王爷说的是，时候不早了，我们也该走了。”说着，深深看了看黛玉，转过身子，朝房外行去。宾客见状，也不能再耽搁，便一同离开新房。
　　　　待众人散去，水涵行到黛玉身边，含笑唤道：“玉儿。”
　　　　黛玉长睫微颤，抬起眼眸，翦翦双瞳，清澈如三秋之水，明亮似天边皓月，带着点点温柔和羞涩，似颦似笑，引得人心中漾起圈圈涟漪，缠绵不尽。
　　　　抬眸处，柔情潋滟，扣人心弦。纵然已看过千回万回，水涵仍醉在这一瞬的抬眸中，痴痴看着黛玉，神色沉迷，俊朗眉目间，情意灼灼，爱恋横溢，撩人心魄。
　　　　在他灼热的注视下，黛玉脸泛红晕，朱唇微动，娇嗔道：“你看什么呢？”
　　　　水涵这才回神，唇角轻扬，面上的笑容灿烂而明澈，深深凝视着黛玉，容光焕发地道：“自然是看你啊。”
　　　　黛玉略略垂首，嘴角扬起优美的弧度，温软细语如初春轻盈的桃花落瓣，飘入水涵耳中：“又不是没见过，这么多年，还看不够吗？”
　　　　见她一脸娇态，清丽中带着妩媚，灵黠里隽含柔婉，水涵越发觉得意乱情迷，心不在焉地答道：“不一样，以前，你还不是我的妻子。”
　　　　一旁的喜娘闻言，均轻笑出声，请水涵在喜床上坐了，将两人衣角牢牢打了个结。
　　　　侍女怡然而笑，踏着轻盈的步子，捧着合卺的白玉连环酒杯，恭恭敬敬地送了过来。
　　　　水涵伸手取过酒杯，唇边含了一缕清亮的笑容，缓缓抿了半杯。
　　　　黛玉唇边含笑，在水涵的凝注下，饮了一口温润清冽的美酒，与他交杯而换，再将剩下的玉露琼浆饮下。
　　　　合卺交杯，耳鬓厮磨，未饮心已醉。一杯饮尽，情思荡漾，酒不醉人人自醉。
　　　　喜娘走上前来，跪请了两人的发丝，以连云红线系成如意同心结，旋即躬身笑道，“恭祝四皇子、皇妃，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待行完礼，水涵轻扬剑眉，摆手挥退房中的喜娘、侍女，炙热眸光一直不离黛玉娇羞泛红的面庞，笑得神采飞扬：“玉儿，你终于是我的妻子了，这一天，我等了好久好久。”说着，上前几步，在黛玉身侧坐下。　　
　　　　屋中寂静无声，双烛摇曳，带着醉人的光辉，柔柔地注视着这一对璧人。
　　　　水涵唇边含笑，静静凝视着黛玉，一缕淡淡的清香自身畔幽幽绽放，覆上心头，似兰非兰，似麝非麝，却清雅异常，叫人心驰神醉。
　　　　深吸一口气，水涵慢慢闭上眼睛，轻轻将手覆在她的柔荑上，十指相扣，握紧了彼此。
　　　　此时此刻，万丈红尘皆已远离，只剩下他与她相依相偎，彼此心头，唯情思静静氤氲流转，再无其他。
　　　　两人心迷神醉，不知今夕是何夕。良久之后，有轻盈的脚步声渐渐行近，打散一室的旖旎。
　　　　水涵与黛玉一同转过头，抬眸看去，便见采薇在新房外探头探脑，口中笑说道：“外面等不及，让我来请主子出去，说是要敬酒呢。”
　　　　水涵听了，轻叹一声，面上闪过一抹淡淡的无奈，放开黛玉的手，眼光却始终不曾离开黛玉，恋恋不舍地道：“我去去就来。”
　　　　黛玉心知外面有很多人等着他，便轻轻颔首，浅笑盈盈，叮嘱道：“饮酒过量，必伤身体，你小心一些。”
　　　　寥寥数字，却蕴含万千柔情，水涵神色畅然，点头道：“娘子的话，为夫记下了。”说着，开怀笑了一笑，方起身离开。
　　　　行到门口时，水涵回过头来，凝视着黛玉，眸光澄清如水，殷殷道：“凤冠很重，想必你承不住，不如取下来吧，这些俗礼，不必太讲究了。”
　　　　听他这般体贴入怀，黛玉眉目飞扬，唇边盈出一抹清韵的浅笑，丝丝柔情悄然盈绕，暖入了心底，点头道：“知道了，你快去吧。”
　　　　水涵唇边含笑，绯红的烛光照进他眼底，深邃晶亮，声音轻柔如四月的暖风：“玉儿，等我。”说着，侧头看向采薇，唇边的弧度微微收敛，敛容道：“好好照看皇妃。”
　　　　采薇听了，抿唇轻笑，屈了屈膝，恭敬地道：“奴婢明白，主子放心罢。”
　　　　水涵点了点头，这才略微放心，深深看黛玉一眼，方转过身子，迈步行往前厅。
　　　　待他去后，采薇忙走到黛玉身边，帮着取下凤冠，去了沉甸甸的钗环珠翠，重新梳理青丝，只以一枚紫玉玲珑长钗挽住，又取了一套樱色轻纱流云宫装，换下繁琐的喜服。刚梳理整齐，便见雪雁与紫鹃踏步含笑而入，喜气盈面，手中各端了一个托盘，里面盛着几样菜肴，精致新巧。
　　　　两人将托盘放下，一一摆好，方一同注视着黛玉，见她换了装扮，都有些愕然，雪雁微微凝眉，不解地道：“姑娘，时候还早呢，怎么将珠冠、喜服都换了？”
　　　　黛玉轻柔一笑，摇了摇头，鬓间三千青丝轻轻拂动，容颜娟秀妩媚，口中缓缓道：“太繁琐了，一个珠冠，得有十几斤，弄得人头昏颈酸，换了落得一身轻松。”
　　　　说着，侧头凝视着雪雁，打趣道：“等你出嫁的时候，便知道厉害了。”
　　　　雪雁俏脸飞红，垂下眼眸，默默不语。紫鹃抿嘴轻笑，道：“罢了，不说闲话了，姑娘一天没用膳，来吃些东西吧。”
　　　　黛玉轻轻颔首，依言行到窗下，拿起象牙长筷，略吃了一些，一时有小丫鬟进来，将菜肴撤下，又送了香茗、糕点过来。
　　　　暮色渐至，夜色无边，一弯新月在窗，如钩半悬，映着漫空的繁星，闪闪烁烁，说不尽的旖旎迷人。
　　　　黛玉款款移步，行到窗下，抿了一口清茶，眼角眉梢俱是盈盈笑意，心中千回百转，百转千回。
　　　　江南初遇，赛才会上，白衣胜雪的少年，飘逸横溢的文采，温文尔雅的气质，刻骨铭心。
　　　　京城重逢，生辰相贺，清雅馥郁的梨香，悦耳轻灵的琴声，明澈柔软的月光，一点一点，凝入她的心扉，让她永生难忘。
　　　　波澜迭起，携手面君，温润如水的目光，一往情深的言语，百折不回的勇气，将她的一生，彻彻底底地俘虏。
　　　　时空转，红尘飞，她终于在茫茫人海中，在岁月长河里，寻到了这段天长地久的美丽情缘。
　　　　锦绣繁华看尽，缱绻情丝缠绕。一生一世一双人，终非虚幻。
　　　　黛玉唇角轻扬，一抹醉人的笑容在双靥悄然绽放，心中喜悦万千。
　　　　耳边听得一阵脚步声，渐行渐近，黛玉缓缓抬眸，正对上水涵炯炯如星的双眸，不由玉面泛红，娇羞无限。
　　　　水涵深深凝视着她，一边踏步而入，一边挥了挥手，向房中的侍女道：“都出去吧。”
　　　　闻言紫鹃、雪雁、采薇均抿唇轻笑，采薇素来活泼大胆，目光一转，眉间带着一抹暧昧之色，盈盈道：“春宵一刻值千金，请皇子与皇妃慢慢品吧。”言罢，嘻嘻一笑，屈了屈膝，方与紫鹃、雪雁一同退出。
　　　　听了这般调侃打趣之言，黛玉更是娇羞，容色艳若桃李，灿如朝霞，娇媚如画。
　　　　正低眉垂首、含羞带怯之际，却觉腰上一紧，柔若无骨的身子，已经被一双坚强的手臂圈在怀中。　
　　　　一瞬间，男子清澈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萦绕在黛玉身周，轻轻的，暖暖的，荡得人心神俱醉。
　　　　黛玉只觉得心一跳接着一跳，身子发软，连呼吸都不由屏住，温顺地靠在他臂弯，动也不能动。　
　　　　彼时，龙凤花烛高照，流光四射，越窑彩釉香炉里燃着极品的合欢香，轻烟缕缕，氤氲满室，清甜郁郁。
　　　　摇曳的红烛下，男子神色清朗，风神如玉，女子温婉妩媚，清雅若莲。俪影双双，旖旎如画。
　　　　黛玉定下心神，凝眸看向水涵，眸光温柔朦胧，似江南的烟雨迷雾，缠绵入骨。水涵轻扬长眉，俊朗笑容中带着几分薄醉，亦低眸看着怀中的佳人，双目深邃而坚定，熠熠如星辰闪亮。
　　　　两人四目相对，情意炽烈，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耳鬓厮磨，缱绻缠绵，千思万绪，都已化作无边无际的蜜意柔情。
　　　　一阵柔软的春风掠过，扬起九重珠帘，一串串晶莹剔透的明珠轻轻漾动，清脆悦耳。和煦的暖风中，隐约带着兰花的幽幽清香，潋滟馥郁，醉人心神。
　　　　黛玉吸了一口气，抬眸看着水涵，温婉地道：“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水涵挑挑眉梢，道：“敬酒而已，片刻功夫便够了，何况，今天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我要回来陪你，谁能拦得住？”
　　　　轻扬嘴角，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接着道：“刚才笑得那么开心，在想什么呀？”温热撩人的男子气息萦绕在耳边，激得黛玉浑身发软，心摇神迷。
　　　　黛玉低下眼眸，敛去万千羞涩，静默良久，方轻声道：“在想你，想我们的过往。”
　　　　水涵听了，深深看着黛玉，唇角绽开一抹明朗的笑容，眉梢眼角几乎要飞起来，神采奕奕，愈发显得他风流倜傥，俊美无双，口中软声道：“娘子真乖，只是，过往再美好，也都已经成为过眼云烟了，娘子，你应该多想想我们的未来。”
　　　　黛玉愕然，抬眸看着他，神色中透出一丝茫然。水涵看出她的疑惑，缓缓低下头，在黛玉如云的鬓发间吐了一口气，声音轻柔如天边的白云：“想我们的未来，比如，我们将来生多少孩子，几个女孩，几个男孩。这些问题，都得深思熟虑才行。”
　　　　黛玉听了，轻轻咬着唇，思绪纷飞，欲诉还羞，面上红云漫卷，直红到耳根，再也不能自抑。
　　　　其时，月光淡淡，烛影摇动，映出她的如玉双颊，绯红如榴，妩媚妍丽，一点樱唇，娇艳欲滴，风致嫣然。
　　　　水涵心怀畅然，微醺在柔静的春夜里，薄醉在佳人的娇颜中，手上用力，揽紧黛玉不盈一握的纤腰，慢慢俯下身子，吻上早已朝思暮想的红唇。
　　　　轻盈温软的唇，覆上黛玉的红唇，也封上黛玉的心。黛玉一阵意乱情迷，缓缓合上双眼，沉醉在他的似水柔情中。
　　　　此心付君，今生今世，千生万世，比翼齐飞，双双沉醉，不羡神仙。
　　　　水涵心中欢愉无限，一面在黛玉唇上辗转流连，一面伸出左手，抽下她鬓边的紫玉长钗。
　　　　长钗一去，万千青丝，如清水般流泻而下，映着温暖的烛光，妩媚娇俏，明丽不可方物。
　　　　水涵嘴角勾起一抹迷人笑意，灿若五月潋滟晴光，身子轻轻一旋，便将佳人带入芙蓉帐中，修长的手指过处，轻软如云的茜色帐幔缓缓落下，掩住一帐的春光旖旎。
　　　　窗外月色荡漾，夜色静谧安宁，春风如醉。花烛晃动，爆出一朵小小的灯花，朦胧如梦。
　　　　今宵洞房停红烛，芙蓉帐底卧鸳鸯。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

    第1卷  第74章 翻云覆雨等闲间

　　　　静夜时分，浣花楼中，红墙绿幔，灯火通明，亮若白昼，丝弦嘈杂，繁华似锦，欢声笑语不断。
　　　　楼中最有名繁华的“飘香阁”，是倾城夫人薛宝钗的住所。此刻，阁中张灯结彩，花团锦簇，香炉里焚着百合香，轻烟曼曼，月光从窗外流泻而入，气氛飘忽迷离。
　　　　暮色下，薛宝钗唇边含笑，气定神闲地坐在古琴前，悦耳的琴声从纤白如玉的长指间流出，如绝如缕，如泣如诉，婉转三叠，辗转流动，引人入胜。
　　　　彼时，她头发慵散，盘了个松松的灵蛇髻，插着精致的绢花，横挽一支鎏金缕花连环凤钗，垂下细细的流苏，衣着却轻薄，上身穿了件大红色锦纱抹胸，绣着几朵栩栩如生的牡丹，颜色鲜艳，下面系着紫色百褶裙，外罩一身茜色纱衣，轻柔如丝，掩不住白皙如玉的肌肤，却衬得香肩圆润丰满，风情万种，颠倒众生。
　　　　一曲奏完，坐在窗下的东平王萧陌搁下酒杯，轻轻拍手，笑容满面，赞道：“倾城夫人的琴音，如涓涓细流，飘渺袅袅，实在妙不可言，真应了那句‘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呀。”
　　　　薛宝钗回眸一笑，风情横溢，站起身来，垂眸行了一礼，声音温柔得能拧出水来：“王爷谬赞了，妾愧不敢当。”
　　　　东平王摇了摇头，面上闪过一抹痴迷，含笑道：“夫人的琴艺，的确世间少有。三月初，本王便听说了夫人的名气，仰慕不已，因着政务繁忙，直到上个月才能赶来相见。这段时间，本王日日过来，给夫人捧场，对夫人倾心若斯，如今，夫人又何必与本王客气呢？”
　　　　说着，带着醉意行到宝钗身边，笑了一笑，痴痴地道：“夫人不但琴艺出众，这容色更是灿若牡丹，的确配得起‘倾城’二字呀。本王是夫人的入幕之宾，今日，夫人应该也会允本王一亲芳泽吧？”话未说完，身子已经俯下，吻上宝钗的粉颊。
　　　　薛宝钗轻轻旋了个圈子，躲开他的吻，一声娇笑从朱唇溢出，媚入骨髓，朝东平王甩了甩帕子，轻柔而妩媚，口中慵懒地道：“王爷别急嘛，时候还早呢，月白风清，如此良辰，不如由妾陪王爷对饮几杯，如何？”
　　　　帕子从面上拂过，带着一缕淡淡的香风，熏人欲醉，东平王一阵心迷神摇，不由自主地道：“夫人有此雅兴，本王当然愿意奉陪。”
　　　　薛宝钗听了，眉目舒展，款款行到窗下，伸出红酥玉手，斟了几杯清酒，方瞧着东平王，不停地软声劝酒，自己亦端了一小杯，细细抿着相陪。
　　　　东平王沉迷于宝钗的美色，杯到立干，豪爽至极，不久便有了薄薄的醉意，看向宝钗的目光中带了一丝迷离之意。
　　　　宝钗见状，便搁下酒杯，嘴角飞扬，唇边含了一缕妩媚醉人的笑意，不经意地道：“听说今天是四皇子大婚的日子，王爷怎么不去道贺，却在这儿滞留？”
　　　　东平王闻言，面上闪过一抹忿恨，转瞬即逝，口中慢条斯理地道：“四皇子大婚，道贺之人有的是，何须本王去凑热闹？”
　　　　说着，侧头凝视着宝钗，剑眉轻扬，问道：“这件事情，你怎么知道的？”
　　　　宝钗轻挑蛾眉，容色柔媚，浅笑盈盈地道：“四皇子是本朝最得宠的皇子，他的婚事，名动京城，妾自然有所耳闻。”
　　　　眼波一转，凝视着东平王，媚眼如丝，柔声道：“前几日，八皇子与忠顺王爷过来，妾伺候他们饮宴时，听闻圣上曾有意将王爷家的安平郡主许给四皇子，后来却横插出一位姓林的女子，今日四皇子迎娶的新娘，便是那女子，可是真的？”
　　　　东平王点头，目光始终不离宝钗的娇颜，神色痴迷，口中缓缓道：“不错，去年除夕的宫宴上，圣上的确提过赐婚之事。四皇子坚决拒绝，后来忠顺王出列，说出四皇子早已心有所属，圣上大怒，要处置那位女子，后来不知为何，竟改变主意，并将正妃之位赐与，让人大惑不解。虽然圣上已然下旨，严禁在场的人再提此事，但经此风波，我们王府早已颜面尽失了。”
　　　　说着，微微眯起眼，眸光中掠过一丝惊愕，道：“对了，这些天一直在叙风月，倒有一个问题，忘了问夫人呢。听说夫人本是世家闺秀，一直住在荣国府中，后来突然被四皇子送到这儿来，可是真的？到底是为了什么？”
　　　　闻言宝钗微微一愕，她的出身来历，虽然京中早已传得尽城皆知，却没有人在意，只喜与她赏花弄月，款叙风情，如今听东平王蓦然问起，不禁有些出乎意料。
　　　　当下宝钗心念百转，立时以帕掩唇，姣好的面容上露出丝丝凄然，声音亦含着一股淡淡的幽怨清愁：“说起这件事情，真让人伤心。其实，妾与如今的四皇妃，一同住在贾家，本是旧识。后来四皇妃住厌了，离开贾家，还是四皇子亲自去接的呢。年前，贾家的老太君听说圣上赐了婚，要到晴梦园道贺。妾念着姐妹之情，便求了老太君，也跟着去了。岂料这一行，竟给妾招来大祸。妾在晴梦园里，遇见四皇子，单独闲聊了几句，相谈甚欢。不巧被那位林姑娘知道了，竟说妾有勾引四皇子之心，又哭又闹，立逼着四皇子处置妾。四皇子无奈，只得命人将妾送到这里，以平息林姑娘之心。”
　　　　说到这儿，眼圈一红，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沾上点点晶莹的泪水，接着道：“这件事情，妾本不欲说出，但王爷待妾恩深情重，王爷开言询问，妾自然不敢隐瞒。此事王爷知道就行了，千万别传出去，不然，妾必定死无葬身之地。”
　　　　彼时，烛影摇动，光圈淡淡，映在她妍丽的双颊上，哀婉幽幽，伤愁点点，令人不由自主地生出怜悯之情。
　　　　东平王自是满面震惊，看向宝钗的目光中多了一丝深深的怜惜，叹道：“原来夫人有这样伤怀的往事，夫人放心，本王绝不会外传的。”
　　　　说着，皱起眉头，神色间带着一丝疑惑，接着道：“林姑娘必是害怕四皇子喜欢夫人，才这样对待夫人。这样善妒乖张、蛮不讲理的女子，真不知四皇子为何会钟情至斯。还有忠顺王，竟也被林姑娘迷得神魂颠倒，如妒如狂。”
　　　　听了这话，薛宝钗立刻敛了哀伤，眼中不自觉地掠过一抹深沉的精光，抬眸瞧着东平王，疑惑地道：“忠顺王也喜欢林姑娘？真的吗？”
　　　　东平王早已薄醉，又在美人面前，自然是畅所欲言，不肯有一丝隐瞒，当下点了点头，道：“不错，这件事情，旁人也许看不出来，本王却是深知的。本王与忠顺王素来交好，知道他性情向来冷清，于女色上甚是淡然，除夕宫宴上，他出列时，说起四皇子有了钟情之人，神色复杂，带着丝丝嫉妒和不甘，与寻常的行径截然不同。那时我便知道，四皇子心仪的女子，必定也是他朝思暮想之人。”
　　　　薛宝钗听了，惊愕到不能自抑，心念电转，心中已经有了主意，面上浮出温柔的笑意，向东平王道：“原来如此，王爷观察仔细，竟能由细微之处看出忠顺王之心，实在不凡。”
　　　　说着，立起身子，款款行到东平王身侧，坐了下来，娇滴滴地道：“妾虽身遭不幸，流落风尘，但有王爷这般怜惜厚待，也不枉此生了。妾有几句肺腑之言，想与王爷一叙，还请王爷应允。”
　　　　东平王揽住宝钗的腰，伸手抚着她鬓边的长发，神色间俱是迷恋缠绵之意，点头道：“夫人有话只管说，本王洗耳恭听。”
　　　　薛宝钗眸中转过一丝冷意，面上却依旧笑靥如花，盈盈道：“四皇子其人，身份矜贵，生得清俊潇洒，才华横溢，又极得圣上看重，这样的男子，实是世间难得一求的佳婿呢。如今，却被林姑娘横插一脚，迫得王爷拱手相让，王爷难道甘心么？郡主甘心吗？”
　　　　东平王听了，面上笑容转淡，闪过一抹深深的无奈，道：“四皇子文武双全，又最得圣心，的确是不可多得的佳婿。其实，安平对他很是仰慕，圣上取消指婚，安平伤心不已，如今守在府中，整天寸步不出，以泪洗面。只是，君命如此，不甘心又能如何呢？”
　　　　薛宝钗听了，眸中闪过一抹喜色，却依旧持重，声音轻软如春风：“王爷若不甘心，不如自己请旨，求圣上将安平郡主再指给四皇子吧。”
　　　　闻言东平王略略皱眉，脸色微变，不悦地道：“听夫人之意，是想让安平当侧妃了？堂堂一个郡主，这怎么使得？我们东平王府颜面何存？”
　　　　薛宝钗轻轻摇头，鬓边的流苏随之晃动，摇曳生姿，越发衬得她容色娇艳，妩媚动人，口中悠然道：“皇室中人，三妻四妾，寻常得很，这有什么使不得的？何况，正妃侧妃，也只是一时而已，并非不可变更。虽然林姑娘蒙圣上恩典，赐了一个郡主的头衔，却依旧是毫无依靠的孤女，没有任何背景。安平郡主就截然不同了，郡主出身高贵，容色绝丽，身后又有王爷支持，翻云覆雨，只在瞬间罢了。方才王爷说，为了赐婚之事，王府颜面有损，若让郡主进入晴梦园，与林姑娘一较高低，反侧为正，扬眉吐气，岂不快意？即便不能逆转，以四皇子的能力，将来必定前程无量，给他当侧室，并不算委屈。”
　　　　说着，盈盈看着东平王，接着道：“妾对王爷一片真心，才肯说这些话，还请王爷三思。”
　　　　东平王听了，不禁为之动容，眸光转深，出了半日神，方道：“夫人言之有理，这件事情，陌会重新思量。”
　　　　见他已经有所动摇，薛宝钗自是欣喜异常，默了片刻，嘴角轻扬，盈出一抹柔柔的媚笑，婉声道：“妾被林姑娘所误，堕入风尘，王爷这般怜惜妾，若依了妾的主意，不但能挽回王府的名声，还可帮妾讨回一个公道。王爷，你便答允了吧。”说着，身子一倾，向东平王身上倒去。
　　　　见她主动投怀送抱，东平王自是喜悦万分，忙揽住她的娇躯，面上的笑容如三月和风，声音亦温柔如水：“美人不必担心，陌答允便是。”
　　　　薛宝钗神色欢畅，柔顺地倚在他怀中，仰头凝视着东平王，眼睛轻眨，流转顾盼间皆是风情，道：“王爷别心急，妾还有话呢。”
　　　　见了如此娇态，东平王更是意乱情迷，细细摩挲着她的脸颊，眼角眉梢均是笑意，口中缓缓道：“美人请说。”
　　　　薛宝钗伸出纤纤玉手，挽一挽鬓边的落发，百媚横生，口中温婉地道：“其他的事情，都暂且不提了，方才王爷说，忠顺王爷为了林姑娘，神魂颠倒，茶饭不思，王爷与忠王爷交好，见了这副景象，必定很心急吧？”
　　　　东平王凝注着她的娇颜，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应道：“是呀。”
　　　　薛宝钗嘴角轻扬，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道：“其实，贾府有个唤晴雯的丫鬟，容貌与林姑娘颇有几分相似呢。依我说，王爷不妨派人去要了这个丫鬟，送给忠王爷，稍慰忠王爷之心，如此，也不负你们这份友情。”
　　　　东平王轻轻颔首，神色温和，声音轻软：“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夫人的话，我记下便是了。”
　　　　说着，在薛宝钗耳边吹了一口气，目光灼灼，面上现出一抹邪魅的笑容，道：“良宵苦短，美人，我们歇了吧。”言罢，便将薛宝钗抱起，移放到床榻上，顺手将桃色的轻纱帐幔扯下……
　　　　烛影摇红，气氛幽离，一室的春色无边，旖旎无限。
　　　　良久之后，东平王方才心满意足地起身，薛宝钗靠在枕上，神色慵懒，声如黄鹂轻啭：“王爷从没在这儿留宿，今天还是要回去么？”
　　　　东平王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眉间带着一丝恋恋不舍，颔首道：“我家的那个王妃，是个母老虎，平日里连侍妾都不许我娶，如果知道我在这儿流连，只怕会闹得家无宁日。”
　　　　薛宝钗听了，含娇撇了撇嘴，起身服侍他穿衣，娇声细语道：“王爷，方才妾的话，你都记住了吗？”
　　　　东平王剑眉飞扬，含笑应道：“美人的话，陌如何敢忘？陌回府后，明日便派人去接那位叫晴雯的丫头，至于安平之事，四皇子新婚燕尔，总得过几个月再提才行。”
　　　　说着，俯身在她娇艳的红唇上落下一吻，道：“倾城夫人，等我有空了，一定会再来看你。”言罢，立起身子，一步三回头地去了。
　　　　看着他渐行渐远，薛宝钗立刻敛了妩媚之色，心底冷笑不已。天下男子皆好色，一旦拜倒在女人的石榴裙下，便神魂颠倒，任由摆布，不知今夕是何夕了。
　　　　谈笑之时，风起云涌。翻云覆雨，只在等闲之间。
　　　　宝钗从床上起身，行了几步，至窗下落座，启轩看时，见半空中挂着一轮上弦月，弯如一痕黛眉，清风拂动，隐约夹着淡淡的脂粉香，朦胧如梦。
　　　　宝钗微微蹙眉，此夜，此时，那个男子在做什么？想来，必定是与新娶的正妃在一起，你侬我侬，缱绻缠绵吧？
　　　　念及此，宝钗紧紧咬住朱唇，将手掐进掌心，心中一阵发狂，忿恨到难以自抑。
　　　　自从那一日，被那个男子送至浣花楼，她的人生，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围绕着她的，只有贪财如命的老鸨，和垂涎好色的男子。
　　　　虽然母亲与舅母得知讯息后，多次派人过来，想为她赎身，却被浣花楼中的老鸨以四皇子有命为由，严词拒绝。母亲无计可施，只能将她的贴身丫鬟莺儿送过来，然后，眼睁睁地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进风尘，虽然心痛难当，却又无能为力。
　　　　不过，也不是毫无好处的。如那个男子所言，浣花楼中，来往的多是王孙贵族，她这个花魁的入幕之宾，更是非富即贵，显赫无比。
　　　　而素来沉稳大气的她，即便沦落至此，亦能从容周旋，如鱼得水。
　　　　沉吟之际，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宝钗回眸看时，却见莺儿端着托盘，低垂着眉眼，乖巧地走了进来。
　　　　莺儿搁下托盘，抬头瞧着宝钗，唇动了一下，欲言又止。宝钗看得分明，凝起眉头，问道：“怎么了？”
　　　　莺儿吸了一口气，默了半日，方怯怯地道：“刚才我依规矩在外面伺候，听到姑娘与东王爷的对话，姑娘，你对四皇子，似乎评论很高。他将你害到这个地步，你怎么还这般惦记他？”
　　　　宝钗听了，伸手理着鬓边垂下的秀发，神情淡淡，慢条斯理地道：“我夸他，只是为了让东王爷觉得，他是一个佳婿，让安平郡主进来搅局，绝没有其他意思。”
　　　　冷冷一笑，面上闪过一抹寒意，语气森冷如冰：“时到今日，你以为，我对他还有幻想吗？那你就大错特错了。哼，我被他这般薄待，若再不醒悟，成什么样子？从我踏进这里开始，我的心中，只有仇恨，再无其他。他以为，将我送到这里，让我成为花魁，闻名京城，便能羞辱我，羞辱薛家和贾家。哼，他小看我了，虽然这一次，我们家颜面尽失，但这里有这么多有权有势之人，只要我用心周旋，都能收入囊中。总有一日，我要让他后悔莫及，还有林家那个狐媚子，我也绝不会放过！他们两人加与在我身上的痛苦，我定要千倍万倍地奉还！”
　　　　听了这般寒气逼人的话语，莺儿身子微颤，心中涌起一抹惧意，静默良久，方道：“其他的暂且不论，姑娘设计将晴雯送给忠王爷，这是什么意思？”
　　　　宝钗怡然而笑，神色悠然，道：“我这样做，原因有三，一则，自那狐媚子和袭人离开后，宝玉便与晴雯亲近异常，二太太气恼异常，却因有老太太与宝玉抵死拦着，无法将晴雯赶出贾家。如今我这样，能替二太太除掉这个祸害，让二太太对我感恩戴德，如此，她一定会更善待我们薛家，也一定会想法子，让元贵人帮着对付那个狐媚子。二则，当初在贾府时，晴雯与那个狐媚子，私下交情颇深，凡是与狐媚子亲近的，我通通都不会放过。当然，最重要的，我是想刺激忠王爷，让他对那个狐媚子更加垂涎，对得到她的那个男子更加嫉妒。”
　　　　莺儿一脸茫然，摇头道：“姑娘这话，我不太明白，晴雯过去，如何能刺激忠王爷？”
　　　　宝钗明眸流盼，注视着莺儿，不紧不慢地道：“我与忠王爷，有过几面之缘，对他的性情，大略已经了解清楚了。这个男子，自视甚高，自命不凡，又手握兵权，身份显赫，绝非碌碌无为之辈。听东王爷言下之意，对那个狐媚子，他似乎很惦记，但是，这还不够，我要让他日日垂涎、时时牵念才行呢。”
　　　　勾起嘴唇，颊上漫出一抹清冷如玉的笑容，接着道：“那个狐媚子身上，有一种很独特的气质，世上无人能及。如今，送一个晴雯过去，形似神却不似。待晴雯到了忠王府，会时时在他眼前飘晃，因为晴雯的容貌，他会时刻想着与晴雯亲近，可是，越亲近，他便会越失望，原来，在这世上，他想要的那个女子，竟没有任何人能够取代。到时候，晴雯便会成为一柄利剑，淬着怨恨、失望的毒，在他心上划开一条伤口，让他嫉恨入骨。如此，他便会知道，对于那个狐媚子，除非得到，再不能休。如此，他便会竭尽全力，去破坏那个狐媚子的幸福。手握兵权的他，在这样的心思下，会做出什么事情，实在耐人寻味呀。也许，他会与八皇子联手，一同对付四皇子。也许，到无法忍耐时，会直接发兵抢那个狐媚子，这也是有可能的。哼，四皇子有安平郡主惦记，那个狐媚子，又被忠王爷垂涎，他们的幸福，还能长久吗？”
　　　　听了她这般曲折却深沉的用心，莺儿惊愕难言，张大嘴巴，久久无法回神，身上漫上一抹深浓的寒意。她终明白，原来，在这个世界上，女人一旦狠起心来，竟会变得面目全非呀！
　　　　宝钗说得累了，亦不欲再言，端起案上的酒杯，仰脖饮尽，红唇上扬，划出冷冽的弧度，四皇子，四皇妃，你们终于共偕连理，现在，一定欢天喜地、得意洋洋吧？
　　　　不要得意太久，好戏，才刚刚开场呢。未来的日子，你们将会看到，身在烟花之地的我，是怎样运筹帷幄，掀起一场惊涛骇浪，一步一步，将你们的幸福，彻底覆灭！
　　　　上卷完
　　　　  ！

    第1卷  第1章 风起云涌从此始

　　　　睁开眼睛，黛玉马上又闭上，双颊不由自主地盈上一抹嫣红，心中羞涩难言。一抹淡淡的百合清香沁入鼻端，不必侧目，已知身旁躺着的那个人是谁。
　　　　“醒了？”男子的声音从自身畔传来，清越如水，带着一丝淡淡的慵懒，极具磁性。
　　　　黛玉嘤咛一声，缓缓睁开眼眸，映入眼帘的，是满帐晴光，和一张勾唇含笑的俊颜，容色翩翩如玉，带着无限的欢喜，眸中有无尽的刻骨柔情，静静流转生波，令人心醉神迷。
　　　　黛玉瞧着他，发了一会儿怔，方轻启朱唇，道：“什么时辰了？”
　　　　水涵剑眉轻扬，定定地凝视着黛玉，声音和煦如春风：“快午时了。”
　　　　闻言黛玉自是羞窘不已，懊恼地嘟囔了一声，低喃道：“你什么时候醒的？怎么不叫醒我？”
　　　　水涵嘴角飞扬，凝视着黛玉轻嗔薄怒的娇颜，唇边溢出一抹轻快的笑意，道：“辰时我便醒了，只是，娘子睡姿如画，我怎么舍得打扰？”
　　　　黛玉听了，不由得颊生红晕，娇羞无限，缩进被中，再也不敢看他，口中低嗔道：“都是你，竟耽搁到这个时辰，我一定会成为笑话的。”
　　　　“谁敢笑话我的娘子？”水涵俯下身子，隔着被子在黛玉耳畔轻声道，“你捂着脸做什么？别闷到了，快出来。”
　　　　黛玉面红耳赤，羞赧不已，却依旧闷在锦被中，娇声道：“我不。”
　　　　水涵听了，淡淡一笑，眉目清华，道：“当真不出来吗？昨晚上，我吩咐下人，无论发生什么事，午时前，都不许过来打扰。现在娘子还想呆在床上，我得再下一道命令，让他们晚上再过来才行。”
　　　　话音未落，黛玉已经掀被而起，含羞道：“别胡闹了，已经这样了，若再耽搁，今后，我不必再见人了。”说着，即刻起身披了外衣，坐到妆台前，梳发妆扮。
　　　　水涵唇边含笑，亦披衣起身，在一旁的椅上坐了，双目一眨也不眨地凝视着她的娇颜，熠熠生辉，柔情蜜意无限，温颜道：“要不要我唤人进来伺候？”
　　　　黛玉轻轻摇头，拿起檀木香梳，梳顺三千青丝，口中缓缓道：“不必，我自己能行。”一边说，一边将长发挽就，从匣中挑了一对彩蝶飞翼穿花步摇，对镜插好，又配了莲花缀玉细钿，方回眸一笑，美目盼兮，问道：“怎么样？”
　　　　彼时，晴光潋滟，窗下几盆玉兰静静绽放，玲珑高洁，芳香馥郁。铜镜前的佳人，云鬓如雾，一袭樱色轻罗流云纹裳，清婉娴雅，明明滟滟，动人心弦。
　　　　水涵轻轻拍手，嘴角漾开一丝温文如玉的微笑，道：“上阳五月春光胜，兰花正艳，娥眉奇绝，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黛玉听了，轻轻啐了一口，抿唇道：“四哥将我比作颠倒众生的祸水红颜吗？这我可受不起。”
　　　　水涵起身行到黛玉身侧，爱怜地拂着她额上的碎发，眼中含笑，眸光清澈，道：“众生怎么样，我不知道，于我而言，只要你在我身边，即便倾尽天下，又如何呢？”
　　　　清越如水的话语，直击入心扉，黛玉心中涌起无尽的喜悦，温婉地道：“四哥的心意，我心中很明白，只是，如今的你，已经没有退路了。”
　　　　说着，抬头注视着水涵，秋水盈盈的双眸中晶光流转，一字字地道：“四哥，今后的人生，有我相伴，你必定不会孤单。我能为你书房添香，也能与你一起披荆斩棘，共同进退，你娶了我，定也不负天下。”
　　　　见她一脸坚定傲然，水涵心里涌起前所未有的感觉，原来，他的妻子，不止是闺阁中的娇弱女子，还是能与他并肩同行的伴侣呀。
　　　　有这样的女子常伴左右，人生至此，更有何求，复有何憾？　
　　　　水涵眼眸发亮，闪烁着从未有过的喜悦和激动，扬眉道：“玉儿，玉儿，你真是世间少有的奇女子呀。”言罢，嘴角飞扬，一抹笑意从唇边溢出，在新房遥遥荡开，欢愉无限。
　　　　黛玉亦低眉浅笑，心中柔情万千，难以诉说，只觉得春光熏然，人生如斯，竟是无比的美好。
　　　　水涵行到窗下，右手轻扬，折了一支玉色文心兰花在手，回身簪到黛玉发间，含笑道：“玉儿，今生有你，当真是一生大幸。”
　　　　黛色的鬓边，文心兰吐妍蕴芳，冰清玉洁，映着佳人的娇颜，衬得其人娉娉婷婷，妍丽如花，凝香含露，风姿绰约。
　　　　水涵心神激荡，揽住黛玉纤纤如柳的细腰，俯下身子，正欲一亲芳泽时，却听得门外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接着有女子的声音迎风飘来：“四哥，四嫂，日上三竿了，你们还没起来吗？”其声轻灵婉转，带着一丝调侃，正是汐筱的声音。
　　　　水涵听了，只得放开黛玉，脸有不虞之色，低低道：“这个汐儿，来得真不是时候。”
　　　　黛玉双颊生晕，笑着唾了一口，服侍水涵穿戴整齐，又理了理自己的衣服，方转身开门。
　　　　门开处，笑靥如花的汐筱立刻探身进来，挽住黛玉的手，细细打量了两眼，眸中闪过一抹嬉笑之意，眨眼道：“哎呀，林姐姐成了我的四嫂，这容色更美了，可见四哥很会疼人呢。”
　　　　黛玉听了，更是羞涩不已，粉面流霞，垂眸不语。水涵面上亦闪过一抹暗红，微微皱眉，瞧了汐筱一眼，轻声斥道：“一个女孩子家，成天不做正事，满口胡言乱语，成什么样子？”
　　　　汐筱闻言，吐吐舌头，扬唇戏谑道：“四哥成亲前，就一心向着嫂子，如今，更是将嫂子看成珠玉，我这个妹子，只怕连嫂子的一星点儿都赶不上了。”
　　　　说着，侧头看向黛玉，眼睛滴溜溜地转动，撒娇道：“我有了嫂子，也不要这个哥哥了，今后，我只盼着嫂子多多疼我，也就罢了。”
　　　　听了这话，水涵颇有些哭笑不得，叹了一口气，摆手道：“罢了，你爱怎么样，随你的便。时候不早了，我与你嫂子还没用膳呢，你也随我们去正厅吧。”
　　　　话音刚落，却见采薇探身进来，屈膝道了喜，声音中隐隐带着一丝惊惶之意：“主子，外面有讯息传来，请主子去书房料理。”
　　　　水涵微微愕然，面色却依旧平静如水，淡淡地道：“我已经说过，这几天，我要专心陪玉儿，有什么事，以后再说吧。”
　　　　采薇听了，咬了咬唇，神色间透出一丝无奈，只得道：“既是这样，奴婢告退。”
　　　　水涵轻轻颔首，也不再在意，携起黛玉的手，带上汐筱，一同步出新房，行往正厅。
　　　　及到了那儿，紫鹃与雪雁忙迎了过来，行礼道喜，又带着几位小丫鬟，将午膳送上。
　　　　三人落座后，水涵亲自动手，盛了一盏热腾腾的莲子燕窝粥，递给黛玉，软声道：“玉儿，饿坏了吧？多吃一些。”
　　　　黛玉垂下眼眸，应了一声，低低道：“我知道，四哥顾好自己就行，不必担心我。”
　　　　汐筱静静看着，唇边噙了一抹欢欣的笑容，拍手道：“这才叫相敬如宾，恩爱夫妻呢。”
　　　　水涵瞪了瞪她，眸中却闪过一抹笑意，道：“别玩笑了，这么多菜，还堵不住你的嘴吗？”
　　　　三人说说笑笑，颇不寂寞，一时用罢膳，采蘋便领着众侍女进厅，管家康禄也带着小厮，一同来拜见当家主母。满满一厅之人，只叫人看得眼花缭乱，头昏脑胀。
　　　　黛玉静静坐在水涵身侧，心中微有些羞涩，神色却依旧端庄稳重，不见一丝慌乱。
　　　　水涵早已敛了笑意，脸色清冷，淡淡开口道：“从今儿起，凡事都要问过四皇妃，才能去做，皇妃的话，便是我的话。”
　　　　众人听了，连忙应了下来，低眉垂首，连大气也不敢出，向黛玉磕头正式参见，一一报名。黛玉神色持重，打量着众人，手中端了一盏温热的君山银针，静静品着。
　　　　待众人参拜毕，黛玉继续喝了几口茶，方将青瓷杯搁下，含着笑意命他们起来，立起身子，环视厅内，款款道：“虽然这园里添了人，但你们也不必拘谨，往日里怎么做事的，今后依旧照办就是。你们若是安分守己，忠心不二，我自然会记在心上，绝不亏待。”
　　　　因之前黛玉在园中住过，待下人和善体贴，没有半丝趾高气扬之气，深得众人之心，此刻听了黛玉之言，忙异口同声地道：“奴才们明白，必会忠心耿耿地侍奉，绝不敢偷懒。”
　　　　黛玉微微颔首，笑了一笑，抿唇说一声“赏”，紫鹃、雪雁立刻拿了预先准备好的银子，一一分派下去。众人接了银子，喏喏谢恩，方一同恭敬地退了出去。
　　　　待下人去后，汐筱拉住黛玉，目光中带着丝丝敬佩之意，含笑道：“从容不迫，恩威并施，四嫂不愧是大户人家出来的。”
　　　　水涵剑眉轻扬，神色间带了一抹自得之色，道：“那是自然，你年纪也大了，今后别再瞎逛了，多跟玉儿学一学吧。”
　　　　汐筱听了，难得地没有反驳，反而点了点头，笑道：“这个我自然知道，何须四哥来提醒？”
　　　　说着，抬眸看着两人，目光静静流转，话语一转，接着道：“对了，四哥，你什么时候带嫂子进宫，觐见皇祖母她们？”
　　　　水涵略一沉吟，唇边含笑，缓缓道：“依照礼仪，自然是明天。”
　　　　汐筱点了点头，浅笑盈盈，道：“如此很好，我也很久没进宫了，到时候，也随你们去看一看吧。”
　　　　黛玉听了，脸有喜色，拉着汐筱道：“很好，有妹妹相陪，我就不必紧张担心了。”
　　　　三人正叙话之际，采薇匆匆而入，行了一礼，向水涵道：“主子，秦统领有话，一定要即刻回主子，请主子出去说话。”
　　　　水涵听了，剑眉微微凝起，面上多了一丝清冷之意，凛然道：“我已经说了，有话过几天再说，你听不懂吗？”
　　　　采薇低垂着眉眼，神色恭敬，道：“主子的话，奴婢自然记得，只是，秦统领说，主子曾吩咐过，若浣花楼有了讯息，要立刻来回，他自然不敢怠慢。”
　　　　水涵冷哼一声，轻轻眯起眼睛，皱眉道：“怎么，难道那个女人闹出了什么事吗？”
　　　　闻言黛玉一头雾水，却又不能追问，只得默默不语。这时采薇轻轻颔首，道：“主子料事如神，昨晚有暗卫回来，说事情干系重大，形势严峻，因主子新婚，不敢打扰，才一直耽误到现在。”
　　　　听她说得这般郑重其事，水涵向来平静镇静的面上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霍然站起身来，眼睛却依旧凝视着黛玉，目光中带着一丝浓浓的眷念之意。
　　　　黛玉心知他不舍离开自己，便笑了一笑，神色柔和，温婉地道：“行了，外面有事，你就出去吧，正事要紧。你若不舍，我陪你一起过去，好不好？”
　　　　水涵略一沉吟，轻轻点了点头，道：“如此也好，你我已是夫妻，这些事情，自然该一同面对才行。何况，浣花楼之事，与你也有关系，一起去听听也好。”
　　　　黛玉微微凝眉，神色间透出一丝不解，诧异地道：“浣花楼什么的，我从来都没听说过，怎么与我有关？”
　　　　水涵嘴角轻扬，缓缓道：“这些日子，你一直都守在瑶华园，想必不知外事。如今，浣花楼最有名的花魁，是‘倾城夫人’薛宝钗。”
　　　　闻言黛玉自是满面震惊，说不出话来。水涵扬一扬唇角，神色悠然，道：“玉儿，我知道你心里有很多疑惑，我们边走边说吧。”
　　　　转过身子，瞧了汐筱一眼，淡淡地道：“汐儿，你请便吧，我与你四嫂，得去料理正事了。”说着，便不再回顾，挽住黛玉，一同出了正厅。
　　　　两人沿着曲曲折折的回廊，慢慢行走，四周一片静谧安宁。行了几步，水涵侧头凝视着黛玉，缓声道：“当日我将薛宝钗送进青楼，令老鸨调教为花魁，除了要教训她、令薛家蒙羞外，其实，还另有一番用意。身在皇室，培植自己的势力，最忌鱼龙混杂，若有人虚与委蛇，必定后患无穷。只是人心，本是天底下最难看清的东西，何况，朝廷之臣，都是历经风雨之辈，那心思更是曲曲折折，重重叠叠，深不见底。因此，要看清这些人的真实心意，只能寻一个特别的方法，暗自试探。”
　　　　黛玉听了，微一沉吟，立刻心有所悟，启朱唇道：“如此说来，四哥是想利用薛姑娘，试探朝臣之心了？”
　　　　“玉儿果然聪明，一猜便着，”水涵点了点头，眸间笑意隐现，接着道，“其实，浣花楼背后，真正的主人，是十三弟，他做得很隐秘，从没让人发觉。这几年，十三弟一直在培植花魁，令其暗自试探朝臣的真实心意。只是，那些朝臣贵族，多是附庸风雅之辈，瞧不上寻常女子，收效不大。十三弟很着急，说最好能寻几位才貌双全的闺秀，如此，才能让那些人心迷神醉，打开心扉，畅所欲言。”
　　　　黛玉听了，默默点头，心生赞同敬佩之意，道：“此计大妙，亏你们能想出来，实在不容易。”
　　　　聪慧如她，自然清楚地知道，天下的男子，心底里，大抵都是极爱美女的。美色当前，即便心深如海，只怕也会难以抵挡，片刻之间，便能化为绕指柔肠。尤其，是在青楼那种地方，在美酒美色下，更不会有什么隐瞒。
　　　　另外，青楼鱼龙混杂，是消息流传最快的地方，各行各业的人，都会混杂其中，能很方便地获取情报。尤其是高等青楼，更是高级的交际场所，很多密谈，都是在这个地方进行的。因此，控制一所青楼，实在有很多好处。
　　　　水涵握紧她的手，目中有锐利的锋芒闪过，接着道：“这个方法，我前年才想出来，虽然十三弟很努力，却依旧没寻到合适的人选。那一日，我在书房见到薛宝钗，便知道她能成为极其出色的花魁，也一定能打动那些挑剔的朝臣。平心而论，薛宝钗其人，容貌才华均是一流，言谈举止，亦十分稳重从容。何况，她自己本是爱慕虚荣之辈，让她去与那些人接触，实在很不错。所以，当时我便下定决心，将她送进浣花楼，令十三弟精心扶持为花魁，且一般只接待朝廷中人。我很清楚，薛宝钗心有所怨，必定会施展浑身解数，拼命试探那些入幕之宾，看他们是支持我，还是支持八弟，或者是忠王爷。然后，设法从中破坏，向那些看重我的人进言，让他们转向。”
　　　　扬起嘴角，笑了一笑，接着道：“在薛宝钗住的飘香阁外，设了一个暗格，每天，只要有朝臣王孙去见她，便会有侍卫过去倾听。所以，薛宝钗做了什么事，我与十三弟，一直都一清二楚。而她，果然没有让我失望，这些天，亏得她努力，我方才看清不少人的真面目。而且，她是被我送进青楼的，恨我入骨，绝没有人会怀疑，我在背后做了什么。”
　　　　黛玉听了，暗自惊叹不已，默了半日，方抬眸看着水涵，蹙眉道：“四哥想法特别，见识非凡，只是，四哥这样，似乎有些冒险。如果，那些看重四哥的人听信薛姑娘之言，转而投向八皇子，或是忠王爷，岂不有些得不偿失？”
　　　　水涵听了，不由得失笑，摇头道：“玉儿，你似乎将我们男人想得太简单了。面对美色，男人在意乱情迷之时，的确会放松戒备，将心事和盘托出，即便有难如登天的要求，也会应允下来。可是，一旦清醒过来，没有多少男人会被女人所左右，何况，那些朝臣都是官场老手，而薛宝钗，还只是一个烟花女子。薛宝钗自以为能周旋于权贵之间，挑拨离间，其实，不过是白日做梦罢了。”
　　　　说到这里，静默片刻，眼中掠过一丝清冷，接着道：“即便有人真的被她蛊惑，倒戈相向，也没什么大不了。这样昏庸好色的人，必定不会有什么真本事，实在不值得可惜，借此机会，将他们清理出去，再好不过。”
　　　　  ！

    第1卷  第2章 世事如棋费思量

　　　　听了水涵的话，黛玉微微颔首，心生无限赞许之意，默了一会儿，方侧头看着他，含笑道：“原来如此，男人的话，竟都是信嘴胡扯，不能相信的。那么，以前四哥说的那些海誓山盟，也是在哄骗我了？”言语之间，朱唇轻抿，眸光清灵，闪过一丝淡淡的灵黠，清婉灵秀。
　　　　水涵听了，唇边带笑，侧眸凝视，如夜空般深幽的眸中倒映出黛玉清丽的笑颜，面上闪过一抹无奈，摇头道：“我怎么娶了你这么调皮的娘子？”
　　　　说着，止住脚步，伸手轻轻抚了抚黛玉的粉颊，一字字地说道：“玉儿，这一生，我绝不会负你。这一点，你永远不必担心。”
　　　　彼时，他神色清朗如月，言语平静悠然，却暗含着丝丝一往情深的眷念，让人为之心折。
　　　　这样的话，纵然已经听过很多次，黛玉心中仍旧喜悦无限，嘴角盈出一抹清浅的笑意，略略沉吟了一会儿，烟眉微蹙，话语一转，疑惑地道：“对于薛姑娘，四哥与十三弟既已了如指掌，如今暗卫怎么会说浣花楼出事了呢？难不成事情有变，有什么大人物受了薛姑娘的蛊惑吗？”
　　　　水涵听了，思量片刻，立刻敛了笑意，面上闪过一抹清冷之色，沉声道：“一般的朝臣王孙，都是极有主见之人，唯东平王是个特例。最近几天，薛宝钗的入幕之宾，似乎一直都是他呢。此人昏庸无能，心无见地，又极其好色，只怕问题就出在他身上。”
　　　　闻言黛玉不禁愕然，秀气的长眉深深凝起，讶然道：“既然东平王如此不堪，当初，陛下为什么想让四哥与东平王府联姻呢？”
　　　　水涵听了，笑意萧索，面上闪过一抹淡淡的无奈，道：“当今天下，兵权分散，父皇手上，大约只有一半的兵力，忠顺王有四分之一，其余的，都散在四大王府了。东平王虽没什么本事，但他的王位是世袭的，手上握有重兵，加上他自小与忠王爷交好，身份非同一般。以前，父皇盼我与安平郡主联姻，既是为了瓦解东平王与忠王爷，也是想着东平王如此无能，婚事若成，便能轻而易举地帮我将东平王府的势力收为己有了。”
　　　　叹了一口气，脸色微变，接着道：“如果，薛宝钗真给东平王出了什么主意，如今暗卫又特意回来禀报，想必事情很有些棘手呢。”
　　　　闻言黛玉怔了一下，轻轻咬着唇，出了半日神，方抬眸凝视着水涵，软声道：“四哥，你且别急，我们去书房吧。到了那儿，一切问题，便都清楚了。”
　　　　水涵神色镇定，唇边含了一缕淡淡的笑纹，平静地道：“我并不着急，凭薛宝钗的本事，真能翻天吗？即便她真的说动了东平王，也没有什么。一个东平王府，还不能把我怎么样。”
　　　　静了一下，从袖中抽出一块洁白的丝帕，扬唇道：“玉儿，今后，你得时常掩面才行。我不许其他人看到你的娇颜，即便是咱们府中的侍卫，也不能够。”
　　　　见他如此霸道，黛玉惊愕不已，抿起嘴唇，失笑道：“如此说来，这方丝帕，四哥是特意带上的了？”
　　　　水涵点头应是，神色坦然，没有半点扭捏之意，含笑道：“不错，从与你定亲后，我便开始留意了。”
　　　　黛玉扬声清笑，只得依言用帕掩面，水涵亦扬起嘴角，面上含了一缕明快的笑意，握紧黛玉的柔荑，踏着步子，一起步往书房。
　　　　及到了那儿，立时便有一名年轻的劲装男子迎了过来，那人察言观色，立刻看明黛玉的身份，忙跪下行礼，口中恭声道：“见过四皇子，四皇妃。”
　　　　水涵敛了笑意，神色转淡，缓缓放开黛玉，伸手虚扶了一下，声音清冷：“有事进去再说吧。”
　　　　听了这话，男子愕了一下，不动声色地瞧了瞧容颜半掩的黛玉，面上闪过一抹淡淡的迟疑。
　　　　水涵看得分明，心中自是明白，微微皱起眉，冷声道：“这件事情，不必瞒着皇妃。”
　　　　闻言男子不敢违逆，忙应了下来，恭敬地道：“卑职明白了。”
　　　　待三人进了房，水涵拉着黛玉，至窗下落座，方指着男子，轻声介绍道：“在我名下，有两队暗卫，名为青雀、玄英，每队四百人。青雀在京城，玄英分散在外，这位秦剑声，是青雀队的统领。”
　　　　黛玉眼波流转，眸中含笑，起身朝秦剑声点头示意，口中温婉地道：“秦统领，辛苦了。”
　　　　彼时，她神态安详，言语温和，清凌柔软的吴侬软语，温软如玉，婉转醉人。
　　　　秦剑声不禁一怔，出了片刻神，方欠了欠身，敛容道：“皇妃太客气了，卑职本是孤儿，蒙四皇子恩典，才能有今日，卑职自当尽力效忠。”
　　　　黛玉听了，轻轻颔首，暗自出神，默默不语。这时水涵伸手敲着桌子，看着秦剑声，容色淡淡，出声道：“你急着找我，到底是为了什么？难不成与东平王有关？”
　　　　秦剑声低垂眉眼，言词简洁却清晰，正色道：“不错，主子料事如神，这段时间，东平王常去浣花楼见薛姑娘，一直都没什么事情。昨晚上，东平王与薛姑娘款叙风月，言谈之间，薛姑娘施展风情，蛊惑东平王请旨，让圣上将安平郡主赐给主子当侧妃。”
　　　　水涵听了，一掌重重击在案上，大怒道：“好得很，我刚刚成婚，便被她这般惦记，她可真有本事呀。”
　　　　秦剑声叹了一口气，接着道：“薛姑娘巧舌如簧，说四皇妃是孤女，身无依靠，安平郡主却有东平王府支持，若是嫁给主子，与皇妃一较高下，必定能反侧为正。”
　　　　水涵拂了拂袖，剑眉一轩，道：“皇妃已经是南安王府的郡主，她怎么还敢说这种话？正月的时候，贾府的老太君以此来要挟皇妃，如今，这个贱人也这样说，哼，她们倒真是一路人。”
　　　　黛玉神色淡淡，不见一丝波动，摇头道：“四哥何必为这个生气？在他们眼里，自然都认为这郡主只是个虚头衔，不值一提。何况，嫡出与结拜，毕竟有天壤之别，她们这样想，实在不足为奇。”
　　　　水涵默然，秦剑声思量片刻，轻扬长眉，接着道：“昨晚上，除了安平郡主之事，薛姑娘还撺掇东平王，去贾府接一位叫晴雯的丫鬟，送给忠顺王。”
　　　　闻言黛玉与水涵互看一眼，均是一愕，黛玉冷笑出声，道：“薛姑娘不是肯做无用功之人，她说这些话，必定是有用意的。”
　　　　“皇妃所言极是，”秦剑声默了片刻，方怯声道，“据薛姑娘说，晴雯的容貌，与皇妃似乎颇有几分相似。”
　　　　水涵听了，略一思量，已经明白过来，冷笑道：“这位薛姑娘的心思，倒颇为深沉呢。她必定看清了忠顺王的隐晦心意，送一个丫鬟过去，让忠顺王的心魔一日比一日强烈，非要将他折磨得寝食难安，嫉恨成狂，方才罢休。”
　　　　瞧了瞧秦剑声，面上罩了一层青霜，冷笑道：“东平王怎么说？他一定听信了那个贱人的挑拨，对不对？”
　　　　秦剑声点了点头，神色郑重，道：“若是其他人，倒都罢了，偏偏这位王爷，是个好色如命的主儿，被薛姑娘弄得神魂颠倒，今天上午，东平王派侍从去贾家，将那丫鬟接出来，立时便送到忠王府了。若再让东平王与薛姑娘多见几次面，只怕连安平郡主之事，也会依言而行呢。”
　　　　闻言黛玉微微一怔，沉吟片刻，侧头看着水涵，温言道：“浣花楼已经被四哥控制，若东平王再过去，不如命人设法拦着，不许他们见面，也就是了。”
　　　　“不行，”水涵摇了摇头，眉宇间带着一抹凛然之色，道，“那个地方，开门迎四方客，如何能将人拒之门外呢？何况，还是东平王，更得仔细一些才行。当初，十三弟得知东平王迷上了薛宝钗，便猜到可能会出事，有阻拦之心，被我制止了。浣花楼被盘下，一直都很隐秘，绝不能有任何的异常之举。若让那些敏锐的朝臣有所察觉，必定前功尽弃，后果不堪设想。”
　　　　黛玉听了，点了点头，眉心深拢，默默不语。秦剑声神情冷峻，开口道：“八皇子的正妃，是西宁王府的婉灵郡主，他们那边，一定会支持八皇子，这毋庸置疑。北静王与南安王，都已站在主子这边了。只是，忠王爷势力很大，合北王府与南王府之力，方才勉强能与他抗衡。因此，东平王爷手中的兵权，倒显得尤为重要了。”
　　　　水涵轻轻颔首，低叹了一口气，神色微怅，道：“东平王极没有主见，如今被薛宝钗迷惑，若忠顺王知道立侧妃的提议，必定也会出言蛊惑。安平郡主，我是绝不会要的。到时候，薛宝钗又能以此为由，从中搅和，让东平王与忠顺王结盟，掀起另一场风雨了。”
　　　　秦剑声轻扬浓眉，冷冷道：“四大王府，除了东平王府，其余王府的立场，已经显而易见了。六部尚书，六位侍郎，有一大半拜倒在薛姑娘的石榴裙下，早已无话不谈。至于剩下的，楼中另外几位花魁努力了很长时间，也已经大致弄清了。除却这十六个人，其他的只是小角色，不值一提，薛姑娘的作用，也差不多了。”
　　　　说到这儿，静了一下，脸上闪过一抹凌厉之色，向水涵道：“只要主子一声令下，便能将她了断，如此，便不必担心东平王继续被她迷惑了。薛姑娘心机深沉，除却东平王和晴雯姑娘之事，说不定还会闹出其他风波呢。为防患于未然，主子，还是尽快动手的好。”
　　　　“秦统领此言差矣，”黛玉长长的睫毛一扑扇，双眼灵动如珠，声音却清淡无波，“薛姑娘与我们这边结了怨，京城人尽皆知。如果，她无缘无故地死了，或是失踪了，旁人难免会怀疑到四哥身上，浣花楼也会引人瞩目，实在得不偿失。何况，如今东平王心思还不定，若薛姑娘不在了，说不定东平王还会念着旧情，依了她的那些话，真将安平郡主推出来，那就不好了。”
　　　　水涵轻轻点头，看向黛玉的目光中有了一抹温润的笑意，赞许地道：“这些话，说得很有道理。你的见识，的确不凡。”
　　　　说着，侧头看向秦剑声，微眯起眼，淡淡地道：“剑声，你觉得呢？”　　
　　　　秦剑声听了，脸有愧色，额上沁出几滴冷汗，欠身道：“皇妃所言极是，卑职失言了，这件事情，到底该怎么办？难不成，就这样放任自流吗？”
　　　　“当然不能，薛家这个贱人，一开始便想引诱我，如今进了青楼，还不肯消停，竟还想翻天覆地，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水涵目光转冷，神色清寒如冰，沉声道，“薛宝钗的确留不得了，但要做得干净利落，绝不能让人怀疑到我们这边来。”
　　　　说到这儿，端过茶碗，徐徐地吹散杯中热气，思索片刻，才意态闲闲地道：“东平王府的王妃，是个心狠手辣的妒妇。东平王成婚前，曾娶过几位侍妾，她一进门，便以各种手段，将那些侍妾折腾得死去活来，手段厉害得很。”
　　　　见他突然转换话题，秦剑声摸不着头脑，凝神看着水涵，一脸的茫然不解。黛玉却心头一亮，仿佛被拨开了重重云雾，有云淡风清的清明，微笑道：“既是这样，若让薛姑娘栽在东平王妃手上，便合情合理了。”
　　　　水涵点了点头，眸色幽深，声音清冷：“如今，我们只需将东平王迷恋薛宝钗之事宣之于众，再让人撺掇东平王妃，将薛宝钗纳为侍妾，等她进了东平王府，事情便解决了。”
　　　　剑眉微挑，抬起头来，向秦剑声道：“韩师母不久便能回来，我记得，她与东平王妃，颇有几分交情。采薇能言善语，让采薇陪着韩师母，去东平王府走一趟吧。”
　　　　秦剑声听了，眼中掠过一抹浅浅的笑意，神色欢愉，点头道：“主子此计大妙，如此一来，自然能顺利解决薛宝钗，加上她已是名满京城的花魁，深得众朝臣之心，若在东平王府出事，会引起朝臣震动也说不定，卑职马上去安排。”说完，恭敬地行了一礼，转身出了书房。
　　　　待他远去后，黛玉方解下丝帕，立起身来，看着窗外浅浅淡淡的浮云，美目中露出一丝悲凉，声音亦缥缈恍惚：“当日我在贾家，与晴雯感情极好，如今，她却落到如斯地步，叫我如何安心？”
　　　　见黛玉神色凄然，水涵自是心疼不已，默了一下，叹道：“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情，如今且顺其自然，以后，我们再设法帮她罢。”
　　　　黛玉听了，亦知晴雯已经进了忠王府，不宜插手，当下丹唇微动，溢出一声无奈的叹息，不再提及此事。
　　　　  ！

    第1卷  第3章 熙熙攘攘宫闱行

　　　　次日，便已是五月十二了。清晨起来，黛玉梳洗整齐，用罢早膳，便随着水涵、汐筱，一同进宫觐见。
　　　　三人乘着车辇，缓缓进了朝门，来至内殿，立刻便有十几名穿红着绿的宫女含笑迎了过来，簇拥着他们，步往太后的寝宫，拜见太后。
　　　　一路行来，触目所及的，是数不尽的画廊雕栋，大小殿宇错落有致，连绵不绝。金黄、翠绿两色的琉璃华瓦在柔和的阳光下熠熠生辉，如耀目夺目的金波一般，晃得人睁不开眼睛，一派富贵祥和的盛世景象。
　　　　走了约一盏茶的时分，众人方才在一座殿宇前停住脚步，宫殿的匾额上题着三个赤金大字：永寿宫。
　　　　永寿宫大而广阔，墙壁、栋梁皆饰以云彩花纹，意态多姿，斑斓绚丽，四扇临天落地的鲛纱帷帐以流苏金钩挽起，纱帷曼曼，华贵中透着淡淡的清雅之气。
　　　　正殿里，宫娥、太监不计其数，紫檀木雕花海棠刺绣屏风前，设了赤金色宝座，太后端坐其上，珠冠凤裳，甚是庄重。皇后、诸位太妃及几位品级略高一些的妃嫔依照礼仪，分坐在稍远处相陪，见他们三人进来，便一同含笑看了过来。
　　　　彼时，水涵一身碧蓝色晴天轻衫，腰间系了一块连环玲珑瑞玉佩，素来清冷的眉宇间蕴着淡淡的风华笑意，越发衬得其人俊雅倜傥，温文如玉。
　　　　黛玉脸上薄施脂粉，一袭水红色真珠锦缎裙装，云鬓雾鬓，横挽一只累丝金凤，另加一枚紫玉镶宝流苏长钗，耳上的红宝坠子摇曳生光，气度雍容，神态从容。
　　　　两人并肩同行，从一重重的纱帷中缓步进殿，俊颜清逸，玉容婉丽，宛若一对璧人，众人瞧得分明，竟疑是坠进画境。
　　　　在众人殷切的注视下，黛玉踏着满地轻轻浅浅的金色阳光，徐徐上前，不急不缓地敛起衣裙，盈盈跪下叩拜，行了大礼。
　　　　片刻的静默后，一把沉静平和的声音缓缓飘入耳中：“免了，抬起头来，让哀家瞧一瞧。”
　　　　黛玉听了，从从容容地谢了恩，方站起身来，盈盈如秋水的灵动眸光，静静对上不远处太后的眼睛。
　　　　宝座上的太后，珠冠耀目，似笼着一层金圈，衣饰华贵，容色端庄，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高华气度，令人见而折服。
　　　　这是第一次，黛玉见到天底下，身份最显赫高贵的女子。虽然如此，黛玉的神色依旧淡然，带着一丝从容不迫，没有半点回避或是惧怕之意。
　　　　见她如此镇定，太后暗自点头，眸中飞快闪过一抹激赏，面上却依旧淡淡，声音亦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意味：“四皇妃的闺名，可是林黛玉？”
　　　　黛玉听了，便轻轻敛襟，行了一礼，神态淡泊如云，声音轻灵似铃：“回太后娘娘，正是。”
　　　　“本来，四皇妃之位，皇帝属意另一位女子，后来，皇帝与你见了两次面，竟突然改变主意，你的口才本事，实在令人瞩目。”太后打量着黛玉，容色淡如浮云，挑眉道，“皇帝对你赞誉颇高，说你家世清贵，才貌双全，知书达理，乃世间少有的女子，哀家听得十分喜欢。如今见了面，哀家却没有任何感觉，看来，‘见面不如闻名’，这话诚不虚也。”
　　　　这番清淡的话语，静静落入众人耳中，大家均是一愕，相顾失色。水涵与汐筱互看一眼，面有惊慌之色，欲要开言，却都被太后以凌厉的眼神止住。
　　　　初次相见，太后竟不分缘由，如此呵责批判，黛玉亦惊愕不已，心中有微凛之感，面上却依旧淡然处之，平静得没有任何波澜，默默垂眸不语。
　　　　见她从容自若，不骄不躁，太后轻轻凝眉，声音越发清淡无波：“四皇妃，哀家的话，你没有听懂吗？哀家这样说，你难道不生气吗？”
　　　　黛玉听了，明眸流转顾盼，翩若惊鸿，恭声道：“每个人的心，都只属于自己，喜欢不喜欢，是各人的自由。何况，您还是身份矜贵的太后，您自然有不喜欢黛玉的权利，黛玉如何会生气呢？”
　　　　说到这儿，抬头凝视着太后，唇角噙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接着道：“太后如此直言不讳，坦诚以对，黛玉对太后，是极敬仰的。黛玉有一事相求，还请太后应允。”
　　　　听了这般淡定而特别的回答，太后显然有些出乎意料，眸光转深，出了半日神，方道：“你说。”
　　　　黛玉敛衣跪下，曳地长裙如浮云般轻轻拂动，娴静优雅，口中婉声道：“虽然不知太后为何会瞧不上黛玉，但黛玉斗胆，想请太后淡忘此次觐见，再给黛玉一个机会，以平和之心对待黛玉。也许，将来有一日，太后会对黛玉改观。”说着，便垂下眼眸，朝堂上的太后恭敬地拜了一拜。
　　　　话音刚落，太后便点了点头，神色骤然缓和下来，声音如一汪柔和的碧波，在空气中轻轻荡漾：“不必等到将来，现在，哀家便知道，你的确是与众不同的奇女子，四皇妃之位，非你莫属。”
　　　　太后一面说，一面步下宝座，行到黛玉身边，伸手相扶，面上转出一抹如三月暖风般和煦的笑容，柔声道：“四皇妃不必如此，起来吧。”
　　　　见太后在瞬间变了态度，众人又惊又疑，不知所措。黛玉亦极是惊愕，依言站起，神色却微有些恍惚，眸光中带着丝丝茫然。
　　　　太后笑看着黛玉，声音愈发温和轻柔，和颜悦色地道：“四皇妃很吃惊吧？其实，哀家素知涵潼眼界极高，寻常的女子，难以入眼。听说涵潼心有所属，那时哀家便知，涵潼钟情的，必定是一位极不凡的女子。后来皇帝过来说，你宠辱不惊，进退有礼，即便在他面前，也不卑不亢，不曾有过一丝慌乱，对你赞不绝口。哀家听了，亦极是喜欢，却也有些疑惑，世间竟真有这样特别的女子吗？今日一试，才知传言非虚。你的稳重从容、聪慧端庄，比起皇帝所言，实在有过之而无不及。我们皇家得了你这样的媳妇，实是一大幸事。”
　　　　闻言众人这才明白过来，都松了一口气，汐筱跳到太后面前，嘟着小嘴，俏皮地道：“汐儿还在疑惑，平日里慈眉善目的皇奶奶，怎么突然就变了样子？原来，您是在试探四嫂呀，刚才您那样严肃，都快把汐儿给吓死了。”
　　　　太后带笑瞥她一眼，摇了摇头，轻叹道：“多日不见，汐儿还是这样活泼好动，想说什么，张嘴就来，一点都不知道规矩。这可不行，你已经这么大了，得注意一些，多向你四嫂学一学，稳重从容些才行。”
　　　　汐筱闻言，便吐了吐舌头，清咳一声，摆出一副端庄大方的模样，朝太后敛容行礼，口中温婉地道：“皇祖母说的是，汐儿领命。”
　　　　太后见了，自是满意，点了点头，转过头来，仔细瞧着黛玉，见她容色清丽无双，气质飘然出众，不由得越看越爱，脸笑成了一朵玉色菊花，啧啧赞道：“四皇妃的姿容，远看窈窕如柳，娉娉婷婷，如今走近细看，似芙蓉临水，恍若天仙，瞧着叫人怜爱不已。”
　　　　说着，眼眸轻转，缓缓掠了水涵一眼，眉目舒展开来，面上笑意盈盈，接着道：“孙儿，你竟能娶得如斯美眷，当真有福呀。”
　　　　水涵目光湛湛，明澈如一泓清水，脸上溢出一抹浅淡却璀璨的笑意，缓缓欠身行礼，朗声道：“皇祖母所言极是，有了她，涵潼亦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幸福之人。”
　　　　太后听了，轻轻“哦”了一声，眉间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奇，抿起嘴唇，笑吟吟地道：“涵潼素来清冷，如今竟能说出这么温情的话语，实在难得。娶了妻子，成家立业，就是不一样了，四皇妃的影响力，真让哀家惊叹。”
　　　　闻言黛玉自是面上绯红，羞涩不已，悄悄瞧了水涵一眼，带着一丝轻嗔之意，方向太后道：“四皇子一时失言，太后勿要见笑。”
　　　　太后摇了摇头，唇边含了一缕清浅温和的笑意，软声道：“怎么会呢？涵潼是哀家看着长大的，自小便沉稳老成，喜怒不形于色。这样的性格，于身为皇子的他而言，的确很合适，但太过冷淡，难免让人不喜。便是他自己，只怕也很孤单寂寞。如今，他能有所改变，哀家心里的高兴欣喜，真是难以言喻。”
　　　　凝视着黛玉，眸中闪过一抹笑意，道：“你是哀家的孙媳，叫四皇妃什么的，太过疏离了，平日里，涵潼是怎么唤你的？据哀家猜想，他必定直接唤你的闺名吧？”
　　　　闻言黛玉愕了一下，低眉垂首，晕生双颊，羞赧难言。一旁的汐筱嘻嘻一笑，眉目飞扬，眨眼道：“皇奶奶所言极是，我常听四哥唤嫂子‘玉儿’呢。”
　　　　太后轻轻点头，笑容满面，语气和婉：“这个称呼很亲切，今后，哀家也这样唤吧。”
　　　　挽住黛玉的手，神色亲昵，笑吟吟地道：“像玉儿这样标致特别的女子，当真是世间少有。哀家生平见过的女子，不计其数，容色美秀的，也有不少，但能与玉儿相提并论的，寥寥无几。论起性格，更是没有谁比得上玉儿的从容淡泊。玉儿，哀家瞧着你，心里喜欢得很，刚才哀家试探你，只是闲着无聊，想找找乐子罢了。你千万不要生气，与哀家疏离生分。”
　　　　黛玉欠了欠身，轻柔一笑，摇头道：“怎么会呢？刚才，黛玉的确有些害怕，但现在太后娘娘这般温和，黛玉感佩不已，如何会与太后生气？”
　　　　“若是旁人，必定会诚惶诚恐，口称不敢，你的回答，的确与众不同，却也真诚得多，”太后笑意盈盈，欢声道，“玉儿，你可愿留在宫里，陪哀家住几天，说说话儿？”
　　　　黛玉听了，迟疑片刻，正要说话时，皇后已经走了过来，唇边含笑，婉声道：“母后，您似乎忘了，涵潼与四皇妃，还是新婚燕尔，您若将她留在这儿，涵潼心里，不知会怎么难过呢。”
　　　　太后听了，恍然醒悟过来，不由得失笑，摇头道：“哀家见了玉儿，太过喜欢，一时神智不清，竟开始胡言乱语了。罢了，反正玉儿已经是我们家的媳妇了，这事儿，以后再说吧。”
　　　　众人说说笑笑，气氛温馨，黛玉重新下拜，向水涵的生母德妃行了大礼。德妃见她应对自如，进退合仪，深得太后之心，自己亦极是喜欢，亲热地拉着黛玉叙话，又赐了几样精巧别致的珠宝首饰，给黛玉添妆。
　　　　一时有掌事太监过来，传皇上口谕，说是朝政繁忙，请水涵去上书房商议。水涵无可奈何，只得恋恋不舍地去了。这里黛玉与汐筱依旧伴着众人，品茶寒暄，又陪着用了午膳，依例太后要午休，便让大家各自散了。
　　　　因黛玉是第一次进宫，汐筱便领着黛玉，出了永寿宫，特意转至御花园闲逛，踱步赏景。
　　　　其时天色晴好，碧蓝一泓，万里无云，阳光如金，温暖澄亮。御花园中，春光正盛，杏花、蔷薇、榴花、山丹开得团团簇簇，如锦似绣，衬得周围的廊庑亭阁皆成了一片彤云。
　　　　两人挥退宫女，沿着蜿蜒曲折的回廊，款款行了半日，一时有些乏了，便在一株灿若红霞的杏花下止步，细细赏看。
　　　　汐筱踢了踢地上的落花，抬头看着黛玉，唇边含笑，道：“刚才皇奶奶的态度，真让人意外。四嫂，你当真厉害，竟能那般从容，我可是吓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黛玉怡然而笑，眉目潋滟如画，声音轻柔如云：“其实，我并不厉害，只是因为，四哥在我身边，我便不会有害怕之感。”
　　　　人生在世，总会有这样那样的意外，让人难以预料。可是，因为有人相陪，与她携手共赴前路，一切的艰难，便变得不值一提。即便前面是惊涛骇浪，她心里面，亦是一片喜乐安宁，从容不迫。
　　　　汐筱听了，美目轻颦，眸光中含了一抹好奇之色，诧异地道：“四哥竟有那么深的影响力吗？我怎么一点儿没瞧出来？”
　　　　黛玉伸出手，挽了挽鬓边的落发，神色悠然，含笑道：“这个么，等将来妹妹遇见命定之人，自然便明白我的意思了。”
　　　　汐筱听了，撇了撇嘴，也不在意，一笑了之。黛玉悠闲地拈了一朵落花，瞧着汐筱，轻轻凝起眉，唇边吐出一个疑惑：“我瞧太后和陛下很疼妹妹，妹妹怎么没住在宫里，却总在外面打转？”
　　　　汐筱打了个哈欠，慵懒地道：“他们是想将我留在这儿，但宫里太清冷了，我若常呆在这儿，只怕会被闷死。”
　　　　说着，抬首看向头顶的杏花，眸中含笑，接着道：“这花开得很好，我记得小时候，我与四哥住在宫里，女官常在杏花下教我们抚琴，四哥一点就通，我却总学不会，常常将琴弦扯断，将她们气得半死。”
　　　　见汐筱一脸娇憨之态，黛玉不由得忍俊不禁，笑道：“原来，妹妹小时候就很调皮呀。”
　　　　汐筱嘻笑一声，道：“哥哥琴弹得极好，只是，这几年要忙政事，我竟从没见他抚琴，四嫂，你可曾听过？”
　　　　黛玉扬起嘴唇，脸上盈出一抹温文如玉的微笑，点头道：“前几年，我生辰的时候，他抚过一曲，清婉旋丽，的确很动听。”
　　　　“哥哥待嫂子，就是不一样呀，”汐筱抿起唇，带笑凝视着黛玉，话语一转，接着道，“四嫂，你会抚琴吗？”
　　　　黛玉敛了笑意，丹唇溢出一声悠长的叹息，神色微怅，声音亦缥缈如轻烟：“很小的时候，我随娘亲学过一两年，之后住在贾家，俗事纷扰，便再也没有心情碰琴了。”
　　　　汐筱听了，轻轻凝起眉，好奇地道：“听说姐姐的娘亲很有才华，那么，她一定很会抚琴啰？”
　　　　想起早逝的母亲，黛玉心中一阵凄然，静默半日，才满怀柔情地道：“是呀，娘亲抚得非常好，我的技艺，只怕不及她的十分之一。当年，娘亲教得很认真，我却学得并不好，如今想来，真有些愧对娘亲。”
　　　　话音刚落，却听得一阵轻盈的脚步声在耳畔响起，有女子的笑语缓缓传来：“老太太说，林妹妹对姑妈，惦记得不得了，如今看，果然是真的呢。”
　　　　黛玉微微愕然，回眸看时，便见几位宫女簇拥着一名盛装打扮的女子，从不远处的回廊里转了过来，其人满头珠翠，身着浅樱色百蝶穿花襦锦宫装，身段窈窕，丽姿含春，眉目间与王夫人颇有几分相似，神情却略有些憔悴。
　　　　那女子渐行渐近，向汐筱行了一礼，又步到黛玉跟前，止住脚步，浅笑盈盈，声音亦温和如轻风：“好妹妹，你还不认识我吧？我是你表姐，听说你今日要进宫觐见太后，本想即刻去永寿宫见你，只是，以我如今的身份，不能轻易踏足那里，只能在外面等你。”
　　　　听到这里，黛玉自是明白，眼前的这位女子，便是出自贾家的元春，本已受封为妃，后来因明月楼的风波，被降为贵人。
　　　　见元春神色自若，笑意满面，黛玉暗自长叹，心中生出无力之感。为什么，在她面前，贾家的人，总是可以这样若无其事？他们绝口不提过往，竭力摆出一副和善的模样，似乎，彼此之间，没有任何纠纷，而是亲密无间、无话不谈的亲眷。
　　　　黛玉慨叹之际，元春美目流盼，亦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位表妹，心中思绪纷飞，感慨不尽。
　　　　自被废妃号后，她的生活，便从众星拱月的云端，跌到了无人问津的谷底。然而，她与贾家都已束手无策，竟没有任何法子，能够逆转这种局面。
　　　　上个月，她的禁足令终于被解除，立刻便从宫人口中得知，林家那位素昧平生的表妹，深得圣心，已经受封为郡主，且即将成为众人瞩目的四皇妃。
　　　　前几天，她终于得到接见亲眷的机会。见到久违的贾母与母亲，她方知道，原来，为了她的位分，贾母已经去见过黛玉，竭尽全力让她帮着说情。不料，黛玉竟拒绝相助，后来，四皇子闻讯而来，还将她严词呵斥了一顿。
　　　　不过，贾母也说了，虽然黛玉的性情已经转为清冷，但贾敏，仍旧是她永远的弱点。因为贾敏，她永远都不会，与贾家彻底断绝关系的。
　　　　所以，此刻，她要把握机会，以温和的态度出现，与黛玉款叙亲情。也许，时至今日，黛玉依旧不肯助她，但这已是她唯一的翻身机会，绝不能放弃，总要试一试才行。
　　　　念及此，元春笑了一笑，挽住黛玉的手，面上温情无限，柔声道：“好妹妹，你这容貌，与姑妈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呢。一见了你，我便想起了姑妈，小时候，姑妈待我是极好的，只可惜，她早早就去了，真让人伤心。”
　　　　说到这儿，双颊含悲，忙用手帕掩面，哽咽了几声，方恢复过来，接着道：“妹妹，你逛了这么久，也该累了吧？不如去我那儿略歇一歇，聊聊姑妈的事儿吧。”
　　　　黛玉皱起眉，不动声色地推开她的手，对于贾家人，除却三春之外，早已没有打交道的必要，一旦遇见，立刻转身离开便是。
　　　　“时候不早了，太后也该醒了，黛玉得去伺候，元贵人的好意，黛玉心领了。”当下黛玉后退半步，瞥了元春一眼，神色转淡，声音清冷如冰，“还有一句话，要提醒元贵人，黛玉早已离开贾家，不愿再与贾家人有任何牵扯。所以，今后若是再相遇，只需见礼，不必寒暄。”
　　　　说着，便侧头看向汐筱，含笑道：“汐儿，我们回永寿宫吧。”
　　　　对于贾家与黛玉之间的纠纷，汐筱亦有所耳闻，如今听黛玉如此说，立刻便点头应允，挽住黛玉的手，转过身子，扬长离开。
　　　　元春立在原地，看着她们渐行渐远，消失不见，心中生出一抹深浓的怒火。
　　　　在这么多宫女的注视下，自己这般纡尊降贵，殷殷切切，黛玉却不为所动，清清冷冷，让她的面子，往哪儿搁？
　　　　不能收为己有，便不必再与她客气了。何况，因为她的关系，宝玉神魂颠倒，大病一场，薛家的表妹，竟被送进青楼，这些事情，早就让母亲气得七窍生烟，恨入骨髓了。她自然，得帮着母亲消恨才行。
　　　　元春将手指掐入掌心，无声无息地笑了。无论如何，她仍旧是皇上的妃嫔。要对付这个清高自许、目下无尘的表妹，机会有的是，不必心急。
　　　　  ！

    第1卷  第4章 诚知此恨人人有

　　　　时间轻逝如水，已是五月下旬，这日天色晴朗，碧空如洗，万里无云，一望无际。庭中花开花落，锦绣繁华，暗香浮动，令人心醉神迷。
　　　　午休毕，黛玉梳洗整齐，拿了一卷账本，娴雅地坐在正厅的梨木镂花窗下，静静点算。
　　　　此时，水涵开始外出理事，早出晚归，忙碌不堪。黛玉则静静守在晴梦园，学着料理家务。因府中律禁向来严明，黛玉禀性聪慧，又有熟知事务的采蘋相助，也并不为难。
　　　　正用心核算之际，听得珠帘轻轻晃动，黛玉略有些吃惊，扭头看向门外，打量了一眼，便见采薇陪着盛装打扮的韩夫人，款款走了进来。
　　　　自韩府一别，彼此已有三年不曾相见，此刻见了韩夫人，黛玉自是又惊又喜，忙搁下账本，盈盈起身相迎，含笑道：“夫人，你可回来了，我很惦记你呢。”
　　　　韩夫人笑容满面，轻轻敛起衣襟，向黛玉屈膝行礼，口中恭敬地道：“见过四皇妃。”
　　　　黛玉忙伸手扶住，将韩夫人让至窗下坐了。紫鹃忙送上香茗，雪雁过来摆了几样精巧的点心，方一同在一旁侍立，含笑不语。
　　　　黛玉抿了一口清茶，带笑看着韩夫人，神色温和娴静，婉声问道：“韩伯伯可好？”
　　　　韩夫人欠了欠身，轻轻颔首，唇边含笑，柔声道：“多谢四皇妃惦记，我们都很好，因放了外任，我跟着出去，竟连四皇子与皇妃的婚礼都错过了，当真可惜呀。”
　　　　说到这儿，侧头凝视着黛玉，细细打量两眼，眸中闪过一抹温润如风的笑意，接着道：“当年在我们府上，我便看出四皇子待皇妃与众不同，如今，果然让他如愿了呢。”
　　　　闻言黛玉不由得面上绯红，一时娇羞无限，静默片刻，方瞧着韩夫人，含笑道：“夫人与韩伯伯什么时间回京的？”
　　　　韩夫人微微一笑，温和地道：“刚回来没几天，本想将家里收拾齐整，再过来拜访，不巧今儿个清晨，采薇特意到府上，让我去东平王府走一趟。出了那儿，我见时候还早，便过来瞧瞧皇妃。”
　　　　黛玉听了，知薛宝钗之事已开始布局，便看向采薇，笑问道：“事情都办妥了吗？”
　　　　采薇唇边含笑，点了点头，答道：“前几天，秦统领命人将东平王迷恋倾城夫人之事大肆宣扬，东平王妃得知后，立刻打翻了醋坛子，与东平王大肆厮打，又命人去浣花楼，大闹了一场。这些消息，立时便被楼里的姑娘传遍京城，成为笑柄，众人皆道东平王懦弱无能，连自己的王妃都管不住，实在妄为男子。东平王颜面大失，竟赌气住进了浣花楼。见事情酝酿得差不多了，我便去请了韩夫人，一同去东平王府，与王妃说话儿，劝她将倾城夫人接进府里。”
　　　　闻言黛玉浅笑盈盈，神态悠闲，伸手拈了一块糕点，细细吃了，方软声问道：“你们怎么劝的？”
　　　　采薇明眸转动，闪过一丝灵黠，笑吟吟地道：“话多半是韩夫人说的，我只在旁边敲了敲边鼓罢了。因为东平王已经住进浣花楼，事情便容易多了。我们劝东平王妃，以东平王的性情，府里没有侍妾，实在不行。若是将倾城夫人纳了，王爷必定会回府，还会感激王妃的宽宏大量，王妃自己，也能落个好名声。加上倾城夫人只是个烟花女子，地位低微，实在碍不着什么事儿。东平王妃也怕惹恼东平王，只得答允了，立刻命人去浣花楼，给倾城夫人赎身，接进王府。”
　　　　“你们的话，说得很有水准，”黛玉闲闲地挽着腕上的碧玉镶宝手镯，眉目间带着淡淡的悠然，“只是，倾城夫人的心，并不在东平王身上，只怕不一定会答允呢。”
　　　　采薇听了，浅浅一笑，眉心微拧，面上带了一丝清冷之意，淡淡地道：“倾城夫人什么的，只是个称呼罢了。说到底，她不过只是个烟花女子罢了，哪里轮得到她挑三拣四？就算不情愿，也由不得她。”
　　　　黛玉沉吟片刻，轻轻颔首，神色恬淡，转头看向韩夫人，笑意盈面，欠身道：“辛苦夫人了。”
　　　　韩夫人轻轻摇头，长眉轻轻凝起，诧异地道：“不过是走一趟，说几句话罢了，只是我不明白，你们为什么要这样费心，将一个烟花女子送进东平王府？这样做，到底有什么意义？”
　　　　采薇唇边含笑，悠然道：“一个烟花女子，自然没什么大不了，可是，她有可能会成为我们主子对付东平王府的利剑。”
　　　　韩夫人听了，仍旧一脸茫然，却也并不追问，只道：“罢了，你们的算计，我总不懂，反正，四皇子交代的事情，我帮着办妥了，也就是了。”
　　　　侧头看向黛玉，挽住她的手，话语一转，略压低声音道：“四皇妃，虽然你年纪尚小，但你已是进了皇室的人，这个地方，表面上看起来繁华如锦，实则并不是太平之所。虽然，四皇子必定会尽力护你周全，但你自己也该小心些才行。”
　　　　听了这话，黛玉自是感动不已，忙欠身道：“多谢夫人惦记，夫人的话，黛玉记下了。”
　　　　韩夫人轻轻摇头，唇边含了一缕柔和的笑意，和颜悦色地道：“四皇妃不必客气，你是林大哥的女儿，虽然我们府上并没有什么势力，但若有用得着的地方，我们绝不会推脱的。”
　　　　寒暄一阵后，眼见时候不早，韩夫人便起身告辞。黛玉站起身来，亲自送至二门，方才转身回来。
　　　　岁月无波，五月很快走到了尽头。薛宝钗的消息，亦不时传来。据众人道，薛宝钗起先并不怎么情愿，却又无法违逆东平王妃之意，只得进了王府，用心侍奉东平王，以求安身立命。东平王本就极喜欢她，迎她进府后，特意摆酒庆贺，十分看重，似乎已经集万千宠爱在一身了。
　　　　六月初的一天，清晨起来，黛玉梳扮整齐，将府中事务理清，便带了雪雁，至园中闲逛，散步看景。
　　　　彼时正是初夏时节，晨光熹微，天空碧蓝澄澈，白云绵软轻浅，蝉鸣稀疏，新开的合欢花如满树轻羽，迎风微颤，清香幽幽沁人。一树木槿临水而立，花枝横斜，枝头叶底，皆是深深浅浅的娇艳粉色。
　　　　黛玉扶住雪雁的手，顺着蜿蜒游廊一路行去，细细赏看，拈了一枝木槿在手，轻嗅香气，含笑道：“今儿个的景致很好，虽然四哥不喜奢华，但这园里的花树还是有很多，瞧着真叫人喜欢。”
　　　　雪雁侧过头，瞧着黛玉，眸中闪过一抹笑意，缓缓道：“我听采蘋姐姐说，其实，姑爷并不是喜欢花草之人，以前，这园子里只有菊花、梅花，很是单调，后来听说姑娘喜欢，姑爷便命人移植栽种各种花树，这些木槿什么的，全是近年才有的呢。”
　　　　黛玉闻言，自是感念水涵的心意，双颊盈上一缕明媚温婉的笑容，心中生出无限的柔情蜜意。
　　　　她的夫君，对她许下相守白首的承诺，然后，在细说长流的生活中，无微不至地呵护她，一点一点，默默兑现着当初的诺言。有他在，幸福竟是如影随形，无处不在。
　　　　雪雁嘴角轻扬，露出极明媚灿烂的笑容，接着道：“姑爷对姑娘，真算得上是体贴入微，姑娘得此佳婿，只怕每日里做梦，都要笑醒呢。”
　　　　黛玉听了，双颊晕上一抹淡淡的红云，笑着啐了一口，才道：“你这蹄子，好没正经，竟然来打趣我。看来，我得将你嫁出去，让飞云哥哥好好调教一番。”
　　　　听了这话，雪雁面上绯红，咬唇不语。黛玉笑看着她，轻轻拍手，打趣道：“哎呀，雪雁姐姐少女怀春，我得赶紧命人准备婚礼啦。”
　　　　雪雁更是羞赧难语，目光闪烁，四下张望，瞥见紫鹃从不远处的曲折回廊里匆匆步来，便忙打岔道：“紫鹃姐姐来了，必定是有什么事情呢。”
　　　　言语之际，紫鹃已经走了过来，在黛玉面前止住脚步，屈膝行礼，道：“姑娘，贾家来人了，在二门处等候。”
　　　　黛玉一愕，将手中的花枝搁下，瞧着紫鹃，讶然道：“来的是谁？有没有说是什么事？”
　　　　紫鹃笑容浅浅，温婉地道：“是宝二爷、二姑娘和三姑娘，还有云姑娘。”
　　　　黛玉听了，不免吃惊而讶异，笑容浅淡，道：“很好，他们如今也学聪明了，净拣些年轻的过来。”
　　　　紫鹃轻轻长叹，眉目间带着一抹清浅的怅然，声音亦有些飘忽：“据三姑娘说，自姑娘离开后，宝二爷日夜想念，大病了一场，人清瘦得不像样子，多亏晴雯细心照顾，加上她容貌与姑娘相似，宝二爷瞧着，心里也就略安慰一些，这才慢慢好起来。偏上个月东平王府命人将晴雯要走了，惹得宝二爷又犯了病，这几日略清醒了，便一直惦记着要来瞧姑娘，吵闹不休。老太太没法子，只得让她们几位姑娘陪着过来。”
　　　　黛玉听了，扬起烟笼般的秀气长眉，默默不语。雪雁皱起眉，注视着黛玉，问道：“姑娘，你见是不见？”
　　　　黛玉略略垂首，思量片刻，喟然长叹一声，无可奈何地道：“我还有其他选择吗？再怎么样，我都得给二姐姐、三妹妹几分面子呀。”
　　　　说到这里，抬眸看向紫鹃，唇边含了一抹浅淡的笑意，摆手道：“紫鹃姐姐，劳烦你去将他们请进来，我到正厅相候。”
　　　　紫鹃点了点头，应允下来，立刻转身自去了。黛玉扶着雪雁的手，沿着回廊，取路步进正厅，又命人备了清茶、点心，一一摆好。
　　　　待将事情料理妥当后，黛玉临窗而坐，端了一盏温热的烟笼碧玉在手，细细品着，神态安详。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耳畔响起一阵稀稀落落的脚步声，黛玉心知众人已到，便搁下茶杯，起身相迎。
　　　　珠帘半卷，果然便见紫鹃陪着盛装打扮的迎春、探春、湘云，陆续走进厅来。麝月与秋纹搀扶着脸色苍白、神情憔悴的宝玉，亦随了进来。
　　　　众人行近后，皆在几步远的地方止步，向黛玉敛衽行礼，唯宝玉眼睛发亮，踉踉跄跄地奔向黛玉，欣喜若狂地道：“林妹妹，我终于见着你了。”
　　　　黛玉见状，不动声色地皱起眉，后退一步，淡笑道：“表哥的脸色，瞧着并不怎么好，还是坐下再说话吧。”
　　　　宝玉睁大眼睛，紧紧凝视着黛玉秀妍的面容，一眨也不眨，唇边含笑，道：“妹妹的话，我总不肯违逆的。”说着，便行了几步，安静地坐了下来。
　　　　见了这副景象，湘云眸中闪过一抹复杂的光芒，盯着黛玉，似笑非笑地道：“二哥哥待林姐姐，真是情意深深，只是不知林姐姐心里，是如何待二哥哥的？”
　　　　听了这似妒似讽之言，黛玉抿起唇，颊上绽开一丝浅淡如云的笑容，呵气能化，口中冷冷道：“史姑娘希望我怎么待宝玉？不妨说来听一听。”
　　　　湘云一窒，面色发白，唇动了一下，却说不出话来。黛玉不再看她，转头望向迎春、探春，目光转柔，软声道：“各位姐妹，不必拘礼，请坐吧。”
　　　　迎春、探春素来知礼，心知黛玉的身份已经今非昔比，忙一同道了谢，方依言坐下。湘云撇了撇嘴，不发一言，也在一旁坐了。
　　　　黛玉自己坐了主位，看向迎春、探春，抿着纤柔的唇，浅浅微笑，问道：“二姐姐、三妹妹进来可好？还有史姑娘，怎么会跟着你们一起过来？
　　　　探春欠了欠身，神态恭敬，含笑道：“劳烦林姐姐惦记了，我与二姐姐很好，只是多日没见着林姐姐，心里很是记挂呢。”
　　　　说着，侧眸瞧了湘云一眼，容色淡淡，接着道：“至于云妹妹，这段时间，云妹妹一直住在我们那边，听说我们与二哥哥要出来，便要一同过来瞧瞧。”
　　　　黛玉轻轻颔首，暗自沉吟，估摸着湘云对宝玉有一份青梅竹马的情思，得知宝玉执意要来见自己，没法阻拦，却又不放心，便亲自过来监视。
　　　　念及此，黛玉心中生出一丝恼意，看向湘云的目光亦变得淡淡无波，没有任何温度。
　　　　众人寒暄之际，宝玉的眸光一直不离黛玉娇丽的面庞，目光炙热，神色痴迷，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彼时，黛玉临窗而坐，一身湖水色轻罗裙装，云鬓高绾，满头青丝，只以一根碧玉七宝玲珑长簪挽住，另加了一枚羊脂玉蜻蜓，欲飞未飞，栩栩如生。妆容简约清淡，却带着难以言喻的清雅高贵，令人望之忘俗。
　　　　临窗的小几上，放着一尊汝窑白瓷美人觚，色泽洁白如玉，供着几束新掐的绯色蔷薇，鲜妍妩媚，花姿秀雅，更衬得其人如新月清晕，花树堆雪，美到极致。
　　　　宝玉瞧得出神，口中痴痴地道：“林妹妹，几个月不见，你变得更美了呢。”
　　　　见他一脸痴迷，黛玉神色平静，默默不语，心中却生出一抹淡淡的慨叹。　　
　　　　从她来到这个时空开始，黛玉的命运，便在不知不觉中，偏离了原来的轨道。
　　　　原本，会为宝玉泪尽而亡的她，在滚滚红尘中，寻到了一份属于自己的美丽情缘，彻底远离了木石盟约。
　　　　然而，她不在意宝玉，宝玉却依旧将她放在心间了。时空逆转，姻缘凌乱，这一世，究竟是宝玉欠了她，还是她欠了宝玉？
　　　　不禁叹惜，一个情字，让多少人辗转其中、身受其苦，却依然乐此不疲，不能忘怀。
　　　　诚知此恨人人有，情之一字误苍生。
　　　　耳际传来宝玉的长叹声，接着听到他继续道：“林妹妹，这么长时间，你怎么都不回去看我？难道你都不惦记我吗？”
　　　　黛玉从思绪中清醒过来，面色转淡，不紧不慢地道：“我不愿回贾家受气，至于表哥，自然有身边的人惦记，不须我记挂。”
　　　　闻言宝玉一愕，神色有片刻的呆滞，怔怔地道：“当初，妹妹到我们府上，我们同吃同住同玩，有什么好东西，我都先留给妹妹，将妹妹照顾得妥妥当当。虽然我不知妹妹与我们家有什么纠纷，但我待妹妹却是真心一片，好妹妹，你不该与我生分才是。”
　　　　说着，立起身来，行到黛玉跟前，拉住黛玉的衣袖，殷切地道：“好妹妹，你别住在外面了，随我回贾家吧。我们那儿，有一个大园子呢，亭台楼阁，花草树木，都美得不得了。我让老太太收拾几间屋子，我们依旧像以前那样，一起吃喝玩耍，好不好？”
　　　　见他如此失礼，满口胡言乱语，黛玉心中又羞又恼，刚才的感慨，立刻消散，对他的怜悯和同情，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去年，她离开贾家的前一夜，曾与宝玉恳谈过。然而，这个少年，依旧天真而幼稚，似乎总也长不大一般，真叫人无言以对。
　　　　当下黛玉推开宝玉的手，挥退身边的丫鬟，只留下紫鹃、雪雁两人，方深颦美目，冷笑道：“贾家伤我甚深，我绝不会再踏步。何况，我已是有夫君的人，这里是我的家，不住在这儿，却跑回贾家，成什么样子？”
　　　　说到这里，明眸流盼，瞥了宝玉一眼，声音中亦带着一丝冰冷之意：“我知道表哥待我很好，但我对表哥，只有兄妹之情，再无其他。在贾家时，我的态度，便已经很明显了。何况，如今我已经嫁人了，更是今非昔比。因此，请表哥言谈之时，谨慎一些，注意一些，不要胡言乱语，玷污我的名声。”
　　　　宝玉听了，更是满面震惊，瞪大眼睛瞧着黛玉，面上苍白如纸，露出凄婉的神色，声音亦飘忽不定，恍惚如风：“林妹妹，你怎么说出这样清冷的话？枉我这些日子，无时无刻地记挂着你，我是白操心了。”
　　　　见他这般伤心难过，湘云自是心生悯意，忙看向黛玉，娇声道：“林姐姐，我知道，你离府后，就成了郡主，如今又当了四皇妃，身份高贵显赫。只是，古人说得好，‘贫贱之交不可忘’，何况，二哥哥还是你的亲眷，你更不能这样待他。”
　　　　听她这般咄咄逼人，黛玉冷冷一笑，拂袖道：“我怎么对待宝玉，是我自己的事情，轮不到史姑娘来指手画脚、说三道四。”
　　　　眸光一转，凝视着湘云，声音清淡得没有任何温度：“从一进来，史姑娘便对我百般数落，似乎对我有很深的成见。不知我在什么地方得罪了史姑娘，请史姑娘明言罢。”
　　　　湘云听了，唇动了一下，面有迟疑之色，欲言又止。迎春见气氛尴尬，生怕她们闹僵，忙打岔道：“我们姐妹久别重逢，该说些开心的事情才好，聊这些做什么？”
　　　　探春立刻会意，笑了一笑，扬声道：“对了，林姐姐大婚，我们都该道声喜才是。来了这么长时间，竟都忘了，真是糊涂。”
　　　　说着，忙立起身来，行到黛玉跟前，笑吟吟地道：“林姐姐，恭喜你了，愿你与四殿下同偕白头，幸福一生。”
　　　　黛玉听了，略有些羞涩，脸上掠过淡淡的玫瑰绯色，娇媚动人，默了片刻，方低低道：“多谢妹妹了。”
　　　　挽一挽鬓边长簪坠下的细细流苏，依旧看向脸有不满的湘云，灵黠一笑，挑眉道：“事无不可对人言，有话史姑娘尽管说吧，何必遮遮掩掩呢？”
　　　　“罢了，我的性子，素来藏不住事情，实在比不得四皇妃这般从容深沉，既然这样，我就有什么就说什么了，”湘云跺了跺脚，咬着朱唇，似是下定决心一般，声音转冷，“四皇妃，我不知道宝姐姐为什么得罪了你，可是，她毕竟是与你相处了好几年的姐妹，平时也常给你送东西，待你情如姐妹。你将她送进青楼，误她终生，实在有些不尽人情。如今，她进了东平王府，虽然王爷待她很好，王妃却总是暗地欺负她，将她弄得身心俱疲，苦不堪言。再者，宝玉对你惦记得很，如今见了面，你却一句和善话都没有，这样的行径，未免让人心凉。即便，你对他没有什么感情，也该婉转一些才好。这样的伤害宝玉，于你而言，又有什么意义呢？”
　　　　  ！

    第1卷  第5章 针锋相对情意断

　　　　听了湘云的长篇大论，黛玉简直有些啼笑皆非，拂了拂衣袖，气极反笑，沉声道：“原来如此，我在史姑娘心中，竟成了忘恩负义、十恶不赦之人了。”
　　　　目光一转，蹙眉凝视着湘云，眸光清凌冰冷，如一泓深秋寒水，口中冷冷道：“当年在贾家，史姑娘与薛姑娘走得很近，如今，史姑娘这个样子，也情有可原，我并不怪史姑娘。可是，史姑娘，你一定不知道，当初的时候，薛姑娘和贾家是如何待我的。如果贾家人真对我恩深情重，无缘无故的，我为什么要离开？他们一起联手，在背后做了多少伤害我的事情，你知道吗？薛姑娘那个人，落到如今的地步，完全是自作自受，怨不得旁人。难不成，在你看来，我与四皇子竟都是糊涂又残忍之人，以折磨无辜的人为乐吗？薛姑娘若没有行差踏错，四皇子有什么理由处罚她？难不成，在你眼里，我与四皇子只爱仗势欺人、是非不分吗？”
　　　　闻言湘云面色微变，略略垂首，静默半日，方缓缓抬起头来，瞅着黛玉，结结巴巴地道：“我偶尔到贾家暂住，有些事情，的确不太清楚，四皇子的分辨力，我也绝不敢怀疑。只是，宝姐姐跟我们一起住了几年，如今命运这样凄惨，我想起来，心里怪难受的。退一步说，就算宝姐姐真的有错，林姐姐也该念着旧情，不该这样待她。以林姐姐如今的身份，只要帮她说几句话，她……”
　　　　“既然史姑娘什么都不知道，如今，又凭什么在我面前说三道四，指责我做错了？”见史湘云执迷不悟，坚持为薛宝钗说话，黛玉心中自是生气，轻扬嘴角，唇边含了一丝讥诮清冷的笑意，打断她的话，冷声道，“至于旧情什么的，再也休提。薛姑娘从没将我当成姐妹，恨不得将我除之而后快。当然，对于她，我也没有任何感情，所以，她是死是活，与我没有半点关系。至多，我不落井下石就是，想我出言救她，下辈子都不可能。”
　　　　湘云不禁有些出乎意外，看着一脸清冷、神色傲然的黛玉，心中蓦然有凛然之感，竟不敢再出言反驳。
　　　　见气氛尴尬清冷，迎春与探春互看一眼，满面焦急忧虑，却又无计可施，只得垂下眼眸，静静不语。众人争执之际，宝玉依旧一脸哀伤，怔怔地凝睇着黛玉娇丽的秀颜，脸色苍白无力，神情呆滞迟钝。
　　　　一时房中静寂无声，有微风从半卷的湘妃竹帘处透了进来，带来些许清凉的意味，空气中依稀飘浮着荷叶、芦荻的芳香，疏清馥郁，却让人心生厌烦倦怠之意。
　　　　良久的静默后，湘云抬起眼眸，注视着黛玉，神色复杂，轻轻咬着红唇，嗫嚅道：“罢了，其余的，都暂且不提了，我们只说今天的事情吧。林姐姐，宝玉对你，实在好得很，你离开之后，他日夜想念，从不曾忘记。今儿个，宝玉特意过来探望，姐姐实在不该这样清冷，伤害他的心。”
　　　　黛玉听了，唇角轻轻扬起，转出一抹冷淡的笑容，伸手抚摸着腕上清莹澄透的碧玉手镯，口中慢条斯理地道：“宝玉的心思，我并不是不明白，可是，以我如今的身份，一举一动，都要格外慎谨才行。你也想一想，刚才他说的那些话，成什么样子？若是被有心人传出去，我还要不要声名，要不要体面了？”
　　　　说到这里，侧头瞧着湘云，洁白如玉的秀颜似被秋霜笼罩，声音亦清寒如冰：“在史姑娘看来，我就该忘记贾家对我的伤害，不要名声，放弃体面，全心全意地哄着宝玉，让他开心快乐，是不是？哼，对于贾家，我什么都不欠，凭什么得委屈自己，来迁就宝玉？他心里惦记谁，是他自己的事情，一直以来，我都在疏远他，是他自己在胡思乱想，与我实在没有什么关系。没有任何理由，规定我得以温和的姿态对待他。别说我已经有夫君了，便是没有，对于宝玉，我的态度，与现在相比，也绝不会有任何的不同。你将他看得如宝似玉，见他难过，心里便不好受，凭什么要求我也这样？”
　　　　湘云听了这番话，被噎得说不出话来，面上涨得通红，却又暗带着一丝淡淡的羞赧之意。黛玉见了，立即明白，在湘云心里，对于贾宝玉，的确有一份少女情怀，暗自冷笑不已。
　　　　走了一个薛宝钗，如今，又来一个史湘云，贾宝玉此人，没有一点儿男子气概，却偏偏很有女人缘，实在叫人难以理解。
　　　　黛玉漫不经心地瞧着湘云，辩驳一番，亦不再理会，只转头看向贾宝玉，因实在不愿再与此人纠缠不清，便开言道：“罢了，话说到这个份上，大家索性说个明白好了。我倒是想问一问表哥，为什么会对我念念不忘？我记得，在贾家的时候，我对表哥，一直有礼却疏离，从没与表哥亲近过，不是吗？”
　　　　闻言宝玉微微愕然，眸光一直不离黛玉秀美的容颜，静默半日，才道：“妹妹待我冷淡，其实我心里也明白的。我会惦记妹妹，原因自己也不怎么清楚，大约是因我们家里，虽然有很多姐姐妹妹，但论起容貌气质，却没有任何人能与妹妹相比。林妹妹，你这个人，实在是天上独一，地上无二，让人无法忘怀。”　　
　　　　“只因容貌，便惦记不忘，表哥的感情，实在浅薄，让人不敢恭维。”黛玉早料到他会这么回答，冷笑一声，瞥着宝玉，轻斥道，“红颜易逝，青春难留，自古如是，依表哥之言，倘若有一日，我容颜老去，表哥便会将我看做草芥了？”
　　　　听了这话，宝玉哑口无言，面上神色复杂，迷离、懵懂、困惑混杂在一起，怔在当地，心神恍惚，默默无言。
　　　　黛玉说完这些话，不由得心神疲倦，亦不欲再多言，只冷冷瞧着宝玉，缓声道：“罢了，不说闲话了，究竟也没有什么意思。表哥，有几句心里话，如今我一定得说出来。无论表哥对我是什么心思，于我而言，除了自己的夫君外，其余的男子，都不能入眼。今儿个表哥到这里来，我破例让你进来了。可是，你见了我的面，却没有什么正经事，说话做事，也没有半点规矩，给我带来很深的困扰。我心里面，很不高兴，一天的好心情，都被表哥搅散了。”　
　　　　宝玉听了，轻轻“啊”了一声，怔怔地看着黛玉，一脸的疑惑和不可置信，眼中忧伤无限，看得黛玉一阵心烦。
　　　　湘云见了，却极是心疼，实在按捺不住，转过头来，蹙眉看向黛玉，目光冷漠，口中娇声斥道：“林姐姐，你说这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难不成，宝玉特意过来看你，你一点儿都不感动吗？你这样冷淡，叫他情何以堪？”
　　　　“呵，听你这话的意思，宝玉来这儿，于我而言，是一种天大的荣幸了？也许，他是你的金珠宝贝，但就我来说，我心里面，并不期待见到他。”黛玉转过头，斜睨着湘云，眸中冷意轻漾，声音亦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行了，其他话我也不多说了，史姑娘，你若看不得宝玉来这儿，从今以后，你就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边，千万不要让他离开你的视线。如此，你得了好处，我也能落个清净，真真一举两得呢。”
　　　　湘云听得目瞪口呆，盯着黛玉，面上白一阵红一阵，默了半日，才愣愣地道：“四皇妃这样说，莫非是在暗示我们，你并不欢迎我们过来，想将我们拒之门外？”
　　　　黛玉冷冷瞧着她，抿起朱唇，双颊漫上清冷如玉的笑容，云淡风轻地道：“是又如何？如今的我，早已不再是当初那个无依无靠、任人摆布的孤女了。何况，这里是我自己的家，难道史姑娘认为，我没有这个权利吗？”
　　　　听了这话，湘云面色大变，眸中隐约闪过一丝深浓的怒火，唇动了一动，却又无言以对，不能反驳。
　　　　黛玉立起身子，侧头瞧着窗外碧蓝如洗的晴空，冷冷一笑，声音清淡飘离，如缥缈不定的浮云：“话说到这儿，我索性直言吧。经历了那么多的风雨后，对于贾家，我早已失望透顶，这才会转身离开。偏偏你们荣国府的人，仍然不肯放过我，非要对我死缠乱打，不让我消停。我住在四合院，二太太追到那儿，让我给欠债的薛家说情，态度高傲得可笑。我搬到这里，老太太又赶过来，命令我在陛下面前进言，给元贵人恢复位分，在我面前，更是一副理所当然、颐指气使的模样。哼，难道我这个人，生下来就该给贾家揉捏、被你们利用？我姓林，你们贾家的事情，与我有什么关系？”
　　　　说到这里，回过头来，明澈如水的眸光缓缓扫过众人，声音平静却坚决：“罢了，事到如今，别的话我也不多说了，依照规矩，如今的我，是不能轻易见外男的。今儿个，我不过是念着表兄妹一场，加上宝玉待我的确不错，才肯见宝玉一面，你们千万不要会错意，以为我对贾家还有感情，那就大错特错了。从我离开贾家开始，我对那儿，便没有任何幻想了。现在，我将话明明白白地搁在这里，虽然我心里面，对于二姐姐、三妹妹这些旧时姐妹，很是惦记，但为了避免贾家利用我们的姐妹之情，托我为荣国府办事，我只得将旧情彻底断绝。所以，从今以后，凡是贾家的人，或是与贾家有关的人，都不必再来见我，免得闹个不欢而散。我说的这些人里，自然也包括史姑娘，这是毋庸置疑的。今后，这个地方，你们都不必再踏足了。当然，即便你们过来，我也绝不会允许你们进门的。”
　　　　湘云听了，面色转青，睁大眼睛，死死瞪着黛玉，气恼地道：“四皇妃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你要与我们断绝关系吗？”
　　　　“不错，以前，我念在娘亲的份上，还总想着给贾家人留几分面子，如今看来，实在没有这个必要。只有与你们这些人彻底断绝来往，我才能落个耳根清净，不被贾家纠缠打扰。”黛玉一脸的云淡风轻，声音亦清淡无波，瞧着一脸不忿的湘云，不紧不慢地道，“史姑娘，从一进门，你便满口胡言乱语，一点儿都不知道规矩。你也不想想，你不过是个公侯小姐罢了，以你的身份，凭什么对我大呼小叫？何况，这里是我的家，不是贾家，不是史府，这一点，你不该忘记。我念着我们府上的体面，才不与你计较，不然，早将你撵出去了。我容你留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湘云听了这话，呆呆地看着黛玉，惊愕到不知所措，张大嘴巴，却说不出话来。
　　　　“话说到这儿，史姑娘自己还不识趣，非要我下逐客令吗？既是这样，我也只得明言了。”黛玉冷冷一笑，毫不示弱地回瞪着她，一字字地道，“史姑娘，我对你忍无可忍了，请你即刻离开这里。”言罢，长袖一挥，案上的茶杯立刻骨溜溜地滚落下来。
　　　　“砰”地一声脆响，茶杯落在地上，应声摔得粉碎，气势如虹，泛出幽深清冷的光芒。
　　　　湘云听了，不禁面色发白，立刻站起身来，踏步往外走，行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着宝玉、迎春、探春三人，眉心蹙起，气恼地道：“二哥哥，两位姐姐，四皇妃这种态度，你们还要留在这里吗？”
　　　　迎春、探春互看一眼，容色淡淡，蹙眉长叹出声，心中感慨无限。
　　　　她们清楚地知道，对于贾家，黛玉已经伤痛欲绝，这才无暇顾及与她们的姐妹之情，要与贾家彻底断绝来往。
　　　　虽然如此，对于黛玉的心思，她们亦是能够理解的。只因，在贾家的时候，她们已经见惯人情冷暖，有些时候，也会萌生离开之念，却又身不由己。
　　　　两人沉吟之际，黛玉冷笑出声，瞧着湘云，不紧不慢地道：“史姑娘要走，外面轿子现成，只管自己走就是，何必拉扯上其他人？”
　　　　说到这儿，侧头瞥了宝玉一眼，装出恍然大悟的样子，揶揄道：“是了，我倒忘了，表哥还没走，史姑娘怎么舍得离开呢？既是这样，请表哥也跟着回去吧。”
　　　　宝玉置若罔闻，默然不动，依旧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黛玉的秀颜，如痴如狂地道：“林妹妹，无论如何，我这心里，是放不下你的。我惦记了好久，如今，好不容易见着你，怎么能离开呢？你不愿回贾家，没有关系，我留在这儿就成了，如此一来，我便能天天见着你了。”
　　　　湘云身子一晃，摇摇欲坠，看向黛玉的眸光越发清冷，带着难以掩饰的愤恨和不甘。
　　　　黛玉亦无法再忍耐，盯着胡言乱语、神色迷离的宝玉，唇边泛出一抹清冷的笑意，沉声道：“你这是什么话？这儿是当朝皇子的府邸，不是你们贾家，岂是你想留就留的地方？罢了，你不肯走，我也没法子了。”
　　　　侧头看向紫鹃、雪雁，轻轻摆了摆手，冷声道：“两位姐姐，你们过来，帮我送一送这位金尊玉贵的宝二爷罢。”
　　　　紫鹃、雪雁听了，忙恭敬地应了一声，走上前来，一左一右，拉住犹自恋恋不舍的贾宝玉，踏步如飞，一同步出正厅。湘云见了，含怒看了黛玉一眼，方提起百合香罗裙，紧紧随了上去。
　　　　待他们离开后，黛玉方看向迎春、探春两人，蹙眉长叹，面上露出一抹淡淡的哀伤，含悲道：“二姐姐、三妹妹，其实，在我心里，你们一直都是我的好姐妹，从不曾变，我并不希望事情发展成这样，只是，事到如今，我也没有法子了，只有与你们疏离一些才行。”
　　　　“我并不是糊涂人，妹妹待我与三妹妹的心意，我心里自然明白的，”迎春轻轻摇头，神色温和如风，拉着黛玉的手，轻叹道，“其实，也怨不得妹妹会生气，妹妹与我们那边结怨，我也略知道一些的。今儿个宝玉的话，说得又太过离谱，一点儿都不知道规矩。再怎么样，妹妹已经是四皇妃了，正是该谨言慎行的时候，他实在不该说什么自小耳鬓厮磨、念念不忘的话儿。这样的言语，一旦传出去，被人添油加醋，不知会惹出什么乱子呢。还有云妹妹，只知道护着宝玉和宝钗，说话着三不着四，真让人头疼。这两个人，不知是怎么想事的，竟都像极幼稚的孩子，总不能开窍。至于刚才妹妹的那番话，我心里很清楚，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妹妹与我们那边，已经视同水火，何况，妹妹如今的处境，虽然看上去很风光，却举步维艰，哪里搁得住我们那边时不时过来打扰纠缠？妹妹的心思，我能够理解，妹妹放心罢。”
　　　　

    第1卷  第6章 行疏迹远只留思

　　　　听迎春这般和颜悦色，言语清楚，条理分明，黛玉不禁微微一愕，暗自叹息，原来，迎春虽然怯弱怕事，但心底里，见识却是极不凡的呀。
　　　　当下黛玉怡然而笑，神色和煦如风，反握住迎春的手，软声道：“好姐姐，多谢你体谅我，等将来你也离了贾家，我再请你过来，陪我说说话儿，也就是了。”
　　　　迎春听了，神色微怅，眉间颦纹浅淡，含悲道：“妹妹姓林，毕竟不是我们贾家的人，想离开自然能够离开。我是府中正经的姑娘，比不得妹妹，哪里能轻易走出那个地方呢？”
　　　　黛玉轻轻摇头，唇角轻扬，瞧着迎春，和颜悦色地道：“姐姐年纪大了，将来自然有出门的一天。等有了迎春姐夫，我们自然便能常常见面了。”
　　　　迎春听了，娇美的脸颊上飘上一抹淡淡的红云，笑着啐了一口，一副小女儿的娇羞之态。
　　　　黛玉含笑看着，心头却有凛然之感，对于迎春的未来，她了如指掌，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迎春避开嫁给中山狼、香消玉殒的凄苦命运？
　　　　其实，她并不是爱管闲事之人，只是，对于交情匪浅、命运凄凉的贾府三春，她心里面，一直都是极喜欢极怜惜的，不能明知她们前途茫茫，红颜命薄，却置之不理。那样的话，她必定会抱憾终生，永远都不会原谅自己。
　　　　只是，事到如今，到底该怎么做，才能逆转命运之轮，让这些如花的女孩子，拥有一个平静而美丽的人生？
　　　　思量片刻，一时也没有主意，黛玉便暗自一叹，侧头看向探春，唇边含了一缕温和的笑意，柔声道：“忙了这么久，倒忘记问妹妹，环儿与姨娘怎么样，过得好不好？”
　　　　探春听了，轻轻摇了摇头，面上浮现出淡淡的凄婉之色，让人油然生出怜惜之情。
　　　　黛玉见状，不禁吃了一惊，忙行到探春身边，拉住她的手，问道：“怎么，难道环儿出事了吗？”
　　　　探春神色悲苦，眼圈发红，泛起浅浅的水光，勉强动了动唇，却又说不出话来。
　　　　“这件事情，还是由我来说吧，”迎春蹙眉长叹，声音中略有一丝凄凉之意，幽幽道，“环儿的确出事了，前几日，二太太吩咐人，将环儿送到乡下的田庄了。”
　　　　黛玉愕然，抬眸瞧着迎春，诧异地道：“无论如何，环儿都是正经的公子哥儿，也很得二老爷看重，二太太怎么能这样对待环儿？”
　　　　迎春面有难色，默然不答，探春扬起唇，淡淡笑纹如被风零散吹落的梨花，开口道：“如果二老爷不看重环儿，太太也不必费心，处心积虑地对付他了。”
　　　　黛玉听了，微微一愕，眉心深蹙，端起茶杯，轻轻抿着温热的香茗，心中暗自沉吟思量。
　　　　“罢了，这里都是自家姐妹，何况，林姐姐待环儿，一向情若手足，关切有加，我实在不必隐瞒。”探春轻轻抬头，眸光发凉，接着道，“自姐姐离开后，宝玉便无精打采，整日里调脂弄粉，与丫鬟说笑，什么正事都不做。当然，宝玉的性子，一直都是这样的，从没有变过。偏环儿自被姐姐教诲后，一直都在用心念书，以求出人头地。老爷虽然不爱说话，却也很是高兴，勉励过好几次。太太看在眼里，自然便有些不满，但也并没有露出来。前段时间，学堂的夫子到府里拜访老爷，将环儿写的文章带了过来，交给老爷，很夸奖了一番，说将来的乡试，环儿大有可望。可巧大老爷也在书房，说是难得环儿竟有这样的本事，将来世袭的前程，定会落到环儿头上。老爷听了，一笑了之，也没有说什么，只是这些话，即刻便被嘴碎之人传到太太耳中，给环儿惹来一场大祸。”
　　　　听了这番话，黛玉略一沉吟，对于探春的未尽之言，已然心知肚明了。
　　　　宝玉碌碌无为，贾环努力上进，相形之下，对于贾环，贾政自然就有了偏爱之心。这样的情景，落到王夫人眼里，自是会引起王夫人的嫉恨和不满。在她眼里，世袭的位子，非宝玉莫属，如何能让给其他人？
　　　　想来，以王夫人的性情，自然会想尽办法除掉贾环，来给贾宝玉铺路，以便一帆风顺地得到世袭之位。
　　　　黛玉启唇轻叹，抬眸看向探春，眉间浮出淡淡的怜悯之意，问道：“二太太要撵环儿，老爷知道了，难道竟不肯出来说几句话吗？”
　　　　“上个月，老爷刚放了外任，并不在家，老太太年迈，荣国府自然便成了太太的天下，”探春摇了摇头，挽发的紫玉簪子在阳光下发出冷寂的淡光，声音中亦带着一丝淡淡的清寒之意，“老爷前脚刚走，二太太便将我们叫去，说环儿从她房里偷了几样极贵重的陈设，这样的性情，实在不能放纵，要送到乡下，严加管教才行，当下不由分说，立刻便吩咐周瑞将环儿送走了。”
　　　　黛玉眉心微动，清纯如水的眸光中闪过一丝怒火，不忿地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她倒是厉害，将环儿送到清苦之地，就算环儿想念书，只怕也没有什么条件。如此一来，自然就对宝玉没有任何威胁了。”
　　　　探春长叹一声，眉头皱成了一团，神色凄婉，颔首道：“林姐姐果然蕙质兰心，太太的确是这样打算的。可笑她出自大户人家，是环儿名义上的嫡母，待环儿却竟像眼中钉一般。只有事情涉及到宝玉头上，她才会变了态度。宝玉坚持要来看姐姐，她即刻便命我与迎姐姐过来，连问都不问一声。”
　　　　三人叙话之际，雪雁、紫鹃从房外探身进来，屈膝道：“姑娘，宝二爷与云姑娘已经走了。”
　　　　黛玉点了点头，让她们略歇一歇，方长叹一口气，瞧着探春，蹙眉道：“罢了，如今说这些，也没有什么意思了，环儿是姨娘的依靠，环儿被撵出来，姨娘必定很伤心吧？”
　　　　探春轻轻点头，面有焦虑之色，含泪道：“自环儿走后，姨娘日夜忧心，卧床不起，病得很厉害。太太装作不知道，也不照管，我也没法子，只得拿出自己积攒的银子，悄悄请大夫过来瞧病。”
　　　　黛玉听了，略一沉吟，忙拉住探春的手，安慰道：“妹妹且别着急，姨娘不过是一时伤心过度，才会生病，只要用心调养，略微劝解，自然就能缓过来。我很知道妹妹处境艰难，别的东西，我也不能给妹妹，免得惹那起人眼红。这样吧，妹妹从我这里拿些银子，先应付过去罢。”
　　　　说着，便看向紫鹃，笑了一笑，轻声吩咐道：“好姐姐，劳烦你去账房，支四张一百两的银票，即刻送过来。”
　　　　紫鹃听了，忙应声去了，不过片刻的功夫，便转身回来，从袖中抽出银子，交给黛玉。黛玉伸手接了，点出两张，递给探春，含笑道：“这银子妹妹拿着，请几位医术高明的大夫，再买些补品，好好照看姨娘吧。”
　　　　探春不由得一愣，怔怔地道：“我怎么能要姐姐的银子？”
　　　　黛玉唇边含笑，眉目间带着一丝轻柔之意，温和地道：“我们姐妹相处，始终以心论交，一点银子，算得了什么，妹妹何必推辞呢？”
　　　　探春听了，便接了银票，低低道：“既是这样，我便领了姐姐的心意。”
　　　　黛玉点了点头，叹了一口气，柔声道：“环儿那边，我会命人将他的境况打听清楚，悄悄照管，妹妹专心照顾姨娘即可，不必担心其他事。”
　　　　探春抬起头，凝视着黛玉，眼中盈然有泪，低声道：“林姐姐，多谢你，你的身份，已经今非昔比，显赫异常，待我们却依旧如初，真真难得。”
　　　　黛玉轻轻摇头，嘴角舒展出明艳柔软的微笑，诚恳地道：“不管怎么样，我们始终是姐妹，这一点，永远都不会变的。”
　　　　说到这里，便放开探春的手，将剩下的银票递给迎春，接着道：“姐姐一个月，只有二两银子的月钱，开销又多，实难周全。这点银子，姐姐带回去，自己拿一百两，也给四妹妹一份。如此，你们过日子，也能从容一些。我们姐妹一场，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姐姐千万不要推辞。”
　　　　见黛玉态度坚决，神色温和，迎春便收了下来，浅笑道：“既是这样，我就不客套了。”　
　　　　探春凝眉长叹，瞧着黛玉，一脸的恋恋不舍，声音中带着淡淡的怅然：“姐姐心思细腻，待我们又好，只是，因为我们那边的关系，竟不能与姐姐时常见面，当真可惜。”
　　　　迎春听了，面上露出一抹淡淡的哀伤，拉住黛玉的手，含悲道：“今日一别，竟不知何时才能再见。林妹妹，我会时常思念你，你也要记得我们，千万不要忘记了。”
　　　　“我自然会记得你们，如何会忘记呢？”黛玉亦很是不舍，明眸在两人身上流连，勉强忍住伤感，轻声道，“其实，只要我们姐妹情分在，见与不见，都是一样的。”
　　　　探春听了，无可奈何地道：“姐姐说的是，事到如今，我们也只能这样想了。”
　　　　默了半日，抬眸看着黛玉，咬唇道：“四皇子可在园中？按理说，我们得去请安才是。”
　　　　黛玉并不疑虑，缓缓摇头，道：“他并不在，我们还是说自己的话罢。”
　　　　探春听了，眼中有淡淡的失望，继续寒暄几句，眼见时候不早，便不敢再耽搁，与迎春一同，站起身告辞。黛玉带着紫鹃、雪雁，一直送出二门，目送她们上轿，一步步走远。
　　　　看着华轿渐行渐远，终于消失不见，黛玉眉心深拢，红唇吐出一丝悠长的叹息，心中思绪万千。
　　　　曲终终须散，她与贾家，终于一步一步，走向决裂，连当初那些表面上的浅淡情分，亦在屡次降临的风雨中，荡然无存。
　　　　从此之后，她与贾府三春，即便情谊深厚，惦记不忘，彼此之间，亦只能相忘于红尘，不再相见。
　　　　耳边传来紫鹃的轻叹声，接着听得她继续道：“刚才人多，我也不好问，姑娘，你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吗？你真的要与贾家断绝关系，即便是三姑娘她们，也不再相见了吗？”
　　　　黛玉点了点头，没有半刻迟疑，唇边露出清浅却坚毅的笑纹，慢条斯理地道：“自然是真的，虽然我很舍不得三位好姐妹，可是，她们始终姓贾，与她们来往，我跟贾家，便不能彻底断绝关系。如果荣国府想着利用她们，继续算计我，其祸非小。”
　　　　紫鹃毕竟是从贾家出来的，听了这番话，思量一番，心中仍旧有些不舍，却也无言反对，便点了点头，静默不语。
　　　　黛玉瞧着她，蹙眉道：“怎么，姐姐舍不得吗？”
　　　　紫鹃轻轻咬着唇，静默半日，方垂首答道：“贾家对姑娘，亏欠之处良多，这一些，我自然是明白的。只是，我哥哥还在那儿，又有不少旧时姐妹，若真断绝来往，难免会舍不得，姑娘勿怪。”　
　　　　黛玉轻轻颔首，道：“姐姐的心意，我明白了，其实，我又何尝舍得呢？只是，当断不断，必受其害，与贾家纠缠不清，实在没有什么好处。何况，我已身在此处，处境艰难，更须小心谨慎，不能被其他的事情分心。既是这样，不如与他们趁早做个了结，不再来往。如此，我才能安心站在四哥身边，一同面对风雨。”
　　　　抬起眼眸，眺望远处开得连云似锦的木槿，神色温和，声音亦轻柔如风中落瓣：“我不会再见贾家那些姐妹，即便老太太仍旧命她们过来，也不会有所改变。但是，她们若是陷入困境，我也绝不会袖手旁观的。贾府之中，二姐姐、三妹妹、四妹妹，她们都是我在乎的人。这一点，始终不会改变的。”
　　　　说到底，她终究不是无情之人，虽然已经打算与贾家人决裂，但对于三春姐妹，始终不能彻底远离，不闻不问。
　　　　紫鹃吃了一惊，蹙眉瞧着黛玉，讶然道：“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三姑娘她们，都是公侯小姐，怎么会陷入困境呢？老太太待姑娘不好，是因姑娘终究是外姓人，如今，难道连亲孙女都不能守护周全吗？”
　　　　“正是因为她们身在侯门，才会被家里人算计，落到境遇凄凉的地步，”黛玉轻扬嘴角，唇边露出清浅无波的笑容，声音淡若浮云，“至于老太太，是绝对指望不上的。以后，你就会明白我这些话的意思了。”
　　　　紫鹃听了，似懂非懂，却也并不追问，只点了点头，乖巧地道：“姑娘的话，我记下就是了。”
　　　　  ！

    第1卷  第7章 但愿长醉不复醒

　　　　日暮时分，黛玉正在窗下闲坐，采薇探身进来，屈膝道：“姑娘，主子已经回来了，如今正在书房，与十三爷、林公子他们商议事情。主子让姑娘先用膳，早些歇着，不必等他。”
　　　　黛玉轻轻颔首，答允下来，唤了紫鹃、雪雁过来，一起用罢晚膳，方起身款步回房，安睡休息。
　　　　其时夜幕降临，云淡星稀，一弯清月悄然挂在半空中，深深浅浅的月光从镂花窗格流泻而入，落在茜色轻罗帐幔上，如一痕安静的画影。黛玉凝眸瞧着，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成眠。
　　　　以前，她习惯独自一人，静静安睡入梦。然而，嫁给他之后，她便在细水长流的生活中，习惯了与他相伴不离。他不在身侧，竟无法心安，无法入睡。
　　　　习惯，真是一件让人无法琢磨的东西。而他，已经在不知不觉，成为她生命的一部分，再也不能忘记，更无法舍弃。
　　　　在塌上翻来覆去，终究了无睡意，黛玉抿一抿鬓发，披衣起身，唤了雪雁、紫鹃过来，备了几样新巧点心，令雪雁端着，方搭住紫鹃的手，步往书房。
　　　　竹荫幽林，花簇锦绣，在月光下细影斑驳，三人闲步踩过石径，迤逦行近，便见雕花长窗半掩，透出淡淡的烛光，清浅朦胧。
　　　　听得脚步声，房中立刻有人快步奔出，低低喝道：“什么人？”
　　　　黛玉明眸微转，看清来人是林飞云，便浅浅一笑，眨眼道：“怎么，哥哥不认识我了吗？”
　　　　林飞云这才明白过来，叹了一口气，歉疚地道：“一时没看清，妹妹勿怪，这个地方，是府中重地，得谨慎一些才行。”
　　　　黛玉轻轻颔首，白绡裙裾逶迤飘过门槛，款款步进房中，便见水润与水涵相对坐在窗下，两人神情冷峻，严肃清冷。
　　　　见他们进来，水润忙站起身来，朝黛玉行了一礼，含笑道：“见过四嫂。”
　　　　水涵亦立起身子，目光落在黛玉身上，神色转柔，温颜道：“不是让你早些歇着，怎么出来了？”
　　　　黛玉唇边带笑，让雪雁搁下托盘，方软声道：“一时睡不着，便过来看一看。”
　　　　说着，微微一笑，摆了摆手，命雪雁与紫鹃出房相候，方抬头看着水涵，凝起烟眉，问道：“这么晚了，你们秉烛夜谈，在商议什么？难道出了什么事情吗？”
　　　　水涵注视着她，唇边现出一抹淡淡的笑纹，语意温柔：“十三弟出去了很长时间，今天刚刚回来，我便邀他过来一聚。不过，也并没有什么大事，只是在分析朝中的形势，闲聊几句罢了。”
　　　　黛玉轻轻颔首，行到水涵身边，笑意轻绽，开口道：“闲着也是闲着，四哥，能不能说给我听一听？”
　　　　“自然可以，”水涵剑眉微轩，拉黛玉坐下，轻描淡写地道，“我们得到消息，说东平王府那边，东平王对薛宝钗宠爱无比，有求必应，似乎有心将她纳为正式的妾室。东平王妃嫉妒成狂，已经开始着手，准备对付薛宝钗了。”
　　　　黛玉眉心微蹙，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清茶，方问道：“一直听你们说，东平王妃是个母老虎，她的手腕，到底怎么样呢？”
　　　　水润扬起唇，笑意浅凉，声音中亦带着一丝清冷之意：“自然是极厉害的，以前，东平王也有过几个侍妾，都被东平王妃折磨得不成样子，死得不明不白。现在，东平王妃已经起了嫉恨之心，想来，薛宝钗的命，也留不了多长时间了。”
　　　　黛玉听了，也不在意，唇边划出淡淡的弧度，一笑了之，只瞧着水涵，话语一转，轻声道：“罢了，不说这些了，东平王的立场，一直未明，四哥，你到底打算怎么办呢？”
　　　　水涵双眸深邃，带着一丝凛然，神情淡定，徐徐道：“玄英队的暗卫一直在暗中调查，如今，已经掌握了一些东平王贪赃兵饷、胡作非为的证据，若有合适的机会，也许能将他一举扳倒。”
　　　　黛玉听了，皱眉暗自沉吟，默默不语，水润抬起头，望着水涵，剑眉上扬，慢条斯理地道：“四哥的想法，自然是很好的，只是，虽然父皇向来疼爱四哥，但四哥这边，已经有南、北两个王府的支持，父皇为了平衡各方的势力，必定会有所遏制。所以，现在的他，不一定会站在四哥这边呢。如果四哥出来对付东平王府，父皇却不赞成，到时候，我们该怎么收场呢？退一步说，就算将东平王扳倒，他们府上的兵权，也绝不会归四哥所有。费心费力，却什么都得不到，实在有些得不偿失呢。”
　　　　黛玉思量片刻，嘴角含了一缕淡淡的笑意，缓缓道：“与东平王府联姻什么的，四哥绝不会答允，因此，让他与我们这边结盟，似乎不太可能了。既是这样，与其让他与忠顺王联合，或是为八皇子所用，不如现在彻底铲除的好。至于陛下那边，如果是其他事情，陛下也许会有所顾忌，但若能收回兵权，巩固君权，他似乎也没有反对的理由。”
　　　　水涵点了点头，注视着黛玉，脸上闪过一抹激赏，含笑道：“玉儿分析得很好，我们若动手对付东平王，父皇就算不推波助澜，也会顺水推舟。何况，没有绝对的把握，我也不会轻易动手，这一点，十三弟实在不必担心。”
　　　　说着，侧头看向水润，笑容浅淡，道：“诚然，就算扳倒东平王，他的势力，也无法收归我们所有。但是，父皇也绝不会让给其他人，一定会收进自己的掌心。
　　　　黛玉拢一拢鬓边的落发，唇边含笑，接着道：“不错，如此一来，我们这边，便能与忠顺王持平，胜算也大得多了。所以，除掉东平王府，应该是利大如弊的。”
　　　　水涵轻轻颔首，侧头瞧着袅袅燃烧的红烛，站起身子，负手而立，话语一转，声音清淡如天边浮云：“东平王府落到萧陌手上，声誉已经大不如前，萧陌昏庸无能，时常恃强凌弱、欺压百姓，东平王妃性情残暴，更是厉害，为着争风吃醋，身上有不少人命官司。这些事情，父皇虽然也有所耳闻，却一直忙于各地政务，没有精力过问。因此，就算为了百姓着想，我也该将他扳倒才行。”
　　　　黛玉听了，抬起眼眸，凝视着烛光、月光相映下，水涵清雅如玉、卓尔不凡的俊颜，唇边溢出一抹清浅的笑容，心情一阵激荡。
　　　　她的夫君，不仅待她情切意深，还有一份悲天悯人的心怀。即便前途坎坷，须得披荆斩棘又如何，这一生，已注定随他，并肩同行，绝不后退。
　　　　听了黛玉与水涵的话，水润略略垂首，沉吟半日，心生无限赞许之意，轻轻击掌，点头道：“我明白了，四哥与四嫂，果然是夫唱妇随，见识同样不凡，真让我大开眼界呢。”
　　　　林飞云亦轻轻颔首，唇边带笑，看着黛玉道：“妹妹一个女子，竟能将朝政看得如此清楚，实在不易。”
　　　　水涵闻言，眉眼间有柔和的熠熠神采，含笑看向黛玉，脸上带着一丝赞许和自豪，朗声道：“我的妻子，自然是与众不同的。”
　　　　见在众人面前，水涵依旧无所顾忌，黛玉不由得面上微红，觑眼瞧着他，带着淡淡的娇嗔之意，咬着唇不说话。
　　　　水涵自是明白，笑了一笑，话语一转，向水润道：“忠顺王那边，有不少将军，那些人，你是否已经命人接触过了？”
　　　　水润听了，忙敛了笑意，正色道：“四哥吩咐的事情，我自然记得，只是，那些将军，都是愚忠之辈，向来只认虎符，似乎没有法子将他们弄过来。”
　　　　水涵眸中精光微现，沉吟良久，摆手道：“如果不能逆转那些人，也没什么关系，你想个法子，悄悄将他们背后的副将军控制住，也就是了。”
　　　　水润吃了一惊，呆呆看着水涵，皱眉道：“这是什么意思？将军手中才有实权，策反副将军，能有什么作用？”
　　　　水涵敲了敲桌子，望着黛玉，笑了一笑，问道：“玉儿，你怎么看？”
　　　　黛玉略一沉吟，已经明白过来，便含笑道：“控制副将军，便能掌握他们顶头上司的动向，如果有什么变故，在危急关头，彼可取而代之也。四哥，我说得可对？”
　　　　水涵点了点头，眸光轻柔，眉目清朗，熠熠生辉，声音中尽是温柔之意：“不错，我的确是这样打算的。”
　　　　黛玉低头浅笑，默了一下，抬头回望着水涵，温言道：“四哥，我有几句话，一直想说出来。如今，忠顺王府，八皇子，还有我们这边，将大半的注意力都放在兵权上，这种做法，似乎有些不妥呢。古人道，‘文武并用，长久之术也’，实在很有道理。武将自然是极重要的，但文臣的势力，也不容小觑。”
　　　　在场之人听了，都瞪大眼睛瞧着黛玉，一脸的不可置信，显然没有料到她会说这番话来，各自垂首，默默沉吟不语。
　　　　见他们一脸惊奇，神色茫然，黛玉也不在意，嫣然一笑，接着道：“我并不是说，兵权没有用处，毕竟，想要得到政权，除了陛下的支持外，还得有强厚的实力做后盾才行。但是，如今是太平盛世，文人的力量和支持，未必比兵权逊色呢。因此，若能文武兼顾，岂不两全其美？”
　　　　水涵沉吟良久，回过神来，含笑瞧着黛玉，点头道：“玉儿所言，的确很有道理，对我受益匪浅。以前，我竟没有发现这一点，实在太不应该。只是，依你之见，如今，我们该怎么做才行呢？”
　　　　黛玉扬起嘴角，轻柔的微笑自唇边轻轻溢开，温婉地道：“其实，也不必做什么，我记得，当年苏州举办赛才会时，文人云集，十分热闹。如今，我们也仿照此例，以文会友，发帖子请那些文臣才子过来，饮酒赏花，谈论诗词歌赋，每月一次。当然，也能举行一些争辩，谈论时政，针砭时弊，为表示隆重，须得将他们请到晴梦园才行。如此一来，时间久了，他们的心思，也许会慢慢偏向四哥。何况，我们这边，韩伯伯是翰林院学士，声誉极高，飞云哥哥是今科进士，都能帮上不少忙呢。”
　　　　想了一想，抬头看着水涵，提醒道：“只是，那些文臣才子，都是自尊心极重之人，四哥必须相待以礼，绝不能有一丝一毫的怠慢，不然，必定会弄巧成拙。”
　　　　水涵与林飞云互看一眼，点了点头，均是一脸激赏之意，水涵含笑道：“玉儿所言极是，事不宜迟，我马上命人着手安排，到了九月，大约便能依计而行了。”
　　　　“四嫂实乃世间奇女子，四哥，你有四嫂相伴，实在幸运，”水润唇边含笑，脸有羡慕之色，轻声道，“见此情景，我竟也有成亲之念。”
　　　　见他目光中带着一丝迷离之意，黛玉微有些吃惊，旋即立刻恢复过来，怡然浅笑，款款道：“既是这样，我帮十三弟留心，遇见合心意的女子，便帮你聘下来。”
　　　　玩笑几句后，见事情已经料理妥当，水润便看向林飞云，道：“时候不早了，飞云，我们也该走了。”
　　　　林飞云忙答允下来，与水润一同起身，恭敬退出。待两人去后，水涵唇边含笑，看向黛玉，淡淡地道：“玉儿，今儿个，你让贾家那个叫宝玉的进来了，还与他说了很长时间的话，是不是？”
　　　　闻言黛玉微微愕然，却也立刻点了点头，坦然瞧着水涵，道：“不错，四哥，你不高兴吗？”
　　　　水涵摇了摇头，凝眸于黛玉，眼中氤氲着缠绕不绝的情意，声音轻柔得如新绽的白棉：“玉儿不必多心，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问一声罢了。我知道，你让贾宝玉进来，是见他整日沉迷过去，游手好闲，无所作为，心有不忍，盼着能借此机会，开导一番，让贾宝玉醒悟振作，对不对？”
　　　　“四哥所料不差，起先，我心里的确是这样打算的。可是，贾宝玉那个人，实在有些不可理喻，竟无法与他讲清道理，我是白操心了。”黛玉听了，点了点头，睫毛如蝶翅轻轻一挑，声音略有些惆怅，“罢了，我已仁至义尽，今后，他爱怎么样就怎么样，我也不必对他有任何愧疚了。”
　　　　说着，抬头看向水涵启唇一笑，灿若春花，婉声道：“我的心意，四哥怎么知道得这样清楚？”
　　　　“我们是夫妻，你的心意，我自然明白的，难得你被贾家伤了这么深，还这般为贾宝玉着想，你的心地，实在纯善，只怕很少有人能比得上。”水涵目光湛湛，看着黛玉，柔情万丈地道，“玉儿，在这世上，我是懂得你的，而你，亦是最懂我之人。我记得，你曾说过，娶了你，也不负天下，这句话，果然名副其实。”
　　　　黛玉粲然一笑，回望着他，眸中柔情潋滟，眨眼道：“如此说来，四哥对我这个妻子，还是很满意的啰？”
　　　　“那是自然，我这一生，最得意欢喜的日子，便是娶你之时，”水涵畅然大笑，拉住她的手，一同行到窗下，看向暮霭沉沉的天际，带着感慨道，“玉儿，有了你，从今以后，我必定不会孤单了。”
　　　　听了这话，黛玉轻扬嘴角，含了一缕且喜且嗔的笑意，斜靠在他身上，心中一阵静谧安宁。　
　　　　天幕如墨，月如弯钩，光芒淡淡，落在地上，雅致莹澈。微风拂过，空气中飘来荷花的浅浅幽香，清甜恬淡，丝丝缕缕，沁人心脾。窗下的一对伉俪，眉目含情，心迷情醉，甜蜜无限。
　　　　纵然明知前路风雨重重，前路茫茫，但有彼此相伴，便能一往直前，心无所惧。
　　　　情切至此恋红尘，但愿长醉不复醒。　　
　　　　时光静好，一日一日流逝，看上去平静如水，却只是湖面浮波而已。七月十二，东平王府终于传出消息，十一日晚间时分，倾城夫人薛宝钗，意外落水身亡。
　　　　名倾京城的一代花魁，就此香消玉殒，湮没在无情的岁月里。至于她是自尽，还是别有缘故，众人不必追问，也都心知肚明。
　　　　讯息传来时，水涵正与黛玉坐在窗下对弈，听到秦剑声进来传话，因彼此早有准备，事到临头，也并不吃惊，均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水涵扣住一块黑子，眸中笑纹隐现，声音清淡得没有任何温度：“京城有什么动静？东平王那边，有什么反应？”
　　　　秦剑声微微欠身，笑答道：“这件事情，东平王妃自然想尽力隐瞒，但我们一直在暗自监视，不敢疏忽。因此，事情一出，立刻便传得沸沸扬扬，满城风雨了。至于东平王，似乎有些伤痛欲绝，据说还拔剑对着东平王妃，说她心狠手辣，对付了那么多的侍妾，如今又害死自己最宠爱的女子，要东平王妃偿命。要不是有丫鬟侍卫拦着，只怕，东平王妃会死在他手上。”
　　　　水涵听了，轻轻“哦”了一声，轻扬剑眉，若有所思。黛玉亦有些出乎意料，轻扬嘴角，唇边含了一丝讥诮的笑意，淡淡地道：“这倒有意思，看来，东平王对薛宝钗，似乎很有几分感情呢。”
　　　　秦剑声笑意浅淡，扬眉道：“倾城夫人的手腕，本来就很不错，又在青楼呆过，自然能轻而易举地抓住东平王的心。她自以为，如此一来，便能攀权附贵，终生有靠。只是，她没有料到，东平王的爱宠，实际上是她的催命符。”
　　　　黛玉听了，一笑了之，扣住清冷如玉的棋子，瞧着棋盘，静默不语。水涵抬起头，看着秦剑声，轻轻摆手，皱眉道：“别说闲话了，剑声，有一件事情，我希望你能立刻办妥。”
　　　　秦剑声忙敛了笑意，垂手听命，水涵敲了敲桌子，眸中闪过一抹寒意，声音亦冷若碎冰：“剑声，你有没有信心，神不知鬼不觉地潜进东平王府，将东平王妃解决掉，然后做成畏惧自杀的样子？”
　　　　秦剑声吃了一惊，目瞪口呆地看着水涵，讶然道：“东平王已经下令，将东平王妃搬离正房，关进一个独立的小院，不许丫鬟过去伺候。以卑职的武艺，那边的戒备，并不算什么，解决一个女人，应该也不困难。只是，主子这么做，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水涵剑眉轻扬，神态自若地道：“你不是说，东平王拔剑指着东平王妃吗？死了一个薛宝钗，除了使东平王府让人闲话几句外，实在没有什么别的作用。但是，如果，东平王为了一个烟花女子，将自己的结发妻子逼上绝路，这便会让众人侧目了。”
　　　　秦剑声微一沉吟，心有所悟，含笑道：“主子所言极是，我们手上，有不少东平王胡作非为的证据，要彻底扳倒他，只是缺乏一个合适的时机而已。如今看来，这机会大约已经到了。主子放心，卑职今晚便能办妥这件事情。”言罢，行了一礼，起身自去了。
　　　　黛玉闻言，眼中微有怜悯之意，启唇长叹出声。水涵自是明白，侧头瞧着黛玉，温言道：“玉儿，东平王妃天性善妒，心机深沉，偏偏东平王是好色之徒，除侍妾外，府中的侍女、丫鬟，也染指了不少。而这些人，全都栽在东平王妃手上，无一能免。她这个人，并不算无辜。何况，朝廷上的争斗，不是你死便是我活，牺牲在所难免。”
　　　　“四哥的话，我明白了，是我自己想偏了，”黛玉思量片刻，点了点头，唇边笑意轻绽，看着水涵道，“薛宝钗能拉一位王妃垫底，实在很荣幸呀。”
　　　　水涵长眉一轩，忍俊不禁，唇边含了一缕浅淡的笑意，点头道：“不错，她一直期盼出人头地，经历这场风波，必定会名满天下，也算死得其所了。”
　　　　黛玉轻轻颔首，侧头看向窗外，见晴光灿烂，风暖景静，花草葱茏处幽香旖旎，一副和睦安详的景象。
　　　　如此琐碎又平淡的生活里，却有一片片的刀光剑影，不时涌起。风雨，终于要来了。
　　　　  ！

    第1卷  第8章 斗转星移弹指间

　　　　康元二十年，七月十一，东平王爱妾薛氏意外身亡，东平王勃然大怒，神智失常，竟以剑直指东平王妃，后被众人劝下，东平王怒气难平，令人将王妃监禁于府，不许婢女随侍。
　　　　次日，东平王妃于深夜悬梁自绝，消息传出，震惊京城，朝野上下，议论纷纷，掀起轩然大波。
　　　　七月下旬，早朝之时，四皇子水涵、十三皇子水润联合四名御史，上奏弹劾东平王萧陌，言其昏庸无能，因侍妾迫嫡妻自尽，令人发指；藐视君上，屡次贪污兵饷，中饱私囊；结党营私，紊乱朝政，拥兵自重，罪大恶极。
　　　　帝缄默不言，唯下旨命东平王回府治丧，不必参与早朝。忠顺王、八皇子与朝臣见状，均忐忑不安，因不明圣意，只得观望不语。
　　　　八月初一，帝准御史所奏，下诏，除东平王爵位，收回兵权，抄没家产，念祖上功劳，以侯位相待，允依旧留居王府府邸，非诏不得入朝，其党羽一律依法处置。
　　　　见事情进展得如此迅速，几乎称得上是一帆风顺，黛玉欢喜之余，不免有些出乎意料。然仔细究其原因，必是君主水凝早有遏制东平王府之心，之前，坚持以水涵与之联姻，自是认为，若是事成，兵权便手到擒来了。如今联姻不成，东平王府却被参奏，思量一番，顺水推舟，将兵权收回，也是极好的。
　　　　顺者昌，逆者亡，这便是皇权。
　　　　而经此一事，东平王府繁华落尽，不复昔日的荣耀，逐渐走向没落，仿佛一夜之间，便换了人间。
　　　　风波过后，朝中很快便恢复过来，似乎并没有什么影响。然而，明眼人都知道，朝廷之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真正的争斗，才刚刚开始。
　　　　日子维持着表面上的风平浪静，一点一点流逝，中秋前夕，出京消暑的太后从行宫回銮，循例要在中秋时主持宫宴，庆贺一番。
　　　　到了中秋这天，酉时时分，黛玉梳扮整齐，依旧随着水涵与汐筱，进宫赴宴。
　　　　车撵轱辘，缓缓前行，水涵注视着黛玉，剑眉微微扬起，缓声道：“从今年年初，忠王爷与八弟那边，便一直都盼着能将东平王笼络住。如今，我们将东平王扳倒，他们两人，必定会心存不满。玉儿，今儿个你会与八皇妃、忠王妃相见，到时候，得要小心一些。”
　　　　黛玉怡然而笑，伸手拢一拢鬓边的珠花，云淡风轻地道：“我知道自己处境微妙，自然会小心谨慎，绝不敢掉以轻心，难道四哥信不过我吗？”
　　　　“玉儿的聪慧，我自是知道的，只是，明枪易躲，暗箭却难防，”水涵拉住黛玉的纤手，棱角锐冷的面上浮出浅浅的笑意，清朗而柔和，声音中却带着一抹淡淡的担忧，“据我所知，这段时间，元贵人与八皇妃、忠王妃似乎走得很近，不知会闹出什么事情。今晚，你要时时小心，步步留意才行。”
　　　　黛玉吃了一惊，默默沉吟，汐筱哼了一声，脸有不屑之色，冷笑道：“这位元贵人，上次与我们相遇时，待嫂子亲昵有加，百般讨好我们。如今，不过几个月的功夫，便倒向另一边，真是墙头草。”
　　　　“上一次，元贵人待我亲热，不过是盼着我能站在她那边，谋取利益罢了。被我冷淡相待后，元贵人自然心有不满，便想着投向其他人，一同来算计我，消解此恨，”黛玉抿起唇，笑容浅浅，如天边漫卷的浮云，淡淡地道，“随她们去吧，想来，有太后娘娘在，她们也不敢太过分。”
　　　　汐筱沉吟片刻，轻轻颔首，侧头看向水涵，笑容满面地道：“嫂子素来镇定从容，又有皇祖母疼爱，我也会在旁帮衬，即便真有什么事情，也必定不会吃亏的。四哥，你放心吧。”
　　　　三人叙话之际，车撵进了朝门，来至内殿，已近掌灯时分。立时便有宫娥打起灯笼，含笑迎了过来。水涵前往正殿，随侍君主身侧，黛玉、汐筱则随着宫娥，行至永寿宫，给太后请安。
　　　　及到了那儿，便见殿内灯火通明，屏开孔雀，褥设芙蓉，铺陈富丽，收拾得富丽堂皇，繁华如画。太后身着华贵朝服，端坐在宝座上，十分雍容华贵，典雅大方。
　　　　因是中秋，众人均过来朝贺，随侍在殿。四位太妃、皇后、德妃、八皇子之生母良妃分坐两侧，陪着闲话说笑。另有十几名妃位以下的宫嫔，皆在地下侍立。黛玉明眸流盼，便见元春打扮得锦绣团团，也赫然在列。
　　　　见黛玉、汐筱进来，堂上的太后立刻止住闲谈，抬起头来，朝黛玉招了招手，笑容满面地道：“四皇妃来了，快到哀家这儿来，让哀家好好瞧一瞧。”
　　　　黛玉闻言，忙答允下来，从从容容地行了一礼，方款步上前，行到太后身边。
　　　　太后唇边带笑，让她在身侧坐了，方拉住她的手，细细打量了两眼，见她妆容淡雅精致，眉眼秀妍如画，身上一袭樱红色百蝶穿花宫装，袖口衣领处绣了几枝栩栩如生的芙蓉，针脚细密，裙角零星缀着一些水钻花钿，外罩一层同色轻纱，素雅别致，纤如柳枝的细腰上系着鹅黄色吴锦丝绦，幽妍清倩，格外动人。
　　　　太后心中不由喜爱，拉紧黛玉的手，点了点头，笑吟吟地道：“几个月不见，玉儿越发出落得好了。”
　　　　众人听了，忙一同凑趣，皇后笑语盈盈，欢声道：“四皇妃的模样，难描难画，当真是天姿绝色，想来，天上的仙女儿也比不过呢。”
　　　　黛玉微垂眼眸，娇波流慧，低低道：“太后、皇后太过奖了，玉儿愧不敢当。”
　　　　太后轻轻摇头，笑意盈面，和颜悦色地道：“有一句古话，说是‘秀色可餐’，以前哀家并不相信，如今见了玉儿，方知传言非虚，对着玉儿这般姿容，当真可以疗饥呢。玉儿的性情，亦是百里难挑其一，很对哀家的脾气。哀家生平，竟是第一次遇见。若不是念着你与涵潼刚刚成婚，哀家必定会将你常留在身边呢。”
　　　　黛玉听了，欠了欠身子，正欲说话时，帘外有宫娥恭声道：“八皇妃、忠王妃来看望太后娘娘。”
　　　　黛玉转头看去，便见珠帘卷起，进来几位侍女，簇拥着两位贵妇，一步一摇地走了进来。两人穿戴华贵，头上、身上缀满金饰，行动间但闻环佩玲珑之声，其人似被笼在一团淡淡的金色光晕中，叫人不敢逼视。
　　　　待见完礼后，八皇妃婉灵明眸一转，见黛玉竟坐在太后身侧，不禁有些吃惊，面上却依旧笑靥如花，行了几步，走上前来，拉住黛玉的手，柔声道：“这位必定是四嫂吧？果然生得好模样儿，难怪太后娘娘如此喜爱呢。”
　　　　黛玉淡淡一笑，神情悠然，从容道：“玉儿不过蒲柳之姿，是太后不嫌弃罢了。”
　　　　八皇妃依旧一脸笑容，注视着黛玉，神态端庄而温和，接着道：“听说四嫂出自书香门第，不但人美如花，性情亦极纯善温和，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呢。只可惜近来婉灵身子不适，天气又热，不常出门，竟没到晴梦园拜见四嫂。好嫂子，你可千万别见怪呀。”
　　　　见八皇妃满口称赞，神情温和如风，黛玉却只微微欠身，尽力客套几句，心头有凛然之感。
　　　　聪慧如她，自是明白皇室争斗，不见刀光剑影，却往往于无声无息处，给人以致命之击。
　　　　果然寒暄一阵后，八皇妃便看向太后，敛衣行礼，恭敬地道：“太后娘娘，婉灵有几句话要说，还请太后应允。”
　　　　因是中秋，良辰美景，太后心情大好，唇边含了一抹柔和的笑容，神态温煦，摆手道：“这里都是自家人，八皇妃有话只管说，何必说这些客套话？”
　　　　八皇妃行礼谢了恩，方抬头凝视着太后，唇角含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开口道：“太后娘娘，婉灵记得，以前您很喜欢东平王府的安平，每逢宫宴，便拉着她说笑闲聊，极是眷顾呢。”
　　　　太后闻言，点了点头，微微眯起眼睛，出神不语。忠王妃轻启朱唇，叹息一声，满面哀伤，声音中亦含着一丝淡淡的哀婉：“想来太后娘娘必定不知，如今东平王府势败，安平的郡主名分被撤，身份一落千丈。前儿个，臣妾与八皇妃打发人过去探望，得知安平如今足不出户，日日以泪洗面，消瘦得不成样子，看着很叫人心疼呢。”
　　　　听了这番话，太后笑容转淡，幽幽叹了一口气，面上有怜悯之意，声音清淡如云：“安平年刚及笄，遭逢此变，自然有些承受不住。仔细想一想，她本是极娇贵的女子，却落到这个地步，实在让人怜惜。”
　　　　八皇妃见状，脸上略有喜色，却很快掩住了，明眸流转顾盼，若有意似无意地瞥了黛玉一眼，接着道：“太后娘娘，请容婉灵说句放肆的话，去年除夕那日，若陛下没有改变心意，安平也不会落到这样凄惨的下场呢。”
　　　　八皇妃刻意提及安平，内中用意，不言而喻。黛玉垂下眼眸，笑容凝在嘴角，默默不语，心中微微发凉，身上漫上一层浅淡的寒意。
　　　　众位太妃、妃嫔闻言，均有些出乎意料，目光在黛玉、八皇妃身上打转，各自思量，噤声不语。
　　　　房中静寂片刻，太后哼了一声，看向八皇妃的目光转为冷冽，声音中亦添了一丝清寒之意，不疾不徐地道：“过去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了，婉灵何必旧事重提？即便提起，又有什么意义？你真正的四嫂，是皇帝下旨赐婚、涵潼亲自迎娶的玉儿，这一点，你不该忘记。至于安平，她是侯门女子，荣辱不由自身，之前，东平王府锦绣繁华之时，她以此得了郡主之位，锦衣玉食，荣耀异常。如今，东平王府权势败落，她也必须跟着承受，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怨不得旁人。何况，现在的安平，虽然不是郡主，却依旧衣食无缺，她的处境，并不算苦。”
　　　　汐筱冷笑出声，瞧了八皇妃一眼，抚摸着鬓边清莹剔透的青玉凤钗，神情悠闲，口中慢条斯理地道：“其实，如今回想起来，幸亏我哥哥娶的是现在的嫂子，不然，必定会被东平王府连累呢。皇祖母，您觉得汐儿说得对不对？”
　　　　太后轻轻颔首，应了一声，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睨着八皇妃，神态冷峻，一字字地道：“哀家喜欢玉儿，是因玉儿才貌双全，性情稳重，从容淡泊，值得怜爱。哀家待玉儿之心，绝不会因为同情安平，而有一丝一毫的改变。你与玉儿是妯娌，哀家真心希望，你们和平共处，不要无风起浪，无事生非。婉灵，哀家的意思，你听明白了吗？”
　　　　听了太后之言，黛玉极是震惊，原来，眼前的太后，是一位极难得的睿智女子呢。想来，太后历经风雨，看尽繁华，见事明透，任何算计都不能瞒过她的眼睛。
　　　　念及此，黛玉放下心来，眉目舒展，抬起螓首，注视着太后，目光中带着丝丝缕缕的感激和钦佩。
　　　　八皇妃始料不及，立刻变了脸色，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水，一旁的忠王妃脸色发白，却依旧面沉如水，保持着原有的镇静大方。
　　　　八皇妃发了片刻怔，忙提裙跪下，分辨道：“太后息怒，婉灵绝不敢挑拨太后与四嫂的关系，婉灵说这些话，另有用意，请太后耐心听一听。”
　　　　太后缓缓坐下，眯起眼睛，瞥了她一下，神情淡如浮云，声音清冷无波：“八皇妃想说话，哀家自然没有拦着的道理。不过，哀家要提醒一声，今天是中秋，哀家心情很好，八皇妃说话得留心一些，别扫了哀家的兴致。”
　　　　八皇妃面上微白，吸了一口气，垂眉敛容，咬着唇道：“太后容禀，婉灵与安平一见如故，虽然交情不怎么深，却一直情同姐妹，如今，她落到如斯地步，婉灵心中，难免会有怜惜同情之意。今儿个，婉灵提起安平，是想求太后一个恩典，帮她寻个好夫婿，如此一来，她便终生有靠，婉灵也能略微心安。太后素来慈悲为怀，又疼爱安平，加上今儿个是中秋佳节，是大喜的日子，婉灵的要求，太后应该不会拒绝吧？”说着，便垂下螓首，朝太后拜了一拜，神情极是恭敬。
　　　　听了这番话，太后面色稍霁，思量片刻，点头道：“你有这些想法，也是人之常情，这件事情，哀家知道了，今后会留心一些，给安平寻一个才貌双全的佳婿。”
　　　　八皇妃见状，这才放心，脸色缓和下来，唇边带笑，盈盈道：“其实，太后也不必操心，眼前就有一个极合适的人选呢。”
　　　　听到这里，黛玉心里“咯噔”了一下，隐约有所预料，不禁蹙起蛾眉，神不守舍起来。
　　　　正忐忑难安之际，听得忠王妃笑了一下，出言道：“安平与四皇子，曾有终生之议，依臣妾之见，如今，不妨依旧将她配给四皇子，再续前缘吧。”
　　　　八皇妃侧头瞧着黛玉，笑意盈面，接着道：“安平处境堪怜，嫂子听了，也心有戚戚吧？如今的晴梦园，除了嫂子这个正妃外，竟没有一位侍妾，未免也太冷清了。何况，安平即便过门，也只是侧妃而已，碍不着嫂子的地位。我的提议，想来嫂子应该会答允吧？”
　　　　房中众妃嫔闻言，因事不关己，均面面相觑，默然不语。唯德妃脸有忧色，唇动了一下，却又无法开口，只看着黛玉与汐筱，蹙眉长叹，担忧不已。
　　　　片刻的静寂后，元春趋步上前，唇边含了一缕淡淡的讥诮笑容，声音却和煦如风：“立侧妃之事，合情合理，四皇妃出自书香门第，自然是贤惠温善之辈，如何会反对呢？”
　　　　听她们这般从容不迫，一唱一和，黛玉心谷遽沉，背心透骨生凉，原来，将安平推到水涵身边，才是她们的最终目的呀。
　　　　此时此刻，她若答允下来，将来晴梦园里，便再无安宁之日了。
　　　　安平是八皇妃、忠王妃共同举荐，如果，她待安平稍有不好，便会招人话柄，声名扫地，被八皇妃、忠王妃百般奚落，是毋庸置疑的。
　　　　何况，东平王府败落，与水涵干系重大。退一步说，即便自己肯委曲求全，善待安平，安平未必心无芥蒂。心存不满的安平住进晴梦园，会闹出什么事，竟是难以预测的。
　　　　然而，她若出言反对，必会落下妒妇的恶名，而太后见了这副情景，必定会心有所感，对她的印象，也会立刻改观，不复昔日的荣宠，后果不堪设想。
　　　　答允艰险，拒绝困难，此时此刻的她，竟到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不过，即便是这样，她也绝不会让安平进门。她与水涵，历经艰辛，好不容易才成缘，如何能让其他人闯进来，成为他们相守一生的障碍？
　　　　她要的，是一生一世一双人，为了这个夙愿，即便，会落下妒妇的声名，亦在所不惜。即便，会失去太后的爱宠，她也绝不将就，绝不委屈自己。
　　　　须臾之间，黛玉心中已转过千百个念头，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侧头看向汐筱，悄悄朝元春的方向使了个眼色。
　　　　汐筱立刻会意，站起身子，行到元春面前，冷笑道：“你是谁？”
　　　　元春吃了一惊，扬起精心画就的春山眉，讶然道：“怎么，公主不认识臣妾了吗？”
　　　　汐筱拂了拂衣袖，神色冷峻，哼道：“本公主问话，你只管回答便是，何必东拉西扯？难不成，你眼睛长在天上，不将本公主看在眼里？”
　　　　汐筱性情素来随和，甚少有发怒的时候，此刻声色俱厉，倒也让人不敢小觑。元春见状，不由得身子微抖，心中吃惊难言，只得垂下眼眸，毕恭毕敬地道：“回汐公主，臣妾贾氏，是凤藻宫的元贵人。”
　　　　汐筱冷冷一哼，居高临下地看着元春，声音清寒如碎冰：“亏你还记得自己是贵人，哼，你开口之前，先该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这里说话的，是正二品的皇妃、正一品的亲王王妃，你不过是个六品的贵人罢了，这个地方，哪里有你插嘴的份？贵人必是往日里张狂惯了，不知自己有几斤几两了，旁人也许能容你，本公主眼里，却是容不下沙子的。圣人说‘养不教，父之过’，贵人如今这番模样儿，必定是父兄不教之过了。本公主奉劝一句，贵人谨慎一些，别胡作非为，丢了你们贾家的脸。纵然都知道是没脸的，好歹也留点心，给父兄存一点体面罢。”
　　　　元春不由得一窒，料不到自己帮衬了几句，竟会惹来汐筱的长篇大论，颜面俱失。
　　　　众目睽睽之下，元春脸上不由得青一阵，红一阵，唇动了一动，见汐筱满脸怒色，便不敢反驳，只得噤声不语，灰溜溜地退了下去。
　　　　黛玉抿起嘴唇，朝汐筱点了点头，方看向八皇妃、忠王妃，笑容转淡，慢条斯理地道：“我们府上的事情，忠王妃与婉灵如此惦记，真是应了那句‘能者多劳’呀。”
　　　　不待两人回答，立刻扬起娥眉，唇边漾出一抹浅浅的笑纹，接着道：“对于安平，我的确很同情，忠王妃与婉灵这般关心安平，也很叫人感动。只是，让安平到我们府上做侧妃，似乎有些不妥。一则，安平的事情，不过是随口一提而已，实在算不得什么终生之议；二则，东平王府败落，虽然是形势使然，但毕竟是我们那边上奏弹劾的，若让安平住进晴梦园，大家念及旧事，心有芥蒂，必定不能欢愉相对。三则，四皇子性情素来清冷，这是众人皆知之事，安平嫁过去，未必会幸福。到时候，岂不误了安平的终生？我于心何忍？天下的好男儿，不计其数，何必让安平去我们那儿受委屈？”
　　　　汐筱眼眸一转，凝起如烟长眉，接着道：“还有一条呢，四哥与嫂子成婚，才刚满三个月而已，若是依了八嫂与忠王妃之议，大张旗鼓地迎娶侧妃，也忒不合情理了。知道的人，会说这是八嫂、忠王妃的主意，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哥哥薄幸负心，是好色之徒呢。到时候，四哥的一世英名，便毁于一旦了。想来，这应该不是八嫂与忠王妃愿意看到的事情吧？”
　　　　听了这番话，八皇妃与忠顺王妃互看一眼，笑容凝在嘴角，想要辩驳，却又无言以对。太后却轻轻拍手，唇边含了一缕温和的笑意，怡然道：“玉儿与汐儿言之有理，让安平给涵潼当侧妃之事，从此再也休提。”
　　　　转过头来，带笑瞧着汐筱，赞许地道：“汐儿，你如今说话，变得井井有条，的确长大了。”
　　　　汐筱眨了眨眼，脸有欢愉之色，揽住黛玉，浅笑盈盈，道：“近朱者赤，我与嫂子亲近多了，自然也变得有见识了。”
　　　　见她一脸得意，太后不由得失笑，摇头道：“刚夸你几句，便飞上天了，不过，玉儿的确是与众不同的女子，你有所改变，想来全靠玉儿教导。汐儿，你有这样的嫂子，真是一大幸事呢。”
　　　　黛玉微微欠身，神态淡定，不卑不亢地道：“太后过奖了，汐儿除了本性活泼一些外，看事情是极明透的，实在不须人教导。”
　　　　明眸流盼，如水的眸光缓缓扫过脸有不虞之色的八皇妃、忠顺王妃，唇角噙了一缕淡笑，不紧不慢地道：“为安平小姐择佳婿之事，婉妹妹实在不必费心，其实，眼前便有一位极合适的人选，婉妹妹却没有想到，当真是一大疏忽。”
　　　　八皇妃闻言，不禁愕然，抬头瞧着黛玉，情不自禁地问道：“是谁？”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这个人，就是婉妹妹你自己的夫婿呀，”黛玉眸色微寒，然唇角仍带着清浅的笑意，盈盈道，“八皇弟年少才高，温雅如玉，实是极难得的佳婿。若是让安平小姐嫁给八皇子，安平必定万分情愿，一生喜乐幸福。何况，方才妹妹说，妹妹与安平小姐情同姐妹，若是共侍一夫，娥皇女英，真是一段佳话。”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这是黛玉一向所坚持的为人准则。想要算计她，就得付出代价。
　　　　轻描淡写，寥寥数语，八皇妃骤然变了脸色，几疑自己听错了话，震惊抬头，却见黛玉仪容秀雅，翦水双瞳，盈盈流光，眼眸深处不见喜怒，沉着而淡定。似乎，无论有怎么样的风雨，都不能撼动她半分。　　
　　　　太后双目半阖，略加思量，点头道：“玉儿的提议，倒很有几分道理，婉灵，你嫁给澄儿，也有两年了，始终无嗣，也该给澄儿立侧妃了。既然你与安平感情好，性情模样儿，彼此都一清二楚，若是立了她，必定能和平相处，比选其他不知名的女子，强上百倍呢。”
　　　　八皇妃闻言，更是又惊又气，浑身发颤，呆了片刻，急急下跪，道：“太后娘娘，婉灵有话要说。”
　　　　太后端起茶杯，掀开杯盖，吹散浮起的轻薄水雾，漫不经心地道：“怎么，莫非婉灵有异议？”
　　　　八皇妃拜了一拜，恭声道：“太后容禀，我们府上有不少侍妾，实在不必立侧妃。”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无论如何，女人总是希望，所嫁的夫君眼中，只有自己一人。八皇妃是女子，自然也有这样的心思。
　　　　太后浅浅一笑，声音清淡：“不过是个侧妃罢了，碍不着什么，何况，你也多一个人陪伴侍候，实在很好。”
　　　　八皇妃咬着朱唇，正欲再说时，汐筱已经冷笑出声，拂袖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八嫂不愿在府中立侧妃，凭什么要求我四嫂这样？”
　　　　黛玉盈盈一笑，眼角飞扬，接着道：“婉妹妹是西宁王府的郡主，自小熟读女则，知书达理，自是贤德之人。如今，不过是纳个侧妃罢了，何必这般犹疑呢？”
　　　　八皇妃听了，唇动了一动，却又无言以对。太后搁下茶杯，站起身来，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传哀家旨意，赐安平为八皇子侧妃，令钦天监择吉日完婚。”
　　　　“婉灵领旨谢恩！”八皇妃不敢违逆太后的懿旨，只得行礼谢恩，但心里惊恨不已，一张俏脸涨得紫红。
　　　　直到此时，她才明白过来，眼前的四皇妃，不但深得圣心，就连太后，亦在不知不觉中，被四皇妃笼络了，对她宠爱有加，几乎到了言听计从的地步。
　　　　这一次，她的算计，不但完全落空，还被四皇妃反将一军，当真是弄巧成拙，悔不当初。
　　　　顺利地将安平推给八皇子，黛玉心中自是喜悦，唇边含了一缕浅淡的笑容，侧头看向忠顺王妃，不紧不慢地道：“好事成双，忠顺王府似乎也没有侧妃吧？不如趁此机会，也立一位吧。如此一来，忠顺王有人侍候，王妃也有人陪伴，真是一举两得呢。”
　　　　算计人不成，反被人算计，忠顺王妃震惊不已，呆呆地看着黛玉，张大嘴巴，却说不出话来。
　　　　争辩了这么久，太后早已心神倦乏，不欲再起纷争，便摆了摆手，断然道：“四皇妃言之有理，皇后，你从世家小姐中选一位才貌双全的女子，赐给忠顺王府吧。”
　　　　皇后忙欠了欠身，点头答应一声，忠顺王妃无可奈何，只得下跪谢恩。房中众太妃、宫嫔面面相觑，都惊得目瞪口呆，久久不能回神。
　　　　八皇妃、忠顺王妃联袂算计四皇妃，这已经出乎意料了。然不过片刻的功夫，四皇妃便逆转局势，使得八皇子、忠顺王身边，都多了一位侧妃，让人大开眼界。
　　　　世事变幻，竟只在弹指之间，实在让人难以预测。而经此一事，她们终于知道，太后待四皇妃，宠爱有加，与众不同。而四皇妃，亦是世间少有的女子，不能轻易招惹。不然，必定会自招苦果，后悔不迭。
　　　　见事情料理妥当，太后便挽住黛玉，环视房中，含笑道：“宴席要开始了，各位，随哀家去太和殿吧。”
　　　　众人闻言，这才从震惊中清醒过来，忙恭声应允下来，站起身子，簇拥着太后，步出永寿宫，一同前往后宫第一殿——太和殿。
　　　　  ！

