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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王]我一直都在（幸村BG）
　　作者：青黎
　　
　　这是神前晚第二次看他的录象比赛。
　　深紫的发与鸢蓝的眼，颀长而清瘦的身材，球拍握在手里，眼神从容而深远。
　　捧着温热的茶杯，披散着发窝在沙发上的少女唇边带着浅浅的笑，手上抱着娃娃熊，时而目光微微紧张，时而又舒眉一笑。
　　“晚晚。”一双手扶在她肩膀上，温柔又带着些许责备，“小心着凉了。”
　　神前晚暂停了录象，回首目视着身后秀美的少年，伸手一比划：没有事的。
　　又笑：我很少看精市的比赛呢。
　　晚自从国中时做完喉部手术之后，就再也无法开口说话。曾经温温软软的声音此刻也只能成为寂静的手势。
　　紫发的少年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抱她的肩膀，下颚抵在她颈间，唇舌间轻道：“晚晚，只要你在，什么都好。”
　　顿住手的少女眉目舒张，笑得犹如初春绽开的新桃。
　　精市，只要你愿意，我就一直都在。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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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步，两步，三步。
　　三步远的距离。
　　目测着的少女藏在门后，静静看着外面的天台。
　　风很大，天台上的衣架空荡荡的，铁丝网被吹得哗啦哗啦响，就连门也要用力地抓着才不会被“砰”地一声关上。
　　然而穿着绿色病号服的少年还是站着，从网中俯瞰着马路，偶尔的车鸣声或是吵闹声传得极远，就连门后的少女听到，亦微微皱眉。
　　幸村学长。
　　默默念着的神前晚，只浅浅含了笑，看着距离自己不近不远的出色少年。
　　看了看手表，呀，要回去了，不然护士姐姐发现自己不在病房里，又要向父母唠叨了。
　　松开手的神前慢慢低下头，小心翼翼地背过身往回走。
　　“啪啦”一声，再加一连串零碎的声响。
　　神前回身一低头。
　　天，天台的门上的玻璃窗居然碎了，散落了一地。
　　再抬头。
　　方才被她悄然窥视着的少年已咫尺之遥，柔和的眉目，轻抿的嘴唇，眼里是浓得化不开的深黑。
　　“啊。”神前失言，“不是我打碎的。”神情惶然的少女忙不迭地摇头，生怕他不相信似的，又补充了一句，“风太大了。”
　　认真的表情，怯生生的语气。
　　少年笑了，答道：“恩，风太大了。”退却了在球场上的凌厉与高傲，身体略虚弱的他内心也是如此柔软与平静。
　　神前不由更觉窘迫，双手绞着衣袖，低头静默不语。深黑的发只留到齐耳处，挡在眼前，蓦然有种想拨开头发看看那眉目的愿望。
　　幸村从她身边走过，低柔道：“回去吧，神前。”
　　“嗳？”怔住的少女抬首，惊喜地道，“幸村前辈还记得我？”
　　少年停下脚步，微微侧首，笑道：“２年D组６番的神前晚，切原时常提起你。”
　　海带头的孩子每逢补课都泪眼汪汪的推托说：“神前可以帮我补习。”而真田常常是一拳头砸下去，迫使切原乖乖去他家补课。神前晚，以及她优异的英语成绩，成为了网球部心照不宣的秘密。
　　有些失望的少女只轻“恩”了一声，就又低下头去：不记得了呢，幸村学长。
　　“只是，好像在哪里见到过似的。”幸村补充了一句，轻笑道，“不要介意。”
　　“嗳。”神前看着他的笑容，不由自主就跟着点头。
　　目光落在神前相同颜色的病号服上，幸村有片刻的失神，保持着礼貌的笑容的他也只是什么都没说，扶着手梯静静站着。
　　“喂，你们两个！”
　　楼梯口似乎传来了大喊。
　　糟了，一捂嘴，护士姐姐。
　　神前晚匆匆走下台阶，却撞上了正往上走的护士。
　　“小心。”幸村蓦然伸手抓住她的手肘。
　　少年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略感冰凉，隔着薄薄的病号服，传递出了微高的温度。
　　神前抬首，目光一撞在那静好的神光里，又迅速移开：“谢谢学长。”
　　“喂，你们两个谁打碎了玻璃？”
　　气恼地站在他们面前的护士眼睛死盯着神前，又补了一句：“神前晚，你又不好好在病房里呆着，乱跑什么？”
　　见色忘义。偷偷在心里嘀咕的少女眨了眨又大又黑的眼眸，认真地道：“医生说，我需要保持良好的心态等待手术。”
　　“恩，玻璃也和我没有关系，我和幸村学长，都是刚上来不久。”微笑着的神前解释着。
　　“那么……”护士显然是不准备放过这个乖顺瘦弱的女孩子，“它怎么会无缘无故……”
　　“是我不小心。”温润浅笑的少年截住了话语，眼里清光微芒，既冷又淡，“是我不小心打破了玻璃，与神前无关。”
　　护士语塞，良久才道：“既然幸村这么说的话，那就算了。”意味深长地看了神前一眼，“下次再这样，医院一定会让你父母过来的。”
　　神前稍瑟缩了下，低头保证：“我不会再乱跑了。真的。”
　　“还不跟我回去？”护士一斥，神前抿了抿嘴唇，向幸村一弯腰：“幸村前辈，多谢了。”
　　“不用。”神情虽笑，却不自觉有着疏离与隔膜的少年略一颔首，慢慢走下扶梯。
　　反是落在他身后的少女，静静目送他离去，交握的双手终于慢慢放送，唇边浮起的笑容如新芽般冒出。
　　呐，不管你记不记得，能够再见到你，与你这样说话，我已经很满足了。
　　神前跳跃着步子，轻盈地从楼梯上下去，眉梢眼角的笑意弥漫着，初到医院时的惊慌失措已然消解。
　　平静对待自己病情的少女，此刻已经满足。
　　抱膝坐在窗前，被告知手术在三月后，而这三个月需要持续的化疗之后，神前松了口气。
　　还赶得上月末的演唱会。始终腼腆微笑的少女侧靠着玻璃窗，手上拿着歌词在心里默念，然而喉咙里时常有尖锐的疼痛，刺痛着神经。
　　咽喉癌。伴随着偶尔的呼吸困难与咳血，神前的症状与其他病人相比已经好了太多。然而这种病症，在前期尚可治疗，对于神前这样过度使用咽喉的人来说，后期的痛苦更甚。
　　一旦手术，就会全喉割除。手术后的存活率也只有40％左右。
　　可是，她怎么能失去声音呢？为天后级歌星森川弥也做幕后替唱的她，一旦失去声音，就代表着森川弥也演艺生涯的结束。演艺公司出了大笔的钱送她进医院，最好的设备、最好的医生……什么都是最好的。
　　然而父母面对公司的唯唯诺诺、妹妹上学必须承担的学费，都压在她身上。
　　支取了多年来的薪水，即使手术失败，神前家也能支撑一到两年的生活。
　　那么，足够时间适应了吧？神前晚轻轻呵出一口气，用手在窗上勾画出一个名字。
　　我亲爱的学长，我也只能这样远远地看着你。
　　月末，森川弥也的演唱会已经进入了筹备阶段。
　　神前也多次从出院随同森川进行排演，在后台纵情高歌的少女在每次排练之后的咳血症状越发严重。
　　森川的称号一直是灵魂系舞曲天后，而这位红透半边天的巨星已经开始着手转业为演员。
　　事实上，公司在最近，也放弃了对于神前晚痊愈的希望。
　　咽喉癌晚期，谁能保证她一定活得下来？损失一个森川的价值远远超过损失一个神前。
　　所以，看着穿上白色运动服干净地唱歌的少女，森川的经纪人时崎夜已然红了眼圈。
　　最后一次排练的时候，神前晚的身体已经开始变得无力而衰竭，缺席医院多次化疗的她，病情恶化的速度正在不断加快。
　　而幸村，她在医院的时候也会偶尔遇见。神容静好的少年带着疏离而客气的微笑从容走过，然而背后的虚弱与痛苦，也只有偷偷跟在他身后看着的神前看得一清二楚。
　　伴随着格林巴氏综合症带来的运动障碍与感觉障碍，骄傲的少年常常死死克制住自己手指的颤抖，在她面前淡定而优雅地笑。
　　心里像针扎一样细细密密地疼，神前很多次都忍红了眼睛，她很想说，学长，不要忍着。只是，反观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同样的人？
　　森川的东京演唱会之后，她已决定，若是能活下去，一定要站在舞台上用自己的声音唱歌。
　　一定，一定要用自己的光芒创造给相信着自己的人来看。
　　那一天，终于来临，东京演唱会。
　　烟花照亮的夜空格外明净，空气都弥漫着喧嚣与火热的气氛。台下大声呼唤着“弥也”的名字，震得人几乎耳膜发颤。
　　从后台轻轻掀起幕布的神前看着台下，抿着的嘴唇略有些发白，神情却轻松起来。
　　“神前，快来后面准备了。”森川的经纪人时崎夜过来拉她，“没有事情的时候就注意休息，不要乱跑。”
　　“恩。”温暖笑着，神前的步子虚浮了不少，但依旧谦虚地同一路走过的工作人员问好。
　　走到后台的话筒前，面对着三台显示器，一台画面为舞台，一台为导播，最后一台是观众。
　　导播向她做了一个预备的姿势，神前一点头。
　　舞台的灯光瞬间暗下来，歌迷的欢呼忽然就大了起来，一阵一阵，犹如潮涌，充斥了神前的耳朵。
　　音乐声响起，穿着白色公主纱裙的森川坐着秋千从上空吊了下来。
　　笑容甜美而亲和力惊人的森川一挥手，台下就是一浪高过一浪的“弥也”的喊声。
　　第一首歌是森川的成名之作《my love will get you home》
　　也是神前最喜欢的歌曲。没有过多繁杂的伴奏，只有单唱的乐符在空中漂浮。
　　“if you wonder off too far
　　my love will get you home
