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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汉豆，女儿红
作者：雨枬


引子：李静的日记 

　　1947年8月7日星期四晴。

　　今天是我调到独立团当卫生员的第一天。今天，我见到了独立团的马团长，和传言中的他一点儿也不像，斯斯文文的，更像个教书先生。如果不是他脖子上那道醒目的伤疤，我真是不敢相信，他就是传说中独立团的魔鬼团长，有名的神枪手，战场上的拼命三郎——马永良。

　　我这样问他的时候，他居然笑了，腼腆的像个孩子，还说自己以前的确是一个教书匠，一个不称职的教书匠。

　　大伙儿为我办了个简单的接风宴，独立团所有的爷们儿们集体敬了我一碗酒，只有马团长，端起一碗茶来，说是要以茶代酒。大家都替他开脱，申明他从来不喝酒，滴酒不沾。老爷们儿居然也不喝酒？这个团长真是奇怪。

　　1949年5月11日星期三晴。

　　今天，部队开到了浙江绍兴，听说这里是马旅长的故乡。我问他，他想了一下，回答说：“算是吧。”

　　后来听人说起，才知道，马旅长的亲人们都不在了，所以，这里只能“算”是他的故乡。 

　　今天，我还发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秘密。下午去桥头镇工作的时候，马旅长居然溜空走开了。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镇西的老槐树下，背靠槐树，对着一座孤坟，抱着一个很大的酒坛子喝酒。顺风的关系，我老远就闻出来了，乖乖，三十几年的女儿红啊！而据说不会喝酒的马团长，喝了那满满的一大坛，竟然都没有醉！

　　后来又有人告诉我，坟里头的人，是马旅长的妹妹。我才不信呢！他们不还告诉我马旅长不会喝酒么？他的酒量可好着呢。而且，他看着那坟的眼神，不像是在看着自己的亲妹妹，更像是在看着自己的爱人。


第一章  状元红，女儿红 


　　1911年，浙江绍兴桥头镇。

　　这一日，镇上的秋意白家里格外的热闹。就在半个小时前，他的夫人为他添了一个可爱的千金。此刻，他正把宝贝女儿抱在怀里，爱不释手。

　　马甫云提着封好的贺礼从大堂外进来，对着他拱手：“恭喜恭喜，秋兄，我可是一收到消息就赶着过来了。瞧，这礼物一早就给你备好了。”

　　“多谢马兄。”

　　“不客气不客气，是男是女啊？”

　　“女孩儿。”秋意白高兴得合不拢嘴。

　　“哎呀，恭喜恭喜。秋兄总说自己喜欢女儿，这下可遂了心愿了。看来秋兄也该准备女儿红了。”

　　“一早开始准备了。这不，前天刚买的上好糯米，一会儿我就去酿下。我要酿上满满六十坛！”秋意白止不住的神采飞扬。

　　“哈，巧了，前些日子我酿下的状元红也是不多不少，刚好六十坛。”马甫云说到这里，也是笑容四溢，“也不知将来是你的女儿红先开封呢还是我的状元红先开封。”

　　秋意白哈哈大笑：“不管到时谁的先开封，我们俩都要好好地对饮一番。”

　　“好！一言为定。”马甫云也笑了起来。

　　1928年，浙江绍兴桥头镇。

　　镇西的老槐树下，暮色中站着一男一女。男的叫做马永良，女的叫做秋颖。
　　“妹妹，你真的要去日本么？”静默许久后，马永良开口。

　　“嗯，后天就动身，从上海坐船过去。”秋颖回答。自从马永良在七岁那年成了孤儿，秋意白便收留了这个故人之子，也是从那时起，秋颖多了一个不同姓的哥哥。

　　马永良犹豫了很久，终于什么也没说，转身往回镇的路上走，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回头对秋颖说：“天黑了，我们回家吧。”

　　第二日黄昏，秋颖又走到了镇西的老槐树下，哥白天的时候约了她到那里去，要给她饯行。

　　她到了那里，看见马永良一早到了，正背靠这老槐树坐在地上，怀里抱着个酒坛子，而老槐树四周的地上，更是摆满了一模一样的酒坛子，如果细细数数，竟然有六十个之多。

　　听见她的脚步声，马永良扭过头，眉飞色舞：“你看，我今天回了趟自家的老宅子，从地窖里弄出了这些宝贝来。”他站起身，将手中的坛子递到秋颖面前，“你闻闻，十几年的状元红呢！哥哥我这个礼物怎么样？”他将坛子塞到秋颖手中，“有钱都不见得买得到。”

　　秋颖有些担心：“哥，这可是马伯伯亲手给你酿的状元红呀。”

　　“知道。”马永良弯腰抓过另一个坛子，一手揭开封泥，自顾自的喝起来，“现在又不兴考状元，我送给我妹妹，不行么？你现在可是要去日本，师夷长技以自强，就算我老爹在世，相信他也不会反对的。”清末开始，就已经没有了科举，状元红也失去了它原本的意义，但是绍兴的人家还是会在喜得贵子的时候酿下状元红，但已经和考状元无关，多是同女儿红一样，留在孩子长大后的婚宴上用。

　　秋颖笑开了花：“哥待我，真是比亲哥哥还好，我一定把你当亲哥哥看。”

　　马永良愣了一下，随即假装生气：“好哇，原来你一直没把我当亲哥哥啊。”

　　“哈哈哈，哈哈哈，我故意的，哈哈哈……”秋颖笑了起来，清脆愉悦的笑声，绕着那棵老槐树，满满地往四周飘去。

　　那一夜，镇西的老槐树“喝”下了无数的状元红。第二年，镇上的人都说，老槐树开的花，从来都没有这么好看过。

　　马永良靠在树干上打着酒嗝儿：“妹妹，我……我可是把我的状元红全请你喝了。将来……将来你嫁人的时候，你可不许和我抢你的女儿红了！都是……都是我的！……”

　　秋颖还很清醒，只是微微有些脸红，她突然觉得很愧对这些状元红，很愧对自己的哥哥，她一直都把他当作自己的亲哥哥，她更是知道，他待她的好，又何止妹妹这么多。“好。”她抓过马永良的手，拿小拇指勾上他的小拇指，“我们打勾勾。”

　　马永良满意的笑了，她打勾勾时认真的样子，紧抿着小嘴，一如儿时，好看极了。有这样的妹妹，自己又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酒兴上头，他就这样昏昏沉沉地靠着老槐树躺下了。

　　他醒来的时候，已是第二日的黄昏了，一睁眼，自己正躺在秋家自个儿的床上。一睁眼，他就笑了，自己这么沉，她竟然能把她给弄了回来，她是怎么把自己弄回来的？用拖的？此刻，她已经在去上海的路上了吧？此刻，屋子里似乎还残留着她身上的香气，只是伊人已经远去了。他起身，走到一幅挂着的书法前，安静的看着它，很久很久，那上面，十四岁的秋颖留下了苍劲大气的七个字——“师夷长技以自强”。他看了很久，开始叹气，这一走，也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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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绑架勒索 


　　马永良没有想到，自己和妹妹再次见面的机会，竟然只搁了短短的一年。第二年，秋意白病危，去信日本没多久，秋颖就发了电报回县城，说自己马上赶回来。

　　马永良揣着电报走在回桥头镇的路上，喜也不是悲也不是。养父病重，有何喜可言？可她毕竟要回来了，不是么？也许，过不了几天，自己就又能见到她了。

　　但他又没有想到，自己原以为几天之后就会有的重逢，竟然会因为某些人，某些事，生生延后了十年。

　　秋颖赶回镇上的时候，秋意白已经撒手人寰了，她终究没能见到父亲的最后一面。祸不单行，母亲因为父亲的离去已经病倒了，而自己没有血亲的哥哥，竟然被土匪绑了去做肉票。绑匪开出了天价，这个价钱是今时今日的秋家无论如何也付不起的，砸锅卖铁也付不起了。她留学日本就花去了家里一笔不小的积蓄，后来父亲生病，求医问药的开销更是大得惊人。现而今，她是秋家唯一顶事的人，她却无论如何也付不起这笔赎金。

