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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姬式天下
　　作者：二佐

　　01 初临逐鹿(1)

　　“不行，不行，若不是本地人，必须出示户籍或入城证才能进城。”守门的官兵对着青年吆喝着，手上还不忘比划，仿佛立刻就要拔出佩剑似的。
　　青年未答一语，只是抬头看着城门上硕大的“逐鹿”两字，眯了眯眼，没想到小小逐鹿城，守卫竟是如此森严，以前在都城蒲阪时，还从未听说过进个城门要这么麻烦。
　　他的确没有任何身份证明在身，却也不是没能力硬闯，几个小士兵能拿他怎样，只是他现在的身份比较尴尬，还有寻人的重要任务，引人侧目的事能免则免。
　　数日的奔波，又无盘缠在身，一身灰布衣上也带着明显的仆仆风尘，他转过身，斜眼瞄向那条直通往城门的林间大道，穿梭的行人中，偶尔会有几辆马车驶来。
　　带着长长商队的马车不行，因为官兵必会检查随行货物。太过简陋的马车也不行，对于穷人，官兵不可能放过。一辆辆地被他淘汰，最终他的视线定在了远得几乎是个小点的马车身上。
　　长期的习武，他的视力自然好过常人，那是一辆整个车身被涂成红色，车轱辘上还镶着碧绿玉石的马车，从马夫整齐的穿着与挥鞭时那明显有着武功底子的动作看来，车内必定坐着某家的千金小姐，这是再好不过的目标了。
　　隐蔽地施展轻功，在丛林里埋伏，他随手捡起几块石子，弹指一出，暗器本不是他所擅长，但要击中车轮子和马蹄，也是轻而易举的。
　　“咴……”伴着马儿一声长嘶，马车剧烈颠簸，马夫赶紧勒住缰绳，向车内主人请示后，跳下座位检查起马儿和车轮的状况。
　　青年身轻如燕，以迅雷之速窜进马车之内，第一个动作就是伸手死死捂住车内那人的嘴。
　　“小姐，冒犯了。”
　　这话脱口而出后，他才发现被他捂住嘴巴的那人用一种淡漠得仿佛事不关己的眼神看着自己，那双瞳似乎还微微泛着些许红色，异色瞳孔，他不由得楞了一下，等回过神，自己的手已经被轻轻撩了下来。
　　“你哪只眼睛告诉你本大爷是小姐？”
　　似在埋怨却冷静得带着寒意的话语，他不再做任何动作，随即将马车里端坐的这人从头打量到脚，没错，虽然着着朱红衣衫，身材纤细，长睫下的凤眼多了分魅气，但仔细看看的话，还是能分辨出是个未及而立的男人，他大概是打一开始就认定车内坐的是女子，加上刚一进来就闻到一股比檀香更带脂粉味的奇怪香气，才会犯这种错误，貌美的男子他难道还见得少了吗。
　　“带我进城。”不在性别的问题上周旋，青年一把掐住那人的脖子，手指逐渐使力。
　　“扑哧”，红衣男子的反应大大出乎他的预料，他很少看见被人掐着脖子还似看到什么乐子般大笑的人。跟着那人还侧过头，用眼角瞄瞄自己，竟又再一次笑了出声。
　　这时马夫也已检查好车辆，但听到主人的笑声，也没向车内询问，只是通报了车子没有问题。
　　“那就进城吧。”
　　话落，马车开始驶动，青年见状，移下了掐住那人脖子的手。
　　“坐吧。”红衣男子拍了拍身旁的座位，这辆马车空间虽大，却只是单排双座。
　　“不用了。”
　　两人都没有因避讳而减低音量，谁人看来都不会像是挟持事件，红衣男子不怕他，而他也只要进城，其他的不愿多想。
　　“你从哪儿来的？”
　　闻言，青年不予作答，静静听着车外的动静，马车入城比想象中还要顺利，根本就没有士兵来查问。
　　“你要去哪儿，我送你。”
　　“现在就停。”
　　听了这话，红衣男子却不下停车的指示，反倒笑着说：“你该不会在逐鹿城无亲无故，又无落脚之地吧。”
　　“闭嘴。”
　　随身的长剑在狭窄的空间内划出一道弧线，剑尖直抵红衣的脖子，他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会愤怒到拔剑，不，不是愤怒。
　　“不准笑。”
　　他冷冷地下命令，声音里却并无太多底气，对，不是愤怒，是看着眼前的人，就无缘由地让他想起了自家公子，在他的记忆里，对着自己打趣般带着嘲弄似的笑，只有他的主子，只有他家公子一人而已。
　　冷兵器尖利的刃口就向着自己，红衣男子居然仍旧纹丝不动，“我控制不了啊，谁叫你那张黑脸跟个木头似的，而且……”话没说完，他好像又想起什么，再次因憋笑颤了一下。
　　“而且什么？”
　　这时轮到红衣男子吃惊了，他以为这个面无表情拿剑指着自己的男人不会接话。
　　他似发现什么珍宝般，泛红的瞳一动不动地盯着青年，“而且你这张冷冰冰的脸，还非常容易让人读出感情起伏。”
　　青年的手抖了抖，曾几何时，他家公子也对他说过：“应龙啊，你虽然整天黑着个脸，却是我风家最易懂的男人。”
　　收回了剑，平息稍许，想想这男子说得也没错，他只知道要到轩辕氏来找公子，可是轩辕氏都城逐鹿就算没蒲阪大，也有数十万人口，本以为到达了目的地，却仿佛更模糊了。
　　“去吃东西吧，我看你不仅没钱，还很久没吃饭了，恐怕有三天了吧。”
　　他没有点头，也没再让红衣男子停车，全都说对了，他现在快饿昏了，三天不吃饭，还长途跋涉，不死是他底子好，怎么可能不饿，这人才与自己初见面，就能看出这么多东西，这种洞察力都跟他家公子差不多。
　　马车在逐鹿城最有名的龙翔酒家前停了下来，红衣男子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递给小二，“带我们去厢房。”
　　可是矮小的小二视线里哪容得下银子，光是看着眼前的男子那眼珠就移不向别方。
　　瞧见这情况，应龙绕过了店小二，径直往二楼方向走去。他也算习惯了，与他一起长大的同伴，就有差不多的一男一女，他虽不善交际，可是美人他真的见多了。
　　心情仿佛又跌到了低谷，听到风家被抄家的那瞬间就似昨夜残梦，有多久没有一个人了，完完全全的一个人。
　　到厢房内坐下，眨眼间一幅幅画面在脑中清晰带过，白眼仁里因为熬夜而形成的血丝越来越红，他想报仇，他想去杀了那狗炎帝，但是他得忍，不能一时意气，当下最重要的事是找到公子，事关重大，不论遇到什么状况，他都不能擅自行动。
　　待他将心思收回到眼前时，十人大桌上已经摆着十余道佳肴，将桌子占得满满的，他端起跟前的饭碗，毫不客气地吃了起来，而对面注视着他的狼吞虎咽的男子，仿佛比吃东西的人更津津有味。

　　02 初临逐鹿(2)

　　
　　
　　
　　“你叫什么？”离朱似乎没胃口，等应龙吃得差不多了，开口问道。
　　“敝姓箫。”
　　他不是不肯报全名，只是他箫应龙的名字目前在钦犯名单中，即使这里是遥远的轩辕氏，不在神农氏的统治之下，也不排除自己的姓名会有人知道，得尽量免去不必要的麻烦。
　　只听到个姓，离朱似乎有点不悦，刚才起就在直呼你我了，现在却不自然地客气道：“原来是箫兄，在下朱姓。”
　　应龙不是多话之人，只是闷头吃饭，半晌的沉默，离朱问：“你是从神农蒲阪来的对吗？”
　　应龙猛地抬起头，那眼神中起了些微的杀意，可更多的是困惑，仿佛在问，你怎么知道。
　　“不要这么惊讶，我猜的。”
　　离朱微提嘴角，接着问：“你在轩辕氏无依无靠，来这儿干什么？”
　　见应龙就跟没听到问题一样毫无反应，离朱道：“喂，在问你话呢。”
　　“你不是很会猜吗。”
　　听见他冷冷地丢下这话，离朱又被逗乐了，“哈哈”地笑了起来。
　　“猜中的话有什么奖励？”
　　“没有。”
　　“猜不中呢？”
　　“无所谓。”
　　离朱有点哭笑不得，看来除了能从应龙口中知道个姓氏，其他的都得靠他自己去猜了，反正他正无聊得很，猜谜可是他拿手。
　　“逃命？”
　　以他人的目光来说钦犯应龙确实是逃命，但他自己可不这样认为，他从没想过逃。
　　应龙吃着碗中的饭菜，离朱蹙眉，他还以为明显是武者的应龙肯定是逃亡来的，没想到竟猜错了，沉思小会儿，他又道：“莫非你是在寻人？”
　　“铿！”
　　应龙有些过重地放下碗筷，桌上四五人份的食物，几乎被他一人吃得精光。
　　“想必我又猜中了。”带点自满的话语，离朱很享受被他言中后应龙的反应，这时，应龙站起了身，他也下意识地跟着站了起来。
　　“你去哪儿？”
　　本想走出房间，应龙停下步子，好像自己是忘了什么事，他走到离朱面前，很正式地拱手抱拳道：“多谢。”
　　“我在想，你是没脑子呢还是真的不懂人情世故。”
　　嗯？应龙诧异，不明白离朱话中的涵义。
　　离朱无奈地摇了摇头，“我是说你认为我助你一个来路不明的人进城，还花银子请你吃大餐，就为了听你一句谢谢？”
　　应龙看着离朱，他完全不知道眼前这人在想着什么，就像他也经常不知道他家公子在想些什么一样。
　　莫名的沮丧，他沉声说：“箫某今后必会报答此恩。”
　　“今后是什么时候？你又打算怎么报答？”
　　“随便。”
　　“哈哈哈，随便是无论何时，而且无论我叫你去干什么都可以的意思吗？”
　　“是。”
　　应龙此刻是很认真的，虽然他的话显得太过随意。
　　“好大的口气！”
　　也不知为什么，离朱突然加重了语气，收起了嘴角的笑容，变得异常严肃，应龙看着这个略带纤柔的红衣男子，心下不由得紧了紧，头一次有他家公子之外的人让他动容，这份威严再联系上刚看到马车时就推测出他非富即贵，让应龙更肯定了离朱并不是泛泛之辈。
　　“你既没钱又没权，连你那副身子都僵硬得可以，卖你去做官人恐怕都换不到几两银子，你怎么报答我？”
　　听了这么咄咄逼人的话，应龙依然是那张冷颜，肃声道：“箫某有命。”
　　“哈哈……”
　　笑声打破了那骤时冻结的空气，离朱用衣袖轻拂眼角的笑泪，比应龙娇小一圈的他，手背拍着应龙的胸腔道：“知道了，知道了，你的意思是说你现在的命是我的了。”
　　闻言，应龙脸上难得流露出一份着急之色，当他对上离朱正视着自己的双眸时，他想解释，却又无言以对，他很清楚他的命是他家公子的，但话还是卡在了喉间。
　　“逗你的，看你紧张成这样，放心，我不会让你去死的，也不需要你的报答。”
　　“不行。”
　　“真是的，你真跟个木头一样。”
　　“箫某说过，必会报答朱公子此恩。”
　　离朱长叹一口气，“好吧，你要报答我的话就别叫什么朱公子了，我说姓朱是骗你的，我叫离朱，直呼姓名就行了。”
　　“可是……”
　　应龙有些犹豫，却被离朱打断道：“可是什么，就这样了，还有，告诉我你的真名。”
　　离朱，离朱，应龙总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曾经好像听公子提到过，却也想不出是谁。而让他报出姓名，他仍是不愿的，他怕有人知道他，怕在找到公子前打草惊蛇，但他不是言而无信之人，离朱帮了萍水相逢的他这么多，一个名字而已，他箫应龙只是风家的随从，恐怕也不会出名到轩辕氏来。
　　“喂。”
　　离朱等他开口等得有些不耐烦，他这才开口道：“箫应龙。”
　　满足地笑，离朱拉着应龙出门。
　　“走吧。”
　　“走哪儿去？”
　　“应龙你现在无家可归，我好人做到底，为你提供食宿，顺便还附带帮你找人怎样？”
　　应龙不是轻信他人的人，与这红衣男子认识不过几个时辰，根本不知道他有何意图，但他也不是因为离朱帮了他就不好推却，只是他确实没落脚之地，加上想到离朱是权贵人士，说不定在他身边，更易找到他家公子。
　　应龙有些挣扎不定，他想如果是公子的话，现在会怎么办？
　　这时，离朱撇了撇嘴，单挑着眉望着应龙说：“你还在考虑什么，怕我吃了你不成？”

　　03 入国师府(1)

　　
　　
　　
　　“这里是……”
　　当应龙来到离朱府邸外时，他停在了门口，牌匾上明晃晃的几个字使得他再次以一种审阅的目光看向离朱。
　　那身红衣却像个孩子般对着他扁扁嘴，然后说了声“跟着我”就大咧咧地进了府门。
　　应龙伴在他身旁，这府邸比以前的风府要大了不少，大院内每走几步就会有侍女仆人经过，应龙很清楚地听到府里的人都称呼离朱为国师。
　　应龙不问离朱要带到去的具体地方，也不在离朱的身份上过多计较，他只是不解，堂堂轩辕氏国师府内，竟完全嗅不到当官的味道，反而有些亲切，与其说是官宦之家，他觉得这位国师更像个商人，这府里有与风家相似的气息。
　　“应龙你果然是个怪人，若是其他的人，在看到国师府三个字时早就吓得腿软了，哪会像你一样一句恭维的话都不说，叫你跟着就跟着。”
　　离朱的声音里带着笑，领着应龙来到了后院，仆人们其实都对这个高大的灰衣青年充满了疑惑，但也没一人敢问出声。
　　他人的目光总是影响不到应龙，他说：“国师大人也有资格说别人怪吗。”
　　尾音刚落，本来带步的离朱突然转了过身，随手撩了撩肩前的发丝，“没人时你可以直呼我姓名。”
　　看见离朱带着戏弄的眼神对上自己，应龙撇过头，“箫某不敢。”
　　“那算了，随便你吧。”
　　应龙在想，难怪他会觉得离朱的名字曾经听过，公子以前偶尔会提到冀州北部的局势，他还以为轩辕氏的国师会跟神农那匹夫吴回（神农氏卿士）一样是个老不死的，没想到这么年轻，而且还一点都不稳重。
　　他虽没什么过激的反应，可要说不惊讶是不可能的，当今轩辕氏国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收留他这个居无定所的流浪钦犯有何目的？他可不认为离朱真是看他可怜，同情心泛滥。
　　莫非是知道他的底细，要将他这个犯人交给神农氏，做个顺水人情？可是，若真如此，有必要这么麻烦吗？直接叫人来抓他不就行了吗？
　　跟着离朱来到一间位于后院角落的房间，这院子一看就不常有人，可房间不仅大，还布置得典雅别致，要说是将他当犯人对待，更像是上宾。
　　“房间满意吗？以后你就住这儿，我会叫下人准备一些衣物和日用品，顺便再找两个人服侍你。”
　　应龙没有说话，离朱当他是同意了，他捏捏下巴，又想起了什么，接着说：“对了，应龙你是喜欢女人来服侍你呢，还是男人？”
　　见应龙没反应，他眼珠转了一圈，笑道：“亦或是阉人？”
　　“不用了，箫某不习惯有人服侍。”
　　“这样啊。”离朱自语道，走到房里的椅子上坐下，国师府内，就算是这样没人住的房间，也照样打扫得一尘不染。
　　应龙看他不入主题，迟迟不说明收留他干什么，只好直接问：“你留箫某下来是需要我做些什么？”他一部分是在怀疑离朱的动机，另外他也想过如果真能帮离朱做点事，也好还他个人情。
　　离朱完全将他的话当耳边风，坐着用右手支撑起脑袋，似乎在思考，又像在发呆，收起笑容的离朱跟变了个人一样冷刺，让两人现在的氛围显得有些尴尬。
　　蓦地，只见离朱拍案而起，大呼了一声“想到了！”
　　他走进应龙，斜着脑袋说：“我知道了，应龙你不喜欢被服侍，是因为你喜欢服侍别人吧？”
　　离朱暧昧地笑，还以为他想到了什么大事，应龙现在的思绪完全被这人弄乱了，只是他好像也无法否认，自己的确只服侍过他人。
　　他不置可否，离朱知道他这是默认了，他道：“应龙你进我马车时，我就看出你武功底子不错，这样好了，你就当我的随身侍从，不过你放心，不会叫你去卖命，有你在身边我终于能有点乐趣了。”
　　“乐趣？”应龙还从没听过这种评价，不善言辞的他怎么也和有趣联系不上吧。
　　“怎么，难道你以前的主子说你很无聊？”
　　“这倒是没有。”
　　“你呆在他身边多久了？”
　　“从我十岁开始，除去中途分开的七年，前前后后加起来也有六年多了吧。”应龙老老实实地回答，情绪也随之低落。还以为再不会分开，不知这次又会让他等待多久，如果再一个七年的话，他会崩溃的，他一定要尽快找到公子。
　　“那不就得了，若你那主子觉得你无聊怎么可能放你在身边这么长的时间，他一定也觉得你有趣。说起来，你要寻的人难道就是你家主子？”
　　见应龙点头，面上明显带着沮丧，离朱起了一股无名火，一屁股又坐在了椅子上，他玩弄着桌上的空茶杯，对应龙说：“我说过会帮你寻人，放心，如果真在逐鹿，应该很快能找到。”
　　“多谢。”
　　应龙的这声谢谢并没让他高兴，“不用谢了，其实也并不是完全为了帮你，我现在对你家主子也有点兴趣。”
　　“嗯？”
　　“没什么好奇怪的，他可是与我有着同样乐趣的人。”
　　冰凉的陶瓷茶杯在离朱的指尖捣弄着，从侧面看，那鼻梁更为高挺，比女子更纤长的手指每动一下，都牵带着说不出的风韵。
　　传言百年前玄女仙子下凡时曾说过，异色的瞳孔越是美丽就越是危险，实属不祥之人。但与这远古的传言比，世人往往更容易被眼前的美丽所迷惑，即使在这深信神鬼之说的九州大地上也不例外，几百年过去了，除了少数极端者，根本没人记得玄女仙子的话，相反，这些被称为不祥的人，在百姓的眼里是稀有甚至高贵的。
　　与应龙一起被风家收留，曾朝夕相处的琴师是应龙记忆中唯一一个异色瞳孔的人，那浅得泛银的灰眸让本就美得不真实的琴师在他人看来更加超脱凡尘，曾经的神农蒲阪一提到风家乐舞坊，无人不会想起那被称为仙人的琴师。
　　应龙看着眼前的离朱，与琴师的清雅比起来，离朱似乎周身都散发着妖冶的气息。他搞不懂离朱到底是怎样的人，偶尔轻佻，偶尔又带点孩子气，就像一个没经历过苦难的小少爷，却又能够洞悉他人的内心。轩辕氏长期居于四大诸侯之首，不仅其财力人力相当雄厚，轩辕王也异常受到百姓的爱戴，强大轩辕氏的国师，与他想象中太不相同。
　　不过那些所谓的诸侯国家之事也不是他考虑的，他现在想的是离朱口头上说要帮他寻人，但本意为何还不得而知，他并不信任离朱。
　　“殿下，殿下不能乱闯啊，请待小的先向国师大人通报一声。”
　　此刻，这本来静得几乎可以听见呼吸的后院里，突然传来仆人焦急的声音，应龙站在卧房门口，随声看去，一位周身锦玉绸缎，富贵逼人的少年朝着这方大跨步走了过来，脸上仿佛还带着怒气。

　　04 入国师府(2)

　　
　　
　　
　　“你先退下吧。”
　　仆人站在门外冷汗直冒，离朱摆摆手打发他下去，这才站起身迎接刚才被称为殿下的男子。
　　“国师，大哥他现在是越来越过分了，欺人太甚！”
　　锦衣男子咬牙切齿，看样貌不过十七八岁，除去那过多金玉累赘的打扮，样貌也算俊朗。
　　他冲过来时，一心只找离朱，待与应龙面对面后才发现这后院里似乎多了个生面孔。
　　应龙看见他后面不改色，头都未低一下，让他的怒火更是高涨，他吼道：“你找死吗，看见本世子还不行礼。”
　　闻言，应龙算是了解了这人的身份，他是识趣之人，嘴上说“参加殿下”，心下也在琢磨这位是轩辕氏三位世子中的哪一个？刚才听他说到大哥，那既是说不是老二就是老么了。
　　“狗奴才，没见到我与国师有话要说吗，还不快滚。”
　　即使他不说，应龙也打算退下去了，他还不至于被这位世子的羞辱言辞给激怒。
　　随即，那位世子一把抓住了离朱的手臂，刚才的凌人盛气骤然消失，就像孩儿询问母亲般，急切道：“国师，你说我该怎么办，我这次不想忍了。”
　　离朱恭敬地将他的手挪开，面上含笑，转身为世子倒茶时，却默默地拍了拍刚刚被抓住的衣袖，他不喜欢他人的触碰。
　　把茶杯递与世子，离朱道道：“殿下先喝杯茶冷静点，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跟着他又对正要走出门外的应龙说：“应龙你不用下去，这本就是你的房间，你以后是我的侍从了，我和殿下说的没什么是不能听的。”
　　“是。”
　　应龙站在一旁，其实让他选择，他并不想留在这里，他对他们的谈话一点兴趣都没有，可现在离朱暂且算他的主子吧，对于命令，他听着则是，只是他没想到离朱会对今天刚认识的他如此信任。
　　姬常对于应龙的留下，分明仍是不愿的，但他只是狠狠地瞪了应龙一眼后，也没再抱怨，他并没心思喝什么茶，将茶杯搁置在桌上后，对离朱说：“国师，你知道吗，今天早上我居然收到了大哥七日后寿辰的帖子。”
　　“这不是很好吗，殿下前段时间不是一直在抱怨太子的生辰居然邀请了二殿下，也没邀请你吗。”
　　离朱答得随意，姬常的脸涨得通红，提高嗓子道：“哼，我宁愿他不给我帖子，反正自从他上个月做了太子后，就有意要将我们的冲突公开化，我还想趁此机会跟他撕破脸得了。没想到昨天左司马跟他说，若是生辰那天只请二哥不请我的话，会让父王认为他与二哥亲近，降低了父王对他的评价，于是必须得拉着我去当个陪衬，表明他这个太子一视同仁的立场。可恶，太可恶了，把我当猴子耍，所有人都是一个月前就收到帖子了，只有我最后一个收到，摆明让我更难堪，去的话别人还以为我怕了他，不去又好像是我小气故意与他作对似的，他以前哪儿敢这样对我，就因为当上太子了，气焰就起来了。”
　　离朱听完，蹙了蹙眉，“如果殿下是来问我你该不该去，我自然是让你去的。”
　　“可是这样不就显得我在他面前低声下气了吗，现在宫里的人都在等着看这场好戏呢。”
　　“低声下气又怎样，他可是太子啊。”
　　“说到太子就来气，我真搞不懂国师你上个月为何要答应父王的决定，如果你不赞成的话，现在谁是太子还……”
　　话还没说完，他立刻收了嘴，看到离朱脸上的笑容已经荡然无存，他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他咬着下唇，心里有一百个不服，离朱明明说过轩辕氏的王位是属于他的，可是现在却让大哥当了太子，还什么解释都没有，他是那么相信离朱。
　　“殿下请息怒。”
　　离朱走近他跟前，两人身材和身高都差不了太多，但比世子大了十来岁的离朱就跟个长辈似的揉着他的头发说：“殿下，做大事的要懂得隐忍，七日后的太子寿辰一定要去，我当时同意让大殿下当太子也是形势所逼。而且上个月他当了太子对我们也没什么不利，反而让我观察到一些以前漏掉的事，你大哥唯一的优势只是身为长子，太子并没有实权，殿下不必怕他，虽然不确定，但我现在反倒是对另外的人比较在意。”
　　姬常在离朱手指触碰自己的那刻，怒气就消了一些，声音也平和了不少，“另外的人是谁？”
　　离朱回以一个成竹在胸的微笑，道：“总之我只问一句，殿下还相信我吗？”
　　“嗯。”
　　姬常坚定地点头，他如果不相信离朱，还能信谁？没有离朱的话，他这个一无所长，文武都很平庸的三世子怎么可能有机会去争夺王位，又怎么可能讨得了父王的喜欢，说不定早跟他二哥一样，无形地就给排除在了王宫之外，是离朱让他重生的，他其实应该满足了。
　　“国师那天会陪我去吧？”
　　“当然，殿下勿需想太多，就跟去参加个普通宴会一样，放轻松就行了。”
　　有了离朱的承诺，姬常的心总算安了下来，道别国师府时，最后也不忘再一次瞪瞪应龙，已快步入成人礼的人，却是那么稚气。
　　离朱把门轻轻掩上，房内再次只剩下他和应龙两人，他说：“应龙，你看三世子这人怎么样。”
　　“没感觉。”
　　“你觉得三世子有没有帝王相？”
　　“不知道。”
　　“那些官员们私下都说我扶持一个心智未成熟的孩子，是因为自己的野心，你认为呢？”
　　“箫某对轩辕氏的事一概不知，也没兴趣。”
　　应龙早听说过这两年因为轩辕王的身体欠安，而太子之位迟迟未定，轩辕氏世子间的王位争夺非常激烈。原来一个月前轩辕王已经立了太子，这么大的事或许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了吧，但他刚经历被灭门的惨痛，公子又失踪，哪儿有心思去了解这些事情。
　　“应龙，你今后要跟着我，还是稍微了解点轩辕氏的局势为好。”
　　“是。”
　　“太子的寿辰我打算带你一起去。”
　　“是。”
　　“没找到你主子前，你都会留在我身边保护我的吧。”
　　“箫某必将竭尽全力。”
　　“即使我不是好人？”
　　“嗯。”

　　05 入国师府(3)

　　
　　
　　
　　这一天在陌生的床上，应龙做了一个梦，梦中的画面很模糊，他只看见一个满身鲜血的小男孩拿着一把与他身材极不协调的长剑不停在跑，即使跑不了几步就颠簸着跌倒，但他仍是立即爬起来，闷着头拼命跑。
　　男孩唯一一次回头，是听见了身后传来的笛声，那笛声有些刺耳，身后追赶着他的大人们听见笛声后纷纷停下了脚步，扔下手中的兵器狰狞地捂着各自的耳朵，他跑啊跑啊，渐渐地跑到了一块空地之上，而那身后终于茫茫一片，一人也没有了。
　　可是他依稀记得，那个吹笛的少年着了一身火红的衣衫，记得少年温柔的声音，“少主，逃吧，逃得越远越好，一定要活下去，永远也不要回来。”也记得少年落在自己手上冰凉的泪。
　　为什么会做这个梦呢？
　　半夜，应龙醒来后迟迟合不上双眼，这是他第一次做这个梦，那个男孩是自己吗，如果不是，为何会拿着自己的剑呢，又为何跟自己以前一样血迹斑驳。
　　自从被风家老爷收养后，他除了根据当时戴在身上的护身符知道自己叫箫应龙外，根本不记得十岁以前的事，这个梦是他儿时的记忆吗，还是说真的只是一个虚无缥缈的梦。
　　睡不着，脑中反复出现那个吹笛的少年，模糊得完全看不见脸，可是手背上似乎还残留着眼泪滴落的触感。
　　公子，你到底在哪儿，隶掌柜临死前说你在轩辕氏，你在轩辕氏无亲无故，为什么要跑到这里来呢。
　　手臂搭上双眼，一个月来，这大概是他睡的第一个安稳觉，什么都没有的他，急着赶路，还要躲过官兵的追捕，连会武功的他都经历了不少艰难才来到轩辕氏，公子真的来了吗？会不会吃了很多苦？他运气好遇到离朱收留他，可是公子有人收留吗？
　　他不停在床上辗转反侧，不用去考虑会被偷袭，会被逮捕，本该轻松，脑中的担忧却越来越多。
　　想想他只是认定公子在轩辕氏，其他什么也没考虑，他甚至从来没去想过公子会不会发生意外，万一……
　　不，不会的，公子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隶掌柜生前从没骗过他，他说公子在轩辕氏就一定在，对，明天就上街去找，把逐鹿城翻过来都得找到公子才行。
　　直到黎明的白光从窗户透进来，应龙仍没有入睡，身体依旧疲惫，他披上衣衫，走出房门发现后院的石凳上早已坐了一人。
　　只穿了一件亵衣的离朱那纤柔的背影在凉风吹拂下显得更是单薄，应龙回房拿出了昨日下人为他准备的新衣，走到离朱身旁为他披了上。
　　看到应龙离朱不禁惊了下，有些吞吐地说了声“谢谢”。
　　灰白的天空下，两人似乎都若有所思，皆没人说话，离朱将搭在背上的衣衫向前理了理，侧头望向站在一旁的应龙，他的左手不自觉地往应龙的方向伸了去，却在快要触及手臂时猛地缩了回来。
　　“你怎么了？”
　　应龙发觉了他的不对劲，蹲下身，凑近一看，发觉他的两颊仿佛微微发红，条件反射般将手背移到了他的额上，只感觉到那单薄的身子颤了一颤，可是以那温度来说应该没有生病才对。
　　他放下手，随之而来的竟是离朱一个前仰将额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不舒服的话，我扶你回房。”
　　“让我靠一会儿，很快就好。”
　　离朱说话的声音很弱，跟昨天完全不同，应龙想他大概是真的病了吧，真是个任性的人，病了还跑到外面来吹风。
　　“应龙是你的本名吗？”
　　不知道离朱为什么会突然问这个问题，应龙“嗯”了一声，离朱该不会是在怀疑他的名字是骗人的吧。也对，一开始他连名字都不太想说。
　　“喜欢这个名字吗？”
　　“没什么喜不喜欢的，名字又不是我取的。”
　　“也对。”
　　真的就如离朱所说，他只这样靠了一会儿就回房去了，可是应龙觉得他似乎有什么心事。离朱的房间也在这边的院子里，不过与应龙的房间隔了一条走廊，国师府之大，足以证明轩辕氏国师之位是何等的高官。
　　第二天，应龙一大早就独自出门了，直到夜晚才返回，这一整天他都没看见离朱，虽说是随身的侍从，但离朱说，有需要的时候自会找他。
　　早出夜归，应龙持续了五天，国师府的仆人们也渐渐知道这名高大英气的青年在国师大人那里很得宠，国师府任凭他自由出入，可是到了第六天，府上的人开始奇怪，向来比谁都早外出的应龙，居然到了正午都没跨出房门一步。
　　负责应龙起居的小丫鬟将饭菜端到了门口，却不知道该不该敲门，国师吩咐她照顾应龙，可是偏偏这位箫公子一点让她伺候的想法都没有，每次都被那冷冰冰的态度给赶了出来。
　　“丫头，你来送饭的吗。”
　　小丫鬟吓了一跳，连忙垂下头说：“国师，箫公子一直没出门，所以青儿把饭菜给端来。”
　　“你下去吧，我来就好了。”
　　离朱接过碗盘，犹豫了会儿，最后还是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而入。进屋一看，发现床上的身躯睡得死死的，他吊着的心才放了下来，有那么一瞬间，他还以为应龙已经不辞而别了。
　　将碗盘放了下，离朱走到床边，平时总黑着张脸的应龙，睡觉的样子却让他感到一种说不出的祥和，听着那有节奏的吐纳，离朱几乎可以确定，这人不知有多少天没这样熟睡过了。
　　他弯下腰，准备将搭在被子向上提一提，却在伸手那一刹那，被一硬物抵住了喉咙。
　　“谁？”
　　应龙突然睁开了眼，剑鞘直指向离朱，四目相接后，他才松了口气似的放下了长剑，“原来是你。”
　　离朱笑，“这是你第二次拿剑对着我了，你知不知道拿剑指着国师，会死多少次？”
　　应龙撑起身子，望望窗外，已经这么晚了，他尽然睡得这么沉，连离朱进屋都没发现，大概真的累了吧。
　　“你连睡觉的时候都要将剑放在手边吗？”
　　“箫某习惯了。”
　　离朱埋下头，用手指拂过剑鞘的表面，那把剑看上去是那么普通，上面打斗时留下的痕迹却好像记录了它多年来经历过的风霜。
　　“应龙，这些年你吃了很多苦吗？”
　　应龙觉得现在的离朱很反常，对他的关心有点过了头，但离朱脸上流露出的淡淡悲色又不像假装出来的，这位国师对每个刚认识的人都这么关心吗？
　　“箫某从没觉得苦过。”
　　“那就好。”
　　应龙想起在风家的日子，虽偶尔会有危险，可每一天都与同伴在一起，风府上的人就算没血缘关系，也像家人一样，他面上没表现出来，但他还是很开心。即使是等待公子回来的那七年，他也觉得很充实，因为他知道总有一天公子会回来的。常常都说等待是最漫长的，而现在应龙才发觉，与找寻相比，他宁可等待。

　　06 太子寿宴(1)

　　
　　
　　
　　“你这家伙有点自觉的话，就快点给我滚下车。”
　　若不是马车空间有限，姬常差点就跳了起来。今天就是太子姬本三十岁生辰，他担心离朱爽约，便特地到国师府与他同行，可是没想到上次那个没礼貌的臭小子居然和身份尊贵的他平起平坐。
　　“箫某只受命于国师。”
　　应龙坐在离朱旁边，与姬常面对面，这一句话把那三世子更是气得火冒三丈。
　　“我看你真的是不想活了，你难道还没搞清楚我是谁吗？”
　　“箫某知道。”
　　“知道你还这种态度，小心我砍了你的脑袋。”
　　“三殿下息怒。”
　　“你……”
　　姬常一股闷气突然不知道往哪儿发，他还第一次看到有人用这么嚣张的态度叫他息怒的，最可恨的这人还是个不知哪儿冒出来的贫民老百姓。没错，他是个下等人，就算因为国师的原因坐在一起，身份也是天壤之别。身为世子，他得在国师面前表现出器量，消气，消气。
　　“好，本世子今天就不跟你计较。”
　　姬常说完，立刻合上了双眼，眼不见为净，反正马车还要行驶断时间，他先小睡休息一会儿，等一下看见他那大哥，还有更多的气要受呢。
　　听着这两人的对话，离朱在一旁止不住偷笑，他真没看出来，应龙还挺能治这位任性世子的。
　　这两天应龙都没跨出过国师府，不知是不是他想多了，他总觉得前天应龙最后一次出门时，多半发生了什么。应龙不是一直对他家主子的行踪很执着吗，为何这两天如此平静，更贴切地说，接近于死气沉沉的平静。
　　离朱在想，除了他已经跟他家主子见了面这一个理由外，没有其他的解释了。
　　“应龙，前天是不是有什么事？”
　　他还是问了，他不喜欢一直将疑问憋在心里，他之所以忍到现在，大概是有那么一丝不安，总觉得不该触及到这个话题，他不太想触到应龙的禁地。
　　“箫某见到公子了。”
　　这么干脆的回答，就算是预料到的答案，离朱的心也不免提了提，“你昨天为什么不说。”
　　“你没问。”
　　“也对，那么恭喜你了。”离朱嘴上平静，心底却是一连串的问题，既然找到了，为什么不留在他家公子身边，为什么又回国师府，是被赶出来了吗，还是说在自己身边有什么目的，可如果有目的的话，又为什么不干脆隐瞒他家公子的事？
　　从应龙现在脸上什么都观察不出来，平时的话他很容易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可现在，脑子比自己想象中还要混乱。
　　“公子他……不记得箫某了。”
　　第一次听到应龙的声音里透着这么明显的温度，毫不掩饰的悲伤，平时那对黑眸总是凛冽有神，此刻却是空洞而又不甘心的。
　　离朱简单地“哦”了一声，不再详问。他不清楚所谓的不记得具体是怎样的，他只是自私地想，若然能颠倒过来，抹去那人在应龙心底的记忆就好了。
　　太子府位于逐鹿城的深处，今天晚上街道上的马车特别多，基本都是各方前来贺寿的高官贵族。
　　醒来的姬常在马车停稳后，仍是万分地不想下车，别扭地被侍仆迎下车，姬常朝着离朱的身边靠了靠，总感觉周围的人都在嘲笑他，笑他在大哥面前是个胆小鬼。
　　像世子或国师这样地位的，带一两个侍卫随身赴宴也没人敢说闲话，甚至是带个娼女或小倌，大家也是睁一眼闭一眼。
　　“应龙，跟着我。”
　　离朱一声令下，却感觉身边那人脚似乎被钉在地上，“公子……”
　　听到那声低喃，离朱顺着应龙的视线望去，只看到进入太子府大门那一身白衣残留的背影。
　　“怎么了？”
　　“公子……也来了。”
　　应龙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脸色惨白，离朱能感觉到他身体微微的颤抖，他无法理解，应龙这样的情绪变化，真的只是对主子的忠心？傻瓜也看得出来，他家公子在他那里是怎样的刻苦铭心。
　　又是一阵无名火，他喝道：“看到你家公子来了，就不进去了吗，别忘了，保护我和三殿下的安全，才是你现在的工作。”
　　宾客陆续进府，不断有人来与离朱和姬常客套，这种场合身为国师的他也经历得不少了，只是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心不在焉。
　　他只感觉到应龙的视线不停在搜寻，而他也变得不太正常了，下意识地也开始寻找那身白衣。
　　入了大厅，太子还没出现，招待官员们的都是样貌出众的少女少年，离朱和三世子都被迎向了上座。
　　按照习惯，随身的侍仆一般都站在主子身后两尺的位置，当然这不是律法规定，就是有些人会不在乎这礼节，来参加寿宴也带着自己的小倌同座。
　　在轩辕氏，这么天不怕地不怕，好色成性，在太子府内也不在乎形象的人，恐怕也就只有那位不计较世俗目光的二世子了。
　　与在上座的三世子不同，二世子姬邦卉被安排在了中段接近下座的位置，这位世子从出生就因为母亲背叛了轩辕王而一直被冷落，在轩辕氏里可说没什么背景势力。再加上关于他的传言往往都是哪家小姐跟他有暧昧啊，或者他专门修了一座府邸饲养男童什么的，让轩辕王更是不想管他，甚至可说差不多忘了有这个儿子。
　　好比现在，四周的宾客都在忙碌着攀谈拉关系的时候，这位风流不羁的二世子却堂而皇之地带着他最近最宠的小倌饮酒寻欢。
　　“二殿下的口味似乎变了。”
　　“对啊，今次这个真是即清秀又高贵。”
　　“听说最近二殿下除了他，其他的不管男女，谁都不碰。”
　　“那是当然，要是下官有个这样气质脱俗的小倌，下官也会死而后已的。”
　　……
　　姬邦卉出现的地方，总是争议不断，嘈杂的讨论声仿佛给这无聊的寿宴增添了份乐趣。一声鹅黄衣衫的姬邦卉，完全不在乎其他人的议论，搂着身边的白衣青年就似在自个家中般随便。
　　换作平时的离朱，哪儿有闲心关注这位二世子复杂的男女关系，只是当下，他无法将那两人当作空气，从迈进门的那一刻起，他就发现应龙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过被姬邦卉搂在怀中的白衣。
　　他的背脊不断感到股股寒意，他知道应龙对姬邦卉的杀气已经无法压得下去，还好这场内都是些养尊处优的贵族，大概也没几个感觉到他这位侍从掩不住的愤怒。
　　有那么一瞬间，离朱感觉到那位白衣青年与自己视线相接，那双眼睛无形中流露出的自信，使他完全无法与小倌二字联系在一起。
　　或许是他的错觉，刚才眼神对上的时候，白衣青年竟然笑了，不知道这个笑容有没有什么涵义，离朱小啄了一口杯中的佳酿，轻晃杯中的液体，他的眼角眯了眯，心情舒爽了许多。
　　原来这就是风后，比他想象中还要有趣。

　　07 太子寿宴(2)

　　
　　
　　
　　“二弟，当着这么多大臣的面，你搂搂抱抱的成何体统。”
　　太子姬本在高座上向着四周一扫，厅堂里立刻静了下来，大部分人都很识趣，在这喜庆的日子，谁也不愿惹太子生气。
　　姬本与两位弟弟比起来要魁梧许多，身材倒有武夫的架势，可面上却是带着一分书卷气，他也不是想在这场合上使脸色，不过听到那二世子就跟在青楼里一样随便的嬉笑声，让正统的他忍不住出声制止那荒谬的行为。
　　宴会还没开始，姬邦卉已经不知道几杯下肚了，颊上微红，他将手从身旁白衣的要上缩了回来，打了个打哈欠，声调里尽显慵懒：“谨遵大哥教诲，我下次会注意了，等私下无人时再慢慢抱。”
　　听了这话不仅太子姬本，下面的大臣们也一个个脸色铁青，却听那最年幼的三世子姬常“扑哧”一声大笑，使得本来聚集在姬邦卉身上的目光，全转移到了他这儿来。
　　他看着太子涨红的脸，心下一阵暗爽，感觉到旁边的离朱瞪了他一眼，他才发现似乎表现得太明显了，赶忙对着姬本道：“今天是大哥的寿辰，这么高兴的日子何必动怒，大家开心就行了嘛，我看全场最替大哥开心的就是二哥了，哪儿像下面这些人一个个死气沉沉的。”
　　“三弟你年纪尚小，对礼义廉耻方面的事情还不够了解。”
　　“那大哥的意思是说，二哥他不懂礼义廉耻咯？”
　　姬本一时咋舌，为了不在这里跟姬常撕破脸，含蓄道：“三弟你今天未免也太不分尊卑了。”
　　两位世子的争论，让下面更是鸦雀无声，这争论的话题表面上是围绕着二世子，实际却是他们两人的暗暗较劲，姬常才不管他是大世子还是太子呢，总之他今天能发泄多少算多少，借姬邦卉的名义让这位新任太子下不了台也好。
　　“大哥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姬本已经给了他一个台阶下，没想到这位三世子却不依不饶，而最可恶的是那个引起一切争端的二世子也跟似事不关己似的，一句道歉的话也没有，继续喝着他的酒。
　　可恶，姬本大怒，他这两个弟弟完全没有把身为太子的他放在眼里。
　　“来人，把那小倌给我扔出去。”
　　这一生叱令，把在场的人吓得目瞪口呆，好好一个寿宴，竟是如此尴尬的氛围。不过大家也知道，太子把目标锁在了那位小倌身上，也算给三兄弟间留了个情面。
　　“切。”
　　姬常跟个孩子一样不屑地嘟哝一声，他那向来死板的大哥当了太子后，好像变得圆滑些了。
　　两个兵将应声而来，走到中段位置正要把那俊秀的白衣青年架起时，却硬生生被姬邦卉制止了，只见他站起身，一把将青年拉入自己怀中，对着姬本道：“人是我带来的，既然大哥看不惯，我现在带回去则是，就不麻烦这些兵爷了。”
　　说完，他刚转身离座半步，就听到姬本拍案的大喝声：“不许走，我太子府是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地方吗。”
　　时间似乎骤然停止，没人敢发一语，姬常看到姬本气成这样，那叫一个痛快，他凑近离朱，耳语道：“看着大哥动怒的样子，我就高兴。”
　　“殿下你这次未免太过了。”
　　离朱现在并不太关心几位世子之间的争吵，从一开始，他就一直观察着白衣青年。那人虽然在看到两个兵将时，吓得直往姬邦卉地身上靠，可即使脸上再是惊恐，那双眼睛也感觉不出半点怕意。那并非天不怕地不怕的眼神，反而让离朱觉得他是将一切都看穿，无欲无求的眼神。
　　看着士兵渐渐接近白衣，离朱顿感不妙，出乎所有人意料地对姬本道：“太子殿下请三思，下官认为二殿下已经醉了，不太适合继续留下，倒不如就让二殿下先行回府好了，不要影响了各位的兴致。”
　　姬本以一种难以琢磨的神情看着这位倾国倾城的国师，平常从不在这些琐碎事上发言的离朱，竟然会替二世子求情？可是连他父王都不得不对离朱礼让三分，他这时再怎么咽不下这口气，也不能不给离朱面子。
　　“既然国师都这样说了，那二弟你就先过去休息吧。”
　　离朱松了口气，看着旁边姬常一脸质疑，他也不多加解释。难道他还真的愿意为素无交往的姬邦卉求情吗？还不是看到身后的应龙一副蓄势待发，不大开杀戒不解气的样子，才无奈出面平息此事，还好这小子没有发飙。
　　刚这样轻松了一下，没想到应龙全然不管当下是什么情况，看到姬邦卉带着风后跨出大门后，一个纵身就追了出去，离朱真想把他的脑子打开看看是什么构造，就算他再想见他家公子，莫非就不能找个隐蔽的时机，偷偷出去吗。
　　“殿下，下官突然有些头晕，可能是前几天的伤寒未消，只好先行告退，我这下人去为下官备车，还望殿下见谅。”
　　“其实国师身子不舒服今天可以不来的，难为国师了，好好休养，我就不留你了。”
　　太子冷若冰霜，虽然不清楚原因，但离朱这分明就是不给他面子，换作别人，他早就杀鸡儆猴了。这位国师一直站在姬常那边他是知道的，可从没听说过他与姬邦卉有着什么交情，今天怎么想都有点反常。
　　姬本刚刚盘算起来，当下却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离朱前脚朝着应龙追去，三世子姬常也随之跟在了离朱身后，笑着对姬本说：“国师都走了，那弟弟我留下来也没什么意思，祝大哥福如东海，年年有今朝，告辞。”
　　一前一后，随着几人的离开，堂内顿时显得空旷了不少，王宫里叫来的舞姬乐师们在一旁等得脸色惨白，而每个宾客也是屏住呼吸，没人敢发一语。
　　“砰铿！”
　　瓷器的碎裂声，姬本再忍不住滚滚怒火，将手中的酒杯狠狠摔在了地上，百年佳酿迷人香气顿时充斥厅堂，只是没人有暇品酒，更多的是在颤抖。三位世子中最注重仪态的向来都是姬本，但今次，他是真的生气了。

　　08 太子寿宴(3)

　　
　　
　　
　　太子府地大且四通八达，离朱出了宴会大堂遣走姬常后，却是慢了应龙一步，没跟上应龙，只碰到像在散步般悠闲的姬邦卉。
　　“嗯？国师怎么也出来了。”
　　被姬邦卉的声音叫住，他四处张望，既然这位二世子在这儿，应该没错，应龙那小子和风后只可能在出了这后院门的竹林里。
　　“不知二殿下有没有看见我那随从？”
　　“有啊，现在正在那边无休止地缠着我家宝贝。”姬邦卉随意地往一旁的石门指了指。
　　离朱听完他那轻佻的话语，轻轻点头以表谢意，刚要去把应龙抓回来，却又是被姬邦卉打岔道：“本来还以为国师对我那宝贝有兴趣才派他来的，不过现在看来，国师紧张的好像是那位随从啊。”
　　离朱知道姬邦卉正在身后靠近自己，故意一个转身，前倾身体，几乎就要与姬邦卉相贴，“看样子二殿下是大方之人，是不是我说想要那小倌，二殿下就赏赐于我呢？”
　　姬邦卉双眼微眯，毫不避忌两人之间暧昧的距离，他说：“如果国师用自己来交换的话，我倒是可以考虑考虑。”
　　“原来离朱在二殿下眼里，只相当于一个小倌。”
　　“国师平时是与我疏远太久，对我误会颇深啊，我那宝贝可不是普通的小倌哦，我现在可是迷他得很，没有国师这样的美人作为交换，怎么可能轻易就交给你呢。”
　　姬邦卉似乎越贴越近，近到离朱只闻到一股浓浓的酒味，他恶心得蹙眉，后退一步，拉开距离说：“二殿下可别陷得太深，小心引火自焚。”
　　“国师是担心他那神农氏钦犯的身份会牵累我吗？”
　　闻言，离朱冷笑，原来姬邦卉真的知道风后的身份，只是没想到会这么轻易地就说了出来，这种毫不隐瞒的态度真的是因为这位二世子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吗？
　　“二殿下既然知道，为何还要放这种危险人物在身边呢，若是将风家公子交给陛下，送神农个人情，说不定陛下还会对你有所改观。”
　　“呵呵，国师真爱说笑，谁会在乎父王怎么看，难道国师不觉得有个本该要死的人躺在自己身旁很刺激吗？我猜国师也应该是个喜欢刺激的人才对。”
　　调戏似的语气让离朱沉下了脸，既然姬邦卉知道风后，那多半也知道应龙了，果真是不能太小看这个纨绔子，他总感觉姬邦卉并非那么单纯地收留风后，但一个已经被抄家的当年富商，留着还能有什么用处。
　　“殿下让我那随从跟风公子独处这么长时间，就不会担心他俩私奔？”
　　这话一落，姬邦卉出乎意料地大笑，那略带嘲讽的笑颜，让离朱越看越不爽。
　　“国师操心得太多了，宝贝他早忘了以前的事，现在的记忆都是我灌输的，怎么可能跟你的随从走呢？”
　　跟姬邦卉纠缠这么久，他想听的说不定就只是这句话，老天是真的在帮他吗，抹去了应龙最重视的人的记忆，好庆幸，若非如此，应龙几天前见到风后恐怕就已经离开他了。
　　刚才还在想如果姬邦卉肯放人，他就将风后留在自己府上，这样应龙再没理由离开。不过现在这样也好，风后的心里只要没有应龙的存在，那总有一天，应龙也会忘了他家公子，总之以后要让他们少碰面，得想个能劝服应龙不再去找风后的理由才行。
　　“殿下。”
　　这时，风后已独自一人走到了两人身边，他站定一看，没料到二世子正在交谈的对象会是国师离朱，赶紧惶恐道：“国师大人。”
　　“聊完了吗？”姬邦卉问道。
　　风后点头，被姬邦卉的臂弯轻轻搂过。离朱冷颜打量，近看风后，那副身躯娇羞得仿佛生来就是小倌的料，还有谁能去想象他曾是冀州南神农氏都城里最大乐坊的当家。
　　可是不知为何，他心里那份忧虑还是去除不尽，纵使他心里重复着，这样的风后依然能留住应龙吗？
　　“二殿下，我在想你会不会是个善于演戏的人呢？”纯粹测试的话语，离朱看着面前的两人正欲离去的背影，总有莫名的不安，这种感觉真的很不舒服，为什么以前从来没注意到过姬邦卉身上会有这种危险的气息呢。
　　姬邦卉放慢脚步，回头笑语：“哈哈，国师难道不知道，比起演戏我更偏爱看戏。”
　　……
　　“你还在这儿，怎么不回到你家公子身边去？”
　　风后已经离去，应龙却是魂不守舍地站在那阴森的翠竹之中。离朱并非想在他本已有了裂痕的心上再插一刀，只是他无论如何都想确认，应龙之后会停留在何处。
　　他本还以为应龙会哭，他是太将这个高大的青年当成孩子了，对上此刻应龙的双眸，竟立刻与十几年前的画面重叠，简直一模一样，曾几何时也有这么一双眼睛，仿佛被打入地狱般空灵，却有着在最深处徘徊着死后重生的坚强。
　　“虽然很像，可他不是公子，公子不会像他那样……”
　　自我催眠的话，离朱听了再接不下下句，他收回了打听应龙与风后的对话的想法，甚至在想，今后再不要听到应龙叫公子这两个字。
　　在轩辕氏待了这么多年，离朱曾一直以为所有事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但自从前个月姬本偏离他的剧本当上太子后，似乎很多东西都开始偏离了轨道，甚至连他寻了十来年的人也突然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或许，他也到了临界点，轩辕氏的转折真会比他计划的提前吗。
　　细想想，让姬本当上太子的始作俑者是谁？一个月前，大世子姬本连续赈济众个遭受旱灾的中小部落，又收服一直在轩辕氏近郊独来独往，武力强盛的力牧一族，为轩辕氏增强了不小的战力。
　　那么多年无所为的姬本，怎么会那么巧在这个时刻立下多个大功？姬本有几两重他一清二楚，唯一的解释就是姬本的身后另有高人相助，会是谁呢？这些问题一直困扰着离朱，他的探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无能，一个月了还查不出个始末。他就不信不能揪出那人，只是现在，他的耐性也快被磨光了。
　　不过当下他该首先考虑的好像是轩辕氏迫在眉睫的大事，好死不死青州蚩尤族竟选了近期要让蚩尤的胞妹来与轩辕氏联姻。很明显，谁能拉拢青州这个后盾，今后在轩辕氏的地位便能更加巩固，说不定还能改变最终太子的局势。
　　而且听说此次蚩尤不会亲自前来，会派出曾是玄女门四天师的雨师屏翳护送。还好蚩尤本人不来，这对离朱来说是个好消息，少了一件操心的事，他称为轩辕氏国师前，与蚩尤也算颇有些渊源，这些先不谈，他最害怕的是蚩尤能如他一样一眼就认出应龙是他们一直寻找的人。他可是在见到应龙的那刻，便下定了决心，他绝不会让应龙恢复那段早已忘记的儿时记忆。

　　09 太子寿宴(4)

　　
　　
　　
　　马车驶向郊外的方向，昏暗的街道上早已不见白日的繁华，二世子的府邸在空旷的近郊内显得有些突兀，一前一后的两人踏下马车，却见那身白衣就像拍打蚊虫一样，狠狠拍了几下黏在他腰间动也不动的手掌，嘴上念着：“现在已经没人了，可以把你的脏手给挪开了吧。”
　　“你怎么能每次都打得这么用力，我看迟早会被你这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给打成残废。”
　　姬邦卉别扭地揉揉手指，语言上象在抱怨，那嘴角却掩不住笑颜，这些日子来，观察风后似乎也变成了他的乐趣。
　　“你刚才和离朱说了些什么？”风后率先推开他卧室的房门，姬邦卉紧跟其后，两人刚坐下，风后就将这一路上的疑问给说了出来。
　　姬邦卉笑道：“怎么，看见我和美人国师多说几句话就吃味儿了？”
　　“你正经点，我没跟你说笑。”
　　见风后不耐烦，姬邦卉才摊了摊手说：“我是怕国师大人去打扰你和你那位死脑筋的随从叙旧，便跟他闲话家常几句。”
　　“哦？你什么时候和国师大人这么熟络了。”
　　“你知道我和美人熟不熟都有话聊的，况且离朱知道的事情似乎比我们预计中还多。他可是知道你们风家以前在神农氏的事情，知道你和应龙因为蓄谋造反之罪被神农通缉。”
　　风后闻言，眉头不由得皱起，“他知道这些也还是收留了应龙，是觉得应龙有什么利用价值吗？”
　　“你觉得应龙能帮他做些什么呢？”
　　“杀人？”
　　此话刚落，就见姬邦卉摇头道：“我终于发现应龙那小子有多可怜了，原来你一直是将他当成杀人工具……”
　　话没说完，风后“啪”地一掌拍在桌子上，愤怒地瞪向姬邦卉。见此情形，姬邦卉发觉到自己的错误，立刻收住了脸上的笑容，放浪不羁的神情变得异常温柔，他伸出手臂轻轻抚过风后的脸颊，“对不起，我以后不会再拿风府上的人开玩笑，你不要想太多。”
　　也许风后自己都没感觉到，一提到风家的事，他面上含泪的表情看起来有多悲伤。曾经在他身边的人都离开了，隶掌柜死了，琴师背叛了他，疯丫头和楚儿不知所踪，现在好不容易见到了应龙，却因为他的自私而终不能将应龙带回自己身边。
　　姬邦卉的手每次都那么温暖，眼前这人经常触怒他，但每次都让他恨不起来，他一直以为因为姬邦卉是他同母异父的哥哥，是因为他是世上唯一与自己血脉相连的人，仔细想想真的只是这个原因吗？
　　“我如果不是为了爹娘和隶掌柜的遗愿，怎么可能让应龙去做这么危险的事。”风后的声音变得很低，他还有句话忍着没说出口，他自己是知道的，如果他的哥哥是像姬本姬常那样的话，就算是爹娘的遗愿他也不可能这样尽心尽力。还不是因为他自己也想看到姬邦卉登上轩辕王位的时候，不，他比他的父母看得更远，他最想看到的是姬邦卉君临九州天下的那刻。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倾尽他的一切又有何难。
　　“我看离朱现在是对那小子掏心挖肺地好，我甚至怀疑他就算知道应龙是你安排在他身边的，也还是会睁一眼闭一眼。”
　　“你当离朱是白痴吗？”
　　姬邦卉捋了捋风后肩前的发丝，轻声说：“风后，看来我得先让你明白人通常都会被一些感性情感蒙蔽双眼的。”
　　听了这话，风后的心突然猛跳了一下，他怎么会不明白这点，他甚至知道应龙为何明知道是被他利用，也甘心留在国师府上。
　　他希望他的抉择没错，他何尝不想像以前一样将应龙留在自己身边，有应龙在时，他也会比较有安全感。但这次自从发现应龙阴差阳错进了国师府后，他未考虑应龙愿不愿意，就决定让他在离朱旁边成为自己的内应，他甚至不知道一向死板的应龙能不能将戏演好，也没去担心应龙是否会有危险，还以为经历家变后自己变了，原来仍是那么自私。
　　“风后，你让应龙继续呆在国师府，有没有考虑过他可能有一天会背叛你？”
　　“不会的，只有应龙不可能会背叛我的。”风后根本没经过思考就脱口而出，如果连应龙都遗弃他的话，那这个世上他还有什么东西可值得信赖。若不是姬邦卉提到这个问题，他还真的从没去考虑过。
　　“你也太消极了，除了应龙，我也不会背叛你的。”
　　“是吗？”
　　“当然了，因为你是我最爱的弟弟嘛。”
　　就跟哄小孩一样的话语，风后听着异常刺耳，不知为何，自从跟着姬邦卉来到轩辕氏后，他不喜欢听姬邦卉叫他弟弟，从什么时候起，他开始期待姬邦卉对他的关心并不仅限于兄弟上的呢。又是从什么时候起那人偏偏随时都像在提醒他一样，常常将弟弟两个字挂在嘴上，明明一年前还在刻意地隐瞒，明明是姬邦卉先不愿告知他俩的关系就接近他的。
　　这时，门外传来仆人的声音：“殿下，蓝儿官人说殿下答应了今天会去他那儿，特让小的来接殿下的。”
　　姬邦卉一听，对着风后尴尬地笑笑，他差点忘了，为了掩人耳目，他一直都将风后安排在他这个收留小倌的院内，说白了就是外界所传言的男宠院，他虽还不至于像传闻中那么好色，但也不是什么禁欲主义，他打了哈欠，向仆人支会了几句，站起生对风后说：“今天也累了，你好好休息，过不了多久青州那边的队伍来了，还有得忙的。”
　　风后瞄了他一眼，“知道了，你快去陪你那什么蓝儿吧。”
　　“那我走了，晚上可不要太想我哦。”
　　风后差点被他气到吐血，在他跨出房门前扔给他一句话，“二殿下，但愿你不会精进而亡。”

　　10 御前比武(1)

　　
　　
　　
　　或许这么多年来应龙都从来没像现在这样迷茫过，他来轩辕氏不是为了寻找公子吗？可为什么当他找到了，公子却要将他推开。本来只是阴差阳错，国师府本来只是个暂居地，风家发生那么多事后再见到公子，才发现以前风后仍然隐瞒了他许多事情。
　　还记得几日前他在街上误打误撞遇到姬邦卉的好友杜康，跟着见到了风后，他本还激动不已，谁知是风后早料定他会在近期来到逐鹿，于是让杜康早前就留意起了他的动向。
　　从他随离朱进入城那刻起，风后便已知道了他在逐鹿城内的一举一动。
　　应龙不清楚轩辕氏的局势，先不说姬邦卉与离朱之间有什么利益冲突，他最奇怪的是为何风后会甘心跟在姬邦卉身边。一开始还以为是一年多前在蒲阪都神农论述大会上两人被山贼所抓期间发生了什么事情，殊不知风后却告知了他难以相信的真相。
　　是笑话吧，风后与姬邦卉竟是同母异父的兄弟，风后的母亲也就是早已去世的风家夫人，竟曾经是轩辕王的爱妃。这么多年了，风府里只有隶掌柜知道这些事，而其他的人全部被蒙在了鼓里。
　　一直还以为风家是被神农冤枉，原来屯粮屯马真的不止为了赚钱那么简单，风家可算是二世子姬邦卉在神农氏的内应，也难怪那么久都没人发现，连他身为风府的人都不知道，外人又怎看得出个所以然，可以确定的是，蓄谋造反，看来并不是欲加之罪。
　　平时跟在风后身边，应龙把自己当成盾，也当成风后的剑，至于偶尔能够成为风后的依靠仿佛让他飘飘然起来。他从没奢望过深入到风后的内心，但至少他认为自己看得到风后的悲与喜。
　　可是这次的重逢让他迷惑了，当风后告诉他会倾尽一切帮助姬邦卉登上王位时，当风后让他配合失忆演出时，他只是像往常一样点头，不停地答着是，他甚至没去想，他是否真如风后所说那样能成为离朱的心腹。
　　从小到大他都坚信，风后的话都是正确的，当他问询该如何去接近离朱时，风后只是让他做本身的自己，以前在风家怎样对待他，就用什么样的态度对待离朱。至于接近离朱是为了什么，他也没问得答案。
　　想想离朱真有那么笨吗，会被他这样破绽百出的演技给欺骗，可风后说过，越自认为聪明的人，越会栽在最笨的伎俩上。
　　脑袋很久没这样昏沉沉了，耳边不停重复着风后对他说的话，虽然两人两次见面时间加起来也没有一个时辰，可之间风后告诉他的事情却是一件比一件震惊。
　　除了与姬邦卉的血缘关系，最令他惊讶不已的是，风后终于告诉了他为什么会曾经失踪了七年。风府里都被告知是公子体弱，到乡下养病，没人想过去怀疑，即使知道这个借口有着无数漏洞。别说应龙了，恐怕连琴师也不会猜到，风后的那七年是在不周山上度过的，风后就是那位传言犯了门规被驱逐出师门的玄女门七天师，是数百年来第一位被玄女道长逐出师门的弟子。
　　历代玄女门天师都被称为智可通天的神人，而今代更是有多达九名天师。就算应龙了解风后是多么的算无遗策，可玄女门天师的身份，他怎么都不会联系到公子身上。
　　一次性告诉他这么多事情，仿佛觉得有点吸收无力，接近离朱，取得信任，想尽一切办法帮助二世子姬邦卉，他该想的只有这些事，这是风后交给他的新任务，就跟以前让他去杀人一样，管他对与不对，他现在该想的只有如何不辜负风后的期望。
　　这时，门外传来小丫鬟参见国师的声音，自从与风后见了面，也谨记了风后说的让他像平时那样对待离朱则是，也许从无表情的脸上看不出来，可再与离朱面对面时，他感觉不可能像先前那样自然。
　　没有敲门的声音，只听“咯吱”房门被推开，与离朱眼神交汇的那瞬间，应龙看见了这位国师安心的笑脸，似乎他总是能看到这张笑颜。
　　“应龙，听说你整天都没迈出过房门，青儿送来的饭菜也一口也没动。”
　　“承蒙国师大人关心，箫某只是有些累，在屋里休息而已。”
　　闻言，离朱在椅子上坐下，“我给你商量个事情。”他顿了顿，单臂撑着颊目不转睛地盯着应龙，“只有我们两人时你可以直呼我姓名。”
　　应龙稍微一愣，却也还是公式般地答了声“是”。
　　见离朱满意地笑，正伸手要去倒茶，应龙问道：“听说陛下三日后会举办御前比武？”
　　“你也听说此事了？”
　　“箫某听到府上很多人都在讨论此事。”
　　由于青州为联姻而来的队伍不久后就快到了，而大家都知青州人尚武，蚩尤早已发话会有几个青州蚩尤族一等一的勇士随行，顺道与轩辕氏内的高手切磋武艺。
　　轩辕王姬凌峰其实也没想非要在这娱乐性质的比武上赢过青州，但也不想太多丢脸，于是通知各大臣与武将在三日后举行先行比武，挑选出到时上场的人选。
　　本来也没多少人关注此事，可姬凌峰不知为何放言决定若能代表轩辕氏上场，并击败青州勇士的话，官升三级不说，还可以向他提出一个要求。由于时间不多，所以每个上场比赛的人都必须有官员推荐，并每个官员只允许推荐一名，这也就等于是让各官员私下进行一轮筛选。
　　当然，这次比武对很多有抱负的人来说都是个机会，但离朱显然没想到应龙会问及此事，他反问道：“莫非应龙你想让我推荐你去？”
　　见离朱双眼微眯，露出狐疑神色，应龙肃声道：“箫某在此打扰多时，或许应该略尽绵力报答国师……离朱你的收留之恩。”
　　离朱笑，轻揉着阳穴说：“我什么时候说过要你报答，况且要报答你也想错方式了。这次去比武的人我已经选好了，他是我的左右手，前几天有些事出远门，今天刚回来，等会儿我让你们俩认识一下。”

　　11 御前比武(2)

