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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照天倚月
　　作者：仲心宛琴

　　第一章

　　“诸行无常，盛者必衰。”
　　一声叹息自天际传来。
　　混沌之中地裂天崩，响声四溅。不过一瞬间，已是轮回转换，天地倾圮，碎羽穿空，星河乱泻！
　　一幕幕动乱在眼前历历，四望之处华光溢彩。
　　苍玄同辉，日月同耀，六合具动，乱象无尽！
　　然而，却为何有一双眼睛，仍旧沉静如水？
　　他在彼岸的尽头微笑，面容如初升之新月，素莲般缓缓绽放着。十指随风摆动，跌落胸口的刹那间又幻化，往生种种，不可谛视。
　　月落月华漫天，他笑，声如碎玉。
　　浮花逝水，空影如梦。
　　“寒儿！”
　　伸手抓住的却是虚无，莫沧猛然惊醒，四下看了看，发现不过一夜幻梦。
　　小心翼翼地支撑起身体，莫沧半倚在床榻上，有些迷离地望向窗外微曦的天色，无奈地摇了摇头。
　　锦被盖住了已经无用的双腿，明明轮椅就在几步开外的地方，可是若没有人帮忙，他已连坐上去也颇为吃力了。曾经武功倾世，风神如玉的男子落到如今这田地，真真是造化弄人。
　　苦笑着想着这些事情，莫沧都没有注意到屋中什么时候又多出一个人来。细瘦的手掌轻轻落在肩头，几分稚嫩的胆怯马上化成了信赖与依靠。“慕天，你已经醒了？”
　　眼前的人还很稚嫩，清秀的面容介于男女之间，还没有生出应有的棱角。莫沧温和地望着他，微微点了点头：“做了一夜的乱梦，没什么睡意。子吟也起得很早？”
　　叫做子吟的少年抿嘴一笑，转身熟练地去为莫沧取衣服，一边有些得意地说话：“嗯，因为知道慕天今天肯定起得很早啊。”
　　“哦，为什么？”莫沧坐直了身子等待，这半年来被子吟服侍着，这一套动作已经顺理成章成了习惯。
　　“今天是方将军的寿辰，都那么久没有热闹过了，而且这次庆祝又是世子殿下提出来的，慕天就算是为了殿下，也一定会早早赶去的。”
　　子吟一边说，一边为莫沧更衣。一袭深紫依旧华丽而高贵，与深邃的瞳仁交映着，衬托出主人如云的气质。“殿下似乎终于可以为有琴慕霜的事情释怀了呢。”
　　真的可以这么轻易忘了那么刻骨铭心的伤痛么？莫沧闻言，有些微的失神，他了解自己的弟弟，韩子衿也好，有琴慕霜也好，都是把那孩子撕碎的伤！
　　“慕天，要带这个么？”子吟并没有发觉莫沧的失神，笑着从衣柜下拿出翠玉腰带，“配你身上的衣服很好看呢。”
　　“啊，啊，好。”莫沧随口应到，任由子吟为他摆弄着，继续望向窗外。
　　天色比刚刚亮了许多，旭日已升，金色的光辉洒满了阁楼外。正是刚刚开春的时节，柳绿花红已初显轮廓，晨光中鸟鸣阵阵，分外惹人喜爱。
　　穿戴洗漱完毕，子吟便推着莫沧下了他们所住的凝阁。
　　护国亲王府的布局并不复杂，中间的园林池苑充满江南人家的精致，挨着凝阁的地方，便是护国亲王世子冷若寒所居住的晓楼了。
　　晓楼的窗榭都已经打开了，阵阵琴音从楼上传来，虽然是动听无比，却氤氲着淡淡的哀伤。几个小厮侍女在楼下洒水打扫，望见莫沧，都垂下手不敢出声。
　　“世子在楼上？”莫沧抬头望向楼上紧闭的房门，皱着眉头轻声问道。自从地宫回来，他就一直不敢面对冷若寒，那双悲伤的眼睛总让他心疼地不知所措。但是这令人胆战心惊的琴音，却也毫不留情地一点点撕扯他的心。
　　“是。”负责冷若寒平时饮食起居的侍女低声地回答，偷偷打量着莫沧的神色，但又不敢有任何隐瞒。“殿下……又是一夜未睡。”
　　“什么！”莫沧动容，眼底隐隐浮现怒意。“你们是怎么照顾世子的！竟还由着他乱来！若有什么闪失，你们，你们该当何罪！”
　　“大，大公子！”侍女小厮见着莫沧动怒，立刻吓得跪了一地，“请，请大公子饶恕！”
　　“如果不能照顾好他，你们最好通通从我眼前消失！”
　　“是！是！”
　　正在这个时候，楼上的琴声突然变得急促起来，仿佛一下子掉进深渊的困兽，挣扎不出又四处冲撞，琴音如碎玉倾泻，一阵阵转为混乱！
　　“寒……儿？”莫沧心头一动，轻念，转身让子吟立刻推自己上楼，却听见楼上突然“铮——”地一声弦响，琴音断绝，再没有一点声响！
　　“寒儿！”莫沧的心弦也随着这琴音的变化而变化起来，一下子紧绷，混乱地冲向冷若寒所在的屋子。“寒儿，开门！”
　　没有任何回音。
　　莫沧不知道屋子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琴声突然止绝，仿佛生命的线一下子崩断，令得他浑身冰冷。
　　“这时候就不要管那么多了！”子吟见莫沧犹豫地在门口，还在思考到底要不要这样闯进去，也不等他说什么，伸手就去推门，发现房门从里面被反锁了，于是不由分说一脚踹了上去！“快啦！”
　　“你……”
　　“殿下！”
　　子吟的叫声止住了莫沧刚要开口的责难，焦急地寻找自己弟弟的所在，他胡乱控制着自己的轮椅，这时候真恨自己的双腿为何这般无用！
　　“寒儿！寒儿！”
　　这焦急的声音终于惊动了伏在琴案上的人，微微抬起苍白的脸庞，口角还残留着一丛鲜红的血迹，冷若寒却安静地微笑起来，“哥……”
　　他慢慢起身，琴弦因为与他的接触而发出颤悠悠的乱音，那如同破碎的画面，竟然让莫沧和子吟都呆在了原地，没有上前。
　　“哥，你怎么来了？”冷若寒轻声问道，走到莫沧跟前，俯下身子，眼中风流婉转，依稀有着过去那亲王世子的光彩。“这么早……”
　　“寒儿！”莫沧抬手，掠过冷若寒唇边的血，新鲜的温热让他的心一阵抽痛，“寒儿，你吓着我了，你……”
　　冷若寒一直在笑，浅浅的笑意染得那抹红也变得分外艳丽。“哥，我没事。”他自己伸手拭去了口角的血迹，垂下眼中闪烁着淡淡的水雾，“哥，我都这么大了，不要叫我寒儿了。”
　　那是幼时的乳名，也是那人曾不断唤过的名字。“好么？”
　　“寒……”莫沧微怔，在他眼中，弟弟永远是那个孱弱的孩子，为什么，却突然拒绝了自幼就已习惯的一切？
　　“哥，叫我若寒好不好，”冷若寒的声音永远轻得像蝉翼，可是语气里的坚定却又是如此不容忽视！“我以后，要好好学习做护国亲王世子呢！”
　　莫沧无言，他还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自己的弟弟，那个世子的身份，是这孩子一切不幸的源头，而这个身份，却原是自己要承担。望着那样的笑容，极力隐藏着伤和痛，却更让人心疼。
　　“不管唤你什么，我都弥补不了你的心，是不是，若寒？”那已经，残缺了的心。
　　冷若寒依旧微笑着，他从不曾笑得这么久，仿佛已经被永远镂刻了这一种表情，温和恬淡。“不是这样。以前，是我太天真了。”
　　叹息着说道，冷若寒转身，走向案上残了一角的琴，轻轻拨弄着弦，突然一狠心，竟生生地将六弦尽数断去！“我一直以为只要我背负着责任，我承受的那一切都是我的不幸，我牺牲很大……但是，是我错了！是我把情字看得太重了，子衿也好，有琴也好，是我把感情看得太重，而忽略了，我既然选择了这样的道路，就不应该这样！”
　　“难道你心甘情愿选择这样的道路么！”莫沧动容。明明那时，寒儿，你曾想抛弃一切和有琴慕霜同归幽冥！
　　“哥你不需要这样！”冷若寒立刻就明白了莫沧的意思，一直以来被自责所折磨着，他也是片刻不得安宁。“我不应该把感情当成一切的。我现在明白，子衿和有琴，其实他们都不希望我只是活在自己的感情世界里，既然我是护国亲王世子，就必须做我应该做的事情！”
　　护国亲王世子该做的事情，是保护这个国家。已经不再是孩子了，那么，就埋葬那些感情那些痛苦，把一切，献给大冕……
　　莫沧默默注视着冷若寒，他的弟弟终于长大了，但是成长的疼痛，却一分分撕碎那个原本纯洁的灵魂。这是他无法阻止的，那孩子终究要飞翔，因为他原本，就是惊才绝艳的人中龙凤吧！
　　“但是这样好么？”站在一旁的子吟突然问道，望望紧蹙双眉不言语莫沧，又转向另一边笑得平静没有任何波澜的冷若寒，“你明明就很多情，为什么非要装得很无情呢，何况是面对慕天。”
　　“我？”
　　子吟点点头：“呐，刚刚慕天不过责骂几个下人，你就乱了心神。”
　　一语道破！冷若寒垂下眼睛，一时间无言以对。就算是想和过去的自己决裂，可是心就是心，哪里那么容易改变。
　　“呐，你这样一直对着慕天笑，慕天也不会开心啊，你明明就很痛苦的，而且刚刚还哭过是不是，何必……”
　　“子吟，别说了！”莫沧小心翼翼地望着冷若寒，生怕子吟的话又牵动冷若寒的伤痛，却看见那淡然的笑意并没有褪下去，反而愈加浓烈起来。
　　冷若寒笑着望向比自己还年少的子吟，十五六岁，自己那个时候，也是如此天真率□。“一直哭的人，不会长大呢。所以，我以后不会哭了。”
　　不会，再轻易哭了。
　　他轻轻地笑着，抓住莫沧轮椅的把手，身材还是单薄得叫人心疼：“差不多了，今天是文轩的生辰，我们走吧。”
　　“寒……”莫沧刚想说什么，看见冷若寒那般的神色，眼色一黯，终是转了口，“没什么，我们走吧。”
　　三个人一边说着话一起下了晓楼，往后面的花园里走去。
　　第二章
　　
　　
　　三个人一边说着话一起下了晓楼，往后面的花园里走去。
　　今天虽然是方文轩的生辰，但是却是在王府花园里设宴。方文轩一早便已经赶到了，乘着冷氏兄弟都还没有来，命人摆好了石桌石椅，就在花树之下，备下几样精致小菜，在一边桌上温了一壶淡酒，把一切准备妥当。
　　冷若寒和莫沧到达的时候，方文轩正在一旁的棋桌上摆着黑白子，一袭的月白长衫，两鬓边落下几缕发丝飘在风中，从容地微笑着。
　　看见冷若寒，方文轩立刻停下了手头的动作，起身快步迎上前：“若寒，莫沧，你们来了。”轻轻抓住冷若寒的手，他的眼中却迅速闪过一丝忧虑。
　　“文轩。”冷若寒微微笑着回应，那一丝担忧逃不过他的眼，微垂下头，他迅速转移了视线，“今天是你的生辰，要好好庆祝啊。”
　　“是……若寒，其实……”总还是带着一丝不安，方文轩望着冷若寒的面容，本想提醒他不必如此强迫自己笑着，却又突然想起了什么，终究还是硬生生断了半句。
　　气氛有些尴尬，这样的情况怎么也无法让人转到高兴上来，眼见如此的莫沧连忙出来打圆场，从子吟手里接过早已准备好的礼物送上，“好了好了，你们再说下去可就把气氛全破坏了，来，文轩，若寒，咱们入席吧！”
　　三人携手走向早已准备好的筵席，优美的身影如在画中，痴迷了人间。
　　入席坐定，方文轩亲自起身为莫沧与冷若寒斟酒。他知道冷若寒体弱，特意备下养身的果酒，炙温之后，香气扑鼻。
　　冷若寒却是四下张望着，看着席间还有位置空着，忍不住问：“阿霄，他今日也会赶来么？”
　　“阿霄有书信过来，说来不及赶来了。”方文轩淡淡回答，放下酒壶，看了一眼那空置的位置，知道冷若寒疑惑，解释道，“哦，他自己不来，却还是着人来贺寿了，所以我特地留了席位。”
　　冷若寒点点头，说道：“嗯，这样好。”
　　莫沧看着两人之间的谈话很是拘谨，不由得眉头一皱，略微向方文轩使了个眼色，端起眼前的美酒，笑道，“不要说这些了，文轩，今日是你寿辰，来，我先敬你一杯！”
　　方文轩赶忙端起酒杯：“好，我尽饮此杯！”
　　莫沧先饮尽美酒，看了一眼失神的爱弟，轻轻咳嗽一声：“若寒，你在干什么，还不向文轩祝寿？”他尽量使自己的语气看起来像个兄长，用平静的疼爱，来渗透那冰冷了的心。
　　冷若寒一怔，端起酒，“文轩……”看着方文轩已经饮完一杯，才知道自己慢了一步，连忙提起酒壶，“我，我为你斟。”
　　红澄澄的果酒流入白色的玉石酒杯，折射出一种恍惚的美丽。冷若寒专心地望着杯中酒，一面倒，一面却忽然开口：“对了，文轩，有一件事问你。”
　　“什么事？”觉察那语气很严肃，方文轩的心有一点点下沉。
　　“还记得那年去武林大会前，在将军府别院密室么？”冷若寒抬起头，一瞬不瞬地望着方文轩。这一句突如其来的问话，仿佛一把剑□了后者的心！两年之后重提，他惊心不已。
　　“……呃……”
　　“若寒，你怎么现在说这些！”莫沧连忙出来制止，“今天是……”
　　“我不会忘！永生永世也不会忘！”方文轩突然朗声回答。他打断莫沧，起身离席，在冷若寒面前突然跪了下来，碧眸熠熠，大笑，“既然你选择成为真正的神，那我，便成为你的剑，出鞘之剑！”
　　“文轩，谢谢你！”冷若寒点头，抬手将已斟好的第二杯酒送到方文轩面前，“我今日，没有准备其他的礼物，文轩，你是看着我长大的人，希望你能理解我。我，送你一个不会再哭的冷若寒！”
　　他慢慢地展开了再也没有人可以匹敌的笑容，茫茫红尘，森森碧水，这一刻，是冷若寒真正的重生！
　　方文轩诧然，望着这个笑着的孩子，十八岁，他已经悟破了那些情那些痛么？还是，要生生把自己逼上绝路！他接过酒，一饮而尽！
　　冷若寒伸手扶起了方文轩，拉着他坐回原处，看了一眼仍然愣住的莫沧，“哥，你怎么了？”
　　“我……”莫沧失神，无言以对。
　　“哥哥，明日起，我会开始插手武林之事。那年武林大会，你我是最后在场之人，阿霄的父亲曾把盟主令送来王府，你怎么看？”
　　冷若寒平静地说着一切。如果是一年前，没有人能够想象他可以说出这样的话来，这个孱弱的少年，将要染指武林，朝廷，把乾坤担于那稚嫩的双肩。可是这一切在莫沧和方文轩看来，是那么令人心惊。
　　“我虽立誓不插手武林，不过既然你是武林盟主……”莫沧看着方文轩，道，“若寒尽管放手去做，我和文轩会尽力助你……呵，哥虽然残废了，这份力量还是有的。”
　　“文轩如何看？”
　　“朝廷和武林双方都要顾及，莫非……若寒是还想借助揽月楼？”方文轩何等人物，立刻明白冷若寒心意。
　　冷若寒含笑点头，“文轩知我。我想借助阿霄的力量，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可阿霄毕竟还只是揽月楼少主，恐怕……”方文轩无不担忧。
　　“但是，”冷若寒垂下眼睛，轻轻地说，“阿霄是最有能力为我钳制武林的人！”
　　“若寒……”莫沧失声惊唤，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权力之路，注定是铁腕冷酷！
　　散席之后，莫沧亲自送了冷若寒回晓楼休息，便和方文轩一同回凝阁。一路上愁眉不展的他，始终不曾开口。
　　方文轩心知莫沧是为了冷若寒而怏怏不乐，却又不知道怎么开解，看了一眼推着轮椅的子吟，道：“子吟，你……你看莫沧，你可有办法开解他？这个样子，也不是办法！”
　　子吟把嘴一撇，努了努，“开解？慕天这个样子，哪有办法开解，解铃还须系铃人啊！可是不知道有的人，心中只有自己，把个哥哥当个草！”他气冷若寒不顾莫沧的感受，又是年少不更事，心直口快。
　　“子吟。”莫沧听了这话，忍不住就轻轻呵斥起来，“不许这么说寒儿！”
　　“哪还有什么寒儿，人家是护国亲王世子！”子吟继续说道，丝毫不给在场的两人面子，“慕天你还当他是宝，有这样的弟弟么，哼！”
　　“你不懂寒儿就不要乱说！”莫沧微微提高了声音，仍是不准任何人伤他的爱弟，即使只是口头说也不可以！他转头瞪着子吟，脸色有些阴沉。
　　子吟忍不住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后退两步。想自己只是发泄了两句，竟被呵斥，一跺脚，撒气道：“什么嘛，慕天真偏心！”说罢转身要走。
　　“莫沧你和子吟计较什么！”方文轩拉住子吟，无奈地看了莫沧一眼，“好了，我知道你心疼若寒，可是他既然已经做出了选择，我们便是跟到底罢了，你还气什么！”
　　“选择，你看那是个什么选择！”一向温和宁静的莫沧竟然吼了起来，“我就那么看着他选了一条毁灭的路，我还不拉着他我算个什么哥哥！”
　　“我只恨自己这残废了的双腿，我连帮都帮不了他啊！文轩，你是守了他十八年的人了，你看过他什么时候像今天这般的样子？这，这样的口气，对他来说，明明是逼了绝路啊！”
　　方文轩无言以对。
　　“我曾经希望他强大起来，可是寒儿，寒儿哪里是适合这般冷酷权谋的人！你看看他今天的样子，你看看，文轩，这么多年了，朝廷武林你清楚得很，你该知道，这个样子的他，若真是想入世，早晚被这该死的世道吞噬了！你叫我怎么忍心！”
　　莫沧越说越激动，望着方文轩一声声地说，说着说着，竟忍不住滑下两行泪来。
　　“慕天……”他竟哭了！子吟忍不住唤道，向着莫沧跑过去，伸手抓住那瘦弱的肩膀，心尖上一颤，很痛……“慕天，不要哭……”
　　小小的手拂拭着莫沧略微苍白的面颊，子吟小心翼翼地看着眼前的男人，低下了头：“对不起，慕天，我，我以后不说世子的坏话了，你不要哭，对不起……”他不知所措。
　　莫沧深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着那还是纯洁未染的少年，伸手，将他拥入怀中：“子吟，你说得对……说得都对，可是，可是我还是疼他，他是我的弟弟，我可怜的弟弟啊！”
　　子吟忽然浑身一颤，脸色顿时变得煞白。抬起脸看着莫沧悲伤的面孔，他亦伸手环住他，轻轻拍打着他的背脊，口中却轻轻喃喃：“弟弟……只是因为是……弟弟？”
　　方文轩怔怔地看着眼前相拥的两人，对于莫沧来说，子吟……也是那样特殊的存在吧……那还是个纤尘未染的纯洁孩子，但是，希望他是永远这般不沾尘俗，和莫沧，就这么幸福下去……
　　方文轩转身，悄然离去。
　　第三章
　　
　　
　　沿着护国亲王府的花园往外走，方文轩一路看着那些竞艳的花儿，春光明媚，他却没有任何欢愉。穿过中庭之后，便是一大片红得刺眼的玫瑰，这年也是开得这般繁盛，方文轩忆起那猎猎的青衣，忍不住停下了脚步。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子衿，你看到今日的若寒，又有何感想呢？”他叹息，低语。
　　呆呆地对着那片玫瑰出神，方文轩碧色的眸子里，突然涌现出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深沉悲哀。只有风在轻轻回答他那句低语，而静默的花丛，只是微微点头致意。
　　方文轩长叹，转身离开，准备回自家将军府。刚走到护国亲王府门外，就被侍卫拦住了。
　　“怎么？”他诧异，抬头却看见拦下他的侍卫熟悉的面孔，那是他昔年在军中时的同伴，如今的护国亲王府侍卫统领楚兮云。
　　楚兮云依旧带着当年那种玩世不恭的笑，看见方文轩愁眉不展的样子，忍不住揶揄：“怎么了，方将军今日寿辰，又有世子亲自陪宴，怎么还是这一副苦瓜脸，叫人好生郁闷！”
　　方文轩望了楚兮云一眼，这人孑然一身无牵无挂，哪里知道他此刻心中那份甚于亲情的担忧，“好了，少耍你的贫嘴，为何拦下我？”
　　楚兮云一笑，返身折了一根树枝，递给方文轩：“我家穷，没什么闲钱买好东西，那就以这根树枝做你的寿礼，不知道方将军是否赏脸？”他特意重读了“将军”二字。
　　“你……那真是谢谢了，”方文轩从容接过树枝，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径直要走。
　　“你！”楚兮云没料到方文轩竟然完全没有反应，就这么接了树枝就走，气得一跺脚。“你好无趣，真是的，这么多年一点都没变！”
　　“你却是无聊了。”方文轩头也不回地答了一句。
　　“好了好了，我投降，你给我站住，有正事找你呐！”眼看着方文轩真要走了，楚兮云这才感觉到自己把玩笑开冷了，急忙拦住那丝毫不给他面子的旧友，“喂！”
　　“什么事？”
　　楚兮云不由分说拉着方文轩往回走，一双和韩子衿有几分相似的眼睛，却完全没有那袭青衣那种刻骨的悲哀，他边走边说，有些苦恼：“是这样，今天有个孩子找上门，想要拜世子殿下为师，赖在这里两个时辰了，真是没办法！”
　　“嗯？”方文轩一愣，横了好友一眼，“你这护卫是怎么当的，直接让他走人好了。拜师，拜什么师？”
　　“问题就在于，他赖在那也就得了，还在那弹琴，自称什么来向世子学琴的。”楚兮云苦恼地摇摇头，“我是没办法了，先把那孩子带去了边房，要不你去和世子殿下打个招呼，收下这孩子吧，省的再去祸害别人！”
　　“那怎么行！”
　　两人一路走到边房，还没进门，突然一阵刺耳的琴声，就那么直直地闯进了耳朵！
　　方文轩呆住，楚兮云更是哭笑不得：“别怪我，他这么的在门口弹琴，我可是实在没办法，才带他进来的。”
　　方文轩摇了摇头，想看一看这孩子究竟是何方神圣，竟使得王府的护卫统领都这般束手无策。于是推门进去了，只跨了一步，便看见一双清澈的眼睛，满载着虔诚与期待。
　　那是个十五六岁的半大少年，衣着虽不华丽，却也非寻常人家能够穿得起的，怀中抱着一张古琴，白得有些诡异的皮肤，隐隐透出红润的光泽。
　　看见方文轩，他立刻停止了拨弄手中的琴，起身，天真一笑：“我叫林寒溪，你就是冷若寒吗？”
　　居然这般无礼！方文轩忍不住皱起眉，“我不是。”
　　“啊，原来不是，真是的！”林寒溪一下子露出了失望之极的表情，“什么嘛，他到底什么时候会出现啊。”
　　方文轩默默地打量着少年的眼睛，那份天真不是那么容易装出来的，他微微放下心，问：“你，要找他学琴？”
　　“是啊。”点了点头，林寒溪回答，“我弹得实在太难听了，吓跑了好多人。听说冷若寒是天下弹琴弹得最好的人，所以，我要拜他为师啦！”他说着，用手拨了一下弦，啵得一声，震得方文轩和楚兮云头皮一阵发麻。
　　“喂喂喂，文轩，你快想个办法吧！”楚兮云实在忍不住，小声地向着方文轩说道，天啊，再这么被折磨下去非聋了不可！
　　方文轩没有回答。对于冷若寒，他已经疼惜到无法表达那种漫入骨髓的痛，在被一次次伤害到那样地步的时候，还能够把一个陌生的人带到那个少年的身边么？
　　“对不起，”半晌，方文轩下定了决心，避开林寒溪期待的目光，“我想世子殿下很忙，没什么空来教你弹琴，若真想学，还是另请高明吧。”他说完，转向楚兮云，微微点了点头，“兮云，送他出去吧。”
　　“我不！”倔强地一跺脚，林寒溪猛得跳起，躲开了走上前来抓住他的楚兮云，“为什么，你又不是他，凭什么为他决定？”
　　呃！方文轩语塞。
　　“什么决定不决定，小东西，连他都不同意，世子可更不会同意啦！”楚兮云仗着自己身高的优势，一把抓住了林寒溪的胳膊，将这身材瘦小的少年提了起来，“走啦走啦，小东西，真是个麻烦！”
　　林寒溪还想挣扎，怎奈何这点力气哪里拧得过军营出身的楚兮云，只能任由他把自己提出门外，一边口中还在不住地抱怨，“什么嘛，这么欺负人，可恶！可恶啊……”
　　楚兮云一路把林寒溪提到了府门外，本是想把这麻烦的少年送走了事，却和方文轩刚出大门，竟看见一袭熟悉的白衣茕茕而立，单薄的身影却映着绝世的风华。
　　林寒溪猛然住了口，看见那白衣的一瞬，他便被一种摄人心魂的气息所迷惑，心甘情愿地用目光追逐，追逐上白衣主人那双月华般的眼。
　　“若寒！”方文轩忍不住失声低唤，明明已送其回去休息，怎么又独自来了王府门口？他快步迎上前，立在冷若寒身畔，“怎么，你怎么在这儿？”
　　冷若寒一怔，仿佛这才如梦初醒。抬起眼睛，他淡淡地望着方文轩，有些迷惘的神情，掩饰不住的苍白与孱弱。“心里不安，我出来走走。”他说得很小声，很明白是在撒谎。
　　方文轩的眉，不由地微微收拢起来。他对冷若寒的一言一行都看得很清楚，却没有说破，只是立刻抓住那少年纤瘦的手臂，生怕他突然离开自己又阻拦不住，“要走走去花园里，来这里做什么，不安全。”他温和的语气带着一丝焦急，拉着冷若寒就往王府里走。
　　冷若寒踉跄了几步，只能任由其摆布。目光一转望见了被楚兮云抓着的呆住了的林寒溪，他就那么怔怔地望着自己，抱着一把古琴，眼中有渴望，也有仰慕。
　　心中忍不住一动，冷若寒立刻恢复了自己的思维，停下脚步，“文轩，那孩子怎么了？”
　　孩子？你又大他多少？方文轩失笑，“喔，没什么，是个……”
　　“我叫林寒溪，我要向你学习抚琴！”方文轩话未说完，林寒溪却自己叫了起来，从第一眼开始，他便被那白衣的光辉所慑服了。除了传说的护国亲王世子冷若寒，还有谁有这份魄力？
　　抚琴……听见这两个字，冷若寒却是心头莫名一痛。今日早晨，才是那般狠心地断了琴弦，决裂了过去，可是这个孩子，却又说要来学琴？学那悲凉的哀伤之琴？“为何要向我学？”
　　“因为，因为你的琴艺天下无双！”林寒溪有些焦急地想着理由，突然蹦出了这么一句，他挣脱了楚兮云，跑到冷若寒面前，这份鲁莽还差点让方文轩下意识地挡在了冷若寒身前。
　　小心翼翼地托起了自己手里的古琴，林寒溪定定地注视着冷若寒的眼睛，月华敛聚，美得惊心动魄。“请收我为徒。”他一字一字认真地说，一下子跪在了冷若寒面前，虔诚无比。
　　冷若寒望着那张琴，琴身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远远比不得他那张有琴慕霜留下的宝琴。但是，在看到这张琴的瞬间，冷若寒却忍不住浑身一震，连呼吸都骤停了一下，一瞬不瞬地望着琴面，很久说不出话来。
　　“若寒？”方文轩觉察出异样，小声地唤道。
　　很久，冷若寒长长叹了口气，伸手扶起林寒溪，望着他，相对的瞳仁里，他在挣扎过半分犹豫后，迅速被一种无法触及的深沉所代替。他点了点头，微笑，“好吧。”
　　“若寒！”方文轩惊呼，决定走上孤独的权力之路的你，仍旧抵不住内心的温柔与软弱么？收下这个陌生的孩子，真的可以么？
　　冷若寒转头，笑着望了一眼方文轩，神圣的光辉收敛于那样的笑容里，令人无法抗拒，只有屈服！“文轩，我自有分寸，你不必担心。不过……”
　　他神色一肃，轻易变换了自己扮演的角色。“揽月楼阿霄那里出了点麻烦，我希望你可以亲自去一趟。”
　　说完，冷若寒携了林寒溪，径自入了护国亲王府。方文轩默默地望着那两个同样稚嫩的背影，突然之间，打了个冷颤。
　　第四章
　　
　　
　　余杭的春天，比长安更加是繁华。
　　城外十多里的绝梅岭，这一年又是百梅齐放的光景。此间梅花早已开至最盛，已有早夭的花瓣从枝头纷纷扬扬地飘落，铺了一地。一直延伸到岭上的揽月楼，都是残香阵阵的落英。
　　又是三月，又是这样的春天，一如两年前的匡庐山上相遇之初的时节。
　　白衣少年站在一丛梅树下，静默地回忆着当年，清亮的眼睛散去了曾经的青涩与懵懂，渐渐为坚毅所替代。
　　他仍是背着一把青色的剑，不曾改变过装束。只是，时间已经磨练了他那英俊的轮廓，他变得高了，也更加瘦削了，有了男子伟岸而硬挺的身躯，结实的胸膛。
　　凌霄。青鸾剑凌霄。揽月楼少主凌霄。
　　“少主人。”
　　一个清朗的声音在背后响起，百梅受了这一声的震动，微微颤动起来，惊醒了沉思如梦中的人。
　　凌霄应声回头，还有几分恍惚，却是很快收敛了，“清沦，什么事？”
　　来人是揽月七圣中的柳清沦，年长凌霄将近一轮，却最和他脾气相投。“什么事？少主人你就光在这发呆，楼里的事都不用管了。”
　　“楼里的事都有爹和大师兄打理，何必这么麻烦。”凌霄应答地很迅速，看柳清沦一身劲装，眉间凝着煞气，于是问，“怎么，你要去会会那剑盟的家伙？”
　　这几日揽月楼里也不太平。自从两年前叶祈强攻揽月楼，武林大会又为瑞夫族的高手从中搅和，揽月楼在江湖的地位是江河日下。虽然凌霄是渐渐名震江湖了，可是其父凌剑扬的威名，却已沦落到了众人可欺的地步。
　　而这两年，身为武林盟主的护国亲王世子冷若寒又从不插手武林事宜，由不得众多江湖后起之秀不蠢蠢欲动，打起了江湖第一楼的主意。
　　这一回，新崛起的洞庭剑盟便开始了行动，在剑盟盟主的带领下直接挑衅揽月楼，声言要来借揽月楼的朱武旗，这会儿驻扎在杭州城里，正虎视眈眈。
　　朱武旗是揽月楼立楼之本，这般挑衅岂可轻易忍耐，不料揽月楼剑圣凌舒前去交涉，竟是败于剑盟之手！剑盟放话，半月内交出朱武旗，否则只好亲自入楼强取了！
　　今日，已是第十四日。
　　柳清沦扬眉，看了凌霄一眼，拍了拍胸前，道：“是啊，楼主差我送信，只怕，是要亲自出马对付那帮兔崽子！”
　　“爹要亲自出手？”凌霄一怔，蓦地几乎跳了起来，“那怎么可以，剑盟那群家伙，由我去对付！”他说完，猝然便伸手直探柳清沦胸口，抢过了他父亲的亲笔信！
　　柳清沦惊得急忙后退，可是哪里躲得开凌霄的动作，见他抢了信，跺脚道：“少主人你干什么！楼主就是不想你和剑盟的人对上，才严令你不得出绝梅岭的。你快把信给我！”
　　“笑话，等着他们入楼来抢了朱武旗，才许我出手么！”凌霄径直把信塞进怀中，一把抓了柳清沦的手，扬眉一笑，“还是嫌弃我不用楼里的嫡传功夫了？放心，我有分寸，走，你帮我压阵还不行么！”
　　柳清沦被凌霄连拖带拽，无可奈何地一道离了绝梅岭往杭州城里去。这一路不过十余里的路程，以两人的轻功，不消片刻便已赶到。
　　剑盟诸人就驻扎在西子湖畔的天来客栈里。此间地方宽敞，门前又有大片的空地，万一动起手来，却是大大地方便了。凌霄和柳清沦刚到这地方，抬头就看见了一面大旗，赤红的颜色分外显眼。
　　日前剑盟就是在这片空地上击败了揽月剑圣凌舒，为了辱他，便在这里树立起了这么一面大旗，上面写着“烂月剑剩凌舒落败处”。
　　凌霄看得心头火冒三丈，他一向敬重大师兄凌舒的为人，即使今时今日武功早已是令凌舒望尘莫及的地步，仍对这师兄是言听计从的。今日剑盟为了扬威竟羞辱到他的头上，是可忍孰不可忍！
　　青鸾剑微微一动，赤色大旗顷刻间四分五裂，直直地打向了站在天来客栈门口的几个剑盟弟子！凌霄冷着脸，负手站定，扬声：“去告诉你们那个什么盟主，凌霄来了！”他自信天下该是没什么人没听过自己的名字了吧，说得很简洁。
　　几个被旗子打中的剑盟弟子本已是拔出了剑，一听这少年竟自称凌霄，个个都乖乖地收了手，急忙跑进去报告。凌霄满意地看着，转头望了一眼柳清沦，后者耸了耸肩，抽出自己的佩剑。
　　不多时，便有一个青年从天来客栈里走了出来。被剑盟诸弟子簇拥着，面容带着几分凌厉的风骨。
　　青年已经把剑握在了手中，显然凌霄这样的人物，还是值得他这般谨慎对待的。不过，在他望见了白衣负剑的凌霄的时候，还是不得不感叹这个名动天下的人是罕有的年轻。“在下洞庭剑盟柯非凡，敢问这位就是青鸾剑凌霄凌少侠？”
　　“不敢当，在下揽月楼凌霄。”凌霄双眉一挑，故意在揽月楼三字上加重了语气。
　　柯非凡微微一愣，突然之间感觉到凌霄浑身上下散发出的气息，竟似要把他给吞噬了一般。那无法捉摸的眼神渐渐凝聚起来，让他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怎么，凌少侠这是来挑衅？”柯非凡渐渐收拢五指，手中剑势蓄起，他虽无十足把握对付凌霄，却仍不肯退让。“大当家，二当家都不在，只好让我这小老三上阵了！”他是洞庭剑盟三当家，数日前杀败凌舒的高手。
　　“呵，到底是谁先挑衅？”凌霄没好气地反驳了一句，对方已是紧张到了极点，他却还未拔出青鸾剑。
　　不是不拔剑，而是，青鸾剑在震动。
　　鸾凤和鸣，青鸾剑震动，因为火凤剑在附近！
　　凌霄叹了口气，双手合抱胸前，扬声道：“出来吧，雨儿。”
　　“呵，你这乌龟又长进了么！”一声娇笑，火焰般的红衣自青空中降下，飞舞的瞬间，一道赤红的剑光直抵柯非凡，迅若惊鸿！
　　柯非凡一怔，下意识地提剑相抵！“叮”地一声，他手腕巨震不已，逼不得已连退数步，方才定住身形！
　　而另一边，红衣的少女已经站在了凌霄的面前，盈盈巧笑着，红润美丽的脸庞与手中流绯的剑光辉映着。
　　“呵，不喊你一声泼妇，你是浑身不自在啊！”凌霄立刻回了一句，虽带着揶揄，却掩饰不住眼中的笑意，完全不把柯非凡等剑盟的人放在眼中。
　　柯非凡面子上挂不住，喝道：“卑鄙，竟敢偷袭！”
　　“哼，连我都差点抵挡不住，你这种三脚猫还敢叫嚣！”星怜雨头也不回地讥笑道，红衣耀眼，却比不上她的笑容更耀眼！
　　“你！”柯非凡大怒，剑锋直指而来！
　　只是一瞬间的交锋，身影晃动白衣飞扬，一道青辉斜斜飞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抵住了柯非凡。
　　凌霄扬眉，挡在了星怜雨的身前，笑道：“和女孩子计较，未免太没品了吧！”
　　柯非凡不答，手腕一转继续攻击，剑锋如毒蛇直追凌霄下颔。
　　这招剑法刁钻而凌厉，丝毫不给人喘息的机会，凌霄双眉一蹙，立刻反应凌舒便是败在这一招之下，急忙侧身，险险避过之后，一脚踢在柯非凡的手腕上！
　　“呃！”柯非凡低低呻吟一声，长剑立时脱手飞出，被后面柳清沦双手一扣接了过去。
　　柯非凡两招之内便已落败，狼狈地退了回去。他恨恨地瞪着凌霄，自己不但落败还被夺了剑，对于他这个剑盟三当家来说，这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凌霄斜了他一眼，仍是不改那跳脱的性情，当下便讥讽：“就这般功夫也敢声言来夺朱武旗，你真当揽月楼无人了么！”
　　“得意什么！”柯非凡恨声道，“就算赢了我，我们大当家，二当家的功夫远在我之上，你这乳臭未干的小子，真以为自己是盖世大侠了，等着！明日便是半月之期，不乖乖交出朱武旗，你们就准备着揽月楼成为废墟吧！”
　　“老三，你这样可就失了我们剑盟的风度了！”
　　柯非凡才威胁完，一个淡定的声音便立时响起。一袭墨衣翩翩而来，不过是三十不到的年纪，却隐隐有了宗师风度。
　　不顾柯非凡目瞪口呆，墨衣人从容地上前，笑着向凌霄微微颔首，道：“三弟失礼，宁墨在此向凌公子致歉。”
　　“你又是谁？”凌霄想也不想，脱口问道。
　　“在下洞庭剑盟大当家，宁墨。”这份淡定从容之下，凌霄完全就是个被玩弄于鼓掌的黄毛小子！“凌公子天下闻名，适才败我三弟的这一手，宁墨也是万分佩服。不过，朱武旗我们洞庭剑盟势在必得，还请凌公子劝令尊早日交出，何必非要闹到这个地步？”
　　“笑话！”前面听着还是蛮顺耳的，岂料最后竟然来个不软不硬地威胁，凌霄毕竟仍是年少气盛，忍不住斥道，“朱武旗是我揽月楼的至宝，怎么可能交给你们这些宵小！”
　　宁墨也不生气，伸出左手，那么一只苍白如书生的手，只是微微一剪，一道劲气破空而出，站在凌霄背后不远的柳清沦只感觉胸口一紧，忍不住“哇”地一声吐了一口血！
　　“清沦！”凌霄惊呼，返身扶住柳清沦，却见宁墨五指一收，柳清沦握在手中那柄柯非凡的剑如同有生命一般，迅即飞了出去，安安落在了宁墨的手中。
　　“凌公子，我并不想为难你，但是若明日见不到朱武旗，我洞庭剑盟也只好得罪了。”宁墨一面说，一面微笑着，虽然表面上恭谦有礼，却明明白白是挑衅！“慢走不送了。”
　　凌霄几乎气结，但看刚刚宁墨出的那招，他也明白自己绝非对手，洞庭剑盟敢正面叫板揽月楼，实力也是不容置疑的。“你……”
　　“呵，你厉害又怎么样，抵得住我们偃日冰诺剑法么！”凌霄话未说完，星怜雨已然叫道，她最见不得被别人这般欺压还不反抗，见凌霄萌生了退意，急忙用话挤兑住他，火凤剑在手，剑光流绯！
　　火凤剑剧颤不已，凌霄背上的青鸾剑也似有了感应，发出相和的铮鸣声！
　　“雨儿！”这个当口，凌霄却是反手扣住了星怜雨的手腕，沉着脸，向她摇了摇头。
　　“凌霄！”星怜雨不解，忍不住斥道，“你怎么这么懦弱！”
　　“我们揽月楼的事，你不要插手！”没有反驳这一声叱喝，凌霄却微微提高了声音，一手拖住星怜雨，一手扶着柳清沦，他凉薄地望向宁墨，道，“宁大当家，今日是我凌霄失礼，恕罪。告辞了！”
　　说罢，凌霄带着两人头也不回地就走。他这一次异常坚决，紧紧钳着星怜雨，不让她有丝毫挣脱的机会，一路往绝梅岭而走。
　　第五章
　　
　　
　　“乌龟，你这是什么意思！”
　　“死乌龟，你现在又不是当初那个三脚猫了，为什么任由他欺凌！”
　　“乌龟，你说话呀！”
　　一路上，星怜雨仍是吵闹不休。她的性子一向烈如火焰，凌霄要不给出一个满意的答复，她是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只是，凌霄一直是沉默以对。
　　“星小姐，你让少主人安静会儿吧。”柳清沦见凌霄的脸色愈发地阴沉可怕，忍不住劝了星怜雨一句，只是他话音刚落，凌霄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柳清沦一怔，立刻垂首站定，“少楼主？”
　　“清沦，”凌霄转身，沉毅的眸子漆黑如夜，看不懂也参不透，“你先回楼里，告诉父亲刚刚的事情，另外，告诉他，我想立刻接手揽月楼！”
　　“少主人！”柳清沦大惊失色。
　　凌霄虽然是凌剑扬的独子，但是凌剑扬先收的弟子凌舒在楼中也是深得人心。所以，虽然对外来说凌霄是揽月楼少楼主，不过楼中之人对于未来的楼主到底是凌霄还是凌舒也都莫衷一是。而现在，凌霄居然在凌剑扬健在且未决定继承人的时候要求继任楼主！
　　凌霄却对此毫不在意，微微一笑，“去吧，我和雨儿有话要说。”他定定地望着星怜雨，目光却带着些微的悲伤。
　　在那样沉静得不似这个洒脱少年应有的表情下，柳清沦无言以对，向着凌霄拱了拱手，便独自先赶回揽月楼去了。
　　这里已是绝梅岭的入口，百梅在风中微微颔首，风里漾着幽香，飘散的花瓣落在凌霄和星怜雨的肩上，剑上，仿佛隔世般恍惚。
　　“哼，你要说什么？”星怜雨怒气冲冲地别过脸，不看凌霄。不知道为什么，此刻眼前落梅飘散中的白衣少年，竟似遥远得不可捉摸。他站在梅树下，背着青色的剑，一刹那遗失了美好。
　　星怜雨的心，轻易地沉沦在这样的景象中。她的红衣在这一片纯净的白中，有些灼伤眼睛般的剧烈，她侧脸站着，等着凌霄回答。
　　凌霄沉默了一阵，似是终于从梦中惊醒。抬手捻住一片梅瓣，叹了一声，道：“雨儿，朱武旗不在揽月楼。”
　　“什么！”
　　“虽然朱武旗不在揽月楼，但是……”凌霄扬手，手中梅瓣跌落尘埃，瞬间淹没在与它相同的众多残瓣中，“我会带领揽月楼能够留下的人，与洞庭剑盟玉石俱焚！”他扬眉笑了起来，那是星怜雨从没见过的笑，削去了所有的稚嫩与少不更事，是一个已然成熟的男人的笑！
　　星怜雨变色，更多的却是不解：“到底怎么回事，阿霄，你别瞒着我！”
　　“你答应我，带小米和我父亲，退到金陵明月阁去。”凌霄话锋一转，没有回答星怜雨，却请求般地看着这女孩，说道，“别问那么多，雨儿，当我求你。”
　　星怜雨小嘴一撅：“你这乱七八糟的一句，我怎么答应你？小米是你徒弟，你不管？还有你父亲，拜托那可是前代武林盟主，你让我带他老人家走？”
　　“父亲他重病在身，现在不过是强撑罢了。”凌霄目光一黯，低下了头。
　　风徐徐地吹着，相对的两个少年人一时都没有说下去。红衣与白衣，远远地扬在了风中，绯剑与青剑，静静地伏在主人的背上，这一刻，他们仿佛探知了对方的心意，却彷徨着……
　　最后，是凌霄先打破了尴尬。他突然用力抱住了眼前女孩娇小的身子，那个曾经与他闲游江湖，与他同生共死过的女孩，不，也许，是女子。
　　一个，已经可以成为真正女人的女子。
　　“雨儿，对不起。”他喃喃地说。
　　“为什么？”她亦喃喃着问。
　　“朱武旗是江湖至尊才能够拥有的东西，”凌霄苦笑着，轻抚怀中柔软的发丝，“揽月楼可以毁，凌家也可以毁，可有一些东西，我不想被毁。”他握住了星怜雨的手，他曾经就握住过的手，那么软那么小，却结了些微的老茧。
　　那是为了配合他的双剑合璧，这个刁蛮任性的女子，日夜苦练她原本不曾用过心的武功而留下的。
　　“小米，他原本就不属于揽月楼，将来有机会，你送他去文轩那里，请他代为□吧。我父亲年事已高又有重病，我这不孝子以前不肯好好用功练武，害的他操心了那么多年，我不能再让他受罪了，若可以的话，请你为我尽余孝吧……”
　　“啪！”
　　凌霄话音未落，脸上便狠狠地挨了一个巴掌！
　　星怜雨怒气冲冲地推开了凌霄，红红的双颊迅速转白：“凌霄，你又抽什么风发什么神经，还没死到临头用不着你来交代遗言！”她跺脚，泪水在眼中打转。
　　凌霄愣住了，白皙的脸颊隆起了五个红红的指头印，那女子仍是这么刁蛮，下手不知轻重，“雨儿，你！”
　　“你什么你，你以为你是谁呀，还带领揽月楼，你少丢揽月楼的脸好不好！用得着你这样托孤一样的求来求去么，想死的话我现在就送你！”
　　凌霄默然。
　　“凌霄你个死乌龟，武功越高越没出息，要是我是小莫和文轩哥，非好好教训你一顿不可！”星怜雨仍是骂着，可是不知不觉已经流下泪来“我听说揽月楼出了麻烦，好心好意从弱水宫过来帮你，你就给我交代遗言么，你个乌龟笨蛋！”
　　仿佛一道惊雷划过了凌霄的心，在听到了某个名字的时候，他突然间很懊恼，抬起头，目光赫然已经改变。
　　“我不是交代遗言！”凌霄终于开口了，冷冷的光辉耀在了眸中，逼视着星怜雨，道，“为了万全我才要你带父亲和小米离开，但有一线生机，我都会活下来！”
　　“好，这话是你说的！”
　　“是！”
　　凌霄毫不犹豫地吐出一个字，突然之间上前，一把抓住了星怜雨，将她搂进了怀中，然后低下头，强硬地吻了下去……
　　“咳咳咳！”
　　一阵咳嗽声突然从某株梅树后面传了出来，星怜雨和凌霄猛然分开，各各涨红了脸。毕竟还是未经情事的少年，虽是未婚夫妻，却还是不好意思的。
　　凌霄转身，整了整自己其实很整齐的衣服，敛容：“大师兄。”
　　凌舒自然了解两人的窘态，停了好一会儿，才从梅树后面走了出来，含着几丝神秘的笑意。“霄弟，打扰了。”
　　自从前几日凌舒斗剑败在了剑盟柯非凡手中，他便一直把自己关在房中，不见任何人，这时候陡然出现，凌霄窘迫之余，更多的是惊讶。“大师兄，你怎么？”
　　“我来这里散步，”凌舒从容解释，似乎丝毫不在意说出自己刚刚是偷听了两人的对话，“正好路过，也不知怎么，就在树后停下了。”
　　星怜雨闻言，脸上一红，转身去背对着凌霄，“阿霄，你，你们揽月楼真是的！”娇嗔地说道，她终究女孩子家面子薄，红衣一扬，顷刻间消失了。
　　“雨……”凌霄阻了一下，联想到眼前自己危机当前，不把星怜雨牵扯进来也好，便放弃了。抬眼望向自己的师兄，这时认真起来，才晓得那时意气飞扬的揽月剑圣，现在已经失了大半的神气。
　　“怎么了？”凌舒望着凌霄，黯然，“师兄已是不配为你师兄了么？”
　　“不，怎么会！”这话如同利刃直刺凌霄的心，他那骄傲的师兄可是心中从小到大的榜样。他一个箭步上前，抓住了凌舒的手，急切地想传达自己的心意，却在一瞬间失了言语，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凌舒惊诧，“霄弟，你……”
　　“师兄，你……你都听见了？”凌霄低声问，声音仿佛郁结了一般，沉得让人喘不过气来。他颓然放开了凌舒，后退，失魂落魄，“我……”
　　“嗯？”
　　“我若成为楼主，师兄是否会助我一臂之力？”
　　凌舒的眼睛陡然便亮了。原以为自己战败之后，揽月楼中再没有了自己的立足之地，没有人看得起这个名满天下却败于无名小卒手下的剑圣了，可是凌霄的这一句话，却仿佛重新肯定了他的价值，他眼中的火花一瞬，立刻回答：“霄弟若有需要我的地方，便是死也好！我凌舒怎么可能不尽全力！”
　　“师兄！”凌霄微笑，突然间又恢复到了那时少不更事的样子，解了紧锁的眉心，他扬眉，目光中却流露一股无法言说的魅力。
　　看到这样英气逼人的笑，凌舒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师弟！”两只修长的手交握在落梅缤纷之下。
　　兄弟之义，师门之谊。这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少年郎，多年来第一次如此默契。开始时，他们一个是威严的师兄，一个是天真的小师弟，彼此之间，多的是礼数。后来，一个的名声渐渐消落，一个却是名震天下的少年英侠，隔阂开始出现，甚至，慢慢疏离……可是这一次，却真真印证了那份十余年来的兄弟之情！

　　第六章（上）

　　
　　
　　
　　凌霄和凌舒一同回了揽月楼。
　　凌霄本来担心自己这般草率说要继承揽月楼，这位一贯心性极高的大师兄心中会生芥蒂，却不料凌舒先到梅林都听了他的话来，反而对这师弟的成长十分欣慰，心甘情愿任他差遣。两人相约着回到楼里，就一同去见揽月楼主凌剑扬，把这事情说了，也是了却凌剑扬这么多年的心事。
　　不料两人才跨进揽月楼正厅，却发现柳清沦早已把楼里上上下下的人都召集起来了，揽月七圣中除了凌舒外，大家都聚着等着凌霄回来，一见他们走进来，便一下子安静了。
　　气氛有些尴尬，凌霄想了一下，向前跨出一步，“诸位聚集在这里，想是为了等阿霄？”这干人都是从小看着凌霄长大的长辈，凌霄恭敬之余，暗暗握紧了拳。
　　大敌当前，难道要为了楼主一职闹出内乱来？
　　“阿霄……”揽月七圣中唯一的女子琴圣纤琴低声唤道。她于自幼丧母的凌霄如母亲般慈柔，凌霄闻声，立刻把目光转向她，询问着。
　　纤琴温柔地一笑，接下来的话却已转了口气：“不，现在，何敢再唤这名字，该是叫楼主了！”
　　她这句话一说完，诸人紧绷的表情便一下子松懈下来，笑着望向凌霄。
　　“啊，呃？”凌霄错愕。
　　“虽然来不及举行仪式，楼主便是楼主，你们还不快来恭喜楼主！”柳清沦一般大声说着，一边笑嘻嘻地走上前，推了一把呆住的凌霄，“楼主，怎么了，这会儿又呆了？”
　　“清沦，你怎么这么和楼主说话！”纤琴白了柳清沦一眼，有些开玩笑地骂道。然后上前拉开了凌舒，见他没有失落反而高兴地很，笑着颔首道，“好，舒儿看来也为那日的事释怀了。本来么，胜败乃兵家常事，我们还当你真就这么容易被打到起不来呢！来，咱们揽月七圣跟着阿霄，好好给洞庭剑盟那些混蛋一个教训！”
　　凌舒点头，跟着纤琴退到了一边，“说的是，凌舒失了分寸了。”他这一退开，正厅中央只剩下了凌霄和柳清沦。
　　柳清沦目光灼灼地盯着眼前的白衣少年，在一瞬间敛住了笑容，他反手拔出背上负着的剑，突然间下跪，清冷的剑光闪过凌霄的眼！
　　凌霄呆住，这才发现这把剑并不是柳清沦惯常所用的剑，而是他的父亲凌剑扬的佩剑！
　　弹铗剑——揽月楼楼主的象征。
　　沉吟片刻，凌霄抬手，稳稳地握住了弹铗的剑柄，只是一瞬间，他背上的青鸾剑竟与这柄弹铗一同铮鸣起来！
　　双剑齐鸣，这正是名剑与名剑之间的感应！宝剑与宝剑的相惜！
　　凌霄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托起弹铗，转身，将其高高举过头顶，虔诚的光辉在一刹那流转天地，他凝眸，漆黑如夜！
　　“楼主！”众人齐呼，揽月七圣联袂跪了下来，新任的揽月楼主就在凌霄握剑的一刻产生。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悬疑，握着弹铗的人，便握住了揽月楼的未来！
　　“诸君与我，为揽月楼同在！”
　　弹铗剑发出如叹息般浑厚的长吟，苍龙九天之游，无人撄其锋芒！
　　凌霄既然已经成为了揽月新任楼主，这时候洞庭剑盟的威胁还在，也来不及举行什么仪式，便直接行使了楼主之权。于是凌霄命揽月七圣各自回去休息，以备第二天可能发生的恶战，而他自己则径自去轩辕阁见自己的父亲。
　　凌剑扬见爱子有今日之武艺和决断，也是十分欣慰，勉励了凌霄几句，让他放手去做，不必有什么顾虑。凌霄和父亲详谈了半宿，回到自己屋里，夜深人静无心入眠，辗转反侧，还是起身修了一封书信，小心地收在了怀中。
　　“小莫，我今日为你，舍了揽月楼，明日若是身死，向我凌家先辈谢罪，你，可会怪我？”
　　他心中无限心事，一面想着远在长安那已将近一年未见的苍白孩子，一面又担心起揽月楼从今以后的命运，胡思乱想的，到天快亮的时候，才趴在桌上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师父！师父！”
　　稚嫩的童音远远地传来，凌霄本就睡得不沉，这几声脆脆的喊声，将他轻易地惊醒了。从桌上支起身子，他没有应罗小米，转头望向窗外，晨光熹微，暖暖地射进房间，洒了一地的金麟。
　　“师父！”罗小米推门闯了进来，孩子天性不懂礼数，凌霄也不在意，由着他这般天然趣味，也不加拘束，“师父，你在么！”
　　“你这小子！”凌霄伸手揽住罗小米，将他一把抱到自己膝上，笑了笑，“什么事这么急，早上的功夫都练完了？”
　　罗小米闻言吐了吐舌头，抓着凌霄就撒娇：“师父，徒儿是来告假的啦！”
　　“嗯？”
　　“徒儿想去找一个朋友玩，他从外地来的杭州城，只待几天，徒儿想陪他逛一逛西湖。”罗小米讲得眉飞色舞。
　　“朋友？”凌霄一蹙眉，“是什么朋友，我怎么不知道？”
　　“哎哟，师父有自己的朋友，小米也有啦！”继续撒着娇，罗小米晶亮的眼睛闪呀闪的，“就是比徒儿小一岁的小辰，师父放心，小辰他绝对不是坏人啦！”
　　凌霄忍不住“扑哧”一笑，小辰？罗小米今年才八岁，比他还小一岁，那岂不是才七岁的小孩子？他又转念想到，今日若把罗小米打发出去，不待在这绝梅岭里，也正好让他避了这一劫。于是凌霄点了点头：“好了，去吧去吧，不过，小米，你要答应我，不到日落，不准回来。还有，不许提你是我凌霄的弟子。”
　　小米茫然，日落前不准回来？“为什么？”
　　“这是师命。”凌霄扬眉一笑，抱起小米，轻轻拍了拍他的小脑袋才将他放下来。然后自己回身，将青鸾剑背在背上，弹铗剑握在手中，径直向大厅走去。
　　沐着朝阳温和的光辉，凌霄的步子矫健不失灵秀，每一步都好像在宣扬着他的骄傲他的英气。他在正厅外的花丛边停住，寥寥的几株火焰般的蔷薇，可是他派人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移植成功的。他俯身捻住一朵蔷薇，轻嗅了一下，嘴角带着嘲讽般微微扬起。
　　花落，一地残红在春光里旖旎了夭折之美，凌霄轻弹自己的白衣，走进了众人视线所及。
　　“各位都很早啊。”凌霄残着嘲弄的微笑说道，从踏进这正厅的一刻起，他便感觉到了气氛的诡异。揽月七圣凝神屏息，脸色煞白地望着他。
　　“怎么？”
　　“霄弟……”凌舒上前一步，似乎想说什么，却张口结舌，怔了怔，改口，“楼主。”
　　“大师兄！”凌霄朗声，扫了一眼七圣，在没有转身的情况之下，他却已经作出了判断。“师兄，替我护着弹铗剑！”
　　这一句话音刚落，凌霄右手一扬，弹铗稳稳地落向凌舒！凌舒也不是平庸之人，立刻会意，一个弓步错身，双手接下弹铗，然后立刻向后倒退。另一边柳清沦脚步斜踏，配合得天衣无缝，已在凌舒后退之时护住了他的前方！
　　而在同一时刻，凌霄已是青鸾剑在手，迅若惊鸿转身，剑锋剧颤，直指某人眉心！“来我揽月楼，阁下不须先报上名来么？”
　　“羽非。”冷冷吐出两个字，一直站在原地没有动过，却早已震慑了揽月七圣的少年，面无表情。
　　凌霄一怔，那人不过和自己相若的年纪，一身素袍，若不是能这般悄无声息地混到揽月楼正厅来，乍一看却是个落魄书生。“你……”
　　“洞庭剑盟二当家，特来取朱武旗。”羽非话不多，冷漠地望着凌霄，狭长的丹凤眼勾出了某种似曾相识的气息。他冷清地说着，缓缓从腰间拔出剑来。
　　极细极薄极轻的软剑，宛如一线银丝。
　　凌霄神色一肃，“就凭你？”
　　“那当然不是了，凌少侠！”一声长笑远远传来，接着再是一声明显功力差了一截的长啸，凌霄脸色一变，意识到洞庭剑盟这次可是玩真的了！
　　宁墨依旧自信而沉稳，与他联袂出现的柯非凡却差了许多，只是三流剑客的气度，不过洞庭剑盟三位当家人一同出现在面前，实力上还是不容小觑！
　　凌霄立刻感觉到了窒息般的压迫感，没料到自己还没来得及部署，剑盟的动作却已经是直捣黄龙了！
　　“哦，不，现在该是凌楼主了。”宁墨微微一笑，睨着凌霄，“凌楼主到这地步还不打算交出朱武旗么？”
　　“你们就三个人么？”凌霄问，手腕一震，青鸾发出“铮”得一声。
　　“三人又如何？三十人又如何？”宁墨大笑，“你信不信，我十招就能把你们揽月七圣全部击败！”
　　“放你的屁，你给老子试试！”揽月七圣中的武圣亭午按奈不住，闻言立刻就发作了，跳到凌霄背后，伸出两个碗大的拳头，叫道，“老子不会剑，有种试试老子的拳头！”
　　“亭午退下！”凌霄厉喝，闪身拦在了亭午身前，目光却一瞬不瞬地瞪着宁墨，“没我的命令，谁都不准出手！”
　　“凌楼主你信是不信？”
　　“我信！”凌霄咬牙答道，从昨日看宁墨出手他就知道，连他自己也不是宁墨的对手！
　　“既然信，那……”
　　“信，也要一战！”
　　第六章（下）
　　
　　
　　青鸾剑突然长鸣，凌霄身上陡然绽出令人惊讶的剑气，剑气漫天！他如一只白鹤飞掠向宁墨，剑锋剧颤，一瞬间化成了万道青色剑光落下！而在同一时间，揽月七圣也已经缠上了羽非和柯非凡。
　　虽然没有正式交过手，凌霄却知道这一战非常之艰难。虽然没有看过宁墨的剑法，但是宁墨的剑意却已经震慑了整个揽月楼。
　　凌霄选择抢攻，在宁墨反应之前，他必须在气势上先压倒对手！
　　宁墨却只是在惊讶下向后退了一步，这一步之后，他身上冲天而起的剑气，瞬间压制了凌霄！墨色的剑光在剑气中飞舞，明明是那般晦涩的颜色，竟然压制了青色的光辉！
　　凌霄瞬间变式，青鸾如雾，万梅在剑尖颤抖，清冷的剑意，却是如流鸿般迅速的剑法，一瞬间夜晓暗梅，寒梅映雪，正是凌霄的绝艺，落梅夜晓寒！
　　宁墨仍是笑，笑得沉稳而凌厉，手腕灵活地转动，墨色的剑游龙般缠上青芒，甩不脱也毁不掉，一分分缠食着青鸾的剑意！
　　“凌霄，你还太嫩了！”宁墨嘲笑着，却在蓦然之间敛住了剑势，抽身后退，身影清逸。
　　“你！”凌霄却没有收势，青鸾仍是在舞，变“落梅夜晓寒”为“梅心惊破”，青芒如聚，凝在了宁墨眉心！
　　可是，却在那个刹那凝止，没有刺下去。
　　“凌楼主，我说过你还太嫩，”宁墨好整以暇地笑，玩弄着自己手中的墨剑，“你既然信我能败揽月七圣，怎么，不信我二弟三弟？”
　　凌霄没有回答，因为他的背心正被抵着一把剑，一把细如银丝的剑！
　　忍不住紧蹙了眉，凌霄一动也没有动。背向着揽月七圣和洞庭剑盟二人的战局，他却可以想象那是什么样的场景。没有听见揽月七圣的声音，那么他们不是被制住了穴道，便是已然……凌霄不敢想象。
　　“和我一样快。”羽非在凌霄背后冷冷说道。他的剑只要再向前一分，凌霄便可当场殒命！但是，他也一样停住了剑，将银色的剑气敛在锋上，好似在等待着什么。
　　“不，我没有你快。”你可是在击败了揽月七圣之后才出的剑！凌霄苦笑着，微微侧过脸，望见了背后那个和自己一般年少的剑客。他俊美的面孔依旧冰冷得看不出喜怒，狭长的眼睛斜斜扬起，眼神却毫无波澜。
　　凌霄叹息，抬头望向宁墨，问：“揽月七圣怎么样了？”
　　“只是制住了穴道，”宁墨敛容，认真地回答，眼中隐隐有着欣赏，“我们洞庭剑盟只要朱武旗，并不想做无谓的杀戮。怎样，凌楼主如何决断？”
　　“决断？”凌霄一笑，同时心中暗暗松了口气，“决断便是，这样！”
　　他的身体陡然间后退，白影一颤之间，只听“噗”地一声，细薄的长剑已经没入了他的后胸，鲜血化作一阵红雨飞溅出来！
　　羽非一惊，本能地急退，同时回剑护身，却忘记了剑还在凌霄体内，一时间鲜血飞溅，如万花纷落，饶是羽非的动作再快，身上还是免不了溅上了殷红！
　　凌霄一个踉跄，青鸾无力地垂下，勉强支撑住他的身体。白衣之上，一朵血之蔷薇缓缓绽放，狰狞无比！
　　宁墨被这一幕惊得目瞪口呆，喝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凌霄大笑：“凌霄无能，不能护揽月楼周全，今日，便是一死，也不能失了我揽月楼的颜面！”
　　“你想死！”宁墨忍不住勃然大怒，抬手，墨剑如游蛇，直追凌霄眉心！
　　凌霄惨笑一声，不再说话，却飞快地转身，用尽残余的力量，整个身体如大鹏掠起，在宁墨追来的同时，飞身撞向站在凌舒身边的柯非凡！
　　至少，至少要制住柯非凡，解了凌舒之围，也免得弹铗剑落入剑盟之手！于是，凌霄拼着一口气，全力出手，弃剑用指，弹向柯非凡琵琶骨！
　　只待凌霄弹中柯非凡，宁墨的剑，也该绝了他的命！
　　一切就在瞬间发生，凌霄电光火石之间的决断，决绝无比！只是……
　　“阿霄，你这何苦！”
　　一声叹息带着微微呵斥响起，白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欺进了揽月楼，血色的箫管化作一道赤色的光芒激射！
　　碧眸凝。箫管回。墨剑止。
　　“羽非住手。”宁墨喝止了向着白衣人出手的羽非，缓缓把视线移向那双碧色的眸子。虽然早已知道那人和凌霄的渊源，可是，当这个和自己年岁相当，被称为大冕护廷将军的男子出现时，他还是忍不住吃了一惊。
　　“想不到方将军也会插手江湖纷争啊。”官府中人，宁墨还不想得罪。
　　方文轩微微一笑，身影一移，已经到了凌霄身边，伸手扶住他，为他点了穴道止血之后，才有心去管宁墨：“朱武旗不在揽月楼内，宁大当家可以走了。”
　　“文轩！”凌霄听方文轩这么说，忍不住惊叫起来，他几乎是拼着揽月楼全灭的决心保守着这个秘密，方文轩怎可这么轻易就说出！
　　“没事，”方文轩淡然一笑，扣住凌霄的手腕，一股真气激荡进他的身体，立刻通透五内，“朱武旗是武林至尊的象征，两年前武林已经易主，宁大当家难道连这个也不知道？”
　　宁墨惊问：“你的意思，朱武旗……”
　　“自然在现在的武林盟主手中。”
　　现在的武林盟主，护国亲王世子冷若寒，武林之中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单单是这个名号，天下又有多少人敢撄其锋芒？
　　“既然朱武旗已经不在揽月楼，凌楼主这一剑未免挨得不值。”宁墨权衡着，想来方文轩也不会为了保全揽月楼而把祸水引向护国亲王府，虽然以他小小洞庭剑盟，也不敢打上王府的主意。“哼，凌楼主又何必苦苦隐瞒呢？”
　　“宁大当家，识时务者为俊杰，”方文轩一口顶了回去，有些厌烦于此人的纠缠不休，碧眸一凝，闪过几丝不快，“你该知道凌楼主与世子的关系，再这般咄咄相逼，大当家还想在武林立足么？请吧！”
　　宁墨气得脸色铁青，却一句话也反驳不了。对方可是官府江湖双重靠山，他一个新崛起的剑盟，欺欺龙游浅滩的揽月楼也就罢了，护国亲王府，却是万万惹不起的！
　　“哼，我们走！”宁墨拂袖而去，羽非和柯非凡一并跟了出来，揽月楼诸人也没拦着，这三个煞星能走快走，千万不要再在楼里停留！
　　洞庭剑盟的人刚消失，凌霄便几乎瘫倒在地。细剑从背后斜戳进他的身体，早已是伤及了肺腑，刚才还能勉强靠着一口真气忍住，这下子一口真气散开，他的口中立刻咯出了血！
　　“阿霄！”方文轩变色，立刻伸手抵住凌霄后腰，将真气源源不断地输了进去！一面渡真气，方文轩一面抬起头，喊道，“雨儿，快来为揽月七圣解穴！”
　　红色的身影如一团火焰从天而降，伴着一声娇喝，星怜雨出现在众人眼前，焦急地望了一眼凌霄之后，她立刻按方文轩吩咐地去做，口中却忍不住关切地问：“文轩哥，阿霄他怎么样？”
　　凌霄不断地咯血，脸色极端苍白。方文轩连点他身上十三处大穴，又是渡真气，又是牵引他本身的内力，才渐渐止住他因为窒息而引起的喘息。
　　“放心他没事，”方文轩飞快地回答，从怀里拿出药丸喂凌霄服下，那是当年韩子衿亲手炼制的，功效极强，一丸下去，凌霄疼痛渐止，这才渐渐缓过气来。
　　那一边，星怜雨已经解了揽月七圣的穴道，八个人一起围了过来，看向凌霄，白衣染血之间，这少年神色平静，居然这时候还笑得出来！
　　“幸好若寒命我赶来，阿霄，你这是做什么！”方文轩忍不住责怪地说道，“朱武旗在若寒手中，谅他们也不敢把主意打到那去。”
　　“我不想给小莫添麻烦，”凌霄低声道，望了方文轩一眼，稀奇这个一向对冷若寒保护过度的男人，这一次居然这么做，“小莫那个样子，万一……”
　　“放心吧，你应该相信他。”
　　方文轩忽然垂下眼睛，说着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碧眸中，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伤痛，仿佛在瞬间撕扯了心脏。深深吸了口气，他有些悲凉的笑了，“阿霄，你的伤好了之后，随我回长安一趟吧。”
　　凌霄一怔，感觉心口莫名得一阵抽痛，“好，那三天后我们出发。”
　　方文轩将凌霄扶起，交给柳清沦，道：“不用着急，你这样带伤去见了他，也是让他担心。”
　　第七章
　　
　　
　　凌霄的伤势恢复得很快，经由揽月医圣的医治调理，三天之后，他便已经差不多能自由行动了。于是按着方文轩的提议，第四天一大早，凌霄便带着星怜雨和罗小米，一同往长安去见冷若寒。
　　从杭州往来长安，常人要走一二个月，然而凌霄他们一干人从官道走，骏马脚程又快，不过十日左右，便已经到了繁华京都。虽然比方文轩轻功疾驰揽月楼救援慢了些日子，相较于普通人，却已是神速了。
　　长安三月繁花似锦，已是到了最热闹的春日。富贵人家的公子小姐都趁着春光明媚出来郊游踏青，看花赏景，好一番热闹。
　　街市上店铺林立，摊贩聚集，一直延续到皇城根下，到处都是热闹非凡的景象。皇城外围的护国亲王府，也免不了被包围在一片市肆之中。
　　不过王府闹中取静，平常百姓对护国亲王也是敬畏有加，不敢在王府附近喧哗吵闹，这么一来，这护国亲王府倒成了京城里除了皇宫外唯一比较清净的地方了。
　　凌霄不是第一次来长安，虽然每次来这盛世之都，都免不了要被这番热闹骇到。生于温柔精致的南方，他虽是热血莽撞的男儿郎，也免不了沾染些秋水清冷的超俗之气。于是这会儿，凌霄一面躲避着着些热情过度的人流，一面就直奔护国亲王府所在。
　　“阿霄！”
　　走在凌霄后面的，是早已习惯了这种恐怖场景的方文轩。见凌霄走得很急，知道他是难忍受这种拥挤，于是抓了他的手，带着星怜雨和罗小米一起，折进了一条小巷。“这几天正好赶上祭天，附近几个地方的人都来了，这长安城已经是人山人海了。阿霄，先随我回将军府吧。”
　　“嗯？”凌霄一怔，问道，“不去见小莫？”
　　“祭天大典若寒也要参加，现在恐怕不在王府里，你现在去了也见不着他，还是先去将军府休息下吧。”方文轩笑着回答，抬头看见星怜雨和罗小米在巷口张望，似乎很好奇，便道，“雨儿，你带小米去逛集市吧，今天可有不少好玩的东西。”
　　“真的么？”星怜雨兴奋地问，依然不改贪玩的个性。
　　凌霄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揶揄道：“算了吧，你可别又像上回那么闯祸。”那时星怜雨第一次进长安城，贪看热闹差点闹出事来。
　　“谁说的！”星怜雨小嘴一撅，牵了罗小米的小手，朝着凌霄吐了吐舌头，“谁象你这乌龟这么无趣，我呀，和小米自己玩去！”说完，带着罗小米转身就走。
　　方文轩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小心些。玩够了，就到大将军府来找我们。”
　　“知道了！”星怜雨招招手，已和罗小米混进了人流之中。
　　“真是的，多大了就知道玩！”凌霄看着人流，忍不住嘟哝了一句。
　　方文轩忍不住“扑哧”地笑了出来：“哟，阿霄，你说话的口气，可比我还老了！”
　　凌霄年方十九，而方文轩，虚岁已经二十有七。
　　“文轩，我从来不知道你还有开玩笑的时候。”
　　“阿霄，我也不知道你已经到了这么成熟的地步。”
　　说完，两人都沉默了。
　　时光，可以改变很多事。长安可以依旧如两年之前的繁华，而人事却已面目全非。
　　凌霄该是跳脱吵闹的少年，可以和一个女孩吵架吵到面红耳赤；方文轩该是永远的温和稳重，带着默默的忧伤守护着一个纯白的少年。
　　可如今，凌霄已非凌霄，方文轩，则愈发地叫人捉摸不清。
　　“走吧。”
　　良久，方文轩低低说了一句。像是害怕再回忆起更深的往事，他云淡风轻地一笑，轻易转换了话题。
　　“……”凌霄回首，长安再见，小莫，你又是怎样的小莫了呢？
　　避开嘈杂的人流，两人沉默地穿行于不那么热闹的小巷，九曲十八折的，终于到了大将军府。
　　将军府的大门口，方家的老管家云爷早就已经等候多时了。这位管家从方文轩爷爷那时候起就给方家服务，这么多年连这个方家第三代的子孙都已经这么大了，管家爷爷别的功夫没练成，端的是好口才好轻功，缠人功夫一流，连一向稳重成熟的方文轩见了他也是头痛不已。
　　果然，云爷一看见方文轩回来，立刻就提着水烟迎了上来：“哎呀呀，少爷你终于回来了，老奴我可是等了好久了！”
　　“云爷爷，”方文轩笑着唤道，小心翼翼地望着云爷的水烟袋子，生怕这位老管家又出什么新花样。
　　云爷呵呵一笑，咕噜咕噜抽了几口水烟，“哎呀呀，少爷不要这样看老奴啊，府上来了少爷的朋友，老奴才在这里等着少爷回来，好第一时间通禀呀。”他说着，打量了一下方文轩身后的凌霄，白衣青剑的少年俊郎君，又是一阵莫测的笑，“哟哟哟，这位好标志的人物，难怪惹得少爷都不肯对老奴多留一眼了。”
　　“云爷爷！”方文轩一怔，管家什么时候也学会调侃这种事情，“这位是揽月楼的新楼主，啊，要在府里住下，云爷爷，麻烦你去准备两间，啊，就两间厢房。”说完他就转身问凌霄，“小米和你住一间行么？”
　　“好，”凌霄点了点头，被云爷盯得浑身不自在，真是不知道这将军府是什么地方，为何总是有奇奇怪怪的人出现。
　　正当凌霄犹豫着，方文轩却又开口：“云爷爷说有客，不知道是哪个算我回家这么准，走，阿霄，和我一道去看看。”
　　“嗯。”凌霄赶忙跟上了方文轩，再被云爷盯一会儿，他几乎就要崩溃了。那种“呵呵，你们真像是一对儿”的表情，果然不是一般人能够表现出来的，不是老谋深算的家伙，绝对没有这种造诣。“文轩，你们家的总管真……”
　　“呵呵，习惯就好。”对于此事，连方文轩也只有苦笑的份。
　　将军府的地盘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了，不过方家是将门，终究没有文人那么多讲究和雅致，庭院楼阁也就修得简单，不搞那些个曲径通幽的花样。方文轩带着凌霄穿了一条连廊，便到了一般会客用的演武堂。
　　“哟，方少将军你可回来！”
　　还没进门就听见了某人带着揶揄的笑声，方文轩忍不住双眉一蹙，蓦地在演武堂门口停住了脚步，叹道：“楚兮云，你啊！”
　　“我怎么了？”见方文轩没进门，楚兮云自己从屋里走了出来，一手抱着一个茶壶，一手握着明显是演武堂壁上陈列的兵器，一副玩世不恭的笑容，“我特地来为战友你接风，莫不是嫌我出身微贱，辱没了你将门少杰的身份！”
　　楚兮云一面说一面拿眼睛四处乱瞟，第一眼看见凌霄时，却蓦然定住，仿佛被什么东西瞬间击中，他呆呆望着眼前白衣的少年，眼中竟有些迷失。
　　“你耍什么贫！”方文轩没好气地说道，“为我接风？你不保护若寒去祭天你来这里……喂！”他这才发现这个无聊的侍卫居然对着凌霄在发呆，登时说不出话来。
　　“这人是谁啊？”凌霄望了楚兮云一眼，连忙把视线转开，怎么每次来将军府就会遇上这种事呢？他有些心慌，但仍故作镇定地问道。
　　“凌公子！”楚兮云却轻易认出了凌霄，那双和韩子衿相似的眼睛里，此刻正闪烁着异样的光彩。凌霄看在眼里，竟然恍惚这便是那袭青衣第一次见自己的眼神！
　　“你……”凌霄愕然，有些不知所措。
　　“我乃护国亲王府侍卫统领楚兮云，我们在王府见过的。”还好楚兮云没有向凌霄扑上去，不然这少年恐怕会忍不住直接拔青鸾！“凌公子，可有印象？”
　　没有！凌霄在心中呐喊。虽然他去过护国亲王府好几次，甚至有两次还小住了半个多月，不过对于这位侍卫统领，凌霄还真是半点印象也没有。出于礼貌，他只好向着楚兮云尴尬地笑，“啊呃，好像是……”
　　方文轩见状，连忙为凌霄解围，“好了，楚兮云，没事别搞这些无聊的东西！”
　　“喂喂喂，是谁无聊了？”楚兮云翻了个白眼，似乎不把方文轩逼疯就没有成就感，“仗着你那将军身份就压人了，就许你对着世子献殷勤，不许我对凌公子说话了么？”他嘻嘻地笑着，顺手把茶壶和兵器都塞到方文轩手中，仍是对着凌霄展颜一笑。
　　“轰！”凌霄只觉得头上打了一个闷雷，忍不住向后退了一步。不过他也不是两年前那青涩少年了，此刻面对楚兮云，已多了一分从容不迫，“哪里，凌霄失礼了。楚侍卫，不必唤我公子，凌霄不敢当。”
　　楚兮云得意地瞟了方文轩一眼，回礼道：“呵呵，凌公子哪里的话，你唤我楚侍卫，楚兮云才觉得惭愧呢。”
　　“你是该惭愧，”一旁的方文轩插口道，“身为侍卫，有空来我这将军府插科打诨，快说，为何不护世子去祭天？”
　　楚兮云头疼地敲敲脑门：“又是世子，我看你啊，都快和子衿是一个样了！”
　　“楚兮云！”方文轩怒吼。
　　“好啦好啦，我说还不行，”楚兮云摊开手，“世子是半夜被太子拖去宫里的，我压根跟不上。不过世子离开以前，倒是嘱咐我来找方少将军你！”
　　方文轩吸了口气，似乎勉强压抑了自己的怒意，道：“快说重点，若寒要你找我什么事？”
　　楚兮云沉吟一下，道： “世子猜想你会把凌公子也带回来，让我告诉你，把凌公子安顿在你将军府，他祭天回来便过来，好像有什么事……”
　　“到底是什么事？”
　　“我怎么知道！”楚兮云再次翻白眼，“拜托，世子信任的是你，你觉得他会把什么都和我说么？”
　　方文轩被噎了一句，想想他说得也对，便没有说下去，冷着脸转身，“既然这样，楚侍卫慢走不送了！走，阿霄，我们先去厢房。”
　　这等于是一道逐客令，不过显然方文轩是被那个楚兮云煞到了，脸色十分不善。凌霄第一次看见这般模样的方文轩，想笑又不敢，差点憋到内伤。“嗯。”
　　凌霄很配合地转身，随着方文轩就走。目光一转就看见了某个白发苍苍的老爷爷出现在不远的地方，提着个水烟袋子，一脸无害的笑容。
　　“文轩战友，你还真是无情啊！”楚兮云却明显还没有意识到老爷爷的走近有什么不妥，满心对方文轩的戏弄，还有如何继续和凌霄搭讪，“凌公子，你怎么也随这无趣的家伙一起无趣呢……”
　　“哎呀呀，我家少爷哪里无趣了，”老爷爷已经凑了上来，水烟袋子在楚兮云鼻尖晃啊晃的。哼哼哼，少爷可是只有云爷我可以欺负的，你这毛小子靠边站！“既然客人你这么想要有趣，就由云爷爷我来陪着吧。嘿嘿嘿……”
　　一股凉意顺势窜上楚兮云的背脊，他忍不住打了个冷颤：“不，不用了……”
　　第八章
　　
　　
　　方文轩完全没有理睬被云爷缠上的楚兮云，带着凌霄便往厢房走。绕过了方才走来的连廊，直到看不到演武堂的地方，他才蓦然停住了脚步，脸色重归忧郁。
　　“怎么？”凌霄看着方文轩变得凝重的神情，料是他想到了什么，问，“你想到了什么吗？”
　　方文轩摇了摇头：“不，只是，有些担心若寒。”
　　这才是凌霄熟悉的方文轩啊！凌霄心中暗叹，认真地望着方文轩，等着他说下去。
　　“若寒特意派人嘱咐我，要我把你安顿在将军府里，想必，他是想向我们隐瞒什么！”
　　方文轩一面说，一面抬起头。将军府花园尽收眼底，仍是当年青青子衿亲手植下的一片火红，烧灼着视线的每一个角落，满园怒放的玫瑰，在风中微微颤动。
　　凌霄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恍惚地想起了两年前的景象，时光一去不复返，如今火红中再也难寻觅那青色身影。“不管是什么事，都是你我义不容辞吧！”
　　桀骜地一笑，少年仍是意气飞扬，纵多了分内敛，却只是成熟的积淀。凌霄解下背上的青鸾，轻轻抚摸着，问：“文轩，祭天何时能结束？”
　　“今日他们要斋戒，会宿在城外的祭天坛。”方文轩看着青鸾青色的剑影，碧眸微微一凝，泛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明日傍晚，应该就会回来了。”
　　“那我们便等着吧。”凌霄手腕一震，青鸾剑如青龙出海，刹那间闪进了满园瑰红！
　　花飞花舞花满天，凌霄的身影在花丛中飘洒若仙，起承转合的身影，如行云流水。剑尖轻轻挑起那些如血的花瓣，纷纷扬扬，落下成绮丽的风姿。
　　白衣，青剑，红花。
　　纷纷扬扬的花瓣化成了一阵红雨。白色的身影飞舞于红雨之中，穿梭了时光般的遥远，凌霄在剑影中扬眉而笑。
　　剑气漫天花满身，当时少年春衫轻！
　　“好剑法！”方文轩大声赞道。看着少年在花丛的身影，料来再过不久，这少年的武功修为，必定在他之上！
　　凌霄一套剑法舞完，才意犹未尽地跳出花丛，回到连廊上。再回头看他刚才舞剑的地方，除了他用剑尖挑落的那些花瓣之外，竟没有丝毫被踩踏破坏的迹象！
　　“啊，我，这……”这才想起自己这么做的无礼，凌霄脸上一红，小心翼翼地看了方文轩一眼，“我忘了这是在将军府……”
　　方文轩微微一笑，打趣道：“无妨。和我还客气什么，只要没把我这将军府给拆了，你做什么都可以。”
　　“我哪里敢！”凌霄叫道。可是一转念想到自己现在的身份，又讪讪地低下头，“呃，这个……”
　　方文轩又是笑，却一句话也没有说。
　　这样两人待到傍晚，星怜雨和罗小米才慢慢吞吞地从市集上回来，凌霄少不得抱怨了几句，又被星怜雨呛个半死。
　　方文轩命人准备了简单的酒菜，和三人吃过晚饭过后，星怜雨兴致勃勃地带着罗小米爬到将军府的屋顶上看月亮去了，凌霄觉得无聊，便继续和方文轩呆在一起，顺便讨论一些关于冷若寒的话题。
　　消磨时间是很容易的事情，尤其是在这种等待与些许焦虑并存的夜晚。不知不觉，三更的打更声传来，夜已经深沉得很了。
　　凌霄打了一个哈欠，终于站起来决定回自己的房间睡觉。看着方文轩的精神倒是还很好，忍不住玩笑：“文轩，我现在可是怀疑你是修成神仙，都不用睡觉了。”
　　“习惯而已。”方文轩温和地回答，大部分时候他都表现得像个长兄般宽容，当然，除了面对某侍卫的时候。
　　凌霄不置可否地一笑，向着方文轩摆摆手算是告别，刚一转身，突然一道劲风从耳边划过，激得他浑身一个机灵，睡意全无！
　　“谁！”凌霄一声大喝，青鸾立刻换到手上，脚下一点，身形如风掠了出去，迅雷不及掩耳！“站住！”
　　方文轩也在同一时刻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看见凌霄已经追了出去，他立刻回头环顾了一下屋子，发现刚刚的劲风乃是一枚小小的金剑。金剑上系着一段蓝色的丝绸，上面似乎有几个字，被牢牢地钉在了墙上。
　　送信？方文轩略一沉吟，于是上前拔下了金剑，接下丝绸展开。正在这个时候，凌霄也已经回来了，一脸沮丧的表情。“让他跑了。好快的身法！”
　　“没看清他的模样？”方文轩一面飞快地问，一面辨认丝绸上的字，脸色猛得一沉。
　　凌霄摇了摇头：“没，那么快的动作……对了，那是什么？”
　　方文轩沉着脸将丝绸递到凌霄面前，凌霄定睛一看，只见上面用松墨写着：“祭天之谋，世子，太子。”
　　“嗯，这，这是什么意思？”
　　“有人要行刺若寒和太子！”方文轩脸色急变，话音刚落人已不见踪影。
　　凌霄猛得瞪大了眼睛，连忙追了出去，“文轩！”
　　黑暗中的风依旧带着薄薄的凉意，在郊野那有些落寞荒凉的氛围里，一丝丝撕裂着。
　　夜已经很深了，黯淡的月光残照于天空的西北角，高高耸立的祭坛在这样的月光下显得有些凄凉，惨白的晕色如鬼魅一般。
　　冷若寒一个人离开了位于祭坛附近的行宫，迎着那有些彻骨的夜风，步行在宫墙之下。他披散着长长的如墨的发丝，白衣轻轻扬起，清冷不似在人间。
　　还是没有睡意的。冷若寒微微缩着身子，单薄无比的身影惹人心疼。此时此刻，他美丽的眼睛里看不到白天那种微笑，那种几乎可以颠倒红尘的笑！
　　在夜晚无人时，剩在那双眼中的，只有苍凉，仿佛荒芜了几千年的洪荒莽原。
　　他还是像个孩子，在无人可见的时候，在没有世子身份束缚的时候，他就是那么稚嫩而软弱，独自走在无人的宫墙下。他抬起头，看着那寂寞的祭坛，竟似突然窒息了一般，整个身子一颤，险些摔倒！
　　护住冷若寒的，是一双略微冰凉的手。
　　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来到了背后，即使以冷若寒残月心法的修为，竟也没有发现！冷若寒心中猛得一惊，急忙转身，“你……”
　　来人一身干净而精致的蓝袍，俊美而轮廓深邃的脸庞上，带着一抹像是不屑的冷笑。他一瞬不瞬地看着冷若寒，双手一送，推开了那具孱弱的身子，立定在原地，嘴角嘲讽地上扬。
　　他的眉心，一枚小小的蓝月正绽放着冰冷的光辉。
　　冷若寒急忙收敛住自己的惊诧，慢慢垂下双手，望着来人眉心的蓝月，许久，轻轻叹了口气：“又见面了，王爷。”
　　叶祈望着眼前依旧如当年苍白瘦弱的少年，冷冷地哼了一声，用嘲笑般的口吻说道：“是啊，好久不见，不过世子殿下，似乎依旧没什么长进呢！”
　　冷若寒眼中一黯，没有接口。当年大漠与叶祈一别，算到此时也一年有余了。两人虽各自身为两国擎天支柱，迫不得已成为敌人，却又是冥冥中注定的牵绊，纠缠不清也分割不开。
　　那时，叶祈便说，这般柔弱的人，如何成为一个合格的政治家。
　　他这么说的时候，眼中带着叹息，对着这个宿命的对手，却是满怀怜惜。
　　冷若寒也始终不懂叶祈，那般冷酷而坚韧的瑞夫族擎天亲王，到了最后，却是轻易放走了自己，说什么“我们之间的一切都和湿婆城一起湮没”，可是那个时候，他的眼中，明明出现了本不属于他的悲悯。
　　“你是在想我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么？”见冷若寒不说话，叶祈接着问道，他将双手背在身后，有些好笑。“嗯？”
　　“想来王爷必有深意。”冷若寒突然淡淡一笑，抬起了那双若神祇般的眼睛，面对叶祈的从容，他用同样的淡定应对。“王爷来京城数日，冷若寒没有登门致扰，却让王爷亲自来这荒郊野外，实在是我们礼数不周，请勿怪罪。”
　　他慢慢地说着，仿佛在向叶祈炫耀他的成长一般，微微扬起嘴角，那是身为护国亲王世子应有的世故笑意。
　　在那样的笑意下，叶祈的心却猛然间颤抖起来！他竟突然感觉到了一股凉意，印象里那个单纯而悲悯的纯白身影，渐渐模糊，扭曲……眼前的人儿变得如同当初他所期望地那样，他却有些怀念当初的孩子！
　　“你……”叶祈沉吟，然后忍不住冷冷地笑了出来，“哈，好，原来你只是模样未变……冷若寒，那本王便不再绕圈子了。”
　　“王爷请说。”依旧是那如精致面具的笑容。
　　叶祈负着手转身，望着天际西斜的月，冷声道：“我之所以一直没有现身，本是想和你先做私下的会面，不过今日事情紧急，我也只好先一步来找你，冷若寒……”
　　“王爷是擎天王朝的支柱，何必和我这小小世子私下会面，”没等叶祈说完，冷若寒却已经抢先开口了。他已经决定把一切献给大冕，就再也不存一点儿私心。叶祈所说私下会面，必定又是什么交易，而对于冷若寒来说，此身已是国之魂，再也没有“私”这一说法！
　　冷若寒决然转身，白衣如舞，而他的背影，依旧是那般孱弱：“王爷请回，莫逼冷若寒动手。”
　　“你什么时候也学会冲动了！”叶祈嘲笑道，眸中的光辉微微一凝，蓝月绽出更加森冷的光辉，“你我之间的事先放一边，冷若寒，这次我可是来助你的！”
　　“哦？”
　　叶祈心中升腾起几分怒意，竟是恨不得一掌打向冷若寒！不，自己要的不是这样的冷若寒，不是这样冰冷得没了温度的灵魂！他这才知道，那时自己怒其不争的少年，却才是自己这一年余记住的，或者，想念的……“叶尔羌当年的残部，潜进了长安，准备借机行刺太子和你，而今晚……”
　　“你们擎天王朝派人在今晚行刺？”冷若寒一惊，转身问道，“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叶祈别过脸，不看冷若寒的眼睛：“不是我们朝廷派遣的，而是私下潜入，我也是偶然得知，信不信由你！”
　　他有些急切地说完，然后立刻便转身离开。仿佛逃避着冷若寒，那样的急促甚至带了一些不该属于他叶祈的狼狈，可是连他自己也没有发觉。
　　冷若寒没有追，看着那袭蓝袍飘然消失在视线里，他那精致的笑容倏而敛住，慢慢锁起的眉间是无限的叹息。他就这么呆在原地，荏弱地仿佛能被风吹散，冰凉的身躯在黑暗中微微颤抖起来。
　　“叶祈……”轻轻喃喃着那人的名字，冷若寒的额上蒙上了一层薄薄的冷汗，他微微地喘着，苍白的手指停留在胸口，然后猛得收拢，死死地捂住，身体却如残叶般滑落在地。
　　心脏，好痛，一阵阵痉挛着，收缩着，仿佛有一只手伸进身体搅碎了它，痛得窒息！
　　冷若寒蜷着身子半跪在地上，默默地等待着这阵煎熬地过去。这半年以来，频频发作的心疾他没有告诉过任何人，总是这样一个人承担着，只要一会儿，忍忍便过去了。
　　这样想着的冷若寒，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体会不会快到极限，他几乎是但求一死地活着，这样的痛苦反而是给了他一点点喘息的时间，是他现在唯一的奢侈。然而这一次，命运连给他喘息的机会都没有，心口窒息般的剧痛还没有褪去，他便听见了祭坛的方向传来了叫喊声。
　　第九章
　　
　　
　　今晚，祭天祈福的皇太子冷绛樱，会留宿在祭坛。
　　那便是叶祈所说的伺机行刺么！冷若寒微微凝起眸中的痛色，勉强抬起头，看向祭坛的方向，火光晃动着，刀光剑影在隐隐闪动，似乎有人在喊“保护太子”，凌乱不堪的场面……
　　“呵！”冷若寒勉力发出一声低喝，残月的光辉渐渐笼罩了他的全身，白色的衣袂无风自起，他强压着身体内的剧痛，慢慢起身，双手在胸口结印。
　　护持印。
　　夜色落入了冷若寒的眸中，凝结成无法谛视的深邃，他就宛如生于月华之中，慢慢闭上眼睛镇压了一切情绪。叹了一口气，冷若寒身形一动，白衣消失于宫墙之下！
　　祭坛已经乱作了一团。
　　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杀手训练有素地攻破了护卫祭坛的防线，一色的青衣蒙面，因为事出突然，在最外围警戒的飞虎军在瞬间被镇压，死伤颇为惨重。
　　冷若寒赶到的时候，祭坛已是修罗屠场，满是杀伐留下的痕迹。青衣杀手冲进了祭坛，但是大冕皇太子是何许人也，早已在飞虎军全军覆没的时候，立刻指挥麾下直属的紫琉营进行反击突围！
　　冷若寒大惊失色，连忙顺着青衣杀手的路线一路闯进祭坛，白衣袂飞扬之间，护持印杀生斩罪，残月的光辉挥洒于天地，一路旖旎着。
　　那白衣所经过的地方，天空下起了一场红雨。
　　“绛樱！”冷若寒一边喊着太子的名字，一边逼不得已将靠近自己的杀手一一歼灭，一时间手下徒添数十亡魂！
　　不再是那个因为双手染血而自责自伤的孩子了，杀伐之间，他有了自己的决断和坚持。但是，浓烈的血腥味仍不是这个少年所习惯的，被那刺鼻的腥味冲撞着，他几乎要晕倒！
　　冷若寒强忍着晕眩，一道降魔印震开了冲进的杀手，又唤了一声：“绛樱！”却猛得身子一个踉跄，几乎跌倒！
　　“寒儿！”一声大喝之后，冷绛樱终于出现了！
　　冷绛樱手中握着帝王之剑“湛卢”，一剑刺出，顿时剑光破开一道无人可挡的血路，他以迅雷不及掩而之势掠向了冷若寒，一个飞身与他背脊相抵，“寒儿，你没事吧！”
　　“没事……”冷若寒的声音已经明显衰弱，双手坚持着护持印在胸前，他看着四周围拢过来的杀手，突然脸色一变！
　　“你先走，我断后！”
　　当机立断，冷若寒猛得敛住全身所有的真气，完完全全压到心口抑制心疾，返身推开冷绛樱，“走！”
　　“去！”冷绛樱完全没有理睬冷若寒的话，怒骂一声，一剑刺穿了靠近的一名杀手的胸口，同时空出一只手反向一扣，死死抓住了冷若寒的手腕，“什么时候轮到你管本太子！”
　　冷绛樱手臂一收，竟生生地把冷若寒的身子抓进了自己的怀里！他也不在意，一面紧紧箍着那具单薄的身子，一面使剑挥洒自如，同时口中也不闲着，完全没有一点处于下风的感觉！
　　“你们这些混蛋究竟是哪里冒出来的，本太子的剑法用来杀你们真是浪费，还不给我滚远一点，想死也别找本太子动手啊！”
　　“寒儿你又怎么了，身子跟个冰一样，你就不能多穿点么，要本太子老是担心你这个麻烦的家伙！”
　　“还有你们两个死小子，赶到了还不快点解决这些混蛋！”
　　冷绛樱最后一句话抱怨完，两袭染血的白衣从祭坛外围闪了进来，势如惊鸿！一青一白两道剑光犹如蛟龙入海，一路势如破竹，顺着冲天血气，直直冲向冷绛樱所在！
　　方文轩白衣飞扬，凌霄青鸾风采不逊！
　　看到这两人的出现，情势很明显就逆转了过来。冷绛樱微微松了口气，手下的力道也蓦地放松了。他只感觉被人轻轻推了一把，怀中的少年身如蝉翼，已远远地飘开了。
　　“寒儿……”冷绛樱轻喃了一声，却来不及细想那么多，手中湛卢剑不停，依旧不断地将周围的杀手隔开，却明显少了刚才那种一击必杀的气势！
　　四人连番对战，青衣杀手死伤过半。撑了半个时辰不到的光景，大将军方锦程带着精锐之师赶到祭坛，很快收拾了青衣杀手余孽，只可惜这班杀手早有组织，一经抓获便即刻自尽了，没有留下活口。
　　这一场恶战下来，原本用来祭告天地的神圣之地，已经成了人间地狱。
　　方锦程指挥着部下收拾祭坛，看见站在中央的四个少年全都安好，尤其是太子无恙，心中也思量着要不要上前问一声。不过思前想后，还是放弃了，命手下好好照应着，便自己飞骑赶回行宫向神武帝禀报情况。
　　夜风徐徐吹着，月影残留于西北的天际，而东方，最早的晨曦已经开始沾染天幕。
　　天快亮了。
　　“小莫！”
　　第一个回过神来的人，是凌霄。他从杭州千里迢迢赶来长安，为的原本就是就那个人一面。日夜期盼着，一别半年音讯渺茫，如今再见，相逢一笑，堂堂如凌霄，竟是声音哽咽！
　　冷若寒惨白着脸望向凌霄，忍不住扬起了唇角，那一张精致面容上，竟是缓缓绽开了久已不见的纯净笑容！“阿霄……”
　　即使是在这样的场面下相见，他还是轻易卸下了防备，那时孩子般的笑容，那时清澈如水的眼眸，这一切一切，原来还是深藏在他的灵魂里，为了那个同他出生入死过的兄弟，再度苏醒。
　　“阿霄。”冷若寒唤着，忍不住走向凌霄，却身子一颤，有些摇摇欲坠。
　　“小莫！”“若寒！”“寒儿！”
　　几乎是同时，三个不同的声音一起焦急地响了起来，三双手一起抓住了那透着微红的白衣！
　　冷若寒抬起头，还残着刚才的笑意，看了一眼凌霄，声音有些衰弱：“阿霄，你又比我高了许多。”
　　当年同游，凌霄不过比冷若寒略高了一些些，而到此时，冷若寒几乎只及他的肩膀。莫不是那些甩不掉的沉重负担，残忍地压垮了这少年稚嫩的肩膀？
　　凌霄眼眶一酸，抓住冷若寒冰凉的手：“没事，我等着你，等你长得和我一样高。”
　　冷若寒笑着摇了摇头，转过脸，看向虽然眼中焦急无比，却一脸冰霜的太子冷绛樱：“绛樱哥哥。”
　　“哼！”冷绛樱冷冷应了一声，从背后抱住冷若寒，欲将他打横抱起，瞪了凌霄一眼，“你快松开！没见本太子要带寒儿去找太医么！”
　　“绛樱哥哥，你没事吧？”冷若寒苦笑着，却明显地挣开了冷绛樱，倒向方文轩和凌霄一边。看看四周，远处不少侍卫军士都向着这边张望，忍不住道，“你们快放开我，这么抓着我做什么？”
　　“本太子没事都要被你吓死！”冷绛樱没好气地说着，又瞪了凌霄一眼，不过看着冷若寒明显偏袒着他，又不好发作，只好把矛头转向方文轩，“护廷将军，你还不走开！”
　　“……是。”方文轩犹豫了一下，退到一边，却不卑不亢地说道，“不过太子殿下，周围人都在看着，您身为太子这么抱着世子，是不是不太好？”
　　“你！”冷绛樱大怒，又找不出什么反驳的词语，只气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讪讪放开了冷若寒，一怒拂袖，大喝，“人都死到哪里去了！”
　　一个侍卫匆匆忙忙地赶上前来，小心翼翼地低着头等冷绛樱的下文，吓得大气不敢出。
　　这边冷若寒身旁只剩下凌霄扶着，他笑了笑，试着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到胸口不似先前疼得这么厉害了，只是刚刚厮杀之后，身子很虚，有些使不上力气。冷若寒深怕冷绛樱召了御医为他诊治，把他的病都给抖出来，不知道要让多少人担心着，于是连忙用自身的真气导入全身脉穴，顺着经脉游走了几圈，缓过气来。
　　“阿霄，我没事。”轻轻推开凌霄的扶持，冷若寒又如傲雪之莲静静立于天地，衣袂在风中微微鼓动着，如月清影疏离，让人不可靠近。
　　“绛樱哥哥，”冷若寒转身，唤着怒意正盛的冷绛樱，声音虽低却带着无法抗拒的魄力，道，“你若没事，还是先回行宫吧，这里不宜久留。”
　　“冷若寒！”冷绛樱霍然转身，一字一顿地吼。他一向宠爱自己的堂弟，可是现在这个在和自己说话的少年，那口气，那口气气得他几乎想一巴掌打上去！“你清楚你在和谁说话么，嗯？”
　　我在你心中，是你的堂哥冷绛樱，还是……
　　“太子殿下！”
　　冷若寒抬起眼睛，目光已经幽深地宛似无底的悬崖。
　　那是什么？刚才还明媚而纯净的笑容，在他推开凌霄的一瞬间便消失了。现在，那张精致的面具又一次占据了冷若寒的脸庞，平静，毫无波澜。
　　冷绛樱深深凝视着那张脸，脸色铁青铁青。良久，他猛得一拂袖，冷冷道：“回行宫！”
　　说罢，冷绛樱也不看冷若寒，自顾自地大步向前，很快甩下了三人，走到祭坛外的道上，发狠推开一个侍卫，抢了一匹马，一鞭子甩在马腿上，横冲直撞地远去了！
　　“文轩，你去跟着。”冷若寒黯然垂下眼睑，让人看不清表情，吩咐了方文轩一声，自己却转过身，以袖掩住脸孔，苍白的手指微微颤着。
　　方文轩向凌霄使了个眼色，沉声道：“好。”白衣一扬，已经追着冷绛樱远去的方向消失了。
　　凌霄自然明白方文轩的意思，默默地站在冷若寒身后，看着这依旧单薄得仿佛不禁风的身子，失神了片刻，却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站着，皱着那英气的眉毛。
　　“阿霄，”最后开口的还是冷若寒，他也知道刚刚自己的表现多么伤人，声音微微颤抖着。对于这纯白的月之清灵，伤人，更是伤着自己啊！“我是不是很讨厌？”
　　凌霄心头猛得一抽，听着这句话，好像是一把刀剜进了自己的身体，望着冷若寒清颀的背影，突然，苦笑出了声：“小莫，你也要开始这么对待我了么？”
　　对我，一样那么残忍起来？
　　“阿霄……”冷若寒低喃，慢慢转过身来。
　　苍白的泪水，在那张美丽得让人动人的面孔上缓缓滑落，一点，一滴，顺着眼角滑到腮边，然后坠落，永无止境地坠落。
　　他还是哭了。发誓不会在任何人面前再哭的冷若寒，还是在凌霄的面前哭了。
　　“我说过，我不想再在任何人面前哭泣……可是阿霄，你不一样，在你还能唤我一声小莫的时候，我……我……”
　　“你不用说了！”凌霄低呵，下意识地转开了视线。这不是他想看到的冷若寒，绝对不是！可是……
　　凌霄缓缓伸出手，轻轻用手背拭着冷若寒的泪水，凉薄得好似深夜的风，叫人冷得发颤。他认命地叹息了一声，道：“你啊你，你以为这么做是让人讨厌你，你可知道，你这么做，只叫人更为你难过啊！”
　　“阿霄……”
　　“回去吧。”
　　凌霄也不顾四周都是军士侍卫，自然而然地拉住了冷若寒的手，像是兄长拉着离家出走的弟弟，带着他慢慢走出祭坛。冷若寒在这一刻也安静了，茫然地望着凌霄，这个曾经在冰雪之中对他说无论如何都希望自己活着的少年，是不是，为了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永不后悔？
　　“阿霄，你太傻了……”
　　“傻，傻的是你！”
　　…… ……
　　第十章
　　
　　
　　祭坛行刺事件影响极大，神武帝下令严加追查。只可惜由于没有抓到青衣杀手的活口，这件事调查起来也颇为棘手。
　　神武帝本打算将此事交给冷若寒处理，然而护国亲王世子在祭坛一战的第二天便因病告假，于是此事由太子冷绛樱亲自处理。
　　冷绛樱对行刺事件是一肚子火气，趁此机会发泄在追查过程中，正好倒是省了去护国亲王府探病。这位行动做事都是雷厉风行，最看不得人独自个儿逞强还不说出来的太子殿下，碰上最爱把事藏心里的冷若寒，估计少不得又要气得发疯，不去探病反而更好，否则太子大闹护国亲王府，恐怕不是什么好玩的事儿。
　　冷若寒那日清晨刚回到行宫，便感觉有些脱力。他怕别人看出来，和凌霄方文轩匆匆回到京城，终于还是不支晕倒。经由府内的医士诊治，证实是沾染了风寒，便被一众人强行要求调养。冷若寒见暂时无事，估计着叶祈若要找他也会自动前来，便没有拒绝，安心卧床休息。
　　方文轩为了方便凌霄和冷若寒叙旧，便将凌霄，星怜雨以及罗小米都安顿到护国亲王府里。这下子，当年的这一群人几乎又聚全了，纵然早已人事全非，子衿也早不在人世间，但是这般再次相聚也属难得，莫沧于是提议大家热闹一番。
　　这时候正是仲春，护国亲王府花园里百花奇艳，□无边，正是聚会的好时候好景致！方文轩便也向朝廷告了假，亲自为众人张罗着，忙前忙后的，倒是凌霄说了一句，正好补他一次寿宴。
　　方文轩年纪最长，做这些又是为了冷若寒，倒也不觉得累，反而由衷开心着，只是那唯一能惹他抓狂的损友楚兮云来了一句：“当寿星都这么忙，方文轩你就天生一个劳碌命！”
　　凌霄有空闲就会去找冷若寒，或是谈诗论赋，或是舞剑弹琴，凌霄自己不是很在意那些风雅的东西，不过冷若寒喜欢，也是难得的清闲光景，他也是就那么陪着，反正他自幼也是学着这些出来的。
　　不过若是林寒溪来找冷若寒的时候，凌霄却是会自动避开的。他也想不明白，琴艺天下无双的冷若寒，怎么会收下这么一个毫无乐感毫无天赋的徒弟的！这家伙弹琴犹如弹棉花，闻者竞相走避，要不是冷若寒素来涵养好，估计也要抓狂！可是冷若寒却居然很乐意教这孩子弹琴，宫商角徵羽，认真无比的样子令凌霄咋舌。
　　凌霄这个时候就是郁闷到出来找自己那不成器的徒弟罗小米，这小家伙天天跟着星怜雨到处闲逛，一大一小都是只知道瞎玩的活宝。
　　凌霄就想把罗小米揪回来好好教育一番，然后认真地指导他练剑。只是他每次刚准备去找“好徒儿”，某个诡异的侍卫统领就会“恰好出现”，拉着他东拉西扯，一会要要切磋剑艺，一会儿凌公子的经历令在下佩服，变着法子套近乎。
　　凌霄的郁闷可想而知，整天拖着楚兮云楚大侍卫的滋味可不好受。更何况这一切被莫沧和子吟看在眼里，少不得笑得有几分诡异。甚至到最后连一向温文尔雅的莫沧都忍不住对凌霄说：“阿霄啊，不是我说你，你和雨儿还有兮云……你要好好把握啊……”
　　凌霄一个头两个大，最后宁愿陪着冷若寒听弹棉花也再也不肯离开晓楼了，这里可是楚兮云唯一不敢明目张胆黏着凌霄的地方。
　　这样美好的时光如果能一直延续，那当然是每个人都梦寐以求的。连冷若寒也不见了那些哀伤，忍不住露出那久违的单纯笑意，不用再伪装了，这样的冷若寒才是众人所期望的冷若寒啊！
　　可是这样的冷若寒，又能够存在多久呢？
　　仲春的聚会过后，虽然日子还是像前几日那样没什么变化，可是众人仿佛没有了什么盼头，连嬉闹打趣什么的也少了很多。
　　大家的心头都有着隐隐的不安，唯恐生活又要回到那个压抑得令人窒息的氛围里去。冷若寒的身体一但有所好转，护国亲王世子，呵，想必无法阻止自己的使命的到来吧！
　　几日之后，冷若寒的身子刚有些起色，太子冷绛樱一道手谕送达护国亲王府，命令世子即刻进宫不得有误！凌霄知道，一切不过刚刚开始而已。
　　冷若寒从宫里回来的时候脸色就不是很好，凌霄与方文轩担心他有什么事，一直跟着他上了晓楼。
　　这一日已经没有了教林寒溪抚琴的心思，冷若寒将这少年打发出去陪罗小米玩耍，又屏退了在晓楼伺候的侍从守卫，这才和凌霄方文轩在桌边坐下，沉着脸，顿了很久才郁郁开口。
　　“阿霄，文轩，叶尔羌的旧部，要来复仇了。”
　　“什么！”凌霄惊得几乎跳起来，当年湿婆城一战，至今他仍是心有余悸。若非当初因缘际会，在韩子衿，冷若寒，叶祈，方文轩四人用尽智慧武功的情况下，才将那妖异的男子击败，更因此付出了子衿死，冷若寒叶祈重伤的代价。而现在叶尔羌残余势力出现，那岂不是又一场浩劫！“怎么会，叶尔羌他……”
　　“当年我们杀死了叶尔羌，但是碍于是秘密进入瑞夫族地域，没有收拾他的部下，现在这股势力已经潜入了大冕，恐怕又是一场风暴。”冷若寒低声接下了话头，定定望着眼前面色凝重的两人，他知道，这样的风暴不仅仅是席卷了他自己，同时，也要把这两个最最在乎自己的人一起卷进来。
　　“不必担心，”方文轩最是了解冷若寒，明白他是因为又要拖累自己和凌霄所以有些犹豫不决，微微一笑道，“叶尔羌死，这帮人便不足为惧，只是敌暗我明，若寒你要从长计议才是。”
　　冷若寒点了点头，“这我明白。不过……”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有人提示我，祭天时那帮刺客，恐怕就是叶尔羌的旧部。”
　　“是谁告诉你的？”看冷若寒躲躲闪闪的口气，凌霄忍不住脱口问道。
　　“恐怕，便是留下这个的人吧！”方文轩在一旁插口道，从怀中拿出了一柄小金剑，上头系着一根蓝色的绸缎。“这是祭坛那夜有人留给我和阿霄的，提示说有人行刺你们。”
　　“啊，是了，那人身法好快，我都追不上！”凌霄自认为轻功不错，那日竟未追得来人的踪影，不免有些耿耿于怀。
　　冷若寒略微有些吃惊，失声道：“是他告知你们！”从方文轩手中接过小金剑和蓝绸，仔细验看了一遍。然而他眼中一闪而逝的迷惑，并没有逃过方文轩的眼睛。
　　凌霄见冷若寒验看得认真，性急的他等待不行，催促着问道：“小莫，你看出什么了？”一面伸着脖子看那蓝绸，还是那日的几个字，什么变化也看不出来。
　　冷若寒微微摇了摇头，低喃道：“他这是安了什么心……”于是将金剑自己收了，将蓝绸还给方文轩，道：“我知道此事了，文轩阿霄，拜托，不要将你们收到金剑提示的事情告诉别人。”
　　“怎么……”凌霄正疑惑冷若寒在隐瞒什么，却被方文轩拦下了，用眼神示意他别问了，方文轩接过蓝绸，内力一震，绸缎寸寸碎裂。方文轩一笑，沉声道：“那夜我只是不放心，所以才和阿霄去祭坛的。”
　　“嗯。”冷若寒垂下眼睛，身体有些颤抖，对着最亲近的人也要这般，于心何忍？他转身，掩饰着自己眼中的惊痛，“你们先出去吧，我有些累了。”
　　“小莫！”
　　“阿霄，我们出去吧。”方文轩再一次制止了凌霄，望着眼前那单薄的背影，他心痛无比但也无可奈何，扯了扯凌霄，向着冷若寒微微躬身，“若寒，自己要小心身体。”
　　凌霄一路被方文轩拉着出了晓楼，满脑子的疑惑不解，还有微微的怒意，看着背后晓楼的大门对着他紧紧阖闭上，就如同当初那个单纯的少年对他合上了心门，他突然感觉到了一种深重的失落。
　　“你在怪若寒？”方文轩淡淡地问，抬眼看着晓楼，似一座孤岛。
　　“他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们，有什么事要瞒着我们，难倒我们还会害了他！”
　　“不是我们会害了他，而是他怕他害了我们！”
　　“可是小莫他……”
　　“他不想我们牵扯这件事……”方文轩喃喃叹道，突然转向凌霄，“阿霄，看到若寒把那金剑收起来了么？”
　　凌霄不解：“那又如何？”
　　“若寒已从金剑看出端倪，而且，你也不是第一天认识他，我们再追问，除了伤他，什么也问不出的。”方文轩沉声说道，面色有些凝重，“你越是问，他越是会躲着我们。”
　　“小莫总这样！”凌霄一手扶住额头，有些伤脑筋地叹道。看看晓楼，这连他也关闭在外的孤岛，小莫，你还是要一人承担一切么？“那我们怎么办，难道置身事外？”
　　方文轩摇头叹道：“怎有可能？”他转身，急速向不远处莫沧的居所走去，“先去找莫沧商量一下。”
　　“呃！等我！”凌霄一个失神，方文轩已经走远了，他急忙快步跟了上去。“文轩，你……”
　　你真的不担心小莫么？