　　族长找上门来，抱着沉甸甸的一千块大洋：“大伙儿凑份子凑出来的。那孩子怎么说也算是咱秋家的人了。”

　　秋颖的心，同那沉甸甸的大洋一样，沉甸甸的，时事不好，大家的生活都不好过，这一千块大洋，即使在日子舒坦的年月，也不是那么好凑的。

　　第二日，秋颖只身去了土匪窝交赎金。

　　土匪头子蒋二虎懒洋洋的陷在太师椅里，眯着眼睛看着秋颖走进来。

　　秋颖走了进来，直接把一千五百块大洋搁到了桌子上，然后看向蒋二虎，一言不发。

　　蒋二虎原以为秋家是不能凑齐这笔赎金的，见到那整整齐齐搁在桌上的大洋，他不由得有些吃惊，随即眼珠一转，开口，露出一口黄牙来：“不够不够。”

　　“这里有一千五百块大洋，一块不少。”秋颖静静地诉说着这样一个事实。

　　蒋二虎咧开嘴笑，露出更多的黄牙来：“一千五百块不够，一千五百块只能买一个死的马永良。想买一个活的？不够。”

　　秋颖面不改色：“活的多少？”

　　蒋二虎的黄牙全露了出来，他伸出三个指头。

　　秋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然后说：“我凑不到那么多。”

　　“凑不到那么多？”这正是蒋二虎一早就想听到的话，他得意地翘起二郎腿，“拿东西抵当也成。”

　　秋颖早就想到了事情没那么简单。秋家在县里并不算最富的人家，现在就更是没多少家当了，土匪随随便便绑个大财主的儿子，赎金就能捞到五千不止，他们却偏偏捡了他们家下手，而且是在知道她即将回来的时候，而且，还开出了她付不起的价钱。

　　她用更低的声音叹了口气，抬起头，笑靥如花地对着蒋二虎，拿出娇滴滴的声音说：“那依蒋爷看，我值不值三千块大洋呢？”

　　蒋二虎蓦地放下二郎腿，差点从太师椅里蹦出来，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秋颖：“值！当然值！何止三千，我说你值一万块大洋！”他起身一步一步的向秋颖走去，眼神，从秋颖的脸上慢慢慢慢往下滑，一直，滑到她胸口的位置便不再挪开，紧接着，手也跟了上去。可他的双手还没碰到那诱人的身体，就看见一双白嫩的纤细的手伸了出来，一颗一颗，静静的解开自己的衣扣。而那双手的主人，此刻，正仰着脖子，闭着眼睛，为的，是不让自己眼中深埋的泪水滑落。


第三章  悲伤的神枪手 


　　马永良带着一万块大洋回到了秋家。在乡亲们鄙夷嘲笑的言语中，默默的照顾起生病的养母，也接替了过世的养父，做起了镇上学堂里的教书先生。是的，教书先生，没用的教书先生，手无缚鸡之力的教书先生，拿自己妹妹的清白换取活命的人。

　　一个多月后。

　　每到镇上的学堂下学，镇外的菜地里就会响起断断续续的鞭炮声。鞭炮声的方位从不固定，一会在镇的南边儿，一会又在镇的北边儿。每当这个时候，镇上那些闲来无事，坐在自家门口歇凉的大人们就会张口大骂：“又是哪家的小崽子在那里淘啊！这些小猴崽子！”

　　日日如此，镇上的人们后来都懒得去骂了，由着那些淘气的小孩儿淘去。渐渐地，镇上的人们习惯了这鞭炮声，甚至，有些麻木了，开始忽视起来。

　　谁也没有注意到，突然有一天，那日日响起的鞭炮声消失了。鞭炮声消失的那一天，镇上收到从县城里传来的消息：蒋二虎的那帮土匪被招安了，蒋二虎还被封了个司令的头衔。招安之后，整窝土匪，都调去了别处，具体去了哪里，却没有人知道。

　　第二天，马永良将养母托给了族长照顾，只身一人离了镇，不知去向。那几年里，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干了什么。

　　那几年，马永良一直在外面寻找蒋二虎和秋颖的下落。每日里，镇外响起的“鞭炮声”，并不是鞭炮声，是枪声，马永良练枪的枪声。他用蒋二虎给的钱买了枪，也打算用那钱买来的子弹了结了他。于是，一直都是文弱书生的他，用那原本只会握笔的手，握起了手枪，直握到食指的第二个指节和掌心，都有了厚厚的茧子。他没用蒋二虎那么多的“兄弟”，永远也不会有，可是现在，他有枪，他还会有好的枪法！只有这样，他才能有机会救出自己的妹妹，否则，只会白白搭上自己的性命，他不在乎自己是不是会搭上性命，但是，自己这条命，也要搭得值得才好。 

　　当他终于可以百发百中的时候，他开始安顿家里的事情，打算安顿好以后就只身前去蒋二虎的土匪窝，他要把他的妹妹带回来，。可是，蒋二虎他居然走了！带着自己的妹妹秋颖走了！

　　于是，马永良也走了，带着他的手枪走了。他就这样带着他的枪，天涯海角地寻找起蒋二虎来。

　　好几年过去了，他仍然没有找到蒋二虎的下落。反而在机缘巧合下救了一个□的地下工作者，和那人成了朋友。在那个□的影响下，他也加入了□。依他的性格和思想，这本就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作为党组织里有名的神枪手，他的任务，多是掩护领导转移或担任通讯员之类。通讯员的这个职务，是他自己申请的。通讯员可以去很多不同的地方，他就可以在执行任务的同时，继续寻找蒋二虎和自己的妹妹。

　　1937年7月，卢沟桥事变，抗日战争全面爆发。

　　1937年12月，上海失陷，日军大举入侵中国江南，沿江而上，直取南京。

　　马永良主要执行的任务发生了变化。作为一个神枪手，他现在的主要任务是——暗杀。暗杀叛徒，暗杀汉奸。他总是能圆满地完成任务，然后全身而退。每一次，他都能找到最好的动手地点，把握住那稍纵即逝的时机，一击毙命，当真是百发百中的神枪手。

　　1939年，上海。

　　马永良天一黑就爬上了一个房顶，静静地趴在上面。房子对面，是上海一家有名的歌舞厅。他要暗杀的目标，此刻就正在这歌舞厅里面。撤退路线他一早计划好了，今夜无月，歌舞厅的大门前灯火辉煌，他选择隐身的地方，漆黑一片。只要目标出现，他就能一枪了结了对方，然后在夜色的掩护下沿着计划好的路线悄然离开。

　　这一次，已经是他的第九次暗杀行动了。如果行动成功，那么他成功暗杀的目标，就有九个了。这第九个目标是一个汉奸，资料不多，只知道她是日军中佐堂本健一的女翻译。据说，还长得很漂亮，据说，她和堂本健一的关系，还不只翻译这么简单。

　　虽然对方是女人，而且是一个很漂亮的女人，马永良现在却没有一点儿怜香惜玉的念头。对于汉奸、对于侵吞我大好河山的日寇，他对他们的恨意不会比对蒋二虎的来得浅。

　　歌舞厅门口突然热闹起来，一众狗腿子簇拥着一个人从里面出来了。马永良将食指放上了扳机，他在等，等一个机会，等一个她的脑袋从人群里闪现，暴露在自己面前的机会。从门口走出，到钻进汽车，总会有那么一个机会的，他相信。

　　果然！一直挡着目标的那个狗腿子终于弯下了腰去开车门，目标的脑袋，完完全全地暴露在了马永良的枪口下。一秒过去了，两秒过去了……直到目标坐进了汽车，马永良也没有开枪。