　　
　　
　　
　　在轩辕氏里，一般豪门的府邸都会分为东南西北四院，呈四方状，这大概也成了一种习惯。南院是离朱平时忙公务及接待客人的地方，这里比应龙住的北院要显得生气不少，应龙依照离朱的吩咐去书房找他，丫鬟们也不知在忙些什么，没人有暇去注意应龙。
　　可是正前方却有个奇怪的景象，与透明人似的他形成别样的对比，吸引应龙的是那个少年单臂环在胸间的刀，一看便重量不轻，刀宽甚至可以挡住少年小巧的脸。少年走得很慢，旁边的小丫鬟们路过他身边时几乎都会轻轻摸摸他的头，灿烂地笑着说“欢迎回来”，有的会补上一句“还是这么可爱”。
　　应龙想若是自己十五六岁时，被人这样摸脑袋早就发飙了，这少年没回应他们任何的微笑，也从头到尾没发一语，小孩般的可爱脸孔比应龙还显得冷峻，但为什么那些小丫鬟却一点也不在意，仍会亲切地跟他打招呼呢。
　　书房门外，应龙正要敲门，却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喂”。那声音明显带着稚气，高亢清脆，可语气中却是高高在上的不屑。
　　回过头，那少年就站在自己身后，嚣张地甚至不正眼看他，被一个比自己矮了一个头的孩子瞧不起，这在应龙的记忆中好像还没遇到过。
　　恰好他也不是多话的人，剑没出鞘直接向少年刺了去，少年的动作比他想象中还要快，竟在眨眼间就躲过他的剑尖，绕到了他身后。
　　急剧地变化，应龙收起剑招，以更快的速度往身后扫去，那一瞬间他的动作停住了，难怪他会觉得不协调，不是因为少年的童颜，而是他的剑在扫到少年左臂时，只带过那空空的衣袖。也许是刚才他的注意力放在了少年环在胸前的佩刀上，而没发现他根本没有左臂。
　　“大个子，你那什么眼神，找死吗。”少年大概发现了应龙的一刹那的惊讶，语气老陈不已。
　　只有一只手臂的少年，那身躯显得更加清瘦，应龙刚才一时的不悦刚刚被压下，听到少年对他的称呼，又是一股无名之火。
　　“箫某从不与小屁孩计较。”
　　话落，耳边突然传来“呵呵”的笑声，离朱这时已经走出书房，看见了这两人间幼稚的较劲，尤其是应龙的话让他觉得无比好笑，虽是人高马大，应龙还真像与小屁孩计较的人。
　　走到少年旁边，离朱就像其他人那样揉了揉少年的头发：“郁垒，辛苦你了，欢迎回来。”
　　郁垒的眼神只在这时变得像个孩子，似乎很享受离朱的抚摸。应龙觉得那孩子太奇怪，明明散发出拒人三尺的冷冽，可为何又那么容易让别人触碰，换作他，怎么可能让他人随便抚摸自己的头。
　　“应龙，你也一起进来。”
　　也不知怎么的，应龙自己都讶异于自己对离朱的命令声竟起了一些习惯，他知道这次是要说的肯定是关于不久后御前比试的事。
　　“郁垒，这次派你去参加御前比武应该没问题吧。”
　　“在下必不会让国师失望。”
　　郁垒的自信感觉来自骨子里，应龙只觉自己现在无能，无能完成公子交代的事。
　　他还记得公子让他尽量参加这次的比武，以他的身手，要取得代表权该是没太大问题，而且获胜后还可进一步引起轩辕王的注意，若能混个一官半职或更深入到离朱的心腹之中，对于公子也是有利的。
　　他不敢太表现出对于此事的欲望，离朱这样的要怀疑一个人只需细小的破绽，指不准已经对他生疑。
　　正想着，旁边的郁垒道：“傻大个，在下看你的表情好像不服国师的决定。”
　　显然他对于郁垒来说并不是那么陌生，至少离朱向他提起过，所以郁垒从一开始就没对他产生过些许的好奇。
　　“箫某只是怕你一个小屁孩丢了国师府的颜面。”
　　两人嘴上互不相让，离朱摇着头打岔他们道：“我其实今天还有另外一件事要告诉你们。”
　　他顿了顿，从书桌上摊开一张信函，接着说：“我收到一张匿名信，说御前比武那天会来取了我的性命。”
　　离朱说这话时，完全无一丝惊恐，更多的是对寄信者的嘲笑，他的命若这么容易取走，想必到今天早已死了不止百次。
　　郁垒道：“国师莫非已经知道寄信的为何人？”
　　离朱只是一笑，转向应龙道：“应龙你觉得会是什么人？”
　　“箫某只觉得这人若真有心加害国师，怎么会预先寄信通知？”
　　“其实我也有同样的疑惑，所以我觉得这人意不在我。”
　　“国师认为那会是谁？”
　　“自然是位于我之上的人。”
　　此话一落，郁垒的应龙几乎是异口同声道：“陛下？”
　　“没错，我想这寄信的人胆子倒是不小。”
　　说完，离朱双眼一眯，将信纸撕为了两半。

　　12 御前比武(3)

　　
　　
　　
　　轩辕氏作为四大诸侯之首，其王宫与坐落在神农氏蒲阪都城的炎帝宫比一点也不逊色。没了那种金碧辉煌，反倒显得更是大气磅礴。
　　这一天的比武，并没弄得声势浩大，只是在轩辕王的后花园，看则更像是王公贵族的消遣娱乐。
　　轩辕王姬凌峰两鬓已有了些许斑白，从他无神的眼里可以看出那份病态并不全是来自操劳，此位诸侯王的身体状况大概真如外界传言般糟。
　　姬凌峰高高位于正中的宽敞木椅之上，左手边的位置上坐着太子姬本，而右手边便是轩辕氏的第一国师，离朱。
　　离朱未着官服，依然是他那身火红的衣衫，乍看下极其醒目。侍女们不断为下面的官员们端来美酒佳肴，各个大臣带来的武士也是站在其身后蓄势待发，而上位的轩辕王却是一点都不着急，与离朱窃窃私语。
　　虽已因病略显苍老，姬凌峰雕刻似的轮廓上仍看得出曾经英气的痕迹，离朱每说一句话都是与他耳语，偶尔发丝还会拂过他的脸庞，初次见到此等画面的人，往往都会蹙蹙眉，不解那上座上坐着的轩辕氏最高权力的两人，为何会在公开场合此般地亲昵。
　　大概离朱给姬凌峰提及了收到匿名信可能会在今天闹事的事，后花园里的守备明显加强了，四周都被士兵围了个圈，而这些士兵通通是轩辕氏大将军熏池手下的精英。本来是打算到青州联姻队伍来了后才调出熏池的精英部队，但因为离朱的小心翼翼，便提前到了今天，别说想对在场的谁不利，就算是做一个多余的动作，恐怕都会被万剑刺死。
　　应龙与郁垒站在一起，等于也是站进了比武的队伍，郁垒那小孩儿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双眼紧闭，这几日相处下来，应龙也知道了这孩子没事的时候就是个老头子，喜欢闭目养神。
　　这时，离朱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花园里的各大臣皇子都收住了交谈及饮酒动作，只见他手臂微微一抬，“首先由左司马石大人派出的勇士与二世子殿下的家将上场。”
　　闻话，姬邦卉和左司马石夷同时起身，向姬凌峰握拳抱掌后，叫上了自己选出的勇士。
　　姬邦卉还是那个调调，一直哈欠不断，对于现场的气氛似乎感觉无聊透顶，而今次进宫，他终于没有带着风后随身。石夷是个老臣了，做任何事都特别严谨，甚至可以说是古板，他看见姬邦卉就跟看见瘟神一样，叹气声不断，而望向上方的离朱时，或多或少能感觉出敌意。
　　“注意点到为止，那么开始吧。”
　　看见两位比武者已经各自拿上自己的兵器站在了花园的正中央，离朱没有请示姬凌峰便代为宣布了开始，使得石夷那布满深壑的脸上更是扭曲不少。离朱见况，暗笑不已，谁都知道这个老匹夫是站在太子姬本那方，冥顽不灵，总是与他作对。
　　只是无意间，扫过正在整理衣衫的姬邦卉，看见那人对着自己抛了个不小的媚眼，离朱对着他冷笑一下，回到了位置上。
　　“太子殿下觉得会是谁获胜？”离朱刚一坐下就对着轩辕王另一方的姬本问话。
　　“二弟的家将看上去魁梧结实，人高马大，手握七尺长斧，这气势确实不错，可左司马大人派出的勇士虽然其貌不扬，但骨骼肌肉都精实无比，一看就比那大个灵活不少，并且他手中的双刀，乃呈精钢色泽，恐怕不是一把破斧子能够对付。”
　　姬本滔滔道来，姬凌峰听了儿子的话，不觉地点头，“本儿说得极是。”
　　“那太子殿下是看好左司马大人咯。”
　　“自然。”姬本自信满满，“莫非国师看好二弟手下那大块头？”
　　“下官两个都不看好，反正没一个能站到最后。”
　　此话一出，姬本脸色骤变，不再说话，而场下两人的比试也开始了。
　　不知算不算大爆冷门，姬邦卉派出的大块头那斧子只挥了一下，便被双刀青年的刀以迅猛之速架住了脖子。这次换姬凌峰皱眉了，他看看下面一副不以为意的二儿子的脸，轻摇了下头，虽然的确是自己从小就冷落这位二世子，可没想到真如外界传言那般纨绔，而且当看到那双眼睛几乎与他的母亲一模一样，让姬凌峰条件反射地超了椅子扶手拍了下去，“啪”一声，花园内的声音戛然而止。
　　“陛下的身体切忌激动。”
　　“国师，孤王没什么事，让他们继续。”
　　双刀青年对着高上抱拳谢礼，接下来上场的几个武者不论是用刀还是用枪的，都在此青年面前三招内败下阵来。这时，连离朱都不得不对这人另眼相看。
　　场下，应龙见郁垒一直闭着双眼，说：“小屁孩，你恐怕不是那人的对手。”
　　“没比过怎么知道。”
　　话落，上位的离朱看向了郁垒和应龙这边，“接下来请三殿下派出的武士上场。”
　　郁垒是代表三世子姬常上场？离朱从没提及过，原来这次的比武他从没想过要以自己的名义参加。
　　郁垒一个纵身跳到中央的场地上，随即才睁开了双眼，对于这个十五六岁的独臂少年，大家除了惊叹更多的是对他的期待，简直无法想象，一个如此单薄的小孩儿，可以与这些数一数二的高手们一较高下。
　　“失礼了。”
　　“请多多指教。”
　　两人几乎异口同声，却都还站在原地，高手的比试，这第一招的时机总得掂量掂量。

　　13 御前比武(4)

　　
　　
　　
　　郁垒与双刀青年相视而望了半晌，时间仿佛就在那瞬间停住，郁垒因为身材矮小，擅长的不是主动进攻，反倒是以退为守以柔克刚。
　　双刀青年并没像其他人那样，只是将他当作普通的小孩，或许是嗅到了一股差不多的气味，双刀青年在安静过后，突然出招，急速向郁垒冲去，随即便是两刀齐斩，郁垒已经算是灵活，却仍被刀锋划破衣衫。
　　微风拂过郁垒的黑发，他换了姿势，将刀柄朝下，左手空荡荡的衣袖随风摇晃，只是一眨眼，下面的文官根本来不及看清，郁垒已经出现在青年的后方，朝着他腰部一招横劈，鲜血四溅，四周一阵惊呼。
　　郁垒的嘴角很少地勾起了笑颜，与其说是开心，更像是对对手的嘲笑。左司马石夷大人正在叹气，说时迟那时快，腰部还流着血的青年，突然双眼一瞪，双腿发力朝着最上位的人扑了过去。
　　世人都还未来得及反应，他的刀已经接近到轩辕王姬凌峰的颈项，离朱大喊：“来人，保护陛下。”
　　姬凌峰疲态的脸上因为惊恐而振奋，眼看刀尖近在眼前，在黄泉路的边缘时，那双刀竟立刻转变了方向，朝了姬凌峰身旁的离朱砍去。
　　“离朱，去死吧。”
　　双刀青年就似发疯一样大吼，额间的青筋几近爆裂，但就在朝着离朱的脖子挥舞下去的瞬间，只听到双刀青年撕心裂肺的叫声。
　　“啊……”
　　回头，郁垒已经站定在那里，手上的刀如剑招从后背刺穿了他的身体，是怎么做到的，一个孩子怎么会有如此大的力气。
　　“保护陛下，保护陛下。”
　　不断有高呼声，士兵将姬凌峰以人肉墙壁围了一圈，“啪”，双刀青年翻着白眼倒了下去。
　　应龙这时已经来到了离朱身边，却在拔剑的一瞬间被离朱制止了，离朱的眼神似乎在说，有郁垒在这里，用不着他拔剑。
　　姬凌峰大怒，离朱吩咐左司马和太子先将陛下送回寝宫，善后的事情交给他处理。御医和验尸官都还没赶到的时候，离朱代替他们蹲下身，将双刀青年的尸体给翻转了过来。
　　“国师，这人莫非就是寄信……”
　　郁垒的话还没说完，令人惊诧的事情发生了，双刀青年本来翻着白眼的眼珠骤然变成了血红色，手指突然有了力气，他一声怒吼，就跟起死回生般再度将刀给握紧，跟着就向离他最近的离朱砍了去。
　　“小心！”
　　谁也没想到，应龙会比任何人都要快速地回过神，一把将离朱推开，硬生生替离朱挨了这刀，刀锋划过他的左臂，却不影响他以更为狠准的速度拔出长剑，剑锋带过一道白光，双刀青年的头被这一剑给斩断，头身分离的血淋淋场景，让在场的大多数人吓得闭上了眼，有些高官甚至立刻呕吐起来。
　　离朱却根本无心思去管那个身首分离的尸体，他蓦地抬起应龙的左臂，焦急道：“笨蛋，谁让你冲出来的，如果被砍中要害怎么办。”
　　他边说边用随身的手帕将应龙流血不止的伤口给包扎起来，应龙什么话也没说，其实这点伤对他来讲一点也不痛，曾经为风家卖命的时候，没有少过伤痕累累。况且若不是他冲出来，他不知道离朱能不能躲过，他只是本能反应而已。
　　“真是奇怪了，明明已经死了的人，怎么会突然复活。”
　　王和太子都离开了，吵闹不已的后花园内，突然有人走到那尸体旁边，提出了疑问，离朱给应龙包扎完毕，回头一看，姬邦卉已经蹲在了尸体旁边，手指扶着下巴，眼珠动也不动地盯着那俱脖子内仍有鲜血溢出的身躯。
　　“国师认识这人吗？”
　　姬邦卉的面容依旧闲散，竟察觉不出一丁点对尸体的恐惧，即使离朱自身，也不喜欢一直盯着尸体看。
　　“不认识。”
　　“可是这人的目标明显是国师你，不知国师心中是不是与谁结怨，有没有怀疑的对象想要对国师不利？”
　　离朱仔细看了看双刀青年被血迹盖满的头颅，只要是他见过的人都会存有印象，他可以确定，此人与他素未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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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朱看见姬邦卉利落地脱下了那具无首尸的衣服，在腹部位置清晰地看得见被郁垒戳穿的窟窿。
　　“正常人的话不可能在被刺穿五脏六腑后生还。不知他在倒下时是处于假死状态，还是故意装死为找时机对国师你下手。”
　　“我记得他睁开眼的那瞬间眼珠整个变成了红色。”
　　姬邦卉听了离朱的话，想了一会儿，又将尸体的手臂抬起仔细打量，“这是什么？”
　　在尸体的后肩上似乎有个刺青，他将之翻转一面，果然，那黑色的刺青尽显眼前。
　　“黑龙！”
　　姬邦卉和离朱几乎是异口同声，两人皆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盯着这只黑龙刺青。
　　“怎么可能……”离朱自言自语道。
　　只听姬邦卉说：“黑龙的图示是魑鬼教的标志，其教徒每人身上都会有这个刺青。当年魑鬼教虽归为魔教，但其实力堪与武林三大世家相当。听说魑鬼教教主，人称鬼帝的黑龙不仅武功深不可测，性格也极为古怪，甚至也有传言称，联合凤吟山庄和金天楼也不是其对手。不过奇怪的就是魑鬼教在数年前最鼎盛时期就因为内讧而自行灭亡，这么多年来大家几乎已经忘了这个名字，没想到会在今天见到魑鬼教的教徒。”
　　离朱的脸色在看到刺青的那刻霎时变得惨白，甚至有一种反胃的感觉。察觉到他的反常，姬邦卉只是平淡地站起身，打着哈欠道：“算了算了，验尸和查案这种工作还是交给别人好了，连国师都看不下去了，我也回去得了，乐得清闲。”
　　“应龙，我们回去。”
　　受伤的是应龙，但此刻的离朱却是被搀扶的那方，郁垒没跟上他们的脚步，反而走到姬邦卉旁边说：“二殿下，在下觉得这件事你还是少插手为好，免得引火自焚。”
　　“郁垒你这是在关心我吗？”
　　“只是不想国师因为你这个闲杂人分心。”
　　“看来离朱对你很好嘛。”
　　“不管你的事。”

　　14 御前比武(5)

　　
　　
　　
　　轩辕氏二世子姬邦卉的府邸脱离了喧嚣区，越是人烟稀少，越是引来不少非议，“男宠院”这称号已经响当当了不短时间，可是入了风后耳里，怎么都不能像过往一样，一笑置之。
　　风后的性子从来是事不关已的，天塌下了也可睡安稳觉，但一遇到与自己牵上关系的，便是较真得很，风家公子仍是那两“性”，随性且任性。
　　从小就被服侍惯了的人，要他人前人后做一个点头哈腰的小倌，演技再高明也是破绽百出，倒不如像现在这样，做个“高傲”的小倌。
　　只有他的房间与二世子同院，只有他可以自由穿行在世子府各院，当然也只有他可以完全不与那些低下的男宠们打交道。
　　特权足够多，但风后平时还是不喜走出居室，他比谁都明白大局为重，可时间久了，独自一人闲暇惯了，难免还是不适现在的身份，不适他人看自己的眼神，他已经尽量让自己走路时不去观察周边的人事，可那些说三道四的话与众人对他的敌意，想躲都躲不了。
　　说给那些男童听，他们能明白吗，他虽家道中落，可就他堂堂前玄女门七天师的身份，也足以鼎立于万人之上，要知道玄女门历代天师的地位之尊贵，即使神农炎帝，也得礼让三分，更何况今代玄女门有史无前例的九位天师之多，不仅炎帝，各方诸侯也都在不停下足功夫引他们入仕。奈何没有出不周山的天师们，身份都极为隐秘，到现在也只有那高调的四天师屏翳在得雨师之名后大而化之地投靠了青州蚩尤族，其他的天师们皆持观望状态，而风后这位已经被逐出师门的七天师，光靠这个名号也已经够了。
　　谁人能想到，有天师会放着荣华富贵，万人敬仰的地位不要，一心只想做个商人，乐得悠闲。更无人能想到，被父母授予使命后，他会连神农都城首屈一指的富商都不做，为那位同母异父的兄长而搞得风家被抄，甚至还只身来到轩辕氏，忍气吞声待在这所男宠院内，受尽冷眼。
　　今天是轩辕王甄选去和即将到来的青州勇士比武者的日子，他不便随行姬邦卉，在屋里呆着累了，难得有心思在院里逛逛。
　　他很少同这座府邸里的人说话，他向来觉得要扮演好一个角色，多说只会多错，倒不如就留给那些闲人议论纷纭，再难听的话只是让他稍许不痛快而已，总比被人拆穿他和姬邦卉私下交易，图谋不轨来得强吧。
　　想到这儿，风后这散步的心情突然高了些许。先不说其他诸侯部落，就轩辕氏，有谁不在图谋着什么，乱世到来前往往最为混乱。就近来看，青州蚩尤主动来联姻，必有所谋。小点的事，离朱收留应龙也不可能是这位国师菩萨心肠。再看小点，现在这所府邸里的小倌们，也学着搞排挤，斗心计，成天盘算着讨世子的欢心，风后看腻听腻，与他们划清界限，可他们偏偏喜欢缠风后得很。
　　这不，只是路过那男宠居留的别院，就听到一阵“救命啊”“别打了”的喊叫声。
　　风后往那院内随意瞄了一眼，刚好对上被打少年求救的眼神，他放慢了步子，看着少年几乎是跪趴在三个穿得花枝招展的同龄人面前，换作平时，他不会去搭理，谁知听到少年叫出了他风后的名字，心生好奇，远远地对着那方说了一句：“住手。”
　　听见风后的声音，那三名小倌立刻停下了手脚的动作，对望两眼，嘴上嘟哝：“今天算了，下次再给这小贱人好看。”
　　扔下几句侮辱的话，待风后走过去扶起被打少年时，那三人已经离开了。
　　“谢谢，谢谢你救我。”
　　少年无辜的语气里带着娇羞，风后暂未说话，轻轻摸了摸他额上淤青的伤痕，对少年笑道：“伤得很轻嘛。”
　　“幸好有你及时喝止。”少年杏眼笑成了一条缝，可爱且迷人。
　　“我可什么也没做，你没事了的话，我先回去了。”
　　风后转身就走，少年因疼痛吃力地跟上他，“等等，我不会就这样白白受你恩惠的。”
　　无奈，风后叹声：“我说了我没帮你什么，那几个官人有胆子这样对你，怎么会这么容易就被我一句话喝止。”
　　“你现在是殿下身边的红人，他们该是怕了你。”
　　少年的声音从身后停住了风后的步子，他冷哼道：“我可不是殿下的什么红人，也别把我跟你们混在一起，更何况我倒是也听说了，别院里的官人们几乎全都对你言听计从的，怎么会怕我呢。”
　　少年微蹙眉头：“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本来想看看你耍什么把戏，不过立刻就没兴趣了，你以后让他们演戏逼真点，不打真的，可是很容易被识破的，况且以后可以叫他们持续我多制止几次时再离开，小蓝儿。”
　　少年蓦地收起了刚才楚楚可怜的神情，瞪眼道：“你知道我的名字？”
　　“有什么好奇怪的，你都知道我叫什么。”
　　风后继续往自己的卧房走，本以为那蓝儿不会再跟，谁知他被拆穿做戏后，仍然不出声气地跟在风后后面，弄得风后极不耐烦：“别跟我了，我没空也没兴趣跟你们玩争宠游戏。”
　　“哼，什么你们我们的，你还不是跟我们一样，装什么清高，不知道你凭什么，竟然还不准殿下碰你的身子。”
　　最后这句明显压小了音量，可依然字字清晰地传入了风后耳里，原本的不耐烦，瞬间升华为一股怒气。
　　“我说过别把我跟你们混在一起，还有，你这些话是从哪儿听来的。”
　　转身与蓝儿面对面，少年直挺起身子，与风后身高相若，他见风后终于动怒，就算没按照原计划一样接近到风后，也至少使心理痛快了不少，得意道：“当然是殿下在枕边跟我说的。你别以为一直不让殿下碰到你身子，就可以一直得宠。”
　　对于蓝儿这种小人之心，风后只是冷笑，他此刻觉得自己真的堕落了，竟真的有与这小倌吵架的冲动，而让他有这种冲动的罪魁祸首，最终还是姬邦卉。
　　“蓝儿，见你也是个聪明人，最好见好就收，可别为了自己的发泄，搞得殿下对你生厌。”
　　刚说完，就听到旁边传来另外一个声音：“对谁生厌？”
　　这声音让蓝儿吓得垂下了头，姬邦卉走过他跟前，拍了拍他的脑袋，迫不及待地冲着风后说：“今天御前比武，又发生了有趣的事。”
　　风后现在看他是一万个不顺眼，这位世子风流不羁他是知道的，但没想到还那么口无遮拦，在蓝儿那小倌面前抱怨他，不知意图何在。
　　风后本来不太想跟他说话的，可御前比武这等大事实在让他放心不下，于是道：“边走边说。”
　　姬邦卉与蓝儿耳语了两句，弄得少年耳根骤红，悻悻地退了下去，他这才与风后并排，说：“我怎么不知道你和蓝儿此般熟稔。”
　　“谁熟稔了，你别兜圈子，快说正事。”
　　“正事嘛就是与你想的一样，有人会在这次御前比武时小闹一下，但这个人却是我们都没想到的。”
　　“哦？”
　　“魑鬼教你应该听说过吧。”

　　15 军中逸事(1)

　　
　　
　　
　　“离朱今次算是逃过一劫，应龙那小子还真是卖力。”
　　“我是叫应龙待在离朱身边，可没说要让离朱死，你不会忘了现在这个局势，离朱的存在也是很必要的吗。”
　　风后与姬邦卉交谈时，总是喜欢在他的卧房，这室内的布置与先前风家无异。
　　“我当然知道，况且我也舍不得轩辕氏这么轻易就失去位美人国师。”
　　风后见他现在还不正经，瞪了他一眼，继续说：“话说回来，听闻黑龙不是死了吗，魑鬼教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死灰复燃？”
　　“大概是些余孽在兴风作浪。”
　　“魑鬼教被遗忘了这么久，现在还有残余的力量行刺国师，恐怕不可小觑。”
　　“风后，我在想或许魑鬼教早就有人混入了轩辕氏内政之中。”
　　“你怀疑派出此刺客上场比武的左司马？”
　　“真那么容易看穿就好了。”
　　风后颔首，左司马石夷这次肯定被列为有最大的嫌疑，离朱倒是毫发无伤，“石夷和谁结怨最深？”
　　“自然是离朱。”姬邦卉顿了一下，疑道，“你怀疑是离朱自编自演？”
　　“不知道。”
　　“不过我觉得这次的事真是给了离朱一个很好的机会铲除石夷，他本来一直就只欠缺一个借口，就可以让这个老顽固告老归乡。”
　　风后摇头道：“太牵强，石夷在你父王身边多年，你父王不会只听离朱几句话就废了石夷的。”
　　“风后你刚来轩辕氏，或许不明白，我最近明显感觉到父王不光精神变差，双眼也变得更为呆滞，今天就连一场小小比试，从头到尾也是离朱在作主导，直觉告诉我，与其说父王是信任离朱，倒比较像是依赖，受控于离朱。”
　　姬邦卉与姬凌峰从小就无甚深感情，他平常不会表现出来，可在风后面前，他敞开心扉时，也能感觉出对父亲那份尊敬，毕竟姬邦卉并不如传言般那样无情。
　　“如果真的什么都听离朱的，怎么会让你大哥做太子？”
　　“这个我也没想明白。”
　　看见姬邦卉严肃的神情里流露出的淡淡担忧，风后本来与他相视而坐，这会儿走到了他身边的凳子上坐下，他将头转到一旁说：“别露出这么怪的表情，一点也不像你。”
　　就像听见什么逗趣的段子，姬邦卉“扑”地一声笑了，他其实明白的，风后那别扭式的关心。
　　第二天下午，同样也在这间屋子内，姬邦卉最近无事时就喜欢赖在风后的房里，其实也没什么乐趣，除了聊天，就是死气沉沉的静默。
　　自从风家出事后，风后也变了，变得更为安静，更为稳重，不再会像以前一样无聊时去书院里打混找找乐子，更不会像以前那样有热闹都想去插一脚，无忧无虑的少爷生活只是几个月前的事，却仿佛被遗忘了好几年，是形势所逼，也是心智上被磨练得成熟了。
　　但姬邦卉其实并不愿看见这样的风后，就算偶尔会跟他斗斗嘴，发发小脾气。他常常想这一切说不定都是他害的，没有他，风后现在还在蒲阪都过着安逸的富贵日子，风家也不会家破人亡。风后只不过是正好与他有着同一位母亲罢了，他从来没见过面的母亲。
　　突然，窗口似乎有声响，姬邦卉警觉地大呼“谁？”，打破了房内的寂静。
　　风后本来什么也没听见，被他这一吓，反射性地望向窗边，只听三下轻敲声，“公子，是我。”
　　风后闻声走去打开窗户，一看果然是应龙，赶忙将他迎了进来，他纳闷，他说过没事的话别来找他，莫非出了什么大事。
　　应龙进屋，看见姬邦卉对他打招呼似的笑了笑，他去年神农书院论述大会时也见过姬邦卉，跟现在没两样，他无法想象这样人会是风后的哥哥，甚至无法容忍隶掌柜是为了这样的人而丧命，他从一年前，姬邦卉还化名叫“黄宣”时，就对他没过好印象（《风家传奇》里情节）。
　　“你的手没事吧。”
　　姬邦卉的这句询问，才让风后注意到应龙左臂上的包扎，或许是不想让他担心，姬邦卉一直没跟他提过应龙受了伤。
　　“这个是保护离朱时伤的吗？”风后问道。
　　“小伤而已，公子不用担心。”
　　“你也该改改你这个莽撞的性子了。”
　　闻话，应龙楞了片刻，这样语重心长的关心话语好像是风后第一次对他说，公子真的变了，想到这，他竟一时咋舌，忘了来这里的目的。
　　“你不能逗留太久，有什么事，快说。”
　　“公子，不知为什么，离朱忽然要调我到轩辕军中。”
　　此话一落，风后和姬邦卉讶异不已，片刻后风后说：“你今次来就因为这事？你就不怕已经打草惊蛇，被离朱知道了你与我还有联系。”
　　让应龙去军中，风后虽猜不出理由，但这种事在他眼里应龙是不该来见他的，过不了几天他自然就会知道了。他一直没想明白过离朱收留应龙的用意，也想不透离朱是抱着什么心态看他和应龙的，但换作是自己，在还没完全信任一人时，必是派了眼线监视，即使应龙再隐蔽也好，也不排除这次见面的事传入了离朱耳中。哎，不过要怪也得怪他一开始为了不让离朱生疑，让应龙做他自己，没有什么特别的吩咐。
　　“是箫某唐突。”
　　应龙似乎也反应过来今次太过冲动，离朱做事总是出乎他意料，他其实是想来问问风后自己该不该听离朱的安排从军，虽然风后是让他待在离朱身边，可是在离朱身边自己并不知道要干些什么，说不定公子更想他在军队里。
　　这时，姬邦卉在一旁说：“风后你也别生气，我倒是觉得应龙这次来对了，就该让离朱知道应龙现在来了这儿。”

　　16 军中逸事(2)

　　
　　
　　
　　“国师，应龙真的去了二世子的府邸。”
　　离朱静坐于书桌前，手撑下颚，听着少年的汇报。
　　郁垒见离朱无甚反应，继续道：“他果然还与风家的人有着联系，风后失忆之事也明显是个幌子，国师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红色的瞳中看不出任何感情起伏，离朱并没怒，他的话淡漠如常：“郁垒，不要那么快下判断，应龙本来去不去找风后都无所谓，而他既然去了，那只能证明应龙和风后应该是没有联系的。”
　　“国师此话何解？”
　　“如果风后交代了应龙什么事，你说以应龙的个性会不会在还没完成任务时就一口答应我让他去军中的事？”
　　“也许是应龙已经完成了风后所吩咐的事。”
　　“你觉得就这几天，应龙在我身边能得到什么东西？还有，不要太小看风家公子，他肯定知道应龙一遇到什么事就只会想到他，他还会让应龙这么轻易地就去找他吗？”
　　“这个……确实有很多疏漏。”
　　“所以我讨厌风后。”红唇一张一合，淡淡地说出这句话，离朱沉下脸，“连失忆的风后都能让应龙有如此的依赖，是他让应龙完全没有自己的想法与意愿，他让应龙的世界只围绕着他一个人转，现在的应龙就跟一个傀儡一样。不过，也许这也该怪我，也是我的错……”
　　“国师当时已经尽力了，勿需自责，或许……是天意。”
　　“天意？呵呵，天意！我离朱从来不信天，我只知道如果当时我没让他喝下那碗药烫而失去记忆，我若与他一起逃走，不再回魑鬼教，这十几年在他身边的人就是我，他就不会寄人篱下。他身体里流的是真龙之血，他是还未满十岁时就能让他父亲黑龙生怕的人，他怎么能够变成现在这样被人操纵，风后这种人明明只配给他斟茶倒水，都怪我没考虑周全，是我疏忽……”
　　声音渐起渐大，离朱的瞳似乎变成了深红，他的手止不住颤抖，紧咬下唇，他不光是在自责，也是不服，他更加无法接受天意两字。
　　“国师做的一切，也都是为了应龙好。”
　　“我若料到今日，当初宁愿让他在腥风血雨中度过，也不要对别人点头哈腰。我一定要让他摆脱风后，至少让他恢复到自己的意志，不再受命于人，只想他不再有约束，想笑的时候就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只要开心地生活就好。”
　　“在下一直不清楚，应龙就是国师一直子在找的少主，他既有真龙之血，国师为什么不干脆与他一起重振魑鬼教呢。”
　　“可能当年郁垒你还太小，不记得那时黑龙因为对少主的惧怕而对自己亲生骨肉下杀手的事，魑鬼教对于少主来说是个噩梦般的回忆，所以我才让他忘记一切，想让他摆脱过去，还为他取了箫应龙这个新名字，只是没想到会变成现在这样……”
　　恨，他好恨当初的抉择，好恨当时自己心里还留有对魑鬼教的一点点忠心，不过他现在最恨的是风后，他既然能抹去应龙对于魑鬼教的记忆，那他这次也能让应龙忘记风后，当然不是用药物，是让应龙真真正正地忘记。
　　他从第一天应龙跳上他马车时，就从他手中的剑认出了他是自己一直寻找的人，只是这个人与他印象中已经南辕北辙，他受不了应龙口中一口一个公子，受不了应龙那样的妥协，他甚至很少看到应龙笑，风后到底是使了什么手段，他一定会让风后再也笑不出来。
　　“国师让应龙去军中又是为何？”
　　“这次御前比武时来杀我的刺客，不知道是谁派来的，当年黑龙死后，魑鬼教近乎散沙，与我有仇的也是数不胜数，但能混到那么大场合来杀我的这么久就这次一个，他背后的恐怕不是个小人物。既然盯上了我，我担心被他们发现应龙的存在，从而将应龙卷入魑鬼教的争端中。所以现在最好的就是让他离开我身边，去了军中有你和熏池大将军的照顾，我也比较放心，而且军队那种等级制度森严，人吃人的世界里面，我希望能让应龙产生其他士兵那种向上爬的欲望，我希望他找到自己想要的，而不是为了他家公子想要的而生活。”
　　他其实大可派人去杀了风后，但这样无法消气，说不定还会让应龙恨他一辈子，所以他要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最后若能制造个机会让应龙对他家公子心生恨意那是最好，要抹去一个人的爱，用恨去取代最为迅速。
　　他给郁垒说这么多，或许都是多余的，郁垒虽然也是魑鬼教出生，但那时几乎是婴孩的郁垒对于应龙可以说根本没有印象，所以不会了解曾经的魑鬼教众对于这位有着真龙血液的少主的期望与崇敬，更不会明白几乎是看着应龙长大的离朱对他的感情。
　　魑鬼教今次仿佛是在大声地嚷嚷他们要开始重新崭露头角，离朱的心里实在想不到会是什么人在兴风作浪，对于他来说，魑鬼教越高调越是对他不利，他曾经魑鬼教护法的身份也越容易暴露，总觉得重遇应龙后，事情多了许多，加上上个月大世子坐上太子之位后，轩辕王姬凌峰也没以前那么听他话了，不知引来这些不顺之事的源头是什么。
　　“郁垒，去通知三世子一声，说过几天叫他跟我一起进宫见他父王，他也不能一直这样玩下去了。”
　　“是。”

　　17 军中逸事(3)

　　
　　
　　
　　“新来的，最边上那个床位是你的。”
　　这时在帐篷里说话的是个鼠眉中年，背脊已经微微弯躬，枯瘦黝黑的脸上即使在呼喝时也带着诡异的笑容。他将应龙从脚趾看到头顶，他虽然只管几人，但至少也是个官，可不能在新来的面前失了气势。
　　应龙被离朱分派到了熏池大将军的军队中，他今天只身来到军营里，就被带到了这位顾伍长的旗下。轩辕氏的军队一般都是五人为一“伍”，他听顾三说，接下来的日子里，每天基本上都有四个时辰的训练，每个月可能还有大型的演习或实战，他倒也不是怕累，只不过从军的不是为了温饱，就是为了保家卫国的信念，他即不缺钱，又不是轩辕氏的人，他甚至没从风后那里听到半句嘱咐，到军中来到底是要干些什么，他的心里总感觉进了军队意味着无所事事。
　　今日刚来，最让他意想不到的就是看似安逸和平的轩辕氏，军队体系竟是如此完善，对军队的重视也超过了他的想象，回想以前在冀州南部神农氏的时候，也因为公子常与很多贵族子弟打交道，而见识过神农的军队，相较下懒散混乱不少。
　　“顾伍长，我们在军中主要是做什么的？”应龙问。
　　顾三清清嗓子，背抄着手故作资深道：“先说啊，这里的人都叫我老顾，你也跟着叫就是了。再来，我们这一师呢，主要是步兵中负责短兵器的，而具体到我们这一旅，可算是剑兵，战场上时，我们可是那冲锋陷阵的主力，重要着呐。”
　　这军中上万人说不定没几个是真的上过战场的，这位顾伍长就说得仿佛身经百战似的，应龙觉得他好像回答错了方向，便没作出任何回应，只是收声走到自己的床位，将行李放了下。
　　他的长剑从小就随他身，此刻自然是带着的，谁知顾三撇着嘴走到他面前，一把拿过他放在铺上的长剑，“我说你，懂不懂规矩，不知道守门的那些个怎么会允许你把自己的兵器带进来。真是的，没收充公！”
　　顾三刚转身，却发现怎么无法前行，回头一看，应龙的手抓着长剑的另一端，力量之大，让他再加一只手也拽不动。
　　“放手。”顾三大喊，那边毫无反应，“你好大的胆子，我是你的上级，再不放手信不信我军法处置。”
　　就在这两人相持不下的时候，门帐被掀了开，“老顾，你在拉拉扯扯的干什么。”
　　顾三见到进来的八尺壮汉，因与应龙比力气而狰狞的脸瞬间笑开了颜，“阿青，快过来帮我，这个刚来的小子，没大没小，不懂规矩。”
　　壮汉只是穿着粗布衣衫，大概是过于壮硕，衣服被他的肌肉撑得几乎要裂开，四方脸上谦逊有礼的笑容与这身材还真不怎么搭调。
　　应龙见他走近，不屑一顾，谁知他的动作竟快得惊人，只是眨眼功夫就抢过了被他们两人抓着一前一尾的长剑，不光是速度，让应龙惊讶的还有他的力气。
　　“做得好，阿青。”顾三夸奖连连。
　　“还给我，否则休怪箫某不客气。”
　　壮汉闻话，对着应龙点头笑笑，嗖地拔出了拔出了夺过来的这把剑，“我的天。”他不自觉发出感慨，这也是应龙头一次看见有人在见到他这把略显暗淡无光的见而惊叹。
　　“小兄弟，你这剑真是把好剑。”说完，他将剑还入鞘中，礼貌地还给应龙，“拿着，平时别把这剑带出营帐就行了，我向来觉得剑也是会挑人的，小兄弟你既然被这把宝剑所选，今后肯定也前途无量。”
　　听了这莫名其妙的话，应龙接过剑，却看到旁边顾三的脸又皱了起来。
　　“阿青，你怎么自作主张，万一被查出我们这帐内私藏武器，你能负责吗。”
　　阿青拍着他的肩，安抚道：“老顾你身为长官，关照关照新来的嘛。”
　　“切，你别一副老兵的样子，你也比他新不了几天，以后有什么状况的话，我是不会为你们收拾残局的，真不知道上面是怎么安排的，让我一次性带四个新兵。”
　　四个新兵？应龙疑惑地瞅瞅阿青，还以为这壮汉挺资深的，没想到与他一样是刚入伍。
　　“你好，大家都叫我阿青，我只比你早来一天，你是第二个，剩下的那两个还没来。”
　　“箫应龙。”
　　应龙接受了他的介绍，与他握手时能感受到他手掌中厚厚的茧子，不管是习武还是种田落下的都好，这个人肯定即耐苦又努力。
　　也不知为何这个时段会如此热闹，又有一人在这时走进了帐篷，连眼角也没去瞄顾三和阿青，径直来到应龙跟前，“大个子，跟在下出来。”
　　顾三一眼就认出了这个独臂少年正是在御前比武中获胜的那位，还不忙着巴结，“敢问少侠莅临是有何要事？有没有需要老顾我效劳的？”
　　“没跟你说话，滚远点。”
　　顾三的脸骤时铁青，尴尬地凑到阿青身边，却发现阿青难得收起了他那副老好人的脸孔，瞪着少年，似乎甚为不满。
　　“你要箫某跟你去哪儿？”
　　“问那么多干嘛，跟在下走就是。”
　　“箫某既然入了军队，就要守这里的规矩，不会跟你走的，你要去哪儿，请便。”
　　应龙继续转到一旁整理起他的被铺，郁垒的脸上看不出是否在生气，只见他原地站了片刻，就走到应龙旁边的床上坐了下来，他双眼一眯，闭目养神。
　　“我不管你是什么身份，这里是军营，闲杂人等请离开。”阿青终于忍受不了，冲着郁垒吼道。
　　郁垒闻言，不为所动。
　　“喂，你再赖在这里，等会伤了你可别怪我欺负小孩。”
　　阿青说完，就想朝郁垒冲去，幸得顾三在后拉住了他，碎碎念着，“大人物，惹不起，惹不起。”
　　见阿青如此生气，应龙对郁垒说：“小屁孩，你先离开这里，箫某整理完就去找你。”
　　却听郁垒一声冷笑，“哼，笑话，在下以后也要待在这里，凭什么让我离开。”

　　18 军中逸事(4)

　　
　　
　　
　　“卒长让集合，你们几个快点。”
　　一个士兵跑来冲着帐内吼着，顾三还没从听到郁垒就是那第三位新兵这件事中回过神，五味交杂地捶着手掌，怎么可能呢，就不说前几天的比武了，他以前也看到过郁垒出入军中啊，经打听好像还直接面见过大将军熏池，对他来讲，该是大人物了，现在却要在他手下，这不是给他找麻烦吗。
　　“不是说集合吗，你们三个还愣在那儿干什么，到时候被罚可别连累了在下。”
　　郁垒说话照旧不客气，应龙对于他即将与自己共处的事也并不惊奇，肯定是离朱之命，只是觉得有这孩子在，以后多半还有麻烦事。
　　“走吧老顾，你是伍长，起好带头作用，别被新来的给看贬了。”阿青推推顾三，一壮一小的两人站在一起，身材更是鲜明对比。
　　“少侠，您先请。”
　　顾三撑起布帐，快四十的人了，还对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点头哈腰的，这情景在阿青眼中极为可耻，干脆一挥手臂就把他掀到一旁，自己先走出了帐篷。
　　最近大概是轩辕氏招兵，新兵来了不少，而他们这个帐篷里走到练兵场，显得格外显眼，不说阿青比常人粗壮一圈，应龙冷傲英挺，光是军中来了位独臂少年就已经够能引起话题了。
　　他们这一卒貌似是新兵卒（一卒为100人），组长还没来，队伍也比较散乱，应龙站在郁垒旁边，听到身后的两个人在交头接耳，“看见没，居然有个残疾的。”
　　另一人应道：“什么时候开始，这军中变成伤残收容所了。”
　　两人说得高兴，毫不避讳地看着郁垒指指点点，应龙忍无可忍，转身一把掐住其中一人的脖子，居高临下冷声道：“再不收声，小心我杀了你。”
　　手指逐渐使力，那人用双手也掰不开应龙的手臂，很快便涨红脖子，哑声求饶，“不敢了，下次不敢了。”
　　甩开他的脖子，应龙看向另一人，旁边这个见势不妙早埋下了头，听见被掐的人还在不断咳嗽，吓得直发抖。
　　周围的人看见这情形，瞬间安静老实了不少，心里都在琢磨着，他们这一卒说不定来了个危险人物。
　　“你其实不用为了这种小事出风头，在下从不会在意小人的话。”
　　看着郁垒那张稚气未脱的脸，总是无法与他说的话联系在一起，那只断臂是如何造成了，为什么一个孩子总是在做一些与年龄不符的事情，为什么要像个老头一样，不留点小孩特有的破绽给别人，将自己包裹得密不透风的郁垒，却让应龙感觉有点自己曾经的影子，不同的是他身边曾经还有风家的多人相伴，相较下，郁垒该是孤独的吧。
　　应龙自己都没反应过来，陷入思索中的他不知不觉看着郁垒入了神，与自身的重叠，反倒有些怜悯，想着以后对这个孩子好点，谁料郁垒看他怪怪的，呛道：“在下脸上长了什么东西吗，你那是什么眼神，再看小心把你的眼珠挖出来。”
　　“小屁孩，你不能温柔点吗。”
　　“不能。”
　　“你真的只有十六岁？”
　　“十五岁又两百四十五天。”
　　郁垒不知道他是吃错了什么药，话怎么变得这么多，不过说真的，他并不讨厌与应龙交谈，至少应龙从来没有虚伪的话语，只是闷了点。
　　这时，队伍终于完全安静了下来，他们这一卒的卒长是个老头，具体说是个精干结实的老头，说话也是字正腔圆。他没说什么，对这支新的队伍也没啥兴趣，只是简单几句话后，就将这百人给赶到了一边领衣物，并叫各伍长带领他们去打扫不远处最大的那个帐篷。
　　这帐篷应该是用来设宴或接待重要宾客的地方，容纳半百人数应该没有问题，只不过这一队来打扫的新兵，似乎都对让自己拿笤帚抹布抱怨多多，大家从军都是来打仗的，手是握剑杀敌的，哪儿有一来就做佣人的。
　　但这么多人中，还是有个例外，郁垒对着卒长老头不知耳语了些什么，竟被免除了其清扫工作，并特许他单独回去。
　　他未先回，走到应龙旁边，应龙捣弄着手中的抹布，问道：“你说了些什么，该不是搬出国师了吧。”
　　“你太小看在下了，我不过是说了一只手不便做这些粗活罢了。”
　　应龙似信非信，话说以郁垒的知名度，顾三都知道他，这卒长老头多半也是知道的，而他本来可能直接做到卒长之上的位置，应龙明白，肯定是跟自己有关，郁垒才会跟他一起从新兵做起，应该是离朱的命令吧，只是确实委屈了郁垒。
　　“你知不知道国师为什么让我到军中。”
　　“不知道，但在下猜想也许是觉得你在军中有大好前程吧。”
　　应龙觉得从他嘴里问不出个什么东西，继续擦拭起这大篷内的木椅，这郁垒也怪了，不做事也不回寝，就站在他旁边看着他做劳力，使得他们两人都显得格外醒目。
　　阿青和顾三清扫着场子中央，顾三边扫边嘟哝：“不知道要来什么人，害我们这么辛苦地打扫。”
　　一人说：“老顾，你不知道吗，吴妃等会儿会来慰问我们这些从军的。”
　　“一妇道人家来军营干什么？”
　　阿青不解疑问了一句，却被顾三一掌拍在背上，“嘘，你还要不要脑袋啊，吴妃是三世子的娘，现在陛下的妃子就她一人有儿子，拽着呐，而且谁不知道三世子有国师撑腰，吴妃可不是你说的什么普通妇道人家。”
　　“我懂了，就是母凭子贵。”
　　“你这个大嘴巴还不收声。”
　　顾三和阿青的话其实整个蓬内基本都能听见，应龙压低声音问：“小屁孩，国师提过这事吗。”
　　“又不是什么大事，国师怎么会在意。”

　　19 军中逸事(5)

　　
　　
　　
　　应龙他们一卒的新兵打扫完毕后，便又被赶回了各自的营帐，这一天的气氛有些聒噪，军营里鲜有女人，一听说以美貌著称的吴妃将会莅临，各兵将还不找着机会去一睹芳容。
　　应龙比顾三和阿青先回到帐篷之内，刚走进去就看到郁垒蹲坐在床沿，动也不动在聆听着什么。郁垒连单独与人交谈都很少，更不要说像现在这般聚精会神，应龙走近，看见一人正与郁垒对坐。那人一身就似女装般纱制绿衫，青丝用发簪随意挽起，任由几缕散落在额前，低埋的头被发丝全然遮挡，看不清他的脸，比郁垒高却同样的纤细。他的手在摆弄着床上的几个石块，嘴上也跟着碎碎念。
　　那两人似乎没发觉到应龙，抑或者发觉了也没空去搭理他，这不禁让他好奇，那小屁孩会被什么东西哄成这样。
　　他的床与郁垒的相拼，不动声响地坐下，还以为那两人真的已经把他当成了空气，谁知那个陌生男子突然转过了头，将视线落在了他脸上。
　　那人的眼神中也没带敌意，可看到那张脸时应龙的手却本能地摸向藏在被子下的长剑。难以想象，苍白的脸上那薄唇竟比女子还涂得红艳，上挑的眼角，让他怎么看都带着一股阴气。
　　半晌，那人才移开视线，轻轻摇摇头，面上出现怜惜之色。
　　“这位小哥被煞气萦绕，近期内的运势应该不会太好。”娇噎的沙哑声音，加上说话时尾音还会故意上扬，惺惺作态，阴阳怪气，应龙身上立刻起了鸡皮疙瘩。
　　“看见大家以后要共同生活的份上，不如让我免费为你卜上一卦，虽不能转运，但至少能小心一点。”
　　“不必了，萧某不信占卦卜象这类毫无根据的东西。”
　　应龙断然回绝，从他的话中能听出他便是以后住在这里的最后一人，但从他的行为语言及比女子更白皙的手指，很难想象这人会来到军营这个日晒雨淋的地方。
　　“呵呵。”他闻言，袖口一拂，掩嘴浅笑，“先不论是不是真的毫无根据，即使是，但你能确定毫无根据的事情就是错误的吗？毫无根据的预言就一定不准吗？”
　　应龙无动于衷道：“强词夺理。”
　　“话可别说这么死哦，莫非你不知道几个月前玄女门四天师屏翳也是靠观天卜象而得到雨师之名的吗，你敢说他不准？”
　　他对屏翳那次测雨之事印象深刻，只因当时包括玄女道长和风后都测错了，让他不得不像大多老百姓一样，对这位雨师起了些敬意。
　　“大家都说玄女门天师乃是神人，难道你敢说你也是神人吗？”
　　全天下的人都想成为天师，或是得到天师，曾经的应龙一度认为玄女门就是个神棍聚集地，但自从知道风后乃玄女门七天师的时候，玄女门天师这几个字如今让应龙特别在意，他对之的态度也有了颠覆的转变，他现在只认为平凡之人怎能随便与天师作比较。
　　“呵呵，神人？雨师屏翳那个骄傲自负之人，不过是运气好了点，时机把握得当，哄哄愚民还可以，神人这个形容是天下给夸张了。他那卜象之术，会的人可不是少数。”
　　这个不男不女的人居然在公开场合说雨师屏翳的闲话，而且说得好像与屏翳是识得的一样，不禁让应龙感到奇怪。
　　“你认识雨师屏翳？”
　　“呵呵，当然认识，全天下谁不认识大名鼎鼎的雨师，只是他不认识我这个下等人罢了。”
　　这时，一直在一旁没说话的郁垒，插言道：“应龙，宁封子刚才为在下卜过一卦，很准，你不妨听听他的。”
　　难以相信，郁垒竟然会帮着这个人说话，不知刚才短短时间内被下了什么蛊惑。
　　应龙虽有犹疑，却还是点了点头，就看他要搞些什么名堂。
　　只见他将手中的几个石块随手往床上一撒，端详了片刻后，似乎觉得有什么问题，于是抓起石块又重复了一次刚才的动作后，说：“果然是凶卦，这几天你身边会有血光之灾。”
　　“你说在军营里？”
　　“具体地点不知，但我劝你最好少踏出军营，如果可以的话，最好别出这个帐篷，将活动范围尽量缩小。”
　　“知道了，萧某先睡了。”
　　应龙没将他的话听进去，似乎当成了妖言惑众。宁封子自嘲般一笑，转到郁垒这边，“你们之前就认识的吧，有时间提醒提醒你朋友别把我的话当耳边风，否则最后酿成大错，可就为时晚矣。”
　　他最后再一次仔细看了看应龙，还很少看到这么混乱不堪的卦象，而且他不明白为什么应龙的卦他只看得到一部分，也就是近期之内的东西，再往后一点，他便再看不见了。这种情形真的还没怎么发生过，他怎么看也不觉得应龙像是他无法预知其命运的特别之人。
　　艳红的唇浮出一抹弧度，这个世道就是需要有这种未知性的存在才会更加混乱，混乱的天下才有军队的用武之地。

　　20 军中逸事(6)

　　
　　
　　
　　“应龙，快起来，带你去看汗血黑驹。”
　　应龙微睁开眼，看到阿青棱角分明的四方脸出现在眼前。撑起身，营帐里似乎只剩下他们两人。
　　“什么黑驹？”他问道。
　　“总之就是匹难得一见的宝马，你看郁垒和最后来的那小子都去了，骑兵队伍那边热闹得很。”
　　“骑兵队关我们什么事。”
　　见应龙似乎并不感兴趣，阿青说：“你这什么话，难道你永远就只想当个小小的步兵吗，这次可是个机会，知道这黑驹是谁带来的吗？”
　　“谁？”
　　“当今国师。”
　　一听到离朱，应龙乍的有了些精神。
　　“国师这次带来的黑驹，听说让骑兵队伍那边伤够了脑筋，到现在都还没一人能够驯服它。骑兵队的队长是以前力牧族的首领力牧，他最欣赏勇士，如果我们能够去把那黑驹给驾驭了，说不定过不了几天就到骑兵队去了。”
　　阿青滔滔不绝，对于应龙其实步兵骑兵都没什么两样，他现在倒是比较在意离朱的前来。
　　他下床，跟着阿青往骑兵队的方向走，可能是目前与他稔熟的只有离朱，他竟是对见离朱有了期盼。
　　辽阔的练兵场上，里里外外挤满了好几圈士兵，远远的就能听到马儿有力的长嘶，压过了四周嘈杂的说话声。
　　“看见没有，最中间那个灰布衣衫的就是力牧队长。”顺着阿青的手指看去，力牧身躯并无阿青壮硕，但只是插着腰站在场地里，周围的人都不得不对他肃穆三分。不大显眼的国字脸看着就像是街上一名普通的武夫，但正如武者之间看架势就能知其本领，力牧族的首领应该不是泛泛之辈。
　　只不过应龙现在没有把注意力投注在力牧身上，正站在力牧旁边的那位略显纤薄的国师，更为引人注目。离朱终于褪去了他那件红衫，来到军中他换上了黑衣，增添了他一举手一投足的沉稳，却同样的美丽。
　　应龙自嘲自己居然对个男人用上美丽一词，就算是对于被称为仙人的琴师，他对于其样貌也从未有过评价，难道是因为琴师从没像离朱那样有过暖人心窝的笑容，他只知道面对他时的离朱总是那么温柔。而此刻，却仿佛加了层无形的隔离，让周围的士兵只得对着其流口水，而无法靠近。
　　离朱在与力牧队长交谈，他不可能从这么多人里看见应龙，可是却能发现他不时扫过四周，似在搜寻。
　　“应龙，这边。”
　　阿青靠蛮力挤到了前排，并还为应龙开出了一条路，那位置要看驯马确实是一等一，一匹九尺有余的黑马正在空旷的场地中舔着马夫手中的清水。
　　“你来晚了，没看到前面几个被甩下马的精彩场面。”
　　应龙侧头一看，说话的正是郁垒，旁边还站着最后来的那个神棍宁封子，看着他兰花指翘起扶着下巴，聚精会神地盯着那黑驹，又是让应龙一阵不舒服。
　　看来不只是他，阿青靠近他说：“那个不男不女的让我真想揍他，以后居然还要住在一起。”
　　就在他们说话期间，一人迈着大步向黑驹走去，那人目光凛冽，壮如黑熊，顾三这时也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对着他们作细讲解：“嘿嘿，这人就是骑兵队中的大将，王猛。看来力牧队长这次要下狠药了，他自己丢了面子倒没什么，但他身后的太子殿下可不想在三殿下面前丢脸啊，国师可是说这黑驹是三殿下养的。”
　　“老顾你对轩辕氏的情况很了解嘛。”郁垒道。
　　“好说好说。”顾三笑得带奸相，他可是军中的万事通，对宫里的情况当然也是略知一二。
　　这时，场中的马夫拍了拍黑驹的头，松手放了缰绳，离开现场等着看王猛如何驯马。
　　王猛将缰绳在手腕上绕了一圈，单手一撑，直接跃上马鞍。
　　只听“咴……”一声长嘶，黑驹后蹄仰天抬起，王猛拉紧缰绳，坐得还算安稳，骤听四周一阵感叹。
　　嘶叫声后，黑驹似乎才开始真正的发狂，“踢哒踢哒”的蹄响频率逐渐变快，它摇晃着身子几乎在场子里原地打圈，王猛的身躯也跟着马身不停摇晃着。
　　接着又一声长嘶，黑驹在奔驰中急刹而停，后蹄再次突然仰起。“嘣！”震耳欲聋的巨响，王猛本来晃动的身子，被它这一奔一停一仰，给直接甩在了地上。
　　旁边那马夫见了，赶紧跑过来安抚黑驹，生怕这畜牲控制不住，从趴在地上的王猛身上踏过去。
　　王猛龇着牙站起身，瞪了那黑驹两眼，拍拍身上的尘土，回到力牧身边，也是对着骑兵队所有兵将谢罪道：“在下今次无能，损了咱骑兵队的面子，愿任队长处置。”
　　力牧却不像他那样较真，对此一笑置之，现在骑兵队几乎没人可用，大家都在讨论是否力牧队长要亲自上场。
　　“应龙，你要不要去试试看。”郁垒问。
　　应龙不是好出风头之人，但既然郁垒提到，会不会是离朱的命令，他再次望了望力牧旁边的离朱，答应道：“好，萧某就去试试。”
　　顾三被他这胆识吓了一跳，阿青拍着他的背为他鼓劲，不停道好。可就在这时，一直没说话的宁封子轻咳了两声说：“我劝你还是算了，你今天走出帐篷就是个错误，如果再到这么大场合受人瞩目的话，当心你的小命，别忘了你现在运势可是不好的。”

　　21 军中逸事(7)

　　
　　
　　
　　“你少在那儿妖言惑众。”阿青不满宁封子更胜于孤僻自大的郁垒，这也能理解，像阿青这样的武者，自然较看重力量，宁封子在他心里就是个不男不女的江湖术士。
　　阿青轻推了下应龙，“是条汉子就快上，别听这小子的话。”
　　应龙径直向场地中央走去，他对着力牧和离朱所站的方向拱手大声道：“在下来自步军剑兵队，请力牧队长允许一试。”
　　没人会想到骑兵几个大将都失败的情况下，会有步兵会来主动请缨，嘘声及叫好声交错而起。
　　力牧琢磨了会儿，与离朱窃窃私语了几句后，对着应龙点了点头。
　　“多谢队长。”
　　他似乎胸有成竹，驯马这种事通常难不倒他，风后曾经都纳闷过，不知为何狗马牛羊这些畜生往往就爱黏着常常黑着张脸的应龙。
　　“宁封子，你真能肯定这次驯马就是应龙的一劫？”围观群中，郁垒问道。
　　“罢了，他本人都不当回事，我也用不着干着急。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不被老天捉弄几次，是不会懂事的，要是这萧应龙有郁垒你一半的觉悟就好了。”他两指掩唇，轻打了个哈欠，“不看了，我先回营帐休息去了。”
　　他前脚刚走，后脚顾三就凑到郁垒身边，他可是随时找着机会接近郁垒，他说：“郁少侠，宁封子这人阴阳怪气的，我顾三看人多年，从未看错过，劝你还是别跟他走这么近。”。
　　郁垒没搭理他，想想自己也是刚认识宁封子，可这人一见到他就推算出了不少关于他的事，让他不服都不行。有了宁封子的话，此刻他望着应龙的背影，难免起了丝担忧，或许真的不该让应龙去踩这浑水。
　　这时，应龙站着与那黑驹对视了三秒，一个纵身跃上马鞍，不等黑驹发狂，先在马臀上用力一拍，四周齐齐一声惊呼。
　　只见黑驹当下比刚才更狂燥地奔了起来，不断地仰天长啸。旁边的围观者看得瞠目结舌，那黑驹上的青年单手持着马缰，身子虽不断地晃动，却是一脸的怡然自若。
　　应龙收紧缰绳往后奋力一拉，黑驹前蹄离地，仅靠后蹄支撑足足立了三秒有余，再次一声长嘶，黑驹前蹄放了下来，绕着场子狂奔两圈，速度竟开始越来越慢，直到最后只是轻轻踏了踏尘土，安静地停在了原地。
　　“真乖。”
　　应龙见这畜牲安分下来，俯身似在赞扬一般抚了抚马头上的鬃毛，那黑驹乖乖地静站着，甩了甩脑袋，竟变得温顺无比。
　　这几下把在场的兵将们吓得鸦雀无声，直到力牧猛一拍掌，大赞了一声“好”后，接连起了欢呼之声。
　　“原来步兵队伍有此等猛将。”
　　离朱闻言，嘴角一提，“这样的猛将若是队长不收之麾下，实在可惜。”
　　“国师说得极是，力某也正有此考虑。”
　　力牧招手将应龙叫到跟前，只是询问了其姓名，并没称赞或是提到要让他进入骑兵队，跟着向离朱说道：“国师难得前来，力某等会儿有事在身，不能相陪，不如就让他骑这匹黑驹带国师参观下营地如何？”
　　“好啊。”轻描淡写的一声好，离朱在应龙牵引下坐上了踏上马背，坐在他的身后，两手拉着他的衣衫。
　　应龙再次抚了抚马头上的鬃毛，只见黑驹仰天长嘶，前蹄突然提起，离朱有些不稳地晃了晃身子，但是左手立刻被应龙拉住并缠到了他的腰间。
　　“国师真要萧某带你绕营一圈？”
　　“有何不可？”
　　“恐怕国师比萧某这初来乍道的犊兵要熟悉营地不少。”
　　应龙言语间颇为冷淡，离朱道：“你这是在怪我将你送来军中吃苦？”
　　“并不是。”
　　马蹄减慢了奔驰速度，由于轩辕氏实行全民皆兵的政策，所以军营并不像想象中大若城池。
　　“莫非你是在怪我将你调离我身边？你只要说一句你想留在我身边，我立刻让你回去。”
　　离朱态度中的强硬应龙听得出来，他不回头去看，也能想象出离朱说话时的神情，好像在他的记忆中，离朱总是温柔的，他并不迟钝，偶尔他还是会注意到那份温柔中特殊的一面。
　　应龙记得离朱曾说他自己或许不是个好人，而风后也似乎这样认为，但他的世界里从没分过好人坏人，只有公子及公子以外的区别，但好像来到逐鹿城后，很多东西都有了些改变，他头一次与风家以外的人，有了这么深的接触，对于他来说真的已经很深了。
　　“能进入轩辕军是多少人的梦想你知道吗，九州内各大诸侯只有轩辕氏从不排斥外族，就算不是轩辕氏的人也可以升官发财，平步青云，以你的本事，现在是从步兵到骑兵，然后可以再从骑兵到将领，最后到将军都是有可能的，我不过看错的，军营才是最适合你萧应龙的地方。”
　　早已穿过骑兵营，大概很多队伍都在训练场内，遇到的士兵逐渐减少，他的速度放得很慢，但他却感觉到离朱揽着自己腰的手指加重了力量，为什么别人都说看不清这位国师的喜怒哀乐，可他却觉得离朱并不那么难懂。
　　“我现在进了骑兵队？”
　　“是的。”
　　应龙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折腾，如果是离朱的安排，为什么又要一开始让他进入步兵，“为什么不直接让我进入骑兵队？”
　　“不是我让，这是你自己争取的。”
　　“萧某并没有想过。”
　　“你只是自己没注意到而已。”
　　就在两人对话期间，应龙突然将缰绳往后一拉，“小心，暗器！”
　　马匹剧烈的颠簸，待平稳下来，一支手中剑刚好擦过离朱的肩膀，直接插在了地上。
　　汗毛竖起，离朱鼓大了眼，好险，真真没想到军中要地，也会有刺客潜伏进来。
　　“嗖嗖”树叶间摩擦的声响，离朱还瞪着那手中剑发呆时，应龙已经一跃而起，朝着刺客追去，他立刻心感不妙，大喊道：“应龙，不要追……”
　　“放心，我一定把他抓回来。”
　　只丢下这句话，身影已经骤然消失。

　　22 是福是祸(1)