　　if you flow the wrong star
　　if you ever find yourself
　　lose all alone
　　get back on your feeling think of me
　　my love will get you home boy
　　my love will get you home”
　　神前清越而空灵的声线，与森川外表的清纯美好相衬。少女轻轻歌唱之时，也看得到导播对她赞赏地轻笑。
　　森川的歌声比不上神前的原因之一，就在于她那极具讽刺性的称号。
　　灵魂系舞曲天后。
　　神前始终用她干净而纯真的灵魂在歌唱，牙牙学语的妹妹，护短市侩的父母……没有人完美，也没有人万恶。
　　在神前晚的世界里，她爱着的所有人，都没有显赫的家世、庞大的家产，然而却温暖而幸福着。
　　就算是幸村，他父母对于他无微不至的关怀与谨慎小心的心疼，神前晚也都看在眼里。
　　“if the bright lights bright your eyes
　　if your troubles break your strike
　　get back on your feeling think of me
　　my love will……”
　　忽然感到喉间涌上腥热的少女，慌乱了神色，向导播比了个手势。
　　导播转而让森川迅速转身，开始舞蹈。
　　神前拿开话筒，俯身捂住嘴唇，开始剧烈地咳嗽。
　　一声一声，喉咙里的沙哑与疼痛几乎让她想要撕裂了咽喉，从指缝里渗出来的鲜血沾在衣服上，格外醒目。
　　擦去唇角上的鲜血的少女，重新握起话筒。
　　那一瞬间，森川回身，笑容绽放，灿烂得犹如上空的烟火。
　　台上白色礼服的公主，与台后白色运动服的平民少女。
　　神前双手握着话筒，用最后一个音符完美地结束了歌曲。眼里雾气升腾的少女，身材单薄而瘦小，然而放声歌唱的力量，爆发在东京夜晚的空中，如同灵魂的战栗与战斗。
　　请让我用最好的歌声，结束最后的辉煌。
　　她如是想。
　　无意中曾看到幸村的手里拿着森川的CD，神前的感觉是骄傲而又酸涩的。一直停留在幕后的她，也想要堂堂正正地告诉自己爱慕的学长，这是她的歌声，她更想告诉喜爱着森川的所有人，这是我神前晚的歌声。
　　认真歌唱的少女默默想着少年清寂而晦涩的笑容，声线里深藏的感情一点点地倾泻而出。
　　这一夜，我为你，全心歌唱。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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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前，真的不需要我送你么？”时崎夜担忧地问。
　　“不用。”腼腆的少女微微笑着，“我出去走走就好。”
　　在白色运动服外套好浅灰外衣的神前晚告别一起工作的后台人员，独自走出后台。
　　人早就散得差不多了，慢慢踱步出来的少女，疲惫却又有一种喜悦充盈着心胸。遥远星空，夜色漫漫，开始往医院走去。
　　“神前？”
　　神前晚回首，面对着的是一颗熟悉的海带头和微微有些脸红的少年。
　　“切原君。”神前晚浅笑，“好久不见。”
　　“啊，那个。”切原少年茫然地问，“听说你住院了。”
　　神前的脸庞与当初相比已是瘦了一圈，下巴尖尖，眼眸映在脸上，又大又黑，微黄的发丝柔软地垂在肩膀上，显得格外温顺与平和。
　　“是。”神前笑，“切原君也来看演唱会？”
　　“啊。”切原少年一说到这个就低头，“我出了会场就找不到学长们了。”
　　神前失笑，伸出手道：“那么跟我来吧，学长们一定在会场大门前等切原君呢。”
　　切原没有去握她的手，只是闷声别扭地走在她身边。
　　少女浅灰的外衣在风里落落吹着，双腿迈开之时会自觉地加快速度，赶上步伐稍大的少年。
　　比切原矮了一个头的神前晚，说话温糯，性格乖顺。也只有好脾气的她，能够忍受切原一直以来的暴躁与懒惰。
　　补充在缭乱字迹上的秀丽字体，英语书上圈出的重点和习题，伴随了切原整个国中时期。
　　“切原君的英语，还好吧？”神前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深一步浅一步地走着，时或咳嗽几声，时或拉紧了外衣的链子，瑟缩着。
　　几乎将整个下颚都埋进衣服里的神前只露出一双黑色眼眸，一闪一闪的，犹如夜空里的明星。
　　立海名产红烧海带出炉，眼神游离，顾左右而言他：“英语……有副部长补习。”
　　“恩。”应了一声的神前莞尔，伸手握拳，认真地道，“切原君要加油呀，不然幸村学长会伤心的。”
　　“嗳？部长？”切原终于回神，“说来部长似乎也在住院。”
　　“恩。”神前笑，“我有时会在医院的天台遇到他，幸村学长的气色看起来很不错呢。”比起幸村不能打网球的痛苦来，面对死亡威胁的神前或许更应该感到绝望。
　　“那就好。”海带抓抓头发，不知该说什么。
　　神前停下脚步：“到了。”欠身向一列站着的闪光生物致意，“学长们好。”
　　“切原，你太松懈了。”随着一声低沉的怒吼，一只名为切原赤也的海带头生物瑟缩了一下，躲在了神前身后。
　　“真田学长还是那么严肃。”神前笑了，然后又退开一步，“国中部二年级，神前晚，请学长多多指教。”
　　“久仰大名。”一推眼镜，风度翩翩的少年向她微笑。
　　清秀瘦弱的少女行完礼之后才道：“我的任务完成了。”一扬手，“那么再见了。”转身将手插在口袋里向外走去。
　　浅黄的长发摇曳在身后，踏着的步子略有虚浮，却依旧显示了主人明快的心情。
　　晚晚，不要松懈呐。
　　如此对自己说的神前晚，站立在会场前的雕塑下，向着夜空微笑。
　　“晚姐姐～”小小的身影扑在自家姐姐身上，俏皮的声音撒着娇。
　　“小雅真乖。”神前晚蹭了蹭妹妹白嫩的脸，抱着她在床上坐下，笑吟吟道，“小雅最近有没有听妈妈的话？”
　　“有啊有啊。”神前雅献宝似的拽着母亲的衣袖，“不信你问妈妈。”
　　神前晚抬头，看到母亲一贯温和的眼里隐藏出某种深层忧虑，善解人意的少女当下温言向妹妹道：“小雅能出去帮姐姐倒杯水么？”
　　大大的眼睛忽闪忽闪，那是与神前晚一样的眸色，黑得深沉，浓得纯粹。
　　拉门出去的孩子，那活泼欢悦的声音转眼就消散在了空气里。
　　“妈妈。”低着头的神前晚轻轻道，“有什么事，您就说吧。”
　　卧床不起的神前晚垂着眉眼，温顺而乖巧，神前夫人抚了抚她的头，叹道：“公司，不肯再承担医药费了。”
　　眼神蓦然瑟缩了一下，少女藏在被子里的手握紧成拳。
　　“是么？”微笑，依旧是微笑，“家里，其实并没有剩下什么了吧？”
　　“啊，晚晚，你不要担心，妈妈一定会想办法筹到剩下的费用的。”神前夫人抱住长女单薄而温软的身体，急切切地回答着，“晚晚一定要相信妈妈。”
　　靠在母亲怀里的她，眼眶微湿，点头道：“恩，我相信的。”双手一合，歪头笑着，“我一直都相信着的。”
　　“只是妈妈。”目光清润如水的少女含笑，“如果到了最后，还是不行的话，就请妈妈，放弃我吧。”
　　成功率只有40%的手术，我又能相信多少？
　　呐，晚晚，你又说谎了。
　　明明那么想要活下来，明明那么努力地治疗着……明明想一直一直站在远处观望着那个少年……明明……
　　所以，晚晚，上天一定会惩罚你的。
　　内心有个声音这样说着。
　　“不要！”水杯破裂的声音，小小的女孩子瞪大了惊恐的眼睛，“我不要。”
　　“我要姐姐好好的，我要姐姐一直在家里！”神前雅站立在门口，小小的身体里爆发出巨大的声响。
　　“小雅。”挣扎着下床的少女又跌坐在地上，转首道，“妈妈……”
　　神前夫人红了眼圈，最终道：“晚晚，妈妈不会放弃你的。”
　　神前晚来不及说什么，只看到神前雅突然从门口冲了出去。
　　“小雅！”她夺门而出，晕眩之感尚在，脚步虚浮，目光却一直追随着奔跑中的妹妹。
　　那小小的身影直往前冲，没有顾及眼前已然走近的少年，就一头撞了上去。
　　“幸村学长？”神前晚来不及提醒妹妹，就已轻轻惊呼了一声，慢慢靠着墙走过去的她一面用眼神安抚着妹妹，一面欠身向幸村道歉，“抱歉，幸村学长，小雅不懂事，她不是……”
　　“没有关系。”温柔的少年扶起跌倒在地的神前雅，“神前你不用道歉。”
　　清眸似水，隐约荡开微弱的涟漪，鸢紫的发安静地垂在耳畔，笑容清淡的少年静静站在她面前，恍然如梦。
　　没有记忆里的吸汗带，没有网球场上的凌厉与倨傲，他也不过是一个温和善良的少年而已。
　　赧然一笑，神前晚弯腰去牵妹妹的手，神前雅却愈加往幸村身上靠，抱紧了他的腿不肯松手。
　　“小雅，听话。”神前晚略严肃了脸，“跟姐姐回病房里去。”
　　“不要。”哽咽的声音带着某种湿湿的感觉，小手拽着幸村的衣角，“姐姐只会和妈妈一起骗小雅。”
　　神前晚抒了口气，再接再厉：“没有，姐姐只是和妈妈说笑呢。”
　　“骗人！”一口咬定姐姐罪状的粉□娃就是不松手。
　　“真的……”无奈，且循循善诱，“姐姐一定会乖乖听医生的话，好好治疗的，姐姐保证。”竖起手指，做发誓状，神前晚微笑且坚定地保证：“姐姐一定做听小雅话的乖宝宝。”
　　“呵。”抬头却看见秀雅的少年已然莞尔，清净疏离稍稍退却，深蓝的眸里笑意弥漫。
　　“啊，学长请不要在意。”迅速起身的神前晚双手交握在前，低头用目光示意着神前雅，惶惑的声音不断重复着，“给学长添麻烦了，真是抱歉。”
　　“没什么，我不过是想起了我也有这样一个妹妹。”幸村笑，“神前还真是温柔。”伸手抚摸神前雅的小脑袋，笑容里藏匿了清冷却不容拒绝的气度，“小雅觉得，让姐姐还有妈妈担心，真的不要紧么？”