　　天很黑，他和她隔得很远，她也不再是以前的装束和发型，他甚至其实只看到了一个模糊的人影，但马永良还是认出来了，她是自己的妹妹，她是自己的妹妹秋颖！

　　汽车已经开走了很久，很久很久了，马永良一直保持着刚才的姿势趴在房顶上，一动不动。

　　马永良的第九次暗杀任务就这样莫明其妙的失败了。既不是因为失手被擒，也不是因为开枪的时候走眼，他根本就没有开枪！

　　这让他的领导兼好友周振华大为光火，他不停地在房里踱来踱去，终于，冲到马永良面前，拿起拳头使劲儿地敲桌子：“马永良！你也是一个老党员了，你说，你怎么会犯这样莫明其妙的错误？你不要告诉我，是因为那个女汉奸长得太漂亮，你一时心软，下不了手！这样幼稚的理由，我不信！你说你说，究竟是为什么？你怎么连枪也不开呢？”

　　马永良一言不发地坐在椅子上，终于，他一直低着的头慢慢抬了起来：“是的，我心软了。”

　　“啊！？”周振华觉得，自己的惊诧，已经无法用言语来表达了。

　　马永良抬着的头重又重重地低下：“昨晚我要刺杀的那个汉奸，是天底下最漂亮的女子。”

　　“你……你就因为她长得漂亮而下不去手？”周振华气得连说话的声音都开始嘶哑起来，“不要拿这样幼稚的理由诓我，我不信！组织上也不会接受这样荒谬的解释！”蓦地，周振华想起了什么，试探着问：“她……是你一直在找的那个没有血亲的妹妹？”

　　马永良不说话，也不动，好久之后，才慢慢地点了点头。

　　周振华一屁股坐在了马永良身侧的椅子上。马永良的妹妹的事情，作为马永良的好朋友，他知道的一清二楚。他就那样坐着，半天没有说话，他，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很久之后，他终于站了起来，背对着马永良，开始往屋外走：“写一份深刻的检查交给我。至于组织上会给你什么样的处分，决定了之后，我会再通知你。”到了门口，他停下脚步，“下一次的目标，不容有失了。”


第四章  再回首 


　　堂本健一调任的送行宴上，秋颖一直挽着堂本健一的胳膊，随着他的引领来到一个个达官贵人面前，在堂本健一的介绍后，微笑着点头回应。是的，微笑，一直微笑，不停地微笑，直笑得脸上的肌肉失去了行动了能力，除了微笑，不再记得其他的动作。

　　一个谄媚巴结的声音从秋颖的身后传来：“啊，堂本君。好久不见。”中国话，中国人，又是一个汉奸呢，秋颖的微笑从脸上蔓延到心中，随即又从心底蔓延到嘴角，汉奸，哈，和我一样的，汉奸。

　　秋颖同堂本健一转身，看到了一张谄笑着的脸，咧得大大的嘴巴里，露出满口的黄牙。脸的主人继续着客套的台词：“啊，原来这是秋翻译，有些日子不见，你可是越来越漂亮了。” 秋颖保持着一成不变的微笑，点头，出口是公式化的客套：“蒋先生真是说笑，我倒是觉得蒋先生自从升职以来，红光满面，更加的英俊潇洒了。”

　　“哈哈哈哈……”堂本健一和蒋二虎同时客套地笑起来。大笑的时候，蒋二虎眼角的余光，一直停留在秋颖的身上。换了洋装，化了华妆，她当真是更漂亮了。蒋二虎不经意地咽了口口水，要不是为了保安团司令的位置，他还当真舍不得把秋颖送给堂本健一当“翻译”。不过想到今天接到手中的任命书，他又觉得，这笔买卖，他也没有吃亏。说起来，这笔买卖中的三个人，不都没有吃亏么？大家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不是很好？不过……要是……他的眼睛又游走到了秋颖的胸口，要是自己可以不花费这么高的成本，空手套白狼，那就更好了。当然，他也只是敢这么想想，只怕，他这一辈子，也没有这么做的胆量。

　　秋颖扶着堂本健一，继续游走于大厅内。突然，她一直保持不变的微笑僵掉了一瞬，虽然她很快让它恢复了正常，可是此刻，她的内心，波涛汹涌，却再也平静不下来了。即使刚才面对着蒋二虎，她的内心，也没有不平静到这样的地步。

　　堂本健一领着秋颖，向她此刻最不愿前进的地方前进，在她此刻最不愿停留的地方停下了脚步。他们的面前，一个年轻的日本军官立即向堂本健一立正敬礼，堂本健一点一点头，对着那军官介绍道：“这位是我漂亮的女翻译，中国的秋颖姑娘。”秋颖仍是微笑着点头，只是，那笑容，似乎有了点走样，不及刚才的微笑标准了。

　　堂本健一又对着秋颖说：“这位是日向文夫少佐，大和民族的杰出人才！后天，他会作为我的中队长，同我一起去绍兴上任。”

　　青年军官礼貌地向秋颖伸出手，用标准的中文说道：“你好，秋小姐。”

　　秋颖的微笑终于又一次完全地标准化了，她礼貌地将手递进青年军官手里，客套地握一握，用流利的日语说道：“日向先生，初次见面，请多多关照。”

　　日本人用中文问好，而中国人却用日语回答，堂本健一见状哈哈大笑，而随即，秋颖和日向也附和地笑了起来，只是，这两人的笑容里，都有着刻意隐藏的东西。

　　日向文夫搂着一个也不知道是谁的女子，在舞池里漫不经心地踱来踱去。他刚才一早就看到了秋颖，就在她看到他，露出一瞬间的惊诧的时候，他也看到了她。他的震惊，不会比她来得小。没想到，他们还有机会再见；没想到，是在这样的地方；没想到，是以这样的身份。

　　再回首，他仿佛看到1928年的那个夏天，她留在他记忆中的那个背影出现在自己眼前，清晰如昨昔，这个背影，他是一辈子也忘不了了。


第五章  出乎意料的爱 


　　1928年，日本大阪。

　　日向文夫无奈地看着自己的妹妹，假装在认真听她说话。这些天来，日向菊代时不时就开始在他面前抱怨：

　　“我们班有几个学生真是可恶！老是欺负新来的中国学生。”

　　“他们今天又欺负他了，还骂他是支那狗。真是太可恶了！”

　　“真不明白他们为什么那么讨厌中国人，那么讨厌他。他那么善良，那么坚强，还那么漂亮……”

　　这种时候，日向文夫通常都选择不说话。他对那些中国留学生也没什么好感，甚至可以说是讨厌。在他的印象里，胆小懦弱、小聪明耍滑头，是那些中国留学生的共同特点。他对于中国人，有种说不出的讨厌和偏见，只是这一点，他并没有告诉自己善良的妹妹。大和民族的女孩子，就应该是善良纯洁的不是么？不像那些中国人。

　　等等，刚才菊代说了什么？他刚才没有仔细的听，现在才反应过来，她们班的那个留学生善良？坚强？漂亮？漂亮！天！她该不会是喜欢上他了吧？

　　日向文夫坚决不允许这种事发生！他亲爱的妹妹，他唯一的妹妹，怎么可以去喜欢一个低贱的中国人？决不可以！他决不允许！

　　接下来的好几天，菊代都没有再在日向文夫的面前提起那个中国留学生了。这正是日向文夫所期待的，最好，以后都不要提及，最好，妹妹以后都不要和他有任何的来往。

　　好景不长，突然有一天，菊代跑到他跟前：“哥哥……”

　　“嗯？”

　　“明天……明天我想请一个同学回家吃饭，可以吗？”