　　
　　
　　
　　追着刺客，应龙已经出了军营，并越离越远。这刺客的身手好生厉害，他奋力追逐，却从能看到背影，到现在几乎只能靠声音去辨别。
　　不过奇怪的是，军营守卫一向严密，不知为何刺客所逃的这条路上几乎没见到守卫的士兵，但即便如此，他也惊讶于有人竟然能不动声响地进到营地，并暗算离朱。
　　彻底远离了军营，本来一直往前的刺客突然调转了方向，钻进了旁边的密林。密林道路交错，绝非跟踪的佳地，但他也未考虑过多，便跟了进去，只是刚一迈入，刚才一直牵引他的声响骤然消失，他望着四周几乎相同的小路，提起十分警戒，慢慢地向深里移动。
　　忽然，他仿佛听见了就在周围某树丛，有人在说话，听不清楚具体内容。他闻声而去，声音越来越清晰，唯一的怀疑对象便是那刺客，这深山老林里，不会有人无缘无故来此散步。
　　“那今次就要麻烦贤侄了，告辞。”
　　应龙躲在树后，几乎确定了说话人的位置，那是一个苍劲有力的声音，总觉得在哪里听过。
　　“大家互惠互利而已，希望后会无期。”
　　第二人的声音，令应龙再也管不了那么多地探出头，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真的，真的是公子。可是，可是为什么与公子见面的人会是这个老不死的匹夫！
　　全身的血液几乎在这一瞬间蹿升到脑中，他的剑放在营帐里，他抽出傍身用的匕首，鼓大的白眼仁中有血丝浸出。他今天一定要替隶掌柜替风家报仇！
　　飞身一跃，刚好与风后四目相对，他管不了那么多，只是高喊：“吴回！我要了你的老命。”
　　对，吴回这个害得风家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他做梦都想着取他首级的这天。
　　已过六十的老人眼看煞气腾腾的匕首向他身体飞驰而来，却听到风后的强硬喝止：“应龙，住手。”
　　应龙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为什么公子要阻止自己杀了这个万恶的仇人。可是，纵然他被怒火冲昏了头，风后的声音最终还是影响了他，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吴回与风后中间，为什么会突然觉得如此无力。
　　“吴卿士快走，这里交给我处理。”
　　眼睁睁看着吴回从眼前消失，匕首从他手指间滑落，幽森的林间只剩下他与风后两人，他头一次在心里对风后发出了叱问，头一次对风后的命令有了不满。甚至他对于在这个地方能够碰到风后的惊讶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剩下的只有被浇灭的怒火，以及停止思考的空白大脑。
　　“为什么不让我杀了他，为什么。”
　　风后弯下腰捡起地上的匕首，“应龙，忘了刚才看见的听见的，都忘了吧。”
　　风后的头一直没有抬起，他能够体会应龙此刻的心情，而他又怎么可能不想要了吴回的性命，只是现在他多了一些无可奈何，多了一份身不由己，吴回迟早要死的，但不是现在，他需要给应龙解释清楚吗，激动如应龙，又能够明白他的苦心吗。
　　“公子，难道你能忘了风家的仇，忘了隶掌柜的死吗。”
　　“我现在做的所有事正因为忘不了。”他握着那把拾起匕首，在这静得出奇的林里激动得带吼，“你知道我去见隶掌柜最后一面时他说了什么吗？我永远都不会忘，他说‘公子，快去轩辕氏吧，二世子还在等你，隶某今生的愿望只有一个，那便是能等到二世子继承轩辕王的一天。’”
　　主仆间头一次有了隔阂，就如风后所想，应龙无法明白为什么风家要为了姬邦卉做到此等地步，不惜与仇人共谋，高傲如风后，为何会为了他人而放下自己的尊严。
　　可是，应龙他不该怪风后，也不能怪风后，他的公子总是比别人想得更远，想得更多，他只要坚信公子说的就是意义，那就够了。这么多年他不就是按照这个信仰而生存下来的吗。
　　看见风后颤抖着的肩膀，应龙第一次主动地将风后搂入了怀中，过往，风后哭的时候都会去找他，他知道的，他的公子比任何人都坚强，却也同样的脆弱，只会在夜深无人时偷泣，只会对他一个人倾诉，因为只有他从不会发出异议，甚至连抱住他的勇气都没有。
　　还以为风后会将他推开，但风后并没有，只是在他的臂膀中渐渐停住了颤抖。
　　在这个人烟稀少的林里，只要有一点声响都逃不过应龙的耳朵，他静静地从风后手里拿过那把匕首，将嘴贴在风后耳边说：“公子，旁边草丛里好像有人。”
　　说时迟那时快，他右臂一伸，将匕首向草丛中扔去，同时只听到“啊”一声的尖叫，并且这叫声还是来自女人。
　　“是谁，滚出来。”应龙将草丛拨开，一个穿金戴银的妇人坐在地上惊恐地望着他，而那把匕首正插在妇人的腿上，疼痛令她眼里不断有泪涌出，却吓得不敢发出声响。
　　“原来是吴妃殿下，怎么会想着莅临这荒山野岭？”风后走了过来，轩辕氏里的权贵他基本都见过，而这位年轻貌美的吴妃，令他印象颇深。
　　“两位公子，不，两位少侠饶命，妾身在去军营途中，被刺客追杀而逃到此地，无心偷听少侠的对话，你们只要把妾身送回去，妾身必将重重答谢二位。”
　　吴妃娇滴滴的声音中带着抽泣，应龙看着她腿上的伤口血流不止，一个用力将匕首拔出，并打算用吴妃身上的手帕将之包扎。
　　“应龙，你干什么。”
　　“不给她止血，会死的。”
　　他不是同情心泛滥，只不过看到眼前的女子，想起了这人是那个三世子姬常的娘亲，一开始三世子对他虽没好脸色，可最近似乎对他没什么怨气了，并还时不时说要打赏他。
　　风后居高临下地吴妃，冷冷地说：“杀了她。”
　　一句话，一个命令，曾经耳熟能详的命令，却使此刻的应龙僵在了原地，看着这张与三世子相似的脸，他一时起了不忍，“公子，她是轩辕王的爱妃，如果我们……”
　　话没说完，就被风后打断，“我说，杀了她。”
　　“可是……”
　　他还在想着推脱，这些年来，他曾经有过下不了手的时候吗？没，从来没有，他萧应龙怎么可能心软，于是，他握起匕首，女人早吓得泣不成声。
　　手起刀落，动作一气呵成，刀锋划过吴妃的脖子，鲜血喷出，她一句呻吟也没有，便躺了下去。而他胆子好像变小了，竟不敢去看她的脸，不敢直视那对瞪着苍穹的眼。
　　回过头，风后看着他，面上却是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沮丧的神情，“应龙，你知道吗，现在的你让我想起了当年的琴师。”
　　风后的话，让应龙就似被剑刺穿心脏般痛，他怎么会像琴师，不可能的，他一辈子也不会做出琴师那样背叛风后的事。
　　“公子，我……”
　　他欲要解释，风后只是摆摆手，“什么都不用说了，此地不宜久留，应龙你快回去吧，被发现是你杀了吴妃的话，那可就不妙了。”

　　23 是福是祸(2)

　　
　　
　　
　　树林草丛间吱吱的声响，不止一人，至少有十人在靠近，是追兵，找寻吴妃来的。应龙本来还有好些话要与风后讲，毕竟见面的次数不多，时间也少，但他知道，现在最重要的是不能将风后卷进，没时间处理吴妃的尸体了，他得引开前来的人。
　　不舍地与风后分开而行，他故意发出声音，躲在树上，看见来者近了，确定的确是士兵后，他立即返回营地，身后还能听见“吴妃死了”的高喊声。
　　衣袖上残留着血迹，他脱了外衣，扔在了偏僻处，只是当下这幅模样，回到军营也铁定会被怀疑，说不定吴妃的死已经在军营中传了开，那些士兵有马匹，而他没有。
　　回营的路上，跟刚才一样，把守松散，另他吃惊的是，当回到与离朱分离的地方时，那位国师居然仍在原地轻抚着黑驹的鬃毛，顷刻间的对视，离朱的眼神是那样冷漠。
　　他，在等他，一直在等，似乎料定了他会原路回来。
　　走近到只有三尺，他一身亵衣，无话可说，更火上浇油的是，已经能听到远处不停有人叫着，“有刺客，杀死吴妃的刺客逃进了营地。”
　　离朱下巴微抬，“跟我来。”
　　只有这一句话，还以为会对他逼问，不怀疑他吗，再怎么也该问问他有没有追到刚才偷袭离朱的刺客吧。
　　默默地跟着他进了旁边一个营帐，只有一张矮桌，一张被铺，离朱什么也没说，却立即解开了腰带，将黑色绸衣褪在了地上。
　　“躺到铺里去。”他不停手上的动作，将亵衣也解到松散，拨乱发丝，白皙的肌肤时隐时现。
　　“这是……”此情此景，应龙咽下一口唾沫，忘了该说些什么。
　　“先什么也别说，躺进去装睡。”
　　应着他的吩咐做了，时间刚刚好，恰巧同时有士兵将布帐给掀了开。
　　“谁？”离朱故作惊恐，秀发轻撩，红色的瞳尤似有迷蒙雾气。
　　“国……国师大人。”
　　闯入的木讷士兵被眼前的离朱吓得结巴，却还是循规蹈矩地将这不大的营帐给扫过一遍，再次将眼睛定回到离朱身上时，耳根骤红。
　　“这位兵爷匆匆忙忙有何要紧事？谁许你不通报就擅闯的。”不慌不忙地绑系衣衫，离朱的声音略带沙哑，毫不忌讳那士兵对那熟睡的人心生怀疑。
　　“回国师，是这样的，刚刚在营外树林里发现了吴妃殿下的尸体，并且刺客还逃进了营地，熏大将军规定现在军营里任何地方都不能放过。”
　　“那你的意思是你不光破坏了我的兴致，还觉得我私藏刺客咯。”
　　“不，不，小的不敢。”士兵再次偷瞄瞄安睡的应龙，又不敢当着离朱搜查他，加上此地实在不宜久留，便想着告退离开。出去前还被离朱叫住，让他拿两件衣服回来。
　　见他走了，离朱松了口气，在铺上坐下，“还好来了个傻的。”
　　应龙撑起身子，看着他纤细的后背，一时哑言，突然想起，他，杀了姬常的母亲。
　　“应龙，我对你好失望。”离朱沉着声，自嘲地笑，“风后那样的人值得你为他做那么多吗。”
　　“你什么意思。”风后二字向来比任何东西都易刺激到他，应龙外表坚硬，对于风后却是敏感至极。
　　他移到应龙身边，近得能听到吐纳，他说：“你成天想着为你风家报仇，可你家公子却可以为了达到目的，不惜与血海仇人私会，你说会不会风家被灭门，也是你家公子的计划，要不为何神农士兵上门抓人那天他会恰好不在，又能够只身逃到轩辕氏来？”
　　每句话都似银针不断□应龙的心，他几乎是龇着牙，拳头颤抖着紧握。
　　“怎么，难道杀了吴妃还不够，还想杀我？你瞪着我也没用，我说的全是事实。”
　　“那个暗算你的刺客是你派的？你试我……”
　　“对，我早收到神农氏卿士大人会莅临的消息，但并不是试你，我是让你看到真相，看到你家公子的真面目而已。我一开始确实也没想到，风后不过一个小小商人，竟会这般厉害，这头太子忙着和青州蚩尤族联姻，那头二世子就想着和神农氏交好了。”
　　愤恨地听着离朱挑衅的话语，他对离朱顿生了杀念，一时而已，他发现自己竟下不了手，是因为离朱收留了他吗，抑或是刚才救了他？他很少这么错乱，至少他知道了，他无法再在离朱身边继续留着。
　　“你对我下不了手吗？还是说你家公子不让你杀我？应龙，你醒醒吧，你对于风后来说什么也不是，就像今天，如果你因杀了吴妃被抓，风后不会救你，甚至还会怪你，怕你连累他。”
　　“住口，你根本不了解公子，萧某真的会杀了你。”
　　捞下这话时的应龙，冷冽地让他心寒，离朱知道，他真的惹火他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门，应龙的命门就是风后，不过这关，应龙永远无法改变。所以他不会住口，他要让他知道，这个世上对他好的人只有他，风后不会对他好，只是在利用他罢了。
　　可能离朱从来没觉得自己如此可悲过，他竟在庆幸应龙真没对他出手，于是，他接着说：“我劝你最好别把我对你说的话告诉风后，你也不想不完成你家公子交代的任务吧，我会同之前一样对你，我不会担心你将我的事汇报给风后听，你是出于什么目的呆在我身边的都好，你总有一天会知道，这个世上真心待你的只有我。”
　　在应龙混乱得一塌糊涂时，离朱居然在这时笑了，可是，这笑容却无比苍凉，明知他有所目的，也要将他留在身边，是因为什么，离朱的真心又是代表了什么，他不爱多加思考，尤其是对于公子之外的人。
　　这时，又有一人闯了进来，手里拿着两件袍子，“国师大人，您要的衣物。”他话刚落，立马作出惊讶状，原来与国师离朱同欢的竟是萧应龙，当真吓了他一跳。
　　听着这阴气十足的声音，离朱皱着眉头说：“你是谁，刚才那小兵呢？”

　　24 是福是祸(3)

　　
　　
　　
　　“回国师大人，在下宁封子，为步军剑兵。”
　　他并没初见国师该有的畏惧，挽挽衣袖，将两件袍子放下，目视应龙，且嘴角略勾，道不清是笑是嘲。
　　反观离朱对这人起了惑心，毕竟军中宁封子这类该被归为怪人，“看你模样不像自小习武，听口音也不是当地人士，怎想到入我轩辕军。”
　　“嘻嘻，国师大人果真好眼力，小的也就直话直说。不久前我夜观星象，发现北边出现红鸾祸星，直指逐鹿城，此星必将挑起争斗，小则内乱，甚至能够祸乱天下，而经小的寻查，这祸害出现在军中几率最大。”
　　“呵呵，听你的话，你不是当兵的，倒是个相士。”离朱只把他的话当作即时消遣，他可不像那些愚民，成天被这些神学玄术哄得服服帖帖，但这个宁封子在他眼里却是颇为可爱，至少是会把握机会之人。他才不会认为宁封子过来送衣物只是碰巧，只不过宁封子失策的是，他离朱对于玄学方面的人才并无兴趣，要毛遂自荐的话，当是找错了对象。
　　“看样子国师大人没将我的话放进心里啊。”宁封子眼珠一转，瞄向应龙，抬手指道，“这位萧兄弟总该信我所说吧，你去训那马不就是一祸吗。”
　　应龙陷入回想，无话辩驳，而离朱此刻却是面色瞬沉，道：“放肆，你口气倒是很大。”
　　“国师大人，要不要小的送你几句话，准不准到时自有定论。”
　　离朱两掌一合，道：“有趣，愿闻其详。”
　　宁封子走近他，对着他的脸打量半晌，小指微翘，掐算道：“国师大人最近所有瓜葛都是来自故人。”
　　故人二字，听则泛泛，可离朱的心不禁提起，他本来不会中这种模糊的招，此刻脑中却自动地开始回忆，故人，故人，这段时间让他烦的岂止一个故人。
　　“何为故人？又是哪位故人？”
　　他这是在刁难，再高明的相士也不可能清楚他的一举一动，他生平第一次与此等神棍叫真。
　　宁封子胸有成竹，提高声音，“故人有三，一是你伴他多年的，二是寻你多年的，而三，则是你寻他多年的。”说到三时，他移了几步，顺便一摆袖，刚好拂过离朱身边应龙的眼前，跟着，他再次掩嘴，观着离朱的反应。
　　离朱被他激到肃声站起，也难怪他如此激动，一一对号入座，宁封子的话三里中其二，第一个他伴之多年的自然是轩辕王姬凌峰，大家都说他在控制着轩辕王，但他最近却越发觉得姬凌峰自己拿主意的事变多了。而第三个他寻之多年的，定是指应龙，只是那第二个寻他多年的会是谁？他可从来不记得这个世上会有这样一个人。
　　“国师大人觉得小的所说可准？”
　　“你到底是什么人？”离朱猜想他会不会是魑鬼教曾经的一个小小教徒，他以前没去注意过，但这教徒却对只位于黑龙之下的他甚为了解。但是，宁封子这种气质的人，如此特殊，他会注意不到吗？
　　“嘻嘻，国师大人想必终于信了小的所言，小的只是一个不得志的江湖术士罢了，不值一提，不过如果国师有兴趣，小的非常荣幸能为您解题。”
　　离朱摆手让他下去，有时间时自会相邀。他目前对宁封子只信三分，这已是他的极限，刚才宁封子的话，即使是信口开河，也需要点本事，只是怪就怪在，这人有自身的一套，又懂得把握机会毛遂自荐，为何还未扬名，甚至甘居于这个荒凉大营。要知道，在这苍苍九州大地，算命的比当兵的吃香，就好比雨师屏翳，测准一场及时雨，即可扬名立万，靠老天爷吃饭，还真是容易。
　　“离朱，你真的信那宁封子？”无人时，尤其是私话时，应龙已经开始留意起称呼，他叫他离朱，直呼姓名，也拉近了距离。
　　“无所谓信不信，只要是有用的人，我向来都不会拒绝。”
　　宁封子拿来的是两件普通士兵的袍子，离朱看着应龙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就来气，他几乎是用扔的，将其中一件袍子砸到了应龙手中。
　　“萧某会继续留在军中。”
　　“聪明的决定，你大可将从我这得知的种种事汇报给风后。”
　　离朱对他太好，好得非比寻常，他分不清这话是离朱的气言还是真的没将公子给放进眼里，他只知道，吃亏的是离朱，离朱都不计较，他何必顾左顾右，而且，他现在也没脸去见风后。
　　他痴痴地盯着摊开的手掌，为何刚才杀吴妃时会犹豫，他越来越不像自己了。才多长的时间，每个人都在改变，哪个才是内心真实想法，却因不该有的杂念而混淆。
　　离朱在得知风后要与神农氏卿士吴回会面的消息时，他岂是普通的震惊。他还一直自以为是地认为风后真的失忆了，认为应龙是自愿留在他身边的，遇到应龙后，他连脑子都变得愚钝了。
　　他今天是否做错了，是否因为太恨风后而过于冲动，还是说他小看了应龙对他家公子的感情，让郁垒假装偷袭他，引领应龙看见风后与吴回的碰面，这一切不过是他幼稚地认为，应龙对风后的爱是建立在心中的意想，当他了解到风后的本性，即会淡忘。
　　他怎么会有这么肤浅的想法，他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应龙就算看透一切，也会无止境地对待风后，就像他即使知道了应龙是出于某种目的才留在自己身边，也照样诚心待他一样，感情这回事，当真不够理性。
　　或许他该将魑鬼教的事告诉应龙，或许他该用风后的性命威胁应龙，有太多的或许，他最后求的不过是应龙安好的罢了。每个人都说他有意谋权，若真如此，轩辕氏早已改名换姓，姬凌峰的命是由他在续，他得到再大的权力又能如何，还不是为了能在寻到少主前，为之打好基础，他想象中，重逢后的应龙是强权且野心勃勃的，而此刻应龙就在眼前，却像个活死人一样无欲无求，他这么多年，做这么多事难道都白费了吗。
　　郁垒问他为何不重建魑鬼教，他说不想将应龙牵入魑鬼教的争端，不想应龙重拾儿时的噩梦，这种想法指不定就是他错误的源头，应龙的根在魑鬼教，要将他拉回正道，也许也就只有回归最初始态这一个方法。
　　想到这儿，离朱不觉地冷笑，他最终还是在风后面前认了输，还以为靠他自己就可以改变应龙，殊不知最后仍要动用到魑鬼教。
　　最近魑鬼教的余众可说是风声鹤唳，不管在兴风作浪的是谁都好，他现在已经下定了决心，携应龙重振魑鬼教。

　　25 是福是祸(4)

　　
　　
　　
　　当今九州，形合神散，表面上仍是处于冀州南部神农氏的炎帝统治下，实则各方诸侯早已佣兵自立，四大诸侯一开始被封王时，便除了每年仍需向炎帝纳贡外，等于是各自独霸一方。然几个月前，除了兖州祝融氏，其他三大诸侯王皆停止了进贡，而炎帝终究隐忍了下来，至此等于默认了诸侯地不再是神农的一部分，称之为诸侯国也无人再有异议。
　　这样一个天下，当属轩辕王最得民心，他惜才爱民，轩辕氏的人民长期以来都过着富足的生活，轩辕氏的强大与富有也让天下眼红，可是和平的轩辕氏也有着自身的弱点，正如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全民皆兵的政策在这些安逸久了的人民中最后能否发挥其最大力量，让人充满了疑惑。
　　吴妃的死因被掩了下来，公告天下的理由是因顽疾而病亡。姬凌峰痛失爱妃，伤心不已，本想风光大葬，却顾虑到不能将吴妃的死闹大，而只是在宫中举行入土式。毕竟吴妃的死发生在军营周边，堂堂轩辕氏的军队，连个妇人都保护不了，怎谈保护冀州北部大片土地。这事若被有心人大做文章，必将引起百姓的不满与担忧，轩辕氏是靠人民建起来的，所以一点点的恐慌也足以让人民摒弃它，表面轩辕氏最为安稳，实则却像一个饱满圆厚的琉璃球，一丝裂痕，也能让之整个破碎。
　　吴妃的入土式上，三世子姬常一直拉着离朱的衣袖，那只臂膀几乎牵引着他全身的行动，他垂着头，平时吵吵闹闹的他，没发出一点哭声，可是离朱的衣袖却湿了大片。泪不停从他眼里涌出，他甚至无法相信，他的母后真的已经不在了，明明还说着这两天会带他一起去见父王，他刚学会了一套剑法，还想在父王与母后面前表演一段。
　　他该怎么办，还好有国师在身边，要不他或许会有随着母后而去的想法，这世上，不会再有人像母后那样疼他迁就他，他知道大臣们在背后对他的流言蜚语，没有人会喜欢他，没有人真心对他好，现在，只有国师，只有国师不会离弃他。
　　身边的大臣一个个哭爹喊娘，他看得出没有一个是真的伤心，只有离朱没哭，从头到尾肃穆而立。
　　离朱对他说，一定会为他的母后报仇，一定会将杀死他母后的凶手千刀万剐。离朱从来不会骗他，说到的一定会做到，这句话比任何安慰他的话语都要让人安心。
　　他对离朱说，能不能暂住在国师府内。他现在失去了母亲，比起姬凌峰，他更依赖离朱。
　　可是离朱拒绝了他，索性让他去到军营，让熏池大将军带他见识见识轩辕氏的军队，在朝中自然支持太子姬本的官员居多，可是军中，却是三世子的阵营，各将领都对熏池马首是瞻，当然，谁不知道熏池是离朱一手提拔起来的。姬常也不小了，该是时候在军中建立威望了。
　　这一天，应龙和离朱两人各有各的事，应龙他们一伍被派去接刚刚丧母的三世子姬常去军营，而离朱则是半私半公。
　　他的马车在逐鹿城外近郊停下，眼前坐落在人烟稀少处的大宅，正是他今次的目的地。青州联姻队伍到来前，他听说雨师屏翳这人颇好男风，乖巧的，那雨师多半见得不少，他这次就为之选几个特别的。
　　将家将遣在了门外，他未先行通告，背挽单手，敲了敲宅邸的大门。
　　“请问公子找谁？”
　　开门的丫鬟似乎并不识得他，但看他的穿着打扮甚为富贵，也不敢怠慢。
　　“请姑娘代为通报，就说离朱特来拜访二殿下。”
　　那丫鬟狐疑地盯了他几眼后把门一掩，匆匆跑去通报。
　　离朱耐心等待，想这姬邦卉平时极少出入宫中也就罢了，还真想过与世隔绝的清冷日子，府里的丫鬟竟然连他离朱的名字也没听过。
　　过了片刻，丫鬟悻悻地将他迎了进去，说二殿下正在堂屋里等着国师的光临。
　　红色的衣衫走到哪里都十分醒目，他来到堂屋门外，正好撞着与一个少年刚从里面出来，细一看，白皙的脖间还留有浅浅的吻痕，那两颊也粉粉的。
　　少年并不友善，离朱也没招惹到谁，就被他狠狠瞪了两眼，回以他一个浅笑，少年才颇为不悦地昂首离开。
　　离朱不慌着进屋，眼看这个少年身姿姣好，也算有趣，想着要不要一起带回宫也好。
　　“国师大驾光临，真是我这荒野世子府的荣幸。”姬邦卉一身鹅黄衣衫，坐于几前，早已沏好两杯清茶，这模样看着似乎并不奇怪他今天的造访。
　　离朱也不客气，端起茶杯细品两口，听姬邦卉问道：“国师专程前来，是私事还是公事。”
　　“我可不记得与二殿下能有什么私事。”
　　闻言，姬邦卉打着哈欠道：“那既是公事咯，害我这兴致一下就没了，我好像也不记得与国师会有公事要聊。”
　　“呵呵。”离朱放下杯子，浅笑应道，“殿下应该知道过不了几天青州联姻队伍就将抵达，而这次蚩尤派雨师屏翳随行，这屏翳可是各方都想巴结的人。但是传闻他性格古怪，颇好男色，纵观这逐鹿城，我也没找到合适的人送去陪屏翳几天，结果无奈下闻得二殿下的男宠不仅每个都姿色了得，且从不落俗气，不知二殿下可否借府上几个官人，去讨讨雨师的欢心，事成后，陛下也一定对您褒奖有加。”
　　他侃侃而谈，姬邦卉面不改色，依旧慵懒，“原来如此，不过此等小事其实用不着国师亲自来知会的。”
　　“为表诚意，离朱亲自拜访是应该的。”
　　“国师可以放心，到时我会选上几个乖巧的，送到国师府上。”
　　离朱不知他是真不明白还是装疯卖傻，他既然来了，肯定是要他来挑选，他说：“殿下用不着费心，我早有心中人选，自上次太子寿辰，我就挺中意风后，他的话定会让屏翳满意，殿下觉得如何。”
　　话落，姬邦卉本来带着困意的脸上提起几分精神，他双眼一眯，道：“唯有风后不行。”

　　26 是福是祸(5)

　　
　　
　　
　　姬邦卉推开风后的房门，正如平时一样，风后坐在椅上，旁边堆放了一叠书本，无事时，看看书便是他的爱好。
　　“听说离朱刚刚来找你？”
　　风后手上的书依是没合上，仿佛事不关己般随口而问，却见姬邦卉尤有难言之隐，面上无色地在他旁边坐下。
　　“这位国师好像缠上我们了，尽找些麻烦。”
　　风后冷笑，“什么事能把你给愁成这样。”
　　姬邦卉叹息一声，极为不愿地说：“离朱说要让你去陪即将到来的雨师屏翳。”
　　话音刚落，风后顺手就将手中的书册向他砸了过去，刚好被他单掌挡了下来，“开什么玩笑，你别告诉我你没给拒绝。”
　　“我当然了解不能让屏翳知道你的存在，只是离朱那心眼比我想象中还小，他说这次由不得我，我不答应的话，他会禀奏父王，到时怎么也推不掉。”
　　姬邦卉自然是知道的，比起他这个儿子姬凌峰更听信离朱的话，况且此次青州的联姻队伍全程都由离朱负责其起居，他只是让自己送几个小倌过去，自己似乎并没说不的权利。
　　换成别人，他倒是信风后能够应付，但这位雨师与风后同出于玄女门，他可不想打草惊蛇，太出风头，青州来了一位天师就已经敲锣打鼓了，再加上一位，还不闹翻了天。
　　“算了，反正这件事你自己搞定，你别因为自己对离朱有意思就不冷静了，别忘了实际意义上来讲，他可是你的敌人。”
　　本来稍有忧色的脸上又因风后的话而挂笑，他没想到风后当真这么在意他对离朱是否真有好感这事，他随便将风后扔来的书翻了一翻，正好落在一页书有“神农氏”几大字的卷首上，他说：“我还不想与离朱有正面冲突，最好的办法就是你现在就起身去冀州南部。”
　　“现在？会不会太早了？吴回可是还没给我们答复。”
　　“早晚都一样，我仔细想了想，吴回那只老狐狸不是好的合作伙伴，况且现在炎帝身边还有个对我们非常不利的因素，神农恐怕不会答应我们的要求。”
　　风后喜欢看他认真严肃说话时的模样，不太常见却更易让人沉迷，他问：“不利因素是什么？”
　　“你说呢？那个可能比你想象中更有想法，甚至有可能比应龙更了解你的人。”
　　“你是说，琴师……”
　　姬邦卉只是微笑，风后却蹙起了眉头，对啊，他怎么把这个忘了，琴师对风家的一切都了如指掌。他看来真得快点去到神农氏，不然万一琴师把风家的势力范围告诉了吴回，那他本来存有的那点战力也会消失。姬邦卉说得对，他要抓紧时间去冀州南部，神农氏靠不住，他一开始就不该指望这条捷径。
　　但是当他去南部聚集战力的时候，这边姬邦卉能应付得了吗。
　　“风后你不用担心我这边，我会叫杜康陪你一起去，你现在离开，我也有个好借口推辞下离朱。”
　　“知道了，我不日就走，这个离朱比我预想中还要烦人。”
　　“其实换个角度想，也不尽然。”姬邦卉好像又想起了什么，神秘兮兮的，“以前我是觉得离朱这个人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就控制了父王，摸不透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但多亏了近来有了些许接触，让我找到了他的命门，掌握了这个，那他以后也就不足为惧了。”
　　风后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他没接话，离朱这次来刁难他，明显出于私怨，而且经过这个月的观察，离朱对待应龙的态度早就超过了他的想象。另一方面，上次军营外与应龙分别后，照理说之后的情况应龙应该找个机会来找他的，可是却并没有，不知这焦虑又是源自何处，是军营制度过严，找不到时机，还是说有其他的原因？
　　太过奇怪，这些日子来，好多事仿佛都在重新被认识，经历的事多了，他的疑心病仿佛也比曾经来得厉害，以前的他对于自己的种种判断都自信非常，可现在他多了份犹豫。
　　经历过一次失败也就够了，他再无更多心力去承受第二次。
　　……
　　王宫里一方面被吴妃的死笼罩在沉重当中，一方面又张灯结彩为太子迎娶蚩尤的胞妹作着准备。
　　偌大的寝殿，朴素却摇曳着明亮的灯火，卧坐在床榻上的轩辕王姬凌峰曾经乌黑的发间已看得见缕缕花白，他双眼半睁半掩，脸色颇为憔悴，让几年前五十大寿时还有着壮年样貌的他，一下苍老了二十年。
　　“国师，孤王还撑得过今年吗？”
　　离朱将一颗红色药丸轻轻放入他的口中，看见他辅以汤药服下后，手指搁上了他手腕的动脉。
　　“陛下这几年的病情都还算稳定，这次的症状也得以安抚下来，只要定期食用丹药，续命应该不是问题。”
　　“国师每次都说同样的话，孤王其实很明白自己的身体情况，虽得国师相助还留得老命，但已没有多余的经历来操心国家大事。”
　　“陛下现在只需好好养病，太子很得百姓爱戴，另两位世子也是年轻有为，大可替陛下分忧。”
　　听了离朱的话，姬凌峰突然双手握住离朱的拳头，几乎是用最后的力气将声音尽量提高：“这些年孤王得国师相助，不仅活到今日，轩辕氏也国泰民安。孤王之所以逆天而行，饱受疼痛也到硬撑到今日，就是想等到吾儿足够成熟之时，将轩辕氏放心交予给他。国师，算是孤王最后的要求，你能像对孤王一样，全心全意辅助太子治理天下吗？”
　　离朱被他这反常的行为给愣住了，勉强挤出笑容说：“陛下的话说得过重了，离朱自认才疏学浅，并没有陛下所想般重要，况且微臣对轩辕氏的忠心天地可证，即使陛下不说，微臣今后也定当对太子殿下鞠躬尽瘁。”
　　“国师啊，有你这句话，孤王就安心了。你一定很奇怪，为什么孤王前个月完全没征求你的意见，就立了老大为太子。”
　　“陛下心思缜密，必有自己的想法，微臣不敢多问。”
　　离朱强装笑容，他上个月确实是被姬凌峰将了一军，在这之前，他本来还以为这老家伙一直在他的掌握之下。
　　“孤王虽然身体快不行了，但脑子也是清醒的，孤王知道国师一直很器重老三，而老三本身也确实聪明伶俐，孤王本也打算立老三为太子。可是不久前，孤王被授予天意，得知老大姬本才是天命所归，孤王有预感，若加上国师相助，下一代的轩辕氏，说不定可以开创最辉煌的时代。”
　　姬凌峰的双眼在此刻变得炯炯有神，离朱清楚，这个被称为轩辕王的男人并非在跟他开玩笑，他不是完全不信鬼神之说，但这时搬出上天，他实在揣摩不出姬凌峰在想些什么，至少，他从未看出过姬本有覆雨翻云的能力。
　　就在这时，寝殿的房门被推了开，进来之人高声道：“儿臣拜见父王。”

　　27 是福是祸(6)

　　
　　
　　
　　没被通传的闯入，让离朱猛地回过头，他感到自己的两腮也开始微微颤动，他就要看看，这父子两在搞些什么把戏。
　　“太子殿下。”
　　姬本含笑回礼，似乎比过往更具威势。
　　“本儿，过来。”
　　姬凌峰将姬本叫到床边，握住他的手，并一手拉过离朱，将二人的手掌仅仅合在一起，他目视两人道：“吾轩辕氏本为地方诸侯，后因先祖勤政爱民，多年来国泰民安，一直位于四大诸侯之首，孤王还以为惟自己被上天所弃，不想老天派国师来我身边，本儿又有幸得天师所助，以非常手段收服周围众小部落，轩辕氏以后就交给你们俩了。”
　　什么时候轩辕氏也来了位天师？离朱未从他话中回神，姬本便接着字正腔圆道：“父王，国师为了您的病操心操力，儿臣一直都像三弟那样将国师当作老师也当作恩人般尊敬，今后有五天师和国师两人在儿臣身边，儿臣一定会完成父王的心愿，让轩辕氏更加壮大。”
　　“五天师？”
　　“国师莫非还不知？”姬本也同等惊讶，看姬凌峰指示他接着说下去，他解释道，“五天师数月前命人送来周边部落的投诚信，以示其部落愿随他一起投靠我轩辕氏，还在当时预测出青州蚩尤将来联姻一事，不过却因其本人极为低调，时机尚未成熟而迟迟未露真面。”
　　离朱僵硬地挤出笑容，这么大的事，他竟一概不知，“那怎么知道真是天师本人？这年头冒充天师的人还少了吗。”
　　“送信之人特带来五天师的印鉴，而且如此神机妙算，怎可能不是天师本人。”
　　姬本很明显已对这位未露真面目的天师充满了信任与期待，离朱纵然还有好些疑问，却都吞了下去，这两父子看来是天真地认为，有了天师，他这个国师就好打发了。
　　姬凌峰多年前就身患顽疾，请遍天下神医都不得医治，直到离朱前来，为其炼出续命丹药，才尚且活到现在。当权者谁不爱其性命，轩辕王姬凌峰并非贪生怕死，却依然眷恋红尘，对离朱千依百顺，也不过是为了多活哪怕一天，而且他若逝世，三个儿子没谁有能力真的支撑大局，即使没有离朱，也会有其他人对他轩辕氏不利。
　　所以他在等，等待他其中一个儿子的成长，等待他去了也能够对付离朱的人，没人比天师更值得信赖，他的心也稍微平静了许多，此刻，他望着自己的长子，他不会看错人，五天师更不会看错人，姬本正是轩辕氏未来的真命天子。
　　“国师啊，孤王还有一事想交代于你。”
　　“陛下请直言。”
　　“过不了几天雨师屏翳就将抵达逐鹿，屏翳被天下称为神人，孤王听说屏翳本人狂妄自大，贪财且好色，希望国师用尽一切手段劝他归附吾轩辕氏，青州只是穷乡僻野，怎留得住堂堂雨师。”
　　“是，微臣知道该怎么做了。”
　　果然，谁都不会放过屏翳这样的大鱼，姬凌峰想到的，他早就想到，况且恐怕不是少数人清楚，蚩尤连父母是谁都不知道，何来胞妹？这次联姻也不过是蚩尤的一个手段罢了。管他送来什么样的女子，大家的目标似乎都只有一个，那就是屏翳。
　　……
　　“为什么要我们几个去接那三世子，想我来当兵是保家卫国，是杀敌人的，这种明明是一般奴仆做的事，早知道当初就去报边关军，跟随布鲁大将军守卫与豫州接壤的土地，杀些九夷蛮子也好。”
　　阿青壮硕的身躯在逐鹿的大街上引来不少侧目，他一身粗布衣衫，每走一步就抱怨两句，若去到边关军，即使苦点累点，但总比做这种闲事来得强。
　　顾三佝偻枯瘦的身子就跟个小老头一样，他连连摇头，对阿青的说法完全不认同，他说：“王城的军营与边关比并非轩辕氏最大的营地，却是出将帅最多的地方，换句话说就是精英，精英你懂吗，我们跟那些只知道杀蛮子的不同，我们是做大事的，你没看到经常布鲁将军都要来向我们熏池大将军请求支援吗。”
　　他说得头头是道，而且重点他还没提到，去接三世子他比任何人都高兴，这可是抱王室大腿的好机会，不知这阿青在抱怨个什么劲，营地里羡慕他们的人不知已经排成多长了。
　　他手肘对着一旁的应龙磕了磕，“你说是吧。”
　　“对于萧某来说都一样。”
　　应龙这两天精神都不大好，他们同一营帐的几个都看出来了，顾三时不时瞎找话题都想刺激他多说几句，毕竟保持他们这一伍的和谐也是很重要的。
　　去接三世子姬常，应龙不知该怎么面对他，周围这几个嘻嘻哈哈的人怎么能明白他现在的感受，吴妃的死似乎过了没几日就再没人提起过了。作为女人，尤其是王家的女人，本来就是这么悲哀，可是，作为母亲，姬常大概一辈子都无法平复。
　　顾三见他还是郁郁寡欢的样子，接着说：“应龙你当然觉得什么都一样咯，连力牧队长亲自邀你进骑兵队伍的征召都拒绝了，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应龙没答他，或许不止顾三，所有人都在纳闷，被点招进骑兵的那一天，所有人都认为他就快平步青云了，可是他出乎所有人意料地即刻便拒绝了，理由只是他刚进王城军，还没有心理准备和实力加入骑兵。
　　而这，也代表他违背了离朱，拒绝了离朱为他铺好的那条路。
　　他们五个的一行人中，最格格不入的应该就属那个好似出外郊游一样，拿着把白纸扇惺惺作态的宁封子了。
　　这几日他都没有同应龙交谈过，仿若视他为无物，反观应龙的态度却比之前有所改变，不管宁封子是否是故弄玄虚都好，最重要的是，一切真如他所料，他会遭遇大劫。
　　他没伤，没死，何来大劫？可此刻的他比任何时候都要来得不知所措，风后在想什么他从来都深入不了，而离朱居然也如此，引诱他去看到风后与吴回见面的场景，铺垫好一切让他进入骑兵队，好像所有的事他都只是一颗棋子，任由他人的摆布。
　　想来有些好笑，他来到轩辕氏后似乎很多东西都变了，他曾经的信仰在渐渐离他而去，以前他心甘情愿作为一颗随时可弃的棋子，但这并不代表他没有自己的想法，没有自己想做的事。
　　所以他拒绝力牧的邀请，也可算是对离朱的一次反抗，离朱这次的残忍已经超过了他的底线，离朱让他第一次对风后产生了疑惑，第一次对自己杀的人有了悔意。
　　“喂喂喂，你看那边围了那么多人，要不要过去看看，反正时间还早着呐。”顾三指着不远处一个街边摊，对其他人说。
　　“要看你自己去看，我们要赶着去接三殿下。”一直没发话的郁垒实在受不了顾三的叽叽喳喳。
　　待离那摊子近了点，里里外外围着的人群使得他们看不见其中到底在干些什么，可是那此起彼伏的欢呼叫好声，却似将整条街都哄得热闹了起来。
　　由旁经过时，忽然听到一人的大笑声，那声音粗放且狂妄无比，令得他们不自主地站定了步子。
　　“哈哈哈，枉我大老远来到逐鹿，没想到轩辕氏内竟找不到一个有力量的勇士，大失所望啊。”
　　“阿旺，这里不是青州，说话还是客气点。”
　　这声音与那壮汉的粗犷截然相反，随意且没什么起伏，却足以让全场都听见。
　　他们五人是听到他们从青州而来时，起了三分兴趣，自从青州要与轩辕氏联姻的消息放出，很快的逐鹿城里这个把月就来了不少青州人士。
　　“郁垒！”
　　突然，一人从身后跳来一把挽住了郁垒的脖子，虽然他的确是因为听到青州后注意力分散，可是在他还无察觉下接近他已不易，居然还能碰到他的身体，这人比他想象中还要不简单。
　　显然，郁垒与身旁的几人比算是最镇定的了，顾三和阿青都被吓了一跳，而应龙和宁封子都以一脸茫然状看着来者。
　　郁垒少有地没将他的手给推开，任他将全身力量几乎都按压在他的肩上，只见那人笑嘻嘻地对着郁垒身边这四人说：“可否将郁垒借我一用？”

　　28 天师雨师(1)

　　
　　
　　
　　“阁下是？”
　　顾三向郁垒使着眼色，眼前此人这身鹅黄衣衫一看就价值不菲，虽然行为略显轻佻，却是周身散发着贵气，不是达官贵族也定是大有来头的富商公子。
　　“在下跟他不熟。”
　　郁垒的话说服力极差，若然不熟，像郁垒这种全身带刺的小孩岂会让他占尽便宜。
　　“在下黄宣，是郁垒的老朋友。”
　　顾三挤出灿笑，“原来是黄公子，小的顾三，乃军中一介小小伍长。”
　　没人在意顾三的自我介绍，在场的人中除了郁垒还有应龙知道这人的来历，风流不羁的二世子姬邦卉，最擅长的就是用黄宣这名字“周游撞骗”，这一点，想当初在神农蒲阪时，他已就见识过了。
　　姬邦卉微躬着身子，对着面前几人扫视一遍，手依然搭在郁垒的肩上，“那边青州来的大汉，好生厉害，光比腕力，竟连续赢下了数三十人。”
　　“那又怎样？”郁垒冷漠反问。
　　“不过是请郁垒你去给那大汉点教训，免得我轩辕氏被青州的人瞧不起。”
　　这时，那边再次起了一阵欢呼，看样子那青州大汉又赢下一人。
　　郁垒不情愿地再度朝那方瞄瞄，对着他们说：“你们先去，在下随后就来。”
　　宁封子纸扇轻轻拄上下颚，目视姬邦卉三秒，却是脸色微变，拉过应龙猛一转身，“那郁垒你快去快回，我们就不等你了。”
　　阿青是武者性子，虽见不惯郁垒的自傲，可是对于这个热闹也不想放过，便留下说要与郁垒同行。
　　这一刻，五人兵分两路。
　　郁垒跟着姬邦卉挤进那人群，中间不过是个方桌而已，可桌前面坐的那大汉，就跟巨人一样比正常人大了何止三倍，目光也极为凶狠，胳膊上的手毛密密麻麻，好比棕熊一般，让他那一瞬间感觉就似看到野兽而非人类。所有人站在他旁边都像小孩，头一次觉得连阿青都变得纤细起来。而他本来就身型娇小，若然这巨人站起身，指不准只及他腰间。
　　明显感觉到阿青的失望与退缩，他怎会不明白，阿青强行跟来，也是想跟这巨人比比而已，未上场就就发现了双方的差距，知难而退，这阿青也不完全是个莽夫。
　　“郁垒，看了这汉子有何感想？”姬邦卉对着他耳语。
　　“看到这人，让在下想到了二殿下您曾经跟我提起的居住在青州驼山一带的巨人夸父族。”若非亲眼所见，郁垒也不会相信这世上有此奇人。
　　姬邦卉以前给他讲过很多奇事，据说夸父是青州九大部落里最特别的一族，他们以山为居，以兽为食，以物易物。而他们最与众不同的是，夸父部下人人壮如牛，力如熊，皆为九尺身躯，空手搏野兽是他们主要的猎食手段，在九州大地上几乎与世隔绝，却让谁见了都不敢小觑。
　　而且这个巨人族，至今仍没归顺于蚩尤旗下。
　　“要赢这巨人有多少把握？”姬邦卉小声问道。
　　“五成。”郁垒答得保守，他说的五成，那便是七八成以上。
　　这时，巨人身边走来一位青年，那青年一身锦缎蓝袍，一双凤眼微微向上挑起，在一群朴素老百姓里尤其显眼，他右手纸扇微开轻贴在胸口，在巨人耳边悄悄细言两句，跟着，将纸扇一收，朝着他们这方走来。
　　他与郁垒擦身而过，刹那间一股刺鼻香味令郁垒和姬邦卉都不禁耸了耸鼻子，说不清楚这味道是哪种花香，又或许掺杂了数种花粉，但是郁垒却觉得有些熟悉，这味道好像曾经闻到过，虽没这么浓烈，但他确确实实有印象。
　　扭过头再看那人，那人的下巴扬得比任何人都高，如此趾高气昂，又不像是普通的纨绔子弟，而且，他还嗅出另一种讯息，莫名的危险。
　　待那人走远到几乎没了身影，郁垒回过身，旁边的姬邦卉少有地锁住了眉头，看来不止是他，姬邦卉也果然注意到了那蓝衣青年，这位二世子直觉的敏锐度可是在他之上的。
　　一转眼，姬邦卉又回归到嬉笑样，见蓝衣青年走了后，那巨人也有了离开之意，他立刻走过去一掌拍在木桌上，“壮士，我身旁这位小兄弟想与你比试一次。”
　　郁垒在众目睽睽之下来到巨人对面坐下，当即让在场所有人都瞠目结舌，那矮小瘦弱的身子怎么看都不及青州巨人的一半，胳膊肘一腕出来，更是像根竹竿在与象腿比。而且最重要的是，这个少年还是独臂的。
　　那巨人见郁垒摆好一副要比腕力的架势，眼前一亮，本以为巨人会嘲笑，不想他竟满意地大声叫好，“好好好，俺最喜欢的就是将鹌鹑一个个捏碎。”
　　“呵呵。”
　　姬邦卉听到鹌鹑一次，忍不住发笑，没想到偶尔粗人的形容倒也贴切。
　　也不知何时起，有地痞商人在一旁摆出了赌盘，吆喝着大家下赌注，而这一轮下注的人尤其多，小孩和巨人，优势劣势一眼既出。
　　“你叫阿青对吧，要不要也下注看看。”
　　姬邦卉走到阿青身边，摸出十两纹银，捏在指间。阿青不甘落后，当然他薪俸有限，只赌一两，却几乎跟姬邦卉于同时将银子放在赌桌盘上。
　　“哟，你很信任郁垒嘛。”
　　“彼此彼此。”
　　也难怪姬邦卉奇怪于阿青也同他一样看好郁垒，他从来都是目光尖锐，相人少有失误，他对阿青的评价，要说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也不为过，没想到阿青眼光还不错，知道郁垒胜券在握。
　　当看到郁垒和壮汉的手交握在一起时，围观者皆屏息凝视，他们看见眼前这场面也纠结得很，若不是赌了银子，肯定是帮那位少年加油，毕竟偏袒弱者是人之常情。
　　一，二，三，一声令下，郁垒深呼吸一口，两人的面颊都随着不断的用力而逐渐变红，现在的景观几乎可以用不可思议来形容，郁垒纤细的手腕看着是那样易碎，却足足数十秒与壮汉维持着势均力敌。
　　伴随持续时间的加长，谁也没想到会是壮汉的脸上先露出扭曲的表情，姬邦卉环抱着双臂，不时打个大哈欠，他此刻在意的可不是那十两银子的输赢，只是在想，郁垒果真是个人才，却遗憾不能让其为自己效命，话说他曾经想过无数办法将郁垒留在身边，却通通被拒绝，真搞不懂离朱是如何收服他的。
　　说时迟那时快，随即让人呢叹为观止的奇迹发生了，壮汉的手腕被郁垒硬生生压倒在了桌上。
　　“万岁，万岁……”
　　少年赢了巨人的场景使得在场输了银子的观众都不由得跟着高呼万岁。
　　巨人气红了脸，却是久久说不出话，郁垒起身，刚要离开现场，不想又听到姬邦卉在耳边的话，“郁垒，你果真没让我失望，怎么办，这一下子我更想得到你了。”
　　他伸手挖挖耳朵，图个耳根清净，姬邦卉这种类型的言语他听得耳朵都快长茧了。
　　遥想当初，魑鬼教内乱，随后四分五裂，他流亡到逐鹿城，被一小倌楼的老板收留，当时的他不过五六岁。
　　由于年龄太小，又不擅交际，老板好心只让他做做杂活，在楼内斟茶递水，不想就是那时结识少年时的姬邦卉。
　　说来轩辕氏对于这位二世子的传闻也一点都不夸张，从小就无人管教的姬邦卉懒散惯了，十三岁时就开始出入各大青楼妓院，堪比任何纨绔子。
　　那时的郁垒与现在一样沉默寡言，又天生好皮相，在楼内也受尽欺凌，直到某天，姬邦卉出头为他解了围，并在其后每次都点名让他在其旁服侍，整整四年他几乎从侧面观看了二世子在小倌楼的一举一动。
　　都说姬邦卉荒淫无度，无药可救，但依然有无数少年想入他那所谓的“男宠院”也是不无道理的。至少那四年间，他见识到姬邦卉的渊博，还是个少年的年纪，就能畅谈九州各地，跟他聊了不少天下的奇事趣事，并且身为世子，他从来都是雍容大度。他很少看到姬邦卉留宿在楼内，但之间却为不下五人赎过身，有那么几次，他甚至在想，如果也能为他赎身就好了。
　　直到一天，有刺客进入楼内行刺姬邦卉，那一次，郁垒隐藏已久的功夫暴露无遗，杀了刺客的同时也失去了一只手臂。
　　姬邦卉对他愧疚不已，当即要为他赎身，并说照顾他一辈子，可是那刻，他觉得这些话极为刺耳，他断了手臂不是因为他，只是自己学艺不精而已，况且他也不想因此原因，就受尽姬邦卉的恩惠。
　　他想要拒绝姬邦卉的好意，却不能否认心底那一点点期待，而正当他在犹豫的同时，他重遇了离朱。
　　他的生父生母皆为魑鬼教教徒，对离朱忠心不二，而他自然应该选择跟随这位已成为轩辕氏国师的男人。
　　离朱向来觉得姬邦卉不足以对王位造成威胁，可是郁垒知道，二世子比另两位世子更具王相。
　　这么多年了，他从来没因自己的残臂而抱怨过姬邦卉，与姬邦卉失之交臂他也并不觉后悔。
　　一直以来，他从没有对离朱提起过任何关于姬邦卉的事，一次都没有，而自从去到国师府，与他见面的机会也屈指可数。他把一切的因缘际会归咎于当初的寄人篱下以及年少无知，而如今，各回各的生活，互不影响。

　　29 天师雨师(2)

　　
　　
　　
　　提到逐鹿城，学者们首先想到的定是声名赫赫的龙翔书院，而游人来这儿的第一件事，肯定是直奔全城最有名的龙翔酒家。
　　龙翔酒家里从来都是座无虚席，而二楼的厢房，并非有钱就能定到，大多时候都被高官权贵所预定。
　　离朱被小二迎进厢房内，而他身后紧跟了一名少年，娇滴滴地垂着首，直到店小二退了下去，屋内只留下他们两人，少年也迟迟没抬头。
　　“蓝儿对吧，把头抬起来，我这不是还没对你怎样吗。”
　　十人圆桌上只摆着一套白玉茶具，宾客还未到齐，离朱让店家晚点上菜。
　　他从姬邦卉那里没要来风后，却也不是完全没收获，这蓝儿柳眉大眼，嘴唇微撅，一看就是个倔强性子，也挺招人喜爱，再怎么也好过那些龙蛇混杂的小倌楼里的。
　　“是，国师大人。”
　　他缓缓地抬头，不敢正视离朱，虽然姬邦卉对他说只是一时而已，但他从世子府被带出来后，直到当下心中仍是不愿的。
　　“你应该知道我为何带你出来吧。”
　　“蓝儿知道，二殿下说国师要蓝儿去服侍个大人物。”
　　离朱满意地颔首，“那殿下有没有告诉你是哪个大人物啊？”
　　“嗯……蓝儿不知。”
　　他再次怯懦地埋下头，不知是不是太久没接触过外界，没与他人打交道，面对姬邦卉外的人，他不禁紧张，尤其眼前这位还是万人之上的国师离朱。
　　“那我就告诉你，先给你提个醒，等会儿来的是闻名天下的雨师大人，你注意着点，任何闪失用你十条命也陪不起。”
　　“雨师屏翳……”蓝儿念书不多，也对天下局势从不了解，可是雨师屏翳几个字还是从他嘴里叨出，不知是惊恐还是欣喜，有幸服侍被称为神人的屏翳，那是他几世修来的福分。
　　“雨师大人真的要来这里吗，蓝儿真的能见到他本人？”
　　离朱见他的反应，眉梢高高挑起，这雨师屏翳的名气也许比他想象中还要大，难怪姬凌峰要他想尽办法也要将之收入麾下。
　　“蓝儿，你为何如此兴奋，若我告诉二殿下，他可是会伤心的。”
　　他只是开个小小玩笑，不想蓝儿竟立刻双腿跪了下去，焦急道：“国师大人误会了，蓝儿并非对殿下不忠，只是蓝儿的养父母住在神农蔚汾一带，当初蔚汾百年旱灾，农家颗粒无收，幸得雨师屏翳大人观天测象，为蔚汾求来及时雨，救了蔚汾所有百姓，也救了我双亲，此恩此德蓝儿一直祈求能够有机会回报，还以为这辈子都无法见到雨师大人。”
　　“一次测雨，影响却是如此之深，玄女门天师，果然皆非池中物。”
　　他似在自言自语，提及雨师，他想到了刚才王宫内姬凌峰和姬本说到的五天师，那人在背地里不露面地操控着大局，还不知不觉中让姬本坐上太子之位，不晓得目的何在，而且五天师与屏翳同出一师门，不知是不是一伙儿的，他已派人去调查所有与姬本有过接触的人，希望早日能有结果，他的大计可不能被这些个神棍所破坏。
　　“那蓝儿你先出去候着，等会儿叫你时再进来。”
　　“是。”
　　蓝儿告退没一会儿，他与屏翳约的时间也快到了，这时听见店小二敲门，应他进来，只见一位蓝衣青年被店小二恭敬地迎了进来。
　　青年白纸扇紧贴胸口，上挑的凤眼朝着厢房内扫视一圈，满意地提提嘴角，最后将视线落在了离朱身上。那一刹那，他尤似发现宝物般鼓大了双眼，虽然一瞬即逝，可他的心情似乎高涨了不少。
　　离朱依然一身朱红衣衫，泛红的眸子时深时浅，他起身恭敬道：“今日得雨师大人赏脸光临，实属离朱的荣幸。”
　　他将手中纸扇在掌心轻轻一拍，那下颚昂得更高了，他说：“我倒是在后悔，今日才有幸见到大名鼎鼎的轩辕氏国师，国师大人比我想象中生得更美。”
　　离朱最讨厌有人当面评价他的相貌，心下立即生怒，脸上极力维持着笑容，“莫非这是青州人士初次见面打招呼的方式？”
　　“国师大人难道不知，我屏翳并非青州人士。”
　　他在离朱对面的椅上坐下，深黑的直发长到膝盖，坐着时几乎拖到了地上。青州的联姻队伍还得过两天才到，他先行前来一是受离朱之邀，二来也是他想看看深得民心的轩辕氏到底有多富庶。逐鹿城果然名不虚传，其繁华热闹程度可是青州都城穷桑所不能比的。
　　“雨师大人竟真敢只身前来，就不怕我设下埋伏？全天下都说青州蚩尤族得雨师相助，正如猛虎生翼，若雨师大人在这里出了什么意外，岂不就是断了蚩尤的羽翼。”
　　“哈哈哈，国师大人不仅人美，这嘴巴也利索得很。我也听闻了国师乃轩辕王的左右手，国师今日不是也没带侍卫随身吗，难道就不怕我找机会斩了轩辕王的双臂？”
　　雨师雨师，果真比传闻中还要狂傲自大。
　　这时，小二开始端上上等佳肴，个个都是龙翔酒家的镇店菜色，屏翳几乎对这些菜肴未瞅一眼，比起桌上的美味，他似乎对离朱更感兴趣，注视着离朱的目光一点也不避讳。
　　这让离朱感到好不舒服，皆传轩辕氏二世子姬邦卉荒淫无度，但此刻他认为与屏翳比，姬邦卉算是内敛许多了。
　　“雨师大人，请用菜，我们边吃边聊。”
　　“国师大人不必与我客套，青州的习惯都是直来直往，不懂得拐弯抹角，今天邀我来所言何事，请国师但说无妨。”
　　这次屏翳提早前来逐鹿，是他私人的邀请，与轩辕王无关，他早就想会会蚩尤身边这位神人到底是如何的三头六臂，今日一见，除了能感受到他散发出的张狂，其他的就似个贵族子弟。
　　他从来都认为成大事者要懂得隐忍，太过外放的人，只会树立更多敌人，再有本事也是阻碍自己的道路。
　　屏翳从得雨师之名那日起就名声响尽天下，使得更多的部落对青州起了提防，这样做有何好处？
　　反观那一直未露面的五天师，不动声响地就下了不周山，暗地里偷偷地就为姬本收服了几个小部落，如果不是今早姬凌峰告诉他，他也会跟所有人一样，不知道这位五天师的存在。
　　曾经的四天师与五天师这对同门师兄弟，如今放在一起一比较，仿佛立刻能察觉出两人性格间的截然相反。
　　而此时此刻，若让离朱去选，他会认为那位仍未露面的五天师更为可怕。
　　离朱握起竹筷，将桌上数十道菜一一试尝一遍，这也是在告诉屏翳，这些菜皆是安全无毒的，可以放心品尝。
　　“那我就直说好了，陛下他听闻雨师大人上知天下知地，连老天的脾性都摸得到，觉得雨师大人这样的神人，屈居在青州实属浪费，吾轩辕氏，论财力人力威望地位都在青州之上，只有吾等轩辕氏才配得上雨师大人。”
　　话落，屏翳镇静如常，他平平回道：“国师大人是认为我非青州人士，所以在考验我的忠心吗？”
　　“不，我只是觉得蚩尤那样的莽夫，怎么值得雨师大人为其效命。”
　　终于，屏翳听到蚩尤两字后动容了，他摇着头说：“国师这话传入将军耳中，想必比别人砍他一刀还难受吧。”

　　30 天师雨师(3)

　　
　　
　　
　　“雨师大人此话何解？”离朱放下了手中碗筷，异常严肃，屏翳的话就似知道其中内情，蚩尤这名字若非必要时，离朱不会想提不会想听。
　　“还用我解释吗，国师大人应该比谁清楚才对。对了，我差点忘了补充一点，此次我应邀前来，也是因为从将军那里听了不少关于国师的事，才想要来一睹国师芳容。”
　　“放肆，请雨师大人别忘了这里是轩辕氏境内。”
　　屏翳的话比先前更为轻佻，之中涵义不言而谕，离朱少有的失态，蚩尤竟然向屏翳提起过他，为何要提，提来又有何用。
　　“话说，国师大人想让我为轩辕氏效命，付出的代价又是什么？我话可说在前面，有这种想法的可不只你轩辕氏一家。”
　　屏翳的笑十足像个奸商，让人猜不出他的最终目的。
　　离朱听说屏翳好色外也贪财，准备了一份足以满足任何奸商的大礼，可是此时此刻，他放弃了用钱财这类东西收买屏翳的想法。
　　从屏翳的话中就可得知，其他几大诸侯也先后打过他的主意，想必没人给出的条件会差，但屏翳终究还是留在了青州，最重要的是，离朱比任何人都清楚蚩尤并非外界所想的那种四肢发达头脑简单，蚩尤能告诉屏翳关于他的事，那便是将屏翳当作心腹对待。区区几亩地，几两银子，几个小倌，怎么可能夺走战神蚩尤的心腹。
　　说得也是，玄女门天师若然这么容易就被收买了，还谈何珍贵。
　　离朱再次下筷，邀着屏翳品尝佳肴先，他浅笑道：“菜都快凉了，雨师大人不要客气，先填饱肚子，有什么事，我们择日再详谈。”
　　“国师大人果真是识趣之人，正好我现在也饿了。”
　　就在这时，厢房大门被拉了开，只见蓝儿出现在门口，维诺诺地不知是否该走进去。
　　离朱看到他，想现在也用他不上，命道：“你先回去，有事时自会叫你。”
　　他支支吾吾地答了声“是”，抬眼偷偷往房里瞄，他想见屏翳已想了多时，曾经多次幻想，还以为雨师肯定是个老头子，没想到竟是这么年轻挺拔，而且只是视线的微一触碰，他就觉得两颊发烫。
　　为什么会这样，只觉心跳逐渐加快，就算见到二世子的时候，他也不会有这种感觉。
　　他不太情愿地刚要退下，不想竟听屋内人开口对离朱说：“既然来了，国师又何必将他打发走，长得倒是玲珑剔透，国师看来很了解我的口味啊。”
　　这位雨师果然是个快言快语之人，转身一勾手就将蓝儿招到了身边，那动作就似常年流连于青楼的嫖客，也难怪传出他好色的谣言。
　　“叫什么名字？”
　　蓝儿走到了他旁边，仍显犹豫，直到看见离朱对他点点头，方才轻声答道：“小的叫蓝儿。”
　　“蓝儿，好名字，有姓吗。”九州大地，很多原始部落及低下的奴隶，都是没有姓氏的，能得一姓，已足以令到地位提升。
　　“蓝儿姓宁。”
　　屏翳闻言，伸手用两指将他的下巴抬了起来，那张脸小得一张手就能覆盖，他端详两眼，说：“宁姓，在冀州北部来说算是鲜见，可在冀州南部是大姓，蓝儿你不是本地人对吧。”
　　话音一落下，蓝儿条件反射般一曲腿就跪了下去，连声道：“蓝儿儿时生活在冀州南的蔚汾，被养父养母抚养长大，宁姓是养父母的祖姓。”
　　“呵呵，来，起来，跪着干什么，我又没说我来逐鹿城就只待见当地人，我早听闻逐鹿城聚居了各地人士，是九州内少有的不排斥外族的地方，莫说是你了，我猜就连国师大人也不见得出生于轩辕氏。”另一边的离朱自顾自夹菜，似乎没并没在意屏翳的话。
　　他弯腰欲要将蓝儿拉起来，不料那小家伙竟就地对着他连磕三个响头，这一举动不止让他楞了一下，离朱也放下了手中的碗筷。
　　“承蒙雨师大人之前为蔚汾灾区求雨，才使得天降甘露，救了蓝儿养父母一家，蓝儿这一拜也是替所有蔚汾人民感谢大人。”
　　屏翳上挑的凤眼眯了眯，果真这天下间愚民居多，他说：“我只是测雨，并非求雨，这老天的意思我可求不来的。”
　　“蓝儿听说当初老天爷本意是七日降雨，却是不敢违抗雨师大人三日降雨的要求。”
　　屏翳听了这话，“哈哈”地放声大笑起来。没错，那次测雨之事所得来的回响甚至超越了他自己的想象，人口接连相传，他的形象被无限地神化。
　　青州多是武夫，武者通常想事情比较单纯，也不会太擅思考，青州人对他的迷思似乎还没这么强烈。而反观其他地方，尤其是当时的蔚汾，本就沉迷于天地神鬼之说，根本用不着他多言，就把他捧上了天。
　　想想他离开玄女门下山以来，并没做过任何大事，却是盛名远播，恐怕对面这个国师也同其他想要拉拢他的各方诸侯一样，并不在意他有没有本事，在意的只有他的号召力。
　　呵呵，自从玄女门九位天师多年前集体拒绝辅佐神农炎帝那日起，除了比他早一年被赶出师门的老七外，他是第一个主动下山的，其他的师兄弟不知现在是否还一直深居在不周山上。
　　要论此届天师有何作为，几乎没人能列得出来。想必也有不少人认为天师都是雷声大雨点小，求的只是他们招揽人心的能力，恐怕旁边这位国师也是这样想的，看来在这乱世到来的前夕，玄女门天师也全被小看了。
　　但是细想一下，他下山的时机如此微妙，以他对那几个比狐狸还奸的师兄弟的了解，有可能在这个时候还甘心屈居在不周山上吗？但是若然下了山，怎么会到现在都没听到一点风声，莫非他们都那么喜欢低调？
　　可是那个最低调的人，居然成了神农氏的钦犯，在不周山上，他与风后并不稔熟，但据他了解，风后可算是对权利什么的最没欲望的人，喜欢的只有银子，他一直把风后当作商人看待的。当初风后被逐出师门，他不完全了解其中的原因，还以为风后铁定安为一介富商，享受奢华日月。密谋造反，还选择在他看来过于急进的时机，真真不太可能。恐怕是炎帝太缺银子，来个釜底抽薪，从自家门口的富商搜刮起，风后也算倒霉。
　　但他从青州来逐鹿的途中，听闻神农氏已经撤销了对风后的通缉，说句实在话，他还挺想会会他这位七师弟的，他与风后从来素无恩怨，邀他同自己一起效命战神蚩尤，对青州而言只有利没有弊，泱泱九州，不知他的七师弟身在何方。