　　松手，抬起头，少年礼貌地笑着道：“神前阿姨。”
　　神前夫人略一颔首，还未开口说话，神前雅就已扑进她怀里，哭道：“妈妈，我不要姐姐走，我不要丢下姐姐一个人……”
　　“不会的不会的。”神前夫人安抚着怀里让人头疼的孩子，向神前晚道，“晚晚，我先带她回病房，你是不是……”目光落在幸村身上。
　　“我一会儿就回去。”拍了拍妹妹的头，神前晚努着嘴，吊起嘴唇做了鬼脸，“小雅一定要乖哦，不然小鬼来捉小雅的时候，姐姐可不保护你了。”
　　神前雅一手抓住神前夫人的衣襟，一面又抿了嘴，通红的眼睛、红扑扑的脸蛋上泪痕犹在，也只得气鼓鼓地被神前夫人抱回病房。
　　神前晚目送神前母女的离去，也浅浅笑着向幸村道：“又让学长见笑了。”
　　双腿有些发软的少女只能靠墙站着，一面努力撑着笑容：“学长的手术，是什么时候？”
　　幸村的目光变得有些尖锐，从她脸上掠过，又落在自己的手上，不自觉地握紧后才淡道：“还没有定。”
　　“嗳？”神前晚微惊，她有路过医生办公室听说，医生已将幸村的手术提上了日程。
　　含笑不语的少年最终也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幸村的骄傲始终深藏在温柔的面具之后，他的笑容永远都那样温和与模糊，时而清冷，时而温暖，又或者是神前晚记忆里的落寞和隐殇。
　　突然之间，少年的脊梁刹那绷直，唇色一白，容上却依然隐忍克制地道：“神前还有别的事么？”
　　神前晚目光落在他的指关节握得发白的手上，神色一敛，道：“没有，打扰幸村学长了。”干净利落地转身，快步而去。
　　幸村终于将手扶上了墙壁，慢慢地一步步向楼梯口走去。
　　冷汗涔涔而下，姣好的脸上惨白一片，眼里挣扎的光芒一时晃出了森冷的颜色。
　　去而复返的少女站在他身后，用力咬住嘴唇，看他艰难地走下楼，最终按响了护士呼叫铃。慌乱跑下楼的护士从身边经过，神前晚就这样呆呆地站立着，没有多余的言语，也没有过多的动作，只是眼泪渐渐渗出。
　　那必然是不甘的吧……正如让她无法再歌唱一般，那个少年曾说过那样的话语。
　　除了网球，我一无所有，网球就是我。
　　她还记得，她站在天桥的一端，看着少年与他的队友在中央静静交谈。夕阳余晖下，那张孤独骄傲而温润的脸庞，第一次有着苍白的神色，有了属于那个年龄的少年人应该有的一丝惶惑与迷茫。
　　站在球场上，意气风发的神之子，却只能在医院的病房里，强忍着所有的病痛，只为了那一份自尊与坚持。
　　一直到最后，都挺直的脊梁，如同青竹一般孤高，刺在眼睛里，却那样生涩干疼。
　　看着他背影消失的少女蓦然蹲下，抱着膝盖猛烈地咳嗽起来。
　　手掌中的血丝里掺杂着刚落下的泪水，混合成一片模糊的淡淡血色。
　　如果你无法流泪，无法抱怨命运的捉弄，那么我的泪水，一定会愿意为你而流。
　　你的骄傲与我的卑微。
　　为我的失声，也为你的折翼。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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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幸村精市一直是一个很有孩子缘的少年，一起住院的孩子们都会在午休时偷偷跑进他房间，聊天玩笑。
　　而神前雅自从那日偶遇幸村之后，每次来医院探望神前晚都会偷偷溜号到楼下幸村的病房去，和别的孩子一起闹到被护士赶出病房。
　　每每此刻，神前晚都会抿唇笑着同幸村道谢，少女愈加苍白的脸颊上微微浮现出浅粉的痕迹，极少再开口唱歌的她也会偶尔与小雅一起留在幸村病房里，给那些患病的孩子们唱一些熟悉而简单的童谣。
　　“很好听。”幸村如是说，笑容一直都浅浅地留在唇边，只是眼里没有所谓的沉醉或着波澜。神前晚从来不奢望会有‘只要幸村听自己唱一次歌就会喜欢自己’的事情发生，那只存在于童话，而非现实。
　　清俊优雅的少年，总是将自己的冰冷深藏在温和的笑容之下。会礼貌地同她问好甚或闲聊的幸村，也不过只是留在病房里的寂寞少年罢了，也只能是这样。
　　与只关注她歌声的人不同，幸村在神前离去之前，不轻不重地说了一句：“神前，你现在这样，恐怕不适合再唱歌了吧？”
　　神前晚低头，只笑道：“谢谢学长。”
　　幸村的温和与善良，始终是他作为一个十五岁少年的性格里最真实的部分，而这些，恰恰也是神前晚最为动容的地方。
　　神前晚曾经看过很多次立海大的网球比赛，只是一直存着遗憾在心中。她所关注着的那个人，永远不会上场。披着外衣坐在场边教练席，少年的脸上永远是清冷而自负的神色，就算是比赛结束后四周女生们的欢呼，他也不过站起来，清淡一笑，说：“谢谢各位对网球部的支持。”仅此而已。
　　立海大网球部一直是一个护短的社团，幸村住院之后，每个周末真田都会拿练习的录像带来给幸村看，久而久之，蹭录像带看成为了神前晚最大的乐趣，所幸这位网球部部长并不在意神前晚的小动作，有时候甚至会把录像带借她回病房看，而神前也没有过去那么拘谨，对待幸村之时，尊敬中亦夹杂了熟稔。
　　输液的时候，神前都会从三楼下到一楼，每每通过二楼的楼梯之时，常常安静地微笑的少女偶尔驻足，良久地凝视着学长的病房，然后转身离开。
　　关东大赛一直在进行着，神前有了上次演唱会的经历，不敢再偷溜出病房去看，不过作为王者立海的学生，她一直都没有丝毫的犹豫或者怀疑。
　　王者立海，是绝不会输的。
　　这恐怕是每一个立海大学生的信仰。
　　沐暖和她打电话的时候如此说着，电话对面是少女温温软软却又带着撒娇口吻的语气，神前握着话筒，浅浅笑着，有时候应两句，有时候只是聆听。
　　水间沐暖，一直是公认的立海大公主，温暖而亲切的女孩子，是与网球部并肩站在顶峰美术社社长，也是唯一一位二年级就接过社长之位的女学生。
　　因为与幸村的青梅竹马，沐暖受到的关注绝不比这位神之子少，然而落落大方的举止与无懈可击的才华之下，没有人敢对她说什么。
　　入学的第一天，如众星拱月般出现在２年D组６番的沐暖，笑吟吟走向角落，安静望着窗外的少女眉清目秀，回首的刹那，看到对面的沐暖向她微微笑着，说：“我是水间沐暖。”
　　神前晚永远记得沐暖的笑，如春风一样化在了风中，照耀了她整个清淡单调的高中生涯。
　　“你好。”她站起，回以浅笑，“我是神前晚。”
　　会搂着她的肩膀笑得明媚灿烂的沐暖，一直都是神前晚记忆里最感激的人。
　　那个少女用自己的热忱与善良，开启了神前寂静人生的大门。
　　多数时候，神前受老师之托在教室里为切原补习英文的时候，沐暖都活跃在美术社与网球部，一为自己的爱好，一为自己如兄长般存在的幸村。
　　当沐暖拉开教室门准备与神前一同回家的时候，经常看到的场景，是切原的海带头无力地躺倒在桌上，睡意正酣，而神前也枕着手臂，浅眠着。
　　淡棕色柔软长发落在脸颊上，清秀而干净的脸上没有过多的情绪，但沐暖忽然就觉得，傍晚的立海大是如此美好而纯粹。
　　“那么，就这样说定了，关东大赛决赛的时候我会去接你。”沐暖语调依旧轻快明朗，“这段时间就好好积攒你身体的资本吧。”
　　除了同在医院的幸村，没有人知道自己具体的病症，就算是沐暖，也不过以为她很快就能出院。
　　很快。她也想要用这个词汇，去面对每个询问她的人。
　　每天一张开眼睛，感受到的就是喉咙里针刺一样的疼痛，每分每秒，她都会产生‘如果下一秒，我再也说不出话来，怎么办’的想法。
　　只要能够，让我好起来，让我能再度开口唱歌，付出什么代价都可以。
　　每日行进在输液室与病房之间的少女，一次又一次的恐惧着，又怀抱着希望去期盼着什么。
　　直到有一天，经过三楼的某个病房的时候，忽然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听说你住院了，没想到是这个医院……”
　　切原？神前顿住脚步，切原不是应该探望幸村学长么，为什么会在三楼？
　　慢慢地走近门边，背靠在墙上听着，以神前一向平和温顺的性格，也不由听出了端倪。
　　青学、不动峰。
　　似乎依稀记得去年有看过青学的比赛，大致的队员也记不清了，可是不动峰，明明去年没有见到啊。
　　“啊，难道是私下交换情报？”切原毫不客气，声音里充斥了神前从未听到过的恶意讽刺，“还是说，明天谁要住院？”
　　神前踏出一步，站在病房门前，皱着眉，开始打断他的话：“切原君。”
　　门外清瘦单薄的少女静静看着病房内，细长的手指扶在门上，微微侧首向桑原致意：“桑原学长。”
　　“啊，是神前。”切原回过头的那一瞬间，仿佛又变回了当初在她目光下乖乖学习的好孩子，“嗳？你也住这里吗？”
　　“呐，上次有和切原君说过呢。”莞尔的少女，走进来，一欠身道，“各位不介意我进来吧？”
　　“你进来做什么？”切原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就要出去，“这里不过是些只会咆哮的丧家之犬，有什么好看的。”
　　“切原君……”神前不防被他一拉，几乎半个身体倾出去，踉跄着步伐的少女被身边另一个少年轻轻扶住。
　　“小心。”温柔微笑着的少年转首面对切原，冰蓝色的眸光乍然划过，如同深海下的冰刃，冷凝而锋锐，“刚才一直在咆哮的，是切原你吧？”
　　狠狠瞪着他的海带头少年忽然觉得在神前面前失了面子，还要再说什么挽回之时，已被桑原一手拖出了病房，憨厚的桑原只笑着对神前道：“神前，这里先拜托你了。”
