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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龙跃升官记
　　作者：猪美美

　　第一章

　　我漂浮在半空中，看着床上的少年，清秀的眉眼，此时却紧紧闭合着，脸色苍白中泛着青灰色，现在已是出气多入气少了。
　　这个少年我已看了他两天，因为我在找寻一个可以附身的身体，两年前，我去登珠穆朗玛峰时，结果原本好好的天气就突然刮起了雪暴。哎，犹记得上山之前，向导给我们讲的，距离雪山山顶几百米的地方，有一个忘记了是哪国的登山者，在几十年前坐在那里，冻成了丰碑，为后来的登山者指引着通向顶峰的路。其实登山之前，对危险已做好了心里准备，我唯一希望的就是我上辈子的尸体，被雪暴掩埋了就好，千万别留着做丰碑。
　　不知道是不是雪山风暴影响了磁场或者还有其他什么我不知道的因素，我身体死亡后，灵魂却随着一股电磁波来到了这里。
　　我想灵魂也是有一定质量的，来到这里后，我就被这里的地心引力束缚住，只能在离地三尺的距离内，随风飘荡。我就这样整整飘荡了两年，两年中，我去了许多地方，这里也和我以前生活的地方差不多，有许多不同民族，不同的宗教信仰，不同的地域文化，有太阳、有月亮、有星星，都没什么大的差别，连地形、地貌都很相像，大概这就是所谓的平行空间之类的地方，只是发展的还相对落后，还处在封建社会早、中期的样子。
　　让我觉得十分有趣的是，我这个灵魂或者说是鬼魂，不但不觉得疲累，不觉得饥饿，也不象传说中那样惧怕阳光或者什么法器之类的，简直就是无敌的存在。
　　这样的日子没什么不好，开始我是很享受的，但两年过去了，我却越来越觉得孤单。我似乎是这里唯一一个这样的存在，我观察过将死的人，他们在死去时，有一股好似烟雾一样的东西从身体里飘出来，然后也如烟雾一般迅速消散了，什么都不剩下，不像我这样一直存在着。而活着的人，他们看不见我也听不到我的声音，我看着他们的喜怒哀乐就象在看电影，丝毫也加入不进去。
　　我想要改变一下，于是我想到了一个办法——借尸还魂。我不知道能不能用，但我想试一试，于是我停留在了这个地方，因为这里很像唐宋时代的中国。
　　借尸还魂我以前只在小说里看过，能不能行得通还未可知，灵魂真进去了之后，还能不能出的来，出来之后还能不能像我现在这样，这些都不知道，所以我还是谨慎点的好。
　　我精心挑选了多日，找到了这个少年，因为他年龄好，十六七岁的年纪，长相端正，最主要的是，我喜欢他身边的亲人。他重病弥留之际，他的父母一直守在他的身边，精心照顾着他，他还有两个朋友也常陪伴在身旁，我看得出他们都是真心的在乎他，疼爱他。我前世经济上是富足的，在情感上却贫瘠的可怕，幼时父母就不在身边，后来长大了，也一个人独往独来，没有一个朋友。我那时表现的毫不在乎，但心底深处，却对这些渴望的紧。
　　现今我要占据这具身体，然后承载他所有的感情财富。
　　他的母亲，一个朴实的中年妇人，流着泪开始给他梳理头发，换上她亲手为他做的寿衣。他的父亲一个皮肤黝黑，身材健硕的中年男子站在门外默默的哭泣，他最后一个儿子也将离他而去了，这让他比两日前看起来苍老了许多。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我这两天已经熟悉了这个脚步声，这是他的一个朋友，他是一个大夫，从他们的对话中听出他好像还是在太医院供职的，所以每天一下了班，就跑来这里。
　　我连忙合身向床上的人身体里钻去，如果让他那个朋友发现他已死了，然后又死而复生，只怕又是件麻烦事。
　　那身体里的灵魂还在，只是十分虚弱，他似乎在回忆着自己的平生，童年的光阴，与两个哥哥的情感，哥哥去世时的忧伤，结识两个朋友的经过以及心中的理想与抱负。
　　这些回忆让我不知不觉沉浸其中与他一起快乐，一起伤心，一起渴望，一起……
　　我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那个灵魂似乎没有完全消失，他融进了我的灵魂之中，成了我的一部分，而我似乎因他而有了某些奇妙的改变，我还是我又不完全是我了，又或者说我成了他，又改变了他，这种感觉让我有了片刻的不适应，但很快就释然了，我复活了，而且承载着他以往活着的十六年的感觉，这就好像十六年前我就活着了一样，真是太棒了。

　　第二章

　　我爹是个武将，虽然干到现在才是个八品，还是个从的，但他满脑子的忠君爱国，从小没事就对我念：男儿当保家卫国、马革裹尸。我上边原本有两个哥哥的，都是被他这么忽悠的，小小年纪就上了战场，结果才一命呜呼的。到了我这儿，我爹依然想把我培养成个军人，但因我从小就体弱多病，无可奈何之下，只得让我弃武从文。
　　眼看着大比之年临近，我不分昼夜拼命读书，原本就不大好的身体累得一病不起，险些命丧黄泉。
　　黄泉路上兜了一圈，发生了什么诸位也都知道了，现今真是脱胎换骨了，但骨子里食古不化、认死理的毛病还是没改。
　　这身体刚好些，就又抱着本书看，大比三年一回，错过了今年，就得再等三年，状元及第、跨白马、披红花，接受姑娘们的鲜花仰慕，还是越年少风流越好呀。
　　手上的书凌空飞起，接着啪的一声砸在我的脑门上。只见陈锦堂满脸怒容的站在我面前，“我刚进了太医院作医士，不能请假，你这边一病，搞得我两头奔忙，就差没吐血，你不珍惜自己的小命，也得心疼心疼我吧。”
　　“我只是闷了，随便看看，总躺着无聊的要发霉了，哎哟，你这下子真够狠的。”我揉着被砸过的额头，哀叫。
　　“颍川呢？”
　　“给我煎药去了。”陈锦堂、韩颍川这两个是我的发小，我们差不多是一起长大的，陈锦堂他爹是京中名医，我小时身体就不好，总去他爹的医馆看病，一来二去就和锦堂混熟了，他大我四岁，我小时生病就爱哭，他总是哄我，从他爹的药铺里偷来甘草糖呀枇杷膏呀什么的给我吃，后来年纪渐大他就变了，变得总爱捉弄我，有一阵子我一见他就头大。不过这次我生病他鞍前马后的着实卖力，我就暂且大人不记小人过了。
　　相对于陈锦堂，我和韩颍川的相识就戏剧性的多了，那年我九岁，我的二哥，年仅十六岁就在战场上没了，我娘心疼的跟我爹打架，在家寻死觅活的，我又病了，我爹只得亲自带我到陈家医馆看病，那次满身是伤的韩颍川被他爹抱着也去就医。我爹的一身武官袍服，似乎让韩颍川他爹格外注意，于是主动过来搭讪，我爹官小平常难得有人如此奉承他，这样不久就跟人家掏心掏肺的称兄道弟了，临别时，韩颍川他爹吐苦水说，颍川的娘早没了，他又是个走镖的，一个男人带着个孩子，天南地北的走，孩子太遭罪了。就求我爹收留颍川，我爹是个仗义的人，再加上当时被捧得正晕乎呢，就答应了下来，这么着颍川就在我家一直住到现在。
　　我和锦堂很快就发现颍川有一身好功夫，我和锦堂那时候都是半大不小的孩子，正处在叛逆期，就是大人越不让干的，越是心痒痒的非得去干的年纪，突然多出了一个会功夫的打手兼保镖，安肯浪费，于是化了妆到处去惹是生非。其实说来也简单，就是化妆成叫花子，找那些锦衣华服的少爷、小姐的去冲撞，等他们怒了，让人来抓我们时，就放颍川去打架，我们俩趁乱开溜。颍川的功夫真是好的没话说，每次一个人单挑一群人从没输过，只是害得京城的叫花子们被官府驱赶了好几回。
　　正想到往日乐事，就觉一片巨大的阴影罩在了头顶上，不用抬头我就知道是颍川，他也不过才比我大了两岁，但却比我高了近一个头，再加上生得虎背熊腰的看起来犹如半截铁塔一般。
　　“吃药了。”颍川把药碗递过来。
　　药碗入手是温热的，颍川看似粗鲁其实心很细，每次汤药都是晾到温度适中了才端给我，我一口气把碗里的药灌进肚子。长长吐了口气，回头看了看倒在我床上翘着二郎腿的锦堂和帮我归置书桌的颍川，眼珠转了转道，“我床底下还藏着一两银子和几十文钱，我们出去转转再好好吃一顿，怎么样？”
　　“你哪来那么多钱？”一两银子那也相当于现代的一千块钱左右了。
　　“那几十文钱是我以前存的，那一两银子是我爹以为我要死了，塞在我手里的，说是他对不住我，这么多年也没给我买过件像样的好衣服。后来我活转来，他又上我手里找来着，他都吐出来的私房钱，我哪能让他再拿回去。”
　　陈锦堂有些犹豫了，“你病才刚好点，还是算了吧。”
　　“我娘去寺里还愿去了，不到天黑回不来，今天家里没人做饭，要不你跟我一起吃粥？”
　　陈锦堂假模假式的看了看窗外，“今天天气真不错，其实适当运动，放松心情，有益病体康复。”
　　搞定锦堂就行了，颍川不用问，每次都是我到哪，他跟到哪的。
　　床上躺了一个多月，终于能放风了，我兴致颇高，不过出门没多远，我就腿肚子发软了，“颍川背我。”
　　“嗯。”颍川应了一声蹲下身来，我轻车熟路的爬到他背上，这么多年，我身体一直不太好，又缺乏锻炼，每次出去疯玩，差不多都是我自己走一半，颍川背一半，有时颍川跟人打完架带着伤还得背着我回家，想想自己以前也挺过分的，看来以后得锻炼锻炼了，不能老这样。
　　街上人多，我不好意思再趴在颍川背上，就下来逛逛，买了点纸和笔还有些个小玩意，又买了两串糖葫芦，我和颍川一人一串，锦堂不喜欢吃甜的，我们吃他还在一边撇着嘴取笑，“还爱吃这种东西，一点不像个男人。”
　　我反唇相讥，“我们仨里，你长得最娘。”我所说并非虚言，锦堂生的极好，大眼睛、鼓鼻子，身材高挑，一头乌发又黑又亮，别着一根白玉发簪，那样子真是俊俏风骚，引得不少人频频回目。
　　听我讥讽，锦堂鼓起腮帮子，“我哪有你娘，你那小鼻子小嘴的就一副……”
　　我截住他的话道：“你不娘，上次那个兵部的谁谁谁家的公子还上门去你家提亲来着。”
　　“好呀，你又拿这事消遣我，看我怎么整治你。”说着张牙舞爪的奔我来了。
　　我连忙闪身躲避。我平时是连走几步路都腿软喊累的主儿，可爆发力却挺好，一旦逃跑起来贼快。
　　这次贼快的速度却让我一头撞上了一个人。
　　“哎哟。”我抱着头坐在地上晕头转向，颍川和锦堂连忙跑过来扶我。
　　待等满眼金星都落下了，我抬眼看向被我撞了的那个人不禁扑哧一声笑了起来，眼前人一身淡青色织锦长衫，上面用深青色的丝线绣着几竿修竹，白净的手上握着一柄玉骨折扇，是一位风度翩翩的佳公子，如果能忽略他头上歪在一边的白玉发冠和粘在前胸上的半支糖葫芦的话。
　　那人见我笑他，皱了皱眉，伸手摘下身上的半截糖葫芦丢到一边，又整了整发冠，偏偏手上沾上了糖，这一整发冠就把淡粉色的糖汁粘在了白玉冠上。
　　我勉强收住笑，对他抱了抱拳，“刚才跑得急撞了您，对不住了。”说着从袖子里取出帕子，抬手要给他擦擦。
　　这时他背后一个背插长剑的壮硕男子挡在了我面前，“放肆。”
　　颍川也立刻踏步上前，将我拉至身后，“你待如何？”
　　“子长，不妨事。”佳公子挥了挥手，那个叫子长的男子又重新退回他身后。
　　接着佳公子对我点了点头，“有劳了。”
　　看他这份气派我倒犹豫了，随即又想他都说不妨事，我怕什么，再次拿了帕子上前，踮起脚给他擦去冠上的糖汁，这家伙比我高了不少。
　　擦完之后，我退后一步待要告辞，那人却打开腰间荷包，取出两文钱来放进我手心里，“再去买一支吧，乖啊。”然后拍了拍我的头，大步而去。
　　“哈哈。”锦堂笑得眼中泪花闪闪。
　　颍川没出声却浑身颤抖的弯下了腰。
　　我捶胸顿足，无语问苍天。
　　“哎呀，笑得我肚子疼了，现在觉得肚子真饿了，找地方吃饭吧。”锦堂笑够了，捂着肚子说道。
　　“真的，我也饿了，咱们吃什么？”一提到吃，颍川也立马忘了刚才那茬了。
　　我完全赞同，我要化悲愤为食量，再说都吃了一个月的粥了，现在终于能吃点别的了，身上又有钱，绝对要找个好馆子大吃一顿。
　　兜了半条街，终于看中一家门面很大的馆子，馆子分上下两层看着生意不错的样子。 以前不知道多少次从这里经过，闻着里面飘出的味道流口水，但都因为囊中羞涩，没敢进去过，今天……
　　我们三个对看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渴望。
　　我拍拍荷包，一两银子虽不多，但点四菜一汤料来无妨，“走喽，就这家了。”

　　第三章

　　“四两八钱银子。”胖老板噼里啪啦打着算盘说道。
　　立时我们三个脸上的肉，就和胖老板一样抖个不停。
　　见过坑人的，没见过这么坑人的，四菜一汤还没敢点酒水，就四两八钱银子。要知道我家四口人一个月的生活费用不过二两银子，这样我娘有时还能省下点儿，留着年节贴补额外的的支出，而这顿饭我们点的都是普通菜式，绝对没有燕鲍肚翅之类的稀罕物，他就楞敢要了我家两个月的生活费还要多。
　　看着我们大眼瞪小眼，胖老板啪的一声把算盘一抖，“怎么着，几位小爷有问题？”
　　“没，我们就是觉得浪费不好，想再吃干净点儿。”锦堂装作若无其事的道。
　　胖老板瞥了眼干净的就剩菜汤的盘子，哼了一声走了，转身时对伙计交代了些什么，听不清，估摸着是说看好了别让我们跑了之类的。
　　“咋办？”锦堂问我。
　　“要不然放颍川得了。”我愁眉苦脸的看向颍川。
　　“不行，咱们今天没化妆，又在店里，我自己还行，你们俩不好脱身。”颍川专业的评估了风险。
　　“那你们那里有钱吗？凑凑。”我可怜巴巴的求救。
　　“我这月还没发薪呢。”锦堂取出荷包倒在桌上，一共二钱银子外加十几个铜板。
　　“我的都在这了。”颍川摊开手，手心里躺着两个铜板，是人家拿给我买糖葫芦，被我扔了，颍川又捡回来的。
　　“要不回家拿？”
　　“你还好你爹娘不舍得打你，我和颍川就惨了，准得挨一顿好打。”锦堂说到挨打脸都绿了。
　　我一想也是，四两八钱减去一两二钱还得三两六钱，我和锦堂一人一半每人回家还得拿将近二两银子，那也是好大一笔了，“那要不我们和胖老板打个商量？”
　　刚刚往胖老板的柜台前一站，咣当一声，一块牌子就立在了我们面前，上面写着‘店小利薄，概不赊欠’。
　　锦堂呲着牙道：“老板诶，您还利薄呢。”
　　老板哼了一声，指着他身后一块匾，“看见了没，先帝题的‘童叟无欺’。”
　　我撇嘴道：“得了，敢情我们吃的是先帝这块招牌，怪不得四盘菜要四两多。”
　　我耳边似是听到有人冷哼了一声，胖老板那里又发话了，“哪那么多废话，有钱付没，有钱快付，没钱就去见官。”
　　锦堂硬着头皮被我们推到最前头：“老板实话对您说，我们真没带够钱，要不这么着得了，我爹是隔街济善堂的老板，您以后生病的话，诊费全免……”
　　胖老板白眼一翻，“你咒我呢是吧？吃饭想不给钱还咒我得病。” 一句话锦堂就败下阵来。
　　我捅了捅颍川，颍川抱拳道：“您需要打杂的不，我在这里给你干活抵饭钱。”
　　“哎哟，您我可不敢用，我这开的是饭馆，不是武馆，您往我这店里一站跟个门神似地谁还敢进来呀。”
　　赶上这么个油盐不进的老板，跑又跑不掉，打又不敢打，今天真是背到家了。
　　“得了，到底要怎样您划出道来吧。”估计他要真想送我们见官，也就不那么多废话了。
　　“好，还是龙公子快人快语。”
　　“你知道我？”
　　“本省最年轻的解元公，去年敲锣打鼓、披红挂彩的从我这门前过，我怎么会不知道？”
　　“嘿嘿。”我立刻有些飘飘然了，我是解元，这事差点忘了，去年我十五岁，参加乡试中了举人第一名，神童咩。
　　“留下幅墨宝吧，他日小公子要是成了我天语国最年轻的状元公，我也沾光不是。”胖老板眯着的两条眼睛缝里，贼亮贼亮的。
　　“嘿嘿，”我越发得意了，指着那块先帝的牌子道：“这块匾是不是先帝付不出账来，被你忽悠着写下的？”
　　一声重重的冷哼，接着蹬蹬的楼梯响，两人从楼上下来，当先一个青年公子，身穿淡青色织锦长衫，头戴白玉冠，手持玉骨折扇，身后跟着一个背剑的壮硕男子，正是路上撞上的那两人。
　　当先那人上下打量了我两眼，又冷冷哼了一声，“你便是龙跃吗，你的文章我见过，不过是辞藻瑰丽了些，内容空洞乏味毫无新意，还妄想当状元。”
　　好呀，我不过就是撞了他一下，又笑了他一回，他用两文钱奚落了我还不算，又跑来这里拆我的台。
　　我反唇相讥，“你觉得我的文章空洞无味，只因你没那个品味欣赏。”
　　“哈哈，我不懂欣赏？那好，我们来打个赌如何，你若是考中状元，我给你脱靴。”
　　“行，从今天起，我不洗脚等着。”
　　我伸手取过柜台上的笔墨，又从颍川手里取了张宣纸，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大大的三个字‘状元地’然后丢下笔，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楼梯声又响，一个有着大大眼睛的青年走到先前那锦衣男子身后，拍拍他的肩膀道：“弟弟呀，我怎么觉得你这回会输呢，再有半个月是会试，到了秋后才是殿试，他要是一直不洗脚，那味道……哈哈。”
　　我气呼呼的走出两条街才顿住脚，然后捶胸顿足的抱怨道：“我刚刚怎么忘了问他姓名了，这我中了状元后，找不到他不就亏大了。”
　　“得了吧，那状元岂是那么好中的。”锦堂道。
　　“这倒也是，不过他只说我考中了给我脱靴，可没说我考不中怎么着呀，左右我都不吃亏。”
　　“对呀，那刚才就应该不要他脱靴，直接找他赌个一百两银子，包赚不赔多好，反正他看起来挺有钱的样子。”
　　在锦堂做白日梦时，我只觉得一阵无力，一头栽倒了下去。
　　我自打还魂来以后，曾多次出现过这种情况，想来做个器官移植手术尚有排斥一说，这灵魂与身体也存在着这种状况，每每发作时身体僵硬冰冷，无法控制，意识也不甚清醒。
　　但一个多月以来这种状况正在逐渐减少，想来是两者正在慢慢协调适应着。
　　再醒来已回到家中，身上被锦堂扎的好似刺猬一般。
　　“知道没用，你还这么扎我。”我刚刚醒来身上疲软无力，嘴里的舌头也有些发胀。
　　锦堂没搭理我，转头看向颍川，颍川道：“这次比上次缩短了半个时辰。”
　　锦堂点了点头，伸手摸了摸我的头道，“别怕，现在已有所好转，我回去再翻翻宫里收藏的医书，向前辈们问问，总会治好的。”
　　我心中感动却不能对他说实话，于是抬手握了握他的手指，“我不怕，我知道你会治好我的。”
　　“怎么就落了这么个病根。”我娘抹着泪走过来。
　　锦堂连忙安慰道：“上次病的重，身子虚，总还要调理些时候才能好利索。”
　　我很享受被亲人关怀着的感觉，把头扎进娘怀里蹭蹭，“娘，我不会有事的，我还要考中状元，将来好好孝敬您，给您买大房子、好衣服，让您过上舒舒服服的日子。”
　　“傻孩子，娘要什么大房子、好衣服，娘只要你健健康康的，别整天让我提心吊胆就好。”
　　“行，娘我答应你，以后我要多吃饭，多锻炼，从明天开始我和颍川一起练武，将来把自己练得象颍川那么棒。”
　　“嗛。”一旁的颍川和锦堂嗤之以鼻的发出怪声。
　　事实证明我的豪言壮语是不现实的，我是那种别人不推我就不动的懒人，心血来潮时就会发誓要跟颍川学武，但第二天早晨起床时，那誓言就和昨天晚饭一起消化掉了。
　　我通常起床时，颍川已经从练武场回来了。
　　我家住在京郊的军营里特别给军官家属安排的住处，我爹是个低级军官，所以我们住的是个只有三间瓦房的小院子。说是三间瓦房其实只能算是两间半，一进门是半间，里面砌着灶台，算是厨房，厨房东西各挎着一间卧房，东边那间大的我父母住，西边这间小点的我和颍川住。
　　有个院子，不过院子很小，一口井，一间茅厕，外加一个柴草垛就是全部了。所以颍川练武要去军营里的练武场，他又不能占用早操时间，因此天不亮就得去，那么早我哪里起得来。虽然颍川七年如一日的毅力我很是佩服的，但让我来却是一天都坚持不了的。
　　但是现在我再世重生了，当然要和以前不一样了，我要改变以前一切恶习，所以现在颍川练完武回来后，我会坚持让他把我拽起来，然后在院子里溜达几圈，心情好的时候还会做做操，但太阳升高前一定回屋。
　　我皮肤很白净这是个优点我得保持，我头发有些焦黄，不是很健康的颜色，我不能让它再发展下去。我是个要当状元的人，形象很重要。
　　你要是问我这人咋就那么爱漂亮呢，这你就不懂了，你想呀殿试就是皇帝老儿亲自给你当考官，不但要学识好、反应快，那还得长得帅，你啥时候见过歪瓜裂枣当上状元的？所以以貌取人绝对占了考状元必备条件之一。

　　第四章

　　这天我照常运动完毕，和颍川一起分吃了一罐子粥作为早餐。
　　再把我娘提前为我煮好的一袋子鸡蛋连同纸笔和一个烛台一起放进一个藤编的小篮子里。今天是三月初八，会试是三月初九，今天要提前一天，去贡院报到，接受搜身检查，然后进场准备明天的考试。
　　我娘拿了一件厚实的棉袍子，折好了放在篮子里，嘱咐我道：“夜里冷，别忘了穿。”
　　“知道了，我都多大的人了，还能不知道冷热。”我笑着应道。
　　我爹是个老顽固，认了死理要为国家披肝沥胆，所以连儿子参加会试这么大的事也不肯请假，因此只有颍川陪我去贡院。
　　京城里大街小巷到处都是提着篮子要去应试的举子，天南地北的都有，操着各种稀奇古怪的口音。这不前边刚好有两人一边翻书一边走，结果就撞到一起了，然后两个人叽里咕噜的一通说，也不知道是在对骂还是互相客气。
　　“参加会试的一万多举子里，能上榜的不过一两百人。说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一点都不为过。”我套了句现代词，来表达我心中的感慨。
　　颍川拍了拍我的肩道：“你还小，这次考不中下次再考，不必太勉强。”
　　“锦堂以后做不成御医也可以在民间行医为生，你有一身好功夫，最差也能象你爹那样走镖，象我这样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书生，还是个身体不好的药罐子，要不能走仕途，就只有喝西北风了。”生活的压力无论何朝何代都一样有。
　　颍川半蹲下身子皱着眉头看着我。
　　我笑着拍了拍他的肩，“无事，只是一进去就是好几天，象坐牢一样，所以先发发牢骚。”
　　贡院门还没开，门口已有一大堆人在那等着了，锦堂说今天要来送我进场，我打眼在人群中搜寻。
　　看了一圈锦堂没找到却看见了另一个人，那人今天穿着不像那日那么招摇，仅着一件蓝白相间的夹袍，头上也没戴那天那顶玉冠只扎了方文士巾，两手空空的折扇也没拿，只是那人皮相生的好，虽是普通衣着，但在这么多举子中也还是有鹤立鸡群之感。
　　“嘿嘿。”我不怀好意的笑了起来。
　　“怎么？”
　　“那天我就奇怪，咱们在京城长大，专门以捉弄富家公子为乐，怎么会没见过这人，那天他那个架势还真把我给唬住了，原来也不过是外地进京的举子。”依稀记得这人的京腔里还真是夹带着点外地口音。
　　“看我的。”
　　我挤了过去，对那人抱拳道：“兄台，多日不见别来无恙？”
　　那人斜瞥了我一眼，鼻中哼了一声。
　　我对他眨眨眼睛，神神秘秘的道：“这次会试，我有一件法宝，能帮我得个解元。”
　　说着我假意从提篮中掏了掏，然后把手拿出来攥着的拳头在他眼前很近的地方一晃，他本能的眼睛跟着我的手一动，我的拳头里快速的弹出一根手指头，他下意识的就看向那根手指。
　　“啊哈，”我大叫一声，“兄台原来是个对眼，怪不得看不清文章好坏呢。”
　　我这一声叫的极响，立时周围的人都转头来看。
　　那男子大怒，重重的冷哼一声，甩袖子走了。
　　“阿跃，你耍过了，那个人绝不简单。”颍川低声道。
　　“怎么？”
　　“他身后那个背剑的是个内外兼修的高手。”
　　“比你高？”
　　“看他的步态、架势和手上的老茧，估计我再练十年差不多能赶上他。”
　　“这么厉害，算了不管了，耍都已经耍了。”我深吸口气缓缓吐出来，入场前的紧张感都耍没了，现在放松多了。
　　哐当一声锣响，“考生入场了。”
　　这时锦堂才气喘吁吁的跑了来，“总算是赶到了。”
　　“怎么现在才来。”我抱怨道。
　　锦堂一边喘气一边从怀里拿出个瓷瓶，“给你赶做出来的，既能提神，还能养身，你带着。”
　　“哥们，算我没白疼你。”我接过瓷瓶拍着锦堂的肩道。
　　“你啥时候疼过我了？”锦堂猛翻白眼。
　　*******
　　“我继位后的第一次大比，本想看看盛况如何，却没想道又被这个混小子给搅和了。”德宗皇帝雷丰瑜恨恨的道。
　　“臣去把他抓来。”侍卫长骆子长道。
　　雷丰瑜摆摆手道：“不必，说到底不过是些小孩子的把戏，虽然气人，但也不必大动干戈。”
　　“是。”
　　雷丰瑜想了想道，“知会这次的主考官，那个龙跃的考卷，第一时间送到我那里，另外他的家庭背景、本人的情况都给我查查。”
　　“是。”
　　雷丰瑜犹豫了一下，转过身来面对着骆子长，“子长啊，你说我是不是真有点对眼？”
　　骆子长一呆，“当……当然没有，陛……陛下的眼睛很正。”
　　*******
　　会试共分三场，每场三天，在这九天里，举子就吃睡在贡院的号房里，这里的号房有上万间。每个举子一间，关门上锁。有的人觉得在家宅上一两个月也没问题，单独呆个几天，有什么了，那你就大错特错了，这种号房长五尺、宽四尺、高八尺，简直就是个笼子，这么狭小的空间里，吃、喝、拉、撒、睡全在里面，只有每场笔试后的间歇会有人进来清理一下、倒到恭桶，那里面的空气质量可想而知。因为地方小，睡觉只能蜷缩着睡，要想伸伸腰，就只能竖着。吃食只有白煮蛋和贡院供应的清水。会试是三月初，夜晚还很冷，唯一能帮你取暖兼照明的就只有入场时每人发给的几根蜡烛。
　　会试结束后，我差不多是爬着出去的，一见等在门口的颍川和锦堂我就扯着脖子干嚎了起来，“这简直不是人干的活，下回打死我也不进来了。”
　　颍川连忙迎上来，把我背在背上，“累坏了吧，干娘在家里做好了红烧肉、糖醋鱼、手擀面，都是你爱吃的。”
　　锦堂伸手搭上我的脉，然后叹气道：“好不容易调养过来的身子，又得好一番折腾。”
　　我心里真的挺感动，我的朋友上来第一句不是问我考得怎么样，而是先关心我的身体，这辈子不论将来会遇到什么，都是值得的。
　　一拍颍川的肩膀，“我饿的不行了，颍川跑快点。”
　　贡院门口的一隅站着两个人，一个大眼睛的文秀青年，和另一个形容俊美、气度雍容的高挑男子。
　　“羡慕了？”户部尚书高丰年拍了拍雷丰瑜的肩头道。
　　“嗯，想当年我们也是这样的，可惜……”
　　“后悔了？”
　　“接了这个位子，就是孤家寡人一个，这我早知道，可我不后悔，我要让这天语朝在我手里成就前所未有的太平盛世。”
　　“你生得象娘亲，可这性子更像是爹。”高丰年眨着大眼睛有些感慨的道。
　　“其实我也只是说的悲壮了些，我知道哥哥是会一直帮着我的。”
　　“不光是我，你其他哥哥姐姐们无论是在朝在野，也都会无条件的支持你的，只是朝廷官员要更新换代，你也要培植自己的班底，这次的大比对你来说很重要，尤其是刚刚那个龙跃，他的文章你也看到了，饱含如此智慧、如此内涵、如此深度的文章，真难想象会是这么一个尚不及弱冠的少年所为，这样的一个人才，你决不可放过了。”
　　“这我晓得，只是……只是，”年轻的德宗皇帝有些犹豫的道，“脱靴一事，能不能跟他商量商量换点别的封赏。”
　　高丰年啪的一声打开折扇遮住脸上的笑容，“君无戏言。”
　　“要不我给他个第二名得了。”雷丰瑜打商量道。
　　“对于读书人来讲，这是顶在意的事，你的一份私心，也许就是人家一辈子的遗憾。”高丰年有些无奈，他这个弟弟样样都强，只是时不时还发发小孩子性子。
　　“他乡试时的文章确实没什么新意，怎么到了会试就拔高了这么多呢？哎，他可别真的几个月不洗脚呀。”雷丰瑜哭丧着脸道。

　　第五章

　　颍川肩上扛着我，挤过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挤到红榜前。
　　我从前往后一个名字一个名字的看，越看心越沉，“颍川，没有我，我连最后一名都没中。”龙跃本是京里家喻户晓的神童，现今却名落孙山，莫非是我文章中表现出的思想太激进了？
　　颍川又扛着我挤了出来，“还有头名，头名榜最后贴出来，还会由贡院的差人敲锣打鼓直接送到举子家中。我们再过会儿等着看头榜。”
　　我有些无精打采，虽然平时嘴上说的豪迈，其实心里也明白，一万多举子个个都是天语朝的精英，想要在这一万多人中拿第一，谈何容易，我可不认为有些现代学识就能所向披靡，毕竟一个时代有它的历史局限性，超越了这时代的知识未必就能被这时代的人所接受，不然的话哥白尼、布鲁诺也不会被烧死了。
　　“肚子饿了，我们先去吃包子吧。”我心情一不好，就会觉得饿。
　　“好呀。”颍川一说到吃，他随时都饿。
　　颍川的嘴看着不大，但内里容量很大，吃起包子来一口一个，中间不带换气的。我们吃的可不是南方的小笼包而是二两一个的菜肉包。
　　正吃得起劲儿时，就听见长街上一阵喧哗，四匹健马自长街上小跑着行过，马上四个官差模样的人。
　　“出什么事了？”京城的这条大街上是不允许纵马的。
　　只见其中一个官差拿出一面铜锣“咣”的一声敲响，另一人高声道：“京城举子龙跃高中会元了。”
　　“阿跃，你中会元了。”颍川抓住我的肩膀一通摇晃。
　　“啊？”我有些发蒙。
　　“阿跃。”颍川伸手在我面前晃晃。
　　“啊。”我大叫一声从椅子上跳起来，“我中会元了。”说罢，立刻抓起一个包子塞进嘴里，然后一手再抄起一个，撩开大步向报信的官差方向追去。
　　颍川把剩下的包子用衣襟一兜，随后跟了上来。
　　两条腿毕竟没四条腿跑得快，当我们赶回家时，我们家里里外外已经挤满了看热闹的人，甚至我爹的顶头上司胡将军都来了。胡将军据说是最早跟着先帝打江山的人，曾立过汗马功劳，他真名没人知道，只有个诨名叫绿胡子，随先帝进京之后，他琢磨着，也应该立个家谱，好让子孙万代都记住他的丰功伟业，但翻遍了百家姓也没找到姓绿的，于是干脆舍了绿，直接姓胡了。
　　“这就是犬子。”见我回来了，我爹指着我毕恭毕敬的对胡将军介绍道。
　　“好小子有出息，”胡将军伸出他又大又多肉的手照着我后背就是两巴掌，“我们这军营里出了个会元公，以后看谁还敢说我们当兵的都是大老粗。”
　　胡将军年纪不小了，身材也发福了，但巴掌还挺有力，这两巴掌拍下来，我差点没被拍吐血。
　　“今天这么大的喜事，龙华你得请客呀。”胡将军又捶了我爹一拳道。
　　“对，龙华你得请大伙去喝酒。”旁边另一个武将模样的人起哄道。
　　“好，今天我请客，大伙不醉不归。”我爹晕头转向的在一众人的簇拥下走了。
　　我爹那边消停了，我娘这边还热闹着呢。一位大婶神气活现的道：“我早就说，你家三儿是福相，这不，会元公啊，那可是三年才一个。”
　　“嘿嘿。”我娘和我一样，一得意起来就是嘿嘿傻笑。
　　“这高中会元，那是祖宗保佑，神佛保佑，得快快去拜拜菩萨。”
　　于是我娘也在一众人的簇拥下走了。
　　刚刚还喧闹的好似菜市场的院子，一下子就空空荡荡了。我和颍川对视一眼，均摇头笑了起来。
　　倚在草垛上晒着太阳，颍川问道：“你现在中了会元，即使当不成状元，也能当官了，当了官你想要做什么？”
　　“我想做个权倾朝野的大官，赚很多很多钱。”我倚在草垛另一边有阴凉的地方，把双手枕到头下说道。
　　“赚那么多钱干什么？”
　　“我爹喜欢喝酒，但他只舍得喝二胖他们家卖的烧酒，我有了钱，给我爹把天下好酒都买来，什么竹叶青，什么茅台、五粮液，那些好酒都买给他喝。”
　　“茅台、五粮液是啥？”
　　“总之是好酒。”
　　“我还要给我娘买大房子，请好多人伺候她，让她好好享清福。”
　　“我再给锦堂开家天下最大的医馆。要不就托些门路，让他不再熬医士，直接当太医，干脆当太医院院使。”
　　“我给你开一家最大的镖局，大江南北的货物都得由你的镖局走，我还要给你买一把最漂亮的宝剑，像那个对眼，他身边那个朋友背着宝剑多威风。”
　　“那你自己呢？”
　　“嗯。”我以前还真是没想过这个问题，闭眼想了想道：“我想要娶一个媳妇，不要太漂亮，但要脾气好，知道疼人的，我闷了陪我说说话，饿了给我做饭吃，累了给我揉揉肩，闲了给我生生娃。”
　　“我也能陪你说话、给你做饭、为你揉肩。”颍川道。
　　“那不一样，你是男的，你能生娃吗？”我撇嘴暗想，颍川十八了，怎么还搞不清男女差别。
　　过了会儿颍川才“哦，”了声“这倒是哟。”
　　脑袋上挨了一个爆栗，“毛都没长齐呢，就想生娃？”
　　“锦堂，你怎么来了，你今天不是当值吗？”我按着脑袋问道。
　　“今天我见着皇上了。”锦堂神气活现的道。
　　“你已经有资格给皇上看病了？”我奇道。通常医士熬个十年八年能升太医就不错了，有的太医干一辈子，也摸不着给皇帝看病。
　　“不是，是皇上找我问话。”
　　锦堂在我身边挤了个地方，也枕着手靠在草垛上道：“说来奇怪，皇上竟然跟我问起了你，问你的病情，问你的日常生活，甚至问你爱不爱洗澡。”
　　“啊？”

　　第六章

　　我穿着宝蓝色缎子长袍跪在德政殿门口，准备接受殿试。
　　我身上这件袍子,是我娘熬了几个晚上给我做的，虽然在宫门外集合时，我就发现跟我穿同样颜色、同样款式袍子，来参加殿试的举子，十个中到有七八个，想来是今年正流行这种颜色和款式。
　　不过在我看来，还是我娘亲手做的这件最特别，最好看。
　　我转头看了看周围跪的脸色发青的举子，心里不无庆幸，到底是锦堂这个常在宫中行走的人有见第，提醒我这宫里到处都得跪拜磕头，让我在膝盖上绑上了棉垫子。不过虽然不咯得慌也不凉了，但跪久了腿麻了，也还是挺难受的。
　　终于一个年轻太监如天籁般的嗓音响起，“举子入殿了。”
　　在入宫之前，曾有专人教导过我们面圣的礼节，此时一众人等，均小心翼翼的弓着身垂着头，列队进入殿中，然后再在那太监的唱诺下跪拜行礼，山呼万岁。
　　“开始吧。”声音沉稳有力，只是听着挺年轻的，而且似乎有点耳熟。
　　我未及多想，那太监引着我们走到殿侧早就摆好的桌案前，桌案上摆放着文房四宝和一纸试卷，我本以为会当面问答，没想到也是笔试。
　　举子各据一案开始答题，只是只有桌案，没有椅子，整个殿试里就只能站着答。
　　我取过试卷一看，不禁乐了。
　　试卷共书有三题：
　　第一道题是道数术题。
　　某商铺，天语十一年向国家上交利税四千两白银，天语十三年增加到四千八百四十两白银，则该商铺两年上交的利税平均每年增长比例是多少。
　　初中级别的应用题，简单。不过提到比例问题，在这个时代还是比较先进的感念。
　　第二道题是逻辑推理题。
　　母亲上街买菜回来后，把找来的零钱放在柜子里，晚上时发现零钱不见了，母亲把三个儿子叫到跟前，问他们是不是拿了柜子里的零钱。大儿子说：“我拿了，去买糖糕吃了。”二儿子说：“我看见大哥拿了。”三儿子说：“我和二哥都没拿。”这三个人中有一个在说谎。谁说谎？谁把零钱拿走了？
　　很初级，只要想到一个在说谎，另两个都是真的，而谎话反过来就是真的，答案就知道了。不过在这个时代能想到这样的推理题也是一种创举。
　　答完这两道题，第三题却让我费了些思量。第三题是让考生就朝中体制和运作情况提出自己的看法。
　　我要是照实说出君主制度的局限性，科举制度的弊端，估计我还没出了这个门，脑袋就得搬家。要是歌功颂德拍马屁，估计在场的举子大半都会这么做，实在没意思。
　　低头想了想，一些情感和过往的心意呼之欲出，于是提笔写下：关于边关将士的调防以及待遇提高的两三点意见。
　　我正斟酌着如何遣词用句，冷不丁一个棕红色的身影停在我身旁。当朝三品以上的官员官服皆为紫色，三品以下为蓝色，能着红色官服的唯有一个人，就是当朝丞相兼太子太傅陈起明。
　　当我意识过来身旁是谁时，不禁笔下一顿，抬头望去，这个鼎鼎大名，真正传说级别的大人物，正微低着头看着我的考卷。
　　陈丞相此人与我想象过的不一样，四十多岁的样子，个子不很高，略微有些瘦肖，两鬓稍有斑白，面目慈和，乍一看有似邻家大叔一般，只是眼光锐利得让人不敢逼视。
　　“小心。”他伸出骨节分明的手，为我接住了一滴笔头上滴落下来，险些污了卷纸的墨汁。
　　“多谢大人。”
　　“你继续写吧，不必在意我。”
　　这位大人物说的简单，但假如国家总理在你考试的时候，一直站在你身边盯着，你能不在意？肚子里嘀咕，可我还是恭恭敬敬的应道：“是。”
　　我做了个深呼吸，尽量把注意力集中在考卷上，继续答题。本以为他只是随便看看，可过了半晌他还没有动地方的意思，我抬头一瞥,正看着他唇角挂着的一缕促狭的笑意,突然明白过来了，这位不是慈和的邻家大叔，是个腹黑的狐狸，成心的是吧。
　　我咬牙切齿敢怒不敢言，你说他一个丞相，跟我这儿过不去干嘛？我也没得罪过你呀，难道我以前捉弄过你儿子，可也不带这么记仇的呀。
　　我这里胡思乱想，总共只有两个时辰的考试，时间就浪费了不少，眼看计时沙漏里的沙粒所剩不多了，那狐狸还没有离开的意思，我心中突然升起一股悲愤，我爹戎马一生，我两个哥哥沙场战死，到了我这儿，你们还给我下绊子。这股悲愤是来自原先龙跃的也是来自我的，我和他原本已分不清了。
　　执笔饱墨一挥而就，从字体到措词上都已没有了起初时的小心翼翼、毕恭毕敬，只觉得此时便直抒了胸怀，为此丢了这个状元又何妨。
　　我这里头也不抬、全心投入，写得慷慨激昂、热血沸腾，却没看到狐狸那里，面上神情已从促狭变成了震惊与审视。
　　*******
　　“太傅现在觉得此人如何？”德宗皇帝，手中指着一副考卷问坐在一旁的丞相陈起明道。
　　陈起明点了点头道：“他之前的文章，我尚觉聪慧有余但魄力不足，浮华了些，但今天我已无话可说。只是此人骨子里却是匹烈马，能不能完全为你所用，也还要看你的本事。”
　　“太傅觉得现在把他安排在那里合适？”德宗皇帝对这位陈丞相还是极为客气的。
　　陈起明瞥眼一笑，有似一只得了道的老狐狸，“陛下不是早已有了决定？”
　　“呵呵。”雷丰瑜笑了笑道：“他这人我还真说不好他更适合放在什么地方，不如先给他个言官当当，看看他官品如何。”
　　于是天语朝建国以来第一个连中三元的状元，同时也是最年轻的状元就这样诞生了，那就是我龙跃。

　　第七章

　　“嘿嘿。”我傻笑个不停，虽然也想含蓄点，但实在是刹不住呀。
　　我骑着白马，身着状元红袍，一路骑过长街直入皇宫。这一路上真是万人空巷，盛况非凡，尤其是一些小姑娘拼命的挤到前面，可真看到了我投过去的目光，又脸儿红红的，使衣袖遮着，真是太、太可爱了。
　　进入皇宫，一切嘈杂的声音都被朱红色的大门关在了外面，我这时才注意到自己身后还跟着两匹马。
　　我回头一看那两匹马也都是披红挂彩的高大白马，才猛然记起，他们是本期的榜眼和探花，刚刚得意忘形了，竟忘了这茬。细打量二人都是二十多岁的年纪，甚是年轻，记得现今的皇帝是三年前继位的，当时年方十七岁，如今也不过是个二十岁的弱冠少年，想来是要培植、选拔年轻后进为自己所用。
　　太监引着我们三个进入荣恩殿。里面已候着百余人，都是本榜的登科进士，一会儿是要一起共赴琼林宴的。
　　我屁股在椅子上刚坐稳，就见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太监快步走过来，“龙大人请随我来。”已蹬两榜的虽未正式封官但按例就该称大人了。
　　我回头看了看，受到这种邀请的只有我一个，“这位公公，不知找龙某何时？”
　　“龙大人不必多疑，我家主子有请，总之是好事，您到那儿就知道了。”小太监神秘的对我眨着眼睛道。
　　我的第一反应就是某位公主仰慕我的才华，约我相会后花园。
　　于是，我满怀着无限的憧憬，屁颠屁颠的跟着那太监到了一处金碧辉煌的宫苑中。
　　说到金碧辉煌这里真是名副其实，整个建筑除了金色就是黄色。
　　我开始有点胆怯了，随即给自己鼓劲道：本朝据说只有一位公主，极得乃父乃兄的宠爱，她住的宫苑这般排场也不足为怪。
　　这样想着觉得倒也合理，于是整了整衣冠，开始在心中合计，见了公主要如何表现，才能显得既风流倜傥又温文尔雅。
　　“你怎么在这？”我看着眼前身着黄袍、手摇折扇，坐在一张黄金大椅中的对眼兄，惊问道。
　　“放肆，见了陛下还不下跪。”他身边一个年长的太监，立刻高声喝道。
　　我愣了下神儿，才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连忙诚惶诚恐的撩起袍子，用力跪在地上，这一跪，我暗叫一声糟糕。
　　我膝头上绑着棉垫子，这一跪尽管挺用力，却无声无息。
　　“来人，把他的裤子给我脱下来。”对眼兄，不，此时应该称之为德宗陛下，用折扇对我一指，扬眉道。
　　“不要啊……”
　　无视我的哀号，四个小太监将我按倒在地上，把我外边的裤子扯了下来。
　　德宗皇帝雷丰瑜，用折扇敲了敲我腿上的垫子道，“你知道你这行为该当何罪吗？”
　　我费力的挣扎着道：“下官愚钝。”这四个太监年纪都不大但手劲却不小，将我紧紧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安庆，你来告诉他。”德宗皇帝对那个年长的太监道。
　　“对国君无人臣之礼，此乃十恶之条中的大不敬。”那年长太监躬身答道，
　　靠，给你磕头，膝盖上绑个垫子就大不敬了，那你们这帮死太监们，敢脱下裤子让我看看，你们哪个没绑？
　　但借我个胆子也不敢这样说，只得道：“下官并非藐视皇上，只是这腿有风湿……”
　　德宗皇帝啪的一声，把折扇一合，“大不敬还要再加上一条欺君吗？”
　　我连忙住了嘴，一句话也不敢说了，只把头扎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
　　“把他搁到床上去。”
　　“陛下饶命呀。”我的声音抖得象深秋的落叶一般。
　　四个小太监，只将我按坐在龙床的床沿上，就放手退了开去，我刚刚吁出一口气。
　　就见这四人连同那个老太监，一起躬身退出了房间，走时还关上了门。
　　我的心又悬起来了。
　　只听雷丰瑜道：“拿来吧。”
　　先前引我来的那个小太监端着一个托盘走过来。托盘上，摆着一双青灰色缎子面的软底便鞋。
　　雷丰瑜在我身边坐下，弯腰抄起我一只脚，把我脚上的鞋子脱了下来。
　　“陛下？”
　　“君无戏言，为君者不能失信于臣。”雷丰瑜正色道。
　　一时间我心中涌起一种莫名的感动，一个君王，九五之尊，为了一个赌约一句玩笑，居然可以做到如此，只为了不失信于臣子，这样的君王是值得象我爹那样，为他兢兢业业一生的。
　　“咦。”我这边感动着，雷丰瑜那里却发出怪声。
　　我顺着雷丰瑜的目光，低头一看，只见我的袜子上，缝着两个补丁，立刻不好意思的缩了缩脚。我家并非有钱人家，袜子打补丁也是寻常，只是、只是谁能想到，来皇宫还要脱鞋子的。
　　雷丰瑜轻笑了一声，对那个端着托盘的太监道：“壮壮，你去拿一双朕的袜子来。”
　　雷丰瑜把我的补丁袜子脱下来丢到一旁，然后用手捏着我的脚道：“你相貌生的象女孩子，连这脚也生的白净小巧，好像女孩子的脚一样。”
　　被雷丰瑜修长温暖的手指捏着脚，我不知为何竟红了脸，用力想把脚抽回来，雷丰瑜那里却故意捏住不放。我们俩这里正拔河呢，我却突然觉得一阵无力，心里暗叫一声：糟糕，怎么在这个要命的时候。
　　雷丰瑜看龙跃的脚非但不臭不脏还很是白净小巧，于是故意抓住不放，嘴里不失时机的调侃着，非得要报这个臭小子当日戏弄之仇。却听咚的一声，龙跃直挺挺的倒在了床上。
　　“龙跃你胆敢躺朕的龙床可知何罪，喂龙跃，龙跃？你怎么了？快传御医。”
　　*******
　　被天下举子视为最高荣耀的琼林宴，龙跃到底是没能参加。尽管席间众新科的进士们，使尽浑身解数表现自己，想要引起德宗皇帝的注意，不过今天的德宗皇帝却有些心不在焉、闷闷不乐。
　　本以为龙跃是个人才，所以不惜屈尊降贵的笼络他，却不想竟是这样一个不堪重用的病秧子，这让他心里如何高兴的起来。
　　安庆这个服侍了两代帝王，贯会察颜观色的老太监，自然揣测到了德宗皇帝的心思，于是俯身在德宗耳边道：“龙大人年纪尚幼，两榜考试又极耗费心力，再加上今日又受了些惊吓，以至于昏厥，想来并无大碍。”
　　听安庆这一说，雷丰瑜想想也觉得有些道理，于是心情略好。把酒与本榜的进士们又喝了两杯，说了些场面话，又为他们画了画大饼、勾了勾蓝图，终于满意的回归他的寝宫，紫微宫。
　　紫微宫里龙跃还未醒来，太医院的首座院使王莲江正为他诊治。
　　“怎么样了？”
　　“龙大人这病怪，初时脉搏、呼吸微弱，看着极是凶险的样子，但现在却又恢复了，似并无大碍。”王莲江答道。
　　“连你也不知是何病？”
　　“在下从未见过此等病例，书上也未有此等记载，也未听人说起过。”
　　“是否与体质虚弱、过度疲劳，以及受到惊吓有关？”
　　王莲江点了点头道：“不无关系。”然后想了想又道：“从此时的脉象看龙大人体质虚弱了些，似是大病初愈的样子，下官开些温和进补的药物，给大人慢慢调理，应该会有所起色。”
　　“如此就好。”
　　打发走了王莲江，雷丰瑜低头看了看龙跃，他一身中衣躺在床上，脸色苍白、一动不动，一双白生生的脚丫还裸/露着。
　　这是天子的龙床，除非雷丰瑜发话，谁也不敢动他，谁也不敢给他哪怕是盖个被子。
　　雷丰瑜叹了口气，拿了双白绫袜子给龙跃穿上，又把鞋子给他套上，再将他打横抱起，走向一旁的偏殿。
　　雷丰瑜将手上人抛了抛，分量很轻，虽然只有十六岁，但这分量还是太轻了些，记得手下递上来的资料上，这个龙跃自小就体弱多病，年初的一场大病更是险些送了性命，哎，对这样一个病秧子还是不要抱太大希望了吧。
　　怀中人哼了一声，似乎很不舒服，用头向雷丰瑜怀里钻了钻，嘀咕了句什么。
　　雷丰瑜低下头，想听清楚他说些什么，却看到少年的睫毛一颤一颤的。
　　他的睫毛不是很黑，象他的头发一样带着点微黄，但却很长，自然的卷翘着，这双眼睛此时安静的闭合着，显得很乖巧，不似醒着时一副讨厌鬼的样子，再往下看，他的鼻子和嘴巴也都生的很小巧，缺少了些男子气概，到真有几分象女孩子，尤其是他皮肤白净细嫩，两颊虽然瘦肖，但因为年纪尚小还带着点婴儿肥，这个样子真……
　　雷丰瑜突然觉得自己的某个部位，莫名其妙的抬头了。他心里一惊，把龙跃向骆子长处一丢，“给他随便找个地方呆着。”就头也不回的转回寝宫。
　　“安庆，安庆。”
　　“老奴在。”
　　“你去给我把那个谁谁谁带来。就是上回赤着脚在殿上跳舞的那个。”
　　“陛下说的可是罗美人？”
　　“就是她，快点儿。”

　　第八章

　　“龙大人您别挠了，这墙结实着呢，您再挠也挠不穿的。”那位壮壮公公在一旁劝道。
　　“不行，我得回家。”我醒来时天已黑了，宫门落了栓，守门的禁军，说什么也不给我开门。
　　“您就将就一晚吧，明儿一早，宫门开了再走。”
　　“我不回去，我娘肯定担心得一晚合不了眼，而且我还有个朋友等在宫门外呢，您看现在起风了，说不定一会儿雨就下来了。”
　　“您那朋友恐怕早就回家去了，至少也会知道找个地方避雨的，您就别折腾了。”
　　“不行，看不着，心里不踏实。”深秋的雨得是多冷呀，颍川那个家伙指不定就真傻傻的一直等在外边。想到此我更觉得一刻也不能等了，撩起袍子下摆，向紫微宫方向跑去。看来要想出宫，还得找那个正主。
　　“龙大人，龙大人诶。”壮壮抓住我的袖子，“陛下今天早早的就翻了娘娘的牌子，现在该是已经休息了，您可别去吵了陛下。”
　　“皇帝陛下。”我吃惊的看着壮壮身后叫道。
　　壮壮对皇帝的敬畏已成了本能，闻言反身跪倒，我借机拽出衣袖，撒腿就跑。
　　我的速度已经是有生以来最快的了，但有人比我还快，两个带刀的壮汉不知从哪里窜出来，将我扳倒在地，抡起刀鞘就往我身上招呼。
　　“救……”我一句救命没喊出来，下巴就被卸了下来。
　　壮壮公公赶了上来，“你们下手轻点，别真伤了他。”壮壮公公虽年轻，但也是个有眼色的，皇帝那是什么人呀，居然肯为这个人脱靴，还将他留宿在宫里，并派自己这个贴身太监来照顾着，这样天大的恩典自然是要重用的，不能真让他有个好歹。
　　壮壮公公真是‘仁义’呀，他说下手轻点而不是别下手，他说别真伤了而不是别伤了。所以我还是挨了一顿胖揍。你们揍我是吧，看我吓不死你们的。
　　那两个侍卫是专门负责驻守紫微宫的，能混到这个位置，除了要功夫好外，为人也绝对不是愣头青。地上趴着这人是新科状元，被皇帝留宿在宫中的，即使壮壮公公不提醒，下手也拿捏着分寸呢。
　　但不轻不重的几下子下去之后，那原本在地上拼命挣扎的人，却突然不动了。两人心里俱是一惊，连忙俯身查看。只见那人双眼翻白，因为下巴脱臼嘴巴就那么张着，脸上表情僵硬，十指痛苦的紧扣着地面。
　　“糟了。”这两人俱皆心中一沉，连忙把人翻转来，伸手将下巴复位，再探鼻息，气息皆无，反手扣上脉搏，索性脉搏还在，但不知是不是心里作用，觉得那脉也是虚弱、轻微的很。
　　“壮壮公公。”两人求助的看向壮壮。
　　此时壮壮也已慌了神。怎么忘了这个人刚刚才犯过病，那样子跟死了差不多，吓人的很，连王太医都看不出个所以然来，此时挨了这几下子，别真就这么翘了。
　　“快……快把他抬进去，找、找……太医来，我去告知陛下。”壮壮结结巴巴的说完，转身跑进紫微宫。
　　我听着心里暗乐，我都死过两回了，装死还能不像，呵呵。
　　雷丰瑜并没有睡，此时正倚在床上怀抱着罗美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说着话，但他有意无意的，眼睛总是瞟向罗美人那双裸/露着的白色小脚丫。终于忍不住抄在手里捏了捏，换来罗美人嘤咛一声娇呼。
　　“陛下你好坏呀。”罗美人娇呼着，将身体在雷丰瑜怀里拱呀拱的。
　　雷丰瑜今年二十岁，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被罗美人一撩拨，身体立时又有了反应。
　　正在这时，只听壮壮在寝室外焦急的叫道：“陛下，那个龙状元，好像不好了。”
　　雷丰瑜眉头皱了皱，但还是起身穿衣。那个状元，虽说是个不堪重用的废柴，但自己却是个要当千古明君的皇帝，要是继位后的第一次大比，状元就死在了宫里，传出去毕竟有损自己的光辉形象，还是去看看吧。
　　紫微宫西侧有几个小隔间，是给当值的人轮流着休息用的，此时我就被人抬到了这里。
　　耳听得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传来，接着有人开口道：“怎么样，死了没？”
　　正主来了，我扑棱一下从床上跳起来，“下官见过陛下。”
　　雷丰瑜皱眉打量了龙跃几眼，“你无事？”
　　“无事，只是想请陛下允许我出宫。”我低着头，尽量诚恳的道。
　　雷丰瑜心中暗想：你要出宫我是求之不得的，别死在这宫里给我添堵。嘴上正待应允，但看看龙跃的脸色还不是太好的样子，此时又加了几块淤青，就更显得难看了几分，不知怎么就改口道：“你刚刚昏厥了，还是在宫里休息一晚吧。”
　　“下官已无事，请陛下允我出宫。”我继续坚持。
　　“现在就要走？”雷丰瑜不快的问道，这个不识抬举的家伙。
　　“是。”我点头道。
　　雷丰瑜怒了，从小到大都从没人敢忤逆他，何况他此时还是一番好意。
　　于是沉声道：“我为此若是撤了你这个状元，你也要出宫？”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坚决的点了点头，“是。”不走仕途改走其他的路，也许会很艰难，但只要自己努力，也不是完全不可能，但家人只有那么几个，这辈子都是要好好疼惜的。
　　“拿我的金牌，让他现在就给我滚。”雷丰瑜怒道。
　　天上已经开始飘着雨星子了，皇宫的大门外，颍川还在那里守着。当皇宫的角门打开，我一眼看见那个矗立在夜雨中的孤零零的身影时，几乎落下泪来。
　　大步跑过去，拉住他的手道：“你傻呀，下雨了，不知道找个地方避雨呀。”
　　颍川笑了笑，“怕你出来看不见我，着急。”
　　我伸袖子给他擦了擦脸上的雨水，“走吧，回家吧。”
　　颍川点了点头却没动地方，“站太久，腿麻了。”
　　我蹲地上给他揉腿。
　　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我的脸，颍川捏着我的下巴皱眉道：“脸怎么弄的？”
　　“别提了，这琼林宴赴的，啥都没吃着不说，还……”
　　半开的皇宫角门处，雷丰瑜站在那里，看着雨中那两人的互动，开始是很生气的。龙跃不惜放弃得来不易的锦绣前程，就是为了这么个傻不拉几的黑大个？但看了一会儿，心里突然又有些羡慕那个黑小子了，能得龙跃这样的朋友，该是很幸福的吧。
　　“壮壮，给他们送把伞去吧。”

　　第九章

　　我捉弄过皇帝，取笑过皇帝他老子，还不识抬举的驳了皇帝的面子，我以为这么着，不丢了状元这个头衔，也指不定会被塞到哪个犄角旮旯，一辈子别想翻身了。却没想到，圣旨下来，我非但没被夺了头衔，反而被封了六品的言官之职，并且还赐给我一处京城的宅子。
　　心潮澎湃之余，又有些惴惴不安，六品已经是很大的官了，这么说吧，北京市副市长，搁这里也就相当于正四品的官职，而六品能和副厅级的干部一个级别。我虽说是状元，但一上来给了这样高的品级还是不低的了。
　　而且言官之职神气着呢，不光可以弹劾百官，甚至可以给皇帝纠错，这是多么拉风的职务呀，这样的人谁会不巴结，谁会不重视，想想就拽得不得了。
　　还有，虽说是从四品以上的京官，按例才可以位列朝堂，但言官却是个例外，级别虽低却一样可以上德政殿参加早朝。那可是全国最高级别的会议。我就要参与解决所有关于国计民生以及国际交往间的所有大事了，想想自己将成为多么重要的人物，就热血沸腾。
　　但没过多久我就有些意兴阑珊了。而对我这个曾经觉得神气的不得了的职位，也有了新的认识。
　　我的级别是整个朝堂上最低的，位置也是最靠边的，我身边站的就是把门的侍卫。
　　说正事时，朝堂上没我发话的余地，只能听着那些老大臣们之乎者也的咬文嚼字，明明没多复杂的事，让他们哼唧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我能做的只能是在一边低垂着眼皮，看似思索实则打瞌睡。
　　而真正言官能派上用场的地方，就是掐架时打冲锋。不管文官和武将对掐也好，皇亲国戚和清流对掐也好，再或者是文官、武将、清流、皇亲国戚混掐也好，还有的时候是文官、武将、清流、皇亲国戚们自己内部，为了点鸡毛蒜皮的事掐个没完，都会把言官推到掐架的第一线上。没办法言官的职责就是评说谁对谁错，所以在掐架漩涡中的言官最后往往以成为众人同掐的对象而收场。所以说，这个职务实在是个倒霉蛋一样的存在。
　　当然也有对此甘掐如饴的，就是那位和我同科入仕的探花吴添彩，也是这次皇帝提拔上来的言官，跟我同一个级别，在朝堂排位次时尚排在我之前。此人要依我看他的名字起错了，不应该叫‘无天才’而应该叫做‘有天才’才对，入朝半年不到，就几乎弹劾了除皇帝和几个资深老臣外的所有文武官员，实在是个掐架的天才，如今只要他一开口，朝堂上半数的人都开始嘴角抽搐。而且他每次掐得酣畅淋漓，掐得满场愁云惨淡之时，就会得意洋洋的撇我几眼，好像在说：看吧，文章写得好但不一定掐得比我好。对此我并无太大意见，古来文无第一，文人相轻，我也可以理解，而且有他在我前面挡着，我也乐得轻松。
　　另外一项就是言官的待遇。天语朝的薪俸是按月支付的，我的月薪是每月二十贯钱，外加五石禄米，大概合现代的两万五六千块人民币的样子。听起来还是不少的，但这时代为官就要讲究个排场，房宅、仆佣、衣着、轿夫车马、以及迎来送往的花费都是不小的支出，此外还要养活一家老小，就实在算不得多了。因此各部、各府中官员又额外会有职钱、公用钱、茶汤钱、给卷（差旅费）等等名目繁多的额外贴补。唯有言官真正是两袖清风，除了月俸外，无任何贴补，因为言官是朝廷口舌之所在，一个‘廉’字，就要首先摆出来给人看。因此你若是天蒙蒙亮时见到身着绿色官服，只带一个随从，骑着毛驴奔皇城赶的，那么你不用怀疑，他肯定是言官。
　　而我连毛驴和一个仆从也省了。我没忘记当初的许诺，自己节省着花销，给我娘买了丫鬟，买了好衣服、漂亮首饰，给我爹买了许多好酒。尽管每一次见面，他们都会把我大骂了一顿，说是当了官就要有当官的样子了，穿衣打扮、迎来送往的都要花钱，不要先顾着她，再要有多余的钱，就自己存下来将来取个好老婆。
　　但我怎能忽略他们脸上骄傲的神情和掩不住的开心模样。这就够了，让他们开心，比那些无用的排场，重要的多，而娶媳妇的事，我另有打算。
　　皇上给我封了官之后，我就和颍川搬到了御赐的那处宅院，它位于烟柳胡同，地方虽不算大，可位置好，周围住的都是比我官职大的三、四品京官，这里离皇城也很近，每天早上溜溜达达的步行去上班，我只当是锻炼身体了。在这种为省钱而不得已的锻炼下，我的身体比以前好了很多，半年来连感冒发烧的小毛病都很少有，但让我郁闷的是，十六、七岁应该正是贪长的年纪，但半年来我的个子还是没拔高多少，依然是一副发育不良的瘦小样子。
　　“豆浆加骨头汤的搭配还不够，是不是该养头奶牛，每天挤牛奶喝来补钙呢。”朝堂上掐得热闹，我置身事外的叨咕着我的长高计划。男人就得有个高个子，才能受到女人青睐。
　　突然感觉周围异常的安静，我不明所以的抬头四顾，发现满朝文武都在盯着我看，而那位‘有天才’兄看着我更是面色不善。
　　我仰头看向御座那里，德宗皇帝端然而坐，神色莫辨。我再转向群臣之首的丞相陈起明。
　　陈狐狸高深莫测的对我笑了笑，然后说道：“臣同意陛下的的说法，我天语建国二十年，百姓得以安居乐业、休养生息，如今街市繁荣、国库丰盈，官员便开始讲排场、比奢侈，上行下效，搞得民间也是攀比之风盛行，造成浪费无数。但我朝国土之北尚有戎狄人虎视眈眈，时不时的骚扰边关百姓，而江南沿海，海匪尚能横行无忌，劫掠商旅船只，我天语还远称不上太平盛世，就如此的铺张浪费，只怕不需多久就要步大夏朝的后尘了。”
　　说到此对我一指道：“龙大人为官节俭，入无仆从华服、出无车马轿乘、居是简屋素宅，食无饮宴奢华，实在是我朝清廉节俭之楷模，这样的官员应大加表彰，以为我朝官员树立榜样。”
　　“那依丞相之见，该如何表彰才好呢？”德宗终于开口道。
　　“臣以为应擢升龙大人为内阁侍读学士一职。”陈起明道。
　　内阁侍读学士那是从四品呐，我现在才是六品，那就是连升三级，这也太夸张了吧。我有点傻眼了。
　　德宗沉吟了一下，似也觉得不妥，开口道：“这节俭固然应该表彰，但这连升三级只怕是……”德宗扫视殿下众人道：“众位爱卿可有什么意见吗？”
　　德宗话音刚落，只见‘有天才’大踏步跨到大殿中心，“臣有话说。”
　　“吴爱卿讲。”
　　“臣觉得此事大大不妥。”
　　“哦，却是为何？”
　　“龙大人入朝半年，唯唯诺诺、毫无建树，有失言官之职，此等人若得升官进爵，则天下官员皆效仿之，只做些清廉模样、花样文章混淆圣听。碌碌无为之人若得享高官，使真正勤勉肯干之人心寒，长此以往良臣干吏何存？那时则天下才真正是岌岌可危了。臣以为龙跃此人非但不应破格提升，而是该罢黜其言官之职。”
　　我哼笑一声，‘有天才’兄真是个天才，从他嘴里一说，不掐架就要亡国了。
　　没想到德宗却开口道：“有这样的事？来人查廷录及奏章记录，看看是否真如吴爱卿所言。”
　　我眉头一皱，德宗并非是个昏庸之人怎么就听了这个白痴的话了，但此时岂容我多想，若不力争说不定就真被踢出去了。
　　“臣有本奏。”我第一次走到大殿中央，撩衣襟跪倒在地。
　　“哦，龙大人今天终于有话说了？”
　　我听这话锋不善，抬头看去，德宗曲着一臂架在书案上，身子稍稍前倾着，俯视着地上的我，眼中兴味盎然。再转头看看一旁的陈丞相，他嘴角上挑着，笑得格外开怀。
　　中计了。

　　第十章

　　“臣要弹劾德政殿首辅大臣郭崇文贪赃枉法、以权谋私、罔顾国法、横行乡里、草菅人命。”我朗声说道。
　　大殿里一时鸦雀无声。连陈起明脸色也是一变。
　　德政殿首辅大臣那是正一品，和陈起明同级，说是权倾朝野也不为过。我上来半年不出声，一开口就是参这位祖宗。
　　“黄口小儿，一派胡言。”郭崇文不肖的甩了甩袖子。
　　我不理他的嚣张模样，径自言道：“天语元年，先帝命你于宫中主持翻修若水殿，并督建思雨阁等宫苑，你从户部先后支银总计三十七万五千两，工程完工时，木石、漆料、人工等等支出合计二十九万一千两，余下八万四千两银不知所踪。同年郭大人你在京的宅子倒是大肆翻修，你还娶了两房小妾。可有此事？”修缮皇宫只用了三、四十万两银子，搁现在看是没多少，但天语刚刚建国那会儿，由于多年混战，国库空虚、百废待兴，这几十万两银子，应该还是先帝狠狠咬牙跺脚一番之后，才舍得拿出来的，而这个郭崇文胆子也够肥的，居然贪了五分之一还多。
　　“信口雌黄。”郭崇文怒声道，但脸色开始有些难看了。
　　我冷冷一笑，“二十年前的底账尚封存在户部，郭大人若有疑问可去查阅。”郭崇文原名郭大壮，他原来是个泥瓦匠，后来跟着先帝打江山，倒是立了些战功，先帝得了天下之后，不少武将转了文职，郭崇文就是其中之一，他甚至改名叫郭崇文以投先帝所好。但那时候他肚子里的墨水毕竟有限，知道贪墨公款却不懂得平帐，后来时日久了他自己也忘了，没想到此事却被我翻了出来。
　　“二十年前的账目，有所疏漏也在所难免。”郭崇文强词夺理的狡辩道，但气焰已不似刚才般嚣张了。
　　我不再与他争辩，继续往下说道：“天语四年你受命更换全国的兵器、军备。按规定替换下来的旧军备是要回炉重造的，但三十一万八千件兵器、九万六千四百件甲胄，五万三千顶帐篷，一万七千四百口锅灶，军械司一件也没收到，那些东西又去了哪里？”
　　“那、那些兵器、甲胄都太陈旧了，已无什么价值，就、就、就丢弃了。”郭崇文开始有些结巴了。
　　“郭大人可真大方，这些东西单单就回收铁这一项，其价值就不下十万两白银呐。”
　　“哪、哪有这许多？”
　　“天语初年，百姓恢复了正常的耕作，那时耕牛还是稀罕物，民间普遍使用一种，由人拉动的铁头滑犁，这就使得铁价飙涨，十万两尚且是少说了。郭大人若有疑问可上户部查证当时的物价。”
　　“现在再说你横行乡里、草菅人命一事。天语九年，你回老家修缮祖坟，因强划别人家的良田，为自家坟地，而发生了冲突，你唆使族人将找你评理的父子三人全部打死，他家中女眷上京告御状，你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又唆使手下将其妻女也一并都杀了。其心思歹毒残酷令人发指。你却不知他家人已在大理寺落了案，虽过了十几年，但灭门大案，岂容元凶逍遥法外。”
　　“这、这、那、那一家是暴病而亡。”一家七八口人，从老家到京城，都暴病？郭崇文已是胡说八道了，但仍是不肯认罪。
　　“是病、是杀，开棺验看，立见分晓。”说到此，我也已是义愤填膺。
　　“天语十一年……”
　　“天语十五年……”
　　“天语十九年……”
　　有理有据、字字铿锵的，把这一桩桩一件件都讲完，我对着已半天说不上话来的郭崇文道：“郭大人还有何话说？”
　　“陛下、陛下。”郭崇文早已完全没有了初时的嚣张，此时满脸冷汗、全身颤抖的跪在地上，“陛下啊，郭某是个粗人，那些事都是手下瞒着我干的，我确有失察之罪，不过念在我为国征战多年，对先帝和陛下一片忠心的份上……”
　　德宗皇帝右手食、中二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先是投到跪在廷前，抖如筛糠、不停求饶的郭崇文身上，然后又将视线转移到跪在靠后位置的龙跃身上。
　　那小子显然是跪的不太舒服，此时正小心翼翼的挪动着地方，试图将袍子拉到膝盖底下垫着。那天之后这小子八成再不敢在膝盖上绑垫子了。想到此雷丰瑜不禁嘴角轻扬了扬，随即克制住了自己的胡思乱想，轻咳一声，抬手用力拍了一下桌案，“从即日起撤销郭崇文的官职及一切封诰，交大理寺查办。”
　　我深吸了口气，再缓缓吐出，这事总算是完了。
　　我这半年在朝堂上也不是白站的，虽然我以前没见识过最高权力机构的会议该是什么样的，但总觉得掐成这样是不太正常的，所以就仔细留意了一下掐架的规律，后来还真让我有所发现，那就是不论是谁在掐，或是为什么掐，始终是围绕先帝留下的老臣和皇帝登基以后提拔上来的新贵们之间进行的。
　　明确了两个掐架阵营之后，就要揣测皇帝的心意了，其实这件事里不用揣测，皇帝的心意也明白的很，只是那帮老臣子上面，尚有几个大毛坐镇着呢，他们位高权重、不可一世，皇帝毕竟根基尚浅，一时扳他们不动，但也只是个时间和时机的问题，所以我提前搜罗了，他们中官职最高、态度最嚣张、把柄最多的郭崇文的罪证，等着那个时机到来时，好响应皇帝号召，落井下石一把，搏个晋升的机会，却没想到时机是有了，却是被皇帝推到了第一线上，当冲锋枪使了。
　　散朝后，我慢吞吞的走在最后，同僚们那既惊且畏，又带着些佩服和提防的眼神，叫我很不舒服。毕竟他们平时虽掐的凶，但像我这样，一掐就掐倒了个一品大员，而且直掐接到人家抄家灭族的，还是让他们有些胆寒的。而那些前朝遗老们，更会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找机会把我往死里整，只不知皇帝会是怎么个想法，是会护着我呢，还是会把我兔死狗烹姑置之了呢？哎。
　　我这里正七想八想呢，一个小黄门快步拦住了我，“龙大人留步，陛下召见景轩殿。”
　　这么快就来了。
　　景轩殿是皇帝的书房，不上朝时皇帝便在这里办公。
　　我站在景轩殿外，抬头看了看老大个的太阳，再低头看了看脚下坚硬的青石板，叹了口气。
　　皇帝召见，按例三品以下的官员都是要跪候的。自打上次差点给定了个大不敬之后，我就再没敢往膝盖上绑垫子了。只不知要候上多久。
　　我找了块最平整的地方，正要跪下去，却听一个声音道：“龙大人一向可好。”
　　抬头一看，一个笑眯眯，面目清秀的年轻太监向我走过来，却是壮壮。
　　我连忙抱拳迎了上去：“壮壮公公好久不见了。”壮壮是服侍德宗起居的贴身太监，御书房研墨、压印的和德政殿上伺候茶水、传递奏折的又另有其人，所以我们还真是有半年没见了。
　　“龙大人别跪了，陛下现在正跟丞相议事，还得等会儿才能召见大人，所以特吩咐我来带大人先去偏殿奉茶。”壮壮道。
　　“那就有劳了。”想来德宗皇帝虽然腹黑了点，但对臣子还真是很体恤的。
　　壮壮在前面引路，我在后面跟着，这就让我发现了一个极其惹人恼火的事实，连壮壮，貌似都比我高那么一点了。
　　不管这边结果如何，看来我都要先将养牛计划提上日程了。

　　第十一章

　　“我就说嘛，世上没有绝对无用之人，关看你怎么个用法。太傅可看到了吧，您口中毫无用处的吴添彩，如今也给我立了大功，若没有他，龙跃还指不定慎到什么时候呢。”景轩殿里雷丰瑜得意的对陈起明道。
　　“他这次已经圆满的完成了使命，该把他请走了吧，他那人可真叫我受不了。”陈起明懒得奉承臭屁的雷丰瑜，先把那个顶不招人待见的家伙赶走再说。
　　“说真的，我也受不了他了，明天我就叫他走人。”雷丰瑜有些心有余悸的道。
　　“龙跃干的比我想象的还要漂亮，那些妄自尊大、无法无天的老臣们，这下气焰就挫了一半。”陈起明自己虽然也算是老臣，但他视先帝为知己、挚友，所以对雷丰瑜也是爱屋及乌，关爱有加、尽心扶持。
　　“其实龙跃不出手，我也照样能修理了郭崇文他们那一干人，逼他也只是想借此看看他的能力而已。”
　　“龙跃的眼力、头脑、细心和品性你都能确定了，接下来想怎样安排他？”雷丰瑜这个人的脑子，似乎跟别人的构造不太一样，更像他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娘，种种想法往往出人意料，所以对于雷丰瑜想怎样用龙跃，陈起明也是很好奇的。
　　“龙跃在殿试上的那篇关于边关将士调防的文章，太傅可还记得？”
　　“那篇文章声情并茂、见解独到，便是想忘也忘不了，怎么你想把他调去兵部？”
　　“我想叫他去边关。”
　　“他那身子骨，你打量他能上战场？”陈起明不可思议的看着雷丰瑜，这家伙也忒狠了吧。
　　“我并非真让他上战场，只是想让他去见识见识，他在军制改革上有独到的见解，但没见识过真正的军队和战场，一切就都是纸上谈兵。我想让他在秋后押运粮草、物资去趟卧虎关。每年秋后戎狄兵都要上卧虎关溜达溜达，但愿那小子，别被吓破了胆才好。哈哈。”雷丰瑜一想到那小子，有可能吓得象个小老鼠一般瑟瑟发抖，就觉得特别有趣。
　　陈起明伸手按了按抽搐的嘴角，对这位的恶趣味，还真是不能苟同。
　　“那还得有几个月呢，这段时间你打算把他安排在哪？”
　　“先给他点甜头吃吧。”给个甜枣打一巴掌，用人的不变真理。
　　我等在偏殿里，浑不知他们那边，大小两只狐狸正在算计着我，看了看窗外的日头，已快到正午了，见德宗陛下还是踪影皆无，开始有些坐不住了，我肚子都开始咕咕叫了，等着接我的颍川肯定也饿了。
　　“龙大人您再喝点茶吧。”壮壮又泡了壶新茶，给我满上了。
　　“不了，这茶再好，可喝了两壶了，肚子也涨呀。”
　　壮壮笑了笑，“陛下一忙起来就常忘记时间，龙大人再耐心多等会儿吧。”
　　我心中一动，“那陛下的午饭怎么办？”
　　“午饭常常是一拖再拖，有时候就拖到跟晚饭一块吃了。哎，陛下常说要把这天语朝建成太平盛世、人间乐土，不勤勉哪行。”
　　“太平盛世、人间乐土呀，那确实是不容易。”我心中有些肃然起敬了。
　　这时雷丰瑜那特有的低沉、磁性的嗓音响起：“龙跃，你入朝半年，空拿俸禄，却装聋作哑，不干实事，也难怪吴添彩会参你。”
　　得便宜卖乖的来了，我毕恭毕敬的跪下行礼，“臣龙跃，参见陛下。”
　　看着规规矩矩跪在面前的龙跃，雷丰瑜皱了皱眉，看过他调皮搞怪时的样子，也看过他在殿上义正言辞、咄咄逼人时的样子，但眼前这副低眉顺眼又死气沉沉的模样，还真叫他不太适应。
　　“行了，起来吧。”
　　我慢条斯理的起身，低垂着头，躬身站着，把规矩做到十足十，让他抓不着任何把柄。
　　雷丰瑜坐下来，指着身边的座位道：“你也坐吧。”
　　“臣不敢。”我稳稳当当、字正腔圆的说着臣子应该的应答。
　　“那你就站着吧。”雷丰瑜怒道，随即自己也是一愣，那些臣子们在自己面前，大半都会恭恭敬敬、小心翼翼，自己对此也并不反感，觉得帝王就应该有这样的威仪，何以对龙跃的一句客气话就生气了？
　　雷丰瑜对自己的反常没太多想，只调整了下心情，放缓了语气道：“这几个月来，你兵部、工部、户部、大理寺的到处跑，我就知道你定是有所准备，只没想到准备得竟是这般详尽，郭崇文那样的老臣竟被你问得哑口无言，只能当庭认罪，这下，我想不升你的职都不行了，明天就去户部领调职的文书吧。”
　　“调职？调何职？”我再难保持脸上的平静，抬头看向雷丰瑜。
　　雷丰瑜拿起桌上的茶盏，慢悠悠的喝了一口道：“内阁侍读学士。”
　　我吃惊的长大了嘴，“那是、那是……”
　　看到我吃惊的表情，雷丰瑜仿佛很开心，“那是个从四品，连升三级这下可满意了？”
　　“是、是……”算了，还是不告诉他了，他用的那个，是我刚用过的茶盏。
　　说完正事，雷丰瑜起身道：“和朕一起用午膳吧。”
　　“臣不敢。”
　　“不去就是忤逆。”说完也不看龙跃反应，大步当先走了出去。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呢，今天不扣大不敬和欺君而改忤逆了，这帽子也不小呀。我垂头丧气的只能在后面跟着。
　　雷丰瑜听着身后的脚步声，满意的笑了笑，“你不是抱怨上次的琼林宴没参加吗，我这次给你补上，其实琼林宴只是个排场，没什么好吃的东西，今天我让御膳房给你做点真正好吃的。今早上刚从胶东那边运来了几条鱼，新鲜着呢，那鱼可是人间美味……”
　　*******
　　雷丰瑜没有说谎，这鱼的确是人间美味，尤其是烤的火候刚刚好，外面的鱼皮金黄酥脆，里面的鱼肉鲜嫩多汁，再沾上些御厨特制的调味料，这味道，只能用两个字来形容，‘完美’。
　　雷丰瑜那里却没怎么吃，光顾着看龙跃吃了，那小家伙刚开始有些拘束，但第一筷子鱼一入口，立刻精神一振，眼睛闪亮异常，接着就不管不顾的埋头苦吃起来。他吃东西的样子有趣的很，不是很大口，但频率却很快，咀嚼的速度更快，就跟个耗子似地。
　　看龙跃那里吃的高兴，雷丰瑜也伸筷子夹了一块自己盘子里的鱼，放在口里嚼了嚼，觉得味道淡的很，又看了看龙跃那一张一合，吃得津津有味的小嘴巴，心想龙跃那条，肯定比自己这条好吃。
　　龙跃那边，已经吃完了一整条鱼，伸出粉嫩的小舌头来，意犹未尽的舔了舔嘴唇上的汁水，雷丰瑜看着忍不住咕咚一声吞了口口水。
　　连忙掩饰的抓起手边的一碗水，灌进了嘴里。
　　“陛下那是……”那是配烤鱼用的柠檬汁，看着德宗那瞬间就皱成一团的五官，壮壮只得把后半句已经过时的话咽了回去，赶紧快手快脚的倒了杯茶递了过去。
　　自打第一口鱼下肚，我就开始琢磨着怎样才能弄上一条，带回去给颍川尝尝。此时见皇帝那里好像是被什么噎着了，壮壮等一干人，手忙脚乱的在一旁忙活，顾不上我这里。于是连忙欠身抓起一条烤鱼，迅速塞进怀里。
　　我“嘶”的一声……差点没跳起来。为了保持温度和脆度，鱼是盛在铸铁的盘子里的，盘子下边还架着一个扁圆形的小炭炉，用微火焙着，那温度……烫死我了。

　　第十二章

　　我焦急的在皇宫门口转悠着，怀里的烤鱼已渐渐冷了下来，却还不见颍川的影子，这是八年来从未有过的事，我出门，颍川却没来接我。
　　心中越寻思越是不安，撩起袍子下摆，大步向家的方向奔去。
　　刚拐进胡同，远远就看见颍川和另一个人站在一起，那人只见一个背影，依稀是个女人。
　　看见颍川无事，我长出了口气，只觉得双腿发软，一步也走不动了，一跤跌坐在地上，拼命喘粗气。皇城离烟柳胡同虽近，但至少也有两、三千米，我这辈子也没跑过这么多的路。
　　颍川也看见了我，对他身前那人挥了挥手，那人就从胡同另一头走了。颍川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伸手抚着我的背给我顺气，“怎么跑这么急？”
　　“在宫门口没见着你，担心你出事了。”我边喘，边说道。
　　颍川笑了笑，“我能出什么事。”
　　“是呀，你只是与姑娘幽会，忘记时辰了。”害我好一番担心。
　　“不是的，只是……只是……”颍川支支吾吾的让我更确定了，这小子果然是重色轻友。
　　“得了，不用不好意思，你都快二十了，有喜欢的女人，也很正常。”
　　“没有、那不是。”颍川矢口否认，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我顺过气来，从怀里掏出那条烤鱼递给颍川，“看我给你带了样好吃的，虽然有点凉了，皮也不脆了，不过味道很好，很鲜。”
　　颍川拿着鱼没像以往那样立马开吃，而是定定的看着我，依旧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以为他还在为刚才的话题难为情，于是拍了拍他的肩，“行了，那些以后再说，现在快吃吧，这是我特意从皇帝老儿的盘子里给你偷的，那可是冒着杀头的危险呐。”
　　颍川低着头开始吃鱼。
　　“颍川，我升官了，从明天开始我就是堂堂内阁侍读学士了，那是从四品，我连升了三级厉害吧。”我托着下巴看着颍川吃鱼，边报告着今天的喜讯。
　　“嗯。”颍川只轻轻应了一声。
　　“等一会儿，我们叫上锦堂一起去庆祝一下，怎么样？”我见颍川不太带劲的样子，就提议出去吃饭庆祝，这是他肯定感兴趣的。
　　谁知颍川依旧只是淡淡的“嗯。”了一声。
　　我皱眉想了想，“颍川，我升了从四品，俸禄大概有三十贯了，等我再存几个月，我们就能开上一家小镖局，到时候你做老板兼总镖头，我给你当账房先生，不管我在朝中是几品官，我都是你手下的伙计，好不好？”
　　颍川停了嘴，抬头看着我道：“阿跃，你有出息，我为你高兴还来不及，从没嫉妒过你，我今天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颍川抿了抿唇，“阿跃，我想背背你。”
　　“啊？背我？”我愣了愣，“没听说过背人也会上瘾的。”
　　“阿跃，背你真的很上瘾的哟。”
　　“那……好吧。”
　　颍川立刻丢下手上的鱼骨头，蹲在我身前。
　　我爬上颍川的背，胸口一触到他的背脊，立时觉得一阵疼痛，“哎哟。”
　　“怎么了？”
　　颍川扒开我衣服，只见我胸前的肌肤红肿了一大片，有的地方甚至起泡破皮了。
　　“怎么弄的？”
　　我呲牙咧嘴的道：“还不是为了那条烤鱼，我把它藏在了怀里，那可是刚出炉的呀。”刚才烫麻了，不觉得疼了，这会儿痛感又都回来了，火辣辣的，比刚烫着时还疼。
　　“你这个傻瓜，不过一条鱼，你至于这样吗？”颍川生气的数落我道。
　　“什么只不过是一条鱼，那鱼可是从胶东运来的，由御厨精心烤制的，我寻思着你爱吃，才咬牙忍着烫带回来的。”我委屈的争辩道。
　　颍川叹了口气，把我打横抱起来，“哪也别去了，回家上药，好好歇着吧。”
　　颍川用手指沾了烫伤药膏涂在我的胸口上，“疼得厉害吧。”
　　“还好。”我咬牙、吸气，忍着疼道。锦堂配的药膏很管用，只是刚擦上的时候有阵阵刺痛感，过会儿之后就只剩清凉、舒爽的感觉了，估计是因为里面有薄荷的缘故。
　　“等会儿锦堂下了职，我把他叫来给你重新弄，现在先擦上药将就着吧。”上完药，又取了干净白纱布给我包扎上。
　　颍川给我上药包扎完毕，手却没有抬起来，手指轻柔的在我伤口上慢慢的摩挲、流连着。“你呀，有时候聪明的不得了，有时候又笨的可以，像个长不大的孩子，让人一眼看不着都不放心。”他手指上的老茧很厚，隔着纱布我也能感觉到他手上的温热和指尖的粗糙。
　　“我的聪明就只用在对外人的地方，对自家人要那么聪明干什么，对家人的时候，我只想着怎么能让你们开心。”说罢我往床里边挪了挪。我和颍川从小就睡在一起，搬到这里有了空余的房间，本想着让颍川单独住一间，但颍川总是嘴上答应的好好的，可晚上照旧会挤到我床上来。我是个怕孤单的人，有他陪着，也觉得安心，所以就听之任之了。
　　颍川收回手，挨着我身旁躺下，“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呢？我们本是非亲非故的，干爹和干娘却对我象亲生儿子一样，你也对我这么好，尤其这一年来，我觉得，我真的离不开你了。”
　　“离不开就别离开了，等将来我们各自成了家还住在一起，就一直这么过一辈子好了。”我心里是真的这么希望的，颍川是我的家人，我希望他和我其他的家人都能永远跟我在一起。
　　颍川往我这边又靠了靠，脖子歪了歪，将头挨着我的头道：“若能就一直这么着过一辈子，那就太好了。”
　　*******
　　我升任内阁侍读学士的第一项工作，就是查抄郭崇文的家。我是被金庸小说荼毒过的，韦小宝查抄鳌拜的家，抄得自己盆满钵满，那是何等的爽快、得意。于是我抱着把郭崇文家一半财产收入囊中的崇高理想，意气风发的杀到郭崇文的府上。
　　到了那里才发现有人已经捷足先登了，大理寺的姜寒已先我一步到了那儿。
　　姜寒是大理寺少卿，相当于现代最高法院副院长的职位，他既不属于新贵，也不算是老臣，他在大理寺干了十年，由一介捕头，逐级熬到了今天的地位。
　　他的人跟他的名字一样，寒，真是寒的可以，整天冷着一张脸，用凉飕飕的目光打量着每一个他视线范围之内的人。被他打量的人，即使没做过亏心事，心里也得抖上三抖。
　　在他阴寒加审视的目光下，我对郭崇文家一半财产的贪心，随着一层层的冷汗一起溜之大吉了。
　　“龙大人。”姜寒对我审视完了，抱拳招呼道。
　　我连忙回礼道：“姜大人早。”
　　“现在开始吧。”姜寒，寒着个脸，冷冷的道。
　　我愣了愣，这人可真干脆。
　　郭崇文犯事之后，他的家人也被拘押了起来，他家里早由大理寺派来的衙差封住了门径，诸般事物也贴上了封条，我和姜寒的任务就是将封条下的东西，逐一登记造册。
　　郭崇文家值钱的东西可真不少，这番清查造册的工作，足足进行了半个月才算完成，其总数额若折合成白银，不下百万两之巨。而郭崇文这个案子在大理寺的审理中，又牵扯了许多其他的官员出来。
　　以至于现在总是能看见大理寺的衙差大批出洞，拿人、抄家忙得不亦乐乎。郭崇文一案，只怕是天语建国以来，最大的，恐怕也是牵连最广的案子了。
　　这天终于把郭崇文家清查完毕，我手捧账册准备进宫复命，回头看了看正在指挥衙役搬东西、装车，准备往国库里运的姜寒。
　　犹豫再三还是走了过去，对姜寒抱拳深施一礼，“姜大人，龙某有一事相求。”
　　“龙大人，不必多礼，有事但请直言。”姜寒说着，眉头却不易察觉的皱了皱。
　　“郭崇文此人固然死有余辜，但家人故旧未必都参与了其事，烦请姜大人劝劝赵大人，牵连太广则人心动荡，杀戮太多也有伤天和。”我口里的赵大人是大理寺卿赵铎，也就是大理寺的最高头头，正三品。我的级别还够不到他的脚后跟，自然没有找他说话的余地，可郭崇文案牵连越来越广，杀戮越来越多，那些人虽非我所杀，但我手上也多少沾了些血腥，这让我心里着实不安，所以今天才找姜寒提这件事，虽然也知道自己人微言轻，这番话起不了多大作用，但只觉得姜寒若为了这话心里多了一丁点儿慈悲，饶了一个无辜人的性命，也是好的。
　　姜寒听罢上下打量着我，直看得我身上寒毛直竖，才缓缓说道：“龙大人放心，赵大人为官刚正不阿，绝不会枉顾一个恶人，也绝不会冤屈了一个好人。”
　　给我的果然是这么一句官腔，我无奈的叹了口气，正准备告辞离去，瞥眼间却仿佛看见姜寒唇角轻动了动，似有一丝笑意转瞬即逝。

　　第十三章

　　天气很热，景轩殿里尽管摆上了冰盆降温，可还是觉得暑热难当。德宗皇帝雷丰瑜左手摇着折扇，右手轻点着桌子上的一卷账册,对一旁吃冰镇西瓜的高丰年道：“这账上真的没问题？”
　　咽下口中的西瓜，高丰年点头道：“都核对过两遍了，两份帐上分毫不差。”
　　“怎么可能？”雷丰瑜皱眉道。
　　高丰年轻笑一声，“他不贪，你好像还很不甘心似地。”
　　雷丰瑜收回点着账册的手，抚着自己光溜溜的下巴咕哝道：“他那人即聪明又狡猾，怎么想都不像是该这么老实的人。”
　　“我倒是觉得龙跃那孩子不错，”高丰年人比较厚道，不像雷丰瑜凡事总把人往坏处想，“重情义、有孝心、有操守这样的孩子不多了。”
　　雷丰瑜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想起龙跃那贼溜溜乱转的小眼睛，总觉得龙跃要说重情义还说的过去，但有操守却怎么也和他那模样沾不上边。
　　“还是你这里凉快，哎呀，还有西瓜吃，太好了。”陈起明大步走了进来，也不等雷丰瑜招呼，就径直走到桌案前，取了块西瓜，吃了起来。
　　“陈丞相来得正好，我们正说到龙跃和姜寒去抄郭崇文的家，两人账上毫无纰漏，可丰瑜还是不放心。”高丰年对陈起明道。
　　“龙跃和姜寒呀，”陈起明摇了摇头，“这两个人绝对不会串通，姜寒那把脸，我看着都别扭，谁会和他串通呀。”
　　想了想又摇了摇头，“可龙跃那小家伙，怎么想也不像是会那么老实的。”
　　“嗯，嗯。”雷丰瑜觉得还是陈起明是知音呐。
　　“唉，龙跃今天好像没来上早朝吧？”吃了一块瓜后，陈起明突然问道。
　　“嗯，请了病假。”雷丰瑜漫不经心的摇着扇子。
　　“天热，怕是中暑了吧。”高丰年道。
　　“我看该是吓着了。”陈起明笃定的道：“郭崇文案，那么多颗脑袋砍下来，怎么着都与他脱不开干系，龙跃毕竟还是个没经历过什么磨练的孩子。”
　　“我知道了。”雷丰瑜啪的一声合上折扇，坐直了身子道：“龙跃不是没想贪，他是没敢贪，他被姜寒那把脸给吓住了，那小子就是个老鼠胆。”那小子脾气上来时也倔的很，但不逼急了，他遇事则能躲就躲，能闪就闪，滑溜又有些懦弱。他这性子回头得想法子给他扳一扳。
　　“嗯……这样差不多。”陈起明点头同意。
　　“嗯，很有可能。”高丰年附和道。
　　这回三人意见一致了。
　　我歪在院子里树荫底下的竹椅里乘凉，嘴里一边喝着绿豆汤，一边唉声叹气的嘟囔。
　　锦堂背着药箱进来时，正看见我哼哼唧唧，“不至于吧，那伤都好的差不多了。”
　　“我不是伤口疼，而是手痒痒，痒呀，真是好痒呀。”
　　“手怎么了？”锦堂过来放下药箱，抓住我的手检查。
　　“还能怎么了，不就是郭崇文的万贯家财从他手里过了一圈，他却一个毛也没敢留下，正闹心着呢。”颍川在一旁给如花，也就是我新买的母牛刷着毛，边跟锦堂解说道。
　　锦堂翻了个白眼，甩开我手道：“那财没留下就对了，你看今天菜市口又砍了十几个，这加起来都有三百多口子了，他们哪个不是手痒痒，把不该得的揣回家了，才弄成现在这样的。”
　　我脸色沉了沉，“今天砍的又是谁？”
　　“行了，别想这些了，我给你换药。”锦堂从怀里取出一个药瓶子，解开我的衣服开始上药。我的烫伤其实不算厉害，只是天热出汗多，伤口总被汗捂着，所以有些轻微的感染，前几天抄郭崇文的家，又没敢请假，以至于拖拖拉拉始终没好利索。
　　这次的药没有以往的刺痛感，还带着股淡淡、素雅的幽香，“这药跟你以往用的不一样，是你新配的？”
　　“不是，是从皇宫里拿来的。”
　　“你刚还让我别拿不该拿的，你自己还拿？”
　　“不是偷拿的，是陛下让我去太医院拿的。”
　　“什么？”我第一反应就是自己偷烤鱼的糗事被发现了。
　　“陛下让我去太医院院使王莲江那里拿一个药方，需要什么药材就从太医院的药房拿，我按方子拿完药，看见架在上有一瓶凝露，就也一起拿来了。这凝露可是世间难得的灵药，不光可医治烫伤，对其他的刀剑外伤也极有神效，治你这点小伤用这般好药实在是可惜了，不过皇帝买单，咱就不用白不用了。”
　　“假公济私还说不是偷拿。”
　　“那个药方子，连同那些药都是给你拿的。”说着打开药箱子，把那满满一箱子药材给我看。
　　“啊？”
　　“陛下还给我十天的假，说让我帮你好好调理身子，说是这段时间辛苦你了，让我给你好好补补。”
　　我按着额头倒在竹椅上，德宗的便宜都不是白占的，扳倒了郭崇文看似我得利最大，被连升了三级，实则德宗才是那个笑的最开心的，他借机会把周围看着不顺眼的都给清理了,而骂名都给我和大理寺的赵铎背着，免得世人说他气量窄，容不得先帝留下的老臣。
　　这回他又送医又送药的，指不定又想让我替他背什么了。
　　“锦堂你怎么不给阿跃包扎上？”颍川问道。
　　“他伤口现在就这样晾着最好。”锦堂边收拾药箱子边道。
　　“那让他穿上点衣服吧。”颍川今天好像特别啰嗦。
　　“不穿了，天太热，我就这么光着好了，反正三个大男人，怕什么了。”说着我摆了几个造型，来展示我那并不发达的胸肌和二头肌，“怎么样，我现在比以前壮实很多了吧？”
　　没人搭话，我抬头一看，“喂，颍川你流鼻血了。”
　　颍川丢下手里的毛刷，捂着鼻子嗖的一下窜没影了。
　　“他这是怎么了，天天喝绿豆汤还火气这么大。”
　　锦堂背转了身子，挥挥手道：“今天阳光真是太强了，白花花的晃得人头晕呀。”然后一溜烟跑进屋里去了。
　　“三儿、三儿，你在家吗？娘来看你了。”大门被推开，我娘大步走了进来。
　　我连忙披上衣服，迎了上去，“娘，您怎么这时候来，日头正毒呢。”
　　“今天遇上胡将军散了朝回来，说你这几天请了病假，娘不放心过来看看你。”说着伸手摸了摸我的头，“没事吧。”
　　“没事，就是天太热，想在家偷个懒。”我把我娘让到树荫下的竹椅上坐下，给我娘斟上碗绿豆汤，然后拿了把扇子给她扇风，“不是给您买了丫鬟吗，怎么还是自己来呢？”
　　“娘凡事都自己做惯了，使唤别人，倒不习惯。”
　　“哎。”我无奈的叹了口气，“丫鬟买回家不是当客人的，有什么家务就叫她干，若是干不好咱就换一个。”
　　我娘笑着摆了摆手，“不用，翠儿倒是个能干的，人也不错。”
　　“龙大娘好。”锦堂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接过我手里的扇子继续给我娘扇着，“龙大娘今天气色真好，怕是有什么喜事吧。”
　　“还真是有件喜事想跟你们说。”我娘嘿嘿笑了几声，“龙跃你要是没什么不舒服，晚上就和锦堂、颍川一起回家吃饭，娘今天给你们做好吃的，庆祝你爹升官。”
　　“我爹升官了？”
　　“升了长官司副尉。”
　　“长官司副尉？”我不禁一愣，我爹原是骁骑校，从八品，长官司副尉，那是从七品，升了两级。
　　我惊疑的道：“现在并非每年的官员考核期，何以这个时候升迁？”
　　“听说是长官司那边出了空缺，原来负责向边关押运粮草的副尉升了副长官，就提拔了你爹，这都十多年了，你爹没升过职，这一下子升了两级，我们家看来真是要时来运转了，你们父子两个……”
　　往边关押运粮草？我伸手捏住了眉峰。
　　“阿跃，只是押运粮草，不是去上阵打仗，也就是路途辛苦点，不会有太大危险。”锦堂对瞬间脸色变得难看起来的我，小声的劝解道。
　　“哎。”看了看还在兴致勃勃的滔滔不绝的老娘，我轻叹一声，戎狄兵年年犯边，粮草是他们劫掠的主要目标，押运粮草岂会没有危险。只是我爹和我又怎会把这危险告诉我娘。