    第1卷  第9章 素手抚弦动京华

　　　　太和殿乃天朝后宫第一殿，临湖而建，景色优美，殿宇大而空阔，雕镂阑槛，铺陈富丽，华贵异常。每逢有重大节日，或是接待外邦使者，举行宫宴，必设在此处，以示隆重。
　　　　其时，暮色已至，自御座到大殿门口，齐齐燃着两排粗如手臂的花烛，三步一支，火焰明亮，光华耀彩，照得大殿透澈如昼。烛中灌有沉香屑，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香气氤氲开来，清郁香甜，沁人心脾。
　　　　按仪制，正中摆赤金宽桌，太后南向升宝座，帝后并肩同席，诸位太妃分坐两侧相陪。殿南搭舞台，歌舞戏曲百技并作，十分热闹。
　　　　御座之下，东西相对，分别是近支亲贵、妃嫔和命妇的宴桌。因是中秋佳节，便只设了家宴，亲贵之中，除忠顺王府外，只有北王府有资格来此。
　　　　宫规严谨，亲贵男子非重大节庆宴会，不得与妃嫔女眷见面同聚。今日设的是家宴，自然便不必拘礼了。
　　　　待太后坐定后，帝后率妃嫔、皇子、公主、皇子妃，上前进酒，朝贺太后千秋万岁。
　　　　贺毕，各自归位而坐。袅娜宫娥唇边含笑，手捧金杯玉盏，鱼贯而入，曳地长裙飘洒而过，环佩清越，酒香馥郁，立刻弥漫满殿。
　　　　汐筱特意与黛玉同坐一席，略饮了半杯酒后，汐筱便搁下酒杯，凑到黛玉身边，低低笑道：“嫂子真厉害，片刻之间，便将八嫂、忠王妃堵得哑口无言，扭转局势，刚才她们两人的脸色，真叫难看，简直紫涨成猪肝了。”
　　　　黛玉抿起红唇，瞧着汐筱，道：“刚才多亏你帮着打边鼓，不然，光靠我一个人，必定应付不来。”
　　　　摇晃着手中的玉露琼浆，笑意转浅，声音中带着一丝淡淡的担忧：“其实，仔细回想起来，刚才我被气昏了头，言谈太过，有锋芒毕露之嫌。在太后娘娘面前，这样的行径，似乎不妥呢。”
　　　　“这一点，嫂子实在不必担心，”汐筱轻轻摇头，嘴角划出优美的弧度，神色怡然，欢声道，“皇祖母的性情，我也略知一二的。虽然她平日里慈眉善目，待人宽厚有加，但心底里，却是极明白的。想在皇祖母面前施手段，必定会自讨苦吃。这一次，是八皇妃、忠王妃挑衅在先，嫂子出言还击，合情合理，不然，就太软弱了。皇祖母心里，必定极欣赏嫂子这样的性格，不然，她也不会站在嫂子这边了。”
　　　　黛玉思量片刻，默默点头，心中却依旧涌起一抹淡淡的感伤。自己并无害人之心，却依旧被有心人算计，须得使出全身解数，才能化险为夷。
　　　　朝廷权势纷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如履薄冰。宫闱之中，亦风起云涌，变幻莫测，其艰险不亚于朝廷。如今，虽然暂时取胜了，今后的日子，却必定会风雨飘摇，坎坷重重吧？
　　　　今日之事，想来，太后不过是念着她刚刚嫁入皇室，才着意偏袒，今后，若再起风波，太后绝不能永远站在她身边。想来，她必定得小心翼翼，与对立之人用心周旋，步步为营，方才能平安无事吧？
　　　　这样的生活，究竟有何趣味可言？这样的日子，何时才能走到尽头？
　　　　念及此，黛玉长叹一口气，心中万分沉重，抬起眼眸，四下逡巡一番，遇上对面水涵和煦专情的目光，焦躁烦恼的心，方才渐渐趋于平静。
　　　　繁华深处，相顾无言，唯万千情思，无穷眷念，静静流转生辉。在这温情脉脉的瞬间，万丈红尘，俗世纷扰，皆已远离，不复存在。
　　　　黛玉眉目舒展，朝水涵扬了扬酒杯，唇边盈出一抹清浅的笑容。无论如何，为了他，她仍旧可以勇敢起来，继续和那些人争斗下去，哪怕，这争斗永无止境，亦甘之如饴，无怨无悔。
　　　　丝弦骤起，朝贺的乐曲一遍又一遍地奏着，响遏行云，歌女和着乐曲，长袖善舞，婉转多姿，翩若惊鸿。
　　　　盛世繁华，歌舞升平，一殿纸醉金迷，锦绣如梦。一曲华美的歌舞唱毕，乐工、歌女屈膝跪下，一同行礼，齐声恭贺太后福寿绵长，方流云般退了下去。
　　　　歌舞方罢，正要开戏时，却有一位宫嫔唇边带笑，缓缓站起身子，其人容色美秀，踏着轻盈的步子，款款行到御座前，浅笑道：“这歌舞虽然隆重，只是未免太刻板了。戏也瞧了好多次，实在没什么趣味。今儿个是中秋家宴，在座的又都是亲眷，不如想些轻松的玩意，可好？”
　　　　黛玉微微愕然，打量一番，不明此人的身份，便看向身侧的汐筱，轻颦秀眉，目光中透出一丝询问之意。
　　　　汐筱见状，心中自是明白，淡淡一笑，压低声音道：“这是周贵嫔，很得宠爱，父皇曾下旨，允她与元贵人一同，定于元宵回府省亲，后来元贵人被贬，周贵嫔独自归省，出尽风头。我听母妃提过，她与良妃、元贵人那些人，似乎走得很近呢。”
　　　　黛玉轻轻点头，嫣然抬眸，细细打量，便见堂上的太后颔首，含笑道：“这主意倒好，常年瞧这些歌舞戏曲，哀家实在有些厌烦了，的确该换些新奇的玩意。”
　　　　皇帝浅浅一笑，脸有赞同之意，注视着周贵嫔，问道：“你有什么主意，不妨说来听听。”
　　　　周贵嫔敛衽行礼，唇边含笑，眉色胜春，悠然道：“臣妾素来愚钝，哪有什么主意，只是臣妾想，在座的皇子妃、王妃均是才貌双全之辈，不妨让她们按年纪长幼，各选一样技艺，当众表演，太后、皇上、皇后意下如何？”
　　　　水凝略一思量，点头道：“这个主意倒有趣，就依卿所言，大家开怀乐一乐吧。”
　　　　周贵嫔闻言，脸有喜色，娓娓道：“按照年纪，依次是忠王妃、三皇妃、北王妃、八皇妃。”
　　　　说到这里，眸光一转，轻飘飘地落到黛玉身上，似笑非笑地道：“至于飘然出众、美如天仙的四皇妃，自然是压轴了。”
　　　　见周贵嫔神态和煦如春风，目光中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诡异，黛玉自是微愕，心中闪过一丝警惕，面上却依旧沉稳端庄，不见一丝慌乱之色。
　　　　欣赏了半日的歌舞，众人实在有些腻了，听了周贵嫔的提议，都觉得有趣，目不转睛地瞧着众位王妃、皇妃，等待她们上场表演。
　　　　因是在太后、帝后及亲贵面前，众王妃、皇妃自是不敢怠慢，均使出浑身本领，以给自己府上争脸。
　　　　忠王妃当场填了一阕词，言辞中俱是颂圣之意，风流华丽，让人惊叹。三皇妃画了一幅丹青，技艺精湛，妙笔生花，众人皆交口称赞。
　　　　北王妃书法极绝，提笔写了一副“福寿双全”，一气呵成，直如行云流水一般，博得满堂彩。黛玉留心观察，便见北静王水溶唇边含笑，注视着北王妃，目光中带着一丝温润柔和之意，心中不由极是欣慰。
　　　　北王妃其人，实在是一位值得爱的女子。水溶应该已经看到王妃的好处，慢慢开始亲近她了。如此，他们两人的幸福，不算遥远了。
　　　　接下来上场的，便是八皇妃婉灵了。众人注视之下，八皇妃从容不迫，令人取了一管玉箫，吹了一曲《秋水》，清音醇和悠扬，若九霄环佩之声，动听至极。
　　　　一曲吹罢，众人皆大声叫好，赞不绝口，周贵嫔拍了拍手，粲然一笑，红唇鲜妍如玫色花瓣，出声道：“八皇妃吹得很不错，现在，该轮到四皇妃了。臣妾素闻四皇妃聪慧绝伦，多才多艺，尤擅抚琴，不知四皇妃可愿弹奏一曲？”
　　　　黛玉微微愕然，众人皆随心表演，周贵嫔却特意提议让她抚琴，此举何意？何意？
　　　　正忖度之际，却见良妃微仰起皎洁如月的脸庞，点头道：“周贵嫔的提议很好，臣妾听闻，当年四皇妃之母有‘京城第一才女’之称，琴艺绝佳，名动京城，可惜无缘得见，真是一大憾事。”
　　　　说到这里，侧身看向黛玉，唇角轻扬，含了一缕浅凉的笑意，接着道：“四皇妃慧质兰心，想必已得其母真传，不如抚一曲，也好叫我们开开眼界呀。”
　　　　听得良妃随声应和，又特意提及母亲，黛玉更是吃惊，她自然不会天真地以为，良妃出此言，是真心钦佩母亲之才，必定是别有用心才对。
　　　　黛玉微垂眉睫，思绪电转，不禁想起上次进宫时，她与汐筱在杏树下谈论琴艺，之后被蓦然而至的元春打断，不得不中止。而她们谈论的内容，必定被元春一字不漏地听去，再转告给这些人了。
　　　　如此看来，周贵嫔有此举动，竟是事先与众人计算好的。所谓的展技表演，只是为了引出抚琴之事而已。
　　　　先在永寿宫，提议立侧妃之事，以求扰闹自己的心神，接着又施用此招，一环扣一环，心思缜密，险恶无比。
　　　　在场之人，只听说过贾敏的名声，却从不曾听过贾敏抚琴。良妃特意如此，将贾敏的琴音比作天籁，不过是想给她施加压力罢了。
　　　　而此时此刻，她若是拒绝，难免会招人笑话，说四皇子新娶的正妃才艺平平，浪得虚名，失了皇家的体面。若是答允，抚得不好，稍有差错，不但她自身颜面无存，还会辱及亡母。何况，方才八皇妃一曲《秋水》，占尽风流，有珠玉在前，她若不能超过八皇妃，亦会落人口实，太后、皇帝对她的印象，也会即刻改观。
　　　　思量片刻，心念百转，黛玉略一抬头，便见元春面有喜色，一脸的得意洋洋，心中不禁极是气恼。方才安平的事情，元春脱不了干系，如今抚琴之事，想必也是她起的头。看来，这个女子，绝不是易与之辈，今后得小心防范才行。
　　　　所谓亲情什么的，早已消散无踪。现在的元春，恨不能将她这个表妹置于死地才好。对这样的女子，将来若是有机会，她自然会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黛玉想到的，汐筱自然也顾及到了，修长入鬓的细眉深深凝起，在黛玉耳边道：“嫂子，这可如何是好？我记得你说过，你虽然会抚琴，但技艺却不及你娘亲的十分之一。她们这些人，必是从元贵人那儿听到了这个消息，才特意提议让你抚琴，想让你在皇祖母、父皇和母后面前丢脸呢。”
　　　　黛玉淡淡一笑，唇角划出新月般微凉的弧度，温婉地道：“我自能应对，汐儿不必担心。”
　　　　汐筱愕然，轻轻“哦”了一声，讶然道：“嫂子何出此言？”
　　　　黛玉唇边带笑，正欲回答时，却见殿中已有人等得不耐烦，交头接耳起来，水凝看向黛玉，声音温和：“如此良辰美景，若有人能抚上一曲，便是锦上添花，四皇妃意下如何？”
　　　　皇帝既也开口，便再推辞不得。八皇妃与忠顺王妃见状，脸色均已缓和过来，互视而笑，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显然在准备看笑话。
　　　　黛玉见了，心中自是冷笑不已，嫣然抬眸，保持着端庄得体的微笑，仰头望向水凝的方向，从容道：“难得陛下有此雅兴，儿媳自当领命才是。”　
　　　　皇帝点了点头，向宫人挥手道：“去将上年暹罗国进贡的凤焦琴拿来。”内监忙答允下来，急急出去片刻，便将琴奉了进来。
　　　　黛玉含笑起身，踏着轻盈舒缓的莲步，走向殿中央，行动之间，长长的轻纱裙裾拖曳于地，似一抹从容的云迹，丝带轻飘飘地垂落，随着她的步履轻轻飞扬，飘逸出尘，优雅如诗。
　　　　坐到琴前，黛玉调音试弦毕，方吸了一口气，白皙如玉的手指轻轻抚上古琴，叮咚的琴音便从指尖流泻而出，如珠玉轻击，淌过在座每个人的心扉。
　　　　黛玉凝住心神，心无旁骛，平静无波的目光落在前方空处，指下勾抹滑勒，一丝一缕，挥洒自如，弹奏着贾敏生前最拿手的名曲《幽兰》。
　　　　琴音摇曳，悠扬如碧波荡漾，细弦波荡，曼妙似轻云出岫，却又空净醇澈，琳琅清新，人人眼前仿佛看到，幽谷深处，有曼曼青兰悄然绽放，娉婷琼芳，不慕繁华，悠远高洁。
　　　　彼时，殿外月色皎洁，团团如一轮白玉盘，高高悬在黑蓝绒底般的夜空上，洒下晶莹的银光，落在水中，如碎玉般浮动，粼粼波波。花间荷叶也似镶上了一层淡淡的珠光，光彩朦胧，清灵中别添妩媚。
　　　　殿外优美如斯，殿中一片安宁，静寂无声，只有黛玉幽美的琴音在起起落落，随风飘荡，那琴音一丝一转，缠进心底，悠悠扬扬，宛似天籁。
　　　　众人均满脸震惊，凝视着烛光下的黛玉，只觉得她袅娜如柳的身体似发出一种夺目光芒，不容人逼视，琴音更是淡泊悠然，高旷空澈，胸中自有千壑万象。若不是亲眼看到，必会以为出自男子之手，而非纤纤娇女。
　　　　抚琴者眉目如画，琴音清雅如诗，众人不觉心醉神迷，听得摇头晃脑、痴呆沉醉者大有人在。
　　　　天生国色姿，佳人颜如玉。素手抚弦处，琴艺动京华。
　　　　铮然一声，划下最后一个音符，黛玉缓缓合上双眼，闭目养了片刻神，缓和过来，方起身敛衽行礼，曼声道：“儿媳献丑了。”
　　　　一个女子，竟能将婉转纤薄的《幽兰》奏出如此宽广淡泊的意境，与座诸人自是出乎意料，惊叹之余，不免十分佩服。
　　　　“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有几回闻？”一阵静寂后，太后轻轻击掌，笑容满面，和颜悦色地道，“林夫人琴艺如何，哀家不曾听闻过，不过，如今听了四皇妃的琴音，哀家觉得，林夫人有女如此，若是泉下有知，必定十分欣慰。”
　　　　在座之人纷纷应和，一时赞扬之声，不绝于耳。水凝唇边带笑，神色和煦，颔首道：“母后所言极是，四皇妃琴音绝妙，这具凤焦琴，就赏给四皇妃吧。”
　　　　黛玉忙欠身道谢，明眸一转，便见水澄、水泓均目不转睛地瞧着自己，神色复杂。八皇妃与忠顺王妃相顾失色，再也无法按捺，对元春怒目相向。至于元春，早惊得目瞪口呆，脸色苍白如纸，坐立不安。
　　　　她们的表情，黛玉自是看得分明，缓缓步回自己的座位，心里暗自冷笑不止，这些人，未免太小觑她了。
　　　　从来到这个时代开始，她便开始学习琴艺，对琴谱几乎过目不忘。当年，贾敏教一遍，她便能领悟，弹奏之时，虽然达不到贾敏的水平，却早已超出一般人。后来住进贾家，虽然不再碰琴，但闲时亦常常钻研，花了很多功夫，虽谈不上炉火纯青，却也绝非庸碌之辈。
　　　　汐筱格格一笑，眉目欢快飞扬，凑近黛玉，细声道：“她们花了这么多的心思，本想使嫂子难堪，却不料嫂子琴艺如此精湛，独占风流，如今，八嫂只怕悔得肠子都青了。”
　　　　拉住黛玉的手，撇了撇嘴，接着低语道：“嫂子你真坏，琴艺明明好得不得了，却骗我说不怎么样，害我白白提心吊胆了这么长时间。”
　　　　黛玉盈盈浅笑，摇了摇头，温颜道：“我没有骗妹妹的意思，只是，在我心中，娘亲永远都是最好的。便是再练上一百年，我也及不上娘亲的。”
　　　　汐筱闻言，这才明白过来，眉飞色舞地道：“原来竟是个误会，呵呵，经此一事，元贵人丢脸丢到家了，必定会被八嫂她们骂死。”
　　　　黛玉展颜轻笑，神色恬淡如一汪静水，云淡风轻地道：“随她去吧，是她自己惹祸上身，与我没有半点关系。”
　　　　其时，众人已经安静下来，重新饮酒品宴，觥筹交错，浅斟缓饮一番，见天色已晚，方才散席，各自回程安歇。
　　　　为着热闹，汐筱依旧与黛玉、水涵同坐一车，直到此时，三人这才有机会叙话。水涵注视着黛玉，脉脉道：“玉儿，今儿个你弹得真好，我竟自愧不如了。”
　　　　黛玉温婉一笑，看着他不说话，汐筱拍了拍手，笑意盈面，眨眼道：“好得很，嫂子与哥哥都是抚琴的高手，今后，你们琴瑟和鸣，一起抚给我听吧。”
　　　　水涵不由失笑，摇头道：“就你，罢了，我记得你小时候，也学过一段时间，到如今，除了扯断琴弦外，仍旧什么都不会，也不知败了多少名琴。你让我们抚琴，你听得懂吗？”
　　　　“不会可以学，这有什么？”汐筱也不生气，吐了吐舌头，俏皮地道，“四嫂口才好，耳濡目染之下，我也学到了一些，今儿个在永寿宫里，我便将元贵人骂得说不出话，连皇祖母都刮目相看呢。”
　　　　闻言水涵愕然，忙追问缘故，汐筱淡淡一笑，将永寿宫的风波及周贵嫔、良妃坚持要黛玉抚琴的缘故娓娓道来。
　　　　水涵自是吃惊，听完长叹出声，执起黛玉的手，眉目间带着缠绵不尽的情丝和心疼，低声道：“玉儿，你受苦了。”
　　　　黛玉轻轻摇头，含笑道：“没什么大碍，我还应付得来。”
　　　　秀眉微蹙，朱唇吐出一声浅淡的叹息，接着道：“只是，经历今日之事，那起人必定会更加气恼，以后的日子，风雨再起，竟是不言而喻的。”
　　　　水涵听了，手上微微用力，握紧黛玉的柔荑，低声说道：“玉儿，你别担心，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我自会一直站在你身边，绝不让任何人欺负你。”
　　　　汐筱抿起唇，“噗哧”一声轻笑出来，揶揄道：“这般肉麻的话，竟出自四哥之口，真是让人难以想象。”
　　　　明眸流盼，瞥见水涵脸色不虞，忙略略收敛，接着道：“其实，嫂子实在不必担心，只要嫂子尽快给我生个侄子，她们那起人，即便想再闹，皇祖母也一定会拼命拦住的。”
　　　　水涵略一思量，点头道：“你这些话，似乎也有点道理。”笑了一笑，俯下身子，在黛玉耳边轻语道：“玉儿，你觉得呢？”
　　　　黛玉面上微红，笑而不答，只看着汐筱，道：“汐儿轻嘴薄舌，如今越发厉害了，真该寻个驸马，好好管教管教才行。”
　　　　汐筱闻言，低眉不语，粉面含羞，一副小女儿的情态。水涵瞧着，自是觉得好笑，打趣道：“汐儿竟也有说不出话的时候，真是难得。”
　　　　汐筱唾了一口，笑靥如花，道：“四哥别废话了，你有这个闲工夫，不如想想法子，让我嫂子多生几个孩子吧。”
　　　　彼时，月色朦胧如醉，透过水纹轻绡窗帘，如轻雾般笼于地面。马蹄声声，一路欢声笑语，人月两团圆，人生至此，应是无限美好了。
　　　　  ！

    第1卷  第10章 红鸾帐底卧鸳鸯

　　　　中秋过后，黛玉与水涵便开始着手准备，下帖邀朝中文臣、名士才子，于九月初一至晴梦园相聚清谈，以文会友。
　　　　及到了那一日，晴梦园铺陈一新，众文臣名士应约而来，齐聚一堂，十分热闹。水涵自身博学敏捷，待人接物之时，礼数周全，温文尔雅，又有德高望重的韩严、年少才高的韩梦卿、新科进士林飞云在一旁帮衬，众人赏花吟诗，谈论朝政，心胸畅然，到了晚间时分，竟还意犹未尽。水涵便道，若是在座之人应允，不如定下规矩，每两个月聚一次。众人见素来清冷的四皇子如此温和亲厚，自是感怀不已，便异口同声地答允下来，趁兴而归。
　　　　在黛玉的提议下，水涵又下令，将郊外的别墅“悠云园”收拾出来，供寒门才子居住，衣食之类，无不精细周全。若有外地名士才子来京，亦邀入悠云园，待为上宾。这般礼贤下士，水涵迅速赢得了极高的赞誉，很得文人推崇。
　　　　水澄、水泓见状，自是惊惧不已，忙各施手段，四处笼络文臣才子，然终究差了一步，即便两处联合起来，亦及不上晴梦园的影响力。
　　　　在这样的明争暗斗下，时间一点一点流逝，凉风渐起，黄叶轻飘，云影天高，秋色连波。
　　　　九月末的一天，午间时分，黛玉立在桃心镂花窗下，凝视着秋意浅浅的碧空，心中浮起淡淡的哀婉和忧伤。
　　　　中秋佳节，永寿宫里的风波，虽然已经过去，却退不出她的记忆，在她心头，凝下一条极深的伤痕，挥之不去。
　　　　拒绝了一个安平，往后还有多少女子在等着？皇族侯门，联姻纳妾，娶妃求嗣，明里暗中，还有多少这样的是非？
　　　　是谁说过，恨不得一夜之间白头，永不分离？此时此刻，她便有这样的心情。
　　　　心间微凉，黛玉缓缓闭上眼睛，任思绪飘散，纷飞如麻。
　　　　即便两情相悦，恩爱不移，她能一生一世留住水涵的心，他却依然先是皇子，之后，才是她的丈夫。即便，将来有一天，他真的得到了那个位置，随之而来的，必定是三宫佳丽、六院粉黛。
　　　　她想要的，不过是与自己爱的人相伴一生，白头偕老。然而，在这个时代，在这个地方，一生一世一双人，竟是如此艰难吗？
　　　　有脚步声渐行渐近，黛玉长叹一声，收拾好心情，恢复成之前的从容和淡定。
　　　　她清楚地知道，漠北之地，素来由突厥一族盘踞，因觊觎中原地大物博，自古便同中原休戚不断，时战时合。九月初，边疆有消息传来，言突厥新立了可汗，手段严酷，蠢蠢欲动，频频出兵边境，烧杀抢掠，形势严峻，战争一触即发。
　　　　而朝中形势，亦复杂纷乱，令人应接不暇。虽然分析下来，目前水涵略占上风，但朝中变幻莫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亦不是不可能的。所以，无论心里有多苦，她都只能自己承受下来，绝不愿给水涵增加一丝一毫的困扰。
　　　　回眸处，进来的却是采薇、雪雁、紫鹃三人，黛玉略微放心，轻柔一笑，问道：“怎么，有事吗？”
　　　　采薇屈膝行礼，恭声道：“回姑娘，八皇子、忠顺王那边，已经定下娶侧妃的日子了。”
　　　　黛玉听了，轻轻“哦”了一声，挽了挽鬓边的落发，漫不经心地道：“忠顺王的侧妃，是哪一家的姑娘？”
　　　　采薇抿唇微笑，温顺地道：“忠顺王妃自己看中了兵部尚书之妹，前几天特意跑到宫里，请旨赐婚。”
　　　　黛玉闻言，冷笑一声，道：“他们倒厉害，竟想着借此机会，将兵部收为己有，哼，这般居心叵测，太后与皇后岂会应允？”
　　　　采薇拍了拍手，含笑道：“姑娘料事如神，太后的确没有答应，另选了九省统制王子腾王大人的幼女，赐给忠顺王府。”
　　　　黛玉吃了一惊，眉心拢起，带着一抹深深的颦纹，讶然道：“王家是四大家族之一，怎么能选他们呢？”
　　　　话刚出口，便想起四大家族之中，薛家早已销声匿迹，贾家、史家、王家亦已渐渐走向没落，不复昔日的荣耀，抄家败落，为时不远。到时候，忠顺王府必定会牵连其中，难脱干系。
　　　　念及此，黛玉眉目舒展，笑靥如花，怡然道：“到底是太后，果然思虑周全，见识高远，非我所能及的。”
　　　　采薇听了这番话，一头雾水，却也并不追问，只恭敬地道：“因说下个月的初六是良辰吉日，八皇子、忠顺王两人，竟都选了这一天。今儿个，都派人送了帖子过来，请姑娘过去观礼。”
　　　　“什么大事儿，竟非要选在同一天，难道除了初六，便没有好日子了吗？”黛玉“嗤”地一笑，拨一拨纤白手指上的碧玉戒指，云淡风轻地道，“想来，他们这样，不过是想看一看朝中众臣的心意罢了。”
　　　　紫鹃微微凝眉，讶然道：“中秋的时候，八皇妃、忠顺王妃一起对付姑娘，如今怎么互相斗起来了？”
　　　　黛玉抿起樱唇，唇边含着浅淡的笑意，道：“他们不过是看不惯我得太后、皇上恩宠，才暂时联手，实际上，恨不得掐个你死我活才好呢。”
　　　　紫鹃轻轻颔首，这才明白过来，抬头看着黛玉，蹙眉道：“姑娘，你要去哪一边？”
　　　　黛玉略一思量，嫣然而笑，慢条斯理地道：“与他们周旋，实在辛苦，罢了，两边都不必去，反正他们下帖子，不过是面子上的客套罢了。我们三方不和，众人皆知，实在不必过于拘泥了。”
　　　　端起白瓷杯，轻抿一口清茶，接着道：“当然，东西还是要送的，采薇姐姐，劳烦你下去吩咐，让人准备两份丰厚的贺礼，分送到八皇妃、忠顺王妃手上，恭贺她们添了一位姐妹。”
　　　　采薇听了，微微一笑，答允一声，起身自去了。待她去后，黛玉搁下茶杯，拍了拍额头，怅然道：“近来太忙，竟浑忘了一件事儿，环儿那边，秦统领已经回报，说环儿住在田庄，身边只有两位小厮，处境艰难，我却一直没派人过去探望，实在太不应该。”
　　　　沉吟片刻，抬头看向紫鹃，吩咐道：“紫鹃姐姐，明儿个你收拾些东西，再到账房支五百两银子，带侍卫出府一趟，去瞧瞧环儿。”
　　　　紫鹃答应下来，点头道：“知道了，姑娘放心吧。”
　　　　雪雁抬眸看着黛玉，唇动了一下，欲言又止。黛玉唇边含笑，温婉地道：“姐姐有事吗？”
　　　　雪雁轻轻颔首，含忧道：“我瞧姑娘近来闷闷不乐，似乎有什么心事，姑娘，你怎么了？”
　　　　黛玉一愕，凝起如烟秀眉，默了半日，才道：“我没什么事，姐姐不必担心。”
　　　　雪雁摇了摇头，眉目间带着一丝忧虑，道：“从五岁起，我便跟着姑娘，虽然近来姑娘竭力保持镇定，但姑娘的心思，我自问还是能看出来的。”
　　　　黛玉闻言，不免心生慨叹，然自己的心事，终究不能轻易启齿，当下叹了一口气，瞧着雪雁，面上转出一抹笑容，温颜道：“行了，我的确很好，倒是姐姐与飞云哥哥的事情，该办一办了。”
　　　　雪雁脸上飞红，低头道：“姑娘取笑奴婢。”
　　　　黛玉浅笑盈盈，道：“这是终身大事，岂言取笑。你跟了我十几年，让你嫁到外头，我既不放心，也舍不得。飞云哥哥文才出众，少年稳重，实是如意郎君，更难得你与飞云哥哥彼此钟情，你嫁给他，必定会很幸福的。”
　　　　行了几步，挽住她的手，和颜悦色地道：“其实，这件事儿，本来早该办的，只因我们这边事情太多，才一直耽搁到现在。如今朝政复杂，只怕不久会有大事发生，还是让你们早些成亲的好。我已经让人看了日子，说下个月的初六、初八都是好日子，就定在初八吧。之前我们住的那个四合院，虽然不太华贵，却也宽敞整齐，就送你做嫁妆。到时候，你们在我们这边拜堂成亲，一个月后，再去那儿安居，我一定会让人打点得妥妥当当，姐姐放心吧。”
　　　　雪雁闻言，心中自是欢喜，含羞低头，双颊泛上两抹红云。紫鹃含笑看着她，打趣道：“妹妹终于要穿上凤冠霞帔了，真有福气呀。不久之后，我便得改口，称妹妹为林夫人了。”
　　　　雪雁咬着唇，含羞不语，黛玉浅浅一笑，拉起紫鹃的手，道：“姐姐可是羡慕了？将来有机会，我自会给姐姐寻一位才貌双全的佳婿，让姐姐风风光光地出嫁。”
　　　　紫鹃听了，自是羞涩，粉面流霞，低头默然不语。雪雁“噗哧”一笑，揶揄道：“呵呵，紫鹃姐姐少女怀春了。”言罢，便笑着跑开。
　　　　紫鹃哪里按捺得住，忙举步追赶，两人在房中追逐打闹，欢声笑语不断。黛玉看在眼里，笑意盈面，心中的忧虑、伤感也渐渐消散了。
　　　　时日过得很快，转眼便到十月初八，因林飞云是进士，婚礼办得很隆重，来往道贺之人，络绎不绝，比起两日前八皇子、忠顺王立侧妃，还要热闹几分。
　　　　拜完堂，用罢酒席，宾客方才渐渐散了，此时已是晚间时分，水涵、黛玉领着众人，至新房热闹一番，黛玉便看向林飞云，叮嘱道：“哥哥，我将雪雁交给你了，以后，你一定不能欺负她，绝不可移情他人，更不许娶妾纳小，不然，我便不认你这个哥哥了。”
　　　　明眸流转顾盼，声音中带了一丝感慨：“我并不是无理取闹，只是，女人的心，本是极小的，雪雁真心待哥哥，哥哥自然得全心回报才行。”
　　　　水涵闻言，轻轻“哦”了一声，若有所思，却也并没有说出来，只看着林飞云，含笑道：“这雪雁是有靠山的，飞云，你要善待她才行。”
　　　　林飞云一身新衣，清俊如玉，唇边含笑，声音平和却坚定：“我对雪雁一片真情，今生绝不会负她，请妹妹放心吧。”
　　　　黛玉含笑点头，道：“既是这样，我也不说什么了，春宵一刻值千金，我们也该走了。”说着，便挥手命丫鬟下人都散了，自己亦随着水涵，带笑退出新房。
　　　　回廊里挂着盏盏灯笼，流光溢彩，亮若白昼。水涵扣住黛玉的柔荑，从蜿蜒曲折的游廊中穿行，温文道：“玉儿，这些天，你一直不太开心，我每每问起，你都不愿坦言，今儿个，我终于知道你担心什么了。”
　　　　说着，止住脚步，凝视着黛玉的秀颜，目光中带着丝丝疼惜和眷念，含笑道：“我知道，中秋的事情，让你至今难以释怀。你担心将来有一日，会再有立侧妃之事。其实，你实在不必忧心这些，以前，我便对你说过，这一生，我只愿与你一同度过，相守白头，其余的女子，都不能入我的眼。这是我的心意，永远都不会改变。天下至亲者夫妻，玉儿，我并不想要一个柔顺隐忍的妻子，在我面前，你何必隐藏心事？”
　　　　黛玉亦止住步子，叹了一口气，垂眸侧首，幽幽道：“四哥的心意，我自是明白的，只是，今时不同往日，有些事情，不是四哥能左右的。何况，四哥志在天下，自古以来，笼络人心，联姻是最有效的方法，四哥如何能……”
　　　　水涵摇了摇头，唇边露出一缕温和的笑意，道：“玉儿，有你常伴左右，这样的生活，对我而言，已经足够了。以前，我的人生，虽然荣耀无比，底色却是苍白一片。直到遇见你，我才知原来人是有七情六欲的，人生是精彩而美丽的。你的一颦一笑，于我而言，是这世间最珍贵的东西。如果在这世上，所有的东西只能选一样，我宁肯只要你。”
　　　　伸手揽住黛玉的柔软腰肢，俯首凝眸，清冷的眸中倒映出黛玉秀美的身影，一字字地道：“玉儿，你是我唯一的妻子，即便江山如画，也不必委屈你来争取。”
　　　　轻言细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凝重，情深一片，仿佛亘古不变的盟誓。眉间眼底，是无尽的轻柔，无限的眷念。
　　　　有无尽的感动、欢喜自心底氤氲开来，黛玉眼中不由自主地涌起一片清浅的水雾，看向水涵的目光，变得迷离而朦胧。
　　　　水涵叹息一声，温柔地拭掉她脸颊上的泪珠，语意轻柔：“中秋之时，让你独自应付那么多人，我很抱歉。下一次，她们若再提立侧妃什么的，我一定会在你身边，绝不允任何人欺负你。”
　　　　他眸中星光清柔，深亮幽灿，照亮了滚滚红尘，言语轻柔温和，脉脉含情，温暖了漫漫人生。在这个地方，能遇见这般唯情至上的男子，是千回百转才得来的缘分，更是千生万世才修来的福分。
　　　　夜色静垂，月光清浅，相依许久，所有的担忧，都在他温暖的怀中化做一片轻鸿，渐渐飘远。
　　　　黛玉止住泪水，在他的凝注下，缓缓抬眸，唇边露出一抹璀璨如梦的微笑，声音欢快喜悦：“四哥，我明白了，有你这般相待，我真不枉此生。”
　　　　见她已然释怀，水涵自是欣喜，携起她的手，十指相扣，柔声道：“玉儿，告诉我，你的手在哪里？”
　　　　黛玉微微一愕，出了片刻神，才道：“在四哥手中。”
　　　　水涵点了点头，含笑道：“不错，的确在我手中，你这双手，从新婚时牵起的那一刻起，我便不愿再放开。以后，你有什么心事，一定要告诉我，千万不要自苦。我是你的丈夫，有什么我不能替你承担？”
　　　　黛玉郑重地点头，笑靥如花，反握住他的手，声音平静却坚定：“我知道了，我也不会放开你的，四哥，将来，你若有了心事，也一定要让我知晓。”
　　　　“好，”水涵剑眉轻扬，眉宇间一片清华，蕴含着万千柔情，一字字地道，“我们握紧彼此的手，以后的路，就让我们手握手，一起走下去，永不松开，永不离弃。”
　　　　他待她情有独钟，愿意为她倾尽一切，她爱他深入骨髓，甘愿陪他披荆斩棘，他们携手，便是江山天下。
　　　　暮色微寒，灯花渐瘦，已是月上柳梢头，月影朦胧，清莹如玉，照出一对风华绝代的剪影。
　　　　水涵凝视着她，缓缓俯身低头，轻语道：“玉儿，你比这月色还要美。”言罢，淡淡一笑，伸手将黛玉打横抱起，步往两人的婚房。
　　　　黛玉双颊飞红，轻声道：“你抱着我做什么？我自己会走。”
　　　　水涵脚下不停，也不说话，只看着她的娇颜，眸光幽深，仿佛看也看不够，黛玉不由自主地伸手，环住他的脖颈，依偎在他温暖坚实的怀中，身边耳畔，尽是他的气息，心跳也随着他急促而轻微的呼吸声越跳越快，仿佛被下了蛊咒一般，再也不属于自己。
　　　　不过片刻的功夫，便行到房中，水涵将她放在榻上，淡笑道：“玉儿，只有我们两人，似乎有些孤单呢，给我生一个白白胖胖的孩子，好不好？”说着，反手一挥，扯下轻软如云的烟罗帐幔。
　　　　夜静更深，万籁俱寂，月色如缕，清光淡淡，从斜窗流泻而入，朦胧如画。一室柔情蜜意，梦醉神迷，软帐轻烟，旖旎如梦。
　　　　今夕何夕，红鸾帐底卧鸳鸯。
　　　　  ！

    第1卷  第11章 江山如画波澜起

　　　　时间如流水般逝去，朝中虽然偶有波澜，却依旧维系着表面的平静安宁。十月中旬，有御史参奏卫府，言其胡作非为，深负君恩。皇帝下旨核查，允御史所奏，查抄卫府。
　　　　到了十一月末，边疆传来惊人消息，突厥的颉格可汗恃粮草充足，亲率三十万铁蹄，直逼中原，夜袭雁门关。
　　　　颉格可汗其人，一向野心勃勃，诡谲多变，行军迅疾狠猛，论谋略手段，军中罕逢敌手，堪称一代枭雄。自三年前及位后，便秣马厉兵，不断吞并突厥周边的一些弱小部落，壮大自身，齐备粮草，势力渐长。
　　　　此次突厥布置充足，来势汹汹，雁门守将猝不及防，不由得乱了手脚，寡不敌众之下，竟被攻克，浮尸万千，辕门血流成河。
　　　　雁门关依山傍险，东接幽燕，连接瀚海，西去轩岗口，至黄河边，北依雁北高原，紧接落云山栈道，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落云山是突厥与天朝北疆临界之地，而雁门关恰如一道铁锁屏障，将突厥拒之关外。
　　　　因雁门关地势险要，有天险可据，突厥与天朝边境久无战事，偶尔起风波，亦不过是突厥抢些银钱、米粮、绸缎就离开，多年未有战事。
　　　　数十年来，水凝一直将精力放在西南边界上，以图扩展疆土，扬显国威，又为遏制忠顺王的势力费了不少精力，加上本朝不时有天灾人祸发生，又要整治各地的贪官污吏，忙碌不堪，难免对突厥有所放松。
　　　　然而，如今素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称的雁门关竟被冲破，幽燕如铁齿被断，连天朝的京都亦会暴露在突厥骁勇的铁蹄之下。消息传来，水凝气怒交加，竟于早朝时昏厥过去，卧病不起，京中更是人心惶惶，人人自危。
　　　　因皇上抱恙，水涵与黛玉一同入宫侍疾，直到次日傍晚，水凝方才醒转，这才返回晴梦园。两人梳洗一番，匆匆用了晚膳，便有人报十三皇子水润、北静王水溶、南安王秦裔三人联袂，悄然到访。
　　　　见形势紧迫，黛玉焦心不已，便随在水涵身边，不肯离开。因她本是南安王的义妹，又与众人熟识，不必避嫌，水涵便带着她，一起步到书房，同商政事。
　　　　及到了那儿，众人见完礼，南安王便看向水涵，急急问道：“殿下，如今这种局势，你到底有什么打算？”
　　　　水涵神色凛然，声音低缓：“雁门关被冲破，非同小可，父皇似乎有御驾亲征之意。不过，亲征干系重大，多半不能成行。”
　　　　说到这里，侧过头来，眸光如雾霭般在黛玉身上轻轻一转，语气有些艰难，仿佛含了一枚莲心在口，然终于还是道：“事到如今，也没有法子了，我欲主动请旨，出征突厥。”
　　　　黛玉“啊”了一声，颇有些出乎意料，轻轻咬住唇，长长的睫毛如羽翼一扇，已经恢复成之前的淡定自如，低眉不语。
　　　　北静王亦吃了一惊，看着水涵，扬眉道：“四殿下成婚，不过半年而已，这如何使得？何况，如今皇上身体欠安，殿下如何能够远行？”
　　　　水涵摇了摇头，看着水溶、秦裔，缓声道：“突厥进犯，事关重大，只有亲厚之人，才能委以重任，因此，由我请旨，最为合适。至于父皇，虽然病了一场，但他身子素来硬朗，不必担心。”
　　　　俯身凝眸，注视着黛玉，眼底暗含万千眷念，然依旧缓缓别过头，一字字地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边疆百姓，如今正处在水深火热之中，我身为皇室中人，保家卫国，义不容辞，纵然有不舍，也只得暂且放下。”
　　　　在场之人听了，无不为之动容。秦裔热血沸腾，立起身子，朗声道：“保家卫国，义不容辞，殿下所言极是，殿下如此忧国忧民，裔愿随殿下同往。”
　　　　水涵听了，清冷如玉的面颊上现出淡淡的欣喜，颔首道：“南王爷如此信任涵潼，涵潼感激不尽。”
　　　　水润剑眉轻扬，眉目间带着淡淡的忧色，摆手道：“且别说远了，先谈眼前的事情吧，一则，四哥从未领过兵，如今遇上突厥这样重大的事情，父皇不一定会答允；二则，忠王爷、八哥那边，也会有所举动，到时候，必定会有一番争执。”
　　　　水涵摇了摇头，深邃的眼底尽是明亮与坚毅，肃声道：“我的确没领过兵，但有谁生来就会打仗呢？总要经过一些历练，方才能熟稔起来。我们与突厥，已经有二十几年不曾动兵，举眼看去，当年与之对抗的武将，都已年华老去，挑不出什么人了。漠北有变，西南须得加强防范，亦抽不出什么得力的武将。再者，颉格可汗虽已即位三年，实际年龄，也不过才二十五岁罢了。论行兵经验，我的确逊他一筹，但论谋略对策，却未必比他差。”
　　　　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清茶，脸上云淡风轻，接着道：“至于忠王爷和八弟那边，父皇的身子，虽然已经恢复了，但为了以防万一，他们绝不肯出京。何况，此次领兵出战，十分艰难，我们这边的将士，生长于富足之地，不习惯漠北苦寒，加之近年时有天灾，国库并不充裕，仓促之下，粮草也无法齐备，胜负之数难定。这样不甚讨好的差事，忠王爷和八弟绝不会来争。”
　　　　听得形势这般严峻，黛玉心中暗自发凉，咬着朱唇，默默无言。北静王静默半日，轻叹一声，缓声道：“殿下将朝政分析得如此清楚，当真慧眼如炬。皇上素来信任四殿下，这一次，应该不会拒绝殿下的请命。”
　　　　抬头看着水涵，眸光轻转，掠过温润的光华，接着道：“明知前路艰难，殿下依旧愿意前往，溶唯有敬服。事到如今，溶也不多说什么，来日殿下出征，溶亦愿追随左右。”
　　　　水涵听了，思量片刻，摇头道：“北王爷的心意，涵潼心领了，只是，京城之中，须得有人留守。南王爷曾领兵出战西南，颇有战功，有他随我出去，便足够了。至于北王爷，还请留在京中，牵制忠王爷吧。”
　　　　北静王忖度一番，神色恭顺，起身道：“殿下所言甚是，既是这样，溶恭敬不如从命。”
　　　　水润抬起头，看着水涵，眸色清朗，道：“有北王爷留在京城，想来不会出什么事，我也随四哥出去吧。”
　　　　水涵点了点头，答允下来，当下众人又谈论起边疆形势，拿出天朝及四境军机图，指指点点，分析良久，眼见月上中天，方才起身告辞。
　　　　待众人去后，水涵站起身子，揽住黛玉，恋恋不舍地道：“玉儿，我得离开一段时间了。”
　　　　黛玉抬起眼眸，看向水涵清俊的脸，叹了一口气，幽幽道：“非去不可吗？”
　　　　水涵颔首，神色凝重，声音清越却坚定：“是呀，国家有难，我如何能置之不理呢？何况，虽然有南、北两个王府扶持，但我自身总要有些本事，方能服众，纸上谈兵，实在算不得什么。”
　　　　黛玉思量片刻，蹙起如烟长眉，涩声道：“四哥的话，自然是有道理的，只是，你若出京，忠王爷、八皇子不知会有什么举动，以北静王一人之力，必定不能应付。”
　　　　水涵嘴角轻扬，露出一抹缓若清风的笑容，娓娓道：“京中之事，单靠北静王，自然不成，但有父皇在，想必没有什么大碍。何况，忠顺王与八弟，素来面和心不合，绝不会真正联手，不必担心。”
　　　　抬头看向暮色沉沉的天际，眼底掠过一丝清冷的光泽，接着道：“云州与幽燕临近，是忠顺王的封地之一，他的兵力，有三分之一聚集于此。我请命之时，会提及这一点，将云州的兵力抽出一半。”
　　　　黛玉沉吟片刻，点头道：“如此，便能合情合理地削弱忠顺王的兵力，只是，云州的将士，既一直都在忠顺王麾下，四哥未必弹压得住。”
　　　　水涵摇了摇头，神色冷峻，镇定自若地道：“这一点，倒不必担心，国事为重，想来他们绝不会违逆，当然，若有人想闹事，我也绝不会姑息。何况，此次出征，有南王爷相随，更是妥当。”
　　　　黛玉点了点头，略微放心，凝眉长叹一声，神色微怅，道：“以前只道是太平盛世，没成想竟会起战乱，世事变幻，当真让人意想不到。”
　　　　水涵臂弯一紧，低头凝视着黛玉清丽的容颜，眉宇清隽，声音中却带着一丝歉然和不舍：“此次出京，不知何时才能回来，将你一个人留在这里，想来总觉得放心不下。”
　　　　“江山为重，这个道理，我还是懂得的，”黛玉眼底浮起云水般的颜色，然终于还是忍住了，平静地道，“若能趁此机会，在军中立威，以后，四哥的路，便不会艰难了。”
　　　　水涵轻轻点头，伸手抚上她鬓边的青丝，叹了一口气，接着道：“秦剑声此人，有理事之才，却无主事之能，我与十三弟都要出去，晴梦园与浣花楼，只得辛苦你来主持了。我知你会时时牵挂，待我出京后，若有什么大事，必会命玄英队的暗卫不时回来，汇报讯息。”
　　　　剑眉微拧，深深凝视着黛玉，眼睛一眨也不眨，只觉她是如此牵绕着自己，轻叹道：“玉儿，我舍不得你。”
　　　　黛玉靠在他身上，心中伤感难言，默了良久，方道：“今日别离，是为了来日长相厮守。”
　　　　说到这里，抬头迎上水涵的目光，一字字地道：“四哥，答应我，你一定要平安无事。至于京城，我会为你守住，不必担心。”
　　　　见她一脸傲然，从容不迫，水涵郑重地点头，唇边露出一抹浅浅的笑纹，透着刻骨缠绵的眷念和信任，缓缓道：“四皇妃口气不小，好吧，我等着看四皇妃的本领。”
　　　　暮色低垂，烛影摇红，碧纱窗下，两人相携相伴，俪影双双，心中流转着三千情丝，万千不舍。
　　　　当年的苏州，烟雨轻漫，景致如画，两人相逢，一见如故，谈笑风生，却不知姻缘早定，彼此的人生，从那一刻，便维系在一起了。
　　　　两相情悦，历经坎坷，终于携手成约，举案齐眉，却不料风云变幻，分离只在弹指间。这叫他们，如何舍得下？
　　　　万丈红尘皆自惹，贪恋痴嗔由心生。两相依依话缠绵，情重不堪离别苦。
　　　　康元二十年，注定是一个多事之年。十一月二十五，突厥夜袭天朝，攻克雁门关。不久之后，经过一番修整，突厥分两路进军，继续攻袭天朝。
　　　　因漠北冰雪封地，突厥人主要靠骑兵，在冰雪之上行军艰难，很少在冬季兴起战事。天朝不曾防备，仓促应战，顾此失彼，又无得力的守将，遭遇惨败，在这样的形势下，突厥势如破竹，攻克合州、襄州，幽燕、平州亦危在旦夕。两地守将八百里告急，急待帝都增援。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东海倭寇闻知，亦趁机作乱，矫称入贡，奇袭琅州重镇，形势危急，战争一触即发。
　　　　十二月初一，水凝诏告天下，出兵平叛，然天朝多年来未有战事，将才凋零，一时之间，竟无能用之老将，只能从年轻一代中选拔。
　　　　见君王抱恙，战事艰难，八皇子水澄，忠王爷水澄、西宁王周襄均缄默不语，四皇子水涵、十三皇子水润、南安王秦裔出班请战，京城震惊。
　　　　翌日，圣旨下，应三人所请，命四皇子为主帅，十三皇子辅佐，齐集十六万兵马，授天子剑，代君王赴边疆督战，并将云州的八万兵将，抽出一半，归四皇子指挥。
　　　　南安王秦裔，领名下十万兵马，即刻入防平州，迎击西路叛军。
　　　　东海倭寇，命兵部尚书沈落领兵四万，即刻至琅州平定。西南边疆，令将士加强防备，不得松懈。
　　　　十二月初九，大军整装齐发，马蹄声声，整个京城一片肃然。
　　　　黛玉、汐筱随着水凝，在城门之上遥遥相送，彼时景致萧瑟，寒风吹袭，不觉让人断肠。轻烟薄雾中，却见水涵一身戎装，银鞍白马，抬头向这边一笑，浅淡却璀璨，天空仿佛恢复了之前的云淡风轻，不由一阵心醉神迷。待回神再看时，斯人银甲骏马，已率大军出城，唯留下一个模糊的长影，让人徒然生叹。
　　　　黛玉痴痴看着远行人的身影，清秀的眉目里，隽着深深的不舍和浓浓的坚毅。江山如画，波澜骤起，她会在此处，等领兵出征的他归来。至于京城，她一定会为他守住。
　　　　  ！

    第1卷  第12章 思君念君盼君归

　　　　水涵离京出征后，黛玉自是时时忧心，十分牵念，加上汐筱又被召入宫中，陪伴太后、皇帝，少了这个可心妹妹相伴，黛玉更是抑郁,心中忐忑难安，不曾有过一丝平静。
　　　　太后素来喜欢黛玉，此时见水涵出京，便命宫女传了懿旨，让黛玉亦进宫暂住，态度亲厚。然京中形势险峻，气氛微妙，黛玉只得婉言推辞了，除了偶尔进宫，陪太后叙叙话外，其余的时间，都守在晴梦园，与林飞云、秦剑声一起，处理各样事务，尽力支撑大局。　
　　　　时间流转，寒风掠起，天气一日日冷起来。不久，京中下了一场大雪，纷纷扬扬，如棉絮一般飘散，银装素裹，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丛林树木间，积着指余厚的冰凌，凝成冰柱，直如冰晶琼林一般，冷气逼人。
　　　　天气清寒，甚于往年，黛玉想起寄住在悠云园中的众名士才子，虽然边疆起了战事，武将显得尤为重要，但对这些文人，却也绝不能薄待了。
　　　　念及此，为示郑重，黛玉穿戴整齐，系上斗篷，与紫鹃同坐一乘暖轿，前呼后拥，亲至郊外，代水涵探望慰问，直到午间时分，方才回程。
　　　　进了城内，车轿在长长的街道上穿梭。行了半个时辰，黛玉心神疲倦，正合眼养神时，却依稀听得有喧闹声自近处传来。
　　　　黛玉心中奇怪，掀帘看时，原来是路过史府，有几个仆从正在吵嚷，驱赶一名衣着单薄的青衣少年。
　　　　“停轿，”黛玉心中气恼，轻轻凝起如烟长眉，出声道，“待我看看是什么事。”
　　　　众人听了，忙依言压轿，紫鹃打起轿帘，黛玉抽出轻罗手帕，掩住面容，方款款步下轿子，带着众人行过去。
　　　　这时就见那少年脚下一个踉跄，不慎摔倒在地。后面的仆从立时奔过来，围拥住他，出声怒喝，拳打脚踢，态度蛮横嚣张，不可一世。
　　　　因天气寒冷，街上行人三三两两，稀稀落落，见状都绕道而行，不敢惹事上身。
　　　　黛玉看到这里，不由得义愤填膺，快步迎上去，明眸飞光，冷冷瞧着那些飞扬跋扈的仆从，拂了拂衣袖，轻斥道：“这是做什么？成何体统？”
　　　　那些人本是侯门中人，极善察言观色，见黛玉服采分明，气度高华，又有一众侍卫、丫鬟相随，料知身份非同一般，倒也不敢为难，不再殴打地上的少年。
　　　　为首之人站起身子，指了指那少年，嚷道：“凭你这副模样，竟还盼着娶我们家小姐，真应了那句‘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了。哼，退婚文书已经给你了，以后再敢过来，别怪我们不客气。”言罢，冷笑一声，领着众人，扬长而去。
　　　　黛玉也不多言，冷笑着任由他们离开，方摆了摆手，命侍卫上前，扶起那青衣少年。
　　　　黛玉打量两眼，见其人神色憔悴，嘴角带血，面容却俊美如玉，眉宇间带着一抹书卷之气，便轻轻点头，温颜道：“公子贵姓？”
　　　　少年得她解围，已经心存感激，此时见她态度和婉，更是感佩，忙轻轻欠了欠身，答道：“劳夫人动问，在下卫若兰。”
　　　　黛玉微愕，轻轻“啊”了一声，默了片刻，才道：“冒昧问一声，卫公子与这史府的小姐，是否有婚约在身？”
　　　　卫若兰闻言，不禁吃了一惊，抬头看着黛玉，不解地道：“不错，夫人如何得知？”
　　　　黛玉嫣然一笑，瞧着卫若兰，正欲说话时，一旁的紫鹃抿唇轻笑，开口道：“姑娘，此处非说话之所，再者，天气寒冷，这位卫公子却穿得这样单薄，只怕承受不住呢。”
　　　　黛玉听了，这才醒悟过来，沉吟片刻，便看向卫若兰，温和地道：“的确是我疏忽了，不知卫公子是否愿随我去晴梦园，详谈一番？”
　　　　在红楼之中，卫若兰的声誉极高，此刻在街头蓦然相遇，又是这般情景，黛玉自是好奇不已，这才出言相邀。
　　　　“晴梦园？”闻言卫若兰更是吃惊，长眉一轩，目不转睛地盯着黛玉，讶然道，“晴梦园是当朝四皇子的府邸，夫人到……到底是什么身份？”
　　　　紫鹃怡然浅笑，代答道：“我们姑娘，便是四皇子正妃，与这史府，也略有几分渊源的。”
　　　　卫若兰惊愕不已，怔了良久，方想起施礼，忙俯身道：“草民卫若兰，拜见四皇妃。”
　　　　黛玉伸手虚扶，淡淡一笑，和颜悦色地道：“卫公子不必多礼，此处天寒地冻，实在非久留之地，如公子不弃，请随我至晴梦园一行罢。”
　　　　卫若兰听了，思量片刻，欠身应允道：“既是这样，草民恭敬不如从命。”
　　　　黛玉唇边含笑，轻轻颔首，命侍卫照看卫若兰，这才转过身子，搭住紫鹃的手，上轿折返晴梦园。
　　　　坐进轿子后，紫鹃瞧着黛玉，蹙眉道：“姑娘，与这位卫公子定亲的，到底是谁？难道，竟是云姑娘不成？”
　　　　“不错，”黛玉轻轻点头，唇边露出一抹清浅的笑纹，淡淡地道，“这位卫公子，看上去才貌双全，气质清华，倒是个不错的佳婿。不过，瞧今天的情景，他与史府，似乎已经一刀两断了，也不知是什么缘故。”
　　　　紫鹃听了，便咬住朱唇，默然不语，黛玉亦不再说话，合眼静静养神。一时车轿进了晴梦园，黛玉让下人服侍卫若兰梳洗，换了衣饰，再至正厅叙话。
　　　　一切料理妥当，黛玉便命人将林飞云请来，一同至正厅落座等候。
　　　　待卫若兰梳洗整齐，重新见完礼后，黛玉依旧以帕掩面，摆手挥退房中的丫鬟，唯留下紫鹃，方瞧着卫若兰，默了半日，终于开口道：“卫公子的处境，看起来似乎不太顺畅呢。”
　　　　林飞云轻扬剑眉，敲了敲桌子，缓声道：“我隐约记得，前不久京里有个姓卫的世家被抄，难道竟是你们府上吗？”
　　　　黛玉吃了一惊，美目轻颦，默然不语，却见卫若兰点了点头，眉宇间含了一抹深浓的悲凉之色，低低道：“林公子料事如神，被抄的，确是我们卫家。”
　　　　黛玉闻言，丹唇吐出一抹悠长的叹息，脸有悲悯之色，静默半日，方道：“世事如此，也无可奈何，还请公子多多保重，勿要太过伤心。”
　　　　说着，侧身瞧了卫若兰一眼，凝眉道：“今日之事，我不太明白，还请公子解释解释。”
　　　　卫若兰静默良久，方长叹一声，满面悲伤，声音沉重低缓：“上个月，我们卫家蒙难，草民的父母均被监禁在狱，家产尽数被抄，因草民年少，不曾涉及家事、国事，才没受牵连，被贬为庶民，四处流落。昔日的亲戚好友见状，都避而不见，不肯看顾。”
　　　　说到这里，长叹一口气，声音转低，如泣如诉：“父母处境艰难，草民欲进狱探望，却又一无所有，想起与史家小姐自小定亲，这才去他们府上求告。岂料史家不但不肯帮忙，还对草民百般侮辱，写了一张退婚文书，将草民驱赶出来。刚才若非遇见皇妃相助，草民的境遇，不堪设想。”
　　　　听了这番话，黛玉与林飞云互看一眼，各自出神，默然无言。房中静了良久，紫鹃看向卫若兰，眉心深蹙，轻语道：“史家嫌贫爱富，如此薄情，让人慨叹，只是，那位史小姐自己，竟没有什么话吗？”
　　　　卫若兰闻言，脸有悲愤之色，低了半日头，忿然道：“提起这个，更让人生恼，草民素闻她与贾家的表兄亲近异常，退亲之事，就是她自己率先提出来的。”
　　　　紫鹃听了这话，轻轻“啊”了一声，满面震惊，嗫嚅道：“云姑娘竟是这种人，真让人难以想象。”
　　　　黛玉闻言，“嗤”地一声笑了出来，抚摸着手腕上清莹澄透的碧玉手镯，漫不经心地道：“姐姐以为，她是什么人呢？”
　　　　紫鹃垂下眼眸，静默不语，黛玉眸光一转，瞧着卫若兰，声音温和如轻风：“罢了，不必再说闲话了，事到如今，卫公子到底有什么打算？”
　　　　卫若兰听了，脸上露出淡淡的迷茫之色，呐呐道：“四处求告无路，草民心乱如麻，实在没有什么主意。”
　　　　静默片刻，突然起身跪下，头伏于地，哀求道：“当朝最得圣心的，便是四皇子，草民恳求皇妃体恤一二，帮着说几句话，宽恕卫氏一族。草民自知所求有悖常理，只是，草民如今走投无路，又素闻皇妃宅心仁厚，待寒门中人亲厚异常，此次还请皇妃施加援手，皇妃的大恩大德，草民必定铭记不忘，衔环相报。”
　　　　紫鹃闻言，亦看向黛玉，脸有悲悯之色，黛玉沉吟片刻，伸手虚扶了一下，温文道：“卫公子请起，不必多礼。”
　　　　卫若兰执意不应，依旧跪在地上。黛玉凝起秀眉，便看向林飞云，让他上前扶起卫若兰。
　　　　待重新落座后，黛玉长叹一声，瞧着卫若兰，声音平静，却蕴含着一抹淡淡的坚定：“卫公子的境况，我很同情，只是，公子太高估我了，我不过是个小女子，哪里有能力为卫公子谋划？就算能够，朝中律法严明，我如何能插手？何况，常言说得好，清者自清，卫家若受了冤屈，刑部自会查清，还卫家一个公道，若是没有，便只得依律而行了。”
　　　　卫若兰听了，脸有失望之色，心中却不禁有一丝淡淡的敬佩之意。面前的这位女子，虽然亲和温善，和颜悦色地对待落难之人，却又蕙质兰心，对世事自有一番见解，举止合律，绝不肯受人左右，实在特别。
　　　　正沉吟之际，听得林飞云轻叹一声，低低道：“如今北疆有变，朝务繁忙，卫家之事，想必得拖到明年才能判决，依我之见，卫公子还是先找个地方住下，静候消息吧。”
　　　　黛玉闻言，思量片刻，抬眸看向卫若兰，温言道：“卫家之事，我实在无能为力，不过，郊边的悠云园里，有不少书生，我瞧卫公子也是读书人，不知公子可愿去那儿，暂住一段时间？”　
　　　　卫若兰沉吟良久，一揖到底，恭顺地道：“草民无家可归，皇妃肯收留，草民感激不尽。”
　　　　“如此很好，”黛玉轻轻点头，转头看向紫鹃，吩咐道，“姐姐，劳烦你去账房，支五百两银子过来。”
　　　　紫鹃答应一声，忙起身去了，不过片刻的功夫，便折了回来，递上银票。黛玉摆了摆手，朝卫若兰的方向示意，紫鹃自是明白，行到卫若兰跟前，将银票交与。
　　　　黛玉淡淡一笑，瞧着卫若兰，缓缓道，“这点银子，请卫公子先拿着，打点一下，瞧瞧令尊、令堂，再去悠云园安住。那个地方，来往的都是读书人，环境也不错，来年科举，卫公子若能金榜题名，家族复兴，指日可待。”
　　　　卫若兰闻言，自是感激不尽，眼中泛起淡淡的水纹，作揖道：“皇妃思虑周全，若兰无以为报，唯有道一声多谢。”说着，便向黛玉拜了一拜。
　　　　黛玉笑言不必多礼，让林飞云帮着细心照看，林飞云自是应允，带着卫若兰，缓缓退出正厅。
　　　　待两人去后，黛玉明眸一转，却瞥见紫鹃脸色微怅，一双美目，目不转睛地盯着卫若兰离去的方向，神情专注。
　　　　黛玉看到这里，心中一动，轻轻敲了敲桌子，含笑道：“紫鹃姐姐瞧什么呢？”
　　　　紫鹃这才回神，粉面微红，低了半日头，方道：“奴婢只是觉得卫公子很可怜，没有别的意思。”
　　　　“呵呵，这是欲盖弥彰了，”黛玉瞧着她，欲打趣几句，却又没有心绪，只淡淡一笑，轻声道，“罢了，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　
　　　　不禁慨叹，戏文中，常常演绎着才子落难，佳人欺瞒父母，暗中相助，之后才子金榜题名，以大团圆结局。然而，真实的生活里，佳人对陷入困境的才子，却是不屑一顾的。
　　　　不过，人世间的缘分，往往难以预料。紫鹃的未来，卫若兰的未来，史湘云的未来，不是她能左右的，还是，一切随缘吧。
　　　　时间如流水般逝去，渐渐接近新年，这日上午时分，黛玉与林飞云立在书房，摆开天朝及四境军机图、书简资料，细细研究。
　　　　自水涵出京之后，边疆形势，便是黛玉全心牵念之事，勘察、绘制军机图，是近来她与林飞云每日必做之事。
　　　　耳畔传来一阵脚步声，黛玉抬头看时，见汐筱唇边含笑，款步而入。黛玉略略吃惊，忙放下书卷，立起身相迎，又侧头看向侍立在一旁的紫鹃，摆手道：“去泡一壶碧螺春、准备几样精巧的点心，即刻送过来。”
　　　　紫鹃忙屈了屈膝，应声而去，汐筱明眸流盼，见书案上堆满书简古籍，形如小山，卷卷之上，都留着频频翻阅的痕迹，林飞云拿着湖笔，在窗下奋笔疾书，指指点点，神色专注。
　　　　汐筱见状，不由吃了一惊，瞧着黛玉，眨眼道：“嫂子，林大哥，你们这是做什么？”
　　　　黛玉浅浅一笑，道：“也没有什么，只是这军机图，有些地方似乎不完整，我与哥哥在查阅书简，勘正弥补。”
　　　　林飞云搁下笔，轻轩剑眉，亦笑道：“这些天，黛妹妹只要有闲，便会过来忙这件事情，这十几天，一直没安稳过，如今总算完工了。这幅军机图，若是送到边疆，必定能派上大用场呢。”
　　　　汐筱微愕，秀气的长眉轻轻凝起，讶然道：“不过是一幅图而已，能有什么用？”
　　　　林飞云淡淡一笑，目不转睛地看着面前的卷轴，山河格局、漠北疆土，尽在这卷下一览无余。无数都郡溪河、边防重镇，都被五颜六色的清秀笔迹缜密标出，历历清晰，纵横四方，错落有致，将北境疆原尽收其中，精准而奇巧。
　　　　纵然已经看过千百次，林飞云依旧踌躇满志，眉目飞扬，含笑道：“汐公主有所不知，行军打仗，常要用到军机图，精确的图卷，对行军打仗，大有裨益呢。亏得黛妹妹想出新巧的法子，将画山水的彩墨拿来绘军机图，才能绘得这般清晰齐全。”
　　　　汐筱听了，这才明白过来，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嫂子，辛苦你了。”
　　　　黛玉轻轻摇头，叹了一口气，侧首看向窗外，触目所及处，白雪茫茫一片，心中不由泛起淡淡的凄婉，声音亦飘忽如飞雪：“四哥在外浴血奋战，我也不能怎么样，只能做些小事，略微尽力罢了。”
　　　　出了片刻神，方转过头来，看着汐筱，含笑道：“这样冷的天，妹妹不在宫里陪太后，怎么过来了？”
　　　　汐筱嘴角微扬，容色清丽，娇憨地道：“我想嫂子了，特意求了皇祖母，出来瞧一瞧。还有一件事情，要告诉嫂子，嫂子听了，必定会高兴的。”
　　　　说着，行到黛玉面前，挽住黛玉的手，笑靥如花，慢条斯理地道：“我听那些宫娥说，为着中秋抚琴之事，良妃、周贵嫔对贾家那位贵人颇有微词，良妃常找借口去凤澡宫吵闹，处处刁难，将元贵人折腾得不成样子。良妃还不满意，授意管事太监，不许照管元贵人。这样冷的天，元贵人那边，竟连一点儿木炭都没有，听说现在的她，脸上、手上都生了冻疮，也不知是真是假。”
　　　　黛玉听了，也不在意，伸手挽了挽鬓边的珠花，盈盈浅笑道：“这是她自作自受，怨不得旁人。”
　　　　汐筱撇了撇嘴，不满地道：“我本想亲自去瞧一瞧，看看她如今到底是人是鬼，母妃却拼命拦着，不许我惹事，真是没趣。”
　　　　“母妃是对的，妹妹是公主，妃嫔的事儿，妹妹实在不该插手，”黛玉唇角轻扬，拉住她的手，声音和婉，“让她们那些人自个儿斗去吧，我们等着看戏就行了，何必蹚浑水呢？”
　　　　汐筱听了，低眉沉吟片刻，只得点了点头，应道：“罢了，嫂子的话，我总不肯违逆的。”
　　　　话音刚落，便有急促的脚步声渐行渐近，房中众人吃了一惊，回头看时，却见秦剑声如飞而入，朝房中行了一礼，方看向黛玉，恭声道：“皇妃，玄英暗卫回报，主子日夜行军，已经顺利抵达云州。”
　　　　黛玉轻轻颔首，心中略微放心，含笑道：“我这里有一幅卷轴，请秦统领交给暗卫，送往云州，看看是否能用上。”
　　　　秦剑声闻言，上前打量了几眼，不由得满面欣喜，道：“这幅军机图，精巧清晰，尽善尽美，实是无价之宝。主子得了这图，必定如虎添翼。”
　　　　黛玉怡然而笑，欣喜道：“秦统领如此说，我与哥哥的心意，应该不会白费了。”说着，便让林飞云将卷轴小心收好，交与秦剑声。
　　　　待事情料理清楚，黛玉静了一下，方瞧着秦剑声，蹙眉问道：“云州的将士，以前都在忠顺王麾下，没出什么事吧？”
　　　　秦剑声剑眉一轩，声音清淡无波：“普通士兵，自然没有什么，唯有几位将军，素来对忠顺王唯命是从，如今蓦然换了领将，很有些不服气。内中有位叫齐方的大将，自恃是忠顺王的连襟，尤其嚣张，鼓噪喧闹，不服主子号令。”
　　　　闻言汐筱满面震惊，娥眉深蹙，脱口道：“这怎么可以？哥哥初次带兵，就遇见这样的事情，实在不妙。”
　　　　明眸一转，冷笑出声，拂袖道：“这齐方也忒大胆了，哼，想来必是忠顺王暗中授意，想着借此机会，折煞哥哥的锐气。哎，不知哥哥现在怎么样了，真叫人担心。”
　　　　“汐儿不必如此，这些事情，四哥自能应付，”黛玉抿唇淡笑，神色悠然，眉目间却带了一抹浅浅的清寒之意，不紧不慢地道，“这位齐将军，实在有些糊涂，四哥是陛下亲封的主帅，又有天子剑在手，岂会惧他？不过，四哥是初次领兵，有他闹场，扬一扬军威，也不是坏事。”
　　　　秦剑声轻轻点头，唇边含笑，不紧不慢地道：“皇妃所言极是，起先，主子好言相待，让齐将军以国事为重，尊崇主帅之命。齐方却不领情，越发嚣张无理，竟在众军士面前，出言讥讽主子，说主子年少无才，不堪为帅。主子劝之再三，依旧没有什么改变，最后终于冷笑怒责，言其出言不逊，侮辱主帅，又不知悔改，罪不可赦，当场抽出天子剑，将之斩于剑下，大振军威。在场的将士见了，无不凛然，俯首应命，不敢再违逆半分。”
　　　　汐筱张大嘴巴，惊得说不出话来。秦剑声见了，不禁失笑，侧身看了黛玉一眼，忙略略收敛，恭敬地道：“主子说，军中之事，他尚能应付，皇妃不必担心，照顾好自己的身子即可。”
　　　　黛玉轻轻颔首，声音平静却坚决：“我明白，你也让他放心，有我在，京城绝不会出事。”
　　　　秦剑声点了点头，携着军机图，行了一礼，方恭敬地退了出去。林飞云见状，笑了一笑，亦随了出去。
　　　　待他们去后，汐筱走上前来，拉住黛玉的手，含笑道：“我倒不知道嫂子是什么人了，不但能猜出哥哥的心思，还能绘军机图，给哥哥守住京城，怎么这么神通广大？”
　　　　黛玉抿起唇，笑容浅浅，眉目间却隽着一抹坚毅，娓娓道：“女子的志向，本就不限于闺阁，四哥用心呵护我，我自然得拿出魄力，帮他守住京城，与他并肩而立才行。”　　　
　　　　彼时，雪光如缕，璀璨明亮，映射在她莹白如玉的脸颊上，衬得其人娇丽如画，风姿楚楚，清傲似梅，嫣然动人。
　　　　“并肩而立……”汐筱默念着这句话，满面震惊，默了良久，方说道，“嫂子的想法很特别，不过，仔细想一想，也很有几分道理。女子也是人，凭什么得比他们那些男人差？凭什么不能与他们站在一起？”
　　　　抬头看着黛玉，敛了昔日的顽皮嬉笑，认真地道：“如果，将来有机会，我也要学学嫂子，成为能与夫君并肩而立之人。”
　　　　见她一脸正色，黛玉亦不肯取笑，只点了点头，笑着应和了一声。
　　　　这时紫鹃端着托盘，送上几样极精致的糕点，一一摆好。黛玉唇边含笑，伸手拈了一块奶油松瓤卷酥，慢慢吃了几口，忽觉一股酸楚之气上涌，张口呕了出来。
　　　　房中众人见了，均吃了一惊，汐筱忙上来扶住，小丫鬟东奔西跑，乱成一团，紫鹃面色发白，一叠声唤道：“快请太医过来。”
　　　　黛玉缓缓合上眼，养了片刻神，摆手止道：“没什么，只是一时反胃而已，不用惊动太医了。”
　　　　紫鹃略一沉吟，皱眉道：“姑娘身子要紧，即便不请太医，也该让采蘋姐姐过来瞧一瞧才是。”说着，亲自跑出书房，将采蘋拉进书房。
　　　　见她们这般紧张，黛玉亦无可奈何，只得伸出手，让采蘋把脉。采蘋食指与中指轻巧一按，已然搭住脉息，沉吟片刻，忽然含了欣喜之色，怡然道：“姑娘大喜。”
　　　　汐筱一脸焦急，瞪着采蘋，嚷道：“你胡说些什么，嫂子吐了，你还来恭喜？”
　　　　黛玉微微一愕，隐约明白过来，不自禁地从心底弥漫出丝丝欢喜。采蘋敛衣行礼，笑容满面地道：“恭喜姑娘，姑娘已经有近两个月的身孕了。”
　　　　黛玉一怔，犹自不敢相信，抬头瞧着采蘋，与汐筱异口同声地问道：“真的么？”
　　　　采蘋含笑点头，缓缓道：“千真万确，姑娘已有近两个月的身孕了，难道姑娘自己没察觉身子有异吗？”
　　　　黛玉又惊又喜，面上绯红，默了半日，方低头道：“这两个月，事儿太多了，我也没怎么留心。”
　　　　汐筱听到这里，早喜得手舞足蹈，笑呵呵地道：“好得很，等到了明年这个时候，我便能抱着侄子，到处玩了。”
　　　　说着，便挽住黛玉的胳膊，轻轻摇晃，道：“好嫂子，你终于有身孕了，真不枉我盼了这么长时间，呵呵，哥哥知道了，必定更欢喜呢。”
　　　　采蘋忙走上来，拉开汐筱，含笑止道：“汐公主别闹，姑娘身子素来单薄，如今有孕在身，更得仔细些才行。”
　　　　汐筱听了，忙退开几步，笑语如花，道：“好嫂子，你仔细养着，给我生个白白胖胖的侄子吧。”
　　　　黛玉粉面流霞，默了半日，方轻轻凝眉，笑问道：“非要侄子，侄女不行吗？”
　　　　汐筱吐吐舌头，低低道：“侄子侄女，我都喜欢，只是，皇祖母、父皇他们，必定更喜欢男孩儿，因此，嫂子还是先生个男孩吧。”
　　　　采蘋笑意盈面，摇头道：“依我说，最好生一对龙凤双胞胎，这样齐全，姑娘也能少受些苦。”
　　　　汐筱闻言，连连拍手，点头道：“说得对，快命人准备酒席，大家吃酒庆贺吧。”说着，行到黛玉身边，小心翼翼地拉着黛玉，笑道：“待会儿我去宫里，将这喜讯告诉皇祖母，她必定会乐翻天呢。”
　　　　一时园中丫鬟、小厮听得此讯，都忙过来道贺，汐筱一叠声地赏赐，又让人在正厅摆了宴席，热闹至晚间时分方罢。
　　　　暮色低垂，夜阑人静，如水的月光从窗格流泻而入，映着浅浅淡淡的雪光，璀璨如梦。
　　　　万籁俱寂之时，黛玉斜倚在床榻上，把手放在小腹上，轻轻的，小心翼翼地抚着，心中欢喜无限。
　　　　不禁想起，前世的自己，那个叫飞烟的女孩，总是一个人，游离在繁华之外，孤孤单单，心寂寞得如同一座空城。
　　　　感谢上苍，让她来到这个时代，让她寻到了能携手一生之人，这样的幸福，于她而言，简直是无法想象的。
　　　　有君相伴，此生无怨无悔。
　　　　他曾说过，两个人太孤单，如今，她终于如他所愿，有了孩子。这是上天给她的恩赐，是她与他的骨血，是他们爱情的结晶。
　　　　思君念君，盼君归来。此时此刻，这样的心情，远处的夫君，是否知晓？　
　　　　  ！

    第1卷  第13章 明眸慧心定风波

　　　　大军出征北疆，形势急迫，皇帝、太后、后宫妃嫔日夜牵挂，不曾有一刻松懈。即便新年临近，亦过得无心无绪，冷冷清清。此时传出四皇妃有孕的消息，太后自是欣喜异常，次日便命宫娥至晴梦园，让黛玉进宫暂住。
　　　　黛玉念及宫中非安静之所，又要张罗园中事务，依旧婉言推拒了。太后见状，也无法勉强，只得接连不断地赐下各样名贵人参、灵芝，命黛玉安心养胎，不必操劳其他。
　　　　而在此时，边疆的消息，日日八百里加急，源源不断地送往京城，牵动全城之心。
　　　　康元二十年冬，十二月二十，水涵于云州斩大将齐方，三军凛然，有命必从；二十五日，二十万大军抵达幽燕，协助守城；二十九日，突厥夜袭幽燕，展开激战，胜负不一。
　　　　水涵沉稳善谋，武艺出众，令行禁止，赏罚分明，渐渐在军中建立威信。只是，颉格可汗精明果断，是用兵高手，时常出其不意，诡谲多变。两人狭路相逢，在幽燕僵持不下，均有棋逢敌手之感。
　　　　幽燕陷入僵局，南安王秦裔，亦入防平州，勉力支持，虽然没能收复失地，却也不见败象。然天朝将士大多生长于富足之地，开了年，天气依旧寒冷异常，士兵中生冻疮者不少，加之粮草不齐，时间久了，竟有些支持不住，开始露出败象。
　　　　在为北疆提心吊胆之时，各地的奏折，亦如飞般送往京城：帝都之外，共有七个大省，遭遇百年难得一遇的雪灾，不计其数的百姓流离失所，饥寒交迫，急待京中支援。
　　　　内忧外患，国库却并不丰裕，水凝急怒难言，触动旧疾，因忧心国事，不得不勉力支撑。
　　　　康元二十一年，正月二十五，忠顺王上奏，建议向突厥求和，割让平州、幽燕二州，将国库存银用于赈灾。北静王当场反驳，言堂堂天朝，岂能向蛮夷低头，断不可行。
　　　　随着两人之议，朝中文武大臣迅速分为两派，双方人数相当，争论不休，八皇子中立，并不表态。水凝焦头乱额，难以决断，只得宣布退朝，次日再议。
　　　　直到傍晚时分，朝中的消息，方传入晴梦园。彼时，黛玉坐在绛雪轩中，正与汐筱闲聊，十分悠闲自在。
　　　　黛玉有了身孕之后，一般的事务，便由林飞云、秦剑声联手处理。然水涵离开前，曾经有命，一切事情，均由四皇妃决断。如今遇见这等大事，秦剑声左思右想，不敢隐瞒，无可奈何之下，只得过来回报。
　　　　闻知此讯，黛玉立刻变了脸色，忙命人唤来林飞云，令他出园，请北静王、韩严来晴梦园议事。因形势紧急，不过片刻的功夫，众人便齐聚书房，共议朝政。
　　　　匆匆见完礼后，黛玉明眸流光，瞧着北静王，眉心深拢，问道：“今日朝中之事，我已经知道了。如今这种局势，北王爷有何看法？”
　　　　“外有战乱，内起天灾，真真正正的内忧外患，自本朝开国以来，还不曾遇到这样危急的境况，”北静王一改往日的从容不迫，满面焦急，眸中含忧，声音中亦带着丝丝急迫，“忠顺王并非真心为民，今日早朝，他有此举，不过是想对付四皇子罢了。若依忠顺王之议，撤兵求和，世人不知内情，会觉得四皇子无领兵之能。如果再被有心人挑拨一番，大家都会认为，此战落败，全是四皇子之过，于四皇子的前途很不利。”
　　　　林飞云沉吟片刻，轻扬剑眉，开口道：“北王爷所言极是，不过，如今国库里银子，并不充足，若是坚持用兵，便拿不出银子来赈灾。现在，百姓已经四处流离，处境堪忧，再不救助，便会酿成惊天悲剧。何况，如今战况不明，不知得耗费多少粮草，国库里的银子，能支撑到什么时候，实在难以确定。”
　　　　长叹一口气，拍了拍额头，接着道：“我自然不希望退兵求和，只是，百姓这边，的确需要银钱安抚，这是不争的事实。民能载舟，亦能覆舟，是千古不易之理。”
　　　　北静王抬起头，瞧了林飞云一眼，脸上蕴含一抹坚毅之色，缓声道：“不管怎么样，都绝不能退兵。裂土罢兵，于国而言，是奇耻大辱，到时候，无论出于何种原因，四皇子这个主帅，都会声名扫地。”
　　　　黛玉沉吟片刻，抬头看向韩严，凝眉道：“韩伯伯，你怎么看？”
　　　　韩严摇了摇头，眉心深锁，神色严峻，道：“北王爷与飞云的话，都在情在理，我心里实在没有什么主意。四殿下现在的处境，进退两难，十分微妙。殿下在军中，刚刚建起威信，若是撤兵求和，不但前功尽弃，还有碍声名；若是坚持用兵，受灾百姓得不到救助，后果亦不堪设想。军心民心，两相权衡，实在难以抉择。”
　　　　叹了一口气，眸光轻转，掠过焦灼的光华，接着道：“现在这种局势，只要走错一步，我们这一方，便再也没机会翻盘了。”
　　　　听了这一番争辩，黛玉抬起眼眸，看向窗外，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粉雕玉琢、白雪皑皑的世界。收回眼眸，房中炭火熊熊燃烧，香炉里点着百合香，轻烟袅袅，温暖如春。
　　　　处在这样安详清静的景致里，很难想象，千里之外的边疆，已经成了修罗战场，陷入一片水深火热中。
　　　　她的夫君，在冰天雪地的边疆，浴血奋战，保家卫国，如今，却因粮草难以齐备，即将陷入困境，她这个做妻子的，难道不能为他除掉后顾之忧，安心战事吗？天下苍生，有万千黎民，缺衣少食，在清寒中苦苦挣扎，她能够置之不理、袖手旁观吗？
　　　　须臾之间，黛玉心中已经转过千百个念头，思绪纷飞，逐渐清晰起来。
　　　　当下黛玉缓缓站起身来，眸中闪烁着坚毅的亮光，清凌凌地道：“边疆战事刚刚开始，此战攸关殿下声誉，攸关天朝社稷，绝不能退兵求和；百姓是国之根本，也必须施加援手，绝不能置之不理。这两件事，并不冲突，只是在银钱上有些纠结罢了。”
　　　　凝起如烟长眉，环视房中，不徐不急地道：“此时此刻，我们要做的，不是与忠顺王争辩，而是想法子，解决银钱欠缺之事。”
　　　　房中众人听了，均愕了一下，各自沉吟思量。韩严静默半日，点了点头，开口道：“四皇妃所言极是，这两件事情，其实都放松不得。如今，只要有足够的银两，一切困扰，便都迎刃而解了。
　　　　北静王与林飞云互看一眼，均有赞同之意，北静王朗声道：“皇妃言之有理，是小王想偏了，依皇妃之见，如今我们该怎么做？”
　　　　黛玉静了片刻，叹了一口气，敛容道：“国库里没有充足的银子，没有法子，我们只能自己想办法了。”
　　　　说到这里，看向侍立在一旁的管家康禄，凝眉道：“我们这里，能动的银子，到底有多少？”
　　　　康禄欠了欠身，恭声道：“账房里，大约有十五万白银，十三皇子那边，应该也能抽出十几万。”
　　　　黛玉轻轻点头，嘴角划出新月般优美的弧度，欣然道：“很好，我身边有七十万两，是林家祖上的家产，一直都没动。如此说来，我们这边，便能凑出一百万两银子了。”
　　　　“四皇妃，”北静王剑眉轻扬，看着脸有喜色的黛玉，声音急迫，“对于如今的形势，皇妃似乎不太明白。现在，四殿下、南安王与兵部尚书三处的兵马，合起来有三十四万之众。大军出动前，光是各样配备、准备，就已经消耗了纹银五百万两，行军途中，差不多又用了这个数目。如今，每日的粮草开销，在五十万两左右，如江河倾泻一般。至于眼前的雪灾，波及面甚广，如果着手治理，便须施赈济、开义仓、设粥厂，一天的花销，至少在三十万以上。皇妃的一百万两，虽然并不算少，但就如今的境况看，只是杯水车薪而已。”
　　　　黛玉摇了摇头，眉目间带着淡淡的悠然，声音平静如三秋之水：“这些境况，我还是略知一二的，一百万两，的确不算什么，但它起的作用，绝对不容小觑，待会儿，北王爷便会明白的。”
　　　　说着，抬头瞧着秦剑声，吩咐道：“明月楼的老板娘，曾在我们林家当侍女，与我颇有几分交情。秦统领，麻烦你出去一趟，将她即刻请过来。”
　　　　秦剑声听了，不解其意，却也并不追问，起身如飞而去。这里众人瞧着黛玉，均是一脸疑惑，北静王皱眉道：“皇妃此举，是什么意思？我不太明白。”
　　　　黛玉端起瓷盏，缓缓啜饮了一口清茶，声音平静：“如今这种局势，需要的银子，不计其数，国库尚且不能支持，实在没有法子了，只得从文武百官、民间商家着手，一点一滴，积少成多，自然能凑齐。”
　　　　北静王听了，默默沉吟半日，眸中渐渐焕发出清润的光彩，点头道：“皇妃的想法，与众不同，不过，仔细分析下来，的确很有道理。其实，银子不光只在国库里，各位王公侯爷、文武大臣，大多生活优渥，家境富裕。国家有难，大家都应该出几分力，岂能独善其身，置之事外？”
　　　　思量半晌，敲了敲桌子，含笑道：“我们那边，大约能抽出二十万两，再变卖些古董什么的，差不多能凑五十万。”
　　　　林飞云轻轻颔首，唇边露出赞同的笑容，声音温和：“不错，水滴能穿石，聚少能成海，我记得，当初我成亲时，妹妹给了五万两银子，如今自然该拿出来才是。”
　　　　说话之际，秦剑声已经领着香琴，一同走了进来。黛玉忙起身相迎，香琴常在酒楼周旋，王孙公子，也见过不少，如今见了房中之人，也并不畏惧，落落大方地行了一礼，方看向黛玉，笑意盈面，温言道：“姑娘唤我过来，有什么事吗？”
　　　　“我请姨娘过来，是想劳烦姨娘，帮着做件事情，”黛玉轻轻点头，拉住她的手，敛容道，“户部尚书清正廉明，是可信之人，待会儿，我会给姨娘十万两银子，请姨娘连夜赶到户部，以明月楼的名义，将银子捐给朝廷。”
　　　　香琴吃了一惊，瞪大眼睛看着黛玉，讶然道：“姑娘这是什么意思？”
　　　　黛玉扬起唇，笑意浅淡如烟，简洁地道：“国库空虚，北疆战事，粮草难以齐备，如今又有雪灾，更是难以支撑。无可奈何之下，只得筹划一番，让民间商家、文武大臣一起募捐。我请姨娘去户部，是想让姨娘做个表率，带动全城之人。”
　　　　香琴听了，低头沉吟半日，方明白过来，颔首道：“姑娘的用意，我明白了，不过，不必姑娘给银子，我们明月楼的收益并不差，这十万两，由我自己出吧。”
　　　　黛玉不由得一愣，心中虽然极是感动，却依旧摇了摇头，推辞道：“这如何使得？我让姨娘过来，已经是在给姨娘添麻烦了，怎么能让姨娘破费呢？”
　　　　香琴淡淡一笑，容色清婉，声音轻灵：“我是个粗人，但有些道理，还是明白的。姑娘待我恩重如山，如今姑娘有孕在身，还这般苦心思量，为国为民，让人叹服。何况，四皇子在北疆奋战，其目的，是为了守护我们这些百姓，让我们安居乐业。此时此刻，我若不略微尽力，只怕将来会后悔一生。”
　　　　拉住黛玉的手，笑容清新如三月叶尖的雨珠，诚挚地道：“当年我在老爷身边，眼见老爷日夜操劳，为国尽忠效劳，为民恪尽职守，我是从林家出来的，难道连这点心志都没有么？”
　　　　房中之人听了，无不为之动容。一阵静默之后，韩严轻轻拍手，赞道：“香琴夫人一介女流，竟有如此心胸见识，真乃世间奇女子。”
　　　　顿了一下，侧头看向黛玉，含笑道：“琴夫人心诚可嘉，皇妃不妨依言而行。”
　　　　黛玉听了，忖度一番，点头道：“既是这样，我便领了姨娘的心意，待来日有机会，定会报答姨娘的善举。”
　　　　说着，便立起身子，朝香琴敛衣一福，诚心道：“多谢姨娘。”
　　　　闻言香琴一脸欣喜，忙扶住黛玉，温和地道：“姑娘是贵人，我如何当得起？时候不早了，我回去料理一番，即刻与我们家那口子去户部一行，请姑娘放心吧。”说着，朝房中众人行了一礼，转身自去了。
　　　　待她离开后，黛玉思量片刻，环视房中，娓娓道：“民间商家，有明月楼做表率，想必已经足够了，至于文武百官，得靠韩伯伯、北王爷、飞云哥哥三人了。”
　　　　抬眸看着韩严，唇边露出一抹清浅的笑容，殷切地道：“韩伯伯是翰林院学士，明儿个早朝，便要看看韩伯伯口才如何了。”
　　　　韩严轻轻颔首，一脸的跃跃欲试，含笑道：“皇妃放心，我定不会辜负皇妃的期望，请皇妃静候佳音吧。”
　　　　当下众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将次日之事细细策划一番，眼见月上树梢，暮色低垂，方才各自回程。
　　　　次日早朝，文武百官齐聚，各部依班而立，待皇帝踏步进殿，一同叩拜行礼，三呼万岁，开始议事。
　　　　不待群臣开口，户部尚书便踏步出班，恭声道：“启奏皇上，昨晚臣在府衙当值，京中明月楼的老板崔安夫妇求见，言闻知国库艰难，特意捐献纹银十万两，为国效力。”
　　　　众大臣听了，均吃了一惊，出乎意料之外，不禁面面相觑，掀起一缕小小的波动。
　　　　林飞云见状，趁势上前，奏道：“启奏皇上，昨日四皇妃召见微臣，将林家家产七十万两纹银尽数拿出，四殿下、十三殿下名下，共有三十万两，合起来是一百万两，四皇妃命臣代之全数捐给朝廷，并言国家有难，当倾尽一切来支援。微臣手上，亦有五万纹银，自当一同捐出。”
　　　　此言一出，众人更是吃惊，交头接耳，便如石子投入深水，激起圈圈涟漪，难以平静。
　　　　待殿中略安静一些，韩严踏着步子，越众而出，从容道：“一介商贾，竟有如此心志，当真令人感怀，四皇妃之举，更是让人敬服。微臣记得，四皇妃之父林如海林御史，生前清正端方，曾以百万纹银上缴国库，如今四皇妃亦如此，颇有其父遗风。微臣深受震撼，亦愿向之看齐，将手中十万家产尽数捐出，虽其力微薄，但也是一番心意。”
　　　　说到这里，目光流动，环视殿中，一字一句道：“北疆战事，攸关国家社稷声誉，四皇子在边疆浴血奋战，保家卫国，我们怎么能让他为粮草忧心？灾民流离，关乎民生大计，亦迫在眉睫，刻不容缓。俗话说得好，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如今国家有难，各位与其费尽心机，争辩退不退兵，不如想一想，自己能为国家做些什么罢。”
　　　　众臣闻言，都低眉垂首，静默不语。韩严剑眉一轩，神色冷淡，接着道：“国家国家，先有国，之后才有家，在场众位，应该都明白这个道理。崔安不过是个商贾，四皇妃一介女流，却均有为国倾尽一切之心，各位身为朝廷重臣，难道连他们都不如吗？想一想在边疆征战、流血流汗的四殿下、十三殿下、南安王，各位不觉得汗颜吗？”
　　　　韩严素性耿直，言谈不忌，这番话经他说出，众臣深受震撼，渐渐脸有愧色，天地间静默一片，殿内殿外，都落针可闻。
　　　　水泓面色微白，将手掐进掌心，敏捷如他，自是明白韩严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私底下，却全是在为水涵筹划。
　　　　然而，韩严说得情理兼备，入木三分，此时此刻，便是能言善辩的他，亦没有任何言语来反驳。
　　　　良久的沉寂之后，堂上的帝王轻轻击掌，脸上满是激赏之意，点头道：“韩爱卿言之有理，北疆断不能退兵，七省灾民，亦需拨银救援，两处都不得放松。”
　　　　站起身子，神情严肃，声音中带着一丝威严坚决：“传旨，敕封四皇妃为一品嘉国夫人，韩爱卿、林爱卿官进一阶，赏崔安为员外郎。朕本月用度，直接拨往北疆，以示与兵将同心；后宫之中，除太后外，各宫用度减半，用于赈济灾民，以慰民心。”
　　　　北静王听了这话，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对黛玉的心思敬佩不已。这样艰难的处境，竟被她解开，当真是蕙质兰心呀。
　　　　北静王感慨了一会儿，从容上前，恭声道：“皇上身先表率，一番苦心，臣愿捐五十万两，为国尽心。”
　　　　有皇上的金口玉言，又有北静王起头，众臣均有所触动，一起跪下，叩首道：“臣亦愿捐银，为国为民，稍尽绵力。”
　　　　见大局已定，水泓、水澄无可奈何，只得也都跪下，一起道：“臣附议。”
　　　　皇帝轻轻点头，苍白的病容上溢出一抹笑意，豪情万丈地道：“众爱卿如此，朕感佩不已，虽然国事艰难，但我们君臣同心，何愁北疆不平？上下协力，何愁灾情不解？”
　　　　群臣闻言，均激动不已，一起叩首，三呼万岁，恭声道：“陛下所言极是。”
　　　　彼时，晨光初起，透入金銮殿里，照出一片波澜壮阔的辉煌，晴光万里，江山如画。
　　　　如是，这场变幻莫测的风波争斗，便在无声无息中，彻底平息。
　　　　康元二十一年，天朝内忧外患，国库空虚，四皇妃、商贾崔安，捐出家财，忠心为国。早朝之时，翰林院学士韩严语出惊人，众臣感愧，一同附议，均愿以国事为重，出银出力。北静王、南安王府分别捐银五十万两，八皇子水澄、忠顺王水泓、西宁王周襄各出了二十万，其余大臣，按品级各自捐赠。后宫妃嫔、朝廷命妇得知，亦各有所出。
　　　　京中百家商贾、万千黎民闻知，皆踊跃捐赠，为国出力。消息传出，京外官员、百姓感怀不已，亦随之捐银捐粮。数日功夫，便积攒了白银几千万两、米粮百万石，国库登时充盈。赈灾事务，从容不迫地展开，北疆战事，粮草亦不再欠缺。
　　　　经此一事，众人皆道，嘉国夫人将家产尽数捐出，知大体，忧国忧民，全夫功勋，实在难得可贵，其事传遍京城，名满天下。
　　　　  ！

    第1卷  第14章 梅花树下话从容

　　　　已是二月初一，天气仍旧清寒，白雪漫地，流光泛彩，薄冰如玉，晶莹剔透，一副幽冷凄清的景象。
　　　　边疆粮草之事，得以顺利解决，黛玉极是欣喜，这日带着紫鹃、采蘋，应召进宫，至永寿宫拜见太后。
　　　　进得殿中，便见满满一屋子的人，十分热闹，黛玉正欲行礼，已被太后起身挽住，拉到身侧坐了。
　　　　因日日忧心北疆，太后面色微显苍白，神色憔悴，此刻见了黛玉，眉目间露出温润的笑意，欢声道：“玉儿，你的身体怎么样了？可还安稳？”
　　　　黛玉听了，垂下眼眸，双颊飘上一抹嫣红，默了片刻，方温婉地道：“劳皇祖母惦记，我很好。”
　　　　太后点了点头，含笑道：“这就好，如此，哀家也能安心了。”
　　　　说着，徐徐叹了一口气，目不转睛地瞧着黛玉，声音中带了一丝淡淡的悲悯：“这样的日子，涵潼却在外征战，难为你了。为了怕他分心，你有了身子的事情，他至今都不知道，真是可怜见的。”
　　　　黛玉闻言，心中泛起淡淡的凄婉，低眉不语。一旁的皇后忙劝道：“母后与玉儿不必如此，听说北疆的形势已经好转，过不了多久，涵潼便能回来了。”
　　　　太后颔首，面上的悲愁渐渐转淡，携起黛玉的手，话语一转，和颜道：“前几日你捐银的事情，做得很好。哀家素闻林御史清正廉明，如今你的举动，颇有先父遗风，当真让人感佩。”
　　　　黛玉听了，忙欠了欠身，敛容道：“黛玉所行，都是出自本分罢了，皇祖母过奖了。”
　　　　太后轻轻摇头，唇边带笑，温言道：“玉儿不必过谦，像你这样善良的女子，实在少见。如今形势转好，想来晴梦园那边，也没有什么事情，便是有事，也不能再让你操心了。你不如留在宫里，陪一陪哀家，好不好？”
　　　　黛玉思量片刻，不能推辞，便点了点头，欣然道：“皇祖母如此垂爱，黛玉自当应命才是。”
　　　　闻言太后自是欢喜，笑意盈面，转头看向身后的宫女，摆手道：“将雅岚殿收拾出来，做四皇妃的暂住之所。”
　　　　宫女忙答允下来，盈盈自去了，皇后唇边含笑，瞧着黛玉，道：“雅岚殿幽静清雅，是母后极喜之地。母后疼爱玉儿，待玉儿与众不同，由此可见一斑。”
　　　　黛玉听了，忙站起身来，行了一礼，向太后道：“多谢皇祖母。”
　　　　太后浅浅一笑，轻轻摆手，正欲说话时，帘外有宫娥恭声道：“太后娘娘，八皇妃、萧侧妃来了。”
　　　　珠帘卷起，进来两名华服女子，黛玉打量一番，见前面之人一袭嫣红色云锦宫装，搭配着银鼠斗篷，雍容华贵，眉目间却带着淡淡的憔悴，正是八皇妃婉灵。后面那人却十分陌生，一身粉红轻罗暗绣纹裳，系着玉色披风，眉目秀丽，温婉可人。
　　　　黛玉自是明白，这位粉裳女子，便是八皇子的侧妃萧安平了。思量之际，两人已经渐渐走近，敛衣下跪，行礼如仪。
　　　　寒暄几句后，婉灵盯着黛玉，唇角轻扬，划出微凉的弧度，缓声道：“四嫂的精神，似乎很不错呢，不过，这也难怪，四嫂近来春风得意，不但有了身子，还觐封为一品夫人，真是可喜可贺呀。”
　　　　听得她似妒似恨，黛玉眉心微蹙，神色淡然，默然不语。太后轻轻皱眉，斜睨婉灵一眼，声音清幽如烟：“玉儿心存善念，上天自有厚报，怎么，玉儿觐封，婉儿很不高兴吗？”
　　　　婉灵悚然一惊，忙屈膝行礼，婉声道：“婉儿不敢。”
　　　　太后哼了一声，微眯了双眼，声音中添了一丝淡淡的清寒之意，慢条斯理地道：“该说的话，哀家已经说过了，不愿再重复了。哀家只想提醒一声，玉儿是你的四皇嫂，如今又是嘉国夫人，对于玉儿，你该尊重一些才行。”
　　　　婉灵闻言，面有慌乱之色，忙低眉垂首，应了一声。太后伸出手，指了指良妃身侧的位子，淡淡地道：“罢了，你也坐吧。”
　　　　说完，亦不再理会，只看向一旁的萧安平，含笑道：“萧侧妃近来可好？”
　　　　安平闻言，忙走上前来，欠了欠身，恭声道：“劳太后娘娘惦记，嫔妾很好。”言语之际，抬头侧首，悄悄瞧了瞧婉灵，秋水盈盈的眸子里流露出淡淡的娇怯之色。
　　　　见了她这楚楚动人的神态，太后秀眉微轩，一脸的云淡风轻，道：“安平出嫁后，性情却变和婉了，倒真难得。”
　　　　唇角轻扬，溢出一抹浅浅的笑容，声音亦十分清淡：“婉儿是西宁王府的郡主，你是哀家亲赐给澄儿的，身份也不算低，哀家希望，你与婉儿和睦相处，尽力侍奉澄儿，千万别让哀家操心。”
　　　　听了这话，安平与婉灵忙一同起身，敛衣行礼，垂眉敛容，异口同声地道：“太后娘娘所言极是，臣妾遵命。”
　　　　这时宫女端着托盘进来，行了一礼，恭敬地道：“太后娘娘，该服药了。”
　　　　黛玉闻言，不禁吃了一惊，凝起罥烟秀眉，讶然道：“怎么，皇祖母凤体欠安吗？”
　　　　见黛玉一脸焦急，太后抿起唇，含了一缕轻柔的笑意，声音温和：“不过是天气冷，有些着凉罢了，无碍的。”说话之际，就着宫女的手，一口一口慢慢喝着药。
　　　　待用完之后，太后眉心深蹙，叹了一口气，幽幽道：“好苦。”
　　　　听了这话，送药的宫女忙递上瓷碟，屈膝道：“这里有上好的雪花糖，太后请用。”
　　　　太后依言吃了一口，皱眉道：“先是极苦，再吃这极甜的东西，实在难受，拿下去吧。”
　　　　见太后神色不虞，那宫女自是畏惧，忙匆匆退出房，殿中众人面面相觑，均咬着朱唇，静默不语。
　　　　片刻的静寂后，黛玉怡然一笑，神情谦顺大方，温言道：“皇祖母若是不喜，不如用些腌渍的山楂吧。山楂酸甜开胃，软和可口，用了药，吃这个最好不过了。”
　　　　太后闻言，轻轻颔首，含笑道：“不妨试一试。”
　　　　闻言宫女忙下去准备，不一时便送上一个白瓷盘，里面搁了数枚腌渍成殷红色的上好山楂。太后拈了一枚，含在口中，点头道：“果然不错。”
　　　　转身瞧着黛玉，眸中闪过一抹笑意，和颜悦色地道：“你的心思，一向与众不同，新颖别致，真是蕙质兰心。”
　　　　见太后对黛玉这般看重，一件小事，亦赞不绝口，婉灵与良妃自是气恼，互看一眼，方轻轻垂下头，掩住眸中的思量和嫉妒。
　　　　这时黛玉仰头看着太后，微微欠身，含笑道：“皇祖母太夸奖了，不过是平日里常吃这个，觉得味道很好，才请皇祖母用一用，哪里称得上蕙质兰心？”
　　　　闻言太后大喜，眼中明光轻漾，拉住黛玉，急急地道：“玉儿，近来你常吃酸味的东西么？”
　　　　见她神色欢愉，黛玉心中不解，却依旧点了点头，轻声应是。太后唇边带笑，连连拍手，道：“好得很，好得很，酸儿辣女，看来，哀家要抱重孙子了。”
　　　　房中众人听了，忙一同过来凑趣，异口同声地道：“恭喜太后，恭喜四皇妃。”
　　　　黛玉这才明白，粉面含羞，默默垂首不语。太后笑容满面，一叠声地道：“今儿个高兴，快吩咐御膳房，备几桌席面，大家都在哀家这里用午膳吧。”
　　　　大家一同欠身，答允下来，一时摆上酒席，众人浅斟缓饮，陪着用了午膳，又品了几样糕点，太后便有些困倦，环视房中，挥手道：“哀家午睡的时辰到了，你们且先去哪里逛一逛罢。”
　　　　众人听了，连忙起身告辞，各自散了，汐筱去了德妃的寝宫，黛玉扶着紫鹃、采蘋的手，随着宫婢，一同步往雅岚殿。
　　　　及到了那儿，便见殿宇四周植着成百上千的素心腊梅，傲寒怒放，势如梅林，美不胜收。清幽的暗香轻轻浮动，恬淡芬芳，沁人心脾。
　　　　见景致优美，黛玉自是欣喜，让宫婢、采蘋先行进殿，自己携了紫鹃，在梅林里漫步，悠闲自在。
　　　　两人行了几步，紫鹃便笑道：“安平小姐的名头，听了好多次，今儿个总算见到了。我瞧她虽然生得美，性情却极温婉，便是在八皇妃那儿吃了亏，也不肯说出来，倒是个难得的。”
　　　　黛玉失笑，瞧着紫鹃，摇头道：“紫鹃姐姐，你似乎将事情想得太简单了。皇祖母素来睿智聪慧，方才言谈之中，皇祖母并没有特别袒护安平之意。”
　　　　轻扬嘴角，唇边含了一丝讥诮清冷的笑意，接着道：“安平出自东平王府，侯门女子，岂是庸碌之辈？她性情转柔，不过是想笼络八皇子罢了。毕竟，男人素来喜欢小鸟依人、清婉柔丽的女子，八皇子亦不会例外。照我看，落下风的，不是安平，而是八皇妃。”
　　　　紫鹃闻言，不禁吃了一惊，咬唇道：“原来如此，看来，八皇妃要吃些苦头了。”
　　　　黛玉轻抚衣袖，嘴角舒展出明艳的微笑，风轻云淡地道：“随她去吧，我才不想理会呢。”
　　　　两人谈论一番，在梅林里静静行走，微风偶过，腊梅树微微一晃，数瓣清香落下，风姿嫣然。紫鹃伸出手，接了一枚落英，神色怅然，轻叹道：“这样美的花，却落到如此下场，真是可惜。”
　　　　黛玉愕然，轻轻“哦”了一声，瞧着满面感慨的紫鹃，失笑道：“这可奇了，什么时候开始，紫鹃姐姐竟有了这般伤感的心绪？姐姐是不是有心事？”
　　　　紫鹃神情依旧迷茫，目光幽离，片刻的失神之后，方垂下眼眸，摇头道：“没什么，只是我生平最爱的，便是这种梅花，如今眼见它被风吹落，归于尘土，一时心有所感罢了。”
　　　　见她一副小女儿的情态，黛玉浅浅一笑，心知她言语不实，却也并不追问，只挽住她的手，抿起丹唇，露出一缕清浅的笑纹：“其实，姐姐实在不必如此，有一句极好的诗，说是‘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这枝花落了，以后，自然有再开的时候，而且，有了落瓣的滋润，经历风雨的洗礼，会比以前开得更好更美呢。”
　　　　眸光轻转，带笑凝视着紫鹃，意味深长地道：“往事都成过眼云烟，最美最好的，永远在未来。有我相伴，姐姐的将来，必定是美好的。姐姐不必自怜自伤，更不必为其他人哀愁担心。”
　　　　紫鹃闻言，唇动了一下，正欲开口时，却听得有人道：“好一句‘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四皇妃的心怀，当真让人感佩。”
　　　　黛玉微愕，回头看时，却见水凝一身常服，带着内侍，立在不远处的梅树下，唇边带笑，神色和煦如三月春风。
　　　　黛玉见状，忙敛了笑意，与紫鹃一同屈膝，行礼如仪。水凝含笑行近，伸手虚扶，温颜道：“不必多礼。”
　　　　说着，轻轻摆了摆手，缓声道：“都下去吧，朕有几句话，要与四皇妃聊一聊。”
　　　　紫鹃闻言，忙同内侍一起退到远处。待众人去远后，黛玉抬起眼眸，瞧着水凝，笑吟吟地道：“父皇有什么吩咐？”
　　　　水凝负手而立，神态悠然，道：“没什么，不过是心中抑郁，想与四皇妃聊几句罢了。”
　　　　侧眸瞧着黛玉，唇角噙了一丝淡淡的笑意，接着道：“前年除夕，四皇妃在朕面前侃侃而谈，言家世虽不算高贵，却能成为与涵潼相配之人。当时朕听了，并不相信，只觉得四皇妃自视过高，太自信了。直到今时今日，朕方才发现，四皇妃所言非虚，以四皇妃之才，的确配得起涵潼。让你做涵潼的正妃，是朕生平最正确的决定。”
　　　　黛玉心中诧异，抬头看着水凝，凝眉道：“无缘无故的，父皇何出此言？”
　　　　水凝笑了一笑，声音轻和：“四皇妃何必装糊涂？朕与四皇妃，是在明月楼相遇的。当时朕便知道，四皇妃与明月楼的老板娘香琴夫人关系匪浅，颇有交情。一介商贾，如何能有忧国忧民之心？前几日，明月楼的捐赠之举，必定是四皇妃事先吩咐的吧？还有韩爱卿，似乎也与四皇妃很熟呢。早朝之时，他娓娓而谈，说得众臣无比汗颜，想必也是四皇妃授意的了？”
　　　　黛玉闻言，脸有尴尬之色，默了片刻，只得坦诚道：“父皇英明睿智，料事如神，儿媳的确曾请琴夫人进园，让她暗中相助。琴夫人深明大义，那十万两银子，的确是明月楼所出。至于韩伯伯，他说的那些话，是自己的心里话，与儿媳并没有什么关系。”
　　　　低眉垂首，向水凝屈膝行礼，请罪道：“儿媳知自己一介女流，不得干政，只因形势急迫，无可奈何，才施此计，父皇勿怪。”
　　　　水凝摇了摇头，唇边的笑容爽朗柔和，温言道：“朕绝没有怪罪四皇妃之意，相反，对于四皇妃，朕十分感佩。国库空虚，满朝文武，只知道争论吵闹，言退兵、赈灾不能同时周全，却无一人有四皇妃这般悲天悯人的心怀，当真让人慨叹。”
　　　　说到这里，仰天长叹一口气，笑容转淡，声音中带着一丝沉重之意：“北疆有变，却无能用之将，只能让涵潼亲自出征；朝中起乱，却束手无策，全靠四皇妃在背后一力筹划。仔细想一想，朕这个帝王，实在当得不合格。”
　　　　听了这话，黛玉十分诧异，一抹惊惧自心间生出，忙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娓娓道：“父皇不可如是说，儿媳虽在闺阁，却也知父皇登基后，便将全部心力用于治国，从不曾松懈。这二十几年，百姓能安居乐业，全靠父皇日夜操劳。”
　　　　说到这里，抬头瞧着水凝，眉目清润，肃然道：“常言说得好，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此次捐银捐钱，天下黎民，无不响应，全是因为这些年来，父皇施行仁政，轻徭薄赋，以民为先，方才能天下归心，不然，绝不能如此顺利，如此圆满。父皇是治世明君，如今，不过是一点小风波罢了，只要熬过去，自然天下太平，盛世繁华。”
　　　　水凝听了，思量良久，眉间的慨叹便慢慢淡了，瞧着黛玉，含笑道：“四皇妃口才出众，舌绽莲花，听了四皇妃这番话，朕心里舒服多了。”
　　　　黛玉浅浅一笑，温婉地道：“儿媳不是宽慰父皇，而是实事求是。有父皇这样的明君，实是百姓之福，天下之福。”
　　　　水凝怔了片刻，一丝笑意自眼底掠过，缓缓道：“朕是不是明君，这一点，朕不太清楚，不过，朕清楚地知道，有涵潼为子，有你为媳，是朕之福。”
　　　　黛玉闻言，笑了一笑，欠身道：“父皇谬赞了，黛玉愧不敢当。”
　　　　水凝轻轻摇头，含笑道：“朕绝没有谬赞，而是实话实说。古语说，‘女子无才便是德’，朕觉得不通，毕竟，皇室不是寻常之所。可太有才华了，终究有薄命之嫌，也太可惜了。四皇妃兰心蕙质，敏而有才，进退知礼，不骄不躁，实在难能可贵。”
　　　　剑眉微挑，看着黛玉，唇边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慢条斯理地道：“方才你与丫鬟说的那番话，内中深意，朕虽然听不太明白，却想说一声，你与涵潼，你们的未来，必定是极美好的，这一点，毋庸置疑。”
　　　　黛玉震惊到无以复加，望着水凝，说不出话来。水凝扬眉轻笑，亦不多言，只道：“时候不早了，朕也该走了。”言罢，缓缓转身，穿过梅林，渐渐行远，守在远处的内监见状，忙随了过去。
　　　　黛玉立在原地，品着水凝的话，心里十分惊诧，又夹杂着一丝欢喜。依水凝今日之言，今后，她与涵潼的路，似乎云淡风轻，不再艰难了。
　　　　念及此，黛玉心中无比轻快，唇角飞扬，盈出一抹璀璨的笑容，举目处，梅花怒放，灿若云锦，碧空如洗，晴空万里。
　　　　  ！

    第1卷  第15章 风波迭起自难禁

　　　　自此，黛玉便带着紫鹃、采蘋，在雅岚殿住了下来。雅岚殿景致优美，清雅别致，是极好的静养之地。众宫娥、内侍知太后极疼爱她，自然都竭力服侍，衣食之类，无不仔细周全。因此，除了记挂水涵外，黛玉的日子，过得十分清静悠闲。
　　　　转眼已是二月初九，这日黛玉至永寿宫请安，陪着品茶闲聊，直到太后午休，方转回雅岚殿。
　　　　行到殿中，见天气晴朗，冰雪初融，黛玉极是喜欢，便命紫鹃搬了檀木镂花雕椅，在梅林里闲坐。
　　　　阳光温和，如轻纱般笼下，黛玉合眼养神，坐了一会儿，正昏昏欲睡之际，却有宫娥过来道：“四皇妃，凤澡宫元贵人的贴身侍婢来了。”
　　　　黛玉微微吃惊，心中十分烦恶，冷笑出声，断然道：“我不想见，你让她回去吧。”
　　　　宫娥不敢违逆，忙答允下来，正欲转身传话时，却听得一阵脚步声渐渐行近，黛玉抬眸看时，便见抱琴一身蓝衣，端着锦盒，一步步行了进来。
　　　　黛玉打量了两眼，容色淡淡，令身侧的宫娥下去倒茶，只留下紫鹃、采蘋，安坐在椅上，冷笑道：“抱琴姑娘竟敢直接闯进来，真是越发厉害了，倒不知是谁给了姑娘这样大的脸面。”
　　　　抱琴恍若未闻，低眉垂首，跪下行了大礼，恭声道：“贵人知四皇妃怀有身孕，又受封为嘉国夫人，特意命奴婢过来道贺。”
　　　　说到这里，抬头瞧着紫鹃，笑吟吟地道：“我们都是荣国府的家生丫鬟，当年一同为婢，情如姐妹。如今，一众姐妹里，倒只有你拣了高枝儿了。你跟着四皇妃，将来必定十分荣耀呢。”
　　　　紫鹃闻言，眉间透着淡淡的慨叹之意，垂首不语。黛玉盯着抱琴，宁和一笑，声音却清碎如冰：“不必说闲话，我与贾家，早已恩断情绝，紫鹃亦然。这是我住的地方，不喜有人吵闹，抱琴姑娘，不送了。”
　　　　闻言抱琴并不起身，低眉敛容，柔顺地道：“四皇妃不愿瞧见奴婢，奴婢知道，不过，有样东西，四皇妃见了，必定会喜欢的。”
　　　　说着，双手奉上锦盒，唇边含笑，接着道：“这里有一条玛瑙手串，是老太太命人送进宫的，据说，这是姑太太戴过的，因手串精致新雅，爱不释手，后来大太太进门，便转赠给大太太当表礼了。老太太特意命人在佛前开了光，如今交给四皇妃，保佑四皇妃生下麟儿，岁岁安康。”
　　　　黛玉愕然，杏眼微阖，长长的睫毛轻轻覆下，默了半日，才开口道：“果真是娘亲的遗物吗？打开瞧一瞧。”
　　　　抱琴膝行两步，打开盒子。黛玉看时，却是一串胭色手串，珠子光滑圆润，含着一泓清水，有嫣红晶莹的光芒轻轻闪烁，似流波轻漾，显然极是名贵。
　　　　黛玉打量半日，“唔”了一声，缓缓道：“瞧起来还不错。”
　　　　抱琴闻言，脸上闪过一丝淡淡的喜色，盈盈道：“姑太太喜欢的东西，自然是极好的。这手串水头好，颜色又红正，更难得的是，这么多年了，还独有一股异香，虽然清淡，却好闻得紧呢。四皇妃素来孝顺，如今得了这手串，必定会视若珍宝吧？”
　　　　黛玉闻言，心下一震，神色微冷，转头看向采蘋，便见她秀眉轻凝，定定瞧着手串，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心中更是狐疑。
　　　　抱琴犹未察觉，微微垂着头，自顾自地道：“当年姑太太在家时，老太太十分怜惜，当真是疼如珍宝，后来接四皇妃进京，亦十分爱重。奴婢不知四皇妃为何会与贾家断绝来往，但是，老太太毕竟是你的外祖母，是你在这世上唯一的血亲，何况，她已是七旬老人了。四皇妃，你当真要与贾家生分，与老太太断绝关系吗？”
　　　　说着，黛玉拜了一拜，接着道：“奴婢自知身份低微，不该冒犯四皇妃，只是这些话藏在心里许久，不吐不快，还请四皇妃不要见怪。”
　　　　黛玉置若罔闻，侧眸看着采蘋，轻轻摆手，泠然道：“蘋姐姐，你来瞧一瞧，看这手串到底有何玄机。”
　　　　采蘋点了点头，踏步上前，依言取过手串，细细察看。抱琴正说得兴起，见状不禁吃了一惊，瞧着黛玉道：“四皇妃此言何意？”
　　　　黛玉并不答话，端了一杯碧螺春在手，细细抿着，唇边溢出一抹清冷的笑容。抱琴见了，不敢再开口，咬着朱唇，跪在原地不动。
　　　　良久之后，采蘋舒了一口气，凝眉望着黛玉，声音凝重：“姑娘是怎么看出蹊跷的？”
　　　　黛玉闻言，心中已有决断，搁下茶杯，缓声道：“近来清闲，我瞧了不少医书，有些忌讳，还是知晓的。”
　　　　侧首低眉，秋波盈盈的眸子从采蘋手心拂过，冷冷道：“刚开始，我也不太在意，听得它有香气，这才明白的。”
　　　　采蘋颔首，将珠串扣在手中，退后两步，温颜道：“这东西很厉害，姑娘闻不得的。”
　　　　黛玉点了点头，立起身子，行到抱琴身边，眉宇间笼着秋霜，冷笑道：“这条手串，当真是贾家命人送进来的？”
　　　　见气氛微妙，抱琴自是惊讶，默了半日，面上闪过一抹迟疑，终于还是点了点头，道：“不错，难不成……”
　　　　黛玉冷哼出声，打断她的话，拂一拂衣袖，声音清冷如玉：“那你就死定了，你们主子，也得再降一级。”
　　　　“不止，”采蘋冷冷一笑，神色冰寒，慢条斯理地道，“竟敢谋害皇室子嗣，元贵人至少得尝一尝冷宫的滋味儿，整个贾家，也都脱不了干系。”
　　　　紫鹃面色转白，吃惊而讶异，张大嘴巴，却说不出话来。抱琴亦十分惊奇，瞧着采蘋，结结巴巴地道：“谋害皇嗣？姑娘何出此言？”
　　　　采蘋扬一扬手串，冷声道：“这条珠串，并不是玛瑙，而是红麝串，取雄麝的麝香做成的。此物大损女子躯体，不仅会使人不孕，即使有孕，也会生下早夭的孩子。”
　　　　抱琴惊骇不已，脸色苍白如纸，咬着唇道：“红麝串？怎么可能？分明是红玛瑙。”
　　　　采蘋轻扬长眉，唇角露出冰冷的笑容，一字一句道：“这两样东西，瞧着的确很像，但红麝串却稀罕多了，只怕世上没有几串，一般人见了，都认不出来。我自小学医，后来姑娘有孕，我深知形势险恶，特意命人将各样禁用之物收集齐，一一钻研，如今，果然派上用场了。”
　　　　黛玉眉心深拢，抚摸着腕上的碧玉手镯，冷声道：“你们主子打的好算盘，知道我惦念娘亲，竟将红麝串说成是娘亲的遗物，哄我戴上，真是最毒妇人心！宫里的太医，即便给我诊脉，也不会近前，只能隔帘拈线，必定不会察觉。如此一来，时间久了，我自然就会流产了。”
　　　　明眸流光，瞥着抱琴，连连冷笑，清凌凌地道：“她千算万算，却没料到我身边竟有精通医术的侍女，这一次，可真是弄巧成拙了。”
　　　　紫鹃闻言，登时满脸怒容，逼视抱琴，目光犀利，道：“我们姑娘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这样狠心，竟听元贵人的唆使，算计姑娘？亏你下得了手，你也忒毒了。”
　　　　采蘋瞧着抱琴，一脸厌恶，语气森冷如冰雪：“紫鹃妹妹何必跟这种人多言？她助纣为虐，害的又是太后心尖上的人，下场除了死之外，再无其他。”
　　　　抱琴骇得面无人色，动也不敢动，半晌才哭泣道：“这东西是贵人吩咐送来的，内中缘由，奴婢实在不知，还望四皇妃明察！”
　　　　黛玉冷冷一笑，沉声道：“事到如今，你说什么都行，不过，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绝不轻饶。你想算计我，如今就得付出代价！”
　　　　采蘋脸色清冷，瞪着抱琴，接着道：“不管怎么样，你这条命，是留不得了。这样大的罪，说不得还要诛连呢。”
　　　　抱琴脸色煞白，匍匐在地上，连连磕头，声音发颤：“四皇妃饶命，这事情的确与奴婢无关，与贵人也没什么干系，昨儿个，八皇妃……”说到这里，咬着朱唇，惶然住口。
　　　　黛玉听了，心中震惊而疑惑，脸上却一丝不露，淡淡地道：“怎么，抱琴姑娘见事情败露，竟想攀扯八皇妃吗？”
　　　　抬头冷笑，盯着一脸惊恐的抱琴，语气冰冷：“今儿个，你若不将事情说清楚，休想走出雅岚殿！”
　　　　抱琴略一迟疑，采蘋立刻冷笑一声，喝道：“你已犯死罪，这是你将功赎罪的机会，若还有半分欺瞒，便是姑娘肯放过你，我也容不得你。反正你不过是个失势的婢女，便是打死了你，也没人敢来过问半句！”说着，立时走上前，拉住抱琴，“啪啪”打了两巴掌。
　　　　抱琴哪见过这种架势，吓得面无人色，又不敢大哭，只低头抽泣，断断续续地道：“四皇妃明鉴，昨儿个午后，八皇妃到我们那里，关着门，单独与贵人说了很长时间的话，待她去后，奴婢进房服侍，便见案上多了这个锦盒，奴婢也不敢追问。不料今天贵人便教了一番话，让奴婢将盒子送过来。”
　　　　黛玉略略垂首，沉吟半日，才道：“这话都是真的吗？要是有半句不尽不实，别怪我不客气。”
　　　　抱琴连连叩首，哭喊道：“奴婢所言，句句是实，绝不敢隐瞒。奴婢什么都不知道，不过是依命行事，求四皇妃勿要见怪！”
　　　　黛玉默然，低头思量，一时四周静静，仿佛没有人一般。采蘋行到黛玉身侧，眉心深拢，徐徐道：“事到如今，对于贾家，对于元贵人，姑娘还要一味忍让么？”
　　　　黛玉合上眼，细白的贝齿在樱唇上轻轻一咬，声音清冷淡漠：“别人已经把刀放在我脖颈上了，要么引颈待死，要么就反击，只有这两条路。何况，她想害的，是我的骨血，难道我还能忍么？”
　　　　采蘋缓缓吁出一口气，这才放下心来，扶住黛玉的手，点头道：“这便好，我真怕姑娘会心软。”
　　　　抱琴吃了一惊，忙开口道：“四皇妃，你们要做什么？难不成，你要对付我们主子吗？这件事情，都是八皇妃的主意，这红麝串十分少有，以我们主子的身份，哪里能寻到？何况，我们主子早已失宠，又被人日日欺负，明明是正六品的贵人，却沦落得连更衣都不如，实在堪怜。今天的事情，还请四皇妃念在表姐妹的情分上，不要追究了。”说着又是哭又是磕头。
　　　　黛玉拢紧手指，冷冷道：“表姐妹什么的，再也休提！元贵人从没拿我当表妹，凭什么我得善待她？这是哪门子的道理？哼，即便东西是八皇妃的，她也脱不了干系。她若没有害我之心，完全能将红麝串交给太后，让太后处置。如今，她既将东西送来，这便证明，她恨不得将我置于死地才好。”
　　　　眸光一转，唇边笑容清冷如寒冰，沉声道：“你们主子屡次陷害我，如今，我也没法子了，只能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这是人之常情，怨不得我。”
　　　　采蘋冷冷一笑，凝视着抱琴，道：“你倒是忠心，落到这个地步，还想着为元贵人求情。哼，这事情你难脱干系，还是自求多福吧。”
　　　　抱琴呆了一呆，以手掩面，轻轻哽咽起来。黛玉不为所动，轻轻拍了拍手，便有宫娥快步行近，屈膝道：“四皇妃有何吩咐？”
　　　　黛玉浅浅一笑，温婉地道：“这个时候，太后应该醒了，劳烦姐姐去永寿宫走一趟，将太后请来，不许惊动其他人。”
　　　　宫娥闻言，不解其意，却又不敢追问，立刻转身去了。采蘋凝睇着黛玉，杏眼微瞪，讶然道：“姑娘这是什么意思？我们自己去永寿宫，将事情说清楚就行了，何必劳烦太后过来？”
　　　　黛玉轻轻摇头，眉宇间透出淡淡的无奈，长叹道：“事情涉及八皇妃，岂能草率？姐姐别忘了，她毕竟是八皇子正妃，又是西宁王府的郡主，身后的势力，极是强厚。何况，如今形势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单凭这件事，怎能撼动她半分？不如将太后请来，悄悄处置一番，也便是了。”
　　　　拉住采蘋微凉的手，压低声音，徐徐道：“姐姐，你要记得一句话，路要一步一步走，方能稳当。我实在没有本事，一口气扳倒那么多人，太后也不会容许后宫因我而乱。再者，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现在，我必须退一步，将来，便无可预料了。”
　　　　采蘋沉吟良久，颔首道：“姑娘所言极是，罢了，借着这件事，扳倒元贵人，也很不错。”
　　　　抱琴听了，脸色煞白，整个人僵在地上，如木雕一般，黛玉也不理会，让紫鹃、采蘋将抱琴拖进正殿，用布塞住嘴，一同退到屏风后面，自己端坐在窗下，品着香茶，静候太后到来。
　　　　过了半盏茶的功夫，便听得一阵喧哗声，宫人簇拥着一脸雍容的太后，款款行了过来。黛玉忙放下茶杯，扶着侍婢，起身行礼。
　　　　待见完礼后，太后挽住黛玉，满面慈爱之色，含笑道：“玉儿有事吗？”
　　　　黛玉颔首，明眸流盼，四下一望，敛容道：“请皇祖母屏退左右，玉儿有话要说。”
　　　　太后沉吟片刻，挥了挥手，吩咐道：“都出去吧，待哀家与四皇妃说说话儿。”
　　　　众人听了，忙依言退出，见安排妥当，紫鹃、采蘋方拉着抱琴，从屏风后转了出来。
　　　　太后见状，很是惊讶，指着泪流满面、呜呜咽咽的抱琴，皱眉道：“这是怎么回事？”
　　　　采蘋敛衣跪下，恭声道：“太后容禀，这是元贵人的贴身侍婢，元贵人命她过来，给我们姑娘送了一样东西。”拜了一拜，将事情原原本本地叙了一遍，又奉上红麝串。
　　　　太后满面震惊，不待听完，早已脸色铁青，拍案道：“竟敢在哀家眼皮底下施用阴谋诡计，算计玉儿，这还了得！”
　　　　说着，便立起身子，看向窗外，扬声喝道：“传旨，即刻将凤澡宫的元贵人带来见哀家。”殿外的宫娥听了，忙答允下来，踏步如飞地去了。
　　　　太后转过头来，拉住黛玉的手，怜惜地道：“玉儿，你受苦了。”
　　　　默了片刻，秀眉微轩，迟疑道：“元贵人好说，婉儿的身份，却非同一般，不能……”说到这里，叹了一口气，声音转低，渐渐止歇。
　　　　见事情如自己所想，黛玉心中长叹，面上却只得不动声色，起身行了一礼，恬然道：“皇祖母说的是，想来婉儿不过是一时糊涂，才行差踏错，我又是她嫂子，实在不必计较。”
　　　　太后闻言，容色转霁，摩挲着黛玉的手，语气缓和：“玉儿，你果然识大体，今日暂且罢了，若婉儿不知悔改，敢再有下次，哀家绝不会偏袒，你放心罢。”
　　　　黛玉抿起纤柔的唇，笑靥明澈动人，温婉地道：“多谢皇祖母。”
　　　　两人叙话之际，宫娥已经拖着元春，行了进来。数月不见，元春已与从前判若两人，容色憔悴，上颌变尖，白皙的皮肤隐约现出青玉色，带着淡淡的轻纹，仿佛一朵秋风里在枝头寒颤的花，形销骨立，不复昔日的花容月貌。
　　　　黛玉看得分明，笑容淡淡，一脸的风轻云淡。元春略一打量，见太后神色清冷，抱琴俯伏于地，不禁目瞪口呆，忙跪下道：“太后唤臣妾过来，有什么事情吗？”
　　　　太后挥了挥手，摒退宫娥，似笑非笑地瞧着元春，语气森冷如冰：“这原因，你自个儿不清楚吗？”说着，冷哼一声，将案上的手串掷下，沉声道：“这是什么东西，请元贵人解释解释。”
　　　　元春见状，惊得冷汗涔涔而下，叩首道：“臣妾惶恐，不明白太后的圣意，还请太后指点。”
　　　　“不明白？”太后抬手抚一抚鬓发，目光如剑，在元春身上周旋打转，不紧不慢地道，“你的贴身侍婢已经招认，说你想用这红麝串算计四皇妃。哼，四皇妃是你的亲表妹，亏你也下得了手，也不怕天打雷劈。”
　　　　元春听了，面色微乱，却很快恢复过来，磕了一个头，急急地道：“太后明鉴，臣妾从没见过什么红麝串，更不敢算计四皇妃。这抱琴虽是臣妾的侍婢，但前几日她办事不力，被臣妾训了一顿，想必她怀恨在心，借此来报复臣妾。”
　　　　眼睛滴溜溜一转，拉住抱琴的衣袖，皱眉道：“平日里本宫待你不薄，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本宫？这样黑心陷害本宫，你也忒狠了。”说着，伸出右手，朝抱琴挥了一巴掌。
　　　　抱琴一日之内，挨了三巴掌，又惊又恼，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元春以手掩袖，啜泣道：“这贱婢一派胡言，太后千万不要听信。”
　　　　见她在片刻之间，便将事情推得干干净净，紫鹃、采蘋互看一眼，均有惊愕之意。黛玉依旧淡然处之，瞧着元春，冷笑道：“皇祖母面前，元贵人竟敢打人，如此嚣张，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太后横目看着元春，不带丝毫感情，冷冷道：“元贵人，哀家在这个地方，已经呆了几十年，虽然称不上慧眼如炬，却也能瞧出孰是孰非，谁对谁错。今儿之事，全是你指使，你少惺惺作态，在哀家面前演戏，哀家瞧着恶心。”
　　　　说着，站起身来，拂一拂衣袖，居高临下地道：“你十三岁进宫，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的事情，也做了不少。前几年，你爬上妃位，背地里，施用了不少手段吧？这些事情，哀家心知肚明，却一直都不想理会。毕竟，这是皇宫常有之事，实在不能太计较。但是，今儿个你竟敢算计四皇妃，这便罪无可恕了。”
　　　　元春闻言，不禁面如死灰，呐呐说不出话来。太后微眯了双眼，目光骤然变得锐利而清明，冷然道：“罢了，事到如今，哀家也不说什么了，以你之罪，本要立刻处死，但哀家念着你服侍皇帝一场，如今，只除了你的封号，你去冷宫里过日子吧！”
　　　　  ！

    第1卷  第16章 人生如戏余长叹

　　　　听了这番话，元春吓得身子发抖，脸色发白，冷汗直流，咬着朱唇，讷讷说不出话来。
　　　　这时抱琴已回过神来，侧头瞧了元春一眼，眸中含怒，不忿道：“奴婢十岁起，便跟在贵人身边，一直尽心服侍，忠心耿耿，不曾有一丝违逆。今儿个贵人让奴婢送东西过来，奴婢还一心记挂着贵人，特意求四皇妃念在表姐妹的情分上，助贵人一臂之力。如今事发，贵人却将所有责任推到奴婢身上，贵人如此心狠，真真枉费奴婢一番忠心，让奴婢心寒！”
　　　　说到这里，悲愤至极，面上泪水直流，点点滴滴，不可抑止，吃力地爬到太后、黛玉面前，涩声道：“太后明鉴，四皇妃明鉴，此事奴婢并不知情，不过是奉命行事罢了，若是知晓了，奴婢便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算计四皇妃，求太后、四皇妃念在奴婢愚昧无知的份上，开恩放过奴婢罢。”
　　　　太后眯起眼睛，瞧着满面伤悲、容色凄楚的抱琴，淡淡地道：“以你今日之行，本当立刻打死，罢了，哀家不是心狠手辣之人，姑且将你发往浣衣房当差吧。”
　　　　抱琴听了，呆了一呆，只得含泪叩首，恭声道：“多谢太后。”
　　　　太后双目轻合，神色微倦，挥手道：“罢了，事到如今，哀家也不愿多言，究竟也没有什么意思，你们主仆，该进冷宫的进冷宫，该去浣衣房的去浣衣房，别再在哀家面前晃悠了，哀家瞧着心烦。”
　　　　元春听了，面色苍白得没有一点血色，难看到了极点，颤抖着嘴唇，急急地道：“太后娘娘，臣妾有话要说，这条红麝串，并不是臣妾之物，而是八皇妃给的。这件事情，也并不是臣妾的主意，臣妾不过是听命行事罢了。”
　　　　说到这里，膝行到太后跟前，伏在脚下，一脸的诚惶诚恐，声音凄婉：“太后容禀，之前，太后最疼爱的孙媳，一直都是八皇妃。后来四皇妃嫁进来，立刻便夺了太后之宠，八皇妃见了，早就心存不满，只是隐而未发罢了。如今，四皇妃怀上身孕，前几日又说会是男胎，八皇妃听了，自然又嫉又恨，这才寻了红麝串，命臣妾送过来，哄四皇妃戴上。臣妾身份低微，无可奈何之下，不得不听命行事。其实，臣妾自己，绝无害四皇妃之心的。四皇妃是臣妾的表妹，血缘至亲，臣妾于心何忍？臣妾所言，句句是实，求太后宽大为怀，饶恕臣妾罢！”说完，慌忙叩头，谢罪不已。
　　　　太后冷哼一声，盯着元春，目光中透着深深的嫌恶，沉声道：“你这些话，说得太晚了。你常在深宫，善于审时度势，自然瞧得出，在哀家与皇帝心里，涵潼、四皇妃的分量，比澄儿、八皇妃更重一些。倘若你真无害四皇妃之心，只须悄悄将这东西交给哀家，说明情况，自然一身轻松，毫无罪过，说不定哀家还会念着你的功劳，复了你的妃位呢。你自己要走这条路，如今，落了这样的下场，便是罪有应得，怨不得旁人。”
　　　　元春闻言，不禁如遭雷击，木在地上良久，方爬到黛玉身边，牵住衣裙下摆，泪流满面，语无伦次地道：“我今日所为，不过是鬼迷心窍，一时糊涂罢了，求四皇妃原谅。说到底，我们是嫡嫡亲亲的表姐妹，血浓于水，四皇妃如何能见死不救？四皇妃于心何忍？何况，四皇妃如今平平安安，什么事都没有，何必斤斤计较呢？”
　　　　黛玉唇边微扬，笑容清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沉声道：“我已从贾家走出，与那边再无半点关联，亲情什么的，再也休提！你们贾家害了我这么多次，还敢拿亲情来说事，这脸皮真是堪比城墙了！今儿个这事，是你自作自受，怨不得我。”
　　　　见黛玉神色清冷，不为所动，元春脸色大变，心中恼怒，仰头望着黛玉，勉强静下心神，哀哀泣道：“千不念万不念，只念在早去姑姑的面子上，宽恕我这个表姐吧！”
　　　　听元春又拿贾敏说事，黛玉心中大恼，拂一拂衣袖，冷笑不语。元春见了，不禁极是气愤，忿忿地道：“我苦苦相求，你却依旧无动于衷，也忒无情了！你这个贱人，本宫落到这个下场，全是你这贱人害的！为着中秋抚琴之事，良妃恨我入骨，常到凤澡宫生事，对我又打又骂，将我往死里折腾。”
　　　　抬起头来，斜睨着黛玉，两眼满是骇人的光芒，又哭又叫，咬牙切齿地道：“不错，我的确想你死，这红麝串，我不交给太后，便是想让你流产，想让你失去生育的机会，可惜天不长眼睛，竟让你这贱人发觉了。哼，你也别得意，你现在的确风光无限，背地里，却不知有多少人眼红你，嫉妒你，想将你置于死地呢。今日个你能躲过来，只怕将来便没有这样的运气了！总有一天，你会栽在其他人手里，那才是现世报呢！”
　　　　见她披头散发，神态疯狂，又出言不逊，诅咒黛玉，太后早气得脸色铁青，拍案而起，冷冷道：“之前，皇帝给你的封号是‘贤德’二字，如今瞧着，竟跟泼妇没什么两样，真是白糟蹋了这个好封号！”
　　　　说到这里，侧头看向紫鹃、采蘋，跺脚道：“这贱婢胡说八道，你们看在眼里，还不过去掌嘴教训，难道非要等哀家亲自动手不成？”
　　　　采蘋闻言，巴不得一声，忙快步上前，扯住元春，左右开弓，连挥耳光，又狠又准，直打得元春双颊高高肿起，唇边溢出淡淡的血痕方罢。
　　　　元春伸手抚着脸颊，其态若狂，大声嚷道：“我是皇上的妃嫔，背后又有四大家族支持，皇上视我为珍宝，岂能随意废黜？我要见皇上！我要见皇上！”
　　　　太后微蹙秀眉，不屑地道：“见皇帝？这辈子都休想。不错，皇帝的确曾视你为珍宝，不过，那是好久以前的事情了，如今，在皇帝眼里、心里，你连草芥都不如。你如此狠毒，哀家处置你，皇帝绝不会有任何不满，相反，他还会感激哀家为他肃清后宫呢。哼，你这贱妇，满嘴胡言乱语，等进了冷宫，你爱怎么闹，随你的便，没有人会管你，那个地方，连个鬼影都不会有的。当然，每日的三餐，哀家还是会让人按时送过去，绝不会让你饿着，你就准备在冷宫里老死吧！”
　　　　斜睨着元春，神色清淡，声音寒冷如薄冰轻击：“至于四大家族什么的，事到如今，哀家不妨告诉你，四大家族为非作歹，行为不端，皇帝早有肃清之意，不过是念着北疆有变，才暂时搁下罢了，待边疆平定，皇帝缓过心神，便是四大家族灭亡之时！”
　　　　元春闻言，惊得目瞪口呆，不禁万念俱灰，眼中的光芒像熄灭了的烛火，渐渐黯淡下来，一口气回不过来，嘤咛一声，竟晕了过去。
　　　　太后见了，冷笑一声，并不回顾，轻轻击掌，命人将元春抱琴两人拖下去，分送往冷宫、浣衣房。
　　　　待事情料理妥当，太后方看向黛玉，漾着一抹温和的微笑，软声道：“玉儿，这位元贵人，今后绝不会再在你面前出现了。至于婉儿那边，哀家亦会提点一番，绝不会让她伤害你。同时，哀家会将今日之事告诉皇帝，说清来龙去脉，如此，对于将来的形势，皇帝便会多一番思量。不过，为顾全婉儿，元贵人之罪，不宜宣之于众，只能以其他的理由将她打进冷宫。”
　　　　黛玉轻轻颔首，低声道了谢，沉吟片刻，起身行礼，温婉地道：“皇祖母，玉儿离晴梦园日久，想明儿个回去瞧一瞧，还请太后应允。”
　　　　太后听了，吃了一惊，皱眉道：“怎么，玉儿想走吗？”
　　　　伸手拉住黛玉，长叹一声，面有歉意，幽幽道：“是哀家不好，明知道婉儿有害你之心，却不能为你讨一个公道，实在对不住你。”
　　　　黛玉连忙摇头，唇边带笑，款款道：“皇祖母言重了，玉儿知婉妹妹本性温和，不过是一步行错罢了，玉儿将皇祖母请来，便是想着将此事悄悄处置了，不愿宣扬。家和万事兴，我与婉妹妹，到底是妯娌，何必为着这些事情，闹得不可开交，惹皇祖母、父皇心烦呢？”
　　　　太后听了，点了点头，看向黛玉的目光中带了一丝赞许之意，含笑道：“原来如此，玉儿，你稳重大方，处事周全，心胸宽广，实在让哀家感佩。”
　　　　挽住黛玉的手，唇角飞扬，笑得如春风拂面，欣然道：“玉儿，哀家生平所见女子中，你是最特别的。你不但才貌双全，还知道何时进何时退，以大局为重，涵潼能娶你为妻，实在幸运。”
　　　　“皇祖母过奖了，”黛玉笑了一笑，别有一番清丽姿色，声音柔婉，“玉儿想回去，不过是因在晴梦园呆惯了，如今住在这里，虽然有太后疼爱，却仍旧不习惯，还是回去安心些。”
　　　　太后沉吟良久，叹了一口气，颔首道：“哀家留你住在宫里，本想让你过几天安稳日子，却不料遇上这种事，罢了，晴梦园的确要清净一些，还是依你的意思吧。”
　　　　黛玉心中欣喜，敛衣行礼，含笑道：“多谢皇祖母。”
　　　　如是，这场波澜迭起的风波，便在两人的言谈之中，尘埃落定，无声无息地终结。
　　　　事情已然完结，黛玉心中，却生出一缕淡淡的慨叹。她与贾家，终于渐行渐远，不可再亲近。
　　　　只是，元春虽已离去，却还会有其他的敌人，在进行着算计、争斗的戏码，须得小心翼翼、时时留意才行。
　　　　繁华锦簇、雕栏画栋之下，是永不止歇的争斗，是数之不尽的勾心斗角。不过，为了她的夫君，纵然辛苦，她亦愿在此坚持，无怨，亦无悔。
　　　　康元二十一年，二月初十，太后传下懿旨，言贾氏元贵人行为乖僻，出言无状，有失妃嫔之德，即日打入冷宫，非死不得出。
　　　　彼时，因史湘云已然退婚，贾母与王夫人商量一番，待过完新年，便往史家下聘，将湘云定给宝玉。
　　　　贾史联姻，亲上加亲，看重的，自然是彼此的门第和富贵，两府之人，都十分称心如意，欢喜无限。
　　　　这一日，众人齐聚贾母的上房，陪着闲话家常，说起下聘的各样事宜，均笑意盈面，喜气洋洋。
　　　　凤姐儿素来能言，笑容满面地道：“宝玉这门婚事，门当户对，当真十分般配。”
　　　　说到这里，便转过臻首，看向身着新衣的宝玉，揶揄道：“更难得的是，宝玉与云妹妹青梅竹马，性情模样儿，彼此都是知晓的，如果成了亲，必定会举案齐眉，恩恩爱爱。”
　　　　宝玉听了，面上微红，唇边却溢出一抹笑意，温颜道：“凤姐姐轻嘴薄舌，惯会取笑人。”
　　　　此时此刻，他心中是真真正正的欢喜，对与湘云的未来，充满了深深的期盼和向往。
　　　　诚然，在他心底，十分爱慕清丽如仙、才华出众的黛玉，然而，经历了几病几愈，时间久了，对黛玉的心意，终于一点一点，渐渐淡了。
　　　　所谓的往事成云烟，记忆变虚无，也不过是那么一瞬间的事儿。
　　　　见贾母唇边含笑，神色欢愉，邢夫人亦忙凑趣道：“郎才女貌，可巧又是亲上加亲，必定合家和谐呢。将来宝玉成了家，再中个状元，振兴我们家，老太太可有得乐了。”
　　　　贾母听了，自是十分开心，喜不自胜地道：“大太太说得好，我心里最疼的，便是宝玉这个孙子，若能看着他成家立业，我自是老怀安慰。”
　　　　端起清茶，抿了一口，面上笑容转淡，皱眉道：“说到家族振兴，本来这担子，全在大姑娘身上，岂料她刚刚封妃，竟又被贬，当真让人惋惜。”
　　　　王夫人听了，不禁一脸怨恨，忿忿地道：“这件事情，都怨林家丫头，那丫头极得太后看重，只要她肯帮着说几句话，元儿何至沦落到当贵人的地步？”
　　　　越说越恨，脸色扭曲，语气冷漠，接着道：“当年她从苏州回来，交给老太太二十万两银子，说是林家全部的家产。前不久，却一下子捐了七十万两，实在富有。哼，明明手握重金，富贵无比，我们不过用了十万，就斤斤计较，闹得不可开交，也忒小气了。”
　　　　贾母闻言，默了片刻，微咳一声，方道：“林丫头的性情，的确有些古怪，行事的方式，也太过决绝，让人难以预料。近来我回想起当日之事，很是感慨。她与敏儿母女情深，当初住在我们家时，对我十分孝顺，信任无比。她将银子交给我保管，态度殷切，我实在不该动用，伤她之心。何况，仔细算起来，因四皇子逼迫，无可奈何之下，我们将银子都还回去了，一分不少。我们什么都没得到，却与林丫头闹翻，实在得不偿失。”
　　　　王夫人吃了一惊，瞧着贾母，迟疑良久，终于咬着唇道：“得不偿失？老太太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贾母叹了一口气，眉心深锁，声音中多了一丝慨叹之意：“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儿吗？林丫头如今，已是正一品的嘉国夫人，身份高贵显赫，对她与四皇子，民间赞誉极高，都言边疆动乱，四皇子挺身而出，悲天悯人，实在难能可贵。国库空虚，林丫头尽捐家产，忧国忧民之心，丝毫不逊于四皇子。此次征战，四皇子若是得胜归来，太子之位，自然唾手可得，这是毋庸置疑的。到时候，林丫头便会当太子妃，前途无量。倘若我们没有闹翻，我们贾家，便能成为名正言顺的皇亲国戚，富贵荣华，自然不在话下。哎，一步走错，步步皆错，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王夫人闻言，思前想后，心中亦极是懊恼，垂首不语。见气氛凝重，凤姐儿忙开口道：“罢了，这些都是陈年往事了，何必再提？老太太也不必伤心，有元贵人在，咱们如今，照样是皇亲，何况，娘娘虽然降了位，仍旧十分得宠，若是再有机会，怀个一男半女，复位指日可待呢。”
　　　　听了这话，贾母脸色稍霁，含笑道：“果真如此，便是我们贾家的福气了。”
　　　　王夫人亦笑容满面，颔首道：“凤姐儿说的话，听着叫人心神舒畅，当真生了一张巧嘴儿。”
　　　　正言笑晏晏之际，贾琏踏步而入，神色慌乱，急急地道：“老太太，出事了，宫里传来消息，说娘娘得罪太后，被太后除了封号，打进冷宫了！”
　　　　闻言众人目瞪口呆，相顾失色，贾母颤巍巍地起身，失声道：“怎么可能？”
　　　　王夫人瞪大眼睛，斜睨着贾琏，厉声喝道：“事关重大，你可打听清楚了？”
　　　　贾琏哭丧着脸，欠了欠身，恭声道：“此事是太后亲自下的懿旨，千真万确，我也怕消息有误，特意问了好几遍，才过来回的。”
　　　　王夫人听了，立时便骇昏过去。宝玉见状，忙上前扶住，哭道：“好端端的，怎么大姐姐竟出事了？这可让我们怎么应付呀？”
　　　　贾母立在原地，呆若木鸡，愣了良久，方瞧着贾琏，吸了一口气，问道：“元儿被废，到底是什么原因？会不会牵连家眷？”
　　　　贾琏低头垂手，呐呐道：“原因嘛，懿旨是说举止失仪，出言无状，不堪为嫔，估摸着还不至连累家里。不过，娘娘如今的处境，极为危急，大老爷急得不行，让我来告诉老太太，早些商量个主意罢。”
　　　　贾母深深皱眉，笑容凄惨：“商量主意？能有什么主意可想？原以为，元儿虽降了位，仍有翻身的机会，如今竟进冷宫了，只怕再无出头之日了！”
　　　　不禁长叹，刚刚提到元春，便传来元春被废的消息，人生如戏，戏如人生，便是如此吧？
　　　　听贾母语中含悲，神色凄然，宝玉不由惊得泪流满面，哽咽道：“这可怎么办？总要想个法子，救救大姐姐才好。”
　　　　侍立在一旁的鸳鸯闻言，抹了抹泪，侧头瞧着宝玉，道：“宝二爷素来聪慧，如今可有什么主意没有？”
　　　　宝玉听了，瞠目结舌，垂泪不止，却说不出话来。这时王夫人已经醒转，开口道：“无论如何，我们都该想想法子，将元儿救出来，不然，她这一生，便都完了。”
　　　　思量半日，唇角划出淡淡的弧度，徐徐道：“如今没有法子，只能从忠顺王府入手了。去年的时候，太后选中我哥哥的幼女，赐到忠顺王府当侧妃，何况，忠王府里，还有一个晴雯，颇受忠顺王爱重，虽然是侍妾，却也与侧妃比肩了。我去忠顺王府走一趟，让她们在忠王妃面前美言几句，求忠王妃进宫见太后，赦免元儿。”
　　　　“如此也好，”贾母沉吟片刻，轻轻颔首，声音缓和下来，“罢了，你去忠顺王府，我带着迎丫头、探丫头、惜丫头，一同到晴梦园，见一见林丫头，如果她肯开口帮忙，便事半功倍了。”
　　　　迎春闻言，与探春互看一眼，均有些吃惊，探春咬着朱唇，迟疑良久，千难万难，终于还是道：“上次我们去见林姐姐，她便搁下话，说从今以后，不会再与我们相见，要与我们断绝来往，态度很坚决呢。”
　　　　贾母轻轻摇头，声音清晰自信：“不过是几句话罢了，怎么能当真？林丫头不过是嘴巴硬罢了，心底里，仍旧舍不得我们的。从她离开我们家开始，便一直喊着要断绝来往，但每次都让我们进了门，从没有例外。人人皆有软肋，林丫头的软肋，便是敏儿。说到底，我终究是她亲生的外祖母，便是瞧在敏儿的面子上，她也得善待我。罢了，若是将元儿救出冷宫，便是受她几句闲话，也没什么大不了。何况，借此机会，与她亲近一番，若能恢复关系，更是一大幸事。”
　　　　探春听了，便不言语了，迎春心中仍旧疑虑，却又不敢开口。她清楚地知道，无论她说什么，贾母终究不会甘心，非要试一试，方才罢休。
　　　　正思量之际，却见贾母站直身子，目光如电，不徐不疾地道：“二太太去忠顺王府，我去晴梦园，如此双管齐下，必定能救出元儿。”
　　　　  ！

    第1卷  第17章 春日欢宴起迷离

　　　　直到返回晴梦园，黛玉方才安心，这天清晨起来，风和日丽，黛玉与紫鹃聚在绛雪轩里，拿了针线，坐在窗下做活计，打发时光。
　　　　黛玉手中绣的，是一件婴儿穿的小肚兜，榴红轻绡，杏黄彩线，绣出瑞鹊衔福的花样，一针一线，精巧细致，尽是初为人母的欢愉和对腹中孩子的殷殷之情，眉间唇边，不自觉盈上一抹轻软的微笑。
　　　　腹中有了这个小小的孩子，黛玉的欢悦欣喜，是其他人无法想象的。只是，这样美好的时刻，最爱的人却不在自己身边，内心深处，难免会有一些失落与伤感。
　　　　正慨叹之际，小丫鬟踏步而入，屈膝道：“姑娘，林夫人来了。”说着，侧身一让，便见雪雁带着侍婢佩儿，云鬓高绾，头插珠花，身着罗绮，含笑行了进来。
　　　　黛玉放下手中的丝线，起身相迎，笑意盈面，颔首道：“姐姐精神很好，瞧着也圆润了些，看来小日子过得很不错呢。”
　　　　雪雁自与林飞云成婚之后，开年便搬往四合院，十天半个月方过来走一趟。因她与林飞云本是两情相悦，婚后自然举案齐眉，日子过得十分悠闲美满。
　　　　听了黛玉的打趣，雪雁粉面微红，默了半日，方道：“奴婢能有今日，全靠姑娘恩赐。”
　　　　黛玉挽住她的手，唇角飞扬，怡然道：“姐姐身份今非昔比，何必还用以前的称呼？依照规矩，我该叫你嫂子才是，不过，我自个儿觉得，叫姐姐亲切些，今后，你也直接唤我的名字吧。”
　　　　雪雁轻轻摇头，含笑道：“姑娘待雪雁好，雪雁感激不尽，但礼仪不可忘，雪雁断不敢越矩。”
　　　　说到这里，抬眸望着黛玉，细细打量两眼，温婉地道：“姑娘的身子，也该有三个多月了吧？姑娘这身段，怎么瞧着仍十分轻盈，似乎没什么变化呢。”
　　　　紫鹃正在斟茶，听了这话，便笑道：“姑娘吃得少，你又不是不知道，加上近来害喜，一日三餐，非要人盯着才行。”
　　　　说着，将青瓷杯递给黛玉，又送上一碟红枣如意糕，殷切地道：“忙了这么长时间，姑娘也该累了，吃些糕点垫一垫吧。”
　　　　黛玉撇了撇嘴，只得应了一声，拿了糕点，细细吃了起来。雪雁含笑看着，侧首瞧着紫鹃，打趣道：“几日不见，紫鹃姐姐倒成管家婆了，倒不知将来谁有福气，能娶到我们紫鹃姐姐这样的贤妻。”
　　　　紫鹃闻言，不禁双颊晕红，默了半日，方笑着啐了一口，娇声嗔道：“雪妹妹嫁了人，这性情却是一点儿都没变，真不知飞云公子是怎么调教的。”
　　　　见紫鹃言笑晏晏，面上却是一副含羞带怯的模样，黛玉心中一动，思绪纷飞辗转。其实，仔细算起来，紫鹃跟在她身边很久了，如今已年满十八，该早些给她寻一个好去处才是，如此，方不负了彼此这么多年的情分。
　　　　当下黛玉思量良久，摆手挥退房中的丫鬟，只留下雪雁一人，方看向紫鹃，含笑道：“有件事情，我想问一问紫鹃姐姐，只是近来太忙，一直都不能如愿。现在，这儿只有我们三个人，大家不妨推心置腹，畅谈一番罢。”
　　　　说着，便抬起头来，含笑看着紫鹃，婉声道：“好姐姐，从我进贾家起，姐姐便跟在我身边，这些年尽心服侍，忠心耿耿，在我心里，姐姐的分量，与雪雁是相同的。如今，雪雁已经为人妻，有了好归宿，姐姐，你也该谈婚论嫁才是。”
　　　　雪雁闻言，拍了拍手，含笑道：“姑娘所言极是，紫鹃姐姐比我还大一岁呢，的确该给紫鹃姐姐寻个佳婿，成家立业。”
　　　　紫鹃面上微红，神情羞涩，低了半日头，突敛衣跪下，一字字地道：“姑娘关心我，我感激不尽，不过，我离不得姑娘，愿意留在姑娘身边，服侍终生，还请姑娘应允。”
　　　　黛玉轻轻摇头，弯腰扶起紫鹃，声音轻软如柔云：“姐姐待我好，我自然也该为姐姐打算才是，怎么能耽误姐姐的终生？我并不是说大话，以我们目前的身份，以你的品格儿，给你寻一个才貌双全的佳婿，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便是缙绅官吏，姐姐也配得起。只是，在我心里，一直拿你当亲姐姐看待，我希望，你能寻到一个情投意合之人，共度余生，幸福一生。”
　　　　紫鹃低眉垂眸，默默不语，黛玉打量着她，眉心微蹙，敛容道：“姐姐，这里没有外人，你不妨坦白告诉我，在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意中人？有没有，想要相伴一生之人？”
　　　　紫鹃闻言，沉默好半晌，唇动了一动，欲言又止。黛玉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凝眉长叹，幽幽道：“我们三个人，在一起住了这么多年，彼此情同姐妹，情谊深厚。我希望，姐姐能坦诚相对，但是，姐姐既不愿说，我也不能勉强，罢了，罢了，我不提就是了，姐姐要怎样，我都听姐姐的。”
　　　　听了这话，紫鹃自是感动，微微抬头，见黛玉一脸关切，更是感怀不已，柔声道：“我不过是个丫鬟，却得姑娘这般相待，我的事情，自然不该瞒着姑娘。”
　　　　垂下眼眸，咬着朱唇，低低道：“我的心思，姑娘其实早就知晓了，是不是？”
　　　　黛玉听了，沉吟片刻，唇边溢出一抹笑意，怡然问道：“是卫若兰卫公子，对不对？”
　　　　紫鹃满面娇红，静默半日，方轻轻点头，声音细若蚊鸣，带着淡淡的眷念：“自从那一日，见了他一面之后，我便不能忘记他。内中缘由，我却并不清楚，似乎突然之间，便有了这样懵懂的心思。”
　　　　黛玉抿起唇，挽一挽鬓边的落发，声音温和：“情不知所起，却一往而深，说的，便是这种境况了。”
　　　　“卫若兰公子？这名字好熟呀。”雪雁挑一挑眉，笑吟吟地道，“我想起来了，飞云曾提过，这位卫公子，生得才貌双全，虽家境败落，却依旧谈吐不俗，清雅不凡，听说他已住进悠云园，如今正在努力攻书，以图振兴家族，实在难能可贵。紫鹃姐姐，你的眼光，的确很不错呀。”
　　　　紫鹃低垂着脸，默然不语，过了良久，方叹了一口气，凝眉看着黛玉，幽幽道：“姑娘，你会不会怪我？”
　　　　黛玉闻言一愕，凝眉回望着她，目光中带着一丝询问之意。紫鹃咬着红唇，讷讷道：“卫府已被抄了，我实在不该惦记卫公子，给姑娘添麻烦。”
　　　　黛玉含笑摇头，眉目间蕴含一抹轻柔，温然道：“怎么会呢？卫府是卫府，卫公子是卫公子，怎能混为一团？何况，卫公子虽只是书生，却也是有担当之人，姐姐喜欢他，实在无可厚非。”
　　　　紫鹃低下眉睫，咬唇不语。见她神色带忧，眉间含愁，黛玉心知她担忧卫若兰的处境，便笑了一笑，柔声安慰道：“北疆起乱，卫府之事，一直都悬而未决。不过，姐姐也不必担心，稍待一段时间，说不定会有转机的。”
　　　　雪雁沉吟片刻，明白过来，笑容满面，声音轻快：“姑娘所言极是，只要四皇子、南安王平定北疆，凯旋得胜，皇帝必定龙心大悦，届时就会大赦天下，卫府自然会从轻发落了。”
　　　　“不错，我心里的确有这样的念头，”黛玉轻轻颔首，盈盈看着紫鹃，和颜悦色地道，“今儿个我问姐姐这些话，是想确定姐姐的心意，将姐姐的终生定下来。行了，既然姐姐心中已有决断，待卫府之事尘埃落定后，我会即刻请人过去提亲，姐姐放心罢。”
　　　　紫鹃面上绯红，静默良久，声音飘忽，随风飘拂，带着一丝自怜自伤：“姑娘实在不必为我操心，这一切，其实不过是我自个儿痴心妄想罢了。说到底，我只是个丫鬟罢了，哪里配得上他？”
　　　　黛玉轻轻摇头，扬起烟笼般的柳眉，徐徐道：“这话我就不爱听了，大家都是人，当过丫鬟，便低人一等了吗？这是哪门子的道理？我也不远比，单拿雪雁来说，她也是丫鬟，如今，还不一样当了夫人？何况，姐姐的模样性情，都是极好的，一般的寒门小姐都赶不上呢，怎么配不上卫公子？”
　　　　雪雁唇边带笑，亦轻声劝道：“倘若卫公子要拘泥这些，便说明他不过是个俗人罢了，不值得姐姐记挂。”
　　　　黛玉颔首，拍手道：“雪雁出嫁后，口才越来越好，一语中的，看来这当家主母做得很好呢。”
　　　　雪雁听了，笑了一笑，面上含羞，低头不语。紫鹃出了半日神，面上的哀伤便慢慢淡了，低低道：“我明白了，多谢姑娘、雪妹妹开导。”
　　　　抬起头来，凝眸看着黛玉，如羽扇般的修长睫毛上泪光轻闪，声音中亦带着淡淡的哽咽：“姑娘要操心京中大事，如今又身怀有孕，正是该好好调养的时候，却这样关心我，为我打算，这让我如何承受得起？”
　　　　黛玉唇角轻扬，拉住紫鹃微凉的手，温言道：“我们是好姐妹，自然该相互体贴，姐姐何必说客套话呢？其实，卫公子才貌均属上乘，虽然现在一时沦落，但只要他努力上进，将来必能有一番作为。姐姐的未来，必定会是美好的，这一点，毋庸置疑。”
　　　　三人正说着话，采薇、采蘋联袂而至，屈膝行礼，采薇趋上前，恭声道：“姑娘，贾府的老太太带着三位姑娘过来，要进来探望姑娘，与姑娘说几句话儿。”
　　　　黛玉闻言，嗤笑一声，清丽如月的脸颊上浮现出一丝嘲弄，冷冷道：“这可真是笑话了，上次我说了，再也不见贾家人，怎么老太太又过来了？还带着三位姑娘，真是厉害呀。为了她们家那个大姑娘，她用尽了心思，当真是祖孙情深呀。”
　　　　采蘋眉头微蹙，接着道：“那贾老太太说了，今儿个，她会一直站在府门口等候，非得见着姑娘不可。”
　　　　雪雁听了，便冷冷一笑，声音淡漠：“听听这话，里头竟带了威胁的意思，哼，这可真是天下奇闻，求人的，比被求的还硬气，也不知她是哪儿来的底气。”
　　　　采蘋叹了一口气，面有无奈之色，幽幽道：“谁说不是呢？刚才在外面，那老太太一脸自得的模样，瞧着真叫人生恼，我真恨不得大骂一顿才好。”
　　　　“别说闲话了，还是先解决眼前的事情吧，”采薇眉心深拢，看着黛玉，敛容道，“姑娘，你还是快些拿个主意吧。如今，府门口一排车轿，浩浩荡荡，又有不少路人过来围观，直挤得水泄不通。他们闹出这样大的动静，倘若姑娘执意不管，必定会起流言，说姑娘没有孝心，竟将嫡亲的外祖母拒之门外，败损姑娘的清誉，那就不好了。”
　　　　紫鹃听了，面有慌乱之色，想了一下，开口道：“这可如何是好？不如说姑娘身体不适，不宜见客，糊弄过去罢。”
　　　　“用不着，”黛玉抬起头，唇边溢出一抹清冷如玉的笑容，缓缓道，“如果说这话，明儿个她们还会再过来，如此下去，必定会拉扯不清，不如断然拒绝的好。何况，理在我们这边，何必怕她？若真会有流言，便请采薇姐姐布置一番，将贾家对我做的事情散播出去，看世人是贬斥贾府，还是责怪我。”
　　　　采薇轻轻颔首，恭敬地应了下来。黛玉唇边含笑，声音冰寒：“劳烦两位姐姐出去走一趟，告诉老太太，我与贾家，桥归桥，路归路，两不相干，她要等要闹要折腾，都随便她，反正我是绝不会见她的。”
　　　　采薇、采蘋互看一眼，脸上均有怡然的笑意，屈膝道：“奴婢领命。”
　　　　黛玉笑了一笑，沉吟片刻，又加了一句：“倘若她们真不肯走，执意要等，姐姐也不必来这儿回话，由她去吧。待她们等不下去了，再过来说一声，也就是了。”
　　　　两人答允下来，一同起身，踏着步子出去了。待安静下来后，雪雁望着黛玉，轻轻击掌，赞道：“姑娘的性子，变得果决多了，当真让人敬服。”
　　　　黛玉轻扬唇角，道：“经历这么多事，我对贾家，早已失望透顶，若再不醒悟，未免太不像话了。”
　　　　雪雁含笑点头，抬头看着日益沉稳内敛的黛玉，欢声道：“现在的姑娘，已是极合格的皇妃了。想来，即便将来再有什么事发生，凭姑娘的本事，也一定能应付的。”
　　　　三人聚在一起，做做针线，谈天说地，颇不寂寞。欢声笑语中，时间一点一点流逝，直到傍晚时分，采蘋方过来回话：“贾老太太等了一天，万分失望，终于打道回府了。”
　　　　黛玉恬静而笑，抿了一口香茗，抬眸看着采蘋，缓缓道：“她没搁下什么话吗？以她们贾家人的性子，若是不为她们所用，一定会心生嫉恨，必要折损一番方罢。”
　　　　“姑娘料事如神，”采蘋抿起朱唇，露出一抹淡淡的笑纹，慢条斯理地道，“那贾老太太让我转告姑娘，说她等了这么长时间，姑娘却依旧不肯回心转意，未免太心狠了。不过，也没什么关系，没有姑娘相助，她们贾家，也还有其他的门路，必定能救出冷宫里的贾元春，恢复昔日的荣耀。她让姑娘不要得意，与她们贾家为敌，不会有什么好处的。”
　　　　黛玉轻轻“哦”了一声，唇角露出冰冷的笑容，沉声道：“她还真拿贾府当一回事呀。”
　　　　雪雁失笑，轻扬秀眉，话语一转，道：“其他门路？她们还想怎么样？还能怎么样？”
　　　　黛玉略一思量，已经明白过来，淡淡地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忠顺王侧妃，是出自王家，想必她们要从忠顺王府着手，让忠王妃去求太后吧。”
　　　　紫鹃吃了一惊，失声道：“这可如何是好？若忠顺王府真的插手，事情便难办了。”
　　　　“紫鹃姐姐何必担心？”黛玉一脸悠然，风轻云淡地道，“忠顺王妃极是精明，贾元春获罪内幕，她毫不知情，绝不会贸然插手。何况，太后懿旨中说，将贾元春幽禁冷宫，非死不得出，言辞严厉，加上贾元春对忠顺王妃，并没有什么用处，她怎么会蹚浑水呢？”
　　　　紫鹃听了，这才放下心来，怡然道：“如此，她们满腹算盘，除了碰钉子之外，再无其他了。”
　　　　黛玉轻轻颔首，唇边笑容浅淡，缓缓立起身来，眺望窗外，心中生出一抹慨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贾元春已入冷宫，再无翻身的可能。贾家这重大厦，还能坚持多久？到时候，她该怎么挽救贾府三春？
　　　　沉吟良久，思量良久，终究只能凝眉长叹，罢了，如今最要紧的，还是远在北疆的夫君，至于这些事，还是以后再操心。
　　　　在无尽无止的惦念中，时间静静流转，微风轻拂，大地回暖，康元二十一年的春天，姗姗来迟，但终究，还是来了。
　　　　春光和煦之时，北疆终于传来喜讯：因粮草齐备，天气和暖，又得君王、臣民全力支撑，天朝兵将士气大振，幽燕告捷，大败敌军，并趁胜追击，成功收复合州。南安王处，亦有了起色，渐渐趋向上风。
　　　　捷报送达京城，百姓纷纷奔走出户，相携欢呼，喜形于色。皇帝亦十分欣慰欢喜，因恰逢太后的七旬寿辰，便定于三月初六，在宫中赐宴，以示庆贺。
　　　　及到了正日子，太和殿一片热闹欢腾，珠玉生辉，璀璨旖旎，花团锦簇，繁华如锦。丝竹声声，轻歌曼舞，兰芝碧草，清妍馥郁，檀香飘浮萦绕，婉转醉人。
　　　　美酒佳肴琳琅，欢声笑语飘飞。这是去年中秋之后，宫中第一次设宴，殿中高座着皇族亲贵、王孙公侯。无论是喜是妒，在场众人面上，均是一片笑意，喜气洋洋，气氛轻松热闹。
　　　　黛玉盛装打扮，一袭茜红丝锦绣芙蓉宫装，明眸善睐，肤白胜雪，依礼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握着杯盏，以茶代酒，从容应付过来祝酒道贺之人。即便在面对八皇妃、忠王妃时，亦不动声色，笑脸相迎。
　　　　人生如戏，满面笑容，掩住喜悲，敛起爱恨，不与外人知。
　　　　满殿锦绣，看得人心昏神迷，酒过三巡，黛玉便有些倦乏，见众人把酒言欢，兴致正高，便拉着汐筱，低低嘱咐几句，自己带着紫鹃、采蘋，悄然离席，出殿散心。
　　　　彼时已然入夜，御苑回廊中，悬起千盏玲珑宫灯，沿着重重殿阁、九转回廊蜿蜒相连，流光溢彩，亮若白昼。
　　　　外面的空气，果然比殿内明透清新，御苑中花木葱茏，景致优美，三人沿着回廊行走，过了半日，便有些乏了，在一株梨花树下止步，稍作歇息。
　　　　蓦然一阵风过，簇于枝头的花瓣纷纷飘落，一丝一点，似片片飞雪，拂面生香，芳香怡人。
　　　　嗅着如此清雅的梨香，黛玉思绪纷飞，不由自主地想起，当年生辰，那一片如纱似雾的梨花林，那白衣胜雪的清俊男子。
　　　　娇红嫩绿，春光明媚，一段相思，千丝万缕，悠长如梦。
　　　　此时此刻，在远方的他，是否有着与她相同的心情？
　　　　红唇吐出一抹悠长的叹息，黛玉伸出手，接了一片晶莹的落瓣，细细摩挲，口中幽幽念道：“梨花香，却让人愁断肠。繁华深处，万千情思，脉脉乱如丝。”
　　　　话音刚落，便有人轻轻击掌，赞道：“四皇妃出口成章，蕙质兰心，不愧出自书香门第，只是这样大喜的日子，何必作此哀切之词？”
　　　　黛玉缓缓回头，正对上一双深邃眼眸，心中蓦然大惊，不觉倒退两步，脱口道：“忠王爷。”
　　　　紫鹃、采蘋闻言，忙一同敛衣，恭敬行礼。水泓也不理会，只目不转睛地瞧着黛玉，负手而立，一身流水云纹长袍，神态潇潇，似笑非笑地道：“见到本王，四皇妃很吃惊吗？”
　　　　黛玉略略屈膝，淡淡道：“礼仪攸关，容我先告退，王爷请便吧。”
　　　　见她如此冷淡，水泓深深皱眉，气恼、愤怒，如一片浓厚的乌云，覆上心头，思绪纷乱如麻。
　　　　当东平王命人送晴雯进府时，他心中的欣喜，真是无法言喻。原来，在这世上，竟有如此肖像之人呀。
　　　　然而，时间久了，最初的欢喜，都化作无边无际的失望，笼罩心间。他悲哀地发现，穿着打扮，可以改变，风韵、气质，却是永远都及不上的。晴雯与她，仅仅是容貌相似，如此而已。
　　　　于是，心中越来越嫉恨，这个女子，为何如此特别，为何，竟没有人能够取代？
　　　　锦绣之下，谁又懂得谁的不甘？繁华深处，谁又了然谁的心？
　　　　记忆浮沉了瞬间，水泓眸色转凉，其声若叹：“本王不过想与四皇妃说几句话罢了，皇妃何必如此清冷，拒人于千里之外？”
　　　　黛玉闻言，冷笑不语，带上紫鹃、采蘋，一同举步行向回廊。水泓不禁面上变色，起身相拦，道：“本王的心意，四皇妃一直视而不见，不屑一顾，这也就罢了，如今，本王不过想耽搁一下，闲聊几句，四皇妃却不肯答允，皇妃的心，真比石头还硬。”
　　　　紫鹃、采蘋听了，面面相觑，脸色发白，骇得说不出话来。
　　　　黛玉眉心深拢，容色清冷如寒玉，沉声道：“忠王爷，你失仪了。”
　　　　“本王不在乎，”水泓轻扬剑眉，目不转睛地瞧着黛玉，眸色幽深，难辨喜怒，泠然道，“见四皇妃一面，难如登天，如今有幸遇着，自然要多呆一会儿才好。”
　　　　“忠王爷到底想干什么？”黛玉凝起秀眉，冷冷道，“我索性说一声，王爷的情意，我一点儿都不稀罕。因为，我清楚地知道，王爷对我，从没有真情，只是心有不甘罢了。”
　　　　明眸流光，明亮清澈，淡淡看着水泓，接着道：“如果可以选择，我真的希望，自己从不曾与王爷相遇。有多少次，王爷步步相逼，想将我与四皇子置于死地？若不是我命大，只怕早就死在王爷手上了。得不到，便要毁掉，这样的情意，实在叫人害怕。因此，请王爷以后别再提这些话，没的让人难受。”
　　　　水泓听了，满面震惊，思绪杂乱，心中惊狂如麻，却找不出任何言语来反驳。
　　　　是因得不到，而不甘心吗？大约是吧。在最初的当初，对于这个女子，的确有过真正的喜欢。只是，在明月楼被她拒绝后，他便将嫉妒无限放大，走向歧路，而且，越行越远，不可再回头。
　　　　黛玉抬眸打量，见他神色变幻莫测，静默半日，扬一扬唇角，意味深长地道：“不属于王爷的东西，王爷永远都得不到，苦苦纠缠，困住的，只会是自己的心，我言尽于此，望王爷好自为之。”
　　　　水泓默然，出了半日神，方眯起眼睛，不徐不急地道：“四皇妃这话，是劝本王认命放弃吗？可惜，本王并不是听天由命之人。本王相信，只要懂得坚持，终有一日，本王能够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见他如此执迷，黛玉也不在意，冷冷一笑，声音清凌：“王爷想怎么样，我管不着，现在我要走，王爷也管不着。”言罢，不再理会水泓，拂了拂衣袖，与紫鹃、采蘋步往回廊，快步转回太和殿。
　　　　  ！