　　第十一章

　　
　　
　　
　　晓楼里空空荡荡，除了它的主人，再也没有第二个人的气息。
　　冷若寒半倚在雪狐裘铺着的软榻上，双颊上与狐裘相同的颜色，让他看起来单薄无比。他的身子还是不佳，有些乏力地靠着，他忍不住闭上眼睛，想要小憩一会儿，却只有片刻，又猛然睁开了。
　　一线忧伤从那双眼中流露，冷若寒轻轻叹息了一声，双眉蹙了起来，从怀里取出那把小金剑，凑在眼前，金剑柄上那个微雕的月牙儿，淡淡的光泽流转着。
　　“也是你的杰作……”再次叹息，冷若寒修长的指尖轻触着月牙儿，和他同样用月做象征的，那人……“你究竟是何居心啊！”
　　思忖了片刻以后，冷若寒似乎终于有了决断。他收好金剑从软榻上起身，有片刻的眩晕袭来，差一点摔倒，冷若寒苦笑一声，整了整自己的衣服，于是足下一点，身如白云般逸出了晓楼。
　　花园里无人，凝阁那里似乎也没人注意，冷若寒足不沾地，几乎在片刻间就已经离了很远。未免增添麻烦，他没有惊动任何人，一个人径直出了护国亲王府，折向城外的红枫小筑。
　　红枫小筑原本是冷若寒在城外所筑的一处简单的别院，年幼时他常常于此等候外出游历的莫沧。不过后来红枫小筑惯常闲置，冷若寒索性撤去了守卫，任由有需要的人使用。
　　红枫小筑虽已闲置很久，此时却被打理地纤尘不染，井井有条。冷若寒熟门熟路地进了小筑，四下一环顾，嘴角忍不住一扬，露出一抹淡若云烟的笑。
　　“出来吧，王爷。”平静地说着，冷若寒在桌边站定，伸手取过茶壶，摸着盖子还是热的，于是倒了两杯。冷若寒自己拿起一杯，轻轻一嗅，香气扑鼻，他小啜了一口，笑道，“好茶。”
　　“是西湖龙井。”一声似叹似笑的回应，华丽的蓝袍静静地出现在了红枫小筑之中，蓝色的月，蓝色的眸，与冷若寒相对而立，一时间竟是风云际会，锋芒难撄。
　　叶祈长袖一卷，将桌上的另一杯茶取到自己手中，看一眼眼前的白衣少年，便也饮了一口，这才继续说：“冷若寒，随便喝来历不明的茶，你不怕我下毒么？”
　　“我倒不知道王爷有在自己用的茶具中下毒的习惯。”冷若寒微微地笑起来，但这样的笑容却使得他看起来陌生无比，“这不是我红枫小筑的东西。”
　　你果然不适合这样虚伪的笑容。叶祈心中叹息，表面上却仍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冷冷一笑，道：“呵，既然是这样，世子殿下，是如何知晓本王在此呢？”世子殿下，已经不再是冷若寒。
　　“以你这般醒目的特征，此处，是唯一安全的地方吧。”蓝眸，蓝月，天下谁人不识瑞夫族擎天亲王叶祈？天下，又有谁有这个胆量敢说护国亲王府世子曾经的别院里，住着一个敌国的王爷？
　　“哈，果然大有长进！”叶祈再度冷笑，慢慢踱到桌边，放下杯子负手而立，“你来找本王，所为何事？”
　　冷若寒眸中光华霍然一闪，望着此刻看似桀骜绢狂其实却在收敛锋芒的叶祈，问：“叶祈，今日，我只是冷若寒，冷若寒问你，为何要来大冕，为何……要救我与太子？”
　　叶祈不答，眼中却一瞬间闪过了讶异。看着冷若寒微微低垂下头，似乎不敢正视自己，这大冕的护国亲王世子，还是没有一份立刻置身为敌人的自己于死地的魄力！“冷若寒要的，可是叶祈的答案？”
　　“是！”紧咬嘴唇，冷若寒的声音有些颤抖。
　　“可我告诉过你，”叶祈拂袖转身，内心激烈地冲击着矛盾，他想看到如两年前纯粹单薄的冷若寒，但是，他也想看到一个强大冷酷足够与他匹敌的世子，“离开湿婆城，我们之间没有过去，只有成为敌人或者盟友的未来！”
　　敌人，或者……盟友吗？冷若寒苦笑，原是自己自作多情，还以为叶祈是朋友了，却是忘了，叶祈，可是当年挫败十大皇族，铁腕的瑞夫族擎天王爷啊！冷若寒取出金剑扔在桌上，一瞬间有些失神，“那么王爷，冷若寒今天来，只为交还这个。另外还有一件事……”
　　叶祈看见金剑，嘴角忍不住一扬，听得冷若寒后半句，追问道：“什么事？”
　　“你派在我身边的那个卧底，我不会把他怎样，但我要劝王爷一句，那还是个孩子，别毁了他！”冷若寒看了叶祈一眼，低声道，“告辞！”他足下一点，疾向屋外逸去。
　　叶祈一怔，不明白冷若寒说什么，同样也是一个折身，蓝袍轻扬，顺利地在屋外的枫树下拦住了冷若寒，此间枫叶之红尚未褪去，红枫映白衣，树下玉郎，竟使得叶祈一个失神，却是冷若寒冷冷开口：“你这是何意？”
　　“！”叶祈这才醒神，不动声色掩去刚才的失态，冷笑道，“没什么意思，只是，我突然想回答你了。”
　　冷若寒别过脸，苍白的脸颊上被枫叶映上了红晕。
　　“我这次借闭关为名潜入大冕，的确与朝廷无关。不过叶尔羌的残部潜入，只是一个巧合，我那日恰好得知了他们的计划，所以就通知了方文轩他们，当然，也去祭坛找过你。”
　　“那你究竟为何来大冕？”冷若寒忍不住问，千里迢迢冒着生命危险来这里，难倒什么事情都没有？
　　叶祈好笑，问：“若说是特地来见你，你信不信？”
　　“你！”
　　“说笑而已。”叶祈敛容，望着冷若寒被他刚才一句话弄得涨红的脸颊，心却莫名一动，“到时候你自然会知道，不过现在……你只要知道我不会危害到任何人就好。”
　　冷若寒气结，望着叶祈那似笑非笑的蓝眸，这人的城府，自己还是万万不及！“你不怕我将你的行踪泄露出去？”
　　“有空和我玩捉迷藏，不如去查查叶尔羌的残部的事情。还有！”叶祈眼波一晃，道，“我没有派人去你身边当眼线。”
　　说罢，叶祈转身回红枫小筑，蓝色的长袍在风中猎猎，背影却莫名地闪出了一丝寂寞。
　　冷若寒默默地望着叶祈的背影，当年也好，现在也好，这个蓝色的男人，永远若即若离，无法琢磨。
　　护国亲王府。凝阁。
　　莫沧默默地坐在轮椅上，望着窗外，良久良久不曾回神。
　　他的身后，方文轩与凌霄并肩而立，同样不曾开口，默默地望着那个孤独的背影，不知道在等待着什么。
　　“慕天。”子吟的低唤打破了这一阵近乎压抑的沉默。端着三碗清茶走进来，这小小少年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方文轩和凌霄，将其中两碗茶递给了他们以后，自己端着第三碗茶，亲手送到莫沧面前。“喝杯茶吧，是上回世子差人送来的茉莉花茶。”
　　一阵香气沁入莫沧鼻端，他微微回神，看见眼前清澈如水的眸子，心头一动，忍不住升腾起一种淡淡的悲哀，“子吟……”
　　“嗯，怎么？”子吟歪着头，静待莫沧的下文。
　　“没，没什么，”莫沧目光一黯，从子吟手中接过茶盏，小小啜了一口，然后才记得方文轩与凌霄还在身后，于是费力地转过身，看向两人，“你们，可有什么法子？”
　　“要是有法子，我们何必来这儿找你。”凌霄有些无奈地嘟哝了一句，目光转向方文轩，却一时停住了。
　　“寒儿的性子，终究还是改不了，”莫沧垂眼，低声道，“明知道我们是担心，却始终不肯和我们分担，他总这般！”他看了一眼手中的茶，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手指一分分收紧，终于，长长叹了口气，“走，我们去晓楼。”
　　方文轩微微怔了一下，想着自己近乎是被冷若寒赶出了晓楼，若是他的兄长，应该不会是这般待遇了吧，于是点点头，“嗯。”
　　他熟稔地走向前，正准备推莫沧的轮椅，子吟狐疑地看了三人一眼，道：“世子他……不在晓楼啊。”
　　“你说什么？”莫沧一愣，下意识地问，“子吟？”
　　“世子……不在晓楼啊。”子吟有些奇怪地望着莫沧，以及同样惊讶地回不过神来的方文轩和凌霄，“我刚刚去煮茶的时候，看见太子殿下去晓楼找世子，可是世子不在……”
　　“太子？”莫沧微一失神，谁不知道当今太子冷绛樱最是宝贝自己这个小堂弟，若是在晓楼找不到人，恐怕整个护国亲王府都要被那位太子殿下给闹翻了。
　　“太子殿下来了就麻烦了。”方文轩望了一眼沉思的莫沧，沉吟道，“莫沧，太子那里，恐怕要你去应付。”
　　“只怕我也应付不过来呢，”莫沧苦笑着说道，却也掩饰不住眼中的焦急，努力推了推自己的轮椅，道，“子吟，推我去找太子，文轩，寒儿就拜托你了，阿霄……”他把目光转向站在一旁的年轻剑客。
　　“我也去找小莫。”凌霄立刻接口，一想到那个太子在祭坛时那般嫉妒的目光，他就浑身不自在，又想到冷若寒居然突然失去踪影，更是担心不已。“文轩，走。”
　　方文轩向莫沧微微点了点头，便和凌霄转身离开了。莫沧微微叹了口气，也让子吟推着他，径直下了凝阁，在花园里找了一圈，才终于在王府的微澜阁找到了正在气头上的太子殿下。
　　第十二章
　　
　　
　　“可恶，你们王府侍卫全是吃干饭的么，冷若寒到底在什么地方！”
　　“太子息怒，世子……”
　　“息怒息怒，息你个大头鬼，废话那么多，冷若寒究竟去哪里了！”
　　身为护国亲王府的侍卫统领，楚兮云不得不承受着冷绛樱的怒吼不断，趁着太子殿下不注意，可怜的楚兮云小心翼翼地侧过身，偷偷掏了掏被蹂躏得不轻的耳朵，小声嘀咕着世子殿下有手有脚自己走出王府我小小一个侍卫怎么会知道，一边还得强挤出个微笑。
　　“绛樱。”低低唤了一声，莫沧一面缓缓上前，一面却在心中盘算着怎么应付眼前的局面。冷绛樱的脾气他不是不清楚，若是他敢说自己也不知道冷若寒的去向，恐怕翻天的就不是王府一地了。
　　这边楚兮云终于解脱了，趁着冷绛樱的注意被莫沧吸引了过去，连忙抽身离开，这难缠的太子，恐怕还真只有冷家这兄弟俩能忍受著。
　　“哟呵，你终于是出现了啊！”没理睬逃跑的楚兮云，冷绛樱一看见莫沧，火气就忍不住往外窜了，发现他还是那般平静的模样，更是光火不已，“那么悠闲啊，冷慕天，若寒呢？”
　　“同样是堂兄弟，殿下就只关心寒儿一个人，未免太过偏心了吧？”莫沧干笑着岔开话题。
　　“你少装！”冷绛樱跳上前，盯着莫沧的眼睛，半晌，突然脸色一沉，道：“叶尔羌的残部要报复，第一个就是要找若寒，你也不放心若寒一个人吧？”
　　莫沧默然，低头避过冷绛樱的视线，“有什么不放心的……”
　　“慕天！”冷绛樱低呵，一看莫沧的神色，便知道肯定是隐瞒了什么事情，“你说实话，若寒，去哪里了？”
　　“若寒是从你宫里回来的，为何还要再找他？”
　　“我不放心。”
　　冷绛樱蓦然眸中一暗，颓然退了开去，双手抱在胸前，有些烦躁地咬了咬自己的唇，停了半晌，终于是接下去说：“他前脚刚走，我便收到密报，恐怕擎天王朝有个大人物，已经潜进了长安。若寒……难道没有回来过么？”
　　“大人物？”莫沧微微一怔，“谁？”
　　冷绛樱摇了摇头：“不清楚，总之，很危险吧。”
　　莫沧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看冷绛樱的神色，那般的担心也让他微微不忍，于是安慰道：“不要担心，若寒之前已经回来了，这会儿，他……”
　　“我去看一位故人。”蓦然，冷若寒的声音远远传来，虽是提着真气说话，却稳定而清晰，不似刚刚有过激烈的冲撞。
　　“若寒！”冷绛樱在一瞬间掠出了微澜阁，片刻后，便拉着冷若寒重新回来了，这时候莫沧那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了下来。仔细打量着爱弟，但见他除了脸色略微苍白外并无异常，却还是忍不住板起脸，责怪：“若寒，出去也不说一声！”
　　“对不起，哥。”冷若寒低下头，小声回答。他的手腕微微一侧，轻易脱了冷绛樱抓着他的手臂，然后快步转到莫沧的身后站着。
　　“若寒！”冷绛樱一下子抓了空，心中又是一阵恼，却不好向冷若寒发作，一甩手，愤然负手而立。“冷若寒，你去看谁了？”
　　“故人而已。”冷若寒垂眼回答，寂寞侵蚀着他的气息，他双手抓住莫沧轮椅上的把手，问“太子找微臣何事？”
　　隔膜的话语更是加大了冷绛樱的不满，冷若寒越是要将君臣之礼分得清晰，冷绛樱越是感到心被戳得生疼，听不到那一句熟悉的“绛樱哥哥”，他觉得，他已经快要不认识眼前的人了。“冷若寒！”
　　“……”冷若寒只是淡淡地望着眼前近乎抓狂的太子，如有烟雾氤氲在身旁，平静甚至带着淡漠的目光，如利刃般刺着冷绛樱。
　　“哼，”冷绛樱拂袖，转身背对着冷若寒和莫沧，“好，既然如此，我是储君你是臣子，本太子今天便要你说清楚，究竟去见了谁？”
　　“太子何必执着于微臣的私事？”淡淡地反问，冷若寒向一旁不知所措的子吟望了一眼，“子吟，先推哥去休息吧。”
　　“寒……若寒？”
　　“慕天你先离开！”冷绛樱冷冷道，突然笑了起来，“既然存心要和我生分，好，那本太子便成全你！慕天，你不必要插手这件事！”
　　莫沧心头一沉，知道这次是真的惹恼了冷绛樱，侧眼看见自己的弟弟脸色惨白，一时间踌躇，“绛樱，别为难寒儿！”
　　“今日我便是要弄清楚！”冷绛樱怒喝，转身见莫沧磨蹭着不肯离开，于是亲自上前，推开莫沧，一把抓住冷若寒纤瘦的手腕，又想到自己的武功必是制不住他，于是立刻威胁道，“你若敢挣扎，从今别认我这个太子！”
　　“你！”冷若寒低呵，踉跄着被冷绛樱拖了出去，明知道冷绛樱这回动了真格，于是也不敢挣开，跌跌撞撞地被拖到了花园，冷绛樱一松手，这单薄的少年一时没有站稳，竟是狼狈地跌倒在地。
　　“少废话，冷若寒，你是铁了心不让本太子好过是不是！”没有扶起冷若寒，冷绛樱狠狠瞪着跌坐在地的少年，阴沉的目光让人不寒而栗。
　　冷若寒长发散乱，一时间被晃得脑中一片空白，好半天站不起来。他仰着脸，看见冷绛樱那英俊而略微凌厉的面容，很久，长长叹了口气，抱膝而坐：“绛樱哥哥，你，究竟想要若寒怎么做……”略微沙哑的嗓音，生涩地好似会突然断裂。
　　冷绛樱蓦然感觉到胸口被闷垂了一下，一种说不出的悲哀涌上心头，眼前的少年，他最最刻骨的那种情愫，微微颤抖着伸出手，他的指尖触及少年那凌乱的头发，半晌，却是一声低呜：“我要你怎么做……我……什么也不要你做啊……”
　　“我要我的宝贝寒儿……我那什么事……都不用关心的寒儿……”低低絮语，冷绛樱被那一声“绛樱哥哥”击溃了，他不知所措，抚摸着冷若寒的长发，明明知道这一刻的温驯只不过是幻象，只要轻轻一戳便会破灭，可是，即使是幻象，也想要当成是真实呢。
　　“绛樱哥哥……”冷若寒轻声重复着这个熟悉而遥远的称呼，听着这人描述的自己，在别人的眼中永远是那般柔弱，需要人来保护的孩子……“绛樱哥哥，为什么要一直骗自己呢？”
　　他微微苦笑着，自己接下去：“你根本不在意我去见了谁……一厢情愿……可是，你忘了，你终究是太子，我终究是你的臣子，不管怎样，这一点不会变。”
　　“那又如何？”
　　“我永远都变不回你的寒儿了，正如，你也不是我那绛樱哥哥了，即使我仍是这么唤你，你的心，还是那个绛樱哥哥吗？”冷若寒惨然笑着，抬起手，冰凉的指触碰到了冷绛樱，他猛然间一颤，寒意已经迅速蔓延在了身体里。
　　冷绛樱不甘心地追问，那份已然深入骨髓的冰凉让他骇然。“你怎么知道我的心变了？我冷绛樱这么多年，对你的心何曾变过！”
　　“太子慎言！”
　　冷若寒急忙喝道，盯着冷绛樱那执着而热切的目光，那样的感情他又怎么不懂？
　　挣扎着起身，冷若寒轻轻弹去身上的尘埃，看着冷绛樱失魂落魄的模样，太子，终究也是黄金笼中一只想要飞的鸟儿。“太子，若是有关祭坛的案子，微臣愿效薄力；若是太子还要纠缠微臣的私事，恕微臣……”
　　“呵呵，我终究，是面对你世子殿下啊。”冷绛樱惨淡地笑了起来，呆呆望着眼前的少年，几步的距离却已是天涯之遥，伸出的手再也触不到那曾经的纯白灵魂，他叹息，也不得不面对这一切，“虽然我已经后悔，祭坛一事不该告诉你，不过既然你已经插手，那便放手一搏吧！”
　　“多谢太子。”冷若寒略微点头，“有因有果，有始有终，是我当年种下的因，如今再纠缠起来，也当由我解决。”
　　“我这么做不是赞同你！”冷绛樱双眉一挑，声音有些阴沉，“要是你出了任何差池，从今往后，你休想再染指任何事情！”
　　“太子……”
　　冷绛樱冷冷一笑，突然上前，蛮横地托起冷若寒的下巴，“我要你知道，即便是将你软禁，若是红尘害你，你身，就不得入红尘！”
　　“太子……”冷若寒垂眼，悚然道，“红尘染身，俗世之人，莫能超脱啊！”
　　“我不管！”冷绛樱霸道地说道，“这是最后一次放任你，你要是再像前几次那般把自己弄得伤痕累累，我宁愿，亲手毁了你！”他一字一句地说完，眼神在一瞬间闪过一丝枭戾，然后他放开了冷若寒，神色有些无奈。“我派出的密探来报，东都洛阳，也是潜伏着上次袭击祭坛的那股势力，你收拾一下，明日随我一起走一趟洛阳。”
　　“是。”
　　“还有，我怀疑擎天王朝王室有人潜进了长安，你要小心防范，毕竟……你永远都是他们的目标！”
　　“……王室的人么？”一瞬间，冷若寒想起了叶祈，他的行踪，已经泄露了吗？“我知道了……”
　　交代完这些事情，冷绛樱这才放松了紧绷的神经，抬眼望向不远处的微澜阁，莫沧远远地停留在檐下，出神地望着两人所在的方向，想要过来，又是踌躇。“和慕天说一声，刚刚，是我失仪了。”
　　“哥不会怪你的。”
　　“呵，你们兄弟俩……”冷绛樱长叹，“下辈子，别再生为王公贵族！”
　　说毕，冷绛樱转身离开，来护国亲王府的这一趟，他这才残忍地发现，原来，当时年少的美好，都已经随着岁月一同死了，他逃不脱王室这张网，冷若寒也逃不脱，他们唯一能做的，只是看着对方被红尘一点点吞噬。
　　“绛樱哥哥！”冷若寒忽然唤道。
　　冷绛樱僵住了身子，静静地等待着下文，却没有转身。
　　“谢谢你……”
　　“……我走了。”
　　……
　　冷若寒目送着冷绛樱离开，风轻轻地吹过，扬起的黑发凌乱地飘动着，满园□也失去了神采，花无言地相互摩挲着，为站在风里的少年送上如挽歌般的祭奠。冷若寒的眼睛一点点失去晶莹若琉璃的风采，变得深沉不可捉摸，他蓦然闭上眼睛，收敛了最后一丝的软弱。
　　良久，冷若寒转身走向檐下，莫沧早已等待，望着已然陌生的弟弟，他动了动唇，却终于没有问什么，低唤子吟：“子吟，送我回凝阁吧。”
　　“嗯。”子吟上前，望了一眼有些失神的冷若寒，推起莫沧的轮椅，想了想，“呐，殿下，我和慕天先走了。”
　　冷若寒一颤，下意识地小声唤道：“哥！”
　　“你平安回来就好了，”莫沧伸手，拍了拍冷若寒的手臂，勉强笑道，“阿霄和文轩都出去找你了，若寒，别太勉强自己。”
　　“哥……”冷若寒看着子吟慢慢推着莫沧离开，一瞬间，从来没有过的无力感向他袭来，比起永失所爱的那种绝望，他看着一句不问便离去的兄长，不知怎么的，心又开始一阵一阵地悸痛，他不知道莫沧这算是讨厌自己，还是……只是和冷绛樱一样，终于是放手要他飞翔，只是在这一刻，他才知道，自己……其实也是喜欢着……被众人宠爱的感觉的。
　　冷若寒捂住自己的胸口，有些虚脱地倚靠在檐下，冷汗渗在那苍白的额头上，他闭上眼睛，想用内力镇压自己的不适，残月的光辉一点点蔓延在身体的周围，宁静而广博，仿佛是一场盛大迷离的梦。
　　片刻，冷若寒敛住那浅白的光晕，睁开了如水的双眸，“出来吧。”
　　“师父……”
　　林寒溪从微澜阁的另一头走了出来，还是抱着他初来时候的那把琴，把头发束成马尾绑在身后，看起来有些不伦不类。“师父，你怎么了？”
　　“我没事。”冷若寒平静地回答，突然盯住林寒溪手中的琴，“寒溪……你的琴，是何人所赠？”
　　“啊……”林寒溪微微一怔，眼神有些躲闪，“这，这是我姐夫送的。”
　　“姐夫么……”冷若寒伸手一卷，林寒溪的琴已经落入了他的怀中，轻轻抚摸着那光滑的琴面，角落上那略略起伏的手感，他心中一动，问，“叶祈，已经娶了紫月公主么？”
　　“姐姐还没嫁呐！”
　　林寒溪刚说完便惊觉自己失言了，他猛得往后跳了几步，一甩发辫，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冷若寒，虽是充满戒备的眼神，可是，竟是没有失去当时的那份天真。
　　冷若寒微微勾起嘴角：“你果然是擎天王朝的人……你是，三皇子么？”
　　“我是摩诃蓝诺。”林寒溪倨傲地扬起下巴，“不过，我隐姓埋名来这里，可不是想刺探你们大冕的秘密什么的，我可是真心实意，来向你学琴的。”
　　“这琴上的月，是叶祈特有的标志。”冷若寒点了点头，将琴递还给林寒溪，“我信你，可是……恐怕你要离开这里了。”
　　“为什么？”
　　“我不想你受伤……”冷若寒微微一笑，看着林寒溪那和曾经的自己一般的纯粹眼眸，这个少年，总也有一天要身染尘俗的，但是在那以前，这一份纯真，他只想要尽力守护。“就算是作为师父对徒弟最后一课吧，寒溪，离开这里吧，留在这里，你只能被卷进绝望里。”
　　林寒溪脸色一变，呆呆地望着冷若寒，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自己的琴，沉郁的响声无尽寂寞，他撅起嘴巴，想要说什么，最后，却还是一甩马尾，“你们中原人说，一日为师，终生为师，好，我听你的。”
　　冷若寒点了点头。
　　“不过，我可不是给你逐出师门哦，”林寒溪洒脱地笑了起来，拍了拍手中的琴，轻快地说道，“下次我们再见面，你可要把琴艺全都传授给我……不！许！藏！私！”
　　他说着，自己又嘿嘿哈哈地笑了起来，雪白的皮肤映衬着那样的笑容，竟似个玉人儿。林寒溪向着冷若寒摆了摆手，算是告别的招呼，潇洒地来拜师，又潇洒地离开，这孩子就像是一阵轻风轻快地吹过，使得冷若寒都忍不住轻快地笑了起来。
　　第十三章
　　
　　
　　目送这小徒弟儿离开，耳边还停留着那如同弹棉花儿的琴声，冷若寒笑着，直到看着林寒溪离开了王府，他才长叹了口气，收敛住那抹笑，转身，往自己的晓楼走去。
　　穿过雕琢精美的长廊，冷若寒所居住的晓楼已在眼前，此刻晓楼大门敞开，显然是太子殿下过境的结果。冷若寒摇了摇头，让前来收拾残局的几个小厮退下了，自己一个人回了书房，然后，便瘫倒在了软榻上。
　　身体里的力气仿佛已经被抽干了，冷若寒软软地靠着雪白色的绒裘，伸手在绣着金色边纹的枕下摸索了一阵，掏出一个小小的白玉瓷瓶，他哀然望着瓷瓶，那个早已逝去的青衣男子给他留下的最后的护，每每望着这个小瓶子，心中便会安定下来。
　　冷若寒看了很久，几次想要把瓷瓶打开，却又终于是放弃了，将它小心翼翼地收纳进怀里，然后随手从榻旁捡了一本看了半卷的集子，随意地翻阅。
　　才翻了没几页，晓楼下面传来一阵响动，过了片刻，冷若寒书房的门被人一脚踹开了，一条颀长的身影闪了进来，一眼看到倚在软榻上的苍白少年，立刻不管不顾地扑了上去。“小莫！”
　　冷若寒身子一侧，险险避开了那飞身一扑，凌霄还是那么不知轻重，这一扑上来，恐怕非把冷若寒撞昏过去不可。
　　“小莫，你去什么地方了？”凌霄扑了个空，悻悻地伏在冷若寒榻前，望着自己所在意的这人还是那般宁静平和，略微放下心来，可是又一想到他一言不发就自己跑出去，又是十分气恼，郁郁地哼了半天，还是忍不住问。
　　冷若寒却只是笑着不答，轻轻拍了拍凌霄的肩，然后自己往榻上一蜷，径直闭上眼睛，手却滑落在凌霄的衣角，压住了。
　　“喂！”凌霄更是不满地喊着，停了片刻，这才发现冷若寒竟是自顾自地睡着了，平静的睡颜，宛如新月初生时的圣洁与美丽，长发轻轻垂落，他微笑着，满是对凌霄的信赖。
　　凌霄无奈，那份不满也渐渐平息下来。望着冷若寒的脸庞，暗笑自己，这般担心本就是出于对他的爱与怜，现在他平安无事，还有什么好怨的？他伸出手，轻轻拨开冷若寒额前的乱发，理顺了，然后轻轻拉过榻上的雪裘，为冷若寒盖了半边，刚想离开，却发现自己的衣角拉不出来。
　　这算不算是他故意的恶作剧？凌霄有些无奈地看了冷若寒一眼，后者似是知觉了，睫毛微微一颤，翻了个身。这下子，他半边身子都压上了凌霄的衣角，凌霄哭笑不得，索性在榻边坐下了，捡起冷若寒刚刚遗落的书卷，随手翻阅。
　　那是一本诗句集子，且是手抄的本子，看字迹，虽然十分清秀，却隐隐透着一股骄傲与矫健，与这里面的诗句倒不是十分搭调了，显然不是出自冷若寒之手。
　　第一页所抄的是《越人歌》
　　今夕何夕兮？搴洲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山中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凌霄低声读着，前头还有些疑惑，待是读到最后一句“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陡然间心头一颤，登时明白过来，看向榻上沉睡的美丽少年。
　　那时，心悦君兮的青衣男子，早已是身坠了熔岩，永诀红尘了，而今，你却抱着他留下的手抄集子……
　　可知道，这一切，是你们，谁也无法逃开的羁绊。
　　凌霄叹息着轻轻抚摸冷若寒的长发，不敢惊醒这难得安睡的少年，然后继续翻着手中的书卷，满眼看去，篇篇是泪，字字泣血，韩子衿，这个守了冷若寒十七年的男子，那颗心所受的煎熬，一分分传达给了冷若寒，却已是红尘不再见，冷若寒再也回复不了这份深情！
　　“心似双丝网，心中千千结。”
　　“觉来知是梦，不胜悲。”
　　“愁肠已断无由醉，酒未到，先成泪。”
　　……
　　一句句读下来，一直读，读下去，直待凌霄读到“无情不似多情苦，一寸还成千万缕。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突然，衣角一紧，他下意识地低头望去，原来冷若寒已然醒了，轻轻抓着他，眼神却有着一丝丝的迷惘。
　　凌霄与冷若寒静静地对视着，一时间，竟是回不过神来。那双睁开的眼中的光泽，仿佛一泓森森的泉，不动声色地褫夺了凌霄的思维。
　　“阿霄……”微微翕动嘴唇，冷若寒低唤着，手指却是不肯放松得攥着凌霄的衣角，而且还是越攥越紧，他的唇角勾起，笑容有些调皮。“阿霄，你念得我好生心动。”
　　“少来！”凌霄卷起书册，在冷若寒的额头轻轻敲了一下，又突然想起了什么，急忙将它展开了，仔仔细细地抚平，“你就是这个样子，谁都能欺负你，可你呀，就是只欺负我一个。”
　　“这可是子衿的心血，你还这么胡说八道的。”
　　“子衿……”冷若寒低吟着这个名字，消逝在烈火中的青衣男子，那是他一生都无法抚平的创伤，可是，也是一生无法忘却的回忆。“如果是子衿的话，也会希望有一个人来继承着他吧？”
　　“嗯？”
　　冷若寒抬起头，望向书房另一头的书柜，那些巨大的沉香木所制成的柜子散发幽幽的香气，漆着精致的红漆，金丝的花纹召显出出华丽又不失雅致。“最上排左边第一本。”
　　凌霄狐疑，于是按着冷若寒说得急忙去取了，拿到手里才发现，这一本薄薄的册子，上面的字迹与之前的手抄集子一模一样，而封面上，却是一笔冷若寒的手书。
　　青青子衿。
　　“这是……”
　　“幻龙诀。”冷若寒的目光突然变得很幽深，望着凌霄一时错愕的表情，他慢慢起身，半倚床榻的姿势却已是凌霄所陌生的，“子衿在幻龙六剑的基础上演化出的武学。”
　　“你要传给我？”韩子衿是个剑术天才，十一岁便练成幻龙六剑，直到二十四岁夭逝，十三年间剑术上的修为整个武林几乎无人能出其右！
　　凌霄拿着那卷册子，心头仿佛压了一块巨石，青青子衿的那把青剑，岂是任何人都能够接的下担得起的！
　　“子衿之后，除了你凌霄，再也没人能够担得起幻龙诀……”冷若寒低声回答，一瞬不瞬地盯着那薄薄的几页书册，直到凌霄从惊怔中回神，小心翼翼地将它收进自己的怀中，并郑重地点头允诺，他才终于收回了视线。
　　却已是双眼模糊。
　　冷若寒终于是没让泪水再流下来，伸手立刻揩去了眼中的水雾，微微一笑之后，突然道：“阿霄，文轩没和你一起回来王府么？”
　　“不知道呀，你刚刚睡着，我也不能走开，也不知道文轩回来没有……”凌霄说着，脸色忽然一变。
　　冷若寒一笑：“那么……屋顶上……”
　　凌霄冷着脸，肩脉一动，青鸾剑已铮然出鞘。居然敢跑到护国亲王世子所居的晓楼屋顶上，这人也纵然武功再高，也是太胆大了些！足下轻轻一点，凌霄翩然逸出了晓楼，身子凌空，他一折方向，如同轻捷的白鹤，稳稳立在了屋顶之上。
　　已近日暮，晚霞漫天散落，天边赤金，一轮褪去万丈光芒的红日渐渐西坠，晓楼顶上的风情，竟是这般的绝顶！
　　不过，此时的凌霄自然没有心思去欣赏眼前的美景，持剑立定之后，他迅速敛容收束，浑身上下竟是没有丝毫的破绽。
　　风簌簌地吹着，屋顶上一袭玄色劲装的男子神色肃穆，宛如一支孤傲逼人的剑，笔直地插在瓦片嶙峋之间。他的长发束起，用玄色的发带缠住了。狭长的凤眼依旧冷漠，不显丝毫媚态。
　　凌霄冷然相对，嘴角勾起嘲讽的笑：“怎么，洞庭剑盟对朱武旗还不死心，连护国亲王府也敢来？”
　　羽非双眉一蹙，一线银丝从腰际闪出：“又是你……”
　　“是我。”凌霄扬眉，青鸾一振，剑身长吟！
　　剑气在一刹那交汇，猛列地激突。凌霄紧紧盯着羽非手中的银丝，羽非也抿紧嘴唇盯紧凌霄手中的青鸾，两人都没有动，用气息试探着对方。
　　上一回在揽月楼交手，他们就都已明白，对方的武功，和自己是在伯仲之间。两人的差别，只在那一个出手的时机。
　　谁抓住了那个时机，谁就抢得了先机！
　　两人望着对方，同样都是用剑的高手，清楚对方的习性就如清楚自己一般，只要其中一个人先动，另一个人也能在瞬间做出反应。
　　“阿霄，晓楼之处，冷若寒自该一尽地主之谊。”
　　日暮余晖，在一瞬间失去了那暖黄的色调，一抹纯白褫夺了天地间的一切光彩。微风扬起的长发下，一双颠倒红尘的眼眸广博似海，冷若寒手结护持印，悄然出现在了凌霄的身侧。只是一句话，那一份气度与超然，已顿时消弭了羽非的杀气。
　　羽非手中的银丝黯淡了，他一瞬不瞬地望着那个可与天地争辉的美丽少年，一时间竟至于褪去了他本身的逼人气势，说不出话来。
　　冷若寒微微笑着，凝止的动作却蕴藏着广博的力量，“阁下来此，所为何事？”
　　羽非一愣，突然间醒过神来，暗暗心惊着眼前少年的力量，但仍然不肯屈服。他尽力敛定心神，一字一顿地说：“朱武旗。”
　　“朱武旗？”冷若寒微诧，脱口问，“那是什么？”
　　他这一句话问出口，羽非和凌霄都是一愣，武林盟主的象征，怎么身为武林盟主的冷若寒却反而不知道。
　　“小莫，”无奈之下，凌霄只好压低声音，“待会向你解释，那是武林盟主的信物，这家伙便是洞庭剑盟的二当家，你先退开，我与他有些恩怨要了结。”他伸出手想要拉开冷若寒，却被后者轻易闪开。
　　冷若寒垂下眼，略一思索，已是明白其中缘由，他早已看穿凌霄并无十成胜算，权衡片刻，道：“你们的恩怨先放下，至于交出朱武旗，恕冷若寒难以从命。”长袖一卷，冷若寒背向而立，望了凌霄一眼，“阁下，请你离开王府。”
　　“朱武旗。”羽非又重复了一遍，刻意压抑的声音在微微颤抖着，冷若寒那不带杀气却分外逼人的气息，几乎让他无法招架，但是，他仿佛中了魔咒，执拗地说了一遍。
　　他说完之后，突然一剑刺向冷若寒！
　　第十四章
　　
　　
　　“小莫！”凌霄骇然变色，急忙举剑飞挑，想要拦截羽非的剑，可是羽非的剑实在是太快，又是猝然发难，一时间，凌霄竟是拦他不住！“小心！”
　　冷若寒霍然转身，黑发蓬然扬起，手中护持印一服，刹那，身形直向后退去！
　　电光火石之间，凌霄只看见人影飞舞，然而，激斗的人影，却不是羽非和冷若寒！
　　羽非已在刹那被推出了战圈，口角带血地摔倒在一旁，满脸惊骇地看着激斗成疾风的两人，回不过神来！
　　另一个红衣人在不知不觉中欺到了三人的身遭，但是除了冷若寒，其他人都没有发现。羽非发难，冷若寒趁机出手，逼出红衣人之后，两人的激斗快讯绝伦，竟是连凌霄也看不清的身法！
　　一红一白两抹色彩交叠在一起，紧密无间的战斗，凌霄几次想要欺入，却又被毫不客气地弹出来。
　　“可恶，怎么回事！”凌霄大怒，手腕一振，青色的剑气如蛟龙直冲霄汉，他尽力将青鸾投向红色的身影，同时提醒冷若寒，“小莫，退！”
　　冷若寒立刻就退，白衣一扬，风云立止！青鸾剑“铛——”地直插入瓦片中，冷若寒落地，踉跄地退了两步，这才定住了身形。“阿霄！”
　　同一时刻，红衣人与羽非已经消失了。
　　凌霄无暇顾及其他，闪身追向冷若寒落地的方位，伸手抓住一时没站稳的冷若寒，他心头一紧，突然间觉得自己实在是没用，暗暗自责。
　　这一切自然都逃不过冷若寒的眼睛，伸手拍了拍凌霄的肩，冷若寒故意一皱眉：“哎呀！”
　　“小莫，你怎么了？受伤了？”凌霄立刻就紧张起来，上上下下打量着冷若寒，却又看不到他哪里有外伤，又疑心他是受了内伤，抓着他的手腕试探。
　　“我没受伤。”冷若寒笑着，躲开凌霄，“是被你抓得好痒。”
　　“你还跟我玩！”凌霄气结，看着冷若寒笑眯眯的样子，又不忍责怪，可是总被这小子吓唬，真怕自己有一天被他吓死呐！“……那人，很厉害啊。”
　　“是啊，我差点招架不住呢。”冷若寒轻叹了一声，走上前，捡起地上的一块帕子，是那红衣人留下的，上面绣着一把金色的小扇。帕子上沾着点点血渍，狰狞如曼殊沙华。“不过，他似乎无意伤我。”
　　“你又知道。”凌霄抢过帕子，看了半天也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只好放弃，向冷若寒翻了个白眼，“真是胆大包天，连这里也敢来！”
　　“阿霄……”冷若寒忽然敛住笑容，思索一下，问，“那个人所说的朱武旗，究竟是什么？”
　　“就是一面红色的旗子呀，”凌霄一怔，“那是武林盟主的象征，谁得了朱武旗，谁便可号令武林了。那年你赢了武林大会之后，我父亲不是派人把旗子送来给你了么？”
　　冷若寒想了想，自那场武林大会之后，自己要么四处奔走要么病着，哪里有空关心此事，想必是揽月楼的旗子送来后让父亲或者哥哥收着罢，因此不再追问下去，不过听凌霄那么说，又不由得心生感叹：“一面旗子就可号令武林了，呵！”
　　“你以为什么，旗子不过是拿个凭证，就跟穿了龙袍就是皇帝一样，”凌霄冷笑道，“这武林还不是弱肉强食的地方，谁武功高头脑好，谁就面子大地位高，想我们揽月楼当年是什么地方，如今落到这众人都欺负的地步，呵呵！”
　　凌霄说完才想起，自己可是在和冷若寒说话，脸色一寒，抬眼看见冷若寒的脸色很不好看，意识到自己是说错了话，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一时不说话，两人竟是相对着沉默了。
　　隔了好久，眼看着天就要黑了，冷若寒似乎才回过神来，看见凌霄瞪着眼睛看着自己发呆，一时愣住了：“阿霄，你看什么？”
　　“啊？……我……”是谁先失神啊！“没什么，呃。”
　　“嗯，天晚了，去用膳吧。”冷若寒点点头，与凌霄一同向后厅走去。
　　后厅的赏荷轩，是护国亲王府用膳的地方。王府虽是森严，对下人倒是没那么多规矩，把赏荷轩分隔了好几处，只有其中正对着荷花池的那间是留给王府里三位主人还有方文轩等人的，其余则是那些侍从护卫吃饭的地方。
　　平日里，大家若是没有其他事情，都是到赏荷轩用饭，不过这些日子护国亲王冷心岩下江南巡查，冷若寒则时时遣人将饭菜送到晓楼，这赏荷轩倒着实是有些冷清。
　　这边方文轩已经从外寻找冷若寒而回来了，本是要直奔晓楼的，却在半途遇上莫沧，知道冷若寒平安无事，再加上莫沧又有事与他说，这时候倒是两人都在赏荷厅。
　　方文轩本是想亲自把饭菜送去晓楼的，先和莫沧说了一声让他稍候，刚端着新鲜的莲子粥走到门口，却看见冷若寒与凌霄一前一后，竟然自己来了已很久没来过的赏荷轩。
　　“若寒？”方文轩微微有些发怔，冷若寒正笑着和凌霄说什么，凌霄一脸又想笑又有些恼的可爱样子，两人之间构成了一种无法让人介入的和谐。
　　方文轩伫立在门口，没有出声，静静地等着两人走近，他出神地欣赏着那样的情境，却在心中有小小的遗憾。对于他自己来说，他永远是一个温柔稳重的兄长，冷若寒对他，只有敬，只有依靠，却永远不会像对凌霄那样会开玩笑甚至逗弄。
　　“文轩你也回来了？”凌霄看见了站在门口的方文轩，立刻大喊起来，他本还疑心，那时晓楼顶上打得几乎翻天，方文轩没有出现难道是还没回来，却不知道那时候方文轩与莫沧在赏荷厅里说话，全然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阿霄，若寒。”方文轩点点头，将手里的粥往正巧站在一边的某人手里一塞，几步上前，将两人迎进屋子里，“你们来了？若寒，你，你怎么一个人出去也不说一声，我们都担心……”
　　“对不起，文轩。”冷若寒淡然一笑，却不复与凌霄的那种天然情趣，“让你担心了。”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自己的兄长。莫沧刻意闪避着目光，转头望着子吟，低声道：“子吟，帮我舀碗汤好么？”
　　“嗯。”子吟起身，小心翼翼看了一眼冷若寒，那少年陡然黯淡的目光，让他的动作滞了一下，“世子……你也饿了吧？”
　　“呃！”冷若寒和莫沧都是一愣，没想到子吟突然这么问。
　　莫沧原本是想假装不在乎冷若寒的动向的，却被这一问搅乱了心神。他心爱的弟弟，毕竟是他最放不下的人。“若……寒儿……”
　　“哥哥！”冷若寒眼中一亮，飞快地应答道，想要说些什么，却一时间仿佛舌头打了结，讷讷地停住了。
　　作为兄长所想要的，只是弟弟的平安与快乐吧，可是接下来要说的话，却无疑是再一次让他不安神伤……
　　莫沧看出了冷若寒的心思，不由得悲从心生，红尘莽莽，他却再也找不回那个扯着他衣袖奶声奶气喊哥哥的孩子了。“有什么事就说吧……”
　　“明日一早，要随绛樱哥哥去洛阳。”冷若寒小声说道。
　　“洛阳？”凌霄忍不住惊叫起来，自己居然没有听他提起，“小莫你不早说，我和文轩都还没有准备！”
　　“你们不可跟去。”冷若寒顿了一顿，“这次与绛樱哥哥去洛阳查探，你们跟去，他少不得又要生气，我们很快便回来，你们……”他把目光转向莫沧，早已再次避开的视线，却轻易泻出了那青年的悲伤，“不用为我担心……”
　　莫沧紧紧咬住下唇，他说不出阻止的话语，但是心，却一抽一抽的，疼痛得有些异常。如果不是自己这无用的双腿，这洛阳之行他想随行，无人可阻！可是……
　　“哥……”冷若寒起身，走近了莫沧，纤细的手掌轻轻落在那毫无知觉的膝头，他俯下身，正对着自己的兄长，四目相对，一抹明若皎月的笑滑落在苍白的唇间。“哥，不要为我担心了，好不好？我们吃饭吧……”
　　一怔，莫沧霍然抬眸，一股悲悯沛然的气息随着膝头那双手荡入自己的身体，温暖且安定的力量。良久，莫沧叹了口气，“好吧。”他抬手拍了拍冷若寒的肩，勉强一笑，“今日煮了你最爱的莲子粥，吃饭吧。”
　　“啊，莲子粥！”
　　提到莲子粥，方文轩才想起自己刚刚随手把那碗东西塞了出去，连忙回头去寻，却只看见楚兮云捧着一只青瓷碗正站在门口对着凌霄发呆，碗已见了底，一碗莲子粥被吃得干干净净半颗莲子不剩。
　　“楚！兮！云！”
　　“啊呃呃！”楚兮云吓得手一松，那价值不菲的青瓷碗眼睁睁看着往地上掉，幸而楚兮云再怎么说也是侍卫出身武功不差，一个抄手稳稳当当接住了碗，白了方文轩一眼，“喊什么，是你自己塞我手里的。”
　　“……那是特地为若寒准备的，你！”方文轩气结，对这个有着同袍之谊的家伙，温文尔雅的方少将军却永远只有暴走的份！
　　悻悻瞪了楚兮云一眼，方文轩无奈地转身，对冷若寒道：“若寒你稍等一下，我立刻，命人重做。”
　　“不用了，”冷若寒微微笑着，“偶尔也要换换口味么。”他拿起桌上一碗已经乘好的米饭，夹了一筷子蔬菜，自己开始吃起来。
　　方文轩，莫沧，凌霄三人看得目瞪口呆。然而，对于冷若寒这么乖巧地肯好好吃饭，他们却并没有多少的开心。从来都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月之纯子，却如此反常，这是不是说，他已注定，将一身超然的雪白，化作染尘的俗子？
　　可是啊，冷若寒，你又何必堪不破，那样的你又怎适合红尘染身人间浮沉？
　　第十五章
　　
　　
　　第二日一早，太子冷绛樱已派人前往护国亲王府接冷若寒。这次两人轻装简从，只带了两名冷绛樱贴身的护卫上路，预备速去速回，趁着消息还没走漏，要快快回转长安。
　　莫沧由子吟陪着，一直送到冷若寒出了王府，直到那少年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才晓得要回过神来。
　　清晨的露水重，莫沧披着深紫的绣纹披风，虽是坐在轮椅上，却依旧是风采俊朗，带着十足的贵公子的气息。这时候，他临风远眺，望着弟弟远去的背影，目光清冷，像是失落了心中的一隅，怅惘的神色寂寞而惨淡，微微锁起的眉头，让人忍不住想要去抚平。
　　子吟久久地凝视着莫沧，早已看得痴了。护国亲王府三个主人，王爷冷心岩虽然身处诡谲朝廷，却是仙风道骨，颇有超然之气；世子冷若寒柔韧隐忍，堪堪若不食人间烟火；只有这大公子莫沧，虽然也一样是俊美无俦的面容，但是天性温和，平易近人，倒是最最可亲的一个。
　　“子吟，子吟？”
　　听得有人唤自己，子吟猛然间回神，只看见莫沧转头仰望着自己，一双眼睛隐去方才的凄怆，满是怜爱，“怎么了？”
　　“回去了。”莫沧点了点头，轻轻推了推自己的轮椅，“这儿风大，我是有披风，你倒是不晓得爱惜一下自己。”
　　子吟小脸一红，推着莫沧的轮椅，慢悠悠地回凝阁。一面走，一面就随意地说些闲话。刻意回避着莫沧的关心，可是莫沧是何等的玲珑剔透的心思，见子吟犹豫，不由就有些在意。
　　“子吟，等一下。”
　　子吟止住动作，两人停在了花园的连廊上，满园的玫瑰在风中轻轻摇晃着，那是冷若寒为了纪念韩子衿所植，一派鲜妍夺目。
　　莫沧望着那一片瑰丽的红色，晨曦撒在他的膝头和胸前，他伸出右手，映衬着满园绯红的背景，修长的五指逆着光，白皙光洁。
　　小指上一枚红宝石戒指熠熠生辉。
　　“好看吗？”低低地问，莫沧的声音有着一丝悲怆。
　　仿佛是一道闪电瞬间击中了子吟，他呆呆地望着那猩红如血的戒指，小小的身体忍不住颤抖起来，脸色一下子灰白。他舔着干涩的嘴唇，很久，很久，他才喃喃地说：“……好……看，慕天……这戒指……”
　　“你从来都没问过我，为什么会带着这么一枚其实并不适合我的戒指。”这枚戒指的夺目艳丽，与莫沧的气质是格格不入的，可是自从子吟第一次看到莫沧的时候，他就带着它，从来没有摘下过。
　　“慕天的事情，子吟不敢多问。”子吟垂下眼，紧紧咬住自己的唇。
　　“那是个孩子，很孤独的孩子呢……”莫沧苦笑着眯起眼，仔细看着戒指上如血凝结的红，“那孩子，子吟，你知道么，我有时候觉得，你很像他。”
　　“慕天！”子吟惊慌失措。
　　莫沧侧过脸，看向子吟苍白了的小脸，然后，他抓住子吟冰凉的小手，放到自己的怀里，温暖着，低声道：“你像他一样，让我怜惜。只是，他比你可怜，我……终究救不了他……”
　　子吟静默地望着莫沧，他诉说这件两年前的往事的时候，悲伤的神情一分分击打着子吟的心，这个男人的无奈的无力，像毒蛇一样缠住了子吟，他一瞬间感到了窒息。
　　“那孩子，叫做孤惜情。很有意思的名字呢，孤独地珍惜感情……只是，他还来不及真正享受到爱，就已经……”
　　“慕天！”子吟身子一颤，几乎跌倒。阻止莫沧讲下去，他忽然俯下身，一下子吻住了莫沧温暖的唇！
　　轻轻地，迷乱地，疯狂地……子吟闭着眼睛，尽力吮吸着那两瓣唇上的温暖，一分分，一毫毫，仿佛贪婪的毒蛇，将这个名叫莫沧的男人都吸得干净！
　　子吟急促地呼吸着，他感觉到莫沧已经从最初的惊诧慢慢转变为依顺，那双温暖的手环住了自己，然后一分一分地收紧，将两人紧紧贴在一起，仿佛永生相依不得分离！
　　不知道过了多少时间，子吟才突然间推开了莫沧，双颊通红艳丽如同他身后那片无垠的花海。他望着莫沧，那人漆黑如墨的眼眸更加深不可测起来，嘴唇有些红肿充血——他吮得太用力的结果，但是脸色却是惨白的。
　　“子吟。”莫沧低下头，叹了一口气，目光黯淡下来，“对不起。”
　　“……”子吟呆立片刻，想到刚才自己那疯狂的举动，犹似在梦中，可是莫沧红肿的唇明明白白告诉他，这不是梦，他竟是那样不顾一切地疯狂！这还是半大孩子的少年被吓住了，一步步后退，摇着头，终于，“哇”地一声，尖叫着跑开了。
　　莫沧没有去追，视线流落在小指上的戒指上，孤惜情，其实，那也不是你所想要的吧？他一面叹气，一面抓住轮椅的把手，吃力地向凝阁的方向一点点移动，不过片刻，已经是满头大汗。伸手擦了擦额上的汗渍，莫沧抬眼四望，远远地看见方文轩和凌霄站在晓楼附近的0冷若寒不在的时候，方文轩总是觉得自己无法安心。尤其是这一次那孩子还是故意撇下自己，他更是无法控制地感到焦躁不安。这时候，明明知道晓楼里没有那袭白衣如羽，他却仍是在这赏景亭中，自欺欺人地望着二楼的窗扉。
　　“你在想什么？”
　　凌霄的来到是一个意外。他知道冷若寒今日要去洛阳却不带自己同行，早已是十分的不满。但他不是方文轩，方文轩自幼所受的教育导致了他对冷若寒的顺从，即使有不满，他也不敢违背冷若寒的命令。可是凌霄不同，他的性子自负又随便，宛如风一般不可束缚不可羁押，冷若寒可以不带他同行，但是暗中跟随而去这种事，方文轩不会做，凌霄却做得毫不在意。
　　不过，毕竟自己是客居王府，加上星怜雨与罗小米也在，凌霄决定在暗随去洛阳之前，还是先要和方文轩知会一声，万一自己一声不响就走了惹出麻烦，那就闯祸了。
　　方文轩一看凌霄的打扮，便知晓了他的心思。“怎么，想偷偷跟去？”
　　“我可不放心那个太子，”凌霄一扬头，有些好笑地撇撇嘴，“看他那样子，恐怕让小莫倒贴保护他还差不多。”
　　“太子虽然看上去有些轻浮，不过他十分宠爱若寒，而且武功才识，也都不在你我之下。”方文轩笑了笑，那日祭坛冷绛樱吃醋冷若寒偏向凌霄，竟至于那么一个聪慧灵秀的人物，在凌霄眼中成了不可靠的纨绔子弟形象。“你这样偷偷跟去，恐怕反而是让若寒难堪。”
　　凌霄一愣，忙问：“怎么说？”
　　“你跟着去了，太子和你，难道会有什么好脸色，这让若寒夹在你们中间，岂不是给他添麻烦？”
　　“我偷偷去，要是没事，又不现身。”凌霄毕竟按奈不住，想想冷若寒这一趟去洛阳，怎么都觉得又像是孤身一人犯险呐！
　　方文轩摇了摇头，苦笑道：“你当太子和若寒是什么人物，跟踪这种事，能瞒得过他们？”
　　凌霄脸上一红，讪讪低下头。想当年他初到京城，那时还不认识方文轩，怀疑他是外族的奸细，一路跟踪，却根本刚开始就被发现，这跟踪还真是自己的一张软肋！“那，那小莫不在，我们在王府里发呆么？”
　　“与其去给若寒添麻烦，不如想想其他的事，”方文轩神色一肃，“比如，若寒之前的反常行为。”
　　“反常行为？”
　　“他把那支提示我们祭坛一事的金剑收了，还要我们不要提起此事，这不是他的做事风格，”方文轩若有所思地说，“还有，昨日他一人出去，到底见了谁；林寒溪昨日莫名其妙地离开，是不是和这也有关联？”
　　“林寒溪……”凌霄一听到这个名字，忍不住龇牙，“那个弹棉花的……”
　　“林寒溪来历恐怕不凡呢，”方文轩道，“以他的外貌来说，你没觉得，根本不是中原人士么？”
　　“那一个小孩子有什么的，不过你那些倒是提醒我，”凌霄一手托着下巴，一边想一边说，“的确，按理说昨日小莫不管是见谁，都没必要瞒着我们呀，除非……”
　　“除非那人我们也认识，但是，却不该见面！”
　　凌霄蓦地脑中灵光一闪，“文轩，还记不记得那年武林大会，我们过长江，渔村的船被人在一夕间租走，但是，却有人以紫绸送信，向我们传递消息。”
　　“自然记得，”方文轩蹙眉，碧眸微凝，“但是……”
　　“可惜那蓝绸被你毁了，不过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当年的紫绸和那日的蓝绸，织法是一样的。”
　　方文轩一愣，他虽然也怀疑过蓝绸的来历，却从来没往这个方面想：“那又如何，丝绸的织法，并不能说明什么。”
　　“文轩你有所不知，”凌霄扬眉一笑，“丝绸的织法，并不是完全相同的，当年的紫绸，我之所以记得那么清楚，就是因为那紫绸的织法很奇特很少见，那蓝绸的织法与其相同，恐怕不是什么巧合呢，”他顿了一顿，大概觉得一个大男人在这表现得对丝绸很有研究是件丢脸的事情，连忙补充，“我生长在江南，这些是我们揽月楼的琴圣告诉我的……”
　　“你的意思是，若寒所去见的人，便是送信给我们的人，而这个人，是瑞夫族的？”
　　“而且，那个人不是紫月，就是……”
　　“是叶祈。”方文轩突然叹道，“我想起来，那把金剑上，有一个小小的月形记号，而以月为标志，又是蓝色……那只有那个人……瑞夫族的擎天亲王叶祈！”
　　“是他！”凌霄也失声叹道。记忆里那个人的恐怖和难缠，绝对不亚于那个如青花妖异的男人！强大而冷静的头脑，霸气而残忍的手段，高强而不容情的武功，那样可怕的男人不管是敌是友，都会是冷若寒的劫难！“能……能够确定么？”
　　“其实你也是猜这个答案吧？”方文轩幽幽地望着凌霄，不知道为什么，声音很冷很冷。“但是，你也害怕这个答案吧？”
　　“我宁愿我们猜错。”凌霄垂眼，低声回答道。
　　“哦呀哦呀，你们在说什么？”
　　正当凌霄和方文轩都因为不知所措而沉默下来，一个吊儿郎当的声音又是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好似是一潭沉水被突然间投入了一粒石子，倏而涟漪阵阵，搅乱了平静。
　　方文轩双眉一蹙，抬头就是白了楚兮云一眼：“楚兮云，你又添什么乱！”
　　“真是冤枉加过分，”楚兮云嬉皮笑脸地举起双手，表示着自己的无辜，向凌霄眨眨眼，然后道，“我是看你们愁眉不展，所以特地跑来帮你们的耶。”
　　“我们在谈正事。”……你还不是添乱么！方文轩很明显地对楚兮云表现出了不欢迎。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 txt .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呵，方将军真是自负得紧，难道我就不是干正事的？”楚兮云一面说，一面就凑到凌霄跟前，想了想，嘿嘿一笑道：“凌楼主，是说，你们在研究世子的事对不对？”
　　“呃，不用叫我凌楼主，”凌霄一阵错愕，闪开楚兮云的身旁，跳到一边，心知这个楚兮云连方文轩也缠不过，真是能躲则躲，不能躲也要小心再小心，“我们的确是在商讨小莫之事，昨日他去见面之人……”
　　“怎么，你们很在意？”楚兮云双眉一挑，见凌霄吞吞吐吐，于是敛容，转身去看方文轩，“文轩，你们想知道世子见了谁？”
　　楚兮云很少正经地喊方文轩的名字，而当他这么喊的时候，一定是他正经的时候。方文轩意识到了什么，于是追问：“你知道？”
　　“我不知道他见了谁，不过，若是他们见面的地点，只可能是一个地方。”
　　“哪里？”方文轩与凌霄异口同声地问。
　　楚兮云神色一肃，按住了腰上的佩刀：“红枫小筑。”
　　第十六章
　　
　　
　　长安城的街道依然热闹非凡，熙熙攘攘的人流一刻不停地蜿蜒在道路上，各种声音此起彼伏，不愧是天下间最大的城市的景象。
　　人群之中，三个修长的人影正在急速穿梭着，一刻不停地向城外赶去。虽然三人的速度很快，但是他们竟然还在交谈，带着微微的笑容，丝毫没有上气不接下气的表现。
　　按着楚兮云所做的推断，凌霄和方文轩立刻决定前往红枫小筑一探究竟。至于楚兮云，好不容易有机会黏上凌霄，真正是怎么赶也赶不走的牛皮糖一块，连方文轩也无奈了，只好同意让他一同前去。
　　三人很快赶到了红枫小筑。虽然已是春天，但是这里的枫叶却还没有褪去它们那身深邃的红，层层丛丛地掩盖着中间精致的小屋，倒是对那红枫小筑的名字十分应景。
　　红枫小筑的门开着，让人探不清里面的虚实。屋外的小径有些微凌乱，显然不久前被人踏过。
　　“小心些。”看到眼前的景象，心思缜密的方文轩不由地起了戒心，小声提醒了凌霄和楚兮云，然后自己暗蓄内力在手，当先走向小屋。
　　凌霄手持青鸾，也同样小心翼翼地戒备着四周，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每一步都走得谨慎。倒是跟在最后的楚兮云，十分地懒散，无聊地大了哈欠，笑道：“哎呀，文轩战友你就是这么疑神疑鬼的，这屋子里哪会有人啊。”
　　方文轩蓦然站住，回头瞪了楚兮云一眼：“这屋子有人住过，你没发现吗？”
　　“有人住过又怎么样，满长安的街都有人走过呢，”楚兮云嘲讽道，“反正啊，现在这屋里没人就对了，你这么蓄着力量不是浪费气力么！”他说着，也不看方文轩的表情，向凌霄眨眨眼，大步流星地闪进了屋中。
　　方文轩与凌霄对看一眼，想想自己对着一间空屋子戒备成这个样子，也不免有些好笑，于是也跟了进去。
　　屋子里明明白白是有人住的，但是，此时却已经人去楼空。
　　“嗯，茶好像是隔夜的。”楚兮云趴在桌子上，一手揭开了那个精致的茶壶的盖子，里面仍有茶水，他看了一看又闻了一闻，得出了这么一个结论。
　　“那又怎么样，没遇上人，若寒的这间小筑，任何人都能来住！”方文轩有些无奈地说道，他自然清楚冷若寒开放红枫小筑为过往人提供方便一事，红枫小筑有人住过并不足为奇，而且就算冷若寒真是来这里见了什么人，这也根本无法证明那人便是叶祈。
　　楚兮云耸耸肩，表示他也只是猜测，并无十足的把握。
　　正当三人正在懊恼地想着下一步该怎么做，凌霄忽然脸色一沉，猛得握紧青鸾，青芒一闪，他低喝：“有人来了！”
　　“呵，好像还是高手哦。”楚兮云也开口，他仍是笑着，手却已经按住了腰上的无鞘刀。
　　方文轩的戒备之意也在瞬间提到了顶点，再度将内力都蓄入掌中，他向屋外瞟了一眼，碧眸中深不可测的光辉，一刹那令人胆寒。“出去看看。”
　　三人分着前后走出去，仿佛早已是设计好了，默契地一人守住一个方位，以红枫小筑为中心，立刻形成一个牢不可破的战圈，这世上，几乎没有几个人能够突破的完美防守！
　　松软的泥土上有一些飘落的枫叶，脚步踩在那些已经完成生命旅程的叶上，轻微的响声似在喁喁私语。脚步声不停地响着，带着寂寞与孤傲，隔了一阵，就会停一下，然后，又继续向红枫小筑靠近。
　　方文轩等三人屏住呼吸，不知道等了多久，才看到疏疏落落的枫树之后，渐渐显出一个人影。蓝色的衣衫，干净，利落，面目冷峻。
　　“你？”方文轩看到来人，微微一怔，忍不住惊道。
　　“你……”来人也是一愣，就在最后一株枫树下停住了脚步，冷冷地目光扫过眼前的三人，最后落在了方文轩身上，低低喃了一句。
　　一时间两边都是无言，方文轩与来人对视着，目光交接中有丝丝的气流在激突，但是却并不是杀意或者是敌意，反倒像两个互相钦慕的人在试探对方如今的程度。
　　而事实上，他们的确是在考验着如今的对方。方文轩试探过后，似乎才意思到自己有些失礼，连忙微微一笑，收敛了自己身上所散发的戒备之意：“好久不见了，蓝宇。”
　　叫做蓝宇的男子点头，竟也嘴角微微一扬：“久违了，方文轩。”
　　“现在是什么情况！”一边的楚兮云看着方文轩与蓝宇两个像是久别重逢却又不是至交好友的样子，忍不住向凌霄开玩笑，“这两人怎么回事，老情人见面？”
　　“你胡说什么！”凌霄立刻白眼一翻，要不是顾及自己和方文轩的面子，真想一拳打歪楚兮云那张嘴！“那是当年助我们脱离弱水边灭世法阵的一剑真人传人蓝宇，也就是赠文轩银魂剑的那人。”
　　“喔，就是文轩战友那个送定情信物的蓝颜知己呀。”楚兮云依旧满口胡诌，向蓝宇不怀好意地嘿嘿一笑。
　　蓝宇却没有理睬楚兮云，扫了他一眼之后仍是把目光转回方文轩，“方文轩，我特地来长安找你。”
　　“我知道，”方文轩点头，“中原再见，是我还剑之时，也是我们再战之时！这个约定，我还记得。”
　　蓝宇点点头表示了解。他的作风比两年前，显得稳健内敛得多。这个时候，他的背上已经不背着剑了，却将一根细长油亮的枝条系在身后的布包上，想必自从把银魂交托了方文轩，他再也没寻得一把真正适合自己的剑。
　　“剑在将军府，蓝宇可愿光临寒舍？”方文轩的目光流落在蓝宇背后的枝条上，已经磨得很光滑了，应该是带在身边很久了。
　　“将军府还叫寒舍，那我家岂不是等于废墟了。”楚兮云继续在一旁捣乱地嘀咕着，觑着蓝宇的脸色，倒反而不把方文轩的反应放在眼中。
　　方文轩只觉得太阳穴上青筋“突突”直跳，瞟了楚兮云一眼，幸好由于蓝宇在前面，他还能勉强克制住没有爆发，尴尬地笑着，“蓝……”
　　“剑的事可以缓一缓，”蓝宇嘴角微扬，有些嘲讽地一笑，视线穿过三人直扑向红枫小筑，此时一阵风吹来，带动了小筑虚掩的门，“嘎吱嘎吱”地响，“你们三人满身的杀气，怎么回事？”
　　“哟，真是快人快语，觉察得好快！”
　　“楚兮云，你闭嘴！”方文轩忍无可忍，呵斥道，一瞬间目光狠狠剜向楚兮云，竟使得这多年来刀尖上过活的侍卫统领忍不住打了个冷颤，知道自己是玩过火了，讪讪地退到凌霄身后，不再开口。
　　方文轩叹了口气，他清楚楚兮云这人，明明有着不输于自己的才华，却因为自身出身寒微所以有些自卑，总是假装得吊儿郎当，靠着油嘴滑舌来吸引人注意。不过要他在护国亲王府当一个小小的侍卫统领，确是有些屈才。方文轩胡思乱想了一阵，这才向蓝宇尴尬一笑：“见笑，我们的确遇上棘手的事。”
　　“呵，不想说就算了，我不会插手你们之间的是非。”蓝宇倒也爽快，双手抱胸，一副“等你们解决事情之后再说”的表情。
　　凌霄一直没言语，此时忽然灵光一闪，对着准备袖手旁管的剑客说道：“喂，蓝宇，那找你帮忙行不行？”
　　蓝宇双眉一挑，望了方文轩一眼：“什么事？我可是要看情况才能定。”
　　“你曾经当过叶尔羌的部下，那你可了解叶祈？”
　　“了解说不上，此人内心深不可测，不过嘛，也算知道许多。”不知怎地，方文轩觉得蓝宇说这话的时候有些得意。“怎么，你们碰上他了？”
　　方文轩微一沉吟，迅即权衡了一下，于是道：“那倒不是，只是这间屋子，日前有人住过，我们怀疑是叶祈，不过，又无法肯定，所以……”
　　“这个简单。”蓝宇话音刚落，足下一点，倏而掠向小屋，方文轩等三人立刻侧身让开了，见蓝宇进了屋，互相对望了一眼，也立刻跟了进去。
　　红枫小筑的屋子布置得十分简单，除了放着简单桌椅的外室之外，就只有一间小卧室以及一间干净得不可思议的厨房。
　　蓝宇已经粗略地查看过各个地方，此刻回到外室，也同样是被桌上的茶壶吸引了。他走过去，拿起了那个茶壶，但是却没有打开来，只是托着壶身，反反复复地仔细观看。
　　“发现什么了？”方文轩看到蓝宇的脸色渐渐严肃，连忙追问。他也觉得这个茶壶有些异样，却又不知道问题出在，于是也没在意，这会儿见蓝宇也是盯着茶壶，便又起了疑。
　　“万物为刍狗，天下唯尊，立地成圣。”
　　蓝宇轻轻喃着，脸色阴晴不定。
　　“什么？！”方文轩一愣，看见蓝宇手指抚着茶壶，才知道这句话是刻在茶壶上的，不过那字是瑞夫族秘传的文字，之前方文轩，凌霄，还有楚兮云却是都不认识的。“这句话……”
　　“看来，这茶壶的主人，定是叶祈无疑了。”蓝宇沉声说道，将茶壶放回桌上，幽幽地望着方文轩深碧的眼眸，“说过这句话的人，只有叶祈！”
　　凌霄撇嘴，反驳道：“你怎么肯定？”
　　“我肯定，”蓝宇冷笑一声，似乎想说不信就算了，但是想了想，却还是说道，“这句话在你们看来，只是狂妄罢了，但是在瑞夫族的信仰中，是绝对不可以用秘传文字写下来的。秘传文字只有王公贵族可以使用，传说如果用其亵渎神灵，即是掘断瑞夫族的龙脉和王气，所以，即使是叶尔羌，敢说‘天下地下惟我独尊’，却也绝对不会亵渎秘传文字。敢这么说并且写下来的，只有非瑞夫族人却又是王公贵族的叶祈而已！”
　　“那那个人确定就是叶祈了？”“叶祈不是瑞夫族人么？”
　　凌霄与方文轩同时问出了自己心中的疑惑。
　　第十七章
　　
　　
　　“叶祈不算瑞夫族人，虽然他的母亲是擎天王朝的前代长公主，但是他的父亲，却是来自大冕的。”蓝宇低声回答，“单凭这个壶，我有九成把握，叶祈在这里住过！”
　　“哎呀！糟了！”听到此处，凌霄忍不住失声大叫，急退几步之后，他以手加额，恨不得甩自己几个耳光。
　　“怎么了？”见此情景，楚兮云急忙问道，眼中流露出超乎寻常的关切之色。
　　“小莫去了洛阳，这个叶祈不在红枫小筑，该不会也跟去了吧！”凌霄急急说完，立刻转身往门外走，他早就顾不得继续推想下去了，叶祈有无恶意，目的什么的也都不管了，只是一心想要去到冷若寒身边。
　　走了几步，凌霄似乎才醒神应该和方文轩说一声，当下一按青鸾剑：“文轩，我要赶去洛阳，麻烦你和雨儿还有小米说一声。”
　　方文轩也是才回神，见凌霄已经走到门口，连忙劝阻道：“你去了又有什么用？更何况他们两三日便要回来了，你这一去，外一错过了，不又是节外生枝么？”
　　凌霄不听，没等方文轩说完，已经径直出了红枫小筑，连头也不回一下。方文轩见状无可奈何，足下轻轻一点就要追去，却猛得被人拉住。
　　楚兮云一脸担忧地望着凌霄远去的背影，口中却是和方文轩说话：“你拦不住他，不如由他去洛阳，咱们飞鸽通知世子一下便好。”
　　“由他去倒是没什么，只怕惹麻烦。”方文轩说是这么说，目光却是盯着楚兮云的脸，似乎是在暗示着什么。
　　楚兮云也是聪明人，自己这么中意凌霄方文轩不是不知道，这会子的暗示自然也是一看就懂，于是道：“好了，我会照顾他，你代我向大公子告假。”他说着，意义不明地瞟了蓝宇一眼，嘴角的笑意有些模糊，似嘲讽又似警告。最后他一按腰上的无鞘刀，飞也似的追出了红枫小筑，跟着凌霄去了。
　　“你不去跟着？”蓝宇在一旁嘲讽地笑着，想到当年灭世法阵中，方文轩一人压阵，冷若寒也好，凌霄也好，都是涉世不深的小孩子，方文轩简直命犯保姆星，头痛得要死。
　　“由他们去吧，何况楚兮云也在。”方文轩叹息道，如今身为揽月楼主的凌霄，又岂是他方文轩制衡的了的人。更何况冷若寒早已离了长安，凌霄现在才追去，又有楚兮云在一旁，想来不会出什么事的。于是，方文轩便不再顾虑凌霄的事，反正蓝宇出现，他怎么也要尽一下地主之谊的。
　　想到这儿，方文轩摇摇头，使脑子清醒了一些，然后将桌子上的茶壶小心地收了，向蓝宇点了点头：“好了，我们去见莫沧吧。”
　　“无所谓。”蓝宇的目光四处扫了扫，又归于平淡。
　　当年弱水之滨，蓝宇助冷若寒等一行人破了自己师门所设下的灭世法阵，不过归根究底，他终究原是叶尔羌部下，身份特殊。这个时候来到长安，不管怎么说，方文轩觉得总应该向莫沧知会一声的。于是方文轩当先走了出去，蓝宇耸耸肩，也没说话，立刻跟了上去。
　　两人一路回到护国亲王府，守门的见了方文轩，立刻放了两人的行。走进去，这时候的王府里可是比前些日子冷清得多了，星怜雨和罗小米又到城里玩去了，整个王府只剩下莫沧和子吟。
　　方文轩问过小厮，知道莫沧在赏景亭看花，便带着蓝宇去了。这时候春光明媚，莫沧独自一人在亭中，紫衣华丽而不失优雅，人花相映，竟不失为一副动人无比的名画。
　　莫沧似有心事，此刻正低着头望着手中的一朵残花发呆，满地的花瓣如火，片片烧灼出一种妖异的美丽。待到方文轩两人走近了，他才一怔，抬起头：“文轩？”然后，他的目光停在了蓝宇身上，“你……”
　　“蓝宇。”蓝宇淡淡回答，“我们在灭世法阵见过。”
　　莫沧的目光陡然一黯，望向自己的双腿，一丝悲哀蔓延在那双眼眸中。灭世法阵，当年，弱水之滨的灭世法阵，是蓝宇带着他们逃脱了，可是昆仑之巅的灭世法阵啊，他与一剑真人拼的玉石俱焚，最终自己双腿被废，一生残缺！
　　“是你呐……”莫沧微微苦笑着，“当年之事还没有谢过，是莫沧失礼了，蓝先生。”
　　“呵，往事已经是往事，没必要谢。”蓝宇道，“我是来找方文轩履行约定的，不干其他人的事。”他不喜欢莫沧那有些暮气沉沉的样子，微微蹙起了眉。
　　莫沧敏感得觉察到蓝宇的意思，心中猛得一沉，突然觉得是要反思一下了，自己，真就一生无用了么？自己才二十三岁呀！他内心感叹，脸上却不由得慢慢展开了微笑，看着蓝宇，“蓝先生找文轩，莫沧自然不会干涉，不过现在多事之时，不如请蓝先生先在舍下小住几日，再做商议。”
　　“住？”蓝宇一诧，想起其实自己根本就是闲游，无意中撞上了方文轩才想起当年的约定的，不过自己既然没什么事，住下也是无妨，于是点头道，“那好吧，打扰。”
　　方文轩向着莫沧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然后便带着蓝宇离开了。要安排蓝宇住在王府，方文轩觉得还是去寻王府的管家较为妥当，于是带着蓝宇绕到赏荷轩去。
　　长长的连廊曲折而不失雅致，方文轩一面向蓝宇说着关于银魂剑的事，一面便带着他在四通八达的连廊上走着，绕过花园的假山之后，蓝宇忽然停住了脚步。
　　“你……”看着眼前陡然出现的少年，蓝宇一时间愣住了。
　　子吟正端着一碗刚从赏荷轩拿出来的银耳百合汤，小心翼翼往赏景亭的方向去。那碗汤还在冒着热气，显然是刚刚煮好，子吟急着端去给莫沧喝，竟连勺子都忘了拿。
　　看到蓝宇和方文轩，子吟猛得呆了一呆，脸色突然变得惨白，站在原地，小小的身子竟微微发起抖来。
　　“嗯，你们怎么了？”方文轩隐约感觉到有些异样，看看蓝宇又看看子吟，“你们认识？”
　　“方将军说什么！”子吟小脸一红，低下头避开了两人的视线，“我，我不认识他。”
　　蓝宇一瞬不瞬地盯着子吟，听见他那么说，这才一扬唇角，“是，我们不认识，方文轩，他是谁？”
　　“呵呵，子吟，汤都凉了，快给莫沧送去吧。”方文轩却顾左右而言他，向着子吟微微一笑。子吟似乎这才想起自己手中的银耳百合汤，小心地看了蓝宇一眼，立刻低下头，匆匆越过两人，去找莫沧了。
　　方文轩等子吟走远了，才接着说：“子吟是莫沧捡回来的孤儿，你知道他的身世？”
　　“不知道。”蓝宇说着，自顾自迈开了脚步。
　　方文轩没有再追问下去，看着蓝宇孤傲如剑的背影，他微微眯起碧色的眼睛，一抹冰冷悄无声息地一闪而逝。
　　林木葱郁的树林里，各种鸟儿叫个不停，虽是没有什么人迹，倒也热闹无比。
　　树林里，一个白衣的青年背着一把青剑，正在以极快的速度穿梭着。他猿臂蜂腰，身材修长，动作矫健而敏捷，如同一头年轻的豹子。
　　脚步踏在松软的树枝落叶上，“沙沙”的响声不绝于耳，身边的景致退得很快，在还没有看清的时候，已经消失在身后。
　　凌霄一向对自己的轻功很自信，虽然说这份轻功在伪装痕迹上是差了点，但是论起速度，他是有十分的把握的！不过，现在他却很懊恼，或者说很沮丧，虽然是运足了十成的功力在前进，不过身后那个同样的“沙沙”响声，却从来没被甩下过。
　　那人一直跟着自己，而且，保持着一个固定的距离。这人的轻功与严密的计算，都是让凌霄懊恼的原因。最后，年轻的揽月楼主再也忍不住了，停下了脚步：“你能不能不要再跟着我了！”
　　“哎呀，凌公子莫不是讨厌在下？”沙沙一阵响，楚兮云特有的戏谑腔调伴着他高大的身影出现在凌霄面前。他随意地撑着腰，目光在凌霄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凌公子生气了？”
　　凌霄向楚兮云翻了个白眼，被这活宝缠上真是千年修来的霉运，就是方文轩那样的好涵养都一样没辙！“我告诉你三点。第一，以后不要叫我凌公子，我有名字，你可以叫我阿霄！第二，拜托你不要再在背后跟着我！第三，我没有讨厌你，但是你真的很烦人！”凌霄说着把头一扬，还是……对轻功输给这个家伙的事情耿耿于怀啊！
　　楚兮云“嘿嘿”一笑，没有方文轩横在两人中间这种好机会一定要把握，他厚着脸皮蹭到凌霄身边，“那好，就叫你阿霄。阿霄，也叫我兮云好不好？”
　　“哇，你离我远点！”凌霄怪叫一声，连忙跳开了。“保持距离！”
　　一丝落寞在楚兮云眼中转瞬即逝，他盯着凌霄那飞扬着神采的眼角眉梢，终于是有些明了了，眼前这人，不是寻常的少年郎，想要随他傲笑九天，首先，自己就要先达到九霄吧！楚兮云转过身，按了按腰上的刀，也许自己，也要走上那个人的老路呢。
　　“不开玩笑了，阿霄，我陪你一道去洛阳。”
　　凌霄一怔，这么严肃的楚兮云他始终不是很习惯，“你也去？可是……”
　　“你人生地不熟的，何况情势不明，未免节外生枝，我和你一起去。”
　　什么叫未免节外生枝啊！凌霄忍不住在心里呐喊道，真是的，看楚兮云一副“有我在没问题”的样子，就有些不快，不过终究凌霄已不是当年冲动的少年了，理智上的思考之后，他还是认同楚兮云的。
　　虽然此人吊儿郎当，不过，还算可靠。
　　“知道了。”凌霄皱起眉，始终觉得别扭，看楚兮云背对着自己，想了想，道，“算了，你装严肃我还真不习惯。”
　　“那我就不装了！”楚兮云转身的一刹那，凌霄十二万分后悔自己刚才那句话。
　　第十八章
　　
　　
　　楚兮云在成为护国亲王府的侍卫以前，一直在大将军方锦程辖下的神风营里，平日所做的便是在京都长安和东都洛阳之间来回跑，传递消息或者执行一些无法出动大队人马执行的任务。从长安到洛阳的道路不知道跑了多少趟，不管官道偏道小道一切尽在掌握中，相熟得很，是以带着凌霄一阵乱走，出了树林绕到一条山路上，走了几个时辰，翻过那座山，到了一个山下的小村子里。
　　凌霄早已走得不耐烦，他本是想出了树林上官道的，以他的轻功，很快便可以到洛阳城，谁知道被楚兮云一搅和，现在是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完全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了。“楚兮云，你干的好事！”
　　“嗯，怎么了？莫非阿霄不满我带着你抄近路？”楚兮云笑得一脸无辜，却还是一刻不停地拖着凌霄找山村里唯一的客栈，“快走，日落前不在客栈住下，咱们可是只能露宿荒郊了。”
　　“你这是走近路吗，荒郊野外的！”
　　“这可是去洛阳最近的路，世子每次都从这儿走。”
　　“你说小莫？”
　　“是啊，这儿去洛阳，只要三四日的路程，那官道七拐八拐的，绕了不少远路呢。”
　　楚兮云一边解释，一边拖着凌霄，直奔向一户看起来十分破落的院子。
　　那院子的正门上挂了个匾，年代久远但是字迹还在，规规矩矩写了“惜福客栈”四个大字。院子门口坐着个神情呆滞的年轻人，看到楚兮云两人立刻堆起了笑容：“两位客官是住店还是打尖？”
　　“这时候来的人哪有不住店的？”楚兮云笑道，“小林，你不认得我了？”
　　年轻人一怔，打量了一下楚兮云，立刻笑着说：“啊，是楚先生，怎么会不认得，里面请里面请，楚先生是小店的老顾客了，就是这惜福客栈四个字的招牌，还是你楚先生给写的呢。”小林一面啰啰嗦嗦地说，一面把楚兮云两人请进屋子。
　　“楚兮云，你那几个字写得真够丑的。”凌霄在走进去前还不忘挖苦一句。
　　进了客栈，里面是不大的店面，帐台前面放着几张破旧的桌子，收拾得倒还算干净，一架破烂的楼梯通到楼上，二楼只有三间房，其中还有一间是那个店小二小林住的，算起来真正的客房只有两间。
　　“好破烂。”凌霄忍不住小声地嘀咕了一句。
　　楚兮云“扑哧”一笑，“这个地方一年也没几个外人来，有间客栈就不错了。今晚我们先在这住一宿，明天再继续赶路吧。小林，把两间客房都开了吧。”
　　“啊，楚先生不好意思，”小林拿着茶壶，面露难色，“只剩一间房了，今早来了个年轻男人，要不，小林那间房让出来，楚先生不会嫌弃吧？”
　　“啊，不用了，那就开一间房吧，我和他住一间。”楚兮云连忙说道，偷偷瞟了凌霄一眼，见他不介意，更是在内心偷乐起来。
　　凌霄确是没在意，心想反正都是男人，难道还怕你不轨么。他临时决定赶去洛阳，行动得匆忙没准备，这会儿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找了张桌子迅速趴了上去，风度全无地喊道：“饿死了，有东西吃么？”反正穷乡僻壤，没必要讲究了。
　　“有有有，公子稍等。”小林连忙答应着，向后面的厨房跑去了，“婶婶啊，有客人，准备吃的呀！”
　　楚兮云望着凌霄，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宠溺的笑容，陪他坐下了，目光却一直不曾移开。
　　不一会儿，小林端上来一碟馒头，还有几个小菜，外加一壶酒。一边倒酒一边向凌霄赔笑：“不好意思呀公子，小地方没什么可以吃的。”
　　“没事，麻烦你给我拿碗茶来。”凌霄不喝酒，于是向小林要茶，看到楚兮云拿起酒壶就灌，忍不住就白了他一眼，顺手拿起一个馒头，就着小菜吃起来。
　　楚兮云看凌霄狼吞虎咽的样子，忍俊不禁：“你慢点儿，小林快拿茶来！”
　　小林给凌霄送了一壶茶，见没什么事了，于是向楚兮云说了一声，自己上楼去收拾客房。楚兮云和凌霄便自己坐在楼下吃东西，楚兮云一面喝酒一面扯胡话，惹得凌霄频频翻白眼。
　　“咳咳咳……”
　　两人将要吃完之际，却听到一阵咳嗽声传来。很年轻的声音，但却带着虚弱，想必是沉疴在身，多年不愈。
　　凌霄忍不住回头去看，是一个十分年轻的男人，修长却十分瘦弱的身材，穿着一件宽大的红色袍子，长发披散着，脸颊上是一片病态的苍白。男人似乎发觉了有人在看他，于是抬起头来，一瞬间，凌霄和楚兮云都忍不住心中一动。
　　这真的是一个非常美丽的男人。虽然看起来病弱，但是他的美却丝毫不带女气，明明白白的一种属于男性的美，微微扬起的嘴角，冷漠如嘲讽，细长的眼睛里，却是一派冷峻刚毅。他与凌霄对视着，在一刹那，凌霄竟是心中一寒，有些惧怕那样的目光。
　　男人冷冷望了凌霄一眼，突然又开始咳嗽，很剧烈。他用一方帕子捂住嘴巴，待拿下来的时候，已隐隐有了血丝。他没有说话，在另一张桌子边坐下后，就不再关注楚凌两人，自顾自闭上眼睛，如同一尊神像，自有一股凛然之气。
　　凌霄悻悻地缩回视线，和楚兮云对望一眼，但是毕竟当着人家的面不好说什么，两人只好沉默着，时不时偷瞟红衣男子几眼，而对方却是安如泰山，一动也不动。
　　这样的诡异气氛没持续多久便被打破了。一群山野的村人扛着锄头镰刀吵吵嚷嚷地走进了客栈，大喊着小林，几个比较粗壮的男人更是握着柴刀，警惕的目光在楚兮云，凌霄还有那个红衣男子的身上扫来扫去。
　　小林听到响声，连忙下楼来看，看到其中领头的一个村人，“李大叔，你们这是……”他看到那边凌霄因为被几个村人看得不舒服，恶狠狠地瞪回去，那几个村人以为他有恶意，举着柴刀示威，“你们先别乱来，李大叔，到底出了什么事？”
　　李大叔警惕地看着楚兮云等人，道：“小林啊，这件事……是……小翠，小翠被人给杀啦！”
　　“小翠？！”小林一听，惊得几乎跌倒在地，立刻大哭了起来，他推开众人，发了疯一般地冲出了客栈，跑出很远，还听到他几乎癫狂的哭喊声。
　　楚兮云和凌霄顿时愣住了，两人面面相觑，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那个李大叔却已经向他们走来，目光很不友善：“两位是外乡人，什么时候来我们遥村的？”
　　“我干嘛告诉你？”凌霄也不客气地回敬，看了看身遭的架势，呵，不过是一群村人愚夫，构不成什么威胁。
　　“阿霄不可无礼！”楚兮云这时候却又严肃起来，看了一眼李大叔，蹙起眉，道：“你是遥村的捕快，李大飞？”
　　“是我。”李大飞冷声道，“村里出了命案，我作为遥村唯一的捕快，必须调查。你是什么人，怎么会认识我？”
　　“这边是神风营出身的，楚兮云。”楚兮云微微一笑，从袖子里拿出个令牌晃了一下。
　　“原来是楚大人，卑职失礼。”李大飞立刻赔罪道，挥挥手，让身后那些村民退后了些，“大人恕罪，遥村一向平静，几十年没出过事，这次突然出了人命案子，又有外乡人在，所以卑职……”
　　“你不必说了，到底是什么案子，小林他……”
　　“小林的未婚妻小翠，今天被她娘发现，被人奸污后杀害在自家的花园里。”李大飞沉重地说道，“村子小，人也不多，大伙儿都是熟人，这事出的，你看……”
　　“尸体在哪里？”
　　“被抬到村里祠堂去了，我……”
　　楚兮云摆手做了个暂停的姿势，转身看向凌霄，见他听得全神贯注的，便道：“阿霄，咱们恐怕去不了洛阳了，去祠堂走一圈怎么样？”
　　“不把这事解决了，我也没什么面子去见小莫，”凌霄冷笑一声，起身，“记得向小莫说一声，走。”他当先向门外走去，那些村人对他还是存了几分畏惧，连忙退开。
　　楚兮云的嘴角扬起一抹微笑，却带着丝丝的冷意，对李大飞道：“走，带路去祠堂。”
　　“大人要帮忙调查？”李大飞奇道。
　　“案子不破，我们也不能离开遥村吧？”楚兮云冷声道，突然话锋一转，“村里就那么几个人，外人，不会来这里无故行凶。”
　　一行人来到祠堂，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有妇人呼天抢地的哭声。李大飞望了楚兮云一眼，小声道：“这是小翠她娘，小翠她爹死得早，可怜他们一家孤苦，如今，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楚兮云心下惨然，和凌霄一同进了祠堂。这里早就聚集了所有的村民，几个老婆婆在劝慰小翠的母亲，小林则呆呆地坐在祠堂一角，浑身发抖。祠堂中央，被害少女的尸体被白布蒙着，隐隐渗出血迹。
　　楚兮云看了一眼，问：“村里没有仵作么？”
　　“没有，”李大飞回答道，“村子小，没有那么多的人，不过，大夫倒还是有。”说着手一挥，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走了出来。
　　楚兮云点点头，便问那人一些验尸的结果，都是些套路，凌霄见这一块帮不上什么忙，心中又感压抑，于是自己一个走出祠堂。
　　天色已暗，外面黑漆漆的一片，因为村民都聚集在祠堂的缘故，没有其他灯火了。风呜呜地吹着，如在哭泣，又似鬼魅，让人心中毛骨悚然。
　　凌霄很不喜欢屋外的感觉，并且因为是山谷的原因，入夜之后很冷。不过与祠堂里那种悲伤的气氛相比，凌霄还是选择呆在屋外。他在祠堂门外来回走着，思索着这起命案。于他来说，破案并不是他所擅长的，不过在他们到达这山村的同一天，从来都没出过事的小村就出命案，这样的巧合不得不令人心存疑虑。
　　凌霄一面想着，一面就想进屋找人问一遍案发地点，毕竟第一现场才是重要的。可是，他刚准备迈开步子，就听得身后的树丛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第十九章
　　
　　
　　“谁！”凌霄立刻警觉得大喝，未料不远处的树丛又有动静，与此同时，他背上的青鸾剑竟也微微一颤，发出低沉的铮鸣！
　　是高手！凌霄心中一沉，很快得出了结论。能让青鸾铮鸣的原因不多，但是这种低沉的震颤，却是出于一种绝对的警示！可凌霄竟然立刻做出了追击的判断，青鸾倏而出鞘，他双足略一触地，然后消失在了树丛之后。
　　来人明显是欲擒故纵，故意使得凌霄发现其行踪并且追击。他的身形如鬼魅一般，总是保持在凌霄前面不远的地方。因为夜色正浓的缘故，凌霄看不清那人的脸庞，却隐隐约约觉察出此人的非同一般，他引逗着凌霄，却又不急着出手，一直把凌霄引到了树林深处一处空旷的地方。
　　“噗”地一声，一丛篝火在早已准备好的柴堆上燃烧起来，四周立刻被火光照亮。凌霄追到篝火旁，只看见那人站在火堆旁，手中握着一条绸带。
　　凌霄在离那人十丈左右的距离就停下了脚步，小心翼翼地戒备着，但是心中却忍不住讶异，那竟是一名女子，一名妖艳异常的女子。
　　女子微微笑着，艳丽的红唇如同饮过鲜血，那红竟似要滴出来一般，邪媚的眼睛里如同混沌时的天地，黑暗得似乎没有光泽。她居高临下地望着凌霄，那份气度竟非寻常男子可比。
　　凌霄略微有些骇然，这样的女人无论如何都是不能招惹的，他心中明白，只是已经追到这里了，他也没有退路，只好硬着头皮问：“姑娘，深夜在此，有何贵干？”
　　“姑娘？呵呵呵呵呵……”女子用一种十分怪异的腔调笑着，那嗓音既非男声又不是纯粹的女声，使得凌霄头皮一阵阵发麻，“很久，没人这么称呼我了呢，少年郎，你叫什么名字？”
　　“……”凌霄不答，戒备而疏离地盯着女子美丽的脸庞。
　　“不说吗，还是说，你准备连名字都不存留世间，就要被我杀掉呢？”女子笑着，自言自语般说着，“没关系，你可以记着我的名字，我的名字很美呢，我叫卿爱，记住了，卿爱。”
　　“哼！”凌霄不屑地看了她一眼，不欲再和此人纠缠下去，她是女子，总不能去奸污那个小翠吧，遥村的命案既然与她无关，其他的，凌霄也不想多问，“打扰姑娘了。”
　　“你想走么？”
　　话音未落的时候，卿爱已经站在了凌霄面前，把玩着手里的绸缎，她笑：“给你两个选择，一么，自我了断，看你这么俊俏的少年郎，我可不想破坏呢！当然，你也可以选二，那，就由我来动手了，”她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伸出一双如鬼魅的手，五个尖尖的猩红的指甲在凌霄面前晃着，“我可是会把你的脸皮扒下来的哦。”
　　凌霄一凛，喝到：“神经病！”手中的剑已是蓄势待发。
　　“呵！”卿爱微微一笑，突然那尖尖的手指就向凌霄抓来，迅速无比的动作，倏而间已经到了凌霄的鼻尖。
　　凌霄大惊失色，连忙向后急退，同时青鸾剑祭起，险险护住自己的面庞。
　　卿爱一抓不着，倒也没有去追，站在原地，笑意满满地望着凌霄：“不错哦，再试试看，用你最好的招数。”
　　凌霄脸色一沉，这人的武功绝对足以杀了自己的！但是，凌霄之剑，不退反进，手腕一震，不知多少剑已在那青色的剑气中递出，万梅纷纷而落，剑招中好似夹杂着淡淡梅香。
　　落梅夜晓寒！
　　剑意满天，挥洒出无人可及的美丽剑气，青华如舞，一瞬间将人置于如梦如幻的情境中，尚不知晓剑招究竟出于何处，冰冷的剑就已经贴近皮肤！
　　然而，这个时候，卿爱望着满天的青辉，却露出了冷月般的笑意。凌霄的身影淹没在青芒之中，而卿爱却宛似全无觉察，她微微抖动着手中的绸缎，仿佛在跳舞。
　　火光在身边跳耀着，卿爱手中的绸缎忽然一颤，向着青辉的深处飞了过去，火焰明亮地晃动着，青色的剑芒一震，然后一下子消失于无形！
　　凌霄落地，青鸾仍在手中，却如折了翅膀的鸟儿，再无半点气势。凌霄缓缓抬起头，火光映衬着他年少的容颜，在那张英俊的面孔上，一道深深的伤痕横亘在左颊上，鲜血渗出，然后在一角凝成了血珠，一滴一滴跌落。
　　卿爱“咯咯”一笑，收回一头带血的绸缎：“哎呀哎呀，可惜了这么好的脸蛋儿。”
　　凌霄咬住嘴唇，伸手拭了拭脸颊，一丝刺痛传来，他看见自己的手背上，殷红的鲜血模糊一片，那人伤自己的如此容易，要杀自己……没那么简单！
　　凌霄手中的剑又再度镀上了青色的光辉，与刚刚不同的是，这一次出手的剑意不似之前那么的轻佻，反而隐隐有着一种冷漠凌厉的气质。他的眸一瞬不瞬地望着卿爱，但是他的剑，却在一刹那发生了变化。
　　冷漠，带着如秋后细雨般寒冷的气息，一丝丝织成巨大的网，把敌人罩住，然后再收束，一分分包裹住敌人，浸入骨髓的冷，在锋利无情的剑刃上游走着，一剑，就叫人冷到心底！
　　雨冷，剑锋寒！
　　没有剑招，只有剑意，人剑合一，剑即人心！
　　卿爱继续笑着，看着那柄青剑飞舞在自己的眼前，他的手指在微微跳动着，仿佛是抑制不住内心那狂热的杀意，越是厉害，就越是兴奋！杀！
　　杀！杀！杀！
　　一掌冲天，卿爱在瞬间突出了凌霄的剑网，然后双掌化为爪，凌厉而凶狠地直扑向凌霄的面庞。仿佛是一头凶猛的野兽，十个猩红的指甲，泛着妖异的光！
　　然而一刹那，变故突起，一柄刀如同来自天外，迅捷无比地飞向卿爱！
　　卿爱俊眼一斜，身体顿时笼罩在一种猩红的气海中，他想震落那柄刀，但是，他竟然失败了！刀没有因为卿爱内力的阻隔而跌落，依旧以无与伦比的速度飞向卿爱，卿爱只好闪避，但是，刀却原本不是飞向卿爱，而是飞向卿爱那尖利的指甲！
　　“啪啪啪”一串响，刀连续砍断了卿爱的十个指甲，然后又折了个弯，迅速折了回去，消失在了一片密密的树林中。
　　见此情形，凌霄趁机抽身而退，落地的瞬间迅速守住自己周身。卿爱吃了亏，也暂时缓住了攻势，落地。
　　“是谁，出来吧。”还是在笑着，卿爱舔了舔自己的嘴唇，似乎终于克制住了自己的兴奋和杀意。
　　“哟，来啦来啦。”楚兮云从树后跳了出来，傻傻地笑着，跳到凌霄身边之后，立刻按住了自己的刀。
　　就是那柄刚刚斩断卿爱十个指甲的无鞘刀。
　　卿爱看了两人一眼，又是一阵令人悚然的怪笑过后，道：“好好好，念在你的轻功能瞒过我，还把我的宝贝指甲砍断的份上，我就留下你们的命好了。”他转身，伸了个懒腰，“原本是来找他的，没想到还有这么有趣的两人，这次可真是来对了，哦呵呵呵呵……”
　　笑声逐渐消失在树林里，卿爱也消失了，原地只留下一堆篝火，再无其他。
　　好半晌，楚兮云才长长舒了口气，拍着自己的胸前叫好险，根本让人无法相信刚才那么一刀是由此人发出的。
　　凌霄静静地望着楚兮云，看到那一刀之后，他便明白，此人的实力远在自己之上。“楚兮云，你很强。”
　　“强不强无所谓啦，幸好没和那小子正面打。”楚兮云嘿嘿一笑，不知道是自嘲还是玩笑地说，“要不然呀，我们两个都要没命了。”
　　凌霄双眉一挑：“小子？”
　　“咦，你没看出来那个是男的么？”楚兮云奇道，“你看他的手，哪有女人的手长得那么难看的。”
　　凌霄没有说话，却还是一瞬不瞬地望着楚兮云，看似无聊耍宝的家伙，却根本就是深藏不露么，可是那样的实力，不在方文轩之下，大冕并不是门阀制的，方文轩同样是通过证明自己之后才有今日，只是为何方文轩已是将军，而楚兮云却只是一个小小的侍卫统领？
　　楚兮云见凌霄望着自己出神，心中不由有些暖意。他自然清楚凌霄对自己不可能是感激救命之情，但是，能被他这么看着，也很好呢。他细细地打量凌霄，自从当年在护国亲王府第一次见到这个少年，他终于是明白了，那种执着的渴望，是个什么滋味。
　　这样的感情，没有办法遏制，当他再一次出现在眼前的时候，就想去亲近他，想在他的身边，纵然知道他的身边已经有一个星怜雨，知道他所执着在意的是那个月一般高贵的人，可是，还是义无反顾地想着他，念着他。
　　就是这样的吧？明明知道自己和他根本不可能有什么交集，一在天一在地，不是同一种人，但是，有时候感情就是那么突兀，那样的心情，真正只有死亡能斩断吧！
　　“喂，喂！”
　　“啊！”楚兮云猛然回过神，看见凌霄脸上的伤痕，心中隐隐有些闷慌，好像比这伤在自己脸上还要难过。他抬手，用衣袖轻轻擦拭着那道伤痕，一时间竟有些慌乱，轻声问，“疼么？”
　　凌霄一怔，若是平时，他早就大叫着“好恶心”跳开了，可是现在他却不忍心那么做，看着楚兮云认真的神态，他微微扬起脸，让他能将自己的伤痕看得更真切。
　　“会不会留下疤？”随口问了一句，凌霄自己先笑出了声，自己什么时候在乎起这个来了，真是留个疤，男子汉大丈夫也不用在意吧。
　　“放心好了，不会有疤，一定不会有。”楚兮云很肯定地回答，终于是擦干净了凌霄脸上的血，然后端着他的脸左看右看，直看得凌霄不好意思了，怒道：“看够了没！”
　　“没呐！”不怀好意地笑了笑，楚兮云突然想起这不是开玩笑的时候，于是正色道：“好了好了，我们先回客栈休息吧，我已经飞鸽传书给世子了，恐怕我们要耽搁些日子了。”
　　凌霄一边跟着楚兮云走，一边问：“那案子怎么样了？”
　　“能怎么样，凶手应该就是村里的人，只是还没找出来罢了。”
　　凌霄听着，想了想，又问：“那你怎么到树林里来了？”
　　“你不见了，我来找你。”楚兮云回头，突然有些伤感，“你这么无缘无故地消失掉，我还是第一次感到这么的害怕呢！”
　　这是……担心我么？凌霄脸上一热，却没有点破：“怕什么，怕我死了没法子跟小莫交代？你也太低估我揽月楼主了吧！”
　　“随你怎么说！”楚兮云似乎在笑，却因为背对着凌霄，看不到脸，“我想世子要是收到我的传书，回来应该会经过此处，我们就在这里等他就好了。至于今天那人，你也不用担心，他的目标肯定不是我们或者世子的，否则的话，咱们今天就别想全身而退了。于是现在，我们先回客栈睡觉！”
　　凌霄听着楚兮云的碎碎念，突然感觉自己真的是困了，也许是刚刚激斗的缘故吧，他打了个哈欠，任由楚兮云拉着他走，已经开始有些迷迷糊糊了。
　　第二十章
　　
　　
　　回到客栈时夜已经深了，小林还在祠堂里守着小翠，惜福客栈只有一盏孤灯亮着，一个老妇人倚靠在桌前打瞌睡，是小林的婶婶。
　　楚兮云和小林的婶婶说了几句话之后，便从橱柜后拿了一盏油灯点亮了，和凌霄一起上楼回客房。这里穷乡僻壤的，客房也是十分简陋，一张床一副桌椅，便是全部了。
　　楚兮云把油灯放在桌子上，又和凌霄说了几句话，便把床让给了凌霄，自己准备趴在桌上过一夜。
　　凌霄赶了一天路，刚刚树林一战又消耗了过多的体力，很快便进入了梦乡，任由楚兮云摆弄着他，迷迷糊糊蜷在床上，不一会儿便发出了均匀而轻微的鼾声。
　　楚兮云轻手轻脚地为凌霄盖上被子，想把他的剑移开，想了想，又觉得自己碰他的剑压根就是把他吵醒么，于是微微笑着，看着凌霄的睡颜，一瞬间感到自己的心都要融化了。
　　这种温柔的感觉，在刀口舔血的人，是很少能体会到的呢。楚兮云叹了口气，不想破坏这一份宁谧，于是自己走开了，在桌前坐下，开始思考今天遥村所发生的事。
　　“咚咚咚”
　　有敲门声蓦然响起，楚兮云心中一紧，下意识地回头看凌霄，却只见那少年皱着眉头翻了个身，转向里面继续蜷着睡了。楚兮云哑然失笑，想必是因为感受不到任何的杀气与敌意，凌霄只当是有些吵闹，根本懒得理会了。
　　楚兮云停了一下，还是站起来去开门。虽然那人很好地掩藏了自己的气息，可是却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正因为他掩藏地太好，让人根本觉察不到他的存在，这无疑更加显示那人的不简单。
　　门口的那人，竟是傍晚所见的那红衣男子。他应该是住隔壁的，但是此刻，他静静地站在门外，淡淡地看着楚兮云，在这安谧的夜晚，宛如鬼魅般幽雅，连楚兮云都忍不住打了一个冷颤，一股寒意直透心底。
　　“有事么？”定了定心，楚兮云走出房间，小心地带上门，然后向楼下走去，红衣男子也不说话，跟着他到了楼梯下。见离房间已经有些距离了，楚兮云才轻声问道。
　　红衣男子的表情已经很淡，却没有再死死地盯着楚兮云，稍微转移了一下视线，问：“你们见过一个妖艳的男人么？”
　　楚兮云微微一笑，果然是为了那件事：“我果然没有猜错，那个人来到遥村，其实是找你的。”他脸色一沉，冷冷问，“你到底是谁！”
　　红衣男子目光一侧，避开楚兮云的诘问：“那少年脸上的伤，也是他所留？”
　　“是。”楚兮云微怒，但却依然回答，“他故意引逗阿霄追去，又玩弄于股掌之间，实在可恶！”
　　“是这样，我知道了。”红衣男子听罢，若有所思地喃喃着，然后又开始了咳嗽，一声声，仿佛带着莫大的痛苦，他一边咳，一边又转身上楼。
　　楚兮云一怔，连忙拦住：“喂，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我送给你一句话，咳咳咳，”红衣男子一边咳，一边沉声道，“巧合之所以是巧合，是因为你觉得它可怕，但是如果你能够看清真相，巧合就只是巧合而已。”他说完便径自回房了。
　　“喂，你说什么我听不懂！”楚兮云忍不住大喊，但是红衣男子再也没有理他了。
　　第二日清晨，楚兮云仍然去查村里的命案。遥村地处偏僻，村里上上下下，只有李大飞一个捕快在，虽然村里的人不多，毕竟还是很吃力，不过有楚兮云与凌霄插手此事，倒是帮了大忙。
　　于是一连三四天，楚兮云和凌霄都为了这件命案滞留在遥村，凌霄虽然一直烦躁不安，不过破不了案子说什么他也不能置之不理，也只好收了心，老老实实听楚兮云的。楚兮云从前也干过一段时间捕快，对这份工作还算熟悉，命案的现场勘查，相关人等的询问查证，一一做来，倒是一丝不苟，很有条理。
　　凌霄对破案并无多少能帮上忙的，他年纪又轻，惯常在江湖上过着刀光剑影的生活，命案是见惯了，说到破案，却是十分苦手，因此也只能给楚兮云打打下手，传个人过堂记个笔录什么的。
　　到了第五天，楚兮云似乎对命案的真相已经了解地差不多了，剩下的工作对于凌霄来说简直是大材小用浪费他的精力，便让他回客栈等着，自己去祠堂处理事情。凌霄本就不愿再调查此事，毕竟一个黄花闺女被人如此虐杀，他心中森然。
　　客栈依旧大门敞开，却无主人在。红衣男子独自坐在桌边喝茶，神色如同青山般悠远。他仍是偶尔咳嗽着，只是那样的孱弱中却透出无比的刚毅深邃。
　　看到凌霄回来，红衣男子抬起眼睛，冷漠中突然流转过一丝歆羡：“月痕留踪，少年人倒不失为一种装饰。”
　　凌霄一听，不由地大怒起来，本就感觉这红衣男子很是诡异，现在这句话却是明明白白讽刺他脸上的伤痕。这几天涂了药，伤口已经愈合结痂，但是痂疤还没有脱落，像一抹小小的红月突兀地停留在凌霄脸上，使得那张原本是英俊的脸庞，现在竟显出几分妖艳。
　　身影一移，凌霄已经转到红衣男子的身后，明明知道他不可能是个普通人，但是凌霄还是不敢真的出剑，举起手刀，沉声喝问：“你到底是谁，神神秘秘的，想干什么！”
　　“我说出来，你也是不知道，那我何必告诉你我是谁呢？”红衣男子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不过，你倒是大大的有名，是不是，凌楼主？咳咳咳……”
　　“你！”凌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自己被他猜出了身份，可是对于他的身份却一无所知，这男人简直是把他当猴儿耍！“你少得意，既然知道我是揽月楼主，就要晓得我的厉害。”
　　“咳咳咳，在下自然知道凌楼主的厉害，所以，想问一句，凌楼主，你认为剑的最高境界是什么呢？”
　　“人剑合一啊！”凌霄毫不犹豫地回答，越来越觉得这男子实在是奇怪至极，看他一副重病缠身的样子，连能不能握剑都是个谜呢，竟然敢问剑之最高境界！
　　“是吗？”红衣男子忍不住又笑起来，“凌楼主，我很期待下一次见面时你的答案，咳咳咳。”
　　“你说什么！”
　　“那里的鸽子，等你很久了。”红衣男子指了指窗口，他的笑意越发浓起来，却平添出几分英气。
　　凌霄急忙回头去看，果然，窗口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一只鸽子，脚上系着金色的小筒：“喂，那只鸽子是……”他再回过头的时候，红衣男子竟已经不知去向。
　　“好快的身法。”凌霄暗暗惊叹，心知自己是追不上红衣男子了，不过既然对方没有恶意，他郁闷一阵，也就不去多想了。他转身去窗边抓了那只鸽子，打开小信筒取出信件，发现原来是几天前楚兮云飞鸽传书给冷若寒的回信。冷若寒说是事情已经办妥，不日就要回长安，于是将走遥村一路，希望凌楚两人就呆在遥村等他。
　　凌霄按着信后附的日期，仔细一推算，发现冷若寒大概两天之内就可以到达遥村了，于是安心了，反倒想起自己脸上那个红月似的疤还没好，少不得又要给冷若寒笑一番。这家伙平时里让人担心，又是隐忍又是沉默的，可是偏偏喜欢开他凌霄的玩笑，凌霄无奈不已，却在嘴角微微扬起了笑意。
　　正乱起八糟想着这些有的没有的，凌霄转过身，忍不住吓了一大跳。他看见楚兮云正向着客栈的方向走来，可是，却不是那个跳脱随性的楚兮云，那人一脸的木然，半身衣服上，都被鲜血染得通红。腰上还是挂着那把无鞘刀，刀尖上血珠一点一点地往下滴。
　　“你怎么啦！”凌霄心中一沉，立刻奔向楚兮云，拦住了神色呆滞的他。
　　楚兮云讷讷地望了凌霄一眼，沉默了片刻，终于冷冷地回答：“我杀人了。”
　　废话！凌霄心里怒骂，但是看楚兮云这个样子，心中也是不好受，也不敢多问：“喔……对了，小莫这两天内就会和我们来会合，我们……”
　　“阿霄……”楚兮云忽然打断了凌霄，似乎是想问什么，但是看着这少年毫无戒备的眼神，却又不忍，于是垂下眼，低声道，“案子破了。”
　　凌霄一怔，其实心中隐隐已是猜到，楚兮云这一身的血迹，想必就是那凶手的吧：“凶手是谁？”
　　“李大飞。”
　　“那个捕快？！”凌霄想起那个捕快，年纪几乎可以做那个被害少女的父亲了，“动机呢？”
　　“他是小翠的叔父，叔侄乱伦，可是小翠移情小林了，所以他杀了小翠。”楚兮云沉着声音，平静得几乎听不出悲喜，“我揭穿了他，他想杀小林，所以，我……”
　　“你就杀了他？”凌霄挑起眉，这样的悲剧世间有太多了，多得连凌霄这样的少年都觉得自己的心麻木了，他上前轻轻拍了拍楚兮云，劝道，“别想那么多了，有些事情你是改变不了的。”
　　楚兮云猛然抱住了凌霄，将头埋在他的肩膀上，却一句话也没有说。阿霄，爱有时候极端得很，可是，你不懂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情。
　　凌霄没有推开楚兮云，看着蹭在自己身上的那些鲜红的血迹，他知道，有些事情的确他是改变不了的。自己对冷若寒是如此，这个男人对自己，也是如此！
　　由于红衣男子已经离开，这一夜楚兮云搬到隔壁的屋子去睡了，其实不过是分开了失眠而已，各怀心事的两人，几乎都是睁着眼睛到天亮的。
　　第二天，因为命案已破，村里开始为小翠和李大飞准备丧事。虽然李大飞兽性令人发指，毕竟已经死了，除了村长不许其下葬在祖坟外，其他也一并按着丧礼的规矩置办。凌霄和楚兮云吃了简单的早饭之后，便到村里的祠堂吊唁，村里人少不得对两人千恩万谢的，两人祭奠过小翠再和村民回礼，一直弄到午后吃过饭，才有空再回客栈休息。
　　两人一边往回走一边讨论接下来的行动，刚走到客栈门口，就看见一个年轻人端端正正地坐在客栈院子的空地上，抱着一把刀在擦拭，冷峻的目光直射而来。
　　第二十一章
　　
　　
　　“田明！”楚兮云认出此人是皇宫里的御前侍卫田明，忍不住叫出了声，“你怎么在这里？”
　　“他是保护我的。”
　　一声淡若云烟的轻语，如涓涓细流淌过了心扉。客栈的里门訇然而开，一袭白衣缓缓出现在门口，清雅的身姿，恬淡的仪容，还有那一双，忘弃红尘的眼眸。
　　“阿霄，我来了。”
　　凌霄一愣，一瞬间几乎要让呼吸停止。那个人，那个人终于，平安无事地出现在自己的眼前，终于，没有违背他所说的话而出现，终于……“小莫……”
　　相对的视线，只是因为彼此的深情与信任，不需要说任何话语，只是一个眼神的交流，就已经知晓了对方的心意。
　　你可好？
　　我很好……谢谢你。
　　我很担心你。
　　我知道。
　　凌霄长长叹了口气，仿佛在一瞬间把身上的担子都卸了，一身的轻松。他垂下眼微微调整了自己的情绪，再抬起头的时候，便只剩下无比畅快的笑意。“小莫！”
　　“愣着干什么，进来。”冷若寒亦微微笑着，侧身让开空隙，向凌霄与楚兮云道，“还要在门外站多久？”
　　凌霄点头表示知道了，和楚兮云刚要跨进屋里，突然间想到了什么似的，立刻用手捂住脸上的伤痕，正想着要说什么，冷若寒却已先一步揭穿了他：“干什么在脸上刻个月亮，阿霄也开始注重装饰了？“
　　“呃！”凌霄脸上一红，“那个，那个是……”
　　“有个小朋友走路看天，居然撞在卯榫上划破脸哦。”楚兮云趁着冷若寒不注意，偷偷向凌霄眨眨眼，轻描淡写地扯谎道。
　　凌霄了然。毕竟遇上绝顶高手逼杀这种事，便是和冷若寒说了，也是图增他的烦恼而已，于是配合着抗议：“可恶，谁让你不提醒我。”
　　“喂喂喂，这么大的人走路还能撞上，小朋友怎么没当场大哭起来。”
　　“你！”
　　冷若寒静静地听着两人的拌嘴，嘴角的笑意却不曾隐去。卯榫划破脸……只是借口吧？
　　三人在一张桌子边坐下了，凌霄和楚兮云继续在拌嘴，冷若寒笑望着凌霄脸上的红月，半晌，伸出手摸了摸，粗糙的质感：“会不会留下疤？”
　　“没事。”凌霄避开冷若寒冰凉的手指，眼神闪烁，“留个疤也没什么，反正是男人，无所谓。”
　　“什么无所谓，有个疤就不好看了。”冷若寒认真地说，可是眼神却明明透出来狡猾的笑意。
　　“男人总要有个疤才像男人！”凌霄说道，可是突然间又想起冷若寒，他的身上……应该不会有疤吧，于是又愣住了，支吾着，“呃，那个……我说一般来说，呃……”
　　“是哦，”冷若寒还是笑，“就像我胸前那个疤，消不掉呢，也不记得怎么弄的了……”
　　“小莫！”凌霄的心忍不住一阵抽痛，瞬间沉下脸。那个伤疤，横亘在冷若寒的胸前也蜿蜒在他凌霄的心里，他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的错！可是现在，冷若寒却拿它当玩笑，如此轻描淡写，可知，凌霄为此，几乎疯狂的疼痛！“小莫，对不起……”
　　冷若寒怔住，意识到自己说过火了。“阿霄……”
　　气氛一时尴尬。幸而楚兮云在一旁，见此情形，连忙打圆场，笑着说：“哎呀，世子啊，那位醋坛子太子殿下怎么放心没跟着你一起过来？”
　　“他从官道回去，我们在一起目标太明显，所以分开回去。”冷若寒回答，“他派了田明保护我，也没什么不放心的。”
　　“他可不是不放心你的安全，只怕是不放心你被人拐了去。”楚兮云揶揄着说道，平日里护国亲王府的氛围就十分松泛，下人们偶尔开开主人的玩笑也没什么，只要不过火就不用在意。所以楚兮云这会子拿太子和冷若寒开涮，冷若寒也不以为忤，微微一笑带了过去。
　　三人继续说笑一阵，凌霄小心观察着冷若寒的言行举止，见他谈笑风生，比之前在长安，竟然更加开朗了些，以为这趟洛阳之行把问题都解决了，应该是没什么重要的事了。他们之前分开了很久，好不容易在长安相聚了，又是俗物缠身难以解脱，凌霄不禁有些怀念两年之前了。
　　少时闲游，无忧无虑，也许是人生最最快意的事情了！凌霄想着，就忍不住向冷若寒提出：“小莫，既然事情都办妥了，不如你向那个太子告个假，咱们一起出去游玩一次如何？”
　　“游玩？”冷若寒一蹙眉，喃喃地重复。
　　凌霄却没注意到冷若寒流露出的怅惘，还当他是太久没出来散心所以一时失神而已，笑着说道：“嗯，你，我，还有文轩，雨儿，最好再加上莫沧，我们一起出游，嗯，去杭州如何？或者扬州，咱们下一趟江南。”
　　“喂喂喂，为什么撇下我？”楚兮云立刻出声抗议。
　　“你要去，也要看我们答应不答应。”凌霄一口顶回去，其实心中却是微微一痛。他所提的人，都是当年一道江湖武林闯过的，而今，青衿已逝，只有这与青衿神似的男子，来弥补那一份永久的遗憾么？
　　“阿霄……”冷若寒忽然唤道，他已经失去了笑容，内心的沉重终究不能永远掩藏在那美丽的面具下，他垂下眼，有些无奈，“一个月后……你和文轩，还有哥哥……一起去吧。”
　　“哈？”凌霄一怔，“小莫，你在说什么？”
　　冷若寒始终垂着眼，不敢正视凌霄。无法面对他，无法面对那双期待的眼睛。是兄弟，但是，人生终是不同。江湖和朝廷究竟是两个不同的世界，选择了朝廷，快意的江湖，也只能作为一个被驾驭的地狱而已，而不是游玩的天堂。
　　深深吸了一口气，冷若寒慢慢抬起头，敛入眼瞳的光辉带着向往与歆羡，可惜转瞬即逝，只剩下了无尽的无尽，让人看得心碎的无奈。“半个月后，我会在极天殿，提前举行成人礼。”
　　“什么！”凌霄拍案而已，“可你还没满二十岁！”
　　冷若寒黯然：“事已如此，我之命，天之运，我没有选择了。”
　　凌霄呆住，一瞬不瞬地望着冷若寒，被残忍地强迫着成人，却不知道这柔弱的人儿，内心，根本就是个孩子。
　　大冕的成人礼是比较奇特的，大冕男子十岁之后便可议婚，但是成婚却并不代表成年。男子成年礼在二十岁时方可举行，届时把头发用玉簪束起，并由长辈取字，代表正式成人。
　　成年对于冷若寒来说，也许只是把他杀死的更快的办法吧。虽然现在，他所承担的一切就已经让他几乎喘不过起来，只是仍然散发垂在腮旁的冷若寒，还可以当一个孩子。提前的成年礼，就如同打断骨头让人长高，只能让冷若寒万劫不复！
　　“早与晚只是时间问题而已，”冷若寒苦笑着，继续说道，“这个仪式于我唯一的意义，只是被赋予了可以领兵的权力。阿霄，你会不会觉得这于我会是一件好事？”
　　“好个屁！”凌霄忍不住脏话出口，冷若寒不喜杀戮他不是不知道，更何况一入宦海回头无路，冷若寒这样的人，在宦海边已是将自己弄得伤痕累累，这下子，简直是要让他沉沦海底不得超生！
　　“阿霄！”见凌霄如此，楚兮云不得不出声提醒。只是他也心存疑惑，他身为王府里的侍卫统领，平日冷眼旁观，不难看出太子冷绛樱虽然蛮横霸道，但是对于自己的堂弟早已情根深种，怎会忍心如此？“世子，怎么回事，难道连太子也同意你提前举行？”
　　“他不得不同意。”冷若寒沉声道，“朝廷需要力量，眼前的形势，只有我有能力，但是，我却无权力，所以他必须这么做！”冷若冰霜的话语，使得凌霄和楚兮云一颤，一股寒意从心底直逼上来。
　　冷若寒沉沦红尘，只是为何，他眼中那一份深沉的悲哀，重又开始蔓延？
　　良久，凌霄终于长长叹息，他知道他从来都改变不了任何事情，只有顺从：“你的决定，我从来没有办法改变，小莫，答应我，永远当我是兄弟！”
　　“好！”冷若寒回答，突然抱住了凌霄，一如当初的冰冷身体，他颤抖着，却让凌霄似有似无地听见一句喃喃，“阿霄，在你面前的，永远是你的冷若寒。”
　　一步人生终是谜，一步人生终不悔！