　　日向兄妹幼年丧母，父亲常年在外经商。平日里，日向文夫便是一家之长，菊代向他做这样的请求的时候，他下意识的觉得，她要请到家里来的，一定是那个中国学生。

　　日向文夫的第一反应就是坚决不同意。可是他转念一想，也好，正好有机会当面教训那个小子，警告他一下，让他以后都不要打自己妹妹的主意。

　　日向文夫走在回家的路上。今天学校休假，妹妹一直在家里做着招待客人的准备，他一点儿也没有插手帮忙的想法，所以早早地出了门，快日落的时候，才开始慢悠悠的往家里走。

　　转角过后，是一个略微有些弧度的上坡路。日向文夫走过转角，看见那段路上，只有一个穿着学生服的女孩子正在前行。咦，这是妹妹学校的校服，这里附近有什么妹妹的同学么？他怎么以前不知道？

　　夕阳从坡顶照下来，洒落的阳光把那个女孩子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影子尖儿，刚巧落在日向文夫的皮鞋上。

　　女孩子背对着日向文夫，怀里似乎抱着什么东西，不紧不慢地在日向文夫前面走着，她的影子尖儿，始终刚刚好的落在日向文夫的皮鞋上。

　　日向文夫开始加快脚步，因为他突然很想看一看，这个一直把影子落在自己脚面上的人，如果拿脸对着自己，会是什么样。他开始加速，想要在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假装不经意的瞥上一眼。

　　近了，更近了，女孩子的背影现在离自己只有一米之遥。突然，女孩子的脚步也开始加快，斜坡走完的时候，他们两个之间的距离，始终，都还是一米。

　　日向文夫有些奇怪，不管自己怎么加速，都没能离那个背影更近一些了。女孩子的背影整个儿地映在日向文夫的眼睛里，好像一伸手就能够抓住她，又好像，他怎么也不能抓住她。奇怪，她怎么就走得那么快了？有什么很要紧的事么？

　　今日的最后一缕阳光消失时，日向文夫突然明白过来。这样的时间，在有些冷清的小路上，如果自己始终这么跟在一个女子身后……他笑一笑，停下了脚步。刚好，路边有一个小酒店，家里的清酒，似乎剩得不多了。迈步走进酒店的时候，日向文夫又回头看了看那个走得有些远了的女学生的背景，他还是第一次，看见走路如此好看的女子，就是走得那么快的时候，都还是那么的好看。
　　

　　日向文夫提着清酒拉开房门的时候，榻榻米上已经坐了两个人。一个人面朝着房门，正是自己的妹妹。另一个穿着和妹妹一样的校服，正背对着自己，这个背影……他敢肯定，就是自己刚才看见的那个女孩子。

　　听见门响，菊代和她的同学同时站了起来。当那个女孩儿转过身来的时候，日向文夫有一种错觉——自己是不是已经认识她很久了？

　　菊代殷勤的作着介绍：“哥哥，您回来啦？”她对着自己的同学引荐，“这就是我的哥哥——日向文夫。”又向她的哥哥介绍说，“这位是我的同学——秋颖。”

　　秋，颖，一个中国名字，妹妹带回来的，果然是一个中国人。自己刚才看见她的时候，还真没有想到，她竟然是一个中国人。而且，他一直以为，妹妹口中那个坚强、善良、漂亮的中国留学生是一个男子，可是……怎么是一个女生？

　　菊代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自从第一次邀请秋颖来家里作客之后，这样的请求便经常出现在日向文夫面前，后来更是连请求都免了，直接就把人往家里领，俨然秋颖已经成了他们家的一分子了。日向文夫也没有责备过她，平时家里就只有他们兄妹两个人，太冷清了，多一个人，热闹一点，也不错。

　　日向文夫去学校找菊代的时候，正看见一群日本学生在校门口围成一团，深一脚浅一脚的向地上一个蜷成一团的女学生身上踢去，仿佛踢着一个麻袋，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到“支那猪”、“下贱的支那人”什么的。日向文夫从不会像他们这么做，但他也从不反感他们这么做，在他看来，那些中学生虽然没有做什么好事，但也没有做错，那些低贱的中国人，最好能因此都滚回中国去。更何况，即使路过这里的是中国人，也早就跑开得远远的，不敢管这种事，他倒是敢管，可是他不是中国人，他是不会管的。他再也没有多看那群学生一眼，径直地走进了校门。

　　下了课，秋颖出了校门，回自己寄住的民居。走到学校围墙尽头的转弯处，远远见到几个日本青年围住了一名女学生，有个青年，还穿着自己学校的校服。

　　那女学生她认出来了，是和她一起合租的范青蔚，一名来自广东的中国留学生，个子不高，白净秀气，很文静。

　　此时，范青蔚平日一丝不苟的齐耳短发已有些凌乱，当中那个同校的男学生猛地推了范青蔚一把，本就娇小的她吃不住那力道，向后踉跄几步，教早已被践踏得不成样子的手袋绊倒，摔了一跤。

　　那几名日本青年看到这个情景，都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里尽是嘲讽。

　　秋颖从原先隐藏的角落猛冲出来，将一个青年撞向一边，同时迅速拉起地上的范青蔚。范青蔚也反应迅速，起身的同时便拾了装书的手袋，两人一齐向巷口跑去。

　　谁知没冲几步，秋颖却突然头皮一痛，眼前一花，她暗叫不妙，却仍旧退了范青蔚的后背一把，“快！要不然我们谁都跑不了！”这句却是用中国话说的。

　　秋颖被一名日本青年扯住头发拖了回来，而范青蔚，听了她的话，逃开了。

　　“又是一个支那女人。小野君，你们学校的支那猪还真是多啊！”

　　被唤作小野君的那个青年学生朝秋颖身上啐了一口，道：“是啊，我们的川端校长也是傻子一个，不知道招那么多支那人进来干什么，真是……影响校容！”

　　虽然刚才扯秋颖头发那人已经松了手，但秋颖的头皮仍吃痛着。然而当她听到这些青年的对话的时候，心里却升起一股没来由的怒火，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被钳制的手腕猛然挣脱，径直给了那钳住她、也就是提了“支那猪”的人的鼻梁一拳。

　　那人猝不及防，连退了两步，摸向鼻下，感觉到有黏糊糊的液体流出，狠狠地骂了一声：“八格！”便一把抓住想要躲开的秋颖，啪啪两个耳光扇了过去。

　　秋颖跌倒在地上。那几个日本青年立刻扑上前来，他们的鞋印，落在秋颖的肩上，背上，腿上，几乎身体每一处都被那硬邦邦的方头皮鞋肆虐到。秋颖咬紧下唇，承受着一下又一下的痛楚，不叫痛，不求饶，甚至连眼泪都没有流出，直到贴在地上的耳朵模模糊糊地听见巡警的靴子声音。

　　日向文夫在学校没有找到菊代，出了校门，打算按原路回家。快到校门的时候他又碰见了刚才的那几个青年中的三个，其中一个的鼻子已经青肿，还不停地往外冒着血，那个青年不住地擦着血，嘴里继续骂着些不干不净的话，看样子，他是在那个中国女生那里吃到亏了，想不到，这个中国女生还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软弱。

　　等他出了校门的时候，校门口围攻中国学生的学生们已经不在了，刚才很热闹的场地上，如今只剩下两个衣着狼狈的女学生。其中一个正是自己刚才看见的被围困的那个，她好像倒没有受什么伤，倒是另外一个，似忽都快爬不起来了。

　　“你等等我，我坐这儿歇会儿。”坐在地上的女生说。听到这声音的日向文夫不由得停住了脚步，仔细地看起地上那个面目全非的女生来，他确信自己没有看错，的确是秋颖。
　　“颖，你真的没关系么？我背你回去……”

　　秋颖仍旧是一惯的微笑：“青蔚，你背得动我么？”

　　“我……”范青蔚不说话了，因为她确实做不到。

　　“好了……”秋颖伸出手，范青蔚会意，拖住她的手。秋颖借着她的力道，慢慢地，慢慢地站起身来，同时，也看到了离她们不远的日向文夫。

　　“青蔚，帮我拍一下背后的灰好么？”