　　“好。”神前颔首，不着痕迹地移开扶着自己的手，绿色病服下的手瘦得骨节分明，没有切原的激烈，也没有桑原的沉默，她只是低首一鞠躬，诚恳地道：“请原谅。”
　　“没有关系，不应该是你说这句话。”不二眉眼里的尖锐已然退却，只留下浅淡而疏离的笑意。
　　一直注视着的那个少女，那个与他相同发色的女孩子，在一瞬间抬头，眉目清朗之余，是眼睛里一望可见的澄澈，少年笑，续接了刚才的话语：“而且，青学与立海，终究要决战出一个胜者。”青学的天才，同样有自己的自尊与坚持。
　　“只是道歉，为了立海大学生的失礼。”安静微笑的少女，忽地眼里浮现出如同幸村一般的骄傲，一字一句地面对着他，清楚地说着，“但是，王者立海，不会失败。”
　　我们所信仰的他们，一定会被胜利之神所眷顾。
　　神前晚笃信着，整个立海大都笃信着。
　　一直以来，这才是他们真正的不动声色的骄傲，相信着自己，也相信别人。
　　“很抱歉打扰各位了，我还要赶去输液室，再见。”转身推门的神前没有犹豫地踏出步子。
　　“等等。”橘杏叫住她，仰起的脸上眼睛又大又黑，闪烁着神前没有的健康的色彩，“你叫什么名字？”
　　“小杏。”兄长叫住了自己的妹妹，这样贸然地去问女孩子的名字，确实是不礼貌的行为。
　　回身抬眉的女孩子，用手一比划：“立海大二年级，神前晚。”仔细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请多指教。”
　　终于可以离开病房的少女低头站在门外，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立海大对不动峰，是什么时候的事？
　　幸村没有给过她这一卷录像带，从来不曾提起，也曾经否认过这一场比赛的存在。
　　心里升腾而起的不安，刹那席卷了整个心胸。
　　“嗳？明天不能来，为什么？”沐暖在电话那头异常诧异，“不是说好一起去看立海决赛的吗？”
　　“那个，医院说那一天要留院治疗。”神前有些抱歉地对着好友如此说，“那么，沐暖就录像带回来给我看也是一样的。”
　　“真是……”沐暖叹了口气，“你说不说我都要录像，我答应了精市哥会录给他看的，还保证说他一醒来就能看到。”
　　“那就辛苦沐暖了。”神前笑着，“下次，一定陪你一起去看比赛。”
　　寒暄了几句后，沐暖抱怨之后，体谅神前不宜多言的身体，还是恋恋不舍地挂断了电话。
　　得知幸村手术日是在昨天，虽然主治医师不同，但偶尔刻意的提问，也能从中套出不少话端来。
　　他终于决定做手术了，神前慢慢松下一口气。原本听到他回答说手术日未定之时，一向敏感的少女觉察到少年眉心里凝聚不去的忧虑，那是一贯坚强而清冷的网球部部长从未流露过的情绪。
　　无助而迷茫，只属于这个年龄的少年才有的内心独白。
　　神前了解这种感受，甚至比他更要深刻地体会过。
　　对于幸村来说，手术失败，意味着不能再打网球，而对于神前来说，手术失败，就代表着生命的终结。
　　当活着成为一种奢求，那么胜利与失败，都只能退居其次。
　　“神前。”身后淡淡的声音。
　　站在电话机前呆怔的少女蓦然转身，微笑道：“幸村学长，是要用电话吗？”
　　“恩，很久没有和真田联系了，不知道关东大赛的训练如何。”幸村面容上笑容微淡，已不如过去那般俊冷神采，反是平添了几分温柔之色。
　　“幸村学长要相信学长们呐。”莞尔的少女伸出手指一晃而过，满眼的自信飞扬，虽然虚弱却有着无法掩盖的光芒，“我们立海大，一定会赢！”
　　“呵，承神前吉言。”幸村轻笑，神之子修长而有力的手指一按在话键上，不知想起了什么，顿在那里，几秒后又挂上电话，抬头看着窗外草坪上嬉闹的人群，静道，“那么还是不打了。”
　　亲口对队友说出康复的艰难的少年，忽然就失去了言语的勇气。
　　害怕手术失败，害怕这会成为最后一次通话，害怕着未知的一切一切，即便是心平如水，依然有着不可抑制的森冷渐渐侵蚀进内心。
　　蚕食着少年坚强内心的惊惧如同藤蔓一样慢慢生长。
　　转身要离开的少年步伐里带着一丝沉重，手垂握在两边，鸢蓝色发丝落在耳畔，眸光静好之余，有一种转瞬即逝的光芒流转而过。
　　“学长。”身后温和笑着的少女，唤住他，“明天，就是手术了吧？”
　　伸出的手在微微颤抖，泄露出内心的紧张与不安，神前抿着嘴唇笑：“希望学长的手术顺利。”
　　幸村站定许久，才终于微笑着握住她的手，颤抖的手心干燥而微凉，唇齿开合：“谢谢。”
　　第一次这样用这样接近的距离去仰望他，神前忽然从心底蔓延出了雀跃的欣喜，如冒着泡泡的饮料，一点点地从内心的沃土中破土而出，细细密密地填满了整个心胸。
　　即使悬崖的对面，是生死一线的抉择，然而这一刻，只属于十四岁少女的快乐，渐渐漫出底线，手心里的温度温暖了一度低落而静冷的心境。
　　“学长，也许很冒昧，但是，我想问一句。”神前晚认真了神色，眉眼间淡淡的神光如同午后阳光般清静而轻柔，安然笑着，“我能不能，陪学长进手术室？”
　　幸村的手顿在那里，恍惚之间抬起头，发丝被日光染出些微的金色，单薄病服下清瘦坚韧的身体在一瞬间直起了背脊，良久才勾出弧度的嘴唇抿成苍白单调的色系。
　　“为什么，想要这么做？”开口的刹那，仿佛有一阵风呼啸而过，带着时光深处汹涌而来的暗河，泛滥了积淀出的记忆与曾经存在过的涟漪。
　　“我想要陪你进手术室。”似乎在遥远之后的某一天，有个相似的声音说过一模一样的话语，只是多了某种坚决与强硬。
　　流淌出来的鲜血模糊了最后的记忆，世界仿佛顿成一片黑暗。
　　熟悉的声音或响或轻，一声声地哭着。
　　她说，我宁可不要那无上的荣耀，我宁可在这里看着别人辉煌，我宁可经历两次同样的痛苦，只要你活着，只要你还活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那么，我付出的一切，都是值得，甚至，那是我的幸福，从未体会过的满足与成全。
　　最后的最后，强烈的灯光忽然暗去，模糊的哭上在耳边回响。
　　那首歌谣不断地被重复：“if you wonder off too far ，my love will get you home。 if you flow the wrong star ，if you ever find yourself，lose all alone，get back on your feeling think of me ，my love will get you home……”
　　她说，我在这里，等待你归来。
　　王者归来……
　　痛彻心扉的疼痛，突如其来地刺进心里，瞬间的沉寂，安静得可怕。
　　请让我用我的爱，带你回家。
　　神前明亮的眼眸一直望着他，看着眼前的少年骤然陷入微妙的思绪之间，再度重复了一次：“我想要，陪学长进手术室。”
　　“因为，只是单纯想要这么做罢了。我不想到最后，没有可以用来回忆的美好，我不想到最终，失去了一切只剩下一片空白。”一字一句地回答着他的少女笑容倏地模糊，如同刻在某处的旧相片。
　　他曾经说：晚晚，不要干预我的任何决定。
　　那时候，她也回答说：那么，让我看着你去做。至少，让我知道一切的过程，无论痛苦或者幸福。
　　结果是，天人相隔。
　　之后的很久，几乎要咳出血来的少女再度遇见他之时。那温润含笑的容颜上刻着疏离礼貌的微笑，眸光冷凝而熠熠，云淡风轻的一句：“只是，好像在哪里见到过似的。”
　　我亲爱的学长，你真的忘记了么？
　　我用了整整两个人生来爱你。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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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一个人的身边，都有一个天使在守护。
　　神前一直不相信这样虚无缥缈的话，从小到大，都不相信。
　　升入国中的少女，遇见了那时候尚带着青涩气息的少年，那个在之后的三年里，站在日本青少年网球界顶端的人。
　　幸村精市。这个名字在唇齿里流转，仿佛能生出馥郁的香气来。
　　抱着书本站在榕树下的神前晚，目光追随着那个身影，微笑缠绵了一个夏季。
　　凭借出色的成绩与不动声色的忍耐力，一步步从普通学生走到了学生会副会长的地位，成为最接近他的女孩子。
　　他想要优秀，她能够优秀到完美无缺；他想要安静，她能够内敛情绪而不泄露一分一毫……
　　果断地拒绝所有追求者，只站在他身边。
　　两年多的光阴，终于换来他的另眼相看。
　　她依旧叫他学长，他却唤她晚晚。
　　晚晚。
　　十指相握的时候，她心里的骄傲与欢喜像是要溢出来一般，饱满充盈了整个心胸。
　　想要顺着风大叫，在学校人去楼空的时候，站在天台上，喊着：“幸村精市，我喜欢你。”那少年只是用手指拭着她的唇角，玩笑似地道：“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幸村从来没有对她说过任何喜欢的字眼，甚至连“你很好”，这样的词语都不曾出现过。然而神前晚宁愿就这样平静而安宁地留在他身边，相濡以沫，如同相识了多年的情人一般默契与熟稔。
　　一直都是神前晚在追逐，在等待，在风里雨里寻找那少年清晰而秀丽的身影。
　　直到他忽然晕倒在站台上，她还站在网球部休息室的门口冒雨等他回来。
　　雨珠顺着屋檐流下的时候，陡然袭来的心慌让她几乎浑身冰凉。
　　接到真田的电话之时，一向冷静而坚强的少女竟然握不住手提电话，手抖成一片。