　　第十四章

　　我第二次被召到了景轩殿，这次没用怎么等就被召见了。
　　“臣参见陛下。”如果说第一次来景轩殿心里有些忐忑，那么这一次就是满怀悲壮了。
　　“龙爱卿自荐赴边关押运粮草的折子，朕看过了，只是龙爱卿一向身体不好，去边关可是趟苦差，朕着实不忍心呐。”雷丰瑜倒是一派体恤、温和的语气。
　　我爹升迁的事不知道是不是他授意，但我现在确实是有求于他，只得诚挚又诚挚的道：“臣得陛下赏识，食朝廷俸禄，理应为国家尽忠，为陛下分忧。”
　　看着跪在地上，慷慨激昂、振振有词的龙跃，雷丰瑜忍不住觉得好笑，这家伙心里指不定怎么咬牙呢，可这会儿表忠心还真像那么回事似地。
　　“边关那里不仅苦，还危险，戎狄兵年年来犯边，少则两三万，最多的时候十几万也有过，而且他们从多年征战中总结出了一套，针对我们汉军作战的战略、方法，所以虽然卧虎关，山势险峻、城墙坚固，但也常常被攻破，临近城池、村镇常被劫掠一空，哎，所以每年初秋时节，我朝惯例，会向边关将士发放额外的饷银、物资，因为不知道这些人还能不能活的到第二年春天。”
　　听了这一番话，我的眼眶微微泛红了，我当然知道那里有多危险，我的两个哥哥就都是在那里阵亡的，如今我又怎能让老父再独自赴边关险地。
　　“臣不怕危险，臣愿为陛下，披肝沥胆，尽洒一腔热血。”
　　龙跃低垂着头，雷丰瑜居高临下看不见龙跃的表情，但此时他略带着悲戚和悲壮的语调却让雷丰瑜忍不住皱起了眉头，突然心中有些不忍，走过去把龙跃从地上扶起来，抬手挑起龙跃的下巴。龙跃入朝近一年来，两个人首次这样的对视着。
　　近在咫尺，雷丰瑜看着龙跃泛红的眼眶、微红的鼻尖和紧抿着的双唇，心中不知为何有那么片刻踌躇，掌中这个小小的男子，还是个会哭鼻子的十七岁孩子，他看起来是如斯的脆弱，该是搁在身边小心的用着、小心的护着，边关那样的磨练和捶打真的有必要吗？
　　但踌躇只是片刻的，雷丰瑜从来都是个有决断的人，这般心软很快就被他抛到脑后了，“从目前得到的线报上看，戎狄那边没有集结太多的人，你既有这份心，我就让你去历练历练吧。”说罢放开捏着龙跃下巴的手，转回桌案前，“龙跃听旨。”
　　龙跃那里却没有动静。
　　雷丰瑜看了看傻呆呆站在那儿的龙跃，皱了皱眉头，又提高了声音道：“龙跃听旨。”
　　我这时候才如梦初醒，连忙重新跪下。心里暗骂一声：妖孽。刚刚被雷丰瑜抬着下巴，我们两个人大眼瞪小眼的时候，我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看清了他的样子，我不是没见过漂亮的人，锦堂就是个长得挺妖孽的家伙，但跟眼前的雷丰瑜一比，那简直不是一个级别，雷丰瑜的五官比例生得极好，仿佛是用最精准的仪器丈量出的尺寸、位置，再由最手巧的画匠细心描画出来的，但纵使画匠的手再巧，又怎么能描画出那双精光闪烁、勾魂夺魄的双眼，我刚刚的魂魄就好像被那双眼睛吸进去了一般，我仿佛看到了一片最美的湖，而在那片湖水中，我似乎看到了温柔的水波。
　　真是个妖孽，我在心里又再骂一句，他那个人，双眼里都是算计还差不多，哪里会有温柔，我被他那眼睛迷惑的都产生幻觉了。
　　“朕封你为钦差，押运粮草、军饷、物资去边关，并代朕巡视边关防务，犒劳边关将士，鼓舞全军士气。你回去准备吧，等候兵部的通知，不日启程。”
　　我心情有些沉重的离开皇宫，今天来接我的颍川也似乎满腹心事的样子，我们就这样各自想着心事，一路沉默着回到了家。
　　进了院门，我开口道：“颍川……”
　　“阿跃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我刚想把我即将赴边关的事告诉颍川，颍川也同时开口了。
　　“颍川，什么事你说吧。”
　　“阿跃，我要走了。”颍川的声音很低，低的几乎听不清。
　　“去哪里？”我没有反应过来颍川说的走是什么意思。
　　“我爹的镖局那边缺人手，让我去他那里帮忙。”颍川解释道。
　　我沉默了一下，边关险地，我原本没打算让颍川陪我去，他功夫虽好，但千军万马之中，个人的功夫起不了太大作用，他又不在军职，不该和我去冒险。正不知道如何开口让他不要跟我去，他却先提出来要离开，我正该是松口气的，但不知为何，心里却空落落的很是失落。
　　半晌之后，我才挤出一句，“你爹的镖局在哪？我以后去看你。”
　　颍川也沉默了一会儿才闷闷的道：“保镖的哪有什么固定的地方，哪有生意就去哪里，我得空会回来看你和干爹干娘的。”
　　“什么时候走？”
　　“一会儿就走。”
　　“我帮你收拾东西。”
　　“不用了，已经收拾好了。”
　　我走进屋里，看着床上放着的一个小包袱，愣了愣神，才意识到颍川真的要走了。爬到床底下，掏出一个罐子来，“颍川，这里有一百两，是我攒下来想给你开镖局的，虽然还有点少，不过你先拿着，出门在外用钱的时候多，外面要太苦就还回来，带你爹一起回来。”
　　“不用了，这钱你自己留着吧，将来娶媳妇用。”颍川把我手里的钱罐子，重新塞到床底下，然后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半晌才道：“一定要娶一个，知道疼你的。”
　　“哎呀，吓死我了，你怎么黑灯瞎火的，坐在这也不点灯。”锦堂晚上过来时，我正一个人坐在屋里发呆。
　　“颍川走了。”我呆呆的道。
　　锦堂挨着我身边坐下，“颍川长大了，他该做自己的事情，有自己的生活了，他不可能一辈子做你的跟班，对吧。”
　　“我没拿他当跟班。”
　　“有没有拿他当跟班，事实上都没有什么差别。”说着拍了拍我的肩膀，“你那么聪明当然早就看出了，颍川他不是个普通人，他那一身好功夫，不是寻常的镖师能教出来的。”
　　“最近他总是神出鬼没，我本也猜到他有什么事发生，可没想到他居然说走就走。”我黯然的说道。八九年的感情，一朝说走抬脚就走，真是干脆利落，不带走一片云彩。
　　“走了也好。”锦堂挑起了他那一对好看的长眉，“本来我们俩才是那一起长大的，你还穿着开裆裤时，我们就玩在一起了，可半路杀出了颍川那家伙，他赖在你家里，整天粘着你，害得我们都疏远了，现在他终于走了，哈哈，你又是我一个人的了。”
　　“锦堂。”我咬着牙喊出他的名字，然后一拳捶在他肩头。

　　第十五章

　　我费力的牵着我的黑白花母牛‘如花’，向军营走。颍川走了，我马上也要赴边关了，家里没人照顾它，我得把它送到我娘那里去。
　　我买母牛本来是想挤奶喝的，但我不会买，只挑了个毛色漂亮却没有奶水的小母牛，所以到现在牛奶也还没喝上。
　　我的住处离皇宫很近，离皇宫近的意思就是我要牵着牛，走过半个京城的大街小巷。
　　这头小母牛鼻子上没穿环儿，所以它很是自由自在、散漫无纪律，仗着自己力气比我大，就不听我指挥，拖着我到处乱逛，眼看着我的运牛计划就要变成，被牛拖着京城一日游了。
　　但事情往往是没有最坏的只有更坏的。如花突然不走了，站在一座酒楼下，对给酒楼送蔬菜的平板车，眉来眼去情意绵绵。
　　“如花，你赶快给我走。”我又推又拽，但如花就是不动地方，伸着脖子够着车上的菜叶子吃。
　　“那臭小子，赶快把你的牛牵走，别挡着道。”两乘轿子被堵住了过不去，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很不爽的，对我大声吆喝道。
　　“我也想它快呀，可它快得起来吗？”我没好气的道。我今天为了牵牛所以穿的是粗布衣、短打扮，不长眼的混蛋就拿我当瘪三了。
　　“混小子，你还敢顶嘴，你可知这轿子里坐的是何人，耽误了我家少爷的正事，叫你吃不了兜着走。”那管家指着我的鼻子道。
　　“律法可没规定，这大街只有你走得，我和牛都走不得，难不成你比这国法还强？”我们现在所在的这条朱雀大街，律法上的确有规定不许纵马，但的的确确没规定不许牵牛的，嘿嘿，钻法律空子，这咱在行。
　　“你，你……”那管家指着我说不出话来了，他虽然强横，但到底不敢在大街上，说他家少爷比国法还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
　　“哼。”我鼻孔朝天，得意洋洋的哼了一声，继续去跟如花较劲。
　　突听一声惊呼，连带着嘶的一声，一股空气被迅速撕裂开的风声，直奔着我面门而来，我下意识的伸手一挡，只觉右手背上一阵火辣辣的疼。
　　低头一看，一条长长的鞭痕横在手背上，血珠子从鞭痕处往外渗。
　　我吸了口气，缓缓抬头看向向我下黑手的人，那人二十多岁的年纪，一身锦衣华服，站在轿前，神情倨傲的看着我，他手上抓着一条金光灿灿的鞭子，那鞭子不是马鞭，而是种长鞭，我以前看颍川耍过这种鞭子，该是种外门兵器。
　　那人用带着外地口音的官腔道：“会耍嘴皮子是吧，那就看看是你的嘴硬还是我的鞭子硬。”说着抓着鞭子的手，冲我晃了晃。
　　我收起了脸上的浮躁表情，嘴角甚至扯出一丝微笑，“这位公子，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公子，公子这般的人品在京城可不多见，当真是英雄了得，该是外地进京的高官家的公子吧。”小子，你敢打小爷我，看我摸清了你家家底，不把你给烩了。
　　“哈哈，你小子倒是有些眼力，我是……”
　　“哥哥。”一个柔柔的女音道，“哥哥出手太过鲁莽，这是京城可不是我们老家，伤了这位小公子实在不该，公子你不要紧吧？”
　　这声音真好听，带着江南那边的口音，软软糯糯的，听在耳中，让人的心都酥麻了，刚刚还火辣辣疼痛非常的手，霎时都不觉得疼了。
　　我转头看去，稍后些的那顶轻罗小轿里，隐隐可见一个窈窕的女子身影。
　　“不，不妨事。”一个身影，一句软糯糯的话就叫我，心如擂鼓，情难自已了。
　　正想再找她攀谈两句，一个煞风景的声音插了进来，“哎哟，这不是龙大人吗，您来了怎么也不进去坐呢？”胖老板拖着他那颤巍巍的满身肥肉走了过来。
　　我刚才竟没注意到这是他家的酒楼。
　　一个主意越出了我的脑海，“胖老板，借你几个萝卜行不？”
　　“瞧您说的，什么借不借的，几个萝卜而已，您随便拿去用。”胖老板慷慨的道。
　　我不再跟他废话，从平板车上捡了几个萝卜，拿了条草绳捆在一根树枝上，然后爬上我家如花的背，把那萝卜伸到如花鼻子前边。
　　如花果然不再纠结板车上的菜叶子，冲着面前的萝卜大步前进了。
　　哈哈，美人给了我灵感呐，咱也学一回曹冲。
　　耳听得轻罗小轿里传出女子轻柔的笑声，我的心又酥了。
　　可我还没酥多会儿呢，如花就又出状况了，它这家伙脾气颇不好了，够了几回够不到那萝卜，就撩开四蹄，尥蹶子的跑起来了。
　　“救，救命呀……”曹冲那果然只是个传说。
　　“哈哈。”雷丰瑜笑得眼泪都快飚出来了，“龙跃的脑袋瓜里，怎么就那么多奇怪的主意呢，哎，没亲眼看看他骑牛的样子，真是遗憾呐。”一年前雷丰瑜派去查龙跃底细的人，不知出于何种原因，始终没把他们召回来，所以龙跃的一举一动都会有人向他报告。雷丰瑜偏偏还对这位的报告很上心，尤其是龙跃出了什么糗事的时候，更是常能搏帝王一笑，所以今天这乐子立刻就传到了德宗耳朵里。
　　壮壮听着暗探的回报，也在旁边笑得打跌，“龙大人最后没摔着吧？”
　　“没有，龙大人总算是急智的把萝卜扔下了。”暗探回道。
　　雷丰瑜摸着下巴道：“壮壮，你说龙跃他晚上回家时，还会不会骑牛呢？”
　　我一身狼狈的牵着牛终于到地方了。丫鬟翠儿正在院子里剥豆子，看到我来，迎上来，牵了我手里的牛，栓在院子里，就挎了个小篮子，拿着镰刀给牛割草去了。
　　翠儿二十出头，是个寡妇，严格的说是望门寡，就是还没过门，丈夫就死了的那种，她婆家不收她，娘家嫌她不吉利，就把她给卖了，我不信这些吉不吉利的，图着便宜，看她人又本分就买下来了，她来时黑瘦黑瘦的，被我娘养了大半年竟也白净水灵了。
　　要赴边关的将士，都有几天假，所以我爹也没当职，他在院子里就着盘花生米喝酒，看见我来，对我招了招手：“三儿，来了，陪爹喝两杯。”
　　“三儿身体不好，你别让他喝酒。”我娘听到动静从屋里出来道。
　　“妇道人家懂得什么，男人就得喝酒，不喝酒那叫男人吗。”说着拍了拍我的背，“别听你娘的，来，咱爷俩喝。”
　　我对我娘笑笑道：“就陪我爹喝一点不碍的。”
　　我娘叹了口气，“行，那你们慢点喝，我去给你们弄点下酒菜。”
　　两杯酒下肚之后，我爹摸着我的头道：“三儿，别怕，爹年纪虽是大了点，但一身的力气还是有的，爹会护着你周全的。”
　　我笑了笑道：“俗话说‘打虎还是亲兄弟，上阵不离父子兵’咱爷俩一起，别说是戎狄兵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照样叫他有来无回。”
　　“哈哈，这才是我的儿子。”我爹哈哈大笑着，豪迈的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我重新给他满上，然后认真的道：“我这次作为钦差会有自己的侍卫，爹，你跟在我身边吧。”
　　我爹端起酒杯却没往嘴里送，看着我似是叹息了一声，“不行，我是军人，我的职责是保护粮草，我会呆在自己的位置上，你也该知道自己的职责，不要再说傻话了。”
　　我很想问问他，如果粮草和我同时遇到危险，他会救哪个，但这话却终是没问出口，因为答案我知道，虽然我是他最后一个儿子，但对他来讲，他首先是军人然后才是父亲。
　　我执酒杯与他相碰，“爹，你放心，我会做好自己该做的，不会让你失望。”前提是把你保护的好好的，我不象你那么忠君爱国，在我心里，你比皇帝老儿的粮草重要多了。
　　汾酒入口绵软但后劲却大，我离开父母家时，尚不觉得怎样，但走到半路被晚风一吹，却觉一阵阵酒气上涌，头重脚轻。
　　坚持又走了一段，实在是撑不下去了，就在一户人家前面的台阶上坐了下来，本来是想稍微休息一会儿的，谁想到就这么着睡着了。
　　今晚的月光很明亮，在这明媚的银辉包裹中的人儿，原本就比一般男子精致的五官，此时更显出一种玲珑剔透的美，歪在一边的衣领下，若隐若现的，骨骼纤巧的锁骨和粉白的脖颈，又显出一派妩媚妖娆的风情。雷丰瑜低头看着，斜倚着台阶睡着了的龙跃，看了半晌，伸手想去触摸他那微张着的水光澜滟的双唇，但将将触到时却又顿住了，转而把他黏在脸颊上的一缕发丝拾起。这发丝也软的不像话，雷丰瑜心里暗想着，把那缕发丝缠在手指上把玩。
　　睡梦中的龙跃可能是觉得痒了，哼唧了一声，伸手抓了抓脸。
　　雷丰瑜一把握住那只手，那手背上横担着一条鞭伤，伤口上的血已结成了痂。
　　“是谁干的，叫人给我查出来，然后把他的手给我打断。”雷丰瑜气呼呼的，对身后的骆子长命令道。
　　“是。”
　　雷丰瑜弯下腰把地上的人抱了起来。
　　“让臣来吧。”骆子长道。
　　“不必了，他没多沉。”雷丰瑜掂了掂手上的分量，叹了口气，养了一年这分量也没见长。
　　龙跃被颠腾的打了个饱嗝，立时一股浓重的酒味弥漫了开来，熏得雷丰瑜把头转到了一边，抱怨道：“自己这个破身子也不知道在意点，还喝这么多酒，真可惜了我那么多的好药。”
　　他这句抱怨还没完，龙跃那边紧接着又打了个嗝，这次不只是酒味了，连带着胃里的东西一起喷涌而出。
　　雷丰瑜惊呼一声，“这混小子他吐了。”
　　骆子长连忙取出帕子给雷丰瑜擦拭，“把他交给臣吧。”
　　“不必了，前边就到了，这家伙真是脏死了。”
　　“臣回宫，给陛下取件衣服更换吧。”
　　“好，再弄罐子醒酒汤来。”想了想又道，“把壮壮也带来吧。”
　　到了龙跃的家门口，雷丰瑜摸索着在门框的缝隙里，取出钥匙开了门。把龙跃丢在床上，忙不迭的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丢在一旁，“真是恶心。”
　　走到院子里，让晚风吹去一身的酒臭，才觉得清爽了点儿。想了想又转回屋中，把满身酒臭污物尤不自知，只呼呼大睡的龙跃，扶起来，给他脱去衣物鞋袜，放平了，枕上枕头躺好，“叫朕伺候你啊，你龙大人可真有面子。”
　　雷丰瑜嘴里嘟囔着，手上没停，又拽过被子给龙跃盖上，盖到一半，看了看他那对白生生的脚丫，又停了手，犹豫了一下，伸手抚了上去，就如记忆中的一样，这双脚光滑细腻、柔若无骨，只不知道从边关回来之后，会不会磨起老茧、水泡。
　　手指沿着龙跃光滑的脚背，滑到脚裸处，纤细的脚腕不及盈盈一握，“此去边关就是数月，要记得好好保重自己，知道么？”

　　第十六章

　　我挑起马车的车帘向外张望，运输的车队不管是向前还是向后看，都看不到边，我处在大队的中间，也不知道我爹在哪里。
　　天语的军队是以‘三三制’原则编制的。所谓‘三三制’是指每个上级单位由三个下一级单位组成。
　　这次押运粮草的队伍，是一个标准的军团编制，一个军团下设三个营，每个营五百人，共计一千五百人。再加上炊事班、通信员、司务长、正副指挥使，三个营的长官营长，还有我这个钦差以及随同我一起被上面派下来的，四名随从主簿、八名侍卫亲随，又有一百三四十人的样子。再加上马匹车乘，实在是个庞大的队伍。
　　指挥使鲁宁催马过来道：“龙大人我们马上就要出京了，前面就是十里亭。陛下挑选的一百名增援边关的医官，此次要与我们一同上路，约好了在十里亭汇合。”德宗喜欢任用新人，这位指挥使鲁宁今年二十七岁，也是德宗继位后提拔起来的年轻军官之一。
　　我点了点沉重异常的头，表示知道了。昨晚宿醉，从今早起来就头痛欲裂，胃里也抽搐难受。
　　十里亭已远远在望，只见十几辆马车和一群白花花衣袍的老中青年，已等在了那里。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txt .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咦那是谁？我在人群中一眼看到一个，面如满月、发漆如墨的俊俏男子，却是锦堂。
　　顾不得上来见礼的医官方面的负责人，跳下马车大步窜到锦堂身边，把他拽到一边，“你别告诉我你也要去边关。”
　　锦堂没说话，只对我风骚无比的眨眨眼睛。
　　我按住额头，大拇指顶住突突乱跳的太阳穴，半晌才咬牙切齿的吼道：“你傻呀，我去边关才几个月，你一去就是三年。”
　　“在京城混日子没意思，索性去边关溜达溜达，回来还能搏个升迁的机会。”
　　“还溜达呢，你以为那是你家的后院呀。”我叹了口气，此时再骂他也没用了，以后再想办法吧，“你别和他们挤了，坐我那辆车去吧。”
　　“你当了那么久的官，总算也让我沾了点光。”锦堂爬上我的马车，舒服的往垫子上一靠道，“这车真是不错。”
　　这车的确相当好，外表虽说不上如何华丽，但内里却布置的几近奢侈，丝绒的柔软靠垫，锦缎被褥，茶具果品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个取暖兼熏香用的小鼎炉。
　　我趴在矮桌上长吁短叹，“德宗的便宜都不是好占的。”今早起来，就发现壮壮在我那儿，还帮着我打点好了一切行装，甚至备上了醒酒汤给我喝。出了门，这辆马车就在那里候着了。对于这样一个体恤的老板，我有些诚惶诚恐到战战兢兢了。边关之行看来不使出浑身解数是交不了差了。哎。
　　不过，我托着腮帮子开始寻思，边关的不太平，始终是这位心高气傲的德宗皇帝，心头上的一根刺，我这趟的差事要是办得好了，让皇帝看到了我的能力和忠心，说不定对我将来的升迁大有助益，他这次派给我这个钦差当，也未尝没有试探我的意思在，那么我确实应该好好表现表现，假私济公的事，实在是要得的。
　　武德四年的初秋时节里，年仅十七岁的钦差龙大人抵达了卧虎关，未及休息就马不停蹄的直奔校场。皇帝批了多少银、粮，当着全体将士的面一一打封，当场清点核对毫厘不差。还亲做了一篇文章鼓舞士气。 那文章写得怎一个慷慨激昂、荡气回肠了得，引得多少新兵、老将都热泪盈眶，恸哭失声。文章传到京城，军中不论是将是兵，是不是到过边关，也不论识不识字，就算是背不全，也都会背上那么几句，一时间自请去边关的折子雪片般的飞到雷丰瑜手中，就连素来看不起大兵们的文臣，这次也站出来为声援边关摇旗呐喊。
　　“……卧虎关不只是天子的卧虎关，更是这关上每个将士的卧虎关，……挡住戎狄人铁骑的不是这关口上坚硬、冰冷的石头而是全体将士的血肉之躯，……你们才是我天语真正的英雄，……正因为有你们保护着后方亿万的黎民，家乡的爹娘妻儿，才能够……我来此就是代陛下告诉你们：天语的丰碑上将永远刻录下你们的名字，巍巍神州将永远传颂着你们的事迹。”德宗皇帝已不知第几次读着这篇檄文，依然忍不住再一次叹息道：“龙跃这家伙真是个大忽悠。”
　　“忽悠？”陈起明把头从奏折上抬起来问道。
　　雷丰瑜笑了笑，忍不住想起第一次见到龙跃那天，他在酒楼里说胖老板的样子，“嗯，我想，就是舌绽莲花的意思。”
　　“这小家伙的确有两下子，这次他姿态做了个十足十，好人缘、好名声都让他给赚着了，难得的是还记得把你的天子仁德形象好一番树立，这马屁功夫也是可圈可点。十七岁、十七岁，想我十七岁时，远不及他了。”陈起明说着，想起自己年少轻狂时，只因不忿当时的朝廷腐败，就带着几个人拉杆子造反，还和另一伙造反派的首领雷老虎杠上了，以至于不打不相识，最后把这天翻了个个儿的青葱往事，不觉悠悠出神。
　　“你看看他为边关将士请功的折子，就会更吃惊。”雷丰瑜把一本奏折递到陈起明面前。
　　陈起明回过神来，接过折子一看，先是微微皱眉，接着眉头慢慢舒展开来，轻哼一声，“滑头。”
　　雁过拔毛、财过扒皮这种悠久的传统习俗，搁天语朝也不例外，这份钦差上呈的请功折子上，不光有边关将士的名字，这些能扒到皮、拔着毛的人的名字也历历在目，所以才说龙跃是个滑头。陈起明闭上眼睛似乎都能看见那小子神气活现的说:你不让人家捞点好处，总得给人家点好名声吧。
　　摇头笑了笑，“去了几个月了，那小子该回来了吧？”
　　“他牛吹得有些过头了，说是要和边关将士同甘共苦，现在边关战事正紧，他被自己这话套住了，一时脱不了身。”雷丰瑜叹了口气，有些无奈的道。
　　我确实是被自己的话套住了，脱不了身。更主要的是，被雷丰瑜那个狡诈帝王给算计了，我估摸着自己紧赶着把该做的事都做完，然后快马加鞭的往回赶，说不定能在戎狄兵犯边之前，离开边关。结果鲁宁却以视察防物设施为由拖住我不让我走，终于在我差不多敲遍了所有城墙上的砖块后，戎狄兵来了。
　　当烽火熊熊燃起，号角和战鼓震天鸣响时，我正在城墙上检查砖头，“鲁宁，你赶快将我爹调到后方安全的地方，他若是出什么事，我跟你拼命。”
　　鲁宁无奈，只得拽过旁边岗哨上的一个身着把总兵服的年轻汉子道：“小心保护好钦差大人，龙大人若是出了什么事，回头我要你的命。”急急交代完，才领命而去。
　　我从箭垛子处向关下望去，远远的只见尘沙起处，数不清数量的马匹骑兵向这边奔涌而来，而在他们上方的天际，突然呼啦啦飞起了成百上千只蝙蝠，不对，那不是蝙蝠，那是……我惊讶得长大了嘴巴，语无伦次的道：“是，是，是，是空、空军部队。”

　　第十七章

　　看着天空中迅速向这边逼近的巨大阴影，我的下巴几乎砸到脚面上。
　　那东西我并不陌生，但真难想象它会出现在这里，它的名字叫悬挂式滑翔机或者称之为三角翼。
　　我在视察边关的防物设施之时，曾注意到一种由火药为推进动力的远程弓弩，他们称之为火弩，当时我就大吃了一惊，觉得这里的生产力状况看起来接近唐宋时期，但武器的发展上面应该已达到了明朝时的水准，而今天居然看见了滑翔翼，我都不知道怎么比拟年代的水平了，虽然这些滑翔翼不能和空军飞机相比，但这种作战模式，不能不说是超先进的，难怪天语两代强悍的帝王都拿戎狄人没有办法，戎狄人已经将绝对的速度优势，从陆地上发展到了空中。
　　还没从震惊中恢复过来，一只大手已拖着我到了城墙的转角处，将我塞入了那里的一个简陋的掩体中，那个年轻的把总挡在了我的身前，用手中的盾牌护在我的头顶上方。
　　性命攸关，我可顾不得和他客气，把身体尽可能的缩在他身后，从他身体和墙壁的夹缝中向外张望。
　　只见城墙最外围上，一溜排开的是火弩手，他们每三人为一组，分别负责装填弹药、传递并点火、瞄准发射，三位一体相互协作。他们动作娴熟配合默契，显然是久经训练且对敌经验极为丰富的。
　　我想起我在殿试上提出的关于边关和京畿守军换防的提议，这样看来显然是不合实际的，京畿守军如果换防到这里，估计就只有干瞪眼的份了，想到此我向周围看了看，不禁叹了口气，本来我是有八名侍卫亲随的，他们换成两班守在我身边，也就是随时应该有四人在我身边护卫着的，但此时我却一个也看不着了，八成是刚才那番慌乱中自顾的躲到哪去了，我心里暗骂了一句：没用的东西。他们隶属于禁卫军，但没禁卫军的家世风光，本来跟了我来边关，理论上应该是可以捞点油水的，可我偏偏又是个一毛不拔的，所以这些日子来，我已是颇不受待见了。
　　还好鲁宁走时叫上了这个把总守着我。此时我身边这二十来个，把我护卫在中间的兵勇，估计都是挡在我身前的这位把总的手下。
　　滑翔翼部队已飞临我们头顶上空，随着巨大阴影的临近，箭矢如雨点般砸了下来。在第一轮箭雨来临之前，火弩兵已在号角声的指挥下，迅速遁入临近的掩体中，换上弓弩手、盾牌手上场。依然是三位一体的设置，装箭、射击……盾牌掩护，各司其职，不同的是，他们每三个小组又组成一个小队，每个小队的三个小组之间互相协调掩护，然后每三个小队又组成更大的一个战斗团队，负责一个区域的防守。这样的布局，使得数万守军结成一个严密的防御网，回击来自上空的攻击，这个巨网几乎是天衣无缝的。
　　我一边看着一边感叹，真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戎狄人发展出了配和骑兵作战的空中力量，天语这边也发明了火弩和严密的防御队形与其对抗，但可惜的是在地对空的攻防战中，来自空中的打击终究是更胜一筹，虽然中箭的戎狄兵象下饺子一样噼里啪啦的往下掉，但天语这边更是死伤狼籍，望着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倒在血泊中，我就像一下子吃了一大勺芥末一样，从鼻子里直酸到眼睛里。
　　地面上的弩箭防御阵势，被压制了下来，滑翔翼开始盘旋低飞，不少戎狄兵从天而降，天语的朴刀手、长枪手和斧兵也尽数从藏身的掩体中冲将出来，短兵相接的肉搏战拉开了序幕。
　　卧虎关是以其山势形如卧虎而得名，关隘依山势而建，很是险峻，守军居高临下，戎狄人最厉害的轻骑兵在这里难以发挥作用，攻城原本并不容易，但这一轮空中打击却为戎狄骑兵赢得了时间，此时推着重型攻城器械的戎狄兵已抵达了关口之下。攻城战正式开始了。
　　城墙上下一时鼓声震如雷鸣、急如骤雨，这迅疾强劲的战鼓声，如敲在人心口上一般，直让我冷汗淋漓而下。
　　强忍住心中的怯懦，攥紧了拳头，微微探身向城墙下望去，只见密密麻麻看不见尽头的戎狄兵如潮水般涌到了关口下，顺着先行降落在关上的同伴抛下去的绳索和自带的攻城云梯，向上攀爬。
　　天语这边，一边分出人手斩杀关上的敌兵，一边用滚木雷石和浸过火油的柴薪、棉絮点燃了抛向关下，招呼戎狄兵。
　　最可怕的是那种攻城塔，它有二十多米高，接近我们现代五、六层楼的高度，攻城塔的下面装着轮子，由身着重甲的戎狄兵士推动着前进，它的整体造型是一只腾身跃起并张着血盆大口的狼，这东西不仅看着吓人，内里更有玄机。狼肚子里藏着士兵和弓弩手，狼身上覆盖着厚牛皮，普通的箭矢伤它不得，火弩也只能对它造成小伤害，但它内里的弓弩手却可以透过特设的孔隙向外射箭，攻击城头上的敌人。攻城塔一旦挨上了城头，内藏的兵士立刻从狼头上跨上城墙，加入肉搏战的行列。天语这边只能以长枪手阻止敌兵蹬城，但多半会被对方的弓弩手射杀，十分的不利，付出的代价也是极为惨重的。
　　好巧不巧的，一具攻城塔，靠上了离我们不远的城墙，从上面下来的一队戎狄兵，就奔我藏身的地方来了。
　　“保护龙大人快撤。”那把总大声吩咐着手下，护卫着我向后退去。
　　你说你，保护我撤退，偷偷进行就行了，不用吆喝的那么大声呀，我刚刚才喊着：你们是英雄，我要和你们同甘共苦。总不能这戎狄兵一来，我立马夹着尾巴开溜吧。
　　我站直身子，慷慨激昂的对身边的兵士道：“我要留下来和这关上的全体将士同生共死，只要还有一个戎狄兵没有撤退，我就绝不离开。”
　　我周围沸腾了，接着，我刚刚的话，就像潮水一样，一波波的被周围的士兵向更远处传递了开来。
　　“龙大人不走。”
　　“钦差大人要和我们同生共死。”
　　“龙大人才是真正的英雄。”
　　“为龙大人而战。”
　　反响真是好啊，我激动的热泪盈眶，心里更是泪流成河。现在真深刻体会到了，文臣为什么都看不起武将了，尤其是边关的武将，拼死拼活也难有升迁调职的机会，因为这些人的理解能力实在是太差了，不知道文臣做出高姿态是为了给上面人看的，不知道文臣作出鼓舞士气的檄文是为推别人上战场的，不知道我说要和他们同生共死，是为了等他们那句，悲悲切切的‘大人乃是国家栋梁、千金之体，不可以身犯险呐’的。
　　还是那句话，事情往往没有最坏的只有更坏的，我这边军心大振，戎狄兵那里立刻发现了震源中心的我，想我一身蓝色官服，在这些灰了吧唧、土不呛呛的大兵中间，是何等的显眼，他们马上意识到我是个当官的，兴许还是个重要人物，所以立刻集结人手，向我这边攻了过来。
　　我这辈子过得正滋润，可不想这么快就挂了，于是再顾不得什么面子、造型、舆论，立刻抱头鼠窜开来。
　　我身量小，爆发力也不错，在乱军中左冲右突，戎狄兵倒也一时抓不着我，但是我只顾低头乱窜，渐渐的有些晕头转向了。
　　突觉得身后一股大力，将我向后一扯，我被这力量扯得跌坐在地，只听‘哆、哆、哆’的连声响过，我刚刚站立的地方，落下一簇羽箭。
　　抬头看时，只见一个巨大的血盆狼口正冲我大张着，而比面盆还大的森冷狼眼正死死的盯着我。
　　我竟然撞到了一台攻城塔之前。
　　一面盾牌遮挡着我的头脸，一只有力的手拽着我跌跌撞撞的向后逃去，我此时已经有点蒙了，只知道这个人是我的救命稻草，跟着他就对了，然后我们好像被人包围了，那人带着我一路冲杀，我觉得有什么东西喷了我满头满脸，后来又有什么东西缠在我的身上，终于那人带着我远离了那些嘈杂混乱。
　　“大人，您没事吧？”一张放大的脸出现在我的面前，那张脸上满是血污泥泞，依稀可以看出是那个把总。
　　“没、没事。”我惊魂未定的说道。
　　感觉有粘腻的东西糊在脸上，很难受，伸手一抹，红红白白的是鲜血和脑浆，觉得腰间还缠着什么东西，伸手扯了下来，是截肠子，关键是那肠子居然还在动。
　　“啊……”我意识的最后是自己惊心动魄的惨叫声。

　　第十八章

　　“真是没用，居然吓晕了。”锦堂鄙视的撇着嘴对我说道。
　　“不是被吓的，是被恶心的。”我强词狡辩道。
　　“背着你下来的那个把总，身上插着两支箭，你又一身是血，当时还真吓了我一跳，谁知一检查才知道，血是别人的，你是被吓晕的。”
　　“恶心的。”我强调。
　　“好，就算是恶心的，要不是刚好我在，你就成大笑柄了。”
　　“你怎么跟他们说的？”
　　“说你旧病复发，才导致昏迷的。”
　　我轻吁了口气，“那个把总呢？”
　　“他一直带着伤守在外边，直到我出来告诉他你没事才走的。”
　　“现在人呢？”
　　“不知道。”
　　“你那瓶凝露给我。”
　　我转了差不多半个兵营，才终于找到了那个把总，一个狭小的房间里，他正光赤着上身，就着昏黄的油灯吃晚饭。
　　找来的路上已将这人的情况基本打听清楚了，此人名叫崔诚，今年十八，因家里穷，十四岁就被送来当兵了，现今也算是个老兵了，他凭着一身蛮力，和敢打敢拼的劲头，才熬到了现在这个把总的位置。
　　看见我来，他慌忙跪下行礼，忽又想起自己现在还光着身子呢，连忙又去拽搭在椅背上的衣服，七手八脚的往身上套。
　　“别忙活了，我只是来看看你的伤怎么样了，一会儿就走。”
　　“一点小伤不要紧。”
　　我看左肩和右臂上贴着膏药，估摸着就是那两处箭伤。他身上七七八八还有大大小小的许多伤，叠加在陈旧的疤痕上，显得很是狰狞。
　　“伤口找军医处理过了？”
　　“这点伤不需劳动军医，我自己已经处理好了。”
　　我点了点头，把那瓶凝露拿出放在他桌上，“这药你留着吧，治外伤极好的，下次换药时记得上这个。”
　　我低头看了看崔诚的晚饭，那是六七个煮熟的带皮土豆和一碗烩白菜。“伤员没有病号饭吗？”
　　“军营里都是吃这个，要不您也用点。”他拿起自己的筷子用袖子卖力的捋了捋，递到我面前。
　　我没接他的筷子，拿起碗里的一个土豆慢慢的吃起来。同甘共苦，可不只是说说而已的。
　　边吃着，我边打量着他新伤旧疤，伤痕累累的胸膛，“今天谢谢你救了我的命。”
　　崔诚不懂得表功，只憨厚的笑了笑。
　　“戎狄人每年来，打的都是这样惨烈吗？”我看有点冷场，开口问道。
　　“嗯，都差不多，我们刀盾手和长枪手是死伤最重的。”崔诚答道。
　　我想了想道：“开始短兵相接以后，怎么就没看到火弩手了？”
　　“火弩那东西金贵着呢，精钢打造的，听说一支能值几百两银子，火弩兵也很难得，训练一名熟练的火弩兵，差不多得两年，而且火弩兵虽不参加肉搏战，但每年死伤也不小，因为火弩那东西有时候会炸膛的。”
　　我看了看有些不好意思动筷子的崔诚，换了个轻松点的话题道：“你在边关好几年了，不想家吗？”边关一个兵役为期是三年，崔诚该是可以回家了的。
　　“今年周将军提拔我当了把总，有九品的品级了，我就不能退役了，不过明年我能回家一趟，”说着他脸上红了红，“我娘给我在老家说了房媳妇，明年回去就成亲了。”
　　“那恭喜你了。”
　　他随即神色黯然的道：“可惜我们一村儿出来的，活着回去的就我一个了。”
　　我也是神色一黯，我何尝不是在这里也失去了两个至亲的人。
　　“你的小队今天损失的大吗？”那二十多个拱卫着我的士兵，最后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崔诚伸出两个手指。
　　我刚要松口气，却听他道：“包括我在内活着的只剩两个了。”
　　我的冷汗立刻就下来了，二十多条命呀，我能全须全影的站在这里，不是因为我逃得快，而是我身后有二十几个垫背的。
　　“你手下一共有多少人。”
　　“二十七个。”
　　我沉默半晌才讷讷的道：“对，对不起。”
　　“龙大人您是个好官，我们愿意为您而死。”崔诚诚挚的道。
　　我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我不过是动动嘴皮子，什么实事也没干，他们却为我付出了活生生的性命。
　　我伸手在怀里掏呀掏的，终于把藏在贴身里衣里的那一百两银票掏了出来，“这些银子你拿去，给你那些阵亡兄弟的家人吧。”
　　崔诚倒没客气，伸手接过去道：“我代他们的家人，谢谢龙大人了。”
　　我眼巴巴的看着他把我全部的家当，塞入枕头下边。
　　“那个，我先走了。”
　　从崔诚那里离开，我慢慢的往回走，一路上遇见的巡逻兵，都以一种钦佩、敬仰的目光看着我，这要在平时，我这个官迷肯定是很开心的，但今天心里却沉甸甸的，只想远远躲避开来才好。
　　回到房中，桌子上已摆着四菜一汤，我提筷子吃了两口，味同嚼蜡。这时一个跛脚的勤务兵，抬着桶热水进来，“大人要不要先洗个澡，这水温正好。”
　　我看那勤务兵腿脚虽不好，但桶却抬得四平八稳，一滴水也没洒出来，不得不说是个技术。
　　“好。”边关艰苦，关上的水要由骡马从几里地外驮来，平常饮用都紧张，能有一桶洗洗澡，就是奢侈了。
　　今天身上沾了血，只用布擦了擦，还残留有满身的粘腻感和浓重的血腥味，此时就着水桶好一番搓洗，终于舒服了。
　　“大人我给您再擦擦背吧。”那勤务兵道。
　　我把手里的巾子递给他，随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满堆儿。”
　　“满堆儿？”
　　“我家孩子多，我娘生到我这儿，不想再生了，就给我起名叫满堆儿，意思就是已经凑满一堆了，不生了。”
　　“呵呵。”我轻笑一声。
　　“你是哪的人？”
　　“湖北宏乡的。”
　　“湖北，这么远来的？”
　　“这关上，哪里的人都有。”
　　“你的腿也是打仗时伤的？”
　　“去年腿上被戎狄兵砍了一刀，伤了筋，就跛了。”
　　“满堆儿，你心里有怨吗？”
　　“怨啥呀，这关上一年战死的少说得有个一两万人，能活着的就是运气。”
　　“那如果有一天你战死了呢？”
　　“那就死了呗，反正总有人要死的。”
　　听了他的话，我心里非但没好过，反而更有种占了老实人，好大便宜的罪恶感，“满堆儿，你要是欠了别人的债怎么办？”
　　“那就还呗。”
　　“要是还不上呢？”
　　“我就努力赚钱，总是能慢慢还上的。”
　　那二十六条命，要不是因为我开始时唱高调、摆姿态，后来又到处乱窜，原本是不会死的，至少是不会死的那么多、那么惨，我不是个自欺欺人的人，是我的责任我不会逃避，活过一次的我，更想这辈子活得心安理得，活得无怨无悔，那么我该怎么还呢？
　　第二天一早，我将一张图纸用力的拍在周辉面前，“我要在关口上建这个。”周辉是将军，从一品，外放军职中，坐第一把交椅的，搁现在来讲那就是集团军总司令，但我是钦差，中央派来的，有时候就要端起钦差的架子。
　　周辉全没拿我当回事，只拿起那张纸看了看，淡淡的问道：“这是啥？”
　　“碉堡。”
　　“干啥用的？”
　　“火弩兵可以躲在里边，对戎狄兵放暗箭的。”
　　“嗯。”
　　“嗯是什么意思？”
　　“你钦差职权里，有巡视边关防务一项，关口上要加点什么你可自行决定。”
　　“那好，我要人手。”
　　“没有。”
　　“没有？”
　　“我这一个萝卜一个坑，多余的人，没有。”周辉低头忙活自己案子上的公文，对我摆了摆手，一副他很忙，没工夫陪小孩子玩儿的样子。
　　“你……你……好，算你狠。”我指着他恨恨的说道，转身欲走，想了想又转了回来，“一个人总行吧，就给我一个人。”
　　周辉抬起脸来看我，“一个人？”
　　“是，”我换上讨好的笑脸，“你手下刀盾手中的一个把总，名叫崔诚的。”
　　从周辉那里出来，我找到鲁宁，把图纸往鲁宁手里一塞，“鲁宁叫上你的人，跟我挖土、夯墙、盖碉堡。”
　　“大人，我们是运粮兵，不是工程兵。”鲁宁看着图纸为难的道。
　　“周辉那边不给我人，我能动的就你那一千六百人。”
　　“可是……”
　　“你我也请不动是吧？那好，我现在就站到城头上去，戎狄兵来了，就叫他们往我这里射。”说着我用力拍了拍自己单薄的胸膛。鲁宁对我挺紧张，八成是德宗早给了他命令保护我，这咱能不好好利用？
　　果然，鲁宁抓住我拍胸膛的手，“工程兵就工程兵吧，只要您需要，咱就当工程兵了。”
　　要说还是京城里出来的鲁宁，这风向转得就是快。
　　我满意的点了点头，“尤其是我的那八个侍卫，狠狠地用，别跟他们客气。”

　　第十九章

　　戎狄兵自上次攻城之后，倒是消停了几天，我借这个机会，带着人城上城下的忙活着修碉堡的事，索性卧虎关每年都要加固，工具、材料都是不缺的，而且在我的忽悠下，还额外煽动了一些便宜劳力来帮忙，所以关口上的几个碉堡，修筑的进度还是挺快的。
　　这天我站在城头上指挥工程。
　　“那里要夯实了，对。”
　　“那边不要填土，那口是要留着的。”
　　“那个谁谁谁，就是你，去看看糯米浆准备的怎么样了。”
　　正说着，突听瞭望塔上，号角声呜呜吹响，接着轰隆一声巨响，地动山摇。
　　“出什么事了？”我惊问道。
　　我话音未落，“快走。”崔诚揪着我的脖领子，把我向掩体里拖。
　　轰隆声不绝于耳，巨大的石块像冰雹一样落下来。砸在城墙上、地面上，石屑翻飞，砸在掩体上、人体上，血肉横飞。
　　“这是什么？”我冲崔诚耳边叫道，轰隆声实在太大了，这么喊自己都几乎听不清楚。
　　“石炮。”崔诚也在我耳边大喊道。
　　“石炮是啥东西？”
　　“看那里。”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我们这边关隘稍高处的位置，出现了许多兵士，他们正在操纵着一种，装置有配重物由杠杆牵引的抛石机，进行还击。
　　“还有这东西。”我在视察防务时，竟没注意到，真是失职呀。
　　“只有风向和风力都适合时，戎狄的蝙蝠兵才能飞上城来，风力不对时，就用这种石炮发起攻击。”崔诚解释道。
　　在一阵乒乒乓乓的石炮互攻后，攻城战又开始了。
　　“大人，我们撤吧。”崔诚道。
　　我看了看，我那些已经被砸成烂泥、无一幸免的碉堡残骸，咆哮了句，“孙子们，我会再回来的。”就撒丫子向城下跑去。这回我早就看好了路径，不会再撞错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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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们说，戎狄人什么最厉害呢？”晚上，我和锦堂、鲁宁再加上崔诚和满堆儿，我们五个，一边啃土豆一边闲聊。
　　“当然是蝙蝠兵，那东西会飞的，他打咱们容易，咱们打不着他。”鲁宁首先吐槽道。
　　我想起第一次见那东西，呼啦啦飞起来时的情景，“象一群苍蝇一样，找个苍蝇拍，拍死丫的。”
　　“哈哈。”那四人笑开了。
　　“我觉得是攻城塔，”崔诚道，“那东西一靠上来，一点折也没有。”
　　满堆儿也点头同意。
　　“有没有试过用火攻。”我问道。
　　“嗯，曾试过了，以前曾经有人试着用火棉绑在箭头上射出去，不过，攻城塔上那牛皮特别厚，很难射的进去，即使射在上面也很难点得着，等它靠上来了，就更点不了了，因为里面的弓箭手厉害着呢，根本没人能挨得上去。”
　　“这样啊。”我心中隐隐一动，低头寻思起来。
　　这时，锦堂开口道，“我觉得，是一种带倒钩的箭，今天从关上抬下来一名伤员，那是个从三品游击将军，身上的护心甲有这么厚，”锦堂用手比划了一下厚度，显然是极厚实的，然后接着道：“但那箭竟穿甲而入，击碎了他第三根肋骨，直插心脏，虽然一时还没断气，但也终于没救过来。”说罢，心有余悸的叹了口气。
　　“那是阎王勾。”崔诚接口道。
　　“阎王勾？”
　　崔诚解释道：“这关上的老人都知道，这阎王勾并不是每次都出现，但每次出现都是一箭穿心，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能逃得活命，而且专拣这关隘上官职最高的射。”
　　我摸着胸口，吞了口口水，以后上城墙，打死我也不穿官服了。
　　隔天，我小心翼翼的将一张图纸放在周辉面前，客客气气的道：“周将军，我打算做这东西，您看成不？”
　　周辉没看图，只瞥了我一眼道：“你那碉堡不建了？”脸上的表情好像是说：看吧，我就知道你是个没长性的。
　　“当然是要接着建的，不过我觉得这东西的效果，更能立竿见影。”我陪着笑，把图纸又往他面前递了递。
　　周辉终于把目光投到图纸上，“这是啥？”
　　“名字我还没起，您看，这东西内里是装填火油的，外边涂上一层红磷，由抛石机抛出去，它就会在空中变成一个火球，打哪哪着，要是打在攻城塔上就最爽了，轰的一下就烧起来了……”
　　解释了半天周辉也没接茬，我又涎着脸道：“周将军，您看？”
　　“听着不错。”周辉道。
　　“您同意了？”我喜道。
　　“你去弄吧。”周辉点了点头。
　　“那能不能给我拨点银子？”我客气的把手伸过去。
　　“银子？”周辉挑眉问道。
　　“嘿嘿，别的都好说，可是这红磷，军械库可没有，要到外面去购买，这需要银子呀。”
　　周辉哼了一声，“你是钦差，该给我这边关送银子的，你找我要？”
　　“那银子不是都已经给你们了吗？”
　　他拍了拍手，“该发的发了，该用的用了，没了。”那表情像是在说，你一个京官，别找我这边官哭穷。
　　“没……好，好，算你狠。”我怒气冲冲的冲出周辉的大营。
　　鲁宁迎上来，“周将军怎么说？”
　　“他不给银子。”我气哼哼的道。
　　“可那东西，说不定真的有用。”鲁宁惋惜的接过我手里的图纸道。
　　“鲁宁。”我用可怜巴巴的眼神看向鲁宁。
　　鲁宁避开我的目光，垂着头道：“龙大人，在下俸禄低，而且还有七十岁的奶奶、六十岁的爹、三岁的娃娃、还有老婆……”
　　“打住。”我挥手制止了鲁宁继续哭穷。你说你编瞎话，还不编的可信点，你七十岁的奶奶，能生出你六十岁的爹？鄙视。
　　银子，银子，到哪去弄点银子呢？我在周辉大营外转圈圈，最后咬了咬牙，“把那辆马车卖了。”
　　“还有，从今天起，咱们带来的人都不许吃小灶，兵营伙房里供应什么，就吃什么，把银子都给我省下来。”

　　第二十章

　　戎狄的蝙蝠兵在头顶上空飞舞，戎狄的攻城塔在关口下方逼近。
　　我穿着不起眼的灰色兵服，躲在关隘的角落里，一边从崔诚、鲁宁、满堆儿的三面盾牌缝隙里往关下张望，一边咕哝着：“我把皇帝赐给的马车给卖了，又把自己带来的人，嘴里的食都给夺了，要是还不成功，我就去撞墙。”。
　　“龙大人放心，咱们试验的时候都好好的，不会有问题的。”鲁宁安慰我道。
　　“看着攻城塔的距离差不多了，罗胖子那边怎么还不放弹。”我急于看到成果，有些心急的道。
　　“龙大人别急，罗胖子一直摆弄石炮那东西，有好几年了，他那眼睛就是尺子，他一直跟着咱们试炮，那龙火弹能射多远，他心里有根。”我最后给我设计的那宝贝取名叫龙火弹，听着就威风。
　　正说着，抛石机那里传来轰隆声，巨大的火球，一个接一个的向城下的攻城塔飞去。
　　“开始了。”
　　龙火弹一落在地上或是挨上东西，立刻碎裂开来，里面的火油四溅，一个火球就变成无数个火头，劈劈啪啪的燃烧起来。
　　攻城塔当然也不能幸免，只消被一个龙火弹砸中，就会大面积起火，扑也扑不灭。
　　我看着一个又一个攻城塔被龙火弹点燃，里面的戎狄兵惊慌的四散奔逃，然后被烧成架子的攻城塔轰然倒地，心里亢奋不已、热血沸腾，怪不得西方人那么推崇屠龙勇士，看着比自己巨大太多的庞然大物，被自己干掉，实在是太爽了。
　　除了这种兴奋感外，另外还有一份不为人知的轻松、坦然，今年这关上也许能少死不少人吧，权当我还上了债，又兼还了利息好吧。
　　思及此处，我双手交握于胸前，轻声吟道：“魂兮魂兮，求予我以宽赦；魂兮魂兮，求赐你们以安息；英魂归去，勿堕幽冥；乡路不远，魂丝牵挂；……呜呼哀哉！尚飨——”我的声音很轻，但似乎穿越了这喧嚣的战场，飘荡于天地洪荒之间，一时之间心境竟如洗涤了一般空灵，我身后的鲁宁和崔诚也似是沉浸其中，久久不语。
　　“啊哈，戎狄的最后一架攻城塔也完了，龙大人，您真是太了不起了。”一根筋的满堆儿大叫的声音，将我拉回了现实。
　　向关下看了看，“哈哈。”我开怀大笑起来，得意洋洋的道：“以后你们别叫我龙大人了，叫我屠狼钦差。”
　　“屠狼钦差？”雷丰瑜笑着合上奏折，“这小子又让我吃了一惊。”
　　“龙大人真是给陛下争气，也不枉陛下如此提拔他。”大总管太监安庆，应声附和道。
　　“他的龙火弹有这般威力，真想知道他那个碉堡又是个什么情形。”雷丰瑜靠在椅子上，摸着下巴，寻思半晌道：“叫龙跃暂时别急着回来，把他那个碉堡，给我建好了再回吧。”
　　“是。”安庆嘴上应着，心里却暗自叹息，龙大人可真是可怜，别的钦差去边关，最多三四个月，龙大人这一去都小半年了，眼看着就到年关了，边关又苦又冷的，啥时候才能熬到头呀。
　　视察完碉堡的建造情况，我裹紧身上肥大的军用棉袄，“雷丰瑜这个混蛋加三级。”我第一万遍在心里咒骂着，一边冒着雪哆哆嗦嗦的往回跑。
　　回到屋里，把沾满雪的棉袄脱下来丢给满堆儿，我就钻进被窝里，缩成一团，“冻死人了。”
　　锦堂把火盆里的火拨旺了，往我床边推了推，“自作自受。”戎狄兵今年到底是没能攻下卧虎关，第一场大雪落下之时就撤军了，锦堂没什么事情了，就整天赖在我屋里，美其名曰：照顾我。其实是因为我这儿暖和。边关艰苦，火炭是有配额的，我死缠烂打的才让周辉给我多批了些。
　　“你说我开始时，怎么就脑瓜一热的提出了个碉堡呢？这下被雷丰瑜抓住不放手，在这冰天雪地的边关，熬了一整个冬天，鲁宁手下那一千六百个运粮兵的口水，都快把我给淹死了。哎。”
　　“行了，天天念也还是这样，不如先睡会儿吧。”锦堂给我掖了掖被子，然后取了几个土豆埋在火盆低下的灰烬里。边关没什么好吃的，只有这土豆管够，所以我们没事就烤土豆来吃，即解饱又暖和。
　　我闭眼刚眯瞪了一小会儿，土豆还没烤熟呢，崔诚就来了。
　　“龙大人……”
　　“刚睡了。”锦堂对他摆摆手，“过会儿再来吧。”
　　“没事，不睡了。”我坐起来，却不愿离开温暖的被窝，把被子拽起来裹在身上，坐在床上对崔诚招了招手。
　　“龙大人，您昨天教我的字，有几个又忘了。”崔诚苦着脸的对我说。自从有一次我对崔诚说：‘光靠打打杀杀，是难有大的成就的，要想真正成为高级将领，就得读书识字。’从那以后，崔诚就拿个小本子每天跟在我身后，稍有空时，就叫我教他认字。不过他十八九了，这个年纪启蒙，有些迟了，所以挺吃力，往往头天教的字，第二天就忘个七七八八了。
　　“嗯。”我估摸着就是这事，从床上下来，跑到书案前，翻出了本册子和一本薄薄的书，然后又跑回去钻进被窝里，把手里的册子递给崔诚，“这个给你。”
　　“这是……”崔诚打开册子，疑惑的看向我。
　　我指着册子里的内容对他解释道：“我把常用的字都列在这册子里了，旁边配上了图，你看这个旁边画着长矛的字，念‘攻’，进攻的攻，它下边另有两个小字，是‘长矛’，这样你就能从一幅图上认三个字了，再看这个画着一面盾的是个‘守’字，下边的是‘盾牌’两个字，依此类推，你看看，可看得明白？”
　　崔诚看了几页，喜道：“龙大人，您这个办法太好了，画得也真好。”
　　“呵呵，那当然，我是状元咩。”我得意的笑道。
　　满堆儿羡慕的道：“为这个册子，龙大人可熬了好几个晚上呢。”
　　“满堆儿，你要是羡慕就和崔诚一起学呗。”我道。
　　满堆儿不好意思的抓抓头道，“我不学了，我不想当官，明年我就回老家娶老婆了。”
　　我把手里那本书也递给崔诚道：“这本书，是我从周辉那里找出来的，是本兵法书，写得很简单易懂，你有兴趣也看看吧。”
　　崔诚看看册子又看看书，突然抬起头来，“龙大人，你要走了吗？”
　　我点了点头道:“什么时候走，现在还没确定，不过戎狄兵撤了，碉堡也建的差不多了，我估摸着，也快了。”
　　一霎那崔诚的眼眶就红了。
　　看着这个即使受伤、流血也不皱皱眉头的大个子，此时一副泫然欲涕的样子，我有些好笑，又有些感动，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好好努力，总有一天会……”
　　“不知龙大人可在？”这时，屋外有人高声问道。
　　“在，何事？”
　　“周将军请龙大人过去一趟。”
　　“周辉请我去？”
　　“京城召你回去的折子下来了。”周辉开门见山的说道。
　　“哦，”我本想做些依依惜别的样子，但实在难掩唇边笑意。
　　“哼。”周辉轻哼一声，“到底是吃不得苦的公子哥。不过，”他话锋一转，“还算是干得不错。”
　　来此半年，难得听他夸奖，我立刻心花怒放了，觉得这半年的苦，倒也没白吃。
　　看我得意洋洋的样子，周辉也是微微一笑，拿出个折子递给我道：“看看这个，可还满意？”
　　“这是？”我狐疑的道。那折子是蓝底带朱红色花纹的，看这样子该是外放官员给皇帝的奏折。
　　“你来之前，雷丰瑜那小子就发过来手谕，让我就你在边关的表现，呈份折子给他，如今这折子已写好，只等你一走，就送进京，状元郎先给我品评品评写得如何吧。”
　　对于周辉会怎样评价我，我还真是很好奇，于是接过折子打开细看，看着看着我不禁嘿嘿的低笑起来，“不知周将军竟是这般好文笔，嘿嘿，真是文采风流、妙笔生花，甚好，甚好。”
　　“你小子回京要是升了职，可别忘了请我喝酒。”周辉笑道。
　　“当然，当然，一定，一定。”我嘴里应承着，心里却暗叫一声：又是一个老狐狸。一文钱不花，还卖给我好大一个人情。
　　“收拾东西，咱们终于能回京了。”从周辉大营出来，我就直奔运粮兵的营地，宣布这个好消息。
　　“太好了。”鲁宁道。
　　“太好了。”众官兵道。
　　“呜呜……”众人抱头痛哭中。这群京城来的少爷兵们，真是受够了。哎。
　　我的马车没了，回程只能和众人一起骑马而行，这天我骑在马上，只觉浑身的骨节都冰冷酸痛得厉害，头脑昏沉，眼前阵阵发黑，“鲁宁、鲁宁。”我哑着嗓子呼喊鲁宁。
　　“龙大人，您怎么了？”鲁宁听到动静摧马靠过来，见了我的样子，吓了一跳。
　　“我觉得难受的要命。”接着就眼前彻底一黑，昏了过去。

　　第二十一章

　　三骑快马踏破夜色，迅疾的马蹄在钦差的临时营地外停住，当先一名骑手身材高大，背负一柄长剑，他从怀里取出一块金色的腰牌，丢给把守营地的哨兵，“叫你们指挥使出来。”
　　牌子沉甸甸的，借着月光一看，那腰牌上写着‘大内’二字，哨兵虽没见过这种牌子，但大内还是知道是哪里的，心中惊疑，急急对同伴交代了一声，就奔营中跑去，稍倾，鲁宁大步奔了出来。
　　“骆大人。”鲁宁躬身行礼。
　　“不必多礼，龙大人怎样了？”骆子长问道。
　　“烧还没退，人也昏迷着，真急死人了。”
　　“快带我们去。”
　　一个从当地请来的大夫，正守在龙跃身旁，一见风风火火冲进帐来的四人，吓了一跳。
　　不等他开口，骆子长首先喝道：“出去。”
　　那人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吓得屁滚尿流的落荒而逃。
　　见那人退出帐去，骆子长退至一旁，垂手而立。他身后的两人脱下身上连帽的黑色大披风，露出真容来。竟是当今的德宗皇帝雷丰瑜和太医院院使王莲江。
　　“陛下。”鲁宁惊得脸色都变了。
　　雷丰瑜对他挥了挥手，“你去外边守着，不许放任何人靠近。”
　　“臣遵命。”
　　雷丰瑜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龙跃的额头，手上滚烫的温度让他皱紧了眉头，近距离看着龙跃的样子，更让他心里一阵难受。半年不见，龙跃黑了许多也瘦了许多，原本还有些丰盈的脸颊，彻底塌陷了下去，苍白的双唇干裂脱皮，一头长发暗淡枯黄的散落了满枕，整个人看起来毫无生气。雷丰瑜甚至忍不住想要把手伸到他鼻下探探鼻息，以确定他是否还活着。
　　但实际上他真的这么做了。
　　“陛下？”王莲江轻唤一声。
　　雷丰瑜刹那回神，发现自己差不多是脸贴着脸看着龙跃，而手正抚在龙跃的唇上。
　　雷丰瑜掩饰的收回手站直身子道：“他怎么样了？”
　　王莲江把手从龙跃脉门上挪开，“龙大人是累着了，再加上他身体底子又差了些，寒邪便趁虚而入，以至来势汹汹。”
　　“可有性命之危？”
　　“这烧要是能尽快退下来，就不妨事了。”
　　雷丰瑜点了点头。
　　王莲江不再多言，低头着手救治龙跃。
　　雷丰瑜守在一边，等着王莲江施为，但眼睛却一直静静凝视着躺在床上，昏迷中的龙跃，心中也不知是个什么滋味，自收到鲁宁的飞鸽传书，得知龙跃高烧昏迷起，心中就说不出的一种慌乱，匆匆对外宣称自己身体不适，并交代陈起明和高丰年给自己打掩护，就带着骆子长和王莲江昼夜兼程，马不停蹄的赶到这里。
　　此时看着病中的龙跃，心中那种慌乱还未平复，却又参进了自己也说不清的一些情绪，除焦虑、担心外，甚至还有种久别重逢的淡淡喜悦。
　　目光从龙跃脸上缓缓转到他搭在床沿上的那只手上，喜悦中又泛起了酸楚,这双曾写下绝世锦绣文章的手，此时伤痕累累，上面尽是水泡、老茧，还有些许烫伤留下的痕迹，这半年来显是真的吃了不少苦。雷丰瑜不禁微微苦笑，暗想：这小家伙，这些日子来，心里指不定怎么骂我了。
　　随即狠狠心又想，要想成为一代良臣，这样的历练是不可或缺的。
　　堂堂的德宗皇帝，就这么着，在时苦、时辣、时酸、时甜的轮番纠结中度过了一整晚。
　　所幸他们一行出来的虽急，应急的药物备得倒是不少，再加上王莲江一手家传的金针绝活，天蒙蒙亮时，龙跃的烧总算是退了些，病情也稳定了下来。
　　雷丰瑜看了看神情甚是疲惫的王莲江，挥了挥手道，“你先去歇会儿吧，这里我守着。”
　　“子长，你也去吧。”
　　待等王莲江他们退了出去，雷丰瑜坐到龙跃的床边，执起龙跃的手，“我现在真不知道你是聪明是傻了，叫你去边关历练，没让你真的去玩命，那么多人跟着你，有什么活，让他们去做就好了，看把好好的一双手弄成这样。”
　　嘴里抱怨着，雷丰瑜从王莲江的药箱里找出瓶治外伤的药，小心的给这些伤口都清洗上药，用绷带包扎好，然后又解开龙跃的衣衫，想看看身上是否还有其他伤处。
　　入目是惨白的肌肤和骨瘦如柴的胸膛，轻叹一声，细细检查一遍并无伤处，雷丰瑜给龙跃把衣服重新穿好，“这半年来辛苦你了，但边关之事乃是重中之重，你既有这方面才能，少不得要你多操劳操劳，以后我会补偿你的，高官厚禄自不必说，我要把你培养成我天语的肱骨之臣，将来随我一起开创一个太平盛世。”
　　又以手代梳给龙跃规整了一下头发，“你这人聪慧、品性、心机都不差，只是年纪太轻难以服众，自己又缺了些胆魄，这次你总算没让我失望，在边关这些日子，即练了胆、又练了手，兼树立了威信。得到那些武将的支持，日后在朝堂之上就等于是站稳了一半的脚跟。你年少得志，风头太劲，难免遭人眼红，有些时候我又不方便出面护着你，有了这些人的拥护，谁要想动你的脑筋，就得多掂量掂量，这个道理你可明白吗？这些朝堂上的事啊，远不像你想的那样简单，就拿郭崇文一案来说，你以为真的只凭你就能扳得倒他？其实他只不过是我父皇在位时就布好的一颗棋子，故意把他架得高高的，等我继位后，用来拿捏了威慑群臣用的，小家伙呀，这里面的学问可大了去了，你要学的还有太多，日后慢慢体会吧。”
　　注意到被子有一角滑落到床下的地上，雷丰瑜伸手拾起，想给龙跃重新盖好，但目光所及却愣住了，一时间再也说不出话来。
　　被子下露出龙跃的双脚，那双脚简直是惨不忍睹，虽没有水泡、老茧，但却尽是冻疮，红红肿肿的有些地方已经开始溃烂了。此时已是初春，这脚尚是如此，不知严冬之时又是怎么一番情景。
　　伸手揉了揉酸涩的双眼，把那双脚，抱在怀里，小心的上着药，“我不该在冬日里，让你去做那样的工程，其实我可以等到天暖和了以后的，但我太心急了，老臣们被裁撤了不少下去，许多位子空了下来，我想着提拔后进补充上来，但你们都还太年轻，即缺少根基，又缺乏经验，你是如此，鲁宁他们也是如此，我总想着让你们快快成长，却，却，哎，让你吃苦了。”
　　雷丰瑜此生第一次向人说软话，却是在龙跃昏睡的情况下，若龙跃是清醒的，怕他也张不开这个嘴。
　　药虽上的小心，可还是触疼了龙跃，再加上身体上病痛的不适，龙跃开始呻吟起来。
　　能出声了是好事，雷丰瑜心想。但龙跃干裂的唇角却因此裂开了一道口子，一滴鲜血自裂口处渗了出来。
　　鬼使神差的，雷丰瑜低下头去，允住了那滴血，然后唇舌轻动，缓缓润过龙跃唇上每一处干涸，然后……然后……
　　然后雷丰瑜猛然惊跳起来，慌乱的奔出帐外。
　　“陛……”
　　“王莲江就留在这里照顾龙跃，我走了，不要告诉他我来过。”雷丰瑜对鲁宁交代完这句就立刻跨上马背，头也不回的催马而去，连骆子长都没顾得叫上。
　　看着德宗皇帝如落荒而逃般的身影，鲁宁不明所以的抓了抓头。
　　*******
　　人在极度紧张和忙碌的状态下，身体的免疫系统也跟着亢奋起来，所以这个时期反而不容易生病，可一旦放松下来，那免疫系统就自己放假休息去了，所以往往会大病一场，我现在就是这种状况。
　　迷迷糊糊的烧了八九天，终于是清醒了过来，在我昏睡的八九天里，一直在做恶梦，时而梦见在战场上厮杀、奔逃，鲜血、脑浆、肚肠满天飞溅，时而梦到在雪山顶上，雪暴突至，狂风、大雪中不辨方向，自己在冰冷孤寂中倒下。
　　梦中情景清清楚楚，醒来后似乎还能闻到身上的血腥气味，感觉到身上的冰冷僵硬，但最荒唐的梦莫过于，我梦见了雷丰瑜，他一直跟我道歉，然后还抱着我拼命的啃。
　　我伸手摸上自己的嘴唇，觉得那里有种火辣辣的痛，似乎真的被什么啃过一样。
　　年关已过，我现在十八了，十八岁的小子做春梦原也正常，但怎么会梦见个男的，还是那个总跟我过不去的皇帝？
　　“呸呸。”吐了两口口水，做这样的梦可真叫人恶心。
　　“龙大人吃药吧。”一个面皮白净，看着气派也不小的中年男子，将一碗药递到我面前。今早我一睁眼，这人就在我床边给我扎针，他的名字好像是……
　　我接过碗来，问道：“方才先生自报姓名是？”那时我还有点晕乎，以至于没记住他的名字。
　　“在下王莲江。”
　　“王莲江，王莲江……”这个名字好熟呀，在哪里听过呢？对了，锦堂，就是锦堂提起过这个人。
　　“阁下就是太医院院使，人称‘不死金针’的王莲江王大人？”
　　“龙大人过誉了。”王莲江语气客气又疏远。
　　我知道他们太医院这帮人和朝中清流那些人一样，都有个臭毛病——清高，仿佛不拒人于十万八千里外，就不足以表明他的学识渊博一样。
　　对此我也不以为意，笑了笑道：“王大人是太医院院使，那么太医院中，所有太医及医士的调任，王大人都应说的算吧。”
　　王莲江狐疑的看了我两眼，点了点头。
　　“您手下有名医士，名叫陈锦堂的，我的身体是他从小照顾的，王大人可否将他调回京中？”
　　“龙大人不相信下官的医术吗？”王莲江脸上立现怒容。
　　“非也，陈锦堂是为我才自请去边关的，如今我已奉旨返京，他尚留在边关之地，我心中很是不安，请王大人帮个忙吧。”我恳求道。
　　“边关人选，乃是陛下钦定，王某不能做主。”
　　“既是如此，下官也不为难王大人。”说罢我把手里那碗药，塞回王莲江手里，直挺挺往床上一倒，“王大人只当龙某已为国捐躯了吧。”说罢闭眼再不看他。
　　王莲江按住青筋暴跳的额角，心里暗骂：这是什么钦差大人，简直就是个地痞无赖。
　　我闭着眼，听着王莲江喘完粗气，然后咬着后槽牙道：“龙大人病重，陈医士熟知龙大人病史，对医治龙大人的病极有帮助，本官会修书边关，将他暂时调回，协助下官给龙大人治病。”
　　我笑眯了眼睛，对付老狐狸、小狐狸，我或许还没那个道行，但对付个自认君子的王莲江，还不是手到擒来的。呵呵。

　　第二十二章

　　我这次病的不轻，身体也亏空的厉害，马是不能再骑了，王莲江不知道从哪儿找来一辆马车，那马车和雷丰瑜送给我，后来被我卖掉的那辆很像，只是更加宽敞一些，内里的布置也更舒适奢华一些。我暗自揣测，估计这辆车也是雷丰瑜送给他的，这个老板有送车给属下的习惯真是奇怪，不过也相当实惠。
　　为了照顾我的身体，路上行得很慢，我和王莲江，锦堂三个坐在车里闲得无聊，锦堂和王莲江那两个开始讨论起医术来。本来，以锦堂的身份是不够格跟王莲江同车的，但王莲江不知道是被我气糊涂了还是怎么的，调锦堂来，竟用上了八百里加急的公文送到边关，他信上又写得不清不楚的，锦堂以为我病得不行了，一路上马不停蹄的赶来，连急带累的身体也有些不爽利了，于是我对王莲江软磨硬泡的也终于把锦堂给弄了上来。
　　那两人都是学医成痴的人，一个是太医院首座，当今国手，另一个也是家学渊源，年少气盛，常常为点方剂、症候等的小事，争得脸红脖子粗的，我在旁听着大皱眉头。你说锦堂平常看着挺机灵的一人，怎么在这事上就这么认死理呢，王莲江那是他的顶头上司，就算是为人君子，不肖于在背后使阴的，但他就算是对你使阳的也能让你吃不了兜着走呀。没办法，只能我这个病号出马，插科打诨的给他解围。
　　对于医术我是一窍不通的，但多少有些现代医学常识，尤其是西医解刨学，我常把自己所知的那点皮毛拿出来，唬得他们一愣一愣的，用来转移王莲江的注意力，久而久之他们觉得我的医术虽不成，但见解还是挺独到的，所以再讨论点什么时，就把我捎带上了做评判。
　　这天，锦堂和王莲江说起在治理心疾的时候，生地是该放两钱还是三钱的问题，两人意见不统一又开始争执，我出来打圆场道：“生地是两钱还是三钱相差不过一点点，有什么要紧，你看那病人要是个大胖子，就给他三钱要是个小瘦子就放两钱不就得了。”
　　“胡说。”锦堂一听这话，对我大声斥责道：“药量岂可随意，少一点可能起不到作用，耽误了人命，若是多一点对病人的身体就是负担，心疾没好，又伤及了脾胃。”
　　“锦堂说得没错，医者之职关乎性命，必须得精益求精，不可有半点马虎，此才是医道真正之精髓所在。”
　　“阿跃，幸好你是垒城墙的要是由你来给人看病，不知得医死多少人。”
　　“龙跃人品实在是不可救药。”
　　我被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噎得差点没翻白眼，你说我这是招谁惹谁了。
　　末了，王莲江拍着锦堂的肩道：“小伙子，你很不错，医术学得扎实，难得还有一颗医者之心。我祖传的‘金针度穴三十六法’，至今还未有传人，你可想学？”
　　锦堂愣了一下，“王大人肯收锦堂为徒。”
　　我踢了他屁股一下，“愣着干什么，还不拜师。”
　　锦堂整了整衣冠，跪在车厢里，一本正经、恭恭敬敬的给王莲江磕了三个响头。
　　“师傅不光金针妙法了得，师傅当年所著的《胜方惠剂典》，实是医家盛典，传世佳著。”拜完了师，锦堂立刻满嘴抹油，马屁拍得梆梆响。我很怀疑他之前和王莲江针锋相对都是故意为之，变向引起王莲江注意的，哎，这个臭小子挺有一套的，居然被他成功了。虽然为讨王莲江欢心，把我踩到泥里去了，我还是替他高兴，有时候朋友便是该这样，当当垫脚石又何妨。
　　王莲江含笑点头道，“贤徒，为师这几年又搜罗、整理了不少古方，等将来一并教给你，你不要心急慢慢来……”
　　锦堂跪坐到王莲江身前，一副聆听教诲的样子，手却背到背后，捏了捏我的手，我假装咳嗽，用袖子遮住脸上笑意，在他手心上狠掐了一下。
　　这一日我们行到了京郊，鲁宁来跟我告别，他们要回兵部交差，而我要进宫复旨，相处了大半年，也算是共过患难了，都说一起扛过枪的兄弟情义深，我们不光是一起扛过枪，还一起扛过锤头、一起磊过墙，这情义就更深了一层，
　　“回去后，代我问候你的奶奶、爹、娃娃好。”他老婆我自然是不敢问候的了。
　　他有些尴尬的讪笑着抓了抓头，“龙大人回去后，好好休养，等身体好了，我请你喝酒。”
　　“好，到时候我们一醉方休。”
　　鲁宁挥了挥手，他身后有一人，向我行来，这位将领已有些年纪，走到我身前，提起他蒲扇般的大手，摸了摸我的头，“三儿，干得好，爹为你骄傲，交完差就回家吧，爹在家等着你，让你娘给你做好吃的，好好补补。”
　　我抓住他的手，摸着他手掌上的老茧，一时红了眼眶，这大半年来，虽是一直在一起，但爹他似乎是故意避着我一样，一直也难得说上几句话，可我知道这兵营里，干得最多、最认真的就是他，他在用自己的方式默默的支持我。
　　“我会尽快回家的。”
　　马车停在皇宫门口，锦堂扶着我下了车，壮壮已带着一乘由四个太监抬着的肩舆侯在那里。
　　“龙大人，一路辛苦了，陛下让我在这儿候着大人。”壮壮过来扶着我上了肩舆。
　　我对锦堂挥挥手，“你先回吧。”
　　“不急，等把你先送回家再说。”
　　这个时候，雷丰瑜通常都是在景轩殿里批折子的，但肩舆却没有把我送到景轩殿，而是直接抬到了紫薇宫，壮壮扶着我在宫中坐下，上了茶水、糕点，“陛下说，稍后就过来，您先歇会，用点点心吧。”
　　其实雷丰瑜此时并未在景轩殿。知道龙跃今天回来，雷丰瑜一早就有点心不在焉，见朝中没什么大事，就提前散了朝，然后一个人跑到御花园里溜达，直溜达到现在，连午饭都没心思吃。
　　坐在一个石墩子上，雷丰瑜暗自苦闷着：自从上次趁龙跃昏迷，强吻了人家以后，回来怎么琢磨怎么别扭，本来在天语来说，虽非男风盛行，但也绝不是什么稀罕事，朝中官员们，招个小官，包养个戏子什么的原也寻常，但这事搁在自己身上却怎么想怎么不可思议，你说龙跃人长得也算不得漂亮，顶多就是个精致，哪里能跟自己后宫那些千娇百媚的嫔妃相比，而自己一直以来都是喜欢那种身材丰满，身段柔软的，抱起来软绵绵的女子，那手感多舒服，可龙跃那身上没四两肉抱着都咯得慌，自己怎么就会有反应的？提到抱龙跃，雷丰瑜不禁又想起了，自己三次抱他的情景，一次比一次抱的久，尤其是最后一次，怎么就吻上了，不过话说回来，龙跃的唇真的很香，如果他那个小舌头能回应自己，不知道是怎样一种销魂，想着，身体不禁又有了反应。
　　雷丰瑜差点没扇自己嘴巴，真是中邪了。
　　壮壮来御花园找雷丰瑜，但远远看着平时不怒自威的陛下，今天时而忧虑时而迷惑时而又露出那啥，那啥，就好像上次看着番邦进贡来的那些露着肚皮跳舞的舞姬时的表情，真是说不出来的诡异，吓得壮壮躲在树后面，半天楞没敢出来，终于看到德宗的脸上定格在有些沮丧的表情上，不再变来变去了，壮壮才吞了口口水，壮着胆子走了过去。
　　“陛下，龙大人已经到了，按您的吩咐，请到紫薇宫里候着了。”
　　“嗯。”雷丰瑜淡淡应了一声，起身往紫薇宫走，“龙跃他看起来怎么样？”
　　壮壮小心翼翼的看了看雷丰瑜，“龙大人脸色很不好，路都走不稳当，看着挺可怜的。”
　　雷丰瑜向前走了几步，又顿住了脚，想了想道：“你说龙跃看起来挺可怜的？”
　　“是，是。”壮壮低着头，心里直打鼓，陛下对手下伺候的人还算宽容，但对朝堂上的官员，可是向来不手软，今天陛下太反常了，那个病歪歪的倒霉钦差，会不会刚一回来，又撞钉子上了？
　　但壮壮的话，却好像在雷丰瑜眼前点亮了一线曙光：对呀，龙跃病歪歪的样子的确挺可怜的，记得第一次自己有了反应，就是因为龙跃可怜巴巴的昏倒在自己面前，没错，就是这个，自己心太软，太关爱臣子了。
　　自认为找到了根源，雷丰瑜觉得自己的脚步都轻快了，甚至有哼个小曲的冲动。
　　看到德宗突然又雨过天晴了，壮壮虽然满头雾水，不过还是长吁了口气，想起御膳房交代的事，开口道：“陛下前些天吩咐的那种鱼，因为季节的关系，很难打到，所以这次胶东的船，只送过来两条，这次还像上次那样烤吗？”
　　“龙跃的身体虚，吃不得烤的，就清蒸了吧，再吩咐御膳房今晚的菜式都要清淡的，另外再熬点粳米粥来。”
　　“是。”
　　雷丰瑜走进紫薇宫，就看见龙跃歪在椅子上睡着了，脸色比上次好看了很多，不过还是很憔悴的样子，唇色看起来也还是很苍白。看到这里雷丰瑜赶紧转移视线，在心里默念着，不能看，不能看，他这个可怜巴巴的样子，一看身体就会有不正常的反应。
　　背转了身子，“壮壮，你把他扶到后进去睡……壮壮？”一回身，却发现一直跟在他身后的壮壮不见了，这时才想起自己刚刚吩咐他去御膳房了。
　　要是在别的宫、殿里自然也会有许多其他的宫人伺候，唯有这紫薇宫因是自己的寝宫，图清静不愿被人打扰，所以除非特别吩咐，便只有壮壮一人伺候。也就是说此时偌大的宫殿中，就只有雷丰瑜和龙跃两人。
　　“算了，不管他了。”雷丰瑜心里暗想，大步向殿外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王莲江发回来的信上说，龙跃的身体还得调养一两个月才能全好，此时开春了，地龙烧得不太暖和，这一觉睡下来，怕是又要着凉的。
　　在出去找人来搬龙跃和自己动手之间又挣扎了一下，雷丰瑜决定还是自己把他抱过去，不知为什么，雷丰瑜不大想让别人碰龙跃。而向来算无遗策的德宗陛下，始终也没想到把龙跃叫醒就得了，这最简单的方法。
　　以一种犹如壮士断腕一样的悲壮情绪，雷丰瑜走到龙跃身前，把他打横抱起，尽量不看他的脸，向偏殿走去。
　　我在椅子上靠着睡的那么难受，根本没睡实着，此时感觉身体被人搬弄，立刻就醒了，不满的咕哝了一声，睁开眼睛。放大在眼前的是雷丰瑜那俊美却不失英气的脸。
　　雷丰瑜听到动静，也下意识的低头看向龙跃，四目相对，具是吃了一惊。
　　尤其是雷丰瑜，像是被什么突然咬了一口一样，手一颤，直接把龙跃扔地上了。

　　第二十三章

　　紫薇宫里也另有小书房，备着给雷丰瑜晚上就寝前或半夜里突然心血来潮想读书的时候用的，我现在就在这里，指着之前在边关所绘制的几幅图纸，对雷丰瑜讲解，“碉堡建在这里，以及外表涂成黄褐色，都是为了隐蔽……”
　　我身体原本就没好利索，刚刚又狠狠摔了一跤，此时觉得头昏沉沉，屁股也疼得厉害，但雷丰瑜却对边关诸事听得极为认真，不停的问这问那，搞得我疲惫不堪。
　　雷丰瑜听得很认真，他不得不承认，龙跃的见解和眼光颇有些独到的地方，再加上口才不错，说的又是他所最最在意的边关防务问题，一时听得入了迷，以至于不停的追问各项细节，直到龙跃的语声越来越低，最后再无声息。
　　雷丰瑜抬头看向龙跃，想要追问他，为何不说下去了，却见龙跃满脸疲惫，一手按着额头，一手撑在桌子上，双目微合，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才猛然惊觉，已让龙跃说了太久，此时天光都已暗淡了下来，连忙搀着龙跃到屏风后面的软榻上，让他躺下休息。
　　我此时昏昏沉沉的，也顾不得什么君臣之礼，在雷丰瑜的搀扶下倒在一张床上，可脑袋刚往枕头上一挨，就闷哼一声，险些没跳起来，刚才后脑勺上磕了个包，这一下正好枕在那包上。
　　雷丰瑜见龙跃瞬间脸色更白了个彻底，眼中泪水汪汪，连忙把人又扶起来，摸着他后脑勺上鼓起来的一个肿块，“还疼得厉害吗？朕传太医来吧。”
　　“不，不疼。”我憋着气道，这是个连皇帝让你死都是赐死的年代，摔你个包，那也是赐包，哪里敢说疼。
　　“陛下，晚膳好了，现在传吗？”壮壮过来问道。
　　“传。”
　　“是。”壮壮领命而去。
　　“臣不打扰陛下，先告退了。”我从床上挣扎着爬起来。
　　“你既身体不适，就别急着走了，留下来和朕一起用膳，休息一晚，明早回去吧。”雷丰瑜说完这句话就有些后悔了，龙跃可怜巴巴的样子，果然是大有杀伤力的，自己本打算请他吃顿饭就把他打发走的，怎么会冲口而出，还要留他在宫里过夜呢？但君无戏言，说了就不能更改，只得自我安慰道，留臣子在此秉烛夜谈也不是没有过，嗯，对，刚才没谈尽兴，所以想把他留下来晚上再谈。只是他此时没想龙跃这样子，晚上还谈的了吗。
　　谁知龙跃还真是个不识抬举的家伙，“臣身体无事，此次离家日久，恐家人惦念，有负陛下恩典了。”
　　雷丰瑜那里本来自己还在纠结，此事龙跃既然拒绝就应该就坡下了才对，不知怎么却一股无名火起，皱起了眉头，复又往下压了压道：“那且用过膳吧，我派人送你回去。”
　　我心里着实挣扎了一下，但想到老父临别时的殷殷嘱咐，此时他和我娘二人定是眼巴巴的在家等着了，咬了咬牙，咕咚一声跪在地上，磕下头去，“恕臣有负陛下恩典。”
　　雷丰瑜大怒，“好，好，你龙大人果然有胆色，滚。”
　　雷丰瑜震怒的走出小书房，正看见一个太监手里端着盘鱼往正厅里送，雷丰瑜扬手间将那盘鱼打翻在地，然后扬长而去。
　　挟着怒气刚出了紫薇宫，就差点和疾步而来的大总管安庆撞个满怀。
　　安庆抹了下头上的汗，“陛下，罗美人生了，是个皇子。”
　　雷丰瑜停住脚步，闭目长吁了口气，“走，去看看吧。”
　　*********
　　看着黄绫子襁褓，包裹着的小小婴儿，粉嘟嘟的有些皱巴巴，现在睡着了，小小的眉眼闭合着，小小的唇微嘟着，很是乖巧的样子。龙跃睡着了时，也是这般乖巧的样子，一点也不惹人厌。雷丰瑜不知为何又想到了龙跃，都说读书人最重礼教，向来天、地、君、亲、师，不敢逾越，但龙跃偏偏把他这个君，排到亲甚至友之后，但是现在平心静气的细想想，自己开始重视龙跃，除了他的才华外，也未尝不是欣赏他重情重义的品性，可是现在……
　　“跃。”轻轻叫出这个名字，心中一时格外惆怅。
　　“陛下赐三皇子名为‘月’。”安庆听了雷丰瑜嘴中吐出一字，只当是给孩子起的名字，在一旁大声唱诺道。
　　雷丰瑜一愣，才回过神来，微微苦笑，竟闹了个大乌龙，也罢。
　　一旁自有端着笔墨伺候的太监，雷丰瑜提笔写下一个‘月’字。“罗美人即日起，册封为贤妃。”
　　*******
　　户部的灯果然还亮着，今年江南那边出现了汛情，高丰年和他手下的一干人，在加班加点的合算损失、调拨粮款。
　　罗美人感激涕零的谢恩和其他宫人没完没了的恭贺，让雷丰瑜觉得心烦，就屏退了他们，只带着骆子长来到了高丰年这里。
　　“江南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雷丰瑜也不让通报直接走了进去，对埋着头拨算盘的高丰年道。
　　高丰年起身行礼恭谨的回道：“今年那边雨水来得早，水量又大，本来正是早稻入田的季节，怕是要损失不小。”
　　“朕已下令各州县官员，让他们督促百姓，水退去后赶着补种上，但愿能挽回一些损失。”雷丰瑜道。
　　“臣这边的钱款已合算的差不多了，明天就能发下去。”
　　雷丰瑜点了点头，对还跪在地上的户部其他官员，挥了挥手，“这几天辛苦了，先都去用饭吧。”
　　众人谢恩退了出去。
　　高丰年收起脸上毕恭毕敬的神情，往椅子上一靠，“看你脸色不太好，除了江南的汛情，是不是又有其他的烦心事了？”
　　雷丰瑜挨着他坐下，“我又添了个儿子。”
　　“这是喜事呀，可看你的样子，怎么像是和谁怄气似的。”两人自小一起长大的，高丰年自是最了解雷丰瑜的了。
　　轻叹一声，雷丰瑜道：“哥哥陪我喝两杯吧。”
　　“好，想去哪里？”
　　“还去上次那个‘留仙居’吧。”
　　“留仙居一早就改名了，现在叫‘状元地’了。”高丰年笑道：“龙跃中状元之后，胖老板就把名字给改了，现在生意比以前更红火了。”
　　“那就不去了，换别的地方。”一提龙跃雷丰瑜就火大。
　　“怎么，让你生气的是龙跃？”高丰年脸上笑意更深。
　　雷丰瑜皱眉道：“哥哥再若取笑，我就定你个大不敬。”说完，跳起来，气呼呼的往外走。
　　高丰年笑着摇摇头，这两年雷丰瑜行事越发的沉稳、老辣，有好久没看过他孩子气的样子了，龙跃这家伙真有本事，不知道是怎么办到的，不然也可以借鉴借鉴。 五#月#雨#购#买
　　*******
　　雷、高二人最后还是到了‘状元地’。
　　进了二楼临窗的雅间里坐定，点了菜肴、酒水，两人便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
　　看着落日中街道上急匆匆归家的人群，“真难得有这样悠闲的时刻。”高丰年有些感慨的道，此时他高官厚禄、一呼百应却与清悠闲适的生活绝缘了，“咦……”。
　　雷丰瑜本来有些心不在焉的看着手上的茶杯，听高丰年话说到半截，突然轻咦一声，于是抬眼顺着他的目光，向楼下望去，只见夕阳中，一个容貌俊美的年轻男子，背上背着一个清秀少年，正向这边走来。
　　夕阳朦胧的柔和光晕洒在二人身上，那样子几如画中人物，引得雷丰瑜一时错不开眼睛。
　　我惹怒了雷丰瑜，出宫时自然没有了肩舆伺候，我磨磨蹭蹭走了好久才出了宫，幸好锦堂还在宫门口等着，于是我瘫在他身上再也不肯下来了。
　　“阿跃，你说你好歹也是个从四品，连辆车也不舍得雇。”锦堂抱怨道。
　　“我的家底，你还不知道，我哪还有钱雇车呀，要不，你先上我家去，把我那头牛牵来得了，我骑牛回去。”我可怜巴巴的道。
　　“哎，得了，没见过穷成你这样的官，还是先去我家吧，借我爹的马车来用。”
　　“不行，不行，我差点没把你拐去边关扔三年，你爹正卯足了劲找我算账呢，现在我自动送上门去，他指不定就拿砒霜招呼我了。”锦堂是陈老爹夫妇唯一的儿子，虽然常常把他丢在我家几天都不闻不问，但那也是宝贝疙瘩、心头肉呀。
　　“嗯，要不这样吧，你去胖老板的店里等着我，我回家赶车来接你。”
　　“好吧，也只能如此了。”说到这了，我突然很想念颍川，如果他在，就直接把我背回家了，哪还用这么麻烦。
　　我们两人边说边走，浑不知头顶上正有四只眼睛不错眼珠的盯着我们，四只耳朵也支愣着，听着我们的对话。
　　“你对龙跃似乎是太苛刻了，”高丰年委婉的道，“那孩子，其实挺不容易的。”
　　说罢招来贴身随从，“去，用我的轿子，送龙大人回家。”
　　“不必。”雷丰瑜放下手上茶杯，“我亲自送他回去。”
　　“子长你去安排一下。”
　　‘状元地’里，突然间呼啦啦的所有人都被清了出去，我还没明白出了什么事，就见雷丰瑜脸色阴沉的出现在我面前，不由分说的将我抱了起来。
　　我大惊道：“陛……”
　　“闭嘴。”雷丰瑜语气森冷，吓得我一颤，他已大步从后门步出了‘状元地’。
　　后门口处停着一顶轿子，骆子长伸手挑起轿帘，雷丰瑜抱着我钻了进去。
　　轿子被人抬着，平稳的向前行去。
　　轿子里很宽敞，布置的也很舒适，是雷丰瑜的风格。这样宽敞的轿子以我和雷丰瑜的身量，原本足够可以并排坐的，但不知为何，雷丰瑜却将我抱坐在他腿上，半天也没有放下的意思。
　　“陛……”我满腹惊疑的再次开口道。
　　“闭嘴。”雷丰瑜的语气听着更森冷了，可以说是阴气森森的，让我寒毛直竖，我僵硬的坐着，一动也不敢动，屁股上的疼痛还在提醒我，刚刚在他寝宫里，他把我扔地上我也就是摔了个包，现在他要是把我直接扔轿子外去，以我现在这身子板，指不定怎么样了。
　　轿子行得即稳且快，但在我感觉中似乎是过了一年那么久，才终于停了下来，雷丰瑜放开一直环住我腰的手，“前面就是兵营，你自己进去吧。”
　　我愣了愣，雷丰瑜这般施为，竟只是要送我回家的？
　　见我愣神，雷丰瑜似乎是叹了口气，才开口道：“边关这趟辛苦你了，给你两个月假，回去好好休息，养好身子，朕还是要重用你的。”
　　不似先前的森冷，雷丰瑜又恢复了平时低沉威严的语气，我终于回过神来，“臣告退。”
　　轿子掉头向回走，雷丰瑜低头看着自己刚刚抱过龙跃的手，无声的长叹了口气。

　　第二十四章

　　第二天雷丰瑜颁下旨意，给这次赴边关的钦差随同人员以及运粮兵士，每人发放二十两银子的补贴，给鲁宁发了一百两，给我发了两百两，我那份，还让壮壮直接送了过来，这让病中的我精神大振，似乎一下子身体都清爽了许多。
　　接下来，在家歇了一个来月，我娘整天不是鸡汤就是鱼汤的灌我，锦堂也是各种补药轮番的往我肚子里塞，补得我都快流鼻血了。
　　因王莲江的一句卧床静养，这些天里我唯一的乐趣，就是躲在被窝里数钱。
　　“嘿嘿。”我把银袋子里的银子，翻来覆去的摸着。成色上好的，盖着‘天语银司’四字钢印的银锭子，足足二十个，银光闪闪的真是好看呐！
　　“三儿，行了，那银子，你再摸也摸不出小银子来，赶快收起来吧。”我那财迷样儿，我娘都看着实在受不了了。
　　说到下小的，我想起一事，“娘，咱家如花下小牛了？”
　　“是呀，下了俩。”我娘喜滋滋的答道。
　　“别给我煮鸡汤了，从今天起给我剂点牛奶喝吧。”
　　“那是小牛喝的，你喝干啥？”
　　“喝那东西能长大个儿。”
　　“真的？”
　　“听我的，没错儿。”
　　“好，我现在就去给你弄去。”
　　我的身高，是我爹娘心中隐隐的痛，当然更是我自己的痛，我都十八了，再不努力一下，就永远都这样了。
　　我娘去外间找挤奶的家伙，我把银子放入箱子底下，顺手把箱子里应季的衣服都搬出来，摆在床上比对翻检着，想找出一身最漂亮的，参加今年的‘百花诗会’穿。
　　‘百花诗会’是每年四月初，天气完全回暖以后，由京城文士、名流出面举办的，原本志在文人、墨客之间互相切磋，但近些年来国事平稳，百姓生活日渐富足，读书人多了，跟风的人也多了，这诗会的规模也就越做越大了。后来的诗会上不光有文人即兴赋诗、还有坊间的女子较量才艺，端的是十分有看头。当然除了这些外，这两年又发展出了诗会的一个新用途，就是给京城中，适龄的富家公子、官家千金们一个公开抛头露面展示自己的机会，所以来参加诗会，想从中觅得佳偶的也大有人在。
　　不过这诗会也不是谁想去就能去的，得持着诗会主办者的请帖才能进的去门。诗会是由京中几个名门大族轮流主办的，名单是由几个大族连同京中文人中的名流，也就是大师级别的人物共同拟定。
　　自打那年我中了状元以后，连着两年，我都收到了诗会的请柬，去年因为我刚刚做官不久，囊中羞涩，就偷偷把那请柬给卖了，换了二十两银子，之前不知有没有人像我这么做过，不过今年请柬就改成带名字的了，而且上面还写着入场前要出示请柬，并登记签名。
　　本来之前还在恼火不能再用它来换银子的事，但如今平白得了这么大一笔奖金，立刻变得对自己去参加‘百花诗会’兴致勃勃了。
　　找了半天却没有合心的，我这人平常财迷的紧，买衣服都只买布衫的，唯一一件绸缎衣服还是两年前参加殿试那次穿过的，现在套在身上，手短脚短的，不合身了，毕竟我这两年还是长了些个子的。
　　要不，就买件新的吧，我心里想着，随即又觉得心疼，买料子自己做，会比较便宜还合身，但我娘年纪大了，眼神不好了，不舍得让她再给我缝衣服，翠儿因为我住在这里，她没了地方睡，兼着现在正是农忙，我娘就让她去我外公家帮忙地里的活去了。
　　我正在买现成的成衣和将就穿布衣去之间挣扎，我娘端着牛奶进来。
　　“三儿，你这是干什么呢？”看见我这折腾的乱七八糟，我娘奇怪的问。
　　“我想找件衣服，参加后天的诗会。”
　　“诗会是做什么的？”
　　“就是能见着许多大家千金小姐的地方，说不定能给您挑个儿媳妇来。”
　　我娘一听儿媳妇精神一振，“这事交给娘，保准让你满意。”说着把牛奶碗塞进我手里，急匆匆的掉头进了她和我爹的房间，估摸着，是找我爹的衣服想给我穿。
　　我对此不抱希望，你说我爹的尺码跟我不是差了一点半点，如果我是穿L的话，我爹就至少是XXL，而且他也是最近才升的官，能有什么好衣服。
　　但随后我娘拿出的衣服却让我大吃一惊。
　　摸着手中黑色缂丝长袍，我有些发愣，为官两年，眼力还是有些的，这种衣服料子极其昂贵，我那新得的二百两银子，估计也就够买这衣服一只袖子的。
　　“娘，我爹哪里来的这么好的衣服？”
　　“这不是你爹的。”
　　“那是谁的？”难不成我家还有，没露过面的有钱亲戚。
　　“前时给你收拾你烟柳胡同那处宅子时，看见这衣服就团在你床边的角落里，我看着虽然有点脏，但还挺新的，想着不知是你哪个败家子同僚丢下的，就拿回来浆洗干净里，想留着给你爹穿。这件瞅着料子还不错，要不我改改，你去参加那个什么诗会的穿？”
　　我低头寻思了一下，我之前只是六品言官，往来的同僚很少，而且他们中，绝对没有能穿得起这样衣服的人，之后升了职，却很快去了边关，然后回来又卧病在家，也没接触什么人，现在掰着手指细算算，我认识的人中，能穿得起这样衣服且有交集的，怎么也想不出有这么个人。
　　“虽然是吐脏了，可是这样好的衣服就这么扔了也忒败家了。”我娘还在对扔衣服的人愤愤不平，我的心却开始紧张的跳快了节奏。
　　“这衣服上是吐脏的？”
　　我用力的回想离京前一晚发生的事情，但那天我喝多了，然后半路上睡着了，后来的事不记得了，再醒来已是第二天早上，在自己的家中，壮壮守在我身边，我身上还残留有呕吐过的痕迹。
　　难不成，头天晚上雷丰瑜也在那里，还被我……我连忙翻开衣服里面内衬的夹缝处，果然盖着‘内府尚衣’的金色印章。
　　我默然半晌无语，做言官有一样好处，就是可以查阅许多密件和了解方方面面的规矩、习惯，我又是个喜欢先了解这些规矩、习惯，然后再从中找问题或是加以利用的人，因此一眼看到这个章，我立刻知道了它的来处，能穿的了这种衣服的，我认识的统共就那么一位。
　　“三儿，这件衣服怎么办？”我娘一旁问道。
　　我勉强对我娘笑了笑，“那人有钱着呢，不在乎这件衣服，不过要被他看见咱家人穿着也不大好，暂时还是收起来吧。”
　　我走出家门，在兵营附近转悠，但翻来覆去也想不明白，雷丰瑜对我到底是怎么样个心思。他逼我弹劾郭崇文，然后升我的职，再把我扔去边关，我心中虽有些怨气，但也能理解他是想重用我，所以才观察我、磨练我。但对我这个做臣子的想抱就抱，想扔就扔如果算是他奇怪的嗜好的话，那半夜跑到我家，还任我吐了一身，这也太匪夷所思了。
　　转悠了半天也想不出个所以然，只得出一个结论：这个雷狐狸的脑瓜还真不是正常人能理解的，而我，为今之计只能好好努力，力求表现，尽量让雷狐狸觉得我是大大有用之人，能助他成就他心心念念的太平盛世，这样我其他方面纵然不招他待见或是太招他待见，以他公私分明的性格，应该也不至于把我怎么着，至于他那个人吗？以后还是能躲多远就躲多远好了。
　　“呦，这不是龙家的老三吗。”几匹军马停在我身边，当先一个黑黑胖胖的大胡子正是胡将军。
　　“胡将军。”我招呼道。
　　“三儿，身体好了没？”胡将军从马上下来。别看他身子胖，身手还是挺矫捷的。
　　“都好了。”我陪笑着答道。
　　“那就好，前些天周辉来信中，还向我打听你的病情，说是边关那边大家都替你担心呢。”
　　“都好了，您替我谢谢周将军和边关的弟兄们吧。”
　　我们两人又寒暄了两句，我注意到胡将军马上还驮着行李，于是问道：“将军这是要出远门？”
　　“江南那边今年雨水不断，泛滥成灾，良田被淹无数，许多百姓也无家可归，陛下紧急召集人手，前去江南援助，那些文人们只会动嘴皮子，这时候还得我老胡这样当兵的上。”
　　“此般大任，当然还要将军这样久经沙场，又得百姓爱戴、皇帝信任的老将军出马才能担得起的呀。”拍马屁，我自然是口到擒来。
　　“龙小子说话果然句句实在，怪不得老周那么夸你，哈哈。”
　　把胡将军捧得开怀而去，我掉头往回走，心中一时踌躇难决，到了家中，把那压在箱子底下的二百两银子又掏了出来，用手摸了半晌，“银子呀，银子，你我今生怎么就这么没缘分呢？”
　　“罢了。”把银袋子往桌上一扔，“雷丰瑜，这两百两就算是我陪你那件衣服了吧。哎！”
　　我展开一张宣纸，提笔饱墨书写开来……
　　十天之后，景轩殿里。
　　“‘洪水无情人有情’又是一篇好文章呀。”高丰年道。
　　“龙跃忽悠人的本事，向来是天下无双。”陈起明接口道。
　　“他在百花诗会上，以此文感动全场，半天募集赈灾银十数万两之多，这几天下来，又以此在民间筹集了总计两百万两之巨，如今这篇文章，正像风一样以京畿为中心向西面八方传颂开来，最后能收到多少捐助还不可估量。”高丰年管理户部，每天从他手里经过的银钱无数，但也不得不动容道，“龙跃这个人，给我户部吧。”
　　一直没开口的雷丰瑜，放下手里一直捏着的一个黄绫子钱袋，那是一个多月之前，他亲自封好让壮壮给龙跃送去的，却在百花诗会上被龙跃当众捐出了。
　　“你太迟了。”雷丰瑜缓缓开口道，“龙跃在边关还没回来时，赵铎就来找我要人了，而且我也已经答应他了。”
　　“赵铎？”
　　“你要让龙跃去大理寺？”