    第1卷  第18章 花好月圆迎君归

　　　　康元二十一年，三月中旬，南安王秦裔领名下亲兵，诱敌进入平州峡谷，破敌十万四千人许，降一万八千，平州大捷。
　　　　与此同时，颉格可汗失却合州，不得不带兵退往襄州。四皇子水涵犒赏三军，立下豪语，扬言形势大好，要趁胜追击，在十日内收复襄州。
　　　　经过一番交锋，颉格可汗深知水涵虽是初次领兵，见识谋略，却是世间少有，闻知此讯，自是日夜小心提防，枕戈以待，准备与水涵再次较量，一分高低。
　　　　只是，令颉格可汗没有想到的是，水涵之言，只是摆烟雾阵罢了，表面稳扎稳打，步步交锋，暗地里，却命水润留守合州，自己亲率四万精兵，轻骑绕开襄州，连夜攻袭雁门关。
　　　　直到兵将飞骑求援，颉格可汗方才明白过来，匆忙回军，亲至雁门关，与水涵各施手段，展开激战。
　　　　雁门关金戈铁马，山河染血，襄州则由水润、秦裔联手，领两路骑兵夹击，趁虚猛攻。突厥猝不及防，顾此失彼，不能应付。经历几场殊死较量，四月末，天朝兵将终于破城而入，成功收复襄州。
　　　　至此，除雁门关外，天朝所有失地，均尽数收回。水润、秦裔经过一番整顿，亦领兵奔往雁门关，与水涵并肩作战。
　　　　八百里战报飞来，一时之间，天下黎民都震惊四皇子、南安王文才武略，精兵奇谋，争相夸耀。当初持割地议和之辞的朝臣皆尽汗颜，水泓的势力，开始走向败落。
　　　　连日颓废之局，蓦然逆转，凝在如画江山上的低沉云雾，渐渐消散，透出许久未见的晴天，山河壮丽，乾坤朗朗。
　　　　捷报频传，朝政稳定，黛玉自然不必再操心，每日所做的，不过是看看琴谱，和紫鹃一起说话解闷，偶尔高兴的时候，便研制几味小菜点心，做几样绣活，日子过得清静却寂寞。
　　　　虽然形势一片大好，黛玉心中，却仍旧十分落寞。只因她清楚地知道，雁门关地势险要，当日失关，皆因毫无防备所致。而此时，突厥精兵尽数退进此关，颉格可汗又非碌碌之辈，一定会严守这最后的地盘，想要收回雁门关，并非易事。
　　　　虽然她并非不识大局之人，但她终究是个女子，希望在十月怀胎之时，有夫君相伴在侧。
　　　　以三方大军，二十几万兵马，合力对付颉格可汗，胜负仍旧是未知之数，水涵的归期，亦无法预料，遥遥难测。只怕，等她生产之时，也见不着水涵之面。
　　　　如此思一回，想一回，黛玉心中五味杂存，日日叹息忧思，眉目间时常蕴含着淡淡的怅然，挥之不去。
　　　　之后的形势，果然如黛玉所料，雁门关久攻不下，陷入胶滞状态。反倒是琅州，因受北疆战局鼓舞，士气大振，击败来袭倭寇，东海遂安。
　　　　时间进入六月初十，边疆突然传来喜讯，言雁门关被水涵施计收回，北疆已然平定。
　　　　原来，水涵深知雁门关易守难攻，与突厥对峙之余，命人悄悄勘测地形，从落云山挖开一条隐秘地道，直抵雁门关内。待工程完备，秦裔领着数万将士，趁夜从地道进关，宛如天降奇兵一般。水涵带着其余大军，亦大举攻袭，内外呼应。
　　　　两相夹击下，颉格可汗无从应付，节节败退，激战一夜后，只得领着残兵败将，狼狈退出雁门关，逃回漠北。水涵命水润留守雁门，救治伤兵，休憩整顿，自己同秦裔领着十万精兵，乘胜出关，追袭颉格可汗，铁骑驰战百里，攻入突厥境内。
　　　　颉格可汗遭此大败，难以为继，终于意识到天朝少壮一代，虽然年轻，手腕却非同寻常，不逊于身经百战的老将，且多了份一往直前的冲劲。思前想后，颉格可汗只得遣使，请求息战。
　　　　云开雾散，北疆安定，国泰民安，举朝上下，竞相庆贺，欢喜不尽，一副锦绣繁华的景象。
　　　　这日午后，晴光灿烂，透过浅碧色轻纱软帘，落了一地深深浅浅的光圈，清风几缕，泛着些许清凉之意。
　　　　梨木案几上，摆着白玉盘，盛放着醉红的荔枝，另放着几个碧色莲蓬，凝着清润的水滴，水灵新鲜，婉转可人。
　　　　时光静好，黛玉慵懒地倚在轩下，与出宫来此探望的汐筱品茶闲叙，十分悠闲自在。
　　　　汐筱端起蓝釉水纹盖碗，抿了一口碧螺春，笑容满面地道：“哥哥此次大胜，可算扬眉吐气了。昨儿个在宫里，皇祖母说了，等哥哥回来，论功行赏，必定会封王，母妃亦能母凭子贵，觐封为贵妃。平日里良妃常在母妃面前显摆，飞扬跋扈，母妃性子好，从没与她计较。哼，等母妃成了贵妃，我倒要看看她的表情。”
　　　　说着，侧过头来，瞧着一脸从容的黛玉，秀眉轻颦，有些不解地道：“这样大的喜事，嫂子应该笑得合不拢嘴才是，怎么还这般淡定？”
　　　　黛玉抿起唇，恬然道：“我的高兴，是在心里，不必流于表面。何况，太过欢喜了，别人瞧着，便会讽刺我得意忘形，举止失仪，不免落人话柄。”
　　　　汐筱立即会意，吐了吐舌头，轻轻道：“身在皇室，看上去荣耀万分，私下里却须得小心翼翼，活得实在辛苦。”
　　　　黛玉唇边含笑，婉声道：“是很辛苦，不过，心中有期盼，所有的事，都不会觉得艰难。”
　　　　盈盈看着汐筱，低眉浅笑，殷殷道：“妹妹性情素来活泼，如今也该谨小慎微，注意一些才好。”
　　　　汐筱颔首，眉目温婉，应允道：“嫂子放心，我知道分寸的。”
　　　　黛玉欣慰一笑，拈了一粒荔枝，剥开吃了，话语一转，温言道：“父皇的身子，一直都不太好，如今可痊愈了？”
　　　　“父皇忧心北疆，才郁郁不振，如今北疆平定，父皇自然恢复过来了，”汐筱笑意盈面，慢条斯理地道，“不过，最近几日，因突厥派了使者求和，朝中又开始争辩是否接受，闹得不可开交，父皇很是头疼。”
　　　　“四哥、南安王命人将突厥使者送进京，这便说明，他们都有停战之意，”黛玉沉吟片刻，瞧着汐筱，凝眉道，“近来的政事，我不怎么清楚，那些朝臣，到底是什么立场心思？妹妹是否听闻过？”
　　　　汐筱伸手抿了抿鬓发，徐徐道：“听底下的太监说，经历去年那场风波，忠王爷变得谨慎多了，与八哥、西宁王一同，缄默不语，北王爷的立场，也不太分明，似乎是支持哥哥、南安王，同意停战议和。”
　　　　黛玉颔首，浅浅一笑，低头暗自思量。汐筱撇了撇嘴，漫不经心地道：“其实依我说，如今哥哥已经攻进漠北，占了上风，所有的主动权，都掌握在哥哥手心，何必跟突厥停战议和？不如直接率兵攻进突厥都城，将那个可汗抓了，那才是不世功勋呢。”
　　　　“汐儿，对于朝政，你看得并不清楚，”黛玉含笑摇头，秋水盈盈的双眸中明光轻漾，清隽澄澈，不徐不急地道，“四哥、南安王有此举，是经过深思熟虑，才决定的。北疆战事，已经延续这么长时间，粮草消耗不少，何况，漠北的地势、气候，十分险恶，颉格可汗又非庸碌之辈，如今，不过是一时落败罢了，若是继续打下去，不但会给百姓增添负担，胜负之数也难定的。”
　　　　汐筱思量良久，脸有不甘之意，忿忿地道：“嫂子的话，自然是有道理的，只是，这场战事，都是那个可恶的颉格可汗挑起的，因为他，我们天朝不知有多少兵将惨死，如今就这样罢了不成？这未免太便宜他了。”
　　　　黛玉听了，樱桃吐出一声长叹，声音缥缈如烟：“是呀，的确太便宜他了，不过，能否攻下突厥，并没有绝对的把握，不如见好就收，让突厥称臣纳贡，也就是了。求和是突厥提出来的，依照如今的形势，我们天朝的要求，他们必定会答允的。”
　　　　立起身子，看着蓝色晴天上，白云轻卷轻舒，淡淡一笑，接着道：“国与国之间，没有永恒的朋友，也没有永恒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这是千古不易之理。”
　　　　话音刚落，便听得有人在窗下击掌，赞道：“四皇妃的见识，果然与众不同，让朕耳目一新，感佩不已。”
　　　　黛玉吃了一惊，回眸看时，便见水凝一袭紫色长袍，带着两名内侍，缓缓行了进来。
　　　　黛玉忙站起身子，正要行礼，已被水凝摆手止住：“四皇妃身子不便，不必如此。”说着，便行了几步，走到窗下坐了，挥退身边的内侍，方向黛玉、汐筱道：“你们也都坐吧，不必拘束。”
　　　　黛玉、汐筱恭声道了谢，敛衣坐下，汐筱抬起头，瞧着水凝，疑惑地道：“父皇怎么出来了？”
　　　　水凝闻言，瞧着汐筱，面上含了一缕笑意，道：“成日听那些朝臣聒噪，实在心烦，你又出了宫，没有你在身边吵闹嬉笑，朕实在不习惯，便出来散散心，顺便瞧一瞧你。”
　　　　“父皇的赞美，实在特别，听着倒像是在讽刺我，”汐筱吐吐舌头，含笑道，“父皇，你在外面站了多长时间？来就来了，怎么也不让人通报，这样突然出声走出来，实在不是一个君王该有的行径哦。”
　　　　“呵呵，你这鬼机灵，连朕都要嘲弄，不肯吃一点亏，”水凝并不在意，依旧笑容满面，温颜道，“朕刚到一小会儿，听到你们在谈论朕的身体，后来又议论到北疆，便没有打扰。”
　　　　说到这里，侧首看向黛玉，嘴角舒展出温和的微笑，徐徐道：“幸亏今日个朕出来了，要不然，必定会错过四皇妃这番精彩的言论。”
　　　　黛玉听了，脸上并无欣喜之色，反而站起身来，垂下眼眸，道：“儿媳不敢妄议朝政，不过是闲着无聊，才与汐儿说着解闷，请父皇恕罪。”
　　　　水凝摇了摇头，神色清朗，声音亲切：“四皇妃不必如此，四皇妃出自林家，蕙质兰心，看事极明，出口的话，条理清楚，有理有据，让人不得不赞同。朕想请四皇妃再谈谈对北疆的看法，不知四皇妃意下如何？”
　　　　黛玉低眉垂首，默了片刻，恭声道：“女子不得干政，此是定理，儿媳不敢违逆。”
　　　　水凝微愕，轻扬剑眉，和颜悦色地道：“四皇妃是朕的儿媳，这里又没有外人，实在没什么关系。何况，为人君者，要广开言路，四皇妃姑且说一说罢，北疆如何处理，朕自会决断。”
　　　　汐筱听了，亦转头看着黛玉，含笑道：“嫂子的口才，的确出众，说得人无法反驳。至于规矩什么的，我们到底是一家人，何必如此拘束？既然父皇想听，嫂子就说说吧。”
　　　　黛玉听了，沉吟半日，不能拒绝，只得欠身道：“既是这样，儿媳便谈谈自己的浅见，盼父皇不要见笑。”
　　　　吸了一口气，定住心神，敛容道：“儿媳心里，赞同停战议和，除了以上原因外，还因我们天朝的风土、人情、地势，与突厥有着天壤之别。突厥觊觎天朝地大物博，才会出兵侵犯。突厥之地，十分寒苦，对于我们天朝，毫无用处。若是继续追袭，不但胜负不知，即便胜了，亦没有什么意义，不如议和了，得些金帛贡品，又能显示天朝宽宏大量，仁义无双。仁者，天下无敌也。到时候，四方番国必定会遣使来贺，觐见朝拜。”
　　　　“好一句仁者天下无敌！”水凝连连颔首，满脸激赏之色，含笑道，“施行仁政，不战而屈人之兵，此乃上上之策。”
　　　　黛玉淡淡一笑，静默片刻，抬眸看着水凝，娓娓道：“儿媳听说突厥的马品种优良，耐力强，适于长途行路，用作军马。父皇接见使者，商议如何纳贡之时，一定得多要几匹。”
　　　　水凝呵呵一笑，颔首道：“昨儿个接到涵潼的折子，内中亦有此意，可见心有灵犀，并非虚言了。”
　　　　黛玉面上微红，低了半日头，话语一转，接着道：“不过，我心里还有一点疑虑，漠北之地，一向由突厥盘踞，虽然经此一战，势力有所削弱，但让他们独大，实在有些不妥。”
　　　　水凝听了，思量片刻，泠然道：“四皇妃思虑周全，滴水不漏，若当真议和了，四方来贺，朕必会与吐蕃、柔然联姻，大力扶持，以牵制突厥。如此，漠北便有三方势力，必会互相争斗，自顾不暇。当然，雁门关亦要加强防备，绝不能让去年之耻重演。”
　　　　黛玉怡然浅笑，神色恭顺，颔首道：“父皇英明，此举甚是妥当，有父皇为君，天朝必能国泰民安，开创太平盛世。”
　　　　水凝闻言，眸中闪过一抹笑意，和颜悦色地道：“太平盛世么？朕不知自己是否能够做到，不过，朕可以肯定，待江山交到涵潼手中，这一点，必定能实现。”
　　　　这是第一次，水凝明确说出，要立水涵为太子，将重任寄予。黛玉、汐筱听了，自是震惊不已，互看一眼，再怔怔地望着水凝，说不出话来。
　　　　见了她们的神情，水凝不由失笑，敲了敲桌子，道：“你们这是什么表情？朕不妨坦言，朕迟迟不立太子，皆因涵潼、澄儿都十分出众，难以抉择。如今，经历北疆之事，朕深知涵潼心怀天下，智勇双全，实是治国良才。何况，此次他明明占了上风，却依旧赞同停战，这便说明，他能洞悉时局，以百姓为先，绝非贪图战功之辈，将来若是即位，绝不会穷兵黩武，蹂躏百姓。他与澄儿，两人高低已分，朕若再不决断，也太不像话了。”
　　　　说到这里，侧首瞧着黛玉，笑吟吟地道：“当然，朕作此决定，内中亦有看重四皇妃之意。”
　　　　黛玉微愕，抬头看着水凝，道：“儿媳愚钝，不明白父皇的意思，还请父皇指点。”
　　　　“四皇妃聪慧绝伦，如何会不明白？”水凝淡淡一笑，声音轻和，“立太子之事，干系重大，朕并非只考虑皇子的才能谋略，皇妃的品行才智，也很重要。朕于明月楼遇见四皇妃，便知四皇妃与众不同，是女子中的佼佼者。再次相遇时，即便形势险危，你亦能从容不迫，实在不凡。去年捐银之事，更证明了你悲天悯人，德才双馨。红麝串之事，朕也已知晓，太后没有动八皇妃，朕亦不会动，但是，经此一事，朕清楚地知道，八皇妃心胸狭窄，绝不能担当大任。”
　　　　汐筱听了，扬起如烟长眉，不解地道：“红麝串？什么意思？我怎么听不明白。”
　　　　水凝闻言，知黛玉口风极紧，看向黛玉的目光里不禁带着一抹深深的赞许，笑了一笑，方转头望着汐筱，淡淡地道：“不过是件小事，听不懂就算了，不必追问。”
　　　　汐筱撇了撇嘴，只得掩住不提。水凝眼底笑意深深，声音轻快欢悦，接着道：“涵潼文才武略，见识高远，四皇妃蕙质兰心，懂得以大局为重，均强过澄儿、八皇妃许多。如是，朕选择涵潼，实是合情合理，顺应民意。”
　　　　黛玉听了，心中有千言万语，却不能说出，只站起身子，恭声道：“儿媳代四哥，多谢父皇看重。”
　　　　水凝含笑颔首，又说了几句闲话，方带了汐筱，一同启程回宫。黛玉亲自送往二门，眼见他们去远了，才转身回来。
　　　　次日，圣旨下，接受突厥求和停战之议。突厥对天朝进贡，岁岁来朝，每年纳金帛十万两、纹银一百万两、骏马千匹。
　　　　七月中旬，水涵、南安王正式从突厥退兵，是月下旬，突厥遣使节至雁门关，立和盟碑，歃血为誓，结大和盟约，消泯旧恨，重续新好。
　　　　至此，北疆战事，以天朝大获全胜告终。八月初，四皇子水涵、十三皇子水润，南安王秦裔领着兵将，从雁门关动身，浩浩荡荡，班师回朝。
　　　　时间流转，已是八月十五，因大军未归，水凝特意下旨，取消每年的家宴，待功臣归来，再大肆庆贺。
　　　　暮色时分，皓月高悬，红烛双照，明月、红烛两相辉映，流光溢彩，亮如白昼。
　　　　如此良辰美景，黛玉却心中郁郁，轻颦秀眉，慵懒地坐在临窗的妆台前，由紫鹃帮着卸妆，预备安歇。
　　　　秋雁已南飞，君面不曾归。眉间心上，清愁点点，无计相回避。
　　　　万千青丝，如黑绸一般披散在纤巧的肩上，紫鹃拿着桃木香梳，细细梳理，唇边含笑，温言道：“姑娘不必烦恼，四皇子得知姑娘怀了身孕，日夜赶路，如今离京不过千里，后儿个一定能回来。”
　　　　黛玉美目微阖，声音飘忽：“你这些话，我自然知道，只是，今儿个是八月中秋，是合家团圆的日子，他却依旧不在我身边，我这心里，自然会落寞伤感。”
　　　　紫鹃听了，便轻轻一叹，不再言语，扶黛玉起身，行到床榻歇下，正要放下帐幔时，却听得有脚步声渐渐靠近，低沉有力，分明是男子的步伐。
　　　　紫鹃不禁吃惊，这样的时刻，除了四皇子之外，还有谁能长驱直入，步进绣楼？只是，按照路程计算，四皇子没法子回来的。
　　　　正惊愕之际，黛玉已经掀被而起，大喜道：“我认得四哥的脚步声，四哥回来了。”
　　　　紫鹃听了，轻轻皱眉，还未曾答话，门已被人推开，抬眸看时，便见水涵一袭白衣，踏步而入，神色微倦，眉目间却俱是欢喜轻快之意。
　　　　紫鹃见状，自是惊奇水涵提前归来，却也只笑了一笑，不动声色地退出房，顺便将房门合上。
　　　　黛玉睁大眼睛，瞧着一步一步行近的归人，几疑是梦，怔怔地道：“四哥，当真是你么？”
　　　　她期盼了九个月，望穿秋水的人儿，终于归来了。欢欣雀跃、欣喜若狂，都不足以形容她此刻的心情。
　　　　“自然是我，”水涵轻扬剑眉，飞快行近，在黛玉身侧坐了，揽住她的肩，声音平静，带着无尽的欢喜，“玉儿，我回来了。”
　　　　黛玉柔顺地靠在他肩上，感受他的气息，许久许久.水涵唇边含笑，静静抚摸着她的秀发，眉目间柔情潋滟，低语道：“依照路程算，我本该耽搁到后天才回来，但是，我舍不得让你独自过中秋，便让十三弟、南安王领军，自己带着三百亲卫，飞骑赶回来见你。”
　　　　黛玉听了，轻轻“啊”了一声，长长的睫毛一扑扇，泛起水汪汪的雾气。
　　　　她的夫君，身为三军主帅，撇下千军万马，千里飞驰还京，为的，不过是陪她共度中秋，如此铁骨柔情，如何能让人不为之动容？
　　　　  ！

    第1卷  第19章 龙凤娇儿慰平生

　　　　黛玉心中一阵激荡，合上秀长的睫毛，几滴清泪缓缓从眼角滑落，如清晨凝在柳叶枝头的露珠，晶莹澄澈。
　　　　水涵见状，不禁吃了一惊，忙手忙脚乱地帮黛玉拭泪，满面怜惜，急急地道：“玉儿，这样的好日子，做什么哭呀？”
　　　　见了他的神情，黛玉含泪而笑，娇声嗔道：“不过几滴泪罢了，四哥就这样紧张，还是主帅呢，瞧着真好笑。”
　　　　水涵闻言，眼睛一眨也一眨地盯着黛玉，眉宇间均是眷念痴迷之意，温颜道：“从我娶你那天开始，我便发誓，此生此世，我都会护佑你，让你永远笑着，远离人间悲恨愁苦，绝不会让你伤心落泪。”
　　　　黛玉听了，抬起眼眸，含情脉脉地道：“若四哥永远在我身边，悲恨愁苦，亦没有什么关系。”
　　　　水涵缓缓摇头，唇边含了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轻声道：“我在的话，便只会让你欢笑，开开心心。”
　　　　黛玉听了，盈盈凝视着水涵，粲然一笑，露出雪白如玉的皓齿，容色娇美如菡萏初开，映着宫灯，风致嫣然，清丽难言。
　　　　水涵心神俱醉，淡淡一笑，慢慢俯下身子，吻上佳人娇艳的红唇，辗转流连，极尽缠绵。
　　　　黛玉缓缓合上眼，他的体温，如同深沉的海洋，无处不在地包容着她，唇齿之间，尽是熟悉的缱绻，叫她几乎沉沦在这样的温存中。
　　　　此时此刻，她只属于他，如同他也属于她一般，他们两人，毫无隔阂，毫无保留地拥有彼此。
　　　　一室静谧，此处无声胜有声。
　　　　良久之后，水涵方从黛玉唇上移开，面上带笑，道：“玉儿，你说会为我守住京城，果然做到了。你与林飞云共绘的那副军机图，精确详尽，清晰明白，对我大有裨益，辛苦你了。”
　　　　黛玉听了，巧笑倩兮，声音中隽着一抹悠然自得：“我是四哥的妻子，自然要有些本事，才能与四哥相配。”
　　　　静默许久，凝起秀眉，话语一转，道：“四哥，你撇下大军，不会出什么事吧？”
　　　　“自然不会，不过是班师回朝罢了，南安王与十三弟自能料理妥当，”水涵含笑摇头，小心翼翼地环住黛玉，低声耳语，“我们已经说定了，明天晚上，我再出京与他们会合，一起进城。”
　　　　黛玉颔首，这才放下心来，心中温柔而伤感，低低道：“为了我，竟要四哥来回奔波，我……”说到这里，声音转低，轻叹一口气，渐渐止歇。
　　　　水涵轻扬剑眉，深深凝视着黛玉，轻轻道：“我知道你在等我，我便归心似箭，任何困难，都挡不住我归来的步履。”
　　　　黛玉心中喜悦，嫣然而笑，伸出柔荑，握紧水涵的手，触手处却十分粗糙，生了一层极厚极硬的老茧，厚实得微微发亮。
　　　　黛玉自是心疼，细细摩挲着他的手，长叹道：“四哥，这段时间，你一定过得很艰难。”
　　　　水涵听了，默了良久，方轻轻扬起嘴角，低低道：“的确艰难，不过，已经过去了，不必在意。”
　　　　虽如是说，记忆不免辗转沉浮，忆起金戈铁马的战场上，刀光剑影，血流成河，带着血腥气的烈风扑面袭来，让人几乎作呕。
　　　　铺开军机图，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纵马驰骋、仗剑吟啸，厮杀拚斗，内中几多辛苦，几多艰险，是其他人无法想象的。
　　　　边塞的夜，是一片深深沉沉的暮色，星辰惨白，冷风裹着胡沙，呼呼地吹，空旷凄清。行军之余，他常常会回过头，遥望京城，遥望妻子停留的地方。
　　　　有多少次，午夜梦回，她的身影，萦绕身周，深入骨髓？有多少思念眷恋，铭心刻骨，挥之不去？
　　　　在血雨腥风下，他的心，渐渐变得冰冷无情，变得疲惫不堪，唯有在想起爱妻时，方才有了一丝温情，有了继续前行的勇气。他的妻子，是他这一生，情之所恋，心之所系，时时刻刻，心心念念，从不曾变。
　　　　见水涵神色恍惚，黛玉不免惊愕，迟疑半日，轻声唤道：“四哥，你怎么了？是不是想起了什么事？”
　　　　水涵轻轻“唔”了一声，回过神来，伸手抚摸着黛玉鬓边的长发，丰神秀彻的面容上浮出一抹清俊淡笑，声音欢喜而温柔：“没什么，见到玉儿，一切，都不重要了。”
　　　　所有的艰险，所有的疲倦，在见到爱妻之时，在这温情脉脉的时刻，都已微不足道。从此之后，他必会与她朝朝暮暮，相守如一，再不分离。
　　　　过了一会儿，水涵含笑俯下身，将脸贴在黛玉的小腹，流露出认真倾听的神情，温言道：“我们的孩子，快要出生了吧？十月怀孕，我不能陪你，但孩子出生之时，我定会伴着你，寸步不离。”
　　　　彼时，他笑容满面，语意轻柔，神色里有无尽的喜悦和爱恋，柔情几许，让人为之沉醉。
　　　　在这一刻，他并不是统领三军的少帅，并不是权倾朝野的四皇子，仅仅只是一个爱护妻儿的夫君，如此而已。
　　　　黛玉眉目舒展，嘴角扬起愉悦的弧度，伸手轻轻抚摩着水涵俊削的脸颊，心底蓦然开出一朵烂漫明丽的花来，越开越大，满满地填满一颗心。
　　　　心花怒放，岁月静好，温情无限，大抵便是如此了。
　　　　镂花窗半掩半开，清幽的月光流泻而入，落在华光溢彩的纱帐上，朦朦胧胧，仿佛笼了一层如乳如烟的云雾。晚风自廊下徐徐吹来，带着清清浅浅的花香，芬芳馥郁，甜婉醉人。
　　　　今夕今夜，花好月圆，良辰美景，人月两团圆。
　　　　次日起来，水涵命人进宫说了一声，自己依旧守在晴梦园，与黛玉相依相偎，耳鬓厮磨，片刻不离，细叙别后相思之情，心中俱是欢喜安宁。
　　　　时光流波，直到夜幕深落，水涵只得立起身子，无可奈何地道：“我得走了。”
　　　　黛玉轻轻颔首，起身陪他行到府门口，有小厮牵了骏马过来，催水涵上马。
　　　　水涵置之不理，依旧凝眸于黛玉，一脸的恋恋不舍，低低道：“玉儿，我好舍不得。”
　　　　黛玉唇边含笑，替他整一整衣袖，柔声道：“不过一夜而已，我在这里等你。”
　　　　水涵颔首，叹了一口气，缓缓放开黛玉的手，起身上马，深深回望一眼，才带着三百亲卫，飞驰而去。
　　　　那抹白衣身影，一点一点，从眼底淡去，消失不见。黛玉凝眉长叹，在原地伫立良久，方扶着紫鹃，踏步行回绣楼。
　　　　在她身后，明月一轮，高悬于苍穹，乾坤朗朗，无尽清华。
　　　　康元二十一年，八月十七，四皇子水涵、十三皇子水润、南安王秦裔班师回朝，京城无数黎民，夹道欢迎，万人空巷，内中有不少步出绣楼的大家闺秀，莺莺燕燕，欢声笑语不断。
　　　　水涵策马在前，一身戎装，如金骄阳、白马彩鞍衬着傲岸身影，高贵俊朗，偏偏清冷如玉，面上不见一丝笑纹，不知停驻了京城多少女子心中可望却不可及的期念。
　　　　辰时三刻，亲王皇宗、文武臣工早已齐聚金銮殿，水涵、水润、秦裔带着十几名位高功重的将军，按时入朝见驾。
　　　　一片赞颂声中，君王下旨，此次出征，四皇子水涵身为主帅，功不可没，封为贤王，晋加昭武上将军，名下所有兵马，尽归水涵统领，并赐佩九章悬纹剑。
　　　　南安王秦裔，劳苦功高，封为异姓亲王，位比三公，增两万食邑户。十三皇子水润，辅佐得力，封为骠骑将军，并赐良田五千亩。随征诸将，按照官职功劳，各晋封赏，并赐宴太和殿，举朝同庆。
　　　　此次平定北疆，战事大捷，朝中少壮之派、寒门将士，扬眉吐气，十分显耀，且都对水涵心服口服，死心塌地。因此，经此一役，水涵羽翼渐丰，大力超越水澄，已俨然能与忠顺王分庭抗礼。
　　　　忠顺王见状，自是惊怒交加，加上战事开始前，水涵特意从他的封地云州抽出四万将士，如今已然尽数收在麾下，念及此，忠顺王更是气得七窍生烟，却又不能出言反对，然殿前相见，与水涵拱手笑语间，不免便带了些许的刀光剑影，隐约有着风雨欲来之意。
　　　　一天的时光，流逝而过，暮色渐至，太和殿宫灯高悬，星星点点，佳木葱茏，清幽香袅，映着碧水清波，宛如瑶台仙境。
　　　　葡萄美酒夜光杯，金阶玉帘笑语喧。水涵频频举杯，应付过来道贺之人，目光却是空空落落，心不在焉，只因黛玉身子已重，此次赐宴，并没有过来，独自留在晴梦园里静养。
　　　　最惦记之人，不在身侧，虽然眼前这一切，锦绣团团，繁华如梦，于他而言，却只是虚无而已。
　　　　正出神之际，耳畔传来一声淡语：“四皇子，这一次，你可真是风光无限呀。”其声低沉阴冷，带着掩不住的嫉妒气恼，正是水泓的声音。
　　　　水涵轻挑剑眉，见朝臣已然散去，唯水泓立在身前，神色平淡，眉宇间却带着深深的不忿。
　　　　水涵扬一扬唇角，目光与他相遇，静然无波，口中云淡风轻地道：“忠王爷此言，到底是在贬涵潼，还是在夸涵潼，涵潼并不清楚，不过，涵潼想说的是，忠王爷的心思，涵潼并不在乎。”
　　　　见他如此平静冷淡，水泓气得目瞪口呆，默了半日，实在按捺不住，冷嘲道：“我名下的兵马，有四万尽归四皇子所有，四皇子当真是好手段呀。”
　　　　水涵将酒杯搁下，唇边划出冷冽的弧度，声音亦清淡得没有任何温度：“忠王爷说这话，是对父皇的决策心存不满吗？既是这样，忠王爷应该去找父皇，何必来与涵潼争辩？”
　　　　彼时，他容色清冷，双眸幽若寒潭，深冷难测，让人不敢直视。水泓见状，终于发觉，经历战事的洗礼，这位四皇子，越发沉稳内敛，仿佛将一切进退都掌握在手中，游刃自如，从容不迫。
　　　　当下水泓不得不略略收敛，向水涵行了一礼，垂首道：“泓饮酒过甚，一时失仪，殿下勿怪。”
　　　　伸手抚着衣袖，笑了一笑，接着嘲讽道：“兵马什么的，不必再提，不过，泓听闻前天四皇子撇下三军，飞骑回京，赶着陪皇妃共度中秋，这样特别的行径，只有殿下做得出来。”
　　　　水涵冷笑一声，正要反唇相讥，却有宫娥匆匆闯进，打散一室的安宁，宫娥神色紧张，屈膝道：“陛下，太后娘娘，四殿下，晴梦园有人来报，说四皇妃要生产了！”
　　　　水涵听了，伸手推开水泓，飞快起身，劲风带得金杯玉盏砰砰作响，混乱一片，口中急急地道：“父皇，儿臣告退。”
　　　　水凝轻轻颔首，一旁的太后面上大喜，摆手道：“涵潼，你快回去，待哀家打点一番，亦会过去探望。”
　　　　水涵答允下来，勉强行了一礼，转过身子，踏步如飞，穿过重重的殿宇，待出了殿门，立刻策马赶回晴梦园。
　　　　行到绛雪轩，便见内中人影憧憧，几名太医侍立在侧，侍女进退无声，唯有黛玉低抑的吟叫声自屏风重帐后传来，断断续续，轻微幽长。
　　　　水涵见状，心中生出惊涛骇浪，脚下不停，正要入内，被采薇急急迎上来拦住：“产房见血，极不吉利，请殿下止步。”
　　　　水涵听了，无可奈何，只得依言止住脚步，盯着采薇，急迫地道：“怎么回事？”
　　　　“刚才用晚膳时，姑娘喊肚子疼，我便让人进宫传报，不过，姑娘这胎，日子已到，是时候生产了，”采薇神色安详，声音平静，“产婆已经请来，采蘋在内相助，各样用具也备好了，如今一切顺利，殿下不必担心。”
　　　　水涵听了，这才略略放心，摆了摆手，嘱咐道：“你懂医术，快进去帮忙。”
　　　　采薇答允下来，立时转过身子，匆匆步进房中，水涵剑眉深锁，在轩中左右踱步，如困兽一般，目光不离屏风左右。
　　　　宫灯高照，忽明忽暗，众人来来往往，忙碌不堪，耳畔传来黛玉痛苦的喊叫声，虽然明知并无大碍，水涵心底，依旧生出沉重的恐惧。
　　　　是恐惧，是深入骨髓的恐惧，是从未有过的恐惧，在他领兵出征，面对寒风冷月、千军万马之时，在他站立朝堂，应对勾心斗角、明枪暗箭时，亦没有这种感觉。
　　　　只因那些时候，退也罢，输也罢，无论失去什么，他都有十足的信心，还能再赢回来。但是此时此刻，他清楚地知道，一切，都不能重新再来，而他，绝不能失去她。
　　　　便在此时，屏风后忽然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水涵浑身遽震，猛然转身，便往房内冲去。
　　　　迎面而来的侍女仓皇跪避，采蘋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转了出来，屈膝道：“恭喜殿下，是个千金。”说着，便上前几步，问道：“殿下是否要抱一抱？”
　　　　水涵置若罔闻，目光越过采蘋，探往内室，声音中带着颤抖之意：“皇妃怎么样了？”
　　　　采蘋唇边含笑，宁和地道：“皇妃很好，正在养神，待会儿便能进去看视，殿下放心罢。”
　　　　水涵听了，紧悬的心这才放下，舒了一口气，缓缓合上眼睛，低低道：“只要她平安，就够了。”
　　　　采蘋愕然，打量两眼，这才发现水涵额上冷汗淋淋，面色苍白如雪，不禁心生慨叹，原来，看似清冷镇定的四皇子，亦会有如此惊慌失措的时候。
　　　　人世间，情之一字，最让人感慨，一旦深入其中，便心迷神醉，不知所以，即便淡定如四皇子，亦无法避免。
　　　　正沉吟之际，有匆匆的脚步声纷至沓来，却是太后领着皇后、德妃诸位后妃，一同赶了过来，三皇妃、八皇妃亦赫然在列。
　　　　采蘋见状，忙屈膝行礼，恭声道：“恭喜太后娘娘，四皇妃生了个千金。”
　　　　太后、德妃闻言，怔了一下，面有失望之色，八皇妃“嗤”地一声笑了出来，脸颊上浮现出淡淡的嘲弄，因在众人面前，只得略略收敛，静默不语。
　　　　见气氛沉闷，皇后忙伸手抱住婴儿，含笑道：“头胎生得很顺利，四皇妃又如此年轻，以后再怀胎生产，必定也能这样容易。”
　　　　水涵听了，蓦然睁开眼睛，哑声道：“我不会再让玉儿受这样的苦楚，绝不会！”
　　　　听了这没头没脑的话，众人面面相觑，一头雾水，正惊愕之际，听得内室传来侍女焦急的喊叫声：“采蘋姐姐快进来，皇妃肚子里还有一个，只怕又要上盘了。”
　　　　采蘋听了，忙匆匆屈膝，转身如飞而去，这里众人呆了片刻，分别在轩中坐了，逗弄着婴儿，静静等候。
　　　　水涵不由又是提心吊胆，双手紧握成拳，根根筋骨毕现，心中生出深深的慨叹。子嗣如何？江山又如何？他想要的，始终只有她，仅此而已。
　　　　忙乱一阵后，采蘋重新转了出来，面上笑靥如花，声音轻快喜悦：“真正大喜的了不得，这次是个麟儿。”
　　　　话音一落，房中侍女均敛衣跪下，喜笑颜开，齐声道：“恭喜太后娘娘、皇后娘娘、德妃娘娘，恭喜四殿下！”
　　　　  ！

    第1卷  第20章 流光无声情意深

　　　　屋内欢声雷动，喜气洋洋，太后立起身子，喜形于色，笑吟吟地道：“原来是双生子，当真难得。”
　　　　婉灵面色大变，将手掐进掌心，低头落寞不语。皇后笑了一笑，温言道：“女先男后，乾上坤下，顺利吉祥，可巧今儿个又是涵潼觐封的日子，时候赶得好，这两个孩子，将来必定不凡。”
　　　　言语之际，采薇已抱着云锦襁褓，含笑走了出来，屈膝道：“恭喜太后娘娘。”
　　　　太后忙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过襁褓，见孩子眉目清润，生得粉雕玉琢，眼睛尚未睁开，本能地避着烛光，乖巧可人，不由极是喜爱，兴奋地道：“皇室从没有这样双生子的喜事，而且又是龙凤胎，哀家真要笑得合不拢嘴了！”
　　　　采薇敛衣跪下，唇边含笑，恭声道：“恭喜太后娘娘，奴婢听闻龙凤双生，是龙凤呈祥、天下太平的好意兆。”
　　　　“说得好，”太后言笑晏晏，目不转睛地瞧着婴儿，声音温和如三月春风，“传哀家旨意，今日在场的侍女、婆子，各赏宫绸十匹、金馃十锭，产婆、近身婢女加厚，以慰劳你们尽心服侍皇妃。”
　　　　合屋之人忙跪下谢恩，个个笑逐颜开，欢庆之声，不绝于耳。
　　　　对眼前一切，水涵置若罔闻，只定定瞧着采蘋，关切地道：“皇妃怎么样了？”
　　　　“皇妃很疲倦，得慢慢调养些时日，才能恢复过来，不过并无大碍的，”采蘋轻轻屈膝，笑意盈面，缓声道，“如今房里已经收拾整齐，殿下若是担心，不如进去瞧一瞧吧。”
　　　　水涵颔首，急步入内，便见几名侍女静立在侧，黛玉躺在帩帐内，双目轻合，乌黑的长发散泻枕间，安静如一痕画影。
　　　　水涵赶到榻前，压抑住心中的激荡，抬手抚上黛玉的面颊，动作轻柔，低唤道：“玉儿，你怎么样？”
　　　　片刻的静默后，黛玉缓缓睁开眼睛，宜嗔宜喜的秀颜在烛光之下显出一丝苍白，神色倦怠无力。
　　　　她睁眸的这一刻，时间停贮，晓阳破云，月光流华，映亮他的人生。
　　　　水涵舒出一口气，一动不动地坐在榻前，凝望着榻上的爱妻，目光中尽是眷念温存，仿佛要看到天荒地老，看到沧海成云。
　　　　黛玉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慵然淡笑，声音含糊却温柔：“孩子，孩子呢？”
　　　　“恭喜姑娘，生了一对龙凤胎，”采薇端了一盏红枣银耳汤过来，含笑道，“太后、皇后娘娘过来了，正在外面看孩子，待会儿便会送过来。”
　　　　有无穷无尽的喜悦与满足，弥漫上心扉，黛玉调匀微乱的呼吸，盈盈望着水涵，眉梢眼角皆是笑意，语调飞扬轻快：“四哥，你瞧过孩子了吗？”
　　　　“还没有，”水涵痴痴瞧着黛玉，眼睛眨也不眨，伸手接过杯盏，低低道，“你必定很累，喝点东西垫一垫吧。”
　　　　采薇忙拿了十香浣纱软枕，扶黛玉靠着，水涵拿起银勺，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喂黛玉。黛玉唇边含笑，整个人如沐浴在暖阳春波中一般轻松愉悦，缓缓抿下银耳汤。
　　　　有裙幅拂动的声音，缓缓飘了进来，却是太后领着众人，款步而入，太后未语先笑：“涵潼这副样子，哀家真是从未曾见。”
　　　　黛玉满面晕红，看了水涵一眼，摇头示意，水涵见状，只得将杯盏递给采薇，起身相让。
　　　　太后笑容满面，在塌侧坐了，神色温和，殷切地道：“玉儿，辛苦你了。”
　　　　黛玉嫣然而笑，容色平婉，恳然道：“如此秋夜，劳烦皇祖母亲自过来，真真折煞玉儿。”
　　　　“不过是几步路罢了，玉儿何必客气？”太后携起黛玉的手，和颜悦色地道，“两个孩子，都长得很好看，这全是你的功劳。”
　　　　皇后笑意盈盈，指一指身后宫女手中捧着的滋补品，接着道：“这是母后与本宫的一番心意，四皇妃好好歇息，调养好身子要紧。”
　　　　黛玉忙在枕上欠身，笑着道了谢，如此热闹一番，太后细细嘱咐几句，方带着众人，起身去了。
　　　　待众人去后，采薇、紫鹃各抱了一个襁褓，笑靥妍丽，走了过来，俯身道：“姑娘瞧瞧孩子吧。”
　　　　话音未落，黛玉已忍不住，接过采薇手中的襁褓，水涵轻轩剑眉，声音急迫：“玉儿，你身子弱，当心一些。”一面说，一面上来环住黛玉，帮着抱住孩子。
　　　　黛玉唇边含笑，柔顺地倚靠着水涵，目光停留在孩子身上，柔声道：“四哥，你瞧，这孩子的眼睛鼻子，生得很清秀呢。”
　　　　“姑娘抱的是皇孙，子继父貌，与殿下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采薇粲然一笑，缓缓道，“至于女孩儿的相貌，眉目与姑娘很相似，一瞧就是个美人胚子。”
　　　　黛玉“噗哧”一笑，容色清丽温柔，婉声道：“姐姐嘴真甜，孩子还这样小，哪里能看出什么地方像我了。”
　　　　说到这里，侧眸看向身后的水涵，眉眼飞扬，脉脉道：“四哥，你高不高兴？”
　　　　水涵定下心神，瞧了瞧孩子，不过片刻的功夫，又收回目光，依旧凝睇着黛玉，情意绵绵地道：“自然高兴，但我更欢喜的，是你平安无事。”
　　　　黛玉微愕，正欲说话时，怀中的孩子“哇”地一声，轻轻啼哭起来，声音娇软轻灵。采薇忙上前接过孩子，含笑道：“孩子该喂奶了，姑娘，你好好歇着吧。”说着，便与紫鹃一同含笑退出。
　　　　房中静寂下来，黛玉迟疑片刻，终于开口问道：“四哥，你是不是不喜欢孩子？”
　　　　水涵默了半日，方低低道：“怎么会呢？这是我们两人的孩子，我怎么会不喜欢？”
　　　　黛玉眉心微拧，侧过身子，静静盯着水涵，目光清澈纯真，水涵面有尴尬之色，扭头避开，过了好一会儿，才柔声道：“你别胡思乱想，我只是很……”说到这里，竟有些不知所措，眼底现出一丝狼狈，下意识地将黛玉紧紧揽在怀中，声音微颤，“玉儿，刚才你在这里喊叫，那样痛苦，我却什么都不能做，只能呆呆站在外面，我心里很害怕，几乎不能呼吸。”
　　　　黛玉听了，轻轻“啊”了一声，心里酸酸软软的，一时震惊，一时欢喜，竟说不出话来。
　　　　她的夫君，驰骋千里，傲笑战场，直立朝堂，叱诧风云，心怀天下，可是，此时此刻，他在她面前，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也有惊惧，也有软弱，而这一切，皆是因为，他爱自己入骨，见不得自己受一点儿苦。
　　　　黛玉眼底浮起淡淡的水雾，忙勉强忍住，依偎在他温暖坚实的怀抱里，柔声道：“四哥，你别担心，我已经没事了，有你在，我如何舍得远离？”
　　　　在这个时代，停留这么久，她终于明白，穿越千年岁月，为的，不过是与这个爱她、恋她、护她的男子相遇，携手共赴滚滚红尘。
　　　　天色大亮后，消息传到内外各处，众位王妃、诰命纷纷过来探望道喜，车水马龙，络绎不绝，晴梦园大摆戏台，彩觞酬客，闹了好几天才罢，收了不少价值连城的贺仪。贾府之人闻知此讯，因见水涵如此得宠，亦敛了昔日的不满，送了一架不菲的“慧纹”，黛玉并不待见，连声冷笑，立时便让人璧还了。
　　　　两个孩子的名字，不日便定了下来，男孩的名字由水凝亲自定下，取“乾英”二字，女孩则赐封为郡主，定了一个“娴宁”的封号，至于名字，则由水涵、黛玉自己做主。
　　　　天气疏朗，秋光渐深，时光缓缓划过，如一潭静水，徐徐向前，两个孩子很快满月，冰雪一般的人儿，格外惹人爱怜。
　　　　有夫君相伴，有儿女在怀，黛玉的心温柔轻软，满满地像要溢出来，生命里皆是花香和欢快，晴光一片。
　　　　这日清晨起来，黛玉服侍水涵穿戴整齐，送出房门，方转身回来，坐在妆台前，拿起桃木香梳，梳理三千青丝。
　　　　正妆扮之际，紫鹃、采蘋各抱了一个素锦襁褓，身后随着几位拿着衣服、玩物的小丫鬟，浩浩荡荡地踏步进来。
　　　　采蘋屈了屈膝，唇边含笑，道：“小郡主一醒，便动来动去，似乎很惦记姑娘呢。”
　　　　黛玉搁下梳子，回头看时，果然便见娴宁笑嘻嘻地摇晃着小手，身子也不安分地扭动，似乎要往母亲这边来。
　　　　黛玉心中欣喜，逗了逗娴宁，抿唇轻笑，又去看紫鹃怀中的乾英，玩耍逗弄了半日，方抬起头来，却见紫鹃云鬟雾鬓，一袭崭新的浅紫色轻罗衣裙，身姿嫣然，鬓边插着几样点翠的银饰珠花，簪一枝含蕊带露的秋杜鹃，清秀之外倍添娇艳。
　　　　黛玉“咦”了一声，不由多看了两眼，带笑赞道：“紫鹃姐姐打扮得倒是鲜艳，真是个绝俏的美人。”
　　　　紫鹃但笑不语，神色沉静，愈显得她一张秀脸白皙似玉，娇如荷瓣。采蘋抿起唇，道：“今儿个是紫鹃姐姐十九岁的生辰，姑娘忘了么？”
　　　　黛玉这才恍然记起，叹了一口气，歉疚地道：“这样的日子，我竟忘记了，真不应该。”
　　　　紫鹃唇角轻挑，弯出优美的弧度，屈膝道：“姑娘身子刚恢复，哪里能面面俱到？何况，不过是件小事罢了，姑娘不必在意。”
　　　　“我与姐姐情同姐妹，姐姐的生辰，如何是小事？”黛玉略略沉吟，便看向侍立在侧的小丫鬟碧儿，摆手道，“碧儿，你去吩咐一声，让厨房即刻备几桌上等席面，摆在正厅里，给紫鹃姐姐庆生。”
　　　　碧儿答允一声，忙起身自去了。黛玉凝起秀眉，思量片刻，接着道：“该送什么贺礼，倒是个问题呢，丝帛绸缎什么的，实在没什么意思，罢了，姐姐这年纪，是时候出嫁了，我便帮姐姐穿上嫁衣，当个美娇娘吧。”
　　　　说到这里，侧眸瞧着紫鹃，轻声道：“前不久天下大赦，卫家之事已然完结，卫老爷虽已被贬为庶民，但好歹平安无事，今儿个我便将飞云哥哥叫来，让他去卫家提亲，紫鹃姐姐，你意下如何？”
　　　　紫鹃闻言，不由得面上绯红，静静垂眸不语。黛玉含笑看着，等待半日，方道：“姐姐不说话，我便当姐姐答应了。”说着，便命人去书房请林飞云，自己亦领着众人，动身前往正厅。
　　　　过了半盏茶的功夫，林飞云便到了，待见完礼，黛玉便挥退侍女，命人将乾英、娴宁抱出房玩耍，唯留下紫鹃一人，方瞧着林飞云，含笑道：“今儿个闲着无聊，请哥哥过来，说几句话儿。”
　　　　说到这里，轻抿一口香茶，神色悠然，缓缓道：“我记得去年的时候，曾在这里见过一位名叫卫若兰的公子，飞云哥哥与他，应该有几分交情吧？”
　　　　“妹妹让我照看他，我岂敢怠慢？前不久卫老爷出狱，我还帮他们找了房子呢，”林飞云轻轻颔首，笑答道，“其实，若兰这个人很不错，才华斐然，进退有礼，虽然家境败落，却依旧十分上进，来年科考，若兰必定能金榜题名，振兴卫家。”
　　　　黛玉听了，笑靥浅浅，点头道：“哥哥既说卫公子好，想必卫公子确实不凡。”
　　　　说着，静默半日，伸手指一指身侧满面羞红的紫鹃，敛容道：“紫鹃跟在我身边日久，与我情分很好，她的品貌，又是极出众的，寻常人家的小姐，都赶不上呢。我一直想给她寻个才貌双全的佳婿，却又没有机会，如今我想劳烦哥哥，去卫家看看，提一提这桩婚事。”
　　　　林飞云闻言，怔了片刻，颔首道：“紫鹃姑娘的品格，的确很好，也配得起卫公子，既是这样，我即刻去走一趟吧。”
　　　　黛玉点了点头，思量半日，秀眉微蹙，接着道，“这件事情，全是我见他们品貌相当，才提出来的。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哥哥出去，自然要先问卫老爷，不过，最主要的，还是卫公子自己的心意。你让他自己想清楚，如果愿意，自然是皆大欢喜，如果不愿意，也不必勉强，我的紫鹃姐姐这样好，绝不会嫁不出去。”
　　　　林飞云郑重点头，答允道：“我知道轻重的，妹妹放心罢。”说着，笑了一笑，起身自去了。
　　　　待房中安静下来，紫鹃便敛衣跪下，感激不尽，道：“因紫鹃之事，要姑娘如此用心，紫鹃实在惭愧。”
　　　　黛玉忙起身相扶，诚恳地道：“姐姐太客套了，只要姐姐能幸福，这算什么？”
　　　　两人闲谈一阵，便有侍女送上酒席，黛玉让紫鹃与自己同席，又将采薇、采蘋唤来，大家浅斟缓饮，庆贺紫鹃的芳辰，欢聚一番，方才罢了。
　　　　到了傍晚时分，林飞云过来回话，黛玉依旧挥退众人，只留了紫鹃在侧，方开口道：“怎么样了？”
　　　　“幸不辱命，”林飞云扬一扬唇，眉目间蕴含着淡淡的喜色，慢条斯理地道，“卫老爷说，他们家已然败落，受尽白眼，难得四皇妃看得起，不但屡次相助，还肯将贴身侍女嫁与，这般恩深情重，他们自然没有异议。”
　　　　黛玉脸上并无喜色，轻轻凝起眉，瞧着林飞云，急急地道：“最重要的，还是卫公子自己，卫公子怎么说？”
　　　　林飞云淡淡一笑，缓声道：“妹妹不必心急，若兰与紫鹃姑娘见过面，性情模样儿，也略知一二的，听我过去说亲，立时便答允了。”
　　　　黛玉听了，不由笑意盈面，点头道：“如此很好，我也能放心了。”
　　　　林飞云轻轩剑眉，迟疑半日，终于开口道：“有件事情，要告诉妹妹，若兰说，他如今处境寒微，不能让紫鹃姑娘跟着吃苦，待来年金榜题名，再过来提亲。”
　　　　黛玉轻轻拍手，含笑道：“如此也好，卫公子的志向，由此可见一斑，更难得的，是他待紫鹃的这番心意。来年科考，无论他是否能中，我都会将紫鹃许给他，绝不食言。”
　　　　说到这里，侧首看向紫鹃，温颜道：“姐姐稍待一段时间，等时候到了，我自会打点整齐，送姐姐风风光光地出嫁。”
　　　　紫鹃一脸羞怯，默了半日，方敛衣道：“姑娘、林公子为我操心奔波，此恩紫鹃实在无以为报。”
　　　　“不过是件小事罢了，紫鹃姑娘不必客气，”林飞云淡淡一笑，慢慢道，“时候不早，我也该回家了。”
　　　　黛玉听了，“噗嗤”一声笑出来，眨眼道：“哥哥是要回去陪雪雁吧？你们的感情，实在很不错。”
　　　　林飞云但笑不语，拱手为礼，缓缓退了出去。紫鹃瞧着他的背影，含笑道：“看来，雪雁过得很好很幸福呢。”
　　　　黛玉浅浅一笑，执起她的手，道：“姐姐的人生，也必定能够如此。”
　　　　紫鹃听了，含羞低下头，默默不语，眉目间却带着深浓的喜悦，和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转眼夕阳西下，轻软的阳光从薄翼流云纱窗透进，其色如银，缓缓拂过的清风里，带着菊花清幽的香甜气息，紫铜鎏金鼎里燃着上等百合香，轻烟袅袅，在厅里飘散，蒙上一层柔和的气息。
　　　　黛玉唇边微笑，立在摇篮边，静静望着一双熟睡的小儿女，一颗心，如花蕾般柔软甜郁。
　　　　这是她的孩子，她和水涵的骨肉，小小的身子里，流着他和她的血，相融相守，成长为两个小生命，神奇至斯。
　　　　看着孩子清秀的小脸，黛玉笑语如珠，只觉得之前所有的痛苦、汗水、眼泪都是值得的，心中是从未有过的满足温馨。
　　　　耳边传来轻浅的脚步声，却是汐筱款款而入，牵起黛玉的手，细细打量两眼，惊叹道：“嫂子，你坐完月子，变得更美丽了，真让我移不开眼。”
　　　　黛玉听了，浅浅一笑，道：“汐儿专爱打趣人，真该快些寻个厉害驸马管一管才好。”
　　　　汐筱吐吐舌头，抿唇道：“有这两个小侄子伴着玩耍，我才不想嫁人呢。”
　　　　说着，便拿了一个小小的拨浪鼓，行到摇篮旁，含笑逗弄孩子。乾英安静，只好奇地看着拨浪鼓，淡定平和。娴宁却性情迥异，乌溜溜一双漆黑的眸子四处乱看，格格轻笑，眉眼弯弯，模样十分活泼可人。
　　　　汐筱一脸怜爱，眉目含喜，笑道：“乾英的性子，沉静淡然，与四哥真像，不过，我倒更喜欢娴宁一些，这样可爱娇美，从里到外，瞧着都像嫂子。父皇给她的封号是‘娴宁’，与这孩子的性情，实在有些不符呢。”
　　　　黛玉目不转睛地瞧着娴宁，轻语道：“当真像我吗？希望到了将来，她也能如我这样幸福，如此，我便心满意足了。”
　　　　是的，她希望孩子像自己，能够平安长大，用心追寻生命中的精彩，她更希望，孩子能如自己一般幸运，虽然历尽风雨，却能寻得能托付终生的爱人，一生美好喜乐。
　　　　正默默思量之际，听得汐筱笑语道：“娴宁的闺名，定下来了吗？”
　　　　“还没有，”黛玉美目轻颦，眉目间浮现出淡淡的慨叹，缓声道，“已经一个月了，我与四哥竟想不出什么名字，当真对不住这个孩子。”
　　　　汐筱听了，眉目飞扬，嫣然道：“这是什么话？我知道嫂子才华出众，只因疼爱娴宁，这才细细思量，想给她挑个好名字，至于哥哥，他一门心思，都在嫂子身上，只要有空，便跟在嫂子身边，简直是寸步不离，对孩子就淡多了，想必也没动过什么心思。”
　　　　低头沉吟半日，呵呵一笑，伸手轻轻抚着娴宁清秀的眉眼，开口道：“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哥哥与嫂子如此恩爱，这孩子，不如就叫‘灵犀’吧。”
　　　　黛玉粉面含羞，轻轻啐了一口，正欲说话时，忽见身旁的侍女依次福身行礼，回眸看时，便见水涵已到了身后，正凝眸看着自己，眉宇间情丝潋滟，不由一阵心醉神迷。
　　　　“哥哥来得正好，”汐筱蓦然开口，打散一室的柔情，语笑嫣然，“哥哥觉得‘灵犀’如何？”
　　　　水涵扬唇淡笑，颔首道：“很不错，就叫这个吧，也省得玉儿整天苦思冥想，犹疑不绝。”
　　　　黛玉看他一眼，带着娇嗔之意，低低道：“叫这个名字，不怕被人笑话？”
　　　　“有什么好笑的？”水涵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毫无半点扭捏之意，声音宁和，“我们夫妻的感情，的确很好，何必怕人知晓？”
　　　　汐筱闻言，实在忍不住，拍手大笑，盈盈道：“哥哥与嫂子如此伉俪情深，刚才在宫里，皇奶奶还说了，嫂子这样争气，一下子就生了对龙凤胎，你们情意又好，将来必定多子多福，福泽延绵。”
　　　　说着，伸手抱过娴宁，笑容满面，接着道：“小灵犀，只怕用不了多久，你便要添几个弟弟妹妹咯。”
　　　　黛玉不由得面上绯红，娇丽胜花，含羞看向水涵，却见他笑意尽敛，目光中浮现出淡淡的阴霾和惊惧，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见了这副景象，黛玉轻轻凝眉，咬着红唇，心中生出一丝了然与慨叹。原来，对那日生产之事，她的夫君，依旧心存芥蒂，不曾忘怀。如此柔情款款，眷恋深深，岂能不让她为之动容？
　　　　到了晚间时分，汐筱起身回宫，奶娘亦将两个孩子带出房照料，绣楼渐渐安静下来。
　　　　待众人去后，水涵行到黛玉身边，紧紧环住她的纤腰，声音略哑：“汐儿的话，你不必在意，我们有两个孩子，有儿有女，已经足够了。”
　　　　黛玉轻轻摇头，温婉地道：“两个孩子，寻常人家，自然就够了，可是，四哥身份非同一般，孩子自然多多益善。”
　　　　水涵静视着她，眸光深幽，似要将她湮没，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和柔情：“玉儿，有我在，你不必理睬任何人，有我在，绝不会再让你受苦。”
　　　　“怀孕、生产之时，的确有些难受，可是，因为心中有爱，我并不觉得苦，相反还很欢喜，”黛玉勾起唇角，巧笑倩兮，声音轻快，“四哥怜我惜我，我愿永远陪在四哥身边，做一个贤淑的妻子，为四哥生儿育女，心甘情愿。”
　　　　水涵听了，不禁为之动容，静默良久，舒出一口气，无奈地道：“好，我答允你，子嗣之事，随缘而定，倘若上天再给我们孩子，一切艰难，我陪你共度，如果不给，有乾英、娴宁，足矣。”
　　　　见他已然释怀，黛玉怡然浅笑，抬手抚上他的面颊，软声道：“四哥，你待我真好，今后，十年，二十年，一百年，这一生，我都要陪着你，与你静静相伴到老。”
　　　　水涵手上有力，环紧她的身子，声音徐缓在耳，如春水一般温热缠绵：“不够，我要生生世世里，都有你相伴，玉儿，你可愿答允？”
　　　　月影斑驳，洒落在他肩头身上，难掩一身尊贵清俊，略带疲惫的眼底，却尽是柔情和忐忑。
　　　　“自然愿意，”黛玉嫣然而笑，携起水涵的手，慢慢握紧，声音轻柔却坚定，一字字地道，“愿生生世世，执君之手，与君偕老。”
　　　　听得她许下永世之约，水涵喜不自胜，唇角扬起，似破冰的汩汩春水，俯下身子，温柔地吻上她的唇，低语道：“愿生生世世，相依相偎，永不分离。”
　　　　月光皎洁似玉，烛影摇红如锦，映出俪影双双，眉间心上，情丝万丈，芙蓉帐暖，缱绻缠绵，再无别离苦。
　　　　流光无声，柔情如水，此生已成痴。即便永世沉沦，亦甘之如饴，无怨无悔。
　　　　  ！

    第1卷  第21章 深闺娇枝不堪摧

　　　　次日起来，送水涵外出后，黛玉梳洗整齐，匆匆用罢早膳，便带着紫鹃、采蘋，至绛雪轩照顾孩子。
　　　　及到了那儿，打点一番后，孩子便躺在摇篮里，安静玩耍，黛玉拿了针线，坐在一旁刺绣，静静做几件小衣服，心中欢悦一片。
　　　　一时绣得有些乏了，黛玉便搁下针线，含笑起身，抱起摇篮中的娴宁，行到窗下，赏景小憩。
　　　　彼时正是菊花初开的时节，举目望去，繁花如锦，深红浅白的菊花或疏或密地迎霜绽放，千妍百丽，美艳动人。有清风吹过，姹紫嫣红的花朵便轻轻摇曳，风姿绰约，拂面生香，沁人心脾。
　　　　黛玉看了一会儿，小心地摇着手中的襁褓，唇边带笑，眉目含喜，娇声细语道：“灵犀，你瞧一瞧，这花开得很好，古人说，‘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花’，只此一句，便道尽了菊花的好处。”
　　　　所谓秋光如醉，岁月静好，便是如此了。
　　　　话音刚落，便听得窗下传来女子的轻语声：“孩子才一个多月，姑娘便念起诗来，真应了那句‘望女成凤’呢。”其声清脆幽婉，随风缓缓飘来，正是雪雁的声音。
　　　　黛玉回眸看时，果然便见雪雁云鬓高绾，一身嫣红色细罗宫装，携着小丫鬟，一步一摇地走了进来，便朝她笑了一笑，颔首道：“姐姐今日来得好早。”
　　　　一旁的紫鹃扬起唇，眉间眼底皆是笑意，向雪雁道：“娴宁身份清贵，本就是小凤凰，哪里需要姑娘望女成凤了？”
　　　　“不错，的确是我失言了，”雪雁也不在意，淡淡一笑，向黛玉敛衣行礼，又细细打量着娴宁，抿唇道，“几天不见，娴宁长得更好看了，当真是粉雕成、玉琢就的。”
　　　　赞美了一会儿，方侧头看向紫鹃，打趣道：“哎呀，几天不见，紫鹃姐姐的容色，也越发标致清丽了，可见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了。”
　　　　紫鹃听了，自是明白她话中有话，意有所指，不由得娇面生羞，绯红如霞，忙敛眉低头，默默不语。
　　　　雪雁轻抿朱唇，目不转睛地瞧着她，打量半日，方从身后丫鬟手中接过一个锦盒，软声道：“昨儿个，是紫鹃姐姐的生辰，又逢姐姐大喜，这里有几样首饰，是我的贺仪，给姐姐添妆罢。”
　　　　紫鹃听了，不由一阵惊愕，忙抬头道：“这怎么能够？姑娘给我的首饰，有满满一匣子，我成天换着戴，还用不过来，妹妹，你还是自己留着吧。”
　　　　雪雁轻轻摇头，眉间一片殷切，温婉地道：“姑娘待姐姐好，我自然知道，只是，这些东西，虽然微薄，却是我自己的一番心意，还请姐姐不要推辞。”
　　　　紫鹃闻言，只得依言收了，含笑道了谢，黛玉连连颔首，含笑瞧着雪雁，赞道：“姐姐能言善语，处事周到，做了夫人，果然不一样了。”
　　　　雪雁听了，缓缓抿起朱唇，划出优美的弧度，笑意却十分浅淡，仿佛呵气能化。
　　　　黛玉素来心细，见状不禁吃了一惊，忙将孩子交给紫鹃，举步行到雪雁面前，细细打量，便瞥见雪雁眼角微红，眉间眼底，哀怨淡淡，仿佛蕴含着难言的心事。
　　　　黛玉心知她素性开朗，又十分要强，并非轻易落泪之人，如今见了这副情形，自是惊愕不已，立刻凝眉道：“姐姐，你似乎哭过，为什么？”
　　　　雪雁闻言，面上的笑容便慢慢淡了，侧头看向窗外，幽然叹了一口气，咬唇不语。
　　　　黛玉见了，心中更是起疑，静静看着她，忖度半日，方沉声道：“难不成，飞云哥哥欺负你了？昨儿个他在这里的时候，明明还很惦记你的。”
　　　　“姑娘不必猜，与飞云无关的，”雪雁连忙摇头，脸上有淡淡的迟疑，最后终于还是启唇开口，涩声道，“这件事情，想必是瞒不住姑娘的，不如直说了吧，贾家的迎二姑娘出嫁了，过得很不好。”
　　　　黛玉闻言，不由得满面震惊，怔了半日，忙拉住她的手，急急追问道：“怎么回事？这消息，你是怎么知道的？”
　　　　雪雁垂下眼眸，容色含悲，声音低沉：“紫鹃姐姐的生辰，我还是记得的，昨儿个，我出来挑首饰，打算立时过来，瞧瞧姑娘和紫鹃，可巧在街上遇见迎二姑娘的丫鬟绣桔，在一起聊了一会儿，便没有心绪过来，一直耽搁到现在。”
　　　　说到这里，叹了一口气，银牙微咬，闭眼道：“听绣桔说，二姑娘被大老爷许给一名姓孙的人家，七月中旬出的嫁，那个姑爷，叫什么孙绍祖，据说还是宁、荣两府的门生，祖上颇有交情。但二姑娘嫁过去后，过得并不好，成亲三天后，那个什么孙绍祖便露出本来面目，每日里非打即骂，十分凶狠，下人见了，便不将二姑娘放在眼里，更勿论将她看成正室夫人了。至于那些略得些脸面的丫鬟婆子，不但不尽心服侍，还常常欺辱二姑娘，衣物膳食之类，从没有周全过。前不久，二姑娘回门，在贾家叙说了一番委屈，本盼着娘家能帮着做主，不料他们不但不肯管，还一起劝二姑娘，说什么嫁了这样的人家，一切都是命，忍耐为上，委曲求全，时间长了，自然会适应的，二姑娘听了这些话，也没有法子，只得哭哭啼啼地回去了。孙绍祖得知此讯，勃然大怒，骂二姑娘是长舌妇，赶着打了一顿，可巧他又娶了一房小妾，便将二姑娘撵到下人房里，只许二姑娘穿单衣，一应衣服首饰，全被没收了。二姑娘身子本就柔弱，又受了这番委屈，如今一病不起，十分沉重呢。”
　　　　黛玉听了，心蓦然下沉，一直沉到谷底，喉头微微发苦，又急又怒，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自古女子如花，只合养在深闺，弄箫赏月，刺绣看花，悠闲度日，如何经得起风刀霜剑的摧残？何况，迎春是侯门闺秀，自小娇生惯养，如何能经受如此对待？想必，迎春如今的处境，已然十分凄凉了。
　　　　紫鹃亦十分惊骇，怔怔瞧着雪雁，声音急迫：“既然二姑娘身子不好，绣桔不在身边伺候，跑出来做什么？”
　　　　雪雁微微低首，长叹一声，眉际生出一缕秋风般的幽凉，涩声道：“二姑娘病得厉害，孙家人不闻不问，更别说请大夫了。绣桔十分担心，只得悄悄跑回贾家，求着将二姑娘接回贾家，静心调养，不料大太太、二太太说，要筹备宝玉与云姑娘的婚事，忙得不可开交，顾不上二姑娘，何况，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过得好是命好，过得不好，也没有让娘家出头的道理，因此只给了五两银子，让绣桔自己请大夫。绣桔也没有法子，只得拿了银子，四处奔波，抛头露面，竭力照看二姑娘。昨儿个，她出来抓药，银钱不够，后来是我帮着垫付的。”
　　　　说到这里，抬眉觑着黛玉，咬唇道：“我知道姑娘与贾家，已经断绝来往了，但二姑娘的处境，实在让人伤怜。绣桔急得心急如焚，再三托付，让我在姑娘面前说几句话儿，求姑娘念在往日的情分上，打发人去孙府，瞧一瞧二姑娘，让他们知道，二姑娘与嘉国夫人相熟，并非孤独无援之人。如是，孙府的人便不敢过于为难，二姑娘也能安心养病了。我见绣桔说得那般凄惨，心中不忍，不得不帮她筹划，姑娘勿怪。”
　　　　“姐姐是一片好心，我如何会怪？”黛玉蹙眉长叹，唇角漫上一缕凄凉笑意，声音亦十分感伤，“说起这件事情，都是我不好，如果，我能多留意一些，帮帮二姐姐，她便不会落到这样的下场了。”
　　　　紫鹃轻轻摇头，温颜道：“前段时间，姑娘有身子，又要惦记四皇子，日夜操心，如何能留心其他事？何况，二姑娘遇人不淑，全是贾家之过，姑娘何必自责？”
　　　　雪雁长叹一声，眉目间带着深浓的忧色，向黛玉道：“姑娘，事到如今，你打算怎么办？”
　　　　黛玉沉吟片刻，双手交握身前，当机立断，一字字地道：“我要将二姐姐接过来，在我们这边养病。”
　　　　闻言雪雁、紫鹃吃了一惊，面面相觑，十分诧异，紫鹃深深凝眉，道：“姑娘何须如此？其实，姑娘只需打发人去探望，孙家畏惧姑娘的地位，自然不敢再乱来。”
　　　　“二姐姐所嫁，并非良人，仅仅打发人过去，有没有用处，谁都不知道。”黛玉摇了摇头，清丽如诗的脸颊上浮现出一丝坚毅，声音却悲伤难言，“二姐姐的处境，已经十分危险，若是让她继续留在孙府，不但身子难以痊愈，只怕还有性命之虞。这段时间，我不问外事，不知二姐姐出嫁，也就罢了，如今，既然知道了，便不能再冒险，不能再让二姐姐受半点苦楚。”
　　　　雪雁听了，缓缓点了点头，拍手道：“姑娘待二姑娘，果然是极好的，与贾家那起薄情小人相比，简直一个是天，一个是地。”
　　　　笑了一笑，眸中浮出敬佩欢欣之意，接着道：“姑娘，你这样善良，将来必定会有厚报的。”
　　　　黛玉微抿丹唇，淡淡道：“我做这些，不过是为自己的心，并不指望什么报答。”
　　　　略一沉吟，便侧首看向采蘋，摆手道：“姐姐，劳烦你叫上荣管家，即刻带着我的软轿，一起去孙家走一趟，就说我与二姐姐相熟，彼此情若姐妹，因多日不见，很是惦记，想接过来住几天，叙叙姐妹之情。”
　　　　采蘋听了，忙恭声答允，敛衣行了一礼，起身自去料理。这里黛玉思量一番，拣了一处名为“绮绣阁”的幽静住所，命人收拾整齐，铺设一新，又选了几位得用的伶俐丫鬟，安置在绮绣阁里当差。
　　　　到了中午时分，便有侍女过来通报，说迎春已经进府了。黛玉得了此讯，忙收拾一番，嘱咐奶娘细心照看孩子，自己带着紫鹃、雪雁，亲自出二门迎接。
　　　　待行到二门，便见众人正在落轿，紫鹃见状，忙快步行上前，帮着打起烟罗纱帘，扶迎春下轿。
　　　　彼时阳光疏落，从轿上缓缓走下来的迎春，神情憔悴，面色蜡黄削瘦，妆容亦极清减，不过是一袭半新不旧的暗绿色短襦衣裙，发式亦是最简单不过的盘桓髻，横挽一枚暗红色玛瑙镶宝珠金钗，另饰几枚零星的银箔珠花，越发显得似风中摇摆的柔柳娇枝，弱不禁风。
　　　　黛玉见状，不禁心中一酸，眸底现出晶莹之色，忙快步迎上前，涩声唤道：“迎姐姐。”
　　　　迎春微垂眼眸，身子摇摇欲坠，娇弱萧索，颇有不胜之态，却仍旧依礼盈盈下拜，口中低低道：“臣妾贾氏，见过嘉国夫人。”
　　　　话未说完，黛玉已伸出双手，牢牢扶住她，眼中落下泪来。迎春见状，亦十分伤悲，紧紧握住黛玉的手，泪水盈眶，情不自禁地滑落下来，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止也止不住。
　　　　两人双手紧握，相顾无言，只管细细打量着彼此的身形容貌，眉间眼底，泪落如雨，直欲断肠。
　　　　一旁的绣桔见状，忙迎了过来，低低劝道：“四皇妃与姑娘难得见一次，只一味哭做什么？”说着，侧眸悄悄瞧了瞧身后，目光中隐约透出一丝惊惧之意。
　　　　黛玉见状，心中不由生出疑窦，拭了眼泪，细细打量，这才瞧见轿旁立着两位穿红着绿的娇美丫鬟，衣饰贵气，容色陌生，却又暗带一丝蛮横，两人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迎春，一脸警惕戒备之意。
　　　　黛玉暗自思量，猜测这两人必定是孙绍祖派过来，监视迎春的。由绣桔的神情看，想必平日里受了不少欺负，念及此，心中立刻生出深深的恼怒，明眸流盼，冷冷瞧着两人，蹙眉道：“我从没见过你们，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怎么进来的？”
　　　　两名女子听了，忙敛衣屈膝，行礼如仪，一位略大些的陪笑道：“回四皇妃，奴婢名唤碧桃，这是我妹妹红杏，我们都是孙家的大丫鬟，因四皇妃要接夫人过来，公子怕不妥当，便命我们跟过来服侍。”
　　　　“我这府里，下人多的是，用不着你们服侍，”黛玉冷冷一笑，居高临下地盯着她们，慢条斯理地道，“我自会照顾二姐姐，你们回去复命罢，不必在此耽搁。”
　　　　碧桃闻言，轻轻皱起眉，面有不悦之色，欠身道：“这些奴婢自然知道，只是，我们公子说，夫人是奴婢服侍惯了的，离不得奴婢，公子一番苦心，四皇妃又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
　　　　黛玉冷笑出声，拂一拂衣袖，盯着两人，眸中寒意轻漾，慢条斯理地道：“碧桃姑娘说这些话，是在教训我吗？你好大的胆子，在我面前，也敢如此，想必平日里在孙府嚣张惯了，都忘记当奴才的本分了。”
　　　　迎春与黛玉重逢，已是喜不自胜，更不愿开罪这两个得脸的丫鬟，握着手帕，咳了几声，开口劝道：“罢了，这丫头也不过是一时失言，皇妃宽宏大量，别跟她计较。”
　　　　黛玉存心要教训这两人，哪里肯依，摇了摇头，道：“姐姐性子好，心胸慈悲，我眼睛里，却是容不得沙子的，今儿个是我要调教她们，与姐姐无关。”
　　　　说到这里，侧过头来，如水的眼波缓缓扫过碧桃、红杏，声音清冷如深冬碎冰轻击：“既然你们不肯走，我也没法子，听说厨房里缺人洗碗洗菜，荣管家，你将这两个丫鬟带过去，务必要多安排些活计，我们这里，可是从没养过闲人的。”
　　　　荣禄听了，忙应了下来，恭声道：“奴才知道分寸，皇妃放心罢。”
　　　　彼时正是秋季时节，天气清寒，碧桃、红杏自是脸色大变，目光中闪过一丝愤恨，却见黛玉神色清冷，浑身上下，婀娜如柳，却笼着一丝矜贵之气，让人不敢直视，不由心生畏惧，只得随着荣禄，灰溜溜地去了。
　　　　待她们去后，黛玉方敛了清冷之色，握紧迎春的手，笑道：“姐姐，我给你收拾了屋子，你身子虚，快随我过屋，歇一歇吧。”说着，便命紫鹃过来，一同扶住虚弱的迎春，步往绮绣阁。
　　　　及到了那儿，黛玉便扶迎春在软榻上躺了，命人送了香茶、糕点，方挥退其他侍女，唯留下雪雁、绣桔、紫鹃、采蘋四人，在阁内叙话闲谈。
　　　　迎春斜斜倚靠着浣丝软枕，瞧着黛玉，低低道：“林妹妹，我竟还能见着你。”说话之际，眸中不由自主地浮出淡淡的水雾，悲不自胜。
　　　　黛玉见了，心头亦极是凄婉，叹了一口气，哽咽道：“迎姐姐，是我不好，如果我早些知道你的处境，你便不会受那么多的苦了。”
　　　　迎春轻轻摇头，目不转睛地凝睇着黛玉，声音轻柔如烟：“妹妹的事情，我也略知一二，近来妹妹诸事繁忙，哪里能顾及其他？何况，我落到如斯境地，全是命里所遭，妹妹并不欠我什么，何必自责？”
　　　　以手帕掩面，轻咳一声，气喘吁吁地道：“我一直很记挂妹妹，如今终于见到了，也能安心了，只是不知还有没有下次。”
　　　　绣桔闻言，不禁满面忧伤，忙扶住迎春，哀哀道：“姑娘不必说这些丧气话，四皇妃温柔和善，又这样惦记姑娘，必定会想法子，帮助姑娘的。”
　　　　说着，叹了一口气，缓缓行到黛玉跟前，敛衣跪下，含泪道：“四皇妃容禀，自我们姑娘嫁到孙家，便不曾有过一天的安稳日子。孙姑爷性情放纵，形事肆无忌惮，好赌酗酒，又十分好色，府中略有姿色的丫鬟，尽皆染指，还常常去花柳之地闲逛，姑娘看不过去，略劝过两三次，便骂姑娘是醋缸，毫无妇德，又说老爷收过他五千银子，将姑娘准折卖给他了，稍一不顺心，便拿姑娘出气，他本就是武将，手劲又大，每次动手，必定要将姑娘打得遍体鳞伤，奄奄一息才罢。仔细算起来，结亲的时间，不过二个月罢了，姑娘却已挨了十多次打骂。这些暂且不论，这几天，我与姑娘一直住在下人房里，姑娘生着病，却依旧只能吃些姑爷用剩的残羹冷炙，晚上天气冷，我们却连床被子都没有，只能穿着旧衣裳取暖，姑娘整夜咳嗽，瑟瑟发抖……”说到这里，泪落如雨，呜呜咽咽地止住了。
　　　　房中众人听了，无不落泪哽咽，悲悯不已，绣桔勉强止住伤悲，拜了一拜，接着道：“想必四皇妃不知道，刚才那碧桃和红杏，明里是丫鬟，暗地里，却是孙姑爷的侍妾，平日里仰仗着姑爷宠爱，在孙家飞扬跋扈，常常欺辱姑娘，对我更是非打即骂，四皇妃处罚她们，虽然大快人心，但将来我们若回去了，姑爷必定不会善罢甘休。贾家已经指望不上了，如今，还请四皇妃念在姐妹一场，帮帮姑娘，不然，姑娘必定没有活路了。”
　　　　黛玉听了，用手帕拭了拭泪，正欲说话时，迎春已经开口道：“绣桔，你何必为难林妹妹？我落到如此的地步，全是命里所招，没法逆转的。我如今也没有什么盼头，只想在妹妹这里，过几天安稳日子，看看妹妹的孩子，再回去接着熬吧。不过，有件事情，我倒想托付给妹妹。”
　　　　说到这里，凝眸看向黛玉，目光殷切，接着道：“绣桔跟在我身边日久，一直忠心耿耿，与我情分极好。因她有几分姿色，那个不争气的便起了心思，常常对绣桔动手动脚，十分垂涎，虽然这些天来，绣桔严词推拒，但若再拖下去，必定难保清白。因此，我想求求妹妹，将绣桔收做丫鬟，将来寻个好婆家，送她出嫁，如此，我便能安心了，妹妹，你能否答允？”
　　　　“我不会答允，”黛玉轻轻摇头，在迎春身侧坐了，声音宁和，“绣桔是二姐姐的丫鬟，她的婚事，要由二姐姐亲自做主才是。”
　　　　迎春听了，唇角漫上一缕凄苦的笑意，声音轻如飞烟，飘忽无踪：“我自然希望，能亲自送绣桔出嫁，可是，我如今的处境，如何能护住她？我一个人苦，也就够了，不必拉扯上其他人。”
　　　　黛玉含着泪，握住迎春冰冷的手指，温言道：“姐姐受了很多苦，我都知道，如今，我既将姐姐接出来了，如何还会再允人欺负姐姐？”
　　　　迎春听了，眼眸发亮，片刻之后，又黯了下来，摇头道：“妹妹待我之心，我很感激，只是，从血缘上说，林妹妹与我，只是表姐妹罢了，你身份又特殊，一言一行，都得步步为营，小心谨慎，如何能插手管这件事？”
　　　　“姐姐处境艰难，我既知道了，若是不闻不问，那还是人吗？那些俗世虚礼，哪里比得上姐姐这个人重要？”黛玉轻轻摇头，声音平静却坚决，“无论如何，这件事情，我绝不会袖手旁观的，姐姐到了这里，一切苦难，都已过去，今后，我会保护姐姐，绝不让姐姐受半点伤害。”
　　　　迎春听了，唇动了一动，想要说话，却又不能，用手掩住面颊，剧烈咳嗽起来，胸口起伏不定，面上亦泛出淡淡的潮红。
　　　　黛玉吃了一惊，忙伸手扶住，帮她顺气，又命绣桔倒茶，采蘋见状，亦忙走过来把脉。
　　　　忙乱一阵后，迎春方平静下来，黛玉这才松了一口气，扶她躺下，轻声道：“迎姐姐，你住在这里，不必拘束，缺什么要告诉我，丫头老妈子不好，也要告诉我，千万不要委屈自己。”
　　　　说到这里，缓缓站起身子，低语道：“采蘋的医术，虽然及不上太医，却也是极好的，我将她留在这边，帮着照看。迎姐姐身子虚弱，又劳累了这么长，想必也倦了，且躺着歇息，有话我们明儿个再说罢。”言罢，又拉着绣桔，细细嘱咐一番，看着迎春安稳合眼，方才起身离开。
　　　　暮色低垂，天边一轮冷月，弯如银钩，淡淡的光辉撒落人间，清冷如雾，朦胧迷离，带着一丝苍茫之意。
　　　　夜深人静之时，黛玉站在自己的房间里，凭窗而立，以手支颐，立在月光中，静静想着迎春之事，心头沉重无比。
　　　　住在贾家之时，因明知自己处境维艰，不得不诸事小心，闲暇之时，她多与探春来往，与迎春却很少亲近。虽然如此，对于迎春此人，心底里，却是十分关切的。
　　　　一直以来，她都以为，可以在风雨来临之前，将迎春带出来，可以凭借自己的能力，逆转迎春的命运，却没有想到，这两个月，身在绣楼，不问世事，再回眸时，已然星移斗转，物是人非。
　　　　凝眉长叹一声，罢了，以前的事，再想也没有什么意义，只是，如今这种局势，她到底该怎么做，才能将迎春救出困境，不再受苦受难？
　　　　念及此，黛玉心中无限茫然，伸出素手，抚着窗下迎风傲放的秋菊，幽幽念道：“深闺娇枝不堪摧，如之如斯奈何之？”
　　　　话音刚落，便听得水涵在身后低笑：“这样冷的天，你还有心绪念诗？”
　　　　一面说，一面走上前来，伸手将黛玉拥住，声音平和：“今日贾府二姑娘之事，我已知晓了，所以，玉儿烦心的，我也心知肚明。”　
　　　　黛玉闻言，杏眼微阖，长睫投下深影如扇，堪堪掩住眉宇间的忧愁，声音中亦带着怅惘之意：“其实说起来，虽然父皇说，会对四哥寄予重任，但毕竟还未成定局，我们还是应该谨小慎微才是。形势如此，贾家的事情，我实在不应该插手，但是，对于昔日姐妹，我始终不能不闻不问，四哥，你是不是要怪我多管闲事？”
　　　　水涵含笑摇头，温言道：“既然曾是姐妹，自幼便有情谊，自然不能轻易割舍。如今，你见二姑娘处境堪怜，施以援手，合情合理，又怎么能算管闲事呢？何况，二姑娘不过是个小女子，对于时局，绝不会有什么影响，这一点，玉儿不必担心。”
　　　　低头吻了吻她的秀发，声音轻柔如三月清风，软软萦绕在耳：“经历如此多的风雨，纵然被人薄待，玉儿的纯善真诚，依旧一如当年，有妻如此，我当真是三生有幸。”
　　　　黛玉“噗哧”一笑，柔顺地依偎在他怀中，温文道：“四哥待我，亦一如当年，我只怕修了千年，才能如此。”
　　　　水涵听了，亦笑容满面，温柔地抚着黛玉的秀发，默了半日，方徐徐道：“罢了，还是说正事吧，贾府那位二姑娘，我从未见过，但你如此惦记关切，想必是极出众极温雅的人物，你想救她，我绝不会反对，只是，事到如今，你打算怎么办？”
　　　　黛玉思量半日，缓声道：“我虽然不愿二姐姐再回孙家，但这毕竟是二姐姐自己的人生，一切得问过二姐姐，再做决定。”
　　　　抬起头来，看向暮色沉沉的夜空，叹了一口气，平静地道：“孙绍祖待二姐姐如此，倘若她还想回孙家，那我真是无话可说，不过，念在姐妹一场，我会让人将那个孙绍祖唤过来，帮着归还贾家借下的五千两银子，训诫一番，以后的事情，我便没法过问了。如果她不愿意回去，那就再好不过，我一定会想法子，让孙绍祖写封休书，与二姐姐和离，也就是了。”
　　　　水涵轻轻颔首，含笑道：“如此很好，就这样吧，玉儿，别的事情，我不想理会，我只想告诉你，我是你的夫君，无论你要做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　　
　　　　听他如此情意款款，黛玉自是十分欣喜，眉间心上的忧愁尽皆消散，唇边笑意轻绽，在夜色下缓缓荡开，一颗心也如花蕾一般柔软清甜，无限欣喜。
　　　　在这世上，有他如此相待，此生更有何憾，复有何求？
　　　　  ！

    第1卷  第22章 拨云散雾见清宁

　　　　晨光初起，黛玉梳洗整齐，用罢早膳，便带着几名侍女，踏着步子，行往绮绣阁，探望迎春。
　　　　进得阁内，便见迎春素面常服，秀发半散，斜斜地倚在床榻上，正与采蘋、绣桔低声说话，神态安详。
　　　　彼时天朗气清，碧色轻翼纱窗滤下潋滟的晴光，清澈如水，越发显得阁内窗明几净，一尘不染；鎏金紫铜鼎内燃着清雅的百合宁神香，馥郁清甜，闻之令人神清气爽，心境平和；窗下搁着几盆鲜妍娇丽的菊花，姹紫嫣红开遍，袅袅香气飘盈满屋，一片宁和舒适的景象。
　　　　见黛玉进来，迎春笑了一笑，欲起身行礼，黛玉看出她的心意，忙快步上前，按住她的身子，温颜道：“我们是姐妹，何必拘束？姐姐身子弱，还是好好躺着，我们自在地说几句话罢。”
　　　　言语之际，细细打量，便见迎春苍白的脸颊上现出一抹淡淡红晕，精神亦有所好转，心中自是欣喜，殷切地道：“二姐姐住在这儿，可还习惯？昨晚睡得怎么样？”
　　　　迎春靠着软枕，半坐起身，唇边缓缓绽出一抹轻软的笑容，温婉地道：“妹妹这里安适舒服，又有采蘋姑娘帮着推拿，我自然睡得很好。”
　　　　黛玉轻轻颔首，放下心来，侧眸看向一旁的采蘋，美目轻蹙，问道：“姐姐的身子，到底怎么样了？”
　　　　采蘋闻言，忙敛衣屈膝，行礼如仪，口中恭敬地答道：“二姑娘很吃了一些苦头，赶上天气冷，又染了风寒，只怕得多调养一段时间。”说到这里，便低低叹了一口气，面上浮出淡淡的哀婉。
　　　　黛玉见状，自是惊愕不已，急急道：“采蘋姐姐为何叹息？难道以你的医术，不能治好二姐姐吗？既是这样，我即刻打发人去请太医，让他们一起会诊，可好？”
　　　　采蘋连忙摇头，答道：“姑娘不必着急，我虽然没什么本事，但照料二姑娘，却还是能够的，我叹息，是因我觉得二姑娘很可怜。”
　　　　说到这里，起身行到软榻前，拉住迎春的衣袖，轻轻卷起，低低道：“姑娘请看。”
　　　　黛玉依言瞧过去，一瞥之下，不由惊得目瞪口呆，只见迎春纤白如玉的手臂上伤痕累累，旧伤结着疤痕，新伤血迹淡淡，横七竖八，触目惊心。
　　　　采蘋眼中含泪，声音悲悯：“这是昨晚上，我帮二姑娘梳洗时瞧见的，像这样的伤痕，二姑娘身上，不知还有多少，便是绣桔手臂上，也有不少伤。那个什么孙绍祖的，当真是个衣冠禽兽，二姑娘在那边过的日子，不想可知了。”
　　　　虽然早知迎春误嫁中山狼，必定受了很多苦楚，然终究比不上此刻亲眼所见来得震撼。当下黛玉身子一震，怔怔瞧着迎春的手臂，心中又怜惜又难受，眸底泛起淡淡的水纹，默了良久，方哽咽道：“好姐姐，你受苦了。”
　　　　迎春轻轻摇头，嗔怪地看了看采蘋，将衣袖放下，拍着黛玉的手，轻轻安抚，低低咳了几声，方淡笑道：“不过是几道口子，且都快痊愈了，林妹妹不必伤心。”
　　　　黛玉听了，幽幽叹了一口气，勉强收住泪，侧头看向采蘋，凝眉问道：“二姐姐这伤，你是否能治好？”
　　　　采蘋思量片刻，答道：“二姑娘这伤口虽然甚深，但若想痊愈，大约也并不难，但若想祛尽疤痕，光复如新，便需取水珀、玉屑、沧海珍珠黏成粉末，兑上玫瑰露和蜂蜜，淘澄净了，配成复颜膏，抹半个月才行。其他的也都罢了，唯水珀是极难得的，千金难求。不过，我恍惚记得姑娘生产之后，太后赏赐了很多奇珍异宝，内中有一小盒水珀，恰好能派上用场。”
　　　　黛玉闻言，面色稍霁，点头道：“既是这样，你让小丫鬟拿来，尽快调好罢。”想了一想，又加了一句：“二姐姐病成这样，饮食上，想必也有不少忌讳，少不得要劳烦你与绣桔，凡事小心一些，不可怠慢，待二姐姐痊愈了，我自然会有厚赏。”
　　　　采蘋、绣桔听了，一同屈膝道：“奴婢明白，请皇妃放心罢。”
　　　　迎春眼中隐有泪水，然终究没有落下，苍白的病容上缓缓溢出一抹笑意，低低道：“妹妹这样仔细照管，我真感激不尽。”
　　　　黛玉轻轻摇头，含笑道：“你我情同姐妹，姐姐说这些话，就太生分了。”
　　　　凝眸于迎春，细细端详两眼，接着道：“今儿个姐姐的精神，瞧着似乎好一些了，我想与姐姐推心置腹，说几句心里话儿。”言罢，便摆手挥退房中的侍女，只留下绣桔、采蘋在内服侍。
　　　　待房中安静下来后，黛玉便挽住迎春，叹了一口气，声音凝重：“姐姐，你是金闺娇女，生得这样美丽，性情又温顺如水，以你的品格，本该寻一位温雅如玉的夫君，一同吟诗作画，赏花弄月，逍遥此生，不料命运多舛，姐姐误嫁孙家，遭人如此薄待，吃尽苦头。”
　　　　迎春听了，眼眶微微湿润，如羽扇的眉睫轻轻覆下，静默不语。黛玉深深叹息，哽咽了一下，握紧迎春的手，接着道：“罢了，不说这些了，今儿个我只想告诉姐姐，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如今形势紧急，还望姐姐自己快些拿个主意，倘若姐姐还想再回孙家，我也没法子反驳，毕竟，这是姐姐自己的人生，勉强不得。如果姐姐愿意从那个泥潭里走出来，我必定会想方设法，帮姐姐达成心愿，开始新的生活。”
　　　　迎春闻言，眼眸蓦然一亮，盈盈生光，却又立刻黯下来，面有哀戚之色，低低道：“前不久我回贾家，太太、二太太她们还说，一切都是命，嫁了人，即便过得不好，也不能逆转，因此，我的人生，除了忍耐之外，再无其他选择的。”
　　　　“她们那些人的话，不过是面情塞责罢了，姐姐何必在意？”黛玉唇边溢出一抹浅笑，握紧迎春的手，声音平静却坚定，“以前，姐姐的确没法子选择，但是，现在有我了，姐姐的未来，便都掌握在姐姐手中，由姐姐自己决定。”
　　　　迎春默默思量半日，低眉垂首，淡淡笑容如被风吹落的零散梨花，凄婉忧伤，声音中亦蕴含着深深的无奈：“妹妹的心意，我明白了，妹妹的本事，我也知道，我在孙家，过得昏天暗地，生不如死，如果能够走出来，我自然千肯万肯，只是，倘若当真与孙家断绝关系，贾家的声誉，便会因此受损，我于心何忍？”
　　　　黛玉听了，不禁深深凝眉，道：“贾家对姐姐如此冷淡，姐姐还这般为他们着想，也太善良了。难不成，姐姐不想过安宁的日子？难不成，为了这些世俗声誉，姐姐要受一辈子的委屈、一辈子的苦楚？”
　　　　迎春垂下眼眸，默了良久，咳嗽几声，朱唇微动，声音中依旧带着淡淡的迟疑：“即便抛开这些不提，我若与孙家断绝关系，便成了下堂妇，到时候，在贾家，便再无半点立足之地了，我孤身一人，真不知该何去何从。”
　　　　黛玉轻轻扬起唇，笑容温婉，宁和地道：“姐姐怎么会是孤身一人？姐姐性情这般温和沉静，实是千里难求的好女子，倘若姐姐不嫌弃，我想请姐姐留在晴梦园，帮着照看孩子，闲暇时，我们姐妹聚在一起，刺绣赏花，闲叙谈心，悠闲度日，也是一大快事。”
　　　　迎春听了，不禁吃了一惊，蹙眉道：“这如何使得？妹妹身份清贵，如何能留我这样的人常住？四皇子如何肯答允？旁人见了，也必定会有闲言碎语，倘若玷污了妹妹的清誉，我万死难辞其咎。”
　　　　“姐姐放心，园中之事，都由我安排，何况，对于姐姐，四哥亦十分悲悯，绝不会有异议的，”黛玉唇边含笑，一脸的风轻云淡，声音温柔如暮春的融融暖风，“姐姐命运堪怜，倘若有人要说闲话，那是他们自己糊涂，何必与他们一般见识？俗世之见，我从没看在眼里，我在意的，是姐姐的幸福。同样的，姐姐也不必在乎其他，只须问一问自己的心，到底什么样的人生，才是姐姐想要的。好姐姐，我们的人生，这样短暂，只有几十年，若一味委屈求全，受苦受难，未免太难受了，总要依自己的心意走，方才不算辜负。”
　　　　迎春闻言，不由得红了眼圈，眸中漾出一抹深浓的感动，踌躇半日，终是轻咬朱唇，低头不语。
　　　　一旁的绣桔见状，眉心深拢，凝睇着迎春，叹了一口气，徐徐道：“姑娘不说话，是放不下孙家，还是舍不得贾家？难不成，事到如今，谁待姑娘真心实意，谁对姑娘冷淡无情，姑娘还分不清吗？姑娘，你明知道孙姑爷好色无情，结亲不过二个月，便花了三千两银子，从青楼赎了个花魁回来当妾，他性子又残忍，对待姑娘，简直与豺狼虎豹差不多，如果我们再回去，挨打受骂不说，只怕还有性命之虞。如今，有四皇妃相助，我们有机会走出那个监牢，姑娘何必迟疑？难道姑娘想委曲求全，将命断送在孙家吗？至于贾家那起人，他们待姑娘，也十分凉薄，没有半点情意。为了区区五千两银子，大老爷便将姑娘许给孙家抵债，如此行径，哪里有半点父女之情？即便明知姑娘过得生不如死，那起人为了面子，依旧无动于衷，不肯插手，反劝姑娘忍耐，如此行径，何尝有半点怜惜之意？姑娘病得这样厉害，我回去诉苦，大太太、二太太的态度，更是让人心寒。在他们眼里，只有富贵荣华，何尝在意过亲情血缘？在他们看来，只有自身是最重要的，姑娘的命，必定不值什么的。”
　　　　说到这里，眸光一转，定定瞧着黛玉，声音中带着深深的感激和慨叹：“四皇妃就不同了，四皇妃所行所为，都是在为姑娘着想，真心替姑娘打算。前天上午，我不过在雪雁面前提了几句，四皇妃得了讯息，立时便打发人到孙家，接姑娘过来，没有片刻耽搁，现在，四皇妃让姑娘自己选择，更愿为姑娘细细谋划，便是姑娘的后路，也都安排好了，如此用心，当真让人感佩。何况，四皇妃做这些，对她自己，绝无半点好处，她肯如此，完全是顾念与姑娘的姐妹之情，更是真心怜悯姑娘，想救姑娘逃出苦海。四皇妃与贾家，两相比较，立时便能看出天壤之别。我跟在姑娘身边，也有十年了，深知姑娘性子柔顺，逆来顺受，但是，今时不同往日，姑娘实在不能委曲求全，不然，后果必定不堪设想。我想说的，就是这些，倘若姑娘依旧执迷不悟，那绣桔真要失望透顶了。”
　　　　听了这番长篇大论，黛玉、迎春、采蘋三人不禁极是惊愕，一同怔怔地瞧着绣桔，说不出话来。
　　　　良久之后，采蘋才轻笑出声，凝眸盯着绣桔，赞许地道：“绣桔姐姐的口才，原来十分了得，倒是我小觑姐姐了。”
　　　　绣桔听了，轻轻抿起唇，道：“我不过是实话实说，蘋姑娘过奖了。”
　　　　说到这里，便转头看向迎春，蹙眉道：“姑娘，你到底有什么打算？”
　　　　迎春低下眉睫，默了半日，拉住黛玉的手，双眼微合，咬唇道：“妹妹待我好，我自然知道，只是，这一步，走出来，便不能再回头，这样大的事情，我总得考虑考虑，再作决定，妹妹勿怪。”
　　　　黛玉轻轻摇头，眉目间俱是温和，含笑道：“怎么会呢？此事事关重大，攸关终生，姐姐要仔细思量，实在合情合理。”
　　　　忖度片刻，起身行了几步，伸手抚着菊花，温婉地道：“姐姐，你瞧，这菊花开得多灿烂，可是，在它绽放前，曾被冷风暴雨吹打，被寒露浓霜侵袭，一路行来，何其辛苦，但它经受住了，如今终于迎寒傲立，占尽秋日风华。我们的人生，与这些花，其实也有相同之处。生命之中，难免会有风雨波折，但是，只要能走出来，便不会再痛苦，不会再伤心，也许，还能迎来另一片光明，绽放出属于自己的美丽。我是真心希望，姐姐能够走出苦楚，重新展开生活，拥有一个美好温暖的人生，我言尽于此，姐姐，你自己做决断罢。”
　　　　迎春听了，思量良久，缓缓抬起头，一双眸子清亮如水，仿佛被拨开了重重云雾，有云淡风清的清明，含笑道：“妹妹所言极是，就依妹妹的主意吧。”
　　　　嫁往孙家，遇人不淑，不过只有短短两个月而已，却经历了那么多的坎坷，那么多的苦难，让她觉得，这两个月，比自己之前十八年的人生，还要漫长。
　　　　时至今日，度日如年、生不如死的感觉，她已经尝尽，人情冷暖、孰真孰假，亦已了然于心。
　　　　她终于明白，贾府之人，始终都是自私的，在他们心中，最重要的，一直都是自己而已。平时里，那些长辈可以摆出一副目慈心善的模样，可以拉着她，嘘寒问暖、言笑晏晏，可是，在风雨面前，却只会明哲保身，没有任何人肯施加援手，实在凉薄。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风雨来袭，肯牵住她的人，竟是平日里看似清高孤冷、目下无尘的林家表妹。
　　　　在这样艰难的时刻，表妹盈盈行来，如此关切的言语，如此纯真的温情，如何能不让她心有戚戚、为之动容？
　　　　十八年了，如此漫长的岁月，她都在听人摆布，不敢有半点违逆，所有的苦楚，所有的泪水，都自己承受，不为外人知。今天，她要任性一回，听黛玉的话，自个儿的人生，自己作一回主！
　　　　黛玉听了，不由得喜形于色，盈盈瞧着迎春，急急追问道：“当真么？”
　　　　迎春含笑颔首，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百折不回的意味：“自然是真的，我要离开孙家，留在这里，陪妹妹过清静的日子。”
　　　　听她如此坚决，黛玉心中自是欢喜，唇边徐徐绽开一抹笑容，心中生出淡淡的感慨，原来，在这世上，再纤柔单弱的女子，亦会有坚强决绝的时候呀。
　　　　绣桔轻轻拍手，一脸欣喜之色，眉开眼笑地道：“好得很，姑娘总算有主见了。”
　　　　迎春亦抿起唇，神色欢愉，片刻后敛了笑意，侧眸看着黛玉，声音中带着一丝深深的忧虑：“妹妹，这件事情，你到底打算怎么做？孙家那边，必定不肯善罢甘休，我真担心会给你添麻烦。”
　　　　黛玉含笑摇头，声音平和：“不过是件小事罢了，我自会处理，四哥亦会助我，姐姐不必担心，且安心养病，静候佳音。”
　　　　说着，便将软枕放下，扶迎春躺下，柔声道：“说了这么长时间的话，姐姐也该累了，快躺下歇一歇罢。”言罢，帮迎春盖好锦被，又拉着绣桔、采蘋，细细嘱咐几句，方起身离开。
　　　　出了绮绣阁，紫鹃立刻迎了过来，急急道：“姑娘，怎么样了？”
　　　　黛玉怡然一笑，将迎春的决定说了，末了方问：“今儿个四哥出去了吗？”
　　　　紫鹃缓缓摇头，笑着道：“今儿个没什么事，四皇子并没有外出，正在书房里，看书写字呢。”
　　　　黛玉含笑颔首，道：“如此很好，我们一起过去罢。”说着，便扶着紫鹃的手，取路步往书房。
　　　　及到了那儿，果然便见水涵一身白衣，手持湖笔，立在窗下临帖，侧影静静落在纱窗上，清俊潇洒。
　　　　黛玉巧笑嫣然，放开紫鹃，独自款款行入，婉声道：“四哥好用功，竟连我的脚步声都没听到，倘若来的是别人，以四哥这样的警惕性，实在不妥。”
　　　　水涵搁下笔，回过身来，眉宇间蕴含着淡淡的笑纹，摇头道：“我认得你的脚步声，便没有回头，若是其他人，自然会另当别论。”
　　　　两人说笑几句，黛玉便道：“罢了，还是说正事吧，二姐姐已经答应离开孙家了，四哥，这件事情，我自己处理不来，得要你相助，才能妥当。”
　　　　水涵轻轻点头，凝睇着黛玉，温言道：“玉儿有什么打算？”
　　　　黛玉蹙眉良久，眸中闪过一抹寒意，声音清冷：“二姐姐愿意与孙家断绝关系，我便没有任何顾忌了。那个孙绍祖，伤二姐姐甚深，罪孽深重，我不但要他与二姐姐和离，还要将他教训一番。”
　　　　说到这里，抬头看着水涵，轻轻舒出一口气，接着道：“孙绍祖性情残暴，连纤纤弱女都如此欺负，想来绝不是什么好人。刚才二姐姐的丫鬟还说，孙绍祖曾用三千纹银，赎烟花女子回府当妾，他不过是个武将，单凭自身的俸禄，如何能成天吃喝玩乐、花天酒地？据我看，他能如此，暗地里，必定做了不少欺压百姓、贪赃枉法的事，不如让秦统领暗中查一查，将他扳倒罢。如此一来，既能给二姐姐出气，也能为民除一大害，正是一举两得。”
　　　　水涵听了，沉吟半日，扬眉道：“这一点自然不难，只是，如此一来，二姑娘便成犯妇了，必定会有损声誉。”
　　　　黛玉嫣然浅笑，摇头道：“自然是和离在先，彻底断绝关系后，再对付孙绍祖，一步一步慢慢来，有谁能乱嚼舌根？”
　　　　“好吧，就算这一点行得通，”水涵淡淡一笑，声音宁和，“倘若只是和离，你定要留二姑娘在此常住，到时候，贾家人必会以此为由，过来探望，又是一场是非。虽然能将他们拒之门外，但如此折腾，实在让人心烦。何况，此次二姑娘遇人不淑，才落到这般下场，她才十八岁，如此年轻，难道要懵懵懂懂，了此一生吗？你心里面，必定希望她能走出伤痛，寻一位温文尔雅的君子，另结良缘。”
　　　　说到这里，站起身来，眉头微微一拧，缓声续道：“外疆平定，内政待肃，这段时间，父皇已有整顿朝纲之意，四大家族首当其冲。我没有看不起二姑娘的意思，但是，她的身份，的确已经低了一截，倘若再与贾家牵连不清，此愿只怕难以实现了。”
　　　　黛玉听了，低眉默默沉吟，出了半日神，唇边蓦然盈出一抹温雅笑纹，声音轻快：“四哥将事情分析得如此清楚，想必心中已经有主意了，对不对？”
　　　　“不错，”水涵轻轻颔首，不徐不疾地道，“刚才我在这里读孙子兵法，看到‘瞒天过海’这一计，用在此时，十分合适。”
　　　　黛玉愕然，凝起秀气的长眉，不解地道：“什么意思？”
　　　　水涵唇边含笑，缓声道：“我们来个‘瞒天过海’，让二姑娘假死吧。”
　　　　黛玉听了，略一思量，已经明白过来，不禁喜上眉梢，拍手道：“果然好计，如此一来，不必想方设法求休书，孙绍祖又得多一条逼死嫡妻的罪名，必定能让他永世不得翻身，贾家的人，也没有任何理由过来，当然，最重要的，是二姐姐能够换一个身份，拥有新的人生。”
　　　　水涵轻轻点头，扬唇道：“玉儿所言极是。”
　　　　端起案上的青瓷杯，饮了一口清茶，微微叹息，话语一转，慢慢道：“不过，此计一施，为了避人耳目，二姑娘便不能再留在京城，更不能住在晴梦园。”
　　　　听了这话，黛玉唇边笑容尽敛，默默想了一想，满心无奈，低叹道：“四哥说的是，晴梦园是是非之地，虽然丫鬟、侍从口风极严，但为了以防万一，还是让二姐姐离京，更为妥当。”
　　　　见黛玉娇容含伤，水涵自是不忍，温言道：“其实，你也不必伤心，二姑娘虽然得离京，但总算能逃出生天，比留在孙家受苦，不知强多少倍。何况，不过是因假死干系重大，怕人怀疑，才让二姑娘移步出京，走一趟罢了，并不是不能再回来。”
　　　　微微一笑，拉住她的手，接着道：“我在苏州、杭州，各有一处别院，地方虽然不算大，却十分幽静，是宜住之所。我们将事情料理妥当，便能送二姑娘去江南静养，再命采蘋跟过去服侍，必定会安妥。待四五年之后，这件事情淡了，便让二姑娘换个身份，重新返京，也就是了。我自会命人，将这件事的痕迹一一抹去，到那时候，二姑娘便能在此常住了。我们这个地方，寻常人进不来，即便有人认出二姑娘，也绝不敢过来盘查。退一步说，就算有人要追问，只要我们不承认，坚决说二姑娘已经去了，他们抓不着把柄，也不能怎么样。”
　　　　黛玉听了，缓缓垂下眼眸，思量良久，颔首道：“罢了，就依四哥的意思吧。”
　　　　说到这里，抬起头来，定定看着水涵，笑靥如花，软软地道：“四哥，你竟能想出如斯妙计，你的智慧缜密，由此可见一斑。”
　　　　水涵回望着她，扬起唇角，淡淡一笑，眉宇间神采飞扬，一字字地道：“你的夫君，自然是不凡的。”
　　　　黛玉啐了一下，唇边却溢出璀璨轻快的笑容，在书房里飞扬，遥遥散开，心中亦欢愉无限。
　　　　  ！
　　　　

    第1卷  第23章 瞒天过海巧施计

　　　　当下黛玉与水涵细细商量，刚将事情计议妥当，便听得有侍卫在窗外道：“十三爷来了。”
　　　　黛玉听了，轻抿丹唇，浅浅一笑，回眸看时，便见水润负着手，缓缓走了进来，步履悠闲。
　　　　彼时，他一身素雅的月白色水纹长衫，身上别无他物，唯腰间结了一块瑞玉连环佩，眉宇清华，有温润的光泽静静流转，神态潇潇。
　　　　“谦谦君子，温润如玉，”黛玉凝眸看着他，细细打量两眼，不禁起了玩笑之心，嫣然道，“十三弟的名字，果然没有取错，倒不知将来谁家的姑娘有福气，能嫁给十三弟。”
　　　　水润听了，向黛玉作了一揖，唇边含笑，慢慢道：“四嫂太夸奖了，润愧不敢当。”
　　　　黛玉怡然一笑，摇头道：“十三弟不必谦虚。”
　　　　沉吟片刻，眉心深蹙，接着道：“按照规矩，皇室一向早婚，说起来，十三弟的年纪，也已经及冠了，父皇怎么还没给十三弟赐婚？这倒是一大奇事呢。”
　　　　“父皇何尝没有赐婚之意？无奈十三弟自己不愿意，”水涵淡淡一笑，眉目清俊，缓声道，“那一日，我们班师回朝，十三弟银鞍白马，笑如春风，不知迷倒了多少大家闺秀，立时便成为京中炙手可热的人物。前儿个，兵部的沈尚书还跟父皇提过，想将同胞妹子许给十三弟，父皇念着门第不错，并没有异议，却扭不过十三弟不情愿，最后只得罢了。”
　　　　闻言黛玉一愕，轻轻“哦”了一声，凝眉瞧着水润，讶然道：“这又是为什么？”
　　　　水润目光怔忪，仿佛神游物外，顿了一下，方笑道：“今儿个四嫂怎么这样关心我？看着倒像是想帮我牵红线呢。”
　　　　“俗话说，长嫂如母，我虽不是你的长嫂，但对你的终生大事，自然还是应该关心的，”黛玉明眸流光，软软一笑，凝眸道，“十三弟不肯允婚，难道是因那位沈小姐品格很差，配不上十三弟？”
　　　　水润缓缓摇头，眉宇间一片淡然，徐徐道：“沈家小姐，我从未见过，不知她是什么人物，不过，即便她是个娇美的天仙，我也不见得会答允。”
　　　　说到这里，眼眸中波光流转，缓缓看向黛玉、水涵并肩而立的身影，低叹一口气，声音中带着深浓的感慨：“其实说起来，与沈尚书结亲，门第上，十分合适，对我们的将来，也大有裨益。只是，我心里一直有个念想，盼着学一学四哥，寻一个情投意合的女子，共度此生，如此，方才能终生无憾，四哥，你会不会怪我任性，不懂以大局为重？”
　　　　“与兵部尚书联姻，的确有好处，但你是我的亲弟弟，无论如何，都不能牺牲你的幸福，”水涵轻扬剑眉，含笑摇头，温言道，“嫡配攸关终生，自然要挑一个你中意的女子才好，至于家世门第什么的，实在不必在乎。”
　　　　黛玉听了，不由心生感慨，默了良久，方颔首道：“原来如此，倒不知十三弟喜欢什么样的女子，不妨说一说，我也好帮着留意。”
　　　　水润略微垂首，沉吟半日，淡淡一笑，温颜道：“也没有什么要求，虽然常言说，‘女子无才便是德’，我却不赞同，希望能寻个文采出众的女子，平日里诗歌唱和、作画对弈、琴瑟和鸣，互为知己，也就是了。当然，那女子若是精通佛经，就更妙了。”
　　　　黛玉起先并不在意，听到最后一句，不禁吃了一惊，深深凝眉，不解地道：“精通佛经？为什么？”
　　　　“怎么，玉儿不知道吗？”水涵长眉一轩，含笑道，“十三弟的母妃慧妃，生性纯善温雅，理佛十分虔诚。十三弟耳濡目染，自小书房里便磊满了经文，对此颇有研究，若不是他生在皇室，也不知会不会落发出家。”
　　　　黛玉听了，自是想起惜春，不禁暗叹两人竟志同道合，却也并不露出来，只点头道：“行了，我明白了，一切随缘吧，你们慢慢聊，我得走了。”
　　　　言罢，笑了一笑，缓缓出了书房，带着紫鹃，重新步往绮绣阁，候迎春吃了药，方扶迎春半坐起来，将“瞒天过海”之计悄悄说了。
　　　　绣桔听了，不禁喜上眉梢，忙帮着敲边鼓，迎春思量一番，也没有异议，只道：“这件事情，干系重大，人多嘴杂的，只怕会给妹妹添麻烦。”
　　　　黛玉轻轻摇头，悠然道：“事情呢，的确有些棘手，不过，没有绝对的把握，我与四哥，也不会想到走这一步。”
　　　　唇角轻扬，粲然含笑，不徐不疾地续道：“四哥告诉我，宫里有一种秘制的‘九转失魂丹’，服下之后，不会气绝，但会昏迷不醒，出现和死亡相同的症状，寻常的大夫，必定瞧不出来，九天后才能苏醒。为求妥当，四哥已经命人去拿了，只要再仔细安排一下，便没有大碍了。何况，晴梦园这边的侍婢，都是精心挑选的，小心谨慎，口风很紧，加上见过姐姐真容的，只有荣管家和采蘋这几个人罢了，绝不会泄密，姐姐放心罢。”
　　　　迎春听了，轻轻颔首，这才略微放心，沉吟片刻，又道：“既是这样，我还是再回孙家走一趟吧，若是继续住在这里，必定会给妹妹惹麻烦。”
　　　　黛玉听了，眉心深拢，面有迟疑之色，恻然道：“好姐姐，你一身伤痕，现在又要回那个虎蛇之地，我于心何忍？不如还是留在这里罢，便是有什么事情，我与四哥也能处理的。”
　　　　迎春含笑摇头，软声道：“若没有妹妹相助，我只怕得在孙家呆一辈子，将性命断送，如今，不过只有几天的功夫罢了，难道忍不得吗？”
　　　　黛玉闻言，默默垂眸，思量良久，亦明白在孙家施计，能省却不少麻烦，的确更为适合一些。
　　　　念及此，黛玉只得叹息一声，颔首道：“既是这样，就依姐姐的意思罢。”
　　　　想了一想，挽住迎春的手，含笑续道：“为了少惹是非，那个碧桃、红杏什么的，就说我见她们伶俐聪慧，很是喜欢，执意将她们留住了，另让采蘋、采薇陪姐姐回去。她们两人，是我们晴梦园里最得脸的丫头，处事妥当周全，心气也是极高的，差不多都能赶上侯门小姐了。有她们相伴，想来孙家也不敢过于为难，何况，也不过只须几天的功夫罢了，姐姐，你说好不好？”
　　　　迎春轻轻点头，应允道：“妹妹思虑周全，我除了感激外，竟无话可说了。”
　　　　一时水涵命人送了一个白瓷瓶过来，黛玉忙让采蘋收好备用，嘱咐道：“明儿个，你与采薇陪二姐姐回去，在孙家稍待几天，选个合适的时机，将这药给二姐姐服下，再让采薇过来报讯。我得了消息，自然会亲自过去，将二姐姐接出来。”
　　　　采蘋含笑应允，道：“奴婢知道，必定会小心处理，姑娘放心吧。”
　　　　黛玉点了点头，转过身子，凝睇着迎春，软声道：“这些事情，处理起来并不难，只是，事成之后，为了让计策天衣无缝，二姐姐须得往江南避一段时间，好姐姐，委屈你了。”
　　　　“林妹妹何出此言？”迎春缓缓摇头，声音温婉，“人常言，‘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苏杭风景如画，我一直十分向往，如今我能够亲自去看一看，美梦成真，高兴都来不及，如何会委屈？”
　　　　黛玉听了，这才放下心来，温言道：“既然姐姐没有异议，待从孙家出来后，姐姐在这边略歇几天，只要寸步不出屋子，便绝不会泄密。等姐姐身上的伤痊愈了，再打点行装，去江南静养吧。”
　　　　沉吟片刻，心中已有主意，便轻扬唇角，巧笑倩兮，握紧迎春的手，接着道：“一两年之后，这件事情，自然会慢慢平息。待一切风平浪静后，姐姐便能重新回来了。到那时候，姐姐只须自称是飞云哥哥的堂妹，因家境败落，特意来京里投奔。我便会说，姐姐的容貌，与昔日姐妹相似，觉得亲切，希望能将姐姐留下来常住，如此，这件事情，便毫无破绽了。”
　　　　绣桔听了，含笑拍手，连声称好，盈盈道：“这样一来，我们姑娘便能与孙家彻底断绝关系，即便贾家那边，也不会再有任何关联了。”
　　　　见黛玉、绣桔一脸笑容，神色欢愉，迎春亦受了感染，眉目间的忧愁渐渐淡去，抿起柔唇，笑生双靥，恬静娇美。
　　　　如是，这件事情，便在三人的笑语声中定了下来。
　　　　次日起来，已是九月二十日，孙家装模作样地派人过来探望，又说很是惦记，让迎春早些回去。黛玉得知后，趁机命人打点整齐，送迎春上了锦云华轿，绣桔、采蘋、采薇各坐了一乘小轿，领着几位小丫鬟，一起折出晴梦园。黛玉亲自送出二门，直到众人去远，方才转身回来。
　　　　在等待孙府传讯的时候，秦剑声亦开始着手，打探孙绍祖平日的行径，不久便回报：“孙绍祖是忠顺王名下的五品将军，素日里仗势作恶，欺压百姓，又屡次贪污克扣兵饷，中饱私囊，用于吃喝嫖赌，历年所有数目，累积起来，已达数十万两纹银之多。”
　　　　黛玉得知此讯，自是胸有成竹，如此一来，迎春在孙绍祖手下所受的委屈、痛苦、辛酸，必定能够尽数收回来！
　　　　时间缓缓前移，到了二十六日这天，上午时分，黛玉正在照看孩子，便有人来报，说采薇突然自孙家回来了。
　　　　黛玉得了此讯，深知其意，立时便命人准备车轿，方将采薇唤进来，挥退侍婢，悄声问道：“事情可妥当了？”
　　　　采薇轻轻颔首，答道：“一切顺利，姑娘放心罢。”
　　　　笑了一笑，压低声音，接着道：“如今，迎姑娘已经昏迷不醒，孙家猝不及防，已经乱成一团了。”
　　　　听了这话，黛玉这才放心，沉吟片刻，拉着采薇的手，殷殷道：“这几日，二姐姐与你们，是否受苦了？”
　　　　采薇缓缓摇头，唇边含笑，声音宁和：“刚过去的时候，因碧桃、红杏那两个丫鬟没回去，孙绍祖的确有些疑虑，不过，以我们这边的名头，孙家人也不敢放肆，反而还小心侍奉。因此这几天，我们一直住在正房，一日三餐，也还周全，那孙绍祖还装模作样，延医请药，做了很多表面功夫，便是他那个小妾，也不时过来问候。我与采蘋也不理会，任由他们折腾，直到今儿个清晨，采蘋觉得时候差不多了，便让二姑娘服了‘九转失魂丹’，叫我回来报讯。只是，为了稳妥一些，这几天，二姑娘一直没吃治风寒的药，身上的伤，也没怎么调理，十分憔悴呢。”
　　　　黛玉轻轻点头，凝眉叹了一口气，无奈地道：“罢了，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待出了那个鬼地方，再重新调养罢。”
　　　　两人叙话之际，便有人过来禀报，说车轿已经打点妥当，黛玉便带了紫鹃、采薇，坐了八人抬的华轿，秦剑声带着四十名黑衣侍卫，骑马相随，一行人浩浩荡荡，前往孙家。
　　　　待行到孙府，守在门口的仆从见了如此阵势，又有四皇妃在内，自然不敢阻拦，忙命小厮进内通报，又让一行车轿顺利地进了孙府，直达二门。
　　　　轿子落下，黛玉抽出一条素白丝帕，掩住面容，方扶着紫鹃的手，带着众侍从，款款步往正房。
　　　　及转到那儿，众人正要进房时，却有位相貌魁梧、体格健壮的男子匆匆迎了出来，跪下道：“臣孙绍祖，拜见四皇妃。”
　　　　黛玉听了，冷笑一声，也不命他起来，只冷冷盯着他，拂一拂袖，沉声道：“我听说二姐姐又病了，特意过来瞧一瞧，如今，二姐姐到底怎么样了？”
　　　　清新婉转的吴侬软语，娓娓道来，却凝着一丝深浓的寒意，冷冽如碎冰轻击。
　　　　孙绍祖听了，自是十分惶恐，额头沁出滴滴汗水，迟疑着不敢回答。这时绣桔、采蘋一起从房中飞快奔出，面上泪如雨下，绣桔一行哭，一行嚷道：“四皇妃，你来迟了，我们姑娘已经往生了！”
　　　　黛玉闻言，似是承受不住一般，踉跄后退两步，目光迷离，良久才哭道：“怎么可能？姐姐还这样年轻，怎么会死？”
　　　　说着，连连跺脚，一叠声地道：“快去请最好的太医过来，用最好的药，一定要救活二姐姐！”
　　　　孙绍祖见状，更是惊惶难安，俯伏于地，连动都不敢动。采蘋忙赶上前，伸手扶住黛玉，哽咽道：“不必了，二姑娘已经走了，救不回来了！”
　　　　黛玉听了，不由失声恸哭，几欲断肠，身侧众婢女见状，也是一片哀哭，悲悲切切，凄凄楚楚，泣不成声。
　　　　众人相对哭泣良久，绣桔膝行至黛玉跟前，含着眼泪，断断续续地道：“我们姑娘自小便没了娘亲，本盼着嫁出来，自己当家做主，能少生些气，却不料遇上这个姑爷，成日打骂作践，撵到下人房里住着，连饭也是别人吃剩下的，才拿来给我与姑娘吃，别说当正室奶奶，便是寻常的丫鬟，也还不如呢。可怜我们姑娘一个深闺娇女，落到如斯境地，被折磨得遍体鳞伤，半死不活。前几日，四皇妃接我们进晴梦园，姑娘十分欢喜，本想着能过几天安稳日子，谁知不过两天的功夫，便被这姑爷接回来，继续受苦！呆在这鬼地方，姑娘熬到今儿个早上，便再也撑不住了！”
　　　　黛玉满面震惊，哭道：“原来二姐姐受了这么多委屈苦楚，怎么那天在晴梦园里，二姐姐没告诉我呢？”
　　　　绣桔眸中含泪，忿忿地道：“我们姑娘心里是想说，但又惧怕姑爷的手段，何况，有那碧桃、红杏寸步不离地跟着，姑娘如何能开口？”
　　　　抬起眼眸，怒视孙绍祖，嚷道：“我们姑娘都死了，我还有什么活头，索性跟你拼了罢！”说着，便站起身子，狂奔到孙绍祖面前，拉扯衣服，拳打脚踢起来。
　　　　众目睽睽之下，孙绍祖自然不敢还手，只得侧身避让，狼狈不堪，口中急急道：“四皇妃容禀，这几天，臣一直都小心翼翼，延医抓药，伺候贱内，不曾有半点违逆，贱内无故身亡，臣也不知是何缘故，臣……”
　　　　黛玉冷冷一哼，打断他的话，柔和清澈的双眸里泛出冰凉的光泽，似冬日素雪一般清冷，声音亦没有一丝温度：“这几天？也就是说，之前你一直在虐待我的二姐姐，对不对？”
　　　　孙绍祖闻言，呆了一呆，正欲开口辩驳时，绣桔已叫道：“我们姑娘身上，新伤旧伤，伤痕累累，铁证如山，你休想诡辨！”
　　　　听了这话，孙绍祖被堵得无言以对，不由瞠目结舌，面如死灰。绣桔重新跪下，向黛玉拜了一拜，抽泣道：“四皇妃，我们姑娘被人虐待，以致年轻惨死，你要为她作主呀！”
　　　　黛玉闻言，勉强止住泪水，让紫鹃扶起绣桔，郑重地道：“我与二姐姐虽只是表姐妹，实则情同姐妹，如今她正是芳华如花的年纪，却不幸香消玉殒，这件事情，我一定会追究到底，伤害她的人，我绝不会放过，必定要为她讨个公道才罢，你放心！”
　　　　孙绍祖闻言，不由如遭雷击，木在地上良久，突大声嚷道：“四皇妃容禀，这贾迎春，原是她父亲欠了我五千两银子，把她给了我抵账的！”
　　　　黛玉拂一拂衣袖，冷冷看向孙绍祖，不徐不疾地道：“这些事，我并不知情，自然由着你随兴胡说。银子之事，别说辨不清真假，即便真有其事，二姐姐是嫁给你做正室夫人的，她并没有将命抵给你！三媒六证，大红花轿抬进门，又吹吹打打拜了天地，如今，不过两个月的功夫，便被你折腾死了，你也忒狠毒了！哼，东平王逼死嫡妻，落了个什么下场，想必你也是知道的，如今，要轮到你这个衣冠禽兽了！”
　　　　听了这番话，孙绍祖面色由白转暗，一脸灰败，再也说不出话来。黛玉冷笑几声，亦不愿再多言，只回首看向秦剑声，蹙眉道：“该怎么做，秦统领应该知道吧？”
　　　　秦剑声听了，立刻应了下来，恭声道：“微臣知道，皇妃放心罢。”说着，便看向身后的侍卫，摆了摆手，冷声道：“还愣着做什么？快将这孙绍祖押往刑部，交给刑部尚书，依律发落！”
　　　　众侍卫忙答允一声，立时便有几人行上前来，拉住孙绍祖，脚不沾地地往外走。在一旁围观的孙府仆从、丫鬟见状，不禁惊得目瞪口呆，却又不敢出言反驳，只得眼睁睁看着他们离开。
　　　　见事情已经处理妥当，黛玉这才安心，拿丝帕拭了拭眼角的泪珠，哽咽道：“二姐姐临去前，可有什么遗言没有？”
　　　　绣桔听了，微微一怔，不解其意，难以应答。采蘋却立刻见机，忙拜了一拜，答道：“回皇妃，二姑娘说，叶落归根，孙家伤她甚深，她不愿在此停留，期盼着能回金陵老家，在故乡的山水里长眠。”
　　　　黛玉听了，点了点头，长叹道：“人死为大，二姐姐的心愿，我一定要帮她达成。”
　　　　抬起眼眸，如水的眼波缓缓扫过在场的孙府仆从，沉声道：“我要将二姐姐带走，亲自为她办理丧事，你们这些人，是否有异议？”
　　　　孙绍祖已去，孙府之人群龙无首，自然不敢违逆，忙一同唯唯诺诺地答允了。黛玉便命人打点，回晴梦园另抬一顶软轿过来，给迎春乘坐，待收拾齐备，一起扬长离开。
　　　　待回到晴梦园，众侍卫退出后，黛玉便命侍婢抬着软塌，将迎春接入绮绣阁，精心安置在内，依旧只留采蘋、绣桔两人伺候。
　　　　为避人耳目，黛玉只得命人另收拾了一间幽静院落，做停灵之所，雪白灵幡飘散，香烛高供在堂，又请和尚道士念经超度，安排得十分妥当。
　　　　  ！

    第1卷  第24章 一片温情冷处浓

　　　　一天的时光，便在忙碌中度过，次日起来，便见晨光熹微如雾，凉风骤吹，细雨潇潇落下，星星点点，沁出深浓的寒意。
　　　　秋雨朦胧，冷气袭人，黛玉沿着回廊，步进绮绣阁里，映入眼帘的，却是一片温馨和暖的景象。
　　　　彼时轩中疏朗幽雅，碧色窗下，香炉之中，上等百合香静静燃烧，轻烟袅袅，空气里隐约带着菊花的淡淡芬芳，清新怡人。锦帘绡帐半垂半卷，迎春躺在塌上，双目依旧紧闭，眉目间却带着安详的光泽，双靥亦略显红晕。
　　　　黛玉立在榻旁，仔细打量半日，这才稍稍放心，细心帮迎春掩好锦被，方步到窗下坐了，含笑道：“今儿个姐姐的脸色，瞧着倒比以前好多了。”
　　　　“四皇妃打点得如此妥当，姑娘自然一日好似一日，”绣桔一面斟茶，一面怡然浅笑，缓缓道，“采蘋姑娘已经配好复颜膏，帮姑娘搽了，等姑娘醒过来，身上的伤痕，也能大致痊愈了。”
　　　　黛玉含笑颔首，软声道：“如此，我也能放心了。”说着，缓缓转过身子，拉住采蘋的手，嫣然道：“二姐姐这边，就劳烦姐姐多操些心，等这件事情忙完，姐姐重返京华，我必会帮姐姐选个佳婿，备一份丰厚嫁妆，酬劳姐姐，好不好？”
　　　　采蘋听了，忙敛衣屈膝，笑着道：“这些都是奴婢的本分，姑娘何出此言？何况，二姑娘遭遇堪怜，奴婢自当尽心才是。”
　　　　见她语意真诚，黛玉自是高兴，点了点头，赞许一笑，不由又想起昨日之事，便向绣桔道：“昨儿个绣桔姐姐表现得可圈可点，几可乱真，十分厉害呢。”
　　　　绣桔双手奉茶，抿唇道：“不过是随性发挥罢了，四皇妃谬赞了，仔细说起来，倒是皇妃从容自如，进退雍容，实在让人感佩。”
　　　　默了片刻，抬眸看着黛玉，敛起笑容，接着道：“四皇妃待姑娘，实在用心，真让奴婢感激不尽，只是，奴婢听说，晴梦园里，竟设了灵堂，纵然皇妃不在意这些，但不知四皇子会不会心存不满，实在让人担心。”
　　　　黛玉盈盈一笑，摇头道：“不过是怕人起疑，做些表面功夫罢了，他怎么会生气？何况，事情本就是假的，哪里会有忌讳？”
　　　　绣桔听了，这才放下心来，沉吟半日，拧起长眉，话语一转，接着道：“四皇妃，那个孙绍祖，到底会怎么样？”
　　　　“桔姐姐不必担心，”黛玉端起茶杯，轻抿香茗，一脸的风轻云淡，曼声道，“秦统领已经查明，孙绍祖素日里仗势欺人，强行霸占了不少良民的土地，又贪污了数十万两银子的军饷，证据确凿，如今，再加上逼死嫡妻之罪，抄家下监，自是情理之中的事。”
　　　　绣桔轻轻点头，以手加额，笑意盈盈道：“善恶到头终有报，我们姑娘受了那么多委屈苦楚，如今，终于可以出口气了。”
　　　　正言笑晏晏之际，采薇匆匆行进，敛衣道：“皇妃，贾家的四小姐来了，在府外相候。”
　　　　黛玉闻言，不禁吃了一惊，搁下茶杯，失声道：“这样清冷的阴雨天，惜春妹妹怎么过来了？”
　　　　采薇叹了一口气，垂首低眉，恭声道：“据四小姐身边的丫鬟说，昨儿个二姑娘断……断气之后，孙府曾派人前往贾家报丧，因此这件事情，他们合府，都是知晓的。虽然要忙贾、史联姻之事，但情不可却，贾家的琏二爷只得收拾打点，匆匆到孙家走了一趟。不料到了那边，孙绍祖已然被送往刑部，二姑娘也被带出来了，当下琏二爷只得罢了，回府覆命。贾家人因说，既然有皇妃帮着料理，他们也不须操心，便哭了一场，将这件事情丢开不提，继续打点婚事。合府之人，皆是一片冷漠，唯四小姐念着姐妹一场，心中十分不忍，要亲自过来拜祭。二太太自是不肯答允，说要避晦气，百般推脱。四小姐无法，只得去见老太太，在上房跪了足足一个时辰，方才被允准出来。”
　　　　黛玉听了，惊愕良久，方才缓缓点头，心中慨叹不已。世事不可看表面，却原来，素日里看似清高孤傲、目下无尘的惜春，竟是贾家里，最有人情味的女子。
　　　　正沉吟之际，听得采薇徐徐道：“四小姐说，她知道姑娘要与贾家断绝来往，她此次前来，只是念着与二姑娘的姐妹之情，绝没有别的意思，还请姑娘允她进来，姑娘，你是否答允？”
　　　　黛玉回过神来，沉吟片刻，抿起纤柔的红唇，神情恬然，颔首道：“这样大的雨，实在不能耽搁，你让四妹妹带着贴身丫鬟进来，至于其他人，即刻打发回贾家，不许停留。”
　　　　采薇点了点头，应声而去，这里黛玉忙命人准备茶点衣物，待收拾妥当，方步出绮绣阁，立在回廊相迎。
　　　　等了半盏茶的功夫，便见采薇领着惜春，彩屏在一旁撑着素色绸伞，迤逦而来。
　　　　彼时，惜春素颜含悲，身姿翩然，一袭月白色水纹衣裙，踏着深深浅浅的水痕，款款行来，眸中莹莹含泪，大有不胜之态。
　　　　走得近来，惜春低眉垂首，行礼如仪：“见过四皇妃。”
　　　　黛玉忙伸手相扶，柔声道：“四妹妹不必拘礼，你这衣服都打湿了，快随我进来，换一换罢。”
　　　　“林姐姐的好意，惜春心领了，不过，惜春此来，是为了送二姐姐，”惜春轻轻摇头，明眸中含着浅浅的水雾，声音柔媚却凄婉，“逝者为大，惜春想先去见见二姐姐，还请林姐姐应允。”
　　　　见她如此纯真忧伤，情真意切，黛玉心中自是不忍隐瞒，忖度片刻，低低道：“四妹妹，你随我进来，我有话要说。”说着，便挽住惜春清寒如冰的纤手，一起步进阁内。
　　　　及进了内室，惜春依旧一脸懵懂，怔怔地道：“这地方并不是灵堂，林姐姐为何带我来这里？”
　　　　黛玉美目微颦，正要回答时，绣桔已迎上来行礼，心领神会，哽咽道：“原来，在这世上，除了四皇妃之外，最关心我们姑娘的，竟是四姑娘呀。”
　　　　惜春见状，更是吃惊不已，睁大眼睛，怔怔地瞪着绣桔，讶然道：“你是二姐姐的贴身丫鬟，怎么不在灵堂守灵，却到这儿来了？”
　　　　绣桔闻言，呆了片刻，凝眸望着黛玉，迟疑难答。黛玉明眸流波，紧紧握住惜春的手，徐徐道：“妹妹，今儿个你能过来，我真的很感动，我们大家都是好姐妹，应该坦诚相对才是。现在，我便告诉你，这一切都是我与四哥施的计。”
　　　　说到这里，唇角轻扬，眉目娇丽清润，如一帧江南烟雨画卷，口中一字字地道：“二姐姐并没有过世，稍待几天，便能醒转了。”
　　　　惜春愕然不已，眸色含惊，不觉倒退两步，失声道：“什么意思？”
　　　　黛玉淡淡一笑，道：“妹妹别着急，且坐下再说。”说着，便拉惜春坐了，将事情的前因后果细细说了一遍。
　　　　惜春静静听完，这才明白过来，举步行到床榻处，看了看迎春，方松了一口气，转悲作喜，拉着黛玉，展颜道：“原来二姐姐并没有香消玉殒，这可真是天大的喜事。”
　　　　黛玉拍着她的手，面有怜惜之色，温婉地道：“好妹妹，事情已经说清楚了，你也该安心了，快换衣服吧，不然，必定会着凉的。”
　　　　惜春点了点头，欣然应允，随着采薇行到屏风后，换上一套杏黄色挑花暗绣宫装，方才转身出来。黛玉打量着她，唇边笑意轻漾，点头道：“我们身材差不多，这衣服妹妹穿着，竟十分合适呢。”
　　　　惜春眉目飞扬，只管拉着黛玉，巧笑嫣然：“好姐姐，你身份非同寻常，为了二姐姐，竟肯如此用心策划，古道热肠，当真让惜春敬服。”
　　　　黛玉温婉含笑，声音轻软如新棉：“妹妹谬赞了，二姐姐是我的表姐，与我有血缘之亲，我为她做这些，理所当然。”
　　　　“我虽不问世事，却并不糊涂，”惜春摇了摇头，清丽的面容上浮出一抹感怀，正色道，“林姐姐，你并不欠我们什么，反而是我们贾家，亏欠了林姐姐，伤透了林姐姐的心。但是，二姐姐有难了，林姐姐依然愿意施以援手，姐姐如此高风亮节，岂能不让人动容？”
　　　　听她言辞恳切，见识明透，黛玉愕了一下，方怡然道：“四妹妹太夸奖了，其实，天气这样清寒，四妹妹却亲自过来，才真让人感佩。”
　　　　话音刚落，一旁的采薇巧笑倩兮，拍手道：“依我说，我们姑娘与四姑娘，都是有情有义的女子，千里难挑其一。”
　　　　听了这话，黛玉、惜春均“噗哧”一声，笑了出来，眉目间俱是和善轻柔，心中欢愉无限。
　　　　两人携手寒暄，款叙别后之事，惜春因道：“二月里，老太太一定要带我过来，给大姐姐求情，其实，我心里明白，林姐姐必定知道来意，不会允我们进来，但老太太有命，我也不能违逆，只得跟着出来，在外面等了一天，到底也没见着林姐姐。”
　　　　黛玉嫣然浅笑，突想起一事，便看着惜春，问道：“这段时间忙，有件事儿倒忘了，忠顺王侧妃是二太太的侄女，为着元姑娘，二太太必定去忠顺王府求情了吧？”
　　　　惜春浅浅一笑，容色淡淡，慢条斯理地道：“我并不常出来，府里的事情，也不太清楚，姐姐若想知道，问彩屏吧。”
　　　　一旁的彩屏闻言，忙走上前来，颔首道：“四皇妃料事如神，二太太的确去过忠顺王府，但忠顺王妃并没有答允，婉言拒绝了。因此，大姑娘如今依旧在冷宫呆着，苦熬日子。我听下面的丫鬟说，前不久大姑娘托人带信，说天气冷，让二太太捎些银子，给她打点，二太太不肯应允，反而还埋怨大姑娘没本事，无缘无故地进了冷宫，再也不能翻身。”
　　　　眉心微蹙，神色却淡然，接着道：“不过，经此一事，二太太倒是常到忠王府走动，十分亲热。因此，我们那边，虽然大姑娘失势了，但有忠顺王府在，如今最有脸面的，依旧是二太太，无论大事小事，都由她做主。”
　　　　黛玉听了，不由怔了一下，旋即笑道：“二太太竟能靠上忠顺王府，实在不错呀。”
　　　　惜春抿起红唇，眉目间一片清冷，不徐不疾地道：“藤丝攀大树，本是千古不易之理，只是不知将来会不会‘树倒猢狲散’。”
　　　　听了这话，黛玉莞尔一笑，暗赞惜春聪慧睿智，个性率真，实在是难得一见的女子。
　　　　这时绣桔走上前来，重新斟茶，凝睇着惜春，口中淡淡道：“四姑娘，宝玉与史姑娘的婚期，是不是已经定下来了？”
　　　　惜春端起青瓷杯，徐徐吹着袅袅升起的水雾，声音清淡：“是呀，据说下月初八是黄道吉日，日子似乎就定在那一天。”
　　　　绣桔听了，便冷冷一笑，哼道：“宝玉是老太太、二太太的心头肉，想来，现在府里必定忙得不可开交，热闹得很吧？”
　　　　惜春侧眸看向彩屏，但笑不语，彩屏自是会意，忙代答道：“的确如此，为着这件婚事，府中人人奔波不堪，琏二奶奶自不必说，三姑娘也在管事，没有片刻闲暇。便是今儿个，他们也在收拾，张灯结彩的，弄得十分华丽。”
　　　　绣桔冷笑不已，拂袖道：“他们对我们姑娘的事情，竟如此轻描淡写，满不在乎，世态炎凉，人情冷暖，由此可见一斑了。”
　　　　黛玉嫣然而笑，挽一挽鬓边的青玉凤钗，声音平静无波：“绣桔姐姐何必生气？为了他们，值得么？”
　　　　惜春唇角飞扬，瞧着绣桔，盈盈道：“傻丫头，经此一事，二姐姐便能跟贾家彻底断绝关系了，你又何必为那些人动怒？难不成，你舍不得贾家吗？”
　　　　绣桔听了，亦笑了一笑，拍了拍自己的头，道：“的确是我糊涂了，四皇妃、四姑娘勿笑。”说着，便端着托盘，含笑退了出去。
　　　　惜春看着她的背影，出了半日神，方叹了一口气，感慨道：“有林姐姐竭力相助，二姐姐、绣桔从孙家和我们家彻底解脱，真真是宛若重生。”
　　　　黛玉听出她言语中带着羡慕之意，便凝睇着她，轻轻凝眉，问道：“怎么，四妹妹在贾家，过得不如意吗？”
　　　　“不但不如意，还很厌倦，”惜春微垂螓首，如羽翼般的长眉轻轻覆下，声音怅惘难言，“我们那个家到底是什么地方，他们那些人的为人，林姐姐都一清二楚，看着他们一个个冠冕堂皇的，实在叫人生恼，偏偏又没法子走出来。”
　　　　抬起明眸，叹了一口气，看向启唇欲言的黛玉，唇边转出一抹笑容，婉声道：“罢了，不说这些话了，林姐姐，听说你生了一对龙凤胎，我还没见过呢。”
　　　　黛玉听了，便笑道：“既是这样，劳烦妹妹随我出去，到绛云轩走一走吧。”
　　　　惜春点头应允，含笑道：“很好，我总算能瞧瞧姐姐的孩子了。”
　　　　于是两人一同起身，携手行出绮绣阁，沿着蜿蜒曲折的回廊，缓缓步往绛云轩，探望两个孩子。
　　　　及到了那儿，奶娘缓缓迎出，敛衣道：“皇妃来得好巧，孩子刚吃饱，现在正在玩呢。”
　　　　惜春闻言，快步行到摇篮旁，便见两个孩子躺在锦云华被中，清清润润的眉眼，娇娇软软的身子，十分肖像。
　　　　见有人来，乾英只眨了眨眼，神色淡然，娴宁却挥舞着小手，一双亮如星辰的眼睛，也滴溜溜地转动，极是活泼可爱。
　　　　惜春细细打量，心中不由十分喜爱，素日清冷的脸颊上浮出一抹怡然笑纹，拍手道：“林姐姐，你这两个的孩子，一静一动，相得益彰，真是有趣。”
　　　　说着，伸手抚着娴宁，眉目飞扬，接着道：“别人家的孩子，都是哭哭啼啼的，十分折腾，哪里赶得上这孩子乖巧可爱。”
　　　　黛玉唇边含笑，摇头道：“哪有妹妹说的那么好？他们闹起来的时候，也十分吵人的。”
　　　　这时娴宁抓住惜春的手指，格格而笑，眉眼弯成好看的弧度，惜春喜不自胜，笑吟吟地道：“哎，姐姐快瞧，这孩子似乎也很喜欢我呢。”
　　　　见惜春一脸孩子气，黛玉不由笑弯了腰，心头缓缓生出一个念头，便看着惜春，怡然道：“妹妹似乎很喜欢他们，既是这样，不如留在这儿住几天吧，天气这样差，实在不宜奔波，何况，二姐姐还没有苏醒呢。”
　　　　惜春听了，依旧逗着孩子，面上却有迟疑之色，咬唇道：“当真能够留下吗？会不会给姐姐惹麻烦？”
　　　　“怎么会呢？”黛玉轻轻摇头，耳坠子随之摇曳，嫣然生姿，唇边笑容和美似春风拂面，“我知道妹妹不会为贾家说什么话，既是这样，留妹妹住在这儿，我们大家一起说说话，叙叙姐妹情，实是一大乐事。”
　　　　惜春听了，忖度片刻，点头道：“我在那个家，也呆得烦了，能在外面散心，实在很好。”
　　　　说着，便转过身子，抬眸看着黛玉，欣然道：“多谢姐姐相邀。”
　　　　黛玉听了，自是一脸笑意，忙让人将绛云轩右侧的朝云楼收拾出来，铺陈一新，让给惜春居住，又命人到贾家报讯。
　　　　众人收拾之际，黛玉携着惜春，一起在绛云轩闲坐寒暄，逗弄孩子，又一起用了午膳、晚膳，眼见时候不早，便将惜春送往朝云楼，待惜春安稳睡下，方带着紫鹃，起身出来。
　　　　两人沿着曲曲折折的回廊，缓缓行走，耳边雨声清浅，滴答之声不绝于耳。过了一会儿，紫鹃开口道：“姑娘不是要与贾家断绝来往吗？如今怎么将四姑娘留下了？”
　　　　“我的确不愿与贾家来往，但是，四妹妹是不同的，”黛玉扬起唇角，声音清婉，“其实，我也想过，将二姐姐接过来，贾府之人，也许会过来探望。而我一直以为，来的会是三妹妹，却没有料到，竟只有四妹妹冒着雨，孤身前来。”
　　　　说到这里，缓缓止住脚步，看向飘飘洒洒的雨帘，含笑道：“四妹妹生性纯善，爱恨分明，即便身处贾家，亦洁身自好，不肯与那些人同流合污，实是值得一交的女中君子。”
　　　　紫鹃听了，思量一番，颔首道：“经姑娘这么一说，四姑娘的品行，的确让人感怀。只是，二姑娘的事情，四姑娘与彩屏已然知晓，如果泄漏出去，后果实在有些不堪设想。”
　　　　黛玉缓缓摇头，声音平静：“四妹妹行事自有分寸，何况，她性子又冷，不爱与人交往，绝不会泄漏半句，至于彩屏，她是四妹妹的贴身近婢，自然也会守口如瓶。”
　　　　紫鹃听了，含笑点头，轻声道：“既是这样，我也能放心了。”
　　　　“其实，我将四妹妹留下，心中另有打算的，”黛玉唇边含笑，话语一转，慢条斯理地道，“我希望，能够说服四妹妹，将她也留在这边，再不回贾家。”　
　　　　闻言紫鹃自是惊奇，瞧着黛玉，讶然道：“这又是什么缘故？”
　　　　黛玉叹了一口气，眉心深拢，不徐不疾地道：“上回在雅岚殿里，废元春的时候，皇祖母曾提过，对四大家族，陛下早有肃清之意，贾家不思进取，竟又与忠顺王府掺和在一起，更是不妥。如今，边疆已然安定，朝中也太平，只怕待四方觐见后，开了年，陛下便会动手，清理朝中之事。与其让四妹妹回去受苦，不如现时就将她留住，助她避开此劫。”
　　　　紫鹃听了，这才明白过来，抬起眼眸，定定看着黛玉，心中无限感慨。
　　　　原来，在这个世上，竟有如此特别的女子，虽然历经风雨，却依旧善良如初，以一片真心待人，不计得失，不求回报。
　　　　蓦然一阵秋风袭来，带着深浓的寒意，但因陪在这个女子身边，让她觉得，心间温情脉脉，温暖如春。
　　　　  ！

    第1卷  第25章 落雨潇潇初见时

　　　　连日来，秋雨绵绵，天气清寒，落花纷纷，飘碎一地。黛玉每日起来，料理完家事，便邀上惜春，至绮绣阁探望迎春，之后再一同行至绛云轩，照看孩子，悠闲度日。
　　　　因接近年关，加上又要帮着预备四方番国朝贺之事，刑部雷厉风行，不久便将孙绍祖定罪，没收全部家产，奴仆尽皆官卖，孙家如烟云散尽。因念着朝中战事新捷，刑部量法从宽，将孙绍祖免死，只流放三千里，永不许回京。
　　　　时光静好，岁月安宁，这天午间时分，黛玉、惜春一起用了午膳，依旧聚在绛云轩里，消磨时光。
　　　　彼时天气阴暗，窗外细雨潇潇，如银线一般洒落。黛玉坐在轩下，低头细心刺绣，惜春则拿了一串小铃铛，立在摇篮旁，轻轻摇晃，逗孩子玩耍。锦被里的娴宁见状，很是喜欢，黑如点漆的眼睛滴溜溜地转动，伸出小手来抓，笑声响彻一室，清灵娇美，比铃声还要悦耳几分。
　　　　惜春凝眸于娴宁，见她如此活泼可爱，不由喜得眉开眼笑，怡然道：“林姐姐的孩子，笑容真美，百看不厌，性子也好，实在难得呀。”
　　　　黛玉听了，不由莞尔一笑，略微垂首，细细选着五颜六色的丝线，口中徐徐道：“当真吗？如果长久对着她，妹妹也不会厌烦吗？”
　　　　“当然，”惜春含笑颔首，没有片刻迟疑，声音中蕴含着深浓的喜欢，“娴宁生得眉目如画，又乖巧又爱笑，这样的好孩子，便是看上一辈子，心里也是喜悦的。”
　　　　黛玉听了，怡然浅笑，放下手中的针线，行到窗下，伸手掐了一朵带露的黄色香菊，簪到惜春鬓边，方抬头凝睇着她，温言细语道：“那么，四妹妹可愿在此常住？”
　　　　惜春始料不及，不禁吃了一惊，凝眉看着黛玉，长长的睫毛一扑扇，愕然道：“林姐姐突然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黛玉抿起丹唇，笑如春日暖风，声音亦和煦柔婉：“没什么，不过是因我知道妹妹性情素来清冷，如今却这般喜欢娴宁，可见你们是前世有缘，便想将妹妹留下来，多住几天罢了。”
　　　　惜春听了，缓缓垂下眼睑，默了半日，低喃道：“只是这样吗？”顿了一下，蓦然抬起头来，目不转睛地望着黛玉，蹙眉道：“必定还有别的缘故，是不是？”
　　　　素手一扬，将铃铛小心收好，方慢慢行到黛玉身旁，不徐不疾地道：“好姐姐，我知道，你心里面，一直拿我当亲妹妹，既是如此，你不妨直言，是不是贾家……贾家要出事，姐姐担心我回去了，会受到牵连，对不对？”
　　　　黛玉听了，垂首低眉，轻咬红唇，犹豫许久，方低低道：“其实，贾家会不会出事，我也不能确定，我留妹妹住下，不过是以防万一罢了。”
　　　　“姐姐说这话，是在安慰我吧？”惜春抿唇淡笑，伸手挽了挽鬓边一缕落发，云淡风轻地道，“我虽然不理世事，但府里的境况，还是知道的。我们府上的那些男子，依靠着祖上功勋，成天只知道吃喝玩乐，攀附权贵，自身并没有任何作为。我心里一直很清楚，我们家，不过是面子上看着光鲜罢了，内里早就败了，这几年，不过是靠着大姐姐晋了妃位，又因朝中接连有事，才勉强支撑到现在。如今，大姐姐已经被废，北疆安定，朝政也渐渐恢复清明，只怕用不了多久，荣、宁两府的锦绣繁华，便会随烟云散尽。”
　　　　黛玉听了，不禁心生感慨，惜春的性情，虽然略清冷了些，看事却是极其明透，蕙质兰心，敏锐入微，实在难能可贵。
　　　　当下黛玉默了半日，才叹息一声，挽住惜春的柔荑，温颜道：“罢了，贾府的事情，以后再说吧。现在，我只想知道，妹妹到底愿不愿留下？”
　　　　惜春听了这话，敛容垂首，默默思量良久，方抬起头来，盈盈看着黛玉，眉目间一片清华，不答反问道：“我也想知道，为什么林姐姐能够这样关心我与二姐姐？其实，仔细论起来，林姐姐住在我们家的时候，我只知道明哲保身，不问世事，从没关心过林姐姐，与林姐姐的交情，并不算深。我是如此，二姐姐的情况，也差不多的。”
　　　　“真实的原因，我自己也不太清楚，也许，只是为我自己的心罢了，”黛玉唇角轻扬，嫣然浅笑，眼波流转间温煦如暮春暖风，口中徐徐道，“有些事情，如果能够预知，却依旧冷眼旁观、不闻不问，那么，将来再回想起来的时候，必定永远不能原谅自己，必定会抱憾终生。对于深陷困境的二姐姐，我是真心怜悯，真心同情，对于冰清玉洁的四妹妹你，却是十分喜欢，十分欣赏。”
　　　　惜春闻言，怔了片刻，眸中隐约浮现出一抹晶莹之意，低叹道：“原来如此，不管世界怎么变，林姐姐的心，始终纯真如昔，善良如初。”
　　　　“妹妹谬赞了，”黛玉缓缓摇头，唇边含了一缕清浅笑容，握紧惜春的手，重复问道，“好妹妹，你可愿留下？”
　　　　惜春忖度片刻，点了点头，神色郑重，徐声答道：“对于贾家，我早已失望透顶，如果能够离开，自然是极好的。”说着，便低下头来，敛衣行了一礼，温婉地道：“能得林姐姐如此相待，惜春感激不尽。”
　　　　黛玉忙伸手扶住，声音轻快欢愉：“好妹妹，你愿意留下，我真是高兴。”
　　　　略略垂首，凝眉想了一想，话语一转，接着道：“妹妹留在这边，老太太必定会派人过来，倒是要先想个借口才好。”
　　　　惜春听了，朱唇轻抿，慢条斯理地道：“由老太太对二姐姐不闻不问，便能知道，在她心里，最重要的，只是二哥哥罢了，对我们这些女孩子，未必有多少情意，何况，我性情清冷，平日里也没怎么与人亲近，我在不在，对老太太而言，甚至对整个贾家，都不算什么大事。”
　　　　说到这里，缓缓转过身子，看向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帘，唇边笑意轻绽，一脸的云淡风轻，接着道：“倘若她果真派人过来，我也有话应对，我自个儿打定了主意，任什么人都不能勉强。”
　　　　两人叙话之际，采蘋拿着绸伞，含笑而入，屈膝行礼，婉声道：“二姑娘已经醒过来了，皇妃、四姑娘是否要过去看一看？”
　　　　闻言黛玉、惜春大喜，一起点头答应，相视而笑，一旁的紫鹃、彩屏见状，忙各自拿伞，走上前来服侍。
　　　　秋风稀落，一丝一缕，带着清寒之意，细雨霏霏，点点滴滴，飘洒不绝。紫鹃、采蘋扶着黛玉在前，彩屏陪着惜春紧紧相随，迤逦而行，虽然雨地难行，又冷有湿，十分难受，眉目间却俱是清新的笑意，欢愉无限。
　　　　如此行了半盏茶的功夫，却听得迎面有一阵脚步声渐渐行近，黛玉心中微愕，抬眸看时，却见水润负着手，缓缓而来，身后随着一位持着淡黄色绸伞的小厮。
　　　　彼时，水润眉目清华，一袭紫色锦衣华服，素雅却不奢华，贵重中自有一份少年儿郎的颀颀英气，虽在雨地，依然从容不迫地行礼，安静笑道：“四嫂。”
　　　　黛玉止住脚步，含笑颔首，温颜道：“这样的雨天，你过来，难道有什么事？”
　　　　水润淡淡一笑，神色悠然，缓缓道：“不过是些小事，我与四哥能够处理，嫂子不必担心。”
　　　　长眉一轩，面上转出一抹疑惑，诧异地道：“天气不好，嫂子出来走动，为何不坐轿？”
　　　　黛玉唇边带笑，嫣然道：“不过是几步路罢了，哪里就那么娇气了？何况，这样的湿地，轿子也难行，何必惊动那些轿夫，劳神费事？”
　　　　水润轻轻点头，微笑道：“嫂子对下人如此体恤，实在让人感怀。”说话之际，缓缓抬起头，望见身着宫装的惜春，料知不是丫鬟，不禁吃了一惊，忙退开一步，垂首道：“这位姑娘，以前从未见过，不知是哪家小姐？”
　　　　黛玉闻言，沉吟片刻，只得低低答道：“这是贾家的四妹，过来探望我与贾二姐姐，这几天一直住在这里。”
　　　　水润与水涵十分亲厚，又常来晴梦园走动，个中内情，自是深知，忙拱了拱手，温颜道：“原来是贾四小姐，失礼了。”
　　　　惜春少见外男，不由面上羞红，映着一袭橘黄色云纹宫装，越发显得眉目如画，清丽无双，神色却依旧淡然，敛衣屈膝，行礼如仪，低低道：“见过十三皇子。”
　　　　言语之际，低眉垂首，鬓边那枚含蕊吐芳的菊花轻轻颤动，随着秋风，缓缓飘落下来。
　　　　水润见状，愕了一下，忙伸手去接，又觉不妥，立刻收回手，尴尬一笑，目光落在惜春娇美的秀颜上，不觉又是一怔，脸上微红，旋即飞快低下头，含笑道：“四嫂并没有介绍润的身份，不知贾姑娘如何得知？”
　　　　“这几天在晴梦园，有些事情，亦有所耳闻，”惜春怔了一下，才低下眉睫，答道，“这儿是内院，你能够从容而行，与林姐姐说话之时，语气又熟稔，由此，我自然能猜出，你便是与四皇子关系最密切的十三皇子。”
　　　　听得她娓娓道来，不卑不亢，水润唇边不觉含了一抹笑容，双眸似星辰闪烁，熠熠生光，向黛玉道：“嫂子的妹妹，不但人淡如菊，见识也极不凡。”
　　　　“多谢十三弟夸奖，”黛玉心下一动，却依旧恪守礼仪，缓缓道，“十三弟请便，我与四妹有事，先行一步了。”说着，便朝水润轻轻颔首，拉着惜春的手，转身离开。
　　　　行了几步，黛玉略略回眸，见水润依旧立在原地，默然不动，径直望着地上的落菊出神，面上现出一丝淡淡的怅茫。
　　　　见了这副情景，黛玉自是莞尔，怡然一笑，方缓缓转过头，带着众人，一步步赶往绮绣阁。
　　　　及到了那儿，便见迎春果然已经醒转，绣桔端着杯盏，正一勺一勺地喂水，黛玉、惜春忙快步上前，一边一个，拉住她的手，黛玉含泪道：“好姐姐，你可醒过来了，四妹妹在这里，等了好长时间呢。”
　　　　迎春面色依旧苍白，唇边却含笑，低声道：“这一觉醒来，竟真正是再世为人了！”说着，便侧过身子，向惜春轻轻颔首，柔声道：“刚才，我已经听绣桔说了，合府之人，都无动于衷，只有四妹妹惦记我，特意过来探望，好妹妹，真难为你了。”
　　　　惜春轻轻摇头，淡笑道：“我不过是过来走一趟，并没有费什么心力，倒是林姐姐，为了二姐姐，忙前忙后，花了好多心思。”
　　　　迎春含笑点头，挽住黛玉的手，欠身道：“妹妹的大恩大德，我此生难报。”
　　　　黛玉摇了摇头，含笑道：“姐姐不必客气，事情进展得极为顺利，毫无破绽，那个孙绍祖，已经被定罪，其他事情，我与四哥也会打点清楚，姐姐，你放心吧。”
　　　　惜春亦笑道：“有林姐姐在，二姐姐只管安心休养，不须操心其他。”说着，抬眸凝视着迎春，恬静地道：“姐姐成功离困，宛如重生，要另拟一个名字才好。”
　　　　“妹妹说的是，”迎春轻轻点头，思量半日，缓声道，“既然宛如重生，不如就叫宛如罢。”
　　　　黛玉、惜春互看一眼，欣然而笑，颔首道：“这名字很好，就是这个吧。”
　　　　见她们一脸笑容，迎春亦极是高兴，欢声道：“往事如尘，烟云尽忘，从此以后，这个世界上，不再有贾迎春，只有林宛如。”
　　　　“还有一件事情，要告诉姐姐，”黛玉侧头看向惜春，眉目间均是笑意，话语一转，接着道，“四妹妹答允留在这里，不再回贾家了。”
　　　　迎春听了，不由得笑容满面，喜气盈怀，拉着黛玉、惜春，点头道：“这样很好，有林妹妹如此相待，我出京避两年，待一切尘埃落定，我们姐妹，便能一同在此相伴，安心度日了。”
　　　　窗外深秋的风缓缓吹进来，带着浅浅的凉意，黛玉、惜春、迎春相携的手，却是极温暖的，彼此眼中心底，都是笑容和欢喜。
　　　　一时三人聚在阁内，一同用过晚膳，说笑几句，待迎春歇下，黛玉、惜春方才放下心来，离开绮绣阁，各自回房。
　　　　暮色深浓，双烛高烧，月光如纱，倾泻一地。黛玉卸了妆，换上宽松的白绸衣，在绣楼闲步，却见青玉案上搁着一尾凤梧琴，琴弦如丝，泛着清亮的光芒，一看便知是名琴，即便与当日御赐的凤焦琴相比，也并不逊色，有过之而无不及。
　　　　黛玉细细瞧了一会儿，心中不由喜爱，行到案前，十指往琴上一搁，指尖轻滑，信手挥出一曲《阳春白雪》，清越琴音如汩汩溪水，悠然流淌，一吟三叠，琳琅悦耳。
　　　　身后传来熟悉的龙涎香，清清淡淡，黛玉温婉一笑，手下不停，继续弹奏，直到划下最后一个音符，方缓缓闭目，默默养神。
　　　　水涵慢慢弯下腰，环住她的纤腰，声音轻轻萦在耳际：“这张琴，玉儿喜欢吗？”
　　　　黛玉唇角飞扬，巧笑倩兮，依靠在他臂弯里，颔首道：“很喜欢，四哥从哪里弄来的？”
　　　　水涵淡淡一笑，声音平和：“是柔然送来的贡品，父皇说你琴艺好，特意赐给你，与那尾凤焦琴相得益彰，以后，我们便能合奏了。”
　　　　“父皇有心了，”黛玉笑了一笑，沉吟片刻，凝眉道，“怎么，柔然的人已经来了么？”
　　　　水涵轻轻点头，答道：“不错，他们已经住进四驿会馆了，吐蕃、高丽的使者，也快到了，突厥的颉格可汗，亦会亲自进京，如今已经进了雁门关。”
　　　　黛玉闻言，不禁吃了一惊，秀眉轻颦，不解地道：“颉格可汗？他为什么要亲自过来？”
　　　　水涵轻轩剑眉，道：“上次我们歃血为盟，他提过一句，说想亲自送贡品进京，在我们这边选一位汗妃，联姻言和。”
　　　　嘴角微扬，漾出一抹浅笑，接着道：“其实，颉格可汗除了野心大一些之外，人还是很不错的。我们在边疆，有过无数次的交锋，虽然一直针锋相对，但后来在雁门关议和时，却惺惺相惜，相谈甚欢。”
　　　　黛玉嫣然浅笑，软声道：“如此，正是‘不打不相识’了。”
　　　　水涵点了点头，默了半日，笑意微敛，声音中带了一丝淡淡的担忧：“父皇说，会扶持柔然、吐蕃，以遏制突厥，不过，若依我看，它们两族，还是很难与颉格可汗对抗。”
　　　　黛玉听了，深深凝起如烟长眉，诧异道：“四哥担心他会卷土重来，重新掀起战火吗？”
　　　　水涵静默良久，方叹了一口气，徐徐道：“朝政上的事情，从来都是不确定的。颉格可汗心里，一直有吞并中原的野心，此次他进京联姻，也许，只是在摆烟雾阵，让我们放松警惕，以备卷土再来。虽然经此一战，突厥已经元气大伤，三年五载之内，不必担心，但以后就难说了。”
　　　　黛玉听了，心中蓦然添了几分沉重，蹙眉长叹，良久方道：“罢了，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情，担心也无济于事，以后再细细部署吧。”
　　　　说着，缓缓侧眸，看向水涵，笑问道：“对了，今儿个十三弟特意过来，又是为什么？”
　　　　水涵闻言，敛了一脸忧色，笑了一笑，徐声道：“并没有什么大事，不过是因你下了令，命剑声暗查那个孙绍祖，知道他亏空军饷，数目之大，让人瞠目结舌，加上以前弹劾东平王时，也有这一条。由此，我受了启发，与十三弟商量了，索性上奏，来一次彻底查饷。”
　　　　黛玉听了，思量半日，恍然明白过来，唇边盈出一抹欢悦笑纹，慢条斯理地道：“四哥刚开始执掌兵权，自然不会有什么问题，北静王、南安王素性耿直，都是一清如水之人，又爱护兵士，绝不会私下克扣，因此，这一次，没事便罢了，如果要起风波，必定是西宁王、忠王爷这两人。”
　　　　“玉儿果然聪慧，”水涵轻扬剑眉，眸中寒意微荡，缓缓道，“西宁王那边，我还不太清楚，不过，忠王爷就不同了，那个孙绍祖，本就是忠王爷手下的五品将军，一丘之貉，岂有例外之理？只怕这一次，忠王爷名下的其他将军，都不能轻易洗清干系。”
　　　　黛玉轻轻颔首，欢声道：“如此，忠王爷的势力，便能被进一步削弱了。彼消此长，将来的路，也能简单一些了。”
　　　　唇角扬起，笑了一笑，话语一转，接着道：“今儿个，十三弟的神情，是否从容如昔，没有什么变化？”
　　　　闻言水涵微愕，一脸诧异，却依旧答道：“并没有什么不同，不过，今儿个他似乎特别喜欢菊花，看着案上的花，便会失神，实在有些奇怪。”
　　　　黛玉听了，不禁“噗哧”一笑，声音中俱是轻快之意：“如此说来，四妹妹的魅力，实在不低。”
　　　　明眸流转，见水涵满脸困惑，诧异不解，便笑了一笑，将下午之时，细雨之中，水润、惜春蓦然相逢之事细细说了。
　　　　水涵静静听完，轻挑剑眉，凝睇着黛玉，含笑道：“怎么，玉儿想撮合他们吗？”
　　　　“是有这个打算，”黛玉唇边含笑，神色悠然，娓娓道，“他们两个，实在有志同道合之处，何况又才貌相当，很相配呢。”
　　　　以手支颐，静静沉吟半日，接着道：“不过，这些事情，也不是我能左右的，还是随缘好了。我不会推波助澜，一切，看他们的造化吧。倘若他们自己有缘，自然会成缘，何须我插手？”
　　　　水涵点了点头，略一沉吟，突笑道：“如此良宵，何必总想着旁人的事，咱们只想咱们自己。”不待黛玉再开口，便将她打横抱起，径直走向内室。
　　　　夜阑人静，月朗星稀，只余烛影摇红，芙蓉帐暖，一室浓情似醉，旖旎如梦。
　　　　  ！
　　　　