　　第二十二章

　　
　　
　　
　　在遥村的客栈休息一番之后，第二天一大早，冷若寒一行人就启程准备返回长安了。
　　这一路回去的路程并不长，便是慢慢走，一天的时间也是足够。冷若寒反正不着急，倒正好与凌霄一路游览，乐得是个清闲的时光。
　　自从昨夜过后，冷若寒与凌霄就如达成了某个协议一般，绝口不提成人礼一事，一路说说笑笑，偶尔甚至打闹几下，倒是像极了那时庐山闲游的时光。楚兮云与田明在一旁随护，看着两个少年郎兴致很高的样子，也不打搅，故意走了慢了一些，落在两人身后一些距离。
　　“我和太子，从来没见世子这般开心过。”田明忍不住向楚兮云感叹，他也是神风营里出身的，只是与楚兮云不在一个编里，所以虽然彼此认识，却不相熟，这会儿扯了一句闲话，倒让楚兮云愣了一下。
　　“若不是那人，我们又何尝见过。”楚兮云淡淡回答，看着那修长的背影，内心真是喜欢，背上青剑的光辉，也是那么的令人着迷。
　　四人走了一程，下了山之后，往长安的城郊方向走，大约不满一个时辰，便到了未予湖。
　　未予湖三面环山，方方正正的一处湖泊，水清如镜，平静无波，是一处风景绝佳的好地方。若不是离着长安城尚远，冷若寒曾是想把别庄盖在这个地方。湖光山色，美不胜收。
　　“小莫！”冷若寒正沉浸在欣赏这一片自己神往不已的美景之中，忽然听见凌霄唤他，言语之中满是戒备，青芒一现间，青鸾已是在握。
　　太大意了！冷若寒心中一沉，想到自己光顾着美景，竟忽略了防备。身边那么强烈的悲伤气息，那么强烈的杀意，若是有心要攻击自己，那么，恐怕在第一招自己就要吃亏！
　　略微调整自己的内息，冷若寒双手垂下，看似不经意的动作却是最好的防备，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未予湖边，一个年轻的男子抱着一个孩子，手中握着细如银丝的剑，半身染血，焦急欲狂！
　　凌霄蹙眉望着那人，手中的剑不觉握得更紧：“羽非？”
　　羽非缓缓扬起沾血的面容，混乱狂乱的眼神，神智似乎已经接近癫狂。他受了伤，殷红的血染满他的剑他的身，还有他怀里的孩子。那孩子不过七八岁的样子，被羽非紧紧抱在怀里，小脸死灰般地苍白，似已气若游丝。
　　“解药……解药！”羽非狂乱地喊着，看到冷若寒等人，却好似已经疯了，下意识将孩子抱得更紧，然后突然一剑刺向冷若寒！“给我解药！给我！”
　　“混蛋！”眼见羽非攻击冷若寒，凌霄怒不可遏，也不管羽非怀中的孩子，立刻祭起青鸾，一剑刺了过去！
　　“叮叮”两声，两剑相嗑，青芒银丝在一瞬间交锋，也立刻判出了胜负！
　　羽非狂乱，根本没有出剑章法，下意识地一剑之后，却已握持不住，银丝剑为凌霄的青鸾挑飞，银辉一闪，落入未予湖中，登时激起一片水花！羽非目光更为散乱，立刻用双手护住怀里的孩童，向后急退。
　　凌霄一剑得手，青鸾立刻如蛟龙出海，见羽非退去，立刻青芒一震，第二剑接踵出手，飞刺羽非胸口！
　　“阿霄住手！”冷若寒蓦然喝到，残月的光辉微凝，白衣如羽，凌霄只觉得眼前一片白云飘过，同一时间，肩上已被冷若寒搭住，纯净的光辉笼住了两人，青鸾剑旋而失去了骄傲的辉光，重新收束成藏青色的剑锋。
　　凌霄微微一怔，却立刻收拢自己所散发的杀气：“小莫？”
　　“那孩子……”冷若寒沉吟着说，目光落在羽非怀里的孩子身上，满眼不忍。
　　孩子被羽非紧紧抱着，而凌霄这一刻才发现，这是个已然垂危的孩子。小手不停地抽搐着，却好似连喊疼的力气都没有，无力地瘫倒在羽非怀中，似乎随时会死去。
　　“他怎么啦？”凌霄脱口而出，想上前查看，却不料羽非抬头，狠狠瞪了他一眼，野兽般的目光只宣告了一件事——若敢靠近，杀无赦！
　　双方正在僵持，忽然间人影一闪，还没等众人回过神来，神智迷乱的羽非只觉怀中一凉，双手已是空空如也！“辰儿！”
　　“别急别急，我不会伤他。”楚兮云的声音在一旁想起，他的手里已经抱着那孩子了。他也是精研医术的人，见那孩子垂危，便乘着羽非专心盯住凌霄之时将孩子抢了过来。羽非虽然武功不弱，但是神智正是混乱的当口，是以被楚兮云一击得手，竟来不及反击。
　　“辰儿！”羽非怒喝，失了剑的他便用双手代剑，疯了般扑向楚兮云，“还我辰儿！”
　　“哎呀！”楚兮云连忙一个闪身避开，急急叫道，“愣什么，世子你快拦着他，阿霄过来帮忙啦！”
　　冷若寒这边一怔，人却已下意识地逸到了羽非身边，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抚住这个已经狂乱的人，只好出手制住他，低声道：“住手！”
　　“放开我！”羽非挣扎，却不敌残月之辉，生生是动弹不得。只好看着凌霄跑去抱起自己的弟弟，而楚兮云为他诊脉，脸上的嬉笑之色却渐渐消失。“辰儿！”
　　“别乱来，相信兮云！”冷若寒沉声喝道。他的声音不算清脆也不算低沉，但却是十分动听的，如同不掺丝毫杂质的水。这样的声音陡然发出一声沉喝，却如月光破开迷瘴，一瞬间羽非竟然被这一声喝醒，呆呆站在原地不再挣扎。
　　片刻，羽非低下头，声音颤抖：“辰儿怎么样了？”
　　冷若寒抬头望向楚兮云，他仍在认真诊脉，显然还没有得出结论：“再等一下……嗯，那孩子……是？”
　　“我弟弟，羽辰。”羽非沙哑着声音说道，“可以放开我了吧？”
　　“呃！”冷若寒小心翼翼地松开了手，望着羽辰，似是感受到羽非内心的痛楚，他心弦一颤，有些堵得慌，“怎么会这样，你们剑盟……”
　　“不要和我提剑盟！”羽非勃然大怒，这般纤细的人发起怒来，阴郁地连冷若寒都忍不住哆嗦了一下，“柯非凡……为了朱武旗，居然向辰儿下毒，我根本没从你手里拿到朱武旗，呵，他却用辰儿的性命逼我，呵，什么剑盟，什么结义之情，通通都是骗人的！”
　　冷若寒惨然望着羽非，那样刻骨的怨毒，最信任的人伤了自己最重要的人，难怪他失去了理智……
　　“世子。”
　　楚兮云终于停止了诊脉，神色凝重地抬起头，“是‘离人心’。”
　　离人心！
　　在场的人均是脸色一寒，半晌说不出话来。所谓离人心之毒，每隔三个时辰发作一次，浑身犹如蚁噬虫咬，痛苦难当，但是偏偏死不掉，将人折磨到生不如死，最后自行了断的境地，这般阴毒的东西，用到一个不过七岁的孩子身上，实在是残忍至极！
　　“怎么……怎么可能！”羽非喃喃地说着，他的神智再度狂乱起来，跌跌撞撞地跑到羽辰身前，看着那幼弱的孩子，突然，一掌震开凌霄，伸手要夺羽辰。
　　楚兮云双眉一蹙，眼疾手快地抱过羽辰，退了开去：“你要干什么？”这般狂乱的羽非，孩子交到他手里实在不能让人放心。
　　“我去找柯非凡，我要带羽辰去找柯非凡！”羽非嘶声吼着，再度扑向了楚兮云，楚兮云再次晃身躲过，不肯将羽辰交还。
　　“去，让你带孩子去送死么！别乱来！”楚兮云喊道，却又想起自己抱着的毕竟是人家的弟弟，这样子也说不过去，于是把目光投向冷若寒。
　　冷若寒心念一动，忽然想起了日前收在怀里的韩子衿留下的白玉瓷瓶，于是立刻取了出来。来不及多想什么，他内力一吐，立刻震碎了瓶上的封印，从里面倒出三颗晶莹若雪的药丸啦。
　　这是韩子衿特地为冷若寒炼制的秘药，功效十足，虽然仅仅三颗，足足可以抵得上世间所有的灵丹妙药了。冷若寒一直舍不得用，这会儿为了救人才拿出来，看到那药丸的一刻，他突然心里有些歉疚。
　　毕竟，韩子衿穷尽心力所做的护，不是可以轻易送给别人的。
　　只是一瞬间的犹豫之后，冷若寒便敛住了神思，身形轻移到楚兮云身边，将其中一颗药丸纳入羽辰口中，然后将残月心法的内心凝在掌心，经由羽辰的小腹送入其身体。
　　羽辰与冷若寒的身体都被纯净的浅色光辉所笼罩，羽非看着眼前的场景，不由得愣住了。他可以感受到那份广博如海的气息，他也知道冷若寒在救自己的爱弟，心情慢慢平复下来，他看着眼前被月光笼罩的少年，圣洁不可谛视。
　　冷若寒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而在楚兮云怀里的孩子却慢慢地解开了紧促的眉，小手渐渐放松起来，唇角微微扬起，然后侧过头，在楚兮云怀中安然睡去。
　　见状，冷若寒收束了残月心法，却感到一阵昏眩，脚下有些踉跄地退了两步，幸好被凌霄从一旁及时扶住了，这才站稳。
　　“暂时压住毒性了。”他喃着，脸上露出了有些虚弱的笑容。
　　羽非神色一黯，本是该感谢冷若寒，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只是说：“没有解药，等辰儿醒来，还是……”
　　“你们跟我回王府吧。”冷若寒突然说道，看着羽非和羽辰兄弟俩，“子衿的师父是医神沐言，我请文轩去找她，应该会有办法。”
　　“小莫！”凌霄首先抗议道，看着羽非，他仍是满心的不放心，虽然他的弟弟中了剧毒不假，可是这人三番五次对冷若寒出手，万一……
　　冷若寒立刻了然了凌霄的心思，微微一笑，捉住了他的手，道：“不必担心，难道，你能看着那孩子见死不救？”
　　“你总是这么好心！”
　　“何况，这件事本来就和我们有关系，别忘了……朱武旗是我们引起的，牵累到一个孩子，于心何忍？”
　　哇咧，那罪魁祸首不就是我们揽月楼了？！凌霄忍着没把这句话吼出来，摸摸冷若寒的头发，只好投降：“说不过你！”转头看了羽非一眼，又说，“喂，救你弟弟是一回事，你若做下什么恶事，我可绝对不会饶你！”
　　羽非哼了一声，心中思量自己若真是跑回剑盟强索解药必定是一死，但是除此以外，冷若寒的确有能力可以救羽辰，为了弟弟，也只好同意了。“我知道了。”
　　楚兮云在一旁冷眼看着凌霄和冷若寒的亲昵动作，心中竟不由得泛起一阵酸味，哈，这算是吃醋么！他暗暗自嘲了一句，然后抱着怀中沉睡的孩子，道：“时间不早了，快走快走，这野外过夜可不是好玩的！”
　　“知道了！”凌霄立刻转身，反唇讥道，“还不把孩子还给人家，你没看这位盯着你的眼睛已经快要喷火了？”
　　楚兮云一怔，果然看见羽非冷眼望着自己，连忙讪笑着将羽辰小心翼翼地送到他怀中，想了一想，低声说：“别担心，孩子不会有事。”
　　羽非目光一沉，看着自己的弟弟，闪过一丝不为人知的温柔。
　　……
　　第二十三章
　　
　　
　　这一番折腾之后，一直到入夜，冷若寒一行人才回到了护国亲王府。
　　旅途奔波再加上先前为救羽辰损耗内力，冷若寒早已是疲惫不堪，本想回晓楼倒头就睡，却从前来迎接的侍从口中得知，这几日莫沧等着他回来，说什么不在乎都是骗人的，哪一天不是等着过了子夜发现冷若寒没回来，才失望地去睡，这份心从来没有失落过呀！
　　冷若寒若是不去一趟凝阁，这一夜怕是难以安寝的。他让人为羽非羽辰兄弟安排了住处，又请府里惯常为众人诊病的御医前去守护，然后放了凌霄和楚兮云去休息，这才一人去了凝阁。
　　虽然夜已经晚了，月色有些冷清地照着，穿过那长长的临水的连廊，水里有一丝丝涟漪的响动，冷若寒微微一笑，却被春风吹得有些恍惚。水里是一池的荷花一池的鱼儿，都是莫沧和他心爱之物，只是曾经兄弟两人一同赏花喂鱼的日子，是否还能回来呢？
　　凝阁的门并没有关闭，檐上挂着的灯笼在黑夜里散发着温暖的浅色，似是迎候着游子归来，照一路的温暖与光明。
　　冷若寒的心，被一种奇妙的幸福包围着，有着这样一人等待自己呢！他的唇角噙起了微微的笑意，挥手摈退了守在凝阁门口的小侍女，一个人悄悄地上了楼。
　　莫沧房里的灯亮着，冷若寒轻手轻脚地凑到了门口，只有莫沧一个人在。他独自坐在案前，身上披着紫色的绣纹披风，手里的笔蘸着墨，不知道在写些什么。
　　听到身后有响动，莫沧止住了手里的笔，轻轻捋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声音里虽有倦意却更多的是一种宠溺：“子吟，你看我画的寒儿，像不像？”
　　冷若寒一怔，莫沧，甚至连自己和子吟的脚步声都分不清了么？他感到心脏有些微的刺痛，默默地走到莫沧的身后，伸出冰冷的双手，搭住了兄长的窄肩。
　　莫沧愣住，握着笔的手一颤，墨水滴落在宣纸上，宛如一滴泪。“寒儿……”
　　“哥哥画得真好……”冷若寒笑着俯下身，把下巴嗑在莫沧的肩上，像是个正在撒娇的孩子，濡着那锦绣的绸缎，“哥哥……我回来了。”
　　莫沧微微侧过脸，冷若寒苍白的脸颊就在唇边，他脸上一热，连忙避开：“回来了不去睡觉，这么晚了，不累么？”
　　“哥哥也一直在等我么？”冷若寒问，抬起头，美丽的眼中带着如星辰坠落的光泽。
　　“等你，等你，等到你了，快去睡吧！”抬手，轻轻捋过弟弟鬓边的长发，想了想，又问，“听说你要提前举行成人礼？”
　　“嗯，半个月后在极天殿。”听到这句话，冷若寒陡然失去了笑颜，淡淡地起身，眸里的光辉却黯淡了。“哥，我回晓楼了，你也早点睡吧。”
　　他转身，单薄的背影微微发抖。
　　莫沧的心针扎似的疼着，伸手，却僵硬在了半空，看着冷若寒默默地离去，他知道，这一次的鸿沟，是他自己所挖，把心爱的弟弟推开了，伤的，是两个人的心！
　　一夜乱梦。
　　冷若寒醒来已近晌午，睁开眼的时候，就看见凌霄坐在自己的床头，嘴角微翘着，不知道是嘲讽还是宠爱。
　　“你干什么呢！”笑着嗔怪了一句，冷若寒立刻起身，看了看四周，知道是自己睡过头了，又看凌霄望着自己不言语，便问，“阿霄，你是怎么进来的？”
　　“从那里啊。”凌霄指了指窗户，满不在乎地说道。
　　“你……哎呀！”冷若寒正想说什么，却被凌霄一下子按倒在床上，发丝铺满了一床。他一边喘气一边看着凌霄，明知道他不会做什么，却还是开玩笑，“阿霄，你干什么，雨儿可是在府里哦。”
　　“去，少来！”凌霄看着眼前美丽的人儿，真是的，若真是爱上这家伙，这才叫劫难，“呐，事情都帮你办好了，所以说，趁这段时间好好休息，呐，我知道你很累，乖乖躺着多睡会儿，少瞎操心。”
　　“什么叫事情都帮我办好了？”冷若寒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凌霄按得动弹不得，索性就乖乖躺着，笑着问。
　　凌霄翻了个白眼，回答：“就是没你要操心的事，今天早上文轩去找医神了，不必担心羽非和羽辰，其他的事情也差不多，反正，就是没你什么事！”
　　冷若寒“哦”了一声，又问：“那，沐言前辈能解离人心么？”
　　凌霄没好气地回答：“她说暂时解不了，不过还能压制住毒性，放心好了，那个小子哪里像中毒，生龙活虎地，正和小米玩着呢。”
　　“你那小徒儿？”
　　“嗯，两人当初在杭州就认识了，我说小米天天往外跑什么小辰小辰，想不到是羽非那个混蛋的弟弟，真是的！”
　　“额……阿霄……”冷若寒突然面露迟疑之色。
　　凌霄一惊，问：“怎么了？”
　　冷若寒侧过脸，小声说：“放开我，你保持这个姿势，不累么？”
　　凌霄此刻正暧昧地压着冷若寒，那样的动作使得他顿时脸红不已，急忙跳了起来，“那个……那个……”
　　“好了啦，我知道了，阿霄你先回去吧，”冷若寒笑着道，“被你这么眼巴巴看着，我真是不自在。”
　　“哼，你要自在了，我们就该不自在了。”凌霄嘴上这么说，却还是乖乖开了门走出去，“等下给你送午膳，吃什么？”
　　“桂花糕。”冷若寒随口回答。
　　“异想天开！”一声轻响，凌霄已经关门走了。
　　冷若寒开心地笑着，依照凌霄说的乖乖躺下了，可已经睡得够多了，翻来覆去也没什么睡意，索性又起身，走到窗前向花园里观望。
　　春光明媚的日子，花园里百花斗艳，一派繁华。冷若寒看见赏景亭里有两个小小的身影，细看时，却是羽辰和罗小米。两个孩子亲亲热热地坐在一起，羽辰身子不好，罗小米从背后小心地托着他，两人在说着什么，羽辰苍白的小脸上满是笑意。不远的树后，一个人影躲着，温柔地注视着亭子里的孩子们，冷若寒看不清他的脸庞，却可以感受到那份视线里的温暖。
　　这样的景致实在让冷若寒有些欣喜，靠在窗棂上看着这平静美好的一切，他有些慵懒，阳光暖暖地洒在身上，金色的辉光使得他脸色变得很好看。
　　这一天都过得很愉快。冷若寒对人绝口不提洛阳之行的结果，而众人也不忍问他，只知道是离他的成人礼还有十来天，清闲无比。冷若寒作为护国亲王世子，成人礼的一切都是由宫里的内府操办的，他只要到时候赶到极天殿便可以，这些日子正好给他闲游抚琴，快快活活享受这最后的清闲时光。
　　这晚夜色很好，也是凌霄心血来潮，说是想以心换心，兄弟之间，不如赏月闲话，好好聚一番。将军府里有高阔的平台，原是一处练武场，方文轩见冷若寒也有兴致，便腾出来给三人赏月用，摆了些简单的果品茶具，还设了香案琴台。
　　冷若寒，凌霄，方文轩便在将军府里过夜，王府里则空闲了下来。
　　子吟伺候着莫沧入睡以后，见月色明媚，不知怎么，心里有些不痛快，一个人在走廊里游荡着，不知道是喜是忧，总不是滋味。
　　这些日子因为冷若寒去了洛阳，莫沧睡得晚也睡不好，他担心莫沧的身体，也没什么心思多想，现在一切事情回到原先的轨道，寂寥的时候，他开始体会到内心的混乱。
　　自从那个人出现以后，他就知道内心某种沉睡的东西被唤醒了，彷徨和迷惘，就那么轻易地复苏在那个小小的身体里。
　　“你犹豫了？”
　　一声叹息，子吟惊惶失措，转过身来，空无一人的走廊在凄迷的月色中显得森然，镂花柱子之间的暗影，缓缓转出来，站在眼前如一柄轻薄锋利的剑，轻易洞穿了灵魂。
　　子吟低下头，黯然神伤。
　　蓝宇静默地站在了光与影交界的地方，抱着肩膀，目光中交织着悲悯与无奈，看着还是个孩子的子吟，他突然感觉到很寒冷，内心不自知地颤抖了一下，“很久不见了，子吟。”
　　“蓝师兄……”苍白着脸，子吟终于喃喃唤出了差点遗忘的称呼，蓝宇的出现宛如一道惊雷，惊醒了他快要沉湎其中的梦。
　　“我已脱离师门。”蓝宇垂眸，低声说道。“一别五年，子吟你也长得这么大了。”那语气里有着叹息，蓝宇却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也开始多愁善感起来。
　　“嗯。”子吟低低应了一声，却没有下文。
　　蓝宇轻轻抚摸着背后的银魂剑，方文轩还剑，却以目前还是多事之时为名，推延了两人的对决。他留在护国亲王府，甚至是长安的理由已经没有了，该是离开的时候，却又有些担心，最最放不下的，是那个曾经爱护的孩子。“你，和莫沧……怎么样？”
　　子吟心头一震，却终是不得不面对这个问题，嗫嚅着说道：“他待我很好，他把我从街上捡回来，从来没有亏待我……”
　　“那你爱他么？”
　　“啊！”子吟大惊失色，如受惊的兔儿跳开，瞪大眼睛望着蓝宇，却没有正面回答。
　　蓝宇叹息般一笑，像是知晓了结果，因此不再追问下去，只是说：“子吟，给你一个忠告，永远不要把爱情当作是报复的工具，当你沉湎其中的时候，你无法全身而退。”
　　“不！”子吟低下头，决绝地用颤抖地声音回答，“不，我不爱他，我……不会爱上他！”
　　“不管你现在爱不爱他，劝你，如果你有爱上他的可能，就放弃仇恨。爱情和仇恨，你只能选择一种，否则，受伤的人，只有你自己而已。”
　　“蓝师兄！”
　　“言尽于此，子吟，我走了。”蓝宇说完，便决然转身，翩然而去。
　　月色依旧美得心醉，子吟抱着膝盖，瑟缩在连廊的一角，望着那一池涟漪微澜的水，心也如这水一般，无法止息地漾着。然而他却不知道，在远处的凝阁上，正有一双温柔的眼睛望着这一切的发生。
　　一切真相，他都明了，只是，放不开那双……牵绊的手……
　　第二十四章
　　
　　
　　离冷若寒的成人礼还有三天，护国亲王府里已开始忙碌起来。
　　神武帝派人送了字帖和护国亲王冷心岩商量为冷若寒取字的事宜，冷绛樱也派了宫里御用的裁缝来给冷若寒量身做礼服。
　　凌霄和羽非两个不知道是八字不合还是怎么的，总是盯着对方满心戒备，却偏偏罗小米和羽辰玩得到一起。羽辰因为毒发还把罗小米吓哭了几次，没奈何凌霄和羽非只好寸步不离地守着两个孩子，楚兮云和星怜雨担心两人起冲突，便一直盯着。
　　方文轩这边则是为了成人礼上的安全事宜头疼不已。冷绛樱曾私下召见过他，冷若寒提前举行成人礼势必成为众矢之的，到时候身为护廷将军的方文轩责任重大，容不得任何闪失。
　　莫沧看这阵子众人都忙着，恐怕冷若寒一人寂寞，便日日都去晓楼陪着。兄弟两人下棋赛诗，每每直到深夜之后，再让子吟把莫沧接回凝阁。
　　露重霜寒，冷若寒总是倚在晓楼送兄长回去。他淡薄的身影竟似一缕幽魂，在莫沧回眸的视线里，不甚真实。
　　夜阑如水，霏微的月色凄迷。
　　送走莫沧，冷若寒依然独自靠在那狐裘软榻上，静默地忍受着这夜的气息。
　　夜色有时容易勾起往昔，尤其越是靠近成人礼，像是要告别什么，过往种种，轻易重新浮出心底，似刀剜心，似剑穿身！
　　夜很深了，冷若寒伸手拉过软榻上的狐裘，感觉到了浓重的寒意。他不知道为什么快要仲春的时节还是那么寒冷，只是，相比较那有着绣金锦被的床铺，他更喜欢这张铺着狐裘的软榻。
　　许是这种宛似爱抚的柔软触觉，让人难以割舍吧。如同幼时那个穿着青衣的男子那温暖而可靠的怀抱；也好像是那个愿意为了爱而抛弃生生世世责任，又为了爱而背负起那份责任的男子，那双执着伸出的手，那份牵绊着生命的身体交缠。
　　如今，他们都已经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或者已是入了轮回。只是那份纠缠的爱意，直到冷若寒的生命消失，也不会散去。残留在记忆里的温暖，可以让他感受到，他们的爱，还在身边。
　　“哈，意飘零，月影唯逝，有谁怜？”
　　冷若寒自嘲地笑着，起身，整理着被自己弄乱的软榻。不管如何眷恋，他终是要回寝居去睡，逝者的情的让人贪恋，可是让其他人担心也不好。若是第二天让莫沧他们知晓冷若寒在书房睡了一夜，他知道自己绝对是逃不过一顿说教了。
　　晃了晃有些眩晕的头，冷若寒甚至觉得自己已经老了，像个垂暮的人一般倦怠了身体。他摇摇晃晃地走向自己的卧室，但是他毕竟是习武之人，敏锐的洞察力并不像身体那么虚弱。
　　黑影只在身后那忘了关上的窗边一闪，冷若寒眸中一凝，立刻又提起了精神。
　　迅速敛聚了内力，冷若寒蓦然转身，若蝉翼般落至窗前，身形凝止，与窗外月华相互辉映。“何人！”
　　来人的气息带着陌生的杀意，冷若寒可以毫不犹豫地判定，那绝对不是出自于自己至为亲近的那几人！他冷冷喝了一声，但并没有立刻追出，他知道来者即落在自己上方的檐上，于是暂且不动声色。
　　来人没有回应，只是轻轻踏响了晓楼的琉璃瓦，好似故意引起冷若寒的注意。轻碎的脚步声在月下显得空灵而虚浮，宛如在引逗着什么。
　　冷若寒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等了许久没有回音，他终于是忍耐不住，于是再度沉下声音，冷然问：“阁下不肯见冷若寒，是要冷若寒亲自上去一会么？”
　　脚步声戛然而止，一声轻笑传来，不甚分明的声音，似是稚童。
　　冷若寒心念一动，人已经飘然移至晓楼之外。月光瞬间散落在白衣黑发上，他手结护持印，黑眸凝然，竟似月华中生出的神祇！微微迟疑之后，他迅速折上晓楼檐上，想一探来人的底细。
　　檐上的确有人。
　　但在冷若寒的足尖触及琉璃瓦片那一刻，人影一动，迅速荡开，跳离晓楼，然后落在了赏花亭的顶上。
　　冷若寒微微蹙眉，猜想着来人的目的，手中的护持印却丝毫不敢松懈，立刻沉到腰下，只是他心有顾忌，生怕惊动到莫沧凌霄他们，于是不敢贸然出手，只是足下略微使力，再度追向赏花亭。
　　人影敏捷地躲开，落得更远了一些，但却始终不离开冷若寒的视线。不过那人似乎也怕惊动到其他人等，专门捡不紧要的地方停下。
　　来人这般动作，冷若寒立刻便明白过来这是要引他出去，但他却猜不透究竟是何人要见他，若不是见不得光的事情，又何必这般大费周章？
　　心中想着，冷若寒却已经追着来人出了护国亲王府。那人停在了王府外隔了一条街的小巷里，冷若寒落在他的身后，等他缓缓转过脸来，竟是一个异族少年。
　　少年诡异地微笑着，倨傲地扬着尖尖的下巴，一双蓝眼睛上上下下打量着冷若寒，“你就是冷若寒？”
　　“是我。”冷若寒惊疑，却明显感觉到了少年强烈的杀气，将护持印化成伏魔印落于胸前，问，“你是谁？”
　　“看起来很弱的样子哎。”少年嘟着嘴巴，有些不满地嚷了一句，“喂，你真的是能从湿婆城活着出来的么？”
　　冷若寒一怔，湿婆城三个字如惊雷炸响在耳边，他向后退了一步：“你，你是瑞夫族的人？”
　　“呃，算是吧。”少年继续笑着，“师父说我们一剑真人一脉，应该要襄助摩诃青灵大皇子的。哎，可是大皇子死在了冷若寒的手里，所以我们要杀掉冷若寒啦。”
　　“哦，这么说，你是来杀我的？”
　　“可是你看起来真的很弱哎。”少年不高兴地转身，“我才不要和一个像丫头的家伙打，虽然你轻功还不错，不过好像我欺负你似的。”
　　冷若寒唯有苦笑，“那是说，你不杀我么？”
　　“呐，我本来就不想杀你”少年转过身，无辜地耸耸肩，“师父要试试我的功夫，给我两个选择，要么是你，要么是叶祈。那个叶祈我在敦煌见过，老是瞪人，一副炸了毛的凶猫猫的样子，不好玩，所以我就选你啦。哎呀，谁知道是个丫头脸，我还不如去和炸毛猫打啦。”
　　少年一口气说完，翻了一个很无奈的白眼：“呐，这样，我数到十，你快跑，要是来得及跑回家里找人救你，你就运气啦，否则呀，我只好对不起啦。”
　　“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呢。”听那少年说话，不过是个涉世未深的孩子，冷若寒撤了伏魔印，问。
　　“啰嗦，我叫莫可，快开始啦，一！”
　　莫可话音刚落，冷若寒已到了他的身后，手腕轻轻一转，将他的手反扣到背后，“对不起，你可以不用数了。”
　　“你！”莫可脸色一寒，蓝眸瞬间黯了下去，“你使诈！”
　　冷若寒伸手点住莫可的穴道，立在他的身后，感觉自己有些卑鄙，却又有些无奈，他稳住自己的声音，道：“对不起，不过，请你告诉我，叶尔羌残部究竟躲在哪里？说完我立刻放你离开。”
　　“好笑死了，我干嘛要告诉你！”莫可冷笑一声，在寂静的巷子里分外刺耳，“呐，丫头脸，放开我，我们认真打好不好？”
　　“我对比武没兴趣。”冷若寒冷声回答。
　　“谁和你比武啦，我要杀你！”
　　莫可极力想要挣开冷若寒的桎梏，无奈冷若寒用了重手点穴，他终究力有未逮，只能逞口舌，一边暗恨自己失策，一边想法子脱身。
　　冷若寒也无可奈何，他不愿为难莫可，但是莫可是叶尔羌残部的关键线索，也不能这么轻易放其离开。他犹豫着该要怎么办，竟一时忘却了注意周遭。
　　寂寥的小巷里只有月亮的冷辉散落，铺了一地的银白，蓦地，两条黑影闪过，借着光与暗交界的掩护，瞬间开始了袭击！
　　冷若寒心中一惊，急忙闪避，却还是慢了一步！两道绳索如游蛇一般倏而缠住了他的手腕，黑暗中有人牵引着，微微一用力，绳索收紧，将冷若寒定住！
　　中计！
　　冷若寒急忙运起残月心法，企图在来人解开莫可穴道之前挣脱，残月光辉凝处，一片华彩！只是对方显然有备而来，冷若寒尚来不及把内力穿到双腕，一道掌气已从身后袭来！
　　时间紧迫，冷若寒被绳索定住无法动弹，心知自己即使挣开了绳索也难以避开这一掌，于是当机立断，将内力汇聚到自己的背部。
　　啪！一声脆响，冷若寒后背正中一掌，匆忙之间汇聚起来的真气抵消了大部分的掌力，但是仍是使得冷若寒向前俯冲了两三步，胸中气血翻腾，一时间凝不起第二次真气。
　　而同一时刻，已经有一名男子从暗影中现了身，先是解开了莫可的穴道，然后将手中的绳索再度一收，冷若寒站不稳，一下子被其掀翻在地！
　　“喂，丫头脸，你真是笨呐！”形势瞬间被逆转过来，冷若寒反倒成了莫可的阶下囚，莫可一手托起冷若寒的下巴，看着他那张美丽苍白的脸庞，“这么容易就中计，你能活到现在还真是个奇迹。”
　　冷若寒好不容易才稳住胸中的气血翻腾，冷冷望着莫可，沉声道：“是我失策。”他飞快地在心中估计着形势，身边至少有三个敌人，而且，都不好对付，“你们想怎样？”
　　莫可翻了个白眼，转头对为他解穴的男子道：“你们来干什么！”
　　“主人的目标是冷若寒，怕你失手，所以派我二人从旁协助。”
　　“师父不信我能杀了这丫头脸？”
　　“可你刚刚的确败给了他！”男子一说话，忽然手中一紧，将冷若寒从莫可的手中拉了过来，飞快地点住他的穴道，将其扛在肩上，道，“这里动手不干净，走！”
　　男子带了冷若寒便走，莫可气得一跺脚，只好跟上了，三人几个起落，很快消失在了巷子里。
　　冷若寒被男子扛着，一路出了长安城，来到郊外的林子里，四周黑漆漆的，茂密的树林使得月光被分割地支离破碎。
　　第二十五章
　　
　　
　　眼见四周已经荒无人烟，男人终于放下了冷若寒，“这边就行了，要是冷若寒死在城里，恐怕到时候全城戒严，我们不好行动，这里么，哼哼，喂，是你动手还是我们帮你？”最后一句话是对莫可说的。
　　莫可嘴一撇：“都被抓了，杀起来一点意思都没有，哼！”
　　“任务为重。”男子淡淡说了一句，将掌力凝到手中，望向冷若寒。
　　“自作孽，不可活。”冷若寒闭上眼睛，叹息道。
　　男子一声沉喝，掌势如刀，当着冷若寒的天灵盖落下！然而蓦然之间，他眼前白影一闪，冷若寒已经从眼前消失，而他的后背也同时被一掌击中！
　　“哇！”男子猛得喷出一大口血，颓然倒地，大口地喘息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的身后，冷若寒长身而立，淡然望着莫可。
　　冷若寒早已经摆脱了束缚。虽然费了一些功夫，但他仍是凭着那高深莫测的内力冲开男子所点的穴道，手腕上的绳索也在刚刚的一瞬间被挣断，只是留下了几道血痕。
　　“呵？”莫可微微惊诧，带着略微的赞许扬起唇角，“丫头脸还有两下子么，不过，没我厉害就对了！”
　　话音刚落，莫可倏而欺上冷若寒，手指弯曲成爪，直取冷若寒面门！
　　冷若寒足下一滑，险险侧身避开，手掌翻飞，一线柔光从指尖泻出，分毫不差落向莫可小腹！莫可一错身，柔光从他左袖滑过，“呲”地一声，已经将莫可整个衣袖卸下！
　　“不错嘛！”莫可大笑，化爪为掌，眼看冷若寒中路大开，一掌直探其胸口！
　　冷若寒微微一愣，但瞬间已经恢复镇定，看着莫可阴狠凌厉的攻击，他稳住心神，不断闪避，一面思索着如何能毫发无伤地擒下这少年。
　　眼前这个比自己还年少的人，刚刚卸下衣袖算是个警告，冷若寒知道，自己绝对有能力将之击杀！
　　但是，他不忍。
　　不断隐忍着莫可的残忍攻击，冷若寒步步后退，手中结印护住胸口要穴，衣袖翻飞，足踏八卦五宫之数，身法诡奇，只守不攻，虽然守得有些惊险，但是一时间莫可也对其无可奈何。
　　只是，冷若寒一心注意着莫可的动作，却生生忘记了来者是三人，除了先前被其一掌击倒的男子，还有一名男子隐在暗处伺机而动！
　　那名男子并没有出手，他知道自己贸贸然动手，也会立刻被冷若寒发现！于是他趁着冷若寒与莫可缠斗，忽然指掌间寒光一闪！
　　冷若寒立刻惊觉，左手一侧，想要震落飞来之物，但是稍稍晚了一步，那物已经飞至眼前，于是他迅速低头闪避，蓦然间，却有一股异香沁入鼻端！
　　迷药！冷若寒立刻屏息，飞快地抽身后退，直落到离莫可两三丈远的地方，足尖刚刚点地，他脚下一软，急忙伸手抓住一旁的树干，这才勉强没有摔倒。
　　“喂，你干嘛插手！”莫可停下攻击，不满地朝那男子嚷道。
　　“不必浪费时间，快杀了他。”
　　“你们真的很烦呐！”莫可一边抱怨，一边抬头走向冷若寒，“喂，丫头脸，你还能动么？”
　　冷若寒沉默，他吸入的迷药已经很快游走周身，若不是凭着内力勉强镇压住，现在恐怕已经晕倒了。
　　“真是的，丫头脸你真的笨到家了！”莫可没好气地说，举起收拢成爪的右手，尖利的指甲有着幽森的恐怖。他把手伸到冷若寒面前，似乎在思考着从何着手。
　　“快点！”背后的男子催促。
　　莫可不耐烦地皱起眉，却没有说话，只是把手爪移到冷若寒天灵盖的位置。
　　“哼！”
　　蓦然一声冷哼，在场三人齐齐打了个冷颤。
　　冷若寒眯起眼睛，看着那修长的人影缓缓从层层叠叠的树影后面走出来，月华仿佛受到召唤似的，以一种诡异的力量向那人影聚拢，等到那人完完全全出现在众人眼前，月光陡得凝住，竟使得其他一切黯然！
　　那人依旧是一袭浅蓝色的袍子，头上绑着并不整齐的抹额，有意无意露出一角小小的蓝月。他负手而立，冷冷望着冷若寒。
　　“啊，炸毛猫！”莫可转过身，看着来人叫道！
　　叶祈冰眸一凝，凌厉地剜了莫可一眼，突然间抬起手，掌风落处，只闻两声惨叫，与莫可同路的两名男子瞬间殒命！
　　“冷若寒，你竟然掉进这么愚蠢的圈套里。”叶祈嘲讽地扬起唇角，目光丝毫没有离开冷若寒，甚至仿佛刚刚一举手杀掉两人的动作都与他无关，他再度举起手，指尖定向莫可。
　　冷若寒静默地望着叶祈，没有反驳也无力反驳，眼神却蓦然黯淡起来，他避开叶祈冰蓝的目光，垂下眼睑。
　　“哼！”叶祈冷笑，一指戳向莫可心窝，“你就是不够狠心，才这么容易上当！”
　　“哇，炸毛猫你说一声再动手啊！”莫可大叫一声，立刻聚精会神，双手化为爪功，专心对上叶祈！
　　叶祈本是随意出手，满以为一招即可取下这少年的性命，谁知道这少年虽然之前被冷若寒一招制住，终究不是泛泛之辈，他一闪身斜开，反而一爪落向叶祈肩头。
　　“呵！”叶祈冷漠一笑，惹动他的杀机，只是享受更凌厉的攻击而已！他身子一旋，竟丝毫不把莫可放在眼中，依旧是一指戳去，分毫不动，“噗”得一声，直入莫可右肩！
　　“啊！”莫可忍不住呻吟起来，急忙后退，惊疑不定地望向叶祈。
　　叶祈指尖殷红，蓝色的抹额从他眼前飘落，被莫可鲜血溅到的蓝月在他的眉心，显出一种妖异的冰冷。“不错嘛。”
　　“你……”莫可捂住流血不止的右肩，几缕恐惧漫入他蓝色的眸中，看着与自己同样是蓝眸的叶祈，他猛得想到，那个，不是人，是魔！
　　“这一次，不会这么幸运了。”叶祈拿出手帕，轻轻地拭去了指上的血迹。“冷若寒，好好看着，对敌人的仁慈就是你毁灭的原因！”
　　话音刚落，月光一黯，叶祈已经袭向莫可！
　　“哇！”莫可怪叫一声，眼看着那抹冰冷的蓝月向自己凌厉地压来，他把心一横，闭着眼睛决定拼死一搏！
　　莫可以极为凶狠的手法抓住了一旁动弹不得的冷若寒，然后迅速将其抛向叶祈，而他自己却趁着叶祈一愣神的空档，立刻转身就跑！
　　“可恶！”叶祈勃然大怒，可是冷若寒迎面而来，他不得不收回自己枭戾无比的指功，转而张开双臂，脚下一旋，顺顺当当地接住了冷若寒！
　　再抬起头时，莫可已经逃得无影无踪，叶祈怒不可遏，无奈怀中抱着那温软的身子，他也懒得再去追，只好低下头，故意用半分嘲笑半分冷漠目光看去。
　　冷若寒依旧是静默的，然而此时的目光却柔和了许多，望了叶祈一眼之后，他再也抵御不住之前所中迷药的影响，微微一歪头，竟在叶祈怀中人事不省！
　　叶祈一愣，莫名感到一阵的心悸，看着怀中毫无顾忌就昏迷过去的冷若寒，他当真不怕自己现在一掌劈了他么！“喂！”
　　原本以为，我们的交集早已在湿婆城中过去，永世不可能再汇。
　　原本以为，我们从此以后只是宿命的敌人，相见时只有相杀，再无相护！
　　原本以为，你为大冕护国之子，我乃瑞夫擎天之柱，我们的命运再无自己选择的余地。
　　可是，为何，我还是止不住想见你。在实行那样的计划以前，千里迢迢来到大冕，见你。
　　这两年来，为何我还没有忘记你？
　　冷若寒，搅乱了叶祈的心，你，罪无可恕！
　　抱着晕倒的冷若寒来到红枫小筑，叶祈的心中还存着怒意，一脚踹开了半掩着的门扉，他长驱直入来到小筑内唯一一张简单的床前，可是思前想后，终究还是轻轻地，尽可能小心地，把冷若寒安置下来。
　　冷若寒毫无知觉，柔顺的黑发铺散在床边，流泻气息隐隐魅惑，闭着双眼，面容平静无波，宛如安详睡去的神祇，不可亵渎。
　　叶祈望着毫无忧患意识的冷若寒，冷冷地哼了一声，转身，将红枫小筑的门狠狠地关上，夜深风寒，他舒了舒自己的筋骨，又熟门熟路地从一旁的柜子里拖出一床被子，替冷若寒盖上。
　　冷若寒微微颤动若蝶翼的睫毛，却没有睁开眼睛。他瘦小的身子蜷缩着，即使裹着被子，似乎还是抵御不住这夜晚的寒冷，一下一下地蹙缩，一下一下地颤抖，每一次，都刺得叶祈心头微微一痛。
　　这感觉让叶祈有些不安。
　　在屋子里来来回回地踱着，叶祈觉得自己简直是疯了，又一次把这个大麻烦捡回来，不知道该拿这家伙怎么办！
　　一走了之么？哈，那这一路把他带到这里岂不都是白白浪费力气？
　　留在这里？这家伙除了搅乱自己的心神拖后腿，当真是一无是处！
　　“唔……”
　　冷若寒蓦然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低喃，不知道是否是陷进了什么梦魇中，他英秀的眉毛轻轻地拧了起来，原本的平静，也被一种似是怯弱和痛苦的神态替代了。
　　“做恶梦么？”叶祈冷嘲，却不由心惊，自己仿佛着了魔一般，看着那少年那么孱弱地躺在自己眼前，心上就好似扎了一根针，他一颤，自己的心就被刺一下。
　　不是剧痛，却很不舒服。
　　叶祈上前，手指触及冷若寒散落的黑发，很柔软很舒服，他忍不住顺着抚摸下去，一点点滑到发梢，还是意犹未尽，然后又逆着抚摸上去，触及冷若寒的额头。
　　冷若寒的额头很光洁，叶祈因为额上那抹蓝月的关系，每次自己抚摸都会被突然的粗糙感而打断，而此刻指尖滑过冷若寒那如冰玉的额，却好似有了一种奇妙的快意，使得叶祈有些迷乱。
　　第二十六章
　　
　　
　　轻轻地，用手抚平那蹙起的眉间，叶祈苍白的手指慢慢移动着，抚过冷若寒的眼眉，他挺拔秀气的鼻尖，他雪白柔软的双颊，艳若桃李的唇……
　　最后，叶祈欺身上前，坐在床沿上，将冷若寒身上的被子褪去，把那单薄的身子抱在怀里，就如刚刚一路行来，很安谧的感觉。
　　冷若寒双手垂落，被叶祈一并揽入怀中。而他好像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因为找到了温暖的依托，还是那么安心地睡了，靠在叶祈的胸膛前，软弱，并且是顺从的。
　　叶祈似有似无地扬起了唇角，可是却渐渐锁起了眉。他嘲笑过冷若寒的软弱无能，他也愤恨过冷若寒后来在其面前的冷漠强势，可是，心已凌乱，自己要的，到底是怎样一个冷若寒？而此刻怀中依旧孱弱无助的冷若寒，是否又是他仍未改变的本性呢？
　　“冷若寒啊冷若寒，你只不过，比两年前更加虚伪而已！”叶祈苦笑，那时候，他自信不会败在这个优柔寡断的少年手里，谁知两年之后，这人的柔弱未改，自己却竟也变得和他一样开始瞻前顾后，踌躇不决。
　　瑞夫族冷酷无情，铁腕强势的擎天亲王叶祈，对上大冕的护国亲王世子冷若寒，不用文武较量，风云际会翻云覆雨，只单单感情之上，已败得落花流水！
　　叶祈无奈，伸手为冷若寒理顺乱发，只有这一次，他在内心挣扎着最后一丝理智，侥幸地想着，只有这一次而已，在冷若寒醒来之前，这样抱着他，护着他……“若不是你像阑儿，叶祈绝不会这么做！”阑儿，那被自己亲手杀死的弟弟……
　　“咳！”冷若寒猛得呛咳一声，叶祈一时分神，竟没来得及反应过来，怀中的少年却已经睁开了眼睛！月辉的柔美从那双眼眸中流落，可是看到叶祈的一瞬间却陡然湮没，冷若寒黑眸一黯，沉入深不见底的漆黑之中。
　　“你……”他想着自己的说辞，在极短的时间内换上了那精致的面具。
　　叶祈脸色一沉，讽刺的冷漠笑意再度蔓延于那张俊美的脸庞，他骄傲地扬起下巴，冷笑：“哼，终于醒了啊，世子殿下！”全然忘了，自己还紧抱着那冰凉的身子。
　　冷若寒的脸颊晕开一抹红晕，他侧过脸，轻轻咳嗽一声，低声道：“王爷这是何意，还不放开！”
　　“呃！”叶祈耳根一热，连忙缩手，见冷若寒自己撑住了没有摔倒，又立刻站起身，退开了几步的距离，“本王……我只是一时失神！”
　　“但愿如此。”
　　“什么话！”叶祈内心讪讪，自是不敢承认自己刚刚的胡思乱想，表面虽还是维持着一贯的骄傲，却急忙为自己辩解，“本王只是想起自己的弟弟而已。哼，不说这些了，冷若寒，你是怎么回事，想死在那小子手里？”
　　冷若寒一愣，仰起头望向叶祈，眸中闪过一丝惊疑：“你杀了他？”
　　“是又如何？”叶祈蓝眸一凝，“本王可没你那么仁慈！”
　　“他知晓叶尔羌残部的下落，你杀他，线索又断了！”
　　“呵，有长进嘛！”叶祈似是赞许地点了一下头，盯着冷若寒的眼睛，道，“你自己失算被擒，本王只不过路过，一时兴起，对于他们，自然是杀无赦的！”他顿了一顿，话锋一转，“不过，那小子武功不过尔尔，那两个杀手更是无用，以你冷若寒的身手，难道还拿不下他们？”
　　“这是冷若寒自己的事，不劳王爷费心。”冷若寒脸色一白，低头喃喃说道。
　　“说到底不过是你不忍心罢了，而所谓的线索，你也没指望从那小子口中得到什么吧？”
　　“他还是个小孩子！”冷若寒焦急地辩解，言语中对叶祈多少有些不满。
　　“你又大他多少？”叶祈反驳，哼了一声道，“我早就说过，你这样的性子，还朝廷武林呢，你还不如自我了断来的干净利落！”
　　冷若寒身子一震，差点瘫倒。他一手按住胸口，听着叶祈的冷嘲热讽，明知道他说得都对，可是……“那么，冷若寒先谢过王爷这次的救命之恩，不过，将来若有朝一日冷若寒与王爷真对上了，还请王爷不要留手。”不肯卸下早已被看穿的伪装，冷若寒强自镇定，微微扬起了唇角。
　　“哼，装什么，你冷若寒的性子，本王在湿婆城里吃的苦头还不够么！”那时因为冷若寒做不到决绝，叶祈和他差点死在了叶尔羌的手下。叶祈冷笑着说出往事，看着冷若寒的脸色果然迅速变得煞白，又有些不忍，但丝毫不显露，“本王留不留手，于你都是一样！”
　　“若是……战场相见，你我一战呢？”冷若寒问，声音有些颤抖。
　　“哈，战场？”叶祈大笑，盯着冷若寒，一字一字地问，“你有机会上战场么？”
　　是，柔弱如斯的孩子，怎有可能身于千军万马，战场搏杀？
　　冷若寒黯然垂下眼角，一但手握兵权，自己又将增添多少杀戮呢？可是，这不就是自己所要走的道路，提前的成人礼，不就是为了那一方小小的兵符？
　　“叶祈……”冷若寒低声喃喃着眼前男人的名字，心头仿佛被一种诡异的力量攫住了，让他喘不过气。他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但是，面对着咄咄逼人的叶祈，他却莫名地感到了疼痛，一点点，撕扯身体的疼痛。“还有三天，便是我的成人礼了。”
　　“什么？！”叶祈愕然，虽然他从长安城里这几日的动向隐隐猜出该是有什么大的仪式，却不料竟然是冷若寒的成人礼，“你们大冕的成人礼不是该到了二十岁才举行？”
　　“多事之时，我自该有所担当。”冷若寒敛容，以一种近乎肃穆的口气，说道，“成人礼之后，我便有领兵之权，行事举动都要方便的多，这也是提前举行的原因。”
　　叶祈心头一震，看着冷若寒苍白稚弱的双颊，这个孩子，这个人，居然要手握兵权执掌乾坤！“哈，笑死人！这于你有何意义？”
　　“我告诉你这些，是基于旧日之情谊，叶祈，你该明白……”
　　“我与你从无任何情谊！”
　　叶祈转身，一怒拂袖！
　　他明白，他只明白冷若寒一但手中有了兵权，他和他必将因为立场的不同而越走越远，甚至真正如他所说，兵戎相见！
　　而此刻眼前之人，只有两条道路可选，要么，走上冷酷的权谋之路；要么，被这黑暗世间吞噬干净！
　　可是无论哪种后果，叶祈感觉到自己都无法接受，就如同失去至为重要的东西，让他有忍不住要破坏一切的欲望！
　　“冷若寒，你当真不选择其他路？”
　　“冷若寒从无选择！”
　　“好！”叶祈一甩长袖，再也不肯回头看那纯白的身影一眼，掩饰着自己眼底的悲哀与疼痛，他尽量使自己镇定，一面向外走，一面大笑。“总有一天，叶祈会送你下地狱的！”
　　冷若寒默然，抓着自己胸口的手渐渐收拢，油然而生的悲哀一点点侵蚀着他的身体，寒冷在叶祈踹开门的一瞬间铺天盖地。他开始发抖，窒息般的疼痛从胸口溢出来，看着叶祈渐渐远离的清颀背影，从四面八方涌来了浓重的孤独与绝望。
　　伸出手想要抓住，却最终垂落，冷若寒瘫倒在床边，紧紧捂住胸口，悲伤与浅薄的怒意一同涌上来，他终于支撑不住，猛烈地呛咳起来。
　　叶祈脚下一滞，却没有停下，只是减慢了速度。冷若寒痛苦的咳嗽声一声声传进耳朵里，他知道自己是心痛了，却无论如何不肯承认，怎么，怎么能为了那人，而乱掉自己的方寸！
　　“咳咳咳……”
　　冷若寒与叶祈毫无关系！
　　“咳咳咳，呃……咳……”
　　冷若寒会成为叶祈的敌人！
　　“呵……呃……咳咳……”
　　冷若寒……该死！
　　叶祈猛然转身，迅速移回到红枫小筑之中，看到瘫倒在地的冷若寒，他快步上前，毫不犹疑地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将那孱弱的身子抱起，护到自己的怀中，然后一手抓住他的手腕，内力瞬间涌入！
　　冷若寒无力地倒在叶祈的怀中，剧烈地喘息着，苍白的脸色让叶祈觉得他会很快死去一般！他美丽的瞳仁有些涣散，却在没有焦点的视线里，注满了悲哀与无助，空洞地望着叶祈，他唇角微微扯起一条弧线，泪，却在刹那间滑落。
　　叶祈移开自己的视线，不敢看那双散失了魂魄的眼睛。冷若寒的呛咳渐渐止息下去，却仍是在喘气，倚在叶祈的怀抱中，没有任何力气。
　　叶祈收敛住自己的内力，放开冷若寒的手却刹那滑落，他微诧，下意识地抓住了那只手，冰冷的触觉，微微颤抖着。叶祈只好在心底叹息，转过脸来，与冷若寒瞳眸相对。
　　宿命流转的牵绊，只要这张情网罩下来，任谁也逃不脱！
　　伸手轻轻拭去冷若寒眼角的泪珠，叶祈的神色渐渐和缓下来，削去那些凌厉冷漠的嘲讽，他温柔地微扬起唇角，“你不该如此。”
　　“叶祈……”冷若寒低喃，目光终于有了焦点，深深地凝视着叶祈冰蓝的眼眸，在那刻骨冰冷的蓝色里，捕捉着点点温暖。他伸手抓住叶祈的衣襟，早已是忘怀了一切，感受到眼前男人那令人魂梦牵萦的气息，他竟有些迷乱！
　　“呃……”冷若寒闭上眼睛，微微颤动着如鲜花般的唇。
　　这分明拨乱了叶祈的情丝！
　　叶祈清醒地知道自己这样做会让两人都万劫不复，可是□却瞬间压过了理智，在刹那唤醒了本性，他终究抵不过宿命所纠缠的红绳！
　　俯身霸道地吻住了冷若寒苍白的唇，叶祈同样意乱情迷！
　　夺走对方唇上最后一丝的温暖，叶祈尽情地吻着冷若寒，可是此刻都已经迷情的两人，却不知道这深深的一吻，解开了他们身为宿敌的羁绊，但是，却结下更深更纠结的命运交缠！
　　多情是苦，但，无人能逃！
　　“呵……”
　　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得这一吻几乎要让冷若寒窒息了，他才猛然间醒过神，突兀地推开了正忘情地拥吻着自己的人！
　　眼前的这个人，是叶祈啊！冷若寒顿时如坠冰窟，全身蹙缩成一团，瑟瑟发抖。自己一定是疯了！疯到竟然和叶祈有了这种逾越常理的接触！疯到竟……竟对那个冷酷的叶祈的吻甘之如饴！
　　叶祈跌坐在冷若寒的身旁，被那么突如其来的力道推开，他跌得有些狼狈。看着冷若寒瑟缩的样子，他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默默舔了舔自己的唇，残留的气息让他也彷徨。
　　夜风，冷漠地吹进了红枫小筑，摇曳的枫影从屋外投射进来，如同鬼魅张牙舞爪。
　　良久以后，叶祈终于下了决断，蓦然起身，看了一眼跌坐在地的冷若寒，冰凉的语调依旧未变：“自己小心吧！”他冷冷地转身，留下了这最后一句话，然后便离开了。
　　再无一丝的犹豫，叶祈决绝地消失在冷若寒的视线里，仿佛刚刚的一切都是幻梦般不真实地存在。
　　“呵……”冷若寒苦笑着，独对孤枫冷影，凄然的夜风渗透了身体，冰凉蔓延，他将脸埋在自己的手中，双肩颤抖着，似乎有低低的抽泣声传出……
　　第二十七章
　　
　　
　　三天之后，便是冷若寒盛大的成人礼。
　　仪式的最后准备在前一天晚上就已经开始进行。方文轩将整个极天殿都戒严了，仔细部署了大殿的每一个角落，并且暗中调派了神风营的好手在外围护卫。宫里冷绛樱预先安排属下到极天殿巡视，检查各个环节应作的准备，也是为了事先了解大殿周围的情况。众人都是小心翼翼，生怕出任何差池。
　　冷若寒三更时分便被凌霄等人叫醒，起来沐浴更衣。护国亲王府的人手大部分已经被调派去极天殿，跟在冷若寒身旁的只有凌霄和楚兮云，凌霄虽是外客，不过在他自己的坚持下，便也帮忙打点。
　　莫沧和子吟在冷若寒刚醒的时候来探视过一回，那时冷若寒在喝莲子汤，兄弟两人说了些闲话，等到冷若寒开始准备熏香沐浴时，莫沧便由子吟带着去王府里的祖祠呆着。
　　要说莫沧心里没有遗憾是假的。不能亲眼看着冷若寒成人，他终究是有些不甘心。而原本成人礼中剪发入牒这一环，该是由他这个亲哥哥来完成，可惜他行动不便，便由身为冷若寒堂兄的冷绛樱代劳。而且祖制规定，因故不能为幼弟举行剪发之仪，为证明自己仍是这个家族的一员，幼弟行礼之时，身为兄长只能呆在祖祠里侍奉先祖。
　　冷若寒也知道莫沧的遗憾，却无可奈何，他自己都无法反抗的东西，又何谈为了兄长而打破？偷偷和子吟交代一声要好生照顾莫沧，冷若寒按部就班地开始准备。
　　礼服是冷绛樱派来的宫廷御用的名家缝制的，剪裁精细，大小也是于冷若寒十分合身。柔软的纯白面料，摸着很是舒服，袖口衣领都是金线绣着繁复的花纹，比之冷若寒惯常的白衣，增添了不少的贵气和英气。腰带是锦织的，佩着苏绣的香囊以及羊脂白玉的玉环。
　　“呵呵，小莫，这样看起来更像贵公子了。”凌霄为冷若寒穿戴完毕，上上下下打量着，平时的白衣让这玉人儿看起来平淡而清冷，如同夜晚孤寂在夜空的月，而这华丽的白衣，却使得其清冷的气质一扫而空，容光绝世，华贵却不俗气。
　　“别说那么多了，事情还多着呢。”冷若寒淡淡一哂，看着镜中的自己，还是有些不习惯，转头道，“阿霄，你准备的如何了？”
　　凌霄双手一摊，耸耸肩：“我要做什么准备，今天你唱主角耶。说起来啊，明明我比你大，结果你倒先举行了成人礼，难道我以后要喊你哥？”
　　“那也无妨。”冷若寒微微笑道，却让凌霄感觉到这笑得很勉强。他一边打理自己那散乱的发丝，一边问，“雨儿他们怎么办？”
　　“叫她去搅局么？”凌霄上前，帮着冷若寒理顺那些不服帖的头发，看他的样子，像是个要出阁的姑娘，“扑哧”地一声笑出来，不过想到此刻不是乱开玩笑的时候，便一侧头装作咳嗽带过去了，想了想，突然问道，“呃，小莫，你真的准备好了么？”
　　冷若寒一怔，半晌都没有接凌霄的话。默默地准备好了一切事宜，他环视了一下自己屋子的各个角落，最后把目光停在了凌霄的身上，低声问：“阿霄，你能接受么？”
　　“什么？”凌霄不明白，狐疑地望向冷若寒。
　　“我知道你心里堵得慌，不如，去祠堂里陪陪哥吧……”
　　“你说什么啊！”意识到冷若寒是不希望自己去极天殿，凌霄登时不满地叫了起来。就算自己对他提前成人礼的事情再不赞同，都已经到这个时候了，难道还能说停下不成？而如果自己不能陪在他的身边，那才是堵得慌呢！“我可没兴趣去莫沧和子吟两个人中间杵着！”
　　“可是……”
　　“事到如今我就是郁闷死了又能怎样？”凌霄没好气地说道，上前一把抓住冷若寒的手臂，看他眼中闪过一丝惊惶，“哧”了一声，“放心好了，我不会给你捣乱的，笨蛋，让我给你护航，可以了吧？”最后一句话，口气软的似在哀求。
　　冷若寒心中隐隐一痛，垂眼道：“我只是……”
　　“不要说了，总之我会帮你就对了！”凌霄一扬眉，后一句却又低了下来，“小莫，这是你的选择，不论如何，我相信你。”
　　“阿霄，”冷若寒看着凌霄坚定的眼眸，这个少年与自己那种感情，早已超越了爱情，友情，甚至于亲情！那就如同是灵魂的契合，相融在一起，分不清彼此。冷若寒一下子抱住了凌霄，就像是一件熟稔而不必有所顾忌的事，他纯粹地抱着他，微微地笑，“有你在，我将不惧一切。相信我……”
　　眼眶里有湿润的感觉，凌霄感到自己好像是要哭出来的样子，他用力吸了吸鼻子，克制住自己有些激动的情绪。拍了拍怀中少年，终究还是笑着面对好啊，他捏了冷若寒的脸颊一把，叫道：“好了好了，五更了，该出发了。”
　　“嗯。”
　　两人步出晓楼，天际已经开始泛白，东边一丝的金色渲染。
　　冷若寒看了一眼天空，黑色的眼眸里，陡然滑落了一丝的怅惘，与一切都格格不入的这一点哀愁，仿佛是预告了什么，给这对于冷若寒来说人生至为关键的一天拉开了序幕。
　　坐上由护国亲王事先安排好的马车，在凌霄和楚兮云的护持下，马车一路飞驰，经由城中的驰道很快赶到了极天殿。
　　成人礼仪式在巳时开始举行，冷若寒便由凌霄陪着在侧殿休息。太子冷绛樱，冷若寒的父亲护国亲王冷心岩也已经到了，两人要准备为冷若寒剪发入牒和赐字，在另一边的后殿里。冷若寒觉得无聊，便和凌霄对弈。
　　凌霄棋艺较弱，冷若寒让了他四子，可是还是逼得他左支右绌，难以招架，被围杀得几乎无还手的余地。凌霄不满，嚷着要换橘中秘，冷若寒拗不过只好答应，谁知道刚刚摆好棋子，就听到极天殿的钟声响起，洪亮无比。
　　一个小厮急急奔进偏殿，向冷若寒跪拜道：“启禀殿下，王爷差小的来说一声，仪式快要开始了，请殿下到正殿去。”
　　“知道了，你先出去。”冷若寒点了点头，放下了手中的棋子。
　　小厮出去了，偏殿仍只剩下冷若寒和凌霄两人，相视一笑，冷若寒心中释然。“那阿霄，我先出去了。”
　　“我去那些朝臣站着的阶下观礼。”凌霄笑着，又站起来，为冷若寒整了整其实很整齐的衣服。
　　“嗯。”冷若寒等他摆弄够了，这才轻声应了一声，转身向大殿走去。
　　大冕的成人礼总共分成四步。首先是由受礼者的兄长为其举行剪发入牒，若是无兄长，便由同辈里血缘最近且较年长者进行，若无同辈，则顺延由长辈进行。之后是赐字之礼，由受礼者的父亲或者族中长辈，为其定下字号，并且载于族谱之中。再来是祝颂词，一般是由祭司，祝司主持，之前预备写下颂词，待赐字礼完成之后，由受礼者长跪聆听。最后一道程序，便是以簪束发。将少年的散发用一支发簪挽起，这道礼成之后，也就是标志受礼者完全成年，可以掌握法权，兵权和治权。
　　成人礼所用的发簪和一般女子用来束发的珠簪是不同的。大冕男子没有戴冠的习惯，都用发簪束发，材质可金可玉，花纹也可繁复，只是不坠珠宝流苏。冷若寒所用的发簪，是神武帝为其成人特别命人打造的，白玉簪子，雕金绣纹。由于时间较紧，这只簪子直到今日行礼才制作完成，此刻正由监造司送来的路上。幸而束发是最后一道仪式，时间并不紧迫。
　　此时，极天殿中正是一片肃穆。前来观礼的都是各级官吏，还有一些属国的使臣也在，他们站在阶下，只能远远看着。
　　正殿上，冷绛樱一改往昔的急躁作风，一脸的严肃虔诚。仔细洗手之后，他拿起早已准备好的金剪刀，缓步走到跪在殿中的冷若寒身旁，小心地捧起一束头发，“咔嚓”一剪，发丝应声断在了掌心。
　　微微有些不安，冷绛樱乘隙瞄了冷若寒一眼，但见他一脸平静无波，深邃的眼眸如一泓幽泉，但却隐隐有些茫然地望着前方。
　　冷绛樱在心中叹息一声，转身将金剪放下了，然后拿起银线将那一缕发丝系住。
　　他刚刚分神想着其他事，这一剪刀下去也没考虑，冷若寒少一束头发原本没什么，这会儿却显得有些不自然。冷绛樱有些着慌，系好银线赶忙腾出一只手却拨弄冷若寒的头发，好掩盖他刚刚的失误。
　　冷若寒仰起脸，向着冷绛樱淡淡一笑。
　　呃……冷绛樱怔了一下，脸颊有些发热，赶忙转身掩饰着自己的狼狈，朗声道：“冷若寒之发在此，吾身为其兄长，将送其入牒。”说完，便将那束头发高高捧起，由几个司仪领着，恭恭敬敬地向内殿去了。
　　剪发入牒之后，是护国亲王冷心岩为幼子赐字。为着冷若寒的取字，他和神武帝十余天来一直在议论，写在明黄的段子上，此刻由冷心岩赐予冷若寒，取因寒轻夏之意，为其取字轻夏。
　　冷轻夏。
　　“轻夏啊……”凌霄站在极天殿的阶下，轻声地念着，脸上渐渐显出微微的笑意来。他又想到方文轩他们也是满了二十岁的，应当也是举行了成人礼，不知道他们的字又是什么？
　　正好是方文轩因为要督视极天殿内的情况，站在凌霄的身旁。一看他那表情就知道这少年在想什么，微微一笑，便趁着大家都在讨论“轻夏”二字之时，告诉他说：方文轩的字是仲文，韩子衿取“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之意所以字悠我，莫沧原名冷慕天，是以字天极，最后又意味深长地说楚兮云字裔风。
　　凌霄听到最后一句便微微有些脸红，转过脸去不说话。想着自己一年后也该成人了，那时会被赋予什么字呢？凌霄凌霄，难道字九天？凌九天？哈！
　　胡思乱想了一阵，等到凌霄回过神来，冷若寒的成人礼已经进行到了下一个仪式，由极天殿的最高祭司为其诵读祝颂之词。
　　冷若寒长身跪于极天殿的正中，紧抿着嘴唇，眼神静默而肃穆。他跪在那里，仿佛是一尊奉献给神的神像，气息宁静而神圣。他的面前，极天殿大祭司穿着玄色的袍子，表情严肃，手中捧着长长的雪缎，缎子上用黑色的绣线绣出了整篇颂词。
　　冷讳若寒，赐字轻夏，承冕之世孙。
　　景命自天，赞也！
　　……
　　大祭司的声音缓慢却洪亮，整个极天殿的人都静静地听他诵读。
　　汝命自立，汝心归冕。
　　乾坤有系，负以莽极。
　　上仰者苍，下俯者玄。
　　苍玄共鉴，世之英华！
　　……
　　汝当宁心以修性
　　汝当立世以自持。
　　汝……
　　第二十八章
　　
　　
　　“轰——”
　　一声巨响蓦然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直冲云霄，生生打断了正在诵读祝词的大祭司。
　　极天殿的诸人议论纷纷，一时间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站在阶下的凌霄和方文轩，以及将仪式完成后继续回来观礼的冷绛樱，在听到巨响的同一时刻，不约而同地飞身上前，团团维护住了冷若寒。
　　“不要乱！”护国亲王冷心岩一声怒喝，镇住了全场之人。冷着脸扫过诸人，他向站在门口的楚兮云下令道，“楚兮云，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是。”
　　楚兮云应声出去了。冷心岩本想叫方凌等人退下，让大祭司先将祝颂词诵读完毕，还没来得及开口，却见冷绛樱的贴身护卫田明心急火燎地闯了进来。
　　“太子！”
　　冷绛樱微微一怔，他明明是派田明护送冷若寒束发的玉簪的：“田明！你怎会如此狼狈？”
　　“启禀太子，玉簪被夺！”
　　“什么！”冷绛樱勃然变色。
　　此时出去查探的楚兮云也急急飞奔回来，向着众人道：“大事不妙，太文庙起火了！”
　　“啊！”
　　极天殿中几乎人人骇然变色，太文庙乃是大冕王族的祖庙，大冕的龙脉根基所在！
　　“怎么会出这种事？”冷心岩凝重地望了自己的儿子一眼，不用说，这一定是针对冷若寒而来的“来人，速和本王前往太文庙！”他看了一下四周，最后还是只放心方文轩一个，“方将军，这里就交给你了！”
　　方文轩点头表示知道了，冷心岩便带着一队人马离开极天殿，急急赶往太文庙以及皇宫。剩下的人手都是方文轩麾下，他又较为年长，由他负责极天殿的安全再合适不过。
　　事情到了这份上，冷若寒的成人礼显然继续不下去了。方文轩从地上拉起了冷若寒，由于一直长跪着，此刻他的腿有些麻木，脚下一软，幸好有冷绛樱眼疾手快地抓住了。
　　“现在该怎么办？”
　　看着乱作一团的极天殿，这几个少年人自然不会袖手旁观，太文庙起火与玉簪被夺，明明白白都是在向冷若寒挑衅！
　　“哼，太文庙有铁锋营把手，他们去破坏，现在肯定还脱不了身！”冷绛樱咬牙道，“待本太子亲自去收拾他们！”
　　冷绛樱说完，竟然真的立刻行动，将冷若寒推倒方文轩身边，“文轩你护着他！”一跺脚，飞也似的消失在了极天殿！
　　冷若寒和方文轩一时错愕，半晌才反应过来，这任性地跑出去的可是当今太子啊！方文轩连忙大喊：“太子且慢！”
　　“慢什么！老虎不发威，当我们都是病猫么！”在一旁的凌霄也说道，他气不过冷若寒的成人礼又被破坏，想当初冷若寒迎娶公主之事，之后引起了多少事端！是以这次凌霄也是向着冷绛樱的决定，不顾方文轩的阻拦，跟着冷绛樱的后头奔去了太文庙。
　　“怎么一个个都这么急躁！”方文轩阻拦不住，连忙向站在门口的楚兮云打手势。
　　楚兮云早就按着无鞘刀，看到方文轩手一挥，立刻跟着凌霄出去了。
　　有冷心岩，冷绛樱，凌霄和楚兮云四人，太文庙那边应是万无一失了。方文轩最担心的便是冷若寒又出什么状况，处理完太子和凌霄的事急忙就回头找他。
　　果然，冷若寒趁着大厅混乱，偷偷地想从侧殿溜走。方文轩看他神色异常，便已心中有数，暗暗留了个心眼，也没有阻止冷若寒，看周围没人注意，悄悄跟了上去。
　　冷若寒一心都在想着这突如其来发生的事端，并没有注意到方文轩跟来。他在听到玉簪被夺之时，便已经觉得很蹊跷了。那玉簪虽说是他成人礼上极为重要的东西，但本身并不很贵重。说到底，没了这支簪子再找一根便是，硬是半路抢夺，未免多此一举。
　　夺走簪子想必是不愿冷若寒完成成人礼，可是抱着这种任性的想法去做此事的人，冷若寒几乎可以肯定必是那人。
　　有些哭笑不得，冷若寒却还是偷偷地离开极天殿，本以为就算有人注意到自己走了，必定也是寻找不着的，于是一路向红枫小筑寻去。
　　果然，红枫小筑外的树林，满地都是被人用内力震落的叶子，铺成一地翠绿的锦绣。浅蓝的袍子随着微风摆动着，浅黑色的发丝梳理得很整齐，却又不失那满身的轻狂与凌厉气质。他背对着冷若寒，像是早已知晓会被寻到，静默地等待着。
　　“果然是你。”冷若寒看到那抹背影，不由地脸上微微一热，尽力掩饰住了，沉声如水。
　　叶祈缓缓转身，俊气的脸上隐藏不住微微的笑意，使得额上的蓝月也有些柔和起来。他望着冷若寒，一句话也没说，手中把玩着一支细细长长的簪子，正是被夺的白玉金簪。
　　冷若寒叹息，明知道叶祈此举的用意，也了解其这么做会引起的后果，不知道为何，他的心却有些落寞“叶祈，你这样会暴露行踪的。”
　　脱口而出这样一句话，冷若寒和叶祈同时愣住了。
　　叶祈眯起眼睛，细细地看手中精致的簪子，收敛住那柔和的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他惯常的冷嘲：“哼，你关心的重点，不在这里吧？”
　　“呃……”冷若寒有些语塞，面对着叶祈，此时此刻，他却居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躲避着那双冰蓝的眸，他低声岔开话题：“太文庙起火，也是你所为么？”
　　“不是。”叶祈干脆地回答，目光渐渐冷却。
　　“哦……”冷若寒不追问，就此沉默了，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叶祈见冷若寒这般模样，心底又是气恼又是不忍，他一时冲动夺下了玉簪，只是出于一种不甘的任性，明知道一根簪子阻止不了他的成人礼，却还是做了。将那少年引来，难道是巴巴跟他沉默相对的么？
　　“你不怀疑我么？”挑着眉，叶祈冷冷问道。
　　“你没有骗我的必要。”
　　“你！”叶祈微怒，当真是挑不开他的疏离，撬不动他的心么？“冷若寒，你既然追到了这里，就没什么要和我说的？”
　　一道辉光划过了冷若寒的眼眸，他倏而抬起头，看着已显怒意的叶祈，心头一震，一丝莫名的悲哀流落。只是，他依旧隐忍不发，却用一种沉沉地听不出悲喜的语调说道：“请王爷，将玉簪归还给冷若寒。”
　　叶祈眼波一动，狂怒倾泻而出，瞪着冷若寒，“如果我说不呢？”
　　冷若寒微怔，片刻，才重新回过神，缓缓抬起手在胸前结印：“如果王爷……”
　　“冷若寒！你！”叶祈突然厉喝打断了冷若寒，手腕一翻，已将凶狠无比的招式蕴在手中！
　　冷若寒尚未来得及做出反应，叶祈身形一晃，已经直掠向他的身后，蓝袍随风而动，蓝月闪烁，却是一片杀气！
　　“文轩……”冷若寒略微一惊，已经感受到了身后那熟悉的气息，他一路想着叶祈的事情，竟没有发现方文轩偷偷跟踪而来！
　　叶祈则比冷若寒警敏得多，方文轩的行踪被他发现，他以为是冷若寒故意将其带来，再加上冷若寒这般的表现，叶祈大怒不已，一腔愤恨都宣泄向了尚不知道发生何事的方文轩，第一招出手就是夺命！
　　方文轩毕竟也非庸手，立刻出掌反击！
　　“呯”！一声巨响，方文轩与叶祈同时后退，劲风狂舞，一地的翠叶扬起，由被毫不留情得震得粉碎！
　　“住手！”趁这空隙，冷若寒急忙大喊，“快住手！”
　　“哼！”叶祈冷哼，仿佛没有听见冷若寒的话，见方文轩眼神动摇，立刻足下一滑，变数陡生，长袖舞动，化指为掌，直取方文轩！
　　方文轩碧眸一凝，见叶祈又是凌厉无比的招数，急忙闪开，身子一旋，顺势滑至一株老树边上，以手代刀，一掌劈下一条树枝，权当是剑来抵御叶祈。
　　叶祈指掌功夫了得，剑法也十分精通。此时他虽用掌法攻击，却亦很快洞悉方文轩的剑势，十余招交手下来，已是看清了方文轩的路数。
　　方文轩无心与叶祈多战，出手之间并不是全力，也没仔细思索叶祈的招数应对，是以叶祈招招袭来，他守得惊险无比，看得冷若寒也是心惊胆战，“文轩小心！”
　　冷若寒的担心使得叶祈更加不快，他的眼里，只有这个叫方文轩的人的安危么！心中一恼，叶祈更是出手凌厉狠辣，毫不容情！
　　方文轩被逼得狼狈不堪，原本是不出全力应对，此刻便是全力对敌叶祈，他也已经落了下风，左支右绌，难以招架！
　　冷若寒一旁观战，比之动手的两人更是焦心无比，眼看着叶祈招招皆是杀招，出手便要置方文轩于死地，他心中焦急，已将护持印结在胸前，趁两人一轮急攻之后稍缓之时，喊道：“叶祈住手！”
　　“休想！”叶祈暴喝，这一声喊根本便是助长他的无名怒火，他一跺脚，指掌间一股凌厉无比的杀气蓬然而起，方文轩那边尚未站定，叶祈的夺命一指已至当胸！
　　“住手！”
　　方文轩来不及退，但叶祈动作再快，冷若寒比他更快！眼前白芒一闪，冷若寒已经飘然挡在方文轩身前，手中护持印一伏，为救方文轩，他出手无度，护持印结已经激射向叶祈。
　　“躲开！”冷若寒大惊，下意识地喊道！
　　叶祈脸色一沉，冰蓝的眸以一种意味深长的漠然望着冷若寒，面对当头袭来的护持印结，他没有躲，双手一翻，竟是准备硬接！
　　“轰！”
　　叶祈连退十数步，一直到背脊抵住了一棵大树方才停住。依旧用那冰冷漠然的目光望着冷若寒，一缕殷红缓缓从他的唇角滑落。
　　第二十九章
　　
　　
　　冷若寒的心头，微微地颤痛起来，看着那双冰雪般的眼眸，一时不知所措。“叶祈……”
　　叶祈冷哼一声，移开自己的视线，轻轻掸着刚刚激斗时沾上衣袍的灰尘，却始终不顾自己口角的血迹。
　　这样的举动让冷若寒更加不安起来，他不想伤叶祈半分，却因为刚刚急着救方文轩一时失手，但他的身份所限，不能亲身上前探问叶祈的伤势，更不能为刚刚的举动表示歉意，讷讷地站在原地，看着叶祈的一举一动，几番欲言又止。
　　“若寒，你没事吧？”方文轩见此情形，了然了冷若寒的尴尬，急忙故意出声化解。
　　他对叶祈并无任何关联，此刻只关心冷若寒的情况，并无什么不妥。可是叶祈听得他的话，却忽然停住了动作，目光如利刃，狠狠地瞪向方文轩！“冷若寒，故意把他带来，你想干什么！”
　　“我没有！”冷若寒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看着叶祈那不信任的表情，一时又是讪讪。自己的武功叶祈了解得很，若说不知道有人跟在身后，岂不是睁着眼睛胡说！“我……”
　　“哼，若你说不知道他跟来，”叶祈仿佛已经洞悉了他的心思，冷冷一笑，从袖底拿出那支抢夺来的玉簪握在手中，“是想告诉本王，今日成人礼的世子殿下，比从前更是大大退步了么？哈！”
　　叶祈掌力一吐，“啪”地一声，那支打磨地十分精细的玉簪还没有用过，就生生地在他手中断成了两截！
　　“你不配举行成人礼！”
　　冷漠无比的语气，一刹那冻结了心脏。叶祈冰蓝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盯着冷若寒纯黑的瞳仁，生硬平静的目光，交织着悲伤无奈与疼痛，转瞬即逝。他依旧是那种嘲讽而冷漠的表情，随手，将两截簪子扔在冷若寒的面前，苍白细长的手指轻轻滑过口角，悄无声息地拭去了一缕殷红。
　　“哈！冷若寒，哈哈……”
　　大笑着，念着那个纠结的名字，叶祈转身，扬长而去！
　　“无礼无情！”方文轩望着那狂放的背影，低低斥了一句。
　　“叶祈……”冷若寒没有听见方文轩的话，只是怔怔地立在了原地，华贵的白衣在风中翩跹着，金色的绣纹生出一种别样的美丽。
　　他已恍惚，却不自知。
　　迷惘的目光流转在地上那被折断而后遗弃的玉簪，冷若寒不知道自己该哭还是该笑，呆呆地上前，伸手捡起了它们，光滑的切口，他断簪地如此决绝，又是如此愤怒。
　　“若寒，你怎么了？”方文轩看着冷若寒的神情不对，于是也跟着上前，扶住他瘦弱的肩膀，发觉他身子如冰，不由担心。
　　冷若寒一怔，缓缓转过脸庞，蹙眉：“文轩，你怎么来这里？”
　　方文轩碧眸微凝，他早已知晓了叶祈之事，也知道冷若寒与其见面，但他从未开口问过，此刻，他再也忍不住了，“那……你为何又见叶祈？”
　　“文轩……”
　　“他是瑞夫族的王爷，暗中潜入大冕，你却……”
　　“文轩！”冷若寒打断了方文轩，目光黯然，沉默了片刻，低声道：“答应我，这件事不要告诉别人。”
　　“什么！”方文轩惊住。
　　冷若寒缓缓仰起脸，黑曜的眼眸如同最深沉的夜色，望着方文轩，低声地，坚定地说道：“不要告诉任何人，叶祈之事。”
　　“为何？”
　　“命令。”
　　方文轩陡然瞪大了眼睛，仿佛不认识眼前的少年了，失神地松开还停留在他肩上的手，后退：“若寒，你……你连我都不信？”
　　“非是不信，而是太信。”
　　冷若寒闭上眼睛，手中一用力，断裂的玉簪在他强大的内力下寸寸灰化，变作粉末散入风中，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从此也再也不存在！
　　“我与叶祈之事，我不想任何人介入，不管是你，或是哥哥，阿霄，这件事到此为止，文轩，可以么？”
　　方文轩垂目，可以？不可以？冷若寒的决定，他方文轩没有任何立场可言！微微牵动嘴角，方文轩尽量自然地笑着，上前轻轻用手背磕了磕冷若寒的额头，“知道了。”
　　“嗯。”冷若寒亦笑，发丝在风中轻舞。
　　方文轩手指一屈，勾住了冷若寒的发丝，成人礼的束发仪式没有完成，他仍是散发。方文轩拨弄着那些柔软的发丝，轻声道：“好了，回极天殿吧。”
　　冷若寒点了点头：“不知道太文庙怎么样了。”
　　极天殿一向冷清，因为冷若寒在此举行成人礼所以一时热闹。而此刻前来的官员们要么被紧急招去皇宫议事，要么前往太文庙，整个大殿一片空荡，只有几个侍奉在此的神司在打扫。
　　冷若寒和方文轩急急赶到极天殿，发现大家都已离去，于是方文轩要冷若寒在大殿中等着，自己转身出去找剩下的一队神风营人马。
　　冷若寒心中不安，四周看了一圈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想到自己这么等着也不是办法，就也跟着方文轩后脚出了大殿。
　　方文轩急着找人，脚下快了一些，冷若寒出殿找寻不到他的人影，便径直往外走了。刚刚步出极天殿，他便看到楚兮云从太文庙的方向奔来。
　　这吊儿郎当的侍卫此时再也不见了一贯的嬉皮笑脸，一身的血污显然刚刚经过一场激战，望见冷若寒的一刻，他的脸上反而出现焦急万分的表情。“殿下！”
　　“楚兮云！”冷若寒身形转换，人已到了楚兮云面前，也不管他一身是血，急急伸手扶住他，“你受伤了？出什么事了？”
　　“太文庙出事了！”楚兮云焦急地喊道，“我来找文轩搬救兵，叶尔羌残部攻击太文庙和皇宫，护国亲王去皇宫救驾，可是太文庙，太子他……他……”
　　“他怎么了？！”冷若寒心急如焚，急忙追问。
　　楚兮云缓过气，道：“太子逞强追敌，被人擒捉了！”
　　“什么！”
　　话音落时，冷若寒已经不见了踪影。
　　太文庙和极天殿的位置是相对的，分列于长安城的南北两翼。
　　冷若寒此刻运足了十成的轻功，飞快地赶往太文庙。他不敢想象那里发生了什么事情，楚兮云虽是一个小小的王府护卫，但是他知道，这个护卫的实力和应变能力不在方文轩之下！更何况，太子冷绛樱也不是泛泛之辈，再加上凌霄……恐怕当年对付叶尔羌的阵势也不过如此！
　　事情发生得十分突然，此刻虽然来犯者已经退去，朝廷方面却还没有展开有效的应对策略，冷若寒赶到太文庙的时候，面对的，只是一片狼藉！
　　太文庙的外墙已经坍塌了，内墙也有火烧的痕迹，幸而内殿尚远，在众人拼死护卫下，并未损及太文庙最重要的地方。
　　外围是破坏最为彻底，也是战斗最为激烈的地方，冷若寒放眼望去，惨状不亚于当日在祭坛的情形，甚至可说有过之而无不及！
　　幸存的官兵正在清理现场，另外也有冷心岩调派来的人马在护卫和帮忙。一片血腥之气充斥着天地，冷若寒视线所及皆是尸体和血污，看得他怵目惊心，胸口发闷，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呕出来。
　　“世子殿下！”一名现场的护卫认出了冷若寒，急忙奔了过来，像是看到了希望一般，眼神迅速亮了，“您可来了！”
　　冷若寒环顾四周，却不见冷绛樱和凌霄的影子，忙问：“太子和凌公子呢？”
　　那护卫一愣，迅速低下头，“凌公子受了伤，在庙中休息，太子他……”
　　“你们没有派人去找么！”冷若寒双眉一蹙，焦急地问道，同时人却已经奔向太文庙里，跌跌撞撞的，想是一时震惊，竟至于有些踉跄。
　　护卫连忙追上冷若寒，小心翼翼地扶住他，道：“殿下您没事吧？”
　　“可恶！”低呵一声，冷若寒倏而甩开护卫，却身子一晃，向前俯冲了一步，只见得一道人影闪过，险险抓住了冷若寒。“小莫！”
　　冷若寒抬起头，眼中一张苍白的脸庞，白衣点点染血，然而抓住他的手却是有力而坚定的！“小莫，你没事吧！”
　　“阿霄！”冷若寒喊道，同时也抓住了凌霄的手，一瞬间由手腕处探知他的脉息，紊乱纷杂，“你受伤了？”
　　“没事，不用担心。”凌霄勉强一笑，安慰着冷若寒。“那帮人好生厉害，我和那个太子联手，还是败在那个鬼剑阵……”
　　“太子！”冷若寒闻言脸色一变，这才猛然想到最为重要的太子殿下冷绛樱不知所踪，急忙返身往外跑，“我去找他！”
　　“你去哪找？”凌霄一面喊，一面拔出青鸾跟上了冷若寒！
　　冷若寒此刻已经有些六神无主，太子被抓走，这简直是耸人听闻！他一时间乱了方寸，只顾着往外跑，却是毫无目的。
　　“小莫！”
　　“太子……”
　　冷若寒喃喃着，身形如蝶向外飞逸，凌霄的轻功虽好，奈何受了伤，一时竟追他不上，正在气恼间，却看见眼前一闪，一封书信已经落在了冷若寒手中。
　　“啊……”冷若寒轻声叫道，手指夹住了这封飞信，仿佛这才令他冷静了些，他停下了自己的脚步，站在原地，目光渐渐凝在了信上。
　　凌霄趁此机会急忙赶了上来，一把抓紧了冷若寒的胳膊以防止他再跑掉：“信中写什么，打开看看。”
　　冷若寒手一扬，轻易震碎信封，一方白绢而飘飘扬扬，上面血红的大字！
　　“欲救人，冷若寒独往城东破庙。”
　　“啊！”冷若寒胸中真气一滞，窒息般的疼痛从心□裂开来，他忍不住呻吟出了声！伸手扶住凌霄的肩膀，他的身体都在微微颤抖，看着手中的这封血书，他已无法抑制自己的情绪。
　　凌霄看着血书，双手却还是死死抓着冷若寒，感受到他那痛苦而悲愤的心意，感觉到那具孱弱的身子几乎无法承受的怒意与悲意，“小莫，你怎么了？”
　　“我……”冷若寒语音已经衰弱，但是依旧决绝，“我去破庙！”
　　“不可以！”
　　这个样子的冷若寒，恐怕连撑到破庙都困难吧！更何况，明知道是个陷阱，怎会让你去跳？“小莫！”
　　冷若寒缓缓转头，沉静而悲哀地望着凌霄，一字一顿地说：“我要去救太子。”
　　“不行！”
　　“我要去……救绛樱哥哥！”是救兄长，不是救太子！
　　冷若寒长袖一挥，残月的辉光直冲天霄，明明是在白天，竟也瞬间镇压了日光！气势弘大的内力，生生把凌霄震开了，但是，冷若寒自己也是一个踉跄，差一点扑倒在地！
　　“呃……”
　　冷若寒低声呻吟了一声，努力用内力镇压住自己心口的剧痛，一步一步地跨出，他用残月的光辉笼住全身，即使是凌霄，也不可靠近！
　　第三十章
　　
　　
　　“若寒站住！”
　　一声清喝，仿佛是一道霞光刺透天际，破开冷若寒心中堪不破的迷瘴。甫一入耳，冷若寒浑身一震，瞬间残月光辉散尽，孱弱的身子在微风中瑟瑟。
　　缓缓转过身，原来在祖祠中听到消息的莫沧也已经赶到了，身后跟着子吟，还有从极天殿一路追来的方文轩和楚兮云。
　　楚兮云看到凌霄的时候目光黯了一下，却终于没有开口说什么。莫沧坐在轮椅上，脸色苍白地喝阻自己的弟弟。
　　“哥……”冷若寒望着莫沧，表情从悲伤转为平静，却仿佛是毁灭的预兆，挑染着几丝病态的红晕在颊上，“我要去破庙救绛樱哥哥！”
　　他再次想走，却已经无力运起阻隔那些关心他的人的残月之辉，踉跄前行，只刚刚走了几步，就被飞奔上来的方文轩抓住，“站住！”
　　“放开我！”
　　“此事需要从长计议，若寒听话！”
　　“放开我，放开我！方文轩！”只是想要阻止冷若寒这般莽撞地前去破庙，方文轩紧紧抓着冷若寒，却没有发现他的目光仿佛将熄的火焰，愈来愈微弱。
　　“听话！”方文轩双手扣住了冷若寒的肩膀，低声喝到！
　　“放开！我要去救……救……”冷若寒激烈地挣扎着，可是，席卷向身体的却是越来越模糊的意识与疼痛，他大喊着，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守住那个不哭的誓言，只是内心强烈的激突，几乎是无法承受地从身体里爆发出来，他喊着，却突然一口气缓不过来，脸色一白，直直倒向方文轩怀中！
　　“若寒！”“小莫！”
　　凌霄连忙抢了上来，方文轩小心得托住了那如残花般飘零的身体，但见冷若寒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却是失了所有的灵息。
　　方文轩望向一旁焦急得几乎从轮椅上跳起却力不从心的莫沧，摇了摇头：“晕过去了。”
　　“寒儿……”莫沧低喃，心疼却无可奈何。
　　凌霄看着方文轩怀中失去知觉的冷若寒，眼下，只能靠莫沧了：“莫沧，现在怎么办？”
　　莫沧攒眉：“太子是他们手中的筹码，暂时不会有事。阿霄，你受了伤，先回去休息吧，文轩你把寒儿送回府里，还有派神风营的探子去破庙附近打探一下，切记不要打草惊蛇。”
　　“好。”方文轩略微一忖，于是打横抱起了冷若寒，再问莫沧，“那你呢？”
　　“我等下便回王府，你们先回去吧，”莫沧垂目道，“对了，楚兮云，你的伤势如何？”
　　“无碍。”楚兮云简短地回答。
　　莫沧点点头：“你先去包扎一下，然后把这里的情况都告诉护国亲王还有陛下，太子一事非同小可，要妥善处理。”
　　“属下知道。”
　　众人众人各自散去，太文庙外只剩下莫沧和子吟。
　　莫沧坐在轮椅上，直等到各人的身影消失，才缓缓转过身来，看向站在他身后一直没有开口说话的子吟。
　　子吟仿佛一尊木偶般呆呆地站着，深深纠结的不安与惊恐缠绕在他稚气的面庞上，他双手紧紧抓住莫沧的轮椅，目光却直直地盯着太文庙的狼藉。
　　“子吟。”莫沧低低唤着这少年的名字，小心地握住了他冰凉的小手，将他牵引到自己的面前，声音柔和，“怎么了？”
　　“没，没什么。”子吟惊惶地闪避着自己的视线，不敢正视莫沧。他想要抽回自己的手，但是莫沧不允，握得很紧。“慕天放开我！”
　　莫沧的心微微痛了，不知道比知道来得幸福，还是知道比不知道来得痛苦？“子吟别怕。”他莫名地说了一句，突然将子吟拉进了怀中。
　　子吟浑身一震，仿佛被火烧灼了，不安地扭动着身子：“慕天，你，你干什么！”
　　“别动！”尽力安抚着怀中的少年，这么小这么冷的身子，让莫沧想起了那个在昆仑山顶的孩子，“别动！”
　　子吟挣不脱莫沧的桎梏，只能乖乖地伏在他的怀中，淡淡的雅香让他有些迷醉，而坚定的心跳声也如安详的钟声一般悦耳。他小心地颤抖地喘息着，他知道自己是喜欢这种感觉的，也曾在梦中期待过，但是……不是现在。“慕天……”
　　莫沧低下头，抚摸着子吟柔软的发丝：“别害怕，子吟，有我在。”
　　“慕天……”鼻中沁入的雅香是兰香，自己亲手为他熏制，用的是蕙兰大一品。
　　“子吟，背负着别人的生命活下去，是件很痛苦的事情，同样，承担着不该由自己承担的东西，是对自己最大的折磨，你明白么？”
　　“我……”雅冶的香气，淡淡一点流转，仿佛把心都迷惑了，子吟安下心来，听着莫沧温柔而悲悯的语调。
　　“顺从自己的心，或者，违背自己的心，你所做的一切，只要为自己就好。否则，伤的，不只是你自己，还有你身边的人。寒儿就是陷得太深，堪不破，走不通，他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同时也把我，还有文轩阿霄他们伤得彻彻底底。子吟，我不希望你和寒儿一样，我真的不希望你和他一样……”
　　“慕天……”子吟抬起头，声音软弱了下来，双眼却已经注满了泪水，“如果我变成了一个坏人，你会不会讨厌我？”
　　莫沧轻轻托起了子吟的小脸，温柔的眸子漾起浅浅的波光，他认真地看着子吟，很久，很久，“我会遵从你的选择，但是子吟，在那之前，你是我的子吟。”他说着，轻轻的一吻，落在子吟的额上。
　　子吟，我，爱你……
　　“呜……”在额头上那温柔的唇瓣离开之前，子吟忽然一声低呜，抱着莫沧哭了起来！
　　月之神祇，抱琴而歌。双生花华，如水如幻。
　　那个许久不曾出现在梦中的身影，又一次悄然降临。在微风中抚琴低吟，不知名的歌谣似喁喁私语。他笑，那张与冷若寒一般无二的脸庞，带着些微的嘲讽与清冷，如碎玉。
　　“冷若寒，我又来了。”
　　“月神……”喃喃着，那是月中的神祇，还是，自己的灵魂相依？
　　“你，又陷入了迷瘴中。”
　　“我……不知道。”
　　“因为叶祈而动摇了心意，因为冷绛樱而乱掉了方寸，你已经忘记了你那高贵的传承了么，月神！”
　　冷若寒一惊，脱口而出：“我不是月神！”
　　“你就是我，我就是你。”肯定而不容置喙的语气，月神如水的眸直透冷若寒的心底，“忘记了么，我在你心里，你我为一体。”
　　“可是我……我又能怎么做？”
　　“坚定自己的心，看清自己的方向，明明都做得到，为何却不敢跨出这一步，执迷不悔，自乱自心？”
　　“我……不够决绝。”
　　“你的决断，冥冥中的牵引，二者合一，即为宿命。无人可解，无人可逃！”
　　“我之宿命，终不可改？”
　　“要改变宿命，除非有超越命运的力量与勇气……”
　　琴声渐弱，月神的身影如水波涟漪，缓缓远去，缓缓模糊，和冷若寒相同的面容，留下了最后一缕微笑。
　　“月神！”
　　猛然睁开了双眼，冷若寒躺在雪狐裘铺就的榻上，满身是汗。从模糊渐渐变得清晰的视线里，只有方文轩在身边。
　　方文轩的手里还拿着用冷水浸湿的锦巾，正一点点为冷若寒擦拭额头上的冷汗，见冷若寒终于醒转过来，原本紧促的眉头才舒展开来，勉强一笑，“若寒。”
　　“文轩！”蓦地从榻上坐了起来，一阵□直迫胸口，冷若寒连忙用手撑住身子，片刻的时间眼前还在发黑。
　　“没事吧！”方文轩见状，连忙扶住了冷若寒，他了解这少年的性子，也不敢强要他安心躺下，只是抱着他的身子，轻轻为他平抚着胸口，一面关切地问：“怎么样，若寒，很难受么？”
　　冷若寒用力呼吸了几次，方才缓过劲来，看看四周却不见凌霄的身影，不由起疑：“文轩，阿霄去哪了？”
　　“这……”方文轩语塞，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他……若寒，你身子还虚弱，先休养一下，太子的事……”
　　“阿霄去哪了？”冷若寒又问，语气多了几分凝重。
　　方文轩一愣，半晌不说话。
　　冷若寒见状，心中已经料着了八九分。他推开方文轩，强行支撑着起身，头也不回地就往外走。
　　“若寒！”方文轩大惊失色，急忙追上去抓住了冷若寒，“你别冲动。”
　　冷若寒的脸色还是一如既往的惨白，悲伤的眼眸里带着倦意和痛色，身体的折磨也好，内心的煎熬也好，都是他不得不承担的苦难！他哀求似的望着方文轩，又一次问：“到底出了什么事，文轩我求你告诉我好不好！”
　　方文轩低下头，碧色的眸子黯然。在冷若寒昏迷的这几个时辰内，发生的太多事情，多得他几乎不知道该如何说：“莫沧在微澜阁，对方……重新送了血书过来。”他说完，讷讷地放开了冷若寒，“慢些走，你的身子还虚。”
　　怔怔地听着一切，冷若寒的脸色愈发地惨白。好不容易回过神，他跌跌撞撞地推开了方文轩，甚至来不及整理一下自身的凌乱，便急着向微澜阁跑去了。
　　“我还是没办法骗你，对不起了，莫沧。”方文轩喃喃地说了一句，长长叹了口气，便也向微澜阁走去。
　　微澜阁中，莫沧神色凝重地盯着被捆绑得结结实实的羽非。羽非一脸漠然，狭长的凤眼阖闭着，嘴角却是冰冷无比的笑意。他既没有挣扎，也没有反抗，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莫沧面前。
　　“来人，”良久，莫沧终于说话，“将他压到地牢里去，派人严加看守。”
　　“是！”
　　几个侍卫想要把羽非带走，羽非纹丝不动，忽然张开了眼睛，直视着莫沧，但却一句话也没说。
　　莫沧一转脸，轻叹了一声：“放心，我不会为难你弟弟。”
　　羽非眸中精光一闪，他又一次闭上了眼睛，然后任由那几个侍卫将自己带走了。
　　“哥！”
　　处理完羽非的事，莫沧刚想松一口气，忽然听到这一声熟悉的喊，一股凉意从头顶直灌入身体，竟然让他有些害怕起来！他抓住自己的轮椅，身子有一些颤抖。
　　抬起头，冷若寒出现在视线里，长发散乱，满脸的焦急。莫沧不由得双眉一皱，“若寒！”他上前不得，只好张开双臂，迎着冷若寒跌撞到自己怀中，“怎么了若寒？”
　　“哥……”冷若寒喘着气，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是双手紧紧抓着莫沧的衣袖，焦急之情溢于言表。
　　莫沧心中了然，无奈地望了一眼门口随后跟来的方文轩，忍痛道：“他们的确送了新的血书来，要你的命和朱武旗换太子。”
　　冷若寒的双瞳陡然放大，双手更加用力地抓住莫沧的衣袖，半晌，低声道：“要我的命么……”
　　“此事我和父王已经商量过了，”见冷若寒如此情状，莫沧心中剧痛不已，轻轻抱住冷若寒，快速地说，“父王说这件事必须从长计议，不许你独自去冒险。而且从血书的内容来看，恐怕那个什么洞庭剑盟已经和叶尔羌残部联合了，所以，他们才会要求朱武旗的。”
　　“洞庭剑盟么？”突然，冷若寒异常冷静地抬起头，问，“就是羽非所处的那个曾经攻击揽月楼的剑盟？”
　　“正是。”这次回答的是方文轩，“我刚刚已经拿下了羽非，此人可疑。”
　　“啊……”
　　“不用担心，”莫沧觉察到冷若寒的异常，更加小心地安抚道，“羽非只是被暂时羁押在地牢，毕竟他身份特殊，至于他弟弟羽辰，我们不会碰他。”
　　冷若寒缓缓放开莫沧，起身，幽幽地转过身，柔弱优美的动作使得莫沧和方文轩几乎屏住了呼吸，望着他清冷萧索的身姿，无法自拔。“那么……阿霄在哪里？”
　　“若寒……”这般的冷若寒，让莫沧愈加不安。
　　“朱武旗一事，牵扯到剑盟和揽月楼的恩怨，阿霄……人呢？”
　　方文轩浑身一震，他还是无法瞒骗冷若寒：“他和雨儿还有楚兮云杀去破庙，我和莫沧拦他不住，不过有楚兮云在，他能把握分寸……”
　　“我去找他……”
　　冷若寒话音未落，人已经飘到了微澜阁门口。
　　能够放此刻虚弱无比的他去那么危险的地方么？莫沧立刻变色，急忙喝到：“若寒站住！”
　　“放心。”冷若寒头也不回，一个闪身避开了想要拦住他的方文轩，面无表情地出了微澜阁向外逸去！
　　“若寒！若寒……寒儿！”莫沧急急想追，奈何自己双腿残废，力不从心，他一面大叫着，一面懊恼地捶着自己毫无知觉的双腿，如果不是因为它们如此无用，今天，又怎会任心爱的弟弟犯险！“若寒你回来！”
　　若不是因为经历了太多苦难，又怎么会有如此疼痛的感觉。已经激越到了极致，甚至于归于平静的麻木，生离死别，他不能再一次失去。
　　冷若寒飞快地向外逸去，假装听不到兄长在背后焦急的呼唤，他们的关怀如同枷锁，他害怕被锁住了无法离开，再一次铸成永无挽回机会的遗憾。
　　是呵，自己的决断，就是，这样！
　　一路飞奔到了连廊的尽头，冷若寒忽然脚下一滞，有刹那的虚脱。他扶着柱子，用力摇头尽量使自己清醒，一阵阵眩晕感几乎剥夺他的神智，但是他知道，他不能倒下。
　　“呜呜呜……”
　　一阵哭声传入耳中，冷若寒有些惊诧，循声望去，原来是两个孩子在花园里的赏景亭里。
　　一个是罗小米，哭着的孩子，是羽非的弟弟羽辰。
　　羽辰哭得很伤心，大概是在要他那个被莫名囚禁的哥哥，抽噎着，小小的身子有些颤抖。罗小米在安慰羽辰，紧紧地抱着他，小脸上却有着与年龄不相符的坚毅。
　　羽辰埋在罗小米的怀中哭了一阵，抬起满是泪水的小脸，正要说什么，却看见了冷若寒，他脸色一白，急忙跑了过来，“寒哥哥！”
　　“呃……”不忍就此离去，冷若寒低下头，修长的手指轻轻揩去羽辰的泪水，“小辰……”
　　“寒哥哥，”羽辰望着冷若寒，迫不及待地说，“寒哥哥，我哥哥是好人，你放了他吧，求求你了，寒哥哥……”
　　冷若寒有些呆滞，愣愣地望着羽辰。这真的是一个很美丽的孩子啊，精致的五官，白皙的皮肤，宛如未经雕琢的水晶，无与伦比。“我……”
　　“寒哥哥，我哥哥就是为了我才和剑盟断绝关系的，他不会做坏事的！”
　　而且，他还很聪慧，才七岁的孩子，纯洁无暇，但天资特秀，再过个十年，他会成为比自己更出色的人物。可是……
　　“寒哥……”羽辰话还没有说完，突然之间身子一颤，脸色蓦然变成了灰白！
　　“小辰！”身后的罗小米蓦然惊叫起来，飞扑上来抱住了倒下的羽辰，焦急地在身上摸出药丸，将它塞到羽辰的嘴里，“小辰，小辰！”
　　冷若寒惊住了，就那么怔怔地看着羽辰小小的身子如落叶凋零在罗小米同样稚嫩的怀中，抽搐着，极度的痛苦席卷全身，可是口中还在喃喃：“我哥哥……是好人……痛……他……好痛……好人……”
　　“离人心”之毒，毒发之时，生不如死！
　　冷若寒的心仿佛被一道闪电击中，剧痛之后，他忽然异常清醒！自己该做什么？难道就是对一切眼睁睁看着而束手无策？
　　“小米，带他去找医神！”冷若寒说完，转身，用力深吸了一口气，足下轻轻一点，身形再度似蝴蝶起舞，只不过瞬间，他人已不见！