　　31 天师雨师(4)

　　
　　
　　
　　应龙刚入军营没多久，就拒绝了骑兵队的消息很快在王城军中传了开，慕名而来的人在看到剑兵队中这一伍的人后，无不称奇道怪，有个独臂少年不说，还有个不男不女的算命术士。也不知是谁取的，总之一提到老顾所管的这几个新人，大家都称之为“怪人伍”。
　　跟郁垒分开后，宁封子与应龙还有顾三先行去接三世子。
　　没了阿青，顾三的三寸之舌也无发挥的余地，应龙寡言少语，而宁封子这人成天说的皆是玄妙之事，他懂不起也不想去懂。
　　“我看你这两天心事重重，是否心里有一关过不去？”宁封子问应龙，手中不停轻摇纸扇。
　　“如果是你，迷茫时会怎么选择？”
　　宁封子闻言，掩嘴轻笑，这萧应龙终于开窍了，知道他所言非虚。
　　“我的话若然逢二选一，定是选那轻松的，利益大的。”
　　这话说得有投机取巧之嫌，应龙说：“萧某觉得你现在不像个神棍，倒似个商人。”
　　他想到了风后，风家曾经是神农蒲阪有名的商人，而他家公子从不做亏本生意外，也不会去做小生意，风后的生财之道便是富从险中来。
　　宁封子听到商人一词，思索半晌，说：“非也，我与那些商人有最本质的区别，商人做的是等价交换的生意，投入越多，利益也越多，而我从来只想以最小的投入换取最大的利益，等价在我这里，与亏本无异。”
　　他的话显得他更像个奸商了，一个只想要走捷径，无法长期存活的奸商。
　　轩辕氏的王宫内只住着轩辕王和他的妃妾，世子府邸都在宫外。
　　他们三人来到三世子府，让门外侍卫通传他们是来接世子去军营的，可是没想到却被侍卫拦住，只准其一人进入。
　　顾三自然是不想放过这个机会的，却见宁封子抢先一步推了推应龙，让他进去,“我和老顾在府外等你，如果可以的话，我祝你能早日解开心结。”
　　已入深秋，凉风沥沥，世子府笼罩在一股悲凉之中。府内府外没挂一顶彩灯，甚至找不到滴点红色。
　　姬常在姬凌峰的儿子中，年龄最小，只身居于这人气稀少的府内，对于个孩子来说，已是寂寞难耐。出生帝王家，自小与母亲并无平常百姓家那般亲密，可是他如今一想到再也见不到母亲，深感切肤之痛。
　　应龙被迎入姬常的书房时，忐忑不已，看见姬常发呆似地坐在书桌前撑着脑袋，耳边仿佛又回响起风后的声音，“杀了她！杀了他……”
　　“三殿下。”
　　他的一句请安，将姬常拉回过神，他看见应龙，蓦地脸上出现三分朝气，跳下椅子，就朝应龙扑了过去。
　　“应龙，你怎么来了，不是说是熏大将军派人来接我吗？”
　　自从丧母后，平时偶尔要来他这里串门的官员也变少了，国师又不知在忙些什么，这几日都不见其人，他好像连找个人说说话的机会都找不到。
　　如今见到应龙，竟是莫名的兴奋，姬常认为，国师都与他那般亲密，那他必不会是坏人，这个世上对自己好的人，只剩下国师了。
　　“萧某正是应熏大将军之命，来接殿下的。”
　　“这样啊，我看见是你，还以为国师找我有事呢。”
　　他朝四周搜寻一番，跑到书桌上端来一盘糕点，摊在应龙面前说：“饿了吧，这些糕点都是厨子刚做的，但最近实在没什么胃口，每天都剩好多，尝尝吧。”
　　或许当下是他近段日子说得最多话的时候了，姬常这人向来就如此，讨厌的人怎么都看不顺眼，但只要他喜欢上了，就会掏心挖肺地对你好。
　　可是他不会了解，此刻的应龙并不希望他对他这么好。
　　应龙不肯直视姬常的眼睛，随手拿起一块糕点放入口中，本想到此为止，让姬常随他出门，不料姬常竟突然一把拉着他，要他在一旁会客的椅子上坐下。
　　“休息一会儿再走好了，你也累着了。”
　　“可是殿下，熏池将军还在等着。”
　　他这是借口，其实来的时候，军中特别没给他们配马匹，就是为了让他们先带着三殿下在逐鹿城里逛逛，散散心后再去军营的。
　　“让他等去吧，我又不是必须去见他，我今天就算不去，他又敢把我怎样？”
　　姬常能说些任性话语，反而让应龙比较心安。
　　顺了他的意，应龙与这位世子同排坐，看着他稚气的脸，突然想告诉他实情，他的母亲是他亲手所杀，如果他能原谅他，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应龙，你知不知道青州蚩尤主动来联姻的事？”
　　“这件事，全九州应该都知道。”
　　他实话实说，姬常的嘴却在这时嘟得老高，抱怨道：“本来这门亲事是大哥的，可是昨天我听父王说，要娶蚩尤将军妹妹的人换成我了，事出突然，让我根本没办法推脱，况且……”
　　他话哽了一下，又自然流露出悲色，“况且母后刚刚去世，我哪儿有心思娶妻。”
　　这些话明知跟应龙说也没用，可他真的找不到其他地方倾吐，他不是因为只有十六岁还没考虑过娶妻纳妾，更不是反对跟从未见过面的女子成亲，他自小就知道，这就是帝王之子的命运。
　　他无法接受的是，为何他大哥不要了，留下来给他，他就必须接收。
　　他听到这消息时，跟他父王起了争吵，以前姬凌峰不会这么藐视他的想法，也不会那么明显地偏袒他大哥，可是如今，一切都变了。
　　很多人都说他身后有两座大的靠山，一是他的母后吴妃，二是国师离朱，现在他母亲死了，他失了一半的依靠，是否预示着他跟二哥姬邦卉一样，在姬凌峰面前逐渐失宠。
　　越想越是委屈，眼泪已经在眶中打转，他这个世子做得还有什么意思，以后没人会关心他，没人会在乎他了。
　　他的视线逐渐开始模糊，却在这时，看到旁边的应龙用手指挂了一个红色香囊举近他眼前，他痴愣愣地看着这个红得似血般的香囊，听见应龙用他那依旧不带温度的声音说：“这个，送给你。”
　　姬常从他手中取过香囊，疑惑地打量，又听应龙在旁解释道：“这是萧某的护身符，自小就从没离过身，里面装着萧某的名字。”
　　“谢……谢谢。”
　　他有些结巴，将香囊紧紧握于双手之中，从没有收到任何礼物会像现在这样感动，他痴痴地望着应龙，以前只是觉得他木讷寡言，有时又有点目中无人，可是没想到会有这般温柔的时候。
　　眼中仍有泪在打滚，可是他竟忍不住“啧啧”笑了出来，没有任何安慰话语，可那握在掌心的香囊却是暖暖的。
　　“时候差不多了，我们走吧。”
　　应龙答了声“是”，看见他把香囊小心翼翼地挂在脖间，一起走出了房门。
　　走到世子府门口，顾三等得有些不耐烦地原地踱步，看见三世子出来了，赶忙上来灿笑着献殷勤。
　　应龙扫了扫周围，拉住顾三问道：“老顾，宁封子跑哪儿去了？”
　　顾三说：“哦，是这样的，刚才有个小乞丐过来对那不男不女的说有老朋友想见他，我看他脸色变得怪怪的，猜想多半是遇到老相好了，就让他去吧，三殿下这边有我们两个就够了。”

　　32 天师雨师(5)

　　
　　
　　
　　天色逐渐变暗，逐鹿城的街上却似乎聚集了更多的人潮，三三两两的公子爷约着喝花酒，丰韵迷人的妇人扭着翘臀向众人展示着她的婀娜，更多的是叫卖的小贩，摊位侵占了半条街道。
　　宁封子眉心紧锁，纸扇插在腰间，过了大半天，他的唇似乎不再那样夸张的红艳。
　　他完全不去在意逐鹿城的繁华，再次打开手中的纸条，“师兄，咏春楼一聚”几个大字历历在目。
　　师兄。
　　脑中浮现几人的身影，叫他师兄的不就那么几个，但具体是哪一个呢？
　　一怒之下，将纸条狠狠地捏成一团，他加快了步伐，居然还约在逐鹿城最红的青楼，咏春楼，他这一生最不待见的地方就是那些胭脂俗粉聚集之地。
　　天还没全黑，咏春楼的生意已是兴旺似火，他被几个姑娘簇拥着带上二楼，闻到那千奇百怪的花粉味，他厌恶地耸耸鼻子，手上不停拒绝那些风尘女子的紧贴，这还是他第一次上青楼，他最讨厌的就是这些贱女人。
　　本就不怎好的心情，被弄得烦不可耐，好不容易来到二楼的一间房前，塞了些银子给老鸨，才打发走了那些女人，这一刻，就像劫后重生般轻松，空气终于又变得新鲜起来。
　　拉开房门，只看见一位白衣背对他而坐，听见他开门的声响，同时站起了身，“五师兄，这么久没见，别来无恙啊。”
　　面对面四目交接，宁封子先一诧，随后竟是一声冷笑，“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你。”
　　宁封子慢步走到窗边，向下望了望，自语道：“没想到这青楼的二层会如此清静。”
　　“是我有很奇怪吗，会叫你师兄的又身在逐鹿城，除了我还会有谁？”
　　“可七师弟你不是前几天就去冀州南部了吗？”
　　宁封子靠窗而站，随意挽起的发髻有发丝凌乱散落，他手指缠绕玩弄着肩前的青丝，直视眼前的风后，这次还是他与这位七师弟在不周山外第一次打照面，并且显然不是在他的预期之内。
　　“看来五师兄对我的行踪了如指掌啊，连我正打算去蒲阪都知道。”
　　闻言，宁封子掩嘴浅笑，“瞧你说的是什么话，我怎么会了解你的行踪呢，你这不是还待在逐鹿城吗。”
　　风后拿过盛好玉液的两只酒杯，走到窗边递给他一杯，“这杯就敬我们这次难得的重逢。”
　　宁封子毫不犹豫，接过杯子，衣袖一拂就饮下整杯。
　　“五师兄这么豪爽，就不怕我下毒害你？”
　　“嘻嘻，先不说师弟你不是这等卑劣之人，就算是，你也没那心思来害我这个闲人。”
　　宁封子将杯子放在窗沿，一杯酒的劲量就使得他苍白的双颊立即起了绯色，迷蒙的眸子少了些过往的妖冶，甚为撩人。
　　“哈哈，五师兄怎么会是闲人呢，您下山后偷偷劝周边几个小部落向轩辕氏投诚，又用最短的时间让姬本坐上太子之位，您恐怕才是这些日子来的大忙人，师兄的本事还够我学上些时辰。”
　　“七师弟过奖了，一些雕虫小技罢了，哪儿比的上你，连身边一个小小随从，都可以讨得离朱的欢心。”
　　话落，风后对他笑了笑，岔开话题道：“五师兄当真认为太子姬本是天命所归？”
　　“你觉得呢？何为天命，我还没那么大本事算到。”
　　宁封子答得随意，却见风后变得异常严肃，“那你为何要在背后搞那么多小动作，你明知道姬本根本没有帝王相，你这么做就不怕违逆天命？”
　　“风后，别那么认真，我们久别重逢，坐下慢慢聊。”
　　曾在不周山上时，玄女门九位天师中，风后平时除了常与一天师粘在一起外，就属与宁封子之间话能投机。
　　他一直认为，以宁封子的眼光，总有一天会跟自己一样为姬邦卉效忠，即便不是如此，也断不可能看上姬本那样的废物。
　　见宁封子毫不在意地走到桌前坐下，风后接着说：“五师兄，我记得你曾经说过，天下大势，归于天命，要走捷径，必须顺天而行。”
　　“是，我的确说过这话，但那时是在那荒凉的不周山，但从我下山后看到九州内依然一副欣欣向荣的样子，就觉得实在刺眼得很。七师弟你和大师兄不是也常说，要迎接理想中的崭新时代，必须在之前将乱世推至到顶峰。现在越混乱，我仿佛就看到未来越美好。”
　　“你是故意要让轩辕氏更乱？”
　　“也不到故意，只是下山后闲来无事，恰好觉得有趣罢了。”
　　宁封子陶醉在自己的言论中，风后却并不认同，他没想到宁封子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制造混乱，他可不喜欢这样一个搅局者。
　　“只是有趣的话，五师兄为何不去神农，不去南蛮，要选择常年来都安于现状的轩辕氏呢？”
　　“这个嘛，师弟你知不知道我人生的乐趣中最不可缺少的因素是什么？”
　　风后疑惑地望着他，突然脑中闪过个人影，想到这，惊诧不已，“你是说四师兄屏翳……”
　　“嘻嘻，风后你果然是我在山上唯一的知己，连这点都被你想到了。”
　　风后只作苦笑，不周山上，宁封子对屏翳多么地穷追不舍，有多么爱与之作对，没瞎的人应该都知道才对。
　　“当初屏翳得雨师之名后立刻拜别师门，我当下就料定他会去到青州。说起来那时屏翳的事让师父还在气头上，跟着我第二天就紧随他下了山，不知那老道有没有被活活气死，哈哈哈……”
　　他说得起了兴致，自己乐了起来，他对风后勾勾手指，故作神秘道：“我早猜到屏翳去了青州后，会首先想着与轩辕氏交好，他在想什么我通通知道。他那人从来就只看得见大鱼，他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把神农炎帝那只凤凰给打下来，其他的诸侯在他眼里算个屁。于是为了猎杀凤凰时不被打扰，便采取远攻近交，与轩辕氏联姻是必然趋势。”
　　“所以你来轩辕氏，目的只是会会四师兄？”
　　“没错，你知道我天生就是见不得他好，什么狗屁雨师，不过就是个虚张声势的狂傲之徒罢了。”
　　话落，他似乎又想起什么，一个人偷笑不止。
　　风后看着他乐成那样，只觉有些无奈，向来都是如此，一说到有关屏翳的事，宁封子总会莫名地兴奋。
　　宁封子看着窗外逐渐变暗，笑道：“嘻嘻，说起来，都这个时辰了，屏翳他现在应该也遇到了些麻烦。”
　　“麻烦？还有，四师兄到逐鹿了？”
　　听了他的话，风后被吓了一跳，他是知道屏翳会提前来到逐鹿，莫非今日就已经到了？
　　“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就是给那好色之徒一点见面礼而已。”
　　看他自我满足的样子，风后突然有点庆幸自己没被他这位五师兄给盯上。
　　纵观玄女门中他八位师兄弟，玄女道长将他的大徒弟一天师风清，称为文武双全的完人，爱护有佳。
　　而全九州大地的百姓无人不知四天师屏翳，将之称为神人。
　　但就风后自身而言，他在玄女门内，唯一让他感到过害怕，最不想与之为敌的，就只有五天师宁封子一人而已。

　　33 天师雨师(6)

　　
　　
　　
　　龙翔酒家的隔壁就是轩辕氏最豪华的客栈龙翔客栈。
　　刚刚入夜，客栈一楼还是喧哗连连，可二三楼早被离朱给包了下来，相对要安静不少。
　　“快，快去叫国师来，出大事了。”
　　只听这命令声从二楼过道传出，并见一别着军刀的大汉匆匆跑下楼，与掌柜的一起将一楼的客人统统给赶了走，此时此刻，龙翔客栈从没如此人烟稀少过。
　　二楼一间卧房内，屏翳只着了亵衣在身，发髻也已散落，长发披散下来，直及膝盖。
　　他咬着牙，唇瓣有些微微发紫，双拳紧握，有着发泄不出的怒气。
　　越想越气，转过身狠起一脚就朝身下趴着的瘦弱身体给踹了下去，换来的是一阵连续的咳嗽，那虚弱残喘的咳嗽声，就像肺都快吐出来似的。
　　“咳……咳咳……咳”
　　“臭小子，算你有点本事，竟敢将毒药含在嘴里！”
　　话落，他仍没发泄够，跟着又是一脚，直接踢在了蓝儿的胸腔。
　　蓝儿半趴在地上，只觉一股腥膻味直窜上口腔，他死死捂着胸口，将口中的血腥又给回吞了下去。
　　此刻的他，与屏翳一样，双唇发紫几近灰色，很明显的，他的气色更为虚弱，光是屏翳那两脚就让他承受不起。
　　居高临下，那双上挑的凤眼里充满了杀气，这个蓝儿真厉害，他一向都是小心谨慎，今次却彻彻底底地被蓝儿钻了空子。
　　蓝儿一开始就对他又磕头又感激涕零，用蔚汾求雨之事卸下他的心防，仿若是将他放在神的位置膜拜。
　　他还从没遇过敢用老天来作幌子的，装作是对上天最虔诚的信徒，这一点并非每个人都能做到，也不是每个人都敢去做的。
　　就像不信天不信神鬼的人也会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一样，对信仰这种事就算不信也是能避则避。
　　屏翳望着奄奄一息的蓝儿，这小家伙能把握住他的心态，对症下药地接近他，绝非平常人能做到的，有胆色不说，至少还必须了解他雨师屏翳的脾性。
　　“识相就把解药拿出来。”
　　他中毒虽浅，但也不可完全置之不理，可是听到他这话，蓝儿却是用仿佛最后的力气还以他一个微笑。
　　“咳……咳……我都想着要和你……一起去死，怎么可能带着解药……”
　　“哈哈哈，和我一起死？这玩笑开大了，这毒药毒性颇浅，我也只吸入一点，你如果真想与我同归于尽，就该用致命剧毒才对。”
　　说到这儿，屏翳忽然察觉有些不对，莫非这个蓝儿真的不管有没有对他下毒成功，一开始就将生死置之度外了。
　　他的脑袋被搅得混乱起来，仔细回想蓝儿的模样，以及他今日说过的话做过的事，蓝儿与他恐怕真的是无冤无仇。不下定决心杀他，可是却用一条命来换，这完全不像是跟他有深仇大恨的人的做法，说起来，反倒像是在玩弄他。
　　可是，这玩笑的代价居然大到以命相抵，能做到这份上，他只能用一个词形容这个玩弄他的人，疯子！
　　绝对是个疯子！
　　“蓝儿，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告诉我是谁派你来的，我就将今日的事置之作罢。”
　　话音刚刚落下，同一时间，离朱从门口冲了进来，身后还尾随着轩辕的士兵。
　　“雨师大人，您没事吧。”
　　离朱毫不犹豫地将屏翳衣袖拨开，两指掐住他的手腕，两秒后，从怀中取出一粒药丸，摊在掌心。
　　“雨师大人，您中的毒同砒霜相似，只涉及微量，并不会有大害，这药丸普通的毒性都可以解。”
　　屏翳斜眼瞄瞄他手中的药丸，摆了摆手让他先放在一边。
　　离朱这时才注意到趴在一边的蓝儿，蓝儿的脸上已浸满了汗液，虚弱不堪，离朱单膝跪下，一把揪住他的下巴，没想到蓝儿抬头望着他的目光依旧凌厉。
　　“你好大的胆子，本来是给你机会，你居然敢反过来迫害雨师大人，你知不知道用你十条命都抵不了。说，你为什么这么做，你与雨师大人有何仇恨？”
　　离朱掐着他下巴的手指逐渐加重了力量，可是蓝儿却仍是保持着一言不发。
　　此刻离朱觉得蓝儿不像是由于个人的意识才对屏翳下毒，但他不会笨到开口问他幕后指使他的人是谁。
　　从他的角度看，蓝儿不是自己的意思，那他背后的人除了他的主子姬邦卉还能有谁？
　　他差点就问出是不是姬邦卉叫他这么做的，但他终究忍了下去，他不能问，如今的局势逼迫他只能将所有的罪状归咎在蓝儿自己身上。
　　现在轩辕氏是要与青州建立友好邦交的时候，如果真发现幕后推手是二世子姬邦卉，毒害雨师屏翳这条罪状不止会让轩辕氏和青州反目成仇，说不定还会令轩辕氏变成全九州的敌人。
　　现在屏翳在天下间的名声正响，好比救世主在生，雨师的信徒可是分布全天下。
　　他在想，说不定姬邦卉派蓝儿这么做，目的是为了陷他于不义，毕竟，屏翳看来，今次的事，第一个被怀疑的应该是他。
　　“来人，将他拖下去，由廷尉府处置。”
　　离朱的命令刚下，蓝儿突然在这时喷出一口鲜血，染脏了他的衣衫。
　　离朱本能地退了两部，却见蓝儿在那一刻，只是望着屏翳，露出他人生最后的笑容。
　　直到他身子完全趴躺在了地上，他的笑也是维持在面上，他从头到尾没有说出半点毒害屏翳的原由。
　　离朱看着他的尸体，伸手合上了他的双眼。
　　蓝儿的死在屏翳眼中只似一粒微尘，甚至不需要令他的眼皮跳动一下。
　　他拿起离朱刚才给他的药丸，仔细端量，他真看不出来，这位国师还是一位大夫。
　　“国师大人，这粒药我真的可以放心吃下去？”
　　“雨师大人不会是在怀疑离朱吧？”
　　屏翳未接话，将手中的药丸慢慢地放入了口中，他的视线逐渐移到了蓝儿的尸体，以及离朱衣服上被蓝儿喷上的血渍。
　　“我从头到尾都没有怀疑过国师大人。”
　　“雨师大人果然英明，我也只是看蓝儿讨喜，却没想到一个小小娈童，会此等大胆。”
　　半晌，屏翳闭上眼，嘴唇微微颤抖，此刻他在意的不是那毒性会不会在体内扩散，他只想掩下那一肚子喷不出的怒。
　　他的双手撑在桌上，手指不断在桌面上刮出“兹兹”地刺耳声音。
　　他从没想过，刚刚来轩辕氏的第一天，就会被人施了下马威。
　　他说的是实话，他没怀疑离朱，虽然从表面的迹象来看离朱最为可疑，但是轩辕氏的国师不会那么蠢，用这么轻的毒，就像他先前说的，蓝儿并非是想取他性命。
　　而最重要的一点是，离朱不可能这么了解他，仿佛琢磨透了他的心思，蓝儿白天做的一切事，说的所有话，都是在一点点剥掉他的防御，没有一刻不是在针对他，没错，完完全全就是针对他屏翳。
　　从下了不周山那天起，这是他第一次尝到了被人玩弄的不悦。
　　而能暗算到他雨师屏翳的人，在这个世上屈指可数。
　　“国师大人认为这事是蓝儿自作主张？”
　　闻言，离朱的心提了提，他希望屏翳能不再追究此事，可是狂妄如雨师，有可能吃这个哑巴亏吗？
　　还是说，他需要说出蓝儿其实是姬邦卉的人。
　　“雨师大人难道不这么认为吗？”
　　屏翳盯着他，那深黑的眸子就似可以将他的想法看穿，莫非屏翳看出了他还有所隐瞒？
　　过了片刻，离朱的药似乎起了效用，屏翳的脸色比先前好了许多，这更证实了蓝儿所下的毒有多轻。
　　这么轻的毒可以让蓝儿毒发身亡，不敢想象那小家伙到底一开始服下了多少，或许可以说是将自己变成了一个人体毒坛。
　　蓝儿能做到这样的地步，可以预见他对他身后的人到底是怎样刻骨铭心的忠诚。
　　而反观之，让蓝儿来做这件事的人，又是何等的狠心。
　　离朱突然对蓝儿起了些怜悯，蓝儿用性命换来的究竟是什么，指使他的人不知会不会掉下一滴眼泪。
　　他想，如果真的是姬邦卉做的，不是为了取雨师性命，那便是为了陷害他离朱。
　　但用这种方法，并还是一定不会奏效的方法，他只觉得这位二世子不仅丧尽天良，还是个傻子。
　　真的是他看走眼了吗，姬邦卉这个人其实对他没一点威胁。
　　但风后与神农氏接触的事又怎么解释？他越来越搞不懂了，那位二世子扮演的是什么样的角色。
　　不过现在这个时候也轮不到他为这些伤脑筋，他只需想着怎样让屏翳消气，这件事能掩就掩，最好不要传进姬凌峰的耳中。
　　屏翳见他陷入沉思，问他道：“国师大人还记不记得在龙翔酒家时，蓝儿说了他的姓氏。”
　　离朱刚刚的发呆被他打断，回想下午，他说：“蓝儿说他是宁姓。”
　　“那我请问国师，还认不认识其他姓宁的？”
　　“雨师大人也说过，宁姓在冀州北部极为罕见，我自然不……”
　　他话没有说完，突然愣住了。他想起一人，那天是吴妃去世的日子，那人以送衣服为名，闯入了他与应龙所在的帐篷。
　　而且他记得那个人在军中非常显眼，阴柔做作不说，还绝口不离神鬼之词，重点是，那个人的名字很少见，所以他不会忘。
　　“国师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我确实记起一个姓宁的人，但却不知蓝儿姓宁这件事，与毒害雨师大人您有什么直接关系？”
　　屏翳冷冷地说：“我回想今天的所有细节，唯一可疑的地方只有这一个。国师你不明白是正常的，因为你不会了解我所知道的姓宁的有多么地不可理喻，耍起手段来有多么可恶！敢问国师所认识的人，叫什么名字？”
　　“我记得好像叫宁封子。”
　　话落，“啪”一声，只见屏翳一掌就拍在了桌上，几乎咬牙切齿。
　　“宁封子！宁封子！”
　　好哇，原来他的五师弟真的也下山了，而且一来就送他一个这么疯狂的见面礼，看来此次到逐鹿真的不枉此行。

　　34 天师雨师(7)

　　
　　
　　
　　“来，风后，难得重逢，今日我们不醉不归。”
　　这已经是宁封子喝下的第五杯，他的酒量比风后想象中还好，青楼里的酒通常三倍就醉了，可他除了嗓门大了点，脸色更红润了外，清醒依旧。
　　“五师兄，你知道我不胜酒力。”
　　风后面前的酒杯丝毫未动地摆在面前，他是典型沾酒就醉的人，从不迷恋酒精，他现在反而很在意屏翳抵达逐鹿的事，看样子，宁封子对于轩辕氏，知道的事情说不定比他还多。
　　“风后，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何知道你这两天原本计划着去冀州南部。”
　　“你愿意告诉我吗？”
　　宁封子双眼微眯，心情大好，“有什么不能说的，反正过了今天晚上也用不上了。”
　　他自顾自地再次倒满一杯，接着说：“你也知道，玄女门的生活并不像外界所想那样完全与世隔绝，相反师父会让我们对天下大局一览无遗。既然外部的消息能传进来，我要在各地安插些眼线又有何难？”
　　风后听了，只是微笑，“所以说二殿下那里有你的人，并且还是个能够接近他的人。”
　　“没错，但就像你让应龙去离朱身边一样，蓝儿被姬邦卉收留，也不是在我预期内，而且若是没有你的存在的话，我也不会让蓝儿多留意二世子府里的情况。”
　　“真是日防夜防，家贼难防。”
　　风后的话中带有自嘲，蓝儿那小家伙平时在院内作威作福的样子，还以为只会在意在姬邦卉面前争宠，却不想连他的动向都掌握得一清二楚。
　　“可是师兄你为什么说以后用不到了？你不告诉我的话，世子府里那么多人，我也需要些时间把他揪出来。”
　　他明白，宁封子并没心思加害他或是姬邦卉，所以即便知道蓝儿是他的人，也并不太生气。
　　“你忘了离朱选他去陪屏翳了吗？”
　　宁封子一说完，立刻又啧啧地笑出声，再次一杯下肚，喝得畅快淋漓。
　　风后想起确实有此事，本来离朱一开始还想要他去的，在姬邦卉坚持之下，才最终让蓝儿去作陪。
　　但宁封子会让蓝儿做些什么他实在想不到。
　　他从不认为宁封子与屏翳间有什么深仇大恨，所以不可能让蓝儿去刺杀屏翳，再说了，他也不觉得屏翳有那么容易被人加害。
　　他纳闷地问：“你所说的给四师兄一个见面礼，就是指蓝儿？”
　　宁封子没有正面答他，但风后也差不多了解了，反正不会是什么好事。
　　也许是被宁封子的好心情所影响，风后脑中也闪现出屏翳被人捉弄时吹胡子瞪眼的模样，再对比眼前五师兄心旷神怡的样子，发现还真是有些好笑。
　　记得在不周山上，宁封子要捉弄屏翳时，几乎从未失败过。
　　虽然偶尔会觉得他的四师兄有些可怜，但他更奇怪为什么宁封子要死死抓着屏翳不放，这么多年了，他算是与宁封子私交最深的，却也不清楚其中的缘由。
　　此刻的房间内已经几乎被酒气所萦绕，但风后依稀还能闻到宁封子身上特殊的香粉味，这味道就似无数花粉混杂其中，浓了会觉得刺鼻，淡了又觉不够。
　　宁封子生平最不爱入烟花之地，但身为男人，身上却带着一些女子的脂粉气。
　　循规蹈矩一词跟宁封子这样的人似乎沾不上边，风后看着他，顿时想到若然与宁封子这么特殊的人生活在一起，怎么也会觉得奇怪。
　　可是，应龙如今正是与宁封子生活在一个帐篷内，但为何不向他汇报？
　　莫非应龙觉得不值得提及？
　　是他太多虑了吗，心里隐约有了些不安，自从上次在王城军营外与吴回见面的事被应龙看到，他们之间似乎多了层隔膜，那时，他明显感觉到应龙不再像以前那般以他的话为首要了。
　　他是否错了，是否一开始就不该将应龙安放在离朱身边。
　　莫名其妙的一阵哽塞，他耳边传来宁封子的声音。
　　“应龙今天去接三世子的途中，问我该如何抉择。”
　　“抉择？”
　　风后吃惊地望着他，宁封子真能看穿他所想？不然为何在这个时机提起应龙。
　　“风后，你如果还想留住他的话，我劝你最好赶快让他回到你身边去，实话告诉你，那小子的命本就不该是一介奴仆，而且最重要的是，他与离朱之间的羁绊更胜于你。”
　　此话一落，风后内心的某处开始翻滚，怎么可能，他不会相信，离朱在应龙心里会比他重要。
　　他好想一笑置之，宁封子定在吓唬他。
　　可是此刻的宁封子却难得的严肃，那眼神里仿佛还带着对他的深深同情。
　　他蓦地将头转到了一边，不敢再面对宁封子的直视，他从没想过，应龙离他而去的那天。
　　他常说，这个世上，唯独应龙不会将他抛弃，从来都是如此，有他在的地方，应龙的视线一刻也不会离开他。
　　“你现在这个表情，就跟那天离开玄女门时一模一样。”
　　“怎么可能。”
　　对啊，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跟当时一样。
　　那个时候，他认定了风清的背叛，但此刻，他依然信着应龙。
　　“罢了，来，我们再喝。”
　　宁封子为他盛满了一杯，见他不接，随即只好自己灌下肚，一壶酒几乎快被他一人干光，他近乎海量，也开始觉得有些昏昏的。
　　他说：“风后，我其实一直以为你下山后，会全心忙你家的生意，你不是经常都想乐得清闲吗？怎么会想着淌轩辕氏这滩浑水。”
　　“你认为呢？”
　　“你想听实话？”
　　“自然。”
　　宁封子的食指突然轻轻地碰了下他的眉心，然后笑着说：“你该不会爱上姬邦卉了吧。”
　　“别乱说，我帮他是顺应天命，师兄，你可知道，二世子姬邦卉乃百年难遇的天生帝王之相。”
　　闻言，宁封子瞬间沉下了脸说：“你从何看出？难道就因为他是你相中之人？按你的理论，那不是屏翳还该称蚩尤那莽夫有帝王相呢。”
　　风后等的就是他的疑问，所有师兄弟里，最听信天命的当属宁封子，最会相命的也是宁封子，所以宁封子听到帝王相，才会如此激动。
　　连他都没看出来的事，风后又是如何得知？
　　“师兄应该知道玄女门历史上有一次只收了一名天师，三十一年前那名天师本是第六代炎帝的国师，却突然失踪，当时引起不小的轰动，使得第六代炎帝与当今炎帝榆罔一样无天师在其旁，也是从那年，神农氏开始重商抑农，不再辉煌如前。”
　　“这个我当然知道，而且那位师叔名叫仓颉，师父还对我说过仓颉师叔精通面相之术，正是我需要超越的人。”
　　“我希望师兄听我讲完后，可以决定是否跟我一起效命于二世子。”
　　“洗耳恭听。”
　　三十一年前，神农氏国师仓颉可算是只手遮天，炎帝对他言听计从，百姓更是将他当作神般贡拜。
　　仓颉本可成为神农历史上最伟大的国师，但一个意外，一次邂逅，他爱上了一名比他小了十岁的少年，从此走上不归之路。
　　仓颉知道少年不可能爱上他，但他还是选择了守候，改变了相貌，放弃了国师之位追着少年来到了冀州北部的轩辕氏。
　　他凭着自身的才能很容易进入了轩辕氏的朝政之中，官居太傅，又派自己十来岁的徒弟作为侍读留在少年旁边，之后几年里他暗中帮助少年继承了轩辕王，成为少年最信任的臣子。
　　作为轩辕王的少年，几年内便有了近十名嫔妃，并且深深爱上了其中一名美若天仙的妃子。
　　仓颉纵使心中有着数不清的妒忌，也只是默默看在眼里，可当二十二年前，他发现刚刚产下二世子的少年爱妃与一名商人私下定情时，或许是被两人所感动，或许是出于私心，他决定协助那名妃子离开轩辕王与商人私奔。
　　本来一切都很顺利，但仓颉在最后时刻看清了妃子手中抱着的刚刚满月的二世子，他发现自己犯下了一个致命的错误，这个婴孩竟是天生的帝王之相。
　　他当即抢下了妃子的婴孩，虽然此生已经做了无数逆天之事，唯独这次他不能再违天意，他既然发现了这个婴孩将会影响整个轩辕氏的命运，就必须将他留下。
　　他与妃子起了争执，但最终还是保住了二世子，可是也被少年发现了是他放走了自己的爱妃，还误会了他想对世子不利。少年怒火攻心，下令处斩这位自他成为轩辕王以来一直忠心耿耿的太傅，仓颉也并未解释，因为的确是他放走了少年的爱人。
　　仓颉在斩首前对他的徒弟说，那位二世子是帝王之相，本来应该因为其母而受尽轩辕王的宠爱，但是如今他放走了那名妃子，以少年的脾性，由于妃子的背叛，今后必定不会立二世子为储君，二世子的成长历程也会跟着起变化。
　　这都怪他，是他太过自私，一而再再而三地逆天而行，若是因此而扭曲了一代帝王的命运，他这些年为了少年在轩辕氏做的种种事情又有何意义，他的爱反而会害了少年，毁了少年一族的江山。
　　少年亲自下令将他斩首或许就是老天对他最直接的惩罚，他希望自己的徒弟今后至少能够替他弥补一些过错。
　　仓颉离世后，他的徒弟照师父所说来到了冀州南的蒲阪，找到了在这里安居乐业的妃子与商人，并对他们说了整个事情的始末。
　　已经再次怀胎腹中的妃子想起自己远方的儿子泪流不止，这件事并不是仓颉的错，她与商人决定倾尽一切偿还对二世子欠下的债。
　　不久，她产下了与商人的儿子，并在其子十三岁时正好赶上玄女门的第八次天师大选。他们的孩子不负所望，顺利进入了玄女门成为玄女九天里的七天师。他们想让儿子能够以天师的身份再加上商人的财力去辅佐远在冀州北部的二世子继承轩辕王位，希望这样能够稍稍减轻一些妃子与商人对二世子的愧疚。
　　……
　　风后将故事说完，鼻子已经开始发酸。
　　宁封子此刻的惊讶完全表现在面上，他不可置信地说：“那个少年就是当今轩辕王姬凌峰，而他的爱妃是你的母亲。这么说，你和姬邦卉是同母异父的兄弟！风后，你当真没有骗我？仓颉师叔真说姬邦卉是天生帝王相？”
　　“我怎么可能拿这种开玩笑，而且仓颉师叔的徒弟就是隶首隶掌柜。这些事我也是下山后从隶掌柜那里得知的，我当时就下了决心，一定会等到我兄长君临天下的那天，这个如今也是隶掌柜的遗愿。”
　　其实，让风后亲口讲出这事，是对他极为残忍的，不是为了劝服宁封子，他恐怕永远都会将之埋进心底。
　　一幕幕的回忆再次在脑中浮现，他是为了父母的遗愿，为了顺应天命，可是他付出的代价也同等的残酷。
　　他有时会问，是否真的值得，但每每面对姬邦卉时，心里似乎都有一个声音，他没有选错，仓颉也没有看错，他不会后悔。
　　“姬邦卉真有帝王相……姬邦卉真有帝王相……”
　　宁封子不停地自言自语，几近神经质。
　　风后知道，他的五师兄现在已经开始动摇了，而他今天与之见面的目的也基本达到，他说过他最不想的就是与宁封子为敌，现在能继续当朋友，自然是最好的结果。

　　35 天师雨师(8)

　　
　　
　　
　　屏翳在看着蓝儿的尸体被抬走，经过这一晚，他已到轩辕氏的事，也该传进轩辕王的耳中了。
　　他本该应离朱的要求换个地方先行休息，但一想到说不定他那五师弟就在离他不远处，也不知是兴奋还是怨念，此刻的他无一点歇息的意思。
　　夜幕降临多时，逐鹿城的街道上早已彩灯高挂，夜间生意昌盛时往往比白天更为热闹，屏翳待离朱走后，甩掉了几个粘人的侍卫，独自漫步于夜空下。
　　他没料到离朱的药会这么有效，刚才中毒所带来的无力感消失无踪，反倒精神还被提了起来。
　　不远处，他看见一个夜里还在营业的面摊，虽无遮风挡雨的铺面，可早过了晚饭时刻，数十桌上依然坐满了食客。
　　这时，他发现其中有一桌只坐着一人，那人人高马大，身体几乎与木桌同宽，周围的人都将自己的桌子挪了挪，尽量敬而远之。
　　屏翳大咧咧地走过去，无视周围人奇怪的目光，径直在那人旁边坐了下来。
　　“阿旺，这么晚了才想着填肚子吗？你看你周边的人被你吓得那样，老板多半不太待见你这样的客人。”
　　“都是些鹌鹑，俺懒得理他们。”
　　屏翳数了数桌上的碗，这巨人食量还真惊人，加上他正在往嘴里送的那份，不多不少刚好五大碗，平常人的五倍。
　　他叫来老板，点了碗牛肉面。
　　阿旺来自青州驼山的夸父族，但现在的身份，是夸父族的叛徒。
　　青州九大部落，仍然剩下四个没有归顺蚩尤，其中就包括巨人夸父。
　　蚩尤告诉他，阿旺算是夸父族里有点头脑的，知道顺应时势，离开驼山，投于他蚩尤军旗下。
　　但在屏翳来看，阿旺也就是个一身蛮力的傻子，他完全可以想象夸父族是怎样的野人一族。
　　没一会儿，老板就端上了他的牛肉面，这也可算是轩辕氏的特产，卖相平平，可牛肉不带一丝腥味，面也劲道十足，比起白天离朱为他设的豪宴，这碗面更讨喜。
　　“客官，只剩下那两个位子了。”
　　屏翳背对着锅炉处，却能听到老板有些不好意思的话语，阿旺在身边，多半没几个人敢坐过来吧。
　　“没关系，我们就坐那边，麻烦两碗牛肉面。”
　　哦？那声音略显慵懒，屏翳暂时停了手中的碗筷，连青州那些武夫基本都不愿靠近这巨人，在这冀州南部着实难得见到不避阿旺的人。
　　来者是位身着鹅黄衣衫的青年，坐下时对着他与阿旺有礼地点了点头。
　　可更吸引屏翳目光的，是跟在青年旁边那位一坐下就闭目养神的少年，少年只是斜眼瞄了瞄他，好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
　　细一观察，令他诧了三分，那少年左边袖子随风而拂，真真没料到，竟是个残的。
　　“壮士，我们又见面了。”
　　“哼。”
　　姬邦卉一坐下就对着阿旺打招呼，换来的却是巨人的一声冷哼。
　　“阿旺，你们认识？”屏翳低声问道。
　　“俺怎么会认识这些鹌鹑。”
　　话一落下，姬邦卉插入他俩中间说：“壮士，我下午可是因为你赚了不少银子，在这边还得感谢壮士的相让。”
　　姬邦卉微一拱手低头，颇显诚恳，但那脸上隐约的笑意，怎么看都带着对巨人的嘲讽。这时的郁垒终于睁开双目，他所认识的姬邦卉，不会做这样无意义的挑衅。
　　“输了就是输了，俺是那种输不起的人吗，说什么让不让的！”
　　粗犷的嗓门吓得旁边一桌的客人立刻结账走人，直爽性子的阿旺，是对着姬邦卉在吼，却是说给郁垒听，他从来没想过比力量会输，还是输给个缺了胳膊的。
　　“这位兄台，阿旺他脾气冲了点，还请见谅。”
　　“没关系，反正我有银子收就高兴了。”
　　姬邦卉对着屏翳，那语气就像个终年流连赌场的赌徒，同一时刻，老板送上他了所叫的牛肉面。
　　他初挑一口，甚感满足，对着屏翳说：“我看阁下不像冀州人士，但是真会找地方，这来逐鹿的人首先要去的就是龙翔酒家，接着就该来尝尝这街边的牛肉面。”
　　屏翳说：“比起龙翔酒家，这面反而感觉更地道。”
　　“哈哈，阁下的口味与我甚为相似啊，我即便赢了再多银子，头一时间想到的还是来这儿吃面。”
　　“阿旺在我们家乡那里是首屈一指的勇士，能从阿旺手中赢钱，若不是运气，那便是兄台当真好本事。”
　　听他这么一说，姬邦卉赶忙解释道：“有本事的当然不是我，我只是眼光好了点，是我旁边这位少侠的腕力赢过了这位壮士。”
　　郁垒闻言，狠狠瞪了他一眼，却听屏翳在一旁惊诧不已地说：“此话当真？九州大地，果然处处都卧虎藏龙。”
　　“阁下问问身旁的壮士，就知道我有没有虚言了。”
　　郁垒不知道姬邦卉在搞些什么名堂，用得着跟初见面的人说这么多吗。
　　重点是，白日时，只是擦身而已，他却仍然记得，这位凤眼青年身上特殊的味道。
　　而现在，那味道虽然淡了许多，没那么刺鼻，却依旧让他觉得熟悉。
　　姬邦卉在一边，拉着屏翳侃侃而谈，最后还故意装着好奇问：“我一直有个问题想请教阁下？”
　　“且说无妨。”
　　“这位壮士是不是来自传说中的驼山夸父族？”
　　凤眼微微眯了眯，屏翳说：“你相信夸父族并不是大家虚构出来的吗？”
　　“正所谓无风不起浪，就像天下间还谣传玄女门九位天师各有各的本事，皆是智可通天的神人，但有谁又真的见过天师？最有名的当属雨师屏翳，大家都只闻其事未见其人，你会觉得屏翳是吹嘘出来的吗？”
　　闻言，屏翳大笑：“哈哈哈，这个例子举得有趣，兄台不仅赌钱的眼光好，这见识也颇广啊。”
　　这时，一直未出声的郁垒，突然放下了碗筷，碗中只剩下半碗残汤，“在下吃完了，先走了。”
　　他起身就头也不回地离去，害得忙着聊天的姬邦卉只动了两口，便有些流连地跟着他站了起来。
　　此刻，那巨人才对着郁垒的背影说：“鹌鹑，有机会的话俺们下次再比过。”
　　郁垒当作没听见，反而跟上来的姬邦卉尤似自言自语地轻声说了句：“放心，有机会的。”
　　郁垒侧过头疑惑地望着他，只见他伸个懒腰舒展着筋骨说：“你快点回军营去吧，再晚点就不好安然无恙地混进去了。”
　　“知道了，不知是被谁害得晚归的。”
　　他们两人是后到面摊，却先行离开，剩下面摊那边，阿旺不屑地说：“雨师，你跟刚才那鹌鹑还挺能聊的嘛。”
　　“说你是粗人就是粗人，刚才那两个恐怕都不简单。”
　　屏翳在手指间玩弄着竹筷，他相人的眼光虽不是玄女门中最强，却也绝对不差。

　　36 天师雨师(9)

　　
　　
　　
　　郁垒与姬邦卉在城门外分道扬镳，一开始本来还打算去三世子府邸与应龙他们几人会合，没想到与姬邦卉兜兜转转，就晃到了这个时辰。
　　晚风冷飕飕的，王城军营军规颇严，他现在还得想个借口，让他顺利回到营地，他可不想没入军几天，就被军法处置。
　　离营地近了，他想到东边某一栅门今日夜里是顾三的在看守，同一伍的人，顾三身为伍长也不会不对他们照应照应。
　　此时的营地点满火炬，火光摇曳，照得四周树木红耀耀的。
　　他刚走到东门，却见另有一人比他早了一步站在门口与顾三等几个守门的士兵周旋，那人正是宁封子。
　　他走过去，本以为要废口舌的是自己，不料顾三就似看到救星一样，猛地跳到他跟前说：“郁少侠你来得正好，这不男不女的一身酒气，我不好放他过去啊，你知道的，营地里不许饮酒的。”
　　顾三对着郁垒挤眉弄眼一阵，另几个士兵似乎胆子更小，对着顾三马首是瞻，也在犹豫要不要按军规处置。
　　郁垒叹口气，一把抓住宁封子的胳膊，那人脸上绯红荡漾，双眸迷离，但意识似乎甚为清醒。
　　“老顾，这件事在下会直接跟熏池大将军说的。”
　　顾三被这一吓，紧张地踮起脚用手遮遮掩掩地想与郁垒耳语，但却是硬生生被郁垒嫌恶地躲了开。
　　他把声音压得极小，“郁少侠，不能因为这宁封子就连累整个伍啊。”
　　“不说也行，我先带他进去，后面就靠你去收拾了，让这几个家伙不要到处乱说就罢了。”
　　话落，他偷偷塞了两张银票给顾三，瘦小中年会了他意，眼珠一转，转身就对着另几个人打糊弄去了。
　　郁垒抓着宁封子的胳膊顺利进入营地，只听旁边酒气熏天的人不但不将这事放在眼里，还有心思调侃他说：“郁垒，你这人个头小小，对同伴还挺关照的。”
　　“谁说你是在下的同伴了。”
　　“嘻嘻，我可是把你们几个当成同伴的哦。”
　　“你不是与应龙他们一起去接三殿下的吗，怎么独自去饮了这么多酒？还这么晚才回来。”
　　“你不也是跟那位黄公子纠缠到现在才回来吗？我本来还以为你今晚肯定不会回来了。”
　　郁垒没吭声，放了他的胳膊，这人比他想象中思考还要清晰，根本用不着他扶着。
　　只是，有一瞬间，郁垒闻到那酒气中似乎还掺杂了宁封子本身的气味，那味道颇为特殊，稍纵即逝，很快就被酒味所掩。
　　但已经足够了，他突然想起，就是这个香味，那个与巨人一起的蓝衣青年身的味道。难怪他会觉得他身上的香粉味虽不常见，却甚感熟悉，没错，那味道与宁封子身上的一模一样。
　　他不知是不是自己多心，问道：“宁封子，你身上用的是什么香粉，味道很特别。”
　　“呵呵，郁垒你什么时候也对这脂粉物感兴趣了？”
　　“在下随便问问，你不想说也无所谓。”
　　“这香粉中一半原料都只有我家乡那里才有，乃我自己调出来的，天下间独一无二，也难怪你会觉得特别。”
　　“说来还不知宁封子你是哪里的人士，你的家乡是在何处？”
　　宁封子这时突然停住步子，抬头望着苍穹。
　　今日天气上佳，夜空中繁星点点，他伸出手臂，指着天上那时隐时现的北斗七星，说：“我的家乡在那方的尽头，很远很远。”
　　“你醉了。”
　　郁垒再度去拉了拉他，刚才还好好的，也不知他是真醉假醉。
　　“哈哈，郁垒，我今天心情大好，你想听我聊我的家乡吗。”
　　“你想说就说吧。”
　　宁封子借着酒意胡乱转了一圈，回眸对郁垒说：“我的家乡在那云雾之间，它不向你敞开大门，你永远都进不去。
　　那个地方说它荒凉，却又有无数奇珍异兽，说它与世隔绝，却又与天下各地紧紧相连。
　　那里的人朝夕相见，却又形同陌路。
　　不知多少人想在那里生活，但在那里生活的人却又是为了离开它的那天而奋斗。
　　那里的人在外界看来像是闲云野鹤，但只要不身临其境，终究无法体会到在那里生活有多么地累，多么地不可理喻。
　　千万不要相信那里的人与你兄弟相称，因为你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人就会在背后捅你一刀。
　　千万不要对那里的人动情，因为他们是天下间最自私的，他们想到的只有自己，你一辈子都不可能等来回应……”
　　宁封子越说越激动，郁垒想他是真的醉了，他偶尔是有些阴阳怪气，却从没这样失态过。
　　“郁垒，你是不是觉得我在信口开河，这个世上怎么可能有这种奇怪之地？”
　　“好了，别说了，快点进帐内睡一觉吧。”
　　他们所属的那小小的帐篷就快到了，依稀能够看得见，宁封子的身体似乎越来越软，刚才还完全能自己行走，现在几乎是所有力量都靠着郁垒单臂在支撑。
　　“什么圣地，禁地，在我宁封子眼中就是个荒芜的牢狱，郁垒，你有机会一定要去那里看看，到时你就会明白我所说的话，你就会了解你所生活的地方是多么地平和与幸福，你会深切体会到你身边的人有多么地像人。”
　　他的话停不下来了，浓浓的酒意令得他声音比往时更加嘶哑。
　　“看来你似乎并不喜欢你的家乡，其实在下也自小漂泊多处，也觉得至今这军营算是最安稳的了。”
　　“对，没错，这怪人伍还挺招人喜欢的，嘻嘻嘻。”
　　宁封子的笑声与他面上淡淡的无奈仿若联系不上，夜已深，军营里除了巡逻的来回踱步声，静悄悄的。
　　宁封子说他今日心情大好，可郁垒能够看出，平时总是神鬼不离口，爱为他人指点迷津的神棍，此刻也开始有了迷茫。
　　他这一夜的酒，并非喝得平白无故，他的醉，看着就像是自身刻意的麻醉。
　　都说看透他人容易，要看透自己，只有等到死亡的瞬息。
　　信天之人，不一定非要顺应天命，偶尔，就是会有人妄想与老天作对，告诉众人，命运也有被扭转的可能性。
　　往往平敞大道就在跟前，却总会有人想要步上崎岖泥泞。
　　其实置身度外该有多好，可以享受着事不关己的乐趣。
　　但有时这旁观者当久了也会腻，人性的弊病，再与世无争，也总在不知不觉中想要证实自身的存在与价值。
　　宁封子的七师弟风后，曾是商人，风后的理论，富从险中取，做乱世的生意，才可取得无尽的回报，所以，奸商们期待着乱世。
　　而宁封子自身而言，他同样在制造着混乱，他期待乱世却只是为了自身的乐趣。
　　但如今，风后用了老天来欺压他，让他本来空白的脑中，多了一份使命，九州大地太需要天生的帝王，而他也开始无限想象凤凰折翼，卧龙升天时的情景。
　　玄女门上的教导，顺天而行。
　　但宁封子会常问，何为天命？

　　37 天师雨师(10)

　　
　　
　　
　　当风后回到二世子府邸时，看到了离朱马车离开的情景。
　　这位国师再次登门造访，他躲在一边，待马车完全脱离了视线，才进到府门。
　　按照初定计划，他现在本来应该是在去神农蒲阪的路上，但他既然知道了五天师宁封子的存在，就不能不把这事放在心上，他必须要先与宁封子见了面，他才能安心去到蒲阪，不然，他会一直记念着。
　　该算是好消息吧，宁封子没有正面回答他，但他相信着，如今宁封子的意愿已经在渐渐向姬邦卉靠齐。
　　他原本也有打算等姬邦卉坐上轩辕王的位置后，就去不周山上亲自请他的五师兄出山，没想到省了他一事。
　　堂屋里，昏暗无光，风后刚一拉开门，只看见姬邦卉蹲在地上，背对着他。
　　他正要开口叫他，不想眼睛逐渐适应黑暗，发现姬邦卉的前方有一人平躺在担架上，缓缓移了两步，近一看，竟是蓝儿的尸身。
　　没错，他不会傻得认为是蓝儿睡着了，那乌到发黑的唇，加上苍白泛青的脸，蓝儿死了。
　　他没感到一丝丝的震惊，说他冷酷也好，无情也罢，他似乎早就猜到了，宁封子给人带来的惊喜，总是这么震撼人心。
　　“刚才离朱亲自把蓝儿送回来的，他说蓝儿以身作毒，试图毒害雨师屏翳。”
　　姬邦卉的声音平静地不真实，却是没回头看风后一眼。
　　站在他的身后，风后说：“离朱是否在怀疑你？”
　　“他没说，只说这件事屏翳不打算继续追究。”
　　“是吗，不过我那四师兄并不是不记仇的人。”
　　“我不明白蓝儿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没跟我提过与雨师有着任何渊源，如果我之前稍有了解，绝对不会让他去做这么危险的事。”
　　“是以至此，根本怪不得你，你勿需自责的。”
　　姬邦卉就跟没听到风后的话，继续说：“离朱还叫我最好不要碰他的尸体，说他身体的每个部位都有可能还带着毒性。蓝儿还未及弱冠，平时偶尔会耍点小手段，却不足以想出这么残忍的方法，到底是谁让他这么做的，是谁会做出这么没人性的事。”
　　就跟叱责一样的话语，语气却是毫无起伏，这样的姬邦卉，是真的在生气，使得风后一时间不知该不该说出宁封子的事。
　　“风后，你有没有想过这件事是谁干的？”
　　沉默，风后没有说话，姬邦卉这时才回过头仰望他，从门口透来的淡淡月光，令得他能看清风后静默中的犹豫。
　　他，竟然真的知道。
　　“你不想告诉我？”
　　风后轻叹口气，“我本来是有个好消息要带给你的，但我现在不确定你是否想听。”
　　“说吧。”
　　“你记不记得我以前跟你提过，我曾想过要去请我的五师兄下山。五师兄他从来都是攻心有术，算无遗策，得他相助的话，任何事都会事半功倍。”
　　“然后呢。”
　　“我推迟去蒲阪的日子，就是发现了五师兄的行踪，他目前尚在逐鹿。刚刚我则与他见了面。原来姬本能当上太子都是他一手策划。”
　　姬邦卉依旧蹲在地上没起身，“意思就是说他是向着我大哥的？”
　　“并不是，他从没心系任何一方。”
　　说完，他顿了顿，考虑半晌后，道：“还有件事我得告诉你，蓝儿这事是他所指使。”
　　话落，姬邦卉的眉心深深皱起，语气依然平静，“你是说蓝儿是他的人？他为何这样做？”
　　“我想理由有很多，从结果来看，一，蓝儿是离朱从你那儿带走的，离朱必会怀疑你。二，蓝儿是离朱带给屏翳的，屏翳也会怀疑离朱。三，毒害雨师屏翳，挑拨轩辕氏和青州的关系。”
　　“我没听出他意在何处？”
　　“他大概只是想制造轩辕氏的混乱而已，不让任何一方得到好处。”
　　姬邦卉深深呼吸，不去管蓝儿身上的毒性，紧紧握住那只早已僵硬的手，“因为这样，他就白白牺牲一条性命？”
　　“也是与雨师屏翳有关，他最主要的目的是针对屏翳，他与屏翳有些个人恩怨。”
　　“是吗，有什么深仇大恨？”
　　“深仇大恨倒说不上，只是他们两个间比较爱斗。”
　　“那他把蓝儿当成什么？”
　　“蓝儿既然愿意为他献身，也肯定有自身的理由。”
　　姬邦卉轻轻撩开挡在蓝儿额间的发丝，泛青的脸并没让人感到尸体带来的怕意，反倒对这张还没长硬挺的少年脸庞起了深深怜悯。
　　姬邦卉说：“风后，你真会为你的五师兄狡辩，从蓝儿这件事上我看到的只是一个心术不正的疯子。”
　　风后被他这一说诧住了，一时间讲不出半句话，姬邦卉从没有用这么冰冷地语气与他交谈过，而且说宁封子心术不正，他并不赞同。
　　“五师兄他只是目前还没找到真正属于自己的路，可是今日我与他交谈后，我明显能感觉到他已经偏向于你，难道你不想得到玄女门天师吗？”
　　“我无法认同他的所作所为，只是一时兴起就牺牲无辜者，并且躲在暗处兴风作浪，将别人的痛苦当乐子的人，我不认为能对我以后有所帮助，相反，只会带来麻烦，我也会怀疑他的忠诚。”
　　风后知道他因为蓝儿的事很伤心，可是，他为何看不到宁封子在这件事中的本事，而只是感情用事呢。
　　他说：“我承认五师兄他做事偶尔偏激了点，可你不能否定他对于你今后的意义。好，就算你觉得他对你没帮助，但你至少不能让他有机会成为你的敌人，否则会成为你最大的绊脚石。”
　　“不让他成为敌人的方式还有很多种。这样好了，那就杀了他吧。”
　　姬邦卉的一个杀字，静如止水，风后却是被他激怒，猛一甩袖。
　　“荒唐！”
　　“呵，你觉得我荒唐是吗？你难道不认为你今天所做之事更加荒唐。你延后去蒲阪的时间，就是为了去会这样一个卑劣之徒，并且不提前给我任何交代就擅自作决定，有时你是否也该分清谁主谁次！”
　　比逐鹿的夜空更加深黑的眸子此刻冰冷得刺骨，刚才的风后一心只想着告诉他好消息，孰料，在他心里这只是他擅作主张的荒唐之事。
　　一口郁结憋在心里，他所做的一切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姬邦卉，为了他的兄长能早日登上王位。
　　他还以为姬邦卉肯定是百分百信任他，至少会无条件赞同他所做的决定才对，真是好心没好报，本来宁封子之事是一个惊喜，却变成了他自作多情。
　　风后想不到姬邦卉的反应会如此之大，是因为蓝儿吗？
　　不，不是。
　　谁主谁次，姬邦卉就像在提醒他，这里不是姓风的，不该由他拿主意，做任何事之前不管怎样他也该先说给姓姬的听。
　　原来，在姬邦卉心里，他只是一介臣仆……
　　三秒的对视，就像时间顷刻停住，风后就在这时弯腰拱手，“那今天就不打扰二殿下了，我当下立刻起身去蒲阪。只不过在这之前，我想提醒殿下，你不打算接受五师兄不要紧，但如果你刚才所说并非气话，你若真想对五师兄不利，我会第一时间用尽一切方法阻止你，我只是答应父母替他们还债，却不是非要对你惟命是从不可。”
　　话音一落，姬邦卉看着眼前的他，摇头道：“你的嘴还是这么不饶人啊，你明知道我不是在针对你，只是不赞同你五师兄的做法而已。”
　　“呵呵，我不知道，二殿下乃仓颉师叔口中的天生帝王相，你的想什么怎么是我能够高攀的。”
　　姬邦卉呼出一口冷气，突然有些后悔刚才一时语快，有些事真不该与风后计较的。
　　“好了，今天已经够烦了，我不想与你逞口舌之快，你要怎样都随你，要去蒲阪就去罢。”
　　从头至尾，姬邦卉的手都没放开过蓝儿，风后想他今天最大的失误，便是看轻了姬邦卉对蓝儿的感情。
　　为何连姬邦卉都是这样，对身边每个人都这样好，但却与风清不尽相同，那位一天师只对有利用价值的人好。
　　反正到头来扮黑脸的永远是他，他没有姬邦卉那样的善恶观，毕竟，他与姬邦卉不同，他需要的是结果，过程中的卑劣与否他并不在意。
　　但姬邦卉以后是要治理天下的人，分清大是大非极为重要。
　　不过这样的理性，在乱世中却不会得到最佳的回报，偶尔，善于诡道，更能加快步上终点的速度。
　　脸上挂着一抹无奈的笑，风后刚刚的一时怒气烟消云散，他退了出门，轻轻合上了堂屋大门。
　　好吧，他扮演的角色本来就只是姬邦卉的一份助力而已，有些事姬邦卉不能做，不能想，那就他来做好了，被当成卑鄙的小人也无所谓。
　　刚才话是那么说，但他打心里还是没有放弃他的五师兄，总有一天，姬邦卉会知道五师兄对他来讲只有利没有弊。
　　而且，只要让姬邦卉成为宁封子的天,那就不用去怀疑宁封子的忠心，这一切的一切，只有靠时间去证明。
　　才到逐鹿城几个月而已，他似乎没了以往那般我行我素，却是开始从姬邦卉的角度想事。
　　抬头仰望那隐约可见的北斗七星，想起在那云端深处遥远的不周山，想起那群不平凡的师兄弟。
　　曾经不周山上的七年，他一直认为是煎熬，一心只是为了风清而留在那里。
　　现在对比自己呆过的几处地方，说到底还是在风家生活最为愉悦，那时，感觉所有的一切都是属于他，而如今，仿佛所有东西都在离他而去。
　　他能够理解姬邦卉，所以他现在真的没生他的气，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长夜漫漫，他竟突觉一阵欲哭无泪的心酸。
　　他现在要一走了之的话，姬邦卉又能耐他何？
　　换成以前的他，恐怕真的就这样头也不回地走了，就跟当初在玄女门时一走了之那样。
　　风清说，他根本没有爱过他，自私如风后，最爱的终究还是自己。
　　可是现在，风后不再意气用事，或许是因为经历了那么多事后成熟了，更或许，他真的找到的自己的那份期待。
　　爱一个人是这样的吗？可以找到无数地理由去原谅他，可以变得不再像是自己。
　　在姬邦卉面前，他竟会心甘情愿成为弱势那方。

　　38 天师雨师(11)