　　最后撑着伞回去的时候，一路哭着，掩面离开。
　　那个时候，她骄傲地俯视沐暖，俯视所有在她之下的人，唯有面对幸村，才是仰望。
　　承诺永远不曾改变。就如多年以后的神前雅告诉所有人的那样。
　　她坚忍而从容的姐姐，曾经说过：
　　“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能让我停下自己的脚步去追随，也只有一个人能让我心甘情愿地站在他身后。
　　那个人，叫做幸村精市。”
　　于昏迷与清醒之间挣扎着的幸村，在病倒之后的次月，神前亦被确诊出咽喉癌，入院治疗。
　　关东大赛在即，网球部陷入低靡却疯狂的训练之中。
　　神前晚陪着幸村彻夜看那些录像，甚至不敢多说什么。因为他的沉默与温柔，恰恰是他的脆弱和迷惘。
　　家境并不好的她，为了筹集治疗费用，奔走在各个酒吧之中卖唱。
　　用她最后的歌喉去换金钱，用她十四年来的自尊去换一线生机。
　　她想要活下去。这个愿望从未有过的强烈。
　　我所守护的东西，还没有守护好。
　　我所关注的人，还没有幸福。
　　我所爱的一切的一切，都还没有结局……
　　最后用强硬手段禁止神前晚再开口唱歌的幸村，一直会用力抱着瘦削的少女，紧得让人从心里升起绝望。
　　下巴靠在她的肩膀，他的气息萦绕在她四周，这样熟悉而又陌生。
　　清新之中，始终带着忧郁的味道。
　　她说，我的神之子，永远那样坚韧而骄傲。
　　她说，我要陪你进手术室，我要见证你的一切。
　　他说，不可以。又说，不要干预我的任何决定。
　　幸村有幸村的自尊和骄傲，不愿意任何人看到他的狼狈与脆弱，即便是亲近如神前晚，也不可以。
　　而那一句话，似乎也是最后一句话，他留给她的。
　　然而，哭着笑着的她，回答说：那么，让我看着你去做。至少，让我知道一切的过程，无论痛苦或者幸福。
　　一直坐在手术室外的少女，一直合手祈祷着，虔诚而纯粹的心情。
　　立海大的人，一直到最后的一刻，都没有赶来，幸村进手术室的时候，眼里尽是苍茫过后的平静。
　　神前晚抓着他的手，怎么都不肯放开，通红的眼睛看着他，静默不语。
　　“晚晚，我一定会回来。”他说。
　　神前晚含泪微笑：“我相信。”
　　灯亮。
　　亲眼注视着幸村被推进手术室的少女，眼眸没有合上过一次。黑白分明的眼睛睁得极大，几乎惨白的面色上带着浅浅的笑容。
　　呐，你说的，一定会回来。
　　假使你背弃了承诺，就算是下一辈子，我都不原谅你。
　　匆匆赶来的步伐，网球部的人终于到来，手上握着的是关东大赛的冠军奖牌，金灿灿的，在医院素白的背景里格外刺目与突兀。
　　一直孤单地坐在手术室的少女，身影单薄而消瘦，宽大的病服下，白得发青的手指紧紧绞着，全身都几乎在发抖。
　　不是冷，而是害怕。
　　“神前。”走到她面前的真田将奖牌交在她手里，“这是我们给精市的第一份礼物，我希望他，能够睁眼就看到。”
　　话音一落，“手术中”的灯光瞬间熄灭。
　　神前转首看着手术室，手上一错开，金牌“哐铛”一声掉在地上，空荡荡的声音敲得人心上一震。
　　满手鲜血的医师擦着满脸的冷汗出来。
　　只不断重复着一句话：“对不起，我们尽力了。”
　　呆怔在原地的少女，与哭得泣不成声的网球部成员，成为了鲜明的对比。
　　一步步踏进还在后续里的手术室。
　　即便是虚弱得站都站不起来，即便是喉咙里满是血丝与腥味。
　　依旧开口唱歌的神前晚泪流满面。
　　熟悉的声音，完美的声线，高高低低地流转了整整一室。
　　“if you wonder off too far ，my love will get you home。 if you flow the wrong star ，if you ever find yourself，lose all alone，get back on your feeling think of me ，my love will get you home……”
　　没有尽头，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伸手去触碰闭着双眸安静沉睡的少年，手指颤得无法自制。
　　冰凉的……一切都是冷的，连眼泪落下去，都能凝结成霜。
　　蓦然长跪下去的少女，抱住头尖叫，泪水砸在地上，头发散了肩。
　　求求你，把他还给我。
　　崩溃一样哭泣的神前晚，一直哭到唇里冒出血来，止都止不住，嗓子里灼烧一样的疼痛，血与泪，混杂在一起，散落了满地。
　　最后的沉寂，是真田一手刀打晕了她。
　　因为医师说，这样过度使用声带，会毁掉她的嗓子的。
　　除非，她不想再开口，除非，她想用她的歌声来殉葬。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这样一个天使在身边。
　　我希望，他能给我机会去挽回一切。
　　除了活着，我什么都不企求。
　　感到黑暗里一双手抚摸着她的脸颊，低沉而宽厚的声音问她：“假如，在胜利与生命里，只能选择一样，你会选择什么？”
　　假如我告诉你，你的咽喉癌经过手术后会痊愈，那又如何？
　　结局的扭转，就意味着一切的颠覆。
　　咽喉手术失败，你再也无法歌唱，立海大所有人失去胜利的荣耀与梦想，一切从头来过。
　　而他，活着。
　　你是否愿意？
　　再度蛰伏与等待，努力过着不同的人生，不能有一步走出相同的步子，不可以踏入相同的河流。
　　重复经历着陌生与坚持的煎熬，明知道自己的未来，身体会跨掉，还是眼睁睁看着那一天的到来，再一次经历病痛的折磨，直到最后失去声音。
　　用立海大的荣耀与神前晚的健康，来挽回一次重新手术的机会。
　　也许成功，也许失败。
　　但不会死亡。
　　“生命。”在黑夜里仰头流泪的少女一字一句清楚地回答，“我选择生命。”
　　对她来说，立海大的荣耀，身外之物。
　　咽喉手术的未知，痊愈的机会小的渺茫，然而尽力搜索着脑海里的资料的少女，还是回忆起了某一样尖端科学：人工发声器。
　　不管幸村是否会绝望于能否再打网球，对经历过一次死亡与失去的人来说，活着，才是最好的恩赐。
　　所以，对不起，请再努力拼搏一次，盼望着奇迹的发生，期待着再次打造出王者的神话。
　　所以，对不起，自私地选择了牺牲大家，来成全你的健康。因为，假使他们只要有这样一个选择题摆在眼前，每一个人就算拼着心里的不舍，也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让你活下去。
　　慢慢合眸的少女眼角流下泪水。
　　我宁可不要那无上的荣耀，我宁可在这里看着别人辉煌，我宁可经历两次同样的痛苦，只要你活着，只要你还活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那么，我付出的一切，都是值得，甚至，那是我的幸福，从未体会过的满足与成全。
　　次日醒来的少女，恍惚之间回到了国一那年。
　　当那少年再度从转角走过时，她侧开一步，避开，而不是像从前一样迎面而过地微笑。
　　等待着每一件事实的发生。
　　只是，努力改变着轨迹。
　　对水间沐暖的示好，表现了平静与温和。
　　对幸村精市的关注，只能远远地望着，不敢越过雷池一步。
　　对切原赤也的照顾，多数在于帮他补习英语，不计代价，费尽心血。
　　这些都是过去没有经历过的事，唯一愧疚的是，要自己的家庭再一次经历得知自己病情时的绝望的感情。
　　从前的我们，站在一起，却不得不天人永隔。
　　后来的我们，分隔天涯，却各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这样，就很好。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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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恍惚中的少年依然如当初一般摇头，说：“不可以。”眸光里轻扬起金色的神光，绽放在深蓝如海的瞳色之中。
　　神前晚在莫名的思绪之间，仿佛回到了过去，时光交错，记忆重叠。
　　那是同样一个人在说着：“不可以。”
　　只是，记忆里的那个人，面容上会带着清浅温柔的微笑，将她揽入怀里，惆怅而骄傲。
　　而此刻面前的少年，眼神里疏离的目光不曾褪去过，单瘦却挺拔的身体里氤氲出一种名为孤傲的东西。
　　原来，神前晚一旦失去了陪伴幸村精市的那三年，就什么都不是。
　　幸村一直都是相信时间的人，他相信，时间过得越久，感情就会越淳厚。所以，从不刻意去爱一个人的他，目光不会停留在与他毫无交集的学妹身上。
　　为了走出不一样的生命轨迹的少女，错开了与他的相逢，没有如过去一般刻意在他面前出现，也没有崭露锋芒地与他并肩站在立海大的巅峰，而是始终平凡着，静默着，走过一个又一个的春夏秋冬。
　　她同样清楚与明白，幸村精市需要的，不是一个平庸的女孩子，而是一个可以与他并肩共进退的人。然而经历过生死的她，已经没有勇气破开眼前的迷雾，走到少年的眼前，对他说那一句“我喜欢你。”
　　正如她当初站在天台上一般，风吹乱了头发，校裙飞扬，眼眸是明亮而辉煌的色彩。
　　那个海蓝色校服的少女，会用手拢成喇叭放在唇边，对着空无一人的校园，放声喊着：“幸村精市，我喜欢你。”
　　放肆而鲜活。眉眼之间是冰一样的锋锐，而不是如现在一样的平静和婉。