　　第三十一章

　　
　　
　　
　　血，一滴一滴地跌落尘埃。
　　视线所及的地方皆是狼藉。不远处的破庙因为刚刚的惊世一击已经坍塌了大半，几个黑衣男人持剑站在破庙之前，羁押着昏迷状态的太子冷绛樱。
　　想要冲过去救，却是力不从心。
　　凌霄环顾四周，敌人是自己这方的十数倍，他们在一个少年的指挥下摆出了剑阵。异变的八卦步数，诡异而凌厉的剑势，形成了一个无法突破的巨网，将他们包围地严严实实。
　　背后与楚兮云相抵着，温暖而可靠的背脊。这男人持刀凝立，小心地戒备着四周，但是对于一件事仍然是执着着的，他空出一只手，明知道这于他是一个巨大的破绽，他依然坚定地用那只手护住凌霄的身侧！
　　星怜雨站在两人稍远一些的地方，手中紧紧握着火凤剑。她是三人中武功最弱的一个，又是女子，本该是重点保护的，只是敌人仿佛并不在意这个小丫头，几次凌厉凶狠的攻击，都是直冲着凌霄而去的，于她则无半分动作。
　　凌霄微微牵动唇角，露出一个无奈的苦笑。他在听到剑盟与叶尔羌残部联手一事的时候就恼了，不听劝阻地冲来破庙，却是自投罗网！缓缓转动视线，他看见了站在剑阵外围的柯非凡。曾经的手下败将此刻耀武扬威，嘲讽地望着那原本骄傲的少年剑侠：“凌楼主，久违了。”
　　“哼！”凌霄冷冷瞪了他一眼，转过脸不理睬。
　　柯非凡也不在意，转向那组成剑阵的少年道：“莫公子，你还不动手格杀这三人？”
　　“你们一个个干嘛都这么急着催我，烦人！”莫可不耐烦地叫道，左手一横，现出尖利的指甲化作爪型，然后望了一眼凌霄，“喂，你功夫还可以，要不要和我单挑？”
　　“莫公子！”
　　“这么多人围杀三个，丢人不？”莫可一口顶回了柯非凡的质疑，一面舒活左手的筋骨，一面用眼神示意众人不可轻举妄动。
　　“耶，他的武功可不行，要单挑，我陪你？”凌霄尚没来得及回答，楚兮云却已经抢在他前面开口了，一手扣住了凌霄，微微眯着眼睛看向莫可。
　　“你？”莫可诧异，打量着楚兮云。楚兮云是后来才赶到的，尚没有展现实力。“你比他强？”
　　“自然！”楚兮云眼中波光一闪，侧头压低声音对凌霄道，“我一动手，你带那女娃即刻突围，快走！”
　　“不要！”
　　凌霄蓦然一声清啸，手一扬将楚兮云掀开了，顾不得身上有伤，手中青鸾一震，一剑刺向莫可！
　　“呵！”莫可神色一肃，左手利爪直扑凌霄！
　　电光火石之间，两人已经交手十数招。凌霄剑势凌厉，但毕竟身上有伤，莫可爪功残毒，功力却是稍逊，两人一时战得旗鼓相当，秋色平分！
　　楚兮云在一旁眼看莫可被凌霄缠住，急忙祭起无鞘刀准备突围，谁知道剑阵蓄势待发，一看见楚兮云动，也立刻转换阵势，抢攻过来！一时间剑影交错，混乱不已！
　　正当众人战得不可开交，霎那间一声长啸，一道白影急急奔来，如一片白云欺入战圈，众人尚没有看清，只听莫可一声惊叫，蓦地倒飞出战圈，连退了十数步，方才站稳。
　　莫可失色，望着仍未停下动作的白影，惊呼：“丫头脸？”
　　白影身形迅捷，一掌逼退莫可之后，内力一吐，即将凌霄也送出了战圈，然后长袖一拂，耀眼夺目的白芒如绸练滑出，“轰——”地一声巨响，直接震散了剑阵，解了楚兮云与星怜雨之围！
　　凌霄也是一阵踉跄，幸而楚兮云奔来得及时，将他拉住没有跌倒。两人看着那道白影依旧不曾停下，在震散剑阵之后，即刻逸向被困的太子冷绛樱，一时间相互望了一眼，立刻默契地随着白影向破庙奔去！
　　“狂妄！”
　　一声怒喝！在白影即将接近冷绛樱的时候，忽然一个神色肃穆的青衣男人闪了出来，快迅绝伦的一掌击向白影！
　　白影一滞，似乎是抵挡了一下，但是终究抵不住那男人浑厚的一掌，蓦然后退，一直退了数十丈远，忽然身形一凝，终于立定。
　　白芒散尽，冷若寒手结诸行无常印，宛如从天际落下的神祇，静默而神圣地凝立。
　　“小莫！”凌霄脸色一变，飞速奔直冷若寒身旁，但见他这般，竟至于不敢触碰，于是恃剑护在他的身旁，“小莫，你怎么来了？”
　　冷若寒不答，冷冷地望着青衣男人：“放人！”
　　青衣男人微微侧过脸，目光落在冷绛樱俊秀的脸庞上，一丝冷笑滑落唇边：“主人有令，带这小子撤离，青莲剑阵和我留下断后！”
　　“是！”后面几个黑衣男子应声，押了冷绛樱便走。前面被冷若寒震散的剑阵也立刻结合起来，阻挡住冷若寒等人的脚步。
　　冷若寒黑眸一凝，微微抬起手中法印，想要追。
　　“丫头脸，”莫可忽然开口，扫了一眼眼前的四个人，冷若寒脸色惨白，明显强撑，凌霄伤势很重，楚兮云瞻前顾后，星怜雨只是个女子，“劝你莫做愚蠢的事。”
　　“你！”冷若寒手一颤，法印终究缓缓收拢了，“你们究竟想怎么样？”
　　青衣男人忽然一挥手，令剑阵撤去，冷笑着望着冷若寒，道：“主人改变计划，冷若寒，这次算你走运。不过，大皇子之仇，湿婆城之恨，我等一定会讨还！你们，等着罢！”
　　说完，青衣男人转身施展轻功离开，“撤！”
　　“丫头脸，你多保重啦，呵呵！”莫可向冷若寒眨眨眼，也随即和青衣男人一同离去。
　　冷若寒站在原地，仿佛失了魂魄般一动不动，静静地看着敌人离去，却一句话也没说。
　　凌霄见状有些无措，惊叫道：“小莫，不追么？”
　　“追什么追！”楚兮云蓦然插上话来，“哧”地撕下衣服的一角，一把抓过凌霄，为他先裹住身上流血的伤口，“现在冲上去，就是同归于尽了，别乱动！”
　　凌霄一身染血，被楚兮云抓着在强行包扎，楚兮云认真地为其处理伤口，眼睛里满是痛惜与怜爱。
　　冷若寒忽然叹息了一声，匆匆扫了凌霄一眼，蓦地足下一点，身形如风地逸了出去！
　　“小莫，你去哪里！”凌霄急忙想追，却被楚兮云死死拉住“放开我！”
　　“别乱动，再乱动我点你的穴道！”楚兮云丝毫不放手，一面认真地为凌霄止血，一面沉声威胁，“流血是好玩的么，看你能撑到什么时候！”
　　“可是小莫他……”
　　“放心吧，世子自有分寸，”楚兮云用一只手娴熟地为凌霄包好伤口，又揉捏其几处穴道以还复他之前所受的内伤，“若是世子想乱来，刚才就不会放任他们离开了。”
　　“他最会将所有事情一肩扛下，刚才是因我们在。”凌霄仍是担忧，但是楚兮云一按他的穴道，扯动了内伤，使得他脏腑内气血翻腾，几乎连走路的劲都没有了。
　　楚兮云见状，轻轻揉了揉凌霄的头发，柔声道：“放心啦，他总要顾及到太子的处境吧。”
　　凌霄皱着眉头，无法反驳，只好呆呆看着冷若寒消失的地方，不说话。
　　楚兮云也任由凌霄发呆，他清楚冷若寒的为人，刚刚明显已经放弃追击却又追上去，决不会是以身犯险那么简单。而且刚刚敌人撤走，若是没记错，落在最后的正是那个让人很不爽的剑盟柯非凡。
　　此刻，楚兮云的目光只为依靠在自己身上的少年而停留。这一连串的事情，使得他遍体鳞伤，他却还是只把目光追逐着那如神祇存在的人。可是，少年啊，你可知道你身后这为你停留的眼，为你存在的强大？楚兮云怜爱地望着凌霄，默默的守护，就是最大的心愿吧？
　　然而，各怀心事的两人，都忘记了站在一旁的红衣少女。她把一切看在眼里，但是，她无可奈何。
　　片刻之后，只见前方林影摇动，冷若寒抓着被点住穴道的柯非凡出现了。
　　“小莫！”凌霄猛然间回过神来，急忙奔上前去，看冷若寒虽然没有受伤，但是步子却有些虚浮，不由有些心疼。“你没事吧？”
　　“没事。”冷若寒扬起苍白的脸庞，勉强向凌霄一笑。
　　凌霄没有追问下去，看冷若寒的样子，他知道问什么都不会有结果的。默默收起青鸾，他横了柯非凡一眼，“你特地将他擒回，是为了剑盟一事？”
　　“嗯，”冷若寒点点头，“剑盟和揽月楼的恩恩怨怨总要解决，更何况还有羽非和羽辰，他们兄弟两人……”
　　提到羽非羽辰，柯非凡的眼中忽然冷光一闪，冰凉的杀意转瞬即逝。
　　凌霄却是不以为然，冷若寒为了这个理由而返身追击，万一出了事可如何是好！“抓他何用，小莫你太不知道轻重了！幸而这次遇上的是这小子，万一是宁墨……”
　　“你总小看我！”冷若寒玩笑般地嗔道，伸手解开了柯非凡的哑穴，“你要问他什么快问，我得将他带回去，羽非之事必须当面对质。”
　　“他在剑盟算不得人物，我没什么要问的。”凌霄有些不满，不客气地伸手直接又封住柯非凡的哑穴，冷冷地回答。可是说完马上便又后悔，怎么这么对冷若寒！他赶忙收敛了自己的怨意，向着冷若寒眨眨眼掩饰过去。
　　气氛有些尴尬，冷若寒一时不知道如何是好，在原地愣着不说话。倒是楚兮云见状，赶忙上来打哈哈解围：“哎呀，世子好厉害，早知道有这份功力，我们也不用打拼得这么辛苦哦，是吧，阿霄？”
　　凌霄白了楚兮云一眼，低声道：“小莫又是瞒着莫沧和文轩跑出来的吧！”
　　冷若寒闻言，脸上微微一红，“他们知道的。”
　　“好了好了，”楚兮云拍拍手，继续在两人之间打哈哈，一把提过柯非凡，“我们回去吧，回去办正事，啊……”
　　凌霄默默看了楚兮云一眼，忽然一伸手，抓住了冷若寒的胳膊。他的脸色有些不自然，像是不满，又像是心疼难过，当然还掺了一点点的高兴。“走了，雨儿！”他头也不回地喊，却是一心只在冷若寒身上。
　　“嗯……”星怜雨在背后轻轻应了一声，意味深长地看了楚兮云一眼，这才收剑跟了上来。
　　第三十二章
　　
　　
　　押着柯非凡往回走没多久，冷若寒一行人就遇上了急急赶来支援的方文轩。众人简单交谈了几句，决定还是先回护国亲王府再做计较。
　　楚兮云把柯非凡押到了微澜阁，莫沧也在，冷若寒吩咐方文轩去地牢里把羽非带来好当面对质，又要凌霄回去养伤。凌霄因为不放心冷若寒，所以还是硬撑着拒绝，冷若寒无奈让人拿了金疮药和干净的裹伤布过来，令楚兮云给凌霄当场再处理一次伤口。
　　凌霄本是有些挂不住面子，不过又想到冷若寒故意是用这激他回去，当下心一横，反正都是男人没什么大不了的，便自己撕开已经破烂的上衣，对楚兮云道：“你来吧！”然后有些得意又有些坏心地看了冷若寒一眼，转头对莫沧说，“小莫这次可勇敢得很，独自追去把柯非凡这厮给抓回来呢！”
　　冷若寒脸色一白，掩面道：“阿霄你害我！”
　　果不其然，凌霄一句话刺激到了莫沧，他听闻冷若寒这般举动立刻就拉下了脸，开口轻声责怪：“若寒……”
　　只是事情没有结束，莫沧才责怪了几句，那边方文轩已经带着羽非回来了。
　　“人已带到。”
　　羽非一看见柯非凡，美丽的凤眼立刻就显出无比的怒意与杀意，若不是现在他和柯非凡正双双被缚，只怕要立刻扑上去厮杀！
　　莫沧见状，令方文轩解开了柯非凡与羽非两人的哑穴，正待相问，谁知道柯非凡却主动开了口：“好久不见了呀，羽非……二当家的！”他冷冷笑着说，眼中却是一片肃杀。
　　“哼！”羽非眸中冷光一瞬，狠狠瞪了柯非凡一眼，“我早已不是剑盟中人！柯非凡，你这禽兽！”
　　“禽兽？”柯非凡依旧笑得冰凉，“是说我逼杀宁墨，向你弟弟下毒之事么，哈！”
　　羽非神色一变，蓦然张大了眼睛：“你把宁墨怎么了！”
　　“哼，你不应该更关心一下你弟弟的处境么？怎样，离人心的滋味不错吧？”
　　柯非凡话音刚落，站在一旁的凌霄已然听不下去，这些日子他目睹了羽辰几次毒发的痛苦样子，没想到这罪魁祸首竟还为此得意洋洋！“你对一个孩子下这种毒手，你要不要脸！”
　　“哼！”羽非忽然狠狠瞪了插嘴的凌霄一眼，又转头问柯非凡“你为何这么做，宁墨何时对不起你，你竟！”
　　“他何时对的起我！”提到这茬，柯非凡忽然有些激动起来，同样瞪着羽非，道，“哼，就因为我剑术逊色于你，我竟要排行在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之下！难道剑术便是一切么！难道我就要甘心屈居你之下！我不甘心！不甘心！”
　　羽非一时愣住。他心性单纯，从小就一心扑在剑术上，对于剑盟当日以剑排座次倒没什么在意，却不晓得柯非凡就因为这件事，竟至于和叶尔羌残部勾结，夺权剑盟！“你就因此毁了剑盟，还有辰儿和宁墨？”
　　“哼，我只是想告诉你们，即使剑法不如你们，我照样可以叫你们生不如死！”
　　“禽兽！”羽非怒吼！他是第一次如此失控，看着眼前还在笑着的柯非凡，他不顾一切地向着方文轩吼，“解开我的穴道，让我杀了他！我要杀了他！”
　　“这……”方文轩为难地看向莫沧。既然证明了羽非的确已经脱离剑盟与这一切事情都无关了，这已演变成他们洞庭剑盟的家务事，外人自然不好插手。
　　莫沧略一思忖，向柯非凡道：“我问你，叶尔羌残部的现在躲在哪里？”
　　“我不知道。”柯非凡毫不犹豫地说。
　　“你们既然勾结在一起，怎么可能不知道！”凌霄在一旁插嘴，他是恨不得冲上去杀了这混蛋，不过似乎由羽非动手比较好。
　　“他们主动找上我，我自然愿意合作，每次行动他们都会派人联络我，所以我不知道他们究竟在哪里。”柯非凡也不隐瞒，慢慢悠悠地回答道。他自是不相信他们会放任羽非来杀了自己，是以显得十分自在，却不知，自己这次可是完完全全失算了。
　　“文轩。”莫沧低唤着方文轩，“解开他们两人的穴道，剑盟的家务事，你们自便。”他说完，便转向一直在旁沉默的冷若寒，“寒儿，先随我回去休息。”
　　“可是……”
　　“你要是再硬撑着，我们就不许你再插手太子的事！”莫沧低声威胁着，微微一蹙眉。
　　羽非一获得自由，立刻就扑向了柯非凡。他原本武艺就不差，再加上怒火中烧，是以身法快迅绝伦，眨眼间已经闪到了柯非凡面前。手中无剑，他以手代剑，一掌劈落柯非凡顶心！
　　“哥哥！”
　　蓦然一声清脆的童音传来，羽非的掌在柯非凡头顶几寸的地方停住了，柯非凡趁机后退，本是想逃出去，可是门口堵着凌霄楚兮云，他只好先退到墙角，警戒地看着众人。
　　不能在年幼的弟弟面前双手染血。
　　羽非心中存了这个念头，所以一念之间放过了柯非凡，默默收敛住杀气，转过身，整个脸庞瞬间柔和起来。“辰儿！”
　　小小的孩子扑入兄长的怀中，笑靥天真可爱。他的小脸还有一些苍白，但是满满的笑意却是掩饰不住的。
　　众人一时错愕，望向门口一脸微笑看着兄弟两人相拥的医神沐言。
　　沐言扫了众人一眼，知道他们是疑问怎么突然把羽辰带来：“他嚷着要哥哥，我也没办法。”语毕，看了看尚未离开的冷若寒，道，“世子殿下气色不佳，需要小女子诊治一二么？”
　　“不必了，多谢医神。”冷若寒彬彬有礼地回答，看到医神，不由神色一黯。
　　沐言也不强迫，微微一笑，便又转回羽非羽辰兄弟那边：“小辰身上的毒，配方有十数种。我需要有准确的配方才能为他彻底解毒。”
　　羽非闻言，蓦然抬起头，狠狠瞪了柯非凡一眼：“解药呢？！”
　　“没有。”柯非凡双手一摊，不客气地说。
　　“你！”羽非怒不可遏，要不是现在怀中还抱着弟弟，早已是冲上去好好教训一下这个到现在还很嚣张的人。“把解药给我！”
　　“你觉得我会做这种对我无益的事么？”柯非凡冷笑，看向冷若寒。“我可以交出解药，不过嘛，要麻烦世子殿下保证，让我安全离开。”
　　“好……”
　　“不可能！”
　　冷若寒错愕地看向羽非，他不是为了自己的弟弟该是不顾一切，为何却……“羽非……”
　　“宁墨之仇，小辰所受之苦，我不可能放过你！”羽非冷冷地说，横了冷若寒一眼示意他不准插手他们剑盟的事务，“把解药给我，否则，我将你碎尸万段！”
　　“哈，交不交都是死，那我怎么可以不拉一个垫背！”柯非凡大笑，眼眸中的怨毒更深了，盯着羽非怀中不知世事的孩子，美丽纯真的笑容如花儿一般绽放。他忽然趁着众人没有注意，从身上拿出了一支短笛，飞快地吹了起来！
　　短笛声起，不悦耳却显得尖利！
　　“快阻止他！”
　　沐言脸色一变，急忙大喊着提醒，但还是晚了一步，柯非凡依然吹了起来，而此时羽非怀中的孩子忽然身子一缩，仿佛被突如其来的痛苦撕碎了身体，痛得惊叫起来！“哥哥！”
　　“辰儿！”羽非骇然变色，急忙抱住了弟弟小小的身子，看他痛苦地浑身发抖，脸色急剧变成青灰色，撕心裂肺的哭声也随即传出！“辰儿，你怎样，辰儿！”
　　方文轩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见状立刻一个箭步冲向柯非凡，一记手刀直接劈了下去！
　　“啪！”柯非凡的左手应声而断，短笛落地，笛声戛然而止！
　　“哥哥……痛……哥哥我好痛，啊……”可是羽辰在羽非怀中并没有停止哭闹，一声声哭喊揪得人心痛！
　　“柯非凡你！”
　　“哈哈，哈哈哈……”柯非凡只是冷笑，并不在乎自己断掉的左手，只是狠毒地盯着那苦苦挣扎的孩子！
　　沐言已经扑到了羽辰的身边，手中三支银针定住孩子的胸前穴道，但却止不住他的痛苦。羽非抱着那冰凉挣扎着的小身子，脸色惨白，因为害怕而止不住浑身发抖，“辰儿……辰儿……”
　　羽辰的哭喊渐渐微弱下去，但是却并非是被安抚住了痛苦。更深的折磨已经随之而来，他连哭的力气都已没有！
　　“哥……痛……痛……”断断续续地呜咽着，小小的脸庞慢慢舒展开来，却被一种死亡一般的青灰色完全覆盖，美丽的眼睛渐渐失去了焦点，羽辰空洞地望着自己的兄长，表情却显得有些诡异。
　　“毒性蔓延得太快了，解药！”沐言在一旁尽力地为羽辰施救，此刻却也手足无措地惊叫起来。柯非凡的笛声激发了羽辰体内潜伏的毒性，被牵引的恶魔肆意折磨着这小小的身体，竟连一代医神也束手无策！
　　见状，站在一旁的冷若寒实在忍无可忍，向着柯非凡吼道：“把解药交出来，我保证你平安离开！”他因为太过激动，自己却先呛咳起来。
　　方文轩赶忙闪身上前扶住了冷若寒，轻轻抚着他的后背，同时亦怒道：“柯非凡！”
　　同一时间，凌霄已经欺上了柯非凡，想也不想便要要强行抢夺解药！
　　“你抢也没用，我身上并无解药。”柯非凡好整以暇，连反抗也懒得反抗，“不过配方么，我脑子里都还记得。”
　　“你！”凌霄怒极，却无可奈何，“快说，小莫不是答应放你离开了么？”
　　“哼！”柯非凡却把目光投向了羽非。
　　羽非仍是抱着羽辰，正在犹豫的时候，羽辰忽然一声轻咳，紧接着，竟从口角溢出了鲜血！
　　“辰儿！”羽非心中一痛，伸手欲拭，不料，羽辰的鼻中，耳中竟也有鲜血同时溢了出来！
　　小小的孩子开始不断地打颤，五窍中缓缓溢出的鲜血，一丝丝染满他美丽的脸庞，染红他和羽非的衣服，染尽他兄长的心……凄艳的情景，宛似料峭风中即将凋零的红梅……
　　“辰儿……”羽非喃喃念叨着，忽然抬起头，悲伤的凤眸中，再也找不到一丝的桀骜。他僵硬地望着沐言，低声问：“毒素……已经侵蚀到心脉了么？”
　　“嗯。”沐言沉重地点点头，接着又赶忙安慰道，“不过不要紧，只要有了配方，我定能保住他的性命，但……”
　　第三十三章
　　
　　
　　“但一辈子，都是个备受折磨的废人？”羽非凄楚地笑着，冰冷地接着说道。柯非凡用笛声将毒素引入羽辰的心脉，一切，都晚了……
　　羽非缓缓低下头，注视着弟弟美丽却已灵气尽散的脸庞。羽辰仍在苦苦挣扎，此刻，他唯一还没有被血水沾染的眼睛，目光竟又重新凝聚起来，纯净无比，宛似嵌入其中的两湾清泉，微微的粼光惹人怜爱不已。
　　泪，静默地溢出了羽非的瞳，这是他记事以来第一次哭，他清楚，泪水一滴一滴地跌落在羽辰的身上，和那些血水混在一起，挽歌……祭殇……
　　轻轻拂拭着羽辰脸上的血，羽非低头，吻了吻心爱的弟弟。
　　然后，举起手，一掌落在了羽辰的天灵之上！
　　“啊！”
　　在场的人都目瞪口呆，看着这揪心惨烈的一幕……
　　一瞬间，时间都凝止！
　　羽辰仍是睁着美丽的眼睛，望着他最最依赖的兄长，是不解？是不安？是不甘？是……永永远远无法寻回的……爱……
　　再也不会有任何痛苦，再也不会忍受折磨，小小的手跌落，最后一丝的温暖从身体里抽离，安心地窝在兄长的怀抱里，睡去……
　　尘世远离，陨落的孩子，永远地闭上了他美丽的眼睛，再也不会被污染……
　　静默地，放下业已解脱的孩子，羽非慢慢地站了起来，从他身上散发出的强烈的杀气，仿佛要将整个世界扯碎！他看着自己的左手，亲手葬送弟弟的生命，这只手……蓦然，他的身形一动，在眨眼间闪到了柯非凡的面前，在众人看清楚的时候，他的手已经贯穿了柯非凡的身体！
　　“你……”柯非凡不敢置信地看着羽非，这个剑法超群但从来都纤尘不染般的少年，这一次，竟然直接用手刀刺穿憎恨的人！鲜血飞溅之中，他听见了自己生命碎裂的声音，但同时，他也听见了……灵魂碎裂的声音！
　　“我不想……”缓缓从柯非凡身体里拔出手，鲜艳的红瞬间溅上他的脸庞，就如同那个死去的孩子，一样凄艳。“不想……辰儿再受苦了……”他面无表情地转身，跌跌撞撞地跑向那个孩子。
　　柯非凡在他身后倒落，一地血腥。
　　“啊——”
　　冷若寒再也无法忍受，失控地大叫起来，方文轩想要安抚他，却被他无法控制乱泻的内力弹开！
　　兄长亲手杀死自己的弟弟，满身的血腥，空手挖穿敌人的身体……一切一切，暴力的杀戮，人伦的悲剧，终于使得冷若寒失去了理智，他惊恐万分地看着羽辰的尸体，看向死状可怖的柯非凡，最后把目光转向了莫沧，他的亲哥哥，混乱了……一切一切的悲剧，为何，为何人间有这么多的悲剧！
　　冷若寒惊慌失措地奔出了微澜阁，似乎已经崩溃了，堂堂的护国亲王世子，竟然大声哭喊了出来。惊痛的声音，同样撕碎了那最最爱他的几个人的心！
　　“小莫！”凌霄第一个大喊着追了出去，“小莫！”
　　方文轩和莫沧也想要追，到了微澜阁门口，却为楚兮云拦住：“让阿霄去吧，你们去，只会让世子更痛苦。”
　　“寒儿……”莫沧哀然。
　　奔到那大片的鲜艳的花丛边，冷若寒终于精疲力竭，一下子跪倒在花海之中，大声地哭着，喘着。
　　“小莫……”追着来到花丛的凌霄，望着如此悲伤的冷若寒，一时间心疼得有些不知所措！他飞奔上前，从背后环抱住了冷若寒瘦弱的身子，却很久很久说不出话来。
　　能够说些什么呢，拥着这颤抖的单薄身体，就如同那早夭的孩子一般凉薄脆弱的生命，不幸的命运，悲哀的感情，交织纠缠着，也许死亡才是解脱！可是，他却连解脱的机会都没有，为了国家而活，为了别人而活，而真正为自己的死亡，却也求之不得！
　　“小莫……”低低喃喃着这只属于自己的称呼，凌霄尽力平抚着冷若寒激动的情绪，将他拥在自己的怀中，却又不敢亲吻那向往已久的鬓发。
　　冷若寒依然在哭，泪眼中看清凌霄的脸庞，那个不用在他面前有任何伪装的人，他断断续续地喊着，剧烈的痛撕扯着心：“阿霄，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不是你的错，不是啊小莫……”下意识地反驳，凌霄将冷若寒拥得更紧，急切地想要安抚他。
　　“是我的错，我不该把柯非凡抓回来，如果……如果不是我那么做，羽非就不会，就不会……”眼前浮现着方才那悲恸的一幕，鲜红的悲哀与至烈的痛，最凄楚的毁灭与最深沉的无奈……羽辰，那个孩子，无辜地望着自己的兄长亲手结束掉自己的生命，才仅仅七岁而已。
　　“小莫，不是你的错，小莫……”凌霄亦忍不住潸然，捧起冷若寒为泪水染得凄艳的脸庞，指尖凝住那些泪珠，晶莹若琉璃，“听我说，小莫，该发生的总是要发生，你阻止不了的，知道么？所以，不要自责了，这不是你的错，知道么，不是！”
　　“是我……是我害了他……”冷若寒依然停不住自责，看着凌霄的眸光渐渐黯了下去，声音愈来愈微弱，但却不断重复着相同的话语，“是我的错，我的错……”
　　“小莫！”凌霄焦急地抱住冷若寒逐渐软下来的身子，心竟然害怕地蹙缩起来，将那失去知觉的少年拥进怀里，小莫，你为何总把一切事情自己扛？
　　羽非抱着业已冰凉的孩子，静默地走在长安的街道上。
　　周围人的指指点点，他已经听不到了，目光呆滞而空洞地直视前方，他一步一步，艰难而无助地移动着，满身的血污没有拭去，看起来有些恐怖。人们纷纷躲避着这仿佛来自地狱的人，窃窃地讨论着他怀中不知道是死了还是睡了的孩子，甚至还惊动了官府的差役，若不是方文轩受莫沧之命一直跟在其身后，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事情来。
　　羽非穿过了人来人往的街道，来到城门附近的一家棺材店里。店里只有一个老伙计，看着那如同失了魂魄的少年，吓了一大跳，结结巴巴地问：“客人，你，你……”
　　“我要这里最好的棺材。”终于是开口说话了，羽非放下一锭银子，然后低下头，温柔而悲伤地注视着怀中的孩子，却突然仿佛遭了雷击一般，猛然闭上眼睛，将那孩子抱得更紧了一些。
　　老伙计微微一阵惊惶之后，便平静下来，他毕竟是做死人生意的，平日里见得多了，也不是那么忌讳。抬头，他看了一眼在门口注视着羽非的白衣青年，向他点头示意按他说的做，于是搓了搓手，说道：“客人，您稍等一下。”
　　不多时，那老伙计便从后面拖出一口棺材来，那棺材很小，一看就是专为孩子打造的，上面刻满美丽的花纹，是楠木的。“客人看这口怎么样，对了，要不要也定做一个碑，呃，不知道孩子是叫……”
　　“闭嘴！”羽非忽然喝道，蓦地睁开眼睛，狠狠地瞪了老伙计一眼。
　　仿佛是鲜血所染的眼眸，一瞬间杀气弥漫，竟使得老伙计心头一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讪讪地放下棺材，远远地退开了。
　　羽非很久才控制住自己的情绪，缓缓走向那口小小的棺木，仿佛是上天早已注定好的残忍，那就是特地为他可怜的弟弟打造的一般，很合适，不大一分，也不小一分。
　　“辰儿……”轻轻喃着，羽非小心翼翼地将怀中的孩子抱出来，轻轻地，温柔无比又万分不舍地，将他安放到那冰冷无情的地方，从此阴阳永隔再无见面，他看着那如同沉睡的平静的面容，感到自己的心都在滴血。
　　他合上那小小的棺木，仿佛再多看一眼也无法忍受，心如刀绞般疼痛，可是这一刀刀剜着自己心的痛楚，他却无法解脱。
　　他转身，没有焦点的视线在方文轩脸上滑过，然后便仿佛什么都没看到地转开了。他拖起那口沉重无比的棺木，再度沉默地离开。
　　“哎……”方文轩想唤住他，却又放弃了，看着他一步步出了棺材店，然后消失在城门的方向。
　　因为爱，所以赐他一死，也因为爱，所以心丧若死！
　　方文轩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转头看了一眼那老伙计身后还是一片空白的小小墓碑，然后匆匆地离开了。
　　……
　　在城外兜兜转转走了很久，羽非始终没有找到一块地方，能让心爱的弟弟永久地安眠。
　　污浊的泥土，始终不愿用来覆盖那稚嫩的身躯。辰儿才只有七岁，在那黑暗恐怖的地下，他一定会害怕的……没有人陪伴，他会孤独……是了，那地下又冷又黑，辰儿一定不喜欢。
　　那么，便是水吧，清澈如琉璃的地方，当太阳升起的时候，阳光洒遍碎金，辰儿会喜欢的……他也会喜欢鱼儿，那些小鱼绕着他转，他会开心……
　　一边想着，一边拖着棺木向未予湖走去，羽非却连自己的哭，也都感觉不到了。
　　未予湖依旧是风光秀丽，湖边系着一只小小的竹筏，在青山绿水间，更显得清雅优美。竹筏边上，一身紫衣的青年坐在轮椅之中，平静地望着一脸泪光的羽非。
　　“你果然是想把他安葬在未予湖。”轻声地说着，莫沧微微低下头，目光却是有些黯淡，“文轩猜得不错，所以我特地来这里等你。”
　　羽非没有说话，只是扫了莫沧一眼，然后依然如同什么也没看到，转开了自己的视线。他把视线停留在棺木中那没有温度的小小身体上，突然之间，发出一声悲鸣，蓦然跪倒在地！
　　“辰儿……”颤抖着唤着那小小的孩子，他伸出手，温柔而小心地整理着羽辰柔软的头发，不想让他看上去一丝的不完美，拭去那些血污，拭去那些凄凉悲怆的痕迹，他最后一点的幸福已经远去，且再也寻不回！
　　“我曾经……”看着羽非的一举一动，莫沧忽然似被触动了内心最隐秘的痛处，那般无奈那般痛苦，一幕幕闪现在眼前，他开口，声音干涩，“我曾经，也想为寒儿选择死亡……”
　　心头一抽，羽非的手颤抖得厉害，他蓦然想起正是自己这双手，亲自葬送了那个孱弱的生命……这样的手，怎能再触碰那个柔弱的灵魂？！他如遭了炮烙一般缩手，跌坐在棺木旁，很久说不出话来。
　　“如果对他来说，死亡比活着幸福，那么，即使一辈子背负着罪孽，也要为他亲手打开死亡之门……”
　　莫沧低沉的声音蔓延着，他亦有些颤抖，回想起半年前那样悲哀的宿命之争，他妥协了，耗尽自己的内力为冷若寒开启了幸福却注定不归的业障之门，可是一瞬间碎裂的心，切骨的疼痛，就算是到了现在，也无法忘却！
　　“不想再看到他所承受痛苦，就算是背负杀弟的罪恶……呵呵……可是……也要毁掉自己的心，这是代价……”
　　似被这悲伤的情绪所感染，同样的宿命同样的轮回，可是，结局……羽非缓缓抬起眼睛，看向那个和自己同样悲哀的兄长，同样深爱自己弟弟却连保护都无力的兄长，他忽然凄凉地笑了，“那么……为什么，冷若寒还活着……”
　　“有一个人，愿意用自己的生命来待他……”莫沧黯然，看着那小小的棺木，冷若寒有凌霄可以不顾一切地要他活救他脱离苦海，可是，这个孩子呢？死在自己亲哥哥的手中，是幸？还是悲哀？“可惜，辰儿他……”
　　“生命相待么……”羽非喃喃，莫小米的影子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如果那孩子有这个能力，他，是否会为了羽辰而付出一切？
　　“即使到今日……你还会为你弟弟选择死亡么？”羽非又问，有些绝望地闭上眼睛。
　　“我不知道……”莫沧摇了摇头，“我只是不希望他痛苦。”
　　羽非猛然一怔，瞪大了眼睛看着莫沧，很久很久，他忽然长叹了一声，转身狠心地一扬手。
　　羽辰的容颜渐渐在眼前消失，永远隔绝了这个世界，羽非关闭了这小小的棺木，一生一世，他再也无法见到他的弟弟，唯有独自背负一切活着，一直到死去！
　　“我懂了。”
　　羽非抬起头，他的眼眸，只剩下死寂的灰色，再也寻不到鲜亮的色彩。他将那小小的棺木放在了竹筏上。
　　轻轻地，推开那竹筏，让它随着水缓缓离开岸旁，摇曳着，一点点远离，飘荡在美丽的山水之间，再也不可及。
　　“给。”莫沧吃力地推动着自己的轮椅，来到羽非的身边，从怀中拿出一个小小的火折子递了过去。
　　“嗯？”
　　羽非怔怔地望着那火折子，有一瞬间的失神。竹筏在湖的中心打转着，也许只有烈火才能为那孩子打开通往天际的门，可是……
　　“他已不在了。”莫沧将火折子塞到羽非手中，堪不破迷瘴，他便永世不得解脱。
　　“呵！”羽非忽然冷笑起来，清冷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他看了莫沧一眼，还是将火折子引燃了，扔向竹筏，然后转身便走。
　　熊熊的火焰很快吞噬了那小小的棺木和竹筏，羽非却再也没有回头看一眼，慢慢消失在树林中。
　　“这样的选择……”莫沧望着羽非的背影，久久地，望着他的背影，一直到他消失。
　　第三十四章
　　
　　
　　护国亲王府里乱作一团。
　　冷若寒的成人礼被破坏，太子为人所擒不知所踪，又一次风起云涌的时刻，护国亲王世子冷若寒却病倒，眼看着局面混乱不已，竟无人能掌大局。
　　方文轩为莫沧处理好了羽非一事，又马不停蹄地去调查太子被擒的事件，护国亲王府里只留得凌霄与楚兮云在支撑。沐言为冷若寒诊过脉，证实他是由于身体虚弱又加上情绪波动过大而病倒，并无大碍，这才安慰了众人的心。
　　凌霄守了冷若寒一夜，直到第二天的下午，他小心翼翼地试探了冷若寒的额头，发现烧已经退了，这才松了一口气。
　　凌霄轻轻地为冷若寒掖好被子，看着他，心中起伏不定。
　　冷若寒微蜷的身躯单薄而又孱弱，显得整个床都空荡荡的。他睡得很沉，脸颊上犹带着几丝泪痕，凌霄伸手去擦拭，他却也竟没有醒来，只是微微皱起了眉头，蜷得更厉害了些。
　　“你呀！”凌霄轻叹，知道他没有力气独自离开，于是放心地出门唤了沐言进来守着，自己却退出去了。
　　缓缓地走出晓楼，凌霄心情很是沉重，连带表情都显得有些阴沉。走到门口他被突然而来的阳光一灼，有些睁不开眼睛，急忙用手挡住。
　　“怎么了？”一道黑影走出来，挡住了刺眼的阳光，凌霄眯起眼睛看去，是楚兮云。
　　“没事。”淡淡回答，凌霄侧过脸，避开了楚兮云的视线。
　　“你的小徒弟很伤心，我让手下带他去街上玩一下了。”楚兮云停顿一下，说道，“他像你，可是他没有你那种力量，而且那孩子也不如世子命好。”
　　“命好，呵！”若是命好，就不该让他生成什么世子！凌霄心中一片冰凉，沉默了一阵，道：“谢谢你。”
　　楚兮云微微苦涩地一笑：“没……额，你的伤怎么样？”
　　“我没事。”凌霄摇头，“……呃……我有些饿了，去找点东西吃。”
　　楚兮云也不强求，抬头看了一眼晓楼，心中叹息，又把目光转向凌霄，“好，走，我们去厨房。”
　　两人刚准备转身，突然一个侍卫急急奔来，大喊道：“楚大人！楚大人！”
　　“喊什么！”楚兮云想也不想便出声斥道，这里是冷若寒所处的晓楼，怎能让人如此大声喧哗。
　　那侍卫奔到楚兮云面前，喘了好一阵，才大声说道：“禀告大人，外面有人求见！”
　　“谁？”
　　“那人说他叫蓝宇，有很重要的事要见世子殿下！”
　　“世子正病着，不见！”楚兮云瞪了那侍卫一眼，喝道，“让他走吧！”
　　那侍卫诺诺地退去了，楚兮云冷笑一声，对凌霄说道：“我们走吧！”
　　“你凭什么擅自替小莫决定？”凌霄瞪了楚兮云一眼，冷声问。
　　楚兮云一时语塞，他原是因为能伴着身旁这少年而开心不已，一时被打扰所以脱口而出了，现在面对质问，还真是回答不出来。
　　“世子……世子正病着呢，”楚兮云抬头看了一眼晓楼，他毕竟老练，立刻恢复了原本的理智，“是我冲动了，走，我们先去见蓝宇，有什么事，再向世子禀告。”
　　“嗯。”凌霄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
　　两人转过曲折的连廊，来到王府的微澜阁，而那名唤蓝宇的剑客早已等候。
　　这时候护国亲王府里没什么能够主持大局的人，凌霄与楚兮云前来倒算是此时的最高规格了。蓝宇不晓得其中的缘由，见是这一个半大不大成不了事的小子，一个有能为却做不得主的侍卫，不由皱起了眉。
　　楚兮云自然立刻看出了蓝宇的不满，微微一扬嘴角，像是笑又像是嘲讽地说道：“方文轩去查案了，这边没功夫来出迎你的大驾。”
　　“世子殿下也不在么？”蓝宇犹豫着问，显然对眼前两人不是很放心。
　　“你是看不起我们还是怎样？”凌霄不满地道，“有话快说，若是没事，慢走不送！”
　　蓝宇怔了一下，看着凌霄的眼睛，忽然间叹了一口气，侧过脸，低声说道：“既然这样，我也不想隐瞒，我这次来，是为了你们的太子被擒之事。”
　　“太子之事岂是我们这些人能讨论的？”楚兮云冷笑了一声，立刻回答。然而在同一时间，他伸手一拈，将整个屋子的门窗都封闭起来。
　　蓝宇看着楚兮云的举动，稍稍定下心来，似乎觉得他还算可靠，缓了一缓，说道：“擒捉你们太子的人，你们可了解？”
　　“那是当年瑞夫族大皇子叶尔羌的残部，至于领头人，我们尚不清楚。”楚兮云沉着地回答，盯着蓝宇的眼睛，似乎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正可以解答自己和凌霄的疑惑。
　　“首领，是一剑真人的长孙，孤卿爱。”
　　蓝宇话音刚落，凌霄已经按耐不住叫嚷起来：“又是一剑真人门下，怎么这么多人！”
　　蓝宇淡淡望了凌霄一眼，毕竟他也是一剑真人门下，自是有些芥蒂的。不过他也知道目前当大局为重，便不理会，径直说了下去：“孤卿爱几乎继承了一剑真人所有的天才与能力，也是这一脉里最最出色的人才，甚至可以说，他会比当年的大皇子叶尔羌更为可怕！”
　　“什么！”凌霄悚然，“怎有可能，这世上，怎可能有比那人更可怕的存在！”
　　“因为叶尔羌有弱点，”蓝宇微微扬起脸，低声道，“而孤卿爱，是完美无缺的！”
　　他的这句话如毒蛇般缠绕了人心，凌霄猛地后退了一步，似乎感觉到有丝丝的凉意在背脊上蔓延。
　　“要想对付他，你们必须找到能和他抗衡的人。”蓝宇继续说道，“孤卿爱虽然武功绝世，但是，绝对不是天下无双，你们想要救太子，就要找到一个至少能够拖住他的高手。”
　　“呵，何谓高手？”楚兮云冷笑，“蓝先生来，只是想告诉我们这些无谓的东西么？”
　　蓝宇瞟了楚兮云一眼，目光中却好像有几分欣赏：“你们的处境，也不必瞒着我。原本能抗衡孤卿爱的，也只有世子兄弟二人。可是莫沧无力，世子病倒，如果你们找不到其他人，根本没有办法救出太子！”
　　“你！”凌霄一怒，却又说不出什么反驳的字来，想了半晌，讪讪道，“你倒知道地清楚。”
　　“这些，只要去京城里一打听，便能知晓。而且……”蓝宇目光一霍，道，“我能知道，孤卿爱他们自然也能！”
　　蓝宇一番话说得楚兮云和凌霄哑口无言，一时不晓得该怎么应对，正在犹豫的时刻，蓝宇却已经转身离去：“言尽于此，我会为你们打探他们的所在，但是能抗衡孤卿爱的人，就要靠你们自己去寻了。”
　　“喂，你把话给我说清楚！”凌霄见蓝宇已经出了微澜阁，急忙想上去拦住，楚兮云一把抓住了他，摇了摇头示意不必。
　　“可是这……”
　　“我们先把事情禀告世子殿下吧。”
　　楚兮云一边说着，一边拉着凌霄又回转晓楼去。凌霄极力反对将这不清不楚不的半拉子事情告知冷若寒，怕徒增他的烦恼，但是楚兮云认为事关重大，必须由冷若寒知晓，凌霄一时不忿，便让楚兮云独自去找冷若寒，自己一个人在花园中闷站着。
　　园中景色极佳，连廊之下水波潋滟，映出少年的身影。凌霄望着水中的自己，一身的挺拔俊秀，英姿卓然，但却是眉间深锁，不得解脱。他心中闷着一口气无处发泄，看着水中倒映更是郁结，突然之间便是青鸾出鞘，一剑挑破水面！
　　影碎，水珠四溅，纷然若下了一场雨。凌霄转身收剑，却看见星怜雨不知道何时已站在那里，此刻水珠纷落在她的身上，竟是显出几分妩媚来。
　　“是你。”凌霄黯然道，没什么心思与星怜雨说话，便自己默默拭剑上的水珠。
　　星怜雨望着凌霄，那已不是她所认识的少年，她看他拭剑的动作，那般小心翼翼，哪是凌霄所为？“阿霄……那个……那……”
　　“嗯？”凌霄的声音明显心不在焉，转向晓楼地方向望着，他突然问，“雨儿，我是不是，还是一个很没用的人？”
　　“啊？”星怜雨一怔，讶异地不知如何回答，“这真不像你会问的问题。”
　　“哦。”只是应了一个字，凌霄落寞地望着晓楼发起呆来。
　　星怜雨怔怔地望着如此陌生的凌霄，一时间有些失神，踟蹰了片刻，才讷讷开口：“阿霄，我有些事……要和你说。”
　　她像是下定了决心般咬了咬嘴唇，“虽然现在说这个……阿霄，我，我想问你，我……”
　　“什么人！”
　　星怜雨蓦然住了口，她看见凌霄原本平静的眼眸忽然射出凌厉的光辉，剑光一闪，青鸾已然跃出，他身形如风，一瞬间消失在她的眼前！
　　阿霄……星怜雨突然僵住了，默默闭上眼睛，努力强迫自己不要让眼泪决堤，想说的话也被无情地逼回自己的心中，他……根本没有听自己在说什么！
　　身后，剑气破空，然后一瞬凝止。
　　星怜雨微微发抖，她竟然不晓得是该立刻出剑援手凌霄，还是逃走。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她咬着嘴唇，最终是迅速出火凤，然后转身。
　　凌霄恃剑而立，对面，同样持剑的羽非一脸漠然。
　　“阿霄！”星怜雨喊了一声，却无应。她的心刹那间凉了，那少年的目光不再停留在自己身上，她望着这离她越来越遥远的身影，终于，转身飞奔而去。
　　凌霄依旧没有留意到星怜雨，他甚至不曾回头，冷冷地盯住羽非，却一句话也不说。
　　羽非同样冷漠地望着凌霄，然而，他忽然想起了莫沧的话，眼前这人戒备的眼神，他身后孤独而清冷的晓楼……
　　“有一个人，愿意用生命待他。”凌霄，那个用生命待冷若寒的人，刚刚那凌厉无比的一剑，只为，不可踏足他身后晓楼。
　　“我来拿辰儿的遗物。”终于是冷冷地开口，羽非的声音仍有一丝颤抖。
　　凌霄一愣，神色稍有舒缓，想了想，才道：“小米应该知道，我带你去找他。”
　　羽非点了点头，默默收敛了身上那浓烈的杀意，跟在凌霄身后往之前羽辰和小米所住的屋子走去。两人一前一后，都没有说什么话。
　　到了那小小的屋子，小米被楚兮云的手下带出去还没有回来，凌霄打开房门看了看，都是些孩子的东西，他也分不清哪些是小米的哪些是羽辰的，便对羽非道：“小米不在，你自己进去整理吧。”
　　“多谢。”冰冷无比的嗓音带着一丝沙哑，羽非眼中闪过一丝感激，匆匆进了屋子，小心翼翼地抚摩着那屋子里的每个角落，如同那幼弱的孩子还在的时候，到处都是熟稔的气息。
　　羽非笔直的背影竟然勾勒出了萧索，仿佛随时都会如枯叶般飘落。不知为何，凌霄心中竟不由得升腾起一阵不忍，也好似能够洞悉那种刻骨的苦痛，他转过身，一时默然。
　　远远地看见楚兮云走来，凌霄咬了咬唇，努力克制了内心的惶惑与迷惘，几步迎上去，“你回来了？”
　　“嗯。”楚兮云用轻功掠了过来，扫了一眼屋内的羽非，已大概猜出是怎么回事了，本想问几句，然而一看凌霄有些难为又犹豫的表情，终究是叹了口气，“世子只是说，这件事他自会处理。”
　　“他处理？他要怎么处理？！”凌霄惊叫起来，深谙冷若寒个性的他，第一反应就是想冲去晓楼。
　　楚兮云一把拽住了凌霄：“放心吧，沐言前辈金针封穴，世子哪里也去不了！”
　　“啊……”凌霄怔住，想那人必是一听说事情经过就要往外冲，可惜重病在身，躲不过医神的一把金针。“那，那他现在情况如何？”
　　“睡了，你不必担心。”楚兮云目光黯然，皱起了眉，“方文轩和大公子还不回来，这事情真是棘手。”
　　“他们回来，又能怎么样？”凌霄叹气道，“当今世上，还有什么绝世高手？说什么比叶尔羌还可怕的人，楚兮云，你知不知道叶尔羌有多可怕！”
　　“蓝宇说，你便全信了？”楚兮云看凌霄仍是骇然的神色，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用担心，实在不行，大不了，我们一起拼个同归于尽！有这么多人在，还怕他一群余孽不成？”
　　“我只恨，永远不能为小莫独当一面。”凌霄黯然转身，触摸到胸前衣服里那一本薄薄的册子，交托了韩子衿的全部心血与冷若寒全部的信任，而他凌霄，承担得起么？
　　两人沉默了片刻，羽非已经拿着一个小小的布包走了出来。早夭的孩子身后孑然，他的兄长竟是找不到什么可以纪念的东西存留，只有几件小小的衣服，还留着洗了仍有残余的暗色血渍。
　　他漠然地走过了凌霄与楚兮云的身畔，正要离去，忽然又停住了脚步，片刻之后，低声道：“凌霄，我有话对你说。”
　　“嗯？”凌霄眯起眼睛，不解地看了一眼这个从一开始就和他针锋相对的少年。
　　“是什么？”跟着羽非走到连廊尽头的时候，凌霄终于沉不住气地问。
　　“想要找一个可以媲美世子的绝世高手么？”羽非冷漠地说着，丝毫不作掩饰，“我刚刚听见了你们说的话。”
　　“哈，媲美小莫，谁？”
　　“扇遮。”
　　“在哪里？”
　　“风流梦影居。就在京城西面三十里。”
　　羽非说完，便转身离开。
　　第三十五章
　　
　　
　　凌霄呆在原地，一直到楚兮云走来才回过神。看楚兮云欲言又止的样子，便说道：“他说有一个人，可以和小莫相抗衡。”
　　楚兮云有些愧疚的神色，但并没有多说什么，点了点头，问：“那你信他？”
　　“我想去看一下。”凌霄深吸了一口气，暗暗握了握拳，“这里交给你了？”
　　虽然很想跟着凌霄一道去，但楚兮云也晓得现在护国亲王府守备空虚，自然不敢贸然行事，只好道：“那你一切小心。”
　　凌霄应付性地点了点头，随后赶往风流梦影居。
　　京西三十里依山傍水，乃是风景极佳的所在，重重山峦掩映，百转千回，看似山穷水尽之时，却是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莺啼频频，繁花似锦，倒是不负那风流梦影之名。
　　凌霄好不容易才在险峰曲水之间，觅到了一栋院子。
　　院子不是很大，却构造地十分精致。竹扉虚掩，透出半遮不遮的一院梨花，影影绰绰的。外围的矮墙也是竹制的，有几枝梨花伸了出来，被薄薄的竹子削到了，墙外一圈满地的纯白。
　　凌霄在竹扉外站了一阵，院内极静谧，似是空无一人，但却若隐若现一种神秘而深沉的力量，让凌霄感到浓重的压迫感，从无法确定的方向传来。
　　缓缓拔出青鸾剑握在手中，凌霄紧紧盯着竹扉，然后沉声道：“在下凌霄，求见扇遮前辈。”
　　无人应声，但是，压迫感更甚。
　　“凌霄求见扇遮前辈！”
　　仍是无人应声，风吹着竹扉，发出断断续续似呻吟的声音。
　　凌霄已无耐心，即便眼前潜藏着的是杀机，他也要一探究竟。他带着青鸾闯进了院子，竹扉在他的剑下化成两半。
　　院中如预想的一般被梨花覆盖，满院的纯白中，一抹艳丽夺目的红赫然闯入眼帘。
　　“凌楼主终于进来了，咳咳。”熟悉又陌生的声音，眼前的红衣自梨树下转过身来，向着凌霄略带赞许地一笑，“原以为，我要等得更久。”
　　“是你？！”凌霄瞠目结舌。
　　“是我。”红衣男子微微笑着，就如同当初在那个小山村一般无二。
　　凌霄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静静地望着红衣男子，对方身上散发出的强烈的压迫感，让他颇为惊讶。
　　“为何不说话？咳咳……”红衣男子用手帕捂住苍白的唇，轻轻咳嗽着，这般病弱且年轻，让凌霄不敢确定他是否就是羽非口中所说的，可以媲美冷若寒力量的人。“不要忘了，世子殿下，也不过十九岁。”
　　竟是能洞彻人心！凌霄心下凛然，“你就是扇遮？”
　　“不相信么？”红衣男子反问，而同一时刻，从他身上散发出的气息让凌霄产生了本能的退让，那一种好似示威的凌人，折服了凌霄手中的剑。
　　青鸾铮鸣，声声沉重，被扇遮所慑。
　　凌霄退了一步，咬牙瞪了一眼看似病弱的扇遮，终于还是拗不过，硬按下心头的不满，客客气气地说道：“扇遮先生，凌霄有事相请。”
　　“先不急。”扇遮微微一笑，目光在青鸾剑上游移，“还记得我问过你么？你认为剑的最高境界是什么？咳咳。”
　　凌霄愕然，那日的回答被扇遮否定了以后，他还真没仔细想过这个问题，他又不甘心再回答一次同样的答案，呆了片刻，反问道：“那，你认为呢？”
　　扇遮依然轻咳着，让凌霄再次怀疑他是否有握剑的能力。然而他微微撩起大红的衣袖，从身侧缓缓拿出一柄剑来。
　　火红的剑鞘，剑柄上，用金丝镶着一朵兰花。剑出鞘，森森剑气，三尺青锋寒光烁烁，不可逼视。
　　“剑之最高，是为无剑，万物皆是剑！”
　　扇遮话音未落，突然手中剑已开锋！青寒的剑光一闪，电光火石之间直取凌霄咽喉！
　　剑气逼人，凌霄连退数步，旋即反手举起青鸾格挡！两剑相斫，火光四迸！
　　扇遮看似柔弱，剑术却着实惊人，一剑之下，凌霄再退，但扇遮欺近，第二剑已到眼前！
　　青鸾再动，斜取扇遮手腕！
　　凌霄这一剑，本是要逼扇遮弃剑，但是扇遮丝毫不以为意，目光中寒光一凛，手中剑突然转向，一瞬间斫向青鸾！
　　剑光起，剑意漫！
　　凌霄手中一麻，扇遮手中之剑已落在青鸾之上，震得他几乎无法握住。他一咬牙，突然伸出左手，用双手握住青鸾，反向砍落扇遮手背！
　　“噗——”一声轻响，凌霄怔住，扇遮的咳嗽声声声响在飘落的梨花中。
　　扇遮收剑，转身，轻叹：“你败了。”
　　半截青锋掉落在铺满残花的地上，立刻又有新的残瓣覆上，淹没在了一片刺眼的白中。
　　凌霄握着半截的青鸾，半晌都没有回过神来。他可以接受自己在剑术上的失败，却无论如何不敢相信，竟有一把剑能将自己的青鸾削断！
　　青鸾火凤，灵渠子的呕心沥血之作，竟被一把无名剑削断！
　　“你……”凌霄声音沙哑，好不容易才吐出一声质问，“你为何斩断我的剑？”
　　扇遮将自己手中的剑插在地上，微微闭上了眼睛，沉默一阵，才道：“兰印剑送你，希望你早日精进剑境。”
　　兰印剑发出一声铮鸣，比青鸾更加凌厉而清越！
　　“你！”
　　凌霄渐渐握紧手中的半截断剑，青鸾已断，凌霄折翼！“既然万物皆是剑，你又何必再送我剑？”冷冷问道，凌霄逼视着扇遮的背影。
　　扇遮突然轻声笑了出来，手指一瞬，兰印剑直射向凌霄，凌霄反手扣住剑柄，接下，却是肩头一沉，险险又要向后退去。
　　扇遮转过身，用帕子捂住嘴唇，攒起眉咳嗽了一阵，又似是感叹自己的不济而微微摇了摇头，才终于开口：“抱歉，扇遮身体抱恙，失礼了。”
　　“嗯？”
　　“断你剑，是为了断去你对剑的执拗；而赠你剑，为的是你尚未达到万物皆是剑的境地，咳咳。”扇遮一面缓缓说道，一面走近凌霄，凌霄本能地向后退去，扇遮也不以为意，接着道，“你太执着你的剑，没有了那柄剑，你便不是你，你便使不出你的剑，这，便是你的执拗。”
　　凌霄一时愣住。的确，自从他以青鸾为自己的佩剑之后，便再也没有用过其他的剑，仿佛不是青鸾剑，便施展不出他的剑术。甚至于他接任揽月楼楼主之位，弹铗剑也从未露过锋芒。
　　“可是，这兰印剑。”
　　“剑上有兰，便是兰印剑，再好的剑，断了，便须舍弃。”
　　“可是……”
　　“有贵客来了。”
　　扇遮忽然说道，接着，他走过凌霄身侧，一拂那宽大的红色长袖，轻微的剑气浮动，之前被凌霄毁坏的竹扉扬起，又跌落一边。
　　飘落的白色梨花被这一震，纷纷扬扬又是下了一场雪。花雪过后，一袭白衣在院外茕茕孑立。
　　凌霄望着院外的白衣，久久回不过神来。那白衣如同天地间的一片白羽，轻轻扬扬消散着清冷而渺远的气息。
　　白衣微微笑着，天地在一刹那失去华光。
　　“世子殿下，请入内吧。”扇遮轻声说道，同样是遗世独立的人，白衣素若莲华，而红衣，却艳丽如血地褫夺着一切的锋芒。
　　冷若寒微微欠身施礼，仍是苍白无比的面容，此刻却被一种如精致面具般的肃穆笼罩着，不再是那个孱弱的少年，而是人人敬仰的护国亲王世子！
　　“扇遮先生，请。”
　　说着不属于他的客套话，冷若寒缓步走入院中，一直到了凌霄身侧，才蓦然停住，一闪而逝的，是只属于凌霄的那份天然的情愫，那种软弱。“阿霄。”
　　凌霄愣住，看着几乎不真实的冷若寒，突然惊呼出声：“你，你怎么会独自来这里？”
　　“我……”冷若寒有些迟疑，望向扇遮。
　　扇遮微笑着转身，手中是一条锦帕。帕子上绣着金色的小扇，沾着点点血迹，狰狞如曼珠沙华。
　　“啊，啊，是那个时候救走羽非的红衣人留下的！”凌霄指着帕子惊叫道，再看扇遮一身的红衣，蓦然明白过来。
　　“你用这手帕把小莫引来？”
　　“不是引来，扇遮先生以这帕子约谈我而已。”冷若寒突然插上话来，私下拉了拉凌霄的袖子，示意他不可冲动。
　　凌霄心领神会，偷偷瞟了冷若寒一眼，便站到他的身后，不再开口。
　　冷若寒淡然一笑，继续随着扇遮往院中深处走，没几步，突然踩到了半截断剑。冷若寒心中一惊，认出断剑是青鸾，再回头看凌霄手中，却是一把锋芒比青鸾更为犀利冷漠的剑。
　　“这……”
　　“咳咳，世子殿下又认为什么是剑呢？”扇遮忽然问道。
　　冷若寒沉吟，目光偶尔转过一丝求助向凌霄看去，凌霄无奈地把脸别过一边，表示自己的答案可帮不上什么忙。
　　“这……冷若寒并非学剑之人。”
　　“世子何必如此吝于赐教。天下武功总相通，世子殿下何妨略说一二，咳咳？”
　　冷若寒再度沉吟，良久，方才道：“恕若寒鲁莽，对于剑，愚见剑即使是剑，非是他物，非是虚无；剑，即是剑者手中之剑！”
　　“这……”扇遮亦是愣住。而另一边，凌霄却颇有赞许之意。
　　“返璞归真，世子殿下的见地，又是另外一重境界了。”片刻，扇遮也露出赞赏的意味，微微的点头道。“旁观者清。我们习剑之人，终是对剑有执拗……也罢，剑暂且按下，谈正事吧。”
　　冷若寒倏尔敛容，神色在一刹那恢复了严肃。“先生……”
　　“坦白讲，我已知晓你们的处境，孤卿爱此人，与我还是有些渊源，对上他，我有七成把握。”扇遮一面说着，一面仍是拿着帕子掩口轻咳，若不是刚刚与他交过手，凌霄实在难以相信这病弱的人其实武功非凡。
　　“七成把握？”冷若寒一时沉吟，“这，是否……”
　　“若不是身体原因，便是世子，也能有八成把握对付他吧，”扇遮微微一笑，接着道，“孤卿爱这个人，咳，其实凌楼主也见过，只要牵制住那人，世子的目的便已达成了。”
　　“你说我见过那个人？”凌霄惊叫道，片刻忽然想起了什么，脱口喊了出来，“啊，是那个女人，不对，是男人……他说他叫卿爱……是他！”
　　“那次他便是一路跟着我到了那儿，只是……”扇遮没有说下去，沉默了片刻，向着冷若寒道，“世子殿下认为如何？”
　　冷若寒略一思忖，犹豫道：“可是先生的身体……”
　　“无妨，拖住了他，你们便有机会，其他不用多虑。”
　　“这……”冷若寒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抬起头来，又是那一种精致如面具的微笑，看得凌霄心中一阵黯然，“条件？”
　　“保护吾徒羽非。”
　　“可以。”
　　扇遮霍然转身，红衣扬起，一刹那间寒气逼人，之前凌霄所感受到的那种咄咄逼人的气息又再度笼罩了上来。他不再说话，单薄的身影被隔离在了纷飞的白花之外，仿佛越来越遥远，又似乎越来越模糊。
　　与周遭的一切融为一体，好似他不再存在，又好像他无处不在。
　　“喂！”
　　“阿霄。”冷若寒拉住了刚想开口的凌霄，微微摇了摇头，“我们走吧。”不再出声打扰扇遮，转身离去。
　　凌霄跟着冷若寒出了风流梦影居，说也奇怪，这小小的院子似乎和外界处于完全不同的两个空间，刚出院子，清冷迷离的气息立刻消散了，艳阳的光辉从天空投射下来，凌霄一个激灵，回头望向风流梦影居，这……只是一场迷梦么？
　　“怎么了？”冷若寒看见凌霄迷惘的神情，低声问道，然后身子一晃，竟差点摔倒！
　　“小莫！”急忙扶住冷若寒，凌霄瞬间回过神来，没好气地瞪了眼前的少年一眼，“你又逞强！”
　　冷若寒微微笑着，却也不推开他，道：“有些眩晕，无妨，你在怀疑扇遮？”
　　“那人神神叨叨的，不知道可不可信。”凌霄有些不满地说道，伸手挡住冷若寒上方的烈阳，“要喝些水么？”
　　冷若寒摇了摇头：“不用。放心吧阿霄，这个人是我们最大的助力，走，回去，要不然哥他们要着急了。”说着，冷若寒挣扎着站稳了，轻点双足，再度翩翩如遗世独立。
　　“切，你又是偷偷溜出来的。”凌霄撇了撇嘴，揶揄了冷若寒一句，然后才施展轻功跟了上去，“喂，慢一点，你要晕倒了我会被莫沧拍死的。”
　　日暮时分，冷若寒和凌霄才回到京城里。两人一面谈论着太子一事，一面向护国亲王府走去，离着大门还有数十米远的地方，凌霄眼尖，已看见莫沧带着子吟守在了门口。
　　“这次惨了。”凌霄轻轻捅了捅冷若寒，压低声音道，“快点想好说辞吧，我看莫沧脸色不太好。”
　　冷若寒却是黯然。远远地望见守在门口的兄长，他忽然停下了脚步，一步也不再向前，只是那么静默地望着莫沧。金乌的余晖撒在他的身上，把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莫沧也在远处望着冷若寒，看见冷若寒停下脚步不动，他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轻声叹息，“若寒，回来。”
　　平静没有波澜的声音，使得凌霄莫名地打了个冷战，小心翼翼地看着那对气氛僵硬的兄弟，一时不晓得该说些什么。
　　冷若寒没有说话，仍是直直地望着莫沧。目光中流转着期待，无奈以及，无法消磨的悲伤。
　　莫沧低下头，不敢正对冷若寒的眼睛：“我不阻止你救他。”
　　冷若寒仿佛获得了什么保证，听到莫沧无力地说出这一句话来，苦涩地牵动了一下嘴角，然后重新迈开脚步，一直走到莫沧的面前。“哥。”
　　“如何？”
　　“扇遮答应助我，只要得知孤卿爱和太子的行踪，就可以行动。”
　　“你会亲自对付孤卿爱？”莫沧忽然抬起头，望着冷若寒，目光中，竟隐隐有着恳求。
　　冷若寒心中一紧，好似什么东西在瞬间崩塌了，他的声音陡然低了下去，不复刚才的沉静：“这……应该不会。”
　　莫沧微微失神，片刻，才点了点头，握住了冷若寒冰凉的手，低声道：“去休息吧。”
　　“嗯。”
　　冷若寒走了几步，正准备进门，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转头，声音有些颤抖：“哥，羽非他……”
　　莫沧无言，风扬起他的长发，寂寞无比。直到冷若寒以为他不会回答，便自己进府一直走到将要消失在子吟的视线里的时候，风中，忽然传来莫沧仿佛如呜咽的低喃。
　　“我只希望，你不要成为第二个小辰。”
　　第三十六章
　　
　　
　　第二日清晨，冷若寒醒来不久，楚兮云与凌霄便已经带着剑来了他所在的晓楼。
　　原来昨日深夜蓝宇又再度造访护国亲王府，告知孤卿爱等人的行踪。只是那时冷若寒已经入睡，凌霄与楚兮云便先将此事告知了莫沧，莫沧令两人直到早晨才通知冷若寒。
　　冷若寒听着凌霄向他转告蓝宇告知的事情，越是听越是忍不住皱起眉头，待他说完，终于道：“这么说，孤卿爱等人便是将太子藏匿在祭坛，那，那儿驻守的兵士呢？”
　　“之前太文庙起火加上太子失踪，护国亲王把祭坛废墟的兵力都已调走，他们选择那里，的确不失一个好的选择。”楚兮云迅速解答冷若寒的疑惑，他于太文庙一战之后便一直关注着各方的调度与安排，对于事情来龙去脉十分清晰。“殿下打算怎么做，我们需要立刻做出决断！”
　　一旁的凌霄闻言顿时不忿，瞪了他一眼：“楚兮云你别逼小莫！”
　　“无妨，”冷若寒拉住凌霄，迅速梳理了一下自己的思路，沉声道，“我们立刻赶去祭坛，兮云，派人通知扇遮请他出手相助，还有，蓝宇在哪里？”
　　“大公子已经派人前往风流梦影居请扇遮，而蓝宇，他本也是出自于一剑真人一派，这次虽然助我们，但也不好和孤卿爱正面冲突，所以已经离开了。”
　　冷若寒点了点头：“既然如此，我们去祭坛。”说完，便向外走去。
　　楚兮云与凌霄紧跟着冷若寒，三人正要出发，忽然一声轻喝传来。
　　“慢着！”
　　冷若寒蓦地停下了脚步，看着莫沧带着子吟与方文轩出现在视线中。
　　“哥？”
　　“你们打算三四个人便冲去救太子殿下？”莫沧冷声问道，望着冷若寒的眼睛中流露半分的怒意，而对于楚兮云，却是十分的责难了，“楚兮云，你就任由世子任性妄为？”
　　“这……”楚兮云微垂眼角，“属下以为，世子殿下的决断并无不妥。”
　　莫沧一怔，忍不住双手紧紧握住两边的扶手，好不容易才镇定住心绪，侧脸低声道：“再怎么说，也该调动京畿的兵马，作为退路吧！”
　　“……属下失策。”楚兮云本是想反问如此大张旗鼓不是打草惊蛇么，但看见莫沧明显底气不足的非难，顿时明白了缘由。
　　“哥……”冷若寒自然也明白莫沧的用意，望着他落寞失神的眼睛，想了想，道，“哥，麻烦你让人通知父王，祭坛有乱党，待我们救出太子，即可镇压！”
　　“寒儿？”莫沧惊诧地抬起头。
　　冷若寒微微一笑，红尘颠倒之中竟是摄人光辉，“时间不多了，文轩，我们走。”
　　方文轩蓦然听见冷若寒唤他，不知为何，心中竟是欣喜不已，急忙点头道：“好！”轻轻拍了拍莫沧的肩膀，示意他放心，便也跟上了冷若寒等三人。
　　四人急急赶往祭坛的方向，一直到了离祭坛相去不远的乾元山，恰好遇上了驰援而来的扇遮。
　　此刻晨曦已经散去，阳光变得有些刺目，祭坛就在乾元山不远的地方矗立着，一片静谧。
　　五人迅速商定了计策，看着时间已经差不多了，方文轩低声一句：“行动！”扇遮的红衣如一团火焰疾驰而去！
　　“孤卿爱！”
　　一声轻喝，红衣长驱直入祭坛，剑气漫天，冰冷的杀气充盈于整个山谷之间，一瞬间打破了方才的宁谧。
　　只是诱敌，扇遮停驻于祭坛之外，抬手间，祭坛前的巨石轰然碎裂，尘土飞扬，一声剑鸣响彻天地！
　　尘埃落定之后，一队杀手训练有素地奔出，而在他们身后，妖艳若女子的男人，已经如鬼魅般出现。
　　“扇遮。”
　　红艳的唇边轻轻滑落这个名字，孤卿爱注视着眼前傲然而立的男人，慵懒而邪魅的笑容，仿佛冻结了一切的冰冷蔓延着，他伸出手，指尖依然猩红。
　　“想救人，还是想决斗？”
　　扇遮微笑，红衣一刹那扬起，红衣之下，剑锋赫然现形，猩红色的剑身蓦然出击，一剑直至孤卿爱咽喉，“想让你印证扇遮之剑！”
　　孤卿爱蓦然变色，身如轻幔疾退，同时手腕一翻，一柄漆黑的短剑已然在手！
　　两剑相争，无人可以插手！
　　“走！”
　　不远处一声厉喝，一刀一剑长啸而出，电光火石之间直入杀手之阵！凌霄兰印剑中挥洒落梅夜晓寒剑法，加上楚兮云的无鞘刀所施展的精妙刀法，刀剑合璧，竟是配合地天衣无缝，一时间无人能挡其锋芒！
　　孤卿爱属下的杀手再是训练有素，终是抵挡不住凌霄与楚兮云联手之击，被杀得措手不及。被扇遮缠住的孤卿爱见此情形，趁着扇遮一剑未至的空隙，忽然一声长啸！
　　一瞬间山谷震荡，群鸟飞绝！一群穿着与外围杀手截然不同的服色的剑者从祭坛之内蜂拥而出，迅速合拢战局，将楚兮云与凌霄团团围困！
　　“灭世……？”
　　远处尚未现身的方文轩喃喃说道，望着这一群剑者，有片刻的震惊涌入眼中。而此时此刻，剑者所围拢的剑阵，已经困住了楚兮云与凌霄的脚步！
　　凌霄与楚兮云左右脱不出剑阵，两人背向而立，心知已到了关键的时刻。
　　“不晓得还有没有人，阿霄，你拖得住么？”楚兮云一面抵挡着剑阵，一面趁着空隙问凌霄，他的刀法第一次施展得淋漓尽致，单论刀法上的造诣，称得上数一数二！
　　凌霄第一次使用兰印剑对敌，心中尚存一丝芥蒂，只是大敌当前，他知道此战的非同小可，落梅夜晓寒之后便是雨冷剑锋寒，更甚者出鞘一剑“梦龙幻现”！“废话！”
　　梦龙幻现，韩子衿幻龙六剑中的第一剑。
　　“好！”楚兮云大喝，忽然刀锋一转，一道凛冽的杀气攒射而出，仿佛开天辟地，瞬间在剑阵之中破开一条缝隙！
　　凌霄趁机一剑，剑锋顺着缝隙疾刺，剑气一漫，“轰”得一声巨响之后，祭坛外围坍塌大半，石土飞扬漫天尘灰，就在这一瞬间的光景，方文轩与冷若寒两人，已经迅若闪电随着尘土的掩护，越过众人潜入祭坛！
　　凌霄剑气收束，剑阵随即再度围合，千变万化皆天机，一剑化作千万剑刺向凌楚两人！
　　楚兮云刀式再起，刀刀都护凌霄，凌霄剑剑皆攻，丝毫不留余地！
　　外围激战不休，方文轩与冷若寒两人却已经趁机潜入了祭坛内部，一路不做停留，直闯祭坛核心所在！
　　祭坛原就是大冕王室祭天之用，冷若寒身为王族，对此地自然熟悉非常，是以并没有费什么事，已经闯到了祭天台所在。
　　祭坛内部的守备并不算多，方文轩负责对付残余的人马，而冷若寒则迅速去寻冷绛樱。或许孤卿爱太过自负，又或者叶尔羌这支残部折损下来本就没有多少人，冷若寒轻而易举地在祭天台后面找到了被抓走的太子冷绛樱，而看守冷绛樱的，也只不过一个人在而已。
　　“是你？”看见看守的那人，冷若寒蓦然停住了脚步，有些吃惊地望着那人，“你还活着？”
　　“废话，上回不是打不过么？”对方不满地瞪了冷若寒一眼，伸手直接化作爪形，扬眉大笑，“丫头脸，我们好好再打一场！”
　　冷若寒哑然，他全忘了之前擒拿柯非凡一战已见过这少年，只明明记得叶祈告诉自己已杀了那少年，没想到那残忍的男人不仅对自己杀了谎，还放走了他。停顿片刻，冷若寒并未接受少年的挑衅，视线越过他望向他身后的冷绛樱。
　　大冕的皇太子此刻气度尽失，被铁链锁在祭天台的石柱上，紧闭双眸。
　　“绛樱哥哥！”冷若寒心中一痛，脱口喊道。
　　冷绛樱全无反应，仿佛已经死去了，低垂着头和双手绵软无力地靠在石柱上。
　　“他怎样了？”
　　“晕过去了，”莫可吐了吐舌头，很老实得回答，“他好倔，不肯吃也不肯喝水的，想饿死自己呢！可惜师父不让他死，哈！”
　　冷若寒微微皱眉，沉声道：“我要带走他，让开！”护持印直射向锁住冷绛樱的铁链！
　　莫可神色一寒，忽然翻身后退，一手爪功不带半点犹豫，生生拦截住护持印！“丫头脸，打赢我再说！”
　　“若寒，他交我。”解决了其他人马的方文轩在此时赶了过来，看到冷若寒与莫可僵持不下，立刻一转手，内力储上手心。
　　方文轩正待出手，冷若寒突然按住了他，摇了摇头：“他认定了我。”说罢，他双手微扬，在胸前翻飞幻化，结成一个新的印。
　　伏魔印。
　　“哈！”莫可大笑，手爪凌厉无比，一爪直取冷若寒面门！
　　冷若寒飞身而退，伏魔印迟迟未出，足下却已踏开八卦九宫之数，闪避着莫可的攻击。莫可最最厌恶冷若寒这般退让，一爪不中立刻第二招跟踪而上，丝毫不给冷若寒停顿的机会！他的身法虽然及不上冷若寒，但是攻势颇为凌厉，招招都是指向冷若寒要害！
　　冷若寒躲得险，莫可攻得越发急，指抓翻飞之间，他眼中狠厉的光辉大盛，爪功竟沾染上几丝诡异的阴毒！
　　“啊！”冷若寒发觉不对，低低惊呼出声，手中的伏魔印再也无法维持，急急向上一转，化作外狮子印，残月心法瞬间爆如绚烂烟花，隔开了莫可的攻击。
　　方文轩在一旁看着两人之斗，他虽忧心冷若寒的身体状况，但在方才的交手间，他看穿莫可远远不及冷若寒，再看冷若寒看似守得惊险，却只是不愿下手将其杀除，所以处处压抑自身锋芒而已！于是方文轩略微放下心来，急忙转身奔向冷绛樱，欲先将其救出。
　　方文轩手中所储的内力尚未退去，于是他当机立断，一记手中剑劈断铁链，正要将冷绛樱背在自己背上，突然之间，一道剑气急袭而来！
　　方文轩瞬间后退，掌气一推也同时送开了冷绛樱，碧眸凝止之处，一名青衣男子冷然而立，浑身散发着杀气。
　　“你？”方文轩一怔之下，青衣男子身形微动，毫不把方文轩放在眼中，一剑刺向昏迷中的冷绛樱！
　　杀人灭口！
　　方文轩身如巨鹏掠起，来不及考虑那么多，向青衣男子直冲而去！然而青衣男子剑势极快，方文轩变招不及，眼看着那凌厉的剑风即将扫到冷绛樱，他一咬牙，张开双臂以血肉之躯直扑剑锋！
　　“狂妄！”青衣男子大喝，眼看方文轩袭来，手腕轻转，剑势在一刹那改变，剑锋先避过方文轩直退，剑花却在下个瞬间散开，剑影飞鸿，最后剑锋直向方文轩心口！
　　一剑绝心！
　　“文轩！”
　　千钧一发之际，冷若寒惊觉方文轩之险，白影疾要欺入两人之间，只是身后莫可跟踪而至，丝毫不肯放松！
　　方文轩命悬一线，冷若寒又成进退两难！正在这万分紧急无暇□的时刻，一声冷笑，在瞬间镇压了青衣男人和莫可！
　　为着这一声笑，莫可和青衣男人竟然齐齐遏制住自己原本必中的攻势，慌乱后退，同时迅速护住自己周身的要穴，死死盯住祭天台外的某个方向。
　　趁此时机，方文轩一个旋身，护住来不及停下攻势的冷若寒，然后带着他急退至冷绛樱身前。他伸手一劈，竟是空手切断铁链，将昏厥的冷绛樱救起！
　　“绛樱哥哥！”冷若寒焦急地唤道，双手抱住冷绛樱毫无力道的身子，见他丝毫没有醒转的迹象，只好望向在为其把脉的方文轩。
　　方文轩向冷若寒点点头，低声急道：“放心，太子无碍。”
　　冷若寒和方文轩一心只在冷绛樱身上，却全没注意到，那一袭蓝衣，已然来到。
　　第三十七章
　　
　　
　　冷漠无比的蓝瞳依旧没有一丝波澜，仿佛亘古以来就如此宁静得近乎残酷。额上的蓝月辉映着眼瞳中的寒意，尖利如刀地剜开了一切，就算鲜血淋漓，也无法逃避。
　　“哼！”那目光只在冷绛樱脸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却已经扬起了丝丝的杀意，叶祈眯着眼，一字一顿，“冷若寒。”
　　冷若寒身子一僵，那三个字宛如结了冰，冰凌瞬间从背脊延伸至心灵最深处。他没有说话，双手紧抱着冷绛樱，也不曾回眸。
　　沉默，将空气凝固。叶祈望着冷若寒僵硬了的背脊，有一个瞬间，他恍惚感觉到了心上一阵的刺痛，但是下一瞬，他再度把心变得冷硬如铁。
　　冰冷的蓝眸扫过一旁严阵以待的莫可与青衣男子，叶祈缓缓举起手，白皙修长的指，宛如死神的预言，直戳人心脏最恐惧的一隅。
　　抬手，杀气弥漫，代表这个冷傲的男人，将要开杀戒。
　　青衣男子紧紧盯着叶祈的一举一动，不敢有片刻的松懈，待看到叶祈那不带一丝温度的眼神，却终于还是溃败下来，颤声问：“叶祈？”
　　“耶摩明珏。”叶祈嘴角牵开一丝弧度，仿佛是为了证明自己的存在的真实性，一字一字吐出那人的名字。
　　耶摩明珏脸色一寒，手中的剑也在这一刻黯然，他已无法出剑，溃败在叶祈的手下，对方未出一招，而他也来不及出一剑，“你，你不是在闭关，为什么……”
　　叶祈不答，却又望向莫可，那少年看着他的眼神透露出恐惧，但是，仍不曾退缩。“炸，炸毛猫，又是你……”他手爪一番，凌厉的爪功蓄势待发，“我不会再输你！”
　　叶祈突然拂袖，侧过身，低声喝道：“滚！”
　　“你！”耶摩明珏显然十分意外，但仍是壮着胆子瞪向叶祈，“你要怎样？”
　　“滚！”叶祈不耐烦地重复，双手背在身后，压抑着自身的杀气。
　　耶摩明珏见叶祈竟然没有动手，微微松了口气，即使和莫可一起动手，他依然没有胆量与之抗衡。恐惧在一开始就已经形成，然后这个壁障，他终究跨不过。
　　“走！”低声对莫可说了一句，耶摩明珏看了一眼一直没有说话的冷若寒等人，在叶祈的冰冷的注视下，他不敢再对他们贸然出手，只好选择离去。
　　莫可愣了一下，但见耶摩明珏已经收剑离去，也不好多做停留，默默地跟着离开。
　　祭天台上，只剩下冷若寒，方文轩，叶祈，以及尚在昏迷中的冷绛樱。
　　意识到不得不面对背后那冰冷的男人，冷若寒深深吸了口气，将冷绛樱送到方文轩手中，然后起身，慢慢转过脸。
　　他的每一次出现，都让冷若寒更加的不知所措。冷若寒的眼神中闪过了不安与恐惧，然后被沉郁的黑色伪装所替代。
　　“多谢你。”
　　叶祈眼波一荡，“多谢你”这三个字，从那人的口中吐出，他却莫名得心寒，寒冷得疼痛，寒冷得烦躁！
　　“你们的太子，死了没？”随便找了一句话搪塞过去，叶祈压制住内心莫名蹿动的情愫，半阖蓝眸，不再直视冷若寒。
　　冷若寒怔住，望着叶祈半开半闭的眼眸，他竟忽然想看一看那双眼中此刻是何种的流转，他想问他，为何要来帮助自己，但是却在开口的一刹那变了卦：“这样放走他们，没有关系么？”
　　叶祈冷笑：“耶摩明珏，你可晓得他是什么身份？”
　　冷若寒哑口无言，正不晓得要如何应对，他身后和方文轩背起了冷绛樱，突然上前插口道：“他的姐姐，是擎天王朝的大王妃，叫做芷兰夜姬，封号夜妃；他的哥哥是擎天王朝大将军，掌握擎天王朝一半兵力。”
　　冷若寒微微失色：“这……”
　　“他本身自幼在昆仑学剑，也是一剑真人一系，不过，剑术却是平平，哼！”叶祈冷声补充道，瞟了方文轩一眼，有一丝赞许。
　　冷若寒悚然，沉吟道：“那他……”却又不晓得说什么才算妥当，一时间没了下文，只是怔怔地站在原地出神。
　　“哼，他若死在这里，恐怕这轩然□起，大冕或者我擎天王朝，皆平息不得！”叶祈冷冷嘲讽着，却背过身，蓝眸黯然。
　　两国干戈一起，兵戎相见，你……当真要披甲上阵？
　　冷若寒全然不晓得叶祈此刻的心思，但听他说那句话，心中蓦然一阵搐缩，仿佛有一丝半温的清流淌过，柔软，带着一些别样的情愫。“叶祈……”
　　“今日之事，你欠我一个人情，我早晚会讨回，呵，告辞！”叶祈飞快地打断了冷若寒的话语。生怕他再说出什么“多谢你”之类让自己寒心不已的话来，叶祈猛地一挥衣袖，回头望了一眼冷若寒之后，一笑离去。
　　冷若寒没有阻拦，叶祈最后邪魅的笑容，如魔魇般迅速束缚了他的心。他感觉到了恐惧，那笑容里带着威胁与自信，但这种恐惧更多的来自于，那笑容里的，仿佛是信赖和占有的意味。独占，占据！一如当初疯狂的有琴慕霜。
　　“若寒？若寒？”
　　方文轩的声音响在耳边，冷若寒好不容易才回过神来。望见方文轩背上尚未醒来的冷绛樱，他突然清醒，急问道：“太子怎么样？”
　　“应当没什么大碍。”方文轩回答，“我们快走吧……不晓得扇遮他们能撑多久！”
　　冷若寒神色一肃，急忙收敛住了方才仍紊乱的心思。他迅速起身，双手在胸前结印。
　　按着先前进来的路径一路折回去，冷若寒与方文轩带着冷绛樱很快便出了祭天台，回到祭坛入口之地，冷若寒当先拦在了方文轩身前，低喝一声：“小心太子！”一道降魔印已然扬手挥出。
　　冷若寒一掌欺入，解了原本仍突围不出剑阵的凌霄与楚兮云之危。凌霄与楚兮云虽然刀剑各有绝艺，但是面对滴水不漏的剑阵，长久作战，早已是疲惫不堪。冷若寒这一掌来得突然，直接打散了剑阵原本的阵势！
　　剑阵环环相扣，一剑出乱，破绽已现。凌霄蓦地一声长啸，兰印剑冲天而起，一剑震天地，出剑之际，背后楚兮云刀式凌厉而出，直剜阵眼所在！
　　刀剑合璧，剑阵，破！
　　冷若寒见剑阵已经失去威力，稍稍放下心来，环顾四周，突然心生警觉。扇遮与孤卿爱，竟然不见踪影！
　　“若寒？”方文轩同样也注意到了两大高手的失踪，向冷若寒问道，“扇遮他们……”
　　“你先护送太子回去，”冷若寒沉吟，目光四扫，“阿霄，孤卿爱呢？”
　　凌霄战意正盛，一面出剑挥洒无度，一面听见冷若寒问他，乘隙回答：“往东北去了！”
　　冷若寒身形一扬，疾向凌霄所指的方向而去！
　　“若寒！”方文轩原是要追，刚催动轻功，却蓦地想起自己还背着太子冷绛樱，无奈情急之下，便只好对凌霄大喝，“阿霄，快去护若寒！”
　　“好！”凌霄想也不想地回答，一剑破开众敌，向着冷若寒的方向追了过去。
　　然而剑阵虽已被破，但是战力犹在，众剑者见凌霄已经脱出战圈，急忙追踪而上，殊不料无鞘刀拦路，楚兮云已经截住了凌霄背后的一切！
　　“兮云……”方文轩看见楚兮云在凌霄走后，眼神蓦地改变，心中不禁凛然。他没有出手插入战圈，因为在看到楚兮云眼神变化的一刻，他知道自己没有余地也没有必要插手。
　　楚兮云苍白的双手紧紧握着无鞘刀，如果说在凌霄走之前他的眼神还带着一丝的慵懒与精明，那么现在所透露的，就只有危险，狼似的危险。
　　“该结束了。”方文轩低声叹道，像是替代楚兮云说出这句话，话音刚落，无鞘刀已然沾血！
　　楚兮云的刀凌厉无比地挥出，每一刀都嗜血！刀风所过，一片血雨腥风，天空好似下起了红色的雨。
　　刀光寒，楚兮云身形如闪电穿梭在众人的身边，不过片刻的时间，先前围困他和凌霄的杀手都死伤殆尽！
　　楚兮云收刀，站在尸体之间，目光黯然。身上半边染血的衣服，猩红地发出腥味，他别过脸，不看那殷红的一片。
　　“你一开始，就可以杀了他们的。”方文轩看着楚兮云的样子，忍不住说道。
　　楚兮云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刀上的血迹，低声道：“我不想他看见我杀人的样子。”停顿一阵，又道：“不去帮世子和扇遮么……还是，不信任我？”他看着方文轩背后的冷绛樱，有些许期待。
　　“不是不信任，而是，我不能去。”方文轩苦笑了一下，即便自己去了，除了让冷若寒不快之外，再无其他的好处。他背着冷绛樱走向楚兮云，突然伸出手握住了楚兮云的手。
　　“你做什么！”楚兮云大惊失色，急忙甩开了方文轩。
　　“你还是介意你的出身么？”
　　楚兮云默然。他闭上眼睛，努力地镇压住了心中混乱而奔腾的情绪，看着方文轩，良久之后，突然一笑：“你可不是我的菜，别对我动手动脚的！”
　　“噗！”方文轩差点被这一句突如其来的调侃给呛死，白了楚兮云一眼之后，“还说，快和我送太子回去！”
　　“放任世子，不是你方文轩的风格啊？”楚兮云奇怪道。
　　“走吧！”方文轩没好气地催促！
　　第三十八章
　　
　　
　　冷若寒一路行去，凌霄提剑紧随其后，两人的身影如白色云雾，穿梭于密林之中。行不多时，密林渐渐稀疏，两人来到湖畔，阳光遍洒，一派春光山色。
　　冷若寒蓦然停住脚步，双手合印落于胸前，微微屏住呼吸，抬起头来，目光一瞬不瞬地望向湖面。
　　湖水粼粼，倒映着两道绝世身影。
　　扇遮与孤卿爱分别落于湖的东西两面，风轻吹两人衣袂，但是两人纹丝不动，目光紧紧追随对方手中之剑，不让分毫。
　　扇遮立足于荷叶之上，身轻剑冷，一身的朱红仿佛是耀眼的红日，竟放射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艳。孤卿爱则是白衣胜雪，手掣漆黑短剑，孤桀中透出清冽的杀意。他无所依凭，竟是凌空凝止，彷如鬼魅！
　　两人都不动，冷若寒到场，正是一个临界点。
　　“他们！”此时凌霄终于赶上冷若寒，见此情形，不禁微微有些心惊。虚空凝止是何等功夫，便是冷若寒也不能长久如此，那孤卿爱却仿佛被钉在空中，“小莫？”
　　“小心看扇遮。”冷若寒低声说道，转头望向凌霄，蓦地，微微一笑，“相信我的能力，不要出手。”
　　“可是……”
　　凌霄迟疑，冷若寒手中伏魔印已然出手！
　　风，在一刹那被搅乱了原本的平顺！冷若寒刚有动作，湖水之上的两人也同时展开了行动！瞬间被打破了的平衡，孤卿爱动，扇遮亦动！
　　然而，所不同的，扇遮是瞬间后退，向着湖岸奔去，而孤卿爱却如同孤傲的鹤，双臂一振，踏着水波疾走，直面冷若寒的攻势。
　　冷若寒微微扬起唇角，眸中蓦然间流转过一丝光彩，手中的伏魔印迅速翻转，“往生”再出，他身形凝止不动，同样直面孤卿爱！
　　扇遮退至河岸，凌霄已经迎上，这红衣的剑客微一踉跄，随即口吐朱红，呛咳了好一阵，才渐渐止住。
　　凌霄扶着扇遮，退至冷若寒身后林中，却又不放心前面迎敌的少年，恃了剑要上前相助，却被扇遮拦下：“稍安勿躁。”
　　“可是！”凌霄心中焦躁不安，冷若寒不许他出手，他不敢贸然出手，但是看着眼前的情形，他心急如焚！
　　即使已经与扇遮有过一场剧斗，孤卿爱的战力仍然让人心惊！他好似完全没有受到扇遮之战的影响，面对冷若寒丝毫不落下风，短剑一剑剑挥出，每一剑都为下一剑铺好路数，招招相连，剑剑相生，不差一剑，不断半分！
　　随着孤卿爱的剑势，他不断地靠近冷若寒，近身攻击，才正是短剑的长处！而冷若寒自第一式伏魔印出手之后，便一直以守为攻，往生之护，他没有后退，但是也没有逼退孤卿爱的举动，他只是结印当胸，残月心法恢弘出一道看不见的帷幕，阻挡着孤卿爱一剑比一剑的凌厉。
　　“小莫！！”凌霄大喝，手中“兰印”已是起手“落梅夜晓寒”第一式！
　　“住手！”扇遮喝住凌霄，从他身上瞬间散发的压迫感，再一次屈服了凌霄。只是在片刻，这种压迫感退去，扇遮盘膝而坐，目光定在冷若寒身上，“孤卿爱，已经败了。”
　　“什么？”凌霄不敢置信，孤卿爱仍是一剑剑靠近冷若寒，并且，速度越来越快！
　　“剑势将尽，是强弩之末了。”
　　“可是他的速度……”
　　“我若不是体力所限，未必会输给他。但是他也占不到什么便宜，与我一战，至少耗损七成。”
　　扇遮话音未落，孤卿爱短剑已到了冷若寒面前，剑势陡然一变，直取冷若寒眉心！
　　“小莫！”
　　冷若寒纹丝不动，阖上美丽的双眸，双手印上淡淡月光。
　　孤卿爱的剑，便在离冷若寒眉间不足寸许的地方停住！剑势已竭，剑气耗尽，而孤卿爱，在刹那间瞪大了眼睛，露出了悲凉的笑意。
　　“你早已算准了我只能到此？”
　　“我不知。”冷若寒睁开眼睛，淡淡说道。
　　孤卿爱大笑，手中的剑仍然定在冷若寒的眉心，但是却刺不下分毫：“你不知，好一个有胆量的冷若寒，你可知算错半分，我可以立刻要你的命！”
　　“我相信扇遮先生不会败给你。”冷若寒一瞬不瞬地望着孤卿爱美丽的脸庞，点染出一抹笑意，却孤卿爱那种桀骜张狂不同，满是柔和与纯净，“何况，即便不是这么凑巧，我也一样不会死在你的手中。”因为我答应过凌霄。
　　“哈！若不是扇遮，你今日没有任何机会赢过我！包括救冷绛樱！”孤卿爱说着，突然脸色一变，身形向后疾退！
　　“你！”
　　冷若寒一愣神的时间，孤卿爱已经顺势退至湖面，然后一弓身，跃入湖中，只见水花四溅，已没了孤卿爱的踪迹！
　　“啊！”凌霄见此情形，急忙奔上前来，待看得冷若寒确实毫发未损，才终于放下心来，看着涟漪未尽的湖面，皱眉道，“跑了，小莫，要不要追？”
　　“算了，我们还是快回去吧。”冷若寒摇了摇头，转身向扇遮走去。
　　扇遮仍然盘坐在地，运功调息。待他脸色渐渐好转，冷若寒这才开口道：“扇遮先生，你没事吧？”
　　“放心，他并未伤着我，咳咳。”扇遮拿出一方绣花帕子，轻轻拭去唇边的血迹，咳了几声，才由凌霄扶了一下站起来，“此人逃了，恐有后患。”
　　“可是……”冷若寒迟疑地低下头，“现在要追……”
　　扇遮见冷若寒的神色，知道他是担心冷绛樱那头的事情，孤卿爱落败而逃，手下又被方文轩那边处理干净，已经掀不起风浪了，放过便放过吧：“算了，他只剩一人，若仍不死心，谅来目标也单一，世子自己多加小心就好。”
　　“嗯，冷若寒多谢扇遮先生出手相助。”
　　扇遮扬眉一笑：“不用客气，本来我也不能置身事外的。何况，世子别忘了答应扇遮之事。”
　　冷若寒点头：“铭记于心。”
　　“多谢。”扇遮长舒了口气，便自顾自向林子的另一头离去。走了几步，又突然回过头来，目光灼灼地看着凌霄。
　　“我期待兰印在你手中的表现。”
　　“同样铭记于心。”凌霄傲然答道，将兰印剑还入鞘中。
　　第三十九章
　　
　　
　　太子一案尘埃落定，冷若寒也终于能够暂时放下心来，回归了护国亲王府。
　　方文轩派了人继续追踪逃走的孤卿爱，而太文庙以及祭坛的修缮工作也在护国亲王冷心岩的主持下展开。在宫中苏醒过来的冷绛樱被证实并无大碍，只是需要调养一段时间。
　　冷绛樱从方文轩的口中得知了冷若寒在他被擒捉期间的行动，随即修书令其入宫，说是要当面道谢。但冷若寒答应了凌霄，也需要对莫沧做出交代，便约定三日后再进宫觐见。
　　莫沧趁着这段时间，便让冷若寒住了凝阁，好就身边照看着。冷若寒既然之前对莫沧有诸多违逆，现在无事了，便顺了莫沧的意。兄弟两人在一块，却几乎没了外人插足的余地。
　　所有人都似乎忙忙碌碌的，反倒是身为护国亲王府侍卫统领的楚兮云闲了下来。他隶属的是内府护卫，平日里只需注意王府的安危便好，这一时间风平浪静的，倒让他有了不少时间。
　　楚兮云无事可做，便只好在王府的花园里巡视。说是巡视，其实护国亲王府里规矩松散，他倒反而像是在逛花园。
　　这时候还是春日，阳光和煦的，一个孩子在一池春水边舞剑。
　　孩子的剑术尚且稚嫩，却分明地显示出承自何人。楚兮云在一旁看了一阵，见那剑术点点荡荡，不由得想起了另一把剑施展这剑术的样子，一时间失神。
　　“楚大哥？楚大哥！”
　　回神之时，罗小米已经练完了剑，看见楚兮云站在一旁，便奔奔跳跳地迎了上去，“楚大哥，我的剑术怎么样？”
　　“不错啊，是你师父教的？”楚兮云愣了一下，随即微笑着问小米。
　　“嗯，这是落梅夜晓寒的起手式。”罗小米点头，把手里的剑弹了弹，有些调皮地撅了嘴，“师父让我拿真剑练，真重！要是拿树枝，小米还能练得更好呢！”
　　楚兮云拍拍小米的头：“那是你师父对你严格要求。”正说着，忽然笑容一滞，瞬间有些僵硬。
　　“楚大哥，你怎么了？”
　　“没事，小米，对了，看你这么认真练剑，给你好处去找周大哥带你去吃小吃。”
　　楚兮云顺利得打发走了罗小米，看着四下再没有其他人，于是转过身，看向花园里被假山遮掩的一角，清了清嗓子：“出来吧。”
　　一刹惘然。红衣的女子从假山之后走出来，静静地望着楚兮云，手中紧握着同样绯红的长剑，仿佛随时准备出鞘。
　　“星姑娘。”楚兮云侧过脸，没有正对星怜雨的眼睛。他和她本无交集，但是他知道，她是凌霄的未婚妻。
　　星怜雨走上前，看着楚兮云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庞，突然感到一阵莫名其妙的愤恨，一剑抵住其眉心：“楚兮云！”
　　楚兮云淡淡瞟了星怜雨一眼，然后收束目光，沉郁的黑色替代了他眸中原本的光辉：“你想做什么？”
　　“我问你，你，你和凌霄是怎么回事？！”无法解开心中的疙瘩，星怜雨的眼中慢慢溢满泪水，质问着楚兮云，但是连她自己也觉得苍白无力。
　　“你和他……他，你……你对他动了感情么！”
　　动情！仿佛突然被人拨开了胸膛，把内心的感情□裸地暴露出来，同一时间，羞愧，愤怒，不甘，幸福……一切一切都涌入心底，楚兮云略一失神，随即脱口而出：“你说什么！”
　　“你不用骗我！”星怜雨的剑仍然抵在楚兮云的眉心，泪水顺着她的双颊滑落，她浑身发抖，“我原本……不会肯定这样的事情，呵，多么荒谬，男人爱上男人！但是……子衿还有那个传说中的有琴慕霜，小莫他所经历的一切，我相信，我相信我的判断……你，你要夺走凌霄，是不是，回答我！”
　　“我没工夫和你纠缠这个！”楚兮云蓦然回答，冷冷得望着星怜雨，他突然有些悲凉。爱上了凌霄的人……就算是这个星怜雨，也得不到那个少年的心吧。
　　“楚兮云！”
　　“我只是一个侍卫，职责，是护卫护国亲王府的安危。”楚兮云说完，便自顾自转身，完全不在乎星怜雨的剑就在自己的眉心。
　　“你！”星怜雨慢慢垂下手中的剑，泪水不可抑制地滚落下来，她的目光落在自己手中的火凤剑上，心都好似被撕裂开来。
　　青鸾火凤，原本是至情至爱的一对剑，可如今，青鸾断，那个曾经与自己双剑合壁的少年手中，是一柄陌生的剑，一柄不再痴恋火凤的兰印！
　　星怜雨哭得伤心，楚兮云此刻也心烦意乱的，咬唇不语。正好要去凝阁寻冷若寒的凌霄路过之时，便看到了这样一幅情景。他又不晓得前事如何，见此情形，便上前来探问个究竟。
　　“你们怎么了？”
　　“阿霄！”星怜雨看到凌霄，泪水更加控制不住，刚喊了一声，便呜咽着说不出下文。
　　“嗯？”凌霄慢慢攒起眉头，望了望星怜雨又望了望楚兮云，心中却忖度这两人似乎完全没有交集的，却全然不晓这两人正是为了他凌霄而烦恼着。“怎么回事？兮云你欺负雨儿了？”
　　楚兮云黯然，沉默以对。
　　“阿霄！”星怜雨忽然一哭出了声，直扑入凌霄的怀中，紧紧抱着他，什么也不说，单单不停地反复地唤着他的名字，“阿霄！阿霄！阿霄！”
　　“怎么了？怎么了？”凌霄一时错愕，星怜雨又是女儿身，他不好随便一把推开，只能任由她抱着，尴尬得看了楚兮云一眼，“干什么啦，雨儿你是怎么了！”
　　楚兮云更加黯然得别过脸，若有若无地轻舒了一口气，哑着嗓子道：“我先走了。”他慢慢地向□走去，却还是忍不住偷听背后的动静。
　　凌霄软声宽慰星怜雨的声音一声声传入耳朵，在楚兮云听来却好似一根根尖刺刺入自己的心，他握紧了拳，努力镇压自己的情绪。
　　一路走到了后面的赏荷轩附近，再也看不到凌霄和星怜雨的身影，楚兮云停下脚步，靠在墙上，怅然得望着一碧如洗的天空。
　　云泥之遥，永不可衔接。楚兮云苦笑着，手指在腰际的无鞘刀上摩挲着，冰冷的刀锋无言，却漠然以对主人的寂寞。
　　凌霄……
　　“喂，你在干什么？”
　　凌霄突然出现，吓了楚兮云一大跳，急忙缩了摸着刀的手，看着眼前之人狐疑的表情，便很不经意地转移话题：“没事，怎么，哄好了？”
　　“跑了。”凌霄无所谓地回答，顺着楚兮云一阵地靠在墙上，抬头仰望天空。
　　“你没去追？”
　　“追什么，她这阵子都好奇怪，不晓得在想些什么。”凌霄侧过脸，看着楚兮云，“我最烦猜人心思了，不如来问你比较快。”
　　楚兮云笑了起来，却不看凌霄：“她可是你的未婚妻，你这样，可是伤人家的心。”
　　“她为什么拿剑指着你？”凌霄蓦然问道，声音却沉了下来。
　　楚兮云从这句话中嗅到了危险的气息，心中苦笑，可是表面上也只好轻描淡写：“我说了理由，你又会相信么？”
　　“我不喜欢拐弯抹角。”
　　“如果……理由是……”楚兮云突然间觉得，这是自己的一个机会，就好像上天给他一个赌，赌一赌……云与泥……是否能有相接的一瞬间。
　　只要一瞬间便好，否则，就让他当成这是一个玩笑。
　　“因为，我爱上你，她吃醋了。”
　　惴惴不安地将这句话说出口，楚兮云忐忑着等待凌霄的回应。是大笑一场，说自己开玩笑；还是严肃无比地说：“我没心思和你玩！”
　　就算，就算他真的早已洞悉了自己的心思，又能如何？他有着自己的未婚妻，他是高高在上的揽月楼主，江湖闻名的年轻少侠；而自己一个王府侍卫统领，说难听的，就是王府的一条狗，难道，还要指望他回应自己的感情不成？
　　“楚兮云。”
　　“嗯？”楚兮云的目光，还是忍不住落在了凌霄的脸上。
　　“我去凝阁找小莫了。”
　　没有回应，直接逃避了问题。楚兮云在突然之间失去了所有的语言。他不晓得自己要说什么，只是默默看着凌霄离开的身影。不曾确认又不曾拒绝，不说相信也不肯定的态度……凌霄……你是故意的么？
　　“呵，我到底，在想些什么啊？”喃喃自语，楚兮云仍然只能苦笑。
　　“我也想知道你在想什么！”
　　突然被接走的话头，让楚兮云瞬间变幻了表情，忧伤与沉郁褪去，他显露出一贯以来的浪荡不羁，嘴角微扬起，一丝不明嘲讽的笑意。
　　“某将军，你还真是神出鬼没啊！”
　　方文轩听见那样的声音，嘴角抽动了一下，慢慢从赏荷轩里踱出来，“我可只是为莫沧和若寒看看有没有点心的。”
　　“准备点心需要用内力么？”他最后一句自言自语，若不是用内力特意为之，在赏荷轩内不可能听见吧？
　　方文轩走过来，看着楚兮云桀骜的笑意，说道：“不和你开玩笑了，你和阿霄……”
　　“你都听见了吧。”楚兮云飞快地打断了方文轩。
　　“我不止听见，也晓得。”
　　“哦？”
　　“你和雨儿都是我的朋友，平心而论，我不希望你们任何一人受到伤害。但是……楚兮云，我更不希望你因为以前的事情，而压抑自己。”
　　“咳，怎么说，我也不能欺负人家女孩子家吧。”楚兮云笑着别过脸，“还有，别说我是你朋友，你知不知道我很冷！”
　　方文轩望向凝阁的方向：“阿霄的选择，谁也没办法左右，于你也是一样，你没必要如此对待自己……甚至，你也清楚，阿霄根本不爱雨儿。”
　　“不爱又如何，悔婚么？”楚兮云冷笑，停了停，又接着问，但语气却带着犹豫，“他……爱着世子殿下吧？”
　　“我不想过多评论你们之间的感情，我只想劝你……”
　　“那就不要插手！”楚兮云再度打断了方文轩的话，有些忿忿地吼道。他看着方文轩平静而无奈的脸庞，有些微的不知所措，但是他毕竟能克制住自己，露出一个悲凉而满是嘲讽的笑容留给方文轩，他便自顾转身走了。
　　“何必……”方文轩摇了摇头。
　　第四十章
　　
　　
　　按着之前的约定，冷若寒在三日之后即入宫觐见太子冷绛樱。
　　冷绛樱自被祭坛救回起，就被神武帝下令软禁在了东宫中。他是神武帝的嫡子，也是唯一的儿子，将来武帝宾天，少不得要继承大统，匡扶社稷。是以此番的不计后果冒险行动，也让神武帝震怒不已，本待是要严加责罚管束，但是因冷绛樱被救之时已是昏迷不醒，武帝爱子心切，除了禁他外出之外，其他责罚也只好一概免了。
　　借着御医的悉心调养，加上冷绛樱本身身体底子也好，三日来他的元气也差不多恢复了，急急要召见冷若寒，若是冷若寒再不进宫来，他怕是强也要强闯去王府了。
　　冷若寒被小太监引着，由御花园取道去了东宫。这时刚过晌午，冷绛樱用过午膳之后，本准备小睡片刻，天黑之前若没有消息回应，他便养足了精神准备闯出去。谁知道刚让人去准备床铺，便听见手下了回禀说冷若寒已在宫外，他心中一喜，什么也顾不得了，冒冒失失就往外跑。
　　“寒儿！若寒……”一路跑出去，冷绛樱欣喜无比地喊着冷若寒的名字。可刚跑出宫门，便一盆冷水浇下来，让他从头冷到脚，呆在了原地。“若……”
　　宫门外，冷若寒白衣胜雪，安静地长跪着，见着冷绛樱，即规规矩矩地伏了下去，触额在地：“微臣见过太子殿下。”
　　冷绛樱呆呆得望着冷若寒，他低着头，看不到表情，但是那种恭谦与顺从却彻彻底底地刺痛着冷绛樱的心，他蓦然被激怒了，瞪着冷若寒，咬牙切齿：“冷若寒，你什么意思？”
　　冷若寒抬头，眸中平静无波：“礼数。”
　　“这里不要你的礼数！”冷绛樱一跺脚，凌厉的眼神剜向冷若寒身后垂手而立的小太监，“谁让你们要他跪着的，嗯？”
　　“太子……”
　　“全部都给我滚下去！”冷绛樱一把抓住了冷若寒的手腕，看着他，眼中的怒火终于渐渐消退下去，他抓着那冰凉的手腕，很久很久，只能轻叹道，“地上凉，跟我进来。”
　　冷若寒缓缓起身，顺从地被冷绛樱带进了高大却冷漠的宫殿之中。他始终不曾开口，一直等到冷绛樱把所有的侍从都赶了出去，偌大宫闱中只剩下他和冷绛缨。
　　“太子……”
　　“够了，冷若寒！”
　　冷绛樱的手落在冷若寒的肩膀上，一分一分用力地抓紧，疼痛传入，冷若寒紧咬下唇，却不做任何反抗。“你的身体，如何了？”
　　冷绛樱不松手，只是冷笑：“呵！原来你还会说点能让人听的话啊？跟我玩假惺惺，冷若寒你是疯了你！”
　　“我不疯，我只是不想你疯。”从侍者第一次来传令觐见的时候，冷若寒已经明了了冷绛樱的意图。他这个不拘小节的太子哥哥，所想要的，却偏偏是他冷若寒再也不能给予的。那么，只有在一开始就阻绝了希望，不给任何机会。
　　“内外有别，君臣有别，你已是储君，何苦非要让臣下为难。”
　　冷绛樱哑口无言，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再与冷若寒纠缠，他自己转回案旁坐下，眼角余光瞟见放在一旁华丽剑架上的湛卢剑。
　　“好，我不和你说这个。寒儿，你过来坐。”
　　见冷绛樱口风松了，冷若寒略微放下心来。他原担心冷绛樱又要好一番闹腾，是以一上来便成心与他生分，但此刻看冷绛樱独个坐在那宽大的大理石案前，竟有几分凄凉的意味生出。冷若寒终究心中不忍，走上前道：“绛樱……太子，对不起……”
　　冷绛樱眸中一亮，但是随即又黯淡了下去。“坐吧，我有话对你说。”
　　“是关于成人礼？”冷若寒站在案前，四下看了看，并没有其他的椅子，冷绛樱竟是要自己与其同坐，不由后退了两步，但并未让冷绛樱觉察他的讶异。
　　冷绛樱嘴角微扬，起身绕到冷若寒面前：“我要你上表父皇，辞轻夏之名！”
　　没有任何商量，完全的命令。冷绛樱逼视着冷若寒，在一瞬间改变了他的气势与气场，突如其来地镇压了冷若寒的心理防线。
　　“你没有权力回答不，除非，你所谓的君臣之礼，都是骗人的！”
　　“为什么？”冷若寒呆愣了半晌，最后挤出了三个字。
　　“没有为什么，或者……”冷绛樱眯起眼睛，冷笑，“你心里明白，是你逼我。”
　　冷若寒一颤，被触动了心中隐秘的情感，他看着假装冷笑假装强大的冷绛樱，心头隐隐作痛：“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若天下已定，你为社稷之主，便是赐我一死，冷若寒也绝无怨言。只是如今，陛下尚在，太子东宫，恐怕不可逾越吧。”明知道要自己辞轻夏之名是那人对自己最大的护，冷若寒仍是不得不选择冷漠。
　　“冷若寒，你要逼我……褫夺你世子的身份？”
　　“我犯了何错？”
　　“大，不，敬！”
　　冷绛樱一字一字地说出，话音刚落，已是一掌击向冷若寒！
　　冷若寒心中一凛，身形微侧，险险避过冷绛樱。然而由于他惦记着对方是太子，冷绛樱又出手得突然，他仍然稍微慢了一步，狼狈一转，衣角却为冷绛樱掌风撕裂！“太子！”
　　“哼！”
　　冷绛樱不做任何解释，见冷若寒避过，第二掌又不容情地击出。他的武功虽然说不上绝世，也算上乘，冷若寒又顾忌其身份，连护持印也不敢用，只能连连后退，躲得十分狼狈。“快住手！绛樱哥哥！”
　　“冷若寒！”冷绛樱突然停下了攻击，垂手立在冷若寒面前，脸色慢慢沉了下去。“你的功夫在我之上……”
　　见冷绛樱不再攻击，冷若寒便也停了下来，“我的武功，便是我的责任。”他看着冷绛樱带着伤痛的眼眸，停了一停，又补充道：“也是我能保护自己的资本。”
　　“是么？”
　　冷绛樱趁着冷若寒一时失神，一个晃身抓住了他：“记不记得我说过，若是红尘害你，你身，便不得入红尘。”
　　“嗯？”
　　冷若寒正疑惑，却见冷绛樱手腕一转，一道掌气轰入他的经脉！
　　“啊！”冷若寒低呼一声，体内残月心法的力量受到冲击，借由着其本身的特性，立刻自动周护冷若寒身遭。“绛樱！”
　　“废掉你的武功，你还有这种什么狗屁责任么！”冷绛樱双眼迷乱，死死抓着冷若寒，一道道掌气袭入他单薄的身体，他已经狂乱，所有的一切理智随着他疯狂的举动而消失，他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废掉冷若寒的武功！
　　即使毁了冷若寒，也要让他无力再涉红尘！
　　“绛樱！”冷若寒发现绛樱发狂，再度大喝。他一面用残月心法抵御着冷绛樱的力量，一面试图挣脱。但是狂乱的冷绛樱力气颇大，单纯靠自身根本无法将其推开！
　　残月的光辉洒满整个殿内，冷若寒的心中渐渐焦急起来。残月心法与冷绛樱的内力形成了拉锯战，再这样下去，不是他自己力竭被废掉武功，便是冷绛樱力竭被残月心法反噬。
　　但是冷绛樱，绝对抵挡不了残月心法的力量。
　　冷若寒咬咬牙，只能作出选择，无奈地开始反抗。残月心法微微一敛，冷若寒单手化出伏魔印，劈向冷绛樱！
　　力道掌握得正合分寸，冷绛樱被伏魔印一推，猝不及防，踉跄地向后退去。
　　“绛樱！”冷若寒急忙逸上前，想要拉住冷绛樱。冷绛樱一直疾退，正撞上了背后的剑架，他冲力甚大，一下子将剑架冲倒在地。
　　湛卢剑落地，冷绛樱豁然转身，一手捞住了自己的剑。
　　依然狂乱而暴躁，冷绛樱此刻如同陷入了魔障，一下子拔出了剑，他只在混乱中看着冷若寒向自己冲来，不知怎的，竟控制不住自己，当胸一剑刺了过去！
　　湛卢之锋！
　　冷若寒略微失色，湛卢乃王者之剑，现在迎面刺来，他竟一时犹豫要不要接下！幸而他只是一瞬间的惘然，剑锋已至胸前，冷若寒脚下一错步，贴着剑锋滑至一旁！
　　鲜血飞溅。冷若寒左臂受创，染一袖嫣红。
　　“绛樱哥哥！太子！”
　　冷绛樱依然挺剑疾刺，湛卢剑在他手中发出低沉的鸣声，像是在抵抗，但是冷绛樱依然不断得攻击冷若寒，似要将其杀死才肯罢手！
　　冷若寒心急如焚，一时间不晓得如何才能让冷绛樱恢复正常，不断躲避着冷绛樱的攻击，他心思飞转，却是无可奈何。
　　“皇上有请世子殿下！”
　　“太子殿下，皇上有请世子殿下！”
　　殿外忽然传来了太监们的喊声，从遥远的御书房一路传向东宫。
　　这一道突如其来的旨意，及时弄醒了冷绛樱。
　　冷绛樱的眼神慢慢沉静下来，狂乱的气息退去，回复原本的光泽。湛卢从他的手中跌落，他看着狼狈不堪的冷若寒，一时间愣住：“寒儿……”
　　冷若寒一手捂住臂上的伤口，看见冷绛樱终于冷静下来，松了口气：“绛樱，你清醒过来了。”
　　血，沾染了湛卢的剑锋。
　　冷绛樱似乎才明白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双腿一软，跪倒在地。“我……我要杀你，我是不是要杀了你……”
　　冷若寒扑上前，抱住了像个孩子一般失声痛哭的冷绛樱。他轻轻抚摸着冷绛樱僵直了的背脊，无可奈何又不知所措。“绛樱……”
　　“我差点杀了你……我，我不想这样，我不想你再……”
　　“绛樱，我没事。”
　　冷若寒的指尖，滑过冷绛樱的脸颊，揩去了泪水。他贴着他的身子，感觉到了他身体的冰凉，却也感觉到了，冷绛樱那隐秘而火热的心意。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是，大冕此刻，需要我的力量。这是我的责任，同样，也是你的责任。绛樱，我明白你的心意，但是对我来说，冷若寒，就是属于大冕的，无从选择。”
　　冷绛樱浑身一震，好像身体被生生撕裂了。他抬头看着冷若寒，他的堂弟；他在心中，在心最深处默默珍藏了十几年的宝物；他唯一，深挚的感情；他感激自己姓“冷”的唯一原因……“你的选择，依然是牺牲自己，而成全冷若寒对大冕的忠诚么？”
　　“冷若寒，你晓不晓得，我对你……”
　　“太子殿下，皇上有请世子殿下！”
　　司礼太监在殿门外高声吆喝，从御书房的旨意已经传到了东宫殿门口。
　　冷若寒浑身一个激灵，仿佛突然从魔障里清醒了过来，急忙脱开了冷绛樱起身。他慌乱地整理自己凌乱不堪的衣饰，同时调整着情绪，“太子。”
　　冷绛樱的话，终究没有说出口。他有些恼恨地抓抓头，一拳砸在地上。“知道了，你们先候着，世子等会便来！”
　　“是。”
　　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冷绛樱无精打采地站了起来。看着冷若寒被自己弄得几处破烂的衣服，还有左臂未曾处理的伤口，低声道：“先处理一下伤口吧，顺便更衣。”
　　因为是在宫内，一时间也找不到合适的新衣，冷若寒包扎完伤口，便只能权且借了冷绛樱的衣衫换上，便直奔御书房见驾。
　　冷绛樱的身材比冷若寒高大了许多，他的衣服对冷若寒来说也着实太大，冷若寒穿着不合身，别人看了也觉得别扭。
　　冷若寒见过神武帝之后，便让小太监捎话给冷绛樱，径直回护国亲王府去了。倒是那身原属于冷绛樱的衣服，给神武帝看出了端倪，询问之下得知是冷绛樱的缘故，神武帝一怒之下，将其贬到最远的长宁宫里闭门思过，不得再插手冷若寒的事情。
　　冷若寒回府之后，便令下人去准备，说是晚上要在晓楼中设晚宴，甚至还令办事机敏的手下，去城东有名的老店里弄了好几坛酒回来。
　　手下办事再牢靠，几大坛子酒也得从大门运进来，负责守门的侍卫听说是世子殿下的意思，不敢多问什么，却还是尽责地将事情报告给了他们的上司楚兮云。楚兮云原本便凑在凌霄和方文轩那边，这边侍卫一来报告，楚兮云和方文轩还没说什么，凌霄已经是按耐不住，直接便冲去晓楼找冷若寒。
　　冷若寒正在楼内抚琴，琴声清越，却阵阵疏离。
　　凌霄直冲至楼下，听得琴声传来，忽然间胸中一紧，定定地在晓楼前刹住了脚步，抬头望去，窗扉开着，内中纯白的身影若隐若现。
　　“阿霄。”琴声戛然而止，白衣出现于窗口，若遗世而立，远不可及。
　　凌霄垂目，手指抚上兰印剑的剑柄：“你又有什么打算？”
　　“阿霄……”冷若寒沉吟，俯视下来，却看不到凌霄的表情。
　　“刀山火海，你若要去，凌霄要奉陪到底！”
　　冷若寒怔了怔，忽然微微笑了起来，他极少露出这般笑容，全然不同之前伪装出的精致，只可惜凌霄低着头，并没有看到：“今晚我在晓楼设宴，记得让雨儿和兮云也一起来。”
　　凌霄抬起头，望向二楼的窗口，冷若寒已经不见，疏朗的琴声再度响起，却是一曲高山流水。
　　第四十一章
　　
　　
　　是夜，晓楼夜宴。
　　城东老店的名酒，甘醇芬芳，是京城一大名产。原本店主人立了规矩，一天只卖一坛最顶级的“浮生半日”，纵然达官显赫相求，也不破规矩的。倒是这回，店主人听说是护国亲王府的世子差人来买，仰慕冷若寒的风采，竟是破例足足卖了三大坛子。
　　冷若寒手执纯净的琉璃酒壶，笑容满面地为各人斟酒。他原本是不喜热闹之人，此时这般行为，已是极其反常，但是众人都晓得冷若寒的性子，贸然相问，得到的不过是他的抿唇一笑，进而疏离隔膜，什么答案都没有。
　　是以冷若寒斟酒劝酒，大家都好似早就约定好了，一句不问。只有楚兮云一人，冷若寒斟一杯，他便喝一杯，足足喝了三四杯，冷若寒依然给他斟上。
　　凌霄看着这样子，实在有些不忿，见楚兮云喝的起劲，直接就在桌下一脚踹在其小腿上。
　　“哎哟！”楚兮云向前一扑，差点将手中的杯子打碎。不过他这一声叫喊，却正好打破了这尴尬的气氛。
　　“阿霄，你为什么踹我？”楚兮云佯作一脸无辜地看着凌霄，晃了晃手中的杯子，“差点都洒了，这可是‘浮生半日’，要不是托世子殿下的福，我可是没什么机会喝到的啊。”
　　喝喝喝，喝死你！凌霄心中暗骂，表面却冷着脸瞪了楚兮云一眼，“我不小心，不成么？”
　　“成成成。”楚兮云勾起嘴角，笑着向凌霄挤了挤眼睛，“哎，我说，世子殿下难得摆宴，你们怎么都不吃？辜负殿下这一片美意可不好。”
　　转眼看去，莫沧面无表情，望着冷若寒的身影出神；子吟望着莫沧，也不敢多出声；星怜雨兀自在发呆，而方文轩则眼巴巴望着冷若寒，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哈，殿下，看来我这个酒鬼在这儿大煞风景了，原来这宴是来赏殿下的么？”
　　“楚兮云，你能不胡说八道么！”方文轩忍不住顶了楚兮云一句，瞪着他，示意他不可多说。
　　冷若寒听了楚兮云的话，倒是没有在意，微微一笑，转身自己拿了一个杯子，斟满一杯，“别这样，兮云说的对，我难得开一次宴，你们都不赏脸么？”
　　“若寒……”
　　“我知道你们疑惑我为何突然开宴，不过，若是不肯喝酒，我可不会明说哦。”冷若寒嘻嘻笑着，举起手中的杯子，“那我先干为敬，大家尽饮此杯。”说罢一饮而尽。
　　冷若寒的举动，终于震醒了莫沧，他盯着冷若寒的眼睛，呆看了片刻，突然拿起面前的杯子，唇角微扬：“好，寒儿要我喝，我喝。”同样一饮而尽。
　　见莫沧喝了，子吟，方文轩与凌霄也只好跟着喝。待看着一桌人都喝了，冷若寒这才满意，又提了酒壶要来倒酒。
　　“不必。”莫沧摆摆手，让下人把那三大坛“浮生半日”都搬了上席，又命将众人的小杯子都换成大碗。“既然你要我们喝得痛快，那便爽快些，寒儿，这样你可满意？”
　　“哥……”冷若寒咬住下唇，一时间无言以对。
　　“莫沧，你也跟着疯什么？”方文轩见情形不对，急忙阻止下人换酒杯，“浅酌一两杯还可，这样的太过分了，你和若寒都不能这么……”
　　“哎呀，文轩，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罗嗦，”楚兮云站起身，一把抢过了酒坛，拿过海碗倒了三四碗，“连大公子都发话了，你充什么大哥，还要替世子心疼这几碗酒么？”他将一碗送到凌霄面前，又将第二碗送到莫沧面前。
　　冷若寒惊疑不定得望着莫沧，事情突然脱离了他的掌控，他竟有一些不知所措。
　　莫沧接过酒，看了众人一眼，又把目光回转冷若寒身上：“寒儿，坐下。”
　　冷若寒乖乖坐了，面前被楚兮云送上一碗酒：“哥……”
　　“在我喝之前，对我坦白，然后，我们不醉不归！”
　　“哥！”
　　莫沧一口气喝下整碗酒，呛得直咳嗽起来，子吟连忙上前为其轻轻拍打后背。莫沧推开子吟，将碗递给楚兮云，抹了一下唇角，“皇上要你做什么？”
　　冷若寒目光闪烁，望着莫沧，“哥，你……”
　　“绛樱差人来过，说吧，你要做什么，即使我帮不了你，至少我要知道。”
　　冷若寒垂下眼睑：“全权使节。”
　　“擎天王朝么？”
　　“嗯。”
　　莫沧突然沉默。准确的说，在一瞬间，连最活跃的楚兮云，也沉默了。空气都仿佛被凝固起来了，众人的目光聚焦于冷若寒，各自不同。
　　“砰！”凌霄拍案而起，一瞬不瞬地盯着冷若寒，但是却紧紧咬住下唇，一句话都不说。任何一个字都已是多余，他按住从不离身的剑，尾指微微颤动了一下。
　　方文轩被凌霄一拍桌子，蓦然间醒过神来，看了一眼莫沧，见他的一只手背在身后，紧紧攥着衣服，似乎在极力压抑着心中奔涌的情绪。“若寒，你……”
　　莫沧突然一挥手，制止了方文轩，闭上眼睛努力镇压了自己的情绪，低声道：“什么时候动身，何人跟从，为何事而去？”他一连串地问，脸色煞白。
　　“哥……哥哥！”冷若寒一阵惊疑，蓦然间心头一蹙，“扑通”直接扑跪在莫沧的膝下，肩头高高低低地耸动着，“我……”
　　莫沧伸手，抓住冷若寒的肩头，突然便一转，抬起他的下巴：“起来，你说过，你要做护国亲王世子的，你的软弱，为何还不收起来？回答我的问题！”
　　冷若寒悚然望着莫沧，他不知道为什么一向温润谦和，对他百般宝贝的兄长，会在突然间改变了，严厉而冷漠，甚至带了一丝丝的疏离。
　　“对不起。”莫沧突然别过脸，声音颤抖。然后他仿佛遗忘了冷若寒的存在，拿起面前的碗，再令楚兮云倒酒，一碗碗，喝下去，然后，劝酒。
　　方文轩，子吟，楚兮云，凌霄甚至星怜雨，莫沧一个个劝酒，一碗碗送上去，没有人敢拒绝，疯狂了的莫沧，变得可怕的莫沧……直到所有的人都被灌醉。
　　浮生半日，烈性的酒，半日醉卧，忘却红尘。
　　冷若寒依然跪着，默默地望着莫沧喝酒劝酒，却把他好似遗忘。而方文轩与凌霄，却在每每想关心冷若寒的时候，被莫沧不软不硬地堵住。是刻意的遗忘，也是无奈的相忘。
　　看到所有人都被“浮生半日”醉倒，或趴或躺地睡在眼前，冷若寒才慢慢起身，轻轻拍打着有些酸麻的膝盖，他突然感到一种绝望的孤独。
　　众人皆醉我独醒。这是莫沧特地营造的孤独，赐予冷若寒。那种冷漠与悲伤，这个世界再也没有人伸出温暖的手保护你，那么，你会如何？
　　冷若寒突然感到害怕。他静静地走到窗前，迎着月光席地而坐，双手抱膝。身后，不时传来楚兮云的鼾声，偶尔粗重起来，却又迅速低落下去。还有子吟的哼声，他蹭着莫沧，莫沧偶尔一动，他便发出低低的不耐的声音，却隐约是幸福的感觉。
　　听着这些琐碎的声音，冷若寒长叹了一声，望向窗外皎洁的月色，独自感受这冰冷的夜晚。“哥，我的确……很害怕一个人……”
　　“哼，害怕一个人，就别老是丢下我们。”一双温暖的手，从背后环抱住了冷若寒，似乎是一个十分熟稔的动作，手的主人依着冷若寒而坐下，将整个身体贴着他。
　　冷若寒并没有拒绝，只是有些惊讶：“阿霄，你没醉？”
　　“嗯啊，没醉。”凌霄感觉到这样的姿势很舒服，于是便没有放手，“你知道我是不喜欢喝酒的，所以除了第一杯，后面的大碗都混过去了。”
　　冷若寒微微一笑，知道凌霄是随性所至，也不在意，反而自然而然地靠着他：“都是兮云代你喝了吧？”
　　楚兮云是最早醉倒的。“那是他抢着，不关我的事。”凌霄停了一下，又道，“这酒好烈，我可受不了。”
　　“浮生半日，便是醉了人才好。”冷若寒有如叹息般说道，转过脸，看向身后醉死的楚兮云，忽然道，“阿霄，兮云对你，是否？”
　　“说什么呐你！”凌霄脸上一热，急急忙忙撇清关系。
　　“呵，”冷若寒舒了口气，摇头道，“算了，毕竟你有了雨儿。”
　　“你奇奇怪怪说这些做什么，真是的。”
　　“没什么，你也是该给雨儿一个交代了吧？”
　　凌霄蓦然一怔，回头望向星怜雨，醉卧的少女，在月光下别有风情。他愣了愣神，却突然有些茫然，拐了楚兮云一眼，然后才回过神来：“什么什么的，倒是你，你怎么办，还念着有琴慕霜？”
　　冷若寒目光蓦然黯淡。低垂着眼睛，睫毛遮住了他眼中的一切，“有琴……”
　　“额，我，我……”意识到自己多嘴，凌霄却不晓得如何补救，“小莫……”
　　“没什么，”冷若寒抬眸，满满的笑意却充盈着令人心疼的悲哀，“等出使回来，大概，也该要娶妻生子吧。”
　　凌霄听着这话，却不知为何心酸起来。他看着冷若寒，将他抱得更紧一些，那单薄的身体被自己的双臂环住，却好似随时会消失，弱的不成样子。
　　“噗，”凌霄忍不住苦笑出声。
　　“怎么？”冷若寒以为自己说的话可笑，有些疑惑得望向凌霄。
　　“说什么娶妻生子，我怎么看着凤冠霞帔更适合你呀！”半是开玩笑，半带点认真得说道，凌霄仔仔细细端详冷若寒的脸庞，虽然已经有了男子的英气，但是更多的，还是男生女相，有些漂亮过份吧。
　　冷若寒也晓得自己长相不如凌霄英气，此刻却忍不住争辩，“我是男人！”
　　“是么？”凌霄抬手，摸了摸冷若寒的下颔，似有似无的几点刺手的触觉，竟然还有一点点的胡渣儿！凌霄有些不甘，又摸了摸他的脖子，喉结虽不明显，却还是摸得着。冷若寒的嗓音在少年人中，算得上纤细了。“竟然有……”
　　冷若寒打掉了凌霄在自己脖子下乱摸的手，装作不快地问道：“还要不要摸摸下面？”
　　“……”凌霄脸上一红，小声嘀咕，“你就只会欺负我。”
　　冷若寒没有接下去，靠着凌霄，有些乏力地闭上了眼睛：“阿霄，陪我一起去敦煌吧。”
　　凌霄的心，突然狂跳起来。这种事情就算冷若寒不说，他就是追也要追去的，可是当他这么平静得说出来，凌霄竟然有一种狂喜的感觉。“好。”
　　“嗯。”冷若寒轻喃一声，不再说话。
　　凌霄等了很久，才敢微微侧过脸看冷若寒，却发现，这人早已挨着自己睡着了。
　　手指，拂过那人的脸颊，凌霄长叹一声，却忍不住轻快地笑了起来。
　　我这一生，就算是卖给你了，小莫！

　　写在深情卷之前

　　
　　
　　
　　到目前为止，《照天倚月》的第一卷——大冕混战卷终于完成了，下面一章开始，将是照天倚月真正的完结卷——敦煌情深卷。
　　其实这个故事，最主要的就是写我家冷若寒同学的爱恨纠葛了，能写到现在，从第一部《寒月舞痕》到现在，已经有五年了。而在敦煌情深卷中，阿冷同学的归宿也有了最终的定论。
　　在大冕混战卷中，我们的小攻叶祈同学一直是打酱油的存在，而在下半部的情深卷中，他和冷若寒可是经常经常地唱双人戏了。好吧，剧透了……
　　在这里，也要给大冕混战卷做一个交代。有时候觉得，这一卷的十几万字，完全没有必要的样子。因为这里面很少涉及到冷若寒的感情，甚至身为男主角的叶祈都一直在打酱油。但是最终，我还是把这个贴了出来。原因有两个。
　　第一个，咳咳，可能比较矫情一点的说法，那便是我相信，小说主角也好，人生也好，不是只有爱情的。也许这一卷里没有多少爱的成分，但是冷若寒的成长，冷若寒的性格，即使说的我的文笔情节真的不怎么样，但是这个是我想要展现的冷若寒，一个这样的冷若寒。
　　第二个原因，源自于我的一些小私心。从我写下第一字开始，这个故事伴随我五年，对于故事里每一个人，都好像我的朋友我的孩子，我想尽可能多的交代他们。凌霄，方文轩，莫沧，他们和我一起伴随着冷若寒一路走来，我希望他们每个人都有个完整的人生。还有冷绛樱，这个人物的插入，也是为了整个系列的完整。不过在这里要和方文轩同学说句抱歉，他的人生，我永远没有补充完整……
　　在接下来的故事，我们的舞台移到了敦煌，在这里，我也会详细描写冷若寒和叶祈的一段感情，希望有人能够看到我的这个故事，即使只有很少的人。
　　最后，还是感谢点进来的各位大人。