　　“嗯。”范青蔚转到秋颖身后，轻轻地帮秋颖扑着校服背后的污尘，而秋颖，则是慢慢地拍着校服前襟、袖子和裙摆。那动作看似悠然，实际上，每动一分，浑身的剧痛就加重一分。

　　饭桌上，菊代第五十五次对着秋颖询问自己的手艺：“颖，怎么样？好吃吧？”
　　“很好吃呀，菊代的手艺越来越好了。”秋颖诚恳地回答。

　　“真的？那你要不要学？我教你做寿司。”菊代马上建议。

　　日向文夫也看向秋颖，等着她的答案。他很希望能听到肯定的回答，这意味着秋颖以后就会有更多的理由经常来他们家了。

　　秋颖笑一笑：“菊代的手艺那么好，我怎么学都不会有你做的好吃的。你做，我吃好了。我的中国菜都还做的很差，还是不要了。”

　　“颖，不许骗人。”菊代一副死也不信的样子，“我还想着以后和哥哥去中国的时候，让你好好招待我们呢。”她说话的时候自作主张的把自己的哥哥加了进去，她却不知道，她的哥哥可一点儿也不想去中国，他不喜欢中国，也不喜欢大部分的中国人，虽然秋颖，是属于那小部分的。

　　“好啊。”秋颖一口答应，“你不要嫌我做得难吃就好。”想一想，她又问：“你喜欢吃什么？我先学习准备一下。”

　　这一问可把菊代难住了，中国菜在她的脑子里只是一个笼统的概念，她从来没吃过，更不知道中国菜和日本菜有什么区别。

　　“炒罗汉豆怎么样？”一直没有说话的日向文夫提议。这是他从中国作家鲁迅的小说里看到的。认识秋颖这一年来，她最喜欢的中国作家的所有作品，他都偷偷地看了个遍，而对于《朝花夕拾》里关于罗汉豆的情节，他刚刚在前不久看过，印象深刻。

　　秋颖有些惊喜：“罗汉豆？我的家乡正好有，如果你们去我的家乡，我一定请你们吃。”

　　又过了一会儿，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日向文夫突然问秋颖：“颖，你有没有想过留在日本？”

　　秋颖愣了一下，笑着问菊代：“菊代，你一直说，中国有很多地方你都想去，那你有没有想过留在中国，把整个中国看个遍？”菊代摇摇头，秋颖又笑了，笑的时候也冲着日向文夫摇摇头。

　　日向文夫不再劝她，她是一个很有自己主张的女子，他知道自己劝不了她。他只希望秋颖能在日本待得久一点，然后慢慢喜欢上日本，最后自己改变主意，留在了日本。要是他知道，这一餐，竟然会成为他们三个人今生最后的一次相聚，他一定会恳切地劝她，虽然明知道劝过以后的结果。

　　不久，秋颖的父亲病重，她回了中国。后来，日向文夫一直在等着她回来的消息。1931年，九一八事变，从那时起，日向文夫明白，她大概以后都不会回来了。

　　其实，秋颖不是没有想过留在日本，她甚至想象过自己穿着一身和服，像一个传统的日本妇女一样站在日向家门口，接送日向文夫上班下班的情形。以前，菊代老是在自己的面前夸她的哥哥多么多么的好，自己总是一笑了之，这个家伙，一定有着不小的恋兄情节。可是她总是这样的说总是这样的说，秋颖自己，竟然也渐渐的好奇起来。

　　后来，那一天，当他在自己的身后停下，拐进了酒店，后来又提着清酒出现在门口的时候，她感觉，也许，菊代并没有夸大其词。之后，和他们兄妹相处得久了，她觉得，菊代所说的，的确是实话。只是，不知道菊代是真不知道呢还是假不知道，她的哥哥，似乎并不喜欢中国人。
　　

第六章  长恨此身女儿身 


　　秋颖也不知道，自己那晚是如何回到住处的。自宴会上见到他，她就一直有些处于离魂的状态。要不是因为这场战争，她想，他也许一辈子也不愿意踏上中国的土地吧？看着他一身戎装的出现在自己的面前时，她的一颗心沉到了极点，终究，他们之间，还是落到了这样的地步啊。虽然她一早想到过，虽然1928年皇姑屯事件时她就有些隐隐的担忧，虽然做了日军翻译后也一直在提醒着自己做好心里准备，但当重逢的这一刻真的到来时，她还是没能承受得住。想到以后他们不得不彼此以这样的身份见面，她开始害怕起来。

　　蒋二虎回来了！绍兴的人们争相传告。土匪头子蒋二虎，在绍兴消失了十年的蒋二虎，以蒋元朗的名字，以绍兴县保安团司令的身份，大摇大摆地进了县城。同一天到县城的，还有日军新上任的大队长堂本健一，还带着他漂亮的女翻译。

　　世事难料啊！在知道女翻译就是当年被蒋二虎强抢去做压寨夫人的秋颖时，大伙儿都感叹着。

　　蒋二虎和秋颖回到绍兴没多久，马永良也悄悄地回到了绍兴县城。他这次回来，当然不是回桥头镇教书的，他直接回了县城，带着他的同志们一起，他们这次，是为了新的任务。

　　秋颖重重地推开房门，颓然地坐在了梳妆台前。她将手中的一朵小白花慢慢地插入鬓中，嘴角眉梢，全是苦笑。族长还是死了，死在了宪兵大队的大牢里。当她收到族里亲戚传来的消息，知道族长因为通共的罪名被抓，赶到堂本健一那里求情，再随他到宪兵大队放人时，迟了，已经迟了，族长年纪大了，别说是老虎凳辣椒水，十几轮鞭子抽下来，他就熬不住了。

　　秋颖突然很想哭，眨了眨眼睛才知道，原来，自己早已没有眼泪了。

　　床底下突然有了点些微的动静，她警醒地站起来，转身，右手摸上了腰间的手枪。她可是会打枪的，虽然枪法不见得有多好，但她的确会打枪，她的枪法，是蒋二虎手把手教出来的。

　　床底下有人钻出来，秋颖放在手枪上的手却慢慢松了下来，如果来人想要自己的命，也不用等到现在了。

　　来人抬头，目光对上了秋颖看过来的目光。

　　“哥？”秋颖又惊又喜。他怎么会到这里来？余光瞥见了他腰间挂着的手枪，又想起了害得族长入狱的那些传言，她的语气转而冷淡，甚至有些嘲讽，“哥，你大义灭亲来了？”

　　马永良摇头。

　　“深更半夜，你这个抗日的大英雄跑来找我这个汉奸妹妹，难不成是为了叙旧？”她语气间嘲讽的意味更浓了。

　　马用良还是摇头：“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

　　秋颖觉得很好笑，于是自顾自地笑了：“我不是那样的人？那我是怎样的人呢？日本人的情妇？蒋二虎的填房？”她的笑声，竟显得十分熟练的放荡。

　　马永良显然被她弄得有些生气了，他压下自己的情绪：“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堂本健一上任以来，四处扫荡，整个绍兴，鸡犬不宁，只有桥头镇的日子好过些。我知道，那都是因为你。”

　　秋颖继续大笑，仿佛听见了世上最好笑的笑话：“日子好过些？日子好过些！”她朝前迈出一步，咄咄地看着马永良，“族长死了，就在今天下午，死在了宪兵大队的大牢里。”

　　马永良呆住了，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秋颖继而退回桌边，坐下，开始漫不经心地摆弄头上的白花：“说吧，找我什么事？我的好哥哥。”她故意加重了哥哥两个字，听到马永良耳里，显得格外刺耳。“大晚上的，你冒着生命危险到我这里来找我，只是为了告诉我，你相信你的妹妹不是汉奸不是卖国贼么？哥，我不是小孩子了。”秋颖兀自平静的说到，马永良突然觉得，分别了十一年之后，自己的妹妹，竟是这样的陌生了。