    第1卷  第26章 巧解画意遇知心

　　　　十月初，贾家果然打发林之孝夫妇，带着车轿到晴梦园，言老太太有命，宝玉即将成婚，让惜春回家观礼。
　　　　得知此讯后，惜春立刻便命丫鬟将林之孝的妻室唤入正厅，直言舍不得黛玉，要留在晴梦园常住，不肯回去。　　
　　　　林之孝之妻素知惜春性情孤傲，说一不二，如今见她一脸执拗，态度坚决不移，便无计可施，只得悻悻告辞，回贾家覆命。
　　　　自此，惜春便在朝云楼住了下来，每天起来，便在楼中作画习字，抚琴看书，闲暇之时，则到绛云轩看龙凤胎，与黛玉说话玩笑，或往绮绣阁探望迎春，十分清净。
　　　　因环境优渥，又有侍婢悉心照顾，迎春的身体，一日好似一日，渐渐能起床走动，容色也恢复成少女时的娇美清丽。
　　　　不久，秋雨止歇，天气晴好，迎春担心假死之事被人察觉，立时便要离园出京，以免连累黛玉。
　　　　黛玉虽然十分不舍，却也知江南之行，势在必行，便只得答允下来，命丫鬟打点收拾，给迎春整理行装。
　　　　到了十月初九，一切处理妥当，黛玉选了四名忠心诚厚的仆从，护送迎春，又让采蘋、绣桔带着两个伶俐的小丫鬟，随行前往江南。
　　　　时间流转，离别的日子很快到来。这日起来，晨光熹微，秋景萧瑟，寒风轻掠，薄雾如烟。如斯景致，让人不觉更添了几分难言的离愁别绪，几欲断肠。　　
　　　　黛玉、惜春一左一右，扶着身穿素服的迎春，步出绮绣阁，行到二门，坐上远行的马车。
　　　　待安置好迎春，黛玉拉着采蘋、绣桔，细细嘱咐几句，方含泪看向迎春，恋恋不舍地道：“四哥已经传了消息，将事情打点安妥了。二姐姐，你自己多多保重，待到了江南，自然会有人接应。”
　　　　迎春轻轻颔首，勉强止住伤愁，温言道：“知道了，多谢林妹妹。”侧头看向采蘋，微微一笑，接着道：“采蘋姑娘深通医理，处事又小心周全，有她相陪，必定会安妥。”
　　　　黛玉微微点头，凝睇着迎春，想要再叮嘱几句，却又不能，心中一酸，泪水如珠子般滑落，不可断绝。
　　　　迎春见状，亦红了眼圈，低叹道：“林妹妹，你为了我，用了很多心思，如今，我已成功脱困，即便要出京，也有这么多人相伴，必定能平安无事，妹妹实在不必再操心。”
　　　　用丝帕拭一拭泪，侧首看向惜春，目光中俱是轻柔殷切，接着道：“四妹妹，你已经出了贾家，今后，便安心随在林妹妹身边，有林妹妹相护，你不必担心其他。”
　　　　惜春连连点头，恋恋不舍地看着她，心中千言万语，到唇边只化为一句：“二姐姐，善自珍重。”
　　　　依依惜别一番后，锦帘落下，马蹄声声，华车缓缓行出晴梦园，一点一点，从黛玉、惜春两人眼底淡去，最后终于消失不见。
　　　　送走迎春后，黛玉、惜春自是心中郁郁，十分伤感，然因知道来日方长，大家早晚会有再聚之时，因此，时间一久，心中的哀愁，也便慢慢淡了下来，重新安心度日。
　　　　过了几天，汐筱出宫探望乾英、娴宁，由此与惜春相遇相识。汐筱素性随和，又见惜春容貌出众，浑身上下，毫无半点烟俗之气，更是喜欢，惜春见汐筱直言快语，并不扭捏，且平易近人，从不摆架子，也很是高兴，加上两人年纪相当，因此相处起来，并不困难，虽然称不上亲密无间，却也十分要好。
　　　　这一日，天气疏朗，日光澄澈，黛玉命人在枫树下设了摇篮，将孩子抱出，又摆好案几、吃食、靠椅，与汐筱、惜春闲话家常，怡然自在。
　　　　待一切收拾妥当，黛玉慵懒地靠在十香浣花软枕上，盈盈看向惜春，含笑道：“前段时间，贾、史两家联姻，轰动京城，听说贾家那边，有不少王孙贵戚，婚礼办得很隆重。就连忠王妃，也领着王家的侧妃，亲自到府上道贺，看新人拜堂呢。”
　　　　惜春听了，杏眼微转，双眸灵动如珠，声音却淡泊如浮云，带着一丝漫不经心之意：“不过只是面子上的光鲜罢了，没什么了不起。”
　　　　伸出纤纤素手，从身侧的案几上拈了一粒玫瑰瓜子，慢慢嗑了，接着冷声道：“史家表姐早有婚约在身，见男家败了，不但不肯施加援手，还径直退了婚，这样薄情的女子，亏老太太、二太太还将她当成宝贝，实在好笑。”
　　　　黛玉笑而不答，抿了一口香茗，静默良久，方淡淡地道：“忠王府的侧妃，本就出自王家，忠王妃待贾家，又如此亲厚，想来，二太太如今，一定很得意了。”
　　　　惜春素来聪慧，一点即透，如今听得黛玉言语清淡，不禁眉心一动，出了片刻神，才低低问道：“与忠王府相交，于贾家而言，似乎很不利吧？”
　　　　听了这话，黛玉沉吟半日，迟疑半日，最后终于还是缓缓点头，轻声道：“是呀。”
　　　　惜春听了，便拂一拂袖，冷笑道：“老太太、二太太见靠不上林姐姐与四皇子，便想攀上忠王府，却不知道，与忠王府越亲近，贾家便覆灭得越快，这可真应了那句‘自取灭亡’了。”
　　　　黛玉淡淡一笑，并不答话，抬眸眺望天际轻卷轻舒的浮云，话语一转，声音中带着感慨之意：“除了昔日的姐妹外，贾家其他人，我一点都不想理会。只是，我一直以为，最关心二姐姐的，会是三妹妹，却没有想到，到最后，竟只有四妹妹你一人孤身来此，实在出乎意料。”
　　　　惜春听了，抬眸一瞧，见黛玉神色含伤，便低叹一声，徐声道：“在贾家的时候，与林姐姐最要好的，不是二姐姐，也不是我，而是三姐姐，如今，林姐姐这般在意她，实在合情合理。”
　　　　黛玉叹了一口气，眉心轻颦，缓缓道：“这件事情，让我心有芥蒂，很是失望，不过，三妹妹如今的处境，并不算好，因此，对于她，我终究还是关怀多于责怪。”
　　　　一旁的紫鹃听了，吃了一惊，凝睇着黛玉，开口道：“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三姑娘会出事？”
　　　　黛玉低下眉睫，长叹不语，惜春轻挑烟眉，一脸的云淡风轻，慢慢道：“紫姐姐不明白吗？我们贾家，男子是指望不上的，便只能将希望放在几个姑娘身上，以求攀龙附凤，常保富贵。二姐姐生性软弱，难有什么作为，我在贾家，待人接物之时，态度十分清冷，亦没有可取之处。在老太太、二太太眼里，我与二姐姐，都只是可有可无的人物，不值一提。因此，二姐姐的事情，没有人在意关心，便是我要留在这边，他们也没有什么反应，至于三姐姐，却是不同的。三姐姐聪明伶俐，处事周全，人又是个尖儿，贾家必定将她当成金子，以为奇货可居。”
　　　　伸出素手，挽一挽鬓边的青玉钗，接着道：“大姐姐那边，已经没有翻身的机会了，如今，老太太他们，必定已经将所有指望都放在三姐姐身上，盼着能凭她的品格，攀上一门好亲事，光耀门楣。”
　　　　紫鹃听了，这才明白过来，点了点头，声音中透着深深的敬服，软声道：“到底是四姑娘，分析得如此明白，奴婢万万及不上的。”
　　　　“紫姐姐不必夸奖，”惜春轻轻摇头，侧头看向黛玉，眸中含笑，声音平静，“其实，这些事情，林姐姐必定看得更清楚，对不对？”
　　　　“罢了，不说闲话了，三妹妹的境况，实在堪忧，念着往日的情分，我也没有法子，还是得为她筹划一番，”黛玉但笑不答，徐声道，“事到如今，其余的事情，都不必做，不妨帮三妹妹牵红线，挑一位才貌双全的贵婿，如此，也许能助她避开风雨了。”
　　　　惜春听了，脸带赞许之色，颔首道：“林姐姐所言极是。”
　　　　黛玉淡淡一笑，慢慢合上双眼，沉吟良久，心中渐渐有了主意，便浅笑道：“其实说起来，韩严伯伯是正二品翰林院学士，韩府的门第，也算极清贵了，加上梦卿哥哥年少才高，又并无婚约在身，真真是极合适的人选，只是这件事情，干系重大，须得小心一些才是。”
　　　　目光一转，凝眸看着满地的落叶，幽幽叹息，接着道：“若是能先找个机会，让韩夫人见一见三妹妹，再做安排，便极好了。”
　　　　紫鹃听了，思忖片刻，唇边缓缓露出一抹笑纹，道：“姑娘不必着急，我记得，下个月初二，是北静王太妃的五旬生辰。北静王府声名显赫，与贾家是世交，到时候，贾家人必定会前往道贺，韩夫人亦会过去，姑娘做一番安排，自然能让韩夫人与三姑娘相见。”
　　　　黛玉听了，点了点头，含笑道：“如此很好，就这样吧。”
　　　　惜春轻扬唇角，盈盈看着黛玉，嫣然道：“有林姐姐相助，三姐姐的未来，必定会十分美好的。”
　　　　黛玉微微一笑，温颜道：“但愿如此吧。”说着，便端起案上的茶杯，轻轻抿了起来。
　　　　对这些事情，汐筱自是不理会的，闭目养了半日神，方睁开眼睛，四下环视打量。
　　　　彼时，红枫如醉，簇拥在枝头之上，明艳欲燃；园中菊花经过秋雨的洗涤，开得如云似锦，娇美动人；银光如缕，从枝叶缝隙间落下，星星点点，优美如画。
　　　　采蘋瞧了好一会儿，方拍了拍手，赞道：“今儿个这里的景致，实在很不错，如果能够画下来，必定很好。”
　　　　说着，便侧头看向黛玉，嫣然浅笑，问道：“嫂子才貌双全，诗词作得好，琴也弹得很出众，不知作画的技巧怎么样？”
　　　　黛玉摇了摇头，答道：“小时候，我跟着先君，也学过一段时间，但实在没什么天赋，便只得罢了。”侧眸看向惜春，抿唇道：“不过，说起作画之事，四妹妹倒是深通此道，画艺出众。”
　　　　汐筱听了，笑容满面，明眸流转，凝睇着惜春，道：“原来四姑娘是个才女，失敬了。”
　　　　站起身子，行到惜春面前，咬唇道：“母妃说，琴棋书画，女孩子家的，终究要学一些，何况，我年纪又大了，不能再闲逛了，因此这些天，我都被母妃逼着，留在宫里，学画练字，后儿个，母妃还要亲自检查。字呢，我也写得勉勉强强，大约不会有问题，但说到作画，我连一星点儿都没学会，真不知该怎么应对。好四姑娘，你既会画画儿，我想将你的画作借一幅过来，给母妃瞧一瞧，渡过这次难关，好不好？”
　　　　黛玉见状，不禁“噗哧”一笑，瞧着汐筱道：“我还在奇怪，好端端的，汐儿怎么突然提到作画，原来是遇上难题，想找人帮着蒙混呀。”
　　　　汐筱浅浅一笑，撇嘴道：“嫂子也是知道的，我这个人，实在没有当才女的天赋，但母妃逼得紧，我也没有法子，只能这样了。”一面说，一面拉扯着惜春的衣服，一叠声地央求：“四姑娘，你快行行好，帮帮我罢，不然，我一定会被母妃聒噪念叨，没有活路了。”
　　　　虽然明知德妃生性纯善，绝不会严惩汐筱，但见她作出一脸楚楚可怜的模样，黛玉依旧十分不忍，当下也看向惜春，含笑道：“四妹妹，你若有现成的画作，不妨借一幅吧，不然，汐儿一定会围着你打转，今儿个一整天，你都休想有安宁日子过。”
　　　　惜春虽性情清冷，但面对活泼温善的汐筱，心中也十分喜爱，此刻见她有所求，自是不忍拒绝，便点了点头，抿唇道：“这几天闲来无事，可巧昨儿个刚画了一幅‘秋景图’，汐公主别嫌粗糙。”说着，便转头看向身侧的彩屏，摆手道：“你去朝云楼，将案上那幅画拿来。”
　　　　彩屏略略屈膝，答允下来，立刻应声而去，不一时便转身回来，手中捧了一个画轴，递给惜春。
　　　　惜春含笑接了，轻抿唇角，轻声道：“这卷画刚刚画好，还没有题字，汐公主瞧一瞧，看是否用得上。”说着，便将画轴缓缓展开，平铺在梨木案几上。
　　　　黛玉、汐筱听了，一同起身去看，却见满幅画红彤一片，层层铺展开来，明艳绮丽，唯在右上角点了一个小墨点，简洁如斯，根本看不出画的是什么，画法却相当优美，一笔一划，典雅隽秀，流畅自然，十分好看。
　　　　汐筱伏在案上，细细瞧了几遍，美目深蹙，茫然道：“四姑娘画的是什么？我怎么瞧不出来。”
　　　　黛玉亦十分诧异，默默沉吟，开口道：“四妹妹这画，看似简单，内中却必定含有深意，说出来便没有意思了。反正我们也没什么事情，索性一起来猜一猜，好不好？”
　　　　“嫂子说的是，”汐筱立时拍了拍手，笑意盈面，颔首道，“闺阁作乐，猜画意，觅知音，实在有趣。”说着，便与黛玉一同，俏然立在案几处，各自以手支颐，做沉思状。惜春听了，亦点了点头，答允下来，拿了一杯碧螺春在手，端坐在侧，细细品着香茗。
　　　　一时庭中静静，有疏落的风吹过，连绵不绝的菊花左右摆动，嫣然生姿，一片片的枫叶随之飘落，盘旋飞舞，秋景甚好。
　　　　对这一切，汐筱、黛玉自是不理会的，两人目不转睛，只管盯着画轴出神，神情专注。
　　　　良久之后，却听得一把清越清雅的声音从远处缓缓飘来：“秋景佳，人更丽，两相映衬，美不胜收。”
　　　　汐筱、黛玉犹低眉垂首，兀自沉思，惜春抬眸看时，却见水润一身月白色云纹长袍，唇边含笑，从落叶中踏步而来，虽是一身常服，却更衬得其人风度翩翩，清俊非凡。
　　　　惜春见状，出了片刻神，方搁下茶盏，屈膝道：“见过十三皇子。”
　　　　水润忙伸手虚扶，眉目间一片温和，口中缓缓道：“这里是内室，四小姐不必拘礼。”
　　　　惜春轻轻摇头，退开一步，声音宁和：“纵然如此，礼仪却是不可废的。”说着，依旧敛起衣裙，郑重行了一礼。
　　　　彼时，黛玉、汐筱已经回过神来，但见他们在聊天，自然不肯出声打扰，便一起笑了一笑，依旧立在原地，悄然打量。
　　　　这时就见水润无奈一笑，拱手还礼，温言道：“四小姐住在这边，可还习惯？”
　　　　听得他言语中大有关切之意，惜春怔了一下，玉面生霞，踌躇良久，方咬着朱唇，低低道：“林姐姐处事周到，万事齐备，我自然过得很好，多谢十三皇子关心。”
　　　　水润轻轻颔首，眸光在惜春身上轻转，见她一袭碧色烟罗绡衣，清雅宜人，腕上戴了一串玉石翡翠佛珠，粒粒圆润，更衬得手腕白皙，纤纤如玉。
　　　　水润见状，不禁眼睛一亮，含笑看着惜春，问道：“四小姐也是信佛之人么？”
　　　　听了这话，惜春愕了一下，方低眉颔首，缓声道：“以前，我在贾家之时，闲来无事，便常读佛经，修身养性。”
　　　　水润听了，点了点头，出了半日神，才轻声道：“如今天气转冷，戴这种佛珠，难免有清寒之感，四小姐不如取些沉香木，做成手串，轻便温润，又香气宜人，很适合现在戴。”
　　　　惜春轻轻摇头，抚着腕上的珠链，一脸的云淡风轻，淡淡地道：“我戴佛珠，为的是自己的一片心，并不是想要享福。何况，无论玉石还是沉香，终归都是些俗世之物罢了，若是过于拘泥这些，似乎有些不合适。”
　　　　水润闻言，面有震惊之色，静默良久，方颔首道：“四小姐言之有理，听四小姐一席话，润心生不少感悟，真真多谢四小姐。”
　　　　略略抬头，凝眸睨着惜春，唇际漾出一抹温润如玉的笑意，赞许地道：“四小姐秀外慧中，见识独特，实在难得，世家小姐，润也见过不少，却从未遇见过四小姐这样特别的女子。”
　　　　听了这话，惜春轻轻“啊”了一声，姣好的秀颜上慢慢漾出玫色红晕，娇羞无限。水润静静看着，出了半日神，接着问道：“冒昧问一声，不知平日里，四姑娘爱看什么样的佛经？”
　　　　惜春听了，默默低下头，思量片刻，正要启唇回答时，一旁的汐筱已经行上前来，明眸在两人身上流盼，巧笑倩兮，开口道：“十三哥今天很奇怪，见了姑娘家，不但不回避，反而追着人家问话，怎么，十三哥与四姑娘很熟吗？还是，十三哥见四姑娘戴了佛珠，与你志同道合，你……”
　　　　“我与四姑娘，的确有过一面之缘，”水润面上微红，轻咳一声，断然止住一脸调皮的汐筱，徐徐道，“至于我与四姑娘说话，不过是因你与嫂子都在出神，不肯理会外事，我才与四姑娘客套几句罢了，汐儿怎可胡乱猜疑？”
　　　　汐筱听了，呵呵一笑，击掌道：“我什么都没说，十三哥何必急着撇清？”
　　　　伸手指着水润，眨了眨眼，接着道：“哎呀，有几个成语，似乎说是‘志同道合’，就会‘一见如故’，之后便‘相谈甚欢’，被人点破后，便会急急解释，不料‘欲盖弥彰’，不知是不是在说现在这副情景呢？”
　　　　听了这话，惜春粉颊绯红如花，面有羞涩之色，默默低眉不语，水润清俊的面颊上亦现出一抹暗红，伸手拍着额头，无奈叹道：“罢了，汐儿最擅长的，便是胡搅蛮缠，东拉西扯，我才不跟你争辩呢。”
　　　　言语之际，瞥见惜春满脸娇红，不禁心生愧疚，静默良久，方侧头定定瞪着汐筱，皱眉道：“我是无所谓，你爱说什么，随便你好了，但四小姐是深闺娇女，身份矜贵，你如何能随意拉扯她？”
　　　　汐筱听了，吐吐舌头，却依旧不肯罢休，笑吟吟地道：“自身无所谓，只关心四姑娘，十三哥如今，可是在怜香惜玉？”
　　　　水润轻扬剑眉，想要开口反驳，却又怕汐筱说出更离谱的话，当下只得叹了一口气，不再说话，惜春低眉垂首，粉脸流霞，亦默默不语。
　　　　正尴尬之际，黛玉抿唇一笑，款款行上来解围，向水润道：“十三弟怎么有空过来？”
　　　　水润略略垂首，吸了一口气，这才恢复过来，敛容道：“颉格可汗不久便可抵京，我过来与四哥商量接待事宜，一时累了，出来走一走，可巧看见嫂子，便过来打声招呼。”
　　　　静默片刻，抬头瞧着黛玉，不解地道：“刚才嫂子与汐儿在瞧什么，那样出神？”
　　　　黛玉轻扬红唇，温言道：“四妹妹作了一幅画，我与汐儿苦思冥想，却依旧瞧不出画中涵义，十三弟既遇上了，也是缘分，不妨也过来看一看罢。”
　　　　水润沉吟片刻，含笑道：“原来四姑娘会作画，能欣赏到姑娘的佳作，润实在三生有幸。”说着，便行到案几处，盯着画轴，细细打量，半日后笑了一笑，望向黛玉，皱眉道：“四嫂当真没瞧出来吗？”
　　　　“没有，”黛玉轻轻摇头，低眉掩下心中的思量，含笑道，“这幅画，我看了很久，心中似乎有些明白，却又理不出头绪，实在为难，怎么，难道十三弟明白了吗？”
　　　　水润淡淡一笑，眼睛明亮，一丝明澈从眸中划过，不徐不疾地道：“四姑娘画的，是‘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说着，便看向惜春，轻轩剑眉，轻言细语：“不知我猜对了没有？”
　　　　惜春轻轻“啊”了一声，脸颊由红转白，一时震惊，一时欢喜，神情甚是复杂，半日后才点了点头，低低道：“十三皇子果然高明。”
　　　　黛玉、汐筱听了，互看一眼，又一起望向画卷，汐筱含笑击掌，啧啧道：“四姑娘画得这么隐晦，真亏十三哥看出来，要不然，我一定不知这是什么意思。”
　　　　黛玉点了点头，欣然一笑，指着画卷道：“细看这幅画，这一片彤色，果然是落霞，那个墨点，自然是高飞的孤鹜了，十三弟解得好，解得妙。”
　　　　“嫂子太夸奖了，”水润唇边带笑，摇头道，“其实，这卷画轴，不但隽秀优美，还在画中溶诗，新颖别致，真正了不起的，是四姑娘。”
　　　　惜春听了，轻抿丹唇，溢出一抹清雅笑纹，福身行礼，低低道：“不过是一幅拙作罢了，十三皇子谬赞了。”
　　　　惜春是鲜有笑容的人，如今一笑之下，芳华绝色，竟鲜妍若春晓，娇丽胜红霞，叫人不觉痴住。
　　　　当下黛玉、汐筱见了，亦有片刻的失神，待回过神来，便见水润凝眸于惜春，目光中隐约透出痴迷之意，翩翩风度尽失。
　　　　“昔日伯牙奏琴，只有钟子期能懂，伯牙便将子期许为久久寻觅不到的知音，相见恨晚，”汐筱拍手大笑，眸光飞转，静静在水润、惜春身上流盼，慢条斯理地道，“如今，十三哥与四姑娘，竟都是礼佛之人，又有缘相遇，本就十分难得，而四姑娘的画意，也只有十三哥能解，你们两人，亦是知己了。”
　　　　说着，便拉住水润的衣袖，盈盈道：“千金易得，知己难求，更何况是红颜知己，十三哥，你能遇见四姑娘，实在很幸运呢。”
　　　　水润听了，这才回过神来，担心汐筱继续打趣，便皱起眉头，匆匆道：“汐儿别信嘴胡说，我还有事情要忙，先走了。”
　　　　眸光轻转，落在惜春身上，有片刻的怔忪，片刻的迟疑，最后还是拱手道：“四姑娘请便，润先告辞了。”言罢，又向黛玉颔首致意，方转过身子，快步离开。
　　　　惜春立在原地，看着他渐行渐远，消失不见，眸中千思万绪，在刹那间涌现，像一场绚丽的烟花，璀璨无比，然终究渐渐沉寂下来，归于平静。
　　　　雨中相遇的一幕，虽然不算刻骨铭心，但这位少年皇子的举止谈吐，并没有在她脑海中淡去。而如今，懂得画卷之意的，竟然也是他，如此境遇，实在让她心有戚戚，为之动容。
　　　　佛家讲究的，便是一个缘字，也许，她与这位少年，当真有缘吧，不然，不会在此相逢，不会如斯知心。
　　　　只是，她清楚地明白，人在世俗中，不能随心所欲，有些事情，明知没有可能，便不该去想。
　　　　当下惜春合上眼，微不可闻地叹息一声，面上已然恢复常色，向汐筱道：“汐公主，此画之意，十三皇子已经解出，公主不妨亲自题字，如此，便不会有人起疑了。”
　　　　汐筱轻轻点头，温言道：“我明白了，多谢四姑娘提醒。”行上前来，挽住惜春的手，含笑道：“有了这幅画，我必定能躲过一劫，四姑娘，多谢你了。”
　　　　惜春淡淡一笑，摇头道：“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汐公主不必客气。”
　　　　不禁慨叹，虽然心中清楚，不该胡思乱想，却依旧有几缕思绪，缠绵心中，挥之不去，当下惜春立起身，慢慢道：“林姐姐、汐公主，我有些倦了，要回房歇一歇，失陪了。”说着，便略略屈膝，带了彩屏，足下丝履踩着枫叶，一步一摇地去了。
　　　　汐筱看着她的背影，待她去远后，方蹙眉道：“十三哥刚离开，四姑娘也要走，好奇怪。”
　　　　黛玉默默沉吟，但笑不语，汐筱拍了拍手，亦怡然而笑，压低声音道：“我的眼睛，一向很厉害的，当初我说四哥对嫂子别有用心，后来,果然应验了。现在，十三哥与四姑娘之间，也很是特别，啊，不知他们两人，将来会发生什么故事呢，实在让人好奇。”
　　　　黛玉听了，莞尔一笑，眸中划过一抹调皮，颔首道：“他们之间的故事，我也很期待。”
　　　　汐筱点了点头，以手支额，思量须臾，命身侧的侍女将画卷收好，话语一转，含笑道：“这幅画意义非凡，我还是留着，说不定还能派上用场。至于母妃那边，随便说几句好话，糊弄过去，也就是了。”
　　　　黛玉听了，笑了一笑，应道：“随你吧，母妃素来疼爱你，绝不会有什么严厉惩罚。”
　　　　抬起头来，触目所及处，清风吹拂，落叶纷纷，一点一点，覆住水润、惜春踏步而去的脚印。
　　　　一切依旧，仿佛，他从未来过，她未曾离开。
　　　　然而，黛玉清楚地知道，经历今日之事，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
　　　　  ！
　　　　

    第1卷  第27章 何事秋风悲画扇

　　　　自从识画之事之后，水润频繁到晴梦园走动，也便时常与惜春相见，虽然要恪守深闺礼教，每次不过略聊几句，便匆匆而去，但时日久了，彼此眉间心上，终于渐渐生出一抹情愫。
　　　　水润、惜春皆是谨慎淡泊之人，两人之间的情愫，淡如轻烟，极难察觉。然而，敏锐细心如黛玉、汐筱之辈，却都心知肚明，不过，因他们两人才貌相当，又志同道合，大家都乐见其成，所以并不干涉，只顺其自然、万事随缘罢了。
　　　　时间流转，如箭穿梭，十月很快走到了尽头。到了十一月，初二这天，因是北静王太妃的生辰，黛玉早早起来，送水涵外出后，忙梳洗整齐，换上一身嫣红色百褶云锦宫装，命人唤来奶娘，细细叮咛一番，又让采薇细心照看惜春，方坐上华轿，前呼后拥，至北静王府道贺。
　　　　及到了那儿，北静王妃亲自出迎，笑容满面。两人多日不见，挽着手说笑几句，方一同步往上房。
　　　　进得房中，黛玉明眸流盼，细细打量两眼，便见满厅里都是些穿金戴银、全身珠玉的贵妇人，三五个一群，正围坐着说笑，十分热闹，大约是因时辰尚早，韩夫人并不在其中。
　　　　待各自见礼、坐定之后，北静王太妃忙命丫鬟上茶，侧首注视着黛玉，笑意盈面，怡然道：“四皇妃是贵人，竟也亲自过来，给我这么个老婆子道贺，真让人受宠若惊。”
　　　　黛玉含笑摇头，眉目间有柔和光泽静静流转，温雅如玉，声音亦清婉柔和：“太妃何必客气？我与伊姐姐，是结拜姊妹，彼此情谊深厚，太妃生辰，我自当过来道贺才是。”说着，便命身侧的紫鹃呈上精心准备的贺礼，交给北静王太妃的近身侍婢。
　　　　黛玉嫣然浅笑，盈盈看着北静王太妃，温婉地道：“这是一对和田玉如意，谨以此礼，恭贺太妃福寿双全，长命百岁，事事如意。”
　　　　太妃听了，忙欠了欠身，眉目含喜，展颜道：“皇妃如此用心，真让老身感激不尽。”
　　　　众人正在寒暄闲聊，却有丫鬟走进来，屈膝通报，恭声道：“太妃，贾府的人到了。”说着，往旁边一让，果然便见贾母笑容满面，领着王夫人、史湘云、探春三人，逶迤着走了进来，一同敛衣行礼，又向太妃贺喜奉礼。
　　　　黛玉淡淡扫了一眼，见贾母神态恭敬，其侧的王夫人、史湘云皆盛装华服，眉目间隐见得色，当下微一挑眉，并不理会，只端了一盏香茗在手，徐缓吹散袅袅升起的水雾，一口又一口地抿着，唇边笑容浅淡，呵气能化。
　　　　她这般无动于衷，冷冷淡淡，贾母却毫不在意，与北静王太妃略聊几句，便侧首看向黛玉，脸笑成了一朵嫣色菊花，皱纹尽显，口中温声道：“这段时间，四姑娘在晴梦园停留，劳烦皇妃了。”
　　　　迎春之事，黛玉毫不避嫌，亲自代为出头，惜春出外拜祭，竟被黛玉留下常住，足见在黛玉心里，迎春、惜春两人，占据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这一切的一切，终于让贾母明白，最让黛玉牵绊的，不是自己，而是昔日的众姊妹。
　　　　虽然，最近一段时间，忠王府与贾家颇为亲近，但比较之下，自然是建功北疆、深得君心的四皇子更胜一筹。
　　　　于是，在她心底，不觉渐渐有了一丝期盼，也许，因为有三春在，黛玉依旧能成为贾家的得力依靠。
　　　　黛玉自是看得出她心中所想，心中冷笑不已，因在众人面前，不得不略微克制，当下搁下茶杯，轻抿丹唇，有礼却疏离，轻描淡写地道：“不过是件小事罢了，老太太不必说这些话。”
　　　　抬起头来，瞥向贾母，清澈如水的眼眸中有一缕冰寒的冷光划过，接着道：“其实，四妹妹是怕回家见了笑脸，刺心难受，这才在外面停留，迟迟不肯回去。这内中缘由，我便是不说，老太太也该心知肚明吧？”
　　　　众人闻言，都不解其意，面面相觑，贾母却明白她在暗指迎春之事，面上笑容不觉俱失，唇动了一下，想要继续说几句亲近之言，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只得悻悻移步，行往自己的座位，不再言语。王夫人、史湘云、探春三人见状，忙随了过去，在其身后侍立。
　　　　见成功堵住贾母的嘴，黛玉终于松了一口气，心中极不欲在此地多留，沉吟片刻，立刻站起身来，淡笑道：“刚才进来时，看这园子里有些菊花，开得甚好，我想出去瞧一瞧，失陪了。”
　　　　北静王妃察言观色，明白她心中不快，忙含笑点头，语意温和：“既是这样，黛妹妹请自便，待会儿开了筵席，我再命人请妹妹过来。”
　　　　黛玉点了点头，答允一声，悄悄向探春使了个眼色，又向众人颔首致意，方才带了紫鹃，翩然离开。
　　　　清溪流泉，石桥曲栏，北静王府的景致，一洗富贵奢华，别有一番清雅。只是，因如今已是深秋时节，天气疏朗凄冷，园中繁花均已残败，唯有几丛晚菊静静绽放，一片姹紫嫣红、深黄浅白，鲜妍动人。另有千竿修竹，掩映在雕梁画栋间，青影篁篁，生机勃勃，占尽秋日风华。
　　　　黛玉沿着蜿蜒曲折的回廊，漫步良久，并不赏看菊花，反在郁郁竹林前止步，细细凝视一番，却见竿上有数之不尽的斑痕，有紫色的，有雪白的，更多的是殷红如血，点点滴滴，宛如泪迹一般。
　　　　见了此景，黛玉不觉幽幽叹息，绕着一株青竹，转了几圈，方感慨道：“原来是湘妃竹，看这些斑痕，当真如眼泪一般。”
　　　　话音刚落，便听得风中有女子的细语声缓缓传来：“好久不见，林姐姐别来无恙？”其声清灵明快，似银铃宛转淅沥，悦耳动听。
　　　　黛玉含笑回眸，见一身碧色织锦缂花宫装的探春款步而至，腰间扣着紫色玲珑镶珠丝带，行动之间，衣带翩跹，娉娉婷婷，越发显得身姿窈窕，纤腰如素，娇美动人。
　　　　黛玉细细打量两眼，微点了点头，道：“数月不见，三妹妹越发出挑了。”
　　　　探春听了，唇边不觉溢出一抹璀璨笑纹，盈盈下拜，行礼如仪，嫣然道：“数月不见，林姐姐的身份，越发显赫尊贵，当真是可喜可贺。”
　　　　见到了此时此刻，探春依旧绝口不提迎春，黛玉不觉更是失望，凝眸看着她的笑颜，美目微微颦起，默然不言。
　　　　探春正在高兴之际，并未察觉，唇边依旧笑靥如花，婉声道：“刚才林姐姐向我使眼色，我明白姐姐想与我单独说话，便特意随了出来。”
　　　　一边说，一边行上前来，牵住黛玉的衣袖，眉目间俱是亲热欢喜之意，接着道：“我知道，林姐姐常命人去田庄探望环儿，细心照看，如今，环儿不但衣食无忧，还得了不少时新书籍，各样笔墨纸砚，亦都是极好的贡品，好姐姐，真是多谢你了。”
　　　　黛玉微抿红唇，淡淡地道：“不过是件小事罢了，三妹妹不必客气。”轻挑烟眉，目光在探春身上微转，顿了一下，方道：“三妹妹近来可好？”
　　　　探春闻言，面上笑容渐渐敛起，消失不见，丹唇吐出一声幽叹，压低声音道：“劳林姐姐动问，最近这段时间，我过得很一般，不，应该说，是很不好。”
　　　　听了这话，黛玉眉心深拢，凝眸看着她，目光中透着询问之意。探春凤眼微阖，眉目间笼上一层烟云般的惆怅，郁郁道：“林姐姐待我，素来亲厚，我的事情，自然不必瞒林姐姐。忙完二哥哥的婚事，老太太、太太便开始筹划我的终生，期盼着能寻一门好婚事，光耀门楣。但林姐姐也知道，这京里的王孙贵族，几乎都已娶亲了，略高一些的，以我们府上的门第，实在难以相配，如何敢奢望？近来太太常在我耳边说，王家的英华姐姐嫁到忠顺王府，虽然只是个侧妃，却也十分显赫，比起一般人家的正室夫人，不知强多少倍。我估摸着太太心里，必定打算将我也送到哪个权贵之地，当个侧妃什么的，好给贾家添几分光彩。”
　　　　听了这番含悲带伤之语，黛玉不觉心生怜惜，低叹一声，脸色慢慢缓和下来，轻言细语道：“原来妹妹处境如斯艰难，实在让人堪伤。”说着，便挽住她的手，眉目间俱是和善亲近之意。
　　　　探春微低眉睫，眸光似水，盈盈流波，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唇边却微笑道：“好几个月未见，林姐姐对我，依旧一如从前，当真让我感动。”
　　　　随手挽了挽散落鬓边的秀发，长叹一口气，接着道：“罢了，不开心的事情，不必多谈，刚才我从远处行来，见林姐姐在这里驻足徘徊，看林姐姐的模样，似乎很喜欢这些竹子呢。”
　　　　听得她蓦然转换话题，黛玉自是吃惊，微点了点头，应了一声，正要命紫鹃去看看韩夫人是否已到时，却听得探春继续道：“娥皇、女英因舜之死，以泪洒竹，伉俪情深，由此可见一斑。”
　　　　说着，伸出纤手，细细抚着湘妃竹，唇边笑意清浅，低低道：“不过，舜这个人，福气实在好，竟能得娥皇、女英一对姐妹，相伴左右，实在让人感佩羡慕。人说，‘君妃二魄芳千古’，不但是赞她们待舜情意深厚，也是称颂两人温柔贤惠，不嫉不妒，品德俱馨。依我看，也幸亏娥皇、女英两人是亲姐妹，才能和睦相处，成为佳话。”
　　　　听了这番话，黛玉面色发白，已经隐约明白过来，心头突地一跳，微微作痛，分不出是什么滋味。
　　　　纵然如此，黛玉心中依旧存了一丝期盼，便瞧着探春，娇笑了一声，徐声道：“三妹妹特意说娥皇、女英，到底是什么意思？”
　　　　探春闻言，慢慢垂下头，满面通红，纤长如鸦翅的睫毛忽闪着，仿佛片刻之间，无数心事氤氲在她的心间，也开在她的眉心，讷讷良久，最后终于小声道：“林姐姐何其聪慧，我的意思，又如何会不明白呢？”
　　　　这样的回答，是黛玉始料不及的，心中再不愿相信，也不得不相信了。
　　　　须臾之间，便有无数的念头思绪，涌上黛玉的心头，纷乱缠绕，是震惊，是苦涩，还是酸楚，自己也无从分辨。
　　　　细白的牙齿在唇上轻轻一咬，黛玉极力镇静下来，凝眸于探春，淡淡地道：“原来如此，倒不知是什么时候，妹妹有了这样的心思？”
　　　　她言语中的冷淡，探春并没有察觉，粉面流霞，一直红到耳根，含羞带怯地道：“这两个月，老太太、太太常在耳边念叨，我也没有法子，自己日夜思忖，觉得若是能伴在林姐姐身边，必定很好，才……”
　　　　她没有说下去，然真实的原因，黛玉却已心知肚明。是水涵平定北疆、得胜归来，获封为王之后，她才起了心思吧？
　　　　念及此，黛玉杏眼微合，唇边的笑意不觉疏落下来，哀伤自心头层层叠叠生起，不可抑止，似深入骨髓一般。
　　　　立在一旁的紫鹃深深蹙眉，虽然不明白她们话中深意，然见了黛玉如斯神情，自是吃惊不已，迟疑半日，终于开口道：“姑娘，三姑娘，你们在说什么？我怎么一句也听不懂。”
　　　　黛玉淡笑不答，只依旧看着探春，静静地道：“今儿个，三妹妹说这些话，只是妹妹自己的想法，还是，整个贾家的意思？”
　　　　探春垂下头，满面娇羞，沁出玫色的红晕，默了半日，方动一动唇，语意低柔：“前几天，我悄悄问过老太太，老太太说，四皇子本是人中龙凤，如今平定北疆，更是前程无量，林姐姐又心地纯善，待我们这些旧时姐妹，一向十分亲厚，宛若亲姊妹一般，所以，并没有异议。至于太太那边，我并没有问，不过，想来她也不会反对的。”言语之际，耳垂上两片翠色柳叶玉坠子轻轻摇曳，晃出明雅的光圈，萦绕在她脸颊上，平添了几分娇柔美丽。
　　　　黛玉听了，不觉暗自叹息，这样的主意，贾家人又如何会反对呢？自己问这个问题，实在有些多此一举。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此时此刻的她，终于深刻体会到内中深意。
　　　　初次相遇时，眼前的这个女子，笑容纯真，容色温雅，浑身上下，如山涧流水一样清纯明澈。到如今，竟会变成这副模样，如何不让人伤怀？
　　　　原来，皇家富贵，锦绣繁华，是这样的迷人心魂呀。
　　　　一时之间，黛玉心中百转千回，纷乱如麻，暗自冷笑不已，脸色却依旧平静淡泊，不见一丝波动。
　　　　探春抬起头，看一看黛玉，见了她的神色，不觉大是安心，红唇轻吐出一口气，言语中微带自伤之意：“其实，我只是个庶出的姑娘，身份低微，如何敢痴心妄想，嫁入皇室？只是，老太太、太太她们，已经拿定了主意，要用我来攀附权贵，我只是个小女子，如何能够违逆呢？”
　　　　说到这里，行近半步，注视着黛玉，声音越发低微而轻柔：“以四殿下的身份，绝不能只有一个正妃，这是必然的。我与林姐姐，虽只是表姐妹，实则情同姐妹，彼此的性格脾气，都是深知的。倘若林姐姐答允我的提议，我心里感激林姐姐的成全，又有昔日的情分在，一定会小心伺候，绝不敢有半点越矩之处，更不会违逆林姐姐的心意。如此，比起寻一些不知底细的女子，不知要强多少倍，林姐姐，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听到这里，紫鹃终于明白过来，瞪大眼睛盯着探春，目光中满是不可置信之意，凝声道：“三姑娘，你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你想嫁进晴梦园，与我们姑娘共侍一夫吗？”
　　　　探春粉面含羞，缓缓低着头，静默不语。紫鹃见状，不由气愤不已，双眸泛光，似两簇小小的火苗跳跃燃动，语意低沉冰寒：“三姑娘，我从来不知，你竟是这样的女子！二姑娘……二姑娘离世，你没有过来探望，我们姑娘很是失望，但是，她念着往日的情分，不但不肯责怪，还担心你的处境，想着帮你寻一个佳婿，让你终生有靠。姑娘选的人家，我也知道，是一个正二品朝臣的独生子，才貌双全，前程无量，千中难求其一。姑娘待你如此真心，我万万没想到，你竟然会用这样的方式，来报答我们姑娘！你扪心自问，如此忘恩负义、薄情寡义的你，配与我们姑娘姐妹相称吗？”
　　　　听得紫鹃来势汹汹，语气不善，探春不禁吃了一惊，回望着紫鹃，默了片刻，深深蹙眉，沉声道：“林姐姐还没答话呢，你是什么身份，竟然敢这样跟我说话？”
　　　　紫鹃听了，也知自己太过心急，越矩失言，怔了一下，便侧头看向黛玉，声音转柔：“姑娘，你怎么说？”
　　　　黛玉抿起唇，冷冷看向探春，唇际浮起一抹浅浅的笑纹，清淡而疏离，不徐不疾地道：“娥皇女英，的确是人间佳话，但是，舜帝的福气，并不是人人都能有的，也不是人人都向往的。一生一世一双人，才是性情中人毕生所求。四哥曾告诉我，能与我相守到老，于愿足矣。所以，贾姑娘的心意，还是留给其他人吧。”
　　　　探春听了，不禁有些出乎意料，面上黯然失色，旋即释然微笑，徐声道：“四殿下待林姐姐，实在很好，只是，四殿下是皇室贵胄，三妻四妾，是理所当然之事，没有人能够改变，这个道理，林姐姐心里，一定很明白的。比起选素不相识的女子，还是旧时相识，更妥当一些。我与林姐姐，自小便情谊深厚，无话不谈。姊妹之间，绝不会有拈酸吃醋之事，便是再有其他女子出现，也必定会相互扶持，不离不弃，实在很好。何况，多了我们贾家相助，四殿下手中，也能多一些筹码，实在一举两得。”
　　　　凝眸于黛玉，眉目间温情似水，婉转流光，声音亦和婉轻柔：“林姐姐，我做这个决定，并不只是为了我自己，也是在为姐姐着想，我的心意，林姐姐可明白？”
　　　　见她依旧执迷，满口花言巧语地迷惑人，黛玉目光转冷，露出几许怒意，寒声道：“是吗？如此说来，我倒要感激你，处处为我着想了？你这番话，说得真是冠冕堂皇，天花乱坠，不过，我倒是想问一声，你见过哪家的妹妹想跟姐姐争丈夫的？你当真将我当成傻子，以为我能任你揉捏吗？”
　　　　樱唇弯起，划出一道新月般微凉的笑纹，声音亦淡得没有任何温度：“倘若四哥不是皇子，贾姑娘还会为我着想吗？倘若此次征战突厥，四哥没有得胜归来，贾姑娘还会有这样的心思吗？”
　　　　彼时，黛玉眸光澹澹，一清如水，带着无数的明朗了然，似乎能看透人心。在这样的目光下，探春想要开口辩驳，唇动了一下，却又说不出话来。
　　　　她的心思，黛玉如何会不知，当下冷笑一声，道：“四哥是否要娶三妻四妾，暂且不论，但是，我是你的亲表姐，四哥是你的表姐夫，你竟动了这样的心思，实在让人心寒。亏这些日子，我还想着为你筹划，现在看来，我真是病得不轻。”
　　　　退开两步，一双明眸冷冷落向探春，沉声道：“以前的情分，不必再提，从今日开始，我与你，不再是姐妹，我们桥归桥，路归路，两不相欠，两不相干！”
　　　　见黛玉如此生气，竟脱口说出断绝关系之言，探春始料不及，心中不禁涌起一阵后悔，可这后悔并没有维持多久，不过片刻的功夫，便消散得无影无踪。
　　　　当下探春抬起眼，紧紧盯着黛玉，凝眉道：“我是一片好意，四皇妃却不领情，哼，没有我，也会有别人，皇妃以为，凭你一人之力，能永远留住位高权重的四皇子吗？”
　　　　黛玉抿住双唇，眸光一闪，已含了无尽冷意：“这是我自己的事情，不须贾三姑娘操心，贾姑娘如此行径，将来只怕难有好下场，还是好自为之吧。”言罢，拂一拂衣袖，转身便走，踏步如飞，离开青竹林。
　　　　探春的身影，虽已渐渐淡去，但方才一番话语，依旧沉沉压在心里，让人几乎不能呼吸。
　　　　清风拂过，花木竹枝，皆摇得支离破碎，一颗芳心，亦碎到如斯田地。
　　　　郁郁不平之际，黛玉扶住紫鹃的手，沿着曲曲折折的回廊，漫无目的地行走，眉目间哀愁一片。
　　　　一片真心，殷殷切切，却尽付与流水，让人情何以堪？
　　　　深蹙秀眉，一声长叹从黛玉唇边溢出，原来，从一开始，与探春结交，便是错的呀。　
　　　　彼时已近午时，日光疏朗，如金子一般闪亮泛光，天空凝成一湾碧蓝的秋水，格外高远。
　　　　天气如斯晴朗，然而，即便阳光澄澈，都不能照亮朱阁碧苑里，黛玉黯然悲凉的心境。
　　　　紫鹃无计可施，只得陪着她漫步，迟疑良久，才叹道：“姑娘，我知道你心中很难受，只是，事已至此，你还是想开一些，别太在意了。”
　　　　黛玉听了，默了半日，方摇了摇头，低低道：“紫鹃姐姐不必担心，走了这么久，我已经想通了。”
　　　　抬起头来，看一看天际轻卷轻舒的浮云，长叹一口气，接着道：“人生在世，只应在意值得关心的人，至于其他的，实在不必在乎。贾家的三姑娘，这般贪恋富贵荣华，哪里值得让我难过了？不过，说起来，这么长的时间，我不但没看出她的真面目，反而还将她看做推心置腹的好姐妹，实在错得离谱。”
　　　　紫鹃低低一叹，语带感慨之意：“人心本是世上最难看懂的东西，姑娘一时认错，实在情有可原。”
　　　　黛玉轻轻点头，微微一笑，眉目间俱是释然之意，声音亦转为平和：“不过，这样也好，吃一堑，长一智，经过今日之事，我终于更加明白，‘知人知面不知心’这句话，实在入木三分。以后，我再与人结交，绝不会再被表面现象蒙蔽。”
　　　　听了这话，紫鹃满面怡然，颔首道：“姑娘能这样想，实在很好。”
　　　　黛玉抿起丹唇，笑意清浅，话语一转，软声道：“罢了，时候不早，也快开席了，我们还是过去吧。”
　　　　紫鹃闻言，不由面生不虞，咬唇道：“回上房，就得再见到贾家人，实在让人难受，不如现在就离开罢。”
　　　　黛玉听了，缓缓摇头，一脸的云淡风轻，含笑道：“今天是太妃的生辰，如果提前离开，实在太失礼。至于贾家那些人，不过是陌路人，姐姐何必在意？”说着，便挽住紫鹃的手，重新折回上房。
　　　　此时，房内屏开鸾凤，褥设芙蓉，众宾客皆已来齐，十分热闹。大家谦逊半日，最后依旧按品级坐了，听戏吃酒。
　　　　饮宴之时，贾府众人果然频频侧目，看向坐在上首的黛玉，眸光复杂，辨不清是气恼还是忿恨。黛玉也不理会，目不斜视，淡然应对，神色间不见一丝波动。
　　　　少时，酒菜上齐，众人浅斟缓饮一番，便道了叨扰，起身告辞，各自回程。
　　　　  ！

    第1卷  第28章 两相邂逅论今昔

　　　　回到晴梦园后，黛玉换过衣服，略歇了一会儿，便带上紫鹃，取路步往绛云轩，照看孩子。
　　　　一时进得轩中，采薇忙敛衣相迎，坐在窗下的惜春微微抿唇，搁下手中的书卷，起身道：“林姐姐回来得好早。”回身看一看摇篮，笑意清妍，接着道：“两个孩子吃饱了，正在睡觉，姐姐放心罢。”
　　　　黛玉点了点头，行到摇篮旁细看，软声道：“有劳妹妹照看了。”
　　　　惜春含笑摇头，怡然道：“孩子乖巧得很，并不需要劳神费力。”
　　　　说话之际，抬眸一瞧，见黛玉、紫鹃虽然和颜悦色，眉目间却都带有郁郁之意，虽然浅淡，但若是细看，仍旧能够看出。
　　　　惜春不觉吃了一惊，深深凝眉，问道：“林姐姐脸色不太好，瞧着倒像是跟谁生了气似的，到底怎么了？”
　　　　黛玉听了，眸色转凉，笼上深浓的怅惘，摆了摆手，屏退轩中众人，只留下贴身侍婢，闭目叹息不语。
　　　　惜春见状，更是惊愕不已，怔怔凝眸看着她，思量半日，咬唇道：“我记得，林姐姐今日之行，除了拜寿道贺之外，还有意给三姐姐牵红线，怎么，难道事情没办成吗？”
　　　　黛玉眉心深拢，犹自沉吟，紫鹃已冷笑出声，幽声道：“的确没办成，因为，三姑娘自己早有打算，想要嫁进晴梦园来。”定了定神，将今日竹林之事细细叙了一遍，最后一字字地道：“我从来不知，三姑娘竟是这样的女子，哼，我们姑娘待她那么好，嫁给四殿下的话，她怎么说得出口？”
　　　　惜春不待她说完，早已变了脸色，拂袖道：“三姐姐实在糊涂。”沉默良久，启唇幽然一叹，行上前来，挽住黛玉的手，娓娓道：“好姐姐，你不要伤心，为这样的三姐姐，不值得。”
　　　　黛玉轻轻颔首，婉然道：“我明白的，今后，我只将她当成陌路人，她是好是歹，与我毫无关联。”
　　　　惜春听了，这才稍微释怀，沉吟片刻，深深蹙起烟眉，话语一转，长叹道：“经此一事，老太太定然明白，林姐姐绝不会再与贾家亲近，失望之下，一定会对忠顺王府更加俯首帖耳，死心塌地了。”
　　　　黛玉微抿丹唇，也不在意，淡淡地道：“随她去吧，我才不想理会呢。”抬起眼眸，凝睇着惜春，须臾之间，心头有千思万绪涌出，千难万难，最后终于还是道：“四妹妹，之前我以为，只要不理会老太太，只与昔时姐妹来往，便没有大碍，不再与贾家牵连，却一直忘记，其实，你们始终都姓贾。所以，现在，我要问一声，妹妹心底，到底想何去何从，不如早些拿个主意。”
　　　　说到这里，低叹一声，拉起惜春的手，轻言细语道：“我的意思是，倘若妹妹愿意继续留在这里，便须与贾家断绝来往。我将你当成亲妹妹，才这般坦诚，你千万不要生气。”
　　　　“以林姐姐的身份，实在不能与贾家牵扯不清，”惜春摇了摇头，脸上并无不虞之色，声音宁和，“林姐姐说的，都是推心置腹之言，我并不糊涂，如何会与姐姐生气？”
　　　　听她言语如此温雅，黛玉这才放下心来，握紧她的手，颔首道：“好妹妹，多谢你体谅。”
　　　　惜春略微垂首，语意低沉，却带着决绝之意：“林姐姐对我，亲如姐妹，我自然不该给林姐姐带来任何困扰。今儿个，我便与贾家彻底断绝关系，不再来往。”
　　　　默默沉吟半日，转身行到窗下，从放针线的小箩筐里拿出一把小剪刀，抿唇淡笑，绞了一缕秀发，交给侍立在侧的彩屏，断然道：“彩屏，你到贾家走一趟，将这头发交给他们，就说我要留在这边，不会再回去，也不再是贾家人。”
　　　　彩屏杏眼圆睁，呆呆接了头发，满面震惊，却又不敢违逆，只得点了点头，答允下来。
　　　　见她一脸羞怯，神色呆怔，采薇不由心生不忍，便行上前来，抿唇道：“让彩屏姑娘独自回去，似乎有些不妥，不如由我陪着吧。”
　　　　黛玉怡然点头，赞许一笑，道：“如此很好，劳烦姐姐了。”说着，便命人打点车轿，送彩屏、采薇出门。
　　　　待事情安妥后，紫鹃唇角飞扬，含笑望着惜春，点头赞道：“到底是四姑娘，又干脆又利落，实在让人敬服。”
　　　　惜春微抿丹唇，眉目间俱是清华之意，云淡风轻地道：“紫鹃何必说这些？从那天决定留在这里开始，我便拿定了主意，要与贾家决裂，如今付诸行动，本就是情理之中的事。”
　　　　傍晚时分，黛玉、惜春正在用晚膳，彩屏、采薇方才相携着从外面回来。彩屏敛衣行礼，复命道：“我已经按照姑娘的吩咐，将头发交给老太太了，采薇姐姐也将姑娘的话一字不漏地回了。老太太正在生气之际，听了我们的话，更是气恼，说姑娘丝毫不顾念亲恩，如此不肖，她也不愿要姑娘这个孙女了。她让姑娘好自为之，将来若是有了不好，千万不要后悔。”
　　　　惜春听了，也不在意，只冷笑一声，淡淡地道：“如此很好，大家一刀两断，今后，谁都不必再牵扯谁。”
　　　　转过身来，拉住黛玉的手，笑意盈然，眨眼道：“林姐姐，从今以后，我便只能依靠你了，你要供应我吃穿，好好养着我呀。”
　　　　惜春素来清冷，鲜少露出小女孩的娇软之态，此刻见了她的神情，黛玉不觉“噗哧”一笑，颔首道：“这是自然，妹妹安心住在这里，不必操心其他。”
　　　　抬起眼眸，盈盈看着惜春的秀颜，嫣然道：“我自然愿留妹妹在此长住，不过，女大不中留，只怕用不了多久，妹妹便会有自己的家了。”
　　　　惜春听了，自是明白她在暗指水润，莹白如薄玉的皮肤盈出珊瑚色的红晕，仿佛能沁出血来，娇羞无限。
　　　　黛玉见状，不觉莞尔，唇边笑容转深，看来，惜春的一颗芳心，已经系在水润身上了。
　　　　时光如流水逝去，转眼菊花落尽，冬寒渐起，天气一日冷似一日。因年关临近，朝廷诸事繁杂，加上要迎接四方使臣，更是忙得不可开交。
　　　　即便如此，水润到晴梦园的次数，依旧有增无减，风雨不改。见他如此执着，水涵甚是感慨，以合力处理朝政为由，命人将书房收拾出来，留水润暂住下来。如此，水润与惜春见面的次数，便越发多了，彼此之间的情愫，也渐渐浓厚起来。
　　　　如斯情景，看在黛玉、水涵眼里，自是欢喜的，但因事情尚在未定之际，便也不肯推波助澜，只嘱咐了侍从丫鬟，不许议论闲话，一切顺其自然。
　　　　不久，水涵联合北静王、南安王，上奏请命，清查历年军饷。水凝并无异议，因有四方番国朝贺之事要料理，此事便只由户部一力承担。
　　　　虽然任务繁重，但好在户部尚书清正廉明，恪尽职守，领着部下，不理外事，只管细细清点各项账目，以待来年审核。
　　　　时间流转，十一月中旬，突厥颉格可汗如期抵京，加上先期到达的柔然、吐蕃、高丽、暹罗、缅甸等国，所有来朝贺的番邦，皆已云集天都，京中蓦然添了几分热闹，更是繁华似锦。
　　　　因水凝有意与柔然、吐蕃联姻，因此，此次觐见，除各样贡品之外，两国还带了一名皇族绝色美女，以缔结姻亲。
　　　　番国甚多，但明眼人都知道，势力决定一切，突厥与天朝一场交锋，虽然以败告终，但颉格可汗是精明能干之辈，只要休养生息两三年，国力依旧能恢复成之前的雄厚强盛。因此，诸国之中，最受重视的，便是刚与天朝结盟的突厥。
　　　　不出所料，颉格可汗到京之后，忠顺王、水澄陆续至四驿会馆，亲自探望看视，殷勤亲厚，均有暗中将之拉拢之意。
　　　　然令人出乎意料的是，颉格可汗因早与水涵、水润、秦裔三人相识，虽然起先在战场上，兵戎相见，斗得不可开交，但因彼此均是武略出众之辈，便惺惺相惜，成为莫逆之交。因此，颉格可汗并不理会忠顺王、水澄，只与旧相识亲近。
　　　　不久，皇帝下旨，因各国统帅、使臣均已来齐，择定二十八日黄道吉日，赐宴太和殿，命文武百官、内宫妃嫔及诸王妃、二品以上臣工内眷进宫陪侍。
　　　　及到了这一日，清晨起来，水涵打点妥当，立时便进宫去了。黛玉命人唤来奶娘，细细叮咛一番，又让采薇细心照看迎春、惜春，方换上一身明红色鸾凤朝服，坐轿进宫，径直至永寿宫觐见过太后、皇后，陪着说笑闲话。
　　　　行至正殿，黛玉明眸轻转，四下环视，便见满殿鬓香鬟影，济济一堂，众妃嫔早已来到，正陪坐着说话，三皇妃、八皇妃带着府中侧妃，分立在一旁伺候。
　　　　黛玉淡淡一笑，从容上前行礼，太后忙挽住她的手，细细瞧了两眼，赞道：“玉儿生育之后，身子依旧纤秀，如今穿这身朝服，越发出挑了，真让哀家移不开眼。”
　　　　“皇祖母夸奖了，”黛玉含笑欠身，徐徐道，“皇祖母的气色瞧着很好，容光焕发，瞧着年轻了好多。”
　　　　“呵呵，你这孩子，嘴真是甜，”太后盈盈浅笑，眉目间神采飞扬，怡然道，“不过，能看着四方来贺，哀家的确很高兴。说起来，这全靠涵潼、南安王他们平定北疆，远扬国威，才能如此。”
　　　　房中众人听了，免不得跟着含笑凑趣，一片称颂之声，然笑容背后，是真心实意，还是惺惺作态，便耐人寻味了。
　　　　待安静下来后，皇后便瞧着黛玉，笑问道：“坤英、娴宁怎么样了？”
　　　　“多谢母后关怀，”黛玉唇边含笑，声音清婉，“孩子很好，玉儿本想将他们带进宫，让皇祖母、母后瞧瞧，却又怕冻着他们，便只得罢了，还请皇祖母、母后勿怪。”
　　　　太后含笑摇头，神色柔和，温颜道：“坤英、娴宁的身子要紧，你小心一些，理所当然，哀家怎会见怪？若是想念他们，哀家自会去晴梦园探望，反正路也不远，出去走一走，也是好事。”
　　　　眼眸一转，看向侍立在侧的婉灵、安平，淡淡笑道：“想必玉儿还不知道，刚才澄儿的侧妃告诉哀家，说已经有三个月的身孕了，想来，过不了多久，坤英、娴宁便能添个玩伴了。”
　　　　黛玉听了，不免有些吃惊，却依旧定下心神，行到安平面前，温言道：“恭喜萧侧妃。”说着，又望向脸色略白的婉灵，唇角露出得体温婉的笑容，颔首道：“原来婉妹妹要当嫡母了，大喜呀。”
　　　　婉灵默然，静静回望着她，一双丹凤眼里，深浅难辨，心中五味杂存，纷乱如麻。
　　　　便是这个女子，将安平推到自己夫君身边，使得安平夺走了属于自己的爱宠，如今，安平已然有孕，今后，自己的处境，更是堪伤。
　　　　自己落得如斯下场，反观这个女子，不但顺利诞下一对龙凤胎，还已成为一品嘉国夫人，风光无限。那明丽鲜妍的朝服，红艳端秀，一直刺入心中，催得嫉恨如野草一般疯狂生长，几乎要将理智完全湮没。
　　　　思绪沉浮了瞬间，婉灵将手指深深掐入掌心，终是忍耐下来，垂首低眉，掩住眸中的嫉妒和气恼，软声道：“多谢四嫂。”
　　　　四下一瞧，见众人都在太后、安平跟前说笑，便行了一步，悄然凑近黛玉，压低声音道：“四嫂勿要得意太早。以四哥的身份，迟早也是要立侧妃的。四嫂生得这般单薄，将来的处境，不知会怎么样，实在让人好奇呀。”
　　　　黛玉听了，面色微变，思绪一转，不禁又忆起在北静王府里，与探春交谈的情景，更觉刺心，停了一停，轻扬唇角，划出新月般优美的弧度，脸色恢复成之前的风轻云淡，淡淡地道：“这件事情，是我们府上的家事，不劳婉妹妹操心。”
　　　　说着，便缓缓转过头，不再理会婉灵，只依旧随着众人，品茶闲话，陪太后用了午膳，依例服侍其午休，方才静静退出。
　　　　出得永寿宫，汐筱便挽住黛玉，含笑道：“在殿里呆了好久，真是烦闷，好嫂子，我们去御花园逛一逛，好不好？”
　　　　黛玉听了，还未答话，身旁的宫娥出声止道：“奴婢听闻，突厥的颉格可汗已经进宫，现在正在游园，不如回避了吧。”
　　　　汐筱闻言，撇了撇嘴，满不在乎地道：“什么大人物，凭什么要我避着他？何况，这么大的园子，一定会遇上吗？哪有那么巧？”说着，便摆手挥退宫女，径直拉了黛玉，步往御花园。
　　　　彼时已是初冬时节，天气凄寒，园中繁花尽败，唯有几丛早梅迎寒傲立，悠然绽放，映着雕梁画栋，风姿嫣然，美艳动人。
　　　　两人沿着回廊，静静行走，汐筱侧头看向黛玉，凝眸道：“刚才大家都在聊天，我却瞧见嫂子脸色有变，八嫂与嫂子，到底说了什么？”
　　　　“汐儿实在细心，”黛玉默了半日，低叹一口气，声音低缓，“婉灵对我很不满，说过不了多久，晴梦园也会添侧妃，让我小心一些。”
　　　　汐筱听了，拂一拂衣袖，冷冷道：“当日八嫂不怀好意，想将安平推给哥哥，后来被嫂子逆转，如今，落到如此地步，完全是自作自受，经历这样的事情，八嫂不但不肯改过，还依旧小肚鸡肠，成天只想着算计嫂子，实在让人气恼。”
　　　　黛玉心中忧愁深浓，长叹不语，汐筱秀眉深蹙，亦无心再开口，便拉着黛玉，低眉默默行走。
　　　　两人沉思之际，已经转过蜿蜒的九曲回廊，远远望见前面有几个人，细看之下，却是水润、秦裔陪着一位紫衣男子，缓步而行，不时伸手指指点点，神态悠闲。
　　　　因彼此距离已近，水润的声音温雅明晰，缓缓飘入耳边：“我记得可汗提过，想在我们这边选一位汗妃，联姻续好，说起来，可汗来京，也有不少日子了，润想问一问，不知可汗对京中女子有何看法？”
　　　　那颉格可汗闻言，默了一下，方答道：“我与十三皇子、南王爷在战场相识，彼此惺惺相惜，因此，本汗也不愿扭捏，还是开门见山，坦诚相待罢。”
　　　　他汉语说得颇不错，语调爽朗明快，入耳清越如水，然接下来的话，却让人气得目瞪口呆：“本汗在天朝见的女子，实在很美，便是寻常的宫娥、侍婢，也生得十分清秀娇丽，让人惊叹不已。只是，这些女子，太过胆小，在本汗面前，常常畏缩成一团，连句整齐话都说不出来，实在无趣。哎，仔细想一想，天朝的少帅，运筹帷幄，驰骋沙场，当真是无比英勇，女子却这般柔弱，只怕吹风能倒，男女相比，简直一个是天，一个是地。”
　　　　话音未落，黛玉、汐筱已经不约而同地蹙眉，黛玉自知要克制，不可随意开口辩驳，汐筱却是快言快语之人，加上忧心水涵、黛玉的处境，心情郁郁，如今又听了这样的话语，哪里按捺得住，当下拂一拂长袖，扬声道：“可汗此言差矣，不是我们天朝女子太柔弱，见不得人，而是可汗的尊容，生得太过威严，难免让人望而生畏，不敢靠近。”
　　　　此言一出，前面之人一起回过身来，满面震惊之色，黛玉见状，避无可避，只得叹息一声，拉了拉汐筱的衣袖，一起敛衽，微微屈膝，行礼如仪。
　　　　行礼之际，两人略略抬起眼眸，悄然细看，却见那可汗不过二十四五岁的年纪，剑眉飞逸，神采奕奕，面容俊朗，棱角分明，豪迈中自有一分勃勃英姿，乌黑双眸却幽深无底，衬得其人如同一把出鞘利剑，寒光迫人。浑身气度，虽然有别于中原男子，却也是个极难得的出众人物。
　　　　黛玉、汐筱打量之时，颉格可汗亦不动声色地瞧着两人，映入眼帘的，是一双极年轻的女子，韶光正盛，气韵各别，然容色都秀丽到十分，眉目清秀如画，身姿婀娜如柳，仪态高贵雍容，娉娉婷婷，宛若天仙一般。
　　　　颉格可汗睁大眼，眸中不由自主地透出惊艳之意，出了半日神，才呐呐道：“这两位女子，是什么人？”
　　　　水润听了，无可奈何，只得指着黛玉，引见道：“这位嘉国夫人，是四哥的正妃。”眸光一转，看向汐筱，接着道：“至于这位，便是四哥的同胞妹子。”
　　　　颉格可汗轻轻颔首，拱手与众人重新见礼，待安妥之后，颉格可汗扬一扬唇角，缓缓望着黛玉，徐徐道：“四皇子文才武略，十分出众，本汗心里一直十分好奇，能与四皇子结为连理的女子，不知会怎样风华绝代，如今一见，果然与众不同。”
　　　　黛玉听了，浅浅一笑，正要客套几句时，汐筱已冷笑道：“刚才可汗还说，我们女子柔弱无能，如今见我嫂子生得美，便立刻改口，堂堂一个可汗，竟然自相矛盾，实在让本公主大开眼界。”
　　　　汐筱虽然身份矜贵，但素性温雅平和，进退从容，从不曾有过失礼之言，因此此话一出，水润、秦裔、黛玉都为之一怔，面面相觑，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颉格可汗亦十分惊讶，睨着汐筱的秀颜，眸中闪过一抹玩味的笑意，缓声道：“本汗生平，也见过不少女子，公主是第一个敢这么说话的人。”
　　　　汐筱本想反唇相讥几句，就此罢了，如今见了他幽暗莫测的神情，不由怒上加怒，声音中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清冷：“可汗是贵宾，有可汗在此，依照礼仪，本公主与嫂子自当回避才是，但听了可汗刚才的话，本公主心里很不舒服。”
　　　　说到这里，沉吟片刻，唇边蓦然溢出一缕浅淡笑纹，接着道：“可汗说，在可汗面前，我们天朝女子，连句整齐话都说不出来，既是这样，我们不如到前面的凉亭坐一坐，一起聊几句，让可汗看一看，我们这些女子，是否当真无能。”
　　　　颉格可汗闻言，自是出乎意料，顿了一下，似笑非笑地盯着汐筱，颔首道：“公主是金枝玉叶，身份矜贵，公主发了话，本汗自当遵从。”
　　　　汐筱听了，便不再言语，扯住黛玉的衣袖，踏步如飞，行往凉亭，颉格可汗淡淡一笑，立刻随了上去，水润、秦裔无奈，互看一眼，只得也跟了上来。
　　　　及进了亭中，众人分宾主坐下，立时便有宫娥上来，送了茶点、香茗，方恭敬地退到远处。
　　　　待安静下来后，汐筱扣住瓷杯，抿了一口茶，盯着颉格可汗，声音清淡无波：“可汗的汉语，说得很不错，想必学了很长时间吧？”
　　　　颉格可汗淡淡一笑，悠然道：“公主过奖了，不过，本汗的汉语，的确是小时候便随人学的。”
　　　　听了这话，黛玉眸色转凉，一颗心清寒如冰。原来，从一开始，这位可汗便有侵略中原的野心呀。虽然为形势所迫，暂且议和了，但自小便有的抱负，如何能够轻易淡去？
　　　　思绪一转，不由又想起那日水涵说过的话，也许三年，也许五年，边疆会再起战乱，到时候，想必又是一场惊天风云吧？
　　　　黛玉想到的，汐筱自然也念及到了，当下冷笑出声，面沉如水，舒出一口气，一字字地道：“原来，可汗对我们中原，这么有兴趣呀。”
　　　　颉格可汗闻言，笑容凝在嘴角，面色转僵，十分尴尬。秦裔吃了一惊，忙行上前来，打圆场道：“那些都是以前的事情，何况，如今，可汗已经与我们握手言和，公主何必旧事重提？”
　　　　汐筱听了，唇角带笑，却掺杂了寒雪般的冰冷：“我虽不理朝政，有些事情，却还是明白的。北疆一战，我们这边，不知有多少将士，死在那边，马革裹尸，萧索悲凉，举国上下，消耗了成千万的纹银，如斯境况，又岂是一句握手言和，便能彻底了断的？何况，此次可汗与我们结盟，内中到底有几分真意，还辨不清呢。”
　　　　颉格可汗听了，微眯起眼睛，眸中凝起丝缕冷光，唇动了一下，想要反驳，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一旁的水润见状，不禁脸色大变，瞪着汐筱，心慌意乱之下，竟连汐筱的闺名也脱口而出，厉声喝道：“可汗是贵宾，汐儿不可妄言冒犯。”
　　　　见汐筱一反常态，言语中咄咄逼人，寸步不让，黛玉亦十分吃惊，吸了一口气，慢慢定下心神，心中蓦然生出一个念头，山重水复，路在回旋处。今日之遇，也许是一个契机，也许，能够借此机会，说服这个可汗，搁浅再掀战火、踏兵中原的野心。
　　　　纵然明知内中希望，其实极其渺茫，但有了此念后，黛玉便不能再舍下，须臾之间，心中闪过千头万绪，最后终于下定决心，即便千难万难，亦要勉力一试才是。
　　　　念及此，黛玉从容抬起头，看向颉格可汗，慢条斯理地道：“公主性情爽直，想到什么，便说什么，从不知掩饰，可汗见谅。”
　　　　扬一扬唇角，不待颉格可汗回答，便话语一转，接着道：“不过，她这些话，也并非全无道理，漠北一场交锋，我们中原，的确损失惨重，可汗自己，也大伤元气，仔细想一想，竟是两边受伤，谁也没得到好处。”
　　　　颉格可汗闻言，眸色渐渐转深，幽邃如海，犀利如剑，难辨喜怒。
　　　　黛玉看在眼里，心中略有忐忑之感，然话已说出，只得硬着头皮，继续道：“我知道，可汗是志向远大之人，想要建功立业，扬名史册，这的确无可厚非。只是，漠北与中原，环境、气候、民俗，都截然不同，有着天壤之别。中原百姓，常住温暖之地，绝不能适应漠北的空旷幽冷，至于贵国臣民，在漠北住惯了，能否在中原安居，也难以确定。既是这样，不如都罢了，往来通商，贵国能以骏马、毛皮、金帛，换取我们中原的茶叶、丝绸、瓷器，互利互惠，如此下去，两国必定都能繁华安定，开创太平盛世。这是我自己的一点痴想，请可汗勉强一听。”
　　　　听了这番话，众人还不及反应，汐筱早已连连拍手，颔首道：“嫂子这番话，情理兼备，掷地有声，说得真好。”
　　　　明眸流盼，如水的眸光缓缓落向颉格可汗，嫣然道：“我们中原有句话，说是‘水可载舟，亦可覆舟’，百姓是水，君主是舟，明君自当以臣民为重，不可因一己之私，擅自妄行。可汗是天子骄子，一举一动，干系甚大，牵扯深远。前事已成云烟，的确不必再提，我只希望，今后可汗行事，能多听一听贵国臣民的心声，再做决定。我想，他们心里，必定也是希望，能够安享太平，安居乐业的。”
　　　　听得这两个女子一言一语，从容不迫，娓娓论时政，颉格可汗大是出乎意料，略略垂首，轻拧剑眉，沉吟不语。水润、秦裔亦目瞪口呆，心中却油然生出赞许之意，各自思量，静默无言。
　　　　一时亭中静寂，唯闻寒风缓缓掠过，疏朗清冷，众人也无心理会，心中思绪纷飞，激出圈圈涟漪，丝丝相连，难以平静。
　　　　很久之后，颉格可汗方抬起头来，眸中清冷尽皆敛去，重新开口，低低道：“听四皇妃、公主一番话，本汗茅塞顿开，有些事情，本汗会认真考虑，请放心。”
　　　　听了这话，汐筱终于安心，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唇角飞扬，声音亦转为轻柔明快：“我并非不知进退之人，今日冒昧提及这些，不过是期盼我们两国能真正和平共处，不再有战乱之祸。倘若这些话冒犯了可汗，也是无心之失，还请可汗包涵，勿要与我这个小女子计较。”说着，便站起身来，款款行到颉格可汗面前，轻敛起罗裙，郑重行了一礼。
　　　　不是本公主，而是我。
　　　　彼时，她眸光一清如水，笑容娇美明澈，其人宛如一枝凝香带露的金菊，丽质含芳，明艳清倩，在一瞬间映亮所有人的眼。
　　　　颉格可汗伸手虚扶，目光落在汐筱的笑颜上，再难移开半分，怔怔地道：“汐……汐公主之言，均是真心实意，我不是糊涂之人，又岂会见怪？”
　　　　叹了一口气，唇边笑容转为温润，声音中带着懊恼之意：“我自小性情孤傲，眼高于天，因此言谈之中，十分狂妄。刚才，我未曾见到四皇妃、公主，对天朝女子的评价，大失公允，还请公主见谅。”
　　　　不是本汗，而是我。
　　　　皎皎明眸，灼灼仙姿，丹唇吐出的，不是无理取闹，而是心怀天下、深明大义之言，如此纯真又特别的女子，映入眼帘了，必定也会凝在心底，终生都不能再忘吧？
　　　　见了颉格可汗的神情，黛玉心中暗生惊疑，情知不能再耽搁，忙立起身子，匆匆道：“时候不早了，我们得告辞了，可汗请便。”说着，便挽起汐筱，敛衣一福，翩然离开。
　　　　一路之上，黛玉眉心深拢，一言不发，直到转出御花园，方止住脚步，凝眉盯着汐筱，敛容道：“汐儿，平日里你性子虽随意，却一直进退有礼，但你在颉格可汗面前，竟突然论及朝政，言辞也太过偏激，实在失礼。即便他真的惹恼你，你也不能如此。”
　　　　汐筱缓缓摇头，温言道：“我今日之举，并非恣意妄为，刚才我特意说那些话，是因我深知，嫂子口才出众，舌绽莲花，有逆转乾坤的本事，一个颉格可汗而已，以嫂子的能力，难道不能应付吗？”
　　　　轻抿红唇，笑意清浅婉丽，眸中划过一抹明澈，接着道：“其实，朝政什么的，我一点儿都不感兴趣，我关心的，只是哥哥和嫂子而已。虽然父皇说，会对四哥寄予重任，但毕竟还未成定局，还是小心为上。今儿个，在那可汗面前，我特意说起政事，是因我记得四哥说过，突厥与我们中原，虽然已经结盟，却并不一定能和睦共处。虽然如此，但诸番国之中，还是数突厥最强，只有将它拉拢，让颉格可汗不再起兴兵之念，才是上上之策。如此，四哥的将来，也能多一重保障。”
　　　　黛玉浑身微震，这才明白她的用心，紧紧握住她的手，心中千回百转，良久才道：“好妹妹，真难为你了，只是，你今日之举，有锋芒太露之嫌，我实在有些担心，如果……”说到这里，不由又想起方才颉格可汗的表情，蹙眉长叹一口气，声音转低，渐渐止歇。
　　　　汐筱犹自未觉，凝眉看着黛玉，不解地道：“嫂子吞吞吐吐，到底想说什么？”
　　　　黛玉不愿让她担心，便摇了摇头，秀气长眉轻轻舒展，唇边转出一抹烟云笑纹，温言道：“没什么，是我多心了。”
　　　　汐筱听了，便不再在意，依旧笑意盈盈，恬然道：“今儿个的筵席，必定十分热闹，嫂子别管其他事，还是略歇一歇，养足精神应对吧。”
　　　　  ！

    第1卷  第29章 变幻莫测周折转

　　　　暮色渐至，太和殿正门大开，其内锦幛绣幕，花团锦簇，成百上千的琉璃宫灯高高悬起，流光溢彩，透入云霄，碧檐朱阁与碧水池中的倒影相互辉映，恍如瑶池琼筵。
　　　　时已入夜，文武朝臣入内拜贺，诸位皇族亲贵、王妃命妇，亦皆悉数到齐。太后南向升宝座，神采奕奕，帝后并肩端坐，高贵端严。
　　　　丝弦清转，响遏行云，四方番国使节各自端着奇珍异宝，鱼贯而入，皇帝含笑起身，神情愉悦，接受诸国朝贺。
　　　　彼时，满殿明烛生辉，清音祥和静穆，连空气里都漂浮着令人眩晕的喜庆之气，一派繁华的太平景象。
　　　　待按礼仪朝贺毕，皇帝便命赐座，开始饮宴。众宫娥忙上前来伺候，将美酒佳肴一一送上。
　　　　乐曲奏起，一群粉衣歌女款款而入，和着曲调，开喉歌唱，将祝寿祝酒的贺辞娓娓吐出，长袖飞舞，轻若飞花，婉转多姿。
　　　　玉杯琳琅，流光泛彩，山珍海味罗列，形色俱佳，美酒飘香，清醇和雅，满殿欢声笑语，歌舞升平，繁华如梦。
　　　　一曲舞罢，歌女道了欢庆之词，方从容退出。众人击掌赞叹，欢声雷动，气氛极是欢洽。
　　　　酒过三巡，吐蕃使臣站起身来，恭敬地道：“天朝仁厚无双，我国君王心悦诚服，除贡品之外，愿以胞妹朵颜公主嫁与，盼陛下纳进后宫，缔结姻亲，请陛下恩准。”
　　　　柔然使臣亦忙起身，附和道：“我国君王亦愿以亲女丽姿公主联姻，永世修好，求陛下答允。”
　　　　以番邦公主为妃嫔，此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御座上皇帝的声音缓缓传下来，无波无澜，平静如水：“准奏。”
　　　　话语一落，在场众人忙站起身来，一同行礼，恭声道：“恭喜陛下，恭喜两位公主。”一时之间，环佩叮当、道喜赞颂之声，纷纷扬扬，不绝于耳。
　　　　贺喜罢，各自归座。颉格可汗略饮了杯酒，正同身旁的南安王秦裔说话时，突然听到皇帝朗然道：“可汗在会馆，住得还习惯吗？”
　　　　颉格可汗忙搁下酒杯，含笑道：“承蒙陛下待为上宾，我住得十分舒适，真要多谢陛下的盛情款待。”
　　　　站起身来，拱手行礼，语意温雅明快：“我有一个不情之请，若得陛下应允，我必定终生感激。”
　　　　他是极高傲之人，目下无尘，如今突然变得如此温文，水凝自是惊愕，怔了半日，方含笑颔首，徐声道：“可汗但说无妨。”
　　　　颉格可汗微垂眼眸，恭声道：“我在天朝帝都，触目所及的女子，国色天成，明媚聪慧，实在嫩特别。因此，想恳请陛下恩准，嫁天朝女子于我，结姻亲之好。”
　　　　“我们两朝，已经缔结盟约，若是再结为姻亲，更是锦上添花，”水凝点了点头，一脸笑意，和颜道，“皇亲贵胄，满朝文武，其中有不少贤淑闺秀，朕会命皇后给可汗甄选才色双全的女子，请可汗静候佳音。”
　　　　“颉格先多谢陛下的盛情，”颉格可汗眼眸轻转，目光从汐筱娇美的秀颜上飞快划过，含着一缕明澈笑意，拱手道，“不过，颉格想问一声，倘若颉格自己有中意的女子，陛下是否能恩准？”
　　　　水凝略一沉吟，便笑了一笑，语意亲切：“可汗是贵宾，可汗的意思，朕自然不会反对。”
　　　　颉格可汗笑容满面，追问道：“那么，是否不论所选女子身份如何，陛下都会答允联姻？”
　　　　听了这番话，旁人犹自懵懂，汐筱亦毫不在意，含笑看着，黛玉心中却微微一颤，生出惊惧之意，杏眼圆睁，紧张地盯着水凝，却又不能擅自开口。
　　　　却见水凝郑重点头，应允道：“只要是未婚女子，无论可汗选中谁，朕都会以公主之礼嫁之，请可汗放心。”
　　　　颉格可汗双眸亮若星辰，有璀璨的霓光划过，喜色情不自禁地流露出来，深施一礼，言笑晏晏：“陛下恩比天高，颉格感激不尽。”
　　　　见他如此恭敬欢喜，水凝唇边不觉溢出一抹朗笑，极是满意，略思量一下，扬眉道：“可汗问得如此仔细，莫非已有中意的女子？”
　　　　颉格可汗听了，微微一笑，眉宇间有温润的光华流转，静默半日，最后竟点了点头，答道：“陛下睿智过人，什么事都瞒不过陛下的天眼，颉格的确已有动心之感。”
　　　　水凝越发惊讶，立起身来，缓步走向颉格可汗，笑着道：“倒不知是哪家的闺秀，竟能得可汗青睐，实在让朕好奇。”
　　　　事到如今，黛玉再不愿失礼，也不得不出声打断，站起身来，浅笑盈盈，温婉地道：“父皇，今天之宴，是为给四方使臣洗尘，并不是为牵红线。颉格可汗是我朝贵宾，婚事干系重大，不如以后再议罢。”
　　　　听得高傲不凡的颉格可汗竟已有意中人，众人自是兴致盎然，正待凝神静听，却被黛玉出来打断，不由极是惊愕，面面相觑，再怔怔地看向黛玉，均是一头雾水。
　　　　水凝亦十分吃惊，思绪一转，也觉得不该冷落其他番国，便笑了一笑，温颜道：“四皇妃所言极是，的确是朕疏忽了，联姻之事，以后再说吧。”
　　　　听了这话，颉格可汗也无可奈何，只得道：“既是这样，过几天颉格再与陛下细谈，可好？”
　　　　水凝微微颔首，答允一声，镇定自若地步回御座，从席上取了玉杯，转身面向众人，含笑道：“愿诸国与我朝永世修好，共创太平盛世。来，大家一起举杯，不醉不归！”
　　　　众人听了，忙一同起身，举杯应和，笑着道：“陛下所言极是。”
　　　　欢声笑语中，水涵凝眸于黛玉，目光中透着询问之意。黛玉心乱如麻，因在众目睽睽之下，自然不能回答，只得低低一叹，默不作声。
　　　　一时丝竹声重新奏起，众人欣赏歌舞，举杯欢饮，直到夜色中天，方才尽兴而散。
　　　　因时候已晚，黛玉、水涵自是不能在宫中耽搁，水润近日常在晴梦园留居，三人便一同离宫，取路回程。
　　　　不待水涵追问，黛玉便将在御花园与颉格可汗相遇的情景一一道来，最后叹道：“那可汗看汐儿的目光，颇不寻常，据我猜想，他心仪的女子，必定是汐儿。”
　　　　水涵满面震惊，水润亦十分吃惊，皱眉道：“颉格可汗与汐儿，之前素不相识，不过是今天下午，有过一面之缘罢了，如何会对汐儿钟情？”
　　　　“我也希望自己猜错了，”黛玉眉心深拢，不复往日的温和从容，声音急迫，“但是，十三弟也知道，之前，颉格可汗很瞧不起我们中原女子，刚才的筵席上，却特意提及联姻之事，言辞恳切，显然是心甘情愿。除了心仪汐儿外，还有其他解释吗？”
　　　　呼吸急促，长叹一口气，接着道：“今天汐儿的表现，实在与众不同，便是寻常的男子，也赶不上呢。人这一生，能遇到几个这般特立独行、淡泊从容的女子？她又生得绝美如画，颉格可汗会动心，实在是情理之中的事。”
　　　　水润瞠目结舌，默了半日，恍然道：“今天你们走后，颉格可汗的确对汐儿赞不绝口，说从未见过这么特别的女子。当时我以为，他说这些话，只是欣赏汐儿，并没有放在心上，却不知道，原来，他已经有了这样的心意。”
　　　　黛玉听了，更是焦急不已，吸了一口气，勉强定下心神，看向一直默然不语的水涵，蹙眉道：“四哥，这件事情，你怎么看？”
　　　　　“玉儿不必太着急，”水涵拉住黛玉微凉的手，轻言细语，安慰道，“虽然依你之言，颉格可汗对汐儿有意，是八九不离十之事，但是，他毕竟还没有开口求娶，也许，事情还有转机，也说不定。”
　　　　黛玉听了，满心无奈，只得点了点头，应道：“四哥说的是，事已至此，我们也没有法子，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见招拆招。”
　　　　水润静默良久，唇动了一动，欲言又止。黛玉看在眼里，凝起如烟长眉，轻声道：“这里没有外人，十三弟有话，何必隐瞒？”　　
　　　　水润听了，轻扬剑眉，迟疑半日，最后终于还是道：“我实在不明白，四哥与嫂子，为什么会怎么紧张。其实，我和四哥，与颉格可汗很有几分交情。他的为人，我也颇为了解。说起来，他是个极英伟不凡的男子，也配得起汐儿。何况，如果当真联姻了，两国就是婚姻之国，自会盟好永固，觊觎中原之事，便不会再发生。如此，我们与突厥，便能国泰民安，和谐共处了。最难得的是，汐儿是四哥的妹妹，这桩婚事，对四哥而言，实在很有利。”
　　　　“颉格可汗的确是个不错的男子，但是，汐儿是我的亲生妹妹，无论如何，我都不能让她受委屈。”水涵剑眉轻扬，眉宇间清华一片，摇头道，“之前，你不肯答允与兵部尚书联姻，我并无异议，是因我知道，婚姻攸关终生，绝不能勉强，不然，必定会抱憾一生。江山秀丽，的确很吸引人，但是，你与汐儿，都是我至亲之人，倘若为了江山，让你们苦在其中，我于心何忍？”
　　　　水润听了，不觉为之动容，叹道：“是润失言，四哥勿要见怪。”
　　　　水涵轻轻摇头，侧首看向黛玉，神色镇定如昔，接着道：“父皇素来疼爱汐儿，想来也舍不得让汐儿远嫁，玉儿不必太担心。”
　　　　黛玉轻轻点头，迎着水涵温润的目光，眉间颦纹渐渐舒展开来，指尖亦有了一丝脉脉的温意。
　　　　虽然世事变幻莫测，风雨接踵而来，但有这个男子在侧，让她觉得，一切难题，都能迎刃而解。
　　　　  ！

    第1卷  第30章 情缘辗转辨不明

　　　　宫宴过后，因为忧心汐筱的处境，黛玉连日心情郁郁，闷闷不乐。水涵也无计可施，只得软语安慰，一起静候宫中音讯。
　　　　这日天气晴朗，晨光潋滟，带着浅淡的暖意，汐筱出宫探望乾英、娴宁，见黛玉愁眉不展，自是十分惊讶，忙挽住黛玉，细细询问。
　　　　黛玉难以开言，无可奈何之下，只得拿别事来支吾，胡诌道：“不过是近来思乡，胃口不太好罢了，妹妹不必大惊小怪。”
　　　　汐筱眼睛滴溜溜一转，心中已有主意，笑吟吟地道：“既是这样，嫂子不妨去外面走一走吧。我听人说，京里那家明月楼，菜色新颖美味，远盛于寻常酒家。那老板娘似乎是嫂子的同乡，上次捐银之事，她还出了不少力呢。反正哥哥在外面处理朝政，索性我们喊上四姑娘，一起到明月楼逛一逛，吃几样好菜，给老板娘捧场吧。”
　　　　黛玉听了，因有几个月未见香琴，十分想念，便点了点头，应道：“如此也好，只是，琴夫人是有情有义的女子，我们须得常服前往，以示亲近。”
　　　　汐筱并无异议，含笑颔首：“嫂子思虑周全，我自当遵从才是。”
　　　　黛玉便命人备了一辆宽敞却不华丽的马车，嘱咐奶娘、采薇细心照看孩子，自己携了汐筱、惜春，各换了套寻常绸裳。因是轻装出来，便没带侍卫，只让贴身侍女随着，一同坐车，前往明月楼。
　　　　及到了那儿，黛玉掀帘一看，便见门前车水马龙，来往的俱是达官贵人、富商巨豪，比起往昔，更多了几分繁华热闹。
　　　　前些年，明月楼便已声名鹊起，名满京城，自捐银之事之后，得天子下诏褒奖，声势自然更甚于前，压倒一众酒楼，渐渐有“天下第一楼”之称。天下人皆道，来到都城，未到明月楼，便不算来过帝都。
　　　　这些传言，黛玉自是有所耳闻，平素也常命人过来探望，赠送各样上用绸缎、首饰、古玩，又命人收集菜谱，加以改进，交给香琴，以酬谢当日捐银之事。
　　　　如今，亲眼见了这副繁华如锦的景象，黛玉自是喜不自胜，让轿夫各自去逛逛，自己拿丝帕掩住面容，又候汐筱、惜春整理妥当，方才扶着丫鬟，一同下车入内。
　　　　进得楼内，便见香琴满头珠花，穿戴得十分华丽，正立在柜台处，从容招待来往宾客，眉目含笑，一副神采飞扬的模样。
　　　　彼时，黛玉虽已容颜半掩，但那份气度，却是独一无二的，因此，见她们进来，香琴怔了一下，立刻笑容满面地迎了过来，欢声道：“贵宾来此，有失远迎，还请恕罪。”一面说，一面盈盈下拜，行礼如仪。
　　　　黛玉忙快步赶上，伸手挽住，和颜道：“今日闲着无事，便特意过来探望姨娘，与姨娘叙叙话，何况又是常服，姨娘何必多礼？”
　　　　香琴知道她的脾气、心意，听了这话，便依言站起，莹然含笑，点头道：“既是这样，就依姑娘的意思吧。”
　　　　抬起眼眸，看一看黛玉身后的汐筱、惜春，见两人衣着素雅，身上却都带有清贵之气，卓尔不凡。香琴不由吃了一惊，凝眉道：“这两位闺秀随姑娘过来，身份想必也极不凡，还劳姑娘引见。”
　　　　黛玉微抿朱唇，因不欲香琴拘束，便浅笑盈盈，轻描淡写地道：“她们两人，只是寻常的官宦小姐，因我们情分很好，才相邀出来散心，姨娘不必紧张。”
　　　　香琴听了，这才放下心来，沉吟片刻，抬眸看着黛玉，眉心微蹙，为难地道：“姑娘难得来一趟，我自当用心款待才是。只是，楼上的雅间已经满了，只怕要劳烦姑娘略等一会儿。”
　　　　黛玉轻轻点头，温言道：“我与姨娘是自己人，何必拘于这些？稍候一会儿，不妨事。”
　　　　明眸流转，四下一瞧，见大堂临窗处有一方空桌，位置甚好，也十分清净，便含笑道：“那边有空位，姨娘陪我们去那儿坐一坐，可好？”
　　　　香琴不觉吃了一惊，蹙眉道：“姑娘身份矜贵，如何能受委屈，与这些低微的平民百姓坐在一起？我如何能安心？”
　　　　黛玉缓缓摇头，软声道：“天下之民，身份一般，哪里有高低贵贱之分？再说，我们也不过是聊几句罢了，并不久待，如何使不得？”
　　　　回身看一看汐筱、惜春，眸中含笑，询问道：“两位妹妹意下如何？”
　　　　惜春点了点头，低低应了一声，汐筱粲然一笑，也附和道：“依嫂子的意思罢。”说着，率先走到窗下，含笑落座。
　　　　香琴见状，满心无奈，只得叹了一口气，将黛玉、惜春也让至窗下坐了，又命小伙计去拿最精致的糕点、香茗。
　　　　黛玉忙让她也坐了，四下环视一圈，见厅内铺陈一新，宾客来来往往，络绎不绝，便怡然道：“姨娘很会打点，这酒楼的生意，实在很不错。”
　　　　香琴喜气盈面，笑靥如花，欢声道：“去年年底，陛下赐下不少金珠，又赏了员外郎的封号，我们这酒楼的生意，便一日好似一日，差不多能算日进斗金了，说起来，这都是靠姑娘庇佑呢。”
　　　　“姨娘客套了，”黛玉摇了摇头，温婉地道，“是姨娘自己捐出十万纹银，善心可嘉，才能如此。”
　　　　两人寒暄几句，便有小伙计送上茶点，一一摆在梨木桌上。香琴忙站起身来，素手持壶，亲自斟茶倒水，含笑道：“各位别嫌粗糙，将就着用些吧。”
　　　　黛玉、惜春情不可却，半解面纱，接了茶杯，细细品了起来。汐筱却不拘小节，将纱巾解下，拿起各色糕点，细细品着，连连赞道：“琴夫人不但人生得美，这糕点也做得好，细腻松软，真是秀外慧中。”
　　　　惜春听了，不由“噗哧”一笑，嫣然道：“公……汐姑娘不但平易近人，嘴也很甜呢。”
　　　　汐筱凝睇着她，眸中划过一丝狡黠，颔首道：“四姑娘，你笑起来的时候，实在很美，今后，一定要多笑才是，如此，必定能将某个人迷得神魂颠倒呢。”
　　　　她语中之意，惜春自是心知肚明，不由羞得满面绯红，低眉不语。黛玉见状，便盯着汐筱，笑了一下，嗔道：“糕点好吃，你专心吃就是，何必来拉扯四妹妹？”
　　　　汐筱听了，便吐了吐舌头，不再言语，只管品着茶点，大快朵颐。黛玉、惜春相视一笑，亦拿了糕点，垂下眼眸，细嚼慢咽。
　　　　正在欢洽之际，突有一把笑语声传来：“哎呀，这小妞人长得美，胃口又好，实在有趣，大爷我还没见过这样的妞呢。”
　　　　听得他言语中带着骄蛮之意，四人不由吃了一惊，面面相觑。黛玉、惜春定下心神，将面纱掩好，方一同转过头，细细打量，便见不远处立着一位锦衣男子，面容蛮横，身材臃肿，其时，那人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汐筱，眼睛发直，显然有垂涎之意。在他身后，还随着两个家仆，如狼似虎，不可一世。
　　　　黛玉知是遇上纨绔子弟了，不由心生不悦，却听得惜春疑惑地叹息：“这个人，怎么瞧着有些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黛玉无暇揣测她话中之意，因不愿给香琴惹麻烦，便只冷冷看着那男子，呵斥道：“我这位妹妹，不是你能惹之人，不想惹麻烦的话，就快些滚开罢。”
　　　　锦衣男子眼睛一亮，不怒反喜，击掌道：“哎呀，这小娘子性子辣，声音美，想必也是个美人儿，跟我回家去，包管你吃得好，穿得好，住得好。”
　　　　话未说完，却觉得眼前一花，原来是黛玉恨他轻薄，抓起案上的青瓷杯，劈头劈脸地砸过去。男子始料不及，被砸个正着，立时眼冒金星，痛不可当。
　　　　“有趣，”汐筱来了兴致，巧笑倩兮，也拿起桌上的杯杯盏盏，扔向那男子和家仆，“我也试一试，看看准头如何。”
　　　　锦衣男子大怒，一面避让，一面道：“好大的胆子，竟敢惹你薛大爷，活得不耐烦了。”侧眸看一看香琴，见她面色平静，无动于衷，更是暴跳如雷，厉声叫道：“你这老板娘，看着人打本大爷，竟然一声不吭，你仔细一些，以后休想本大爷再来光顾。”
　　　　“你这样的人，给我一箩筐，我也不稀罕，”香琴冷笑一声，眉间寒意轻漾，拂袖道，“以前，我不过是因开门做生意，不能将你拒之门外，但是，如今你竟敢得罪我们姑娘，活得不耐烦的，是你自己才是。”
　　　　听得他们言语中似有熟稔之意，黛玉不觉吃了一惊，也不管汐筱的举动，只凝眸于香琴，讶然道：“怎么，姨娘认识这个人？”
　　　　香琴点了点头，还未答话，惜春已低低道：“我想起来了，这是薛宝钗的哥哥——薛蟠。”
　　　　美目轻蹙，颦纹宛然，接着道：“薛家败落、薛宝钗去世后，二太太对他们颇有微词，薛家便搬了出来，到母舅王家借住。薛蟠的性子，我也略知一二的，只是，经历这么多的风雨，他也该安分了，怎么到了如今，竟还敢胡言乱语、肆意妄为，实在让人不解。”
　　　　“这内中缘由，我倒是略知一二的，”香琴虽不知她为何这般了解薛家之事，但听得她有疑惑，便淡淡一笑，徐徐道，“那个王家，本也不是什么好人家，听来往的客人说，薛家一过去，那王子腾便看上了这位薛大爷的小妾，叫什么香菱的，薛家便不顾廉耻，索性将香菱送给王子腾当侍妾，又从剩余家产里拿了三千两陪嫁，哄得王子腾眉开眼笑，竟待他们十分亲热。舅舅娶内侄的爱妾，这件事情，早已传遍京城，成为笑柄。这薛大爷却满不在乎，仗着王家的势力，四处寻花问柳，招摇过市，过得十分快活。”
　　　　黛玉听了，这才明白过来，冷笑道：“今儿个薛蟠遇上我们，竟敢如此轻薄，他的好日子，也该到头了。”
　　　　三人低声寒暄，交谈一番，再抬头时，却见一众食客早已围了过来，正在指手画脚，笑语喧哗，饶有兴趣地瞧着。
　　　　彼时，汐筱已将案上的杯盏尽数扔尽，将那薛蟠砸得抱头鼠窜，他身后的两位仆从亦未能幸免，脸上有了七八道青痕，十分狼狈。
　　　　黛玉见状，自是莞尔，但见地上狼藉一片，不由心生歉意，叹了一口气，回头看向香琴，咬唇道：“姨娘，真是对不住了。”
　　　　香琴微微一笑，摇头道：“姑娘不必如此，这薛大爷仗势欺人，常对我吆三喝四，白吃白喝，我早看不顺眼了。如今，有这姑娘出手教训，正是大快人心。”
　　　　这时却听得薛蟠怒叫一声，死死盯着汐筱，双眸中如有火焰升腾，怒气冲天，喘着粗气道：“你这个贱人，竟敢这样对待大爷，你死定了。”说着，便赶上前来，直直冲向汐筱。
　　　　他突然发怒，来势汹汹，这番变故突兀，众人都来不及反应，眼睁睁看着他奔近。汐筱十分吃惊，忙侧身退让，急急相避。薛蟠哪里肯罢休，继续上前追赶，伸手拉扯汐筱。
　　　　黛玉回过神来，不由得心急如焚，连连跺脚，正要出声喝止时，却听得传来一声尖锐的破空声，有件物事自门口直直奔来，迎面飞向薛蟠，准确地砸在薛蟠的额头上，不过瞬间功夫，便将薛蟠砸得血肉模糊，狼狈不堪。
　　　　薛蟠惨叫一声，尖锐如狼嗥，一时竟承受不住，身子往后倒去，双眼一翻，登时陷入昏厥。
　　　　黛玉见状，这才略微安心，忙上前挽住汐筱，安抚一番，方回头看向门口，却见南安王秦裔身着蓝色家常衣饰，陪着一位紫衣长袍男子，唇边皆含笑，正缓缓朝她们走来。
　　　　黛玉细细一瞧，见那紫衣男子面容俊朗，气度清华，锦衣华服下，更显丰神挺拔，却带着淡淡的不羁之意，正是让她担忧不已的颉格可汗。
　　　　黛玉不觉暗自长叹，心中沉重无比，偶然出来走一趟，竟也能遇上这个男子，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今日之遇，是巧合，还是缘分？难道，他与汐筱之间，真是前生注定的吗？
　　　　一时之间，黛玉心中百转千回，纷乱如麻，面上却只得含笑，敛起衣襟，行礼如仪。　
　　　　秦裔、颉格一步一步，含笑行近之后，亦一起拱手为礼，因在外面，自然不能道明身份，只是含糊见礼罢了。
　　　　几人相见，还未说话，薛蟠的仆从已奔了过来，因两人平素横行惯了，又见了薛蟠血流满面的狼狈脸相，便尖声叫道：“你们是什么身份，竟敢惹我们主子？”
　　　　颉格可汗敛起笑容，并不说话，只拂一拂衣袖，冷冷看过去，目光迫人。
　　　　见他眉宇间凛冽如冰，虽然不发一言，浑身气度，却压得人不能呼吸，两名仆从不觉心生惧意，不敢再开口，色厉内荏道：“你给我等着，我回去叫人。”言罢，不约而同地撇下薛蟠，转身跑了出去。
　　　　见他们去了，颉格可汗微微一笑，转头凝睇着汐筱，眸中清冷尽皆敛去，目光湛湛如水，欢声道：“公……汐姑娘还好吧？”
　　　　汐筱舒出一口气，理了理衣襟，定下定神，温婉地道：“我没事，刚才可是你出手相救？”
　　　　颉格可汗只管看着她，笑而不答，一旁的秦裔点了点头，代答道：“可汗……颉公子听说这明月楼是京城第一楼，便邀我过来，品几样酒菜，刚走到门口，便见有人在追赶姑娘，颉公子眼疾手快，立刻便将手中的扳指掷出，解姑娘之困。”
　　　　黛玉听了，回眸看向跌倒在地的薛蟠，见他额头上果然有一枚碧玉扳指，已有一小半镶进肉里，手劲之大，实在让人惊叹。
　　　　汐筱也回头看了看，嫣然一笑，拍手赞叹，向颉格可汗道：“你不但掷得准，还将他打昏了，真是厉害。”
　　　　见她言语和婉，笑靥如花，颉格可汗自是欢喜，眉宇间有淡淡的光华流转，清雅温润，唇边笑容灿烂如碧空烟花，映得其人神采奕奕，清俊非凡。
　　　　汐筱性情爽直，有什么说什么，当下含笑点头，道：“其实，你不但功夫俊，长得也很俊。”
　　　　颉格可汗唇角飞扬，笑得愈发畅快，黛玉暗自头痛，只得咳嗽一声，打断道：“罢了，我们先将这里的事情料理清楚，再叙话不迟。”
　　　　秦裔、颉格可汗闻言，一起点头，答允下来，秦裔皱起眉，指着地上的薛蟠，疑惑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黛玉凝眉微叹，简洁地道：“我们在这里聊天，这薛蟠觊觎汐妹妹的美貌，说了些轻薄话儿。”
　　　　秦裔听了，微微皱起眉，看着黛玉、汐筱，殷殷道：“两位的身份，非同小可，便是要来这里，也该进雅间才是。”
　　　　黛玉垂下眼眸，默不作声，汐筱撇一撇嘴，轻轻道：“这里生意太好，没有雅间了，何况，大堂也是让人坐的，人人平等，没有我们一定得去雅间的道理。”
　　　　颉格可汗听了，深深凝视着汐筱，唇边含笑，语意温柔：“汐姑娘待人真诚，平易近人，实在让颉格敬服。”
　　　　闻言汐筱轻扬丹唇，笑容温雅，抬眉对上他灼热的目光，微微一怔，低下首来，面上现出浅淡的红晕，越发显得清妍倩丽，娇艳动人。
　　　　美丽如斯，颉格可汗见了，心神俱醉，不由得越发倾慕。
　　　　汐筱低了半日头，方重新抬眸，含怒瞪一瞪薛蟠，声音转冷，接着道：“整件事情，全怪这姓薛的行为轻佻，没皮没脸，才惹出这么多是非。”
　　　　黛玉从袖中抽出丝帕，让汐筱将面容掩住，思绪一转，回身望着颉格可汗，意味深长地微笑，接着道：“刚才，汐妹妹气不过，便拿杯盏砸这个人，这地上的碎片，都是汐妹妹扔的。”
　　　　彼时，黛玉一脸正色，从容淡泊，心中却生出欢喜之意。将汐筱说成娇蛮之女，也许能让他望而却步，打消联姻之念吧？
　　　　岂料颉格可汗听了，脸上并无愠色，反看向汐筱，唇边含了一缕温润笑意，点头道：“汐姑娘性情直爽，遇事毫不退缩，实在让人拜服。”
　　　　见他如此和颜悦色，黛玉始料不及，不由呆了一呆，神情恍惚，心中纷乱如麻，一时竟无话可说。
　　　　正发呆之际，却听得颉格可汗冷哼一声，用脚踢了踢地上的薛蟠，含怒道：“这个该死的奴才，真是胆大包天，得狠狠惩戒一番才行。”
　　　　可巧这时薛蟠眼皮一动，竟清醒过来，一面从地上爬起，一面看着在场之人，懵懂半日，才用手摸了摸脸，怒不可遏，厉声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哼，本大爷的后台，是四大家族的王家，我的舅舅，是九省统制王子腾。你们敢招惹大爷，今儿个，本大爷一定要你们付出代价，吃不了兜着走。”
　　　　见他大祸临头，还依旧恬不知耻，如此大言不惭，黛玉、惜春互看一眼，一起冷笑出声，再轻蔑地瞧着他，一言不发。
　　　　汐筱明眸流盼，见薛蟠额头犹镶着玉扳指，十分滑稽，不由忍俊不禁，笑了好几声，才冷冷道：“是吗？你的来头，似乎很大，可惜吓不倒我。须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我就不相信，你的后台，能够强过我。”
　　　　颉格可汗行上一步，不动声色地拦在汐筱面前，方冷冷盯着薛蟠，目光如剑，声寒如冰：“今儿个，的确得有人付出代价，那个人，便是你自己。”
　　　　黛玉见状，愕了半日，不由生出感念之意，其实，这位可汗待汐筱，还是很用心的。
　　　　正沉吟之际，却听得薛蟠叫道：“你们少吓唬大爷，你们这伙人，连雅间都进不了，能有什么来头？”
　　　　颉格可汗哼了一声，冷笑不答，侧首看向秦裔，皱眉问道：“按你们这边的规矩，这个人，该怎么处置？”
　　　　秦裔拱一拱手，从容道：“此人出言不逊，得罪的又是不该得罪的人，我会命人将他交往刑部议罪，处理妥当，颉公子放心罢。”
　　　　颉格可汗默然，沉吟片刻，唇边蓦然溢出一抹淡笑，开口道：“我倒是有个主意，不知你是否能答允。”
　　　　秦裔剑眉一轩，唇边带笑，语带恭敬之意：“颉公子是贵宾，有话但说无妨。”
　　　　颉格可汗微微点头，徐声道：“我此次进京，除了金帛之外，还带了不少骏马，其中不乏未被驯服的烈马。”
　　　　侧眸盯着薛蟠，眼中闪过一抹灼热的怒火，语气清寒如严冬白雪：“此人生得这般剽悍健壮，我的主意，便是将他绑在马上，跑上一天，随他是死是活，缺胳膊少腿，一切都是他自己的命。”
　　　　秦裔思忖片刻，含笑点头，声音宁和：“颉公子的提议，我是绝不会反对的。”
　　　　想了一想，抬眸看向黛玉、汐筱，询问道：“妹妹、汐姑娘怎么看？”
　　　　黛玉听了，犹自沉吟，汐筱已含笑颔首，拍手道：“一切由天决定，这主意很新颖，依我说，就这样罢。”
　　　　见她如此赞同，黛玉便笑了一笑，附和道：“我没有意见。”
　　　　秦裔听了，便点了点头，应允道：“既是这样，就依颉公子的吧。”
　　　　回过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薛蟠，拂一拂袖，淡淡地道：“我们的话，你也听到了，待会儿，我会让人将你送到猎场，让你在那边跑一天马。到时候，你若死了，是你自己的命，怨不得旁人。当然，如果你能活下来，今日之事，就此揭开，便宜你了。”
　　　　薛蟠满面震惊，脸涨成了猪肝，怔了半日，才歇斯竭底地喊道：“你是什么人，凭什么处置我？你有这个资格吗？”
　　　　秦裔冷冷一笑，并不回答，只举起手来，徐徐拍了三下，立时便有两名黑衣侍卫飞奔过来，垂首听命。秦裔指一指薛蟠，将命令说了，最后道：“这个人是王子腾的侄子，你们将事情办妥后，无论他是死是活，都送往王家了事。另外，再告诉王子腾一声，多行不义必自毙，让他收敛一些罢。”
　　　　侍卫忙点了点头，应允下来，一起上前，将面无血色的薛蟠拉起，脚不沾地地去了。
　　　　见事情已经落幕，围观众人便渐渐散了。经历这场风波，黛玉便兴味索然，又不愿在此地多留，当下略一沉吟，转身拉住香琴，歉疚地道：“本来是过来看姨娘，却没有想到，竟给姨娘惹了这么多麻烦，真是过意不去。”
　　　　香琴含笑摇头，恬然道：“只是件小事罢了，我会收拾妥当的，姑娘不必如此。”
　　　　黛玉听了，这才略微安心，回头看向惜春、汐筱，淡淡道：“两位妹妹，我们也该回去了。”
　　　　惜春自然并无异议，立刻答允了，汐筱难得出来一趟，虽然有些不情愿，却也不肯违逆黛玉，便也应允道：“嫂子说的是。”
　　　　于是三人一起敛衣，向颉格、秦裔道别，黛玉轻轻一笑，道：“哥哥安心陪着贵宾，我们先走了。”言罢，便挽住惜春、汐筱，一同翩然离开。
　　　　  ！

    第1卷  第31章 波澜起伏惊心处

　　　　坐回马车后，惜春笑了一笑，瞧着黛玉、汐筱，轻轻问道：“公主，林姐姐，刚才那两个人，到底是什么人？看起来，你们之间，似乎很熟呀。”
　　　　“他们两人的身份，很了不得呢，”汐筱秀眉飞扬，言笑晏晏，答道，“那个穿蓝衣的，便是嫂子的义兄南安王，至于另一位，便是突厥的颉格可汗了。”
　　　　惜春轻轻点头，这才明白过来，默了一下，含笑道：“其实，这位可汗的汉语，说得很好，再穿上我们这边的衣服，乍然看起来，竟像是我们中原人呢。”
　　　　黛玉幽然叹息，眼中染上一点清愁，默默不语，却听得身侧的汐筱轻叹一声，嫣然道：“四姑娘不知道，上次我与四嫂一起，在御花园初次遇见这位可汗时，他眼高于天，言语嚣张，将我们中原女子说成尘埃，贬得一文不值，我当时快要气昏了，简直想打他几巴掌。”
　　　　以手支额，格格一笑，声音轻灵如银铃宛转：“不过，今天他的表现，还算不错啦，尤其是那枚玉戒指，离得那样远，他却掷得准确无误，实在厉害。可见，‘本性难移’这句话，也有不适用的时候。”
　　　　听了这番话，黛玉眉心深拢，凝眸于汐筱，细心打量。少女眸中一片清宁，秀美的脸颊上，有着单纯的赞叹和欣赏，真诚而又宁馨，虽然如此，却并没有半点情愫。
　　　　一时之间，黛玉心中涌起千头万绪，纷乱如麻，想要说话，最后终于还是止住了。
　　　　罢了，罢了，生命之中，一切皆是未知，非人力所能逆转，还是，一切随缘吧。
　　　　如此过了两天，便有薛蟠的消息传来，传话的人说，薛蟠被绑在马上，跑了整整一天，弄得血迹斑斑、伤痕累累，被南安王的侍卫送回王家时，已经只剩下一口气了。
　　　　因这件事情是南安王亲自经手处理，王家、薛家虽然不明缘由，却不敢追究，只得四处寻访名医，搜寻各样珍贵药材，以备救治。无奈薛蟠伤势太重，京中众大夫竟束手无策，勉力之下，虽然保住了薛蟠的性命，却落了个身体残废的下场。
　　　　得知此讯后，黛玉不过是一笑了之，并不在意。只是，汐筱之事，一直悬而未决，让她十分抑郁。
　　　　纵然如此，因汐筱常到晴梦园走动，黛玉怕她忧心，只得百般掩饰，并不在她面前提这件事，唯自己日夜思量罢了。
　　　　时间如水，静静流转，这日天气晴朗，风和日丽，黛玉在绛云轩照看孩子，一时有些倦了，便回房午休。
　　　　锦帘低垂，罗衾温软，然而心有牵挂，黛玉在榻上翻来覆去，辗转良久，终究不能入梦。
　　　　正凝眉幽叹之际，忽然听见外头响起小丫鬟的声音：“殿下回来了。”
　　　　听了这话，黛玉披衣起来，伸手理了理鬓发，便见水涵身着朝服，缓缓踏步进来，清润的眉宇间，带了淡淡的阴翳。
　　　　因他甚少在这个时辰回来，如今又是这番神情，黛玉自是诧异，一面行到窗下斟茶，一面凝眸看着他，急急问道：“四哥，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事？”
　　　　水涵微微一叹，声音清淡：“今天早朝后，我与父皇正在议政，颉格可汗求见。”
　　　　听了这里，黛玉已经心知肚明，杏眼微合，幽声道：“他提了联姻之事？”
　　　　“不错，”水涵剑眉一轩，淡淡道，“他果然心仪汐儿，想将汐儿娶回突厥，被父皇当场拒绝。”
　　　　黛玉听了，不由大是安心，颔首道：“如此很好，看来，父皇真的很疼汐儿呢。”
　　　　“父皇推辞，不单是因汐儿是他的爱女，”水涵唇角微扬，笑容却清淡疏落，“国与国结盟，不过是利益驱使，从不讲究什么情义。此次颉格进京，是为朝贺，还是为一窥中原的富贵繁华，我与父皇，并不清楚。”
　　　　他这番话，说得极其隐晦，但黛玉思索须臾，立刻明白过来，凝睇着水涵，蹙眉道：“倘若联姻之后，颉格再起兴兵之念，汐儿便会成为人质，一举一动，牵扯甚大。父皇睿智过人，思虑周全，自然不肯受制于人。”
　　　　水涵点了点头，赞叹道：“玉儿果然蕙质兰心，一语中的。”
　　　　黛玉微垂眼眸，思绪一转，不禁心生冷意，凝声道：“如此说来，这位可汗提出联姻，只怕并不是真心喜欢汐儿。”
　　　　不由慨叹，原来，这便是朝政，一步一步里，都掺杂了算计、心机，永远不能纯粹，永远都没有真心。
　　　　“他对汐儿的心意，我不太清楚，”水涵拿起茶杯，抿了一口，淡淡道，“今天他提出联姻之事，说自己生性清傲，难有能入眼的女子，见到汐儿之后，十分倾慕，情不可移，言词中十分恳切，然而，这内中有几分真心，有几分假意，实在难以辨清。”
　　　　黛玉心中感慨，幽然长叹，话语一转，接着道：“虽然不给汐儿，但这件事情，总得给颉格可汗一个交代，父皇心里，到底是怎么打算的？”
　　　　水涵默了一下，扬眉道：“父皇说，除汐儿之外，中原还有很多好女子，因此，会下旨甄选大家闺秀，待到了除夕宫宴，让颉格亲自挑选，中选之人，立刻册封为公主，再举行隆重的仪式。我拉着颉格，也劝了几句，让他再仔细考虑，也许，到了除夕，见了更好的女子，会改变主意也说不定。颉格却并不答允，说只想要汐儿，惹得父皇十分不悦。”
　　　　黛玉点了点头，沉默半晌，眉头深锁，语带凝重之意：“颉格可汗此番进京，心尚未定下，是否会再掀战火，只在他一念之间。如果他只想利用汐儿，拒婚自然是上上之选，但是，倘若他当真心仪汐儿，经历此事，必定会心存不满，到时候，他……”
　　　　说到这里，蓦然止住，侧头看向窗外，红唇吐出一声幽叹，接着道：“汐儿是何其纯真的女子，想不到，如今竟会卷入如此复杂的纠纷中，造化弄人，便是如此了。”
　　　　正说着话，忽然见一抹侧影落在碧纱窗上，影影绰绰，曼妙婀娜，也不知是何时过来的。
　　　　黛玉吃了一惊，疑心是汐筱，语气不觉减低了三分，凝眉道：“谁在外头？”
　　　　片刻之后，珠帘一挑，果然是汐筱盈盈行进来，口中道：“我见园子里的梅花开得好，便过来走走，想邀嫂子一同赏看，谁晓得哥哥也在。”
　　　　黛玉沉吟须臾，抬眸看向水涵，轻轻道：“刚才有人来说，似乎秦统领有要事，得立刻禀报，四哥，你去瞧一瞧罢。”
　　　　水涵立刻会意，明白她想与汐筱单独细谈，便颔首道：“既是这样，我出去走一趟。”瞧一瞧汐筱，低低一叹，起身离开。
　　　　汐筱微垂眼眸，静默不语，黛玉拉着她，一同坐了，蹙眉望着她，想要说话，却是连开口也万般艰难。
　　　　一时房中静寂下来，窗外冷风寂寂，声声入耳，鎏金博山香炉里的幽兰香静静燃着，袅袅生烟，时散时聚，朦胧迷离。
　　　　良久之后，黛玉才呢喃道：“颉格可汗的事情，父皇自会处理，妹妹不必在意。”
　　　　挽住她的手，唇边含了一缕笑意，轻言细语，接着道：“汐儿，你的身份，已经极高了，但是，我心里清楚，你并不在意这些，所以，我只希望，你能嫁一个真心喜爱的男子，白首到老。”
　　　　“嫂子的心意，我自然明白的，”汐筱默了半日，才低低道：“但是，刚才，嫂子那番分析朝政的话，我也听得一字不落。所以，我清楚地知道，此次他提出联姻，如果只是单纯想利用我，实在不必在乎，但是，倘若他是真心的，那么，此番拒绝，必定会让他心存怨恨，到时候，后果不堪设想。”
　　　　立起身子，樱唇吐出一声喟叹，声音飘忽如天边浮云：“这件事情，我的确不想卷进来。但是，如今既已成为局内人，我也没有法子了，我要回瑶华园，过几天安静日子，好好想一想自己的未来，劳烦嫂子派人，进宫说一声罢。”
　　　　黛玉听了，便有些无计可施，沉吟片刻，只得道：“依妹妹的意思罢。”站起身来，命人打点一番，待妥当之后，将汐筱送出二门，才转身回来。
　　　　到了次日，水凝果然下旨，要从京中王孙公侯、文武朝臣内眷中，甄选自愿和亲、才貌双全的女子，册立为安宁公主，与突厥联姻。汗妃所出的人家，无论地位如何，都觐为一品靖国公，并赐封两万食邑户。
　　　　突厥与中原的关系，就此陷入僵局，颉格气恼之下，不再与水涵、水润来往，便是常日相陪游玩的南安王秦裔，亦被婉言拒之门外。
　　　　形势急转之下，众人一头雾水，摸不着头脑，却有不少朝臣贪恋丰厚的封赏，预备将自家的女儿送选。自此，选突厥汗妃之事，便成为京城焦点。
　　　　这些事情，黛玉自是不理会的，只时常打发人探望汐筱，自己亦常与惜春一起，到瑶华园软语安慰，百般开解。
　　　　日子过得烦恼忐忑，却依然如流水一般，一点一点消逝，除夕的宫宴，终于渐渐来临。
　　　　这日起来，水涵依旧早早进宫侍驾，黛玉打点一番，让惜春、采薇照看孩子，见到了午时，便换上朝服，坐上华轿，前往宫中。
　　　　车辇轱辘，缓缓前行，进了朝门，至内殿落下，立时便有几名穿红着绿的宫娥迎了上来，争着服侍。
　　　　黛玉扶着紫鹃，缓缓下了轿，看向熟识的掌事宫女青兰，蹙眉道：“汐公主来了么？”
　　　　青兰轻轻摇头，怅声道：“没有。”叹了一口气，声音转低，接着道：“这半个月，太后常命人到瑶华园召见公主，都被公主以身染风寒推辞了。唉，公主病了这么长时间，也不知怎么样了，真叫人担心。”
　　　　黛玉深深凝眉，幽然长叹，汐筱何曾生病了？不过是因她素来纯善天真，无忧无虑，如今竟蓦然卷入朝政，辨不清东西南北罢了。
　　　　正感叹之际，却听得有侍卫道：“忠顺王妃到。”
　　　　黛玉略略定神，回眸看时，见不远处落下一乘锦云华轿。立时便有宫娥快步迎上前，掀开轿帘。
　　　　从华轿中款款步下来的女子，却有两位，领先的，自然是满头珠翠、一身华服的忠顺王妃，端庄美艳，雍容华贵。
　　　　紧跟其后的女子，修眉星目，粉唇如樱，身穿一袭水红色锦缎宫装，裁剪得体，长裙曳地，腰上束着素锦银丝束带，越发显得纤腰婀娜如柳，不盈一握。
　　　　满头青丝，挽成流云髻，饰以四支碧玺点翠花钗，光彩耀人，另加了一枚祥凤玲珑金步摇，凤头含翠，垂下一串光滑润泽的珍珠，正好点在眉心，随着她的步子，缓缓摆动，明艳中透着柔媚，风姿嫣然。
　　　　容颜清丽，眉目如画，佳人绝色，竟是贾探春。
　　　　紫鹃始料不及，不觉后退一步，失声道：“三姑娘，你怎么会来这里？”
　　　　黛玉亦很是惊讶，思量须臾，心如明镜，轻抿丹唇，淡淡道：“紫鹃何必吃惊？她过来，自然是要参选汗妃。”
　　　　两人说话之际，忠顺王妃已经携了贾探春，行了过来，一起屈膝，行礼如仪，忠顺王妃含笑道：“四皇妃，好巧。”
　　　　“王妃不必多礼，”黛玉唇边含了一抹淡笑，如水的眼波轻飘飘落在探春身上，声音清凌，“倒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王妃与这位贾姑娘的关系，如此亲密，竟到了同坐一轿的地步？”
　　　　忠顺王妃嫣然浅笑，从容道：“陛下颁旨，要为颉格可汗选汗妃，我们府上的王侧妃说，贾府的三姑娘，才貌双绝，且有昭君之志，实是不可多得的奇女子。我听了十分高兴，已经将她认为义妹，今儿个特意带她过来，向陛下、可汗举荐。”
　　　　见事情果然如自己所料，黛玉浅浅一笑，挽了挽鬓边的秀发，神态悠然，口中淡淡道：“王妃如此关心联姻之事，实在让人感佩。”
　　　　“皇妃过奖了，”忠顺王妃凝睇着黛玉，轻抿红唇，莹然含笑，盈盈道，“我家老爷是亲王，为国分忧，自是义不容辞。”
　　　　彼时，忠王妃面不改色，笑容满面，内心深处的哀怨、嫉恨，却早已如野草一般疯狂生长，填满整颗心扉。
　　　　丫鬟晴雯进府，立刻便获得了水泓的青睐，所有爱宠，都集于一身。但是，水泓看晴雯的眼神，没有欢喜，没有爱恋，迷离如梦，仿佛，在透过她的脸颊，寻找其他人的身影。
　　　　冷眼旁观的她，终于渐渐明白，原来，在水泓心底，其实一直有着另一个女子的存在，不与外人知。
　　　　如斯情景，她如何能不怨，如何能不恨？如何能不挖空心思，来对付这个四皇妃？
　　　　思绪沉淀了瞬间，忠顺王妃咬住朱唇，定下心神，嫣然看着黛玉，接着道：“其实，以我们家的身份，能举荐的女子，也有不少，我特意带三姑娘过来，其原因，全是皇妃促成的。”
　　　　闻言黛玉自是讶异，却不甚在意，从容一笑，泠然道：“王妃的意思，我不太明白。”
　　　　忠顺王妃睫毛微动，眸中深浅难辨，蓦然踏步上前，凑近黛玉，压低声音道：“听说四皇妃与三姑娘同住贾家时，颇有来往，情同姊妹，如今，她以我义妹的身份出现，皇妃必定很吃惊吧？倒不知道此时此刻，皇妃心底，到底是什么滋味儿？”
　　　　听了这番话，黛玉心中微冷，唇边却依旧含笑，从容而淡泊：“原来王妃心底，打的是这个主意呀。为了黛玉，王妃如此用尽心思，实在让黛玉敬服。”
　　　　妙目一转，落向盛装打扮、面无表情的贾探春，声音中带了无数寒意：“我与这位贾姑娘，的确有几分交情，不过，那都是从前的事情了。如今的她，已与我形同陌路，她是好是歹，与我没有半点关系。”
　　　　“是吗？”忠顺王妃语气清淡，并无半点相信之意，徐徐道，“倘若皇妃当真心无芥蒂，绝不会这样盯着三姑娘，声音也不会这般清冷了。”
　　　　沉吟片刻，凝眸于黛玉，怡然含笑，接着道：“皇妃与三姑娘，是嫡亲的表姐妹，多日不见，必定有不少私房话要说，不如趁此机会，在这里叙叙旧罢。”
　　　　探春听了，不由吃了一惊，却又不能违逆，便垂下眼眸，立在原地，默默不语。忠顺王妃眼眸飞光，在探春、黛玉身上流转，盈盈道：“你们慢聊，我就不打扰了。”一面说，一面招呼众宫娥，款款转身离开。
　　　　见忠顺王妃径直行远，探春窘迫不已，默了半日，回身看向黛玉，屈膝道：“经久不见，四皇妃别来无恙？”
　　　　独自相对的这一刻，黛玉原以为，自己会将积郁已久的怒气与愤恨一并爆发出来，至少会克制不住，狠狠扇她一个耳光，然而事到临头，却只是冷冷一笑，淡声道：“我与三姑娘，上个月才见了一面，如何算得上经久不见？三姑娘的记忆，实在不怎么样。”
　　　　不待她回答，淡薄一笑，接着道：“三姑娘一举一动，实在叫人意外，我从未想过，再与三姑娘相见时，竟是如斯景象。人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似乎也有几分道理。”
　　　　探春低下眼帘，渐渐定下心神，笑了一笑，从容道：“探春没有福分，不能入四皇妃的眼，不代表探春不能得到忠顺王妃的青睐。所谓‘各花入各眼’，四皇妃，你说是不是？”
　　　　“三姑娘所言，甚是有理，”黛玉微抿红唇，笑容淡淡，声音冷凝如冰，“不过，你也不须得意，忠顺王妃待你好，绝无半点真心。在她心底，不过是想利用你和亲，笼络颉格可汗罢了。”
　　　　“这个道理，我自是明白的，”探春不动声色，轻轻道，“不过，我并不在意，此次参选，有忠王府做依靠，于我而言，百利而无一害。所以，我与忠顺王妃，不过是互相照应、互取所需罢了。”
　　　　黛玉冷笑一声，嘲讽道：“用狼狈为奸，只怕更合适吧？我没想到，你竟会走到这一步，我真怀疑，像你这样的人，待人可曾有过真心？”
　　　　探春听了，也不在意，抬起眼眸，看一看黛玉，徐声道：“说到真心，活在侯门权势里的人，为了能活得光鲜，何尝有过心呢？当年，我对环儿、姨娘态度淡薄，不过是为了讨太太的喜欢罢了。后来四皇妃进府，劝我善待他们两人，我之所以会听从，是因为我以为，老太太疼皇妃入骨，在老太太心底，皇妃的地位，没人能够取代，因此，与皇妃交好，比讨好太太，更值得一些。却没有想到，原来，在老太太眼里，皇妃也只是个可有可无的人物，当时我心底的失望、后悔，真是难以言喻。后来，皇妃一步一步，走上如今的高位，我才觉得，与皇妃交往，还是值得的。我以为，皇妃会拉我一把，却没料到，人生的路，我再一次选错了。皇妃本身，也是极自私的，竟有独占四皇子之心。”
　　　　听得她说起往事，声音中俱是凉薄之意，黛玉眸色转冷，寒光流转，声音却平淡无波：“真想不到，到了此时此刻，三姑娘竟肯推心置腹，将自己的心里话尽数吐出，实在叫人意外呀。”
　　　　“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探春舒出一口气，嫣然道，“今日我这样，是因我知道，这些话，此刻不说，以后便没有机会了。”
　　　　唇边笑容绽开，鲜妍如春花，接着道：“前尘往事，已成云烟，过了今天，我的身份，便会截然不同。到了那时候，我与皇妃，便会真正形同陌路，再无交集。”
　　　　见她踌躇满志，信心十足，黛玉轻扬朱唇，挑眉道：“看来，对于今日之事，三姑娘已经胸有成竹了。”
　　　　轻拂云袖，唇边笑容转淡，凝声道：“我奉劝一句，有自信是好事，但是，自信过头了，便是自大。到时候，只怕期盼越大，失望也会越大。”
　　　　“四皇妃的话，自然是有道理的，但用在我身上，似乎并不太合适，”探春伸出素手，抚一抚脸颊，浅笑盈盈，“我长得这么美，不会白长的。便是论起才华，我相信，自己亦不会有半点逊色之处。”
　　　　黛玉心中生出嫌恶之感，默了半日，唇边溢出一抹浅笑，声音清越似玲珑碎冰：“你可知道，颉格可汗心里，似乎已经有意中人了。所以，退一万步，就算今日你成功中选，你以为，嫁给一个并不爱自己的人，能够幸福吗？”
　　　　“凭我的才智，自然能让他回心转意，”探春盈然而立，面不改色，悠然道，“就算不能，也无所谓了，反正，只要我能中选，获封为汗妃，光宗耀祖，便指日可待。到时候，我们贾家，便能富贵风流，繁华依旧了。”
　　　　听得此言，黛玉淡淡一笑，发上挽着的一支金镶玉凤凰展翅步摇振颤不已，声音冷竣：“你走这一步，当真只是为贾家吗？哼，只怕是你自己看中公主的名分荣耀，也盼着和亲之后，能名留史册，尝一尝当一国之后的滋味。也许，你还知道突厥实力强盛，与中原的关系，却极是微妙，心里另有算盘。”
　　　　探春听了，微垂眼眸，静默良久，才淡笑道：“原来，在这世上，最了解我的人，竟然是四皇妃你。”
　　　　“我若了解你，当初便不会被你迷惑了，”黛玉深深吸一口气，杏眼微眯，语意含怅，“在你之前，我从不知道，一个人的心，可以藏这么深。我也没看清，其实，即便是一起长大的人，也会为了私利，反目成仇，成为陌路。”
　　　　眼眸轻转，目光似清浅流光，掠过探春优美如新月的脸庞，声音转淡：“罢了，事到如今，我们之间，也没有聊下去的必要了。你还是回到忠王妃身边，一起谋算参选之事吧。”
　　　　探春听了，眉目含笑，颔首道：“既是这样，探春告退。”微微敛衣，轻盈行了一礼，方转过身子，走向候在远处的忠顺王妃。
　　　　黛玉面无表情，看着她一步一步离开，消失在视野里，静立良久，合上双眼，红唇吐出一声悠长叹息，心中五味杂存，甚是复杂。
　　　　紫鹃一直侍立在侧，默默听着两人的对话，此刻见了黛玉的神情，自是惊奇不已，出声道：“姑娘怎么了？是在为三姑娘的事情生气担忧吗？其实，依我说，姑娘实在不必担心，今天会有不少闺秀，那位可汗，未必会看上三姑娘。”
　　　　“你错了，”黛玉摇了摇头，眸色转深，心中愁怒难辨，凛然道，“去年，四哥与突厥僵持不下时，忠顺王曾上奏，言不如割地求和算了。这件事情，颉格可汗自然知道的，对于忠顺王，他心底必定很有好感，不过是因有惺惺相惜之情在，才没有与之来往。但是，如今为了汐儿，可汗与四哥、十三弟，关系已经大不如前。此处疏离冷淡，彼处自然会亲近交好。何况，父皇的旨意里，已经答允让颉格可汗自己选妃，绝不会有干涉之举。”
　　　　长叹一声，看向云雾缭绕的天空，声音幽离：“纵观形势，已然倒向忠王府，所以，今天除非颉格可汗拒绝联姻，不然的话，他选的人，一定会是忠王府举荐的贾探春。”
　　　　紫鹃听得瞠目结舌，唇动了一动，想要再说时，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黛玉合上双眼，亦不再言语，只余风声细细，从耳边呼呼而过，梅花花枝随之影曳，碎影一地。
　　　　  ！

    第1卷  第32章 峰回路转缔姻缘

　　　　夕阳潋滟，虽在寒冬，依旧带着一丝和暖之意，太和殿里，搁着数十个火盆，焰火明亮，温暖如春。
　　　　筵席尚未开，殿中却早已济济一堂，丝弦细喧，十分热闹。四周放了上百株绿萼梅，乃是梅花中的名品，花开满枝，如白雪新绽，格外好看，香气氤氲满殿，沁人心脾。　　　　
　　　　太后、皇帝、皇后三人早早来到，依仪落座，三宫妃嫔、皇子王孙、文武百官鱼贯而入，一一行过礼，亦在殿内陪坐。
　　　　待一切预备妥当，便有内监领着一群盛装华服的少女，款款行进来。众人不必追问，便已心知肚明，这些女子，是特意进宫参选突厥汗妃的。
　　　　虽然到北疆和亲，于女子而言，并不算什么好出路，却依旧有不少朝臣盼望能得君王青目，更贪恋丰厚的赏赐，便将家中的女儿、姊妹送过来，以备甄选。因此，此时出现在太和殿的参选佳丽，竟达二三十个之多。
　　　　这些女子皆是大家闺秀，又要面圣，自然并非庸俗之辈，内中有几位，生得尤其清丽秀美，竟是难得一见的倾城佳人，而最出众的，非贾探春莫属。
　　　　因有圣驾在，在座之人自是一派庄重，慢慢品着香茗、糕点，赏看盈盈而立的参选女子，低声呢喃议论，静候颉格可汗到来甄选。
　　　　汐筱避席，开筵时辰又未到，不必拘束，黛玉便特意与北静王妃、南安王妃坐在一起，闲话聊天，打发时间。
　　　　三人坐定后，北静王妃便凑近黛玉，低声道：“近来突厥的可汗与四殿下他们，关系疏离，大不如前，我家王爷大惑不解，这内中缘由，妹妹是否知晓？”
　　　　因她们是自己人，素来亲厚，黛玉自然不必隐瞒，便低叹一声，简洁地道：“这位可汗想娶汐筱，被陛下拒绝了，可汗失望之下，便开始转变态度。”
　　　　南王妃、北王妃听了，不由吃了一惊，北王妃默了良久，抬头凝睇着黛玉，凝眉道：“对这件事情，妹妹是怎么看的？”
　　　　“事情已经这样了，我也无能为力，”黛玉幽然一叹，声音清淡，“虽然与颉格可汗疏离，并非好事，但对女子而言，姻缘一事，攸关终生，绝不能为眼前局势，牺牲汐儿一生的幸福。所以，汐儿的婚事，汐儿的人生，我不想干涉。”
　　　　北静王妃听了，眸中现出一丝感佩，颔首道：“若是旁人遇见这种事，必定会拼命怂恿，妹妹的见识心思，却是始终不同的。不过，也唯其如此，才能显出妹妹的高洁不凡。”
　　　　南安王妃点了点头，唇边含笑，亦道：“汐公主有嫂如此，实在幸运。”
　　　　“两位姐姐谬赞了，”黛玉缓缓摇头，轻轻道，“我所做的，不过是应该做的，哪里当得起如此赞语？”
　　　　寒暄一阵后，黛玉端起青瓷杯，抿了一口茶，略作歇息。南安王妃、北静王妃百无聊赖，眸光轻转，一起看向等候在侧的参选女子。
　　　　打量几眼后，南安王妃突“咦”了一声，指着探春盈盈而立的方向，悄悄在黛玉耳边道：“这位姑娘瞧着很眼熟，是贾家的三姑娘吧？怎么也过来了？”
　　　　“的确是贾姑娘，”黛玉眼波微动，凝声道，“不过，她如今的身份，已经是忠顺王妃的义妹了。”
　　　　北静王妃素来聪慧，一点就通，听了这句话，立刻明白过来，微叹道：“忠顺王妃实在厉害，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叫人难以逆转。仔细瞧一瞧，这殿中虽有不少女子，身份却并不怎么样，起码在我认得的女子里，最高的，不过是礼部侍郎的庶出妹子。”
　　　　回眸看一看黛玉，眉心深颦，接着道：“以这位贾姑娘的品格，再加上忠王府的支持，此次中选的，必定是她了。到时候，可汗便会被他们逆转，时局反复，后果不堪设想。”
　　　　黛玉轻轻点头，叹息不语。见两人眸中带忧，神色惆怅，南安王妃大惑不解，轻凝烟眉，悄声道：“两位妹妹何必担心？即便贾姑娘当真中选了，也是小事一桩。说到底，不过是一个女子而已，能对颉格可汗有什么影响？能对时局有什么影响？”
　　　　“嫂子，你将问题看得太简单了，”北静王妃蹙眉摇头，低低道，“颉格可汗与四殿下他们，已经渐行渐远，如果，今天这位贾姑娘再成为汗妃，颉格可汗更会与忠顺王亲近，连成一线。”
　　　　黛玉抬起头，看向探春的目光里透出无限苍冷，续道：“这其中还有一个缘故，这位贾姑娘并非寻常女子，而是思虑机敏、心有抱负之辈，她的心志，一般的男子，还赶不上呢。颉格可汗本就是有野心之人，再加上贾姑娘日夜相伴左右，将来会发生什么事情，谁都说不清，谁都无法预料。”
　　　　南安王妃听了，细细思忖半日，终于明白形势甚为严峻，不禁面色发白，再也说不出话来。北静王妃、黛玉心中忧虑，各自长叹一声，亦默默无言。
　　　　暮色渐至，宫灯挑起，姗姗来迟的颉格可汗在一众侍从的簇拥下，终于现身。依礼仪，殿中众人一同起身相迎，参选佳丽垂下眼眸，盈盈下跪请安，一时环佩玎珰不绝，悦耳至极。
　　　　所有参选女子，眸中尽皆含羞，却又忍不住，频频抬起头来，明眸善睐，悄然打量着颉格可汗。
　　　　目光落处，却不由得一怔，映入眼帘的男子，眉目清朗，如静川明波，身姿俊雅，似青松郁郁，他只是静静站着，已觉得仿佛看到朗月出天山，寒星耀天河，虽眸光中蕴含了清冷之意，却不失翩翩风度，清俊挺拔。
　　　　众女子不禁慨叹，原来，中原之外，亦有如此出众的男子。于是，对于嫁往北疆的忧愁和惧意，竟不由自主地，渐渐淡了下来。
　　　　探春的脸颊上，不由自主地盈出一抹浅浅笑纹，陪在这样的男子身侧，应该很不错吧？何况，还会有一顶王后的桂冠，到时候，锦衣玉食，呼风唤雨，自然是指日可待。
　　　　待各自见完礼，颉格可汗眼眸飞转，四下打量，许是见汐筱不在，叹息一声，神色微黯，垂首立在原地，默默不语。
　　　　一阵静寂后，堂上帝王的声音缓缓飘下，无喜无怒，不见一丝波澜：“朕等候已久，可汗终于来了。”
　　　　颉格可汗默然，顿了一下，目不斜视地行上前，向水凝拱手，开门见山，说道：“关于日前颉格所提的联姻之事，陛下说会在今天决断。因此，现在颉格想冒昧问一问，陛下心里，到底有何打算？”
　　　　“联姻之事，朕并无异议，且已预备妥当了，”水凝伸一伸手，指向等候在侧的参选佳丽，含笑道，“这些女子，都出自官宦人家，才色俱佳，可汗仔细看一看，若有合心意的女子，朕当场赐婚。”
　　　　“颉格的心意，想必陛下早已明白，”闻言颉格可汗并不回顾，只直直盯着水凝，徐声道，“对当日颉格的提议，不知陛下是否已经重新考虑过了？”
　　　　此言一出，黛玉、北静王妃、南安王妃因深知内情，便一同蹙眉，叹息出声，众人却是一头雾水，面面相觑，茫然不解。
　　　　水凝怔了一下，面上笑容转淡，目光中却现出坚决之意，声音宁和无波：“当日之事，朕已经给出答复，绝不会变更。”
　　　　听了这话，颉格脸色一变，眸色微凉，如被秋霜，清冷之色尽显，神色亦极是复杂，静默良久，开口道：“当日在此地觐见，陛下曾答应过颉格，说无论所选女子身份如何，都会允婚的。这个承诺，陛下必定还记得吧？”
　　　　“这句话，朕的确说过，”水凝一脸从容，丝毫不见波动，含笑道，“所以，今日在场的参选佳丽，无论可汗选中谁，朕都不会干涉，还会当场封之为安宁公主，待礼部选下吉日，预备妥当，便以皇室礼仪嫁与。”
　　　　听了这番话，一众女子看向颉格可汗的目光皆转为明亮，似暗夜里熠熠生辉的星辰，染上期盼和憧憬之意。
　　　　颉格闻言，眸中却闪过千思万绪，有气恼，有失望，有黯然，有遗憾，更多的是不甘，到了最后，却终于渐渐沉寂下来，长叹道：“既是这样，颉格无话可说。”
　　　　水凝听了，默了半日，看一看面无表情的颉格，出声道：“人已来齐，时辰已到，不如开始甄选吧。”
　　　　他的语调并不高，低缓从容，却带着不容置疑之意。因此，话音一落，立刻便有宫娥款款步上前，手中端了紫檀木托盘，内中放着一枚澄澈剔透的青凤连环玉佩，在颉格可汗身边立定。
　　　　内监特有的尖尖嗓音响起，通报着参选女子的姓名、年龄、家世，每念到一个，便有相应女子款款上前，依照礼仪，缓缓下拜，行礼如仪，如水的眸光柔婉划过颉格可汗的脸，带着对家族荣华的期许与对自身未来的忧虑。
　　　　佳人如玉，皆在殿中，眸光如醉，皆在此时。
　　　　颉格负手而立，眸光深邃，幽不见底，却并没有落在候选女子身上，更不在意她们的姿容、仪态，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仿佛已经神游物外，仿佛，自己只是一个局外人。
　　　　见了如斯景象，黛玉不觉叹息出声，轻轻道：“如果不是我太天真，便是这位可汗太会演戏，竟让我觉得，他待汐儿，的确有倾慕之情。”
　　　　北静王妃立刻会意，秋水盈盈的双瞳里浮出深浓的感慨，亦叹道：“妹妹所言极是，我也认为，这位可汗，似乎是个性情中人。”
　　　　司礼内监的声音蓦然响起，将两人的议论打断：“贾探春，年十六，工部员外郎贾政之女、忠顺王妃义妹。”念最后一句时，音调拖得格外长。
　　　　事涉忠顺王府，自然便是大事，众人一起转首抬眸，看了过去，就连端坐在御椅上的水凝，脸色也微微一变，旋即镇定下来，目光轻飘飘地落向探春。
　　　　如此殷切的关注下，探春容光焕发，唇边含了温柔的笑意，踏着轻盈的步子，款款步上前来。行动之间，鬓角流苏摇曳，衣带飘飞翩跹，衬得她身姿越发曼妙婀娜，翩若惊鸿。
　　　　待行到殿中央，探春轻轻敛衣，盈盈下拜，神色镇定，没有半分迟疑犹豫，更无丝毫惊慌之色。
　　　　满殿之人，目光都落向贾探春，见她如此从容，更兼姿色妍丽，美秀无双，赞叹声不时响起，显然极是惊艳。
　　　　颉格可汗是机敏睿达之人，对中原形势，亦了如指掌，当下眉心一动，似从沉思中清醒过来，侧首凝睇着贾探春，端详半日，徐声道：“娇丽而不失庄重，这位姑娘的品格，实在很不错。”
　　　　说着，便抬起头来，看向御座上的水凝，唇角溢出一抹淡笑，意味深长地道：“陛下以为如何？”
　　　　水凝听了，自是明白他意有所指，但权衡之下，依旧不能将汐筱置于危险境地，更不愿受制于人，因此并不肯改变心意。
　　　　当下水凝面不改色，从容一笑，颔首道：“衣似红霞人如玉，螓首蛾眉真国色，的确很不错。”
　　　　听得君皇这番溢美之词，贾探春怔了一下，抬起头来，轻柔眼波从水凝身上慢慢流过，口中柔柔道：“臣妾不过是蒲柳之姿罢了，陛下谬赞了。”
　　　　姿容绝色似倾国，声音婉转如莺啼，自是醉倒不少在场男子，就连见惯万千佳丽的帝王，眸光里亦有了片刻的忪怔。
　　　　颉格可汗却不为所动，目光轻转，望向一直默然不语的水涵，扬眉道：“四殿下，你怎么看？”
　　　　水涵一脸淡泊，镇定而从容，附和道：“可汗的眼光，自然不会错的。”
　　　　此番话一落，所有事情，似乎已成定局，再不可逆转。颉格静立原地，双眼微合，神色惆怅，仿佛在片刻间，灰了所有心志。
　　　　探春见状，不由得大惑不解，轻咬樱唇，鼻尖沁出晶亮的水珠，一副忐忑不安的模样。
　　　　颉格默了良久，终究还是心有不甘，故而嘴边吐出的，依旧是执着之言：“敢问陛下，颉格之所求，是否当真没有回旋的余地？”
　　　　水凝唇边含笑，神色却凝重无比，点了点头，毫无退让之意，声音低沉：“不错。”
　　　　颉格可汗听了，踉跄退后一步，叹息道：“中原有句话，似乎是说，有情人终成眷属，可是，到了我这里，竟不能成真。”
　　　　语气忧伤抑郁，眼神落寞无光，带着无限惆怅伤痛之意。到了此时此刻，黛玉终于相信，这个男子，对于汐筱，不但有真情，且已情根深种了。
　　　　正感慨之际，却见颉格可汗眸光一沉，幽暗如墨，一字字地道：“事已至此，颉格别无选择了。”
　　　　语落，不待众人回神，颉格便侧过身，伸手拿起托盘中的青凤玉佩，紧紧握住，然后，毅然走向贾探春。
　　　　他的步伐，带着沉重之意，忧伤缓慢，一步一步，似乎踩在人的心上。
　　　　南安王妃见状，喟叹出声，语意焦急却无奈：“看来，今天中选的，非这位贾姑娘莫属了。”
　　　　黛玉凝起秀眉，长叹出声，有情人终成眷属，是世人永远期盼的，只是，在现实面前，成眷属的，往往并不是有情人。
　　　　眸光飞转，如水般划过众人，她看到，水凝、水涵神色平静，眸光深处，却有淡淡的焦灼流转；她看到，忠顺王妃双眉舒展，笑靥如花，神色中有掩不住的洋洋得意；她看到，探春粉脸含羞，眉梢眼角，流露出梦想成真的欢喜。
　　　　众生百相，映入眼底，黛玉心里，千回百转，思绪如麻，不能平静。
　　　　此时，颉格已经行到探春面前，却在三步远的距离处止步，踌躇不前。
　　　　探春正在欢喜之际，见状不由敛了笑容，怔怔立在原地，心中惊惧难安。
　　　　她是冰雪聪明的女子，怎会不知自己已在这位可汗的选择之列，一旦落选，后果不堪设想。
　　　　迟疑片刻，探春轻挽长鬓，朝颉格可汗嫣然浅笑，再垂下眼眸，盈然笑意若一朵娇艳玫瑰，在晕红双颊悠然绽放，越发显得明丽娇倩，秀妍无双。
　　　　颉格面无表情，不为所动，默默静立良久，见依旧无人出言阻拦，眸中无奈之色渐重，黯然无光，伤痛难言。场中之人见状，均一头雾水，不知所措，却并不敢擅自开口。
　　　　正僵持之际，突听得内监尖声唱道：“筱公主到。”
　　　　变故骤起，却是石破天惊。颉格可汗手势一缓，将玉佩扣在掌心，回身望向殿门口，只看了一眼，唇角便露出了破冰般的笑意。
　　　　回眸处，在一众宫娥的陪伴下，有清丽的女子盈盈而立，容色明净，云鬓花颜，一双眸子清亮如水，流转生姿，尽显纯真情致。
　　　　彼时，她一袭霞色绣百合烟罗宫装，素雅清新，领口翻出一圈白狐毛皮，益发衬得一张脸娇小似荷瓣，莹莹如白玉，风姿嫣然，清丽绝伦。
　　　　众人皆侧过头，睁大眼睛，怔怔看着汐筱低眉浅笑、步步莲花地走进殿来，久久不能回神。
　　　　水凝亦始料不及，吃惊之下，竟连她的闺名亦脱口唤出：“汐儿，你不是身子不舒服么，怎么出来了？”
　　　　“儿臣出来，自是有缘故的，”汐筱在御座前立定脚步，行礼如仪，起身时抿唇浅笑，声音轻灵婉转，“儿臣听闻，父皇在为颉格可汗选汗妃，特来参加。”
　　　　寥寥数字，淡定从容，却如石头投入清波，激起圈圈涟漪，再也不能平静。
　　　　当朝最得宠的公主，竟也出来参选，殿中众人心头均生出不敢置信之意，交头接耳，惊讶到不能抑止。
　　　　太后、德妃眼睛发直，盯着汐筱，一脸吃惊焦虑，却又不能擅自开口。水凝深吸一口气，终于回过神来，牢牢看着汐筱，扬眉道：“此事干系重大，汐儿不可妄言。”
　　　　“这一点，父皇不必担心，”汐筱含笑摇头，声音宁和，“这些天来，儿臣都在想自己的未来，今天的宫宴，儿臣之所以耽搁到现在，是因直到刚才，儿臣终于下定决心，决定来这里参选。”
　　　　听她说得如此坚决，水凝呆了一下，眸中浮出无奈之色，叹息一声，欲言又止。
　　　　黛玉目中微澜，泛着淡淡水纹，细细思量须臾，实在不能置身事外，便起身上前，行到汐筱身边，在她耳际轻轻道：“好妹妹，你的人生，属于你自己，不必为了任何人，牺牲你的幸福。”
　　　　“嫂子何出此言？”汐筱轻轻摇头，以同样轻微的语调应答，“我做这个决定，是我自己心甘情愿，与其他人无关。这里人多，嫂子还是快回去，勿要失礼。”
　　　　黛玉听了，满心担忧，却又不能耽搁，只得转过身子，缓缓步回自己的座位。
　　　　这时汐筱唇角轻扬，眸光一转，看向长身而立的水凝，娓娓道：“汉有王昭君，唐有文成公主，儿臣不求能如她们一般名留青史，只盼能以一己之身，为中原、突厥的邦交略尽绵力。若能使两国臣民安居乐业，共享太平，儿臣于愿足矣。因此，还请父皇答应儿臣之求，允儿臣参选。”说到这里，轻提长裙，盈盈下拜。
　　　　清凌软语，婉转如铃，却带着一往无前的从容，带着无怨无悔的决心，场中众人皆为之动容，直直盯着汐筱，再也说不出半个字来，心中却感慨无限。
　　　　这位公主，是真正的金枝玉叶，自小便万千宠爱在一身，锦衣玉食、金尊玉贵，不知羡煞多少人。然而，直到此时此刻，才终于明白，这个女子所受的爱重，是合情合理、理所当然的。因为，她有一颗，金子般的心。
　　　　良久之后，水凝的声音缓缓飘下，没有任何感情：“地上凉，汐儿，你先起来罢。”
　　　　汐筱思量须臾，依言站起，低眉不语。颉格可汗凝睇着她，方才的散漫、不甘一扫而空，眉宇间神采飞扬，温声道：“汐公主，你终于来了，我等了好久。”
　　　　汐筱听了，面上闪过一抹粉色红晕，似一朵合欢花徐徐绽放，低眉不语。颉格含笑看着，唇边漫上一缕笑容，和煦如春风。
　　　　这一切，落入探春眼里，不由激起惊涛骇浪，也终于明白，原来，黛玉并没有骗她，这位可汗，果然早有意中人。
　　　　不过一瞬间，颉格便已步离她身边，含笑行往御座之前，拱手道：“请陛下嫁汐公主于我，我必定视之为珍宝，一生一世，绝不亏待。”
　　　　水凝默然，叹息不答，只凝眸看着汐筱，时有担忧隐现，神色复杂。
　　　　汐筱心中明白，回身瞧了瞧黛玉，再转过身来，坦然一笑，有着洞悉世故的明澈，从容道：“儿臣虽愚钝，但因有慧眼人在身边指点，对父皇的忧虑、迟疑，心里还是明白的。”
　　　　说到这里，明眸流盼，如水的眸光从颉格脸上飘过，敛起笑容，宛然下跪，一字字地道：“倘若联姻之后，再起变故，再有战乱，儿臣必会自刎，绝不让父皇为难！”
　　　　这番话决绝无比，却说得平静如水，波澜不惊。然而，正因如此，在场之人都明白，此话并非随口而出，而是一句承诺，郑重无比的承诺。
　　　　太和殿静寂下来，落针可闻。水凝蓦然起身，定定看着汐筱，久久不能言语。
　　　　颉格可汗亦满面震惊，侧过身来，映入眼帘的少女，容色清丽似带露青莲，身姿袅娜如含烟杨柳，她眸中流转的明光，却清冽澄晰，决绝如斯，让无数须眉男儿惊愧、震撼、敬服。
　　　　而到了此时，他也终于清楚地明白，水凝一直不肯允婚，真正原因，竟在此处。
　　　　须臾之后，颉格可汗终于屈膝，陪着汐筱，跪倒在御座下，朗声道：“能得汐公主为妻，颉格此生，必定心满意足。若得允婚，颉格愿在此立誓，有生之年，必定与天朝臣民和睦相处，绝不敢再进犯天朝！”
　　　　语落，更是震惊四座，众人呆呆看着他们，惊愕到不知所措。却原来，如画江山，踌躇满志，竟都抵不过红颜一语么？
　　　　惊叹之际，却见颉格可汗仰起头，眉宇清润含光，语意徐缓平静：“陛下不必疑，我立此誓，绝非心血来潮。此前，机缘巧合下，我与两名天朝女子，有过一番长谈，让我深受感触。回到会馆后，我细问身边侍从，才知道，原来，突厥的臣民，并不愿离乡征战，只盼能安守一方，安居乐业。这段际遇，终于让我明白，以前我所做的，实在偏颇。”
　　　　说到这里，侧眸看了看黛玉静坐的方向，笑了一笑，接着道：“有人告诉我，天朝与突厥，不同之处甚多，执意扩展疆土，只会落得两败俱伤，不如言和了，通商往来，如此，便能共创太平盛世。”
　　　　水凝心思缜密，看事明透，自然听得出他话语里皆是真心诚意，脸色稍霁，含笑道：“原来如此，可汗如此诚恳，实在让朕感佩。”
　　　　沉吟良久，轻叹一声，向汐筱道：“女儿，此事攸关你终生，一旦定下，便不可回头，你还是，再考虑一下吧。”
　　　　“儿臣来之前，已经将一切事宜想得清清楚楚，”汐筱含笑摇头，声音平静，“儿臣身在皇室，得父皇爱重，享尽荣华富贵，如今，儿臣愿嫁往北疆，为国尽力，回报父皇，永不后悔。”
　　　　水凝为之动容，行下御座，伸手扶起汐筱，眸中含着感伤之意，语带慨叹：“有女如此，朕此生再无遗憾。”
　　　　侧身看一看颉格可汗，含笑道：“可汗，你手中的玉佩，到底想交给谁，不如现在就作个决断罢。”
　　　　颉格可汗立刻会意，喜不自胜，起身将玉佩送到汐筱面前，轻轻道：“多谢公主青睐。”
　　　　汐筱低眉浅笑，含羞接了，再与颉格一并行礼，拜谢水凝。
　　　　“朕有言在先，”水凝嘴角微扬，声音中蕴含凝重之意，“既然可汗选中汐儿，朕自当允从，待礼部预备妥当，给你们完婚罢。”
　　　　片刻的静寂后，在场之人皆站起身来，笑容满面，恭声道：“恭喜陛下，恭喜可汗，恭喜筱公主。”
　　　　贺喜之声，立时响彻满殿，然而，欢声笑语下，各人的心思，却是截然不同。
　　　　黛玉虽然庆幸汐筱来得及时，制止了忠顺王与颉格可汗联手，却又心疼汐筱，如此单薄娇柔的女子，如何能承受北疆的风沙吹袭？如何能忍受与亲人离别的哀愁伤痛？
　　　　北静王妃深知其意，美目轻颦，握住她微凉的手，低低道：“事已至此，妹妹还是想开些罢。何况，做了女子，终究是要出嫁的。汐公主如此深明大义，她的人生，绝不会不幸福。”
　　　　黛玉杏眼微阖，如羽翼的长睫轻轻覆下，颔首道：“姐姐说的是。”
　　　　另一边，眼见功败垂成，忠顺王妃瞠目结舌，难掩不悦之色，长长一声轻叹，融入欢庆的空气里。
　　　　探春深深凝眉，缓缓退回列中，失望到无可复加。须臾之间，便有千头万绪，涌上她的心头，理不清，辨不明。
　　　　如此兴冲冲入宫，却莫名其妙地惨败而回，想来，她不但会被忠顺王妃冷落，便是连贾家，亦会有不少怨言。而且，有此经历，今后再议亲，想进入富贵双全的人家，便更是难上加难。
　　　　时不利兮，为何姿容绝丽、才华出众的她，竟不能够嫁给权高位重的夫婿？不能得到富贵荣华？
　　　　公主之衔，王后之尊，触手可及，却在这位皇室公主踏步而至的时候，慢慢地，与她擦肩而过，再不可企及。这叫她，情何以堪？
　　　　红唇吐出一声幽叹，思绪沉重无比，略微抬头，目光接触到远处身着皇袍的帝王，不由心中一动。方才的时候，他不是对自己赞不绝口吗？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选汗妃能够峰回路转，她的人生，难道不能峰回路转吗？
　　　　念及此，探春的心，终于渐渐平静下来，不禁笑意盈面，也许，自己依旧有机会，成为人上之人。
　　　　  ！
　　　　

    第1卷  第33章 荣华如梦转眼逝

　　　　待众人贺喜毕，水凝步回御座，举眸看一看候选女子，眉目含笑，温言道：“各位姑娘应召而来，愿为国分忧，让朕感佩。今日亦在此赐宴，以示嘉许。”
　　　　因为落选，众佳丽的心底，难免会有失落之感，但能在太和殿饮宴，是莫大的恩赐，当下自是喜由心生，笑意盈面，忙一同盈盈拜倒，叩谢圣恩。
　　　　时已入夜，绿萼梅悠然绽放，恣意流香，熏人欲醉。殿内悬起上千盏鎏金宫灯，精巧玲珑，流光溢彩，宛若白昼一般。
　　　　婚事已定，颉格可汗心满意足，喜不自胜，依礼仪起身告辞，含笑避席。水凝命内监送之出宫，待一切安妥，便下令开席。守候在殿外的宫娥恭声应命，鱼贯而入，将美酒佳肴一一呈上，端端正正地摆在紫檀木桌上。
　　　　因是除夕，加上有四方使臣在，此次宫宴，规格自然更胜于往昔。不过瞬间功夫，满殿便富丽堂皇，锦绣团团，荣华如梦。
　　　　众人拜谢君恩，方各自落座，开始饮宴。黛玉依旧拉了汐筱，同坐一席，寒暄闲话。
　　　　丝弦细作，歌舞升平，盛世繁华，几欲迷醉。众人欣赏歌舞，觥筹交错，浅斟缓饮，气氛极是欢洽。
　　　　酒过三巡之后，太后因年事已高，便有些支持不住，带着一众太妃、宫娥提前离席，回宫歇息。
　　　　送走太后，水凝出声道，今日是辞旧迎新、普天同庆的好日子，让众人开怀畅饮，不必拘束。四座之人听了，自是含笑从命，各自随意下来，欢声笑语不断。
　　　　黛玉略抿了一口葡萄酒，便看向汐筱，心头涌起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默了半日，微叹道：“汐儿，我没想过你会来。”
　　　　“嫂子对我，实在很好，”汐筱含笑回望着她，明眸流光，盈盈生姿，嫣然道，“虽然明知与突厥联姻，有诸多好处，但你与哥哥始终都不肯强迫我，更不曾在父皇面前进言，这份心意，让我很感动。”
　　　　抿起丹唇，笑了一笑，挽住黛玉的手，接着道：“我今日的举动，是经过这十几天的深思熟虑，才定下来的。我清楚地记得，嫂子曾告诉我，女子的志向，不必局限于闺阁。嫂子如是说，也是这样做的。我却并非有如斯心志之人，不过，女子终究要出嫁的，就算我是公主，也必须走这一步。在来之前，我便想过，如果由我和亲，能让北疆彻底安定，能让突厥与中原和平共处，便很值得。将来，四哥与嫂子的路，也能容易很多。当然，另一个缘故，便是在我看来，颉格可汗这个人，虽然有些目空一切，但的确有真才实干，不失为一个出众人物，绝不会配不上我。所以，嫁往北疆，是我自己心甘情愿的，绝无半点勉强。这一步走出来，无论将来会怎么样，我都绝不会后悔。这一点，嫂子不必担心。”
　　　　黛玉细细品着她的话，不由心中一动，世间之事，再多困苦，再多艰辛，其实都敌不过一个心甘情愿。
　　　　当下思量须臾，凝睇着她娇美的秀颜，意味深长地笑道：“如此说来，莫非汐儿对可汗，也是有情的？”
　　　　汐筱听了，自是面上绯红，微低眉睫，默了半日，轻轻道：“情爱之事，我从未接触过，所以，对这个问题，我心里并不太清楚，无法给一个明确的答复。”
　　　　抬眸看一看黛玉，唇角轻扬，坦然浅笑，续道：“不过，那天在明月楼里，他以玉戒指掷人的潇洒和魄力，让我有心如鹿撞之感。”
　　　　“原来如此，对于他，妹妹当真已有心动之感，”黛玉娥眉舒展，心神渐渐平静下来，轻轻道，“汐儿，你我相伴日久，情谊非一般人可比，如今大局已定，我没有别的期盼，只希望你与颉格可汗能够真心相对，成为一对恩爱夫妻。”
　　　　认真看着她，握紧她的手，语意轻柔如云：“妹妹未来的路，一定会很辛苦。不过，我心里清楚，颉格可汗对你，的确出自真心，倘若你也以同样的情意待他，有情相伴，你们的人生，便不会太艰难。”
　　　　“嫂子对我的心意，我很明白，”汐筱眸中闪过一抹感动，眉目含笑，声音温雅，“嫂子与四哥情投意合，伉俪情深，让我很羡慕。我心里一直有个梦想，期盼有朝一日，自己也能拥有这样的爱情。但是，我同样清楚，两厢情愿、两情相悦的爱情，可遇而不可求，何况，我还是皇室公主，更不该有这样的绮念。所以，在今天之前，我从未想过，这个梦想能够成真。”
　　　　说到这里，抬起眼眸，美目流彩，唇边笑意轻绽，如春风吹动波心，接着道：“不过，刚才他将玉佩交给我的时候，眸中纯真一片，让我觉得，我们的未来，也应是美好的。所以，嫂子不必再有任何顾虑，只须安心祝福我。”
　　　　“既是这样，我也不说什么了，”黛玉点了点头，心头的万千言语，只化为一句殷切之词，“好妹妹，你一定要幸福呀。”
　　　　两人说说谈谈，推心置腹，寒暄良久，黛玉终于舒出一口气，放下心头大石。
　　　　正欢愉之际，耳际突有紫鹃的声音低低传来：“姑娘你瞧，那贾三姑娘陪坐在忠王妃身边，脸色已经好了很多，也不知是什么缘故。”
　　　　黛玉听了，怔了一下，依言抬起头来，眸光流盼，看向贾探春静坐的方向。
　　　　目光落处，便见探春面上毫无沮丧之色，反而还容光焕发，不时与忠王妃低语几句，唇边笑靥如花，神采奕奕。
　　　　见了如斯景象，黛玉深深蹙眉，心中极是惊诧。她清楚地知道，探春此次参选，对汗妃之位胸有成竹，志在必得。如今意外落选，她的满心期盼、富贵荣华，皆已化为泡影。按照常理，探春大失所望之下，应该心念俱灰、唉声叹气才是，如何能不恼反喜呢？
　　　　念及此，黛玉不由得大惑不解，定定凝眸于探春，悄然打量，默默思量半日，却依旧猜不透内中缘由。
　　　　正沉吟之际，听得汐筱好奇问道：“对这位贾姑娘，嫂子如此在意，她与嫂子，必定是旧相识了。呀，难道她如贾四姑娘一般，也是荣国府的人么？”
　　　　“妹妹蕙质兰心，一猜便中，”黛玉轻轻颔首，声音平静无波，“当年，我住在贾家之时，众姑娘里，交情最深的，便是她了。当然，这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现在的我，很后悔与她交往。”微微眯起眼，怅然一叹，将之后的变故细细叙了一遍。
　　　　汐筱听得极是气恼，凝眉道：“这三姑娘的面皮，生得很不错，想不到内心竟如此凉薄，为了攀附权贵，竟想来与表姐争夫婿，实在俗不可耐。这样的女子，真该配一个地位低微、庸俗不堪的夫君，让她吃一吃苦头，如此，才叫‘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呢。”
　　　　黛玉听了，不由“噗哧”一笑，附和道：“妹妹这主意很好，她一心向往富贵，若是幻想破灭，必定会时时怨恨，痛不欲生，比杀了她还要难受些。”
　　　　听得黛玉言语中有赞同之意，汐筱言笑晏晏，以手支额，默默思量半日，眼眸蓦地一亮，嫣然道：“我常在闺阁，少见外男，不过，上次在明月楼里，我们遇见的那个男子，叫什么薛蟠的，猥琐难看，自身也并没什么来头，却趾高气扬，言语粗俗，让我印象深刻。如果能由我作主的话，一定要将她许给薛蟠，才算称心如意。”
　　　　“呵呵，将她配给那个姓薛的，妹妹的心思，实在很特别，不过，听起来很让人解气呢，”黛玉美目流光，也来了兴致，跟着玩笑道，“其实，仔细想一想，那天在酒楼，薛蟠言语轻薄，对妹妹抱有觊觎之心，如今，贾探春又盼着能嫁给颉格可汗，当一国之后。现在，妹妹与可汗已有婚约，如果能将这两个人配在一起，再结一对姻缘，也算是天作之合了。再者，贾家与薛家，本就是亲戚，若是再加一门婚事，便是亲上加亲呢。”
　　　　汐筱含笑拍手，声音欢快：“听嫂子这么说，他们两人，实在很合适呀。”
　　　　两人说话之际，歌舞已罢，众宫娥重新踏步上来，斟酒添茶，殷勤伺候一番，才如流云般退出。
　　　　殿中静寂了一下，正要开戏时，却见忠顺王妃含笑起身，踏步离席，款款行到御座前，敛起衣衽，行礼如仪，从容道：“陛下雄才武略，励精图治多年，不但国泰民安，还使四方来朝，实是古今罕有的贤君。”
　　　　说到这里，拜了一拜，唇边绽出一抹浅笑，接着道：“今日欢宴，若有诗词记诵，便更好了。这是臣妾的一点愚见，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饮了半日酒，水凝已然薄醉，忠顺王妃之言，又十分大气，合情合理，水凝自然不能反驳，便含笑道：“忠王妃所言，甚是有理，若有诗词，当是锦上添花。”
　　　　一旁的皇后听了，便浅浅一笑，注视着忠顺王妃，问道：“本宫素知王妃学富五车，颇有才华，不让须眉，如今有此提议，莫非已做好诗篇，想当场展现么？”
　　　　“皇后娘娘谬赞了，”忠顺王妃含笑摇头，悠然道，“臣妾虽略通诗书，才识却是极浅薄的，如何敢在此地献丑，贻笑大方？”
　　　　侧眸看一看探春，眸光中流转着期盼之意，再回过身来，一脸正色，接着道：“臣妾有此提议，是因刚才饮宴时，臣妾的义妹说，她有一篇拙作，想献给陛下，博陛下开怀一笑。臣妾见她言辞恳切，心中很是感动，故而代她面奏。还请陛下念在她一片挚诚的份上，应允所请吧。”
　　　　水凝听了，略一沉吟，点了点头，声音无波无澜地传下：“准奏。”　
　　　　见自己期盼的时刻终于来到，探春身子微颤，忙深吸一口气，镇定下来，起身离席，一步一步，款款行向御座。
　　　　行走之际，心头思绪飞转，有着对锦衣玉食的无尽憧憬，有着对富贵荣华的无限期许。
　　　　参选汗妃，意外落选，果然是希望越大，失望越大。但是，能得到圣驾亲口称赞，实是人生大幸。
　　　　武人们唱，学得千金艺，卖得王侯家。而她，有无双秀容，有横溢诗才，要卖与的，却是帝王。
　　　　这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机缘，却稍纵即逝，她一定要好好把握，争取一击即中，成为人上之人。
　　　　念及此，探春脚下的步子越发婀娜，轻盈似天际飞鸿飘羽，曼妙生姿；双颊的笑容越发甜美，娇妍如三月里水洗的绯色桃花，清丽难言。
　　　　如斯景象，落到黛玉、汐筱眼里，自是激起一阵惊愕，难以理解。
　　　　汐筱深深蹙眉，轻咬红唇，茫然道：“御前献诗，这个贾姑娘，不知又想打什么主意。”
　　　　黛玉亦大惑不解，沉吟半日，心头亦没有什么主意，便低低一叹，徐徐道：“她是不肯做无用功的人，此举必有深意，我们仔细瞧着，自然能看出她的用心。”
　　　　汐筱点了点头，不再说话，与黛玉一同抬眸，目不转睛地看向贾探春，认真打量观察。
　　　　此时，贾探春已然行到九尺台阶前，提裙款款跪下，恭声道：“今日朝见，又蒙圣恩赐宴，实千古奇逢，臣妾不胜庆幸。天恩深厚，臣妾盼将所撰新诗三章上颂，庶不负今日朝见之意，故而才出席打扰，望陛下恕罪。”
　　　　拜了一拜，低眉浅笑，接着道：“臣妾虽一片赤诚，却恐浅陋之词，不能上扬圣德之万一，若有不当之处，伏祈皇恩宽宥。”
　　　　听她说得如此典雅恭敬，水凝心生惊奇，唇边不觉溢出一抹浅笑，点头道：“今日普天同庆，贾姑娘但说无妨，即便有误，朕也绝不会怪罪。”
　　　　探春听了，笑生双靥，温婉地道：“陛下天恩厚德，臣妾感激不尽。”谢完恩，方重新站起身子，盈盈而立，曼声念道：
　　　　“天子有道，天运昌明，四海感复载之有成，于以垂文武神圣之名。
　　　　天运昌明，天子有道，四海忘帝力之有造，于以上荡荡无名之号。
　　　　圣寿万年，圣名万祀，盛世太平兮，臣民相率捧觞而称瑞。”
　　　　彼时，她容色秀美，恬然如兰，声音清婉，一字字念来，犹如大珠小珠落玉盘，悦耳至极。
　　　　御座上的水凝听完，击掌赞叹，颔首道：“体高韵古，字字有诗三百之遗风，且构思敏捷，从容不迫，贾姑娘真是才女。”
　　　　话音一落，众人自是交口称赞，齐声称颂，有翰林院学士含笑道：“女子识文断字的，不在少数，但贾姑娘这般年少，却学如耆宿，实在古今罕有，今加以才女之名，实当之无愧也。”
　　　　见天子盛称，众人交赞，贾探春眉目含喜，抬眸看一看水凝，如烟眉黛里秋波盈盈，声音越发轻柔脉脉：“陛下太夸奖了，是陛下圣眷宏深，皇恩浩荡，不嫌弃臣妾才疏学浅罢了。”
　　　　黛玉一直冷眼旁观，看到这里，心头恍然明白过来，凝起秀气长眉，声音转冷，低低道：“据我看，贾探春必定看上了后妃之位，想借此机会，让父皇青眼相加。”
　　　　汐筱吃了一惊，深深凝眉，失声道：“怎么可能？她刚刚还盼着当突厥汗妃，怎么会在片刻间，便有了这样的心思？嫂子一定想错了。”
　　　　“绝对不会，”黛玉缓缓摇头，微叹一声，不徐不疾地道，“女子看女子，才更加犀利准确。以前，我被姐妹之情迷惑，看问题有失偏颇，在对待她的时候，也一直懵懵懂懂，从不曾看明她是怎么样的女子。后来，经历了这么多的变故，我终于明白，在这世上，贾探春最看重的，始终都是富贵荣华、名利权势，至于其他的，她根本不会在乎。只要有机会攀附权贵，她绝对不会放过。失却了汗妃之位，她自然想另寻蹊径，再找靠山。”
　　　　回过头来，看一看汐筱，眉心微蹙，接着道：“妹妹姗姗来迟，有些事情，想必并不知晓。刚才选汗妃的时候，颉格可汗与父皇较劲，故意夸赞贾探春，父皇不肯回心转意，便出声附和，也说了几句溢美之词，将她抬得很高。如今，忠顺王妃肯为她离席，出言相助，原因便在此处。”
　　　　汐筱思忖须臾，心生赞同，不由面色微变，沉声道：“嫂子所言极是，她在御前念诗，锋芒毕露，一定是有了飞上枝头当凤凰之心。”
　　　　说着，抬眸看向御座，细细打量，便见水凝笑容满面，脸带激赏，眼神里隐约有迷离之意闪现。
　　　　汐筱不由更是吃惊，心急如焚，蹙眉道：“父皇的后宫，虽然有数十位姿容美艳的嫔妃，却极少有文才出众之辈。这位贾姑娘长得好，诗才也确实很不错，千里难求其一。”
　　　　顿了一下，红唇吐出一声长叹，接着道：“哎呀，喝了这么长时间的酒，父皇已有醉倒之意，若是再有人蛊惑，说不定当真如贾探春之愿，将她收进宫里呢。嫂子与她，已经心有芥蒂，如果让她梦想成真，只怕到时候，又要生出不少是非。这个女子又是绝顶聪明之辈，若是进了宫，后宫便难有安宁之时了，母妃的日子，一定会更加难过，实在……”越说越心惊，最后终于惶然止住，脸色苍白如纸。
　　　　“妹妹说得太远了，也太过杞人忧天了，刚才，父皇的确夸赞过她，不过，那只是针锋相对之时，说的附和之言，并不是真正看上她了。”黛玉失笑，眸中有洞悉世事的明澈，静静流转，声音宁和无波，“父皇就算喝醉，心底也是睿智敏捷的，岂会轻易被人迷惑？何况，对于贾府，父皇早有肃清之意，如何会在这个时候，册封贾探春，徒添麻烦？所以，这一切只是贾探春一厢情愿，白日做梦罢了，她的幻想，绝不可能成真的。”
　　　　汐筱听了，这才略微安心，颔首道：“嫂子说的是，的确是我想偏了。”
　　　　明眸流盼，看了看脸有喜色、笑靥如花的贾探春，哼了一声，冷笑道：“当不上汗妃，便立刻转头，来勾引父皇，这样的女子，实在叫人厌恶。”
　　　　黛玉听了，微微一叹，话语一转，凝声道：“虽然父皇绝不会被她迷惑，但是，以她的才貌、心机，也不知道还要生多少是非，才肯罢休。”
　　　　汐筱嫣然浅笑，声音却十分清冷：“依我说，真该求一求父皇，按我方才说的，将她配给那个猥琐不堪的薛蟠，叫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沉吟片刻，已然拿定主意，立刻起身，直截了当地道：“父皇，儿臣有话想说，望父皇答允。”
　　　　彼时，水凝正在夸赞探春文采出众，是世间少有的奇女子，如今蓦然被汐筱打断，因素来爱重这个女儿，又心疼她即将嫁往北疆，当下并无不悦之色，和颜转眸，颔首道：“你说罢。”
　　　　见汐筱如此莽撞冒失，黛玉一阵头痛，担心她失言，忙悄悄拉了拉她的衣袖，自己亦站起身来，含笑道：“也没有什么，不过是筱妹妹见贾姑娘举止合仪，才思敏捷，很是敬佩，想夸赞几句罢了。”
　　　　目光轻转，看向盈盈而立的探春，眉目含笑，温声道：“今日盛会，贾姑娘之诗，使宫宴添色不少。以儿媳愚见，父皇应该给与厚赏，嘉许一番，不知父皇意下如何？”
　　　　话音一落，汐筱便怔怔盯着黛玉，张大嘴巴，惊得说不出话来。探春亦十分惊讶，心神难安，面上却只得沉稳端庄，不见一丝慌乱之色。
　　　　御座上的水凝含笑点头，赞许地道：“四皇妃之言，甚合朕意。”
　　　　黛玉怡然而笑，灿若春花，声音清婉从容：“贾姑娘御前献诗，如同颂雅，才气不凡，若是以金珠锦帛赏赐，太过寻常了。今日贾姑娘是为汗妃之位而来，如今失却了，自然得另对婚事。依儿媳之见，父皇不如为她选个门当户对、年貌相当的佳婿，让她终生有靠，可好？”
　　　　听了这番话，探春激灵灵打了个冷颤，凛然看向黛玉，心中愤恨至极。这个女子，必定已经看透她的心意，才特意将话题扯到此处吧？有她阻拦，自己的青云之志，是不是得化为泡影？
　　　　黛玉唇边含笑，悠然回望着她，眸底深处，却是一片清冷，没有半点温度。
　　　　两人对视许久，耳际传来帝王平静的笑语声：“四皇妃的见识，一直与众不同，这主意出得很好呢。”
　　　　汐筱听到这里，心中已经明白过来，巧笑倩兮，开口道：“既是这样，这件事情，不如就交给嫂子与我来办，可好？”
　　　　见汐筱如此热心，水凝心生惊讶，却不肯违逆她，便含笑道：“筱儿散漫惯了，很少有想做之事，如今，你愿意怎么样，都随你罢。”
　　　　汐筱连连拍手，欢声道：“多谢父皇答允。”
　　　　嫣然转眸，瞧着一脸灰败的贾探春，嘴角的笑容甜美而柔和，慢条斯理地道：“三姑娘不必担心，本公主选的人，必定能叫三姑娘满意。”
　　　　眼见自己与天底下最尊贵之人擦肩而过，探春心底的失望哀怨，实在难以言喻，但在众目睽睽之下，不得不收敛情绪，勉强笑了一笑，向汐筱敛衣屈膝，恭声道：“公主的好意，臣妾心领了，只是，婚姻大事，当由……”
　　　　“贾姑娘，本公主的话，还没说完呢，”汐筱哪容她推辞，含笑打断，盈盈道，“前段时间，本公主微服外出，到名满天下的明月楼探望香琴夫人，机缘巧合下，遇见一位叫什么薛蟠的男子，据说是九省统制王子腾王大人的内侄，十分显耀。此人生得十分魁梧，家境也好，与贾姑娘十分相配。”
　　　　“筱妹妹的主意，实在很好，”黛玉笑语如珠，翦水双眸盈盈流光，附和道，“贾姑娘与薛公子年纪相当，实是佳偶天成。呀，忠顺王府的侧妃，出自王家，如今，由王妃的义妹嫁往王家，大家又多了一重关系，自然会更加亲厚。加上贾家与薛家本就是亲戚，若是联姻，便是亲上加亲，美满至极。”
　　　　这一下变故突然，探春蓦然变了脸色，如五雷轰顶一般，疑心自己听错了话，抬起头来，却见黛玉、汐筱相携而立，唇边皆含笑，从容而淡定，清澈如秋水的眸光里，却带着不容置疑之意。　　
　　　　只是一瞬间，所有的事情，便皆被逆转，忠顺王妃不由心生恼意，不过，探春于她，只是一枚棋子。既然她当不了汗妃，又不能让帝王青眼相加，这个女子，便没有任何利用价值。
　　　　念及此，忠顺王妃淡淡一笑，退回自己的席位，一副事不关己、满不在乎的模样。
　　　　探春见状，目光不由冷寂下来，如蒙冰雪一般，气急攻心之下，竟说不出话来。
　　　　正惊怒交加之际，听得黛玉清婉的声音遥遥传来：“贾姑娘不说话，看来是没有异议了，对不对？”
　　　　探春呆了片刻，终于回过神来，一张俏脸涨得紫红，急急出声道：“四皇妃与公主如此厚待，探春感激不尽，只是，探春尚有父母在堂，婚姻大事，当由父母作主才是。”
　　　　“这一点，贾姑娘不必担心，”汐筱盈盈一笑，眉目飞扬，声音平静宁和，“薛公子富贵双全，难得一遇，能得此佳婿，贾大人欢喜都来不及，又岂会反对呢？”
　　　　探春呆滞半日，嘤咛一声，轻轻敛起衣裙，跪在御座前，眉眼低垂，柔柔弱弱道：“陛下容禀，薛家的那位公子，是臣妾的表哥，平日里也常见面的，此人举止粗俗，品行十分不堪，臣妾若是嫁之，此生便误矣。求陛下开恩，允臣妾回家，自行择婿罢。”
　　　　彼时，她声音凄婉，伶仃似随风飘零的落英，眸中含伤，泛着浅浅淡淡的水雾，自是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水凝听了，心头有吃惊之感，但因知道汐筱、黛玉品行端方，并非胡作非为之人，便不肯插手，当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默然不语。
　　　　汐筱拂一拂衣袖，声音冷寂下来：“贾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哼，你是在说，我在算计你了？我跟你无冤无仇，为什么要这样做？实在是我见那位薛公子与你极相配，才多嘴说一声的。”
　　　　侧头打量，瞧见探春又要开口反驳，眸光冰彻如雪，沉沉道：“本公主与四嫂遵从父皇之旨，用心为贾姑娘甄选佳婿，贾姑娘却这种态度，实在让本公主伤心。本公主想问一声，姑娘是对本公主不满，还是对父皇的决定不满？”
　　　　探春身子一震，心里惊恨不已，却又忌惮汐筱的身份，当下默了半日，无计可施，只得向她拜了一拜，诚惶诚恐地道：“探春不敢。”
　　　　“既是这样，”黛玉唇角轻扬，笑意轻绽，从容道，“你与薛公子的婚事，便就此定下罢。唉，贾姑娘的年纪，也不小了，婚期应该定早些才是。将来，到了正日子，我必定会备下一份厚礼，恭贺姑娘新婚。”
　　　　参选汗妃，铩羽而归，想要得到帝王青睐，却被人出来逆转，这还不算，如今竟莫名其妙地被许配给薛蟠，一连串的变故，使得探春心念俱灰，几欲昏厥，但在赫赫皇权下，就算再怨恨，再不满，也不敢说出来，反而还要叩拜，多谢这些人成全。
　　　　事情终于如所期盼的方向发展，黛玉、汐筱相视一眼，眉梢眼角，俱是盈盈笑意，欢愉无限。　
　　　　见黛玉、汐筱如此执着，一定要将探春的婚事定给薛家，在座之人面面相觑，都惊得目瞪口呆，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水凝视而不见，镇定自若地举起酒杯，含笑道：“一些小事，不必在意，今天是好日子，大家还是开怀畅饮，多喝几杯吧。”
　　　　见状众人只得噤声，一起应允下来，也举杯道：“陛下所言极是。”
　　　　如是，一切尘埃落定，再不可变更。
　　　　黛玉品着美酒，心头思绪如飞。除夕之夜，随意一牵，便定下两段姻缘，却将走向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
　　　　有情相伴，有爱相随，汐筱的人生，应该还是能幸福的。至于探春，她的未来，必定会在泪水与悔恨中度过罢？
　　　　  ！