　　第一章

　　
　　
　　
　　冷若寒离开长安的那天，百官送行。
　　身为大冕的全权使节，冷若寒代天子之仪，奉命出使与大冕相邻的瑞夫族擎天王朝。
　　擎天王朝虽然乃是关外北族，风气与大冕大相径庭，但是在国力上，丝毫不逊于位于南方富庶之地的大冕。加上此族传统尚武，国人精悍骠勇，能征善战，一直对大冕是一个强而有力的威胁。
　　日前，擎天王朝皇族，礼王叶克多出使大冕，为求两国和平之事，定天下安宁之计，来到长安。大冕为自身国威，也为与擎天王朝之大计，派使节回擎天王朝首府敦煌。但是大冕皇族人丁单薄，先帝身后仅有两子，一子护国亲王冷心岩，一子便是神武帝。神武帝太子一脉单传，而冷心岩两子，莫沧亦无能为力，只留得十九岁的护国亲王世子冷若寒，提前一年举行了成人礼，才算定下了人选。
　　这是冷若寒第一次独担大任，神武帝也是非常重视，特地赐下龙虎仪仗，天子符令，全是最高的礼节，所到之处，见冷若寒如见天子！在冷若寒离开长安之日，还命令百官辍朝一日，前往金水门送行。
　　金水门前，神武帝赐宴。冷若寒带着方文轩，凌霄，楚兮云等人来到之时，百官早已等候多时，见着禁军开道，远远龙虎旗帜飘扬，冷若寒一身锦绣紫衣，不复昔日飘然如世外之人，却满是人中龙凤的神采飞扬，逶迤而来。
　　丝竹声起，冷若寒下了辇车，向众官员走去。
　　百官按着文武品秩整整齐齐地迎候两边，只得百官之长护国亲王冷心岩一人，捧了用九龙碗装着的御酒一碗，迎上前去。
　　冷若寒长跪于地，接过御酒一饮而尽，继而高声道：“冷若寒定不辱使命！”
　　冷心岩微笑颔首，将碗接过递于下人，然后便将冷若寒扶起。
　　冷若寒再转身，向着百官行礼，百官亦回礼，礼仪来回，总共用了小半个时辰。惹得在后面的凌霄忍不住打哈欠，楚兮云也起哄地跟着说道：“真是礼多无聊，这么折腾，真真浪费时光。”
　　“你懂什么，百官送行，那是天子之仪，少了这些便是损减天子威仪。”方文轩在辇车旁的马上，四下望了望，终于蹙起了眉，“阿霄，你那边有没有看到莫沧，他，竟然没来送行么？”
　　“没见着。”凌霄也四处望着，果然不见莫沧踪影，“他果然是没来么，奇怪？”
　　方文轩想了想，问楚兮云：“兮云，今日若寒离府的时辰，有去见过大公子么？”这次出使，方文轩负责整合外围人马，而护国亲王府内的整备，都是由楚兮云一手包办。
　　楚兮云摇了摇头，一直陪着冷若寒的凌霄说道：“小莫临出发前派人去跟莫沧说了一声，见倒是没去见，也许是时间太紧了吧，再说莫沧的行动也不便。”
　　“唉，真不明白莫沧在想什么，”方文轩抬头看向冷若寒，那边护国亲王一面以百官之首的身份对冷若寒说着官话，一面却是满脸的慈父怜子之情，“但愿若寒没事才好。”
　　凌霄拉了一下缰绳，亦看向冷若寒：“能有什么事，文轩你别多想了。”
　　冷若寒与百官礼毕，又饮了一杯御酒，于是回头向方文轩点了点头。方文轩会意，催动人马跟上冷若寒，一行人在百官注目之下，缓缓出了长安城西去。
　　城郭在背后慢慢远去。
　　冷若寒回到辇车之内，信手拨了几下早先放置的琴，零零落落几个音之后，他掀开车帷，问随车护行的方文轩：“文轩，这里到边关，要走多少日子？”
　　“大概七八天吧，这次不比得从前轻装简从，礼仪方面比较繁琐，”方文轩回答，“咱们经过地方，还要接见地方的官员。”
　　“这样走，那可是要耗费不少时间了。”凌霄在一旁搭话道，他生性随便，最烦那些繁文缛节，“小莫，能想个法子不见那些人么？”
　　“阿霄你说什么呢，”方文轩笑道，“这朝廷可不比江湖，随性不得，若寒用天子之仪，接见官员那是皇恩浩荡，也算是对他们长年守在地方的恩典。”
　　“麻烦！”凌霄蹙眉，策了一下马缰。
　　“麻烦也省不得，”方文轩继续道，“对了，等下到了驿站关隘，我们可不能再小莫，若寒地叫了，私下便算了，台面上，还是要称世子殿下。”
　　凌霄点了点头，“知道了！”
　　冷若寒见凌霄的样子，忍不住微微一笑，扶着车帷，思索片刻，对方文轩道：“文轩，你先着人快马去沿途传令，各处官员都在馆驿等候，不许设宴接风，也不许私自上供送礼，咱们到了那儿，见他们一面，把御赐的东西赐下去就好。”
　　方文轩颔首道：“这样也好，我让后队的人去办。”说罢一勒缰绳，掉转马头向后队跑去。
　　冷若寒见方文轩离去了，便和凌霄说了几句话，听凌霄说方文轩问过莫沧，神色便有些黯然，于是自己又回了辇内，靠着榻儿发呆。
　　行不多时，便听得后面马蹄疾驰而来。冷若寒内功精深，一听声音便晓得那马儿从远处奔来，应当是从长安急追而来的。他心念一动，便急忙又挑起了车帷：“阿霄！”
　　凌霄勒马，转头望了一眼，见方文轩带着一名侍卫装束的人飞骑而来，便大喊：“停！”前头领队的楚兮云听见了，急忙止了行路，令大队都停了下来。
　　那侍卫直接打马奔至冷若寒车前，才翻身下马，伏跪于地：“成渝见过世子殿下。”
　　见是东宫的侍卫而非是护国亲王府内的侍卫，冷若寒略微有些失望，“成侍卫请起，追我车驾，所为何事？”
　　成渝起身，从背后缚着的包裹中，取出一只锦盒来，双手呈递冷若寒：“成渝奉太子之命，送这只锦盒来。太子说，殿下看了自会明白。”太子冷绛樱被软禁在长宁宫思过，不得出门，也不得来金水门为冷若寒送行。
　　冷若寒接过锦盒，看了成渝一眼，打开了：“太子近况如何？”
　　“太子安好，殿下不必担心。”
　　锦盒中，有一块盘龙白玉壁，用红绳系着，下面缀着一个编结精致的同心结；另外，还有一把小小的金剪。
　　“这……”冷若寒略微一怔，刹那有些恍惚，“锦盒，是太子亲手所封？”
　　“是，太子封了锦盒，交由成渝，成渝即刻追赶殿下尊驾，未经第三人之手。”
　　冷若寒默然，小心翼翼地托起那块白玉壁，触手生温，是上好的质材。而上面所雕刻着的龙，明确了玉主人的身份非凡。
　　这白玉壁，是太子冷绛樱的贴身之物。
　　冷若寒又拿起了金剪，有些迟疑，他从车上站起来，遥遥回望长安，却已经转了路途，被青山遮掩，看不到城郭。“你还是想要答案么？”
　　不肯死心，同心结一簇，是否，要剪断这纷扰而禁忌的情丝？
　　冷若寒苦笑着摇了摇头，提起金剪，在自己的鬓发上轻轻一剪，落下发丝一撮，又从腰上取下佩着的绣金锦囊，将发丝塞了进去，然后一并交予成渝。
　　“告诉太子，同心为冕。”
　　“啊……”成渝一愣，忍不住低低呼出声来。却见冷若寒微笑着将盘龙白玉壁收入怀中，连同那个显眼的同心结，然后回到车中，车帷缓缓落下，如同即刻远去天涯。
　　而成渝被那微笑摄住，呆呆得看着冷若寒的车驾再起，大队人马从他身边擦过，然后马蹄声和车轴声一同远去，缓缓西行。
　　永结同心，同心为冕。
　　不即不离，亦即亦离。
　　护国亲王府门前。
　　莫沧独自坐在轮椅上，面向西方金水门，长久地静默着。
　　清晨的风，还带着一些微末的寒意。它们慢慢拂起莫沧鬓角柔软的头发，然后远去，如同一首将断未断的箫曲，呜咽着无言，无言着伤感，不成章。
　　等了许久，视线所及的地方出现了人影。寥寥几人的身影却是异常的熟悉和冷清。莫沧微微愣了一下，随机推动自己的轮椅，有些费力地迎上前。
　　“父亲。”
　　冷心岩下马，注视着自己的长子。这原本是他的骄傲也是全大冕皇族骄傲的孩子。“慕天。”
　　莫沧，名冷慕天，字天极。因为慕天，便要到达天之极限！然而，舍弃了慕天之志，舍弃了原本的名字，名为莫沧，莫为沧桑。
　　莫沧叹息，微微垂下眼睑：“寒儿已经出发了？”
　　冷心岩点了点头，觉得有些伤感，抚摸着长子的肩头：“是，你没有去送他。”
　　“离别伤感，寒儿是多情之人，不必要给他多添愁绪。”
　　冷心岩眸中一凝，轻轻拍了拍莫沧的肩膀，却没有多说什么。
　　“寒儿离京，父亲，那么京城接下来的事端，是否交给孩儿处理？”莫沧蓦然问道，沉下来的声音依旧温润，却失去了一贯的柔和。
　　冷心岩讶然，问道：“你要接手追查孤卿爱？”
　　“是。”莫沧垂眸道，“孤卿爱失去了寒儿这个目标，但是我认为他不会如此轻易善罢甘休的，趁此机会，必须将这件事尽快解决掉。”
　　“话虽如此，”冷心岩担忧地看了一眼莫沧的双腿，“你行动不便，恐怕……”
　　“父亲不必担心，孩子自然有可用之人。”
　　莫沧眼中的决绝与凌厉，使得冷心岩一时看得呆住。从来只认为自己的长子温和柔软，有时候连冷若寒也要比其更坚决。然而当他改换了一种神色，那份如鹰隼的锐利，似一支箭，直透人心！
　　“既然如此，我稍后进宫奏明皇兄。”冷心岩点了点，终于同意。宽大的手掌轻轻拂落莫沧肩头，“寒儿那边，你也不用担心，他临走之前与我说过，要你好好保重，不要让他担心。”
　　“孩儿知道。”
　　第二章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冷若寒一行人连日跋涉，很快经由长安官道，直到玉门关。
　　出了玉门关外，便是擎天王朝的地界。大冕家国已在身后，前路漫漫，此刻，只有他们几个人可以互相依凭。而遥遥回望，尘土飞扬中的城郭，旌旗招展，是心中的守护也是生命的守护！
　　冷若寒命人打起大旗，吹响了嘹亮深沉的军号，一路西行，带着几分莫名的悲壮。
　　行不到数里，前面同样是大旗招展，尘土飞扬。来自于擎天王朝的战鼓声一声声震动着鼓膜。包着精铁的马蹄踏在地上有碎石的震烁，骏马飞驰而来，马上身穿甲胄的战士高大而壮硕，手中的刀反射着冷冽的寒光。
　　“擎天铁骑军，恭候冕国贵使的大驾！”
　　声若洪钟。那战士虽然口中说着敬语，然而略带轻蔑的眼神，却分明地写着不屑。
　　冷若寒命人拉开了车帷，从中缓步走出来。在这一瞬间，仿佛月的光辉超越了阳光，博大而静谧的气息充盈于天地之间。冷若寒立于车上，却好似立于云端。
　　擎天铁骑军，有一个恍惚要落马，然后匍匐于那样的绝世容光之下。
　　“既然恭候，为何大军刀戟相向？”
　　“我大将军耶摩明珂在前，恭迎使臣，一路前往吾擎天大敦煌！”
　　那战士说着，勒马让开一条道路。冷若寒远远看去，只见前面烟尘滚滚，千军万马之前，一人身披金色甲胄，足下一匹红马烈如火焰，立马横刀，气势熊熊立于最前方。
　　方文轩策马上前，望着前面气势恢宏的大军，笑道：“只不过迎接使臣，竟要你们的擎天王朝大将军亲自出马，未免也太大材小用了吧！”那样的阵势，分明是威胁。
　　方文轩话音刚落，却见那匹红马如风卷而起，疾驰而来，尘土飞扬间，马上的金色战甲风采不减，宛如一道耀眼的阳光，熠熠着让人晕眩的华光。
　　马长嘶，金色战甲翻身而下，下一个瞬间，犹如战神一般的男人已经微笑着稳稳站在了大冕车队的前面。
　　“耶摩明珂，特来迎接世子殿下。”耶摩明珂将手中的刀递给了先前的战士，微微侧身向冷若寒行礼，“甲胄在身，礼数不周，世子殿下莫要见怪。”他抬头看向冷若寒，深灰色的眼眸中满是笑意。
　　冷若寒心中一凛，望着这胆敢只身上前的擎天王朝第一大将军，一时间接不下话来。耶摩明珂的眼睛令他不安，那眼中的笑意太过炙热，令他感受到炽烈的欲望。一种将把人吞噬的欲望！
　　“将军言重了。”冷若寒慢步下了车驾，方文轩与凌霄也匆忙下马，一左一右跟在了他的身后。
　　看着冷若寒走近，耶摩明珂眼中的笑意愈加热烈。“世子殿下车马劳顿，明珂略备薄宴，为殿下接风洗尘。”他转过身，抬手遥指身后，“从这里而去三十里，便是我擎天铁骑军驻扎之地，殿下请。”
　　冷若寒顺着他的手的方向看去，遥遥大漠黄沙飞扬，一片迷茫。此刻他的心中竟然莫名起了一种悲壮的感慨，仿佛觉得自己真正得长成了一个男人，一个可以与身边这个威武雄壮的将军比肩的强者。
　　…… ……
　　宴飨过后，耶摩明珂自然而然地安排冷若寒一行人住在擎天铁骑军的主营地龙腾营中。擎天王朝地处西北，大片地区皆被黄沙覆盖，城池本来就少。再加上瑞夫族人尚武，沿着边界修筑了绵延不绝的铁骑军营地，却取消了驿站，历次有南来的使节，都是由铁骑军直接送入敦煌的。只是这次来的冷若寒毕竟身份不同，连耶摩明珂也不敢怠慢。
　　耶摩明珂将自己的主帐让给冷若寒，安排人手在帐外巡视，看冷若寒身子比较单薄，又恐怕沙漠昼夜温差大，还令人送了狐裘去。
　　冷若寒看着送来的狐裘哭笑不得，残月心法的传人，就真的是孱弱如此么？他将狐裘铺在了床榻上，自己却没有睡意，点着一丛烛光，独自倚在桌前夜读。
　　帐内的烛光剪出了冷若寒单薄的身影，在黄沙飞扬的夜晚，依稀透出暖意。帐外的篝火跳动着，明明暗暗，交织在凌霄的眼中。
　　凌霄默默地站在主帐外不远的地方，对着帐中映出的身影出神。周围不时有巡逻的士兵出现，每次脚步响起，他的手都要蓦然一紧，用力地按住剑柄。
　　已是后半夜了。
　　按照礼数，凌霄是不能够进入冷若寒的帐内的，耶摩明珂也早已为他和方文轩等人准备了歇息的地方。可是凌霄总是不放心冷若寒，虽然明知道方文轩定是早已派了暗卫来保护，却还是忍不住一个人跑到主帐外头守着。
　　一夜霜寒，他默默经受，看着那人也没有睡，却又感到心底微微的不忍。这里不是大冕，他已经失去了作为那人兄弟的身份。
　　这里，那人是高高在上的护国亲王世子，大冕的全权使节冷若寒！
　　帐内的烛火不知何时已经熄灭了。凌霄有片刻的恍惚，看着已然漆黑一片的大帐，他向前踉跄了两步，突然感觉心头空落落的，张大了嘴巴，轻轻“啊”了一声。
　　这一声轻似耳语，散入风中再也寻觅不到。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却好像还是被帐内的人感知了，于是下一个瞬间，凌霄却看见冷若寒已经出了大帐。
　　冷若寒就站在帐门前，宛似暗夜中降临人间的神祇。他垂着双手，白色的衣袂在风中微扬，却又与天际的月光辉映着，夜色之中，凛然不可靠近。
　　看到凌霄的一刹，冷若寒的眼中却掠过一丝不易觉察的惊惶。
　　“阿霄，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在这里？”
　　“我不太放心。”自然而然地说出心中所想，凌霄望着冷若寒，仿佛期待他走向自己，却又担忧于他那单薄的身体是否承受得住这夜寒，“倒是你，还不睡？”
　　冷若寒微微牵起嘴角，笑得有些迷惘：“睡，就睡了，阿霄，你也回去吧。”
　　凌霄眼神一黯，微怔地看着冷若寒，却没有丝毫反对的立场。冷若寒只是微笑着凝视着他，但是那种眼神却是他从前从来没有看到过的。
　　寒冷却清冽如月。
　　凌霄最终只能屈服，甚至由衷生出一种绝望的屈服。他向冷若寒点了点头，飞快地转过身，不愿亦无力再多看那种笑容一眼，用沉默的背影回答了冷若寒。
　　夜风呜咽，扬起的衣袂颤抖出单薄的寒意。冷若寒目送着凌霄远去，慢慢收敛了笑意，哀伤如寂寞的绸缎，飘零入他的容颜他的身，一瞬间，软弱地让他无法站立。他踉跄着退回大帐之中，在黑暗中迎接昏眩，大帐的门帷落下的时候，一双冰凉的手在他的身后托起。
　　“他走了。”冷若寒嘶哑着声音，一道柔和的内力震开了那双手，微微闭上眼睛镇压自己的情绪。
　　“他发现不了我。”黑暗中响起了另一个声音，带着熟悉的嘲讽。
　　冷若寒转过身，适应黑暗以后眼前反而亮了起来，与他不过数尺之距的地方，那个人就站在那里，熟悉的蓝眸，还有，即使在黑暗中也张扬的蓝月。
　　“你在害怕？”叶祈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他似乎完全不在意周围的黑暗，又或者他早已熟悉了这种在黑暗中的游戏，微微一扬袖，他已经欺身靠近了冷若寒，“你们朝中无人了么，竟让你来当使臣，哈！”
　　“王爷自重！”冷若寒后退一步，僵硬得挺直了身体，“这深更半夜潜入我的居室，可是你瑞夫族的待客之道？未免也太失礼数了吧？”
　　叶祈冷笑一声，倏尔出指，指尖滑过冷若寒额前，冰凉柔软：“你明知我的来意，又何必故作姿态，冷若寒，难道我叶祈还是第一天认识你么？”
　　冷若寒垂下眼睑，并没有说话。他默默地走到了榻边坐下，手指轻抚雪白的狐裘。
　　“那是耶摩明珂送来的？”叶祈走上前，俯视着冷若寒，看着他的动作，突然有些无名火气，他伸手，一把扯住冷若寒的衣袖，内力一震，“起来！”
　　冷若寒的残月心法瞬间反击，一时内力冲击，叶祈仍是稍逊一筹，被震退了好几步：“起来，你不能招惹他！”
　　“你是来警告我的？”冷若寒蓦然想起耶摩明珂那炽热如火焰的眼神，不寒而栗。他抬起头来，直视叶祈的眼睛，清明的眼神使得叶祈心中一颤，不自觉地后退一步。
　　冷若寒，你将成为叶祈赌注里最大的变数！叶祈转过身，嘲讽地扬起唇角：“与其说是警告，不如说，是来跟你谈笔交易。冷若寒，我会给予你你想要的，但是，你必须立刻回去你的国家！”
　　“不可能！”
　　“擎天王朝不日将有巨变，你若前去，只会背离你的初衷！”一瞬间，叶祈霍然转身，双袖一扬，两道掌风直射冷若寒，冷若寒猝不及防，被一掌推翻，颓然瘫倒在地。
　　“你！”
　　“你最好不要喊出声，大帐之外，都是你的属下和耶摩明珂的人马，”叶祈冷笑着，欺身凑近冷若寒，看他被自己封住穴道又不敢用力冲开的模样，竟颇有几分令人怜惜的意味，不由微一咬牙，平白瞪了他一眼，“我可不保证，他们进来以后会发生什么事。”
　　冷若寒自然明白其中利害，他穴道被制，叶祈的手法又是高明，他若强行用残月心法冲开，至少，必然得惊动耶摩明珂和方文轩。“叶祈，你这么做究竟想干什么？我既然作为使臣来擎天王朝，如何能无故回转？你不要欺人太甚！更何况……”
　　“突染重病。”叶祈忽然打断了冷若寒，看着他清瘦的脸庞，咬了咬唇角后却仍是一贯嘲讽的语气，“何况你原本就有些水土不服了吧？”
　　冷若寒心头一震。这些日子他赶路而来，原本就病弱的身子，禁不住沿路奔波，频频不适。只是他内力深厚，可以暂且压制，加上一直在车帷之中，连凌霄和方文轩那边都隐瞒得很好，却不料被这叶祈轻易看穿。
　　“不可能。”冷若寒垂眼，苦笑道，“就是死在敦煌我也认了，我不能回头，更不会和你私下媾合！叶祈，你今日，是瞒着你的国家来的吧？呵，我不晓得你这么做目的何在，我只想告诉你，你叶祈可以背叛瑞夫族，但是冷若寒，却决不能对不起大冕！”
　　叶祈猛然按住了冷若寒，幽蓝的眼眸弥漫着危险，好似嗅到了血腥味的捕猎者。他将冷若寒的紧紧地禁锢在自己的双手之下，慢慢地靠近了他的脸颊。在暗处的那张脸，依然仿佛笼着月光一般，有着令人着迷的魅力。
　　叶祈看了冷若寒一阵，忽然低下头，嗤嗤笑了起来。笑了两声，又猛然抬起头，不由分说贴住了冷若寒苍白的嘴唇！
　　强行入侵冷若寒的唇齿之间，叶祈能够感受到他从最初的惊怔到随之而来的激烈的反抗。带着一丝任性般的笑意蔓延入叶祈的蓝眸，他没有给冷若寒任何喘息的机会，继续侵扰着冷若寒的齿间。能够如此精准地洞悉自己野心的人，他会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第三章
　　
　　
　　纠缠着冷若寒的吻，吞噬着冷若寒的理智，他觉得自己几乎就要昏厥。眼前晃动着叶祈的脸庞，他额头上的蓝色月痕好似突然之间绽放出一种诡异的光芒，一点一点的，放大成一种与纯洁皓月相对应的……邪恶的蓝月。
　　邪之月，月之华。
　　冷若寒突然牙关一紧，一股腥甜瞬间涌入嘴中，他一阵干呕，茫然瞪大了眼睛。叶祈缓缓地放开了冷若寒，艳红的血在他的唇上凝结，显出几分邪魅的妖异。他扬起唇角，颇为玩味地与冷若寒对视着。
　　“无礼！”冷若寒侧过脸，气急败坏地低喝。
　　叶祈伸出手，一抹冰冷的光辉在指掌间流淌。他把那抹光辉凑到冷若寒眼前，悠悠地问道：“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冷若寒狐疑地望着叶祈的掌心，小小的戒指浑身散发着柔和的光辉，温柔而宁谧的气息几乎抹去了叶祈原本的那种枭戾。“夜明珠？”
　　“用祁连山中最珍贵的整颗夜明珠雕镂而成，整个擎天王朝，不过区区三枚。”
　　“你到底想说什么？你到底想干什么？！”
　　“戴上它。”叶祈的口吻不是请求，而是命令。
　　冷若寒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看着叶祈掌心的戒指，又看向叶祈那双染满冷漠的蓝眸，那种凝结成冰的蓝，令人昏眩。
　　“戴上它，你就能进入敦煌，”叶祈冷冷得说着，将戒指放到冷若寒面前的地上，然后起身弹了弹身上的灰尘，看着瘫倒在地的冷若寒，一字一句地说，“戴着它，去敦煌烟云巷找凤奴，如果你不想背叛你的国家，最好按我说的做。”
　　绝然转身，叶祈的背影一瞬间凝聚了所有的华光，甚至褫夺了属于冷若寒那种柔月的光芒，邪性的蓝月泯灭了一切般充斥着冷若寒视线所及的每个角落。叶祈悄无声息地潜出了大帐，就如他来的时候一般，没有任何人察觉。
　　冷若寒紧咬下唇，默默地望着叶祈所留下的戒指。在黑暗中，那戒指隐隐透着光芒，祁连山中的夜明珠价值连城，镂刻这样的戒指也是早已失传的工艺，这精致的戒指仿佛一把锁，锁住了冷若寒的心。
　　“你究竟……想要做什么啊！”自言自语着，冷若寒摸起了那枚戒指，在右手的无名指上试了试，竟是正正合适的大小，他有些发愣，呆呆得看着自己的手，却一时忘了自己想要做什么，坐在地上没有动弹。
　　“世子，世子！”
　　听到方文轩的喊声，冷若寒蓦然一惊，心虚地把戒指摘下来收了，却没有来得及起身，方文轩已经闯了进来。“世……若寒？！”
　　借着帐外的一点火光，方文轩看见冷若寒发丝散乱地坐在地上，身上只穿着薄薄的单衣，嘴唇略微有些红肿，嘴角似有一点血迹，他吓了一大跳，忍不住直喊了出来：“若寒你怎么了！”
　　冷若寒仍有些慌乱，急忙想要起身，但是因为刚才太过出神，双腿被压得有些酥麻，一时间猛然用力，他脚踝一崴，趔趄地退了一步。“文轩别喊！”
　　方文轩已经奔了上来，一手抓住冷若寒的衣袖，手腕一震，将其拉入自己肩头，一边已经弯下腰，替冷若寒揉着发麻的膝盖。“你这是怎么了，怎么……”
　　“世子殿下，殿下无……”
　　冷若寒和方文轩都突然僵住了。听到这个声音的同时，冷若寒的大帐中突然灯火通明，一道耀眼无比的人影出现在帐门之外，金色的战甲在火光的辉映下熠熠。
　　挑起的门帘，耶摩明珂就站在门外。
　　“殿下……真是好兴致啊……”耶摩明珂的声音，冷得几乎凝结成冰。一瞬间，冷若寒从他的眼睛中看到了凛冽无比的杀气，虽然被极力克制，但是还是非常强烈的气息。“刚刚我大营中来了刺客，殿下，无事吧？”
　　冷若寒悚然，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殿下有我等保护，自然无事，这么晚了，将军还是甲胄在身，真是辛劳。”方文轩见冷若寒答不上话来，急忙不动声色地将其掩至身后，不卑不亢地对耶摩明珂说道。
　　耶摩明珂扫了方文轩一眼，杀气在一个瞬间炽如烈焰：“我在与殿下说话。”
　　方文轩紧咬下唇，一时间说不出话来。耶摩明珂那种凌人的气势，仿佛要把人压制甚至吞噬了，他目光灼灼地望着冷若寒，微微下垂的唇角显示出他的心情非常恶劣。
　　冷若寒缓缓扬起脸庞，抬手，不动声色地以袖遮面，片刻后，落下的长袖后面，一张仿佛镂刻成艺术品的精致笑脸，有些僵硬得出现在耶摩明珂面前。
　　“将军费心了，这里并无发现什么刺客，请将军回吧。”
　　“呵！那便好，反正人我已经擒下，若是没有惊扰殿下，在下自行发落便好。”
　　耶摩明珂说着，向冷若寒略微欠身，转身便要出大帐。他刚走了两步，冷若寒突然好似想起了什么似的，问道：“耶摩将军？”
　　“嗯？”耶摩明珂停下脚步，唇角在众人看不到的地方微微上扬。
　　“不知那人……是什么来历？”犹豫着问，冷若寒显然有些忐忑不安，“将军……”
　　“来历么？”耶摩明珂转过头，笑得异常凌厉，“正好我已命人拷打过那女子，倒的确来自大冕。”冷若寒瞬间失色，却听耶摩明珂继续道，“不过殿下放心，那是个江湖上的野丫头，想必是仗着自己有三脚猫的功夫，就胆子大起来了，胆敢潜入我擎天铁骑的军营，本将军自会好好处置。殿下还是早些休息吧。”
　　冷若寒微微叹了口气，沉声问道：“将军打算如何处置？”
　　“杀，无，赦！”
　　冷若寒猛然打了个寒颤，目光瞬间暗了下去，他转过身不再看耶摩明珂，“将军请回吧。”
　　“那告辞了。”耶摩明珂依旧扬着唇角，声音平静得毫无波澜。他大步向帐外走去，放下帐帷的时候，他又一次突然停下了脚步，“对了，那个刺客说，她叫星怜雨。”
　　“慢着！”
　　冷若寒与方文轩几乎同时惊叫出声。方文轩身法如电，急忙闪至耶摩明珂面前，挺身挡住其去路。背后冷若寒亦几乎失态地上前，急道：“你捉拿了雨儿？”
　　“我抓的是潜入我大营的刺客。”耶摩明珂并没有任何惊诧，平静得回答。他深色的眼眸慢慢沉淀出激越的杀气，剜向方文轩，“殿下，您的属下未免失仪。”
　　“文轩退下。”冷若寒哑着嗓子说道，有些无措地站在大帐内，他看着帐外耶摩明珂傲然的身影，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所压迫了，“将军，这其中恐怕，有什么误会。”
　　“哦？”
　　“那星怜雨，是我……”
　　“殿下想要说什么？请直说……无，妨。”耶摩明珂霍然转身，咄咄逼人地盯着冷若寒，那种排山倒海而来的压迫感，竟使得冷若寒有些恐惧。
　　他惧怕这个男人！
　　冷若寒后退一步，努力掩饰着自己的颤抖，他想逃避耶摩明珂的眼睛，但他却无处可逃。耶摩明珂的光辉宛如太阳，耀眼得刺人。
　　“她……她是……”冷若寒控制着自己的声音，努力地想平静下来，他四处看着，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无助。方文轩被挡在了帐外，而凌霄也不知何时赶到了，他显然情绪激动，正被楚兮云死死地按住，动不得喊不得。
　　“她，是……是我大冕的人，可否交给若寒处置？”冷若寒觉得自己的心，一下子冰凉了。他不敢看凌霄的眼睛，迅速地转过身，他不晓得那人眼里是什么，惊讶？失望？甚至于……憎恨与嫌恶？
　　胸口隐隐发闷，冷若寒几乎支持不住自己的身体，他强撑着站在大帐之中，等着耶摩明珂的回答。他的脑海里已经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心口的疼痛开始蔓延，他不晓得那是内心的痛，还是只是心疾开始发作。
　　“好。”
　　耶摩明珂回答。然后冷若寒听见那战甲踩着地面远去的冰冷声响，火光渐渐暗下去，背后帷幔落下，一切都好似远离了。他眼前一阵发黑，身体慢慢滑落。
　　冰冷的手，在背后及时扶住了冷若寒。是熟悉的护持，却是陌生的寒意。冷若寒闭上眼睛，任疼痛在心口蔓延，他想哭，却一滴泪都流不出来。
　　手的主人将冷若寒拥入怀中，那里是温暖的。紧紧抱住冷若寒身体的这双手，从来没有放开过，而这一次，冷若寒不敢看这双手的主人。
　　“阿霄，对不起……”
　　“别说了。”凌霄埋首于冷若寒的发间，声音有些颤抖。
　　“对不起……”冷若寒执拗地重复。
　　凌霄抱住冷若寒的肩膀，将他扳向自己，看着他，“我会想杀了耶摩明珂。但是为了你坚持的东西，我会忍。”
　　“阿霄！”冷若寒终于哭了出来，泪如雨下。
　　“可是。”凌霄盯着冷若寒苍白的脸庞，“他若敢对你动手，我将用性命与他一搏！”
　　第四章
　　
　　
　　耶摩明珂一路护送冷若寒一行人直入敦煌。
　　第一次觐见擎天王朝摩罗帝之后，冷若寒以大冕使节的身份，被安排在皇城外的东陵馆驿驻歇。
　　东陵馆驿是摩罗帝为迎接大冕使臣特意营造，位处敦煌城东南，样式仿造大冕境内的富户人家，修筑亭台水榭，遍植花草庭竹，雅意悠闲，与擎天王朝彪悍的民风截然不同。
　　冷若寒入驻东陵馆驿头一天，便立刻着手让方文轩出去打探敦煌各处，摸清擎天朝内朝外各种错综复杂的关系。他身为使节，自然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擎天朝的人监视着，便自顾留在馆驿内，不出房门一步。
　　敦煌的气候实在不适宜花草生长，却不知道这里的巧匠用了什么法子，竟在冷若寒住的屋子外引了一池清波，植了竹子，种了青莲。这时候正值六月初夏，青莲初放，竹木葱翠，倒是别有一番的景致。
　　门被轻轻推开，冷若寒正在案前呆坐，听得声响，略微转过脸来：“阿霄。”
　　凌霄卸了自己的剑，只穿着简单的白色长衫。“馆驿到处是擎天王朝的人，佩着剑一直被盯梢，真不舒服。”他走向冷若寒，自然而然地站在他的身边，微微一笑，“怎么样，你这里没问题吧？”
　　“还好。”冷若寒低声回答，发现楚兮云没有跟着凌霄一同出现，想了一想，问道，“对了，雨儿的伤势……”
　　凌霄立刻没好气地哼了一声，“那耶摩明珂分明是故意的，明晓得雨儿只是来找我们，却当她是刺客，施压给你，岂有此理！不过小莫你放心，她没什么事，就是些皮肉伤，休养一阵就好了。”
　　冷若寒默然，低头把玩自己的手指，一时间不知道该和凌霄说些什么。
　　凌霄见冷若寒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嗤”地笑了一声，伸手在他的发间揉了一把，玩笑般眨眨眼：“好了啦，咱们现在可是深入虎穴了，你这个样子啊，我都怀疑你是越活越回去了，瞻前顾后优柔寡断的！做什么！”
　　冷若寒抬眼，看着凌霄轻轻叹了口气，转身望向窗外的翠竹青莲，微微锁起双眉：“阿霄，这一次，咱们真的进了刀山火海了。”
　　“哦？”凌霄挑眉。
　　“今日去到擎天王朝的金殿上，见识了这朝君臣，才晓得擎天王朝西北独大，对我大冕虎视眈眈，不是没有道理的。”
　　“我倒是听说这个摩罗帝暴虐无道，只是个昏君而已。”凌霄无所谓地说道，他于政事是一窍不通的，只凭着自己的性子随性说，“何况，这边最难缠的那个叶尔羌，早已死在了湿婆城，反正你只是来当使臣的，完成了使命就回去呗，难道还要掺和他们内部的事宜？”
　　“这次能全身而退，就算是谢天谢地了。”冷若寒喃喃道，“耶摩明珂，摩罗帝，还有……叶祈……阿霄，我开始怀疑，我真的有能力在这其中周旋么？”
　　“什么能力不能力的，你别多想了，一定没问题的！”凌霄伸手拉住冷若寒的衣袖，像个孩子似的晃着，想分散他的注意力，“好了好了，你别想这些烦心事了，来来来，弹琴弹琴。”
　　冷若寒被凌霄拉到琴桌前，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于是坐下了，伸手轻轻拨弄琴弦，寥寥的几个音，却仿佛有着某种神奇的力量，串成一调，格外清爽悦耳。
　　凌霄像个天真的孩童似的，蹲在冷若寒的膝边，托着下巴，听他抚琴。那琴音仿佛宿世之前便已听过，清灵若水，来自天外，游离凡尘，隔着一场生死穿越而来。凌霄闭上眼睛，静静地听着琴声，这首曲子是冷若寒第一次为他弹起，却让他熟稔得连下一个调儿都已知道。
　　微风透过窗子，轻轻吹进来，和着琴声而起的淡雅的莲香，恍惚让冷若寒迷醉了。仿佛此刻他不是身在离家万里的敦煌，不是身负一国嘱托重任的使节，只是在一处江南娴雅的小院里，以琴为乐，雅意悠然。
　　琴声止于一阵敲门之声。
　　冷若寒扣住琴弦，等凌霄从沉迷中惊醒，站起来侍立一旁，才拂袖起身，“何人？”
　　“殿下，擎天王朝的外礼吏丞来了，属下特来通报。”
　　冷若寒略微沉吟。外礼吏丞乃擎天王朝接待各处使节的官员，来馆驿虽是例行公事，却少不得繁文缛节。冷若寒本在与凌霄弹琴赏乐，这下又要去应付这些场面上的事，自是有些觉得扫兴。“让他在大厅候着，本殿更衣后便来。”
　　“真是的，一天来几拨人，烦都烦死了了。”凌霄打了个哈欠，在冷若寒开口之前已先行抱怨，“今晚你还要入宫夜宴，明早还要觐见，等下这个什么外礼吏丞就随便打发两句好了。”
　　冷若寒“扑哧”一笑：“那怎么行，按规矩来，我要询问他此地风土人情，随便打发，人家也不好交差。”
　　凌霄从一旁的架上取了描金的腰带，一边把冷若寒双手撩起，仔细为他束腰带佩玉坠，一边嘟哝：“你管那么多，文轩出门前交代了，让我跟着你，不能让你出岔子。”系好玉坠，凌霄又用手指轻轻梳理坠子下面的璎珞，“喏，随便打发也是文轩说的，我只是转达。我不懂这些，但是文轩的话你总该听吧。”
　　“知道了。”冷若寒笑着点了点头，拉着凌霄一起出了房门。
　　擎天王朝的外礼吏丞是新近提拔的，不过三十出头的样子。虽然是瑞夫族的男子，这个名为洛维克的新任官吏却有着书生般的儒弱。
　　面对擎天王朝特别对待的贵宾，大冕的护国亲王世子殿下，洛维克例行公事地炫耀着敦煌内外的辉煌以及擎天王朝的威望，他带着拘谨地站着，时不时偷偷看冷若寒一眼。
　　冷若寒一直是保持着微笑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洛维克总觉的眼前这个世子殿下的笑容很遥远，不似他曾经见过的任何一个使节，那般自信从容，或者飞扬跋扈。
　　眼前这个大冕东来的殿下，如同镜花水月，美的惊心动魄，却不甚真实。那种淡如云烟的渺然，仿佛一个眨眼，这人便会在自己眼前消失。
　　“洛维克大人，洛维克大人？”
　　洛维克猛然省神，这才发觉自己竟然被那位殿下的容光所摄，以致呆呆望着其出神。此刻，冷若寒仍是带着微笑望向他，秋水般的眼眸中，流转着少年特有的清澈。“洛维克大人，您没事吧？”
　　洛维克连忙低下头，掩饰自己的失态：“下官失礼了，殿下恕罪。”
　　冷若寒微抿嘴唇，也感受到了气氛中的尴尬，偷偷看了一眼身畔的凌霄，似乎那人的存在，能让他安心下来。“洛维克大人，听闻贵国有拜月的习俗，似乎每年还有拜月之节，若寒初来乍到，还请大人解说一二？”
　　洛维克恭谨地抬起头，“回殿下，我瑞夫族的确有拜月之节，但是，我族所拜之月，乃血月。”
　　“血月？”冷若寒诧然。
　　“血月者，代表勇悍，强盛与力量。这里面有我瑞夫族的一个传说，只是……”洛维克顿了一顿，显然觉得这个话题有些不适合冷若寒，“只是血月在贵国看来，大概是邪神吧。”
　　冷若寒轻轻“哦”了一声：“血月传说，不知……”
　　“这传说我瑞夫族口口相传，妇孺皆知，每年九月十五，敦煌便能现血月之景，那一天，也是我瑞夫族的拜月节。”洛维克小心地观察着冷若寒的神色，见他是一脸好奇的模样，心中莫名地生出几分好感来，也不顾自己是来和他套官话炫耀擎天王朝国威的，就耐心地解释起来，“传说当年我瑞夫族的先人，本在草原游荡，为了寻求一片栖居之地，先人求助于月神，但是月神与沧浪水神赌约失败，被困于无尽之渊。我先人于是被称为神遗弃的民族，流浪于沙漠之中。有一晚，血月现于沙漠，一名身穿鲜红色战甲的男子从天而降，在沙漠中化出一片绿洲，作为赐予我先人居住的地方。先人感念其恩，便在绿洲上建立起了敦煌，并且跟从那位名为炎的男子，奉他为瑞夫族之王。炎在敦煌当了七十年的王，带领我瑞夫族开疆扩土。之后，炎在又一个血月之夜离去。离去之时，他在血月下立言，‘炎，乃血月之神，血之月，终将掩盖清冷月华！’。”
　　“血月……”冷若寒喃喃重复，从心底突然蔓延的寒意，侵蚀了他原本的笑容。他是以月为象征的，而终将泯灭月光的血月……他的脑海里蓦然闪过叶祈的身影，枭厉的笑容如毒蛇般缠绕住冷若寒的心。
　　眼看着冷若寒不复笑容，洛维克也有些不安起来，心中思量着自己是不是说多了，这华美的殿下渐渐冷却的神情，宛如玉瓷雕塑般美丽却苍白。“啊，不说这些传说了，殿下，洛维克此次前来，特奉吾帝之诏，送来礼物，请殿下赏玩。”
　　转移了话题，洛维克回头示意，两个强壮的汉子抬着一个箱子走了进来，后面跟着一个年轻小厮，小厮手中捧着一只小小的锦盒。
　　洛维克蹙眉看了小厮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径直走过去打开了箱子。箱子里是一尊白玉雕成的马，马蹄扬起，骏马长嘶，栩栩如生。
　　冷若寒起身，走到大厅中央，欣赏着这尊玉马，光泽美丽而柔和，不愧是玉中瑰宝。“本殿替吾皇陛下收下，谢过贵国之主。”
　　洛维克点了点头，命人合上了箱子，正要说些什么，那个手捧锦盒的小厮突然上前一步，跪了下来，一句话都不说，只是把锦盒托到冷若寒面前。
　　“这……”冷若寒狐疑地望向洛维克。
　　“这是我们国师廷渊大人赠送给殿下的，请殿下亲自打开。”洛维克还没开口，一直站在他身后的一名俊朗青年冷冷说道，“我乃擎天王朝外礼副丞桑多。”
　　虽然对对方的举动怀疑，冷若寒却仍旧亲手接过了锦盒，然后慢慢打开。
　　“啊！”
　　一声惊呼，锦盒落地，“啪”地一声摔为两截。冷若寒一手捂住唇口，脸色蓦然变得惨白，胃中翻江倒海，几欲呕吐出来。
　　凌霄也在一刹那反应过来，闪身拦在冷若寒面前，一脸怒意地瞪着洛维克和桑多，厉呵：“你们干什么！”
　　锦盒之中，一颗沾满鲜血的心脏滚落出来，在大厅中央的地板上，猩红地狰狞。
　　“这，这……”洛维克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惊慌得望着冷若寒。
　　冷若寒侧身站在凌霄身后，瘦弱的身躯似乎在微微颤抖，拼命抑制住胃里的不适感，他在努力维持自己的从容与气度，却还是掩饰不住此刻的惊骇与慌乱。
　　凌霄用自己的背脊抵住了冷若寒，狂怒不已地从一旁最近的侍卫身上夺过佩剑，剑指洛维克，厉声道：“你们瑞夫族什么意思，竟将这种东西送与世子！”
　　“殿下勿慌，这是一颗狼心。”众人混乱之时，只有桑多一个人依然冷静，“狼王之心。”
　　洛维克转头瞪着桑多：“你们在搞些什么，这，这叫我如何交代？！”
　　桑多冷笑着瞥了洛维克一眼，继续道：“狼，乃是沙漠之中最凶狠残忍的动物，能制服狼王，自然是我瑞夫族最光荣的象征。狼王之心是最高的荣耀与奖赏，廷渊大人将狼王之心赠与殿下，寓意，是对殿下的尊重与崇敬。”
　　“你胡说八道，我看你们根本就是……”
　　“阿霄退下！”
　　冷若寒咬着唇，艰难地挤出微笑，挣扎了半晌，才干涩地开口：“是若寒失手，辜负了国师大人的美意。”
　　“小……殿下……”凌霄欲言又止。
　　“若寒略感不适，请二位大人先回吧，恕若寒不能相陪了。”冷若寒说完，转过脸不在言语。
　　凌霄心疼得站在一旁，此刻纵然心中千般万般的怒意，却不能发作。他将剑丢在地上，狠狠瞪了桑多几眼，然后扶住冷若寒，压着心火道：“殿下需要休息，二位，恕不远送了！”
　　“那，我们就先告辞了。”
　　目送着洛维克和桑多带人离开东陵馆驿，冷若寒几乎瘫倒在地，幸而有凌霄在旁扶持。
　　“太过分了，什么荣耀与尊敬，他们根本就是欺负你！”
　　凌霄紧紧攥着冷若寒的衣角，恨得咬牙切齿却无可奈何。他用肩膀抵住冷若寒单薄的身子，腾出一只手抚摸着冷若寒的手臂，安慰着他，“没事没事，我们先离开这里，别看这恶心的东西。”
　　冷若寒呆呆得注视着地上的狼心，没有理睬凌霄，仿佛心魂都被摄走了一般，他脸色惨白无比，却失去了原本的那种惊惧，而是一片平静，平静得面无表情。
　　“小莫，你怎么了？”凌霄低唤，声音中满是焦虑。
　　冷若寒摇了摇头，按耐住胃里又一波的不适感，问：“文轩回来了么？”
　　“不知道。”凌霄抬起头，一面回答一面四处张望。
　　与此同时，方文轩的身影正好出现在了大厅之外，“殿下，我在这里。”时间刚刚正好，就好像冷若寒只要问出这句话，便一定能得到方文轩的回应。
　　方文轩看到狼心，随即把疑惑的目光投向了凌霄，凌霄满心火气无处发泄，便怒气冲冲地将事情经过和方文轩说了，“你说他们是不是欺人太甚，真是岂有此理！可惜文轩你不在，要不然，骂也得给他骂回去！”
　　方文轩沉默一阵，对此不置可否：“若寒你怎么看？”
　　“廷渊在警告我。”冷若寒低下头，看不清此刻的表情，“狼子野心，这是对我和大冕的警告吧，呵……”
　　“呵，好一个狼子野心，廷渊出手真迅速啊。”方文轩微凝碧眸，隐隐竟是杀机。
　　凌霄看着眼前的两个人，一瞬间好似都变得遥远而陌生了。他是来自江湖的，而此刻，这两个最亲密的人，却都已经立身庙堂之高，他觉得他和他们有了距离，并且是他无法跨越的距离。
　　冷若寒叹息，转身走向后院亭台：“文轩，我让你查的事情如何了？”
　　凌霄突然打了个冷颤，他急忙跟上了冷若寒，寸步不离。不论如何，只要是这个人决定的，做的事情，即便是毁天灭地，万骨血劫，那凌霄，也将为他仗剑而起，一死无悔！
　　“都调查了，自从叶尔羌死后，擎天王朝内部一共分为三派。以国师廷渊为首的一派，均是前代老臣，实力雄厚，深不可测；叶祈一派，多系少壮官吏，而且叶祈与江湖有关，整个西北武林，都在其掌握之中；再就是耶摩明珂，擎天王朝过半的兵力，都在此人掌握之中。”
　　“这三人，彼此不和？”
　　方文轩冷笑：“恐怕是暗潮汹涌。不过……”他停顿一下，有些担忧地蹙眉，“叶祈和耶摩明珂你都见识过了，那个廷渊……恐怕不好应付。”
　　冷若寒在庭中池边停下，久久地注视着池中的青莲：“狼子野心，他应该，已经开始针对我了吧。”
　　方文轩看了一眼在一旁发愣的凌霄，叹了口气：“当年叶尔羌之死，他们虽然没有证据，却都暗中传言是你所杀。廷渊乃擎天王朝的国师，历任太子太保，是叶尔羌的启蒙恩师。他针对你，只怕是公怨私仇一并算了。”
　　“叶尔羌是他徒弟？”凌霄忍不住插嘴惊呼，“那他不会比叶尔羌更厉害吧？”
　　“他没有他徒弟那么强大，”方文轩森然道，“但他会比叶尔羌更棘手更难缠。”
　　凌霄再度感到了深刻的寒意。他看着冷若寒孱弱的背影，接下来的轮番斗智斗勇，小莫，你能承担得住么？
　　良久，冷若寒一声长叹，衣袂一扬，一道劲气直射水面，水面荡漾，青莲在涟漪中偏偏起舞，暗香浮动，旷人心脾。“文轩，烟云巷的方位，打听了么？”
　　“都已经打探清楚。双龙街烟云巷。”
　　第五章
　　
　　
　　摩罗帝的夜宴奢侈而糜烂。
　　从波斯来的舞姬妖媚地扭动着身姿，随着西域欢快而热烈的乐曲起舞。葡萄美酒在琥珀的酒杯中荡漾，侍从们托着各种精美的食物在人群里穿梭着。
　　擎天王朝的统治者摩罗帝高高地坐在王座上，眯着眼睛看着阶下的各色人等，一抹冷漠的笑意在嘴角荡漾。这是他所统治的人，他所统治的王朝，在华丽热闹的背后，在一张张笑脸的背后，有多少勾心斗角多少阴谋诡计呢？
　　“呃……”微微抿了一口玉杯中的美酒，摩罗帝的视线停留在某个角落里。那本该是整个宴会最瞩目的焦点，那位来自于大冕的皇族贵胄静静地坐在那里，天人般完美无俦的容貌，沉静优雅的气质，仿佛他原是九天之上的神祇，只是在人间巡游一番，就这样出现在凡尘之中。
　　此刻，那美丽优雅的殿下独自驾凌于周围的繁华之外。他手捧着碧玉雕琢的酒杯，鲜红的美酒在杯中流连，他淡漠而疏离地啜着酒，偶尔穿过众人望向王座的目光，充满着静雅与安谧。那是天地间最清冽的泉水，沙漠上最寂寞的月光。
　　摩罗帝忽然觉得有些心惊。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他伸手揽住了一直伏于膝头的美艳女子，将伊人拥入怀中，可是他的目光，却从未离开冷若寒的身影。
　　“夜姬，那人便是大冕派来的使节。”
　　美艳女子顺着摩罗帝的目光看去，看见冷若寒正侧过头，和他唯一带来的侍从讲话。即使这样细小的动作，他都带着一种优雅而淡漠的魅力。
　　是绝对的疏离却也是致命的诱惑。
　　“哦？”夜姬抬起纤手，将剥好的一枚葡萄塞进摩罗帝口中，唇角带着嘲讽微扬，“俊俏倒是蛮俊俏，可惜嫩了点。”
　　摩罗帝低头，轻轻在夜姬的脸颊上拧了一把：“哈，爱姬觉得，大冕会派怎么样的一个使节来呢？”
　　夜姬不语，一瞬不瞬地望向冷若寒。
　　冷若寒只带着方文轩参加了宴会。擎天王朝与大冕素来有隙，冷若寒虽是全权使节，毕竟还是擎天王朝提防的对象。凌霄性子过于火爆，楚兮云又身份太低，只有方文轩，能陪他周旋于这诡秘莫测的朝堂。
　　纯白镶金的华服，用丝绦束起的长发，冷若寒端正地跪在锦榻之上，如同玉雕而成的艺术珍品。他不时地和方文轩低声耳语，偶尔有路过的擎天王朝的官员敬酒，他都微笑着，彬彬有礼地回应。他的目光没有在中央那妖媚无比的波斯舞娘身上停留过片刻，偶尔清波流转，笑意婉婉，都不失了他高贵的身份。
　　我歌月徘徊，我舞影凌乱。
　　那边是高歌曼舞，纸醉金迷；这边却是对月形单，惘然无措。
　　静静地站在东陵馆驿的石子路上，凌霄独自抬头望月，寂寞的触角如同苔藓般蔓延在心中。他按剑，出鞘，寒光闪烁，片叶零落于惊鸿一瞥之后，在黑暗中悄然离去，再无声息。
　　凌霄默然良久，才缓缓转过身去。月色下的石子路尽头，星怜雨惘然而立，静静地注视着月下少年的身影，弥漫眼中的悲凉，一丝丝冰冷着她的身她的心。
　　她的伤势已无大碍，仅在下颔还有一道还未消退的鞭痕。哀伤地望着凌霄，她不复昔日飞扬的红衣，一色的白裙，竟翩翩有几分遗世独立的清愁。
　　“你伤势还没好，怎么出来了？”凌霄的声音毫无波澜，仿佛他们早已陌路，再无同归。
　　星怜雨颤抖着嘴唇，几次想要说什么，却最终咽了下去。侧过脸，低声道：“火凤剑，断了。”
　　凌霄心中一颤，无言以对。
　　“我夜间闯入营寨的时候，碰上了耶摩明珂。我才刚刚出剑，他只是那么一挥手，一挥手，我的火凤就断了，就那么一瞬间，断了……”
　　星怜雨喃喃地说着，仿佛失了魂魄。青鸾火凤原是一对，如今青鸾折火凤断，至情至爱之剑，情丝已断，红尘路远！
　　凌霄低下头，黑暗中看不清他的神色：“你不该闯进耶摩明珂的营寨，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害了小莫。”
　　“凌霄！”
　　星怜雨突然啼哭出声：“在你心中我星怜雨到底算什么！除了冷若寒你心中到底还有谁！”
　　“雨儿！”凌霄一震，厉喝，“你想做什么！”星怜雨带着咬牙切齿的声音唤出那个名字，令凌霄心惊不已，他几步上前，一把拉住星怜雨的手臂。“你在恨小莫，你怎么能恨小莫？”
　　“哈哈，哈哈哈，”星怜雨大笑，泪流满面地甩开凌霄的手，“恨，我恨冷若寒，我恨楚兮云……哈哈哈，我恨，我恨我自己……我恨……我恨……”
　　“是我对不起你，你别这个样子雨儿！”凌霄惊讶得看着星怜雨，那个曾经任性妄为的大小姐，如今却变成这般，“你要恨就恨我，雨儿！”
　　“恨你……哈哈，”星怜雨癫狂地笑起来，一步踉跄，跌坐在地，“我可以恨谁……冷若寒……冷若寒……我从一开始就输了他，我从来就，就输给他的……”
　　“小莫是无辜的……”凌霄仍然在试图说服星怜雨。
　　但星怜雨已听不清他的任何一句话：“我一开始，就在他手里输了你，可笑，可笑我自己也输了他，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再输给楚兮云，可是我，我……”
　　凌霄蹲在星怜雨面前，抬手，轻轻拭去她的泪水，“是我对不起你，雨儿，我们……我们解除婚约吧？”
　　星怜雨一愣，惊讶得望着凌霄。一抹混合着绝望无助与愤恨的痛色瞬间占据她美丽的双眸，她抬手，狠狠一个巴掌落在凌霄的脸颊上。“你混蛋！混蛋！混蛋！”
　　凌霄不躲不闪，颊上立刻通红。他望着星怜雨，任由她辱骂踢打，却始终不发一言。心中终是负疚，纵然没有爱情，这几年来的情分总不是假的。
　　星怜雨哭打一阵，还是停下了手。早在那少年挂上兰印剑的一刻，她就已经死了心，青鸾火凤，而火凤剑的折断，不过是将她和凌霄之间那根红线彻底斩断了。可是，听到凌霄亲口说出解除婚约来，她还是这般失态了。心痛在一刹那撕裂了理智，这样残忍的现实，她早已明白的残酷，可是听他亲口说出，却依然无法自拔。
　　心魔难除，业障难消。有那么一个瞬间，星怜雨甚至想杀了冷若寒。
　　凌霄沉默依然，等星怜雨不再打骂，径直站起来，转身遮掩自己的表情，背影却寂寞得如同亘古未变的山峦。
　　“阿霄！”
　　星怜雨含泪抬起头，听见楚兮云的声音，她只觉得心上好似扎了一根针，听他喊着“阿霄”，阿霄，阿霄，所有人都能这么喊他，可是他，不是属于自己的阿霄。星怜雨挣扎着起身，跌跌撞撞地推开楚兮云，逃也似的离开这个地方。
　　楚兮云很快从惊讶中回过神，黯然垂目，手指轻轻摩挲腰上的无鞘刀：“你们发生了什么事？”
　　“没什么。”凌霄转身，脸上似有泪痕，“小莫还没回来么？”
　　楚兮云苦笑，“回来了，世子……大醉而归。”
　　凌霄眼中蓦然一闪，“他竟然醉酒！”他急忙向冷若寒的房间冲过去，刚才的一丝悲伤瞬间被淹没在了对冷若寒的担忧中。只是那人相关，一切皆被遗忘。
　　那么凌霄，即使没有了星怜雨，你又有几分心能留给旁人？楚兮云抬头问月，月色冰凉，无语回应。
　　从摩罗帝夜宴归来的冷若寒正被方文轩与洛维克一左一右地扶持着，跪了一地的侍从皆无可奈何，只是看着这美丽的殿下酩酊大醉的模样。
　　酒醉的冷若寒与平时截然不同，被酒精渲染得绯红的双颊，如开在山谷的艳花，眼眉如梦，迷离恍惚，笑靥魅魅，身形柔美，竟是有些美人沉醉，千娇百媚的错觉。他回眸一笑，在场人人失色，个个神迷，若是此人身为女儿身，当是倾国倾城，天香国色。
　　凌霄不顾礼数，直闯进冷若寒的卧室，见此情形，也不由得一时失神，生生被褫夺了思维。呆呆站在门口，看着那金边的衣袖舞起，冷若寒摇摇欲坠却又华美柔软，似风，似雪，似飘零的烟花，似飞舞的迷梦，如在天涯之外，又如水月镜花。
　　“殿下！”
　　方文轩一边拉着冷若寒，一边向凌霄使了个眼色。“殿下，您该休息了，凌霄，还不来扶殿下！”
　　凌霄一怔，这才回过神来，急忙上前，巧妙地让开了洛维克，一手擎住冷若寒的手臂，“殿下，您醉了，快休息吧！”
　　洛维克被凌霄有意一撞，不由得连退几步，腰上疼痛欲裂，却又叫苦不得，默默忍下了，满脸堆笑道：“世子酒醉深沉，下官去弄些醒酒汤来吧。”
　　“啊啊，不必了。”方文轩急忙阻止，“殿下由我们照顾就好，大人您还是请回吧。殿下醉酒总有些失态，您在这里……”
　　已经挑明了要赶人，洛维克也不好多说什么，转眼看向冷若寒，他伏在凌霄的肩头，含含糊糊地嘟哝着，就像个毫无防备的孩子。
　　“这……”
　　“殿下需要休息，大人还是出去吧。”方文轩说着，伸手拦住冷若寒的腰，将他轻轻托住，往床的方向走去，“凌霄，伺候殿下歇息吧。”
　　凌霄会意，伸手把洛维克往房外推，“走啦走啦，殿下要休息，你看着算怎么回事，出去出去。”
　　“这，这洛维克先行退下，若殿下有什么吩咐，就……”洛维克一边往外退，一边不断探头望向里间床边，只见方文轩正在想法设法地将冷若寒安置到床上去，可是冷若寒却不配合，不安分地乱动着，揪着方文轩的头发不肯松手。
　　“好了有需要叫你，你快走我们不送了啊！”好不容易将洛维克推出了门，凌霄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关上了门，这才松了口气。“呼，真啰嗦。”
　　“他走了？”方文轩走出里间，朝门看了一眼，深碧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狡黠。
　　“估计还在门外看着吧。”凌霄没好气地说，匆匆向里间走去，“你们怎么回事，文轩你竟然让小莫醉酒，这也太过分了！”
　　“洛维克只是个文官，不懂武功不必担心。”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方文轩也跟着凌霄走了进去，看冷若寒安安地睡着，绯红的双颊似桃花一般艳丽。“若寒。”
　　“嗯。”冷若寒轻喃一声，睁开了眼睛，向尚不清楚状况的凌霄微微一笑，“阿霄，我装的像不像？”
　　“啊？”凌霄茫然，冷若寒此刻艳丽的笑容，竟让他有些把持不住，脸上滚烫，“你们，你们搞些什么把戏？”
　　“装醉啊，”冷若寒笑着起身，在脸上抹了一把，“真热。我不装醉，那摩罗帝怎么肯放我回来。”
　　凌霄心思一转，立刻明白其中奥妙，又有些不解：“那你的脸，这要怎么装？”
　　冷若寒眨眨眼，“这个容易，我用内力转动经络，血气一调就能装，啊啊，真是的，好热，装这个真辛苦。”
　　“你，你呀！”凌霄看着冷若寒，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我还当你真醉了，这不是让擎天王朝看笑话么！”
　　“放心我自有分寸。”冷若寒的神色微冷，脸上潮红渐渐消退，露出原本的苍白来，“走了阿霄，我们该出发了。”
　　“去哪里？”
　　“双龙街，烟云巷。”
　　冷若寒敏捷地跳下床，将身上过于累赘的装饰都卸下了，然后向方文轩点了点头：“文轩，这里交你应付了。”
　　方文轩沉重颔首，却终是放心不下，郑重得转向凌霄，竟是深深一揖：“阿霄，若寒，就交给你了。”
　　第六章
　　
　　
　　东陵馆驿的地形并不复杂，从冷若寒房间往后，便是莲池竹林，再后面有几间下人们住的矮房，之后就是整个馆驿的围墙。
　　前门依旧被洛维克带人守着，虽然洛维克是个文官，不通武功内力，但身为瑞夫族人人自幼学习骑射，一点警觉还是有的。是以冷若寒带着凌霄自后窗越窗而出，径直略过竹林，依托矮房屋顶，直出东陵馆驿。
　　矮房中的仆妇侍从早已入睡，冷若寒与凌霄轻功又高，直到了馆驿之外，亦无人觉察。两人落身在馆驿外的长街上，左右探看，整个长街空无一人，夜风卷起，一片凄凉。
　　冷若寒抬头望向夜空，借着北极星的指引，大略确定了方位。他与凌霄默契地点了一下头，身形如魅影般轻移，凌霄按剑紧随其后，一步不差。
　　暗夜月寒，树影憧憧。交错的光影之间，夜风忽然一滞！
　　衣袂垂落，冷若寒蓦地停下脚步，敛神屏息，抱守归一。凌霄铮然出剑，兰印舞起一道寒刃，割裂了夜的沉郁。他闪身拦在冷若寒身前，眼中熠熠，如同豹子嗅到了猎物的气息，带着野性与警敏。
　　“什么人！”凌霄厉喝，剑势欲起。
　　蒙面的黑衣人拦住了冷若寒的去路。一个身形高大，手举双锤；一个身材颀长，似空着双手，但指缝间流露一点幽绿的光晕，恐怕暗藏玄机。两人一言不发，身上不带丝毫杀气，却明明白白有着战意。
　　凌霄回望冷若寒，眼神里带着询问。冷若寒双眉紧蹙，衣袂微微扬起，残月的光辉敛于手心，收拢在长袖之中，似有似无，难以捉摸。
　　“退。”
　　冷若寒低声疾道，人已到三丈之后。
　　凌霄反应敏捷，即刻也退。但他的轻功略逊一筹，又比冷若寒慢了一步，一退之下，落后了冷若寒数十步的距离。
　　“呵！”
　　拿着双锤的黑衣人突然一声暴喝，如风一般长驱追来，双锤势如万马奔腾，直落向凌霄身上！
　　凌霄被那千钧压顶的气势一震，生怕连累冷若寒有失，不敢再退，手中剑势一转，划出道道剑花，欲以四两拨千斤之力化解奔袭而来的双锤。
　　“小心！”冷若寒见凌霄不退，心念一转便已了然。急忙长袖一挥，借力回奔，残月之力如泼墨挥洒，周全凌霄全身！“快退！”
　　“你先走！”凌霄厉喝，脚步一错退出冷若寒残月笼罩范围，“走！”
　　冷若寒胸口一闷，晓得凌霄是想优先保全自己，可是凌霄的剑法是走的轻灵敏捷一路，硬碰硬决计挡不住这双锤的刚猛。冷若寒心思飞转，利用自己的轻功优势，瞬间转换到凌霄身前！
　　“小莫！”凌霄脱口大呼，急忙再追，但双锤已到冷若寒头顶！
　　“住手啊！”凌霄情急大喝，兰印剑直追冷若寒而去，“小莫！”
　　残月光辉再度扬起，冷若寒聚起全身内力，欲一挡双锤之威！千钧一发之际，变故突生！
　　双锤突然改变方向，直越过冷若寒头顶，再度追袭向凌霄！凌霄暗暗松了口气，又立刻集中心神，全力应对那针对他而来的双锤。同一时刻，另一名黑衣人也终于有了动作，紧跟着双锤的攻势，直袭冷若寒而去！
　　冷若寒身形腾挪，闪避黑衣人的第一掌。直到这个时候他才看清，那名黑衣人果然并非空手，而是在双手的指掌之间，各暗夹了一枚银针。
　　银针幽绿，针针直追冷若寒周身要穴！
　　凌霄一面应对双锤，一面注意着冷若寒那边的动向。见那黑衣人的银针虽然犀利，但冷若寒更技高一筹，轻松躲过数道袭击，身形凝止虚空，白衣垂落，似守还攻，攻守归一。
　　于此同时，冷若寒也时刻注意着凌霄的情况。凌霄剑势空灵，身手敏捷，原本以柔克刚，对付刚猛一路的双锤绝无问题。只是凌霄分心冷若寒的情况，加上那使双锤的黑衣人虽然虎背熊腰，但竟然也敏捷灵活，转身，避剑，落锤，丝毫不滞！凌霄一时间竟是守得惊险，剑剑失利！
　　这般缠斗良久，远远传来鸡鸣狗吠之声。冷若寒心中焦急，眼看着三更一过，他和凌霄非但来不及往烟云巷走一遭，只怕于这两人脱不了身，连东陵馆驿也无法瞒天过海，顺利退回去。
　　这两名黑衣人武功虽高，但志不在杀，而在战。似乎要把冷若寒和凌霄的武功底子都试探出来，连绵不绝的招式，纠缠不休，直搅得冷若寒与凌霄心急如焚却无可奈何。
　　冷若寒一直不曾结印出招，抱定守势不肯出手，此刻终于无奈，只想着快快脱身为上，双腕一翻，伏魔印在胸口凝结，蓄势待发！
　　黑衣人蓦然眼中一亮，仿佛这就是他们期待已久的目的，银针舞动，黑衣人连退数步，准备全力应对冷若寒这反守为攻的一招！
　　“小莫！”凌霄一惊，不顾双锤雷霆万钧落下，弃守为攻，一剑刺向使银针的黑衣人，“别出手！”
　　“叮！！！”“铮——”
　　两声脆响，同时响起，冷若寒伏魔印迅捷转换为护持印，惊讶得看着眼前的情形，顿时怔住。
　　兰印剑虽弯不折，被双锤截住，雷霆一击之下，剑身如虹，凌霄被震得手腕发麻，虎口鲜血迸出！他虽然兰印依然在手，有心追截银针之招，却已心有余而力不足。
　　但冷若寒伏魔之印终究被生生收回，月华敛起，凝神归一。
　　细如银丝的软剑，如同鬼魅般缠上了银针，银针似舞，银丝却若冰冷的杀机，只是一瞬间银色的交汇！
　　剑止，风停，针断。
　　素衣轻轻垂落，银丝消逝于黑暗之中，羽非冷冷地注视着黑衣人，嘴角带着不屑微微上扬。他不曾开口，但杀意已在眼中流露。
　　落了下风的黑衣人相互对望了一眼，迅即两人汇合，背向而立，全神戒备着羽非。冷若寒足下轻点，翩然退至凌霄身边，发现他的手受了伤，略带歉意地点了一下头。
　　羽非瞟了黑衣人一眼，手腕轻轻一动，银丝又一次流转于黑暗之中，在风中吟唱出凛冽的杀气。杀意炽烈地燃烧，席卷羽非全身，仿佛只要他轻轻一动，就能将敌人撕成碎片！
　　“咚……咚……咚……”
　　三更的鼓声终于响起，冷若寒，凌霄均是心中一沉。然而黑衣人也好似收到了什么讯息似的，一人低声疾道：“走！”两人身形敏捷，瞬间一齐后退，绝不拖泥带水！
　　三人都没有去追，凌霄和冷若寒是没时间去追，而羽非，却是完全无意去追。默默收起手中软剑，羽非意味深长地看了冷若寒一眼，好像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他转身离去，素衣在风中寂然扬起。
　　“喂！”凌霄出声欲叫住羽非。
　　“阿霄！”冷若寒向凌霄摇了摇头，看着羽非消失在长街尽头的身影，低低叹息。
　　第七章
　　
　　
　　天还未亮，在冷若寒房门外守了几个时辰的洛维克已经满身晨露，昏昏欲睡地嗑在池塘边的石桌上。
　　三更鼓声过后，洛维克突然精神了起来，一扫满脸倦意，起身用手掸了掸官服上的露水，整衣敛容，恭谨地敲响冷若寒的房门。
　　“笃笃笃。”
　　门被轻轻开启，方文轩波澜不惊地站在那里，碧眸微凝，不带任何表情。“三更半夜，不知大人有何贵干？”
　　洛维克恭恭敬敬地作了一揖，低声道：“下官无礼，但是时辰已到，下官恭请世子殿下起身，四更天，启程前往宫中。”
　　方文轩微诧：“为何要如此早？”
　　“我朝庭会皆在五更天举行，四更出发，时辰刚刚好。”洛维克一边回答，一边就向里张望，“殿下昨夜宿醉，是否有所不适？下官莽撞，不知是否要请御医过来？”
　　方文轩侧身挡住洛维克视线，“大人费心，殿下无事。”
　　“既然无事，那下官命人准备洗漱早点，请殿下……”
　　“大人不用费心，殿下饮食起居，自有我等照料。”
　　“殿下是客，此乃下官分内之事。”
　　方文轩想要拦住洛维克不停的窥探，但又不敢太过明显惹人疑窦。洛维克一边与方文轩应答，一边却向冷若寒的寝榻移动。方文轩阻拦不得，又明知冷若寒还未回来，心急如焚却无可奈何。
　　“殿下还未起身么？”洛维克口中问着，却已经走到内室之前，总算他还守着一点礼数，不敢擅自转入屏风之后，只是站在屏风数尺之外，低眉顺首，“殿下，下官洛维克失礼了。”
　　方文轩心中盘算着如何将洛维克诓出去拖延时间，口中顺势应答，“殿下在更衣，大人是否应该回避？”
　　“更衣？”洛维克疑惑得抬头，屏风之后没有任何动静，一片死寂。
　　“这……”方文轩一时语塞，正在犹豫这谎要如何圆下去，忽然心中一动，唇角微微扬起，“殿下更衣完毕即会出来，还烦劳大人准备洗漱用具。”
　　洛维克怔了片刻，迅速恢复了他的笑容：“下官即刻就去。”然后转身退了出去。
　　方文轩终于松了口气，轻轻摇了摇头，转过屏风之后，看见床边略显狼狈的两人：“总算赶得及，差点露了馅。你们……”
　　“我们被人伏击，此事稍后再说。”冷若寒低声说道，一面解开自己的衣襟一面道，“我装着晨起，阿霄文轩……”
　　“知道了，殿下更衣啦！”凌霄转身去取了干净的衣物过来，一边打趣一边轻轻抖开了，“来，我帮你。”
　　冷若寒粼粼一笑，顺从地抬起手，任由凌霄摆弄，“文轩，今日阿霄陪我入宫，这里需要你来应付。”
　　方文轩微怔，他擅长便是应付官场上的事情，所以冷若寒周旋擎天王朝众人，总要带着他一起，可是这次……“这……”
　　“文轩你又瞧不起我！”凌霄装作生气地瞪了方文轩一眼，“我是冲动，可是事情我还是懂的，不会害了……”
　　“阿霄，我的玉佩呢？”冷若寒突然扬声道，迅速给了凌霄一个眼色。
　　凌霄也是聪明人，立刻乖乖噤声，收敛了自己的神采，正要为冷若寒系上那双龙戏珠的玉佩，身后便响起了洛维克的声音：“殿下，洗漱用具已准备妥当。”
　　屏风缓缓移开，已经更衣完毕的冷若寒端坐于床畔。他微微含笑，精致的面容如同初生之月，绝代风华却又沉静高贵；他穿着雪缎的白袍，胸前襟上绣着一簇金丝牡丹，映着他略微苍白的脸颊。
　　一瞬间，洛维克看得几乎呆住。昨夜那是如风中弱柳的柔媚醉态，而现在褪去醉意却慵懒依旧的冷若寒，若凌波的芙蕖，宛转优美。
　　“殿下。”洛维克垂手低眉，不敢谛视冷若寒的脸庞。
　　五更天的鼓声响起，晨曦微明，明月西垂，东方透出第一缕霞光。
　　冷若寒在偏殿整肃自己的衣袍，听着内殿的侍卫恭恭敬敬地来请，转身向凌霄点了点头，微微一笑：“阿霄，我进去了。”
　　凌霄无法跟着冷若寒进入正殿，只能默默点头表示知道，独自一人等在偏殿。
　　擎天王朝此时正值庭会，摩罗帝与众大臣议本朝事务完毕，便请大冕使臣冷若寒入殿。
　　冷若寒一身华服，在侍卫的引导下，缓步上殿。他从容浅笑，彬彬有礼，举措进退，不差分毫。向摩罗帝施礼之后，环视四周，每一个眼神都好像早已计算妥当，没有一丝差错。
　　这是冷若寒第一次以使节身份站在擎天王朝的朝堂之上。他心中依然紧张，但牢记方文轩临出发时的告诫，不动声色地掩饰着内心的不安，只是带着从容不迫的笑意，让所有人都被这位美丽的殿下迷惑，并且征服。
　　按着既定形式与摩罗帝对答几句之后，摩罗帝终于放弃了官场式的寒暄，话锋一转，突然说道：“世子殿下远道而来，是我擎天王朝的贵宾，孤为一国之主，敢为殿下引见两位我擎天朝之栋梁。”
　　冷若寒微怔，尚未反应过来，摩罗帝已接着说了下去：“来人，宣两人上殿。”
　　冷若寒应声回望，只见大殿之外，两道颀长的身影逆着光远远而来，虽然还看不清相貌，但是从两人身上散发出的强烈无比的骄傲，已经压制了大殿中的所有人。
　　两人走近，只是向他们的君王作了一个揖，不跪不拜。冷若寒看着两人，在一瞬间有些呆滞，怔怔得望着较为年轻的那人，一时说不出话来。
　　年长的男子颇为倨傲地觑着冷若寒，而年轻的男子，那双冰冷桀骜的蓝眸冷若寒再熟悉不过。他依旧是一袭蓝袍，唇角似笑非笑，略带嘲讽，只是不同的是，他额上那美丽寒冷的蓝月，在雕琢精致的蓝宝石映衬下，更显得华贵而优雅。
　　“世子殿下。”叶祈微微垂眼，目光中隐隐透出笑意，却又不失了那份倨骜，望着冷若寒，仿佛一瞬间风云际会，而他们两人，却站在风暴那平静的中心。
　　“呃！”突然而来的相遇让冷若寒一时失仪，正不知如何应对，摩罗帝已从王座之上走了下来，带着略微得意的笑容扫视着冷若寒，“孤向殿下介绍。”
　　“这一位，是孤的国师，廷渊。”年长的男子冷冷瞥了一眼冷若寒，抬起下巴眼带不屑，“国师文韬武略，亦是孤之长子的恩师，可惜天意弄人，孤之爱子早逝，空负孤之期望。”
　　“陛下节哀。”冷若寒心中惴惴，叶尔羌之死乃是他与叶祈所为，虽然已过去一年之多，可是按着其擎天王朝皇长子的身份，真被追究起来，恐怕又是一场祸劫。
　　“不谈这些伤心事，孤再为殿下介绍，”摩罗帝低叹一声，重新又扬起得意的笑，转身牵住叶祈袖口，“这一位，可是孤的亲王，擎天亲王！叶祈！”
　　叶祈眼波一瞬，隐然闪过一丝杀意：“陛下，我与殿下似曾相识。”
　　“哦？”摩罗帝大笑，暗中观察着冷若寒的反应，却见他神态自若，只是脸色似乎比刚才更为苍白了些，“哈，叶祈文武双全，不仅是国之良才，也是孤的好女婿！”
　　“啊！”冷若寒一怔，忍不住微微低呼出声，讶异地看向叶祈。他心中疑惑，摸不透摩罗帝亲自纡尊降贵，介绍叶祈与廷渊给他的目的，可是在叶祈眼中，却当做了这是对他婚期的惊讶。
　　叶祈微笑，忽然有个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下月初三，本王便要迎娶紫月公主，殿下可是婚礼上的贵宾。”
　　冷若寒瞥了叶祈一眼，眸中流露一丝犹豫，但很快被他掩饰，他转向摩罗帝，微微欠身：“那要恭喜陛下了。”
　　…… ……
　　好不容易结束了觐见，冷若寒在几个侍卫的引路下，回去偏殿找寻凌霄。
　　凌霄早已等得不耐，见着冷若寒，急忙迎上前来，一侧身隔开了紧跟着冷若寒的擎天王朝侍卫，急切地道：“小……殿下，您回来了。”莫字被生生咽了回去。
　　冷若寒淡然得微笑着，明了凌霄的焦急与无奈，点了点头：“我们回去吧。”他不能够在此刻表现出对凌霄的亲密，但是早已契合如同一体的少年，他一举手一投足，便已传达了心意。
　　偷偷松了口气，凌霄紧绷的神经微微放松下来，正准备跟着冷若寒一起回东陵馆驿，却在转过连廊的一瞬间，又一下子紧张到极致。
　　叶祈的身影，瞬间点燃了凌霄的敌意与冷若寒的疑惑。
　　不着痕迹地出现在连廊上，叶祈没有带任何随从，依然穿着朝堂上那一身蓝袍，此刻他却摘去了额上的宝石，蓝月辉煌，邪魅无比。
　　“世子，殿下。”
　　刻意地沉下声，叶祈带着一种挑衅的笑意，与冷若寒相对而立。
　　“王爷。”冷若寒勉强应声，却本能地躲闪着叶祈的目光。一种玩弄和嘲讽的目光。
　　凌霄此刻一句话也插不上，心中怒火中烧。他不能够有任何行动，他的一举一动都关系的冷若寒的利益甚至安危，于是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叶祈对冷若寒为所欲为，轻薄而无礼。
　　叶祈没有做太多的纠缠，他向冷若寒点了点头，便与之擦身而过。在两人短短相接的一刹那，他却突然偏过头，在冷若寒耳畔濡了一下。
　　叶祈满意得扬长而去，留下冷若寒一脸呆滞，僵硬得站在了原地。
　　他听见叶祈在他耳边喃了一句。但是他不知道答案。
　　“你很失落么？”
　　第八章
　　
　　
　　双龙街烟云巷，敦煌城中最热闹的所在，繁华非常。
　　冷若寒改换了一袭青色衣衫，长发束起，手握折扇，俊眼修眉，一派公子雅气。背后凌霄黑色劲装，宝剑在背，风姿俊逸。两人结伴而行，虽然改了平时装束，却不减损丝毫风采。
　　擎天王朝数百年定都安居，虽是彪悍的本性不变，但是装束上却向东方水润之地靠拢许多，而且都城所在，商贾走卒云集，各国各族贸易文化交流频繁，是以冷若寒和凌霄这般打扮，虽然出众，倒是不惹人注意。
　　“想不到那个洛维克这么好骗，早知道那天就不用那么鬼鬼祟祟地跑出来了，还遇上那两个神秘人。”凌霄一边感叹着，一边和冷若寒穿流在人群之中。敦煌作为擎天王朝都城，热闹程度一点也不差冕都长安。
　　冷若寒摇着扇子，紧张却又免不了一点好奇得四处张望着，满眼却是如孩童般的惊喜：“那是文轩拖得住他，不过我们还是要两个时辰内回去，晚了可是难为文轩。”
　　“你这使节，做的跟贼似的，不就是出来一下么，干什么这般躲躲藏藏的。”凌霄心中仍有疑惑，忍不住问道。
　　冷若寒微微一笑：“寻常地方，走走看看也没什么，可是那地方……恐怕要人知道了，有损大冕的颜面吧。”
　　“什么地方？”
　　冷若寒蓦然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路边显眼巨大的招牌，“烟花之地。”
　　“什么！”凌霄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冷若寒，他那哀伤儒雅的小莫，竟然要去那种地方？
　　冷若寒微微勾起唇角，用认真的表情看着凌霄：“阿霄没有去过么，就是……”
　　“我当然没去过！”凌霄脸上一红，心知冷若寒又在逗他，没好气地转身，“你，你要去那种地方做什么！难道要去那里做大事不成！”