　　
　　
　　
　　王城军营里，阿青背挽着手在帐篷门口，来来回回地踱步。
　　就似一直等候着郁垒他们一般，看见宁封子有些摇摇欲坠的步子，阿青赶忙走上前，从郁垒手中将他扶起。
　　毕竟宁封子身材比郁垒要高大一点，而且他也知道郁垒单手也不方便。
　　“这神棍怎么喝成这样？”
　　“不知道，让他快点去睡一觉起来就好了。”
　　“你们两个倒是回来得还真晚啊。”
　　“先不说我们，你一个人站在门口吹风干嘛，怎么不进去休息？”
　　这话仿佛说到了阿青的点子上，他牙一咬，就似要冒粗口。
　　“真不知我们伍是招谁惹谁了，来了个小祖宗硬要与我们同住，好在应龙能应付他，我还是躲远点好。”
　　小祖宗？这里可是军营，是想留就留的地方吗？
　　郁垒掀开布帐，眼前一景着实让他吓了一跳，三世子姬常竟悠哉地躺在应龙大腿上，而应龙居然真的就像哄小孩入睡似的，轻轻抚着他的背。
　　这真真不像是应龙平常所做的事，什么时候，这个沉默寡言的大个子，也开始有了母性了。
　　但更让郁垒觉得可恶的是，姬常刚与他对上眼，就立刻撇过了头，还不忘送他个大白眼。
　　他在离朱身边多年，这位三世子的任性他也见识过了，虽说是同龄之人，但两人性格迥异，并明显能感觉出姬常看他的不顺眼，不过，他对姬常也不太有好感就是了。
　　阿青将昏昏欲睡的宁封子给甩进了铺里，轻声对郁垒说：“有这位小祖宗在，连话都不敢多说一句了。”
　　郁垒仿若没将他的话听进去，径直走到应龙跟前，却不料那姓萧的，竖起食指放在嘴边，让他别出声。
　　“三殿下为何会在此处？就不怕委屈了殿下的玉体。”
　　郁垒这胆子也算颇大，连阿青都愣住了，却见姬常的脖子扭了扭，一个使力就坐直了身子，并将应龙的胳膊紧紧挽住。
　　“你好大胆子，竟敢破坏本世子美梦。”
　　“在下是关心殿下，这帐篷内条件简陋，怕殿下不适应，如果殿下同意，在下可以护送殿下回府。”
　　郁垒说这话时，眼睛却是看向应龙，什么时候应龙与这位三世子这般亲密了？
　　“郁垒，三殿下住在我们这里，是熏池大将军同意了的。”
　　“那敢问殿下要在这里留多久？”
　　姬常不答，摇了摇应龙，让其代他说。
　　“有一件事由于你和宁封子下午时不在，需要跟你们说明。居住在大行山下西陵族，听说最近时常被昆武族骚扰，前来向轩辕氏请求增援。
　　西陵族百年前就已归顺轩辕氏，但是大行山上的昆武族却直到现在都还未向轩辕氏投诚。他们不做乱还好，当下既然开始惹是生非，陛下知道后，让将军绝不对他们留情，今次就以武力让他们归顺轩辕氏，如他们不应，那便血染大行山。”
　　郁垒听他提到此事，再联系离朱所说的该让姬常建立军功了，立刻想到今次去收服昆武族一事将会由年少的三世子姬常率领。
　　可是从来没受过苦受过训的姬常，几时变得能够撑起此等大局了。
　　尤其是，昆武族粗鲁有余，并不是泛泛之辈，不然轩辕氏也不会等到现在才对其下手。
　　“应龙你的意思是将军也让我们这一伍去协助三殿下？”
　　“没错，我们这一卒将是先锋队伍。”
　　“将军还真敢训练新兵啊。”
　　郁垒走到自个儿的铺上坐下，听说大行山下的西陵族乃母系氏族，从不闹事端，常年来以纺纱技术远近闻名，相当富庶。
　　而山上的昆武族，男尊女卑，擅长箭术，以山自居，武力了得。
　　照理说这两个部落井水不犯河水，这么久了，也没听说过太多利益冲突，不知为何会在此刻作乱。
　　等等，郁垒觉得自己好像漏掉些什么事情，他突然想到离朱仿佛早已料到近期内会有一个机会替姬常建立声望，莫非……
　　是魑鬼教引发这起事的吗？看来他明日得找个时间去向熏池问个清楚。
　　不过他现在也几乎能对自己的推断下定论。
　　光是打算让姬常率领新兵去收服一个部落，这一点就有够不合常理了。
　　保守来说都是老帅带新兵，老兵跟新帅，新帅带新兵这一回事，通常是这位新帅天纵奇材，才会让人放心，可谁都知道，三世子姬常从无任何军队经验。
　　而且不会有人敢拿三世子的性命作赌注，种种迹象都表明，这次去大行山一带，只是逢场作戏而已，那边的情况一开始就是离朱的计划，昆武族早已在离朱的控制之下。
　　离朱前段时间跟他说，有想过要重振魑鬼教，其实他也认为该是时候将魑鬼教的事情告诉应龙了。
　　或许，这次大行山一行，不止是为了姬常，也是在为应龙作着准备，光是现在就可以想象，若是魑鬼教再现，又将是怎样一场血雨风波。
　　可怪就怪在，近些日子，为何除了离朱，还有另一派别的魑鬼教徒处处与离朱作对。
　　遥想当年魑鬼教鼎盛时期，教主黑龙旗下两大护法，外人没人听说过他们的名字，只盛传一个妖冶美丽，擅长蛊术，一个强壮凶悍，武功盖世。
　　他出生的时候，魑鬼教就只剩下了一个护法，那便是离朱，至于另外一个，他的父母从没提起过，听说从那时起就是魑鬼教的禁忌。
　　除了离朱，大概也就只有这另一位护法有能力组织起分散已久的魑鬼教徒了。
　　他没问过离朱关于那位护法的事，也不知道他们之间是不是有着种种仇恨。
　　说到底，他在魑鬼教中无名无望，如今也只是因为从小的教义才留在离朱身边。
　　宁封子躺下没多久就已入梦，郁垒本也想快点合眼，可是现在一旁的铺上，多了一人与应龙同床共枕的情形实在有些碍眼。
　　姬常的年纪，还不至于非要被拥入怀中才能入睡，但此时此刻，应龙用被子紧紧将他裹住。
　　姬常粘起人来有多霸道他是知道的，只是平时离朱比较能应付他。
　　不幸中的大幸，还好这两人相拥入睡单单是被他看见而已。
　　他也算是为了姬常好，看来明天得找个机会跟应龙谈谈了，他不敢去想象离朱知道后的表情，那位国师，醋劲一上来，天皇老子也挡他不了。

　　39 西陵昆武(1)

　　
　　
　　
　　平定昆武族作乱之事，在三世子姬常强烈要求下，军中除了派上十余精英暗中保护，还包括“怪人伍”那几个。
　　姬常亲自跟姬凌峰报了话，说是希望能够与昆武族和谈，少动干戈，必要时若是昆武族屡劝不听，才会向王成军请求支援，一举剿灭昆武族。
　　姬凌峰见儿子年龄小小，却不冲动行事，甚感安慰。
　　这一早出发时，唯有郁垒被留了下来，熏池大将军亲自命郁垒不要随行，青州队伍就快抵达，那方提出的比武较量一事，需要郁垒随时作着准备。
　　与应龙他们告别时，宁封子在他耳边说了一句“小心点”，他不明其中涵义，追问下，宁封子只是说，最近逐鹿城内青州来访的渐渐变多，人蛇也混杂起来，现今多事之秋，没了同伴相陪，自然不可掉以轻心。
　　宁封子短短时间内，几次提到同伴，令得郁垒听了他的话后，难得露出笑容。
　　照理说小心的该是去大行山的他们吧。
　　大行山距离逐鹿只有二十余里，步行的话，一天内即可往返，如果这次不动用刀枪，能够和平劝服昆武族，七日应该说是绰绰有余了。
　　随行的十几人队伍，都是有马坐骑，当初离朱带来的那匹黑驹，如今被姬常特别牵了来，并且他还令应龙也显得格外引人注意，让他单独骑马他不肯，非要应龙载他不可。
　　只见七尺黑驹上，应龙牵着马缰，双臂正好护住坐在他前方的姬常。
　　当初应龙、拒绝力牧队长亲点时就被不少人在后方指指点点过了，现在又与三世子关系亲密，眼红的自然是大多数。
　　“应龙，你有没有觉得我们这一队伍的人太过引人瞩目？”
　　“将军一开始说是要派五百人一旅给我们的，现在只有十几人，萧某比较担心三殿下的安全。”
　　姬常撇撇嘴，伸着脑袋瞅了瞅后方跟随的人马，然后双手高高一举，大呼了声“停”。
　　零零落落地把目光投向这位三世子，唯有紧随其后，马匹间贴得最近的宁封子仰起头，小指翘起，指向天空说：“三殿下叫停，莫非也是看见了乌云聚散，预测出一个时辰内会有雨，让我们找个避雨之地，隔会儿再走？”
　　姬常一听，心想现在天清气朗，何来下雨之说，却不管他是否在胡说八道，正巧找到借口，顺了个理由，他道：“既然现在就快降雨，我们分头去找个地方休息一会儿再行路，阿青和应龙带我往前方树荫下歇息，宁封子你带后面那些到处找找看有没有落脚的地方避雨，找到后再前来通知我们。”
　　说完他朝着前面不远处的一颗大树指了指。
　　宁封子答了“是”，不再多问。随后十几人的队伍兵分两路。
　　姬常心情大好，得意地用手肘碰碰应龙，催促道：“应龙，快点。”
　　“殿下不打算歇息，是想把宁封子他们甩掉？”
　　“对啊，难得外出，谁想搞得声势浩大啊。”
　　“可是……”
　　应龙不禁有些担心，西陵最近与昆武冲突剧加，怎能只当成游玩。
　　姬常看出他的担忧，说：“我这次本来就是有打算私下深入到西陵去，看看西陵昆武真正的矛盾是什么。听闻大行山下的西陵族乃圣洁之地，爱好清静，你们这么多人跟着，到时说不定被西陵给拒之门外，和昆武和谈更是无望了。再说了，我这不是还让阿青也跟着吗，有你们两个也就够了，宁封子一直旁边神神叨叨的，闹得我心烦。”
　　阿青的马现在跟上了他们，与之并驾齐驱，他听后，说：“三殿下，不如我再去叫上两人。”
　　他就只说了这一句，就被姬常猛瞪一眼，喝止道：“我在跟应龙说话，谁许你插话的。”
　　阿青无奈哑言，却听姬常跟他们两人说：“先提醒你们，从现在起，不许再殿下殿下的，叫我三公子。”
　　“是。”
　　不一会儿，三人就与后方队伍完全脱离，距离大行山下也大约不到一半路程。
　　本来刚才一直晴空万里，谁知被宁封子说中，突然一阵“轰隆隆”雷鸣，可以看见前边天空乌云骤聚。
　　“竟然真的要降雨了，我们快找个地方躲躲。”
　　姬常眉心蹙起，第一日就这么倒霉，耽误行程倒无所谓，重点是破坏了他的心情。
　　一黑一棕两匹快马在小道上疾驰，激起片片泥土飞尘。
　　谁知飞奔当中，应龙双目一鼓，突然将马缰往后使劲一拉，“咴……”，黑驹急刹中前蹄高高抬起。
　　姬常被这一惊一吓，刚弄得想大骂出口，不料看见有一女子此刻正挡住三人前行道路。
　　那女子背着的竹筐似乎比她的娇小的身子还要大上几倍，素白衣衫，头上无任何发饰，却是唇红齿白，淋淋的大眼中似泛着水波，正面对着两匹高大骏马，也丝毫不害怕。
　　三个心中各怀疑问，应龙更是将手摸到了腰间的佩剑，这荒野路上，几时会出现如此曼妙女子，当真可疑。
　　她见马匹停稳了，上前两步，昂着头看向姬常，声音就同她容貌一样，娇滴滴的。
　　“这位公子，看着天色就快降雨，民女的家就在前方不远处，可否短载民女一程。”
　　看这女子也就刚过及笄年华，这年头，敢在光天化日下与陌生男子说话就已不常见，如今还要他们送她，这胆色不禁让三人都愣了半晌。
　　应龙眼见姬常仿佛就快答应，抢在他之前说：“姑娘，我看这短时间内恐怕还不会降雨，我家公子正在赶路，实属不便。”
　　不想此话一落，那女子忽然双目含泪，脸上顿生忧色，唯唯诺诺地说：“可否请公子行行好，我这竹篓里是刚从城中买来的顶级蚕丝，村子里赶着要，若然沾了水，我十条命也陪不上啊。”
　　说完，她把竹篓取下，棉布一掀开，白嫩嫩的蚕丝尽显眼前，他们三人虽不识货，但看这样子好像确有其事。
　　姬常是热心性子，又看这女子楚楚可怜，不理睬应龙的阻拦，对阿青命令道：“阿青，你就载载这位姑娘。”
　　女子听了，赶紧道谢，“多谢公子。”
　　她被阿青托上马，由他们走前面带路。
　　“殿下，带个陌生女子上路，萧某觉得不太妥。”
　　“你想太多了，顺便我们也可以去她村子躲躲雨，而且我猜啊，她多半是西陵族的，都说西陵出美女，我看一点都不假。”

　　40 西陵昆武(2)

　　
　　
　　
　　为了躲避即将到来的大雨，应龙和阿青都加快了马匹的速度。
　　尤其是阿青，虽是让他载着那女子在前带路，但他的坐骑显然比不上应龙那匹黑驹，或许姬常注意不到，可应龙几乎尽了最大力抖动缰绳，却与阿青之间的距离并没拉近。
　　乌云聚集，天色昏暗了许多，宁静的小道上，只听见“驾，驾”地策马声。
　　那女子说了自己名叫素女，果真就是西陵族的人，而他们的村庄是西陵族主要居住的三个村子之一的清菱村。
　　“快了，快了，前面就是我住的村子。”
　　素女从方才开始一直坐在马匹上的颠簸，换作一般女子，肯定会吓得哇哇大叫，可她却好像更加兴奋了起来，初始的矜持害羞恍然不见，看见自己的村子时，竟是激动地嚷嚷起来。
　　这把阿青吓了一跳，“姑娘，你抓稳点，别摔下去了。”
　　“知道了。”
　　坐在阿青前方素女大声地答道，竹篓正背在胸前死死护住，风吹得她眼睛几乎睁不开，脸上却是笑得灿烂，享受骑马的乐趣。
　　这座村子离大行山不到五里，也临近盛名远播的西陵湖，传闻西陵族相当富庶，照理应该人杰地灵，繁华满市，可清菱村里，几乎无人出没，就算是受到阴霾天气的影响，也寂静得不真实。
　　两人的马都减慢了速度，素女告诉他们自己的家在最里处，她比想象中还要健谈，对着阿青畅所欲言。
　　马还没停稳，素女比阿青还快了一步跳了下去，面前的宅子虽不大，却在这个村子里来说算是相当富贵的了，至少还是一路上头一次看到门前摆了两座石狮，显示着自己的与众不同。
　　“干娘，干娘，我回来了。”
　　府门一被打开，她一边对着里面大喊，一边朝应龙他们三人招手，意在让他们跟上来。
　　也不知是不是有这么巧的巧合，就好像老天的玩笑，他们前脚刚刚进入屋子，就又是一阵轰隆隆巨响，顷刻间瓢泼大雨。
　　“真险，还好蚕丝没被打湿。”
　　素女看着竹篓里的蚕丝，笑得天真，就似爱护她的小孩一样。
　　这时，一位苍苍白发的老妇人从内房内走出，素女见到她后，兴匆匆地将一篓的蚕丝抱到她面前说：“干娘，你看，我将蚕丝带回来了。”
　　妇人的脸上早已有了深深沟壑，笑起来挤得更加明显，她对于素女带回的东西甚为满意，跟着，她将视线转移到了素女身后那三人。
　　“女儿啊，这几位是？”
　　“对了，干娘，刚才幸好有这三位公子送我回来，这些蚕丝才没被雨淋着。”
　　“这样啊。”
　　妇人虽然走两步路都有些吃力，但还是有礼地对着姬常他们致以微笑，用沙哑的声音说：“多谢三位送素女回来，敢问三位公子来自何方？”
　　姬常朝这屋内环视一周，摆饰都还算素雅，看得出主人也应该是个有品味的人。
　　“在下从逐鹿来，府里排行老三，这两位是我的侍从，我是听闻大行山一带风景秀丽，特来游历一番。”
　　“原来是来自逐鹿城，恕老朽先行同素女将这些蚕丝送去后院，失陪片刻，几位公子请自便。”
　　说完，她牵着素女向里屋走去，留下姬常他们独自在这大屋里。
　　这一走，让姬常面色立刻沉了下来，如此明显的冷落，先不说不是平常的待客之道，对于身份显贵的他的来说，更是从没遇过。
　　他气呼呼地找了张椅子坐下，若不是天公不作美，他现在铁定转身就走了。
　　“这什么乡下地方，懂不懂礼仪了。”
　　他嘴上抱怨，顺手想从几上去拿茶杯，谁料竟连一口水都没有。
　　“粗人粗人，居然都不泡杯茶给我，而且我们怎么说都是送她女儿回来的恩人，那老妇的态度完全没把我们放在眼里，什么都不说就将素女带走了，我长这么大还没如此被人轻视过。”
　　“殿下不必动怒，西陵族向来比较封闭自居，可能习俗不同。”
　　应龙从旁安慰，他还是不听，越想越气，尤其是等了半盏茶时间，依然没人进来，他说：“应龙，你去看看那老妇去放个竹篓怎么能放这么久。”
　　“这不大好吧。”
　　“有什么好不好的，他们既然都不懂怎么待客，那我也不必太遵守礼节。”
　　无奈下，应龙只得沿着刚才妇人离开的路跟去。
　　姬常不耐烦地在屋内走来走去，阿青比应龙还要壮硕一圈，不开口的时候看着更加木楞，可是此刻他狐疑地看着阿青，这魁梧大汉为何现在会面露难色？
　　“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说？”
　　阿青好像正如他料，正在思考着啥，被他这话打岔，一时反应不过来，傻傻地“啊？”了一声，弄得姬常更气。
　　“你傻子啊，真是无趣，早知道就让宁封子跟着，还热闹些。”
　　“殿下，我有件事不知该不该说。”
　　他就像有着难言之隐，姬常不悦道：“这么大个头，还婆婆妈妈的，有什么不好说的。”
　　“殿下，刚才路上，素女姑娘对我说今晚希望我们能留下来过夜。”
　　“什么？”
　　姬常不禁大吃一惊，还从来没听说过有妙龄女子主动相邀初见面的男子留宿的，这任谁听了，都会觉得不是正当人家的姑娘所为。
　　可是素女看着清纯可人，怎么也不像是做这种事的人啊。
　　刚才骑马时，明明不用贴得那么紧，可是阿青却感觉到了素女主动在他身上的磨蹭，每个动作尤似游移在故意与无意之间，让他燥热了一阵子，也提起了他的戒心。
　　“殿下，我总觉得这村子没那么简单，我们要不要等雨一停，即刻离开？”
　　姬常眼珠一转，心情似乎好了不少，望望窗外一时半会儿停不了的大雨，说：“走，谁说走的，人家姑娘家都主动开口留你了，你一个大男人怎么好意思拒绝？”
　　“殿下真想留下过夜？我认为有些不妥。”
　　“你是不是跟宁封子呆久了，也开始预测未来了？呵呵，我主意已定，真没想到第一天出门就这么有趣。”
　　阿青看他玩心骤起，心想也只有看应龙能不能打探到些什么回来了。

　　41 西陵昆武(3)

　　
　　
　　
　　应龙尾随至后院，这院子也不见得小，却是没一名侍仆出现。
　　在此村子里，从内从外，这家子都不会算是小户人家，可为何给人的感觉是这样轻烟渺渺，几乎失了存在感。
　　后院里大概有四五间房，逐个路过，突然在一间房外停住，静听其里的对话。
　　“你这孩子，翅膀真的硬了啊，谁许你带男人进村子的，你还有没有把我这个村长放在眼里。”
　　“干娘，素女这么做也是为了村子啊。”
　　“你以为老朽真的老了，糊涂了，不知道你安的什么心，只是为村子的话，你就该早点把蚕丝带回来，拖了这么多天，还不就是为了男人。”
　　接着，女子的声音开始哽咽，“干娘，不是的，真不是这样的。”
　　“你不用跟我又哭又跪了，老朽其实早就晓得你跟嫘祖合成一气，想要毁了祖宗定下来的规矩，只是万万没料到，你居然会做到这等地步，真是苦了老朽养你到这么大，你宁愿作践自己，也要反我。”
　　“干娘，您听素女说，不只我，嫘祖姐姐她其实也从来没想过针对您，我们不能再如此依赖昆武族了啊，不然西陵会亡的……”
　　“死女，死女，竟敢又把嫘祖那套大道理搬出来，看我今天不打死你。”
　　说完，只听到一声重重的敲击，紧随而来的是素女连连地叫疼声。
　　“死女，死女。”
　　“啊，啊……干娘，素女知道错……”
　　“打死你，打死你。”
　　“啊。”
　　每一下棍棒声都伴着一声大叫，应龙再也忍耐不住了，猛地将门拉开。
　　果不其然，眼前那自称村长的老妇拿着一根木制拐杖，正对着跪在地上已泣不成声的素女狠打。
　　“住手。”
　　应龙冲上前，一把夺过了那老妇的打人凶器。
　　“混账，混账，这是我们的家里事，什么时候轮到你管了。”
　　老妇被气得涨红了脸，应龙不去理睬她，蹲下身，将素女轻轻地扶起。
　　“臭小子，老朽连你一起打。”
　　那老妇怕是已经被气疯了，竟冲上来对着应龙背后一阵拳打脚踢。
　　老人年过六旬，根本也伤不着他，他也不阻，使得此刻的场面像是应龙有意护住素女替她挨打。
　　“先离开这里再说。”
　　应龙拉着素女离开，老妇动作迟缓，跟不上他们，一个踉跄脚被拐了一下，上气不接下气地吼道：“死女，你现在敢出房门一步，就永远都不要再回来了。”
　　素女回头，见老妇单膝跪在地上，呼吸急促，心下不忍，虽然她白皙的脖子旁，有一两道被拐杖印上的红痕越来越明显，她仍是停了步子。
　　“萧公子，你不用管我，干娘是对我有些误会，过一会儿气就会消了。”
　　素女的脸色还留着泪痕，此等娇滴滴的弱女子让应龙也是起了些许怜悯，他再度望了望那老妇，并不认为可以对自己女儿下这样狠手的人，会有那么容易消气。
　　“你与你干娘的误会似乎有很多牵扯，不如先行换个地方给我们讲讲，看能不能帮你。”
　　“这是村子内部的事，无须麻烦几位公子。”
　　“退一步说，这次也是我们连累你，如果你现在不跟萧某走，三公子他到时必会责怪萧某。”
　　两人在门口僵持不前，老妇又是一声吼：“死女，老朽不知捡你回来有何用，胳膊肘只知向外，帮着外人来对付你娘，你还有没有德，懂不懂道了。你走吧，走吧，走去找嫘祖，叫她娘好了。”
　　她愈加激动，素女一咬牙，心里虽仍有着不舍，还是跟着应龙离开了房间。
　　她短期内，大概都无脸再面对她干娘了吧。
　　来到迎接宾客的大厅，姬常好像早就等得不耐烦了，一看到应龙，就扑了上来，本来即刻拉着应龙问问有没打听到什么事，却先注意到了他身后的素女。
　　素女脖子上被打的印痕，让姬常惊讶不已，正想问他们怎么了，只听素女先开口道：“三公子，这次不光是我，也害得你们不能再在这里呆下去了。我有一住处，是以前姐妹家的，现在空着，我们现在先到那里再说。”
　　姬常虽不知具体怎么回事，却也能感觉出当下气氛似乎并不愉悦，见应龙对他点了点头，决定听素女了，换个地方再谈。
　　雨依然在下，狂风怒吼，应龙脱下衣衫将姬常紧紧裹住。
　　素女上了阿青的马，在前带路，不一会儿，四人皆是全身湿透。
　　还好，素女所说的屋子并不远，在风雨交加中来到这小巷中的屋子，就似费尽周折，仿若比从逐鹿来此的路程还要长。
　　称这府邸是屋子一点都不假，光秃秃的就一扇小门，根本不带院子，似乎比临近的铺面都还要小一些。
　　“我那姐妹现在离开这清菱村了，所以偶尔只有我到这里整理整理。”
　　看样子这屋子的确是整理过的，虽无人气，却也并无厚厚的灰尘。
　　姬常甩甩湿漉漉的衣袖，还是第一次进到这么小的房子，但好在桌椅床铺都是有的，正所谓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素女姑娘，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脖间的伤痕，是被谁所致？”
　　素女欲言又止，不知如何开口，最后只得由应龙将所听所见的一切一一道了来。
　　姬常听完，脱口就骂：“连娘亲都当不好，还当什么村长，难怪这村子看起来如此萧条。”
　　“三公子，其实也怪不得干娘，我也有错，我早该猜到干娘会不悦，其实应该一开始就带你们来这里的。”
　　“我们又不是什么江洋大盗，实在想不通是哪里惹着你干娘了。”
　　“公子不是本地人士，不了解我们西陵族的规矩，加上最近发生了好些事情，干娘她其实也很难做，迁怒于你们，也是逼于无奈。”
　　这时，应龙说：“恕萧某直言，其实我们从来逐鹿而来，也是因为公子他听闻大行山景色独具一格，西陵族不仅自给自足，而且富庶有余，可如今我们到此一看，似乎与想象中有些差距啊。”
　　素女轻轻叹了口气，说：“我们清菱村虽比不上永菱村那般大，也比不上圣菱村的人口多，可是我们这里的纺织物却是最有名的，不仅逐鹿的贵人们会向我们采购，甚至青州、豫州也会慕名而来。可是两年前，永菱的村长嫫母当上了族长后，我们清菱的人也渐渐迁移去了永菱，而且我干娘尊卑分得很清，也没去制止，对嫫母马首是瞻，便由得清菱的人口越来越少，到现在恐怕只剩下当年的一半了。”
　　“听说西陵族很团结，怎么听起来好像近期有内讧之嫌？”
　　“其实都得怪昆武族，西陵长期以来有个不是秘密的秘密，与昆武族息息相关，干娘之所以不想让你们留在村子里，也是由于这个原因。”
　　姬常一听到秘密两字，两眼蓦地有神了许多，“如果可以的话，希望素女姑娘可以告知我们听，看我们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素女说：“不知你们是否知道我们西陵族向来只需女人，男人对于我们来说只是累赘而已。
　　可是没有男人，我们又怎么生儿育女？长期下去，西陵族必会自生自灭。
　　所以我们的祖先们，曾分别与冀州几近二十族的男人交合过，最后发现与昆武族男人生下的孩子，几乎全部都是女儿，加上昆武族长久一来都深居在大行山上，算是我们的近邻，便于数百年前就与昆武签订了契约，等西陵族的女人到了适宜年龄，昆武族不得拒绝与之交合。
　　从古至今，反反复复，因为没有成亲压力，昆武族也从没违约。
　　但是不料嫫母成为族长后，竟主动将西陵女子送去当昆武族的小妾，并多番讨好昆武族，这直接助长了昆武的气势，害得现在昆武族说我们西陵如果不当他们的妾室，便拒绝与我们交合。”
　　越说，她的声音越是哽塞，姬常一怒下，拍案而起，“混账，这什么鬼契约，你们西陵族的女子居然几百年来都这样作践自己，与那些青楼的妓又有什么区别！”
　　他年龄甚小，听到素女的所讲之事，一时无法接受，冲动地直接对素女发起火来。
　　而且他更气的是，西陵族居然小看男人到此等地步，从来只听说女人被他们男人压在身下，从没听过将他们当作借种用具的。
　　当真可恶，此时此刻，他对西陵的同情，烟消云散。
　　素女被他一诧，更是有苦道不出来，在西陵族心里，错的必是不履行契约的昆武，毕竟，她们从出生就是被这样教育的。
　　男人只是为她们生孩子的工具，西陵族的女人并不需要男人也可以自力更生，也可以过得比他们好。
　　从小干娘就对她说，昆武族并不吃亏，能与她们交合是便宜了他们，乐得开心呐。
　　而今天，明明是昆武的得寸进尺，为何眼前这位年少的公子会对着她发火，她们西陵又有什么错。
　　男人，难道真的这么不可理喻？

　　42 西陵昆武(4)

　　
　　
　　
　　“公子不要动怒，全九州数千部落，每族的习惯都不尽相同，正所谓人各有志，每人心中都有自己的一份信仰。”
　　这话是应龙用来安慰姬常的，而且也达到了目的，姬常刚刚略带凶狠的目光缓和了不少，他不能冲动，素女的话似乎还没说完。
　　每人都有自己的信仰。
　　应龙是重复了一遍曾经风后最爱对他说的话。
　　当初他早感觉到琴师的心正在远离风家，当时风后也是这样对他说的，人各有志。
　　他自己都有些奇怪，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变得如此冷静。
　　姬常与风后与离朱都不同，他需要有人从旁提点，也需要有人用来依赖，说到底，姬常还不成熟。
　　可是，他欠了他，所以他这次是发自内心想帮助姬常解决西陵昆武之间的矛盾。
　　重点是，离了舞姬那疯丫头，好久都没见过这么直性子的人了。
　　素女这个时侯，明显对他们起了戒心，没想到阿青也在一边跟着质问道：“素女姑娘，你让我们送你回村，是否并不只是为了避雨，也有另外目的？”
　　阿青毅然严肃，身为男子汉大丈夫，如果不是他多想的话，还亲身体验到了素女的引诱，又听到她口中的西陵，不报怀疑是不可能的。
　　“我……我也是为了村子好，也是为了整个西陵族。”
　　执拗的眼神此刻就存在于一个弱女子的眼中，西陵族的女子从来都有着外族不具有的坚强。
　　当其他女子在莺莺燕燕中梳妆打扮时，在男人臂弯中小鸟依人时，她们到处采丝，埋头纺织，她们为了自己而活，用自己的双手创造财富。
　　可是，天下相传的是西陵出美女，却少有提到她们所拥有的智慧与坚强。
　　“素女姑娘，别害怕，我们并没恶意，你有什么苦衷可以全部说出来。”
　　素女倔强无比，其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不断在重复，“我是为了西陵，为了西陵族的重生……”
　　她双手晤面，再控制不住激动的情绪。
　　“西陵要重生，要改变，我不想看到西陵灭亡的那天。”
　　泪水不断涌出，让在场的三个男人毫无办法。
　　也许，正像他们所说，每一族都有自家的烦恼，旁人无法体会。
　　“几位公子，是素女不好，是素女不好。”
　　她开始语无伦次，屋外的雨势还没减弱的预兆，滴滴答答地乱人心神。
　　“迷信，迷信，你们西陵和昆武都不可理喻。”
　　“殿下，别说了。”
　　姬常也许是在封闭的空间内，更加烦躁，抱怨连连，应龙只得倚在他耳边小声地提醒他，他们是来为两族解怨的，而不是来加剧两族的矛盾。
　　西陵和昆武，就像长久以来相扶相依的合作伙伴，互惠互利，但是一族的女子如此去强求一族的男子，这一点来看，确实有够不合常理，也能够看出西陵族的传统是何等地深入人心，甚至可说是蛊惑。
　　本来是找素女交谈，想从她这里得到更多的消息，到现在的局面，竟是变得更像是对素女的审讯。
　　阿青的疑问一直梗在心里，听完素女的话，西陵族看起来也不像是啥良家妇女，他也就直言不讳地再度问道：“素女姑娘，你该不会是想让我们成为你的借种工具吧？你们西陵当真这么饥渴，没了男人就不行。”
　　好残忍的话语，也好犀利，阿青平时大大咧咧，武者性子，少有地这么认真。
　　西陵的女子是可怜的，却在他心里不值得被同情，咎由自取一词，再贴切不过了。
　　素女的哭泣声更加放肆起来，阿青的谴责让她觉得无地自容，没错，没错，阿青完全说对了，她真的是想与他交合。
　　可是，不是她渴望男人，她说过她是为了整个西陵。
　　“不是的，不是的，不是你们想象中那样。”
　　她不知从何说起，一时承认，一时否认。
　　冗长的沉默，屋里的四人，各自的面上都似疲累了一天，不见任何喜色。
　　西陵的沉重，或许不在这里生活，没人能真正的体会，最可悲的是，这份沉重换来的还是他人的鄙视。
　　素女渐渐止住了哭泣，她的眼神同先前一样倔强，即使红红的。
　　“咚咚咚……”
　　敲门声就像是忽然把屋里的四人拉回到现实之中，皆不可思议地望向门口。
　　外面还在瓢泼大雨，再说了，素女说这里的屋主早就搬走了，怎会在这时有人来？
　　莫非是那老妇追了来？
　　疑惑下，应龙和阿青向姬常靠近了点，以防有什么意外。
　　素女抹了抹眼角的泪，走去将木门一推开，吃惊地大叫：“嫘祖姐姐，你怎么来了。”
　　“素女，你果真在这儿。”
　　女子的声音很轻，却不带造作的柔媚，她以轻纱遮面，一身紫青的纱衣看着就像天降的仙女，深黑发亮的眸子似有灵性一样，轻轻扫过姬常而已，就使得他面红耳赤。
　　这样一双眼睛，居然真的存在，离朱的红瞳已经妖冶地不真实了，但她的眼眸间，清澈见底，干净得不似凡间物，仿若属于救赎世间普渡众生的仙神。
　　被轻纱遮住的唇鼻，好像也能够透视一般，随着她的呼吸引人遐想。
　　奇女子，那身段，那气质，当真是奇女子。
　　三个男人一时晃了神，只见那女子绕过素女，走到姬常面前说：“这位公子应该就是做主的，我这妹妹想必也是因为你们才被河老村长给赶了出来，请问来我们西陵族有何贵干？”
　　好强势的女人，应龙接话道：“姑娘，我们只是来游山玩水罢了。”
　　女子只用余光渺渺他，“我在跟当家的说话，几时轮到你了。”
　　这时姬常说：“不知姑娘又是何许人也？”
　　她没作答，牵过一旁垂首的素女，捋了捋她额间的流海。
　　“素女，你哭过，是他们惹你哭了吗？”
　　见素女连连摇头，她眉头一蹙，道：“过门是客，但几位公子也太不懂礼数，我家妹妹哪处得罪了你们？”
　　“别得寸进尺，注意你的语气。”
　　阿青的手掌握上了剑柄，对着这女子怒目而视。
　　“这里是我们西陵的地方，你还想撒野不成，一介家奴而已，趁早别在这里作威作福。”
　　阿青被他这一气，真有拔剑的冲动，谁知，应龙快了他一步，剑眨眼间已出鞘，指着她的脖子，只有两寸远。
　　“与我家公子说话，先报上姓名。”
　　女子冷哼一声。
　　她料定他不敢动剑，岂料那剑尖竟立刻杵上了他的肌肤，“萧某杀人，从不管男女。”
　　双双不肯退让下，素女从旁摇着女子的手臂说：“嫘祖姐姐，这几位公子真没对我怎样。”
　　跟着她转向应龙道：“萧公子别生气，嫘祖姐姐是误会了你们。”
　　她八面玲珑，最后对姬常说：“三公子，嫘祖姐姐是圣灵村的村长，她对你们没恶意的，只是今天专程来接我去圣菱。”
　　姬常此时觉得现在的场面反倒有趣了不少，邪笑地说：“连你也打算离开这个清菱村？”
　　“不，我是为了想与嫘祖姐姐一起解救西陵……”
　　“素女！”
　　嫘祖狠狠地喝了她，怎么会分不清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说起解救西陵，其实我也很想出一份力。”
　　姬常拍了拍应龙横举起剑的胳膊，让他放下，对一个女子舞刀弄剑的，不是他会做的事。
　　而且这个时候，他对眼前此女子的样貌更加好奇，真想掀开那薄纱，看看下面长得是一副怎样惊世骇俗的面容。
　　“我们西陵的事，还轮不到外人来管。”
　　“但我看你好像也心有余力不足，不说出来，怎么知道我管不了呢？”
　　“我说你管不了，你就管不了。”
　　“怪了，我还没听说过，世上有女人能管，男人管不了的事。”
　　耍嘴皮子上面，姬常总会占上风，点到男女两字，就似触到嫘祖的引线，很明显看到她面上抽搐了一下。
　　在西陵族里，男人从不敢小看女人。
　　在西陵族里，男人没有发话的权利。
　　屋外的雨点声在逐渐消失，差不多黄昏时分，居然会由阳光透过窗户射进来。
　　嫘祖牵起素女的手说：“雨停了，我们走。”
　　然后她转过身，对着那三人说：“如果你们不怕死的话，就跟上来吧，反正你们男人再无能，也总会有点用处。”
　　是啊，她的计划里，首先就需要一些昆武族外的男人。
　　西陵被传统，被契约，被洗脑了太长的时间，婚姻，爱情，天下间最简单的东西，她们从出生就注定得不到。
　　为什么要与不爱的人交合，为什么非要生下女儿，为什么不能像其他部落那样，过一个平凡女人的生活。
　　约束太多，西陵的女人，比任何人都累。
　　幸福，离她们并不远，只是她们被蒙蔽了双眼，而从未看到过而已。
　　她要做的，是拆下那遮盖她们视线的黑布，她要反抗的是自古以来的习俗。
　　西陵和昆武间的矛盾，早晚会爆发，只是正好选了现在罢了。
　　她眼神锐利，还带着讽刺，姬常最喜欢刺激，这样泼辣的女子，他在轩辕宫里，怎么可能见过。
　　这女子已然提起了他对西陵族的全部热情，而且此刻，他还有了将她收为妾室的想法。
　　十六岁，早到了适婚年龄，他才不屑那个他大哥姬本不要的青州联姻工具呢，他要的是能让他兴奋的女人。
　　现在，他好像找到了。

　　43 西陵昆武(5)

　　
　　
　　
　　头一次看到一个女子骑马的飒爽英姿。
　　姬常坐在应龙黑驹上，尾随嫘祖她们，眼睛一刻也没离开那位紫青纱衣的背影，心里说不出的激动。
　　“应龙，我决定了，我要娶她。”
　　“殿下是说那个嫘祖？”
　　“你以为是谁？素女？你喜欢的话，就留给你吧。”
　　应龙没答话，要跟上嫘祖的速度，好像一刻也不能放松，那女子，骑术这般了得，也算是个女中豪杰。
　　但是姬常这样的三分钟兴致，他不会信以为真，嫘祖那样的女子，恐怕还不是这位年幼的三世子能驾驭的。
　　“殿下，等会儿去了圣菱村，处处都得小心。”
　　“知道了，应龙我相信你，肯定能保护我，而且我再怎么也学过一点功夫的。”
　　圣菱与清菱之间可能不到半里路，比想象中还要近了不少。
　　刚下过雨，满地泥泞，跟着嫘祖一同走进村子，首先感受到的是这里的生气，与刚刚死气沉沉的清菱完全不同。
　　甚至还有三三两两的女子看见嫘祖后，对着她鞠躬打招呼。
　　本以为西陵族不会有男人，却也并不尽然，只是与精神奕奕的女子相比，偶尔窜出来的男子，几乎都是眉头深锁，而且衰老瘦弱。
　　但最为让人不舒服的是，他们三个被当成了怪胎看待，不论是妙龄少女，还是中年少妇，看到他们，不是窃窃私语，就是指指点点。
　　男人，怎么说在这里还是稀有物，尤其是他们三个这种正常的男子。
　　随着嫘祖和素女进到一座府邸，与刚刚清菱村里那老妇人的家府有些雷同，恐怕西陵族三个村子，村长所住之地都是大同小异。
　　嫘祖一改强势的态度，还命下人给姬常他们备了清茶点心，她与素女耳语几句，就叫素女下去了。
　　在堂屋里，她高居主人的位子，就似款待宾客般，居高临下。
　　“三位请不用客气，这些茶点里，放心，没毒。”
　　姬常看她就快看得入神，哪管真的有没有毒，没她这句提醒，也是直往嘴里塞。
　　“我们来谈笔交易如何？”
　　嫘祖直接点入正题，姬常道：“好得很，不知是什么交易？”
　　“留下来助我们生养后代。”
　　果然是这个，三人脸色突变，又听嫘祖补充道：“几天而已，不会留你们一辈子，可是如果我们的族人生下孩子，不论是男是女，都不得与我们争抢，以后不许踏入西陵族半步。”
　　“呵呵，这是我听过最荒唐的交易。”
　　“你们可以开出条件，顶级锦棉，或是混纺织纱等稀有货品，都可以送给你们。”
　　“几块烂布，本公子还怕得不到吗。”
　　“你想要什么，可以直接说。”
　　“村长你若是答应嫁我，我倒是可以考虑考虑。”
　　“荒唐！”
　　现在换嫘祖闻风色变了，这臭小子竟敢打她的主意。
　　“怎么，这点小事都办不到？”
　　“三公子是在跟我开玩笑？”
　　“我像开玩笑的样子吗，一个男人说要娶一个女人，哪点可笑了。”
　　“哈哈，反正我话放在这里，给你一天的时间考虑，想通了，我们再详谈，想必几位也累了，我叫下人去为你们安排客房。”
　　她再度瞄了瞄底下三人，起身就走，几乎与她同步，一位小丫鬟，恭敬地将他们三人往内院里带。
　　嫘祖也算待他们不错，一人一间房，只是这屋内摆设都太过矫情，纱制粉色床帐就像是专门提供给待嫁闺女，他们三个只觉好气又好笑。
　　“应龙，你上哪儿去？”
　　奔波一天，姬常也累了，他想着先休息一会儿也不是啥下计，却见应龙送他进了屋后便要离开。
　　“陪我睡。”
　　姬常就跟个小孩闹床似的，坐在床上命他作陪，撒娇样子可爱至极。军营里同床共枕的几天，仿佛就让他依赖上了应龙的怀抱。
　　“殿下，萧某想先去熟悉下这里的环境。”
　　“你不陪我，我睡不着。”
　　“可是这里毕竟太过陌生，萧某怕不先看看府内的结构，到时若是有什么意外，至少要先做好逃出去的准备。”
　　他说得没错，这座府邸就刚刚来内院那么短短一截，就比常见的要迂回，而且西陵族身上谜题太多，幻色也太多了，他不去四处走走，总放不下心。
　　从嫘祖身上就可看出这个族的女人有多么与众不同，而那位杖打素女的老妇村长，也是到了六七十岁依然偏激强势。
　　这样的女子无论在神农蒲阪还是轩辕逐鹿，都是不常见的。
　　而且那个昆武族与西陵，想必也不会只是胶着在男女问题上。要撕毁一个百年契约，这需要一个理由，一个时机，一条引线。
　　就像风后常说的，当今天下，表面风平浪静，但只要一场小小的风波就可将乱世推波助澜，越是长久的和平，越是容易出现裂痕。
　　“那好吧，你顺便多打听点嫘祖的事情，她可是我未来的妻子。”
　　姬常嘟嘟小嘴，他一笑带过，合上屋门。
　　这内院里房间数十，似乎是为了方便出出入入，也没各种雕饰，连个休憩的小凳都没。这院内的主人，看起来好像不太喜欢修身养性啊。
　　府里的前后两院间只隔了一道墙，穿过拱形石门，又是一番完全不同的景象。
　　波光粼粼的池塘反射着夕阳光，他一怔，第一眼看到的竟是池塘边的女子，只是侧脸而已，直挺的鼻梁，翘翘的鼻尖，眼睫一眨一眨的，清秀可爱。
　　女子一只纤手轻轻波动着水面，而她的另一只手指上，悬挂着一个翠绿玉佩，她盯着玉佩入了迷，那神情似愁似忧。
　　他站在原定没动，却是硬生生被那对眸子的余光扫过。
　　“萧公子似乎不懂做客的规矩啊。”
　　这声音立刻将他点了醒，他才注意到那紫青衣衫，还有那身形，不是嫘祖会是谁？
　　摘下面纱的嫘祖与他想象中太不相同，生得这样楚楚动人，为何说起话来，要这般强硬。
　　嫘祖站起身，应龙竟在同时走到了她面前，第一个动作居然是抓住她的手腕，并将那还吊挂着玉佩的手指掰了开。
　　她被这一举动吓住了，赶忙将手缩了回，可是那玉佩已然落入应龙手里。
　　“你干什么，还给我。”
　　她伸手去抢，却是被应龙闪过。
　　“给我，你这个强盗。”
　　应龙没睬她，依靠身高优势，将玉佩细细打量。
　　“你怎么会有这个？”
　　他讶异的神情尽显眼前，嫘祖狠狠瞪了他一眼，道：“你管我，我再说一遍，还来。”
　　她不再去抢，就似男子一样单臂背身，然后摊开手掌，向应龙索取。
　　“你回答萧某，这块玉是怎么得来的，我便还你。”
　　“捡的。”
　　“捡的？”
　　他好像不太相信，“你不知道这块玉的意义？”
　　没想到应龙会说这个，意义，她怎会知道，她只看到玉佩的正面刻着一只张牙舞爪的升龙，雕工惊喜，玉身碧绿通透，一看就价值不菲。
　　“你不识字？”
　　这话一落，嫘祖脸色刹变，她是知道玉佩的背后还刻着一个字，只是她确实认不得。
　　应龙在这时将玉佩扔还给了她，并说：“也许，玉佩的主人萧某也认识。”
　　她眼睛一亮，突然有些激动道：“你认识黄公子？”
　　“嫘祖姑娘，你不是说是捡的吗？”
　　“那位公子走的时候落下的，的确是捡的。”
　　应龙见她痴愣愣地盯着手中的玉佩，甚感疑惑。
　　这个玉佩的背面清晰地刻着一个“姬”字，而当今天下，无人不知，在轩辕氏，姓姬的只有王室。
　　“嫘祖姑娘，我们知道你现在多半为西陵的事操透了心，我家公子让我来告诉你，你刚刚所说的事也不是不可行，关于西陵族所面临的困难，我家公子很乐意提供帮助，只是至少该给我们个具体理由，西陵要的是什么？嫘祖姑娘你要的又是什么？”
　　“西陵要的是改变，是崭新的生活。”
　　话说得此般落寞，西陵的改变听起来容易，可是在这个思想被传统所束缚的时期，一个变字，要牵动的东西何其多，又何其大。
　　西陵的女子从出生便被灌输了此生只能同昆武族结合的思想，如今昆武族一点小小的威迫，西陵就方寸大乱了。
　　清菱村村长，长途跋涉找来顶级蚕丝，欲要织出物价布匹，为的只是讨好昆武。
　　先不提贪婪的昆武族要的到底是不是钱，西陵族的女人为何偏偏就要被昆武所欺压呢。
　　素女引诱阿青，为的也是打破禁忌，西陵族的女子，到底有什么与别人不同。祖先就一定对吗，西陵的未来靠的还不是现在的族民。
　　西陵三个村庄，目前他们圣菱村在嫘祖的带领下，开始对昆武族起了反抗。
　　但是另外两个村子的人，依旧被蒙蔽着双眼。她们眼里只有昆武族的，才是男人。
　　嫘祖与嫫母，现在已经是势不两立的双极，一个为了改革，一个为了守护。
　　嫘祖为什么会比西陵的其他人更有勇气？
　　她心里一直默默在感谢一个人，没遇到那人，多半她内心的那道窗至今仍未被打开。
　　那人在大行山瑰丽的景色下，跟她说：到了美丽的大行山下，人总是会心旷神怡。
　　西陵的女子手巧，貌美，都是妙人儿，只是视野都太过狭隘。
　　纵观九州，处处争奇斗艳，各有各的精彩，就看你是去欣赏它，还是想让自己也融入进去。
　　九州再静，但你的内心不能静，西陵的女子总是说自己更胜男子，但男人的部落一个个都开始为乱世作者准备，只有西陵仍停留在原点。
　　想证明自己是这个时代的一份子话，那就亲身体验这时代的变迁，亲自打破捆绑百年的绳索。
　　不出两年，神农将亡，天下将再度被划分，西陵的女子有资格成为时代推动者，大行山太小了，昆武族太弱了，困着西陵的，不过是人心罢了。

　　44 西陵昆武(6)

　　
　　
　　
　　应龙想，自己果然还是讨厌姬邦卉的，从在蒲阪见到的时候到现在，两年内，他对他从没有过好感。
　　姬邦卉总是这样无孔不入，四处都看得见他的影子，风后，郁垒，现在连西陵族他竟然也有插手。
　　到底那位二世子有几个□，可以兼顾到四面八方。
　　以前的风后眼高于顶，现在却是一切都围绕着姬邦卉转。
　　风家为了姬邦卉而亡，隶掌柜为了他而死，公子也为了他甚至能放下风家的仇恨，与吴回私下见面。
　　此刻的应龙，头一次将所有的事情归纳在一起，源头似乎都是这位二世子。
　　宁静的院里，嫘祖和应龙面面相觑，他最终还是没说出那个玉佩的由来，没有告诉嫘祖，那位自称姓黄的公子是怎样的大人物。
　　“嫘祖姐姐，嫘祖姐姐，大事不好了。”
　　这时，传来素女的声音，扭头一看，她正急匆匆地朝着他们跑来。
　　“素女，怎么了，你不要慌，慢慢说。”
　　素女不停喘着气，看见应龙也在，跑到他跟前说：“萧公子你在就好，三公子他……他被人掳走了……”
　　应龙听后，情急下立刻向内院冲了去。
　　姬常的卧房门口，发现阿青跪在地上，手死死捂着大腿，那腿上的鲜血流淌不止。
　　“阿青，殿下呢，殿下在哪儿？”
　　阿青抬起胳膊，他的手中握着一枝竹箭，他咬着牙，憋着痛，心有不甘地说：“是昆武族，昆武族，快去追，他们还没走远……”
　　竹箭的尖端还残留着阿青的血液，应龙无暇管他，跑到大门口，一个纵身上了那匹汗血黑驹。
　　“驾。”
　　抖动缰绳，他倾尽全身的力气，是他的错，他不该离开姬常房间的。
　　可恶的昆武，但为什么要掳走姬常？莫非他们的行踪早被知道了？
　　可知道又怎样，昆武还想拿轩辕氏的三世子来谈判吗，小小昆武族有这个资格吗。
　　雨后洼地，他的马飞驰中，总是激起一片片的泥泞。
　　大行山就在眼前，仿佛近得触手可及，但跑了好长一段，那距离似乎都没被缩短。
　　掳走姬常的人，从头到尾，他连一个影子都没看见。
　　通往大行山上，有条必经之路，这里的树木比任何森林都要茂密，挤得中间的道路异常狭窄。
　　秋冬之季，这里的树叶诡异得常绿，几乎不留给阳光任何缝隙。
　　要设埋伏，这里便是最佳的地方。
　　只是应龙没料到，会有人专程为了他而设伏，并早算好他会尾随姬常而来。
　　“嗖嗖嗖”
　　四面八方乱箭射来，顿时这林里变成了一个大自然的牢笼，他已经提起了十二万分小心，长剑抽出，接连挡下数十支。
　　“咴”
　　不料突然听到黑驹惨鸣，左后蹄及腹部连中两箭，侧到在地，那声响好似地动山摇，应龙被活活甩到了地上。
　　“可恶……”
　　他心中低吟，本以为逃不过这一劫，漫天飞箭却在这个时候停了下来。
　　天地间瞬时静了下来，只听到那匹黑驹的呻吟与喘息。
　　发生了什么，是想要放了他吗？还是说，一开始就没想过要他的性命。
　　这时，一黑衣人从旁边密叶间跳下，那身形之快远远胜过他，甚至比起他曾经见过轻功最了得的琴师还要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下意识将剑柄握得更紧了，那人脸色惨白，右手上还拿着竹弓，眼神锐利得就跟狼一样，直直地盯着他，未发一语。
　　听闻昆武族的男人向来只着黑衫，并且箭术了得，眼前这个带着阴森气的男子，八成就是昆武族。
　　应龙握着长剑的手臂一伸，剑尖指地，摆好他惯有的架势，一对一的话，他不可能会输。
　　“阁下是什么人。”
　　“迎接你的人。”
　　“就怕你还不够格。”
　　只见那个男人，将那竹弓往头上高高一举，树叶间的摩擦开始起了喧噪，应龙向四周一瞄，齐刷刷至少三十只箭头对准了他。
　　“萧公子现在可以跟在下走了吧。”
　　“萧某头一次见到这么大的排场。”
　　“族长是怕你找不到方向，特派在下前来。”
　　应龙心笑，这人的话中感觉好像识得他似的，不过现在是虎落平阳，由不得他考虑。
　　“萧公子，请。”
　　应龙收回剑，走过去轻轻抚了抚挣扎中的那匹黑驹的鬃毛，“兄弟，连累你了。”
　　也不知这畜生是否真的听得懂人话，忽然又是一声仰天长鸣，直穿天地。
　　……
　　自己骑马而行，觉得这昆武族远得没有头绪，可是跟着那黑衣人步行，却是好像很容易就穿过了这片森林。
　　昆武族的族民分散在大行山的各个角落，偶尔会有木屋，草屋，可更多的是帐篷，星星点点遍布山野。
　　应龙尾随着黑衣人，一路上黑衣人都沉默不语，而且身后破绽连连，他如果想，随时都可取他的命。
　　只是他知道，进了大行山，便是昆武的地方，更是处处都得小心，即使已经脱离了弓箭的埋伏区。
　　况且姬常很有可能在他们手上。
　　“你们把我家公子带到哪儿去了？”
　　“你是说三世子吗？”
　　“既然知道世子的身份，你们还有胆抓人？”
　　“萧公子错了，我们也只是请世子来做客而已。”
　　“有这种请法吗。”
　　“我们昆武族做事比较直接，不懂得都城里那些周旋，也不善所谓的礼仪与客套。”
　　他说得仿佛确有其理，依他的话，那□掳掠都只是直接而已了，礼义廉耻倒变得矫情了。
　　昆武，果真还是个蛮族，说起来，倒有点像是青州的部落。
　　“那敢问你们‘请’世子和萧某来又是有何目的。”
　　“族长他老人家好客罢了。”
　　黑衣人与表面上的冷漠不同，应龙问一句，他都会答一句，只不过他的答案总是让人引发更多的问题，答了也等于没答。
　　大行山不陡，步行半个时候就到了半山腰，天色也逐渐暗了下来。
　　黑衣人将他带到了一间木屋前，这屋子被田地所包围，光秃秃的，甚为引目。
　　“族长，人来了。”
　　应龙跟着他走进屋子，被眼前一景弄懵了。
　　一个中年大汉身着黑衣坐在棋盘前面，指尖加上一棋子，好像正在思考。
　　而与这位中年对弈的，不是别人，正是姬常。
　　姬常看见应龙，笑开了，把手中玩弄的一把棋子扔到一边，冲过来给了他一个拥抱。
　　他扑到应龙身上兴致勃勃地说：“应龙，你怎么现在才跟上来，等死我了。”

　　45 西陵昆武（7）

　　
　　
　　
　　“殿下，他们没对你怎样吧。”
　　“没有，山昆族长他对我好着呐。”
　　接着他将嘴凑到应龙耳边，故作神秘道：“他让我棋，还以为我没看出来。”
　　这时，那本坐在棋盘前面的中年也起了身，他走到应龙面前，对着应龙的脸看了又看。
　　这位中年名叫山昆，长相颇为老实平凡，黑发中隐约参杂着缕缕白丝，可他像打量怪物一样地盯着应龙，使得应龙不禁蹙眉，弄得他浑身不舒服。
　　“你就是萧应龙？来，让我看看。”
　　他不是已经在看了吗，还想怎么看？
　　却没料到他的双掌竟是移到了应龙的腮帮子，那速度之快，竟让应龙毫无反应。
　　“呀，你真的是萧应龙。”
　　他嘴里默默念着，就像捧着个珍宝一样，那眼神里出现的怜惜，让应龙怔在了原地。
　　没错，他的眼眶中居然开始泛泪。
　　一个中年男子，皮肤黝黑，轮廓硬朗，看着实在有些矫情，应龙此刻，只觉得昆武族的人，都是莫名其妙。
　　嫌恶地躲过他的双手，应龙用剑鞘挡住他的肩膀，制止他的前进，“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没有恶意的，只是想看看你而已。”
　　“嘻嘻。”
　　姬常在一边笑得捧腹，他刚才虽然是被一个蒙面人给抱来的，可是这位族长也用了同等热情的方式迎接他，让他本来又打又杀的叫喊声瞬间熄灭。
　　他对这位昆武大叔，实在是恨不起来。
　　“萧应龙，你居然长得这么高。”
　　对于山昆的话，应龙已经到了无言以对的地步，索性就让他看，让他评论，说真的，他刚才看到姬常平安无事，心底的一块大石头已经落了下来。
　　“来来来，我们坐下来慢慢聊。”
　　他热情得过分，跑到桌椅旁边用那黑色的衣袖大致扫了扫，然后露出一个深切的笑容，看着让人骂也不是，哭也不是，只觉得这人也太不正经了。
　　看见应龙没反应，他转向姬常：“三殿下要不要我找个人陪你到处逛逛，难得来到大行山，不要浪费了这么美的风景。”
　　“可是我们这盘棋还没下完。”
　　“哎呀，殿下打赌都赢了，还在乎这棋干啥。”
　　“也对，可是我还没想好要族长为我做件什么事。”
　　“不急不急，殿下慢慢想。”
　　刚才他俩对弈，姬常赌如果应龙在棋局结束前赶来，便是他获胜，反之亦然。
　　现在应龙及时赶到，自然是姬常赢了。
　　这让应龙甚感无语，他和阿青纷纷都在担心紧张的时候，这位三世子居然还有闲心打赌，而且身在敌营，似乎一点警惕心都没有，以后多半还有得操心的。
　　“武罗。”
　　山昆对着门外高喊，接应龙来此的那个话多的苍白男子应声走了进来。
　　“族长有何吩咐？”
　　“你带三殿下去看看大行山的夜景，让他了解了解我们昆武族。”
　　夜景？
　　武罗咋舌，等天黑了，伸手不见五指，哪儿来什么夜景。
　　真以为这荒山野岭是逐鹿蒲阪那样的繁华都城啊。
　　可是族长的话他也不能不听，而且再奇怪的事放在这位族长身上，好像都变得不奇怪了。
　　“三殿下，请。”
　　姬常嘟嘟嘴，想想去逛逛也没什么不好，大大方方随着武罗走了出去，刚跨出门，还不忘回过头说：“应龙，你在这儿等我回来，别等会儿找不到人。”
　　姬常就跟在自己家一样习惯，光看此时和谐的情况，没人能联想到，几个时辰前，在大行山下的西陵族内，姬常是被人掳走，那刺客还在缠斗中伤了阿青。
　　而应龙的坐骑，也弄得只剩下半条性命。
　　“现在只剩我们两人，族长有什么话就直说。”
　　应龙在姬常走后，仍是站在原地没动，他想不到有任何理由，可以让这位族长想着与他独处。
　　“萧应龙，萧应龙，我让你坐你就别客气了，来，快坐下。”
　　他说得甚为豪爽，最奇怪的是仿佛叫应龙的名字叫得上了瘾，一连喊了两声，让人浑身鸡皮疙瘩。
　　“族长似乎很喜欢萧某的名字。”
　　“哈哈，萧应龙，妙，这名字太妙了。”
　　黑衣中年自我陶醉地念着，拍拍身旁的椅子，“叫你坐就坐，都是自己人，不用跟我客气。”
　　“谁跟你是自己人。”
　　“你啥都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
　　应龙疑惑地望着他，手指捏着剑柄的力道丝毫不减，眼前这人太可疑了，搞不懂是正是邪。
　　“哎，真是的，怎么能到现在都不跟你说呢，快来坐，我跟你慢慢讲。”
　　仍持着七分怀疑，应龙应承了他，在他对面坐了下来，桌上的棋盘还维持在山昆与姬常方才的对局。
　　“会下棋吗？”
　　“不会。”
　　其实他会，曾经风后教过他，可他从没真正的兴趣，只是为了在风后无聊时，作个伴而已。
　　“族长是想说些什么，萧某不记得与族长有任何交集。”
　　山昆自顾自地抓起黑白双色棋子，自个儿摆起棋谱来。
　　他摆放地颇为认真，也不抬头，“你不记得是正常的，你失忆了嘛。”
　　他被这话给诧住了，失忆这事，还是他进入风府的时候，十岁以前，他是什么人，父母在哪儿，他统统记不得了。
　　他也从没去想过要找回当初的记忆，他只要记得风家，记得风后就足够，曾经幼年时怎样已经完全不重要了。
　　“你怎么知道我曾经失忆过？”
　　“我当然知道咯，不仅如此，我还认识你父母，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他用极快的速度将棋子排得满满一桌，然后立刻又将之打乱，重复再排。
　　“怎样，萧应龙，现在是不是有点兴趣想与我聊天了啊。”
　　“萧某对自己的过去没兴趣。”
　　他初到风府时，还只是个孩子，却是满身的斑驳，伤痕累累。
　　风后的父母也没去深究他的身世，因为对于当时的他太过残忍。
　　“真的吗，你真的没兴趣？我看不像啊，而且反正你早晚也会知道的，我就先告诉你些许，给你提点醒，其他的就留给另外的人来跟你说好了。”
　　话落，山昆面上一沉，与先前判若两人。
　　他举起食指，指着应龙眉心，“你，萧应龙，是魑鬼教的人。”

　　46 西陵昆武(8)

　　
　　
　　
　　“你是魑鬼教的人，魑鬼教是你的根，这一点你永远都不能忘，就由我山昆来点醒你。”
　　在听到魑鬼教三字时，应龙不由得厄尔。
　　对他来说，听到魑鬼教这个名号，大概也就只有前段日子在那轩辕王宫内，魑鬼教徒行刺离朱，并还伤了他。
　　魑鬼教隐没多年，曾经的邪教势力之大，令得许多部落闻风丧胆，怎么可能会与他有关系。
　　“呵，呵呵。”
　　他很少会笑，可是此时他撑着额头，苦笑连连。
　　山昆要编故事，似乎也编得离谱了点。
　　“怎么，你不信我？别看我这样，我当初可是魑鬼教三鬼之一，萧应龙，你的功夫，有一些还是我传授的。”
　　他突然把脸惊悚地凑到应龙跟前，四目相瞪，“你这什么表情，你还是不信？”
　　山昆的动作，让应龙顿时没了反应，他竟然来不及闪躲。
　　这位昆武族族长的身手，说不定真是深不可测。
　　“魑鬼教……”
　　应龙默念，这个名号陌生至此，就算他曾经是魑鬼教的人那又怎样，所有人都知道魑鬼教多年前就已亡了。
　　“萧某不管你说的是真是假，都与我无关，你昆武族与魑鬼教的关系，也不影响我们来大行山的目的。”
　　“哎呀呀，你怎么能说与你无关呢？这可不好办了，你若是真的与魑鬼教划清了界限，你说我会像这样平和地招待你和三世子吗？”
　　他的心猛然一提，姬常现在还在他们手上，他不能做出过激的行为，他忍住要想与山昆大动干戈的冲动，却见山昆的心神突然不知飞到了哪里，竟是仰头发起呆来。
　　“萧应龙，萧应龙……”
　　他又开始念着他的名字，就似咒语一般，听得应龙一阵心烦。
　　下意识地拔出长剑，却没想到剑还没完全出鞘，就被山昆单手抵住了他的剑柄，更令人吃惊的是山昆的眼睛依旧盯着上方。
　　骤然发觉，他，不是山昆的对手。
　　“你后来学的功夫太弱了，太弱了，教你功夫的人，真是浪费啊，浪费了你的天赋，浪费了你的血统”
　　“不许你侮辱我师父。”
　　应龙此刻的眼里头一次起了杀意，他的武功是在风府所学，他所使的“围阵剑法”若是到了上层境界，便是力敌百人。
　　攻与守在武学上一直都没有很刻意的区分线，往往以守为攻的功夫更能挡住排山倒海的围攻，这是一种“阵”，应龙在与多人交手时，总会在前后方地上各划出一道剑痕，他心里当作是两条生死线，而这两道剑痕其实被称作“围”。
　　极少有人能够越过应龙的“围”，更没几人能在他的“阵”下留住性命。
　　他这套功夫适合的是以一当百，在多年前也曾经名震天下。
　　如今绝学失传已久，几乎已被学武之士淡忘，可若是再次提到“围阵剑法”，还是能勾起大家心中深埋的记忆，二十年前东夷掀起对神农氏的叛乱时，有一名东夷大将以一人之力从千军中突围，从此销声匿迹，他使的正是围阵剑法，而他也是风家乐舞坊的先代乐师，是应龙的恩师。
　　“师父？你所谓的师父是谁我不知道，如果真要细细算来的话，我还是你师父呢。”
　　“你到底想说些什么。”
　　“是不是对魑鬼教有点兴趣了啊。”
　　山昆轻咳了两声，又再次将棋盘上密密麻麻的棋子给一一收了起来，“我现在就来告诉你，你身上所背负的使命。萧应龙，不要以为这个天下变成什么样都与你无关，魑鬼教虽已四分五裂，可是教徒现今仍然分布全九州。”
　　他取了四颗黑子，分别摆在了各个角的星位上，随后将白子放在了中间天元。
　　“你看这个天下，四大诸侯都对着中间的神农氏虎视眈眈，可是到目前为止，谁也没有对神农采取行动，你觉得是为什么？”
　　“时机未到，而且各方诸侯相互牵制，几乎家家内乱不断，没人想做这领头羊，成为众矢之的。”
　　“哟，很好，你对天下局势也还是在关注的嘛。”
　　他的声音突然提了提，似乎甚感欣慰。
　　应龙追随了风后这么久，怎么可能连这点基本常识都没有。
　　“可我们魑鬼教与那些要面子的诸侯不同，我们遍布在各个角落，散步在整个棋盘之上，全天下都以为魑鬼教灭亡了，其实我们是形散神合，当初分裂也是因为黑龙的死，如今我们只需要一个能聚集所有魑鬼教教徒的人，我们只需要一个将之奉为神的人物。”
　　他盯着应龙，似笑非笑，可是他的语气里，激动得几乎在颤抖。
　　“等到我们魑鬼的神降临后，到时，天下将被黑色所笼罩，轩辕氏，神农氏，这些都算个什么东西，在我们伟大的黑帝面前，都只有俯首称臣的份，哈哈哈哈哈……”
　　他越说越是入迷，自我陶醉一般，应龙无法迎合他，魑鬼教徒莫非都是如此狂妄，狂妄到认为自己可以参与到天下的角逐中。
　　山昆，也算是个不可思议的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哼哈。”
　　应龙不由自主地冷笑，就似嘲讽，山昆却变得更为激动了。
　　“萧应龙，你不要笑，你不要以为这些都与你无关，我们魑鬼教等了这么年，盼得这么辛苦，现在终于等到你了，只有你才能让分散的魑鬼教万众一心，只有你才能取代黑龙的地位，成为重生的魑鬼教教主。”
　　“这是萧某此生听过最好笑的笑话。”
　　“你当我在胡说八道？萧应龙，你还想不起来吗，你知不知道你的父亲是谁，你快想起来啊，你是黑龙的儿子。”
　　“胡说。”
　　不能怪应龙反应过度激烈，黑龙是怎样的一个恶人，他也是听闻过的，魑鬼教坏事做尽，黑龙被称为魔，邪魔外道是他的生父，他不可能会信。
　　而且，他从没想过，自己的父亲会是这样有名的人。
　　“萧应龙，萧应龙，你不仅是黑龙的儿子，你身上流的还是真龙之血，你是让黑龙唯一感到过怕字的人，而且那个时候的你还只是个婴孩而已。你知不知道当我知道你还活着的时候，有多么兴奋，你从出生就被认定是魑鬼教的未来，所有教徒都在畅想着你带领魑鬼教傲视天下的时候，多美的画面啊。”
　　不可能，他不可能是黑龙之子，就算是，他也没义务听进山昆的话，魑鬼教与他毫无关系，至少在他的脑子里没有半点与魑鬼教有关的记忆。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在骗你呢，我所说的没有一句是虚构的，你真的是黑龙的儿子，你必须得带领我们魑鬼教重生。”
　　“就算是你说的是真的好了，可是萧某勿需非要听你的。”
　　“你说什么？你不想对魑鬼教负责？你怎么能不负责呢？你知不知道魑鬼教为何而亡？罪魁祸首是你啊，是你萧应龙，你既然给了我们希望，怎么又自私地将之带走呢，你这样对得起死去的兄弟们吗，对得起整个魑鬼教吗。”