　　但马永良还是说出了自己的来意：“组织上派我来，是想请你协助我们工作。”

　　“什么工作？”虽然这样问，但秋颖的语气，秋颖的神态，明摆着是对这工作没什么兴趣。

　　“协助我们刺杀蒋二虎。”说到蒋二虎这三个字，马永良竟有些咬牙切齿。当他从组织上得到情报，蒋二虎改名叫蒋元朗，做了绍兴的保安司令时，他就提议了这次任务，既是为了国事，也是为了家事。

　　可惜的是，蒋二虎生性狡猾，他似乎也知道自己因为这样或那样的原因结下的仇家太多，很多人都觊觎着自己这颗项上人头，所以来了个狡兔三窟，马永良他们好几次的行动，都因此扑了个空。

　　“他？你们要刺杀他。绍兴县里，他怕不算是最大的官吧？杀个汉奸有什么意思？你们怎么不去刺杀堂本健一呢？”秋颖还记得，当族长躺在自己的臂弯里面断气的时候，堂本健一不耐烦地站在牢房门口，而对于那几个对族长动刑的日本兵，他却一点儿责罚的意思也没有，甚至连责备都没有一句。理所当然的不是吗？所有中国人的命，也许都及不上堂本养的那只小猎狗。她相信，哪怕死的那个不是族长，而是她本人，堂本健一也不会多说什么。

　　马永良又有那么一会儿的沉默，终于，他开口说：“他常年呆在自己的老巢里，一出动就是和大部队一起去扫荡，没有下手的机会。”这其实只是一个原因，还有就是，杀汉奸能震慑人心，对于那些想要巴结日本人的卖国贼有警慑的作用，而刺杀日本的高级军官，不止更加不容易成功，而且很可能牺牲太大，得不偿失。

　　“哈哈，没想到，□也是欺软怕硬的主儿。”秋颖的眼光中，净是嘲笑，“专捡软的柿子捏。”
　　秋颖翘起了二郎腿：“做笔交易吧。”看到马永良询问的目光，她又接着说道，“我帮你们刺杀蒋二虎，你们帮我刺杀堂本健一。”

　　马永良有些拿不定主意，这样的事情，似乎得回去和同志们开会讨论一下。刺杀堂本健一，搞不好整个绍兴的地下组织全搭进去了。

　　秋颖看出了马永良的犹豫：“放心，你协助，我动手。我不会让你牺牲掉你的那些好战友的。”

　　马永良走后，秋颖又坐回了梳妆台前，摆弄起头上的白花。她的眼睛，始终没有焦距，为什么？为什么自己是女子，而且，是漂亮的女子？所以才只能够以这样的方式来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可是即使这样，她都还是没能保护得了他们，族长还是死了，而哥哥，也随时都可能死掉。
　　

第七章  谁欺骗了谁？ 


　　蒋元朗领着一帮手下兴冲冲地走在去周家大院儿地路上。昨天，秋颖无意间说起，她前几天打麻将时认识了一个新牌友——周家的大小姐周谨然，洋学堂出来的学生，果然和那些个土包子不一样啊，秋颖提到她的时候这样说。

　　蒋元朗立马有了兴趣，虽然秋颖没有说起过周谨然的相貌，但既然秋颖这样称赞她，必然也不会长得差到哪里去。老实讲，自从认识秋颖以来，只要看见穿学生装的姑娘，不管难看好看，蒋元朗就都会多瞄上那么几眼。

　　今天，蒋元朗就打算以结识绍兴县德高望众的周老太爷的名义，“拜访”周家。自从把秋颖送给堂本健一之后，蒋元朗的心里就很有些不是滋味，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似的。这一次，他想到这里不自觉的笑了，露出他那满口的黄牙来，威逼也好，利诱也罢，一定要把周谨然搞到手！

　　周家的仆人屁滚尿流地跑进去通传了。蒋元朗等都懒得等，领着手下，径直就往大堂闯了。
　　大堂里面，一个人影也没有，方才的仆人该是直接去了里屋。蒋元朗一挥手，直接带着手下往里屋走。

　　周家的院子有些奇怪，从大堂到里屋，有一段路被两边高高的围墙夹成一条细细的巷道，几乎窄得只容一人通过。

　　蒋元朗看着觉得新鲜，这高墙的两边，是房子还是什么？

　　当蒋元朗穿过巷道，脑袋刚刚从巷道里冒出来的时候，他听见了一声枪响，枪响的同时，这世上，就再也没有蒋元朗或者蒋二虎这个人了。

　　堂本健一站在办公桌后面，皱着眉头看报告，他越看越觉得生气。今天上午，保安团司令蒋元朗和他的二十几个手下被人在周家大宅里给杀了，全部死在了周家大宅的一条窄巷子里，而周家的人，更是在一天里，从绍兴消失，消失得无影无踪！

　　周家那条巷子很窄，只要有两个枪法够好的人堵在巷子的两个出口外，进到巷子里的人，绝对是出来一个死一个。

　　最让堂本健一觉得恼火的是，蒋元朗今天上午要去周家的事连他堂本健一都不知道，□却一早在那里设下了埋伏，显然，是有人泄漏了消息，甚至，是有人引蒋元朗过去的。堂本健一开始在脑子里过滤一个个可能是奸细的人。这时，敲门声响起，“进来。”堂本健一有些没好气的说。

　　堂本健一的办公室门口，两个担当警卫的日本兵笔直地站着，他们今天比以前都还要站得直些，今天中佐心情不好，他们不敢有一丝的懈怠。

　　中佐漂亮的女翻译走了过来，单手抱着一沓文件开始敲门。在听到堂本健一的允许后，她推门进去了。

　　突然，房内传来一声枪响，枪响的同时，女翻译的尖叫声响起，紧接着，又是一声枪响，这一次，女翻译没有尖叫，只是沉闷地哼了一下。

　　两个警卫一愣，随即以最快的速度冲了进去。房间内，女翻译倒在离门口不远的地方，文件散了一地，她的肩膀上，此刻正鲜血潺潺。而堂本中佐正四肢瘫软地倒在办公桌后面的椅子上，胸口，赫然一个血淋淋的枪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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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翻译看见他们进来，费力地指了指那扇打开着地窗户，紧接着便晕了过去。

　　两个警卫跑到窗边，从灯火通明的室内往夜色里看，什么也看不清楚。“啪”、“啪”，司令部的北门那里又传来两声枪响，有值班的警卫开始大吼，一时间，枪声乱响，有人从北门闯了出去。两个警卫面面相觑，这么短的时间，怎么就从这里逃到了北门口？用飞的么？

　　绍兴县城里开始流传起这样一个传言：日本兵在绍兴横行霸道，终于让一个高人看不下去了，这个高人是一个武林高手，可以飞檐走壁！他潜进了日本人的司令部，在枪杀了日军的大队长堂本健一，放倒了在枪声后醒觉，拦住他去路的两个日本兵后，全身而退。

　　马永良听到这个传说的时候，正把两颗茴香豆扔进嘴里。酒馆里，所有人都在交头接耳地讨论着这个让人振奋的事情，大家的脸上，止不住地眉飞色舞。马永良却一边听一边笑，这个传说就是他和同志们应秋颖的要求传播出去的。那天晚上，他只不过是按照和秋颖的约定，埋伏在司令部北面的大街上，在听见了司令部里面的枪声后一会儿，冲到门口，放枪撂倒了在门口站岗的两个鬼子，等里面的鬼子跑出来的时候，他早就在夜色的掩护下按照预定的撤退路线跑路了。司令部里关卡重重，即使是潜入进去都十分困难，何况在枪响声惊动了里面的人之后再逃出来，那可真的要飞檐走壁的本事才行了。