　　“真是可惜呢。”微笑着的少女低头欠身，“抱歉给学长带来了困扰。”眼里升腾而起的雾气迷蒙了面前的一切，连那记忆里深刻而隽永的脸颊都不在清晰。
　　“还是希望，学长的手术能够成功，立海大能取得冠军。”转身的少女不等幸村回答，就已踏开步子。
　　眼泪瞬间而下，落在手背上，滚烫得惊人。
　　“神前。”身后柔润而清朗的声音蓦然响起，“谢谢你的关心，但是，只能这样了。”
　　我们只能这样了。
　　不近不远，萍水相逢。
　　开始快步奔跑的神前晚绕过来来往往的病人，直到累得软下脚来，才抵着墙慢慢站定。
　　捂着脸坐在地上的少女，静默无声地哭着，眼泪从指缝里往外渗出，带着喉间的腥热与疼痛，猛烈地咳嗽着。
　　唇角边的血丝已经有越来越多的迹象，最后不得不用手撑着地才能克制住自己不倒下。
　　病情一直在快速恶化。
　　没有人比神前更清楚自己身体的状况，一天天地衰弱下去，很多时候，几乎会在某一瞬间，忽然发不出任何的声音。这种恐惧时常会侵扰进她的内心，逐渐涨满了整个身体。
　　然而有一种愿望却无比的强烈。
　　我想要活下去。想要活着，哪怕只是作为一个旁观者，都想要不惜一切地活下去。
　　慢慢攀着墙想要站起的少女，一步步地往楼梯上移着，满脸的泪水以及唇齿间的血丝，让人唯恐避之不及。
　　只是，总是有那么一个人，会在她孤单的时候站出来。
　　一只手托住她的手臂，明快的声音响起：“要我帮忙吗？”
　　神前回首，泪眼依然蒙胧。
　　那是一个短发精致的少女，发色偏酒红，眼睛却是亮闪闪的黄玉色，充满了神前所不具有的活力与欢乐。
　　“呐？”重复了一个音的女孩子欢快地扶着神前上楼，一路笑吟吟，“你在哪个病房？”
　　神前无意识地回答：“307。”
　　“啊，我刚从306出来呢。”嘟着嘴，睁大了眼眸的丫头笑，“我妈妈住在306，以后就多多指教了。”用手指一指，笑靥如花的少女道，“我是相叶澜。”
　　出人意料地巧合。
　　在很久之后的夏天，相叶澜的婚礼上，神前晚微笑着回忆起这一天的时候，都会笑着对水间沐暖说：“你看，你们都是那么霸道的人，没有任何的犹豫，就走在了我身边。”
　　抱着身穿白色婚纱的澜，神前曾哭着道：“谢谢，谢谢……”
　　如果不是相叶澜的出现，神前晚的人生不会是现在这样。
　　因为沐暖当初伸出的那双手，神前不忍心拒绝眼前闪光一样明媚的女孩子，只沙哑着声音道：“我的名字是神前晚，夜晚的晚。”
　　相叶一手挽了她手臂，一路笑语嫣然的说着话，语气明显的逗乐就连温和如神前晚都觉察出来了。
　　这个见她第一面的女孩想要安慰她的伤心，即便是不知道为什么，即便是丝毫与自己无关。
　　“小澜，你在做什么？”楼上走下一个少年，银白色头发，走路微有些佝着背，脚步散漫，抬起的眼里，微芒乍然如星光闪烁。
　　轻漫的语气背后，却是隐约的认真。
　　“仁王学长。”神前晚抽出被相叶挽住的手臂，保持了自己最后的风度，欠身温和地问好。
　　相叶澜没有计较那么多，只是如小猫一样蹭过去，抱住少年略瘦但坚实的手臂，仰头笑着撒娇：“学长呐，你看你看，我又认识一个朋友哦。”
　　学长。
　　这样熟悉而亲切的调侃式昵称。
　　神前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少女的某种闪光点蓦然刺痛了自己的眼睛。
　　“神前？”仁王的目光落在她前襟沾染的星星点点的血色上，忽地就是一闪，伸手抚了抚相叶澜的长发，随口道，“小澜先进去吧，我等会就回去。”
　　微一颔首的少女松开手，笑道：“恩哪，学长一定要尽快。”轻快的步伐一阵风似的卷上楼梯，隐约哼着的歌谣若有若无的传进仁王与神前的耳中。
　　“呵，说谎不是好少女该有的行为。”仁王双手插在裤口袋里，头微偏，星芒落在碧眼里，熠熠生辉，然而那种明亮却与相叶澜不同，带着探究与锐利，藏匿着疏离而淡漠的语气。
　　“那么学长不如将欺诈师的称号让给我可好？”微微笑着的少女有意避开话题，仿佛丝毫不在意胸口残留着的血迹，声音带了沙哑，“我现在，比谁都需要呢。”
　　目光里隐约流转了惆怅，却分明有一种寂寞的光华隐隐绽放。
　　一向低调且内敛的少女恍惚地看着面前学长，长发有着些微的散乱，唇色因为沾染了鲜血而终于不再是惨白一片，然而脸颊的过于苍白还是让她看上去似乎下一秒就会倒下去一般。
　　一伸手指，白发的少年轻轻笑着，手指上的戒指在阳光绽光，照亮了那张瘦削而俊秀的脸。
　　嘴唇轻抿的少年笑道：“这可是不行的。”手指一比划，成了一个框形，如同相片一样映在神前晚的眼前。
　　“自己想要说的话，就自己站出来去说，所谓欺诈师，并不是借了这样一个面具而虚伪放肆着的人。”虽然笑容轻佻，但眉眼里的认真依然刻画着属于十五少年的干净和剔透，“善意的谎言，终究还是欺骗着别人的感情。”
　　双手插在口袋里，仰望天空，眸中交织了蓝与青的色彩，那少年平静沉淀的话语悄悄划过。
　　如沙漏一样，慢慢走过的时间里。
　　清晰地倒影着两人的身影。
　　所以，一直唯有对待感情认真着的少年，被立海大的少女们所喜爱。并不仅仅是因为他外表的俊秀逍遥，而是因为，有着欺诈师名号的随性少年，会对每一个女孩子婉转而温柔的拒绝。
　　球场上作为战术欺骗着的理由，不能成为欺骗感情的借口。
　　眼眸一瞬间笑得弯如月牙，神前从他面前走过，轻道：“多谢学长。”
　　少年下一秒伸手抓着白色的头发，手腕上的铜色手链在日光下微微闪着光，耳根有些发红，自顾喃喃：“噗哩，我这次可是帮足你了。”迈开修长的腿往楼上去，“真是见不得那些家伙整天的垂头丧气。”
　　那个会一直嚷嚷着“神前如何如何”的海带头学弟，近日来的颓靡不振，让网球部在幸村离开之后又一次心有戚戚。
　　少女缓慢而跌跌撞撞的身影慢慢淡出了视线，那残留在唇角边血一样的颜色固执地挥之不去。
　　呵，少年轻笑，这次是真的麻烦了。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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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东大赛。
　　神前晚一直坐在医院的座椅上，晒着阳光。
　　草地上的碧草盈盈，很早的时候，孩子就在那里玩闹着，嬉戏的声音让一向爱静的神前时不时拐过了目光去看。
　　虽然，她的眼神一直凝在医院门口的电话亭上。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幸村在手术前，一定会和真田通话。
　　那么，能再看一眼也是好的。
　　怀抱着这样的心思，蓦然抬首轻笑的少女露出些许的惆怅。浅棕色的长发从肩上滑下，在日光下泛出金光，白皙的手指张开，挡着投射而下的暖光，微微眯起的眼睛里，深黑淡成一片浅灰。
　　慢慢从医院里走出的消瘦少年，整张脸还是那样精致和秀雅，处处透出冷清和骄傲的气息。
　　只能依据唇齿开合的口型来大概分辨出话语的少女，遥遥望着远处的紫发少年，眉眼里舒张出温婉的笑意。
　　“我决定接受手术。”电话这头的幸村如此对真田说着。
　　笑容有些寂寞的少年慢慢合上眼眸，下了某种决心。想要和你们一起再度站在网球场上的信念从未如此清晰过，即使是在听到医师的窃窃私语，即使是挣扎在身体能否恢复的极限，也能感受到身体里热血沸腾的感觉。
　　无数次握住网球拍，却再也没有挥出它的力量。
　　曾经站在顶端的少年，此刻却忽然从云端坠落，跌得比谁都痛。
　　“晚晚……”忽然之间就从唇齿间滑出这样的字眼。
　　蓦然睁眼，惊愕于自己的失言的少年瞬间静默下去，徒留真田微有诧异地问着“怎么了？”，片刻的安静之后，回答出“没有事，继续比赛吧”的少年挂断了电话。
　　远处的少女站起，愕然地看着。
　　有没有看错？那样熟悉的唇型，曾经描摹了无数次的字样。
　　晚晚。
　　抖着手掩唇微笑的少女倏地湿了眼眶。
　　谢谢你，在最后的这一刻里，还记得我的名字。
　　抬首仰望着天空的少年，眼睛被阳光刺得几乎睁不开，全身被深重的森寒包裹着，握住的掌心里也依然残留着恐惧和迷惘的气息。
　　无数次跌倒在医院的地面上，没有关系。
　　在挂断电话后手足麻木得再无法动一下，没有关系。
　　日夜孤独地在病床上望着窗外四季轮回的景象，没有关系。
　　连网球拍都没有力量再去握紧，也没有关系。
　　只要在今天之后，能够再度站在球场上，与你们一起，并肩作战。
　　哪怕，是今日痛苦的十倍，我都可以坦然接受。
　　穿上手术服，躺在手术床上，意外地平静和淡定。
　　即将进入手术室的少年最后望了一眼窗外。
　　绿草如茵，晴空湛蓝，云端之上的明媚日光投射进玻璃，氤氲出满手的暖意。
　　“很好的天气。”护士笑着，“去手术室吧。”
　　躺下的一刻里，少年忽而笑了。
　　散乱的脚步声回响在医院的长廊里，恰从少女面前经过。
　　被风吹起的散发从面颊上滑过，抬首看着汗水与紧张夹杂着的一张张脸庞从眼前经过，顿住脚步的神前晚蓦然有一种莫名的希望。
　　一切都不一样了是不是，他们赶上了幸村的手术。
　　和那时的错过不一样，立海的队员们都赶到了最后一刻归来，即使是，没有带回如期的胜利。
　　骤然揪紧了心的女孩子扶住墙壁。
　　结局的胜利，究竟是否会被改变？茫茫然的没有人回答她，只是无意识的一步步往手术室方向靠近。
　　“神前？”第一个看到她的，永远是那个活蹦乱跳的海带头少年。
　　眼睛里带着失败的印记，依旧在神前出现的瞬间露出了傻傻地笑：“嗳？神前怎么会在这里？”