　　47 西陵昆武(9)

　　
　　
　　
　　“我说了，你所说的这些我全部都不知道，你们魑鬼教的事，与我无关！”
　　对于山昆类似谴责的话，应龙不知什么是真什么是假，魑鬼教离他真的太远了，这么些年来，他都生活在蒲阪都，生活在风府，他几乎都是在商人的世界里过活，跟着风后，跟着隶掌柜。
　　只有来到逐鹿以后，碰到离朱，进了军营，所有的一切将他的生活填充得满满的，这些日子的经历，抵得过他过去的十年。
　　他从来不善言辞，不懂得表达此刻复杂的心情，但他无法否认的是，山昆说的，让他开始有了些迷茫。
　　他刚被风家老爷所收养的时候，不过十岁而已，那时的他遍体鳞伤，抱着他那把长剑，很长段时间都没有说过话。
　　他是被风后带出那个自闭的世界，他开始学武时，连师父也惊讶于他的武功底子，以一个十岁的小孩来说，那时的他，已经可以胜过不少高手了。
　　山昆跟他讲的，没有矛盾，他回想当时，如果真的是从魑鬼教里逃出来的话，一切都可以想得通。
　　这时，山昆一把抢过了他的长剑，并将之拔了出鞘。
　　“你看，你看这把剑，你只要带着这把剑一天，就永远无法抛开你与魑鬼教的关系。”
　　“你知道这剑的来历？”
　　应龙的佩剑从他有记忆以来一直都没离开过他，这把剑看则只是比一般的剑长了点，暗淡无光，并无什么特别的地方。
　　可是却是削铁如泥，只有应龙能明白它是怎样的神兵利器。
　　“这把剑可不是普通的剑，你知不知道我们魑鬼教有两大宝器，这把钧天剑就是其中之一。只是萧应龙你现在使的不是我们魑鬼教的功夫，完全没发挥出这把剑的长处，所以我才会说你的师父浪费了你的才华与血统。”
　　钧天剑？
　　他从来没有听过，也许这是只有魑鬼教才知道的宝器，他痴痴地看着这把陪了他十几年的长剑，从没想过原来它会有这样的来头。
　　说实在的，山昆说他是黑龙之子，此刻的他已经信了大半。
　　因为山昆没必要骗他，没必要跟他说那么多关于魑鬼教的事，莫说九州了，就只轩辕氏的王城军里，他都只能算是个小人物。
　　魑鬼教的秘密，很有可能给山昆，给昆武族带来杀人之祸，欺骗应龙，得不到半点好处。
　　“真是怀念啊，好久没看见这把剑了，真的是好久了。”
　　山昆抚摸着剑上的纹路，就像爱护自己孩子一样，细细感受着它的温度。
　　“萧应龙，不，我得改口，少主，你必须重振魑鬼教，这是你无法摆脱的命运。”
　　山昆的一声少主，似乎勾起了他潜藏已久的记忆。
　　他想起了他那个梦，梦里的红衣，口口声声地叫着男孩“少主”。
　　梦境的画面此刻又浮现在脑海里，“少主，快逃，有多远就逃多远……”耳边开始回响梦中的那个声音。
　　他努力回想，在梦中，那位红衣的眼泪比红衣模糊的脸要清晰许多，每次做这个梦时，总觉得隐隐的伤感。
　　“命运，命运两个字岂是说的那么容易。”
　　应龙的语气平息了不少，他坐在椅子上，接受着山昆五味交杂的视线，山昆说的是真是假都好，他必须选择无视，这就是他的命运。
　　“我都叫你少主了，萧应龙，你难道还没想通吗，只要你一句话，你就是魑鬼教新的教主，你就可以成为万千教徒瞻仰的神，以后甚至能站在九州大地的最高点，就算是君临天下的那刻，也并不是遥不可及的。”
　　山昆的眼中充满了饥渴，就好像他才是那个君临天下的人似的，他隐没了这么久，盼的不就是今天吗。
　　魑鬼教教徒的欲望已经被掩埋了多时，若是这个时候爆发，山昆仿佛眼前已经出现了那撼动天地的力量。
　　“你说君临天下？”
　　应龙不可置信，山昆的话太过不可思议，早已被众人所忽略的魑鬼教，竟然打着这么大的算盘。
　　山昆一个蛮族族长，一个邪教之徒，他何来的勇气目视天下，何来的胆量以卵击石。
　　可是更奇怪的是，当应龙听到君临天下四个字时，内心的某处似乎在沸腾。
　　他记得，风后说，早晚能看到姬邦卉君临天下的那刻。
　　姬邦卉在风后眼里永远都是特别的，为了那个拥有帝王相的男人，风家甚至可以付出一切代价。
　　永远眼高于顶的风后，从来不会看见于他之下的人，但哪儿来的理由，一定要认定这个天下就是姬邦卉的。
　　每个人都在做着梦，轩辕、蚩尤、南蛮……
　　如今魑鬼教的梦看则最让人笑掉大牙。
　　神农的江山春光早已不在，又有谁能肯定，天下不会被魑鬼教的黑色所覆盖。
　　“对，君临天下！”
　　这话不是山昆说的，应龙蓦地回过头，这个声音是那样耳熟，而现在站在门口的身影，也同样令他惊讶不已。
　　离朱！
　　离朱居然也在这大行山上！
　　同样是那身朱红衣衫，同样地美丽，那双瞳同样地泛着妖冶的红。
　　“离朱你既然来了，接下来的话就由你来跟少主说，毕竟从小到大，都是你们的关系比较亲密，我先出去好了，你们两人慢慢聚。”
　　山昆走前还不忘将棋盘整理好，当房里只剩下离朱与应龙两个人时，空气间似乎也变了色。
　　应龙心中的谜题太多太多，他望着离朱，那位国师看着他的眼神永远温柔如初。
　　“应龙，不……”他顿了一下，“少主，山昆说的所有话都是真的。”
　　听到离朱的一声少主，他的心猛地颤了一下，这种熟悉感，就算想不起来，但几乎已变成了他身体中的一部分。

　　48 西陵昆武(10)

　　
　　
　　
　　“离朱……”
　　呼唤着他的名字，应龙的不解，疑问，纷纷显露在面上。
　　“你也是魑鬼教的？”
　　离朱默然地点头，“是，我曾经是，而且如果是与你一起重建魑鬼教，我未来也将会是。”
　　应龙望着他，此时终于理解了为什么刚刚山昆说魑鬼教教徒分布在各个角落。
　　他有些无奈，想起与离朱初遇的情形，一直在疑惑，为什么初相识的离朱会对他这般好，现在看来，所有的一切都能解释清楚。
　　“所以你一开始就知道我的身份？”
　　“没错，从你跳上马车，用剑指着我时，当我听到你的名字时，我怎么可能认不得你，钧天剑，是我在你小时候拿给你傍身的，你的名字也是我为你取的。”
　　嘴角挂着笑意，离朱仿若重回了十多年前，那个时侯的应龙只及他腰间，那个时候的应龙，总是一副天真的模样。
　　那个时候，在魑鬼教里，应龙不叫应龙，而他也不叫离朱。
　　“为什么，既然你知道，为什么一直都不说，为什么一直装成不认识……”
　　对啊，为什么？
　　是为了应龙好吗，为了不想让他加入到魑鬼教的纷争中，为了不重提他儿时残忍的回忆，为了他可以安安稳稳继续度过接下来的生活。
　　不，借口，都是借口，这些并不重要，他是为了自己，为了可以将应龙绑在身边。
　　但到如今，他越来越发现自己没有能力留住他，他对他再好也不及风后的一根皮毛，他靠不了自己，他一开始就高估了自己。
　　“而且为什么又要在这个时候告诉我那些事，为什么……”
　　离朱只能用沉默回应，发觉到自己无法留住他的人和心时，他还能想出什么办法。
　　拿出命运，身世，回忆，一切的一切都只是为了将应龙束缚，至少他还相信，在应龙的内心深处，这些东西应该可以和风后相提并论。
　　“你说啊，为什么？”
　　“我是为了你好，我是想让你知道你的价值，应龙，你还不明白吗，你可以看得见摸得到的天下有多么的大，你不属于任何人，而是所有的东西都是属于你的，你想要的东西我，不，魑鬼教都可以给你。”
　　“我没有那么多想要的东西，而且也并不想去了解天下之大。”
　　“瞎话，承认吧，你怎么会没有想要的东西，只是你自己没这个本事得到而已。”
　　离朱的话就似穿心剑一般，顷刻间令应龙激动地瞪大了双眼，离朱此时在笑，嘲讽似的笑。
　　“没有，我说了没有。”
　　离朱没料到他会如此嘴硬，每每提到这个话题，应龙都会变得幼稚又无趣。
　　一句承认罢了，当真在他心里就这么的禁闭，这么的遥不可及。
　　只是应龙的这声没有对于离朱来讲真的好残酷，为何要逼到这等地步，为何要弄得他这么悲哀，为何要由他来说出这个名字。
　　“你不要告诉我你不想得到风后。”
　　“住口！”
　　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这是第几次了，第几次应龙对着他拔剑相向。
　　“我这次不会听你的了，有种就真的刺下去，萧应龙，你承认吧，你想风后想得都快发狂了。”
　　应龙头一次握剑的手开始颤抖，气得颤抖，离朱的眼神里却没有一丝的徘徊。
　　只是真的好悲哀。
　　“我以轩辕氏国师的身份，以及魑鬼教前护法的名义，对苍天起誓，魑鬼教重生后，你就是新一任的黑帝，我会亲自帮你得到风后。”
　　“够了，够了，不要说了。”
　　他真的发狂了，“哐当”一声，长剑从他指尖落下，他少有地这么激动，激动地捂住自己的耳朵。
　　“求求你，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
　　双脚一软，跪倒在地上，死死捂住双耳，他头一次觉得风后的名字这般刺耳，为什么这么多年了，风后永远不会平视他，为什么总是看不见他呢。
　　“应龙……”
　　离朱走过去，双臂轻轻地将他的头环在怀里。
　　“应龙，我能理解你，我知道你有多么的不甘，哭吧，哭出来会好点。”
　　他的臂膀越收越紧，说到不甘，又有谁能比他更加的不甘。
　　他能感觉到怀中应龙的抽噎，封闭了这么多年，他需要发泄的情绪，此刻全部爆发了出来。
　　“应龙，答应我，和我一起令魑鬼教重生，我会用我的生命替你实现梦想。”
　　他不知道应龙没有听进他的话，他蹲下身，与他四目相接，看到应龙泛红的眼眶，令他莫名的心痛。
　　“你不用想起以前的事，没关系，你只要以后带领我们魑鬼教就行了，应龙，看着我的眼睛答应我。”
　　“离朱，是什么让你做到这种地步，要重建魑鬼教，你一个人就行了，并非非我不可。”
　　离朱笑了，浅浅的勾着嘴角，应龙这句话问得太傻，答案明明简单得可以。
　　“就像每个国家都需要君王一样，魑鬼教也需要统治者，我们需要的是信仰，是希望，应龙，在魑鬼教里，没人能取代你，魑鬼教每个人都在期盼着真龙的出现，你是独一无二的。”
　　“离朱，魑鬼教对你来说又是什么？”
　　“你不在的话，它便什么也不是。”

　　49 西陵昆武(11)

　　
　　
　　
　　“喂，你叫武罗是吧。”
　　“是的。”
　　天已经完全黑了，在这一片光秃秃的山地上，若是没有眼前这一团火光，便是伸手不见五指。
　　说起来姬常也是趣味独特，看天黑了，没啥游览的意思，也不回屋，非要拉着武罗在这吹着冷风，野外烧烤。
　　他今次是亲眼见识到了昆武族的狩猎本领，在黑漆漆一片里，奔跑中的野兔也能被武罗一箭击毙，看得姬常大呼神乎其技。
　　两人围着火堆而坐，姬常问他：“你从小就在大行山长大的吗？没去过其他地方”
　　一身类似夜行衣的袍子，衬得武罗的脸色更加苍白，他点头：“嗯，我们昆武族很少离开大行山的范围。”
　　“那你们平时都是吃这些东西？”
　　姬常指指那只正在被火炎熏烤的野兔，他今天能吃到这野味是很兴奋，可他是吃惯山珍海味的人，如此天天吃这些，怎么可能受得了。
　　“也不全是，有些时候会有西陵的女子来给我们做饭。”
　　姬常听他提到西陵，兴致高涨，他本来还在想怎么从这个人口中套一点关于西陵族的事，现在倒是省下了他不少功夫。
　　“你们和西陵族联系很紧密的哦。”他眨巴着大眼。
　　“也不到紧密，只不过离得较近而已。就我自己来讲，从出生到现在，见到的女人都是西陵族的，还不知道其他地方的女子是什么模样。有兄弟跟我说去过其他地方，才知道西陵的女子有多么的美若天仙。”
　　武罗的外表让人不是太感接近，可是一说起话来就像个话篓子，似乎很容易被人套话的样子。
　　“这点我认同，虽然我没在西陵得到什么好脸色，但是我也觉得不枉此行，西陵族都是些奇女子，如果没见过的话，此生抱憾啊。”
　　他就似闲话家常，武罗真是太好相处的一个人了，姬常接着问他：“你知不知道圣菱村村长嫘祖啊？”
　　“嫘祖？听说过，但没看见过，不过西陵族族长嫫母倒是知道，常常到我们大行山上来。”
　　“看来今代的西陵族长和你们关系很好啊。”
　　“好是好，但是嫫母和我那些兄弟所纳的西陵妾室感觉有点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了？”
　　武罗撇撇脑袋，像在深思，“嗯……大概是嫫母是我见过最丑的吧。”
　　“扑哧”，姬常听了，当即笑了出了声，武罗真好玩，说话又够直接，竟然直接说一个女子貌丑，还是统领整个西陵族的族长，有趣，有趣。
　　“说起来我也是还没看见嫘祖的样貌，刚刚在山下，她一直都蒙面。”
　　“我听说嫘祖蒙面，也是从嫫母成为族长后开始的，有人说是嫫母嫉妒嫘祖的美貌，逼迫她不得在大庭广众下露出真颜。”
　　“当真？”
　　姬常更激动了，他本来就是头一次对一个女子有了这么浓厚的兴趣，一听有可能是个比他想象中还要美艳的大美人，又开始飘飘然幻想起来。
　　“我也只是听闻而已，想要确定的话得去问问族长，族长他好像是亲眼见过的。”
　　“不过你们昆武族这次为什么要与西陵闹内乱啊，你们都是在大行山一带，也算近邻，和睦相处了这么久，这么时候翻什么脸啊。”
　　“其实我也不怎么清楚族长怎么想的，我一直还以为族长跟西陵的关系挺好的，嫫母与族长看着也算亲密，莫非他们不是朋友吗，不知道呀，我对这件事也觉得很奇怪……”
　　他自顾自地竟开始烦恼起来，昆武与西陵的主要矛盾就是关于那个古老契约的，主动权虽说是掌握在昆武手里，但怎么都寻找不到一个契机可以让昆武立刻撕毁契约的。
　　嫫母最近不断送他们西陵女子上山，也送来不少他们的顶级棉帛，还听闻清菱村也在嫫母的吩咐下，正在全力织出无价之宝送来与昆武和谈。
　　西陵都做到这样地步了，山昆仍然是不低头，其实大多数昆武族的也都在纳闷。
　　“哟哟哟，你们两个闲情真好，在这里吃东西呀。”
　　这一声音把两人都吓了一跳，不知什么时候，山昆就出现在了火堆旁，盯着那只兔子细细打量。
　　这神不知鬼不觉的功夫，让人叹为观止，要知道他们所在的位置，四下静得只听得见昆虫的叫声。
　　“族长。”
　　“武罗，让你带三殿下观赏夜景，你倒好，给我偷起懒了啊。”
　　不知山昆是真傻还是装傻，夜景这个东西，与大行山真的沾不上干系。
　　他又说：“你偷懒也就偷懒了，话却那么多。”
　　听出他言语中的责备，姬常抢言道：“不是的，族长，是我拉着武罗吃东西的，顺便也见识到了你们昆武族的箭术，而且闲聊罢了，族长不会多加责怪的哦。”
　　“我像是会责怪人的吗，三殿下，你既然见识到了本族的箭术，你认为和你们轩辕氏的箭兵队伍比起来，水平如何呢？”
　　姬常被他这话给考住了，他虽没见过轩辕军中所有人的箭术，可是像武罗这样身手的，也几乎可以确定找不出来几人，但他怎么会傻得说实话，昆武族一直没有归顺轩辕氏，他可不能在这里失了面子。
　　“如果族长愿意的话，武罗这样的，要进入箭兵队是没有问题的。到时如果有需要，我可以向几个将军推荐推荐。”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 txt .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哈哈哈。”山昆放声大笑，“哎呀哎呀，殿下真是太客气了，我们昆武族到时真的还需殿下多多提拔啊。”
　　“啊？族长的意思是，真有将昆武族并入吾轩辕氏的想法？”
　　搞不懂这个族长在想些什么，不是最近刚刚才开始与西陵族交恶吗，西陵是轩辕氏的一部分，他这次来为的就是这事，照常理，昆武族不是应该是反他们轩辕氏的不是吗。
　　“殿下真是的，我刚刚同您下棋时不是一直都表现出对轩辕氏的态度吗，我如果没有加入轩辕氏的想法，又何必大动干戈请您上山啊。”
　　“但，西陵那边……”
　　“哦，你说西陵啊，我们没对她们怎样啊，只要殿下你一句话，我们马上就可以与西陵和解，到时殿下立了这一功，陛下必定对您赞赏有加。”
　　姬常的眼里充满疑惑，他被这位族长弄得愈加糊涂了，早知道这么好说话，他一开始带着那么多人来就是多此一举。
　　方才被人掳上山时，还后悔了一阵子把宁封子他们给甩掉了，现在一想，果然该把他们甩掉，不然怎么有这么多乐子啊。
　　“族长能同意投靠吾轩辕氏，又是我们的一大战力，到时我定会像父王大力推荐武罗这样的人才进入轩辕军的，族长可以放心。”
　　“那就多谢三殿下了。”

　　50 西陵昆武(12)

　　
　　
　　
　　山昆早为离朱和应龙准备好了卧房，昆武族招待上宾的房子，基本都是木房，并且集中在一处。
　　离朱只比他们早来一天而已，他刚刚也已告诉了应龙，昆武与西陵之间的事，只是一出戏而已，为的是替姬常扬名。
　　近两天，这戏还得演得更真，更声势浩大。
　　离朱亲自带应龙去他的房间，应龙本来是追刺客而来，到现在反倒像是变成上宾了。
　　“现在逐鹿都在忙着青州联姻之事，没想到你还有空来这大行山。”
　　“青州联姻连主角都在大行山上，谁还有闲心去管它。”
　　“三殿下？不是应该是太子殿下吗。”
　　“我想是太子他看穿了青州联姻并无诚意，而且要与蚩尤那等蛮子成为亲家，你说自负的太子殿下会心甘情愿吗。”
　　应龙不明白，这种事情何时轮得到姬本自己做主了，怎么能说改就改。
　　“陛下之所以同意在这个时候让三殿下来大行山，也是我告诉他如今要让青州那边同意与三殿下联姻，三殿下丧母后，本身没点功绩的话，蚩尤是不可能会肯的，他那个挂名的胞妹，不管怎样，代表的也是他青州。”
　　“但你从头到尾就没打算让殿下适时回去？”
　　“对，所以太子这次躲不了的，跟蚩尤扯上关系，有得他受的，哈哈哈。”
　　离朱的眼眯了眯，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这次的大行山真是不枉此行，尤其是应龙对魑鬼教并无排斥。
　　姬常、青州这些事，他并不那么在意，他一直都认为最难说服的是应龙。
　　这时，只听应龙问他：“离朱，你每次提到青州蚩尤都好像很了解似的，你与蚩尤是识得的？”
　　话落，离朱突然停了步子，面上明显踌躇了一下。
　　也难怪应龙会问，当今天下，将蚩尤挂在嘴上的人多，但熟识蚩尤的人太少太少。
　　蚩尤族并非轩辕氏这样的名门望族，在以前，几乎没人听说过蚩尤的名号。
　　直到三年前炎帝榆罔登基即位时，曾经号称天下第一刀的凤吟山庄庄主神荼败给了一名当时默默无闻的青年。
　　据说凤吟山庄一战，那名青年以一把从未见过的神刀百招内使神荼心悦诚服，从此之后那个青年开始名震天下，人们才知道了原来他是青州一个小部落的首领，他使的刀名为金光交错刀，而青年的名字叫作蚩尤。
　　事隔一年后，蚩尤再次做出惊动九州岛的壮举。青州是部落最密集的地方，包括大大小小八十一个部落，其中每年向神农进贡百万银的大部落便有九个。
　　据说蚩尤偕同自己一族的死士，十日内以武力攻下了九大部落中的四个，成为青州乃至九州岛内最大的部落之一。
　　随着神农氏的逐渐衰落，也不知多少年前开始，若是有一方部落的规模大到足以影响神农的江山，炎帝无力一一打压，便通常采取安抚措施，封这个大部落为诸侯，除了每年仍需进贡外，诸侯部落的首领可以封王，并享有一定独立的权利，这样使得各诸侯间相互牵制，避免着一方独大。
　　两年前，蚩尤族的崛起，炎帝正式下了旨意，赐封蚩尤族成为九州内第四个诸侯部落，但蚩尤本人却毅然拒绝了自身诸侯王的封号。
　　三年前蚩尤先让世人看见他个人的力量，三年后又让世人看见了他蚩尤一族的霸道。之后蚩尤之名几乎无人不知，而民间也流传着无数版本讲述他神勇无敌的故事，渐渐的，人们为他取了个更加易记的代称，提起蚩尤，大家想到的只有两个字，便是“战神”。
　　这位战神，真正的平步青云，但最怪的就是几乎没人了解他的过去，蚩尤，就像个谜题，声名远播，却又没几人亲眼见过。
　　“你还好吗。”应龙见离朱有些发愣，疑问道。
　　“没什么，只是突然很想听你像小时候那样叫我。”
　　离朱在逃避他刚才的话题，应龙只是随口问起，也就罢了，不再细究。
　　他上前，与他一同停住，对望，“以前我是怎么叫你？”
　　“红。”
　　“红……”
　　跟着他默念，记忆的片段在脑中飞驰而过。
　　“少主，逃吧，逃得越远越好，永远不要回来。”
　　“红，你等着我，我一定会回来找你的。”
　　这是他残缺的梦境，每每醒来，都会忘了自己的声音，此刻才突然记起，那时，他唤他红。
　　“真的是好久没听到了，这个代号。”
　　魑鬼教里，只需一个代号。
　　他是在自寻烦恼，一声“红”，激起的是股酸流，这个世上就是会有人不厌其烦地作践自己，摧残自己的脑神经，如此而已。
　　“或许，你可以多讲点以前的事。”
　　这是应龙第一次主动索求魑鬼教的信息，离朱轻轻颔首，浅浅的笑。
　　他并不想让他完完全全想起曾经，魑鬼教的记忆并不美，也不值得去回想。还不如往前看，计划下未来，一起去建立更美好的，理想中的，来取代过去的种种。
　　“你好像还没给我个落实的答复，你不答声好我无法确定，你不确切地说出来，就算不断的点头，对于现在的我也无法完全沉下心。”
　　应龙明白，这句“好”会有多重，只不过他刚刚的态度已经如此明确，再让他说一次，也只是证明他让离朱觉得多没安全感。
　　“萧某早已表态，但你知道，我想要的不是权利。”
　　“是，我当然知道，没人比我更了解你。”
　　“而且，我还要一个人的命，我想抹消他的存在，却不能亲手杀他。”
　　“这个，我也了解。”
　　没人比离朱更了解这种感受，他何尝不是也恨风后入骨。
　　他是在在悲哀中寻找自己仅存的安慰，应龙在说要一个人的命时，终于对他敞开了心扉。
　　要承认自己的恨需要的是何等大的勇气，尤其，这个恨的初衷，是嫉妒。
　　当应龙丧失了理性时，只能证明他嫉妒姬邦卉早就嫉妒到发了狂。

　　51 魑鬼众生(1)

　　
　　
　　
　　白日被姬常支开后，宁封子与顾三一行几人，在离大行山不远处找到间被废弃已久的庙宇。
　　本来顾三打算找到避雨地后，立刻派人去会合姬常，却是被宁封子阻止，说什么三殿下指不准已经到西陵族了。
　　这也就罢了，现在雨都停了，宁封子还不让他们行路，硬要在这破庙里歇一夜。
　　这让顾三那个担心啊，打开始就不该让应龙与三殿下一起行动的，本来就没几个人，分什么两路人马啊，要是到时候姬常出了什么事，他人头不保啊。
　　都怪那个宁封子，答应姬常答应得那么顺，换成他去答话的话，肯定就想尽借口推脱了，任姬常再任性，也支不开他。
　　“宁封子啊，我们真要在这破庙里住一晚再启程？”
　　顾三一会儿去门口望望，一会儿又在庙内踏步，与姬常分开这么久了，坐立难安。
　　“你要走你就走啊，没人拦你。”
　　宁封子瞄都不瞄他，坐在废草堆上，悉心整理自己的指甲。
　　“哎呀呀，你看你，怎么一点团队精神都没有。”顾三被他激急了，“刚刚躲雨还说得过去，现在雨停了，不快点去和三殿下集合怎么行。”
　　“你知道三殿下的位置吗？”
　　“所以才要找啊。”
　　“那你刚刚不去死粘着殿下，跟着我干嘛。”
　　跟着他？
　　顾三张大了嘴巴，反了，当真反了，说起来好像自己才是伍长，这宁封子不就个小兵吗。
　　“你，你，眼里还有我这个伍长吗。”
　　宁封子不耐烦地说：“顾伍长，刚下过雨，道路难行，我们这儿又没熟识大行山一带的人，迷路怎么办，遇到贼人怎么办，不如等天亮了，求个安心。”
　　“你还是不是兵了，胆子跟个娘们一样，我们就是捉贼的，我老顾还真就想碰到些山贼啥的，杀他个片甲不留。”
　　这时，只见宁封子翻了个不耐烦的白眼，对着一旁坐在地上歇息的几个士兵说：“你们几个，如果也想走的话，就跟着顾伍长走吧。”
　　几个士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后又看到顾三愤恨的威迫眼神，想想还是伍长大点，便真的纷纷起身，要与顾三一同离开。
　　顾三是闹闹而已，本也没下定决心，现在倒像是宁封子在赶他走了。
　　这把他气得火冒三丈，对着宁封子吼道：“你这不男不女的，算你有种，你等着，我老顾一定在三殿下面前告你一状。”
　　顾三昂首挺胸，带着五六个兵士转身就走，庙外黑压压一片，几人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哼呵。”
　　宁封子冷哼一声，继续一人在这略显阴森的庙堂里捣弄着他的手指，也没有睡觉的意思。
　　可此刻好像突然感觉到庙里还有点什么，回头一看，竟发现仍有一人没跟着顾三离开。
　　“嗯？你怎么不走？”
　　“我也认为太晚了在不熟悉的地方，不易行路，安全第一。”
　　宁封子嘴角勾起一抹笑，似在赞赏般，“有点见识哦。”
　　那人谦逊地一颔首，以表谢意，接着又靠在木柱上，闭目养息。
　　宁封子停住了手指的动作，道：“你为什么认为此时不易行路。”
　　“很简单，因为这里是大行山。”
　　“你来过大行山？”
　　“没有，但闻名已久。”
　　“大家都只听闻大行山一带风景秀丽，又佳人聚集，也没听过有什么野兽出没，匪类更是不在这里安营扎寨，走走夜路顶多绕上两圈，何来安全之说。”
　　宁封子就像有意刁难，明明刚才是他对顾三说，怕有危险，才不行路的。
　　那人睁开眼，含笑道：“我只知道到任何地方，身为异类，都得提点心。”
　　“你说我们是异类？”
　　“就像我冀州北部之人，去到青州，必会时刻小心翼翼一样，如今在西陵之地，众所周知西陵几乎全是女子，我们一大群男人，不就变成异类了吗。”
　　“嘻嘻，有理。”
　　宁封子从没想过，在现在这个环境下，还可以找到个聊天的，早知道早点赶走顾三，也不会如此无聊。
　　他打量了那人一会儿，说：“看你的样子，不像个当兵的。”
　　“那像干嘛的？”
　　“你虽肤色铜黑，似长期在外，却并不是练兵而至，虽然气宇轩昂，眉宇间带着些书卷气，可又不是文弱书生。你耳门阔，双耳有耳珠且下垂，额广阔开扬，肉厚如覆肝，生来既是大富大贵之命，而且此富会延续多代，我猜你定是个商人，而且……”
　　宁封子的话顿了顿，让他不禁好奇。
　　“而且？”
　　“而且，还是个奸商。”
　　“哈哈。”
　　那人睁开眼，也观察宁封子半晌，道：“我看你也不像个兵。”
　　“大家都这么说，我本来就是个算命的。”
　　“而且……”
　　“哦？而且什么？”
　　“而且你不是个普通的相士，你只给大人物相命。”
　　“嘻嘻，你的意思是你也是个人物咯。”
　　“现在不是，以后说不准。”
　　闻言，宁封子袖子一拂，杏眼一挑，暧昧地笑，“很好，不仅有见识，有眼光，还有抱负，我喜欢你，你叫什么名字？”
　　“杜康。”
　　……
　　另一边，大行山上，夜深人静，可是一间小屋里却有一男一女捂在被窝里窃窃私语。
　　“嫫母，你带来的女人我很满意。”
　　女人躺在男人怀中，沉浸于男人身体的温暖。
　　“昆，你把她们都送到哪儿去了，我听说一些姐妹已经不在大行山上了。”
　　“我送她们去了可以使她们更快乐的地方。”
　　“是为了你主子吗？”
　　男人明显怔了一下，“你说什么主子，谁跟你说的。”
　　“我今早看见你的信了。”
　　男人骤然激动道：“你看见了些什么？”
　　“我字识得少，但我知道西陵怎么写，还有感谢两字。”
　　“你想太多了，我哪儿来什么主子，有谁配吗。”
　　“我也是随便问问，我可是为了你，连族规都犯了。”
　　“这有什么，反正你们族的人，除了那嫘祖，几乎还是顺着我们的。”
　　男人停顿了一下，继续说：“话说，三世子对嫘祖很感兴趣。”
　　女人有些不悦：“你不是同样对她感兴趣吗？”
　　男人在她额间印上一吻：“宝贝，干嘛吃醋，我是想让你把嫘祖也搞来，哄哄那位三世子，对我们昆武和西陵的未来都好。”
　　“哪儿有那么容易，现在族里到她圣菱去的人越来越多了，她现在的影响力就快赶上我了。”
　　“是吗，那你得想点办法，昆武和西陵是我们两人的，别被人插上一脚。”
　　“昆，我其实一直很想问你，你真的那么想去轩辕氏，进到轩辕军中？”
　　“怎么会想问这个，我们一起让昆武西陵更壮大不好吗？”
　　“我知道你有你的抱负，不想一直待在山上，可我其实更想像现在这样过日子，不想卷入那么多是非。”
　　“傻瓜，我们之后只是换个地方而已，我俩的感情没变就行了，你不信我吗？”
　　“不，我怎么会不信你。”
　　“好了，很晚了，睡吧。”
　　女人点了点头，埋在他颈间，可是她的眼却迟迟没闭上，她一直看着男人的脸，心中满是疑惑。
　　她的确不怎么识得字，她也的确只看到那封信是因为西陵女子而对山昆的答谢信。
　　可是她不是傻子，对于信上的那图案她也是知道的。
　　那封信的右下角，画的是只黑色的龙。

　　52 魑鬼众生(2)

　　
　　
　　
　　“嫘祖姐姐，你看，就是他们几个了，昨晚鬼鬼祟祟的想进村子。”
　　素女有些愤恨地对着嫘祖嚷道，她身后跟着的正是与宁封子分开的顾三他们。
　　“姑娘，姑娘，我都说了我们不是可疑的人，都是清菱村那边的人说让我们往这里走的。”
　　昨晚顾三带着那几个兵摸黑向大行山行径，经过一番周折，先是到了清菱村，却是被拒之门外。
　　而且清菱的泼妇些，深更半夜对着他们喊杀喊打，头一次吃了女人的亏，原来女子的凝结力丝毫不必男人差。
　　后来他差点吃到皮肉之苦，可嘴上还是没放弃对三世子的打听，也算他运气好，遇到清菱村的一个好人，给他们指了条明路，说大行山下，准男人进的村子只有圣菱。
　　一听到只有两字，顾三当即觉得在清菱吃点亏也没什么，重点是找到世子。
　　可是万万没想到，这个对男人开放的村子也和清菱没两样，自己颇为友善地进到村里询问三世子的情况，却是被一群女子突然给围了住。
　　他们这次带的这几个兵身手不弱，可是他们却不能够还手，一是好男不与女斗，二是也不知道姬常具体在哪儿，万一这时打草惊蛇，连累到世子可就麻烦了。
　　“你有没有脑子啊，清菱的人怎么说你们就怎么做啊，我看你的样子，就不是个好人。”
　　“好了，素女妹妹。”
　　素女也不知为啥今天火气特别大，嫘祖仍然轻纱遮面，劝停了她，走到顾三面前，“敢问你们特来圣菱，有何贵干？”
　　顾三见她似乎好说话，谄笑道：“哦，是这样的，我们昨天一行人，遇大雨时与我家公子分开了，所以想问问我家公子有没有来到贵村。”
　　“你家公子是不是身材小小，还有两个高大的跟班？”
　　“是的是的，姑娘见过？”
　　嫘祖想了想，说：“你得先告诉我你们是什么来头，到大行山这里来干什么的？”
　　他弯着腰，迎合道：“是陪公子来游山玩水的。”
　　“胡说。”
　　嫘祖没给他好脸色，冲他一吼，顾三头一次觉得一个女子也有这样的震慑。
　　“你家公子那两个跟班，怎么看都不是普通的家将，说出你们的真正身份和目的。”
　　“姑娘你真是疑心比老顾我还重，我家公子年纪轻轻，家里颇有些底子，能有我们这种人才傍身，也是合理，而且姑娘你改日有机会可以去那逐鹿城看看，像我家公子这种大富大贵的人家多得是。”
　　顾三说大话从来眼皮都不会跳一下，顺便还来了点苦肉计：“姑娘，你知道，我们当下人的也不容易，平时也不图什么，就图完成好自己的工作，如今不找到公子，回去不好交代啊。”
　　他说话时，嫘祖一直在观察着他，她没有立刻答话，只见这时素女将嘴凑到她耳边，低声说：“嫘祖姐姐，你说这几个怎么样，找些姐妹跟他们借种试试？”
　　“不行。”
　　嫘祖斩钉截铁，把素女弄愣住了，没想到嫘祖会这么大反应。
　　“为什么？”
　　素女不明白，昨天那三人，嫘祖姐姐不是很满意吗。
　　嫘祖双颊隐隐有些发红，也是与素女耳语，“素女妹妹，你傻了吗，这几个什么货色，不是委屈了村里的姐妹吗。”
　　“对不起，我想得太简单了。”
　　正如素女所说，她想得太简单，她一直认为谁都可以，只要能够证明她们并非昆武不可就行了。
　　而且她深知，大行山一带，除了昆武族，男人极少，这一下碰到好些个，她自然就迷了方向。
　　嫘祖看顾三确实是一个奴仆样子，与昨天两个有些不同，细想了下，命下人给他们端来几碗清茶。
　　她说：“你家三公子昨天的确来过我们这里，只是后来突然来了刺客，将你家公子给掳走了。”
　　顾三听了，神情激动，一口将茶赶着喝完，说：“哪儿的刺客？三公子他有没有受伤？”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刺客，而且还是对刚来我们村的客人下手，萧公子紧跟着就追了去，另外一位阿青公子，如今在客房养伤，腿似乎断了。”
　　“快，请姑娘快带我去看看阿青。”
　　这把顾三急得，嫘祖纯粹就是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跟着嫘祖来到阿青的房间前，顾三边敲门边大喊：“阿青，阿青，是我老顾啊。”
　　喊了半天，屋里都没反应，顾三也管不了那么多了，直接将门给拉了开。
　　一股刺鼻的药酒味迎面而来，他嫌恶地耸耸鼻子，往一面扫视一遍，根本没有任何人。
　　嫘祖也在这时迈了进来，“奇怪，下人说青公子他没离开过房间啊。”
　　“我也觉得奇怪，嫘祖姑娘，你不是说他腿受伤了吗。”
　　顾三分明在怀疑她，虽说老顾这人撒谎有一套，但怀疑人的时候却不懂得隐藏。
　　嫘祖叫来素女，问道：“素女妹妹，你确定今天早上还来给青公子他送了药的？”
　　“是的，而且当时他的腿还完全不能动。”
　　听了她俩的对话，顾三有些怒了，焦急加速了他的怒，“好了，好了，你们两个就不要唱双簧了，快把我家公子交出来，不然老顾我也会发飙的。”
　　“哼，无理取闹。”
　　就在这时，一个丫鬟气喘吁吁地朝他们这边跑来，“村长，村长，嫫母族长叫人捎话来，说让你去永菱村，她有事找你。”
　　嫫母？
　　嫫母什么时候这么急找过她了，现在她们俩人井水不犯河水，都在避免着见面，该不会有阴谋？
　　去还是不去？
　　“你们西陵可别小看我了，快把公子交出来，我丑话说在前的，不然后果自负。”
　　嫘祖正在徘徊不定时，又听顾三瞎嚷嚷，弄得她更烦。
　　“叫你闭嘴。”
　　“我……”
　　顾三还想示威，可是突然觉得周身无力，头晕乎乎的，连说话似乎都没了精神。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莫非是中毒？
　　他吃惊地望着嫘祖，他太大意了，因为都是女子，所以他大意了。
　　“你在茶里下了药？”
　　“放心，只是让你没力气罢了，你也知道，我们这些弱女子，随时都要以防万一。”

　　53 魑鬼众生(3)

　　
　　
　　
　　大行山上
　　“应龙，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在睡。”
　　姬常悠闲地进到应龙的卧房，看到他还躺在铺上，摇晃起他的身子来。
　　“殿下。”
　　应龙迷蒙地睁开眼，他昨晚是太累了，身心都同样的累，辗转反侧了一晚，几乎是到了清晨才入睡。
　　“应龙，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他在床沿在上坐下，眨巴着眼微笑。
　　与他的精神抖擞完全相反，应龙的疲态挂在脸上，他撑起身子，走下床一边穿起衣衫一边说：“是什么好消息，可以让殿下这么兴奋？”
　　“我跟你说啊，昨天晚上山昆族长答应将昆武族并入我们轩辕氏了。”
　　应龙手上的动作停了停，若有所思，问道：“殿下是怎么劝服他的，昆武族不是最近与西陵闹得很厉害吗。”
　　“嘻嘻，我觉得是上天助我，山昆族长其实早有投靠我们轩辕氏的想法了，根本就勿需我多言。”
　　随后，他将手伸入怀里，摸出那个深红色的香囊，“我觉得我时运变好，肯定是应龙你送我的香囊在守护我。”
　　姬常双掌将之合在手心，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让他有了这种想法，可是他此刻的脸上分明笑得欣慰灿烂。
　　应龙只是僵硬地咧咧嘴，他将这个东西送给姬常，是因为想抚平当时姬常的丧母之痛，他从来不善言辞，只想到自己随身的香囊，却没想到能有这么大的功用。
　　世间好像真的有运势一说，自从将之送给姬常后，他的运似乎变差了，烦心的事也开始多了起来。
　　尤其是昨天，魑鬼教的事，让他久久不能平复。
　　“昆武族是否不会再为难西陵了？”
　　“是啊是啊，这次大行山一行，不仅见识增了，还立了大功，真高兴。”
　　姬常就跟个孩子一样，扬扬自满，也不去怀疑内里会不会有什么玄机，毕竟，闹得那么凶，将他们从轩辕氏引来，又这么轻易地就答应归顺，怎么想也有点不合逻辑。
　　如果不是昨晚知道了与魑鬼教的渊源，应龙肯定会生疑，只是现在，离朱将一切都告之了他，山昆恐怕也是为了进入轩辕军增强魑鬼教的影响力。
　　离朱和山昆都说了，魑鬼教的野心是放眼在全九州，一个轩辕氏，不过一个跳板罢了。
　　每个人都狂妄无比，而他也在一瞬间就成为了这些狂妄之徒的中心，世事的变迁总是这样迅速，不真实得可怕。
　　“应龙，昨天山昆族长还说了，会尽量帮我劝服圣菱村长嫘祖与我一起回逐鹿。”
　　“嫘祖……”应龙重复了遍这个名字。
　　“怎么了，有什么不妥吗，你不想我带嫘祖回去？不过如果你真的反对的话，我就不娶她了。”
　　应龙抬眼看向他，今天的姬常似乎有些奇怪，他不是在反对，就算是的话，这位三世子也完全不用听从他的意见。
　　“不，萧某不是反对，只是……”
　　他一时也说不上来，大概是想到了那天在后院里，看见嫘祖拥有的那块玉佩，他第一时间联想到的是姬邦卉。
　　那玉他见过的，两年前在龙门山上，他亲眼看见姬邦卉将这块玉扔给风后，不知为什么会到了嫘祖手里。
　　而且嫘祖也说了，那块玉的主人，姓黄，更加使他确信，为姬邦卉所有。
　　他不禁会联想她与姬邦卉的关系。
　　“只是什么，你说呀，其实我昨晚一直在想，发觉娶不娶嫘祖也不是那么有所谓，还是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比较开心。”
　　姬常说这话时，眼睛片刻也没离开应龙。
　　他其实还有件事没说，他今天那么早就来找应龙，也是昨晚突然发现，在军营里被应龙搂着睡睡惯了，自己一人时反倒睡不着了，如果不是昨天太晚了，他定是等不到天亮就冲来了。
　　当然，姬常在想什么，应龙无法理解，更想不到这位三世子居然会对他起了依赖。
　　“只是萧某觉得殿下你身份尊贵，娶妻之事不该草草决定，毕竟要顾虑的东西太多了。”
　　话落，姬常眼睛一瞪，“应龙，我说你呀，什么时候说话变得这么像国师了啊，怎么也开始考虑起这么繁复的东西来。”
　　听了这话，应龙竟突然有些想笑，离朱现在就在旁边的屋子，万一听到姬常说的，不知是褒是贬。
　　话说，他该不该告诉姬常离朱也在此呢，离朱这次来大行山，不晓得有几分是为了轩辕氏，几分是为了魑鬼教。
　　他正在犹豫着，这时听到门口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哟哟哟，三殿下也在这里啊。”
　　从姬常入门后，他的房门就是大大开启着，说来一大早也挺热闹，族长昆武迈着大步走了进来，一脸春风洋溢。
　　姬常看到山昆进来，赶紧将那香囊给收了起来，在他心里，那是只有他跟应龙才知道的事。
　　应龙已穿好了衣衫，整理整理，说：“族长这么早来找萧某有事？”
　　“你们两人都是贵客，我自然要来招呼招呼，特别是你，萧应龙，我昨天与你聊天的时间甚少啊。”
　　“听殿下说，族长已经决定归顺轩辕氏了。”
　　山昆一听，声音提高着说：“没错没错，三殿下大清早就是来跟你说这事啊，看来你在三殿下心里分量挺重的。”
　　不明白他言下之意，只觉得他走路异常轻盈，很快就近了应龙的身。
　　他与应龙几乎肩膀相贴，低声说：“其实我来，不光是为了给你打招呼，还是要你去见一个人。”
　　“谁……”
　　应龙的这句谁还没发出声音，只感觉一阵剧痛，山昆的拳在尾音刚落的时候，以迅雷之速击在他的腹部。
　　“呃……”
　　“先躺一会儿吧，少主。”
　　随即，山昆一掌劈在他的后劲，应龙在毫无防范下，一阵晕眩，跟着失去了意识，倒在了他的臂弯里。
　　姬常看着眼前此景，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高呼：“你干什么，你想怎么样……”
　　山昆嘴角微提，哼了一声，“三殿下，此事与你无关，只是劳烦你在这里多呆一会儿，不过放心，我会让武罗来陪你聊天的。”

　　54 魑鬼众生 (4)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离朱也是与应龙一样，彻夜几乎都未合上眼，他仿佛还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就被旁边屋子的声音给吵了起来。
　　细一听，居然是姬常的呼声。
　　怎么回事？谁将姬常关起来了。
　　而且，那传出声音的屋子，居然应龙的卧房。
　　他心下莫名地紧了紧，连忙跳下床，猛地推开门，向隔壁冲了去。
　　却没料到刚出门，看到的场景竟会是山昆扶着昏厥中的应龙。
　　“山昆，你干什么！”
　　他冲着山昆吼，换来是山昆斜眼的一瞄。
　　没大没小！
　　“你想造反吗。”
　　看着失去知觉的应龙，离朱只是近了他一步，没料到那山昆将手指挪上了应龙的脖子，脸上神情尽显挑衅。
　　“山昆你疯了，我命令你放开少主。”
　　“呵呵呵，离朱，你以为你还是以前的左护法吗，你有什么资格命令我。”
　　山昆的手从应龙的脖子游移到他的脸颊，又在鼻梁周围来回摩挲，还不时发出“嘻嘻”的笑声。
　　“混蛋，我杀了你。”
　　“好啊，你有本事就来杀，但别忘了，你早就被黑龙给废了，你现在弱得连只虫都踩不死，你想怎么杀我啊，国师大人，呵呵呵。”
　　刹那间，离朱的瞳孔骤然变成深红，红色的瞳孔越发地红艳，就似鲜血在瞬间聚集，血红在眼中跳跃。
　　他，定要杀他。
　　“哦哟哟，好可怕啊，想当初我就是被你现在这样子给吓到的，我以前可是真的服你。”
　　双拳越握越紧，指甲几乎刺穿掌心，离朱觉得自己就快被气疯了，山昆怎么会说翻脸就翻脸。
　　“你想对少主干什么，没了少主，就凭你这块料，想也别想复兴魑鬼教。”
　　离朱认为他是自己想专权，但离朱错了。
　　山昆说：“哎呀呀，我可爱的国师大人，我哪根葱啊，我可是从没想过自己当教主的哦，只是这位弱得可以的少主，也不是教主的真正人选。”
　　顿时，离朱脑海里的不安开始翻滚，却见山昆的视线就像直接绕过他一样，落在了他的身后。
　　“好了好了，别用那样可怕的眼神看着我，我知道收敛了，我先去把少主安置，你们慢慢聚。”
　　这话分明是说给第三者听的，难道他身后还有另外一人，可为什么他一点感觉都没有。
　　离朱蓦地回头，没想到，早早已有一人站在了他的后方。
　　怎么可能！
　　他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看着身后这人，自我欺骗般地使劲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可是这个不是幻影，眼前这人魁梧的身板挺拔傲立，正微抬起下巴望着自己。
　　此时的他被人居高临下地俯视，无时无刻不感到那股轻蔑之意。
　　不可能的，这人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出现在大行山上！
　　“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离朱的声音起了微微颤抖，现在的他比任何时候都要失态，就像兔子看见狼一般。
　　那人的眼神仿佛可以刺穿他的身体，滚热的，却又威严无比。
　　有这么一个人站在面前，就连风啸的声响也变得听不见了，四周寂静一片。
　　“怎么了，红，你看见我当真这么惊讶。”
　　他连声音都是浑厚得震慑，这人虽然只穿的灰布衣衫，但就像与生俱来拿给人瞻仰的神像，不够真实，也不够亲切。
　　尤其是那双眼睛，自负到像在傲视天下。
　　他也唤他“红”，一来就没叫他离朱。
　　山昆已经扶着应龙离开了他们所在的范围，天地间，竟是变得只剩他们两人。
　　看到这个人的同时，他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山昆会有胆对应龙下手，为什么会违背他的命令。
　　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山昆现在是眼前这人的走狗。
　　对，是狗，人的话，是不会为这人效命的。
　　从刚刚的惊讶中回过神，离朱面上的表情逐渐沉了下来，“请叫我离朱，或者，你也可以称呼我国师大人。”
　　“我们怎么都算是久别重逢，有十年没见了吧，不如我们坐下好好聊聊，也好叙叙旧。”
　　“哼，呵呵，哈哈哈哈。”
　　离朱的表情变幻无常，谁想跟他叙旧了，谁又有这个闲心跟个恶霸叙旧。
　　“别这样，红，我是很有诚意的。”
　　“你聋了吗，不许叫我这个名字，你不配！”
　　那人眉心只是微微皱了皱，瞬间空气就似变了味，让人毛骨悚然。
　　“当今天下，还没人敢与我这样说话，我敢说就连你所奉承的轩辕王姬凌峰见了我，也得毕恭毕敬。”
　　然后他顿了下，话锋一转，“可是，我不会怪你。”
　　“莽夫，果然还是个莽夫。”
　　离朱就像在嘲笑他一般，没错，全天下都知道这人是个莽夫。
　　“莽夫又怎么样，我这个莽夫也可以自霸一方，莽夫也能够杀了黑龙，如今连他的儿子也落在我手上，你说，你对这个莽夫，服是不服！”
　　“服你？笑话，你是个莽夫也就罢了，还是个卑鄙的小人。”
　　“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这样看我，看来你被废了武功后，仍然没学乖啊。”
　　说这话时，那人眼里拂过一抹怜悯，在这样强硬的眼神中，格外突兀。
　　“我不想与你多说，你只需回答我，你到底想对少主怎样？”
　　离朱现在纵然万分担心应龙，可却没能力去追山昆，尤其是眼前这人比山昆还要强上十倍。
　　“你说应龙啊，放心，我跟他少说也相处了些日子，对他怎么还有点感情，不会要他命的。”
　　离朱诧异道：“你什么时候接近过少主？”
　　“不久前。”
　　怎么会，不是说这人不会来冀州北部吗。
　　“你难道早就来轩辕氏了？”
　　“没错，而且我还见识了一下轩辕氏的王城大军。”
　　离朱一下就明白了他所说的话，不屑道：“哼哈，你胆子真大，竟敢深入虎穴，只身潜入轩辕军，你的命可是值得整个军营来换的。”
　　只是令离朱吃惊的是，他与生俱来的那股霸气，怎么能够掩藏得那么多，怎么可能会在一群小兵之中不被发现。
　　莫非这么多年，他真的变得比以前更加恐怖，连隐藏自己都能做到惟妙惟肖？
　　那岂不是说，这人比十年前还要可怕。
　　“为了你，这点算什么。”
　　“哦？为了我？你这莽夫嘴巴倒是比以前甜了。”
　　“你不信我是为你？红，如果不是因为想见你，我何须亲自来轩辕氏，如果不是想看看长大后的萧应龙值不值得令你如此对他，我又何须潜入轩辕军营。你当真以为我在乎打探轩辕氏的情报，明着跟你说，我从来就没将轩辕放进过眼里。”
　　“你怎么认出少主的？”
　　“钧天剑重见天日，怎么可能不知道。”
　　说完，他的眼神终于不再那样让人害怕，柔了稍许，他继续说：“结果，正如我所料，萧应龙根本不配留住你，更不配让你助他重建魑鬼教，当年所谓什么真龙之血，不过是相士故弄玄虚罢了。”
　　“你的意思是，只有你才配当教主咯。”
　　“你还没明白吗，我连轩辕氏都不在乎，怎么可能还会在乎渺小的魑鬼教，谁当教主都跟我无关，我要的只有你。”
　　“那我还真是荣幸，可以在伟大的战神眼中，有这样的分量。”

　　55 魑鬼众生(5)

　　
　　
　　
　　蚩尤，如今站在离朱眼前的正是蚩尤本人。
　　每个人都说，战神蚩尤神勇无比，都说他是一介能够胜过凤吟山庄庄主的威猛武夫，可是却鲜有人知，蚩尤能有今天的地位，不仅仅用的武力。
　　他若真是个莽夫，怎么可能屈身进到轩辕军，只作为一个小小剑兵。
　　他若真是个莽夫，怎么可能将一个重情重义的剑兵诠释得那样到位，以至于根本没人看出他真正的能力。
　　重点是，他若真是个莽夫，又怎么可能感情细腻到，只为了寻一人，就千里迢迢来到轩辕氏，费尽周折。
　　接近应龙，正如他所说，真的是为了见证这位昔日少主，有没有资格留下离朱，一起统领魑鬼教。
　　他曾经真的想过，如果应龙强于他，他会甘愿俯首称臣，与离朱一起助他。
　　可是，显然与预料中一样，应龙没有半点让他蚩尤看上眼的，不过，他并不讨厌应龙。
　　一个不讨厌，也证明了应龙在他心中毫无分量，他是战神蚩尤，能够令得他讨厌的人，也不是英雄便是枭雄了。
　　他曾经是魑鬼教的右护法，与离朱齐名，他也曾与魑鬼教所有教徒一样，在这位有真龙止血的少主诞生之日，对未来充满了期待。
　　只是，愈到后来他愈加发现，原来能够撼动天下的，并非真龙，而是他蚩尤。
　　魑鬼教灭亡后，他仅凭一己之力带着部分跟随他的教徒，建立了蚩尤族，七年里默默地聚集力量，然后只用一年时间，就被封了诸侯。
　　能做到这等境界的，除了他，天下间再找不出第二个。
　　如今的他，要什么是得不到的，他只需一句话，就可激起九州间的惊风骇浪。
　　可是，在离朱眼里，他却仍然只是个莽夫，他不明白，他到底是什么地方比不上应龙了。
　　现在的离朱，想的只是怎样才能救出应龙，他不知道蚩尤会怎么对待应龙，这位战神，从不会计较后果。
　　“你一直在王城军里，居然都没被人注意到？”
　　“你以为我连这点简单的隐忍都做不到吗，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小看我啊。”
　　离朱就像在问自己，那可是战神蚩尤，全九州可以被称为神的能有几个，这般自大，这般突出，怎么会没人发现。
　　蚩尤说自己与应龙住在一起，那岂不是还有郁垒。
　　太可怕了，他是怎样隐藏的自己，连郁垒都没向他汇报过。
　　气质或许可以靠外表靠言行来改变，可是那份气势，难道就真的没人看出来？
　　若真是这样，他只能感叹，经过这么多年，蚩尤也在成长，也在改变。
　　他一度想过，蚩尤这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人，怎么能够白手起家，称霸整个青州。
　　换作十年前的蚩尤，是绝对不可能的。
　　他确实小看他了，他完全忽略了十年的时间，足以让一个人重生，或许停止不前的，只有他自己而已。
　　“蚩尤，你不是想杀我吗，怎么说得好像与我颇有些交情似的。”
　　离朱见他不回话，继续说：“你那什么表情，上次御前比武来杀我的人，不是你派的还会有谁。”
　　“你放心，不是我。”
　　放心？什么叫他放心，他才不在意是谁派的，他只是心中一直存在这个疑问。
　　其实他也觉得不是蚩尤，因为他还没伟大到让战神派人来暗算他，蚩尤这人狂妄到根本瞧不起暗中的交易。
　　在魑鬼教时，离朱善于用毒，单单因为这点，曾经蚩尤便是一直不屑于他，这位战神，从来只认为要赢就要用力量，至少让对手连报仇的勇气都没，有的只是后怕与恐惧。
　　“派人去刺杀你的，并非魑鬼教的人，我已经警告过他了，不会再有下次。”
　　蚩尤说得理所当然，就像是在对离朱施舍一样。
　　他什么时候说过需要他去帮了？
　　可是离朱现在还想到一点，蚩尤说派人去杀他的那个人，他只给予了警告，并没杀了那人。
　　奇怪了，能让蚩尤不杀的，会有几个？
　　“你怎样才肯放了应龙。”
　　“随心情。”
　　“那你什么时候心情会好。”
　　“只要你答应跟我回青州。”
　　“呵呵。”离朱笑，“要我跟你去青州也并无不可，反正轩辕氏我也腻了，但你需答应我个条件。”
　　蚩尤没有考虑，直接答道：“好。”
　　“哦，你还没听是什么条件就答应了，万一我说让你现在死给我看怎么办。”
　　“你不会做这么无聊的事。”
　　蚩尤的话如飘洒的青烟，一切都理所当然，毫无情感起伏。
　　离朱自己都感到讶异，原来战神这般了解他。
　　“其实很简单，你只要杀了那个派人来行刺我的人就行了。”
　　话落，刚刚傲视万物的眼一瞪，此刻蚩尤的面上终于起了变化。
　　“怎么了，办不到？”
　　离朱一句轻轻的疑问，刻意到充满了嘲讽，原来这个世上，还是有战神做不到的事啊。
　　“换一个。”
　　“嗯？”
　　“换一个条件。”
　　“不换。”
　　“红，你知道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此时蚩尤的脸比方才黑了岂止十倍，他一步一步向离朱靠近，此等压迫感，连旁边的鸟儿都仿佛止了鸣叫。
　　离朱的脚从没像现在这样重过，站在原地根本没办法躲闪。
　　纵然他暗暗在骂自己，傻了啊，怎么能在这个时侯动不了呢。
　　有那么一瞬间，他在想，这个不是蚩尤，至少不是他印象中的那个。
　　他似乎看见了再生的黑龙，寒冷且恐怖，突然有些后悔，他真真不该与蚩尤唱反调的。
　　当他从一阵凉风中清醒时，蚩尤已经走近到一尺之内，一样的俯视，一样的轻蔑。
　　他都快忘了，蚩尤的身躯魁梧到能遮住他所有的视线，他也快忘了，这个类似野兽的气味。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别忘了，我让你说条件，是我对你的施舍。”
　　离朱没有说话，当下的他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侧埋下头一瞧，惊奇地发现，自己的右手指居然在止不住地颤抖。
　　“红，过了这么多年，你的胆子反而变小了。”
　　离朱用左手死死握住右手，痛到几乎快把骨头捏碎。
　　不可能的，他怎么可能害怕蚩尤，他怎么可能怕一个莽夫。
　　跟着，在他还来不及躲闪时，蚩尤竟然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并将之高高举起。
　　“你的手还是使不上力吗，真可怜，我脑海里一直都挥之不去，你用这么细的一双手，杀死上百教徒的那刻。”
　　说完，他伸出舌头，在那手腕处轻轻滑过，就似在抚平曾经的伤口，充满了爱怜。
　　“是什么力量激发出你这么大的潜能呢，你那时为了应龙那孩子，竟然差点丢了性命。”
　　“放开！”
　　拼命地挣扎，却在悬殊的力量间败下阵来。
　　蚩尤的手心滚烫到就快将他的手给融化了，顷刻间，离朱的瞳再次变为了深红。
　　同时，蚩尤单掌即可握住他两只手腕，就像拖犯人一样，突然使了力道，拖拉着离朱走向旁边的木屋。
　　他拉开门，将离朱给扔进了屋里，跟着，门栓一放，将他锁在里面。
　　“蚩尤，你干什么，快给我开门。”
　　他站在门外，听着离朱的喊叫。
　　“莽夫，快把门打开，你到底想怎样……”
　　“红。”
　　他只喊了个名字，隔在门外，离朱停止了呼喊，四下一片静默。
　　“我已经给了你机会，是你自己没去把握，现在，我就去杀了萧应龙。”
　　尾音刚落，门内立刻传来一阵对着木门的踹击声，“你敢，你要是敢动应龙一根汗毛，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开门，你快给我开门，蚩尤，你不能伤害应龙，不能……”
　　“你不能这么狠心，你不也是看着应龙长大的吗，你以前不是说会尽全力保护他的吗……”
　　“蚩尤，你现在站在万人之上，怎么能出尔反尔……”
　　“蚩尤，我求求你……”
　　空廖的大行山上，此刻，只听到离朱一人越来越无力的声音，那间屋外的人，早已离开了此地。

　　56 魑鬼众生(6)

　　
　　
　　
　　“哟，这么快就醒了啊。”
　　应龙刚刚睁开眼，就听到山昆的声音。
　　此刻的他躺在地上，手已经被绳子牢牢绑着，挣脱不开，。
　　这间屋子与先前他所住的卧房无异，可是却没有任何摆设，包括床铺或是椅子，空荡荡的，显得更加宽阔。
　　山昆走到他跟前，扶着下巴若有所思地说：“我的少主啊，是不是觉得很奇怪，为什么我昨天还在苦苦劝你重建魑鬼教，而现在却又将你绑起来呢。”
　　应龙没搭理他，绑在身后的手不断在想办法解开绳索，他看到自己随身的长剑被山昆扔在角落里，寻思着怎样才能拿回宝剑。
　　“放心吧，这绳子是西陵族所特别编制的，任你手断了，也解不开的。”
　　“你想怎么样，三殿下呢。”
　　山昆似乎被应龙的话诧住，竟是愣了片刻，眉心挤成一团，甚感疑惑。
　　“哎呀呀，少主你现在自身难保了，怎么还有闲心管别人啊，你这样可是不行的哦。”
　　这时，山昆从袖口取出一把极细的匕首，拿在手中转圈玩耍，似笑非笑地看着应龙。
　　他将匕首靠近应龙的脸颊，慢慢地来回滑动，享乐其中般说：“我真是做梦也没想过，可以跟黑龙的儿子像这样玩。你知道吗，你现在的样子跟小时候比起来，一点也不可爱，那时啊我们这些哥哥们，可是抢着来爱你。”
　　匕首尖端逐渐在应龙颊上压出印纹，他微一使力，红色的液体巴着冰凉的壁身蔓延。
　　一见红，他便点到即止，收回匕首，放在眼前欣赏着尖端未干的血迹。
　　“哎呀，这个可是真龙止血啊，这么珍贵的东西，你说我要不要再弄点，留作纪念。嗯嗯嗯，这样好了，干脆放在我们昆武族的庙堂让族民们参拜，希望真龙也能随时眷顾我们族啊，呵呵呵。”
　　他陶醉在自己的世界中，应龙脸上那处伤口很小，小得就像是被蚊虫叮咬，所以一点也不痛。
　　“疯子。”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同时，山昆快如闪电，右手随意一挥，应龙眼睛都还没来得及眨，手臂上立刻被划出一道快一尺长的伤口。
　　血液滑过皮肤的触感，仿佛还要快过痛觉，应龙咬咬牙，怒目而视。
　　“哎哟哟，你说谁是疯子啊，更疯的你还没见过呢。少主你长这么大怎么还不识抬举啊，你可是寄人篱下，让我来教教你好了，你现在应该做的，是求我，或者奉承奉承我也不错，我最喜欢听人说我的好话了。”
　　“哼，就凭你。”
　　应龙回以他一个冷笑，山昆面不改色，二话不说匕首直接插上了应龙的左臂。
　　“啊……”
　　惨叫声，应龙的额间已然渗出汗水，而那把匕首插着的位置，正好，正好在刚刚划出的那道伤口上！
　　撕心裂肺的痛，双倍的痛，深入骨髓。
　　应龙紧紧闭着眼，只见那嘴唇逐渐变得苍白。
　　“呃……”
　　手肯定断了，至少此刻的他是这样认为的，可是那把匕首依然没有拔出。
　　山昆的指尖在垂直的匕首柄上划着圈，看着鲜血不断地流淌，他脸上的笑容愈加地灿烂。
　　美，真是太美了，这个世上，有什么是比真龙之血更美的呢。
　　“快说求求我，说了我就□。”
　　山昆将嘴凑到他耳畔，应龙已经全身痛到发抖，仍是死死咬着唇。
　　“真是越大越难教，还没学乖啊，不说是吧，那就别怪我了。”
　　“啊……！”
　　那一刻，仿若听到肉被撕裂的声响，山昆将那把插在肉中的匕首往下一划……真的就跟切肉一般，皮开肉绽，鲜血几乎侵染了半件衣衫。
　　不是痛死，那便是失血而死吧。
　　这时的应龙根本听不见山昆的声音，几近昏厥的脑中，只有一个字在徘徊，那便是“死”字。
　　他真的会死在这个地方吗，首次觉得，好不甘心啊。
　　他紧闭着双眼，痛得快要麻木了，身体也似乎没了感觉，只有大脑异常地活跃。
　　人在感到死亡的那刻，一切细微琐事也会浮现出来。
　　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他怎么能就这样死了，他还有一大堆的话没跟风后说。
　　此时眼前出现的竟是琴师的脸，他曾经最要好的朋友。
　　那个弹琴的对他说，姓萧的，什么事都要迈出第一步，为什么你每次面对公子的时候都会变得那么胆怯呢。
　　是啊，他到底在怕什么，浪费了一次又一次的机会。
　　这么多年了，回想一下，似乎只有他就像什么事都没做过一样，他的人生，从头到尾就是张白纸。
　　活着又有什么意义。
　　曾在蒲阪都时，他只输给过琴师，他还一度以为自己的功夫真的已经在九州内可以排得上号了。
　　他的视野真是太狭窄，到了逐鹿才发现，处处都是藏龙卧虎，太多人比他强，不论是信念，还是功夫。
　　突然想到了隶掌柜，他说自己的死可以换来公子的成长，换来公子更坚定不移的信念。
　　但他呢，他的死能换来什么？
　　什么也换不到，相较下，他渺小得就如粒残沙，在泱泱九州里，死都死得这样没价值。
　　好不甘心啊。
　　恍惚中，好像还能听到山昆的声音，满带着嘲讽的声音。
　　山昆说他是魑鬼教的三鬼之一，而众所周知，三鬼并不是最强的。
　　魑鬼教原来真的这么可怕，强大得难以置信。
　　他是否在后悔，在惋惜，他没能在魑鬼教长大。
　　不，他不会后悔生长在风家，相反，他唯一庆幸的，就是能够遇到风后，遇到风家的所有人。
　　痛觉也在慢慢消失，他，大概真的就快死了。
　　……
　　也不知昏迷了多久，又或许一直在半清醒的状态下游移。
　　就快陷入沉睡，意识模糊之际，突然有人一脚踹向了他的腹部。
　　“啊……”
　　伴着一声大叫，他猛地睁开眼，视线逐渐清晰。
　　他在做梦吗，山昆正在给他的手臂包扎纱布，可这并不是梦，伤口依旧隐隐作痛。
　　对，明显没那么痛了，他那一觉到底睡了多久。
　　但至少可以确定一点，他，还没死。
　　山昆甚至还在他鲜血淋漓的手臂上洒下药粉，止了血，止了痛。
　　他昏迷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山昆摆明想杀了他，现在又要救他。
　　忽然间，他注意到这时居然还有一人站在一旁昂首俯视着他。
　　什么人？
　　他努力抬起头，
　　“阿青？”