　　“凤奴。”冷若寒突然低声说道。
　　凌霄讶然转身，却见冷若寒的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枚戒指，温润光泽，雕工精细。“小莫，这？”
　　冷若寒平静得带上戒指，折扇一瞬，扇面之下又是一抹如春风般温暖优雅的笑，“走吧。”他带着凌霄走进挂着“梧桐楼”金字招牌的地方，眸底凝着深深的疏离。
　　店中陈设算得上雅致，一队波斯舞娘在中央的台榭上表演，周围满是看客，迎来送往的女子挥着手绢，满店皆是欢歌笑语。
　　冷若寒带着凌霄刚进店门，即被一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子缠了上来。那女子稍一察颜观色，便自然而然得黏上了冷若寒：“这位公子想是第一次来，快来里面请，奴家给您找几个姑娘，保证公子你满意。”
　　“喂，你做什么！”凌霄见状，心中不满，一侧身将那女子隔开了冷若寒身边。
　　“哟，小哥，来这梧桐楼，还能要做什么？”女子嗔怪得看了凌霄一眼，又咯咯笑起来，“放心，奴家知道怎么做，包你们满意！”
　　“你！”
　　“阿霄。”冷若寒挡住凌霄，打开折扇，一抹微笑宛然唇角，“这位姑娘，我们想见……凤奴。”
　　“你们要见凤奴？”那女子上上下下打量着冷若寒，“凤奴姑娘可是我们这梧桐楼的头牌，可不是随便想见就能见的。”
　　“怎么，还怕我们付不起钱？”对于“有钱好办事”的规矩，凌霄还是知道的清楚的，掏出一锭金子抛给那女子，他得意得看了一眼冷若寒。“这些，够你用个三五年了吧？”
　　“可是凤奴姑娘今天已经有恩客约了，这……”
　　“妈妈，让这位公子上来吧。”
　　众人抬起头，只见二楼芙蓉纱帐之后，一个窈窕倩影翩然出现。少女怀抱琵琶，半遮艳容，声音婉转，怡怡可人。
　　“可是，他……”老鸨尚有疑虑。
　　“妈妈不必担心，凤奴自有分寸。”
　　老鸨见凤奴坚持，只好引了冷若寒与凌霄上楼。三人进了芙蓉纱帐，老鸨千叮万嘱要两人早些离开，这才悻悻下楼。
　　纱帐内焚了香，凤奴放下琵琶，盈盈浅笑，竟是艳光照人：“两位公子请坐。”
　　“你就是凤奴？”凌霄吃惊得看着眼前美人，又转头望向冷若寒，“小莫你要找的就是她？”
　　冷若寒落座，折扇轻摇：“阿霄，你小心四周。”
　　“嗯。”
　　凤奴嫣然一笑，目光落在冷若寒指间那枚戒指上：“果然是公子。不知公子如何晓得小女子是在这梧桐楼？”
　　“凤栖梧桐。”
　　“公子果然聪慧。”
　　“过奖，在下只是好奇，姑娘在此等候，究竟是为何？”
　　凤奴美目微垂，起身踱了几步，“其实……”
　　“肯爱红尘轻一笑，不问浮生几逍遥。”
　　一声清雅的吟诵打断了凤奴，一袭白衣翩然而降，落在梧桐楼大厅的台榭之上。清风拂送，二楼的芙蓉纱帐飘落，冷若寒，凌霄与凤奴与白衣坦然俯仰。
　　一刹那，所有声音消失。白衣翩然旋身，长袍舞动，如仙如画。
　　凤奴蓦然变色，低声对冷若寒道：“公子，小心。”
　　冷若寒微诧，低头直视白衣。
　　白衣，白发，身负古琴。白衣缓缓抬头，与冷若寒瞳眸相对。
　　金银妖瞳！
　　白发之下，白衣一眸金色，一眸黑色，妖异邪魅，向着冷若寒凛然一笑。
　　这一笑摄人心魂，仿佛是一种魔魇，让人心生恐惧却无法自拔。冷若寒心中陡然升腾起一种不安，偷偷拉了拉凌霄的衣角，他微蹙双眉，向着凤奴点了点头，便欲趁着众人的注意都在白衣身上，悄然离去。
　　但白衣的目光，始终不离冷若寒：“公子留步。”
　　冷若寒停步，以折扇遮住脸庞，心中虽然惊疑，却不露声色：“何事？”
　　“君子雅兴，愿与公子斗琴一场，以飨风雅。”
　　“在下并无瑶琴在手，阁下何以认定在下会弄弦拨曲？”
　　“哈，公子自知。”白衣扬眉而笑，径直解下背上古琴，就席地坐下，置琴膝上，轻轻抚摸琴弦，却不再看冷若寒。
　　“小莫，”凌霄轻唤冷若寒，见他似在沉思，“是非之地，还是不要引人注目好吧？”
　　“身份已破，此人不知是敌是友。”冷若寒低声回应。
　　“那我们走？”
　　“恐怕众目睽睽……”
　　冷若寒倏而收起折扇，唇角微微勾起，向着楼上的凤奴一揖：“凤奴姑娘，麻烦为在下准备琴案可否？”
　　“小莫！”
　　冷若寒向凌霄点了点头，飞身一跃，兀自立于台榭之上，看着席地而坐的白衣，“还未请教阁下？”
　　“炎曜。”几缕残音泄落，白衣抬头凝视冷若寒，“有月在东，其降非凡。”
　　“什么？”
　　“公子不必在意，请。”
　　冷若寒转身，琴案已经准备妥当，凌霄与凤奴一左一右侍立在琴案两侧，半是担忧半是惊惶得望着他。
　　略一迟疑，冷若寒还是上前落座，仔细得抚摸眼前古琴。上好的材质，琴音空彻，却是难得一见的好琴。
　　“铮——”冷若寒伸手拨了一弦，音准已经校过。他抬头环视台榭之下，众人目光聚焦，屏息凝神，都望着这一场突如其来的斗琴之会。
　　炎曜已经拨了数音，此刻正按住弦，等着冷若寒先开始。而那寥寥数响，冷若寒已经了然，此人，是古琴名家。
　　但冷若寒，亦不会负了自己的琴技。
　　略微沉吟片刻，冷若寒也不客气，苍白纤长的手指拨动琴弦，率先起了调子。
　　起调柔和婉转，似吴语喁喁。冷若寒凝神定心，专注一致在弦上，仿佛周遭一切皆已消失，俯仰天地之间，月白风清，松涛阵阵，旷然怡哉。
　　炎曜面带微笑，一双金银妖瞳显出异色光彩。趁着冷若寒琴调稍住，他指尖一拨，抚动膝上宝琴，琴声清朗，隐隐与冷若寒之曲调相和。
　　冷若寒琴调微转，如黄莺入谷，空谷绝响。纤音扼云，翩翩若仙。听来不觉令人神迷梦醉，仿佛泉水潺潺，又似千树婆娑。
　　炎曜按弦一定，忽然琴声再扬，却与冷若寒相和之调，变幻出遏制的调来。音调悠扬磅礴，气势宏大，如山峰连绵，威严持重，仰天地浩大，慕大江奔腾，无休无止。
　　冷若寒微诧，手下音调不觉已然改变。翩若惊鸿，矫若游龙。超脱凡俗红尘，俯瞰芸芸众生，飘忽奇诡，绝世无双。
　　炎曜气定神闲，忽然长袖翻飞，将琴卷至半空，一手托住琴，只用单手成曲。只是他琴音蓦然一变，竟是转为肃杀。
　　破阵子。
　　冷若寒秀眉蹙起，暗自心惊得抬头望了炎曜一眼。他的曲调虽然依旧飘忽优雅，却失了奇诡，渐渐转弱，隐隐被炎曜之曲同化。
　　若是两人都作“破阵子”之调，恐怕到最后，不是斗琴，而是比拼内力修为了。
　　但冷若寒无可奈何，他的曲调渐渐不成章法，眼看就要乱了琴音，败下阵来。
　　“小莫！”凌霄越听越不对劲，见冷若寒额上已经渗出汗来，急忙出声清喝，也求能破开冷若寒的迷障。
　　冷若寒被凌霄一唤，略微回神，但是琴曲依旧乱去，他目光一瞬，凝住眼底一片萧索，指尖反揉，又是琴调再起。
　　但，他已无力掌控琴势，只得跟着炎曜一起转入肃杀之调。可是琴调新起，毕竟略胜一筹，肃杀之外，更有几分强势。
　　炎曜的“破阵子”被冷若寒的曲调一冲，一时也低转下去，他赞许地望了冷若寒一眼，登时变调，曲意高亢，挟狂风暴雨，又金戈峥嵘。
　　冷若寒已是大汗淋漓，手中曲调愈来愈急，片刻弛缓不得，跟着炎曜的调子相和又相冲，相互比拼，相互激突。
　　两人此刻已经不是在斗琴，而是一场凶险的搏杀，琴声急如号角争鸣，千军齐发，万马奔腾，战火连天，尸横遍野。
　　这是琴中之景，亦是心中之战。
　　冷若寒已被炎曜逼入了绝境之中，琴中相争，两人是战得旗鼓相当秋色平分，但是，冷若寒却已经无法收手，只要他的琴声一停，这场战斗便可告终。
　　但是此刻，陷入迷障的冷若寒，再一次堪不破，冲不出。
　　炎曜一逼再逼，始终琴声峥嵘。他妖异的眼眸中流露出诡秘的笑意，嘲笑抑或赞许，捉摸不透却又偏偏直透人心。
　　这一切被凌霄看在眼中，他双眉一紧，手已经悄悄按上了剑柄。
　　斗琴之争正陷入僵局，突然之间，一阵埙声破空传来。
　　这正是一丝转机。
　　这阵埙声就如同一支利剑，陡然劈开了僵持的局面。仿佛纯阳普照，云消烟散，埙声淳厚，一声遏制琴声之杀气凛冽。
　　而这埙声，亦令得冷若寒如梦初醒，蓦然纤指一扣，生生截断琴曲！
　　同一时间，炎曜亦扣弦止调，停了下来。
　　“哈哈哈，钟情啊钟情，好久没有这么尽兴一曲了吧！”炎曜抚着自己的琴，大笑。
　　冷若寒拭去额上汗珠，向炎曜作了个揖：“先生好琴艺，在下拜服。”
　　炎曜眯起眼睛，看起来有些许诡异：“适才若非那阵埙声，我未必能全身而退。”
　　“先生此话何解？”
　　“想必那位少侠，剑已上手，”炎曜重新将琴系于背上，微笑，“再比斗下去，怕是宝剑招呼，不容情面了。”
　　凌霄与冷若寒面面相觑。
　　“阿霄莽撞，我代他向先生陪个不是，只是……”
　　“以琴为战，你未必会输，但是为人处世，你却是难以自持。生之多艰，素衣扶冠。公子好自为之，告辞！”
　　炎曜说完，转身翩然而去。
　　“呵，装什么高深莫测！”凌霄朝着炎曜的背影瞪了一眼，转身拉住冷若寒，“小莫，你没事吧？”
　　“没事，我们快走。”
　　冷若寒拉着凌霄，却不往梧桐楼外走，而是转过廊柱，径直往后堂走去。
　　“小莫我们？”
　　凌霄虽是莫名其妙，但也只好跟着，两人穿过后堂，经由厨房到了后院。后院之中，一辆朴实无华的马车正停在那里。
　　“是你？”
　　冷若寒垂眸，对着并无人在内的马车说道。
　　凌霄迷惑不解地看着冷若寒，他好似早已知晓有人在此等候，但是明明前面的马车上空无一人，且敌友叵测。“小莫？”
　　微风拂过，一阵脚步声自远处的树后传来，凌霄的瞳孔陡然收缩，手已经不自觉得按上了剑柄。
　　仍是蓝袍，蓝月冰凉。叶祈手中握着一只埙，缓缓走来。“你好像一点都不惊讶。”
　　“直觉吧。”冷若寒垂眸，自嘲地一笑，“我该说声谢谢。”
　　叶祈把玩着手中的埙，冷哼一声：“你下次知道些轻重，便不用我来救了。”
　　“叶祈，你别太过分！”凌霄剑已半出鞘，但是碍于冷若寒在场，不敢乱生事端，“小莫轮不到你来教训！”
　　叶祈看也不看凌霄，只是盯着冷若寒的眼睛，冷冷道：“我让你来找凤奴，原意便是不想你过于招摇，若有什么事，经由凤奴中途转达，总比我们次次私下会面好，呵，想不世子殿下好生厉害，一上来便招惹上炎曜。”
　　“哼，分明是那炎曜招惹小莫在先！”
　　“擎天王爷，”冷若寒突然抬起头，神色肃然，“我乃大冕使臣，王爷有什么好私下会面的。”
　　叶祈杀气一炽，蓦然变色：“冷若寒！……罢了，你若不是心中存念，何必带着戒指来找凤奴。”
　　“好奇。”
　　“好奇，便会冒着如此风险，来这烟花之地？”
　　“无可奉告。”冷若寒转身，不和叶祈再做争辩。
　　叶祈也不追问，好整以暇地玩着手中的埙，沉默了一阵，忽然道：“冷若寒，炎曜有没有和你说过什么奇怪的话？”
　　冷若寒狐疑得望了叶祈一眼，正不晓得要怎么回答，倒是凌霄比较爽快，颇为不耐烦地嚷道：“什么奇怪不奇怪，那人神神叨叨的，说什么有月在东，其将非凡什么的，不晓得说些什么意思！”
　　“有月在东，其降非凡？生之多艰，素衣扶冠？！”
　　“哎，后面那句好像也说了！”凌霄诧异得望了叶祈一眼。
　　“哈，这原来是说的你。”叶祈仿佛恍然大悟，自言自语地说道。
　　看着凌霄和冷若寒愈发疑惑的眼神，叶祈蓦然醒悟过来，拂去刚才的一丝神秘，继续笑得嘲讽：“话说回来，你特地转过来找我，该不会是就为了那一声谢吧？”
　　“我只是想知道你的用意。”
　　“用意我已经回答过了。”叶祈扬了扬眉毛，“我相信冷若寒应该不喜欢再听一次同样的话吧。”
　　冷若寒垂眸，似乎在思考什么，片刻之后，微微欠身道：“既然如此，那冷若寒先告辞了。阿霄，我们走吧。”
　　“你是打算走回去么？”叶祈冷笑一声，说是邀请却更多的好像是威胁，“马车都已经准备好了，你要本王驾一辆空车回去？”
　　冷若寒与凌霄面面相觑，凌霄道：“你是擎天亲王，让小莫这么招摇地坐你的马车回去，你就不怕惹人话柄么？”
　　叶祈的眼神一直没有离开冷若寒：“是与本王一同出游好呢，还是避开外礼吏丞私自外出行踪不明好，嗯，使臣阁下？”
　　“这……”
　　冷若寒无言以对，只得和凌霄一同不情不愿得上了叶祈的马车。也不知道从哪里出来了两名布衣男子，却是一看就是武艺高强的，轻车熟路得跳上了马车，驾着直奔东陵馆驿去了。
　　“冷若寒……”
　　望着远去的马车，叶祈低低吟着那个人的名字，一向鲜少出现柔和表情的脸庞，竟流连出些许惘然的神情。
　　第九章
　　
　　
　　午后，阳光明媚。
　　地处敦煌城内的东陵馆驿并不因为是西北之地就失了灵气，一样的水秀莲香，景色宜人不亚于江南水榭。
　　这日没有觐见事宜，而擎天王朝的官吏也没有理由在五日一轮的例行聚会时间来叨唠远到而来的大冕使臣。冷若寒难得清闲，便把琴案搬至院内，和凌霄与方文轩一同在院中赏花弹琴，真正好不惬意。
　　方文轩在一旁的石桌上沏茶，是从长安一路带去的上好银尖雪芽，喝了这么多天的敦煌甜奶茶，终于能换回原本的清淡口味，让他看起来非常享受。
　　凌霄擦拭着自己的兰印剑，却是双眉微蹙的。他虽然和冷若寒方文轩一起品茶听琴谈笑，却敏锐得觉察到远处正有一道目光注视着自己这边。若是别人，他自可毫不理会，可是，明明白白感受到那目光中的哀怨与悲伤，他却无可奈何。
　　“阿霄。”冷若寒的琴弦，在一曲《广陵散》之后停下，“你……”
　　凌霄别过脸，尽量躲闪着冷若寒的目光：“我不想跟你谈雨儿的事情，伤脑筋！”
　　“阿霄！”冷若寒望向池塘之后的竹影，内中隐藏的悲伤仿佛感染了整片竹林，但是他却无可奈何，“我并不想干涉你的事情，但是……好吧，便当我在意，你为何对雨儿……”
　　“你在意这些，为何不去在意叶祈那小子？”凌霄执着得转移话题。
　　但冷若寒不依不饶：“别这样阿霄，逃避解决不了问题。”
　　“若寒说的对，阿霄，你需要一个交代。”方文轩也附和冷若寒，顺便递了一杯沏好的清茶过去，“可以喝了。”
　　“交代？”
　　“我们现在远在他乡，你和雨儿不能节外生枝；而且，大家都相处了那么久，有什么不好说的，于公于私，阿霄，你总得给我和若寒一个说法。”
　　“文轩你也变得八卦了。”凌霄没好气得转过身，这些日子跟着冷若寒忙东忙西的，他小心翼翼生怕错漏一件事，结果这才刚刚有点闲的时间，竟然是双堂会审！
　　“阿霄……”冷若寒攒眉。
　　“好了好了，小莫你别那个表情了！”凌霄无奈得撇下嘴，讪讪道，“我也不知怎么的，只是没有感觉了，更何况我过的日子……何必耽误她。”
　　一步江湖遥无期，何况，纠缠于朝廷和武林之中，只怕，难以善终吧。
　　“所以你就提出了退婚？”
　　“不然能怎样，让她恨我一时，总比耽误她一辈子好。你们也知道我的性子，哄人，我是不会啦。只是……”凌霄抬头，看着专注听他讲的冷若寒，忽然心头一怵，泛起一阵酸楚，“我知道说的时机不恰当，现在我们的情况……”
　　“阿霄，对不起。”冷若寒黯然。江湖歧路再长，也终有人陪着那少年走下去，但是权谋之路，怕是一个旋身，不仅自己生死难说，连累身边的人，也难脱其中吧。
　　“打住打住，不想跟你鬼扯这些。”凌霄蓦地叫道，三两步上前，夺了方文轩沏的茶，喝了一口，扬眉而笑，“这么好的时辰，你尽煞风景，来，给爷弹个小曲儿。”
　　方文轩瞬间一个栗暴落在凌霄脑门上：“你小子造反呢！”
　　冷若寒看着眼前逗乐的两人，不禁微微笑了起来，指尖轻捻，琴声铮淙。
　　曲调清雅优美，仿佛溪流淌过草地，繁花似锦，悠然无穷。凌霄与方文轩也停止了嬉闹，仿佛被这琴声摄去了心魂，静下心来倾听，如痴如醉。
　　凌霄沉迷地听着琴声流转，竟是忍不住席地躺了下来，微微眯起眼睛，被微风吹得睡意朦胧，只消片刻，即可进入梦乡。
　　“师父！”
　　一声脆喊，只闻琴声戛然而止，凌霄唬得从地上一跃而起，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冷若寒缓缓起身，抬眸望向喊声传来的方向，他矜持地掩饰着心中一瞬间所涌出的激动与惊喜，毕竟是万里他乡遇故知，虽然师徒缘浅，终究数日情分。“三皇子殿下。”
　　“三皇子？”方文轩与凌霄顿时呆住，看着出现在眼前的少年人，那个弹着让人无法忍受的琴音的林寒溪，或者，该称作擎天王朝的三皇子摩诃蓝诺。
　　摩诃蓝诺穿着深蓝色的繁复锦袍，背后跟着数十的侍卫仆妇。他依旧是抱着那把精美的古琴，雪一般白皙的皮肤在阳光下泛出红晕。“哟，方大哥，凌大哥，你们也在。”
　　凌霄讷讷地点头：“林寒溪，你……”
　　“干嘛，师父没跟你说过么？”摩诃蓝诺转身低低和那些侍卫说了什么，他们立刻退开了，只是远远地戒备着。
　　冷若寒轻舒了口气：“我未曾告知他们。殿下，怎会来此？”
　　摩诃蓝诺立即不满：“什么殿下殿上的，师父你想不认账么！”
　　冷若寒哑然：“这……”
　　摩诃蓝诺笑嘻嘻地走近了正在饮茶抚琴的三人，看了一眼未尽的茶水和摆好的琴案，顺势便往地上一坐，置琴于膝上：“正好正好，万事俱备，师父啊，别忘了你可是答应再见要教我弹琴的，今天正好有空，不许耍赖！啊，方大哥啊，你的茶给我留一点啊！”
　　方文轩哭笑不得：“这，寒溪，啊不，三皇子，我们是使节……”
　　“我知道你们是使节啊，东陵馆驿不就是为了迎接你们造的么，然后那又怎么样？使节，使节和教琴喝茶有什么相干么？”
　　“这……”方文轩无奈，看了冷若寒一眼，冷若寒也是满脸无奈，望着摩诃蓝诺，“殿下，您贵为一国皇子，这么做，恐怕……”
　　“怕什么，哎呀，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摩诃蓝诺撅起嘴，甩了甩束成马尾的长发，“有失颜面，而且，落人话柄。是不是？好了啦，师父你别担心，有事由我担着，快教我弹了啦。啊啊，对了，上次你教我的那首《水龙吟》，我会了哦！”
　　琴声骤起，摩诃蓝诺凝神落指，专心地弹奏起来。
　　凌霄差一点就要条件反射地捂起耳朵，却发现摩诃蓝诺的琴声并不如想象中那般恐怖了。他的手法技艺仍然稚嫩，偶尔也有失了音准的地方，但早已不是当初那个让所有人汗颜的弹棉花。
　　“水龙吟，蓝诺，你进步不少。”
　　冷若寒的笑容应声消失，急急忙忙收敛了因为暖阳而显出的慵懒与柔软，他故作姿态地端起架子，彬彬有礼却在来人眼中显得好笑。
　　“别装了，我还不屑让那些属下看你这副样子。”叶祈昂然走来，如入无人之境。
　　冷若寒略微失色，私下拉了一下凌霄，凌霄本是突然全神戒备，一见叶祈，立刻就有些恼火：“又是你，小莫和你很熟么？”
　　叶祈扬眉冷笑：“得意而忘形，你已经忘了身处何地了么？”
　　“额！”凌霄哑口无言，悻悻地瞪着叶祈。
　　“王爷好兴致，亲自登门拜访，怎么，擎天王朝的朝臣聚会王爷不用参加？”
　　叶祈转眼望了一眼方文轩：“呵，方将军的情报果然是通达啊。”
　　“王爷谬赞，不知……”
　　“喂喂喂，你们够了没？”不满地按住了琴弦，摩诃蓝诺从地上一跃而起，打断了方文轩与叶祈正准备持续下去的对话，“就你们爱说话带刺的，师父就不这么说话，多好！好了啦，又不是不认识，什么王爷将军的，烦不烦！”
　　叶祈听了摩诃蓝诺一番抱怨，忍不住看了冷若寒一眼，嘴角浮起几丝笑意，却还是冷着语气说：“蓝诺，不得无礼。”
　　“姐夫你别装了！我晓得要瞒着父皇，还有那帮大臣，不过今天我们这几个，都无所谓啦。”摩诃蓝诺嘿嘿一笑，跳到叶祈身边，“呐呐，姐夫，你别欺负我师父哦，不然我跟姐姐告状！”
　　叶祈依然笑着，但在冷若寒眼中，竟意外发现叶祈的笑容柔和了许多，不似之前永远带着嘲讽与枭厉。“为何认定是我欺负他？他们可是有三个人。”
　　摩诃蓝诺做了个鬼脸：“我可不晓得，天下有人能欺负姐夫你！”
　　此时，沉默许久的冷若寒终于开口，在琴案前优雅落座：“难得天朗气清，阿霄，去给王爷和殿下搬椅子，文轩，倒茶。”
　　叶祈瞬间脸色一沉，目光如刀刃剜向冷若寒：“多谢，世子殿下了。”说得有些咬牙切齿。
　　摩诃蓝诺又一次往柔软地草地上一扑，笑道：“别搬了，我坐椅子浑身难受，还是这样舒服。是说姐夫你放弃吧，师父就喜欢这么装着，想让他随我们这样躺草地，他才不乐意呢！”
　　“呵！”叶祈听得摩诃蓝诺的话，只觉得好笑，连他都看得出来的故作姿态，冷若寒你还真沉得住气，“没事，世子殿下多与我们相处，自然会好。”
　　冷若寒一愣，脱口问道：“你说什么！”
　　叶祈瞟了他一眼，略带几分讥诮：“吾皇体谅殿下远道而来，特别派本王亲自陪同，还望殿下不，弃，啊！”
　　半晌，冷若寒似乎才明白叶祈话中的含义，与方文轩对望一眼，有些无奈：“既然王爷都了然，若寒也无话可说，可是……”
　　“呵，算你机灵了，知道要提防，”叶祈冷然，眉宇间杀气骤现，“不过，未必我叶祈的人与你冷若寒辖下，就会输了去！”
　　冷若寒浑身一震，一股不安的寒意蔓延身周。
　　而此刻，凌霄与楚兮云也一人搬了一张凳子出来，见唯有冷若寒一个人僵坐着，叶祈凛然而立，摩诃蓝诺随性地躺在草地上，方文轩在一旁泡茶，这画面，竟也意外得和谐。
　　一直到日薄西山，意犹未尽的摩诃蓝诺才在叶祈的再三催促下跟着叶祈离开东陵馆驿。被摩诃蓝诺折腾了一下下午，冷若寒也有些疲倦，叮嘱楚兮云几句小心戒备，便自己抱着琴回寝居。
　　凌霄本欲跟着冷若寒一同回去，却见方文轩收了茶具，然后又快步跟上来，欲言又止：“若寒……”
　　“嗯？”
　　“我有话问你。”方文轩说着，却看了凌霄一眼。
　　凌霄立刻会意，虽是有几分失落几分不满，却还是停下了脚步，“你们要谈事情，那我去厨房晃晃吧，肚子好饿，小莫，我等下拿吃的去你那里。”
　　“好，”冷若寒点了点头，目送着凌霄离开，才望向方文轩，“文轩，有什么事要瞒着阿霄。”
　　“并不是想瞒他，”方文轩垂眸，“阿霄性子冲动，我只怕他横生枝节。”
　　“哼，怕他添麻烦，你当初拐他跟着来做什么！”楚兮云在旁嘟哝一句，朝方文轩瞥了一眼，略带着几分戏谑，却也掩藏不住对离开的那少年的关怀。“算了算了，我也回避，免得碍事……”
　　“你给我站住，胡言乱语些什么！”方文轩神色一冷，声音竟有几分怒意。
　　“文轩……”
　　“若寒你先别管！”方文轩拦住正要劝解的冷若寒，转身瞪住楚兮云，碧眸中显露危险地气息，“楚兮云你听着，在长安你怎么胡来我都不管，但现在在敦煌你给我收敛你的行为！你对凌霄有什么没什么都不重要，但你要记住，你是世子的护卫，你的职责是什么你比我清楚！”
　　现在是怎样？声讨大会么？楚兮云望着方文轩，神色慢慢凝重起来，危险地黑暗涌入他的眼底，他的手慢慢按上腰际的无鞘刀，杀气在一刹那炽烈。
　　“兮云！”
　　“世子，兮云有愧。”陡然在冷若寒面前跪下，楚兮云一改浪荡作风，声音沉稳而有力。
　　“这……”
　　“东陵馆驿四周，的确有来自擎天王朝的细作，但是只是监视，并未威胁到世子安危，所以兮云并未采取措施，而外围护卫，未免擎天王朝怀疑，也没有过多安插。”楚兮云清晰而冷静地说道，毕竟与方文轩同一军营出身，曾经生死与共的默契，方文轩叫住冷若寒的一刹，他已经了然。
　　方文轩看了看楚兮云，又把目光投向冷若寒：“我在意的，是叶祈所暗指的那一部分势力，我们辖下高手，若寒你可有派出人手？”
　　冷若寒略一沉吟：“一切防卫，都是你和兮云部署，我并未……不过……”
　　“嗯？”
　　“我与阿霄潜出东陵馆驿那夜，羽非曾出现过。叶祈所谓我之辖下，莫非是指他？”
　　“羽非的行踪，从大冕那方传来的暗报，似乎是大公子安排的。”楚兮云起身，“不过大公子不插手敦煌事宜，我们也无从越权调查，不过，那夜袭击世子的黑衣人，却有其他线索。”
　　“有线索你不说！”方文轩瞪了楚兮云一眼。
　　楚兮云不以为然：“我不认为在完全没有查清楚所有事情的时候要去打扰世子殿下。不过，既然提起了，兮云自然不敢隐瞒了。那夜袭击殿下的人，是擎天王朝国师廷渊的属下。”
　　“廷渊？！”冷若寒与方文轩异口同声。
　　“根据线报，两人是廷渊的直系下属，但对于他们袭击殿下的动机以及廷渊那方面的情况，都很模糊，这也是我迟迟没有报告此事的原因。”
　　“若寒，你怎么看？”
　　“廷渊么……”
　　冷若寒深深吸了一口气，想起了那天那颗狼王的心脏。
　　第十章
　　
　　
　　叶祈将摩诃蓝诺送回皇宫后，便自顾回自己的擎天王府。
　　擎天王府又称青影府，与别家王府不同，处于敦煌外城最东面，乃是叶祈之父一手设计建造的。虽是擎天王朝的王府，却处处是中原宅院的模样，个中缘由，牵扯着上一代的纠葛。后来叶祈继任擎天亲王，便将青影府内外进行扩建，便成了今日敦煌外城的擎天王府。
　　出城的路并不很长，敦煌此刻正是日落时分，各家炊烟袅袅，街上到处都是行色匆匆的人，赶着一日劳作贩卖的疲倦。
　　叶祈并没有带仆从，他最贴身的几人都已经派出任务，而其他的人，跟随反而是累赘。独自一个走过变得有几分萧条的街道，叶祈竟有些意外的伤感。想着这一个暖阳熏陶的下午，他和冷若寒侃侃而谈，从诗词歌赋到琴棋书画，闲适的好似两人只是同窗的好友。
　　只是，诗词歌赋也罢，琴棋书画也好，温柔乡里的东西，从来不是他叶祈的追求。看着那冰雪般的人超然的素雅，可是，这究竟有几分沉迷，几分幻影。
　　“祈王爷。”
　　叶祈忽然从沉思中被唤了回来，停下脚步，他在转身的一刹那，便已经恢复了那原本的冷漠与桀骜，一如从未改变的冷傲。“你是摩天伤。”
　　不是询问，而是肯定。
　　摩天伤面无表情，低头行礼：“我家主人请王爷过府一叙。”
　　叶祈心中一凛，飞快地算计着其中利害：“时辰已经不早，有何重要的事么？”
　　摩天伤指掌间绿光一闪，正要说什么，叶祈忽然目光微凝，疾道：“呵，既然是贵主人相邀，本王怎敢不从。”
　　叶祈自然而然地跟上摩天伤，两人迅速拐过街角，不见踪影。
　　一道颀长的身影从暗处步出，萧索街道上，银丝流转，说不出的肃杀之气。
　　跟着摩天伤走进深宅大院，叶祈始终不曾放下戒备，注意到摩天伤指掌间流转的幽绿的光辉，他微微扬起嘴角，冷漠且含着杀气。“摩先生医术高明，怎么也干起黑夜里的买卖来了？”
　　摩天伤只是稍微愣了一下，却依旧面无表情，连脚步也不曾放慢。
　　叶祈得不到回答，也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只是跟着摩天伤转过连廊花园，走进一处高阁华室。
　　室内，一盏清茶，已然凉透。
　　负手而立，手执长鞭，中年人长身而立，不怒而威，显然已经等候多时。
　　“国师久见了。”叶祈不卑不亢，冷冷扫了一眼室内情形，同样是负手而立，此刻却已经运劲上掌，暗中蓄力。
　　“叶祈。”廷渊转身，盯住了叶祈深不可测的蓝眸，桀骜的蓝月张牙舞爪，似要吞噬一切的不祥，“请坐。”
　　“不敢。”
　　叶祈一步也没有走动，面对着擎天王朝的国师廷渊，他努力维持着自己的气度，蓝眸微微一凝，即是算计已定。“天色已晚，国师若无要事，祈恐怕不能相陪了。”
　　“王爷身系我朝重任，怎可因天色已晚，便就此脱了干系。”
　　明明白白的挑衅。
　　叶祈冷笑，蓝月愈发张扬。“此刻并无外人，国师不妨有话直说。”
　　“哼！”廷渊一怒拂袖，“老夫是提醒王爷，非我族类，莫要太过亲近，令尊虽是冕朝人士，令堂却是我擎天王朝的长公主，到底哪一边才是王爷归处，要计较清楚，免得侮辱擎天亲王的身份！”
　　“国师这是在教训本王么？”叶祈沉声，慢慢敛聚的杀气，一刹充盈于整个华室。
　　“王爷是聪明人，老夫说什么，王爷心知肚明。”
　　“哈，国师真是说笑！”叶祈忽然大笑，然后话锋一转，咄咄逼视廷渊，“不过是为了东陵馆驿之事，那本王也要劝国师几句，何可为何不可为，什么狼子野心，半道狙击的事情，国师也要心知肚明。”
　　廷渊脸色一变，厉喝：“你！”
　　“江湖有江湖的规矩，朝堂有朝堂的礼法，国师爱徒心切令人感佩，不过这样行事，本王并不认为国师比本王高明多少，哈！”
　　“叶祈！”
　　“何况国师莫要忘记，东陵馆驿之人，既能与令徒匹敌，难道……”
　　“你住口！”廷渊暴怒，陡然一鞭直落叶祈面门！
　　叶祈早已蓄势待发，眼见金鞭劈面而来，长袖一扬，强悍内劲裹挟无上真力，岌岌化解，然而廷渊这一击好似有千钧之力，叶祈虽然早有防备，却还是被强大霸道的力量冲得往后退了数步。
　　“刺啦”一声，叶祈右手衣袖化为粉齑，雪白的胳臂上，一道血红的鞭痕，鲜血渗出。
　　“哼，若不是老夫留力三分，你以为你还能留着这条手臂么？”
　　“哼，国师必然不会对本王下杀手的。”叶祈毫不在意手上的伤势，冷笑着说道，特地加重了“本王”两字。
　　廷渊收起金鞭，一怒转身：“王爷最好好自为之，不送了！”
　　叶祈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廷渊的背影，唇角微扬起的笑意，竟有着几分不为人知的得意，他长笑数声，转身傲然离去。
　　摩天伤在门外恭候已久，见叶祈一出来，看见他手臂上鲜艳的伤痕，微微愣了一下：“王爷是否需要在下诊治？”
　　“不必了。”叶祈冷然一笑，“你们国师府的茶，本王喝不起！”
　　廷渊，今日这一鞭，将会让你赔上一切！
　　鲜血氤氲的伤痕，仿佛感受到主人炽烈而激越的杀气，沉淀出耀眼的血红，宛然张扬，与蓝色的邪月一道，印证着主人的黑暗。
　　“好了，你可以出来了。”
　　出了敦煌城，月已东升，寒月舞痕。叶祈仰望月华，淡淡说了一句。
　　寒风吹起，银线流转，暗影中步出的人影，满身肃杀。
　　叶祈饶有兴趣地打量着眼前的人，那人狭长的眼眸中带着疏离与戒备，但是冰冷的杀气却与叶祈如出一辙。
　　“剑者，你一直跟着我。”
　　素衣扬起一地的寂寞。羽非手腕一震，银光闪烁，软剑剑锋抵在叶祈胸口。“你是谁？”
　　叶祈依旧保持着平静无波的笑意，仿佛只是月下散漫的一次散步，而他不经意地停下脚步。“擎天亲王，叶祈。”
　　羽非凤眼微张，似有几分惊讶。“你和凌霄是什么关系？”
　　叶祈愕然。
　　良久，他如梦初醒，并且哈哈大笑。“剑者，你考倒本王了。”若说他与凌霄有任何牵连，必然也是与冷若寒有关的争锋相对而已吧。
　　羽非摇头，剑锋一震，银芒也随之一闪：“我曾在大冕见过你。”他盯住叶祈额上蓝月，一字一句，“你曾用一招，虽然经过诸多变化，但是和凌霄的剑术，源出同体。”
　　“哦？”叶祈扬眉。
　　“你虽用指掌对敌，但是那一招，却是剑术所化，虽然和凌霄路数大相径庭，但是同一招演化而出，我不会看错。”
　　“好眼力。”叶祈赞叹地击掌，他与冷若寒凌霄等人多次交手，却从未有人发现他的招数来历，而今却被羽非一语道破，“但剑者是否知道，凌霄的剑术，有一部分是承袭自青青子衿韩子衿？”
　　“你？”
　　“我与韩子衿无关，只是先代的纠葛，于你，不必多做解释。”叶祈傲然负手，只淡淡说了这一句。
　　“哼！”羽非也没有追问，径直转身，准备离去。
　　“剑者，你找本王就为了这件事么？”
　　“嗯？”
　　叶祈目光森然，噙着冷漠的笑意看向羽非：“你能看破我的招数，确实不简单，如此能为，何必只做暗影中的剑者？”
　　“哦？”
　　“潜伏东陵馆驿附近的，是国师廷渊以及大将军耶摩明珂一系的人马。”
　　“哼。”羽非的身影重新隐入黑暗之中，仿佛他从未出现。
　　夜风依旧寒冷，吹起叶祈蓝色的袍角，飞扬的风中，蓝色的眼眸缓缓阖闭。
　　冷若寒，这一次，你与我一起将这出戏演到散场！
　　第十一章
　　
　　
　　“看戏？”
　　听到这两个字，冷若寒放下手中的古籍，微微蹙起了眉。
　　来敦煌出使已经有一段时日了，除了必须的拜见与政治交汇以外，冷若寒每天都呆在东陵馆驿中，等着摩罗帝甚或是擎天王朝的官吏带来或好意或恶意的难题。所幸的是，不知是出于礼节还是有人暗中知会施展手段，虽然暗中的麻烦风波一刻不停，但是表面上却是一派闲适而散漫的使臣生活。
　　悠闲，每日泡茶，弹琴，谈诗，下棋……悠闲得仿佛只是在长安城外某个别院中隐居。
　　当然，如果摩诃蓝诺不是时不时地跑来学琴，然后连带某个蓝色眼眸的冷漠男人一同到来，纠缠一下午，这样的生活真的会让人有些沉迷。
　　身为外礼吏丞的洛维克带着一脸恭敬地笑意，微微低垂着头：“是，陛下请了我擎天王朝最负盛名的龙吟院，剧目有《风云会》《天坛拜帅》还有……”
　　“够了。”冷若寒打断了洛维克，左右张望了一下，方文轩不在，与大冕方面的回报工作尚未完成，凌霄亦不在，似是揽月楼出了些事情，所以暂时离开。本以为可以安安静静看一下午的书，却被洛维克乘隙闯到了内院，开口便是摩罗帝的邀约。“待本殿先行更衣，请大人稍待片刻。”
　　虽是有些无奈，冷若寒依旧不得不起身，向洛维克礼节性地点点头，转身向内室走去。
　　洛维克微微怔了一下，这才注意到整个内院竟无仆人伺候，“殿下可需要传唤人手？”
　　“无妨。”冷若寒按了按额头，“替我转告楚兮云侍卫一声便可。”
　　坐上洛维克早已准备好的车马，冷若寒倒是第一次没有带上方文轩甚至凌霄，独自进了擎天王朝的皇宫。听洛维克说，摩罗帝原本是要亲自陪伴世子殿下一同观赏剧目，只是由于恰好西蛮之地的族长派的使节也到了敦煌，所以只得作罢。
　　对于这些，冷若寒倒是不甚在意，暗暗记下西蛮使节的事情，他碍着面子坐下欣赏擎天王朝特有的戏剧，心中却在盘算着如何早点脱身。
　　台上，悠悠扬扬的琴声中，妆容精致的小旦正依依呀呀地唱着，柔美的身段和圆润的唱腔，带着十分雅致。
　　冷若寒托着腮，不时四处环视。皇家内院的演出，自然是无甚观众，除了他之外，对面的观台上，有几个年老的妇人也在看，大概是前代皇帝的旧妃，虽然风光无比，到底繁华已逝，也只有这戏，能寥寥想起些当年的光景。
　　“终究寥落……”不知是触动了什么感慨，冷若寒叹息着，却喃喃出了声。
　　“哈，红颜易老，色衰爱弛，风光都风光过了，何必为她们叹息？”
　　冷若寒心中陡然一沉，急忙收住心中那几分感慨，敛容起身。“你？”他抬起头，却在下一刻躲开了眼前之人的视线。
　　深沉的灰色，如同死亡般的灰色，但是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却永远燃烧着熊熊的烈火，深刻的欲望之火！
　　耶摩明珂高大的身材如山一般矗立在冷若寒眼前，这一次没有披着战甲，但是锦袍却掩盖不住那身躯的雄壮与力量。“殿下，不记得本将军了么？”
　　“怎会，耶摩将军。”
　　“哈，殿下真是客气。”耶摩明珂大笑，目光在冷若寒单薄的身体上流连，“不知本将军是否有幸，与殿下一道赏戏？”
　　“这……”冷若寒顿时无措。来自于耶摩明珂强大的压迫感，让他几乎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来，此时此刻，他只后悔为什么没有知会方文轩甚至是凌霄跟随，至少让他不至于这么窘迫。
　　“想必殿下不会拒绝。”灰色瞳仁中的欲望之火，几乎烧灼了冷若寒。
　　冷若寒倒退一步，甚至想要落荒而逃。然而耶摩明珂却已经向他走来，如同逐渐变大的阴影，将他埋没。
　　就在这一刻，冷若寒几乎希望叶祈能够出现。
　　而叶祈，似乎是每一次都理所当然地出现，为冷若寒的窘迫解围，当然，永远带着那嘲讽的目光和冷漠的笑容。
　　耶摩明珂暗暗哼了一声，停止了向冷若寒进一步的靠近，微微侧过脸，看着出现在不远处的蓝眸男人，目光相对，一瞬间火花四溅。
　　“王爷好兴致，也来看戏么？”
　　叶祈抱着双手，靠在栏杆之上，毫无波澜起伏的表情，但目光中却透露危险地气息：“耶摩将军军务繁忙，不也是很有兴致么？”
　　耶摩明珂目光一凝：“不敢，本将军觐见陛下，恰好路过而已。”
　　“哦。”
　　叶祈依然保持着他的姿势与笑容，连目光也不曾移开，只是如钉子般盯着耶摩明珂的眼睛，然后让耶摩明珂错觉，看见他的眼眸渐渐从浅蓝变成深蓝，漩涡般吞噬了一切的深沉！
　　“呵！”耶摩明珂喘了一口气，好像与叶祈的目光有了一场激烈地斗争，他转过脸，看向冷若寒，目光竟也黯然几分：“时间不早，本将军也不叨扰殿下了，先行告辞。”说罢，耶摩明珂倒退几步，一直退出了观台，才转身悻悻离开。
　　冷若寒暗暗松了口气，面对着强势地耶摩明珂，他几乎是毫无办法，而现在那人的离开，却终于让他放松了下来，虽然……
　　“哼，竟然被他那种人压制，你就这点能耐么？”不出意外的，嘲笑的话语随即响起。
　　冷若寒闭上眼睛，仿佛生怕自己有瞬间的软弱再被叶祈窥去，他的心在极短的时间内流转了千百念，却连一句完整的反驳也未说出。
　　叶祈走近冷若寒，危险的蓝月，高傲的神情，他的气势不会输给耶摩明珂，但是如同宿命般的感觉，冷若寒可以与他相对，然后从容报以同样的气势。
　　呵，宿命么？叶祈冷笑。“你好像对戏不感兴趣。”
　　冷若寒张开眼眸，秋水森森：“王爷好像每次，都会‘正好’出现。”
　　“本王若不‘正好’出现，殿下恐怕就要‘不小心’遇上事故了。”
　　冷若寒转身，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叶祈有些得意地看着冷若寒，却也没有继续讽刺下去，看了一眼台上断断续续地唱着的戏，不屑地说道：“什么破曲子，不看也罢。冷若寒，与我回去吧。”
　　“你？”竟然直呼自己的名字，且是那样随意地说出轻浮的话语。
　　“回去东陵馆驿下棋，”叶祈拧起眉毛，有些不自然地接着道，“早就听说殿下你棋艺高超了，不如一试。”
　　简直是如蒙大赦！
　　和叶祈乘着同一辆马车回到东陵馆驿，才距离离开不到两个时辰。冷若寒刚下车，就看见方文轩恭恭敬敬地守在了门口，脸上虽然带着笑意，但是眼底隐隐却带几分嗔怪。
　　冷若寒深吸了一口气，用微笑掩饰着自己的心虚。
　　“殿下您回来了。”方文轩平静地扶住冷若寒，目光却觑着叶祈。
　　叶祈拂袖：“虚伪什么，本王又不是没见过。”
　　方文轩轻咳了一声，仍然保留着淡然恭谨的微笑，扫了一眼跟着冷若寒与叶祈后面不远的洛维克，“王爷请入内吧。”
　　冷若寒偷偷瞄了叶祈一眼，见他脸色不善，心中也是有几分好笑，不过表面上还是依然维持着他那清冷优雅的形象，随着方文轩一路向内院走去，并且吩咐：“文轩，去摆上棋子，我与王爷在院中对弈一局。”
　　“好。”方文轩点点头，“啊，对了，阿霄的事务尚未处理完毕，可能要明早赶回来，所以……”
　　“嗯，我知晓了。啊……”
　　“凌霄的活动属于武林事宜，你放心，朝廷管不着。”知道冷若寒要说什么，叶祈极不耐烦地打断了他。
　　两人来到内院，暖阳融融，鸟语花香，自是风味宜人。方文轩为两人摆上了棋案，又看见叶祈那近乎驱赶的神情，心道在东陵馆驿内也不怕出什么事端，看着冷若寒也有令他离开的意思，便说了一声去准备糕点，径直退下了。
　　没有第三人，叶祈落座，嘴角竟流露出一丝小小的得意。
　　冷若寒默默旁观，也随即坐下了，看着眼前棋盘，道：“你好像很得意？”
　　叶祈笑而不语。冷若寒便伸手从棋盒中抓了一把白子，正要给叶祈猜子，叶祈毫不客气地抢过一旁的黑子棋盒，出手一捻，第一子已经落下。
　　“你？”
　　“做什么，到你了。”叶祈满不在乎，已将第二子夹在指间。
　　“尚未猜子，你怎么……”
　　“猜什么猜，我执黑你执白，多说什么，”叶祈瞥了冷若寒一眼，嘲讽地笑，“还是你不先行，便怕输给本王，那，本王可让你一二子。”
　　冷若寒神色一凛，白子已然落下：“这样便可，该你了。”
　　“好。”叶祈偷笑，冷若寒琴棋书画之艺皆属冠绝天下，饶是他叶祈同样精研四艺，也没十分把握赢，所以他才抢先黑子，先声夺人。
　　不多时，黑白子已经双分天下。
　　叶祈从一开始就存在心思，见冷若寒一直紧锁双眉，故意用言语撩拨：“你好像有心事。”
　　冷若寒不疾不徐地落子：“心无旁骛，王爷该你了。”
　　“这样下法有什么趣味，”叶祈略微不快，冷若寒专心致志对弈，于他真比真刀实枪打一场还要累人，“不如，一局定胜负，一个赌约。”
　　“赌什么？”冷若寒明显迟疑。
　　“一件事。赢者令输者做一件力所能及的事。”
　　冷若寒狐疑地望向叶祈，“可是……”论棋艺，冷若寒自问不输任何人，但是对方是叶祈，他也不由慎重。
　　叶祈狡黠一笑，黑子落下，铮然一声：“若是我擎天王朝的一些事情，恐怕你那方文轩都无法知晓。”
　　“王爷竟为了一盘小小的棋，连那些也可以出卖么？”
　　“哈，你似乎很有自信。”叶祈冷笑，忽然眯起眼睛，“那个丫头，似乎是来找你的。”
　　冷若寒转过头，正看见院外柳叶飘摇下，红衣的星怜雨一脸寂然，秋水般的目光似越过时光流转，如同渺然的虚无，却定定地望向院内花树下对弈的少年。
　　她抱着断剑，断剑绯红。
　　“雨儿？”冷若寒诧异地唤着，放下与叶祈专心对弈的棋局，“你有事？”他看了叶祈一眼，似在询问。
　　叶祈嘴角流出一丝莫测地笑意：“本王不介意稍等片刻。”
　　说话间，星怜雨已经走进了院子，定定地望了一眼叶祈之后，又把目光转向冷若寒：“我是来辞行的，殿下。”
　　一句殿下，冷若寒心中蓦然一痛：“雨儿，你别这样。阿霄还没回来，你一个女孩子……”
　　“别说了，若寒。”星怜雨泠泠一笑，几许凄凉蔓延在她那曾经神采飞扬的脸庞上。她的下颔还留着伤疤，一生都无法消除的伤疤。但是那道伤疤，却是她此生永久的铭刻，为了她曾断裂的爱。
　　她静默地凝视着眼前的少年，如此宁静而忧伤，如同镜中花水中月，让人迷恋却疏离。冷若寒，这个冷漠名字的主人，也是划开她与凌霄那道永难跨越的鸿沟的人，但是望着他的眼眸，她却无法恨，就连那一点可怜的不甘，都为他的一瞥，而烟消云散。
　　所以从一开始，星怜雨就输了，连自己，也输给了这个少年。
　　“我不能再留在这里给你们添乱了，我该离开了，”星怜雨努力挤出了微笑，放下手中的断剑，放下这唯一的羁绊，“若寒，这是你为我和阿霄选定的剑，对不起，我弄断了，但是，就算剑断了，我还是星怜雨，弱水宫星怜雨。”
　　冷若寒黯然失色：“雨儿……”
　　“不必说了，若寒，你要多加小心。”
　　“雨儿，你孤身一人，这里不是大冕，你还是先留下吧。”
　　“你别忘了，我是江湖儿女，这西北武林，不会为难我的。”星怜雨笑得灿然，红衣风中猎猎，依然如同火焰一般热烈。“若寒，保重！”她转身离开，不带一丝留恋。
　　“雨儿！”冷若寒一下子站了起来，看着星怜雨离开，却终究迈不开脚步追上去。青鸾火凤，原本就是天空翱翔的一对比翼，但是从他默许凌霄配上兰印剑的一刻起，他便失去了挽留火凤的机会。
　　青鸾已断，火凤焉能独存？
　　趁着冷若寒对着星怜雨的背影出神，叶祈飞快地扫视了自己身前的棋局。冷若寒果然如他所料，白子略胜一筹，但是黑子气势不弱，只欠契机，亦有生机。
　　胜算三成，但叶祈，需要十成！叶祈微拂广袖，偷偷将一子藏入袖中。冷若寒正在失神，叶祈的手法也不差，但是叶祈却突然十分心虚，瞄了冷若寒好几眼，显得有几分狼狈。
　　想他擎天亲王一向心高气傲，这次为了一盘棋局竟做出偷子的行径，叶祈强自定了定心神，自我解释了数次无关紧要，才抬起头，扬声道：“冷若寒，你还要出神多久。”
　　冷若寒诧然，这才回转心神，看着棋局，却只是微微蹙了蹙眉，没有多说什么。
　　叶祈松了口气，一心一意与冷若寒继续对弈。反而冷若寒因为星怜雨的突然告辞，一直心神不宁，连连失手，到最后竟以一子之差落败。
　　“哈，与你对弈，真是难缠。”叶祈得意地笑道，起身舒展一下筋骨，只可惜他忘记自己藏子在袖中，刚一伸手，一枚白子滚落，“啪嗒”一声，落于棋盘之上。
　　两人一阵沉默。
　　冷若寒平静地捻起那枚白子，放入一旁的棋盒之中。“我输了。”
　　叶祈一时间竟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他虽然赢了，毕竟不算光彩，此刻罪证落下，以冷若寒的聪慧，自然不难猜出其中玄机，虽然只是小小一盘棋，却是大大削了叶祈的颜面。
　　见叶祈不说话，冷若寒心中暗笑，倒是第一次见这冷漠的人这般窘态。“愿赌服输，王爷要若寒做什么事，只要不越底线，若寒必然遵从。”至于冷若寒的底线是什么，没有人比叶祈更清楚。
　　叶祈凉凉瞟了冷若寒一眼，忽然饶有兴致地问：“冷若寒，你可晓得耶摩明珂此次回敦煌的原因？”
　　冷若寒一愣：“不知。”
　　“下月初三，也就是十天之后，便是我与紫月成亲的大喜之日，而一个月后，也就是八月二十三，是瑞夫族三年一度的技艺大会。耶摩明珂即是为此回来的。”
　　“技艺大会？”
　　成功转移话题，叶祈恢复冷漠桀骜的笑容：“不错，擎天技艺大会。为了选拔勇士，大概和你们的秋闱差不多吧，只是是比试武技御车各项，西北各族都会参与。当然，如果你有兴趣，亦不妨参加一二。”
　　冷若寒攒眉，他对擎天技艺大会只是略有耳闻，不想还真要赶上，或许该要回函大冕禀报一翻才是。
　　“哼，从前叶尔羌独领风骚，这次的技艺大会，倒是会很有趣。”叶祈笑着，便要转身离开。
　　“等一等。”
　　“嗯？”
　　“我说过愿赌服输，王爷还没说要若寒做什么。”冷若寒并没有忘记初衷。
　　叶祈顿时无言，怔了片刻，终于不屑地扬起嘴角：“本王没有想好，既然你如此坚持，那便先记着吧！”说罢大步流星地离开。
　　额！突然感觉有些后悔。平白送了叶祈一个机会之后，冷若寒无奈地趴在了一盘黑白子之上，忍不住笑了起来。
　　第十二章
　　
　　
　　八月初三，宜嫁娶，求医。
　　冷若寒睁开眼睛的时候，第一缕阳光已经透进屋中，照得一室内都柔光融融，仿佛要把一切都化在了金色的晨曦中。
　　似是起晚了。略有些苦笑，冷若寒撑起身子，拍了拍自己的额头。一夜的迷梦，如同经历了一场轮回，生老病死，人生四苦，尽数遭逢。
　　可是这一夜乱梦，梦的，却为何是那蓝月的男子，那骄傲的蓝眸？
　　“呵，”冷若寒摇了摇头，无法应对心中的疑惑。今日可是叶祈与摩诃紫月的大喜之日，他却偏偏梦着新郎，倒是一个不小的讽刺。
　　午时之后要入宫贺喜，冷若寒用过早膳，又弹了一阵琴，看着时辰差不多了，才让方文轩与凌霄过来准备。
　　白衣必是不适合喜庆的气氛，方文轩特地令人赶制了衣袍，浅紫色打底，袖口纹着几路的绞金丝花边，整个下摆都绣满深紫的蔷薇，腰上是黑色绣了金线的绸带，花纹与袖口一致。
　　冷若寒一边穿，一边哭笑不得：“文轩，今日不是我成亲，你给我配这么华丽的衣服做什么？”
　　方文轩整理着冷若寒的衣襟，将褶皱仔仔细细压平：“别抱怨了，瑞夫族喜事上忌讳白色，你穿着平时的衣服去，当心影响邦交。这套是照着莫沧的衣服设计的，你穿着不错，是不是，阿霄。”
　　凌霄捧着个锦盒站在一旁：“好看！可是是去给那个叶祈贺喜，真不爽！”
　　“不为叶祈，好歹也该恭喜紫月。”冷若寒笑着说道，当日与紫月最后作别，是冷若寒与离忧婚礼那天，想不到再见，却正好反了过来，“对了，贺礼准备好了么？”
　　“在这里。”
　　凌霄打开了手中的锦盒，柔和的光泽中，一柄精雕细琢的白玉如意静静地躺在红绸之上，上好的美玉，触手生温，光洁无瑕。
　　方文轩为冷若寒系上了腰间玉坠，最后一次审视有无缺漏：“月如意。若寒，你真要送这个，珍宝千千万万，这柄如意可是御赐的。”
　　“无妨。”冷若寒望着月如意，伸手轻抚，指间一抹温润的光辉，与如意的光泽交相映衬，“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呵，瑞夫族不信神佛，其他金银珠宝又未免小气，月如意正适合不过。”
　　“哼，那叶祈可算不上什么君子。”凌霄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将锦盒重新合好，仔细交到方文轩手中，伸了个懒腰，“啊，你们可要早点回来，别让我望穿秋水啊。”
　　“你什么时候成了少女怀春了。”冷若寒“扑哧”一笑，揶揄道。
　　“你又不让我去，只准文轩跟着！”凌霄不满地嚷道，“虽然我可不稀罕叶祈那小子成亲。”
　　“就是你跟叶祈不对盘，若寒才不许你去的，”方文轩笑道，“怕你一个冲动，跑上去和新郎官对上了，别让若寒下不来台。”
　　凌霄向着方文轩做了个鬼脸，却也不反驳，转身拉住冷若寒的衣袖，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数次，如斯男子，今日婚礼之上，怕是当新郎的那小子也要黯然失色吧。想到此，凌霄便觉得心情大好，笑嘻嘻地道：“我不添乱，在这里乖乖等你们回来，文轩你可看好了小莫，免得那个叶祈又找小莫的事端。”
　　冷若寒笑着摇了摇头，终究是拿凌霄没办法。
　　洛维克带着车马早已在东陵馆驿之外恭候了，冷若寒准备妥当，便带着方文轩一起入皇宫恭贺。
　　这一次虽是公主出阁，但一应典礼宴席，却都是在擎天王朝皇宫内举办的。摩罗帝只有紫月一名公主，一向视为掌上明珠，这次紫月出阁，连新房都安排在宫中，直待三日大宴群臣完毕，才随擎天亲王返回王府。
　　宫灯十里绵延，整个皇宫都被喜庆所笼罩，从东陵馆驿一路到皇宫的路上，到处张灯结彩，简直堪比正月新春。
　　宫中的流水宴席大摆三天，从八月初三午时，一直持续要八月初六。祭过天地君亲，拜了血月神佛，一切按照瑞夫族风俗的婚庆礼仪完备，叶祈和紫月便换了祭典的玄色礼服，改穿新人礼服，来到宴席处与众人敬酒尽欢。
　　除了擎天王朝的臣子命妇之外，西北各族也都派来了使臣，而大冕方面，神武帝并未另外再派使臣慰问，一切礼仪操办，尽由冷若寒负责。
　　冷若寒与方文轩穿梭于热闹非凡的宴席之间，颇有几分遗世独立的风采。冷若寒本就喜静，深紫的礼服又平添几分深沉与高贵，以至于旁人看了，竟不觉生出几分敬畏来，不敢上前打搅。
　　小小抿了一口杯中清酒，冷若寒环视四周，宴席间人来人往，叶祈与紫月在最远处为摩罗帝敬酒，耶摩明珂也在远处与西北氏族的武士交谈，并没有看过来，而摩诃蓝诺在不远处的一个角落里，正抱着一串葡萄大快朵颐。
　　微微思考一下，冷若寒放下酒杯，和方文轩低声交代了一句，便向摩诃蓝诺所在走去。刚走了两步，却看见一名高大的中年人迎面走来。
　　“殿下。”举着手中的葡萄美酒，中年人的声音却无丝毫波澜。
　　冷若寒心中暗暗叫苦，却还是微笑迎上：“廷渊大人。”
　　廷渊上下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少年人，明明风采非凡，他却不自觉得皱起了眉头。太过于出众的人物，不能为擎天王朝所用，便不是好事。
　　冷若寒明知廷渊有心针对自己，但碍于身份，又不好擅自以揣度论是非，微微笑道：“今日是贵国大喜之日，若寒敬大人一杯。”他转身端起杯子，在与方文轩目光交汇的一瞬，眸中闪过一丝无奈。
　　然后再转身，又是笑靥优雅。
　　方文轩立刻会意，趁着无人注意自己，悄悄向摩诃蓝诺所在走了过去。
　　“请。”冷若寒硬着头皮，将一杯清酒一饮而尽。
　　廷渊的目光如鹰隼般盯着冷若寒，将酒杯端到口边，斟酌良久，又缓缓放下：“你敬的酒，我不喝。”
　　冷若寒目光一凛，一手握着酒杯，手心已经沁出汗来。
　　“殿下年轻气盛，哪是我这等老迈之人可以相比，一杯敬一杯，恐怕老夫很快就要醉倒了。但是，”廷渊话锋一转，言语中杀机暗含，“年轻虽好，总是容易过于气盛，近来天气闷热，容易心浮气躁，殿下可要当心呀。”
　　冷若寒一时间说不出话来。正当他沉默的时候，摩诃蓝诺抱着一串葡萄从后面跑了出来，一看两人互相逼视，针锋相对的样子，便知道事情不好。
　　“师尊，您在这做什么？”摩诃蓝诺拉住廷渊，笑得天真浪漫，总算是化解了冷若寒的尴尬。
　　廷渊显然是没有预料到这一情况，看着摩诃蓝诺讪讪道：“小殿下，你怎么来了？”
　　摩诃蓝诺充分发挥了他作为擎天王朝三王子的优势，拉住廷渊道：“走走师尊，陪我去会会那群武士，真是的耶摩将军不理我。”一面说着，他还不忘趁着廷渊不注意，偷偷给了冷若寒一个得意地鬼脸，“呐，师……世子殿下，先失陪了哦。”
　　冷若寒感激地看了摩诃蓝诺一眼，“两位慢走。”
　　廷渊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被耶摩蓝诺连拖带拽地拉走了。冷若寒松了口气，但廷渊如此明显而激烈地敌意，让他深感忧虑。廷渊掌握着擎天王朝的大权，这样的敌意，若是蔓延出来，他冷若寒身陷瑞夫族无法自保事小，两国相争兵戎血祸，才是真正的灾难。
　　“你在发呆么？”
　　冷若寒下意识地回头去看，却发现方文轩被以洛维克为首的一帮擎天王朝官吏隔开了，正争先恐后地向他灌酒，方文轩虽然无奈，却又不敢太过明显地反抗，直被拉得离冷若寒越来越远。
　　“文轩！”
　　“若寒你放心，他们有分寸。”突如其来的亲近称谓，使得冷若寒一愣，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有多么的失礼，急忙敛容转身，望向那一对不知什么时候来到自己面前的新人。
　　叶祈穿着如同火焰般鲜艳的礼服，背上披着一条鲜红的披风，想是因为瑞夫族乃是崇尚游猎的民族，所以新服不似大冕那般柔美，而加入了马背上的民族的特色。而紫月的凤冠霞帔也和大冕略有不同，没有了大红的喜帕，改用珍珠串成的珠帘覆面，华丽璀璨，珠帘之后的容颜艳若桃李。
　　紫月笑盈盈地看着发愣的冷若寒，毕竟久别重逢，又是正好仆从不在无拘无束的时候，便也少了许多忌讳：“怎么又发呆，若寒你不认得我了？”
　　“怎会，”冷若寒垂眸，避开了叶祈的视线，“恭喜了，紫月公主。”
　　紫月挽着叶祈的手臂，美丽的脸庞也被喜服映得微微泛红，无限娇羞却又不失大气，这样的女子与叶祈，倒不失为绝配。“正好今日我与祈成亲，你来了，也算圆了我一桩心愿。”
　　冷若寒淡然微笑着，“恭喜你们。”却也不晓得接下来该说什么好，只得保持笑容不语。
　　叶祈低头对紫月低声说了一句什么，紫月娇笑着望了冷若寒几眼，点了点头，道：“你们聊，我去看看蓝诺那边。”说着便转身，把空隙留给了叶祈与冷若寒。
　　这么一来，冷若寒反而更为尴尬，面对着一身喜庆的叶祈，却是半晌无语。
　　叶祈周围的宾客都被他混在其中的属下半推半让地隔开了，他慢慢地品着杯中美酒，偶尔偷瞟冷若寒，似乎想从那淡然的微笑中捕捉些什么。
　　但冷若寒的笑容如琉璃般剔透。“你在看什么。”
　　“你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么？”叶祈拭去唇边的酒渍，终于带着一点不甘地问。
　　“额……恭喜？”冷若寒诧然。
　　恭什么喜！叶祈心头一震，紧握着酒杯差点被他突如其来的力道捏得粉碎。用眼角的余光扫视到远处耶摩明珂和廷渊那看过来的森冷目光，他终于克制住了心中的震动，凉凉挑起眼角，道：“还记得，那日在皇宫问你的话么？”
　　冷若寒脸上一红，蓦地敛住了笑：“不记得。”
　　“我认真问你。”
　　“今日可是王爷大喜的日子！”
　　“那又如何？”
　　“恭喜王爷！”
　　冷若寒豁然转身，抓起一杯残酒，“敬王爷一杯。”然后一饮而尽！
　　叶祈冷冷地望着冷若寒单薄的背影，仿佛周遭的一切繁华都已远去。在那一瞬间，他忽然明白，原来，他错了。
　　送出戒指也好，每次出现在他的身后为他解围也好，一切一切，不过是他习以为常的守护，正如方文轩和凌霄每天做的事那样，没有任何特别。
　　这样表达的感情太笨拙太内敛，而他始终包裹在大冕使臣那样的外壳里，从来，从来不曾明白。
　　桀骜冷酷的擎天亲王，只是想这少年，眼底有一抹失落，为着，这不属于自己的，擎天亲王。
　　叶祈伸出手，想要触碰冷若寒地肩膀，他想跟他说一件事，一件也许以后再也没有机会说的事情。“冷……”
　　“王爷！”一杯酒出现在叶祈面前，阻隔了他伸出的手。叶祈蓦然一惊，如从梦魇中惊醒。“王爷，您的酒。”
　　“嗯。”叶祈从忠心的属下日华手中接过酒杯，望着冷若寒的背影，冷冷地扬起了唇角，“冷若寒，我们，继续。”
　　继续，我们这纠缠却又远离的，宿命。
　　第十三章
　　
　　
　　宴席在入夜以后依然持续着。
　　宫灯十里，辉煌富丽，将黑夜的御花园照得如同白昼。进出的来往的宫人一刻不停地忙碌着，酒足饭饱的宾客们得了摩罗帝的许可，在御花园与宴会厅各处，三三两两或是谈天饮食，或是角力武斗，或是赏花观景，热闹无比。
　　冷若寒一个人走在御花园一角，且走且看，却也有些茫然。方文轩被洛维克等人隔开以后便不知所踪，大概是人多又乱的，加上冷若寒自己后来也受不了来往不停地敬酒劝酒，离开了原地使得两人错过了。
　　无人陪伴，冷若寒寂寞地停驻在一株牡丹之前，出神地望着这盛放的花儿，遗世独立的风采，飘然欲仙。
　　他还是在想着叶祈方才的那番话语。虽然维持到最后的笑容与风度没有出卖他，但是心中说是毫无波澜毕竟不可能。
　　失落么？
　　在得知叶祈将要娶紫月为妻的时候，在叶祈每一次出现在眼前为自己解围的时候，还有，或许更久远些，在大冕的那一吻，在大漠那一吻……
　　从头到尾，心中可没一点期盼？可有一丝不甘？
　　那么失落么？
　　那杯一饮而尽的酒，是苦涩的。但是这种苦涩，可曾掩盖了心中那莫名的一痛？那一阵很短很短的痛，不曾撕心裂肺不曾缠绵悱恻，只是如同一根刺，刺在了心上。
　　那是一根很细很小的刺，但它在那里，在冷若寒的心上，感觉的到，拔不去。
　　这是一种让人无奈的折磨，你明明可以感觉到这根刺的存在，它不曾把你伤的很厉害，但是却又偏偏让你无法忽视无法不去想着。疼痛可以忍受却很不舒服，嵌在触碰不到的内心深处。
　　叶祈，你在冷若寒心中所种的这根刺，究竟是什么？
　　“世子殿下。”一个温柔的女声打断了冷若寒纠结的思考，他转过身，看见一个低眉顺目的侍女，手中提着宫灯。
　　冷若寒微微蹙眉，问：“有事么？”
　　侍女低头请安：“驸马请殿下过去。”
　　“驸马？”冷若寒一怔，突然反应过来，此刻叶祈已是擎天王朝的驸马。“王爷？”
　　“是，请殿下跟奴婢来。”侍女提起宫灯，照亮前方。
　　冷若寒略微踟蹰，叶祈相邀，仿佛那枚刺再一次在心上辗转，一丝丝触动着他隐秘的情愫。他想要拒绝这邀约，想要逃离，但是不知道怎么的，他还是无法控制地迈开脚步，跟着侍女走了过去。
　　转过宫中华美曲折的连廊，侍女将冷若寒引到了一处远离宴厅的宫殿之前。这里已无宾客，寂寞的宫殿晕出一片清冷的华丽，没有喧嚣，隐隐透出不祥。
　　冷若寒起了疑心。“驸马真的在此？”这样的动作明显不合叶祈的行事作风，可是却让冷若寒无法抗拒地一路到了这里。
　　侍女推开殿门，罗帐红床，馨香阵阵。“殿下进去便知。”
　　“啊？”冷若寒迟疑中，被那侍女背后一推，踉跄几步，已被推进了宫殿之中。
　　殿门关闭，一瞬间整个空旷的宫殿里都被红烛照亮，罗帐之中人影动摇，隐约是曼妙而美丽的玉体。
　　冷若寒心中已知中计，却不动声色地敛住残月心法，整肃仪容，沉声道：“阁下何人？”
　　罗帐之中一声轻笑，“殿下，好沉静。”
　　冷若寒一凛，只见一双玉手缓缓挑起了罗帐。
　　佳人绝色，风华无双，但美艳之中却透妖媚。那美人只穿着一束单衣，香肩半露，酥胸若隐若现，极尽香艳之妆。
　　“你？”冷若寒大惊失色，连退数步，直到后背顶住了殿门，才止住脚步，“你是……”
　　“殿下不记得奴家？”美人一笑，艳若桃李。
　　冷若寒脸色一寒，垂眸道：“夜妃娘娘，在下失礼，告辞。”
　　说罢转身，但无奈，殿门已被锁住，冷若寒轻轻一推之下，竟是毫无反应。“你！”
　　“殿下何必急着走？”夜姬说着，已经走近了冷若寒，她身上带着一种奇特的香味，“今日公主出嫁，陛下，是绝对不会来奴家这里的。”
　　冷若寒一闻到夜姬身上的香味，便知道此中必有玄机，仗着残月心法的特性，他急忙闭息，防止自己吸入这种香味，将内力在体内运转了数次，这才缓缓开口：“夜妃娘娘这是什么意思，本殿不懂。”
　　“呵，你说不懂，奴家是该夸你坐怀不乱呢，还是说你不解风情？”
　　“夜妃娘娘以擎天王爷的名义邀约，究竟是为何事？”
　　“若是奴家相邀，殿下会来么？”夜姬将一只手搭住冷若寒的肩膀，轻柔宛转，销魂蚀骨。
　　冷若寒浑身一震，急忙退开。“娘娘自重！”
　　“自重？”夜姬笑了起来，看着冷若寒又惊又慌的样子，她好似在逗弄一个新到手的宠物，饶有兴致。“殿下您真是的，奴家已经说过，陛下，哦，不，是所有人，今晚都不会来此，当然，也不会在意殿下的行踪，殿下放心即可，奴家，可是……”
　　“娘娘若无要事，恕不相陪了。”冷若寒转身，运起内力，欲强行闯出殿去。
　　夜姬一笑，忽然低下了嗓子：“殿下，可晓得陛下为什么会把紫月公主嫁给叶祈？”
　　冷若寒果然犹豫。
　　“陛下真的信任叶祈么？叶祈与殿下你，又是什么关系呢？”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冷若寒拂袖。
　　“殿下手上那枚戒指……”
　　冷若寒低头，赫然发现自己带着叶祈当日留下的那枚夜明珠戒指，竟然忘了摘下。
　　“那枚戒指，是叶祈所赠吧，外人也许不知，要瞒过奴家可就难了。”
　　“你想怎样？”冷若寒转过身，冷冷盯住夜姬妖艳的脸庞。
　　“奴家能想怎样？”夜姬再次大笑起来，柔软妖娆的身体紧紧贴住冷若寒的胸膛，玉臂环住他的脖颈，摩挲着，挑逗着，她压低声音，暧昧无比，“殿下，奴家不美么，为何殿下这样躲避，来，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我，不美么？”
　　冷若寒一面强行运功抵御夜姬身上的香味，一面躲闪着夜姬伸到他脸颊的酥手，“娘娘放开我！你，你太不自重了！”
　　夜姬微笑，依然紧紧贴着冷若寒：“你们中原人都喜欢这么克制自己么？□是多美妙的东西，你躲什么？除非……”她一勾眼角，“你不是男人。”
　　冷若寒紧紧皱起了眉：“你不要太过分了。”
　　夜姬抬手，忽然狠狠甩了冷若寒一个耳光，她的笑容变得森冷，倒退数步，“冷若寒，你是第一个敢这样对我的人！”
　　“呵！”
　　“不用得意，”夜姬凉凉地瞟了一眼冷若寒，眼神带着如同诅咒的恶毒，“就算你对女人不感兴趣，今天我夜姬要做的事，你也改变不了。”
　　冷若寒一怒拂袖，转身道：“既然如此，告辞！”话音刚落，却突然胸口一紧！
　　“你！”
　　“怎样，感觉到了么？”夜姬笑着，再度贴上冷若寒。
　　冷若寒又惊又怒，没想到自己这般小心翼翼，却还是着了夜姬的道。眼下他只感觉胸口的紧迫感渐渐扩散全身，一股热浪从小腹窜入，在他的身体的翻腾冲击，无比折磨。
　　“春风欢，怎样，这感觉，不错吧？”
　　“你……你……”冷若寒强行运起内力，想把体内的这股躁动压制下去，但是这药性毕竟不同一般毒物，越是运功，却仿佛运转地更快。
　　“哈哈哈，冷若寒，你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你只知道我身上的香味有异常，却不知道，真正的异常，在于这殿内的红烛。我这香味，本是用来避免药性的，但你却自己摒息了，哈哈，”夜姬说着，一指点住冷若寒胸膛，然后滑落他的小腹，“现在就算再吸这香味，也晚了。”
　　冷若寒被她挑逗地浑身颤抖起来，声音也断断续续：“你这么做，伤的……不是你……你自己么？”
　　“伤？哈哈，我不晓得有多享受呢！”夜姬看着比自己小了数岁的冷若寒，他应该还没有尝过女人才对，青涩的少年，“我倒是没试过像殿下这种未开化的少年呢，呵，殿下可不要令我失望哦。”
　　冷若寒喘息着，身体的炽热一刻不停地燃烧着，他看着眼前挑逗着的妖艳女子，尽力地用理智克制着，他伸出一只手，突然扼住夜姬的咽喉：“解，解药给我！”
　　“解药？”夜姬眼波流转，媚眼如丝，“解药，不就是我么？”
　　“你……”
　　“春风欢啊，只要你得到了宣泄，不就解了么？哈哈哈……”
　　“我，我会杀了你……”
　　“你敢么？你冷若寒，真的敢杀我么？”
　　夜姬伸手，轻轻挑开冷若寒扼住自己脖子的手，盈盈一笑，解开了自己衣服上的束腰。
　　瞬间，春光无限。
　　“你！”
　　冷若寒几乎不能自持，残存的理智告诉他，如果再不离开这里，他真的要被□吞噬了理智。
　　长袖一甩，宏大的残月心法挟着劲风疾向殿门而去，“轰”地一声，殿门竟被这份内力震得粉碎，而在殿门破落倒地的一瞬间，冷若寒的身影也从这殿内消失了！
　　“可恶！”
　　夜姬低低咒骂了一声，重新束起自己的衣服，恶毒的笑容出现在那妖媚的脸庞上，“不过没关系，反正目的已经达到了。”
　　中了春风欢的人，若得不到情事的宣泄，那么只有，疯癫而死一途！
　　“冷若寒，大冕的使臣，你是会疯狂地死去，还是……呵，不知道，那个人会是谁呢……”
　　第十四章
　　
　　
　　月影徘徊人伶仃。
　　叶祈桀骜冷峻的脸庞上，难得地露出了寂寞的表情。
　　婚宴还在继续。远处的宴厅里依旧宾客满座，觥筹交错，而丝竹鼓乐也是一刻不停，喜庆的气氛蔓延在空气中，繁华无比的光景。
　　可是婚宴的主人，却好似与这份喧嚣隔绝了，独自站在月下，冷得仿佛亘古未变的山峦。
　　交代了属下拖住那些宾客，叶祈借口自己累了，一人远离了人群。他和冷若寒一样，不喜欢那些吵闹的应酬，而今日与那人短短的交汇，也让他的心，一瞬间感觉到了寒意。
　　说出口的话，便是泼出去的水，他已经无法向冷若寒掩饰他的心情。
　　可是，回应呢？答案呢？
　　冷若寒，为何你还在逃避！
　　叶祈饮着冰冷的烈酒，让那种辛辣奔腾进自己的身体里，用随之而来刻骨的灼热去温暖胸膛中撕裂的寒冷的伤口，他相信这是他这一生最疼痛的蜕变，也是他这一生最疯狂的诀别！
　　月，如是月，可能替叶祈，问那人要一个答案！
　　叶祈凝眸，在仰头望向月色的那一刻，忽然冷却了神情。
　　“你来做什么？”
　　没有转身，叶祈的心在感受最初的一丝欣喜之后，却又僵硬了。那样的脚步声，他在听到的刹那就可以分辨，那般清冷而空浮，如同绝足尘寰。
　　但是叶祈不解，一向虚无飘渺的月下少年，为何在脚步中，却注入了一丝浮躁。
　　一丝不该属于那人的浮躁与不安。
　　“额……”
　　轻轻一声喃呢，叶祈蓦地一惊，转身迅捷无比地欺上那人，“你？”
　　冷若寒就在叶祈身后不到三丈的地方，他没有躲避，颤抖的身体即是紫衣翩然也无法掩饰。月色之下，他满面潮红，黑眸泛起盈盈的雾气，迷媚如丝，在那华贵紫衣的衬饰下，更加美丽地让人惊诧。
　　他喘息着，欲望之火把他烧灼地几乎癫狂，他的眼神已经迷离，从夜妃宫殿逃离的一刻，他就已经陷入了狂乱，凭借着一点点的最后的自尊，他发足狂奔，让夜风吞没了一切，包括理智。
　　但在月下，当冷若寒看见那孑然独立的男子，却好像突然清醒过来，于是他停下了脚步。
　　“叶……”
　　喃呢已经接不下去。
　　叶祈震惊无比，反手扣住冷若寒的命脉，一探脉门之后，他胸中一震，一道惊雷炸响，“你中了春风欢？”
　　“叶……”冷若寒迷乱地望着叶祈，他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本能的欲望任何人都不能逃避。但是他却还清晰地知道眼前的人，这个穿着红色喜服的男人，究竟是谁！
　　“叶……”叶祈抓住冷若寒的手，而他也在同时失去了残月心法最后的佑护，颓然软倒。
　　“你！”叶祈急忙抱住冷若寒，震惊已经无法掩盖在桀骜与冷漠之下，“是谁给你下了药？喂，冷若寒？”
　　冷若寒在叶祈怀中濡着，原本苍白的双颊绯红一片，艳丽无双，“叶……”
　　“你……”叶祈哑然，望着怀中之人软弱无依的模样，还有他靠着本能在不断濡动的滚烫身体，他也几乎心摇神荡。
　　“哼！真是天意！”
　　叶祈反手将自己的红色披风撕下，然后把冷若寒从头到脚都用披风蒙上，不露一点空隙，抱着他向一处被废置很久的冷宫走去。
　　冷宫无人，但路上总有巡视的侍卫，两名侍卫看见抱着一团红色的叶祈，顿时露出了惊异的表情。
　　然而叶祈此时已经顾不得许多，抱着冷若寒一路冲进冷宫，反手将门死死关上，直奔宫中最深处，将冷若寒放于床笫之上，放下罗帐，然后才除下冷若寒身上的披风。
　　冷若寒依旧不停地颤动着，红艳的双颊濡开了如三月桃花般的娇俏，冷宫外用来妆点喜庆气氛的宫灯映照进来，暧昧的光晕下，更比月下添了三分柔软与缱绻。
　　叶祈自然明了春风欢的药效，但是他更清楚冷若寒的性子，坐在床沿上看着辗转宛然的冷若寒，他的心开始狂跳不止。
　　如果说以前对他的种种挑逗与在意都只是游戏，一种渴望的招惹，那么此刻，下身传来的僵硬感却是最真切的体验。叶祈紧紧握住了拳，感觉到自己身体里也同样有一股火焰开始窜升，小腹处一阵阵的酥麻，仿佛都促使着他做些什么。
　　而他，也有着最直接的理由，要解春风欢，只有欢爱一条途径而已。
　　可是，叶祈把目光转向冷若寒，他虽然已经被春风欢吞噬理智，但是却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以他的性子，恐怕是宁愿一死，也不想接受这般屈辱的欢爱吧。
　　叶祈第一次感觉到了紧张，一种不同于武斗厮杀的紧张，冷若寒此刻就如同他的囊中之物，无论情理还是能为，他都能轻而易举地把他占有。这仿佛是不切实际的幻想，却在叶祈的新婚之夜，如同天赐，直接送到了叶祈的面前。
　　叶祈咬了咬唇，还是遵从了自己内心隐秘的愿望，他俯身凑近冷若寒如花瓣般饱满艳丽的嘴唇。