　　第二十五章

　　赵铎此人和他的那个部下姜寒虽是多年上下属，但完全是两种类型的人，姜寒是个阎王脸，任谁看了心里都得寒上一寒，赵铎却是个笑面虎，人长得也富态白净，不明底细的人光从外表看，都会以为他是个好脾气的员外公。
　　赵铎在大理寺卿这个位子上坐的时间，就和天语建国的时间一样长，二十几年来断过的案子无数，砍过的脑袋也不计其数，就以郭崇文案来说，砍下来的脑袋足有四百多颗，颗颗都是和他一起扛过枪打过江山，后来又同殿称臣多年的老相识，但他下起手来却毫不手软，据说监斩郭崇文那天，在刑场上他甚至还是面带微笑的，此人的可怕由此可见一般。
　　对于赵铎这个人，我本人一直是能避则避的，他和陈丞相、户部高尚书等几个人，据我的观察推断，都是现今朝堂上既不能得罪，又不能瞎套近乎的几个人，若说雷丰瑜是个真龙的话，他们几个就是护在真龙身边的几只麒麟兽，他们都是以雷丰瑜的利益为第一位考量的，得罪固然不行，拍马屁恐怕也容易拍在马蹄上，所以敬而远之是比较明智的选择。这些人中，又以赵铎为最，原因很简单，赵铎是管生杀的，若是被赵铎抓住了把柄，脑袋就得搬家。
　　但事情常常就是这样，事与愿违。我此时正站在这个笑面虎跟前。假期结束，我回朝第一天就接到圣旨，被打发到了大理寺，赵铎手下听差。
　　“龙跃呀，你能来我这大理寺，我很高兴。”赵铎笑的好似个好好先生一般。
　　我却不敢掉以轻心，毕恭毕敬的道：“下官年轻识浅，还需赵大人多多指点、提携。”
　　“嗯”赵铎点了点头，“最近这大理寺事多，你帮帮姜寒去吧。”就这样，赵铎又把我推给了姜寒。
　　我转头到了姜寒处。
　　姜寒倒是比上一次见面时热情，但说话还是很简洁，“我向赵大人推荐龙大人来这里，本来是想你能接掌右卿那个位子的，可是那个位子刚刚有人了，所以只好委屈龙大人就任寺正一职了。”
　　我有些意外，没想到我来大理寺居然是姜寒推荐的，我原以为又是雷丰瑜的什么把戏。
　　大理寺的机构设置是大理寺正卿一人，现任也就是赵铎，正三品；左、右少卿各一人，通常是从四品以上官员担任，姜寒是左少卿，正四品；再下边是左、右寺正各一人，一般由从五品以上官员担任；然后再下边还有推丞四人、断丞六人、司直六人，这些人都是七品上官员；评事十二人是七品或从七品的品级；主簿四人从八品上。
　　我被派来这里任大理寺寺正一职，以我的品级来讲，这个官职是有些低了。
　　对姜寒笑了笑，“不妨事的，我还得谢谢姜大人，这里总比我在边关垒城墙好多了。”
　　我在边关垒了大半年城墙，累了个半死，回来啥好处也没捞着这件事，在京城也算是家喻户晓了，听我这样说，姜寒也笑了笑，只是笑容淡得，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我带你去你的衙门吧。”
　　姜寒口中的衙门，并非大理寺的总衙口，而是相当于现代的分审判庭，寺正虽不及正卿和少卿之职，但也同样掌折狱、详刑，除个别大案或是罪入流、死刑罚需上奏刑部外，也是能一笔定案的。
　　“你负责的这一块，是往年的陈案旧案，还有地方上上呈的一些悬而未决的疑难案件，这些案子都已日久年深了，许多人证物证也已模糊不清，你不要着急，慢慢来……”姜寒正在对我交代，冷不防的身后传来两声咳嗽。
　　“咳咳，”我顺着声音回头看去，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瘦肖男子站在我们身后。这人长相倒也端正，只是眼角微垂，目光森冷，薄唇紧抿着，显得有几分阴沉、刻薄。
　　姜寒面对此人，脸上又恢复了以往的寒冰冰，“龙跃，我来给你介绍，这位就是罗右卿。”
　　“罗右卿，这是新来的龙寺正。”
　　“罗右卿。”我抱拳施礼。
　　“嗯。”罗尚也不回礼，只淡淡嗯了一声，“龙寺正，这里不是边关，也不是百花诗会，不收留哗众取宠之人，大理寺狱中，已人满为患，去年夏天就因为暑热和疾病流行死了不少人犯，今年我不想再发生这样的事，夏天来临之前，你把狱中给我腾干净了，该杀的杀该放的放。还有，要是出了什么纰漏，被刑部那边抓住什么把柄，没人给你担待，别怪做上司的没提醒你。”他故意把‘上司’二字咬得极重，颇有些警告的意味。
　　“下官知道怎么做了。”我嘴中应着心里却暗想，不愧是大理寺，有一个长着阎王脸的左少卿，又有一位小鬼一般神气的右少卿。
　　“不过就是新得宠的贤妃的爹，就跑到大理寺少卿的位子上来作威作福，不必理他。”姜寒看着罗尚的背影冷声讥讽道。
　　“不妨事，这种人哪里都有。”我无所谓的笑了笑道：“对了，狱中现在有多少人？”
　　“现在不是很多，只有六百多人，牵扯到两三百桩案子而已。”
　　“六百多人……两三百桩案子……到夏天……还而已？”
　　*******
　　已是华灯初上之时，景轩殿中。
　　雷丰瑜从座位上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活动了活动筋骨，对一旁伺候的安庆道：“传膳吧。”
　　“是。”
　　伸筷子夹起一块鱼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自言自语道：“龙跃到大理寺也有快三个月了吧，不知怎么样了。”自打五个月前，也就是那晚他亲自送龙跃回家之后，就下令撤回了龙跃身边的暗探，这几个月来虽然早朝时还能远远的撇上一眼，但关于龙跃的日常琐碎就不得而知了。
　　又吃了两口，终于忍不住轻叹一声，“传李云锁来。”
　　李云锁此人乃是雷丰瑜的眼睛，掌管着全国的暗探、斥候，掌握着大到邻国军队的调动情况，小到京兆尹他第九房小妾今晚都吃了几碗干饭。他的这个官职，类似于现代的国家安全局的局长，不同的是他只对雷丰瑜负责，除了雷丰瑜没人能指使的动这尊神。
　　片刻后，李云锁就赶来了。
　　“一起吃饭吧。”雷丰瑜对李云锁道。
　　李云锁并不多礼，在雷丰瑜对面坐了下来，安庆亲自给他摆上碗筷，盛上饭。
　　“江南那边查得怎样了？”稍倾吃得差不多了，雷丰瑜屏退众太监，只留下安庆一人在旁伺候，开口问道。
　　李云锁放下手上的碗，用布巾擦了擦手，从怀里取出一叠纸张，递给雷丰瑜。
　　雷丰瑜接过来一页一页往后看，越看眉头皱得越深，最后把那叠纸，用力掼在桌上，“这帮混蛋，胃口可真大，赈灾银都敢贪，还有没有他们不敢做的事？”
　　“江南那里的官员，上下勾结牵连，犹如铁板一块，我的人很难找到突破口，收集到有力的证据，这次的赈灾银款中，除朝廷拨款外又掺入了上千万两的民间募集银款和物资，就更是难以尽查了，目前得到的就是这些大致的数据而已，还是通过现时的物价推断出来的。”
　　“不行，江南这边一定要继续查、彻底查，这颗烂透了的毒瘤我一定要把它连根挖出来。”
　　“臣尽力而为。”李云锁郑重的答道。
　　李云锁和骆子长两个，都是先皇在位时，亲手培养出来，留给儿子防身的两把利刃，雷丰瑜自是信得过他们，此时听李云锁这般说，也知道此事难为，不能太急，只能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安庆盛了碗汤，递到雷丰瑜面前，“正吃着饭，说这些生气的事，会伤及脾胃的，陛下喝点热汤吧。”
　　雷丰瑜接过汤喝了两口，问李云锁道：“龙跃这几个月，在大理寺干的怎么样了？”
　　“到今天为止，这不到三个月里，龙跃审理、彻查了总共一百零一个案子。”
　　“嗤”的一声，雷丰瑜嘴里的汤越过桌子，直接喷了李云锁一脸，“你说多少？”
　　李云锁抹了抹脸上的汤水，“一百零一。”
　　“怎么可能，龙跃是不是疯了？”
　　“我看疯了的是那个大理寺右少卿。”说着摇了摇头，有些疑惑的道：“赵铎那人外热心冷，最是难搞，这次怎么会把那么个东西揽在身边的？”
　　雷丰瑜蹙眉冷哼了一声，“罗美人自打生了孩子，被封了妃后，就不消停了，我索性就顺了她的心。不过在赵铎手下，你也知道，没两下子的不过是自己找死罢了。我是想让他们父女俩吃次苦头，希望他们能学乖了。”雷丰瑜有些无奈，他是家事国事，事事操心呀。
　　“怎么，他想动龙跃？”
　　“哼，我瞅着，他不只是想动龙跃，姜寒那里，他也恨不能插上一脚。”李云锁道。
　　雷丰瑜闻言，微眯起了眼睛。
　　安庆在一旁看着德宗的表情，心里一突，暗道：贤妃那里，以后自己能有多远就躲多远。

　　第二十六章

　　我踏着夜色往家里走，最近一段时间我总是工作到这么晚才能回家，不过倒也不觉得太苦，边关那里那么辛苦都经历过了，现在这点就是小意思了，再说，就算早回家也没什么事做，颍川走了，锦堂现在也天天长在王莲江那里学医，我一人在家冷冷清清的，还不如在大理寺，晚上加班还有工作餐吃，省钱也省得自己开火麻烦。
　　今天天气十分闷热，我从衙门出来时，天上原有些零星的雨星子往下蹦跶，我觉得住的近，也就偷懒没拿伞，可突然之间雨就大了起来，豆大的雨点，密密麻麻、劈头盖脸的砸下来。
　　我连忙用袖子遮在头上，撒开大步，向家里跑去。
　　突然一个人影挡在我身前，我收脚不住，一头撞到了他怀里，然后又被反弹的向后跌去，那人伸出一只手揽住我的腰，帮我稳住身形。
　　我正要称谢，那人却先开口了，“龙跃你是故意的吧，每次都撞我。”
　　一听这话，我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谁了，撩起衣襟下摆，就要跪在雨地里，“臣参见……”
　　“得了。”雷丰瑜打断我的话，揽在我腰间的手也转而架住我的手臂，到底是没让我跪下去。他的另一只手上撑着一把伞，遮在我的头顶上方。
　　“在宫外不必那么多礼，我出来走走不想引人注意，叫我丰瑜好了。既是遇到了，我们就一起走走吧，把你在大理寺的事说给我听听。”
　　老兄，这大晚上的还是大风大雨的天，您出来散心解闷？又被我无意中撞上了？这样的瞎话，你还真敢往外说。
　　但没办法，人家是老板，“是，陛……丰瑜兄。”
　　我打眼往四周看了看，没看见别人，难不成雷丰瑜是一个人出来的？我不敢多问，只得把他手里的伞接了过来，“我来吧。”
　　雷丰瑜也没客气，任我打着伞，他头前走着，我在后面跟着。
　　“这些日子，你……”雷丰瑜走在前面说着什么，我在后面，再加上风雨的声音，听不太清楚他说的话。
　　“您说什么？”
　　雷丰瑜站住脚，转过身来，把我一把拽到他身前，“离近点走，不然说话费劲。”
　　“是。”我改成和他并肩而行。
　　“最近身体还好吧？”雷丰瑜再次开口道。
　　我这次听的清楚了，于是恭敬的应道：“是，我很好。”
　　“听说你这几个月破了一百多个案子。”
　　“不能说是破了，那些大多是些不尽不实的案子。有的是地方官抓不着真凶，又怕上面怪罪，就随便抓个人顶杠或者是推给个有名的惯犯身上，其实作案时间、地点、动机，和嫌疑犯根本沾不上边，都是胡扯。还有一些是把与案件稍有牵连或是嫌疑的证人、友人，家人什么的当做疑犯，不论是非先是一顿大型伺候，受刑不过的就让他们东拉西扯的互相攀咬，靠了些捕风捉影的证词就入了人罪的。更有甚者，将人家的文章诗篇拆解开来，随意断句解释，愣是给套上大逆之罪，实在是吃饱了撑的。”能归到大理寺的案子，都并非寻常偷鸡摸狗的小案，动不动就是杀头、流配之刑，所以我说着说着渐渐有些义愤填膺了。
　　“哈”的一声，我骤然回神，才惊觉自己刚才言语中有些不雅的用词。
　　“臣失礼了。”
　　“不妨事。”雷丰瑜又笑了笑，“你我这样说话甚是轻松，你继续吧。”
　　我讷讷的一时到不知道再说什么了。
　　以雷丰瑜对龙跃的了解，当然知道龙跃向来是言谈风趣的，只是自打知道了自己的身份起，言语中就只剩下恭恭敬敬了，今日难得的又听到他在自己面前侃侃而谈，一时心情大好。
　　侧过头来看着龙跃，正想着再找个话题，引得他重新打开话匣子，却见龙跃将伞撑在自己头顶上，而他的大半边身子淋在雨中，衣服都湿透了。
　　“还是我来吧。”伸手把伞重新拿回来，给他遮挡住雨水。
　　让皇帝给自己打伞，这怎么也说不过去，但我又不能去他手里抢，只能一再的向一旁让。
　　感觉手上一紧，被雷丰瑜握住了，“你再向旁边靠，就挤进人家屋子里了。”
　　我被他拉着，机械的往前走，想把手挣脱出来，可又不敢，一时挣又不是，不挣又不是，别扭的很。
　　还好我家住的近，转眼已到了门前，我理所当然的把手从他手里抽回来，取出钥匙开了门。
　　可开了门我又有点犯难了，“陛……丰瑜兄，我这里蜗居简陋，您……”
　　“不碍的，我避避雨，雨停了再走。”
　　“那，请里面坐吧。”
　　把雷丰瑜让进了屋，点亮了蜡烛，“丰瑜兄，您先坐会儿，我去沏茶。”
　　“你衣服湿了，还是先拿衣服换上吧。”雷丰瑜道。
　　我身体底子原不好，不久前才又大病了一场，此时也不逞强，从善如流的答应了一声，从柜子里找出一身衣服，就待换上，可皇帝在这里，我光着身子换衣服总是不敬的，于是准备告罪一声，另找个地方换。
　　可回身间却见雷丰瑜半边身子也是湿的。在外边时光线暗，雷丰瑜又穿的是黑色衣服，以至于没看出来，此时烛火明亮的多，再不容我忽视。
　　连忙把手上衣服奉上道：“丰瑜兄先换换吧。”
　　雷丰瑜伸手接过了，然后三两下褪下了自己身上的衣袍，露出了他结实、匀称的胸膛。
　　要说人比人气死人，你看人家雷丰瑜，要钱有钱、要权有权，就连长相和身材都是无可挑剔的。羡慕的又多看了两眼，转身自己找衣服换去了。
　　连皇帝都大大方方的换衣服了，如果我再遮遮掩掩的就太过了，于是也把湿衣服脱下来丢在一旁，刚要把干衣服穿上，却觉肩上一沉，疑惑的回头看去，“丰瑜兄？”
　　感觉雷丰瑜的手震动了一下，然后缓缓拿开、垂下，“你给我这件衣服太小了，我想问问你有没有大一些的。”
　　雷丰瑜穿着我那件衣服，胳膊腿都露出一大截，好像现代的七分袖、七分裤一样，可偏偏他贵气十足、气度超凡，这样的打扮着实滑稽。
　　我忍着笑，不好意思的道，“我个子矮，衣服都是这么大的，丰瑜兄先将就一会儿吧，我这就去把您的衣服烤干。”
　　看着龙跃去找家伙烤衣服，雷丰瑜背转了身，默默闭上眼睛，缓缓捏紧了拳头。刚刚看到龙跃脱去外衣，在跳动的烛光的映衬下，他细腻柔和的肌理，玲珑精致的腰身一览无遗，尤其他白净无暇的肌肤上那两点朱红，好似有生命的一般，仿佛对雷丰瑜发出无声的召唤。
　　雷丰瑜胸中瞬间燃起一股最原始的冲动，忍不住想要去抱紧那副身体，一尝那点朱红，然后他就象是中了魔一样，走了过去……
　　我找出一个小泥炉子，生上火，煮上水，准备一会儿沏茶，然后又把雷丰瑜的衣服架在火炉旁烤。
　　不多久水开了，我探手想把水壶拿下来，但怀里还抱着雷丰瑜的衣服，衣袖从我怀里滑落出来，险些搭在炉子上，我又手忙脚乱的去捡衣袖，一不小心手指碰到炉子上，烫得我“哎哟”一声叫起来。
　　一只白净修长的手伸过来，抓住我受伤的手，“怎么了？”
　　“不碍的。”边关磨练了大半年已不似先前那么娇气了，些许小伤也不甚在意。
　　雷丰瑜看看我手指上，烫掉了一小块皮，皱眉道：“最好是上点药吧，你这里可有吗？”
　　“有的。”
　　雷丰瑜一手握着龙跃的手，一手挑起药膏涂在龙跃烫伤的手指上，两人此时掌心相抵，掌中温暖和充实的感觉似乎能从掌心直传到心里一般，这个瞬间雷丰瑜仿佛明白了，自己心中一直没敢开启的那扇门中，隐藏着的是什么。
　　“这样就行了，我这就去沏茶。”把手从雷丰瑜的掌中抽出来，我转身继续我嚷嚷了半晌，还没搞定的沏茶大业。
　　手再次被拉住，“笨手笨脚的，还是我来吧。”
　　雷丰瑜把我按坐在椅子上，他亲自去提了水壶沏了茶，然后又搬了两把椅子在火炉边，把衣服架在椅背上烤着。
　　看着他做得轻松自在，自然而然，我不禁有些发愣，难道雷丰瑜就是传说中的天才，事事都能无师自通，做得妥妥帖帖？
　　雷丰瑜看我发愣，轻笑了笑，“我年少之时，是和母亲生活在宫外的，母亲和兄长们虽然也将我照顾的很好，不过自己的事情还是要自己动手做的。”
　　天语第一任皇后，是个神秘又传奇的女子，我略有耳闻，却原来一直生活在宫外。我想了想自己的母亲，笑了笑道：“我娘比你娘会宠儿子，我从小，几乎什么事都是我娘一手包办的，就是搬到这里来住，她也要隔三差五的过来帮我收拾、打扫，总怕我照顾不好自己。”
　　“我娘不大会做家务，不过很会赚钱。”雷丰瑜道。
　　“我觉得赚钱挺难，这几年我挖空心思也没赚到钱。”赚钱的事，是我心中最深刻的痛呀。
　　“哈哈。”龙跃的那些事，雷丰瑜自是都清楚的。
　　喝着茶又闲聊了一会儿，窗外的雨还是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我却有点挺不住了，两个眼皮往一块直打架，头也沉的有些抬不起来了。
　　看我就剩下频频点头的份了，雷丰瑜道：“若是累了，就先睡吧。”
　　我咬着后槽牙憋住哈欠不打出来，硬挺着道：“臣不累。”面前这尊神还没请走，我哪敢睡，而且这人是皇帝，我也不敢留他过夜，万一明天他有个头痛脑热，我就得吃不了兜着走，或是明早被我这附近住的朝中同僚看见了，也多有不妥。
　　雷丰瑜伸出一只手盖在我的眼睛上，轻声道：“在大理寺忙了一整天，哪里可能会不累的，放心的睡吧，没事的。”
　　雷丰瑜的手，温暖、干燥，掌指之间还带着淡淡的茶香，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和，好像三月里微醺的春风，让我不知不觉卸下了最后的防备，渐渐沉入了梦乡。
　　看着龙跃渐渐放松了身体，鼻息变得绵长，知道他睡着了，将身体靠过去，让他倚在自己的肩头，然后慢慢拿开了盖住他眼睛的手。
　　少年清秀的眉眼，就在自己眼前，清晰的连根根睫毛都能数的出来，还可以闻到他身上的味道，那是一种犹如阳光一般的气息，洁净、纯粹，引人流连，就像他的人一样。
　　他的唇近在咫尺，只要一低头就能触得到。不似上次病中那样苍白干裂，而是粉嫩水润得象含苞的花蕾一样，更是引人采撷，但是雷丰瑜却没有动，只是那样看着，仿佛可以这样一直看上一万年一样。只因为在刚刚那一刻，他突然明白了，有些事是可以做到的，有些事是永远不应该去做的。
　　把脸颊轻轻贴在龙跃的额头上，雷丰瑜闭上眼睛，缓缓叹了口气，“如果你只是个普通男子，我可以不惜成为天下人的笑柄，不惜一世英名付诸流水也要把你迎进宫中，与你一生相伴，但你我是君臣，以你的才智，假以时日必可成为一代良臣，名垂史册，我若真是那么做了，就是埋没了你，对你太不公平了。”缓缓再叹息一声，“君臣便只是君臣吧。”

　　第二十七章

　　“一民。”我挥手，把田一民叫到身边，“那位大公子怎么样了？”
　　“昨晚上嚎了一晚上，现在瞅着连嚎的力气都没了，半死不活的挂在那。”田一民笑着说，“这回看他还敢嚣张，呵呵，龙寺正您那法子真是厉害，蹲又蹲不下，站又站不起，难受的他要死要活的，可偏偏还找不着一点伤。”
　　“拿人不当人的混蛋就得这么整治他。”我满意的笑了笑。田一民和葛平是大理寺安排给我的两个手下，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开始跟着我时，又苦又累的还没啥好处，两人也颇有些微辞，但我只对他们说了一句：“在官场上混，想要银子和想要前程你们只能选一样。”自那以后，他们倒是消停了，干活也肯用命了，我很满意。
　　“行了，你带苦主去看看他那个熊样，叫葛平把大公子他爹给我请进来吧。”
　　“张大人。”我起身迎了上去。
　　“龙寺正。”这位张大人口气淡淡的应承了我一句，然后大刺刺的往椅子上一坐，端起桌子上的茶盏用盖子慢慢捋着茶叶沫子道：“我是来接我儿子回去的，他娘急的都病了。”
　　“令公子很好，您回去转告尊夫人放心。”我也坐回案桌后，拿起了份公文，慢慢的看着。
　　“龙跃。”伴随着咣当一声，茶碗顿在桌子上的声音，“你不过就是个小小的寺正，且不说我是堂堂侯爵，就是我夫人，那也是三品诰命，真有个差池，你担待得起吗？”
　　我一副很害怕又很无奈的样子道：“令公子的事，在下真是无能为力呀，被他打的那人，眼瞅着活不成了，伤害致死，这按律乃是要抵命的，下官做不得主放人，要不然您去找找罗少卿，或是等等姜少卿回来问问？”
　　朝廷里也是分派系的，他要是跟罗尚对付，这案子也不会归到我这来，至于姜寒吗，他被派去江南公干了，什么时候回来，还不一定呢。
　　这位张侯爷，忍了又忍，终于忍住了没摔杯子，咬牙道：“那人还没死呢。”
　　“嗯，是呀，那就等到他死了再说吧。”我漫不经心的翻着公文道，这事我不急。
　　“我是侯爵，我儿子就是世子，将来是要承袭我的爵位的，那小子不过就是个小厮，纵然真死了，也轮不到我儿子偿命。”
　　我从公文里抬起头来看着他，冷冷一笑，这样的人，也难怪会教出那样的儿子，“律法规定杀人偿命，可不分是侯爵还是王爵，除非有免死金牌，就不知侯爷可有吗？”
　　“你，你……”
　　张侯爷指着我的鼻子你了半天，终于说不出来什么，改在屋里转圈圈。
　　我心情大爽，深刻体会到周辉当初看着我气急败坏，心中的爽朗感受了。
　　终于，张侯爷转够了，重新坐回椅子上，“犬子不成器，我回去会好好管教，但我就这一个儿子，他从小没吃过苦，他娘现在担心的紧，龙大人帮我通融通融，暂时让我把他领回去。”
　　“哎，”我轻轻叹了口气，无奈又委屈的道：“非是龙某不想帮呀，实在是不敢帮。”说着往门外看了一眼，
　　然后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对张侯爷挤了挤眼睛，接着又叹了口气。
　　“是罗尚？”张侯爷疑惑的问道。
　　我心里暗笑，罗尚你敢挤兑我，小爷我也不是吃素的，张侯爷的小鞋儿，你就等着穿吧。
　　我在旁边又多加了几把柴火后，靠到张侯爷的耳边道：“听说小侯爷昨晚上就被……”我捏起了拳头，挥了挥。
　　“罗尚他敢。”张侯爷重重的一拍桌子，震得茶碗一阵乱响。
　　“可怜小侯爷身娇肉贵的，哪遭过这种罪呀，不知张侯爷和罗大人有什么过节，至于把人……哎。”
　　张侯爷眯起眼睛寻思，“他女儿得了个皇子，他莫不是想抓住我儿子的把柄，想要挟我……”
　　“为今之计只有一个办法，把小侯爷救出去。”我悄声在张侯爷耳边道。
　　张侯爷抱拳道：“龙大人教我。”
　　“让原告撤诉，所谓民不告官不究，罗尚也就无可奈何了。”
　　“龙大人高明。”
　　“这事得使点钱。”
　　“钱不是问题。”
　　“侯爷等我的好消息。”
　　送走了张侯爷，我把苦主父母叫到跟前。
　　“堂堂小侯爷都那样了，你们也该消气了。”
　　“可是我那儿子以后就残废了。”他老娘哭得眼睛都肿了，他爹一看就是个老实人，只跪在地上磕头。
　　我拿出一张两百两的银票放在他们面前，放缓了声音道：“腿虽残了，但性命无碍，拿着这些钱回去买几亩地，将来给他娶个好媳妇吧，我能做的也只能是这样了。”
　　叫田一民把人送走了，我叹了口气，这世界原没有绝对的公平。
　　把身体靠在椅背上，腿架在桌案上，端起茶慢慢喝了一口，轻轻揉着我右手中指上磨起的老茧又叹了口气。秋后我总算是把大理寺狱中清理的七七八八了，除了一些我无权管的案子外，都折腾完了，写的结案文书就有半人高。那个该死的罗尚还是老找我的茬，现今姜寒去了江南，罗尚忙着把姜寒的职权揽过去，这几天似乎是顾不上我了，我终于可以喘口气，喝喝茶了。
　　刚想着能喝喝茶，喘口气儿了，就又来事了。
　　“龙寺正，赵大人有请。”
　　赵铎一改平时好好先生的和善模样，用一种阴森森的目光打量我，那目光打量在我身上的感觉怎么形容呢？就好像是一群五颜六色的毛毛虫，还都是有毒的，在身上不停的爬的那种感觉。
　　我低着头在心里不停的琢磨着，自己哪里惹着他了。
　　“龙大人果然是能力超凡呀。”赵铎语气不善的道。
　　“不敢，下官只是尽力而为而已。”我小心的道。
　　“好个尽力而为，小半年里你一个人断的案子，赶上我们整个大理寺所有人加起来的了。”
　　莫非是我表现太过，犯了众怒？
　　小心了再小心的道：“下官所审理的案子，乃是这一两年里积下来的旧案而已，各项证据、口供尽皆齐全，所以好审。”
　　“现在有人告你，滥用律法，为人犯脱罪，可有此事？”
　　又是罗尚。
　　我咬了咬牙道：“我滥用了哪条律法？为何人脱罪？所脱何罪？还请那人出来和我当面对峙。”
　　“龙跃，你在这里巧舌如簧也没有用，且回去吧，等着向都察院解释吧。”
　　“好，我等着，我到底要看看，这世间公理是否尚存，这天理还是否昭彰，你赵铎和罗尚是否能只手遮天。”说完我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丫的，累死累活小半年，就这么着把我踢出来了，都失业了，我还怕你个鸟呀。
　　赵铎转身打开一扇暗门，走了进去，对坐在里面的雷丰瑜道：“听到了吧，龙跃那小子，胆子都肥成这样了，你还让他练胆？”
　　雷丰瑜笑着合上手里的一摞卷册，“龙跃的脾气是比以前见长，不过，你发现没有，他审的所有案子，最后人犯所判最重不过是流刑，没有一个斩的，那小子他不敢杀人呐。”
　　“你要想让他操刀杀个把人还不容易，何必费这么大功夫？”
　　“宝剑开锋是要作千人斩的，杀个把人怎么够。”
　　赵铎想了想试探的道：“你要让他对付江南那一群？”
　　看雷丰瑜点头，赵铎提醒道:“那差事棘手的很，你真舍得让他去？”这位皇帝陛下对龙跃的重视，以赵铎的眼光，当然能看出一二。
　　“这次我跟他一起去。”雷丰瑜说完，站起身来，向外走去。
　　“你决定了？”赵铎从后面追问道。
　　“都准备好了。”雷丰瑜头也不回，只向身后的赵铎摆了摆手。

　　第二十八章

　　秋凉了，再加上我心情不好，只觉得秋风冷落又萧瑟，不禁把脖子往衣领里缩了缩，把手拢进袖中，慢慢的往家里走。
　　走着走着，心中最初的怒气平复了下来，渐渐的觉出有些不对劲的地方来了。
　　我为官这两年多来，没少出风头，遭人嫉恨也在所难免，但这个人再怎么说也不该是赵铎。再者，我这两年虽也遇上像吴添彩和罗尚这样挤兑我的，但一直也没有什么真正的大麻烦，一方面是我这人有几分机灵，但更多的只怕还是得圣上眷顾所致，我又不是个缺心眼儿的，这个道理自然还是明白的。
　　罗尚为官几十年，同期的老臣已所剩无几，他却还能在高位上屹立不倒，其人办事能力是一方面，只怕揣测上意上也是个中高手，他如今大刺刺的将我踢出来，只怕真正的原因还是出在雷丰瑜身上。那我又是哪里得罪了雷丰瑜呢？
　　我正在这里瞎琢磨呢，冷不丁一乘轿子停在了我身边，轿帘挑起，露出一个人的脸来，“龙跃上来。”那人低声喝道。
　　我惊了一跳，没想到说曹操曹操就到，“陛……”
　　没等我行礼他就探出手来，一把抓住我的肩膀，将我拽进轿子里。
　　“陛下这是……？”我满腹惊疑。
　　“你小子胆子够大呀，居然敢跟赵铎叫板。”雷丰瑜道。
　　“臣……臣……”我不知说什么好，这皇帝的消息可真灵通。
　　见龙跃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雷丰瑜直截了当的道：“赵铎让你回家，是朕授意的。”
　　果然。
　　“现在正是河蟹最肥的季节，朕是想让你去江南吃螃蟹。”雷丰瑜冲我眨了眨眼睛。
　　“吃螃蟹？”我低头寻思了一下，“姜寒不是已经在江南吃螃蟹了吗？”
　　“那螃蟹太厉害，姜寒一个人逮不着它们。我决定让他在明里追，你在暗处堵，到时候咱们君臣美美的吃他一顿螃蟹宴。”雷丰瑜高高的挑起眉毛，把双拳往一块一击，自信满满的道。
　　我吞了口口水，默然不语。皇帝陛下您也太看得起我了，上次去边关我也就是出了点小主意，上面还有周辉那个久经沙场的老将坐镇着呢，这次要是让我去江南抓螃蟹，估计我就是被螃蟹嚼碎了吞下肚的份。
　　雷丰瑜看我不吱声，从怀里取出一物塞进我手里。
　　我低头一看，是一卷黄绫圣旨，展开来满纸朱红，让我吓了一跳。
　　一般圣旨皆是内阁拟定，皇帝加盖印玺，乃是黑子红印，但这幅圣旨却是皇帝朱笔亲书的。
　　满纸的朱红让人触目惊心，我一时手都有些抖了。
　　……都察院左都御史龙跃为钦差……执掌生杀，无论官职皆可先斩后奏……可随时调动江南驻军，江南都指挥使高华彩见旨襄助……
　　“龙大人，恭喜你了，现在你已是左都御史了，正三品，跟赵铎同级，每月俸禄一百一十两银，这螃蟹吃的可满意？”雷丰瑜假惺惺的抱拳对我笑说道。
　　最高人民检察院检察长，还年薪过百万！丫的，拼了。
　　翻身跪在轿子里，把圣旨高举过顶，诚恳又诚恳的对雷丰瑜道：“陛下让臣去江南吃螃蟹，咱就去吃螃蟹，陛下要是让臣去南海捉鲨鱼，咱就去捉鲨鱼，总之，臣愿为陛下肝脑涂地，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明知道龙跃是在做样子，但这话听在耳中还是说不出的受用。雷丰瑜满意的拍了拍龙跃的头，“给你两天假，回家去好好休息、陪陪家人，两日后十里亭，我派人在那里等你，和你同去江南。”
　　“臣遵旨。”
　　********
　　说是休息其实也没真个休息，连着两天往户部跑。江南的差事可不是那么好办的，弄不好就是空手而归，到时候高官厚禄没捞着还得惹一身骚。
　　“呼呼”昨日一场秋雨天气骤寒，我哈着气搓了搓手，把肩上的包裹又紧了紧，前面就到十里亭了，不知道这趟跟我同去的是谁，如果能是鲁宁就最好了。
　　十里亭那里停着一辆马车，这辆车子除了略大一些外，从外表看来，也和其他马车没什么差别，只是我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是上次接我回京的那辆车子，但此时车前站着的，却不是王莲江而是一个棕黑色脸庞，身材高挑的男子。
　　这男子，一身黑色剑袖短打扮，腰间巴掌宽的牛皮宽腰带，将他腰身塑得更是挺拔笔直，脚踏薄底鹿皮短靴，裤脚塞入靴中，一头微有些卷曲的长发在脑后用皮质发带束了个马尾，好一派英姿飒爽的，江湖侠客样的利落打扮，只是五官长得太过平庸了些。
　　他身后的马车上，还坐着一个头戴斗笠，身披蓑衣的车夫，斗笠挡住了他的脸，看不清面目，只觉得他坐在车辕上都比我高了半个头、宽出一个肩，那身材是相当的高大。
　　车前那人见我打量他们，对我抱了抱拳道：“龙大人车上请。”
　　一听这声音我大吃一惊，可还没等我开口，那人就揪着我的肩膀，把我拽进了车里。这强势霸道的样子，不用怀疑了，真是那位。
　　“小子终于认出我来了。”雷丰瑜拍了拍我的头道。
　　我无奈的在心里暗自叹息，雷狐狸的脑瓜，真不是我这种正常人所能揣度的，搁他身上真是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见我愣神，雷丰瑜蹙眉道：“怎么不欢迎我跟你同去？”
　　“臣不敢，臣只是在想，陛下出马定是能马到功成。”我嘴上拍着马屁，心里暗自叹气，原来姜寒那个明里追的也好，我这个暗里堵的也好，都是烟雾弹，真正的正主，还是眼前这位狐狸皇帝。哎，早说嘛，何至于让我白紧张了两天。
　　龙跃眼珠一转，雷丰瑜就知道他想的什么，解释道：“我这次出京乃是机密，不跟你说也是怕走漏了风声，好了，我现在的身份是你的随从，以后你就叫我阿玉好了。”
　　“嗯，阿玉呀，你这脸是怎么弄的？”
　　雷丰瑜差点没伸拳头敲他，这小子顺杆爬的还真快，随即又觉得有些好笑，从善如流的道：“小人这脸上贴的，乃是蜂胶面具。”
　　“蜂胶面具？”我仔细打量着他那张脸，却也看不出什么破绽，“这东西真神了。”难道就是传说的人皮面具？古代还真有这种东西！
　　看我不错眼珠的盯着他的脸看，雷丰瑜道：“大人要不要摸摸看？”
　　我还真想摸摸，看手感怎么样，不过那摸皇帝的脸，就跟摸老虎屁股的危险系数差不多，我搓着手，一时犹豫不决。
　　雷丰瑜看着龙跃那幅猫抓心的样子，更觉好笑，于是把头探过去，抓起龙跃的手，按在自己脸上。
　　我摸了摸，然后捏了捏，又戳了戳，温热的还带着弹性，手感和真皮肤差不多，再凑近点仔细看看，连眉毛和睫毛都有，真是精致，太神奇了。能不能跟雷丰瑜说一说，给我也来一个，等将来我去些不方便的地方，比如说秦楼楚馆什么的地方时，在那里左拥右抱再弄些淫词艳曲什么的，还不会被人认出来，多好。这么想着，我脸上不知不觉就扯出来一个有些淫邪的笑容。
　　突然啪的一声，我的手，被雷丰瑜打到了一旁，接着肩头一紧，被他抓着肩膀丢到了车外，“去，跟子长驾车去。”
　　无可奈何的爬到车辕上和骆子长并排坐着。一阵冷风吹来，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哎，就说皇帝的脸跟老虎屁股差不多，果然是摸不得的。

　　第二十九章

　　“阿嚏，阿嚏，”我喷嚏打得山响，还伴随着眼泪鼻涕的往下流，心里诅咒着那个混蛋雷丰瑜，你扔人扔上瘾了是不是？上次把我扔地上摔了我一头包，这次把我扔车外边喝西北风，害我着了凉，得了风寒。
　　“来，吃药了。”雷丰瑜把两颗药丸递到我面前。
　　我撑起身子，就着他的手吃了药，又喝了几口水，重又倒回车厢里躺着。
　　雷丰瑜探手过来试了试我的额头，皱眉沉吟了一会儿，然后挑起车帘对外面的骆子长道：“龙跃这会子又烧起来了，这都好几天了，不能再耽误了，得赶快给他找个大夫看看，找个地方让他好好歇歇。”
　　稍倾传来骆子长的声音，“这附近都是小村庄，估计没什么好大夫，不如我们走小路，去濮阳县，那里应该有好大夫，也能找到像样的地方休息。”
　　“好，走小路去濮阳。”雷丰瑜道。
　　不久车身颠簸的厉害了起来，估计是转上了小路。
　　车一颠簸，我感觉膀胱有些压力了，于是开口道：“阿玉，我想出恭。”
　　“子长停车。”
　　雷丰瑜取出一件宝蓝色缎面连帽斗篷把我包裹严实了，扶我下车方便。
　　我低头看看这件斗篷，面料极为考究，做工也甚是精致，斗篷边缘还用银狐毛镶了边，极是华美。我原以为是雷丰瑜的，但下后才发现，这件斗篷长不及我的脚踝，这样的长度对我来说正好，但对雷丰瑜来说就太短了。
　　看我打量这件衣服，雷丰瑜拍了拍我的头道：“这是我年幼时的衣服，知道你是个穷得叮当响的，就找出来给你穿了。”
　　“真漂亮，看起来跟新的一样。”
　　不知为何，雷丰瑜神情似乎有些尴尬，“行了，快解决完，上车赶路了。”
　　重新回到车上，我把披风脱下来，拿在手里摸着，又暖又软真是好东西。
　　“哎，我天语怎么说也是个泱泱大国，要是官员都像你这样，我的脸就丢光了。”看着我这财迷样，雷丰瑜摇头叹息道。
　　“这您就不懂啦，要是天语的官员都像我这样，我们早就将戎狄人赶回老家了，然后还追杀千里，把他们的牛羊女人都抢了来。”
　　“哈哈。”雷丰瑜开怀大笑。
　　“看你现在精神好多了。”笑罢，雷丰瑜又摸了摸我的额头道。
　　“是呀，我就是个财迷，有钱就精神。”我觉得财迷没什么不好，所以从来不避讳这个词。“不过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伤天害理的钱我绝不拿。”
　　“好个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冲你这句话我给你个好东西。”雷丰瑜从自己左手小指上褪下一枚戒指，执起龙跃的右手，将那枚指环套在龙跃的无名指上。
　　皇帝随身的饰物呀，那肯定是宝贝，我兴奋的举到眼前看，一看之下微觉失望。那只是一枚普通的白玉指环，只是指环上刻着一些花纹，但又看不出究竟刻的是什么。
　　“怎么不想要？”雷丰瑜伸手过来，作势要拿回去。
　　“要，当然要。”我连忙拿手护住，到了我手里的，怎么能让你再拿回去。
　　“那你要戴着，不可以随意取下来，更不能卖了换钱。”雷丰瑜郑重的强调道。
　　“嗯，那好吧。”不能换钱可惜了，那也先留着吧。
　　我抱着我新得的两样宝贝，心里挺乐呵，决定投桃报李，“其实我没事，我体质比常人差了些，得了病恢复的就慢了些。我知道您离宫时间一定很紧，不用为我耽搁，在这车上休息其实也挺好，御医们配的丸药，也……”
　　雷丰瑜看着龙跃一张一合的小嘴，看着他脸上现出的欢欣笑意，再加上言语中显露出来的关心和真诚，一瞬间心柔成了水，慢慢的靠了过去……
　　我正在这里大表忠心，却见雷丰瑜的脸靠了过来，他的双眼直直的看着我，那双眼中此时如两湾湖水，波光潋滟中，还满载着星光，一霎那我好像被催眠了一样，慢慢的向那湖水靠了过去……
　　“公子，我们好像是走错路了。”正在这时，骆子长挑开车帘说道。
　　我和雷丰瑜具是一震，立刻分了开来。
　　“继续走。”雷丰瑜低喝一声。
　　我用手按住额头，心中暗想：妖孽呀，妖孽，怎么又被他的眼睛给蛊惑了呢，看来这趟差事结束后，就得赶快把找老婆的事，搬上日程了。
　　雷丰瑜用手抵住额头，心中暗叹：魔障呀，魔障，决定了只做君臣，可这一路上朝夕相对的，真是对自己意志的最大考验呀。
　　马车继续往前走，我和雷丰瑜都一时沉默了下来，各自想着心事，也不知过了多久，骆子长再次挑开车帘，“公子，我们真的走错路了。”
　　雷丰瑜钻出车外，往四周看了看，“可知道这是哪里？”
　　“不清楚。”骆子长答道。
　　“天光暗了，路窄难行，还是先找个地方落脚吧。”雷丰瑜道。
　　“我们来时的路上，似乎有村庄，不然就掉头向回走走吧。”
　　“也只能如此了。”
　　马车掉头往回走，但天差不多全黑了时，依然看不见村庄的影子，骆子长再次停下马车，“路看不清了，再走怕是易出危险，今夜不如将就一晚，在这树林里过夜吧。”
　　雷丰瑜担心的回头看了看我。
　　“其实在这马车里真的挺舒服的，若真是在农家的土炕上睡，还不如车里呢。”我无所谓的道。
　　雷丰瑜把被子给我掖好，又把那件披风搭在上面，“马车里不保暖，夜里冷，多盖点。”
　　马车刚转入树林中，就听一阵杂沓的马蹄声传来，刚才还空无一人的小路，这时候却有十来骑健马经过。马上骑手身带兵刃，手持火把，向我们来路上奔去。
　　“那些人瞅着不善，我跟去看看。”骆子长道。
　　“看清来路，先不要惊动他们。”雷丰瑜道。
　　“是。”骆子长应道，解下背上负着的长剑，递到雷丰瑜手里，“公子小心。”
　　看着骆子长的身影转瞬消失在林外，我转头看了看雷丰瑜手中的剑，“阿玉会用剑？”
　　雷丰瑜用手指轻敲着剑身道：“我父皇是马背上得的天下，我自然也会武。”
　　“这剑是你的？我还一直以为是骆子长的兵器呢。”
　　“子长的一双铁拳，已是天下少有敌手，何须用剑。”
　　这么厉害？不过想想也是，皇帝的贴身侍卫，还能没两把刷子的。
　　“阿玉。”有些话我觉得还是当面说清楚比较好，“您是不是把我当饵抛出去了，您好守在边上钓螃蟹的？”
　　雷丰瑜沉默了一下，然后缓缓点了点头，“那些家伙组织严密的紧，我总得找到个突破口。”
　　丫的，我就知道升职加薪外带送小礼物，没有那么便宜的事。
　　连忙翻身起来，把衣服、鞋子都穿好，把披风也披上，钱袋子也系好在腰间。
　　“龙跃，我不会真让你有事的。”雷丰瑜抓住我的手说道。
　　我抽回手来，继续收拾东西，信你才有鬼了，一会儿准备好，撒丫子逃命吧。
　　“那些人沿着车辙印又折回来了。”骆子长转回来道。
　　雷丰瑜吩咐道：“一个也不能让他们逃走，为首的，要活捉。”
　　“在这林中。”
　　“小心。”
　　“他们就三个人，不必担心，杀进去。”
　　来了。听这些人的口音很重，但似乎又不是江南那边的口音，我心中正狐疑，只觉手上一重，被塞进一个东西，低头一看，是一支精巧的小弩机，“呆在车里别出来，有靠近的就射他。”雷丰瑜对我交代了一声，就持剑跳下车去。
　　“喂，这东西怎么用呀？”

　　第三十章

　　雷丰瑜的身手矫健如龙，一柄剑舞得快若闪电、讯如疾风，就如武侠片的特技镜头一样，端的是好看的紧。骆子长那里就没那么花哨了，他身大力沉，一对铁拳使开，一招一式都带着呼呼的劲风声，举手投足间就将一名刺客打得脸上开了花，接着又一拳把一人的胸膛打穿。
　　那些刺客，没过片刻就被击杀过半，我没想到雷丰瑜和骆子长竟是这般高手，放下了最初的担心，端着弩机走下车来。遇到危险让皇帝冲在前面，自己这个做臣子的缩在后面，这总不大好，咱就在一边拾拾瓜落好了。
　　领头一人，一见大事不好，招呼一声就待转身遁逃，雷丰瑜早就留意着了，此时既确定了领头羊，就毫不犹豫的挥剑逼近，截住了那人去路。
　　我端着弓弩守在暗处，这时就见一个小个子瞅瞅没人注意他，就猫着腰，倒退着，想要开溜。
　　“不许动。”我大喝一声，跳了出来，用弓弩指着他。
　　那家伙吓得腿一哆嗦，跌倒在地。
　　没种的家伙，就这还当刺客呢。鄙视。
　　于是我把手中弓弩假意向前一送，同时嘴里配合着“啪”的一声，想看看那小子吓得屁滚尿流的样子。
　　果然，那人吓得大叫了起来，“呀卖捞，呀卖捞……”
　　我一愣，小鬼子？
　　就在我一愣神的功夫，地上的人，纵身而起，挥刀向我砍来。
　　雷丰瑜的功夫不错，单凭武功算，那不是一流，也能算是二流高手，眼前的刺客头子，原不是他的对手，但就在刚刚龙跃从车上溜下来起，他就分心照看着那边，再加上想要抓活的，竟一时没能拿下对手。
　　此时一见龙跃遇险，想都没想就挺剑飞身来救。
　　我愣神不过瞬间，那小鬼子往起一蹦，我立刻按下了扳机，小样的你砍过来的速度还能比我手指动的速度快？
　　但这一按，却没按下去，我再按，还不动，两按的功夫，刀锋已到了我的颈侧。
　　就在我以为我这次必死无疑的时候，一道白光一闪而过，一柄长剑已刺入了小鬼子的咽喉，同时我耳边听得雷丰瑜一声闷哼。
　　转头看时，只见雷丰瑜背上被一名刺客，拿刀豁开了一道血口子，而骆子长正扑上去，一拳打在那家伙的脑袋上，只听咔嚓一声，那家伙的脖子折断歪向一旁。到此刺客已无一生还了，雷丰瑜活捉刺客的计划以失败告终。
　　我也死过两次，也看过战场上千军万马的浴血厮杀，但哪一次的惊险刺激程度都没法跟这次相比，刚刚那小鬼子的刀就将将停在我的脖子边上，甚至斩断了我几根碎发，此时危险一过，我只觉得双腿发软，眼前金星直冒，晃了两晃，向后倒了下去。
　　一双手臂将我接了个正着，雷丰瑜拍着我的脸，低唤，“龙跃，龙跃。”
　　我定了定神，睁开眼睛，艰难的道：“我没……没事。”为毛受伤的都是别人，可晕了的总是我。
　　我爬起来，去看雷丰瑜的伤。
　　伤口处的衣服已被骆子长撕开，露出挺长的一道口子，也挺深，不过应该没伤到筋骨、内脏，只是血还在滴滴答答的往下淌个不停，我连忙用双手紧紧按住那里，给他止血，“骆大侠，你快点。”
　　骆子长从马车里翻出伤药和绷带拿过来，我看骆子长一副粗手大脚的样子，不放心他弄，于是接过来，“我来吧。”
　　打开药瓶子，却惊疑道：“怎么不是凝露？”
　　“凝露是由几十种名贵药材配制的，太医院一年也难得凑够药材，做出一瓶半瓶的，现在刚好没了。”骆子长答道。
　　“可是，可是……”上次锦堂随随便便就拿了一瓶。
　　雷丰瑜回身，笑着拍了拍我的头，“上次有人被烤鱼烫着了，好些日子也没好，我就叫人把仅有的一瓶给他送去了。”
　　“那，那烤鱼真是太贵了。”我唏嘘道。
　　“呵呵。”
　　“看你处理伤口，手法挺熟练的。”看我包扎好后，雷丰瑜道。
　　“我有个朋友好武，身上总是受伤，锦堂不在时都是我给他包扎，次数多了就熟了。”
　　“就是琼林宴那天，你为了他，非得出宫的那个黑小子？”
　　提到颍川，我心里酸溜溜的，曾经那般要好的朋友，说走就走，一去一两年，一点音讯也没有。
　　雷丰瑜突然温柔的探过头来道：“若我早跟你相识，我也会那样对你好的。”
　　得了吧陛下，您哪次对我好点，不是紧接着就把我往狠里用呀。想到此我突然心里一颤，雷狐狸每次给我点好处，紧接着就会连本带利的跟我讨回来，这次他替我挡了刀子，那……？我又开始有些头晕了。
　　雷丰瑜看着龙跃的神情，他很想对龙跃说：我在乎你胜过在乎我自己。可偏偏的，这回又要让他去深入险地，而且这次也许比以往都更凶险。
　　黯然一叹，将人抱起来，上了马车，轻拍着龙跃的背脊，“先睡吧，有什么事，明早再说。”
　　“您不先说了，我睡不着。”横竖都是一刀，给个快的吧。
　　雷丰瑜想了想道：“刚刚要杀你的那个人，说的是倭人的语言，那么很可能江南的官员，不仅仅是贪墨而已了，他们说不定还勾结了倭寇，我之前的部署就不适当了，我现在要立刻赶回去，重新布置。”
　　明白了，我这个饵，超成功，还钓上了倭寇。
　　“为了不打草惊蛇，你要继续去江南，不过我不会让你独自去犯险的，到了前面不远的落月镇，李云锁会在那里等着接应你。”
　　雷丰瑜说罢，再拿起那架差点害我送掉了小命的弓弩，“这里有个机关，把他板下来才能发射。这个你也带着。”
　　还带保险栓的，真先进。我看着那弩机却没有接，这还没到江南呢，就险死还生了，真到了那儿，估计就骨头渣子都不剩了，皇帝您老人家背上挨的那一刀，要让我拿命还吗？
　　“如果怕了，你可以不去。”雷丰瑜挑起龙跃的下巴，看着他的眼睛道：“以后就不要做官了。”入宫做我的妃子好了。
　　好，好，算你狠。我咬牙跪倒，“臣愿为陛下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雷丰瑜看着龙跃，心里涌起淡淡的惆怅和深深的无奈，只能让你再受委屈了，回去后我再好好补偿你。
　　此时的雷丰瑜却没想到，数日后，李云锁会将一堆弓弩碎片摆在他的面前。
　　“龙跃没能赶到落月镇，我带人在镇郊拦住那辆受惊奔逃的马车时，它差不多已烧成了一堆灰烬，灰烬中有一具尸体，沿路还有两具同样烧焦了的尸体，另外还找到了这支被斩成碎片的弩。”
　　“龙跃那么机灵，不会这么轻易就死了的。”雷丰瑜不相信的道。
　　“车里那具尸体旁，还找到了这个。”李云锁摊开手，手心中躺着两颗被烟熏黑了的水晶珠子。
　　一见这两颗珠子，雷丰瑜霎时间如坠冰窖。那是他让人特意给龙跃做的那件披风上，自己亲手串在领口带子上的饰物。

　　第三十一章

　　天色微明，一辆宽敞的马车停靠在路旁，一个身披蓑衣、头戴斗笠的人影，端坐在车辕上，马车的窗帘半挑着，一个裹着宝蓝色披风的人，斜倚在车窗前。
　　就在这时，三个黑影，悄无声息的出现在马车周围，身手矫捷的跳上车子。其中两个弯腰窜进车中，剩下一黑影，迅捷无比的挥刀砍向车辕上那名蓑衣人。
　　刀子砍在蓑衣‘人’身上，却发出嘡啷的一声，并擦出一溜火花，同时那蓑衣‘人’破裂开来，带着火的液体喷了他满身，就在这时车厢里也嘭的一声，随着两声惨叫，窜出一条火龙，整个马车立刻熊熊燃烧起来，马儿受了惊，撩起四蹄拖着已烧成一个火球的马车，一路向前狂奔而去。
　　“咳咳。”我从路旁石头后面爬了出来，“下次再这么干，可得记着找个上风口，呛死我了。”
　　弹了弹身上的烟尘灰土，“落月镇，落跃镇，听着就不吉利，果然出岔子了，还好我够机灵，没在马车上过夜。”
　　我把怀里抱着备用的一颗龙火弹，用油布包好，放进包裹里，“马车上预备着给皇帝用的火折子里的磷粉，果然分量够足，灯油和美酒的质量也真好，做出来的龙火弹，真是超级好用，哈哈，这预备着候补的一颗居然没用上。就是可惜了我那件漂亮的披风，哎，心疼呀。”
　　“屠狼钦差，果然名不虚传。”一个生硬的语调，在我身后响起。
　　还有漏网之鱼？
　　“阁下过奖了。”我口中边应着，边慢慢的转过身来，同时手背到身后，官架子十足的打量眼前的人。三十许的年纪，个子不高，有些消瘦，一身雪白的和服，脚踏木屐，腰间别着一把长刀。
　　他俯身，恭敬的对我行了个礼道：“龙大人不必惊慌，我没有伤害大人的意思。”
　　我点了点头算是回了礼，面上尽量保持镇定，却把包裹中的弩，悄悄撤出来抄在手中，并拔下了保险栓。你要是问我为啥不把龙火弹拿出来轰那家伙的话，主要是因为，现在这个家伙离我太近了，我要是用龙火弹，那就跟用手榴弹和敌人同归于尽没多大差别。
　　那人看我不说话，继续往下说道：“我主求贤若渴，龙大人这般的人才，却只做个从四品官员，太可惜了，如能投到我主处，将来封侯拜相当是指日可待。”
　　这家伙说汉话的语调虽有些生硬，但用词还不错，居然会用求贤若渴和封侯拜相，看来在中原呆了有些年头了。可凭倭寇也有这样的野心真是太扯淡了。
　　“阁下谬赞，在下只是寻常一介书生而已，但纵使只是一介书生也不容尔等在此猖狂。”我猛然举起弓弩，按下了扳机。
　　但就有人的速度比弩箭还快，若非亲眼看到，简直难以置信，就在我按下扳机的一刹那，那人已拔刀出鞘，嚓的一声清响，弩箭被他的长刀，在空中斩成两半，接着他的身形鬼魅般的已欺到我身前，在我反应过来之前，就一刀斩碎了我手中的弓弩。
　　看着那支弩机在我手中变成碎片散落在地上，我有片刻的愣愣，直到我被人抓着脖领子提到半空中，才回过神来。
　　“你们中原人，有句俗话叫，敬酒不吃吃罚酒。”他看着我的眼睛已没有了任何恭敬，只剩了毒蛇盯着猎物一般的阴冷。
　　我把手探进挂在臂弯上的包裹中，手指触到里面的龙火弹，闭上眼睛黯然一叹，我决不能被小鬼子抓去落草为寇，这是民族气节的问题。
　　以上是英雄的想法，而实际上，我像被烫着了一样，忙不迭的把手缩了回来，我真不想死呀，我还这样年轻，远大理想还一个都没有实现，美好生活还没好好享受。要不然我就先投了小鬼子，只当自己是去卧底了？对，我这是打入敌人内部，这才是真英雄所为。
　　“放开他。”就在我为自己，想苟延残喘大找理由时，一个声音适时响起。
　　一听这声音我身躯一震，猛然回首。不远处站着的那个帅气的黑壮少年不是颍川还是哪个，一瞬间，我的眼泪好悬没落下来。
　　那倭寇抓着我的手没有松开，只转头看着颍川道：“咱们向来是井水不犯河水，我们的事，你还是不要插手的好。”
　　颍川对我一指道：“这个人的事，我今天管定了。”
　　那人又道：“插手我们的事，你该知道后果是什么。”
　　“我现在杀了你，就不会有任何后果了。”颍川说着，左手上寒光一闪，已多了一柄匕首，而他右手腕上缠着的一条细细的黑色长鞭，竟象蛇一样扭动了起来。
　　“好，早想与你一战，既然如此，我们就手下见输赢吧。”那人举着我的手一晃，把我抛了出去，我的背重重的撞在一棵树上，脑袋里嗡的一声，就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我却是独自躺在一条荒凉的小路旁，身上裹着一件黑色外衫，那衣服上带着淡淡汗臭的味道，这味道我是何等熟悉，曾多少次我把他踢下床，“去把你那身汗味洗干净再上来。”
　　颍川不愿洗澡，每次都对付，“我昨天刚洗过了。”
　　“你昨天还吃过饭了，怎么今天还吃？别跟我这对付，不洗你就睡马厩去。”我每次都是这么霸道的逼着他去洗。
　　低头再闻闻，这味道可真浓，没人盯着他了，八成他就能懒则懒了。
　　“颍川，颍川。”我向四下里高声唤着，但四野空旷却没人回应。
　　我吸了吸鼻子，艰难的爬起来，身上酸痛的像是要散架一般。
　　抱着那件衣服向前走了几步，脚下一软，一头栽倒了下去。
　　“阿跃，阿跃。”一个人影大叫着，快速窜出来，伸手将我抱起。
　　我一把揪住他的腰带，“臭小子，看你还往哪儿逃。”

　　第三十二章

　　颍川尴尬的道：“阿跃……”
　　我挥起一拳，砸在他的肚子上，“你小子混蛋，十年兄弟，你说走就走，一走一年多，连封信也没有，你知道我和锦堂有多惦记着你，我爹娘有多惦记着你吗？”我说着，不解恨的又给了他两拳。
　　肚子上是人体柔软的地方，颍川又放松了肌肉，但几拳下来，我仍忍不住气喘，只得罢了手，“回……回头……再……再……收拾你。”
　　颍川拍着背给我顺气，“怎么身体还是这么差？”
　　我靠在他怀里叹气道：“哎，当官难呐。”
　　“我不是不想见你，而是不敢见你，你是当官的，跟我牵扯上，被人知道了，只怕对你不好。”稍倾，颍川含含糊糊的对我解释道。
　　“什么跟我牵扯上不好？”我追问道。
　　颍川讷讷半晌才道：“你是官而我是贼。”
　　“贼？你是江洋大盗？”
　　“不是，偷偷摸摸的事，我才不肖干呢。”
　　“那，你是劫富济贫的绿林劫匪？”
　　“阿跃，你那脑瓜里都想啥呢，这年头哪还有那档子事。”
　　“你吞吞吐吐的，还不从实招来。”
　　“我爹是江南水陆码头的总瓢把子。”颍川低着头，悲愤的说道。
　　黑社会老大？我眯缝着眼睛，慢慢笑开了，自古做官想要捞银子，不能贪墨、亏空的情况下，就只剩官商勾结、官匪勾结一途了。现在天上居然掉下来一个大匪给我勾结，真是太妙了，我好像能看到银子呼扇着翅膀在我面前飞，只要我一伸手……
　　于是我伸出手去，拍了拍颍川的肩膀，“说什么傻话，你我兄弟还说这么生分的话干嘛，你在我心中，比那什么的官职都重要的多。”
　　颍川抬起头，满眼星光的看着我，“阿跃，你真是太好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有霎那的恍惚，曾经有一双更为星光璀璨的眼睛……
　　连忙挥挥手把那双眼睛赶开，“你既是这般身份，当初为什么会栖身在我家的？”
　　“我爹有一个厉害对头，他怕那人对我下毒手，就把我送到了他们两方势力都薄弱的京城，很巧合的在那里认识了你爹，我爹觉得没有什么地方，能比在兵营里更安全的了，于是，就……”
　　“你既是地头蛇，知道了他们要杀我，为什么这么晚才来救我？”我质问道，我都差点死了两回了。
　　颍川连忙解释道：“我开始听说他们要杀钦差，以为指的是姜寒，朝廷的事我们江湖人，向来是不插手的，直到倭寇出动去了江北，我才恍悟他们要杀的是你，紧赶着来救。还是险些晚了一步。”说着，后怕的拍了拍胸口。
　　一提这事，我想起了晕倒前的那一幕，上下打量了颍川一番，没看他有受伤，松了口气道：“那个倭寇头子，你把他杀了？”
　　“那人功夫太高，我没能杀得了他，让他带伤逃了。但他好像不是倭寇头子，可倭寇又听他的命令，嗯，那人挺神秘的，我只知道他的名字叫森一男，具体的我也说不好。”
　　我想了想道：“我没死的消息，传到江南，估计那边还会再派杀手的吧，你得保护我呀。”
　　“我们黑道有黑道的规矩，我不便在你身边护着你，不过森一男伤得不轻，势必要就近找地方养伤，他又是向来独往独来的，所以江南那边知道你没死的消息，想必还要等一阵子，你趁这个时间就赶快回京城吧，江南的水既深且混的，就算皇帝老儿亲来了，也不见得能搞的定，你还是想办法把这差事推了吧。”
　　推了？那我那个三品官职不就泡汤了吗，而且说不定回去后，连个从四品也保不住了。我掰着手指琢磨，江南那边暂时以为我死了，而颍川说是不掺和官场的是非，但我要是有什么危险，他断不会袖手旁观的，在这种情况下我其实还是可以搏一搏的。
　　想罢，我对颍川道：“颍川，你只要助我悄悄进入江南就行。”
　　颍川摇头道：“阿跃，那里太危险，你还是……”
　　“颍川。”我握住颍川的手，委委屈屈的道：“以你我之间的情意，你如果不想帮我，我也不会怪你的。”
　　颍川回握住我的手，急急的道：“阿跃，我帮，只要你想要的，我什么都帮你。”
　　搞定。
　　事情说定，我精神一松，无力的向后倒去。
　　“阿跃，我不逃了，你别玩了。”
　　“我没玩，我真的好难受。”我按住昏眩的头，无力的呻吟道。得了风寒，发着烧，几天来又不得休息，哪里可能不难受的。
　　*******
　　“阿跃，就只找到了这件，你看行不行？”颍川拎着一个小包裹，钻进舱来。
　　我接过包裹，“嗯，让我试试看。”
　　颍川犹豫了一下道：“那个，我出去等你。”
　　那天后，颍川将我悄悄带到了江南，藏在一条小船上。这里本是他的地盘，想神不知鬼不觉的藏个人倒也不难，所以也没遇上什么麻烦。
　　“颍川，看我这身打扮怎么样？”稍后，我身着一件白底蓝碎花的女裙，扎着一对歪歪扭扭的双鬟髻，从舱中走了出来。
　　见颍川傻愣愣的看着我，不置可否。我微旋了下身，学着女人的样子，轻摆着细腰，踩着碎步，向坐在河边的颍川走去，同时拿捏细了声音道：“韩大官人，看奴家的样子，如何呀？”
　　嗤的一声。
　　“喂，颍川，早就告诉你多吃菜，别吃那么多肉，看看这火上的，鼻血都喷出来了。”我大步冲过去，按住他耳后，给他止血。
　　颍川闭着眼睛，仰着头道：“阿跃，你没好利索呢，还是再养养再去吧。”
　　“不行，时不我待呀。”江南那边以为我死了，京城那边大概不久后也会得知我的‘死讯’，那时我爹娘知道了还不急死呀，我得赶快找个隐蔽的身份，安顿下来暗中查访，而让颍川回京告知我的家人，我平安无事的消息。
　　“那，你也没必要穿成这个样子吧。”颍川睁开一只眼睛看了看我，又赶紧闭上了。
　　我给他脑门一记锅贴，“我这打扮有那么惨不忍睹吗？”低头看看自己这身装束，也觉得好笑，呵呵笑了几声说道：“要不打扮成这样，怎么上演‘美女救英雄’的戏码呀。”
　　“那你为什么非得找上管家呢？论财力管家不是最雄厚的，论和官府勾结管家也不是牵扯最多的那个，你要是查江南官员贪墨，最应该的是找钱庄吧。”颍川以往很少对我的意见质疑过，一年多不见，本事见长呀。
　　我解释道：“关键就在于管家不是‘最’的那个，才好查。现今江南官场，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能销毁的证据都销的差不多了，能隐藏起来的银两、账目，早就转移、隐匿了，剩下动不得的人和物，也会看得紧紧的。管家是粮商，是他们的赈灾银流向的下手，是目前唯一可能的盲点，但只要管家的账目还在，就能让他们在劫难逃。此外还有一个原因……”
　　说到这儿，我狡黠的对颍川挤挤眼睛道：“管家现在的掌家管仁华，乃是个和我年纪差不多的小青年，呵呵，这个年纪的男子，最是驳不开面子，被个女子救了，还哪里好意思把人赶出去。”
　　“可是，那管仁华向来有江南第一公子的美称，你就不怕……”颍川支支吾吾的没说下去。
　　我又给他一记锅贴，怒道：“我是男人，穿了女人衣服，那也是个男人。”这个不开窍的颍川，男女差别，还是搞不清，哪天得带他去见识见识，让他好好明白明白。

　　第三十三章

　　天阴沉沉的有点冷，我踮着脚尖，眼巴巴的眺望着远方，终于看到颍川大步跑了过来，“阿跃，他们来了。”
　　“都准备好了吗？”
　　“你放心吧。”
　　这天，管仁华视察完自家的米铺，准备到郊外的粮仓去转转，走到半路，途径一座荒废的农庄时，抬轿子的轿杠突然啪的一声断了，轿子猛然一歪，他被重重的墩在了地。
　　“出了什么事？”管仁华扶着摔疼了的屁股，走出轿子问道。
　　“真是邪门了，这么粗的木杠子居然莫名其妙的就断了。”四名轿夫。其中一个年长的应声答道。
　　管仁华看了看那比手臂还粗的轿杠子，“可还修得吗？”
　　“能修的了，只是得等会子了。”那轿夫答道。
　　“公子外面冷，咱们先去那屋里歇会儿吧。”书童指着那栋残旧的农庄道。
　　“也好。”管仁华点了点头，
　　走近农庄，虽破旧萧条，但还不算太脏，角落里还有把完整的椅子，管仁华走过去掸了掸土，坐了下来，对书童道：“你把账册拿过来，我在这里看看。”
　　他那个轿子突然坏在这里，自然是我设计的，看书童应声出了屋，我从里间转了出来，故作怒容道：“我这家里，虽然破旧，但公子不告而入，也太过失礼了。”
　　管仁华没想到这里居然还住的有人，愣了愣，起身道：“在下不知，打扰了，这就告辞。”说罢正待转身而去。
　　这时屋顶突然轰隆一声，破开了一个大洞，一个火球随着砖瓦、泥土落在地上，啪嚓一下，又爆裂开来，溅起火星无数，大半座房子立刻熊熊燃烧了起来。
　　时间、位置拿捏的刚刚好，我心里暗赞一声。拉住管仁华向一旁躲闪开飞溅的火星，“公子小心。”
　　管仁华从最初的惊愣中，回过神来，转身冲向还未起火的宅子后进。
　　屋外隐隐传来救火的呼喊声，但龙火弹威力何等之强，这屋里又看似随意实则有意的摆置、堆放着，许多干草柴薪，那火如何扑的灭。
　　看看情况已经够危急了，“公子，从这里出去。”我再次拉住他，把他拽到一处墙壁前，伸脚向墙上踹去。
　　“哎哟，”我痛呼一声，抱着脚跌坐在地上，好你个颍川，叫你把这墙挖松了，一踢就破，你倒是挖了没。
　　屋后不起眼的角落里，有一口大缸，里面盛着大半缸水，缸口有一个大窟窿，这个窟窿连着墙上的一个洞，颍川躲在缸里，可以把屋里的一切看个清楚，此时委屈的想，阿跃，那墙我挖的就剩一层皮了，你那力气也太小了。
　　“让我来。”管仁华将我推到一旁，抄起一根木桩子，大喝一声，撞向墙壁，哗啦一声，不但墙壁破了，伴随着屋顶也坍塌了下来。
　　“啊，”我大叫着闪避，眼看着一根带火的横梁就要砸中我，一条黑色的鞭子探过来卷住了横梁，与此同时，一只手伸过来抓住我的头发，把我连拉带拽的，拖出了屋。我的‘美女’救英雄计划，到此‘美女’被英雄反救了。
　　“姑娘你没事吧？”管仁华问道。
　　“没，没……”我惊魂未定的道
　　“既是如此，那告辞了。”说罢转身而去。
　　就这么，走了？
　　“哎哟，好痛。”我按住脚，趴在地上，哀哀呼疼。
　　管仁华皱起了眉头，作为江南第一公子，这种场景管仁华是屡见不鲜了。但想这人刚才到确实和自己历过一番患难，虽看现在的样子，有装模作样之嫌，倒也不好不管，于是对迎上来的书童道：“墨儿，这位姑娘伤了，你扶她去找个大夫看看吧。”
　　虽然是你救了我，但好歹刚开始我也帮了你不是，就这么随随便便的把我丢给个下人了，要不怎么说为富不仁呢，我心里嘀咕着，把手伸到背后，冲着水缸的方向挥了挥。
　　“哎呀”那叫墨儿的书童突然像是被什么绊了一跤，跌倒在地。
　　“怎么了？”管仁华过去把他扶起来问道。
　　“不知道，膝弯这里，突然疼了一下。”说着活动了活动腿，又走了两步，“现在好多了，不太疼了。”
　　管仁华回头看了看我，又皱眉想了想道：“拿些银子来。”
　　书童从怀里取出一个银袋子，交到他手中。
　　管仁华走到我身前，“姑娘，这些银子你拿着，自己找个大夫瞧瞧吧。”
　　我真的有点怒了，有几个臭钱了不起呀，冷声道：“公子既是不便，小女子不敢烦劳，银子之事，小女子虽穷但尚不至于乞讨，公子收回吧。”
　　说罢艰难的从地上爬起来，跛着脚，半转过身看着已烧成一片瓦砾的房子，用沾满灰尘的衣袖抹了抹眼睛。
　　身后一阵沉默，然后管仁华的声音道：“这房子已毁了，姑娘腿上还有伤，恐怕……不如我先送姑娘进城吧。”
　　我心中一喜，故作风雅的回眸一笑道：“公子真是个难得的好人，如此有劳了。”
　　许久后，听管仁华提起当天的事，我才知道，我那自认为风雅的一笑，衬着我满脸的黑灰，一头的乱发，以及两排白牙，是何等的惊悚。
　　*******
　　迷迷糊糊的醒来，已是日暮时分，在进城的路上，我坐在晃晃悠悠的轿子里，竟睡着了。
　　连忙爬起来，走出那个房间，面前是一个院子，院中摆着的尽是药材，一个中年人带着个小童，正忙着把药材往屋里般。
　　见我出来，那人迎上来道：“姑娘醒了？”
　　“您是……？”
　　“这里是医馆，在下姓白，姑娘的脚伤不碍事，只是姑娘体弱，需调理些日子。”
　　“那管公子呢？”
　　“管家公子，为姑娘付过药费，已然离开了。”
　　我听罢，掉头就往外冲，这个该死的管仁华，害我费了那么大劲，怎能让他轻易逃了。
　　出了医馆，我吹了声口哨，不远处回了两声口哨，我心中一定，颍川果然是靠得住的。于是找个人问清了管府的所在，直接找上门去。
　　天色已暗，管家大门已关，只剩下角门开着，我被门子拦在了角门处，“姑娘何事？”
　　“我找你家公子有事。”,
　　那门子上下打量了我几眼，不肖的哼笑了，“就姑娘这幅尊荣，也来找我家公子？”
　　“管公子救了我的命，我是来道谢的。”我心里有些气闷，忍耐着解释道。
　　“得了吧姑娘，声称我家公子救过她，帮过她，有肌肤之亲，非公子不嫁的姑娘，这一天就能赶上一箩筐了，您还是省省吧。”
　　我听的更郁闷了，“今天墨儿小哥也在，我绝非虚言，还请这位大哥帮我递个消息给公子。”
　　“打听清楚我家公子身边有墨儿、砚儿两个小厮，如诗、如画两个婢女也没用，使这招想蒙混过关的已不新鲜了，回去吧，回去吧。”说罢再不跟我废话了，直接用扫把，把我赶了出来。
　　我一时无计可施，转身走到一僻静处。
　　颍川现身出来，“阿跃，这事行不通就算了，咱再换个别的法子，不要再委屈自己了。”说着为我拢了拢散乱的头发，又查看我挫伤的脚踝，一时心疼不已。
　　我叹了口气，“哪里还有其他的法子呀。”
　　“皇帝给你安排这差事，本就是难为你。”颍川愤愤不平的道：“他若真想处置这些人，都抓起来，大刑之下，还怕他们不招。”
　　“哪有这么简单，整个江南官场，几百顶乌纱，没有真凭实据，怎能随便抓人。”我无奈的低声道。
　　低头寻思半晌，最后咬了咬牙，“颍川，你先回京吧。”
　　“不行。”颍川干脆、没商量的道。
　　“颍川，此事看来一时难有结果，算时日京城那边，也应该得到信了，你再不赶去，只怕他们就给我发丧了。我爹娘要是急出个好歹，我就百死莫赎了。”我哀求着，
　　“可是，你现在这样我怎么放心得下。”颍川皱紧了眉头，我父母那边他何尝不担心。
　　“我自有分寸，不会有事的，”我笑了笑，拍着他的肩安慰道：“你知道我惜命的紧。”
　　看着颍川走了，我又转回管家门前，倚着门口的石狮子坐下，黯然一叹，管仁华，这次我跟你耗上了。

　　第三十四章

　　想管仁华号称江南第一公子，相貌、品性、文采、家世那都是响当当的，所以对他芳心暗许、死缠烂打的女子不知凡几，也正因为如此，他才对女子避之唯恐不及，加之两年前父亲病故，他需守孝，所以这婚事就一直拖了下来。
　　当这位声名赫赫的钻石王老五，得知有个女子在他家门前死赖着不走时，并没在他心里激起多少波澜。
　　第二天早起出门时，和往常一样，一群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妙龄女子，将他团团围住，“公子早呀。”
　　“公子今天看起来，比往常更有精神。”
　　“公子可还记得奴家吗？上次……”
　　管仁华心里虽然有些无奈，但还尽量保持着风度。客气的团团作揖，“各位姑娘好，在下现在有些琐事要去处理，失陪了，失礼了。”
　　我挤在人群中，看着惺惺作态的管仁华心里不禁来气，这么多的姑娘爱慕他该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要换做是我，那真是做梦都能笑出来，但他那文质彬彬的客套下，分明有掩不住的冷淡和不耐烦，真是气死我了，辜负美人，他真真是罪该万死。
　　平心而论，管仁华是长得不错的，五官精致秀丽，个子高矮适中，身材不胖不瘦，谈吐温和得体。就这外形来说是无可挑剔的，不过看多了雷丰瑜那个妖孽，我有些审美疲劳了，对好看的相貌自动免疫，更何况他还是个男的，就更不在我欣赏的范围内了。
　　眼看着管仁华和众美女客套完了，准备步上轿子离开，我连忙奋力的分开众人，挤向他身前，“公子，公子，我来谢你的救命之恩。”
　　一众莺声燕语中，突然扯起的一个大嗓门，让管仁华惊了一跳，回头看去，只见一个素衣女子，正奋勇的挤开大家闺秀和小家碧玉们结成的强大阵容，冲到自己身前。这人看着依稀有些眼熟，倒不是她的长相让他眼熟，而是她头上那歪歪扭扭的发辫，觉得很眼熟，通常情况下太少见到这样的发型了。再加上她嘴里嚷嚷着救命什么的，猛然想起昨天那档子事，于是抽回准备迈上轿子的脚，问道：“姑娘的伤都好了吗？”
　　我奋力的挤到前面，已是汗流浃背、气喘吁吁，不禁暗自感叹道：真该把这帮姐姐妹妹们安排在卧虎关上，由她们挤在关口，戎狄人再强，也别想上得了城。
　　我喘了两口气，抹了抹头上的汗答道：“我的伤已无大碍，今天来是有事想和公子打商量的。”
　　管仁华眉头不易察觉的皱了皱眉，今天与她攀谈只因她昨日言语中，颇有几分骨气，让人敬佩，却没想也是个别有居心的。但多少年养成的良好风度，依然让他客气的点头道：“姑娘请说。”
　　“公子救我的事，我想跟我的家人、友人们说一说，不知公子可答应吗？”
　　管仁华一愣，这算什么要求？疑惑的道：“便只是如此吗？”
　　我肯定无比的点了点头，“只是如此。”
　　“这有何不可。”
　　“公子同意了？”我再确定。
　　管仁华点了点头。
　　“那多谢了。”我笑容满面的道。小子，有你这一点头，你的名誉权、荣誉权、肖像权、隐私权就都是我的了。
　　我调回头来，对尚未离去的一众莺莺燕燕们大声道：“姐妹们，我今天要把管公子神勇盖世，勇救孤女的故事讲给大家听。”咳咳，清了清嗓子引起更多人注意，继续说道：“那日天雷引燃我家屋舍，熊熊火光之中，公子临危不乱，带着我绝处逢生，公子那伟岸神采，真如天神临世一般……”
　　管仁华看着眼前，神气活现、口沫横飞的女子，脑子有一阵发蒙，这是出了啥事？半晌回过神来，走上去拍了拍女子的肩膀，“姑娘，你好像说是要和家人、友人诉说此事。”
　　我嫌弃的把他拍我肩膀的手，推向一边，对已然被我的故事吸引，挤过来的众女士们一指道：“是呀，您没听到我叫她们姐妹吗？这些都是家人，我现在正忙着和家人诉说，若没别的事，公子请便吧。”
　　周围立刻配合的传来：
　　“姑娘继续说，后来怎样了？”
　　“只以为公子文采风流，没想到竟还有这样神勇的一面。”
　　“公子那神勇的样子，姑娘你再讲得仔细一些。”
　　“……”
　　看着管仁华狼狈而去，我心情超爽，“讲到哪了？啊对了，管公子破壁救人。这里面管公子撞破墙壁，用的乃是一招高深的武学，名叫乾坤大挪移。他抓住我脱出火海，用的也是一项外间失传已久的武功，名叫无影手。顾名思义这无影手就是……”
　　就这样，我的无中生有，有上添花，花上涂彩的炒作大业轰轰烈烈的展开了。效果立竿见影，真是相当的好。不过付出的代价也是惨痛的，当然这个惨痛代价不用我来付。
　　“啊，啊，哎哟，轻点，轻点。”管仁华趴在床上痛苦哀叫。
　　白芍趴在他背上道：“我够轻的了，你再忍忍，马上就好了。”
　　终于白芍给管仁华背上的伤推拿活血完毕，贴上膏药，“这又是谁干的，出手这么重。”
　　“哎，别提了，还不是那个《仁华传》闹的，把我说成是武林高手，会什么失传已久的武学绝技。搞得那些江湖人都来向我挑战，凭我怎么解释我不会武功，都没有用。”管仁华提起这事就止不住心中悲愤，自己好心救人，却引来一场无妄之灾。
　　“你不是请了镖师、护院吗？”白芍道。
　　管仁华叹息道：“防不胜防呀。”
　　白芍突然呵呵笑了起来，“其实说起来，那姑娘的口才是真好，我也曾听她说了两次，的确引人入胜，若不是人太多，我这把老骨头实在是挤不过，真还想去再听听，说不定又出了什么新版本。最近她还把这故事写成了书，那文采也是一流。”
　　说话间眼光一瞥，看到管仁华床头放着一本册子，“咦，”轻咦一声，拿起来一看，“你这居然是她亲笔书的《仁华传》，真是太难得了，我那里那本是悦心斋印制的，还花了我十两银子呢，你这本，怕不得值个三五百两吧。反正你有的是钱，不如就送给我吧。”
　　管仁华跳起来，一把夺过书，“白大夫。”咬牙喝道。
　　白芍是江南名医，跟管家乃是世交，为人洒脱不拘，与管仁华向来是以姓名相称，此时听他叫自己大夫，知其真怒了，遂不再取笑，语重心长的道：“所谓解铃还须系铃人，这事要想了结，你还是找那位姑娘好好说说吧。”
　　管仁华闷闷的道：“我已着人请了几回了，可她说：‘她四处宣扬我的英雄事迹，乃是为了报答我的救命之恩，并非贪图我什么。’就这样竟是不来。”
　　“嗤”的一声，白芍喷笑出来，看着管仁华脸色越发难看的厉害了，才又把笑意憋了回去，“我瞅着，这姑娘不同一般呐，你还是亲自去请吧。”
　　“我去请她？她休想。”管仁华愤然道。
　　其实此时的我已停止了我现身说法的大业了，但我的借舆论杀人的计划却没有停止，而开始转入了地下工作。
　　我的身份毕竟不能被外人察觉，虽然现在是女子装扮，让人一时难以和钦差大人联系起来，但露面的次数多了，也不得不有所顾忌，此时趁着事情闹得正火爆，和悦心斋书局，谈妥了由我把这故事写下来，由他们刊印出版，得了五百两银子的润笔，不得不说是意外收获，当然在后来我得知，悦心斋把我的原稿卖给管仁华就卖了五百两时，差点没吐血。
　　悦心斋那里，近来想出一批精装本，要我给书，画几幅插图，这日我就在客栈里画图。
　　画着画着，笔下管仁华的眉眼竟渐渐现出雷丰瑜的样子，我黯然一叹，停下笔来。算算时日，颍川该是已到了京城，雷丰瑜此时也应该已经知道我的下落了，不知他接下来会怎样安排。
　　无心再画，斟了杯茶水，靠在半开的窗前慢慢的喝着，想着心事。
　　不知站了多久，直到腿都站酸了，准备坐下来歇会，抬眼间却见一人站在我窗前，隔着窗子，看着我，不知已看了多久。

　　第三十五章

　　“陛下？”我吃惊不小。
　　雷丰瑜没说什么，只隔着窗子探手进来摸了摸我的头，然后单手撑住窗台跃进了屋。
　　进屋后，他沉默的在屋里转悠了两圈，最后坐在我的床沿上，伸手捏了捏被子，“这被子有点薄，夜里睡觉冷吧。”
　　我没想到他第一句话竟是说这个，愣愣的答道：“还好。”
　　然后，有那么片刻，我们两人都沉默了下来。
　　我斟了杯茶，递给雷丰瑜道：“臣现在的样子很是失礼，先去换换衣服，随后再来向您汇报这段日子来的事情可好？”
　　雷丰瑜摇了摇头，“不必换，你这样子甚好，现在江南风声紧的很，李云锁的暗探都无法插手进去，但那些人说什么也不会想到，堂堂钦差大人居然会扮成个女子，不然的话，只怕你早已被他们发现了踪迹。”
　　我心里有些感动，这天下间最了解我的，还是眼前这只雷狐狸。
　　“但臣到目前为止，也还是一筹莫展。”就算边关那次，虽然苦但也不像这次，即受累、又玩命，现在连脸都丢到姥姥家去了。哎。
　　“你的切入点，我觉得还不错，只是不能太急。”雷丰瑜说着，又探手过来摸了摸我的头，。
　　他眼中刹那流露出来的怜惜，让我晃了下神，“我这里发生的事，您都知道了？”
　　“嗯，韩颍川都告诉我了。”
　　雷丰瑜一直不相信龙跃死了，所以安排了暗探在龙跃失踪地附近找寻，无果后又派人在回京的路上守候。因想龙跃可能会变装而行，所以安排的是最了解龙跃的，也就是曾在龙跃家蹲点的暗探守在那里，这一守没守到龙跃，却守到了颍川。当暗探传书雷丰瑜，说曾跟龙跃形影不离的那个黑小子出现在从江南回京的路上时，雷丰瑜毫不迟疑的安排人手，沿路给他供应马匹食宿等便利，让他尽快入京。就这样，雷丰瑜才能比龙跃预计的时间提前得到消息赶过来。
　　“颍川他……？”这一路赶得肯定挺辛苦。
　　“他的马没我快，所以现在还在路上。”雷丰瑜自己是乘着快马，在驿站换马不换人的一路急赶来的，颍川那里，他故意让驿站不供应给他马匹，所以他一路上必须得喂马、打尖，自然就慢得多了。
　　我自然不知这其中的缘故，只以为皇帝他真有那追风的快马，比颍川抢先一步赶到。“要臣照现在这样继续查吗？”
　　雷丰瑜没有答话却伸手抚上我的脖子，我一惊，他这个动作差不多是每个凶杀案故事里的首选，我连忙闪身想避开，肩膀却被雷丰瑜另一只手按住了，动弹不得。
　　他的手指在我喉结处打了个转，然后顺着脖子向上，最后停在了我的下巴处，大拇指反复的摩挲着我的上唇。
　　我的鸡皮疙瘩随着他的手指一路暴起，终于忍无可忍，沉声道：“陛下。”
　　雷丰瑜的手指一顿，缓缓拿开，似是叹息一般的说道：“一般十八岁的男子，外表特征已是十分明显，但你发育的似乎格外迟缓，喉结既不凸显，唇上更是光滑无须，也只有你扮成女子才不引人疑窦。”
　　“有些时候，男子容易让人警觉，女子的身份倒是容易施为的多。”我附和道。可惜这年头没有女特工一说。
　　雷丰瑜点了点头，“你留在这里继续查，我会留下两个人给你，助你一臂之力。”说着拍了拍手。
　　一个清秀的小姑娘，顺着窗口爬了进来。
　　我再仔细一看，惊奇的道：“壮壮。”
　　一身女装的壮壮，走到我身前，福了福，“姐姐好。”
　　我又仔细打量了他一番，竟看不出任何破绽，打趣道：“壮壮，你真是壮壮吗？还是壮壮的姐妹呀？”
　　壮壮羞答答的用帕子半遮着脸，扑哧笑了一声，对我眨了眨眼睛。
　　我的下巴好悬没掉下来，“真……真专业。”
　　雷丰瑜在一旁笑着道：“李云锁这回也留在这里，有需要可随时……”
　　正在这时，屋外传来骆子长的声音，“管仁华的轿子来了。”
　　“那管仁华毕竟是沉不住气了，现在看你的了。”雷丰瑜说完一闪身，跃出窗外。
　　“我来给姐姐梳头、更衣吧。”壮壮细声细语的道。
　　“你会梳女人的发式？”我心里暗自琢磨，让太监当特工倒是不错，可男可女的。
　　壮壮不知道我心里打的坏主意，手指灵巧的拆开我的发辫道：“也说不上会梳，不过肯定比姐姐自己梳的强。”
　　“呵呵，那就有劳妹妹了。”
　　*******
　　管仁华看着眼前的女子，觉得与前两次见时有很大不同，人还是那个人，只是打扮和气质，却相差甚远了。一身淡紫色长裙，直拖到地上，衬得她白净的肌肤，愈发的莹白剔透，一头长发在脑后整齐的挽了个流云髻，斜插一根乌木簪，及是简洁大方。没有乱发、烟灰的掩盖，五官也清晰的显露了出来，虽不是极美，但搭配在一起却让人感觉说不出的舒服。此时她正用那对不甚大，却乌溜溜、水灵灵的眼睛上下打量着自己，端方优雅中，竟还透着一种高贵、威严。管仁华被这双眼睛看得心里竟有些打鼓，来之前想好的那套说辞，一时都丢到阴山背后去了。
　　管仁华脸上的神情，我如何看不出，在心里感慨道：果然是人靠衣装佛靠金装，这江南第一公子也不过是个以貌取人的。鄙视。
　　看着眼前的姑娘小嘴一撇，管仁华心里咯噔了一下，竟有了种儿时做了错事被先生抓包的忐忑。随即捏紧了手里的扇子，抖擞精神，冥思苦想的组织语言，可不能让对方女子占了强势。
　　屋里两个人的沉默对峙，看在窗外的雷丰瑜眼里，那就是在眉来眼去的无声交流，只觉得心里象猫抓着般难受，真恨不得立时冲上去，把那个管仁华踢一边去，把龙跃直接抢回京。
　　“姑娘的大作，在下拜读了，真是好文采。”半晌后，管仁华首先开口道。
　　“公子过奖了，不过是有感而发、随心而写罢了。”我语气平淡的答道。
　　“‘火光中，生死就在顷刻，我俩只手相牵，我芳心已暗许。’这书中所言是姑娘随心而写的？”管仁华问着，心里竟有些沾沾自喜。
　　这时窗外突然传来‘嘎巴吧’的声音，好像是狗在咬骨头，我皱了皱眉头，雷丰瑜在外面，也不说把野狗赶一赶，这多影响我情绪。
　　我没有演员那样的功底，做不出悲悲切切的样子，只得低垂了头，叹息道：“落花虽有意，流水却无情，公子放心吧，小女子虽不才，也断不会做强人所难之事。”
　　“嘎巴吧”野狗那骨头啃得还挺带劲。
　　雷丰瑜牙齿咬得嘎巴吧的响，还什么只手相牵芳心暗许；又是什么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这么肉麻的话两人也说得出。压制住暴怒的情绪，把身体伏低了，把耳朵紧贴着窗下的墙根趴好，仔仔细细的听听你们到底还能说些什么。
　　“姑娘非强人所难吗？”管仁华垂头长叹了一声，“姑娘的书中，分明把我写成薄情寡性之人，如今这书已街巷皆闻，每日围住我家门前的女子，比之以往多了数倍，还尽是提着鸡蛋来的。”
　　我也幽幽一叹，“哎，怪不得近来鸡蛋价格大涨，我都舍不得吃了。”
　　一旁的壮壮再也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管仁华这才注意到壮壮，“这位姑娘是？”
　　“这是我的妹妹。”
　　“原来姑娘并非是孤女。”管仁华奇道。
　　为博得同情，我把自己说成是孤女，倒忘了这茬，连忙补救道：“我和妹妹失散已久，才刚刚找到。”
　　管仁华点了点头，“一直没问姑娘的芳名。”
　　“小女子姓甄单名一个莹字。”
　　管仁华轻轻击掌，赞道：“好名字。”
　　我微微一笑，当然是好名字，甄莹，真赢是也。
　　壮壮微微福了福身，“小女子甄壮。”
　　“甄……甄……”管仁华明显被噎了一下，才艰难的调整回自己温文的表情道：“也是个好名字。”
　　我忍着笑，扯回正题道：“管公子光临寒舍，不知所为何事？”
　　管仁华起身，一揖到地“姑娘字里行间的情深意重，叫在下甚为感动，不过被人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总是非我所愿，还望姑娘能站出来将此事澄清，也好还姑娘清誉。”
　　“我原知自己身份低微，配不上公子，”我缓缓抬头看着管仁华的眼睛，真诚又真诚的道：“但奈何心中已是情根深种。”抬起袖子抹了抹眼睛，接着道：“我半生孤苦，只有与公子只手相牵那一刻，才感觉到了生命的真谛，公子于我已是活在这世上唯一的信仰，今日不求公子能回应我一片痴心，只求今生为奴为婢，从此常伴在公子身边……”
　　我正说到柔肠百转之时，窗根下又传来恼人的啃骨头声，我真有些怒了，我酝酿感情容易吗。
　　端起桌上的凉茶水，走到窗边，一股脑的都泼到窗根底下。