　　日向文夫绝对不相信有飞檐走壁这回事，那些都是中国人自己自大自夸出来的东西。在堂本健一死后，他便暂代了堂本健一的职位，全力调查起这件事来。

　　这件事到日向文夫正式升任为大队长的时候，也没有调查出结果，最后不了了之了。

　　日向文夫的中文很棒，好像也没有带着一个翻译的必要了。所以秋颖的身份也发生了变化，现在，她是日向文夫的老婆。

　　秋颖恭恭敬敬地替日向文夫整理好军装，送他走到门口：“文夫君，请慢走。”

　　日向文夫穿好鞋子，笑着对秋颖挥手道别。如果不是日向文夫此刻正穿着军装，如果不是此刻他们所处的地方是中国，这实在是平常的日本家庭里很常见的一幕。

　　这一幕，也是每天日向文夫最快乐的时候。虽然，他也不知道，这快乐，究竟能维持多久。现在，所有人都以为堂本健一是被□刺杀的，他给上级的报告上，也是这样写的。但是，他的报告里面，并没有提及，日向文夫在房间里找到的那两颗子弹头，不是游击队常用的那种德国造驳壳枪里的子弹所有的。那种弹头，秋颖的那把手枪刚好能用。

　　马永良再一次潜到秋颖的住处时，她刚好又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化妆。

　　秋颖扭头看了他一眼，随即又回过头去，继续对着镜子化妆，“哥，你翻墙的技术越来越好了。”

　　马永良不接她的话，自顾自地说：“谢谢。”

　　秋颖化好妆，转过身来笑看着他：“谢什么？我们只不过是做了笔交易，仅此而已。”

　　马永良还是不接她的话：“我们还想请你再帮一个忙。”

　　“什么忙？”秋颖又转过身去照镜子，发现左边的眉似乎画的不大好，于是拿起眉笔重画。

　　“刺杀日向文夫。”马永良平静地说。原本，他们是很少有刺杀日本军官的打算的，可是在秋颖帮他们出了一个很好的主意，用一个很完美的计划杀掉了蒋二虎，又自己一手策划并动手干掉了堂本健一之后，他们发现，如果有秋颖的帮助，也许，刺杀日本军官也不会是一件太困难的事。马永良甚至非常希望，秋颖能够加入他们。

　　秋颖停下了画眉的笔，“我帮不了你们。”

　　“为什么？”马永良有些吃惊。

　　秋颖不说话，开始继续画眉。

　　马永良想到了秋颖现在的身份，又想到了自己妹妹的性格，开口，婉转地说：“妹妹，你是中国人。”

　　秋颖又一次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半响，终于开口说：“哥，我是女人。”

　　很久，两个人都没有开口说话。

　　终于，马永良问她：“你们早就认识了？”

　　秋颖点头：“在我留学日本的时候。他是我同学的哥哥。”马永良神色复杂地看着自己的妹妹，良久，挤出两个字来：“保重。”

　　马永良走了，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没有再来找过秋颖。

　　很久以后，马永良还是去找了秋颖：“我们想请你帮一个忙。”

　　秋颖摇头：“我帮不了你们。”

　　“不是刺杀日向文夫。”

　　秋颖看向马永良的眼睛里露出疑问。

　　周振华领着一堆人埋伏在公路上，很久了，都没有等到他们要等的目标。他压低了嗓子问一旁的马永良：“消息可靠吗？你确定这批药品在今晚从这里路过？”

　　马永良坚定地点头：“她不会骗我的。”

　　“我当然相信她不会骗你。”周振华连忙解释，“我是担心她的情报不准确。”

　　“一定准确。”周谨然在一旁接口。如果她记得没错，秋颖只是在六七岁的时候去过她家一次，她依稀记得，六岁多的秋颖站在周家的那条窄巷子前面，张大了嘴巴感叹不已的样子。当时的她怎么也没想到，事隔这么多年，秋颖竟然还记得那条小巷子，还能利用那条小巷子、利用她对蒋二虎的了解，设计了一个那么完美的刺杀计划。更让她惊讶的事，从来和自己不熟的秋颖，居然凭借对自己的了解，猜到了自己现在□的身份。这样的人，周谨然没有理由不相信她。

　　果然，这个时候，远方传来了汽车马达的声音，这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地清晰。

　　两辆卡车沿着公路，向周振华他们埋伏的方向靠近。突然，驶在前面的一辆卡车好像被什么东西扎破了轮胎，不得不停了下来。

　　车后下来一个押车的日本兵，他低下头，逐一检查卡车的轮胎。寂静的夜里枪声乍响，日本兵一头栽在了公路上。接连几声枪响之后，驾驶室里的日本兵就再也了走出车门的机会。

　　周振华领着同志们冲了出来，现在，只要解决掉后面押车的日本兵，药品就可以到手了。

　　押车的日本兵接连从卡车后面跳了下来，两个、五个、十个……数也数不清。卡车后面，根本没有药品的影子，两个卡车里，满满的，满满的装满了日本兵！


第八章  豆是你的，酒是我的 


　　日向文夫清晨的时候才回家，他到家门口的时候，却看见秋颖正等在门口，也不知道等了多久了。

　　秋颖看见他回来，恭敬地接过他递过来的军帽，轻轻地解下他腰间的军刀，转身进屋。这些动作，和平时，没有任何的不同，可是日向文夫还是觉得，她已经猜到了。就像他前日回家的时候，在门口的榻榻米上发现了一个光着脚板的男人的脚留下的汗印时，就猜到了秋颖接下来会干什么一样，自己今晚这么完才回家，秋颖一定猜到了，他今晚留在司令部里，是为了等待对游击队反埋伏的战报。

　　可是秋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这反倒让日向文夫有些愧疚，他利用她的嘴，把游击队引进了自己一早就布置好的埋伏圈，他明明知道，游击队里面，明明有秋颖的哥哥，可他还是这样做了。

　　日向文夫很无奈，自己既不能成为一个合格的军人，也没能成为一个合格的丈夫。

　　明知道堂本健一是秋颖杀的，他却向上级隐瞒了报告，这样不忠的行为，实在是愧对大和民族的军魂。而且，即使他不认识秋颖，即使他一直对中国人没有好感，他也不会是一个嗜战的狂热分子，甚至对于天皇，他的敬意也要比一般的日本军人来得少。所以，他终究，不是一个合格的日本军人。

　　虽然不是很情愿，但他还是来到了中国，参加了对中国的战争，而且尽心尽力。对他而言，他不是为了天皇而战，他是为了远在日本的年迈的父亲和柔弱的妹妹，为了让他们远离这血腥的战争、这炼狱般的战场，他不得不尽自己微薄的力量，来让这场战争的胜算，更多的落在日本这边。他是一个军人，他要保卫的，是自己的家人和朋友，虽然，这样做，一定会伤害到秋颖的家人和朋友。所以，他终究，不是一个合格的丈夫。

　　当日向文夫从会议室回到办公室的时候，警卫告诉他，夫人刚刚给他送来了一些点心，现在正搁在办公室里。

　　日向文夫进屋，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装点心的食盒，他没有动它，而是径直走到办公桌前，从文件里翻找出一份报告。这是他即将呈交给上级的昨夜的战报。昨天晚上，他利用游击队觊觎的药品做佴，全歼了偷袭运输车的□游击队。报告摆放的位置和他出去之前没有一丝的差别，可他还是知道，刚才有人看过它了，系报告的绳头上原本沾了一些和绳子同色的细粉，现在，那些细微的粉末里有很少的一部分，洒在了和绳子同色的装报告的袋子上。

　　日向文夫带着比今晨更忐忑的心情回了家，他在想象着所有可能的秋颖对他的反应，开始做最坏的打算。

　　秋颖站在门口，双眼含泪的看着他，这让他的心里更加不安，迈向家门的步子越来越沉重了起来。

　　他把脱下的帽子递给秋颖，秋颖却没有伸手去接，她的眼泪夺眶而出：“白天有亲戚捎信来说，我母亲病重了。”