　　瞬间，冷若寒似有所感，一直紧闭的双眸突然睁开，如水清冽的眼眸，在不经意间，染上了□与暧昧。
　　叶祈扬眉一笑，毫无迟疑地吻上了冷若寒的双唇。
　　冷若寒此刻无力，也无法拒绝叶祈，任由叶祈吻着他的唇，然后撬开他紧咬的唇齿，抵死缠绵一般掠·夺着他的呼吸与气息。
　　他没有办法挣扎，身体在本能地动着，但是这种软弱而无助的嚅动仿佛是给了叶祈一个讯息，一个鼓励的讯息，叶祈一边纠缠着他唇舌间那令人贪恋的味道，一边空出双手，轻巧灵活地解开了他的腰带。
　　紫色的蔷薇狰狞而鲜艳，褪离身体的一刻，却仿佛都枯萎了，黯然在那一具白璧般美丽的胴·体边上。
　　叶祈忽然停止了他的吻，沉淀的蓝色如同泼墨般渲染在他的眼眸中，深得望不见底。
　　是第一次，叶祈第一次直视了那梦中萦回过的身体，那具，属于不可及的身体。
　　在将冷若寒衣衫褪尽的那一刻，叶祈心中的震撼，竟然有片刻压制了理智。那是无法形容的美丽与诱惑，如同欲望的火焰凝聚而成，却又好似冰雪般冷艳不可亲近。微微的泛红是情……欲的呼唤，火热的气息是喷薄的欲……望！但是，却又如此凛然，仿佛稍微的抚摸，都是对这具身体的一种亵渎，一种伤害。
　　叶祈看得呆住，冷若寒的神志却已经全然不清醒，他颤抖着伸出双手，靠着本能撕扯着叶祈的衣物，苍白的指甲掐住了叶祈的手臂，一点刺痛随即晕开。
　　叶祈心中一动，即刻低头吻住冷若寒，继续缠……绵着唇与舌，却在同时敞开了自己的衣襟。肌肤之间再无隔阂，叶祈俯身嘶磨着冷若寒滚烫的身躯，已然把周围的一切忘却。
　　冷若寒发出了几声含混的喃呢，双手紧紧抓住叶祈的双臂，努力地挺起身子，在叶祈的胸前摩挲着，柔软的肌肤在这种摩挲下更是泛起情……欲的绯红，燃烧着挑……逗的意味。
　　叶祈发出一声低吟，一手按住了冷若寒瘦削的肩膀，另一只手急不可待地抚摸向冷若寒的小腹。吻也从唇边一路滑下，濡湿着冷若寒的胸腹。叶祈已经开始了他的探索，但是他还不敢过于放肆，他还记得自己身下的人是谁，自己又是谁。
　　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叶祈开始了自己的第一次掠……夺，轻轻抬起冷若寒的双腿，分开，他紧紧地贴着那具身体，一点点进入，每一点的进展，他都要观察一下冷若寒的神情，仿佛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让那人受到一丝伤害。
　　冷若寒微微蹙起眉头，双手越发紧紧地掐着叶祈手臂，每一次叶祈小心得停下，他都会开始喘息，仿佛在之前都是隐忍，而这声喘息就是最大的发泄。
　　不知道过了多久，叶祈终于完全进入了冷若寒的身体，他已经浑身湿透，而冷若寒无力得躺在他的身下，喘息着，如同任人摆布的布偶，却是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丽。
　　叶祈仰起头，修长的脖子划出一道优美的曲线，他曜蓝的眼眸一瞬不瞬得望着冷若寒艳丽的双颊，而身体则小心而谨慎地开始了第一次摆动。
　　“唔……”冷若寒发出了一声低低的痛呼，眉间紧蹙的神情更像是一种诱惑。他紧紧抓着叶祈的双臂，却微微抬起身子，仿佛祈求更深的结合。
　　叶祈继续着自己的探索和掠夺，他挣开了冷若寒紧紧扣住的双臂，将冷若寒的肩膀环住，如同捧着珍宝般抱起，抱在自己光滑而坚实的胸膛前，然后深深吻了下去。
　　冷若寒靠着本能挣扎，但这种挣扎在叶祈怀中却更似一种嚅动，叶祈已是太上忘情，享受着冷若寒的身体与气息，迷乱的爱欲在那一刻已经完全倾覆了擎天亲王。
　　“啊……不要……不要……”冷若寒开始断断续续地呻吟出声，叶祈的侵……略正因为兴奋而渐渐失去了初始的小心。
　　“不要……不要啊……有琴！”
　　有琴！
　　在一瞬间，叶祈心中的某根弦，突如其来地崩断了。
　　重新低头审视着怀中的人，冷若寒，这个清冷名字的主人正在自己身下，婉转承欢。他的脸庞被□渲染得如同梦幻，而欲拒还迎的神情中更多的却是淡淡的幸福。他甚至在欣喜，他在迷梦中流连。
　　只是他以为，这个正小心而幸福地占有他的人，是有琴，有琴慕霜！
　　叶祈感到自己正被一种火焰烧灼着，嫉妒与愤怒的火焰，如同要把他完全吞噬。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身下的人，原本那种倨傲与冷漠慢慢侵蚀着他蓝色的眼眸。
　　冷若寒，即使是这个时候，你也要明白，占有你的人，是叶祈！
　　叶祈猛然一个挺身，狠狠地穿……透了冷若寒的身体。冷若寒被突如其来得疼痛激得浑身一阵战栗，随即惨呼出声！
　　可是叶祈没有给冷若寒更多的喘息时间，他用有力的双手紧紧箍住冷若寒瘦弱的肩膀，用灵巧而霸道的吻堵住了冷若寒几乎无法控制的呻吟，他的下身有力并且毫无节制的动作，几乎让冷若寒想要死去。
　　叶祈仿佛成了没有被控制的野兽，他失去了克制，用着最粗暴的方式在冷若寒身上掠……夺，嫉妒与占有欲助长了这种兽性，他几乎是在凌……虐着冷若寒，而冷若寒在一次又一次的疼痛与混乱中，早已精疲力尽。他想要昏过去，却又被激烈的疼痛刺醒，他的挣扎完全成了叶祈的频率，只让叶祈感到更深的快乐与疯狂。
　　终于，在药效与叶祈的□都开始渐渐消退的时候，冷若寒忽然睁开了眼睛。他依旧清明的眼神却如同一把冰冷的剑，直视着叶祈，刻骨的仇恨与冷漠，令得叶祈也打了个寒颤。
　　“叶，祈。”喃出这两个字，冷若寒闭上眼睛，终于昏死了过去。
　　叶祈被那冷到骨髓的两个字一激，顿时清醒过来。这般平静无波的两个字，却好像从亘古的冰川中出来，比仇恨更深的痛与伤，让他竟不由自主得颤抖了一下。他再一次俯视身下的人，□已经退去，冷若寒的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而他身上斑斑的痕迹，每一处都怵目惊心，昭示着他叶祈在刚才那样疯狂的掠夺中，是怎样凌虐着这人的身体。
　　慢慢地撤离冷若寒的身体，叶祈呆呆地望着那平静而淡漠的脸庞，没了方才的娇艳美丽，只剩下破碎的苍白，苍白得仿佛随时会消失。
　　“冷，若，寒。”叶祈的手指，轻轻落在冷若寒的唇角，勾勒着那样优美的线条，叶祈眨了眨眼，竟是一滴泪，从那惯常冷漠的眼中滑落。
　　“冷若寒，你赢了。”
　　只要这张情网罩下来，任谁也逃不脱。
　　依旧是小心翼翼地抱起那具身体，不再如美玉无瑕，斑斑的伤痕灼着叶祈地眼睛。叶祈取过紫色蔷薇的衣物，虔诚地为冷若寒穿起。那衣物上的蔷薇好似陡然得到了养分，分外地鲜艳肆虐起来，却越发衬出冷若寒的荏弱。
　　叶祈连退数步，终于脚下一个趔趄，跌坐在地。他凄厉地笑了起来，长发散乱，黑暗中他的笑容诡异而哀怨，如同等了千年不得解脱的艳鬼。他蓝色的眼眸越变越深，最后仿佛被黑暗渲染成了纯黑的色泽，森森地望着昏睡不醒的冷若寒。
　　时空交错，原来，叶祈早已迷失。
　　西子湖畔他的扬眉一笑，湿婆城并肩作战时他的白衣翩飞，往昔种种，皆如幻影。
　　相隔云泥，永不可及。
　　“我终于得到了你，可我……却永远失去了你。”
　　凄厉的笑容中，叶祈，忍不住失声痛哭。
　　第十五章
　　
　　
　　第二天天已大亮，叶祈才慢慢清醒过来。
　　僵硬地从冰冷的地上站起，叶祈舒展着手脚，下意识地往床榻上望去，却蓦然怔住。
　　冷若寒已经醒转过来，静静地坐在床上，紫衣松松垮垮，长发散乱地落在脸颊上，美得令人心惊，却也淡漠得令人心惊。他依旧如同昨晚那般直视着叶祈，冰冷如剑的眼神，一剑一剑剜得叶祈体无完肤。
　　叶祈竟不敢上前。
　　“冷若寒。”他企图唤回冷若寒的神志，但是冷若寒却毫无反应，视线钉着叶祈，却没有任何表情。
　　叶祈心惊胆战，他从未尝试过如此的恐惧，尤其是这种恐惧竟是来自于那个一直被他轻视的孱弱少年。“冷若寒！”他强自定神，再一次唤那人的名字，然后伸出手，试图拉住他的袖子。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叶祈陡得回神，才知道自己又是迷失。那阵脚步声正由远及近，目的地便是这处冷宫。叶祈心中一动，已清楚其中利害，深深望了一眼冷若寒，随即转身出去。
　　才出冷宫大门，一名红衣侍女已奔至冷宫宫门，却是摩诃紫月的贴身侍女。“啊呀，驸马爷，可算找到你了！”
　　叶祈冷冷瞥了一眼侍女，并不说话。
　　“昨晚驸马一夜未归，公主着急，所以令奴婢出来寻找。这洞房花烛夜的，奴婢又不敢声张，驸马爷，你可急死公主了！”
　　“不可胡说。”叶祈这才想起，昨夜竟是与紫月的新婚洞房夜，可自己却让新娘独守空房。
　　“是是是，奴婢知错，什么死不死的，呸呸呸。”
　　“我昨夜不胜酒力，结果在这冷宫醉倒了，睡了一夜。你先回去与公主说一声，我即刻回去。”叶祈回望了一眼冷宫，心事重重。
　　“是，奴婢就去。”
　　红衣侍女走了之后，叶祈才缓步回到冷宫之内。却见凌乱的床铺上空无一人，冷若寒早已渺无影踪。
　　“这样……也罢。”
　　叶祈绝然转身，冷漠与桀骜再度占据了那双蓝眸，还有那美丽妖邪的蓝月。
　　冷若寒仗着绝世轻功一路出了冷宫，出了擎天王朝的皇宫，甚至出了敦煌。没有人看清他的身法，只是紫芒一闪，人已无踪。连冷若寒自己都意识不到自己的身法究竟有多快，他的脑海里一片混沌，只知道一味地提升自己的内力，不停不停地向着自己身体的极限提升。
　　一直到了敦煌城外的沙岭，繁华的敦煌已在身后，前面是峭壁石擘，再往前是万里黄沙，冷若寒的内力终于燃烧殆尽，身体的疲累与伤痛一同袭击而来，他摔倒在地，茫然一片。
　　勉力起身，冷若寒四下张望，一切都在他眼中旋转起来，他的心中忽明忽暗的，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想不起来，他无措地睁大眼睛，却已经什么都不知道了，跄踉着在原地打转，他的脚步变得轻浮而无力，仿佛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又好似要将他迎风击倒。
　　冷若寒勉强维持着最后一丝的力气，他模糊地看着四周，天旋地转，一切都如同在周围疯狂舞蹈，他迎着风，一步一步，向前走去，好似全然不知前方，是沙棱峭壁。
　　敦煌外的沙丘并不高大，但是布满着大大小小的碎石，一旦滚落下去，后果不堪设想。冷若寒意识不到危险的接近，他脑海中空白一片，一步踏出，已是半身在峭壁边上！
　　再走一步，便要落下峭壁，千钧一发，一双手忽然抓住了冷若寒的肩膀。
　　冷若寒浑身一震，却仍然不清醒，他回头望去，在万千旋转的混沌之中，只落下一双眼睛，定定地望着他。
　　一双金银妖瞳。
　　“啊……”冷若寒低呼，却仍是挣扎，残月的光辉渐渐从他身上晕开，光芒微弱，却仍在剧烈损耗着他的内力。
　　“定心！”金银妖瞳的主人一声厉喝，反手一掌击中冷若寒的胸口。
　　“啊”冷若寒猝然摔倒在地，却已经无力站起。
　　白发的金银妖瞳并不在意，反手解下背上的古琴，纤指一勾，一串琴音滑落，激越清明，令冷若寒胸中一震，眼前明暗交替，忽然阴晦忽然透澈，百千幻像从眼前闪过。
　　过了许久，琴声越见明晰，陡然一个锁音，全曲终结，冷若寒胸口一热，微微张开嘴，一口鲜血吐了出来。幻象湮灭，他的眼前一片澄澈，人也渐渐平复下来。
　　“多谢先生相救。”冷若寒抬起头，淡淡地对白发飞扬的男子说道。
　　炎曜按着琴，金银妖瞳中闪烁一片叹息：“你方才，差点走火入魔。”
　　“我……”
　　“你因情所乱，因情所困，已入迷障，我用琴音引导，幸而你心性纯粹，才能及时堪破，回头是岸。”
　　冷若寒低下头，沉吟片刻，终于渐渐将事情想得顺了。他才要起身，然而一阵疼痛忽然从隐秘的地方传来，让他一震，心头又再度纠结。“我……”
　　“你……依旧执迷。”炎曜在冷若寒对面盘膝而坐，白发散落，与冷若寒相对的视线里，却是一种神秘而莫测的笑意。
　　冷若寒也是心性明澈之人，见炎曜如此神态，便已大概猜出他已经对事情了然，只是昨夜之事，毕竟难以启齿。冷若寒也是疑惑炎曜的来历，于是索性对着炎曜坐了，问：“先生……此话何解？”
　　“命也，天数也，你之如今，皆是冥冥定数，何必执迷？”
　　“定数，定数竟是要我和叶祈……”
　　“凡事皆有缘法，缘起缘灭，你不可知，但天道已定。”炎曜笑道，“何况你与叶祈的缘法，原不是出在此处，昨夜一段，他还你一滴泪，正是应证命数循环。”
　　“你……”
　　“终非凡俗之子，命数必是有迹可循。”炎曜看到了冷若寒眼中的怀疑，微微一笑，继续说道，“我知道你不信我说的，但是即便凡俗之事，昨夜一事，你，又能如何？”
　　冷若寒一愣，黯然道：“忍。”
　　“忍，便还是执迷。”
　　冷若寒盯着炎曜看了半晌，微微咬住嘴唇，最后终于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叶祈与我，是命运也好，是为了救我也罢，不过一夜迷梦，不该耿耿于怀。我只是……我只是……唉，不提也罢，我知道怎么做了。”
　　“殿下是聪慧明澈之人。”炎曜赞道，起身，白衣依旧纤尘不染，“殿下还是早些回去吧，再过些时辰，日上正午，此处炎热难耐，怕是殿下受不住。”
　　冷若寒也缓缓起身，觉得身上的刺痛已经减缓了许多，轻轻叹了口气，正要向炎曜道谢，忽然想起了什么，望着炎曜飞扬的白发白衣，一时陷入沉思。
　　炎曜竟是事事了然：“你在怀疑我的身份和来历？”
　　既被看破，冷若寒也不做掩饰，沉声道：“我想知道，先生何以对冷若寒了若指掌。梧桐楼也是，这一次的事情……也是。”
　　“我说过，凡是皆有缘法。”炎曜眸中一闪，扬起唇角，“而我，不过是比凡夫俗子看得更多，更清楚一些，知道的也更多一些而已。”
　　冷若寒骇然：“先生，可以推演命数，知晓天机？”
　　“即是天机，自然不可轻易泄露。”炎曜一笑，转身离去。“命由天定，缘由前系，殿下好自为之。”
　　冷若寒呆立良久，他已体悟炎曜之前的话语，却最终想不透这神秘男子的来历。
　　第十六章
　　
　　
　　回到东陵馆驿已经过了晌午，冷若寒还是有些恍惚。
　　忍着身上的异样感和从敏感地方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刺痛，冷若寒刚走到东陵馆驿门口，凌霄便已经从门内扑了出来。要不是洛维克随后跟出，凌霄便要整个将冷若寒撞倒在地。
　　“小……殿下，你可回来了！”碍着洛维克在，那一声小莫硬生生地被收起，凌霄奔到冷若寒面前，满眼满脸是掩饰不住的担忧之情。“急死我和文轩了，殿下！”
　　冷若寒勉强得挤出一抹微笑，看向凌霄的眼神却在躲闪：“我，我昨夜醉了，文轩呢？”
　　“文轩从宫里回来见你没回来，又回宫去找，这来来回回跑了五六次了，都没见你的人，急死我们了！”凌霄一边说着，一边将冷若寒带进东陵馆驿之中。
　　待凌霄说完，趁着冷若寒还没开口的空当，一直紧跟着两人的洛维克急忙插上嘴来，笑呵呵地问：“殿下昨夜可是在宫中醉了，可把大家急的，昨夜又是驸马新婚之夜，下臣不敢前去打扰，这不，您回来就好了，殿下可有什么吩咐？”
　　“殿下有我们伺候，这位大人你可以走了！”
　　“阿霄！”冷若寒轻斥凌霄，又见他眼中的担忧，微微不忍，叹了口气道，“去把文轩找回来吧，我有事找他。”
　　“让楚兮云去便好了，我帮你……”
　　凌霄话没说完，便被冷若寒打断：“我没事，你亲自去。”
　　凌霄眼中一阵黯然，似是意识到了什么，咬了咬嘴唇，却站在原地不说话。
　　冷若寒见状，胸口忽然狠狠地痛了起来，他生怕自己会露出马脚，但是看着凌霄的神情，却终究是不忍和愧疚占了上风。“罢了，洛维克大人，请你帮忙把我属下方文轩找回来，我有些累了，不再相陪。阿霄，随我回房吧。”
　　“好！”凌霄差点欢呼起来，但一想到洛维克在场，又只好克制住。“是的，殿下！”
　　“下官这就去，请殿下好好休息。”
　　洛维克意义不明地望了凌霄一眼，便告辞退走了。冷若寒被凌霄半扶半拽着一路回到房中，刚刚关上门，他便几乎瘫倒在地。
　　“小莫！”早已察觉不妥的凌霄，再一次及时地扶住了冷若寒，将他小心翼翼地拥在怀中，满眼皆是疼惜。
　　冷若寒被凌霄紧紧地抱着，渐渐感到安心起来，原本轻飘虚浮的心境，也在这温暖的怀抱中变得踏实起来。只是这份温暖太让人信赖，冷若寒恍惚间，已经落下泪来。“阿霄……”
　　“小莫，没事了，没事了。”凌霄喃喃地重复着，他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可是从冷若寒一个眼神，早已铸就的默契就让他知道，他的小莫再一次被伤害。“真的没事了，没事了。”
　　心中的烦躁与怒火一寸寸地滋长着，如同野草藤蔓般蜿蜒，凌霄在极力克制着，怀中冰凉孱弱的身体平息了他的冲动，他抱着冷若寒，背脊挺直如山。
　　“阿霄，为什么，为什么你不问我是什么事情？”冷若寒抬起头，泪眼中带着愧疚，“为什么你不问我，就这样选择相信我。”
　　凌霄低下头，直视着冷若寒，小心得拭去那些眼泪，他微微笑起来，却连他自己也倍感僵硬：“我知道你怕我冲动，我知道……我不想成为你的累赘，你不想告诉我，我不会勉强，但是，凌霄发誓，我，永远追随你每一件事！”
　　即使，你是毁天灭地，造苍生血劫，凌霄亦无怨无悔！
　　冷若寒怔了片刻，忽然呜咽了一声，伏在凌霄怀中，肩膀剧烈地抽动起来。凌霄拍打着冷若寒的背，安抚着情绪面临崩溃的挚友，然而冷若寒断断续续的诉说，却让他的心痛得几乎成狂！
　　如果不是冷若寒还在他的怀中，凌霄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现在就冲出去找叶祈，从未有过的强烈杀意笼罩在凌霄的眼中，深沉的阴霾侵蚀了他的心，手指一份一份收拢，最后紧紧捏住了冷若寒的肩膀。
　　疼痛惊醒了冷若寒，他猛然抬起头，有些惊惶地望着凌霄，那种深沉的黑暗把凌霄变得陌生，可是隐忍的沉默却让冷若寒更加愧疚：“阿霄……我……”
　　凌霄紧紧咬着嘴唇，目光森森的望着冷若寒，良久之后，他的手忽然放松，冷若寒瞬间瘫倒在地。“阿霄！”
　　凌霄俯身，跪倒在地，然后下一刻，他忽然吻住了冷若寒！
　　冷若寒一阵颤抖，惊惶无措。可是凌霄仍然沉沉地望着他，沉得望不到底。他并没有似叶祈那般的放肆，只是用唇瓣贴着冷若寒，炽热的吻，却虔诚无比，不沾染丝毫□。
　　冷若寒渐次平静下来，他也望着凌霄，任由泪水肆恣，却不再惊惶逃避。他可以感受到凌霄的心意，那不带任何欲望色彩的吻，那最执着与纯洁的诺言。
　　“谢谢你……小莫。”至少，你还信任我。
　　凌霄将冷若寒抱到床榻上，叫人进来准备了洗浴的热水，然后挥退了伺候的侍女们，关上门来，亲自服侍冷若寒。
　　小心翼翼地解开冷若寒的腰带，凌霄深吸了一口气，他第一次感觉到了不安与害怕，这个他这些日子以来熟稔的动作，不知为何却变得陌生了。
　　“阿霄，你，你先出去吧。”冷若寒垂眸，低声苦笑，“我自己可以的。”
　　“放心，我就算真的气得发疯，也会克制……我一定会克制。”顺利褪下了冷若寒的外衣，展现在凌霄眼前，一具被凌虐地伤痕累累的身体。
　　冷若寒闭上眼睛，痛苦得把脸转向一边。
　　“他是禽兽……”如果单单为了解毒，何必将人凌虐至此！
　　凌霄咬着牙，服侍着冷若寒清洗换衣，却始终不再开口。
　　好不容易为冷若寒清理完毕，换上了干净的白衣，凌霄又将他抱回床榻，准备让他好好睡一觉。正好方文轩得知消息，从擎天皇宫中赶回来了，便未经人通报，直入冷若寒房中。
　　一见到冷若寒，方文轩随即跪倒在地：“殿下……”
　　“文轩！”房中并无外人，冷若寒见状，急忙翻身起来，跌跌撞撞地上前，凌霄也在后面小心扶着，一时混乱，竟是三人一同跌倒在地，扶成一团。“你做什么啊，文轩。”
　　方文轩碧眸微凝，看着冷若寒苍白的脸：“我没有保护好你……”同样的默契，同样的感应，只是一个眼神传递，他便已经明白。
　　“我应该寸步不离你的……我应该守在你身边的……若寒，对不起，对不起……”方文轩抓着冷若寒的双手，从未有过的恐惧盘亘在那双碧玉般的眼睛里“我不该离开你的身边，我不该……”他是陪着冷若寒一道进宫贺喜的，可最终……
　　冷若寒拉着方文轩站了起来，展露出的笑容苍白却柔软，“文轩，我没事。”
　　“小莫！”凌霄低低喊了一声，紧紧握住拳，极力地克制心中此刻奔涌的痛与恨，可是冷若寒那么泠泠一笑，他的心仿佛一下子被掏空了，“算了，你先休息下，我，我会和文轩好好说。”
　　重新让冷若寒躺下睡了，凌霄拉着方文轩出了房门，黯然将事情的前因后果都说了。说到帮冷若寒清理身子这一节，猛得想起冷若寒一身的伤痕，又是涌起怒焰。
　　方文轩默默听着凌霄诉说，一下一下揪着的心，等到凌霄说完，似乎已经被揪成了万千碎片。
　　“文轩……”凌霄看着方文轩，这个一向温柔隐忍的男子，此刻一点点沉下去的眼神，一片的绝望。“文轩……我，我会克制，你……”
　　方文轩转身，一道掌风随即从右手划出，直落他自己的左手，“嗤”地一声，鲜血在破开的衣袖中喷涌而出，生生染红了半片白衣！
　　“文轩你这是做什么！”凌霄大惊失色，忍不住高喊了起来，却又猛然想起冷若寒刚刚睡下，连忙捂住嘴，下意识地伸手连点方文轩几处穴道止血。
　　“若回大冕长安，方文轩，当以死谢罪！”
　　方文轩闭上眼睛，同样只能无奈地镇压自己的情绪。
　　“如果小莫知道你这样，只会让他更伤心……”凌霄亦转过身，低声叹道，“我刚才，真的好想冲出去杀了叶祈杀了夜姬……可是看着小莫的眼睛，我知道我不能那么做，绝对不能……可是文轩，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恨，可是我不能害小莫，绝对不能！”
　　“我不能去杀了夜姬和叶祈，我……我保护不了若寒。”方文轩绝望无比。
　　“可是我和小莫……都要依靠你。”凌霄蓦然冲到方文轩面前，“克制我的冲动，压制我的冲动，文轩，若我危害小莫，你一剑杀了我！”
　　“阿霄……”
　　“朝廷什么的我不懂，但是文轩，只有你，你可以被小莫依靠，若我再见到叶祈，我不知道我会做什么，所以，为了小莫，文轩你一定要阻止我！”
　　方文轩闭上眼睛：“我，会的。”可是阿霄……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会做出什么来啊。
　　第十七章
　　
　　
　　三日的流水宴终于结束了。听楚兮云回报回来的消息，第三天的下午，叶祈将紫月公主的鸾驾接回了亲王府，又在亲王府开了一次宴。一直宴到子时，方是将这一套瑞夫族的婚嫁礼仪做的全了。
　　这几日冷若寒一直在东陵馆驿内休养，擎天王朝的宴邀探望一概都谢绝了，不曾出去半步。方文轩和凌霄轮流守着冷若寒，三人仿佛达成了绝佳的默契，都绝口不提那天晚上的事情。
　　一直到了紫月出嫁的第五天，也就是紫月回门后的那个下午，叶祈再度造访东陵馆驿。
　　“他还敢来！”听到叶祈登门的消息，凌霄正陪着冷若寒抚琴舞剑，一时剑气乘怒挥洒而出，齐齐削断了院中一簇的翠竹。“哼！”凌霄把剑一扔，回头望向冷若寒。
　　冷若寒琴声已止，怔怔地望着手中的古琴出神，琴弦紧绷，勒得他的指尖上一道血痕。
　　“殿下！”凌霄一跺脚，上前想要将冷若寒的手抢救出来。
　　“铮”地一声，琴弦断裂，冷若寒猛然回神：“请王爷进内吧。”他向着凌霄微微一笑，背过手去，指尖上已是一点殷红闪烁。
　　将叶祈请入内室之后，凌霄仍是耽耽地守在冷若寒的身边，寸步不肯离开。反倒是叶祈，因为那夜的事，终究心中有些不安，看着凌霄和冷若寒，倒有几分心虚起来。
　　屋内的气氛一时有些尴尬。叶祈凉凉地望着冷若寒，他虽心头惴惴，可是表面上倒还算镇定，暗自观察着冷若寒的神色，却又捕捉不到一丝一毫的不妥。
　　冷若寒垂着眼睑，不肯看叶祈的脸庞。“阿霄，你先出去吧。”
　　“小莫！”凌霄瞪着叶祈，听到冷若寒这么说，忍不住叫出了声。事到如今，他又怎么放心让他的小莫和叶祈独处！
　　“去外面守着，不许任何人进来。”冷若寒淡淡地说，“你和文轩，也不许。”
　　凌霄的心猛然一沉，不可置信地望着冷若寒，见他缓缓扬起脸庞，美丽苍白的脸上，一片漠然。一片，令人不寒而栗的陌生的漠然。
　　凌霄咬咬牙，回头又瞪了叶祈一眼，这才悻悻地退出门去。临关上门前，还是不放心，又补充了一句：“有什么事，立刻叫我。”
　　冷若寒点了点头，凌霄正要出去，叶祈忽然一抬手，叫道：“慢着，可否送壶热水进来，最好是泉水煮的。”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 txt .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凌霄气结：“你还想喝茶不成？”
　　“阿霄，来者是客。”
　　见是冷若寒应允，凌霄也只好关了门，径自去找人煮泉水去了。
　　一时间屋内只剩下了叶祈和冷若寒，相对无言，却比刚才凌霄在场还沉重几分。
　　纠结片刻，终是叶祈不耐，深吸了口气，开口声音却还是冷冷的。“你这几日，还好吧？”
　　没料到他开口却是问了这么一句，冷若寒一怔，差点回不过神来，犹疑片刻，低声道：“多谢王爷关心，若寒……”
　　“你都把凌霄赶出去了，套这些官话有意思么？”叶祈拂袖，忍不住打断了冷若寒的话。“那夜，是我失了分寸，可是……”
　　“叶祈！”冷若寒低喝，忽然抬起头来，直视着叶祈的眼睛，目光一片森然。
　　“你！”叶祈悚然，想起那日清晨他淡漠而冰冷的目光，再次对视，他依旧无法抗拒。
　　“那夜的事……不要再提……”冷若寒逼视了叶祈片刻，终于还是又软了下来，轻声说着，听到叶祈耳中，却是说不出的凄凉与悲伤。
　　叶祈几步上前，看着冷若寒变得哀然的神情，他的心也阵阵揪痛起来，他伸出手，想要抚摸冷若寒的鬓发，迷失的蓝色眼眸，有似水柔情在流淌。
　　“冷若寒……冷若寒……冷若寒……”
　　喃喃着这个名字，叶祈一点点靠近冷若寒，他甚至忘却了来这里的理由还有自己的身份，满心只留下一人的身影，占据了叶祈的全部！“冷若寒啊……”
　　“殿下！”门外，凌霄一声不满的高呼，打乱了叶祈的情思，“水煮好了，要送进来么？”
　　叶祈呆呆立在原地，看着冷若寒让凌霄把水送了进来，然后凌霄对他又是一阵敌意的瞪视，才悻悻然出去，“彭”地一声，用力关上了门，这个时候，叶祈仿佛如梦初醒。
　　“是我失态，抱歉。”收敛住自己缱绻混乱的情愫，叶祈暗自握了握拳，让指甲嵌在掌心的刺痛，使自己清醒过来。
　　叶祈退开了一些，站得离冷若寒稍远，仿佛这样，他才能将眼底那点点的不安隐藏起来。他背过身，看见桌上整齐的茶具，“呵，差点忘了。”
　　终于找到了转移话题的切点，叶祈从袖中拿出一个精致的瓷瓶，“之前紫月知道你来了，因为筹办婚礼多有不便，她昨日回门，特地从宫里为你取了些雪莲茶，让我带来。”
　　“费心了，代我多谢紫月。”冷若寒的声音还带一丝倦意，似乎不知道如何应对叶祈，疏离地回应着，“坐吧，你才大婚四天，怎么又来这儿了？”
　　“总要做事的。我来这里，自是以擎天亲王的身份，你不必担心别人要说闲话。”知道冷若寒是担心外面人多嘴杂，叶祈的这句回答却更似做贼心虚。
　　“担心闲话倒不是，你来找我，总不会是来还礼的吧。”
　　“对外自是要这么说。”叶祈一面说着，一面却转身走向桌边，随手将整套的茶具和煮沸的泉水取了过来，轻车熟路地打开雪莲茶的瓷瓶，倒了一些在壶中，就地沏起茶来。“我的婚事完毕了，接下来擎天王朝的盛事，便是擎天技艺大会。不知道殿下，有何打算呢？”
　　屋中很快氤氲了雪莲茶的香气，丝丝缕缕，淡然芬芳。冷若寒嗅着那好闻的香气，心中竟然有几分期待起那茶水来。“此事我大冕自会斟酌，至于究竟参与与否，我也会与贵主商议，似乎……”
　　“你是要说似乎不必告知我是吧？”叶祈哼了一声，冷峻如初，“我说过，对外我是来这里还礼的。放心，我不会妨害你或者你所坚持的东西，但是，我也希望你不要妨害我所做的一切。”
　　“你！”
　　“耶摩明珂和他的手下都会参加技艺大会，还有廷渊，他们的实力不可小觑。若耶摩明珂在技艺大会拔得头筹，擎天王朝的兵符，将会继续落在他的手中。”叶祈悠悠地调制着手中的雪莲茶，蓝眸中一片冰冷，“技艺大会上他只要总胜数最多，便是头名。”
　　“这是你擎天王朝的内务，与我们何干？”
　　“那么，你想一个对大冕主战派，继续掌握兵符么？”
　　“你？”冷若寒有些惊异地望着叶祈，叶祈缓缓转过身，手中捧着一杯香气四溢的雪莲茶，眸中杀气隐隐，连带蓝月都令人不寒而栗。
　　“耶摩明珂，会是你我共同的敌人，他在技艺大会上的任何一场胜利，都关系着他手中的兵符。而拥有瑞夫族所有兵力的耶摩明珂，随时可以扣你为人质，然后向大冕进攻。”
　　“可是，”冷若寒虽惊疑不定，却还保持理智，“现在他已有兵符，并没对大冕造成威胁，你们派使臣与我朝接洽和谈事宜，如何因为一个技艺大会，就敢随便出兵？”
　　“这，就是廷渊的把戏了。技艺大会在即，你身为大冕使节，为了大冕的威严，必然出席，一但你在技艺大会落败，等于让西北各族都看轻大冕，到时候出师进犯，还会有人反对么？”叶祈说着，估计手中的茶温度差不多了，便递给冷若寒，“尝尝吧，雪莲茶对你的身子有好处。”
　　冷若寒愣了愣，还是接过了茶，小心得啜了一口，芳香温和，沁人心脾，不由在心中赞了一声。“若是我，我们大冕胜出呢？”
　　“骑射围猎，原本就是瑞夫族所长，更何况，他们自己的地方，想要出什么手段，你又能如何？”
　　“那，你也是瑞夫族一方，何必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不希望耶摩明珂赢。”叶祈扬眉，蓝月一刹那妖邪逼人，“我不想廷渊的计划成功。而兵进大冕，更是愚蠢至极！”
　　冷若寒望着叶祈，心中竟是有片刻撼动，想问叶祈究竟是何目的，却又畏怯那蓝月慑人的光辉，沉默片刻，他终于开口：“如此说来，你的意思，便是我和阿霄他们，要尽力赢耶摩明珂？”
　　“他少胜一场，你我的威胁就少一分。”
　　“你的胜利，是否也计做擎天王朝的胜利？”
　　“这些，便与你无关了。”叶祈沉声道，“我只是要告诉你这其中利害关系，为了胜利，耶摩明珂和廷渊定会使出手段，你自己小心。呵，光明正大你未必输，但是算计手段，你还差得远呢！”
　　“是……差的远……”冷若寒低声说着，忽然张开嘴，一口血吐了出来。
　　“冷若寒？！”叶祈蓦然变色，回身闪至冷若寒身旁，出手点住其胸口穴道，“你怎么了！”
　　“收声！”冷若寒低喝，又是一口鲜血自唇边涌出。他用一只手捂住嘴，另一只手颤抖着将茶碗放到一边的桌上，以免失手打破惊动守在门外的凌霄。
　　“你……”叶祈也迅速恢复冷静，看着冷若寒的动作，他双眉微蹙，蓦然出手贴住冷若寒背脊，将自己的内力灌入他的身体中。
　　内劲甫一吐出，叶祈即刻觉察到冷若寒体内内息乱流，血气翻腾不已，他心头一震，仍是沉着地用自身内力引导冷若寒的残月心法，口中低声道：“别动内息，沉气！”
　　冷若寒按捺不住真气乱泄，听得叶祈之言，急忙卸去自身的残月心法之力，任由叶祈引导，直到两人内力渐渐交融，在冷若寒体内运转了一个小周天，方才止住了他的内息逆乱。
　　“茶中有毒。”冷若寒拭去唇边的血迹，抬起头望着叶祈，平静地说道。
　　叶祈地瞳孔猛然收缩，望着冷若寒苍白如同将要破碎的脸庞，隐隐如针刺着心口，“茶，是紫月亲手交给我的。”
　　冷若寒泠泠一笑，竟有几分冷艳：“残月心法还压得住毒性，只是对我下毒，有什么好处呢？”
　　叶祈沉默片刻，忽然拂袖转身：“此事我会给你一个交代！”说罢便要离开。
　　“慢着！”
　　“嗯？”
　　冷若寒缓缓起身，残月的光辉在他身上挥洒，然后收敛，他静静地站着，好似遗世独立，渺远而虚幻。
　　如同凝滞了时间，叶祈用余光望着冷若寒，心中缱绻的情愫，又开始一丝一丝地荡漾，“还有什么事？”
　　“刚才的事，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冷若寒忽然说道。
　　叶祈豁然转身：“你连凌霄他们也不告知？”
　　“在你擎天王朝中毒，要闹得天翻地覆么？”冷若寒低声叹道，“给我交待，不如趁早给我解药吧。”
　　叶祈蹙眉：“毒不是我下的。”
　　“叶祈！”冷若寒的目光如同一潭深水，森森映入叶祈的心底，“我能够压制的住，别忘了刚才你告诉我的那些。”那些，叱咤风云的强权霸气。
　　叶祈微怔，忽然明白过来，他向着冷若寒扬眉一笑，枭戾如昔：“那本王先告辞，你自己多保重！”
　　“请。”冷若寒沉声，在叶祈步出房内的一刻，残月心法再次在他的身上收敛光辉。
　　第十八章
　　
　　
　　嫁入擎天亲王府已有数日，紫月作为王府的新女主人，自然是要里里外外操持的。王府的管家刚刚把这几日的贺礼来往登记入册，清点完毕之后，来向紫月汇报。
　　紫月坐在堂上，有些心不在焉地听着。她已改换了妇人的装扮，将发髻梳起，一身浅蓝的服饰，粉黛略施，却又不过分明艳。
　　“公主，您看，太师府上送来的贺礼，还有大将军府……”王府的管家青伯将贺礼一款款地报给紫月听着，都是些琐碎的事物，紫月毕竟是公主出身，哪里管过这些俗物，听了一阵便有些不耐。
　　“好了青伯，你看着办就好，不要失了王爷的颜面即可。”
　　青伯停了片刻，随即翻动手中厚厚的账册，一直翻到最后，才继续道：“公主，本朝内的应酬来往皆好办，只是这一款，大冕使节送上的月如意，公主属意如何处置？”
　　“月如意？”紫月沉吟，“是冷若寒送来的？”
　　“正是。”
　　“这一款么……”
　　“紫月！”
　　一声沉喝传来，紫月惊讶得抬起头，却见蓝影闪动，叶祈怒气冲冲地闪进了擎天亲王府的大堂，冷峻的面容杀意弥漫，怒火烧灼得他额头的蓝月分外耀眼。
　　他停在离紫月数丈之外，拂袖而立，蓝眸森冷地盯住了紫月。
　　紫月心中一寒，被迫得不由自主地倒退了一步，低声道：“祈，怎，怎么了？”
　　“青伯，你先退下，那月如意送入书房，本王自会处置。”冷冷吩咐道，叶祈的目光始终不离紫月。
　　青伯看着眼前的架势，心知自家主人正是怒火中烧的，也不敢多说什么，颤颤收了账册，诺诺地退了下去。
　　大堂内只剩下叶祈与紫月两人。虽是新婚夫妻，此刻却分外疏离。
　　良久之后，叶祈终于平息了那腾腾的怒意，蓝月稍显暗淡，却依旧满是杀意。“紫月，那雪莲茶，是父皇亲自赏赐于你的？”开门见山地问，叶祈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
　　紫月微诧，“是我特地向父皇讨来的，怎么，若寒不喜欢？”此地并无外人，夫妻两人的对话也就不做顾忌。
　　叶祈沉吟，又问：“没有经过第三人之手？是哪个总管带你去取的？”
　　紫月愈加疑惑，惴惴地看着叶祈，见他烦躁不已，心中有几分猜测又不敢多问什么。“是夜妃娘娘亲手取来的，我并未说是要给若寒。”
　　“夜妃？”叶祈心中微微转念，已是明白个中事端，可是他心思深沉，脸上反而毫无表现，拂袖道，“我知道了。”说罢转身要走。
　　“祈！”紫月急忙喊道，“你要去哪里？”
　　“何事？”
　　紫月沉默片刻，终于还是忍不住：“是不是雪莲茶被做了手脚？你，要进宫去？”
　　“无凭无据，我进宫有什么用？”叶祈冷笑一声，“你既已知道，不要对外声张，冷若寒那里，我自会处理。”
　　“可他是大冕使节，若是出了问题，恐怕……”
　　“我说过我自会处置！”叶祈怒道。
　　紫月一震，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叶祈转过身，望着神色慌张的紫月，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怒意虽炽，终究不是对着紫月，于是忍下不耐，道：“这关系两国争斗，你插手不便。技艺大会在即，这件事恐怕牵涉极大。”
　　“我毕竟是公主，出入宫闱方便，若是可以，夜妃……”
　　“此事你只能当不知！”
　　“那我能做什么？”
　　叶祈望着紫月含泪低垂的双眼，她隐忍着的，是叶祈的亏欠。“掩人耳目。”
　　紫月惊讶地抬起头，叶祈已经转身离开，蓝袍落下一片微风，吹拂起的，是最初的信任。
　　往后几日，叶祈并未再前往东陵馆驿，而是绝足书房以外的地方，连每日的饮食都是由日华送进去的。但虽然与外隔绝，叶祈掌握的消息却并不少，安插各处的暗卫眼线，将情报消息源源不断地送到他的手中，任何风吹草动都瞒他不过。
　　东陵馆驿之内，自然也是不断有消息传递过来。叶祈仔细查阅，知道冷若寒这几日并无异常，与洛维克等官吏往来如常，也并无传召过医者，料想来那日的毒性并不猛烈，冷若寒又内力深厚，怕是连方文轩凌霄都瞒了过去。
　　叶祈虽然猜得情况，心中却仍是烦躁不安。夜妃那里目前并不好动手，眼下技艺大会在即，冷若寒身中毒患，也不知能不能应付得来。眼看着擎天技艺大会一天天逼近，叶祈动作频频，却都是暗地操纵，不露半点声色。
　　一直到了技艺大会的前三天，日华忽然紧急闯进了叶祈地书房，带来了新的消息。
　　“大冕派了特使，连夜带着诏书入敦煌，册封冷若寒为清渊王，除护国亲王世子。”
　　叶祈豁然起身，望着日华，半晌才冷声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半夜。”
　　叶祈心思飞转，忽然一拂袖，沉声道：“好，尚未开局，便先弃子！”
　　“王爷！”
　　“哼，可惜，本王是偏要拉着冷若寒一起当对弈的人了！”
　　说着这句话，叶祈一面大笑，一面就向书房外走去：“日华，一切按计划行事！”
　　东陵馆驿。
　　冷若寒手里捧着新到的圣旨和玺印，略有些失神地坐在书房的软榻上，方文轩和凌霄一左一右地打量着他，却是三个人都沉默不语。外面偏厅之中，楚兮云正在处理一些琐事，指挥着几个仆役搬动东西，“咯噔咯噔”的声音响成一片。
　　凌霄总是第一个受不住这压抑的气氛，皱了好几次眉，终于忍耐不住，“我去叫他小点声！”说着便带着一些怒意冲去了偏厅。
　　眼看着凌霄离开，方文轩也似乎如梦初醒，“若寒，你，你没事吧？”
　　“嗯，没事？”冷若寒讶异地抬起头，望向方文轩，“有什么事？我，呵，我是有些失神，还没反应过来呢。”
　　方文轩碧眸微凝，闪过一抹痛色：“皇上怎可如此，这，这未免太过分了！”
　　“我这是升官，文轩你怒什么？”冷若寒低声笑道，可笑声中却满是苦涩。
　　身处异乡，远离家国，名利荣华，却只不过是被至亲弃若敝屣。
　　“明着封你一个清渊王，不过是要弃你不顾。近来瑞夫族在边境动作频频，恐怕朝中有人未雨绸缪，知道或要开战。你是护国亲王世子也就罢了，封你为王除了你世子之名，分明是要把你弃在这里做质子！好一个算盘！”
　　冷若寒垂目，却仍道：“别这样文轩，两国未必会战，怕是你多心了。”
　　“那技艺大会呢？”方文轩叹了口气，“你不用瞒着我，我到底是经历过的，这技艺大会，我们能赢便罢了，若是让瑞夫族的人拨了头筹，事情绝不会简单。再加上那耶摩明珂的行事，我看他们野心勃勃，恐怕瑞夫族真要开战也未可知。若你是护国亲王世子，天下悠悠之口，朝廷不敢弃你不顾，但是两字王，长安城满街都是，便是你死在敦煌，朝廷不管又如何？”
　　“便是弃子，又能如何？”冷若寒幽幽说道，放下手头那明黄鲜艳的东西，那代表着无上光荣又无限寒冷的东西，“唯今，我们只有尽力而为了。一旦两国真的……苍生血劫，黎民涂炭，我是弃子或是世子，都无意义。”
　　冷若寒眼中沉淀着令人望不到底的黑暗，他端然坐着，一如那高高在天际的月之神祇，不可谛视。
　　“殿下，某个擎天王爷来了。”凌霄很不愉快地进来禀报，很显然他并没有听见刚才的对话。
　　冷若寒向方文轩递了个眼色，然后才起身，往偏厅中走去。
　　叶祈依旧是一个仆从都没带，傲然站在偏厅之中，背着双手，冷厉的目光不时打量着楚兮云和那些仆从搬运的礼盒。见到冷若寒走出来，眼底才变得有些微柔和。
　　“恭喜殿下，不，恭喜王爷。”口中不变的嘲讽，如习惯般说出。
　　冷若寒知道他是取笑，只是淡淡一哂：“谢过王爷了。”
　　叶祈仔细打量冷若寒，见他脸色比前几日更苍白了些，人也消瘦了，心中便又有些不舒服，没由来地烦躁。但表面上，他依旧不动声色，把眼神瞟到一旁的礼盒上。“咦，这是谁送来的贺礼，倒是比本王还消息灵通。”
　　冷若寒尴尬地看了楚兮云一眼，楚兮云随即会意：“这些是廷渊太师送来的，说是恭喜我们殿下封王。”
　　“哦，太师真是无比迅速。”叶祈慢慢踱到礼盒边上，看似漫不经心地掀开了，却见那一盒中，整整齐齐摆着十二个小瓶，竟然都是贡茶雪莲茶。“太师果真知道王爷的品味，这贡茶连我朝皇宫也很金贵呢。”只是片刻，叶祈心中已有了计较。
　　而冷若寒看到礼盒中的茶，也才想起前几日的事情尚未了结，只是刚才纠结于清渊王的名号，才一时忘却，急忙道：“王爷见笑，对了，不知王爷来此，有何见教？”停了一下，又想起方文轩等人尚在身边，“文轩，阿霄，兮云，你们先出去吧。”
　　“这……”凌霄嗔怪地看了叶祈一眼，瞥见方文轩一直在给他使眼色，还是只好不甘不愿地退出去，刚出了偏厅，便听见了他的抱怨。
　　“你赶他们出去，似乎挺不甘愿的。”耳中听着凌霄故意的抱怨，叶祈却转脸看着冷若寒，带着几分讽刺地笑着。
　　“若不是那件事，我何必赶他们出去。”冷若寒叹道，又立刻正色，“解药呢？”
　　“茶被夜妃动过，但是本王没有任何证据。”叶祈并不隐瞒。
　　听到“夜妃”二字，冷若寒的脸色瞬间变了，“又是她？”
　　“嗯，她还做过什么？”敏锐地捕捉到冷若寒的异样，叶祈随即追问。
　　“这……没有。”冷若寒迟疑片刻，还是低声回答道。
　　叶祈显然立刻看穿了冷若寒的隐瞒，但是此刻他也没有时间多做纠缠，“算了，只此一事，已是放她不得了。对了，上次那被动了手脚的雪莲茶，你可还留着？”
　　“那是贡茶，又被下了毒，我怎敢随意丢弃。”
　　“交我吧。”叶祈刻意避开冷若寒的视线，蓝眸中杀机闪过，“拿不到解药，也好让我派人研究一番，说不定有法子可解。”
　　“嗯。”冷若寒低声应着，从怀中将那瓶子取了出来，交予叶祈。“有劳了。”
　　叶祈见冷若寒将瓶子贴身收藏，竟不由心情大好：“你收的倒好。”
　　“文轩和兮云都懂医术，万一被他们发现了，解释不清。”
　　叶祈握着那一小瓶雪莲茶，哪里还管冷若寒在说什么，只道他是贴身收藏，还残留着丝丝体温，叶祈紧紧握着，连眼底都流淌着点点温柔。
　　“王，王爷？”
　　“啊，呃！”叶祈猛的回神，暗中心惊竟然又在冷若寒面前失态，“此事先按下，对了，本王还有一事，关于你被封清渊王……”
　　“我明白。”
　　冷若寒的脸色，又苍白了些。
　　“只要大冕和瑞夫族不起战事，你便是高升一步。”
　　“我不会令你们有借口出兵。”
　　叶祈冷笑：“瑞夫族要对付大冕，完全可以不要借口。”
　　“你！”冷若寒咬唇，“我，我不会令你们挑起战事，呵，我本是为了两国和平而来，若是不能阻止，我又有何面目回大冕。”
　　“我可以阻止擎天王朝的动作，甚至……还你百代和平！”叶祈忽然说道，紧紧盯着冷若寒的眼睛，蓝眸中的光辉，比冷月更耀眼，而他额头上的蓝月，也在这一瞬辉光大盛，如同王者君临天下！
　　“你？”冷若寒心惊，在叶祈那样的光辉之下，他已黯然失色。
　　“你便是要来和我说这些么？”
　　“不，我本想来与你谈技艺大会之事，但是我低估了你，你已经明了了一切。”叶祈毫不掩饰，抑或者，在冷若寒面前，已无掩饰的必要，“既然如此，本王不想做多余的事情。”
　　“冷若寒，你记住，我会还你百代和平，万代盛世！”
　　第十九章
　　
　　
　　八月二十二，深夜。
　　各方人马都做着最后的准备。天明之后，敦煌城外三十里的擎天猎场，三年一度的擎天技艺大会便会举行。
　　“王爷，明日技艺大会的赛程，您可要再过目一遍？”叶祈书房之内，日华恭敬的侍立在一旁。
　　“嗯。”叶祈坐在雕花的太师椅上，望着桌上的各项文书，双眉微微蹙起，似乎在思考着什么，“耶摩明珂参与其中，冷若寒等人的胜算，实在难说。”
　　日华跟随叶祈多年，对其心思自然了若指掌：“王爷是担心冷若寒？”
　　叶祈冷笑，嘲讽不已：“哼，单场比赛，他绝对比不上耶摩明珂，但是方文轩与凌霄也不是平庸之人，三人的胜率，本王并不担心，只是冷若寒参与的三场赛事，都是他致命的弱点。”
　　“骑术，空手武斗和……围猎。”
　　“围猎之赛，方文轩和凌霄没有资格，不提也罢；空手武斗，除非对上本王，否则他不会有任何胜算；至于骑术……他若能赢，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
　　“冷若寒好歹是皇室贵胄，马术之赛，王爷是否多虑？”
　　叶祈沉吟片刻，突然问道：“日华，明日骑术之赛，马匹是何人供应？”
　　技艺大会的骑术比赛，马匹都是赛场统一供应的，有好有劣，端看人相马之术如何。不过为了公平起见，遴选参赛马匹的，具是不参与此次比赛之人负责。
　　“回王爷，是汉克多，左卫靖殊将军。是我们的人。”
　　叶祈点了点头，“那就好。日华，本王上次那匹马，你立刻想办法带去找汉克多，让他塞进明日比赛的马匹之中。你亲自去，务必要小心行事，不要给耶摩明珂和廷渊他们抓到把柄。”
　　“是。”日华训练有素，立刻转身出去。
　　“慢，让星耀过来。”
　　吩咐完日华，叶祈缓缓起身，走到自己的书架一侧，伸手取出一个盒子来。
　　盒子是红木雕琢，精致而古朴。叶祈拂去盒子上的灰尘。小心得打开了。盒子里是一副打造精巧的额饰，尚未佩戴过，光泽可人。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叶祈抚摸着额饰上华美的珍珠，低声吟着。却不知道又是触动哪根情丝，踌躇片刻，终于摇了摇头，继续吟道，“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王爷。”
　　星耀悄无声息地潜了进来，面无表情地侍立在叶祈面前。
　　“嗯。”叶祈回过神，将盒子阖上了，又望了一眼星耀，这才说道，“星耀，本王要交你一件事。”
　　“王爷请吩咐。”叶祈说的话，便是命令。
　　“替本王将这盒额饰立刻送去东陵馆驿。告诉冷若寒，此乃本王为了答谢他的新婚贺礼而赠的回礼。此额饰名为‘沧海月明珠有泪’，另外，告诉他，明日他骑术比赛，本王祝愿他马到功成！”
　　“是。”
　　叶祈将盒子交到星耀手中：“这些话，你一句都不准漏，漏了一句，你便不要回来见本王！”
　　“是。”
　　叶祈手下日华月晕星耀云烟四大高手，除了日华常侍奉左右之外，其他三人极少出任务。其实三人的能力作为并不在日华之下，叶祈再三交代，可见此事之重。“你去吧。”
　　“是。”
　　星耀走后，叶祈缓缓坐在太师椅上，低低笑了起来：“冷若寒，你可不要令我失望。”
　　第二天一早，叶祈带着日华月晕前往城外的围猎场，参加三年一度的擎天技艺大会。
　　围猎场早已布置妥当，各路人马也是纷纷到场。摩罗帝携同宠妃夜姬亲临现场，在一番冗长无味的开场之后，技艺大会便立刻进入了比试阶段。
　　第一场比试，便是由冷若寒参与的骑术比试。
　　叶祈并未参与骑术比试，此刻穿着锦绣华服，高高坐在观赏台上。观赏台离赛场的距离不远，正好可以看得一清二楚，俯瞰四周，也是方便得很。若是有人一旁作梗，台上自然一清二楚。
　　“祈王爷觉得，这场比赛会是谁胜谁负呢？”同样在观赏台上的耶摩明珂一脸笑意，口气却咄咄逼人。
　　耶摩明珂同样没有亲自参与骑术之赛，但是其亲信门生却是不容小觑。此人是擎天王朝的马军指挥，相马骑术皆是手到擒来，熟稔无比。
　　叶祈漫不经心地望着赛场：“尚未开始，胜负难料。”
　　“王爷果然厉害。”耶摩明珂笑着饮下一杯葡萄美酒，“话不说满，的确比较安全。”
　　“哈哈……”叶祈笑了几声，却显得十分僵硬。或许真是受了耶摩明珂的影响，他忍不住再往赛场一边望去，白衣，依然淡若云华。
　　哼！叶祈心中微微一沉，捏着杯的手却不禁更加着力。瑞夫族以及西北各族都是风格剽悍的民族，技艺大会上各族的武士勇者也都身强体壮，个个如同铁塔般高大威猛，倒是冷若寒立于众人之间，反差实在令人汗颜。
　　冷若寒似乎并没有太大的改变，纤尘不染的白衣，只是在袖口用金环束扎，将原本的广袖飞扬收紧成窄袖。另外便是将一头长发用金带束起，却是另一番的风采卓然。
　　“既然骏马已至，骑术之赛，这就开始吧。”摩罗帝高高在上，对底下情形一览无余。眼见负责马匹的汉克多已将一十六匹骏马牵上，就等一声令下，赛事开场了。
　　一时间，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众马之中。
　　参与骑术比试的众人都由军士引着，去从十六匹马中挑选自己中意的马匹。这些人都是从小与马为伍，一个个都对马匹熟悉不已。此刻围绕着十六匹马，抚摸皮毛，查看牙口，翻看耳朵，都是动作娴熟，更甚至有人蹲下身去，查看马匹是否生育之类。只有冷若寒一人，站在不远处一动不动，只是在马匹之间看来看去，并不上前遴选。
　　“文轩，你能看出哪匹马好么？”同样在一旁观战，凌霄也是紧张无比。
　　“相马之术，不上去亲自查看，哪能分辨哪一匹是宝马。”方文轩也在远远打量着场上的马匹。
　　凌霄见冷若寒一动不动，心中更是焦急无比：“小莫好像根本不懂马，唉，糟了，早知道应该叫文轩你去比这场，或着楚兮云也行，好歹你们还懂点！”
　　“耶摩明珂就是看准了若寒不懂，才故意撺掇的。”方文轩气恼道，却又无可奈何，“就毛色来看，左边第三匹纯红如烈火，应是汗血马的系裔，可是……”
　　“啊，你看小莫！”凌霄忽然惊叫起来。
　　方文轩转脸望去，只见冷若寒踟蹰了良久，终于迈开了脚步，走向其中一匹马儿。
　　“那一匹……”
　　那是一匹看上去并不出众的马儿，毛色也不纯净，微微偏乳白的毛色，分布着几块深色斑纹。最最显眼的，是马儿左眼之下，有一块巴掌大的皮毛，色尤其偏淡，呈泪滴的形状，如同马儿泣下。
　　冷若寒走上前去，轻轻抚摸着这匹马的背，那马儿仿佛通灵一般，甩了甩自己的尾巴，忽然对冷若寒打了个响鼻。
　　冷若寒“扑哧”一笑，摸了摸马儿的头，转身对负责仲裁的官吏点了点头：“本王就选这匹。”
　　“好。”
　　凌霄和方文轩都捏了一把冷汗，而观赏台上的某人，却是轻轻松了口气。
　　第二十章
　　
　　
　　比赛结束，冷若寒拨得头筹。
　　让冷若寒胜了第一场，显然是大大出乎了众人的意料，就是一直担心不已的方文轩和凌霄两人，也都几乎不敢相信。
　　可是冷若寒的确是漂亮地胜了。他所选择的那匹马非但是难得一见的宝马良驹，而且似乎跟冷若寒真有几分缘分，对其十分驯服。冷若寒虽然不是长于骑术之人，却凭着这马儿犹如神助，一举夺魁。
　　观赏台上，叶祈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嘴角流落出一抹浅浅笑意。
　　“王爷好像很高兴？”坐在叶祈对侧的廷渊一直冷冷观视着叶祈的一举一动，本就把他之前的如释重负看在眼中，又见此时擎天王朝失利，而叶祈却反而高兴，于是内心盛怒不已，强压着火气问道。
　　叶祈放下杯子的时候，已经敛容肃穆：“胜败常事，本王无所谓高兴不高兴。”
　　“哼！”廷渊不再说话，却狠狠瞪着叶祈。他身为擎天王朝国师，虽不能参与前两日的各种赛事，却一直暗中操作，务求给大冕一个下马威。谁知道冷若寒旗开得胜，大大削了廷渊的颜面。
　　“所谓人不可貌相，清渊王的慧眼，不是那些粗鄙将士能比的。”耶摩明珂一瞬不瞬地望着赛场上刚刚下马的冷若寒，眼眸中燃烧的火焰，如同要将人吞噬！
　　叶祈凉凉地扫视着耶摩明珂和廷渊，又把目光转向高高在上的摩罗帝。这三个人的目光，都会牢牢锁定在一处，而那个被处于漩涡中心的人，时时刻刻，都可能万劫不复！
　　叶祈沉思的时候，赛场的比试仍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冷若寒在这第一日只有骑术一场，赛完之后，便也上观赏台来。摩罗帝命人准备了美酒瓜果，令冷若寒就坐在叶祈的正对一面，两人中间隔着一方平台，遥遥相望，却又飞快躲开视线。
　　一直到红日西斜，第一日的六场比赛全部结束。第二场伏兽，大冕无人参与，倒是摩诃蓝诺出乎意料，轻易降服猛兽，取得一胜；第三场奔跑，凌霄轻功上佳，对上那些如铁塔般的蛮汉，自然轻松取胜；第四场射箭和第五场摔跤，分别由方文轩和耶摩明珂取胜。耶摩明珂胜了楚兮云，却倒对他还有几分赞许。
　　而最后一场，夺旗之战。叶祈翩然下了观赏台，以不输于冷若寒的优雅从容，轻易赢得第一日的最后一胜。
　　此日大冕与擎天王朝各胜三场，旗鼓相当。而就个人而言，诸人都是一胜的记录，势均力敌。
　　太阳落山之后，摩罗帝便在围猎场行宫设宴，款待诸人。此地离开敦煌城尚有三十里之遥，而且围猎场一面有着大漠附近罕见的山峦叠翠，于是摩罗帝在此处建了一座围猎行宫，一方面供技艺大会之时作为歇息停驾之地，另一方面也是平时围猎游玩之用。
　　酒过三巡，便是歌舞助兴。冷若寒以明日还有赛事为由，借机而退，带着方文轩和凌霄离开了宴席，回到自己居住的那一间屋子里去。
　　行宫东西两馆，方文轩和凌霄身份较低，被安排在西馆歇息，而冷若寒台面上是擎天王朝的贵宾，便和摩诃蓝诺还有叶祈等都在东馆下榻。
　　时候不早，冷若寒回到房中，便由方文轩和凌霄服侍着睡下。两人再三确定他已是熟睡，才回西馆去。毕竟不是在东陵馆驿之中，他们留在东馆不便，虽然凌霄再三抗议。
　　静夜如思，月色撩人。
　　好不容易叶祈摆脱烦人无味的宴席，径自回往东馆。也是鬼使神差，他没让人跟随，只是拐了几拐，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就多拐了一道连廊，到了冷若寒的屋前。
　　看着屋内漆黑一片，叶祈驻足，却是流连。他早已打探清楚各人的住处，自然知晓眼前屋中是何人所住。若是能进去，与那人月下夜谈，促膝一夜，倒也不失为乐事一桩。
　　“呃！”叶祈急忙打住自己的神游，这想些什么，在围猎场行宫之中，若是被人发现自己在冷若寒屋前，恐怕就是他叶祈，也是后果难料！
　　思及此处，叶祈急忙转身，想要离开。可是刚走了两步，又心中不甘心，回头望了一眼黑魆魆的屋子，月下树影凌乱地投下，还有几分深夜的凄然。
　　只是这片刻，那屋子忽然“吱呀——”一声，打开了门。
　　“啊！”叶祈低呼，却立刻敛容，满眼冷漠和疏离。
　　冷若寒依门而立，长长地黑发已经散开，披了半边身子，白衣垂落，他就在月下，静静地望着叶祈，苍白的脸色，淡漠的神情。
　　“果然是你。”
　　叶祈转念一想，以冷若寒的内力，自己又没刻意隐藏行踪，他又怎么会发现不了？“我以为你已经睡了。”
　　冷若寒不说话，也没有请叶祈进屋的意思。
　　当然，就是冷若寒请了，叶祈也不会进去。此刻在屋外谈话，叶祈已经是提起十二分精神，时刻提防着隔墙有耳。但是擎天王朝之中不乏好手，叶祈心中也是惴惴不安。
　　“怎么，你……压制不住？”虽是犹豫，叶祈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冷若寒摇了摇头：“还好，毒性不烈，残月心法还压得住，只是今日刚比试完那时，有些不适罢了。”
　　“那便好。”叶祈寥寥答了一句，却又不知道要再说什么。
　　“说起来，”冷若寒撩了一下自己的长发，低声道，“我还没有多谢王爷相助。”
　　“哼，我只是给你提示，你能听懂最好。”叶祈嘴上锋利，心中却是十分欣然，“何况就算是宝马良驹，也要你驯得服才好。”
　　冷若寒轻轻一笑，如春风拂落：“那是匹难得的良驹，很温驯。”
　　“是么？”叶祈淡然一笑，“宝马都是心性骄傲，能温驯倒是难得。”天知道这匹马当初让叶祈多么苦恼，便是到了送去塞进比赛马匹之列的时候，他也只敢说是半驯服而已。
　　这些渊源，冷若寒自是不知晓的。寥落地和叶祈说了几句，便再也找不到更多的话题来。他只好讪讪地站在门口，又不敢看叶祈的脸庞，只是低头绞着自己衣服上的璎珞，像是忽然迷失了自己的孩子。
　　叶祈也觉得尴尬。他看着冷若寒不甚真实的身影，在树影斑驳的月色下如同虚无，仿佛在水一方，他亦求之不得。
　　只是这实在不是一个适合柔软情丝的夜晚，月落乌云，叶祈的脸埋入一片阴霾。待重新冰轮皎然的时候，他脸上所有的情愫都仿佛被那一片乌云带走了，没有任何愁思甚至感情。他的蓝月闪耀，光泽冰凉。
　　“时候不早了，告辞。”
　　叶祈转身，如鬼魅般闪离冷若寒的视线。
　　冷若寒轻叹了一口气，手指散开，璎珞坠地，残断的一缕丝帛。而他的指间，深深几道勒痕，不亚于心中的纠结痕迹。
　　“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
　　“王爷好雅兴。”
　　耶摩明珂从黑暗处走出来，高大的身躯永远散发着无尽的力量与雄壮。
　　叶祈抬起头，望了一眼天空。乌云过处，寒月高悬。寥落的星辰凄凉寂寞，如同一首无尽延伸的挽歌。
　　“这是在赏月么？”耶摩明珂也抬头望向天空，毫无新意，悲怆满目。“可惜天阶月色，到底不如人间月痕呐。”
　　叶祈勾起嘴角，笑得冷漠嘲讽：“耶摩将军有话直说，何必如此拐弯抹角？”
　　“无话可说。”耶摩明珂把目光转向叶祈，只一瞬，杀气凛冽。
　　叶祈侧目：“既然无话，那本王就不做打扰了。”
　　“明日比试，本将军势在必得！”
　　叶祈刚要离开，耶摩明珂忽然语音森冷，如同一把利刃刺来！
　　沉默片刻，叶祈一拂长袖：“本王和将军似乎并无比试。”
　　耶摩明珂哈哈大笑：“他们大冕有句话，叫做明人不说暗话。王爷是聪明人，不用耶摩明珂事事说明白吧？”
　　叶祈沉下脸：“你到底想说什么？”
　　耶摩明珂同样沉下语气：“冷若寒是怎么赢的骑术？你刚刚又去了哪里？”
　　“你！”
　　“我并不是来威胁你。”耶摩明珂望着叶祈，“兵符之争，本将军会在明日与你光明正大地争，但是，王爷……”
　　耶摩明珂忽然低下了声音，但是叶祈却分明地看见，他的眼中燃烧起了火焰，欲望的火焰！“您已是驸马之尊，可别做出对不起公主之事……”
　　“你！”叶祈心中猛然一沉，那样的欲望烧灼，如同红莲业火，将燃尽一切！“本王与公主的事，不劳将军费心。”
　　不知为何，叶祈突然从心底升腾起了寒意，从看到耶摩明珂眼中的□开始。
　　第二十一章
　　
　　
　　第二日的比试，依旧是六场。
　　没有比试的时候，冷若寒，叶祈等人还是在观赏台上，居高临下地俯视全场赛程。经过昨日的六场赛事，大家多少都对对方实力有些了解，加上第二日赛事关键，整个观赏台上看似言笑晏晏，可是背地里暗潮汹涌，波涛四起。
　　耶摩明珂轻易取得了异兵器比试的胜利，他的九龙银丝索可谓无人能敌。连观战的冷若寒和叶祈都暗中心惊，想不到看似雄壮粗野的大将军，竟能有如此精湛细致的功力。
　　而后方文轩在御车的比试中击败摩诃蓝诺，为大冕再次扳回一城。
　　接下来一场比试，是剑术之争。
　　大冕这边派出的人选，乃是凌霄。参与擎天技艺大会的武林中人，一般都是来自西北武林，西北武林以刚猛硬派为主，用剑的本就极少。凌霄出身揽月楼本身是以剑立门的武林世家；师承钟离啸海，剑法亦为一代传奇；再加上他承袭青青子衿的剑术，三家合一，单是剑法上的造诣，也算个中翘楚。
　　凌霄志得意满，带着兰印剑上场比试，不过片刻，便赢了先头的数场。对于最后取下这一胜的把握，他没有十分，也有八九分。
　　“若寒，我有些担心。”凌霄在场上得意，方文轩看在眼中，却是忧心忡忡，低声对冷若寒说道。
　　“他的剑法很好，何况对手都不是剑术行家，应该无妨。”
　　“阿霄剑术虽然精妙，但是……唉，华丽有余，劲道不足，”方文轩尽量把声音压低。“若是碰到内力高深者，他会吃亏的。”
　　“最后一阵了，应当……”冷若寒话未说完，已然愣住了。
　　满场皆惊。
　　因为叶祈带着剑缓缓上场，站到了凌霄的对面。
　　“你，你什么时候会用剑？”凌霄惊讶之下，差点连兰印剑都握不稳，冲口便问道。
　　“我一直都会。”
　　叶祈拔剑，剑芒闪出寒霜，青色的剑影，无情冷艳。
　　“动手吧。”叶祈淡然道，手腕一振，清辉一片。
　　“你！”凌霄一咬牙，双手反握兰印，先发制人，已是一剑上前！
　　凌霄原本便对叶祈有着满腹不忿，若不是顾及冷若寒的处境，早就按捺不住。如今正是给他机会放手一搏，好教训教训眼前这个他横竖看不顺眼的人，凌霄自然剑剑凌厉，招招连环不给叶祈任何喘息。
　　观赏台上，观战的方文轩和冷若寒都不禁手心捏汗，看得胆战心惊。
　　“文，文轩！”冷若寒忽然看出了什么，急忙叫方文轩，“你看叶祈的剑法，好生眼熟？”
　　“他的剑法……和子衿曾经的很相似。”方文轩沉着脸，若有所思。
　　“什么？”
　　“殿下稍安勿躁。”眼看冷若寒几乎要叫出声来，方文轩急忙出声提醒。
　　场上的剑术之争已至白热化，叶祈凌霄剑影飞花，缭乱如舞！
　　“叶祈这些招数，好似都与子衿相若，但他比阿霄用的更纯熟，若是再过三十招阿霄寻不到他的破绽，恐怕……”
　　“啊！”
　　冷若寒猛然起身，目瞪口呆地望着赛场上。剑术之争，已是尘埃落定。
　　青芒尽处，兰印坠地。青剑剑锋，止于凌霄颔下。
　　“我赢了。”叶祈收剑，凉凉丢下一句。
　　而观赏台上，方文轩也已经接近呆滞：“寒山一带……伤心碧。”
　　“什么？”冷若寒不解。
　　“他怎么会这招……难道他是……”方文轩望着叶祈，碧眸忽然闪过一丝光芒。
　　接下来是刀术之争，楚兮云受命出战。
　　凌霄无精打采地回到冷若寒身边去，满脸沮丧，又不敢和冷若寒说。冷若寒偷偷安慰了他几句，又不禁望向对面的叶祈。叶祈向他举举杯，很没顾忌地饮了几杯酒。倒是方文轩，冷眼看了叶祈一阵，才回头搭理凌霄：“阿霄，你输他也不算冤枉，不必介意。”
　　“啊！你是嫌弃我武功，连剑法都输给那家伙么！”凌霄虽然愧疚，还是忍不住反驳。
　　“他的寒山一带伤心碧，就是子衿也破不了。”方文轩说道，“那本是刀法，不过被化入剑中，也是一样。”
　　“什么刀法剑法，哼！我竟输给他！”
　　方文轩看着四周无人在意，便压低了声音道：“寒山一带伤心碧，是翠衫郎叶缘的绝技，三十年前，他为了和自己最好的朋友比试，创出这一招式，专门克制他好友的招数。他的好友，便是子衿的父亲，当年的寄情公子韩浩歌。”
　　“你是说，寒山一带伤心碧是专门克制幻龙六剑的？”凌霄很快理出头绪，“但是，叶祈怎么会，难道他……”
　　“听闻翠衫郎因为寄情公子之死，远走西域，下落不明。所以……”冷若寒转头望向叶祈，蓝眸璀璨，可是那轮廓，却完全不是瑞夫族那般粗狂。
　　叶祈似乎也发现冷若寒在看自己，转过脸来，眼中盈出一种清冽的笑意，在旁人看来极为冷漠而无情，但是看在冷若寒眼中，却如同初春刚刚融化的冰雪，丝丝缕缕带着柔情。
　　两两相望。
　　叶祈忽然起身，向冷若寒走来。
　　“咳！”冷若寒小声提醒着凌霄和方文轩，然后也站起身，笑意渲开，“王爷有何见教？”
　　叶祈无视了一旁凌霄怨恨的眼神，笑道：“这一场，胜负已定。下一场，便是空手武斗，殿下不如和本王一同下去，如何？”
　　空手武斗的比试，叶祈和冷若寒都参与：“好。”
　　刀术之争，最终由楚兮云胜出。
　　而之后的空手武斗，最后站在决战台上的，果然如同众人所料想的那样，是冷若寒和叶祈。
　　“呵，冷若寒，你可曾记得，此情此景？”
　　叶祈望着那白衣飘飞的少年，往事如烟，一缕一缕飘落心头。弹指一瞬，三年时光流转，世事变迁，可是站在这比武台上，将要交手的一刻，却发现物是人非皆是笑谈。那人还是这般少年荏弱的模样，白衣垂地，长身玉立，如水的眼眸，袅袅出清雅的缱绻。
　　“那年，我们没有分出胜负。”
　　冷若寒声音清冽，双手垂落胸前，护持结印。
　　叶祈垂下眼，那湛蓝的双眸一刹敛住了所有的风情，蓝月黯淡，却在那最深处的心底，涟漪起柔软。
　　“呵！”
　　一声轻笑之后，叶祈身形转换，蓝衣飞扬之间，凌厉的一指戳向冷若寒的肩头！
　　“啊！”观赏台上，凌霄仍不住低呼出声。
　　“不必担心，若寒的武功不会输叶祈。”方文轩也紧张地握紧了拳，却还是很肯定地对凌霄说道，“你要信他。”
　　凌霄焦急道：“叶祈的指掌功夫多么凌厉，你也见过，我实在是担心小莫！”
　　“正是因为见过，所以才不可怕。”
　　“可……”
　　“安心。”
　　凌霄两人说话的光景，场上叶祈与冷若寒已是交手了数十招，白衣蓝袍，交织一片，渲出了一片令人惊叹的美丽！
　　“清渊王好俊的身手。”摩罗帝向廷渊举了杯子，赞道。
　　廷渊起身回礼，回望台下的比试却是满眼不屑：“清渊王的身手，当真令人叹服。就不知擎天亲王，会不会令我们失望。”
　　叶祈每一招都是戳向冷若寒要害的。他的指法一向凌厉非常，力蓄指尖，如千斤坠来，势不可挡！
　　冷若寒只守不攻，一直结护持印躲避，不肯反结伏魔印。两人交手虽快，却始终不得要领，叶祈攻不破，冷若寒守得稳。
　　这竟成了一场持久战！
　　叶祈见始终破不了冷若寒的护持印，忽然蓝眸一凝，反手化指为掌，一掌落向冷若寒当胸！
　　冷若寒护持印在，叶祈这一掌，竟是玉石俱焚之招！冷若寒大惊失色，终于变守法为攻法，身形微转，双手结成外伏魔印。
　　叶祈身法极快，冷若寒变招之际，他的一掌已是当胸袭来！冷若寒不及细想，迫不得已强提真元，欲以外伏魔印一抗叶祈掌法！
　　残月心法瞬间挥洒，一瞬月华烂漫，然后却在刹那，又光芒散尽！
　　冷若寒一个踉跄，连退三步，胸中血气翻腾，一时竟凝不住真气！然而叶祈掌风已至，指尖触及他胸前衣襟，已是贴身之击！
　　可恶！冷若寒心中一寒，想不到在这关键时刻，他猛然动用内息，竟导致体内被压制的毒素乱窜，使得他无力抵抗叶祈一击，无辜落败。
　　“叶祈……”
　　冷若寒只能放弃抵抗，双手虽结外伏魔印，却已无任何力道。
　　叶祈的一掌，终于贴上冷若寒前胸，一瞬，二十念流转，冷若寒惊讶发现，这当胸一掌，竟是没有带上丝毫内力！
　　“你？”冷若寒低呼，双手因为贴身之击，也触及叶祈腰际。
　　此时，叶祈只要稍动内力，便可将冷若寒击飞出去。可他忽然向冷若寒一声轻笑，倏而后退，远远离了有数十丈！
　　“胜负已定！”叶祈落地，把目光转向一旁仲裁的官吏。
　　他的唇边，一缕鲜血缓缓滑落。
　　“叶祈……败了？”凌霄看着场上的结果，有些难以置信。他分明看到叶祈抢先一步击中冷若寒的，却不知结果怎么会变成这样。
　　“殿下！”看着冷若寒脸色苍白地回到观赏台上来，原本打算下去准备最后一场骑射的方文轩赶忙迎了上去，“您没事吧？”他也看到了那一掌。
　　“无妨。”冷若寒摇了摇头，看向同样上台来休息的叶祈。
　　叶祈板着脸，不带丝毫表情。
　　“文轩，该你比试了，去吧。”冷若寒说罢，便向叶祈走去，不料脚下一软，幸好有凌霄及时扶住。
　　“小莫，你怎么了？”凌霄低呼。
　　冷若寒生怕凌霄看出异样，只好作罢：“没事，有点累。”
　　凌霄扶着冷若寒在榻上坐下，也看了一眼对面的叶祈：“小……呃呃，殿下，刚才叶……呃，王爷那一掌，您没受伤吧？”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倍感别扭。
　　“他……”冷若寒一愣，又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外伏魔印虽然触及叶祈，但是根本没有任何力道。
　　只是他退开前的那一笑，如同盛放的蔷薇，开在了冷若寒的心底。
　　“他没有输。”
　　凌霄莫名其妙，却看见冷若寒眼底淡淡的纠结，望着叶祈。
　　第二日比试最后一场，也是总共十三项比试的倒数第二场，骑射。方文轩最后遇上的对手，乃是擎天王朝的大将军耶摩明珂。
　　冷若寒看到耶摩明珂的时候，便预感到了方文轩会败，可他从未想过，方文轩会如此败在耶摩明珂手中。昨日在射箭比赛中夺魁的方文轩，在骑射比试中，竟然根本没有拉开弓！
　　“耶摩将军的弓，都是特制的硬弓，重有百斤，平常人谁能与之相比。”叶祈玩味地望着冷若寒，似乎知晓了他的心思，漫不经心地说道。
　　“原来如此。”方文轩的箭术不输于耶摩明珂，但是要比膂力，恐怕相差就悬殊了。
　　“比箭原本就要考虑膂力，百斤之弓，方显英雄本色。”
　　叶祈和冷若寒转过头，看向突然发话的擎天王朝国师廷渊。
　　冷若寒起身，不卑不亢道：“耶摩将军神力过人，方将军又怎敢匹敌。”
　　廷渊睨了冷若寒一眼，很是不屑：“大丈夫好男儿，自然是勇力无双，学那些女儿态，怎配称得上英雄。”
　　这分明是在讽刺冷若寒，冷若寒淡然一笑：“国师英武，本王受教了。”
　　“呵！”廷渊冷笑一声，见场上赛事已是结束，道，“十二场比试已结束，大冕与我擎天天朝各胜六场，明日围猎之赛，还要请清渊王殿下多多指教。”
　　“不敢。”