　　第三十六章

　　骆子长看着头顶着茶叶末，半边衣服湿淋淋，脸色黑如锅底的雷丰瑜，吓了一跳，跟了雷丰瑜这么多年，还没见他的脸黑成这样过，这下龙跃准完了，就不知道雷丰瑜会给他按个什么罪名。嗯，琢磨着和这事最挨边儿的应该是弑君，但是挨边儿了却又不靠谱，你说弑君的凶器是半杯凉茶？更何况还是皇帝他自己在人墙根底下磨牙闹的。
　　雷丰瑜的真实心理，自然不是骆子长能揣度的，他现在真的在生气，可不是生龙跃的气，而是生他自己的气。刚刚龙跃那半杯凉茶，对雷丰瑜无疑是醍醐灌顶，让他立时清醒了过来。
　　我这是在做什么呢？自己从来都不是出尔反尔、拿得起放不下的人，但何以到了龙跃的事情上，就无法克制自己？而且居然是吃这毫无理由的飞醋。且别说今日龙跃摆明了是在逢场作戏，就算他日真的娶妻生子，自己又有何理由去干涉他。
　　拍了拍额头，对骆子长道：“走吧，找个地方洗个澡换换衣服。”
　　江南的汤馆（澡堂子）比之京城的还要奢华许多，尤其是在扬州这里。雷丰瑜年幼时也随母亲来过这儿，还记得第一次来汤馆洗澡，还是和高丰年一起瞒着母亲来的，只是那时童真无邪，除了觉得好玩并没有想其他的，而现在，在其位则谋其政，在这扬州首屈一指的汤馆门前，看着那刻工精美的巨大汉白玉门牌，和那飞檐斗拱气派非凡的屋宇，雷丰瑜首先想到的是江南果然富庶，如果能把那些蛀虫一般的江南官员私自扣下的税银都收归国库，不知道是怎样一大笔银钱，只怕高丰年那里数钱都忙不过来。而这些银子可以给水师建造新战船，把倭寇都打回老家，也可以造出更多的火弩，叫戎狄人也再不敢来犯。
　　付过钱，脱了衣服，取了毛巾，步入雾气弥漫的汤池，按照温度的不同，汤池共有四个，也都是由汉白玉石砌成，雷丰瑜不喜欢温度太高的，找了个水温适中的坐了下来。放眼向周围一看，只见一两银子一次的奢华汤馆里，人虽不算甚多但也不少。
　　雷丰瑜泡在温热的水中慢慢闭上眼睛休息，这一路急赶，为了节省时间，连个澡都没洗过，如今泡在池水中完全放松了下来，但身体虽放松了，脑子里却怎么也闲不下来，一幕幕出现的都是龙跃的脸，他的笑，他的闹，他的严肃，和他今日的凝眉深锁。再放纵的想他一回，再深深的想他一回，再想一回，就放手。雷丰瑜边想着边在心里这样的告诫自己。
　　突然一阵杀猪般的嚎叫把雷丰瑜从纠结的思绪中给惊醒了，抬眼看去，只见一个年轻后生趴在汉白玉的池子边上，一个搓澡师傅手上缠着毛巾，扯着他的一只胳膊，卖力的搓着，那个年轻人疼得扯着脖子嚎，鼻子眼睛都挤成了一团。看到这情景雷丰瑜轻笑了起来，这种状况他知道，甚至他自己也曾试过，毛头小子学大人样找人搓澡，以为自己能搓澡了，就成人了，结果搞得跟杀猪似的。
　　听到笑声，那人看了过来，一见雷丰瑜立时眼睛一亮，也不嚎来了，瞪着眼睛傻傻的看着他，然后咧着嘴笑开了。
　　雷丰瑜早习惯了别人看着他容貌时的这种反应，也不以为意，重新靠回池壁上，闭目想自己的心事，但这时李云锁却又来了。雷丰瑜在心里轻叹一声：老天你今日存心不让我安心的想，那么就不能算最后一次，下次好好想过了才能算数吧。
　　雷丰瑜起身，步向水温最高的那个池子。这池子的水温度已接近开水了，不是给人泡澡用的，而是类似于现代的桑拿房的作用，水池上面铺着精美的檀香木格子，人可以或坐或躺的在上面接受水汽的滋润。此时这里没人，正是密谈的好地方。
　　雷丰瑜躺在木格子上，李云锁坐在他身边，骆子长坐在最外面，他那大个子再加上吓人的气势，谁也别想进来了。
　　“龙跃已随管仁华动身去了管府。”李云锁道。
　　“嗯。”雷丰瑜闭着眼睛应了一声，心里泛起一股子酸，自己几次邀请，龙跃都未曾在宫里留宿过，嘴上却淡淡的道：“那小子忽悠人的本事，项没什么人能抵御的了，他走时留什么话了没？”
　　“他抽空让壮壮给我捎口信来，提到了两件事，一个是让我转告你：只要东西还在，他一定会弄到手。再一个就是，他提到叫森一男的一个倭人，让我彻查这个人的来路。”
　　“按他说的去做吧，不过不论这件事成与不成，我都要龙跃平安无事。”想了想又补充道：“以半年为限，不成便放弃，我要他全须全影的回京。”
　　“是，臣一定保证龙大人的安全。”雷丰瑜说的庄重，李云锁也郑重答道。
　　“还有，龙跃在客栈里住的那个房间你给我租下来，我今晚就在那儿过夜，明天一早启程回京。”人家都是睹物思人，他就只能睹屋思人。
　　“是。”
　　没有了再泡澡的兴致，雷丰瑜裹上毛巾准备离开，却有人挡住了他的去路，那人也就十六七岁，长相漂亮，一身细皮嫩肉，一看就是大富人家养出来的公子哥，依稀是刚才搓澡那人。他光溜溜的张开双臂，拦住雷丰瑜道：“哥哥先莫急着走，我家就在这附近，不如哥哥先去我家坐坐吧。”说着就往雷丰瑜身上挨了过来。
　　雷丰瑜皱着眉头闪身一旁，“不必。”
　　那少年又贴身上来道：“见哥哥第一眼，我便喜欢上了哥哥，哥哥若对我也有意，我便做那下边的也无妨。”
　　雷丰瑜第二次让开身，沉声道：“不必。”大步向前走去。
　　“哥哥。”少年伸手抱住雷丰瑜的腰，“我家是开银楼的，我有个舅舅是这扬州的府尹大人，哥哥跟我在一起，定不会让……”
　　雷丰瑜反手掐住那少年的脖子，把他拎起来，丢到热水池中，“我不喜欢男人。”
　　雷丰瑜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任凭身后呼救声，惊叫声，救人的吵杂声响成一片。
　　有半句话他憋在心里没有说出口：我喜欢的只是龙跃而已，我喜欢他不是因为他是男人，而是因为喜欢他，才不介意他是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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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终于进了管府，心里却没有丝毫的轻松，皇帝把他贴身使唤的人交给我使了，把他得力的大特务头子也给了我，足见他对江南这边的事有多重视。我原本只是想搏一搏的，现在看来是只许成功不许失败了。
　　管府的奢华程度，让我大吃一惊，我这个没见过世面的终于是开眼了，什么叫名商巨贾。
　　屋宇建筑富丽堂皇，园林设置美轮美奂自不待言，单单就围着管仁华一个人身边转悠伺候他的下人就庞大的让人咋舌。
　　曾听那个门子说过的管仁华身边有两个小厮，两个婢女，其实这四个只是他身边最亲近的，也就是任嘛事不干，只陪他说说话、端端茶的，另外还有七八个给他铺床叠被，端脸盆递巾子的丫头；十来个打扫浆洗的老妈子；另外还有三个名厨、五六个帮厨在他一个人用的小厨房里候着，随时他想吃什么就给他做。此外还有轿夫、马夫、跑腿、采买等若干人，一点不夸张的说，都赶上两个排了。
　　我和壮壮被安排在管仁华自己的院子里，靠角落里的一个房间，领了铺盖和着自带的行李放好，又把小屋简单的收拾了一下，管事的如诗就来了。
　　如诗二十来岁，长得挺漂亮，打扮也讲究，那气派瞅着倒像是哪家的小姐，只是脸色冷冰冰的，好似能刮下一层霜一样，“原本这院子里已经不缺人了，既然公子把你们带来了，那就先住着吧，不过这府里家业虽大却也不养闲人，这几天，你们先去打扫打扫库房吧，以后再做些什么，我再安排。”
　　如诗领着我们去库房，我在后边对壮壮小声的说：“如诗，如尸，她这把脸真跟个僵尸差不多，我瞅着能和姜寒有的一拼。”
　　壮壮轻笑一声，“俗话说阎王好过小鬼难缠，您慢慢就习惯了。”
　　我一琢磨也是这理儿，悄悄问道：“宫里也是这样？”
　　“哎，都差不多。”壮壮耸耸肩。
　　“就是这里，都打扫干净了，东西上的灰土也都擦干净，再分门别类的摆好，回头我来检查，手脚也给我放干净了，要是让我知道了你们敢偷拿，一顿好打之后，卖了出去。”说完砰地一声关上门走了。
　　库房了各种精美器皿、玉石摆设，绫罗绸缎就像垃圾一样随意堆放着，“真是有钱，就这还不是江南首富。”我颇感慨。
　　“这些应该只是别人送的用不上的礼物，真正值钱的东西咱们是见不着的。”壮壮对我这没见识的解释道，停顿了一下又道：“我老家便是这江南，江南富人富得流油，穷人照样有揭不开锅的。”说着有些伤感的一叹，“这次的洪灾，听说有没收到赈灾粮饿死的。”
　　我一惊，难以置信的道：“怎么可能，朝廷拨了那么多银子，还有各地募集到的，怎么还有这种事？”
　　“这是李大人的密探查到的，江南的官员把事情按了下去，没往上面报。”一项总是温和的，就连让人打我时都是慢声细语的壮壮，说着眉毛都竖了起来。
　　“这帮混蛋。”我咬牙切齿，贪婪是无止境的，这帮人往口袋里装多少银子都没个够。
　　“龙大人，您一定要把这群良心被狗吃了的贪官绳之以法。”壮壮突然抓住我的衣袖跪了下来。
　　“放心吧，那些人怎么吃了的，我就让他们怎么吐出来，他们怎么祸害别人，我就让他们得到应有的报应。”我把他拉起来，拍了拍他的头，就像雷丰瑜惯常对我做的那样。
　　“大人。”壮壮感动的泪眼汪汪，“您需要我做什么只管吩咐。”
　　“既然你这么说，我就不客气了，这里的活儿就都交给你了，我回去睡一觉，养精蓄锐晚上好去踩点。”闪了。

　　第三十七章

　　管仁华的书房超大的，里面一排排摆满了书架子，架子上陈列的书籍数量庞大的惊人，种类也是五花八门、包罗万象，天文地理、历史农耕、机械水利、术数哲学无所不有，而且这些书绝不是拿来摆样子的，大多数书上都带着折痕，有的甚至还留有批语和注释，单单以读书量来说，管仁华可称之为个学者了。
　　我也是爱书之人，只是财力有限，难有如此规模的藏书，一时间摸摸这个、看看那个，爱不释手。当我终于想起来此的正事时，书房外却传来了脚步声。
　　连忙吹熄了手上的蜡烛，躲到书架后面，从书籍的缝隙中向外观望。
　　进来的是管仁华和上次见过的那个书童墨儿。
　　待等墨儿将室内烛火点亮，管仁华道：“你去歇着吧，有事我再叫你。”
　　“可是公子……”墨儿有些不情不愿。
　　“没什么，去吧。”
　　“出来吧。”等墨儿走了，管仁华提高了声音道。
　　我沉住气不出来，通常在侦探故事里，这种场景都会有只猫呀狗呀的蹦出来解围的。
　　“你点着支蜡烛在里面，屋外的人老远就看见了，别躲了。”
　　哎，蠢到家了，咱这正直的人果然不是做贼的料。
　　我从书架后面转出来，讪笑着道：“我只是想找本书看看。”
　　“以后想看书白天来吧，你拿着根蜡烛在书架里钻进钻出，容易失火的。”
　　“是，那我先走了。”往门口走着，眼光一扫，看见管仁华书案上放着几册账本，心中一动，转而走到书案前，“我来给公子研墨吧。”
　　手里研着墨，眼睛往账本上瞟去，可惜角度不好，看不清。
　　“我去给公子沏壶茶来。”
　　“好，浓一些。”管仁华头也不抬的道。
　　想喝浓茶么，那是要熬夜了？
　　我烧水沏了壶浓茶，端过来，倒进杯中，转到管仁华身后，给他放在右手边，但放茶杯的时候手上一歪，些许茶水洒了出来，淋湿了桌上的账本。
　　“真是该死，真是该死。”我嘴里嘟囔着，把账本拿起来甩去上面的水珠，就手往里一翻，是粮食收购的账目，但都是小数额的，不是我要找的。心里微觉失望，不过想想也是，才刚来第一天，那么重要的东西岂是那么容易找的。
　　把账本放回案子上，“我笨手笨脚的，就不打扰了……”
　　手却被抓住了，“烫着没？”管仁华说着拿出块帕子来，把我手上的茶水擦干净了。
　　“不妨事的。”
　　管仁华轻“咦”一声，翻开我的手心，“你这可不像是年轻女孩子的手呀。”
　　我心里一凉。
　　管仁华手指摸了摸我掌心的老茧，然后又摸上我中指指侧的那处最厚的老茧道：“这样的茧子得写多少字才能磨出呀，你那一手好字便是这样练成的吗？”
　　“公子见过我的字？”我奇道。
　　“我有你写的那本书的原稿”
　　真是粗心大意，竟忘了隐藏字体，这原稿幸是落到管仁华手里，要是落到有心人手里，怕不是要暴露了。我一阵后怕。
　　管仁华接着道：“你的字很像我喜欢的一个人的。”
　　“哦？”管仁华居然还有喜欢的人。
　　“那人是两年前的新科状元，现今的大理寺寺正，龙跃龙大人。”
　　我愣了一下，你喜欢我？我来江南之前我们没见过吧？
　　“龙大人的每一篇文章我都拜读了，甚至请在京城的同窗代我留意大人的近作，一经现世便第一时间给我誊录下来，快马送到江南。只可惜，这半年里，龙大人任大理寺寺正一职，日理万机，很久都没有新作问世了。”
　　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一个我的铁杆粉丝，我有些得意洋洋的，“嘿嘿，其实也没什么。”
　　“这你就不懂啦，自从科举制度建立起来，能三元及第的一个巴掌都排不满，龙大人是最年轻的一个，但依我看来却是最了不起的一个，尤其难得的是他清廉无私、刚正不阿的人品……”
　　汗呐，这些是以讹传讹呀，我清廉的名声在外了，以后还怎么捞银子呀，谁还敢贿赂我呀。
　　管仁华那里说起偶像滔滔不绝，“我最喜欢龙大人那篇写给边关将士的檄文，直教人热血沸腾、荡气回肠，若非肩负着家族的担子，我定会去边关追随在大人左右，只盼今生有机会能见一见龙大人，一偿心中夙愿。”
　　他日管仁华要知道了，他把我这个夙愿关在门外边，不知作何感想。
　　“您深夜还要看的，想来是极紧要的账目吧。”听别人吹捧自己，刚开始是挺开心的，听多了也腻味了，瞅机会脱身吧。
　　却听管仁华道：“江南今年粮食歉收，收上来的价格极高，再加上仓储运输的消耗，便是天价了，卖出去的价格若是不涨便是要赔钱，但若再涨，许多百姓怕是要吃不起粮了。今天我便要算算，找一个折中的办法。”
　　听他这样说，觉得管仁华这人其实还是不错的，俗话说无商不奸，能做到他这样已是难得了。这其中到底会有多大的差额我也想知道，于是道：“您来计算，我来记录吧，这样能快一点。”
　　“好，你去搬个椅子坐过来。”
　　管仁华的手是白净细致的手，敲着算盘就仿佛敲在琴键上一般，灵动好看，速度也是快到惊人，有时我一个数字尚未抄录好，他下一个数字就已经得出来了。我不禁暗自赞叹，如果高丰年见着这样一个人，一定是如获至宝的非得把他挖到户部不可了。
　　噼里啪啦的算盘声一直响到五更天，最后得出来的数字是巨大的，如果不涨价格，管家一年的损失将达到上千万两白银。
　　合上账册，管仁华愁眉深锁的凝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久久不语。
　　我也没有话可说，让商家承担这样的损失是不现实的，这个事情只能由朝廷出面才行，但是朝廷就算是拨下来这些钱，最后又有多少能用到老百姓身上呢。哎，难呐。
　　伸手拍了拍管仁华的肩膀，“不可为也不要勉强，回头再想想其他的办法吧。”
　　“嗯，你回去睡吧。”管仁华对我道。
　　“好。”
　　我起身正待离去，他又叫住了我，“等等，忙了一晚上，吃些东西再走吧。”
　　叫他这么一说，我还真觉得有些饿了。“好，我去厨房弄。”
　　“不必。”说着拉了拉窗边的一根绳子。
　　不多会儿，就有两名小厮，端着吃食进来了。
　　这顿不知是宵夜还是早餐，不过还是挺丰盛的，十几样点心、小吃，摆满了一桌子。
　　吃了几口，管仁华突道：“你心里是不是在暗自笑话我，嘴里说着救助百姓没有银子，可用度却是这样奢侈？”
　　我用力把嘴里的小笼包咽下去道：“自己辛苦赚来的银子，自己享受享受又有何不可，不偷不抢、不坑蒙拐骗，没碍着谁，奢侈也是心安理得。”我既不是圣人，也从不把别人当成圣人要求。
　　管仁华笑了笑，“你的想法很与众不同，不过我很赞同你的这种说法，我也是这么认为的，可笑那些道学先生们便是看不得这些。”
　　“迂腐之辈不必理他们，吃饱了没事才折腾那些，就应该把他们都丢到更古洪荒，让他们去过茹毛饮血的日子，他们就不整天念什么，‘人心不古，世风日下’了。”
　　“呵呵”管仁华笑起来，他的笑很好看，温柔莹润的好似江南的如烟细雨。
　　只有江南这方水土才能养出管仁华这样的男子吧，我心里止不住的赞叹道。
　　见对面的女子一双黑漆漆的小眼睛愣愣的看着自己，管仁华莫名的感到自己脸上开始发烧，心也扑通扑通的跳快了节奏，定了定神才道：“我天语朝，女子习文的不少，但你言谈风趣，见解独到，应该并非寻常人家的女儿吧？”
　　“我爹原是从八品的小吏，我幼时随两个哥哥读过几年书，后来两个哥哥先后去世了，再后来……哎，”我叹了口气借此停顿了一下，组织组织情节然后接着说道：“我父亲为官之时给我说了一门亲事，我来江南便是找未完婚的夫家，他家却已发达了，嫌弃我配不上他，以婚书遗失为由将我赶了出来。”谎话这东西就得说的半真半假，才能取信于人。
　　管仁华皱眉怒道：“岂有此理 ，他是哪个，我给你出气。”
　　我笑了笑，“不用了，他不娶我乃是他没那个福气。”
　　管仁华击掌道：“正是，他没那个福气，你以后一定会遇到更好……”说到这里突然想到这女子已是将一片芳心，都牵记到了自己身上。有些讪讪的说不下去了，但心里却又有些欢喜，偷眼向对面看去……
　　我困意涌了上来，打了个哈欠道：“我回去睡了，公子也去歇歇把。”
　　管仁华看着面前这个打个哈欠把嘴巴张得巨大，满嘴牙齿都一览无遗的女子，叹了口气。

　　第三十八章

　　‘赊陈粮换新粮’，是我最近花了好些天才想出来的一个办法。江南地域面积大，人口占了全国的三成，要是从他处调粮救急是件甚为艰难的事，路途上人力物力的巨大消耗，雁过拔毛的层层盘剥，等粮食运到江南，十成中能剩下个四五成就不错了，以此推算，待等江南诸事圆满了结了，高丰年手里剩下的大概就几只耗子了。所以最好的办法还是，粮食问题就地解决。
　　江南这里有钱人比任何地方都多，大地主也多，今年虽然遭灾的面积甚大，但这些人手里一般都会囤积相当数量的私粮，不过这些囤粮中的绝大部分是陈粮，这些粮食他们自己固然不吃，拿出去又卖不上好价钱，有钱人不会买，苦哈哈付不出高价，还要担心拿出来后会被哄抢。所以一般都会继续捂着，等到将来做了饲料或是干脆喂了耗子。
　　我这个主意是让管家出面，以用第二年的新粮为交换条件，把这些陈粮赊下来，管家再把这些陈粮赊给灾民，与他们签订第二年秋收以新粮归还的协议，管家是江南最大的粮商，自有一套运作的方法，这些难民量来不敢不还粮。
　　这是我目前能想到的唯一能让三方都得利的办法，但具体是否可行，也还要管仁华这个行业老大斟酌而定。
　　我把这个想法写下来，摆在管仁华书房的桌案上。然后准备出门走走。
　　我和壮壮虽未卖身在这里，算是自由人，但要出门还是要和管事的打招呼，得到同意才能出府。
　　不知壮壮怎么弄的，那个冰霜美女如诗现在和他要好的就差同穿一条裤子了。当然事实他们肯定是不能同穿一条裤子的。
　　所以我们轻轻松松就被放行了。
　　打发了壮壮去李云锁那儿，把我们这边的事情汇报给他听，同时向他打听打听京城那里皇帝又有什么新指示，以及关于森一男的情报。我则去找颍川，按时日推算他早就该回到江南了。
　　颍川的住处我并不知晓，只能先回初到江南时，他给我安排的那条小船上看看。
　　那条小船已远远在望，我撩起裙摆，大步跑过去，这时小船里窜出一个人影，大鹰般扑到近前，然后老鹰抓小鸡一般把我捉到怀里，象揉面团那样，用力的揉我。
　　“饶命呀，饶命呀，再揉就没气了。”直到我大声求饶，颍川才终于放开。
　　“可恶的阿跃，现在才想起来见我，害我担心了好些日子，前几天还去管府门前蹲点来着，结果……结果……”说着竟扭扭捏捏的红了脸。
　　我家颍川虽不算太英俊但却充满男子气概，再加上单纯又阳光，也是很招人的，想起管府门前那些奋勇强悍的姐妹们，再看看颍川现在的表情，八成被人调戏了。“哈哈。”
　　我大笑着道：“你非得自己去等啊，你不是贼头子吗？不会叫你小弟去呀。”
　　“我有啊，我让他们盯着管府出来的最漂亮的姑娘，就报给我知道，结果被坑了十几次。”
　　我心里突然很感动，“我就算在男子里面也和漂亮差着十万八千里了，如今扮成女子就更别提了，也只有你这眼睛才看出我漂亮来。”然后拍拍他的肩，大方的道：“这趟辛苦你了，走，我请你好好吃一顿。”
　　“呵呵，我们去吃烤虾，你一定会喜欢的。”颍川开心的道。
　　跟颍川美美的吃了一顿，看看时间尚早，又一起在街上逛逛。
　　“咦，这里也有卖糖葫芦的。”看见路边有人扛着糖葫芦叫卖，我惊喜的道。
　　“要不要吃？”颍川问道。
　　“当然当然。”
　　等看清了那糖葫芦居然还有拿山药沾的，拿水果沾的，拿年糕沾的，我兴奋的对颍川大叫道：“每种我都要。”
　　“要说糖葫芦，我觉得还是京城的最好吃。”我鼓着腮帮子，边嚼着边口齿不清的说。眼睛盯着手里的几支糖葫芦，观察着下一口咬哪个。
　　“其实这里的也还行，你尝尝这个里面夹豆沙的，豆沙馅里有桂花味。”颍川把他手里的一支带豆沙馅的糖葫芦递了过来。
　　我探头过去咬了一口，“嗯，还行，不过我还是喜欢什么都不加只有山楂的这种，酸酸甜甜的最好吃，那，给你也吃吃我的。”说着把手里的糖葫芦举到他嘴边。
　　他一口咬去了两个果，“嗯，嗯，好吃，不过那边怎么有个人一直盯着我们。”
　　我现在心不在焉只在糖葫芦，往那边随便瞥了一眼，“真的，看那人脸绿的，你欠人家银子吧。”
　　“那人看着怎么觉得有点眼熟呢。”颍川道。
　　我费力的把视线从糖葫芦上移开，又往那边看了眼，这一看吓了一跳，“妈呀，那是管仁华。”
　　把吃了一半的糖葫芦往颍川手里一塞，说了声，“我先走了，回头再去找你。”就大步向管仁华跑去。
　　管仁华明明看见我跑过来，却一转身上了身后的轿子，轿夫抬着轿子一路向管府方向小跑起来。
　　我跟着轿子一路狠命的追，那轿子却越跑越快，我把将来追老婆的力气，都提前使出来了，还是追不上，最后直追得头昏眼花、气喘吁吁的再也跑不动了，只能瘫坐在路边，心里暗叫：完了，好不容易进了管府，这下八成又要被赶出来了。我今天怎么就偏偏要吃糖葫芦呢。
　　“起来吧，地上冷。”管仁华的轿子变戏法似的又出现在我身边。
　　“起不来了，腿软了，眼前也都是金星。”我倒不是耍赖，是真累了。
　　管仁华下了轿子，走过来把我从地上扶起来，又蹲下给我弹来弹裙子上的土，然后拉着我上了轿子。
　　在轿子里坐定，我抹了把汗，对他解释道：“那个人是我的义兄，我们从小就玩在一起，你不要误会。”
　　“你突然之间跑出来个妹妹，现在又多出来个义兄，还有多少是我不知道的。”管仁华的声音还是温润好听，只是冰冷和不信任也是显而易见的。
　　我暗想你不知道的还多了，叹了口气，伸手抹了抹垂落在眼帘上的汗水，没再解释下去。心里开始合计，是把我是他夙愿这个身份抖出来，然后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说服他配合我们呢？还是叫李云锁想办法把他抓起来，大刑逼供更好呢？但琢磨了半天，觉得哪种都不可行。
　　这时汗水又滴落到眼帘处，我再伸手抹了抹。
　　一条雪白的帕子递到我面前，“哭了？”
　　“没……”我心中一动，接过帕子挡住脸，转开头去，“我生长在乡野，不懂你们大户人家的那些规矩，想来像我这样的粗浅之人连做公子的丫头都是不配的，回去后我就收拾东西离开。”
　　“我没有赶你走的意思。”
　　不想赶我走？那太好了，那更得拿上一把了。
　　“公子不必可怜我，虽然我没有家也没有钱，但我还有双手，定不会饿死的，就不留下来给公子添堵了。”
　　一提到手，管仁华想起女子手上的那满手的老茧，一阵心痛，刚刚看着她和人你侬我侬的分吃糖葫芦的气愤，在看到她在轿子后面拼命追时，就消了一半，看到她掉眼泪后就又消了三成，现在这股怜惜再一上来，那仅剩的一点也烟消云散了。回过头来再想想，吃糖葫芦的事似乎也没那么叫人难以忍受了，莫非真是自己小题大做了？
　　“你……你……”觉得自己委屈了人家姑娘，想要哄哄，但向来都是别人哄着管仁华，他何曾哄过别人，竟一时张口结舌不知说什么好了。
　　见管仁华没什么表示，我怒了，管仁华你这个铁石心肠的家伙，一个爱慕你的可怜女子要走了，你都不说留留人家的，气死我了，气得我都胃疼了。哎哟，一阵阵的往上直反酸水，这不像是气的呀，是不是刚才糖葫芦吃多了。
　　就这样，在我的怨念和胃疼中，在管仁华的沉默中，到了管府。
　　我冲下轿子，奔进我和壮壮住的小屋，壮壮已经回来了，我悄悄对他道：“想办法让咱们留下来。”
　　然后回头看看管仁华跟了过来，就换大声道：“壮壮咱们收拾东西，马上就走。”
　　管仁华将我拉至一旁，“莹儿，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什么？”管仁华你小子终于想明白了，还是要留我的吧。
　　“你放在我书桌上的那个‘赊陈粮换新粮’的想法很好，没想到还能有这样三全齐美的办法，我急着出去找你，就是想跟你讨论一下具体细节。”
　　“就这事？”我咬牙。
　　管仁华连忙道：“还有，还有，”然后又有些期期艾艾的道：“刚才是我不好，误会了你，你别……”
　　我这时突觉一股胃酸涌了上来，“呕”扶着墙吐了起来。
　　壮壮冲过来抱住我，扯着脖子大叫道：“姐姐，姐姐你真的有了？”
　　然后又冲到管仁华跟前，抓住他脖领子道：“管仁华你这个始乱终弃的混蛋，我姐姐有了你的骨肉，你居然还把她往外赶。”
　　喂喂壮壮，要留下也不能这样胡说，我连忙摆着手道：“不是，不是，没有，没有的事。”
　　“姐姐，都到这会儿了，你还要袒护他吗？”壮壮居然喊得很是理足气壮，象真有那么回事似的。
　　“别，别，壮壮不能这样瞎说。”壮壮我看错你了，你才是那最腹黑的。
　　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丫鬟、小厮的在看热闹，这时有人叫道：“老夫人来了。”
　　管仁华他娘？
　　我还没回过神来，手已经被一个富富态态的中年美妇给抓住了，“姑娘你可不能走啊，我们管家是一脉单传，你要走也得把孩子生下来再走。”
　　这误会大了，我连忙看向管仁华，求助道：“公子你快说句话呀，告诉她们咱俩没什么的，我不可能有你的孩子。”
　　这回头一看不要紧，可把我吓坏了，管仁华脸色铁青铁青的，鼻孔似乎还在往外冒着烟，攥住我另一只手道：“不是我的又是哪个的孩子？是刚才那个黑大个的？”
　　说啥？这都什么跟什么呀。
　　那美妇人突然坐到地上，放声大哭起来，“仁华我儿呀，你眼光不好，找个相貌这么平庸的也就罢了，怎么居然还是个水性杨花的……”
　　壮壮又跳出来道：“我姐姐哪里有水性杨花，分明是你们想要赖账。”
　　我在一位坐地炮老娘、一个无事生非太监、一头青面喷火兽之间，只觉得胃里拧着劲的疼，脑子里被吵得嗡啦嗡啦的晕，吴添彩和罗尚，你们跟眼前这三位比起来，是太随和、太可亲了，我想念你们呐。
　　不行了，不行了，我要晕了，我要晕了。
　　对呀，我晕了就算了。
　　就这么着，我‘晕’了过去。

　　第三十九章

　　那场闹剧以我的晕倒和白芍被请来而告终。
　　白芍就是我曾见过一面的那位白大夫。曾经听锦堂说过雌雄差异单从脉象上看的是及其细微的，再加上个体上的病症对脉搏的影响，所以单单只凭脉象断定男女，几乎是不可能的。因此我倒是不太担心诊脉，担心的是他会做进一步的身体检查。索性天语朝虽是比以往朝代开放，但男大夫给女子做妇科检查这样的事，毕竟还是没有的。
　　因此我最后仅被证实是吃坏了肚子，而我的肚子中除了吃的过多的山楂和烤虾外，并没有其他的东西。
　　不过经这一闹，我在这家里的地位微妙了起来，管老夫人一天三顿的补品外加明示暗示，既然米都已经在锅里了，啥时候定下名分，啥时候圆房，要赶紧。如诗再不敢使唤我了，其他人也都客客气气的，有眼红或心里不平衡的也只敢背地里发发牢骚，管仁华似乎也忘了要赶我走的事，对我还格外照顾。我的小日子一时过得滋润了起来，可以说是在管府中横行无忌，当然事情往往是有利有弊。
　　“莹儿起床了，快，该练功了。”一大早天还没亮，管仁华又开始象苍蝇般在我耳边碎碎的念了。
　　那天白芍给我把过脉，说我因先天不足导致的气血虚弱，药石难以根治，最好的办法是练习一种他根据道家养生气功改编的功法，叫益气强身八段锦。这种功法只要每天勤加练习，就能补益先天之不足，达到身强体健、百病全消的效果。
　　这套说辞很有些现代广告的意味，我并不相信，不过管仁华却是深信不疑，要求我必须练，而且既然好处多多，他自己也跟着练，还动员了管老夫人也一起练。
　　白芍的这套功法，类似于太极拳，只是更加简单，它只有八式，很容易上手。凭心而论对身体也确有好处，往年入冬我怎么也会病上几天，今年却连个咳嗽都没有。只是冬天昼短夜长，早起很冷，起床便费劲了。
　　“鸡还没叫呢，让我再睡一会儿吧。”我可怜巴巴的哀求。
　　“咱家没养鸡。”管仁华道。
　　“天还没亮呢，等天亮了起。”我背转过身子，用被子蒙上头。
　　“白芍说，朝阳初升时练最好，你现在起床收拾停当了，时间正好。”管仁华抓住被子跟我拔河。
　　“那让我也像老夫人那样，在房里练吧。”我照例讨价还价道。
　　“不行，我娘身体好没毛病，你身子骨不行，就得去户外练，那样效果最好。”管仁华答道。
　　果然又是这套说辞，天天上一遍一个字都不带差的，也不换点新鲜的。我光顾着腹诽了，手上没留神让管仁华给拔赢了。
　　“啊，好冷呀。”骤然失了被子，我被冻得跳了起来。
　　“莹儿，等今天练完功，我给你看样好东西。”管仁华的眼中充满了诱惑。
　　“好东西？”这倒是可以考虑考虑，我乖乖穿上壮壮递过来的棉衣。
　　朝阳的金红色光辉中，管仁华一身白衣，在身后满树白梅映衬中，真是花美人更美。他伸出白玉般的手掌，墨儿递上一支白玉笛，玉手托玉笛，就于玫瑰色的唇瓣之上，霎时恬静柔美的旋律，自指尖唇畔流淌出来，周围一时间仿佛冰雪消融，春回大地。
　　一曲毕，管仁华把玉笛交给墨儿，走过来含笑道：“莹儿觉得怎么样。”
　　“那笛子很漂亮。”可惜不是我的。
　　管仁华脸上明显一僵，“就这样？”
　　“还有，那花也很漂亮。”如果能挖回去种在我在京城的院子里就更好了。
　　“那，那，我呢？”
　　“你的衣服不错，就是鞋子有点脏了。”穿着白衣服白鞋子站在花根低下，不踩一脚泥才怪了。
　　管仁华彻底无语了。
　　我打个哈欠对他摆摆手，“回去补觉了。”转身头也不回的往回走，小样儿的，跟我玩浪漫，上辈子我都不玩的了，你一个人在这得瑟吧。
　　管仁华看着远去的背影，仰天长叹，心甚悲愤。为了今天早上，我请了师傅，偷偷练了一个月的笛子呀，我亲自跑罗锦斋挑最好的布料请最好的师傅做的衣服呀，还有这棵花了大价钱好不容易移过来的梅树呀。
　　痛定思痛之后，决定既然她不喜欢文艺的，咱再来别的。
　　我倒没真的回去睡觉，起都已经起来了，也运动完了，困劲早没了。琢磨着管家赊陈粮换新粮的事已经进行了近两个月了，不知道效果怎么样，想找李云锁去当面问问，同时也想颍川了，想去看看他。
　　现在也不用得到谁的批准了，直接走也没人敢拦着，不过我没带着壮壮，自那天的事以后，我就不太待见他了，尽管他每天都做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老子不受骗了。
　　李云锁不愧为是特务头子，神秘的紧，住处每次都不一样，相貌和身份也是变来变去的，我见过他两次，一次他扮成个店小二，一次是位老婆婆。唯一能让我确定他身份的，是他手上和我一模一样的那只白玉指环，而联系暗号是一幅图画。
　　走在喧闹的大街上，一个算命的中年人走到我身前，“看姑娘晕生两颊，近期该是有桃花运的，但印堂发暗，泛着煞气，这桃花带煞，乃是有血光之灾的征兆，让贫道来给姑娘破解一下吧。”
　　莫非这人就是李云锁装扮的？这次又扮成了算命的道士，有创意。我边想着，边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的打量着面前这人。想找找看有什么破绽没，另外那幅图他画在哪里了。
　　那人突然神情扭捏的道：“我说的姑娘有桃花，可不是指的贫道，当然姑娘要是中意我，也，也未尝不可，我回去立刻把老妻休了，就不知姑娘有多少嫁妆？”
　　我笑了笑道：“你今天有没有照镜子？”
　　“啊？”道士不明所以。
　　“就没看出自己今天犯桃花煞，有血光之灾？”说着一拳砸在他鼻子上。
　　“哎哟。”那道士惨叫一声，捂着鲜血长流的鼻子蹲到地上。
　　“呸，”我吐了口口水，在裙子上擦了擦手。
　　扑哧一声，旁边有人低笑。
　　我回头一看，一个年轻女子，手持团扇挡着下半张脸，正对我挤眼睛，他那团扇上画着一条摇头摆尾的锦鲤。
　　“都是你丫的故作神秘闹的。”我怒道。
　　他依然用扇子挡着脸道：“惹姐姐不高兴了，小妹请你吃酒赔罪。”
　　“找个最贵的地方，把你丫的吃穷。”
　　“要不，咱们去吃糖葫芦？”
　　“再提这茬，别怪我跟你不客气。”这混蛋，居然揭我的短。
　　他又低笑一声，转身进了不远处的一个小酒馆。
　　酒馆不算大但打扫的挺干净，此时时间还太早，没什么人，店小二看到我们进来，连忙迎了上来，热情的道：“两位姑娘里面请。”说着把我们引到了后进的一个单间里。
　　单间中已摆好了四个菜和一壶酒，店小二引我们到了房中，未再多言就躬身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李云锁放下手中的扇子，露出一张妆容精致的美人脸来。
　　“你这张面具真是漂亮，啥时候给我也弄一张，我不要美人的，给我弄个英俊小生的。”李云锁这人我以前只闻其名时，觉得是个挺可怕的人物，但真接触下来，其实人还不错，跟我也算谈得来。
　　“哪那么好弄的，做这东西可费劲了，往脸上粘贴还麻烦的紧，你别想了。”
　　“那就你脸上这张就得了，我不挑的。”说着伸手过去就要揭揭看，拿回去好好研究研究。
　　李云锁一把打开我的手，“这是我自己的脸，不是面具，你挑我可得给你呀。”
　　“原来你长成这样，比女人还女人了。真应该让你在管家卧底。”
　　“你以为雷丰瑜没想过，可惜我没你那得天独厚的条件，”说着扯下脖子上系着的丝巾子，露出里面属于男性的喉结，“当然我也没你那死缠烂打的厚脸皮。”
　　我就算是脸皮厚，被他几次三番的奚落也有点挂不住了，不吭声的转头打量起这个包间来。
　　这家酒馆外表不太显眼，这包间却布置的很是雅致，动中取静、风华内敛，确是个密谈的好地方，“这家还有上次所见的那两处都是上面那位的产业吧？”这些产业应该都是雷丰瑜私人的，全国各地甚至异域番邦这样的店面不知还有多少，若刨去皇帝身份，雷丰瑜也是个大商人了。
　　没想到李云锁却摇了摇头，我奇道：“不是？那是谁的。”
　　李云锁似乎不愿提这事，岔开话题道：“账本找得怎么样了？”
　　“管仁华书房里的每块砖我都敲遍了，其他能找的地方也都找过了，还是没有一点眉目。”
　　“现在年关已近，皇上给你半年期限，要抓紧呐。”
　　“知道了，我会尽力而为。”
　　“赊粮的那件事，效果怎么样？”
　　“这件事效果甚好，陛下说是要给你记一大功。”
　　“记功就不必了，你跟陛下说说，能不能补贴点银子给我。”
　　“你呀，守着管仁华那座金山，随便挖挖就得了，还要什么贴补呀。”
　　“管仁华那边还是算了。”我骗了人家的情，难道还要骗人家的钱？管仁华对我的态度，傻子了都看得出来。
　　“对了，森一男那边怎么样了？”我换了个话题道。
　　“那个人确实不简单，他是个倭国人，看似独往独来，但却秘密的刺探着中原的情报，我也亲眼看到倭寇对他行大礼。”李云锁答道。
　　我想了想问道：“陛下怎么说？”
　　“陛下认为此人可能跟倭国朝廷有关，现今倭国的实际掌权者神原鹿之介是个好战分子，曾在继任将军一职时就当众说过：他很喜欢中原，想要有朝一日把他的战船开到中原。近几年来倭寇愈发猖狂，装备的武器和船只也越来越精良，陛下很怀疑是倭国的朝廷在背后暗中扶持。用他们来试探我国战力，意欲在将来侵犯我天语国土。”
　　我点点头，沉重的道：“这个可能性非常大。”天语建国时间短，以前底子薄，这些年才刚刚见了起色，国库里有了些富裕银子，可是北边戎狄人一直骚扰不断，南边这里又有豺狼窥伺在侧，若是大战真起了……
　　又谈了一阵，眼看着天色不早了，我想着去见颍川，就起身告辞了。
　　李云锁送我到门口，突然道：“你胖了，他若是见到了，肯定挺欢喜。”
　　我笑了笑不置可否。心里暗自嘀咕：他是会欢喜的，我肉越多，他宰起来越得劲。

　　第四十章

　　天语南北两边边境若是都开战，形势将是十分不利的，最好的办法是，拉一边打一边，不过现在这两边都很强势，野心不死只怕哪边都不好拉，唯今之计就应该趁着一边还没敢动手，先把一边打服了，然后再拉过来……
　　我挥了挥手，把自己胡乱的思绪赶开，上面自有皇帝和丞相去考虑，我这瞎操心什么。我该做的就是把自己的本分，也就是江南这边被私吞的税银和赈灾银子，都给挖回去。
　　前面再转过一个弯就到了停靠那条小船的那个僻静的河道。
　　突听一个声音道：“小川，你就这么怕与我一战？宁可一直躲在这里。”
　　这条河道基本已经荒废，甚少有人会来这里，而且听他口中喊的小川，莫非是颍川？我心中疑惑，停下脚步来侧耳倾听。
　　却没听到颍川的回答，那声音又道：“也难怪你会怕我，从小到大你从未赢过，哈哈。”
　　颍川还是未答，那声音嗤笑一声，“懦夫，我没看错，你果然就是个懦夫……”
　　说我家颍川的坏话，混蛋，我走前几步看个究竟。
　　这时颍川的声音终于道：“石头，我不想和你打，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你别没事就想着找我打架，我要在这里等人，你快走吧。
　　“你要等谁，天天在这等？”那人不依不饶的说。
　　“这与你无关。”颍川不客气的道。
　　那男子突然放柔了声音道：“我们也算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就算是两家曾有些……”
　　“屁呀，我和颍川才是青梅竹马的。”我大叫道。
　　“什么人？”
　　我走过去，抱着肩上下打量着那人，眼前人长得可真是，真是，怎么形容好呢，狐狸精，对就是这个词，这人让人第一眼看见他的感觉就是，这人准是狐狸精变的，一双细细长长的丹凤眼，黑黑长长的睫毛，淡淡的细眉，长睫掩映中的细眼水波流转的那个媚呀，真是媚到了骨子里。
　　今天是什么日子，刚刚见了一个比女人还艳丽的李云锁，面前又出来一个魅惑天成的狐狸精，哎哟真是大开眼界。
　　见我不错眼珠的看着他，那人细长的柳眉一竖，身影一晃已到了近前，比他身影更近的是他的巴掌已近到贴上了我的脸颊。
　　那人穿着一件粉白色长衫，外罩一件淡粉色薄纱外衣，这大冬天的他也不嫌冷，不过确实好看，举手投足间飘飘欲仙。这狐狸精，连打人的姿势都那么媚，我想有不少人可能宁可挨上一巴掌，看看他打人的媚样。当然我不是那么花痴的人，之所以还有心思琢磨这些，是因为我知道颍川已到了我身边，我笃定有颍川在，是没有任何人能伤得了我的。
　　果然，一只强健有力的手，挡住了那只手，然后把我拉到了身后。
　　“他不懂武功，你别对他出手。”
　　“这就是你在等的人？我杀了他你会不会和我打过。”
　　“你敢。”颍川怒道。
　　那狐狸精冷笑了两声，双臂一分一展之间，他身上的那件薄纱外衣和里面的粉白长衫就脱了下来，丢在脚边，露出里面一件白色紧身劲装。
　　好劲爆的脱衣舞，我正遗憾的摇头叹息，要是美女就好了。却觉一股强劲却柔和的力量把我向后推去，我噔噔噔连退十几步才站稳了脚，再定睛看时，颍川已与那人对面而立，手中的鞭子又如蛇一般扭动了起来。
　　我看过雷丰瑜和骆子长出手，一个花哨一个沉稳但对手太弱都没什么悬念，可是颍川和那个狐狸精对手却不一样，颍川的鞭子好似一条灵动的长蛇，抖动间鞭身上如蛇鳞般的铁鳞片片片乍起，阳光下发出凛凛寒芒，可以想见被它缠上或是抽打上会是何种滋味，尤其它还会发出嘶啦嘶啦的响声，听着让人头皮阵阵发麻，让敌人从心里上又怯了一成。
　　那狐狸精没有武器，他仅凭一双手与颍川对敌，他的手十指尖尖，每根手指上都留有半寸长的象牙白色的指甲，那指甲虽然看着挺好看的，但我绝不怀疑，它比刀片子还锋利，因为我明明见它和颍川的鞭稍一擦而过时，却竟然发出擦啷一声，好像刀剑划在铁盘子上一样的声响。
　　我在一旁看着直揪心，觉得那家伙的爪子，就跟九阴白骨爪似的。
　　两人僵持一阵，难分高下，那狐狸精突然暴喝一声，他的手指犹如弹琵琶一样，迅速的交叠弹落，快到肉眼几乎捕捉不到他的动作。一连串叮叮咚咚的急响过后，颍川手里的鞭子就象被敲碎了满身骨头的蛇似的软绵绵的垂了下来。
　　狐狸精得意的一笑道：“怎么样，我特意为你的黑龙渊设计的这套斩龙手，滋味如何呀。”
　　话未说完就听他“啊”的一声惊叫，他左手的指甲有数枚缓缓飘落在地上，颍川把左手上的一柄匕首，重新收回袖中。“我兄弟教过我，示人以弱、兵不厌诈，石头，我再也不会输给你了。”
　　“颍川说得好，关键时刻头脑决定胜败。”我走过去赞许的拍拍颍川的肩。
　　看了看我，那狐狸精男子寒声说道：“可你说过，你不喜欢女人，你还说过会娶我为妻。”
　　“那时我们都还太小，不懂得什么是真正的喜欢，真正喜欢了就不分他是男人还是女人。”颍川说着回头对我温柔一笑。
　　我的心砰砰砰的跳乱了节奏，如果我此时还不明白，那我就是个缺心眼儿了。
　　一双带着些许汗水的温暖大手，握住了我的手，“我不想让你有任何负担，只要你活得快乐、活得开心，我就开心。”
　　我看着颍川，脑子里想道：其实娶个颍川这样的老婆也有好处，女人总得哄着供着，不如意时可能还吵着闹着，可是颍川，能当苦力、能当保镖、还能当交通工具使，而且还绝对是不叫苦、不叫累、任劳任怨、吃嘛嘛香……
　　嘎巴吧，咦，怎么有狗咬骨头的声音，我现在对这种声音特别敏感。抬头一看却是狐狸精在磨牙。
　　我拍了拍颍川胸膛，对狐狸精道：“看到了没，喜欢一个人就得是这样，疼他，关心他，让他快乐，帮他实现他想要的，而不是整天找他打架。”无知青年，鄙视。
　　狐狸精突道：“我和小川同一天出生，他会叫的第一个名字就是石头。”
　　“我九岁上和颍川相识，八年间形影不离，互相照顾，同床共枕。”小样的跟我比。 五#月#雨#购#买
　　“小川最喜欢黑色，他的衣服鞋子都是黑色的。”狐狸精又道。
　　“错，颍川才不喜欢黑色，他穿黑色的衣服是因为好洗，洗不干净也看不出来。”还是我最了解他。哼。
　　“小川最讨厌吃辣的。”
　　“我喜欢吃什么，颍川就喜欢吃什么，我们一起吃什么都会很开心。”
　　“你……你……”狐狸精你不出来什么了，恼怒的转身就走。
　　“等等。”我叫住他，“我喜欢颍川。”
　　狐狸精怒吼一声，又要离开。
　　“听我说完。”我再一次叫住他，“我喜欢颍川像喜欢兄弟、喜欢家人、喜欢朋友那样的喜欢，但以后我会试着像喜欢伴侣那样的喜欢他，我想在颍川心里的感觉也是这样，我现在给你个机会，我们各自去尝试着再一次爱过，去疼爱、去忍让、去关心、去包容的爱，在颍川心里再较个高下，你敢是不敢？”
　　“有何不敢，我难道还怕了你这不男不女的家伙不成。”狐狸精道。
　　敢就成了，我吐了口气，这狐狸精乃是个武林高手，哪天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了，瞅机会把我给做了怎么办，我脖子可没颍川鞭子结实，用话把他局住了，至少一时他不至于对我下手。
　　“我说狐狸精……”
　　“我叫石磊。”
　　“好吧，我说石磊，你小时候老欺负颍川吧？”我家颍川只有我欺负的份，别人欺负就不行。
　　“也没老欺负，颍川他娘和我娘是亲姐妹，所以我们俩小时候一起长大的，后来他爹当上了江南水路码头的瓢把子，我爹成了北方绿林盟主，两人成了死对头……”
　　“你那手是不是真的呀，我以为空手入白刃只是传说呢。”
　　“哈哈，这是我家传绝活儿，手要快更要稳，能火中取栗毫发不伤，还能用手指夹住空中飞行的苍蝇。”
　　“夹苍蝇拿苍蝇拍就得了，用手真恶心……”
　　看着前边边说边走，聊的不亦乐乎却把他早忘到一边的那两人，颍川看得是连连叹气，石磊以后要都装模作样的温柔讨好他，那还不如日日找他打架呢，至于龙跃说的要试着像喜欢伴侣那样喜欢他的话，压根儿就别信以为真，这两年被他忽悠的还少吗。
　　我和石磊边说边走，不知不觉就走到了管府的大门前。
　　“莹儿，这又是你的什么亲戚吗？”管仁华的声音里，好像带着冰碴子似的。
　　我猛抬头，就见管府门前的石狮子旁，管仁华就站在那里死死的盯着我，正变身成了青面喷火兽。
　　“公子，你听我解释。”我连忙讨好的跑过去。
　　这时石磊突然伸出一只脚，在我脚腕处一勾。
　　“哎呀”我重重的扑跌了出去。
　　桃花煞、血光之灾，原来在这等着我呢。

　　第四十一章

　　石磊那小子绊我摔了一大跤，膝盖和手掌都摔破了，虽不严重，但伤在膝盖上，行动有点别扭，所以这几天我也不用早起练功了，干脆天天躲在书房里看书。
　　管仁华这两天似乎格外清闲，每天也泡在书房里和我一起读书。
　　我闭目歪在躺椅里，抱着盘琥珀桃仁时不时的往嘴里丢一颗，管仁华坐在一旁，拿着书念给我听。
　　今天读的是一本记述星象的书，我很好奇这个时代天文知识发展的水平，但这种书用词太生涩不容易看，所以我让管仁华来读，不明白的地方还可以和他探讨一下。
　　管仁华读到紫微星，北斗七星围绕着他四季旋转时，突然道：“据说每颗星星对应着地上的一个凡人，紫微星是帝王星，就代表着皇帝。”
　　我轻笑一声，“地上的人单单就天语来说，就有数千万之众，天上可见的星星不过三千余。但要是把可见的不可见的星星都算上的话，星星又太多了。”在地球肉眼可见的星星有不到7000颗，半个苍穹来讲就是三千多颗，这里既然有紫微星、北斗七星，也许真的是平行空间，那么星体也是类似的了。
　　“三千多？你数过？”管仁华满脸惊讶的道。
　　“呵呵，”我神气的挑了挑眉，“没有，我只是根据书中记录过的星星大致推断的。想我们在不同季节里可以看到不同的星星，我们也常常可见夜空里的流星一闪即逝，年年岁岁中无数的流星陨落了下来，但天上的星星却不见减少，可见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一定还存在着我们不知道的星星，而他们的数量绝对是相当庞大的。”
　　管仁华想了想，然后点头道：“很有道理。”接着他又琢磨了一下道：“哪颗星星该出现在天空中，哪颗星星该陨落，又是谁来决定、谁来控制的呢，难道真的有神仙？”
　　“有没有神仙我不知道，但星星离我们很远，我们现在看它只是一个小亮点，但其实它也许很大，大到有山川河流，有大海荒漠。”
　　“你是说神仙生活在星星上。”
　　“星星上也许此时正有人指着星空说，‘看呐，那些星星上说不定住着神仙。’”
　　“哈哈。”管仁华笑了起来，“莹儿，与你一起读书真是太开心了。”
　　“是呀，我也觉得很开心。”一个人读书很枯燥，管仁华是个好书伴，他对知识有好奇心，脑子又开明好使，对新思想、新事物不排斥，跟他一起读书是种享受。
　　管仁华放下书，起身拉了拉衣服上些微的褶皱，理了理本已经很整齐的头发，走到我身前俯下身，深情款款看着我，伸手过来……
　　取走了我手里的核桃盘子。
　　我为他一连串动作所达到的神奇目的傻住了。
　　管仁华把盘子放在桌上，重新转回来，重新俯下身，重新深情款款的看着我，重新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手，“莹儿，嫁给我好吗？”
　　我松了口气，这才对嘛，这么庄重的应该是求婚的场面才对。
　　见我含笑点头，管仁华欢喜的抱住我道：“莹儿答应了，太好了。”
　　我啥时候答应了？
　　“姐姐，出事了。”关键时候壮壮推门而入。
　　我就势把管仁华推开，“壮壮出什么事了？”
　　“老家那边有消息，说是有人去世了。”
　　我转头看向管仁华，对他抱歉的笑了笑。
　　看着管仁华面色黯然的转身而去，我心里挺不是滋味。叹了口气问壮壮道：“谁死了？”
　　“森一男。”壮壮答道。
　　我一惊，“他怎么死的？”
　　“前天夜里森一男去见了两个人，李云锁派人跟踪了那两人，结果不知怎么的竟被发现了，之后昨天早上就发现他的尸体。谁杀的不得而知，不过想来和前天夜里那两人脱不开干系。”
　　我沉默了一下，“李云锁怎么说？”
　　“李云锁当时就飞鸽传书给那位了，今早上收到回书，让您立刻回京，这边的事不要管了。”
　　我起身慢慢在屋里度着步子，沉思稍倾，“我要和管仁华谈一谈。”
　　梅树下管仁华拿着笛子有一下每一下的吹着，我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我有个事想跟你……”我开口道。
　　“明天陪我去看日出好吗？”管仁华截住了我的话道。
　　“……好。”
　　管仁华所说的看日出是要去观音山上看，观音山就在扬州城郊，是当地的佛教名山。观音山不算太高，但要看日出的话，也得半夜起来爬山。
　　没有叫醒壮壮，我独自悄悄起了床，把自己收拾停当了，准备去叫管仁华。开了门却见如银的月色中，身披白色狐裘的管仁华谪仙般的矗立在院中。
　　“等了很久了？”我轻声问道，有一种怕惊到了他的小心翼翼。
　　“时间尚早怎么没多睡会儿？”他过来把我自己梳的乱七八糟的头发理了理，拔下自己头顶的一根发簪，为我在脑后盘了个发髻。
　　“每次都是你来催我，这次本来想去叫醒你的，却还是让你抢了个先。”我故作轻松的道。
　　管仁华笑了笑，“既然起了，我们就早些去吧。”
　　“好。”
　　招来了轿子，管仁华取出一件银鼠皮的大氅给我穿上，“山上冷，多穿点。”
　　大氅只是男子的服装，女子不着这种样式的衣服，只有披风。我疑惑的抬头看向他，他却什么也没说，当先上了轿子。
　　乘轿子到了观音山脚下，换乘滑竿上山，我一路上一直用力的想，想找出适当的话来解释这件事。但脑子却空荡荡的，一句话也想不起来。
　　“到了。”管仁华伸过手来，牵着我下了滑竿。
　　观音山顶上此时还是一片漆黑，除了我们这一行带的几只灯笼发出的暗淡灯光，照出来的一小片地方外，周围什么也看不见。
　　这种黑暗是可怕的，让人总有种危险正在步步逼近的错觉，比这黑暗更可怕的是寂静，没有人说话，耳边听到的是自己一下一下沉重的心跳声。
　　我们这几个人像是孤立在了一片荒芜的空间中，看不清、听不到、抓不着的空虚感和恐惧感，让人抓狂。这时一只手握住了我的手，手上带着丝丝的凉意，我合紧双掌，把那只手暖在掌中。
　　终于，前方的脚下渐渐显露出了灰白的颜色，不甚明亮但却如在心中燃起的希望，让人振奋不已。不久后灰白色渐渐明亮，可以看到脚下云涛如海的样子了，接着云海又慢慢变成了绯红色，如女子腮边的胭脂似的层层晕染开来，在绯红的最深处，胖胖的太阳悄然露出了半边脸颊。
　　“出来了。”管仁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回头看向他，在他的眼中我看见一轮红日骤然一跃而出。万丈金光瞬间将远处的云，脚下的地，身边的人都染成了一片金红。
　　太美了，美到我不敢再看。放开了手中握着的他的手，默默的转开头去。
　　“这是仙桃石。”管仁华突然指着身边不远处的一块大石说到。
　　我看了看道：“果然象个大桃子。”
　　管仁华又指向云海深处凸起的一座山峰道：“那叫仙女峰。”
　　那座山峰形如一位身形曼妙的女子，配着峰下的云海，确如仙女驾云而来。
　　“相传这是天上王母娘娘寿诞，仙女下凡来取寿桃为王母祝寿的。”管仁华解释道。
　　我点了点头道：“希望王母娘娘的牙口够好，吃了这寿桃不至于被硌掉了牙。”
　　我本以为管仁华会被逗笑的，但身边却没有回应，转头看去，他正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我，神情严肃异常，“仙女为王母取寿桃而来，莹儿却是为何而来？”

　　第四十二章

　　“我是……我是……”看来他已经猜到了些，我心里有些难受，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管仁华也没等我回答，而是挥退了所有随行的人，只身向山下走去，我沉默着跟在他身后。
　　半山腰处有一座观音庙。管仁华没有下到山下，而是进了庙中。
　　这座观音庙依山而建，规模似乎不小，但我却无心观赏，只低头看着脚下平整的青石板路，任它一路曲曲折折的引着我们直到大殿之中。
　　此时正是深冬，没有什么游山的人，也并非法事、庆典之日所以正殿之中除了一名执客僧，就我和管仁华两人。
　　“莹儿，你看这佛像。”管仁华目注着前面的观音像对我说道。
　　我仰头望去，莲座上观音塑像脚踏莲台巍然而立，面目慈和、宝相庄严中却又带着一股威仪，与他处的观音像似是有所不同。
　　“这观音是……”我疑惑的道。
　　“这是一座男身观音塑像。”管仁华答道。
　　“男身？”细看看果然如此。
　　“《华严经》上曾写道‘勇猛丈夫观自在，为利众生住此山’可见观音本是男身，只因形容美好，后世人多有将其塑造成女子形象的。”
　　“你都知道了？”看管仁华这一系列的言行，到此我已不怀疑我露馅儿了。
　　“相处这么久以来，你除了样子，哪点像个女子了？而且你和你那个妹妹，如诗来对我说过，你们数月都没有过月信之事。这我如果还猜不出你是个男子，那就是你口中常说的缺心眼儿了。”管仁华轻轻叹了口气，“千方百计的接近我到底为什么？”
　　既然管仁华早有察觉，我心里倒放松了下来，“江南官员上下勾结，贪墨税银、克扣赈灾粮款、勾结外邦，国法难容，我受命前来查证此事，找上你是因为……”
　　听我说完前因后果，管仁华默然无语的将目光呆呆的投向观音塑像脚踏之处，“莹儿可曾想过，我若真有那账册，又将它交予了你，管家的后果将会如何。”
　　这才是我近日以来心中最最难以抉择的事，管仁华是江南商界一方龙头，自然少不了与官府勾结，买进卖出的假账，偷税漏税的亏空都少不了他一份，纵然他交出那些账册可能会减免他的罪责，但他从此也再难在江南商界立足了。自来官官相护可不是一句空言，他出卖了这一届的地方官，新走马上任的官员纵使与前任无任何瓜葛，纵然是刚正不阿之人，但心中对他也难免提防，即使不特意给他下绊子穿小鞋，只要诸事怠慢、敷衍，他今后也是寸步难行。何况江南官场这次要是翻个个，商界只怕也是一番天翻地覆。
　　“我今日就要离开了，这件事情不再由我管，但是上面绝不会善罢甘休，昨日我想找你谈的就是这事，给自己想想退路吧。”我如是说完，也不知再说些什么了，只得转身向殿外走去。
　　手被拉住了，“莹儿，等一下。”
　　他拉着我走到观音像前，跪下身来磕下头去，我不明所以，但也跟着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磕过头，管仁华伸手抚上莲花台，莲台是石制的，大如磨盘，分上下两层，两层间有一个小小的空隙，他将手指探入缝隙深处，取出一个账本来，“半年前风声紧时，我将此账册藏在了这里。”语声略顿，接着犹如自语般的轻声道：“男身观音呐，竟是如此巧合，又或是命定的呢。”说罢将册子塞入我手中。
　　想不到我历时数月费尽心思找寻的东西竟藏在这样一个地方，若非管仁华自己拿出来，我便是找上一辈子也休想找得到。
　　我站起来在大殿中走来走去，终于咬了咬牙，狠狠一跺脚道：“我来个快刀斩乱麻，先斩后奏，定然要保你一家平安。”
　　说罢脱下左脚上的鞋子，揭开鞋垫，取出那幅黄绫圣旨，“走，跟我去江南都指挥使衙门。”
　　管仁华傻愣愣的看着我，“这是圣旨？”
　　“对呀。”我答道。
　　“你就放在鞋窠里？”管仁华难以置信的道。
　　“那要不然放哪？总不能放裤子里吧。”我抱紧手上圣旨和账册大步走向山门。
　　“那你的真名字叫什么？”管仁华追上来问道。
　　“龙跃。”
　　“哎哟。”管仁华摔了个跟头。
　　*******
　　景轩殿里三人议事小团伙正在热烈讨论中。
　　雷丰瑜拍桌子瞪眼睛的道：“龙跃他好大的胆子，这么大的事他居然不先报我知道，就上都指挥使衙门调兵拿人。”
　　“倭寇那边动向不明，江南那里的事快些解决也是好的，不管怎么说那万万两白银是拿回来了。”高丰年倒是平静的多。
　　“谁让他拿了，明明是要他立即回京的他居然抗旨不遵。”雷丰瑜继续咬牙。
　　陈起明拍了拍他肩膀，“我知道你是担心他，不过当初说宝剑要开锋的不也是你吗。”
　　雷丰瑜被噎了一下，“江南那里几百顶乌纱帽摘下来，一时没有人补上去，那官府衙门就成了空物，他不先让我准备好了，万一乱了怎么办？真是太过鲁莽。”
　　“姜寒还在江南，华彩也能帮忙盯着点，龙跃那小子做事也不是个没分寸的……”
　　雷丰瑜打断陈起明说了一半的话，“不行，越琢磨越觉得不安稳，不能由着他在那里折腾，明天起由太傅代我坐镇京城主持朝政，我要亲自去帮他收拾这个烂摊子。”说完火烧屁股一样，快步出了景轩殿。
　　看着雷丰瑜匆匆而去的背影，高丰年道“我看让他这么气急败坏的其实是龙跃那封信。”
　　“什么信？我怎么不知道。”陈起明奇道。
　　高丰年把身子往前探了探，神神秘秘的道：“随文书一同递过来的有龙跃的一封信，把江南那个粮商姓管的小子，在这件事里的功劳吹得没了边，末了还声称自己愿意放弃那个三品官职，重回大理寺做他的寺正，只求雷丰瑜能给管小子一个恩典。”
　　“姓管那小子，莫不就是让龙跃吃瘪，追他追得头破血流的那个？”陈起明的八卦精神被高度调动了起来。
　　“就是那个。”高丰年点头。
　　“原来如此，怪不得了。”陈起明说着捋了捋胡子，摇头叹息道：“年轻人呐，真是……哈哈。”装模作样的感慨了一下，最后终于憋不住了，哈哈大笑起来。
　　“呵呵”高丰年毕竟是心疼弟弟，虽也觉得有趣，但到底没陈起明那么幸灾乐祸。
　　*******
　　为了审案方便，我让人给我在指挥使衙门里腾了个房间，夜里也在这里将就。
　　“天快亮了，睡会吧。”管仁华作为重要证人，也被留在了这里。
　　“按说京城那边早就应该有消息过来了，可是到现在也没动静，我心里不踏实呀，让我再看一看有什么纰漏没。”我翻着案卷道。
　　“别看了，这几天都没怎么歇着了，这样身体怎么吃得消。”说着管仁华取走我手中的卷册，连拉带拽的把我拖上了床，然后自己也挤上来，在我身边躺下。
　　我心里有事，躺在床上也睡不着，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烙饼。
　　“我去打盆水咱们泡泡脚吧。”管仁华被我折腾的也睡不着了，起身端了盆去打热水。
　　不多会儿，他端了热气腾腾水盆回来，放在床边，“我来给你先洗。”
　　“哪敢劳烦你这大少爷来伺候我，你先洗吧，一会我自己来。”
　　“让我来吧，以后我想给你洗，怕也没机会了。”说着撩起被子，把我的脚搬出来，泡在水中。
　　水温微烫，管仁华的手很温柔，手指轻轻的在我的脚底和脚趾处揉捏着，很舒服，半晌他开口道：“我知道你真正担心的是我的那个恩典，其实细想想我行商这几年，贿赂朝官，透漏税款就算是获了罪、抄了家，也不冤枉，所以你不必多想了，也不要再做什么了，免得拖累了你。”
　　我把脚从他手里抽回来，微怒道：“这些日子以来，我没日没夜的忙，难道就只换来你这句不想拖累我？”
　　“你日日清减下来，我看着心里难受。”管仁华重新拉回我的脚，低头洗着道：“左右不会杀头，大不了我就象祖辈那样两手空空的重新来过，也没什么，但要把你累垮了可怎么办。”
　　我捧起他的脸，看着他眼角凝聚的那滴晶莹的液体，心中说不出的柔软又酸涩，“若你是女子，或者我是女子，我想我都会爱上你的。”
　　管仁华站起身，弯下腰，玫瑰色的双唇在我的唇上轻轻一触，缓缓滑过我的脸颊，停在我的耳边，“不管你是男子还是女子，我都已经爱上你了。”
　　“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我伤感又深情的看着他道：“为什么老天给我的两个都是男桃花，就不能给我个女桃花呢？”
　　嘣，下巴上挨了管仁华一拳。
　　是我挨了一拳产生幻觉了吗，怎么突然之间屋外亮如白昼。
　　“皇上驾到。”没等我反应过来，就看见门被打开，雷丰瑜闪亮亮的大步走了进来。

　　第四十三章

　　我连忙从水盆里跨出来，咕咚一声跪在地上，恭声道：“臣龙跃参见陛下。”
　　“起来吧。”雷丰瑜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我听着却有些冷飕飕的。
　　我从地上爬起来，却没有直起身，半弓着背垂首侍立，这件事里我的确有错，雷丰瑜可是个眼里不揉沙子的人，我认错态度要尽量端正，以期能被从轻发落。
　　雷丰瑜挥了挥手，示意随从侍卫上来把管仁华带了下去，然后其余人等也尽皆退了出去，且把门带上了。
　　事到临头了我心里倒稳了下来，老老实实的低头呆着，等着挨批。果然，雷丰瑜沉声道：“龙跃你可之罪。”
　　我重新跪倒，将头抵在地面，“臣罪该万死。”
　　把人从地上拉起来，雷丰瑜伸手挑起龙跃的下巴，让他的脸正对着自己，“李云锁说你在江南过的挺滋润都长胖了，不过这看着似乎也没长几两肉。”
　　“江南兹事体大，臣日日忧心，哪里可能胖得起来。”
　　“你也知兹事体大，还敢冒冒失失的动手。”
　　“臣知错了，臣这次立功心切，贸然行动，请陛下责罚。”
　　看龙跃满脸疲倦的样子，认错态度又极其诚恳，雷丰瑜这一路上积攒的怒气略减。低头看看他虽说是只着中衣但却整整齐齐，衣带都好好的未有松动，虽然夜深和那个管仁华同处一室，但显然是什么坏事都没做的，心中有些欢喜，也暗暗庆幸，幸亏自己来的及时。待到见他双脚湿淋淋的鞋子都未穿直接踩在冰冷的地上，又有些心疼了，“上床去，光着脚也不怕着凉生病？”
　　听雷丰瑜转成这样的语气，我心头一松，有门儿。乖乖的爬上床坐好。
　　雷丰瑜从水盆里拧了巾子，弯下腰要给我擦脚，我大惊连忙把脚收回来往被子里藏。
　　“别动。”雷丰瑜动作比我快的多，我脚一动，已被他按住动弹不得，“两年前你是一介布衣就敢让我给你脱靴，现在三品官了，朝中重臣却反而怕了？”
　　“臣……臣……”
　　雷丰瑜也不管我臣什么，强势的搬起我的脚，把上面的灰土擦干净了，按着我躺在床上。“睡吧，你现在的样子似乎很累，好好睡一觉，不论何事，明日再说。”说着把手轻轻覆上我的眼睛。
　　不知为何，此时有雷丰瑜在身边，我多日来焦躁不安的心，竟出奇的安稳下来，在他温暖手掌营造出的这一片幽暗空间里，不久就安心的睡去了。
　　看着龙跃睡着，雷丰瑜自己也脱去外袍在他身边躺下，拉过被子把两人都盖好，然后伸手把人又往自己怀里揽了揽，长出了口气，连续多日以来自己最最在意的事，总算是没有发生，终于可以踏实的睡个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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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雷丰瑜办事的霹雳手段，自然不是我能比拟的，不多日嘁里卡啦的把该砍的砍了，该抄的抄了，绝不手软，对于我之前判为流徒的相关人等的案卷拿着叹气不已，大有重新审过然后全都朱笔勾圈了去的冲动，我看着心惊之余也暗自庆幸，还是自己有先见之明，不然的话管仁华肯定是在劫难逃了。不过雷丰瑜虽对旁人的案子未再改批，却独独对我给管仁华定的‘积极配合，有重大立功表现，功过相抵，并因赊粮救助百姓一事，当为天下商人之楷模，酌情予以表彰。’一卷搁置一旁未置可否，而且管仁华自那晚起就一直压在牢中，不让探视也不放人，不知是何用意，我心中甚是不安。
　　又一次旁敲侧击的问起管仁华一案的去留，雷丰瑜依然是两个字“待议”。
　　牢里那岂是好待的地方，这都六、七天了，这事不能再拖，再拖下去怕是同意放了，却也没的可放了，得赶快想个主意。可是我现在被盯得甚紧，想找个人帮忙都不容易，咦，找人帮忙其实也许可以……一个主意从我的脑海里慢慢成形。
　　“咳咳，咳咳……”我伏在桌案上，剧烈的咳嗽。
　　雷丰瑜进来就看见龙跃这个样子吃了一惊，“怎么了？”
　　“咳咳，有些不舒服。”我趴在案上边咳嗽边虚弱的道。
　　雷丰瑜探手摸了摸龙跃的额头，虽不觉得烫，但看他咳的这般辛苦也还是忍不住的担心，“来人呐，快把本地最好的大夫请来。”
　　果然，雷丰瑜这次乃是轻装简从而来，除了随行侍卫外并未带依仗、御医、御厨之类的随行人员，这我是早看好了的，呵呵，本地最好的大夫当然非白芍莫属了。
　　白芍来给我请脉，我躺在床上，雷丰瑜就坐在一旁。
　　白芍看了看我的面色，然后又走前一步，按住我的手腕，身体微微倾斜挡住了雷丰瑜的视线，看着我做了一个询问的眼神，我手腕翻转，将一个纸团塞进他手中，然后大声咳嗽起来。
　　白芍借机把纸团纳入袖中。转身对雷丰瑜道：“龙大人体质虚弱，劳累过度，再加上可能有什么着急事引得肺火旺，才导致咳嗽不止，小人那里配的有清肺益气丸，对此症有奇效，稍后着人取来给大人服用，最好还要舒缓心情，好好休息。”
　　雷丰瑜打发了人随白芍去拿药，然后看着我冷冷的道：“何事让你都急出病了，嗯？”说罢也不等我回答，掉头走了。
　　这么个阴阳怪气的老板，我摇头叹气，不过咱已经淡定了。
　　转天白芍再来给我看诊，这次雷丰瑜没在身边盯着，“龙大人，信给你那个朋送去了，他说一定办好，让你放心。”
　　我点了点头，“有劳了。”
　　白芍叹了口气道：“你能为仁华做到这份上，也不枉他对你的一番情意了。”
　　谈到情意，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得道：“管老夫人那里还望白大夫，替我去带个话，就说我一定会尽力，让她莫要着急。”
　　“放心吧，管夫人那里我会看着的。”白芍转身欲离开，却又回头道：“你自己要多加小心。”
　　“嗯。”
　　两日后病体初愈的龙大人我，排场张扬的前去扬州最大的汤馆泡澡。
　　“这地方真不错，如此豪华，一两银子也值了。”我和颍川还有石磊三个舒舒服服的泡在汤池里。
　　“阿跃，你干嘛非得找这地方呢。”颍川心里可不觉得舒服，自己家的人光溜溜的给在场的所有人都看见了。
　　“这里最安全，石磊不用武器，你的武器是鞭子，可以缠在手腕上，其他的什么刀阿剑阿都带不进来，而且这地方前不久有个脑子不正常的，将府尹大人，不对是前府尹大人的外甥给扔那边的热汤中退毛了，虽然人最后是没死了不过也把这里给封了好些日子，到现在也没多少人来，人少这样就容易锁定目标。”我解释道。
　　“阿跃你真聪明。”颍川了然道。
　　“呵呵那当然。”我得意的道，正说着看到石磊往我这边靠了过来，“喂，石磊你离我这么近干嘛？”
　　“看你这要相貌没相貌，要身材没身材，还是个朝三暮四的，真不知道小川怎么会喜欢你。”石磊上下打量着我，一脸不能理解。
　　“内在美懂不？”无知青年。鄙视。
　　“我让你弄的那个东西带来了吗？”不再搭理无知青年，转而对颍川问道。
　　“嗯，给你。”颍川拿出有个里面充满红色液体的鱼鳔递过来。
　　我接过来看了看，“这东西能行吗？”
　　“没问题好用的很，我手下小弟去碰瓷、敲诈，都用这个，提前放在嘴里，用的时候拿牙咬破了，吐出来就行了，吐的时候用力点，让那血喷出来效果最好。”颍川边比划边解说道。
　　“弄虚作假，就该让皇帝老儿把你抓起来定你个欺君。”石磊不甘寂寞的一旁插嘴道。
　　瞥了他一眼，看在他是为帮忙来的，最终还是对他解释道：“我这是为救人懂不，钦差为抓要犯以身犯险身受重伤，就算皇上再冷血，面对重伤垂危的臣子，怎么也得给个恩典不是。”
　　“阿跃，那家伙真的值得你为他如此冒险？”
　　我听颍川说的酸溜溜的，连忙用力抓住他的手，“我欠管仁华的情，帮了他这次就算还清了，这跟咱俩从小到大的情意不一样。”
　　颍川听完开心起来，回握住我的手，“阿跃，我知道你对我……”
　　石磊插到我和颍川中间，“我算是知道了，龙跃你就凭着一张嘴，吃定了管仁华，还霸着我的小川。”
　　“对了，”石磊好像发现了重大问题似的道：“龙跃，你怎么就笃定那两个要犯要来刺杀你？”
　　“果然是无知青年，都这个时候了你才想到这个最基本问题？我之前让颍川安排人放出风声了，说跟踪他们的暗探是由我派去的，并且森一男临死前，单独和我见了面，那两个人既然发现被跟踪，就不惜杀死森一男灭口，可见图谋是极大且极为机密的，所以……”
　　“所以他们以为你也许知道他们的秘密，所以会来杀你灭口？”
　　“暗探一直在扬州附近搜索那两人，他们肯定走不了，即使不想杀我灭口，也会想要挟持我，带他们出城。”
　　“呼”石磊突然呼了口气道：“你这人心里的弯弯绕比别人多太多，我可不想招惹你了。”
　　这时颍川突然道：“我感到杀气了。”
　　“要抓活的。”我嘱咐道。
　　与此同时，雷丰瑜正在江南都指挥使衙门里，忙着拟定江南这里接任官员的名单，这时李云锁突然急匆匆赶了过来，“陛下，我刚刚得到消息，龙跃叫人放出风声……”
　　雷丰瑜听罢大怒，重重的一拍桌子，“什么，他为了那个管仁华连命都不要了？他人现在在哪？”
　　“一个时辰之前，去了甘泉汤馆。”
　　“走。”
　　看着与颍川和石磊交上手的两名刺客，我微微松了口气，我虽不懂武功，可也能看出这两名刺客不是颍川他们的对手。这两人是将短刃藏在毛巾里带进汤馆的，这么拙劣的手法难怪一下子就被颍川察觉了。
　　我心里鄙夷但突然之间又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低头想想，森一男功夫不错，为人心智也不一般，不然也不能把我逮个正着，就凭眼前这两个人能无声无息的杀了他？想到此我心头微颤，连忙抬眼向四下张望。
　　此时汤馆里其他的客人，早已吓得躲的躲跑的跑，诺大的地方，只有捉对厮杀的四人以及我这个始作俑者和靠近门口的一个池子里的一个年轻人。
　　那人头上搭着个毛巾，懒洋洋的靠在池壁上，似乎在假寐。这时他好像感觉到我的注视似的，微微抬起眼帘，向我这里看了一眼，然后居然对我露齿一笑。
　　这人很惹人怀疑，但我从他脸上、眼中却找不到杀机，甚至连半点不友好都没有，而且他的位置也不对，要是想杀我或是抓我，他该呆在离我近的池中伺机而动才对，可他何以呆在离我较远的门口那里。
　　门外突然响起整齐有序的脚步声，这声音是……
　　这时和颍川他们动手的两名刺客突然相继暴喝一声不要命似的连挥数刀，逼退颍川和石磊然后冲窗而出。颍川、石磊未及多想随后紧追而去。
　　我再想要招呼他们却已经迟了。
　　听得室外一人大叫一声，“龙跃。”，接着一个高挑的人影出现在门口。
　　这一刹那我突然明白了，池中那人想杀的不是我，而是……
　　“不要进来。”我大喊一声，不顾一切的向门口冲去。
　　雷丰瑜听到汤馆里的打斗声和哗啦啦的破碎声，不顾一切的往前冲。
　　奔到门前只见龙跃光溜溜□的向自己奔来，这时候他嘴里喊的什么已听不清了，脑子里只想着，不能让自己身后那大队人马看见了，得赶快给他穿件衣服，所以越发快步迎上。
　　这时哗啦一声，一个人影自门边上的汤池里一跃而起，拔下头上发簪形短剑向雷丰瑜当胸刺来。
　　我看到那刺客迅捷如猎豹般的从水中跃出，连忙想停下脚步，我还有自知之明，我不会武功，上去也是白给，雷丰瑜功夫了得，而且后边还紧跟着个高高手骆子长呢。
　　但是汉白玉的地面太滑了，我非但收脚不住反而以难以置信的速度，迅速向雷丰瑜撞了过去。

　　第四十四章

　　雷丰瑜一动不动的呆立在白芍的医馆门前，脑子里反复出现的，都是不久前发生的一幕幕：
　　刺客突然暴起发难，雷丰瑜察觉时已经迟了，只来得及侧身避过要害准备硬受这一剑，但这时龙跃的身体却猛然撞进了他的怀中，接着刺客窄而锋利的剑尖“扑哧”一声，刺入了龙跃单薄的背脊。差不多就在同时骆子长的铁拳自身后探出，击中了刺客的肩膀，刺客受伤，闷哼一声借力后翻出去，撞破了后门试图逃走。
　　雷丰瑜已顾不得刺客那里了，眼中所见的只有龙跃鲜血喷涌的背脊。
　　那伤口窄而小，鲜血不停的往外冒，看不出有多深，连忙用手按住那里止血，雷丰瑜焦急的把龙跃翻转过来，只见他神情痛苦的用手捂着嘴，“怎么样？”雷丰瑜伸手把龙跃按在嘴上的手拿开，怀中人嘴唇微动了动似是想说什么，但张嘴间，一大口鲜血猛然喷了出来，溅满了雷丰瑜胸前的衣衫。
　　“龙跃。”雷丰瑜嘶喊一声。
　　“陛，陛下我想对你说……”带血的唇，吐出颤抖的话。
　　“什么都不要说了，我不会让你有事，我现在就带你去看大夫。”雷丰瑜说着扯过披风，把怀中人，紧紧裹住向外冲去。
　　“陛下，”龙跃伸手抓住雷丰瑜的衣襟艰难的说道：“我只说一句，不然怕是……没机会了。”
　　“龙跃不许瞎说。”嘴上斥责但终于是停下脚步，贴近他的唇凝神细听
　　“我只想说……我愿……愿……为陛下，肝脑涂地……死……死而后已。”说完这句话，似乎是完成了毕生的心愿般，缓缓闭上了眼睛，头无力的歪向雷丰瑜的怀中，抓住雷丰瑜衣襟的手也松了开来，垂落到身旁。
　　后来发生了什么雷丰瑜就记不太清了，恍恍惚惚中自己抱着龙跃，跌跌撞撞的跑到白芍的医馆前，迷迷糊糊中让白芍把人抱了进去，再然后就一直站在这里等。从午后直等到日暮西沉。
　　这段时间，医馆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哎哟，哎哟……”背上的伤好痛，我不住口的呻吟。
　　“行了，就是伤了点皮肉，别在那哎哟了，听着叫人心烦。”白芍不耐烦的道。
　　“我真的中了一剑呀，叫叫都不行。”中剑后我被吓了个半死，以为自己真的要玩完了，强撑着表完忠心就晕了过去，当然很大程度是被吓晕的。
　　“再叫，门口那位就听见了。”白芍警告道。
　　我连忙闭了嘴，咬牙忍着，过了半晌白芍还在我背上折腾个没完，忍不住道：“你弄了这么半天，还没弄好？”
　　“我得给你这伤好好处理处理，不能让它好的太快，不然就露馅了。”
　　“你也不能把我给整残废了吧？”我担心的道。
　　“不会的，我就是让它看起来严重点。”
　　又过了会儿终于弄好了，白芍扶着我坐起来，端详着道：“你这样子还不行，得再上上妆。”
　　“上妆？”
　　白芍也不解释，从床底下翻出来一堆瓶瓶罐罐，把里面的东西往我脸上涂涂抹抹。不多久道：“好了。”转手递给我个镜子，“你自己看看吧。”
　　我往镜子里一看，“哎哟，好吓人呐，我自己看着都觉得好像快断气的样子。你怎么会弄这手的？”
　　“我老妻脾气不好，与我口角之后，就往娘家跑，我总去她娘家请人，这脸上不好看，所以就时不时的装装病，她一心疼就自己回来了。”
　　“咦，妙哉妙哉，我得学学，以备将来不时之需。”
　　“其实说来很简单，这是姜黄和珍珠粉做的膏，涂抹在脸上显得皮肤苍白枯槁，不过其实对皮肤很有好处的，还不容易脱落，这个是抹在唇上的，它是用……”
　　专业的讲解完了病容妆的上妆方法，白芍又取出来一颗药丸递给我，“把这个吃了。”
　　我拿过来反复看了看，又闻了闻，“这是什么？毒药？”
　　“我没事毒你干嘛，这个药能让你昏迷上一天一宿，脉搏、呼吸和体温都会有所下降，这样看起来就更像了。”白芍道。
　　虽然感觉有些怕，但更怕自己忍不住露了馅，被定个欺君之罪，于是最后还是狠狠心把药丸吞下肚去，想了想道：“这事可是欺君，只有你我知道，决不能告诉旁人。”
　　“知道了，管仁华那小子我也不说，叫你好人做个十足十。”
　　“呵呵。”又是一个老狐狸，不过我喜欢老狐狸，善解人意不用多废话。
　　视线里越来越模糊，身体也软绵绵的再提不起一丝力气，我知道那药效发作了，意识的最后我想到的是：颍川和石磊光着身子追着刺客，跳窗出去了，四个光溜溜的大男人突然跳到大街上，不知道是怎样惊骇的情景。
　　医馆的门终于打开了，白芍从里面走出了，“陛下。”
　　“人怎么样？”雷丰瑜声音里止不住的有些发抖。
　　白芍哀痛的道：“小老儿已经尽力了，但龙大人伤及内腑，失血过多只怕……”
　　“什么？”雷丰瑜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人死了？”
　　“还没。”白芍手腕被抓，疼得呲牙咧嘴，连忙把话说清楚，“龙大人现在还活着，血也止住了只是人还昏迷着脉象也很微弱，能不能闯过这一关，要看他明日是否能醒的过来。这段时间最好是能有个家人在旁陪陪他，跟他说说话，虽然他现在不能言不能动，但也许能听得见，另外若是大人有什么未了的心愿，也帮他了一了吧，他一高兴说不定情况能好一些，至少也不会带着遗憾走。哎。”说罢把雷丰瑜引进医馆深处的一个房间之中。
　　骆子长也要跟进去，却被李云锁给拉住了，“我想陛下现在想和龙跃单独待会。”李云锁不像骆子长一样粗，这些日子以来的事情早已看出了苗头。
　　骆子长虽不明所以，还是按他的话停在了门外。
　　“我可以把他带走吗？”雷丰瑜看着床上的人问白芍道。
　　“内出血虽是止住了，但最好还是不要动，就让大人留在小老儿这里呆两天吧，也好随时照应。我给大人去配药了。”说完拜了拜躬身退了出去。
　　此时已是黄昏，夕阳的微光透过窗子，洒在床上人的身上。床上的人脸冲外侧身躺着，脸色灰暗苍白，唇泛青紫，呼吸微弱。但奄奄一息的人唇边却隐隐含着一丝恬静的笑意。
　　雷丰瑜觉得脸上痒痒的，伸手一摸，竟满手泪水，不记得多少年自己没哭过了，似乎是五六岁时母亲第一次跟自己讲‘男儿有泪不轻弹’起，自己就不再哭了，不论发生什么，即使再痛再累再焦急，也总是对自己说，‘我是男儿，是天底下最强的男儿，所以不能流泪。’但今天才知道，原来心疼的时候，泪是止也止不住的。
　　小心的揭开被子，龙跃背上层层叠叠的缠了许多绷带，却依然有血色隐隐透了出来，这时冷空气接触到他裸/露着的皮肤，立刻起了一层战栗。
　　“冷吗？”雷丰瑜轻声的道，“我给你暖暖好吗？”说着坐到床脚边，把手探进被子下，握住龙跃的脚，龙跃的脚是冰冷的，没有一丝暖意，雷丰瑜被这温度震颤了一下，然后解开衣襟，把他的脚贴在自己胸膛上捂着，“跃，你知道吗？你生的不怎么好看，要说美，就数你这双脚生的最美，女子也没有生的这般好的，也许是从那时候开始喜欢你的，呵呵想想有些好笑，不过喜欢归喜欢，但我总觉得你聪明太过，是个滑头，尽管你在边关出生入死任劳任怨，在大理寺表现出众能力超凡，让我即爱着又欢喜着，但打心眼儿里我却没真正信任过你，总想你口舌如蜜不过是贪图那些我能给你的高官厚禄而已，你总说愿为我如何如何，我也只当你是说说而已，没想到你有一天会真的这么做了。”苦笑两声，“但你肯这样做到底对我为人臣之忠呢？还是情之使然呢？”黯然一叹，“但我对你已是情根深种，不能自拔了。”
　　沉默了一会儿，雷丰瑜接着又道：“跃，你知道么，这是你自找的，我本来想放你一马的，但现在放不开了。古来朝堂上宠极一时的臣子，后宫中盛极一时的后妃，都难得有好下场，我如果让你既做了宠臣又做了宠妃，你可有智慧能驾驭的了，不身败名裂、遗臭万年吗？臭小子呀，你要是怕了那么现在就去吧，我会追封你为忠义侯将你风光大葬，你若是不甘心这样就结束了一生，那么就快快好起来，与我携手一起，挑战一场前无古人、艰辛备至的战役，胜出就是你一生位极人臣、荣华富贵还有我俩的天长地久，败了呢……”雷丰瑜语声顿了顿，“也有我和你一起败，一起臭，无论如何都不放手了。”俯身吻上龙跃的唇，辗转徘徊，“跃，如果没有了你，纵使千秋万世也太寂寞了……”
　　第二天，当沉睡了一昼夜终于醒来的我，看见立在床前的管仁华时欣喜的以为自己的奸计得逞了，却不知道自己正奔着遗臭万年的路上大步迈进着。

　　第四十五章

　　那天匆匆见了管仁华一面，没说上两句话他就被雷丰瑜留在我这里的侍卫‘请’出去了，然后一直到离开江南也没再见到他。颍川也来看过我，甚至和屋外的侍卫动了手，但最后也没能闯进来，我只能在窗口远远的看了他一眼，对此我心里甚是不爽，但雷丰瑜只说为保证我的安全才如此安排。
　　那三名刺客的事，据后来李云锁讲，跟颍川他们动手的那两个被抓住了，但当场就咬舌自尽了，第三个，也就是伤了我那个刺客最后让他逃了，满城搜查也没能找到。到此线索又全断了。
　　乘船离开江南那天，天气不太好，阴沉沉的时而飘下一些零星的小雪沫子。我站在船首回望江南，半年来所经历过的凶险、艰难、尴尬还有温馨一幕幕回放在眼前，此时将要离开竟有些不舍。
　　“回舱里吧，外面冷。”雷丰瑜在我身边说道。
　　“想再看看。”这一走不知何时才能再见颍川、再见管仁华，甚至石磊我都已经开始想念了。
　　就在这时，轰的一声响，一颗巨大的烟花在空中炸开，红艳艳的一朵，照亮了江南岸，岸边那里站着三个人，一身黑衣的壮硕青年，对着我这边频频挥手，他不远处白衣飘飘美若谪仙一样的俊美男子，把手拢在唇边向这边喊着什么，我虽听不清但也知道他一定是在嘱咐我要继续练功，还有一个粉色的人影，不情不愿的扯着黑衣人的衣襟，似乎在催促他离开。
　　“颍川、仁华、石磊，你们要多保重呀。”我大声喊着，踮起脚尖，也用力的挥着手。
　　雷丰瑜站在一旁看着激动雀跃的龙跃，心里有些不是滋味，龙跃可以为自己挺身挡刀，但为何对自己却没有这至真至纯的一面了。
　　回到京城的那天正是除夕，天上飘着鹅毛大雪，我在马车里收拾东西，找出管仁华送我的那件银鼠皮大氅穿上。
　　雷丰瑜看到我穿上这件大氅，皱眉道：“为什么不穿那件披风？”他在江南时命人给我做了一件和被烧掉的那件披风一模一样的，这几天他都给我穿那件。
　　我笑了笑道：“外面雪下的大，这件大氅，皮毛在外不容易被打湿。”
　　“这件衣服看着还不错，你怎么舍得买这么好的衣服？”雷丰瑜知道我是最财迷的，此时看着这件衣服奇怪的问道。
　　“不是我买的，管仁华送的。”我答道，想起山顶那个早上，真是美好的记忆，不禁微笑了起来。
　　“哦？”雷丰瑜微眯了眯眼睛，“细看看这衣服也不怎么样，毛色不均不是上等货，这做工也太粗糙了，肯定不结实。”说着伸手拉了拉我大氅的袖子，“刺啦”一声，那袖子竟被他扯了下来。
　　“你……”
　　“我就说不结实吧。”雷丰瑜嫌弃的把手里那只掉下来的衣袖，扔到了车外。
　　这我回去想补补都不行了。在江南你不让我和朋友告别，现在又毁了我的衣服，枉我这几年为你吃苦受累，任劳任怨，几次差点把命搭上，你还在这给我使蔫坏。
　　咬牙道：“我正嫌袖子碍事呢，掉的好，没有袖子我当坎肩穿。”说着用力扯着剩下的那半边衣袖，但使尽了吃奶的力气居然扯不动，靠，就这还说不结实。
　　抬头正看见雷丰瑜一幅看好戏的样子，意思像是说：我看你怎么穿？
　　丫的，今天就杠上了，“这时节不是穿坎肩的时候，多一只袖子正好，这叫阴阳协调，冷热互补，我就这么穿了。”
　　挑开车帘向外张望，兵营已远远在望了“陛下，前面我就到了。”
　　“你要先回宫述职。”雷丰瑜道。
　　我跟你一路回来的，江南那边的事你比我还清楚呢，还述个什么职？
　　他看着我挑了挑眉，“规矩不可废。”
　　“好，述职。”这个不讲理的老板，真是难伺候。
　　马车虽是皇帝坐的，但也只能停在宫门口，安庆撑着伞，带着人抬着肩舆上来迎接，雷丰瑜却对他摆摆手道：“除夕大雪乃是好兆头，淋淋雪走一走能去除一年的晦气，对身体也好。”说罢回头诡异的冲我一笑，当先向里走去，不过步子走的是四平八稳、慢慢悠悠，还真像是出来淋雪赏雪似的。
　　我这个来述职的虽然心里急，也只能在后面亦步亦趋的跟着。
　　很快我就知道皇帝那个诡异的笑是什么意思了，今天是除夕不过皇帝回宫还是有不少臣子侯在宫里等着，此时大门一开。呼啦啦跪下一片，一番磕头见礼之后，雷丰瑜道：“瑞雪兆丰年呐，走，都随我去御花园赏赏雪去。”
　　于是御花园中热闹非凡。
　　“你们尚你们的雪，都围着我转干什么？”我对挤在身边的众人道。
　　“这雪是年年都有，这穿一只袖子衣服的可不多见，尤其是刚刚升任三品的龙大人您，咱可得好好赏赏。”无良人士答道。
　　“哈哈”周围哄笑一片。
　　“龙大人，民间有断袖一说，但龙大人年少有为，将来前途无量，更该是封妻荫子才对，怎么竟断起袖来了。”
　　“丫的，你才断袖呢。”我磨牙，雷丰瑜算你狠。
　　也有那专注于阿谀奉承大业，无暇顾及我这个断袖的，“陛下勤政爱民，虽有江南水患，但得上天眷顾有惊无险，今日除夕天降瑞雪，乃是吉兆，明年定是五谷丰登国泰民安。”
　　“是呀，是呀。”马屁们众皆附和道。
　　那人又道：“不如今日我们以此瑞雪为题，每人赋诗一首如何？”
　　我听着脸都绿了，我现在半拉膀子都冻麻了，你还要赋诗，那得到啥时候呀，那家伙好像是礼部的叫赵仕兰的是吧，小子我记住你了。
　　索性雷丰瑜赏雪的兴致或是说赏我出丑的兴致已尽了，“时候不早了，今日除夕都回家过节去吧。”然后对我招了招手道：“龙跃随朕去景轩殿，朕有话对你说。”
　　御花园到景轩殿还有些路，
　　安庆靠过来道，“龙大人您今天这是唱的哪出呀。”
　　用右手搓着冻僵了的左手臂，哆哆嗦嗦的道：“这是阴阳平衡、冷热互补。”
　　“我怎么没看出来您哪热了。”
　　“心，心是热的。”
　　正说着，一件带着体温的锦袍搭在了我的肩上，“你呀，总让人气也不是，笑也不是。”
　　“安庆你去紫薇宫，叫人准备好洗澡水，再暖壶热酒。”雷丰瑜转头吩咐道。
　　“不是去景轩殿吗？”我疑惑的道。
　　“看你冻的这样子，还是去紫薇宫吧，那里暖和。”说罢拉起我冻僵的手，大步往紫薇宫去。
　　皇帝的浴池比之扬州甘泉汤馆的浴池更是奢华，池边四方兽口里吐出来的，是从城郊玉嵩山上引来的温泉，池水充满了气泡还带着一点淡淡的硫磺味，我脱了衣服，把脚探下去试了试水温，不冷不热的刚刚好。
　　下到水中，水不太深，坐下来刚好到我的肩膀。倚着池壁撩水搓洗着僵冷的左臂，有人递过来一杯酒，然后感觉有双手伸到我的肩上，开始给我按摩肩背。
　　“力量太重了，轻点。”我嘴里含着酒道。
　　那手放缓了力道，边按摩着还时不时的给我手里的杯子满上，酒是果酒，入口甘甜没什么劲，我连喝了两杯，“太享受了。”我舒服的直叹气，这可是真真正正的帝王享受。
　　这时壮壮搬了一大桶花瓣过来，倒在池水中。
　　壮壮在倒花瓣，那我身后的是谁？我猛然回头，就对上了雷丰瑜星光璀璨的双眼。
　　我吓得连忙跳起来，“陛下这……”
　　“不妨事，你继续洗吧。”雷丰瑜甩了甩手上的水，然后看了看自己有些溅湿了的袖子道：“我衣袖湿了，索性也与你一起洗一个吧。”说着脱了衣服也跳下水来。
　　看着他光着身子跳进澡池，不知为何我有点紧张，在扬州汤馆里那么多人，我也没觉得怎样，单独面对雷狐狸，怎么就不自在了呢，不过想想这也不是第一次看他不穿衣服了，随即又释然了。
　　雷丰瑜靠在龙跃对面的池壁上，看着眼前的人，蒸腾水雾朦胧了他眉眼的轮廓，但却掩不住他两颊上那两朵酒醉的酡红，他身体不大好所以面色总是带着点苍白，很难得看到他此时娇艳欲滴的模样，一时心动不已。
　　“跃。”雷丰瑜柔声道。
　　“嗯？”我泡在温热的水中放松了身体，再加上喝了点酒竟涌起淡淡睡意。
　　“那天你为我挡那一剑时，心里是怎么想的？”那果酒好喝却有后劲，这雷丰瑜是最清楚不过的了，此时看龙跃已是微醉，正是问话的好时候。
　　想那地怎么就那么滑呢？这话差一点就溜出了口，我一个激灵，真说了那还了得，连忙振奋起精神，该怎么答呢？回说您是君，我是臣，臣子为国君挺身而出，乃是理所应当。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不信，何况那个时候，还哪那么多工夫想那些君呀臣呀的。
　　于是干脆道：“臣想不起来了，似乎是什么都没想。”
　　雷丰瑜听了这话似乎很高兴，美哉美哉的低头笑了半晌，又道：“你觉得我这人怎么样？”
　　“陛下是难得的明君，千百年后翻开史册，在帝王篇中，陛下定是那最耀眼的一位。”我真诚的道。
　　“呵呵。”雷丰瑜越发高兴了，过了会儿他又问道：“龙跃你有没有喜欢的人了？”
　　这话指的该是想之娶为妻的女子吧，于是我摇了摇头。
　　“你有没有想过自己也许会喜欢一个男子。”雷丰瑜继续追问道。
　　闻听这话，我先想到了颍川，然后又想到了管仁华，“也许吧，我不排斥男子，主要是看两个人的情意了。”
　　不知为何，我觉得雷丰瑜好像有些激动，我连忙往离他远点的地方挪去，他那人有些不可捉摸。
　　“怎么了？”他偏偏往我这边游了过来。
　　“背，背有些痒痒。”我小心的道。
　　“是背上的伤处吗？我给你挠挠。”说着拉住我的肩，真的开始给我抓背。
　　我的伤已经好了，连痂都已经脱落了，原本不痒了，但他轻轻的抓着还是很舒服。我不再挣动，任他施为。
　　“我有七名嫔妃，除了我父皇外，可以说是历朝历代帝王中后宫妃嫔最少的了，而且我也一直没有封后。”雷丰瑜的声音有些暗哑。
　　“哎，”我叹了口气，“多与少也没多大差别。”我不经意的说，太舒服了，我又有些犯困了。
　　“此话怎讲？”
　　“嫁了你却不受宠的，那就跟做尼姑没什么差别，还不如尼姑呢，尼姑还能下山化化缘，做皇帝的老婆这辈子也别想出宫了。纵是受宠的也好不到哪去，不知哪天祸水的大帽子就给扣上了，再说普通夫妻尚能拌拌嘴、使使小性子什么的，跟皇帝在一起这辈子都得小心翼翼的，放个屁都要思量再三，就怕惹您不高兴了，砍了自己的头，说不定还要捎带着爹妈儿女的脑袋。”
　　身后沉默了一会，我越发睁不开眼睛了。
　　“皇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不用太小心翼翼。”声音再次传来。
　　“最糟糕的就数皇后了，啊，”我打了个哈欠道：“皇后要母仪天下，一行一动都有无数人盯着，做好了没人夸，那是应该的，做错了万人骂，这是活该的。哎，活生生的一个人，立在那里当个丰碑似的。”我不知怎么就想起了我上辈子死时那个悲催的外国人，摇头道：“做猫做狗也不能做皇后呀。”
　　“龙跃。”耳听得一声低吼。
　　哎呀我刚才怎么犯迷糊了呢，“臣喝多了，刚才都是胡言乱语，臣……”
　　“来人呐，把龙跃给我扔出去。”雷丰瑜脸色铁青的道。
　　我是不是跟紫薇宫犯冲呀，每次到那儿总落不了好，前几次是让我滚，这次干脆把我扔出来了，哎，有够倒霉的了。不过也是我嘴欠，没事评论他大小老婆干嘛。
　　我抱着肩往家里猛跑，出来时我胡乱裹了衣服就跑出来了，也没顾得上找我那件一只袖子的大氅，这大雪还在下着呢，可冻死我了。还好家住的近，没几步就跑到了，哆哆嗦嗦的取了钥匙开了门，走近屋去。
　　此时天已暗了，屋里乌七麻黑的，我翻出火折子点亮了灯。
　　“你终于回来了。”一个声音突然响起，吓了我一跳。
　　我回头一看，只见一人半倚在我的床上，一只腿架在床沿上。
　　“你是谁？”这人依稀有些眼熟，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龙大人真是贵人多忘事呀。”说着对我呲牙一笑。
　　我猛然想起他是谁了，他当时头上蒙着一块毛巾，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那整齐的白牙和嘴角痞气十足的笑，我绝不会认错。
　　“妈呀！”我大叫一声，掉头就往外跑。
　　没跑两步就觉脖领子一紧，被人抓住了动弹不得。