    第1卷  第34章 痛到深处终悔悟

　　　　贾母上房，正门大开，宫灯高挂，流光泛彩，鼎焚百合之香，瓶插长春之蕊，一派富丽堂皇、锦绣团团的景象。
　　　　因是辞旧迎新的好日子，依照规矩，府中自然也设了酒席庆贺，但因牵念探春参选之事，众人便无心绪吃酒，将筵席早早撤了，合府上下的女眷，都聚在贾母身边，一面陪着说笑，一面静候宫中传讯。
　　　　彼时，桃心木长桌上，陈列着四五十个官窑青瓷碟，里面是各色果品，天南地北，或干或鲜，或水或陆，应有尽有，极是丰盛。
　　　　贾母拈了一片芙蓉形莲粉缀葡萄软糕，细细吃了，颔首道：“平日里为了节俭，翻来覆去，只有那么几样点心，实在让人厌烦。今天这糕点很新鲜，花样也多。”
　　　　凤姐儿听了，忙陪笑道：“这些事情，是我们疏忽了，不管怎么样，都不能亏待老太太。以后，必定会预备齐整，老太太想吃什么，随老太太的心意。”
　　　　贾母轻轻摇头，微笑道：“我不过是白说一声，你不必急着辨清。”
　　　　侧眸看一看窗外，挑了挑眉，含忧道：“已经入夜了，探春那边，也不知道怎么样了，真叫人担心。”
　　　　“老太太不必心急，”邢夫人眉目含喜，笑容满面，欢快地道，“探春长得好，自小举止稳重，饱读诗书，比起寻常的闺秀，不知出众多少。何况，又被忠王妃认为义妹，身份高了一大截，今日中选的，必定非她莫属。”
　　　　“大太太说的是，”史湘云云鬟高绾，一身华服，忙也附和道，“三妹妹才貌双全，必定能压倒群芳，当选汗妃，成为人上之人。”
　　　　贾母听了，略微放心，不禁面有喜色，点头道：“若当真能够如此，我便放心了。”
　　　　经历元春妃位被罢、打进冷宫之事，荣、宁两府再无可依靠之人。而在此之前，贾府的账房本已空虚，为建省亲别墅，银子如流水般送出，近来又办了宝玉的婚礼，银钱更是所剩无几，竟到了寅吃卯粮的地步。
　　　　一连串的变故下，贾府元气大伤，不复昔日的荣显。如斯景象，落到历经风雨的贾母眼里，自是心急如焚，日夜忧心。
　　　　形势严峻，家里的男子依旧不争气，只知道吃喝玩乐，安逸享受，不思进取，毫无建树。没有法子，她只能将所有希望放在几位姑娘身上，期盼着以她们与王孙贵族联姻，帮衬贾家，以力挽狂澜，再现昔日辉煌。
　　　　她清楚地明白，这个世界，虽然男尊女卑，但是，女人的力量，也不能让人小觑。只要有机会，女人也能撑起一片天。
　　　　帝王的一道诏令，终于让她期盼已久的梦想成为现实。于是，在忠顺王妃来访之时，立刻答应了她的提议，允许探春与忠王妃结为姐妹，入宫参选汗妃，寄予厚望。
　　　　这是天大的机缘，只要探春得偿所愿，成功中选，富贵荣华、丰厚赏赐，自会滚滚而来，说不得还能比全盛时期，更繁华富贵几分呢。
　　　　念及此，贾母十分欢喜，抿了一口清茶，言笑晏晏，接着道：“皇帝的圣旨里，对当选之人，赏赐十分丰厚，不但自身会得到公主的封号，要紧的是，家里能获封为正一品靖国公，还有两万食邑户呢。南安王辅佐四皇子平定北疆，大胜归来，也是这个数目。由此可见，皇上对此次选汗妃，实在很重视。”
　　　　“老太太所言极是，”王夫人眸光明亮，一脸的喜气洋洋，声音里有掩不住的欢快愉悦，“皇上对突厥很看重，只要探春当了汗妃，看在那可汗的份上，来日皇上必定会厚待我们两府，常保富贵，仔细想一想，其实竟比当后妃还要好一些呢。哼，林家那个丫头，将我们看成陌路，却绝对想不到，我们家还有翻身的时候。等探春中选，当上了一国之后，真不知她会是什么表情。”
　　　　此时此刻，她眉梢眼角，俱是满满笑意，心里欢喜至极。虽然探春只是庶出，却一直极孝顺她这个嫡母，也敬爱宝玉，有探春做后盾，她与宝玉将来的日子，必定是光明一片，富贵双全了。
　　　　当下王夫人笑容满面，随着众人细细寒暄，议论着探春中选的种种好处，人人心情欢畅，个个喜笑颜开，欢喜无限。
　　　　正热闹之际，有脚步声渐渐行近，四座之人怔了一下，忙一同抬起头，满怀期盼地看向门口。
　　　　抬眸处，便是贾琏快步而入，面色难看，声音沮丧无力：“刚才宫里传出消息，进宫参选的女子，全部落败，到北疆和亲的，是皇帝的亲生女儿——筱公主。”
　　　　语落，众人如遭雷击，面色转僵，唇边笑容俱失，所有的美好幻想，所有的期盼向往，都在一瞬间，化为虚无。
　　　　贾母瞪大眼睛，直直盯着贾琏，厉声道：“怎么可能？既然是皇室公主，怎么肯亲自和亲？皇上怎么会答允？”
　　　　贾琏吓了一跳，低垂着头，呐呐道：“听宫里人说，起先，颉格可汗的确有些欣赏三妹妹，还没拿定主意，筱公主突然跑了出来，说也要参选。颉格可汗立刻便倒向筱公主，还在殿前立誓，说如果皇上答允他们的婚事，便会与中原和睦相处，永不侵犯。皇上龙心大悦，立刻便松口同意了，还下旨让礼部……”
　　　　“够了！”话未说完，已被贾母开口打断，沉声呵斥道，“其他的事，我不想理会，我只想问你，探春是不是真的落选，当不成汗妃了？”
　　　　贾琏眼睛微闭，声音低沉：“我打听了好几遍，这消息千真万确，绝不会有误。”
　　　　贾母听了，脸色转为灰白，嘴唇轻轻颤抖，却再也说不出半个字来。
　　　　王夫人拂一拂袖，眼睛圆瞪，失声道：“这筱公主什么的，自己明明是金枝玉叶，却要来趟浑水，断送探春的前途，实在让人气恼，我……”说到这里，终于意识到要慎言，惶然住口。
　　　　一时上房静寂下来，在座之人失望至极，相顾失色，一同噤声不语。
　　　　湘云素性活泼，见气氛凝重，贾母面如死灰，呆怔半日，忙行到贾母身边，陪笑道：“依我说，老太太也不必太焦虑了，探妹妹虽落选了，但她好歹还是忠顺王妃的义妹，有忠顺王府做靠山，日后对婚，不是皇亲国戚，便是豪门权贵，依旧有享不尽的富贵荣华，老太太，您就放心罢！”
　　　　“你错了，”贾母合上双眼，摇头道，“忠王妃认探春，并非真心喜爱她，而是将她当成棋子，以笼络突厥的可汗。如今落选了，她绝不会再理睬探春，更别说当什么靠山了。”
　　　　长叹一口气，面有凄苦之色，声音伤痛难言：“当年的荣、宁两府，何等显耀，却没有一个争气的子孙，能撑起这个家。最近这两年，更是败落得不成样子。好不容易，盼到皇帝下旨，选人去北疆和亲，我所有的希望，贾府的前程，都在探春一人身上，如今，她却落选了，我还有什么指望？贾家还能靠谁？”
　　　　王夫人听了，默了半日，咬一咬牙，泠然道：“罢了，事情已经这样，也没有法子了。就算靠不上忠王妃，以探春的姿色，还是能嫁入富贵双全的人家，就算是当侧室，也没什么关系。前两年，北王府还到处选侧妃呢，我们又是世交，如果将探春送过去，北王妃必定会很高兴。当不了汗妃，靠上圣眷深厚的北静王府，也是一件好事。”
　　　　话音刚落，听得一个凄婉的声音遥遥传来：“太太的算盘，打不响的。”
　　　　王夫人愕然转眸，便见探春面色煞白，扶着丫鬟，立于门外，虽是一身锦绣华服，身形却伶仃得似一朵随风飘零的樱花，哀恸凄凉。
　　　　王夫人呆了一呆，直直盯着她，行上前，急迫地道：“你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探春眉睫低垂，声音越发低沉忧伤：“方才在宫宴上，四皇妃与筱公主联手，一唱一和，将我许配给太太的侄子薛蟠了。”
　　　　王夫人身子一颤，踉跄后退，惊愕到不知所措。贾母霍然起身，失声嚷道：“怎么会出这样的事情？”
　　　　“我也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演变成这样，”探春眉心深蹙，面上无限凄伤，低低道，“薛家早已败落，薛蟠是什么样的人，老太太也是知道的，我这一生，竟是被误了。”
　　　　贾母听了，不由得万念俱灰，对探春的最后一点奢望，也烟消云尽，急火攻心，竟支撑不住，双眼一翻，便朝后倒去。
　　　　房中众人见状，骇然失色，忙赶上去相扶，张罗着掐人中、灌水，救治贾母。胆小的丫鬟，早就吓得哭了起来。
　　　　手忙脚乱之下，不知谁推了推桃木桌，杯杯盏盏随之晃动，滑落下来，跌得粉碎。而贾府人的锦绣荣耀、富贵繁华梦，也随之碎了一地。
　　　　忙乱一阵后，大家终于将昏迷不醒的贾母安放在榻上，又命人出府请大夫，丫鬟忙走上来收拾房间。
　　　　因贾母身子有异，众人便都守在床榻旁，静候大夫到来，深浓的失望和悲叹，如死水一般弥漫开来。
　　　　王夫人心中失望透顶，发了半日怔，死死盯着低眉垂首、满脸悲伤的探春，厉声道：“我与老太太，都对你寄予厚望，你却将事情弄成这样，你如此不争气，怎么对得起我们？”
　　　　探春全身一震，呆了半日，涩声道：“太太不该怪我，我已经很努力了。刚开始选汗妃时，突厥可汗对我，的确有青睐之意，筱公主一到，他便立刻走开了。我见当不上汗妃，便想着借千载难逢的机会，在御前献诗，让皇上青目相加，岂料四皇妃看透我的心意，出言阻拦，竟……”
　　　　“我不想听你解释，”王夫人脸颊曲扭，带着一丝狰狞之意，冷冷道，“无论是什么缘故，你的终生，已经定下来了。皇权之下，此命绝不可违，所以，如今的你，除了嫁往薛家之外，别无选择。”
　　　　回过身来，看一看凤姐儿，拂袖道：“明儿个你领着人收拾一番，准备一乘轿子，尽快将三丫头送到王家，了却此事。”
　　　　房中众人听了，都一脸震惊，不知所措。凤姐儿不由得有些发懵，凝眉道：“太太这话是什么意思？三妹妹毕竟是府里的小姐，就算必须嫁往薛家，也不能太草率，好歹得准备些嫁妆，选个吉日才是。”
　　　　王夫人冷冷一哼，沉声道：“薛家是什么家境，你也是知道的，送一个三丫头过去，我们已经很吃亏了，如何还能倒贴银子，筹办嫁妆？更不必说什么选吉期，操办婚事了。”
　　　　目光轻转，盯着探春，声音冷如冰雪，让人不寒而栗：“念在往日的情分上，我允你将素日穿的衣服、首饰带出去，你到了薛家，不管是好是歹，都是你自己的命，不许再回贾家。”
　　　　听了这般森冷无情的言语，探春如遭雷击，身子瑟瑟发抖，呆怔半日，抬头道：“太太怎么说起这些话了？无论如何，我是府里的三小姐，素日里老太太也极疼我的，绝不会……”
　　　　王夫人冷冷一笑，打断她的话，寒声道：“老太太的确很疼你，不过，那是以前的事情，如今的你，已经没有任何价值了，你以为，老太太还会管你吗？只怕她也想将你打发走，越快越好。”
　　　　探春身子发凉，如坠入冰窟里一般，唇动了一动，想要辩驳，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她落选汗妃，又被许配给薛蟠，处境堪怜堪伤。但是，回到家里，却没有人过来安慰她，大家只想着因为她的落选，失去了多少富贵，错过了多少荣华，将满腔怒火，都发泄到她身上。　　
　　　　哀叹一声，在这样的大家族里，哪里有纯粹的感情？哪里有真心的疼爱？
　　　　老太太、太太待她好，不过是将她当成棋子，想利用她来攀附权贵。当她失去价值时，这些长辈，便会立刻弃子，任由她自生自灭，不再回顾。
　　　　人心之凉薄，竟至于斯。
　　　　念及此，探春不由得心念俱灰，失魂落魄，无尽的绝望与撕裂般的疼痛涌上心头，终于不堪忍受，以手掩面，转身跑离上房。
　　　　脚下虚浮无力，似乎是踩在厚重的棉花堆上，探春不管不顾，径直奔回自己的闺房，和衣躺在床榻上，忍了很久的泪，终于落下，一点一点，濡湿在厚实柔软的锦被上，氤氲一片。
　　　　彼时夜幕低垂，幽深如墨，回廊里悬着的盏盏宫灯，光华四溢。树影透过轻薄如烟的蝉翼纱，映入室内，枝叶纵横交错，斑驳不定，似迷茫诡谲而不可知的人生。
　　　　连云锦绣，富贵荣宠，一直都是她所向往的。但是，一路走来，她却总在错过。
　　　　此生，与皇族王孙、荣华富贵无缘，她的人生，将走进一片幽暗，再无光明。
　　　　心念俱灰、泪眼斑驳之际，耳际传来女子低微的幽叹声：“探儿，我知道你很难过，但事情已经无法回旋了，你还是想开些，别哭坏了身子。”
　　　　熟悉的声音，带着深浓的关心和怜爱，落入耳中，却是惊涛骇浪。
　　　　是姨娘，生她的赵姨娘。
　　　　自贾环被王夫人以不肖之名赶出府后，赵姨娘日夜思念，一直缠绵病榻，足不出户。可是，在这样的时刻，她却出现了。
　　　　探春转过身来，泪眼朦胧中，果然看见赵姨娘侧身立在床边，衣着单薄，身形萧索，仿佛吹风能倒。她劝自己不要哭，但是，她手里却拿了手帕，眸中清泪滚滚，止也止不住。
　　　　探春定定看着她，呆滞半日，方抽泣道：“姨娘身子向来不好，这样冷的天，怎么出来了？”
　　　　赵姨娘举手拭泪，低垂眉眼，怯怯地在床榻旁坐了，声音里有着无尽的怜惜：“今天的事情，我都听小丫鬟说了。素日里，我行为粗鄙，让你受了不少白眼，对不住你。但是，你始终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这一生，没有别的念头，只期盼你与环儿能够过得好，能够出人头地。如今，你落到这个地步，我恨不得以这个身子，代替你受苦。”
　　　　探春听了，不由得泪如雨下，悲不自胜。在这个夜凉如水的除夕，在所有人都弃她而去之时，依旧还是有人关心她，在乎她，想着要来安慰她，如何不让她为之动容？
　　　　仔细想一想，她一直很介意庶出的身份，便与自己的生母、弟弟疏离，以讨王夫人的欢心。后来，虽然在黛玉的开解下，与赵姨娘亲近了一些，却始终不曾，以一颗真心相待。
　　　　但是，最难过伤心、绝望无助的时候，出现在身边的人，却是姨娘。
　　　　见她泪流不止，赵姨娘更是伤痛，也陪着哽咽了好一会儿，方略微止住，拿了手帕帮她拭泪，长叹道：“要你嫁给薛家那个大傻子，实在太委屈你了，但是，这是皇命，你便是哭瞎了眼睛，也不能逆转的。”
　　　　伸手握住她清寒如冰的手，细细摩挲，呜呜咽咽地续道：“事已至此，你还是看开些，再苦再难，都要咬牙熬着，都要挺过来。你也是知道的，环儿虽在田庄，念书却很用心，又有四皇妃常派人照应，绝不会碌碌无为。只要将来他有了出息，你的苦日子，便能到头了。”
　　　　探春低头抽泣，静静听着，待听到“四皇妃”一词时，立刻勃然大怒，忿忿叫道：“姨娘别提什么四皇妃，不是她打岔，我根本就不会落到如斯地步。”
　　　　赵姨娘听了，默了半日，扶住她的肩膀，低低道：“我知道，让你嫁给薛蟠，是四皇妃提出来的，这件事，我听丫鬟说得很明白。但是，我心里更明白，四皇妃是爱恨分明之人，绝不会仗势欺人，胡作非为。”
　　　　轻轻合上眼，唇边吐出一声幽叹，接着道：“我虽然见识浅薄，但对四皇妃的为人，自认还是极了解的。当年，她住在这府里时，自己过得并不安详，却一直惦记着我和环儿，时常送东西给我们，嘘寒问暖，丝毫不在意太太的眼光。我被那么多的人薄待，受了那么多的白眼，却得她毫无私心地帮助，单凭这一点，我便知道，她是一个很好很善良的人。这样的女子，只要真心对她好，她必定会以十倍、百倍来回报。以前，你们两人感情很好，情如姊妹，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以致于弄到如今这个地步，反目成仇。我只想问一声，你走到今天这一步，是不是四皇妃莫名其妙地虐待你？你扪心自问，自己是不是没有半点责任？”
　　　　探春听得瞠目结舌，品着她的话，须臾之间，便有万千思绪涌上心头，纷乱如麻，再也不能平静。
　　　　其实，自黛玉进府以来，便一直将她当作亲姐妹，情谊深厚，非其他人可比。
　　　　如果，当初的时候，她也能以真心对待黛玉，她们之间，是不是会一直无话不谈、情同姊妹？
　　　　如果，她不是那样贪恋虚荣，不是那么在意富贵荣华，她的人生，是不是会截然不同？
　　　　如果，那天在北静王府，她没有说出想嫁往晴梦园，黛玉一定不会心寒，更不会与她决裂吧？那样的话，黛玉念着姐妹之情，一定会尽心助她，帮她选一个才貌双全的佳婿，幸福一生吧？
　　　　参选汗妃，铩羽而归，但是，如果，在刚才在宫宴上，她能够安分一些，也不会有之后的故事发生吧？
　　　　可是，在这个世上，没有如果二字。
　　　　种什么因，结什么果。她走错了路，终于一步一步，走向黑暗，再不能逆转。
　　　　仔细想一想，在她所走过的十六年的岁月里，真心对待她，对她无欲无求的，竟只有与她血脉相连的姨娘、弟弟，还有，昔日的黛玉。
　　　　念及此，探春身子发颤，低下眉睫，几滴清亮的泪珠自目中零落，悄无声息地滑落，悲不自胜。
　　　　经历这么多的坎坷，终于明白，所有的锦绣繁华、荣华富贵，其实都比不上真心相对的情意。像此时此刻，有母亲在身边，她便觉得，自己并非孤独无助之人。这种感觉，竟让她在无尽的悲痛和无数的哀怨里，生出一丝安心之意。
　　　　终是觉醒，是不是太迟？
　　　　  ！

    第1卷  第35章 外祸未至内乱起

　　　　合府之人，都对探春参选寄予厚望，幻想着中选之后，圣上必定青眼相看，诸如贾赦、贾珍之流，早已召来莺莺燕燕，大摆宴席，欢饮庆贺，贾政、宝玉念着骨肉亲情，虽有些心有不忍，却眼见得能重得依靠，也不觉欣然起来。
　　　　如此殷切的期盼下，不料最后却失利，众人的失望、沮丧，不想可知了，即便是在新年，亦没有半点笑声。
　　　　虽然如此，但因贾母蓦然昏迷，府中上下人等，不得不收敛情绪，聚在灯火通明的上房，守候服侍。
　　　　已是深夜时分，大夫姗姗来迟，给贾母把过脉，便道：“老太太心情激动，急火攻心，才会陷入昏厥。老人家年事已高，身体大不如前，如今天气又冷，得小心照应，绝不能再受任何刺激。如此调养一番，若是能熬到春天，便有望痊愈。”
　　　　众人答允下来，看着大夫开了药，服饰贾母吃了，又命丫鬟小心照料，眼见时候已晚，便各自散了，回房安歇。
　　　　次日起来，王夫人旧事重提，果然立逼着凤姐儿打点收拾，将探春送出去，言辞极是严厉，带着不容置疑之意。
　　　　凤姐儿劝之再三，王夫人却并不理会，更不肯回心转意。凤姐儿便有些无可奈何，只得应允下来，备了车轿，让平儿带着丫鬟，将探春所有的衣服、首饰整理齐备，又暗自给了五百两银子，命探春的贴身丫鬟侍书随去伺候。
　　　　北风吹，梅花零落，残红似殷血，正是离别断肠时。
　　　　探春眸中含泪，满心哀婉，与赵姨娘相互搀扶着，一步一步，走出闺房。
　　　　待到了二门，母女两人抱头痛哭，伤恸不已。凤姐儿、侍书立在一旁，见状也悲从中来，不由自主地泪流满面。
　　　　正依依惜别之际，却听得有小厮道：“哎呀，宝二爷来了。”
　　　　话音刚落，便见宝玉一身锦衣，踏步赶了过来。待行得近了，宝玉便将探春的衣袖牵住，哽咽道：“好妹妹，我知道你要离府，特意来送你一程。”
　　　　探春听了，容色淡淡，并不答话，只管紧紧拉住赵姨娘的手，相对哭泣。
　　　　侍书心头却生出一丝希望，抹了抹眼泪，行上前来，向宝玉敛衣行礼，哀求道：“二爷来得正好，姑娘的事情，想必二爷都已经知晓了，如今，我也没什么念头，只想请二爷到太太、老爷跟前说几句话，劝解一番。就算要姑娘嫁到薛家，也要缓几天才是。这样大过年的，冷不丁地送出去，成什么样子？到时候，薛家必定会轻贱姑娘，我们姑娘的日子，便更艰难了。”
　　　　宝玉听了，略微垂首，眼中现出一丝怯弱，默了半日，方涩声道：“这件事情，我何尝没想过？但云妹妹说，老爷是从不管家事的，至于太太那边，因为三妹妹失却汗妃之位，太太失望透顶，我就算去求，也不能让太太回心转意，说不定还会惹怒太太，不如还是罢了。”
　　　　侍书听了，不由变了脸色，凝眉道：“这是什么话？就为了怕太太生气，二爷便要对姑娘置之不理吗？只要二爷求了，就算真的不中用，也已经尽了心意，不是吗？何况，素日里太太是最疼二爷的，即便惹恼了太太，也不过是挨一顿骂罢了，还会怎么样呢？难不成太太会打二爷？”
　　　　宝玉顿时涨红了脸，低头不语，侍书越发生气，又忧心探春的处境，便直直盯着他，不管不顾地叫道：“哼，宝二奶奶说的话，都是金科玉律，我们姑娘便一文不值，枉费当初我们姑娘疏离三爷，敬爱二爷，姑娘真是白费心了。二爷，你……”
　　　　“侍书，”探春漠然一哂，开口喝止住她，淡淡道，“宝玉的性情，你也是知道的，素日里，他不过是依靠老太太、太太的宠爱，吃喝玩乐，安享富贵，紧要关头，哪里有一点担当？哪里能够指望他？你跟他说这么多话，不过是白费口舌，于我们的处境，却是半点帮助也无。”
　　　　侍书幽叹一声，眸中哀婉之色渐深，哽噎道：“姑娘说的是，我明白了。”说着，便低下眉睫，垂手退到探春身边。
　　　　宝玉却吃了一惊，呆呆盯着一脸淡漠的探春，皱眉道：“三妹妹怎么说起这些话了？”
　　　　“我说错了吗？”探春轻颦长眉，神色淡漠，漫不经心地道，“从小到大，除了玩乐之外，二哥哥可做过一件正经事？遇见一点变故，便卧病不起，比女子还要娇弱几分。哼，亏老太太、太太还将你当成宝贝，指望你能有所作为，出人头地呢，真真是个大笑话。”
　　　　宝玉更是吃惊，呆呆看着探春，说不出话来。探春微勾起唇，举目四下一望，眼波缓缓流淌过贾府的亭台楼阁，声音清寒如凝在梅花枝上的冷露：“不单是二哥哥，这合府的男子里，都挑不出一位有用之人。若有一日风雨来袭，绝没有人能走出来力挽狂澜，更别谈再现辉煌了。现在，我便将话搁在这里，我的今天，必定便是贾府的明天。”
　　　　听了这番话，凤姐儿不由心生感触，默了半日，方叹道：“三姑娘真是明眼人，竟将事情看透了。我们府里早已失了圣宠，境况一天不及一天，又没有人能支撑，前路堪忧。”
　　　　“对贾家种种，我的确看明白了，却已经太迟，”探春低下眉睫，眸中浮现出清浅的水纹，声音里有无尽的惆怅和悔恨，“我看不透荣华富贵，又受了老太太、太太的蛊惑，成天想着攀龙附凤，成为人上人，以至于鬼迷心窍，走错了路。林姐姐对我那么好，我却薄待了她，落到今日这个地步，全是我自己招来的，怨不得旁人。”
　　　　凤姐儿感伤不已，叹息不语。探春舒出一口气，勉强止住泪，拉着凤姐儿，屈膝道：“二姐姐已去，林姐姐、四妹妹都在外面，如今这府里，有担当的，又待我真心实意的，便只有姐姐一人了。我有一件事情，想托付给姐姐，还请姐姐答允。”
　　　　凤姐儿忙点了点头，温声道：“妹妹有话只管说，何必客套？”
　　　　探春回过身，看一看身子单薄的赵姨娘，含悲道：“环儿不在，我又要走，姨娘身边，再无可依靠之人。她身子又不好，常常生病，以后的日子，只怕会举步维艰。”
　　　　红唇微动，幽幽叹息一声，接着道：“我知道，以前姐姐与姨娘之间，有过很多争执，关系并不亲密。我也知道，对姐姐常年管理家事，太太很是忌惮，颇有想让宝二奶奶取代之意，不过是因姐姐有老太太疼爱、支持，才没有提出来。不过，姐姐自身的处境，其实已经十分艰难了，我实在不该给姐姐添麻烦。但是，如今的我，已经没有可求、可托付之人了。因此，还请姐姐念在往日的情分上，善待姨娘，帮我略微照看一二。我在这里叩头，谢谢姐姐了。”说着，便敛起衣裙，欲向凤姐儿行大礼。
　　　　听了这话，凤姐儿、赵姨娘心痛欲绝，情不自禁地红了眼圈，凤姐儿忙伸出手，扶住她的身子，含泪道：“好妹妹，你别这样，我答允就是。”
　　　　转过身子，拉住赵姨娘的手，郑重地道：“今后，有我在一日，姨娘便绝不会受委屈，我一定会用心，护姨娘周全，绝不食言。”
　　　　赵姨娘泪流满面，哭了半日，才勉强止住，呜咽道：“有二奶奶相助，我绝不会受苦，探儿，你走好自己的路就行了，不必担心我。”
　　　　紧紧挽住探春的手，含着眼泪，接着道：“无论有什么难关，你都一定要忍住，拼命挺过来。你要记着，我时刻在惦记你，你若有个好歹，我也不能再活下去。你要记着，环儿会有出息的，你的日子，也会有出头的一天。”
　　　　探春闭了眼，泪如雨下，哽咽着说不出话。这时却有小厮行了过来，冷声道：“二太太说，时候已经不早，三姑娘也该走了。”
　　　　探春听了，情知不能再耽搁，屈膝跪下，抽泣道：“女儿不孝，不能在娘亲跟前伺候，娘亲，你多多保重罢。”说着，便朝她拜了三拜。
　　　　这是她第一次，以“娘亲”称呼赵姨娘，真心实意，没有半点勉强。
　　　　赵姨娘更是伤悲，哭得肝肠寸断，却又无可奈何，只能眼睁睁看着女儿起身，扶着侍书，步上轿子，绝尘离开。
　　　　宝玉被探春呵斥了一番，不免有些悻悻，眼见她去远了，流了几滴泪，便转身走了。
　　　　凤姐儿依旧陪着赵姨娘，在冷风中哭了好一会，温言安慰一番，亲自送赵姨娘回房，方匆匆忙忙地赶往上房，照看贾母。
　　　　到了傍晚时分，贾母终于醒转，听说探春已被送走，也并不说什么，只是心急如焚，慨叹无人能支撑大局，忧心忡忡下，无精打采，卧床不起。　　
　　　　攀龙附凤之梦破灭，贾母又缠绵病榻，众人不免心情抑郁，忐忑难安。
　　　　而荣、宁两府，终于渐渐露出败象，连初年看起来璀璨辉煌的朱阁檐角，也在岁月的剥蚀中，慢慢黯淡下来。
　　　　时光流转，天气越发清寒，寒风冷冽，似刀割脸，有冰洁的雪花纷纷扬扬，皑皑满地，入眼处茫茫一片。贾母染上风寒，加上心情郁郁，病也就更加重了。
　　　　府里的下人见状，便私下议论，言贾母虽然素来康健，但毕竟年事已高，只怕支撑不了多长时间，一时人云亦云，流言四起满天飞。
　　　　这些消息，自是也传到了贾赦耳边。贾赦惊讶了一会儿，静静思量一番，心里便有了想法。
　　　　及到了晚间，邢夫人回来，贾赦挥退下人，劈头便问：“你在那边服侍了一天，老太太的身子，到底怎么样了？”
　　　　邢夫人素来惧他，听了这话，忙敛眉道：“老太太病得很厉害，起不了床，今日个一整天，几乎没吃什么东西。”
　　　　贾赦听了，便眯起眼睛，淡淡问道：“据你瞧，到底怎么样呢？”
　　　　邢夫人摸不透他的心意，斟酌一番，才低低答道：“老太太年岁已高，据我瞧，很有些不好。”
　　　　贾赦默然，在房中踱了半日步，才道：“既是这样，有些事情，不得不提早打算了。”
　　　　邢夫人不解其意，怔怔看着他，皱眉道：“老爷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贾赦瞟她一眼，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沉声道：“不明白吗？老太太人住在那边，又只与二房的人亲近，若是有个好歹，老太太的体己，一定会被他们蒙混走。到时候，你我便会落个两手空空，竹篮打水一场空。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趁早想个法子，弄些银钱过来。”
　　　　邢夫人听了，不由变了脸色，急急道：“老爷所言极是，我们这府里，帐房已经空了，如今年还没过完呢，那些要债的便纷纷上门，络绎不绝，只怕需要上万的银子，才能渡过难关。”
　　　　凝眸于贾赦，皱了皱眉，接着问：“对这件事儿，不知老爷有什么主意？”
　　　　贾赦听了，不假思索地道：“明儿个我随你过去，给老太太请安，就说家事艰难，想要给琮哥儿捐官，也没有银子，如此诉一番苦，求老太太帮衬一番，也就是了。”
　　　　邢夫人本是个没心计的，又素来贪财，听了这话，忙不迭地应了下来，想了一想，怯怯开口道：“素日里，老太太对我们这边，从没有好脸色，如今怎么肯拿银子出来？退一步，就算老太太答允了，还有二太太呢，她必定会出言阻拦的。”
　　　　贾赦冷冷一哼，声音清淡得没有一丝温度：“不管怎么说，我是老太太的亲生儿子，想来她也不会太绝情。二太太若是出来反对，大不了一拍两散，趁老太太还在，将体己按规矩分了，我还巴不得呢。如此，比起懵懵懂懂，什么都得不到，不知要强多少倍呢。”
　　　　邢夫人忖度一番，便觉得很有道理，忙含笑道：“到底是老爷，见事明透，我是赶不上的。”欢声称赞一番，又让人唤来贾珍之妻尤氏，让她帮着敲边鼓。贾赦也将贾琮叫到身边，细细嘱咐了几句。
　　　　几人计议定了，到了第二日，清晨起来，按规矩，邢夫人、尤氏依旧要到贾母房中伺候，贾赦果然带着贾琮，也随了过来。
　　　　彼时，贾母已经醒转，正就着鸳鸯的手，一口口地喝药，王夫人、湘云也早早到了，立在床榻旁照应。
　　　　贾赦、贾琮给贾母请了安，便在一旁寒暄，贾赦笑道：“今儿个老太太气色很好，想必要不了多久，便能康复了。”
　　　　贾母虽在病中，心境却也是明白的，当下笑了一笑，淡淡地道：“你这么早过来，可是有什么事吗？”
　　　　贾赦听了，面有尴尬之色，忙掩住了，嘘寒问暖一番，方指了指贾琮，开口道：“老太太生病了，无事也不敢打扰，只是琮儿的年纪大了，还在家里闲晃，也忒不像样了。虽然他只是庶出，却也不能薄待了，总要谋个前程才好。可巧前几天得了个消息，说是有个知县的空缺，吏部正在选人，我便想着替他捐了，如此，也算是有安生之所了。”
　　　　邢夫人忙行上前来，接口道：“老爷这主意是极好的，琮儿自小便在念书，只是苦于没机会施展，若是能得这个职位，将来再努力一番，升了官，出息了，我们府里也有光，老太太，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贾母听了，缓缓闭上眼睛，并不说话，王夫人、湘云互看一眼，对贾赦的来意，已经心知肚明了。
　　　　不过是片刻的静寂，便听得贾赦继续道：“吏部那边，儿子已经开始疏通了，只是，那些人都是认钱不认人的主儿，说得要五千两银子，才能办妥此事。”
　　　　说到这里，略微低头，满面难色，最后终于还是道：“我们那边的境况，想来老太太也是知道的，虽然有世职在，却还不够日常开销，如今又逢新年，更是入不敷出，哪里有闲钱给琮儿捐官？外面的相好故交，儿子都命人去借过了，不料他们却都说家事艰难，爱莫能助。儿子也没有法子，只能过来求老太太。”说着，叹了一口气，又朝贾琮使了个眼色。
　　　　贾琮见机，忙行到床榻前，屈膝跪下，恭声道：“老太太身子不好，如果不是走投无路，孙子绝不敢过来打扰。只是，如今这机会，十分难得，若是错过了，不知要到何年何月才能遇上。孙子自小便没了亲娘，虽然有老爷、太太疼爱，但常年在家呆着，碌碌无为，孙子实在有愧。因此，还求老太太疼一疼孙子，帮孙子这一回吧。孙子若是能如愿，必定用心做官，更会加倍孝敬老太太。”说着，便弯下身子，朝贾母拜了三拜。
　　　　尤氏眸光一转，也走上前来，笑着道：“琮哥儿年纪大了，果然不一样了，话说得清清楚楚，井井有条。看他这模样儿，真是可怜见的。老太太，你不妨开开恩，帮他一回吧。”
　　　　见他们从容不迫，一唱一和，贾母的脸色，渐渐沉寂下来，原来，这便是她的儿子，在她生病之时，担忧的，并不是她的身体，而是她的体己银子。念及此，身子不由一寒，心头生出悲凉之感。
　　　　当下贾母合上眼，养了半日神，才长叹道：“我还在奇怪，大老爷怎么会特意过来，原来是惦记我的银子呀。”
　　　　此语落下，众人均低头不语，房中的气氛，立刻转为尴尬，似死水一般沉寂。
　　　　过了一会儿，贾赦勉强笑了一笑，低低道：“老太太这是什么话？儿子过来，自然是探望老太太的身子，至于琮儿的事情，不过是随口提一声罢了。”
　　　　贾母注视着他，微微抿唇，划出嘲讽的弧度，不徐不疾地道：“大老爷既这样说，我若是拒绝了，大老爷也不会生气，对不对？”
　　　　贾赦听了，不由得面色大变，回望着贾母，眸中隐有气恼、怨恨闪现，变幻莫测，呐呐不语。
　　　　他的神情，贾母看得清清楚楚，心头越发凄冷哀恸，身子蓦然一颤，剧烈咳嗽起来。
　　　　王夫人、湘云忙上前照料，揉着胸口，帮贾母顺气。过了好一会儿，贾母才缓过气来，闭了眼睛，默不作声。
　　　　王夫人见状，暗自松了一口气，忙开口道：“老太太可是累了？不如歇一会儿罢。”敛了面容，眼眸飞光，看一看贾赦，接着道：“老太太身子不好，大老爷有话，以后再来回吧。”
　　　　这些年，因为有二房压着，使得贾赦得不到贾母的欢心，心里早有怨气，如今听了王夫人的推脱之言，更是气恼不已，又见贾母身子果然不虞，哪里肯空手而回？
　　　　当下贾赦冷笑一声，沉声道：“老太太还没说话呢，二太太便来发号施令，我倒不知道这府里什么时候变了规矩，竟是二太太当家了。”
　　　　王夫人面上不由得一红，默了半日，方怯怯地道：“大老爷何出此言？我不过是见老太太身子不舒服，才多嘴劝一声的。大老爷若是觉得我说错了，不如出房指教，不必在此打扰老太太。”说着，回头看着老太太，红着眼圈道：“儿媳所作所为，都是为了老太太，儿媳不求什么，只要老太太能安好，便心满意足了。”
　　　　贾赦见状，不由得越发气恼，失声叫道：“二太太在这里惺惺作态，实在叫人恶心。你心里打的什么主意，打量我不知道吗？你在老太太面前虚情假意，做出这副孝顺贤良的模样儿，不过是想着将老太太的体己全部据为己有罢了。你这般贪得无厌，也忒黑心了。”
　　　　听他说得如此尖锐刻薄，王夫人目瞪口呆，被噎得说不出话。湘云见状，忙走上前来，抹泪道：“大老爷何出此言？二太太是老太太的儿媳，如何会不孝顺老太太？这些天来，二太太命人到处寻医问药，自己吃斋念佛，只盼老太太能好起来，长命百岁。二太太如此用心，大老爷却说起这些话，真真委屈死人。”
　　　　“这里都是长辈在说话，哪里轮到你来插嘴？”贾赦正在气头上，便有些口不择言，凛然盯着湘云，声音清寒如冰，“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什么货色，你自己本是定过亲的，不过是见男方败了，便立刻退了婚，不顾廉耻地嫁到我们家来。你这样的女子，竟敢出来指责我，你也不问问，自己是否有这个资格？”
　　　　湘云呆怔半日，嘤咛一声，以手掩面，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王夫人见状，也哭泣出声，哽咽道：“大老爷这些话，实在伤人。好歹湘云是我们家的儿媳，又是老太太娘家的侄孙女儿，素日里老太太将她当成宝贝来疼爱。俗话说得好，不看僧面看佛面，便是看在老太太的份上，大老爷也不该这样数落湘云。”
　　　　邢夫人忙踏步上来，帮腔道：“二太太说话就说话，何必拉扯上老太太？我也知道，素日里老太太很疼爱你们二房，但我们老爷也是老太太的儿子，大家的地位，其实都是一样的。如今，你一字一句，都特意扯到老太太身上，你的心思，我也明白，你不过是想要挑拨离间，使得老太太与我们更加疏离，如此一来，你们便能将老太太的东西独吞了。你这般用尽心机，也……”
　　　　“够了，”听得他们针锋相对，争论不休，贾母终于按捺不住，厉声喝止，“我还没死呢，你们就吵翻了天，倘若我这口气上不来，这个家，只怕立刻就得分了散了！”说话之际，心情激荡，喉头一甜，竟张口吐出一缕殷红。
　　　　众人见状，都吓了一跳，忙止住争吵，争相上前照应。贾母闭上眼睛，喝了几口茶，静静养了半日神，方重新开口，声音低微，似缥缈飞烟：“大老爷，今日你的来意，我已经明白了。这件事情，我会仔细考虑，必定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
　　　　贾赦听了，自是心满意足，不由得喜色盈面，忙打躬道：“多谢老太太体谅。”说着，又让贾琮上来，叩谢贾母。
　　　　王夫人面色一变，迟疑半日，终于还是不甘心，开口道：“如今是新年，吏部如何会有消息传出来？分明是大老爷信口开河，想谋算老太太的银子。老太太，您素来明察秋毫，千万别听信这些话。”
　　　　见她再次出言阻拦，贾赦气恼至极，拂一拂衣袖，正要开口辩驳时，贾母已止道：“罢了，都别说了，这些事情，我心里一清二楚。你们争吵不休，归根结底，不过是为了我的那些体已。我会让丫鬟将东西点算清楚，明天你们一起过来，我将东西都分了，大家落个干净。”
　　　　语落，众人便低下头，缄默不语。贾母并不睁眼，只抬起手摆了摆，虚弱地道：“行了，事情已经定好了，你们也该安心了，都下去罢，我想静静歇一会儿。”
　　　　她的声音低微无力，却带着不容反驳的气魄。众人不敢违逆，又因她已答允将体己分了，各自有安心之感，便一起答允下来，告退毕，陆续转身出去了。
　　　　  ！

    第1卷  第36章 往事历历上心头

　　　　待房中安静下来，鸳鸯走到床榻旁，见贾母脸色苍白如纸，闭了眼睛只管流泪，枕边早已湿润一片。
　　　　鸳鸯见状，不由得一阵伤心，垂泪劝道：“老太太，你别太伤心了，身子要紧。无论如何，都要养好自个儿的身子。”
　　　　贾母听了这句话，越发止不住，痛哭了一会子，方喘着气道：“家里这样的光景，我还养什么身子，索性闭了眼睛，由他们闹去，也就罢了，偏又不断这口气。”
　　　　鸳鸯闻言，更是悲痛欲绝，勉强止住，软语劝道：“老太太别说这话，不过是大老爷糊涂，才来这里吵闹，至于二太太、宝二奶奶她们，对老太太却是极恭敬极孝顺的。有她们服侍，老太太必定能康复，安安稳稳地过日子，长命百岁。”
　　　　贾母闭目摇头，含泪道：“不必提她们，二太太的性情，我还是知道的，虽然平日里吃斋念佛，一副慈善相，心底里，却是极贪财的。这府里的人，都是半斤八两，都在眼红我的体己，对我何尝有过半点真心？可叹我为了他们这些人，与我嫡亲的外孙女玉儿疏离了，现在想起来，真是一个大笑话。”
　　　　说着，低低咳了几声，唇角漫上一缕凄苦笑意，声音亦感伤不已：“当日玉儿的感受，我终于明白了。”
　　　　当年，为了修建省亲别墅，她义无反顾地，一次又一次将黛玉寄存的银子取出，没有半点迟疑。后来，黛玉知晓了，眸光里流转着无尽的失望和哀怨，伤心至极，之后，便一点一点，与她疏离决裂，成为陌路。
　　　　那时候，她心里，虽然有浅淡的愧疚，与其同时，却也有深浓的不满并存，不过是用了些银子罢了，何必小题大作？何必这么决绝？
　　　　到如今身临其境，方知被亲人逼迫算计，是多么伤心的事情。这份痛楚，如印记一般，沁入心底，刻进骨子里，想抹都抹不掉。
　　　　而她也明白，黛玉与自己，始终还是不同的。在黛玉心底，最在乎的，不是银子，不是富贵荣华，而是真心相对的亲情，如此而已。
　　　　于她，最看重的，却是自己在贾家里象牙宝塔般的地位，是高高在上、安逸优渥的生活，其次才是儿子、孙子。
　　　　不太在意亲情的她，被子孙算计了，亦觉得痛不可当，那么，当年唯情至上的黛玉，必定被伤得更深吧？
　　　　往事历历上心头，不堪回首。
　　　　当年，她让黛玉难过，如今，子孙使她伤心，因果轮回，果真是报应不爽么？
　　　　心灰意冷的黛玉，已然远离，今生今世，只怕再也不能重新相见吧？她人生剩下的日子，只能守在这个地方，面对一众虚情假意的异心子孙，郁郁而逝，再无半点欢喜笑容。
　　　　念及此，贾母心中不由生出感伤，慨然万千，良久之后，方长叹一声，无力地挥手，向鸳鸯道：“让琥珀出去，将凤姐儿叫过来，你们一起，领着房里的几个大丫鬟，将我的东西打点清楚，明儿个全都分派了，免得他们惦记觊觎。”
　　　　鸳鸯听了，只得含泪应允，让人将凤姐儿唤来，开箱倒笼，将贾母从做媳妇开始，积攒的所有东西都拿出来，一一点算清楚。
　　　　及到了第二日，贾母便命人到各房传讯，说是有事要说。众人均知其意，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已到齐，济济一堂。
　　　　鸳鸯拿了十香浣花软枕，扶贾母靠坐起来，又服侍着喝了几口茶，方低眉退到一旁。
　　　　贾母养了半日神，摆手挥退房中的丫鬟，只留了鸳鸯，方开口道：“我从十几岁开始，便嫁到这里，算起来，已经有六十多年了，无论多稀奇的东西，也都见过了，无论多大的场面，也都经历过了，这些年，福都享尽了，如今老了，我的好日子，也算是到头了。”
　　　　房中之人听了，都呆了一呆，相顾失色。贾政忙行上前，殷切地道：“老太太这是什么话？老太太虽然身子有些不好，但素来都是极康健的，且放宽了心，好好调养，儿子们必定会小心伺候，奉养老太太活到一百岁。”
　　　　贾母不为所动，摇头道：“罢了，这里都是自己人，你这些场面话，也不必再说了。毕竟，你从不理家事，即便真有这个心，又能怎么样呢？”
　　　　贾政听了，不由得一怔，脸有惭色，垂首不语。贾赦见状，扬一扬唇角，眸中嘲讽之色隐现。
　　　　这时贾母目光流转，四下一望，唇角划出微凉的弧度，声音亦清冷得没有半点感情：“这几年，我身子不好，从没过问家事，什么都不管，说说笑笑地过日子。不过是因我心里想着，祖宗有莫大的功勋，只要能守住，也就罢了，哪知道竟会败落到如斯地步！若说外头好看，里头空虚，我也是知道的，你们遇到这种境况，并不想着节俭进取，竟起了念头，要算计我这个老太婆。大夫早已说了，我身子不好，不能再受什么刺激，你们却是半点也不在意我的身体，只惦记着我的体己，担心自身得不到好处。”
　　　　听了这番话，众人不由有些呐呐，面上浮现出淡淡的红痕，王夫人、湘云想要开口辩解，却被贾母摆手止住。
　　　　贾母喘着气，眼中泪水闪烁，含伤道：“可叹我活了这么多年，老来却这般糊涂，敏儿唯一的女儿住在这里时，对我何其亲热孝顺，我却为了你们这些人，与她生分了，现在想起来，真是不值。”
　　　　王夫人素来厌恶黛玉，又因近年来黛玉虽然身份荣耀，贾家却从未得到什么好处，心中愤恨不已，如今听了这话，更是怒火中烧，皱眉道：“老太太这话，真不知该从何说起，分明是四皇妃拣上了高枝儿，不肯再理会我们家的人。她在我们这边，吃喝了好几年，一出去之后，就翻脸不认人，对元春的事情，她明明能逆转，却撒手不管，一点人情味都没有，探春参选，她……”
　　　　“住口，”贾母冷冷一哼，沉声喝止住她，“玉儿是敏儿的孩子，自小为人淳善，心思纯真，绝不是忘恩负义之辈，这一点，我一清二楚。到底是玉儿对不起你们，还是你们对不住她，大家都心知肚明。以前，是我看走了眼，如今，你休想在我面前诋毁玉儿。”
　　　　彼时，贾母虽满面病容，却声色俱厉，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惧意，王夫人身子一瑟，便低下了头，不敢再开口。
　　　　因多日未见黛玉，宝玉不免很是想念，如今听到贾母提起，不觉眼睛一酸，低头道：“老太太说这些话，可是想念林妹妹了？既是这样，我们命人去晴梦园走一趟，让林妹妹回来探病罢。”
　　　　“不必，”贾母缓缓摇头，唇际漫上一抹苦笑，怅然道，“她心气是极高傲的，怎么肯回这个地方？何况，当年，她那样信任我，我却薄待了她，如今哪里有脸见她？唉，如果当日我对她能多疼一些，真心一些，便绝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也不会……”说到这里，声音渐低，终于渐渐止歇。
　　　　是感伤，也是慨叹，如果，当年的她，能够善待黛玉，那么，今日的黛玉，也一定会百倍孝敬她，她的日子，便不会过得如此艰难，如此伤心了。
　　　　见贾母只管东拉西扯，贾赦便有些不耐烦，皱眉道：“四皇妃早已走了，如今再追究这些，有什么用？老太太，您还是办正事吧。”
　　　　一言一字，冰冷倾入耳中，贾母倒吸一口气，黯然道：“你说的是，说这些事情，的确没有什么意义了。罢了，罢了，千里搭长棚，没有不散的筵席，我是贾家人，身边所有东西，终归都是你们的，既然你们不肯等到我百年归老，索性今儿个都分了，我也能过几天安生日子。”
　　　　说着，抬头环视房中，眸色转凉，连神情亦如雾气一般朦胧清寒，接着道：“对于你们，我虽然失望透顶，但好歹你们都是我的子孙，有几句话，还是要嘱咐的。我活了这么大岁数，虽然晚景凄凉，却也算没白活，没什么不知足的。倒是你们自己，虽然有世职在身，却都并没有什么作为。元春被废，宫里早就没人了，探春参选失利，我们府里，更是再无可指望之人。我们家虽有百年的架子，却也禁不起大风大浪，何况，如今圣眷又不甚隆，你们好歹收敛一些，安分守己，莫叫人抓了错处，如此，方才能保自己安乐，保住家业。”
　　　　语落，众人唯唯诺诺，脸上却是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贾母见了，便有些无可奈何，幽幽道：“罢了，我要说的就是这些，你们爱听就听，不爱听，我的心也尽到了，大家好自为之罢。”
　　　　说着，启唇吐出一声长叹，闭目养了半日神，再睁眼时，便见众人均是一副不耐烦的模样，不由心中冰冷，顿了一下，才出声唤道：“我也累了，不想再说话，凤姐儿，你过来帮我交代清楚。”说着，便命鸳鸯将枕头放下，安静躺在塌上，合眼养神。
　　　　凤姐儿忙答允一声，行上前来，敛容道：“老太太的东西，已经点算清楚了，现银一共有四万八千两，老太太自己留了两万，以备不时之需。大老爷、二老爷各分一万，至于剩下的八千两，老太太说，兰哥儿是长房的嫡重孙，大嫂子苦志守节，自然得看顾些，宝玉又是她最疼爱的孙子，让他们两人平分，也就是了。所有衣服、首饰，留给女眷，两边不偏不倚，都是一样的。这些东西，都已经装进箱子，贴好了签子，待会儿直接拿罢。”
　　　　说到这里，吸了一口气，略歇片刻，方续道：“剩下的金银器皿、古玩陈设，老太太知道帐房艰难，便说拿出去变卖了，兑成银子，给大老爷、二老爷贴补。”　
　　　　听了这番话，众人低头忖度，心思各异，贾赦见所分的银钱甚少，疑心贾母暗自私藏了些，以偏袒贾政，便皱了眉头道：“我也知道，这些年来，老太太一直住在这边，但是，平日里，我也是极孝顺老太太的，这些年，我也送了不少东西过来，别的不论，便是每日的三餐，常命厨房做了各样菜肴，送过来孝敬老太太的。如今，少不得我讨嫌说一句，并不是我贪财，但老太太生来便是富贵命，当日的陪嫁不说，便是这些年，老太太一直是诰命夫人，加上各府里的孝敬，我虑着银子至少也该有八九万才是。”
　　　　说着，抬起头来，看了贾母一眼，接着道：“到底都是老太太的儿子，按照规矩，原是大家都有份的，何况，我还是长房，论起来，应该多分些，才算合理。如今，他们这边，多了八千两，我也不说什么，只求老太太将心放平些罢。”
　　　　听他说得清冷如斯，话语里俱是疑虑、不满，贾母身子一震，心中酸楚难言，仿佛心上旧伤又被人泼上烈酒一般，撕心裂肺地疼，是何时开始，她的儿子，对她见疑到这个地步？是何时开始，她的分量，变得如此微不足道？
　　　　贾政素不管事，见状便有些不知所措，怔怔看着贾母、王夫人，说不出话来。　　
　　　　因自己这边多了八千两银子，王夫人本极欢喜，也盼着贾母能私藏一些，眉梢眼角，便有了深浓的喜悦和兴奋。
　　　　如今贾赦蓦然出声，又说得这般刻薄尖酸，王夫人自是心中生恼，敛了容色，皱眉道：“大老爷这话说差了，前几年，我们家修建省亲别墅，帐房里银子缺乏，谁没填补体己？别说老太太，便是我和珠儿媳妇，也不知拿了多少银钱出来，如何算得清楚？若是仔细论起来，老太太住在这边，日常的各样开销，究竟填补进去了多少，我们也从没有计较过。如今，老太太要将东西都均分了，大老爷却说起这些话了，真让我不知该说什么了。”
　　　　贾赦又气又恼，拂一拂衣袖，冷声道：“修省亲别墅的时候，我们也出了不少力，若是要算起来，实在说不清楚，还是休提罢。如今，我们只论眼前的事情，老太太住在这边，你们服侍得很周到，很辛苦，这些我都知道的，但照顾老太太，本就是当儿子的责任，难道还要拿这个邀功不成？”
　　　　邢夫人趁势上来，帮腔道：“老爷说得极是，俗话说的好，亲兄弟明算账，账面上的数目，要能对上才好。今日府里人都在，大家在老太太面前，将事情说个清楚明白，免得伤了情分。”
　　　　湘云听了，很是不满，想要开口辩驳，但因昨日被贾赦厉声呵斥过，唇动了一下，终是不敢开口。
　　　　王夫人孤独无援，只得独自应对，开口道：“大太太的话，自然是有道理的，但这件事儿，是老太太亲自经手分派的，难道老太太会欺骗大家不成？便是当真对不上账，也不该拉扯到老太太头上。”
　　　　贾赦听了，忖度半日，心中一动，冷冷看着凤姐儿，沉声道：“老太太的东西，都是你与鸳鸯点算的，谁知道这里头有什么名堂。到底是你们有私心，还是帮着老太太，悄悄留了东西，以预备送给其他人，今儿个得说个明白。”
　　　　凤姐儿、鸳鸯怔了一下，互看一眼，一同屈膝跪了下来，凤姐儿低下眉，掩住眸中的悲凉，敛声道：“老爷容禀，老太太心思素来明透，点算之时，每样东西，老太太都亲眼看过了，何况，这件事干系重大，儿媳断不敢胡作非为，有所欺瞒。”
　　　　“老太太面前，想来她们也不敢起私心，”邢夫人看着她，挑了挑眉，似笑非笑道，“唉呀，刚才老太太说话时，很惦记四皇妃，莫非老太太打算将剩余的东西都留下来，悄悄送给四皇妃吗？”
　　　　王夫人听了，不由面色一变，思量须臾，心中生出赞同之意，忙行到床榻旁，轻轻道：“老太太，儿媳冒昧问一声，您是否真有这个打算？若是有，不如打消了吧，四皇妃对我们这么冷淡，您将银子给她，岂不是打了水漂？何况，我们府里境况艰难，实在……”
　　　　“够了！”贾母心念俱灰，本不想再理会这些人，但听到这里，终于还是按捺不住，睁开眼睛，厉声道，“玉儿是堂堂正正的皇妃，身份矜贵，哪里需要我给她送银子？我的确想留些东西给她，补偿一下，但我同样很明白，她那样心高气傲，绝不肯收的，既是这样，还是不要碰钉子的好。”
　　　　看了看房中之人，眸光冷冽如冰雪，接着道：“这些年，我虽然收了不少银钱，但元春被降位、打进冷宫之时，我四下打点，花了不少，你们相信也好，怀疑也罢，反正我身边的银子，的确只有这个数，你们就是逼死我，我也拿不出来什么了！”
　　　　贾赦、王夫人这才罢了，低下头来，默默不语。贾母咳嗽几声，便摆了摆手，低低道：“罢了，事情都说明白了，我想歇息了，你们都去正厅拿东西，不必在我跟前晃悠。”又命凤姐儿、鸳鸯出去，一一交割清楚。
　　　　众人巴不得一声，立刻起身出去了，唯李纨、宝玉忧心贾母，脸有忧色，却又不敢违逆贾母之意，默默站了一会儿，方转身去了。
　　　　如是，房中静寂下来，再无半点声息。
　　　　彼时，窗外北风萧瑟，白雪茫茫，室内虽温暖，虽盖着锦被，贾母的身心，却比冰雪还要冷几分。
　　　　  ！

    第1卷  第37章 情事绵绵定心处

　　　　雪花满地，晶莹如玉，梅花绽放，凝香含蕊，入眼处，便是一个冰清玉洁、花开锦绣的世界。
　　　　因是新年，朝贺之事也已料理妥当，这天水涵晨起无事，便倚靠在床榻上，看黛玉梳妆，神态悠闲。
　　　　黛玉笑了一笑，也不理会，自己打开梳妆匣，取出胭脂、香粉和螺子黛，对着镜子细细描摹。因无所事事，又并不外出，不过是淡扫娥眉、略施脂粉而已。
　　　　水涵以手支颌，认真凝睇着黛玉的秀颜，笑容满面地道：“玉儿浓妆华美高贵，淡妆清丽脱俗，用‘淡妆浓抹总相宜’来形容，应该最为合适。”
　　　　黛玉听了，不由“噗哧”一笑，嫣然回眸，娇声道：“已经有了孩子，都是老夫老妻了，四哥还这般花言巧语，实在好笑。”
　　　　水涵淡淡一笑，摇头道：“我说的都是实话，人说‘秀色可餐’，对着玉儿，当真可以疗饥。”说话之际，起身行了几步，执起妆台上的眉笔，长身立在黛玉身侧。
　　　　黛玉见状，怡然而笑，声音温软如玉：“怎么，四哥要代我画眉吗？”
　　　　水涵也不说话，眸中含笑，定定凝视着黛玉的眼眸，举了眉笔，一点一点地画着，动作轻柔，神情专注，像是在做一件大事似的。
　　　　黛玉回望着他，唇角飞扬，眉梢眼角，俱是笑意盈盈、柔情蜜意。
　　　　张敞画眉，是身处在闺阁里的少女常有的诚心期待和纯真向往。她嫁了一个皇子，这样的梦想，竟也能够成为现实，人生至此，何其幸运！
　　　　当下黛玉言笑晏晏，神态安详，任由水涵执了笔，在自己眉间描画。然而，许是因从未做过这种事，水涵的手有些发抖，画过的双眉，不但变了形状，还并不对称。
　　　　水涵沮丧搁下笔，定定瞅着她的脸颊，叹道：“一支画笔，竟有千金重，比剑还要难拿些。”
　　　　黛玉含笑摇头，拍了拍他的手，婉声道：“四哥的手，是用来握宝剑、拿毫笔，指点江山的，至于画眉之事，还是我自己来吧。”说着，便转过身子，用水洗去画歪的印记，端正坐在妆台前，对着镜子，执笔重沾了青色细粉，细细勾勒成春山远黛，又在额头配了一对亮莹莹的梅花缀玉细钿。精巧的钿花流光泛彩，与耳际的珍珠滴水坠子相映，越发显得妆容清丽恬美，柔而不媚。
　　　　黛玉对镜一照，觉得妥当后，方回过头来，对水涵嫣然一笑，软软地道：“夫君觉得如何？”
　　　　水涵细细端详，含笑颔首，赞叹道：“芙蓉如面柳如眉，自然是极美的。”说着，伸手抚一抚黛玉的秀眉，怅然叹息，语带感慨之意：“张敞画眉，是千古佳话，我却画得不像样子，真真是个笑话。”
　　　　黛玉抿起唇，巧笑倩兮，声音轻柔：“一回生，两回熟，刚开始这样，是正常的，倘若夫君愿意，以后多帮我画几次，自然能够娴熟。”
　　　　明眸飞光，凝睇着他的俊颜，眼中闪过一抹灵黠，接着道：“不过，我们要事先说好，你是我一个人的夫君，所以，你只能给我画眉，至于其他女子，想都别想。”
　　　　水涵笑看着她，眉目含情，唇边却揶揄道：“哎呀，原来我们家的玉儿，竟是个醋坛子，嗯，不对，应该用醋缸形容，更为合适一些。”
　　　　“是又如何？”黛玉伸出素手，挽一挽鬓边落发，唇边的笑容越发欢畅轻快，盈盈道，“怎么，夫君是不是后悔娶了我这样的女子？是不是很想娶三妻四妾呀？”
　　　　彼时，她眸光轻灵，似临水秋波，粉面带嗔，似悠然绽放的嫣色香梅，丽姿含芳，难描难画。
　　　　明眸如水，佳人如玉。
　　　　纵然已看过千万次，水涵心头仍有醉倒之感，眉宇间俱是柔情和眷恋，感慨道：“我这一生，是栽在你手里了。”
　　　　一面说，一面伸手揽住黛玉的纤腰，轻轻吻上她的额头，语意温柔脉脉：“我很喜欢你这副霸道的样子，这证明，你心底在意的，始终是我，只有我而已。对于我，你也不必担心。有你在此，这世间的女子，无论是谁，于我而言，永远都只是虚无。”
　　　　黛玉低眉浅笑，柔顺倚在他怀中，不再说话，心中温暖而喜悦。
　　　　这一刻，他不是权倾朝野的四皇子，她也不是雍容华贵的四皇妃，他们两人，只是一对情深款款、爱恋依依的伉俪。
　　　　年轻夫妻，相依相偎，温馨旖旎。
　　　　所谓岁月静好，流光如醉，便是如此了。
　　　　良久之后，水涵方缓缓松手，放开黛玉，温声道：“这个时节，园里的梅花一定开得很好，映着雪花，必然更是美丽。难得我有空闲，娘子，我们一起出去走走，踏雪寻梅，好不好？”
　　　　黛玉含笑点头，欣然道：“夫君有命，我自当遵从才是。”
　　　　当下两人换好衣服，用罢早膳，便携手出了绣楼，沿着蜿蜒曲折的回廊，慢慢行往花园，四周一片静谧安宁。
　　　　行了几步，黛玉蓦然想起一事，便侧头凝视着水涵，凝眉问道：“已经过了十多天了，汐儿的婚事，又十分要紧，日子是不是已经定下来了？”
　　　　“不错，”水涵微扬剑眉，声音平静淡泊，无波无澜，“礼部择了好几个吉日，让父皇亲自选择。父皇说，汐儿是他的爱女，颉格可汗又是举足轻重的人物，他们的婚礼，自然是越隆重越好，因此，将婚期定在三月初六了。”
　　　　黛玉点了点头，应道：“越迟越好，这样，汐儿便能在京里多住一段时间。”
　　　　丹唇微动，吐出一声悠长叹息，美目微微颦起，声音中带着无限感慨，悲喜难辨：“汐儿素性单纯，却成了异国王后，人生的际遇，当真让人难以预料。”
　　　　“事情发展成这样，我也没想过，”水涵扬一扬唇角，缓缓道，“不过，汐儿的性情，虽然温雅和善，人却是极聪明的，又跟着你历练了这么长时间，也有不少长进，将来当了王后，必定不会行差踏错。加上颉格可汗对她，的确一往情深，死心塌地。前几日我与南安王闲叙，据他说，婚事刚定下来，颉格可汗便传讯，让人将突厥那边的侍妾尽皆遣散，为的，便是一心一意对待汐儿。能得这样的夫婿，于汐儿而言，也是一大幸事，何况，这门婚事定了，北疆便能彻底安宁，也算是一举两得。”
　　　　握紧黛玉的手，也叹了一口气，方续道：“你与汐儿感情好，舍不得她远嫁，我又何尝舍得？但事已至此，也没有法子了。而且，颉格可汗已经答允，每过三年，便会陪汐儿回京探望亲眷，若是朝政安宁一些，每次都能住上一年半载。”
　　　　黛玉听了，沉吟须臾，颔首道：“如此很好，虽然三年一次，时间间隔太长，但比起终生决别，还是要好很多。”
　　　　水涵点了点头，眉宇间透着淡淡的无奈，徐声道：“事到如今，我们也只能这样想了。”
　　　　闲谈之际，两人并肩同行，已经转过九曲回廊，步到景色优美的后花园。
　　　　彼时晨光熹微，清寒料峭，青竹丛生，苍翠碧绿，郁郁葱葱佳气浮。一枝枝、一朵朵的梅花迎风绽放，含芳吐蕊，竞相争艳。
　　　　园内梅花颜色繁多，品种名贵，红梅明艳欲燃，鲜妍似胭脂，白梅洁白无暇，晶莹如明玉，粉梅疏影清雅，花色美秀。触目所及处，满园皆是花影，连云似锦，映着潋滟明澈的雪光，越发显得娇艳妍丽，美不胜收。
　　　　黛玉、水涵携着手，含笑穿行于梅林之间，不时停下脚步，赏看一番。
　　　　闲步了一会儿，水涵抬起手，折下一朵娇美的嫣色梅花，小心拂掉上面的雪花，方簪在黛玉如云的鬓边，含笑道：“画眉我不成，簪花却是轻而易举。”
　　　　黛玉但笑不语，靠在他身边，静静享受着属于两人的安宁时光。水涵挽住她的手，继续行走，也默了一会儿，剑眉微轩，重新开口道：“还有一件事情，应该告诉你一声，昨儿个上完朝，我与父皇闲聊，父皇告诉我，汐儿的婚事，有礼部精心筹划，不必费心劳神。如今边疆安定，内政待肃，待过完元宵，他便要着手，处理军饷之事，并整顿四大家族。”
　　　　黛玉听了，因心里早有预料，也并不吃惊，只笑了一笑，淡淡道：“山雨欲来风满楼，四大家族，百年大厦，如今终于要毁于一旦了。”
　　　　略微垂首，思绪一转，心中微有慌乱之感，立刻蹙眉道：“我是贾家的外孙女，虽说我与他们那些人，早已断绝关系，但贾家出事，毕竟不是什么好事儿，不知是否会对四哥有影响？”
　　　　“玉儿不必担心这些，”水涵唇边含笑，声音宁和，“你毕竟姓林，又认了北静王妃当姐姐，这件事情，绝不会波及到我们这边。不过，父皇倒是提过一句，四大家族里，薛家已经败了，没有追究的必要。史家、王家，会让西宁王、刑部尚书联手处理，至于贾家，要留到最后，由我亲自经手。”
　　　　黛玉起先并不在意，听到最后一句，不由吃了一惊，眉心深拢，讶然道：“这又是什么缘故？朝中有这么多人，父皇为什么要命四哥亲自做这件事？”
　　　　说话之际，略想了一下，心中已经明白过来。如今水涵的处境，已经极其微妙，不能有半点错处。而贾家，无论是否情愿，毕竟都与自身有着不可磨灭的关系。在这样的形势下，水凝命水涵亲自处理贾家，自然是为了避免有心人生出流言蜚语，堵住攸攸之口。
　　　　念及此，黛玉娥眉微舒，感慨道：“父皇真是用心良苦。”
　　　　水涵心知她已经明白，便不再纠结这个话题，略微垂首，静静出了片刻神，轻叹出声，话语一转，开口道：“贾家的事情，我自会用心处理，绝不会出错，这一点，实在不必担心。不过，现在我心里担忧的，却是十三弟。”
　　　　黛玉略一沉吟，已经明白过来，凝眉道：“四哥说这话，是不是指他与四妹妹？”
　　　　“不错，”水涵微眯起眼，声音里透着低沉之意，“之前，汐儿的婚事，我没有插手，如今十三弟的婚事，我也不会干涉。毕竟，人生这样短，还是与情投意合的人在一起，才能够无憾，何况，如今我们这边，已经占了上风，实在不需要通过联姻来笼络人心。加上四姑娘是你的表妹，你们情谊也好，将来你们相处起来，必定能十分和睦，如此，比起其他的陌生女子，实在好很多。所以，对他们两人，我一直是乐见其成，但是，四姑娘的身份，很有些问题。”
　　　　说到这里，侧身看了黛玉一眼，静默片刻，方接着道：“我说这些话，你不要生气。在我心里，绝没有半点看不起四姑娘的意思，只是，她虽住在我们这边，骨子里，却仍旧是贾家的四小姐，这是无法否认的事实。贾家的境况，已经到了如斯境地，四姑娘与十三弟的前路，实在堪忧。”
　　　　黛玉听到这里，不由变了脸色，长眉深蹙，轻轻道：“四哥言之有理，这件事情，我们的确得趁早打算才是，且要赶在贾家被抄之前，不然，四妹妹便会成为罪臣之后，到时候，更是难上加难了。”
　　　　低下眉睫，默默思量半日，心中方拿定主意，便续道：“其实，这件事情的关键，是十三弟与四妹妹两人的心意。倘若他们已经到了两心相许的地步，我们便得尽快想个法子，求父皇成全他们的心意。毕竟，这些事情，全是由父皇做主，只要他没有异议，事情便妥当了。”
　　　　“玉儿说得很有道理，”水涵侧过身，凝视着黛玉，含笑道，“四姑娘的心意，自然是由你去问，十三弟那边，便由我亲自出马罢。”
　　　　黛玉点了点头，正要说话时，却见不远处的花树下，有憧憧人影流连，便拉了拉水涵的衣袖，一同含笑止步。
　　　　白梅清妍，疏影如画，花下有一对翩然而立的少年、少女，却是水润和惜春。
　　　　仔细一瞧，便见水润悠闲地负着手，一身白衣，腰间系着浅黄色锦带，结了一块碧色连环玉佩，越发显得风度翩翩，温润如玉。
　　　　在他对面，惜春身姿俏然，眸如秋水流波，脸似春花初绽，身上穿了一袭烟霞色云锦宫装，披着白色素锦制成的披帛，长及曳地，越发显得清丽脱俗，飘逸出尘。
　　　　如云的青丝，绾成流苏髻，横挽一支玳瑁镶碧玉的簪子，垂下细细的珍珠流苏，清减而素雅。
　　　　彼时，水润、惜春相对凝望，不时低声呢喃几句，脸颊上有淡淡的绯红颜色，眉梢眼角，均有笑意流转，也不知在此地站了多久。
　　　　两人神情欢畅，神色专注，静静在花下倾心交谈，对黛玉、水涵的驻足凝望，竟是浑然未觉。
　　　　梅花雪影相映，韶华儿女，眉目含情脉脉，如斯景致，如诗，亦如画。
　　　　黛玉、水涵见状，相视一笑，心中皆在想，其实何必再问，这两个人的神态，已经给出了明确的答案。
　　　　冬寒疏落，园中一片寂静，有清寒的风徐徐吹起，莹白的花朵、轻盈的雪花飞旋落地，发出轻微的“扑嗒”声，清雅的香气随之荡漾开来，芬芳馥郁，氤氲满园。
　　　　却见水润抬起手，为惜春拂去肩上的落花，动作轻柔，口中含笑道：“梅花还是要映着雪花，才显得更好看。”
　　　　惜春脸上常有的孤清之气消弭殆尽，嫣然颔首，微仰起脸颊，看着头顶凝着雪花的白梅，唇角划出优美的弧度，声音温软清甜：“梅花含香，白梅晶莹，诗里说，‘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诚不虚也。”
　　　　水润目光澹澹，凝视着她恬美娇丽的秀颜，神色温柔，含笑道：“诗里说，美人二八颜如花，娉娉袅袅动京华，也名副其实。”
　　　　惜春轻轻啐了一口，靥上浮现出珊瑚色的绯红，一副小女儿的情态，默了一会儿，微蹙了眉道：“嗯，这首诗听着很新鲜，我从未听过，倒不知出自何处？”
　　　　“没有什么出处，”水润唇边含笑，身姿俊雅如竹露清风，声音里流转着脉脉情致，“是我见了你的姿容，随口说出来的。”
　　　　惜春红霞满面，缓缓垂下螓首，鬓边的流苏随之轻轻摇曳，晃出明雅的光圈，笼在她的秀颜上，越发显得清丽娇美，风致嫣然，令人心神激荡，目眩神夺。
　　　　良久后，惜春敛了笑容，蹙眉叹息，声音幽离，含着深浓的担忧：“其实你是皇子，文武双全，去年又立了那么大的军功，以我的身份，根本不该痴心妄想。”
　　　　水润摇了摇头，正色道：“我知道，你不是妄自菲薄之人，你担心的，不过是父皇不肯答允罢了。其实，你不必杞人忧天，当初四哥与四嫂两人，也是经历了很多坎坷，才走到一起的。只要我们像他们一样，携手面对风雨，坚定不移，最后自然能够如愿的。”
　　　　“你这些话，我自是明白的，”惜春依旧愀然不乐，眉目含愁，怅声道，“可是，我的处境，与林姐姐相比，始终还是不同的。林姐姐出自书香门第，才貌俱是绝世仅有，加上林家姑爷清正廉明，于国有大功，陛下善待，理所当然。至于我，虽然出了贾家，却依旧脱不开贾家四小姐的身份，陛下如何会允许这样的我当皇妃？”
　　　　水润神色肃然，声音诚恳：“待我选个时机，禀告父皇，倘若父皇反对，我就一直求他，直到他答允为止。总而言之，我不会负你，更不会另娶他人，你放心罢。”
　　　　沉吟片刻，唇边泛出一抹笑容，温雅而明朗，接着道：“何况，在我们身边，有四哥与四嫂，他们一定会帮我们的。或许你还不知道，当初四哥的婚事，本已大致定下了，全凭四嫂据理力争，才使得父皇回心转意。”
　　　　惜春抬起眼眸，一脸惊愕，凝眉道：“当真吗？”
　　　　“自然，”水润眉目舒展，语意温柔，“四嫂口才极佳，有颠倒乾坤的本事，四哥圣眷深浓，是父皇最看重之人，只要他们两人站在我们这边，只要我们自己懂得坚持，一切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他的声音，温暖而真诚，叫人如沐春风，却又带着一往情深的坚定，让人不由自主生出安心之感。
　　　　惜春浅笑盈盈，眉间的清愁，便慢慢淡了下来，颔首道：“我明白了，有你相陪，我绝不会后退。”
　　　　水润点了点头，含笑看着惜春，软声道：“我知道，事情尘埃未定，你才有这么多的不放心，既是这样，这件事情，还是尽早解决的好。平日日见了四哥、四嫂那般恩爱，我早就羡慕不已，一直盼着能将你娶回府，早日尝一尝举案齐眉、琴瑟和鸣的滋味。”
　　　　听了这话，惜春自是双颊晕动，低垂着头，咬唇不语。水润含笑看着，接着道：“四哥今天并不外出，待会儿我们一起去寻四哥和嫂子，将我们的事情说出来，让他们帮忙拿个主意，好不好？”
　　　　惜春粉面含羞，低眉不语，良久之后，方低低道：“随你罢。”
　　　　看到这里，黛玉、水涵终于止不住，一起轻笑出声，从花树后转出，黛玉嫣然道：“十三弟不必寻，我们都在这里。”
　　　　水润怔了一下，神色从容如初，含笑道：“很好，省得我再跑一趟。”
　　　　惜春却脸上发烫，红晕直透耳根，跺了跺脚，转身欲跑。黛玉忙快步上前，笑吟吟地道：“四妹妹别走，我还有话要问你呢。”伸手将她拉住，带到花树下。
　　　　水涵负着手，眸光在水润、惜春两人身上流转，扬眉道：“刚才我与玉儿正在议论你与四姑娘的事情，可巧就看见你们两人，真是无巧不成书。”
　　　　黛玉握紧惜春的手，唇边溢出一抹清浅笑纹，怡然道：“刚才你们说的话，我也听到了一些，但有几句话，我仍旧要问一问，毕竟，有情人之间，说些甜言蜜语，是理所当然的，但是，这是一辈子的大事，总要再确定一下才好。”
　　　　水涵会意，便看着水润，笑问道：“十三弟，你对四姑娘的心意，到底是怎么样的？”
　　　　水润一脸正色，答道：“四哥、嫂子放心，刚才我对四姑娘说的话，不是随口而出，而是我对她的承诺，今生今世，绝不会违背。”
　　　　黛玉眉开眼笑，道：“当真吗？我这妹妹单纯得很，十三弟可不能哄人。”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水润郑重点头，凝眸于惜春，眸光清澈，有万千眷念流转其中，声音亦脉脉含情，“我对四姑娘，就如当初四哥对嫂子一般，若能持伊之手，此生无憾。”
　　　　听他说得坚定如斯，深情如斯，黛玉终于安心，颔首道：“好了，好了，别再说让人肉麻的话，我相信你就是。”
　　　　含笑转眸，凝视着惜春，眨眼道：“十三弟已经表明心迹了，四妹妹，你是不是也该说几句？”
　　　　惜春轻“啊”一声，莹白如薄玉的皮肤沁出如血的红晕，只管低着头，含羞带怯，咬唇不语。
　　　　“四妹妹，”黛玉静静看着她，一脸严肃，推心置腹地道，“这里没有外人，我与四哥，对你们一直是乐见其成，你实在不应隐瞒。何况，我知道你并不是扭扭捏捏的女子，如今事涉你的终生，当由你自己作主才是，成与不成，你给句话就是。”
　　　　惜春听了，唇动了一下，却因心中太过羞涩，便依旧低眉垂首，并不说话。
　　　　水涵、黛玉互看一眼，唇边均带笑，一脸从容，神色悠然。水润心中不由着急起来，便深深看着惜春，开口道：“四姑娘，我的心意，你早已明白，这里都是自家人，你有话但说无妨。
　　　　惜春微抬起头，如水的眼波飞快飘过水润，便见这个男子脸上有温柔，有鼓舞，也有期盼。
　　　　有世间女子一直渴望向往的纯真情愫。
　　　　“我的心意，”惜春终于下定决心，声音轻微，细如蚊鸣，却郑重到无可复加，“便是愿持君之手，与君偕老。”
　　　　语落，在场三人都放下心来，笑容满面，黛玉轻轻拍手，道：“很好，由四妹妹当我的弟媳，实在很美满。”
　　　　凝睇着惜春，唇角飞扬，笑靥如花，接着道：“好妹妹，今后我们姊妹便能相互扶持，相伴度日了。”
　　　　“林姐姐别说这些话，八字还没一撇呢，”惜春低垂着头，默了半日，呐呐道，“以我的身份，与十三皇子，实在有一段很远的距离。”
　　　　见她如此自怜自伤，黛玉自是怜惜不已，握紧她的手，轻言细语道：“妹妹不必担心，其实，在父皇心底，有一段刻骨难忘的往事，因为失去了最爱之人，使得他郁郁寡欢，遗憾终生，所以，对儿女的情事，也便多了很多宽容，只要我们能说服他，便没有问题了。”
　　　　“不错，”水涵点了点头，声音宁和，“这件事情，的确大有可望，不过，如今贾家摇摇欲坠，形势吃紧，得尽快办妥，越快越好。”
　　　　黛玉听了，思量半日，拿定主意，盈盈道：“选日不如撞日，不如明天就将父皇请过来，好不好？”
　　　　水润含笑颔首，应允道：“很好，就明天吧。”
　　　　正说话之际，听得有轻盈的脚步声渐行渐近，接着便有笑语声缓缓飘来：“哎，这里好热闹，怪不得四处都找不到人，原来都聚在这个地方了。”
　　　　四人听了这熟悉的说话声，一同含笑而望，便见汐筱扶着侍女，从远处盈盈行了过来，笑吟吟地道：“你们在聊什么，这么开心？”
　　　　明眸飞光，打量着惜春、水润，揶揄道：“已经这么长时间了，四姑娘与十三哥的事情，也该有眉目了吧？”
　　　　惜春双靥绯红，默默不语，水润面上也闪过一抹暗红，唇边却溢出浅浅的笑纹，轻快明澈。
　　　　“呵呵，妹妹料事如神，”黛玉抿唇浅笑，欢声道，“他们两人，已经是‘非卿不娶，非君不嫁’了。”
　　　　汐筱听了，不由得眉目飞扬，喜不自胜。因她自身心结解开，终生已定，便搬出瑶华园，留住此地，平日里与惜春诸多来往，感情也越发深厚，对这个清雅出尘、与众不同的女子，早已喜爱万分。
　　　　当下汐筱连连拍手，大笑道：“很好很好，这正是我期盼的。”
　　　　说着，便行到惜春身边，拉住她的手，殷切地道：“四姑娘，今后，我们便是一家人了。”
　　　　惜春粉面流霞，又是羞涩又是欢喜，默然不语。汐筱含笑看着，思绪一转，突凝眉瞧向黛玉，道：“十三哥、四姑娘定下终生，嫂子怎么知道的？难道刚才他们竟在此地倾诉衷肠了吗？”
　　　　黛玉含笑点头，坦然道：“不错。”
　　　　汐筱听了，不由一脸懊恼之色，跺脚道：“这么精彩的故事，我竟然错过了，真是遗憾。”说着，看了看黛玉，嗔怪地道：“嫂子你坏死了，有好戏看，竟然不叫上我。”
　　　　“妹妹错怪了，我与四哥出来散步，不过是碰巧赶上罢了，”黛玉含笑摇头，行上前拉住汐筱，温婉地道，“虽然错过了一场，妹妹也不必太遗憾。明天我们会将父皇请过来，不过，这件事情，自然不能直说，得婉转一些才好。到时候，便要妹妹出力了。”
　　　　“如此很好，牵红线我是极乐意的，”汐筱这才回嗔作喜，颔首道，“呵呵，终于到了我大显身手的时候了。”
　　　　见她踌躇满志，神色郑重无比，众人自是乐不可支，一起笑了起来。当下黛玉又将自己的主意说出，又细细策划一番，才一起至正厅用膳。
　　　　待用罢午膳，黛玉便领着丫鬟，将建在花园东侧的“清韵轩”收拾出来，又细心装点一番，直到妥当了，方才安心。
　　　　  ！

    第1卷  第38章 却喜却叹终成缘

　　　　到了第二日，清晨起来，汐筱便亲自进宫，死缠烂打一番，终于将水凝请到晴梦园。
　　　　听得下人来报，水涵、水润、黛玉忙一同迎出二门，果然见御辇缓缓行来，三人唇角含笑，心中俱是一片欢喜。
　　　　黛玉一袭紫色绡衣，清雅宜人，待御辇行近，从容敛起衣裾，行礼如仪，含笑道：“这样冷的天，父皇依旧肯出来，实在难得。”
　　　　“这个时候到处走，朕心里也不情愿，”水凝缓缓步下车辇，唇角轻扬，看一看身侧的汐筱，声音中透着深浓的无奈，“但是刚才汐儿说，自己即将离京，期盼着能在此之前，与亲厚之人聚在一起，单独聊天，直说得声泪俱下。朕就算是铁石心肠，也不得不答允了。”
　　　　汐筱吐了吐舌头，一脸俏皮，撒娇道：“我就知道，父皇最疼我，绝不会让我难过的。”
　　　　大家寒暄几句，便簇拥着水凝，到绛雪轩看望过乾英、娴宁，方一同转到清韵轩，依礼坐下，赏梅叙话。
　　　　彼时冬寒疏落，澄澈的浅淡阳光飘洒一地，因天气和暖，雪花初融，梅枝上便凝着深深浅浅的水光，晶莹清亮，映衬之下，梅花越发娇艳倩丽，潋滟动人。
　　　　水凝坐在主位上，微侧过头，从半卷的湘妃竹帘遥遥望去，细细赏看了一会儿，点头道：“这园子里的景色，实在很不错，可见淑和极会理事。”
　　　　黛玉浅浅一笑，温婉道：“父皇过奖了。”一面说，一面命守候在旁的丫鬟泡茶、摆点心。
　　　　汐筱斜靠在浣纱软枕上，神色慵懒，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怡然笑道：“如斯美景，若是能听人奏上一曲，必定更好，呀，四哥与嫂子的琴艺，都很出众，却从未合奏过，不如今天一起弹支曲子罢。”
　　　　“天气清寒，手指实在不灵活，”黛玉轻浅一笑，婉声道，“不过，妹妹的要求，我总是不肯违逆的。”
　　　　眸光一转，侧头看向水涵，轻轻道：“四哥，你怎么样？”
　　　　“汐儿有雅兴，我自当遵从，”水涵唇角轻扬，声音平静无波，“我吹笛子，玉儿弹琴，合奏一曲吧。”说着，便命侍女取了凤梧琴、碧玉笛过来。
　　　　一时准备妥当，汐筱便笑道：“哥哥嫂子伉俪情深，不如就奏一支《长相思》吧。”说着，便注目于水凝，眨眼道：“父皇，您意下如何？”
　　　　水凝笑着点头，应允道：“也好，就这样吧。”
　　　　黛玉听了，便含笑起身，在凤梧琴前落座，纤纤十指搭上细丝般的琴弦，调一调弦试音，方从容拨了起来。水涵将玉笛举到唇边，微微闭目，笛声悠悠飘出。
　　　　笛音不绝，如歌如泣，如碧海生潮，琴声玲珑，低吟浅唱，似落英缤纷。两音合鸣，明彻空灵，似幽泉一缕，婉约三叠，悠扬悦耳。
　　　　锦绣团团的清韵轩，不由得诸声皆静，缓缓进入一方清净的天地，只有琴笛之声在空中飘扬，潺潺沁入人的心房。
　　　　彼时，窗外梅花缀雪，疏枝横斜，清风徐吹，香气不时飘来，沁人心脾。轩内，黛玉、水涵用心弹奏，一个白衣胜雪，一个紫衫飘逸，举手抬眉间，有深浓的情意和眷念流转，默契十足，让人赞叹，让人忘却凡尘，只余这袅袅清音，久久萦绕心头。
　　　　长相思，长相思。若问相思甚了期，除非相见时。
　　　　长相思，长相思。欲把相思说似谁，浅情人不知。
　　　　是极婉约的曲子，带着悲凉之意，却因彼此是情意深深的夫妻，笛音缠绵，琳琅清雅，却无幽咽哀怨之意。琴声一丝一缕，明朗而不凝滞，情思悠悠。
　　　　水凝闭上眼睛，侧耳静静倾听，神情恍惚，心中不由自主生出温柔之情，神往之意。
　　　　袅袅笛声渐远，曼曼琴音渐淡，若有若无，终于都低缓下来。黛玉、水涵合上眼，略歇息片刻，相视一笑，彼此眉间心上，柔情无限。
　　　　一曲终了，水凝依旧合着眼，神色怅惘，带着无限感慨。房中众人也都低下眉，各自出神，静默不语。
　　　　良久之后，水凝方睁开眼睛，眸光里有无数慨叹流转，低低道：“合奏曲子，不但要考究弹奏者的功力与技巧，最关键的，是彼此要心有灵犀。如果失了默契，就算技艺再高超，也是枉然。今天，你们两人合奏的这支曲子，技艺好不说，更难得的是默契十足，情致悠悠，占尽风流。”
　　　　汐筱笑容满面，欢声道：“父皇也觉得好听吧，依汐儿说，哥哥与嫂子合奏起来，简直是绝世仅有。”
　　　　目光轻转，欣然看着水凝，目光中蕴着深深的敬佩，拍手道：“哥哥与嫂子如此恩爱，心有灵犀，可见当初父皇答允他们的婚事，实在英明无比。”　　
　　　　水凝唇角轻扬，颔首道：“听你这么说，朕也觉得当日自己的决定，的确正确无比。”
　　　　“见四哥与嫂子这般恩爱，我也有成亲之念，”水润眉目含笑，神色清朗，声音中透着深浓的羡慕，“将来，倘若我也能寻一位情投意合的佳人，举案齐眉，琴瑟和鸣，真真此生无憾。”
　　　　水凝听了，便举目看向水润，笑道：“当日你拒绝兵部尚书的提亲，朕也没说什么，不过，京城的大家闺秀，倾慕你的，不在少数，已经这么长时间了，难道竟还没有合你心意的女子吗？”
　　　　“缘分未到，强求不来，”水润缓缓摇头，神情从容，声音平静宁和，“不过，儿臣倒是想求父皇一个恩典。”
　　　　站起身来，屈膝跪下，垂首道：“请父皇答应儿臣，允儿臣择真心喜爱的女子为妻。”说着，便朝水凝拜了一拜。
　　　　水凝听了，看着并肩而立、言笑晏晏的水涵、黛玉，出了半日神，方颔首道：“嫡配攸关终生，的确要彼此有情，才能够幸福。”
　　　　抬一抬手，命水润起身，温言道：“当初，淑和是涵潼自己选中的，如今的确过得很美满，现在，朕也答允你，只要你选中的女子才貌双全，能够配上你，朕绝不会有异议。”
　　　　闻言众人笑容满面，高兴不已，水润更是喜不自胜，忙叩拜道：“多谢父皇。”
　　　　正欢畅之际，汐筱突敛了笑容，启唇长叹，怅声道：“众兄弟姊妹中，与我感情最好的，除了四哥外，就是润哥哥了。只是，过不了多久，我就得远行，只怕看不到十三哥选的妻子了，真是遗憾呀。”
　　　　水凝见了，不由极是心疼，想了一想，含笑道：“既是这样，朕让十三抓紧一些，也叫皇后帮着料理，争取在你离京前，给你选个嫂子，让你心愿得偿，好不好？”
　　　　汐筱听了，这才稍展愁眉，怡然点头，欢声道：“父皇真是个大好人。”目光一转，盈盈看着水润，笑吟吟地道：“润哥哥可听见了？你可要快些找个正妃出来，让我看一看，不然，父皇一定会惩罚你，到时候，你就准备吃苦头吧。”
　　　　水润拧起眉，盯着汐筱，一脸难色，低叹道：“小姑奶奶，你可真会为难人，这么短的时间，我怎么找得出来？”
　　　　“那是你自己的事，我可不管，”汐筱莞尔一笑，声音轻快娇软，“反正我要在离京之前，看到我的十三嫂子，有父皇当我的靠山，我就不相信你敢违逆。”
　　　　“罢了，我惹不起你，”水润面色微白，叹了一口气，无奈地道，“我一定竭尽全力，尽快帮妥这件事，让你这个金尊玉贵的小公主满意。”
　　　　侧过身来，看一看黛玉，微微笑道：“嫂子可听见了？若是有空闲，也帮我留心一下罢。”
　　　　黛玉含笑点头，轻轻应允下来，汐筱见状，这才心满意足，含笑拍手，颔首道：“很好很好，润哥哥还是很听话的。”
　　　　正说着话，紫鹃带着四名小丫鬟，上来摆了各样点心、吃食，采薇端着托盘，送上香茗，方一同流云般退了出去。
　　　　黛玉亲自执壶斟茶，捧了一个和田白玉茶盏，奉给水凝，恭敬地道：“今儿个的茶，是儿媳学的新花样，也不知是否对父皇的脾胃。如果好，父皇多喝一点，若是不好，还请多多包涵，勿要怪罪。”
　　　　水凝“哦”了一声，眸光转亮，一副饶有兴趣的模样，含笑道：“既是这样，朕当真要仔细尝一尝才是。”
　　　　伸手接过茶盏，揭开一看，便见莹白如雪的瓷杯里，盛着透亮清澈的碧色茶汤，盈盈生色，宛如碧玉一般，有袅袅的轻烟升腾，幽雅的香气随之氤氲开来，袭人肺腑，水凝不由赞叹道：“好香。”举杯饮了一小口，一入口便觉清冽异常，唇齿留香。
　　　　水凝眉宇舒展，唇边笑意愈浓，颔首道：“茶色清纯，宛如美玉，茶水澄冽，清香芬芳，果然特别。”说着，微微皱了眉，又品了一口，闭目沉吟半日，向黛玉道：“朕品了半日，茶叶是梅家坞的龙井，似乎也带了梅花的芬芳，其余的却尝不出来，不如你来说一说吧。”
　　　　“父皇好灵的舌头，”黛玉含笑点头，款款道，“这道茶，除了用龙井外，还加了翠色松针、梅花花瓣，至于泡茶的水，则是用竹叶上的雪水。”
　　　　“好巧的心思，”水凝眯上眼，一副陶醉其中的模样，点头道，“有梅花、有松针、有竹叶，合在一起，自然是‘岁寒三友’了。古人云，‘茶可以清心也’，今天的茶，便让朕有这样的感觉。”
　　　　说着，便侧过身来，带笑看一看黛玉，赞许地道：“这道茶，不但新颖雅致，还应时节，淑和的确蕙质兰心。”　　
　　　　“父皇谬赞了，”黛玉略微垂首，浅笑盈盈，“其实，这道茶的制法，是儿媳从一位妹妹那里学来的，并不是自己想出来的。”
　　　　水凝听了，眸中现出一丝好奇，微笑道：“倒不知是谁家的小姐，竟有如此灵巧的心思？”
　　　　汐筱双靥生笑，似一朵桃花轻轻浮现，嫣然道：“这位姑娘，是嫂子的亲表妹，宁国府的四姑娘。”
　　　　听到这里，水凝脸色蓦然一变，眸光转向黛玉，带着锐利之意，皱眉道：“怎么，淑和与贾家，竟还有来往吗？”
　　　　“父皇放心，儿媳与贾家那边，早就断绝关系了，”黛玉唇边含笑，面不改色，平静地道，“不过，去年十月，四妹妹出府，到晴梦园探望儿媳。当时，汐儿常在宫里，因无人相陪，儿媳便将她留了下来，一直住到现在。儿媳知道，贾家人行为出格，深负父皇之心，但是，四妹妹的性子，却是与众不同的。”
　　　　水凝搁下茶杯，一脸的不以为然，冷笑道：“贾家的姑娘，朕已经见过两个，元春不必说，去年除夕的宫宴，那个什么三小姐，竟跟忠顺王府勾结，还弄什么御前献诗，一副贪恋荣华的模样。朕还记得，当日你与汐儿联手，执意要将她嫁到早已败落的薛家，想来也是想让她自食其果，后悔莫及。这两个大些的，都不成样子，如今，这位四小姐，能有多不同？”
　　　　听得他对贾家抱有如此深的成见，在场之人呆了一呆，心中均有忐忑之感，水润的脸色尤其难看，郁郁难安。
　　　　片刻的寂静之后，黛玉便笑了一笑，恢复成之前的从容镇定，开口道：“父皇的话，自然是有道理的，不过，这位四妹妹，的确是不同的。她自小便没了母亲，身世堪怜，在贾家时，她性子极清冷，宁愿留在深闺念佛经，也不愿与那些人同流合污，关系极是疏离，绝非贾探春之流可比的。去年年底，她命人回贾府，说自己对家里人失望透顶，要与之断绝关系。”　　
　　　　水凝听了，剑眉一轩，若有所思。汐筱微挑秀眉，也开口道：“俗话说的好，‘龙生九子，各有不同’，父皇这么多儿子，品行、性情，都是截然不同的，皇室如此，臣子家必定也不会例外。何况，这位四姑娘，儿臣也见过的，我们相识的时日虽然不长，却已经极相熟，感情极好。没想到如今父皇竟这样贬低她，实在让儿臣伤心。”说着，便拉住水凝的衣袖，撇了撇红唇，模样甚是可爱。
　　　　“罢了，”水凝素来疼爱她，见状嘴角轻扬，无奈地道，“朕不过白说一句，倒惹得你们长篇大论起来。”
　　　　端起白玉茶杯，细细品了两口，点头道：“你与淑和都说她与众不同，这道茶也的确特别，由茶见性，四姑娘应该是位秀外慧中的好女子，朕收回刚才的话，行了吧？”
　　　　此言落下，房中之人这才略微安心，汐筱双眉舒展，言笑晏晏：“说起这位四姑娘，不但生得清丽脱俗，还颇有才华，尤其是画艺，与宫里的画师差不了多少。呀，四姑娘知道我离京在即，昨儿个送了一幅画卷到我房里，给我留念，父皇的画艺也极好，不如品评一番罢。”说着，便站起身来，唤侍女到房中，取了画轴送过来。
　　　　待画卷取来后，汐筱亲自接了，搁在紫檀木长案上，小心翼翼地展开，却是当初惜春所画的“秋景图”。
　　　　水凝心中好奇，便起身行到长案处，细细瞧了两眼，脸上露出惘然的神色，皱眉道：“这幅画，颜色渲染得很不错，布局也好，但画的是什么，朕就不太明白了。”　　
　　　　众人听了，互相挤眉弄眼，暗自一笑。汐筱眼中明光轻漾，轻咳一声，敛声道：“这幅画，是根据一句诗作成的，父皇仔细瞧一瞧，看看是否能猜出来。”
　　　　说着，便抬起头来，招了招手，嫣然道：“四哥、四嫂、十三哥也过来，一起看一看吧。”
　　　　黛玉抿起唇，轻轻道：“汐妹妹的话，我总不肯违逆的。”说着，便拉着水涵，一起行到书案处。水润微微一笑，也随了过来。
　　　　几人围着画卷，细细赏鉴了半日，毫无头绪。黛玉凝起长眉，幽叹道：“这幅画卷实在特别，我竟什么都瞧不出来了。”
　　　　说着，便抬起眼眸，看了看水涵，问道：“这幅画到底是什么意思，四哥是否明白了？”
　　　　水涵皱起眉，摇头道：“我也看不明白。”
　　　　汐筱听了，眉目飞扬，笑靥如花，欢声道：“呵呵，一幅画而已，竟难倒这么多人，实在有意思。”目光一转，看向一直垂首沉思、默然不语的水润，漫不经心地道：“十三哥哥文武双全，对琴棋书画颇有涉猎，如今是否看懂了？”
　　　　“嗯，有一点头绪了，”水润负手而立，眉宇间有温润如玉的光华流转，含笑道，“据我看，贾四姑娘这幅画，是取自《滕王阁序》里的一句诗‘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不知我是否猜对了？”
　　　　汐筱轻轻“哦”了一声，满面震惊，默了半日，才击掌道：“润哥哥实在厉害，竟然在片刻之间，就准确无误地解出来了。”
　　　　水凝恍然大悟，连连点头，笑着道：“不错，这卷画轴，的确是依这句诗做成的，隽永而纤巧，画艺也出众，实是一幅不可多得的佳作。”
　　　　水涵、黛玉互看一眼，笑意盈面，水涵轻轻拍手，赞叹道：“此画清雅别致，独出心裁，更重要的，是溶了诗词在里面，什么叫诗中有画，画中有诗，看这幅画就知道了。”
　　　　“呵呵，”汐筱明眸飞光，揶揄道，“四姑娘的画，只有润哥哥看懂了，如此说来，你竟是四姑娘的知己了。”
　　　　说着，便侧身看向水润，唇边含了一缕笑纹，问道：“如此隐晦的画意，倒不知润哥哥是怎么猜出来的？”
　　　　水润默了一下，才笑答道：“我也不太清楚，刚才看这幅画，突然有似曾相识之感，便脱口说出来了。”
　　　　汐筱听了，轻“呀”了一声，啧啧道：“原来如此，听润哥哥这话，竟是前世就有缘似的。”
　　　　水润面上微红，缓缓低下头，默默不语。汐筱眉心一动，似想起一事，不假思索地道：“刚才润哥哥还说，找不到才貌双全、情投意合的女子，才迟迟不肯成婚，依我说，这位四小姐倒是极合适的人选呢。”
　　　　说着，便回眸看向水凝，脸上的笑容越发欢畅灿烂，接着道：“这四姑娘长得好看不说，还颇有才华，心思独特，性情也温雅，淡泊名利，即便在我面前，也不卑不亢，很有气度，实是一位出尘脱俗、才貌绝佳的闺秀。这些话，并不是我夸口，而是名副其实，像今儿个的香茶，刚才的画卷，父皇也赞不绝口的。尤其难得的是，四姑娘也是礼佛之人，与润哥哥正是志同道合。何况，她又是四嫂的表妹，与我感情也很好，若是嫁给润哥哥，一定能琴瑟和谐、鸾凤和鸣，与我们这些人相处起来，也必定十分和睦。哎呀，说起来，这桩婚事，实是上上之选，十全十美呢，父皇，您觉得怎么样？”
　　　　听她蓦然之间，便将话题扯到此处，水凝始料不及，愕了一下，微眯起眼睛，陷入了沉思。
　　　　黛玉、水润心中关切，见状不由很是紧张，一同垂下眼眸，默然无言。
　　　　水涵神色镇定，淡淡一笑，接口道：“听汐儿这么说，倒真是极难得的缘分，真称得上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了。”
　　　　“四姑娘此人，朕从未见过，”水凝沉吟半日，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从容，无喜无怒，“不过，汐儿与淑和都喜欢她，想来她的确是极好的女子。以画识知己，若是能成缘，也的确是一段人间佳话。但是，朕要说的是，贾家的境况，你们应该也有所耳闻，与贾家牵扯上，实在不是什么好事。如果这位四姑娘不是贾家人，而是单纯的四姑娘，朕绝不会有异议，不过，事实既非如此，这件事情，便该就此罢了，不许再提。”
　　　　如此先扬后抑，寸步不让，众人听到耳里，都呆了一呆，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辩驳。
　　　　过了一会儿，汐筱终于恢复过来，勉强笑了一笑，开口道：“父皇的话，自然是有道理的，不过，汐儿听过一句话，似乎是说‘真英雄莫问出处’，每个人的身份，一生下来就注定了，没有谁能够选择。只要自身努力奋斗，有所作为，便足够了。生在贾家，成了贾家的小姐，不是四姑娘能够选择的，但是，她能够洁身自好，不随波逐流，这便难能可贵，父皇，您觉得呢？”
　　　　“四姑娘很好，这一点，朕并不怀疑，”水凝剑眉微轩，声音清淡，“朕也明白，有些时候，不必太计较出身，但是，皇室是特殊的。皇子的正妃，纵然不需要大富大贵，至少也要家世清白才是。荣、宁两府胡作非为，抄家势在必行，到时候，四姑娘便是罪臣之后，这样的女子，如何能当朕的儿媳？”
　　　　因话题敏感，黛玉自是不便开口，因此仍是汐筱出声辩解：“这些事情，儿臣也略明白一二，只是，四姑娘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女子，何况，她与贾家，早已断绝来往，能够割舍的，她都割舍掉了，不能因为她的出身，便将她全盘否定，这样做，实在太偏颇了。依儿臣之见，不如像当初对待嫂子那样，也让她认南安王当哥哥，父皇再赐个郡主的封号，如此，便没有什么问题了。”
　　　　“郡主的封号，岂是能够随便给的？”水凝不以为然，沉声道，“当日朕厚待淑和，不止是因她才貌俱佳，也是念在林如海林爱卿有功于国，才给予册封，允了她与涵潼的婚事。至于如今，这位四姑娘的才貌，无论怎么好，依朕看，都绝不能越过淑和，又有贾家连累，她与十三，很不合适，别说正妃，就算当侧妃，朕也不能答允。”
　　　　他的语气并不高，也并不严厉，却带着不容反驳之意。房中众人面面相觑，身心清寒，如坠入冰窟一般。水润尤其焦虑，眉心深皱，沮丧之色溢于言表。
　　　　水凝看在眼里，不由得心中起疑，负手在室内走了几步，稍稍冷静下来，方直直盯着水润，冷声道：“十三，这位四姑娘，你是不是已经见过了？”
　　　　水润吃了一惊，蓦然抬头，唤了一声“父皇”，想要说话，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十三不要欺瞒朕，”水凝眯起眼，眉心隐有怒气，声音里带着些微萧瑟，“这些事情，朕只要想知道，立刻便能派人查出来。”
　　　　水润额上沁出几滴冷汗，默了良久，终是不能否认，只得坦诚道：“父皇英明。”
　　　　“如此说来，”水凝恍然明白过来，拂一拂衣袖，脸色转为清冷，寒声道，“今天你们将朕请过来，为的，就是这件事情。刚才淑和拐弯抹角，将话题扯到四姑娘身上，汐儿敲了这么长时间的边鼓，又拿出画卷，说什么缘分难得，其实都是在作戏。”
　　　　目光流转，寒意轻漾，缓缓从众人身上划过，冷笑道：“你们连朕都敢欺骗，好大的胆子！”
　　　　众人面色均变，呆滞片刻，才一起屈膝跪下。汐筱思忖须臾，敛眉道：“父皇息怒，这件事情，儿臣可以解释的。不错，润哥哥与四姑娘，的确有过几面之缘。但是，这幅画也确有其事，当日我与嫂子都品不出画意，润哥哥只看了一眼，便脱口说出来了。就是因为这件事，让儿臣觉得，世间之事，冥冥中自有安排，这才蛊惑润哥哥，一定要将四姑娘娶为正妃，也就有了今日之事。”
　　　　“是吗？”水凝哼了一声，眉梢眼角皆是寒意，一脸的怀疑，冷笑道，“别的暂且不论，单说今日之事，先以琴笛和奏迷惑朕，再用画卷证明缘分天注定，一环扣一环，这样工于心计的主意，竟是你独自想出来的？”
　　　　“父皇，”黛玉低下眉睫，纤长如鸦翅的睫毛忽闪着，敛容道，“今天的事情，是儿媳想出来的，与汐儿无关。儿媳这么做，不是什么工于心计，而是因为儿媳知道，父皇是少有的性情中人，只要能打动父皇，十三弟便能与真正情投意合之人结为连理，幸福一生。”
　　　　叹了一口气，眉间颦纹深深，接着道：“儿媳明白，四妹妹的身份，与十三弟之间相距甚远，但是，她的确是个极好的女子，值得拥有一个美丽温暖的人生。儿媳清楚，自己行为不当，伤了父皇之心，儿媳不敢求父皇原谅，只想请父皇开恩，答允十三弟罢。”
　　　　水涵拜了一拜，附和道：“这位四姑娘，儿臣也见过几次，的确才貌双全，绝不会配不上十三弟。”
　　　　水凝听了，冷冷一笑，并不说话，蓦然转过身子，步回自己的位子坐了，看着房中众人，目光清寒冰冷，没有一丝温度。
　　　　到了这个时刻，水润反而镇定下来，恭敬下拜，声音平静如春日静水：“父皇容禀，是儿臣倾心四姑娘，求四哥、嫂子、汐妹妹相助。他们虽然并不情愿，但因与我素来亲厚，情不可却，不得不答允。所以，这件事情，其实全是儿臣之过，父皇若想惩罚，罪只在儿臣一身，与其他人无关。”
　　　　水凝怒极反笑，沉声道：“很好，你们一个一个，都迫不及待地将责任往自己身上揽，是不是因为平日里朕太宠爱你们，竟让你们有恃无恐了？”
　　　　水润脸色苍白，没有半点血色，正要开口辩解，水凝已摆手止住，呵斥道：“你先住口，你的事情，待会儿朕自然会追究。”
　　　　顿了一下，站起身来，凝眸于水涵、黛玉，声音清越冷寂，如聚雪凝霜一般：“对你们夫妻，朕给予厚望，一直没有下旨，不过是因时候未到罢了，这个道理，你们自己也该明白的。这两年，你们两人行为谨慎，颇合朕的心意，但是，经历今日之事，朕真的很失望。十三的身份、品格，俱是上上之选，想嫁他的名门闺秀，不计其数。让他娶门当户对的闺秀，轻而易举，朕也能省心一些，且能够以此来笼络人，实在一举两得。这个道理，朕不相信你们不明白。如今，他看中贾家的四小姐，你们两人，不但不阻止，反而还来帮他，实在让人气恼。平日里朕对你们，是不是太宽容，以致于到了今日，你们竟变得如斯任性？你们如此感情用事，将来如何能担当大任？”
　　　　水涵面不改色，声音从容：“父皇的话，自然是有道理的，但是，儿臣有几句话，不吐不快。‘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是千古不变的至理名言。当初，儿臣心有所属，便拒绝与东平王府联姻，如今，十三弟情有独钟，儿臣如何能够反对？当初，儿臣没有利用自己的婚事，如今，如何能牺牲十三弟的终生？儿臣于心何忍？”
　　　　“父皇，”黛玉深吸一口气，镇定下来，徐声道，“儿媳明白，今日的举动，的确有些莽撞，有些感情用事，但是，若是从另一个方面看，这件事情，却也有着截然不同的涵义。倘若一个人为了利益，连亲人的幸福都能够牺牲，怎么能够指望他对其他人好？更别说什么善待天下臣民了。我们帮十三弟，是因我们过得很幸福，便希望他也能如此。当然，我与四哥，从来都没有忘记自己的责任，倘若到了紧要关头，我们绝不会有半点软弱退缩，更不会感情用事，这一点，请父皇放心。”
　　　　水凝沉吟半日，为之动容，脸上的清冷便慢慢淡了一些，叹道：“朕只有一张嘴巴，说不过你们两个人，罢了，今天的事情，朕不追究了。”
　　　　众人听了，这才松了一口气，但因事情尘埃未定，便依旧跪在地上，心高高悬着，忐忑不已。
　　　　水凝目光一转，轻飘飘地落在水润身上，慢条斯理地道：“好了，现在来说你的事，你到底想怎么样？”
　　　　水润脸色发白，呼吸微有些紊乱，声音里却带着郑重之意：“儿臣让父皇为难，万死难辞其咎，但是，儿臣对四姑娘，早已情有独钟，此生只愿娶她为妻，相伴到老，求父皇成全。”
　　　　他话语坚定，带着百折不回的意味，水凝听在耳里，心中顿有无奈之感，皱眉道：“在这世间，好女子不计其数，你为何偏偏看中贾家人？”
　　　　水润低头叩首，默不作声。黛玉凝起长眉，沉吟半日，终于还是鼓起勇气，开口道：“儿媳斗胆问一声，父皇有三宫六院，数百嫔妃，为何偏偏对当年在江南邂逅的女子情有独钟，至今犹念念不忘？”
　　　　水凝听了，不由怔住，唇动了一下，想要说话，却又无言以对。　
　　　　人常说，自古无情帝王家。但是，再无情的帝王，依旧会是一个人，依旧会有一颗心，会有爱，有眷恋，有思念。
　　　　自己身为帝王，亦心有所恋，情有独钟，在长长的岁月里，永无止歇地惦记一个不可再企及的女子，明知不该，心却不能抑制。　　
　　　　情之一字，误尽苍生，就算爱而不得，相思伤人，却依旧悔不得，怨不得，更忘不得。
　　　　如斯，便没有任何理由，责问儿子为什么会爱上不该爱之人。
　　　　他不说话，众人自然也不敢出声，一时房中静静，时间像被寒气所凝，过得格外缓慢。
　　　　良久之后，水凝方苦笑道：“淑和真是厉害，一句话，便击中了朕的软肋，朕心里就算有再多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了。”
　　　　黛玉听了，心中自是极其欢喜，面上却不敢露出来，低下眉睫，恭声道：“儿媳一时情急，才会说这种话，绝非有意冒犯，父皇勿怪。”
　　　　水凝缓缓摇头，低叹道：“你说的是实话，朕如何会责怪？”
　　　　默了一会儿，侧眸看向水润，声音转为温和：“终生大事，贵乎两情相悦，朕的人生不幸福，便不希望悲剧在下一辈身上重演，但是，四姑娘的身份，很有问题，实在让人为难。”
　　　　听得他言语中有松口之意，水润喜不自胜，正要叩谢时，听得水凝继续道：“对你与四姑娘，朕不会反对，不过，四姑娘毕竟出自贾家，无论她自己是否情愿，这一点，永远都无法改变。所以，如果她想嫁入皇室，便只能当侧室，倘若她不满意朕的安排，这件事，就此罢了，还更好一些。”
　　　　水润趋身近前，叩首道：“父皇的意思，儿臣心里明白，但是，儿臣不愿委屈四姑娘，求父皇开恩。”
　　　　水凝拂一拂袖，目光渐渐凉下来，声音亦恢复成之前的清冷：“贾家那边，已是摇摇欲坠，过不了多久，四姑娘便会变成罪臣之后，纵然朕不介意，其他人也会议论纷纷，到时候，流言蜚语到处飞，你以为单凭你一人之力，压得住吗？让四姑娘当侧妃，已经是朕的极限了。”
　　　　他说得极坚决，不容商量，更不容反驳。房中之人脸色均是一变，仿佛被一盆冰寒的雪水迎头淋下，心冷到了极点。
　　　　黛玉咬一咬唇，终究不肯死心，微抬眼眸，注视着水凝，沉静地道：“父皇见识高远，思虑周全，实在让儿媳敬服，但是，四妹妹是儿媳的表妹，儿媳不能不为她着想，儿媳有话想说，还请父皇应允。”
　　　　“你爱说什么，随便你，”水凝眸光冷淡，声音清凉，“你的口才，朕是深知的，但是，这一次，朕决心已定，就算你说上天，朕也不会回心转意。”
　　　　黛玉面不改色，郑重下拜，从容道：“儿媳知道父皇的决心，不敢劝父皇改变心意，只是，如父皇所言，嫡配攸关终生，自然该谨慎一些才好。何况，十三弟是性情中人，一旦钟情于人，便不会再移情，这一点，父皇应该深有体会。”
　　　　水凝听了，低低哼了一声，眸中却浮现出深浓的无奈，惆怅难言。
　　　　黛玉见状，眼里浮现出浅浅的笑意，声音却恭敬如昔：“若是勉强十三弟娶不喜欢的女子为正妃，到时候，四妹妹无法展眉，十三弟不高兴，当正妃的女子也不会开心，如此一来，岂不成了一场悲剧？何况，儿媳知道，父皇极看重极喜欢十三弟，既然这样，就该成全他的心意，让他了无遗憾才好。所以，儿媳斗胆，想说一个折衷的方法，先依父皇的意思，让十三弟立四妹妹为侧妃，但不再娶其他的女子，稍待几年，等贾家的事情平息了，自然就没人再来计较四妹妹的出身，到时候，便能将四妹妹扶正，如此，便皆大欢喜了，父皇，您意下如何？”
　　　　水涵、水润沉吟半日，心生赞同，眉宇渐渐舒展开来。汐筱拍手叫绝，笑盈盈地道：“嫂子这主意，情理兼备，真真让人无法反驳。”
　　　　水凝出了半日神，方举目看向黛玉，声音清淡，难辨喜怒：“直路走不成，你便走曲线，目标却始终没变，实在不简单。”
　　　　黛玉闻言，淡淡一笑，神色镇定，再拜行礼，殷殷道：“儿媳知道，父皇心里，有一段难忘往事，深知情之滋味，所以，父皇心底，必定还是希望有情人能终成眷属的。”
　　　　水润亦深深叩拜，恳求道：“父皇爱护儿臣，儿臣感激不尽，如今，还求父皇应允儿臣之请，让儿臣能够如愿，幸福一生。”
　　　　水凝不置可否，只看着他们，淡淡道：“地上凉，你们都起来吧。”
　　　　水润、水涵、黛玉听了，一起垂下眼眸，纹丝不动，汐筱站起身子，行到水凝身边，娇声道：“父皇素来爱重儿臣，如今，儿臣即将离京，今日之事，是儿臣最后一次求您，还请您开恩答允，不要让儿臣伤心。”
　　　　水润脸色微白，声音里却透出深深的坚毅：“情不知从何起，却一往情深，儿臣对四姑娘的情意，就如四哥对嫂子一般，绝不可移，求父皇成全儿臣的心意。”
　　　　“宴无好宴，朕今天竟遇上鸿门宴了，”水凝低低一叹，眼里有浅浅的笑意，声音却颇为无奈，“今天朕若不给一个交代，你们还不知会怎么样呢。罢了，朕也不是不讲理的人，我们以三年为期，先将四姑娘立为侧妃，倘若过了三年，四姑娘能给朕生个皇孙，她自身又品行端方，而十三自己也不变心的话，朕便会考虑，允她当十三的正妃。”
　　　　说着，便抬了抬手，温声道：“行了，朕已经答允了，都起来罢。”
　　　　众人听了，这才放下心来，叩谢毕，方依言起身，相视而笑，眉梢眼角，均是欢快愉悦之意。
　　　　汐筱眉目舒展，笑意盈盈，欢声道：“父皇英明。”沉吟须臾，脸颊上浮出浅淡的红纹，咳了一声，才轻轻道：“不如将润哥哥的婚事也定在三月初六，热闹一些，好不好？”
　　　　水凝想了一想，点头道：“如此也好，就这样吧。”说着，便抬眸看向水润，低低道：“虽然是侧妃，却也不能太草率，何况，贾家被抄在即，四姑娘的身份，若是能转换一下，才更为妥当。”
　　　　汐筱听了，便笑道：“这个容易，不如让四姑娘也认北王妃当姐姐，好不好？”
　　　　水凝皱起眉，摇头道：“不妥，还是想别的人家吧。”
　　　　黛玉敛衽一福，嫣然含笑，静静道：“韩严伯伯只有一个独生子，若是让四妹妹认韩夫人为母，应该也行得通，父皇，您意下如何？”
　　　　“很好，”水凝眉宇舒展，唇角带笑，颔首道，“韩严是翰林院学士，书香门第，很合适。”
　　　　如是，这件事情，便在众人的笑语声中，尘埃落定。
　　　　当下众人品着香茶，又略说了一会儿话，水凝便起身道：“罢了，你们的心愿，朕都应允了，时候不早，朕得回宫了。”
　　　　四人听了，忙一同起身，送水凝上了御辇，直到车辇去远，方才转身回来。
　　　　  ！

    第1卷  第39章 冷若冰霜寒心处

　　　　待送走水凝，水涵便去了书房，黛玉携着汐筱，水润也随在一旁，一起行往惜春的住处。
　　　　及到了朝云楼，便见惜春独自立在窗下，手中捧了一卷书，正看得出神。
　　　　彼时，她一袭水蓝色对襟绡衣，挑着浅紫色团花暗纹，下面系着同色细褶百合裙，宝髻松松绾就，只以一枚流苏玉簪挽住，妆容清减雅致，其人沉静而温雅。
　　　　“四妹妹，”黛玉掀开帘子，率先走进房中，轻声道，“在看什么书？”
　　　　惜春抬起头，见了他们三人，忙搁下书卷，静静地道：“不过是闲来无事，随便看看《金刚经》罢了。”说话之际，目光接触到水润温雅的笑颜，双靥立刻飘上一抹红云，宛若春日凝香含露的丽色桃花一般。
　　　　娇美如斯，水润目光不由转为迷离，瞧着她出神，风度尽失。汐筱看在眼里，丹唇轻扬，嫣然道：“行了，润哥哥别发呆了，还是先说正事吧。”
　　　　水润听了，这才回过神来，咳了一声，勉强镇定下来，想要说话，却是连开口也万般艰难，便注视着黛玉，静候她开口。
　　　　黛玉心中会意，无可奈何之下，只得缓缓行上前，凝眸看着惜春，蹙眉道：“好妹妹，这些话，我真不知该怎么说才好，但是，事涉你的终生，我也不能隐瞒。”
　　　　默了一会儿，略微垂首，定住心神，接着道：“刚才，汐儿将父皇请到我们这边，寒暄之际，说起你与十三弟的事情，父皇已经做了决断。”说到这里，心头涌上一抹哀婉，声音转低，幽然叹息一声，渐渐止歇。
　　　　惜春见了，身子微颤，颊上的红晕慢慢淡了下来，透出一丝苍白，低了半日头，方咬唇道：“这里只有我们几个人，林姐姐有话，还是直说吧，不必忌讳。”
　　　　黛玉听了，丹唇一动，想要再说时，又觉得为难，最后终于还是低下眉睫，沮丧不语。
　　　　惜春见状，怔了半日，方转过身子，凝眸看向静立在侧的汐筱，勉强抿起唇，低低道：“汐公主是快言快语之人，不如由公主说吧。公主放心，我明白自己的身份，也清楚皇室是一个特殊的地方，无论陛下的决定是什么，我都承受得起。就算他不肯答允，我也不会生气，更不会怨恨。”
　　　　“四姑娘不必猜疑，”汐筱眉心深蹙，轻叹一声，只得坦诚道，“父皇虽是君临天下的帝王，心底里，却也有一段爱而不得的往事，也是性情中人，所以，对你与润哥哥，父皇并没有阻拦之心，但是，你毕竟出自贾家，身份很是棘手，所以，父皇只能答允，让你当润哥哥的侧妃。本来，我们还想求父皇开恩的，但是，父皇说，贾家的境况，已是摇摇欲坠，这样安排，已经是他的极限了，大家便没有法子，只能罢了。”
　　　　惜春始料不及，轻轻“呀”了一声，眸中的明光渐渐转为黯淡，呆怔片刻，方缓缓垂下头，默不作声。
　　　　黛玉见状，不由心生怜惜，连忙伸出手，握住她微凉的柔荑，软声道：“妹妹也不必太难过，虽然是侧妃，但十三弟并不会再娶，与正妃无异的。而且，父皇已经答允，你嫁过去之后，只要能在三年之内，生一个皇孙，到时候，母凭子贵，是理所当然的。何况，时间久了，贾家的风波也会平息下来，你自然能成为正妃。”
　　　　听得事情一波三折、峰回路转，惜春更是吃惊，抬头看着黛玉，一脸的不敢置信，颤声道：“当真吗？”
　　　　黛玉郑重点头，答道：“自然是真的，你是我的表妹，我如何会骗你？”
　　　　凝睇着惜春，拢起如烟秀眉，颦纹深深，歉疚地道：“好妹妹，要让你受委屈，真是对不住。”
　　　　惜春连忙摇头，唇角轻扬，泛出一缕清浅笑意，轻轻道：“林姐姐何出此言？林姐姐对我的心意，我一直都明白的，这一次，必定是林姐姐用心筹划、据理力争，才能够如此。”
　　　　汐筱听了，愁眉微展，看着惜春道：“如此说来，四姑娘还是愿意嫁给润哥哥的，对不对？”
　　　　惜春粉面生霞，垂下眼眸，默了良久，方低低道：“人生在世，岂能事事顺意？总会有一些波折的。这样的安排，于我而言，已经是极好的。”
　　　　汐筱这才放心，言笑晏晏，回过身子，看向一直默然不语的水润，盈盈道：“润哥哥，最艰难的话，我们已经代你说了。忙了这么长时间，我与嫂子已经口干舌燥，你是不是也得说几句才行？呀，上次你与四姑娘款叙衷肠的时候，我并不在场，不如今天再说一次吧。我是你们的媒人，我的要求，你不可以拒绝的。”
　　　　见汐筱虽笑容满面，却带着坚持之意，水润无可奈何，默了须臾，只得依言行上前来，凝眸于惜春，温声道：“当初，四哥娶嫂子的时候，曾经告诉过我，他娶的，并不是什么四皇妃，而是与自己携手一生的妻子。现在，我也想说，虽然名分上，我只能让你当侧妃，但是，在我心底，你是我的妻子，唯一的妻子。”
　　　　惜春听了，羞涩不已，颊上流霞泛彩，连耳垂珠子也漫出红意来，轻轻跺了跺脚，转身欲走。
　　　　汐筱忙伸手拉住，止道：“四姑娘别走，他还没说完呢。”说着，便侧眸盯着水润，笑容满面，接着道：“润哥哥，继续呀。”
　　　　水润低叹一声，无可奈何，只得续道：“四姑娘，我知道，我让你受委屈了，但是，与一生相比，三年的时间，并不算长，我们一定能够熬过来，名正言顺地站在一起。你曾说过，愿与我携手一生，白头偕老，我的心愿，也是一样的。”
　　　　彼时，他容色清朗，眉宇间皆是刻骨柔情，娓娓道来的言语，如涓涓细流一般，将温暖和感动，一点一点地渗入心灵深处。
　　　　惜春听了，眸光微澜，浮出清浅的水纹，终究还是忍住了，梨涡上缓缓盈上如春风沉醉般的笑容，娇美如画，清丽如诗。
　　　　黛玉亦为之动容，笑意盈面，有这样的男子相伴，惜春的人生，一定会很幸福的。
　　　　不经意之间，却瞥见汐筱坐在窗下，浑身抖个不停。黛玉自是吃了一惊，笑容凝在嘴角，忙出声道：“汐儿，你怎么了？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水润、惜春回身一看，大惊失色，水润忙走到窗下，正要查看，汐筱已经捂着嘴，吃吃笑道：“润哥哥这些话，说得这么肉麻，我要是不将身上的鸡皮疙瘩抖掉，只怕再也吃不下饭。”
　　　　三人听了，这才明白过来，水润咳了一声，尴尬地道：“明明是你要我说的，如今又来说这些话，你这个刁蛮公主，实在难伺候。”
　　　　汐筱得意洋洋，笑盈盈地道：“你还敢挑我的刺儿？我是你的恩人，我说什么，你都得无条件地听从才是。”说着，白了水润一眼，撇了撇嘴，怡然续道：“好了，你的话也说完了，也该走了吧。”
　　　　水润轻轻哼了一声，满脸不悦，却也知事情已定，须得避嫌，便道：“你们慢聊，我去四哥那边看一看。”说着，深深看了惜春一眼，方恋恋不舍地去了。
　　　　三人目送着他去远，汐筱便凝视着惜春，眼睛滴溜溜地眨动，闪过一抹调皮，接着道：“现在，四姑娘得受些委屈，但好在你与润哥哥的前路很好，光明一片。虽然父皇是有要求的，但是，三年之内，生个孩子，并不是什么难事。你瞧，四哥与嫂子他们，成亲的时间并不长，便生了一对龙凤胎，将来，你嫁给润哥哥，自然也能够如此。”
　　　　惜春听了，自是满脸通红，羞得说不出话来，默了良久，方敛起衣裙，向黛玉、汐筱盈盈一福，诚恳地道：“为了惜春之事，让林姐姐、汐公主操心了这么长时间，惜春感激不尽。”
　　　　黛玉、汐筱忙一起伸手，扶住她的身子，汐筱唇边含笑，摇头道：“四姑娘即将成为我的嫂子，何必客气？”
　　　　“正是这话呢，”黛玉温婉而笑，挽住惜春的手，殷殷道，“好妹妹，以后，我们便是一家人了，无论有什么困难，我们都一起面对。”
　　　　惜春反握住她的手，郑重点头，唇边笑意轻绽，应道：“姐姐说的是。”
　　　　彼时，窗外冰雪融化，冷风不断，清寒袭人。室内古鼎生烟，炉火静燃，温暖如春。
　　　　当下三人聚在一起，寒暄闲聊，待用罢午膳，略歇息了一会儿，黛玉、汐筱便陪着惜春，到韩府探望，请韩夫人认惜春为义女。
　　　　韩夫人与黛玉素来亲厚，自身又是温善之辈，自然并无异议，忙让人准备香案、双烛，行了认女之礼。
　　　　一切处理妥当，汐筱、惜春依旧在晴梦园长住，或与黛玉款诉姐妹之情，或到绛雪轩逗弄乾英、娴宁，闲暇时吟诗作画、弹琴赏花，静候嫁期。
　　　　晴梦园的时光，宁静而和美，其外，却是截然不同的世界。
　　　　分过家产后，王夫人、邢夫人便松懈下来，不再到上房处殷勤服侍。自然地，随着她们态度的转变，贾母处逐渐冷清下来，鲜少有人探访，每日里只有凤姐儿带着平儿，到上房请安伺候，如常相待。
　　　　形势如此，贾母的心情，自是郁郁寡欢，十分落寞。然而再落寞，时光依旧如流水消逝，她的日子，也依旧要过。
　　　　转眼便到元宵，这日清晨时分，贾母便幽幽醒转，让鸳鸯服侍着，靠着碎花软枕，半坐着发呆。
　　　　彼时，房中寂静无声，冷寂的晨风自窗外飞掠，吹过种植在庭院里数十株梅树，落英缤纷，发出轻微的“扑嗒”声，清晰入耳。
　　　　贾母合上双眼，心中凄凉难言，低低道：“我这里可真寂静，就连落花声，也能听得清清楚楚。”
　　　　鸳鸯听了，眸中生澜，水纹隐现，勉强笑了一笑，安慰道：“今天是上元佳节，太太她们必定有事耽搁了，待会儿自然会过来请安的。”
　　　　“我虽然老了病了，心却并不糊涂，”贾母唇角微扬，漫上一抹淡笑，声音清淡，“她们那些人，对我何尝有半点真心？如今，体己全都到手了，如何还会理会我这个老婆子？”
　　　　叹了一口气，慢慢续道：“现在，还肯常到我这里走动的，只有凤姐儿了，也亏得有她照应，我的日子，还不至于太艰难。只是，她如今的处境，也并不怎么样。贾琏那个下流胚子，到处惹风流帐，什么忙都帮不上，只会给凤姐儿添堵。大太太不必说，她对凤姐儿，从没有好声气。至于二太太那边，我心中明白，虽然她是二太太的内侄女儿，但二太太心底，只有一个宝玉，对其他人，却是不怎么在乎的。凤姐儿常年执掌家事，二太太心里，一直是极眼红的。以前，因为有我压着，才能略好一些，如今我不得势，二太太必定会谋算她，让湘云来接管。到时候，我们的日子，还不知会变成什么样呢。”
　　　　鸳鸯听了，心头慢慢生出沁骨的寒意，唇动了一下，欲要再劝时，眼中却落下泪来，心头凄苦难言。
　　　　正伤心之际，却听得有脚步声行近，鸳鸯忙拭了泪水，回身看时，却见王夫人扶着湘云的手，在一群丫鬟、媳妇的簇拥下，一步一摇地走了进来。
　　　　鸳鸯见了，心头不由生出一抹欢喜，看向贾母，含笑道：“老太太，你快瞧，二太太来了。”
　　　　说着，便敛衣屈膝，向王夫人行了一礼，恭敬地道：“二太太来得好早，快陪老太太说说话儿吧。”言罢，便行到案几处，持壶斟茶。
　　　　王夫人并不回答，唇际含了一抹淡笑，径直行到床榻旁，微屈了屈膝，淡淡地道：“老太太真是越活越硬朗。”
　　　　经历之前的风波，贾母的心已然冰透，如今见了她的行为举止，自然明白她并非特意过来探病，便沉声道：“不过是一口气没断罢了，二太太过奖了。”注视着王夫人，冷冷一笑，挑眉道：“二太太是贵人，今日过来，是不是有什么事情？”
　　　　“即便到了现在，老太太的心，依旧如明镜一样，实在让儿媳敬服，”王夫人淡淡一笑，抚摸着手腕上晶莹澄澈的玉镯，慢条斯理地道，“这里也没有外人，儿媳就不拐弯抹角了。老太太病了这么长时间，每日延医买药，又要用上好的人参、灵芝、燕窝调养，各样开销加起来，实在不是一个小数目。儿媳并不是小气的人，只是，如今家事艰难，凡事能省则省，如此才是长久之道，老太太，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贾母眸光转冷，如蒙冰雪一般，寒声道：“闲话少说，二太太到底想怎么样，还是直说了罢。”
　　　　“老太太不必着急，”王夫人唇边依旧含笑，声音中却带着倨傲清冷之意，“儿媳对老太太，还是很孝顺的，该花的地方，儿媳绝不会克扣，所以，每日的药物、膳食，还是会准时送过来，这一点，老太太放心罢。至于用来调养的东西，却是吃不起的，只能罢了。另外，老太太这边，丫鬟实在太多，又奢侈又浪费，得裁掉一些才行。”
　　　　略微垂首，目光落向拥被而坐的贾母，冷冷续道：“儿媳要说的，就这么多，不知老太太意下如何？”
　　　　她这番话，坚决而倨傲，似是在商量，却带着不容拒绝之意。
　　　　如此冷然相对，冷语相向，是贾母始料不及的，当下身子发颤，酸涩之味哽上喉头，竟说不出话来。
　　　　听到这里，鸳鸯终于明白过来，忙搁下茶杯，匆匆上前，扶住贾母，眼中不可抑制地漫上泪光，悲不自胜。
　　　　王夫人见了，满不在意，声音依旧清冷如冰：“儿媳知道，老太太很喜欢鸳鸯，既是这样，自然要留下她，玻璃也是个妥当的，有这两人服侍，应该足够了。这是我的意思，老太太若愿意继续住在这里，就得依照我的规矩来。当然，倘若老太太想走，无论是去哪个地方，我都绝不会阻拦的。”
　　　　说着，略微低头，凝眸于贾母，唇边泛出一抹讥诮笑容，凝声道：“我知道，老太太很想到晴梦园安享富贵，过锦衣玉食、高高在上的好日子，不过，有之前的过节在，四皇妃应该不会让老太太进门的。我劝老太太还是安分一些，不要出去碰钉子了。如今，除了我们这里外，老太太哪里还有安身之地？还有谁肯收留老太太？”
　　　　贾母面色巨变，咳嗽几声，抬手指着王夫人，抖动如寒风中的落叶，嘴唇发颤，却吐不出半个字来。
　　　　鸳鸯大急，忙帮贾母顺气，扶她躺下，手忙脚乱，回头时却见王夫人静立原地，唇边带笑，一副神情悠然、满不在乎的神情。湘云目光垂地，神色并无半点波动。
　　　　“二太太，”鸳鸯心中十分不满，吸了一口气，终是抑制不住，出声道，“奴婢知道，自身只是个奴才，这里没有奴婢插嘴的份，但是，奴婢心里有几句话，不吐不快。奴婢从十岁上，便随在老太太身边，各样事也见了不少。对宝二爷，老太太疼如珍宝，真是好得没话说，待二太太也是极亲厚的，从没说过半句重话。如今，老太太抱病在床，二太太自然该用心服侍才是，怎么能说这些话，让老太太添堵伤心？虽然家事艰难，但老太太给了那么多体己，难不成这么几天，便都花尽了不成？难道裁了老太太的用度，便能省出一座金山吗？难道……”
　　　　“住口！你不过是我们家用钱买的奴才，哪里有资格教训我？”王夫人眉毛斜飞，勃然大怒，不待她说完，便一巴掌挥过去，厉声斥道，“哼，老太太的体己，并不是只分了我们这边，大老爷也拿了不少，凭什么要我们独力赡养？这么多年，我都在忍气吞声，如今，依旧只让我们这边劳神费力，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鸳鸯被打得头昏眼花，悲恸之下，以手掩面，呜呜咽咽地哭了出来，泣不成声。
　　　　王夫人也不理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冷笑道：“鸳鸯姑娘对我似乎很不满，既是这样，你也出去罢，老太太这边，我另留人服侍。”
　　　　鸳鸯惊得目瞪口呆，怔了半日，只得止住哭泣，屈膝爬到王夫人面前，哀求道：“奴婢一时失言，今后绝不敢再犯，求太太开恩。”又向湘云道：“宝二奶奶，平日里老太太是极疼你的，如今老太太身子虚弱，离不得奴婢，求你在太太面前美言几句，允奴婢留下来罢。”
　　　　王夫人拂一拂衣袖，冷然直立，不为所动，湘云眼望着天，容色清淡，也不肯理会。
　　　　鸳鸯见状，心中漫上深浓的哀婉和悲凉，却又无计可施，只得屈下身子，连连叩拜，求王夫人开恩。
　　　　贾母躺在床榻上，剧咳起来，脸涨得通红，口中断断续续地道：“我统共就这么一个贴心的丫鬟，你怎么能如此狠心，非要赶尽杀绝？”
　　　　王夫人冷笑一声，正要反唇相讥时，却听得有小丫鬟道：“琏二奶奶来了。”
　　　　话音刚落，便见凤姐儿带着平儿，如飞走了进来。王夫人凝眸于她，唇际含笑，眸光却颇清冷，声音亦清淡得没有半点温度：“凤姐走得这么急，倒不知是什么缘故？”
　　　　凤姐儿垂下眉睫，匆匆行礼，恭声道：“不过是给老太太请安罢了，并无他事。”说话之际，见鸳鸯伏在地上，不停地磕头，不由吃了一惊，忙出声道：“这是怎么回事？”
　　　　鸳鸯眸中生出一丝希望，忙膝行至凤姐儿跟前，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匆匆说了一遍，最后哭求道：“奴婢服侍老太太这么多年，一直循规蹈矩，不曾有半点出格之处，如今，还求二奶奶开恩，帮奴婢求求情，允奴婢留下罢。”
　　　　经历这么多事，她终于明白，府里已经变了天，不敢再有别的奢求，只盼望能够陪着贾母，相伴度日，如斯，便心满意足。
　　　　听说王夫人如此无情，凤姐儿自是满面震惊，却不敢说什么，只看向王夫人，恳求道：“鸳鸯冒犯太太，实在大不应该，但是，老太太习惯了她伺候，离不得她，依我说，太太还是教训几句，宽恕她罢，终究只是个丫鬟罢了，碍不着什么事儿。”
　　　　王夫人连声冷笑，并不说话。凤姐儿见状，心中极是无奈，咬一咬唇，继续道：“老爷对老太太，是极关心极孝顺的，如果赶走鸳鸯，老太太的病情，必定会有所变化。到时候，老爷便会过来过问，为了一个丫鬟，弄得合家不安，这又何必呢？”
　　　　听她拿贾政说事，王夫人依旧不为所动，拂一拂衣袖，冷笑道：“老爷素来不理家事，哪里会过问这些？何况，世职是大老爷袭了，这么多年，却一直都由我们这边赡养老太太，各样七七八八的开销加起来，实在不菲，当日分银子的时候，却只多了八千两而已，你以为老爷当真心无芥蒂吗？这么多天，老爷到这里来过几次？若不是窥透了他的心意，我也不会这么做的。”
　　　　凤姐儿听得瞠目结舌，细细想了一下，却也知她所言非虚，当下叹息一声，竟无言以对。
　　　　王夫人抬起头，斜睨着凤姐儿，眸光彻如冰雪，慢条斯理地道：“我知道，你心里对我的做法很不满，很想去老爷那边告状，我劝你还是想明白再去罢。这件事情，老爷会不会插手，还不清楚呢。退一步，就算他真的要管，我也有话应对。如今家事艰难，名副其实，我裁减用度，也是为了这个家好，何况，我并没有刻薄老太太，吃食、药物，一样都不会少，至于裁丫鬟，既节省了用度，老太太也能少些吵闹，安心养病，实在一举两得呢。我言尽于此，你爱什么样，都随便你。”
　　　　凤姐儿闻言，心中顿有无力之感，默了半日，垂眸道：“是我失言，太太息怒，勿要与我计较。”
　　　　回身看了看，见鸳鸯一脸哀求，自是十分不忍，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向王夫人道：“其余的事，我并不敢插手，只是，这鸳鸯伺候老太太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有她在老太太身边，太太必定能省心一些，请太太大人不计小人过，原谅她这回罢。”
　　　　鸳鸯亦爬到王夫人面前，泪流满面，叩拜道：“奴婢再不敢胡说八道了，奴婢情愿不领月钱，只求太太开恩，允奴婢留在老太太身边伺候。”
　　　　王夫人权衡须臾，便抿唇道：“罢了，这件事情，我就大度一些，不与你这个奴才计较了，不过，裁用度、丫鬟的事情，却是势在必行的。”说着，冷笑几声，看了看贾母，淡声道：“老太太，你好好歇着罢，儿媳告退。”言罢，便带着湘云和众丫鬟，一起转过身子，扬长离去。
　　　　  ！

    第1卷  第40章 居心叵测局中意

　　　　待众人去后，凤姐儿忙命平儿扶鸳鸯起身，让她坐养神，方行到床榻旁，探视贾母。
　　　　贾母拉住她的手，咳了几声，眸中现出深深的水纹，哽咽道：“这里住不得了。”
　　　　凤姐儿见状，不由得也红了眼圈，忙低下眉睫，吸了一口气，勉强忍住，软声安慰道：“老太太不必伤心，太太并非淡薄之人，不过是因近来家境艰难，一时心绪不佳，才有了刚才之事，等她缓过来，自然就好了。何况，还有宝玉和云妹妹在呢，他们素来孝顺，绝不会让老太太受任何委屈的。”
　　　　“你不必说这些话来糊弄我，我虽然病了，心却并不糊涂，”贾母满脸凄苦，垂泪不止，一面喘着气，一面哀哀道，“二太太是什么样的人，我是知道的。湘云不必提，我疼了她一场，如今她眼里心里，只有二太太这个婆婆，哪里有我的地位？至于宝玉，性子是极软弱的，什么都做不了，哪里指望得上？”
　　　　合上眼睛，启唇吐出一声悠长的叹息，感慨道：“想我富贵了一辈子，享了一辈子的福，到了如今，却落了个晚景凄凉的下场。早知道会这样，还不如早早断了这口气，也免得受这么多的气。”
　　　　凤姐儿听得满心凄凉，欲要再劝时，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只得长叹一声，陪着贾母哭泣，悲不自胜。
　　　　落泪之际，思绪如麻，当日贾母何等尊贵，却落到如斯下场，世事难料，让人唏嘘伤感。
　　　　自己素来是个要强的，却偏偏遇上风流好色的贾琏，成天只知道寻花问柳、吃喝玩乐，彼此的感情，一日淡似一日。
　　　　大太太对自己，虽然面子上过得去，但心里素来是极厌恶的。至于二太太，也只是看中自身理事的能力，也知道自己素来要面子，凡事都想办得体面好看，身边又有极丰厚的嫁妆填补空缺，这才让自己掌管家事，以便安享富贵。
　　　　经历这么长的时间，自己的东西，已经赔得差不多了，又娶进来一个湘云，本已是举步维艰。在这样的时刻，素来疼爱自己的贾母蓦然失势，今后，自己的日子，该何去何从？
　　　　这样的生活，究竟有什么意思？这样的日子，何时才能到头？
　　　　念及此，心中越发悲痛，不由失声恸哭，泪如雨下，悲切而凄楚，几欲断肠。
　　　　平儿、鸳鸯吃了一惊，忙一同行到凤姐儿身边，鸳鸯低声道：“二奶奶，你是来看老太太的，怎么突然哭了？”
　　　　平儿抽出一方手帕，递给凤姐儿，叹息一声，亦劝道：“老太太伤心，二奶奶应该帮着劝一劝才是，怎么自己也哭了？”
　　　　凤姐儿听了，这才回过神来，忙接了手帕，拭了拭泪，方看着泪眼朦胧的贾母，勉强笑道：“老太太别难过了，无论如何，这日子我们还是得接着过。”
　　　　弯下腰来，伸手握住贾母的手，秀美苍白的脸颊上浮出一抹坚毅，郑重地道：“其他人怎么样，我不知道，老太太，你素来疼爱我，如今，该轮到我报答孝顺你了。有我在一日，必定会护你周全，绝不会让你受委屈的，放心罢。”
　　　　贾母听了，自是心情激荡，握紧她的手，轻轻喘着气，抽泣道：“事到如今，也只有你还肯关心我这个老太婆。只是，如今你的处境也难，我如何能拖累你？”
　　　　“我们是一家人，老太太何出此言？”凤姐儿眸中含泪，声音却平静温和，“总之，一切有我，老太太还是将心放宽些，先将自己的身子养好要紧。”
　　　　正说着话，耳际突传来一阵仓促的脚步声，凤姐儿深深皱眉，回身看时，便见丫鬟小红踏步如飞，匆匆行了进来。
　　　　凤姐儿吃了一惊，直直盯着她，讶然问道：“怎么，是不是出事了？”
　　　　小红敛裙屈膝，先给贾母行了礼，方看着凤姐儿，点了点头，急声道：“二奶奶，王家派人过来，如今正在二太太那边，你快去看一看罢。”
　　　　凤姐儿听了，不由得心中一动，王家来人了，正好能借此问一问探春的消息。
　　　　正思忖之际，却见小红呼吸急促，满面焦急，凤姐儿自是愕然，微挑了挑眉，呵斥道：“不过是亲戚来走动罢了，又不是什么大事，何必紧张？”
　　　　“若是寻常的走动，奴婢自然不会这样，”小红吸了一口气，低下眉睫，结结巴巴地道，“但是，刚才来的那几个人，气色不成气色，慌慌张张的，又带了好几个箱子，也不知是有什么机密事。”
　　　　凤姐儿“呀”了一声，这才觉得事情很不寻常，沉吟须臾，回身看了看贾母，恭声道：“老太太，外面有事，我出去料理一番，晚上再过来伺候罢。”说着，便嘱咐鸳鸯小心照看，又令平儿在此相陪，待安排妥当，方向贾母屈膝行了一礼，扶着小红的手，取路折到王夫人的住处。
　　　　及到了那儿，凤姐儿目光一转，果然见外间的案几上，搁了六个描金锦盒，封得严严实实，也不知是什么东西。
　　　　行到内室，便见房中有四个女人，坐在下首，正与王夫人、湘云说话。几人面容熟悉，华丽鲜艳，眉目间却带着深浓的焦灼。
　　　　凤姐儿心中大奇，向王夫人行了礼，方看向熟识的大丫鬟香菊，凝眉道：“今儿个是元宵，你们不在家里过节，跑出来做什么？”
　　　　香菊神色慌张，闻言并不答话，转眸看向王夫人，目光中透出一丝询问之意。
　　　　“你也是从王家出来的，这些事，自然不该瞒你，”王夫人微微眯眼，声音清淡，无波无澜，“锦红在忠顺王府当侧妃，你也是知道的。前天，侧妃命人回王家传话，说忠王爷得到消息，圣上对王家很不满，大约过不了多久，便会有所行动，多半会下旨，抄没王家。”
　　　　凤姐儿闻言，不由如遭雷击，呆怔半日，方失声道：“怎么可能？只怕是误传吧？”
　　　　“老爷也希望是误传，”香菊苦笑一声，凄婉地道，“但是，这几年，王家大不如前，早已失了君心，加上侧妃娘娘也说了，消息是西宁王爷透露的，绝不会有误。她嘱咐老爷，事情已经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抄家在所难免，还是早些打算的好。”
　　　　凤姐儿听了，惊愕至极，疑心自己听错了话，抬头看时，却见香菊容色凄伤，言之凿凿，这才相信确有其事，不由心念俱灰，不知所措。
　　　　良久之后，凤姐儿方才回过神来，直直盯着香菊，咬唇道：“刚才你说，侧妃命令早些打算，这话是什么意思？呀，外面那些东西，莫非都是细软？”
　　　　“不错，”香菊点了点头，压低声音，肃容道，“老爷说，事情已经这样了，也没有法子，只能听天由命，静候圣上发落。今儿个起来，夫人命我们选了些名贵的金珠古董，收拾齐整，送一半到忠王府，将剩余的送到这边来，交给太太、二奶奶保管。待事发后，求你们用这些东西打点疏通，助王家渡过难关，将来若是蒙皇恩赦免，也有银子度日，不至于流落街头。”
　　　　说到这里，便站起身来，向王夫人屈膝，出声告辞：“出来得久了，奴婢也该回去复命了。”
　　　　凤姐儿见状，来不及思索话中深意，想起探春，下意识地止道：“且慢，我还有话没说呢。”说着，便上前拉住香菊，凝眉道：“前段时间，依照，我们这边将三姑娘送到王家，给薛家当媳妇。这几天，家事繁忙，老太太身子又不好，我也顾不上外面，可巧今天你们过来了，也省得我再让人跑一趟。”
　　　　王夫人听了，便轻轻哼了一声，神色淡漠，眸光清冷，如凝了冰霜一般。
　　　　湘云微挑纤眉，看着凤姐儿，似笑非笑地道：“凤姐姐如此惦记三妹妹，当真是情谊深深，叫人感动。”
　　　　两人冷淡如斯，凤姐儿也不及理会，只依旧看着香菊，急急道：“我想问一声，如今三姑娘怎么样了？她与薛家人，过得可还好？”
　　　　听她问起探春，香菊怔了一下，微微低头，默了半日，才道：“这件事情，奴婢也不知该从何说起，不过，奶奶动问了，奴婢也不能不答。想来奶奶也该知道，去年年底，薛家大爷到明月楼闲逛，也不知是什么缘故，竟然得罪了位高权重的南安王，被那王爷送到猎场，折腾了一天，送回我们家时，只剩下一口气了。后来到处求医，命是保住了，人却不中用，到如今还瘫在床上，靠各样药物、补品养命。因此，三姑娘一到薛家，便被当成丫鬟使唤，日夜操劳，照顾薛大爷。”
　　　　凤姐儿心生悲凉，凝起柳叶长眉，慨叹道：“三姑娘是千金小姐，自小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如今却落到这个地步，心里还不知怎么苦呢。”叹了一口气，凝眸于香菊，接着问道：“其他的也不必说了，我只想知道，薛大爷、薛姨妈对三姑娘怎么样，到底好不好？”
　　　　香菊面有难色，迟疑须臾，方低低道：“薛大爷的脾气，奶奶也是熟知的。如今，他虽然躺在床上，性子依旧没什么变化，反而还变本加厉，很难伺候。至于薛太太，自然是由着薛大爷，从不肯出言违逆。加上当日这边将三姑娘送过去的时候，什么都没给，因此，三姑娘的日子，过得并不怎么样。”
　　　　她说得极隐晦极含糊，凤姐儿心里却是极明白的，以薛蟠的性情，对探春一定是非打即骂，百般折腾吧？想来，探春的处境，与当日的迎春，必定是大同小异了罢？
　　　　当下凤姐儿满心怜悯，默了半日，方看着香菊，长叹道：“素日里三姑娘与我颇有来往，感情极好，如今，我想嘱咐你一声，若是有空闲，多到薛家瞧瞧，帮我照看一下罢。”
　　　　“奶奶不必操心这些，”香菊摇了摇头，红唇微动，幽幽叹息一声，低声道，“因王家大厦将倾，薛家自然不肯再停留，前儿个寻了个小院子，带着家产，连夜搬出去了。至于他们去了什么地方，奴婢却是不知道的。”
　　　　凤姐儿听了，不由为之一呆，心头涌上难言的哀婉，心情激荡，久久无法回神。
　　　　香菊见状，也不甚在意，因话已说完，便转头看向王夫人，敛衣道：“东西都已经交割清楚了，求太太用心保管，将来拉我们王家一把。”
　　　　王夫人郑重点头，没有片刻迟疑，和颜道：“你放心，我始终姓王，家中有难，我自然不会袖手旁观。”
　　　　香菊听了，便放下心来，连忙领着其他三人，一起行礼道谢，转身匆匆而去。
　　　　待房中安静下来，王夫人眼波一转，轻飘飘落向犹自发愣的凤姐儿，淡淡地道：“你这般用心，又在盘算些什么？”
　　　　凤姐儿闻言，这才回过神来，目光流盼，见王家人已去，不由吃了一惊，跳起身道：“太太，你真打算留下那些细软？”
　　　　“自然，”王夫人眨了眨眼，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不徐不疾地道，“都是一家人，他们送过来，我如何能拒之门外？”
　　　　凤姐儿大急，不及思索，便仓促开口道：“我是从王家出来的，如今，王家弄成这样，我自然也不忍心，但是，私藏犯官家产，若是让人知道，罪名不小。不如趁无人知晓，悄悄还回去，就此罢了。”
　　　　“还回去？你说得可真轻巧，”王夫人冷笑一声，眸中隐约闪过一抹贪婪，不悦地道，“那六个箱子，都是名贵的首饰、古董，价值不菲，如何能够送回去？”
　　　　一旁的湘云抿唇一笑，如银铃婉转，亦开口道：“凤姐姐太过杞人忧天了，王家送东西过来，极其隐秘，哪里会有人知晓？”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凤姐儿更是着急，连连跺脚，苦口婆心道，“金珠细软值钱，我心里自然知道，只是，王家有抄家之祸，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在这个敏感时刻，我们都该避嫌才是，如何能帮着隐匿财产？何况，我们府上的境况，已是举步维艰，哪里能再牵扯上这些事？”
　　　　说着，抬眼看一看王夫人，咬唇道：“倘若太太担心将来王家出事时，没钱打点，我那边倒还有些首饰，变卖了，也能值几千两银子。”
　　　　王夫人听了，眸中飞快闪过一抹精光，似笑非笑地道：“你倒是个有钱的，随口一说，便是好几千两。你放心，将来若是缺少银子，我自然会找你拿的。”
　　　　眼波斜斜一动，盯着神色焦急的凤姐儿，一脸的不以为然，淡声道：“行了，你的意思，我已经明白了。你有你的思量，我也有我的打算。无论如何，东西已经送了，又这么值钱，绝没有退回去的道理。”
　　　　凤姐儿呆滞半日，依旧不肯死心，凝眉道：“我并不是危言耸听，只是，今日之事，干系重大，倘若传出去，陛下定会大怒，一定会命人严办这件事情，到那时候，后果不堪设想。”
　　　　因意外得了这么一笔丰厚财产，王夫人早已喜得心花怒放，如今却被凤姐儿不断泼冷水，不由心生恼怒，又触及方才在上房之事，更是怒火升腾，再也抑止不住。
　　　　当下王夫人转过身子，定定瞪着凤姐儿，目光锐利而清冷，皮笑肉不笑地道：“最近这段时间，我想做什么，你一定要出来反对，不将我放在眼里。你打量我不知道，近来你常去看赵姨娘，对她十分亲厚。刚才在上房，为了鸳鸯那个奴才，你一直出言顶撞，如今，对这些细软，你也要出来横插一杠子，真是越来越厉害了。”
　　　　凤姐儿愣了一下，看着王夫人，辩解道：“太太误会了，对于太太，我向来极尊敬极敬重，无论太太说什么，我都不敢违逆。今日个我反对收东西，是因我们府上失了圣眷，已是摇摇欲坠，如何能经得起其他风雨？形势微妙如斯，还请太太三思，勿要插手王家之事。否则，必定会因小失大，得不偿失。”
　　　　“你这是什么意思？”王夫人再也听不下去，拍案而起，怒视凤姐儿，冷声道，“不过是帮亲戚收些细软罢了，会出什么事？你一直念叨，只怕是存心不良，想要诅咒我，以便独享富贵吧？亏这么多年，我一直厚待你，让你执掌大权，如今，你竟这样回报我，也忒黑心了些。”
　　　　凤姐儿呆呆看着王夫人，惊得瞠目结舌，正要出声辩解时，一旁的湘云已伸手扶住王夫人，开口道：“太太息怒，不要气坏了身子。”
　　　　杏眼含波，盈盈从凤姐儿身上闪过，似笑非笑地道：“凤姐姐，我知道，你心思素来机敏，但是，今儿个，我真有些不明白，不过是几箱细软罢了，又不是什么大事，你何必这么激动？这些东西，是王家自己送过来的，并不是我们自己想要的。何况，并不是只有我们这边收了，忠王府那边，也拿了不少，怎么会出事？能出什么事？”
　　　　王夫人听得连连点头，脸色稍霁，附和道：“正是这话呢。”勾起唇角，漫不经心地看着凤姐儿，声音清淡而坚决：“不管你想说什么，想怎么诅咒我，这些东西，我是收定了。”
　　　　听得她们如此执迷不悟，凤姐儿便有些无计可施，默了须臾，方道：“既是这样，我也无话可说了。”抬起头来，看了看一脸贪婪的王夫人，忧心忡忡，叹息道：“这府里的事情，一直都是太太说了算，但愿将来不会出事。不然，还不知会怎么样呢。”
　　　　见到了此时此刻，凤姐儿依旧说这样的话，王夫人气得鼻歪眼斜，瞪大眼睛，冷冷瞧着她，冷然道：“将来会发生什么事情，我的确无法预料，但是，现在我要告诉你，从明儿个开始，家里的事情，都让湘云来处理，不必你插手。”
　　　　梦寐以求的管账大权终于到手，湘云自是满脸喜色，眉梢眼角，皆泛上深深的笑意，欢愉无限。
　　　　凤姐儿却听得目瞪口呆，望着一脸清冷的王夫人，呆呆地道：“太太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听不明白吗？那我再说一遍好了，”王夫人拧起眉毛，脸曲扭了一下，冷笑道，“既然你对我有这么多的不满，我也不想再用你了。今后，你不必关心外事，安心照看老太太吧。反正你们感情好，有你相伴，老太太必定会长命百岁的。”
　　　　凤姐儿心头转过千头万绪，默了良久，轻轻舒出一口气，心情渐渐平静下来，苦笑道：“其实我早该明白，无论我对太太多忠心多恭敬，终究赶不上太太自己的亲儿媳，这个位子，我始终都得让出来。”
　　　　转过头来，淡淡看着湘云，冷声道：“云妹妹，明儿个，我便会将所有东西交给你，今后，这个家，便由你来执掌了。”
　　　　湘云浅笑盈盈，眉目飞扬，怡然道：“如此，多谢凤姐姐了。只是，我年纪尚轻，今后，若是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还请凤姐姐多多提点。”
　　　　凤姐儿抿起唇，笑容浅淡，漫不经心地道：“操劳了这么长时间，我身子很差，也该好好休养几天，只怕帮不上什么忙。”
　　　　眼眸流盼，见湘云笑容满面、踌躇满志，凤姐儿眉心深蹙，心头五味杂存，忖度半日，终是按捺不住，唇边笑容冷淡，凝声道：“大权在握，的确是很舒服的事情，不过，云妹妹也别高兴过头了。近年来，我们府里颇有亏欠，我赔了不少嫁妆，如今，要轮到妹妹你了。”
　　　　湘云听了，不由吃了一惊，脸色巨变，直直盯着凤姐儿，咬着红唇，颤声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凤姐儿微挑长眉，冷笑一声，也并不回答，只转过身子，看向神色清寒的王夫人，屈膝道：“事情已经处理妥当，太太也该心满意足了吧？我也有些累了，先告退了。”言罢，也不待王夫人出声，便转身离开，留下一个清冷如寒月的身影。
　　　　  ！