　　57 魑鬼众生(7)

　　
　　
　　
　　不，不是阿青。
　　眼前这人所带来的压迫感，绝对不是阿青身上该有的。
　　那样强势的眼神，光是站着不动就能感觉到的天上天下唯我独尊的气势，这个人怎么可能是曾经生活在一个帐篷内直爽的阿青呢。
　　“山昆，给他松绑。”
　　冷漠的命令，容不得人半点迟疑。
　　山昆给应龙包扎完毕，用匕首轻轻一挑，绳子便被割断了。
　　只是现在，应龙的左臂早已没了知觉，松不松绑又有什么区别。
　　“你下次再做多余的事，小心你的脑袋。”
　　“哎呀呀，护法……哦，是将军，大将军不要动怒，我也只是跟少主玩玩而已。”
　　“别跟我耍嘴皮子，滚出去。”
　　应龙躺在地上，左臂已经完全麻痹了。
　　糊涂了，到底是不是阿青，连声音都一模一样。
　　山昆被那人一吼，见他不苟言笑，无奈地摊摊手，耸了耸肩就走出了屋门。
　　将军？
　　他果然在做梦，阿青怎么会是将军。
　　“应龙，站起来。”
　　房间里只剩他们两人，那股压迫似乎更深更沉了。
　　山昆的药很有效，血已经不再流了，但他的嘴唇依旧白得近似死人。
　　用右臂艰难地支撑起身体，他的眼中充满了疑问。
　　“你想怎样。”
　　蚩尤没有答他，走到墙角，捡起那把钧天剑，并将之扔到了应龙跟前。
　　“你还有力气剩下的话，就把剑拿起来。”
　　就似让他选择的语气，此刻也变得不容拒绝，应龙握起剑，一摇一晃，拖着毫无知觉的左臂，站了起身。
　　“你不是来救我的。”
　　“应龙，赢了我就放你出去。”
　　“你是什么人？”
　　正如他所想，他不是来救他的，连山昆那样的人都对他毕恭毕敬。
　　在看到山昆听他吩咐下去后，就几乎可以确定，他不仅不是来救他的，虽不知是什么目的，但今次幕后指使的人便是“阿青”了。
　　“你不用管我是什么人，你现在只用尽全力保住你的命就行了。”
　　“哼，你认为我断了只手，你就可以赢我吗。”
　　应龙无来由的自信，让蚩尤冷笑，他还是在对着阿青说话吧，不然对上他蚩尤，这句话好像应该反过来。
　　只见蚩尤将左臂挽在身后，右臂一伸，挺直了身体说：“我只用一只手，并且不使用武器，我不指望你能伤到我，你只要能让我移动一步，就算你赢，我便放了你。”
　　他说得顺理成章，听在应龙耳里却似毕生的侮辱，即使受了伤，被小看到如此，也是曾经没遇过的。
　　他们一起生活了段时间，他在阿青眼里，真的弱成这样？
　　“你在犹豫什么，莫非这样的条件，你都不敢吗？抱着杀了我的决心用你的剑刺过来吧。”
　　“你想死是你的事，但我没杀你的理由。”
　　对，他们无冤无仇。
　　“哦？你是那种需要理由才会动手的人吗，那好吧，我给你理由，你赢不了我的话，不仅你要死，离朱和姬常会一起去陪你。”
　　他冷漠到听不出半点感情温度，应龙的右臂蓦地握紧了剑柄，眼中尽含杀意。
　　“你把三殿下和离朱怎么了？”
　　“他们现在很好，但之后会怎样，就看你的表现了。”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同时，应龙蓄势待发，将所剩无几的所有力气和精力都集中在了这一剑上。
　　他擅长以守为攻，可他少有的这次主动攻击，虽是有伤在身，也比平时快上了数倍。
　　因为他完全不用去防守，不用去思考，他只需一剑，只需让眼前这个男人的脚动一动就行了。
　　手无寸铁，并只用一只手，来接他这一剑，乍看下是不明智的，也是绝对处于劣势。
　　可是，应龙在看到他眼睛眨都没眨的时候，就在那一刹那间，心生了恐惧，下一秒，他无法相信此刻发生的事情。
　　那人只用拇指和食指便接下了他这一剑，剑尖在离他胸口两寸的时候，被他的两根手指紧紧捏了住。
　　不仅快且准，更无法置信的是，应龙整个右臂的力量，还抵不上他的两根手指。
　　“太弱了。”蚩尤如是说。
　　不甘，不服，不信，尽写在应龙脸上，面前这个轻松挡下他尽全力一招的阿青，到底是什么来头！
　　“你在害怕什么，我感觉不到一点杀气。”
　　“你以为我在怕你？”
　　“或许你并非怕我，是害怕杀人。”
　　不知是否是一语中的，他两根手指突然松了开，可是那把钧天剑，却是仍然悬在半空中，动也没动。
　　应龙只需稍稍使力，往前面一刺，即可刺穿他的胸膛，可这白白送给他的机会，他也没能把握。
　　下不了手，发不了力，脑中一片空白。
　　他，真的在害怕杀人。
　　自从杀了姬常的母后，他一直在逃避着这件事，那次之后，他不敢再杀人。
　　突觉一阵无力感，他握着剑的手，在这时瘫软地垂了下去。
　　“砰铿”
　　随着长剑落地的声响，应龙全身无力地跪倒在地。
　　他摊开掌心，望着自己这只毫无用处的手，痴痴地发呆。
　　“阿青，你要杀我就动手吧。”
　　当下他仍是叫他阿青，纵然他知道，这个人并非他所认识的阿青。
　　曾经他存在的价值，便是听风后的指使而杀人，可是他现在连这唯一的生存理由都做不到了，他还能干些什么。
　　“就凭你现在这幅模样，还想重振魑鬼教，呵呵，你们都把这个天下看得太简单了。”
　　蚩尤走近他两步，在应龙眼里，庞大得近乎魔兽。
　　“把剑拿起来，萧应龙。”
　　应龙没有反应。
　　“我说，把剑拿起来。”
　　仍是全无反应。
　　“把剑拿起来，黑龙的儿子。”
　　听到这个称呼，应龙终于受不了了，他激动道：“不要这样唤我，什么黑龙，你们每个人都在我耳边说这个名字，可是我根本不知道谁是黑龙，我也不记得魑鬼教，魑鬼教跟我毫无关系。”
　　“你再说一次。”
　　蚩尤蹙眉。
　　“魑鬼教，跟我，毫无关系！”
　　猛地被一只手抓住领口，应龙被他单手给提了起来，蚩尤的眼中带着无穷的怒火，对上这一双凶恶得比野狼更恐怖的眼睛，应龙顿生寒意。
　　原来这就是害怕的感觉，全身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
　　生了这么大，第一次知道，这就是怕。
　　“萧应龙，我对你很是失望。”
　　跟着，他狠起一脚踹上应龙的腹部，伴着“啊”一声，一口鲜血从应龙嘴里喷出。
　　“你敢说你跟魑鬼教毫无关系？你知不知道因为你我们死了多少兄弟。”
　　几乎是毫无间隙，应龙的胸口又被他跟上一脚。
　　这次力道更重了，“咳咳”，应龙呼吸不顺，只得捂着胸口不停咳嗽。
　　“红那个笨蛋，早已为了你而弄至几近残废，现在又为了你而妄想重建魑鬼教，甚至拉下脸面来找山昆这样的小人，你小子现在竟敢说魑鬼教跟你没有关系！”
　　“咳咳……”
　　蚩尤再次一把掐住他的脖子，眼里是滚滚的怒火。
　　应龙对于他渺小得就像一粒沙子，他此刻只需稍微发力，就可以掐断他的脖子。
　　黑龙如果知道，让他曾经担惊受怕的儿子，长大后却成了这么微不足道的人物，那个时侯，还会引起魑鬼教的内乱，从而使得魑鬼教迈上灭亡之路吗。
　　“你看你现在这幅模样像什么，你长这么大又做了些什么，萧应龙，莫说做个汉子，你连个男人都不算。”
　　“杀了我吧，杀了我。”
　　“杀你？你配吗。”
　　蚩尤将他扔在地上，“我从不杀废人。”
　　毕生的侮辱，在今天通通尝了个尽，应龙的视线再次变得模糊，但并不是因为身体的痛楚，而是他的心，也在剧烈地痛着。
　　他，果真就是个废人。

　　58 魑鬼众生(8)

　　
　　
　　
　　素女在圣菱村的大门口焦急地东瞅瞅西看看，来回搓擦着双手。
　　嫘祖已经被嫫母叫去永菱村有一天了，怎么还没回来，万一出了什么事该怎么办啊。
　　她是极力反对嫘祖只身去到永菱的，按常理，嫘祖也断不会同意。
　　但不知为什么，当嫘祖看到嫫母写给她的一封信函后，便立刻改变了主意，还叫她不要担心。
　　最奇怪的是，嫘祖走时还说西陵改革的日子近了。
　　顾三那伙人，还算老实，被关在一间屋子里，也没有惹事。
　　嫘祖的想法她还是未能完全明白，若不是提醒她在先，她还真想过偷偷钻进顾三他们的房间，随便拉一个男人来试试行房之悦。
　　想着想着，她自己突然害羞起来，捂着粉嘟嘟的小脸，原地跺脚。
　　这场面若被看到，要多好笑有多好笑，而最巧的是，真的被看见了，还是被圣菱村里不多见的生物，男人给看见。
　　“这位姑娘，你没事吧。”
　　这一句话，把素女惊吓得从耳根红到了脖子，她此刻真想找个地洞钻下去，左顾右盼地连声说：“没事，没事。”
　　“素女姑娘？”
　　她害羞之际，那人却点出了她的名字，更加惊诧地抬起头，她张大了嘴巴，“你……我记得你，你是上次……”
　　“在下杜康。”
　　没等素女把话说完，杜康便微微一拱手，抢言答道。
　　素女揉揉眼睛，挤了一挤，再揉揉，她没有看错，面前这位公子，她真的见过。
　　这两天是怎么了啊，平时除了昆武的，一年都见不着两三个男人的圣菱，居然突然一批接一批地来。
　　是老天也在想帮她们打破与昆武那份古老的契约吗？
　　嫘祖说的果然是对的，西陵的改变是大势所趋，是天注定，西陵终于也可以像其他族群的女子那般，过正常的日子了。
　　在她惊诧的同时，她注意到跟在杜康身后还有一人，那人一身女装般纱制绿衫，不屑似地轻瞄她一眼，又将视线给移了开。
　　单臂支撑着手肘的动作，带着五分娇媚，这男人甚至可说比她们西陵族的女子还要来得阴柔做作。
　　她瞪了那人一眼，就似目前只有她与杜康两人似的，娇声说：“杜公子来我们圣菱可是有事？”
　　“哦，在下是专程来找嫘祖姑娘的。”
　　“嫘祖姐姐目前尚在永菱村，已去了多时，这样好了，杜公子可以到村内等等，她可能过不了一会儿就回来了。”
　　“也好，那麻烦姑娘了。”
　　素女在前方带路，宁封子与杜康并肩而行。
　　“你不是说对西陵并不熟悉吗，可是这样都能碰到熟人。”
　　“我不久前曾与朋友来过西陵一次，所以有点渊源。你也知道，我们经商的，靠的就是个人脉，所谓四海内皆朋友。”
　　宁封子斜眼一瞄，不甚相信，“不愧是奸商。”
　　杜康笑而不语，又听宁封子说：“我其实一直比较好奇，你既然是商人，是怎么混到我们这个队伍里来的。”
　　“这个，自然是秘密。”
　　“呵呵，你不怕我去揭发你，说你是军中的奸细？”
　　“我没做亏心事，有什么好怕的。”
　　杜康面上无一丝波澜，对于他玩笑似的威胁，不屑一顾。
　　“嘻嘻。”
　　宁封子轻笑，“你这人倒是什么都敢说，看来你背后的主子挺大的，我想我得好好掂量掂量了。”
　　“你为什么说我有主子？”
　　“你忘了吗，我是个算命的，不妨告诉你，我问你只是测你的性子罢了，其实我对你的事，了如指掌。”
　　话落，杜康的步子停了一下，也收住了刚才自信满满的笑容，只听宁封子说：“走吧，快跟上，你不用在意我的话，你也该知道，相士所说的话，总是真假参半，重点在于你信是不信。嘻嘻。”
　　跟着素女来到村长的府邸，宁封子与杜康对望两秒，皆在犹豫着要不要进去。
　　毕竟还是很不合理，都说西陵族排斥男性，这位素女就算与杜康有一面之缘，如今这么热情也是出乎意料的。
　　“杜公子，请进吧。”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杜康与宁封子没用语言交流，倒是很了解对方的心意，跟着她走进会客的堂屋。
　　这时，有丫鬟给他们端来清茶。
　　“两位不用客气，请用茶。”
　　嫘祖不在的时候，素女便成了做主的。
　　他俩都只是将茶杯端在掌中，轻轻一吹，就似观察着杯中茶叶的漂浮沉淀。
　　两人又是双双对望一眼，接着同时小小地啄了一口。
　　“不知杜公子来找嫘祖姐姐有何要事？”
　　“我想还是等嫘祖姑娘回来，当着面谈比较好。”
　　素女闻言，尴尬地撅了撅嘴。
　　宁封子在一旁不慌不忙地问道：“除了我们，是否还有他路人马来到圣菱村？”
　　没礼貌。
　　这是素女对宁封子的印象，她完全将这话当作耳边风，不予作答。
　　宁封子笑了笑，接着说：“其实呢，我们昨天遇到一群对西陵族不怀好意的人，听到他们在说西陵绑架了他们家的公子，要来寻仇来着。”
　　“胡说，我们什么时候绑架了他们的公子啊。”
　　素女世面见得太少，很容易就被激怒。
　　“你们有没有绑架就不得而知了，只是呢，我是好意提醒提醒你们，这两天还是当心点好。”
　　“哼，那些人自身难保，还想救谁啊。”
　　话音刚落，素女惊觉自己说错了话，赶忙收了声，偷偷瞄着宁封子的反应。
　　还以为那人会有所察觉，没想到宁封子依旧气定神闲，无甚在意。
　　素女计算着时间，在清茶里下的药也到时候该发作了。
　　她死盯着两人的反应，果然不多时，宁封子和杜康几乎同时开始撑着脑袋，眯着眼晃了晃。
　　“你……你在茶里加了什么……”
　　话没说完，两人皆合上眼，摊倒了下去。

　　59 魑鬼众生(9)

　　
　　
　　
　　“把他扔进去。”
　　“另外那个呢？”
　　“素女那里呢。”
　　顾三被关在一间小屋内，终于听到门外有女子对话的声音，他赶紧冲到门口，从里面使劲地捶门。
　　“喂，你们还要把我们关多久啊，快点开门，开门啊。”
　　他这么一吼，门还当真就被打开了。
　　两个看似十五六岁的小姑娘，睬也没睬他，反倒是将合力架着的那个人往顾三那方一扔，刚好被他接到怀里。
　　“诶诶诶。”
　　被这人压住，他连连后退两步，还没反应过来，门又被锁上了。
　　“娘的。”
　　他狠狠一骂，扶起趴在他身上的累赘，定睛一看，惊呆了，怎么会是这个不男不女的。
　　嫌恶地将他往旁边一甩，他搓起手心来，“神灵保佑，没传染，没传染。”
　　他又瞄瞄被甩在一边的宁封子，心里暗自高兴，不光是自己，他终于也中招了。
　　“不是说自己会算命吗，算来算去，还不是没算出来会在西陵吃瘪。”
　　他有些幼稚地图个口舌之快，又轻步走过去。
　　他可是没忘宁封子对他那恶态，看着那身轻纱摊在角落里，侧着脸显得那眼睫更长，红唇微翘，他本想上去给他一脚的，却不知为何楞上了几秒。
　　“对，不跟不男不女的计较。”
　　他在自言自语，突然，那人的眼睛突然睁了开，他的视线还停留在他脸上，却发现回过神时，已经被那人恶狠狠地瞪着。
　　“你瞪着我干嘛。”
　　他条件反射只说出这话，宁封子缓缓地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尘土，又在这屋里环视一周，最后还是没理他。
　　“喂，不男不女的，你怎么这么快就醒了，你是不是也被那些恶女子下药了？”
　　他嗓门大，屋里屋外又格外安静，好似有了回音。
　　宁封子眉头一皱，“你再乱嚷嚷，小心我把你舌头割下来。”
　　哦哟，这不男不女的吼起人来还怪吓人的，顾三暂且收了嘴，见他还在巡视这间小屋子，说：“你不用看了，出不去的，就一个门，连窗都没有。”
　　“笨蛋就是笨蛋，我什么时候说是在想办法出去了，只不过想找个干净点的位置坐坐而已。”
　　“什么？你不要想捡现成哦，这里每个人都在想办法出去，你不是很会掐指一算吗，快算算。”
　　“罢了，我不喜与愚人多语。”
　　他总算找到个地方，靠墙而倚，一副闭目养神的模样，甚感悠闲。
　　“等等，等等，你哪儿还来闲心睡觉啊，你知不知道，三殿下现在可能有危险。”
　　见他听了三殿下出事，都还是不应，顾三接着嚷道，“你不怕掉脑袋吗，现在我们得快点找个机会出去救三殿下啊。”
　　“那你说怎么出去？”
　　“大家一起想办法啊。”
　　“出去了你就可以确保三殿下的安全了？”
　　“出去再说啊。”
　　宁封子将身子轻轻蜷了蜷，似乎真的要准备进入梦想了，他带着睡意说：“那就等吧，等人来放我们出去。”
　　顾三见他到了关键时刻比自己还要死皮，心想这个不男不女的怎么能这么气定神闲啊？
　　莫非……
　　莫非是他已经算出了很快就有人来救他们了吗。
　　他虽不是太信宁封子真有这么准，反正最后，有什么事，大家都看着的，最不上心的人就是宁封子，到时候要责备也是他的罪状最大。
　　宁封子都不担心，他还瞎操心个啥啊。
　　神灵保佑，神灵保佑。
　　……
　　另一边，一间女子的闺房内，纱帐被铺皆为白色，所有物件几乎都是顶级丝绸制成，若这里不是西陵族的村子，所有人肯定都会惊叹这里的奢华。
　　素女轻声走近床边，看到床上躺着的男子，面上一羞，犹豫了半晌，仍是伸出了手臂。
　　当手指放上男子的腰带，她咽下一口唾沫，心坎扑扑直跳。
　　这种事她平时虽然经常挂在嘴上，可今天其实是第一次。
　　顿了一下，她想起有件事忘了，她立刻走到桌旁，端起一碗汤药，嘴唇贴在碗沿上抿了抿，待觉得温度合适时，她又回到床边。
　　扶起那男子的头，刚把药碗靠近他的嘴，不料那人的手突然动了，在唇边将这碗药给挡了下来。
　　看到那宽厚的掌心，素女的手被吓得颤了颤，最后看见那人跟着睁开了双眼，素女一动不动地将那碗端在手中，可是眼中充满了惊恐，与男子瞠目相望。
　　“你……怎么醒了……”
　　杜康顺手接过她那碗药，放在鼻前闻了闻，“素女姑娘，你年纪轻轻，倒是很懂怎么滋补啊。”
　　一句话，又让他本是惊恐的脸上泛起绯红，她不要活了，怎么能如此丢脸。
　　但她们西陵祖传的迷药，按理说不该这么快就清醒的啊。
　　“你根本就没喝那茶！”
　　害人的是她，可现在，她反而在生气。
　　“对啊。”
　　“骗子。”
　　素女伸手就是想一耳光扇去，却被他当即抓住了手腕。
　　“我已经有朋友中过你们一次圈套，我怎么会中第二次。”
　　“你朋友？”
　　“就是上次一起来的那位朋友。我很想看看你们接下来要做些什么，才假装中招的，只是没料到，原来你们族大胆到如此地步。”
　　言语的暗讽，加上眼神中的轻蔑，这是对一个女子最大的侮辱。
　　素女快把嘴唇给咬破了，心里把杜康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但她可不记得她有对杜康的朋友做过什么。
　　“你什么朋友啊，说清楚点，我以前根本没做过这种事，我……我这次还是头一回……”
　　她吞吞吐吐，话语中带着娇羞，看着也不像在撒谎。
　　杜康说：“如果我真喝下那杯清茶，你灌了我这碗药后，是打算做些什么？”
　　明知故问。
　　素女的脸涨得更红了。
　　他笑道：“看来真是那档事，其实素女姑娘，你不用下药的，直接跟我说不就成了吗。”
　　“下流。”
　　素女被她抓着手腕挣脱不开，现在真有撞墙的欲望，丢脸死了。
　　“下流？我想想看，最下流的你应该还没见过。另外，你们村长嫘祖，可是也跟你一样求着别人对自己下流？”
　　“不许你说嫘祖姐姐的坏话。”
　　“我是说实情，莫非素女姑娘你还不知，你今次对我用的这招，嫘祖早对他人用过。”
　　素女闻言，不由得张大了嘴，她从没听嫘祖提过有跟谁做过这种事。
　　她以为嫘祖对于这个方式并不是百分百支持，族里欲望最强的，是她。
　　那个清高圣洁的嫘祖，不可能亲自来做这事的。
　　“不可能的，嫘祖姐姐有做什么，不可能不跟我说，这计划是我们一起想出来的。”
　　“我不管这计划是什么，但是素女姑娘，身为女子怎么能不懂得保护自己，跟不是丈夫的男子行房，和□有何区别。”
　　他这话说得过重了，他也不是有意，西陵的这种行为在他眼里是不耻的。
　　“你又不是西陵人，你不会懂的，不会……”
　　素女的眼泪再次含在眼里，每次都是说到这个话题时，尤其容易感伤，他们西陵经历的事情太多了，她们身为女子，要付出的东西也比男人要多很多。
　　百年古老民族，只是个想改变的想法就已是经过重重磨难，更不要说是将之付诸于行动了。
　　“或许你说得对，我的确不懂，我只看得到表面。但我朋友自上次来过西陵后，一直耿耿于怀，所以我今次是真的想来拜访嫘祖姑娘的，也是想打心底想帮助西陵。”
　　他见素女起了期待的神情，接着说：“当然，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帮助。”

　　60 魑鬼众生(10)

　　
　　
　　
　　嫘祖坐在马车上，从嫫母所在的永菱村回来的一路上，一直心神不宁。
　　她不知嫫母所说是真是假，曾经的好姐妹，与她所执信的路全然不同，以至于所有人都说，她们势不两立。
　　其实也并没错，她也以为她们两人一见面便肯定是互看不顺，她们意见相左，话要投机，实属难事。
　　所以她更加奇怪，嫫母主动邀她。
　　自从嫫母当上族长后，今次是她们头一次交谈得这么久，不过也几乎是嫫母在说，她就听着，怀着半信半疑的心情。
　　当嫘祖听到嫫母说她发现自己错了的时候，惊讶不已，对与错，在她们两人身上似乎并没有一个明确的界定。
　　嫫母是真心还是假意？嫘祖想不明白。
　　昆武族的族长山昆，嫘祖曾经见过，她们西陵里其实一直都在盛传嫫母与山昆之间有私情，只有嫘祖能够确定，此谣言确属事实。
　　她念在与嫫母曾经的感情，从未对外说过，可是当谣言漫天飞舞时，嫫母第一个怀疑的人便是她。
　　她从不是善于解释之人，她曾还以为嫫母会信她，可是她错了，当一个女人被爱情迷昏头时，思考也会迟钝。
　　没人知道，她们关系的破裂，不光是因为不同的信念，也与这件事有关。
　　话说，西陵族的女人从来都是独立自主，为了自己而活。
　　但如今，西陵目前位于最高位置的两个女人，几乎是同时明白了，他们女人的世界中，还是不能没有男人。
　　嫘祖没立场去斥责嫫母为了山昆所做的任何事，因为她又何尝不是，由于一个只接触过那么两天的男人，而彻底改变了自己。
　　她下定决心与嫫母对立，也是有部分自私的因素，为了自己的名正言顺，为了去到那个男人的身边。
　　嫫母向她认错之后，接着说了几个关于昆武族的大秘密，把嫘祖的心神一下子就搅乱了。
　　怎么会这样，怎么可能。
　　若然嫫母说的一切都是真的，那昆武族，要说成邪魔外道也并无不可。
　　但嫘祖要犹豫的事太多，都说了，掉入爱的陷阱里的女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又何况是欺骗她。
　　嫫母那么爱山昆，怎么可能突然背道而驰，将山昆的秘密告诉她，想要与她一起打击昆武族。
　　她现在反而是希望嫫母立场坚定点，像以前一样地讨厌她，完全站在山昆一边，这样，她也不会觉得头痛了。
　　马车在行驶的路程中，不停颠簸，嫘祖面色略显苍白，她蹙眉，深呼吸一口，还是觉得有些不舒服，便立刻对着马夫叫了停。
　　马车刚一停下，一股胃液似乎冲到了喉咙里，她匆匆跳下马车，一阵干呕。
　　好难受，她最近总是觉得头晕乎乎的，还不时有些作呕，是生病了吗。
　　蹲在路边歇息了一会儿，她再次上了车，并嘱咐了马车夫将速度放慢点，平稳要紧。
　　她大概是真的病了，忧心的事多了，精神也变差了。
　　回到圣菱，她一进府就对着丫鬟命令道：“去，去给我端杯白水来。”
　　“村长，那个……”
　　丫鬟在一旁欲言又止，还没及时告诉嫘祖，就见嫘祖拉开了堂屋的房门。
　　小丫鬟脸色骤变，连忙离开现场，倒水去了。
　　“你是谁？。”
　　嫘祖一进屋就看见一位男子坐在里面，对着她颔首微笑。
　　“我前两个月才与我朋友来过此地，嫘祖姑娘这么快就记不得了啊。”
　　嫘祖轻纱遮面，眼珠一转，突然想起，“你是上次同黄公子一起来的……”
　　“在下杜康。”
　　闻言，嫘祖不由自主地开始搜寻起屋子来，只听杜康说：“嫘祖姑娘恐怕要失望了，屋里只有我一人。”
　　她将话题转到一边说：“我们圣菱很少像现在这样招待外族的男子，我不在的时候，是谁许你进来的。”
　　“难得上次与素女姑娘还有一面之缘，她还记得在下，便让我在这里等待。”
　　嫘祖走到主人的位子上坐下，说真的，她此刻的心里有了些许的期待，就算那人没有亲自前来，也有可能是专程派杜康来找她的。
　　“不知杜公子来西陵有何要事？”
　　“嫘祖姑娘是聪明之人，我也就开门见山了，其实我这次来，是想帮助你们西陵的。”
　　“你认为我们西陵有什么地方需要你的帮助了？即使有，你肯定自己能帮得了？”
　　嫘祖说这话时，刚才隐隐的期待被掩埋了下去，提到西陵对于她来说既是公事，而她，更想听的，其实是私事。
　　“嫘祖姑娘对我没信心也不要紧，但至少该相信我那位朋友吧。”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黄公子他，为什么不亲自来？”
　　杜康笑道：“他最近要忙的事太多，可是也还是没忘了西陵这边，所以指定要我代他来。”
　　“他，还记得西陵啊。”
　　“准确来说，应该是还记得嫘祖姑娘。”
　　虽然有面纱挡着，可是嫘祖听到这话时的反应，比杜康预想中还要强烈，那眼皮即刻便搭了下去，甚为害羞。
　　女人果然抗拒不了甜言蜜语，即使是嫘祖这样掌管着整个村庄的女中豪杰，也是一样。
　　“其实，我还有一事先要请求。”
　　“杜公子且说无妨。”
　　杜康想了想，说：“这次我是随一大队人马一同前来，中途稍有分散，我希望嫘祖姑娘如果扣押了他们，能放他们出来。”
　　“哦？杜公子多心了，我们没有扣押任何人。”
　　杜康听后，也不着急，还是慢条斯理地说：“素女姑娘已经将一切都告知了在下，不过她做不了主，于是我便只能来拜托您了。”
　　“你说素女什么跟你说了？怎么可能。”
　　嫘祖无法相信，这些也算是圣菱的秘密了，不可能会如此轻易告知外人的。
　　“也不用太奇怪，若是换成我那位朋友来到这里，或许嫘祖姑娘说的事情会更多。”
　　“胡说八道。”
　　嫘祖与他较嘴上功夫，处于下风，但她还真的去细想了一下那幅画面，她自己也说不清楚，指不定真如杜康所料，她会比素女更卸下防守的外衣。
　　“这次与我一起来的人马，也是为了帮助你西陵而来，嫘祖姑娘扣押他们，并不明智。”
　　“那你是说，那些人与你一样，是黄公子派来的。”
　　“那倒不是，但目的是相同的。”
　　“你们打算怎么帮我们西陵？”
　　杜康这时收住了脸上的笑容，毅然严肃，“也许嫘祖姑娘你还记得，我那朋友曾经的主张是和平解决，由内部改变西陵，让西陵族焕然一新，跟上其他九州各族的脚步，不再受制于昆武族，放眼更远更广阔的地方。”
　　“没错，我现在也是因为黄公子的话，而在作着自身的努力。”
　　“嫘祖姑娘你错了，你用的方法太过偏激，并不能根本上解决。”
　　嫘祖听出他话里的端倪，何为偏激，莫非杜康连她们想要做什么都知道了？
　　“不用惊讶，刚刚素女姑娘本想从我开始下手的。”
　　他不由得觉得好笑，如果他真的中计，被一个娇小可爱的女子□，说出去不知会是贻笑大方，还是会成为男人中的佳话。
　　“那杜公子觉得怎样才是正确的？”
　　“我得到消息说，昆武族并不是施点小手段，动动嘴皮子就能解决问题的一族，他们恐怕比想象中还要难对付。”
　　这话让嫘祖又联想到了刚刚去到永菱，嫫母跟她说的那些昆武族的事情。
　　昆武并非普通的蛮族，并非只是打打猎，养家糊口甘心一辈子留在山上的族群。
　　但正因为如此，要论武力，肯定是昆武占上风，不可能与他们硬碰硬啊。
　　“其实呢，解决你们两族的矛盾，最根本的方法就是并了其中一族，和谈是不可能的，不如将昆武剿灭好了。”
　　如此让人无法想象的事，他说得却是如此轻松，嫘祖着实被他吓到了，没想到他真的是要硬碰硬。
　　“杜公子你认为就凭你们的这一路人马就可以对付昆武族？”
　　换成昨天，她或许会想，再加上她们西陵的力量，说不定真的可以与昆武拼个两败俱伤。
　　但今天不一样了，她知道了更多关于昆武的事情，先不去论嫫母跟她说的这些是真是假，无风不起浪，万一昆武族真的与传说中的魑鬼教有关的话，他们完全失去了胜算。
　　“嫘祖姑娘不用考虑得太多，昆武族在山上呆得太久了，擒贼先擒王，只要解决了他们的领头人，昆武必会方寸大乱。”
　　“可惜的是，不会像杜公子你想的那般简单。”
　　“哦？看来嫘祖姑娘是知道点什么。”
　　杜康好奇不已，嫘祖正在考虑要不要说的时候，却见这时素女匆匆地跑了进来。
　　她赶紧迎了上去，见她还在喘气，抚着她的背脊问道：“素女妹妹，你这么急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嫘祖姐姐，我刚刚知道了个关于昆武的惊天秘密，怎么办，我在想我们要不要派人去告诉轩辕王，太恐怖了，昆武族的野心太大了。”
　　她说得上气不接下气，杜康在一旁听了，不禁蹙眉，也是耐心等待着她将事情一一道出。
　　但这时，素女还没顺过这口气，嫘祖突然捂着嘴，跑到门外一阵干呕。
　　杜康和素女见了，对望三秒，现在变素女拍着嫘祖的背了，“嫘祖姐姐，你没事吧。”
　　嫘祖摆着手，极力说自己没事，可是作呕的感觉却是持续了一会儿都没停下来。
　　杜康看在眼里，把素女叫了过来，对她说：“快去请个大夫来，我看你们村长个人的事，说不定比整个西陵的存亡还要来得重要。”

　　61 魑鬼众生(11)

　　
　　
　　
　　十多年前，魑鬼教在鼎盛时期突然因黑龙的猝死而濒临灭亡。
　　这本身就是个迷，有人说黑龙是练武到走火入魔，有人说魔教教主是因为为情所困，自杀而亡，当然，也有人传言，黑龙是因触怒所有教徒，被教徒乱刀砍死。
　　也许就连大多数魑鬼教的教徒也不知道，黑龙是怎么死的，要说当时，黑龙不仅善于蛊惑人心，又是武功盖世，单打独斗的话，没人会信，有人杀得了黑龙。
　　如今，恐怕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黑龙确确实实是死在一对一之下，那个人没用任何卑劣手段，纯粹以武力砍下了黑龙的人头，并借此得到了魑鬼教两大神兵利器之一的金光交错刀。
　　自三年前起，这把刀的名声就已是无人不知，任谁都知道这把刀归青州的战神所有，当初与凤吟山庄庄主神荼一战，蚩尤用的就是这把刀。
　　离朱被关在漆黑的屋里，不知道具体关了多久，只是他一直都没有合眼，也几乎放弃了靠自己的力量从这里逃出去。
　　好久都没有像这样能够一个人静静地思考，不用去考虑明天的事，不用因为姬凌峰的一声通传，而随时待命，更不用去操心轩辕氏的命运。
　　自从见到蚩尤，他想得最多的便是曾经的魑鬼教，很久以前的事了，却是他最深刻的记忆。
　　他轻轻抚摸着自己的手腕，前几年还会经常在梦魇中看见黑龙凶神恶煞的脸。
　　应龙出生时，黑龙便对之又爱又恨，黑龙最深爱的女人在产下应龙的同时而失去了生命，应龙的母亲，也是异色瞳孔，浅浅的灰眸。
　　可是应龙没有遗传到母亲的瞳色，与黑龙一样，略带凶狠的黑瞳。
　　那时有教里还有一位黑龙最亲信的相士，看到应龙后，对着全教宣扬，魑鬼教的未来有着无穷的潜力，魑鬼教是被真龙所看中的。
　　龙是魑鬼教的信仰，黑龙名声虽响，却一直没有得到真龙之名，可是一个刚出生的乳臭小子，却是因此而受到万人的喜爱。
　　听到自己的儿子流着真龙之血，普通人都应该高兴的，而在最开始几年，黑龙也确实只是对应龙比较冷漠而已，并非那般不待见他。
　　可是越到后来，越发得感觉到教里，包括自己最亲的左右手，也是对这位只是几岁的少主，爱护有加时，他对自己的儿子生了嫉妒之心。
　　一个教的建立，需要的是教义，是信仰，魑鬼教本就是因为他黑龙才得以存在的，怎么能因为一个小孩儿而改变呢。
　　当时的离朱，早对黑龙对自己儿子的嫉妒有所察觉，但他万万没想到黑龙会有下杀手的一天。
　　事情发生得尤其突然，甚至在离朱全无防备时，黑龙性情大变，突然间狂性大发，势要杀死应龙。
　　顿时，魑鬼教众分成了两派，在黑龙的威慑下，很多教徒顶多是旁观，也不敢对年少的应龙加以援手。
　　只有离朱，拼了老命护住了应龙，也因此被黑龙断了手筋。
　　时隔多年，他依然想不明白，黑龙明知会搞得魑鬼教内讧，也要杀应龙的理由的催化剂是什么。
　　身为一教之主，黑龙也不是完全的冲动之人，至少这背后有着某些他不知道的东西，要杀了自己的亲骨肉，怎么也不会平白无故，尤其是黑龙这种，说到恨，应龙出生时他就可以更轻松地杀他了。
　　他被黑龙废了后的第二天，黑龙便死了，死也死得那样突然。
　　他见识了黑龙被杀时的全过程，也是那个时候，他才发现，原来一直与自己齐名的魑鬼教另一位护法，随时都在成长，到了最后，已经完全凌驾在黑龙之上。
　　已经过去十多年了，蚩尤杀死黑龙的情景再次浮现在脑海里，那人实在是太恐怖了，有了他的阻挠，重建魑鬼教，几乎成了一个不切实际的梦，尤其现在蚩尤，还已经成为了一方的霸主。
　　正如蚩尤所说，不光轩辕王，即使炎帝见了他，都不敢对他不敬，九州的动乱，可说就在他的一念之间，想与蚩尤斗，简直是痴人说梦。
　　他现在该怎么办，将应龙又一次拉到魑鬼教争斗中的人，是他。
　　明明他才是最想保护应龙的人。
　　静下来思考，才发现他这次错得有些离谱了，若是时间倒流，回到重遇应龙的那天，他不会像现在这样，去将一切复杂化。
　　轩辕氏，魑鬼教，所有都与应龙无关。
　　该怪风后吗，风后的存在带给了他太多的杂念，原来一个人嫉妒起来也是这样可怕，甚至可变得不像自己。
　　在黑暗中，独自发笑，离朱却突然听到有人在开门的声音。
　　一缕光透过打开的屋门射进来，他不自觉地眯了眯眼，用手挡住那道光芒。
　　待眼睛适应了光亮，他才看清进来的人，是蚩尤。
　　果然是他。
　　他有气无力地问：“你没有杀应龙对吧。”
　　蚩尤避过了这个问题，说：“走吧，红，这里呆不下去了。”
　　离朱笑了，他已经知道了蚩尤的答案，“我就在想，你应该不会杀应龙的，你的根毕竟还是魑鬼教。”
　　“我不杀他，只是因为他还不配我动手罢了。”
　　“呵呵，是吗。”
　　被关了多时的离朱，比刚刚见到蚩尤时冷静了许多，其实，他也是知道的，蚩尤不会杀应龙，也是因为不想过着被他追杀的日子。
　　他们认识快二十年了吧，十几岁的时候就进了魑鬼教，蚩尤从未做过对不起他的事。
　　“别废话了，我送你下山。”
　　“送我去哪儿？”
　　“随你便，被人发现你在这大行山上，你就完了。”
　　离朱不了解具体情况，可是他还是想讨价还价，“你放了应龙，我就跟你下山。”
　　“你现在自身难保，还有空想着别人。”
　　“我一个废人罢了，早将生死置之度外。”
　　蚩尤叹口气说：“放心好了，有人会救他的。”
　　“你确定？”
　　“我有骗过你吗？”

　　62 魑鬼众生(12)

　　
　　
　　
　　“喂，不男不女的，起来了啊，你还想睡到什么时候，有人放我们出去了。”
　　听到顾三的大吼，宁封子揉揉双眼，哎呀，屋门真的是大大打开的。
　　他展开双臂伸了个懒腰，比他想象中还快啊，杜康那人做事真有效率。
　　他走到门口，看见素女，走过去问道：“与我一起来的那位，现在在哪儿啊？”
　　素女不是太喜欢宁封子，不耐烦地说：“杜公子他与嫘祖姐姐在一起，你现在被放出来，也是全靠的他。”
　　“是是是，姑娘你这么快就如此偏袒帮你情郎说话啊。”
　　此话一落，素女又是羞红了脸，“你不要乱说话，什么情郎，我跟杜公子什么也没有。”
　　“是吗，那你怎么不把他一起放进来跟我们关在一起啊。”
　　宁封子尽是话里有话，全是在嘲讽她就对了。
　　“好了好了，我是确实有事要见他，敢请姑娘带路。”
　　素女心不甘情不愿，但又想起杜康也说了让她带宁封子去找他，只得听从，带着宁封子来到了杜康所在处。
　　这屋子是嫘祖的卧房，她因为病了正躺在床上，接受着刚刚赶来的大夫把脉。
　　宁封子和素女一走进去，即刻感觉到了气氛的不妙，加上大夫在内的三个人，脸上都甚为凝重。
　　嫘祖见素女进来，干脆背过了身，将脸面对着墙壁，似乎不愿见人。
　　大夫写下了几个方子，对着杜康叮咛了两句，他沉着脸，不时对着大夫点点头。
　　他看见宁封子来了，也没急着与他说话，反而走到素女面前，将那药方给了她，“素女姑娘，麻烦你送大夫回去，顺便把药抓一些回来，这方子写得很详细，有什么不知道的也可以问问大夫。”
　　他是客人，却像是照顾嫘祖已久的家人一样，对着素女下达着命令。
　　婉转亲切的语气，素女并不讨厌，加上是为了嫘祖的病，她自然欣然地接受。
　　见素女与大夫都走了，杜康跨出屋子，带上了房门。
　　“我们出去说，别吵着里面了，病人需要休息。”
　　宁封子摸摸嘴唇，疑惑地看着他，“怎么了，才多久的时间，就把西陵族的几个泼妇都搞定了啊。”
　　“我现在脑袋已经开始杂乱了，可没心思跟你说这些有的没的。”
　　正好，与精神不济的杜康不同，宁封子可是饱睡了一觉，比谁都要亢奋，他说：“圣菱的村长生的什么病？”
　　“女人惯常的一些小病而已。”
　　宁封子闻言，眉梢一挑，说：“女人就是麻烦，经常突然间就病了，搞得大家心慌慌的。”
　　“你被关的这些个时辰没怎样吧？”
　　“能怎样，睡得倒是很好。”
　　他们闲话一般，根本用不着交流，就一同走出了嫘祖的这座府邸。
　　他们很明白现在要去干什么，刚刚宁封子已经跟顾三说了，让他们先去圣菱门外等着，会有贵客驾临。
　　“这才两天而已，他们有这么快到吗？”杜康问道。
　　“你不相信我吗，我算时间可是很少出错的，我们现在走出去，应该正好遇到他们。”
　　杜康半信半疑，只是礼貌性地微笑，从逐鹿来到大行山，不日不夜的骑马前行，最快也需要一天一夜。
　　宁封子跟他说算准昆武族不对劲的那刻，还只是两天前而已，先不说他怎么想办法去通知逐鹿那边的军营的，就算是最快的飞驹，要这么紧的时间内赶到，也是不合理的。
　　但是，要将之合理化也不是不可能，除非……
　　他心里默默作着假设，不知不觉也已走到了圣菱村的大门外。
　　顾三和随行的几人早早就等在了那里，几乎他两跨出大门的同时，隐隐约约看到不远处起了一片沙尘。
　　还听到马蹄踢踏踢踏的声响，在这大行山下回响。
　　宁封子拍了拍杜康的胳膊，掩嘴一笑，“怎样，时间不多不少，刚好。”
　　杜康的面上也难得起了惊恐，他也不禁对宁封子暗暗佩服。
　　他刚刚的假设，竟然变成了真的，要让王城军及时赶到，只有这一种可能。
　　“我现在在想，你该不会在我们还没出发前，就先行告知了力牧队长吧，让他们紧随其后。”
　　他俩并肩而站，宁封子要矮了杜康半个额头，身型略显瘦小，尤其旁边还是王城军的几个兵士，他的一身绿纱总是那样显眼。
　　“嘻嘻，正是如此，你想我怎么可能会千里传音，当我们都到了这里，再通知他们，是铁定晚了的。”
　　这些杜康也知道，时间上的解释只能是这样，可是，他现在惊叹的不是这个，而是宁封子有本事预知此次大行山一行的危机，而且光是预知还没什么，重点是，他怎么可能仅凭自己就能出动王城军里的精锐部队，骑兵队。
　　“杜康，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有疑惑也是正常，不过你早晚会知道为什么的，我与你是站在同一条阵线。”
　　宁封子略带媚气的眼睛眯了眯，此时此刻却是甚为撩人。
　　杜康听到同一阵线，心下不由得一紧，他怕自己理解错误。
　　浩浩荡荡的骑兵队，在圣菱村门口停了下来，力牧队长从马上跳下，满足地插着腰远瞻整个圣菱，身形更显魁梧巨大。
　　力牧在王城军中的威信仅次于熏池大将军，力牧族不久前还只是居住在冀州南部少数几个没归顺轩辕氏的部落之一，也是其中武力最强盛的一族。
　　但当时还没当上太子的姬本，用未伤一兵一卒的手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劝降了力牧族，并将之招揽进了王城军。
　　都说姬本能当上太子，收服力牧族应该记上一个大功，也有不少人在盛传太子姬本背后有高人相助。
　　至于这个高人是谁，身在何方也没人知道。
　　杜康见到力牧前来，其实首先想到的还是姬本，他想过宁封子说不定与姬本有着什么关系，才能调动得了骑兵队。
　　可是宁封子的一句话，就似刻意在提点他，让他不要往偏处想。
　　同一阵线，那便是指他与自己一样，站在二世子姬邦卉这边，如果真是这样，他想不出什么理由，姬邦卉会不曾跟他提起。
　　就算是以前去冀州北部神农氏见风后，姬邦卉也没有瞒他，相反，风后是姬邦卉同母异父的弟弟一事，杜康是少数知道的人之一，他甚至也知道，风后乃玄女门的七天师。
　　他与姬邦卉说是主仆，更像朋友，他们同就读于龙翔书院，拥有同样的信念。
　　或许有些人会想，他杜家是冀州最大的粮商，几乎控制了整个冀州一半以上的米粮交易，所以姬邦卉是利用他杜家的财力与影响力才会接近他。
　　可是，别人怎么想都无所谓，他与姬邦卉存在的某种信任，并不是简单的利益能够取代。
　　顾三见到力牧，还是这么近距离，没人跟他抢功的情况下，还不去猛拍马屁。
　　他迎上去，谄媚道：“力牧队长大驾光临，小的恭迎多时了，真是不巧，这个村的村长病了，不能亲自出来迎接，所以……”
　　他说得没完没了，力牧挺着胸，直接与他擦肩而过，根本没听进去他的半句话，反倒是走到了宁封子面前。
　　他见到宁封子的那刻，刚刚的高傲气魄，顿时缓和了下来，脸上泛起一丝笑意。
　　“宁……”
　　他正要开口，却见宁封子对他一挤眼，立刻发现了自己的失误，他知道宁封子是玄女门的五天师，但在场的，也就只有他一人知道。
　　好险，差点就叫出宁天师，若是在不必要的时候，揭破了宁封子的身份，他可承担不起。
　　“力牧队长辛苦了，其实我也知道队长连夜赶路，必是劳累不堪，也希望你们能休息休息，可是形势所迫，昆武族多放任一天都不行。现在昆武族上面有内应在等着跟你们里应外合，这次肯定让他们没有挣扎的机会。”
　　力牧打量了一下站在宁封子旁边的杜康，似乎觉得这年轻人身形不错，有进骑兵的潜力。
　　他之所以还有闲暇之余考虑这种事，是因为他并没宁封子担心得那样多，因为此次来大行山的队伍不止他们这一路。
　　他对宁封子说：“我们这一队只需等会儿上山收拾残局就行了，说起来连我也吃了一惊，不过一个小小昆武，熏池大将军他今次居然亲自率兵出马，并且现在已经在上山的路上了，昆武死定了。”

　　63 魑鬼众生(13)

　　
　　
　　
　　这一天，大行山上还是安静如常。
　　山昆闲来无事，本是想去找蚩尤，问问看接下来有没有什么计划，却是在敲了蚩尤那间屋门后，迟迟没等来回应。
　　他想，蚩尤应该是去找离朱了，这位曾经的魑鬼教护法，以前就这样，对很多事都不太上心，能让他在意的，就只有跟离朱有关的。
　　原本是离朱先找到的山昆，而他也一开始的确有打算随离朱先进入轩辕军中再说，不管是重建魑鬼教，还是只为离朱壮大力量，对他来说都是一样，不过是他昆武族的一个跳板而已。
　　但他万万没想到的是，魑鬼教隐没已久的两位护法，一个先来找了他后，另一个便紧随其后，原来离开魑鬼教的他，反而更加抢手。
　　二选其一，对于他来讲，太简单了。
　　论财力，轩辕氏也许在青州之上，但论武力，肯定是战神更占上风。
　　而且，离朱一个小小国师，与现已同等于诸侯王的蚩尤将军比，投靠后者，肯定更有前途。
　　用最简单的思路想想，离朱与蚩尤比，还是差了个等级。
　　自从黑龙死后，魑鬼教四分五裂，他再不相信什么真龙，消失多年的少主突然间冒出，并且依然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让他怎能信服。
　　想到了应龙，他似乎也是时候该再去看看这位可爱的少主了，被他断了手臂后，不知更加残暴的蚩尤，会不会把他给碎尸万段了。
　　越想越是有趣，他心情上好地来到关应龙的屋子，一进去既是一股更甚于之前的血腥味。
　　他耸耸鼻子，这味道让人迷恋了，他果然没信错人，蚩尤，才不会像离朱那样把真龙放在眼里。
　　战神所观望的世界，远比轩辕国师来得更大更远，离朱眼里的宝贝，在战神眼中也不过是一粒尘沙。
　　趴在地上的应龙，奄奄一息，山昆走过去，蹲下身，将手指放在他鼻前。
　　呵呵，命还挺硬的。
　　“我可爱的少主，你现在听得到我说话吗？”
　　话落，地上的人依然一动不动。
　　刚刚他帮忙包扎的左臂上，伤口似乎又开始流血，白纱布从里至外扩散开来，而刚刚蚩尤肯定没让他好过，应龙的脸上，脖子上，都有大片的血迹。
　　“你该庆幸了，如果不是你命生得好，战神大人又何需亲自动手，你知不知道，没有凤吟山庄庄主神荼那个级别的，战神瞄都不会瞄上一眼。”
　　他是无聊透顶了，应龙明显还在昏厥中，根本听不到他半点声音。
　　但他就是要对着他说，这个世上，从来都是不公平，就是有从出生就限定的命运。
　　他是凭自己一步一步的攀爬而在魑鬼教中得到一定的地位，后来离教后，又是经过好几年打磨，才当上昆武的族长。
　　他的地位与权利都是得之不易，靠的是自己的双手与力量，或许是有些嫉妒吧，为什么有些人可以什么都不做，就有一堆人在背后扶持呢。
　　离朱一心为了应龙是因为什么？就一个烂相士说的所谓真龙，就迷惑了包括离朱在内的万千教众，既可笑又可气。
　　“少主啊，你知不知道现在连国师大人都帮不了你了，你只凭自己的话，终究就是个废物，注定一事无成，哎呀呀，真是浪费啊，把你的血还给我多好，说不定，我也像蚩尤那样，成为一方霸主了。”
　　他自顾自说着，到了高兴处，竟然呵呵地笑了起来。
　　不现实的东西总是让人向往，在梦中联想一下，也未尝不可。
　　“少主啊，你说我以后有没有可能变得跟蚩尤同样强大呢，不，是更甚于他的强大。你想说不可能是吧，那是因为你不知道我曾经有多废物，比你还废物，但我靠着自己的意志，还是到达了今天的位置，如果换成你，是想都不敢想的。所以，蚩尤那个程度，对于我来说，并非不可能，因为他与我现在的差距，与如今的我与曾经的我之间的差距相比，要小很多哦。”
　　他说得有些疲了，毕竟等不来回应，也是会累，“罢了，少主你太没乐趣了，我还是去找国师大人好了。”
　　他懒洋洋地站了起来，突然感觉到背后有东西在靠近。
　　“谁！”
　　猛地回过头，一枝竹箭擦着他的耳畔垂直插在了前方的木柱上。
　　又快又狠。
　　他惊出一身冷汗，他们昆武族以弓箭为名，个个都是箭术好手，可是能在远得他看不见身影的地方放箭，还让他躲闪不及的人，一个都没想出来。
　　太可怕了，刚刚那一箭，他不认为是射偏了，若是对准的他眉心，前一秒，他便该去阎王了。
　　“是哪个王八蛋，给我出来。”
　　他冲到门口大吼，嘴唇也不禁颤抖，好家伙，用他最拿手的兵器来给他下马威，这人倒是嚣张得很。
　　渐渐地，他看见一人不紧不慢地朝着这边走来，左手还拿了他们昆武特殊的长弓。
　　此弓比普通竹弓要长上半倍，弦更粗更扎实，对臂力的要求更高。
　　待那人近了，山昆的眼睛越鼓越大，乍现惊恐。
　　瘦高的个子，髻发高高挽起，整洁得甚至没留一根残丝垂在额前，看起就像是一丝不苟的死板书生，但那冷峻的脸上，却不带半分书卷气。
　　熏池所到之处，总是围满了女人，他亦正亦邪的气质，吸引了不知多少无辜少女。
　　而且这些女人，还是在并不知道他身份的情况下。
　　不过今天，大行山上的女人鲜见，以强抢上来的西陵妾室居多。
　　“老朋友，好久不见了。”
　　听到他的声音，山昆的汗毛立刻竖了起来，面对蚩尤，他都没这么兴奋过，因为蚩尤他是真的在怕，目前甘心居于其下。
　　可是熏池，是他的对手，曾经与他站在同等的位置，同为魑鬼教三鬼，却是他从没赢过的人。
　　不止如此，他没赢过他也就罢了，那也是十多年前的事了，可是，他自认为已经攀爬到一定高度的时候，熏池却几乎在同时，站上了更高的巅峰。
　　轩辕氏的大将军，让人闻风丧胆的王城军统帅，不仅扬名在轩辕氏，更是盛名远传九州各地。
　　熏池，永远都快了他一步。
　　“最近怎么了，这么多人都喜欢来叙旧啊。”
　　“叙旧？你搞错了吧，我时间很宝贵，没空与闲人周旋。”
　　“可恶。”
　　他明显感觉到了熏池是在瞧不起他，因为从头到尾，居然连正眼都没看过他。
　　山昆感觉到他眼神中的冰冷，虽然心存不甘，但也知道，那人没有开玩笑的习惯。
　　偷眼瞄了瞄身后不远处的那把钧天剑，与旗鼓相当的高手过招，重在时机，他现在没个兵器是不行的，熏池可不是只讲求公平竞赛的大善人。
　　眨眼的功夫，他迅速地退到了屋里，将屋门一合，转身就去拿那把钧天剑。
　　得手。
　　在握住剑柄的瞬间，他终于呼出一口冷气，可是，“哐当”一声，长剑落在了地上。
　　他死死捂住自己的手腕，穿过房门又飞进来一箭，刚好将他的剑打掉在地，地道之重，使他的手掌完全麻痹。
　　混蛋熏池，箭法居然这样了得。
　　门被熏池拉了开，那把长弓在他八尺的身高下，显得并不是那般庞大，反而十分相衬。
　　“第二箭比第一箭顺手多了，昆武的弓果然名不虚传，是把好弓。”
　　他说得淡无感情，山昆一听，气得咬牙切齿。
　　“你的意思是，你第一箭射偏了？”
　　“刚刚我本来是想用你们族自己的兵器杀你，可是毕竟第一次用这么长的弓，手滑了一下，射歪了，不过算了，让你多活半盏茶的时间，也无所谓。”
　　山昆是识时务者，知道没赢面，他不会傻得力拼。
　　现在只有等昆武族的兄弟了，他就不信，熏池真能以一挡百。
　　“山昆，你现在是不是在想你的族民会来救你？你放弃好了，你以为我堂堂轩辕氏的大将军会只身前来吗？”
　　“熏池，话别说太早，这里是大行山，是我们昆武的地盘，天时地利人和，全在我们这边，你带的烂队伍，没有胜算的。”
　　熏池闻言，眼睛都没眨一下，淡定地说：“你说得也许没错，所以我最终还是选择了简单直接的方法，取下你的人头后，昆武族自然不战而降。”
　　混蛋！
　　山昆连骂人的话似乎都吐不出来了，他现在两手空空，硬碰硬死得更惨。
　　他现在的办法只有一个，而且机会只有一次，时机太过重要。
　　之间熏池的手臂微微了动作，就是现在！
　　熏池架弓的速度已是炉火纯青，可是先有准备的山昆更快，在熏池拉弓的同时，他一把将旁边的应龙架在了自己身前，作为盾牌。
　　果不其然，熏池犹豫了，但弓箭并未放下。
　　山昆从后掐住应龙的脖子，这一刻，应龙仍是全无知觉。
　　“熏池，看你的箭快，还是我的手指快，我这贱命，能换来真龙的命，也挺划算的。”
　　“放开少主。”
　　山昆脸上终于绽开了笑颜，“你果然是什么都知道的啊，你与离朱在轩辕氏中，一文一武，配合得很默契嘛。”
　　“我再说一次，放开少主。”
　　“哼哈。”
　　山昆嘴角一撇，冷笑，“我数三声，放下你手中的弓箭。”
　　“一……”
　　“二……”
　　山昆手指加重了力量。
　　“三！”
　　几乎同时，熏池手指一松，长弓落在了地上。
　　“哈哈哈哈……”
　　山昆大笑，“你们这些笨蛋，自己再本事又怎样，永远都只有做犬狗的命，我都替你不值，哈哈哈……”
　　他的笑声不仅在屋中回响，甚至还在空旷的大行山上荡漾。
　　他得意忘形了，竟没注意到此时的熏池唇边难得浮起了一抹笑。
　　“你，笑甚……”
　　话没说完，甚至来不及尖叫，只见门外一只竹箭就擦着熏池的肩膀飞驰而来，那速度与刚刚熏池的那箭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重点是，正好射中了山昆的眉心。
　　一行血液从他眉骨间滑下，沿着鼻梁滴落在他的嘴边。
　　他的眼睛一直都没眨，瞪大了望着熏池。
　　那人已经收起了嘴角的笑意，肃穆而视。
　　“武罗……”
　　在用最后的声音说出这个名字时，山昆倒了下去，到最后，他的眼睛也没闭上。
　　熏池赶忙接住昏迷的应龙，他用手指轻轻抹了抹应龙脸上的血渍。
　　“真可怜。”
　　对于山昆的尸体，他根本瞄都没瞄一眼。
　　他抱着应龙走出屋门，那身黑衣握着与他同样的长弓，已恭候在屋外。
　　“辛苦你了。”
　　“我也是为了整个昆武族好。”
　　“你的箭法我见识到了，欢迎你加入王城军。”
　　“谢将军。”
　　“应该我谢你，省下我不少人力。”
　　“其实大多数族民早对山昆族长不满，所以他们这次才完全不对你们抵抗，昆武腐朽太久了，是时候改变了。”
　　武罗一直低埋着头，他说的没有半句假话，昆武族现在几乎变成了山昆的一人族，传统不要了，信仰也舍弃了，有的只有山昆的欲望与野心。
　　他们的族长，最近太过变本加厉，尤其当他知道山昆竟是与魑鬼教有关系的那刻，武罗彻底下定了决心，昆武族不能再留山昆。
　　他在第一时间就下山通知了素女，素女是他在大行山一带唯一一位女性朋友。
　　他本想得到西陵的帮助，没想到，会有机会遇到轩辕氏的大将军熏池。
　　他以为铲除山昆，铲除魑鬼教会颇费一些功夫，现在有熏池将军在，省下了太多力气。
　　“我先送应龙去西陵疗伤，武罗你去带三殿下一块儿下来，我们圣菱村见。”
　　“是。”
　　目送熏池抱着应龙离开，武罗走进房内，伸手合上了山昆的双眼。

　　64 魑鬼众生(14)