　　第四十六章

　　我只是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那个刺客可是连骆子长和那么多大内侍卫都没能抓住的家伙，我想从他手里逃脱自然没那个可能，刚刚转身逃走完全是下意识的，此时被抓住了我反而镇定了。
　　“壮士，我只是一介小吏，既没有本事助你接近皇帝，也没有重要到够分量要挟圣上，壮士能不能高抬贵手放了在下吧？”我尽量说得可怜巴巴的。
　　“大人妄自菲薄了，龙大人乃是正三品大员，皇帝面前的红人，知道大人有险皇帝愿意亲身解围的人，这大人还敢说不重要？”那人的热乎乎的气息喷在我脖子后面，引得我的鸡皮疙瘩一层一层的往外冒。
　　他语气一转，轻笑了一声道：“还是大人忠心耿耿想为皇帝再挨上一刀？”
　　“别，我很重要，不能再挨刀了。”我抹了把头上的冷汗道：“壮士想让我做些什么？咱们好商量。”
　　“龙大人误会了，我并不想为难大人。”那人说着松开我了的衣领。“只想龙大人能给我条活路。”
　　我揉了揉被勒疼了的脖子道：“此话怎讲？”该是你给我活路才对吧。
　　“我们做忍者的，生存的意义就是执行任务，任务败即以死谢罪，可我不想死，这活路还要着落在大人身上。”
　　“我这里还有一些银两，你拿着逃命去吧。”我解下腰间的钱袋递过去。
　　那家伙接过钱袋掂了掂分量，放入怀中道：“多谢了，不过我知道一个秘密，说出来对大人来讲，定然远不只这些银子。”说着他拔下头上发钗样的短剑。
　　我吓得退后半步，狐疑道：“什么秘密。”
　　他把那短剑在手里把玩着道：“这剑我十岁上开始，每天勤练从不离身，十几年间死在我这剑下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这剑刺入多深，伤势如何，我光凭手上的感觉就能确定，绝无失误，那天那个大个子侍卫及时出手，我的剑并未刺入多深，却偏偏有人声称伤重垂危……”说到这又露出牙齿，对我阴阴的一笑。
　　我眨巴了半天眼睛，“我知道你的身份，你捏着我的把柄，我们俩扯平了。”
　　“我是烂命一条，大人是拉家带口，怎么能扯的平。”那人笑的那个得意呀。
　　丫的，真是没有最无耻，只有更无耻。“那你要怎样？”这个无赖现在掐住了我的小脖子。
　　“我愿当大人的家仆。”
　　想在我身边卧底再伺机而动？心中腹诽着嘴上却哦了一声，“哦，你叫什么名字？”
　　“秋山源。”
　　“不错的名字，不过一听就不是中原人的名字，要留在我身边就改改吧。”
　　“请大人赐名。”他嘴里客气的还真像那么回事似的。
　　“叫邱源好吧。”我随口道。
　　“球圆难听。”这无赖还挺挑剔的。
　　“那叫悟空好吧。”不愿意当猿就当猴子吧。
　　“听着像和尚。”他依旧不满的道。
　　还知道是和尚的名字不简单呐，“那叫泰山好了。”
　　“行这名字好。”无赖终于满意了。
　　“那我以后就叫你泰山了。”我嘴上胡扯着，往屋外慢慢的蹭去。
　　“大人要去哪里？”他再次揪住我的脖领子。
　　“今日除夕我要去父母家中过节？”我没好气的道。
　　“记住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跑不了我也蹦不了你。”那无赖说完放开手，又倒回床上。
　　“知道了。”我咬牙切齿。
　　怎么想个办法把这个无赖料理了，还不能让他到处乱说话？我心里琢磨着走出来，一阵冷风夹带着雪花吹在我身上，让我打了个哆嗦。竟是忘了穿件厚衣服。
　　正打算回去拿，只听有人轻轻的叫我的名字，“龙跃。”
　　我回头一看，雷丰瑜站在不远处，身上已经落了好厚一层雪。
　　他走过来，把手上的披风给我裹在身上，“绿胡子病了，我准备去看他，想着你也会去那边，就在外边等了会儿。”
　　幸好你没进去，那刺客就在里面了。我想到刺客，连忙抓起他的手，大步往前就跑。
　　雷丰瑜也没说什么，任我拉着跑。
　　直跑到大街上。今天是除夕，家家户户都张灯结彩，虽然天黑了还下着大雪但街上依然有不少人，其中大部分是孩子，穿着新衣服，笑闹着，燃放着爆竹烟花。
　　喜庆的气氛冲淡了我心中的惊惧，不自觉的放慢了脚步，“春节是一年最好的时候，我娘会炖上一大锅肉，再炸上许多果子……锦堂他娘的红包总是包的最鼓的，所以我们等不到初一，三十晚上就先去他家拜年……春节也有一样不好，就是我不敢放炮，每次都让颍川放，有一次……”
　　我们在长街上一路走着，我一路嘟嘟囔囔的说着，雷丰瑜一直在身后默默的跟着，“那次他没扔出去就忙着堵耳朵，结果那爆竹落在了他脖领子里，嘭的一下，哈哈。”我哈哈大笑，身后却没有回应，我无趣的住了口，回头看去。
　　雷丰瑜正静静的看着我，而我们的手还紧紧的握着。
　　“对不起，臣失礼了。”我连忙松开手道。
　　“龙跃，我有话要对你说。”雷丰瑜的脸在周围红灯笼的映照下，通红一片。
　　“什么？”我问道。
　　“我……”
　　这时不知是谁点燃了一整串爆竹，在我们不远处噼里啪啦的炸响，掩住了雷丰瑜后面的话。
　　“您说什么？”爆竹响过后我问道。
　　“没什么。”雷丰瑜笑了笑道，伸手摸了摸我的头，“来日方长，我以后慢慢跟你说。”说着重新拉住我的手，“地上滑，我们还是拉着走吧。”
　　*******
　　第二天一早我才刚起身，李云锁就来拜年了。
　　李云锁今天打扮倒是挺正常的，身着一件紫色貂绒大氅，头戴同色的貂绒帽子，不过依然是个极亮眼的小伙子。
　　“龙大人恭喜发财、大吉大利。”李云锁一进门就是一大串的吉利话。
　　“大吉大利是不敢贪图，今年能平平安安就好，发财什么的更是与我无缘了。”我笑着自我调侃着，其实说的倒是真心话。
　　“其实龙大人你是个大财主呀，普天之下也没几个比你更有钱的了。”
　　“李大人你别拿我开涮了。”
　　李云锁笑着从怀里取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我疑惑的打开一看，吓了一大跳，厚厚一叠都是一万两的银票。
　　“这是？”
　　“这是那些铺子今年剩下的盈利。”
　　“铺子？”
　　“陛下原本私人所有的那些店铺现在都是你的了。”
　　看他说的一本正经不像作假，我奇道：“何时成我的了？”
　　李云锁指了指我手上的戒指道：“打从给了你那戒指起。”
　　见我不明白，他示意我把戒指取下来，然后从怀里取出一小盒印泥，把那枚戒指在印泥里滚了一滚，然后抓起我的手，把戒指在我的手心里滚动了一圈，我掌心中出现了一条线条简约却意态生动的游鱼。
　　“看到了吧，这是印信。”
　　“设计的真是巧妙，那这些铺子我能卖吗？”我觉得好像是在做梦似的。
　　“不能，你虽有印信却没有房地契，不过它的收益归你，只是我和我的人都没有俸禄可拿，我们全靠这些铺子养活，所以一年下来剩下的就这几十万两。”
　　我深吸了口气，让脑子略微清醒了下，“为什么？”
　　“我只是奉命而已，不过有一件事可以告诉你，你可以得到的不仅仅是这些银钱，你还可以随时让铺子里的人去做任何事哪怕是死，这也包括我在内。”
　　我倒吸一口冷气。我成了特务头子老大的老大？不过想想又觉得不对。
　　“你手上不是还有一枚。”我指着他小指上那枚戒指道。
　　他褪下手上的戒指，递过来。
　　我接过来一看，他那枚戒指虽与我的看起来一样却没有花纹。
　　“我这枚只是身份的标志，只能受命行事而已。”李云锁起身拍了拍我的肩头，“陛下对你的恩宠如此，你要知道感恩呐。”
　　后来李云锁何时走的我不知道了，我脑子里乱哄哄的。之前在江南时这戒指已经在我手上了，我曾经问过李云锁关于铺子的事，他却并未言明，可见那时雷丰瑜有可能是有打算分我些红利，却肯定没打算让我知道太多，但现在这枚戒指的大部分权利我应该都能使了，雷丰瑜又是怎么想的呢？难道仅仅是为了报答我的救命之恩，就把如此重要的权利交给了我？
　　总想着能发财，但这财凭空从天上掉下来，却直接把我砸蒙了，再加上家里还有个不定时炸弹，我也没心情拜年了，“爹、娘我觉得很乏，想回去再歇歇，就不跟你们去拜年了，亲戚们那帮我问个好。”我对父母交代了一声就准备走。
　　“三儿，带着点饺子吧。”我娘追出来，把一小盆刚出锅热气腾腾的饺子塞在我怀里。
　　看着这饺子，我想到了一个主意。
　　抱着饺子往回走，在兵营门口正碰上胡将军，“胡将军，病都好了吗？”
　　“什么病？我老胡结实的很。”胡将军拍着他的大肚子道。
　　我脚下一滑，差点摔了一跤。
　　心里虽乱，但首要的还是得料理家里那位。
　　“喂，泰山吃点东西吧。”回到家，我殷勤备至的招呼无赖道。
　　无赖脸冲里躺在床上还睡着没起来，我招呼他，他没听见一样动都没动。
　　我觉得有些蹊跷，轻轻的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他哼哼了两声还是不动。
　　动手把人翻转过来，只见他双眼紧闭，脸上带着病态的酡红，嘴唇苍白干裂。
　　病了？
　　我突然想起一事，揭开被子，果然见他右肩上一大片乌黑发紫的淤血，且肿的厉害，象变质的猪腿似的。
　　哈哈，骆子长的铁拳果然不是白给的，他挨了一下子，伤得极重，想来从江南到京城他要隐藏行迹也不能延医问药，这伤就耽误了，真是天助我也。
　　正想着冷冰冰的剑尖就搭上了我的脖子。
　　“别激动，我只是个弱质书生，纵使你病了……”说着猛然将怀里的饺子向他脸上丢去。
　　同时连滚带爬的向一边逃去。
　　只听当啷一声，我回头一看，只见无赖趴伏在床沿上一动不动，他手里的短剑掉在了地上。
　　这么简单，被盆饺子就砸死了？
　　我小心翼翼的爬过去，捡起地上的剑，见无赖还是不动，我壮起胆挺剑抵住他的脸，哈哈此时正是杀人灭口的好时候。

　　第四十七章

　　细算起来死在我手里的人也不少，但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杀人还是没有过。琢磨半晌，咱是文明人，手上染血的事还是不做为好。于是找来根结实的绳子，把那无赖在床上捆紧了，然后把他那把剑用一根细细的线悬在床帐顶上正对着他心脏的位置，线的另一端绑在他的脖子上，只要他一挣扎，那线就会断掉，剑就会做自由落体运动，接着扑哧一声就……哈哈，这主意真是太妙了。
　　欢欢喜喜的布置完，我搬了把椅子、提了个冷水壶坐在床头，把冷水对着无赖的脸浇了下去。浇水的过程我微微偏开头，心中颇有些感慨：哎哟，这大冬天的，我这屋里又没生火，得是多冷呀。我对给了我一刀的人都这么有同情心，果然是好人呐。
　　在我的自我陶醉中，无赖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他舔了舔嘴角的凉水，叹气道：“我正渴着呢，你这水倒我嘴里多好。”
　　“没关系，咱这还多的是。”说着我又给他脸上浇了一些。“说，是谁派你来刺杀皇上的？”
　　无赖牙齿打着颤道：“是神原大人派我来的。”
　　“哦？”我弹了弹他脖子上的绳子，“你确定？”他和他那两个手下杀死森一男之时，雷丰瑜尚未来江南，神原鹿之介如何能未卜先知的派人提前等在那里。
　　“别动，别动，我说。”无赖显然是看见了那个要命的小装置，惊慌的道。
　　我又给他脸上浇了点凉水，“那你知道什么就说说看，说错半点我就……”我作势又去弹绳子。
　　“我是来接替森一男的。”无赖大叫道。
　　我默不作声看着他，听他继续往下讲。
　　“森一男在中原好几年了，跟你们江南的官员还有富商都有勾结，神原大人不放心他，就命我来接替他的任务，后来发现他的身份暴露了，就干脆把他杀了，至于后来刺杀皇帝是我自己想要立功擅自动手的。”
　　我手指在他脖子上的细线处慢悠悠的转着，“倭寇共有多少人？他们平时藏身在哪里？他们共有多少条船？你是怎么跟他们联系的？”
　　“我们这边能掌握的有三、四千人，他们平时藏身在小笠岛附近海域，船只大约……”无赖不打夲的往下说道。
　　难得这家伙病的这样重，口齿还能这样清楚，只是他所说的内容我无从考证。他在我这里这件事不能让雷丰瑜知道，所以也就不能和李云锁手上的资料加以印证，我只能一遍遍的反复问同样的问题，但这家伙前后所答始终是一致的，让我抓不到漏洞。不过感觉中我对这家伙不太信，一个人病成这样还能说的条理清楚，前后对搭分毫不差，可见这家伙实是个人精，等他稍好点，我哪里还是他的对手。
　　于是我把目光投向悬于帐顶的那把短剑，你说这根细线怎么就这么结实呢，它怎么就不断呢，我干脆帮它一把得了。
　　“大人饶命呀，我刺杀皇帝失败已是身份暴露了，本来也回不去了，不然就和森一男一个下场，大人我来投奔您是真心的。大人呐您看我病成这样子，您怎么也不能对个病人下手呀。”无赖鬼哭狼嚎起来。
　　表忠心、装可怜这都是我玩剩下的了，老子能上你当？哼哼。我把手往帐顶上一伸……
　　“啊……”一声拉长音的惨叫。
　　“叫什么叫，我还没动手呢。”
　　我把短剑拿下来在他眼前晃了晃，然后上柜子里找出一个瓶子，从里面倒出一颗红色的药丸，塞进无赖的嘴里，“这是毒药，你若是老老实实的我每月给你一颗解药，不然……”我没说下去，有时候悬念比说出后果更可怕。
　　往他嘴里灌了几口水，确定他把药吞下肚了，就用那柄剑把绑着他的绳子割断。
　　“为什么？杀了我岂不是更放心？”无赖很奇怪的看着我道。
　　“怎么着，不杀你你还不满意？”我恶狠狠的对他呲了呲牙。
　　“满意、满意。”无赖连声说道。
　　对这个无赖我的感觉很奇怪，我觉得在他身上能看到些我自己的影子，虽然明知道留着他是个大危险，但却下不了手，另一方面觉得他和自己一样怕死，这样的人是不会选择在京城这里对雷丰瑜或是我下手的，不然那样他也脱不了身，等于是同归于尽了。
　　生起了火炉和炭盆，煮上水，回头想把湿淋淋的床单被褥都换了，却见无赖抓起床上的一个饺子就往嘴里送，我一惊，“不要吃。”扑过去一把打掉他手上的饺子。
　　无赖委委屈屈的说：“我饿了。”
　　我叹了口气，“我给你煮粥去，你等会儿。”
　　从这天起无赖就在我这里住下了，而且我也不能再叫他无赖，得改叫他泰山了。
　　“龙跃我肩膀疼得厉害。”
　　“龙跃我背痒痒你给我挠挠。”
　　“龙跃我饿了，饭什么时候好？”
　　“你丫的再喊，我就把你拍成猪头。”我拎着锅铲怒冲冲的跑进屋，大吼道。
　　“人家现在病着呢，自己动不了，你就这样对我。”泰山倚在床上虚弱又委屈的道。
　　“行了，饭正烧着呢，你哪痒痒？我给你挠，那药是活血化瘀的上上会疼点，不过伤能好的快，你就忍着点吧。”我叹了口气，怎么想怎么觉得自己像是东郭先生，等把这只狼崽子养好了，说不定哪天就被他咬死了。
　　“我都跟你保证过多少次了，我不动那皇帝的脑筋了，你别整天唉声叹气的。”泰山很敏感的道。
　　“但愿你老老实实的，你要是敢祸害我的家人和朋友，我发誓定会百倍千倍的找你讨回来。”我恶狠狠的说。
　　泰山闻言脸上微微变色，但我在他的背后没有看见。
　　给他挠完背，又把锅里炖的肉连着一大盆米饭端到他的床前，“我今天要去同僚那里走动走动，不然惹人怀疑，你自己在家老实呆着，知道么？”
　　“早点回来。”他拿袖子抹着眼睛对我挥手道。
　　我被恶心到了，抖落一身的鸡皮疙瘩，我怎么觉得这混蛋跟我像的？
　　朝中有个同僚今天过六十大寿，天语规定男子为官到六十就要致仕回乡，所以今天既是为他祝寿也算是给他践行，再加上现在正是春节的休务期（放假），差不多满朝文武都来了，有的还是拉家带口来的，那真是人山人海、热闹非凡，流水席摆出一条街去。
　　我现在是正三品，也算是朝中新贵了，自然不用在街上简易的棚子里喝酒兼吃风，被主家请进暖暖和和的正堂之中奉茶。
　　奉上礼金又和寿星老寒暄了几句，我便找了个角落里歇着，等着开饭。
　　“这不是龙大人吗，您怎么一个人坐这儿了。”一个人热络的对我说道。
　　我打眼一看，这不是马屁精赵仕兰吗？
　　我跟这人没什么交情，随意敷衍的拱了拱手，“赵大人。”
　　“龙大人您那期恩科，我还是您的监考官呢，那时我就看出来龙大人定是国家栋梁之才呐。”赵仕兰继续套着近乎。
　　我无趣的打了个哈欠。
　　“来，来，来，快过来，这就是我常常对你们提起的那位惊采绝艳的龙状元。”赵仕兰对不远处的一男一女招手道。
　　两人闻声走了过来，赵仕兰指着他们说：“这是犬子宝树和小女芝兰，龙大人日后还要不吝提携呀。还不快给龙大人见礼。”
　　我抬眼打量了眼那个赵宝树，皮相生的不错，只是脸上透着一丝不耐烦，似乎没拿我当回事，或者说根本就不知道我是谁。但我却隐隐觉得此人有些面熟。
　　还是他身边的那个女子识趣的多，恭敬的俯身对我施礼，“芝兰见过龙大人。”
　　好动听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江南那边的口音，听的人骨头都酥了，这种音色这样酥酥软软的感觉何时曾有过呢？
　　我起身端详着女子，十七八的年纪，粉嫩水灵自不待言，尤其是她身上那种气质，就一个字形容：柔，再配上她那把柔婉的音色，他给我的感觉这女人真真是水做的。
　　“芝兰小姐，我觉得似是早就认识小姐一般，但小姐这般人品相貌，我若真见过，定然不会忘记，莫非我与小姐竟是前生有约又或是在梦里相识？”我立刻嘴上抹蜜。
　　赵芝兰一听“扑哧”一声笑了，虽是面带娇羞却也落落大方。
　　一听这笑声，我脑中灵光一闪，再回头看看赵宝树就更确定无疑了，轻轻击掌道：“着呀，我们果然是见过的，差不多两年前在朱雀大街上，姑娘坐在轿中，我牵牛在外。”
　　“啊，”赵芝兰惊呼一声，“原来那天是龙大人，那日我兄长多有得罪了。”
　　“不妨事，不妨事，我和宝树兄这是不打不相识。”说着回头看向赵宝树，“宝树兄武功盖世、英雄了得，想来这两年更有精进吧。”
　　却见赵宝树脸色有些阴沉的低头不语。
　　赵芝兰一旁道：“哥哥的手前时受了伤，武功不能再练了。”
　　不能练了好呀，我心里更是欢喜。
　　这时赵仕兰插话道：“龙大人开席了，既然您跟犬子和小女都是旧识，我们不妨同桌而坐也好再叙谈叙谈。”
　　“正合我意，只是不要称我为大人了，细算起来我还是您的学生呢，直接叫我龙跃就好。”说着殷勤备至的躬身相让，“恩师里面请。”
　　一顿寿宴吃的是宾主尽欢，说真的我不知道主家欢不欢，我只知道我很欢喜，赵仕兰很满意，赵芝兰似乎也很高兴。
　　席罢，我和赵仕兰一家一同出来，我故意落后半步悄悄问赵宝树道：“宝树兄，不知令妹可许配了人家？”
　　“未曾。”赵宝树瞥了我一眼道。
　　“嘿嘿。”我情不自禁的嘿嘿傻笑。
　　赵芝兰似是听到了动静，回过头来对我嫣然一笑，我立刻觉得全身轻飘飘的似是没了半分重量，眼中所见粉红粉红的朵朵桃花遍开。

　　第四十八章

　　春节后，我重回朝中，日子过的挺滋润，在都察院我是老大，再没人敢给我脸色看，雷丰瑜最近对我也很和气，没再给我安排什么吃苦在前，享受捞不着的差事，只除了他时不时的把我叫到景轩殿里，也不说什么只一个劲的笑的那个让人心里毛毛的难受之外，一切都很好。
　　“又是一年春来早，风流得意少年郎。”我嘴中吟着，打开折扇慢慢悠悠的摇呀摇，边迈着优雅的小方步在街上溜达着。
　　“现在还是倒春寒呢，你弄把破扇子扇什么扇，也不怕着凉。”泰山走在我身旁，满脸鄙视的道。
　　“你懂什么，这叫风雅。”我鄙视回去，像雷丰瑜、高丰年、管仁华他们哪个不是折扇不离手，那叫一个帅呀。
　　“你风骚没事摇把破扇子也就罢了，可干嘛天天都穿白衣服？”泰山病好后，我就逼着他做好仆人的本分，虽然他现在对做饭还是深恶痛绝，但总算是肯洗衣服了，可每次对我的白衣服都是牢骚满腹。
　　我掸了掸我簇新的白色锦袍的衣摆道：“白衣服最能衬出人品高华，姿容飘逸，懂不。”管仁华就总是穿白衣服，那个飘逸呀，跟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似的，引得多少女人竞折腰，咱要吸取经验。
　　“那为什么你给我弄来的衣服都是鸡屎灰的？”一说起这事泰山很怒。
　　“把你打扮漂亮了，那老爷我往哪搁？”泰山是个挺英俊的小伙子，虽然没办法跟雷丰瑜、管仁华之流漂亮到非人类的比，但比我高了可不止一两个档次了，有他在我身边一站，我立时觉得自己暗淡无光。说实在的，我是找不到比鸡屎灰更难看的颜色了，不然也不会这么便宜他的。
　　经过路边一个卖竹制品的摊子，泰山停了下来，拿起一把竹柄的小刀在手上比划。
　　“放回去，立刻。”我指着他寒声道。那小子原来那柄短剑我给藏起来了，他现在看见个带刃的就两眼放绿光。
　　“知道了。”泰山不情不愿的放了回去。
　　这时我看见竹器摊子上摆着几只竹笛，突然想起管仁华站在梅树下吹笛子的那一幕，想来除了我这个山寨版美女，哪个女子都会怦然心动吧。要是月夜下或花海中我吹着笛子，我的芝兰在一旁……太妙了。
　　“老板，你这笛子怎么卖的？”
　　“小哥真是好眼力，这可是湘妃竹的笛子，这笛口还加了牛角，您看这活做的……”
　　在竹器老板热情的对我介绍笛子时，泰山似乎是不经意的衣袖在摊子上一扫而过，但袖子抬起之时，他刚刚把玩过的那柄小刀却已不见了踪影。
　　“呜……呜……”我深情的吹着笛子。
　　“行了你别吹了，吹的跟哭似的。”泰山一把把笛子夺了过去。
　　“你又会吹了？”
　　“那当然。”他说着把笛子就到嘴边，试了试音，然后就乌拉乌拉的吹了起来，他吹的曲子很好听只是有些怪。
　　“这是什么地方的曲子，怎么听起来不像是倭国的。”我问道。
　　“你又知道什么倭国的曲子。”他头也不抬的道。
　　我一想也是，“那你会不会吹中原的曲子？”
　　“你给我哼哼出个调子，我就能吹。”泰山傲然道。
　　“知道了，你最了不起。”
　　说着说着已到了家门口，却见小喜在门口等着。小喜是芝兰的丫头，天语虽是民风开放，但像芝兰这种大家闺秀也是不能随便抛头露面的，所以小喜就常常给我们传递信件什么的。这不能不说也是一种情趣。
　　“小喜。”我快步跑了过去。
　　“公子。”小喜不似往日般喜气却满脸委屈的样子。
　　“我说小喜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你了？”我笑着道。
　　小喜小嘴一撅道：“是我家姑娘。”
　　“芝兰？出什么事了？”我急道。
　　“今年的百花诗会邀小姐去扮花仙。”
　　“这是好事呀。”百花诗会有一个保留节目，就是请京城里最漂亮的女子扮成代表十二个月份的十二位花仙的模样，再由与会的文士赋诗评出最美的一个封为百花之后。早些年都是请坊间女子来扮，这几年逐渐改为由官宦名流中的千金们装扮，这其中也有些相互攀比的成分在，我对此并不赞同，但芝兰喜欢也曾跟我提过一次要去参加的事，我今年也收到了诗会的请柬，自然会去捧场。
　　小喜却道：“但我家姑娘抽中的是个菊花，菊花既不美艳也无芳香，能有什么好诗，历来诗会从没有菊花仙子当选花后的，我们姑娘正伤心呢。”
　　“只为这事呀。”我松了口气，“回去告诉芝兰，我一定让她风风光光的当上花后。”
　　“真的。”
　　“当然，叫她等着看我那日横扫群儒。”我说得意气风发。
　　“好呀。”小喜开心的道。
　　我从荷包里取出一小块银子放在小喜手心里，“给你回去买花戴。”
　　小喜喜滋滋的收起了，“公子最好了。”
　　“那叫一声姑爷吧。”我涎着脸道。
　　“啐”小喜吐了口口水，翻了个白眼转头跑了。
　　“你知道你这是啥么，就一个字：贱。”泰山一旁对我鄙视又鄙视。
　　“我追老婆就贱我的了，看你以后追时不贱的。”我再鄙视回去。
　　提前公布了各位花仙的身份摆明了是给人作弊的，越是来头大的千金们，其身后的枪手也越多，我要想我的芝兰胜出，就真的得横扫群儒了，这我得好好花些心思才行。
　　此时为百花诗会花心思的可不止我一个，雷丰瑜那里也在准备着呢。
　　“诗会的请柬拿到了吗？”雷丰瑜问李云锁道。
　　“拿到了。”李云锁从怀里取出两张，封皮上印着桃花图案的精美信笺递给雷丰瑜。
　　然后有些奇怪的道：“你不是说诗会那东西是闲着没事干的文人弄出来的消遣，所以从来不去的吗？”
　　“呵呵，上次诗会上龙跃慷慨陈词，忽悠全场的样子，我没看到真是遗憾呐，这次说什么也要去看看，有他在肯定是有趣的不得了。”想想都觉得有趣，雷丰瑜忍不住又呵呵的笑起来了。
　　这时壮壮拿了件衣服给雷丰瑜换上。那是件淡青色，绣有修竹暗纹的长衫。
　　“云锁看我这件衣服如何？”雷丰瑜穿着，站在大穿衣镜前搔首弄姿的道。
　　“嗯，挺好。”李云锁不得不承认雷丰瑜就是衣服架子，什么衣服一穿在他身上，都立刻显得身价百倍。
　　“这是三年前我跟龙跃第一次见面时穿的，百花诗会上他看见了一定会想起我们当年相遇时的事。”雷丰瑜是皇帝，别说是三年，就是一年的衣服怕也是早就扔了，但偏偏的这件不知是不是壮壮粗心，竟一直好好的放在柜子里。雷丰瑜暗自欣喜的想：莫非这就是传说的缘分？
　　李云锁却有点欣喜不起来，雷丰瑜自从撤了龙跃那里的暗探就再没加派过，但他李云锁本着专业八卦人员的敬业精神，还是持之以恒的关注着的，龙跃那里的小动作怎么能瞒得过他？但是雷丰瑜那点小弯弯肠子又没跟他直说，他也不好把这情况主动说出来，说不定那火就撒他身上了，只能在心里暗自祈祷希望那天的雷霆之怒不要造成严重后果，不然自己就生病几天算了，先闪开再说。
　　“我这次叫你来可不只是让你看这件衣服的，”雷丰瑜回身，转为正色道：“戎狄那边发明填沙攻城塔的那人，查得怎么样了？”
　　自从龙跃发明了龙火弹，使得戎狄兵铩羽而归后，戎狄在去年秋再度来攻时，用上了一种外附沙袋的攻城塔，这种对攻城塔简单的改装，却起到了极好的保护作用，龙火弹再难将它轻易点燃，至此天语这边的优势又被拉平了，雷丰瑜心里自然会急。
　　“那个人查到了，他是戎狄的二王子名叫拓跋秋源。”李云锁也打点起精神，正色答道。
　　“戎狄的二王子？怎么以前没听说过他？”雷丰瑜皱眉道。
　　“此人只有二十一岁，据说从小聪慧过人文武全才，只是他的母亲不被他的父汗拓跋烈所喜，所以一直压制着他，不让他出头，直到这件事情上他才初初崭露了头角。”李云锁解释道。
　　“这个人以后要多多留意他的动向。”雷丰瑜命令道。
　　“是。”
　　“要不然我改穿白袍子吧，和龙跃一样的，你说呢？”雷丰瑜突然转换了话题。
　　“穿……”李云锁脑子一下子没转过来，被噎得一时说不上话了。

　　第四十九章

　　桃芳园是京城一位富商的私宅，园中遍植桃树，此时三月中正是桃花开得最热烈绚烂之时，今年的百花诗会便设在这所园中。
　　“啧啧，你看尽是穿白衣服的，真不知道这些人是来参加诗会的还是来奔丧的。”我嘴中啧啧有声的对身边的泰山感慨道。
　　“前些天也不知是谁，整天穿着白衣服在那招摇。”泰山哼笑道。
　　“这叫有前卫眼光，领到时尚潮流，懂不。”上个月去京城的罗锦斋铺子做衣服，看见那里订制的大半都是白袍子，于是立刻改了主意，让他们给我做了现在身上穿的这件，如初春新绽开的叶子一样颜色的绿衫子，长衫的衣袖很肥大，腰身细窄，袖口和衣摆处又让他们用墨绿色的丝线绣上了菊花图案，整件衣服看起来颇有些魏晋风骨，只是这里没用过魏晋时代，我这就又是标新立异了，哈哈。
　　“龙跃。”正在我得瑟时，听见有人在不远处轻唤我的名字，一听这声音我浑身的不自在，这尊神真是超喜欢使出其不意这一招。
　　我回过头来，果然是雷丰瑜，他身后还跟着骆子长，我再偷眼看了看立于身旁，此时老老实实的垂着手呆着的泰山，略松了口气，泰山这小子要是真有歹意，有骆子长在量来他也折腾不起来，“臣龙跃参见……”
　　没等我说完，雷丰瑜已走到近前，伸出一个手指点在我的唇上，堵住我后边的话，“我微服来参加诗会，可不想被别人知道。”
　　对于雷丰瑜近来时不时的做出的这种亲昵姿态我非常恶寒，抖了抖，“是。”
　　“这园子里花开的不错，我们四处去看看。”雷丰瑜进一步拉起了我的手，往前走去。
　　自从我上次无意中拉了他的手后，他有事没事的就拉起来，我很恼火又无可奈何，我有时觉得他对我就好像是我对女朋友的样子，不过这念头一冒出来，我立刻就恨不得捶自家脑袋，雷丰瑜是什么人呀，男的女的他要什么样的没有，我又算得是哪根葱了，颍川喜欢我那是因为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管仁华喜欢我那是被我忽悠了，雷丰瑜除非是脑子不正常了，才会看上我这样要姿色没姿色要身材没身材的。
　　这么想着心里略定，随着他一路往里走。此时诗会还没正式开始，一些文人墨客或是公子小姐们三三两两的凑在一起吟诗作对、作画弹琴，衬着满园粉红莹白的花树竟也很有些诗情画意。
　　“我是第一次来参加诗会。”雷丰瑜边走边道，“不知会怎样开始，是不是与会的都要作诗呢？我可不会，一会儿你帮我做，免得我出丑可好？”
　　我奇怪的抬头看他，“还有您不会的事情？”
　　“当然，”雷丰瑜伸手摸了摸我的头，极和蔼的道：“说到底我也只是一个人，懂得的总是有限，有很多东西我是不会的，或是不擅长的。”
　　听雷丰瑜这样坦诚直言，我心中反到是佩服的紧，“诗词虽是风雅之物但说到底也不过是消遣，不会又有什么要紧。”我笑道：“陛下是难得的明白人，有陛下这颗明透事情之心，才是天下兴盛的根本。”
　　“你说我明透可我偏偏有一事看不分明呀。”雷丰瑜停下脚步，将目光投到我的胸前，指着我的胸口道，“我看不透龙跃你对我的心呐。”
　　我一个激灵，“臣不明白陛下所指。”
　　雷丰瑜缓缓抬起头，目注着我一字一句的问道：“你是不明白呢，还是不想明白呢？又或是不敢明白？”
　　看着他眼中炙热的光芒，我不禁惊慌的退后了一步，转头向四下张望，不知何时我们走到了一处僻静的所在，周围竟一个人都没有，连骆子长和泰山都不见了踪影。
　　雷丰瑜又逼近了一步道：“龙跃不要怕，我会好好宠爱你，不会冷落你，让你做和尚的。”
　　宠爱？做和尚？雷丰瑜你没喝多吧，我害怕的又退后一步。
　　雷丰瑜再逼近一步道：“我也绝不允许有人污蔑你是祸水，我估计也没人能这么污蔑的了，你跟祸水实在是差太远了。”
　　这是夸我还是贬我呢？我再次往后退去。
　　雷丰瑜步步紧逼，“母仪天下没你想的那么可怕，你不喜欢被人盯着，我就把他们都赶远了，你只要不出去爬墙，随便做什么都行。”
　　爬，爬墙？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呀，我脑子都不好使了，只能一退再退。但却已无路可退了，我后背已经抵上了一棵桃树。
　　“陛下。”我只觉得双膝发软，就要跪下。
　　雷丰瑜手上用力提溜着我跪不下去，然后推着我的胸膛把我按在树干上，他的双眼璀璨又深情的注视着我的眼睛道：“这满园的桃花在我眼里都不如你美。”说着用力的吻上了我的唇。
　　缤纷花雨随风飘落，花雨中一白一绿两个人影，深情的亲吻，是多么……多么的……残忍。
　　“嗷”一声，雷丰瑜捂着胯/下，跳了开去。
　　我放下抬起的膝盖，站直了身体，指着雷丰瑜道：“欢爱之事贵乎两情相悦，我对陛下只有君臣之义，并无儿女私情，若我的言行有什么让陛下误会了，臣甘领死罪。”说完噗通一声跪在满地落花之中。
　　“龙跃。”雷丰瑜缓过劲来，咬牙喝道：“你怎么敢，你好大的胆子。”
　　“君若辱臣，臣有死而已。”我倒不是不怕死了，只是男子汉大丈夫，如果眼睁睁的被人强了，还不如死了算了。
　　“你想去死？为了不愿意和我在一起，你宁愿去死？”雷丰瑜暴怒的揪住我的脖领子，把我从地上提了起来，“说，那个人是谁，到底是谁，是不是管仁华？还是韩颍川？”
　　我索性闭上眼睛一言不发，这个混蛋简直是欺人太甚了。
　　见我不语，雷丰瑜更是怒了，把我用力丢在地上，“龙跃你好，你好呀。”
　　雷丰瑜功夫了得，盛怒之下手劲是何等之大，我被摔在地上，只觉两眼发黑，胸口发闷，咳嗽了两声，竟咳出一小口血来。
　　桃林中一时寂静无声，我们两个一躺一站的对峙着，半晌都没人开口，只有桃花依然不停的片片凋落着，我看着花雨中孤身而立的雷丰瑜，恍恍惚惚的似在他眼中看见了满满的忧伤，心中刚刚的决绝和倔强随着口中的一声叹息竟松懈了下来。
　　扶着桃树艰难的站起来，背靠着树干站好，“陛下文功武略世上少有，臣愿意追随陛下鞍前马后，效犬马之劳，但臣的一腔柔情、心中所爱却是早已另有他人，还望陛下能够成全。”
　　“龙跃我跟你打个赌吧，”雷丰瑜开口了，声音低哑缓慢，“这世上没有人会比我更真心对你的了，若有人爱你胜过了我，那我甘愿成全你们。”
　　“这个赌毫无意义，纵然我所爱之人不爱我，那也只能说明我与此人无缘，却并不能证明谁比谁爱的更深。”我不知道雷丰瑜是从什么时候、为什么对我产生了那样的念头，但我不想给他任何机会，与他产生任何一星半点儿的纠葛。
　　雷丰瑜走到我的身前，伸手抬起我的下巴，直视着我的眼睛，“你不能确定那个人对你的心吗？他不是韩颍川也不是管仁华对吧？哈哈，原来还有个我不知道的谁，也让你爱着却又患得患失着。”
　　我苦笑了一声，雷狐狸就是雷狐狸，他只要冷静下来，我的心思总逃不过他的眼睛。赵芝兰心里对我有几分喜欢有几分是出于利益的需要我还真说不好。
　　伸手抹了抹唇边的血，“今天就知道了，若你还是个君子就不要忘记刚刚说的成全我们的话。”
　　“你不是说那赌约毫无意义吗，那后边成全的话自然也不能再作数了。我曾经跟你赌过一次，那次就是这样有输没赢的很不公平，这次不会了。”雷丰瑜狡黠的对我眨了眨眼睛道。
　　这只狡猾又好记性的狐狸。我闷闷作痛的胸口更是疼得喘不上气来，只觉两眼金星直冒。
　　雷丰瑜看着少年气得煞白的脸，心疼的抱在怀里，轻轻拍抚着背脊道：“莫气，莫气，让我先看看你喜欢的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吧。”
　　一把推开他，我踉踉跄跄的向外走去。这是一场今生经历过的胜算最低的博弈，我心中隐隐清楚这点，可是便是只有一份胜算我也要争他一争。

　　第五十章

　　百花诗会实际上是个大擂台，文人墨客们比拼才思、考校画艺、琴技以及六艺中其他方面学识的一场盛宴，这个盛宴中最最吸引人眼球的还是评选花后的助兴节目，但近年来，这一助兴节目颇有些喧宾夺主的意味，整个诗会都是围绕着十二花神进行的。
　　所谓六艺是指：礼、乐、射、御、书、数，这六项。
　　我虽非出身寒门但也只是小户人家出来的，六艺之中，礼、乐二艺虽有所涉猎却所学极浅，不能拿出来丢人，射这一项因为从小身体不好，连弓是怎么开的都不知道，就更别提了，御之一项乃是指骑马、驾车的技能这里用不上，我所擅长的唯书与数这两项而已。我便要依仗这两项所长，为赵芝兰博得个花后的桂冠，然后抱得美人归。
　　我来时诗会已然开始有一阵子了，各家装扮成花仙的千金们已经开始上台献艺，中间穿插着才子们上台赋诗、作画、弹琴。台子旁边设有数席是请来的各界宿老、名流作为评判。
　　此时赵芝兰正在台上跳舞，她今天穿着一身嫩黄色纱裙，鬓边斜插着数朵雏菊，比平时更多了几分娇俏动人。
　　她在台上翩翩舞动着，瞥眼间看见台下的我，对我嫣然一笑，柔若春水。
　　我满腹的怨怒因她这一笑，缓解不少，对她轻轻挥了挥手。
　　“这就是你喜欢的人，也不过如此。”雷丰瑜竟跟了来。
　　“陛下越尽千帆，不论何人在你眼中，也不过如此。”我讥讽道。
　　“我是越尽千帆，但偏偏有那么一个人在我眼中就是与众不同的。”雷丰瑜这会倒不怒了，装模作样的扮深情道。
　　我抖了抖，“你我之事与她无关，我答应了今天要助她夺个花魁，不想食言，你我之间且容后再说。”
　　“你想做的事我必然帮你完成。”
　　没想到雷丰瑜会如是说，我愣了愣，“帮我？”
　　评判席靠后的位置上坐着两个人，年长的那个五十多岁的年纪，面目慈和但目光锐利，年轻的那个三十许岁，大大的眼睛很是斯文俊秀。
　　“李云锁拜托我们前来，说是怕出什么要命的事，但看他二人的样子似乎还好呀。”高丰年看着台下那两人道。
　　“龙跃是吃软不吃硬，雷丰瑜又是个暴脾气，两个人若是硬碰上了，说不定真能出人命，我们还是好好看着吧。”陈起明慢悠悠的喝着茶道。
　　“看龙跃上场了。”
　　“小生此生唯爱菊花，曾以菊为友日日相伴，因爱菊之气节风骨，也曾醉心于画菊，但笔力有限总是难得其神髓，今日想作画一幅，请各位前辈、同好共同参详，在我作画之前先与大家说上一个秘密，我曾数遍满园菊花，发现菊花的花瓣数总是三十四、五十五、八十九，诸位若有兴趣不妨数来试试。”
　　台子周围摆放着许多盆花，其中便有数十盆雏菊，有好奇心胜的就真摘下来点数起来，不久惊呼道：“果然是五十五瓣。”
　　另又有人道：“我这个是三十四。”
　　“这种大雏菊是八十九瓣，竟这样准，简直神了。”大家七手八脚的都去试数起来。
　　我心中得意，手下麻利，不多久一幅雏菊图便完成了。让会场伺候的小童挂起在一排画作之旁。
　　那画是数朵雏菊盛开在田野之中。
　　“意境还好，只是笔上功力差了些。”陈起明看这画，摇了摇头道。
　　这时突然有人道：“看有蜜蜂。”
　　“真的，那蜜蜂在围着那菊花飞。”现场骚动起来，不少人挤到画前观看。
　　陈起明微笑摇头，“引来蜜蜂还不简单，只要在颜料里加入少许蜂蜜即可。”
　　高丰年微笑道：“他开始以花瓣数，使得众人信了他的说辞，这会即使心中有所猜疑，也不好说了。”
　　“嗯，只是这画留不住，很快就招蚂蚁了。”陈起明似是有些惋惜的道。
　　“哈哈。”高丰年被逗得哈哈大笑。
　　“不过龙跃不像是没事数花瓣的人呐。”陈起明接着又道。
　　“以前听母亲讲过一个数列，它是一、一、二、三、五、八、十三、二十一、三十四、五十五、八十九等等。这个数列从第三项开始，每一项都等于前两项之和，随着数列数目的加大，它前一个数与后一个数的比数越来越接近，十分的有趣。”高丰年是个数学天才，对数字极其敏感，“近几年来，我发现这个数列居然和植物也存在着很奇妙的联系，比如花瓣的数量居然都是围绕着这个数列的，我所知的例如蝴蝶花是三瓣，飞燕草是五瓣，羽雀花是八瓣，金盏花是十三瓣，如此还有很多，若说是巧合，真真是不可思议。”
　　“竟有这般神奇的事？”陈起明也是好奇心极强之人。
　　“是呀，我想也许龙跃也发现了这个数列的秘密，以后定要找他好好聊聊。”
　　此时龙跃刚刚显呗完，雷丰瑜又走上台来，“龙大人的菊花好呀，蜂绕菊飞动静相宜真是神来之笔，看得在下我也忍不住要献丑了。”
　　“在下也是爱菊之人，但龙大人珠玉在前我不敢献丑画艺，就来抚上一曲金菊谣吧。”，
　　此时骆子长已将一张瑶琴连同琴案、坐垫一起，摆上了台子中央。
　　雷丰瑜踞案抚琴，他身资高挑挺拔，姿容俊美、仪态从容，若说管仁华白衣飘飘的样子是美若谪仙，那雷丰瑜此时就仿佛是在瑶台上抚琴的仙人一般，在场的全部男女皆被吸引了全副心神，当然除了我，我打眼在人群中找寻赵芝兰的身影，只见她脸儿红红的傻傻看着台上，就差没留口水了，我一时心里堵得难受。
　　就在这时空中传来几声鹤鸣，不知从哪里飞来两只白鹤，随着琴音翩翩起舞，又为他仙人抚琴般的画面更增了神来一笔。
　　“好家伙，居然把御花园里的那对仙鹤都弄来了，呵呵。”陈起明喷笑道。
　　“看来也是有备而来呀。呵呵。”高丰年也觉此事有趣的紧，这趟还真是没白来。
　　“不过雷丰瑜这小子琴弹得还是不错的。他何时学的琴？”陈起明边听边问道。
　　“丰瑜他自小心智过人，只是脾气不太好，我娘为了拘拘他的性子，硬逼着他学的，不过后来他自己也喜欢上了，只是这几年忙于朝政已许久未听他弹琴了。”高丰年看着台上优雅抚琴的弟弟不无骄傲的道。
　　“曲为心声，从乐曲中能听出抚琴人的心意，只怕是他真的爱此菊呀。”陈起明学究天下，琴之一道也是个中高手。
　　“此菊非彼菊呢。”高丰年别有深意的道。
　　看着赵芝兰在那里对着雷丰瑜犯花痴我甚怒，会弹个琴了不起了，看小爷我的。
　　我悄悄退到一旁，将泰山拉到个僻静处，“泰山你说过只要我哼哼个调子，你就能吹出来对吧？”
　　“你要干嘛”泰山满脸惊吓的道。
　　“我教你首曲子，一会儿你呀……”我在他耳边嘀嘀咕咕。
　　“这样也行？”泰山嘴巴张得老大。
　　下一轮龙跃继续上台捧菊仙子。
　　“龙跃居然也会吹笛子呢，真不知他还如此多才多艺。这曲子不错，他刚才说什么，好像是叫菊花台吧。”陈起明听着曲子，单手轻叩桌子打着节拍道。
　　“我怎么觉得有点不对劲呢。”高丰年皱着眉头道。雷丰瑜曾经派了暗探在龙跃身边好一阵子，龙跃会吹笛子怎么从无人报告过？
　　往台上注视了半晌，他突然一拍手，“着呀。”
　　高丰年的一声叫，吓了陈起明一跳，“怎么了？”
　　“您看那台子边，布幔后面那个穿鸡屎灰衣服的那个人。”高丰年伸手指向台子一角，那里立着根柱子，上面装饰着彩绸，布幔。
　　陈起明揉了揉眼睛道：“咦，那人也拿着个笛子似是在吹。”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人在吹才是真，龙跃就是在上边做做样子的。”
　　“你是说龙跃他作假。”
　　“民间有这一手，叫做双簧。”
　　嗤的一声，陈起明嘴里的茶水喷了一桌子。
　　雷丰瑜再次上台，这次他是一身劲装，“我要让鸟儿也为菊仙子停留。”说罢取下背上长弓，却未上弦，他大喝一声，双膀平展长弓拉满，一个翻身长弓直指天际，“啪”的一声弓弦响过，一只小鸟从天空中跌落了下来。
　　雷丰瑜纵身跃起，在半空中接住了小鸟，然后一个鹞子翻身，落在了赵芝兰身旁，把掌中小鸟托到赵芝兰眼前，“请仙子施展法力，让这鸟儿起死回生吧。”
　　赵芝兰不明所以，满脸慌乱的摆手道：“这，我不会。”
　　“来。”雷丰瑜抓过赵芝兰的手，放在小鸟身上，让她的手轻轻抚摸着那只鸟。不多会后那只鸟儿竟活转了来，扑棱棱的拍打着翅膀，展翅飞去了。
　　“啊。”人群中一片惊讶的呼喊声。
　　“这难道就是话本子里说的那种无形剑气？”陈起明也觉得甚是惊讶。
　　“哪里有那种东西。”高丰年和雷丰瑜一起长大，雷丰瑜的功夫他自是清清楚楚，“您没看见他开弓之时，故意大喊大叫且姿势花哨的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其实是他身后的骆子长屈指往天上射去了一个东西，估计是个石头子什么的，把那只鸟打晕了。”
　　“这，这，哎，这两人还真是天生一对。”陈起明对雷丰瑜这个皇帝跟龙跃两个人比着作弊一事，只剩下摇头叹气了。
　　“雷丰瑜。”我看着和赵芝兰拉着手，冲我笑的那个得意的家伙，怒火中烧。活了两辈子没见过这么无耻的人了。
　　我举起拳头对他挥了挥，小子一会儿等着看我的杀手锏。
　　诗会毕竟是以诗为主，对此我还是有胜算的。
　　这是最后一轮了，比试诗词。
　　身着淡绿色长衣的清秀少年，立于台上，清风鼓荡起他宽大的袍袖，柔软的长发，他的整个人仿佛会随风飞去一般飘渺，他口中用清越的声音吟唱道：
　　和泽周三春，清凉素秋节。
　　露凝无游氛，天高肃景澈。
　　陵岑耸逸峰，遥瞻皆奇绝。
　　芳菊开林耀，青松冠岩列。
　　怀此真秀姿，卓为霜下杰。
　　街觞念幽人，千载抚尔诀。
　　检素不获展，厌厌竟良月。
　　“好诗真是好诗呀，”陈起明热烈鼓掌道：“自古以来描写秋景的诗歌尽是肃杀悲凉之意，唯此诗独辟蹊径，将秋写得是天高气爽清新澄澈，实在是让人心中舒爽，诗中把菊写得灿烂耀眼、幽香四溢。在百花凋零的秋季，迎霜怒放的菊独呈异彩，与经寒弥茂的苍松为伴，一松一菊相得益彰，尽显卓尔不群、坚贞秀美的英姿。此诗当可为传世之绝唱了。”
　　高丰年耳听得陈起明在旁解说，眼看着台上略显单薄却立如苍松般的卓然身影，不禁叹息一声，“龙跃若真肯和丰瑜相伴，也未尝不是一桩千古绝唱。”
　　“雷丰瑜他有时候就像一个被宠坏了的孩子，只想着自己要如何，却不懂得好好问问对方想要什么；龙跃外表看起来是个文弱书生，骨子里却有其坚不可摧的执拗一面，这两个人一个明里强横，一个暗里较劲，要想在一起，难呐。”陈起明无奈的道。
　　“咱们能帮他们一把吗？”高丰年问道。
　　摇了摇头陈起明道：“感情的事外人插不上手，只能靠他们自己慢慢想明白了。”
　　诗会即将结束，赵芝兰无疑是最终的胜出者。她袅袅婷婷的轻移莲步登上高台准备接受花后的桂冠。我在一旁看着终于是舒了口气，雷丰瑜总算没再出来搅局。
　　“皇帝陛下驾到。”此时一个有些尖细的嘹亮嗓音大声唱诺道。
　　闻声望去，只见已经换过龙袍的雷丰瑜带着一众随从，金灿灿的大步走上台来。众人从最初的惊愣中恢复过来后，呼啦啦的跪倒了一片，山呼万岁。我随着众人也跪了下去，暗想这才是关键的时刻吧，不过掌控权不在我这里了。
　　雷丰瑜从地上拉起赵芝兰，“姑娘不必多礼。”然后对台下挥了挥手，“都起来吧。”
　　“姑娘的父亲便是礼部的赵爱卿吧。”雷丰瑜温和的对赵芝兰道。
　　“正是家父。”赵芝兰声音都颤了，不过听着不像是吓的，倒更像是激动雀跃的。
　　“令尊是四品，按规定姑娘是可以参加选秀的，却为何三年前没有见到姑娘？”雷丰瑜又道。
　　“那时我还太小，没到十五岁呢。”赵芝兰羞答答的道。
　　“哈哈不妨，明年就又是选秀之年了。只是不知姑娘是否已定下了人家？”他进一步诱惑道。
　　“未，未曾。”赵芝兰连忙道。
　　“芝兰，”我跨到台前对她柔声道，“我父母亲已遣过媒人去你家，双方长辈也已着人核过了八字，你莫非忘了吗？”
　　见我站出来，赵芝兰脸上微微变色，“龙大人，你家尚未下聘，这婚事按礼就不算是定过。”对我说着却紧张的看着雷丰瑜。
　　听她这一句话我已不想再多言，但想了想雷丰瑜此时不过是戏耍她而已，此事多少还是因我而起，心中略有不忍又再次开口道：“芝兰这件事你要想清楚了，将来莫要后悔呀。”
　　“谢大人关心，芝兰没什么要后悔的。”赵芝兰一改往日如水温和，有些不耐的道。
　　“哈哈。”雷丰瑜纵声大笑，“龙跃呀龙跃，这就是你比作霜下杰的女子？依我看她不过就是一个贪慕虚荣的庸俗之人罢了，怎能当得起怀此真秀姿，卓为霜下杰的菊花。”说罢一把夺下了赵芝兰手里捧着的还未来得及戴上的那顶花枝编成的桂冠，走到我面前，“这世上若真有人配得上霜下杰之称的，也唯有你龙跃了。”说罢把花冠戴在了我的头顶上。
　　众目睽睽之下他这是在干什么？我脑中一阵昏眩，身体向后仰倒。
　　雷丰瑜一把抱住了我，满面怜惜的大声惊呼道：“我的跃你怎么了，早说了你今天不适就不要来了，可你偏偏不听，果然发病了吧，来人呐快摆驾回宫。”
　　“你，你……”我揪住他的衣襟，怒到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雷丰瑜亲昵的把嘴贴在我的耳边道：“你对付管仁华那招借舆论杀人很有用，我也想试试看。”
　　我一口气顶在胸膛里，胀痛难当，一张嘴“扑”的一声吐出一大口血。
　　“雷丰瑜算你狠。”

　　第五十一章

　　我躺在床上，捂着胸口唉声叹气。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到底是什么地方展现的魅力太过，让那尊瘟神惦记上的，被整成现在这样半死不活。
　　泰山蹲在地上用小泥炉子给我煎着药，“想那百花诗会有几十年的历史了，但男花后你还是头一个，兴许还是后无来者的唯一一个，而且还是皇帝亲选的，瞧这是多难得的殊荣呀，你叹个什么气呀。”
　　我抓起个枕头向他丢了过去，“你丫的就一白眼狼。”
　　他灵巧的接过枕头，却没送过来，上下打量着我道：“要依我看呐，你长相不咋地，性格够恶劣，身体还不怎么样，真不知道那皇帝看中你哪了，反到是人家，九五之尊要权有权要势有势，长得也是出类拔萃，怎么看着都是你占便宜了才对。”
　　“锦堂，你快来配副药把这个混蛋毒哑巴了，不然我非得被他气死。”我大叫道。
　　锦堂端着个碗推门进来，踢了踢泰山屁股道：“别气他了，不然真把你毒成哑巴。”
　　泰山哼了声，不情不愿的撇了撇嘴，低头煎他的药了。
　　锦堂把我扶起来，把碗放在我手里道：“先喝点粥，一会儿再喝药。”
　　我端着碗苦着脸道：“这哪里叫粥，里边连个米粒都没有。”
　　“你再不知道爱惜，就连这米汤也没命喝了。”锦堂怒道。
　　那天我被雷丰瑜用力摔了一下，受了点伤，原本立马找大夫瞅瞅或是回家休息也问题不大，但偏偏我硬撑着折腾到整个诗会结束，那伤就被拖得重了几分，接着又被雷丰瑜给气炸了，这下伤上加气，就损及了脏器。
　　当时我吐了那么多血，只觉得两眼发黑，喉咙发干，似乎还有血气不住的往上翻涌，我被吓坏了，真害怕就那么吐血而亡了，于是也不敢开口说话，只按住胸口一个劲的倒气，据后来泰山说，我那样子实在有叫一个恐怖呀，雷丰瑜好像也给吓住了，抱着我也不敢动，只一个劲的叫人去请太医，当时场面那个混乱呐，幸好陈起明和高丰年两个不知道从哪儿蹦了出来，指挥着疏散了人群，然后叫主人家给我在那园子里找了个房间，等后来王莲江带着锦堂赶过来时，我差不多已经失去了意识，只隐约的记得雷丰瑜一直抱着我，直到第二天早上，壮壮来说该去上早朝了，他才离开。
　　“快喝吧，一会凉了。”锦堂的话打断了我的思绪。
　　慢慢的把碗里米汤喝下肚，然后摸着依旧空空如也的胃，我叹了口气，“这点汤水，就是只猫也喂不饱呀。”
　　“再忍两天吧，你的胃出了血，不能让它负担太重了。”
　　“三儿，三儿，你怎么样了？”是我娘的声音，还带着点哭哭啼啼的音调。
　　我抬眼看了看锦堂。
　　锦堂摇摇头道：“这事看来闹得满京城都知道了。”
　　我娘还有我爹一起来了。
　　“三儿，听说你吐血了，可把娘吓坏了，现在怎么样了？可要紧吗？”我娘一进来就不住口的问着。
　　我脸上带笑故作轻松的道：“不要紧，只是天气干燥喉咙痛而已。”
　　我娘坐到床沿上，把被子给我往上盖了盖道：“三儿，现在满大街都在说你爱慕皇上和皇上有一腿，结果皇上喜欢了赵芝兰，你不服气就去诗会上大闹，非得要把赵芝兰比下去，让皇上封你为花后，结果皇帝果然这么做了，你高兴的都吐了血。这到底是不是真的呀？”
　　颠倒黑白还能颠倒成这样的，我捂着胸口一通狠喘。
　　“老娘们胡说些什么，自己的儿子自己还不知道是什么人吗？竟在这嚼舌根。”我爹大声的斥责了我娘一句，把她推向屋外，“去，赶快做饭去，三儿一定想吃你做的饭了。”
　　见我娘出了屋，他又把锦堂和泰山赶了出去，然后伸出蒲扇般的大手给我揉着胸口道：“我家三儿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爹知道你断不会做出那种事的，不过唾沫星子多了也能淹死人呐，爹这几年看着你这官是越做越大，可这苦呀累呀可是没少吃，现在又摊上这些闲言碎语的，哎，人这东西就这样，任你做了多少好事实事也能把你骂的不如一滩狗屎。三儿呀，这官不行就别做了，咱老家还有处旧宅子找人修修还能住，爹这两年也存下了些钱，回去咱们买几亩地，收收租子，日子也能过。”
　　我爹的为人我最清楚，他大半辈子都拿兵营当家，把军人的使命看得比儿子的性命都重要，此时说出这番话来显是那些谣言不堪到，已经让他感到绝望透顶了，可是回老家，也不是那么容易的，雷丰瑜那里就断断不会放行不说，那些谣言不除，回到老家只怕也被人戳脊梁骨，而且被雷丰瑜摆了这一道，我也咽不下这口气。
　　靠在我爹肩上，微合着双眼，感受着他宽厚大手上传来的温度，半晌之后我缓缓道：“没您想的那样严重，这事过几天就没人再记得了，我保证。”
　　*******
　　我没带泰山，只在锦堂的陪同下雇了乘轿子来到聚宝钱庄。
　　聚宝钱庄是京城最大的钱庄，李云锁给我的银票都是来自这家钱庄。以李云锁办事的谨慎程度，这家钱庄若不是在他的控制之下是万万不可能的。此外还有一个原因让我笃信他是雷丰瑜的产业，是因为在江南官场一团混乱，商界天翻地覆之时，这个聚宝钱庄却及时的在江南连开了数家分号，第一时间抢占了商业先机。
　　若果真如此，这钱庄就是雷丰瑜在暗地里的控制白银流向的重要手段，不得不说实在是高明。而雷丰瑜当初把这枚戒指给我，恐怕也是因为这个机构已经庞大到李云锁难以独立掌控了，才想拉我下水，只是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正式接手具体事务。
　　今天我来聚宝钱庄就是下达我作为特务头子老大的第一个命令，也是看看我那枚戒指是否真的好使。
　　这个钱庄一进门没有高大的柜台，只有敞亮的大堂里铺着软垫的座椅和小伙计热情的笑脸以及花茶的浓郁香气。大堂相连着有许多个小房间，有衣衫考究的商旅模样的人从里面出出进进，从那些房间里隐隐传出算盘的噼啪声。
　　“这位老板里面请，您要办理什么事务，我稍后为您引荐负责的管事。”一个年轻活计迎上来热情的道。
　　“叫你们总档来吧。”我摸了摸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对他道。
　　这里钱庄的总档类似于现在分公司总经理的样子，而且权利似乎更加集中一些，老板若另有的话通常也只是定期查查帐一般不会在这里。
　　那伙计看见我手上的戒指，脸色变了变，立刻躬身行了一礼，然后快步向大堂最里面的一个房间去了。我看着暗暗点头，果然。
　　不多久，小伙计再出来时，身后跟着一个五十来岁的长须长者，那人快步走过来对我深施一礼，“不知您来了，请随我来。”
　　说罢引着我和锦堂穿过大堂，走入后进的一处院落中，那里有一处独立的两层小楼，小楼地方不算大，却布置的很是雅致，四壁都是高大的书架，里面整齐的码放着许多账册。
　　在我打量这座小楼的布置时，那长须中年人跪拜下来道：“小人郭冉见过大人。不知大人有何吩咐，可是要查看账目？”
　　“起来吧。”我在这屋中唯一的一把椅子上坐下，缓缓开口道：“郭冉你在这里做总档有多少年了？”
　　“到今年小人在这里总共十五个年头了。”郭冉恭恭敬敬的答道。
　　十五年，那是雷丰瑜和李云锁还都是孩子的时候了。
　　“郭老，小子年轻有不懂的事，还望你不吝赐教。”我道。
　　“大人客气了，无论何事大人但请吩咐就是。”郭冉道。
　　“那好，你先告诉我这京城之中有多少我们的人。”我直接了当的说出了目的。
　　“小老儿只负责这钱庄里的事，具体到京城里就不得而知了，大人不如直接找李大人问清比较好。”郭冉看似低眉顺眼的道。
　　我嘴角扯出一个冷笑，老油条跟我打太极，“上面把这枚戒指交到我手里时也同时把你们的命也交给了我，可是看来我是没有驾驭这般重任的能力的，罢了，如此我回去复命就是了。”说罢缓缓起身，作势要离开。
　　“大人。”郭冉噗通一声重新跪倒，“李大人确实没有对我说过其他人的身份，不过从这些年银款的流向上和李大人的特别关照中小老儿，略看出了一二分。”
　　我把桌案上的一张纸推向他面前，“都写下来。”
　　我看着郭冉写下来的十几处地方，有酒楼、茶馆、客栈、车马行甚至还有家青楼，哈哈，很好，都是小道消息传遍最得力的地方。雷丰瑜就让我用你的人和你给我的权利来跟你打一场舆论战吧。
　　“走，我们一家一家的去。”我起身对锦堂道。
　　第二天京城的大街小巷都在悄悄传着一则八卦，伟大的德宗皇帝陛下素有龙阳之好，而且尤其喜欢十八九岁的少年童男子。
　　“这是龙跃让咱们的人传出去的？”雷丰瑜坐在景轩殿的龙椅上，左手架在椅子扶手上支着下巴，右手轻轻敲击在桌面上，若有所思的问立在一旁的李云锁道。
　　“是，可要阻止吗？”李云锁回道。
　　雷丰瑜思量稍倾道：“不必了，龙跃一向是不吃亏的性格，这次吃了这么大的亏，我琢磨他就得变着法子折腾折腾，如今坊间又把他说成是爱慕我才跟赵芝兰在百花诗会上争花后的，想必他心里更不得劲，如今他想正正名，就随他吧，好歹我喜欢他也是事实，而且他戒指主人的身份既是定了下来，他在组织里的绝对权威，也不要因为这件事而有所动摇。”
　　“是，我这就吩咐下去。”李云锁领命而去。
　　让雷丰瑜想不到的是，接下来的日子里，有关他这个龙阳皇帝的八卦消息不断的花样翻新，推陈出新。
　　“真是岂有此理，”雷丰瑜重重的捶着桌案怒喝道：“居然传我和子长还有姜寒搞三角关系，真真是岂有此理，我就算是龙阳也不会找子长，还有姜寒那把阎王脸的吧。”
　　李云锁愁眉苦脸的道：“您提拔起来的所有年轻后进，龙跃他都已经把他们和你的关系编排八卦完了，现在只能扩大八的范围了。”
　　“你的人真是能干呐，这样的流言他们也敢传，叫他们立刻停下来。”雷丰瑜咬着后槽牙道。
　　“这，这，之前陛下不是已经让臣吩咐了下去，戒指主人有绝对的权威么，这要如何，要如何……”李云锁吞吞吐吐的道。
　　“子长走，跟我一起去找龙跃。”雷丰瑜说着往身后看了眼骆子长，却没想到骆子长一见雷丰瑜投过来的目光，满脸惊吓的捏着衣领连退了两步。
　　“龙跃。”雷丰瑜的怒吼声在皇宫上空回荡，久久不散。

　　第五十二章
 五#月#雨#购#买
　　当雷丰瑜在宫里暴跳如雷时，我也没怎么开心，把雷丰瑜恶搞了一番，也只是暂时稀释了我的存在感，只要他心思一日不死我也就没有真正脱身，所以还是得想个治本的方法。
　　在茶馆里喝了会茶，听了听最近由我一手制造出来的八卦，觉得这件事做到这里已经尽够了，该收手了，还是早些回家休息吧。
　　乘着轿子往回走，随着颠簸，胸口还有些隐隐作痛，一个多月来，我整天忙着摆平那件事情，也没真正好好休息，前两日都察院派了人来，一则探望，另则主要还是问我能不能去开工，似乎是要会审什么人，我以病重为由推了。不过看来也不能再休息太久了。
　　伸手揉了揉胸口，想着这两年经历过的，想起那日父亲说的话，心中第一次萌生了退意，只是雷丰瑜能放手吗？
　　突然轿子剧烈的摇晃了一下，然后停了下来，“出什么事了？”
　　锦堂挑开轿帘探进头来道：“菜市口今天要问斩人犯，所以有不少百姓挤过去看热闹。”
　　“要杀谁？”我问道。
　　死刑犯通常都是判斩监侯，然后等三法司会审再由皇帝朱笔勾决后，到秋后一同问斩，这种时候开刀杀人的情况是极为特殊的，联想起前几天的那个会审，不知自己错过了什么。
　　“那个人你认得，是罗尚。”锦堂撇了撇嘴道。
　　“罗尚？”我的前上司，“怎么回事？”
　　“具体的我也说不太清楚，只听说姜寒不在的那段时间罗尚拼命揽权，赵铎对其听之任之也没说什么，但是姜寒从江南一回来，罗尚那里却突然冒出了许多事，先是有人告他贪赃枉法，草菅人命，接着赵铎那边也查出他滥用私刑，致死人犯，然后张侯爷那边又联合了支持大王子的一系人，说罗美人入宫之前曾与其表兄关系暧昧，德行有污，入宫后恃宠而骄魅惑皇上，应与乃父共同治罪。结果他们父女俩，一个被治了斩立决，一个给打入了冷宫。”
　　我轻轻一叹，雷丰瑜在龙椅上坐了六年，现在看看满朝文武，基本上都是他重新提拔、梳理过的了，说是乾坤独断也不为过，赵铎也好姜寒也罢，还有张侯爷他们不过都是雷丰瑜手里的棋子罢了，是宠是辱不过是他的一句话，甚至连话他都不用讲，只要一个暗示也就足够了。
　　见我不语，锦堂道：“阿跃，不要想太多，你现在身子还没大好，也不宜见血腥，我们快回吧。”
　　我点了点头，“我想去兵营看看我父母，你先回吧。”那件事情基本已经了结了，回去和老父也有个交代了。
　　别过了锦堂，轿子重新启动一路向京郊的兵营而去，但轿子没走多久又停了下来。
　　“是龙大人吗？”一个声音在轿外喊道。
　　我连忙挑开轿帘，“鲁宁，怎么是你？我们真是好久不见了。”
　　鲁宁翻身从马上下来，“我正要去找你，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
　　“找我喝酒吗？我可记得你还欠我一顿酒了。”我笑问道。
　　鲁宁大笑道，“请喝酒我是没问题，只是听说你又病了，酒可喝得吗？”
　　“酒虽喝不得，不过可以带你去一个无酒也风流的地方。”
　　花锦楼，京城数一数二的大妓院，是雷丰瑜的产业，目前也可以说是我的产业，本着肥水不流外人田的原则，我带鲁宁来了这里。
　　花锦楼二楼的一个雅致的单间中，鲁宁端着酒杯自斟自饮，我捧着碗面吃的淅沥呼噜。
　　“你现在是三品了，一年的俸禄就上千两，怎么好像饿了三天没吃饭似的。”鲁宁看着抱着碗吃得毫无形象的我说道。
　　“哎，一个多月了，每天就是吃粥，难得没人盯着能吃点有滋味的了。”我头也不抬的道。
　　“看你这吃相，我想起了我们在边关那些日子，天天吃土豆，难得有碗面也是美得不得了。”鲁宁道。
　　当年吃的那些苦，现在回头想想倒觉得有趣，不禁哈哈笑开了，“哈哈，不知道那边的弟兄们还好吗？”
　　鲁宁道：“听说崔诚升官了，他这两年表现出众，被破格提拔升了关口守御，是个正五品了。”
　　想起那个憨厚的大个子我点头道：“嗯，了不起，那小子比咱俩升的都快。”
　　鲁宁菜吃的不多，酒喝的倒是不少，一杯接一杯的似乎有什么心事，“我明天就要离开京城了。”
　　“去哪里？”我停了筷子道。
　　“去胶东那边，陛下在那里新建了个造船厂。”鲁宁放下酒杯，终于说到了正题。
　　“建船厂叫你去干什么？”我皱眉寻思了一下，“莫非……让你是去招募、训练水兵？”
　　鲁宁点了点头，“正是。陛下像是有意要和倭国开战，派我去提前做准备。”
　　“好呀，说不定过几年你就是新一代的水师统帅了。”熬军职大多数时候比熬文职要快，他现在是个正四品了，再过几年升个二品水师统领也不是不可能的。
　　“龙跃，”鲁宁看着我突然正色道：“作为将领不一定要勇武，最主要还是统兵能力和谋略，这两方面你都比我强。”
　　“你想说什么？”鲁宁的心思比一般武将要深沉，见他如此想必是有什么话说。
　　“当兵虽然苦了点但没有京城这么复杂，一群弟兄若是拥护你，那就是实打实的掏心窝子。”他拍了拍我的肩语重心长的道。
　　我低头寻思，戎狄和倭国便如两头恶狼一样虎视眈眈的窥视着中原，这是天语目前最大的隐患，也恰似扎在雷丰瑜心头的两根刺，雷丰瑜说是喜欢我，但从这几年来他提拔我使唤我的情况看，他似乎是更在意我的能力，我若自请去边关也许他会同意也说不定，只是这其中危险也甚大，“这事让我再想想。”
　　正说着，哐啷一声单间的门被人用力踢开了。雷丰瑜脸色不善的出现在门口。
　　我叹了口气，鲁宁看了看我，然后对雷丰瑜施了一礼就掉头开溜了。
　　见鲁宁走了，我这屋里再没其他人，雷丰瑜面色稍缓，“怎么跑到这来了？”
　　“鲁宁说要去胶东，今天来跟我辞行。”我欠身道，突然感觉有些胃疼，不知道是刚刚吃的那碗面造成的还是看见雷丰瑜闹的。
　　雷丰瑜在我对面，鲁宁刚刚做过的位子上坐下来，“鲁宁这两年也长进了不少，我打算再提拔提拔他。”说着似有些感慨的道：“江南那里刚刚到手的几万万两银子，从我手里过了一下就又没了。”
　　他的难处这几年我看着也略有所知，轻叹一声，“真打起来了，银子只怕更是吃紧，还是要想着如何以战养战才好。”
　　“以战养战？”雷丰瑜喃喃低语半晌，然后对我道，“你的心思灵动，这些方面看的比我清楚，有些事我正想让你接……”
　　“陛下，”我打断了雷丰瑜的话，“通过这次的事我想您已经发现了权利过于集中的弊端，”我取下手上的白玉戒指递到他面前，“这部分的权利还是分成几块由不同的人分别掌握，互相监督的好。”
　　雷丰瑜看着我放在桌上的戒指，“你说的我会考虑，不过……”他拉过我的手，把戒指重新放进我的手掌心，然后把我的手合紧，握在他的掌中，“这个依然是你的，我认定的绝不会更改。”
　　我觉得胃更疼了，伸手按住那里，弯下腰去。
　　“怎么了？”他看了眼我放在桌上吃剩下的半碗面，皱眉道：“怎么在外面吃这些不干净的东西。我不是让御膳房给你安顿的送粥了吗？”
　　说着把我抱起来放在一旁的软榻上，撩起我的衣衫，把手掌搓热了，给我按摩胃部。
　　半晌胃疼稍减，我哀声道：“为什么不能对臣放手呢？”
　　“为什么就不能试着接受我呢。”雷丰瑜也哀声道。
　　哎，哎，我俩同时叹了口气。
　　我身体未大好，精神也不济，早上就起得甚晚。
　　这天早上一睁眼，就看见我身边睡着个小粉团。小粉团是个约莫一岁多，粉嫩嫩、肉嘟嘟的小奶娃。
　　“喂泰山，这是哪来的？”我指着身边的小奶娃，惊奇的问轻手轻脚端着洗脸水进屋的泰山道。
　　“皇帝今天早上让人送过来的。”泰山将手指比在唇上，示意我别惊动了娃娃，轻声说道。
　　“谁家的孩子？”我接过他手里的盆边洗漱着边道。
　　“当然是皇帝的孩子，三王子雷月。”泰山过去给孩子轻轻把被子盖好，看不出他对小孩子倒是挺温柔的。
　　“干嘛送我这来？”我丢下手上的巾子，皱眉道。
　　“干嘛我不知道，只是那个叫安庆的太监把人送来时，说是这孩子以后就住在这了，一同送过来的还有四个伺候的太监，四个宫女，两个御厨和四个轿夫。哦对了说是月王子身体不大好，王莲江以后也常住在这里了。”
　　“雷丰瑜这是想干什么？”我按住额头道。
　　就在这时只听哐啷、轰隆的巨响从屋外传来，睡梦中的小奶娃一个激灵爬起来“哇”的一声哭开了。我连忙过去把娃娃抱在怀里。
　　“宝贝乖，不怕不怕。”我轻声哄着小奶娃，然后转头对泰山道：“去看看出什么事了？”
　　“不用看了，是在拆院墙。”泰山道。
　　“拆墙？”我这个懒觉中到底都出了什么事？
　　“我刚刚忘了告诉你了，那个安总管说王子住处不能太狭小寒酸，所以我们隔壁的房子皇帝已经买下来了，要拆了给咱们扩建，现在大概是工人在拆墙、推屋。”
　　“叫人备轿，我要进宫，立刻。”我抱着小奶娃披上衣服往外就走。
　　“龙跃呀。”紫薇宫中雷丰瑜拉着我坐到椅子上，“月儿的外公获罪杀头了，他娘也在昨晚在冷宫里悬梁自尽了，这孩子这么小，无依无靠的在宫里没有活路呀，你现在身体不好需要在家休养，反正也是闲着，不如这孩子先寄放在你那里带吧，我让他认你做义父。”
　　“义父？微臣实不敢当。”我老婆刚刚被你搅和黄了，现在把你儿子硬塞给我算怎么着。
　　“你既是不愿，我也不勉强你，一会儿让安庆把他带回去就是了。”雷丰瑜叹了口气，似有些失望的道。
　　这时壮壮端着一个盘子进来，“陛下，您特意吩咐让御厨给龙大人做的发糕好了。”
　　“龙跃，快来尝尝，这是我让人用小米粉、黄豆粉加上蜂蜜做的发糕，即有营养又好消化，对你脾胃虚弱最合适不过，就热吃。”说着拿起一块糕，掰下一小半递到我嘴边。
　　我怀里的小奶娃，一见有吃的立刻张开嘴，探过头来，“啊。”的要吃。但雷丰瑜却好像没看见一样，径自把那块糕塞进我嘴里。
　　我甚怒，一把夺过他手上捏着的另外半块糕，喂到奶娃子嘴边，“来宝贝乖，宝贝吃糕，啊。”
　　雷丰瑜看着认真喂着他儿子的龙跃，嘴角扯出了一丝邪恶的笑，龙跃的最大弱点就是心软、重情义，既然来硬的下不了手，舆论战不是对手，那么现在咱们就来感情战。
　　假做伤感的道：“哎，看月儿饿的，这宫里最是市侩了，他母妃倒了台，如今没谁会再好好的对这个孩子了，我成日的忙也顾不上他。”
　　看着吃下半块糕还意犹未尽的用小舌头舔着我手指的小家伙，无奈的叹了口气，一个刺客我都收留了，如今这样一个小奶娃娃，我又怎么忍心把他推到个个如狼似虎的后宫自生自灭，罢了麻烦一个也是收了，两个也是揽了。
　　“既然陛下看得起臣，那三王子殿下便跟臣住吧，只是义父什么的实不敢当，臣愿为三殿下的师傅，教他一些浅显的道理。”
　　“以你的学识，肯教月儿，实是他的福气呀。”雷丰瑜脸上笑得欣慰，袖子里的手更是捏成了拳头，感情战第一回合，胜。

　　第五十三章

　　最近一段时间我是生活在怎一个水深火热之中呀。
　　我这个状元府被扩大了七八倍不止，今天在这修一个荷花池，明天在那儿盖个凉亭，后天又东磊一座假山西种一片竹林，搞得我在自己家里竟迷路摔跤了，这些都还不算什么，最最叫人难以忍受的是，雷丰瑜天天以看儿子为名，晚上来我这里蹭饭，蹭饭也就罢了，偏偏饭后总是懒洋洋的说上句“今天朕乏了，不回了，就在这里歇了。”然后就赖着不走了，这也行，谁让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呢，咱忍了，但为嘛半夜起来总见雷丰瑜挤在我床上，有时还不睡觉竟睁着眼盯着我看，那眼睛里绿光闪动的那个叫人心里发寒呐。
　　转眼已快进入夏季。这两天难得雷丰瑜没来，听说是生病了，他那样的人也有生病的一天，真是稀奇，不过我不同情他。
　　这天我坐在树下的阴凉里给月儿梳头，天热了，我想给他扎个冲天辫，凉快省得生痱子。但他头发太软弄了半天也梳不好，总是东倒西歪的。
　　月儿被我折腾的都不耐烦了，在我手上一个劲的挣扎。
　　“没见过你这么笨的，我来吧。”泰山把月儿抢了过去，抱在腿上，三两下就给他梳好了头。然后抱起来亲了亲，把孩子抗在肩上在院子里跑来跑去逗得月儿“咯咯”笑个不停，一会儿又拿了个桃子喂给孩子吃。
　　看着温柔又有耐心的泰山我不禁道：“泰山你以后一定是个好父亲。”
　　没想到泰山却叹了口气，似有些伤感的道：“自懂事以来我从没像现在这样过的开心自在，真想就这样子，一直过下去。”
　　这样的泰山与往日不同，我还真有些不适应，“你若是真想就这样过一辈子，那你袖子里那柄小刀就快点扔了吧。”
　　泰山听了这话，一扫刚才的感伤，白了我一眼道：“你知道你这人最不招人喜欢的地方是什么吗？就是太聪明。”
　　“是我太聪明，还是你看不开呢。”我对泰山一直有戒心，所以就一直留意观察他，他这段时间虽未表现出对雷丰瑜图谋不轨，不过他心性高傲也是看得分明的。
　　泰山沉默了一下，然后道：“我是有些看不开，所以以后还是想回去。”
　　“你我朋友一场，你若想走我不会拦你，不过你我各为其主，他日若真在战场上相见，我不会手下留情。”
　　“朋友？”泰山看着我，脸上表情变换不定。
　　正在我琢磨这小子那表情是啥意思时，壮壮快步走了过来，“龙大人，陛下请您过去。”
　　门外停着雷丰瑜那辆马车，我狐疑的回头看了看壮壮，这要是进宫，轿子就足以了，何至于用马车？
　　壮壮没有多言，只笑着抬手把我往车上让。
　　我一只脚刚迈上车辕，一只修长白净的手就自车子里伸了出来，抓住我的肩膀把我拖进了车里。
　　“陛……”
　　雷丰瑜用一根手指点在我的唇上堵住了我的话，“跟我来就是了。”
　　马车出了京城不远，在一处农庄上停了下来，骆子长在农庄里牵出三匹健马，我们换马快行，又行了一段路程，马儿转入山路，一路曲曲折折的走小路直到玉嵩山深处。
　　开始时路上时常见到樵夫、猎户的身影在林中时隐时现，但那些人都是身材健硕的壮年男子，我是在兵营长大的，这些是什么人一眼就看的出来，再往里走，那些暗哨就变成了明哨，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弓上弦刀出鞘戒备森严。
　　我正满腹狐疑的猜测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却听轰隆一声巨响，脚下的地面都为之震颤了一下。我连忙一勒缰绳，条件反射的就要翻下马背。
　　雷丰瑜修长有力的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莫怕，这是他们在试射改良过的超级龙火弹。”
　　“超级龙火弹？”
　　雷丰瑜笑了笑，“走，我带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又走了片刻，我们翻过一座山坡，脚下是一处山坳。
　　一看这山坳里的布置我大吃一惊，这里是缩小了的卧虎关。说是缩小了只是指规模而言，它其实从城墙的高度，山体上抛石机的设置，隐蔽处碉堡的布置，都是按真实的卧虎关同样比例照搬来的，不过只是一小段而已。
　　此时正有两具外面绑满沙袋的奇怪攻城塔，在交替着向关口发起冲锋，关口的抛石机则将一种大型的龙火弹一枚枚抛出攻击攻城塔。
　　雷丰瑜领着我进入半山腰处的一个掩体中，指着山坳处的攻城塔道：“这是戎狄人针对你发明的龙火弹，设计出的一种填沙攻城塔，我们现在正在研制一种超级龙火弹，来破他的填沙攻城塔。”
　　但效果似乎不太好，龙火弹打在攻城塔上只能使它小面积燃烧，随即就有装扮成戎狄兵的士兵上前用铲子挖起沙土迅速将火扑灭。然后再更换掉烧毁的沙袋，继续投入战斗。这期间另一具攻城塔已靠上了城墙，模拟的敌我双方以木制的刀盾互拼。
　　这时对面山腰处突然冲出了数十匹快马，马上人背上背着滑翔翼，随着马匹快速奔行带起的气流，渐渐升上半空，扑向关隘处的吊桥。
　　“啊，”我不由得轻呼一声。
　　“戎狄人去年就是以这样的打法，仅凭三万人差点攻下了卧虎关，最后关隘虽然是守住了，但却被他们夺去了大量粮草，他们尝到了甜头，只怕今年会集结更多人，造更多攻城塔前来。”
　　不多久模拟的战场已分出了胜负，‘戎狄兵’打开关隘长驱直入。
　　哎，哎，我和雷丰瑜同时叹了口气。
　　雷丰瑜回头看了看我，“超级龙火弹的威力看来还是奈何不了填沙攻城塔，碉堡中隐藏的火弩手也不能将偷袭的蝙蝠兵尽数歼灭。”
　　“陛下带臣来是为了……”雷丰瑜带我来莫非是想让我再造出个什么东西对付填沙攻城塔？
　　“我还有东西要给你看。”他拉着我的手转出掩体重新骑上马，往玉嵩山更深处去。
　　又行了许久，刚刚还是戒备森严的所在，到这里渐渐荒凉，他骑在马上始终拉着我的手，骆子长也没再跟上来，只有我们两个人，两骑并肩挽手而行。我低头看着地上投下的影子突然觉得，这个画面也许很美。
　　“可愿意这样陪我一直走下去吗？”雷丰瑜开口道，他的声音很轻柔，如微风一样拂过耳际。
　　我沉默了一下道：“作为君臣，我愿意和陛下一直走下去。”
　　雷丰瑜神色黯了黯，却没有动怒也没有放手，又前行不远，前面出现了一座宏伟的建筑，真难以想象在这样的地方居然会有这样一处宫殿。
　　宫殿依山而建，一条很大的瀑布从山体上奔流而下，落到地面汇成一条小河，由于瀑布从高处落下激起的水雾在阳光的照射下形成了一条彩虹，这条彩虹中一座白玉石栏的拱桥横跨在河上。
　　“很美是吧？”雷丰瑜道。
　　“这是？”我狐疑的看向他。
　　“这是前夏朝时期留下来的避暑行宫，现在已没有多少人知道这地方了。”他说着下了马，牵着我步过小桥，进入宫殿之中。
　　宫殿中布置的奢华美观，打扫的纤尘不染，往来还有太监在忙碌着，看见我们皆跪拜行礼却不发一声。
　　“这些人都是哑巴，他们终其一生也不能离开这里。”雷丰瑜指着这些人道。
　　“这……”
　　他笑了笑，“因为这里隐藏着我天语最大的秘密。”
　　他带着我进入一间巨大的书房。
　　一进这书房我不禁倒吸了口气，这座书房的规模堪比现代的图书馆，整个书房分成三层，每一层都立满了书架子，层层之间有阶梯相连。这书房中能有多少书，我简直估计不出来。
　　“前朝的最后一位皇帝，他无心朝政却是个爱书之人，在夏朝即将灭亡之时，他出逃之前，将夏之一朝数十代帝王近千年间的全部藏书都藏在了这里，不得不说是做了件大好事，使这些真正的瑰宝没有毁于战火。”他说着拉着我继续往前走，走到书房的最深处，在那里有一扇小门。
　　打开小门里面是一个很小的房间，只有一桌一椅，一个书架以及五个加锁的樟木箱子。
　　雷丰瑜取出钥匙将箱子一一打开，箱子里都是账册一样的东西，“按照你上次说的那样，我将暗势力的权利重新划分成了相互独立的五个部份，但这五个部份依然捏在你的手心里，李云锁是你的副手，这些是所有相关人等的资料，从今天起就由你全权负责了。”
　　经过了之前的事情，我觉得雷丰瑜太过可怕，他给的权利我已不敢要了，“陛下臣不……”
　　雷丰瑜又一次用手指堵住了我的唇，“前时你递折子自请去边关，不就是想要离开我远远的么，但你又能跑到哪里去，我只需动动手指你就只能再回来。但你有没有想过，等到你真正掌握了这股暗势力的时候，也许我也奈何你不得了。”
　　我捏紧了拳头，权利对于任何一个男人来说都是最大的诱惑，更何况是三年来削尖了脑袋，玩命往上爬的我，而且其中不只有权利还有数不尽的白花花的银子呀。
　　诱惑呀，实在是天大的诱惑，我心中挣扎半晌，踌躇难决，一抬头看见雷丰瑜看着我绿光闪闪的眼睛，猛的一个激灵，我怎么昏了头了，雷丰瑜哪是给人占便宜的人，权利和银子没等享受到，我的性福就先得离我远去了，连忙道：“陛下，臣的能力有限，身体也不太好恐怕难以但当如此重任。”
　　雷丰瑜缓缓捏紧了拳头，越捏越紧，我看着他手背上暴起的青筋，吓得心扑通扑通的跳个不停，若他捏拳头不过瘾了，想捏我的脖子了那岂不是玩完了。我一步步的向后退着，真有掉头就跑的冲动。
　　雷丰瑜终于没有爆发，半晌后放松了拳头，以手扶额颓然的坐到椅子里，对已退至门口的我道：“我这一生还从未招人如此嫌弃过，罢了，你即无心我以后不会再强求了。走吧。”说着对我摆了摆手。
　　离开了那个书房，我心里七上八下的，折腾的慌乱，怎么想怎么觉得这事情过于简单了，今日他整了这么大动静，就这么轻易放过了我？
　　这个宫殿真是大，我心里嘀咕着也没太注意路径，走着走着竟迷失在其中，我渐渐觉得口干舌燥、头脑发昏，恍恍惚惚又觉周围花香萦绕，惹人迷醉。
　　正在我口渴难耐、疲惫不堪之时，我面前出现了一个很大的房间，房间里有着搭着淡黄色薄纱床帐的华美雕花大床，地上铺着雪白的羊毛地毯。最最让我迈不开步子的是房间中央摆放着一张桌子上，堆满鲜嫩欲滴的葡萄，我现在正是口渴难当，也顾不得其他，扑到桌前抓起串葡萄就往嘴里塞，瞥眼间又见桌上还有碗清水，立刻灌进嘴里。但这碗水一下肚却觉得更热了，好像有团火在小腹中烧。
　　突然“嘤咛”一声，自我身后的雕花大床处传来，我回头一看，一个赤/裸的人儿缓缓自床上坐了起来，淡黄色的薄纱朦胧了他的身影，他一头微卷的长发披散了满肩，半遮住了他姣好的面容。
　　他半转了头对我嫣然一笑，眼中璀璨如醉。
　　噌的一下，我全身的血液都撞向了头顶，腹下那处前所未有的亢奋昂扬。此时我不再干渴疲惫，只觉得身上有使不完的力气，一霎那仿佛觉得自己无比高大、威武如神。
　　“熬。”我大叫一声，钻入床帐之中，“美人你是在等我吗？”
　　“是呀，”美人轻启朱唇，“我等了你很久了。”
　　“哇哈哈哈。”
　　我伸手攀上他光洁紧致的腰身，将他按倒在床上，狠狠吻上去之前，嘴里还不忘先吟上两句酸诗：“鸳鸯被里成双夜，一树梨花压海棠。”

　　第五十四章

　　我仿佛做了一场瑰丽无比的春梦，梦中有一女子美艳绝伦，对我时而热情如火时而又温柔如水，引得我情难自禁，与她一次又一次的缠绵欢爱，真是销魂无比。
　　第二天醒来时还觉得身心逾越、回味无穷“真想这个梦天天做呀。”我有些感慨的唏嘘着，缓缓睁开眼睛。
　　入目是一张天下无双的绝世俊美的容颜，这张脸与我的脸紧紧相挨着，他高挺的鼻尖几乎顶上了我的鼻子，他一头卷曲的长发与我微黄的乱发交缠在一起，他的一条手臂横搭在我的腰上，薄薄锦被下半露出的胸膛和脖颈上遍布着一朵朵色泽鲜艳的小花，那是激情过后的吻痕。他似乎睡的很沉，随着他绵长的呼吸，他那两片乌黑浓密的睫毛还在轻微的颤动，粉红柔嫩的唇半启着，仿佛在邀人进入。
　　如此旖旎的一幅美人春睡图但看在我眼里却好似一声晴天霹雳。直震得我头昏目眩。半晌定了定神，我轻轻搬开他的手臂坐起身来，撩起薄被，抱着一丝侥幸，我探头向他身下看去。
　　他紧致的一双臀瓣之间□隐现其中，此时却微张着还有些红肿，恰似一朵盛开的粉红色小雏菊，但我此时却没有遐想的兴致，只盯着他□中流出的挂在双腿间的已经干掉了的白浊愣愣出神。
　　我把皇帝给上了。终于混沌的大脑里明白过来这个事实时，我下意识的反应就是：逃。
　　跳下床抱起摊在地上的衣服就要夺路而逃。身后却有一个声音懒洋洋的又阴森森的响起，“你要上哪儿去？”
　　“臣，臣……”我腿一软咕咚一声摊在地上。
　　“昨天我身体不适，所以早早服药准备在此休息一晚，没想到你□熏心，竟敢将朕……将朕……如今吃干抹净就想一走了之吗？”
　　“臣没有，臣只是……”我颤抖的道。
　　雷丰瑜赤着脚走下床来，走到我面前道：“什么没有？什么只是？”
　　我磕头如捣蒜，“臣昨晚神志不清干下这种人神共愤之事，臣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雷丰瑜抬脚把我踢了个跟头，“你想死吗？”
　　我重新爬回来，痛哭流涕的忏悔道，“不不，臣不想死，臣臣愿意将功折罪.”
　　雷丰瑜抬手挑起我的下巴，让我抬起脸正对着他的眼睛，放缓了语气道：“那你想要如何将功折罪呢？”
　　“臣去边关，去想办法破戎狄人的填沙攻城塔，去为陛下披甲上阵，去……”
　　“就这样？”雷丰瑜嘎巴吧的磨牙道。
　　“还有还有，臣能想办法对付他们的蝙蝠兵，再，再改良龙火弹……”
　　雷丰瑜再一次把我一脚踢开，“来人呐，把这个混蛋拉出去阉割了。”
　　“不要，不要啊。”要是被阉割了，还不如直接杀了我算了。
　　我顾不得被踢了两脚的疼痛，再次爬过去一把抱住雷丰瑜的大腿，嚎啕大哭，“陛下息怒，息怒呀，臣是爱慕陛下已久，一时鬼迷心窍做下如此蠢事，陛下要杀臣、阉割了臣都可以，只是传出去有损陛下英明呀。”
　　“传不出去的，这里只有哑巴太监，我把你阉割了之后，还可以割了你的舌头，那你就可以和他们一样永远的留在这里了。”雷丰瑜盯着我阴冷的道。
　　是呀，雷丰瑜费了这么大的力气把我带来这里，他说是让我看天语最大的秘密，其实这最大的秘密就是他设计的这场不堪被外人知道的戏码，回想当时的情景，定是他下迷香在先，然后趁我神志不清之时又引我喝下了春/药，再现身出来诱惑我就范。雷丰瑜堂堂一个皇帝居然这么下三滥的招数都使出来了，我心中无比悲愤呀，但最悲愤的还是即使我想明白了这些也无济于事，不管怎么说我确确实实是上了他。
　　思量良久，“陛下您也上臣一回吧，上了臣咱们就扯平了。”我满怀悲壮的说。
　　雷丰瑜再一次抬手挑起我的下巴，看着我道：“你想朕上你，求朕上你吗？”
　　论无耻我不及你，甘拜下风了，于是我低垂下眼帘，臣服的道：“是，我求陛下上了臣吧。”
　　罢了我又不是女人，不过是占了别人便宜，现在让人家再占回来而已，省得他总惦记着。
　　雷丰瑜唇角牵起一丝笑意，把我从地上抱起来，放回到床上，抓过被子给我擦了擦脸上的鼻涕眼泪，“看你哭的这个梨花带雨的样子着实可怜，我就满足你吧。”
　　丫的，真是无耻呀无耻，咱这善良的好人怎么能跟狐狸比无耻呢，面对此无耻咱就只能淡定了。这么想着心里突然坦然了。
　　“陛下快些吧，不要误了早朝。”我闭着眼睛，咬牙道。
　　“朕身体不适，这两日早朝免了，咱们有的是时间。”雷丰瑜狡猾的眨了眨眼睛道。
　　混蛋连装病都是早就预谋好的。淡定，要淡定。
　　雷丰瑜一手将我揽在怀里，一手在我背上缓缓的画圈圈，一边伸出舌头轻轻舔/弄着我的耳垂，“你刚刚说爱慕我很久了？”
　　讨好的话我通常都是张嘴就来的，说了什么自己都不记得了，我此时也没工夫记得了，因为我背后和耳际是最敏感的地方，被他不停的撩拨，很快就呼吸急促心猿意马了。
　　“才这样子你就受不了了吗？”说着在我的耳垂上用力一咬。
　　“熬。”我吃疼的叫了一声，但耳垂上的些许刺痛却仿佛是一股电流，噌的一下子，窜到我的小腹。本来还在强忍着的冲动，猛然跳起来立正站好了。
　　“呵呵，”雷丰瑜轻笑一声，“真真是个敏感的小东西。本来想和你多玩会的，不过你这个样子叫我也受不了了，不要紧，我们可以多来几次。”
　　说着把抚着我背脊的手一路下滑至我的臀部，用手掌托住了轻抬起来，另一只手伸到枕头底下，掏出一个小瓷盒子，用手指从里面挖出了些淡绿色的半透明膏状物，“这个东西涂上后就不会疼了，我昨晚替你试过了，很管用的。”说着手指就要探入我体内。
　　我紧张的绷紧了身体，双手用力的抵住他的胸膛。
　　“放松些，放松些，一点不可怕，很快乐的。”雷丰瑜暂时停下了手上的动作，过来吻了吻我的唇又舔了舔我的耳垂，“我会很轻柔的，一定让你快乐到，再也离不开我了。”
　　我深吸了口气，一手抱住他的脖子，一手支着床，直起身来用委屈的颤声道：“你刚刚说要阉割了我，还要割了我的舌头，永远囚禁在这里。”
　　“我怎么舍得呢，我那么说只是吓唬你的，乖，不怕啊，只要你一辈子留在我身边，我保证决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的。”雷丰瑜用手揽着我的腰，把我抱坐起来，轻轻拍抚着，边亲吻着边柔声哄道。
　　“一辈子那么久？”我把他散落在胸前的发拢到脑后。
　　“一辈子哪里久，我觉得再久也不够，我要你时时刻刻都陪在我身边……啊……”
　　他与我几乎是唇对着唇的在交谈，这时候我猛然将他的头发向后用力拉去。事出突然，他疼得大叫一声脖子和身体都向后仰倒，趁这个时机我扑过去张嘴咬住了他的咽喉。
　　这时雷丰瑜反应过来，伸手掐住我的脖子，我被掐得眼里金星直冒，嘴巴却继续咬住了死死不放，同时下身一个用力，提枪挺进了他的身体。
　　耳听得雷丰瑜嘴里发出吸溜一声，手上略微松动，我缓上一口气来，在他身体里横冲直撞的律动开来，真奇怪这个要命的时候我居然没有痿，渐渐的雷丰瑜掐着我脖子的手软绵绵的无力的垂落下来,他的身体也慢慢放松了软软的摊在我的手上。
　　不知道是我咬他的喉咙太用力使他缺氧窒息造成的，还是他现在感觉太爽了才全身瘫软，总之他看着我的眼神都渐渐涣散了。
　　我可不想真的把他咬死了，松开了嘴，从他身上爬起来，跳到地上抓起一件衣服披在身上，然后头也不回的道：“这一次是真正的上了你，要杀要剐随你的便好了，但要想我在你身边一辈子，休想。”说完大步向门口走去。
　　“龙跃。”身后是一声嘶吼，接着一股劲风直逼我后脑勺，我猛然回头。
　　啪的一下，一个东西已砸在了我的额头上，接着又跌落在地上，我低头一看，是那个盛药膏的陶瓷盒子，就这么着居然没碎。
　　御用的东西质量就是好呀，我正在感叹之时，看见有红色的液体滴滴答答的滴落在雪白的地毯上。
　　我的脑袋看来没那盒子结实呀，我伸手抹了把头上的血，继续向门外走去。
　　头晕晕的，我勉力支撑着，扶着墙向前走，也不知道这个方向对不对，头上的血没有止住，依然往下淌个不停，模糊了我的视线，但耳朵还好使，听得身后似乎有脚步声，随着我亦步亦趋。
　　哎！不走了，走又能走到哪里，没用的。想明白了这点,我停下脚步靠着墙壁缓缓坐倒。
　　一个人蹲在我面前，一幅带着淡淡馨香的衣袖伸过来按住我额头的伤口。
　　另一边绣着龙纹的衣袖轻轻的给我擦着脸上的血迹，“你去边关的事，朕准了，以后不要再出现在朕的面前。”雷丰瑜的声音第一次听起来如此的无力。
　　我忍不住抬头看他，他的脸色很难看，苍白的不见一丝血色，喉咙上还带着我刚刚咬过的齿痕。
　　心里一时酸酸的有些不忍，刚刚我那么用力的咬他，没有任何前奏的就进入，他肯定很痛吧，他对我的爱也许是真的，虽然他帝王的身份我无法接受，他爱我的手段强势、卑劣我无法忍受，但爱的本身没有错，而且刚刚我也确实是强了他，算是我负了他吧。
　　想要摸摸他脖子上的痕迹，想要安慰他几句却无从说起，沉默半晌最后只闷闷的道：“臣遵旨，臣有生之年再不回京。”
　　“有生之年，再不回京？好，很好。”雷丰瑜站起身来，掉头而去。
　　平时龙行虎步的身影，今日竟显得如此寥落，似还有些踉跄不稳。我看着这样离去的雷丰瑜，只能发出低低的一声叹息。