　　莞尔的少女第三次回答了同样的问题：“我和幸村学长住在同一家医院里。”
　　“据说是重感冒。”合上笔记本的柳慢慢地回答着。
　　“噗哩”地笑着的少年低头掩掉眼里的了然，只是怪声怪气地向着学弟说了一句，“赤也，太松懈了。”
　　一哆嗦的少年一步步挪到神前身边，观望着她过于苍白的脸色，直白地问着：“神前你也来看部长手术么？”又脱口而出，“你的脸色不是太好。”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还是回去休息吧。”
　　“没有关系。”温和笑着的神前在一旁的长椅上坐下，轻声道，“我坐下就好。”
　　“切原君，比赛如何？”口中虽然问着切原，目光却落在柳身上的少女浅浅笑着，眼神里是一如既往的静默。
　　“如果你问是的比分，那么2-2，结果取决于真田，如果你问的是切原。”柳一字一句地回答着她，“那么，是失败。”
　　空气里有一瞬间的凝滞，切原的脸色异常的难看起来。
　　“柳前辈。”有些恼怒地喊着学长的少年眼睛里流露出名为怒火和尴尬的情绪。
　　眼神陡然变得认真和慌乱起来，神前的手倏地握紧。
　　不该是这样的。
　　记忆里的比分，不是这样的。
　　压倒性的胜利，毫无悬念地3-1。
　　根本没有需要真田的出手。
　　为什么……改变得这样彻底？
　　气氛第二次低靡下去。
　　已经不知道过了几个小时，腿坐得有些微微的麻木，喉咙里开始有了隐约的麻痒和疼痛，如同小虫细细密密地啃噬着一般。
　　然而内心里的紧张和慌乱却从未有过的盛大起来。
　　“啪”桑原一合收音机，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集在他身上。
　　“比赛，怎么样？”第一个打破沉默的竟然是一直默不作声的安静少女，眼里带着急切和盼望，那种想要知道结果的心慌意乱，比谁都要强烈。
　　“青学，拿到了冠军。”
　　切原一拳砸在了墙上：“可恶。”
　　神前霍然有一种被冷水兜头浇下的冷凝之感，指尖是忍不住的颤抖。
　　喉咙里的腥甜仿佛蓦然尖锐了起来。
　　输了……王者立海竟然输了？
　　果然是将结局完全地改变了。少女默然合眸，一种耻辱和愧疚慢慢升腾在心里。对不起呵，让比赛变成了这样。
　　然而并未过多沉浸在失败中的女孩子更多的则是关注着手术室里的状况。
　　“幸村学长是喜欢森川弥也的歌么？”忽然问着切原的少女睁大了眼睛，极其认真地看他。
　　“嗳？”呆怔中的海带头少年完全没有想到她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是的。”回答的，依旧是数据达人柳，“部长有收集她的每张CD，最喜欢的歌曲是《It’s not goodbye》。”
　　意外的不是森川的成名曲《my love will get you home》。
　　“这样……”神前晚若有所思，忽然道，“那么……”
　　“神前。”仁王直接打断她的话，站起身的少年眼里有着认真却强硬的光彩，“小澜说你有一张森川的签名CD，不如拿来大家一起听也好。”
　　“嗳？”神前顿手，目光一落之处，已然微微笑着，“那么，我回病房去拿。”
　　“我和你一起。”站起身的少年双手插在口袋里，微微佝着背，面容上依然是漫不经心的笑容，只是多了失去冠军后的惆怅和不甘隐约夹杂其间，“小澜有东西让我带来。”
　　与学长并肩往外走的少女，才过转角，就已扶着墙放慢了脚步。
　　极力忍住喉咙里的不适，神前模糊地说着：“抱歉了，仁王学长，请您等我一会儿。”转身冲进卫生间的女孩子，伏在水池前剧烈地咳嗽起来。
　　血星落进洁白的瓷壁上，被水渍淡成水红，双手撑在水池两侧，浅棕色的长发垂下，散在脸颊两侧。
　　咽喉癌带来的咳血已经越来越严重，甚至很多的时候，会伴随有细微的呼吸困难。
　　大口大口地喘气的少女闭着眼睛平复下自己的心跳声。
　　紧张、不安以及恐惧。
　　“其实你，刚才是想要开口唱歌吧？”倚在门口的少年抱着肘，慢慢地道。
　　神前晚拭去唇角上的血渍，回首浅浅地笑着，面容苍白得可怕：“啊，我只是想给幸村学长一点自己的力量而已。”
　　仁王轻笑：“神前是喜欢幸村的吧？”语气里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在很早的时候，那个有时候会来网球部抓着切原回去做英文作业的女孩子，虽然会因为切原的面红耳赤而被网球部的学长们说笑，但是那笑意里的清浅目光，永远会投向远处与真田低头讨论训练计划的幸村身上。
　　丸井曾经说过：其实神前，也可以很优秀的吧。
　　每一门课都学得恰到好处，不好不坏；不入学生会，却会常常帮沐暖做一些小事，效率和质量一直那么无可挑剔。
　　安静美好的少女微笑起来，露出脸颊上两个酒窝：“是啊。”干净利落，没有丝毫的犹豫。
　　“那么学长是不是也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知道，我会想要开口唱歌呢？”站定在仁王面前的神前，即使是气息不平面色惨白，也有着莫名的骄傲。
　　“声音，即使是刻意伪装，也改变不了很多无意识情况下发出的本来音色。”银白色头发的少年一笑，常年会变换声音去COS别人的他，怎么会听不出来神前的声音？
　　明明已经是那样虚弱的身体，没有那样执着的FANS，会凭借那样的身体一直追到演唱会。
　　也许她在唱给幸村听的时候并没有注意到，偶尔听见那歌声的少年，会微微的皱起好看的眉，略有深意地往向窗外。
　　“那么，还是去拿CD吧。”神前晚抬首，“柳学长那里，可不是轻易能过关的。”
　　听着自己的声音高高低低回响在医院的走廊上，是一件很微妙的事。
　　神前无数次握紧又松下的手，挣扎与不安的心情，在心里一次次地翻滚着。
　　曾经答应过她的那个承诺，隔了已不知多久的光阴，是不是还会兑现？
　　那个握着她的手，清浅微笑的少年，鸢紫色的头发迎风扬着，清越而温和的嗓音一直重复说着：“晚晚，我一定会回来。”
　　忍着眼泪，把头埋入手掌的少女终于用极轻极轻地声音慢慢地道：“我相信。”
　　迟了一世的回答，他是否还听得见？
　　我相信，你不会放弃视之为生命的网球。
　　我相信，你不会忘记给我的承诺。
　　我相信，你不会就这样甘心离开。
　　只要你说，我都相信。
　　奔跑的声音又一次响起，这一次，赶来的是手上拿着银色奖牌的沉稳少年以及在他身后跑得气喘吁吁的清秀少女。
　　出云七海。
　　神前晚和切原赤也的同班同学，从一年级成为网球部经理的那一刻起，就不断地对切原告白，也不断地被闪躲的话语委婉拒绝。
　　然而幸村默许出云七海留在那里的原因，也曾云淡风轻地对神前晚说过：“赤也对你的依赖性，太重。”
　　因为那个时候开始，就被幸村用柳来替换掉神前为切原补习英语的时候，他们都敏锐地感觉到了某些不同。
　　切原对于神前晚的信赖和喜欢，远远超过了幸村所能接受的范围。
　　幸村不喜欢别人觊觎自己身边的事、物或人，了解他的神前，亦对切原保持着距离。
　　然而重新回到时光的开始，幸村甚至默许着神前一直出现在切原身边，那种淡漠而平静的目光，神前晚看到的时候，尽管会低头说着“学长好”，声音里也会忍不住地颤抖。
　　“神前？”真田显然有些诧异，在见到她的那一刻。
　　被惊扰了思绪的少女，面对出云七海微带刺的目光，也只是低声笑道：“恩，真田学长好。”没有如过去那样伸手去接奖牌，而是轻笑着坐回原位。
　　眼神里隐约有些复杂的少年一压帽子，却是习惯性地把奖牌送到神前晚面前，说着：“对不起。”
　　“嗳？”同时发出疑问的队友纷纷站起，甚至连切原都露出了些许迷茫的神色：“副部长，为什么，会把奖牌给神前呢？”
　　慢慢伸手去触碰银色奖牌的少女，感觉到指尖冰凉的温度，蓦然抬首，脱口道：“你还记得？”
　　震惊的神色从少年眼里一掠而过，从唇齿里咬出的字眼却让神前晚再度呆怔在原地：“原来，你也记得。”
　　每一次比赛都会把奖牌交给幸村身边的神前晚，已经成了真田的习惯。
　　然而重生后的神前，没有再去看过任何一次幸村的比赛，就算是看，也不过依靠着录象。可是这一次，像当初一样，真田再度把奖牌递在了她手里。
　　没有再失手掉落的少女，紧紧抓着奖牌，忽然就有了想哭的冲动。
　　那么，眼前的这个少年，是和她一起，真真切切地感受过成功一次后又失败的痛苦。重来一遍人生，换来的却是自己的失败，还不如同其他人一样，忘得一干二净，接受命定的结局。
　　“对不起。”喉咙里的疼痛如针扎一样疼痛，却忽然感受不到任何血液甚至唾液的流动，疼得好像要烧起来一样。
　　手术室的灯光暗淡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出来的医师身上，再无人关注神前与真田之间的异常。
　　“手术非常顺利。”
　　一共六个字。
　　落在每个人的耳里都仿佛松了口气一样轻松，只有神前和真田却如同虚脱了一般靠在墙上。
　　你还活着，就是这个世间对我，最大的恩赐。

　　青春里的最后年华（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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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很久的岁月里，沉静内敛的少女，始终都会面对着眼前的少年浅浅微笑。
　　她是真正做到了那样。