    第1卷  第41章 夫妻本是同林鸟

　　　　虽听了凤姐儿一番冷嘲热讽，湘云却并不在意，依旧兴致勃勃，满心期待，等候着接管家事。
　　　　及到了次日，拿到账本，又点算过库房，湘云心却不由得凉了半截。原来，贾家账房里，早已空空如也，另有好几千两银子的空缺，须得立刻填补。
　　　　虽然在此之前，贾母曾分过体己，但那些银钱、首饰，早进了王夫人的口袋，哪里要得出来？
　　　　形势如斯，湘云心中的失望，真是难以言喻。
　　　　年少之时，心思单纯，名利之心甚淡，但嫁为人妻后，对于自己的未来，自然便多了很多思量，对身边的局势，也看得更明晰更清楚了。
　　　　与宝玉成婚之时，本以为嫁了个金龟婿，终生有靠，如今终于渐渐发现，原来只是个绣花枕头，成天只知道吟诗作赋、吃喝玩乐，没有半点担当，更别说指望他读书上进、夫荣妻贵了。这也就罢了，如今，费了好多心力的管家大权终于拿到手里，却没料到，竟会遇上如此窘迫的局面，真真让人揪心难受。
　　　　之前，凤姐儿为了使外面敷衍得好看，一直在用自己的嫁妆贴补，如今，她又能如何呢？
　　　　元宵已过，便有不少人上门，催促着还债。不过十几天的功夫，湘云的嫁妆，便消耗了一大半。
　　　　直到此时，湘云终于悲哀地发现，在贾家理事，其实是吃力不讨好的。
　　　　虽然如此，但事情已经接下，无法推脱，湘云不得不劳神费力，勉力支撑。
　　　　时间如流水般流逝，正月末，水凝下诏，言金陵四大家族里的王家、史家，世受君恩，却不思进取，胡作非为，仗势欺民，深负君心，以整顿为名，命西宁王、刑部尚书联手，查抄两府。
　　　　旨意下，臣子自是雷厉风行，立刻施行。不过一瞬间，史家、王家的朱楼绣阁，便尽皆倾倒，只剩下断瓦残垣。富贵金银、锦绣荣华，皆如烟云散尽。
　　　　似是一夜之间，便换了世颜。
　　　　虽然贾家早已有预料，但如今，史、王两家竟同时被抄，消息传到之时，依旧激起了惊涛骇浪。
　　　　彼时，湘云正在王夫人房中伺候，听得此讯，不由如遭雷击，默了半日，方长叹道：“薛家是早就败了的，不必再提。前几日，我以为只会抄王家而已，却没有想到，如今竟然牵扯到史家，实在让人始料不及，真真让人担心。”
　　　　王夫人虽也有些震惊，却并不太在意，淡淡笑道：“那又怎么样？这四家里，我们府上根基最深，他们出事，与我们有什么关系？”
　　　　湘云摇了摇头，依旧郁郁不安，蹙眉道：“我自然希望，这件事情不要牵涉到我们贾家，但是，俗话说得好，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已经有三家出事，我们这边，还能支持多久？最近这段时间，我们府上已经大不如前，又没有扶持之人，形势实在很让人担忧。何况，在此之前，老太太也说，局势紧张，须得小心一些。老太太见惯风雨，她的话，一直都是极有道理的。”
　　　　王夫人闻言，细细沉吟一番，方才发觉形势的确很微妙，不由变了脸色，失声道：“你说得有道理，如今，我们该怎么办才好？”
　　　　“君要臣死，臣不能不死，”湘云愁眉深锁，启唇叹息一声，含伤道，“事到如今，除了静候圣上发落之外，也没有别的法子了。”
　　　　王夫人眸色转凉，出了半日神，咬唇道：“我才不会坐着等死，我等了在这么长时间，才成为这个家的主人，一定得想个法子，挽回这一切。”
　　　　湘云听了，苍白的面颊上浮现出一抹喜色，急急问道：“怎么，太太有什么主意吗？”
　　　　王夫人叹息一声，拧着眉道：“事情呢，的确很棘手，如今，北王府那边，已经不再与我们来往了，至于忠顺王府，虽然有些关系，但他们既不能阻止王家被抄，自然也不能帮我们避祸，其他位高权重的，又不肯理会我们家，仔细想一想，真叫人为难伤心。”
　　　　沉吟须臾，心头蓦然生出一个主意，便挑了挑眉，笑吟吟地道：“如今，朝中的四皇子，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这件事情，只怕还得从林家丫头身上着手。只要我们能攀上四皇子，大树底下好乘凉，到时候，自然能平安无事。”
　　　　“太太的主意，自然是极好的，”湘云思量半日，徐声道，“只是，四皇妃已经久不与我们来往了，老太太生病的消息，她不可能不知道。可是，这么长时间，她都没派人过来，更别说亲自来这边探望了。这便说明，她已经铁了心，要与我们断绝关系。就算太太想法子，将老太太送过去，只怕她也不会理会的。”
　　　　王夫人理一理衣襟，意态悠闲，不徐不疾地道：“这件事情，谁说要靠老太太了？当初，因老太太动用了银子，使得林丫头失望透顶，执意要断绝关系，无可挽回。何况，老太太与我们的关系，已经极僵了，就算她有机会到林丫头身边，只会安享富贵，绝不会为我们说好话的。”
　　　　抬起头来，看一看缥缈如烟的天空，唇边溢出一抹璀璨笑容，怡然道：“今时今日，老太太虽派不上什么用场，但是，我一直知道，林家丫头素来是刀子嘴、豆腐心，何况，她自小便是孤儿，心底最看重最渴求的，一直都是亲情和关怀。我们只需抓住她这个弱点，自然能让她为我们所用，保护贾家繁华依旧。”
　　　　湘云听得一头雾水，蹙眉道：“太太的意思，我不太明白。老太太是四皇妃的亲外祖母，既然老太太都毫无用处了，我们还能做什么？难不成，还有谁是四皇妃在乎在意的？”
　　　　“自然有，”王夫人一脸从容，笑意盈盈，镇定地道，“难道到了今时今日，你还看不出，最让林丫头挂心的，并不是老太太，而是与她一起长大的众姐妹吗？迎春早逝，林丫头竟亲自为她办丧事，还在晴梦园做法事，并没有半点忌讳，后来还将孙家那个姑爷下了狱，以给迎春出气。惜春出去探望，她竟留之长住，听林之孝家的说，林丫头待惜春为上宾，照顾得无微不至。这些都说明，她虽然气恼老太太居心叵测，心底里，却极看重昔日的姐妹情。因为这些人跟她一起长大，一起吟诗作画、赏花弄月，彼此之间，没有半点避讳、隔阂，情谊非其他人可比。”
　　　　湘云依旧大惑不解，看着王夫人，疑惑地道：“太太这些话，我都听明白了，只是，昔日与四皇妃相好的姐妹里，二姐姐已去，三妹妹走错了路，也不必再提。至于四妹妹，更是指望不上，别说她人已经在晴梦园了，就算她在家里，以她的性情，绝不肯利用姐妹之情，来谋算四皇妃。哎，当初我若是不理会宝姐姐，多与她来往，如今，自然不必为这些事情发愁。”
　　　　“你不必着急，这个人选，我已经想好了，”王夫人抿起唇，声音宁和，“当日林丫头在我们这边时，关系最亲密的，除三丫头之外，便是凤姐儿了。”
　　　　湘云闻言，霍然明白过来，不由眉心舒展，颔首道：“太太所言极是，往日里凤姐姐对四皇妃，十分照顾，她们两人的感情，比二姐姐、四妹妹还要深一些，若是让凤姐姐出去说情，四皇妃念着以往的情分，必定会鼎力相助。只是，近来我们与凤姐姐，关系略疏远了些，不知她是否肯到晴梦园去。呀，不如现在就将凤姐姐请过来，大家说几句好话，让她即刻动身罢。”
　　　　王夫人眉目含笑，摇头道：“不妥，倘若让凤姐儿代表贾家去求情，以林家丫头的性情，不一定会答允，到时候，岂不误了大事？我心里有个主意，一定能让林丫头心甘情愿地管这件事情，为我们所用。”
　　　　湘云听了，忙直直地望着王夫人，讯问详情。王夫人端起瓷杯，抿了一口清茶，唇边笑意轻轻绽开，声音从容而清淡：“这些年，凤丫头一直在我们这边管事，有很多事情，她都参与了，比如放债盘利，比如用银钱疏通官府，比如前几天收王家的东西，她都脱不了干系。哼，这些日子，她时常违逆我的意思，早就让我不耐烦了，这一次，我要施狠招才行。”
　　　　眯起眼睛，眸中寒意轻漾，一字字地道：“王家已经被抄了，在这样的时刻，倘若我们将她赶出贾家，她便无地容身，到时候，林丫头必定会收留她，我们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湘云听得瞠目结舌，吸了一口气，默了半日，才蹙眉道：“太太这些话，我不太明白，就算四皇妃肯收留凤姐姐，又能怎么样呢？”
　　　　“我说得这么清楚，你竟然没听明白？”王夫人一脸的不可思议，瞪着湘云，恨铁不成钢地道，“我的意思很简单，凤丫头身上，有不少罪行，且与我们贾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林丫头若想保住凤丫头，想让凤丫头平安无事，便需在圣上、四皇子面前美言，保住我们贾家。林丫头身份非同小可，她的话，那些人绝不会反对。如是，所有的事情，便都会了结，而我们家，自然也能安然无恙。”
　　　　顿了一下，眸中闪过一抹寒意，冷声续道：“退一步说，以林丫头的性情，就算不肯帮我们，也一定不会对凤姐儿坐视不管。倘若我们这边出事了，能将林丫头也扯进来，好歹也能出一口气。到那时候，林丫头必定声名扫地，她的日子，便也不会好过了。”
　　　　湘云这才醒悟，抬起头来，看向王夫人的目光里，不由自主地多了一抹深深的敬服，拍手道：“到底是太太，见识与众不同，思虑周全妥当，非我所能及的。”
　　　　赞美了一会儿，美目轻颦，含忧道：“这个主意果然好，只是，凤姐姐毕竟是琏二哥哥的妻子，倒不知要如何将她弄出府？太太有什么打算？”
　　　　王夫人搁下茶杯，冷冷一笑，语气森冷如冰：“这有何难？只要让琏哥儿休妻，便无碍了。虽然琏哥儿是大房的人，但他在我们这边，住了这么长时间，对我向来恭敬，我的话，他必定不会违抗。不过，为慎重起见，还是得将大老爷、大太太请过来，才更为稳妥一些。”
　　　　以手支额，默了片刻，唇边泛上一抹笑纹，接着道：“前几天，凤丫头还在这里说，她身边还有不少嫁妆，变卖了，能值不少银子。倘若我这主意成了，不但能除掉她这个眼中钉，还能保贾家无恙，赚一笔银子，实在一举两得。”
　　　　“太太心思机敏，滴水不漏，实在厉害，”湘云忖度须臾，心头生出深深的欢喜，含笑道，“选日不如撞日，不如现在就将大老爷、大太太、琏二哥哥请过来，将这件事情办妥。如此，我们也能早些安心，过自己的日子。”
　　　　王夫人听了，自然并无异议，便扬声唤了在外间侍候的丫鬟，命其去请贾赦、邢夫人、贾琏，有要事相商。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三人便陆续到了。因分体己之时，闹过一场，邢夫人的脸色极难看，声音亦淡淡的，没有任何温度：“二太太唤我过来，不知有何吩咐？”　
　　　　“没事自然不敢打扰，”王夫人站起身子，请贾赦、邢夫人在窗下坐了，命湘云亲自斟茶，赔笑道，“王、史两家被陛下下旨处置的消息，想来大老爷、大太太也是知道的。我们这四大家族里，薛家早已败落，如今，史家、王家又同时被抄，今后，我们贾家便孤身而立，再无所依了。形势如此紧张，大家还是心平气和，早些想个主意应对，两位意下如何？”
　　　　贾赦、邢夫人吃了一惊，脸色俱变，贾赦瞪着王夫人，皱眉道：“二太太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这件事情会波及到我们贾家吗？”
　　　　王夫人敛了笑容，肃声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我们家是四大家族之首，如今三家出事，难免会牵扯到我们这边，这是无可厚非的。”
　　　　邢夫人闻言，不由脸色发白，跳起身子，失态叫道：“怎么会这样？我们家有百年根基，岂会落到如此凄惨的地步？呀，我们这边，都是没能力的人，如今却遇上这种事，怎么得了？”
　　　　见邢夫人如此激动，贾琏吓了一跳，忙伸手扶住她，低低劝道：“太太别急，且看看二太太怎么说。”说着，便看向王夫人，作揖道：“二太太将我们请过来，又说了这么多的话，想来心里必定已经有安排了？”
　　　　王夫人点了点头，眸中明光荡漾，坦然道：“不错，我的确有主意了。”抬起头来，看着贾琏，似笑非笑地道：“琏儿，这里没有外人，你觉得凤丫头这个人，到底怎么样？”
　　　　贾琏闻言，因心知她与凤姐儿日益疏离，默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道：“她人还是不错的，只是心眼儿太小了，连妾都不许我娶，常常为了女人，与我闹得不可开交，实在有些不可理喻。”
　　　　“你这评价很公道，”王夫人淡淡一笑，面上闪过一抹寒意，轻描淡写地道，“既然你心里并不怎么喜欢她，不如将她休了罢。”
　　　　寥寥数字，淡淡吐出，却是石破天惊。
　　　　贾赦、邢夫人、贾琏皆满面震惊，互看一眼，再怔怔地看着王夫人，不解其意。
　　　　王夫人唇角轻扬，划出冷冽的弧度，将方才自己与湘云叙过的话细细重复一遍，最后道：“只要将凤丫头休了，赶出我们家，以林丫头的性情，绝不肯坐视不管。只要她插手，我们这个家，自然会稳稳当当，大家也能够安享富贵，快快活活地过日子。”
　　　　邢夫人听了，细细忖度了一会儿，心生赞同，颔首道：“二太太所言极是。”
　　　　贾赦点了点头，附和道：“倘若以凤姐儿一人，能换来我们合家安宁，便很值得。”
　　　　王夫人听了，便放下心来，含笑道：“大老爷、大太太都没有异议，如此说来，我这主意还是可行的。”
　　　　湘云笑了一笑，连忙道：“太太素来聪慧，见多识广，想出来的主意，如何会出错？”
　　　　侧过头来，看着犹自沉吟的贾琏，唇边含笑，添油加醋道：“琏哥哥，我知道，你与凤姐姐多年夫妻，心里难免会不舍，这是人之常情。凤姐姐是太太的内侄女儿，不到万不得已，太太也不会走这一步。太太一心为这个家，琏哥哥该多多体谅才是。何况，常言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琏哥哥的年纪，也快到三十了，却只有巧姐儿这个丫头，实在有些凋零，长此下去，可怎么好呢？”
　　　　“湘云言之有理，”邢夫人连连点头，盯着贾琏，继续撺掇道，“凤姐儿一直不肯让你纳妾，依我说，长痛不如短痛，不如趁你年轻，将她休了，另娶一个才貌双全的好姑娘，重新过日子，又逍遥又自在。何况，这件事情，还能让我们家避过一劫，实在是一举两得。”
　　　　贾琏本是花花公子，素爱拈花惹草、游逛青楼，因娶了性子好强、爱吃醋的凤姐儿，一直不能随心所欲，心中早有怨怼之意，又因凤姐儿迟迟未能生下男丁，更是气恼，也曾有休妻之念，却因王夫人的关系，并不敢露出来。如今听了这番话，不由正中下怀，暗自欢喜。
　　　　当下贾琏轻咳一声，低低答道：“凤姐儿是二太太的亲侄女儿，二太太为了大局，肯做出如此牺牲，何况，太太、老爷也都赞同了，我自然不会有异议。”
　　　　“很好，就是这样，”贾赦眸中彻如冰雪，冷冷道，“此事宜早不宜迟，既然大家都赞同，不如今儿个便将凤姐儿叫过来，将事情办妥罢。”
　　　　贾琏听了，忙站起身子，掩住眸中的欢喜和兴奋，应允道：“儿子遵命。”
　　　　贾赦见状，自是满意，点了点头，满不在乎地道：“既是这样，这里的事情，你们自己处理吧，我累了，要回去休息了。”说着，便站起身子，扬长而去。
　　　　房中之人听了，忙都站起身来，恭送贾赦离开。直到他去远之后，贾琏定了定神，便行到书房，写好休书，方转身回来。
　　　　见事情已经安排妥当，王夫人立刻唤了丫鬟进来，命她去传凤姐儿。之后，四人便依礼落座，一面品着茶，一面静候凤姐儿到来。
　　　　彼时，凤姐儿正在赵姨娘住的偏房里照应，闻知此讯，情不可却，只得起身辞了赵姨娘，取路折到王夫人处。
　　　　及进得房中，见了满满一屋子的人，还来不及吃惊，贾琏已经将一纸休书扔了过来，拂一拂衣袖，冷声道：“这是我写的休书，你收好之后，即刻离开贾家。”顿了一下，盯着凤姐儿，加重语气，一字字地道：“今后，我们夫妻情尽，再无干系！”
　　　　凤姐儿惊愕到不知所措，怔怔望着神色清寒的贾琏，默了良久，方颤声道：“好端端的，你竟说起这种话，莫非疯了不成？”
　　　　贾琏冷笑一声，看着凤姐儿的目光里带着鄙夷倨傲之色，寒声道：“怎么，你当我在开玩笑吗？你天性悍妒，背地里，不知做了很多坏事，我早就看不顺眼，不过是念着夫妻的情分，尽力忍耐罢了。今儿个休妻的举动，老爷、太太、二太太都已经同意了。今后，你不再是贾家人，你做的那些事，也连累不到我身上，大家一拍两散，落个轻松自在！”
　　　　凤姐儿不由脸色煞白，心神激荡，眸光流盼，缓缓从邢夫人、王夫人、湘云身上划过，见三人神色相同，目光中均是清寒和冷漠。
　　　　见了这副情景，凤姐儿心中不由冰透，原来，这就是她的丈夫，她的亲人，为了这些人，她百般付出，到头来，得到的，竟是一纸休书，这叫她，情何以堪？
　　　　当下凤姐儿吸了一口气，勉强定住心神，直直盯着贾琏，沉声道：“俗话说，一夜夫妻百日恩，你我夫妻十载，虽然不能说是伉俪情深，但好歹也有些感情，今儿个，你当真要休我，不肯回心转意了？”
　　　　贾琏重重地点头，没有半刻迟疑，一字字地道：“不管之前怎么样，今天，我一定要休了你，一定要将你赶出贾家！”
　　　　凤姐儿身子发颤，忍了很久的泪水，如洪水决堤一般，一点一点地落下，再也抑止不住。
　　　　众人愕了一下，便一起抬头，漫不经心地看着泪流满面、伤心欲绝的凤姐儿，神情淡漠，不为所动。
　　　　半日之后，王夫人勾起唇，淡淡地道：“行了，时候也不早了，凤丫头也该哭够了，还是收拾一番，尽早离开我们家，出去找个安身之所罢。”
　　　　贾琏冷笑一声，接着道：“正是这话呢，我一点儿都不想看到你这个女人，你还是趁早走，别让我下逐客令，那就不好了。”
　　　　凤姐儿听了，立刻止住泪水，哈哈笑了几声，仰起头道：“你如此薄情寡义，一点都不顾念夫妻之情，你这样的男人，我还会死皮赖脸地求你不成？今儿个，我王熙凤被你伤透了心，才会失态，不过，你放心，今后，我绝不会再掉半滴眼泪！就算再哭，也绝不是为你！”说着，便将休书折好，收进袖中，才盯着贾琏，拂袖道：“我会走的，不过，巧姐儿是我的女儿，我得将她带走才行。”
　　　　王夫人听了，心念如飞，虽然巧姐儿继续住在贾家，吃穿之类，须得消耗不少银钱，但是，这个女孩是凤姐儿的软肋，有她在，凤姐儿便会受制于贾家，永不能与贾家洗脱关系。如此一来，黛玉也会拚命保护贾家，使贾家平安无虞。
　　　　权衡之下，王夫人自然不肯答允，便冷冷道：“你也忒会异想天开了，巧姐儿是我们贾家的子孙，如何能让你带走？”
　　　　凤姐儿如遭雷击，脸色苍白如纸，却依旧不肯死心，嗫嚅道：“太太当真要如此狠心？你自己也是母亲，应该明白我的心情。如今，连这么小的要求也要拒绝吗？”
　　　　王夫人冷笑一声，飞快别过头，不肯再回答。贾琏冷声道：“巧姐儿是我的女儿，我是绝不会允你带走的，你就死了这条心吧。行了，事情已经说清了，你也不必在此停留，也不必收拾什么，快些走吧。”
　　　　凤姐儿仰起头，心知事情已是无可挽回，哑声道：“好歹容我去看看老太太、巧姐儿，说几声告别的话。”
　　　　邢夫人眉目含笑，声音清淡：“如今这种形势，就算见了面，也不过是哭哭啼啼，伤心一番，能怎么样呢？你们王家已经败了，依我说，你还是早些出府，看看能投靠谁罢。”
　　　　凤姐儿听了，静默半日，方道：“我明白了，会照做的。”顿了一下，敛起衣服，屈膝跪下，向邢、王两位夫人行叩拜之礼，口中恭恭敬敬地道：“从今以后，我便是下堂妇，我不敢怨，也不会恨，我只想求你们，念在一家人的份上，善待巧姐儿。”
　　　　此时此刻，她只是一个单纯的母亲，为了自己的女儿，可以低下头，向这些伤害她的人恭敬叩拜，苦苦哀求。
　　　　  ！

    第1卷  第42章 心似丝网千千结

　　　　彼时，冷寂的阳光撒满一地，落在凤姐儿身上，影影绰绰，如同一帧安静的画影。
　　　　见素日要强、坚忍的凤姐儿竟然下跪叩拜，邢夫人、王夫人始料未及，惊得面面相觑，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半日之后，邢夫人方瞧着凤姐儿，轻轻点了点头，应道：“巧姐儿是我的孙女，我自然不会薄待，你放心走吧，不必管其他事。”
　　　　凤姐儿听了，虽辨不出她话中到底有多少真意，依旧垂下身子，恭敬地拜了一拜，凝声道：“如此，多谢太太了。”
　　　　说着，便站起身来，侧眸看一看贾琏，冷笑道：“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我虽然并不识字，这个道理，还是懂得的。如今，风雨还未至，你便抛弃结发妻子，如此狠心无情，将来，你自个儿的下场，必定好不到哪儿去。”言罢，拂一拂衣袖，转身欲往外走。
　　　　其时，窗下突有低微虚弱的女声缥缈飘来：“等一下。”
　　　　房中众人不由吃了一惊，抬眸看时，却见赵姨娘一身素服，扶着小丫鬟的手，立于门口，身姿消瘦，似弱柳临风一般，怯弱不堪。
　　　　凤姐儿亦震惊不已，呆呆看着赵姨娘，急促间辨不清状况。
　　　　这时赵姨娘拢一拢衣襟，在丫鬟的搀扶下，踏着步子，徐徐行进来，巍巍向邢夫人、王夫人行礼请安。
　　　　邢夫人眼望着天，并不理会，王夫人满面不悦，看向赵姨娘的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和清冷，拧着眉头道：“你不是病了么，出来做什么？”
　　　　赵姨娘淡淡一笑，垂下眉睫，开口道：“劳太太动问，今儿个贱妾的身子略好了些，便出来给太太请安，见房中济济一堂，似有大事，一时驻足，不敢冒然进来。”
　　　　说着，便转过头来，看向孤身而立的凤姐儿，挑眉道：“听太太、琏二爷的意思，似乎有休弃琏二奶奶的念头。贱妾知道，自己身份低微，这件事情，不是贱妾该过问的。只是，贱妾心中很不明白，琏二奶奶嫁过来这么些年，为贾府的家事操碎了心，凡事亲力亲为，无不勤谨，又敬老惜幼，行为举动，并没有半点出格之处，如今蓦然被休，倒不知是何缘故？”
　　　　她语音未落，凤姐儿已是心情激荡，伤痛满怀，眼角隐有清泪闪现，却高仰起头，并不肯在众人面前落下。
　　　　听了这番长篇大论，贾琏不由脸上变色，哼了一声，冷冷道：“夫为妻纲，凤姐儿是我娶的，如今我想休便休，轮不到旁人来说三道四、指手画脚！”
　　　　王夫人眯起眼，一张丰润的脸庞在瞬间迸出寒冰似的冷笑，居高临下地看着赵姨娘，眸光清淡，声音中透着倨傲之意：“你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我与大太太、琏儿做事，还得跟你这个小小的姨娘解释不成？我知道，最近这段时间，凤姐儿很照顾很关心你，你们两人走得很近，我也不说什么，不过，你想给凤姐儿出头，也该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才行。”
　　　　湘云抿起唇，漫不经心地瞧着赵姨娘，亦开口道：“无论从哪个方面说，今儿个的事情，实在轮不到姨娘来评说。依我说，姨娘还是回自己的屋子，安心过日子吧。今儿个，虽然姨娘失礼了，但太太素来宽厚，大人有大量，必定不会与姨娘一般计较的。不过，今后姨娘还是安分守己一些，不要僭越。”
　　　　清冷无情的言语，一字字倾入耳中，赵姨娘身子微颤，默了半日，方慨叹道：“原来，这便是贾家人的真面目，时至今日，我总算看清看透了。”
　　　　抬起眼眸，睁大眼睛瞪着王夫人，似笑非笑地道：“今儿个，你们这些人执意要休弃琏二奶奶，这原因，我是一点儿都不明白，也不想再问了。我想说的是，我活了这么多年，从未见过比太太更心狠更无情的女人。当日我的环儿努力上进，得老爷赏识，宝玉却日日游逛，一无是处，太太怕环儿夺了老爷的宠爱，便使计将环儿弄到田庄，处心积虑地对付我们母子。后来，探春被太太蛊惑，进宫参选突厥汗妃，以使贾家长保富贵。她对太太如此恭顺，甘心成为太太的棋子，不料一朝落选，太太便将她踏在脚底下，不闻不问，冷漠如冰。我的一双儿女，都被你这所谓的嫡母折腾得不像样子。这些都罢了，我都没说什么，但是，今儿个的事情，实在让人无法忍受。琏二奶奶是太太的嫡亲侄女儿，昔日也极敬重太太，代太太将家事理得井井有条，因为有琏二奶奶，太太才能清清净净地过日子，舒舒服服地享福，逍遥又自在。二奶奶管了这么多年的家，日夜操劳，呕心沥血，什么好处都没捞到，反而还落了一身病。如今，她被琏二爷薄待，太太不但不肯施以援手，反而还推波助澜，帮助琏二爷休妻，太太如此行径，怎么对得起琏二奶奶？素日里，太太日日吃斋念佛、慈眉善目，如今，却做出这样的事情，真不知佛祖会怎么回报太太。”
　　　　她话未说完，王夫人已经惊愕到不知所措，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青一阵，变幻莫测，难看至极。
　　　　听了赵姨娘的长篇大论，房中其余人亦极是惊奇，怔怔盯着她，却见她眸中泛着明澈的光芒，虽怯弱不堪，身却直立，带着一丝难言的气魄，让人不敢直视。
　　　　这么多年，在众目睽睽之下，她第一次说了这么多的话，且字字见血，掷地有声。
　　　　喧嚣的房间，蓦然静寂下来，落针可闻。良久之后，王夫人终于回过神来，站起身来，狠狠挥起手，打了赵姨娘一巴掌，口中冷笑道：“你是什么东西，竟然敢教训我！”
　　　　这一巴掌力道极大，又狠又准，赵姨娘身子一晃，头上发髻散落下来，苍白的脸颊立刻现出五个鲜明狰狞的指印，唇角沁出一点血痕，身子亦摇摇欲坠，颇有不胜之意。
　　　　凤姐儿吃了一惊，忙上前扶住赵姨娘，抽噎着问道：“姨娘，你没事吧？”
　　　　“我真是个没用的人，什么也做不了，”赵姨娘微微摇头，靠在凤姐儿身上，胸口起伏不定，声音中带着难言的哀婉感叹，“二奶奶，对不起，我帮不了你。”
　　　　凤姐儿眸中含泪，握住她的手，声含感伤：“姨娘不必如此，姨娘的心意，我已经知道了。姨娘自己处境艰难，却肯为我说话，让我感激不尽。”
　　　　说到这里，略歇了一会儿，刚要继续时，却听得湘云冷笑出声，对赵姨娘怒目相向，色厉内荏地叫道：“这些年来，太太一直善待你，恩比天高，如今，你却说出这样的话，如此忘恩负义，令人发指。哼，你别忘了，虽然凤姐姐要离开，你却还得住在这里呢。”
　　　　赵姨娘听了，脸上并无惧色，吸了一口气，定住心神，凝声道：“宝二奶奶实在厉害，竟然知道拿这个威胁我，想必，宝二奶奶心里已经想好了主意，施手段来对付我，以给太太出气吧？”
　　　　湘云轻轻抿起唇，但笑不语，瞧着赵姨娘，目光中俱是清寒之意。
　　　　赵姨娘见了，也并不在意，拂了拂衣袖，唇际泛出一抹浅淡的嘲讽笑纹，冷声道：“宝二奶奶的想法，只怕派不上用场。因为我心里已经拿定主意，今儿个，倘若琏二奶奶要出这个家，我也会跟着离开。”
　　　　闻言众人皆满面震惊，睁大眼睛盯着赵姨娘，一脸的不可思议。触目所及的女子，脸色苍白如雪，身子摇摇欲坠，眸中却透着坚决之意，显然并非说笑。
　　　　凤姐儿呆了半日，方泪眼朦胧地看着赵姨娘，开口道：“这儿是姨娘的家，姨娘如何说起这种话？我已被休，不得不离开，姨娘却不能赌气。”
　　　　赵姨娘缓缓摇头，唇边泛上一抹苦笑，语意哀伤凄凉：“二奶奶，你说错了，这个地方，怎么会是我的家？我的一双儿女，都已被太太送出府，他们不在，这整个贾家，于我而言，没有任何意义，不过只是一个牢笼而已。”
　　　　侧过身来，望着凤姐儿，眉目间一片轻和，接着道：“探春走之前，曾将我托付给二奶奶，这些日子，承蒙二奶奶精心照顾，我感激不尽。如今，二奶奶也要离开，这整个贾家，我再无可依靠之人，也不会再有半点留恋。倘若二奶奶不嫌弃，我们便一起出去，寻个安身立命之所。”
　　　　凤姐儿沉吟须臾，亦明白赵姨娘身无所依，又得罪了王夫人，若是再留下去，绝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念及此，凤姐儿叹息一声，握紧赵姨娘的手，含着泪水道：“既是这样，我也不说什么了，今天，我们一起走，今后，我们一起相依为命罢。”
　　　　正说着话，耳际传来王夫人的冷笑声：“看来你们两人，的确很有感情，不知道的人，还会以为你们是母女呢。”
　　　　听她这般冷嘲热讽，赵姨娘也不在意，淡淡一笑，转头瞧着王夫人，不卑不亢地道：“这里都是太太的自己人，大家还是开门见山吧。我的心意，已经说明白了，我也知道，这么多年，太太一直视我为眼中钉，如今，我自愿离开这个家，太太应该不会拒绝吧？”
　　　　王夫人听了，面色如常，心中却思绪飞转，久久不能平静。
　　　　她与这个女子，虽然一个是正妻，一个是侧室，却暗中争斗了半辈子，彼此水火不容。如今，她自请离开，整个贾家，便会名副其实地成为自己的天下。
　　　　另外，用凤姐儿谋算黛玉，虽然大事可望，但是，若是能再添上一个赵姨娘，凤姐儿的处境，便会越发艰难，黛玉见了，一定会越发怜悯体恤，如此，对于贾家，自然更有利一些。
　　　　能够除掉眼中钉，又有益于贾家，自然是一举两得。
　　　　念及此，王夫人便不愿反对，扬一扬唇角，淡淡地道：“你在这里过了半辈子，如今，当真要走吗？”
　　　　赵姨娘重重地点头，声音低微却坚定，带着百折不回之意：“不错。”
　　　　“既是这样，我也不说什么了，”王夫人唇边含笑，声音中却含着阴冷之意，“你自己要走，我自然不能阻拦，不过，我们可说好了，你踏出了这个门口，便不再是我们家的人，不能再回头。另外，环儿住的那个田庄，是我们贾家的地方，不许你们去投奔。”
　　　　见她在只言片语之间，便将后路堵死，赵姨娘呆了半日，叹了一口气，方道：“太太的意思，我明白了。”
　　　　凤姐儿哼了一声，眸中染上一点清冷，一字字地道：“太太放心，出了这个门，我便是饿死，也不会回来找你乞讨。我就不相信，天下这么大，出了贾家，便没有能过日子的地方了。”说着，便扶住赵姨娘，低低道：“所有的事情，都已经说清楚了，姨娘，我们回房收拾一下，即刻离开罢。”
　　　　赵姨娘点了点头，正要答允时，湘云冷笑一声，开口止道：“两位要走，我自然没有阻拦的道理，不过，你们既是要自谋生路，便不该带我们家的东西，两位身上的穿戴，也得换一换才行。”
　　　　邢夫人素来贪婪，闻言心中一动，亦颔首道：“正是这话呢，你们身上的东西，都是贾家的，如今要走，自然该还给我们才是。”
　　　　王夫人听了，自然并无异议，便笑了一笑，扬声唤了玉钏进来，嘱咐道：“你去取两套粗衣，拿到偏房，服侍她们换上。”
　　　　凤姐儿脸色煞白，直直盯着王夫人，冷声道：“太太当真要如此无情？且不说当初我嫁过来的时候，带了上万的嫁妆，便是这些年我为贾家操劳，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太太竟要我空手出去，这不是将我往死路上逼吗？”
　　　　王夫人冷笑一声，不为所动，声音清寒如碎冰轻击：“如今这府里，由我和大太太作主，今儿个，就算你说上天，你这身穿戴，都必须留下。”目光一转，看向一直默然不语的贾琏，接着道：“这事儿，你也说几句吧。”
　　　　贾琏忙应了一声，侧眸盯着凤姐儿，神情凉淡如薄薄的秋霜，不徐不疾地道：“我不管你有什么功劳，今儿个，我已经写下休书，你便不再是我们贾家的人。如今，太太要你留下穿戴，合情合理。倘若你不肯，我也没有法子，只能命丫鬟进来，帮你换衣服。”
　　　　冰冷的言语，一字一句，缓缓倾入耳中，凤姐儿身子一晃，脸上血色尽失，如一帧白纸。
　　　　听得他们不许携带细软，赵姨娘自是十分不满，却又无计可施，扶住凤姐儿，叹息一声，低低道：“罢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还是依他们的意思罢。”
　　　　凤姐儿垂下眼眸，掩住夺眶而出的泪水，颔首道：“我明白了。”
　　　　深吸一口气，定住心神，再抬头时，目光已经冷如冰雪，缓缓从贾琏、邢夫人、王夫人、湘云脸颊上划过，凝声道：“今儿个你们是如何对待我的，我会记得一清二楚，永不会忘。你们对我如斯无情，我对你们，不必再有半点情意。今后，我们大家各走各的路，再无半点关联！”
　　　　言罢，便挽住赵姨娘，挺直身子，一同至偏房梳理，将身上的珠花、金钗、手镯尽皆取下，又换了衣服，方相携着出房，在众人居心叵测的目光下，昂首阔步，行往二门，再一步一步，出了贾家。
　　　　行走之际，凤姐儿脚步轻盈如云，容色平静似水，眼眸中并无半点水纹，心中的泪水，却早已泛滥成河。
　　　　二八年华，红颜如花，嫁入这个家，那时候的她，心灵纯真温雅，对于未来，有着宁和的憧憬和向往。却没有想到，她的夫君，是生性好色、行为不端的贾琏，最初的梦想，在长长的岁月里，一一化为灰烬。
　　　　心中凄凉，却因彼此已是结发的夫妻，只能在此地停留，别无选择。
　　　　她错遇了贾琏，贾琏薄待了她，坚持了这么久，辛苦了这么多年，到如今，终究还是一场虚幻。
　　　　夕阳西下，苍穹似染，寒风轻掠，落梅缤纷，碎影一地。
　　　　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残红如血落，今生情已绝。
　　　　正满心凄凉之际，耳边传来赵姨娘的低语声：“二奶奶，你别太难过了，依我说，这样无情无义，连发妻都能抛弃的男子，实在不值得你伤心。”
　　　　凤姐儿回过神来，默了须臾，点头道：“这个道理，我心里很明白，不过一时想不破罢了，过一会儿便会恢复的。”
　　　　抬起头来，目光流盼，这才发现两人已经行到车水马龙、人来人往的大街，不由一阵惊愕，忙拉住赵姨娘，轻轻道：“姨娘，我们歇一会儿罢。”
　　　　赵姨娘点了点头，依言止住步子，与凤姐儿一起，立在街角，心头百转千回，不能平静。
　　　　素日里赵姨娘常在内室，凤姐儿虽时常外出，探访亲眷权贵，但因每次出行，都是乘轿子，对京城并不太了解。
　　　　当下两人立在街头，触目所及处，是一个繁华似锦的世界。两人的心头，却泛上深浓的凄凉哀婉，天大地大，却并没有她们的容身之处。
　　　　良久之后，赵姨娘长叹一声，低低道：“天色将晚，二奶奶不要再想其他事，还是先考虑我们的处境罢。”
　　　　凤姐儿抿起唇，一缕凄清的笑纹浮上唇畔，声音缥缈若烟雾：“我们已经出了贾家，我与贾琏，已经断绝关系，姨娘不必再用旧日称呼，不如直接唤我的名字吧。”
　　　　赵姨娘忖度须臾，便颔首道：“既是这样，我便僭越了。”抬起头来，瞧着凤姐儿，重复问道：“我娘家那边，已经没什么人了，凤姑娘，我们该到哪儿安身呀？”
　　　　凤姐儿启唇轻叹，嗫嚅道：“若是说这个，我心里也没有什么主意，我们王家已经被抄了，至于其他的亲眷，虽然有些交情，但若是知道我是下堂妇，必定避之唯恐不及，绝不会施以援手的。”
　　　　抬起眼眸，眺望着浮云轻卷轻舒的天空，含伤道：“上天何其不公，这么大的京城，竟无我们两人的容身之处。”
　　　　赵姨娘默不作声，静静出了半日神，方重新开口道：“凤姑娘的话，并不太正确，不错，我们的亲眷里，大多数都是趋炎附势、性情凉薄之辈，但是，有一个女子，绝不会将我们拒之门外。”
　　　　凤姐儿听了，立刻明白过来，慢慢道：“姨娘说的这个女子，应该是林妹妹吧？”
　　　　“自然是她，”赵姨娘眉目舒展，蕴含着明澈的光芒，轻轻道，“当初，林姑娘住在贾家时，对我十分关怀，真心一片。那个时候，我便知道她是极善良极好的女子，世人只喜欢锦上添花，她却是能够雪中送炭之人。如今，就算全世界抛弃我们，林姑娘却绝不会这样。何况，当日林姑娘与你，是感情极好的姊妹。如今去晴梦园投奔，不但能得个安身之所，你们也能叙叙姐妹情，加上四姑娘也在那边，实在很好。”
　　　　凤姐儿轻挑入鬓长眉，叹息道：“姨娘的提议，我也想过，只是，当初三妹妹嫁往薛家的事情，与林妹妹很有些关系。如今，倘若我们过去投奔，虽然林妹妹不会拒绝，但是，姨娘心底，当真能够心平气和吗？”
　　　　“这件事情，我从未怪过林姑娘，”赵姨娘摇了摇头，声音平静宁和，“我并不糊涂人，自然明白林姑娘不会肆意妄行之人，探春会落到如今的境况，全是因她自己热衷富贵荣华，怨不得旁人。”
　　　　凤姐儿为之动容，颔首道：“姨娘能这么想，实在很好。”垂下眼帘，看了看身上的粗衣，叹息道：“其实，如今的我们，已经走投无路，除了去投奔林妹妹之外，再无出路。”
　　　　赵姨娘抿起唇，微微一笑，道：“既是这样，我们一起去找林姑娘罢。”说着，便拉住路人，细细打听了前往晴梦园的路径，方携着凤姐儿的手，跌跌撞撞地赶到晴梦园。
　　　　  ！

    第1卷  第43章 眉间无计相回避

　　　　暮色低垂，天气清寒，晴梦园内，回廊朱阁里，宫灯高高悬起，处处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因天色已晚，黛玉、惜春便与汐筱一起，聚在正厅用晚膳。彼时，室内锦绣团团，暖炉含烟，薰香生芳，自是不同于外间霜冷风寒的天气。
　　　　时光静好，温暖如春，三人一面用膳，一面谈笑寒暄，眉梢眼角，俱是盈盈笑意，气氛欢洽愉快。
　　　　正说着话，蓦然有侍女探身进来，屈膝行礼，口中匆匆道：“皇妃，外面来了两名女子，面容都很陌生，衣着简朴，没有半件饰物，身子也很是怯弱，冻得瑟瑟发抖，也不知是从哪儿来的。不过，她们两人说，自己是皇妃、四姑娘的旧相识，颇有交情，想进府来见皇妃。”
　　　　听了这话，黛玉、惜春互看一眼，十分吃惊，黛玉凝起秀气的柳叶长眉，疑惑地盯着侍女，轻轻道：“怎么，她们没说自己的身份吗？”
　　　　侍女微垂眉睫，恭声道：“嗯，一位年轻些的，说自己叫王熙凤，至于另一个，则是什么赵姨娘。”
　　　　惜春愕然，站起身来，失声道：“怎么可能？我记得，当初在贾家的时候，凤姐姐与赵姨娘的关系，并不太好，没有什么来往，如今，她们怎么走到一起了？何况，已经这么晚了，她们怎么还在外面？”
　　　　“贾府？”汐筱脸色一变，睁大眼睛，直直看着黛玉，敛声道，“怎么，如今来的这两个人，竟都是贾家人么？”
　　　　黛玉轻轻点头，应了一声，将凤姐儿与赵姨娘的身份简略说了一遍，最后叹道：“说起来，我与凤姐姐之间，的确有些情谊，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不过，她来这个地方，还是无可厚非的。但是，探春嫁到薛家的事情，与我有很大的关系，赵姨娘怎么能心平气和，陪着凤姐儿过来？”
　　　　汐筱闻言，微微低头，出了半日神，蹙眉道：“其他的暂且不提，这两个人，嫂子到底见不见？”
　　　　说着，凝眸于黛玉，低低叹息一声，接着道：“我虽不理朝政，但有些事情，心里还是明白的。四大家族，已经败了三家，剩下的贾家，自然不能避免。何况，上次为了四姑娘与润哥哥的事情，我们与父皇恳谈，我记得，当时父皇很不喜欢贾家，对他们颇有微词，如今，嫂子还是三思而行吧。”
　　　　惜春闻言，不禁大吃一惊，皱眉看着黛玉，沉声道：“竟有这样的事情？既是这样，林姐姐还是省心些，别再与贾家来往了。”
　　　　听了这番话，黛玉并不回答，凝住心神，静静想了一想，方拿定主意，朝等候在侧的婢女挥手，徐声道：“这两个人，的确是我的旧相识，你即刻出去，将她们领进来吧。”
　　　　那女孩听了，忙恭敬答允一声，敛衣行过礼，方转身自去了。
　　　　见事情安妥，黛玉这才转过身子，看着满面震惊、大惑不解的惜春、汐筱，咬唇道：“荣、宁两府即将被抄，在这样的时刻，我自然不愿再与贾家有任何牵扯。但是，今儿个的事情，实在有些蹊跷。你们没听丫鬟说么，凤姐姐、赵姨娘穿的衣服，很是简朴，又无饰物在身，这便说明，她们两人的处境，一点儿都不好。何况，现在这个时辰，已经入夜了，倘若我将她们拒之门外，她们哪里有容身之所？她们穿得单薄，天气又这么冷，若是任由她们沦落街头，以她们两人的身子，怎么扛得住？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但是，如今这种境况，至少要让她们在这边住一晚，至于剩下的事情，走一步看一步罢。”
　　　　惜春霍然一惊，眉心深蹙，默默思量半日，方开口道：“林姐姐的意思，莫非是指她们两人已经与贾家断绝关系，走投无路，才到这里来投靠姐姐？”
　　　　黛玉轻轻挑眉，容色宁和，声音平静无波：“我也只是猜测而已，真实的情况，要问过她们两人，才能够明白。”
　　　　沉吟须臾，叹息一声，接着道：“让她们进来，的确会惹不少麻烦，但是，要我对她们置之不管，任由她们自生自灭，我做不到。当然，我并不是肆意妄行之人，这件事情，我会清醒对待。倘若她们是代表贾家过来，明儿个起来，我便会命人将她们送回去。如果她们是因发生了变故，来这儿投奔的，为了避免闲言碎语，我会另安排房子，安顿她们。总而言之，只是一个晚上罢了，不会怎么样的。”
　　　　汐筱点了点头，应道：“嫂子的话，一向是极有道理的，令我无法反驳。”
　　　　思量须臾，笑了一笑，轻轻道：“这两个人，与我素未谋面，我若留下来，必定会很尴尬。嫂子、四姑娘，你们陪客吧，我先回房了。”言罢，便带上贴身侍女，踏着轻盈的步子，起身出去了。
　　　　送她去远后，黛玉忖度片刻，便命紫鹃领着四名丫鬟，将客房收拾齐整，另唤了侍女进厅，将晚膳撤下，在窗下的案几上摆了精致的香茶、点心，又命人到厨房传讯，重新准备一桌上等席面，尽快送上来。
　　　　刚准备妥当，便有脚步声纷至沓来，渐行渐近，侍女的声音缓缓飘来，轻灵而温顺：“皇妃、四姑娘，客人到了。”说着，便打起帘子，让凤姐儿、赵姨娘进屋。
　　　　黛玉、惜春听了，互看一眼，一同站起身来，含笑相迎。映入眼帘的两位女子，皆脸灰唇白，神情憔悴，发髻侧偏，身上穿着薄薄的粗衣，冻得瑟瑟发抖。
　　　　两人在侍女的搀扶下，缓缓行了进来，立于摇曳的红烛下，脸颊上没有一丝血色，越发显得身姿怯弱，似寒风中飘荡的伶仃落花，弱不禁风。
　　　　虽已经听侍女说过，但此刻见了两人凄惨的模样，黛玉、惜春依旧满面震惊，笑容不由自主地凝在唇角，心中惊愕难言。
　　　　离别数年，虽同在京城，却不啻于天涯海角，不能亲近。如今再重逢时，已是物是人非，彼此之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一时四人相顾无言，不过一瞬间，便有万千思绪涌上心头，百转千回，辨不清是什么滋味。
　　　　半日之后，凤姐儿、赵姨娘方才清醒过来，相携着踏步行近，在黛玉面前止住脚步，敛衣行礼，声音瑟瑟发抖，低微却恭敬：“见过四皇妃。”
　　　　黛玉愣了一下，忙伸手相扶，勉强笑了一笑，和颜道：“这里没有外人，凤姐姐、姨娘不必多礼。”
　　　　凤姐儿依言起身，眸中含着淡淡的泪光，直直盯着黛玉、惜春的脸颊，出了半日神，才咳嗽一声，抽泣道：“林妹妹、四妹妹，我终于见着你们了。”
　　　　黛玉心情激荡，上前一步，握住凤姐儿的手，肌肤相触处，竟是清寒一片，宛如深冬的碎冰一般。
　　　　黛玉不由心生怜悯，叹息道：“好姐姐，你消瘦了不少，必定受了很多苦。”说着，忙扬声唤丫鬟进来，命之准备两套衣物，即刻送过来。
　　　　见黛玉从容不迫，态度和婉，赵姨娘呆怔半日，眸中浮出清浅的水纹，低低说道：“四皇妃如此殷勤，实在让民妇感激不尽。”
　　　　“姨娘不必客气，”黛玉微抿丹唇，容色温雅如玉，声音宁和似水，“不说别的，昔日我在贾家时，与姨娘、环兄弟的关系，也是极亲密的。自当年一别，我与姨娘，已经有好几年没见面，姨娘的身子，可还好吗？”
　　　　赵姨娘闻言，唇际泛上一抹清淡的苦笑，默了半日，方垂眸道：“劳烦皇妃惦记，民妇的身体，并无大碍的。”
　　　　黛玉见状，心知赵姨娘过得并不好，轻轻叹息一声，凝睇着她，软声道：“姨娘的称呼，太过生疏了，这里都是相熟之人，还是随意一些，用旧日的称呼吧。”一面说，一面将两人让至窗下落座。
　　　　因以前在贾家时，彼此交情匪浅，情同姊妹，又知黛玉是随和之人，凤姐儿便不客套，依言坐了下来。
　　　　赵姨娘受宠若惊，面上却依旧含着怯怯之意，不肯坐下，低声推辞道：“民妇……我明白自己的身份，林姑娘的心意，我心领了。”
　　　　“来者是客，这里又是内室，姨娘何必拘礼？”黛玉轻轻摇头，眉间柔和一片，温言道，“姨娘不肯坐，我也没法子勉强，大家都站着吧。”
　　　　一直默默不语的惜春抬起头，盈盈看着赵姨娘，亦劝道：“这里不是贾家，林姐姐的性子，又是个极好的，那些繁琐的虚礼，姨娘不必太在意。”
　　　　赵姨娘听了，这才不再推辞，眸中泪痕隐现，斜着身子，怯怯地坐了下来。
　　　　黛玉拿起杯盏，亲自斟茶，分别递给两人，口中殷切地道：“凤姐姐、姨娘这个时辰过来，必定还没吃饭吧？不如先吃些点心垫一垫，待会儿再用膳。”
　　　　凤姐儿低垂着头，接过茶杯，喝了几口热茶，又拈起点心，狼吞虎咽地吃了几块，待身子暖和了一些，方抬起眼眸，凝视着黛玉，哽咽道：“我与姨娘穿成这样，妹妹依旧肯让我们进来，如今又这般温善，实在让我感佩。在我认识的人当中，愿意雪中送炭、不计回报的人，始终只有妹妹而已。”　
　　　　黛玉含笑摇头，柔声道：“我们是好姐妹，自当以真心相对，这些客套话，凤姐姐就不必说了。”
　　　　这时惜春眼眸流盼，落在凤姐儿、赵姨娘身上，眉间浮出深深的颦纹，咬唇道：“凤姐姐，我心里很不明白，你与姨娘，为什么会一起出来？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凤姐儿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投下青黛色的弧线，唇动了一下，想要回答，眸中的泪水，却不由自主地滑落下来，一点一滴，无语凝噎。
　　　　黛玉、惜春见状，自是惊讶不已，互看一眼，再一起瞧着泪流满面、伤痛欲绝的凤姐儿，呆怔着说不出话来。
　　　　良久之后，黛玉叹息一声，抽出袖中的手帕，帮凤姐儿拭泪，动作轻柔，口中温声道：“凤姐姐，我知道你是极要强的人，必定是遇上了极伤心的事情，才会这样，只是，哭久了伤身，无论如何，凤姐姐还是该保重自个儿的身子才是。”
　　　　正说着话，侍女捧着衣服，款款走了进来。黛玉侧眸看了看，见衣物皆是上等布料，裁剪得体，便点了点头，软声道：“天气冷，凤姐姐、姨娘还是先换衣服吧。”
　　　　凤姐儿收了眼泪，低低应了一声，与赵姨娘一起起身，随着侍女行到屏风后，换好衣服，方重新转出来。
　　　　黛玉仔细打量两眼，见衣服虽然极好，无奈并不合身，便轻叹一声，歉疚地道：“时间仓促，来不及准备，两位将就一下罢。”
　　　　室内温暖，赵姨娘的身子，已经恢复过来，轻轻抚着衣襟，脸颊上俱是满足之意，欠身道：“皇妃太客气了，我活了这么多年，还从未穿过这么舒适高贵的衣服。”
　　　　黛玉听了，心中蓦然生出几缕伤感，叹了一口气，摆手挥退侍女，又请凤姐儿、赵姨娘重新落座。
　　　　惜春明眸流盼，见凤姐儿脸色煞白，眸中无光，虽已止住哭泣，却是一副黯然神伤、悲不自胜的模样。
　　　　惜春低叹一声，不忍心继续追问，便转过身子，侧眸看向赵姨娘，凝眉道：“凤姐姐的事情，姨娘必定都知道的，这儿都是自己人，不必拐弯抹角，姨娘有话但说无妨。”
　　　　赵姨娘默了一会儿，蹙眉长叹，眉间浮出深浓的哀伤，含悲道：“皇妃、四姑娘面前，我自然不敢隐瞒。想来你们都知道，以前贾府的家事，都由凤姑娘掌管。前几天，太太将凤姑娘的权力夺了，让宝二奶奶管家。今儿个凤姑娘到我房中探望，太太命人来传，说有要事要商量，我心里不放心，便到太太房中探听。到了那儿，便见琏二爷突然拿出一张休书，说是要休了凤姑娘。大太太、二太太、宝二奶奶都在场，一起说这是合府的决定，逼迫凤姑娘即刻离府。我看不过去，进房说了几句话，便与凤姑娘结伴，一起离开贾家，来这里投靠皇妃。”
　　　　听了这番话，黛玉、惜春面面相觑，一脸的不可思议。惜春眉心深蹙，咬唇道：“如此说来，凤姐姐不再是贾家人了？我虽然不太理会外事，却也明白凤姐姐自嫁到贾家，便为整个家呕心沥血，操劳了这么年，他们怎么能如此忘恩负义？其他人不必说，琏二哥哥也不必提，单拿二太太来说，凤姐姐是她的亲侄女儿，一向极尊敬她，她如何能这样对待自己的亲人？”
　　　　凤姐儿满面凄凉，缓缓合上眼睛，沉声道：“他们那些人，有什么做不出来的？他们眼里，除了富贵荣华外，何尝有过其他的东西？近来贾家的境况，想来林妹妹、四姑娘还不知道。去年除夕，三妹妹受老太太、二太太的蛊惑，到宫中参选突厥汗妃，踌躇满志，之后却落选了。老太太得知此讯，很是失望，立时便病倒了，如今整日躺在床上，身子十分怯弱，只怕时日无多。大老爷、二太太一伙人，一点儿都不关心老太太的病，只惦记着她的体己，逼迫老太太将东西一一分了。”
　　　　惜春杏眼圆睁，失声道：“怎么会这样？我虽然知道，他们那些人是贪恋虚荣之辈，却从未想过，他们竟会为了银子，逼迫老太太。”
　　　　凤姐儿哼了一声，唇边漾出一抹清寒的笑纹，冷声道：“这些都罢了，大老爷、二太太心愿达成后，便不再理会老太太，如今，老太太的住处，竟是门可罗雀、无人问津了。老太太与他们，有血缘关系，他们都能如此冷淡，如此无情，何况是我这个人？”
　　　　听了这番对话，黛玉更是吃惊，但因对贾母的感情已经冷淡，心中便不甚在意，无波无澜。
　　　　思绪一转，不由自主地想起当日借银钱之事，当下黛玉轻挑长眉，淡淡地道：“身临其境、易地而处，有些事情，便会轻而易举地明白。如今的老太太，想必已经懂得当初我的心情了。”
　　　　赵姨娘听了，不由一脸茫然，懵懵懂懂地道：“皇妃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黛玉回过神来，唇边笑容浅淡，徐声道：“不过是一时心有所感，何况，已经是前尘往事了，不必再提。”
　　　　说着，便站起身来，行到凤姐儿身边，叹息道：“凤姐姐的处境，我已经明白了。事到如今，我真不知该如何安慰姐姐，我只想说一声，无论多伤心，无论多难受，日子终究还是要过，姐姐还是想开些罢。”
　　　　惜春轻轻点头，亦道：“正是这话呢，琏二哥哥成天胡作非为，如今又薄情如斯，依我说，实在不值得留恋。凤姐姐，你素来要强，何必为这样的人，伤了自己的身子？”
　　　　凤姐儿垂下眼眸，默了半日，再抬头时，眸中已是一片明澈，颔首道：“两位妹妹的意思，我心里都明白，我会珍重自己的身子，绝不会自怨自艾的。”
　　　　黛玉听了，这才略微放心，柔声道：“凤姐姐能够想开，实在很好。”抬起眼眸，看一看暮色沉沉的夜空，轻声叹道：“时候不早了，凤姐姐、姨娘想必也累了，不如用了晚膳，到客房歇息，有事我们明天再说。”
　　　　凤姐儿、赵姨娘听了，满心感激，一起应了下来。当下黛玉、惜春陪着两人，吃过饭，亲自送至客房，待两人安稳睡下，方起身出来，各自回房安歇。
　　　　及到了次日，黛玉穿戴妥当，便带着紫鹃，到朝云楼邀了惜春，方一同行往客房，探望凤姐儿、赵姨娘。
　　　　彼时两人也已起来，梳洗整齐，大家见了礼，寒暄几句，便各自扶了丫鬟，一起步到正厅。
　　　　晨光熹微，稀薄如雾，透过薄如蝉翼的碧色纱窗，静静落入房中，带着冷寂的寒意。
　　　　四人在厅内坐定，黛玉便命丫鬟送上暖手的手炉，又端上四碗红枣燕窝粥，招呼众人用早膳。
　　　　黛玉拿着银勺，搅着燕窝粥，凝眸于凤姐儿、赵姨娘，含笑道：“昨儿个住得还习惯吗？”
　　　　赵姨娘连忙点头，满怀感激地道：“林姑娘打点得妥当齐整吗，这般用心，我自然住得极好极舒服。”
　　　　黛玉轻轻点头，软语道：“如此，我也能放心了。”
　　　　叹了一口气，目光凝在赵姨娘身上，声音不由低了三分：“昨儿个姨娘来得仓促，有些话来不及说。想必姨娘也知道，探春嫁往薛家的事情，是由我向父皇进言，才定下来的。对于探春，无论她会怎么样，我心里都不会愧疚，但是，让姨娘为女儿的事情伤心难过，我觉得很难受，对不起姨娘。”
　　　　“林姑娘的意思，我很明白，”赵姨娘轻声叹息，声音平静，并无半点不虞之意，“林姑娘的为人，我心里很清楚。探春会落到这个地步，全是咎由自取，在我心里，的确很担忧她，但是对林姑娘，绝无半点责怪、不满。”
　　　　凤姐儿微微抿唇，轻轻道：“这些都是姨娘的真心话，昨儿个，我们出了贾家，我不知道该投奔何处，后来还是姨娘提议，说林妹妹生性善良，绝不会将我们拒之门外。”
　　　　听了这番对话，惜春始料不及，轻轻“呀”了一声，瞪大眼睛看着赵姨娘，感慨道：“原来姨娘看事明透、通情达理，倒是我看错姨娘了。”目光一转，带笑凝视着黛玉，接着道：“我听说，当日林姐姐住在贾家时，时常照顾姨娘、环儿，如今看来，林姐姐当真有识人之明。”
　　　　黛玉不由失笑，摇头道：“不过是件小事罢了，四妹妹言过其实了。”凝眸于凤姐儿，见她愁眉深锁、神色含伤，自是心生慨叹，默了一会儿，才劝慰道：“遇上这样的事情，无论换上谁，都不会开心，这个道理，我心里很明白。只是，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自古如是。其实，在如今的形势下，姐姐能离开贾家，未必不是好事。”
　　　　凤姐儿心思机敏，听了这话，愕了一下，盯着黛玉，凝眉道：“林妹妹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呀，史家、王家已经被抄了，难不成贾家也会这样吗？”
　　　　黛玉沉吟片刻，坦诚地点了点头，答道：“不错，四大家族，本是一体，自然是一损俱损。薛家败落，史、王两家已抄，这个月的月末，贾家必定避不开抄家的命运。”
　　　　凤姐儿、赵姨娘听了，一起搁下玉碗，惊得目瞪口呆，张大嘴巴，却说不出话来。
　　　　黛玉微抿丹唇，意态悠闲，不徐不疾地道：“抄家之事，势在必行，不过，凤姐姐、姨娘也不必太担心，环儿人在田庄，并不会波及。至于巧姐儿，她年纪尚小，又是女孩儿，到时候，设法将她带出来，也就是了。至于贾家的其他人，都不值得理会，随他们去吧。”
　　　　“林姑娘所言极是，”赵姨娘回过神来，脸上慢慢溢出一抹笑意，声音中亦带着轻快欢喜之意，“听林姑娘这么说，我们离开贾家，竟正是时候呢。”
　　　　思量须臾，笑容凝在嘴角，直直盯着黛玉，蹙眉道：“我与凤姑娘，毕竟都是从贾家出来的，如今，贾家要出事，我们住在这里，会不会给林姑娘添麻烦？”
　　　　“姨娘思虑周全，实在让我感动，”黛玉淡淡一笑，声音温和，“不过，关于这一点，姨娘不必太操心。我已经想过了，凤姐姐手上有休书，她与贾家，便再无半点关联。至于姨娘，只是侧室而已，住在贾家时，又一直足不出户，并没有做什么事情。即便按律发落，也不过是遣送回娘家罢了。所以，你们住在这里，碍不着什么事。”
　　　　眸光轻转，落在赵姨娘身上，幽幽叹息一声，接着道：“当然，我们这个地方，处境很是微妙，并非凤姐姐、姨娘的久居之所。我会下令，命管家尽快在外面寻一处幽静住所，安排你们住进去。待贾家之事安妥，还能将环兄弟、巧姐儿接过来。如此一来，既能避开闲言碎语，你们也有自己的家，实在很好。你与凤姐姐，两人一起出贾家、共患难，感情应该是极好的，将来若是住在一起，必定能和睦相处、互相扶持。这是我的想法，不知姨娘意下如何？”
　　　　赵姨娘微垂眉睫，眸中浮出淡淡的水纹，低低道：“承蒙林姑娘收留，我与凤姑娘才不至沦落街头，如今，姑林娘还这般用心，为我们安排将来，我除了满心感激之外，竟说不出什么话了。”
　　　　“我与姨娘相识多年，姨娘再说客套话，我便要恼了，”黛玉淡淡一笑，清丽的脸颊上透出温善之意，婉声道：“呀，说起环兄弟，前些日子，我曾命侍卫到田庄探望过，知道他虽处境艰苦，读书却是极用心的。今年有科举，倘若他能金榜题名，姨娘便终生有靠了。”
　　　　赵姨娘听了，更是感激不尽，向黛玉欠了欠身，欲要再说几句敬服、感动的话儿，却又担心黛玉会厌烦，便笑了一笑，诚恳地道：“多谢林姑娘。”
　　　　黛玉微微一笑，抿了一口清茶，嫣然转眸，看向一直低头沉吟的凤姐儿，轻轻道：“姐姐无故被休，这样的事情，对姐姐而言，自然是极大的伤害。不过，因果循环，报应不爽，贾家坏事做尽，即将败落，风光不了几天，姐姐不必太过抑郁，安心等待即可。”
　　　　惜春轻轻拍手，神情欢愉，言笑晏晏，颔首道：“正是这话呢，到那时候，凤姐姐便能扬眉吐气，看他们那些人的笑话了。”
　　　　凤姐儿默然，静了半日，蓦然抬起头，目光落向窗外，幽幽道：“只怕我等不到那一天。”说着，轻叹一声，眼中怔怔落下泪来。
　　　　众人见状，面面相觑，不知所措。黛玉心中一沉，生出不安之意，看着凤姐儿的脸颊，凝眉道：“姐姐说这样的话，必定是有缘故的，对不对？”
　　　　“妹妹对我真心诚意、恩重如山，我自然该直言不讳才是，”凤姐儿脸色苍白，身子微微发颤，抽泣道，“陛下要查办荣、宁两府，必定会追究贾家人的过失罪行，量刑处置。我虽然离开贾家了，但是，当初我管理家事之时，曾经昧着良心，做了很多事，与他们有着不可磨灭的关联。一旦贾家出事，大太太、二太太她们必定会将我牵扯进来，必定会将所有责任推到我身上。”
　　　　黛玉闻言，不由怔怔呆住，几乎不能相信，默了良久，方抬头盯着凤姐儿，蹙眉道：“听姐姐这话的意思，倘若贾家出事，姐姐也不能洗脱干系，对不对？”
　　　　凤姐儿点了点头，满面凄凉，银牙微咬，涩声道：“林妹妹，早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我必定不会过来打扰。”静默片刻，低低叹息一声，苦笑道：“林妹妹的身份，非同小可，为了避免流言蜚语，我还是即刻离开罢。”说着，便缓缓起身，向黛玉行了一礼，转身欲走。
　　　　黛玉连忙起身，拉住凤姐儿，止道：“姐姐不必如此，贾家的事情，我的确不想牵扯进来，但是，我让姐姐进了晴梦园，便已经脱不了干系。既是这样，不必再说什么离开、牵连的话，趁还有时间，大家还是尽快想法子，解开困境罢。”
　　　　凝眸于凤姐儿，细白如玉的贝齿在唇上轻轻一咬，叹息道：“事已至此，姐姐也不需忌讳什么，何况，这里都是自己人，还是开门见山吧。这些年，姐姐在贾家，到底做过什么事？”
　　　　“妹妹动问，我自然不敢隐瞒，”凤姐儿垂下眉睫，静默半日，启唇长叹，声音中含着无限悲凉，“我接管荣国府后，不久便发现，贾家虽然面上光鲜，帐房却极空虚，有时寅吃卯粮，十分窘迫，急需银子来填补。二太太告诉我，放贷生钱，时间快，收益大，而且，贾府是公侯之家，那些平民百姓，必定不敢拖欠，那些人若是还不起，便让官府代为出头。因此，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暗中放贷，以钱生钱，为贾家弄了不少银子，当然，也让很多百姓吃了苦头，我……”说到这里，悲恸不已，声音慢慢转低，渐渐止歇。
　　　　黛玉目光倏然一跳，似抖缩的火苗，默了半日，方低低道：“贾家放贷，又有官府做后盾，那些黎民百姓何止是吃苦头？只怕那些人里，有不少已经倾家荡产，要卖儿卖女来偿还。”
　　　　长叹一声，慢慢平复心情，抬眸瞧着凤姐儿，接着道：“罢了，这件事情，我已经明白了，凤姐姐还是继续说吧。”
　　　　凤姐儿脸白如纸，凝起秀气的长眉，咬着嘴唇，声音苦涩难言：“我记得的几件事情，都以钱疏通贿赂，为贾家谋算利益。第一桩，便是当年薛家来京时，薛蟠惹上了人命官司，全赖应天府府尹贾雨村了结。当时太太下令，说薛家是客，没有道理让他们费心，便让我送了三千两银子酬谢。第二件，则是元春受封后，宫里凡是有脸的太监，都送过银票、厚礼，加起来一同有好几万两银子。至于第三件，京里有个混号叫石呆子的，家里虽然穷，却有二十多把旧扇子，精美绝伦，且皆是古人写画真迹，价值不菲。不知怎么的，被大老爷看中了，逼着要买，那石呆子将扇子当成珍宝，抵死不肯。后来，大老爷便吩咐我与贾琏，送了五千两银子，贿赂贾雨村。那贾雨村也是个厉害的，一收了银票，便讹石呆子拖欠官银，关进监狱，至于那些扇子，尽皆抄没，送给大老爷把玩。”
　　　　往事历历，娓娓道来，黛玉、惜春、赵姨娘相顾失色，眉心尽皆蹙起，颦纹深深，说不出话来。
　　　　凤姐儿低垂着头，静默良久，嘶哑了声音，续道：“我所知道的，便是这些，至于其他的，都是大老爷、二太太亲自经手，我不太清楚。呀，元宵那天，王家曾送过一批金珠细软，让二太太帮着保管，当时我也在场。”
　　　　惜春思量良久，出声道：“听姐姐话中之意，很多事情，都是二太太的主意，姐姐不过是依命行事罢了，若是能想法子疏通，姐姐必定能够脱罪。”
　　　　“四妹妹，你太天真了，”凤姐儿苦笑摇头，声音哀婉，“数年来，贾府的家事，都由我一人执掌，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倘若二太太以自己从未处理过家事为由，自然能推得一干二净。何况，放贷、送银子的事情，都是我经手的，无法否认。”
　　　　惜春听了，不由满心凄凉，启唇长叹一声，垂下眼眸，默不作声。
　　　　凤姐儿亦低着头，默默发了半日呆，方抬起眼眸，见黛玉脸色苍白、眉头深锁，一副苦思冥想的模样。
　　　　凤姐儿看在眼里，心中不由一阵歉疚，叹息道：“我做过这么多的错事，无论是哪一件，都足以万劫不复。妹妹不必太忧虑，倘若没有法子，也是我自己的命。”
　　　　  ！

    第1卷  第44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听了凤姐儿的话，黛玉杏眼微合，如羽扇般的双睫轻轻垂下，投下黛青色的弧线，默不作声。
　　　　眉间心上，愁思万丈，百转千回，无计相回避。
　　　　良久之后，黛玉终于拿定主意，缓缓抬起头，凝眸于凤姐儿，心中伤痛，声如幽叹：“这件事情，我已经完全明白了，也已经想清楚了，我不能做什么，只怕姐姐……得受苦了。”
　　　　赵姨娘脸色煞白，慌乱之中，声音便极是急迫：“之前，凤姑娘的确做了很多错事，但是，并不是她自己愿意的，何况，如今她已经知道悔悟了，难道当真不能挽回吗？林姑娘的身份，非同小可，又极得陛下看重，难道竟不能救一个旧时姐妹吗？”
　　　　瞪大眼睛，直直盯着黛玉，满怀期盼地道：“虽然事情很棘手，但是我相信，只要林姑娘肯插手，这件事情，便会有回旋的余地。”
　　　　黛玉微微低眉，幽幽长叹一声，黯然道：“我并非不肯帮凤姐姐，倘若没有违反律法，倘若只需说几句话，便能挽救凤姐姐，我一定不会袖手旁观，倘若花些银子便能了结，我必定不会吝啬。但是，如今的事实是，凤姐姐本人，的确有极大的过失，且这些事情，与贾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即便现在凤姐姐手里，已经有了休书，但是，她与贾家，彼此却依旧脱不了关系。在这样的形势下，若想要保住凤姐姐，便需保住贾家，使他们平安无事，这是毋庸置疑的。这样的事情，我绝不会做，并不是不能，而是不愿意。”
　　　　美目深颦，看向凤姐儿的目光中带着悲悯、无奈、伤感之意，声音低沉艰难，却带着百折不回的坚定：“我不肯插手，并不是因为我与贾家有过纠结，便希望他们出事，而是因为我明白，在这世上，种什么因，便会结什么果。无论如何，每个人都该承担自己的所作所为，对自己的人生负责。贾家落到这个地步，是他们咎由自取，与人无尤。同样的，姐姐做错了事情，也该对此负责，旁人不能插手。因为，事实既已存在了，就算将一切抹尽，姐姐还是对不起自己的心。我不愿姐姐受苦，但是，我更不希望，姐姐的余生，都在悔恨中度过。”
　　　　听了这番肺腑之言，三人皆为之动容，凤姐儿轻叹一声，静默良久，眸中落下泪来，缓缓挽住黛玉的手，颔首道：“妹妹的心意，我都明白了，我会承担起自己该承担的责任，绝不会逃避，更不会让妹妹为难。”
　　　　黛玉听了，心头沉重无比，五味杂存，辨不出什么滋味。
　　　　当下黛玉默了半日，长叹一声，才瞧着凤姐儿，轻轻道：“贾家的事情，会由四哥接手主理。我相信，有他在，所有的事情，一定都会量刑处置，绝不会有半点偏颇，更不会有不公允之处。何况，说起来，很多事情，凤姐姐的确是从犯，应该不会太严重。何况，姐姐若是能将大老爷、二太太的事情交代清楚，还能戴罪立功呢。”
　　　　赵姨娘听了，愁眉稍展，叹息道：“事到如今，也只能往好处想了。”
　　　　惜春静默半日，慢慢抬起眼眸，凝睇着黛玉，低声道：“林姐姐的话，一向入木三分，今天也没有例外，只是，我想说一声，既然林姐姐已经拿定主意，不会插手贾家之事，那么，凤姐姐是否要尽快离开这里？不然，旁人不知情，必定会流言四起，到时候，便不好处理了。”
　　　　听了这话，凤姐儿慌忙站起身，声音急迫焦虑：“林妹妹，真是对不起，若是知道会给妹妹带来这么多麻烦，我一定不会来这儿的。”说着，便拢了拢衣袖，匆匆踏步向厅外走去。
　　　　黛玉忙起身拉住，止道：“姐姐不必心急，一时半会儿，并不会有什么问题。何况，既然我已决定不插手，便不会授人以柄。”
　　　　挽住凤姐儿的手，沉吟半日，千难万难，最后终于还是说道：“父皇的旨意，是说二十八号查抄贾家。姐姐身子不好，在这里略歇两天，待到了二十七的晚间时分，我会让侍卫带姐姐去刑部。如此，既不会走漏风声，姐姐也能过几天安心日子，之后便……”说到这里，不由得满心悲伤，眸中浮出清浅的水痕，哽咽着说不出话。
　　　　凤姐儿见状，心里亦极伤怀，轻轻吸了一口气，忍住泪水，轻轻道：“妹妹不必如此，我做了错事，如今这样，是理所当然的。”
　　　　黛玉轻启朱唇，吐出一声悠长的叹息，勉强止住泪水，定定看着凤姐儿，郑重地道：“姐姐的事情，我帮不上什么忙，不过，我在这里答允姐姐，贾家会出事，但巧姐儿绝不会。我会好好待她，照顾她，让她衣食无忧，等将来姐姐平安无事，一定会看到一个如花似玉、知书达理的好女孩儿。这是我对姐姐的承诺，绝不会违背，姐姐放心吧。”
　　　　凤姐儿含着眼泪，抿起丹唇，微微一笑，颔首道：“有妹妹这句话，我便没有后顾之忧了。”握紧黛玉的手，感激地道：“好妹妹，多谢你。”
　　　　黛玉轻轻摇头，眉间俱是温和之意，扶凤姐儿落座，温声道：“姐姐身体不太好，还是坐下说话吧。”
　　　　凤姐儿点了点头，重新坐下，出了半日神，蓦然抬头凝视着惜春，展颜道：“说起来，四妹妹来这儿之后，性子变了很多，也爱说话了，实在很好。”笑了一笑，转头看着黛玉，接着道：“四妹妹出落得极好，算起来，年纪也不小了，又与妹妹要好，将来她的终生，自然要妹妹帮忙，多多留心才好。”
　　　　惜春听了，轻轻“呀”了一声，清丽的面颊上漫上一抹红云，低垂着头，娇羞不语。
　　　　黛玉勾起红唇，划出新月般优美的弧度，嫣然道：“凤姐姐不必担心，四妹妹的终生，已经定下来了。”
　　　　说着，便眉开眼笑地将水润的事情细细叙了一遍，最后道：“因为四妹妹是从贾家出来的，如今形势又紧张，所以，这件事情，大约要到三月初才会下旨，之后立刻举行婚礼。虽然四妹妹已经认在韩夫人名下，但为了避开是非，依照父皇的意思，四妹妹只能当侧妃。不过，十三皇子才貌双全，的确是极出众之人，必定能够成为佳婿。何况，我们大家已经说定，十三并不会再娶，待贾家之事平息，会考虑将四妹妹扶正。我相信，要不了多久，我们的四妹妹，必定会成为名正言顺的十三皇妃。”
　　　　蓦然听说这个消息，凤姐儿、赵姨娘吃了一惊，怔了一下，方行到惜春身边，一同开口道喜。
　　　　赵姨娘唇边含笑，道：“四妹妹命真好，竟然也能嫁给皇子，将来的好日子，可想而知了。”
　　　　凤姐儿微微一笑，看着赵姨娘，沉静地道：“其实，姨娘的命，也不算差的，姨娘在贾家住了半辈子，如今可巧出来了，环儿又在田庄，都能避开一劫。环儿如今极上进，将来若是能个进士什么的，再娶个贤惠媳妇儿，姨娘便能坐着享福了。”
　　　　赵姨娘眉目慢慢舒展开来，言笑晏晏，欣然道：“若当真能够如此，只怕我睡着了也会笑醒。”
　　　　众人寒暄一阵，便有丫鬟行上来，将早膳撤了，再摆上精致糕点、新泡的碧螺春，方流云般退了出去。
　　　　凤姐儿拈起一片糕点，细细吃了，直直望着黛玉，唇边溢出一声叹息，话语一转，低低道：“我与姨娘进晴梦园的时间，并不算短，有一个人，却始终没听妹妹提起过。”
　　　　黛玉闻言，立刻明白过来，淡淡笑道：“凤姐姐所说的，莫非是老太太？”
　　　　“妹妹聪明绝顶，一点便通，与妹妹说话，是极轻松的事，”凤姐儿微扬唇角，声音中带着低沉之意，“我知道，妹妹与老太太之间，有一些难解的往事，有很深的隔阂，但是，如今她的体己皆已散尽，年已老迈，身子虚弱，又无能够依靠之人，将来贾家若是出事，老太太不知会怎么样呢。”
　　　　黛玉端起青瓷杯，抿了一口清茶，声音清婉而平和：“姐姐的意思，我已经明白了，老太太举步维艰，我心里也清楚，不过，我并不打算管这件事。我不是圣人，我处世的原则，便是谁真心对我，我便以同等的心意回报，绝不会让他失望伤心。相反，谁要是伤害过我，便休想再得到我的回顾。对于老太太，起初的时候，我那样尊敬她，却被屡次她薄待，如今，她是好是歹，与我无关。”
　　　　凤姐儿怔了一下，依旧不肯放弃，便瞧着黛玉，叹息道：“妹妹的话，自然是有道理的，但是，老太太毕竟是妹妹嫡亲的外祖母，这是不争的事实。何况，前几日我照顾她时，她也曾说过，很后悔当年谋算妹妹，希望能在有生之年，与妹妹和解，恢复之前的亲密关系。老太太处境艰难，又如此惦记妹妹，念着亲情的份上，妹妹还是不要计较了，代为照看一二吧。如今，除了妹妹之外，没有人能够帮老太太的。”
　　　　黛玉神色镇定，淡淡一笑，盯着凤姐儿的脸颊，平静地道：“凤姐姐以为，老太太当真悔过了吗？她失望的，是与我断绝了关系，使得她失去了攀附权贵的机会吧？倘若我出了贾家之后，活得很平凡，凤姐姐认为，她还会说这样的话吗？”
　　　　凤姐儿听了这番话，怔了一下，思绪一转，不由自主地想起探春落选后，贾母冷若冰霜的态度，不由有些无言以对，然而，因随在贾母身边日久，感情极其深厚，念及此，对贾母的境况，依旧很是不忍，蹙眉叹息一声，心头十分沉重。
　　　　她的心意，黛玉自是明白的，缓缓抬起头，透过轻薄的碧纱窗，望向窗外澄澈如洗的天空，清凌凌地道：“我知道，凤姐姐与老太太感情很好，即便自己受苦，也不愿让老太太过苦日子，这一点，我能够理解。但是，像我刚才说的，每个人都该为自己的人生负责。这么多年，老太太身为贾家地位最高的人，一直都在享受这个身份带来的荣华富贵、锦衣玉食，如今贾家败落，她自然也该尝一尝内中滋味，如此，才算合情合理。何况，贾家落到如斯境地，安享富贵、不教子孙的她，当真没有半点责任吗？”
　　　　凤姐儿闻言，垂首低眉，默默思量半日，心生赞同，颔首道：“妹妹说得有道理，倒是我想偏了。”
　　　　抬起头来，凝睇着容色娇美、神色镇定的黛玉，心头不由自主地生出敬服之情。这真是一个特别的女子，无论有过什么样的伤痛，在亲眷处境艰难时，她依旧会雪中送炭，和颜悦色地对待。不过，与其同时，对于世间之事，她也会冷静对待，自有一番见解，虽然与众不同，却合情合理，让人无法反驳。只有这样的女子，才能够配得上文才武略、前程远大的四皇子吧？
　　　　当下凤姐儿抿起丹唇，笑容温雅，声音中带着轻快之意，真心诚意地道：“林妹妹，你能够如此幸福，不是没有道理的。将来，你的人生，也必定是一片美好，无人能及的！”
　　　　黛玉微微一笑，神色从容，摇头道：“姐姐说得太远了，我所想要的，不过是安静地过日子罢了，并没有其他的奢望。”沉吟须臾，盈盈看着凤姐儿、赵姨娘，怡然道：“你们来了这么长时间，还没看过孩子，不如一起出去走走，瞧一瞧罢。”
　　　　凤姐儿、赵姨娘闻言，相视一笑，一同站起身来，赵姨娘欢声道：“这可多亏林姑娘想着，来了这么久，只顾着闲聊，竟忘了这件大事。”
　　　　于是四人一同起身，相携着前往绛云轩，探望龙凤胎，逗着孩子玩耍，欢声笑语不断。
　　　　时间似流水，一点一点逝去，再美好再舒适的日子，终究还是会有结束之时。
　　　　正月二十七，傍晚时分，黛玉挽住凤姐儿，惜春扶着赵姨娘，四人一步一步，缓缓前往二门。
　　　　彼时，车轿已经准备妥当，众轿夫、侍卫垂手立于一旁，静候吩咐。
　　　　黛玉满心不舍，回身定定看着凤姐儿，叹息道：“好姐姐，你到了刑部，将该面对的事情，一一坦然面对完，无论有多难，你都不要放弃，你要记着，巧姐儿、我、四妹妹与姨娘，都在惦记着你。”
　　　　惜春眸中含泪，亦走上前来，软声道：“正是这话呢，有林姐姐在，巧姐儿必定会平安无事的。至于凤姐姐你自己，要好好保重自己的身子，等待与我们团聚的那一天。”
　　　　凤姐儿郑重点头，心中漫上深浓的不舍和感伤，含泪道：“这些道理，我都明白的，你们放心，我会珍惜自己，会坦然面对一切。”
　　　　朱唇微动，叹了一口气，接着道：“其实，妹妹说得很对，我并非毫无良知之人。这么多年，我一直活在悔恨、担忧中，如今，能够站出来，面对这些事，虽然不知前路如何，但是，我的心会很宁静，就算受苦，心里也是愿意的，绝不会有半句怨言。”
　　　　黛玉轻轻点头，眸中水纹浮现，心头有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为一句：“凤姐姐，善自珍重。”
　　　　叹息一声，侧眸看向赵姨娘，眉间一片温善，软声道：“府里的管家已经买好房子，收拾妥当了。地方虽然并不算大，却还算齐整，且与雪雁的住处临近。我已经命大丫鬟采兰带着四名小厮、四名婢女，住了进去。待姨娘也过去后，采兰便会将地契交出来，让姨娘亲自保管。如此，姨娘便不是寄人篱下，而是拥有了真真正正属于自己的家。稍待几天，我会命人将环兄弟接出来，与姨娘团聚。”
　　　　伸出柔荑，握住赵姨娘微凉的手，接着道：“姨娘放心，这采兰为人是极妥当的，绝不会有失礼之举，雪雁那边，我也嘱咐过了，一定会到姨娘处，帮着照看的。今后，姨娘的人生，便由姨娘自己把握，不必再受人掌控。姨娘安心过自己的日子吧，不必操心其他。”
　　　　赵姨娘拼命点头，满怀感激地注视着黛玉，哽咽道：“这么多年，我一直是侧室，凡事落于人后，就连亲生女儿，亦很少与我亲近，更没说唤我一声娘亲了。我曾叹息，只怕自己是世上最不幸的人。到如今才知，其实，能遇上林姑娘这样的贵人，我的人生，比起大多数的人，要幸福很多很多。”言罢，敛衣向黛玉行礼，方转身上轿。
　　　　凤姐儿见状，亦向黛玉敛衣屈膝，恋恋不舍地看了两眼，方转身行向轿子。大约是因她已经准备好要面对一切，她转身的时候，竟给人月白风清、从容不迫之感。
　　　　轿帘落下，如是，一切尘埃落定。
　　　　沉沉的暮色下，黛玉、惜春携着手，静静立于原地，满心悲凉，情不自禁地泪流满面。
　　　　泪眼朦胧之际，见轿子一左一右，缓缓退出晴梦园，消失不见。
　　　　然而，两人清楚地知道，所有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寒风起，似刀割，山雨欲来风满楼。
　　　　  ！

    第1卷  第45章 始料不及竟误己

　　　　当下黛玉、惜春立于原地，静默良久，直到夜深露重，方拭了眼泪，长叹一声，各自回房安歇。
　　　　扶着紫鹃的手，黛玉沿着蜿蜒曲折的回廊，静静行走，及回到绣楼，便见房内双烛摇曳，水涵已经长身立于窗下，缓缓看了过来，眉目间有清润的光华流转。
　　　　黛玉不由心中一喜，定下心神，摆手让身侧的紫鹃回房休息，方含笑迎上前，嫣然道：“四哥，你今天回来得好早。”
　　　　水涵愕了片刻，轻轻叹息一声，眸中浮出一抹歉疚，拉住黛玉的手，轻言细语道：“年关刚过，朝中事务繁忙，我也没时间陪你，委屈你了。”
　　　　黛玉轻轻摇头，唇角微扬，眉目清婉，柔声道：“国事为重，这个道理，我还是懂得的。何况，这些天，汐妹妹、四妹妹一直都在这里，与我形影不离，有她们相伴，我的日子，过得十分充实。”
　　　　水涵含笑颔首，揽住黛玉的纤腰，声音轻柔，带着绵绵情意：“如此很好，我也能放心了。”
　　　　黛玉柔顺地倚靠着他，静默良久，方叹了一口气，抬起头来，定定凝睇着水涵，低低道：“四哥安心处理朝政即可，不必担心我，不过，有几句心里话，我倒是想对四哥说一说。这几天，凤姐姐一直住在这里，她的事情，四哥都已知晓了。说起来，凤姐姐这个人，虽然名利心重了一些，对我却一直极好，当日我在贾家时，多亏她用心，将我照顾得无微不至。何况，她自身确实很有才干，理事清晰干练，比寻常的男子，不知要强多少倍呢。我知道，为了避免闲言闲语，对贾家之事，四哥须得量刑处置，这是毋庸置疑的，不过，凤姐姐毕竟是我的姐妹，她的事情，四哥要多多留意才行。如今，凤姐姐人已在刑部，这便是自首了。一个女子，能走到这一步，其实很不容易。倘若凤姐姐能戴罪立功，还请四哥在不违背国法的境况下，尽量善待她。”
　　　　听了这番话，水涵扬唇一笑，看向她的目光中带着深浓的眷念和自得，徐徐道：“这位凤姑娘，我从未见过，不过我知道，当初你寄居在贾家，足不出户，日子烦闷，只能与这些昔日的姐妹相伴度日，你们的感情，必定是极好的。如今，你依旧肯作出这样的决定，这便说明，我的妻子，自始至终，都是通情达理、深明大义的。”
　　　　黛玉面上微红，轻轻唾了一口，嗔道：“人家跟你谈正经事呢，谁让你说这些了？”
　　　　水涵便敛了笑容，郑重颔首，应允道：“我明白了，凤姑娘之事，我亲自处理，玉儿放心吧。”
　　　　黛玉听了，这才略微安心，侧头想了一想，美目微颦，淡声问道：“明儿个贾府的事情，四哥是否已经准备妥当了？”
　　　　“不过是小事一桩，并不费事，”水涵顿了一下，方点了点头，从容不迫地道，“明天我会亲自过去传旨，之后的事情，由刑部官员处置，我与十三弟在旁督查即可。”
　　　　黛玉迟疑须臾，秀眉轻挑，垂首道：“其实，我已经答允过凤姐姐，会帮着照顾她的女儿巧姐儿，不知四哥能否答允？”
　　　　水涵含笑颔首，沉稳地道：“巧姑娘年纪小，依照律法，贾家的事情，并不会牵扯到她身上。明儿个我会命侍卫留心，将她带过来，让你亲自照看。”沉吟片刻，凝视着黛玉，轻轻道：“其实，你在贾家住了多年，必定有不少旧相识，你再仔细想一想，是否还有想要救助之人？你放心，只要合乎律法，我必定会答允的。”
　　　　黛玉低下眉睫，静默半日，方重新开口道：“说起来，如今贾府里，与我关系较为亲密的，只剩下大嫂子和妙师傅了。大嫂子年纪轻轻，便苦志受节，按照规矩，并不会受到牵连。她是世家之女，儿子贾兰又是个极争气的，大有可为。将来，他们母子必定会带着体己，回娘家相依度日，不必担心。如此算来，除巧姐儿之外，要留心的，便是妙师傅了。”
　　　　水涵怔怔看着黛玉，眸中漾出一抹惊讶，皱眉道：“谁是妙师傅？”
　　　　黛玉轻抿丹唇，双靥生笑，恬然道：“当年父皇下旨，允元春回贾家省亲，后来虽然没有成行，贾家却建好了省亲殿宇。这位带发修行的妙师傅，便是那时候他们特意请进来的。若说起这位女子，当真是才貌双全，人雅如兰，可巧她也是苏州人，实在难得。当时我在贾家时，只与她见过一次，不过，因我们是同乡，彼此情分极好，一见如故。”
　　　　说到这里，敛了笑容，启唇叹息一声，接着道：“妙师傅进贾家，不过是因自身处境微妙，想在红尘中寻一个依靠罢了。如今贾家要遭难，她一个女子，哪里能有容身之所？”
　　　　水涵听了，不假思索地道：“既然是方外之人，贾家之事，自然不会连累到她身上。你既与她交好，这么长时间不见，必定很是惦记。这样吧，明儿个我嘱咐一声，让侍卫将巧姑娘、妙师傅一起接过来，留她们住几天，之后再决定何去何从，好不好？”
　　　　听得他体贴如斯，黛玉自是感动，眸中微澜，溢出一抹浅浅的水纹，轻轻道：“四哥，你对我真好。”
　　　　水涵淡淡一笑，吻上她娇美的脸颊，声音轻软柔和，如三月春风般萦绕耳际：“你是我的妻子，你的心意，我自然不会违背。”
　　　　窗外暮色如墨，寒风凛冽，室内却是一片脉脉温情，柔情如醉。
　　　　将凤姐儿、赵姨娘逐出贾家，王夫人、湘云因心有所思，便十分留意两人的动静，特意命人跟踪、探访，关切至极。
　　　　不出所料，凤姐儿、赵姨娘无处容身，果然一起取路行到晴梦园，投奔黛玉。之后，黛玉果然没有将两人拒之门外，反而还殷勤相待。
　　　　事情进展得如此顺利，王夫人心中的得意、欢喜，简直是无法言喻。虽然形势紧张，但是，俗话说得好，大树底下好乘凉，有黛玉当靠山，今后，他们一家人的日子，必定能够平安宁和、富贵依旧吧？
　　　　这日上午，邢夫人、尤氏联袂出来，依旧不理会贾母，只行到王夫人的住处。
　　　　彼时，湘云正在王夫人身边伺候，见状忙含笑起身，恭敬相迎。大家见罢礼，方一同落座，品茶闲叙。
　　　　虽然之前有过节，但在凤姐儿之事上，对于王夫人，邢夫人心里不由自主地生出敬服之心，言笑晏晏，兴高采烈地道：“多亏二太太神机妙算，我们才能过天平日子，这件事情，二太太当真是功不可没。”
　　　　王夫人笑容满面，眉间洋溢着掩不住的欢喜和得意，口中却依旧推辞道：“大太太夸奖了，当日休弃凤姐儿之时，大老爷、大太太也帮了不少忙，如今能够如此，大家都有功劳的。”
　　　　邢夫人闻言，唇角飞扬，笑了几声，方瞧着王夫人，重新开口，漫不经心地道：“对了，老太太的身子，如今怎么样了？”
　　　　王夫人听了，笑脸上蓦然生出一层清寒的秋霜，声音亦清淡而冰冷：“若是这个，当真是不知该从何说起。自凤姐儿走后，这些日子，我没到那边去过，老爷也不甚在意，老太太并无可依靠之人。偏她身子极硬朗，如今粗茶淡饭，竟也能撑下来。”
　　　　邢夫人叹息一声，淡淡道：“罢了，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情，还是随她去吧。依我说，二太太也不必太担心，老太太年事已高，不会耽搁多长时间的。”
　　　　眸光一转，看向一旁的湘云，含笑道：“如今，有四皇妃护着，我们家应该没大碍了。待老太太的事情了结，宝玉中个进士，湘云再生个小哥儿，二太太便能坐着享福了。”
　　　　王夫人闻言，唇边笑容重新绽开，欢声道：“若当真能如二太太所言，便是极大的幸事了。”
　　　　听得她们言笑晏晏，湘云亦轻轻勾唇，笑意盈面，心中的忧愁哀怨，也慢慢淡了一些。
　　　　虽然连日来处理家事，弄得她焦头乱额、心灰意冷，不过，只要能使贾家平安无虞，东山再起、荣华重回，是指日可待之事。
　　　　由此可见，当初她放弃卫若兰，转而选择宝玉，还是极正确的。
　　　　正忖度之际，蓦然见玉钏踏步进来，神色慌乱，口中急急地道：“大太太、二太太，四皇子来了。”
　　　　落入耳中的，不过是寥寥数字，却激起了惊涛骇浪。
　　　　邢夫人、王夫人呆如木鸡，脸色均变，心中不由自主地生出忐忑、焦虑，王夫人站起身来，勉强稳住心神，皱眉道：“他有事吗？”
　　　　玉钏深深蹙眉，摇头道：“奴婢不知，不过，听外面的人说，四皇子、十三皇子带了圣旨，如今正在荣禧堂，命荣、宁两府的人都过去，说是要宣旨。”
　　　　王夫人身子一晃，几乎栽倒在地，然而因事情尚在未定之际，心中依旧存了一份侥幸，便咬着嘴唇，与邢夫人一同，领着尤氏婆媳、湘云，赶往荣禧堂。
　　　　一路行来，见府中早已有不计其数的侍卫、士兵林立，一副肃然的景象。王夫人眼前一黑，心中“咯噔”了一下，脚似乎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落不到实处。
　　　　进得堂中，便见贾赦、贾政、贾珍已经领着府中男女，垂首跪在地上，神态恭敬，邢、王夫人见状，亦忙敛衣屈膝，拜倒在地。
　　　　彼时天气清寒，晴丝如缕，纱窗之下，有两名身着朝服的男子负手而立，身形清俊挺拔，听得脚步声，一同缓缓回过头来，容色冷峻如冰。
　　　　水涵眸中寒光轻掠，缓缓扫过众人的脸颊，冷声道：“本皇子要宣旨，你们却拖拖拉拉，直到现在才来齐，你们贾家的人，架子不是一般的大。不过，你们也别太得意了，今儿个，你们的好日子，便要到头了！”
　　　　清冷如斯，落入贾家众人眼中，自是忐忑难安、惊惧不已。
　　　　水涵也不理会，冷冷一笑，展开手中的黄轴，从容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荣、宁两府之人，世受皇恩，却不思进取，与贪官污吏勾结，胡作非为，欺辱平民，深负朕心，今着四皇子、十三皇子带领侍卫，查抄荣、宁两府，世职尽皆革去，家产抄没充公，合府男女，皆押入刑部大牢，静候发落。府中奴婢、小厮，尽数造册登记，一一官卖，钦此。”
　　　　这一道圣旨娓娓念来，掷地有声，宛若一道晴天霹雳一般，击落下来。贾家众人目瞪口呆，怔怔地跪在地上，竟惊惧得说不出话来。
　　　　众人心头不由自主生出一个念头，大局已定，贾府这间大厦，终于呼啦啦一声，倒了下来。所有的富贵荣华，尽皆远离，等候他们的，将是数之不尽的苦难和悲惨诡辩的命运吧？
　　　　湘云长叹一声，心中尤其悲凉，原以为，退掉卫家的婚事，转而嫁给宝玉，掌控了贾府的当家大权，便有享之不尽的富贵荣华、锦衣玉食，到如今，却落了个身陷囹圄的下场，这叫她，情何以堪？
　　　　放弃卫家，选择贾家，她的人生，转了一个圈，失掉了女子该有的礼义廉耻，到如今，依旧是一场悲剧。
　　　　曲终人散皆是梦，繁华落尽一场空。
　　　　念及此，湘云眸中浮出水云般的颜色，泪珠涟涟，如决堤而出的洪水一般，再也抑止不住。
　　　　他们的表情，水涵看在眼里，却并不理会，只端坐在堂上，下令让刑部官员带着一众士兵，四处查点财物，聚齐奴才、小厮，造册登记，等候官卖。至于房中的主子，亦命秦剑声带领侍卫，一一盘问清楚身份，以便按品级押往监牢。
　　　　听了水涵的话，众人皆凛然领命，各样事情，有条不紊地展开。
　　　　王夫人急得两眼直竖、涕泪交流，蓦然心一横，爬出队列，向堂上的水涵喊叫道：“四皇子，臣妇有话要说！”
　　　　因之前曾来过贾家，水涵对她亦有过几分印象，当下淡淡掀了掀眼皮，冷笑道：“原来是二太太，倒不知道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二太太还想说什么？还能说什么？”
　　　　王夫人抬起头来，直直盯着水涵，眸色幽深，声音低缓：“四皇子身份矜贵，无事自然不敢打扰，不过，四皇子的正妃，与我们家关系匪浅，臣妇想问一声，今儿个的事情，四皇妃知晓么？”
　　　　水涵冷哼一声，寒声道：“关系匪浅么？二太太的记忆力，实在不怎么样，当初，二太太薄待四皇妃，迫得她不得不离开，当时二太太可曾顾念过彼此的亲眷关系？自与本皇子成婚后，四皇妃与贾家，早已断绝关系，不再来往，如今，二太太依旧拿这个来说事，岂不是自打嘴巴？”
　　　　王夫人闻言，脸上白一阵、青一阵，变幻莫测，须臾之后，吸了一口气，咬着嘴唇，意味深长地道：“四皇子的话，臣妇也不敢辩驳，臣妇想说的是，前几天，我们荣国府曾逐出两位下堂妇，这两个人，与四皇妃颇有交情，出了我们家，便立刻出去，到晴梦园投奔旧相识。四皇妃面善心慈，念着昔日的交情，收留了她们。其实，她们之中有一人，身上有不少罪行，如今，我们家出事，四皇妃漠不关心，却庇护久时姐妹，让她逍遥法外，仔细想一想，似乎不太合乎情理吧？四皇子，你聪明绝顶、铁面无私，必定明白臣妇的意思吧？”
　　　　她在众目睽睽之下，突然将话题转到凤姐儿身上，自然是为了提醒水涵，贾家之事，黛玉已经被牵扯进来了，须得谨慎行事。
　　　　贾赦、邢夫人听了，同时眼睛发亮，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一般，邢夫人也顾不得什么，忙出声附和道：“臣妇觉得二太太言之有理，四皇子，请你三思而行。”
　　　　水涵面不改色，不为所动，眸中寒光轻漾，声音清淡到了极点，冷笑道：“倒是本皇子低估了你们这些人的本事，原来，你们不但架子大，还敢威胁本皇子，真是胆大包天。”
　　　　拂一拂衣袖，立起身来，冷冷迫视着王夫人，寒声道：“若是说这件事情，你们这些犯妇不须担心，那位凤姑娘，昨儿个便到刑部自首了，待会儿你们过去，自然能见着她。不光如此，凤姑娘还说，大老爷、二太太做过什么，她一清二楚。比如以银子贿赂官府、内侍，谋取私利，比如私自收受犯官家的细软，中饱私囊，这些事情，她都记得清清楚楚，会与二太太当堂对质。你们这些人，还是快些住口，自求多福罢。”
　　　　听了这番话，贾赦、邢夫人、王夫人瞠目结舌，心头生出万千波澜，辨不出什么滋味。
　　　　不过一瞬间，王夫人便心念俱灰，理智全失，口中失声叫道：“原来如此，我没有想到，四皇妃竟是如此狠心之人，为了明哲保身，竟将自己的好姐妹推进监狱！如此贪慕皇室、无情无义的她，偏偏能身处高位，享尽富贵荣华，这是什么世道？”
　　　　其时，她目光发直，口中大呼小叫，其态如狂，哪里还有半点大家夫人的风范？
　　　　听得她出言不逊，贾家之人皆变了脸色，一起低眉垂首，竟连呼吸都屏息起来，大气都不敢出。
　　　　水润勃然不怒，盯着王夫人，冷笑道：“你这该死的女人，如此放肆，你是什么身份，竟敢如此评价四嫂？哼，本皇子告诉你一声，我这位嫂子，不但是四哥的正妃，还极得太后、父皇看重，你在这里胡说八道，诽谤四嫂，想必是活得不耐烦了！”
　　　　水涵居高临下地瞧着王夫人，唇角微微扬起，声音中却带着低沉冰冷之意，让人不寒而栗：“二太太自身，本已经有不计其数的罪行，令人发指，如今竟还敢出口伤人，你将来的下场，实在很耐人寻味。”
　　　　冷笑一声，眸光落向身侧的侍从秦剑声，朝王夫人的方向扬了扬脸，凝声道：“这女人嘴巴贱，你亲耳听到了，却依旧无动于衷，难道要等本皇子亲自动手不成？”
　　　　秦剑声心中会意，立刻举步走到王夫人身边，亲自伸手抓住她的衣袖，左右开弓，朝王夫人连挥巴掌，打得又快又狠，一时“啪啪”之声，不绝于耳。
　　　　贾政、贾宝玉、史湘云见状，心中自是焦急不已，但因在水涵面前，便不敢抬头，各自噤声不语。却有不少丫鬟、小厮，因平日受了王夫人的气，如今见她落到如斯境地，心中称快，低低喝起彩来。
　　　　秦剑声是习武之人，手劲自然非同小可，不过片刻功夫，便将王夫人打得头昏眼花，脸色青黄，半边头发落下来，唇角亦慢慢沁出血痕，狼狈不堪。
　　　　王夫人平日里养尊处优，生活优渥，哪里能够忍受如斯对待，杀猪般叫了一会儿，随即抽泣出声，泪流满面，断断续续地求饶：“臣妇知错了，求四皇子开恩，求四皇子开恩……”
　　　　水涵并不理会，负手而立，意态悠闲，直到看到秦剑声的手开始发抖，方淡淡出声道：“罢了，就这样吧。”
　　　　秦剑声听了，便依言放开王夫人，淡淡一笑，缓缓走回水涵身边。
　　　　经过这一番折腾，王夫人跌倒在地，头蓬发乱，混乱不堪，脸色泛出深深的青紫色，唇角血痕淋漓，叫人触目惊心。
　　　　水涵眼波微动，淡淡斜睨着她，唇边含着清冷如玉的笑容，不咸不淡地道：“你也只有这么点本事，不过几巴掌罢了，便承受不住，要死要活。本皇子好心提醒一句，你的日子，才刚刚开始，千万要忍着。你这样的人，我绝不会让你就此了断，一定要尽力折磨，让你生不如死！”
　　　　王夫人听了这句话，如遭雷击一般，立时身子一软，眼前一黑，便向后倒去，陷入了昏厥。
　　　　水涵便不愿再理会，朝秦剑声挥手，沉声道：“那女人昏了，去拿盆冷水来，将她泼醒，再将这里所有人点算清楚，一起送往刑部，监禁起来，待我亲自审问发落。”
　　　　  ！

    第1卷  第46章 再回头已百年身

　　　　贾母所住的上房，离荣禧堂甚远，水涵宣旨之时，贾母正靠着软枕，同鸳鸯、玻璃闲话。
　　　　其时已是暮冬时节，天气犹自清寒，虽然合府照顾不周，每日里只有粗茶淡饭，身旁伺候的丫鬟，只有鸳鸯、玻璃两人，但因贾母身子素来硬朗，经过一段时间的休养，竟并无大碍了。
　　　　三人正说着话，蓦然见琥珀探身进来，神色慌张，颤抖着声音叫道：“老太太，老太太，大事不好了。”
　　　　喘了几口气，勉强稳住心神，接着道：“刚才奴婢在二太太房中伺候，听下面的小丫鬟说，有两位皇子带着圣旨，来抄荣、宁两府了。奴婢见事情不好，便悄悄从小路绕过来，通知老太太。”
　　　　听了这石破天惊的消息，贾母身子一晃，几欲昏倒，心中纷乱如麻，这是怎么啦？说话间，便真有抄家之祸了吗？这叫她如何应对？
　　　　鸳鸯忙上前扶住，低了半日头，方垂泪道：“老太太，您自个儿的身子要紧，不要太担心了。”
　　　　玻璃端起案几上的茶杯，服侍贾母喝了几口，长眉深蹙，红唇吐出一声长叹，迟疑半日，茫然问道：“事已至此，老太太，我们到底该怎么办？”
　　　　贾母满心凄凉，慢慢合上眼睛，养了半日神，才开口道：“贾家早已大不如前，这是我早就知道的，却没料到，竟真会有这么一天。如今，我们家已经落得一败涂地，我这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婆，还能怎么办？还能做什么？”
　　　　说到这里，叹了一口气，语意凄冷：“你们在这里当丫鬟，如今，贾家遭难，也只能陪着我这个老婆子，坐在这里，一起听天由命罢了。”
　　　　鸳鸯、玻璃听了，互看一眼，眸中均浮出深浓的哀婉、凄楚，不由自主地泪如雨下，悲不自胜。
　　　　琥珀叹息一声，亦抽泣道：“这可真是造化弄人，今儿个来宣旨的，是四皇子和十三皇子。倘若当日老太太与林姑娘没有闹翻，如今，不说别的，念在林姑娘的份上，至少对老太太，四皇子必定不会为难，反而会百般孝顺。唉，真是可惜呀，老太太，您……”说到这里，满心悲凉，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贾母立刻睁开眼睛，目光发亮，定定盯着琥珀，扬声问道：“来这里传旨的，当真是四皇子么？”
　　　　见她如此激动，琥珀吓了一跳，呆呆地点头，答道：“的确是他，老太太，有什么事情吗？”
　　　　贾母深吸一口气，咬着嘴唇，慢慢稳住心神，待拿定主意后，立刻掀被而起，沉声道：“既然这样，你们快服侍我换衣服，我要去荣禧堂，拜见四皇子。”
　　　　鸳鸯听了，思量须臾，眸中生出一丝期盼，拭泪道：“老太太所言极是，毕竟，老太太是四皇妃嫡亲的外祖母，且是这世上唯一有血缘关系的人，念在亲情的份上，想来四皇子必定会看顾老太太的。”
　　　　琥珀亦连忙点头，止住泪水，附和道：“正是这话呢，虽然老太太与四皇妃，之前的确有些过节，但亲人之间，如何有隔夜仇？何况，老太太还是长辈，年纪又这么大了，哪里经得起折腾？据奴婢看，对于老太太，四皇子一定会网开一面，说不定他还会开恩，赡养老太太，如此，我们大家便都终生有靠了。”
　　　　贾母并不回答，心中却深以为然，出声催促道：“时间紧迫，机不可失，你们快些准备吧。”
　　　　三位丫鬟听了，忙答允下来，扶贾母起床，拿了见客的衣服，伺候贾母穿好，方让贾母在梨木镂花椅上坐了，拿了梳子，细心梳理头发。
　　　　正忙乱之际，蓦然有沉重的脚步声纷至沓来，鸳鸯吃了一惊，睁大眼睛，从半开的纱窗看去，便见外面站满了黄衣侍卫，围得铁桶一般。
　　　　鸳鸯随在贾母身边日久，常居深闺，哪里见过这种景象？当下不由吓白了脸，呆呆立在原地，不知所措。
　　　　帘子一挑，进来一位都尉官模样的男子，举步走到贾母面前，上下打量了一会儿，微微皱眉道：“你就是这府里的老太君吧？”
　　　　贾母久经风雨，见状并不惊慌，依旧坐在椅子上，颔首道：“不错，不知官爷想做什么？”
　　　　都尉微微挑眉，声音清淡：“外面这么大的动静，老太君没听见吗？”轻扬唇角，漾出一抹淡淡的笑意，接着道：“不管听没听到，现在，本官便告诉老太君，今儿个，四殿下、十三殿下带领我们刑部的官员，奉旨来此，查抄荣、宁两府，老太君，你快些起来，随本官去刑部走一趟吧。”
　　　　他言语从容，有礼却疏离，神态清寒，冷若冰霜，让人不由自主心生惊惧之意。
　　　　贾母脸色微白，静了一下，轻轻抿起唇，沉静地道：“官爷的意思，我自然是明白的，不过，我的身份，官爷似乎还不太明白。”
　　　　说着，便立起身来，直直盯着都尉，笑了一笑，意味深长地道：“四皇子的正妃，是我嫡亲的外孙女儿，这件事情，官爷应该知道吧？如今，我也没有别的要求，只盼着能见一见四殿下，说几句话儿，希望官爷能通融一二。”
　　　　都尉冷哼一声，不为所动，从容道：“之前国库空虚，四皇妃以百万纹银捐赠，善心名满天下，她的出身，本官亦有所耳闻，不过，本官也知道，四皇妃自离开贾家，便没再与老太君来往了。如今，老太君依旧拿这个说事，实在好笑。”
　　　　眸光微转，斜斜睨着贾母，唇边溢出一抹清冷的笑纹，接着道：“人要有自知之明，本官叫你老太君，不过是念在你年事已高，才尊称一声罢了。贾家已经被抄，老太君便是犯妇，哪里配得上这声称呼，哪里有资格见四皇子？四皇子处理朝政，铁面无私，不偏不倚，难不成老太君以为，见了四皇子，会有什么改变吗？”
　　　　听了如此清寒的言语，贾母脸色煞白，心乱如麻，辨不出是什么滋味儿。然而，水涵是她的救命稻草，这是她唯一的机会，如何能够轻易放弃？
　　　　当下贾母稳住心神，徐声道：“官爷的话，自然是有道理的，但是，在这世上，世事难料，四殿下是否会赦免我，谁都说不准。既是这样，官爷何不答允我的请求，让我与四皇子会一面？若是误了大事，只怕四皇妃怪责下来，没人能担当得起。”
　　　　都尉听了，不由心生踌躇，忖度半日，方勉强颔首，叹息道：“罢了，不到黄河心不死，老太君爱怎么样，都依老太君的意思吧。”
　　　　贾母闻言一喜，忙向都尉道了谢，整理好衣服头发，方在鸳鸯、琥珀、玻璃的搀扶下，在一众侍卫的簇拥推搡下，步出上房，折路前往荣禧堂。
　　　　走了没多久，突听得一阵喧哗声遥遥传来，接着便见一群丫鬟、婆子们跑过来，如同像没了头的苍蝇，后面跟着一大堆容色冷峻的黄衣侍卫，像捉小鸡一般，一个个都拿下了。地上的草木尽被践踏，横七竖八，一片狼藉。
　　　　见了如斯景象，贾母心中不由自主生出哀凉、伤感之意，却也只是淡淡的，只因如今的她，已然自身难保，没有心力顾及其他人。
　　　　移步出回廊，转至荣禧堂，便见荣、宁两府的大小主子已经分成男、女两队，起身而立，神情呆滞，面容凄伤。细一打量，便见湘云扶着王夫人，也站在队列之中。王夫人披头散发，脸色红肿，身上湿漉漉的，似乎站立不稳，哆嗦成一团。至于另一边，宝玉泪流满面，怯怯站在贾赦、贾政身边。
　　　　贾母见了，也不甚在意，只敛了容色，目不斜视地踏步进屋，向端坐堂上的水涵、水润行礼，口中恭声道：“见过四皇子、十三皇子。”
　　　　水涵冷笑一声，并不搭理，目光越过她，看向身后的都尉官，扬眉道：“本皇子已经下令，让你将这个人直接带到刑部，如今，你依旧将她送到这儿来，到底是什么意思？”
　　　　都尉忙屈膝跪下，叩首道：“四殿下的命令，卑职自是记得的，但是，这老太太坚持要见殿下，说是有话要说，卑职劝之再三，无奈之下，只得将她带来，还请殿下恕罪。”
　　　　水涵冷冷一哼，却也明白因贾母与黛玉有牵连，身份特别，下属不敢自作主张，念及此，便朝那都尉摆手，淡淡地道：“罢了，你起来吧。”
　　　　目光一转，落到贾母身上，微微眯起眼睛，云淡风轻地道：“贾史氏，既然你已经过来了，想说什么，现在就说个明白吧，省得拖拖拉拉，不成样子。不过，本皇子要提醒一声，朝务繁忙，贾史氏要仔细一些，勿要浪费本皇子的时间。”
　　　　听了水涵疏离冷漠的称呼，贾母愣了一下，勉强稳住心神，看着水涵道：“四皇子是贵人，臣妇自然是明白的，只是，自北王府一别，臣妇与黛玉，已经有好长时间未见，心中十分惦记。黛玉素来单薄，臣妇想问一声，如今她身子可还好？呀，去年她诞下麟儿，两个孩子，如今怎么样了？”
　　　　听得她提及黛玉，水涵的眸光不由柔和了一些，然而因明白她别有用心，心头生出厌恶之感，皱眉道：“老太太似乎忘了，玉儿与贾家，早已断绝关系。如今，老太太还来说这些话，满口虚情假意、惺惺作态，实在让人烦闷。”
　　　　贾母面不改色，轻轻扬起唇，缓声道：“四殿下说笑了，黛玉是臣妇的外孙女儿，血浓于水，骨肉情深，臣妇问起她的近况，出自真心诚意，哪里有别的用意了？”
　　　　水涵冷哼一声，唇边溢出嘲讽的笑纹，寒声道：“是么？本皇子倒觉得，你惦记的，绝不是玉儿这个人，而是她身后的富贵荣华。”
　　　　贾母面有尴尬之色，静默半日，随即叹息一声，恢复成之前的冷静从容，眸中浮现出深深的伤感，锲而不舍地道：“四殿下误会了，黛玉的母亲，是臣妇的爱女，当日黛玉住在这儿时，臣妇也极疼爱她，将她视如珍宝，彼此感情深厚。”
　　　　说到这里，回过身子，目光从邢夫人、王夫人身上划过，迸出几缕清寒和怨恨，接着道：“臣妇知道，因为当日银钱之事，黛玉对臣妇很是失望，但是，当初臣妇也是受人蛊惑，才会行差踏错。臣妇的近况，想必四殿下也有所耳闻，近段时间，这一群不肖子孙，百般折磨臣妇，态度冷漠，臣妇已经得到教训，也明白了当初黛玉的心情。”
　　　　水涵不为所动，剑眉一轩，抬眼望着天，并不说话。贾母屈膝下拜，垂泪道：“对当日之事，臣妇已经后悔莫及，如果能重来一次，臣妇绝不会与自个儿的外孙女儿疏离。臣妇不敢奢求能够得到黛玉的谅解，只想求四殿下开恩，念在臣妇与黛玉有血缘关系的份上，对臣妇网开一面吧。”说着，便垂下眼眸，向水涵拜了一拜。
　　　　水涵扬起唇，声音却带着低沉之意：“你拉扯这么长时间，无非是想要本皇子能够饶恕你，让你逍遥法外罢了。”
　　　　看一看贾母，目光冷淡，凝声道：“我知道，老太太历经风雨，最会见风使舵、趋炎附势，不过，你想在本皇子面前演戏，还差那么一点火候。你以为本皇子看不出，你这个人，心里在意的，一直都是自个儿。纵然你会将亲情挂在嘴边，也不过是想要谋算罢了，心底深处，并没有半点真心。”
　　　　贾母瞠目结舌，唇动了一动，想要辩解，急切间竟不知该如何应对。
　　　　水涵也不愿多言，拂一拂衣袖，冷笑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贾家落到如今的地步，老太太自身，有不教子孙、安逸享乐之过。老太太享了半辈子的福，应该足够了，如今，还是随着这一群子孙媳妇，一起到刑部，尝一尝阶下囚的滋味儿吧。”
　　　　贾母听了，不禁大急，蓦然将心一横，仰头瞧着水涵，失声嚷道：“四殿下清正端方、铁面无私，这一点，臣妇心里很明白。不过，有一句古话，说是百善孝为先，不管怎么说，臣妇是四皇妃的外祖母，这是铁一般的事实。如今，臣妇这般哀求，四殿下依旧不管不顾，不知这件事传出去之后，世人会怎么看待四皇妃？”
　　　　她这番话，说得极其隐晦，却暗带警告之意，是在暗示水涵，若是不予以赦免，天下之人，便会将黛玉看作不孝之人。
　　　　水涵不由变了脸色，扬声道：“先前是二太太，如今又来一个年老的，好得很，贾家的人，果然是一路货色，竟都敢威胁本皇子了。”
　　　　立起身来，冷冷盯着贾母，眸中冷彻如雪，口中断然道：“老太太的意思，本皇子明白得很，今儿个，本皇子便将话搁在这里了。老太太是犯妇，无论如何，你今后的日子，都得在刑部度过。至于玉儿的清誉，明眼人都该知道，贾家胡作非为，罪无可恕，老太太深陷其中，享尽富贵，如今，该为此付出代价。本皇子与玉儿所作所为，均是在维护国法，是在为民除害。若是有人要说闲话，那是他们自己糊涂，不值得在乎。”
　　　　这一段掷地有声的话说出来，贾母身子发软，心中生寒，再也吐不出半个字来。
　　　　她终于明白，眼前这位四皇子，不但见解独特，还沉稳端方，果然是与众不同的人物。
　　　　如今，他已经受封为亲王，又得君王看重，将来，必定能够再上一层楼吧？
　　　　不禁叹息，当初，她错待了黛玉，永远失去了回头的机会，今后的日子，只能以泪洗面、后悔莫及吧？
　　　　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头已百年身，说的，便是如今的情景吧？
　　　　正慨叹之际，已经有侍卫行上前，让鸳鸯、玻璃、琥珀三人出房，再将贾母的手缚住，拉进贾家女人的队列中。
　　　　王夫人见状，不由嘻嘻一笑，盯着贾母，幸灾乐祸地道：“老太太本想借此机会翻身，不料人家根本不理会，老太太，我劝你还是省心些，准备跟着我们，一起吃牢饭吧。”
　　　　听了她的话，贾母心头沉重无比，五味杂存，又酸又痛，说不出话来。
　　　　见话已说清，水涵便不愿耽搁，看一看垂手而立的侍卫，摆手道：“人已到齐，也点算清楚了，接下来该怎么做，你们应该明白吧？”
　　　　众侍卫听了，忙垂首应了下来，将房中众人拉出荣禧堂，预备押往刑部。
　　　　待房中略安静了一些，水涵想起黛玉之言，便回身看向秦剑声，挑眉道：“这贾家有两个人，四皇妃很惦记，事先我已经吩咐过，让你留心一些，将她们送到偏厅，你办得怎么样？”
　　　　秦剑声忙欠了欠身，敛声道：“殿下放心，卑职已经命人处理妥当了。”
　　　　水涵便点了点头，赞许地道：“如此很好，我与十三弟留在这边，将抄出来的东西清点一下，你亲自护送那两人，回晴梦园吧。”
　　　　秦剑声凛然领命，转身出了荣禧堂，命侍从抬了软轿，折到偏厅，让等候在此的巧姐儿、妙玉上轿，前呼后拥地赶回晴梦园，又命人率先回去报讯。
　　　　  ！

    第1卷  第47章 繁华落尽一场空

　　　　因要接巧姐儿、妙玉过来，黛玉自是十分留心，特意选了一处名为“静翊轩”的幽静院落，命侍女提前收拾整齐待用。
　　　　正打点之际，听得有侍卫回府传讯，黛玉忙命丫鬟继续整理，自己带了紫鹃，行到惜春的住处，拉住她的手，一同至二门相迎。
　　　　从软轿上走下来的巧姐儿，年纪尚幼，垂髫娥眉，神情凄婉，眸中含着清浅的泪光，大有不胜之势，让人不由自主心生怜惜。至于其旁的妙玉，则身着一袭缁衣，眉目间带着从容之意，身姿轻盈，翩然如兰。
　　　　四人已分离多时，如今重新相见，免不得一阵伤感，拉着手寒暄几句之后，黛玉方将两人让至正厅，奉茶叙话。
　　　　待坐定之后，巧姐儿定定看着黛玉、惜春，开口道：“今儿个我正在娘亲房里，小红突然跑进来，说府里有好多人，来来往往，要将我们家抄了，真把我吓死了。后来来了一位什么官，问明我的身份，便将我带到偏厅，没多久妙师傅也到了。后来来了一位姓秦的统领，让我们上轿，说要送我们见亲友。我还不敢相信，没想到，如今真的见到两位姑姑了。”说着，眸中落下泪来，悲不自胜，哭得如梨花带雨一般。
　　　　黛玉、惜春怜她年幼，便受此劫难，不禁心生感伤，眼圈一红，也陪着落泪，又抽出手帕，递给巧姐儿拭泪。
　　　　巧姐儿哭了一会儿，方勉强止住，咬唇道：“家里的事情，我也顾不得了，如今，我只惦记我的娘亲。我听下面的丫鬟说过，娘亲出了贾家后，与赵姨奶奶一起，来投奔两位姑姑了，如今，娘亲到底怎么样了？怎么她不过来看我？”
　　　　黛玉听了这话，欲要回答，又觉得为难，眉间生出几缕秋水般的幽凉哀伤，慢慢闭了眼睛，泪落如雨。
　　　　“巧儿如此孝顺，凤姐姐知道了，必定会很高兴，”惜春低下眉睫，神色哀婉，含泪道，“凤姐姐的确到这儿来过，住了几天，因她自身与贾家有极深的牵扯，昨儿个，她自己到刑部去了，临行前，她将你托给林姐姐照顾。”
　　　　闻言巧姐儿一呆，愣了半日，才蹙眉道：“四姑姑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娘亲成了犯人吗？”
　　　　惜春凝眉叹息，唇际浮上一抹凄然的苦笑，颔首道：“凤姐姐人已在刑部，该怎么处置，要待核查之后，才能知晓。”
　　　　巧姐儿身子一晃，颇有些不知所措，呆怔半日，才痛哭道：“如此说来，我竟成了没爹没娘的人了吗？”
　　　　见她如此伤心，黛玉心中更是难受，立起身来，拉住巧姐儿的手，轻轻道：“巧儿别太难过，当日在贾家时，凤姐姐对我极好，如今，她让我照看你，我自然会留心。你且安心住在这里，待事情淡下来，我便带你去见凤姐姐，好不好？”
　　　　惜春亦忙走上来，立在巧姐儿身边，软语安慰一番，方才使得巧姐儿安静下来。一时黛玉留心打量，见巧姐儿妆容凌乱、脸有倦色，忙唤了紫鹃进厅，让她帮着照顾，服侍巧姐儿梳洗，歇息一番。
　　　　待安排妥当，黛玉定下心神，方回身看向妙玉，歉疚地道：“妙师傅来了这么久，也没空招呼，怠慢贵客，千万勿要见怪。”
　　　　“林姑娘太客气了，”妙玉缓缓摇头，眉间带着悠然之意，声音轻软，“其实说起来，我与林姑娘，之前只有一面之缘，后来，林姑娘离开贾家时，还特意送了一份茶叶到拢翠庵。如今，贾家出事，林姑娘竟还记得我，命人将我带出来，使我避开一劫，实在让我感激不尽。”
　　　　明眸流盼，环视厅中，见窗明几净，陈设精雅，桃心木桌上放着一个小小的青铜香炉，淡淡的白烟从凤凰嘴里袅袅吐出，萦绕满室，香气馥郁，影影绰绰，如同仙境一般。
　　　　妙玉不觉怡然一笑，赞道：“林姑娘真是清雅人，这房子收拾得很好呢。”
　　　　黛玉唇边含笑，眉目清婉，温声道：“妙师傅过奖了，若是论清雅，有谁比得上妙师傅？”
　　　　凝眸于妙玉，唇角的笑容微微收敛，郑重问道：“一别经年，妙师傅别来无恙？”
　　　　妙玉淡淡一笑，点头道：“还行吧，这几年，我住在庵中，并没有人打扰，很是清净。”抬起眼眸，温和地瞧着黛玉，接着道：“几年不见，林姑娘的身份，已显赫至斯，见了旧相识，依旧和颜悦色、态度亲和，实在难得。”
　　　　黛玉面上微红，娇声嗔道：“妙师傅竟也开始取笑人，实在令我意外。”
　　　　侧头想了一想，方嫣然抬眸，软声道：“贾家已经不能住了，妙师傅须得另寻安身之所才是。我与妙师傅，彼此交情虽然并不深，但难得彼此是同乡，又一见如故，我已经择了一处幽静院落，意欲留妙师傅在此常住，如此，我、四妹妹便能与妙师傅长久聚在一起，不知妙师傅意下如何？”
　　　　妙玉沉吟须臾，凝起如烟长眉，低低道：“林姑娘如此用心，我感激不尽，只是，朱门虽好，却是是非之地，并非久留之所。经历贾家之事，我已心灰意冷，如今，我只盼能寻一处佛门之地，静静清修，了此一生，还请林姑娘应允。”
　　　　黛玉不以为忤，凝睇着貌美如花、眉目如画的妙玉，心中十分担心，若是让她出去，定会有登徒子觊觎她的容色，令她无法安宁度日。　　
　　　　当下黛玉思量须臾，浅浅一笑，缓声道：“妙师傅的话，自然是有道理的，不过，侯门是凡尘，寺庙也建在俗世中，既然都离不开红尘，住在哪里，又有什么分别？只要心静，又何必过于拘泥？”
　　　　惜春唇角轻扬，含了一缕清浅怡然的笑容，接着道：“林姐姐所言极是，‘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倘若自己能看透，无论住在何处，其实毫无分别。何况，侯门里也有清净之地，像林姐姐这里，便十分安宁，从无闲杂人过来打扰。妙师傅，你是聪明人，如今，还是三思而行吧。”
　　　　妙玉杏眼圆睁，怔怔盯着黛玉、惜春，出了半日神，方叹息道：“我参佛这么多年，见识却不及林姑娘、四姑娘，实在惭愧。”
　　　　黛玉轻轻摇头，温言道：“我不过是随口一说，哪里算得上有见识了？”凝视着妙玉，唇边笑意盈盈，接着道：“对我的提议，不知妙师傅是否赞同？”
　　　　妙玉略一思量，欣然点头，应允道：“承蒙林姑娘相留，妙玉并无异议。”
　　　　闻言黛玉自是欢喜，拍手道：“如此很好，今后我便能与姐姐多多亲近，相伴度日了。”
　　　　妙玉含笑点头，眉目轻轻舒展开来，目光落向窗外，心中带着欢愉轻快之意。
　　　　其时，天空澄澈如洗，似一方上好的碧玉，没有一丝云彩，晴光满地，洋溢着淡淡的和暖。
　　　　一种新的生活，将在她眼前展现，这种感觉，只可意会，无法言传。
　　　　薛家早已败落，史、王两家被抄，如今荣、宁两府同时遭查封，代表四大家族被连根拔起，昔日的辉煌、繁华、富贵，皆如烟云散尽，化为虚无。
　　　　京中百姓，常年受荣、宁两府欺压，敢怒不敢言，如今见他们得到应有的惩罚，无不拍手称快，弹冠相庆。御史、朝臣的奏折，如雪片般飞到刑部，另有不少平民亦击鼓鸣冤，状告贾家之人。
　　　　朝中之事，本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不久，薛家亦被牵扯进来，刑部立刻将瘫痪在床的薛蟠提审，候查清后再发落。
　　　　水涵、水润联同刑部侍郎，雷厉风行，审理贾府事宜，提审相关证人，一条一条核实，上报给皇帝御览后，立刻予以判决。　　
　　　　荣国公后裔贾赦，世袭二等将军，却违背祖德，不思进取，为强占古扇，指使贾雨村捏造罪名，欺压平民石呆子，又擅自与平安州前节度使，结党营私，谋取私利，罪大恶极，革去世职，家产、奴婢充公，秋后处决。　　
　　　　贾赦之子贾琏，仗势妄为，欺压良民；工部员外郎贾政，纵容子弟胡作非为，昏庸无能；宁国公后裔贾珍，世袭三等将军，以银子收买内监，代贾蓉捐官，擅用违禁物品，勾结贪官，聚赌成风，教唆王孙子弟，其子贾蓉，花天酒地，恣意妄行，将四人一同发配边关，永世不得回京。
　　　　贾政之妻王氏，助姻亲薛家草菅人命，擅放高利贷，谋取不法暴利，暗自贿赂内侍，收受犯官财产，罪大恶极，黥面之后，令终日带着枷锁，游街示众，晚间监禁于刑部，至死方休。
　　　　贾琏所休之妻王氏，身有不少罪行，念其有自首之举，又主动交代贾家众人所犯之事，允其戴罪立功，开恩将其发往南安王府为奴。　　
　　　　贾母贪图安逸，不教子孙，与其孙贾宝玉一同，于刑部大牢中监禁一年，再予以开释。其余女眷，年三十者，发往大户人家为奴，三十以下的，则都没为官妓，永世不得赎身。
　　　　另查贾府亲眷薛蟠，素日欺行霸市、仗势豪夺，为一拐卖女子，打死原买主冯渊，收买官府草菅人命，将其收监，候秋后处决。
　　　　应天府府尹贾雨村，原系贪官被革，后为贾府举荐起复，在任上不思回报皇恩，反而滥用职权，包庇豪强，纵容四大家族，草菅人命，罪在不赦。即日革去官职，家产充公。贾雨村本人，判斩监候，秋后问斩，家眷皆罚入官中为奴。　
　　　　死气沉沉、空气混浊的刑部监牢里，贾家女眷分开收押，年纪较大的贾母、邢夫人、王夫人一间，另一边，则是尤氏婆媳、史湘云，凤姐儿独自住了一个单间。
　　　　因自己的心思被水涵识破，又被关在如此残破寒冷的地方，贾母便有些恹恹的，只管闭了眼睛，蜷缩在墙角，并不理会外事。
　　　　听得判决的旨意，除凤姐儿、贾母之外，众人都发了半日呆，又哭泣了好一会儿，直到乏了，方才勉强止住。
　　　　王夫人心中满是嫉恨，站起身来，直直瞪着凤姐儿，厉声叫道：“你这该死的女人，去哪里不好，非要跑到这里来自首，将八百年前的事情都抖落出来，将我害到这个地步，也忒狠心了一些。”
　　　　凤姐儿冷笑一声，反唇相讥道：“我为贾家，操了这么多年的心，对太太又素来恭敬，太太却联合贾琏那下流胚子，将我休弃，狠心的人，到底是谁？”
　　　　瞥了王夫人一眼，眸中生出深浓的厌恶，接着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太太自己有那么多的恶行，如今落到这个地步，全是咎由自取，我劝太太还是消停些，别再闹了。”
　　　　王夫人听了，更是怒气腾腾，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恼恨和恶毒，哇哇叫道：“你这贱人，竟敢与我这么说话？”
　　　　湘云抬起眼眸，向王夫人摇头，淡声道：“太太别跟她争辩了，她有四皇子暗中撑腰，哪里会将我们这些人看在眼里？”
　　　　眸光一转，落在凤姐儿身上，声音中带着不明的意味，不知是讽刺还是羡慕：“其实说起来，我们这一大伙人，只有凤姐儿有个好去处。虽然按照律法，她须得到南安王府当奴才，但是，南安王是四皇妃的义兄，必定会多加看顾，将来的好日子，真是指日可待。”
　　　　因湘云也参与过休妻之事，凤姐儿自然没有好声气，慢慢扬起唇，眉间浮现出一丝嘲弄之色，盯着湘云道：“宝二奶奶自己的出路，也是不错的，二奶奶没听说吗？你是要去做官妓的人，你生得如此美貌，又能吟诗作对，将来必定能够如薛宝钗一般，成为名满京城的名妓。当年薛宝钗在烟花之地，每日里穿金戴银、锦衣玉食，与她来往的，都是王孙公子、富户豪门，活得风生水起，好不快活。呀，薛宝钗的名号，是‘倾城夫人’，不知将来宝二奶奶会得个什么美号，实在让人好奇呀。”
　　　　听了凤姐儿的话，湘云面上不由一红，心间却并没有多少羞惭之意。毕竟，她已经落到如斯境地，对于贾家，早已经失望透顶，如今，她所有的期盼，便是活下去。既是这样，官妓就官妓，何况，如凤姐儿所言，自己的确生得才貌双全，烟花之地，又多是有权有势之人，若是能攀上个王孙富商什么，活下去，并不是什么难事儿。
　　　　王夫人素来擅长察言观色，见了湘云的神情，心中生出惊愕之意，失声叫道：“怎么，云儿，你竟真的打算去青楼吗？我可告诉你，有一句俗话，说是‘好女不嫁二夫’，何况，宝玉与你成婚这么长时间，并没有纳妾什么的，一心一意地对待你，他对你这么好，你可不能做对不起他的事情。”
　　　　湘云低下眉睫，默默不语，凤姐儿眸光一转，轻飘飘落在王夫人脸上，唇角飞扬，不咸不淡地道：“太太何必这么吃惊？难道你以为，自己的这个儿媳，是什么贞节烈女，会为了名誉什么的，以死抗争吗？哼，你也忒抬举她了，当日，她与卫府定亲，后来败落了，对卫家公子，她不但没有半点关切之意，还立刻退了婚，经历这件事情，她是什么样的人，太太还不清楚吗？”
　　　　听了她这番冷嘲热讽，王夫人更是气得目瞪口呆，默了好一会，方才缓过气来，咬着嘴唇，直勾勾瞪着静默不语的湘云，怒声道：“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打算的，快点说清楚。”
　　　　到了这个时刻，湘云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索性抬起头，直承道：“俗话说得好，蝼蚁尚且偷生，何况我还这样年轻，自然是按照刑部的意思走，还能怎么样呢？”
　　　　王夫人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呵斥道：“你这不知廉耻的女人，你舍不得自己的命，一定要浪迹烟花之地，你也不想一想，如此一来，宝玉的面子该往哪里搁？亏当初我与宝玉对你那么好，如今看来，真是白费心了。”
　　　　“太太不必说教，”湘云听到这里，哪里按捺得住，冷笑一声，漫不经心地看着王夫人，声音冷峻如碎冰，“大家都是阶下囚，身份相同，你哪里有资格教训我？若是说对我好什么的，你打量我不知道，最先你看中的，本来是薛家，后来，因为他们败了，才改为我们史家，贪图我的陪嫁，你自个儿的心里，对我哪里有半点真心？至于宝玉，我嫁给他这么长时间，成天只见他吟诗作赋，与丫鬟玩耍调笑，没做过什么正经事，只是个没用的花瓶罢了。我心里好后悔，当初与卫家退婚，其实还有不少人家来提亲，我随便选一家，都能锦衣玉食地过日子，比这里吃牢饭，不知强多少倍。”
　　　　伸出素手，掠一掠鬓边的乱发，接着冷笑道：“我这一生，已经被你们贾家误了，你还想我为宝玉，放弃自己的命吗？你这老太婆，心也忒狠毒了些吧。哼，你爱说什么，都随便你，反正如今的你，没有任何资格来指导我该怎么做。”
　　　　王夫人料不到她竟会说出这番话，当下气得鼻歪眼斜，竟说不出任何话了。一直沉默不语、静静养神的尤氏叹息一声，看着王夫人，低低劝道：“罢了，我们已经落到这个地步，二太太何必计较这些？随她去吧。”
　　　　“正是这话呢，”凤姐儿凝眸于王夫人，唇边含笑，声音中却带着幽冷之意，“都已经成阶下囚了，你还一副当家人的模样，是不是太不自量力了？嗯，其实说起来，太太自己是个只重视富贵银钱、漠视情意廉耻之人，如今，娶的儿媳也是这样，这可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了，也可以说，太太后继有人了。”
　　　　王夫人正在气恼之际，听了这番话，不由理智全失，冲着凤姐儿，厉声嚷道：“你这个贱人，你以为，自己有人庇护，便能过上好日子吗？哼，你别太得意了，倘若林家那丫头真心将你当作姐妹，便不会对你不闻不问，任由你来刑部自生自灭了。林丫头的心思，我也猜到了，她这样做，不过是想要明哲保身，也想利用你这个人，成全她大公无私、大义灭亲的好名声。如今，你是下堂妇，还有巧姐儿拖累，你将来的日子，不见得比我们这些人好多少。”
　　　　唇角一扬，划出冷冽的弧度，接着道：“当然了，你自身已经是奴才了，倘若你肯给林家丫头提鞋，想必她会给你一口饭吃，不让你露宿街头。不过，你也要小心一些，当奴才的日子，不是那么好过的，说不定到了哪一日，林丫头厌烦了，将你赶出来，到时候，只怕你也得沦落烟花之地，任由男人糟蹋，那才是现世报呢。”
　　　　凤姐儿脸色一变，正要说话时，耳际有男子清冷的声音飘来：“你这无耻的女人，挨了一顿巴掌，还嫌不够，如今依旧死心不改，满嘴胡说，想来是活得不耐烦了。”
　　　　随着话语声，便有几名黑衣男子踱着步子，缓缓走了进来。凤姐儿吃了一惊，仔细打量，却见领头之人神色冷峻，眉宇俊朗，带着淡淡的熟悉之意，再一细想，竟是之前护送她来此地自首，有过一面之缘的秦剑声。
　　　　凤姐儿不由心生欢喜，开口道：“秦统领，是林妹妹让你过来的么？”
　　　　秦剑声微微颔首，应了一声，道：“不错，待我将这贾王氏的事情处理完，再与凤姑娘详谈吧。”
　　　　缓缓转过身子，看向脸色剧变、瑟瑟发抖的王夫人，眸中有清寒的光芒流转，声音亦冷如冰雪：“贾王氏，嘴贱的人，我也见过不少，却没看过你这样的。那天在贾家，你竟敢冒犯四皇妃，今儿个，大老远便听到你又在叫骂了，简直与泼妇没有什么区别。既然你掂量不清楚自个儿的身份，我好心一些，给你提个醒吧。”说着，便看向身后的侍卫、狱卒，淡淡一笑，摆手道：“掌嘴。”
　　　　众人听了，忙答允下来，狱卒立时取了钥匙，将狱门打开，四、五名侍卫一拥而入，抓住缩向墙角的王夫人，手掌一起往她脸上招呼，噼里啪啦，直将她打到口吐鲜血、倒地昏迷才罢。
　　　　秦剑声冷冷看着，见事情定了，方让那些侍卫出来，重新锁好狱门，沉吟须臾，瞧着两位侍立在侧的狱卒，又下令道：“处决这女人的方法，已经定下来了，如今，我想再添一条，今后，你们每天费些神，轮流打这女人一百巴掌，看她还怎么胡说八道。这是我的想法，不知两位意下如何？”　　
　　　　狱卒忙欠身点头，应允道：“秦统领的意思，小的们明白了，一定会依言照办的。”
　　　　秦剑声这才满意，回身看向凤姐儿，目光温和了一些，慢慢道：“凤姑娘，你千万别听信这什么二太太的话，四皇妃心里，其实很惦记你，只是碍于身份，没有法子亲自过来。皇妃让你过来自首，也是在为凤姑娘打算，绝不是为了自己。”
　　　　凤姐儿缓缓摇头，唇角轻扬，沉静地道：“这些道理，我心里都明白的。我知道，林妹妹劝我来这儿，是为了让我坦然面对过去，安心度过后半生，用心良苦。如今，我的确得受苦，但是，心却是从未有过的安宁，对于林妹妹，我感激不尽。”
　　　　彼时，她容色秀美，神态安详，清丽的面颊上浮现出一抹坚毅，眉间有温雅宁和的光芒静静流转，虽然身在狱中，处境狼狈，却给人月白风清、风姿嫣然之感。　　
　　　　秦剑声怔怔凝视着她，眸中多了一抹若有所思，呆了半日，方重新开口道：“凤姑娘秀外慧中、见识明透，倒是在下小看姑娘了。这几天，我随在四殿下身边，脱不开身，也没法子过来探望，还请凤姑娘勿要见怪才是。”
　　　　剑眉一轩，慢慢定下心神，扬唇道：“罢了，还是说正事吧，四皇妃让我过来说一声，巧姑娘住在晴梦园，过得极好。她知道，姑娘心里很惦记爱女，本想带过来探望，却又怕惹人闲话，何况小孩子也承受不了，只得罢了。不过，好在案子审得快，没几天便了结了。四皇妃说，为使事情更妥当一些，待会儿由我护送凤姑娘去南安王府，至于巧姑娘，自然是在南王府相见更好。”
　　　　凤姐儿听了，自是满怀感激，敛衣向他行礼，轻轻道：“如此，多谢秦统领了。”
　　　　秦剑声伸手虚扶，温声道：“凤姑娘是四皇妃的故交，便是在下的主子，何必客气呢？”说着，忙命狱卒开了门，放凤姐儿出来。
　　　　待事情妥当，秦剑声眸光流转，缓缓从幽幽醒转的王夫人及其他贾家人脸上掠过，沉声道：“你们这些犯妇，都好自为之，勿要再生算计、辱骂之心，不然，我一定有法子，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言罢，便冷笑几声，簇拥着凤姐儿，扬长离开。
　　　　  ！

    第1卷  第48章 柳绿花红春光胜

　　　　当下凤姐儿随着秦剑声出了刑部，到南安王府拜见王妃，说明情况，自此，便在南王府安置下来。
　　　　南安王妃与凤姐儿是旧相识，自身又是和善之人，加上黛玉百般托付，便很是照顾，态度亲和。
　　　　虽然名义上，凤姐儿要当奴婢，但因有南王妃厚待，日子过得十分轻松。
　　　　依照王妃的安排，凤姐儿单独住了一个小院子，每天不过做几样针线活，帮着收拾书房，一天的事情便完了。过了几天，黛玉又命人将巧姐儿送到南王府，让她们母子团聚。
　　　　凤姐儿的事情定了，贾家众人的判决，亦开始施行。在贾府伺候的丫鬟、小厮、婆子，尽皆官卖，邢夫人、尤氏皆被发往侯门为奴，至于贾蓉之妻胡氏、湘云等年轻一些的，则皆沦落烟花之所。
　　　　自此，四大家族尽皆覆灭，却又牵扯出之前王家被抄时，忠王府违背律法，暗自收受细软之事。
　　　　因此事干系并不大，忠王府又根基深厚，因此没怎么受牵连，只被皇帝下旨，严厉训诫了一番便罢。
　　　　不久，查军饷之事，亦有了眉目。户部核实，连年来，南王爷、北王爷清正廉明，并未薄待下属。忠王爷、西宁王却纵容名下的将军，任由其胡作非为、克扣军饷，自身亦有中饱私囊之举。皇帝大怒，下旨撤除一批武官，并令忠王爷、西宁王将暗扣的银钱尽数交出，没入国库。
　　　　消息传出，举朝哗然，民间百姓亦极是惊讶，茶余饭后，议论纷纷，十分热闹。
　　　　经历这两场风波，忠顺王府名誉受损，颜面尽失，水泓在军中的威严，亦被削弱了不少。
　　　　形势如此，水泓自是又怒又急，心中忿忿不平。然而再不平，时间依旧如绸一般，缓缓铺开，寒冬逝去，春天的脚步，一点一点走近。
　　　　三月初一，帝下诏，言翰林院学士韩严之义女姿容出众，文才斐然，行为端谨，赐与十三皇子水润为侧妃，婚期与汐公主于归之期相同，均定在三月初六。
　　　　此旨一下，为避免旁人闲言碎语，惜春立刻搬离晴梦园，至韩府暂居，静静等候出嫁之期。
　　　　虽然依照旨意，惜春只是侧妃，但因众人均知，水润文武双全、前程远大，又极得君王看重，因此人人往来道贺，直把韩府的门槛也踏破了。
　　　　惜春离开，汐筱因舍不得黛玉和两个小侄子，便特意求了太后，要从晴梦园出嫁。
　　　　转眼已是三月初五，傍晚时分，黛玉打发采薇，至韩府探望惜春，自己则行到汐筱的住处，整理各样穿戴、陈设之物。
　　　　因事务繁多，丫鬟来来往往，黛玉急得焦头乱额，回头时却见汐筱端着茶杯，笑吟吟地立在一旁，意态悠闲。
　　　　黛玉便撇了撇嘴，故作不悦之色，娇嗔道：“这是妹妹自个儿的婚事，妹妹却不闻不问，真是清闲呀。”
　　　　汐筱不由面上绯红，娇靥生春，含羞低下头，轻轻道：“嫂子素来疼我，如今何必来取笑？”
　　　　见她如此楚楚可怜，黛玉自是怜惜，便摆手道：“罢了，你早些回房歇息，明儿个还要早起呢。”
　　　　汐筱点了点头，低低应了一声，垂下眼眸，默了须臾，迟疑道：“嫂子，明天是不是会有很多人观礼？”
　　　　见她如此紧张，黛玉不由失笑，挑眉道：“呵呵，汐儿素来大方，如今却问起这个，可见心里极紧张。”
　　　　说着，便行到汐筱身边，拉住她的手，言笑晏晏，接着道：“汐儿不必太拘谨，明儿个的婚礼，十分隆重，观礼的人，的确有很多，不过，该做什么，自会有宫娥教导，你又素来聪慧，绝不会出错的。你只须睡好觉，打扮得漂漂亮亮，惊艳全场就够了。”
　　　　汐筱听了这话，更是含羞带怯，绞着衣带，咬着唇不说话。黛玉怡然一笑，正要再开口安慰时，突听得有丫鬟在外面道：“陛下来了。”说着，便打起帘子，引水凝进来。
　　　　黛玉、汐筱均吃了一惊，忙敛了容色，抬眸打量，果然见水凝身着常服，带了两名内监，踏着悠闲的步子，缓缓走进来。
　　　　两人忙敛衣屈膝，恭敬行礼，候水凝落座后，又命侍女准备点心、香茶，即刻送上来。
　　　　待事情安妥，黛玉微微蹙眉，不解地瞧着水凝，问道：“时候不早了，父皇还亲自过来，可是有什么事吗？”
　　　　水凝轻轻摇头，神色温和，含笑道：“哪里有什么事？不过是因汐儿要出阁，朕心里很舍不得，悄然过来看一看罢了。”
　　　　说着，便转过身子，缓缓看向汐筱，接着道：“汐儿，今儿个，朕并非一国之君，而是以一个父亲的身份，来送别自己的爱女。”
　　　　黛玉、汐筱闻言，不由极是感动，汐筱眼圈微红，娇声道：“父皇，你待儿臣真好。”
　　　　“你是朕最疼爱的女儿，朕关心你，是理所当然的，”水凝唇角轻扬，目光中俱是慈爱之色，声音亲和，“汐儿，朕答允你与颉格可汗的婚事，虽然有朝政的考量，但是，同时朕也知道，这位可汗人才出众、精明能干，的确配得上你。你出阁之后，不久便须与夫婿一起回突厥，虽然大家议定了，三年回来一次，不过，朕会不时派使者到北疆探望你，如果你过得好，自然是皆大欢喜。倘若你在那边受了委屈，也不必瞒着，你在朕身边时，从未受过什么气，出嫁了，也不能受别人的欺负。”
　　　　“父皇的心意，儿臣很明白，”汐筱抿起纤唇，嫣然道，“不过，父皇有国家大事要忙，日夜操劳，对于儿臣，不必太担心。”
　　　　回身看一看盈盈而立的黛玉，双眸清澈如水，流转生光，接着道：“儿臣已经长大，又长久随在嫂子身边，明白了很多道理。将来，也许我不能如嫂子一般临危不惧、从容镇定，不过，儿臣相信，儿臣能够凭借自己的能力，过得很好很好，更会用心努力，使突厥与中原和睦相处，绝不会使父皇有半点困扰。”
　　　　彼时，她言辞和婉，语意轻柔，眉目间却带着坚定之色，焕发出从未有过的神彩。
　　　　水凝不由为之动容，唇角微扬，点头道：“既然你这么自信，朕也不说什么了。”
　　　　抿了一口清茶，搁下茶杯，接着道：“朕知道，天下女子的心愿，皆是寻一个一心一意、携手白头的夫婿。据那天宫宴的情形看，颉格可汗对你，的确有几分情意。朕有一样东西，要送给你们两人，希望将来你们能举案齐眉、相伴一生。”说着，回头从内监手中接过一个描金锦盒，亲自递给汐筱。
　　　　汐筱双手接了，启盒看时，却是一对碧色连环玉佩，一龙一凤，雕工精细，栩栩如生，泛着温润的光泽，显然是玉中极品。
　　　　汐筱心中不由极是喜爱，抿唇道：“很好看，多谢父皇。”
　　　　水凝轻轻点头，温言道：“你喜欢就好。”　　
　　　　正说话之际，有淡淡的花香透过薄如蝉翼的霞色纱窗，沁入鼻间，馥郁动人，水凝扬眉一笑，站起身来，缓缓踱到窗下，细细赏看。
　　　　其时天气和暖，晴光如银，潋滟璀璨，柳叶抽出新芽，青绿娇嫩，繁花盛开，梨花粉白，连成一片，似天边飘荡的白云，桃花绯红，如璀璨的云锦一般，春深似海。
　　　　水凝眯起眼，凝视着层层叠叠的桃花，眉宇间浮现出淡淡的惆怅，声如幽叹：“诗中说，‘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果然入木三分。”
　　　　见他突然露出怅惘之色，声含感伤，黛玉、汐筱面面相觑，心生惊异，却又不敢出声打扰。
　　　　良久之后，黛玉方轻轻咬着唇，凝眉道：“父皇又在思念当年在苏州遇见的那名女子吗？”
　　　　“你说错了，”水凝叹息一声，唇边泛出一抹苦笑，低低道，“应该说，朕时时刻刻都在思念她，从不曾忘。”
　　　　汐筱轻轻“哦”了一声，以手支额，含笑道：“能让父皇终生不忘的女子，不知会怎么风华绝代，据儿臣猜想，她一定极美了？”
　　　　水凝微扬剑眉，眼中泛出一抹浅淡的迷离，满怀深情地道：“的确很美，像是从古画上走下来的佳人。”
　　　　汐筱更是好奇，秋水般澄净的眼眸乌溜溜一眨，闪过一抹灵黠，轻轻道：“闲着也是闲着，父皇，您说一说这女子的故事，好不好？”
　　　　黛玉闻言，抿唇一笑，亦睁大眼睛，定定盯着水凝，目光中俱是好奇之意。
　　　　水凝静默良久，唇角依旧含笑，目光却渐渐凉下来，摇头道：“已经是陈年往事了，何况，明天是汐儿的好日子，何必谈论伤心事？”
　　　　叹息一声，合上双眼，慢慢平复心情，接着道：“其实说起来，涵潼与淑和，十三与贾四姑娘，汐儿与颉格可汗，均是有情人，且有缘携手相守，你们这些小儿女的人生，比朕要幸福很多。朕过得不快活，但能看到这么多对有情人终成眷属，心里实在很安慰。”
　　　　汐筱、黛玉互看一眼，不由心生感伤，暗自叹息，竟说不出话来。
　　　　一时房中静寂无声，唯听得轻柔的风声从窗外透进，带着清浅的花香，却让人心生悲凉之情。
　　　　良久之后，水凝扬一扬唇，转头注视着汐筱，神情恢复成之前的慈爱温和，徐声道：“朕要说的话，已经说完了，也该走了，汐儿，走好你自己的路，不过，最重要的，是别委屈自己。”
　　　　汐筱郑重点头，含泪道：“儿臣明白，父皇放心罢。”说着，便立起身来，轻轻道：“父皇，我们送您出去吧。”
　　　　水凝沉吟须臾，颔首道：“罢了，依你的意思吧。”
　　　　议定之后，三人一同出屋，内监连忙跟随在后，行了一会儿，转进回廊，蓦然有清浅的脚步声传来，轻盈翩然。
　　　　黛玉抬眸打量，见妙玉迎面而来，唇角轻扬，含着淡淡的笑纹，依旧一身缁衣，满头青丝，只以一枚沉香木簪挽住，更增了几分“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清丽之姿。
　　　　因回廊曲折蜿蜒，遮挡了彼此的视线，因此相遇之时，已经无法回避。
　　　　黛玉叹息一声，匆匆上前，正要出声时，水凝却蓦然后退半步，口中恍声道：“兰儿……”
　　　　黛玉、汐筱吃了一惊，抬头看时，见素来镇定从容的帝王神色剧变，眸色幽深，整个人恍若神魂出窍了一般。
　　　　片刻之后，水凝匆匆上前，行到妙玉面前，直直盯着她的脸颊，眸中带着无法言喻的欢喜和惊奇，仿佛失去很久的珍宝，突然重新呈现在眼前一般。
　　　　妙玉满面震惊，尚不知发生何事，踉跄后退，看着一身常服的水凝，疑惑地道：“你是什么人？”
　　　　黛玉来不及忖度水凝为何会如此失态，急忙上前几步，低声道：“妙师傅，这是我的父皇。”
　　　　妙玉愕了一下，很快镇定下来，眉目间带着悠然之意，从容敛衣，向水凝行礼如仪。
　　　　水凝呆了须臾，方伸手虚扶，目不转睛地凝睇着她的秀颜，仔细端详良久，声音有几分恍惚，带着颤抖之意，怔怔地道：“你叫什么？怎么穿成这样？怎么会来这里？”
　　　　他这话问得极其突兀，黛玉、汐筱面面相觑，一起蹙眉，却又不知所措。
　　　　妙玉脸色微白，大惑不解，然而君王问话，不可以不答，默了半日，终于答道：“回陛下，贫尼法号妙玉，自小皈依佛门，随师傅来京后，寄居在荣国府，与四皇妃相识。前不久，荣国府被抄，四皇妃顾念旧情，不忍见贫尼无辜受牵连，特意将贫尼接到此处，以使贫尼能够平安无虞，清净修行。”
　　　　“不是兰儿，而是妙玉师傅，”水凝呆怔半日，缓缓低下头，低声呢喃道，“朕当真糊涂了，在这世上，怎么可能会有另一个她呢？”
　　　　叹息一声，神智渐渐恢复，低低道：“妙师傅家乡何处？俗家姓是什么？”
　　　　妙玉杏眼圆睁，带着深深的疑惑、不解，默了半日，才道：“贫尼萧氏，与四皇妃是同乡。”
　　　　“那么，”水凝眸中现出一抹亮色，吸了一口气，声音急迫，“妙师傅是否认识佩兰？”
　　　　妙玉身子一震，长长的睫毛如羽翼般眨动，声音微微颤抖：“贫尼在俗家时，唯一姑姑的闺名，便是佩兰。”　　
　　　　黛玉心中蓦然一惊，她与妙玉相识日久，只知晓她是苏州人，却从来不知，她还有一位名为佩兰的姑姑。
　　　　佩兰，如此美丽的名字，又出自烟雨朦胧的苏州，这个女子，该是如何妩媚动人、清丽如画呢？
　　　　据今日的情景看，让水凝念念不忘、遗憾终生的佳人，必定是这个佩兰了？　
　　　　这时水凝重新抬起头，定定看着妙玉，声如幽叹：“原来你是兰儿的侄女，怪不得长得如此相像，好似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妙玉眉心深蹙，疑惑地道：“听陛下的语气，似乎与贫尼的姑姑相识？”
　　　　水凝微微眯眼，默然不答，唇边泛出一抹浅淡的笑纹，有难言的苦涩，有朦胧的追忆，亦有深深的伤痛。
　　　　一直静默不语的汐筱看到这里，轻轻“哦”了一声，注视着水凝，眨眼道：“让父皇惦记至今的女子，必定是佩兰小姐了？”
　　　　水凝怅然叹息，眸中隐约浮上一层薄薄的雾气，合眼道：“除她之外，还有谁能让朕想念这么久，思念这么久？”
　　　　见他神色哀伤，语意凄凉，在场三人彻底呆住，静静立于当地，竟不知该如何开口，亦无法出声打扰。
　　　　妙玉尤其惊讶，她答允黛玉的提议，在晴梦园长住，是因心中明白，以自己的品格，必定会有不少人觊觎，终究要寻一个庇护之所，才能清净度日。
　　　　她走出静翊轩，是因来到这个地方后，与汐筱结识，知道她即将出嫁，特意过来道喜。
　　　　她从来不知，自己素未谋面的姑姑，竟会结识当今天子，更没有想到，会在这个地方，在这样的境况下，与君王相遇。
　　　　不禁慨叹，人生的际遇，当真是变幻莫测，无法预料。
　　　　良久之后，水凝方睁开眼睛，依旧凝睇着妙玉，眉宇间依旧带着恍惚之色，痴痴道：“想不到朕在有生之年，还能遇见兰儿的亲人，实在幸运。”
　　　　回过身来，看一看静立在侧的黛玉，露出欣慰的神色，声音亲切温和：“淑和，多亏你将妙姑娘接出来，不然，朕对佩兰，只怕又要多一层愧疚。”
　　　　“父皇何必这么说？”黛玉连忙摇头，敛声道，“儿媳与妙师傅本是旧相识，又是同乡，自然该互相照看才是。”
　　　　水凝微扬唇角，温颜道：“虽然如此，却也难为你念旧，你的品行，实在让朕感佩。”
　　　　目光轻转，定定凝视着妙玉，端详半日，慢慢敛起感伤之色，含笑道：“妙姑娘在这里长住，有淑和照看，想必十分安妥了？”
　　　　妙玉轻轻颔首，清澈如水的眸光从黛玉、汐筱身上划过，嫣然道：“这段时间，林姑娘照顾得无微不至，又结识了平易近人的汐公主，贫尼住得十分安适。”
　　　　“如此很好，”水凝点了点头，温和的笑容似天边洁白的浮云，语意亲和，“今儿个朕能认识妙玉姑娘，十分开心，只是朝政繁忙，汐儿的婚期又近，朕不能久留，好在淑和是妥当之人，必定会细心照看姑娘，不会让姑娘受半点委屈。姑娘安心住着，待朕闲下来，再过来探望。”
　　　　妙玉低下眉睫，轻轻应了一声，水凝叹息一声，深深看她一眼，方转向黛玉、汐筱，摆手道：“罢了，不必再送了，你们快回房，准备明儿个的事情吧。”言罢，便带着内监，缓缓转过回廊，踏步离开。
　　　　待他去远后，汐筱立刻跳到妙玉身边，微挑长眉，低低道：“想不到妙姑娘与父皇倒颇有渊源，真让人意外。呀，当年父皇与佩兰姑娘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故事，妙姑娘是否知晓一二？”
　　　　“对这件事情，我一无所知，”妙玉低叹一声，一脸茫然，长长的睫毛如羽翼般闪动，摇头道，“我出生之时，佩兰姑姑早已离世，对于她的事情，家里人都讳莫如深，从未提起过。因此，一直以来，我虽然知道家里有这个姑姑，知道她在二九年华之时，便已香消玉殒，却不明白内中缘故。”
　　　　黛玉轻轻点头，心中暗自想，以妙玉的性情，若是知道自身会与皇室牵扯上，必定不会在此地长久停留的。
　　　　当下黛玉沉吟须臾，启唇叹息一声，行到妙玉身边，轻声道：“罢了，不说这些了，妙师傅，虽然父皇会过来探望，但我们这个地方，平时是极安宁的，绝不会有人来打扰，你住了这么长时间，也该清楚的。我希望妙师傅依旧留下来，不要被今日之事干扰。”
　　　　“林姑娘的意思，我很明白，”妙玉轻轻颔首，凝眸于黛玉，含笑道，“当初我答允林姑娘留在这里，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这段时间，林姑娘又如此厚待，我自然会继续住下，不会有什么改变，林姑娘放心吧。”
　　　　黛玉这才安心，语笑嫣然，点头道：“如此很好，过了今天，汐儿、四妹妹都会有自己的家，实在让人舍不得。不过，妙师傅愿意继续留在这里，今后我的日子，必定不会寂寞。”
　　　　妙玉听了，轻轻拍了拍额头，低喃道：“出来这么长时间，竟忘记办正事，幸亏林姑娘提醒。”
　　　　说着，便凝视着汐筱，上挑的樱唇勾勒出一朵笑纹，盈盈道：“明儿个，汐公主便要出嫁了，我是过来道喜的。我知道，汐公主是金枝玉叶，自愿嫁往北疆，以使中原、突厥和睦相处。公主如此深明大义，将来当上一国之后，必定能喜乐平安，幸福一生。”
　　　　汐筱面上绯红，低了半日头，方扭捏道：“妙师傅也来取笑。”
　　　　黛玉、妙玉相视一笑，眉目间俱是温雅欢喜之色，妙玉摇头道：“我说的都是实话，哪里是取笑？”
　　　　“罢了，”黛玉瞧着羞涩不已的汐筱，笑了好一会儿，挽住她的手，语意轻快，“时候也不早了，妹妹还是早些回房歇着，明天做个漂漂亮亮的新娘。”说着，便向妙玉颔首示意，方带着汐筱离开。
　　　　  ！

    第1卷  第49章 娥眉一舞若惊鸿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家宜室。
　　　　如醉的春光里，颉格可汗迎娶王后、十三皇子立侧妃的仪式如期举行，婚礼盛大隆重，一街火树银花，繁华似锦。
　　　　因这两对新人均已事先见过，彼此又情投意合，婚后自然举案齐眉，过得十分惬意。即便在众人面前，眉目之间，依旧带着深浓的眷念，情愫绵绵，羡煞旁人。
　　　　婚事已毕，突厥朝政又亟待颉格可汗解决，汐筱离京的日子，渐渐提上议程。不久，水凝便下旨，于四月初十在太和殿举行宫宴，给颉格可汗、汐筱饯行。
　　　　及到了这一日，黛玉将园中之事安排妥当，盛装打扮毕，便邀上惜春，一起坐轿进宫，至永寿宫请安。
　　　　这是自婚事之后，惜春第一次与皇室之人相见，因她自身是千灵百巧的人，规矩礼仪上，并无半分差错。
　　　　待彼此见完礼，寒暄一阵，忠顺王妃凝眸于惜春，似笑非笑地道：“十三皇子文武双全，这几年，京里不知有多少大家闺秀期盼着能得此佳婿，姑娘不声不响，便嫁了进来，当真是好福气。”
　　　　忠顺王府近来流年不利，水涵、水润却风光无限，忠王妃自是又气又恨，如今有机会算计、取笑，哪里肯放过？
　　　　惜春微微欠身，淡淡地道：“我不过是个侧妃罢了，王妃过奖了。”
　　　　忠王妃凝视着她，眼睛滴溜溜一转，闪过一抹不宜察觉的冷光，接着道：“其实说起来，姑娘虽然是韩夫人的义女，真正的出身，却是荣国府的四小姐。荣国府被抄，姑娘却得了高位，成为人上之人，真是不容易。”
　　　　惜春唇角轻扬，不卑不亢地道：“王妃此言，到底是在赞我，还是在讽刺我，我并不明白。我倒想问一声，我与十三殿下的婚事，是父皇亲自下旨定下来的，如今王妃说这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这番话，娓娓道来，说得云淡风轻，却绵里藏针、一语中的。黛玉、汐筱互看一眼，唇边均漾出一抹笑意，暗自拍手叫绝，想要堵住一个人的嘴，有什么力量，比圣旨更直接更厉害？　　
　　　　果然忠王妃听了，脸色发白，颤抖着嘴唇，再也说不出什么话。
　　　　盈盈立在一旁的婉灵见状，抿起朱唇，轻笑一声，颔首道：“四嫂能言善辩，这是众人皆知的，如今，十三弟娶的侧妃也生了一张利嘴，你们真不愧是表姐妹，口才同样出众。”
　　　　目光流盼，落在黛玉身上，眸色深幽，接着道：“听说当初四嫂、四姑娘住在贾家时，极得那位老太君疼爱，如今，两位身居高位、安享富贵，老太君却身陷囹圄、处境凄凉，落差之大，实在叫人感慨。”
　　　　黛玉伸手挽一挽鬓边落发，神色悠静，声音宁和：“婉妹妹的意思，我心里很明白，但是，婉儿有自己的看法，我心里也有自己的主意，贾家被抄，是形势使然，老太太自身，也有不教子孙之罪，何况，这件事情，是由四哥亲自处置的，我更该避嫌才是，如何能够插手呢？”
　　　　婉灵怔了半日，唇边露出一抹冷笑，寒声道：“四嫂的话，自然是极有道理的，只是俗话说得好，百善孝为先，贾老太太是四嫂嫡亲的外祖母，四嫂却不闻不问，任由她在刑部自生自灭，是不是有些说不过去？”
　　　　黛玉面不改色，微微扬起唇，沉静地道：“婉儿如此关心我的事情，实在让我感动。”
　　　　抬起头来，瞧一瞧不怀好意的婉灵，唇边笑容转冷，接着道：“有法应依，执法必严，如此，方才能使朝政明晰、国家安宁。孝顺也要分情况，老太太是有罪之人，依照婉儿的看法，难道要我触犯律法，盲目袒护吗？”
　　　　婉灵气得脸色铁青，正要继续反唇相讥时，堂上的太后轻轻击掌，断然道：“好一句‘有法应依，执法必严’，玉儿见事明透，实在让哀家感佩。”
　　　　黛玉连忙欠身，敛容道：“皇祖母过奖了，玉儿愧不敢当。”
　　　　太后摇了摇头，含笑道：“玉儿不必谦逊，你的为人，哀家是极清楚的。对于贾家之事，哀家觉得你处置得十分妥当，若是有人要说闲话，那是她自己看事不明透，哪里值得在意了？”
　　　　听了这番话，婉灵柳眉倒竖，杏眼圆睁，心中的怒火腾腾燃烧，然而，说此话的人是太后，就算再不满，也只能忍耐，噤声不语。　
　　　　汐筱嫣然抬眸，看着太后，笑吟吟地道：“皇祖母，您几句话，便将事情分析得清清楚楚，实在厉害，汐儿真舍不得你。”　　　
　　　　太后听了，眉间浮出淡淡的哀伤，叹息道：“你这丫头，活泼可人，温雅大方，更难得的是，虽然有哀家与皇帝宠着，却一直心地纯善，从没有坏心眼，也从不说人闲话，强过好多人，哀家又何尝舍得让你离开？只是你已经嫁了人，就算再不舍，也没有法子。”
　　　　她这番言辞，语意平静，却暗含深意，婉灵、忠顺王妃互看一眼，脸上白一阵，青一阵，面子上颇有些挂不住。
　　　　这时太后慢慢转过头，目光缓缓飘过忠王妃，带着凌厉之意，接着道：“十三娶的侧妃来自何处，哀家一清二楚，当日皇帝要下旨赐婚，哀家没有反对，是因哀家相信，四姑娘能让韩夫人认为义女，还能使皇帝另眼相看，这个女子，必定是与众不同的。后来见了四姑娘，哀家便知道，自己并没有看错人。何况，不管她出身如何，如今的她，已经是哀家的孙媳妇，哀家不允许人再拿贾家说事，更不希望听到任何诋毁她的言语。哀家明白，皇室是一个多事之地，但是，哀家眼里容不下沙子，在哀家面前，你们还是省心一些，不要挑拨离间，更不要针锋相对，就算只维护表面的和平，也是极好的，哀家这些话，你们听明白了吗？”
　　　　殿中之人听了，心情各异，有心生怨恨者，有心服口服者，更多的是不甚在意，口中却一起道：“太后英明。”
　　　　如是，一场风波，便在太后的言语声中结束。当下众人小心翼翼，陪着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眼见时候不早，便一同起身，簇拥着太后，款款前往太和殿。
　　　　暮色渐至，宾客齐聚，待彼此见完礼，宫宴便在欢声笑语中展开，规格一如往昔，锦绣团团，浓华如醉。
　　　　黛玉、汐筱依旧坐在一起，又添了惜春，三人一面品酒，一面低声说笑，颇不寂寞。
　　　　酒过三巡，乐曲奏起，一群粉衣女子款款而入，和着曲调长袖飞舞，身姿轻盈，举手投足间，宽大华美的衣裙自地上拂过，娇媚纤柔，宛若飞花，婉转多姿。
　　　　领舞少女柳眉凤眼，瑶鼻樱唇，眉心画着一朵栩栩如生的兰花，容色绝丽，占尽风华。
　　　　旋身舞动间，少女秀发飞扬，裙摆翩跹，如翩翩舞动的粉蝶一般，曼妙娉婷，几乎能迷了在场所有人的眼睛。
　　　　一舞惊鸿，倾倒众生。
　　　　歌声曼曼，舞姿娇美，渐渐都低缓下来，若有似无，领舞少女飞旋几圈，随着袅袅余音款款站定，衣裙如一朵绯花散开，静静在玉色殿石上绽放开来。
　　　　一舞罢，众人连连击掌，满殿欢声雷动，赞叹、欣赏、惊艳之声，不绝于耳。
　　　　那少女嫣然浅笑，并不退下，反而行上前来，盈盈拜倒，婉声道：“臣女周氏，谨以此舞，恭贺陛下、太后、皇后福寿绵长，愿突厥与我朝永世修好，共创太平盛世。”
　　　　听了这番颂贺之词，皇帝不觉龙颜大悦，哈哈笑了几声，思绪一转，眉心微皱，疑惑地道：“臣女？怎么，你不是宫里的舞女么？”
　　　　殿中众人见状，不由面面相觑，一头雾水，呆怔着不知所措。
　　　　正惊愕之际，一旁的周贵嫔款款起身，踏步行到那少女身侧，娇声道：“回陛下，这是我哥哥的女儿，特意来此献舞，以娱四方贵宾。”
　　　　双靥笑语如珠，盈然下拜，接着道：“臣妾擅自做主，让侄女来此献艺，还望陛下宽恕。”
　　　　水凝眉宇温雅，并无不虞之色，摇头道：“你侄女舞得很好，强过宫廷舞女，朕如何会怪罪？”轻轻抬一抬手，唇角轻扬，温言道：“都起来吧。”
　　　　“两位嫂子，”汐筱微微眯起眼，瞪着场中的妙龄女子，压低声音道，“你们觉得，今儿个周贵嫔这么做，到底想怎么样？”
　　　　“她们的心思，我看得不太清楚，”黛玉叹息一声，眸中明光轻漾，轻轻道，“不过，她们花了这么多的心思，绝不会没有用意。据我猜，周贵嫔必定是想让这名女子惊艳全场，得父皇赞誉，或推荐入宫，或者求父皇指婚。”
　　　　听了这番话，汐筱、惜春细细一想，脸色均是一变，一同抬起眼眸，看向御座，心中忐忑不安。
　　　　片刻的静寂后，听得水凝含笑道：“周姑娘之舞，使今日欢筵增色不少，理应给予嘉奖。”说着，便回头看向身后的内监，摆手道：“取明珠一斛、宫绸十匹，赐给周姑娘。”
　　　　内监忙恭敬答允，正要转身出殿时，粉衣少女重新敛衣，宛然下跪，叩拜道：“陛下圣恩，臣女感激不尽，只是，臣女今日之举，只为博陛下与众贵宾一笑，不敢领此厚赏。”
　　　　“好乖巧的女子，人美，舞美，话也说得极好听，”良妃轻轻拍手，满脸激赏之色，言笑晏晏，“周姑娘一片赤诚，不敢接受陛下的赏赐，倒也罢了。不过，臣妾记得去年除夕的宫宴，有位姓贾的姑娘御前献诗，得陛下称赞，后来由四皇妃提议，帮她寻了一门婚事。如今不如沿用此例，也替周姑娘指婚，如此，比起赏赐明珠、丝绸，要好很多，周姑娘也能得一佳婿，终生有靠，真真是一举两得。”
　　　　周贵嫔点头叫好，唇角划出优美的弧度，声如莺啭：“良妃娘娘的提议极好，对于女子来说，有什么赏赐，比帮她寻一个归宿更好？”
　　　　定定看着水凝，眸中秋波盈盈，软语娇俏温婉，叫人不忍拒绝：“陛下，您觉得怎么样？”
　　　　果然水凝略一思量，便颔首道：“罢了，就依卿之言吧。”
　　　　目光一转，落向端坐身侧的皇后，徐声道：“皇后，你尽快择一名与周姑娘才貌相当的王孙子弟，办妥此事吧。”
　　　　话音刚落，周贵嫔便笑道：“陛下如此用心，实在让臣妾感动，不过，依臣妾之见，今儿个在场的年轻才俊，都是才貌双全、位高权重之辈，当场便能选出佳婿，既是如此，又何必让皇后费心劳神？这是臣妾的一点愚见，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见她如此执着，水凝眸中多了一抹若有所思，微一沉吟，方笑向周贵嫔道：“爱妃这番话，甚为有理，不知在爱妃心里，是否已经有属意之人？”
　　　　周贵嫔嫣然点头，含笑环视殿内众人，慢慢落向水涵端坐的方向，婉声道：“若论佳婿，有谁比得上文才斐然、武略出众的四皇子？”
　　　　寥寥数字，震惊四座。
　　　　黛玉脸色巨变，紧紧咬住唇，方才使自己不惊叫出声。虽是春暖花开的时节，却有一抹深浓的悲凉、哀婉，慢慢漫上心头，宛如坠入冰雪中一般。
　　　　她只是一个平凡的女子，只希望在这个世界，与真正相爱之人携手共度，即便沧海化桑田，时间变烟云，彼此也能不离不弃，白头偕老。
　　　　这样唯美、简单的梦想，却在现实生活里，被击得支离破碎，她到底错在何处？
　　　　或许，不是红尘中有太多纷扰，而是她太天真。无论彼此有多相爱，她嫁的人，始终是一位皇子，且是位高权重、炙手可热的皇子。
　　　　皇家富贵，叫人意乱情迷；皇子之尊，令人心生神往。
　　　　想要与这样的男子一生一世一双人，是在痴心妄想吧？
　　　　念及此，黛玉疲倦地合上眼睛，默不作声，实际上，此时此刻的她，也无话可说。
　　　　汐筱杏眼微阖，低声道：“嫂子猜得好准，她们果真有选婿的打算。”
　　　　惜春轻叹一声，拉住黛玉微凉的手，安慰道：“林姐姐不必担心，四皇子……四哥对姐姐一往情深，绝不会答允的。”
　　　　话语刚落，堂上帝王的声音便缓缓传下，无波无澜，辨不清是喜是怒：“周姑娘，你意下如何？”
　　　　少女含羞抬头，如点漆般的眼眸飞快划过一身锦衣的水涵，声似黄鹂滴沥啼啭：“承蒙陛下动问，臣女觉得姑姑言之有理，没有异议。”
　　　　言语之际，鬓边长长的珍珠流苏轻轻摇曳，越发衬得她容色娇美，仿佛一朵含露开放的粉色蔷薇，嫣然生姿，映亮所有人的眼。
　　　　“周姑娘没有异议，本皇子却有，”水涵哼了一声，端坐在檀木椅上，声音里含着凌厉清寒之意，“本皇子早有正妃，贵嫔娘娘、周姑娘的心意，本皇子消受不起。”
　　　　美人当前，水涵依旧如此冷漠，周贵嫔始料不及，脸色一变，唇边却依旧含笑，声音平静：“四殿下的意思，我自然明白的，殿下与四皇妃伉俪情深，我也知道，只是，殿下身处高位，三妻四妾，是理所当然之事。殿下成婚已有两年，如今，也是时候立侧妃了。如此，殿下既能多一个人服侍，四皇妃也有人陪伴，实在很好。何况，我这侄女才貌均是上乘，性情也极温和，必定会尽心伺候四皇妃，和睦相处的。”
　　　　见周贵嫔如此不知进退，水涵眯起眼睛，眸中闪过一抹恼怒，声音清淡得没有任何感情：“既然周姑娘如此优秀，自然会有才貌相当之人来相配，何必委屈为侧室？”
　　　　周贵嫔怔了须臾，依旧含笑道：“四殿下说笑了，殿下身份显赫，才能出众，能伺候四殿下，是几生修来的福气，哪里会受什么委屈？”
　　　　嫣然转眸，看向黛玉的方向，盈盈道：“四皇妃自与四殿下成婚，一直贤良淑德，很让人敬服，如今对我的提议，应该不会反对吧？”
　　　　经历这么长时间的争辩，黛玉已恢复成之前的镇定从容，听到她问话，抿唇道：“出嫁从夫，四殿下的意思，便是我的想法。”
　　　　她这句话，答得极巧妙，周贵嫔瞠目结舌，一时竟无言以对。
　　　　殿中有片刻的尴尬，婉灵蓦然起身，笑如银铃，眨眼道：“嫂子回答得很好，真真让人惊叹，只是身在皇室，娶妻之外，还应纳妾，以便开枝散叶。像我们府上，纳了萧侧妃，如今不是很好吗？这么多年，晴梦园连侍妾都没有，未免太过清冷了。”
　　　　凝眸于黛玉，唇角漾出嘲讽浅淡的笑纹，接着道：“嫂子，你出自书香门第，知书达理，自是明白三从四德的道理。如今若是纳了周姑娘，嫂子不但能多一位姐妹，还能得个贤良大方的好名声呢。这么好的事情，嫂子却这种态度，若是传出去，似乎不太好听。”
　　　　见婉灵出来打岔，黛玉眸光慢慢转冷，声音却宁和如昔，似笑非笑地道：“对我们家的事情，婉妹妹如此关心，真让我感动。”
　　　　水涵盯着婉灵，唇角微扬，划出浅凉的弧度，接着道：“是否愿意娶妾，由我自个儿决定，实在不需要旁人来指点。至于我妻子的品行，我相信，只要没人说闲言碎语，便不会有任何问题。”
　　　　婉灵身子一震，眸中闪过深深的忿恨和不满，吸了一口气，慢慢镇静下来，挑眉道：“我开口说话，本是一片好心，想着让嫂子有个好名声，也使四哥能享齐人之福，如今，嫂子、四哥却这般冷淡，不免让人难受。”
　　　　深深凝眉，红唇吐出一声幽叹，接着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这是千古不易之理。所以，嫂子会有这种表现，我还是能理解的，不过，对四哥的言语、举动，我却不太明白。周姑娘才貌出众，舞跳得特别好，为何竟不能入四哥的眼？对这么一个好女子，四哥何必拒于千里之外？呀，难不成是因四哥知道嫂子的心意，才不愿接纳其他女子？四哥对嫂子，实在好得非同一般呀。”
　　　　听了她暗带讥讽之言，水涵哪里按捺得住，站起身来，冷笑道：“其实，你不必说得如此隐晦，这里都是自己人，还是坦白一些更好。你长篇大论，不过是想说玉儿小肚鸡肠，指责我没有主见罢了，对不对？”
　　　　婉灵料不到他竟会提如此直接的问题，面上泛出一抹红痕，默了半日，方辩解道：“我并没有这个意思，不过，四哥自己要这么想，我也没有法子。”
　　　　水涵拂一拂衣袖，容色冷峻，淡然道：“你话里的意思，只要是明眼人，都能够听明白。你如此关心我们家的私事，这内中缘故，我一点儿都不明白。不过，我想告诉你，我不愿纳妾，并非是玉儿不肯答允，而是我自己觉得，我娶的妻子，是这世上最美最好的女子，人贵在知足，我有如此福分，是修了几生才得来的，若是还去贪图其他，也忒不像话了。”
　　　　回过身来，淡淡看着粉衣少女，云淡风轻地道：“周姑娘的心意，我很感激，只是，我已有这么好的妻子，其他的女子，无论有多美多好，在我看来，都只是虚无而已。倘若立了侧妃，却无法真心爱宠，对于周姑娘，也并不公平。何况，女子出嫁，不止要看门第，更多的时候，还是期盼能够得到幸福。我这一生，绝不会再对其他女子动情，从我这里，不会得到真情，更别谈幸福了。我的意思，周姑娘听明白了么？”
　　　　语落，殿中众人皆抬起头来，怔怔看着侃侃而谈、神情严肃的水涵，一脸的不敢置信。
　　　　这是以文才武略、智谋善断而闻名天下的四皇子，这是在北疆动乱之时，挺身而出的年轻统帅，却会在众目睽睽之下，说出对妻子一往情深、眷恋依依的话语，实在让人惊叹。
　　　　对于自己，他竟回护至此。黛玉睁大眼睛，痴痴看着水涵冷峻如坚玉的侧颜，一股汹涌的热浪从心头漫过，直冲眼眶。
　　　　黛玉匆忙定下心神，傲然抬头，留在众人眼底的，是从容温雅的微笑，风姿娇美，清华夺目。
　　　　就算世事变幻、风雨迭起，又如何呢？有他在自己身边，这一生，她的生活里，只会有欢笑和喜悦，晴光一片。
　　　　  ！