　　第五十五章

　　雷丰瑜没有食言，果然将我发往了边关，只是这次却不是以钦差的身份去的，而是要‘戴罪立功’。罪名是：罗尚一案的漏网之鱼。对于这个牵强的罪名，我只能微微苦笑而已。
　　我当然也不再是正三品的左都御史了，而是被连降十二级，降至了九品把总，就跟当年崔诚一个级别。
　　我刚刚翻修扩建了的状元府未能幸免的被雷丰瑜收了回去，甚至春节时李云锁送来的几十万两银子也被尽数要走了。
　　如今我真算得上是两手空空穷困潦倒了，不过他交给我的东西中也还是有两样剩下来的。
　　一样是那枚白玉指环，李云锁来要钱的那天，我曾经让他把这枚戒指给雷丰瑜带回去，但李云锁却说他没接到上面有这个命令，而我也不再是他的老大了，所以这事他不管。
　　另一个留下来的是月儿，状元府被封的时候，所有宫女、太监、杂役、工匠都哪来的回哪去了，却没人带走月儿，我当时揪住一个据说是派来照顾月儿的太监，但那家伙却说，他是皇帝派来照顾我的，如今没必要照顾了，自然就回了，至于什么三王子，不属于他管。
　　我现在身份低微进不得宫，这两样也无从归还，不过说真的我也舍不得把月儿还回去，但我要去边关，总不能带着他，于是就把他抱到了兵营我父母那里去。
　　到那的时候我家正是乱哄哄鸡飞狗跳的热闹着。我娘的声音在嚎啕大哭，我爹在一旁训斥她，小翠絮絮叨叨的不住口安慰，而门口、墙头上还还趴着一帮看热闹的，一边看热闹一边议论纷纷，其乱七八糟程度堪比我中会元那回。
　　我挤了半天没挤进去，只能站在外面听着。
　　只听我娘道：“好好的刚刚升了个三品，怎么说贬就贬了，这皇帝翻脸真比翻书还快呀。”
　　“老娘们闭嘴，这皇帝也是你随便说的。”我爹大声呵斥道。
　　“可是咱三儿就算是有错，贬官为民也好过贬到边关去呀，咱可就这一个儿子了。”
　　“好了，一个儿子还是一窝儿子都是天语的子民，国家需要去上战场也得去，别说这没用的了。”
　　“可是就咱三儿那身子骨，上次去当钦差都差点没了半条命，这要是真的扛枪打仗，那里还有命回来哟。呜呜。”
　　屋里一阵沉默，我身边的这些看热闹的可踊跃开了，
　　“怎么回事，不是说他家儿子高中状元，得皇帝赏识，三年内连连蹿升，当上了三品大员了吗？怎么这会又被贬去了边关？”
　　“他家老三就喜欢抱大腿，听说皇帝好龙阳，就去卖屁股，结果屁股没卖好反触怒了龙颜，这不就这样了，哈哈。”这时人群里一人开心不已的道，听这声音很是耳熟，我细一打量，这人我不但认识还很熟，就是三年前跟我同期入仕，在殿上以掐架第一著称的吴添彩，后来听说发到兵部任文书了，没想到今天还能在这里见到，他的想象力和毒舌功力还是一如既往的神奇。
　　只听他继续又道：“今年又是大比之年，本期的新科会元程海升人长得英姿俊朗肚子里也有真才实学，实是人中龙凤呀，估计状元也非他莫属，皇帝要找也该是那个，他龙跃也不照照镜子，自己长什么德行。”
　　看他那得意洋洋的模样，真好像他自己是程海升而且抱皇帝大腿成功了一样，我忍不住嘴角有些抽搐。
　　这时屋里又传出我爹的声音，“咱三儿身体是差了些，但脑瓜聪明，不会有事的，而且三儿肯定是被冤枉的，等回头皇上查清了事情真相，说不定就让他回来了，你别在这哭了，咱三儿最是孝顺，等他回来看见你这样，心里指不定多难受了。”
　　我爹这话一说，屋里的哭声果然低了下去。
　　我轻轻一叹，泰山在后面拍了拍我的肩，“你爹娘真是不错。”
　　“是呀，我总想着能飞黄腾达了好好报答他们，但可惜一直都是害他们操心。”
　　“都围在这儿干什么，散开，都散开了。”正在我伤感的时候，胡将军那豁亮的大嗓门响了起来。
　　见胡将军来了，围观看热闹的和造谣生事的都一哄而散了。
　　众人散了，胡将军看见了我，“怎么在外面没进去？”
　　“刚才人太多挤不进去。”我答道。
　　“你的事我听说了，你的为人我老胡信得过，你先去边关呆几天，等过过圣上的气消了，我就上折子给你求情，到时再把你调回来。”胡将军拍胸脯打包票道。
　　“不用了，这次去边关是我自请的。”我笑了笑道。
　　“你自请？”胡将军的小眼睛瞪得溜圆。
　　“是的，我是军人的儿子，身体里流着军人的血，去边关杀敌是我毕生的夙愿，不打到戎狄兵俯首称臣，有生之年我绝不再回京。”我振振有词的道。
　　“好样的。”胡将军伸出熊掌般的大手在我背上用力拍了两巴掌，赞道：“这才是真汉子，我等着听你的捷报。”
　　我微微苦笑，慷慨激昂的话我依然能说的得心应口，不过我现在就一个九品把总，以我这身板和身手真上了战场，估计就一炮灰，到了边关还是想办法找周辉通融通融给我搁后勤得了。
　　我爹听到动静，从屋里出来向胡将军见礼。
　　胡将军摆了摆手，“行了，你们爷俩聊吧，我回了，到边关有什么难处找人捎信回来，我跟周辉熟的很。”说完捧着他那仿佛每次见到都更大号的大肚子走了。
　　“爹……”我讷讷的不知如何开口。
　　“哎，先进屋吧。”我爹叹了口气，当先走近屋去。我接过泰山手里的月儿随后跟了进去。
　　我娘迎了上来，脸上的泪痕虽已擦干，但眼睛还是红红的，我看着一阵难过，都说儿女是向父母讨债来的，别人家不知道，但我的父母却真真是为我没省几天心。
　　“娘，儿子对不起您。”我跪倒道。
　　我娘看着跪在地上，头上还缠着绷带的我，刚止住的泪又流了下来，“早知道要受这么多委屈，这官当年不做也罢。”
　　我爹把我从地上拉起来，“刚刚你说不回京了？”
　　‘永不回京’的话说的狠了，父母双亲怎么舍弃得下，以后再慢慢想办法吧，“我这次把皇上得罪的狠了，只怕一时难有回京的机会，不过边关那里我呆过大半年，人面上混的熟，周将军也照顾，应该不会有事的，你们放心，只是这孩子……”
　　“这是谁家的孩子？长得这么好看。”我娘听我保证不会有事，心里略安，这才注意到了我怀里的月儿。
　　“他娘死了，他爹不要他了，我瞅着可怜就抱回来了，想认他当干儿子。”因担心有不必要的流言蜚语，月儿三王子的身份没有对外面公开，我父母也不知其实。
　　“竟有这么狠心的爹，哎，可怜的娃，没关系，他爹不要咱们要了，以后娘给你带着，做我孙子，你不常在家中我们两口子日子太闷了，真需要个小娃娃。”说着抱过去心呀肉呀的抱在怀里喜欢的不行。
　　“龙大人在吗？”门外一个带着些许江南口音的女子声音道。
　　我开门一看是小喜，“小喜姑娘何事？”
　　小喜今天穿着一件青灰色的袍子，未着脂粉，脸颊消瘦了很多，看着精神也不太好。看见我面上喜了喜随即又有些尴尬的垂下头，用手指绞着衣襟讷讷半晌才开口道：“我家老爷把小姐和我送到了尼姑庵。”
　　百花诗会后赵芝兰的境遇我没着意打听过，不过也想到不会太好，就算雷丰瑜不对她如何，但赵芝兰攀龙附凤之路也断了，他爹那个趋炎附势的家伙不见得还会待见她，却也没想到竟会狠心至此。
　　“那件事已经过去了，你们该回去求求你家老爷才是。”
　　“已经求过了，我家老爷说小姐丢尽了他的脸，不愿意在庵里呆着就爱那那去吧，他没这个女儿了。可是我们能去哪呢，姑爷求您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原谅我家小姐吧，小姐说她知道错了，这次一定老老实实的等着姑爷从边关回来。”
　　我除了苦笑还是苦笑，最近这一桩桩的事怎么这么有戏剧性呢。
　　“有句话叫做覆水难收，尤其是感情上的事情，伤害过……”说到这我骤然住口，眼前不和为何浮现出了雷丰瑜寥落离去的身影。我和他到底算是谁伤害了谁呢？
　　小喜嘤嘤的哭着，转身离去。
　　“等一下。”我出声叫住了她。
　　“姑爷？”小喜满怀希望的转回头看着我。
　　我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递给她道：“我现在只有这些了，你都拿去吧，我也只能帮到这里，你们以后自己多保重吧。
　　看着小喜最终拿着银票走了，泰山走过来道：“你这人就是心太软，那个女人那么对你你还可怜她。你把最后那二百两银子都给了她，我们怎么上路？”
　　“我们？你不是要回倭国吗？”那些突然之间来的又都突然之间去了，身边这个无意中收下的‘麻烦’，此时还真有些舍不得了。
　　“看你这样子，我还是多陪你一阵子吧。”泰山一番很可怜你的样子道。
　　“呵呵，算你小子还有点良心。”我高兴的对他伸出手道：“那，拿来吧。”
　　“拿什么？”
　　“当初你从我这拿去的银子。”
　　“哪里有？”
　　“你到我那第一天就诳了我一袋银子，有十几两呢，赶快交出来！”
　　“哪有的事？！”泰山狡辩道。
　　我转头冲屋里大喊道，“月儿，快出来咬他！”
　　月儿磕磕绊绊的从屋里跑出来，张牙舞爪的奔泰山去了。人和人有时真是奇怪，泰山对月儿是最好最有耐心的，可是偏偏月儿最喜欢欺负他，此时还在出牙的小家伙，牙痒痒时尽找他磨牙了，咬得泰山手上脸上全是牙印儿。
　　正笑闹着，家里却又有人来了。这次来的竟是户部尚书高丰年。
　　“好热闹呀，看来你龙大人这里还挺开心的。”高丰年平日都是一副翩翩君子的样子，但今天一张嘴就语气不善。
　　“能有多开心，过两日就要去边关了，不过是抓紧时间和家人再聚聚罢了。”我抬手请他进屋。
　　高丰年没有进屋，但面色却缓和了些，“我来只是有一事要对你说。皇上病了。”
　　我微皱了皱眉，难道都闹成这样了，他还不放手？又要使什么花招？
　　“平常不爱得病的人，一旦病了就是大病。他现在的状态很不好，你随我去看看他吧。”高丰年语气转为恳切，神态里也满是担忧。
　　想起那日雷丰瑜苍白的脸色，再看看高丰年此时的神情，想来雷丰瑜这次是真的病了，只是我还哪里有这个胆子再见他。
　　“陛下身边定是不缺关心照顾的人，在下就不去打扰了。”这么说着我不知为什么就想起刚刚吴添彩说的那个新科会元，不知道是怎么样一个人中龙凤。
　　高丰年捏紧了拳头，看架势似要给我一拳的样子，“他对你一番情意，你纵是不愿接受也不至于绝情至此吧。”
　　“既是不可能，不如就断的干脆，也许对他更好。”我诚恳的道。
　　“哎，冤孽呀冤孽。”高丰年长叹着走了。
　　我有些颓然的坐在草垛下，摸着手里的戒指，也是一声长叹，被他爱着也是一种背负，我何尝又不苦。
　　“拿，拿。”月儿拎着个钱袋跑过来，献宝一样举到我面前。
　　“哎哟，我家月儿好棒呀。”我开心的抱起来狠亲了两口，然后接过他手里的钱袋，一掂分量，“怎么这么少？”
　　泰山对我耸了耸肩膀，“就剩这些了。”
　　我把里面的银子都倒出来仔细点数，“还不到五两，这连一匹马都买不起，我们怎么到边关呀。”
　　******
　　两日后紫薇宫中。
　　雷丰瑜躺在床上，头上敷着湿帕子，壮壮拿着小勺，一勺一勺往他嘴里喂药。
　　“龙跃已将三王子殿下送到他父母那里去了，目前看起来一切都好。”李云锁前来报告道。
　　“嗯，”雷丰瑜咽下嘴里的药道：“其他那两个，他们母妃家的势力都强，整日里斗来斗去，月儿留在宫里早晚成了她们勾心斗角的牺牲品。龙家那对夫妇能教出龙跃这样的儿子，又能将韩颍川那样毫无血缘关系的义子养了近十年之久，其人品性当足堪托付了。此外月儿能在宫外长大，多多见识民间疾苦，对他日后的发展也是大有益处。”
　　“是，说不定十几年后，又出个状元郎。”李云锁笑着道。
　　“状元郎。”雷丰瑜口中喃喃的道。当年钦点龙跃为状元好像还是不久前的事，哪想到竟会闹到现今这样君不君臣不臣的如此不堪的境地。
　　恨恨的咬了咬牙，叫他去死吧。
　　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李云锁不得而知，但回来后两个人一个病一个伤，一个病卧宫中抑郁消沉，一个打点行装远赴边关，大有一去不回的架势。估计是发生了比上次诗会更严重的冲突。既担心着又好奇着却不敢问，心里猫抓着一样难受。
　　不想再想他了，可偏偏的又忍不住问，“龙跃该启程了吧？”
　　“是，看样子应该明天启程。”想起龙跃那个代步工具，李云锁忍不住觉得好笑。
　　雷丰瑜注意到了他脸上奇怪的表情，“他怎么了？”
　　“龙跃又成了穷光蛋，所以看起来颇有些凄凉。”
　　“怎么会，他至少还会剩下些俸禄银子吧。”龙跃的家底雷丰瑜是知道的。
　　“那个赵芝兰找到龙跃希望复合，龙跃没答应，却将身上所有的银子都给了人家。”
　　将手伸到被子底下，摸着几日来一直贴身藏着的那个陶瓷盒子，雷丰瑜缓缓叹了口气，龙跃心肠软、重情义，对身边的亲人朋友都是极好的，即使那个背弃了他的赵芝兰他都能倾力帮上一帮，但何以对自己就如此的狠绝，难道真是无缘至此吗？
　　手指触到盒盖上那些不平滑的所在，那是龙跃干涸了的血迹，“他头上伤的不轻，身子骨又差，叫陈锦堂跟着他一起去吧，此外必要的药材也多备着些。”
　　“是。”李云锁躬身应道。
　　“陈锦堂那个人是个有野心的，他走之前，你抽空找他谈谈。”
　　“是。”
　　雷丰瑜用手揉了揉胀痛无比的太阳穴，“再知会周辉，龙跃这个人我不容有失。”
　　“是。”

　　第五十六章

　　天刚蒙蒙亮，我就辞别了父母和月儿，和泰山登上我廉价买来的那辆，无处不响，动静堪比拖拉机的破旧骡车，起程上路了。
　　我躺在骡车上觉得头晕晕的，身上虚软无力，阵阵发冷。雷丰瑜给我脑袋上那下子出手挺狠的，开始时除了觉得伤口疼外，也没什么其他的不适，但第二天夜里开始却出现了轻微头晕的症状，也不知是不是有点脑震荡，今早上起的早，再加上要离家远行，遥遥不知归期，所以心情恶劣，头就更晕了。
　　“混蛋雷丰瑜。”我恨恨的低骂一句，之前对他的些许愧疚也荡然无存了。
　　“龙跃，把你娘给咱们准备路上吃的酱牛肉，拿给我。”泰山的声音从车子子外面传进来。
　　“刚刚吃过早饭你就又饿了？”我没好气的道。
　　“我得多吃点，积攒体力，这辆破车随时可能散架，等它散架了我好有力气扛行李兼扛你。”
　　“我们盘缠不多，省着点吃。”我把盛干粮的布袋子扔给他。
　　“嗯，这牛肉味道不错，不过不如我们老家的好吃……”泰山一边吃着还一边絮絮叨叨的嘟囔着，伴着骡车吱扭吱扭的响动，我听着心烦，拽过我娘新给我做的被子蒙住头脸。
　　骡车晃晃悠悠的往前走，我迷迷糊糊的正要睡着，“喂，龙跃前面有好多人，看样子好多都是当兵的，不知出什么事了？”泰山钻进车来用力摇晃着我道。
　　我爬起来往外一看，已行至了城郊的十里亭，此时十里亭前站满了人，总得有六七百口子。站在最前面的是赵铎、姜寒还有葛平和田一民，他们后面还有在都察院时的手下以及其他朝中同僚，但最多的还是一起去过边关垒过城墙的运粮兵兄弟们。
　　我连忙下了车，“你们怎么来了？”
　　赵铎笑着道：“怕你走得太凄凉了，所以来送送你，没想到送行的人还不少。”
　　“我现在是待罪之身本以为没人搭理了，没想到还有大家这些真性情的朋友。”我由心的欢喜道。
　　“不论是做言官、做寺正还是做钦差，去江南办案，你都做的很好，我相信你在边关也一样能有出头的机会。”姜寒说着，嘴角边的笑意第一次这么明显。
　　“龙大人您常说，‘在官场上混，想要银子和想要前程只能选一样。’看如今看您这光景，哎。”田一民看着我那辆，仿佛随时会散架的骡车摇头叹气。
　　“嘿嘿，”我有些尴尬的笑了笑，“世事总是无绝对的。”
　　葛平给了田一民一拳，对我道：“一民他就爱开玩笑，其实跟您手底下那半年，我俩学到很多东西，这一生都受益不尽。”
　　田一民连连作揖道：“确是开玩笑的您别在意，一路上多保重，等将来回来了，争取还回大理寺去，我们还跟您手底下干。”
　　一个运粮兵的将领挤到近前道：“龙大人，过俩月我们又要送粮去边关，到时候您有什么需要，不管是垒墙还是挖坑都尽管吩咐，兄弟们还当您是钦差一般，绝无怨言。”
　　又有人道：“龙大人您家里我们会照应着的，您好好保重身体。”
　　“龙大人，人这辈子起起落落也是寻常，别太放在心上……”
　　“龙大人……”
　　“龙大人……”
　　我心里暖暖的很满，三年来挣命一样向上爬，本以为到头来什么都没得到，但原来不知不觉中已得到很多了，这些是比钱和权更难得的东西，这个东西就是情义和信任，皇帝纵使再罗织罪名，吴添彩纵使再巧舌如簧搬弄是非，也还是有公道在人心的。
　　骡车还是那辆骡车，也还是响个不停，我却没了之前的郁闷，头也不晕了，精神一派大好。雷丰瑜你个小样的以为这样就能把我打败了，那你就打错了算盘，小爷我脑瓜儿好使，嘴皮子跟劲，人面还熟，就算到了边关一样能混得风生水起。
　　“泰山，那牛肉你别都吃了，给我也来点儿。”我爬上车辕去抢泰山手里的大饼卷牛肉吃。
　　吃了没两口就见前面的一片枫树林前，立着一人一马。健硕的白马上一个发色漆黑，面如满月的俊美男子，不是锦堂又是哪个。
　　“锦堂你也来送我了。”我开心的跳下马车。
　　“你去边关怎么能缺了我陪着。”锦堂也不下马，只拍了拍马背上的行李道。
　　“你也去，真的？”好大的惊喜呀。
　　他从怀里拿出一个信封在我目前晃了晃道：“这是调职的文书，还能有假？”
　　“那你带的盘缠够不够多？”我热切的看着他鼓鼓囊囊的行李激动的道。
　　锦堂翻了个白眼，“你上辈子跟银子是有仇还是怎么的，怎么又落魄成这样了？”
　　“跟银子没仇，跟有些人有仇。”我恨恨的道。转头一想，那天高丰年说他的状态很不好，想想我当时下口是太狠了，别真有个好歹，那就不只是我发配边关这样便宜了，于是关切的道：“听说皇上病了，现在怎么样了？”
　　“高烧了好几天，小柴胡汤不停气的往下灌，就是退不下来，整个太医院忙的团团转。”锦堂皱眉道。
　　“这么严重，不会真的有事吧？”我有些着急的道。
　　“他身体底子好，又有我师父在那儿守着呢，量来不至于出大事。”
　　我松了口气，“那就好。”
　　泰山一旁催促道：“快走吧，这辆车速度太慢，不快点晚上就得睡在路上了。”
　　爬回车上的那一刻，我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似乎自己正被人紧紧的盯着。我掉头看去，只看见茂密的枫林，静悄悄的屹立在路旁。
　　“陛下，龙大人走了，我们回吧，您刚退了烧，小心又受风。”壮壮小心的扶着雷丰瑜道。
　　雷丰瑜一时没有动，只痴痴的望着枫林外，龙跃消失的大路尽头处，唇角渐渐牵起了一个微笑。刚刚龙跃问起自己时，神态上的关切，语气中的焦急绝不是作假，他还是在乎自己的，只是那个别扭的家伙嘴上死都不承认而已。
　　“我又不是龙跃那个没用的家伙，哪里就禁不得风了。”说着一把把扶着自己的壮壮推开，走到藏在枫林深处的马车前，三两下卸下车上的马匹，对不远处的李云锁和骆子长招了招手道：“躺了几天身子骨都生锈了，走，咱们找地方好好打上一架，活动活动筋骨。”说罢翻身上马，一路绝尘而去。
　　骆子长奇怪的挠挠后脑勺道：“刚刚明明还是要用人搀着的，不然站都站不稳，怎么这会儿好像没事人一样了？”
　　“哎，三个王莲江捆一块也抵不上龙跃那猴崽子的一句话呀。”李云锁无奈的摊着手道。
　　雷丰瑜勒住马对追上来的李云锁道：“告诉周辉，龙跃的级别暂时别给他动，不过军中决策捎上他一份，尤其他要有什么对付戎狄人的新鲜法子，要人给人要钱给钱，全力支持他。”
　　此时满怀欢喜的他又怎么能想到，这趟边关之行成了一场真正的噩梦，险些造成了一生也无可挽回的结果。
　　而此时大路另一头的我，全然不知自己一句关心的话竟让雷丰瑜那骚包的心又死灰复燃了，还在骡车上欢欢喜喜的吃着酱牛肉。
　　“泰山，到了边关你才会见识到什么叫做战争，哼，你们倭国那些充其量不过是小打小闹。”我一边吃着一边絮絮叨叨的鄙视泰山那个没见识的。
　　相处日久让我对泰山放松了警惕，真正的拿他当个朋友来信任，正是因为如此，当我意识过来已是悔之晚矣，这成了我一生第二大的悔恨，也间接成为第一大悔恨的开始。
　　事情发生时正是戎狄兵来攻的前夕，那夜的雨下得特别大……

　　第五十七章

　　入夜时分，雨下得很大，李云锁撑着伞急步走进紫微宫。
　　此时紫微宫中雷丰瑜还没有睡，今年的年景好，庄稼的收成极好，是历年来之最，雷丰瑜心情甚好，让壮壮燃上一炉香，坐于琴案前想要抚上一曲，手指缓缓滑过琴键，想起龙跃在百花诗会上吹奏的那首曲子，凭着记忆缓缓弹出，曲子很优美但却有些哀伤配上窗外的夜雨，竟有种说不出的萧杀。
　　龙跃的性格很强，不是外在的强而是强在骨子里，有一种百折不挠的韧劲，这样悲凉的曲子不像是他的风格呀，雷丰瑜这样想着的时候，李云锁走了进来。
　　“戎狄今年所有的部族都出动了，集结的总人数有十五万之众。这是刚刚汇总出来的数字。”李云锁的声音有些急切。
　　“十五万？”雷丰瑜大吃一惊，想到今年戎狄会大军来犯，但没想到居然是如此的倾巢尽出。
　　李云锁点头道：“是，这是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了。”
　　“填沙攻城塔的数量，可有探得？”雷丰瑜追问道。
　　“目前知道的大约有六七百架，实际的数量只会更多，因为他们行军中携带的都是部件，到了边关才会最后组装完成。”
　　“六七百？”那已经是去年的十倍了，如果还要更多……
　　雷丰瑜推案而起，走到钉在小书房墙上的大型地图前，用手指敲着地图喃喃低语道：“两湖两广的兵动不得，两湘、蜀中的兵能动的都已经调过去了，西北那边……现在剩下可用的只有滇军和京畿的一部分守军，滇军倒是勇武善战不过最难管束，京畿守军这几年被绿胡子宠的也不知道还能不能上阵打仗，周辉呀，这两队人发去给你增援，就要看你这个身经百战的老将军，能不能把他们捋顺、用好了。”
　　对李云锁道：“走，立刻随我去兵部。”
　　走到门口又停住，“不必陪我去了，你去找个理由把龙跃调离边关。”想了想又道：“不，还是你亲自去吧，叫他给我回京，他要是不听你就把他给我绑回来。”
　　这个时候我也还没有睡。到边关之前我本是想着暂时谋一个后勤的差事，先保住性命再图将来的，但到了关上周辉却直接把我安排在了他的大帐里做文书，大小会议、军情汇总都让我在旁边听着，时不时的还问我些意见，但平日里最多的还是把我打发到军械处，说是戎狄现在用的填沙攻城塔就是因我的龙火弹才整出来的，所以怎么想办法解决它就是我的责任。如此我身兼二职，每天忙得团团转丝毫也感觉不到我其实只是个九品，不光我感觉不到，整个边关似乎也没人意识到这一点，每个人见我都是龙大人前龙大人后的招呼着，搞得我心里挺美，累点也开心。
　　陪周辉与将领们开了个军前会议，今年戎狄那边出动的人很多，且携带了大量填沙攻城塔，虽然天语这边也早有准备，提前调来了数万大军加上关口原来的守军总有十一二万人，但形势依然不容乐观。
　　会散了，雨下得更大了。在卧虎关这里用水紧缺，洗澡成了一种奢侈，所以每到下雨尤其是下大雨的时候，全军的将士都会脱得光溜溜的，每人端着个洗脸盆，抓着条布巾子，在雨里洗澡，其场面真怎一个别开生面呐。
　　散会的众位将军们不等出了大帐，就把自己剥干净了，欢呼叫喊着也加入了十万大军共浴的强大阵容。我自然是没有加入，我这身板不敢像他们那样洗露天的雨水澡，另一方面也是觉得不太自在，以前我如果看到男人的那个东西只会与自己的比一比，除此就再无他想，但自从上次和雷丰瑜春风一度之后，看见男人那东西就忍不住胡思乱想，更何况有超过十万条之多的在那里晃来晃去。于是连忙躲回大帐。
　　“怎么不跟他们一起去疯疯？”周辉见我回转来，笑着问道。
　　“我想到还有些资料要查，将军不去热闹热闹？”我道。
　　“年纪大了，比不得年轻人了，想早些睡了。”说着打了个哈欠对我摆了摆手走了。
　　大帐之侧一个存放历来公文的房间中，我躲进去假意忙着翻找资料。但这一找还真叫我找出了些有用的东西。那是戎狄那边关于填沙攻城塔发明者的一些相关资料。
　　这段时间我一直在研究这种攻城塔的构造及弱点，对它的发明人还真是没注意过，此时找到这份文件立时引起了我的好奇心。
　　拓跋秋源，现年二十一岁，戎狄可汗拓跋烈之第二子，其母崔氏，汉人。
　　拓跋秋源自幼聪慧过人，文武全才但因其母的关系，不被拓跋烈所喜，屡遭排斥、冷落……
　　拓跋秋源擅使短剑，喜吹鹰骨笛……
　　“拓跋秋源，使短剑，吹鹰骨笛。”我口中喃喃的道：“拓跋秋源，秋山源，拓跋秋源，秋山源……”我噌的一下跳起来，往外就跑。
　　挤过拥挤混乱的人群我冲回房间，那里空空如也，不见泰山的影子，水盆和毛巾也还在，我心里一哆嗦，又冲回周辉的大帐直奔他的寝室。
　　寝室外倒着两个侍卫，喉咙上的血随着雨水往下流淌，再往里走又有两具尸体，我停下了脚步，全身都已湿透，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冷汗，就在前方泰山正把刺入周辉胸膛的匕首拔/出来，然后迎着我走了过来，他手上那把竹柄的短刀还在滴滴答答的淌着血。
　　我咽了口唾沫，润了润干涩的唇，“拓跋秋源。”
　　“你知道了。”泰山无所谓的耸了耸肩膀，痞气的对我笑了笑。
　　“我以为我们是朋友的。”这个时候说出这样的话无疑已是蠢话，但我还是忍不住说出来。
　　果然拓跋秋源嗤笑一声，“那是因为你愚蠢，你之前不是也说过，我俩各为其主吗，你还如此轻信？”
　　“你会后悔今日所为的。”我攥紧拳头，咬牙道。
　　“或许吧，等我回去坐上太子之位时，哪天闲得无聊了，或许会想起你，后悔一下。”他说着从我身边走过，回头咧嘴一笑，“后悔我今天没有把你一起杀了。”
　　我闭了闭眼睛，掩去眼中的痛楚，对着他离去的背影吼道：“我会让你有生之年时时刻刻都后悔今日，没有把我一起杀了。”
　　第二天雨停了，太阳还是没有出来，天空阴沉沉的一片，我跪在周辉寝帐外的泥泞里，跪了一整夜。众位将领们也在这里守了一夜，我们都在等着最后的消息。
　　昨晚不知是不是因为我来，使泰山分了心，再加上工具不是很趁手，以至于出手偏移了少许，周辉没有即死，锦堂和其他一众军医们在里面抢救了一整晚。
　　“出来了，出来了。”我听见身后人群的叫喊声，支起僵硬的脖子抬头看去。
　　锦堂走了出来，“他想见见几位副将、参将们还有龙跃，你们进去吧。”
　　我对他做了一个询问的眼神。
　　锦堂叹了口气，缓缓摇了摇头。
　　地上到处都是染着血的纱布和棉花，周辉躺在床上已是出气多入气少了，但意识还是清醒的，他对我招了招手示意我过去。
　　我跪在他的床前，将头抵在床沿上泪流满面，“对不起。”
　　“你欠我一条命。”周辉声音微弱但依然字字清晰的说道。
　　“是的，你想我怎么还？”我抹了把脸上的泪，抬头看着他，老狐狸到死也不吃亏的。
　　“替我拿着这个。”他摊开手掌，他掌中趴着一只长八九厘米，高不到四厘米的铜虎，虎背上有一道贯通头尾的裂缝，估计能将这只铜虎分开成两片，虎身上还刻着错金篆字：兵甲之符，右才君，左在卧虎……
　　“莫非这是兵符？”我惊道。
　　“拿着它替我好好守住这关，不然我在天上也会瞪着眼睛看你的。”周辉的瞳孔已失去了焦距，但语气依然威严，不容反驳。
　　“我发誓只要我活着就一定替你守住这关，至少在皇帝派下接替你的将军之前。”我郑重的道。
　　“你们也发誓，服从他就像服从我一样。”周辉奋起最后的精神对我身后的一众将领道。
　　“我等发誓……”坚定的声音中带着暗哑的哭腔。
　　周辉的手摸索着我的手，我拿起虎符握紧他的手再一次保证道：“我知道您老的眼神好，绝不敢偷懒的。”
　　周辉唇边带着一个安心的笑意，闭目长逝了，他背负了大半辈子的重担就这样撂在了我的肩上。
　　从这一刻起，我成了手持虎符的九品代将军。

　　第五十八章

　　李云锁到边关绑龙跃的行动没能成行，半路上接到周辉遇刺身亡，龙跃临危受命的消息，只得原路返回。
　　自来临阵换将乃是兵家之大忌，更何况边关也无合适的人接替将军一职，不然周辉临终也不会把这个担子交给了龙跃。朝中虽还有其他名将但奈何远水解不了近渴，而且边关情势何等复杂，纵使是身经百战骁勇无敌，硬生生搁在这卧虎关上，也难以迅速接的了手，而此时敌方大军已是兵临城下。
　　雷丰瑜心中既有恼怒又有担心更多的是懊悔。怒的是龙跃竟然如此用人失察，把个戎狄二王子当成小厮带上了卧虎关，担心的是龙跃虽然聪明过人但没有实际统兵的经验，一下子让他带十多万人的一支大军，不知道能否驾驭的了，而且还有两支搞不好就更添乱的援军，等着他来摆平，懊悔的是要不是自己和龙跃两个人意气用事，何至于有今日这场祸事。
　　一连十几天雷丰瑜都宿在景轩殿中没有回转紫微宫，为的是能快一步得到消息，有什么问题颁旨也方便。
　　“龙跃命人做了一副青铜面具戴在脸上，说是将戎狄兵赶回老家之前再不以真面目示人。”李云锁每日都要几次前来，汇报前线的消息。
　　“哎，龙跃他只怕是紧张了。”雷丰瑜轻叹一声，“他本是文职，现在让他统领十几万大军，又在这个紧要的关口，实在是难为他了。”雷丰瑜说着忍不住的有些心疼，龙跃为官已整整三年，苦差事、累差事、凶险的差事，哪一项都没少让他去干，舒心的日子却没让他过过几天。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景轩殿外响起，“报。”
　　“进来。”
　　来人顾不得抹一下脸上的汗水，双手将一只信鸽捧上。
　　李云锁子信鸽脚上取下一个朱漆封着的纸卷，展开来，“戎狄发起了第一轮攻城战，我军……”
　　不等李云锁念完，雷丰瑜就一把把纸卷抢过来，继续读道：“我军埋设在城下的引线引爆式龙火弹，烧毁敌人填沙攻城塔百余架，关隘上方设置的满带倒刺的铁网，使敌蝙蝠兵无法接近吊桥……首战告捷。”
　　一口气读完纸卷上内容，雷丰瑜轻舒了口气，“臭小子干得不错。”
　　“龙跃确实有两下子。”李云锁也赞道。
　　“不过，把龙火弹预先埋设在关下，适时引燃攻击填沙攻城塔薄弱的下部的做法虽然奇巧，但可惜只能用一次，之后他要如何抵挡呢？戎狄人个个骁勇悍不畏死，数量上也占了绝对优势。”雷丰瑜初初的喜悦很快又染上一层忧虑。
　　“今晚绿胡子带的人应该就能赶到关上了。”李云锁道。
　　“绿胡子呀，周辉和他几十年的交情都不一定搞的定，龙跃他如何能使唤的了？”一提这事，雷丰瑜反而更加担心。
　　*******
　　胡将军和他带来的那三万人，整日里惹是生非不服管束，让我一个头两个大。
　　这天和一众将领讨论完下一轮的作战计划，正准备睡了，兵士来报：绿胡子带人跟崔诚带领的兵干起架来了。
　　我甚怒，这般少爷兵们是该好好管管了。抓起枕边的青铜面具戴在脸上，赶过去看个究竟。
　　我让人打了这个面具戴上，说是若不能将戎狄兵赶回老家就无颜面对周老将军的在天之灵，其实最主要的一个原因是，我相貌长得太缺乏男子气概了，要让这张威武狰狞的面具，帮我壮壮门面。我要是有钱能打个黄金的面具戴戴就更拉风了，或者银的也成，但可惜穷光蛋的我，就只能戴这个铜的了，伸手在面具上用力抹抹，争取擦得亮点。
　　这关上有一个特点就是，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能整得壮观无比，此时数千人打群架，鼻血乱溅牙齿横飞的场面，再加上上万人围观呐喊的壮观场景，看得我脸都绿了。对副官许文鸿道：“叫他们都给我住手。”
　　许文鸿带着人拿着大棒子冲进去，“将军大人到，都给我住手。”一顿劈头盖脸的招呼过后，两帮人鼻青脸肿的，分开两边站好。
　　我从两队人中间缓步走过，停在崔诚面前，“今天怎么回事？说。”
　　“他们聚众饮酒，我巡逻至此，加以制止，他们非但不听反而动手打人。”崔诚指着对面的少爷兵们，怒道。
　　我转回头，看见绿胡子也站在众人之中，问道：“胡将军也在此，这样最好，刚刚的事，可如崔诚所言？”
　　绿胡子无所谓的拍着肚子道：“我们喝喝酒，祭奠祭奠老周，有何不可。”
　　“按军法规定，边关在职将士聚众饮酒该当何罪？”我问向一旁的许文鸿道。
　　许文鸿原是两榜进士出身，到了边关一呆十多年，从文职转了武官的，军法军规没人比他熟，而且论资格也老到。
　　“每人鞭二十。”许文鸿道。边将们对这帮京城来的老爷兵们早看着不顺眼了。刚没几天的工夫里私下的冲突可不少。早就牟足了劲，准备教训他们一顿了。
　　“长官参与其中的呢？”我再问。
　　“罪加一等。”许文鸿看了看胡将军说道。
　　“好。”我应道。
　　“龙跃你个小兔崽子，当了将军才几天，你敢打我老胡的主意，好，我今天倒要看看你们谁敢打我？”胡将军指着我的鼻子尖骂道。
　　我没有理他，继续问许文鸿道：“长官教下无方，是否应同罪？”
　　“同罪。”许文鸿应对中开始有些犹豫了，他毕竟是读过书的且在部队里混了这么多年的老兵油子，胡将军的来头大，便是周辉在也不敢动他呀，这个刚刚上任的小将军真敢打他？忍不住又往我这边看了两眼。
　　“好。”我再说一个好字，动手解下盔甲，丢掷一旁，然后又脱下袍服也弃置脚边，直到把自己上身的衣服全部脱下，光赤着趴到一根木桩子上，转头对崔诚道：“崔诚，你来执行鞭刑。”
　　“大人这……”崔诚难以置信的道。
　　“你身为关口守御，也不听号令吗？那我这个长官真是失职，应该罪加一等，四十鞭。”我道。
　　“大人啊……”崔诚急得涨红了脸。
　　“你还是不听吗，那好再加一等，五……”我又道。
　　“不要啊，末将遵令。”崔诚啪的一声给了自己一个嘴巴，然后拽下腰间的马鞭走了过来。
　　“用力的打，打轻了一下，以欺瞒长官论处。”我再道。
　　牛皮条编成的鞭子十分粗糙，边缘都带着毛刺，抽打在身上，每一下都带去一片皮肉，我紧咬住下唇硬生生将呻吟吞进肚里。
　　“……八、九、十、十一……”许文鸿报数的声音，低沉缓慢的让人心里压抑的难受。
　　“奶奶个熊的。”看着龙跃那苍白单薄的背脊渐渐变得一片血肉模糊，胡将军咒骂一声，脱下战袍丢在一旁，“来人呐，给我上刑，三十鞭子，敢少打一鞭子老子要他的命。”说罢踢起地上一个长凳，趴在上面。
　　接着刚才喝酒闹事的少爷兵们，个个都跟着脱光了，趴在地上老老实实的挨鞭子。
　　“真疼啊！”疼的心都好像抽紧到了一块，还有液体随着每一鞭落下而往下淌个不停，我低头一看，脚边已汪着一小滩血水，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崔诚升了五品官，怎么还是这么实在，刚才打得狠点，是给他们看的，现在那帮都已经撂倒挨鞭子了，你下手就不能轻点呀。
　　渐渐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眼前开始阵阵发黑，不知为何这个时候竟会想起雷丰瑜那日苍白的脸，我吃了这顿鞭子，你知道了是不是挺解恨的呢？
　　*******
　　雷丰瑜是第二天散了早朝时收到这个消息的，当时他正拦住陈起明，想向他请教龙跃该如何能控制的了绿胡子那队人的诀窍。
　　李云锁战战兢兢的把一个纸卷递到雷丰瑜面前，展开那纸卷一看，雷丰瑜立时面色铁青，一拳挥出，击中旁边一棵桂花树的树干，咔嚓嚓的一阵响，那碗口粗细的树干竟断裂开来，当然雷丰瑜的拳头上也是血花飞溅。
　　这等声势把周围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当他第二拳还要再去摧残身边另一棵更粗的梧桐树时，骆子长反应过来，死死的捏住了他的手腕。
　　“这是出什么事了？”陈起明问立在那里噤若寒蝉的李云锁道。
　　“哎，”李云锁抹了把汗，“胡将军带人在关上聚众饮酒还……龙跃受了鞭刑，整整的四十鞭子，这么重的刑罚强壮的小伙子都受不了，更别说他那小身板了，好悬没被打死了，据说背上一块好皮肉都没剩下，等于是脱层皮……”
　　听李云锁讲完前因后果，陈起明叹了口气，走过去拍了拍正对着梧桐树跟骆子长较劲的雷丰瑜肩膀道：“绿胡子是你爹的结拜兄弟，你爹当年带着十几个弟兄拉杆子造反，就有他一个，后来得了天下，那十几个兄弟所剩的也就这么一个了，满朝文武，包括你爹和我在内，都恨不得把他供起来，龙跃若不如此怎能让他甘心领罚，那他手底下的人又如何指使的动。龙跃干得好呀，没有比这更好的法子了，这一折腾威慑的不只是绿胡子那三万人，想他在关上毕竟根基浅，周辉的死他还要担些责任，那些将士心中少不得有些不服，这一回，绿胡子都俯首帖耳了，别人也就再无话可说了。”
　　“这个道理我如何不知，但四十鞭子呀，那小子也太狠了，他那身体，真出个好歹……”雷丰瑜声音有些哽咽。
　　“宝剑要想成为盖世神兵，非水火里淬炼不可得呀。”陈起明语重心长的道。
　　“盖世神兵，水火淬炼？”雷丰瑜闭目苦笑，他不想让龙跃成为什么盖世神兵了，他只想让他安安生生的呆在自己身边，平平安安的陪着自己到老。


第五十九章
  

    背上向火烧一样疼，我半死不活的趴在床上哼哼。

    “现在知道疼了。”锦堂将药碗端到我床前，用勺子一小口一小口的往我嘴里喂，“要不是你上次给崔诚的那瓶凝露他没舍得用，这次给你用上了，你指不定还得多受多少苦呢。

    你就是心肠太软，早听我的当初就该把那有毒的饺子给泰山那混蛋吃了，何至于受这多罪。”

    我哀叹一声，“他那人精成那样，只怕当时就看出来了，故意装作要吃来试探我的，可笑我还以为用粒山楂丸就把他给吓住了。哎。”

    号角声响，战鼓齐鸣，戎狄那边又开始攻城了，我用手臂撑起身体。

    “不要命了你就起床去折腾。”锦堂把我按回床上道。

    我叹了口气，又趴下来，关上这些老将都是身经百战的，有他们在，我在不在上面指挥差别都不太大，如今已是陷入胶着战，但戎狄那边从人数到武器以及单兵作战能力上都比我方要强，高大的关隘城墙在石炮和众多攻城塔的轮番攻击下，逐渐难以抵挡戎狄人进攻的脚步了，目前我军死伤惨重，形势相当的严峻。

    我合十双手，口中念念有词，“周老将军呀，我答应了你守住这关，但看起来很难守得住了，我如果先弃关，然后再夺回来，你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算我是守住了吧。”

    “你要弃关。”锦堂不懂军中之事，听我这么说也吓了一跳。

    “是，我是这么想的，关口很难守住，就算是守住了，我军也必然要付出极为惨重的代价，而且敌方若不受到重创，来年他们依旧会卷土重来，所以，干脆放他们进来，给他们来个十面埋伏，清野屠狼。”

    *******

    兵部中此时对龙跃发过来的作战构想，争得一派热火朝天。

    “所谓清野就是将卧虎关以南方圆几百里的居民、物资全部转移、收藏，使敌人一无所获，立不住脚，最终困死、饿死敌人的作战方法。”李云锁拿着龙跃传过来的信笺解释道。

    “不行，我反对，太危险了。”陈起明第一个站出来反对道：“卧虎关一旦失守，则黄河以北再无屏障可守，戎狄人的铁骑就可以长驱直入，拓跋烈的野心不止是抢夺物资，他一直的目标都是入主中原，难道要将大好河山拱手让人吗？”

    “我支持龙跃的想法。”雷丰瑜坚定的道：“戎狄人今年倾巢来攻，兵力、士气上都占了绝对优势，但也有一个弱点，戎狄不像我们是一个中央集权的国家，他是由各部族联合而成的，那就是他们的兵是由各部族抽调来的，这些部族的目标就是为他们自己的部族抢夺财物，但攻入关中之后，发现四野空空，颗粒皆无之时，就会产生矛盾，对拓跋烈的领导也会产生质疑，这个时候很难集中力量，以长久驻守为目的的快速组织进攻以及后援补给等等，如果这时再屡中埋伏，必然军心涣散，再加上他们这次最大依仗的填沙攻城塔只适用于攻城战，而我们的埋设式引爆龙火弹却最适合埋伏战，此消彼长，胜算很大。”

    “我也反对，戎狄人最擅长途奔袭，他们不需补给，靠着喝马奶吃马肉也能奔袭千里，发现四野空空后，他们毫不犹豫的直指中原的话，不需几日就能打到黄河。”一个支持陈起明的将领站出来道。

    另一将领道：“这种战法非常新奇，对我们来讲是陌生的，对戎狄人来讲一定更出乎意料，他们一下子不可能反应过来改变作战策略，而且从长远看，诱敌深入后重创敌人，将敌人打怕打服了，才是长久解决边关问题好办法，值得一试。”

    “不同意，卧虎关据险而守还如此艰难，一旦失了屏障，一片平原之上如何抵挡？”

    “我支持。卧虎关是天险也挡不住戎狄的铁骑，再有何屏障也无济于事，不如采纳龙跃的十面埋伏，兵行险招说不定能出奇制胜。”

    “不行，方圆几百里的清野得有多少百姓要离家迁移，其中有多大困难，多少人力物力消耗，时间上也太紧了，……”

    “同意，清野再难，老百姓也会理解的，总比被抢了杀了强……”

    就这样，兵部分成了两派，一派支持陈起明，保守战——守关御敌。另一派支持雷丰瑜采纳龙跃的意见——弃关清野，打埋伏战。一时僵持不下，于是最后众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兵部尚书高华彩的身上。

    “滇王亲帅的滇军快到关上了吧？”高华彩目光扫了众人一眼，最后定在李云锁身上，却问起了滇军的事。

    “是，这一两日就该赶到了。”李云锁虽是只对雷丰瑜负责，但在这个脾气火爆的老将面前，还是惧上三分的。

    “龙跃要是能摆得平凤迦异就说明他有两把刷子，我就支持他，他若是摆不平，我就亲自上关统兵。”高华彩字字铿锵的道。

    听高华彩如此说，陈起明和雷丰瑜相对着脸色都有点发绿，因为高华彩那个人，固然勇武无敌但以他那个性子，若真上了卧虎关估计能和敌军拼到不剩一兵一卒，陈雷二人固然不愿意戎狄兵进关抢掠更不舍得搭进去那十余万子弟兵呀。

    “龙跃，不管是用强的还是用骗的你都得摆平滇王那一伙人呀。”雷丰瑜在心里暗暗祈祷。

    两日后传来的消息让雷丰瑜那脸儿更绿了个彻底。

    “龙跃没费吹灰之力就让滇王甘心效命了。”李云锁的表情有些怪里怪气的道。

    “？他怎么做到的？”雷丰瑜奇道。

    二十多年前定山王征服云贵一带，册封凤家为滇王，后来定山王兵败，归降了雷丰瑜的父亲雷震，退守西北。雷震登基后虽然依旧封王于凤家，并且礼遇有加，但凤家顾念旧主，和朝廷多少有些不睦，雷丰瑜此次调滇军来援既是为无奈之举，多少也是希望借此一战，在战斗中培养两军的情谊，缓和滇边一带和朝廷的关系，但这难度也是可想而知的。

    “那个，其实吧……”李云锁吞吞吐吐的对着手指道：“滇王他喜欢上了龙跃，说是只要是为龙跃，百死不悔。”

    “什么？滇王那把年纪了，他想老牛吃嫩草？”雷丰瑜皱紧了眉头，上次龙跃已经使过一次美人计了，他莫非这次又想故技重施，可是也得分分对象吧。

    “滇王今年只有二十三岁，比陛下还小一岁呢。”李云锁道。

    “不是吧。”雷丰瑜边回忆着，边不确定的道。

    “你可能记错了，老滇王凤迦罗去年去世了，现在是他的儿子凤迦异继任滇王，去年你还给他亲自诰封并送了贺礼呢。”李云锁进一步解释道。

    雷丰瑜拍了拍头，“我都忘了这茬了。”转而又问道：“那凤迦异是怎么样个人？”

    “你见过的，那年你登基，凤迦罗来朝贺时身边就带着他，狩猎时他还和你较了把劲呢。”

    “是他呀。”雷丰瑜了然的点了点头，“他功夫不错。”然后突然又惊跳起来，“长得也不错呀。”

    *******

    凤迦异喜欢我？要真是喜欢我那才见鬼了。那天的事说起来，哎，一把辛酸泪呀。

    因之前接到雷丰瑜的密令，让我无论如何要搞定这个滇王和他带领的滇军，因此颇费了些心思，从封建迷信那一套装神弄鬼的道具，到攀关系拉交情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说辞，都准备的额为充分，可偏偏什么都没用上。

    当时我忍着伤痛亲去迎接，只见黑压压一片全是上身穿露肚脐的小坎肩，下身一条不到膝的短裙，脚踩芒鞋腰间挂着个竹筒的年轻小伙子，一见到我就呼啦啦围过来，把我围在中间又唱又叫又跳又欢呼，弄得我满头雾水，惊吓不已。我这边的人也不明所以，以为他们要对我不利呢，要不是我临危不乱，制止了他们动手，险些就引起了一场火拼。

    一个二十上下短头发，左边耳朵上串着一串闪亮亮耳环的年轻男子，拔/出腰间朴刀向我高喊着大步走来，我想我面具下的脸一定吓得惨白惨白的，双腿抖个不停，差一点就落荒而逃了，没有逃并不是我还保留有坚强的理智，主要是当时身边挤的都是人，找不到路逃。

    他扬起手中的朴刀，周围立刻安静了下来，“你脸上的面具很像我们图腾柱上天神的脸，我的人觉得你是我们神的化身。”

    我犹豫了一下，心中反复寻思。这是一个相对于落后的民族，掌握了他们的信仰就等于掌握了他们的全部，这个巧合我如果好好利用就可以让他们服服帖帖的为我所用。

    我直视着年轻人亮晶晶的双眼，缓缓的道：“我不是你们的神，我的这个面具于你们神明想象纯属巧合，我是因为做错了事无颜面对朋友才戴上这张面具的。”

    “哈哈。”他笑了起来，我发现他的嘴里有一颗尖尖的小虎牙，让他一笑起来，有一种孩子般的纯真，但那眼神分明带着狡黠，“朋友，你很诚实，那位天神代表的就是诚实，你得到了我和我人民的信任。”

    我松了口气，押对了，滇王本是汉族后裔，当时凤姓汉族在滇统一各个部族，自封为滇王，后定山王征战滇南，滇王臣服。这个民族也许蒙昧一些，但滇王本人绝对是个有胆量有前卫眼光的，他的人民信仰图腾他可未必就真信。何况眼前这位，一看就是个往外冒坏水的，哪里和蒙昧沾的上边了。

    滇王凤迦异把手指在刀刃上轻轻一划，割破一个小口子，把血涂在我的面具上，然后抓起我的手，也在刀刃上轻划个口子，用我的血，点在他的额头。

    周围欢呼的声音，震天响起。凤迦异把我流血的手指含入他的口中，轻轻吸允，然后用力抱住我，在我耳边轻声的道：“听说雷丰瑜那个小皇帝很喜欢你呀，他到底喜欢你什么呢？是不是就喜欢你刚刚吓得哆哆嗦嗦的好像个小老鼠似的样子？呵呵。不过，凡是他喜欢的我就一定要争一争。”

    说罢转身又举起他那把刀，“我喜欢你们大将军，我愿为先锋，为大将军而战，百死不悔。”说罢在我后腰上掐了一把。

    我鞭伤未愈，这一掐直疼得我冷汗直流，面具下的脸挤成了个包子。

    我咬牙切齿的暗骂：雷丰瑜你个妖孽，到处勾三搭四的给我找麻烦。



第六十章
   

    卧虎关上，戎狄兵已经占据了绝对优势，关口的吊桥正被缓缓放下来。

    拓跋秋源抓紧了手中缰绳，他坐下的马，躁动的刨着四蹄，只等吊桥一落下，立刻冲将过去。

    这个时候，跨马站在这个队列最前面位置的他的父汗拓跋烈，却突然回过头来，对他挥了挥手指了指身边的位置，示意他过去。

    拓跋秋源激动得手心冒汗，摧马上前。

    他抬头看着他的父亲，按理说这个该是已经年过半百的老者，但他□的背脊，伟岸如山的气势还和十几年前他第一次见他时一样，岁月好像都惧怕了这位强者，不敢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的痕迹。他是他心中的神，不可逾越的丰碑，而如今他终于可以与他比肩而立。

    拓跋烈缓缓打量了这个儿子几眼，然后笑了笑，笑容带着几分慵懒，恰似一只小憩醒来的雄狮，“你知道你母亲为什么会疯的吗？”

    拓跋秋源愣了愣，没想到这个时候拓跋烈会问起这件事。

    拓跋秋源的母亲是个汉人，是拓跋烈众多妃子中的一个，原名叫崔秀，只是现在大多数人都只会叫她疯子，因为她整日里疯疯癫癫的，一会儿又唱又跳，说自己是世上最美的人，一会儿又惊吓的到处躲藏说是有人要杀她报仇。这几年就更疯得厉害了，连他都几乎认不得了。

    难道不是被你忽视冷落造成的吗？这话拓跋秋源不敢说，只得摇了摇头。

    “也难怪，那些事过去那么久了，久到也许只有我和她还记得。”拓跋烈说着仿若自嘲的笑了笑。

    拓跋秋源本能的开始有些紧张，在这胜利在望的时刻，拓跋烈何以提起那些陈年往事，还是以如此奇怪的表情。

    “她出卖了世上唯一对她好，拿她当亲人一样看待的人，几次三番想置那人于死地，但可惜那人依然活得自在逍遥。”拓跋烈目光投到遥远的天边，定格在某个点上，手指慢慢拨弄着手上长弓的弓弦，发出铮铮的声响，“任何人遭受了这样的背叛都该是怨的恨的，想要报复的，但偏偏那个人依然如一池秋水一样，平静着快活着自在着，没有怨也不报复，甚至不会回头看你一眼，仿佛你从未在她生命里存在过一样，那种真正被抛弃了甚至抛弃都不肖的无视的感觉，日夜折磨着你娘，终于逼得她发了疯。”

    拓跋秋源的冷汗下来了，顺着脸颊往下淌却不敢擦一下。

    拓跋烈看了他儿子一眼，“你和你母亲很像，不光长得想，连心性也像。”

    “父汗。”拓跋秋源终于忍不住颤抖着开口道。

    “告诉你这些，不是因为我痛恨背叛，事实上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这天下是强者的天下，只要你够强，你就可以得到你想要的一切，没有人敢无视你，没有什么能逃出你的掌握。”拓跋烈举起马鞭向卧虎关上一指，你想要的一切都在那里，这次由你带兵，去吧，把你想要的一切都牢牢的握在手中吧。”

    拓跋秋源大喜，“多谢父汗。”

    吊桥放下来，拓跋秋源一马当先的冲入关隘中，却没有看见拓跋烈嘴边突然扬起的那一抹讥讽的笑。

    “父汗，您为什么要让二哥去送死呢？”一个十**岁的少年，摧马过来道。

    “，你何以这样说？”拓跋烈语态温和的问那个少年道。

    “线报上明明白白的指出，卧虎关今年原有守军十一万，大战开始前后又先后有两批总计五万人的援军赶到，双方人数上相差无几，我方就算是占据优势，但要想破关，也该是再有一番胶着才对，何以如此轻松就破了关，除非是将领统兵不得其法，可是现在关上那个将领据方方面面得到的资料上看，是个很厉害的人物，办事手段高超，不拘一格，我想他定有极厉害的后招等着咱们的。”少年小心的分析着。

    拓跋烈笑了起来，“连你都想到了，他跟在那人身边那么久却没想到，可见他就和他娘一样的愚蠢，以为自己有点小聪明，就妄想问鼎那个他根本配不上的位子。”

    “可是二哥确实很聪明，读书、练武样样比我强。”少年有些羞愧的道。

    拓跋烈慈爱的抚摸着少年的头，“在他脑子里，往上爬的野心已经蒙蔽了他洞悉事态的双眼，这样的人，我怎么可能把我的大好江山交与他？这一次就要借天语的手除去他，无义无信之人不可留。”

    “可是他也是您的儿子呀？”少年有些急了。

    “你呀，就和她一样善良。”拓跋烈看着少年，眼中有晶莹的光一闪而过，“年年征战，我们的臣民已经疲惫贫乏至极，这时也许需要你温柔的安抚，使百姓得到休息，人口恢复增长。”

    “真的，父汗真的愿意如此。”少年惊喜的道。

    戎狄境内，早几年是连年内战，内战平定了又年年与天语交手。现今，在戎狄三十以上的就算是长者了，差不多十五岁以上的少年都拿起了枪，这样怎能是长久之计。

    “这一次所有主战派的主力全在这里了，这一战如果败了，此后就没人再反对你了，等我们休养个几年，你树立起足够的威信培养出丰满的羽翼以后，咱们再来打过。”拓跋烈的眼中锋芒毕现，“你爹我亲自培养出来的黑羽卫，才是我戎狄真正的精锐。”

    少年眼中的喜悦暗淡了下来，缓缓叹了口气。

    *******

    “拓跋烈驻守关外没有动，这次领兵入关的是二王子拓跋秋源。”探马前来向我禀报。

    “很好。”我骑在马上向卧虎关的方向回看了一眼，“这么快我们就对上了，但愿你别第一轮就被炸得粉身碎骨。”

    正自语着时，关隘方向，传来巨大的轰隆声。

    拓跋秋源带队杀入关内后，第一个目标自然就是敌方的粮草仓库，但他却没有让自己的人动手，而是让另一个支持他大哥的部族前往。

    他的大哥拓跋广源是个莽夫，脑瓜不太好使却天生神力，再加上母族势力强大，倒也有不少支持者，只是这次父亲却不知为何留他驻守王庭，看来是故意要给自己一个出头的机会了，想到这里，拓跋秋源嘴角扯起一个得意的笑，去年粮草就是在这里被劫走的，今年纵使兵败撤退，以龙跃那个性格又怎么会留下便宜给别人占呢。

    他要借这个得来不易的机会，为自己扬威，削弱大哥的势力，打压那个懦弱无能却独得父亲宠爱的三弟，父亲说的很对，这天下该是强者的天下，而自己才是强者中最强的。

    “报二殿下，败军向武州的方向逃去。”斥候回报。

    “武州？”拓跋秋源笑得愈发得意了，“龙跃，还有你，也是我一定要握在手中的。”

    正在拓跋秋源做白日梦的时候，一声巨大的轰鸣在不远处炸响，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声响，一股强劲的气流把他掀翻马下。

    “出了什么事？”拓跋秋源从地上爬起来，四下里是惨呼哀号着在血浆中打滚的伤者和满地的碎骨残肉，其场景真如地府炼狱中一般，直吓得他胆战心寒却又不知道如何会造成这样的。

    “啷个哩个啷。”我用手指敲击着马鞍，忍不住得意的哼哼起了小调，随即又连忙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杀人是不得已而为之，怎么能如此开心呢，罪过罪过。”

    关上备着给火弩兵用的黑火药有很多，除了必要他们随身携带的分量外，我全数让人埋在了粮库之下，粮库中还使人堆上了不少钢钉、铁片、瓦砾、碎石，并让人挖松了四壁。

    “就是无法回去统计，我这个超级大炸弹撂倒了多少敌人。”我不无遗憾的道。随即对一旁直抹冷汗的许文鸿道：“传令绿胡子，现在该他上场了。”

    这颗超级大炸弹不仅吓住了拓跋秋源，也震颤了京城的兵部。

    在一片击节叫好声中，雷丰瑜紧锁多日的眉头终于舒展开了少许，“没想到火药还可以这样用的，这臭小子，可真有他的，不过……。”雷丰瑜把手伸进怀中，那个他用来砸龙跃头的瓷盒子就躺在他怀里，只是因为他日日的抚摸，上面的血迹早已剥落无踪了，但这种触摸仿佛成了习惯，“因为时间太紧，许多百姓和物资未及撤离，你要怎么保得住他们安然无恙呢？”

    “古时有诸葛亮唱空城计，我现在就要唱他一曲满城计。明明是满满一城的百姓和物资，却要让拓跋秋源以为是空城，还不敢入内。”我趴在临时搭起的营帐内啃着冷土豆说。

    因为要隐藏行踪，不能生火，只能吃冷饭。

    锦堂坐在我身后给我抓背，我背上的伤结成了痂，痒得钻心。

    “诸葛亮是谁？”锦堂问道。

    锦堂手上的力道很轻，他的手是医者的手，干净、温柔，指甲修剪的很短，抓起来不是太解痒痒，还是雷丰瑜的手抓背更舒服，他手是练武人的手，手指修长，指腹上带着薄茧，摸在皮肤上沙沙的感觉很解痒痒，上次我背上受伤他就常给我抓，很舒服。

    想到他给我抓背，我就又想到了我们那次的荒唐，他的手在我背后画圈，那手指上仿佛带着电流，一**拨动起我心中的躁动，想着那份旖旎我不禁脸上渐渐发烧，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莫非我对他竟有了那生米熟饭的儿女情长？可是他是个帝王呀，我惆怅满怀的缓缓叹了口气。

    “想什么呢，脸红成这个样子？我问你话也听不到。”锦堂探过头来看着我的脸。

    我们这个姿势很别扭，他差不多是趴在我背上了。

    我不自在的轻轻把他推开，站起身来，披上战袍。

    一双手臂从背后环住我，“阿跃，这世上只有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陪着你，照顾你一辈子，你难道还不明白吗。”

    我震惊的回过头，“锦堂我……”

    两片柔润的唇堵住了我的唇，吞去了我后面的话。

    一吻过后，我揽着锦堂的肩膀怅然长叹：“我想我错了，我其实超有魅力的，简直是男人克星，宇宙无敌万人迷啊。”

    “将军京城有消息传来。”这时许文鸿在帐外道。

    我出了帐，接过他手里的鸽子取出鸽子脚上的纸卷，打开朱漆，上面朱笔热烈如血：兵部已正式通过任命你为将军，北部战事由你全权负责，任命的公文已在路上。

    臭小子，除了打仗你最好都给我老老实实的安分守己，要记住你是朕的人，

    尤其是离那个凤迦异远点。

    “龙跃，我都当众说了要当你的先锋，为你而战，你怎么还不安排我上阵？”皇帝点名让我离着远点的那位，嚷嚷着连蹿带跳的过来了。

    “凤迦异呀，”我拍着他的肩道：“你整天嚷嚷着要和雷丰瑜争，那你争不争得过他。”

    “这个，其实吧，那个，争不过也得争争不是。”凤迦异一脸无辜的纯真模样。

    “哎，”我叹了口气，觉得有些疲惫，这几天不知是因为受伤还是因为战事太紧张，我常常觉得累。

    把胳膊架在他的肩上，“这个，其实吧，你的这个样子真的挺可爱，不管是谁都争争的勇气也挺可嘉，就是……”

    “阿跃，你还想惹多少桃花？”锦堂阴森森的瞪着我走过来。

    这人太有魅力了看来也不是件好事，我连忙放下胳膊，对锦堂陪着笑，“其实吧，我只是想对他说，我真的是不能接受……”

    正说着，我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口齿不清了，接着一种久违的无力感传遍了全身。

    我以为已经好了的，却没想到依然会发作，而且还比以前更会挑时候了。

    “陈锦堂，你把龙跃给吓死了。”凤迦异接住我软成面条一样的身体大叫道。

    “别喊，给我留点面子。”我艰难的开口道。

    “你不就是因为没脸才戴上面具的吗，还要什么面子。”我被凤迦异这句话噎得双眼一翻，彻底晕了过去。

    “龙跃旧病复发昏迷不醒。”雷丰瑜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只觉脑子里翁啦一声响，差点没从龙座上摔下来，“你把敌人放进了关，然后自己这个时候出状况？那十几万大军，和上百万没来得及撤走的百姓怎么办？”

    雷丰瑜跳起来大声吼道：“安庆请太傅过来，子长去兵部调集人马，朕要御驾亲征。”

第六十一章
  

    “你呀，身体差，精神又绷得太紧，就好像一张拉得过满的弓，尤其还是张破弓如何能不出事。”锦堂说着，把一块湿帕子递给我。

    我把帕子敷在脸上，冰凉的感觉让我一个激灵，精神振奋不少。

    “绿胡子、崔诚和凤迦异都已经各就各位了吧？”我把脸上的帕子拿开，问许文鸿道。

    “胡将军和崔诚那里都准备好了，滇王还在做最后的布置，刚刚传过来的消息说，绝不会误事。”许文鸿道。

    “好，再嘱咐绿胡子一次，虽然是只许败不许胜，但也绝不简单，叫他别掉以轻心，火候一定要把握好，武州那边的动向也随时留意着。”

    “告诉凤迦异，这次是他自请去的，可别给我出状况，歼敌多少全看他的本事，别让人小觑了。”

    “崔诚那里，叫他按计划行事就好了，一旦敌人不上当还坚持入城的话，一定要给我守住，就算是战死至最后一个人也一定不能放敌兵入了城，给我拖到援兵赶到。”

    “告诉罗胖子在石窟群西南侧出口处尽量多的埋设龙火弹，敌兵冲过滇军那一关之后，就要看他的手艺了，到时一个‘烧猪’一两银子，我给他和他的石炮兵向朝廷请赏。”

    “许文鸿，你带三万人埋伏在石窟群东北方入口处，出口那边龙火弹一烧起来，很可能拓跋秋源会原路撤回，这个时候就是捡便宜的最佳时刻，狠狠打，最大程度的重创敌人。”

    “我们仅有的三千骑兵，马尾巴上绑上树枝，捋起烟尘一路往睢阳的方向跑……”我一口气的向下下达命令，许文鸿抄录下来，交给传令兵，传令兵的快马不停的奔出营地，这里和拓跋秋源所在的位置很近，信鸽和鹰隼怕被拦截不能再用，我下达完指令也要迅速挪窝，以免暴露行踪。

    听我说到这里，许文鸿停下笔来，不确定的道：“可是睢阳有几十万未及转移的百姓藏身在那里。”

    “拓跋秋源本性多疑，跟着败军跑了两次都吃了大亏，这一次他必定以为又是为吸引他而设下的陷阱，所以绝不敢再追了，睢阳反而最安全。”我解释道。

    然后接下去一路继续道：“拓跋秋源不走睢阳，最大可能会直奔雍州，我们的一万火弩手已经先一步埋伏在了那里，”我叹了口气，“我们没有足够的骑兵，论速度快不过他们，所以这一万火弩手一定要拖住敌人至少一日，为我们的步兵赢得时间，先安排人过去，帮他们都写好家书吧。”

    许文鸿领命而去。

    锦堂掰着手指数数，“加上前面粮仓那颗超级炸弹，一共是八面埋伏，你怎么说是十面埋伏呢？”

    我一手扶着沉重昏眩的头，一手攀着他的肩膀摇摇晃晃的站起来，“戎狄的骑兵十分强悍，我军不是对手，这番布置，出其不意的可消弱他们的实力，却无法全歼敌人，以拓跋秋源的野心，绝不会就这么轻易的打道回府，我现在就要动身赶往雍州，那里地势特殊是布置最后两处埋伏的所在，我要在那与拓跋秋源殊死一战。”

    “锦堂你乘快马，能赶上最后一拨渡过黄河……”

    “嗛，就你这个样子，离开了我自己怕是连门都出不去，还去雍州？”他鄙视的撇着嘴，取过一件披风给我裹上，然后扶着我慢慢走向帐外，那里他那匹漂亮的白马，已经套上了我那辆快散架的破旧骡车。

    看着这等装备我嘴角有些抽抽，“锦堂等咱有了钱，雷丰瑜那样的马车，咱买两辆，驾着一辆，拖着一辆……”

    *******

    从武州城中随风飘出来的浓浓的饭菜香气，对进关数日，四处扫荡却一无所获，此时饥肠辘辘的戎狄兵来说是莫大的诱惑。十余万戎狄大军在城外躁动不已却没人敢入内。

    拓跋秋源摧马在城门口徘徊。城门是大开着的，从大开的城门望进去，看不到人，只见秋风吹起的落叶，隐隐似有犬吠的声音传来，感觉十分的萧条。

    卧虎关的粮仓爆炸后，拓跋秋源仔细勘察了现场，知道那里埋设了一种比龙火弹威力强大百倍的武器，但那武器具体是什么他不得而知，但却让他的心中产生了一种恐惧，对这场战争的难度以及龙跃的本事又重新有了认识，眼前这一座城，会不会又是一个埋设有那种可怕武器的陷阱呢？

    他回身用马鞭一指，“你，带领五百人进去看看。”

    “二殿下。”就在这时，原本空空如也的城墙上，出现了一队天语的兵士，当前一个黑壮结实的年轻汉子，拓跋秋源认得此人正是崔诚，以前跟龙跃的关系甚好，但据说那顿鞭子却是这人执的刑。

    崔诚对城下的拓跋秋源抱拳为礼，“大将军让我问二殿下好，当日一别匆匆未及践行，今日特备美酒饭食，于城中款待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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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龙跃呢？”

    “将军这两日身体抱恙，不能出来迎接殿下。”

    “病了？”拓跋秋源冷笑一声，“他现在可在城中？”

    “将军他……在的。”崔诚神色闪烁的道，然后怕拓跋秋源不信又连忙道：“我家将军让我告诉你，那日粮仓里埋设的是火弩里用的火药，里面掺入钢钉、铁皮等锋锐的物事，一经点燃，碰的一下，内里锋锐的暗器射出，三百米内无人能幸免。”

    戎狄兵那天见识了那东西的可怕，此时一听威力可达三百米，站在前面的连忙提马向后退去，后面的听不见崔诚的话，不知发生了何事，看见前面的向后退，立刻有掉转马头后撤的。

    拓跋秋源向天空中射出一支响箭，召唤各部族收拢了队伍，大吼道：“别信他的，他们如果真有这样威力的武器又怎么会让咱们一路打进关来，龟缩着不敢出头，粮仓里那一下只怕是个巧合。”

    崔诚这时又开口道：“殿下真是英明，那武器只能埋在地下，点火引爆，不能像龙火弹那样抛出去，而且火药不多得，现在这城里一点也没有了。不信您让您最亲信的部下，进来一看就知道了。”

    “最亲信的部下。”拓跋秋源咬牙，这个时候龙跃居然还带挑拨离间的。

    果然刚刚他指使着进城的那五百兵士，显然不是他最亲信的部下，立刻满面怒容的停步不前了，而其他部族的人也都面色不善的盯着他。

    就在他进退维谷的时候，斥候兵来报，“武州城西南侧，发现敌军主力。”

    “哼哼，龙跃你果然是又弄了个陷阱等着我送上门去，看我抓到你不剥了你的皮。”提缰转向西北，“天语军中肯定带的有辎重，追着他们打，抢了他们的辎重，咱们今晚就能好好吃一顿了，冲啊。”

    看着大军向西南方一路绝尘而去，扬起的沙尘遮天蔽日。崔诚早已是汗透重甲，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转身下了城头，对坐在城下马车上的我道：“我是个老实人呐，一句谎话也不敢说，但那个拓跋秋源偏偏不信。”

    “拓跋秋源那家伙太聪明，谁也骗不了他，所以只能让他自己骗自己了，哈哈。”我开心的大笑道。

    “这下该可以放心的起程了吧。”锦堂放下车帘，抖起缰绳道。

    “我们走，啊对了，”我重又撩开车帘对崔诚道：“做好的饭菜不要糟蹋，送去给城里的百姓吃吧，这一日该都憋闷坏了，不过还得再忍上几天。”

    从戎狄兵路过却没敢进入的那面城门中，一辆吱扭扭乱响的马车悄然驶出，向南奔去。

    *******

    雷丰瑜要御驾亲征，朝堂上反对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陛下一国之主，身系社稷安危，北方现在战事正紧，陛下决不能以身犯险。”平时一副慈和长者模样的陈起明，此时胡子都乍起来了，就差上去跟雷丰瑜撕扯了。

    “北方也是朕之领土，北地百姓乃是朕之臣民，朕身为国君守土卫民乃份当为之义不容辞。朕年少时，太傅常教导朕‘民为贵君为轻’，莫非太傅竟忘记了吗？”雷丰瑜义正言辞的道。

    “现在可随陛下亲征的兵士不足，甚是危险，臣愿代陛下亲征。”兵部尚书高华彩也道。

    “正是因为兵士不足，朕才要亲去，朕亲临战场，兵士必然大受鼓舞，奋勇争先以一当百，莫非高爱卿觉得自己比朕更有号召力？”

    “龙跃此时已然醒来，正在指挥作战，陛下已无亲征的必要了，还望三思而行。”高丰年也劝说道。

    “是呀，还望陛下三思而行。”百官附和道。

    雷丰瑜向下面多嘴的臣子们冷冷瞥了一眼，底下立时噤了声。

    “龙跃此时虽是爬起来了，但下一刻会不会倒下谁也说不好，此刻必须有人去支撑大局，而且我与龙跃君臣联手破获江南官场贪墨一案，他的计谋心思，朕最是清楚，没有比朕更合适的人选了。好了，朕意已决，谁要是再反对，就上来直接摘来朕的皇冠龙袍给他穿上好了。”说罢拂袖起身，摘下头上皇冠脱了龙袍置于御座之上，接过骆子长递上来的，他父皇征战时穿戴的那身乌衣铠甲，当众披挂上，大步走出殿外，直奔校场点兵北上。


第六十二章
   
    绿胡子带领三万京城来的少爷兵，一路且战且退向武州城西南方的石窟群退败。

    这些人称不上是天语的主力，一路追上来的拓跋秋源很快就发现了这点，但这些人也不是守关的边军，而是一支装备非常精良的部队，这从他们时不时丢下的辎重、装备上就能看得出，而且他们的战力和行军能力都不强。

    龙跃不可能在这支队伍中，这点拓跋秋源也完全可以肯定，因为以他对龙跃的了解，龙跃肯定是要躲在一支最强的队伍中，以保证自身安全的。

    “兵分两路包抄过去，把这批肥羊全吃了。”眼看着那队人马丢盔弃甲的逃入一片光秃秃的石山之中，拓跋秋源命令道。

    这支军队人数不算太多，但辎重不少且装备精良，吃掉它正可以暂时填填己方干瘪的肚子，安一安他们的心，而且想来也不会耽误太多时间。

    我乘坐着马车在武州城南与提前等候在那里的周剑带领的三万精锐汇合，准备向雍州进发。周剑是周辉次子，他的长子已于多年前在关上战死，次子是他现今唯一的儿子了，在关上任四品佐领。

    走不多远，天色渐暗，却见西南方天边一片火红，暗淡了漫天的晚霞。

    “不对呀，怎么这么快就烧起来了，就算绿胡子那三万人不顶事，可凤迦异那两万人的埋伏可是带着暗箭毒镖的怎么会这么快就让敌人冲过去了？”我惊疑的喝令停队休整，派斥候去查探究竟。

    我跳下马车，在地上捡了根树枝，反复的描画地势和几支军队的情况，画着画着，我的手渐渐有些抖了。

    暗骂一声我真是猪呀，拓跋秋源有十万人，都是轻骑兵，他想吃掉绿胡子不一定非得从后边撵，他完全有足够的兵力和足够快的速度，分兵堵截包抄。那凤迦异、绿胡子还有罗胖子不就被人包了饺子吗？

    抓了一匹马，翻身上去，大叫一声，“立刻上马，整队回援。”

    然后对策马护在我身边的周剑一指，“你现在随我们的三千骑手去睢阳。”

    “将军？”周剑看着我奇道。

    我抓住他一只手，掏出怀中虎符放入他手里，“我若回不来，这个你就暂时帮我收着吧。”

    “将军不可呀，你去睢阳，我带人去回援。”周剑急了，死活不接我手里的虎符。

    “大敌当前岂容这般拖拉，来人呐，把他给我绑了，直到睢阳再给他松绑。”我怒喝着，命人绑了他塞入我那辆马车里。

    正待打马出发，锦堂却已翻身上了我的马背，一手揽住我的腰，一手拉过我手中的缰绳，大喝一声：“驾。”

    我回头看他，劲急的风舞起他如墨染般的长发，皎皎如月的面容上满是坚定。

    “锦堂。”我轻唤一声。

    锦堂没有回音，只更紧了紧手臂，用他温暖的胸膛包容着我单薄的背脊。

    我用力的眨了眨眼，眨去眼中刹那翻涌的泪水，将他揽在我腰间的手，紧紧握在掌中，另一只手，按在腰侧，那里有一支黑羽长箭，箭头上绑着一个圆柱形的管状哨子，那是拓跋秋源召唤部族时射出的响箭，被我出城时找到了，我当时想着他的部族靠这种响箭传递讯息，回去可以研究研究，没想到这么快就要派上用场了。

    拓跋秋源率众追入那片荒山之中，他的铁骑在山中不容易施展，这点他清楚，但他几乎没有犹豫的就追了进来。

    他自幼修习兵法，这种山势很难设下埋伏，这点他很清楚但他不清楚的是，龙跃可不是个行伍出身的，他的兵法是靠前世乱七八糟的记忆，和自己理所当然的异想天开组成的，所以不可能的事在他身上就成了可能。

    光秃秃的石山的山壁上雕刻着许多佛像，时已傍晚天光暗淡了下来，这些佛像竟显得别样狰狞。这种气氛让拓跋烈觉得稍稍有些不安，不由得放慢了行进的速度。这时前方不远处突然火光冲天，隐隐有人喊马嘶的声音从那边一**传来，在空旷的山地间回荡。

    “交上手了。”拓跋秋源嘴角扯起一个淡笑，但笑容还未到眼角，却又皱起了眉头。对方使用了龙火弹，那就是有备的。

    “小心了，这可能是个陷阱。”拓跋秋源大声喊道。他话声未落，队列边缘就首先传来了呼喊声、惨叫声。

    “毒箭，是毒箭。”

    落日下，石窟之内佛像背后，乱石丛中斑驳的阴影里，隐现鬼影重重。

    对手的箭细小，不知用什么发射出来，虽速度不快却淬有剧毒，见血封喉，此时天光已暗，戎狄的轻骑兵又普遍不配备盾牌，在密集的毒箭攻击下，一时无所遁逃，转眼间死伤狼籍。

    “卸下马鞍为盾，分散开来，点燃火把，把躲在暗地里的小鬼都给我揪出来。”拓跋秋源气急败坏的大声喊道。

    一句话提醒了众人，纷纷卸下马鞍为盾，向四下里搜索开来，就在这时一声尖锐的哨声响在半空，搜索的队伍停了下来，转头看向拓跋秋源。

    拓跋秋源愣了愣随即大叫一声，“不好，敌人要调走我那合围的三万人。”

    “敌方约有三万人。”探马疾驰回报，他身后已隐隐听见奔雷一样的马蹄声向这里逼近。

    “三万对三万，刚刚好。”我故作轻松的一笑，声音却已暗哑。

    敌方是三万骑兵，我是三万步兵，现在的地势一片开阔，对步兵是最最不利的地形，但我没有办法，绿胡子、凤迦异、罗胖子、许文鸿加一起有将近九万人，被戎狄兵吃了，我们就不要再谈以后了，只有舍了现在这三万精锐，打破了敌方合围之势，剩下那九万，也许还能支撑到雷丰瑜赶到。

    咬破手指，撕下战袍一角，以血书写：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紧紧拖住敌人，等待援军。

    “把这交给许文鸿。”把这幅衣角交给传令兵送往许文鸿处。

    看着血迹未干的手指，轻叹一声，“周辉、雷丰瑜，你们的眼光不行呀，这般大事交付给我，看来真是所托非人呐。”语罢又撕下一角衣衫，用手指上未干的血，草草写了几笔，取过一只信鸽将它附在鸽子腿上放飞了出去。

    戎狄铁骑已奔到近前，看到是天语的军队，迟疑了一下，随即看见军阵中身着鎏金铜铠，面覆青铜面具的我，欢呼一声，呐喊着向我军冲来。

    最外围的长枪手挺起长枪如林，再里面一些的弓弩手向天空中射出箭矢如雨……

    “干起来了。”我回头看着锦堂，用手握住他的手，十指交叠，“锦堂呀，你是不是知道我这辈子时间挺短，所以那天才说是要照顾我一辈子的？”

    锦堂笑了笑，晚霞将他的脸染得绯红一片，真是好美。他将下巴放在我的肩上，“你我相伴着一起长大，现在又相伴同眠，也算是有始有终吧。”

    “我一直想对你说……”我一直都只拿你当兄弟，但这话后半句到嘴边又硬生生的吞了回去，改成，“真高兴有你一路相陪。”

    雷丰瑜心中急迫，行军至后半夜才下令众将士宿营休息，他自己却了无睡意。

    坐在篝火边，从怀里又掏出了那个盒子，用手抚摸着。此处不是宫中，周围有不少值夜的将领兵士，路过时都好奇的往这边偷看一眼。

    他们要是知道这盒子里装的是什么，我的脸就丢到老家了。雷丰瑜自己好笑的暗想道。

    抬头看了看天，月光正皎洁明媚，轻声低语道：“再等几日，再几日我就能赶到了，到时候万事有我，你就不用太操劳了。”

    李云锁走过来，“陛下，出了很麻烦的事情。”

    “何事？”雷丰瑜眼角跳了跳，最近看到李云锁就精神紧张。

    “黄河水位暴涨，冲垮了桥梁，有将近五百万的百姓未及撤走，滞留在雍州城中。”

    “糟糕，龙跃这下子要急跳脚了”雷丰瑜蹙眉道。

    正说着一只白色的鸽子，划过空中月影，跌落了下来，好巧不巧的落在了他们身旁不远处。

    李云锁将鸽子拾起，突然轻呼一声，“这是咱们的信鸽，定是看见了我们队列中插着的召唤信鸽鹰隼的红色旗子飞过来的，只是身上中了箭。”

    雷丰瑜闻言快步走过去，接过鸽子，鸽脚上的竹管里有东西。

    取出来一看，是被扯落的一片白色衣角，上面用斑驳的血迹写着：

    流水汤汤，

    明月西坠，

    此去天涯路断，

    与君长诀诀。


第六十三章
    

    弓弩手的弩箭已消耗殆尽，长枪手的长枪已尽数折断，刀盾手翻滚向前砍下敌骑的马腿，无腿的战马翻倒在地，嘶叫哀鸣，骑手跌落下来被斩成数段，但刀盾手也被随后奔至的铁蹄踩踏成泥……

    天边已泛白，一夜的激战已接近尾声，原本整齐的队形已被敌军骑兵冲击得七零八落，分隔开来逐个屠戮。

    我回顾身边，所余不过百余人，未等喘息口气，敌军又冲了上来，马未奔近，一阵乱箭先至，我背后的锦堂发出一声惨叫，搂着我的手一松，向马下倒去。我反手想拉住他，但身上甲胄太重，我又虚软无力，这一拉没拉住他，反而把自己也带下了马。

    “锦堂。”我爬过去，想抱起他却没有力气，天色未大亮也看不清他的伤势如何，只用手按上他的颈侧，感觉尚有微微的跳动。

    敌骑至近前，挥刀斩杀犹有动静的。

    我拉着锦堂的手，平静的坐在地上，等着那临颈的一刀。血腥和杀戮实实着着的看了一晚上，似乎是感官麻木了，这个时候倒也不觉得怕。

    骤然间一声刺耳的哨声，在空中响起，好像一只猛然撕开夜色的手。刚刚还是苍白的天空，一下子越出霞光万道。

    戎狄兵呼喊着整队撤出了战场，差不多同时，感觉身下的地面在剧烈的颤抖，接着听见隆隆的马蹄声。

    该是拓跋秋源冲出了那边的包围，杀将过来了。

    我微微苦笑。这种状态下与他再相见，真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感受。

    用力拉过旁边的一具尸体，把它覆在锦堂身上，又把他的血往锦堂脸上身上抹抹，然后从地上拾了把刀，用刀尖杵在地上，支撑着身体慢慢站起来。

    数万具尸体层层叠叠看不见尽头，我站在尸骸之中，头顶一片艳红，脚下一片暗红，红得炫目，红得惨烈。

    低头看看手中的刀，是刀盾手用的长柄朴刀，刀刃已经翻卷。听说明朝时，明步兵普遍使用一种钩镰刀，来削割蒙古兵的马腿极是趁手，不知道钩镰刀究竟是个什么样子，是不是象收割用的镰刀？

    想到此，不禁讶然失笑，说自己是个称职的将军吧，自以为是的把敌兵放入了关，置十几万大军，几百万百姓于危险之中，却无力收拾这个烂摊子。说自己不是个称职的将军吧，到死还想着怎么改良军械。哎。其实说白了就四个字：不自量力。

    提起刀架于颈上，刀虽钝了但量来削我这小细脖子问题不大，只要把颈动脉割破不肖几分钟，就会流血而亡了。如此死了大致会捞个以身殉国，总比回去后，被定个‘诸主将守城，不固守而去，为贼兵所败，斩’要好些。世事定是如此，我要是获胜了，自然会有不少人跳出来分功劳，我要是败了这屎盆子，却不会有人与我分担了。

    握刀的手越捏越紧，终于从脖颈上拿下来，用尽全力戳在上，然后挺直了背脊，傲然注视着大军来处。

    横刀寻死乃是懦夫所为，我虽两度交手都败于他手，但世事无绝对，只要一息尚存，绝不可轻言放弃。

    拓跋秋源这一夜过得也并不轻松。

    先是在石窟群中被一支善于隐藏且会放毒箭的奇怪军队攻击，敌暗我明之下伤亡惨重。

    好不容易冲出石窟群却又踩入敌人预先准备好的龙火弹的攻击范围之内，烧死烧伤不少人，因不知道龙火弹究竟埋设了多少里路，只得冒着毒箭又原路返回。

    返回途中却又与一支五万人的部队狭路相逢短兵相接。

    交手没多久，原本躲入石窟群的那三万精良装备的逃兵，又从后面撵回来了，一路叫喊着冲杀回来，拓跋秋源派人杀回去，那一群又哧溜一下缩回石窟群里去了，石窟群中拓跋秋源的人是再不愿踏进去，只得返回来，可刚回来那些缩进去的又跑出来挑衅，一来二去的虽不真打却也搅的人心烦意乱。

    就这样一直折腾了一夜，天快亮时，敌军才终于撤退而去，拓跋秋源的人马也已是人困马乏，只是惦记着那被敌人引走的三万人，又紧赶着过来查看。

    今日的朝阳似乎格外艳红，红得如血，遍野的尸骸血水流淌，也是一色的红，在这触目惊心的红色里，只有一人傲然负手而立，鎏金的铜铠在朝阳的映照下，竟幻出一片耀目的金。

    不知是被这金与红交织出的绮丽色调震慑住了，还是被那孤绝的身影震慑住了，拓跋秋源勒马停住了，与那人遥遥对望，直到那人似乎不耐久站，身体踉跄了一下几欲跌倒，他才惊醒了过来，打马上前。

    “可是受伤了？”拓跋秋源这句话一出口自己也愣住了，何以竟是如此温柔的语调说出如此关心的话。

    “不劳费心了。”一句话出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嘶哑的，自己都听不清楚了。

    轻叹一声，拓跋秋源探身抓着我的铠甲，将我提了起来。我早已力尽，此时只是强撑着没有倒下，被他抓着也无力挣扎。

    他将我横放在马鞍上，然后对跟在身后的部下大声吩咐了些什么，他说的是戎狄语，我虽学过几句，远未到精通，只听明白了一句，“不留俘虏。”

    “泰山。”我握紧拓跋秋源的手。

    他咧嘴对我笑了笑道：“不要对我讲顾念往日情谊什么的，你知道我是个白眼狼。”说罢摧马行到稍远处的一块大石旁，把我放了下来。

    我歪着石头坐在地上，“给我来口水喝吧。”

    他摘下马背上的水囊抛给我，我伸手去接，却没接住。

    拓跋秋源蹲到我身前，取下我的面具，看着我的脸色，皱了皱眉头，“天语看来真是没人了，叫你这样一个病秧子当将军。”说罢拿起地上的水袋，喂我喝了几口。

    我吐了口气，感觉舒服了些，“留着我的命想干什么？”

    “你猜猜看。”他在我身边靠坐了下来。

    “拿我换些粮草、财物？”我试探着问道。

    “嗯，先换上一百万担粮食，然后再换龙火弹的制作秘方，最后再换火药，然后……”他对我挤了挤眼睛。

    “你的胃口可真大，这些都已经是不可能的了，你居然还有。”

    “然后我得到了这些以后，还不会把你还回去。”他笑的好像一只偷到腥的猫。

    “我以前觉得雷丰瑜就够无耻的了，没想到你比他更无耻。”

    “哈哈，我当你是赞美。”他突然很认真的道：“我从来没有过朋友，你是第一个拿我当朋友的人，也是配得起做我朋友的人，跟我回去吧，你我若联手天下间再无敌手。”

    我哼笑一声,“利用了我的好心得到了这次统兵的机会，然后再利用我的智慧，帮你得到天下？你的算盘打得真响。”

    “雷丰瑜他还不是一样利用你？”拓跋秋源道。

    “他不一样。”我想了想道。

    “怎么不一样，他用你比谁都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又得到了什么？”拓跋秋源冷哼道。

    “为自己老婆卖力气，还不是理所应当，还要什么回报。”

    说完这句话，我很满意的看见拓跋秋源的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第六十四章
    拓跋秋源吃掉了我的三万精兵，得到了一些补给，此时也不急着再四处寻找目标，而是找了一个三面环水的所在扎下营盘，准备拿我做筹码与雷丰瑜谈交易。

    这天早上我起来到河边洗漱。

    也许是觉得我太菜了，放我跑我也跑不动，所以对我也未加捆绑，在一小块范围内还可以活动活动，比如从单独关押我的那个简易的小毡房到河边的这不到一百米的地方，只是身后还跟着四个大块头不错眼珠的盯着我就是了。

    洗漱完，我捡起一块石头丢进河水中，水居然还挺深，至少使人没顶是没问题的。

    这处所在还真是天然绝佳的驻守之地，一条不算小的河在这里绕了个弯，将这里圈成了一个直径数里的圆，只留下西面一个出入口。

    这里原本生长着许多枫树，但为了防止敌人会用火攻，所以差不多都砍伐光了，只在靠东边的下风头处还留有一小片。

    “琢磨什么呢？又想着怎么逃跑？”拓跋秋源不知何时到了我身后。

    “逃跑？你借我一副滑翔翼得了。”我头也不回的道。

    “就你这身板，真给你你也飞不起来。”他鄙视道。

    “知道还每天派人这么紧盯着我？”我反手一指身后那四个大汉。

    “走吧，回去吃饭了。”他拉着我往回走。

    饭食依旧是用水煮开了的干粮加上一些碎马肉做成的糊糊，用头盔盛着端上来。我看着止不住眉头皱到了一起。

    马肉纤维很粗，若不切碎了就嚼不烂咽不下去，而那干粮真是名副其实的干、粮，干着的时候比石头还硬，能生生把牙硌掉，现在放在水里煮过了，软是软了可一点口感也没有了，再加上缺少调味料，没有滋味，真真是难以下咽。还有那个头盔……

    我端详着手里当碗用的头盔，“拓跋秋源，你确定这个头盔不是从死人脑袋上摘下来的？你看这边上还带着个刀劈出的口子呢，呐，这缝隙里还有干枯的血。”

    “行了我的大少爷，有的吃就不错了，挑什么挑，你以为这还是你的状元府呐。”说罢，拓跋秋源低头吸溜吸溜的吃着自己头盔里的，不再理我了。

    要想逃命必须得积攒体力，再难吃的也还是吃吧。我憋住气把糊糊往肚子里灌。

    “二殿下，天语的使者到了。”正吃着有人来报。

    “叫他们等着。”拓跋秋源对那人道。

    把手里的头盔扬起来，将面糊糊都倒进嘴里，然后把脸埋进去转着圈的一通狠舔，最后往头上一扣，瞥了我一眼“你老婆派人来了，就不知道在他心里，是不是也像他在你心里一样重要。”拓跋秋源说完大步走了出去。

    我低头再看看手里那一头盔糊糊，只觉胃里一阵翻腾，说什么也再吃不下去了。

    不多久那个传令兵又回来了，“殿下让你去见来使。”

    在传令兵的带领下，在四位大块头的押送下，我被带到了营地前面的一处空地上，那里摆着两个原木削成的木墩子，拓跋秋源居左而坐，许文鸿坐在右侧，他身后跟着两个侍卫，周围一圈都是张弓以待的戎狄兵。

    看着那三个人，我深吸了口气，平定了一下突突乱跳的心，走上前去，尴尬的把手绕到脑后，抓了抓头，“不好意思，要你们来赎我，答应了周老将军的办不到，应该以身殉国才对，可是——”

    “好了，人你们已经看到了，把他带下去吧。”拓跋秋源摆了摆手。那四个大块头立刻上来要将我押走。

    我挣扎着喊道：“告诉他我夜里都会想着……”

    我终于还是被带了下去，临走前我回头看了一眼，许文鸿身后一个棕黑色脸庞的高挑汉子，正用一双星光璀璨的眸子注视着我，不易察觉的点了点头。

    我唇边止不住的扯起一丝淡笑，这世上如果有一个人能明白我的心意，一定是他。

    “是你老婆啊？”过了午时，拓跋秋源回来了，将一张盖着红印的纸张丢在我面前，对我嗤笑道：“十万担，你就值十万担粮食呀，我的大将军。”

    “不可能的，那时他夜夜都去我那里，你也是看到的，纵使闹了点别扭他也不会绝情至此的。”我难以置信的道。

    “醒醒吧，他是个皇帝，男的女的他想要多少有多少，他宠你不过是一时新鲜罢了。”拓跋秋源的脸上竟现出了几分怜惜，拍了拍我的肩，“以后还是跟着我混吧，别想他了。”

    “他常说，我们君臣联手开创一个太平盛世的。”我傻傻的道。

    “这个时候还说那些干什么，哎，我瞅着他不过也是看中你的能力而已。”

    “十万担你也答应了？”我微微回过神来。

    “我总要对手下人和我父汗有个交代，给你一个值得活下去的理由不是。”他答道。

    我又呆呆出神半晌，然后从地上跳起来，“我去做饭，我们吃顿好的，庆祝那十万担粮食。”

    “哈哈，”拓跋秋源笑了起来，“这才是我认识的龙跃。想吃什么，我们去找找看。”

    “吃鱼吧，这河里应该有鱼，我们捉鱼来吃。”我提议道。

    “捉鱼呀？”拓跋秋源讪笑道：“可是我不会游泳。”

    “你不会游泳？”

    “我们戎狄人一般都不会游泳，我这辈子去的最深的水，就是我们初次见到的那个澡堂的水池了。”

    果然所料不差，我忍不住笑开了。

    “怎么这么高兴？”拓跋秋源立刻警惕的道。

    “总有一样是你不如我的了。”我拉起他的手，“没关系，我们可以钓鱼。”

    河里鱼不是很多，钓了一下午才钓得了四五条，我找了个大号的头盔煮了锅鱼汤。

    没有勺子，我们俩就端着头盔你喝一口我喝一口。

    “吸溜，吸溜。”汤还很烫，不过顾不得了，“真是太美味了。”

    我去他手中把汤盔抢过来，“有酒没，伴着酒才更好喝。”

    “有酒。”拓跋秋源招呼来个小兵，不多久那人提了一个皮囊过来。

    “是马奶酒，尝尝看。”把酒递给我，趁机又抢了汤去喝。

    看着他这样，我不禁又想起我们当初在京城的时候，黯然一叹，可惜好景总是不长。提起酒囊浅尝一口皱眉道：“喝不惯这味道，还是你自己喝吧。”

    他接过酒囊灌了两口然后就放在一旁再不碰了。

    “不多喝点？”我问道。

    他瞥了我一眼，“军中不能多饮，酒醉会误事的。”

    真警觉。我暗叹。

    靠过去坐在他身旁，“你们戎狄没有男子和男子在一起相好的？”

    “没听说过，只有你们汉人才弄那些个，想想就恶心。”拓跋秋源道。

    “想不想试一试，其实男人女人只要是喜欢的都没什么差别。”我诱惑道。

    拓跋秋源上下打量我两眼，皱眉道：“你今天很骚包。”