　　日向文夫显然没有料到，她开口说的话和昨晚的事一点儿关系也没有，他只好说，“你回家去看看吧，我派人送你。”

　　秋颖摇头，梨花带雨地看着日向文夫，用央求的语气说：“你和我一起回去好不好？我想让母亲见见我的丈夫，我母亲一直想见你。”

　　日向文夫明白，这也许是秋颖现在唯一能为她的母亲做到的事了，“好，我们明天一早就去。”

　　秋颖蹲在母亲的床前，重病的秋母从被子里伸出自己干瘦的手，握住了女儿的手：“虽然邻里街坊都骂你是汉奸，但是娘知道，其实你不是的。”

　　秋颖没有说话，只是用双手握住了母亲握她的手。

　　“娘知道，你是为了娘，为了邻里街坊，为了桥头镇。现在娘要走了，你尽管做自己想做的事吧，文夫虽然是日本官，可是我看他不会为难桥头镇的乡亲的。”

　　秋颖还是没有说话，任由自己的眼泪从双颊上滑过。

　　“你哥现在已经是□了，等娘一走，你就去找他，跟着他一起，做你想做的事情吧。”

　　秋颖含着眼泪点头，她不敢告诉自己的母亲，哥已经死了，而且是被自己的丈夫日向文夫害死的。

　　秋母抽回握着被秋颖握着的手，欣慰地闭上了眼睛。

　　秋母的头七。

　　日向文夫进房的时候，秋颖已经坐在了饭桌前，怀里抱着一个大大的酒坛子，饭桌上摆着一盘炒好的豆子。

　　看见他进来，秋颖哭得又红又肿的脸颊上挤出了一些笑容，“过来尝尝，我以前答应请你吃的罗汉豆。”

　　日向文夫在她的对面坐下，发现桌上既没有酒碗也没有酒杯。他想去拿秋颖怀中的酒坛子，秋颖却把坛子紧紧地往怀里一抱：“不行！”

　　日向文夫伸出去的手僵在了空中，他疑惑地看着秋颖。

　　秋颖嘟嘴，样子活像个孩子，“这是我哥的女儿红，我欠他的。我可以喝，你不许喝！”

　　日向文夫收回手，开始拿筷子，秋颖又说：“你吃罗汉豆就好，酒是我的，豆是你的。”

　　看见日向文夫开始吃豆，秋颖也开始抱着坛子喝酒，不过，洒的倒比喝的多，她胸前的衣服，湿了不小的一片。

　　日向文夫望着她，嚼在嘴里的豆子好像没有放调料，什么味道也没有。

　　秋颖放下坛子的时候，一小半坛酒已经没有了，她抹一抹嘴：“我要走了。”
　　日向文夫停住了筷子，“去哪里？”从刚才给秋母下葬回来，他就一直觉得秋颖有些不对劲，果然，她哥哥死了，她母亲死了，现在，他已经没有了让她留下的理由了。

　　“不知道，只是不会再做汉奸了。”

　　日向文夫有很多话想说，有很多理由想留住她，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又一次拿起筷子开始吃豆。和十一年前一样，他知道，他劝不了她，所以，他什么也不能做，只好继续吃豆。

　　秋颖站起身往外走，日向文夫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现在就走么？”

　　“嗯。”

　　身后的人不再说话，只听见匝巴匝巴吃豆的声音。

　　当秋颖的脚步声消失的时候，日向文夫伸手抱过秋颖留下的酒坛子，他就那样紧紧的抱着它，好像抱着的，不是坛子而是秋颖。坛子里还有大半坛子的酒，日向文夫看了一会儿，慢慢地将坛沿举到嘴边，极轻极细地，开始吸酒。

　　当有绞痛从腹间传来的时候，日向文夫才明白过来，她早就料到他不会拦着她走，她早就料到他会在她走了之后喝她的酒。他不由得苦笑：“原来你现在连死都不愿意同我死在一块儿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用的是中国话，就好像他对着的那个坛子，当真是秋颖。

　　其实，他喝的酒不多，镇上就有郎中，只要他现在叫人进来，也许，还来得及，也许，他不会死。可是想起刚刚已经喝了小半坛酒的秋颖，他突然觉得，其实死了，也没什么不好。朝着故乡的方向，他深深的拜下：“父亲大人，妹妹，对不起了。”然后，他站起身，抱起酒坛，就着罗汉豆继续喝酒。其实，这罗汉豆的味道很不错的，特别是和着这女儿红一起咽下的时候。腹间的绞痛一阵阵袭来的时候，日向文夫仿佛又看见了那个夕阳下穿着学生装的秋颖，那个时候，他还不知道她是中国人呢，如果一开始他就知道了，事情还会是这个样子么？日向文夫一遍又一遍的用中文说：“为什么你是中国人？为什么我是日本人？”一直说到腹上的绞痛感消失，他的知觉也消失的时候。

　　身边的同志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了，周谨然倒下了，周振华也倒下了。马永良清晰地记得，周振华死前那句死不瞑目的话：“为什么？她为什么出卖我们？汉奸！”马永良没能回答他，因为接下来周振华就死了。

　　其实，他说的话，马永良也想说。

　　脖子上突然传来一股火辣辣的感觉，他挂彩了，马永良没有害怕，他甚至很希望就这样死了，如果就这样死了，他一点儿也不会恨她，真的，一点儿也不。

　　可是他没死，他的同志们却都死在了那天的那个圈套里。为什么？为什么自己的妹妹出卖了自己，出卖了自己的朋友和战友？他要找她问个清楚，甚至，不惜以生命的代价。

　　等他的伤刚刚好了一些的时候，他收到消息，日向文夫和秋颖去了桥头镇。即使日向文夫带了人，镇上的防卫，也会比县城里的司令部弱得多。等不及伤好，马永良也跟去了桥头镇。

　　看到桥头镇的时候，马永良突然很想先绕到镇西的老槐树那儿看一看，十一年了，也不知道现在的老槐树是不是还活着。远远地，他看见了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他有了一种安心的感觉。走近了，槐树下居然躺着一个人，再近了看，是秋颖！

　　马永良跑过去抱起她的时候，她的面色已经开始发青了，他摇了她好一会儿，她才疲惫地睁开眼睛，看到马永良在自己的眼前，她涣散的眸子一下子有了神采：“哥？我还以为……”她眨一眨眼睛，接下来的话，她似乎已经没有力气说下去了。

　　马永良抑制住喉头的哽咽：“我没死，我一点儿事儿也没有。”他此刻并不知道日向文夫已经死了，可是当他看见秋颖这样躺在老槐树下的时候，他就已经明白，不是她出卖了他们，所有他想要问她的话，都不必再问了。

　　秋颖静静地看着他，不说话，像是在积攒着力气，过了好一会儿，她终于说：“哥，我今天结婚呢……你的……你的酒，被我喝了。”说完这句话，她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那双漂亮的眼睛，再也没有睁开过，而她的脸上，竟然带着一种奸计得逞的俏皮的笑，就像小的时候，她欺负过马永良之后，脸上的那种坏笑。

　　马永良将秋颖紧紧地抱进怀里，孩子一样地哭了。


尾声 李静的日记 


　　2001年5月30日星期三晴

　　每一年的这个时节，老头子都会想方设法回一趟故乡，还一定会带上一坛上好的女儿红。他从来不让我同他一起去，我知道，他是回去看他妹妹去了。

　　今天他又走了，照样没有让我一块儿，照样带着一坛女儿红。只是今天，我总觉得，可能，他不会再回来了。

　　在将第六十坛女儿红洒在秋颖的坟头上后，马永良满意地靠在墓碑上坐下，一如当年靠着老槐树坐下的姿势，他开始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话：“喝光啦，没啦。我们再酿上六十坛怎么样？这一次，你可不许抢我的女儿红了。”说完他伸了个懒腰，又打了个哈欠，就靠着这墓碑睡着了，而且，再也没醒过来。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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