    第1卷  第50章 就中更有痴儿女

　　　　太和殿静寂下来，唯听得春日和暖的清风自殿外拂过，带来清浅的花香，芬芳怡然，馥郁动人。
　　　　良久之后，八皇子水澄站起身来，唇角轻轻扬起，眉目疏朗，声音中却带着冷淡之意：“原来如此，四哥的心，竟只能容下嫂子一个人，再也放不下其他了。”
　　　　他这句话说得蜻蜓点水、波澜不惊，似乎云淡风轻，却暗带讥讽之意，倘若一个人的心灵，小得只能放下一个女子，那么，如何能容得下万里江山、千万百姓？
　　　　皇室争斗，便是如此，看不见刀光剑影，却能于无声无息之处，给人以致命之击。
　　　　殿中众人俱是心思敏睿、见识明透之辈，听了他的话，立刻明白过来，各自低首思量，默默无语，黛玉面上变色，轻咬丹唇，怔怔地说不出话来。
　　　　水涵面不改色，冷笑出声，淡淡看着水澄，语意清寒：“原来倒是我小看你们夫妻了，无论是什么事情，你们都能往大的地方扯，你们的心思，实在有些耐人寻味。不过，你们爱说什么，都随便你，娶妾什么的，是我自己的私事，我心里已经拿定了主意，绝不会受他人左右。”
　　　　听得他话语中暗含深意，婉灵脸色一变，正要反唇相讥时，蓦然有男子的声音徐徐响起：“今儿个真是热闹，小王也有几句话，不吐不快。”
　　　　其声清越如水，带着悠然之意，却是北静王水溶。
　　　　因粉衣少女引发纷争，已经叫人出乎意料，如今听得此言，众人更是震惊，一起回过头，看向北静王的席位，一头雾水，辨不清状况。　
　　　　如此殷切的注视下，水溶含笑起身，眉宇间带着从容之意，徐徐道：“八殿下的话，自然是有道理的，不过，依照小王看，四殿下钟情于四皇妃，婉言推拒，不肯纳侧妃，以免误周小姐终生，这正说明四殿下为人坦诚、有情有义，何况，娶不娶侧妃，是四殿下的家事，且与八殿下毫无利害关系，八皇子突然开言，已经有不妥之处，如今竟还将这件事情赋予其他涵义，实在让人难以理解。”
　　　　见水溶挺身而出、侃侃而谈，黛玉叹息一声，目光慢慢落向他直立的方向，心头千回百转，不能平静。
　　　　由始至终，在她心底，只有水涵一人，对这位风度翩然、温雅如玉的男子，除了感激之外，再无其他。
　　　　可是，只要自身陷入困境，无论有多难，他都绝不会袖手旁观。当初，她与水涵新婚时如此，如今亦然。
　　　　这样的男子，即便不爱，亦永不能忘记。
　　　　水溶心思敏锐，立刻察觉到她清婉如水的眼波，唇角微扬，眉宇清润，心中生出一抹温柔的痛楚。　
　　　　流光容易将人抛，过往终会成烟云，然而，在这世上，总会有一些人，会沉淀下来，留在记忆深处，即便时间流转，亦不能抹去他们的身影。
　　　　时至今日，他依旧清楚地记得，当年于晴梦园里邂逅之时，佳人丹凤眼、柳叶眉、樱桃口，姿容似画，笑语如珠，宛若天人。　
　　　　一场萍水相逢，却终成刻骨相思。
　　　　爱又如何？她与四皇子，五岁便已相识，时间划开那么漫长的距离，仿佛一重高山，而他，越不过去。
　　　　在她的生命里，自己出现得太迟太迟，终于爱而不得，误了一生。
　　　　于是，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慢慢走远，看着她走向在另一边等候的四皇子，看着他们两情相悦、许下一生，纵然日日忧伤，夜夜断肠，心底里，却苍白而无力，除了叹一声无缘之外，不能做任何事。
　　　　梅花树下，与这位女子的一场恳谈，让他下定决心，将梦里佳人放在心底最深处，开始与自己的妻子伊兰亲近。
　　　　在细水长流的生活中，他终于渐渐发现伊兰的好，也开始举案齐眉、琴瑟和鸣，却终究无法将她从脑海深处抹去。　
　　　　初见时的她，眉目如画，娇美清丽，仿佛从青史古卷中缓缓走出来的仙子，清华绝代，不醉也成痴。
　　　　梅花树下的她，姿容绝丽，一颦一笑尽显纯真情致，嫣然谈笑之时，身上的诗情画意随之弥漫开来，迷了他的眼。
　　　　国库空虚、内忧外患之时的她，镇定而从容，娇美的脸颊上泛着坚定夺目的光彩，一场波澜，终于在她精心的谋划下落幕，那份大气淡泊的气度，叫人无法忘怀。
　　　　往事历历在目，清晰如昨日重现一般。　
　　　　然而，即便彼此抬眉能见，只有咫尺之距，却永远相隔天涯，遥不可及，生生折磨人。
　　　　合上双眼，暗叹一声，爱一个人的期限，到底有多长？别人怎么样，他不知道，于他，似乎是一生。
　　　　即便他能够善待伊兰，在他心底，却依旧永远有她的存在，无法变更。
　　　　情到深处，心甘情愿沉迷其中，难以割舍。
　　　　不过，就算再爱，他依旧没有失去理智。他清楚地明白，无论如何，今生今世，他与她，注定是无缘的。
　　　　他有贤淑娇妻在侧，她有眷恋深深的夫君，那么，就让彼此在各自的世界里，各自幸福。
　　　　何况，他们之间，虽然无缘相守，还是能够，一起面对风雨，一起等待年华流逝。
　　　　而他亦知道，这个女子，虽然不爱他，却已将他放在心里，再也不会抹去。
　　　　能够看到所爱的女子幸福，能够让她记在心里，如此，已然很好很好。
　　　　听得水溶蓦然出声，又这般咄咄逼人，水澄自是气恼，眸色幽深如墨，闪过浓浓的恼恨，声音却平静而宁和，不见一丝波动：“北王爷一番长篇大论，本皇子听得一知半解，不甚明白。至于刚才本皇子说那些话，是因本皇子觉得，四哥身份非同一般，即便与四嫂伉俪情深，也不能为了四嫂一人，推拒贵嫔娘娘的提议。何况，依照四哥的说法，此生只愿娶四嫂一人，要将世间其他女子，都拒于千里之外，未免……太过儿女情长了。”
　　　　“有趣有趣，本汗也来说几句，”话音刚落，颉格可汗便缓缓起身，唇边含了一缕淡淡的笑意，声音清淡无波，“八殿下、八皇妃的意思，本汗听得很明白，却一点儿都不赞同。本汗不是悲风伤月之人，但中原有一首诗，本汗一直很喜欢。这句诗是这样念的：问世间情为何物，只教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其中一句‘就中更有痴儿女’，便将人世间的情事道尽。”
　　　　回身凝睇着汐筱，眉宇间俱是温润之意，有刻骨柔情静静流转，接着柔声道：“四殿下对四皇妃一往情深，不愿让她受任何委屈，这种心情，本汗心里很明白，也很赞同。因为，本汗迎娶筱公主之后，便觉得心底再也容不下其他女子，只愿一心一意对待她，携手白首。”
　　　　听得他娓娓道来，情深款款，众人瞪大眼睛，简直有些无法置信，原来，这可汗与水涵，竟都是性情中人。
　　　　汐筱不由自主地羞红了脸，低下头不说话，眸中却盈上深浓的欢喜和感动，流光泛彩，越发显得清丽夺目，娇美可人。
　　　　佳人倾城，颉格可汗目中闪过一抹迷离，含笑看了一会儿，方泠然转眸，斜睨着水澄，淡淡道：“真心对待一个人，却要受到指责，那么，依照八皇子的说法，本汗是否也是目光短浅、胸襟狭窄之人了？本汗从来不知，中原竟有这样的规矩，今儿个可算长见识了。”　　
　　　　水澄愣了一下，脸色慢慢转白，口中嗫嚅道：“可汗的言语，未免太过了些，可汗对汐儿一片深情，汐儿终生有靠，我自然欢喜，至于可汗的为人，大家都是知道的，何必说那样的话？
　　　　婉灵深吸一口气，定下心神，勉强笑道：“正是这话呢，汐儿是我们的亲妹妹，素日里情分也是极好的，能得可汗一心相待，我们高兴都来不及呢。”
　　　　她还未说完，汐筱便冷笑一声，敛容道：“既然八哥、八嫂都认为情有独钟是好事，那么，对于四哥的事情，你们为什么要横加干预？”
　　　　纤长娥眉轻轻一挑，目光冷冷落向水澄、婉灵，接着道：“其实说起来，四哥娶不娶侧妃，是他自己的私事，与八哥、八嫂实在八竿子打不着，两位如此热心，到底是什么缘故？呀，是不是因为之前纳萧侧妃之事，让八嫂心有芥蒂，才使得八嫂越俎代庖？至于八哥，大约是难得找到能与四哥针锋相对的机会，便也挺身而出，管起毫无干系的事情，不知我猜得可对？”
　　　　她这番话一针见血，毫无半点忌讳，也亏得她是极得皇帝、太后爱重的公主，别人就算心里有这样的想法，也只能私下思量，万万不能说出来。
　　　　水澄脸色发青，婉灵满面通红，心中气怒交加，却因碍着在御前，神情讪讪，一时竟无言以对。
　　　　汐筱冷冷一笑，转身看向周贵嫔，细白的牙齿在唇上轻轻一咬，拂袖道：“说起来，所有的事情，都是因贵嫔娘娘而起。贵嫔眼热四哥地位尊贵，想使自家人能够攀龙附凤，这一点我很明白，也能够理解。但是，今天的宫宴，是为我们夫妻饯行，贵嫔却趁机施算计之心，未免太不像话了。你如此行径，必定是觉得父皇会护着你，便不将我看在眼里了？”
　　　　周贵嫔始料未及，愣了须臾，才怯怯地道：“臣妾今日之举，的确有些唐突，但是，臣妾对公主，绝无半点不恭敬之心，公主这样说，真叫臣妾死无葬身之地。”
　　　　盈然转眸，看向御座上冷眼旁观的水凝，长长的睫毛一扑扇，眸中浮出清浅的水痕，容色凄婉，软语含娇：“臣妾在陛下身边服侍日久，臣妾的为人，您应该最明白的。”
　　　　水凝不为所动，微微眯起眼睛，寒声道：“知人知面不知心，你是什么样的人，朕并不太明白，也不愿计较，如今朕只觉得，汐儿的话，很有道理。她是朕最疼爱的女儿，即将远行，你却在这样的时刻，谋算起你侄女的前程，分明是不将汐儿看在眼里。是平日里朕太宠爱你，以至于到了今日，你竟敢恃宠而骄了！”
　　　　听得君王言语冷淡，不但毫无袒护之心，还出言指责，周贵嫔身子巨震，脸上青白交加，瞠目结舌，不知道说什么好。
　　　　“过了这么长时间，你们应该说够了吧，如今，应该轮到朕了，”水凝立起身来，眸光在众人身上打转，不徐不疾地道，“人常说，众生百相，今晚的宫宴，本是为朕的女婿、爱女饯行，却波澜迭起，实在叫朕大开眼界。既然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大家也不须回避，都留在这里吧。”
　　　　瞥了周贵嫔一眼，眸中漾出丝丝清冷，声音冷到极点：“你侄女的舞，的确跳得不错，看来很花了些心思，朕也不介意为她赐一位贵婿，但是，你竟敢擅自选朕的儿子，居心叵测，又惹出这么多的是非纷争，实在让朕忍无可忍。传旨，周贵嫔恃宠妄为，乖张失行，即日起，废去贵嫔封号，降为从五品良媛，禁足一年。”
　　　　周贵嫔骇得面无人色，双腿一软，含泪跪倒在地，颤声道：“陛下开恩，臣妾知错，再也不敢了。”
　　　　她身侧的粉衣女子亦连忙下跪，叩拜道：“陛下开恩，宽恕姑姑罢。”
　　　　水凝目光清寒，冷笑道：“朕决心已定，你们再多说一句，朕会立刻赐三尺白绫。”
　　　　周贵嫔身子发颤，不敢再辩驳，只得拜了一拜，悻悻道：“臣妾领旨。”
　　　　汐筱不由眸中含笑，看着脸色肃然的水凝，拍手道：“父皇处置得很公正，不愧是难得一见的明君。”
　　　　听了她的话，水凝不由失笑，摇头道：“什么时候开始，汐儿竟也开始阿谀奉承了？”
　　　　汐筱撇一撇嘴，娇声道：“儿臣说的可是大实话，父皇若是不信，问一问今儿个在场的人便知。”
　　　　殿中之人听了，哪里敢说反对之言，忙敛声道：“公主所言极是。”
　　　　汐筱扬起唇，笑吟吟地道：“父皇你瞧，他们都赞同我的说法呢。”
　　　　莹然转眸，瞥了拜倒在地的粉衣女子一眼，从容道：“父皇如此睿智，应该记得方才已经答允，要为这位周姑娘赐婚的话吧？父皇无论说了什么，都是金口玉言，绝不能反悔，何况，周姑娘一舞惊鸿，的确为晚宴增色不少，也值得指一个贵婿。当然，周良媛的提议，是断断不能答允的。儿臣的四嫂，是天底下最好的女子，四哥要全心对待，理所当然，儿臣也不愿意让嫂子受任何委屈。所以，依儿臣之见，周姑娘的夫婿，今儿个得定下来，但绝不能是四哥。父皇，今后，儿臣再不能陪在您身边，再不能求您任何事，今天儿臣的这个请求，您是否能答允？”
　　　　水凝思量须臾，眸中浮现出浅淡的感伤，默了好一会儿，方叹息道：“罢了，汐儿不必说得楚楚可怜，朕答应就是。”
　　　　汐筱听了，唇边的笑容越发欢畅，眸光一转，看向脸色发白的水澄、婉灵，声音中带着不咸不淡之意：“皇室之中，除却四哥，当数八哥才貌最优，地位也尊贵，既是这样，不如赐给八哥当侧妃吧。反正萧侧妃身怀有孕，即将临盆，八哥、八嫂身边没人伺候，这样安排，父皇兑现了诺言，周姑娘能得个佳婿，八哥身边又能添一个人，实在很好。何况，良妃娘娘与周良媛关系素来极好，给周姑娘指婚的提议，便是良妃提的。如今能得周姑娘当儿媳，良妃娘娘必定心满意足，我这个提议，是不是很圆满？”
　　　　平静无波的话语，一点点倾入耳中，婉灵杏眼圆睁，心中生出惊涛骇浪，不知如何是好。
　　　　良妃亦目瞪口呆，神情恍惚，简直不知所措。之前，她之所以答应周贵嫔，帮着敲边鼓，不是真心想帮周贵嫔与水涵成为姻亲，而是因为心里觉得，水涵的身份，日益显赫，若是能将周贵嫔的侄女推到他身边，将来必定会有用武之地。如此，对于水澄，定是很好的。
　　　　周贵嫔有自己的思量，她何尝没有？
　　　　可是，如今一切的一切，都被人在无形中，巧妙逆转了。
　　　　周家地位低微，周贵嫔之位，已然被降，今后，必定难得君王青目，要与这样的人家结为姻亲，这叫她，如何甘心？
　　　　却见堂上的水凝并不思量，立刻点头应允，温颜道：“汐儿，你是朕最珍爱的女儿，你的话，朕总不肯违逆的。”
　　　　婉灵心中发急，唇边却依然含笑，凝声道：“汐妹妹的提议，自然是有道理的，只是，我们府上，已经有了萧侧妃，周姑娘若是进门，便得比萧侧妃还低一级，周姑娘的才貌，皆是上上之选，实在是难得一见的佳人，如何能受这天大的委屈？”
　　　　“那么，”一直默然不语的太后抬起头来，云淡风轻地看着婉灵，一字字地道，“你与周家小姐，你们换个位子吧。”
　　　　婉灵几乎倒抽了一口冷气，急忙抬起眼眸，凝睇着太后，恍声道：“皇祖母，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太后摇晃着手中的玉杯，意态悠闲，声音却沉寂而冷漠：“哀家的话，你听不明白吗？罢了，哀家索性再说一遍好了。汐儿提议让周家小姐嫁给澄儿，话说得有理有据、无懈可击，皇帝没有异议，哀家也赞同得很。既然你觉得让周小姐当侧妃太过委屈，那么，不如将你的正妃之位让出来，如此，便没有任何问题了。”　
　　　　此话一落，当真是石破天惊。
　　　　众人皆睁大眼睛，目光在太后、婉灵身上流转，一脸的无法置信。
　　　　婉灵目光发直，发了半日呆，方勉强定住心神，声音却依旧发颤：“皇祖母开恩，今日之事，与孙媳并没有什么关系，孙媳只是说了几句话罢了。”一面说，一面敛起衣裙，跪下叩拜。
　　　　太后慢慢扬起唇，看向她的目光中蕴含着清冷之意，声音淡到没有一丝温度：“与你无关吗？晚宴之前，哀家说过什么，你不记得了吗？哀家还特意强调过，不要惹是生非，安分守己一些，让大家过几天舒坦日子。哀家苦口婆心，你却依旧不管不顾，执意要掺和涵潼的家事，既然你将哀家的话当成耳边风，如今，你就得为此付出代价。”
　　　　听了这番话，婉灵心神恍惚，彻底陷入呆滞，脸孔霎时雪白，目中发红，似是能沁出血来。
　　　　太后也不理会，转头看向一旁的粉衣少女，慢慢眯起眼睛，打量了一会儿，方淡淡地道：“周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那少女身子发抖，然而太后问话，不能不答，当下低下眉睫，叩首道：“回太后娘娘，臣女闺名清妍。”
　　　　太后点了点头，扬唇道：“名字清新雅致，很好听。”
　　　　立起身来，言语淡定，却带着不容置疑之意：“传哀家懿旨，废去婉灵之位，定为侧妃，排在萧安平之后，赐周家小姐周清妍为八皇子正妃，择吉日完婚。”　　
　　　　语落，太和殿鸦雀无声，众人均目瞪口呆，恍若在梦里一般。
　　　　不过一瞬间，婉灵便失却原有的地位，八皇子的正妃，变成了周家小姐。这位女子虽然姿色不错，身份却并不高贵，这还在其次，最重要的，是她在御前献过舞。
　　　　从今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这一点，无论如何都不能抹去。
　　　　水凝扬一扬唇，笑意淡淡，看向太后的目光中带着一抹不易察觉的敬服。
　　　　姜还是老的辣，果然是至理名言。
　　　　废掉西宁王府的郡主，另定周家女子，有这样一位正妃在身边，八皇子的身价，亦会随之降低很多，再也无力与水涵一较高下。
　　　　说到明眼善断、见识高远，有谁及得上历经风雨、目光如炬的太后？
　　　　自己既已下定决心，要将水涵当作继承人，那么，能够有机会，将水涵身后的障碍清除，自然也乐见其成。
　　　　心中思绪如飞，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水凝含笑转身，目光缓缓从水澄、婉灵、周清妍身上流过，淡淡地道：“太后懿旨已下，你们还不谢恩，难不成想违逆不成？”
　　　　他这番话说出，便将一切定下，再不可易，更不容反对。
　　　　虽然无法嫁给水涵，但意外得到八皇子正妃之位，何况，此位皇子容颜清俊、谈吐有致，周清妍发怔之余，心中不由自主生出深浓的欣喜，敛眉叩首，恭声道：“多谢太后。”　
　　　　水澄、婉灵亦无法推拒，只得一起下拜，行礼如仪，恭声谢了恩。
　　　　待事情妥当，汐筱眼睛一眨，看向水澄静立的方向，双眸灵动如珠，笑盈盈地道：“周姑娘容色绝丽，舞又跳得好，恭喜八哥得了一位佳人。”
　　　　殿中众人这才从震惊中清醒过来，来不及仔细思量，便一同站起身来，笑着附和道：“恭喜八殿下。”
　　　　“如此很好，”待众人贺喜完，水凝剑眉一轩，声音疏落而清淡，“当年澄儿娶亲之时，仪式极其隆重，如今再娶，还是简单一些吧，反正三位妻妾的身份，是太后与朕亲口定下来的，不会有任何问题。”
　　　　话音刚落，婉灵便于帝王冷淡的注视下抬头，咬唇道：“父皇、皇祖母的旨意，婉儿除了遵从之外，没有别的选择。不过，对今天的事情，婉儿心里有些话，一定要说出来。”
　　　　冷然转眸，看向盈然端坐的黛玉，声音中流转着无法掩饰的寒意和恼恨：“四嫂很得父皇、皇祖母欢心，这一点，婉儿心里很明白。但是，册立侧室、开枝散叶是皇室定例，难道晴梦园能够例外吗？”
　　　　她与这位女子的过节，早已经结下，今天插手周清妍之事，想使黛玉也尝一尝与人共侍一夫的滋味，却不料竟惹祸上身，再也无法回头。
　　　　既然自己已经落到如斯境地，那么，无论如何，都要将黛玉拉下水，如此，方才能消一口气。
　　　　见婉灵如此执意、不知进退，水涵目光越发清寒，冷笑道：“这才真是天大的笑话，我们府上的事情，你一定要插手，到底是什么意思？”
　　　　婉灵容色淡淡，并不回答，只管凝视着水凝、太后，重复问道：“对婉儿的这个问题，皇祖母、父皇、母后到底是怎么看的？”
　　　　婉灵之言，似细密长针刺入心头，黛玉纤细的手指紧紧扣住茶杯，指节苍白，面上的神情虽然纹丝未动，目光却已渐渐沉寂下来，如冰雪一般，透着刺骨的寒意。
　　　　耳际响起水涵温雅的声音，不见一丝波澜：“既然一定要在这个问题上僵持，我也没有法子，只能在今天说个清楚，免得以后再生枝节。”
　　　　回身凝睇着黛玉，唇边泛出浅浅的笑纹，声音平静从容，一如往昔，隐约带着缠绵不尽的绵绵情思：“人生在世，要于茫茫人海中，遇见情投意合之人，并不是易事，想要成缘、携手一生，更是难上加难。涵潼生性清冷，曾自以为无法寻到两情相悦的女子，此生注定孤独，无法展颜。直到后来遇见玉儿，我才知道，其实，我的人生，也能够美好，能够充满欢喜和笑声。卓文君说得好，‘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负’，玉儿一心一意地对待我，我也希望，能够以同样的情意回报。倘若一定要涵潼立侧室，涵潼定会心生愧疚，一生遗憾。求父皇答允涵潼之请，让我们夫妻能够真心相对，彼此不离不弃，共守今生。”言罢，便向水凝拜了一拜。
　　　　掷地有声的话语，眷念深深，如涓涓细流一般倾入耳中，拨动黛玉心灵最深处的细弦，激起圈圈涟漪。
　　　　玉砌雕栏、宫灯琳琅，宛若瑶池天阙，摇曳的烛光下，黛玉脸上已是泪水成行，唇边却有一抹笑容徐徐绽开，娇美如画。
　　　　听了水涵之言，水凝亦为之动容，默了良久，眸光中现出深深的怅惘，无法平静。
　　　　不禁慨叹，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负，这话说得多好，可是，有多少人，能够有这样的福分？
　　　　只有经历过刻骨铭心的爱情，才能更深切地懂得相爱相守的艰难，才会对真正的有情人，有更多的宽容。
　　　　有一段如烟往事，时时萦绕在心头，他便不忍心，让这些儿女为情成伤。
　　　　思绪沉浮了须臾，水凝抬头看着水涵，眉宇间俱是温和之意，徐声道：“朕并非不通情理之人，何况，终究是你的人生，朕不愿掺和。今后，是否要纳侧妃，由你自己拿主意，旁人不许说三道四。”
　　　　水涵眉目舒展开来，唇角漾出一抹温文如玉的笑意，叩谢道：“多谢父皇。”
　　　　婉灵不由如遭雷击，一张俏脸涨得紫红，气恨之际，不由失去理智，紧紧咬着朱唇，急迫地道：“四嫂与我，同是父皇的儿媳，父皇的态度，却如此截然不同，真真一个是天，一个是地，我实在……”
　　　　“住口，”水凝不待她说完，便出声喝止，眉梢眼角皆是寒意，断然道，“论起专情，澄儿无法与涵潼相比，说到人品，你与淑和，更是无法相提并论，她的人生，理应比你的幸福。无论你有什么不满，都不能怪到朕身上。”
　　　　婉灵听了这话，思绪如飞，唇微微动了一下，想要辩驳，却终究无言以对。
　　　　是呵，从一开始，她嫁的夫君，便不是专情之人，既然如此，她有什么理由，责怪其他人？
　　　　水凝怒斥完，便不再理会，转头看向颉格可汗，叹息道：“今日之宴，本是为你与汐儿饯行，却闹出这么多事情，实在不成样子。”
　　　　“陛下太客气了，”颉格可汗唇角微扬，声音宁和，“陛下是颉格的岳父，何必在意这些虚礼？”
　　　　水凝脸色稍霁，点头道：“可汗能如此想，朕觉得很安慰。”
　　　　沉吟须臾，唇边蓦然漾出一抹欢愉的笑纹，接着道：“虽然闹了一场，但并非毫无好处，刚才可汗说，对汐儿情有独钟，愿意一心一意地对待，让朕很欣慰，对于汐儿将来的人生，也更有信心了。朕相信，你一定能善待汐儿，让她幸福的。”
　　　　颉格可汗唇边含了一缕温润笑意，眉目清朗，沉稳地道：“陛下与汐儿父女情深，颉格很明白，颉格对汐儿的情意，与四殿下对嘉国夫人相同，颉格愿在此立誓，今生今世，绝不会让汐儿受任何委屈，请陛下放心罢。”
　　　　水凝含笑颔首，从席上取了酒杯，温言道：“朕得此佳婿，实在高兴，诸位共饮此杯吧。”说着，起身仰头一饮而尽。
　　　　见了如斯情景，众人无论是何种心情，都一起起身，重新把酒言欢，言笑晏晏，好不热闹。
　　　　气氛欢洽之际，黛玉怡然转眸，看向对面的水涵。彼此目光相遇，尽皆含笑，有一丝刻骨的情思，在彼此眉间心上静静流转。
　　　　很久之前，她一直不知，为何自己会莫名其妙地来到这个时代，到如今终于明白，是因为有他，才让自己越过时空的阻碍，来到这儿，与他携手共赴尘世，即便沧海化为烟云，彼此也能不离不弃，相伴一生。
　　　　天不老，情难绝，此生有君，人已成痴。
　　　　宫灯摇曳，流光溢彩，如轻纱一般笼在黛玉身上，朦胧而妩媚。
　　　　其时，她眉目含笑，莹光胜雪的脸颊上带着清华和柔软之意，在锦绣团团的殿宇中显得如此淡泊沉静，一切尘世喧嚣，仿佛都寂灭在她温柔如水的笑容中。
　　　　那是一个妻子，看着丈夫时才会有的神情，柔软而宁静，眸中焕发着璀璨夺目的神采，越发显得明艳娇美，摄人心魂。
　　　　水泓看在眼里，恍然失神，晴梦园初见时的惊艳，明月楼里的针锋相对，去年花树下的冷然较量，仿佛梦魇一般，一一浮上心头，再也无法平静。
　　　　每一次，她对着四皇子，都是那样温柔，说起四皇子的情意时，都是那么自信，那般深情款款，那般眷念深深，叫人不由自主地恼怒，恨入骨髓，嫉妒成狂。
　　　　到如今，纵然心里百般不情愿，却也不得不承认，她与四皇子之间的情意，的确是与众不同的。
　　　　为了她一人，四皇子竟将天下佳丽视为虚无，竟在御前，侃侃道出心底的绵绵情意，丝毫不在意其他人的目光，实在有石破天惊之感。　　
　　　　平心而论，倘若让他与水涵易地而处，他未必愿意走出这一步。
　　　　然而，心中多么不甘心。
　　　　为什么，这样宛若天仙的女子，竟也会走进凡尘，成为痴情不移之人？这也就罢了，那情，竟还归了别人，这叫他午夜梦回，如何能够不恨？
　　　　为什么，她明明站在自己面前，却永远相隔天涯，可望而不可即？这叫他，如何能够释怀？
　　　　看着眉目如画、笑靥如花的黛玉，水泓的目光，一点一点沉寂下来，凝上冰雪一般的寒冷。
　　　　也许，他谋算了很久很久的事情，要抓紧一些才行罢？
　　　　他一直知道，在这世上，最尊贵的东西，是那个御座。因为，那代表着，君临天下。只要拥有了它，那么，想要任何东西，都能够随手拈来的。
　　　　  ！　

    第1卷  第51章 携手红尘共相伴

　　　　绣楼深处，碧色纱窗半卷半舒，幽静宁和，黛玉、水涵自宫宴上归来，便携手立于窗下，一同赏看夜景。
　　　　其时已是夜深时分，浩瀚天际，一轮上弦月高高悬起，点缀着零零碎碎的星辰，绚丽耀目。月光星辉落处，朵朵繁花在静夜深处悄然绽放，枝叶娉婷，风姿盈然。
　　　　“四哥，”良久之后，黛玉收回目光，杏眼微阖，启唇叹息一声，轻轻道，“我没想到，只是一场宫宴，竟会发生这么多的事情，更没想过，四哥会在众人面前，说出那番话。”
　　　　“两情相悦，岂容得下第三人？”水涵侧头凝视着她，眉宇间俱是温润之意，含笑道，“在我眼中，玉儿已是千娇百媚、姹紫嫣红，有玉儿相伴，此生足矣，何必再要其他的女子？何况，我一直很明白，在玉儿心里，向往的是一心一意的唯美情意，我是你的夫君，自然该用心守护你，陪你达成心愿才是。”
　　　　映入眼帘的佳人，黛眉清远秀婉，翦翦双瞳明澈似水，飘然脱俗，叫他不由自主地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情景。
　　　　那时候的她，年纪自然是极小的，却举止合仪，娴静悠然，眉目清华如天边明月，身上蕴含着清雅而从容的气度，透着翩然出尘之意，叫人惊叹，叫人过目难忘。
　　　　依稀从那时候起，他的目光，便凝在这个女子身上，再也无法移开半分。
　　　　而她，慢慢地长大，越来越美丽，越来越蕙质兰心、善解人意，在他心里，种下一道蛊，一点一点，蚕食了他的心，直到他眼底心里，只容得下她一个人存在。直到他明白，倘若爱一个人，便要一生一世在一起，相携白头，如此，方不负“情”这个字。
　　　　听了水涵的话，黛玉秀丽的容颜上晕出浅浅的绯红，抬眸凝睇着他，默了一会儿，方嫣然道：“其实，之前我虽然明白四哥的心意，却依旧有些担心，以四哥的身份，只要随手一拈，不知会有多少才貌绝佳的女子抢着投怀送抱，到那时候，我真不知该何去何从。直到到了今天晚上，对着那么美的周清灵，四哥仍旧没有心动之意，还说了那么多的话，我终于安心，对我们的未来，也更有信心了。”
　　　　水涵微扬剑眉，眸中浮出深深的怜爱，声音似一泓温柔春水，柔柔地萦绕耳际：“玉儿，我明白，跟我在一起，不时会有风波，让你过得很辛苦，但是，无论如何，你都要相信，我会一直守在你身边，绝不会远离。”
　　　　黛玉含笑点头，出了半日神，话语一转，徐徐道：“其实说起来，虽然四哥立场坚定，但今天的事情，多亏汐儿站出来，不然，还不知会怎么样呢。”
　　　　水涵伸手轻抚她的秀发，眼中闪着清亮的波光，含情脉脉地道：“即便没有其他人，我亦绝不会负你。”
　　　　沉吟须臾，唇角勾出一抹笑意，扬眉续道：“不过，汐儿今天的表现，的确很不错，她呵斥周良媛之时，颇有几分气度，后来提议将周清妍许配给八弟，衔接巧妙，且将话说得有理有据、毫无破绽，与去年除夕那晚，你不声不响，便将贾家三姑娘许给薛家相比，有异曲同工之妙。”
　　　　黛玉抿唇一笑，眉目舒展开来，声含欣慰之意：“汐儿的确长大了很多，她本是极聪慧的，如今又能得颉格可汗全心对待，想来，将来必定能够过得很好的。”
　　　　水涵带笑颔首，伸手揽住黛玉不盈一握的纤腰，徐声道：“她在你身上，学到了不少东西，将来到突厥当王后，绝不会有任何问题。”
　　　　默了一会儿，突然起了玩笑之心，便目不转睛地凝睇着怀中的爱妻，扬唇道：“如果，我是说如果，今晚我鬼迷心窍，答应了周良媛的提议，玉儿是不是要打翻醋坛子？”
　　　　“以我之心，换君真心，”黛玉唇边含笑，翦水双瞳清澈流光，声音平静而认真，不假思索地道，“四哥，我想要的，是一生一世一双人，只要你一日属于我，我便不会走。但是，倘若这份感情出现瑕疵，我一定会转身离开。”
　　　　虽然来到这个世界很久，久到足够让她忘记前尘往事，虽然在很多时候，她已经溶入这个时代，一举一动，都依照规矩而行，但是，在她心灵深处，对于感情，依旧有着自己的坚持。
　　　　她真心对待一个人，爱一个人，便希望，能够得到同等的回报。
　　　　一生一世一双人，是她少女时代便有的向往，也是终生所求。
　　　　如果能够实现，自然是人生大幸，如果，无法拥有一份完完整整的感情，那么，宁愿完全不要，也不愿将就。
　　　　倘若天不从人愿，她一定会将不值得爱的人请出心扉，然后，绝然转身，善自珍重。
　　　　闻言水涵若有所思，以一种深邃的目光凝视着她，心中思绪如飞。
　　　　一直以来，他都知道，他的妻子，不是弱质女流，却没有想过，她竟会如此与众不同。
　　　　她是极纤柔极娇媚的女子，婉约如江南三月的柳枝，但是，与其同时，她亦有果断决绝的性情，从以前到现在，一直都是。
　　　　能够得她相伴，这一生，都心醉神迷，不会觉得困乏无聊，更不会有任何遗憾。
　　　　良久之后，水涵慢慢扬起唇，眼中明光荡漾，湛湛流波，温声道：“原来，玉儿不但秀外慧中，性情也极果绝，我很高兴自己没有鬼迷心窍，更庆幸比北静王早遇见你，有福分与你携手一生。”
　　　　黛玉靠在他身上，怡然浅笑，挑眉道：“好端端的，为什么说起北王爷？”
　　　　水涵听了，唇边的笑意微微收敛，轻轻一叹，声音中含着低沉之意：“玉儿蕙质兰心，一定十分明白北王爷的心意吧？刚才在晚宴上，我瞧见你望他了。”
　　　　“连我瞧了北王爷一眼，四哥都记得这样清楚，”黛玉抬头看着他，粲然道，“刚才四哥还说我是醋坛子，如今怎么自己也吃醋了？”
　　　　水涵抚上她的脸颊，修长的手指带着无尽的疼惜和怜爱，轻轻道：“因为我的玉儿太完美，而我不愿意，让其他人看到玉儿的好。虽然我知道北王爷的人品，虽然我明白你的心意，但是，心里还是很不舒服。”
　　　　黛玉怔了一下，娇声嗔道：“四哥好霸道。”
　　　　话虽如此，唇角却不由自主地上扬，眉眼皆弯成好看的弧度，沉静地续道：“说起来，北王爷性情温和，清雅如玉，的确是很不错的男子，不过，我这一生，已经许给四哥，无论将来发生什么事，都绝不会再爱上其他人。”
　　　　水涵静静望着她，幽深的眼眸里满是浓浓的笑意，语意轻柔含情：“而我，也绝不会给旁人任何机会，玉儿，你是我的，今生今世，来生来世，我们都要在一起。”言罢，不待黛玉回答，便俯下身子，覆上她娇软欲滴的红唇。
　　　　万丈红尘，只一个你，只一个我，执手相携，永不相负。
　　　　双烛流光，情意绵长，芙蓉帐暖春宵醉。
　　　　宫宴过后，汐筱、颉格可汗离京的日子，便渐渐近了。
　　　　四月十八，夫妻两人进宫辞行，因汐筱性情素来温雅，品行又好，宫中众人均依依不舍，太后、皇后、德妃含着泪水，说了一番惜别之言，水凝便下旨，命水涵、水润亲自送两人出京，以示郑重。
　　　　长长的仪仗队，荣华如梦，黛玉、惜春坐了鸾凤肩舆，亦随行送别。
　　　　如画的春光里，三位女子的泪珠慢慢飘飞，零落如雨，依依难舍。
　　　　山一程，水一程，送了一程又一程，终有一别。
　　　　“两位嫂子，”汐筱合上双眼，勉强止住泪水，终于道，“我知道，你们舍不得我离开，我也舍不得你们，但是，无论如何，我都得走，你们还是回去吧。”
　　　　黛玉叹息一声，自身边取出一个小巧的锦盒，递给汐筱，含伤道：“这是当年我与你四哥在苏州参加赛才会时，得的一对南海珠子，如今给你带去，做个念想儿。今后，你看见它们，就如见了我与你哥哥一般。”
　　　　汐筱含泪应了，小心收好，惜春凝眸于她，幽然长叹，哽咽道：“好妹妹，我能有今天，全靠当日你与林姐姐用心策划，我本盼着今后大家能长久聚在一起，却不料你竟要远嫁。此去突厥，离家去国，万里之遥，你要好好照顾自个儿，常写信寄回来，报一声平安，也好让我与林姐姐安心。”
　　　　汐筱满面不舍，慢慢点头应了下来，黛玉挽住她的手，抑下伤感之情，千言万语，到唇边只化为一句：“妹妹，珍重。”
　　　　汐筱重重地点头，认真地道：“两位嫂子的话，我记下了，你们自己也要多多保重，与哥哥和和气气地过日子。”
　　　　叹息一声，凝视着黛玉，眉目间均是恋恋不舍之意，接着道：“嫂子，将来四哥的路，会走得很艰难，不过，有嫂子相伴，绝不会孤独。嫂子安心协助四哥即可，不必太惦记我，因为我会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世界。我记得很清楚，嫂子说过，女子的志向，不必局限于闺阁，我会很用心，当一个合格的王妃，绝不会让突厥成为父皇、哥哥的困扰。”言罢，忍住泪水，慢慢步下华丽的肩舆，扶着侍女，走向等候在队列前方的软轿。
　　　　黛玉、惜春携着手，看着她一步步走远，泪水盈眶，无声无息地滑落，止也止不住。
　　　　这是最受帝王、太后爱重的金枝玉叶，她却在如花的年纪，选择了一条截然不同的人生道路。
　　　　泪眼朦胧之际，见汐筱回过身，挥手做最后的告别，放下轿帘，随着众人绝尘离开。
　　　　带着新娶的王后，颉格可汗踌躇满志地赶回突厥，到达雁门关时，已经是五月中旬。虽然天气寒冷，却依旧有几树桃花悠然绽放，占尽风华。
　　　　人间四月芳菲尽，边疆桃花始盛开。
　　　　天空高远，孤雁横掠而过，空气冷寂，仿佛能闻到冰雪的气息。
　　　　颉格怕汐筱身子纤弱，承受不住，自马上回头，关切地道：“天气冷，不如再加一件衣服吧。”
　　　　汐筱摇了摇头，拢一拢身上的锦衣，温婉地道：“已经穿得很暖和了，何况，今后我要生活的地方，不是中原，而是突厥，要学会适应，实在不能太娇气。”
　　　　清灵婉约的声音，带着淡定从容之意，缓缓飘入耳中，纵然是一国之君，颉格亦不由为之动容，眼角隐约有一点泪光，叹息道：“若不是颉格，公主本当安居京城，享尽富贵，要公主来漠北之地受苦，颉格实在过意不去。”
　　　　“你我已是夫妻，何必说这些话？”汐筱抿起朱唇，巧笑倩兮，声音中带着宁和之意，“何况，我并不觉得苦，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心甘情愿，没有半点勉强之意。以我的身份，倘若留在京城，不过是一辈子困在富贵荣华里罢了，并不会有什么特别之处。而走出皇宫，能体验一种全新的生活，更重要的，是得到了一个真心对待自己的夫君。我相信，在我们两人的努力下，我们的日子，不会比任何人差，突厥与中原，必定能够和平相处，百姓安居乐业，不再有战乱之苦。”
　　　　颉格深深凝视着她，唇角泛出温雅的笑意，语意柔情脉脉：“你放心，之前我许的承诺，都出自真心。我绝不会为了一己之私、再掀战火，更会好好珍惜你，执卿之手，与卿偕老。”
　　　　汐筱含笑点头，抬起眼眸，映入眼帘的，是突厥连绵不断的山脉，覆着常年不化的冰雪，寒气袭人。
　　　　回过身看，却是天朝的领土，往北，是生她养她的京城，那里，有少女时代难忘的回忆，更有难以割舍的亲人。
　　　　汐筱眼中不由落下泪来，回眸眺望良久，抱紧黛玉所赠的锦盒，咬唇转身，落入颉格眼中的，依旧是娇美清倩的笑容，温柔如昔的话语：“我们走吧。”
　　　　马蹄声声，带起漫天的黄沙，一种新的生活，将在眼前缓缓展开，而她身后，是大片大片盛开的桃花，缤纷如雨……
　　　　  ！

    第1卷  第52章 往事如烟几度情

　　　　送别过汐筱之后，黛玉便有些恹恹的，连日来无精打采，无论做什么事情，都提不起兴致。
　　　　这一日午休起来，黛玉略梳洗一番，到绛云轩探望过两个孩子，嘱咐奶娘细心照看，自己带了紫鹃，步到花园散心。
　　　　其时春光正盛，园中杨柳垂地，绿叶如玉，千条万条丝绦随风轻摆，风姿动人，繁花次第开放，姹紫嫣红，令人眼花缭乱，白的似素雪，红的如云霞，迎风吐香，美不胜收。
　　　　两人沿着回廊，一步一摇，慢慢走了一会儿，来到湖畔时，却见翠柳之下，碧水之侧，有妙龄女子盈盈而立，仔细打量，便见其人一袭缁衣，长及曳地，身姿轻盈，翩然若柳。
　　　　自然是极美的，论雅致如青竹凝露，看风姿似兰桂吐芳，宛若天人一般，浑身上下，却仿佛笼着一层朦胧的轻纱，带着淡淡的孤傲，淡淡的清冷，孤芳自赏，遗世独立。
　　　　清丽如斯，黛玉不禁暗自感慨，即便风雨飘摇，世事两茫茫，这个与众不同的女子，依然如初见时一般纤尘不染，淡定而从容，仿佛不食人间烟火一般。
　　　　如此翩然出众的女子，不知何人有幸，能长久伴在她身畔，与她共看花开花落、月圆月缺？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良久之后，黛玉方才含笑上前，怡然道，“妙师傅往这儿一站，淡雅脱俗，清新优雅，分明是一幅出尘的仙子画儿。”
　　　　妙玉嫣然回身，脸颊上并无半点清冷之色，秋水明眸里反蕴含了清浅的笑意，摇头道：“林姑娘虽然已为人母，爱说笑的性情，却依旧没变。”
　　　　黛玉眸中流波，凝视着她清丽绝俗的笑靥，盈盈道：“我说的是实话，妙师傅的确很美，若由着我的性子，必定要称妙师傅为‘仙子姐姐’。”
　　　　杏眼微阖，长长的睫毛如羽翼垂下，默了须臾，叹息一声，接着道：“其实说起来，妙师傅来了这么多天，我却忙得分不开身，很少到静翊轩探望，更没时间与妙师傅谈心。”
　　　　妙玉愕然，眉心微微一蹙，颦痕宛然，不解地道：“林姑娘说这话，可是有什么事情吗？”
　　　　黛玉妙目轻轻一眨，浅笑道：“并没有什么，不过是我有几句话，想与妙师傅聊一聊，倘若我说错了，还请妙师傅勿要见怪。”
　　　　妙玉含笑点头，语意温婉：“我与林姑娘虽然有好久没见，但当初一见如故，又向来坦诚相对，如今林姑娘何必客套？”
　　　　听了这话，黛玉便笑道：“既是这样，我便有什么说什么了，我觉得妙师傅的年纪，与我其实差不多，叫师父太老，还是叫你姐姐罢，亲热又贴切，不知妙师傅意下如何？”
　　　　妙玉不由失笑，道：“林姑娘也太小心了些，换个称呼罢了，我自然不会有异议。”
　　　　黛玉凝睇着她，立刻换了称呼，言笑晏晏：“如此很好，妙姐姐，我要说心里话了。我很想知道，妙姐姐对自己的未来，到底有什么打算？”　　
　　　　挽住她的手，眉间俱是温婉关切之意，温声续道：“妙姐姐千万不要误会，就我自己而言，我心里面，一直拿妙姐姐当姊妹，很愿意留妙姐姐长久住下，但是，姐姐还如此年轻，难不成要这样了此一生吗？总要想个长远打算，为今后的日子定个主意才好。现在我说的，都是想了很久的心里话，妙姐姐若是觉得不能入耳，还请多多包涵罢。”
　　　　妙玉听了，脸上并无不虞之色，默默垂下眼帘，出了半日神，才幽叹道：“林姑娘对我的心意，我很明白，林姑娘说这些话的意思，我也懂得，只是，我对目前的生活很满意，不愿掺和到世俗中。”
　　　　“妙姐姐的话，自然是有道理的，”黛玉唇角微扬，含了一缕浅浅笑纹，语带感慨之意，“但是，人生的路很难走，有多苦多甜，要经历多少坎坷，没有谁能够预料。就我看来，一个人独力承受，终究不如两个人温暖。试想一下，倘若有一个人，愿意时刻陪伴在侧，风雨一起承担，欢乐一同分享，那该多好呀，这条路，也自然会容易很多。”
　　　　嫣然低眉，带笑凝睇着妙玉，诚恳续道：“我知道，妙姐姐不愿意理会世俗，但是，我们大家都活在红尘里，这是不争的事实。即便心里再不情愿，却依旧避不开，逃不了，任谁都无法例外。古人说得多好，‘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在这世上，最让人向往的，是携手尘世、不离不弃的眷属。既是这样，妙姐姐何不试着放下往昔，寻一个情投意合之人，共度漫漫人生路？”
　　　　听了这番话，妙玉慢慢合上眼睛，心头浮起万千思绪，千回百转，辨不清是什么滋味儿。
　　　　虽然自小便遁入佛门，使得她养成了清冷、孤傲的性情，不愿与人亲近，不染凡尘。
　　　　但是，就算再清傲再孤僻，她依旧是一个人。而只要是人，自一生下来，便会有感觉，会在漫漫长夜里，心中生出孤单、寂寞，会茫然四顾，觉得自己身无依靠，处境凄凉。
　　　　孑然一身，离家遁入空门，再离开如画的江南，风尘仆仆地来到京城，在尘世中辗转沉浮了这么多年，不是没有想过，也许哪一天，会有一个知己出现，陪在自己身边，相伴朝朝暮暮，排遣寂寥，使自己不再凄凉，不再孤独。
　　　　世事茫茫，难以预测，常让她生出倦怠之感，何况，来到这个地方后，对黛玉与水涵两人眷念深深的情事，耳濡目染，心灵深处，不是没有期盼过，或许，在哪个地方，会有一个人在远方等待，只要缘分到来，他一定会踏步而来，牵住自己的手，用心呵护，温暖自己苍白而孤清的人生。
　　　　少女情怀总是诗，只是，那又如何呢？这么多年，她的身边，从未出现过那样的男子。即使心中向往一份平静安宁的幸福，又有什么用？
　　　　她低下眼眸，兀自沉吟，黛玉自然不愿打扰，便拈了一枝蔷薇在手，细细把玩，眉间带着恬然之意。
　　　　一时四周静静，恍若深潭清水一般寂寂无声，唯听得微风自繁花枝头轻缓掠过，落英缤纷，香气馥郁，若有似无地悠然散开。
　　　　良久之后，妙玉方才缓缓睁开眼睛，眸光中隐约含着一缕秋风般的悲凉，低声道：“我明白，林姑娘自己过得很幸福，便盼望推己及人，使身边的人都能如此，对林姑娘的这份心意，我真的很感激。我与林姑娘，亦一直坦诚以对，如今，我心里的话，也不该瞒着林姑娘，其实，我并不是不愿意，而是不能奢想。”
　　　　微微扬起嘴角，笑意浅淡如天边浮动的白云，声音中含着无限感叹与唏嘘：“很小的时候，我便离开家，离开故乡，这些年，一直在外面漂泊，虽然有时候，也有人陪伴在侧，但大多的日子，却始终只有我一个人而已，没有人会听我倾诉心事，更没有谁能够依靠。在月白风清之夜，心头会不由自主地浮出凄凉之感，时常期盼能有知我懂我的知己，与我一同品茗对弈，相伴度日，在风雨来临之时，自然也会觉得孤单，觉得身无可依，可是，我能怎么样呢？红尘中，有太多的纷扰，两情相悦的缘分，相守一生的执着，可遇而不可求。能够携手白头、终生不移的，自然是有的，但却寥寥可数，更多的时候，还是两两相怨，以悲剧收场。何况，我与林姑娘的性情、际遇，是截然不同的，林姑娘能做到的，我未必能够做到，林姑娘拥有的福气，我也未必能够拥有。世事如此，如今的我，除了善自珍重自己，不让自己受伤之外，已经没有任何选择了。”
　　　　娓娓而谈之时，如银的晴光落在妙玉身上，影影绰绰，有温暖的春风缓缓拂来，卷起佛衣的长袖，飘扬若云，越发显得整个人朦胧飘忽，如在梦中一般。
　　　　听了这番肺腑之言，黛玉感佩她的坦诚相对，却又心乱如麻，连连叹息，竟不知该如何开口再劝。
　　　　片刻的静寂后，有男子的声音随风飘来，低缓而清朗，带着亲切之意：“妙姑娘年纪轻轻，话却说得如此悲观，实在不太合适。”
　　　　黛玉、妙玉怔了一下，回身而望，却见水凝身着常服，带着两名内侍，眉宇间带着温雅之色，含笑踏步行近。
　　　　两人见状，不由怔了须臾，方才互看一眼，一起敛了容色，屈膝行礼如仪。
　　　　水凝抬手虚扶，语意亲和：“这里并没有外人，都起来吧，不必拘礼。”
　　　　挥退在场的丫鬟、内侍，方凝眸于妙玉，唇边含了一缕笑容，和颜悦色地道：“妙姑娘近来可好？”
　　　　妙玉略微低眉，双手合十，纵然在君王面前，眉间依旧一片悠然，从容答道：“劳陛下动问，贫尼很好。”
　　　　水凝轻轻颔首，含笑看着妙玉，温和地道：“今日朕有闲暇，来这里散心探访，远远听得淑和与妙姑娘在说话，便没有打扰。其实，淑和今天的话题，正是近来朕一直在思考的。朕心里清楚，其实，妙姑娘自己的人生，该由自身决定，朕没有任何理由干涉。但是，当年朕失去妙姑娘的姑姑，使她落了个红颜薄命的下场，遗憾至今。现在见了妙姑娘，朕倍觉亲切，实在不愿意让妙姑娘受半点苦，更无法眼睁睁看着妙姑娘身处清冷之所，却依旧不闻不问。为了使朕不再有遗憾，如今，只能逾矩说几句了。”
　　　　叹息一声，唇边的弧度微微收敛，续道：“其实，朕心里很明白，妙姑娘自小遁入空门，常年奉佛，性情冷傲，但是，刚才淑和的规劝之言，并非全无道理，妙姑娘如此年轻，生活却过得这般冷寂，未免太可惜，便是朕见了，亦觉得十分不忍心。”
　　　　听了这番温雅的关切言语，妙玉始料不及，轻轻咬着丹唇，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水凝轻挑剑眉，接着道：“对于佛经，朕所知甚少，自然不能在妙姑娘面前班门弄斧，朕想说的是，成仙成佛的事情，自古只出现在传说里，没有谁亲眼见到过。妙姑娘苦心修行，到底能得到什么，想必妙姑娘自己也不清楚吧？何况，若是坚持要走这条路，还有数十载的时光，妙姑娘真的有自信，能够独自一人，承受接下来的漫长人生吗？”
　　　　听到这里，妙玉蓦然抬头，直直看着水凝，眸中带着无限惊奇、诧异、震撼，显然在此之前，从未听过这样的话。
　　　　黛玉见状，唇边笑意轻绽，附和道：“父皇所言甚是，人生在世，风雨不断，独自一人，实在辛苦，妙姐姐还是三思而行吧。”
　　　　妙玉垂下眉睫，默了好一会儿，方敛起缁衣，向水凝轻轻一福，缓缓道：“陛下百忙之中，还抽空开导贫尼，实在让贫尼感激不尽。”
　　　　水凝含笑摇头，眉目疏朗，声音和煦如暖春的清风拂面：“朕与妙姑娘虽然只有一面之缘，却颇有渊源，何必说这些客套话？”
　　　　妙玉听了这话，眸中浮现出千思万绪，最后终于沉寂下来，朱唇微动，想要说话，却只化为一声幽长的叹息。
　　　　水凝看在眼里，带笑道：“这里没有外人，妙姑娘有话但说无妨，不必有任何避讳。”
　　　　妙玉略微低眉，静默须臾，才咬唇道：“陛下的话，自然是极有道理的，让贫尼深受感触，不过，贫尼心里一直另有一个疑问，不吐不快，难得今日有机会，还请陛下为贫尼解惑。”
　　　　抬起眼眸看着水凝，叹息道：“其实，贫尼从未见过佩兰姑姑，对她与陛下之间的过往，向来一无所知，不知陛下是否愿意透露一二？”
　　　　黛玉听了，心中亦不由十分好奇，忙睁大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水凝，静候他开口。
　　　　水凝抬起头，凝睇着妙玉姣好如新月的脸颊，眸中浮现出追忆之色，出了半日神，才终于开口：“说起来，其实是很久之前的事情，当年朕还是太子之时，曾微服到苏州游山玩水，游湖之时，邂逅了佩兰。她是大家闺秀，人如其名，不但清雅如兰，还能诗会画，与朕一见钟情。在不知道朕真实身份之时，依旧对朕很好很好的女子，她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而朕今生用真心爱过之人，也唯有她而已，至于其他人，朕从未付出过半点真情。”
　　　　萧佩兰是怎样的女子，黛玉、妙玉从未见过，可是，听了帝王这番话，两人互看一眼，心中均在慨叹，烟雨朦胧的江南，花开锦绣，碧水湖畔，佳人韶华正盛，那情那景，不知该有多美。
　　　　耳边传来水凝的叹息，声音低缓而忧伤：“没多久，母后命侍卫到江南，说是有要紧事，催我即刻回京商议。我只得离开佩兰，约定回京请示之后，一定会命人接她进京，结为连理，相守一生。直到回宫后，方才得知母后已经定下太子妃，要选吉日迎娶。朕也说过反对之言，但母后坚持不允，僵持了很长时间，最后还是无法推脱，只能不情不愿地答应了，命人到苏州传讯，却还是迟了。”
　　　　听到这里，黛玉、妙玉惊愕不已，一起抬头，怔怔望着水凝，眉目间透着询问之意。
　　　　水凝眸中隐约闪过一抹水纹，转瞬即逝，声如幽叹：“佩兰虽然生得娇弱纤柔，性情却极决绝，自从朕离开江南，便与她断了联系，皇榜诏告天下之时，她以为我负心，一回到京城，便将她抛在脑后，失望之下，竟然自刎……”
　　　　抬起头来，看向碧色如洗的天空，语意含伤，仿佛飘忽不定的烟云一般：“这么多年，朕就算出京巡幸，亦从未到过苏州，心里一直很担忧，倘若旧地重游，必定会触景生情，对于萧家之事，亦刻意不去过问，只担心会牵念佩兰。可是，朕这样做，并没有半点用处。因为，她一直都在朕心里，从未远离。”
　　　　一段如烟往事，娓娓道来，说得极含糊简略，但言语中所蕴含的伤痛、哀叹，连局外人都为之动情。
　　　　良久之后，黛玉眸中含泪，长叹一声，看着神情迷离的水凝，轻轻道：“父皇勿要太悲伤，身子要紧。”
　　　　“悲伤？”水凝剑眉一轩，慢慢道，“不，朕并不悲伤，朕知道，若是没有这样一段经历，那么，朕的生命里，就算有再多的人出现，却依旧会如同一张白纸，没有任何意义。相反，因为有这样的际遇，即便她已经远去，但朕脑海深处，仍旧能拥有一段记忆，如此，比起从未遇见过她，要好上百倍千倍。”
　　　　听了这番话，妙玉不由深受震撼，也在这一刻，对世事有了更深的领悟。
　　　　是什么让人对尘世有一种眷念，有一份依依不舍的留恋，即便求而不得，亦为之伤神一生，永不言悔？
　　　　能有如此力量的，只有一个“情”字吧？
　　　　虽然之前她也明白，能与知心人相逢相知，会是极美的事情，却从来不知，一个情字，能让天下苍生如痴如醉至斯，哪怕会有伤痛、遗憾，也满不在乎，不肯回头。即便是坐拥江山的帝王，亦心甘情愿沉迷其中，无法例外。
　　　　倘若天遂心愿，有缘与情投意合之人携手红尘，相伴一生，必定是极幸福的了？退一步说，就算不能如愿，但因为自身经历过了，拥有一段回忆，也会无怨无悔罢？
　　　　这时水凝目光一转，落向她身上，声音平和下来：“罢了，都是前尘往事了，朕自己纠结也就罢了，不必让你们跟着难受。时候不早，还是继续谈刚才的话题吧。”
　　　　微微挑眉，唇边漾出一抹浅淡的笑意，接着道：“妙姑娘觉得缘分可遇而不可求，这话自然是极对的，但是，朕想告诉妙姑娘，虽然世事艰难，但很多时候，只要有信心，总会有拨云散雾的时候；虽然冥冥之中，的确有宿命的存在，只要愿意追寻，一定能等到缘分，拥有一个温暖美好的未来。拿淑和、贾家的四姑娘来说，当初朕也没想过，她们会成为朕的儿媳。如今，她们两人做到了，而且还过得很好。妙师傅的品格，与她们两人不相上下，因此，依朕说，淑和、四姑娘能够得到的，妙师傅自然也能得到。何况，妙姑娘韶光正盛，何必如此灰心？”
　　　　妙玉默了良久，再抬头时，眉间的颦纹已然舒展开来，眸光中带着云开雾散的明澈，轻轻道：“陛下言之有理，的确是贫尼……我自己想偏了。”
　　　　说到底，她虽然身处佛门，不愿沾惹凡尘，但是，与其同时，她不曾离开过红尘，这一点，由始至终，从未变过。
　　　　经历这么多的事情，心里面，终于开始期待，总有一天，会有一个人来到自己身边，温柔地牵起自己的手，微笑着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水凝轻扬唇角，颔首道：“妙姑娘能够想通，朕觉得很安慰，倘若你姑姑泉下有知，看到你愿意回心转意，心里也必定是极欢喜的。”
　　　　深深看着她娇美如画的容颜，目光中带着痴痛之意，怔怔出神，仿佛神游物外一般，最后终于叹息一声，接着道：“时候不早了，朕该走了，你们不必送。”
　　　　黛玉、妙玉闻言，一同答允下来，目送他转身折进回廊，一步步走远。
　　　　过了好一会，妙玉合上眼睛，慢慢道：“今天的事情，真是出乎意料，我从不知道，君临天下的帝王，竟然也是痴情人。”
　　　　“以前怎么样，我不太清楚，但我初见父皇时，便知道他很惦记一位江南女子，”黛玉抬眸看着她，婉声道，“因为心里有这段难忘往事，对于儿女的婚事，父皇便宽容了很多，几乎能用溺爱来形容。我与四妹妹，都是因为有他的允许，才能嫁入皇室。”低低一叹，将当日明月楼的初遇，及自己与水涵、惜春同水润之间的故事娓娓道来。
　　　　妙玉听得满面震惊，出了半日神，方道：“如此说来，他这个帝王，竟是少有的至情至性之人了。”
　　　　叹息一声，面上浮现出感伤之色，呢喃道：“其实说起来，姑姑不能与他相守一生，使人难受遗憾，但是，从另一方面看，似乎也有耐人寻味之处。倘若当初姑姑真的嫁入皇宫，会怎么样，谁都说不准的。我真不知道，姑姑的人生，到底该用什么词语形容才好。”
　　　　听了她这番慨叹，黛玉愕了一下，思量须臾，立刻明白话中深意。
　　　　在这世上，得不到的，失去的，永远是最珍贵的。
　　　　因为无法再拥有，心底里，会时时刻刻记得当初的美好，永生不忘，这是千古不易之理，就算是高高在上的帝王，亦是如此。
　　　　萧佩兰红颜薄命，的确让人唏嘘伤感，但是，也正因为如此，她在一代帝王心头，留下不可磨灭的痕迹。
　　　　倘若换一条路来走，她未必能一生一世，留住帝王的心。
　　　　于萧佩兰而言，这样的际遇，到底是不幸，还是幸运，竟没人能够说清。
　　　　一时之间，黛玉心中千转百回，思绪如麻，最后叹息一声，颔首附和：“妙姐姐生了一颗玲珑剔透心，竟将事情看得如此明透，真该用‘秀外慧中’来形容。”
　　　　妙玉轻轻摇头，娇嗔道：“我们已经如此相熟，林姑娘何必还说这些夸奖的话？”
　　　　黛玉吐吐舌头，一脸娇俏，温婉地道：“罢了，妙姐姐不喜欢听，我不说就是了。”
　　　　妙玉点头一笑，抬眉眺望良久，蓦然话语一转，叹息道：“我修行这么多年，自以为能够看透红尘，到头来，却还是不能够。”
　　　　黛玉含笑摇头，道：“姐姐何必如此感慨？我们终究都活在凡尘，众生皆是执迷不悟的痴人，没有谁能够例外。其实依我说，人生短短数十载，凡事随缘随心，方才能终生无憾。如此，比苦心领悟那些飘渺的禅机，必定要好很多很多。”
　　　　“随缘随心，终生无憾，”妙玉怔了一下，方拍手道，“若不是性情中人，如何能说出这样的话？林姑娘的见识，实在不凡。”
　　　　“刚才我赞美姐姐，姐姐不乐意，如今何必又来说我？”黛玉带笑看着她，软声道，“好了，还是说回正题吧，刚才妙姐姐已经答允回心转意，既是这样，妙姐姐是不是愿意换一身装扮？”
　　　　妙玉沉吟半日，低眉点头，轻轻道：“既然要入世，自然要入乡随俗。”
　　　　她并非扭捏的女子，既然已经拿定了主意，便会坦然说出来，绝不隐瞒。何况，眼前的黛玉，是值得自己推心置腹之人。
　　　　“如此很好，”黛玉莞尔一笑，声音轻快，“我会让紫鹃选些素雅的衣服，尽快送到姐姐的住处，让姐姐挑选。”
　　　　妙玉点了点头，低声道了谢，心头烟云早已散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晴光，潋滟如画。
　　　　  ！

    第1卷  第53章 人生际遇不可测

　　　　经历碧水湖畔一场恳谈，到了次日，妙玉果然换了装束，常走出静翎轩，与黛玉聚在一起，或寒暄闲谈、议论诗词，或插花刺绣、品茶抚琴，颇不寂寞，性情也日渐平和了很多。
　　　　这天起来，黛玉想起赵姨娘、贾环，很是牵挂，便让采薇细心照看府中之事，自己带上紫鹃，坐了一乘软轿，特意出园探望。
　　　　及到了那儿，可巧雪雁也在，扶着赵姨娘，含笑迎了出来。几人多日未见，悲喜交加，寒暄一阵别后之事，方一同折到正厅落座。
　　　　待小丫鬟奉完茶，黛玉便含笑看着赵姨娘，温婉地道：“说起来，这个地方，姨娘与环兄弟也住了一段时间了，不知姨娘是否住得习惯？”
　　　　赵姨娘连忙欠身，答道：“劳林姑娘惦记，采兰服侍得色色周全，雪雁夫人亦常过来陪伴，我过得很清闲，而且，事事都能由自己做主，再也不需看人眼色行事，不必仰人鼻息，比起当日在贾家，不知要强多少倍，回想起从前的日子，竟仿佛一场梦一般。”
　　　　叹息一声，颊上浮出深浓的感慨，轻轻道：“我从未想过，自己能像现在这样，不但母子团聚，还有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幽静院落，过得悠闲又自在，林姑娘对我们母子的大恩大德，真真难以报答。”
　　　　黛玉轻轻摇头，怡然道：“当日姨娘陪着凤姐姐，一同离开贾家，何其决绝，因此依我说，姨娘能有今日，全是自己修来的，何必说这些客套话？”
　　　　嫣然转眸，带笑看向雪雁，接着道：“我知道，你出嫁之后，将家事打理得井井有条，如今你与姨娘住得近，平日里要多多留心，细心照料。”
　　　　雪雁抿起朱唇，应允道：“我明白，这些天，我常来这里照看，并不敢偷懒，姑娘放心罢。”
　　　　黛玉含笑点头，举目环视四周，微微挑眉，话语一转：“怎么没看见环兄弟？”
　　　　赵姨娘略微垂首，低低道：“因科考临近，环儿正在书房温书，不如我让丫鬟唤他过来吧。”
　　　　“不必，”黛玉连忙摇头，止道，“我只是问一声罢了，并没有什么事情，不必打扰环兄弟。”
　　　　赵姨娘听了，便带笑应允了，又说了几句闲话，蓦然注视着黛玉，嗫嚅道：“其实，有一件事情，我一直没有告诉姑娘，还请姑娘不要见怪。”
　　　　见她如此忐忑，黛玉自是惊讶，秀眉微蹙，心中一头雾水，声音却依旧平静如昔：“这里并没有外人，姨娘有话但说无妨，不必客气。”
　　　　赵姨娘轻轻点头，想要说话，面上却浮现出一抹郁郁之色，连连叹息，竟是连开口也万般艰难。
　　　　雪雁见状，便幽幽一叹，徐声道：“罢了，姨娘不必为难，还是由我来说吧。”
　　　　赵姨娘沉吟须臾，低低应了下来，起身道：“既是这样，我出去打点一下，待会儿再过来。”说着，便带着身边的侍女，叹息着出去了。
　　　　待房中安静下来，雪雁方低声道：“姨娘想告诉姑娘一声，其实，三姑娘如今也住在这里，刚才听说姑娘来了，便立刻回避了。”
　　　　听了这话，黛玉、紫鹃互看一眼，均很是吃惊，紫鹃咬唇道：“什么意思？三姑娘不是嫁到薛家了么，怎么会来这儿？”
　　　　“紫鹃姐姐不必着急，且听我解释，”雪雁垂下眼帘，语意低沉，辨不清是喜是叹，“想必姑娘与紫姐姐都知道，王家败落之前，薛家人得了讯息，便提前离开，在外面买了一个小院子安置下来。后来彻查贾家各样罪行，牵扯出薛蟠的人命官司，薛蟠立刻下了狱，判秋后处决。偏薛家太太还不肯死心，想着要筹银钱继续打点收买，仗着自己是婆婆，将三姑娘、侍书都卖到青楼，换了一千两银子。那老鸨手段厉害，威逼利诱、呵斥怒骂，无所不用其极。三姑娘没有法子，只得落了籍，后来辗转打听到姨娘的住处，悄悄传了讯息，说里面的日子生不如死，让姨娘想法子备三千两纹银，赎她出来。这么一大笔银子，姨娘自然拿不出，又担心姑娘不肯答允，便没去晴梦园，只哭哭啼啼地来求我，后来竟还要下跪。我见了这副情景，哪里能说拒绝的话，万般无奈之下，只得帮着打点，将三姑娘、侍书接了出来，安置在这里。”
　　　　抬起头来，凝睇着黛玉，语带郑重之意：“我并不是糊涂之人，我心里很明白，三姑娘对不起姑娘，无论她落到什么下场，都是咎由自取，不值得同情。但是，千不念，万不念，她终究是赵姨娘的亲生女儿，姨娘为了她，又是哭又是跪，真应了那句‘可怜天下父母心’。虽然如此，但这一次我没问过姑娘，便擅自做主，实在莽撞，还请姑娘念在情有可原的份上，不要与我生气，也不要责怪姨娘。”说着，便立起身来，向黛玉屈膝一拜。
　　　　听了这番话，黛玉心生震惊，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伸手扶住雪雁，看向她的目光也宁和如初，摇头道：“你不必说这样的话，我心里明白，由始至终，你都是性情中人，如何能抵得过姨娘的苦苦哀求？至于姨娘，她这样做，无非是一片慈母之心罢了，我自然不会见怪。”
　　　　端起清茶，轻轻抿了一口，沉吟半日，方叹息道：“罢了，事到如今，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既然已经将贾探春赎出来，就让她继续留在这边，陪伴姨娘、环兄弟，至于其他的事情，我并不想计较。”
　　　　清凌婉转的话语，并无半点责怪，却带着软软的糯意，一点点飘入耳中。
　　　　雪雁听了，终于放下心来，脸上的担忧一扫而空，颔首道：“多谢姑娘谅解。”
　　　　这时紫鹃撇了撇嘴，皱眉看着黛玉，不忿地道：“姑娘，你忘记当日三姑娘的所作所为了吗？雪雁的性子我知道，姨娘的用心，我也能够理解，但是，如今这样安排，未免太便宜三姑娘了。别的暂且不论，这个院子，是姑娘出钱买的，如何能留她长住？”
　　　　黛玉轻轻摇头，止道：“这儿的房契，我已经交给姨娘了，如今，是否要留她住下，应该由姨娘自己做主，我不想插手。”
　　　　唇边含笑，一脸的云淡风轻，徐声续道：“说起来，贾探春也不是十恶不赦之人，她吃了这一番苦，也足够了。何况，与她之间的纷争，虽然是去年的事情，但现在回想起来，却已经距离很远，若是再斤斤计较，未免太无趣了。”
　　　　紫鹃听了，默了半日，方叹息道：“罢了，姑娘宅心仁厚，我也不能做恶人，只盼着经历这一番波折，三姑娘能够改过自新才好，不然，真真白辜负了姑娘的心意。”
　　　　“这一点，紫鹃姐姐不必担心，”雪雁唇边漾出一抹笑纹，怡然道，“三姑娘来这里之时，性情已经大变了，对姨娘很是孝顺，待环儿也好，她也说了，自己已经醒悟过来，在这世上，繁华落尽一场空，平平淡淡才是真，她会珍惜现在的生活，善待亲人，绝不会再像之前那般热衷富贵荣华。依我看，如今的她，一言一行，应该都是出自真心，何况，说句不中听的话，以她目前的身份，也不能再掀什么风浪了。”　
　　　　凝眸于黛玉，迟疑半日，最后终于还是道：“其实，刚才三姑娘提过一句，说这段时间，她一直很惦记姑娘，想再见姑娘一面，不知姑娘是否愿意答允？”
　　　　黛玉沉吟须臾，断然摇头：“我与她之间，有太多纷争，就算再相见，也无法回到之前的亲密无间。我既做不了她的朋友，也不会成为她的敌人，既然如此，大家还是保持距离的好。今后，她是她，我是我，我不会干涉她的生活，但也不愿意再见到她。”
　　　　雪雁思量半日，看向黛玉的目光里便带了敬服之意，唇边泛出一抹笑容，颔首道：“姑娘所言合情合理，你们两人，的确还是形同路人更好一些。”
　　　　长长的睫毛轻轻闪动，话语一转，接着道：“其实，除了三姑娘之外，这里还有另一个人，也与姑娘旧日认识的，不知姑娘是否要见一见？”
　　　　黛玉听了这话，不由极是惊愕，蹙眉道：“这倒奇了，不知这人是谁？”
　　　　雪雁抿唇一笑，道：“姑娘随我来瞧一瞧，便知分晓。”说着，便起身带路，领着黛玉、紫鹃出了正厅，折进西边的院落。
　　　　一进院中，便见角落里堆满衣物，凌乱不堪，散发出难闻的气味，虽然若有若无，却让人难以忍受。
　　　　见了这般情景，黛玉微微皱眉，正要开口时，却见有位年老婆子低着头，从一旁的回廊走出，头发花白，披散下来，看不清面容，身上穿得破破烂烂，挽着衣袖，双手搬了一大盆衣服，显得极是吃力。旁边随着一名衣着华丽的丫鬟，正在指手画脚，态度蛮横而嚣张。
　　　　大约是因木盆太重，那婆子走得踉踉跄跄，没留意到脚下，被石头绊倒，身子一晃，便重重地摔倒在地，盆里的衣物随之洒了一地。婆子顾不得什么，忙不迭伸出手，挣扎着要去捡，但那丫鬟已经拿出竹条，不由分说地往她身上招呼，打得又狠又准。婆子痛得翻滚，却只能哀呼抽泣，断断续续地求饶，根本无力反抗。
　　　　紫鹃心中惊奇，细细打量了两眼，便疑惑地道：“这丫鬟我认识，是伺候贾三姑娘的侍书，至于地上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黛玉浅浅一笑，心中一片明晰，声音清淡得没有任何温度：“紫鹃猜不出来吗？这个婆子，让侍书这么痛恨，她的身份，自然是薛家太太了。”
　　　　“姑娘蕙质兰心，一猜便中，”雪雁唇角轻扬，颔首道，“三姑娘出来之后，一直都在留意薛家的举动，前不久，这薛太太将财物都花尽了，沦落街头，三姑娘立刻命人将她带回来，分派侍书看着，让她不分昼夜地干活，这里的衣服，竟是三姑娘特意从附近收集来的呢。我瞧薛太太的样子，应该吃了不少苦头。”
　　　　“只怕她的苦日子，才刚刚开始，”黛玉容色平静，淡淡道，“以贾探春的性情，必定要将她折磨致死，方才罢休。不过，种什么因，得什么果，这是她自己的命，与人无尤。”
　　　　不由慨叹，探春在薛家吃过苦头，如今，轮到薛太太自己受苦了，无处诉说，无人依靠，一切竟似冥冥中自有安排一般。
　　　　人生际遇不可测，不过，无论如何，都离不开“公道”二字。
　　　　紫鹃含笑点头，附和道：“善恶到头终有报，四大家族尽皆覆灭，虽然她是漏网之鱼，如今也得到报应了。”
　　　　三人立在远处，观望一阵，闲谈几句，便一同飘然离开偏院，不再回顾，更不曾将此事放在心上。
　　　　经过这一番波折，黛玉便有些兴致索然，及到了前院，挽住雪雁的手，叹息道：“罢了，我也累了，要早些回去歇息，姨娘那边，你替我说一声吧。还有环兄弟那里，你让他用心温习，为科考做准备，不必担心其他事。”
　　　　雪雁连忙点头，应允下来，眸光落向紫鹃，怡然笑道：“说起科举，我倒想起一件事情，飞云曾说，卫家公子才学甚好，这一次必定能高中，紫鹃姐姐，你等着当新嫁娘吧。”
　　　　紫鹃面泛桃花，轻轻跺脚，含羞道：“姑娘还在这里呢，你这蹄子，竟然打趣我，也忒刁蛮了。”说着，便转眸看向黛玉，咬着唇道：“姑娘，你快来评评理。”
　　　　“自家姐妹，说说笑笑，又有什么妨碍？”黛玉美目流波，却并无半点责备之意，抿唇道，“何况，多亏她提起，我才想起，也是时候给你筹办嫁妆，至于雪雁，也该开始准备贺礼了。”
　　　　紫鹃更是羞涩，以手帕掩面，轻轻道：“罢了，出来这么久，姑娘必定倦怠了，我们还是早些打道回府吧。”
　　　　黛玉便不再说笑，应了一声，向雪雁颔首示意，扶着紫鹃，上轿回程。
　　　
    第1卷  第54章 信有前缘能相会

　　　　次日起来，黛玉梳洗整齐，携了紫鹃，一同至绛云轩照看孩子，不一时妙玉扶着侍女的手，也袅袅行了进来。
　　　　黛玉凝眸打量，见她淡扫娥眉，微施胭脂，身上一袭月白色纱缎云裳，衣襟和袖口的边缘，绣着零零星星的玉色梅花做点缀，十分素淡，如云青丝，只以一枚玳瑁云纹挂珠钗挽住，垂下两串细细的珍珠流苏，衬得其人风姿楚楚，娇美清倩。
　　　　黛玉嫣然含笑，点头道：“这一身打扮，搭配得齐整别致，妙姐姐真是清雅之人。”
　　　　妙玉失笑，摇头道：“林姑娘何出此言？林姑娘自己的穿戴，素来都是极别致的，何必来夸赞我？”
　　　　轻移莲步，在黛玉身边坐了，话语一转，接着道：“昨儿个林姑娘出去，探访贾家旧相识，到底怎么样？”
　　　　黛玉唇边笑意微减，徐声道：“这件事情，真不知该从何说起。”叹息一声，定了定神，将贾探春之事娓娓叙了一遍。
　　　　妙玉与黛玉相交日久，对她与探春之间的过往，也有所耳闻，当下微垂眉睫，默默出了半日神，方叹道：“林姑娘竟然愿意以怨报德，真是好性情，不过，依照我说，这三姑娘经历了如此多的风波，竟还要折磨薛太太，心未免太狠了些。”
　　　　黛玉抿唇微笑，容色平静，声音宁和：“探春与薛家之间的恩恩怨怨，谁都说不清，她爱怎么样，都随她去吧，横竖我不会再与她相见，无论她做什么，都与我无关。至于赵姨娘、环儿他们，我也不会再过去探望。反正他们的生活，早已经安排妥当了，我会让人每月继续送一百两银子过去，当作日常用度，至于今后的路，就由他们自己走，好也罢歹也罢，我都不会插手。”
　　　　妙玉沉吟须臾，唇边漾出一抹赞同的笑意，颔首道：“其实，他们那些人，与林姑娘并没有多少干系，林姑娘肯如此相待，真真是仁至义尽。至于不再与他们相见，也很合情理，必定能省不少麻烦。”
　　　　正说着话，蓦然听得紫鹃在窗下道：“四姑娘来了。”
　　　　珠帘一挑，果然便见惜春神采奕奕，在丫鬟的簇拥下含笑而入，其人一身华服，举止合仪，颇有几分雍容之意。
　　　　黛玉含笑起身，怡然道：“四妹妹丰腴了不少，看来，你与十三的小日子，必定过得很好。”
　　　　惜春略微垂首，双靥泛出一抹娇红，含羞道：“每次见了林姐姐，都要听一番打趣之言，真真让人头疼。”
　　　　黛玉言笑晏晏，挽住惜春的手，轻轻道：“我们是姊妹，现在又是妯娌，关系非同一般，若是其他人，我才懒得理会呢。”
　　　　妙玉唇边含笑，摇头道：“林姑娘何必急着解释？你赞四姑娘夫妻感情好，四姑娘心底，必定不知怎么甜，不过是因为面子薄，才嗔怪几句罢了。”
　　　　听了这话，惜春更是满面羞红，唾道：“与林姐姐呆久了，妙师傅竟也转了性子，真真叫我无话可说。”
　　　　抬起眼眸，目光落在妙玉身上，见她已经换妆，不由吃了一惊，怔了半日，才笑道：“仙子也肯下凡尘，难得难得，想必是林姐姐的功劳了？”
　　　　黛玉轻轻摇头，挥退房中的侍女，方笑答道：“这我可不敢领功，说服妙姐姐的人，其实是父皇。”说到这里，唇角扬起，将当日与水凝的一番恳谈娓娓叙了一遍。
　　　　惜春听得满面震惊，默了好一会儿，方才回过神来，拍手道：“好得很，我也觉得妙师傅独自修行，实在太凄凉了，如今这样，当真是天遂人愿了。我们大家都成了红尘中人，今后，便能相互扶持，实在很好。”
　　　　行到妙玉身边，拉住她的手，笑吟吟地道：“既然妙师傅已经换妆，今后，我也随着林姐姐，叫你一声姐姐，可好？”
　　　　妙玉含笑点头，应允道：“自然可以，其实，你与林姑娘，身份都非同小可，算起来，倒是我逾越了。”
　　　　惜春轻轻摇头，怡然道：“我们以情结交，自然不必拘泥世俗之见，妙姐姐何必说这些话？”
　　　　沉吟须臾，唇边泛出一抹灿烂的笑纹，接着道：“既然妙姐姐已经拿定了主意，我们也该尽快想法子，帮姐姐择一个才貌双全的佳婿。”
　　　　听了这话，妙玉怔了一下，颊上不由泛出一抹红晕，低头静静不语。
　　　　黛玉不由“噗哧”一笑，侧眸瞧着惜春，颔首道：“四妹妹一向冷静持重，如今一说起妙姐姐，便想着要牵红线，可见这件事情已经迫在眉睫，的确该早作打算才是。”
　　　　妙玉跺了跺脚，软语含羞：“你们两人没事做吗？竟一起来打趣我，真真无聊。”说着，便低下眉睫，转身欲走，口中道：“我要回房了，你们自便吧。”
　　　　惜春连忙伸手拉住，止道：“我们素来交好，相处之时，始终心口如一，何况，我与林姐姐，都是真心为姐姐打算，姐姐何必这样呢？”
　　　　妙玉听了这话，便有些无可奈何，只得叹息一声，慢慢止住脚步。
　　　　惜春思量须臾，眸中浮出一抹清澈的明光，嫣然道：“其实说起来，我常在闺阁之中，外面的人，并不认识，不过，依照我说，有一个人选，必定是极合适的。”
　　　　回身看着黛玉，眉目间含着深深的笑意，接着道：“林姐姐，你觉得我哥哥怎么样？”
　　　　“你哥哥？”黛玉闻言一愕，挑了挑眉，心念一转，已经明白过来，笑着道，“你已经认了韩夫人为义母，如今，你说的必定是梦卿公子了？”
　　　　不由慨叹，去年的秋天，她曾打算将贾探春介绍进韩家，成就一桩婚事，却不料还未开口，便被贾探春自己搅散了。
　　　　不过，到底是过去的事情了，如今回想起来，除了一声叹息之外，竟没有任何感觉了。
　　　　这时惜春唇角飞扬，声音轻快：“除了他之外，还能有谁呢？其实，我住在韩府时，曾与梦卿哥哥有过几面之缘，虽然每次只是略聊几句，便各自散了，我却看得出他文才出众，谈吐雅致，不可多得，更难得的是，他亦是性情中人。我听义母说，其实，这些年到韩府提亲的人，虽然称不上踏破门槛，却也有不少。不过，梦卿哥哥自己说，娶妻干系重大，他亦盼着能有福气，寻一个真心之人，相伴一生，不求娇妻美妾如云。义母也无法勉强，只得由着梦卿哥哥，因此，他的婚事，便一直拖到现在。”
　　　　黛玉怔了一下，含笑点头，眸中闪过一抹赞许，喃喃道：“若不是至情至性的真心人，如何能说出这样的话？我与梦卿自小相识，对他的品行，也是深知的，韩夫人又是性情温善之辈，他们家的门第也极清贵，说起来，这件婚事，的确十分合适。”
　　　　回头看着妙玉，眉目间一片温雅，婉声道：“虽说人选的确出众，但是，这毕竟是妙姐姐的人生，还是应该由妙姐姐拿主意才是。这里也没有外人，我便直说了吧，我与四妹妹所说的这位梦卿哥哥，是翰林院学士韩严之子，才貌双全，年纪也与妙姐姐差不多，据我看，与妙姐姐应该是极相配的，不知妙姐姐觉得怎么样？”
　　　　妙玉双颊生晕，低头思量半日，眉心微蹙，口中轻轻道：“林姑娘、四姑娘一番苦心，处处为我打算，我心里很感激，这位韩公子，你们两人都交口称赞，自然是极出众的人物。但是，此事干系一生，自然不能草率，要谨慎一些才是。何况，我心里面，并不喜欢刻意的安排，而是期盼一切随心随缘。”
　　　　少女情怀总是诗，信有前缘能相会。
　　　　虽然历经波折，世事茫茫，在她心底，依旧如闺中的少女一般，渴望一段纯真浪漫的爱情。
　　　　听了她的婉拒之言，黛玉、惜春互看一眼，虽然都有些失望，却也不便勉强，黛玉依旧唇边含笑，声音宁和：“妙姐姐所言极是，若是无缘，自然不必自寻烦恼，但是，倘若是命中注定的缘分，即便相隔千里，也能相遇相知，相守一生。”
　　　　惜春闻言，沉吟须臾，也点头道：“罢了，就依妙姐姐的意思，一切随缘吧。”
　　　　见两人态度如此温雅从容，妙玉自是十分感动，眉间的颦纹慢慢舒展开来，含笑道：“能得两位如此相待，妙玉此生当真无憾。”
　　　　待议定此事，黛玉方回身看着惜春，笑盈盈地道：“行了，聊了这么久，也够了，四妹妹今日特意过来，可是有什么事吗？”
　　　　惜春闻言，便拍了拍额头，失笑道：“瞧我这记性，若不是林姐姐问起，倒要忘记来意了。我们那边有一位能工巧匠，扎了几个顶好的风筝，我瞧着很是喜欢，便想着送过来，与两位姐姐一起玩耍，也叫贤宁、乾英看一看。如今那些风筝，已经送到花园，准备妥当了。”
　　　　黛玉听了，思量须臾，含笑应道：“这个时节放风筝，十分应景，妙姐姐，你意下如何？”
　　　　妙玉温雅颔首，软声道：“如此雅事，我自然没有异议。”
　　　　于是几人唤了侍女进房，收拾一番，抱了两个孩子，一同前往花园。
　　　　  ！

    第1卷  第55章 当时一见已情牵

　　　　众人成群结伴，来到园中，果然有几个婆子、丫鬟含笑迎上来，呈上各式各样的风筝。
　　　　黛玉、妙玉仔细打量，见风筝颜色鲜艳、式样繁多，更难得的是，制作得十分精巧，栩栩如生，不由赞不绝口。
　　　　一时大家安置好两个孩子，便让侍女拿了风筝，选择空旷之地，各自放起来。
　　　　众丫鬟巴不得一声，得了命令，分别选了合心意的风筝，七手八脚地放上天空，欢声笑语散落一地。　　
　　　　其时春光正盛，繁花如锦，阳光灿烂，清风徐来。蓝天白云之下，五颜六色的风筝飘飘摇摇，将天空点缀得十分美丽，不时还有成群结队的燕子横掠而过，活泼动人；萋萋芳草之上，秀美娇俏的女子拉着风筝线，迎风左右奔跑，言笑晏晏，形成了一幅欢愉而悠闲的景象。
　　　　如斯景象，别说黛玉、惜春、妙玉看得目不转睛，便是襁褓中的娴宁、乾英，亦睁大眼睛，滴溜溜地注视着碧空，挥舞着小手，格格笑了起来。
　　　　妙玉欣赏了一会儿，一时来了兴致，便也选了一个“彩凤双飞”的精美风筝，在假山旁放了起来。
　　　　虽然之前从未接触过风筝，但她毕竟是秀外慧中的女子，一面用纤手扯线，一面仰头看着风筝，分辨风向，几乎不用丫鬟帮忙，便将风筝越放越高。
　　　　惜春含笑看着，连连拍手，赞叹道：“妙姐姐第一次放风筝，便能如此熟练，真是不简单。”
　　　　妙玉莹然一笑，也不及回答，依旧不停地转动着手中的轴子，一双清澈如水的眸子，柔和地注视着风筝，神情专注而认真。
　　　　风筝平稳地在空中飞翔着，而手中的长线，也渐渐放到了尽头。妙玉轻轻吐了一口气，紧紧凝望着碧空中振翅飞翔的风筝，心中一片安宁。连日来的孤寂、凄清、无助，也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直以来，她虽然身在空门，却因生活所迫，在凡尘里四处漂泊、辗转沉浮，很少有这样单纯喜悦、开心的时刻。
　　　　如今的她，虽然已经身在朱墙碧苑之中，映入眼帘的，却是极恬静极和谐的景象。
　　　　天如蓝玉，绿柳摇曳，青竹郁郁，繁花泛香，带着湖水的清澈气息，这一切，让人的心灵，在不知不觉中平静下来，再无半点忧愁。
　　　　仔细想一想，其实，步入侯门，走进红尘，也没有什么不好。至少，她能够与黛玉、惜春这些好姐妹相伴度日，能够聚在一起，谈天说地、赏花弄月，能够拥有一份发自内心的快活自在。
　　　　如此，比起往昔，实在要好很多很多。
　　　　正沉吟之际，耳际传来黛玉清灵的笑声，接着便听到她温婉地道：“妙姐姐的确放得很好，看着这风筝，我心里突然有了一个想法，不知妙姐姐是否会答允？”
　　　　妙玉愕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拉住风筝线，方回头看着黛玉，蹙眉道：“林姑娘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黛玉朱唇含笑，眉目间带着温雅之色，轻轻道：“姐姐不是期盼万事随心随缘吗？如今，机会就在眼前呢，若依我的主意，姐姐不如将这风筝线剪断了，看它会飞往何处，以此来占卜姐姐的缘分、前程，不知姐姐意下如何？”
　　　　话未说完，惜春已经明白过来，唇边泛出一抹轻快的笑意，击掌道：“从古至今，所有闺中女子都是抛绣球来定终生，林姐姐却想出这个方法，实在称得上是别开生面。而且，比起抛绣球，这方法别致且清雅，不落俗套。妙姐姐手中的风筝，可巧又是‘彩凤双飞’，用来占缘分，再合适不过。”说着，便招手唤了紫鹃过来，让她准备剪刀。
　　　　听了两人之言，妙玉怔了一下，双靥不由自主泛出一抹嫣红，低下眉睫，娇声嗔道：“你们姐妹两人，专爱联合起来打趣人，不过是放了一会儿风筝罢了，竟想出这么刁钻的法子，我才不愿陪你们闹呢。”
　　　　正说着话，空中陡然刮起一阵烈风，来势汹汹。妙玉正在与她们争辩，一个不留神，手里的细线已经断了。
　　　　妙玉惊呼一声，脸色微微发白，颇有些不知所措。黛玉、惜春也吃了一惊，敛了笑容，一起仰头看向天空，却见那只断线的风筝从空中跌落而下，遥遥向着花园外飞去，也不知落向了何处。
　　　　惜春眨了眨眼，慢慢扬起唇角，嫣然道：“我们的法子，妙姐姐不肯答允，如今天公作美，风筝线自己断了，可见这缘分是注定的，不是人力可以逆转的。嗯，说不定今日红鸾星动，妙姐姐的真命天子，已经出现了呢。”
　　　　妙玉听了这话，双颊不由晕红如花，默了须臾，轻轻跺了跺脚，咬唇道：“看刚才的情景，这风筝并没有飞出晴梦园，我去将它寻回来，省得你们在这里取笑。”说着，便轻轻提起曳地长裙，转身跑出花园。
　　　　因她行动迅速，黛玉、惜春也无法阻止，只得看着她快步而去，渐行渐远，消失在蜿蜒的九转回廊中。
　　　　见状黛玉轻叹一声，唇边却依旧嫣然含笑，神色一片悠然，向惜春道：“瞧妙姐姐的模样，似乎生气了，何况，那风筝也不知落到什么地方了，让她一个人去寻，必定十分困难。罢了，闲着也是闲着，我们还是一起出去瞧一瞧，帮着找回来吧。”说着，便唤了侍立在身侧的丫鬟，命她们细心照看两个孩子，自己携了惜春，沿着回廊，匆匆追了上去。
　　　　一路行来，触目所及处，楼台亭阁依次而列，其旁细柳轻斜，随风飘动，如碧玉丝绦一般；花树秾艳，姹紫嫣红交错绽放，开得烈烈如焚，清雅暗香如流水般荡漾开来，氤氲缠绕，沁人心脾。
　　　　春光如斯醉人，两人踏着莲步，逶迤着转过回廊，再行出花园，步往前厅，待寻到妙玉与风筝时，不由都愣住了。
　　　　只见妙玉盈盈而立，身子掩映在一丛芍药之中，影影绰绰，翩然若蝶，美目流波泛彩，流转着明澈轻软的光芒，却带着怔怔之意。
　　　　两人随着她的眸光看去，便见不远处的碧桃树下，有一位年轻男子长身玉立，剑眉星目，轮廓分明，身穿一袭雨过天晴色长衫，衣料舒雅素洁，全身上下，别无他物，只在腰间系了一块连环碧玉佩，越发衬得其人身形挺拔潇洒，俊逸出尘，如玉树映碧水，朗月出东山一般。
　　　　其时，他手中执着“彩凤双飞”的风筝，身上缠绕着密密的风筝线，无法摆脱，虽然处境尴尬，却不慌不忙，气度非凡，眉宇之间，流转着温文和润的光华，神态宛若闲步庭院一般，儒雅而从容，竟让人不由有月白风清之感。
　　　　却是韩梦卿。
　　　　过了一会儿，惜春回过神来，“噗哧”一声，笑如银铃，款款迎上前去，欢声道：“哥哥，你怎么来了？”
　　　　韩梦卿轻叹一声，拉扯着身上的风筝线，声音清朗如温玉：“在家闲来无事，来这边寻四殿下，却不知从哪儿飞来这个风筝，真让人摸不着头脑。”
　　　　“哥哥不必懊恼，”惜春唇边的笑容绽开，如绯色花朵一般，清凌凌地道，“只怕飞到哥哥身上的，不是风筝，而是缘分。”
　　　　黛玉亦不由失笑，刚提及要用风筝占卜缘分，如今，可巧便落在韩梦卿身上了，可真是“无巧不成书”，或者说，是冥冥中早已注定的相逢才是。
　　　　当下思绪沉浮了须臾，黛玉含笑行了几步，在妙玉身边止住，低低道：“妙姐姐，这一位公子，便是之前我们谈论过的韩梦卿，这可真应了那句‘说曹操，曹操到’了。”说着，便拉住妙玉的手，一同从芍药丛中走出。
　　　　韩梦卿在专心解风筝线，并不知道花丛中有人，如今见黛玉、妙玉一同出来，不由吃了一惊，目光落处，却是一位素不相识的妙龄女子。
　　　　虽然面容陌生，其人雾鬓云鬟、娥眉青黛，生得标致清丽，天姿国色，尤其一双澈如寒水、亮若星辰的眼眸，泛着清浅的明光，秋波湛湛，动人心魄。浑身上下，偏又带着纤尘不染的气度，素雅如仙，竟是让人不知不觉地深陷下去。
　　　　韩梦卿不由痴住，凝睇着妙玉姣好如芙蓉的脸颊，眸光深幽，漆黑色的瞳仁里透出深深的惊艳，目眩神迷，竟说不出话来。
　　　　妙玉少见外男，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羞得满面通红，纤长秀气如羽翼的睫毛忽闪着，轻咬樱唇，呐呐无言。
　　　　其时天朗气清，浅金色的阳光从花树的枝桠间流泻而下，静静落在相对而立的一对男女身上，潋滟如画，显得格外温默。
　　　　春风徐徐吹来，带着令人沉醉的花香，枝头的繁花旋舞飘飞，慢慢落在身上肩头，发出轻微的“扑嗒”声，轻扬似雾，缤纷如雨。
　　　　黛玉、惜春相视一笑，心中均在感慨，人生在世，有太多起伏，会在何时何地，有何种际遇，一直都是难以预测的。有时候，随意一牵，便是一段缘分。
　　　　而才子佳人的相逢，总是这样充满诗意、浪漫如斯，带着一点宿命的味道，令人叹为观止。
　　　　在这之前，两人各自在尘世生活，素不相识，但是，依照此时此刻，他们两人的神情看，这一场蓦然相逢，绝不会止步于擦肩而过，必定别有一番美好。
　　　　断的，只是风筝线而已，而牵出的，却是一段美丽的邂逅。
　　　　信有前缘终相会，当时一见已情牵。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良久之后，韩梦卿终于回过神来，恋恋不舍地移开目光，舒出一口气，转身向惜春道：“不知这位姑娘是谁？”
　　　　惜春轻咳一声，忍住唇边的笑意，声音轻快：“这是我与林姐姐的故交，妙玉姑娘。”
　　　　听得惜春兀自将自己的名字说出，妙玉眸中闪过一抹淡淡的嗔怪，更多的是羞涩娇怯，勉强敛起衣裙，向韩梦卿行了一礼，口中嗫嚅道：“韩公子有礼，我……我是来寻风筝的。”
　　　　韩梦卿想要还礼，无奈身上缠着风筝线，十分不便，只得道：“妙姑娘，在下失礼了。”一面说，一面低头解开身上的细线，双手捧着风筝，奉到妙玉面前，含笑道：“姑娘的风筝很好看。”
　　　　妙玉双靥生晕，仿佛有玫色的花朵自她脸颊漫生，衬得其人如笼着轻烟的芙蕖一般，踌躇半日，终于伸手接了，口中低低道：“多谢韩公子。”
　　　　这时惜春抿唇而笑，眸中划过一抹调皮，直直盯着韩梦卿，蓦然问道：“哥哥赞风筝好看，那么，风筝的主人，又如何呢？”
　　　　听得她三言两语，便将话题引到此处，韩梦卿面上不由闪过一抹暗红，然依旧镇定如昔，略微垂首，负手而立，微笑不答。
　　　　惜春哪肯放弃，眸中闪过一抹灵黠，扬唇道：“我的妙玉姐姐仪容绝世，用‘倾国倾城’来形容，也不为过。哥哥平日高谈阔论，如今见了如斯佳人，却沉默寡言，难不成是因太过惊艳，竟连话都不会说了么？”
　　　　黛玉语笑嫣然，看着韩梦卿，亦道：“四妹妹的问题，梦卿哥哥还是答一答罢，不然，她必定不会罢休，不知会说出什么话呢，到时候必定更麻烦。何况，这里并没有外人，无论说什么，都没有妨碍。”
　　　　韩梦卿听了，便有些无可奈何，明澈的眸子落向妙玉，如一泓清泉一般，隐约带着丝缕不易察觉的倾慕，不假思索地道：“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
　　　　这是《洛神赋》中的名句，一字一句，娓娓念来，其声清朗低柔，不徐不疾，给人以春风拂面、温文尔雅之感。
　　　　妙玉料不到他会如此回答，轻轻“呀”了一声，方含羞低眉，鬓边的流苏随之轻轻摇曳，晃出明雅的光圈，星星点点，柔柔地笼在她的脸颊上，眉如新柳颜似春花，越发显得娇俏婉丽，清美无双。
　　　　黛玉抿起丹唇，巧笑倩兮，眨眼道：“怎么，梦卿哥哥将妙姐姐比作洛神吗？不过，以妙姐姐的品格，也的确当得起这样的赞美。”
　　　　话刚说完，惜春便撇了撇嘴，笑着道：“妙姐姐姿容如此出众，哥哥却只说一句，怎么够呢？”
　　　　韩梦卿怔了一下，见惜春满面坚持，心中虽然不情愿，却也无法推辞，当下无奈一叹，复道：“妙姑娘如此品格，若用寻常言词形容，未免太粗鄙了。据在下看，览尽古今诗词，惟有一句‘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勉强能比拟一二。”
　　　　黛玉、惜春互看一眼，一起赞许点头，黛玉蕴了一抹清浅笑纹，怡然道：“梦卿哥哥所言极是，用这句诗形容，果然最为合适。”
　　　　说着，回眸看向妙玉静立的方向，见她虽满脸娇羞，眉目间却带着一抹淡淡的欣然之意，心中不由为之莞尔。
　　　　这时韩梦卿担心惜春继续打趣，便不敢再耽搁，拱手为礼，温声道：“时候不早，我该去见四殿下了，三位请便吧。”言罢，深深看妙玉一眼，眸光中浮现出迷离之色，最后终于还是转过身子，徐徐离开了。
　　　　待他去远后，黛玉便转眸看着惜春，浅笑道：“今儿个四妹妹话真多，倒叫我想起当初以画定知己之时，汐儿不停迫十三倾诉衷肠的事情。当日汐儿便说，你与十三，必定是一对有缘人，如今果然成了夫妻。”
　　　　听黛玉提及往事，惜春颊上不由自主泛出一抹红霞，低了半日头，唇边依旧带笑，软声道：“那么，姐姐是否觉得，今天的相遇，同样是另一个故事的开始？”
　　　　黛玉嫣然转眸，目光落向妙玉，含笑道：“这个问题，若是由我回答，没有任何意义，应该问当事人才是。”
　　　　见两人谈笑之间，竟将今日之事与惜春、水润相提并论，妙玉自是粉面含羞，朱唇动了一下，想要辩驳，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一场蓦然相逢，所认识的男子，温文俊朗、谈吐有致、进退从容，果然如之前黛玉、惜春所言，是才貌双全、风度翩翩之辈，让人不禁心生赞许。
　　　　尤其，当他含着一缕浅笑，凝望着她的时候，神情柔和，言词温雅，让人目为之眩，神为之夺。
　　　　出众如斯，俊雅如斯，朦胧之间，竟让她有一见如故之感，仿佛梦里见过，亦或是前世相知一般。让她在不知不觉中，有心如鹿撞的感觉，也便不由自主地，期待下一次的相遇。
　　　　听了黛玉之言，惜春便回身看向妙玉，唇角划出优美如月的弧度，恬然道：“妙姐姐，梦卿哥哥的出身，之前我与林姐姐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妙姐姐说，凡事都要随心随缘，不喜欢刻意的安排。如今，这只风筝可巧落在梦卿哥哥身上了，这便说明，你们两人，并不需人推波助澜，自身便是极有缘的，何况，风筝还是‘彩凤双飞’，又是说定要用来占卜的，今日这场相逢，实在非同小可。”
　　　　话音刚落，黛玉便抿起纤唇，眉梢眼角俱是盈盈笑意，接着道：“本来这是妙姐姐自己的事情，我们不该过问，但是，你们两人，与我、四妹妹关系匪浅，我们绝不能当作若无其事、不闻不问，因此，只能逾越了。刚才虽然只聊了几句，但梦卿哥哥的品格、气度、文采，想必妙姐姐都已经知晓了。别的话呢，我也不多说了，只是刚才寒暄之际，梦卿哥哥说了一番溢美之词，对姐姐赞誉颇高，不知姐姐心里，是怎么看待梦卿哥哥的？”
　　　　惜春、黛玉一唱一和，说完这些话，便一起抬头，含笑凝眸于妙玉，专注等待她的答案。
　　　　在两人殷切的注视下，妙玉双颊生晕，连耳根子都漫出红意来，柔柔地低垂着眉眼，咬唇不语。
　　　　惜春自然不肯罢休，直直盯着妙玉，明眸流光，浅笑盈盈：“俗话说的好，礼尚往来，刚才梦卿哥哥那般赞美姐姐，如今姐姐怎么能一言不发？何况，这里并没有外人，只有我们姊妹在谈心，妙姐姐何必做世俗之态？”
　　　　听了这话，妙玉便有些无可奈何，依旧低垂着头，朱唇微动，声音细若蚊鸣，低不可闻：“我对他的评价，便是‘言念君子，温其如玉’。”
　　　　说到底，她始终都不是扭扭捏捏的女子，心里有什么，便会直言不讳地说出来。何况，在她面前的两个人，虽然并没有血缘之亲，却早已情同姊妹，彼此一直推心置腹，无法有半点隐瞒。
　　　　其实，从决定步入红尘开始，她便开始期盼，能够于茫茫人海中，遇上一位温雅如玉、情投意合的君子，然后，在闺阁中诗词唱和、琴瑟和鸣，携手相伴，天长地久、朝朝暮暮地厮守到老，永不分离，永不离弃。
　　　　今天遇上的韩梦卿，能否成为与自己携手一生之人，她并不知道。但是，她清楚地明白，这个男子，的确是难得一见的谦谦君子，是有着少女情怀的她，所梦寐以求之人。
　　　　而今日的际遇，虽然只是短短一瞬间，却已经不由自主地，牵动了她的心扉，再也不能平静如初。
　　　　从今以后，无论是否能与这个人重逢，在她心底，都无法抹去他的身影了吧？
　　　　风乍起，吹皱芳心，纷乱如春水。
　　　　听了妙玉的回答，黛玉唇角扬起，泛出一抹欢快明朗的笑意，颔首道：“梦卿哥哥这个人，的确能用君子来形容，唔，你与梦卿哥哥，对彼此的评价，都很独特，也十分准确，实在很难让人不浮想联翩。”
　　　　惜春含笑点头，附和道：“说实在的，对你与梦卿哥哥之间的故事，我真的很期盼。若是由你当我的嫂子，我心里真是千肯万肯。”
　　　　花树秾丽，春光如醉，黛玉、惜春清婉的笑声合着清风，在繁花之中荡漾飘洒，婉转甜美如莺啭，十分悦耳欢畅。
　　　　在两人的笑声中，妙玉默默低下眼帘，脸颊上却情不自禁地染上了珊瑚色的红晕，欲语还羞，一副小女儿的情态。
　　　　所谓天遂人愿，岁月静好，应是如此了。
　 　

    第1卷  第56章 物是人非事事休

　　　　自从经历风筝之事，妙玉的性情，便静默了很多，仿佛一夜之间，骤然有无数心事涌上心头，剪不断，理还乱。
　　　　按照惯例，妙玉依旧时常步出静翎轩，与黛玉一同品茶闲话、谈论诗词，保持表面的平静，然眉心靥上，不由自主添了几许缱绻，几许缠绵情愫。
　　　　虽然她是谨慎之人，那份情意淡到虚无，但亲近聪慧如黛玉，自然是一目了然，但因事情干系重大，便不肯推波助澜，不过是如常度日，顺其自然罢了。
　　　　如此过了几天，安宁无事，这日天朗气清，春风和煦，黛玉带了紫鹃，依例守在绛云轩里，照看两个孩子，闲暇时便拿起针线，含笑刺绣，十分悠闲。
　　　　蓦然珠帘晃动，却是采薇踏步进来，步履匆匆，打散了一室的宁静。
　　　　见她如此紧张，黛玉心中惊愕，搁下手中的活计，凝眸道：“怎么，难道有什么事情吗？”
　　　　采薇轻轻颔首，敛起衣襟，匆匆行罢礼，便答道：“姑娘，刑部来了人，说贾家那老太太不好了，已经有两日不曾进食，还不时陷入昏迷。不过，只要她清醒过来，嘴里便一直叫嚷着，说要见姑娘和贾四小姐，有话要嘱咐，整天吵闹不休。那些狱卒知道她的身份，也明白她与姑娘的关系，不敢擅自做主，无奈之下，只得命人过来传讯，听说十三皇子那边，也已经送了消息。”
　　　　说到这里，便抬头看着黛玉，微挑秀眉，声音略低了几分，辨不清到底是感伤还是不屑：“贾老太太年事已高，想来也没有多少时间了，事到如今，不知姑娘有什么打算？”
　　　　乍然听了这个消息，黛玉不由有些不知所措，心中辨不出是什么滋味，默了好一会儿，方慢慢合上双眼，幽然叹息一声，思绪在瞬间飘飞，再也无法平静。
　　　　回望自己所走过的岁月，自来到这个时代开始，除了至亲的父母之外，一度最让她信任、在意的，便是这个外祖母了。
　　　　当初，寄居在贾家之时，她曾经天真地以为，虽然世俗多风雨，但有外祖母呵护，有亲情相伴，无论如何，日子应该并不艰难。
　　　　可是，在风雨来临之时，外祖母放开了她的手，直到那时，她方知道，之前自己所看到的一切，都只是假象而已。
　　　　于是，那一次，在猝不及防中，被亲人伤害得痛入骨髓，难以承受。
　　　　而从那之后，她便明白，在外祖母心底，未必有多在乎自己。只因，外祖母最看重的，永远是贾家，以及自身的地位，至于其他的，一文不值。
　　　　世事如此，她从不曾怨恨，但是，既然已经看透贾家，看清这个亲人的真面目，她也不须再将所谓的亲情放在心上了。
　　　　过去的一年，对于外祖母的际遇，她不曾理会，如今，依旧不想再回顾，免得与之纠缠不清。
　　　　当下黛玉柔肠百转，思绪辗转了须臾，眉间浮现出一抹颦纹，徐声道：“本来有句古话，说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如今老太太落到这个地步，我实在不能计较什么，念着昔日的一点微薄情意，我也不介意到刑部走一趟。但是，对于贾家，对于老太太，我已经失望透顶，再也不想理会。何况，就算见了她，依照她的性情，一定会哀求我宽恕贾家的人，实在没什么意思。”
　　　　“比起往日，姑娘的性情，坚定了不少，”采薇听了这番话，立刻松了一口气，唇角轻轻扬起，颔首道，“说到底，是贾家对不起姑娘，如今姑娘这样，实在情有可原。何况，见这个老太太，除了给姑娘带来麻烦之外，没有任何作用。姑娘身份微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两不相干的好。”
　　　　说着，便向黛玉福了一福，行礼如仪，怡然道：“姑娘自便，我立刻出去回话，让传讯之人回去。”
　　　　“你且不必着急，我话还没说完呢，”黛玉轻轻摆手，抬起眼眸，丹唇吐出一声悠长的叹息，止道，“刑部那边，我是绝不会去的，依照我看，以四妹妹的性子，也必定不会过去。老太太过了一辈子的富贵日子，如今却凄凉如斯，连料理后事的人都没有，实在让人感慨。罢了，千不念万不念，她好歹是娘亲的亲生母亲，若是不闻不问，也说不过去。采薇、紫鹃，你们两人收拾一番，准备一些衣服、吃食，代我去瞧一瞧罢。”
　　　　说到这里，眸中漾出一抹明光，又加了几句话：“倘若老太太的遗言只关乎到自身，比如落叶归根什么的，你们不妨答应下来。但是，若是涉及到其他人，想要求情赦免，立刻拒绝就是，不必迟疑。”
　　　　说到这里，她不是狠心的女子，对于住在贾家的岁月，虽然不愿回首，却终究没有办法，从记忆深处完全抹去。当初，贾母对她，的确有过疼爱之情，虽然并不纯粹，却依旧是不可否认的事实。
　　　　何况，在这之间，还牵连了母亲贾敏。对于贾家，她可以一点都不在意，却不能忘却，母亲是从贾家走出来的。
　　　　如今，既然是力所能及的，她也愿意出一份力，如此，便算是仁至义尽了。
　　　　而从今以后，一切皆已经烟消云散，自此，朝也罢，暮也罢，对于这些人，她绝不会再回顾。
　　　　听了这番话，紫鹃、采薇互看一眼，目光中均浮现出敬服之意，紫鹃敛衣道：“姑娘的意思，我们明白了，我与采姐姐必定会将事情办得妥妥当当，请姑娘放心罢。”
　　　　言语之际，心中不由涌起一抹慨叹，虽然世事变幻，风雨飘摇，眼前的这位女子，对世事都自有一番见解，性情决绝坚定，绝不会受人左右。
　　　　最难得的，是无论何时何地，这个女子虽然恪守礼仪，内心深处，却依旧美好如初见之时。
　　　　即便有过伤痛的往事，即便已经身处高位，她依旧能以一颗宽容、怜悯之心，对待薄待了自己的人，以德报怨，纯真善良，由始至终，这一点从不曾变。
　　　　律法之外，尚有人情，无疑地，她是这世上少见的有人情味的女子。　　
　　　　当下紫鹃心中千回百转，与采薇相携着，辞别黛玉，打点一番，准备了几样精致吃食、衣物，方坐了车轿，随着传讯之人，一同前往刑部探望。
　　　　一时进了刑部，便有几名年轻狱卒迎过来，亲自陪两人步进监狱。还未进内，早有一股刺鼻的异味扑面而来，湿气、臭气，甚至掺杂着一丝腐败之味，种种气息掺杂在一起，混乱不堪，叫人难以呼吸。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昏沉幽暗的世界，闪动着微弱的灯火，有哭泣和哀嚎之声不时传来，与外面的世界相比，不啻于两重天地。
　　　　紫鹃、采薇各自提了一个竹篮，闻到入鼻的异味，不约而同地咳嗽几声，抽出帕子掩面，低垂着眉眼，随着狱卒行走了好一会儿，方到达目的地。
　　　　狱卒一面取钥匙开门，一面道：“这贾府的人，年轻的都被判为官妓，年老一些的，也都到大户人家为奴为婢了，如今还留在这个地方的，除了老太太之外，便只有之前荣国府的二媳妇王氏了。”
　　　　另一个狱卒擎着蜡烛，接着道：“这两人是同一家出来的，虽然住在一间牢房里，却时常吵闹，从没有安生过。尤其是那王氏，虽然每天要挨一百巴掌，脾气依旧十分乖张，竟与泼妇不相上下。加上每逢初一、十五，她都要出去游街，模样也与往日颇有些不同。两位姑娘是金贵身子，千万留心些，可别被吓着了，不然，只怕我们担当不起。”
　　　　听得他们絮絮叨叨，采薇颇有些不耐烦，但因知道两人是一番好意，自然不便呵责，只摆手道：“罢了，这些事情，我们心里都明白，你们几位官爷开了门，便请出去歇着吧。”
　　　　几名狱卒听了这话，忙不迭地应了下来，将牢门推开，又率先进内，搁下两支燃着的蜡烛，料理妥当之后，方道：“两位姑娘请进，我们在门口守着，有什么事儿，喊一声就是，不必客气。”说着，一同向采薇、紫鹃欠身行礼，转身自去了。
　　　　紫鹃、采薇这才携着手，迈步进了牢房，就着闪动的烛光细看，见放蜡烛的是一个小小的粗木桌子，另放了两个粗瓷碗，两双木筷，临窗的地上铺了一层稻草，其上躺着两个人，蜷缩成一团，相隔甚远，均披散着头发，深深低着头，看不清面容。
　　　　听得脚步声，左边的女子蓦然抬起头来，虽然容颜憔悴，衣衫褴褛，目光中却迸出丝丝不甘和愤恨，如同凝结了寒霜碎冰一般，让人不寒而栗。
　　　　采薇面不改色，从容放下手中的竹篮，方轻轻皱起眉，留心望过去，过了须臾，才看清她的面容。
　　　　竟是王夫人。
　　　　这昔日高高在上的贵妇，仿佛在几个月之间，苍老了十多岁，不但披头散发，穿着破烂，还消瘦得不成人形，面颊泛着灰白之色，高高肿起，映出道道红痕，狼狈不堪，眼底更蕴含着无尽的沧桑和苍冷。
　　　　对于贾家的种种，采薇一清二楚，如今见了如斯情景，依旧不动声色，心中暗自忖度，她脸上的痕迹，必是之前秦剑声见她嚣张蛮横，出言辱骂凤姐儿，派人日日掌嘴所致。
　　　　在她打量思忖之际，王氏目光如电，从房中缓缓扫视而过，见只有采薇与紫鹃两人，便微微一晒，冷笑道：“你们那个主子可真是厉害，嫡亲的外祖母要死了，竟连最后一程都不来送，当真是铁石心肠。我们四大家族显赫喧嚣，如今都败了，她这样的人，不知能富贵到什么时候！”
　　　　其声低沉幽微，却带着森然、清寒、冷毒之意，似有无限怨恨，寒气煞人。
　　　　听到她一开口便讥讽黛玉，采薇拂一拂衣袖，唇角划出幽冷的弧度，皱眉道：“真没有想到，你这妇人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依旧死心不改，时刻想着责骂他人，你也算是空前绝后了。你们四大家族仗势欺人、作恶多端，败落是早已注定的，哪里配同我们姑娘相提并论？你也不掂量掂量，我们姑娘是什么身份，岂容得你这贱人在这里胡说八道！”
　　　　一面说，一面行到她身边，眸光深幽，声音清寒如冰：“你这该死的泼妇，依仗着自己是荣国府的二夫人，有哪样坏事没做过？不过，老天也是有眼睛的，你教导的儿子不长进，只知道吃喝玩乐，一点用处都没有。你精心挑选的儿媳为了活命，不顾脸面，沦落到进青楼的地步。你落到如今这个地步，还有脸说话，我若是你，早一把撞墙死了，也省得活在世上丢人现眼，让人看笑话儿。”言罢，便拉住她的衣袖，不由分说地打了两巴掌。
　　　　王氏日日被人掌嘴，早已经麻木了，如今再受两巴掌，虽然感觉到了痛楚，却并不放在心上。
　　　　不过，她绝不是不识高低之辈，眼见采薇神态清冷、气势如虹，眉目间又带着凛然之色，不由心生畏惧，倒也不敢再放肆。
　　　　见王氏安静下来，采薇这才不再计较，舒出一口气，向看得目瞪口呆的紫鹃道：“妹妹做什么发呆？这个地方又脏又乱，还是快瞧一瞧老太太，早些出去罢。”说着，便挽起竹篮，率先走向贾母的方向。
　　　　听了这话，紫鹃这才回过神来，看了看神情狼狈的王氏，当下启唇轻叹一声，不再回顾，也步往贾母所在之地。
　　　　摇曳的红烛下，细一打量，便见贾母蜷缩在草席上，脸色苍白，两眼紧闭，分明已经陷入昏迷。
　　　　紫鹃怔了一下，直直凝睇着采薇，咬唇道：“姐姐，这可如何是好？我记得你精通医术，不如先诊断一番再说吧。”
　　　　采薇轻轻颔首，行上前去，细心把了脉，压低声音道：“生死有命，老太太年岁已高，又过惯了舒服日子，熬到现在，已经算极难得了，我并无回天之力。”
　　　　紫鹃听了，念及当日住在贾家的往事，心中五味杂存，不由生出一抹淡淡的凄然，缓缓合上眼睛，默默无言。
　　　　采薇叹息一声，伸手掐了掐贾母的人中，低低道：“罢了，还是听听老太太到底有什么话吧。”
　　　　忙乱了好一会儿，贾母终于轻“呀”了一声，徐徐睁开眼睛，幽幽醒转过来。
　　　　紫鹃见状，也顾不得发呆，忙从竹篮中取出一个小玉碗，斟了半盏人参鸡汤，送到贾母唇边，柔声道：“老太太，先喝点东西垫一垫。”
　　　　贾母轻轻颔首，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定了定神，目光四处流转，口中低低道：“你们两人是玉儿的贴身丫鬟，我都认识的，玉儿在哪里？”
　　　　采薇注视着她，细白的牙齿在唇上轻轻一咬，云淡风轻地道：“我们姑娘要照看孩子，分不开身，命我与紫鹃结伴过来探望。老太太有什么话，对我与紫鹃说，都是一样的。”
　　　　贾母不禁万分失望，目光发直，喘了几口气，失声道：“我知道，林丫头心里很不待见我，但是，之前也的确疼爱过她，对她千依百顺。别的事情，我也不多说了，如今我已时日无多，人死为大，她怎么能避而不见？我是她嫡嫡亲亲的外祖母，难不成，她竟一点儿不顾念旧情吗？”
　　　　听了这番话，采薇、紫鹃始料不及，互看一眼，脸上尽皆变色。
　　　　片刻的静寂之后，采薇挑一挑纤眉，声音转冷：“到了这个地步，老太太就别说什么骨肉情深的话了，没的让人堵心。你口口声声斥责我们姑娘，你怎么不想一想，当初的你，对我们姑娘，何曾有过半点真心？如今，你落到这个地步，全是自己不教子孙的报应，怨不得旁人。”
　　　　说到这里，便哼了一声，注视着贾母，眸中闪过一抹秋风般的幽冷，接着道：“说起来，我们姑娘并不欠你什么，但是，如今姑娘依旧肯派我与紫鹃过来，这正说明她善良宽容、宅心仁厚，你也不想一想，四姑娘是从你们府上出来的，如今并没有过来。我们姑娘如此相待，你不感激也就罢了，反而在这里胡乱责骂，未免也忒不讲理了。”
　　　　听了这番长篇大论，贾母眼中的忿忿不平尽皆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浓的怅然和慨叹，及一点一滴的混浊泪水。
　　　　诚如这个侍女所言，走到这一步，全是因自己贪图享受、不问外事，才使得子孙恣意妄行、胡作非为，落了个家族覆灭的凄凉下场。
　　　　于是，只能够眼睁睁地，看着生命之中，一切的繁华富贵，都慢慢远去，什么都留不住，到最后，除了一声哀叹之外，竟再无其他。
　　　　一切皆是咎由自取，她没有任何理由，怪责到其他人身上。
　　　　而这种境况，黛玉不肯回顾，是情理之中的事情，自己如何能够出言指责？
　　　　物是人非事事休，无语泪自流。
　　　　  ！

    第1卷  第57章 曲终人散浮华尽

　　　　当下贾母合上眼睛，长叹了一口气，缓缓止住泪水，再开口时，语气已经软和下来：“因近来我很牵挂玉儿，刚才听到她不能过来，一时情急，才说错了话，采姑娘勿要生气。”
　　　　采薇微抿红唇，笑容浅淡如轻烟，声音清凌似碎冰：“客套话就不必说了，我实在不爱听，老太太还是抓紧时间，谈谈今儿个的事情吧。老太太执意要见姑娘，到底有什么用意？难不成真如我们姑娘所言，到了如今这个地步，老太太依旧想着要为贾家人求情不成？”
　　　　听了这话，贾母呆了半日，方凝住心神，咳了几声，勉强笑道：“我也知道，如今的我，实在不该打扰玉儿，只是，我们荣、宁两府的人，尽皆身陷囹圄，处境凄凉。这么多天，竟没有半个亲眷过来探望，更别谈依靠谁了。其他的人，我也不提了，好歹求玉儿用点心思，将她表哥宝玉弄出去吧。采姑娘在荣国府住过，也该知道宝玉是个实心孩子，与玉儿青梅竹马，素日里时常到玉儿跟前嘘寒问暖，关怀备至。后来玉儿出了贾家，宝玉十分惦记，时刻不忘，还病了一场呢。不说别的，便是念在旧情上，玉儿也该对宝玉宽容一些才是，采姑娘，你……”
　　　　“住口，”采薇冷笑一声，不待她说完，便断然喝止道，“我念你年事已高，才尊称一声老太太，你可不要不知好歹。我们姑娘身份矜贵、冰清玉洁，名声更是清清白白，容不得任何人诋毁。你们贾家，已经给姑娘带来不少麻烦，也该收敛一些了。什么贾宝玉，什么旧情，你再敢胡说八道，我可要走了。”
　　　　紫鹃瞧着贾母，眉心微蹙，亦道：“我们姑娘已经今非昔比，以前的事情，老太太何必再提？”
　　　　贾母面上变色，泛出一抹苍白，默了好一会儿，方嗫嚅道：“的确是我失言了，采姑娘多多包涵罢。”
　　　　叹息一声，眸光中流露出哀求之意，接着道：“今儿个的事情，我已经想明白了，玉儿肯让你们过来探望，说明她心里还是有我这个外祖母的。如今我已经时日无多，不敢奢求其他，只求你们给玉儿带个消息，让她帮帮忙，好歹将宝玉救出去吧。宝玉生来娇生惯养，从没有受过什么苦楚，若是再熬下去，不知会怎么样呢。何况，他生性单纯，并没有什么过错，不过是因家里败落，受了牵连罢了，如今只需玉儿一句话，便能将事情办妥。宝玉生性温和，出狱之后，必定会重新做人，如此，玉儿当真是功德无量。”
　　　　话未说完，王夫人已经抬起眼眸，直直看了过来，目光虽然依旧苍冷，却隐约带了一丝殷切的期盼之意。
　　　　采薇心思敏锐，立刻察觉其意，冷然转眸，向王夫人道：“你这犯妇看什么？你以为我们姑娘会答允这件事情，对不对？我劝你还是少痴心妄想了，你那宝贝儿子的命，早已经注定了，绝不会有什么变化。”
　　　　说到这里，便回过身来，看着一脸灰败的贾母，冷声续道：“老太太落到如今地步，竟还想着要替贾宝玉谋算，可真是祖孙情深。不过，关于这件事情，我可以明确告诉你，我们姑娘早料到了，已经传下话，无论老太太想救谁，她都绝不会答允。贾宝玉是什么样的人，我一点儿都不在乎，我想说的是，他生在贾家，享受了常人无法拥有的锦衣玉食、荣华富贵，如今贾家败了，他自然得跟着承受才是，如此，才算得上是天理循环，报应不爽，也可以说是冤有头，债有主，欠了的终究要还。哼，你们贾家人自己作孽，如今遭了报应，凭什么要我们姑娘插手？”
　　　　听到采薇断然拒绝，声音清冷，贾母脸色发青，然心中依旧不肯放弃，喘息道：“采姑娘的话，自然是有道理的，但是，我们家已经落败至斯，好歹要留一点儿香火才是。何况，以玉儿的身份，办这件事情，真真是轻而易举。还请采姑娘念在我一把年纪的份上，代为通传一声，无论能否办妥，老身都感激不尽。”
　　　　见贾母执迷不悟，采薇不由极是气恼，拂袖道：“我们姑娘性情坚决，这件事情，她心里已经拿定了主意，任凭其他人说上天，都不能逆转。何况，俗话说得好，儿孙自有儿孙福，对贾家的事情，我都知晓的。贾宝玉的罪并不重，不过是监禁一年罢了。如果他当真是个有用之人，自然能熬过这一年的刑期，奋力做一番事业。倘若他不能承受这场考验，那也是他自己的命，与人无尤。我劝老太太还是消停些，别理会这些子孙，多想想自己的事情罢。”
　　　　贾母听了这话，惊恐地睁大眼睛，呆怔了半日，方颤抖着嘴唇，颓然道：“如此说来，我们贾家竟是一败涂地，连一点香火都不能留下了！”
　　　　紫鹃念及往事，不由心生怜悯，当下叹息一声，轻轻安慰道：“老太太别说这话，虽然不知宝玉是否指望得上，但是，贾家的香火，还是不乏人继承的，老太太放心吧。”
　　　　贾母不由万分惊愕，皱眉盯着紫鹃，茫然道：“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听不明白。”
　　　　紫鹃扶住她的身子，软声道：“老太太忘了吗？因兰哥儿年纪小，大奶奶又苦志守节，所以，这件事情并没有牵连到他们头上。另外，环哥儿也在外面，如今正在温书，以预备今年的科考。”
　　　　听了这话，贾母脸色稍霁，又因采薇态度坚决，明白事情毫无回旋的余地，便极力挤出一抹笑容，颔首道：“果然是我糊涂了，既然有他们两人，我不需再担心了。”
　　　　话音未落，王夫人已经尖叫出声，飞快地跳起身来，口中急迫地道：“紫鹃，你在胡说些什么？那样低贱的贾环，也配参加科考？同是贾家子孙，我的宝玉在监狱里受苦受难，凭什么他却在外面逍遥快活？想必这里面，一定有你那主子的功劳了。她不肯帮助身份矜贵的宝玉，却对那些下贱之人施加援手，也忒傻气了些。”
　　　　紫鹃脸色微变，冷笑不答，采薇斜睨着王夫人，轻轻勾起唇，笑容中带着嘲讽之意，波澜不惊地道：“你还有脸说我们姑娘的坏话？当日你这贱人居心叵测，将贾环公子赶出府，本想让他在田庄自生自灭，以让贾宝玉独自占尽风头，却不料弄巧成拙，竟让环公子躲过一劫。所谓造化弄人，说的必定是如今这种情况。我不妨多说一句，环公子不但平安无事，还已经与赵姨娘团聚，母子两人，别提过得多舒坦了。”
　　　　听了这番话，王夫人更是深受打击，身子一抖，面色一下子变得煞白，目光中透出深深的不甘和冷毒，叫道：“我出自世家，过了半辈子的好日子，宝玉更是娇生惯养，从没有说过半点委屈，如今却都在这里受苦，那些低贱之人反而得了好处，这到底是什么世道？”说到这里，竟仰起头来，哈哈大笑起来，止也止不住，似乎陷入了疯狂之中。
　　　　这一下变故突然，紫鹃、采薇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应对，便都垂下眼眸，默默不语。
　　　　王夫人狂笑了一阵，粗着脖子，继续嚷道：“这到底是什么世道？这到底是什么世道？”重复了两句，蓦然张开嘴巴，吐出一缕殷红，身子发软，人已经向后倒去，再无半点声息。
　　　　紫鹃见状，不由一头雾水，轻轻咬着朱唇，向采薇道：“这也忒奇怪了，姐姐，你过去瞧一瞧吧。”　
　　　　采薇眼睛发直，怔了半日，方依言行上前，仔细瞧时，却见王夫人眼睛圆睁，脸上青中泛紫，难看至极，伸手探向鼻端，竟已经气息全无。
　　　　采薇大吃一惊，按住她的脉息，又看了看她的眼睛，审视半日，方叹息道：“她竟已经去了，真叫人不知说什么好。”
　　　　紫鹃瞠目结舌，好半天才明白她的意思，长长的睫毛如羽翼般闪动，口中结结巴巴地道：“刚才还又闹又叫的，如何会突然去了呢？”
　　　　采薇容色淡淡，不见一丝波动，徐声道：“事情呢，的确是很突然，看她这模样，是因受了刺激，突然中风，大脑充血而死的。其实这也难怪，她威风了一辈子，却落了这样的下场，只怕心中早有郁结。如今又听说低她一等的人得了好处，偏偏还是死对头赵姨娘，如何能不生气？何况，贾环、赵姨娘都是她赶出去的，却凑巧躲过了抄家的劫难，这一切的一切，相当于是她自身促成的，以她小肚鸡肠、嫉恨成狂的性情，一时激动过头，承受不住，也是情理之中的。”说着，便立起身来，慢慢步离王夫人。
　　　　紫鹃略微垂首，唇边溢出一抹悠长叹息，缓缓道：“罢了，她这样活着，还不如死了呢。”
　　　　回过身来，目光落向神色麻木的贾母，杏眼微阖，低声道：“老太太节哀。”
　　　　“节哀？”贾母回过神来，目光轻飘，落在直挺挺躺在地上的王夫人身上，淡声道，“她落到今日这个地步，是罪有应得，哪里需要节哀了？”
　　　　紫鹃一时无言，默了良久，方轻嘘一口气，垂眸道：“既是这样，想来她的后事，这里的狱卒自会料理，我们还是说老太太的事情吧。”
　　　　抬起眼眸，凝视着贾母，声音娇软温和：“到了今时今日，想来也不需避讳了。依姑娘的意思，贾家其他人的事情，都不会插手，老太太也不必再存什么开脱之心了。依照我说，老太太还是尽快想一想自身，姑娘说了，对于老太太的身后事，无论老太太有什么要求，她都会答允，绝不会推脱。哪怕老太太想回金陵，她也会办得妥妥当当、风风光光。”
　　　　贾母闻言，眸中慢慢泛起一抹浅浅的水雾，声如幽叹：“对于玉儿，我有甚多亏欠，想不到到最后，我的身后事，竟还是要让她独力料理，没有任何人能够依靠。”
　　　　感叹了一会儿，勉强定下心神，缓缓道：“事已至此，我真不知该说什么好，罢了，玉儿既然说了这样的话，想必一定会照办。树高千丈，落叶归根，我离乡已经有几十年，如果能够安葬在故乡的山水里，也是一大幸事。”
　　　　紫鹃听了，便轻轻颔首，应允道：“老太太的意思，我们明白了，姑娘是言出必行之人，一定会达成老太太的心愿，请老太太放心吧。”
　　　　待议定此事，紫鹃便取出所带之物，伺候贾母洗面梳头，换上一身干净清爽的衣服，又伺候贾母喝了半碗鸡汤方罢。
　　　　一切料理妥当，紫鹃便指了指竹篮，轻轻道：“这里面还有一些精致点心，老太太留着品一品，时候不早，我与采薇姐姐该走了。”
　　　　贾母眸中含泪，踌躇良久，方道：“我知道了，你们回去之后，代我向玉儿道一声谢吧。”
　　　　见贾母的语气终于缓和，采薇脸色微霁，便颔首道：“明白了，老太太放心。”说着，便立起身来，扬声唤了狱卒进来，将王夫人的事情告知。
　　　　因这是常见之事，狱卒也并不吃惊，只应道：“这件事情，我们自会处理，这地方气味不好，两位姑娘若是办妥了事情，不如尽快出去罢。”
　　　　紫鹃、采薇一起应允，向贾母颔首示意，方各自长叹一声，起身离开监牢。
　　　　待两人去后，狱卒便拿了一张草席，将王夫人的尸身卷了，抬出刑部监狱，随意抛弃在乱坟岗，任其日晒雨淋，不再过问。
　　　　如是，这位颐指气使、威风八面的荣国府的二夫人，在经历了一番折腾之后，终于淹没在尘埃之中。
　　　　虽然她身前享尽了富贵荣华，但到了最后，却是死无葬身之地，前后对比，实在是一种莫大的讽刺。不过，这也是天道轮回，善恶到头，终有报应。
　　　　三日之后，身在监牢中的贾母，亦合眼而逝，走完了自己的一生。
　　　　黛玉坚持本心，始终不曾前往探望，但得知讯息后，依旧按照贾母之意，命人将其移出监牢，风光入殓，在京都寺院停灵十日，便送往金陵安葬，圆其回乡之愿。
　　　　  ！

    第1卷  第58章 窈窕淑女君子求

　　　　处理完贾母之事，不知不觉中，四月已经走到了尽头。五月初的一天，清晨起来，黛玉梳洗毕，闲来无事，便扶着紫鹃的手，至后花园散步闲逛。
　　　　其时已是暮春时节，晨光曦暖和煦，群花已经落尽，唯有几丛玉兰款款绽放，花色娇艳，凝蕊含芳，占尽风华。
　　　　两人沿着回廊，默默行走了一会儿，紫鹃倏然止步，伸手向远处一指，轻笑道：“姑娘快看，原来妙姑娘也出来了。”
　　　　黛玉怔了一下，抬起眼眸，随着她的手势看去，果然见妙玉一袭莲青色轻罗衣裙，在枝叶葱郁的碧桃树伫足流连，身形轻盈灵婉。
　　　　正打量之际，听得紫鹃轻轻“咦”了一声，语带疑惑之意：“这可奇了，满园子的花，只剩下玉兰了，妙姑娘怎么不赏看，却站在早已开败了的花树下？”
　　　　黛玉不由抿起唇，笑而不语，心中却明透如镜，当日妙玉与韩梦卿邂逅之时，韩梦卿所立之地，不就是一株碧桃么？
　　　　深闺女子，千缕情思，脉脉柔如丝，不与外人知。
　　　　然而，由此情此景看，妙玉的一颗芳心，到底落向了何处，自然是一目了然。
　　　　当下黛玉踏着轻盈的步子，含笑行上前，口中嫣然道：“妙姐姐是难得一见的佳人，无论怎么打扮，都宛若天人，难怪当日梦卿哥哥要引用《洛神赋》，说姐姐‘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了。当时还不觉得，现在仔细想一想，这一句话，竟用得十分贴切恰当。”
　　　　话音未落，妙玉已经身子一颤，回过身来，垂首低眉，勉强稳住心神，娇声道：“每次见了林姑娘，都会听到一番打趣之言，真真让人无奈。”
　　　　听了这番娇嗔之言，黛玉依旧面不改色，唇边笑意轻绽，语意清婉娇软：“妙姐姐误会了，我说这番话，是因的确敬服梦卿哥哥之才，难为他在片刻之间，便想出形容妙姐姐的诗句，实在不容易，不知妙姐姐是否有同感？”
　　　　妙玉不由脸泛红晕，仿佛有璀璨的红霞自颊边盈起，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应答，便低下眼眸，默默不语。
　　　　黛玉言笑晏晏，正要继续询问时，听得有脚步声遥遥行近，却是采薇领着几名女子，穿花拂柳而来。因被花树遮挡了视线，影影绰绰，竟看不清来人到底是谁。
　　　　及行得近了，采薇敛衣行礼，笑着道：“姑娘，有贵宾到了。”说着，便抿唇浅笑，缓缓退到一旁。
　　　　黛玉抬头看时，见韩夫人、惜春各自扶着一名侍女，款款行近前来。两人均是一身华衣，笑意盈面，和婉如三月春风拂面。
　　　　黛玉心念一转，已经猜到韩夫人、惜春结伴而来的用意，当下也并不说闲话，只笑向韩夫人道：“多日未见夫人，不知夫人近来可好？”
　　　　“臣妾很好，劳烦四皇妃惦记了，”韩夫人含笑欠身，徐徐道，“因今日闲来无事，便邀了惜儿，来这里走走，探望四皇妃。”
　　　　黛玉明知她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却并不点破，只笑了一笑，温婉地道：“如此，真是多谢夫人了。”
　　　　惜春抿起朱唇，言笑晏晏，代为介绍，先看了韩夫人一眼，怡然道：“这是我的义母，韩夫人。”
　　　　一面说，一面行到妙玉身边，挽住她的手，神态亲昵，向韩夫人道：“至于这位姑娘，便是我与林姐姐的故交，妙玉姐姐。”
　　　　听了这番话，妙玉自是明白她是韩梦卿之母，当下始料不及，轻轻“呀”了一声，心中慌乱如麻，颇有些不知所措，脸颊上却是一片恬然，不见半点波动。
　　　　韩夫人却是神色宁和，目光流转，落到盈盈而立的妙玉身上，细细打量，见她目盈秋水，桃腮杏靥，体态婀娜，身穿一袭莲青色云裳，越发显得纤不染尘，仿佛一朵绽放在空谷的娇美青兰，清丽婉美，风姿绝世。
　　　　见她清美至斯，面容恬静，韩夫人心中不由极是欢喜，向妙玉颔首示意，笑吟吟地道：“妙姑娘如此品格，当真千里难挑其一，这一身的气度，我竟无法难以形容。”
　　　　妙玉回过神来，轻舒一口气，定下心神，向韩夫人敛衣屈膝，行礼如仪，口中低低道：“夫人过奖了，妙玉愧不敢当。”
　　　　其时，她容色美秀，神态安详，谈吐有致，淡定如昔，柔婉的吴侬软语，带着醉人的糯意，仿佛玉珠轻击一般，清甜至极。
　　　　韩夫人更是喜欢，含笑行到她身边，称赞道：“原来妙姑娘与四皇妃都是江南人，这也难怪，想来，也只有如诗如画的江南，才能孕育出你们这样才貌双全的女子。”
　　　　妙玉长长的睫毛一扑扇，眸光中透出无尽羞涩，默了半日，方抬眸看向黛玉，软声道：“既然林姑娘有贵宾，我也不便打扰，你们请便，我先告辞了。”说着，又向韩夫人行礼，欲要转身离开。
　　　　黛玉明知韩夫人是为她而来，哪肯答允，水漾眼波轻俏一转，上前拉住妙玉，口中笑着道：“这韩夫人与我自小相识，又是四妹妹的义母，关系素来亲厚，相当于是我与四妹妹的亲人，妙姐姐何必回避？还是留在这里，大家一起说笑，热闹热闹吧。”
　　　　妙玉听了这话，便有些无可奈何，只得立定脚步，含羞站在原地，靥上泛霞，带着淡淡的尴尬和娇怯。
　　　　黛玉心中暗笑不已，面上却故作不知，回眸看向韩夫人，笑语如珠：“夫人，请移步到正厅，奉茶叙话。”
　　　　韩夫人略一沉吟，摇头道：“今儿个一见了妙姑娘，我便喜欢得不得了，很想到妙姑娘住的地方看一看，不知妙姑娘是否愿意答允？”
　　　　听她说得如此恳切，妙玉自然无法拒绝，垂下眼帘，低低道：“夫人请便。”言罢，便缓缓转身，在前面引路。
　　　　一行人进了静翊轩，步往静室，韩夫人四下一望，见窗明几净，陈设素雅，有袅袅的百合香从香炉里飘出来，一丝一缕，芳香馥郁，给房间笼上一层缥缈淡雅。
　　　　临近窗台处，摆了一张云杉古树根雕茶桌，上面搁着一套茶具，朴雅坚致，精雕细镂，隐有温润的光泽流转，显然是上上之选。
　　　　韩夫人打量一番，不由连连颔首，浅笑盈盈：“妙姑娘真是清雅之人。”
　　　　说话之际，众人依照礼仪，分别在窗下的桃木镂花椅上坐了，不一时便有侍女端着托盘，小心翼翼地行进来，送上茶叶和沸水。　　
　　　　因自己是静翊轩的主人，妙玉便亲自站起身来，打开盛放茶叶的瓷坛，用玉勺挑出适量茶叶，轻缓填在盏底。
　　　　其时，妙玉一脸恬静，神态舒闲，在素绿色茶叶的衬托下，十指越发显得修长秀美，莹白如玉，让人啧啧赞叹。
　　　　候茶叶皆入了茶瓯，妙玉温婉一笑，淡然自若，用素白罗帕垫手，提起盛有沸水的执壶，抬手高悬，注水入瓯。
　　　　不过一瞬间，便一缕微微的水气随之弥漫开来，茶香氤氲盈绕，立刻溢满一室。
　　　　待冲泡妥当，妙玉取茶具弧形排开，将茶水一一注入其中，动作徐缓从容，使得茶色浓淡均匀，明净澄澈。
　　　　一切齐备之后，妙玉端杯奉茶，唇边蕴了一抹浅笑，沉静地道：“这是武夷山的大红袍，请各位指证。”
　　　　韩夫人唇边含笑，双手接过茶杯，掀盖看时，见茶汤橙黄透亮，华采焕然，同时有一股清雅的香气透入鼻端，芬芳怡人。轻啜一口，只觉得茶水清冽轻浮，齿颊余香，久久不散，给人回味无穷之感。
　　　　韩夫人杏眼微阖，细品半日，颔首道：“竟不知妙姑娘有这么好的茶艺，大红袍我也喝过多次，却从未尝到如此甘甜之茶。”
　　　　抬起头来，静静凝睇着妙玉，笑容满面地道：“这茶汤韵味非凡，妙姑娘泡茶的动作也很优雅，竟是难得一见呢。”
　　　　黛玉眉目含笑，也品了一会儿，方道：“夫人所言极是，泡茶之人举止合仪，赏心悦目，此茶又清冽甘醇，蕴含一股馥郁香气，的确是难得的佳品，今日能在此品茶，当真是人生一大乐事。”
　　　　惜春明眸生波，目光在韩夫人、妙玉身上流转，唇角划出优美的弧度，恬然续道：“义母来晴梦园之后，一直在称赞妙姐姐，如此看来，义母必定是真心喜欢妙姐姐。不过，以妙姐姐的品格，也的确当得起这样的赞美。”
　　　　妙玉粉面泛红，默了良久，方低眉道：“韩夫人不过说几句客套话罢了，偏林姑娘、四姑娘还要跟着起哄，真让妙玉无地自容。”
　　　　韩夫人含笑摇头，看向她的目光中带着怜爱、欢喜之意，软声道：“妙姑娘不必过谦，妙姑娘的确出众，我说的这些话，均是发自内心，四皇妃、惜儿亦然。”
　　　　说到这里，踌躇须臾，侧眸注视着黛玉，轻轻道：“我有几句话想说，不知四皇妃是否能让房中的丫鬟暂且回避？”
　　　　黛玉心中会意，连忙抿唇一笑，颔首道：“自然可以，其实，我与夫人情谊匪浅，夫人自己便能下令，不必如此客气。”说着，便轻轻摆手，依言屏退左右之人。
　　　　待房中安静下来，韩夫人眉心一挑，目光落在妙玉身上，声音轻缓柔和：“行了，这里没有外人，也不须隐瞒什么。其实，今天我邀惜儿一起过来，是想要见一见妙姑娘，还有一件事情，要询问姑娘的意见。”　　
　　　　妙玉听了，自是心有所悟，立刻红透了脸，含羞低下头，说不出话来。
　　　　韩夫人眉目舒展，唇边泛出一抹欢快的笑容，神态温柔，接着道：“罢了，我还是开门见山好了，自上个月开始，梦卿便性情大变，时常喃喃自语，魂不守舍，倒叫我摸不着头脑，询问他时，竟也不肯坦白，一直拿其他事情支吾。直到昨儿个惜儿到家里探望，说起在晴梦园偶遇之事，我才明白内中缘故。后来，我将梦卿唤到身边，细问之下，他果然回答，说是自从在晴梦园见过姑娘之后，便一直念念不忘，十分倾慕。这些天，他日夜茶饭不思，辗转反侧，皆是为了妙姑娘。”
　　　　听得她如此坦诚，妙玉始料不及，轻轻“呀”了一声，红霞直透耳根，朱唇微微一动，欲语还羞。
　　　　惜春打量着她的神情，唇角飞扬，声音轻快：“说起来，哥哥既然对妙姐姐有意，依照世俗之礼，本该寻人过来提亲才是。但是，妙姐姐是与众不同之人，我们不敢冒昧行事，便先过来探问妙姐姐的心意，之后再议世俗礼仪，如此，方才算得上是尊敬妙姐姐。希望妙姐姐能明白我们的心意，多多谅解，勿要觉得唐突才是。”
　　　　听了这番话，黛玉怡然含笑，点头道：“行事之前，先询问当事人的意见，自然更妥当一些。”
　　　　这时韩夫人站起身来，伸手挽住妙玉的柔荑，唇边笑意莹然，亲切地道：“其实，这样的事情，该由我那儿子亲自来问才是，只是礼仪攸关，不能不谨慎一些，便只能由我同惜儿前来。我并非不通情理之人，对梦卿之事，一向甚少干预，如今他有了心仪之人，我绝不会有半点异议。何况，如今又见了妙姑娘，秀美如斯，出众如斯，我更是没有后顾之忧，心里倒是很期盼能与妙姑娘长久聚在一起呢。”
　　　　话音刚落，惜春便笑了一笑，开口道：“哥哥虽然不能过来，却让我带了话，说是当日与妙姐姐相见之时，我曾经问过，他对姐姐到底有何评价。当时他回答过，但最想说的，却是《诗经》开篇的那句：‘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当日初次见面，不能唐突，到了如今，只能由我代为传达了。”
　　　　眼眸流霞，目不转睛地瞧着妙玉，眉目间分明含着清婉恬美的笑意，接着道：“哥哥说，他虽然不敢妄称君子，但妙姐姐却是名副其实的窈窕淑女，让他一见之后，便倾慕无比，难以忘怀。他知道，自己难以配上妙姐姐，但依旧盼着妙姐姐能够念在一片至诚上，成全他的痴心。若得应允，此生此世，他必定会用心对待姐姐，绝不亏待。”
　　　　  ！

    第1卷  第59章 凤凰于飞成佳缘

　　　　一番殷切长谈之后，韩夫人、惜春便一同凝眸，目不转睛地看着妙玉，留心打量她的神情气度。
　　　　却见妙玉杏眼微阖，容色沉静，并无半点不虞之色，靥上却不由自主地飘上一抹红云，娇怯不已，仿佛江南三月枝头雨洗的桃花一般，泛彩流霞。
　　　　她默然不言，众人自然也不好再开口，都垂下眼眸，端了茶杯细细品着。当下房中静寂下来，几乎落针可闻，唯见炉内的芬芳轻烟自盖上的镂孔中溢出，袅袅升起，越发显得缥缈朦胧。
　　　　过了许久，黛玉于万籁无声之时抬头，唇边笑意清浅恬然，向韩夫人道：“夫人的意思，妙姐姐必定很明白了，时候不早，还请夫人先回去歇着，等有了消息，我自会即刻让人到府上报讯。”
　　　　韩夫人心念一转，立刻明白黛玉意有所指，毕竟，自身是长辈，与妙玉又是初次见面，若是继续留在这里，妙玉必定无法坦诚相见，不如还是回避了，让她们这些年轻姊妹自己谈心商议。
　　　　念及此，韩夫人便立刻起身，顺从地道：“四皇妃所言极是，既是这样，臣妾便失陪了。”言罢，便向妙玉温和一笑，颔首示意，方转身自去了。
　　　　候她去远后，眼见妙玉依旧含羞垂首，黛玉也不好立刻追问，沉吟须臾，便含笑看向惜春，假意嗔怪道：“不声不响的，你竟将韩夫人带过来了，连提亲的事情也一并说了，倒真是个厉害主儿，只是未免太快了些，竟叫人不知如何是好。”
　　　　惜春自是明白她的用心，朱唇轻抿，眉目间蕴着悠然之意，徐声道：“林姐姐勿要责怪，且听我解释，昨儿个我回韩府探望，义母说起梦卿哥哥之事，很是担心。我既深知内中缘故，自然无法隐瞒，只能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又将妙姐姐的情况大略介绍了。义母一听，便说既然有如此出众的女子，还是早些将事情定下来的好，免得被别人抢去了。见她如此爽直开明，态度又是十二分的诚恳，我如何能够出言反对？”
　　　　抬起眼眸，看向妙玉的目光中带着轻柔之意，接着含笑道：“其实，我心中很明白，妙姐姐如此品格，无论什么人见了，都必定会满意的，因此事先没有打招呼，便将义母带了过来。另外，我自己也有一点私心，想着既然我与妙姐姐情分极好，若是能够将妙姐姐留住，当我的嫂子，今后大家相处起来，必定能长久聚在一起，亲密无间，无话不谈，如此，真真是一件乐事。有了这些考虑，我便应允了义母的提议，陪着过来敲边鼓，也便有了今日之事。”
　　　　黛玉默了须臾，眉目含笑，向惜春颔首道：“如此说来，倒真是情有可原，不过，你还是欠妙姐姐一个道歉。”说着，便抿唇淡笑，悄悄使了个眼色。
　　　　惜春与她关系亲密，颇有默契，当下自是会意，立刻站起身来，款款行到妙玉身边，启唇叹息一声，正色道：“林姐姐所言有理，无论我有什么样的理由，事情如此迅速，也的确唐突了些，但是，无论如何，还请妙姐姐念在往日的情分上，勿要计较我的冒失，不然，我必定无法安心。”说着，便敛起衣襟，向妙玉郑重福了一福。
　　　　妙玉吃了一惊，连忙伸出纤手，扶住惜春的身子，口中低低道：“我与四姑娘身份有别，四姑娘行此大礼，我怎么当得起？”
　　　　惜春随着她的手势起身，秋水般清澈的明眸乌溜溜一眨，怡然道：“如此说来，妙姐姐已经原谅我了？”
　　　　妙玉默了良久，方轻轻点头，朱唇轻启，声音低微却柔和：“四姑娘待我之心，我心里很明白，如何会因这些事情与四姑娘生气？”
　　　　“妙姐姐能这样想，我心里很高兴，”惜春眉目舒展，唇边泛出一抹清甜的笑纹，语意轻快，“我与梦卿哥哥，对妙姐姐都是极关心极在意的，既然妙姐姐能够体谅我，同样的道理，想来也必定不会怪梦卿哥哥。既然这样，我想问一问，对于梦卿哥哥的心意，妙姐姐到底打算怎么回报？”
　　　　听得她又将话题转到此处，妙玉怔了一下，慢慢垂下眼眸，掩住一脸的红晕娇羞，默默不语。
　　　　惜春自然不肯放弃，静静凝眸于她，不徐不疾地道：“其实，刚才我与义母已经将梦卿哥哥的心意说得很清楚了，梦卿哥哥品格如何，妙姐姐也是亲眼见过的，我不必再重复。不过，我心里另有几句话，却是不吐不快。我心里很明白，妙姐姐希望一切随心随缘，拥有一段唯美浪漫的爱情故事，这种心情，我其实很明白。你与梦卿哥哥的相遇，不能不说，是一场才子佳人的美丽邂逅，且也是因缘分而定的，并不是人为的刻意安排，这一段际遇，与妙姐姐最初所向往的，完全相符。既然这样，妙姐姐就应该珍惜缘分，珍惜所遇之人，把握住属于自己的幸福才是。想必妙姐姐心里也明白，缘分可遇不可求，一旦错过了，便再也无法重来。”
　　　　说到这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方转身看向黛玉，抿唇笑了一笑，续道：“我说得口干舌燥，林姐姐却在一旁悠闲观看，未免忒不公平了。”
　　　　黛玉听了，也并不生气，反而轻扬丹唇，笑容温雅，颔首道：“四妹妹抱怨得是，既是这样，该换我出场了。”
　　　　一面说，一面行到妙玉身边，挽住她的手，在纤柔的掌心写下一个“心”字，一笔一划，写得极其认真专注。
　　　　妙玉不由一愕，秀美娥眉轻轻颦起，诧异道：“林姑娘为何在我手上写一个‘心’字？”
　　　　“我这样做，自然是有用意的，”黛玉神态恬然，诚恳地看着妙玉的双眸，软声道，“我明白，一遇上终生大事，身为女子的，总是有诸多迟疑和顾虑，会担忧若是答允了，不知将来前路如何，就算蕙质兰心如妙姐姐，亦不能免俗。如今，我写这个‘心’字，是想告诉妙姐姐，其实，人世间的情缘，一向都是变幻莫测，未来会怎么样，没有谁能够彻底看清说透。既然没有法子看得一清二楚，何必自寻烦恼，瞻前顾后？依照我的意思，在这样的时候，妙姐姐什么都不要介怀，什么都不必在乎，只要问一问自己的心，看看自己是否愿意相信，梦卿哥哥便是那个能陪在你身边，有能力呵护你一生一世之人，毕竟，没有什么，比姐姐自己的真正心意更重要。只要妙姐姐自己拿定了主意，那么，将来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能够心平气和，绝不会后悔，更不会有任何遗憾。我是过来人，也经历过这样的事情，而我也明白，无论如何，只有走出那一步，才能够看到之后的精彩和美丽，这是我的忠告，还望妙姐姐仔细思量一下。”
　　　　握紧妙玉的手，向上挑起的唇勾勒出一朵清美笑纹，认真地道：“世事随心随缘，妙姐姐与梦卿哥哥相逢，是一段难得的缘分，如今，是时候让妙姐姐自己的心来做决定了。而妙姐姐也应知道，无论姐姐的决定是什么，我与四妹妹都不会反对，更不会干涉。即便你不肯答允这件事，我们三人，依旧是情谊深厚的好姐妹，始终会陪在你身边，绝不会远离。所以，此时此刻，妙姐姐不必顾忌任何事，只需‘问心’即可。”
　　　　娇软轻柔的话语，仿佛春日的轻盈花瓣一般，一点一点盈入耳中，也沁入心灵深处。
　　　　听了这番与众不同、温情脉脉的言论，妙玉蓦然睁大眼睛，灿若星辰的眸光中透出丝丝惊奇，显然深受震撼。
　　　　问心吗？合上双眼，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那个男子的身影，虽然只是一面之缘，虽然隔开了十几天的时光，却清楚而明晰，历历在目，仿佛昨日重现一般。
　　　　春光璀璨、碧桃树下的他，谈吐温雅有致，笑容温煦如风，尤其，是他看向自己的目光，温柔而专注，似乎在无声无息中，带了一抹浅浅的情愫，让自己不知不觉地，为之心醉神迷，再也无法回到相遇之前的平静淡泊。
　　　　扪心自问，如此风度翩翩、温润如玉的男子，不是她心底一直渴望的吗？
　　　　在这个世俗纷扰、风雨变幻的世俗世界里，若有他陪在身边，心里必定能够温暖很多吧？
　　　　倘若与之琴瑟和鸣，那么，便能在深闺之中，诗词唱和、品茗论心，互为知己，这样的日子，一定会成为人生乐事吧？
　　　　仔细想一想，这个男子，竟符合自己对世间情缘的一切憧憬，一切期盼。
　　　　而倘若真的不去顾忌其他，只是以纯粹简单的目光来看待这件事情，让自己的心做决定，那么，她真的愿意相信这个人，能够给自己带来幸福；愿意让他牵起手，相互扶持，携手红尘，白头到老。
　　　　动情之后，竟是心甘情愿，不但没有半点畏惧，反而带了对未来的无限期许和向往。
　　　　更何况，他们两人之间，其实也并没有什么阻碍。他对自己一往情深，他的母亲对此毫无异议，在这样的情况下，只要自己愿意答允，那么，一切都能够顺理成章，属于他们两人的幸福，也绝不会遥远。
　　　　一句“问心”，让妙玉心中涌起万千思绪，百转千回，良久之后，思路渐渐清晰起来，仿佛被拨开重重云雾，终于有了明澈了然的时刻。
　　　　她低垂眼眸，兀自沉吟，黛玉、惜春自然不会打扰，都安静下来，擎了精致的茶杯，细细抿着大红袍，唇边皆蕴了一抹恬静笑纹，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只因她们相信，虽然只有一面之缘，但聪慧敏捷如妙玉，必定能够分辨出韩梦卿的好，能够清楚看明白自己的心扉，然后，做出让所有人满意的决定。
　　　　韩梦卿是俊朗才子，妙玉是如画佳人，这么相配的一对男女，简直是天作之合，而缘分还让他们相遇了，到头来，这一场邂逅，必定能完美落幕的。
　　　　两人悠闲品茶，直到看到妙玉虽然依旧粉面流霞，眉目间却透着明朗决然的光华，不由相视一笑，心中一片了然，想来，妙玉必定已经下定决心了。
　　　　当下惜春舒展娥眉，目光在妙玉、黛玉身上流转，唇边笑意愈深，语意从容而轻快：“林姐姐一番话，蕴含深意，必定让妙姐姐心生感触，想明白了很多事情，高手出招，果然就是不一样。”
　　　　黛玉轻抿樱唇，摇头道：“罢了，这里都是自己人，何必说这些夸奖的话，没的让人觉得生疏，还是谈正事吧。”
　　　　嫣然转眸，带笑凝视着妙玉，温婉地道：“说起来，妙姐姐也考虑了很长时间，不知妙姐姐心里，是否已经拿定主意了？”
　　　　妙玉娇面生晕，如映朝霞一般，睫毛微颤，细白的贝齿轻轻咬着朱唇，一副欲语还羞的模样。
　　　　惜春凝眸打量，心中不由有些着急，轻轻道：“无论妙姐姐的答案是什么，我与林姐姐都会支持的，这是毫无疑问的，如今妙姐姐却不说话，不知是什么意思？”
　　　　黛玉轻扬唇角，双颊泛上一抹清浅笑意，附和道：“不知妙姐姐是对梦卿哥哥不满意，还是对我与四妹妹不满意，觉得我们并非能够推心置腹之人？”
　　　　听了这话，妙玉就算再不情愿，也不得不抬起头来，眉间颦纹浅淡，口中软声道：“林姑娘不必猜疑，我绝没有这个意思。”
　　　　“如此说来，”黛玉凝睇着她的眼眸，言笑晏晏，嫣然道，“妙姐姐还是觉得梦卿哥哥很不错，是能够托付终生之人。嗯，我也知道，这样的时刻，身为女子，有些话是难以启齿的，不过，我们到底是好姐妹，也不必太拘束了。也罢，还是直截了当吧，我只问姐姐一个问题，对于我们的提议，姐姐不曾反对，这是不是代表姐姐心里是愿意答允的？我自问能够猜出妙姐姐的心意，只是，这是妙姐姐自己的终生大事，干系重大，妙姐姐总得确定一下才是。”
　　　　妙玉怔了一下，连耳垂珠子也透出红意来，低眉静默良久，朱唇微动，声音低微而柔婉，含着一缕不易察觉的情愫：“十年辗转凡尘间，寸心幽怨常断肠。自从一见桃花后，直至如今不相疑。”
　　　　这番话极其隐晦，极其婉转，却已是明明白白地答允下来了。
　　　　一见桃花，至今不疑，其语暗含深意，自从见过风度翩然、才貌双全的韩梦卿之后，便不再怀疑这个世上有君子的存在。
　　　　同时，她愿意相信，这个从红尘中踏步而来的男子，能够改变自己的生活，让自己不再凄清孤寂，取而代之的，是深浓的温暖和满满的幸福。
　　　　黛玉、惜春互看一眼，彼此均心知肚明，不由松了一口气，嘴角舒展出明艳欢快的笑纹。
　　　　当下惜春喜上眉梢，几乎要雀跃起来，眉开眼笑地道：“辛苦了这么久，妙姐姐终于肯出声，嗯，我的努力总算没有白费。”
　　　　黛玉明眸善睐，顾盼生辉，眉梢眼角俱是盈盈笑意，怡然道：“今天这事情，的确值得高兴，不过，依照我说，现在最开心的，必定是梦卿哥哥了。”
　　　　回过身来，握住妙玉的纤手，语意脉脉如温绵春水一般：“既然姐姐已经已经拿定主意，那么，今后我们三人便是一家人了。今后，我们相互帮助，相互扶持，不分彼此。”
　　　　妙玉满面通红，含羞带怯，眸光中流转的，却是对未来生活的无尽期待和憧憬，璀璨如梦。
　　　　尘世多风雨，一个人独自承受，怎么都比不上两个人携手同行来得温暖。而她，也终于在茫茫人海中，寻到了属于自己的美丽情缘。
　　　　自此，她的心灵，终于找到可以停驻的地方。自此，朝也罢，暮也罢，都有人陪在自己身边，共赏花开花落，同看月园月缺，即便红尘滚滚飞，时间成烟云，彼此也能不离不弃，相伴一生。
　　　　人生至此，更有何求，复有何撼？
　　　　议定此事后，黛玉果然立刻命人到韩府传讯，以让韩梦卿、韩夫人安心。得了消息，韩府上下欢喜一片，又因韩夫人极喜爱妙玉，不久便亲自过府，邀了黛玉、惜春，商议婚事。
　　　　至于水凝那边，黛玉明白他对妙玉甚是关心，思量之后，便特意进宫，将事情的前因后果细细叙了一遍。
　　　　因韩家是书香门第，对韩梦卿的人品才能，水凝亦有所耳闻，当下并无异议，反而道“姻缘难得”，赏赐了不少奇珍异宝，给妙玉添妆。
　　　　一切尘埃落定，依照规矩，有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迎亲六样礼仪。黛玉、惜春打叠精神，为妙玉事事打点妥当，嫁妆准备得十分丰厚，又从晴梦园选了四个伶俐聪慧的丫鬟，一同陪嫁过去。
　　　　终于，一个月后，选定的佳期来临，仪式隆重，与大家闺秀出嫁的规格一般无二。
　　　　这一天，因事情已经打点齐备，黛玉、惜春安静坐在静翎轩内，等候新嫁娘步出闺阁。
　　　　及到了吉时，有侍女含笑而入，行礼道：“新娘来了。”
　　　　黛玉、惜春抬眸而望，便见喜娘扶着盛装打扮的妙玉，逶迤着走进来，身姿娴静幽雅。
　　　　其时，妙玉已经换了装束，眉如远黛，肌如白雪，身上穿一袭明红色缂金丝绫袖霓裳，裁剪得体，外罩一件品红云锦霞帔，上面隐约现出鸳鸯双飞的花纹，光华流转，繁华如梦。
　　　　在她腰间，扣着玫瑰色比目丝带，缀了米粒大小的真珠，华美动人，下面系着轻罗挑花百合裙，用五色丝线绣出百子百福的花样，尾裙长摆曳地三尺有余，层层铺开，盈动若飞。
　　　　如云发丝，梳成同心髻，发鬓正中戴着一顶玲珑精致的金色翟凤凤冠，左右垂下长长的攒珠步摇璎珞，璀璨流辉，更觉光彩耀目。
　　　　两人打量一番，见她妆容娇美，气度雍容，衬得其人如粉荷含露，烟润杏花一般，风致万千，清丽难言。
　　　　黛玉微微屏息，笑语吟吟，由衷赞道：“姐姐今日真美，简直看得我目眩神迷。”
　　　　惜春轻轻颔首，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妙玉，唇边笑意轻绽，眨眼道：“能娶得如斯佳人，梦卿哥哥当真福气匪浅。”
　　　　妙玉略微低眉，面容上闪烁着三分娇羞、七分喜悦，默了半日，如蝉翼的纤长睫毛浮现出淡淡的水纹，轻轻道：“两位为妙玉操心这么久，当真有劳了。”言罢，便敛起华美的衣裙，向黛玉、惜春屈膝行礼。
　　　　两人见状，忙一同伸手扶住，连称不必如此，惜春挽一挽鬓边落发，温声道：“妙姐姐不必客气，我们素来关系好，互相扶持，是理所当然之事，只要姐姐过得好，我便很开心了。”
　　　　待她说完，黛玉扬起丹唇，和婉的笑意似拂过湖面的温煦轻风一般，口中轻轻道：“以前的事情，不必在意，今后，妙姐姐人生的路，要由自己来走了，姐姐，你与梦卿哥哥，你们一定要幸福呀。”
　　　　两人殷切嘱咐一番，便有侍女进来，说是迎亲的仪仗已经到了。众人便止住谈笑，簇拥着妙玉，款款步出静翎轩。
　　　　丝弦轻转，清灵婉转，鼓乐声喧，响彻行云，一片喜气洋洋的景象。
　　　　黛玉、惜春站在二门处，看着妙玉被扶上华丽的锦幄喜轿，不由相视而笑，眉目间蕴着深深的喜悦和对有情人终成眷属的美好祝愿。
　　　　人世间，最美好的爱情是一见钟情，而比一见钟情更为难得的，却是两情相悦之后，有缘相知相守，共度一生。
　　　　从一开始，妙玉、韩梦卿的相遇，便带着唯美、宁馨的气息，彼此一见钟情，情意绵绵，让人叹为观止。
　　　　那么，就这样一路走下去，有浓浓的情意相随左右，他们两人的故事，必定能够，一直美好下去的。
　　　　凤凰于飞，翙翙其羽。今夕何夕，才子佳人成佳缘。
　　　　  ！