    我低头看着手上的老茧，“是吧，我其实真的很骚包。”

    突然身体被人打横抱了起来，接着天地倒转被扛上了肩头。

    我头冲下，张开双手在他背上、腰上，乱捏乱掐。

    “你这个混蛋。”拓跋秋源大叫着把我扛进了枫树林。

    枫树林里落叶很厚，很软，我在落叶上将他扒的一丝/不挂。

    拓跋秋源的身体是充满活力的，每一寸肌肤似乎都蕴藏着无尽的力量，光滑的肌肤上宛如涂着一层薄蜡一般，带着细腻而闪亮的光泽。

    “觉得恶心吗？”我轻柔的抚慰着他的分/身。我虽是在诱惑他，可也不想做得没了趣味。

    他喘着粗气咬牙道：“你是个狐狸精变的不是？”

    我轻笑，把他按到在地，轻轻亲吻着道：“做我老婆跟我走吧，好吗？”

    他一个翻身反把我压在下边，“不，还是你做我的老婆，跟我走。”说罢用腿分开我的双腿。

    接着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一个大家伙钻入了我的身体，“啊。”我纵声大叫，但叫到一半，感觉那家伙又退了出去。我低头一看，只见他愣愣的抓着他的老二，而那上面滴滴答答的正往下淌着白浊。

    “哈哈。”我大笑起来，“原来你还是个童子鸡。”

    这下拓跋秋源不乐意了，“熬呜”的狼嚎一声，又扑了上来，“看我不把你干到喊救命的。”

    ……

    月亮出来了，穿过树梢，洒下清冷的光。

    “我觉得很快乐，这辈子从来没这么快乐过。”拓跋秋源搂着我躺在落叶上，看着月亮，缓缓抚摸着我的背脊道。

    我轻声呻吟着，□觉得很痛，肯定流了不少血，那天雷丰瑜是不是也这么疼？

    看我不说话，他有些担心的把我扶坐起来，“疼得厉害吗？”

    “好厉害，快疼死了。”我哎哎呀呀的道。

    “那怎么办？”拓跋秋源看看我的下边果然流了不少血，有些担心的道。

    “扶我到河里洗洗吧，河水冰一冰能止血收敛。”我道。

    “好。”

    河水好凉，我一踩下去，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对拓跋秋源挥了挥手，“你背过身去，我洗这里，你别看着。”

    “那好，你小心了，别往深的地方去。”说完乖乖的转过身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缓缓叹了口气，然后弯腰潜进了水中，无声无息的向对岸游去。

    当爬上对岸的时候，我听见拓跋秋源喊我的名字，我不敢回头看，只拼命冲进夜色里。

    有箭矢嗖嗖的从耳边擦过，“不准放箭，不准放箭……”我最后听到的是他的嘶吼声。

    这时一件衣衫兜头盖脸的把我包住，“我在这，不要担心。”雷丰瑜抱着向前奔跑。

    “陛下上马，我来断后。”是凤迦异的声音。

    雷丰瑜抱着我跳上马背，马儿一路前奔，我隐隐听见有厮杀声传来，随即就被越抛越远。

    总算是安全了。我松了口气才觉得身上冷得直打颤，□的伤处，在马鞍的摩擦下更是疼得受不了。

    “疼，疼……”我微弱的呻吟着。

    “你受伤了？伤在哪里？”雷丰瑜焦急的上下抚摸着，却也摸不到伤处，只得道：“再忍忍，再忍忍，我们就到了。”

    转进一个荒废的小村庄，雷丰瑜抱着我跃下马背，冲进其中一间屋子，“陈锦堂快来，龙跃受伤了。”

    我此时意识都有些迷迷糊糊的了，一听锦堂立刻一震，抬眼望去，只见锦堂一只手臂用绷带绑着固定在胸前，正快步迎上来，“让我看看，伤在哪里。”

    伤在哪里？我一时间真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第六十五章
    雷丰瑜看着担架上昏睡的龙跃，心情很复杂，心疼有之，但更多的是恼怒和愤恨。昨晚是他亲手给他的下身清洗上药的，那伤他看得清楚，虽是伤的不轻，但分明是孟浪欢爱造成的而绝不是被人强了。

    他一夜未睡，瞪着眼睛磨牙，就恨不得把床上的人揪起来暴打一顿，可偏偏那人着了凉，自回来就开始发烧，一直昏睡着到今早起程时也没醒来。

    “疼……哎哎……哼哼……”昏睡的人又开始呻吟了，想来在担架上颠簸的很不舒服。

    没办法，从京城出来的时候本来给他备着辆马车的，但过黄河的时候必须乘船，那车就没能带过河来，只能叫人做了个担架，抬着他前行。

    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感觉有些微汗水。出汗了想来不妨事了，不过出汗就要给他多喂水，不然缺了水，对身体更糟糕。

    “停队休整半个时辰。”雷丰瑜下令道。

    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将我扶起来喂水，喝了两口水神智清醒了过来，睁开眼看见雷丰瑜绷得死紧的一张脸。想起昨晚的事，锦堂因为手上有伤不方便，所以是雷丰瑜给我清洗上药的，那时自己很不舒服，也没顾得上对他说些什么，现在看他这脸色，只怕秋后算账是少不了的了。

    “我知道你现在心里一定在鄙视我、唾弃我，不过让我重新再选择一次仍然会那么做的。

    因为昨天早上看见你竟然易容进入戎狄营中，我当时被吓得心都险些不跳了，脑子里就只有一个念头，我要赶快逃出去，决不能让你为我再做这种危险的傻事，而拓跋秋源对我看的很紧，我一时之间唯一能想到的让他放松警惕的办法就只有这个了。

    你厌恶我嫌弃我甚至痛恨我都无妨，我只要能看着你现在平平安安的就很满足了。”

    “龙跃。”雷丰瑜喃喃的叫出我的名字。

    我伸出右手握住他的手，“为了你我情愿身死也在所不惜，何况是区区一副皮囊，又有何足惜。”

    雷丰瑜伸手抚上我的额头，眼中柔情似水，“没事了，都过去了，不过……”目神突然变得狠励，“下不为例，你要是再敢到处拈花惹草，我就把你用链子锁在宫中，一辈子也不放你出来。”

    我咬牙吸着凉气，“嘿嘿，不用这么狠吧。”

    回头间看见锦堂站在不远处，神色黯然的看着我们。

    我向他伸出手去，“锦堂。”

    锦堂犹豫了一下走过来，冷冷的道：“何事？”

    “你的伤怎么样，可伤了筋骨？”我担心的道。

    “没什么，大致以后这只手就不顶事了而已。”他语气冷淡的道。

    我大吃一惊，“什么，你的手残废？”我伸手要去摸他的伤臂，他退后一步躲了开去。

    我用手支持着坐起来，但腰肢酸软无力，下面又伤得厉害，这一坐正坐在伤上，疼得我倒吸口凉气，又倒了回去。

    “锦堂，”我心疼的看着他道：“等我们回了京，我就辞去官职改学医术，从此天涯海角我也要寻得良方，为你治好手臂，治好之前我就一直当你的手，你指东我绝不去西，洗衣煮饭捣药杀鸡我都学着干好，不要你费力。”

    “说什么混话。”他吸了吸鼻子走了回来，“我又不是真残废到不能动了，只不过以后这只手不能搬取太重的东西而已。”

    我松了口气，伸出左手抓住他的手，“那以后家里重活都由我干好了。你也还是要照顾我的哟。”

    “嗯。”

    我笑眯了眼睛，那些夫妻间吵嘴打架的，都是男人太没有本事了，看看我昨天刚刚爬了墙，今天三言两语就把两个候选老婆给搞定了，呵呵。

    正得意间，右手腕上一疼，回头一看雷丰瑜的脸变成了豆瓣绿色，那眼睛好像能往外喷火。

    我连忙低头反省，“下回再哄老婆，绝不能两个一块哄。”

    重新起程没多久就听见身后隐隐传来战鼓声、号角声。

    “怎么回事？凤迦异还没有撤回来吗？”我忍着疼从担架上坐起身来。

    “现在是高华彩在领兵和拓跋秋源对阵。”雷丰瑜按着我，安抚道。

    “兵部尚书高华彩到了？”我吃惊不小。高华彩其人是个传说，他和陈起明一文一武是天语的两根擎天柱，他这人有一个怪癖就是从不上朝，两代帝王也拿他这毛病没有办法，因此这个人我从未见过，直觉里是个神秘又超厉害的人物，没想到我这个小鬼一折腾竟把这尊大神请动了。

    “嗯，我天语论骁勇善战，他当数第一，现在有他在，拓跋秋源一时追不上来。”雷丰瑜道。

    “他来了，我们是不是就可以打道回京了？”我有些雀跃的道。

    雷丰瑜怜惜看着我，然后摸了摸我的头，“还不行，我们现在走不了。高华彩随后就要整队赶向卧虎关。”

    “莫非他想关门打狗？”

    “不是的，我们得到线报，拓跋烈调来了数万黑羽骑。”

    “黑羽骑？”我从没听说过这个。

    “黑羽骑也称黑羽卫，是固守王庭的一支部队，是拓跋烈压箱底的家当。”雷丰瑜解释道。

    “他难道要孤注一掷吗？”我惊问道。

    “我看他更像是在观望，看拓跋秋源和我们拼实力，等我们被消耗殆尽的时候，他就会带着他的黑羽骑挥师中原。”雷丰瑜说着，捏紧了拳头。

    “真狠，居然用自己的儿子当诱饵和我们打消耗战，自己等着捡瓜涝。”说到这我有些同情拓跋秋源了，他无论如何聪明，却难逃自己父亲的算计。

    “可惜我们没有足够的骑兵，不然拓跋烈也不会如此肆无忌惮。”我摇头叹息道。

    雷丰瑜也叹息一声，“是的，骑兵一直是我朝的遗憾，太傅在二十多年前就提出过培养我们自己的骑兵，可惜一直没有足够的钱来办到这件事。”

    我想了想道：“那我们还是按原计划去雍州吧，在那里……”

    没等我说完，雷丰瑜摇头道：“雍州去不得了，那里有五百万百姓滞留其中未能撤走。”

    “什么？”我大叫一声，只觉胸口发闷，头晕目眩，好悬没从担架上一头栽下来。

    定了定神道：“那你打算怎么解决？”

    雷丰瑜看着我，缓缓叹了口气道：“我已经下令调西北军来援，我们在这里暂时拖住他，等西北军赶到。”

    一听‘西北军’三字我只觉脑子里翁啦一声，一片空白。

    西北军是什么人呐，那是绝对碰不得的一支军队，当年西北军的老大定山王和雷丰瑜他爹雷震争天下，各得了半边而且定山王得到的还是那大半边，要不是在攻打江南的时候他在长江上输给了冯才，那人气量窄了点竟因此一病不起，不得已和雷丰瑜他爹定下了盟约，从此拜雷震为君自己退守西北，现在指不定他就是皇帝了。

    可是这二十几年过去了，雷丰瑜他爹都已经退位云游四海去了，可定山王人家居然一直病而不死，都快成精了，谁知道他此时抱着什么心思，说不定借着这次的机会就卷土重来了，更何况雷丰瑜还在这里，对方要来个挟天子……，我简直不敢往下想了。

    愣神半晌我涩涩的开口道：“臣对不起陛下。”

    “这事其实不能怪你，你那场埋伏战拼进去了三万多人，拓跋秋源也将近折损了有三万人，其实你不算是输了，后来黑羽军的出现和雍州没有撤走的百姓也非人力所能预料的到的，还有我的御驾亲征——”说到这里顿住了口，看着我唇边颤动许久才接着道：“若我没一意孤行亲征至此，大致陈太傅和丰年还会站出来保你，可惜现在他们弹劾你的折子只怕也早已写好了。”

    我苦笑一声，这事闹成这样说白了就俩字：倒霉。

    “臣统军无方死不足惜，只望陛下看在……看在……看在，”连说了三个看在，想说的终于是说不出口，只得道：“看在臣对陛下一片忠心的份上，保住我的家人吧。”

    “停队休整。”雷丰瑜突然大喝一声，于是刚刚行进不久的队伍只得又停了下来。

    他把我从担架上抱了下来，抱着我骑马转入旁边一座小土丘的背后，然后将我放在一片枯草之上，单膝着地半跪在我身前，执起我的手。

    “龙跃，入宫吧，现在我暂时虽不能再将后位给你，但我视你为我唯一的妻，你我一生一世可好？”

    我看着他紧紧握着我的手的他的手，这是一双温暖、坚实、有力的手，一旦握住了就让人忍不住想一直握下去，但我却缓缓将双掌从他手中抽出来。

    “龙跃。”雷丰瑜重新捉住我的手，以一种近乎哀求的声音道：“只有这个办法，除此之外你叫我如何保你。”

    “这一战还没有结束。”我站起身来，第一次以一种居高临下的角度看着他，“我请命与拓跋秋源再战一合，给我三万人，若不能胜，便提头来见。”

    “龙跃？”雷丰瑜看着我，满目震惊。

    “为了偷生而躲在你的羽翼下，这样的妻，你真想要跟他一生一世吗？”我紧紧盯着他的眼睛道。

    他仰头看着我，慢慢的眼睛里绽放出一片璀璨星光，他笑着站起身来，“好，我答应你，凤迦异那两万人给你，绿胡子那三万人给你，已开赴雍州的那一万火弩手给你，不过有一个条件，这一次我来做你的先锋。”

    “哈哈，”我纵声大笑，豪迈的道：“皇帝给我做先锋，我真是天下间最牛的将军。”


第六十六章
    一封战书我写了又涂涂了又改，反反复复写得艰难无比。

    对于拓跋秋源，我心中的感觉很复杂，我总觉得他像我，了解的越多就觉得越像，更准确的说是像前世的我。

    我的前世是一段不愿记起的过往。作为私生子，而且是自懂事起就没见过母亲的私生子，除了银行账户里被按时打进的生活费之外，一无所有，最渴望的是每年少得可怜的几次见到父亲的机会，那时很渴望很渴望被他认可，只因他一句“要想真正出人头地，就要和政治沾边。”我放弃了很感兴趣的化学专业，改学了法律，凭着三寸不烂之舌和不懈钻营，后来在律师界也混得不错，但可惜除了钱之外我依然一无所有。

    看着拓跋秋源我总有种透过时空的镜子看着自己的感觉，孤独，努力、贫瘠、渴望、却无奈。很想拉他离开那个死一样寂寞的所在，却无能为力。不仅如此，甚至还亲手在那颗孤寂的心上又插了一刀。虽然他也骗过我，但二者的程度是不一样的，这我很清楚。

    那天对雷丰瑜说对拓跋秋源使美人计，是为了不愿他再去冒险，其实说的的确是真心话，因为上辈子太贫瘠所以这辈子对感情无比珍惜。珍惜每一个关心我的人，珍惜每一份对我付出的真情意，父母自不待言，颍川和锦堂这两个朋友也一直将他们视之为珍宝，后来雷丰瑜对我的明示暗示、软磨硬泡、我也不是全无所觉，只是想他是个帝王，帝王的真心历来不多，再加上他的手段我也实在不敢恭维，也就故作无视，能躲则躲。直到那一次……

    我咬住了他的喉咙，他掐住了我的脖子，当时生死关头未及多想，后来每思及此都忍不住一声长叹，雷丰瑜的功夫我是见识过的，以他的手劲只一下子就能折断我的胫骨，不是他手下留情我怎能得逞，而我却从**上到精神上都给了他重重一击，伤过了本以为他会恨的，但他却还会为我御驾亲征千里来援，甚至又为救我深入虎穴查探虚实，他是一个皇帝呀，如果被敌兵发现了身份，他的下场只怕比死还难受，如果这样我还能无视，我就真真是铁石心肠了。

    雷丰瑜从营帐外走进来，取过我手上的纸张看了看，皱眉道：“一封战书而已，怎么还没写好？”

    “我这会儿在想心事。”我道。

    “，想什么？你今早上不是说想好了怎么打吗？”他习惯的轻拍着我的头道

    我看了看他，微笑着道：“我在想当皇帝也挺不容易的，想喜欢一个人都比常人要难。”

    雷丰瑜停在我头上的手震动了一下，然后收回手，背过身去，肩膀微微耸动着，我向后倚着他的背，道：“想笑就笑出来吧，别憋坏了。”

    他反身一把将我夹在腋下，大步跨到床边，把我按在床上，狠狠的啃了上来。

    他的动作看似狂野，但实际上很温柔、很小心，我满意的哼了声，然后搂住他的脖子，也温柔的回应他。

    “伤还没好？”稍倾，他抬起头，可怜巴巴的看着我。

    “嗯，还没好。”我把他从身上推了开去。

    他又黏糊上来，“怎么突然想开了，不躲我、不咬我了?”不等我回答又用手指着我的胸口道：“我还以为你这里是铜墙铁壁，一辈子也攻不破呢。”

    “哎，没办法，”我故作无奈的叹了口气，“我这人就是个老婆奴呀，那次钻进你的套里，下半辈子就剩给你当牛做马了。”

    雷丰瑜闻听这话先是一喜，接着又皱上了眉头，把我的脸扭过去面对着他，恶狠狠的道：“拓跋秋源跟你也有一次露水姻缘，你对他是不是也……”

    “拓跋秋源？”我站起身来走到桌案边，拿起笔，在战术上写下三个字：求一战。然后把纸张扬起来，冲着雷丰瑜道：“我能给他的就是这份战书了。”拓跋秋源把自己圈在了那份贫瘠里，只有他自己看开了走出来，不然谁也帮不了他。

    雷丰瑜满意了，眉开眼笑的走过来，把我抱在手上转了几圈，等我晕头转向的时候，他又问道：“那陈锦堂呢？我瞅着他跟你的关系也不一般呐。”

    锦堂？我对他更多的是兄弟情分，但多年来一直在我身边的陪伴、照顾，这次战场上与我不离不弃生死相随的深情厚意，这分感动让我在兄弟情中又岂会没有掺进一丝儿女情长，每次看到他眼中的幽怨和默默为我忙碌的身影都觉得很心疼，又怎忍心去拒绝他。

    “怎么不说话？”雷丰瑜见我不语，皱着眉，面色有些沉了下来。

    “我让你帮我准备的那些东西，怎么样了？”我转移话题道。

    “正在准备着，对了你要那么多蔗糖干什么？”龙跃是在转移话题雷丰瑜岂会不知，不过他没有再纠结于那个问题，刚刚有了这样的进展，已是十分难得，这次要沉住气，说什么不能再搞砸了。

    我没有回答蔗糖的问题，却拉着他来到屋外，指着天空中厚厚的云层道：“深秋了，秋雨连绵，要多加衣服呀。”

    不理雷丰瑜满脸的莫名其妙，摆了摆手道：“有些东西，我要亲自盯着他们弄，不陪你了。”

    两日后我收到拓跋秋源的回书，上面是满纸的张牙舞爪：龙跃，如果我抓住了你，我就把你拖在马后，一直拖回戎狄，然后每天鞭打你，让你知道欺骗我的后果。

    龙跃，这次被你逃了，因为我没想到你竟如此卑鄙，如果我抓住了你，你一辈子也别想再逃出我的手掌心……

    龙跃，如果我抓住了你，我要每天干你一百遍……

    龙跃，如果我抓住了你……

    我皱着眉头，把那张回书团成一团丢进火盆里，取了张纸，只写了两个字：

    如果。

    “去把这送给戎狄的二殿下。”

    转天，收到这封更为简短来信的戎狄二王子殿下，差点没被气疯了，愤怒的咆哮声声传十里。

    *******

    决战的地点在黄河边，决战前一夜我和众将领最后讨论了一遍各项细节有无疏漏，然后回到自己的营帐。锦堂正在给我擦洗铠甲，他一只手有点不得劲，我过去帮他扶着。

    “这身甲胄对你那身子板来说，太重了。”锦堂一边忙着手里的一边说道。

    “是呀，穿上它就像背座山似的，压得肩膀疼。”我抱怨道。

    “我明天还跟你上阵吧，帮你撑着点。”锦堂道。

    “你现在瘸手了，还能行吗？”我道。

    他伸手在我脑门上敲了一记，“我就算是一只手也比你力气大，而且我站在你背后，要是有个暗箭什么的还能帮你挡挡。”

    我拉拉他的手，“嗯。”

    过了一会，锦堂停下手上的工作，抬头看着我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锦堂，有话不直说这可不像你了。”我作势要去掐他因为有些怄气，而微嘟起来的脸颊。

    他挥开我的手，笑了笑，只是笑的有些不自然，“打完这场仗，你会进宫去当皇后吗？”

    “不会。”我毫不犹豫的道。

    “真的不会？那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高位呀，你这个官迷真的不想去坐？”锦堂有些欢喜却又不太确定的追问道。

    “高处不胜寒呐，我怕冷，还是呆在父母、家人身边，大家在一块暖和。”

    “可是，你和雷丰瑜之间……”他支支吾吾的道。

    “锦堂。”我深情款款的看着他，“你们两个共侍一夫，你觉得怎么样？”

    锦堂一个直拳捣过来，正中我眼眶。

    “哎哟，”我捂着金星乱冒的眼睛，哀号道：“锦堂，下回别打眼睛行吗，我明天还要带兵呢，带着个乌眼青多丢人呐。”


第六十七章

    黄河边，一根巨大的黑色烟柱，滚滚升腾着直冲天际，在天空中形成了一大片黑色的云，遮天蔽日。

    烟柱前有一方石台，这是当地人每年祭祀河神，唱神戏的台子，此时台子之下数万兵甲面对台子整齐排列，台上站着身着鎏金铜甲，脸覆青铜面具的将军，他身前摆着一架巨大的红皮鼓。

    他对台下第一排的一个体型硕大，肚皮溜圆的将领一指，那人立刻带领着手下亲兵冲到河岸边，用长矛将停靠在那里的数百条大大小小的船只，尽数击沉。

    众将士中一片哗然，这时战鼓咚咚的响起，速度不快却很快压制住了场中的嘈杂，将军又拿出一个喇叭状的铜管罩在口唇上，大声说道：“今桥梁已毁，船只尽没，前有追兵后无退路，若不能歼灭敌人则我身后的黄河泥沙中就将是咱们最终的长眠之地，”

    他的声音通过那奇形怪状的铜管，竟显得十分嘹亮且充满威严，数万人听得清清楚楚，一时却无人回应。

    将军又道：“数日前周老将军托梦于我，今日必降寒雨，助我军一臂之力，我们就来借周将军英灵之助创造了一个奇迹，一个步兵对骑兵以少胜多的奇迹，这个奇迹将让我们永驻史册，每个人都成为当之无愧的民族英雄。”

    这时一骑黑马奔至台前，马上黑甲将领翻身下马，单膝着地行了个军礼，“末将雷丰瑜谨遵将军号令。”

    带人去沉船的那个大肚子将军也回到台前行军礼道：“末将绿胡子谨遵将军号令。”

    “末将谨遵号令。”

    “末将谨遵号令。”

    此时远处隐隐听闻风雷一般隆隆的马蹄声，“报，敌军以至十里外。”

    将军向敌军来处一指，他将右手高举过头顶，“打倒敌人，带着一身荣耀我们一起回家。杀。”

    “杀。”雷丰瑜大喊一声，带领五千御林军，纵马向前。

    “杀。”绿胡子指挥者京城少爷兵，推动着一人多高的鹿角栅栏向前推进。

    远远的天边那里，首先是成千上万的蝙蝠兵，铺天盖地而来。

    就在这个时候，奇迹真的发生了，阴沉沉的天空上，突然开始飘下了夹杂雪粒的冰雨。

    戎狄兵的滑翔翼被雨水打湿，迅速结成了冰，骤然增加的重量，使他们无力再飞，噼里啪啦的从空中掉了下来。

    冲在最前面的雷丰瑜仰天大笑道：“哈哈，果然天佑我天语，天佑我将军，杀呀。”挥剑向前奔去。

    带领着铁骑随蝙蝠兵之后赶到的拓跋秋源，看了看天空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大叫道：“咱们的蝙蝠兵派不上用场了，可敌人的龙火弹和火弩一样不能用了，冲啊，真刀真枪的和他们干。”

    短兵相接的一场厮杀就这样开始了。

    我站在高处，远远的看着雷丰瑜带着五千御林军骑兵象一支箭头一样冲入敌军骑兵阵中，将敌阵生生的撕裂开一道口子，使敌骑不得不放慢了速度，随后跟进的少爷兵用鹿角栅栏沿着这道口子□去，将敌骑分割开来。

    鹿角栅栏，顾名思义是一种上面插满形如鹿角倒刺的栅栏，一人多高，马匹很难越过，通常是用来驻守防御用的，第一次被我拿来对付骑兵。

    鹿角栅栏后跟进的是凤迦异手下的滇军，滇军配备的是淬毒的吹筒箭，加密的鹿角栅栏可以围困敌人，同时还能当盾牌挡住大部分敌方射来的箭矢，却不妨碍细小的吹筒箭的发出。少爷军和滇军在石窟群一战中培养出了良好的默契，在这里更是互相掩护、相互配合得天衣无缝。

    如果在鹿角栅栏和毒箭的攻击下，还能有冲过来的戎狄兵精英们，也没关系，等着你们的还有我那一万火弩手，这场雨雪对他拓跋秋源来说是个意外但对我来说却是意料中的，甚至可以说是故意为之的，哈哈，火弩手的火弩上方都加了一个遮雨的棚子，照射不误。

    到这里，如果你要问我我只有六万步兵其中还有一万是留在后边拾遗补漏的，而敌人有七万骑兵，就算是用了鹿角栅栏，也不能达到合围的阵势的话，那么谜底在这里，这根本不是一场包围战，而是一场名副其实的混战，我的五万步兵早已被编成上百个小团队，在□敌人军阵中时，就分散成每五百人一组的小团队，这个小团队就像一个双层的绞肉机，外层防御内层迅速绞杀被围住的敌人。而这五百个绞肉机又以特殊的方式互相掩护配合。

    这个特殊的方式就是我。我此时站在高处，总揽全局，以令旗指挥各个小队之间的进退、合围，这就像是下围棋，我是棋盘外的棋手，敌我双方黑白分明，敌方何处薄弱，我方哪里有机可乘一目了然，而敌方的主帅拓跋秋源却只是棋盘上的一颗子而已，混战中盲点多多，难以掌控。这是上次亲眼看着我那被敌军冲散屠戮的三万人时想到的，如果我能有一双总揽全局的眼睛也许就不会全军覆没，这一次终于做到了。

    但也总有精英中的精英，拓跋秋源冲破重重拦阻、攻击，冲到了石台之前，“龙跃。”他嘶吼一声，纵身跳上石台，一刀劈斩而出，却到底没有劈在那个让他恨得咬牙切齿的人身上，而是将那面红皮鼓劈成了两半。

    “立刻跟我走。”他伸手向龙跃抓去，却感觉背后有劲风袭到，猛然侧身回刀劈斩，一刀一剑碰在一起发出响亮的一声撞击声。

    雷丰瑜横剑护在龙跃神前，对拓跋秋源道：“你败了，放下武器朕饶尔不死。”他完成了冲散敌军阵型的任务之后，思虑着龙跃的安全就又回马杀了转来，正赶上拓跋秋源欲对龙跃不利。

    拓跋秋源摸了摸腋下，他的皮甲在刚刚那一下子中被豁开了一道口子，“现在说胜负还太早，你可敢单独跟我一战？”

    “单独挑战我？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子长。”雷丰瑜大喊一声。

    骆子长立时出现在了雷丰瑜身边。

    拓跋秋源满心不甘，却也知道大势已去，故技重施的猛然倒翻出去，夺了匹马冲入乱军之中，指挥着残部。

    雷丰瑜回过身，揽住龙跃的肩膀，“大将军，我们胜了。”

    那大将军却突然软绵绵的靠进他的怀里。

    雷丰瑜一惊，“龙跃，你受伤了吗？”

    “嗯。”怀里的人哼唧了一句却没有说话。

    雷丰瑜连忙把他脸上的青铜面具摘下来，怀中人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正盯着他笑的那个妩媚呀，扯起的嘴角中露出一颗尖尖的小虎牙。

    “怎么是你？龙跃呢？”雷丰瑜气急败坏的把凤迦异丢在了地上，怒冲冲的问道。

    凤迦异哭丧着脸，从地上爬起来揉着屁股道：“你可真是不解风情。”

    “快说，龙跃在哪里？”雷丰瑜可没心情跟他蘑菇，揪住他的脖领子道。

    “看那里。”凤迦异冲天空中一指。

    不知何时，冷雨已经停了，乌云也散开了，在一片纯净湛蓝的天空中，一个巨大的气球正缓缓随风飘荡，气球下挂着一个藤编的篮子，篮子里一个一身红装的少年，正笑的一脸明媚的对他挥着手。

    “龙跃。”雷丰瑜看着半空中的人喃喃的叫道。那幅画面美得如真似幻，他一时看得痴了。

    自击鼓演说完，雷丰瑜带领骑兵冲锋开始后，我就把将军铠甲和台子上的位置让给了凤迦异，而自己则跨上了热气球，从空中总揽全局，随时指挥各军之间的进退，位置的调整，防守中的协调，这也是这次能够迅速取胜的关键所在之一。这个安排各位将领甚至每个小队的指挥都是知道的，唯一蒙在鼓里的就只有雷丰瑜那一支先锋军，因为怕他知道了会觉得危险而反对，他是这里唯一一个能一票否决我的人，所以只能绕过他，以军令杜绝所有知情人泄密。

    这一战终于胜了，看着拓跋秋源带领残部向北方逃窜而去，我扯开篮筐一侧系着的一幅红绸，红绸迎风飘展开来，上书四个大字：风流千古。

    我低头看向地面，雷丰瑜正在仰头看着我，今天一身甲胄并且身染血污泥泞的他却反而比平时更显的器宇轩昂英姿勃发，我捧起篮筐里预先装载的菊花向他撒去。看着他脸上的震惊变为惊艳和喜悦，我忍不住得意的嘿嘿直笑。

    再在人群里搜索锦堂的身影，他正在给伤员止血包扎。“锦堂。”我大叫一声，指挥着地面拉扯热气球的亲兵们，把我向那边拉去。

    锦堂抬起头就看见满天飞舞而下的金黄色的菊花，和撒着菊花的那个红衣的人儿，精灵的笑和认真的眼。

    “臭小子，每次都是你最出风头。”锦堂笑着低语道。

    我很开心，不只是因为这场战争的胜利，更是因为雷丰瑜和锦堂脸上那种久违了的轻松喜悦的笑容，我愿意一生都这样卖力的讨好，只愿能留住这份喜悦，留住你们永远在我身边，我太贪心了，这我知道，但我放不开，这种贴心的温暖哪怕多留住一刻也是好的。

    突然打了个寒战，隐隐听见下边有嘈杂的呼喊声，我定睛一看，咦，热气球怎么飞得这么高了？那个跟地面相连接的绳子呢？哎呀，准是刚刚撒花瓣撒的太兴奋了把那绳子勾在篮筐上的挂钩给碰掉下去了。

    热气球随风渐渐飘出了战场，沿着黄河越飘越远。

    这气球飞起来容易可怎么让它降下去，如果不管它让他随便飘，它能飘多远哪，我会不会被摔死呀。

    “救命呀，谁来救救我呀。”我再顾不得什么形象了，扯着脖子大喊起来。

第六十八章
    热气球随风飞出很远，终于慢慢的降了下来，降的虽慢但落地时依然把我墩了个七荤八素，脚似乎也伤了。

    往四下里看了看，这里是一处荒废的河道边，周围长满了一人多高的芦苇，风一吹，翻动摇摆犹如海浪，我趴在藤筐里没动地方，今天虽说是风不大，但这一番也少说飘出了几十里地，单凭我的两条腿是走不回去了，再说脚上还有伤，还是在这里等救援吧。

    有点冷，我把身子缩成一团，吸溜着鼻子，下雨时我本来有件蓑衣挡雨的，后来为了显呗时漂亮就给扔了，这个时候真是超怀念它呀。

    过了不多久，“龙跃，龙跃……”有人大声喊着我的名字，这急迫的声音是雷丰瑜的，我一下子就听出来了，真是如闻天籁。

    “老婆，老婆我在这里。”我探出头来大叫道。

    雷丰瑜冲到近前，不等马儿停住，就飞身跃下，一把将我抱住，其力气之大，几乎要把我肋骨掐断，“你太大胆了，竟然敢飞那么高，更何况还是雨雪天气，就算敌人的弓箭够不着你，那要是引来雷电也能要了你的命。”

    “不会的，这是冷高压被摧落降雨，通常情况下没有雷电的，何况地面上那么多刀呀剑呀挥来挥去的，要吸引雷电也是他们先引到。”我笑着安慰道。

    “什么是冷高压？”雷丰瑜不解的道。

    “深秋时节吹西北风，是从西伯利亚那里形成的冷空气，一路南下使气候骤冷并带来降水，我今天燃烧那些蔗糖就是因为蔗糖粒子吸附力极强，使细小微粒的水凝聚……”

    “听不懂你说的是什么，不过无论如何，以后不能再瞒着我做这样危险的事了。”雷丰瑜依然怒气未消的咬牙道。

    “好。”我马上乖觉的道。

    看我态度良好，他果然眉头舒展了开来，“走吧，咱们回去吧，还要去追撵拓跋秋源那个混蛋呢。”

    “我的脚伤了，你先帮我看看，不知道骨头有没有断。”我把受伤的脚抬起来给他看。

    雷丰瑜除去我的鞋袜，看了看，“脚踝这里有些肿，骨头有没有事看不出，这样吧，我先找东西给你固定一下，回去找军医医治。”

    “好。”

    他把身上甲胄脱下来铺在地上，然后把我从藤篮里抱出来，让我坐在上面。

    我看着身下的甲衣，这件甲衣已十分陈旧，通体呈黑色，应该是什么合金之类的铸造成的，内衬是软牛皮，磨损的相当厉害，天语国库虽然不富裕，但也不至于给皇帝穿旧盔甲呀，这么想着，我挪挪屁股把甲胄上的那片护心甲翻开，因为我知道，一般将领都会在这片甲上刻下自己的名字，这一看我差点没跳起来，护心甲背面铁画银钩的写着一个硕大的震字。

    “这是太上皇当年打天下时穿的乌金甲？你就拿来给我垫屁股？”我连忙跳着脚从那副乌甲上爬起来，这要是被后面跟上来的将领们看见了，我今日的战功估计也抵不过一个辱没太上皇的大帽子。

    “不要紧的，我的马快，其他人估计还要过会才能到，而且如果这幅铠甲真的有灵性的话，被垫在你那个绝妙的屁股下，我想它高兴还来不及呢。”雷丰瑜笑着道。

    “别介，他高兴了，我这脑袋怕是不安稳了，我还是换个地方吧。”我抱着脚单腿跳着，在芦苇丛边上找了个干松一些的地方坐了下来。

    这一片没有什么树木，雷丰瑜找了半晌也没能找到个适合当夹板固定我脚伤的东西，只得回来靠着我坐下，“我们等等吧，陈锦堂他们估计会随后跟来。”

    “嗯。”天有些暗了下来，折腾了一整天没吃没喝我有些累了也渴了饿了，不过有他在身边，觉得还不算太坏。

    将伤脚架在他的腿上，“这会儿疼的不那么厉害了，大概是没断。”

    “你是在诱惑我么？”雷丰瑜突道。

    “啊？”我不明所以。

    “你今天穿红衣服，就像一个新嫁娘。”他非常严肃的看着我道。

    “红色最醒目了，我要让咱们的人一眼就看得见。”我解释道。

    “你往下撒花瓣，而且是菊花的，这是在暗示。”雷丰瑜又道。

    “现在是深秋，只有菊花。”我不懈的解释。

    “你现在把腿搁在我腿上。”他抓着我的脚丫道。

    “放在地上涳着不舒服，而且也冷。”我试图把脚抽回来。

    “就是在诱惑我，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雷丰瑜说着突然抱起我的脚，张嘴咬住了我的脚趾头，接着挨个的吸吮、舔/弄。

    “喂，喂，你这是在干什么？就算我天天洗脚，可那也是脚呀，多脏呀。”我使劲推着他。

    “不脏，喜欢。”雷丰瑜头也不抬的吐出四个字，然后继续。

    “喂，舔/脚趾头也就罢了，干嘛舔/脚心呀，痒痒死了。”我用力挣扎。

    他呵呵低笑，“那舔哪里不痒痒？我试试看。”说着过来解我的衣服，把脸埋进我的怀里，舔我的两点茱萸。

    “啊！这里也痒，不要弄了。”我很快被他折磨的意乱情迷了。

    “那这里呢？”他把头伸到了我的腹下，含住了我最后一点矜持。

    “你这个混蛋，你这是乘人之危。”我紧紧的蜷起身子。

    雷丰瑜抬起头，捧起我的脸，摆出一副风骚犹豫的样子道：“跃，别让我等了好吗？自打我们上次在小行宫里那次后，我就一直没有过了，再让我忍着，我怕以后都不成了怎么办？”

    他那副样子，逗得我忍不住发笑，“这里不行，一会儿会有人来的。”

    “那就是答应了。”雷丰瑜大喜，抱着我走入芦苇荡的深处。然后芦苇荡的深处传出这样的声音：

    “你怎么会随身带着这个东西？”质问声。

    “我每天都在盼着，每天都在等着，盼着等着你给我这个机会。”可怜巴巴的讨好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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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次你在上，那下次我在上。”坚定的没商量的语调。

    “在上面很辛苦的，为妻的要把一切辛苦都揽过来做。”献媚的语调。

    “嘎巴吧”磨牙声，随后“嗯，嗯……好吧。”

    ……

    “能不能再来一次。”

    “嘎巴吧”磨牙声，随后“嗯，嗯……好吧。”

    ……

    “我还想要怎么办？”

    “嗯，嗯……”

    大将军被找回来的时候，又躺上了担架，说是脚扭伤了，但看着可不像，如果只是脚扭伤了，怎么连坐都坐不起来了呢？而陈军医的脸色怎么那么难看，好像将军大人就快不治身亡了一样，有的时候还咬着牙，一副痛不欲生的表情。

    神采奕奕的皇帝陛下很威严的解释了一句，听了这句大家都信服了，甚至十分感动。

    “大将军太操劳了，操劳过度所致。”

    *******

    在雷丰瑜春风得意的时候，拓跋秋源那里却大大的不妙。他带领不到一万残兵向北方逃窜，想闯过卧虎关逃回戎狄。但是在关口却遭遇了高华彩的迎头痛击，而拓跋烈那里却毫无动静，没有给他任何的援助。

    拓跋秋源陷入了后有追兵，前有堵截，外无援手，内无粮草的绝境。

    又一次逃脱了追兵的纠缠，拓跋秋源和他仅余的七八百人逃入一片树林中暂时栖身。连日来的鏖战、逃窜，让他疲惫不堪，再加上营养不良，他腋下的伤处开始感染了，却没有足够的药物医治，拓跋秋源几乎绝望了。

    “什么人？”虽到了穷困潦倒的境地，但多年来严谨带兵的他，在外围依然安排了哨卡，此时外围的哨兵处传来了呼喝声。

    拓跋秋源重新披上甲胄，抄起弯刀，仰望头顶清冷的月光黯然一声长叹，莫非今夜此处就是自己葬身之地？

    “泰山，我要见一个叫泰山的人。”随着几声兵器的碰撞声，传来一声呼喊，这声音在静音里显得分外响亮。

    “住手。”拓跋秋源喝止手下，大步走过去。

    一见来人拓跋秋源皱眉道：“怎么是你？”

    来人是崔诚，他冷冷打量了拓跋秋源两眼，“泰山的朋友托我给他带些东西。”

    拓跋秋源沉吟了一下问道：“什么？”

    “你跟我来。”崔诚打马步向稍远些的地方，那里有一车粮草。

    “这是？”拓跋秋源警惕的看着崔诚。迟疑了半晌还是走了过去，以自己现在这一个样子对方是无需使诈偷袭了。

    “另外还有这瓶伤药，以及这面令牌。”崔诚又取出两样东西摊开在拓跋秋源面前，“你朋友让我转告你，不拿这些东西跟我走，从此你还是泰山，他保你平安，拿上这三样东西你可以出关，但从此世间没有了泰山，只有戎狄的二王子。”

    拓跋秋源看着崔诚手上的令牌，捏着拳头，略一犹豫，伸手抓了过来，然后反手挥刀向崔诚颈间斩落。

    崔诚早有准备，举刀架住拓跋秋源的刀，然后呼哨一声，他身后立刻出现了数百弓箭手。

    崔诚鄙夷的冷冷一笑，“你根本不配做他的朋友。”说罢用力推开拓跋秋源，打马回归本队，然后率队绝尘远去了。留下拓跋秋源独自站在原地黯然**。


第六十九章
    “岂有此理。”高华彩怒目圆睁的高声怒骂道，“龙跃他真是胆大包天，竟敢放纵敌军主帅脱逃”

    “此事是我授意。”雷丰瑜慢条斯理的说道。

    “你莫非想包庇他？他纵然在黄河之战中表现超凡，但也难逃纵敌之罪。”

    “戎狄可汗拓跋烈现在有三个儿子，这三个儿子都不是省油灯，暗地里对汗位争得很凶，这次拓跋烈是有意要除掉拓跋秋源扶持自己的三儿子，我们怎么能遂了他的意，自然是要把人放回去，搅乱一锅汤的。”

    “糊涂，这个拓跋秋源有智有勇够狠够绝，今日放虎归山，他日必成大患。”

    “我自有分寸。”雷丰瑜满不在乎的道。

    “哎。”高华彩按了按青筋暴跳的额角，长叹一声，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对不起，让你为难了。”我一直在帐外偷听，此时看高华彩走了，连忙跑进来认错。

    “你呀。”雷丰瑜把我揽在怀中，“你重情、心软这是你的优点，但这件事情做的实在是……”

    “我知道。但若不这样做，我心中总是有一份……”

    “这样做过了，可放得开了？”

    “是，从今而后那个曾陪伴我数月的泰山，那个尽心照顾月儿数月的泰山，再不在了，他日相见他就只是戎狄二王子。这位二王子如果敢卷土重来，咱们君臣联手又何惧之有。”我半是真诚半是讨好的道。

    “啊，不对以后就是夫妻联手了。嘿嘿。”我再接再厉。

    雷丰瑜闻听这话果然开心了，把我扶坐在椅子上，自己半蹲在地上给我揉按尚未痊愈的脚踝。

    “跃。”他边揉着，边用很轻柔的语调道：“这次你统兵大获全胜，朝野一片欢声雷动，人气之高一时无两，这个时候，是你入主中宫的最佳时期，我们回去就祭祀祖宗，命钦天监择良辰吉日，行封后大典如何？”

    到底还是提到这件事情上面了，“我们现在这样不好吗？”我小心的道。

    他看着我认真的道：“我想要给你一切我能给的，地位、荣耀、金钱和其他一切一切。”

    “我真正想要的不是这些。地位、荣耀、金钱固然是好，但我更想陪伴在父母身边，有朋友热闹嬉戏，闲暇可以游山玩水，不愿被禁锢在宫廷之中。”我也看着他认真的解释着。

    “可是，你不能时时在我身边，我不踏实。”雷丰瑜道。

    “我这人你最清楚，拿起了就放不下，你我现在都这样了，你就算是拿大棒子赶我也赶不走了。”我嬉皮笑脸的揽住他的肩膀道。

    雷丰瑜似乎还是不大满意，正试图再说服我时，门外传来许文鸿的声音道：“戎狄兵正在整装，看样子是要撤退了。”

    “倒也麻利，走，我们去看看。”雷丰瑜把我扶起来道。

    戎狄的人马已经在拔营起程，我站在关隘上方的掩体中看着，忍不住流下泪来，这一战虽是胜了，但累计阵亡人数超过六万人，其中一半是我指挥失误造成的。

    “不用自责，你做得已经很好了。”雷丰瑜拍着我的肩说道：“周辉在天有灵，也一定会很欣慰的。”

    听雷丰瑜提到周辉，我从脸上取下青铜面具，闭上眼睛抹了抹眼泪，口中轻声吟起了当年在这关上作的那篇悼词：“魂兮魂兮，求予我以宽赦；魂兮魂兮，求赐你们以安息；英魂归去，勿堕幽冥；乡路不远，魂丝牵挂；……呜呼哀哉！尚飨——”

    念完一遍，再睁开眼睛，却见雷丰瑜走出了掩体，走到了关隘城墙之上，俯身向下观望。

    “快回来，危险。”我把青铜面具塞进怀里，跑过去拉他。

    “不要紧的，那么远，箭矢射不过来。”他笑道。

    “戎狄军中有一神箭手，可开强弓穿重甲……”

    ******

    “你就是被那个女娃样的小子打败的？”拓跋烈指着城墙上最后出现的那个小个子少年，问自己狼狈逃回的二儿子道。

    拓跋秋源抬头看着那个人，他今天没穿盔甲，也没戴面具，一件月白色文士衫，衬着他生的过于柔和的五官，显得极是柔弱斯文。但就是这个人击败了自己而且是一败涂地，无话可说。

    “他很强，是这世上极少数的几个最强的人之一。”拓跋秋源喃喃的道。

    突然一声弓弦响起，一股锐风擦过耳际直奔城墙上的人而去。

    “不要啊，父汗。”拓跋秋源大叫着回头，只看到拓跋烈手中兀自颤动的弓弦。

    我边比手画脚的说着边试图把雷丰瑜拉走，突然觉得胸口剧烈震动了一下。

    低头看时，一截黑色的羽箭插在我胸口上，箭尾还在不停的颤动，鲜红的血顺着羽箭穿入的地方在白衣上晕染了开来。

    我抬手想要去握雷丰瑜伸向我的手，但全身的力气瞬间都逃得无影无踪，身体无所凭借的无力向后倒去。

    头顶是一片蓝天白云，很清透但似乎很近，伸手就能触到。我这才惊觉一直以来都太忙，和颍川、锦堂靠在草堆上看天的日子，已是许久许久以前了，而那时我还嚷嚷着，我想要做大官，位极人臣……，这偷来的一世收获了很多，但似乎也错过了很多，还有现在身边的雷丰瑜，快乐似乎总是太短暂了。

    我闭上眼睛时的画面是雷丰瑜抱住我双目尽赤，而冲上来的崔诚大声嘶吼道：“阎王勾，是阎王勾。”

    *******

    “不行，取不出来，”锦堂用沾满血污的手抹了把脸上的汗水道：“离心脏太近了几乎就是贴在心脏上面，而且这箭带着倒钩呢，只要些许轻微的颤动，锋利的箭尖就会划破心脏，取不得呀，取不得。”

    “那要怎么办？难道就这样等死？雷丰瑜吼道。

    “除非有一个手上力气够大，还得够稳够快，眼力也极准的人，跟我配合也许还有一线希望把这箭安全取出来。”锦堂说着声音已哽咽了，“这样的人哪里去寻来？”

    雷丰瑜求救的看向身后的骆子长。

    骆子长摇了摇头，“我不行，我练的是拳头上的功夫，开碑裂石就没问题，如此细致的准头却达不到，不过我知道有一个人也许能行。”

    “谁？”

    “谁？”

    雷丰瑜和陈锦堂两个异口同声的问道。

    “北方绿林道的盟主石涛。”骆子长是醉心武学之人，虽然多年不在道上混了但各家所长还是如数家珍的，“此人绰号剑指书生，练的是手指头上的功夫，据说其指力可切金断石，速度可火中取栗毫发不伤，准头可在空中用手指夹住苍蝇的翅膀。”

    “快传书李云锁，叫他立刻将此人找来，不论用何种方法，我要这个人立刻来……”正吩咐着，却觉手上一直握着的那只手，动了动。

    “子长，你去安排，陈锦堂你也去再想想别的办法，我想单独跟他待会。”雷丰瑜盯着手中的手，头也不抬的道。

    锦堂愤怒的抗议道：“这个时候我不能离开他。”

    但抗议无效，骆子长抓着他的肩膀，把他硬拖了出去。

    “你醒着的是吧？”雷丰瑜放柔了声音，对躺在床上双目紧闭的人儿说。

    “嗯。”我其实意识一直都是清醒的，只是眼皮很重，重得抬不起来，所以就一直闭着。

    “很疼吗？”他又道。

    “嗯，冷。”不但疼还很冷，也许是失血过多的缘故，全身一阵阵的冷得受不了。

    “陈锦堂不让在这屋里放火盆，说是太暖和了，加大你伤口感染的可能，而且烟气对你也不好。不如我抱着你吧，这样就不那么冷了。”说着小心翼翼的挨着我躺下，把我揽在怀中。

    “阿玉，我想这么叫你。”我闭着眼道。

    “好，我喜欢你这么叫我，以后都这么叫吧。”

    “阿玉，帮我个忙好吗？”

    “好，你说。”

    “我们再做一次吧。”

    “龙跃，你现在……”

    “俗话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就让我……”

    “胡说什么死不死的。”

    “桥已断，船尽沉，就算那人找到了，难道要我这样等着搭桥造船吗？”

    “会有其他办法的。”雷丰瑜说的毫无底气，他带兵来援的时候，征用了所有大小船只，此时只怕在黄河边上要找到一片舢板也难。

    “要有其他办法，你也不会让李云锁无论用何种方法了，哎。”生谁不留恋，但走到尽头了又为之奈何，“来吧，再等也不过徒增几日苦楚而已，就让我在快乐中走吧。”

    沉默半晌，雷丰瑜轻轻的亲吻我的唇，“好。”

    他脱了衣服，小心的爬到我身上却没有进一步动作，“再等等好吗，忍一忍，为了我，还有希望的，真的有的，真的会有的。”

    我有些想笑，聪明如雷丰瑜，强势如雷丰瑜，想要说服一个人何时需要反复强调，“真的……真的……”，这种毫无说服力的说服方式，越是强调越是渺茫啊。

    “对不起。”我道，“我是个最没用的人，凡事拿不起又放不下，该明白的时候却尽是装疯卖傻，到头来一切都迟了，徒辜负了你，辜负了锦堂或者还有颍川和仁华。”

    雷丰瑜一遍遍珍惜的抚摸着我的脸，“你何曾对不起过谁，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自大、傲慢、自以为是，让你受了多少伤，吃了多少苦。”

    一滴两滴……，感觉有水滴滴落在我脸上，我勉强睁开眼睛，就看见雷丰瑜垂泪的眼。泪水晶莹了他本就美丽无双的眼睛，却让我看着心疼不已，仿佛比胸口的箭伤还疼。

    我捧住他的脸，轻轻的允吸他的眼睛，他咸涩的泪水淌进我的嘴里，流入我的腹中，化成满腹愁肠。

    “沧海月明珠有泪，

    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

    只是当时已惘然。”


第 70 章
    雷丰瑜以前是从来不相信因果的，但当颍川、石磊、管仁华和白芍四个人出现在他面前时，尤其还得知石磊便是石涛的儿子，并且已尽得乃父真传的时候，他开始信了冥冥中一切都有因果，一切自有定数。如果当初龙跃没有拼死也要保下管仁华的话，他肯定是要下杀手的，而今天一切就都完了。

    事情是这样的。 龙跃带兵对抗戎狄的消息传到江南，被龙跃一番假凤虚凰忽悠的情根深种的管仁华，不顾一切的奔赴卧虎关想要投军，为了能陪在龙跃身边并助他一臂之力。因考虑龙跃的身体不好，他软磨硬泡、连哄带骗的把白芍也给捎带上了，但到了黄河边，正赶上黄河水位暴涨冲垮了大桥，而船只也尽数被官府征用。

    心系爱人安危，脑瓜过热的管仁华竟然命人从江南弄了一条大船，从长江拖上岸来装上轮子，由几百匹马拖拉着，一路从长江直拖到了黄河。这也就是管仁华财大气粗，换个人还真办不到。

    与管仁华一般心思的颍川也同样被大河拦在了对岸，而对颍川锲而不舍的石磊也一路尾随而至。既然管仁华弄到了船，于是四人就搭伙过了河。

    所以当李云锁接到命令一筹莫展的时候，英雄救美四人组已经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快马加鞭的赶到了卧虎关，而当时关上那一对刚刚黏糊上就面临生离死别的家伙，还在唧唧歪歪的商量着是牡丹花下死，还是留得青山等转机。

    当骆子长得到通报问明原由，兴冲冲的跑进营帐的时候，看见的就是一个半身是血胸口还插着半截箭矢的人和另一个趴在他身上赤身**的男人，两个相对昂扬的不可思议的场面。

    构成不可思议场面的两个人中的一个，当时就两眼一翻晕了过去，另一个暴怒的犹如一头雄狮，要不是骆子长以这辈子最快的语速说出来此的用意，估计一顿暴打是免不了的，当真是危险之极。

    *******

    我的意识陷在一片混沌之中，冰冷、孤寂十分可怕，这是死亡前的感觉，对我来说并不陌生。都说是，一个人在死亡前会回顾自己的一生，的确是这样的，第一次的时候我甚至没有什么可资回忆的，第二次是之前龙跃的记忆，这一次，却是真真正正的回忆，短短三年多的记忆在脑海中回放，就像一部黑白的电影。内里内容都是喜悦温馨，只是结尾却是遗憾哀伤的。

    我忍不住想，那么多的美好，却何以那么的短暂，如果能活下去该多好，但也许就是因为太美好了，才不能长久，哎，果然是因为我太贪心了吗？如果所有的美好不允许被尽数拥有，只让我选一样的话，我想我会选……会选雷丰瑜吧，接受了他并跟他在一起的这短短时日间，是所有美好中最美的时刻……

    正在这时，一阵撕心裂肺的巨痛震颤了我，将我的意识拉了回来，我张大嘴巴却喊不出声来，也吸不进气，感觉就要被生生的疼死了。

    周围是一片吵杂声。

    “陈锦堂怎么会这样？”

    “坚持一下，坚持一下，阿跃，箭已经成功取出来了，再给你接上断骨，清理伤口就好了，都到这会儿了，你一定要挺住。”

    可是我挺不住了，全身都不自觉的抽搐、痉挛，张大了嘴巴却无法呼吸，我需要肾上腺素，需要纯氧，需要……

    两片温柔的唇，亲上了我的唇，如蜻蜓点水一般，极轻极浅却极温柔的点点落在我的唇上，却似是点点抚在我的心上。

    周围嘈杂的声音都安静了下来，只余那双唇的主人，在我耳边轻声说道：“不要怕，我会陪着你的，就算是黄泉路我也一定会赶到你身边的。”

    很特别的温柔，很奇特的安抚力，我竟然真的慢慢平静了下来，缓缓睁开眼睛。看见那人脸上淡然的微笑，那笑容温柔莹润的好像江南三月间如烟的细雨。

    “仁华。”我微弱的唤出的名字。

    “是，我在这里。”他站在我床头，笑着柔声应道。

    “跃，感觉怎么样？”雷丰瑜抢了过来。

    “阿跃，你刚刚的样子真是吓死人了。”随后的颍川把雷丰瑜挤到一边，雷丰瑜一个眼神，骆子长过来伸手把他推开，确保皇帝陛下有第一线的位置。

    “阿跃，都弄好了，你也没出太多血，会没事的。”在我床另一边的锦堂，用布巾擦着满头的汗水，如释重负的道。

    “你小子真命大，要不怎么说祸害遗千年呢。”石磊手上摆弄着半截带血的箭头对我翻白眼。

    “你这条小命捡的真是不容易呀。”白芍边给我绑着绷带边说道。锦堂手臂上的箭伤尚未痊愈，若非有医道老到不下于王莲江的白芍，今日只怕也难以如此快的完成取箭治伤这一高难度的任务。

    看着满屋的美男（白芍和骆子长被我直接忽略了），我被晃花了眼睛，幸福得简直不知道北了，刚刚昏沉中想的那些个：什么美好不允许被尽数拥有啦，什么只让我选一样的话啦，早就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我颤巍巍的把手伸向众美男，噌的一下子，四只手向我伸了过来，除了其中一只黑壮的大手，被一只长着长指甲的狐狸爪子拦截了之外，其他三只都伸到了我的面前，我看着这三只各具特色但一样美好温暖的手，当机立断的又‘晕了’过去。

    “都出去，他现在虚弱的很，不能激动，闲杂人等都出去了。”果然还是白芍善解人意，见状毫不客气的开始赶人。

    雷丰瑜等人，知道此时他是权威，我的后续治疗还得依仗他，对他倒也客气，没再啰嗦什么，乖乖的都撤退了。

    我长舒口气，睁开眼睛，屋里只剩下白芍和锦堂。

    锦堂端了碗药过来喂给我喝，我刚刚醒来，身体疲软无力，舌头都不太顺溜，药含在嘴里一时不得下咽。

    锦堂把药含进他的嘴里，然后再哺喂进我的口中，用舌头抵住我的喉舌，缓缓送入我的腹中。

    当药都送尽之后，他的嘴却没有离开的意思，唇舌反复纠缠着我的，久久不去，而且还越来越用力，最后甚至开始啃咬，像要生生咬掉我一块肉似地，疼痛和窒息让我差点没真的昏过去。

    “好了，你再弄就把他憋死了。”白芍终于是看不过去了，发话阻止道。

    “真恨不得把这个混蛋憋死就算了。”锦堂恨意浓浓的说完，碰的一声摔门走了。

    白芍满脸同情的看着不住倒气的我，摇头道：“小子，你麻烦大了。”


第七十一章
    我用手摆弄着那个为英勇救主而粉身碎骨的青铜面具碎片，颇为感慨的道：“要不怎么说穷人命硬呢，我要是有钱打个银面具或是金面具的话，估计尸首都早凉了。”当日拓跋烈那一箭先击碎了我放在怀中的面具，然后才穿进胸腔，力道被消去大半，不然我当时就直接了账了。

    “以后你想要多少金银都成，我回头把国库的钥匙给你。”雷丰瑜边给我按摩着双腿边道。我受伤的这些日子里雷丰瑜表现超赞，除了每次我要见颍川、仁华他们时他总是变着法的阻挠以外，表现的就像是个乖巧懂事的小媳妇一样，给我擦身、按摩、畏汤喂药，都由他一手包办。

    “国库钥匙还是不用了，我怕高丰年跟我拼命。”我叹气道。

    “丰年是我娘的养子，是我哥，知道了咱俩的关系，他疼你还来不及呢。”雷丰瑜笑着道。

    “啊，他竟然是你哥。”我吃惊的道。

    “呵呵，不光是他，高华彩也是，他们都跟我娘姓，不过华彩他不承认是我哥，每次都让我喊他舅舅。”

    我这次真的瞠目结舌了，“你娘可真是好本事。”

    “不然你放跑了拓跋秋源，换做别人早就参你一本了。”

    “你娘家这么多亲戚，将来过年过节红包是不是能收很多。”

    “呵呵。”

    我也想笑，只是喉咙干涩，一张嘴忍不住就是一串咳嗽。雷丰瑜连忙把一块浸湿了的帕子递给我，然后扶起我给我轻轻叩击后背。我用帕子捂住口鼻，咳嗽了半晌，又咳出口痰，才算好些。

    “怎么回事，最近咳的似是越来越厉害了。”雷丰瑜担心的抚摸着我的额头道。

    我又闭目喘息半晌才道：“大概是屋里燃着炭火太干燥了。”

    “等回了京，有地龙就好多了。”

    “回京的日子定下了吗？”自前两日大桥重新修好后，催促雷丰瑜回京的折子就象雪片一样飞过来。

    “你现在还不宜起程，再过些日子吧。”他皱眉道。

    “你出来已然数月，再不回去怕是要生什么变故，你不必管我了，先回吧。”我是个为老婆着想的好男人呐。 五#月#雨#购#买

    “不行，留你在此我不放心。”几个情敌都守在这呢，他天天盯着还怕盯不住，要是走了，那些家伙不乘虚而入才怪了，尤其眼前这一个还是个没原则的，决不能放松。

    “那我和你一起回去吧，我也甚是想念爹娘想念月儿了。”我道。

    “你现在的身体状况不宜车马劳顿，还是再等等吧。”雷丰瑜有些松动，却依然推辞道。

    “我的伤好的差不多了，现在只是咳嗽的厉害些，也没什么了，车子里垫得软软的，把车轮用稻草绑好，就不会太颠簸，而且你也会一直抱着我的，对吧？”

    雷丰瑜也知龙跃说的乃是事情，不由轻叹一声，“哎，总是想好好疼爱你却总是让你吃苦头。”

    我握住他的手情意绵绵的道：“后半辈子就加倍补偿我好了。”

    起程回京那天，三军矗立，高呼：“将军多保重。”场面浩大震撼，让我感动不已。管仁华还送来一辆有十几个轮子，且每个轮子上都覆有柔软兽皮的，超大超豪华马车给我。

    雷丰瑜考虑到我的需要，最后把马车收下了，却没让管仁华靠前，看着他被侍卫们远远的挡在外围，频频的跟我挥手，我心里挺不是滋味。颍川也遭到了差不多的待遇，不过他撂倒了几个侍卫依然勇敢的冲到了我身边，只是还没说上两句话，就跟骆子长比划上了，后来石磊也加入了，不过不是帮忙而是揪住颍川的脖领子把他拖走了。

    “阿玉，我的命是他们救回来的，你这样做太不厚道了。”我严重抗议道。

    “你现在这身体，真能应付的了？”雷丰瑜憋着气，最后还是好好的哄道：“还是先养好身体吧，这事以后我们再说。”

    我琢磨了下，觉得也是，要把他们几个都哄好了可是个体力活，还是再从长计议吧。

    “过河拆桥。”锦堂坐在后面的马车上，看着外面发生的一切恨恨的道。

    跟他同车的白芍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道：“你那些小把戏瞒不过王莲江的。”雷丰瑜担心龙跃的身体，所以邀请了白芍一起回京，沿途照顾。

    “什么？”锦堂装作若无其事的道，袖子里的手却不自觉的捏成了拳头。

    白芍靠近锦堂耳边悄声道：“龙跃的药里你加入了……”

    “胡说八道。”锦堂矢口否认道。

    “呵呵，这世上要说医术我不敢称第一，但要说弄虚作假却绝不妄称第二。”白芍挑眉冷笑道。

    “你待要如何？”锦堂深吸了口气道。

    “我可以帮你一把，这件事就能做到天衣无缝。”白芍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

    “你有何办法？”锦堂警惕的道。

    “你只要……”白芍再一次凑近锦堂耳边，如此这般的一番。

    “这不行，阿跃的身子受不了，不要真出了什么事。”他是在龙跃药里加了一些东西，想让龙跃看起来有肺痨的症状，好让雷丰瑜退而远之，却不想真害了龙跃，所以断然拒绝道。

    “放心，他这次大伤了元气，若不照我的法子，后半生都会病病歪歪，且难享长寿，照着我这法子虽然看着凶险，实则对他百利而无一害，去腐生新不出两年就欢蹦乱跳健康如常。”

    锦堂思索良久，又反复和白芍推敲各种可能，最后才觉得可行，松了口气之后又有些不解的问道：“你为何要帮我？”

    “仁华那小子跟我交情不浅，我不愿意看他每天跟个被遗弃的小媳妇似地，另外王莲江那人我也很看着不顺眼，想要耍他一耍。”

    “我师父跟你有过节？”锦堂奇道。王莲江平时都是一副君子模样，从未听说与谁有仇。

    “他是我师弟，本来我姓白才是我们白氏医门的嫡系子孙，但我师父偏偏说我是邪门歪道，而把金针度穴三十六针法传给了装模作样扮老实的他，简直岂有此理，我这回就要看看是他的医术了得，还是我的邪门歪道更好用。”

    “你说我师父是假装老实？”

    “要不你以为他为何偏偏收你做徒弟，还不是看在皇帝对龙跃的器重上。”

    锦堂愣了半晌，“我发现真没一个是简单的。”

    “那当然，他要是真那么老实，怎么能在太医院那地方稳坐了十来年太医院院使一职。哼哼，伪君子一个。”

    *******

    “肺痨？”雷丰瑜重重的跌进椅子里，自回京以来，龙跃的情况就每况愈下，可也没料到，今日会诊的结果竟然是这样的触目惊心。

    半晌之后，他才勉强平静下来，问道：“可有什么办法医治吗？”

    “这种病，还没有什么有效的医治方法。”王莲江无奈的道。

    “还有多少时间？”又过了半晌雷丰瑜沉重的道。

    “短则两三个月，长的三五年的也有，其中一百个人中有三五个会奇迹般的活下来，所以说也不是全无希望的。”王莲江安慰雷丰瑜道。

    “奇迹？”雷丰瑜伸手按住额头，“中了阎王勾都能活下来，这一次上天是否也能垂怜，出现奇迹呢？”

    雷丰瑜心情沉重的来到了龙跃的住处，以前的状元府，现在的将军府。

    因龙跃说什么不愿进宫居住，雷丰瑜现在太爱他了，爱到有些怕他，怕他生气，怕他闹别扭，于是只能顺着他，把原来查封了的状元府，改为将军府让他继续住在这里。

    没让人通报，他径自走到龙跃的卧房，此时的龙跃正坐在书案前奋笔疾书。

    “不好好休息，又在做什么？”

    听到雷丰瑜的声音，我回头对他笑了笑，“昨天高丰年来看我，我们谈起在胶东那边沿海地区正在操练的水兵，只是鲁宁招上来的熟手不多，而且目前银钱也吃紧，我想了一些主意，想把它写下来供你参考。”

    雷丰瑜看着龙跃瘦弱的似乎稍一用力就会折断的手腕，心疼的把笔取过来，“你说，我来写吧。”

    我思索着道：“江南那里的海匪不只有倭国的，也有我天语走投无路之人组成的海盗团伙，这批海盗中有穷凶极恶的亡命徒却也有被生活所迫或者其他原因不得已落草的，江南做海外生意的富商很多，他们为了怕海匪抢劫，通常都会花钱请我国沿海的可信得过的海盗保护，我问过管仁华，他说这些人重情义、讲义气，倒也不算是坏人，如果我们可以招安了这批不算坏人的，铲除了那些穷凶极恶的，这样不仅肃清了沿海一带匪患，还能招收一批了解海上情况的航海老手。此外，可以让我们的海军给商船护航，收取一定报酬，即缓解了国库压力也给他们提供了实际演练的机会。”

    雷丰瑜听罢大喜，“你这脑瓜是怎么长的，怎么总能想出这般好主意。”

    “嘿嘿。”我得意非凡的笑了笑，“我就是天才咩。”

    雷丰瑜看着龙跃苍白的脸上绽放的动人笑容，心中却泛起一阵酸楚，把人拥进怀里，不让他看见自己眼中泛起的泪光，“是，你是天下无双。”

    靠在他温暖的怀里，不多久浓浓的困意袭来，我支撑不住睡了过去，睡梦中恼人的咳嗽又袭来，我止不住咳了又咳。

    怀中人咳嗽的很辛苦，似乎有些痰液涌到了嘴边，雷丰瑜取出帕子帮他擦拭，却擦出了一片暗红。

    “他这样都是被你害的。”身后一个声音响起。

    雷丰瑜没有回头，手中的帕子却捏成了一团。

    “他为你日夜操劳伤病不断，就算是铁打的身体也受不了，何况原本就体弱多病的他。”那人又道。

    “你出去，不要吵醒了龙跃。”雷丰瑜沉声道。

    “放他离开吧，让他能真正的好好休养，对你也好，肺痨是会过人的。”

    “我不会放他走，我会一直陪着他，就算是死我也要把他葬在皇家陵园中，与我同棺共椁而眠。”

    “你觉得这真是龙跃想要的吗？这只不过是你想要的罢了。”

    锦堂说着走过来，把他怀中抱着的龙跃接过来，小心的放在床上，盖好被子，“他想要的是什么，你很清楚，如果你真心爱他，就该成全他。”

    雷丰瑜沉默了。


第七十二章
    一觉醒来，我的世界似乎整个颠倒了。先是王莲江来告诉我我患上肺痨，命不久矣，接着雷丰瑜凭空失踪了，我指的失踪是失踪在我的世界里，每天除了上朝就恨不得粘在我这里的他，突然间再不见了踪影。

    我上了几回折子想要见他却如石沉大海，而街头巷尾之间反倒是沸沸扬扬的传唱着皇帝御驾亲征，悍勇盖世，使戎狄人望风披靡等等的传言，一时间雷丰瑜被人称之为战神皇帝。仿佛那些个为那场战役抛头颅洒热血的将士和我这个日夜辛劳以至心力交瘁的将军都是个屁。而我和他那些热烈旖旎的日子也不过是南柯一梦，甚至是我脑海里的幻觉。

    突然之间觉得心很冷也很累，时日无多的我，看来对于他成为千古明君的贡献也就仅此而已了。我颓然多日然后上了一份折子，要求辞去官职回故乡养病。这张折子倒是很快有了消息，回复是准了，并赏赐黄金千两。壮壮那天来传旨时甚至还颇为感慨的叹息道：“陛下真是太念旧了。”我听了差点没当场吐血。

    将军府的大门在我面前缓缓关紧，我拿出把铜锁亲手将它锁上，这是御赐的宅子，我不敢变卖，只得遣散了仆役上了锁，将他闲置在这里。

    “该起程了。”锦堂扶着我步上马车，这辆车依然是管仁华送我的那辆八匹马拉着的超大超豪华马车。只是陪在我身边的却不是了那个人。

    “掉头，我要去皇宫。”车行不久，我突然撩起车帘大声喝道。我不相信，不相信那样的情深情浓，却怎么可能因一场病，他就决绝以至如此，纵然这病有可能会传染，但我们在一起这么久了，他至少安慰几句道别一声也总该有的吧。

    马车掉头向皇宫走去，还未到皇宫就又停了下来，“敢问是龙大将军的车架吗？”有人高声问道。

    我挑开车帘一看，只见一辆黑色的较普通马车宽敞一些的车子挡住了我的去路。

    “阿玉。”我大喜，跌跌撞撞的下了车，直奔那辆马车而去。

    车帘撩开，车上现出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那人生的面皮白净细腻，五官柔和秀美，却不是雷丰瑜。

    他下得车来，倒也客气的对我抱拳为礼：“下官程海升见过大将军。”

    “程大人不必多礼，在下已无官职在身，将军什么的实不敢当了。”我嘴上应酬中，心里却暗自琢磨，程海升这个名字好耳熟呀，在何处听过呢？

    我看着他身穿言官的绿色官服，心中不禁一动，“阁下莫不就是这一期的新科状元？”

    那人笑了笑，带着几分羞涩，“正是在下，不过比之龙大人您相差甚远了。”

    我看着他又看了看他乘坐来的马车，再看了看他那一身官服，突然想到一句话：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困死在沙滩上。

    勉强笑了笑道：不知程大人叫住龙某所为何事？

    他搓了搓手，一副难以启齿却又不得不启齿的样子道：“将军府那处宅子陛下已经转赠了我，不知大人能否……”

    “哈哈。”我不禁纵声大笑，他那人小家子气的很，我怎么竟是忘了。

    我掏出钥匙递给他，然后对他勾了勾手指，“为官三载我有一些心得，不知程大人想听否？”

    “请龙大人赐教。”程海升倒是挺谦虚的道。

    “鞠躬尽瘁值千金呐，哈哈。”我捶胸顿足的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锦堂将我抱回车里，轻拍着我的背脊道：“阿跃，咱们走吧，离开这里吧。”  “好。”终于是没有什么可再留恋的了。

    到京郊接上了我父母和月儿以及小翠，一起离开了京城。我时日无多，于是请托了绿胡子让我父亲提早几年致仕，与我一同返乡。

    又一次出京又一次行至十里亭，那里黑压压的都是人，数不出具体有多少，细细分辨，差不多都是一起上过战场的绿胡子和凤迦异的手下，凤迦异的滇军现在在京城修整还未回去，这些滇军们也穿着和少爷兵们一样的灰色棉袄，和少爷兵们勾肩搭背的很是亲热，要不是他们腰间多挂着一个竹筒，我还真分辨不出。

    此次我辞官回乡，行事很低调但还是被他们知道了，我用帕子捂住口唇，一边咳嗽着一边对他们频频挥手，眼睛却不自觉的在人群中搜寻，希望再看一看那个曾夹杂在他们中间的身影。马车再次前行，我不停的回顾，但那个身影却始终没再出现。

    又行到了那片枫林，此时深冬，落木萧萧一片凄清，我不禁叹了口气。

    锦堂从后面抱住了我，“别难过，你还有我的。”

    “阿跃身边怎么能少了我。”车帘撩起来，身披蓑衣的管仁华，笑盈盈的转回头来。

    “管大少怎么落魄成了车夫？”我惊喜的问道。

    管仁华扑过来抱住了我，“给你当一辈子车夫，求之不得呢。”

    这时一阵急骤的马蹄声奔到了近前，马上人从马背飞身上了马车，揪住管仁华的脖领子把他拖开，“阿跃说会先考虑我的。”

    “颍川你也来了。”真是惊喜连连。

    “颍川。”随着一个恶狠狠的声音，又一匹马驮着个粉红色的狐狸精跑了过来。

    石磊拧着颍川的耳朵，把他从我身上拽开。

    锦堂乘虚而入，钻进了我的怀里。

    我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两个眼睛有些不够用的了，刚刚的不快早已经烟消云散，那一只不要我了就不要了吧，命不久长就不久长吧，有他们在身边就很好，人该知足，该惜福，不是吗。

    “三儿，出什么事了？怎么不走了？”我爹抱着月儿，从后面一辆马车上探出头来问道。

    “噢，马上就走。”我答应着，又向车外张望了一眼，终于慢慢的放下了车帘，“上路吧。”

    枫树林中，两人缓步走了出来。

    “想让他回乡好生休养，又何必做得那么决绝。”高丰年问雷丰瑜道。

    雷丰瑜这些日子脸色非常难看，昨晚更是一夜没睡，安庆看着担心，就去把高丰年请来开解他，所以高丰年从今早起就寸步不离的跟着雷丰瑜，一直跟到这里，索性倒是什么事也没发生。

    “那日陈锦堂找我谈，我当时心情很糟，但后来觉得他的态度有些奇怪，按说龙跃的病严重成那样，他该是像我一样着急担心才是，何以还能那么镇定的跟我讨价还价，我觉得其中有蹊跷，就又找王莲江仔细谈了，从龙跃中箭到他病情的发展，事无巨细都讲了一遍。”雷丰瑜目注着大陆尽头，龙跃一行消失的方向缓缓说道：“王莲江也觉此事其中恐有玄机，他和白芍乃是同门师兄弟，论针灸之术白芍不及他，但在用药方面却独擅胜场，龙跃那样的箭伤虽说是容易引起肺部感染，但按说由他全程看护着却不至于严重至此，而且此人贯会使些邪门歪道弄虚作假的伎俩，想是龙跃的病有诈。”

    “那你为何不把他们直接抓起来，交给赵铎，还怕问不出来因由。”高丰年道。

    “陈锦堂和白芍两个人动不得呀，”雷丰瑜无奈的叹息道：“我要是动了陈锦堂龙跃还不跟我拼命？到时候真有个好歹怎么办。”

    “那你就眼睁睁的看着他们得意？”高丰年愤怒了，自己的弟弟何时吃过这样的哑巴亏。

    “先随了他们的意，此去江南对龙跃的身体确有好处，等龙跃把身体养好了，我再找机会慢慢料理了不迟。”雷丰瑜眯起眼睛阴沉沉的道。

    “只是这番，龙跃心里怕是对你大失所望，日后想要挽回却难了。”高丰年拍着弟弟的肩膀，有些担心的道。

    “龙跃的为人我清楚，他失望归失望却是不能真正放得开的，我会再一次抓住他的心，皇后那个位子也一定让他乖乖坐上去。”雷丰瑜坚定的道。

    高丰年想了想然后试探的问道：“说实在的，龙跃固然是好，可你在他身上吃的苦头那么多了，难道就不能真正放手，把他忘了吗？”

    “想的太多，痛的太多，快乐也太多，食髓知味哪里还放得开、忘得了呢。”雷丰瑜脸上坚决和算计的表情隐去了，带着一丝无奈却又满腹柔情的说道。

    与锦堂他们几个笑闹一番我有些累了，躺在马车里想要睡一会儿，悄悄的把行李里一件宝蓝色斗篷拽出来裹在身上。“有苦衷的吗？有苦衷的吧。”


第七十三章
    我坐在空荡荡的镖局大堂里百无聊赖，“冬瓜，把琴摆出来。”我大声吆喝道。

    “哎，来了，来了。”冬瓜一溜小跑着过来，但看起来更像是骨碌过来的。

    冬瓜是我同族的堂弟，名叫龙东，不过差不多所有人都叫他冬瓜，因他实在是太胖了，个子又跟我似的矮小，就跟个圆滚滚的冬瓜差不多，不过他为人很好，整日里笑眯眯的，只见牙不见眼，极是讨喜，所以我倒是挺喜欢他的，把他留在我身边帮忙。

    起手叮叮咚咚弹奏的又是那曲金菊谣。我学琴有三年了，但是琴技依然是末流的，唯一弹得还算是差强人意的就是这金菊谣了，因为每一弹起就会想象自己有雷丰瑜那般的绝代风华。

    我和雷丰瑜之间的事情结束已经有三年了，三年前我回到老家西塘，那是地处江南的一个小村镇，在那休养了几日，可每天躺在床上等死的日子实在叫人无法忍受，于是就和颍川、锦堂，石磊他们商量着在扬州这里开了一家镖局，用皇帝赏赐的那一千两黄金做本钱，颍川和石磊当总镖头。

    我曾是从一品大员的背景，地方官倒是都肯给几分薄面，颍川和石磊分别是一南一北两个黑道巨头的公子，自然黑道上也混得开，生意上还有当年的江南第一大粮商，现在的江南首富管仁华大官人的照应，所以倒是顺顺利利的开了张并一路混得顺风顺水、财源滚滚，我现在是彻底摆脱了前几年一穷二白的窘境。

    “龙跃你又在用你那魔音荼毒生灵了，怪不得最近生意这么惨淡呢。”石磊夸张的捂着耳朵走了进来。

    “阿跃，别听他的，我觉得你弹得最好听了。”颍川随后跟了进来。

    三年了，颍川和石磊这一对打打闹闹的欢喜冤家，终于修成了正果，只是颍川还是在我面前献殷勤，而石磊也还是像盯贼一样，时刻盯着他。

    有时候就是这样的，爱情会在时间的磨砺下，暗淡下璀璨的光亮，而那个一直陪伴在自己身边的人，会成为一种习惯，一种本能的不可或缺。

    “现在倭寇折腾的这么凶，许多大户都往内地迁了，生意能不做的也都不做了，咱们生意自然就惨淡了。”冬瓜在一旁替我说话道。

    “去北边那趟镖还顺利吗？”我笑着停下手上的魔音操作，问道。

    自从那场黄河大战之后，戎狄已经有三年未再犯边。没有了劫掠所得，食盐、茶叶等生活必需但又无法自产的东西就成了紧俏，虽然天语和戎狄未正式开关贸，但私下里交易却极为普遍，再加上南边现在不太平，不少商人就把目光投到了北边边境，所以现在往那儿走的镖比较多，只是偶尔有小股戎狄人出来抢劫，所以风险还是有的。

    “还好，很顺利，最近那边似乎消停不少。”颍川道。

    “既然你们回来了，今天又没什么生意，我就去锦堂那里帮忙了，他那里正在办义诊，忙的四脚朝天的。等晚上回去吃饭吧，我娘和月儿肯定都想你们俩了。”我说着取了件大氅穿上，往外走去。

    我身上的大氅极是精美，白色的锦缎上用莹白的丝线绣着祥云和瑞鸟图案，鸟眼睛都是颗颗珍珠镶嵌，这自然是管仁华的手笔，他这几年一直致力于打扮我，但不论怎么打扮我也还是赶不上他一成的谪仙模样。

    走出镖局，招呼了一声，我的轿子就瞬间出现在了眼前，四个轿夫都长得一样的面孔，他们是同胞兄弟，而且四人都有一身不错的功夫，他们是颍川帮我找来的，据说在道上也算是响当当的人物，后来听说我是指挥黄河大战的大将军，因仰慕我才投到我门下，不过一见我不过就是个弱不禁风的书生时大失所望，一度萌生了离开的念头，后来我把前世知道的那一点关于特种兵演练的知识教给了他们，四个人才又安生了。

    这四个人长得太像了，我凭相貌分辨不出，但他们的性格却各有特色，一接触就立刻清楚了。老大性格温和，老二火暴脾气，老三憨厚，老四狡猾。

    比如他们四个轿子没抬稳，把我摔着了，老大就会过来把我扶起来：“您有没有受伤呀，疼不疼呀”；老二就会撇着嘴道：“不过就是墩了一下又死不了人，哪那么娇气”；老三就会老老实实的讲：“刚刚我们几个偷偷去喝酒了，所以手上有些不稳”；老四就会说：“我去给您买跌打药去吧。”然后拿上钱买来最便宜的药，却按最贵的找我报账。

    此时老大给我撩起轿帘，扶着我上了轿。

    我轻咳两声：“咳咳，去白家医馆。”

    刚到江南那会，我确实是病得挺厉害，好像就快断气了一样，但过了一两年却渐渐好了起来，比之患肺痨之前还要好，近年来甚至开始跟着颍川他们走走镖四处去看看。只是常有些远房亲戚呀，地方小官吏呀什么的找我来请托门路，让我不胜其烦，于是对外还装成一副病怏怏的样子，只是最近有些发福了，病容妆渐渐也掩盖不住我的满面红光了，这病看来也装不了多久了，想想人家定山王装病能装上三十年，那功力我真是望尘莫及呀。

    过去的白家医馆，现在的名字改为双圣堂了，是锦堂和白芍两个人合开的，因他们医术好，收费又公道，医馆人气极旺，现在又收了十几个小学徒，其规模和知名度在江南也算是首屈一指了。今日办义诊带赊药，门前自然熙熙攘攘热闹非凡。我这个名声在外的超级大病号，在双圣堂自然是有特权的，众人看见我的轿子自觉让开了条路。

    “我这正忙不过来了，你快去后边帮忙。”锦堂那里正忙得焦头烂额，一见我进来，老实不客气的直接指使着我去干活。

    我脱了锦袍，换上一件白色的布袍子，用巾子蒙住口鼻，去后进帮忙熬膏药，人说久病成医，我的医术虽然还不行，但常年喝药，对药物的气味却很敏感，药熬制的够不够火候，一闻便知，也算是一项绝活了，嘿嘿要不怎么说是天才呢，干啥事都在行。

    忙到晌午时分，管仁华来接我吃饭，看着我一身的狼籍，满身的药气，不快的跟锦堂抗议，“他曾经是风流盖世的状元郎、叱咤杀场的大将军，你就不能对他好点，总拿他当打杂使唤。”

    “你也说是曾经啦，现在就属他最闲，不使唤白不使唤。”锦堂无所谓的道。

    “嘿嘿，锦堂说的是呀，这几年闲的，我这天才脑瓜都锈了，有事做才开心，仁华你有什么活我也帮你干。”我讨好的笑道。

    “你呀，”他给我顺了顺散落的乱发，“一会儿多吃点我就比什么都开心了。”

    “你还拼命让他吃，看他现在胖的，脸都快成包子了，再这么吃上两年，估计能后赶冬瓜了。”锦堂也有些不满。

    这两个始终有点不对眼，凑到一块就准得拌上两句嘴，于是我拉起管仁华往外就走，转回头对锦堂道：“我先去吃了，一会儿给你带回来。”

    管仁华拉着我上了他的轿子，“前几日新开了一家酒楼，我昨天陪几个朋友去了，感觉还不错，今天特定了好位子，带你去尝尝。”

    “我是不是真的太胖了，锦堂说我的脸都快成包子了。”我捏着肚子上一坐下来就多出来的那个游泳圈有些担心的道。我前几年身体不好，管仁华为此有了阴影，看见我吃得多，就很安心的样子，为了让他高兴我就尽量多吃，一来二去这饭量就长起来了，可我才二十五岁呀，别真的像冬瓜那样了。

    “呵呵。”管仁华低笑起来了，“最近是胖了，不过这样子叫人看着踏实。”

    “那咱今天吃点素的，吃点杂粮什么的吧。”我提议道。

    “嗯，听你的，只要你健健康康的无病无灾，胖点瘦点我都喜欢。”他拥住我亲了亲。

    我轻轻靠在他怀里，“你是管家独子，你就真不想成亲了。”

    “人活一世，难得的是与知心的人在一起，你看现在连石磊和颍川都终于在一起了，我想总会有一天你也会真真正正的陪我看日出东山，赏月下花间，相伴携手一直到老。”他轻声在我耳边低语道。

    “我……”

    “我愿意一直等，你莫急，我们慢慢来。”他又吻了吻我的脸颊，“好了，到了。”

    这家酒楼规模很大，分上下两层结构，外表装饰的很是华美，现在因为倭寇骚扰的厉害，天语的经济重心正在从江南向内陆转移，这个时候会开这样规模的一家大酒楼实属难得。

    走进店中，我有些发愣，这内里的布置怎的如此眼熟，就好像是京城胖老板的那家状元地，只是奢华和舒适程度却更高了几个档次。

    “我订的位子在楼上，那里环境更好。”管仁华自然不知我心中所想，只以为我愣神是因为这里的排场。他拉着我的手，步上二楼。

    “本店新到的大龙虾，个个活的，最大的有一米多长，客官看看可要挑上一只。”我俩刚坐下，店小二就凑上来热情的招呼道。

    我想要减肥了，所以对那东西不太感冒，管仁华听了倒是挺感兴趣，于是对我道：“你先坐一会儿，我去看看。”

    管仁华去挑龙虾了，我独自饮茶，这时就听一楼有人说书，说的是现在正在和倭寇作战的鲁宁的事迹，说书人的口才很好，把海战的场景说得活灵活现，让人仿佛身历其境一般。想当年和我一起垒城墙的鲁宁，现在真的当上水军统领了，带着水师巡逻沿海和倭寇干架，当真是意气风发。

    想着鲁宁的事，不禁又想起我当年带兵大战戎狄的事，那时我因身体状况有限办不到横刀立马驰骋沙场，但何尝不也是举手无悔，风云悸动。

    用手指沾着茶水在桌上写道：忆往昔峥嵘岁月稠。

    “怎么了，一脸的严肃。”管仁华回来了。

    我用衣袖遮住了桌子上的水渍，笑了笑道：“下面说书的讲的那个将军，刚巧是我认识的，对了那龙虾怎样？”

    管仁华性情随和，知我不愿多言，也不再追问，“那虾的确是又大又新鲜，你一会儿要多吃些呀。”

    “好。”

    之后的饭吃的很平静，管仁华还一直跟我讲他近来听闻的一些趣事，但我心中却总是有种挥之不去的淡淡惆怅。

    就在这时突然啪的一声惊堂木响，一楼大厅里那个说书先生道：“正应了龙大将军当年的那句话‘我天语的将士，都是当之无愧的民族英雄。’”

    我骤然听到这句当年的口号，心中不由一动，低头看去，只见那说书先生也正抬头看向我，对我微微一笑，俊秀的面容比之女子也不逞多让，一笑之间更是艳如桃李。

    他把手中折扇轻轻打开，扇面上露出一条锦鲤，摇头摆尾妙趣横生。

第七十四章
    “怎么会是他？”我喃喃的道。

    “出什么事了？”管仁华问道。

    我想了想，对管仁华笑了笑，故作轻松的道：“我看到一个昔日旧识，现在要去打个招呼，你稍等片刻，我去去就来。”

    步下楼梯，走到那人跟前抱了抱拳，还没等我开口，那人先道：“几年不见，我还担心龙大人你不认得在下了呢。”

    “哪能呢，忘了谁也不会忘了李大人您呐。” 我嘴上客气着，心里却暗暗呲牙，早几年没觉得，现今才发现，这小子就一属黄鼠狼的，见着他准没好事，不过都堵到家门口来了，我想不认得可得行呀。

    “龙大人呐，我看您这气色很不错呀，是不是……”

    我连忙打断李云锁的话，“别介，龙某现在就一介布衣，李大人可千万别这么称呼我。”

    “你是布衣还是位极人臣，还不是皇上一句话的事。”李云锁高深莫测的样子道。

    “今年恩科不知又点了谁做状元。”我瞥了他一眼，慢悠悠的道。

    “真不知道你原来还这么小心眼，当时皇上还不是为了让你能安安生生的回乡养病才那么做的，你居然还带记仇的。”李云锁说的是轻描淡写。

    “咳咳。”我掏出块帕子捂着嘴咳嗽了两声，“多谢陛□恤，我才能活到今日。”

    “行了，别装了，上边那位眼睛可是雪亮的。”说着招了招手，店掌柜走上前来，手里捧着一只紫檀雕花的盒子。

    李云锁把那盒子接过来，递到我面前，“我这次前来，主要是为了把这个东西交给你。”

    我迟疑了一下，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随打开了盒子，盒子里鲜红的软缎上摆放着的是一方金印。这金印好大的个头，而且造型很不同寻常，四四方方的底座上趴着的是一只长相似龙，体型较短且直立又有几分似麒麟的兽，那兽头上生双角，尾巴上翘，有力的脚爪上生着四只脚趾，昂首张口威风凛凛。

    单手抓住那兽的身体，想将印取出来，但一提却没提动，那印还真够分量，看来是十足真金的实心金印，只这一方印就得值不少钱。终于用双手托着将印取出，只见印面上用隶楷刻着四个大字‘势位至尊。’

    我手一滑，差点没把印摔在地上，幸好李云锁眼疾手快，帮我接住了，“龙大人小心了，这可是陛下亲自设计并监督工匠铸造完成的，又命我一定要亲手交到你手里的。”

    我吸了口气，“这东西太烫手了，你还是拿回去吧。”

    势位至尊是什么意思呀？顾名思义，势：权势；位：地位。那就是权势地位，至显至尊的意思。不论是在哪个时空，这四个字除了帝王都没有哪个人敢用的。谁要是敢私制了这样的印，那就是杀头的罪过，三年前放我离京时他连个面也不露一下，三年后他把这么个东西给我，究竟是啥意思？

    “我只受命把它交给你，还回去非是我的差事了。陛下过几天会亲至江南，视察沿海防务，这东西你若不想要，就亲自交还给他吧。”说罢将双手拢于袖中，一副不想再谈的样子。

    他这种好起来称兄道弟，一转眼就又一副公事公办嘴脸的模样，我早就领教过了，知道多说无益，看来与那个天底下最难伺候的人见面是在所难免的了，只得叹了口气，抱着盒子回楼上找管仁华。

    面对满脸狐疑的管仁华，我知道此事要不说出来，他心中只怕更是不安，于是把李云锁的身份和他刚刚说的事情都和盘托出。

    管仁华沉默良久，其间几次张口欲说些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叹息一声，“咱们回去吧，锦堂还等着你捎带的饭食呢。”

    打包了饭菜我们离开酒楼，临走时我犹豫了一下，终是没拿桌子上那方金印。

    来到医馆门前我和管仁华分了手，却没有进门，对轿夫阿大道：“你帮我把这饭菜给锦堂送去吧，我想一个人走走。”我此刻思绪纷乱，想一个人静一静，好好理一理，有些事情已到了非作出决定不可的时候了。

    我独自信步往瘦西湖的方向走去，瘦西湖的杨柳堤是我这三年来溜达的最多的地方，每当忆起往事心绪难平时，我就来这里走走。

    此时正是隆冬季节，但扬州气候温润，柳枝依然是青绿色泽，在微风中缓缓摇曳，衬着远处的桥近处的水，说不出的宁静怡然。

    “客官，可要乘船吗？”一叶小舟缓缓靠上堤岸，船上的艄公招呼我道。

    此时正是淡季，游湖的人极少，以船为生的艄公，少有买卖。

    我想了想，“也好，就载我在湖上转转吧。”

    “好嘞，客官坐好喽。”船缓缓驶离柳堤，艄公开始边摇着桨边曼声唱起了船歌：

    姐儿头上戴着杜鹃花呀

    迎着风儿随浪逐彩霞

    船儿摇过春水不说话呀

    水乡温柔何处是我家

    嘴儿轻轻唱呀唱不休呀

    年华飘过歌声似水流

    谁的船歌唱的声悠悠呀

    谁家姑娘水乡泛扁舟

    ……

    江南妩媚多姿，就连这船歌都唱得呢哝婉转，以往乘船湖上都是乘坐管仁华家的画舫，这次第一遭乘坐这种梭子小舟，听地地道道的艄公船歌倒也别有一番滋味，我半靠在船上，微眯上眼睛，任小舟载着我逐波缓行。

    不知过了多久，突觉船身一震，那艄公道：“客官，到地方了。”

    “到地方了？”我何时要去什么地方了？我挑起眼帘，想看看到了哪里，眼前所见，却是一处建在湖水上的小凉亭，亭子中长身玉立着一个身着青竹长衫，头戴白玉冠，手持玉骨折扇的俊美男子。

    那人笑吟吟的对我伸出他修长有力的手。

    我傻傻的将手放进他手中，任凭着他将我拉上亭子。

    “跃，好久不见了，可想念为妻了？”他进一步将我揽进怀中，在我耳边轻声低语。

    那声音轻柔的好似春风拂过，在我的心湖中荡起一片涟漪。

    三年了，三年中压抑在心头的思念，满腹的疑问，无数的猜想、假设，和数不清的愤怒纠结，化成泪水一下子冲进我的眼眶。我抓着他右手，翻身面对着他，让他看见我眼中凝聚着悬而未落的泪水，然后另一只手按上他左肩，右脚在他左脚腕上一勾，当初石磊害我跌的那一跤，也不是白摔的。

    雷丰瑜被我眼中的泪水震慑到了，说什么也没想到我会在这个时候对他‘动手动脚’，脚上被一绊，向后跌倒，我就势扑上去一膝盖顶到他的肚子上，他吃疼的身体一缩，我接着一拳打在他左脸颊上。

    “你个混蛋，别以为给我送块金字，我就原谅你了。”


第七十五章


    这处凉亭也是一处码头，这处码头是一座湖边私宅的一部分，雷丰瑜牵着我向宅院深处走去，边走着他一边吃吃的笑个不停。

    “怎么了，被我打傻了？”我没好气的道。

    “早知道挨一顿打，你就能消气，我何至于忐忑了这许多日子。”雷丰瑜摸着有些红肿的脸，极是开心的样子。

    “李云锁说你过几天才会到，怎么今日就到了？”三年不见，这家伙依然喜欢搞出其不意那套。

    “大队人马和仪仗在后面还得几天，我快马加鞭的先赶过来就为提早见到你的。”他用他熠熠生辉的双眸，情意绵绵的看着我说。

    我有些不自然的错开眼睛，怕自己沉溺在其中，再也无法鼓起离去的勇气，过了会儿我道：“打击倭寇的进展似乎不太顺利？”

    “神原鹿之介的战船已经明目张胆的打着倭寇的旗号在我国沿海为非作歹，四处挑衅了。我们虽也造了不少船只但海域广阔防不胜防呀。”提到这件事，雷丰瑜有些重拳出手却无处着力的无奈。

    “倭国乃是岛国，他们的人民终年在海上讨生活，对大海的了解比我们强得多，真挑起海战，虽非怕了他们，却也总是吃亏的。”我道。

    “正是如此，不知你有什么好办法？”眼前已经到了一处精致的房舍，他边问着边引我进入其中。

    内里布置倒与我的将军府有几分相像，我笑了笑在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从三年前开始，管仁华就向倭国大量销售粮食，并从他们那里换取白银、硝石等矿藏。”

    他也坐下来，亲手为我倒了杯茶道：“这事我有所听闻，倭国土地有限，人口却不少，所以粮食总是不够吃，但其地下却蕴藏着大量白银，管仁华瞅准这一点，可赚了不少，他现在能成为江南首富也有赖于这项大买卖，这主意是你给他出的吧？”

    我淡饮一口，茶水温热但此处却不见有其他人，可见是早安排好的了，我不置可否的道：“倭国的锻造业也很是发达，此外还有手工业，我准备让管仁华更大力度的把天语的粮食卖过去的同时，再进一步用茶叶、棉花等等来换取这些。”

    “粮食、茶叶、棉花、白银、兵器、手工……”雷丰瑜低头喃喃低语半晌，然后一拍额头，：“我明白了，如果有朝一日倭国的这些生活必需品，都要依仗我国供给的话，那么我们只要是掐断了这供给……”

    我这般心思在现代并不新鲜，但雷丰瑜所处的这个时代应该还没有人意识到这些，他竟能那么快明白其中诀窍，果然是天生的帝王之才，“哈哈，没错，我就知道只有你才会看到，那个长远后的未来，那才真正是兵不血刃。”

    “天哪，这真是太可怕了，真正幸运的是你是我的人呐。”雷丰瑜激动的拉着我的手，有些语无伦次的道。

    不论是在朝堂上还是敌阵之前都强悍威仪的他，恐怕也只有在我面前才会表现出如此可爱的一面，我看着也不由得笑着回握住他的手。

    过了一会儿我接着道：“现在管仁华已经初步打下了基础，接下来就要有一个人去倭国亲自操作这件事。”

    雷丰瑜瞬间脸色大变，“龙跃，不可。”

    我看着他认真的道：“这世间再没有第二个人可以办到了。”

    “太危险了，无论如何都不行，我们再想想其他人选。”雷丰瑜说得斩钉截铁。

    我心里很高兴他第一次把我看得比他的江山社稷更重，不过这一次我是铁了心要做这件事，于是循循善诱的道：“戎狄这三年来似乎是老实了，但你和我一样清楚这其中隐含着的危机，当年拓跋秋源出现在江南并联系上了森一男只怕就有强强联手共同对付天语的目的，只是恰巧被我们破坏了，如今戎狄在养精蓄锐，神原鹿之介在寻找战机，等到戎狄卷土重来，倭国乘虚而入的那一天，天语该如何抵挡。”

    雷丰瑜沉默良久，然后道：“还是不行，陈太傅已到了致仕的年龄，除了你没有合适接替他的人选，你留在朝中帮我一样重要，倭国的事，我们另想办法。”

    “我爱你，我不想欺骗自己的心，同时我也离不开锦堂和仁华，你让我去倭国，带着他们一起。“我对他抛出了一颗‘龙火弹’。

    雷丰瑜果然被烧得焦头烂额，从椅子上跳起来道：“三年了，你并未接受过他们，这我很清楚，这个借口不好，不要再提了。”

    “这不是借口，我绝不会把感情的事当借口。在刚刚见到你的一刹那我突然想明白了一些事情。离开你的三年我没真正快乐过，心中虽有怨有怒，但更多的是牵挂是珍惜，因为对你的牵挂和珍惜却有意无意间忽略了陪伴在我身边三年的人……”

    “龙跃，你我之所以分离三年全是因为陈锦堂他……”雷丰瑜咬牙道。

    我平静的点了点头，“我知道，锦堂在我药里加了东西。”