　　
　　
　　
　　“应龙，应龙，你醒醒啊。”
　　姬常蹲在应龙的床边不停地大吼，声音越来越哽咽。
　　他看到昏迷不醒的应龙，看到那周身的伤痕，甚至比针扎在他身上还痛。
　　他完全忘了，他也被昆武族关了近两天，因为相较应龙，他好得太多了，他没有受任何皮肉之苦。
　　山昆虽然是死了，但他依然不够解恨，应龙与他们有何怨仇，为何要这样对他。
　　他死赖在这屋里不走，双手将应龙的手握在掌心，好人好命，他只有向天祈求，应龙快点醒来。
　　旁人看他这样子，也于心不忍，却也碍于身份，都不敢去制止他，最后遭殃的还是大夫。
　　“你这个庸医，庸医，你都说他没有生命危险了，但怎么就是不醒啊，你这个庸医，我要抄了你全家。”
　　他在无理取闹，大夫不敢回半句话，如今整个大行山都知道了，他是轩辕氏的三世子，在没有轩辕王的这里，自然是他最大。
　　也许从来没人想过，大行山下的西陵族，可以同时间聚集这么多的大人物。
　　三世子姬常，王城军将军熏池，骑兵队队长力牧，还要算上宁封子这位没有公开的五天师。
　　昆武族大部分是站在武罗这边的，诚心投靠轩辕氏，可仍然有一部分人，被山昆所洗脑，高呼武罗是杀害族长的叛徒。
　　这些人，即使山昆死了，依然在垂死挣扎，当知道是西陵族引来的轩辕军队时，计划着要向西陵报复。
　　力牧听从了熏池的吩咐，与武罗一起上了大行山，意在剿灭这些山昆的余党。
　　清静的大行山，终于也经历了一场腥风血雨。
　　不到尸横遍野，也是走两步便是族民的尸体，武罗没见到一个同胞的死，都会心痛，但要让昆武走得更长远，要做到万众一心，这些异己不得不除。
　　这个时候能够安慰武罗便只有素女了，可是素女却没有心思管他，一心只想着她的杜公子，一直尾随着杜康。
　　反观杜康，也是忧心忡忡，嫘祖自从躺在床上养病后，就没迈出过屋门，杜康真怕她想不开，做些什么傻事，于是，自告奋勇地在嫘祖门外徘徊。
　　“杜公子，你怎么了，现在西陵和昆武的事情基本都解决了，你为什么还是这么不高兴啊。”
　　素女在一旁问道。
　　“我不是不高兴，只是……”
　　只是头痛而已。
　　这种事他一个人能作决定吗，他已经找了人将此事捎回逐鹿给姬邦卉知道，可说不定，他们已经启程回逐鹿了，也等不来姬邦卉的回信，毕竟路程有这么远，事情又这么急迫。
　　“杜公子，请允许我冒昧地问一个问题。”
　　“嗯，什么问题？”
　　“你……是不是喜欢嫘祖姐姐？”
　　杜康被她的话一诧，终于脸上出现了笑容，缓和了一下刚刚的愁云。
　　“素女姑娘，你想太多了，不可能的。”
　　他回答得斩钉截铁，先不说他对嫘祖并无感觉，就算有，也是有贼心无贼胆啊。
　　这位可是随时都有可能成为世子妃的人啊。
　　先前大夫已经确认了，嫘祖已怀有了快两个月的身孕，即使后来嫘祖和素女说什么要向外族取种啥的，但从日子上推算，怎么看都是姬邦卉的。
　　他就说嘛，无缘无故姬邦卉要他随着来大行山的队伍一起，主要目的就是为了来关心一下嫘祖。
　　那位二世子什么时候这么好心了，到处留情，还要随时照应着，多半是早有了担忧，便派他来确认一下。
　　想到这儿，他心中的那份犹疑似乎淡了些，既然是让他来确认的，那就是说，姬邦卉有将嫘祖当一回事，若他擅自决定将嫘祖带回逐鹿也并无不可。
　　下了决定，他走过去轻轻敲了敲嫘祖的房门，“嫘祖姑娘，我是杜康，有事打扰一下。”
　　“进来吧。”
　　杜康走进去，嫘祖已经穿好了衣衫，坐在床沿上了，脸色也比之前好了许多。
　　“杜公子，我会生下这个孩子，即使他没有爹。”
　　嫘祖说得异常坚定，他突然有所触动，在这个时代里，很少有如此坚强的女子，西陵的女子果然与其他的地方不同，在没有男人的世界里生活，他们独立，他们自强，他们一切都可以靠自己。
　　但即便这样，他也不能同意嫘祖的话，这孩子，明明是有爹的。
　　“嫘祖姑娘，你愿意与我一起去逐鹿吗？”
　　“啊？”
　　嫘祖有些不敢相信杜康的话，应该说，她无法判断，这个邀请是来自谁的。
　　“我觉得有些事，也不好再瞒你，你孩子的爹不会不认你们的，问题就在于你舍不舍得西陵。”
　　她沉默了，她突然想到了嫫母，山昆的死，嫫母现在肯定在偷偷哭泣，当时嫫母告诉她山昆有可能与魔教魑鬼教有关时，就已是鼓起了莫大的勇气。
　　嫫母有时不太适合当族长，她太容易被眼前小小的诱惑所迷，而忘了全族的利益。
　　所以当时，嫫母还跟她说过，会将族长的位子让给她。
　　她去到逐鹿，肯定无法接任嫫母当西陵的族长了，而且还要舍弃这么多的好姐妹，去到一个陌生的，完全不同的城中生活。
　　好困难的抉择，而且西陵明显很需要她，但逐鹿是否需要她还是个未知数，怎么办，怎么办。
　　她宁愿杜康彻底毁了她的梦，告诉她孩子的生父并不打算负责，那她便会与以往所有西陵女子一样，一个人养起自己的孩子。
　　可是，她忘不了那位黄公子，那人还落下了玉佩在她这里，她成天都想着亲手还给他的一天。
　　“嫘祖姑娘，你可以慢慢考虑，我们明天启程回逐鹿。”
　　杜康刚说完，只见素女冲了进来，“杜公子，嫘祖姐姐，请带素女一起去逐鹿城。”
　　……
　　另一边，宁封子终于在一个小面摊里找到了正在吃面的顾三。
　　“诶，不男不女的，过来一起吃。”
　　“我又不是来吃面的。”
　　“那你来干嘛的？”
　　顾三觉得自己好像跟他并没恩怨吧，完了，又忘了改称呼了，当他看到宁封子原来与力牧队长还算稔熟的时候，即刻就下定了决心要对这个不男不女的相士更恭敬点才行。
　　但习惯这东西，真是不好改变啊。
　　“阿青呢？”宁封子问。
　　“对啊，你不说我都没注意到，阿青那小子我从头到尾就没见过影子。”
　　“当时不是都说阿青受了伤，三殿下才被刺客抓走的吗，可是后来你去找他的时候，他却不在房里，直到现在都没有出现过。”
　　听了宁封子话，顾三顿觉不妙，“不会吧，难道阿青遇难了？”
　　“真遇难就好了。”
　　宁封子随口一说，顾三有些激动地说：“你这人积点口德吧，怎么都是同一伍的，虽然你平时与阿青没什么交集，也不需要说这话吧。”
　　在军中，就属顾三和阿青关系最好。
　　“这次是我笨，居然想着来问个笨蛋。”
　　他不耐烦地瞟了顾三一眼，他相人少有相错的，阿青这人他也没想过要去好好的注意，是他自身存在感太弱，还是刻意在躲避着，就这两点，宁封子竟发现自己无法确定。
　　他常说要攻心有术，掌握到对方的性格是最重要的，阿青的性格如何，现在要他来说，似乎一点都说不上来。
　　这个平时最平淡的人，现在想起来，说不定反将了他一军。
　　要在他脑中留下一片空白，能做到这点的人，可是少之又少的。
　　……
　　“三殿下。”
　　姬常趴在应龙的床边睡着了，却听到有人在叫他。
　　“将军找我有事？”
　　来者正是熏池。
　　已经入夜，这么晚了，熏池不知为何找他。
　　“应龙还是没醒吗？”
　　“嗯。”
　　姬常的双眼熬得泛红，他揉揉眼睛，看着床上的应龙，鼻子又一阵酸酸的。
　　他极力忍住，应龙又没死，他可不能哭，太不吉利了。
　　熏池说：“我觉得这样下去没办法，我想我今晚就启程，送他会逐鹿，现在有可能只有国师能够救他。”
　　“国师真的有办法？”
　　“应该吧。”
　　“那就拜托将军了，我代应龙谢谢将军。”
　　“我为臣的怎么受得起三殿下的谢，只是我也很担心应龙。”
　　他说得一点不假，他也是怕应龙出了什么事，而迟迟未睡，而且他也担心姬常与应龙过于亲密，这位任性的三世子何时对谁这样上心过。
　　姬常听到熏池也在担心应龙，不由得讶异，他从不知道应龙是与将军级别的有着来往。
　　“将军原来也很关心应龙啊。”
　　“我不想失去手下爱将罢了。”
　　熏池走上前，将应龙打横抱起，“三殿下今夜好好睡一觉，待回到逐鹿时，一定会看到与以往同样的应龙。”

　　65 魑鬼众生(15)

　　
　　
　　
　　嫘祖经过一个晚上的辗转反侧，心里隐隐地作了决定。
　　第二天一大早，嫫母便亲身来到了圣菱村，在圣菱，嫫母的名声不是太好，本来一直被阻挡在村外，后也是嫘祖亲身去迎接的。
　　在见到嫘祖的那一刻，嫫母出乎所有人意料地突然跪在了地上。
　　她确实与西陵一般的女子不同，皮肤黝黑，又骨瘦如柴，五官淡淡，总到哪里都算不上美女。
　　但她的生母是上一代的西陵族长，包括能力在内，她的一切都比不上嫘祖都好，世袭制的族长之位也是无可厚非。
　　她跪着，眼里隐约含泪。
　　跟着嫘祖一块儿前来的素女狠狠瞪了她一眼，她才不会吃这种苦肉计呢，嫫母为了山昆那样卑劣的男人，竟然放弃了她们间多年的友情，这一点，无论如何都得不到素女的认同。
　　“嫘祖，我这次真的错了，你原谅我吧。”
　　嫘祖迎上前去，牵起她的双手说：“起来，你怎么都是一族之长，膝下可是有黄金，怎能轻易下跪。”
　　“你不原谅我，我便长跪不起。”嫫母悻悻地说。
　　嫘祖有些无奈，嘴唇划出一道美丽的弧度，在这微弱的太阳光下，就似天女在世，她已经取下了遮面的轻纱，她现在就快是当母亲的人了，没必要再在意自己的相貌被看见。
　　而且，她一开始掩藏样子，也是由于嫫母的原因，嫫母当上族长的第一天，便对她下了这条命令，她渐渐也就养成了习惯。
　　可是，上回她单独被找去永菱村的时候，嫫母跟她说了不少昆武族的事情后，也是向她道了歉，说让她遮住相貌，纯粹是因为初始的嫉妒，她现在想开了很多，也对山昆彻底放弃了，所以嫘祖没必要再听从她的这个指示。
　　“嫫母，你怎么这样傻，前两天当我听到你与昆武划清界线的时候，就已经不再怪你了。”
　　“真的？”
　　“嗯，现在最伤心的人应该是你，我安慰你还来不及，怎会那样小气，因过去了的事情继续责难你。”
　　嫫母感动地不知如何是好，她紧紧握住嫘祖的手，暂时仍跪在地上。
　　“嫘祖，我上次提起的事真的是我的真心话，我不会再继续当族长了，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没人你比更适合当族长，有你带领我们西陵，我相信西陵的改变，肯定会将我们族带领上更高的位置。”
　　嫘祖闻言，默不出声，她使了使力，将嫫母给扶了起来。
　　“嫫母，族长之位我担当不起，我已经决定了，要去逐鹿城，以后西陵，就靠你了，你可以放心，你不会是一个人，清菱村长也肯定会继续帮你的，而有什么要紧事，你也随时都可以到逐鹿来找我。”
　　嫘祖的分别之言，让嫫母一时回不过神，她从没去想，嫘祖会离开，她是真心相让族长之位的。
　　西陵的女子去到其他的地方肯定会不习惯，她听说除了他们这一族，其他各族几乎全部都是男尊女卑，如果嫘祖去了逐鹿，说不定还要忍气吞声。
　　“嫘祖，逐鹿城确实繁华，但，你怎么能够适应，那里没人会听你说话，那里的人，听说根本瞧不起我们女人。”
　　嫘祖轻轻地摇了摇头，她说：“我去逐鹿，又不是要与谁争名争利，我知道那里是男人的世界，其实九州各地何处不是这样，大行山太小了，说不定我这次去了逐鹿，是我们西陵女子改变的第一步呢。”
　　是啊，她说的是真心话，她是想要改变，她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去了逐鹿后，不能再像现在这样强势，这如嫫母所说，那里不会有人看她的脸色，也不会有人注意得到她。
　　她只能屈身为一个普通女子，相夫教子，但细想想这样没什么不好，她仿佛对以前不屑的那句话有了些许认同。
　　女人总是因男人而改变。
　　“嫘祖，如果你下定了决心要去逐鹿，我也不再阻你，但族长只有你有资格担任，你只要偶尔回来看看我们就行了，你已经是西陵族每人认同的族长了。”
　　这时，嫫母拿出一个小方盒子，里面装着的是这个族族长的印鉴，即使远在逐鹿，有了这个印鉴，嫘祖有任何需求的话，西陵都会全力支持。
　　嫫母已经说得很明白了，族长是嫘祖，一族之长不见得非要死守在大行山，每个部落都是如此，需要的是一个领袖，一个能够团结全族的象征。
　　而嫫母可以在嫘祖不在的时候，代她掌管西陵族的一切的事务，西陵的女子以嫘祖马首是瞻，嫫母心甘情愿，成为配角。
　　嫘祖将那小方盒捧在掌心，她一时有些惊叹于嫫母的改变，山昆看来是太过伤了她的心，又或许嫫母虽然偶尔行走偏径，但大是大非却是分得很清。
　　当嫫母知道山昆是魑鬼教的余孽时，回想这些时候为他所利用，想到了那么多的姐妹不知被他送去了哪儿，心底一阵寒意。
　　魑鬼教是邪魔歪道，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嫫母当时害怕极了，所以她才会去找到嫘祖，承认自己的错误。
　　……
　　昆武族的善后已经被做得妥妥当当。
　　大队人马都在准备着回程逐鹿。
　　在嫘祖的苦苦强求下，杜康同意了素女一同前往，让嫘祖只身离开自己的故乡，去到一个陌生的地方，也确实有些残忍了。
　　有素女在，也可以替她解解闷。
　　素女兴奋不已，很快就将包袱收拾好了，可她此刻却开始犹豫，要不要去跟清菱的干娘通知一声。
　　她这次的逐鹿行，不是旅游，有可能一辈子就定居在那里了，要回大行山的时刻屈指可数。
　　但她又怕，又怕她干娘生气，传统的清菱村村长，怎么能够接受她这样背井离乡，去到一个男人为主的世界。
　　她默默地背着包袱走出房门，在看到已然守在门外的那位老妇时，不可置信地揉了揉双眼。
　　“干娘，你怎么会在这儿……”
　　老妇一改平时的严厉，此时的样子反倒像个慈母，笑得和蔼可亲。
　　素女冲过去，抱住她，离别时，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女儿，去到逐鹿后，要好好生活，嫘祖是我们西陵新的族长，你要已她为首。”
　　老妇的声音在此刻变成了她泪水的催化剂，素女不停地点着头，连声答着好。
　　“好了，别哭了，别让他人等久了，你也该启程了。”
　　“干娘，我回时常回来看你的。”
　　老妇欣慰地颔首，却在这时回过头，对着身后说：“武罗，素女已经就交给你了。”
　　这一句话，才让素女注意到了那身黑衣的存在，武罗从一开始就站在那里。
　　原来是武罗去将她干娘带来的，她一时感动不已，那句谢谢梗在了喉中。
　　山昆死后，现在的昆武族族长的人选自然是武罗了。
　　当初她也讶异于武罗会来找她，说是发现了山昆与魑鬼教的关系。
　　武罗跟她说后，嫘祖也从嫫母那里听到了这个消息，本来嫘祖当时半信半疑嫫母的话，但跟素女这样一对上，立刻确定了真有其事。
　　这次杀了山昆的大功臣听说也是武罗，连熏池都对他的箭法赞叹连连。
　　“走吧，素女，大家都在等着。”武罗轻声地催促她。
　　不舍地放开干娘的怀抱，素女才注意到武罗也是收拾好了行装，她不自觉地说：“你也要一起去吗？”
　　武罗点头。
　　“那昆武族怎么办，你不是新一任的族长吗。”
　　“昆武会已大行山为据点，我已经将昆武族正式并入了轩辕军。”
　　“那你……”
　　“我会带着少数几人，前往轩辕军中。”
　　武罗刚刚上任，就下了这么重大的决定，昆武族也终于归顺了轩辕氏，大行山一带，再不是让轩辕忧心忡忡的地带。
　　轩辕氏的统一得到了进一步的加强。
　　只是，武罗说得是那般容易，一族的归顺，牵带的东西似乎比想象中更多。
　　在轩辕王眼里，这次收服昆武的功劳者会是谁？
　　三殿下？
　　熏池？
　　还是武罗？
　　当事情平静后，也不怪所有人都有了这样的思考。
　　在这些饱含疑问的人当中，唯一就只有力牧队长胸有成竹。
　　只有他知道，姬凌峰的心里早有了决断，这次最大的功劳者必定是那位五天师。
　　当所有人都对山昆是魑鬼教余孽所惊讶时，只有那位五天师淡定如常。
　　力牧之所以能够及时带兵前来，当然是宁封子早有嘱咐。
　　力牧对宁封子的某些判断，实在是不佩服都难，尤其是时机的掌握上，总是能争取到最大的利益。
　　他没有在姬常出发的时候，就将自己的推算说出来，他是故意相让昆武的事闹得更大点。
　　如果当初就直冲上大行山，那哪儿来的营救三世子，哪儿来的收服昆武族的艰辛。哪儿来的这么大的声势。
　　继他力牧一族之后，武力紧随其次的昆武族也加入了轩辕氏，这两族表面看来没有一点的联系，其实不知不觉中，两族间已经被一个五天师连在了一起。
　　所以，根本不用去想功劳归谁。
　　这一切的判断并不在姬凌峰身上，只需宁封子的一句话，就足以影响到轩辕王的封赏与想法。

　　66 逐鹿风云(1)

　　
　　
　　
　　当大行山这里因为昆武西陵之事而闹得沸沸扬扬之时，逐鹿城里也是同样的热闹。
　　青州的联姻队伍已经到来，所有人都对那位青州的公主并无太大的兴趣，每个人都在议论纷纷的是，这是雨师屏翳投靠青州蚩尤族后，首次在其他地方公开亮相。
　　不止朝中的百官，百姓们也都不愿放过瞻仰雨师的机会。
　　论名声，玄女门九位天师中，只有这位曾经的四天师声名远播。
　　早就听说了青州人尚武，于是迎接青州公主的仪式，在太子姬本的建议下，改成了远早就定下来了的比武交流。
　　并且，此次青州与轩辕氏的比武，是轩辕王宫头一次对百姓开放。
　　其实这么做还有一个目的，就是轩辕氏想将国师不在之事掩藏。
　　屏翳打开始就是由离朱接待，并且关键之时，这位国师却是不肯露面，足足没给青州面子。
　　轩辕氏的国师，位于众臣子之首，专门为青州公主举行的大会，怎能少了国师大人。
　　尤其是，连姬凌峰都不清楚离朱怎么会在这时找不到人，甚至没给他任何理由。
　　顾虑到这点，姬本便想到了转移注意力，将迎接仪式办得要多大有多大，就像一个全民共乐的节日一般，让青州的人看清轩辕氏的热情好客。
　　那他们随便编造的国师不在的理由，屏翳应该也无暇再去多想，雨师往场上一坐，就像是普通百姓供养的神明，聚集所有的目光。
　　青州公主抵达的那一刻，让全部的人都瞠目结舌。
　　他们原以为青州那样的蛮子地方，又是战神蚩尤的胞妹，长得说不定比男子更壮更有气势。
　　但是出乎意料的是，青州公主娴心，成熟中自带风韵，可说是娇艳动人。
　　她一举手一投足都是女人味十足，不像一般扭扭捏捏的娇女子，也不像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
　　也许是在蛮子的地方待久了，没有像轩辕氏这般对女子的礼节太过注意，高贵如她，甚至像带有风尘之味，妩媚迷人。
　　太子姬本从没有在看见一个女子的同时，心跳加快，尤其他当时明显感觉得到，娴心的目光就似很随意的，朝他这边瞄了不止一次。
　　当下，姬本首次对他想将这段联姻让给姬常的决定，感到后悔。
　　比武当天，是人山人海。
　　为了防止动乱，王城军营几乎派出了一半的士兵维持秩序。
　　这一天聚集了轩辕氏与青州不少的大人物，比武的两人，自然是青州派来的夸父族代表阿旺，和娇小的郁垒。
　　郁垒在看见阿旺的那一刻，也不觉得惊讶，反而想到了在那逐鹿城街边的小小面摊上，阿旺邀他再比一次的时候，姬邦卉说，会有机会的。
　　雨师屏翳与青州公主都坐在上宾的位置，原来他的直觉一点都没错，这位蓝衣的凤眼青年，果真来头不小。
　　可是，让他想得更多的是，原来那位二世子，一来就认出了鼎鼎大名的雨师。
　　他从没敢小看过姬邦卉，那人永远都会做一些出人意表的事情，永远让人想不透。
　　而今天的场合，姬邦卉也来了，与太子姬本比，他并不显眼，隐没在众大臣之中，还是那样不被姬凌峰待见。
　　郁垒也不知道为什么离朱还没有回来，离朱跟他说了去到大行山的事情，他自己怎么说也是魑鬼教的一份子。
　　但按照离朱的计划，现在早该回来了，怎么可能耽搁这么多日子，他渐渐起了担心，他希望自己是多想了，应该不会发生节外生枝的意外。
　　很多事情都还轮不到他来操心，他不过是跟随离朱的家将，是轩辕氏一个小小的剑兵，他只要顾眼前就行了。
　　可无奈的是，他的脑子很少停止思考，尤其当他发现另外一件事的时候，他更加焦急地想快点见到离朱。
　　见到屏翳的那刻，他不得不去在意，这位雨师的身上有着和宁封子同样的气味。
　　那时，宁封子醉言，说这种香味天下间独一无二。
　　这使他联想篇篇，为何与自己同一伍的小兵，会跟高高在上的雨师有着如此特别的共通点。
　　宁封子总是毫不在意地在军中摆明公开了，自己就是个神棍。
　　他的怪已经在王城军营里见怪不怪了。
　　他第一天来的时候，就说过，雨师屏翳算什么，当时，每个人都觉得是这个神棍自大自负到了瞎唬烂的地步。
　　可是再一想，如果宁封子真和屏翳有着关系，会是在什么时候？
　　众所周知，雨师下山只有几个月的时间，几乎半生都在那不周山度过，要与雨师屏翳有所联系，论几率的话，似乎玄女门中的几率最大。
　　既然已经开始往这方面想了，郁垒便将所有事都关联在了一起，玄女门位于不周山的禁地，充满了无限的神秘色彩。
　　雨师屏翳说起来就是个顶级的观天测象的术士，玄女门再跑出几个神棍出来，也并非不可能。
　　他知道自己想远了，最好不要被他猜中，不然的话，这怪人伍的平衡很快就将被打破。
　　郁垒很少在别人面前表演自己的真功夫，每个人都以为他是用短兵器的，只有离朱等少数了解，郁垒擅长的兵器，其实是大刀。
　　当他握起那把比他个头还要高出一截的大刀时，在场的都惊呼连连。
　　那把刀看起来甚至比他的人还要重，倒是很像巨人的兵器，如此细的手臂，怎么可能握得住。
　　这场比试，是他先认得输，可是最后纵观阿旺与他两人面部的神情，任谁都可看出，扭曲的是那位巨人。
　　之前他就被提醒过了，这次比试，要让青州获胜。
　　他也不是想出风头，但要对付这样一个巨人，他不认真点是不行的。
　　但是输却不能输得太过难看，有时候，就算结果是输了，同样可以给对手一个下马威。
　　能做到这点的，非郁垒不可。
　　围观的百姓，得以见到雨师的尊容，又见识了一场他们难以想象的比斗，今天也算是值回了票价，兴奋到了极致。
　　姬凌峰对郁垒的表现颇为满意，尤其是在听到身旁的雨师屏翳也对郁垒赞叹有加时。
　　他一直想找个机会能够让屏翳留在轩辕氏，他也的确让离朱去给了屏翳暗示。
　　只不过好像到今天为止，屏翳都没给个明确的表示，姬凌峰自信地认为，轩辕氏没有哪一点是比不上青州的。
　　……
　　白天的比武结束后，在轩辕宫的后花园中，姬凌峰特地设宴款待青州公主和雨师屏翳。
　　整个宫里，一晚上都笼罩在歌舞升平中。
　　雨师屏翳比公主娴心更为主角，他首先向轩辕王陛下敬上一杯酒，希望轩辕氏与青州能够永远这样和平共处，永远是朋友。
　　姬凌峰客套几句，在场的文武百官都在等待着雨师接下来对太子姬本的敬酒。
　　轩辕王有病在身，早不是秘密，青州与轩辕氏以后的共处，谁都知道，将是放在姬本的肩上。
　　而且论顺序，接下来这杯，也应该是即将是青州准驸马的姬本。
　　姬本在见到娴心之后，立即向姬凌峰请求，自己愿意承接这段联姻，并说了不少能与青州联姻的好处，推翻了之前想将青州公主推给三世子姬常的言论。
　　姬凌峰已经收到了快报传来的大行山那边的消息，知道了这位五天师又为他收服了一个武力强盛的大部落。
　　他现在的心情可说是好到了极致，打从力牧族归顺于轩辕氏的那刻，姬凌峰就知道五天师是扶持姬本的。
　　他虽迟迟没见到天师的本尊，可从天师派人送来的信函及口传中能明显感觉出来。
　　他立姬本为太子，有很大一部分的因素也是由于姬本得天师相助。
　　所以目前，姬本对他的要求，他是几乎全部都会答应，而且一开始本来就是决定他与青州公主联姻的。
　　他还在想要怎样对青州那边开口，说迎娶娴心的将改成他的小儿子，如今姬本能主动改变主意，这下也省了他的事。
　　屏翳从侍女手中接过酒杯，对着上方的姬凌峰微微一笑，接着转身走向客席位置。
　　后花园左右两排，少说摆了有上百张矮几，意味着现场坐着上百的大臣。
　　大家的视线纷纷随着凤眼青年的移动而移动。
　　位于下方上位的姬本，已经似乎预料到了屏翳将走到这里来，早将酒杯拿在了手中，准备与雨师寒暄两句。
　　正如大家所想，屏翳真的走到了姬本面前，却是只对着这位太子殿下稍以颔首，一只手握杯，一只手扶着杯底，将酒杯举到了姬本旁边。
　　大型的宴会，座位也代表着身份，而且这种正式的场合，排位也是必要的。
　　最上位的太子旁边，坐着的自然是他的弟弟，二世子姬邦卉。
　　在场的人都看得傻了眼，姬本更是尴尬无比，只见刚刚一直只顾着喝酒欣赏舞蹈的姬邦卉，现在喝得已经有些睡眼迷离。
　　“二殿下，这杯我敬你。”
　　姬邦卉将脖子往前伸了伸，话语中已然带着酒意，“嗯，啊，好，干杯。”
　　他举起酒杯，与屏翳手上的轻轻碰了碰，二话不说，直接一杯下肚。
　　姬本在一旁气得嘴唇周围已经开始抽动，下面的大臣见了，纵使有无数的惊叹，也是一片寂静。
　　也难为他们了，换作其他的场合，早开始讨论起来。
　　屏翳象征意义地抿了一口，接着说：“不知二殿下是否还记得在下。”
　　在那街口的面摊，他们曾有一面之缘，并且皆给对方留下了印象。
　　“记得，自然记得，雨师大人这般引目，怎么可能记不得。”
　　听了这番对话，姬本忍不住要问了，“二弟，你与雨师大人原来是识得的啊，怎么没听你提起过。”
　　姬邦卉注意到上方的姬凌峰脸色已变得非常难看，轻轻叹了口气，这位雨师大人还真会给他找麻烦，本来想好好享受一个宴会，弄成现在这样，真是讨厌啊。
　　“大哥，我也是今天才知道原来上次去吃面时同桌的竟然是雨师大人，如此而已。”
　　屏翳补充道：“没错，当我看到二殿下的时候也是惊了一番，这个世上，总是有这么多巧合。虽然当时只聊了寥寥数句，但我对二殿下可算是一见如故。”
　　听了屏翳的话，姬本只有傻笑的份，心里已经生了众多的不爽，而且他不怀疑是不可能的，巧合？有那么多巧合吗，只是路人而已，怎么会两个都记得对方。
　　一见如故，屏翳对姬邦卉的评价倒是蛮高，他还真没看出来，他这位二弟，有本事与雨师闲聊。
　　屏翳的一句话，就让所有人对姬邦卉刮目相看，雨师的影响力，早已渗透到众人的心底。
　　只是对于姬邦卉来讲，却并不希望如此，什么一见如故，这位雨师分明就是在找他的茬，给他难堪。
　　他二世子在轩辕氏是什么个地位，几乎无人不知，他可不觉得屏翳是真的想与他做朋友，不过是为难他罢了。
　　说得更过分点，说不定是想着看他们姬家内部的笑话。
　　他为什么会这么想？
　　很简单，因为如果交换一下，换成他站在屏翳的位子的话，做出这样的事情，就是想要好玩罢了。
　　将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上，雨师大人，果真不是什么善人。

　　67 逐鹿风云(2)

　　
　　
　　
　　青州的人，做事比较直爽，等级制度也并没像轩辕氏这样严苛。
　　屏翳向姬凌峰请示后，希望能够与两位世子同席而饮。
　　姬凌峰自然是答应了他，姬本倒是很高兴有机会可以跟雨师饮酒，顺便他也有一些事情想要问屏翳。
　　可是姬邦卉却是完全相反，早知道是现在这个局面，他一开始就应该称病不来的。
　　既然要喝酒，那就喝个痛快吧，他很少有像现在这样想醉的。
　　他不知这位雨师有何贵干，真的就不在乎舆论地坐在了他与姬本之间。
　　“太子殿下，以后可要对我们的公主好点才行啊，将军他可是很爱护他妹妹的。”
　　姬本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道：“那是当然。”
　　姬邦卉在一旁听了，不觉好笑，他那位大哥，可是在没见到青州公主前，一度推却这次联姻的。
　　他自顾自地喝酒，不参与他们两人的谈话，也尽量让自己不去听，姬本和他性格两异，聊天的内容无聊至极，他甚至有点担心这位雨师大人会闷得慌。
　　可是，他突然听到姬本问了个他也有兴趣的话题，精神一下子好了不少，难得啊难得，太子殿下会切入到这么有趣的事情上。
　　姬本问屏翳：“雨师大人，听闻玄女门远在那云端深处，不被选中没人进得去，其实今代玄女门有九位天师，但到现在为止大家都知道的只有雨师大人一人而已，不知其他几位天师们是不是还仍然待在那不周山上呢。”
　　姬本的这个问题，说来有些可笑，玄女门向来极为神秘，雨师屏翳又不是傻子，怎会就这样老老实实真的说出有关玄女门的事来。
　　可让人意外的是，玄女门并非屏翳的禁忌，只是一直以来没人敢像姬本这样大咧咧地问出来罢了。
　　要聊到他那些师兄弟，他可是很乐意奉陪的。
　　“太子殿下该不会是想从我这儿打听出天师们的下落吧。”
　　“呵呵，不过是好奇而已，听闻玄女门天师各有各的本领，皆是智可通天，雨师大人自然不在话下，就不知其他几位有没有雨师大人这样的本事了。”
　　姬邦卉听到姬本的这话，反射性地瞟了他一眼，太子的脸上竟是一幅成竹在胸的样子，似乎并不是他所想的那般只是因为大条的神经而问出这个。
　　以他对他大哥的了解，姬本好像是真的想从屏翳这里套出点什么事情来。
　　想到这儿，他拍着嘴巴打了个大哈欠，他知道了，太子殿下此时的心思。
　　屏翳说：“我那几位师兄弟与我所擅长的都不相同，具体有没有本事，他们没展现，我也不是全部都很清楚，不知太子殿下是对哪位天师好奇啊？”
　　姬本闻言，脸上泛起笑容，他确实对一位好奇。
　　他正要开口，不料屏翳另一边的姬邦卉忽然一个不小心把酒杯给打翻了，洒了屏翳一身。
　　屏翳猛地站了起身，怒瞪姬邦卉，却见那位二世子身子已经开始有些摇晃，仿佛醉得有些厉害了。
　　姬邦卉用袖子擦拭着屏翳的衣衫，略显口齿不清地道歉道：“对不起，对不起，我马上找丫鬟来给雨师大人洗了。”
　　屏翳皱着眉头，将袖子一甩，说：“不用了，一点酒渍罢了，不要影响了各位的雅兴。”
　　姬凌峰刚刚已经因为身体原因，回去了房间休息，在场最大的，就剩下姬本了。
　　见发生这事，姬本叫来两个士兵，吩咐道：“二殿下他多半醉了，快送殿下回府去。”
　　在场的众位大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每次都这样，有这位二世子在场的地方，总要发生一些事情。
　　难怪不到不得已，一般的宴会场合都不会邀请姬邦卉。
　　姬邦卉被两个士兵扶着离开了现场，可是气氛好像与刚才比起了变化。
　　好好的聊天，彻底被他破坏，姬本也无心情再问屏翳多余的事。
　　屏翳继续观赏着轩辕氏准备的歌舞，顿觉杯中的玉液索然无味。
　　他本来刚刚就要从姬本的口中得知是否真的有天师已经与轩辕王室有了联系，却被姬邦卉给打断了。
　　不知他是真醉还是假醉，巧合或刻意都罢，过去了，屏翳也就不再去追究。
　　反正他估得也差不多了，他知道的师兄弟当中，现在在轩辕氏的，除了他的五师弟宁封子，还能有谁？
　　……
　　“父王，您好点了吗。”
　　姬本在姬凌峰的寝房里陪着他，缓缓抚着他的背。
　　“咳咳。”
　　姬凌峰最近的咳嗽再次加重了，并且经常感到时冷时热。
　　迎接青州的那场宴会，他也是早早就已退席。
　　没了离朱在身边，姬凌峰一发起病来，找尽宫中的御医都没有办法，能为他续命的人，只有离朱。
　　“国师不知怎么搞的，居然在这个时间失去踪影，明明知道青州公主来后，父王您铁定会操劳的。”
　　姬凌峰没有说话，这两天他变得更加苍老了，在屏翳面前，他几乎用了全部的精气来提神，也吃了离朱给他的应急丹药，但那药吃后的副作用也很强，他是在勉强自己的情况不让青州的人发现，他的日子说不定过不了几天了。
　　“本儿，你根据送信人的线索，有没有找到五天师？”
　　“孩儿无能，还没有。”
　　“本儿啊，你说那位天师到底在想些什么，他要帮我轩辕氏，为何迟迟不肯露面。”
　　“孩儿猜，应该是五天师不想像雨师屏翳那样招摇，成为众矢之的。”
　　姬本果然是这样想的，正如他所料，姬本认为屏翳太多招摇，为青州树立了太多的敌人。
　　所以一开始他提出想要将屏翳拉拢至轩辕氏时，姬本其实是反对的。
　　对比屏翳，姬本对那位没见过真面的五天师却是崇拜至极。
　　他也承认，五天师的手腕总是能带来惊喜，可这就像是把双面剑，捕捉不到他的真实想法，连真面目都不肯露，是真的向着他们轩辕氏的吗。
　　他已经收到了昆武族并入他轩辕氏的消息，这下子五天师又为他壮大了力量。
　　他即将命不久矣，以后轩辕氏就会交到姬本手中，可是最近他的担忧越来越强烈。
　　也不是他不信任自己的选择，可他总觉得忽略了太多事情。
　　姬本并非没本事，但是肠子太直，眼光放得也不够远，要在和平的时代稳固自己的江山是没有问题的，可乱世如果到来，也不祈求他参与其中，只要能够保住如今的根基便行。
　　那位五天师，正好弥补了姬本的缺陷，有他在旁边出谋划策，他也会安心不少。
　　重点就是，从头至尾，五天师也没提到过会尽力辅助太子，不然不会到了现在这样帮忙收服了两个部落后，仍然不动声色。
　　他对屏翳的评价并不是像姬本那样，他反倒有些希望五天师也跟屏翳一样，可以更加招摇一点。
　　姬本只看到屏翳成为九州的焦点，却完全忽略了，因为雨师的加入，青州的蛮族，瞬间在九州内提升了不止一个地位。
　　天下盛传，战神蚩尤得雨师屏翳相助，正如猛虎生翼，在九州无人可及。
　　也有不少有志之士本来一开始认为，青州是靠的蛮力，终不能成大器，却在后来，紧随屏翳，投入蚩尤帐下。
　　更可气的是，愚民们还认为蚩尤是天命所归，雨师代表的就是老天，被雨师相中，还不是老天爷的意思？
　　如果可以选择，他其实愿意用尽一切代价换来雨师屏翳，这个时代，民心太多重要。
　　神农氏为何衰弱，就是因为炎帝榆罔早已失了民心。
　　现在就属他与蚩尤的名声最为嘹亮，可他靠的是祖先留下的底子，蚩尤却是崭新的例子，靠的是近期的辉煌。
　　在知道五天师相中他轩辕氏的同时，他似乎看到了希望，虽比蚩尤晚了一步，他轩辕氏却是比其他各诸侯，甚至神农氏还要先得到天师。
　　要造势，这是不可错过的机会。
　　尤其是在他离开人世后，轩辕氏改朝换代，姬本登上宝座的那刻，让众人看到他们新一任的轩辕王以登基，便有天师在旁，还不声名大噪。
　　他苟延残喘这么久，还不是因为想走得更加安心，不想因为他的死，而让百姓对轩辕氏失去了信心。
　　不见到五天师，他死也死得不能安心。
　　这时，突然听到门外士兵的通报声，“启禀陛下，国师大人求见。”
　　姬凌峰和姬本对望，终于回来了啊，离朱。
　　“宣他进来。”姬本代他父王吩咐道。
　　走进来的离朱，风尘仆仆，就似在荒郊野外流连多年般憔悴。
　　他一看见倚在床上的姬凌峰，双腿一曲，立刻跪在了地上。
　　“请陛下降罪。”
　　姬凌峰没看他，声音小得就似在吐气般，说：“国师何罪之有，看国师的样子似乎也劳累了。”
　　“微臣罪该万死。”
　　姬本见他的样子，好像也受了不少苦难，问道：“国师大人如果认为自己有罪，是否该先告诉我们此次是去干什么了？你知不知道父王有多担心你。”
　　“咳咳……”
　　姬凌峰再度一阵咳嗽，并在同时吐出一口鲜血，把姬本吓得脸色苍白。
　　“父王，父王您没事吧。”
　　他干着急，离朱却在还没许他起身时，快步到床前，他一把拉过姬凌峰的手腕，感受的他的脉搏。
　　“陛下，你再忍一会儿，我刚刚已经吩咐侍女去熬药了，很快就好了。”
　　“孤王已经吃了国师的药……咳咳……可是……”
　　“陛下先别急着说话，以前的药陛下服用已久，想必已经有了排斥的反应，这次是新的汤药。”
　　见姬凌峰脸上出现疑惑，离朱继续说：“陛下，实不相瞒，微臣此次消失正是为陛下寻求这个草药，无奈此草药只生长在青州，微臣已经用最快的时间赶回来了。”
　　“原来，国师为了孤王……”
　　姬凌峰顺了口气，姬本插言道：“国师如果是为了父王的病情，为什么不先说一声。”
　　“因为这药还没确定能否找到，微臣害怕先告诉陛下与太子的话，万一到时候没有找到，不是空欢喜一场。”
　　是啊，心存了希望后的失望，会更加的强烈。
　　姬凌峰虚弱地说：“难为国师了。”
　　“能为陛下效力，微臣鞠躬尽瘁。”

　　68 逐鹿风云(3)

　　
　　
　　
　　“少主怎么样了？”
　　“我不能确定。”
　　熏池比其他人都要先回到逐鹿城，他第一时间便是抱着应龙来到了国师府。
　　当离朱看到满身伤痕的应龙时，熏池以为他肯定要发飙，没想到离朱却一句话都没说，只是让他把应龙放在床上，看看有没有办法能够救他。
　　他不知离朱这是怎么了，感觉身心俱疲。
　　熏池并不知道蚩尤的事，其实他这次跟着力牧赶到大行山，也是由于怕离朱在那里被人发现。
　　于是比力牧早到一步，到时候可以帮离朱能掩则掩。
　　但奇怪的是，当时的大行山上应龙和姬常都在，唯独没有离朱，他有打算等离朱救醒应龙后，向他问个究竟。
　　“离朱，你没发生什么事吧。”
　　“熏池，你先回军营去，有些事我以后再跟你说。”
　　他俩已是认识二十年的朋友了，彼此之间的称呼也很随意，即使两人在轩辕氏中的地位都是无人能及。
　　熏池现在只有相信离朱，对于应龙，他与离朱的想法是一样的，他不排斥重兴魑鬼教，前提是，教主只能是应龙。
　　“那少主就交给你了。”
　　熏池的离开，使得屋里只剩下了离朱与应龙。
　　从在大行山上昏迷至今，快三天了吧，应龙还没醒来。
　　离朱双手捧着他冰凉的手，他是真的无法确定，是否有能力就醒他。
　　山昆即使死了，也不足以他弥补他丢应龙犯下的罪，而蚩尤，离朱没想到，也会如此狠心。
　　可是此刻，他却蚩尤并无恨意，他只是在懊悔，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他深深地自责。
　　蚩尤带他下了大行山后，与他定了协议，给他三个月的时间，不管他怎么处理轩辕氏的事，三个月必须去到青州。
　　不然，蚩尤不仅不会放过他，也同样不会放过应龙。
　　他看着闭着眼的应龙睡得是那样安稳，一时竟有了个想法，其实就让他这样继续睡下去，也未尝不可。
　　当应龙醒来后，要面对的东西太多太残酷，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不是别人，正是他。
　　他终于知道了蚩尤为何要对他苦苦相逼。
　　蚩尤跟他说，应龙，魑鬼教，他通通没有放进过眼里，蚩尤想得到的人只有他。
　　并且不止是现在，从二十年前，他们初进魑鬼教时，便是这样了。
　　蚩尤的话比砍他两刀更让他痛，蚩尤还说，不是因为他到现在还只想着应龙的话，应龙如今不仅不会受伤，甚至根本就不会卷入魑鬼教的种种事情里。
　　他现在好矛盾，既害怕着应龙醒来，又担心着他会一直这样沉睡。
　　如果没有重遇就好了，十几年来，各过各的生活，从没有过交集。
　　都说造化弄人，离朱深深感到了命运的捉弄，他现在太难抉择，是否还要继续自己的计划，是否还要执着于应龙的魑鬼教。
　　他用手指沿着应龙脸上的轮廓抚过，要逃离蚩尤，只有唯一的方法，那便是他变得比蚩尤更强大。
　　若是姬常在三个月内登上轩辕王的宝座，说不定有能力保住他，姬常的天下，便等于他离朱的。
　　他不敢将蚩尤的事情告诉熏池，现在的熏池已经完全是个军人，是个统领万人的大将军，不再是一个漂无定所的邪教徒了。
　　他无法想象若是让熏池知道了，他会做出什么事来，说不定滥用私权，引起与青州间的战争也不是不可能。
　　尤其，蚩尤战神的这个名号，他也垂涎已久。
　　“国师，应龙回来了是吗。”
　　这个时候，郁垒冲进了房间，当他看到躺在床上的应龙时，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熏池跟你说的吗。”
　　“是的，刚刚在门外碰到了他，应龙怎么会变成这样？”
　　看见应龙伤至如此，郁垒很明白离朱现在的感受，他知道自己不该提，可是他第一时间想的，却是想为应龙报仇。
　　“别问了郁垒，有些事不需知道。”
　　郁垒对魑鬼教的事情全部都从离朱这里得知的，那个时候他实在太小。
　　所以他知道魑鬼教有两位护法，却不知道另外一个是战神蚩尤。
　　“国师，应龙什么时候能醒？”
　　郁垒的问话就似坚信他一定能就醒应龙，为什么每个人都对他这么有信心，其实他弱小得什么都做不到。
　　“不知道啊。”
　　“国师，你这次去大行山，是不是也发生了什么事情？”
　　“你不用担心我，我想是从大行山赶回来，累着了吧。”
　　离朱太不正常了，就好像人是活的，但心却似死了一般。
　　郁垒这个时间并不是一个好时机，可有件事他不早点对离朱说不行，尤其现在除了他，应该还没人发现。
　　“国师，我有事想对你说。”
　　“说吧，我听着的。”
　　郁垒迟疑了会儿，此刻的离朱明显心不在焉，罢了，就算是敷衍也好。
　　他说：“不知国师是否记得同我和应龙住在同一个帐篷里的几个人。”
　　现在的离朱对郁垒那一伍的事尤为敏感，他猛地回过头，望着郁垒。
　　郁垒是要跟他说关于他们那一伍的事情吗，是因为他发现了蚩尤的存在吗？
　　离朱在害怕，害怕郁垒说出蚩尤的名字。
　　“国师。”
　　郁垒再度叫了他，他才回话说：“记得，你与我提起过。”
　　“那国师对宁封子有没有印象？就是我曾说的那个相士。”
　　闻言，离朱刚才紧绷的心瞬间放松了许多。
　　好庆幸，郁垒说的不是蚩尤。
　　宁封子……
　　他当然记得，先是因为这个人在军中足够的怪，再来是他的名字，在冀州北部太不常见。
　　可是真正让他觉得这人不一般的，是那次在龙翔客栈上，雨师屏翳听到这个名字时的反应。
　　他终于有了些精神想要知道是何事，他说：“宁封子他有什么不对吗？”
　　“我曾与雨师屏翳有过两面之缘，那时我还不知道他的身份，可我也注意到了他身上香粉的气味颇为熟悉，后来让我发现，竟与宁封子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香粉本就那几种，没什么奇怪。”
　　“可是宁封子曾告诉我，这香味是他自己调制，天下间独一无二，国师难道会相信这世上会有这么多的巧合？”
　　听了郁垒的话，离朱捏了捏下巴，陷入沉思。
　　他曾看见过屏翳听到这名字时那愤怒的样子，所以他不会傻傻地认为宁封子是屏翳的人。
　　能让激怒雨师的人，怎么都不可能是个小人物。
　　这时，他还联想到了姬凌峰跟他提起过的那位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的五天师，从细节上看，应该不会错的。
　　原来玄女门的天师这么会隐藏身份，还无聊到了这种地步。
　　如果不是他将几个事情放在一起，恐怕永远都发现不了，天师竟是个矫揉造作的神棍。
　　宁封子与屏翳的性格是截然相反的，甚至表面上找不到一丝共通点。
　　但此时的离朱，却认为他们两人至少有一点是相同的。
　　身为天师，他们都足够的自负，足够的自以为是。
　　不然，怎么会天真地认为九州大地对天师的认知几乎是张白纸，所以下山后，继续用真名也无所谓。
　　如果宁封子改一个姓氏，那他将不会如此肯定。
　　可他明明知道自己姓氏的特殊，也坚持不改，这不是自大是什么。
　　……
　　在熏池与应龙抵达逐鹿的第二天，三世子姬常他们大队的人马也顺利回来了。
　　宁封子这一次虽没啊想象中那般享乐，却也觉得不枉此行。
　　只是他唯一很在意的便是阿青的失踪，说来这阿青在军中的人缘也算不错，但现在除了他，也就只有顾三不时会叨念两句。
　　顾三说，阿青说不定是先回王城军营了。
　　可以阿青那样略显死板，又颇为老实的性格，有可能什么都不提就擅自行动吗。
　　宁封子只希望是自己多心，所以他本来有机会去那位二世子府里凑凑热闹，却也还是选择了先回军营。
　　他随着力牧的骑兵队，刚进了军营，就看见了郁垒。
　　他跳下马，笑着跟郁垒打招呼说：“这么巧，刚回来就碰上你。”
　　“不巧，我是专程在等你。”
　　宁封子“嘻嘻”轻笑一声，说：“你不是被选去了与青州的人比武吗，青州的人来了，每个人都在忙，你怎么还有闲暇等我？”
　　“其实是有人要见你。”
　　“哦？”
　　宁封子撅撅嘴，谁那么大面子能喊动郁垒来专程同传他啊。
　　不过是谁都无所谓，敢指名，他便敢去见。
　　“郁垒，你不问问这次去西陵昆武所发生的事吗？”
　　“不用了。”他想都没想，就回答。
　　“嘻嘻，看来你已经知道了不少事啊。”
　　宁封子还是在与他闲聊，又听他突然说：“我发觉，我好像也熟悉了你身上的味道。”
　　“是吗，改日可以送一点香粉给你。”
　　郁垒将他带到的地方，竟然就是他们五人所住的那个帐篷。
　　他站在门口，此刻才初次感到了奇怪。
　　还以为郁垒会带他去哪儿呢，既然是他本来就该回来的这里，有必要亲自来迎接吗？
　　“进去吧。”郁垒替他掀开了布帐。
　　宁封子收起了刚刚一直挂着的笑容，他明显感觉到了郁垒好像比之前对他要冷漠了许多。
　　是在这一段时间发生了什么吗？
　　他带着疑问走进帐篷，在看见离朱坐在里面的那一刻，他已然察觉，事情好像并不是他所想的那样好玩。
　　“原来是国师大人。”
　　恭维的话还是不能少，离朱伸手指了指，旁边的铺，“坐吧。”
　　这位国师跟他说话的样子，和颜悦色，这反而让他有些不自在。
　　“国师大人专门让郁垒来接小的，不知有何要事？”
　　离朱见他坐了下来，直接开门见山地说：“我是专程想来见一见宁天师的。”
　　此话一落，宁封子面色依然没变，却是掩嘴浅笑，“呵呵，国师大人是不是弄错了什么。”
　　离朱见他在装傻，继续说：“宁天师不必谦虚，我早听郁垒说了，宁天师算命从未算错过，此等本事，实在叫人佩服。”
　　“国师大人，这个世上可不是所有算命的，都能被称为天师哦。”
　　没想到这位天师还挺嘴硬的，离朱道：“宁天师不必再隐瞒了，你的事，我已从雨师大人那里了解了一些。”
　　话落，宁封子终于一改常态，每次都这样，说到屏翳，他不自觉地就会叫真起来。
　　“屏翳跟你说了些什么？”
　　说完才发现离朱脸上意味深长的笑容，真笨啊，他居然也会中这种雕虫小技。
　　算了，既然已经被离朱套出了话，他再狡辩也是无异。
　　从大行山赶回来，奔波了些时间，他现在周身还有些发痛，都被点破了，他便卸下了刚刚的心防，展开双臂，呈人字形地躺在了铺上。
　　“国师大人太厉害了，我自认为掩藏的很好，这样都能被你发现。”
　　离朱说：“不是我厉害，是宁天师太疏忽了。”
　　“有吗，我有做过什么事让你起疑吗？”他躺着，眼睛却没合上，一直望着上方。
　　“宁天师这么低调，自然没做过引人侧目的事情，要怪只能怪宁封子这名字太过招摇了。”
　　“那也得国师大人聪明才行，我自认为还没出名到轩辕氏来。”
　　“其实我真的也要感谢雨师大人，也是他给了我提示。”
　　一提到屏翳他就来气，他当初派蓝儿去戏弄他时，其实就是给他个提示，让他知道，他已经被自己所盯上了。
　　没想到那人还间接让离朱也知道了他的存在，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总之现在麻烦了，他在轩辕氏清静愉悦的生活，渐渐在离他而去。
　　“国师大人今次不会是只想来叫我几声吧，有什么事就请直说，要我帮你卜上一卦也行。上次我随意说的，可有准？”
　　离朱这时回想起，那个时候应龙杀了吴妃后与他一同躲在一个帐篷里，却被宁封子闯入。
　　宁封子对他说，他现在在为三个故人烦恼，一是他伴之多年的，二是寻他多年的，而三，则是他寻之多年的。
　　当时，他知道那个他伴之多年的故人是指姬凌峰，而他寻之多年的自然是应龙，却迟迟没想到，还有哪个故人是寻他多年的。
　　这次从大行山回来，他终于知道了宁封子的这一卦一点也没错，甚至连这个人都说准了。
　　那个寻他多年的人，正是蚩尤。
　　而且他当时正在烦恼的就是魑鬼教余孽来刺杀他一事，毫无疑问，那事与蚩尤有关。
　　“宁天师果真是算无遗策。”
　　他现在是发自真心的感叹。
　　“国师大人过讲了。”
　　“其实我这次前来，是希望今后能得到宁天师的帮助。”
　　闻言，宁封子奇怪道：“国师大人都说到这份上了，为何是今后？不想让我现在就帮你吗。”
　　“最近的时间我会向宁天师证明，我值得你帮，至于今后，是因为没有宁天师的相助，我没有自信。”
　　宁封子听了他这话，撑起了身子，他仔细地观察离朱，觉得他好像与上次所见的有所不同。
　　是什么地方不同呢？
　　对了，是那对瞳孔，居然不再泛着红色。
　　是心境上的变化吗？他曾经听所过，异色瞳孔的一族，眼睛的颜色会随着身心变化深浅。
　　当离朱的瞳变为了黑色，不知是经历了些什么。
　　“那请让我冒昧地问一句，国师大人要向我证明的又是什么？其实很多事都是天下间传得变了味，天师并不是万能的，天师也只是个人而已。”
　　“我想宁天师之所以一开始帮助太子殿下，也肯定有自己的原因。我首先要向你证明的便是，三世子姬常才是最适合登上王位的人。”
　　宁封子此刻更加确定离朱定是发生了些什么，他早就细究过这位轩辕氏的国师，以前的离朱做任何事都小心翼翼，不可能会对他这个还不完全信任的人，应该说有可能是敌人的人，说出这么多可算是大逆不道的话。
　　以前的离朱少的就是份气魄。
　　有些时候考虑太多并不是好事，他一直都在想，如果离朱当初更加强硬一些，以姬凌峰的情况，是不可能不把太子之位给姬常的。
　　离朱的变化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宁封子没有回答他，好吧，就让他看看离朱的证明，顺便也可以解开宁封子自己的一个心结。
　　风后跟他说二世子姬邦卉是帝王相是吧，那他现在就彻底地旁观，笑到最后的到底是谁。
　　如果离朱有能力破除他师叔仓颉的预言，那便足以让他了解到，他今后要选择的到底是哪一方。

　　69 逐鹿风云(4)

　　
　　
　　
　　太子姬本与青州公主娴心的婚期近了，整个轩辕氏都笼罩在一片喜气洋洋中。
　　这段时间，风后在冀州南部，杜康又去了大行山，姬邦卉觉得身边似乎少了些什么。
　　他在听到杜康从大上山回来的消息时，竟一时兴奋，本来还身在逐鹿城中，连忙赶回了自己的府邸。
　　可是当他见到杜康的那一刻，他发现杜康带给他的惊喜远超过了他的想象。
　　在他再见到嫘祖的时候，他似乎已经预期到了一些事情。
　　“黄公子，我现在是否该改口叫二殿下。”
　　嫘祖见姬邦卉见到他后，迟迟没有说话，最奇怪的是，他们曾经见面也就两天的时间，现在又是相隔了两个月，可她却没有一点陌生的感觉。
　　回程的途中，杜康已经把姬邦卉的身份详尽地告知了她。
　　她其实早想过那位黄公子肯定不简单，不是官宦子弟，并肯定是富商家族。
　　只是她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大人物，竟然是轩辕氏的二世子。
　　她果然是傻了，在看到那块玉佩上刻着姬字的时候，全无感觉，还以为是姬邦卉的字或者什么的。
　　又或许她打心底在逃避，说实在的，她并不想她看上的男人出生帝王家。
　　“嫘祖姑娘，随便怎么叫都是一样。”
　　他现在居然还用姑娘称呼她，这般地陌生，她不由自主地将手摸上了自己的肚子。
　　不怪他，他还不知道，她已有了他的骨肉。
　　杜康在一旁看见这番情景，无奈地撑着自己的额头。
　　他应该在门外截住姬邦卉的，以避免现在这样尴尬的场面。
　　现在到了这个地步，似乎他与素女都成了多余的人，有什么话还是留给嫘祖跟他说吧，他希望他的老朋友有足够强的心理准备。
　　杜康拉着素女离开了，走之前还不忘拍了拍姬邦卉的肩膀。
　　气氛顿时更加的凝重，姬邦卉还从没有觉得自己如此被动过。
　　没有久别重逢的冲动，更没有嘘寒问暖的话语，见到姬邦卉的这一刹那，与嫘祖想象中的差了太多。
　　果然一切都只是她的一厢情愿，姬邦卉眼中，她并不是特别的。
　　她也不是没听过轩辕氏二世子常常到处留情的传言，但要她承认此事发生在了自己身上，她怎么都做不到。
　　“二殿下可不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
　　这是她现在唯一的心愿。
　　察觉到一些蛛丝马迹的姬邦卉，立即改了口，他说：“嫘祖，你从大行山下到逐鹿，奔波了几天，应该累了，我让下人去给你准备房间，好好休息一晚。”
　　称呼是改了，但态度依旧是像对待平常的客人，嫘祖埋着头，又长又翘的眼睫使得她的眼睛看起来更加灵动。
　　“我……”
　　突然又是一阵反胃，她极力地忍耐，却还是没掩饰住面上的难受。
　　死死捂着嘴巴，最后依然躬着腰开始干呕，她突然觉得好丢脸，姬邦卉说不定会认为她是故意的。
　　好难受，长时间的骑马，她的阳穴也开始隐隐作痛。
　　脑袋怎么能在这个时候变得昏沉，真想找个地方钻进去。
　　另一只手敲打着胸腔，她是太在意了，病急乱投医，只希望现在不要再有呕吐的感觉。
　　就在她难过的时候，一双手扶住了她的肩膀，姬邦卉的声音那般温柔，比任何的汤药都要有效。
　　“我扶起你去休息，嫘祖，今后就留在逐鹿吧，我会照顾你。”
　　嫘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她还要更加贪婪，她想要得到的不只是姬邦卉因为她肚中小孩的一句承诺，她还想得到更多。
　　应该说，她最想要的，还是姬邦卉的感情。
　　那块刻有姬字的玉佩，她原本是想要一到逐鹿就马上还给他。
　　可当下她反悔了，这个是除了肚中小孩外，姬邦卉与她在圣菱村唯一的印证，现在的她，舍不得。
　　看到嫘祖在侍女的伺候下，乖乖地上床休息，姬邦卉快马加鞭地来到了书房，他知道杜康肯定在那里等着他，他也有好些话想要问杜康。
　　果不其然，不愧是他的老朋友了，总是这么默契。
　　杜康坐在他的书桌前，翻阅着桌上的书本，见他进来，问道：“二殿下，那位准娘亲是否安置好了。”
　　姬邦卉找了张椅子一屁股坐下，十足松了口气，“你这次可把我吓好了。”
　　“别乱说，你明明是早有了预感，才让我去西陵的，你别告诉我，真的只是因为你有点想念嫘祖姑娘了，从而让我去看看她健康与否。”
　　姬邦卉知道杜康肯定在奇怪，他一向都那么小心，怎么会在这次捅了个大漏子。
　　他现在要说他当初真的是不小心杜康会信吗。
　　人有失误，马有失蹄，他也不是圣人，会犯错也属正常。
　　“你会娶她过门吗？”
　　“会吧，不知能不能让父王有生之年，看到他第一个孙子。”
　　杜康对他那看似想都没想的回答，也不奇怪，也是他对姬邦卉深切的信任，因为这位二世子，常常做一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小事，但在大事上面，从不会作没深思熟虑的决断。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娶她？”
　　“要过阵子才行，现在所有人关注的都是我大哥与娴心公主的亲事，我要娶妻，只能再等等。”
　　这话说得他好像迫不及待似的，杜康却在同时，拿起了书桌上的一封书信。
　　“看来风后已经顺利抵达冀州南部的龙门山了，这全靠神农氏撤销了对他的追捕，才得以这么安然地出入在神农氏。”
　　“是啊。”
　　姬邦卉没有接话，就一句感叹，杜康拉到重点上说：“你有没有想好怎么跟风后说关于嫘祖的事情啊，一会儿等这位七天师回来了，却发现府里多了个女主人，指不准以他的脾气，收拾行囊马上就走人。”
　　就说杜康了解他了，句句都说到了他心坎儿上。
　　“你有时间也帮我想想，要怎么组织语言。”
　　“诶，等等，我可不要淌这浑水，你自己慢慢想吧。”
　　这种事情上，杜康还不有多远躲多远，风后发起火来，他可惹不起。
　　“对了，你不是让我去试着看看那位五天师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吗？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有天师都不要，还废我这么多的精力。”
　　“实话跟你说吧，风后说他的五师兄绝对有其必要的价值，我却对这种过于不把人命当回事的人没什么好感，加上我从来不觉得，玄女门天师是必不可少的，我有风后一人就行了，其他的我也不在乎。”
　　杜康笑着说：“难怪我看风后出发去神农氏的时候，似乎心情不是太好，原来是因为这个与你有了分歧。”
　　姬邦卉说：“别说废话了，那位宁天师究竟怎么样。”
　　杜康想了想，就一个评价，“总的来说，是个好人。”
　　……
　　姬常一到逐鹿，首先就跑到了国师府。
　　他知道心在举国上下都关注着与青州联姻的事情，他回来后第一件事，应该是回到王宫内，向父王汇报大行山发生的事情。
　　可他太念着应龙，一路上都是提心吊胆，不见到应龙平安无事，他实在无法安心。
　　但是他回来的这个时间，离朱却不在府上。
　　他让下人将他带到了离朱的卧房，熏池对他说了，能够救应龙的人只有离朱。
　　他本还以为应龙已经清醒了，没想到都过了这么久，应龙还没睁开眼睛。
　　“应龙，应龙。”
　　他在床边唤着他的名字。
　　快醒醒啊，快醒醒。
　　当下的他，其实也累得都快睁不开眼睛了，国师怎么还不回来，国师难道也没有办法救应龙吗。
　　他想着想着，由于过度奔波的原因，他趴在应龙的身上就睡着了。
　　这是他自从去了大行山睡的最熟的一觉，应龙虽然还没醒，可至少还活着，至少还有希望，他睡前就决定了，不等到国师回来，他不会离开。
　　而让他从梦中醒来的，是离朱开门的声响。
　　他在睡梦中都有个心理暗示——离朱快点回来，只要有一点的声音，都可以让他察觉。
　　“殿下你怎么在这儿？”
　　离朱看到他的时候愣住了，他是知道他们一行人都已经回到了逐鹿，只是这位三殿下现在不是应该在他自己的府上休息吗，怎么会在他的府上，而且还在这个房间里。
　　“国师，你终于回来了，应龙他怎么还没醒？你不能救他吗？”
　　姬常有些焦急，离朱不慌不忙地说：“应龙的情况还在观察中，我不能确定他什么时候能够醒来。”
　　“国师，你要尽力救他啊，熏池将军说了，这个世上能够救应龙，就只有国师你了。”
　　他就像在求他一样，看在离朱眼里，却是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他从来就不知道，应龙原来在这位三世子的心里，有如此重要的地位。
　　姬常同他的主仆的关系也维系了很长一段时间，所以他很清楚，任性的姬常，很少这么关心一个人，应该说，从没有过。
　　“有殿下在旁这么担心应龙，我想他很快就会醒来的。”
　　“嗯。”
　　姬常狠狠地点了点头，并从怀中摸出了应龙给他的香囊，并将之塞进了应龙的掌心中。
　　离朱在看到那个血红色香囊时，不由自主地握紧了双拳，那是他十几年前与应龙分离时，送给应龙的。
　　这个世上只此一个，他不可能认错。
　　为什么会在姬常那里！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姬常的眼睛没离开应龙，他说：“这是应龙送给我的，也给我带来了好运，我现在又将之还给他，希望能够保佑他快快醒来。”
　　他每看见身后的离朱那像是要杀人一般的表情，不然，他肯定会后悔刚刚说的那些话。
　　应龙送给他的！
　　离朱直觉得心里一阵郁结，不是他所想的那样，应龙和姬常之间不可能存在某种关系。
　　其实，他想到过一个办法可以救应龙，那便是他曾给姬凌峰吃的那种丹药。
　　此药有续命的作用，是魑鬼教的秘药。
　　功效是好的，但其副作用也很大，太容易对之产生依赖性。
　　这种药并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提制的，所以只要依赖上它，完全无法预测断药的时间，到时，便是回魂无望。
　　熏池对姬常说只有自己能够救应龙，应该就是指给应龙吃这个药吧，但他好犹豫，他很怕亲手就醒了应龙，而在未来的某一天，又眼睁睁地看着他痛苦。
　　但是细想想，他至今还没有放弃以应龙为中心重建魑鬼教之事，没错，他现在该做的，是相信他们未来的教主，相信真龙。
　　他对姬常说：“殿下先回世子府去休息，你在这里我无法专心为他诊治，等他醒来，我会第一时间去通知殿下。”
　　……
　　这一天是太子姬常大婚的日子。
　　青州公主是位绝世美人，当她坐在十六人大轿上，途径逐鹿城的街道时，轩辕的百姓们，无不惊叹连连。
　　轩辕氏可以与青州交好，这也是每个人的心愿，有战神和雨师的双加持，青州在轩辕氏也依然很被待见。
　　这是一个举国同庆的日子，王城军营里除了派了一部分的士兵去维持逐鹿城的治安，保证成亲的仪式能够顺利进行外，其他的人，今日可以放假一天。
　　宁封子其实很想去看看轩辕太子大婚的盛况，但是他在担心着万一碰上了不该碰到的人怎么办。
　　现在连离朱郁垒都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他也知道姬凌峰派了不少的人手一直在调查五天师到底在哪儿。
　　宁封子甚至有了离开轩辕氏的打算，
　　每个人都在往逐鹿城中挤，只有他无聊地在王城军营外散步。
　　他下山时，其实也并没太多的思考过，他今后的落脚地。
　　可是来到轩辕氏后，风后跟他谈过，离朱又跟他说了那些有的没的，玄女门天师这个身份，随时都会引来一些麻烦。
　　离开这里好了，九州之大，他不信没有他觉得愉快的地方，不久后屏翳也回去青州了，轩辕氏不会再有乐趣，甚至会变成九州内最残酷的地方。
　　他自以为王城军营的郊外，应该是最清静的了，去没想到，在他散步的同时，竟会听到有人从后喊住了他。
　　“五师弟。”
　　他没听错，不是风后称呼的五师兄，叫他师弟的，就那么些人，而且还是这个让人发呕的声音。
　　他当下根本就没有回头，反而是四处寻找着有没有什么捷径或者河流啥的可以让他跳下去，他才不想与这个人面对面，他看见他的脸都想吐。
　　“五师弟，你干嘛躲着我，你这人就是这样，总喜欢在暗处追着我，却又当着我面，就变成哑巴了。”
　　这话太可气了，宁封子咬咬牙，一回头，就对上了那双上挑的凤眼，又赶紧将脸转向了一边。
　　“你这个自大狂怎么会在这里，你们的公主不是在成亲吗，伟大的雨师大人，怎么能不在现场。”
　　“又不是与我成亲，我去不去又有什么所谓。”
　　“哈哈。”宁封子笑了。
　　屏翳不禁奇怪道：“有什么好笑的吗。”
　　宁封子说：“也没什么，就是一想到你成亲，就觉得可笑，这世上有女子愿意嫁你吗。”
　　屏翳的下巴还是微微抬起，他站在哪里，都是一副一览群山小的姿态。
　　而宁封子最见不惯的，就是他这副模样。
　　“五师弟你是什么时候下山的？”
　　“你下山的同一天，只不过你白天，我晚上。”
　　这仿佛是连屏翳也没预料到的，但他依然笑着说：“你果然是跟得我很紧啊。”
　　宁封子对之不屑一顾，扁扁嘴，一摊手说：“你如果硬要这样想也没办法，话说回来，上次蓝儿送你的见面礼，你可喜欢？”
　　屏翳冷笑一声，说：“简直是爱到发狂。”
　　“那你今天该不会是想来向我还礼的吧。”
　　宁封子可不会笨得以为，屏翳就刚好在这里遇上了他。
　　“还礼说不上，我只是觉得在离开逐鹿的时候，不来跟五师弟你道声别，实在有些可惜。”
　　“你现在要离开逐鹿？”
　　“没错。”
　　宁封子不可置信，明明今天是大婚，雨师怎么会在这个时候选择离开呢。
　　但他实在是不想再与这人周旋，他说：“你既然赶着要回青州，那就快走吧，别在这里继续磨蹭了。”
　　他说得就像是对他的关心，屏翳真不知他这位五师弟在想些什么。
　　不过有一点他说对了，他的确是赶着回青州。
　　于是，他也不再多说闲话，“五师弟，与我一起去青州怎么样？”
　　话落，宁封子长长地呼出一口冷气，面上颇感无奈。
　　只回了他一句话，“做你的春秋大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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