    第1卷  第60章 流年似水悠然度

　　　　妙玉于归之后，黛玉自是十分牵挂，不时命人到韩府打听，闻得新婚夫妻琴瑟和鸣、情意深深，韩夫人又十分体恤，相处融洽。听到这样的好消息，黛玉自然很是欢喜，渐渐放下心来。
　　　　之后的日子，依旧平静如水，安宁无波，时间进入六月，周清妍姗姗嫁往八皇子的府邸。
　　　　虽然她的身份，是名正言顺的正妃，但因水凝有言在先，并没有设酒席，也甚少有人过府道贺，不过是一顶轿子抬进府，拜堂了事，仪式比起当日迎娶侧妃萧安平，亦还要简单一些。
　　　　不久，水凝又下诏，晋四皇子生母德妃为贵妃，三宫妃嫔，仅低于皇后一人之下。
　　　　经历这两件事情，朝中形势转变，众权戚贵族议论纷纷，对太子之位到底落向哪位皇子的关注，达到空前高涨的程度。
　　　　帝王膝下虽有十几位皇子，然而内中大多生母出身卑微，自身又并无什么才干，有资格问鼎太子之位的，便只有才能出众、出身高贵的水涵、水澄两人。
　　　　而到了此时，西宁王府的郡主被贬为侧室，正妃之位，由出身低微的周清妍取代，水澄的势力，更见败落之势，再也无力与水涵一较高低。
　　　　由此，众朝臣的目光，便纷纷投向水涵，常私下道，想来，太子之位，必定会落到这位四皇子身上。
　　　　然而，水凝一直缄默不语，事情便猜不出内中曲折，议论、猜疑、惊愕之声，更是不绝于耳。
　　　　倘若帝王中意四皇子，为何不趁此机会，确立他的地位？
　　　　若是无心于四皇子，为何要赐周清妍为八皇子正妃，还晋封德妃之位？
　　　　外面纷纷扰扰，热闹异常，晴梦园却不为所动，依旧清净如昔，仿佛与尘世隔绝一般，不过，因事情干系重大，自然也不能置之不管。
　　　　其时已是初夏时节，天气中带着炎热之意，这日水涵闲暇无事，便与黛玉在绣楼闲话，寒暄之际，谈起这件事情。
　　　　水涵端着茶杯，神态悠闲从容，笑着道：“对于立太子的事情，如今外面吵得很厉害，对这件事情，玉儿怎么看呢？”
　　　　黛玉容色沉静，不见半点波动，声音如沥珠倾落玉盘：“我从不爱庸人自扰，对这些事情，从未放在心上，不过，四哥既然问起，我也不能不回答。此次母妃受封，只是因父皇怜惜汐妹妹远嫁，以此来安慰母妃之心，与朝政无关。当然，周清妍得到正妃的名分，的确代表父皇已经彻底放弃八弟，而将所有希望寄托在四哥身上。至于父皇迟迟不下诏，大约是想再确认一下，看看四哥是否能承担起这么大的责任，不知我说得可对？”
　　　　水涵轻轻颔首，眉宇清朗，应道：“玉儿分析得清楚明晰，一丝不差，当真是蕙质兰心。”
　　　　黛玉温婉而笑，靠着坐椅，眉目间透出慵然之意，默了一会儿，话语一转，沉静地道：“虽然不明白父皇为什么还不能全心信任四哥，也担心事情若是拖久了，会出现变数，不过，立太子之事延后，也有一定的好处，我们总算能多过几天安生日子。”
　　　　水涵略一沉吟，已经明白过来，唇边便含了淡淡的笑意，揶揄道：“玉儿必定是担心若我地位提升，会有人眼红心热，重提立妾之事吧？”
　　　　见他说中自己心中所想，黛玉不由面上一红，慢慢低下眉睫，咬唇道：“不错，虽然我明白四哥的心意，但是，想到有人觊觎四哥，我便觉得很不舒服。”
　　　　水涵唇边含笑，一字字地道：“你放心，无论别人怎么样，我对你的承诺，绝不会变的。”
　　　　黛玉笑语如珠，嫣然道：“有四哥在我身边，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当下黛玉怡然笑了好一会儿，再开口时，已经换了话题，云淡风轻地道：“这段时间，我甚少关心朝政，不知忠王爷那边有什么动静？”
　　　　听了她的话，水涵剑眉一轩，低声道：“若是说这个，真不知该从何说起，当年父皇与忠顺王府的老王爷争夺过皇位，虽然父皇胜出，但忠王府难免会不甘心，何况，他们手中还有兵权，继承王位的水泓又是个有野心的，我与父皇都认为，他已经存了反意，尤其最近这段时间，他与朝中的文武大臣走得很近，对封地兵将的关注、热情，比从前高出很多。”
　　　　轻叹一声，清俊的脸颊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忧色，接着道：“忠顺王府的状况，很让人担忧，可惜的是，忠王爷行事极其隐秘，抓不到什么证据，又一直对父皇恭恭敬敬，若是先行扣押，难堵攸攸之口，因此并不能轻举妄动。”
　　　　黛玉听了，不由也敛了笑意，心中蓦然添了几缕沉重，静默良久，最后只能凝视着水涵，劝慰道：“罢了，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情，我们在明处，他却躲在暗处，如今我们只能提高警惕，小心提防。”
　　　　水涵轻轻点头，叹息道：“也只能如此了。”
　　　　握紧黛玉的纤手，眉宇间的担忧慢慢淡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温雅笑意，脉脉道：“尘世多风雨，我真的很庆幸，能有你陪在身边，不然，我一定会很疲倦。”
　　　　黛玉巧笑倩兮，反握住他的手，婉声道：“四哥放心，不但现在，将来的路，我都会陪四哥同行的。”
　　　　言语之际，黛玉美目流波，深深凝睇着他，眸光中隽着刻骨柔情，心中亦是一片静谧安宁。
　　　　在这个男尊女卑、举步维艰的时代，一路行来，也曾伤心过，也曾叹息过，但是，好在有这个男子相伴左右，给自己一份一心一意的美好爱情。
　　　　虽然前路充满未知的艰难险阻，但是，只要能与他相依在一起，自己便气定神闲，绝不会害怕，更不会后退半分。
　　　　因为，他们两人携手，便是江山天下。
　　　　立太子之事悬而未决，忠王爷野心勃勃，让人忐忑不安，但是时光依旧缓缓展开，不会因人的心情而停留半刻，加上忠王爷行事谨慎，所以，京城一直维持表面的平静，仿佛无波无澜一般。
　　　　八月，卫若兰、贾环参加科考，均凭借自身的才能金榜题名，消息传进晴梦园，黛玉自是十分欢喜，忙命人到两处道贺。
　　　　因卫若兰有言在先，一旦获得功名，便会迎娶紫鹃，如今得了喜讯，黛玉立刻开始着手准备嫁妆，选定婚期。到了九月下旬，赠了紫鹃一份丰厚的妆奁，按照大家闺秀的规格，风风光光送之出嫁。
　　　　婚后，卫若兰、紫鹃举案齐眉、情分甚好，紫鹃生性聪慧体贴，又极孝顺公婆，因此小日子过得颇不错。
　　　　时间流转，渐渐入冬，这一日，是南安王妃的生辰，因与她关系素来亲厚，黛玉收拾好心情，细心打点妥当，此时惜春的鸾轿也到了，两人便一同启程，至南安王府道贺，顺便探望凤姐儿。
　　　　及进了府内，南安王妃立刻带着侍女，亲自出房迎接，寒暄几句后，方一同步往正厅。
　　　　待丫鬟奉完茶，说了几句贺喜的话，黛玉便看着南安王妃，婉声道：“说起来，凤姐姐、巧儿来这边，已经有好长时间了，不知她们是否打扰到嫂子？”
　　　　南安王妃连忙摇头，怡然道：“妹妹过虑了，凤姑娘的才干，寻常男子都赶不上呢。这些天有她在这里，帮着核算家用开支、约束丫鬟下人，我身上的担子，轻松了好多，我倒是盼着能留她长久住在这里呢。”
　　　　听得她们相处融洽，黛玉眉目舒展，唇边漾出一抹恬静笑纹，惜春亦放下心来，颔首道：“如此很好，我这凤姐姐是个苦命人，还劳烦南王妃多多用心，看顾一二。”
　　　　南安王妃轻轻点头，应道：“且别说我与凤姑娘早就相识，便是之前玉妹妹千叮咛万嘱咐，我也不敢怠慢了凤姑娘。”
　　　　叹息一声，看向黛玉、惜春的目光中带了一丝歉意，接着道：“今儿个我本打算让凤姑娘过来，一同饮宴，但凤姑娘说，她的身份，已经今非昔比，有心人见了，必定会多嘴闲话，执意不肯应允。如今，只能请两位纡尊降贵，到她的住处看望了。”
　　　　黛玉、惜春一同颔首，答应下来，黛玉笑道：“嫂子不须说这样的话，嫂子对凤姐姐的心意，我很明白，凤姐姐不肯过来，这是她知礼，自然是我们过去探望合理一些。”
　　　　听了这话，南安王妃这才安心，纤长秀眉轻轻一挑，脸上略有迟疑之色，最后终于道：“说起凤姑娘，有一件事情，我倒想与两位商量。我们王爷有一位族弟，名唤秦景川，自小父母双亡，寄居在我们这里，今年刚过而立之年，年轻时也成过亲，后来妻子难产去世，一直不曾续娶。这段时间，他见了凤姑娘，竟是十分倾慕，托我代他周旋。若是依照我个人的看法，景川这个人，虽并无功名在身，家境却很殷实，性情也平和诚恳，且对人一向诚恳。我也想过了，其实，这也是一件好事，毕竟，凤姑娘还如此年轻，不能碌碌一生，倘若当真能成就这桩婚事，凤姑娘也算终生有靠了。只是，虽然我与凤姑娘相处得颇不错，却不能冒然去说这样的话，只能由两位转述了。”
　　　　黛玉不由一怔，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惜春也出了半日神，方轻抿红唇，慢慢道：“这倒奇了，最近竟是红鸾星高照，紫鹃的婚事刚刚安妥，又来了一桩。”
　　　　南安王妃唇边含笑，声音中却带着恳切之意：“我也知道，两位一过来，我便提这样的要求，实在有些不合适，不过，请两位念在景川一片赤诚的份上，代为斡旋一二，如此，也好让景川早些安心。”
　　　　黛玉沉吟须臾，颔首道：“嫂子既说这个人好，想来必定是极好的，不过，此事关系重大，我倒想先见一见这个人，不如嫂子让人将他请过来，我与四妹妹在屏风后一观即可，当然，若是能问他几个问题，自然更好一些。”
　　　　南安王妃思量半日，便应允道：“妹妹思虑周全，对凤姑娘之事这般关切，无微不至，足见姐妹情深，我自然没有异议。”说着，便唤了丫鬟到身边，命之去将秦景川请来。
　　　　当下南安王妃依旧端坐原地，黛玉、惜春却含笑起身，一同退到屏风后，静静等候。
　　　　等了一盏茶的功夫，丫鬟已经引着秦景川进来。两人仔细看时，见他一袭水蓝色长袍，年纪在三十岁左右，面容俊朗，虽然并没有多少书卷气，目光中却带着温雅平和之意，不由暗自点头。
　　　　正沉吟之际，秦景川已经向南安王妃行了礼，唇边含了一抹笑容，恭顺问道：“王妃传唤，可是有什么事吗？”
　　　　南安王妃轻轻点头，让他坐了，方笑着道：“我叫你过来，自然是有事的，前几天你说过，你十分中意凤姑娘，要我为你周旋，今儿个我让你过来，是想知道这个主意，是否是你经过深思熟虑才选定的？凤姑娘身份不同一般，身边又有一个女儿，当真非她不可吗？”
　　　　秦景川敛了笑容，一脸正色，不假思索地道：“终生大事，岂容儿戏？我自是仔细思量了，才过来求王妃周全的。虽然我与凤姑娘近来才相见，但对她的性情、品格，却是极其欣赏的。一个女子，经历了那么多的变故，带着一个幼女，还能够坚强起来，真真胜过不少须眉。若说她的身份，我是经历过风雨的人，绝不会计较这些的。当然，仔细论起来，她出自大户人家，只怕我倒难配上她。”
　　　　抬起头来，眉宇间透着清润之色，语意恳切，含了一抹一往情深的情意：“王妃不必疑，我怜惜凤姑娘所受的伤害，倾慕她的坚强爽直，倘若有机会，我很愿意为她遮风挡雨，给她们母女一个温暖而美好的人生。”
　　　　款款道来的轻言细语，如潺潺细流一般，将震撼和感动一点点沁入心中，不但南安王妃为之动容，就连屏风后的黛玉、惜春，亦唏嘘不已，被这个男子的深情折服。
　　　　南安王妃出了片刻神，因话已经说明白，便含笑点头，摆手道：“你的心意，我已经明白了，这件事情，我会用心周旋，倘若凤姑娘那边有了答复，会即刻命人传讯，你放心罢。”
　　　　听了这话，秦景川自是欢喜，颔首道：“如此，多谢王妃了。”说着，便向南安王妃拱手为礼，转身退了出去。
　　　　待他离开后，黛玉、惜春方从屏风后走出，黛玉唇边含笑，看着南安王妃，语意清婉而柔和：“行了，对这个人，我很愿意相信他的真心，待会儿去看凤姐姐时，我们会依照嫂子的意思，过去问一问。”
　　　　惜春莹然一笑，亦点头应允：“林姐姐所说的，正是我心中所想。”
　　　　南安王妃大喜，连忙欠身道谢，见事情已经议定，黛玉便与惜春一同呈上贺仪，起身辞了南安王妃，在丫鬟的陪同下，前往凤姐儿所在的院落。
　　　　两人一面行走，一面低低议论这件事，惜春轻抿柔唇，语带感慨之意：“当初姐姐将凤姐姐安排到这里，本是想着有南王妃看顾，凤姐姐必定能过安稳日子，却没有料到，竟会有一段大好缘分等着她。”
　　　　黛玉扬一扬唇，慢慢道：“这正验证了那句‘是金子总会发光’，凤姐姐人这样好，无论到哪儿，都不会被埋没的。”
　　　　沉吟须臾，唇角的弧度微微收敛，叹息道：“这个秦景川，的确是位极不错的男子，只是，我心里很担心，凤姐姐有不堪回首的过去，必定已经心灰意冷，不一定会答允。”
　　　　惜春听了，也觉得为难，默了好一会儿，亦叹道：“姐姐所言极是，罢了，我们尽快去问问凤姐姐，尽人事，听天命吧。倘若他们两人有缘，自然会终成眷属，如果没有缘分，也不是我们能够勉强的。”说着，便挽住黛玉的手，快步而行。
　　　　及进了院子，黛玉留心打量，见地方虽然不大，却十分幽静清雅，前后遍植花树，佳木葱茏，生机勃勃，心中不由感念南安王妃的情谊。
　　　　正沉吟之际，凤姐儿已经携着巧儿，笑着行了出来。四人多日未见，不由悲喜交加，各自感慨了一会儿，方平静下来，各自依礼坐了。
　　　　一时黛玉、惜春命人将送给巧儿的礼物呈上，又让侍女陪着，到内室玩耍，候房中静寂下来，三人方品着清茶，悠闲叙话。
　　　　凤姐儿唇边含笑，细细打量着惜春，颔首道：“四妹妹脸色红晕，身子瞧着也丰腴了不少，想必嫁给十三殿下后，日子过得很快活呢。”
　　　　惜春不由羞红了脸，缓缓低下眉睫，娇声嗔道：“我好心过来瞧姐姐，姐姐却说这样的话来打趣，真真让人生恼。”
　　　　黛玉唇角轻扬，溢出一抹明朗笑意，温婉地道：“凤姐姐性情素来如此，四妹妹何必生气？我倒是觉得，经历这么多的事情，凤姐姐还能保持爽直开朗的性情，实在不容易。”
　　　　惜春略一沉吟，便转嗔作笑，颔首道：“这也说的是，凤姐姐的确是与众不同的女子。”
　　　　凤姐儿脸上微红，不由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止道：“罢了，一见面就夸奖我，未免太矫情生疏了，还是说别的事情吧。”　
　　　　黛玉应了一声，凝眸于凤姐儿，唇边笑意微微收敛，正色道：“我知道，南王妃对姐姐很好，不过，还是想问一问，姐姐在这边，到底过得怎么样？其他人对姐姐态度如何？这里并没有外人，姐姐有话但说无妨，不必有任何忌讳。”
　　　　凤姐儿嫣然含笑，沉静地道：“在妹妹面前，我自然不会有什么隐瞒，说起来，南安王府与贾家，竟是截然不同的，少了很多勾心斗角和纷争，下人们也都和和气气的，所以，虽然如今我的身份是奴婢，日子却比当日在贾家时过得要舒心很多。”
　　　　黛玉这才安心，颔首道：“如此很好，我也能放心了。”
　　　　见她对自身关怀备至，凤姐儿自是感动，默了片刻，纤长秀眉轻轻一挑，话语一转，叹息道：“老太太、二太太的事情，我也有所耳闻，二太太落到曝尸荒野，完全是罪有应得，自然不必多提，不过，老太太那边，倒真是劳烦林妹妹费心，不然，还不知会怎么样呢。”
　　　　黛玉神色淡然，徐声道：“姐姐不必说这样的话，到底是亲眷，又是最后一程，这是理所应当之事。”
　　　　凤姐儿轻轻点头，静默须臾，抬眸问道：“说起来，我好久都没听到宝玉的消息，不知他怎么样了？”
　　　　惜春挽一挽鬓边的珠花，神态悠然，云淡风轻地道：“若是说这个人，我倒是知道一二，听说他自进了监狱，便成天悲风伤月，一蹶不振，浑浑噩噩地混日子罢了，据我瞧，即便将来他出来了，也难有什么作为。之前老太太、二太太将全部希望寄托在他身上，现在想一想，实在是莫大的讽刺。”
　　　　凤姐儿怔了一下，唇边吐出一抹悠长叹息，低低道：“如此说来，他这个人，的确没有什么希望了。”
　　　　见她脸上带着感伤之意，黛玉便笑了一笑，摇头道：“罢了，我们姐妹好不容易才聚一次，还是不提这些烦心事，不如说说姐姐吧。”
　　　　凤姐儿吃了一惊，直直凝视着黛玉，疑惑地道：“我能怎么样，林妹妹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黛玉回望着她，恬然道：“姐姐是聪明人，如何不明白我的意思？我是想说，姐姐与贾家的干系，已经洗清了，自身也还年轻，该提早为自己打算才是，总不能这样过一辈子。”
　　　　惜春抿唇一笑，接着道：“林姐姐说这些话，并非心血来潮，因为，在我们来之前，南安王妃告诉我们，有一位名唤秦景川的男子，对姐姐很是倾慕，有意娶为正室。依照我说，这人很不错，是难得的至诚君子，凤姐姐不妨考虑一下。”
　　　　凤姐儿怔了片刻，一时又是惊奇又是羞涩，脸上慢慢泛起一抹红霞，竟说不出话来。
　　　　黛玉打量着她的神情，眉目含笑，附和道：“我知道，贾琏的事情，让姐姐很伤心，但是，那些都过去了，不必再放在心上。之前姐姐无法选择，如今既然一切归于平静，姐姐很该追求自己的幸福才是。”
　　　　凤姐儿低下眼帘，默了良久，语带哀婉之意：“两位妹妹的心意，我明白了，也很感激两位一心为我着想，这位秦大爷，我与他也有过几面之缘，明白他的确是一个好人，只是，我已是残花败柳之身，实在不愿再谈婚嫁之事，更不愿耽搁秦大爷，还请两位妹妹代为婉拒了罢。”
　　　　抬起头来，唇边溢出一抹幽叹，声音低微却坚决：“我知道，两位妹妹是识文断字之人，口才非一般人可比，但是，这件事情，我已经拿定主意，绝不会变更，倘若两位还有别的话，也不必再说。”
　　　　听得她断然拒绝，黛玉、惜春互看一眼，不由很是失望，但见凤姐儿执意不肯答允，便有些无可奈何，只得不再劝说，大家又闲话一阵，便各自散了。
　　　　当下黛玉、惜春带着丫鬟，沿原路返回南王妃所在的上房，黛玉将凤姐儿的打算说了一遍，语气中带着深深的惋惜，最后叹道：“我明白，秦公子是一片真心，嫂子是一番热心，让我很是感动，只是，以前的事情，让凤姐姐难以忘怀，没有法子轻易接受另一段感情。”
　　　　南王妃听了，不免有些失望，然而也不能说什么，只道：“罢了，这是凤姑娘的终生，既然她不同意，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只是，景川多年未续娶，只是盼着能寻一个合心意的女子，如今看到中意的，却无法成缘，想来必定会很伤心。”
　　　　黛玉思量须臾，心念一转，便道：“既然嫂子觉得他会难过，不如将凤姐姐的答复亲自告诉他，顺便安慰几句，另外，我也想看一看他的态度，判断事情是否还有回旋的余地。”
　　　　南安王妃素来极钦佩她的见识，听了这话，自然不肯反对，颔首道：“既是这样，我即刻命人传讯，再请他过来一趟。”言罢，便立刻对侍候在侧的丫鬟下令，命之依言而行。
　　　　黛玉轻轻颔首，携着惜春的手，重新退到屏风后，南安王妃挥退其他侍女，以免被人干扰。
　　　　一时秦景川踏步进来，行礼如仪，南安王妃也并不说闲话，叹息一声，直截了当地将凤姐儿的心意说了。
　　　　秦景川闻言，不由脸色剧变，惊讶、失望、慨叹等各样情绪，都在一瞬间涌现出来，过了好半天，才慢慢低头，黯然道：“我没想过她会拒绝。”
　　　　南安王妃见状，凝眉长叹一声，方低低劝慰道：“我明白，这件事情让你很难受，只是，凤姑娘之前吃了那么多的苦头，如今这种态度，也情有可原，你不能怪她。”
　　　　秦景川垂首良久，才徐徐道：“王妃放心，这道理我还是明白的，我绝不会怪她，只是，既然她已经断然拒绝，想来我再没有什么希望了。”言语之际，眸中的明光渐渐暗淡下来，仿佛蜡烛燃到了尽头一般，一副失望透顶、不胜唏嘘的模样。
　　　　南安王妃听了，不由心生慨叹，不知该如何开口。一时秦景川勉强定下心神，低声道：“无论如何，还是多谢王妃费心，既然事情已定，我先告辞了。”说着，便向南安王妃行了一礼，转身欲走。
　　　　蓦然耳际传来女子的声音，清婉而从容：“且慢。”
　　　　秦景川不由一怔，止住脚步，回身四下一望，这才发现屏风后有人盈盈而立，一时心中疑惑，却又不好冒然开口。
　　　　开口制止之人，却是黛玉。
　　　　在惜春、南安王妃茫然不解的神情下，黛玉容色沉静，声音宁和：“之前我以为，秦公子是与众不同的，却没有想到，不过如此而已。”
　　　　秦景川更是吃惊，长眉一轩，踌躇半日，疑惑道：“请恕在下冒昧问一声，不知说话之人到底是谁？”
　　　　“这个你不必知道，”黛玉轻挑秀气的罥烟眉，云淡风轻地道，“我只想告诉你，之前我听到你说自己对凤姐姐一片衷肠，很是感动，可是，现在见了你的态度，我觉得很失望。凤姐姐不过是为过去所累，才无法重新开始，这个缘故，想来你也是明白的。可是，你不但没有半句感伤之言，还脱口说要放弃，未免也忒草率了。我真的很怀疑，一遇上困难，便要舍弃的你，对凤姐姐到底有多少真情。”
　　　　其时，她娓娓道来，声音是一如往昔的吴侬软语，娇甜如玉，却带着一抹谴责和气恼，让人为之感喟。
　　　　秦景川呆滞半日，眉宇间便浮现出一缕淡淡的愧色，缓缓垂下头，说不出话来。
　　　　见了他的神情，黛玉静默须臾，再开口时，语气已经慢慢缓和下来：“我明白，被人拒绝是很难受的事情，可是，这并不是代表，事情已经成了定局，也不是再没有翻身的机会。凤姐姐有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去，无法轻易相信世间的情意，更不敢能奢望重新拥有幸福。在这样的时刻，倘若心中真的有她，非她不可，便应该走到她身边，告诉她，无论有怎么样的过去，人始终都要向前看的。否则，若是困在往昔的伤痛中，便看不见新的幸福，那么，失去的，不止是现在，还有未来的好几十年。凤姐姐心头，凝了一层薄冰，倘若真心在乎她，便该用一颗真心，来溶化那片寒冷，用实际的行动，来将她的心结解开。这样，才称得上是一往情深，不负情之一字。退一步说，即便到了最后，她依旧不肯回心转意，那么，总算还是努力过，付出过，证明过自己的感情，如此，比起现在的轻言放弃，似乎要好很多。这是我的心里话，如今我一字不漏地说出来了，不知秦公子是怎么看待的？”
　　　　语落，震惊一室之人。
　　　　听了这番与众不同的言论，南安王妃出了半日神，眉目舒展开来，侧首看向屏风处，颔首道：“无论何时，妹妹的话总是发人深省，让人说不出半点反驳之言。”
　　　　嫣然转眸，唇边含了一抹清浅笑纹，向深受震撼的秦景川道：“行了，话已经说清楚了，不知如今的你，到底有什么打算？”
　　　　秦景川低了半日头，再抬眸时，眉目间重新蕴含了温润之色，英姿焕发，声音郑重而坚定：“虽然不知说话之人是谁，不过，这番话让我深受启发，我会按照指引之人所说的那样，用一颗真心来等待凤姑娘，直到她相信，过去与现在，是截然不同的，不能因为有了一段过去，便放弃自己的未来。直到她明白，人与人之间，也是不一样的，她在贾家不曾得到的幸福，可以从其他的地方寻到。”
　　　　说到这里，目光亦转向屏风之处，语意恭顺：“景川很感激夫人教诲，若是可以的话，还请夫人说明自己的身份。”
　　　　听得他已经想通，黛玉自是欢喜，沉吟须臾，便颔首道：“既然你执意要问，我也不必隐瞒，南王爷是我的义兄，算起来，既然你也姓秦，我该唤你一声大哥才是。”
　　　　她这话说得极其简略客气，然而秦景川立刻明白过来，有如此身份的，除了高高在上的四皇妃之外，还能是谁？
　　　　当下秦景川一脸惶然，连忙道：“原来是四皇妃，难怪谈吐有致，有理有据。”敛衣下拜，接着道：“四皇妃身份矜贵，却为在下之事如此用心，在下感激不尽。”
　　　　黛玉唇角轻扬，眉目间漾出一片温雅，声音柔婉而亲切：“秦大哥不必多礼，关于这件事情，是因我见秦大哥是值得托付之人，才多嘴说一声罢了。第一次见面，便说这样的言语，但愿秦大哥能够谅解，勿要觉得唐突才是。”
　　　　秦景川连忙摇头，恭声道：“皇妃所言，皆出自真心，为景川指明前路，景川感激都来不及，如何会有别的感觉？”
　　　　“如此很好，”黛玉唇边的笑意渐深，声音却依旧淡定如初，“既然秦大哥下定决心，要继续等待，那么，我便静候佳音了。”
　　　　南安王妃抿唇轻笑，怡然看着秦景川，亦道：“说实在的，我也很期盼能喝到你们两人的喜酒。”
　　　　秦景川屈身叩拜，应道：“景川明白，凤姑娘的心结，景川会一一解开，请皇妃、王妃放心罢。”
　　　　如是，这件曲折情事，便在几人的话语声中定了下来。
　　　　黛玉并不清楚，秦景川到底是如何打动凤姐儿，让她回心转意的。当事情尘埃落定、良缘成就的消息传来时，已经是次年的春天了。
　　　　在凤姐儿的坚持下，婚事并不铺张，然而，黛玉与惜春仍旧准备好厚礼，如期参加了。
　　　　喜堂之上，看着新人身上鲜艳灿烂的嫁衣，看着贾巧脸上理解的笑容，黛玉不由有些感慨，历经坎坷的凤姐儿，终于在年华正茂的时候，寻到了能与自己携手一生之人。
　　　　那么，祝福这位情同姊妹的姐姐，终于走出阴影，拥有一个平静而幸福的下半生。
　　　　祝福这对同样经历过沧桑的新人，永结同心，百年好合。
　　　　其实，仔细想一想，来到这里真的很久了，如今，值得拥有幸福之人，已经全部得到了属于自己的美好人生。
　　　　思绪纷飞间，黛玉端起一杯美酒，起身一饮而尽，唇边绽开一抹笑意，娇美如花。
　　　　  ！

    第1卷  第61章 莫使金樽空对月

　　　　虽然册立太子的诏令，一直未曾颁下，不过，忠顺王那边，亦一直保持着表面上的平静，一步步走得极其谨慎小心，唯恐露出破绽，所以，接下来这几年的日子，过得极是平安祥和。
　　　　在这段并不算漫长但也绝不短暂的时间里，最值得开心庆幸的事情，发生在康元二十三年。
　　　　在这一年的春天，在众人殷切的期盼下，惜春终于生下了一个白胖健康的男孩，母子俱安。
　　　　得知此讯后，太后、皇帝皆十分欢喜，不久便依照之前的承诺，下旨提升她的地位，使得她成为十三皇子水润的正妃。
　　　　自此，朝也罢，暮也罢，惜春都能够名正言顺地陪在自己丈夫身边，携手共度今后的漫漫人生。
　　　　花开花落，月圆月缺，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转眼已经到了康元二十六年的冬天。
　　　　其时已近新年，寒意深浓，大雪已落了两日，一地的银装素裹，美不胜收，宛如琼楼玉宇一般。
　　　　暮色时分，水涵披着黑色貂鼠斗篷，自朝堂回程，下了马车，行进自己的府邸，脚下的步子便变得轻快从容，心中亦平静安宁。
　　　　无论要经历怎么样的坎坷考验，无论朝堂上有多少风雨波澜，只要一回到晴梦园，回到他情之所牵、心之所系的地方，他清寂的脸颊上，都会泛出淡淡的笑容，欢喜而满足。
　　　　推来绣楼的门，立刻便有一个身着锦衣的女孩跑了过来，口中笑着道：“爹爹终于回来了，娘亲等了好久。”
　　　　娇小美丽的脸颊，宛如粉雕成、玉琢就的一般，声音清脆而娇嫩，带了一丝俏皮灵慧，自然是刚满五岁、小名为灵犀的娴宁。
　　　　虽然年纪极小，这个女孩的性情，却是活泼可爱、古灵精怪，尤其难得的是，无论对着谁，都是一脸笑容，目光温和纯真，与姑姑汐筱颇有几分相似，深受宫中众人的喜爱，可谓是万千宠爱在一身。
　　　　见爱女灵动活泼、来势如飞，水涵唯恐她摔着，只得退后半步，方含笑抱起她，温和地道：“你这个机灵鬼，生性调皮好动，不知今天乖不乖，有没有给娘亲惹麻烦？”
　　　　娴宁轻咳一声，嘟嘴道：“爹爹说这话，可真是委屈死人，像我这么可爱的女孩，自然是乖宝贝咯。今儿个我跟着娘亲，念了好长时间的诗词呢，后来娘亲要下厨，便只得罢了。”
　　　　水涵不由一愕，轻轻“哦”了一声，扬眉道：“下厨？为什么？”
　　　　娴宁眉眼弯弯，笑如银铃，声音轻快娇美：“怎么，爹爹自己不知道缘故吗？娘亲说，今天是爹爹的生辰，要亲自做菜，给爹爹庆生呢。”
　　　　水涵这才明白，轻轻点头，心中却不由涌起一抹感慨，浮想联翩，不知平日里淡定从容、娇美飘逸的爱妻下厨时，是一副怎么样的情景？
　　　　想来，那么聪慧的她，即便身处庖厨，亦是从容不迫、应对自如吧？
　　　　正沉吟之际，便见黛玉牵着坤英，从内室迎了出来，母子两人，眉目皆含了一抹笑容，安详而愉悦。
　　　　虽是龙凤胎，坤英的性情，竟是生性沉稳少言，与活泼好动的姐姐相比，自然是有着天壤之别的，却也极受爱重。尤其因他天性聪颖，虽然小小年纪，却已经断文识字，能清楚背诵不少诗词歌赋，甚得水凝欢心。
　　　　此刻，一见了水涵，坤英立刻作揖行礼，虽年纪尚小，礼仪上却是半分不差，有模有样。
　　　　水涵嘴角扬起个愉悦的弧度，亲自扶他起来，点头道：“我现在越发觉得，坤英的性情，与当年的我极其相似。”
　　　　娴宁撇了撇嘴，有些不乐意起来，声音娇软欲醉：“也不知他有什么好，每次进宫见了长辈，皇爷爷只夸奖他，如今爹爹也来赞扬，也忒不公平了。”
　　　　水涵知道她并没有生气，不过是撒娇罢了，便点着她的鼻子，唇边笑意愈浓，慢慢道：“罢了，是爹爹少说了一句，坤英虽然好，灵犀却是最机灵最可爱的，是我们家的宝贝。”
　　　　娴宁这才回嗔作喜，侧首看向坤英，双眸灵动如珠，一脸的得意洋洋。坤英微皱鼻子，面上却露出一抹毫不在乎的笑容，倒让娴宁的欢喜减少了不少。
　　　　“好了，灵犀别闹了，”眼见娴宁脸上由阴转晴，又由晴转阴，黛玉连忙出声制止，语笑嫣然，“既然四哥已经回来，我们可以用膳了。”
　　　　娴宁听了，便只得罢了，乖乖地依靠在水涵怀中，笑吟吟地道：“爹爹，我们进去吧。”
　　　　于是一家人一同进了内室，水涵将娴宁放下地来，目光流转，含笑打量，见屏风前的紫檀木长案上，双烛高照，搁着冰盏玉杯，有温雅的光华静静流转，摆着几道精致的菜肴，香气扑鼻。
　　　　黛玉凝睇着他，眉目含笑，轻轻道：“这是我第一次下厨，四哥瞧一瞧，看这些菜是否中意。”
　　　　水涵微微点头，仔细看时，却是一道火爆腰花，一道酥炸鸡翅膀，还有班指干贝，清炒莲白，皆是平日里他极喜欢的，旁边还佐了几样素淡的开胃小菜，一色盛在冰纹镂芙蓉玉碟中，赏心悦目，色香味俱全，让人极度渴望尝一尝。
　　　　水涵含笑颔首，悠然道：“看起来很不错，不过，味道到底如何，要尝了才知道。”
　　　　旁人还未说话，娴宁眼睛滴溜溜一眨，连忙讨好般地道：“爹爹何必说这样的话？娘亲这样聪慧，她做的菜肴，自然是极好的。”
　　　　“罢了，你也不必说好话了，”黛玉美目流波，嫣然看着娴宁，巧笑倩兮，“你的性子，我还不知道吗？你夸奖我，必定是想从我这里得到好处，不然才懒得费神呢。我明白，你是见外面下雪了，很想出去玩耍，行了，我答应你，待会儿用完饭，我们一家人出去，陪着你玩耍戏雪，可好？”
　　　　娴宁听了自是欢喜，言笑晏晏，击掌道：“我就知道娘亲最明白我的心意，最疼爱我了，好了，快节约时间，我们吃完饭，立刻出去玩雪球、堆雪人吧。”说着，小手一挥，便率先行到长案处，坐了下来。
　　　　房中三人见状，不由相视一笑，黛玉轻叹一声，注视着神情急迫的娴宁，声音中带着无奈之意：“一说到玩耍，你比谁都热心，真拿你没办法。”
　　　　不过，因自己知道孩子生性好玩，亦没有束缚两人之心，因此一面说，一面招呼水凝、坤英坐下，自己亦带笑落座。
　　　　黛玉的打算，是想要一家人单独在一起，安稳给水涵庆祝生辰，因此房中并没有留人伺候，当下一坐下，自己便拿了浸在温水中的白瓷壶，给水涵斟酒。
　　　　水涵目光锐利，一眼瞥见她白皙如玉的手背上浮现出几星红肿，不由极是怜惜，因有两个孩子在侧，只得略微收敛，关切问道：“怎么回事，是不是烫着了？”
　　　　黛玉容色沉静，一脸的云淡风轻，微笑道：“因是初次动手，一时不留意，有几滴油溅出来了，我已经上了药，并无大碍的。”
　　　　水涵一脸心疼，嗔怪地睨着她，轻轻道：“其实你何必亲自动手？这些事情，自然有下人伺候。”
　　　　“不一样，”黛玉笑语如珠，虽已是多年夫妻，娇美的双靥上依旧浮现出一抹红霞，轻言细语道，“我自然知道，让下人准备，妥当又省事，但是，我做的菜肴，无论好不好吃，都包含了我的心意，这是旁人比不上的。”
　　　　抬眸回望着他，目光中流转着绵绵情意，带着追忆之意，声音越发柔和清甜：“今天是四哥的生辰，我亲自动手做菜，便是想送给四哥一份独一无二、难以忘怀的礼物，就像当年四哥为我抚琴一样。”
　　　　水涵怔了一下，唇角轻扬，忆及往事，脸上便慢慢浮现出一抹朦胧的神往之色。
　　　　遥想当年，从梨花雨中踏步而来的她，身姿袅娜，眉目隽秀，那样清丽，那样纯真，让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将一颗心沉陷下去，心甘情愿，无法自拔。
　　　　而眼前的她，总是性情独特、飘然出尘，无论有怎么样的流言蜚语，都不能损折她的气度，仿佛世界总是云淡风轻一般。
　　　　这种气度和修养，叫人倾慕眷念，叫人为之柔肠百转，时刻萦绕心际，再也不能淡忘。
　　　　无论生活怎么变，她身上始终散发出的天真善良、安静宁和的气息，始终从容不迫，这也正是自己一直所渴求的，也是她最吸引人的地方。
　　　　闲暇安逸之时，她会保持一颗平和之心，自尊却不娇纵，静静地弹琴下棋、吟诗绣花，将平凡的生活安排得充满情趣。
　　　　同时，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她，也会在平凡的生活中，亲自洗手做羹汤，只为给自己一段温馨而难忘的记忆。
　　　　点点滴滴见真情，寻常之事，但因是这个不凡的女子所做，一切便有着截然不同的意义。
　　　　无疑，她是最善解人意，最明白自己的人，虽然身为皇子、位高权重的他，已然尝遍世间美食，但是，回到家里，能够吃到自己妻子亲自做的菜肴，体味到寻常百姓家才会有的单纯生活，心里的欣喜和满足，是无法用言语表达的。　　
　　　　这个女子，可以在绣楼抚琴绣花、吟诗作赋，使得他的生活飘逸着阳春白雪，亦可以下厨做膳、抬手斟酒，给他寻常百姓家才能体会到的温暖。
　　　　于出身皇室的他而言，这样安详的幸福、欢愉，是多么难得可贵呀。
　　　　即便生性清冷，即便生活平淡琐碎，但有她陪在身侧，他从不会觉得烦闷，相反，是从未有过的心安与祥和。
　　　　而倘若风雨来临，她会握住自己的手，陪着自己并肩面对，浑身上下，焕发出夺目的神采，让人为之倾倒。
　　　　他不会退，所以，她也一直在坚守，淡泊安静，没有丝毫畏惧之意。
　　　　即便皇室争斗艰险，步步惊心，让他无法不觉得疲倦，但只要看到这样的她，一切的疲倦和担忧，都会在须臾之间一扫而空，化为轻鸿散去，也让他对未来有了更多的信心。
　　　　即便前面有千难万险，无惧矣。　　
　　　　这么多年的时光，眨眼即逝，仿似一瞬，但是，记忆却并未远离，与她相识、相知、相守的过往，一点一滴，皆留在心底，任时光流转，风云变幻，都不能使之逊色半分。
　　　　同时，他也清楚地明白，其实，自己并不是那么在意那个位置，他所想要的，不过是全心全意呵护她，让她在安心的环境中生活、欢笑，不再落泪，更不会允许她受半点伤害。
　　　　他所期盼的，不过是一生一世都有她陪伴，他们两人，一起生儿育女，共同面对波澜迭起的尘世，然后，一起携手老去，将细水长流的平凡生活，书写成天长地久、沧海桑田的浪漫。
　　　　如此，于他而言，已然足矣。
　　　　当下时间停驻，黛玉、水涵温柔相望，含情脉脉，唇边皆染上一抹宁和的笑容，仿佛春风沉醉一般。
　　　　情意缠绵，爱恋缱绻，静静无声，却铺天盖地，让人沉溺其中，不知今夕是何夕。
　　　　见他们不说话，一旁的娴宁眨了眨眼，眸中划过一抹好奇和惊愕，却也并不打扰，只向坤英道：“喂，你说娘亲他们在做什么呢？”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坤英神色淡定，镇定地道，“不过，我觉得这是娘亲他们自己的事情，我们不该过问，当然，倘若姐姐想知道，还是可以自己开口问娘亲，省得疑神疑鬼。”
　　　　眼见坤英如此平静从容，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娴宁不由心中生恼，小声嘀咕道：“明明我才是姐姐，你却总是装出比我懂事的样子，弄得我好像很幼稚似的。”
　　　　她声音极低，但坐在近处的坤英仍旧听到了，当下也不说什么，唇边却划出一缕笑容，隐隐约约透着嘲讽之意。
　　　　娴宁见状，越发不甘心，抬起头来，凝眉看着坤英，冷笑道：“你这浑小子，你要记住，我是你的姐姐，我说话你应该乖乖听着才是，而不是出言反驳，这些礼仪，你不懂吗？”
　　　　坤英哼了一声，淡淡道：“你也不过比我早生半个时辰罢了，不必总是摆出这副模样，不然，会显得更加幼稚。”
　　　　这时黛玉回过神来，立刻明白他们正在争辩，美目流盼，见娴宁脸色涨红，似乎十分气愤，连忙笑止道：“罢了，我知道你是个爱说爱闹的，不过，你这弟弟也不是省油的灯，你们还是互相谦让一下，何况，论起来你还要大一些呢，更不该无理取闹。”
　　　　拍了拍娴宁的手，眉心微蹙，意味深长地道：“刚才娘亲答允过你，待会儿可以出去玩耍，倘若你不听话，惹恼了娘亲，后果可是很严重的。”
　　　　娴宁听了，立刻吐了吐舌头，换了一脸娇俏笑容，央求道：“灵犀知错了，娘亲大人有大量，千万别与我这小女孩计较。”
　　　　眼睛一眨，见黛玉一脸娇嗔，忙伸出小手，拉着黛玉的衣袖，接着道：“娘亲这样美丽，还是不要皱眉的好。”
　　　　寥寥数字，连消带打，不但自己认了错，还顺便讨好黛玉，脸上又带着无辜哀求之意，让人不由自主放软了态度。
　　　　黛玉便眉目舒展，抚着她的额头，无奈地道：“罢了，你不必作出这副可怜的模样，对着你这机灵鬼，我能生气多久？”
　　　　娴宁听了，便拍手道：“我就知道，娘亲最疼我，是世上最好的娘亲。”言语之际，已是如释重负，笑容满面，又悄悄向坤英做了一个鬼脸。
　　　　待安抚好娴宁，黛玉方侧眸看向水涵，微笑道：“行了，已经没事了，四哥，你尝一尝这些菜，看看味道如何。”
　　　　水涵点头应允，举筷尝了一道，故意闭目不语。黛玉目不转睛地瞧着他，见状不由有些无奈，只得出声催促道：“怎么样？”
　　　　水涵剑眉轻轩，唇边露出一点清浅笑容，徐徐道：“很甜。”
　　　　“甜？”听了这话，黛玉脸上不禁漾出惊愕、懊恼之色，挑眉道，“我记得自己并没有放糖，怎么会甜？难道是我糊里糊涂的，将糖当成盐了么？”
　　　　水涵立刻摇头，笑着道：“玉儿不必疑，你是这世上最聪明的女子，秀外慧中，做出来的菜哪里会难吃？”
　　　　深深凝视着她，唇边的声音略低了几分：“我说它甜，是因你的真心，让我甜了心。”
　　　　黛玉双颊飞红，含羞觑他一眼，方娇声道：“罢了，别说闲话了，倘若这些菜当真能入口，今晚我们就吃它好了。”
　　　　美目一转，看向娴宁、坤英，怡然道：“孩子们，动筷子吧。”
　　　　两个孩子微微一笑，乖巧应了下来，自己动手吃了起来。黛玉以手挽玉盏，斟了两杯如玉琼浆，递了一杯给水涵，自己端起另一杯，笑着道：“我酒量浅，只能陪饮一杯。”
　　　　水涵带笑点头，举杯一饮而尽，畅快地道：“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烛影摇红，月色朦胧，在如此温情脉脉、合家欢笑的日子里，万丈红尘皆已远离，而他心间，亦没有任何可想可念之事，只盼此情此景能长伴一生，再无分离苦。
　　　　窗外雪花零落，带着清清淡淡的寒意，室内却是一片欢融，温暖如三月的春天。
　　　　  ！

    第1卷  第62章 一封丹诏天下知

　　　　已是夜阑时分，然而因有宫灯白雪相耀，映入眼帘的，依旧是一个冰清玉洁、亮如白昼的世界。
　　　　因黛玉有言在先，因此用罢晚膳，便同水涵带着孩子，到庭院中玩耍嬉戏。
　　　　乾英虽性情沉稳，然毕竟年纪还小，此刻不由也活跃起来，兴致勃勃地与姐姐一起滚雪球、堆雪人，玩得不亦乐乎。
　　　　其时，天地间一片洁白，青竹松针上落了一层银雪之色，晶莹澄澈，看上去宛若琼枝玉树。雪地里的两个孩子，小脸红扑扑的，唇边的笑意清朗而澄净，仿佛无忧无虑一般。
　　　　黛玉、水涵并肩而立，静静凝望，唇边皆漾出一抹怡然笑纹，气定神闲，心满意足。
　　　　无论有多少荣华，有多少权势，都及不上此次此刻的安逸祥和，而这一份温暖，也是至始至终，他们两人最在意的。
　　　　他如是，她亦然。
　　　　看着言笑晏晏的孩子，黛玉忽起顽心，提起裙子下了台阶，奔向雪地中，如云的裙袂从地上拂过，华缎缀珠绣鞋上染上星星点点的碎雪屑。
　　　　水涵不由一愕，却也来不及制止，只是出声道：“地上滑，你小心一些。”
　　　　话未说完，黛玉已经回眸一笑，带着三分娇俏，七分清甜，映着璀璨流丽的雪光，越发显得清婉灵秀，明媚不可方物，魅惑了水涵的眼。
　　　　美目盼兮，巧笑倩兮，卿颜娇美看不足。
　　　　水涵眸中不自觉划过一抹迷离，为之痴住，却见黛玉素手一扬，立刻便有疾风飞快袭来，自己眼前一花，肩头被一个大雪团砸中，落了一身的碎雪，颇为狼狈。
　　　　黛玉拍了拍手，唇边的笑意不觉加深几分，嫣然道：“原来四哥的警惕心这么差，一下子便中招了。”
　　　　见她如此得意，水涵又好气又好笑，眉宇间却隽着从容之意，伸手拂落身上的落雪，扬眉道：“你若不冲着我笑，我自然不会分心。”一面说，一面也行下台阶，步往黛玉盈盈而立的方向。
　　　　黛玉明澈的眼珠滴溜溜一眨，见孩子正玩得起劲，并没有注意到这边，便收回视线，凝眸于水涵，俏皮地吐了吐舌头，揶揄道：“看着人笑便要出神，如此说来，四哥莫非是花痴了？”
　　　　水涵但笑不语，目不转睛地凝睇着她，眸中深情无限，良久才轻轻动唇，声音低沉，却带着脉脉之意：“若不是你，我自然不会如此。在这世上，能让我分心出神，忘却一切之人，始终只有你而已。”
　　　　对于女人来说，这样情深款款的甜言蜜语，即便听上一百遍、一万次，亦不会觉得厌烦。
　　　　此刻的黛玉，便不由自主地沉溺其中，唇边笑靥如花，再也无暇关注其他。
　　　　心念朦胧之际，蓦然觉得面上一凉，黛玉骤然清醒，回过神来，却是水涵手握雪球，贴上她的脸颊，眉梢眼角流转着明朗的笑意，这一刻，再不见冷情皇子的踪迹。
　　　　黛玉这才明白他是故意为之，立刻后退一步，避开雪球，看向他的目光便带了娇嗔之意，跺脚道：“原来四哥说好话哄我，竟是有目的的呀。”
　　　　水涵丢下手中的雪团，剑眉一轩，微笑道：“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黛玉撇了撇嘴，佯怒道：“原来四哥竟是这么小气的人，看来今晚四哥得去书房清醒一下才行。”
　　　　“去书房？”水涵心中惊愕，面上却不动声色，从容道，“自从娶了玉儿，只要我留在家，便不曾在书房留宿。不过，既然玉儿下了命令，我也不能不听从。”
　　　　以手支额，唇边笑意深浓，接着道：“听说府里来了几个年轻丫鬟，姿色很不错，也许我会从中挑选出众的当侍妾，留在书房，品一品红袖添香的滋味，到时候玉儿可不要后悔，更不许打翻醋坛子。”
　　　　黛玉露齿一笑，恰似一朵出水芙蓉自靥边悄然绽放，声音婉转如珍珠沥沥：“倘若四哥要起这样的心思，我自然不会说什么，便是想阻止，也是没有用处的。嗯，不如我现在就让采薇将丫鬟带进来，让四哥挑选，我也在旁参详一下，如何？”
　　　　话说到这个份上，水涵只得打住，轻叹道：“罢了，罢了，不必再说这样的话，我这一生，早已经完完全全栽在你手上了。”
　　　　夫妻两人正在谈笑，遥遥听得有踏雪声传来，隐隐约约，渐行渐近。
　　　　黛玉止住笑容，抬头看向水涵，心中不由皆生出一抹好奇，这样的天气，这样的时辰，还能进入内院的，自然不是一般人了。
　　　　回头看时，却见雪地里闪现出几个人的身影，当前之人身着锦色常服，系着紫貂披风，神情淡定，却有种难言的尊贵气势。紧随其后的几位，敛首垂眉，神态恭敬，便是宫闱内侍了。
　　　　却是水凝。
　　　　两人怔了片刻，虽然身在雪地，依旧一同敛衣，行礼如仪。这时娴宁已经止住玩耍之举，飞奔过来，口中笑着道：“皇爷爷来了。”一面说，一面扑进水凝怀中，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又道：“爷爷有没有想灵犀？”
　　　　水凝抱着她小小的身子，唇角轻扬，温声道：“你这样可爱娇俏，朕自然是极想的。”
　　　　一时乾英亦行了过来，敛首致意，行了一礼，口中毕恭毕敬地道：“皇爷爷好。”
　　　　水凝淡淡含笑，颔首道：“起来吧。”
　　　　蓦然眉头一皱，唇角笑意微减，声音中亦多了一抹低沉之意：“刚才朕从远处看，你似乎在随灵犀一同玩耍，当然，朕并不是说，你不能这样，只是，你的身份，毕竟与灵犀不同，虽然年纪小，平日里也要用心努力，多念些书才是。”
　　　　听了这番话，黛玉、水涵互看一眼，眸中都流露出一抹惊讶，神态却悠然如初，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娴宁虽爱与乾英打闹，心底却是极疼爱这个弟弟，当下秀气的眉睫一扑扇，忙开口道：“其实，这些天乾英一直在随娘亲念书习字，比我用功百倍，便是今儿个，亦念了一天的书呢，现在不过是闲暇无事，方才出来陪着我玩耍罢了。”
　　　　伸手抚向水凝眉间的纹痕，甜甜一笑，接着道：“不过是小事一桩罢了，皇爷爷别皱眉了。素日里爷爷是最和气的，怎么现在对着乾英，竟换了脸色？其实，我们还很小呢，哪里用得着这么严格？”
　　　　水凝轻轻摇头，看向娴宁的目光中虽然带着宠溺之色，唇边却似笑非笑地道：“丫头，朕在问乾英，所以答话的应该是他，你不能抢着回答。”说着，便侧首凝视着乾英，目光幽深，辨不清是喜是怒。
　　　　却见乾英不慌不忙，作了一揖，微笑道：“皇爷爷的话，孙儿不敢辩驳，只是，孙儿记得《礼记》中有一句话，说是‘文武之道，一张一弛’，孙儿很明白自己的身份，不过，劳逸相间，似乎更合适一些。”
　　　　彬彬有礼，寥寥数语，便将自己的立场表明，简洁而有力，让人不由自主心生赞叹。
　　　　话音刚落，水凝脸上便漾出一抹笑纹，目光中满是激赏之色，颔首道：“你回答得很好，沉稳有礼，应对自如，连中的话都能够引用，实在不凡。若不是亲眼所见，朕也不会相信，以你小小年纪，竟能有如此敏锐的头脑和如此出众的口才。”
　　　　乾英依旧含笑，神情闲适，不见半丝波动，颇有宠辱不惊的气度，再拜行礼，谦逊道：“爷爷过奖了，孙儿年纪尚幼，哪里有什么头脑？”
　　　　“朕所言皆出自真心，绝没有过奖，”水凝剑眉轻扬，看向他的目光充满喜悦和爱重，徐徐道，“你这般口才，与你母亲颇有几分相似，竟将朕驳得没话说了。”
　　　　娴宁听到这里，清澈的水眸眨了好几下，十分可爱，口中笑着道：“如此说来，刚才皇爷爷并没有生气，只是想试试弟弟的口才咯？”
　　　　“当然，”水凝伸出手，捏了捏她的鼻尖，笑容满面地道，“你们还这么小，正是该玩耍的年纪，朕如何会有过多的苛求？何况，朕心里很清楚，乾英生性聪敏沉稳，即便没有人提醒，他也绝不会成天游手好闲的。刚才朕责问他，不过是想瞧一瞧他的应变能力罢了，他回答得很好，没有辜负朕的期盼。”
　　　　“期盼？那是什么东西？”娴宁眸光中透出一缕惊奇，轻轻挑眉，脆生生地道，“皇爷爷是什么意思？灵犀听不太明白。”
　　　　见她如此好奇，水凝不由失笑，扬唇道：“小丫头，这不是你应该关心的问题，不过，等你长大了，到时候自然会明白的。”
　　　　娴宁哪肯放弃，缠着水凝正要追问，却被黛玉以目光止住，便只得罢了。
　　　　一时水涵踏步上前，含笑道：“天气冷，在这儿站着太不合适，父皇还是进房再说吧。”
　　　　水凝颔首答允，娴宁便在他怀中动了几下，乖巧地道：“雪地难行，皇爷爷还是将我放下来罢。”
　　　　“呵呵，只是一段路罢了，不碍事的，”水凝并不放下她，唇边泛笑，语意轻快，“不过几天不见，你这丫头懂事了不少，又体贴又细心，很有教养，让朕十分欣慰。”说着，便抱紧她娇小的身子，率先而行，众人见状，忙一同随了上去。
　　　　及移步进了房中，水凝方将她放下，在窗下坐了，黛玉亲自斟好茶，奉给水凝。
　　　　水凝挥一挥手，命身侧的内侍都退下，这才笑道：“这几年天气一直不怎么冷，今年这场雪倒很大，与当年涵潼出征北疆时颇为相像。”
　　　　听了这话，黛玉、水涵思绪纷飞，心头便生出一抹慨叹，不知是什么滋味儿，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
　　　　他们不答话，房中便静寂下来，悄然无声。见气氛略有些胶滞，乾英不由略略皱眉，沉吟须臾，便抬头看向水凝，含笑道：“都说‘瑞雪兆丰年’，据孙儿看，明年的收成必定会很好。”
　　　　水凝不由大笑，拍手道：“说得好，不但引经据典，还带着关切国家、百姓的意念，不愧是朕最得意的孙子。”
　　　　说话之际，目光凝在乾英身上，打量良久，眸中闪过千头万绪，最后轻轻舒出一口气，仿佛终于下定决心一般，摆手道：“好了，时候不早了，你们两个孩子下去歇着吧。”
　　　　见他思绪跳转迅速，神情又带着严肃之意，黛玉很是惊讶，却也不能多问什么，忙扬声唤奶娘进来，将孩子都带了出去。
　　　　待一切安妥，水凝端茶抿了一口，又让水涵、黛玉坐下，方开口道：“今天是涵潼的生辰，朕有一件大事，要告诉你们两人。”
　　　　水涵拱一拱手，温顺地道：“父皇请讲，儿臣洗耳恭听。”
　　　　水凝含笑点头，神态从容，慢条斯理地道：“因太子之位迟迟未立，这些年来，朝中已经颇多议论，朕从未理会，是因朕自己心里自有思量。虽然无论是朝臣还是朕，都已经看得很清楚，最合适的人选，便是涵潼，但是，嗣君之位，关系国家前程，绝不能轻易决断。当年明月楼中，淑和曾有过一段精彩言论，让朕至今难忘。”
　　　　黛玉怔了一下，思绪飞转，已经明白过来，浅笑道：“父皇所指，是否是那句‘佳子佳孙，三世其昌’？”
　　　　“正是这句话，”水凝抬起头来，唇角笑容敛起，声音低沉而郑重，“对涵潼之才，朕心里很满意，一直未下旨，不过是想看一看乾英的资质罢了。如今朕看明白了，乾英虽年纪小，却是个极聪慧的，进退知礼，谈吐不凡，将来必定极其出众。所以，对涵潼，对乾英，朕都很有信心，已经拿定主意，会在年前下旨，确立涵潼为太子。”
　　　　注视着水涵，目光中流转着无限期盼和看重，接着道：“过了今天，涵潼便满二十五岁了，当年朕即位之时，差不多也是这个年纪。所以，朕才会选在这个时刻，到这里来传话。”
　　　　等待多年的时刻，终于来临，虽然一切皆在意料之中，也并不是那么热衷这个位子，水涵依旧起身叩拜，肃然道：“儿臣多谢父皇看重。”黛玉见状，亦连忙起身，敛起裙袂，盈盈拜倒，叩谢君恩。
　　　　水凝缓缓抬手，让两人起身，亲切地道：“其实，对你们夫妻，朕很放心，不过，在这样的时刻，还是该嘱咐几句才是。”
　　　　看一看黛玉，唇边含了一抹笑痕，温言道：“当年涵潼选定你，朕起先很不高兴，不过，如今回头来看，你们无疑是一对最合适的夫妻。这么多年，你一直陪在涵潼身边，举止合仪，从容不迫，闲暇时安守在闺阁中，悠然度日，同时，你并非只知道坐享其成的弱女子，而是配得起涵潼，懂得如何面对风雨波澜，能够与他并肩而行之人。现在，你又教出了两个出众的孩子，朕相信，有你陪在涵潼身边，他后半生的路，一定能够顺畅很多。”
　　　　黛玉敛容低眉，语意恭敬而温顺：“父皇如此夸赞，儿媳真是愧不敢当，不过，儿媳会记着父皇的看重，一直陪着四哥，做好自己应做之事。”
　　　　水凝赞许点头，目光转向水涵，眉宇间蕴着明润的光华，殷切道：“从你出生开始，朕便对你寄予厚望，如今，你终于凭借自己的才能，得到了这个位子，朕心里其实是很开心的。朕当了这么多年的君王，不敢说什么有功于民，不过是问心无愧罢了。今后，这个江山，会交到你手上，朕相信，你一定能做得更好，开创一个太平盛世。”
　　　　听得他这般看重自己，水涵自是心情激荡，眸中隐约闪过一抹水痕，良久才道：“父皇勤政励治，夙兴夜寐，已经做得很好很好，将来儿臣只要能如父皇所行，便足够了。”
　　　　“还有一件事情，朕一并说了吧，”水凝吐出一口气，淡淡笑道，“年前朕会颁布诏令，开了年，你们两人到江南一行，拜祭林如海林爱卿，顺便帮朕体察一下民情。至于两个孩子，年纪还小，就留在宫里，让太后、贵妃照顾即可。”
　　　　听了这番话，黛玉极是吃惊，抬头看时，不知是错觉还是什么，映入眼帘的水凝，神态亲切温和，眸底却飞快闪过一抹流光，转瞬即逝，却又复杂莫明，辨不出到底是什么意味。
　　　　黛玉不由更是震惊，红菱唇瓣轻轻一咬，惶然开口道：“父皇突然让我们回江南，是否有什么玄机？”
　　　　“淑和过虑了，”水凝唇边笑意微现，脸色亦恢复成之前的从容，声音宁和平静，不见半点波澜，“如今朝中尚算平静，朕让你们去江南，不过是念着你已有多年不曾回乡，也感怀林爱卿的功劳，因此才让你们趁着尚有空暇，回去走一趟而已，绝没有其他的意思。”
　　　　听他如是说，黛玉眸中的疑惑便淡了下来，行礼致意，温婉地道：“既是这样，儿媳多谢父皇的盛情。”
　　　　“既然这样，这件事情，我们便说定了，”水涵淡淡一笑，徐声道，“倘若一切顺利，你们夫妻从江南回来之日，便是朕逊位之时。”
　　　　水涵不由一惊，瞳仁微敛，皱眉道：“父皇身体尚康健，何必如此着急？”
　　　　水凝轻轻摆手，唇角露出坚决的纹路，沉静地道：“朕很高兴你会说这样的话，不过，朕已经下定决心，你不必再说什么。”
　　　　缓缓别过头，透过锦帘轻卷的碧纱窗，看向白雪皑皑的世界，声音渐渐低下来，颇为感慨伤痛：“朕即位这么多年，一直都守在宫闱，从未曾远离，无论功过到底如何，自问对得起天下臣民，却始终对不起佩兰。朕希望，接下来的日子，朕能够回到与佩兰相遇之处，结庐幽谷，安逸度过余生，如此方才算了无遗憾。何况，你这个儿子，比当年的朕优秀很多，也是退位让贤的时候了，有你在，朕能够很安心地放手。”
　　　　这一位君王，虽然身处天下最高的位子，虽然有三宫六院，心底里，始终存了一丝绮思，向往在宫墙之外，白云之下，向往在与最爱之人相遇之地，静静过着平和安详的日子，远离尘嚣，远离纷争。
　　　　这也是所有性情中人，最初与最终的梦想。
　　　　水涵目光中便有了深深的理解，不再劝说，只行礼道：“既是这样，儿臣谨遵父皇之命。”
　　　　“如此很好，”水凝脸色缓和下来，仿佛如释重负一般，起身道，“行了，朕要说的便是这些，时候不早，朕要回宫，有内侍陪着，你们不必送了。”言罢，便淡淡而笑，转身踏步而去。
　　　　稀稀落落的脚步声，一点一点远去，最后终于消失不见，仿佛未曾来过一般。
　　　　然而，所有的一切，已经截然不同，换了人间。
　　　　高照的红烛下，黛玉美目流波，与水涵静静凝望，一时似有万语千言，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她并不是热衷富贵权势之人，从一开始，她的梦想便是寻一个情投意合之人，举案齐眉，超然出世，轻舟游遍天涯海角，静静相伴到老。
　　　　只是，她的丈夫，出自身份矜贵的皇室，注定做不成闺阁中画眉添妆、一叶扁舟行遍天下的平凡男子。因为，在他身上，背负了家国天下，这是他的责任，与生俱来的责任。而他，从没有回避，一直都在用自己的心力，做到最好。
　　　　因了这个缘故，她亦不能成为静守深闺、不问世事的平淡妇人，不能够拥有寻常女子特有的安逸生活。
　　　　但是，那有如何呢？既然一早选中了彼此，他们便要并肩前行，面对一切风霜波折。
　　　　康元二十六年，岁末，帝下诏，言四皇子水涵才能出众，贤得爱民，立为嗣君。
　　　　水涵之才干，众人有目共睹，加上平定北疆、以百万纹银赈灾之事，天下臣民记忆犹新，对这位年轻皇子钦佩不已。因此，此诏一出，除却居心叵测之人，皆道是天命所归，争相庆贺。
　　　　  ！
　　　　

    第1卷  第63章 此心安处是吾家

　　　　开年后，依照水凝的旨意，水涵将手头上的事情处理妥当，又将乾英、灵犀送到宫中，托付给太后、贵妃照顾，待辞行之后，便带着黛玉前往江南。
　　　　可巧卫若兰因中了进士，才能出众，被授为苏州知府，正要择日启程，听闻此讯，便带了紫鹃，结伴而往，大家说说笑笑，赏花品茶，论诗下棋，颇不寂寞。
　　　　此次出行，因意在拜祭林如海、体察民情，因此悄然而往，并没有通知地方官府，一路之上，省却很多应酬、周旋，极是清净自在。
　　　　已是阳春三月，天朗气清，处处柳绿花红，时时莺啼燕舞，春光醉人如斯。
　　　　午后的阳光安静洒落，袅袅如丝，清波碧水之上，飘荡着几叶兰舟，船头站着一对男女，携手而立，沐浴在潋滟的晴光中，飘然出尘。
　　　　其时，男子身着紫色长袍，风神俊朗，女子一袭月白色霓裳，眉目如画，宛如一对璧人一般。
　　　　流水碧清如玉，潺潺有声，温柔得如同情人的低语呢喃。暖风和煦温暖，一丝一缕，带着清浅的花香，吹拂在人身上，不由满心皆是欢畅。
　　　　所谓琴瑟在御，岁月静好，便皆在此时了。
　　　　良久的静寂后，黛玉微微一笑，徐声道：“我们已经走了好久的路，算起来，大约只要三天便能到达苏州了。”
　　　　启唇轻叹，眉间漾出一抹颦纹，声音中蕴着深深的牵挂：“自从两个孩子出生，这还是第一次离开他们，也不知现在他们好不好，有没有调皮。”
　　　　水涵轻扬唇角，伸手揽住她的纤腰，温声道：“他们虽然还没正式念书，却被你教得很好，举止从容，进退守礼，且知道体贴他人，毫无娇纵之心，宫里的人一直极喜欢他们的，又有母妃在，绝不会出事的。”
　　　　黛玉秀眉微舒，唇边浮现出一抹浅浅的笑痕，轻轻道：“我也知道，有母妃看顾，必定十分安妥，只是始终不能放心。”
　　　　水涵微微一笑，收紧双臂，将她整个人紧紧环住，方柔声道：“这便是‘可怜天下父母心’了，你的心思，我很明白，不过，我们难得出来一趟，又是回你的故乡，你也别太沉闷了，不然，倒辜负了这大好春光。”
　　　　黛玉含笑颔首，依靠在他温暖坚实的怀抱中，心情渐渐平静下来，再开口时，语意轻柔婉转，却带着深浓的感慨：“我从未想过，竟还能在这个时候再回故乡，还能拥有这么逍遥的时光。”
　　　　水涵怔了片刻，眸中便慢慢浮现出一抹歉疚，低声道：“我知道，你生性淡泊，并不喜欢皇室的生活，这几年，当真委屈你了。”
　　　　黛玉轻轻摇头，温婉地道：“你我是夫妻，何必说这样的话？”
　　　　抿起丹唇，娇声细语如微风中的银铃，泠泠轻响，清婉悦耳：“四哥，我从未觉得委屈，相反还很欢喜，因为，江湖之远，庙堂之高，只要能随着四哥，只有随着四哥，我才能心安。”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移。
　　　　从离开贾家、选择与这个男子在一起开始，他们的生命，便紧紧维系在一起，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再将他们分开。
　　　　而这个男子，真心将她当成携手一生的伴侣，爱她敬她，以她为中心，从没有让她受到半点伤害。
　　　　她不愿意与其他人分享丈夫，他便为此据理力争，将世上所有的姹紫嫣红拒之门外，宁愿得罪全天下，也不愿违背她的心愿。
　　　　无论海角与天涯，此心安处是吾家。
　　　　每个人都有一颗心，都需要一个停驻的港湾，她亦不能例外。只有守在这个男子身侧，她才能心平气和，再无其他牵念，更不会畏惧任何风雨。
　　　　一路行来，她的性情，一直是淡泊的，其实，这并非天生而来，而是因为有他在，有他无处不在的关切、呵护，她才能淡看尘世，达到从容不迫、心思空明的境界，无忧无虑，无悲亦无惧。
　　　　她不知有多庆幸，能够于茫茫人海中，遇上这样一个情投意合、真心实意的男子。
　　　　听了这般情意绵绵的话语，水涵唇角飞扬，语意轻快欢愉：“玉儿，我的心意，也是一样的，无论发生什么，只要你在，我便很高兴。”说着，便抬起手来，抚摸着黛玉如流云一般的青丝，一举一动满是怜爱之意，缠绵不尽。
　　　　黛玉生性脸薄，不由粉靥生羞，泛起一抹珊瑚般的红晕，须臾才轻咳一声，压低声音道：“四哥别闹，光天化日的，若是让其他人看到，不知会有多尴尬呢。”
　　　　水涵面含微笑，依旧紧紧拥着她，手指在她的青丝秀发间流连，满不在意地道：“玉儿也太小心了，这是专为我们准备的船只，我又提前吩咐过，好不容易有了这般悠闲的时光，无事不许过来打扰，有了这样的命令，其他人绝不会轻易过来的。退一步说，就算有人看见了，我们是光明正大的夫妻，有什么好尴尬的？”
　　　　听了他的回答，黛玉脸色越发嫣红如霞，轻轻啐了一口，在他怀中挣扎了几下，口中软声道：“刚才四哥还说景色很美，不如好好欣赏吧，别再捉弄我了。”
　　　　玉颜含娇，落入水涵眼中，映出一抹清婉的桃色，鼻间洋溢着淡淡的清香，若有若无，温雅如兰。
　　　　水涵眸色转深，呼吸也渐渐急促起来，不由心不在焉起来，声音极是含糊：“风景是很美，可是，我眼中只看得到你。”说着，便笑了一声，伸臂将黛玉打横抱起，径直行往寝室，放在床榻上。
　　　　黛玉杏眼微阖，心中更是羞涩不已，娇嗔道：“大白天的，也不怕人笑话。”
　　　　水涵抚着她的脸颊，剑眉轻轩，笑声清朗而愉悦：“谁敢笑话我们？就算要笑话，也是你的过失，拉扯不到我身上。”
　　　　黛玉愕然，秀眉轻轻一挑，心中十分好奇，便咬唇道：“四哥这话从何说起？听四哥之意，难不成倒是我做错了什么？”
　　　　“当然是你的缘故，”水涵反手一扬，让烟罗帐幔轻软落下，唇边含着明润的笑意，一本正经地道，“卿颜足可倾城，倘若你不是这么美，我自然不会意乱情迷。”
　　　　黛玉脸色绯红，笑着推水涵，还要再说时，忽觉耳畔一热，被他吻住耳垂，顿时半身酥软，娇喘微微，再也说不出话来。
　　　　耳鬓厮磨，唇齿间灼热痴缠，爱恋横溢，男子温暖洁净的气息萦绕四周，铺天盖地地覆了下来，叫人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水涵微微一笑，慢慢封住她的樱唇，辗转流连，声音徐缓在耳，仿佛缠绵蜿蜒的春水一般：“玉儿，此生此世，来生来世，你都是我的，我只要你陪伴。”
　　　　青丝流溢枕间，双眸柔媚如丝，姿容娟秀，仿佛一朵含羞带露的玉色幽兰，映入眼帘深处，使得水涵的目光越发深幽，迷离成痴。
　　　　他们在一起，已经有好几年了，他的妻子，虽然已经生儿育女，岁月却缓缓退开，仿佛从未在她身上留下什么痕迹，她的容颜，依旧娇丽灵雅，宛如初嫁之时。
　　　　一切依旧，仿佛并没有什么变化。
　　　　而他，却在长长的时光里，越来越爱这个女子，心甘情愿被她蛊惑，成为贪恋凡尘的痴人，即便永世沉沦，亦甘之如饴，无怨无悔。
　　　　他拥紧她，轻轻唤着她的名字，不由自主地心醉神迷，柔情浓浓，似水流落。
　　　　在岁月长河中，唯有眼前这个女子，能够与自己并肩而立，携手走过生命中的风风雨雨，绽放出足以绚丽整个世界的繁华。
　　　　在滚滚红尘里，也只有这个女子，会一直守在自己身边，与自己相依相偎，缱绻缠绵，融合成一体，再不分开。
　　　　无论是过去，是现在，还是在将来，他们都是尘世间，最亲近的两个人。
　　　　而在这一刻，她完完全全地属于他，他也只属于她，身心都如是。他们两人，一起沉醉在无边无际的蜜意浓情中，忘却纷争，忘却尘世，忘却一切。
　　　　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
　　　　缠绵过后，黛玉慢慢起身，披衣坐到妆妆台前，青丝披肩，脸上犹染着淡淡的玫瑰绯色，分外娇媚动人。
　　　　有些女子，只适合素面朝天，拥有着小家碧玉的风情气韵；有些女子，只有在胭脂水粉的点缀下，方才能显出一份端庄娇俏。
　　　　然而，还有一部分极少数的女子，无论素颜还是盛妆，都别有一段灵秀素雅，风致翩翩，且越是随性之下，越发显得纯真清婉，绝色倾城。
　　　　黛玉便是这样的女子，此刻的她，带着淡淡的慵然，淡淡的娇羞，嫣然含韵，让人移不开目光。
　　　　这一份独特风姿，是天下任何女子所不能及的。
　　　　水涵唇边笑意隐现，神色温柔，目光一眨也不眨地在她身上停驻流连，含情脉脉地道：“芙蓉不及美人妆，但愿长醉不复醒。”
　　　　黛玉回眸斜睨着他，眸光中带着轻嗔之意，情致婉转，笑着道：“罢了，四殿下，别说这些肉麻话了，你也快些起来吧。”
　　　　水涵唇角上扬，却因明白她脸皮薄，心中十分体恤，听了这话，便并不推辞，依言起身，自己动手整理装束。
　　　　黛玉便温婉而笑，赞许地道：“呵呵，四殿下真是个乖孩子。”说着，便回过身子，打开梳妆盒，拿出檀木香梳、珠翠玉钿，梳发理妆。
　　　　轻拢云鬓，微点绛唇，薄施胭脂，不过瞬间功夫便已妆罢。虽然是淡妆，却绰约妩媚，颠倒众生。
　　　　耳畔一阵清香浮动，却是水凝穿戴整齐之后，自窗台处折了一朵凝香紫兰，簪到黛玉髻边，越发衬得容颜清美婉丽，宛若芙蕖醉露，仿佛芍药笼烟。
　　　　一切齐整，黛玉打量着镜中的自己，唇边笑意绽放，轻言细语，带着绵绵情意：“女为悦己者容，四哥，你觉得如何？”
　　　　水涵淡淡一笑，语意温存，带着自得之意：“我的妻子，自然是世上最美的女子。”
　　　　听了这话，黛玉唇边笑意愈浓，合上梳妆匣子，怡然道：“行了，可以出去了。”说着，便缓缓起身，欲要踏步出房，蓦然却觉得眼前一花，四肢百骸酸软如棉，脚下虚浮无力，几乎跌倒。
　　　　水涵不由失色，惊呼一声，眼明手快地扶住她的身子，急急道：“怎么回事？可是累着了？”
　　　　听到这样的话语，黛玉双颊红晕深浓，靠在他温暖有力的臂弯中，慢慢舒出一口气，待平复下来，才轻声道：“没什么，想来是起来得太快，才一时眼花罢了，没有大碍的。”
　　　　“你身子要紧，不能大意，”水涵轻轻摇头，声音中蕴着无限紧张、关切，“你先休息一下，我去传采薇，且让她瞧一瞧是什么缘故。”说着，便小心抱起黛玉，重新移入罗帐之中。
　　　　见水涵如此忐忑、小心翼翼，黛玉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感动，只得依言躺好，等候他出房传唤采薇。
　　　　不过一瞬功夫，水涵便匆匆回转，采薇恭敬随在其后，快步行过来，立在床榻旁，给黛玉把脉诊断。
　　　　采薇缓缓闭目，沉吟须臾，再睁眼时，唇边已经含了一缕明快笑容，向水涵道：“太子殿下不必紧张，太子妃是又怀孕了，才会觉得头昏，至于日子，大约已经有两个多月了。”
　　　　水涵愕了一下，明白过来，眸底现出一抹清浅的笑痕，开口时，却依旧以黛玉为先：“那么，太子妃的身体怎么样？”
　　　　采薇微微呆怔，不由心生感慨，若是得知妻子有孕，寻常男子，最关切的，必定会是子嗣。但是，面前的这位主子，眼底心里，最关心的，却始终是太子妃。
　　　　而在他心底，太子妃的地位，必定一直凌驾于其他之上，没有什么能够改变这一点。
　　　　想来，纵然尘世间有百媚千红，能够入他眼的，永远只有太子妃一人而已。
　　　　心念纷飞，面上神色却镇静如初，采薇抿唇道：“太子妃的身子，虽然纤弱了些，但底子却并不差，只要再精心调养一下，绝不会有什么问题。”
　　　　敛起衣服，盈盈下拜行礼，欢声道：“恭喜殿下、恭喜太子妃。”
　　　　水涵松了一口气，眉宇舒展开来，颔首道：“如此很好，我也能放心了。”
　　　　看了采薇一眼，抬手一挥，扬眉道：“虽然并无大碍，不过，还是小心为上，饮食、穿戴上，必定有很多忌讳，你医术是极好的，要多多用心才是。”
　　　　见平素严肃清冷的水涵如此紧张，一副唠唠叨叨的模样，采薇心头不由莞尔，咳了一声，勉强忍住笑意，恭声道：“殿下放心，奴婢一定会仔细伺候的。”
　　　　言语之际，心知这样的时刻，水涵必定想与黛玉独处，便恬然看着黛玉，轻轻道：“太子妃安心歇息，奴婢告退。”言罢，便屈膝一福，方缓缓退了出去。
　　　　待她离去后，黛玉自枕上抬眸，看向立在床头的水涵，笑靥如花，声音虽然沉静安详，却带了无尽的欢喜和欣然：“四哥，很快坤英便能添一个弟弟或是妹妹，你开不开心？”
　　　　水涵双眸凝在她脸上，目光中流溢着浓浓的怜爱，微笑道：“的确是一桩喜事，我却依旧有些担心。”
　　　　缓缓弯腰，在床榻旁坐了下来，唇边笑意敛去，语带叹息之意：“我见过你生产的景象，知道那是一件极辛苦的事情，所以，我一直觉得，我们有灵犀、坤英，有儿有女，已经足够了。唉，现在你却又有了身孕，必定要再吃一番苦头。”
　　　　言语脉脉，柔情几许，一点一点萦在耳际，随之而来的，是无声无息的幸福与感动。
　　　　黛玉眸中微澜，隐隐有泪光闪现，良久才平静下来，顾盼之间华光流转，软声道：“四哥的心意，我很明白的，不过，我从不觉得辛苦，相反还很欢喜，因为，能够给自己所爱的人生儿育女，是一种莫大的福气。更何况，人常说‘多子多福’，四哥身份非同一般，子嗣尤为重要，如今能够多有一个孩子，我觉得很好。”
　　　　水涵沉吟须臾，自然不愿拂了她的心意，轻叹道：“既然你这样想，我也不能多说什么了。”
　　　　拉住黛玉的纤手，紧紧握住，唇边泛出一抹温文笑意，话语轻柔如梦呓：“玉儿，上一次你怀孕之时，我在外面奔波，没有好好陪你，如今，重新有了机会，我一定会守在你身边，好好照顾你，绝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黛玉唇边含笑，反握住他的手，眸中一片温情，喜孜孜地道：“有四哥相陪，这一次必定能够轻松很多。”
　　　　经历了岁月的沉淀，她的性情日益沉稳淡泊，只是，虽然能够从容面对生命中的风雨，宠辱不惊，不急不躁，她终究只是一个平凡的女子。
　　　　而只要是女子，便会衷心希望，在孕育下一代之时，能够有丈夫守在身侧，两人携手，欢欢喜喜地迎接新生命的到来。
　　　　见她如此开心，水涵微微一笑，眉间亦漾出一抹欢喜，沉吟须臾，再开口时，已经换了话题：“不久便能抵达苏州，你便能够好好休息一下了。不过，我在想，既然你有了身孕，我们不如在江南多住一段时间，待你生产后，再折回京城，如此，必定更为妥当，如何？”
　　　　黛玉吃了一惊，如羽翼的睫毛轻轻闪动，蹙眉道：“还有好长时间呢，若是依照四哥的提议，我们岂不要在江南住上大半年？”
　　　　“是呀，不过，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水涵剑眉一轩，一脸的云淡风轻，含笑道，“自从汐儿和亲之后，北疆已经彻底平定下来，不用操心。四方安定，国泰民安，如今朝政也尚算安定，父皇处理起来，并不吃力，又有十三、南安王、北静王在京城坐镇，绝不会出什么乱子。既是这样，我们也不必急着回去，不如趁这个难得的机会，在你的故乡过一段安宁日子，以后，只怕很难有清静的时候。何况，若是要你带着身孕奔波，我如何忍心？”
　　　　黛玉思量半日，便笑道：“四哥想清楚了吗？父皇已经说过，我们回程之日，便是他逊位之时，难道四哥竟要为了我，推后继位的时间吗？”
　　　　水涵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眸光中浮出融融的暖意，含笑开口，一字一字在耳边回旋：“有你在侧，我已经心满意足，至于其他的，我并没有那么在意。”
　　　　抬起黛玉的手，举到唇边轻轻吻了一下，接着道：“我知道，你其实一直很向往抛却凡尘、泛舟碧波的生活，我虽然不能让你终生如愿，不过，在这里停留几个月，一偿夙愿，还是可以的。
　　　　黛玉身子一震，眸中浮现出晶莹之色，泪珠一点一点地滑落下来，不可抑止，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很早之前，他为了能与自己在一起，宁愿放弃皇子之尊；而如今，同样因为自己的缘故，他愿意将一切延迟，有夫如此，妻复何求？
　　　　见她泪流不止，水涵怔了一下，方低低道：“傻丫头，好端端的，哭什么？”
　　　　伸手代她拭泪，动作轻柔，叹息道：“我早就向你承诺过，只要我在你身边，就只会让你欢笑，绝不会让你落半滴眼泪。倘若你是因我说了这些话，心中感动才落泪，那我还不如不说的好。”
　　　　黛玉听了这话，更是心情激荡，勉强抑制住情绪，吐了吐舌头，含泪而笑，娇声道：“我会哭泣，都是四哥惹出来的，倘若四哥不想再发生这样的事情，少说几句甜言蜜语，便能够解决了。”
　　　　“我哪知道你这么爱哭？”水涵轻轻摇头，答道，“罢了，现在哭也哭了，说这些也没有用，总之今后我会注意一些，绝不会再让你感伤了。”
　　　　专注看着黛玉，眸中带着一抹笑意，接着道：“行了，既然已经没事了，我们还是说回刚才的话题，对我的提议，玉儿怎么看？”
　　　　黛玉思量半日，丹唇吐出一声轻叹，终于下定决心，巧笑嫣然：“江南景致如画，时刻让我魂牵梦萦，牵挂不已，如今朝中的确平静无波，既然四哥愿意陪我长住，我自是求之不得。”
　　　　不错，在她心灵深处，始终存在一帘幽梦，一个关于江南的梦想。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
　　　　吟诵着如此清新优美的诗句，无论是什么人，都会对江南产生绮念和向往，何况，她还是在这个地方长大，那份感情，自然要浓烈很多很多。
　　　　苏州的山山水水、春花秋月，虽然多年未见，记忆却将一切留住，清晰得仿佛昨日重现一般。
　　　　而她，一直都期盼能抛开世间羁绊，在烟雨江南，在隐隐青山、迢迢绿水中，与最爱之人携手隐遁，过着只羡鸳鸯不羡仙的生活。
　　　　虽然已经为人妻，为人母，心底里，到底还是有一丝淡淡的遗憾，如果，她遇上的人不是水涵，这样的期望，必定早就实现了吧？
　　　　只是，在这世上，并没有“如果”这个词的存在。当她遇上他，爱上他，这样的梦想，便成为梦幻空花，不可触及。
　　　　然而，令她没有想到的是，这个爱她恋她的男子，愿意延迟即位时间，来帮她实现这个梦想，如此体贴入微、情深款款，她有什么理由，不接受这样的心意呢？
　　　　听得她已经答允，水涵含笑颔首，语意低沉却温柔：“既然这样，我们说定，只要京城安好，我们便在江南多停留一段时间，安逸度日。”
　　　　扬一扬剑眉，思量须臾，看着黛玉道：“苏州之地，我有一处极清幽的别苑，我知道，你们林家的住宅还在，只是，我觉得还是住别苑更方便一些，何况，你那迎春姐姐也在那边，姊妹相聚，必定会十分热闹。当然，倘若你舍不得，林家旧宅，我们也能抽空去瞧一瞧的。”
　　　　黛玉心念一转，立刻明白他是担心自己回了林家，见了旧日景致，必定会触景生情，心中感念他设想周到，便抿唇一笑，温婉应道：“出嫁从夫，一切都听四哥的安排，也就是了。”
　　　　两人计议妥当，轻舟荡波，又行了数日，便顺利抵达苏州。此时别苑的管家早已经得了讯息，准备了华轿马车，在码头等候。
　　　　忙碌一阵后，卫若兰带着紫鹃，道了一番告辞之言，便前往苏州府衙。黛玉、水涵则坐上车轿，带着一众侍婢、侍卫，前往别苑。
　　　　及到了那儿，进了早已收拾妥当的厢房，梳洗一番，水涵明白黛玉要与昔日姐妹相见，便嘱咐几句，起身出去了。
　　　　不一时迎春果然携了采蘋、绣桔，进房来探望黛玉。黛玉起身相迎，见她服采分明，神态宁和，身子亦丰腴了不少，颇添一抹娇艳秀美，自是放下心来。
　　　　当年一别，已经分离了好几年的时光，有了不少变故，如今两人相见，自然是悲喜交加，感慨万千，心情更是激荡不已。
　　　　过了好一会儿，两人方才平静下来，携手叙了一番别后之事，黛玉又将自己要在江南停留一段时间的决定说了。
　　　　得知此讯后，迎春十分兴奋，虽然生活安逸富足，又有两个乖巧侍女常伴左右，但无论如何，也比不上有旧时姐妹相伴来得开心。
　　　　  ！

    第1卷  第64章 竟是昔年旧相识

　　　　苏州的别院，名为明雅苑，虽然及不上晴梦园，却也修建得极为清雅幽静，内中绿瓦粉墙，楼阁玲珑精巧，错落有致，花树葱郁，清冽香甜，令人心旷神怡，不时还能听到啾啾的鸟叫声，婉转清灵，是一处极佳的修养之所。
　　　　因黛玉有孕在身，水涵便十分小心，不但吩咐别苑中的侍女小心伺候，自己亦常在闺阁相伴，偶尔微服出游，更是寸步不离地守在身边，唯恐出现意外。　　
　　　　时光流转，不久便到了清明前夕，这天下起濛濛细雨，苑中景致便带了一丝迷离之色，黛玉静坐亭台中，让人邀了迎春，一同品着茶点，闲话消遣。
　　　　两人坐定之后，黛玉便觑着迎春，笑着道：“说起来，姐姐来江南，也有好几年了，不知姐姐觉得这里到底怎么样呢？”
　　　　“自然是极好的，”迎春立刻点头，眉目间洋溢着温润夺目的光华，不假思索地道，“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天下美景，有一半尽在江南；诗词歌赋，有一半都在描绘江南，在这个地方，对着山水吟诵诗词，当真是人生最畅快的乐事。这几年，有采蘋、绣桔陪着，我也游览了不少地方，却还是觉得，江南的景致，四季不同，时时不同，却各有各的妙处，让人看得眼花缭乱。这么美的江南，即便看一生，也绝不会有半点厌烦之感，真愿长留此地，就此终老。”
　　　　说到这里，便挽住黛玉的手，唇角划出优美的弧度，语笑嫣然，满怀感激地道：“多谢当年妹妹为我周旋，住在这个地方，真真宛如重生一般。”
　　　　听得她言笑晏晏，侃侃而谈，一副神采飞扬的模样，黛玉便怡然而笑，婉声道：“我们是自家姊妹，理当互相体恤才是，二姐姐不须说这些客套话。”
　　　　丹唇微动，轻轻舒出一口气，欢声道：“我、四妹妹、凤姐姐都在京城，只有二姐姐独在江南，让我一直都有些伤感，不知二姐姐的心境到底如何。不过，现在看到二姐姐这么开心，这段日子，二姐姐必定过得很充实，我终于能放心了。”
　　　　迎春含笑颔首，纤长娥眉轻轻一挑，再开口时，声音中便带了感慨之意：“这几年，我不时收到妹妹的来信，对京城的事情，还是大致都知道的。四妹妹是闺阁女子，正值韶华之龄，出嫁自是理所当然的，只是，我没有想到，凤姐姐竟也寻到了能与自己携手一生之人。”　
　　　　“这便是缘分使然了，”黛玉抿起唇，徐声道，“在我看来，虽然世间之事，一向难以预测，但只要在缘分来临时，愿意全心相信那份情意，每个人都能得到属于自己的幸福。”
　　　　说到这里，便带笑看着迎春，一字字地道：“其实，二姐姐的身份，与凤姐姐差不了多少，如今凤姐姐过得很好，二姐姐，你也能够这样的。”
　　　　迎春听了这话，并没有回答，只端起茶杯，轻轻抿着，唇边依旧噙着一抹淡淡的笑容，神色间不见半丝波动。
　　　　见她神情平静，眉目间少了往昔的娇柔怯弱，多了一份淡泊安详，黛玉便知道，在江南的这几年时光，让迎春的性情日益平和淡定，对于不堪回首的过去，必定也已经淡忘了很多。
　　　　想到这里，黛玉心头不由生出一丝玩笑之意，便抬眸注视着迎春，双颊盈满恬美轻柔的笑容，接着道：“江南多名士，才子佳人，在山水间邂逅的故事，更是多不胜数。所以，我一直有些好奇，姐姐在外这几年，是否邂逅过什么才子？”
　　　　迎春含笑摇头，轻轻道：“林妹妹说笑了，我哪里算得上是什么佳人？便是有才子，也不会看上我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自怜自伤，而是一脸淡定，还带着调侃自身的意味。
　　　　黛玉便觉得她果然变了很多，抿唇道：“姐姐不必谦虚，姐姐的姿容气韵，分明是上上之选，倘若姐姐不是佳人，我倒不知谁是佳人了。”
　　　　水漾明眸轻俏一转，唇边笑意不由加深了几分，语意娇软轻快：“明儿个是清明，我与四哥要出城祭拜，姐姐也随我们去吧，也许能遇见姐姐的缘分也说不定。”
　　　　听了她的打趣之言，迎春面上微红，眸中却依旧带着浅浅的笑意，声音沉静，带着五分认真，五分玩笑之意：“倘若真如妹妹所说，我也不会回避，也许，在妹妹回去之前，能喝到我的喜酒也说不定。”
　　　　经过五年的时光，对着风景如画的江南，她终于将往事一点一点放下，贾家的冷漠无情，在孙家受到的残忍伤害，她都已经不在意，且渐渐淡忘在岁月中。
　　　　在她心里面，没有了怨恨，没有了感伤，没有了往昔，取而代之的，是一派平和宁静。
　　　　而这段时间，见到水涵、黛玉感情甚笃、举案齐眉，让她开始懂得，原来，在这个世上，有些情缘，可以很纯真，可以很美满，没有一点瑕疵。
　　　　她心里很为黛玉高兴，这个善良单纯的女子，值得拥有这样的幸福。同时，因为见到了一段美好情缘，让她不由自主地，心生期待。
　　　　她相信，在这个世上，一定会有一个人在等自己，会给自己安心宁静的幸福。虽然心里很忐忑，不知道那个人会在何时出现，不知道他们会在何地相逢，但是，她依旧愿意相信，一定有这个人的存在。
　　　　而到了那个时候，他们两人的生活，也必定能如水林情缘一般美好圆满。
　　　　听到迎春的回答，黛玉唇角飞扬，心情极是欢畅，颔首道：“姐姐肯这样想，我真的很高兴，嗯，既然姐姐心有期待，那么，从现在开始，我便该让人准备贺仪，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才是。”说罢，便与迎春互看一眼，眉梢眼角均染上一抹盈盈浅笑，极是欢洽。
　　　　两人说笑一阵，便有侍女进来禀告，说是出行的车轿已经打点妥当，又传了水涵的话，让黛玉早些回房歇息，不要劳累。
　　　　黛玉听了这话，不由十分无奈，只得答允下来，同迎春说了一声，便各自起身，回房休息。
　　　　次日起来，天已经放晴，推开窗子，见天色清朗，焕然一新，仿佛洗过一般，院子里满地绿苔含润，树上未谢的春花凝香带雨，别有一段清新美丽，让人心生畅快、喜爱之情。
　　　　不一时便用罢早膳，众人开始打点扫墓之事，黛玉、迎春结伴坐了大轿，水涵骑马相随，另带着十名侍卫同几位贴身侍婢，微服同往。
　　　　其时正是禁烟时节，一路行来，见杨柳垂落、桐花半白，风景娱目，踏青之人衣袖翩跹，联袂而行，颇为热闹。
　　　　行了半个时辰，到祖坟前停住，水涵亲自过来，扶黛玉下轿，迎春搭着绣桔的手，也步下轿子。这时下人已经将祭礼摆设齐整，铺好拜垫，将预备之事打点妥当了。
　　　　虽然黛玉多年未归，但因此地是林家的祖坟，平时也有人照看，林如海、贾敏合葬的墓前，栽种了松柏青竹，株株直立，郁郁葱葱，点缀了几丛兰花幽草，星星点点，看上去十分幽静，超然脱俗。
　　　　黛玉一身白衣，满头青丝挽做垂髻，横挽一支玉钗，浑身上下再无珠翠，一步步行到父母墓前，止不住双泪交流。
　　　　算起来，父亲离世已经好久了，而这竟是她第一次回乡拜祭。
　　　　想起在林府的朝朝暮暮，想起父母的音容笑貌，想起他们对自己的疼爱关切，如何能不泪流满面？
　　　　见她如此伤痛，水涵自然不能开口，只得默不作声，静静陪在身侧，直到黛玉略微平静下来，方扶她跪下，自己轻舒长袍，亦下拜行礼。
　　　　黛玉不由吃了一惊，勉强止住夺眶而出的泪水，出声止道：“四哥，你不能下跪，这样于礼不合。”
　　　　依照礼仪，水涵已是储君，身份非同一般，自然不能轻易下跪。可以说，除了太后、皇帝、皇后之外，全天下再无人当得起他行此大礼。　
　　　　水涵摇了摇头，深深看着她，语意轻柔如天边的白云，一点点叩上心扉：“玉儿，今天我并非以太子的身份来此，而是以你夫君的身份来这里祭拜岳父岳母。虽然我与岳父岳母并没见过几次面，但是，他们生你养你，生前又那般疼爱你，难道还当不起我一拜吗？”说着，便敛了神色，郑重叩拜。
　　　　黛玉身子微震，亦随着行了大礼，方在水涵的搀扶下起身，眼中犹含着泪水，却有一抹温雅明澈的光芒流转横溢，心中对水涵的眷恋敬爱之情，更是无法言表。
　　　　无论是她身在贾府，还是嫁入晴梦园，这个男子，都一直静静守在自己身边，将一缕爱恋化为涓涓细雨，点点滴滴镌刻真情，全心全意呵护自己，让自己在安心、舒适的环境中生活，再没有受到一丝伤害。
　　　　其实，她心里很明白，面对接踵而至的波澜，处理着纷杂不堪的朝政，他也会有疲倦烦恼之时，可是，他从未在自己面前露出半分，永远是一副笑如春风、气定神闲的模样。
　　　　他所付出的一切，不过是想让自己得到安逸，得到幸福，如是，便心满意足，别无他求。
　　　　想来，这样的水涵，这样的夫君，不管在古代，还是在现代，都是极品中的极品。
　　　　缓缓合上眼睛，心念如飞，算起来，自她嫁给水涵，他们携手同行，互敬互爱，一起走过了六年的岁月。
　　　　六年的时光，并不算短暂，但相对于一生而言，却并不长。可是，她却能透过这六年，清楚看到今后的岁月。
　　　　她相信，这个男子，便是自己梦寐以求的良人，他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不仅仅是一句话，还是一句承诺，永恒不变的承诺。
　　　　她相信，无论世事怎么变，他都会将自己当成手心中的宝，一起慢慢变老，永不分开，永不离弃。
　　　　不会再有其他人，只有他们两人。
　　　　遥想当年，父亲临终前曾说过，水涵是少有的谦谦君子，倘若自己能与他成缘，必定会幸福一生。如今细细想来，父亲之言果然一一应验，当真有先见之明。
　　　　心情激荡之际，听得水涵的声音徐缓飘来，温柔似春日潺潺的流水一般：“玉儿，我知道，在这样的时候，你心里必定十分伤心，我也不好说什么，只是，你如今身子不便，得细心保养才是。我想，倘若岳父岳母在天有灵，见到你如此哭泣，必定难以安心。”
　　　　拿了素帕给黛玉拭泪，叹了一口气，声音略低了几分：“玉儿，你要想开些，岳母岳父英年早逝，的确让人伤心，但是，他们生同居，死同穴，当是世间少有的恩爱夫妻，于他们而言，这未尝不是一个好归宿。”
　　　　黛玉轻轻点头，眸中的水光便慢慢敛去，凝眸看向水涵，脸上露出一丝追忆之色，娇声道：“四哥，想来你必定不知，当年父亲在世时，因为不能为我择婿，觉得十分遗憾。不过，当时的他，便对你赞誉有加，很是欣赏。”
　　　　水涵怔了一下，展颜道：“如此说来，当年岳父便已有以我为婿之意，只是没有机会说出来，对不对？”
　　　　黛玉面上微红，如映朝霞一般，缓缓垂下眼眸，颔首道：“不错。”
　　　　水涵唇角轻扬，眉宇间光华流转，如蕴日月之彩，欢声道：“原来岳父这般看重我，当真让我开心。”
　　　　轻叹一声，目光中透出一丝迷离，接着道：“其实，对于岳父，我一直是极尊敬的，不仅仅是因他清正端方，还因为他至情至性，从他身上，我学到了很多，懂得了很多道理。”
　　　　黛玉愕了须臾，挑眉道：“四哥此话从何说起？”
　　　　水涵凝睇着她娇美的脸颊，目光流转处，皆是刻骨的缠绵情意，柔声道：“当年因岳母去世，岳父思念成疾，竟将生命都看轻，让我深深懂得‘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的含义。当时我便下定决心，倘若寻到挚爱的女子，我一定会好好珍惜，绝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更不会让幸福从我身边溜走。”
　　　　从那时候他便知道，人生在世，有很多人不必在意，有很多事情可以将就，可是，倘若遇见了挚爱之人，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放手的，不然，必定会遗憾终生，后悔莫及。
　　　　所以，当他喜欢上这个女子，宁愿放弃江山，也不愿放开她。
　　　　而现在的日子，也验证了当初自己的选择，是多么正确。
　　　　有她相伴在侧，生活中充满惊喜和新奇，有她携手同行，尘世里皆是阳光和欢笑，再没有一丝阴霾。
　　　　思绪沉浮了瞬间，水涵握住黛玉的手，含情道：“玉儿，当你来到我身边，我便知道，你这双手，我一定要紧紧握住，一生一世，绝不松开。”
　　　　“我也不会放开四哥的，”黛玉含泪而笑，温柔地道，“我想，此时此刻，父母必定正在天上看着我们，也会祝福我们，让我们幸福到老的。”
　　　　两人立在墓前，款叙衷肠，又默默立了一会儿，一时迎春方行上前来，亦敛起衣襟，盈盈拜倒，行了大礼。
　　　　却有侍卫过来道：“卫知府来了，说是知道太子与太子妃会出城来此，便携了夫人，特意易服过来拜祭。”
　　　　黛玉沉吟须臾，便颔首道：“他有这份心，倒也十分难得，何况还有紫鹃呢，让他们都过来吧。”
　　　　侍卫答允一声，转身去了，不过须臾功夫，便领着卫若兰、紫鹃转了过来。
　　　　水涵微一打量，见两人身穿素服，卫若兰亲自提着祭品，便淡淡笑道：“卫知府真是太客气了。”
　　　　卫若兰神色恭敬，向水涵、黛玉行了一礼，从容道：“此是应当之事，殿下与太子妃对微臣恩重如山，林御史又是难得一见的清官，微臣很该来拜一拜。”
　　　　众人寒暄几句，便有丫鬟行上来，接过祭品，一一摆好，卫若兰携了紫鹃，在墓前一同下拜，神色凝重而恭敬。
　　　　待拜完后，丫鬟上来烧化纸钱，又将祭品收好。一切妥当之后，水涵便回身看向黛玉，旁若无人地道：“劳累了这么久，想必你也累了，我们回去吧。”
　　　　黛玉凝眸远眺，见一派空旷，曲径盘旋，绿草茵茵，其色如碧玉，花萼微红，款款绽放，在新雨后映着潋滟的日光，闪闪烁烁，仿佛一幅极美极清雅的画卷一般，空气更是无比清新，带着淡淡的甜意，让人恋恋不舍。
　　　　景致如画，空气新鲜，黛玉心中自然是很不舍的，便挑了挑眉，轻轻道：“今儿个有不少人出来踏青，四哥，不如我们也在郊外走一走吧，坐在轿子里，未免太沉闷了。”
　　　　对她的心意，水涵从不肯违逆，当下思量须臾，便颔首应了下来，目光一转，看向卫若兰静立的方向，问道：“我们打算步行回去，不知卫知府意下如何？”
　　　　卫若兰连忙欠了欠身，敛容道：“太子妃的提议甚好，微臣并无异议。”
　　　　“如此很好，”水涵淡淡一笑，挥手道，“我们一起陪着夫人和二姑娘，散一会儿步，让下人带着车轿，到城门处相候即可。”
　　　　大家思量妥当，迎春、紫鹃陪着黛玉，皆抽出洁白的丝帕掩面，取路回程，水涵、卫若兰随在后面，隔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以便让她们谈心说笑。
　　　　几人意态悠闲，不时停下脚步，赏看沿路的景致。一路行来，见柳绿花娇，流水潺潺，一片灿烂春光，美不胜收。游人络绎不绝，或独自一人，或三两结伴，在碧草桃花间徘徊停驻，兴致盎然，一片安逸和谐景象。
　　　　因有数日未见紫鹃，黛玉言笑晏晏，拉着紫鹃道：“紫姐姐成为名副其实的知府夫人了，我倒是很想瞧一瞧，住在府衙的姐姐是如何理事的，想来气度必定是极雍容的。”
　　　　紫鹃面上微红，笑了一下，方道：“姑娘别取笑我了，我不过是个小丫鬟罢了，能有什么气度，没的让人笑掉大牙。”
　　　　轻轻叹息一声，看向黛玉的目光中便带了慨叹之色，接着道：“说起气度，姑娘才真真是不凡的，无论面对什么，都能从容不迫、淡定自如，只要我能学会一成，必定能够终生受用，偏偏我素来是个粗笨的，怎么都开不了窍。”
　　　　话音刚落，迎春便“噗哧”笑了一声，目光落在紫鹃身上，眨眼道：“你们主仆说话，未免太谦虚了些，依照我说，强将手下无弱兵，林妹妹是不凡之人，你是她调教出来的，能弱到哪里去？”
　　　　听了这话，紫鹃脸颊更是绯红，沉吟片刻，注视着迎春的目光便浮现出一抹若有所思，抿唇道：“二姑娘如今变得爱说话了，瞧着面容也平和了好多，人也美丽了不少，竟仿佛换了一个人一般。”
　　　　黛玉笑语嫣然，恬然道：“紫鹃没听人说么，士别三日，便当刮目相待，何况，迎春姐姐本是个不凡的，自然会越变越好。”
　　　　听得两人将话题转到自己身上，又都是赞美之言，迎春不由有些不好意思，摇头道：“罢了，你们别闹我了，你们是主仆，连成一气，哪里还有我说话的份？”
　　　　三人说笑几句，蓦然听得有人厉声呵斥道：“臭乞丐，快滚开，别挡大爷的路！”
　　　　黛玉吃了一惊，止住脚步，抬眸望去，见不远处立着一位身着锦衣的男子，十分富贵，在他面前，跪着两个衣衫褴褛之人，一左一右围住锦衣男子，低垂着眉眼，拉扯那男子的衣襟，看那副模样，显然是在求讨。
　　　　锦衣男子百计挣脱不开，不由气红了脸，伸腿踹向左侧之人，口中骂道：“你这贱人，身上有花柳病，还敢来拉扯大爷的衣服，简直活得不耐烦了！”
　　　　侧过身子，又向右侧之人吐了一口唾沫，声音中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厌恶：“你打量我不知道，你靠这烟花女子养活，吃了好几年的软饭，如今姘头得了病，你便什么办法都没有，只知道出来要饭乞讨，像你这样的人，也算男人吗？听说你也是世家子弟，识文断字，依照我说，真是活见鬼了！”言罢，便拂一拂衣袖，冷笑几声，竟是瞧也不瞧地上那两人，自己扬长而去。
　　　　那对男女不但没讨到钱，还受了一番指责辱骂，呆呆跪在原地，呜呜咽咽地抽泣起来，女声尖锐幽婉，男声低沉沙哑，竟是十分凄楚。
　　　　迎春生性温善，见状不由心生不忍，回头看向黛玉，轻轻道：“看这两人的模样，倒也十分可怜，林妹妹，不如我们接济一下吧。”
　　　　“姐姐的善心，我很明白，不过，先要看看此人是否值得帮助，”黛玉沉吟须臾，摇头道，“听刚才那人之言，这男子有手有脚，又精通文墨，却不思进取，实在不值得同情。”
　　　　“正是这话呢，”紫鹃轻轻点头，附和道，“依照我说，这两人竟是自作自受，二姑娘还是不要理会的好，随他去罢。”
　　　　迎春听了，思索一番，也便应了下来，黛玉淡淡一笑，婉声道：“行了，已经没事了，我们继续走吧。”
　　　　话音刚落，地上却有一人抬起头来，看向盈盈而立的黛玉。
　　　　四目相对，两两无言。
　　　　片刻的静寂后，那人扬声喊道：“林妹妹，是你！”
　　　　其声低沉浑厚，带着一抹嘶哑之意，语气却颇为熟稔，且凝着深浓的欢喜，缓缓传了过来。
　　　　听到这个声音，三人不由怔住，面面相觑，心头都生出熟悉之感，却记不起到底是什么人。
　　　　黛玉心念电转，当下也无暇顾及其他，只侧眸看向迎春，低声道：“二姐姐，小心。”
　　　　迎春思量片刻，已经明白过来，自己假死隐匿，倘若此人是旧相识，还不知会惹出什么麻烦呢。
　　　　当下迎春轻轻颔首，表示自己明白了，心中不由生出一抹慨叹，无论遇上什么事情，黛玉始终冷静从容，这份定力，当真不是一般人能够拥有的。
　　　　这时黛玉、紫鹃已经镇定下来，一同凝眸而望，便见那两个人相互搀扶着，站起身来，踉踉跄跄地奔了过来，皆是蓬头垢面，看不清面容，脚下步子却踏得极快，不过一瞬间，便已经飘到了跟前。
　　　　这副景象，身后的水涵、卫若兰已经看到了，不由十分吃惊，加快脚步赶上来，水涵略略皱眉，伸手扶住黛玉，方出声道：“怎么回事？他们是什么人？”
　　　　黛玉轻轻摇头，依靠着他的身子，蹙眉道：“我也不知道。”
　　　　这时那两人已经行到近前，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扑面而来的刺鼻异味，叫人难以呼吸。
　　　　一人抬起头来，哀声道：“林妹妹，你不记得我了吗？我是宝玉呀。”
　　　　黛玉呆怔片刻，这才看清此人的面容，只见他头发蓬散披着，瘦得皮包骨头一般，皮肤蜡黄，眼睛微微陷了进去，面容憔悴，满面风尘，看上去十分脏，应该很久没有洗过澡了。
　　　　他穿着一身极破烂邋遢的衣服，上面撕了好几道口子，膝盖处的布都磨破了，许是因乞讨时跪的次数多了，才会弄成这副模样。
　　　　黛玉看得目瞪口呆，怔了半日，方才从那人的眉目间，依稀看出宝玉的影子。
　　　　一场蓦然相逢，竟是昔年旧相识。
　　　　因早已经淡忘了这个人，此刻骤然相见，黛玉虽然觉得意外，心中却并不怎么在意，因此只淡淡地道：“原来是你呀。”
　　　　思量须臾，目光落在另一人身上，依旧一脸的云淡风轻，轻声喃道：“你这位同伴，想来必定是史湘云了。”
　　　　说话之际，心头不由闪出一抹惊讶，这两个人竟走到一起了，可真是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了。
　　　　她哪里知道，自从贾家落败，史湘云便沦落青楼，辗转被卖到脂粉成群、繁荣似锦的江南，过起日日卖笑、夜夜笙歌的日子。
　　　　刚开始的时候，湘云本以为自己姿容娇艳，又能吟诗作赋，才色俱佳，凭借这些条件，必定能在烟花之地活得风生水起，如当年有“倾城夫人”薛宝钗一般。
　　　　却不料来到苏州后，买她的老鸨每日里非打即骂，且说她身份低贱，只让她伺候一些地位低下、不通文墨之人，像小贩、走卒之类，至于王孙巨富、风流才子，竟是连影子都没有。
　　　　虽然处境尴尬，很受了一些苦楚，湘云却依旧熬了下来，只因在她心中，自己的生命是极宝贵的，岂能轻易舍弃？能够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堪堪过了一年的时间，这天湘云接完客，老鸨过来告诉她，有人过来探望，一见面才知道，竟是衣衫褴褛的贾宝玉。
　　　　原来，自被开释之后，因家境已经完全败落，宝玉十分茫然，在京城四处投奔无门，便不知该如何是好。后来辗转打听得湘云的容身之所，便不管不顾，一路乞讨，径直奔到江南来投靠。
　　　　因有夫妻情分在，加上湘云服侍的客人，都是极粗鄙之辈，难与宝玉的姿容相比。因此，湘云便没有将他拒之门外，反而求了老鸨，让宝玉留在青楼，以自己的收入供养。
　　　　宝玉本是心无志向、得过且过之人，如今得了容身之所，吃住都在青楼，姹紫嫣红盈目，不由觉得十分安逸，竟过了好几年的逍遥日子。
　　　　然而，今年年初，湘云突然生病，被诊出患了花柳病，这本是烟花女子的大忌，青楼老鸨自是十分生气，并不延医医治，只邀上一伙人，将他们两人一同赶了出来。
　　　　因湘云本是官妓，因此一应东西都被老鸨收了，两人也无处辩驳，竟是空手从那地方出来的。
　　　　这下湘云、宝玉终于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无可奈何之下，只得抛弃面皮，四处乞讨，有一顿没一顿地熬日子。
　　　　因知道如今是清明时节，会有不少人出城拜祭、踏青，两人便特意来此乞讨，可巧竟遇上黛玉一行人。
　　　　虽然隔开了六年的岁月，虽然黛玉脸颊上蒙了轻纱，可是，宝玉依旧一眼便认出了她，因为，黛玉身上的那一份风姿，在这世上，是独一无二，无人能及的。
　　　　  ！

    第1卷  第65章 本是鸳鸯成怨偶

　　　　当下宝玉抬起头，目不转睛地凝睇着黛玉，裂唇一笑，露到发黄发黑的牙，怔怔地道：“林妹妹，没想到我还能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在见到这位女子之后，脑海深处的记忆，青梅竹马的时光，年少之时的痴恋，仿佛浮光掠影一般，一一覆上他的心头，让他心肠百转，难以平静。
　　　　轻叹一声，他们两人，已经有好长时间不曾相见，她的容颜，却越发娟秀灵雅，风韵悠悠，让人一见之后，再也无法移开目光。
　　　　呆呆看了好一会儿，宝玉眸色发亮，隐有一丝情愫掠过眼底，声音中带着浓浓的眷念和欢喜：“林妹妹，这几年来，我从没有忘记你。”说着，便伸出黝黑色的手，慢慢移近，似要抚上黛玉的脸颊。
　　　　黛玉微微抿唇，退后一步，淡淡地道：“你爱怎么样，我管不着，但是就我而言，这样的话，我一点都不想听到。”
　　　　回身看向水涵，眸中漾出深浓的温柔，缠绵如丝，抿唇道：“四哥，已经没事了，我们走吧。”
　　　　在她的眼里心底，始终只有这个男子的存在，至于其他人，无论是谁，无论那人说了什么，她都不屑一顾，更不会放在心上。
　　　　退一步说，眼前的宝玉，哪里有值得在意的地方呢？
　　　　蓦然遇上了，这是命运的安排，自己没有法子回避，不过，她总能选择，与这个男子擦肩而过，不再有任何牵扯。
　　　　听了黛玉的话，水涵自然不会反对，立刻点头应允，淡淡看了宝玉一眼，带着清冷淡漠之意，携了黛玉的手，踏步欲要离开。
　　　　宝玉哪肯让他们离开，立刻侧身拦住，口中痴痴道：“林妹妹，你竟如此狠心吗？我们自小便相识，青梅竹马，情分极好，如今见了面，你竟什么都不说，便要抽身离开么？你于心何忍？”
　　　　听得他口无遮拦，念念不忘地在过去的事情上纠缠，黛玉、水涵脸色均微微一变，神色不悦，却因心头并不在意这个人，因此并没有开口，一脸的风轻云淡。
　　　　卫若兰不由有些看不过去，踏步上前，皱眉道：“贾公子，你说这些话之前，最好先想一想林姑娘的身份才是。想来你也该知道，林姑娘如今的地位，已经极其矜贵，我劝你还是消停一些，勿要惹麻烦才是。”
　　　　话音未落，一直低眉垂首的那人蓦然抬起头，失声叫道：“你是卫若兰！”
　　　　是女子的声音，却嘶哑不似人声，似乎带着无限恍惚，无限慨叹，幽幽如诉。
　　　　卫若兰怔了一下，皱眉看时，见那人脸色白中带灰，眉毛稀落，眼珠深凹，鼻梁断坏，仿佛移位了一般，年级虽然极轻，眼角却已经浮现出皱纹，满脸残败之色，难看至极，身上更散发出一阵恶臭，仿佛有几年没洗澡了一般。
　　　　见了这副情景，卫若兰不由有些作呕，向后退了几步，方才略略平复心情，淡声道：“我的确是卫若兰，你认得很准，不过，我却瞧不出你到底是谁。”
　　　　在卫若兰打量之际，那女子的目光也落到他身上，见他剑眉星目，美如冠玉，气度沉稳，服采分明，身上佩戴着华贵的连环瑞玉佩，俨然一副春风得意、荣华在身的模样。
　　　　女子呆了须臾，眸中闪烁发光，扬声道：“怎么会呢？我是湘云，是与你自小便有婚约的湘云，那一年，你到我们史家提亲，我们在花园邂逅，见过一面，还说过话呢，难道你忘记了吗？”
　　　　卫若兰怔了一下，方明白过来，凛然道：“原来是你，我倒真没认出来。”
　　　　虽然不知她为何会沦落至此，却也并不怎么在意，当下卫若兰扬一扬眉，唇角露出冷冽的弧度，寒声道：“史姑娘，当年我们有过一面之缘，这件事情，我的确记得，可是，我更记得，当我们卫家败落时，你是怎么对待我的。”
　　　　听得他话语冷淡，带着疏离恼恨之意，湘云瞠目结舌，眼中的光辉便慢慢淡了下来，仿佛蜡烛燃到了尽头一般。
　　　　见了如斯景象，因这毕竟是他们两人之间的事情，彼此处境又十分微妙，在场众人自是均噤默不语，只是静静观望，心中却不由感慨万千。
　　　　这两个人，曾经有过终生之约，而且，当年，他们一个是风度翩翩的才子，一个是容颜如花的少女，可以说是郎才女貌，十分相配。
　　　　若不是出现变故，他们想必早已经成亲、儿女成群了吧？
　　　　只是，生活从来都不是平静的，抬眉转身处，充满回旋波折，叫人难以预料。
　　　　那时候，卫家落败，史湘云便立刻退了婚，转而嫁入当时尚算荣耀的贾家，以为从此以后，嫁得了如意郎君，能够安享富贵，却不料，最后竟成为一场虚幻。
　　　　如今，他们两人再度相逢，一个高中进士、娇妻在侧，另一位，却早已经沦落风尘，成为残花败柳，不复昔日的面容。
　　　　命运旋了一个圈，他们两人，各自有了各自的生活，到如今，处境却截然不同，实在叫人感慨不已。
　　　　可笑吗？可叹吗？还是冥冥之中自有安排？此情此景，又有谁能说清道明呢？
　　　　众人思绪飞转，静默不语，宝玉亦静寂下来，只管目不转睛地凝睇着黛玉秀妍的面容，仿佛神游物外一般。
　　　　听了卫若兰冷峻的回答，湘云哑口无言，默了好一会儿，方以手掩面，嗫嚅道：“卫公子误会了，当年之事，全是我叔叔的主意，我心里其实并不情愿的。”
　　　　说着，眸中便落下泪来，一副悲不自胜的模样，哽咽着道：“那日卫公子到府上求助，叔叔一意孤行，将卫公子赶了出去，我事后才得到讯息，但是，我又能怎么样呢？毕竟，我是个弱女子，寄居在叔叔家中，一切都得由叔叔做主，哪里能够反对？不过，这些年来，我一直在祈祷，希望卫公子能坚强起来，金榜题名，走出困境，看今日的情景，我的一番苦心，当真没有白费。”
　　　　彼时，她满脸泪痕，神色凄婉，然因姿容已经败零，不但没有半点“梨花一枝春带雨”的风姿，反而使得她的面容更加惨不忍睹，让人厌恶不已。
　　　　看着她的模样，听了她这般矫情的言语，卫若兰几乎要吐出来，慢慢舒出一口气，方略微定住心神，冷笑道：“你将我当成傻瓜吗？我若相信了你的话，那我真是白活了这么多年。”
　　　　对于此事，水涵也是深知的，唇角勾出一抹笑纹，嘲讽道：“当年史姑娘退婚，本是想往高处走，却不料到了如今，竟落到如斯田地，偏偏若兰春风得意，中了进士，又当上此地的知府，两相比较，看来，命运还真不是一般的讽刺。”
　　　　湘云张大嘴巴，呆怔了好半天，才咬唇道：“知府？是苏州知府么？”
　　　　卫若兰冷冷一笑，点头道：“不错，你一定没有想过，我会有重新风光的时候吧？”
　　　　移开目光，不再去看湘云的脸颊，拂一拂衣袖，声音清寒得仿佛凝着冰雪一般：“我不管之前怎么样，我也不在意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如今，我已经成家立业，过得很好很幸福，我不会干涉你的生活，你也别来拉扯我。我们的关系，在你退婚之时，已经没有任何关联了。”
　　　　湘云目光呆滞，发了半日呆，然因这是唯一改变命运的机会，心里终究不肯放弃，便牵住卫若兰的衣襟，哀求道：“事到如今，我的确没什么好说的，只求你念在我们定过亲的份上，拉扯我一番吧。只要你肯帮我治病，我愿意当牛当马来报答，就算给你娶的夫人当粗使丫鬟，我也是情愿的。”
　　　　话音刚落，便有一个清婉的女声响起：“覆水难再收，这句话想必贾夫人应该听过很多次吧？既然当初贾夫人已经做出了选择，如今何苦来拉扯若兰？依我说，你还是带着你丈夫，去别处乞讨，办正经事要紧，至于我与若兰，是绝对不会收留你的。”
　　　　娓娓到来的话语，娇美清甜，仿佛环佩叮当一般，但内中所蕴含的，却是坚定不移的意念。
　　　　湘云被噎得说不出话来，抬眸看向出声之人，见她装扮素雅，青丝只以一枚碧玉玲珑钗扣住，却熠熠生辉，显然价值不菲，衣服颜色清淡，却是极名贵华丽的云锦轻罗，一副贵夫人的打扮。
　　　　见了这样的穿戴之物，湘云眸中不由闪过一抹迷离，已经有多长时间，没有接触到这样的衣服、饰物了？
　　　　算起来，应该是沦落青楼之后，一切的华贵精致之物，都化为云烟了吧？
　　　　思绪辗转了须臾，湘云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方出声道：“你是什么人？”
　　　　“怎么，贾夫人不认识我了吗？可真是贵人多忘事呀，”那女子眉目含笑，声音却十分清淡，没有半点温度，徐徐道，“我是紫鹃，当然，你也可以称呼我卫夫人。”说到这里，便扬了扬纤细的秀眉，嫣然取下面纱。
　　　　映入眼帘的女子，娥眉杏眼，琼鼻樱唇，容色秀美，眉目之间，果然有着昔日紫鹃的影子。
　　　　湘云踉跄退后一步，一脸的无法置信，突然之间，天旋地转。
　　　　出身世家的她，落得如斯下场，昔日为奴为婢的紫鹃，却如此富贵荣显，这让她情何以堪？
　　　　心里终究不肯相信，湘云觑着紫鹃，目光发直，愣愣开口，咬唇道：“你称自己是卫夫人，也就是说，如今你竟是卫公子的妻子，是知府夫人？”
　　　　紫鹃容色沉静，轻轻颔首，出声道：“不错。”
　　　　瞥了湘云一眼，唇角划出新月般幽冷的弧度，淡声道：“虽然贾夫人容颜已变，我却依旧看得出，夫人的脸色很难看，想必此时此刻，夫人心中必定是五味杂存吧？不过这也难怪，夫人处心积虑，想成为人上之人，最后却成了一场空幻，我这小丫鬟却成了诰命夫人，贾夫人怎么能服气呢？”
　　　　听了这话，湘云心中十分恼怒，一时也顾不得什么，只盯着紫鹃，眼中似要喷出火来，声音中颇带着一丝咬牙切齿：“看你的样子，似乎颇为得意，不过，别怪我没提醒你，你不过是个小丫鬟罢了，能风光到什么时候？总有一日，你会被他抛弃，会重重地跌倒，失去所有，到那时候，你才会知道……”
　　　　“住口，”她话未说完，卫若兰已经出声打断，重重一口唾沫吐在她脸上，凝声道，“你这个贱人，自己过得不好，便想诅咒其他人，真真应了那句‘最毒妇人心’。哼，在你说话之前，也该先掂量掂量自己的身份，以你这副模样，哪里还有资格对我的夫人大呼小叫？你以为我是负心薄幸之人，你以为富贵荣华是拈手得来，不必付出任何心血吗？你只看到今日紫鹃的华服，却不知道在我落魄之时，她是如何待我的。那时候，你义无反顾地舍弃了我，紫鹃却在那个时候，选择了我。当年我便下定决心，今生今世，对于你，我不会再回顾一眼，而对于紫鹃，我必会用生命来爱护，绝不会亏待半分。”
　　　　斜睨着湘云，剑眉轻扬，声音中带着清寒淡漠之意：“每个人都该为自己的人生负责，当你抛弃我，选择贾宝玉的时候，必定是深思熟虑了的。既是这样，如今你就该安分守己，陪着自己精心挑选的夫君过日子，至于我与紫鹃，用不着你来操心！”
　　　　听了这番话，两位女子的神情，自然是一个是天，一个是地，截然不同。
　　　　紫鹃轻轻“呀”了一声，回身看向卫若兰，眉目间漾着深深的欢喜，不觉笑生娇靥，似两朵粉色的凝露春花，悠然绽开。
　　　　卫若兰回望着她，亦扬唇微笑，眸光中隽着似水的柔情，情丝横溢，仿佛天地之间，只有他们两人一般。
　　　　彼时，阳光潋滟，其色如银，映在他脸上，频添一抹俊朗飘逸，让人目为之炫，魂为之夺。
　　　　如斯情致，落入湘云眼中，不由激起万千思绪，心中的慨叹、伤感、遗憾，如排山倒海一般涌来，将她的理智彻底湮没，久久不能平静。
　　　　倘若，当年的她没有鬼迷心窍，而是坚持留在这个男子身边，那么，如今陪在这个男子身边，穿金戴银、锦衣玉食的人，高高在上、安享富贵的人，必定会是自己。
　　　　自嘲一笑，原来，人生在世，富贵竟如浮云一般，越是用尽心思去追求，便越得不到。
　　　　良久之后，湘云眼睛微合，声如幽叹：“卫公子说得对，如今的我，的确没有资格说什么，我想求卫公子开恩，施舍几个银钱，救我一命。”
　　　　见她依旧不肯死心，卫若兰不由心生厌烦，微微冷笑，目中漾出清寒之光，移开身子，再也不愿回顾。
　　　　湘云心生失望，呆了半日，回头看向宝玉，见他目光深深凝在黛玉身上，神情专注，痴迷如梦，仿佛眼里再看不到其他的人和物一般。
　　　　见状湘云又气又恨，原来，在宝玉的心中，仍旧对黛玉刻骨铭心、念念不忘，虽然时间流转，依旧没有抹去她的身影。
　　　　这也就罢了，当年，她舍弃了卫若兰，选择了这个男子，当时是极欢喜开心的，以为心愿达成，从此可以悠然度日，却没有想到，这个选择，竟是噩梦的开始，且延续了一生，再也无法摆脱。
　　　　年少之时，对宝玉滋生出的那一点情愫，在经历了那么多的风雨、变故之后，终于一点一点，消失殆尽。
　　　　现在的她，能够以一颗清醒的头脑，来分析自己前半生的际遇和得失，看清楚自己的人生，以及，宝玉的性格和人生。
　　　　如今的宝玉，早已经不是昔年里，在贾府悠闲赏花弄月、款款而谈的佳公子。
　　　　失却了贾府的庇护，失却了权势富贵，宝玉不过是个平凡的男子，而且，是心无志向、性情软弱之人。
　　　　不由叹息，当年的她，觉得黛玉、薛宝钗都没能得到宝二奶奶之位，偏偏她得到了，所以，在她心里，一直以嫁给宝玉为傲，如今，再回想起来，真真是一场笑话。
　　　　女子嫁人，本是想在尘世里，寻一个依靠，寻一个能给自己遮风挡雨、带来安逸生活的丈夫。
　　　　可是，娶她的这个男子，竟是半点担当也无，连自己都无法顾及，更别说照顾其他人了。
　　　　在贾府的那段日子，她可以不去计较，但是，最近几年，她沦落青楼，处境堪伤，却不得不用自己的身子，来供养这个一无是处的男人，让他丰衣足食，安枕无忧地享受了好几年。
　　　　倘若他争气一些，在生活无忧之时，用心读书上进，即便不参加科考，哪怕只当一个教书先生，自己何至于沦落到这个地步？
　　　　站在生命的这个位置，回头来看，当年，舍弃卫若兰的那个决定，当真是大错特错。
　　　　退一步说，即便退了婚，凭自己的品格，选择一个寻常的官宦人家，必定能安逸度过一生，如此，比起嫁入贾家、嫁给贾宝玉，要好上千倍万倍。
　　　　一念之差，终成终身遗憾。
　　　　然而，即便伤痛，即便后悔莫及，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再也无法回到原点。
　　　　这一生，她爱过谁，恨过谁，得到过什么，失去过什么……终逃不过命运的安排。
　　　　在她满面感伤之际，宝玉动了动唇，向黛玉道：“林妹妹，这几年，你过得好不好？”
　　　　黛玉微微抿唇，双颊漫上清冷如玉的笑容，有礼却疏离，悠然道：“自然是极好的，不过，这与你没有什么关系，你不该问的。”
　　　　宝玉听了，神色有片刻的呆滞，但仍旧开口道：“林妹妹说这话，未免太冷淡了，撇开往日的情分不谈，我们到底是表兄妹，难不成你见了我的处境，竟没有一丝怜悯之心吗？”
　　　　叹息一声，眼睛眨也不眨地注视着黛玉秀美的容颜，如痴如狂地道：“这样四处乞讨的日子，我已经过怕了。林妹妹，无论你要去哪里，你都带上我吧。我不求其他，只希望你能够给我一个安身之所，三餐无忧，也便心满意足了。我知道，你的身份，是极尊贵的，我这个要求，于你而言，不过是小事一桩。”
　　　　其时，他佝偻着身子，脸色惨白如雪，目光中透出丝缕渴求的光芒，自是一副哀凉可怜的模样。
　　　　毕竟是同一家出来的，见了这副情景，迎春不由心生悯意，沉吟须臾，慢慢行到黛玉身边，压低声音道：“林妹妹，你能不能帮宝玉一把？”
　　　　话音刚落，黛玉便断然摇头，不假思索地道：“姐姐不必多言，我的立场，刚才已经说得很明白了，绝不会因为发现这个人是宝玉，便改变心意。”
　　　　轻叹一声，侧眸看向迎春，声音柔婉温雅，却无比坚决：“人生在世，总有些人和物，必须放弃，不能纠缠不清。很早之前，我便劝过宝玉，身为男子，不应只在闺阁度日，而要坚强起来，承担自己应该承担的责任。说这些话的时候，我是一片真心，且十分恳切，是他自己没有听进去，与人无忧。所以，我自认为，对于贾宝玉，我已经仁至义尽，再不必对他回顾。”
　　　　迎春听了，不由有些失望，静静默了须臾，喟然长叹一声，心中知道对于此事，黛玉已经有了决断，绝不会更改，便没有再开口。
　　　　黛玉转过身子，瞥了贾宝玉一眼，目光清冷，声音淡漠：“你沦落到这个地步，的确让人唏嘘，不过，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虽然贾家败了，但是，倘若你自己能上进一些，绝不会走到今日这一步。你指望我接济你，想重新过不劳而获、安逸富足的生活，下辈子都不可能。”
　　　　听了这番话，宝玉身子一抖，面色便渐渐转青，神情极是复杂，带着无法置信之意，嘴唇动了一动，却又无言以对，不能反驳。
　　　　水涵却是淡淡一笑，瞧了他一眼，眯眼道：“行了，既然已经将话说清楚了，我们桥归桥，路归路，两不相干。”
　　　　回身看向黛玉，清冷之色尽敛，柔声道：“玉儿，该回明雅苑了。”说着，便伸手揽住黛玉的身子，缓缓举步离开。其余人见状，便再没有什么言语，忙一同随了上来。
　　　　不过一瞬间，所有的人便走得干干净净，从宝玉、湘云的视线中渐行渐远，最后终于消失不见。
　　　　一场相逢，到头来却是一切依旧，没有任何变化，宝玉心头的失望，当真是难以言喻的。
　　　　当下宝玉颓然叹息，蹲下身子，以手掩面，呜呜咽咽地哭泣起来，声音凄清而哀伤，悲切之情溢于言表。
　　　　湘云却依旧直直站着，睁大眼睛眺望，目光流连之处，是卫若兰离去的方向。
　　　　只因为，今日遇见的这个人，虽然已经离开了她的视线，却无法从她心中淡去。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转，如今蓦然回首，一切已经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黛玉的身份，自然是不必说的，即便是出身寒微的紫鹃，也幸运地成为诰命夫人，且她嫁的，是自己舍弃的卫若兰。
　　　　人比人，气死人。似乎所有的人，都是越变越好，唯独自己，从世家小姐沦落成朝廷犯妇，再成为青楼妓女，如今又当上了人人唾弃、不屑的乞丐，一步不如一步。
　　　　撇开其他的不说，卫若兰与宝玉的际遇，其实颇有相同之处。
　　　　他们两人，同样是世家子弟，同样是年少之时，家境败落，可是，这两个人，在面对风雨的时候，态度却是截然不同的，命运也便有了天壤之别。
　　　　倘若没有今日之事，也许，她会继续懵懂下去，随着宝玉一起乞讨，苦苦支持，然后，等到病魔将自己带离尘世，终结此生。
　　　　但是，因为遇见卫若兰，看到他富贵双全，再回首来看她身侧的丈夫，和自己凄惨的处境，两相对比，她便不能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在这一刻，湘云心头涌起千头万绪，纷乱如麻，理也理不清，唯有一个念头格外清晰，贾宝玉，当真是一块假宝玉。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供养了他那么久，与养一条寄生虫没有任何分别。
　　　　对于这个没有任何担当，没有任何能力，遇事只会叹息、哭泣的男子，她终于感到失望、绝望。
　　　　不，应该说，从离开青楼、沦落成乞丐开始，对这个男子，她便没有了任何幻想。不过是，因为自己已经无处可去，才会与他结伴，沿街跪拜，乞讨衣物和吃食，苟延残喘下去。
　　　　可以说，今日之事，不过是一个引子，在她心头，累积了很久很久的伤痛、绝望、怨气，都一一涌现出来，让她的心境，再也不能回到与卫若兰相遇之前。
　　　　心中生出一个念头，这样活着，到底有什么意义？难道，继续陪着这个碌碌无为的男人，继续乞讨下去，生命里竟会出现什么转机不成？
　　　　合上双眼，哀婉叹息一声，自己也知道答案。她身侧的男子，是扶不起的阿斗，永远不会振作，更无法改变他们的生活。
　　　　想来，即便看到生命的尽头，终究是一片灰色，再也没有光明之时。
　　　　生不如死的日子，如何能够延续下去？
　　　　念及此，她终于心灰意冷，世界虽大，却没有一处可去，更没有可以依托之人。
　　　　宝玉正在伤心之际，并没有发现她的异常，继续低头抽泣，过了好一会儿，方才宣泄完心头的失望、伤心，拭了泪水，起身叹道：“竟没有想到，会在此地遇见林妹妹，唉，如今的她，姿容一如当年，竟没有什么变化。不过，她未免太狠心了些，看到我们落到这般田地，竟不肯施加援手。”
　　　　闻言湘云置若罔闻，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心头蒙上深浓的哀凉，对于眼前的这个男人，越来越觉得他一无是处。
　　　　见她默然不语，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宝玉不由有些疑惑，出声道：“你在发什么呆？你别忘了，今日个早上，我们只喝了一碗薄粥，如今天色不早了，午饭还没有着落呢。”
　　　　叹息一声，眸中浮现出无奈之色，接着道：“罢了，既然林妹妹指望不上，我们还是继续过之前的日子吧，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说话之际，见湘云依旧心神恍惚，只得行到她身边，拉了拉她破烂的衣袖。
　　　　湘云这才回过神来，但心头依旧不甚清醒，看向宝玉的目光便带着茫然之意，皱眉道：“你拉我干什么？”
　　　　宝玉皱一皱眉，呵斥道：“还能做什么？时辰不早了，我们得快些向人讨些银钱东西，不然，今天得饿肚子了。嗯，今天是清明，大家都出来祭拜先祖，有不少祭品呢。我们不如再走一会儿，去向守墓之人要些东西，说不定还有酒菜呢。”
　　　　说这话的时候，他语气淡然，神色平和，竟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还带了淡淡的欢喜和兴奋，显然刚才的蓦然相逢和黛玉的冷漠，虽然让他觉得难受，却并没有在他心头留下什么痕迹。
　　　　湘云看到这里，终于再也无法按捺，两眼满是骇人的光芒，大声叫道：“你这个没用的男人，我再也不会听你的话了！”一面说，一面伸出双手，紧紧掐住宝玉的脖子，其态如狂。
　　　　因此时已是中午时分，出游、祭拜的人皆已经回程，因此此地十分安静，竟是悄然无声。自然的，湘云的举动，也没有其他人瞧见，更没有谁过来阻止。
　　　　宝玉猝不及防，竟被她掐个正着，一边使劲挣扎，一边艰难吐出几个字：“你疯了不成？”
　　　　湘云点了点头，眸色赤红，面容狰狞如厉鬼，口中发狠道：“不错，我的确疯了，我被你这个没用的男人逼疯了。人说‘百无一用是书生’，这话其实并不正确，书生可以参加科举，可以教书养家，做很多事情。我不指望你像卫若兰一样，给我赚一份诰命夫人的头衔，可是，你好歹要争口气，才对得住我。我用自个儿的身子养了你好几年，如今我落难了，你竟是两手空空，什么都做不了，遇上你这样的男人，我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
　　　　口中说得滔滔不绝，手上的力道慢慢加重几分，歇斯底里地道：“我得了这个病，已经没有多少时间可活了，这是我的命，我认了，但是，我死也要拉你垫背，这才公平！”
　　　　听了这番话，宝玉眼中浮现出一抹惶恐，也终于察觉到湘云的异样，连忙奋力挣扎，又是推又是踢，手脚并用。
　　　　到底还是男子气力大，过了一会儿，宝玉不但挣开湘云的束缚，还猛地一推，将湘云推倒在地。
　　　　宝玉这才松了口气，扣住湘云的身子，喘息道：“你这贱人，别胡闹了。”
　　　　到了这个份上，湘云早已经红了眼睛，理智全失，哪里听得进去，依旧拚命扭动，长长的指甲从宝玉身上划过，留下深深的血痕。
　　　　见她如此，宝玉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怨气，一把揪住湘云，伸手掐住她的脖子，且在她的挣扎下越掐越紧，竟像疯了一般。
　　　　一对鸳鸯，终成怨偶。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湘云渐渐没有了力气，便慢慢放弃了挣扎，呼吸十分艰难，眼皮也越来越沉重，仿佛难以支撑一般。
　　　　这副情景，是不是正在走向死亡？
　　　　罢了罢了，就这样死去，也是不错的，毕竟，活到如今这个地步，面对着眼前的这个男子，她已是生无所恋。
　　　　想到这里，湘云眼中的惊恐渐渐淡了下来，嘴唇轻动，吐出最后一声叹息，原来，她并不是没有地方可去，死亡，是她最终的归宿。
　　　　春日的风缓缓掠过，带着淡淡的芳香，清浅怡然，湘云却再也感受不到了，她慢慢合上眼睛，停止了呼吸。
　　　　过了许久许久，宝玉终于缓缓松开手，看着一动不动的湘云，一时不由有些不知所措。
　　　　宝玉大口大口的吸气，终于清醒过来，心头浮出无尽的惊慌和惶恐。
　　　　杀人偿命的道理，他是懂得的，如今，他杀害了一个人，犯下了十恶不赦的罪行，无论是错手，还是因为其他的缘故，都必须以命抵偿。
　　　　一时之间，宝玉觉得十分绝望，颓然跪在湘云的尸体旁边，厉声哭了起来，十分凄厉，仿佛狼嚎一般。
　　　　直到哭得声嘶力竭，在他心头，渐渐浮出一个想法，湘云已经死了，那么，他也是死路一条，再不能退了。
　　　　既是这样，与其等到官府的人来抓人，还不如自己先行了断了，来个干净！
　　　　何况，方才湘云说得很对，自己这一生，一事无成，再活下去，实在没有什么意义。
　　　　另外，在临死之前，他见到了朝思暮想的黛玉，心愿达成，应该称得上死而无憾。
　　　　虽然明白这样的想法有些疯狂，但是，当它涌上心头，便再也无法挥去。
　　　　终于，宝玉凄然叫了一声，抱起湘云的尸体，奔向不远处的清潭，径直跳了下去……
　　　　清潭深不见底，宝玉又并非能游泳之人，一落下去，便再难回头。
　　　　潭水清清幽幽，泛起层层浑浊，漂浮着无数的水泡，到了最后，渐渐平息下来，恢复成之前的风平浪静。
　　　　  ！

    第1卷  第66章 风云变幻一瞬间

　　　　因在路途中遇见宝玉、湘云，黛玉便有些兴致索然，所有的心情都被破坏了。水涵心中自是明白，因此回到别院，便亲自送黛玉回了厢房，自己亦在房中相伴。
　　　　水涵亲自斟了茶，送到黛玉面前，劝道：“罢了，我知道你不喜欢见到他们，不过，既然你心里不在乎这两个人，也不必为他们生气了。”
　　　　说着，又揽住黛玉的纤腰，笑了一笑，接着道：“玉儿可别忘了，如今你并不是一个人，你不高兴，肚子里的孩子也不会高兴的。”
　　　　黛玉听了，眉目间的颦纹慢慢淡了下来，温婉点头：“我明白了。”
　　　　依靠着他的身子，唇边笑意清浅，由衷地道：“四哥，有你陪在身边，真好。”
　　　　于女子而言，最艰难的时刻，便是怀孕之时。而她，只是一个平凡的女子，能有夫君陪伴在侧，便觉得时光静好，再无所求。
　　　　夫妻两人正在说话，却听得有步履声匆匆而来，两人回头看时，却是采薇踏步而入，一面屈膝行礼，一面道：“殿下，京城出事了。”
　　　　水涵吃了一惊，脸上却依旧是一副沉稳的模样，很快镇定下来，淡声道：“玉儿要休息，我们到书房去说吧。”
　　　　黛玉轻轻挑眉，止道：“我知道四哥不愿我为其他的事情分心，只是，采薇如此着急，想来此事干系重大，倘若要我懵懵懂懂的，我做不到。”
　　　　水涵听了，便只得罢了，皱眉看着采薇，凝声道：“怎么回事？”
　　　　采薇脸有惶恐之色，急急地道：“十三殿下传来讯息，说是上个月的月末，陛下抱恙，便取消了早朝，只在寝宫养病，下令不许任何人前往探视。到了次日，还没摸清他的身体到底如何，陛下又突然下旨，说近年来国泰民安，便重文轻武，实在大不应该，命南安王、北静王一同代君巡视边疆，顺便犒赏三军，以示郑重，如今两位王爷已经动身离京了，而陛下情况如何，也没有人知道。十三殿下认为形势非同寻常，让殿下仔细思量，早作决断。”
　　　　简略数语，却掀起千重浪。
　　　　水涵脸色一变，眼底流露出丝丝惊愕，皱眉道：“父皇怎会突然生病？又怎么会下这样的旨意？”
　　　　站起身来，在房中缓缓踱步，声音有些艰难：“如此一来，京城便只剩下十三了，他手中并没有兵权，怎么能压制得住忠顺王、西宁王？何况，忠顺王早已居心叵测，如此一来，可如何是好？”
　　　　黛玉也十分惊讶，全身僵冷如坠冰窖，脑中一片混乱，不过须臾功夫，心中却已转过千百个念头，隐约有什么想法要闪现出来，却抓不住端倪。
　　　　叹息一声，黛玉伸手揉了揉额头，勉强镇定下来，心中蓦然一动——去年冬季，水涵生辰的那一日，水凝以即将传位之事相告，又让水涵陪自己出京一行，其时，他的神情，曾有过一瞬间的不寻常。
　　　　当时，她并没有深想，但是，如今细细思来，若将这两件事情牵连起来，便可以看清，水凝让他们回苏州，并不是心血来潮，而是早就盘算好了的。
　　　　经历北疆之事，近几年来，水涵的势力，已是蒸蒸日上，难有人能够抗衡。　　
　　　　那么，水凝这样大费周章，将自己与水涵调离京城，到底是为了什么？
　　　　是他没有全心信任水涵，所以故意将水涵立为太子，让水涵放松警惕，以便将所有权利收拢，抑或是……他想要借由水涵离京，处理其他的事情？
　　　　耳际传来水涵的长叹声，接着听得他道：“玉儿，你说父皇是不是不信任我，才特意将我们支离京城？”
　　　　人与人的心，从来都是距离的，即便是父子，亦无法全心全意信任彼此。
　　　　自古皇权高于一切，身为帝王，容不得有人分走他手上的权利，即便，那个人是自己的儿子。何况，发生了意料之外的事情，也难怪他会存有疑虑。
　　　　黛玉思绪须臾，摇头道：“父皇对四哥一向看重，信任有加，四哥断不可有这样的想法。想来，父皇如此安排，必定另有用意的。”
　　　　水涵听了，默了须臾，唇上泛出一抹苦涩的笑容，闭眼道：“我也不愿这样想，但是，事出突然，我竟有些不知所措。”
　　　　“四哥，”黛玉丹唇微动，握住他的手，语意娇柔婉转，“我知道，皇室是一个纷争不断的地方，人与人之间，充满了防备和猜疑，但是，无论如何，在这个世上，还是有一些人，值得全心信任的。这么多年，父皇一直都对你很好，如今起了变故，的确让人想不通，但是，你不能随便猜忌。”
　　　　水涵一时默默无言，手心传来她的温度，和暖如昔，让人心头的凉意渐渐融化。
　　　　无论如何，在他身边，总是有她陪伴的。
　　　　虽然身在变幻莫测的皇室，虽然经历了那么多的纷争沉浮，在这个女子心中，总是愿意全心相信，世上有值得信任之人，有一些美好的存在，不改赤子之心。
　　　　这样的纯真温雅，终是感染了他，让他心平气和下来，不再随意猜测、避忌。
　　　　次日，深夜时分，接到水凝的密函，启封看时，上面写着：“忠王府或有变故，见字即刻回京。”
　　　　寥寥数字，却将一切疑惑解答。
　　　　忠顺王府的老王爷，是水凝的手足兄弟，却一直有不臣之心，水泓继承王位后，势态不但没有好转，反而还愈演愈烈。
　　　　然而，忠顺王府经历了数十年的风雨，屹立不倒，水泓年纪虽轻，但心计之重，城府之深，却是寻常人难以想象的，以致于这么多年，虽然能够察觉他有异心，却一直没有发现任何能将他定罪的证据。
　　　　君王在明处，他在暗处，如斯情景，实在不妙。　　
　　　　没有证据，君王自然不能下旨，不然，必定会落下残害手足的恶名，何况，忠王爷也不是易与之辈，一旦有了变故，必定会全力反击。
　　　　不能轻易治罪，但是，更不能继续姑息下去，否则，局面一定会到难以收拾的地步。
　　　　所以，与其糊里糊涂地等待下去，时刻提防忠王府发难，还不如自己创造一个时机，引忠王府谋逆，化被动为主动。
　　　　而如今，水凝已经在行动了。
　　　　在他的安排下，他自己以病示人，嗣君离京，南安王、北静王在外，少了这些人，京城势力空虚，无疑是最好的时机。
　　　　这是最终的试探，也是最后的机会，倘若在这样的形势下，水泓肯按兵不动，悬崖勒马，一切还不晚。
　　　　但是，倘若他已经入魔，必定会趁此机会，起兵谋反。
　　　　这一招的确有些冒险，但是，如果成功了，却能将忠王府的势力彻底肃清，还朝政一个清明。
　　　　水涵、黛玉皆是明眼人，一瞬间便能看清水凝的用意，对他周详悉心的谋算，自是敬服不已。
　　　　然而，京城的情况极其紧急，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此刻水涵理当立刻赶回去，而黛玉身怀有孕，多有不便，自然只能留在苏州休养。
　　　　瞬间即是分离。
　　　　已是夜阑人静，双烛摇红，月上柳梢头。
　　　　水涵一言不发，将黛玉揽入怀中，用力揽紧，两人的身影交织在一起，落在地上，静默如一痕画影。许久之后，水涵轻叹出声，声音中带着几许欣慰，几许低沉：“玉儿，你是对的，父皇对我，果然是一如既往的看重，这让我很安慰，只是，我又得离开你了。”
　　　　月色清华，将水涵的面容映得皎皎如玉，他漆亮的眸子里映出黛玉的身影，流露出淡淡的无奈，更有深浓的眷恋。
　　　　黛玉抬起手，抚上他眉心、眼角、脸颊，指间透出丝丝缠绵和不舍，唇边露出一抹艰涩的笑纹。
　　　　不久之前，他曾说过，上一次自己有孕之时，无法陪在身边，引以为憾，如今，终于有机会弥补了。
　　　　言犹在耳，风云又起，诺言终将成空。
　　　　良人远去，今夜之后，不知要经历多少个漫漫长夜的担忧，才能够迎来平安的消息。
　　　　转身即分离，今宵之后，不知道经历多少望穿秋水的等待，才能够再相聚。
　　　　此去相隔千里，难以相见，惟有共一轮明月，凭寄相思。
　　　　见她如此眷恋，水涵心中更是难受，怅然开口：“父皇的计谋很周全，只是，为什么他不早些透露自己的心意？如此，我也能早做打算，这样，也许就不必与你分离了。”
　　　　黛玉蹙眉叹息，轻轻道：“忠顺王心机深沉，四哥是深知的，一切都得无声无息地进行，才能一击即中。当然，想来这里面也有其他的意思，父皇是想培养你的应变能力，如此，无论将来再遇上什么变故，都必定能够应付自如，不会有半点惊慌。何况，由你出来平息这场动乱，于你而言，亦是一件不世功勋，将来坐上那个位置，便能毫无阻碍，天下归心。”
　　　　抬眸看着他的脸颊，眼眸深处有莹然水光闪动，声音却依旧宁和无波：“四哥，你放心去吧，我会好好照看自己，等你来接我。”
　　　　水涵听了这话，心中更是五味杂存，默了良久，拥紧她的身子，声音中隐约带着一丝颤抖：“玉儿，你怨我么？”
　　　　黛玉怔了一下，纤长的娥眉轻轻闪烁，安静依偎在他怀中，一时静默无言。
　　　　若说没有半点伤情，没有半点幽怨，那是绝不可能的。
　　　　嫁给这个男子之后，生活总是不平静的，也许，前一刻还是花好月圆，一眨眼，便已是风云变幻，让人忐忑难安。
　　　　倘若她嫁的是一个平凡的男子，那么，绝不会有这么多的纷乱，她必定能与夫君长久相伴，时时安逸、刻刻欢笑吧？
　　　　偏偏，与她携手一生之人，是位高权重的皇子，偏偏，在生命中最困难的时候，他总是要离开，留下自己独自支撑，面对种种孤单、忧虑，以及等待生产的艰辛。　　
　　　　不是不遗憾，不是不怨怪。
　　　　然而，她并非不识大体的女子，京城即将掀起一场血雨腥风，在这样的时刻，她自己的闺怨、遗憾，又算得什么？
　　　　她与水涵，都并不是心中只有自己、爱情的男女，除却自身和情愫，还有江山、黎民，这是他们的责任，无法回避。
　　　　当身上压着千里江山、万千黎民时，有些分离，是无法避免的，哪怕再不忍再不舍，也要坚强面对。
　　　　无论是否情愿，命运已经将他们推到了权利的顶峰，那么，除了继续努力向前行，坦然承受起应该承受的责任之外，他们再不能退。
　　　　黛玉握住他的手，温婉地道：“四哥，既在其位，便谋其政，在你身上，有着难以舍弃的责任，我是你的妻子，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当然，我并不是没有半点不满，但是，倘若你能平安无事，我便会心平气和，再没有其他的感伤。我会一直等你，直到我们重新相聚，一生一世，再也不分开。”
　　　　话未说完，已是情不自禁泪流满面，悲不自胜。
　　　　水涵抚着她的脸颊，眼中浮出淡淡的水雾，落在她的手上，温热得让人心痛。
　　　　放眼天下，无论是谁，他都能坦然相对，没有任何愧疚，唯独对不起眼前的这个女子。
　　　　这一刻，他再不是无所不能、统领万千将士的少帅，再也不是进退从容、稳重自持的太子，而是一个有血有泪的平凡男人，一个歉疚的丈夫。
　　　　良久之后，水涵长长一叹，微红的双目深深凝视着黛玉，似要将她看进心底，口中道：“玉儿，你放心，我定会安然无恙，绝不会辜负你的心意，你也要保重自己的身体，无论有多艰难都要等着我……”
　　　　其声轻软温柔，却蕴含无限感伤，透着深深的痛楚与无奈。
　　　　黛玉重重地点头，眼中泪水零落，却竭力忍住，沉吟须臾，已经转换话题：“倘若忠王爷当真要发难，必定会派人拦阻四哥，四哥，你要多多小心。”
　　　　“我明白，”水涵点了点头，眉宇间浮出淡淡的清冷，敛容道，“此次出京，我们带了三百名侍卫，人数虽然不多，却都是极出众的，能以一当百。如今忠王爷还没有什么举动，我已经吩咐剑声准备，日夜兼程、快马加鞭赶回去，倘若顺利的话，四天便能抵京。”
　　　　黛玉听了，这才略微放心，在他唇上印下一吻，叹息道：“情况紧急，自然是越早走越好，四哥，我送你出去。”说着，便携起他的手，一同出了厢房。
　　　　沿着蜿蜒的回廊，踏步行出明雅苑，九尺台阶下，已是侍卫齐集，马蹄如云，却是沉寂无声，一片肃然的景象。
　　　　见他们过来，秦剑声立刻迎了过来，垂手道：“殿下，可以走了。”
　　　　水涵轻轻点头，应了一声，有黑衣侍卫恭敬行近，呈上漆黑的剑匣。
　　　　黛玉眸中含泪，神色却镇定安详，勉强笑道：“四哥，我帮你打开。”说着，便伸手接了匣子。
　　　　水涵怔了一下，止道：“这剑煞气太重，你身子弱，还是不要接触的好。”
　　　　黛玉微抿丹唇，摇头道：“没关系，这是长久陪伴四哥之物，我何必担心什么煞气？”从容启匣，见里面放着六星龙纹长剑，通体乌黑发沉，肃杀之气弥散，另搁着一把三寸长的佩剑，泛着青色的光辉，亦极是名贵。
　　　　自北疆一战之后，天朝不曾有过杀戮，但是，到了如今，宝剑又将出鞘，风云变幻，天地变色。
　　　　黛玉叹息一声，取了长剑递到水涵手中，郑重地道：“四哥，我在这里等你凯旋的讯息。”
　　　　将佩剑拿在手中，笑了一笑，接着道：“未来有一段时间，我不能陪着四哥，这剑我会时刻带在身边，以示我们夫妻同心。”
　　　　水涵将长剑接了，目光凝在黛玉身上，眼底犹有湿意，神色间俱是眷恋和愧疚。
　　　　过了许久许久，他终于还是别过头，转身大踏步上马，声音低沉而有力：“我们该启程了。”说着，便提起马缰，其势如飞，众侍卫见状，忙随了上去，身影没入夜色中。
　　　　等待他们的，将是一场血雨腥风，艰辛显而易见，然而，没有人会后退。
　　　　康元二十七年，四月初七，忠顺王起兵谋反。
　　　　烽烟燃，内战起。
　　　　帝王霸业，是许多人所梦寐以求的，忠顺王为此蓄谋已久，终于在帝王抱恙、京城空虚之时，放手一博，野心尽显，掀起一场惊天风云。
　　　　忠顺王野心勃勃，亲自率领京郊数万将士，直扑京畿重地，同时，在他的封地云州，有二十万兵士枕戈待旦，疯狂攻城掠地，向京城推进。
　　　　消息传遍天下，如晴空霹雳一般，满朝文武莫不悲慨，叹息不已，黎民百姓人心惶惶，忧心如焚。
　　　　数年的安宁岁月，国泰民安的繁华，终于在这一刻，被毁于一旦。
　　　　此时此刻，天下人的目光，皆投向一个人身上——嗣君水涵。
　　　　这个年轻男子，一力平定北疆之变，其功劳成就，难有人企及。
　　　　也许，到了如今，这样的困境，只有靠他才能解开了。
　　　　  ！
　　　　

    第1卷  第67章 前尘往事今日休

　　　　不知路途中经历多少艰辛，四月初十，水涵终于日夜兼程、披星戴月赶回京都。
　　　　虽然局势纷乱，但是，因嗣君已归，军心鼓舞，天朝臣民尽皆为之振奋。
　　　　次日，水涵还不及洗去风尘，便立刻以太子的身份颁下三道命令，瞬间传遍京城，震动天下。
　　　　其一，君王抱恙，一切朝务由自身全权处理，众文武大臣若有不遵，以违逆之罪论罚。
　　　　其二，授十三皇子水润星月剑、虎符，率十万轻骑驰往云州平叛，命南安王、北静王取消边疆之行。北静王转道协助水润，南安王即刻领名下将士，入防凉州，以束缚西宁王封地的兵将。
　　　　其三，忠顺王谋逆，罪在不赦，由自身亲率一万御林军，防御抵挡，同时命四万精兵星夜赶往京城，协助平叛。
　　　　这三道命令一下，文武百官都安心下来，各项事务均依照意愿，有条不紊地展开，不见一丝慌乱。
　　　　自水涵离开，黛玉的日子，过得平静而寂寞，每天虽然有迎春和侍女相伴，所能做的，不过是赏花观月，刺绣看书、闲聊消磨时光，如同与世隔绝了一般。
　　　　一切貌似安宁无波，黛玉却很是忐忑，心牵念在千里之外，难以平静。
　　　　远在京城的夫君可好？在面对焦头乱额的政务时，在他眉头，一定凝着深深的纹痕吧？
　　　　见黛玉上一刻还平静似水，下一刻便怔怔发呆，采薇心中无奈，劝慰道：“殿下年少有为，才能出众，此次必定能马到功成，太子妃不必太担心。”
　　　　“对于朝廷军务，我并不担心，”黛玉略微抿唇，沉静地道，“俗话说的好，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毕竟，是忠顺王怀有不臣之心，天下臣民尽皆震怒，并没有人愿意附和。何况，四哥并非碌碌无为之人，我对他有信心，明白他绝不会让忠顺王的阴谋得逞。”
　　　　丹唇轻动，吐出一声幽叹，眉心微微蹙起，接着道：“如今的我，并不担忧其他事情，只是惦记他罢了。”
　　　　其时，她眉目间颦纹宛然，眸中却漾着清润明澈的光华，熠熠生辉，显然对水涵充满信任，以及一往情深的眷念。
　　　　一直安静聆听的迎春便抿起唇，颔首道：“四殿下之才，我亦有所耳闻，有你这个妻子的支持、期盼，我相信，不久便会有捷讯传来。”
　　　　抬起头来，见天色澄澈如碧玉，白云浮动，唇边笑意微敛，叹息道：“身处这样安详的地方，很难想像此时此刻的京城，已经处在水深火热之中。这如画江山，当真是无数英雄的心血染就的。”
　　　　听了这话，黛玉亦抬起头来，眺望遥远的京都，一时间，心潮涌动，漾起万千思绪，感喟无际。
　　　　是的，映入眼帘的秀美景致，其实并不像自己看到的那样无暇。
　　　　万古江山血染成，忠顺王野心勃勃，两军对峙，会导致多少人流离失所，又会有多少人失去至亲，痛不欲生？
　　　　黛玉站起身来，声音中带着一抹感慨：“这一次战乱，须得无数将士热血奋战，才能制止，但是，他们的牺牲，是为了无数黎民可以活下来，可以延续生命，安居乐业。”
　　　　春日晴光落在她脸上，映得她纤柔如柳，然而，在她脸上，却带着悲天悯人的神色。
　　　　显然，在她心头，并不只有自己，还容下了江山、家国、天下。
　　　　迎春点了点头，看向她的目光中便带了一丝敬服，温婉地道：“妹妹所言极是，我想，等这次变故结束，等四殿下即位之后，你们必定会带来一个没有纷争、没有战乱的太平盛世。”
　　　　接下来的日子，每一天都有战报从京都源源不断地传来，经由采薇之口，转述给黛玉知晓。
　　　　时光轻逝，转眼已是五月下旬，园中春花落尽，天气渐渐热了起来。
　　　　明雅苑的水榭里，夕阳斜照，满湖荷叶亭亭而立，微风徐来，清凉的水气四散弥漫开来，隐约还带着荷花的淡淡芬芳，甜沁入心。
　　　　黛玉、迎春相对而坐，安静赏看景致，采薇端着托盘，轻盈走了进来，笑着道：“这是苏州特有的软酥糕，所用的是清泉碧水，其他地方都吃不到的，太子妃、二姑娘尝一尝吧。”
　　　　黛玉含笑应了，拈了一块细细吃了，颔首道：“这糕点味道的确很不错，只是，现在想吃自然容易，等将来回京，还不知会怎么想念呢。”
　　　　迎春莞尔一笑，道：“那也没有什么关系，反正你心心念念，只盼着与四殿下团聚，眼看就要如愿了，这些糕点什么的，何必放在心上？”
　　　　脸颊泛起兴奋的颜色，看向黛玉的目光里带着闪亮的光泽，接着道：“忠王爷终于败了，林妹妹，你的夫君，果然不是一般人。”
　　　　黛玉但笑不语，眉目间却是一片温雅宁和，衬得其人越发婉约清美，仿佛江南三月柔柳上那一抹最温柔的春色。
　　　　是的，忠顺王败局已定，无论京城还是边疆，无处不在谈论水涵的骁勇战绩，人人敬仰称颂。
　　　　自从水涵亲抵京都，战局立刻逆转，风云翻涌，让天下百姓为之击掌赞叹。
　　　　南安王拥重兵镇守凉州，在如斯形势下，无论之前西宁王是什么心绪，都不敢轻举妄动，只能默默观望。
　　　　云州叛军气势极盛，沿途攻克四郡，但水润、北静王一到，便立刻迎头狙阻，日夜不停。因这两人都是才能出众之辈，加上之前水涵、水润苦心经营，在军中安插了不少细作，因此没用多长时间，叛军便被予以重挫，再也无力朝京师推进。
　　　　取得胜利之后，两人自然不肯给叛军喘息之机，乘势步步进逼，收复失地，将其逼回云州。
　　　　之后，北静王带人截断云州的水源、运粮之道，水润则围困云州，十日之后，城中兵马、百姓皆陷入濒危之际，水润带领的十万精兵以逸待劳，趁夜强攻入城，尽斩叛军头领，大获全胜。
　　　　至于京都之地，因有水涵亲自指挥，百姓归心，三军气势如虹。忠顺王举步维艰，难以支撑，加上名下将士纷纷倒戈，虽然负隅顽抗，却依旧一步步露出败势。
　　　　天下皆赞，水涵帅旗所到之处，不但北疆突厥俯首称臣，连忠顺王旗下的将士也都望风披靡，无力与之一较高低。
　　　　这场叛乱，来得极其突然，但是，败落的速度也是极快，不过一个半月的功夫，忠顺王便兵败如山倒，带着残余部下出逃。
　　　　采薇言笑晏晏，掷地有声：“我们殿下真是个厉害的，一回京便将形势扭转，将忠顺王打了个落花流水，再也不能为非作歹了！”
　　　　黛玉静静聆听，并不言语，眉目濯濯，笑意款款，心头带着淡淡的酸楚，更多的是欢喜和骄傲。
　　　　这一场战局，她早已经了然于胸，对于水涵的缜密心思、刚毅手腕，自是十分敬服的。
　　　　虽然他不在自己身边，但是，他的一举一动，皆是为了万千黎民，为了江山天下。
　　　　他是世人交口称赞的将帅，更是自己的夫君，还有什么，比这更值得开心骄傲？
　　　　正沉吟之际，见迎春轻轻挑眉，出声道：“这一场仗打得大快人心，四殿下的功绩，我也敬服得五体投地，只是，忠顺王还没抓着，总让人有些不放心。”
　　　　采薇怔了一下，神色间露出淡淡的黯然，不忿地道：“若是说这个，当真恼人，殿下本将这逆贼逼回忠王府，围困住了，不料他竟然使诈，抛下一府的妻妾，悄悄带着几百个亲卫，从早就准备的地道潜逃出来，如今也不知跑到哪儿去了。”
　　　　黛玉沉吟须臾，敲了敲桌子，蹙眉道：“他已经众叛亲离，成了过街老鼠，天朝再没有容身之地，在这样的形势下，依照我看，他的选择，多半是叛国了。北疆有汐儿，他是断不会去的，如此说来，他必定会往东投奔倭寇，倒是要封海才行。”
　　　　采薇微微一笑，点头道：“这点殿下也顾虑到了，已经命人八百里加急，让边疆守将细心防范，至于各地官府，也已经受到戒严的消息，依照我说，用不了多久，便能将他抓住的。”
　　　　黛玉舒出一口气，嫣然道：“如此很好，看来，因忠王府而起的纷争，很快便会结束了。”
　　　　抬头看了看天色，见已是夜色低垂，便浅笑道：“罢了，就谈到这儿吧，也该用晚膳了。”说着，便挽起迎春的手，举步出了水榭。众侍女见状，便也止住谈笑，一同随了上来。
　　　　大家行了一会儿，蓦然有小丫鬟迎面而来，屈膝道：“太子妃，外面来了几个人，自称是此地知府的家人，说是有紫鹃夫人的消息，要立刻告诉太子妃。门房听他们说得很紧急，一时也没有法子，便让那些人进来了，如今正在偏厅奉茶，采蘋姑娘已经过去盘问，待会儿便会过来回话。”
　　　　黛玉怔了一下，凝眉道：“他们夫妻极好，绝不会突然起变故，何况，已经这么晚了，紫鹃怎么会命人过来？”
　　　　美目轻轻一眨，心念电转，心中飞快闪过一缕思绪，断然道：“采薇，快吩咐苑内的侍卫戒严，将偏厅围起来。”
　　　　采薇不由怔住，吃惊地道：“姑娘这是什么意思？”
　　　　黛玉眼睛猛跳，手心发凉，仿佛一块巨石蓦然压在胸口一般，勉强镇定下来，呵斥道：“不要多问，迟则生变。”
　　　　然而，话刚说完，便有男子的声音缓缓传来：“太子妃果然心思敏锐，可惜，还是迟了一步。”
　　　　这个声音，隔开似水流年的岁月，随着夜风飘入众人耳中，仿佛雷霆一般，即便向来云淡风轻、从容不迫的黛玉，亦不由为之变色。
　　　　女人的直觉总是惊人的准确，尤其，是在不寻常的时候。
　　　　蜿蜒回廊处，转出几个人来，为首之人身着灰衣，目光湛湛，形如幽灵，正是水泓。至于采蘋，已经被与他同行的四名亲卫以短柄匕首制住，一脸的惊惶和不知所措。
　　　　隔了十步之距，水泓的目光与黛玉相触，犀利如剑，带着一丝冰冷的绝望，一丝狂热的幽芒。
　　　　忠王府败局一定，所有人便都松懈下来，大意下来。
　　　　没有人会料到，穷途末路的水泓，竟没有逃往边疆，反而费尽心机，逃到苏州，悄无声息地潜进明雅苑。
　　　　但是，出乎意料、猝不及防的事情，不代表不会发生。
　　　　看到这里，采薇眉心一蹙，终于明白刚才黛玉为何会突然失态，惊呼道：“你这乱臣贼子，想干什么？”
　　　　水泓冷哼一声，并不理会，径直踏步，行向黛玉静立的方向。
　　　　他的步履，低沉却不紊乱，似乎这整个别苑，都已经落入自己掌心一般。
　　　　虚实不明，形势不明，却已是无处可避，无法逃开。
　　　　黛玉心头沉重无比，身却直立，手腕一翻，已经将水涵临行前所留下的短剑扣在袖底。
　　　　这些天来，她一直将此剑带在身边，是此显示自己虽不在京城，却与水涵同心，却没有想到，会有派上用场之时。
　　　　然而水泓并不是易与之辈，竟在离黛玉五步远的地方止步，眸中寒意荡漾，冷笑道：“太子妃袖中似乎有什么东西，看起来竟像是短剑呢。”
　　　　黛玉唇角微敛，从容道：“你的问题，我不会回答的，倘若你想知道，不妨再走近一些。”
　　　　水泓怔了须臾，突然笑出声来，朗然道：“你的性子，总是淡泊平和，叫人着迷，一如当年。”
　　　　不由慨叹，眼前的她，实在是美丽，怎么看都不像烟火世间中的人物，倒像是淡墨画出来的一般，即便是岁月，都不舍得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对于这个无法得到的女子，他一直不明白，在自己心中，到底是怨恨多一些，还是不甘多一些。
　　　　他只知道，无论世界怎么变，她的身影，总是时时刻刻萦绕在心间，挥之不去，仿佛梦魇一般。
　　　　这种心绪，只能压抑，无法消逝。
　　　　听了他的话，黛玉长睫微垂，眸光中便染上一抹清寒，冷声道：“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你何必还说这样的话？你以为我不明白，你有今日之举，不过是想抓住我，以我来要挟四哥罢了。”
　　　　她清楚地明白，人人皆有软肋，无法例外，水涵的致命软肋，便是自己。
　　　　剑有双刃，情字亦然。
　　　　君子重情，水涵与自己情意深深，本是世间的一段佳话，但是，倘若生命中发生意外，反会被情束缚，无法风轻云淡。
　　　　水泓扬一扬嘴角，泠然道：“太子妃果然蕙质兰心，水涵毁了我的一切，而我，只需将你握在手心，便能让他整个人走向覆灭。”
　　　　在他极冷的注视下，黛玉傲然仰头，眸色清澈，半分不让，凛然道：“那也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见了她的神色，水泓“哦”了一声，冷笑道：“太子妃如此自信，倒真让泓觉得意料，莫非太子妃觉得，能凭袖中剑刺中泓吗？那太子妃就太天真了。”
　　　　黛玉容色沉静，一朵淡笑浮上唇畔，绝然道：“倘若杀不了你，我便自刎，总而言之，有剑在手，我绝不会让自己落到你手上。”
　　　　冷哼一声，敛了容色，一字一句接着道：“倘若你不愿相信，不妨试一试。”
　　　　这个男子思绪诡谲，居心叵测，她又岂会不知？
　　　　倘若真让他如愿，到时候，不但水涵须受制于人，只怕自己亦要清誉尽毁。
　　　　权衡之下，她终是决定，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在场的均是手无寸铁的女子，见了如斯情景，不由都呆立原地，不知所措。
　　　　刹那间，连空气也仿佛凝结。
　　　　水泓霍然挑眉，瞳孔猛地收缩，无法欺骗自己，这近在咫尺的女子，给自己的心灵蒙上一抹多么深沉的震撼。
　　　　吴侬软语婉转醉，芙蓉如面柳如眉，应是极纤柔极娇软的，可是，在这一刻，流转在她眉目间的光华，璀璨似日月，坚定如斯，决绝如斯，叫无数须眉男子都为之感喟，自叹弗如。
　　　　面对这个女子，他心头竟有凛然之感，明明他们之间，只隔了几步之遥，可是，他却不能轻易迈过去。
　　　　在水涵心中，有多在乎这个女子，他是明白的，所以，失势的他，才会走出这极冒险的一步。
　　　　但是，到了此时，倘若当真无法将她制住，反而出现意外的话，那么，等待自己的，将是万丈深渊。
　　　　——哪怕追到天涯海角，哪怕身上背负了家国天下，水涵也必会放下一切，先取他的性命，以他的鲜血为祭。
　　　　水泓睁大眼睛看着黛玉，目光如锥如剑如火，眸底似有幽光燃烧，却终是踌躇不前。
　　　　耽搁良久，耳际有近卫的声音传来，带着忐忑之意：“似乎有人来了，主子快做决断。”
　　　　话未说完，已经有脚步声纷至沓来，却是留守在别苑的侍卫察觉情况有异，匆匆赶了过来。
　　　　剑在手，弓上弦，训练有数的侍卫即刻明白大敌到来，在最短的时间内，将所有人团团围住，一点点地将范围收拢。
　　　　月色朦胧，如轻纱般萦绕，花香流丽，随着晚风四处飘荡，本是花好月圆的别苑，却被肃杀的气氛笼罩。　　
　　　　水泓无声叹息，最佳时机，竟已在与黛玉对峙之时，悄然消失殆尽。
　　　　然而，他终不能坐以待毙，也顾不得黛玉的威胁，无论如何，都要放手一博。
　　　　不过须臾，水泓抽出襟中的匕首，人如野兽般跳起，扑向正急步后退的黛玉。
　　　　仅仅瞬间功夫，刀光、生死、惊呼……时间仿佛停驻。
　　　　黛玉霍然一惊，怀孕之后身子慵然，已是无法避开，便也将短剑扣在手心，全身力气，尽凝在削铁如泥的寒刃上。
　　　　电光火石之间，却有一个素雅身影轻盈飘动，合身扑往水泓，抱住他执刀的胳膊，同时右手扬起，有一枚金钗刺在他肘上。
　　　　竟是迎春。
　　　　水泓始料不及，叫了一声，匕首没头没脑地砍向迎春，登时血光四溅。
　　　　这么一阻，人影闪动，瞬间便将黛玉护住，有黑衣侍卫飞身跃起，踢向水泓手中的刀刃，同时有数十人涌上，密密麻麻，四下围得铁桶一般。
　　　　刀光剑戟，森然晃动，世界改了颜色。
　　　　四位近卫皆已身死，水泓的脸色转为死灰，被别苑中的侍卫一左一右扣住肩膀，刀锋逼上颈项。
　　　　见大局已定，直到此刻，黛玉手中的短剑终于落下，浑身虚软，冷汗透衣而出。
　　　　虽然经历了不少风雨，但直面生死、血腥，这还是第一次。
　　　　直到此时才明白，这样的局势，是多么惊心动魄，扣人心弦。
　　　　那么，水涵所经历的，一定更紧张更艰难吧？
　　　　思绪沉浮了须臾，黛玉回过神来，也无暇顾及其他，急步行往迎春倒地的方向，仔细一瞧，却见她已然昏迷，倒卧于血泊中。
　　　　黛玉不由泪下，勉力镇定下来，亲自探向她鼻尖，终于有了一丝心安，不幸中的万幸，迎春所受的伤虽重，好在并不致命。
　　　　采薇、绣桔惊魂未定，拍着胸口，踏步行上前来照料，传召大夫，给迎春治伤。
　　　　见状黛玉终于略微放心，轻舒一口气，冷然看向水泓，敛容道：“将这逆臣押下去，小心看守，候来日殿下处置。”
　　　　水泓哈哈大笑，笑得面容几近扭曲，虽然处境狼狈，依旧开口道：“逆臣？不过是成则为王败则为寇罢了，倘若我成功，连太子妃亦将属于我。”
　　　　听得他出言不逊，众侍卫尽皆变色，黛玉拂一拂袖，冷笑道：“你竟有这样的想法，实在愚不可及。我林黛玉此生已经尽归四殿下，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绝不会改变。”说着，不再去看水泓灰败的脸，只挥手道：“带下去。”
　　　　侍卫凛然应是，拖着水泓举步而行，水泓无法挣扎，目光却依旧凝在黛玉身上，沉声道：“太子妃稍候，泓还有一句话要说，我冒犯过太子妃，太子妃万万不要原谅我。”
　　　　此话一出，在场之人均是张大嘴巴，面面相觑，不解其意。
　　　　黛玉眸中明光轻漾，唇边露出一抹如影子般的笑痕，声音清冽如冷冰轻击：“对于有些人，我永远不会记住，更不会放在心上，因为不值得。”
　　　　听了她的回答，水泓指尖微微发颤，合上双眼，颓然叹息。
　　　　虽然早就知道她蕙质兰心，但是，到了这一刻，终于发现，这个女子的聪慧灵秀，实在超乎想像。
　　　　倘若她不肯原谅自己，倘若她恨自己，那么，无论如何，自己还能够在她心上留下一点痕迹。
　　　　虽然自己也不明白，为何生命走到这一步，还会在这样的问题上纠结，但是，因为自己无法忘却她，他便希望，也能被她记住。
　　　　可是，她这一句话，将所有幻想，生生掐断，除了灰烬之外，什么都不剩。
　　　　  ！

    第1卷  第68章 上穷碧落下黄泉

　　　　在侍女、大夫的精心照顾下，三日之后，受伤昏迷的迎春终于幽幽醒转。
　　　　黛玉忙命人进房诊脉，得知她虽然身子虚弱，但只要悉心调养，便会无恙，这才略微安心。
　　　　待房中安静下来，黛玉便挽住迎春的手，想起那日之事，不由依旧心有余悸，叹息道：“好姐姐，你真傻，倘若你出了事，我……”说到这里，泪水盈眶，再也说不下去。
　　　　迎春脸色苍白，唇边却蕴着恬然的笑容，语意诚恳，轻轻道：“妹妹何必说这样的话？倘若当年妹妹不救我，我绝不能活到现在。何况，我虽然不是深明大义之人，却也并不糊涂，我明白，妹妹悲天悯人，心怀天下，对于妹妹，我是极敬服的，我所做的，都是应该做的，且还能报答妹妹的恩情，我觉得很值得。”
　　　　黛玉眸中含泪，伸手将她鬓边的青丝轻轻理好，柔声道：“姐姐的心意，我很明白，但是，那天情况紧急，倘若姐姐出了意外，我如何能安心？”
　　　　迎春温婉一笑，拍了拍黛玉的手，沉静地道：“倘若要我眼睁睁看着，什么事情也不做，我也做不到。何况，事情已经过去了，无论当时如何，如今我已经无恙，妹妹何必伤心？”
　　　　黛玉听了，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只叹道：“姐姐一番情意，我真不知该如何报答。”
　　　　心念一转，知道迎春重伤，须得多多休养，便起身道：“姐姐好好歇着，有什么便命人过去唤我。”说着，嘱咐房中的侍女小心照顾，自己方起身回来。
　　　　因迎春已经醒转，黛玉心头放下一块大石，夜间安睡恬然无梦，十分酣沉。
　　　　次日起来，黛玉正对镜梳妆，采薇踏步进来，脸上泛着兴奋的神彩，欢声道：“太子妃，殿下到了。”
　　　　期待已久、望穿秋水的良人终于归来，黛玉怔了一下，不由喜上眉梢，欢喜之下，匆匆将秀发挽起，便扶着采薇的手，飞奔出门。
　　　　清风拂过，袖袂飘扬，在侍女惊奇的目光中，黛玉第一次顾不得仪态规矩，顾不得怀有身孕，只一味快步而行，恨不得生出一双翅膀，瞬间飞到水涵面前。
　　　　出得别苑，黛玉仰头凝望，遥遥望见仪仗隆重，一片骏马如飞驰来，让人目眩神迷。
　　　　晨光如缕，耀目潋滟，当先一骑，银鞍白马，马背上的男子丰神俊朗，英姿飒爽，光圈笼在他身上，衬得其人比阳光还要耀目几分。
　　　　朝思暮想之人，终于真切出现在眼前，黛玉却有身在梦中之感，一时痴在原地，怔怔不能言语。
　　　　众人敛了衣襟，跪倒一地，齐声参拜，只余黛玉盈盈而立，衣袂翩跹，风姿嫣然。
　　　　驰得近了，水涵缓缓下马，行近前来，目光一眨也不眨地凝在黛玉身上，握紧黛玉的纤手，目光灼热耀目，掌心温暖有力。
　　　　这样灿烂的笑容，只展现在黛玉面前，也只有黛玉才能看到。　　
　　　　众目睽睽之下，他将黛玉紧紧拥进怀里，长长舒出一口气，柔声道：“玉儿，我来了。”
　　　　寥寥数字，简洁如斯，但那一声叹息，却将百般柔情，千缕相思娓娓诉尽。
　　　　天朗气清，伉俪团圆，人生至此，便是美好无限。
　　　　黛玉眸中含泪，心中却是一片喜乐，柔顺地依靠在他怀中，叹息道：“四哥，我很开心。”
　　　　即便在千军万马面前，水涵也稳重自持，不曾变色，但此刻见了熟悉的容颜，见了她的神色，水涵眉宇间不由浮出一抹深浓感慨，低低道：“玉儿，这段时间，你过得很艰难，又遇上水泓来此，必定受了惊吓，我真对不住你。”
　　　　黛玉抬眸注视着他，唇边笑意轻漾，嫣然道：“无论发生了什么，都已经过去了，不值一提，最重要的，是一切风雨已经过去，从今以后，我们不会再分离。”
　　　　听了她的话，水涵轻轻颔首，微笑道：“你是对的，今后，我们将携手同行，再无别离。”
　　　　伸手抚上黛玉的眉目，一脸的神采飞扬，接着道：“京城形势稳定，父皇身子尚佳，已经应允我在这里伴你，年末再回去举行典礼。”
　　　　黛玉温婉含笑，轻轻应了一声，直到此时才发现自己一直素面简妆，被水涵紧紧拥在怀中。
　　　　这副情景，满地侍女、侍卫皆看得清清楚楚，念及此，黛玉顿时娇羞无限，脸颊迅速升起一抹蔷薇色的红晕，慌忙低下头，向水涵道：“四哥，快放开我。”
　　　　水涵心中自是明白，依言放开她，却在她耳边低低道：“也好，反正你是我的，今后，我们相依相偎的机会多得很。”
　　　　其时，他语意轻柔，眉梢眼角俱是温润笑意，心中亦恢复成一片宁和。
　　　　此次战乱，为了让自己成为天下臣民敬服之人，父皇特意避之三尺，自然是一片慈父爱子之心。
　　　　然而，千钧重担，俱压于一身，调兵遣将、兵刃相搏、决策千里，其艰难与北疆之行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只是，因为知道，爱妻正在等待自己，所以，一切疲倦、艰难都不在话下。
　　　　他终是以过人的才智和坚强的信念，横扫水泓之军，稳固政局，使万千黎民的生活恢复成一片清明安详。
　　　　放眼而望，他无愧于家国、百姓，却唯独对不起眼前的爱妻，心头有千般愧疚，万分歉意。
　　　　不过，他们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今后，他终于可以与她安然携手，相守如一，无愧当初的承诺。
　　　　上穷碧落下黄泉，处处与卿同。
　　　　康元二十七年，七月下旬，叛臣水泓被押解回京，因其罪孽深重，被除爵伏诛，其妻妾族人尽流配边疆，永不得出，侍从丫鬟没入王孙公侯府邸为奴，忠王府风流云散，化为尘埃。
　　　　九月，水凝下旨，削减西宁王兵权，以巩固君权，避免再生变故。
　　　　十月初，在水涵的陪伴下，黛玉于明雅轩产下一个健康清秀的男孩，母子平安。
　　　　时光如水，转眼已经渐渐接近新年，这天接到水凝催促回京的旨意，黛玉、水涵无可奈何，只得命人收拾打点。
　　　　晨光熹微，明雅苑的水榭里，黛玉挽住迎春的手，微笑道：“好姐姐，如今已经风平浪静，再也不会有人计较你的身份，你随我们回京吧。”　
　　　　迎春轻轻摇头，语意轻柔，带着云淡风轻的悠然：“我知道，回京之后，能与四妹妹、凤姐姐团聚，必会是人生乐事，但是，江南山水甲天下，我舍不得离开。我已经立愿，要长久留在此地，欣赏山水，等待属于自己的缘分。”
　　　　伸手挽一挽鬓边的落发，唇边笑意清浅，眨眼道：“终有一日，我必会寻到能与自己携手之人，到时候，也许我们会结伴到京城，探访你与四妹妹。”
　　　　听了这番话，黛玉眼圈微红，十分恋恋不舍，但终不能勉强，只得颔首应允下来，心中伤感几许，更多的是对她的真心祝福。
　　　　这个女子，终于渐渐乐观坚强起来，容色间多了几许沉静，几许恬然，几许娇美。
　　　　江南多才子，想来，这样美好善良的二姐姐，一定能在山水间邂逅一段缘分，拥有一个美丽而温暖的人生。
　　　　两人依依惜别一番，采薇含笑催道：“太子妃，我们该走了。”
　　　　迎春十分不舍，却也无法挽留，眸中莹然有泪，轻叹道：“既是这样，林妹妹，我们有缘再会。”
　　　　黛玉低眉颔首，含泪道：“姐姐留步，不必送了。”说着，便扶着采薇的手，缓缓步出朱阁。
　　　　行到二门，便见水涵负手而立，静静等候，见黛玉过来，便含笑踏步行近，却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止步。
　　　　他唇角轻扬，温柔地向黛玉伸出手来，眉宇间俱是如水柔情，和殷切的期盼。
　　　　如斯情景，众人茫然不解，与他心有灵犀的黛玉，如何会不知？
　　　　经历了这么多的变故，这个男子的身份，已经一步一步，达到全天下的顶端。
　　　　今后，他将君临天下，成为世人仰望的一代帝王。
　　　　自己是要与他携手终生之人，而他站的地方，已然那么高，他不是不能走过来牵起她，但是，到了此刻，自己总要有勇气和信心，走上前握住他的手，与他并肩而立。
　　　　片刻的静寂后，黛玉眉目舒展，唇边划出恬静优美的弧度，一步步走过去，终于碰到了他的指尖。
　　　　她愿与这个男子同甘共苦，站在他的身边，承担他的身份所代表的责任，所要面临的挑战，相依相扶，一生不离不弃。
　　　　水涵唇边含笑，握紧她的手，温声道：“玉儿，今后的路，有你相伴，真好。”　　
　　　　黛玉容色温婉，回首看了看景致优美的别苑，轻轻道：“这里真是美丽，我好舍不得。”
　　　　水涵神色微敛，道：“我知道你的心思，但是，父皇已经很着急，迫不及待地想将担子移交给我，以便离开京城，逍遥余生，我们不能让他等太久。”
　　　　黛玉无奈颔首，出了片刻神，轻叹道：“为了佩兰姑娘，父皇竟要放下三宫六院，也算极不容易。”
　　　　水涵温柔地凝睇着她，一字字地道：“父皇的确是性情中人，而我会为了你，虚置后宫，世间佳丽再多，只有我们两人携手，相看白头。”
　　　　黛玉温婉浅笑，抬起头来，就见他目光中有深切的鼓舞，有一往情深的眷念，有此生无悔的承诺，有世间女子所向往的一切。
　　　　一生一世一双人，她终于实现了最初不敢奢望的期念。
　　　　他们即将成为这个天下的帝后，指点万里江山。
　　　　今后，他们的人生，也许不能一帆风顺，也许会有坎坷波澜，但是，有什么关系呢？她会守在他身边，寸步不离，如同他不会离开她一般。
　　　　上穷碧落下黄泉，处处与君同。
　　　　下卷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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