    “你知道？”雷丰瑜难以置信的看着我。

    “离京前不知道，但离了京城就知道了，我常年服药对药物的味道很敏感，离京前后药里加的东西不一样。”

    “那你还……？”

    “可他是锦堂呀，而且我相信他不会害我，你看我现在的身体不是比以前好很多了吗？”

    “哎，你呀，我最多不治他的罪，你要想和他在一起绝对不行。”

    他又来这一套霸道到不行的样子，我皱了皱眉头，“说到耍手段你一点也不比锦堂少，颍川的事你打量我就真不知道？石磊那个家伙长得象狐狸可其实是个实诚人，差不多就一根筋，要救就救了不救就不救了，怎么会以救我为要挟让颍川跟他在一起？”

    雷丰瑜脸上神色一僵，垂下头看向桌上的杯盏。

    “我开始时不知道，但颍川和石磊突然宣布要在一起时，锦堂和仁华脸上毫不意外的神色，颍川看着我眼里的爱怜和无奈，石磊的尴尬和明显理亏的样子，我还怎么猜不出，而会给石磊出主意的还能有谁，就在我生命垂危的时候，陛下你依然能如此一石多鸟，高瞻远瞩实在叫人佩服呀。”我不无讽刺的道。

    雷丰瑜将脸颊贴在我的手心上，来回摩挲，默然无语。

    深吸口气，我放缓了声音接着道：“你知道我对你的爱有多深么？我可以为你去建功立业，助你创太平盛世，甚至为你去死，但我也同样会为了锦堂、仁华和颍川而不惜性命的，颍川为我付出的我此生是注定无法还了，但锦堂和仁华我决不能再辜负，如果你要把我困在身边的话，我们四个一生都不会快乐。你真的想要这样吗，困住一个永不快乐的我，还是让我在远处一直爱着你，永远爱着你。”

    他走过来将我抱在怀中，低声道：“我要你爱我，也要你永远在在身边。”

    “会有那样一天，当家国的担子你可以放下的时候，当心中的爱沉淀成清透的美酒时，我们一起品尝，庆祝无悔的今生。”

    “龙跃，有人对你说过吗？你才是个真正的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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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的，我知道，我是个贪心的混球，明明已经得到了最好的，却偏偏还要盯着别的。”我说罢，揽着他的腰，仰头去亲吻他的唇。

    在我的温柔攻势下他很快就缴械投降了，半晌之后他喘息着道：“我答应你去倭国，不过回来之后就要进宫做皇后，无论如何，那个位置你要坐上去，这是我的底线，其他的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别让我太难看了。”

    “皇后真不想去当，能不能做个丞相或者将军什么的就行了。”我苦着脸试图再讨价还价。

    “没商量了。”他恶狠狠的道，然后抱起我就转进了内室……

    当天我很晚才回到家，轻轻打开角门，悄悄的溜进去，顺着墙根，猫着腰溜进自己的房间，自从离开京城以后，锦堂就一直跟我们住在一起，他盯着我就像石磊盯着颍川一样，我这么晚回来，身上还带着些酒气，他看见了肯定要炸毛的。

    我刚开始庆幸顺利逃过一劫时，黑漆漆的房间里一个声音幽幽的道：“终于是舍得回来了，啊？”

    蜡烛被点亮，屋里坐着的不只是锦堂竟然还有管仁华。

    锦堂脸色阴沉沉的也就罢了，连一向温和的管仁华也是面色不善。我胆战心惊的立在当地，也不敢坐下，“嘿嘿，我回来了，今天天气不错，就多遛了遛，锦堂、仁华，你们两个都没睡呀。”

    “我看你现在身体是好了，都能夜不归宿了而且还去喝酒，我这个大夫看来是不需要了，我明天就回京去。”锦堂说着站起身来，作势要走。

    我连忙张开双臂拦住他，“没好呢，真的没好，咳咳，你看我还总是咳嗽呢，你哪也不能去呀。”

    “咳嗽啊，那就得吃药呀，仁华，把我给龙跃备着的药拿过来。”锦堂吆喝一声。

    管仁华从桌子上的棉套子里，取出一个小盅，端到我面前又有些迟疑的看了看锦堂，“真的要这样吗？”

    “不能再等了，不然煮熟的鸭子就飞了。”说完盯着我凶狠的说道：“这药你喝是不喝？”

    “锦堂。”我看着他可怜巴巴的道。

    “阿跃。”管仁华把药端到我面前，轻柔的抚摸在我的头发，“来，喝了吧，喝了之后，我和锦堂就一辈子陪在你身边，永远也不离开你了。”

    我看着眼前的碗，撇了撇嘴，上一次是雷丰瑜骗我喝下去的，这一次是锦堂和管仁华威逼利诱着我喝，难道我们的第一次就不能真情实意的做？

    罢了，老婆们既然都喜欢这个调调，那就……，我端起碗，仰脖子倒进嘴里，然后一手揽住一个，“两个美人，等了我很久了？”


第七十六章


    将镖局里的事全权委托给颍川和石磊。我和锦堂还有仁华紧锣密鼓的准备着前往倭国的事宜，这期间雷丰瑜的御驾到了江南，开始视察海防，但却没有召见我。我知道我此去倭国，要担着不小的风险，我的身份那边若有人想查是断然瞒不过的，所以此时皇帝表现的对我越是漠视，我就越是安全。道理虽是如此，但心中的失落却挥之不去。

    起程前一天，李云锁来了，同时又把那枚金印给我送了来，还连带着送来一张圣旨，圣旨的意思大致是，这枚金印赐予我龙家，有免死金牌的作用，同时我持金印可以要求他做除了退位之外任何的事。我知道这印给我是为了安我心的，实际的用意是告诉我，此去不论成败，我在他心中的位置都不会改变。

    起程那天，天气很好，各项准备也很周详，但我却觉得不太好，昨晚一夜未能成眠，今早上还未上船就晕乎乎的好像晕船的感觉了。

    “最近瘦了很多，今天脸色更是不大好，要不我们晚几日再起程吧。”管仁华看着我有些担心的道。

    “依我看呐，他是思虑某人思虑过度了。”锦堂在一旁没好气的说道。

    我一手拉住一个，抱歉的对他们说道：“这一去风险担得甚大，但我却舍不得让你们离开我，所以拖着你们一同陪我冒险，心中甚是忐忑。”

    锦堂听我这样说，面色缓和了下来，“你知道我的心，便是阴曹地府也义无反顾的陪你去得，又何必还说这般话来。”

    管仁华温柔的笑了笑，“和你在一起，哪里都好。”

    如此浓郁美好的情网得之是我莫大的福气，为他们争得一争，待等回来的一日便是圆满之时了，我用力的甩了甩头发，振作起精神，拉着二人一起上了船。

    倒在船舱里，眯了一小会儿，管仁华突然来把我叫醒，“龙跃快起来。”

    “何事？”我迷迷糊糊的问道。

    “别问那么多了，快点。”锦堂也跑进来，拉着我就往外拖。

    大船正迎着我们驶来，船头站着两人，因为距离还远，眉目尚不太分明，他们身后的红色旗帜上的斗大的字却看得清楚，那上面用端然的隶楷书写着：且行，且珍重。

    这字体我何等的熟悉，我珍藏着的每一份圣旨以及那一方势位至尊的金印上莫不都是出自同一人的手笔。

    “你这次终于还是来了。”我浅笑着自语道，多日来的失落一下子都有了补偿。

    两船驶近，船头的人已看得清楚，手扶栏杆向这边探身凝望着的是雷丰瑜，他身后抱拳揖手而立的是多年不见的鲁宁。

    我拼命的挥着手，从船头追着擦肩而过的人，跑到船尾，雷丰瑜也一样追到船尾，但无论如何也再不能拉近两人的距离，终于越行越远，最后远得连船都看不见了。我怅然若失的又呆立良久，何时呢，下一次再见又要等到何时呢？

    一块雪白的帕子，擦去我脸上不知何时淌下的泪水，“会回来的，我们一定会再回来的。”管仁华语声温柔的道。

    锦堂的手臂从背后环住了我，“不过，到时候他只能做老三。”

    我夸张的抹了把汗，“这才刚刚离开天语的国土，你就敢让皇帝做老三了？”

    *******

    又是一年深冬，雷丰瑜独立窗前，看着窗外的大雪，手里轻轻抚摸着他和龙跃在一起时用的那个盒子，又是三年了，前后加一起整整六年了，这个盒子里面的药膏干了，他就又换上新的，换了新的，在方干掉，但却没有一日离身。六年来他的后宫形同虚设，若不是他早有两个儿子（第三个儿子他送给龙跃了，现在正在龙跃的父母膝下承欢，那个孩子已经没有多少人记得了），再加上他强硬的态度和极力的压制，只怕群臣弹劾的折子就要让他疲于应付了，不过任他再怎么压制，朝野上下猜疑的声音也是越来越大了，龙跃呀，你何时才能回来呢？

    “陛下，您要的东西已经准备好了。”壮壮带着两个太监抬着只箱子走了进来。

    雷丰瑜将盒子放入怀中，俯身翻看箱子里的物品，那是一件极为厚实的狐裘和一些稀有的药材，他逐一的仔细核对了一遍，再小心放好，然后取出厚厚的一封书信放入箱中。

    “把这些交给李云锁。”

    这三年来，他和龙跃一直保持着密切的信件往来，从信中他得知龙跃在倭国已经站稳了脚跟，除了经营外，他还拥有了独立的码头，规模不小的船队，甚至购买土地并开始豢养家奴。

    这些从信上看着简单，但只怕个中艰辛是不足对外人道的，尤其龙跃是那么心软的人，虽对他说是要兵不血刃，但实际上真有机会造成几百万上千万人的大饥荒，并非是龙跃所想要的，他最想的只怕还是能紧紧掐住倭国的经济命脉然后施加压力使两国平息战火，这无疑就更增加了难度。

    此外让他不放心的还有龙跃的身体，他的身体是比以前要强了，但他那一干起事来就不要命的劲头，当初让他觉得是可塑之才的优点，现在觉得是提心吊胆的根源，今年刚入冬时听说又病了一场，说是不重但不重又怎么会一连病了月余未愈，实在是让人放心不下，但也只能备下这些衣物药品给他，可是这些要从李云锁手上转交到管家的船队再带到倭国，说不得就到开春了。哎。

    在倭国的事办的并不轻松，但也不像雷丰瑜想得那样艰难，目前基础已经打好，正在步步深入，逐渐蚕食，假以时日一定能达到我所期待的效果，只是作为商人再有钱地位也是很低的，就算是富可敌国，当权者只要愿意，还是能将我们连根拔起，所以下一步我想要在暗地里培植起自己的武装力量。**说过枪杆子里出政权，这话一点不假，要想真正稳固自己的势力，这方面是必不可少的。

    目前我购买了一些土地，并建起了两个码头，以豢养家奴为我工作为名，悄悄的收留一些流民和并招揽了不少死士。倭国的整体生活水平不高，有许多穷人终年吃不饱肚子，生出孩子无力抚养长大，便卖身成为死士，这些人的一切都是主人给的，性命也是主人的，他们以忠诚为荣誉，绝不会轻易背叛，这些人甚至还可以被主人买卖，我现在要钱有钱要粮食有粮食，所以招揽一些这样的人不是太困难，但千军易得一将难求，这些人需要有人来好好约束和训练他们，这方面非我所长，我身边唯一适合做这一工作的人才只有颍川了，可是他和石磊那一对，现在在江南过得好好的我不想把他们牵扯进来，这一人选就还要另想办法。

    我正在闭目寻思着，“不要泡太久了，出来吧。”锦堂走进来说道。

    “好。”我睁开眼睛，从热腾腾的泉水中爬出来。立刻有四个侍女围着我，给我更衣、梳头。

    这个时空里的倭国和上一世的日本差不多，我仔细丈量过，发现比记忆中的日本面具要大一些，除此之外差别不大，也是处在火山带上，地热资源丰富，我这座宅子就有很不错的温泉，我每天都喜欢在里面泡一泡，不知是不是泡温泉的效果还是这几年病容妆上的太多，那里面珍珠粉对皮肤起到了作用，我的肤色变得剔透莹白，好像羊脂美玉一般，又因这三年来忙忙碌碌的，以前在江南时养起来的浮膘都掉下去了，倒是每日里被管仁华逼着练习八段锦，不但使身体比以前强健了，也使身材变得极为匀称精致，不光我的两个老婆爱不释手，就连扶持我的侍女，也常常看得发呆。不知等将来回到他身边时，他看见了又会是怎么一种惊艳。

    想着，忍不住嘿嘿的低笑起来，忘乎所以的伸手摸向身前给我系胸前衣带的侍女高挺的胸脯。

    “啪”的一声，一支戒尺打在我作乱的手背上。

    “哎哟。”我甩着手大叫起来，“锦堂你就不能温柔点？”

    “我看就是对你太温柔了，才把你惯得现在这么无法无天。”锦堂用尺子轻轻点着我的胸口，竖着眉毛道。

    “那你打屁股就好了。干嘛非得打手呀，让人看见我手上有淤青多没面子。”我试图抗议道。

    “不行，屁股我晚上还要用呢。”锦堂道。

    “锦堂。”当着那么多侍女，他就敢说这些，脸皮真是越来越厚了。

    听到锦堂说荤话，那些侍女们，捂着脸，唧唧嘎嘎的笑着跑了出去。

    我对一旁已更衣完毕的管仁华道：“仁华，你来评评理，锦堂他现在真是越来越过分了。”

    管仁华笑着捧起我的手，边揉着，边对锦堂道：“我觉得确实不该打阿跃手的，不然他跟我一起出去，人家看见了还以为是我打的呢。”

    “啊。”我夸张的仰天大叫一声，“为夫的每天被两个老婆骑在头上欺负，还有天理没？”

    “没有呀，我们没骑在你头上，只骑在背上面来着。”锦堂又来了。

    我举起双手作势去掐他，“为夫的真的生气了。”

    管仁华拉住我，把我胸前未结好的带子，亲手系好，“别闹了，今天我们可不能迟到。”

    今天是神原鹿之介的生日，我们只是商人，能被邀请是很大的面子，决不能出纰漏，于是连忙正色站好，招来侍女继续打扮。

    锦堂捧起我刚刚被他打过的那只手看了看，“没事的，叫的那么邪乎，连红都没红，不会有印子的。”

    管仁华又命侍女端来两碗粥，将一碗递到我的嘴边，“今天的场合少不得要喝点酒，先垫一垫。”

    喝罢粥，我接过侍女手里捧上的折扇，把上面的带着红穗子的玉佩轻轻一甩，潇洒的对门外一指，用汉话大声吟道：

    “今朝征战烽烟去，

    抚琴逐鹿掌中旋。”


第七十七章


    我和管仁华同乘一轿，这个轿子是八人抬的大轿，这八个轿夫是从倭国招来的死士，我原来那轿夫四兄弟，现在都转行了，阿大当了我府里的管事，阿二负责府里的护院，老三为人实诚我让他当了账房，老四如今最厉害，是我的金牌业务员了。

    阿大帮我打起轿帘，扶着我和管仁华进去，阿二带着三十几名侍卫护卫在轿子四周，后面还跟着十几个抬礼物的小厮，十几个手捧日常用品的侍女，真是浩浩荡荡，好奢华的排场。

    “我们这队伍是越来越浩大了，跟我当年那辆破骡车真是鲜明对比。”我摇着头，感慨的说道。

    管仁华轻笑一声，“没办法，这一趟就要摆足排场，看起来越像暴发户越好，其实这样也没什么不好，至少这轿子我就很喜欢。”他说着揽住我的腰，躺倒在轿子中。

    “你又来。”我抗议起来。

    这轿子里布置的很是舒适，简直就像一个超豪华的大床，每次出行，管仁华总喜欢在这里和我翻云覆雨一番，我上次生病就是因为在这光着身子着了凉。

    “上次是我考虑不周，这次我特意准备了暖炉，你看。”说着指了指放置在轿子四角上的暖炉。

    “有暖炉也不行，今天日子特殊，我要好好静一静，而且这身衣服也不能搞皱了。”我试图坐起来。

    管仁华又把我拉倒在他身上，“阿跃，这么久以来我一直处处让着锦堂不跟他争，就是怕你为难，你生病这一个多月来，每晚都是锦堂在你身边，你知道我忍得有多辛苦？”

    听他说得委屈，我不禁又心软了，伸手环抱住他，轻轻亲吻道：“是我不好，我生病这些日子，里里外外都靠你忙活，我怕你夜里再照顾我休息不好，才没让你来陪伴，现在就补偿你，你带备用的衣服了吗？”

    “让人带着了，你放心。”管仁华满脸幸福的翻身把我放倒在身下，轻柔的解开我的腰带，亲吻上我的胸膛。

    “仁华，为什么你们在现在都不肯在下边了呢，按说为夫的才应该在上面的呀，就算是你们喜欢，是不是也应该偶尔换一换呢？”我用手抵着着他的胸口，有些不满的道。

    他看着我认真的道：“在上在下我倒是都无所谓的，只是每次看你在下面时似乎更享受的样子，所以……，要换吗？”

    “嗯，叫你这一说，好像确实……，好吧，不换了。”我翘起两个脚丫，搭在他的肩上。

    他低笑一声，“那开始了，不要后悔呀。”说着把我的两条腿一上一下大大的分开，他挤进来……

    “喂，怎么是这么高难度？”我叫起来。

    “说好了不后悔的，而且你也不能大叫呀，不然外面就听到了。”我们俩在轿子上胡天胡地的干，外面的轿夫们说没感觉是不可能的，但也不能太过分的让他们连动静都听到。

    “管仁华。”我低声呜咽着，“原来你也这么卑鄙。”

    “呵呵……”

    ……

    管仁华心满意足的把我抱在怀里，为我抹去脸上的泪水，又取出早备好的湿帕子，小心的为我擦净身体，“我从书上看到的这个动作，当时还在想多么柔软的身体才能做出这个，没想到我的可爱相公就做到了。”

    我咬牙切齿的道：“你相公我二十六了，不是十六，再被你这么折腾，我就死翘翘了。”

    他轻柔的为我揉按着腰腿，半晌叹息了一声，“你现在连外表都越来越美了，近来每次看着你，我都觉得自己老了，越来越配不上你了。”

    “怎么说这种话，你不过才大我两岁，哪里就老了。”谪仙一样妩媚风流的管仁华，怎么会突然不自信起来？

    “那个人年轻、强壮，能力也不弱，确是胜我百倍，你若想要了他，我也不反对。”管仁华语声低缓的道。

    我眼珠转了转，突然想起一人，忍不住好笑的抓起折扇，在他头顶上敲了一记，“没来由的瞎猜疑，吃这种飞醋，你相公我有了你们三个老婆，已经圆满了，这辈子再也不要别的了。”

    “你确定？就连那个人你也不要？”

    “你太小看你夫君了，我想要用一个人，你以为就会使美人计吗？赶快给我更衣吧，我这次就让你看看我真正的手段。”

    “什么手段？”管仁华好奇的问道。

    我神神秘秘的在他耳边道：“就四个字：‘以德服人’。”

    ******

    轿子停在神原鹿之介的将军府宅门前，阿大拿着名帖交给府门口的礼宾，那礼宾唱诺道：“龙亲王大人到。”

    我对管仁华轻声道：“倭国的皇帝陛下可比雷丰瑜慷慨的多了，现在封我的官可比在天语的时候大。”

    管仁华道：“倭国皇帝被神原鹿之介架空了实权，神原那家伙又是个小气吧啦的，他日子不好过呀，还记得咱们刚来的那会儿，倭国皇帝的妃子甚至都没有件能见客人的礼服，这几年在咱们的供奉下才过的舒坦了，如今封了个有名无实的亲王，给咱一块贫瘠的荒地做封地，实在是便宜他了。”

    我们正聊着，轿帘被打起，迎客的礼宾把我们迎进府中。

    我和管仁华在轿子里刚做完高难度的兼高强度的运动，此时我两腿酸软，走路都直打颤。

    管仁华低笑一声，过来扶着我，在我耳边轻声道：“夫君这样弱柳扶风的样子，真是别有一番风情呐。”

    我用扇子遮住脸上扭曲的表情，“回头也让你弱柳扶风一回。”

    一路走到正堂之中，我和管仁华恭敬的走上前去，“祝将军大人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行完礼后，管仁华把礼单奉上。

    神原鹿之介今年四十三岁，长得倒是相貌堂堂，只是冷然无表情的那把脸倒和姜寒有的一拼。

    他的将军一职是世袭的来，但也不是一帆风顺的，他排行老四，上面原有三个哥哥，他是将那三个哥哥都干掉了才坐上这个位子的，其人手段心肠都够硬，此外他懂得挟天子以令诸侯，而不是推翻了那个傀儡自己做皇帝，其脑瓜也是够好使的，但他不太看得起商人，尤其不太看得起我，大概是因为我在他心目中就是个靠老婆吃软饭的小白脸。

    但这几年管家的商号在倭国发展的太快了，还是引起了他的一些注意，前几日李云锁发过来的消息上说，神原鹿之介派人到中原打听我的事，可见还是有所警觉的，只是那边早就有备，他是打听不到什么真实有用的东西的。

    他接过侍者转递上的礼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对我和管仁华缓缓点了下头，“有劳了，就坐吧。”

    我们的座位是靠末座的，沿途要经过许多席位，这些席位上的大多都是熟人，这三年我们仗着有钱，到处去拉关系拜门子，最占便宜的是管仁华那张绝世美人脸，凭着他的个人魅力，敲开了不少一度对我们紧闭的大门。与管仁华的倍受欢迎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我这个其貌不扬的他相公，实实的被人称了好一阵子牛粪，在我不懈的不失时机的卖弄文采、附庸风雅之后，目前已经是大有转机，从牛粪提升到粪土一个级别了。

    一路点头哈腰的走到不算是最末尾的末席上坐下，管仁华看了看桌上的茶点菜肴，压低声音道：“早听说神原鹿之介小气之名，果然是名不虚传，送了那么大的一份礼，就给咱吃这些。”

    我伸筷子夹起切得象指甲盖那么大点的一块豆腐放进嘴里慢慢的品着滋味，摇头道：“以天语那样的大国，要养那些战船和水师尚且捉襟见肘，神原鹿之介他如何能不小气，你没看他刚刚看着我们礼单时，眼睛里都冒绿光了。”

    “呵呵。”以扇子挡住唇，管仁华低笑着道：“看来他从天语沿海抢来的入不敷出呀。”

    “正是。”我正色道：“鲁宁那边干得不错，但压力也不小呀。”

    “浅野吉次大人到。”随着一声通报，门被拉开，门口出现了两个人，当先一个精瘦的老者，头发已经花白，但腰背笔直，目光锐利。他身后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个子比前面的老者高出了半个头，一身和服原本是红色或是棕红色的，但却有些陈旧和褪色，颜色不均的层层晕染开来，竟好似片片斑驳干枯的血迹，配着他秀丽冷峻的面容，说不出的一种神秘妖异的美。

    看见此人，管仁华在我耳边轻声调侃道：“你的以德服人来了。”


第七十八章
    浅野吉次带着他的儿子浅野十四郎给神原鹿之介行礼祝寿之后，在我们不远处的最末位的席位上坐了下来。

    浅野吉次是为神原鹿之介专门训练死士的人，也就是他所有死士的老大，但他的地位可跟雷丰瑜手下的李云锁没法比，浅野吉次的的家族世代都是死士，到了他这里，他原本有十四个儿子的，在帮助神原鹿之介夺权的争斗中，整数位的都死掉了，现在活着的就剩四个了，这个跟他一起来的浅野十四郎是他最小的儿子，也是目前最强的一个。

    作为死士浅野吉次是很穷的，他死去的儿子们还给他留下了一大堆的孤儿寡母，需要他抚养，就更是穷得叮当响，这次他来祝寿甚至是空着手来的，实在是有够寒酸。

    叫管仁华吃醋吃的满嘴酸溜溜的就是这个浅野吉次的小儿子——浅野十四郎。

    我对浅野十四郎其实真没那意思，但却也是真的重视的，一年前，我第一次在一个聚会场合见到他时，就有种想要拉拢他的想法，那时我还不知道他的身份，只是看他在一个角落里独自饮酒，别人都有意离他远远的，偶尔投过去的目光也是带着厌恶和恐惧的。他只沉默饮酒，给我的感觉似乎有些孤寂但又似是从未把那些人看在眼里，说是有些孤芳自赏的意味吧，但那眼中明明又带着隐忍，这种隐忍我多年前在泰山的眼中看到过，就好像一只猛虎，硬生生被用锁链困住的那种感觉。那种眼神让我有触目惊心之感。

    然后，我请他喝了酒，从那以后，只要遇到他，他就会邀我饮酒，我的胃不好，曾经出过血，不能多饮酒，所以后来看见他就有些怵头。

    果然寿宴开始以后，浅野十四郎又走到我这来了。

    “龙亲王，这是送你的礼物。”浅野十四郎把一个四四方方的包裹，举到我面前。

    “今天是将军大人的寿辰，浅野君却给我送礼？”我嘴中问着，还是伸手把包裹接了过来。

    打开布包，里面是一个木板盒子，我再把盒盖打开，里边竟然是一颗面目狰狞血肉模糊的人头，我惊呼一声，手一软，盒子连同人头落下砸在了桌案上，食物杯盘被撞翻，汤水染上了我的衣襟，我有些尴尬的掩饰着轻咳一声，对周围投过来的探寻的目光道：“不小心手滑了。”说着手忙脚乱的把人头重新包裹好，问浅野十四郎道：“浅野君，不知这是何意？”

    浅野十四郎眼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一闪而没，“这是灰狼的头颅，他抢了你家的粮食，我帮你收拾了。”

    管家的粮队在关中一带屡次被劫，于是我布下了悬赏，要买此人的头颅。我吞了口口水，“啊，多谢浅野君，赏金我明日着人奉上。”

    “我是将军大人的家臣，赏金交与将军大人即可，今日亲王大人还是陪我喝一杯吧。”浅野十四郎说着，伸手欲取我桌上的酒瓶。

    我用折扇盖住酒瓶，“我近日身体不适，不能饮酒，不过……”

    我语声一顿，伸出空着的那只手，握住他悬在半空中的手，“我另有一份心意，明日会亲自送到浅野君府上去。”

    一簇冷冷的火焰在他眼中跳动着，他缓缓把手抽出去，“明日我恭候尊驾。”说罢退回自己坐席上去了。

    “扑哧。”浅野十四郎刚走，管仁华那里就笑出了声，“我现在相信你对那小子确实没那意思了，想当年你就是这么忽悠我来着，大庭广众之下，越是欲语还休，真格的越是郎心似铁哟。”

    “那次是忽悠你，这次却是做给咱们的将军大人看的，他那里反应怎么样？”

    “刚才一直装作漫不经心的往这边盯着看呢，不过看到你吓得丢掉人头时，脸上是不肖，看到你调戏浅野十四郎时，就变成恶心了，只怕他现在更看不起你了。”断袖在现代那么开放的时代都被人看成是异类，在这个时代更不是大多数人能接受的了的。偶有为之的也多是玩玩，像我这样娶为妻子的更是少之又少，神原鹿之介对我即以产生猜疑，便是拿此事试一试我的。

    “看不起最好，我就怕他太看得起我了。”我撇嘴，故作厌弃的把放在身边地上的人头，推向远些的地方。

    “你明天真的要去浅野府上？”管仁华拿帕子为我擦了擦衣襟上的污渍道。

    “神原鹿之介真是太拿浅野家不当回事了，居然让他这样来试探我，呵呵，正好，该我们出手的时候了。”浅野十四郎是个死士，但他的性情有些孤高，赏脸和我这个不算太讨厌的人喝酒是回事，在大庭广众之下忍受我的调戏，是另外一回事，我刚刚看到他眼中那种受辱的隐忍，要不是早有命令在身，刚才就不会对我那么客气了。

    “浅野家是死士中的死士，你觉得真的能让他们反水？”在倭国，作为死士如果背叛了主人，将会被天下人所不齿，他和他的家族就再无立身之地了，更何况是浅野这样的家族，宁可死，也不会选择背叛的。

    “我不喜欢自找麻烦，不过我也不惧挑战，哼哼，等着瞧吧。”

    *******

    第二天，我如约来到了浅野府上，府宅陈旧却整洁，与我想象的差不多。

    我让人把抬来的两口樟木箱子，摆在浅野十四郎的房间里。

    “一点心意不成敬意。”我轻摇折扇，一派风雅的道。

    “龙亲王出手大方是出了名的。”浅野十四郎看了看我身后的两个大箱子，不无讽刺的道。

    “呵呵。”我轻笑一声，“对浅野君我早有招揽之心，难得将军大人给我这个到府上的机会，我自是不会吝惜的了。”

    浅野十四郎听了我的话，蹙了蹙眉，然后缓缓道：“我不过一介死士，跟□没什么差别，龙大人若喜欢，只管向将军买了来，只要你真的出的起价钱。”

    “只要君愿意，我为你倾尽所有也在所不惜。就不知道将军大人要的是什么价钱？”我稳稳当当，不骄不躁的问道。

    浅野十四郎盯着我打量良久，“听说龙亲王在天语时也是位将军？”

    “哈哈正是，想当年我统领过足足十五万大军呐，杀得敌人哀鸿遍野、血流成河，整整过去六年了，对手都再未敢来犯。”我得意洋洋的连说带比划的道。

    浅野十四郎浅浅一笑，微带鄙夷的道：“听说那次是你们天语的皇帝御驾亲征的。”

    “那次皇帝是我的先锋，真正的大将无需亲自披甲上阵，运筹帷幄之中就能决胜千里之外。”我耐心的解释给他听。

    “哼。”他毫不领情的冷哼一声。

    哎，没见识的无知青年。我不无遗憾的摇了摇头，“兵法是很复杂的东西，你若是想知道，以后有机会我再细细给你讲……。”

    不等我把话说完，浅野十四郎就下了逐客令，“时候不早了，龙亲王请回吧。”

    我好脾气的笑了笑，“如此你我改日再叙，龙某告辞了。”

    “不送。”

    从浅野府出来，上了轿子，等在轿中的管仁华看着我的样子道：“碰了一鼻子灰？”

    “何止是一鼻子呀，简直满头都是灰。”说着抹了把汗，弹来弹头上子虚乌有的灰尘。

    “哎，完了，看来又一个要被你坑害了。”管仁华颇有些怜悯的道。

    “还在吃醋？”我捏了捏他的脸，“我志不在坑他，我要坑定了的是他后边那个大老虎。”

    看管仁华满脸疑惑，我也不做解释，“明日他若是来求见，就说我病了。”

    龙跃走后，浅野十四郎长长的叹了口气，刚刚说自己跟□差不多，半是调侃半是真心的无奈，平心而论龙跃那个人不讨厌，他身上有一种让人觉得轻松的特质，所以自己在那些让人沉闷的场合，才喜欢找他喝酒，只是这次将军大人却似乎是有意要把自己卖给那人。

    抬眼间，看见门口探出许多颗脑袋，那是他的侄子侄女们，家中生活拮据，难得来个客人，还搬着那么大箱子的礼物，自是眼巴巴的等着想看看是什么。浅野十四郎笑着对他们招了招手。

    孩子们后边还跟着抱着幼子的小嫂嫂，那是十三哥的遗孀，十三哥去年受命去刺杀一个指责神原鹿之介专权的大臣，得手后未能全身而退，被那家护院抓住，当场刨出了心肝，死时甚至还未来得及看一眼未出生的孩子，想到这里浅野十四郎心里酸了酸，还活着的三个哥哥，其中两个已是伤残，一个自幼眼睛就不好，父亲已然年迈，等自己再被卖掉之后，就不知道这个家还要如何支撑。

    就在这时，小嫂嫂却突然发出失望的轻呼，“怎么都是书，这么多书给我们有什么用，我们也不识字。”

    浅野十四郎闻言大步走过去，分开众人，看着打开的两只箱子里整整齐齐的码放着的都是一摞摞书籍。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一册册缓缓抚摸过去，然后猛然搬起一箱抗在肩头，大步奔向他父亲浅野吉次的住处。

第七十九章
    龙亲王府高大气派的府邸，浅野十四郎已经是第五次来了，前四次来都被告知‘亲王大人病了，不能见客。’而被挡在了门外。

    浅野十四郎有些踌躇，他自幼被训练成杀人的刀，却从来不知道如何求人。可是为了整个家族，他一定要争取到这个人。

    “是浅野大人呐。”一个神态温和的青年人从府里走出来，对浅野十四郎客气的道。

    浅野十四郎见过此人，是这府里的管事，连忙应道：“是，是，不知龙亲王的病好了没有。”

    “今天好些了，亲王大人听说浅野大人来了几次了，特别吩咐我在这里等候。”说着客气的带引着浅野十四郎走入府中。

    步人庭院，昨夜落下的新雪没有被扫走，几个侍女打扮的人，带着一群小孩子在雪地里打滚玩耍，见到有客人来，客气的行了礼，然后又继续嬉闹着，他们脸儿红红的开心模样，是浅野十四郎这辈子都没在别处看的到过的，忍不住驻足观望。

    阿大笑了笑道：“我家大人不让把雪清扫了，说是让孩子们玩玩，对身体好。”

    “这些孩子是？”

    “有的是捡来的有的是买来的，也有我们下人的孩子，您看那个最小的就是我女儿。”阿大指着孩子中一个不到两岁的女娃笑着说道。

    “下人的孩子可以这样随意玩耍？”浅野十四郎越发惊奇的问道。

    “这算什么，等他们稍大点的时候，大夫人还会亲自教他们读书呢。”阿大不无自豪的道。

    “他们还可以读书的？”

    “当然可以的。”阿大理所当然的说着对不远处的一处屋舍一指，“我可以带你去看看，不过你别出声，大夫人脾气大，教书的时候被打扰了是会发火的。”

    整洁明亮的房舍里一个俊美的青年男子，带着三十几个半大孩子正在读书，不论是教的还是学的，都是满脸认真，看着他们捧着书本读的有板有眼，浅野十四郎心里好生羡慕，如果侄子侄女们也能这样……

    摇了摇头，浅野十四郎问道：“在你们天语国，都是如此吗？”

    “也不是的，只有我们大人家是这样的，不论在天语还是在这里都有大人自家捐资的学堂和医馆，凡是为大人工作的人，子女都可以在这学堂里免费读书，家人可在医馆免……”

    “谁在外面喧哗。”随着一声怒喝，刚刚里面那位俊美的教书先生，抄着把戒尺跳着脚就出来了，“说过多少次了，孩子读书时，不许你们打扰，没记性的家伙。”说着一戒尺奔着浅野十四郎的肩头就来了，浅野十四郎的功夫在整个倭国也是数一数二的了，这教书先生是个不会武的，就算是十个绑一块也别想碰到他一片衣角，但不知为什么浅野十四郎却没有躲，肩上硬生生的挨了一尺。

    锦堂一戒尺打下去才看清眼前的人不是自家的，上下打量了几眼，心里暗赞了一声，已是猜到了来人是谁，暗暗的磨了磨牙，自己、仁华还有天语那个皇帝算来都比他大着几岁，莫非竟是嫌弃我们老了，想要再找个嫩的？

    阿大见锦堂脸色不善，吓得连忙告罪一声，拉着浅野十四郎就跑，跑出来好远才停下脚步，抹了把汗道：“大夫人和大人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这府里上下都敬着他，还好你没跟他冲突上，等以后进了门也一定要小心。”

    进了门？浅野十四郎的脸色绿了绿。

    转过一道回廊，步入内宅之中，周围安静了下来，满园白雪、几树开得正艳的腊梅衬着廊下那两个人，美得不似人间景致了。

    我披着一身狐裘，坐在廊下晒着太阳和管仁华一起核对着账目，身旁小泥炉上煨着汤药。病，我自然是没病的了，称病几日不见他只是因为我对人心的了解，得来太容易的东西往往不被人珍惜，不如抛出了饵再耗他几日，他心中更能明白。只是这药也不是无中生有的，我的胃和肺都不算太好，这几年也一直都是拿药养着的。

    见浅野十四郎来了，我对他招了招手，也未请他进屋，只让他在廊下我身旁坐下来，亲手为他斟了杯茶水，“尝一尝这是今年的秋茶，我那片封地里自己种出来的。”

    浅野十四郎捧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愣愣的看着我，半晌后道：“亲王大人似乎和外间传言的有些不同。”

    我还未言语，管仁华先自笑了，“他在天语是建国以来第一位三元及第的状元，先后任大理寺寺正、都察院左都御史、因病辞官之时坐的是上将军，外放军职中的第一把交椅，你说他是真傻还是假傻？”

    我看浅野十四郎脸上的神情从震惊转为尴尬，“好汉不提当年勇，今日浅野君来了，我带你看看这园子吧。”

    “大人，我今日前来是代替家父邀请大人参加家宴的。”说着从怀里取出一张帖子，腰弯成90度递到我面前。

    我接过帖子，上面却是空白。“浅野君？”

    “我不识字，所以帖子不知如何书写。”浅野十四郎垂头俯身说道。

    “我的一个朋友名叫崔诚的，他和你差不多大的时候才开始读书，他现在已经是正三品的参将了，人生前路上其实有许多的可能。”我拍了拍他的肩，站起来道：“浅野大人相邀我怎敢推辞，走吧。”

    浅野十四郎抬头看着我，他的眼神已与往日不同了，那眼神我太熟悉了，那是热切、崇拜的眼神，我面上笑着，心里得意着，天才咩，得来全不费工夫。

    “夫君这是要去哪？为妻的陪你同往。”锦堂适时的挡在我面前，语气虽平和，脸色却凶狠的道。

    我抖了一下，连忙赔着笑道：“老婆大人要一同前往，正是求之不得。”

    浅野十四郎不易察觉的叹了口气，“看来也不像刚刚以为的那样了得。”

    *******

    “我的孩子们，注定了只能站在暗处，随时为主人挡住袭击的暗箭，或是执行主人的刺杀任务，死在乱刃之下尸骨无存，这是作为死士的宿命。”浅野吉次语声沉重的道。

    “你的孩子们不一定只能在暗处，”我说着用手中折扇向浅野十四郎一指，“他们也可以身披战甲，扬威沙场，成为统领千军万马的大将军。”随着我的话，我看见浅野十四郎放在膝上的手，捏成了拳头。

    又用折扇向门口探头探脑的孩子们一指，“他们也可以成为一代文士，用手中青峰写下传世诗篇……

    从浅野家回来后，我还在回味着我刚刚忽悠浅野吉次时的精彩片段。

    “看把你得瑟的。”锦堂没好气的说。

    我靠在他肩上，叹了口气道：“太久没有表现表现了，哎，真是不过瘾呐。”

    “你把浅野吉次一家忽悠的再好也没有用，神原鹿之介不放手也是枉然。”管仁华一旁提醒道。

    “神原鹿之介那里会放手的，还记得我上次跟你说的，我志不在浅野家，而在坑他。”我转头对他道。

    “要如何坑？现在该说说了吧。”管仁华道。

    “你想神原鹿之介最想从我这里得到的是什么？”我循循善诱的说道。

    管仁华思量良久道：“得到天语的秘密吧。”

    我用力一点头，“正是，我就给他一个天大的秘密。”

    “是什么？”锦堂也靠过来好奇的问道。

    我把他们两颗脑袋拉过来，跟我的挤到一起，悄悄的说：“龙火弹。”

    “什么？”管仁华忍不住惊呼一声。

    “你疯了不成。”锦堂也叫了起来。

    “莫急，莫急。”我安慰的拍了拍他们的肩，“神原鹿之介他要真的把龙火弹装置在每一条船上，那么就是他水师的末日了。”

    “此话怎讲？”

    “红磷在中原到处都是，不算什么，但在倭国这里却是少有。他要造出多少龙火弹，就掌握在我们手里。”

    管仁华想了想，摇头道：“既便如此，也还是不妥，那东西成本低，他总有办法弄到的。”

    我摇摇头，进一步解释道：“龙火弹不是大炮，他的准头有限，要是装置在船只上，海上颠簸就更是难以发挥作用了，对敌人难以发挥作用，但对他自己……你们想想，船可都是木头做的。”

    “阿跃，你真是个阴谋家。”管仁华恍然大悟，击掌喜道。

    “哈哈。”我开怀大笑，“真成了也许我们就能提早回家了。”

    “阿跃，既然有这么个法子，你为何早不使出来？”锦堂问道。

    “我双手奉上的，他未必肯要，要让他自以为是的耍手段得来，他才会真的用，而且毁掉他的船，只是治标的办法，要想治本，还是要靠紧紧钳制住倭国的经济命脉。”

    “我觉得这三年过的也不错，要真回去了……”与我的兴奋不同，锦堂有些闷闷不乐的道，“在你心里，还是最在乎他的吧？”

    我拉着锦堂和仁华靠在我身上，缓缓的拍抚着二人的背脊道：“我离开他整整六年了，这些年来似乎是为了他的江山打拼，但真正想要的是为你们两个争得一席之地呀，你们在倭国这里的势力越稳固，丰瑜他就越动不得你们了，我费尽心思招揽浅野一家，也是为了让他家帮我们训练死士来好好保护你们两个，同时浅野十四郎那样的高手我带在身边，雷丰瑜他除非是铁了心用强的，否则也困不住我的，到时候虽不能像现在一样日日在一起，我也会时常出来找你们的。”

    “你还是要进宫当皇后的？”锦堂声音低哑的说道。

    我轻叹一声，“对不起，三年前我答应了他，这个名分一定要给他的，否则他那个位子一直为我悬着，他在朝中也很难做。”

    沉默了良久，管仁华首先开口，“在你心中真正有我，我就知足了。”

    我低头轻轻亲吻他。锦堂抬手将我按到在地，“既是如此，我们不要浪费时间了。”

    “锦堂说的是，时间宝贵，不容浪费。”管仁华也压了上来。

    “呜呜。”我嘴被堵上了，开不了口，只能被他们为所欲为了。

    此时被回家的渴望冲昏头脑的我，不知道此生最大的危机正步步逼近，让我险些就输尽了所有，悔恨了终生。

    因为我忽略了一个有最强野心，永不认输的人，如果说任何人的相遇都是缘的话，那一个就是我今生的孽缘，是午夜梦回无法挣脱的噩梦。我好悔恨，如果我当年没有……，如果……，如果是一支离弦而出，无法回头的箭。



第八十章
    四壁烧得红彤彤的火苗乱窜，“仁华，仁华，咱们快冲出去。”我大叫着回身，却不见管仁华的身影，我急得跳脚大喊。眼前场景突又变了，一片兵荒马乱之中，锦堂握着我的手，“我们生死都在……。”他话未说完突然闷哼一声向后倒去，“锦堂，锦堂。”我嘶声大叫。

    “阿跃，阿跃，醒来，醒来。”锦堂的声音在耳边不停呼喊，我费劲的睁开眼睛，对上他担心的眼。

    “出什么事了？”门被拉开，管仁华披着衣服冲进来，看见我无事，他轻轻嘘出口气，“在隔壁就听见你大叫，吓了我一跳。”

    我坐起身来，抹了把头上的冷汗，“刚刚做了个梦，很可怕，还好你们都没事。”

    锦堂给我披上件衣服，又号了号我的脉搏，“事情不是进展的很顺利吗，你何以如此紧张？”

    “就是因为太顺利了，我总觉得不踏实，总觉得好似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帮着我推动这一切完成。”用龙火弹的配方换得浅野一家成为我的死士，后来得到可靠消息，神原鹿之介已对龙火弹试验成功，并就将其装置在他新造的战船上，这一切都是按照我之前的构想在顺利进行。

    管仁华倒了杯水递到我手里道：“女人和孩子们都已经撤往封地了，这边的事也安排的差不多了，再过几日我们就能返航了。”

    “不要再等了，明早天一亮我们就走，没准备好的都留待以后再说。”我不是迷信，不过刚刚那个梦让我觉得实在是太不好了，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一定是我没有顾虑到的地方存在着危机。

    “明天只怕不行。”管仁华微微皱起眉头道。

    我一惊，“出什么事了？”

    “我们的船昨日被扣住了。”

    “为何现在才说？”我跳起来道。

    我从未用这样的语气对他说过话，他见我如此也有些紧张了，“之前也出过这样的事，多半是水师那些家伙手头紧了想揩油，我正准备明天着人去通融通融。”

    我在地上走来走去，只觉得满手都是冷汗，“召集咱们的人，现在准备，明早动身去封地，留下阿大兄弟在这里周旋，如果没事就罢了，要是真有什么事，封地那里这两年攻势修得差不多了，我们大半的死士也在那儿，粮草也够充足，应该可以抵挡一阵子。”

    管仁华应声出去准备，可刚走没几步，阿二就急急的跑了来，“大人，外面来了很多官兵，把咱们的宅子包围了。”

    “果然出事了。”管仁华反身叩响了挂在门口示警的云板，“锦堂，你陪着阿跃赶快从密道走，我去看个究竟。”

    我过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转头对闻声赶过来的阿大道：“我们先从密道走，你守在这里行吗？”

    阿大用力一点头道：“大人放心，我会尽量拖住来人。”

    阿二叫道：“我们兄弟一向不分开的，要留一起留，你们走吧。”

    这时大门口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

    四兄弟带着一部分死士，对我躬身拜了一拜，向门口冲去，我对浅野家父子几个和剩下的死士一挥手，然后双手各拉住锦堂和仁华迅速钻进梅树下的暗道之中。

    密道是买下这处宅子之时，借翻修的机会，早就挖好了的。我们在密道入口处停留了稍倾，通过伸出地下的铁管，听到园子里传来的喊杀声，不再犹豫，立刻离开。

    密道的出口在一处农庄里，那里也是我们的产业，当我们一行从农庄管事的睡房里爬出来时，那管事的二话没说，立刻给我们牵来了马匹。

    “锦堂、仁华我们分开来走，你们去封地暂避，我去码头夺船返航。”

    “不行，是逃是避都在一处，不能分开。”锦堂立刻抓住我的手反对道。

    我用力抱了抱他，“听话，我若逃脱了，一定会回来找你们的，若我被擒了，你们也能设法搭救我，反之亦然，决不能被人家一锅端了。”

    管仁华拍着锦堂的肩膀道：“阿跃说的对，真要被擒了，我们在他身边反成了敌人要挟他的手段。”

    锦堂的手终于松开了。我回身对浅野吉次深深一拜道：“我的两位夫人就拜托您了。”

    “大人放心。”他说着握住腰间一长一短的两柄刀，对我郑重点了点头。

    我不再多言，带着浅野十四郎和一半的死士上马，冲向码头的方向。

    远远的码头已在望，我这处码头是今年新建的，尚未完全完工，里面停着两艘刚刚购得的新船。此时那里黑沉沉的只有几点火光，似是守夜的人为了取暖生的篝火。

    “看来是没料到我们会有暗道脱身，所以这里也没设防。”浅野十四郎说道。

    我点了点头，缓缓舒了口气，吩咐道：“立刻召集工人，有哪条船是哪条船了，立刻起锚……不对呀，等等。”我说到一半，突然觉出有些不对劲了，勒住缰绳喝止队伍前进。

    “您发现了什么？”浅野十四郎奇怪的问道。

    “冬天难道就没有海鸟了吗？”周围太安静了，除了海风声，就听不见任何其他的动静，可是我的这个码头处在一处海湾里，记得我去年冬天来此做码头的规划时，还看见有不少海鸟来此过冬的，莫非……

    “不好，我们快掉头。”我大喝一声，调转马头就待往回跑。

    这时一声刺耳的哨声在空中响起，霎时间成百上千的火把，把周围照得亮如白昼。骤然亮起的火光恍花了我的眼睛，只听一个声音道：“龙跃，真是好久不见了，在你所有可能的逃跑路径中，我选了这一条，哈哈，那句话是怎么说来着，对了，是心有灵犀呀。”

    一听这声音，我猛然打了个寒战，怎么会是他？

    “保护大人突围出去。”浅野十四郎对死士吩咐一声，然后抓过我的缰绳向外突围。

    但四面八方都是人，不论向哪个方向都冲不出去。

    我此时已镇定了下来，扣住浅野十四郎的手，将手指上的白玉指环褪下来放入他的掌中，“你自己先突围出去。”

    “不行，我是大人的死士。”浅野十四郎斩钉截铁的道。

    我用力扣住他的手，咬牙怒道：“死士不一定死了才是忠心，你突围出去伺机回来救我。”语声略顿了一下，然后接着道：“若实在救不了，就想办法去天语，这枚指环戴在手上，到天语会有人和你联络，见到一个和你带同样指环的，就告诉他，告诉他，我死了。”

    “大人？”

    “这是命令。”说完用力推开他的手。

    浅野十四郎跃下马背，杀入人群之中，转眼不见了踪迹。以他的功夫只身逃脱应该容易的多吧。

    我长吸了口气大喊一声，“泰山。”

    一声哨声响过，一人摧马走上前来，我看清了那人的样子，果然是他，他和六年前又相同又不同，他身上穿着着华贵的貂绒大氅气派非凡，嘴角的笑还是痞痞的模样，但那眼神却再不是隐忍的野心，而是犹如寒冬里孤独觅食的狼一样冷厉。

    我仅余的三五名死士向他冲去，他反手拔出弯刀，手起刀落间将他们尽皆杀死，甚至眼睛都未曾从我身上离开过。

    “你怎么会在这里？”我捏紧了拳头，直视着他眼睛说道。

    “得知你在这里，还过得妻妾成群的很是得意，我怎么能不来看看呢？”他一派调侃的语气道。

    “你目的何在？我要听真话。”对已来到近前的拓跋秋源我再次问道。

    “真话就是——”他抬起手上带血的弯刀伸到我眼前，挑开我散落下来的碎发，“你是我的，你逃到天涯海角也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然后进一步把嘴凑到我耳边，笑着道：“我要杀掉你所有的老婆，再用链子把你锁回戎狄，每天干你一百遍。”

    我想都没想，一个巴掌扇在他脸上。我两辈子加一块这还是第一次动手打人，也不知为何会这么冲动，也许一直以来我在泰山身上都在找寻自己上辈子的影子，总想着给他一个机会，给他一种新的可能，这一刻才明明白白的看清楚了，他不是自己，他只是一个可以把所有美好都践踏在脚下的魔鬼。

    拓跋秋源也没想到我会动手打他，以至于竟没有躲闪，任我这一巴掌实实着着的打在他的脸上，将他的貂绒帽子打落在地。他的帽子掉下来，他的一头长发跟着披散了下来，本该乌黑的发丝，却斑驳花白，在火光下闪着点点银霜。这番情景让我不禁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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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拓跋秋源看着掉在地上的帽子，怒吼一声，反手也一个巴掌打在我的脸上。同样是一个巴掌，但这级别指数显然是差别甚大的，拓跋秋源这下子，直打得我耳朵嗡嗡作响，眼前金星乱冒，口鼻中鲜血直流，身体晃了晃栽下马来。

    拓跋秋源揪住我的腰带，把我提起来面朝下横放在他的马鞍上，摧马欲待前行，这时有人拦住了他的马头，“二殿下，你要的人已经到手了，你该履行自己的诺言了吧。”

    “当然。”拓跋秋源应了一声，招手唤来一个部下，那部下将一只鹰架到他面前，拓跋秋源从怀里取出一封信，然后用弯刀割下我的一缕头发，将两物一同塞在鹰腿上的竹管里，扬手放飞了出去，“好了，我父汗收到这信就会按将军大人约定的时间，发起进攻。”

    见鹰飞走后，那人又道：“二殿下远道而来，将军大人吩咐我要好生款待殿下，二殿下就多留些时日吧，也好领略领略我国的风情。”

    “当然，当然。”拓跋秋源拍着我的屁股大笑着说道：“这家伙别看长得不咋样，但一身细皮嫩肉的滋味着实**，我正想借将军的宝地好好享用一番呢，哈哈。”

    “二殿下真是个多情……”

    听二人口不对心的打着哈哈，我脑子在飞快的转动着，渐渐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头，拓跋秋源若说是和神原鹿之介达成了协议要约定时间和戎狄一起动手对付天语，这有可能，把我交给拓跋秋源为显示神原鹿之介的诚意，这也说得过去，但若我仅仅是一个附加筹码的话，刚刚拓跋秋源把我的头发放入鹰脚上带走又是何意？

    我伸手抓住拓跋秋源的衣襟，艰难的抬起身子，问道：“那只鹰到底是飞往哪里的？”

    他弯下腰，压低了声音在我耳边道：“我不知道呀，那只鹰是刚刚我的部下从你府上弄来的。呵呵。”

    那是……那是……，我只觉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一片漆黑，耳中反复回响的就一个声音：我要杀掉你所有的老婆，我要杀掉你所有的……



第八十一章
    我的鹰隼和信鸽是找李云锁讨来的，一同讨来的还有两个照顾和训练他们的老手，后来发现在飞越茫茫大海的路途中鸽子发生意外的几率要大一些，就逐渐淘汰掉了，只用鹰隼了，第一批鹰隼都是飞往京城雷丰瑜处的，后来在倭国得了一块封地，那是及北边的荒地，我为了把那里建立成秘密根据地，后二代的鹰隼中就有往返于那里，以便随时传达我的指令和了解那边兴建情况所用的。

    因为鹰隼有专人驯养，我对他们只是该用则用，并未仔细注意过，也不知道拓跋秋源放飞的那只是飞往哪里的，只是无论是飞往哪里，那封信和那缕头发最终都会到雷丰瑜的手里，因为那封信是拓跋秋源假借神原鹿之介名义对雷丰瑜下的挑战书。

    “素闻天语的皇帝号称战神皇帝，那么就来在海上和我一决胜负吧，你打败了我，我就把你的情人还给你，你若不敢来，我就把他丢海里喂鲨鱼。嗯，大致信上我就是这么写的。你向来思虑周详，尤其注重信息的传递，那封信，你估计多久能到你皇帝老婆手里？”拓跋秋源解释了下信的内容，然后反问我道。

    我闭上眼睛轻轻叹了口气，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拓跋秋源不清楚那鹰是飞往哪里的，所以他应该会想办法让锦堂和仁华脱身，以便那信能顺利抵达目的地。那鹰如果是飞往封地的，锦堂他们快马加鞭应该七天能抵达封地，再换鹰放飞出去，大约十天之内就会到达，若那鹰是直飞的这一两天就该到了。

    见我不语，拓跋秋源知道他所料不差，哼笑一声，“这么多年了，他还会为你再来一次御驾亲征吗？”

    答案是肯定的，这我很清楚，不光是他，锦堂和仁华也会为了我铤而走险不遗余力的，我只盼雷丰瑜能劝阻住他们，然后浅野十四郎能及时赶到天语，阻住雷丰瑜的脚步。

    我的表情看在拓跋秋源的眼中，就又是一个肯定答复，他嘴边不禁牵起了一个自得的笑意，动手把我外衣撕扯开来。

    “就算是把雷丰瑜引来和神原鹿之介决一死战，有高华彩坐镇卧虎关，你们戎狄也照样没那么容易破得了关。”我战栗了一下，然后怀着另一个疑问缓缓开口说道。

    “我父汗那里根本没打算进攻。”拓跋秋源心情很好的样子，居然有问必答。 这个答案倒是出乎我的意料，“什么，你完全是诳神原鹿之介的？”

    “天语这块肥肉我怎么舍得分给别人，一口也不行，就像你一样，谁若想要染指都只有死路一条。”说着用带着粗糙老茧的手，反复摩擦着我的背脊，“你可知，我这满头的白发都是因你而生，每一夜每一夜，我想着你在别人身下婉转承欢，就如同在烈火中煎熬，无法成眠。”

    背上的感觉仿似被毒蛇舔过，我厌恶的挣扎，但奈何手脚皆被铁链扣住，动不得分毫。我现在的状况是被拓跋秋源用铁链绑在两根粗大的木桩子之间，手脚被向两边拉扯，呈大字形展开，动弹不得。

    我的无可奈何，让拓跋秋源越发的得意洋洋，“天语的海上实力算起来始终比倭国要差上一筹，不过你那个龙火弹神原鹿之介装上战船之后就不好说了，不过在我的游说下也没全装，这样差不多就旗鼓相当了，估计能拼个你死我活，雷丰瑜为了救你势必誓死不退的，神原鹿之介更是退无可退，两人要想言和都不行，因为你这个筹码根本不在神原鹿之介手里，哈哈。”

    我喘息几口气，平定了一下心神，“你已经找好了退路？”神原鹿之介显然也留了一手，想把拓跋秋源留在倭国做人质。

    “正是，我怎么会把自己搭进去呢。我还等着领最后那丰厚的战利品呢。”他说着，把我碍事的裤子也一把撕掉。

    拓跋秋源的手，摸到了我的□上，我一股火气顶在胸膛里闷痛难当，只得强迫自己冷静，“倭国对天语进攻，你们左右夹击都不是最好时机的话，那么你等的又是何时？”

    “雷丰瑜若战死在这里，他两个年幼的儿子，必然要为了那个皇位争夺不休，朝政必然混乱，陈起明老矣难以控制全局了，高丰年尚不足以服众，高华彩向来不在朝中，你说这样折腾个几年会是怎样？”

    我忍不住抖了抖，沉默了一会儿，冷笑道“那时果然是戎狄进军的最佳时期，不过你却不一定能捞到那战利品，你比我清楚，你父汗会将它给谁。”

    拓跋秋源眉头一皱，阴狠狠的说道：“这天下是强者的天下，他老了，不中用了，我不需要他给我什么了，我会将他取而代之。”

    “你思虑的果然是周详，天下间要说心思缜密、狠毒没有人能和你相比了，只是有一天你坐在那个位子上，无亲无友孤家寡人一个，是不是就真快活了？”说完这句话，我不禁摇了摇头，这些拓跋秋源根本是不在意的。

    没想到他却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看着我异样认真的道：“我不会是一个人，我还有你，我和雷丰瑜不同，我不在乎世人眼光怎么看，雷丰瑜他不敢给你的风光显耀，我能给你，你伴在我身边，我俩将整个天下都踩在脚下。”

    “把我用链子锁着，和你一起去踩。”我嘲讽的道。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道：“是，我会锁你一辈子，你再也别想从我手中逃脱。”说罢他脱去衣裳，抬起我的腰身……，“有你就够了。”

    *******

    雷丰瑜在景轩殿中批阅奏折，却有些心思不属，龙跃那里就算没有大事，每隔几日就会放鹰隼来报个平安，顺带着写上几句，例如：千里远结婚，悠悠隔海洋。思君令人老，舟船来何迟。的酸诗来讨他欢心，但今日算来已多日没有讯息了，而最后一次的信件中说是，想到一个办法，若成了也许能提早回家。

    为此他兴奋的两日未能合眼，让人把紫薇宫粉刷一新，重新布置了，只等他到来一起居住，但是却怎的没了音信。越想越是不安，莫不是他的计策被识破了？

    “传李云锁来。”雷丰瑜终于推案而起道。

    李云锁一日夜前就收到了那只鹰捎来的信件和那缕头发（应该是直达的），但他放在袖子里却一直没敢拿给雷丰瑜，这件事太棘手了，雷丰瑜为了龙跃会怎么发疯他心里自然是清楚，但这事实在又隐匿不得，只得找个人商量，龙跃在倭国那边暗地里操作的事，知道的人没几个，这几天陈起明因身体不适在家休养，只得先找上了高丰年。

    高丰年看了两样东西，当机立断的立刻赶到了高华彩府上叫上了高华彩，犹豫了一下又叫上了赵铎和绿胡子，最后把还病着的陈起明也背上了，直奔皇宫。

    此时景轩殿里雷丰瑜已经在发火了，派出去的人到处也找不到李云锁，鹰隼回归的记录上却明明显示着，倭国带着消息的鹰隼一天前就已经到了。

    “消息到了李云锁手里，他竟敢隐匿不报。真是该死。”雷丰瑜怒喝着把鹰隼的记录用力的摔在桌案上。

    “陛下先莫要着急，想是哪里弄错了，我这就亲自去找找看。”安庆在一旁安慰着。

    还没等他去找，门口传来通报的声音，“丞相兼太傅陈大人求见，户部高尚书求见，兵部高尚书求见，提督九门步军巡捕五营统领胡大人求见，大理寺赵大人求见。”

    雷丰瑜一愣，随即皱起了眉头，肯定是出事了，不然平常走的较近的几个怎么会都来了。

    几个人往里边一进，东西往外边一拿，随即景轩殿里就展开了一场武斗，除了年纪大又有病在身的陈起明被安庆让到一边椅子上歇着之外，其他几个人全都撕扯到一块了。

    详情如下：

    雷丰瑜揪着李云锁的脖领子挥拳要打，“龙跃出了这么大的事，你竟然敢不立刻报我知道，耽误了他的性命怎么办。”

    李云锁哭道：“我怕陛下再像上次来个御驾亲征，上次是在咱天语国内，尚且打得那般危险，这在海上……”

    高丰年从后边拦腰抱住雷丰瑜往后拉扯道：“云锁他做的没错，龙跃他再重要，你是一国之君也不能意气用事，又去亲征。”

    “龙跃他是我的命，拼了命我也得把他救回来。”雷丰瑜吼道。

    “上次就不该姑息了那小子，早知道他是个祸害，悄悄把他捏死就得了。”高华彩咬牙说道。

    “你敢，谁要敢动他，我就要谁的命。”说着雷丰瑜又把拳头转向了高华彩。

    “大姐让我看着你，就是防着你乱来，我今天就教训教训你。”高华彩说着左手抓住雷丰瑜的拳头，右手成拳奔雷丰瑜的眼眶就去了。

    骆子长一看高华彩居然敢对皇帝动手，这还了得，伸手把他往后一推，推得他一个踉跄，雷丰瑜就势脱出手来，一通连踢带打。

    那边厢绿胡子和赵铎也没闲着，绿胡子看这边高华彩和高丰年都嚷嚷着不让去救，大是恼怒，“你们不去救龙跃，我老胡绝不会扔下他不管，我这就去沿海找鲁宁那小子去，大不了这几百斤交代在海上了，也不能对不起朋友。”

    “叫你来是劝丰瑜的，你还在这煽风点火。”赵铎对绿胡子道。

    “我老胡是性情中人，不像你们，用人家的时候，往狠里用，人家有难了，就想着甩手不管。”

    “你还说。”赵铎见绿胡子越嚷嚷越凶，怕雷丰瑜听见了，情急之下，一巴掌拍在绿胡子肚子上。

    这下子可把绿胡子给惹着了，“我老胡生平最讨厌人打我肚子里。”说着挥拳头奔赵铎打过去，赵铎多滑溜一人，见势不好掉头就跑，围着御书房转圈圈。

    正乱成一锅粥的时候，就听当啷啷一阵响，是雷丰瑜怀里一个瓷盒子掉出来，落在大理石的地面上，那盒子居然没碎，滚了几圈盒盖子翻倒下来，里面的药膏洒了一地。

    在场的除了骆子长外都是过来人，自然是知道那是什么，于是众人都安静了下来，高华彩瞪圆了眼睛指着雷丰瑜道：“这种东西你竟随时带在身上？”

    高丰年脸色发绿的拍着额头道：“疯了，疯了，我要疯了。”

    雷丰瑜三十岁的老脸已变成了煮熟的虾子，呆站在原地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到底还是陈起明临变不惊，清了清喉咙，让安庆把东西收拾下去，然后道：“你们也该闹够了吧。”环视众人一圈，最后目光落在正慢慢降温的雷丰瑜身上，“龙跃那小子，老臣觉得应该救，而且应该不遗余力的去救。”

    “太傅……”雷丰瑜激动的几乎要去拥抱陈起明了。

    陈起明摆了摆手，“稍安勿躁，我还没说完。人要救，但亲征决不可，陛下可打着亲征的旗号到沿海，然后鲁宁的旗舰上插上王旗前去作战，陛下坐镇沿海观战即可。另一方面传书给陈锦堂和管仁华他们，确定一下情况，如果可能，让他们派出死士，查探一下龙跃的情况，被关在哪里，能确定了之后我们可以组织高手前去援救。”

    雷丰瑜沉思良久，想起上次亲征之时惹的麻烦，险些害龙跃没了退路，这一次说什么不能把所有人都得罪狠了，最后只得点了点头，“还是太傅思虑周详，就依太傅所言，只是时间上要抓紧。”

    看雷丰瑜妥协，所有人不禁都松了口气，剩下的就是紧锣密鼓的筹备海战事宜，和雷丰瑜起驾沿海做做样子的事了。

    但他们这口气显然是松的太早了，就在雷丰瑜到达沿海的第二日，就留书出走了，走时相当匆忙，只带着骆子长和李云锁二人。

    陈起明得知后，差点没气晕过去，“到底出了什么事？”他知道雷丰瑜虽然爱龙跃至深，但绝不是个出尔反尔、鲁莽行事的人，到底又是出了什么事？



82

第八十二章 ... 
 
 
　　那日一抵达沿海，雷丰瑜就迫不及待的找鲁宁商量具体作战方案和营救方案，到傍晚从鲁宁的大营出来奔御驾下榻的府衙走，因心情有些烦躁，让仪仗先行回去了，只带着骆子长和李云锁在街头漫步，边慢慢捋着自己的思绪，就在这时突然一个人影向他们横冲了过来，骆子长极是警觉，立刻迎上那人，两人交起手手来，噼里啪啦的转眼间交手十几招竟然难分高下，那人一边跟骆子长交手，一边冲着一旁的李云锁呜哩哇啦的大喊，说的居然不是汉话。
　　
　　此时天光尚亮，雷丰瑜看得清楚，那人衣衫破烂披头散发犹如乞丐，但说的却是倭国的语言，但他听不懂于是把目光投向一旁的李云锁，李云锁是懂得的，转头正想询问，却见李云锁在那里看着那人发愣不知想些什么，不禁心中一动，大喊一声，“子长住手。”
　　
　　骆子长停了手，却依然挡在雷丰瑜身前满脸戒备的盯着那不速之客，那人却不是找雷丰瑜的，而是扑到李云锁身前，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磕着头痛哭流涕，嘴里依然不停的说着什么。
　　
　　“云锁，他到底在说什么？”雷丰瑜越发觉得事有蹊跷，将骆子长推到一边，对李云锁怒声喝道。
　　
　　李云锁浑身一颤，噗通一声也跪了下来，却仍是没有开口。
　　
　　“云锁。”看来绝对是有事，可李云锁竟然还想隐瞒，雷丰瑜本就心情不佳，此时已是义愤填膺，上去一把揪住李云锁的脖领子。
　　
　　地上那个不速之客，见雷丰瑜对李云锁动手，跳起来一拳笨雷丰瑜面门打了过去，斜阳下，他右手小指上的一个东西在空中划出一道白色的弧线，雷丰瑜一见他手上那物愣住了，竟不知道躲闪，不速之客的拳头快极，骆子长没想到雷丰瑜竟然在这个时候会傻掉，再要阻挡已经迟了，那一拳正中雷丰瑜眼眶，幸好他有所顾忌并未用力，饶是如此雷丰瑜一只左眼也立刻不能视物了，一见雷丰瑜被打，李云锁大怒着用倭国语言大喊一声，那不速之客竟然当即就乖乖的跪在地上了，骆子长扑上去就要对他痛下杀手，雷丰瑜捂着一只眼睛一迭连声的大喊，“住手，住手，不要动他。”
　　
　　骆子长没再打他，却用力将那人按倒在地，雷丰瑜把趴在地上动弹不得的人手上的戒指取了下来，摊开在李云锁面前，冰冷异常的用一只右眼看着对方。（另一只眼睛肿的睁不开了。）
　　
　　李云锁的冷汗瀑布似的往下淌，不住的在地上磕头，此时他们一番折腾，周围街上已经围满了看热闹的人，雷丰瑜将地上的人揪起来，四人一起转入僻静的陋巷之中。
　　
　　“这人说，他是龙跃的死士，龙跃被抓的时候，交代他回来找带着一样戒指的人，说……说……”李云锁结结巴巴的说道。
　　
　　“说什么？”雷丰瑜紧张的追问道。
　　
　　“说他死了。”李云锁颤巍巍的低声言道。
　　
　　“龙跃亲口说他死了？”雷丰瑜长叹一声，把骆子长背上长剑取在手上，语声低沉平静的道：“龙跃要死了，我绝不在这世上独生，我欠他的实在太多了。”说罢长剑出鞘，作势就要抹脖子。
　　
　　“没死，没死。”李云锁吓得脸都惨白一片了，抓住雷丰瑜的手大叫道。
　　
　　“那他现在如何？”雷丰瑜逼视着李云锁道。
　　
　　李云锁把心一横，指着被骆子长揪着的那倭人道：“龙跃还活着，这个人跟踪着抓他的人，到了藏身的地方，可那里戒备森严他进不去，便冒险到天语来求救。臣现在就组织人手，想办法去营救。”
　　
　　原来那天浅野十四郎突围出去后并没有跑远，躲在暗处一直跟着。尾随到了拓跋秋源下榻的地方，那里是神原鹿之介的一处别院，仗着熟悉其中路径，潜了进去，但因守卫甚是严密龙跃身上又被锁链紧锁住，他几经尝试救之不出，只得按照吩咐的来天语送信，管家的商船被神原鹿之介扣下了之后，神原鹿之介不明白管家和天语朝廷之间的微妙联系，依然装作是运货的模样驶往天语采购红磷以做龙火弹之用，浅野十四郎就藏身那船中跟着来到了这里，但龙跃高估了李云锁手下密探的密集程度，他在沿海这里转悠了两日，也没人注意到他手上的戒指和他联系，反倒是他不会汉话，一开口就被人察觉了倭国人的身份，惹来沿海这边苦大仇深百姓的不少人痛殴，只得扮成了乞丐在街市上转悠，找寻那只一样的戒指，皇天不负苦心人，今日竟真被他找到了，也不能不说是个奇迹。
　　
　　雷丰瑜问明前因后果之后，转头问浅野十四郎道：“那采购红磷的船只什么时候起航返回？”
　　
　　李云锁现在已经老实了，实实在在的在一旁翻译。
　　
　　得到的答案是：“今夜就起航。”
　　
　　“来不及组织人手了，就咱们几个立刻动身。”大战在即，双方在海上的盘查必是极其严密，之前管家商船靠岸的事他知道，但龙火弹是取胜的必要一环，所以并未加以阻止，却没想到跟着这船去暗度陈仓，此时时间紧急也来不及另选人手了，况且别人去他也不放心，干脆就立刻动身。
　　
　　就这样他抓了个路人向府衙里送了封信，就起程去救爱人去了。
　　
　　*******
　　
　　前后过去了近两个月了，这期间因为惦念老婆们的安危心中焦虑不安，再加上拓跋秋源的索求无度让我疲惫不堪，身体消瘦虚弱了下来，头发大把大把的往下掉，拓跋秋源毕竟不乐见于我死掉，所以近来小心了些。
　　
　　脚步声在门外响起，接着门被拉开，拓跋秋源出现在门口。
　　
　　我轻叹一声，从被子里爬了出来，拖着沉重的镣铐走到屋中间地上戳着的两根粗木桩之间，伸开双臂等着照例的刑罚，有人要是觉得我这是下贱我也没有办法，我现在体力已经够差的了，再做无谓的挣扎只能让自己受伤更多，而我还要保存体力等待转机，即使没有转机，我也要等到确切的消息，拓跋秋源若果真是得逞了，我的三个老婆无一幸免的话，我也不想什么报仇之类的，只想那时快快的赶上他们去就是了，但即使是寻死，在拓跋秋源眼皮底下也同样是困难的，是需要体力的。
　　
　　拓跋秋源看我抓住柱子一副任人享用的样子，沉默的走上来，却没像往日那样直接上下其手，而是把我打横抱起，放回被褥之中，“听说你又一天没吃东西？”
　　
　　“今天胃不大舒服。”一心情不好，我的胃就跟着较劲。
　　
　　“我让人给你煮点鱼汤喝好吗？”拓跋秋源知道我这个毛病，知道我不是跟他怄气，是真的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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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想了想，“好。”我需要体力，这样吃不下东西是很糟糕的，鱼汤好消化还是不错的。
　　
　　拓跋秋源吩咐下去了之后，拿来伤药，给我手腕、脚裸上因之前挣扎时不小心磨破的皮肉，还有胸膛上前几日因他无论怎么挑逗，我都无法昂扬而恼羞成怒抽打的鞭伤换药。我闭着眼睛任他施为。
　　
　　“三天后我们就离开，这三天我不碰你，你好好休息。”拓跋秋源边弄着边对我说道。
　　
　　我猛然睁开眼睛，瞪着他道：“雷丰瑜果然亲征来了？”
　　
　　“不错，大战的时间就在三天后，趁他们打着我们悄悄脱身。”给我换完药他把我扶坐起来，伸手缓缓抚摸着我的背脊，“以后别再想着别人了，只有我们两个，我会对你好的，抽空我再把月儿接过来，我们一家三口，还像以前那样。”
　　
　　月儿？你还惦记着月儿？我抖了一下，张开嘴想说什么，但半晌复又闭上了，跟他这个人求情也是根本无用的。
　　
　　静默许久，门外传来仆从的声音，“殿下，鱼汤好了。”
　　
　　拓跋秋源开门把汤端了过来，“就热喝吧。”
　　
　　我端起汤看他道：“你要不要也喝点？”
　　
　　大概是我许久没给他好脸色看了，听我主动问他喝汤，他脸上露出一个喜悦的笑容，“不了，你喝吧，等我们回去后，我喝你亲手做的汤。”
　　
　　汤煮的很浓稠，呈奶白色，汤碗下边躺着一整条鱼。汤还很烫，我想先挑起些鱼肉吃，拿筷子在鱼身上轻轻拨弄，突觉筷子触到了汤底的一个什么东西，筷子上的触感告诉我那不是鱼身，我心中一动，缓缓放下了碗。
　　
　　“怎么了？”拓跋秋源问道，“还是不想吃吗？”
　　
　　“有些烫，先帮我梳梳头发好吗？发丝都快掉到碗里了。”我抓了抓乱蓬蓬的头发道。
　　
　　他笑了一声，“哈，难得你又注意到自己的形象了，我去给你找梳子，顺便叫人给你抬水来洗个澡吧。”
　　
　　待他出去，我迅速用筷子把碗底的那个东西捞出来，一看之下，眼泪几乎夺眶而出，那是一枚白玉指环，和我那枚一样，只是上面没有花纹，是李云锁的那只，他们来了。
　　
　　入夜了，沐浴过的身体更是柔滑如凝脂一般，拓跋秋源强忍着身体上的冲动，爱不释手的抚摸着，“快了，快了，很快你就完完全全只属于我了。”他对怀中人轻声低语道。
　　
　　怀中人的身体微微颤抖，似在忍耐着什么，这种情况拓跋秋源并不陌生，他不愿意这他知道，不过没关系，等自己干掉了那几个，自己就是他唯一的了，时间久了他就会接受的。
　　
　　但那身体抖得越来越厉害，他渐渐觉出不对来了，“龙跃你怎么了？”拓跋秋源问着，试图把对方背对着自己的身体扳转过来，却发现对方痛苦抽搐着团成了一团，连忙起身点亮了蜡烛，只见龙跃蜷缩着身子，一手按着胃部，一手捂着嘴，鲜红的血水正从他捂着嘴的那只手的指缝里沿着苍白的手臂一路流淌下来。
　　
　　“来人呐，快去找大夫来。”拓跋秋源慌乱的嘶吼道。
　　
　　我疼得直打颤，李云锁你要不趁这机会出现，我回去就扒了你的皮，我舌头都快咬掉了。
　　
　　 

作者有话要说：对不起大家，好几天没更新了，这几天忙着去迁户口，跑了好几天充分认识到我们警察叔叔的办事效率，如今差不多搞好了，一定加紧更，这文也没剩多少了，争取本周完结。




83

第八十三章 ... 
 
 
　　一个微微驼背的老者，后面跟着一个背药箱的奴仆走了进来，我依然蜷缩着躺着，呈半昏迷状，但似闭还睁的眼睛，自那人进来就从没离开过他的脸，他果然是亲自来了，我就知道不论是虎穴还是狼窝，他都会为我赶来的。
　　
　　雷丰瑜却不敢看龙跃，只怕只一眼就再难控制自己的情绪。他低垂着头恭敬的跟在李云锁之后跪坐在病榻前，看着李云锁从被子下面取出一只带着斑驳血迹的惨白瘦肖的手，纤细的手腕用粗大的锁链拷着，镣铐与手腕相接的地方缠着绷带，李云锁装模作样的要号脉，于是把绷带层层拆开，露出来的是血肉模糊的伤口，雷丰瑜骤然捏紧了拳头，身体忍不住微微颤抖。
　　
　　雷丰瑜的反应我看在眼里，怕他暴怒中在这个时候就出手，现在是绝无胜算的，于是假作痛苦的摆动着手臂，让锁链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雷丰瑜顺着声音看过去，立时如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一般，铁链共四根，从光亮程度看，不是铁的而是精钢打造的，一头分别锁住手脚，另一头是被儿臂粗的钢钉钉进墙体里的，而这个房间，不是倭国普通的木板屋而是石头墙。显见拓跋秋源囚禁龙跃是颇费了些心思的，雷丰瑜的宝剑纵然锋利度可削铁如泥，但却砍不断精钢铁链，骆子长的蛮力也许能开碑裂石但要想把钢钉从墙体里取出来却不是短时间内能办到的，何况拓跋秋源功夫了得，埋伏在这宅子中的高手，更是不在少数。
　　
　　李云锁装模作样的看病完毕，开了药方并留下一些成药，带着化妆成奴仆的雷丰瑜退了出来。门在身后关闭那一刻，雷丰瑜还是没忍住回头看向那人，看到的是三年未见的人脸上一如往昔的淡雅眉眼间让人心头一松的浅笑。
　　
　　看见那个微笑，雷丰瑜缓缓放松了长时间以来绷得过紧的双肩，龙跃有百折不挠的坚韧，他雷丰瑜是天下间至强的强者，岂容了一个跳梁小丑猖狂,这么想着心中略定了下来。走出神原鹿之介的别院，雷丰瑜把手伸向李云锁道：“拿来吧。”
　　
　　李云锁垂头丧气的从衣袖里拿出一片碎布递了过去，借着月光破布上显现出一行用梳子齿扎的小洞拼成的文字，‘三日后，源将逃。’
　　
　　雷丰瑜冷笑一声，“拓跋秋源，这次就叫你在劫难逃。”
　　
　　目注雷丰瑜消失的门外，我出神良久，抬眼间正对上拓跋秋源狐疑审视的目光，叹了口气道：“刚刚那个人的背影很像雷丰瑜，真的像极了。”
　　
　　拓跋秋源冷哼一声，一巴掌拍在我屁股上，“现在沿海已被封锁，他就是想来救你也蹬不了岸，我不想再听到那个人的名字，这次你病中就罢了，下次绝不轻饶。”
　　
　　我闷哼一声，这混蛋下手总是那么重，不过没心思搭理他，把头钻进被子里窃笑半晌，闭上眼睛不多久就沉入梦乡，许久没睡得这样安稳了，有他在外面，定会安排好一切救我出去。就不知他带了多少人来。
　　
　　三天后的深夜，拓跋秋源把我叫起来，取钥匙开了我脚上和右腕上的镣铐，却唯独留下我左腕上的那条没有打开，而是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把锁链另一头从墙上取下来，缠在他的腰间。“还记得吗，我跟你说过的，咱们两个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跑不了你也蹦不了我。
　　
　　我嘴角牵了牵却怎么也挤不出一个笑来，嘴里好像喝了一整壶的黑咖啡，苦涩难耐，看来今日定是要不死不休了。
　　
　　拓跋秋源手下有三百余人，他带领这三百余人和我刚出别院不远，就被一对人马包围了，当先一人是神原鹿之介身边的一个副将。“二殿下，这更深露重的要去哪呀？”
　　
　　拓跋秋源没料到他潜逃的事已被泄密，但此时已别无选择，咬牙间射出一支响箭，随着这支响箭，他身后数百箭矢齐发，马蹄不停反而加快了速度向前冲去，倭国人哪里见识过戎狄铁骑的厉害，虽然只是区区三百人，却将包围圈撕裂开来，迅速闯了过去。
　　
　　马儿一刻不停，凭着前面凡有阻碍，一切格杀勿论的架势，横勇的直冲到海边，到了海边却没见到船只，我正狐疑中拓跋秋源又一次射出响箭。
　　
　　今夜无月，星空却还璀璨，在星光的照耀下，空旷的海面上视线毫无阻碍，可以看出很远，就在那海面上似乎出现了什么，我揉揉眼睛，再揉揉眼睛惊呼道：“幽灵船。”一艘涂满不反光的黑色涂料的大船时隐时现的出现在我视野里。
　　
　　“哈哈。”拓跋秋源得意非凡的纵声大笑，“这是我设计的无影船，若在黑夜的海面上，几乎没有人能发现他的存在。只要离开这片浅海，驶入深海之中，纵使海面上有再多的天语和倭国的船舰，也奈何我们不得了。”
　　
　　想起当年他设计的填沙攻城塔，再看看眼前的船，我忍不住唏嘘道：“你才是真正的天才，往往能以很小的改装，达到非凡的效果。”
　　
　　本以为他又会得意的笑，但他却似无限感慨的摇了摇头道：“遇到你之前我一直也是这么认为的，但偏偏这世上还生了你这样的人，便如上天安排下来专门克我的。”
　　
　　我看了他半晌，最后无奈的垂下眼帘，缓缓一叹，“说到相克，也不知道谁克谁更多一些，百般心机用尽，到头来功败垂成的又岂止是你。”
　　
　　“好了，起程吧，今日之后一切都将不同。”说完他引着我上了停靠在岸边的小船，亲自操桨向那条大船划去，我回头看了一眼，他原有的三百余人，现在所余的不到一百人，其中一部分也跳上小船，但小船数量有限，约莫一半的人等在岸边，看来小船要再往返一趟才能都运上大船。
　　
　　拓跋秋源用力的划着桨，因为时间有限，后边追兵随时会赶上来，所以要抓紧时间。今夜风浪不大，不久小船就临近大船之下了。有两条划得较快的，船上的兵已经顺着船舷上垂下来的绳索攀上了大船。
　　
　　拓跋秋源却突然停了桨，看着最先攀上船舷的几个人微微出神，然后突然大喊一声，“戒备。”
　　
　　他喊声未落，突觉脚下一片湿冷，低头一看，不知何时船底多了一个破洞，海水正咕咚咚的往上冒，转眼间小船就向下沉去。
　　
　　拓跋秋源大惊之下，一把圈住我的腰，一手捏住我的喉咙，“立刻负着我游到那船处，不然我死也一定要你……”
　　
　　他一句话尚未说完，左舷处传来一股大力，小船迅速向右侧倾覆。我和他立时跌落海中，拓跋秋源不会水，掉到海里马上全身僵硬，也顾不得捏着我喉咙了，手脚并用的抱住我的身体，可我此时自身都难保，想此时乃是深冬，海水温度极低，一入水就冷得打颤，再被他攀住了，手脚不得施展，只被他拖着向海深处沉去。
　　
　　就在这时，一只有力的手抓住了我的手臂，把我用力向上拉去，与此同时抱住我的拓跋秋源发出一声闷哼，挣扎了两下似乎是喝了不少水，抱住我的四肢渐渐松了开来。水中很黑，我看不清发生了什么，估计他是遇袭了，可糟糕的是我手腕上还有铁链与他相连，拉着我向上游的人甚是吃力。我落水时没有做好准备，此时一口气已尽，眼前阵阵发花，就在再难坚持的时候，有人抱住了我的头，将一口气渡到我口中，接着托着我腰身踩水向上，和上面拉着那人一起用力，我终于是浮出了水面。
　　
　　惊魂未定，看清眼前救我出来的是雷丰瑜和浅野十四郎，但刚刚给我渡气的是哪个却搞不清楚，此时链子另一头还重重的沉在水下，浅野十四郎又一个猛子扎下去，再浮上来的时候，手上抓着的链子那一头已是空空如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冷了，我觉得胸口都麻麻的痛。
　　
　　“这里搞定了，上来吧。”黑色大船上传来骆子长的声音。
　　
　　我被雷丰瑜和浅野十四郎架着上了大船，船上东倒西歪的躺着不少尸体，李云锁拿来毯子给我们三个披上，我见他和骆子长都是穿着戎狄兵的服饰，想来当时定是趁乱掺在在他们中间夺了船。
　　
　　向岸那边看过去，岸上火光熊熊中，只见浅野吉次边指挥着死士消灭拓跋秋源的残部，边护持着锦堂和仁华乘上小船，向这边划了过来。锦堂和仁华两个坐在船上，频频的对我挥着手。
　　
　　靠在雷丰瑜的怀里，看到那两个也安然无恙，我不禁湿了眼眶，真有种劫后余生恍如隔世的感觉。
　　
　　就在我以为大难得脱之时，岸上那边远远的一条火龙直逼到近前，数以千计的倭国兵出现了，冲入还在厮杀着的双方中，不分是哪边的尽皆挥刀斩杀，差不多与此同时，耳边响起呜呜的海螺号角的声音，两条大船以极快的速度向这边接近，船上一个个火球接二连三的抛向我们。而在这两条船后面，隐现数不清的帆影。
　　
　　




84

第八十四章 ... 
 
 
　　后面追上来的船只向攻击我们的那两艘船发起了进攻，又有其他的船向来救援的船攻击，最先攻击我们的那两艘船被拖住了，一时靠不过来，却还是向这边不停的抛来龙火弹，只是那东西准头真是太差了，眼看着一个个火球在我们船的前后左右落进水中，却没一个能正中目标的，我们这条船俨然成了最安全的所在。
　　
　　海面上看到的船越来越多，混战胶着互相攻击。帆影重重中，轰隆隆的响声回荡在海面，火光四起中那些船的样子渐渐分明。
　　
　　“有咱们的船也有倭国的船，奶奶的，怎么都凑到这儿来了。”平常漂亮文雅的李云锁，也放声大骂了起来。
　　
　　我爬到船舷上催促着锦堂、仁华他们“快点、快的，无论如何先到船上来再说。”
　　
　　浅野吉次运桨如飞，眼看着就到了传侧，但就在这时，一颗攻击我们这条无影船的龙火弹，失了准头的越过我们的船，击中了锦堂他们那条小船，我眼睁睁的看着小船嘭的一下烧了起来，锦堂和仁华身上着着火跌入了水中。
　　
　　我大叫一声，就要跳下水救人，雷丰瑜从身后一把揪住了我，“你等着，我去。”
　　
　　“我去看看。”浅野十四郎喊了一声，就当先跳入海中。
　　
　　看着他在那条小船残骸处扎了几个猛子，每次浮上来却还是两手空空，渐渐的他的动作迟缓了，我知道以现在海水那么冷，就算他体力再好，先后下去两次救人也已是力尽了，而当时我亲眼看着锦堂他们身上熊熊的烈焰，就算一时没死，经过这么长时间，也断无可能生还了。
　　
　　“回来。”我对浅野十四郎嘶声大吼道。这一声喊出，却觉一股血气沿着食道一路逆行向上，从我口中喷涌了出来。
　　
　　“升帆，起锚。”雷丰瑜接住我软倒的身体，对李云锁喊道。
　　
　　可是李云锁和骆子长他们带着先行上船的几名死士，功夫虽说都不一般但驾船却并非行家里手，原来船上的船工已尽数被杀死，锦堂他们带来的船工却还没能登船，几个外行加上爬回来的浅野十四郎七手八脚的忙活着，船也不见动。
　　
　　岸上那边倭兵不知从哪里推来了许多小船，眼看着就要下水，情况十分紧急，李云锁站在船头拼命的挥动着火把试图求救，这时一条大船脱出战圈向我们驶来，“是鲁宁的旗舰。”雷丰瑜喜道。
　　
　　可比这旗舰来得更快的却是一条火船。一条中型的倭国战船，大概是被自身的龙火弹引燃了，带着熊熊燃烧的大火，自杀式的向我们直冲了过来。
　　
　　随着一声轰隆隆巨响，我们的无影船，被来船撞塌了半边，火焰迅速的蔓延到整条船，无影船慢慢的向下沉去。
　　
　　“快，快过来。”鲁宁的大船终于靠了上来，他指挥着手下，将带着绳索的锚钩丢到这条苟延残喘的船上固定住，接引我们上他的旗舰。
　　
　　雷丰瑜扶着我往上走，但只走了两步就走不动了，我手上的链子不知被什么挂住了，动弹不得。
　　
　　“啊！”雷丰瑜嘶吼着，用尽力气去拉锁链那一头，却怎么也拉不动，似乎是紧紧卡进开裂的船身里了。
　　
　　主桅杆已经烧着，劈劈啪啪的作响，随时都有可能倒下来，将我们都砸在下面，“不用管我了，就让我留在这里陪锦堂、仁华他们好了。”我看着手上的铁链，凄然苦笑，这链子就好像是个诅咒一样，到最后还是难逃他‘跑不了你也蹦不了我的’毒咒。
　　
　　雷丰瑜闻言，扑过来把我紧紧抱在怀里，“那我怎么办，我怎么办？”然后复又跳起来道：“子长，剑。”
　　
　　我抬头看向他，火光中看见他满眼闪烁的泪光，“跃，没有手我也依然爱你，但不能没有命。”说完拔剑出鞘——
　　
　　“等等，我来。”浅野十四郎过来抓住了雷丰瑜的手腕道。
　　
　　雷丰瑜不懂倭语但此时也能猜到浅野十四郎的意思，于是他缓缓松开了手，他自己来，还真有点下不去手。
　　
　　浅野十四郎大喝一声，“嗨——”猛然一剑斩下，只听当啷一声，剑没有砍到我的手腕上，而是砍在铁链上，将精钢链子砍开了一道缺口，“嗨——”紧接着第二声大喝，剑再次斩下，分毫不差的命中刚刚那个缺口，缺口被扩大了。如此连斩十余剑，剑剑都斩在同一个位置，终于，随着咔嚓一声响，精钢铁链断了开来，同时浅野十四郎手中那把剑也断成了两截。浅野十四郎也脱力的瘫倒在地。
　　
　　“好剑法。”骆子长由衷的赞道。把浅野十四郎背在背上，当先踏着绳索攀上鲁宁的旗舰。
　　
　　雷丰瑜也抱着我踏上绳索，眼看着就要脱险，但咔嚓嚓声响中，无影船巨大的主桅杆向我们这边倒了下来，同时间船迅速向下一沉，一刹那我有种整个世界都坍塌了的错觉，危急时刻雷丰瑜将我的头脸紧紧按在他的胸口，我们一起跌进海中。
　　
　　当鲁宁船上的水手纷纷跳下水，将我俩救上船时。雷丰瑜还紧紧抱着我，一上船就摸着我的脸急切的问道：“跃，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我喘息着对他摇了摇头。
　　
　　雷丰瑜松了口气，然后一头栽倒在我身上。
　　
　　“阿玉，你怎么了？”我推着他，他却一动不动，我的手摸到他的后脑处，感到满手粘腻，借着火光一看，竟是满手鲜红的血。
　　
　　“救命呀，快叫军医，救救……”我颤抖着，已经语不成声。
　　
　　*******
　　
　　雷丰瑜重伤，鲁宁把他的旗舰让给我们立即返航，他则换船继续留下指挥战斗。
　　
　　返航途中，雷丰瑜一直没有醒过来，船抵达天语沿海时，等在那里的不只有提前接到消息准备为雷丰瑜救治的王莲江，还有陈起明已经高丰年和高华彩、安庆等人。
　　
　　王莲江看了雷丰瑜的伤，思索良久之后只说了一句话，“立刻请白芍来，我们俩联手也许胜算能大一点。”
　　
　　索性扬州离此处不远，八百里加急的快马，不出一日就把人带到了，然后两个人为雷丰瑜施救了整整一日夜。
　　
　　这期间我一直坐在屋外的石阶上等着，什么也没说、没做，但是纵使不抬头去看，也能感觉到时不时投过来的一道道，恨不能把我碎尸万段的目光。浅野十四郎虽然听不懂汉语，也能感觉的到这糟糕的情况，在鲁宁船上时还好些，那些人应该是鲁宁临走时打过招呼了，并未为难我，只是在这里，虽还没有人真的对我动手，只是吃食饮水已完全断给。既要照顾我的饮食，又要防着别人害我，浅野十四郎着实辛苦的很。
　　
　　我回头看他，他比当初狼狈憔悴了许多，原本孤高清凉的气质不见了，眼中有一种带着忧伤的深邃。在那条小船着火的时候，浅野吉次也同样在船上，就在我失去了锦堂和仁华的时候，浅野十四郎也失去了父亲，但是我还可以在这里软弱，而他还要继续完成他的使命。
　　
　　想对他说声对不起，但那样毫无用处的话，说出来又有何意义，所以沉吟了一下道：“我若是不在了，你去扬州吧，到那里的飞龙镖局找我的两个朋友，他们会好好为你安排将来的。”
　　
　　这时门开了，白芍走了出来，我连忙起身迎上去，只是坐得太久了，身上又僵又冷，举步艰难。
　　
　　“人醒来了，你们可以去看看他。”白芍满脸疲倦的对众人说道。
　　
　　我点了点头向屋中走去，李云锁却挡在了我面前，“龙大人，还是不必去了吧。”
　　
　　我看着他的眼睛道：“他现在应该很需要我，这你知道的。”
　　
　　李云锁有些迟疑时，高丰年停步回头，寒声道，“你害他还觉得不够吗？非要他也和陈锦堂、管仁华一般下场你才甘心吗？”
　　
　　高华彩对我冷哼了一声，“一会儿就跟你算账。”
　　
　　陈起明经过我身边，叹了口气，一言不发的走了进去，然后门在他的身后关上了。
　　
　　我按住唇，一阵咳嗽，半晌才终于将涌上喉间的血吞回腹中。
　　
　　白芍看着我的样子，扣上了我的手腕，然后皱着眉头道：“你现在的情况比里面躺着的那位更凶险的多，你应该立刻……”
　　
　　我摇了摇头打断他的话，“他现在怎么样了？”
　　
　　“命保住了，人也没痴没傻，只是忘记了些事情。”白芍答道。
　　
　　“失忆？”我愣了下，这世界真是奇妙呀，这样的事也能让我遇到。
　　
　　“嗯，可以这样说，差不多近十年间的事，他全不记得了。”白芍看着我悲悯的解释道。
　　
　　“十年？”那正是我和他相识的全部时间，“可能恢复吗？”
　　
　　“他那样的伤，现在这样已是奇迹了，不过大脑的事，也说不好，可你也别抱太大的希望。”
　　
　　我的腿软了软，几乎站不住，白芍扶住我道：“你先顾着自己吧，你需要医治和卧床休息。”
　　
　　“已经没那个必要了，我现在就要去陪锦堂和仁华他们去了。”我曾说过寻死乃是懦夫所为，但今日真是走到尽头了，既无力挣扎，也无心挣扎。雷丰瑜若好好的无事，他要保我只怕也要费些力气，如今他既然什么都不记得了，那么那几个一经确认之后，就定不会再容我这个祸害活下去了，既是惩罚我，也是为防我将来又作什么怪。另一方面我自己也已心意阑珊，当年中箭垂死之时，就想过太贪心一无所得的事，现如今所有的情缘、孽缘全部都烟消云散，虽说爱没有错，贪心也是人之常情，但落得这样的结果说自责太过矫情，说后悔这天下也没后悔药可吃，再次借尸还魂这样的好事我不敢奢望，只求尘归尘土归土的落个安心就罢了。父母那里，还好有月儿，那个小家伙已经取代了我，成为他们的寄托，应该不至于太过伤心。
　　
　　我看向白芍，“我知道你身上总会带着点好东西的，看在往日的交情上，给我点让我走的快着点，没有太大痛苦吧。”到最后，我也本性难改的想要投机取巧。
　　
　　白芍盯着我看了良久，最后似是下了某种决心一般，从领子里拉扯出一个小荷包，打开荷包，取出一颗龙眼大小的红色丸子，用指甲把丸子上红颜色的朱砂剥落下来，我知道这个时代，大夫把名贵的成药用朱砂包裹是为了防腐，类似后世的蜡丸。最后，一颗白生生的丸子递到我面前，“不疼，只是死状不太好看。”
　　
　　“无妨，死人没有什么好看的。”我说罢接过来塞进嘴里，嚼了嚼，吞下肚去。
　　差不多立时间，一股热热的气息就充满了我的胸腔，接着温热、甜腥的液体从口鼻中涌出来，以前曾听说过人体百分之六十以上都是水，还不大相信，现在才知道是真的，那些血好像开了水龙头的自来水一样，往外冒个不停，很快就打湿了我的衣衫，在青石铺的地面上越积越多。
　　
　　“大人。”浅野十四郎想堵住那血流之势，却哪里堵得住。我看见他眼中死灰一样的绝望，伸手拉下他捂在我唇上的手，“咳咳，人生前路上有许多的可能，只有你走过去，才能看到最美丽的晴空，去飞龙镖局，找颍川和石磊。”
　　
　　合上眼帘停止呼吸的那一刻，我却还是感觉到了疼，来自心房深处的一种酸酸刺刺的疼，雷丰瑜等了那么多年，盼了那么多年的一份情，却完完全全忘记了，真是让人心酸的解脱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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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语朝武德十三年的一个深冬的日子里，龙跃这个曾经以锦绣文章惊艳了整个朝野的状元郎，沙场上如昙花一现的大将军，就这样陨落了，年仅二十六岁。
　　
　　同一天里，雷丰瑜醒来，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的景象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清楚记忆的最后是春日里那个午后，一个有着阳光一般耀目笑容的少年，举着一支糖葫芦撞进他的怀里。
　　
　　天语和倭国的一场海上大战进行了一个多月，在各自伤亡惨重的情况下，以休战告终，天语自此封锁了沿海，举国上下片帆不得驶往倭国，直接导致的后果就是倭国国内爆发了一场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饥荒，一时间饿殍遍野千里萧萧，神原鹿之介却无力安抚，饥民揭竿而起暴乱不断，以抢夺有限食物为目标席卷全国的内战爆发了，这场内战中神原鹿之介最终被杀，他的傀儡皇帝松平清秀也不知所踪，政权就此更替。新上任的国君平岩久治登基的第一天，就向天语递交了国书，希望能重新开海通商，却遭到了天语当朝的无情拒绝，但就在这个时候，沉寂多时的管家船队却又重新出现在了海上……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结尾其实不能真正称之为结尾，他们后边还有太多的故事，只是一个文写得太长，自己有些腻味了，而且再让大家一直花银子也觉得于心不安，所以打算另开一个坑，写他们的续。
 哦对了，《龙跃升官记》这个书名，有好多亲反应不太好，我想给续起名叫《为君挽》，大家觉得怎么样？
 我刚刚又自己看了两遍，其实觉得这个结尾也好，要是不写续，就让它凄美了，怎么样？期待大家的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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