　　“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能让我停下自己的脚步去追随，也只有一个人能让我心甘情愿地站在他身后。
　　那个人，叫做幸村精市。”
　　高三闷热的夏天已经结束，随之画上句号的，还有全国大赛。
　　在国三之后，经历了三年的训练，立海大夺回了属于自己的王者锦旗。那一刻，神前只静静地站在走道上，眼里含着轻微的笑意，与浅浅湿润的泪光。
　　哭得像个孩子一样的切原和桑原，甩下帽子手上紧握的真田，抿住嘴唇微笑的柳，欢快地吃着蛋糕却吃到眼泪都掉下来的丸井，以及，相背靠着的仁王和柳生抬头望着体育馆上空的日光，一瞬间温热了眼眶。
　　最后是站在球场中央的紫发少年。
　　握着球拍的手慢慢地收紧，深蓝的眸光里光芒万丈，只用手拿住球拍高高举起，面向着某一处微笑。
　　这就是本该在三年前就站在这里的少年，生而为王，君临天下。
　　三年的磨砺和成长，让他清醒地认识到：失败并不可怕，真正可怕的是失去站起来的力量。
　　王者立海，即便是失败，也败得骄傲，即使是胜利，也胜得辉煌。
　　几个月前的立海网球场上，穿着白棉布裙的女孩子坐在栏杆上，低头问他，生命与荣光，你会选择哪一个？
　　那音色因为装了人工发声器而变得极为沙哑和低沉，听起来有一种钝钝的疼痛。
　　伸出微凉的手去捧住她的脸颊，少年说：晚晚，因为是你替我拿回来的，所以我都想要。
　　神前晚笑了，风淡云轻，没有任何的怯懦或是退缩。
　　这才是幸村精市，不会因为过去的改变而念念不忘，不会因为她的付出而感到过多的懊悔和遗憾，对于他来说，只有现在的结果才是最重要的。
　　生命与荣光，只要现在拥有，就已足够。
　　而于她自己本身，从来不会觉得失去了美好的声音就不再配得上幸村这样优秀的少年。
　　幸村曾说，我喜欢的和我想要的，就一定是最好的。
　　因为是幸村的晚晚，所以那一定是最美好的女孩子。
　　场地里骄傲而倔强的猫眼少年依旧睁着一双明亮的眼睛，看着笑得优雅从容的对手，抬手一扬球拍，还是那句：“MADA MADA DANE”
　　幸村只是淡淡一笑，目光转过，凝滞在已经走到场边低头与真田说着话的少女。
　　“呵。”轻笑之后，才伸手递给越前，“我在温布尔登等着你。”自信与高傲之下，眼里闪烁出的光芒，是棋逢对手后的欣喜。
　　顺着幸村视线，将目光落在神前身上的少年一拽帽檐，别过头，没有去握幸村的手，只是径直走到场边，“喂”了一声。
　　回首看他的女孩子颔首致意，却听来一句“下一次，我会赢。”
　　漂亮的墨绿色眼睛有着琉璃一样的光泽，紧紧抿住的嘴唇有着好看的弧度。
　　“那么，就请加油吧。”神前微微一俯身，淡声道，“有越前君这样的对手，精市会很高兴的。”
　　定定看她几秒，少年一转身，“切”了一声，朝着自己队友走过去。
　　青学的人一直对神前没有什么过多的好感，也不曾想过深交。
　　他们不会单纯无辜到仅仅只对一个见面不多的女孩轻易交付出自己的真心，至多，也不过是礼貌客气的问候，认识较早的不二，也只是笑着与神前聊几句，不过分不冷淡，恰到好处。
　　只有越前，拽得心比天高的语气，以及孩子气的挑衅。
　　然而这些依旧被青学的其他人用习惯性的冷淡与漠视掩饰过去。
　　那也是一群聪明的孩子。神前晚微微有些出神。
　　“在想什么？”一手揽住她的肩膀，略带着湿湿的汗意，清如莲花的少年低柔地问她，“该回去了。”
　　“没什么。”神前如是回答，眼眶隐约有些微红，“只是想到，一切都快要结束了，有点不甘心。”
　　幸村一笑：“高中的结束，如此而已，我们还有更长的时间。”
　　瞬间绽开笑容的少女，伸手回抱住削瘦的少年，把头埋入他的肩上，低声道：“真像做梦一样。”
　　手术、复健、失败、跋涉……
　　一步步走过来的艰辛，也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曾经，痛苦的尖叫与哭泣，困厄的训练与守护，艰难的行进和携手。
　　然而，所有的汗水都终结在这荣光闪耀的一刻。
　　用相机拍下立海全员照片的时候，神前忽然有一种想要哭的冲动，那是多少年来的第一次，想要痛痛快快地哭一场，发泄出自己所有的情绪。
　　最后接过真田递给她的奖牌，百感交集的少女终于抬头望着那些熟悉着的人群慢慢走上领奖台接受锦旗。
　　她不会忘记，幸村艰难的复健付出了多少心血和汗水，不会忘记，那些经历过失败和挫折的少年们走过怎样黑暗而低落的岁月。
　　不会忘记，球场上每天练习到夜里的场景。
　　不会忘记，流淌着汗水的俊秀少年挥着球拍时候，专注而坚忍的眼神。
　　不会忘记，失败之后一个人在换衣间里偷偷哭泣的那个孩子。
　　不会忘记……曾经一起努力过的大家。
　　那些被泪水沾湿的日子里，以及一起走过的艰难。
　　在夏季之后，就是即将升入大学的日子。
　　立海网球部只是立海网球部，不是永远不会分开的连体婴儿，也不可能永远都是一个集体。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道路，无论曾经在一起的时光有多么美好与快乐，分道扬镳的那一天，迟早会到来。
　　神前、切原、相叶、出云……这些二年级生，从三年级手里接过曾经属于他们的位置，延续下他们的梦想。
　　幸村曾经问过神前是否要跳级和他一起毕业，神前也明确地回答了不。
　　想要陪伴自己的好朋友一起成长的想法，从未有过的强烈。
　　死抱着仁王不撒手的相叶澜一边哭着一边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无奈而散漫的少年只得拍着她的肩膀，轻声细语地安慰。
　　水间沐暖最终还是跳级跟上柳生的步伐，和他一起读了早稻田大学的医学系，继续为了能够站在他身边而不断努力着。
　　出云和切原依旧那样别扭地相处着，在神前不动声色地疏远切原之后，终于也有了细微而缓慢的进展。
　　毕业典礼和开学典礼一样，幸村致辞，颁发毕业证书。
　　坐在席下下微笑着的神前只是如当初一般，仰头看着主席台上运筹帷幄云淡风轻的少年，目光里隐约闪烁出的光芒，干净透彻，宁静而平和。
　　已经是三年了。
　　从她踏上替唱的舞台，在相叶和仁王的帮助下真正站在舞台之前，一直到手术后失声，冒险装上人工发生器。
　　那么多的痛苦和泪水，从来不晓得自己是那样脆弱与自以为是。
　　当初站在球场中央的幸村，也会轻描淡写的问一句：这样的事，我不想接受第二次。
　　抓着她肩膀的手，一直在微微颤抖。
　　她抬起头的时候，能够清晰地看到那双深紫的眼里倒映出自己瘦削的模样，以及隐藏在最深的恐惧和不安。
　　经历过生死而成长起来的人们，总是会格外坚忍与敏感。
　　如她自己，也如幸村。
　　一直到典礼结束，学生开始了一年一度的混乱，即争抢纽扣之战。
　　台下的人群开始嘈杂，幸好切原一手伸出抓住神前的手腕，才使她不至于被人群挤散。作为网球部经理的出云七海早早地赶到了网球部，以拦截疯狂的女生们。
　　然而才从主席台上走下的幸村就远没有那么幸运了。包围在一众女生中央的紫发少年，温润而清淡地笑着，一一礼貌地拒绝每一个索要纽扣的请求。
　　神前晚好不容易走到门口，回头望的时候，亦莞尔一笑，转身从切原手里抽出手，慢慢低头向他道：“我先走一步，这里，就交给你了。”
　　一挽头发的女孩子抿起嘴唇，开始向着人影稀少的偏门奔跑。
　　风吹起她扬起的长发，风声过耳，眉目舒展，从樱花树下穿梭而过。
　　簌簌而下的花瓣从发丝上落下，最后绕过礼堂往教学楼上走着。
　　一步步、一层层地往上走，从原本的气息不平到气喘吁吁，走过一年级、两年级、三年级的教室，停留在幸村曾经的教室里，蹲在角落里，伸手轻轻抚摸过桌角。
　　晚。
　　幸村那样老师眼里乖巧的学生，也并不一定永远遵纪守法。
　　心满意足地笑着，神前晚打开窗户，楼下是被一群少女追逐着的熟悉的少年们，狼狈而骄傲地闪光着。
　　忽然想起了过去遥远的时光，在看到某个清瘦身影慢慢向教学楼踱步而来，身边依然跟着大把女孩子的时候，神前晚向后退开，离开教室，再度往楼梯上走着。
　　天台的风一如既往的大，门被吹得呼啦作响，空荡荡的铁丝网上，还挂着相叶当初恶作剧时吊上去的紫色铃铛，轻轻响着，若有若无地回荡在耳边。
　　裙摆微微撩起，海蓝色的校服格外清爽干净。
　　拢了浅棕色长发在耳后，眼睛里忽然有了怀念的色彩。
　　那种不可抑制地想要哭泣的冲动，以及满心的惆怅与难以描述的欢悦。
　　张开手掌放在唇边，满腔的情绪都只能用那样一句话，大声呼唤出来。
　　“幸村精市，我喜欢你。”
　　百转千回，同一句话，贯穿了她的两个人生。
　　啪啦的门晃动的声音，微微喘气的少年斜倚在门边，紫色的碎发轻扬，眉眼盛开了笑意，轻轻缓缓地只是说着：“晚晚，再大声一点，我听不清呢。”
　　抬首的少年笑容如漾，伸手对她道：“那么，再说一次吧。”
　　用手绞着裙角的少女抬起头，张望着湛蓝如洗的天空，泪意浸染了漆黑的瞳孔。
　　我喜欢着你的心意。
　　从来没有改变过。
　　即使失败，
　　即使病痛，
　　即使，你再也不记得我。
　　手心交握起来的时候，那个女孩子踮起脚尖去亲吻那个少年精致的侧颊，泪水沾湿了彼此的面容。
　　“我喜欢你。”轻轻吐出字样的，却是笑容秀丽的少年。
　　我亲爱的晚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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