　　第二十二章

　　
　　
　　
　　最后一日的围猎比赛，是整个擎天技艺大会的压轴之战。
　　围猎场一面是崇山峻岭，山中飞禽走兽无数，是狩猎的最佳场所。围猎的比试，便是入这山中进行，以日落为限。
　　因为山高林深，又兼这里虽是罕见的奇景，到底离沙漠不远，若是入夜不归将十分凶险。是以围猎的比试，不许单独参与，若能参与围猎的，俱都是显赫身份，带领侍从军士一同入山。
　　这一轮参与比试的，除了西北几个小部落的王子，便是冷若寒，廷渊，耶摩明珂以及叶祈了。摩诃蓝诺原本也要参与，但是听说冷若寒参与，权衡了很久，终于放弃了。
　　清晨红日初升，冷若寒等人就各自带领一队人马分别入山了。
　　冷若寒带的人，除了方文轩，凌霄，楚兮云外，便是二十余个由楚兮云亲自挑选指导的大冕军士。与其他人马动辄百人的规模相比，算的上少之又少了。冷若寒一骑在前，凌霄方文轩左右护持，楚兮云则负责带队，一行人渐渐深入密林之中，但听得鸟叫虫鸣，树后草中，常有走兽飞禽骚动，兔走狐奔，倒是别有生趣。
　　冷若寒所骑的马儿，正是前日在骑术赛上选中那匹有泪痕毛色的良驹。前日赛后，摩罗帝称此马与冷若寒甚为相配，便做主将马赠与了他。冷若寒心知此马本是叶祈调训的，更加上今日围猎必定需要马匹代步，便不推辞地收下了。
　　马儿通灵，冷若寒拉着缰绳，任由它慢慢前行。
　　“若寒，”方文轩纵马上去，只落冷若寒一步之距，“今次围猎，你有什么打算？”
　　凌霄也跟上前来：“我看这次玄，小莫必定不忍射那些兔子狐狸什么的，哼，肯定也不许我们射。”
　　冷若寒微微一笑：“万物皆有灵，无故杀生，阿霄你不怕被报复么？”
　　凌霄笑道：“怕怕怕，可我不像你只吃素，吃了那么多猪牛鸡鸭的，要报复我都死了几万次了。”
　　冷若寒笑着摇了摇头。
　　方文轩犹疑片刻，却不像两人这般开怀：“说是容易，但是这一场若我们输了，怕是对情势不利。若寒，我看还是……”
　　冷若寒沉思片刻：“既然进了这个局，便没有放弃的道理。只是……围猎只是比猎物，并未说是要活的还是死的。”
　　“哈，好主意，只是麻烦！”凌霄已然明白冷若寒的意思，大笑一声，忽然脚下一蹬，凌空飞跃而起，几个起落之后，便停在了一丛灌木之后。
　　“哇，这家伙吃的什么，这么肥！”凌霄手中，一只肥硕的白兔挣扎不休，死命瞪着两条胖腿。
　　冷若寒不禁莞尔：“好身手，阿霄，你这饿虎扑食，练的可真到家！”
　　“嗯哼！”凌霄把兔子往楚兮云手中一丢，又飞身跃上马，“不开玩笑，你真要这么费事？”
　　“这……”冷若寒把目光转向方文轩，有些心虚，“文轩……”
　　方文轩点头道：“随你。”
　　凌霄无奈地回头向楚兮云招招手，一行人只好按着冷若寒的意思，不动用弓箭，只靠着绳索和武功去抓活物，再用牢笼绳子等关住绑住。凌霄和楚兮云还好仗着武功空手抓些小兽不在话下，可苦了那些普通军士。
　　方文轩看着众人一片狼狈，纵马跟上了冷若寒：“若寒，你又何必向阿霄掩饰。”
　　“嗯？”
　　“你根本不想赢这场比试，是不是？”
　　冷若寒垂眸：“围猎之争，我们的胜算本就不大。”
　　方文轩叹息：“若是叶祈能赢了这场就好，否则耶摩明珂始终胜他一场。”
　　“但愿吧。”
　　冷若寒抬头遥望，前面林深路转，参天古木几乎遮挡阳光，看去一片黑魆魆鬼气森森，竟还有山雾缭绕，不可辨识。
　　“文轩，前路不详，我们换……”
　　冷若寒话音未落，坐下的宝马忽然一声长嘶，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便猛地扬起前踢蹄，一蹬尘土飞扬，然后发足狂奔，直入那黑色密林之中！
　　事情发生地太过突然，连方文轩都一时愣住，幸而还有楚兮云这般能压得住场的人物，即刻飞身上马，对众人大吼：“快追！”
　　方文轩猛地回神，一鞭子甩在马腿上。凌霄更是连马都来不及上，直接轻功连环移步追了过去。
　　可是冷若寒的马儿到底是百年难遇的良驹，脚程非同一般，加上前面林中雾气缭绕，千转百回，只刚让众人追了一程，那宝马便载着冷若寒不知所踪！
　　“可恶！”方文轩的马儿刚进林中，便不愿再走，长嘶数声，任凭他如何打骂，只是在原地打转。“快追啊！”
　　凌霄追得较远，却还是不见了冷若寒踪影，情急之下，提起内力大喊：“小莫！小莫！小莫！”可喊了数声，他便内力不济，冷若寒却是全无踪影！
　　“小莫！”凌霄一拳砸在树干之上，又强提内力，准备继续追入深林之中，却被楚兮云一把拉住，“放开我，我去找小莫！”
　　“站住！”楚兮云拉住凌霄，将他强行拖拽到方文轩身边，“这么点时间，殿下不可能听不到阿霄的声音，恐怕其中有些蹊跷。”
　　凌霄变色：“你是说小莫有危险？”
　　楚兮云沉着脸，点了点头：“不管怎么说，要先冷静下来。到底是被人算计还是意外，现在还很难说。”
　　方文轩将自己的马儿弃在一边，三分怒意七分更是焦急：“兮云，你去安顿人马，我和阿霄分头去找，若寒不见回应，我担心……”
　　“你们在干什么！”
　　一声厉喝传来，树林的另一侧一阵嘈杂这后，叶祈带着日华月晕等一队人马出现在三人的眼前。
　　“叶祈？！”
　　叶祈纵马上前，望了一眼深邃幽寒地密林，又环视四周，竟不见冷若寒！“你们做什么，冷若寒呢？”
　　“叶祈！”凌霄望见叶祈，顿时无名火起，再也克制不住。他顾不上众目睽睽，反手兰印剑出鞘，一剑向叶祈胸前刺去！
　　叶祈一拉缰绳，微微侧身，兰印剑从他耳畔擦过。他盯住方文轩，蓝眸森冷。
　　方文轩不睬，避开叶祈地视线。“阿霄，不得无礼！”
　　“哼！”凌霄一剑不中，立刻回身跃回原地，准备再刺一剑，但被楚兮云按住了剑，动弹不得！“哪有那么巧的事，叶祈你出现的未免太巧了！”
　　叶祈瞥了凌霄一眼，后面月晕即刻接上：“你内力震荡山野，都当我们是聋的么？”
　　凌霄语塞，可一想到冷若寒失踪，又是悲愤不已：“那小莫哪里去了，那是什么鬼林子，那破马把小莫带到哪里去了！”
　　“阿霄，冷静！”楚兮云拼命按住凌霄，方文轩也不得不喝止失去理智的凌霄。
　　叶祈终于变色，再度环顾四周，他的眼神忽然如冰雪般寒冷，“日华！”
　　日华上前，适时接住了叶祈抛来的白玉弓。
　　“滚！”叶祈低声怒喝，一鞭甩在自己的马儿身上，那马扬蹄长嘶，也向着那密林深处狂奔了进去！
　　“啊？”看着叶祈地背影消失在同样的密林深处，凌霄反倒愣住。
　　日华小心地捧着叶祈的白玉弓，并让月晕收整余下人马：“山中诡奇难辨，但还不至于迷途。这里必是被人动了手脚，你们还是先行下山吧，我家王爷必定会将殿下找回的。”
　　“你说的什么破话！”凌霄大怒反驳，“文轩，兮云，我们也分头去找小莫！”
　　方文轩点了点头：“好！快走！”
　　日华见说不动三人，只好道：“记着，按照太阳相反的方向走。见不着太阳，便按照风向走。若是日落前找不到殿下，你们最好立刻离开山中。这几日正好赶上入秋，夜中山雾湿冷，又容易迷途，小心为妙。”
　　方文轩带了军士，楚兮云和凌霄单独两个，向两个方向去寻。只有凌霄忍耐不住，回头对日华怒视：“我看就是你们的诡计，安的什么心！”
　　“真是好心没好报。”月晕上前对日华低声抱怨，“这下王爷连围猎都放弃了，恐怕全盘计划都要乱了。”
　　日华冷哼一声：“对冷若寒动手，他们是要逼王爷让他们死得更快。”
　　时间过得很快，叶祈在深山密林中兜兜转转，绕了不知多少圈，眼看着太阳就要落山了，却始终不见冷若寒的身影。
　　风，沙沙地吹在山野之中，仿佛呻吟着一首悲伤的歌谣。叶祈并没有按照太阳和风来辨别方向，仿佛是冥冥之中的感应，他慢慢拉着缰绳，全不顾方向的迷失，只是心中一念，便走了下去。
　　可是，随着太阳越来越低，叶祈也越来越变得焦躁不安。他自问在这深山野林独自活上多久都没问题，但是冷若寒，他不敢想象。武功并不是生存唯一的资本，聪慧也不能弥补经验的缺失，何况冷若寒的突然走失，原本就或许是一场阴谋。
　　一旦入夜，山中的寒冷，野兽的侵袭，若是找不到冷若寒，他是否能抵挡得住？叶祈烦躁不已，催动马儿快行，四下里时刻注意着动静，可始终一无所获。
　　出了密林之后，便到了一处植物稀疏的山坳，碎石嶙峋地分布着，一条险峻的峭壁划在山坳一侧，风一吹，似乎还有沙砾悉悉索索地落下来。
　　这已是到了山的另一面，此处山面向着沙漠，日夜风沙侵袭，自然环境恶劣非常。叶祈抬头看了一下天色，金乌终于西坠，只在天际还余一丝霞光。
　　叶祈跳下马，解了水囊喝了几口，举目四望，一片荒凉。片刻之后，连最后一缕霞光也散尽，夜已来临。
　　今夜冷月如钩，但叶祈听到了狼嚎。
　　心口猛然收紧，叶祈不安地抓着缰绳，波澜涌起在那双蓝眸之中。拉着马前行数十丈，狼嚎越来越近，如同嗜血的狂欢，舔舐着最新鲜的血腥。
　　叶祈将力道蕴于指尖，凝神蓄势，风似乎就在那一瞬间停止了悲鸣，狼嚎声猛然放大，一道黑影直扑叶祈而来！
　　马儿受惊，顿时扬起前踢，嘶叫不已。叶祈身形快迅如风，电光火石之间，已经跃至黑影身后，一指戳下，血溅数尺！
　　叶祈缓缓从狼的眉骨间抽出手指，血雾弥漫，溅得他半身猩红。叶祈面无表情，望着倒毙在地的狼。是最凶狠的野生沙狼，死狼的腿骨上，有被石子打伤的痕迹。
　　沙狼原本生在沙漠，能蹿到这山上来的，都是最凶残野性的狼。并且，沙狼，是群居动物。
　　叶祈反身上马，一脚蹬在马腹之上，“驾！”
　　冷若寒拉着马，站在一块孤兀的瘦石之上。
　　背后是又高又陡的山岩石壁，粗糙冷漠的山风一阵一阵地吹，每一次吹过，都带起无限的寒意与凄凉。
　　冷若寒手中只剩下一枚石子了。他紧紧握着那唯一的石子，一只手抓住马儿的缰绳，无助地贴着山壁，等待着那微乎其微的奇迹出现。
　　瘦石之下，几条精壮凶悍的沙狼，正对着石上的一人一马虎视眈眈。
　　沙狼还是忌惮冷若寒的石子的，在屡屡被其弹中后腿前胸之后，这狡猾的野狼团团围住了瘦石，但并不马上扑上来，只是用爪子扒着石头下的沙砾。
　　冷若寒虽是习武之人，到底没见过这种阵仗。沙狼们幽绿的眼睛，散发着光芒，似乎非常满意眼前的猎物，嘶嘶地伸着舌头。
　　马儿在一旁不安地原地打转，似乎意识到主人可以震慑那些贪婪的东西，无论冷若寒怎么驱赶，始终不愿走动。冷若寒无奈，更是无助。
　　夜风越来越凉，沙狼们也越来越兴奋，随着日落月升，狼们似乎找到了自己的舞台，越发想要跳上瘦石，好尝尝眼前的鲜肉。冷若寒不确定自己的武功能不能击杀这些饥肠辘辘的饿狼，但他知道，如果自己再不采取行动，他必然成为狼的美味食物了。
　　闭上眼睛，冷若寒弹出手中最后一枚石子，击向其中一只狼的眉心！
　　被击中的狼呜咽一声，随即倒地身亡。可是冷若寒犯了一个错误，一个令他顿时后悔的错误。他手中已经没有了石子，狡猾的狼，也不再有任何忌惮！
　　几声狼嚎之后，数匹身形巨大的沙狼眼中放出兴奋的光芒，提起利爪直扑向冷若寒而来！
　　“啊！”冷若寒顿时惊惶失措，直退两步，背脊已经抵上石壁，他无可奈何，挥袖欲运起残月心法，同时因为恐惧，闭上了眼睛！“走开！”
　　千钧一发！
　　忽然一声利器破空之声传来，接着狼声惨嚎，一阵血腥扑面而来！
　　骏马长嘶，为这惊心动魄的一瞬做了结尾！
　　冷若寒大声喘息着，惊魂未定地望着眼前，一箭射穿五匹狼的脑门，这样的力道，简直耸人听闻！
　　冷若寒顺着箭的方向看去，看到那一人一马，心头一阵温热，顿时瘫倒在地。
　　天可怜见，叶祈在这最后的关头，赶到了。
　　叶祈手中握着一支箭，也是气喘不已。他庆幸虽然把弓丢给了日华，但是箭袋还是被忘在了马背上。刚才情势凶险，他不得已以人当弓，直接赌上自己毕生内力，一箭投了出去！
　　一箭五命！
　　冷若寒，平安无事。
　　叶祈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一刻那么恐惧，他的经历和能为让他几乎忘记了什么叫做恐惧，可是看到此刻在孤石上的白衣少年，他不敢想象自己若是没有赶到，会是什么样的情形。
　　“叶，叶祈。”冷若寒的声音颤抖，似乎还带着一点哭腔。
　　叶祈深深吸了口气，从不安恐惧等情绪中恢复过来，他走上前去，踢开了狼的尸体，然后飞身上了瘦石，再也没了顾忌与掩饰，猛地将冷若寒紧紧抱在怀里。“你……你没事吧。”
　　熟悉的声音，带着不熟悉的温柔与恐惧。
　　冷若寒贴着叶祈的胸膛，被那种温暖和安宁所包围，有些恍惚。贪恋着这份柔情，他亦伸出手，紧紧地抓住叶祈的双臂，仿佛被遗弃的孩子找到了光明，始终不肯放松。
　　“没事了。”叶祈抚摸着冷若寒的背脊，低声喃道。
　　“有我在。”轻吻落在冷若寒的长发上，叶祈将他拦腰抱起，跳下了瘦石。
　　第二十三章
　　
　　
　　篝火跳跃在荒凉的山中，温暖的光明，照亮了一隅之地。
　　远处是高高低低的狼嗥，夜风回旋着寂冷，撕扯这冷月如钩的夜晚。
　　叶祈选了一只看起来精壮的沙狼，用匕首剥了皮，拿箭串着在火上烤：“入了夜，要过山林不方便，而且还有野兽出没，我们等天亮再下山。”
　　“嗯。”冷若寒坐在背风的方向，看见叶祈烤狼肉，时时避开目光。
　　叶祈的身上溅满狼血，可是在这山野之地，他也没办法，便将外袍褪了下来铺在地上。看着冷若寒嘴唇有些干裂，便返身去马儿背上解下水囊递过去：“也只有你这种人，什么都不带也敢入山，喝吧。”
　　冷若寒犹疑了一下，仍是接过，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我怎知这马会突然发狂。”
　　叶祈望了一眼冷若寒那匹马：“那马是我捕获，不该如此，定是被人动了手脚。这马是怎么到你手里的？”
　　冷若寒道：“是摩罗帝所赠。”
　　“呵，你要在夜妃手里栽几次，才肯吸取教训！”叶祈冷笑道，“不过，马发狂，凌霄喊你，你为何不应？”
　　冷若寒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当时迷迷糊糊的，好似中了魇咒，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等我醒过神来，已经不见了文轩和阿霄。我想回头找他们，却不知道怎么到了这里，还遇上了狼群，我……”后面的事，叶祈已经知道，冷若寒也不再说下去，只是盯着篝火发呆。
　　叶祈心中已有数，但对冷若寒说起也无意义，只在暗中分析了利害，一丝杀意漫上唇角。
　　狼肉的香味袅袅升起，叶祈看烤的差不多了，选了一块精瘦的腿肉递给冷若寒：“吃吧，夜里凉，否则你熬不住。”
　　冷若寒一怔，退开了：“不，不用了。”
　　叶祈这才想起，冷若寒一向不沾荤腥，更何况刚才被狼群逼得走投无路，现在要他吃狼肉，还真是勉强。于是回头去取了干粮包裹来，打开来，是几片干酪。
　　“只有这个，随你吃不吃！”语气里带着不屑，但是眼底却是无法忽视的担忧，叶祈将干酪递到冷若寒面前，皱起了眉。
　　冷若寒接了，低声道：“多谢。”也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叶祈看着冷若寒吃东西的样子，越看越是恼火。平时在东林馆驿也就罢了，这荒山野岭的，他这般小心翼翼又恐惧的样子，倒像是受了惊的兔子，没一点样子！
　　“你到底在怕什么？”忍不住，叶祈厉声问道。
　　冷若寒愣住，犹豫片刻：“对不起，要你来找我。”
　　叶祈摸着额上蓝月：“算了算了，问你也是白问。”
　　冷若寒吃完几片干酪，又望了叶祈一眼：“叶祈，你的计划已乱，若是耶摩明珂胜了这场，恐怕……”
　　“这些事情不用你操心。”叶祈不耐烦道，“我既然敢来找你，自是有自信应付，你有闲情操这份心，不如反省反省你中计又被几条狼逼得无路可走的事！”
　　“我……”
　　“别告诉我你冷若寒连几条狼都能吓成这样！”
　　叶祈冷冷哼了一声，心中却又忐忑。冷若寒没有在野外的经验，应付不来情有可原。叶祈本心也没有责难的意思，可是看着冷若寒畏怯的样子，尤其是畏怯对象是自己的时候，又忍不住说了重话。
　　冷若寒无言以对，默默地低着头，不知道想些什么。沉寂了片刻之后，估计是倦了，他稍稍挪到靠近篝火的地方，然后和衣躺下了。
　　叶祈随意吃了几口狼肉，见冷若寒背着自己睡，便伸手将篝火拨得旺了一些，然后自己也睡下了。
　　山谷的夜晚，异常地寒冷。到了后半夜的时候，山风越发地料峭起来，吹得那小小一丛篝火明明灭灭地跳跃着，呜呜如同鬼嚎。
　　叶祈一直没有睡着。对于这样的夜晚，他倒是习以为常的，可是目光越过篝火，看到那单薄瘦弱却线条优美的背脊，他却无论如何睡不着。
　　一开始，尚是挺得笔直，可是随着入夜越深，寒气上涌，那人的身子却是越来越蜷缩。已是入秋的天气，到了后半夜几乎可以结霜。冷若寒虽是习武之人，不过原本就是病弱，加上为了克制毒性不可妄动真气，他竟被夜寒冻得瑟瑟发抖。
　　可是不论再怎么难以忍受寒气，冷若寒的心性，也是不可能向叶祈开口求助的。
　　叶祈终于躺不下去，坐起身来，直视着冷若寒。
　　冷若寒早已被冻醒，感受到背后凌厉的目光，他也坐起来，却没有回头。“怎么了？”
　　叶祈不答，在纠结半晌之后，他忽然站起来，径直越过篝火，走到冷若寒身边，然后依着他坐下，强势地将其拥入怀中。
　　“你干什么！”冷若寒立刻挣扎。
　　叶祈的双手如同锁链，紧紧桎梏了冷若寒。他的心在前一刻依然带着不安，但是在怀抱住这具冰凉的身体时，仿佛与生俱来的自然而然，他便再也不肯放手。
　　“叶祈，你放手！”冷若寒越是挣扎，那双手便抱得越紧。
　　叶祈已经铁了心，也沉了心：“你挣得脱么？”温热的吻，落在冷若寒的脖颈间。
　　冷若寒浑身都颤抖起来。也许是夜风太过冷，他竟有些贪恋这份层层渗透的温暖，但是理智告诉他，他必须让这人放手！“叶祈，你要做什么！”
　　“没有残月心法，你挡得住这寒气么？”叶祈低声问，蓝眸沉迷地望着冷若寒雪白的脖子，在月色的渲染下，点染上了□的色彩。
　　冷若寒的挣扎在这一句话之后，随即变为带着内劲的一掌，反手落在叶祈的眉心三寸之外：“你再这般，我会杀了你！你看我有没有这本事！”
　　“连狼都不敢杀，你敢杀我？”叶祈冷笑道。
　　冷若寒的手一颤，被叶祈蓦然伸手握住，炽热的感觉从指尖一路袭击心底。“你！”
　　叶祈慢慢拉下在自己眉间的杀机，滑落的袍袖之后，两人之间再无隔阂，瞳眸相对。
　　蓝眸柔软。黑瞳在相对的一刻，就落荒而逃。
　　“冷若寒……”
　　冷若寒躲闪着那情意弥漫的蓝眸：“放手，你不该如此。”
　　“为何不该？”叶祈在这一刻已顾不上任何事，只是紧紧抱着冷若寒，任由□渐渐侵袭他的理智与冷静，“冷若寒，我受够了，为何我不该，何事我不该！”
　　冷若寒垂眸：“我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因为你根本不敢说！”
　　“我……”
　　“你从来不给我答案，你从来都假装不知道！”
　　叶祈的声音有些失控，他一瞬不瞬地盯着冷若寒的眼睛，无论那双眼睛如何躲避，始终无所遁形。他灼热地望着冷若寒，紧紧抱着他的身体，简直要把他揉碎在自己的胸膛里。“冷若寒，你赢了，你终于赢了我一次！你竟然让我无法自拔！”
　　冷若寒无奈，终于对上了叶祈的蓝眸，带着令他惊讶地悲伤的蓝眸。
　　叶祈哈哈大笑，如同新婚之夜那时的凄凉：“你高兴了吧，让叶祈向你服软，向你低头，你很得意是不是？哈哈哈……”
　　“我没有得意……”
　　叶祈地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如同毒蛇一般侵袭了冷若寒的嘴唇，在一阵激烈的掠夺之后，又恶毒地退开。“你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洞悉了我的野心的人，好，很好，那么我问你，你可有洞悉我的感情，嗯？”
　　“我……”冷若寒咬着嘴唇，不答，并且又一次躲开了自己的视线。
　　“你看着我！”叶祈猛地抓紧了冷若寒的肩膀，“告诉我，有，还是没有？”
　　“我不知道！”冷若寒挣扎，却无力。
　　“你不肯说？”叶祈抓住冷若寒的衣襟，笑得有些凄厉，“有时候，我真想把你的心挖出来看一看。三年前我就该杀了你，以免今日的万劫不复！”
　　冷若寒闭上眼睛，泪水滚落：“若杀了我一切可以结束，我宁愿你杀了我。”
　　叶祈气得浑身发抖：“冷若寒，你在激怒我。”
　　“那又怎样？”冷若寒霍然睁开眼睛，清明的泪水，顺着脸颊连成一片滑落，“洞悉你的感情又怎样？知道你的感情又怎样？还不够么？还要多少痛苦来弥补？还要折磨到什么时候！”
　　叶祈久久地沉默。
　　“叶祈，你说过，你要成就百代和平，万代盛世。会有一个人在你的身边，陪你完成这一切。但那个人不是我。我是清渊王，大冕的清渊王。你将来拥有的一切，你的江山你的盛世，都不会与我有关。”
　　“我若活着，便会回去大冕。我若死了，也要埋骨大冕。”
　　“冷若寒。”叶祈忽然打断了冷若寒的诉说。
　　“冷若寒，我爱你。”
　　“叶祈！”
　　“只是今晚，我爱你。”
　　叶祈异常平静。
　　轻柔的吻，再度覆上冷若寒的唇，缠绵的温柔，一丝一丝，撕裂着冷若寒的心。
　　“叶祈会如你所愿，还你的大冕永世和平。但，天地之间，只有你冷若寒一人，能当得起叶祈此语。”
　　再度缠绵的吻，冷若寒已无法拒绝。叶祈的情愫，如同一种致命的毒素，从这一吻开始，一直蔓延到身体里的每一寸骨血，无法拔除无法解开，沉沦其中，万劫不复！
　　第二十四章
　　
　　
　　寒冷，不再是这个夜晚的主人。
　　紧紧相拥的两个人，连灵魂都被相贴合在一起，只是在这个夜晚，无法分离也不想分离，烧灼了最后的寂寞。
　　叶祈沉静地望着冷若寒的眼睛，那双黑色的瞳仁绵延着哀伤，却挑起了最原初的热情。叶祈的手，从冷若寒的肩头滑至他的胸口，指间触碰着衣襟，是在试探，也是在询问。
　　冷若寒已经明白了叶祈的意思，他清晰地感受着这拥抱自己的人所有的情0欲与挑逗。温暖正一分分转变为炽热的爱欲，将两人都包裹起来。
　　冷若寒忽然有些恐惧。他抓住了叶祈已经不安分的手，嗫嚅着，却说不出话来。
　　“你阻止不了我。”叶祈声音沙哑，一瞬不瞬地望着冷若寒，在等待着回应。
　　冷若寒已经无法抗拒那人越来越灼热的身体，他只是怔了片刻，终于还是放弃了过多的挣扎，或许这正是心中隐秘的愿望，他闭上眼睛，却松开了手。
　　得到了默许，叶祈的呼吸变得沉重起来。他急切而又小心地解开了冷若寒的衣服，抚摸着那晶莹如雪的皮肤，心都开始颤抖起来。
　　这一次，面对的，是清醒的冷若寒。
　　是感知了自己爱意的冷若寒。
　　是，愿意把身体交给自己的冷若寒。
　　“冷若寒……”叶祈低喃一声，吻上了冷若寒的脖子。
　　“唔……”
　　冷若寒一阵战栗，有些绝望地咬住了嘴唇。他在纠结，极力克制的情愫在爱与恨的间隙缠绕生长，他伸出手抱住叶祈，指甲狠狠地嵌进了叶祈的后背；同时他却极力仰起头，露出如同美玉般白皙的脖颈，好让叶祈有着更直接与热情的入侵。
　　这疼痛的纠缠给了叶祈更多的热情，他一面慢慢褪开冷若寒的白衣，一面顺着那身体柔软却紧致的皮肤一寸寸吻下。夜风再也不能冰凉冷若寒的身体，因为叶祈的吻更加温暖。
　　终于将两人之间最后的隔阂除去，叶祈与冷若寒的身体紧紧贴合在一起，来自身体最原初的摩擦，将两人的情0欲都勾勒了出来，他们肌肤相亲，呼吸相缠，仿佛双生在一起的花儿，若是没有被滋养，就将枯萎在黎明来到之前。
　　叶祈轻轻吮着冷若寒的肩头，留下细碎的痕迹。他尽量不在能被外人看到的地方厮磨，却兴奋甚至无法克制地想在冷若寒身上留下印记，仿佛这宣告了他的爱，也记住了他的占有。“哈，冷若寒……冷若寒……”
　　“嗯……”冷若寒不曾有过多的回应，只是如同报复叶祈的不安分，双手在他的背脊上乱抓，他看不到叶祈的背面，但他可以感觉到那里一定被自己留下了血痕。
　　叶祈似乎很满意冷若寒的举动，那样的痕迹，他的身体也需要。他终于愿意抬起头来，看着冷若寒拼命忍受却又隐隐期望的表情，微微笑了起来。
　　“可以了么？”
　　冷若寒已被叶祈挑逗到了临界点，等待着最后的凝点：“嗯。”
　　叶祈猛得便吻上了冷若寒的双唇，同时伸手将冷若寒微微抱起，分开他的双腿，将他抱到更接近自己的地方，环着他的腰，轻轻抚摸，好让他放松下来。
　　这样的动作显然使得冷若寒很不舒服，他有些不安地闭上了眼睛，身体颤抖着，在叶祈为他托起的地方，如同即将被采撷的花。
　　叶祈也无可奈何，他已经尽量小心，但是荒郊野外，毕竟不同于皇宫里那舒适的软榻。他环顾了一下四周，看见自己脱下的外袍。
　　“乖，将就一下。”口中说出了好似不属于叶祈的温柔的话语，叶祈将冷若寒的双腿环在自己的腰上，然后抱着他起身，走到铺在地上的外袍边，把他的背部向着外袍，然后慢慢跪了下来。
　　“叶祈……”
　　“给我……”
　　叶祈默默估计着冷若寒所能承受的范围，直视着那双纯黑的眼睛，然后开始他的侵略。
　　“唔……”
　　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但冷若寒还是浑身剧震起来。
　　叶祈的小心反而成了一种累赘的折磨，冷若寒紧紧抓着他，勉力挺直了腰身，迎合着叶祈，也为自己找回最后一点坚持。
　　叶祈的侵略是小心的，但是疼痛还是不可避免地攻击着冷若寒。冷汗从冷若寒的额头上滑落下来，他闭上了眼睛，极力克制着自己，不想，也不甘发出一丝呻吟。
　　叶祈已经完全进入了冷若寒的身体，他抬起头，看见了冷若寒的表情。
　　如果说，那一夜中了媚药的冷若寒是盛放的蔷薇，那么此刻的冷若寒，就如同高岭上的雪莲，幽雅而清美，让人无法抗拒想要攀折。
　　叶祈猛地一个挺身，狠狠穿透冷若寒的身体。
　　“啊！”冷若寒终于忍不住呻吟出声。但是只是短短的一句，便见他立刻紧咬嘴唇，再也不肯开口。
　　叶祈忽然有些懊悔。他不想再重蹈覆辙，更不愿冷若寒再被失去理智的自己凌虐。他伸手拂过冷若寒被咬得有些发红的嘴唇，然后抬头覆了上去。
　　一边吻着，一边小心地律动身体。冷若寒的呻吟在叶祈的缠绵中破碎起来，却又分外柔软，分外动情。
　　两人的身体就这样交缠在了一起，契合了灵魂里最深刻的爱意，情为何物，情为此物，它生生地撕开了两人的胸膛，把最激烈火热的感情传递，又如最残忍的深爱，把一切遗忘在了疯狂的情爱之后。
　　“呵……嗯……嗯”
　　叶祈的吻在越来越激烈的碰撞与侵略之下变得单薄，他一路流转着唇齿间的纠缠，却被冷若寒在最激越美丽的痛楚之后逃开。冷若寒大声地喘息着，情0欲之火灼烧了他的身体他的心他的灵魂，他尽力地扬起头，身体的曲线在叶祈眼中勾出无限的魅力与情爱。
　　“叶……叶祈！”
　　冷若寒喊了出来，碎裂的清音，却是最动听的呻吟。爱到浓时一切都是云烟，冷若寒情迷此处，早已不知今夕何夕，他攀上叶祈的腰，任由叶祈在快意的掠夺之中渐渐将其放到铺在地上的衣袍上，猛然挺直了身体，他一口咬住了叶祈的肩膀。
　　用力地咬了下去，冷若寒死死抓着叶祈的背脊，那仿佛是救命稻草的唯一的依靠。他用力地咬着，留下深刻入骨血的印记，在叶祈肩膀上的永生难以去除的痕迹。
　　“嗯哼。”叶祈笑了起来，侵略和纠缠持续着，他尽力契合冷若寒的节奏，这是最后的结合，也是最初的亲密！
　　“冷若寒……告诉我……你可曾爱过我？”
　　“……”
　　“告诉我……”
　　“我……爱……”
　　…… ……
　　黎明，还是到来了。
　　从东方冉冉升起的红日，驱散了夜的黑暗与寒冷，也带走了一夜情迷。
　　叶祈凝视着怀中沉睡的冷若寒，欢愉已从他平静的睡颜上褪去，眼角眉梢留下的，只是如同白雪般易碎的苍白。他就那么小心地蜷缩着，昨夜的激烈如同梦幻已渺不可及。
　　一切，都结束了。
　　叶祈抬起头，迎着炫目的新生的日光，却在眼底冻结了一切情缘。
　　“冷若寒，醒醒！”
　　“嗯……”
　　缓缓睁开眼睛，冷若寒尚没来得及理清头绪，叶祈的温暖已经如同烟花般散去。他只看见这男人嘴角惯常的嘲讽笑意，还有蓝眸中冰凉的桀骜。
　　“收拾一下，我们该回去了。”
　　“嗯。”冷若寒的衣衫已经被穿上，只是还是十分狼狈凌乱，他尽力地整弄着，以期抹去那些放肆的痕迹。
　　叶祈背对着冷若寒，默默地将篝火灭掉，同时也将满地狼籍做一些最简单的清理。“一夜未归，不知道山下闹成什么样子了。”
　　冷若寒苦笑道：“雷声大雨点小，他们未必想找到我们吧。”
　　“哼，最好找不到，那才省了他们的事。”叶祈冷笑着，将自己和冷若寒的马儿都牵了过来，“走吧，下了山……就没什么了。”眼底的寂寞在这一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开始蔓延。
　　冷若寒有些无措，但却不敢也不能点破，他挣扎起身，却又一个踉跄：“呃！”
　　叶祈适时抓住了他，相对的视线，两人都很尴尬。毕竟是山野的荒地，纵然叶祈已经万般小心，可是从难以启齿的地方传来的不适感却没有办法清除。
　　“我没事。”冷若寒避开叶祈的视线，虽然腰上又酸又痛。
　　叶祈自然明白其中的缘由，原就是他做的事，他必然不好再开口嘲笑，只是轻轻揽住冷若寒的腰，将他打横抱起，惊得冷若寒目瞪口呆：“你又做什么？！”
　　“不做什么。”难道还能再做一次不成？叶祈瞟了冷若寒一眼，将他抱到了自己的马背上，让他侧坐着，然后自己下马牵住缰绳。
　　“你，你不骑马？”冷若寒双颊微红，“我，我真的没事。”
　　叶祈一鞭打在冷若寒的马儿腿上，让那匹马在前头走，自己却牵着冷若寒骑着的那匹在后面慢慢跟着。“别摔下来，贻笑大方。”
　　冷若寒语塞：“你……”
　　叶祈牵着马走得很慢，不知道是无聊还是只是想解除尴尬，他自顾自地就说起话来：“这匹马，原本就是我在这山里捕获的，老马识途，跟着它走必然无错。”
　　冷若寒索性顺着他说下去：“这马灵性非常，很难得。”
　　叶祈冷哼：“灵性有什么用，还不是给人利用。算了，它也算宝马，给你也不冤枉，对了，你给它定个名字吧。”
　　“这……”
　　“这马认主，取了名字才是它的主人，冷若寒，你连这个也不懂？”
　　冷若寒思忖片刻：“它眼下那块毛色异常，如同泪滴，不如就叫泪痕？”
　　“泪痕？”叶祈念了一遍，“俗气，不详。”
　　冷若寒微微有些气结，昨夜尚是温柔无比，怎么现在却又恢复成那咄咄逼人冷嘲热讽的样子了，不，是更胜从前。“这马的原主人是你，你取了什么名字？”
　　叶祈想不到冷若寒竟然会反问自己，心中暗喜：“我抓回来还没完全驯服，自然没取名字。算了，你爱叫它什么便什么吧，你们大冕的人，只知道吟风弄月，毫不实际。”
　　冷若寒黯然：“我们大冕如何，何须你来指摘。”
　　叶祈不屑道：“事实如此。仅看你堂堂大冕使节，竟然被人这样明着算计毫无招架之力，你还能说什么？”
　　冷若寒陷入沉默。叶祈的话题，已经偏离了初衷，却将冷若寒内心的担忧勾了出来。
　　“你怎么不说话？”
　　冷若寒忽然抬起头，问：“若是我们不归，围猎比试还是正常进行么？”
　　叶祈道：“自然。有些人进了山被豺狼虎豹吃了，难道还要等他不成？”
　　“那如今……耶摩明珂和廷渊，岂不是已经……”
　　“自然。”
　　冷若寒惊愕不已，勉强定下心神：“那，你觉得耶摩明珂和廷渊，谁会赢这一场？”
　　“谁赢都无所谓。”叶祈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即便耶摩明珂败了，他之前的三场已然是头名胜出。我们拿不下这场，便已败了。”
　　冷若寒忽然想起来什么，“既然如此，你……你那日为何败给我？”空手武斗，原本就该是叶祈胜出。
　　叶祈忽然停下了脚步：“那一场你若败了，对你没好处。”
　　“可如今这个局面……”
　　“即便我赢了你，但是围猎，我并无十成把握赢耶摩明珂。”叶祈干脆转过身，冰冷的眼神令冷若寒有些愕然，“何况昨日他们明着暗算你，其实也连带挑衅了我。知悉这一切之后，我并不介意耶摩明珂拨得技艺大会的头筹。”
　　冷若寒仍是不解：“可是如果如你之前所说，兵符还是会到耶摩明珂手里，这对你对我，都是威胁。”
　　“不错，”叶祈额上的蓝月，在冷若寒眼中看起来有些妖冶，“所以，必须有一件事，能够让摩罗帝重视，甚至怀疑。打破现在这个僵局，关键就在一个药引子。”
　　“那你已经想好下一步了么？”冷若寒想了想，反正眼前这人的野心他早已知道得清清楚楚，也就没什么顾忌，“我，呃，若是可以，我会和你配合。”他说的仍是心虚，毕竟阴谋算计之类的事情，放到台面上说总是不好的。
　　叶祈忽然露出一种怪异的神情，默默地望着冷若寒，从他的眼睛一直看遍他的全身。但那并不似昨夜那般满是□的火热，反而带着一种莫名的怜惜。
　　“怎么了？有什么不妥？”冷若寒被他看得很不安。
　　叶祈平静地说：“我在想，你所说的配合，究竟是什么。”
　　冷若寒低声道：“台面上的事情，或者暗中派人什么的，总有可以的。只是……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冷若寒。”叶祈忽然笑了，可那笑却冷到了骨子里，“答应我，永远不要自作聪明。”
　　“什么？”
　　冷若寒愕然的一瞬，叶祈已经飞身上前，一掌劈落在他的后颈上！他一句话都来不及说，只觉眼前突然一片漆黑，便再没了知觉。
　　第二十五章
　　
　　
　　再度醒来的时候，冷若寒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东陵馆驿。
　　身上的衣物早已换过，淡淡的熏香也让冷若寒清醒地意识到，身体应当已经被清理过。他模模糊糊地想着，却只记得叶祈那突如其来的一击，后事如何，他全无记忆。
　　只是……已经回到东陵馆驿？冷若寒蓦然一惊，几乎从床上弹坐起来。
　　“小莫！”凌霄的面容出现在眼前，“怎么了？怎么了？”
　　冷若寒惊疑不定，“阿霄，你，你怎么在这里？”
　　凌霄强行将冷若寒按着躺下：“我不在这里谁在？你给我躺下！”
　　冷若寒道：“可我明明……”
　　“明明什么？你知不知道你烧了三天，你是想吓死谁？”凌霄没好气地瞪着冷若寒，抱怨道。
　　原来，已经过了三天。“那我是怎么回来的？技艺大会怎么样了？”
　　“你慢点慢点。”凌霄一面安抚着冷若寒，一面把事情经过讲给他听。
　　那日围猎冷若寒走失之后，凌霄和方文轩分头去寻，却不慎在林中迷失，幸好按着日华的方法，勉强摸出了树林，但是却仍然没有寻到冷若寒。两人本打算连夜再上山寻找，却被摩罗帝强行留在山下，一直到天亮之后，叶祈突然抱着昏迷不醒的冷若寒下山。
　　“事情就这样，叶祈把你交给我们之后，你又突然发起高烧，我们也没办法追究你们在山上的事到底怎么了，只好先回来，可是叶祈说……”
　　“他说什么？”
　　凌霄忽然提高了嗓音，竟有些气急败坏：“我还正要问你，你中毒是怎么回事？你到底，到底还瞒了我们多少事？”
　　冷若寒微微愣住：“我，我中毒的事，你……你知道了？”
　　凌霄哼了一声道：“我知道，文轩知道，恐怕现在是人尽皆知！”
　　“他到底搞什么！”冷若寒低声道，想要起身，却被凌霄眼疾手快地按住。
　　“不管搞什么，你先给我个交代！”
　　冷若寒看着凌霄认真的眼神，有些躲闪：“什么交代，呵，这种情况我能跟你说什么，更何况，当初我身中剧毒照样去武林大会，这次……”
　　“武林大会，你还好意思提！”凌霄笑得令冷若寒非常心疼，“也不想想当初是怎么收场的，呵，这一次要是出了状况，你还当莫沧能来救你？”
　　“我……”
　　“你们在说什么？”门忽然被推开，方文轩端着一碗莲子粥走了进来，“兮云说若寒差不多能醒了，我让人煮了莲子粥。”
　　凌霄侧过身：“文轩你来得正好，小莫还给我打马虎眼，你快说说他！”
　　方文轩走近冷若寒，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烧已经退了。来起来，吃点东西吧。”
　　“文轩！”凌霄不满。
　　方文轩沉下声：“阿霄，别这样。”
　　“你们……”凌霄忽然有些黯然，“算了，算了我不问了。我去找兮云，你们聊。”
　　“阿霄……”
　　“兮云在研究你中的毒，我去看看。”
　　“阿霄！”冷若寒抓住正想落荒而逃的凌霄，看了一眼方文轩，低声道，“我不是不愿对你说，只是……只是我无法解释。中毒的事，我已然知道幕后黑手是谁，可是没有证据，我们身份又尴尬，我没办法……”
　　“幕后黑手，那混蛋不是已经查出来了么？”
　　冷若寒一怔，不禁问道：“什么？”
　　凌霄的失落来得快去得也快，见冷若寒问自己，便又高兴起来：“那混蛋请命调查你中毒的缘由，快把整个东陵馆驿翻得底朝天了，后来有了眉目，哼，他还不肯跟我们说，说什么要确认了再向大冕使节交代。哼，他必然查了出来，可你没醒，我和文轩又没资格问他！”
　　冷若寒把询问的目光转向方文轩，方文轩自然领会：“他们拿走了廷渊上次送来的贺礼，就是那十二份雪莲茶，我猜测，这件事不会这么简单，或许是叶祈的圈套也不一定。”
　　冷若寒听到雪莲茶，又联系叶祈之前所说，也大概猜到了叶祈的计划，“静观其变即可，叶祈若要害我，围猎之时便可动手。”
　　凌霄道：“谁要管那些，只要交出解药，那混蛋说谁都行了！”
　　冷若寒叹了口气，虽已经说过会配合叶祈，但是这般不声不响便被他利用起来，到底心中还有些不快。那一夜的迷情，他们之间那层薄膜已经捅破，即使之后再无纠葛，只是情已动，意难忘。
　　“话先说回来，小莫，你和那混蛋，你们在山里，呃，他有没有对你怎么样？”凌霄问完，自己便有些脸红。
　　冷若寒想起自己这三日无知无觉，身上定是方文轩和凌霄清理的，想来那夜留下的痕迹是掩盖不住的：“我……”
　　“若寒没事的，阿霄你多想了。”方文轩突然插上来，笑得有些暧昧，“他衣服都是我亲自换的，有什么的我怎么会忍住不发怒。好了好了，说了这么多，若寒你快把粥喝了然后休息，有什么事，我想擎天王朝是不会介意来打扰我们的。”
　　“可我总觉得那混蛋没安好心。”凌霄仍是将信将疑。
　　冷若寒一面喝着莲子粥，一面偷偷观察凌霄的反应，好在有方文轩做掩饰，若把山谷一夜说与阿霄听，还不知他会做出什么反应来。
　　休养了一天，冷若寒的身体已经恢复大半。
　　擎天王朝方面一直没有消息传来，冷若寒也一直等着叶祈那边的情况，可是没有任何事情发生。有的，只是擎天王朝的外礼吏丞洛维克连同太医士一次又一次的探视，但却打探不到任何风声。
　　一直到了傍晚时分，冷若寒正在屋中抚琴，楚兮云忽然进来，说是摩诃蓝诺来访。
　　摩诃蓝诺最近都没有来过东陵馆驿，估计是被廷渊管束了，即使是技艺大会那三日，他看到冷若寒也只敢远远地眼神示意一下而已。不知这时候来，是什么事情。
　　冷若寒想着，已经让凌霄收了琴，而自己走出房间去找摩诃蓝诺。只是刚走到院中池边，就看到有个矮小的人影蹦蹦跳跳地跑过来。
　　“师父！”摩诃蓝诺笑得欢快，全无心事。
　　可冷若寒却心有顾忌：“三皇子，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姐夫让我来的呀！”
　　“他？”冷若寒吃惊，难不成叶祈能把那些计划告诉摩诃蓝诺？
　　“也不算啦，姐夫说你被暗算下了毒，让我探视探视。”摩诃蓝诺抓着冷若寒的手，明澈的笑容如同清泉。“不过师父你可放心，我跟父皇禀告过的，可不是偷偷溜过来的！对了，师父你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
　　冷若寒微笑道：“没事。”
　　“说什么没事，我看你都快被风吹走了。”一阵悦耳的笑声传来，冷若寒和摩诃蓝诺都看了过去，说话的人是摩诃紫月公主，而她身后跟着的，是她的丈夫叶祈。
　　“二姐！姐夫！”摩诃蓝诺叫着，“你们怎么来了？”
　　紫月笑着道：“就许你来探视，还不准我来了？”
　　“我可没说。”摩诃蓝诺做了个鬼脸，转头拉冷若寒的衣袖，却见冷若寒怔怔地望着叶祈，眼底五味陈杂，不知是什么滋味。“师父你怎么了？”
　　“没，没事。”冷若寒转身掩饰，看见凌霄站在身后，一脸的不爽，“阿霄，去备茶。”
　　凌霄走上前，紧跟在冷若寒身后：“文轩去了。”
　　冷若寒无奈，苦笑了一下，只好再去看叶祈：“王爷和公主大驾光临，本王有失远迎……”
　　“行了行了，我都敢来，自然是没外人。”紫月打断冷若寒。
　　“那……”
　　“我是为调查你中毒一事而来，紫月说要探视你，便一同过来了。”叶祈平静地说，背着手，可是眼底太过于平静反而让冷若寒不安。
　　紫月和蓝诺在场，冷若寒无法多问：“那，那可有眉目了？”
　　叶祈淡然道：“那十二瓶雪莲茶有问题。陛下很是恼火，正在继续追查。”
　　“可是……”
　　“小心！”
　　凌霄忽然一声暴喝，猛地推开了冷若寒和摩诃蓝诺。
　　“啊！”摩诃蓝诺低呼一声，退了好几步。他这才看清楚，原来突然从一侧冲出来两个黑衣人，长剑银针招呼着他和冷若寒而来，要不是凌霄感觉到那一丝银光反射，恐怕他就要遭殃！“有刺客！”
　　那边，两名黑衣人已经和叶祈，凌霄还有冷若寒打成一团了。
　　冷若寒不太能动用内力，而叶祈和凌霄也不想他动手，叶祈一掌将冷若寒推出战圈，只和凌霄两人迎战黑衣人。
　　“有刺客，快来人啊！”紫月大叫起来，摩诃蓝诺一惊，也跟着叫起来，“来人啊！”
　　一名黑衣人听见两人叫喊，忽然手下虚晃一招，避开了与其对敌的叶祈，一剑向摩诃蓝诺刺来！
　　“三皇子！”
　　冷若寒见状，急忙向摩诃蓝诺扑去。他手中护持印一翻，伏魔印已经祭起，却不料叶祈一个错步上前，反扣住他的肩膀，同时自己向前追去，一掌劈向黑衣人！
　　叶祈身法不慢，但是黑衣人剑法亦是凌厉，只是一步之遥，他的剑已经削中摩诃蓝诺的手臂，鲜血喷薄而出。
　　“蓝诺！”紫月见弟弟受伤，也急忙扑了过来。
　　摩诃蓝诺痛得直往后退，但是黑衣人似乎并不打算追击，反而一剑刺向紫月，幸亏叶祈一掌已至，劈中他的后肩，黑衣人闷哼一声，剑锋擦过紫月鬓发。
　　紫月抓住摩诃蓝诺，两人退到一边。受了伤的黑衣人仍是不肯罢休，反手刺向叶祈。
　　叶祈冷哼一声，转身一掌送开冷若寒，然后再度对上黑衣人。
　　而此时，日华，方文轩以及楚兮云也已经闻讯赶到，一见混战的众人，随即上前加入到战团之中。
　　剩下的一名黑衣人原本就和凌霄平分秋色，现在又加入三名高手，他自是不敌。日华甫一加入对战，即刻剑剑凌厉，逼得凌霄等三人几乎没机会出手，最后他一剑刺去，直透黑衣人背心。
　　黑衣人低呼一声，登时气绝身亡。
　　方文轩见那黑衣人已死，还有一名在与叶祈对敌，惊觉不妥，急忙回头喝道：“留活口！”
　　但，为时已晚。
　　几乎在同一时刻，叶祈的指尖，已经没入黑衣人的眉心。
　　“失手了。”叶祈轻描淡写，望了一眼惊魂甫定的紫月和受伤的蓝诺，然后还有终于闻讯带着人冲进来的洛维克等人，微微蹙眉，“快去找太医，三皇子受伤了。”
　　“是！”
　　叶祈转过身，看见冷若寒冰冷如霜的眼神。
　　“王爷！”一名皇宫侍卫打扮的中年人冲了进来，背后还跟着一小队同样出自皇宫的军士，“出了什么事？我听说东陵馆驿有刺客？”
　　叶祈神色稍缓：“刺客已经被正法。本王一时手快，没有留下活口。”
　　“无妨。”中年人说着，又转向冷若寒，“殿下，在下擎天王朝御前侍卫统领李之全，让殿下受惊了。殿下可有受伤？”
　　冷若寒不说话，方文轩不动声色地站到他的身后，笑着打圆场：“李统领，我家殿下身体不适，不过并无被刺客伤到，请不必担心。”
　　“那便好。”李之全一挥手。“你们几个，把刺客的尸体带回去！”
　　“是。”几个军士便上来搬运那两具黑衣人的尸体，其中一名军士将黑衣人的面巾取了下来，忽然一声惊呼：“统领！”
　　“嗯？”李之全原本正向冷若寒赔笑，听得叫声便回头去看，“啊，这，这不是？”
　　一旁的凌霄一直被楚兮云按着不能说话，到此时再也忍不住了：“怎么，这人你们认识？我早就觉得他招数很熟悉，好似那日技艺大会和我比剑那些人中的。”
　　叶祈背过身：“这两人，似乎是廷渊大人的属下……”
　　“他们是贴身跟随师尊的啊！”摩诃蓝诺看着两名黑衣人的脸，不敢置信，“可是师尊为什么会这么做，他，他还要杀了我？”
　　“这……”
　　“你们够了没有？”耳边响起了淡到没有任何感情在内的声音，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一瞬转移了过去。
　　冷若寒沉静地望着众人，瞳仁似要凝结成冰。“我累了，你们自便。文轩阿霄，我们走。”他转身，一瞬间已经远离众人。
　　“师父好奇怪……”摩诃蓝诺不解地低声道，却意外地看见，他的姐夫，眼底那深切的纠结与不安。
　　第二十六章
　　
　　
　　数日之后，令人震惊的消息传来。
　　擎天王朝的支柱，护国国师廷渊，犯下大错难以弥补，念其是三朝元老，故而从轻发落，逐出朝廷，流放北漠，永不起用！
　　听到这个消息，冷若寒却毫不意外。他只是微微笑了一下，然后继续自顾自地弹琴，琴声悠悠，却听来无悲无喜，没有任何起伏。
　　方文轩拉着满腹狐疑的凌霄退了出去，只留冷若寒一人。
　　“叶祈，这就是你的目的，你成功了。”
　　一曲完毕，冷若寒闭上眼睛，笑得有些凄冷。
　　“你果然在这里。”
　　突如其来的声音，把冷若寒猛然拉回了现实，他惶惑地起身，看见叶祈已经进了门，并且很自然而然地关上了门。
　　“你，你怎么进来的？”竟然没人通禀！
　　叶祈平静无比：“方文轩放我进来的。”
　　“他？”冷若寒仍是疑惑，“怎有可能？”他说着，便向外张望。
　　叶祈冷笑一声，沉声道：“他或许什么都不知道，又或者什么都知道。方文轩，虽然我不喜欢他，但是他这个人，的确称得上人才。”
　　能得叶祈此评论的人，不多。
　　冷若寒也想起那日方文轩帮他掩饰的事来，若说什么都没觉察是不可能了。想到这里，他便不再纠结此事，看着叶祈，幽幽道：“说起来，我还没恭喜王爷终于达成所愿了。”
　　何必如此阴阳怪气！叶祈心生不快：“哼，倒是本王要多谢你的配合吧。”
　　“哪里。”冷若寒僵硬地转过脸，“计划得如此完美，有我也是多余。”
　　“冷若寒！”
　　“怎么？”
　　叶祈忽然火气上涌，一把抓住冷若寒的手，将他摔到软榻之上：“你够了没有？！”
　　“你想干什么？”冷若寒不甘示弱，刚要起身，却被叶祈再度按倒。
　　“你试试，你的那两只家犬冲进来我可不管。”
　　“你！”
　　冷若寒避开叶祈的视线，蹙眉道：“你放开我。”
　　“可以。”叶祈冷着脸，并没有放开手，“但你告诉我，你到底在气什么？”
　　“我没有。”
　　叶祈低声笑了起来：“我的清渊王殿下啊，你倒是摆起架子来了？”
　　冷若寒低声道：“那场刺杀，都是你安排的，嫁祸廷渊，你不是已经达成目的了么？”
　　叶祈依然在笑：“自然瞒不过你，我也没想过能瞒过你。你既已说过会配合我，那你现在的态度，又算什么？”说到最后一句，他已经冰冷了蓝眸。
　　“叶祈！”
　　冷若寒深深吸了口气，良久，才继续说道：“对，我都知道。你不说什么就利用我，我无话可说。但是，但是你为什么要伤害蓝诺！还有紫月，你，你连他们也利用！”
　　“哈，哈哈哈……”叶祈仰天大笑，笑了很久，才忽然停住，盯着冷若寒的眼睛，寒冷几乎透进他的心底，“那又如何？如果不是蓝诺受的那一剑，你真以为廷渊可以这么轻易被排挤出去？只要目的达到，你又何必管过程？”
　　“可是紫月是你的妻子，蓝诺叫你姐夫！”
　　“他们不是好好的，不过受了一剑，死不了的。”
　　冷若寒无言以对。他对叶祈的手段不是不了解，既然连前一刻说着情话都可以在下一刻立即翻脸，这点手段完全不在话下。“可是……可是……”
　　“要成大事，原本就不该顾虑那些。”叶祈伸手，轻轻抚摸着冷若寒的下颔，“冷若寒，你想令我失望么？”
　　冷若寒躲开：“够了，我说不过你，你的计划我也不想干涉。只是……廷渊……”
　　看着冷若寒岔开话题，叶祈也不在意，轻轻撩拨着他的鬓发，道：“你不必担心，我不会让他活着到北漠的。虎落平阳，他掀不起风浪了。眼下台面上的敌人，只有耶摩明珂。”
　　“台面上？”保持着暧昧的姿势，冷若寒并未反抗叶祈的举动，“那也就是说，你还有潜在敌人？”
　　“头一个就是夜妃。”叶祈道，“她虽然是耶摩明珂的妹妹，但是从她动作频频来看，只怕背后另有牵扯。还有，就是伯德教。”
　　“伯德教？为何从未听闻？”
　　叶祈竟也耐心解释：“你们大冕，也许称之为圣教吧。上不得台面的邪教，然而这么多年发展下来，恐怕势力已经不小。虽然现在还不知道是敌是友，不过万事小心总是对的。”
　　冷若寒道：“圣教倒是有些耳闻，不过江湖组织，能干涉朝廷么？”
　　叶祈冷笑：“什么江湖组织，你当都跟你们那个白痴凌霄一样拿江湖当过家家么？何况伯德教的人，你也见识过。炎曜，他是伯德教中人，而且身份不低。”
　　“他！”眼前闪过那双金银妖瞳，“原来他是这来历。”
　　叶祈道：“我不知道他具体的事，此人神秘莫测。哼，他坏过我的事，也帮过我的忙，总之，是个棘手人物。”
　　冷若寒不说话，沉默了很久，才问：“那你下一步又打算如何？”
　　“先针对夜妃。”叶祈毫不隐瞒。
　　“可是耶摩明珂……”
　　“冷若寒，你要知道，暗处的敌人，总是比明处的更可怕。若是不先把背上芒刺拔去，又怎么能安心吞下眼前的猎物呢？”
　　看着叶祈自信满满的样子，冷若寒有些迷惘，帮助他掩护他，是不是在帮助一条随时可能反噬的蛇？
　　“你在想什么？”
　　“不知道。”可是他说的话，却始终无法让冷若寒狠心怀疑，就像是一种毒誓，绝对不会违背。
　　叶祈终于起身，放开了冷若寒，整肃自己的衣衫，片刻之后，才问：“你还是担心耶摩明珂会对大冕出兵？”
　　冷若寒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眼下三方力量已经失衡，耶摩明珂未必敢轻举妄动。但是廷渊被逐，擎天王朝情势大变，我并不确定我们大冕下一步如何动作。”
　　叶祈冷冷道：“呵，的确，擎天王朝已经失去制约你和大冕的能力，不过冷若寒，你最好留下来，擎天王朝早晚变天，你留下，还有和我对谈的筹码。”
　　冷若寒苦笑：“你不怕我坏了你的事？”
　　廷渊的事一出，耶摩明珂为了不被叶祈一家独大，自然不敢再出兵大冕。冷若寒素又与叶祈走得近，再留在擎天王朝，已是十分尴尬。何况擎天王朝眼下是山雨欲来，冷若寒要回大冕是最好的选择。
　　可是叶祈心中，仍存一丝奢望：“你中毒在身，摩罗帝也不敢这么放你回去。”
　　“我的死活已经没有任何意义。”冷若寒笑得有些凄凉，“不是你这突然的动作，我本就是……”
　　“可我不想你死，也不准你死。”叶祈转身走向门口，临开门之际，忽然森然道，“冷若寒，你记住，你死了，我不吝对一个没有你存在的大冕用兵。”
　　“你！”
　　“我该走了，你还是安心留在这里吧。”叶祈打开门，门外空无一人。
　　“叶祈。”
　　“还有何事？”
　　“若你真的成功了，你要怎么对紫月，还有蓝诺？”
　　叶祈转身，久久地望着冷若寒，最后，扬眉一笑：“紫月是我正妻，将来，将会母仪天下！”
　　“那摩诃蓝诺呢？”冷若寒追问。
　　“这世上，只有两个男人我绝对不会对他们动手。其中一个，便是蓝诺。”
　　叶祈关上门，只留冷若寒一人。“还有一个……”
　　“是我么？”冷若寒闭上眼睛，喃喃接完叶祈没有说完的话。
　　第二十七章
　　
　　
　　随后几日，叶祈没再出现在东陵馆驿，但却每天派月晕前往探视。月晕受命每日除了探视冷若寒，还将叶祈交托的东西送去与他。一来二去，月晕是不敢有什么怨言，倒是凌霄一见到月晕，就恨不得将他一剑砍下去。
　　而叶祈自己也没有闲着。派西武林第一高手西那那遮联合手下的能人异士解决掉廷渊之后，国师一系已经永无后患，他的重点开始转移到对付夜妃身上。频频的试探，双方你来我往，却都没占到什么便宜。
　　“芷兰夜姬，果然不是泛泛之辈。”叶祈将最后一次交锋的密报烧掉，眼中流露出凌厉的杀气。
　　“主人。”当密报最后一角被烛火燃尽，日华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手中还有一枚被拆开的蜡丸。
　　叶祈背手而立：“何事？”
　　日华交上蜡丸：“大冕来的密报，孤卿爱，死了。”
　　叶祈冷笑，直接将蜡丸扔进烛台：“死了？哈，倒是又少了一个对手。日华，你们一剑真人的嫡系传人，还剩多少？”
　　日华垂目：“一剑真人一脉已绝，剩下的数人，尽是主人掌控。”
　　“孤卿爱既死，那叶尔羌的残部也不复存了？”
　　“除了耶摩明珏和莫可之外，其他的已经被全歼。属下已经派人去追查两人的行踪。”
　　叶祈点头道：“嗯。莫可不足为道，耶摩明珏是耶摩明珂的弟弟，说不定会去和耶摩明珂会合。你记住，在大冕境内追查即可，一旦耶摩明珏入了擎天地界，就不用再理会。”
　　“是。”日华点点头，然后，却是欲言又止，“主人……”
　　“还有何事？”
　　“主人，你不问孤卿爱是何人所杀？”
　　叶祈微讶：“大冕本就在追查孤卿爱一事，难道不是他们所为？”
　　日华眸中一闪，低声道：“是，但是……但是此事出面之人，是莫沧。”
　　“他？”叶祈心中感染一丝不祥，但他很快镇定，沉声道，“日华，不用吞吞吐吐，到底怎么回事，说！”
　　日华道：“孤卿爱一事由莫沧出面追查，但是莫沧的身边，有一名少年，名为孤子吟。”
　　“此事我早已知晓，孤子吟对莫沧一往情深，莫沧对其也是有情。你接着讲。”
　　“孤子吟是孤卿爱之弟，孤卿爱便联络上孤子吟，要孤子吟下手对付莫沧。”
　　叶祈冷笑：“孤子吟必定是不肯的。”
　　“是，孤子吟不肯，所以孤卿爱痛下杀手，亲手挖了他的眼睛。”
　　“好狠的心。孤子吟死了，莫沧必定不肯放过孤卿爱。”
　　日华道：“主人料事如神，孤子吟死在莫沧面前，莫沧怒火中烧，便没有通知扇遮，独自约战孤卿爱。结果……”
　　叶祈忽然脸色大变，一手按住额上蓝月：“同归于尽么？”
　　“是。”
　　“莫沧死了！”叶祈猛地甩袖，“他是冷心岩的长子，消息不可能封锁，他们派人通知冷若寒了？”
　　日华低声道：“他们朝廷是封锁了对我们擎天王朝的消息，但是据报，冷心岩心中不忍，所以私下派暗卫加急快报，恐怕，现在清渊王殿下已经知道这消息了。”
　　叶祈手下的脉络虽然可以查探大冕的暗卫暗报，却始终阻止不了冷若寒那边本身的消息网络。而冷若寒若是知晓莫沧之死，那后果……想到此处，叶祈忽然感到深深的不安，来不及交代日华，他直接冲去了东陵馆驿。
　　东陵馆驿，楚兮云无情挡路。他已经换了白布衣，连无鞘刀上，也系上了白绫。
　　“让开！”叶祈厉喝，不做任何解释便往后院直闯。
　　“今日殿下不见客！”楚兮云不甘示弱，刀锋无情。
　　“你拦得住我么？”叶祈一面说，一面已经将楚兮云逼得退入大厅，“滚开，我有要事要见他！”
　　楚兮云是奉了方文轩的命令守在门口的，面对叶祈，他也不敢真的动手拦截，只能一面戒备一面后退：“你没看到么，殿下现在不便见你！”
　　叶祈猛然停住，冷冷望着楚兮云的刀，片刻，才沉声道：“我就是为此事来找他。”
　　“你！”
　　“兮云！”
　　楚兮云正要争辩，听到动静的方文轩已经走了出来。他一样是一身的白布衣，双眉紧紧锁住，眼圈发红，但并无悲色。“住手吧。王爷，得罪了。”
　　叶祈瞟了方文轩一眼：“冷若寒在何处？”
　　“他不想见你。”方文轩此时也顾不上礼数，只是冷冷道。
　　叶祈深吸了口气：“他想回大冕？”
　　“那是自然。”
　　“哼！”叶祈忽然一挥袖，一道劲气直袭方文轩而去！
　　“文轩小心！”楚兮云见状大喝一声，急忙扑向方文轩，两人一时慌乱，径直撞到一旁的雕花木椅上，各各摔倒。而此时，叶祈已经避过两人，直闯入后院往冷若寒的寝居而去。
　　楚兮云见拦不下叶祈，心中一动，急忙高喊：“王爷，你不可进入！”
　　叶祈自然是充耳不闻，但楚兮云的喊声已经惊动了在屋内的凌霄。叶祈刚到冷若寒门前，忽然一声爆响，一道凌厉剑气破门而出，直刺向叶祈而来！
　　“滚开！”叶祈暴怒，一指戳出，直面青色剑影。
　　剑势突变，险险避开叶祈正面。门碎裂，凌霄白衣冷剑，从侧面削向叶祈！“姓叶的，你给我滚出去！”
　　“哼！”叶祈不躲不闪，手腕一翻，一袖卷向凌霄长剑。
　　凌霄剑花朵朵，剑气凌厉如鹰隼，但却始终冲不破叶祈的长袖。长袖挥洒，一道强劲内力直扑凌霄，凌霄无法，也不愿躲闪，仍是长剑刺来，似要同归于尽。
　　“哼！”叶祈冷哼，看也不看凌霄，剑气破袖，他修长的手指已经戳中凌霄胸前。
　　“啊！”
　　没有鲜血溅出，凌霄仿佛忽然抽离了力气，颓然倒地，瞪着一双不屈的眼睛，怒视叶祈。
　　“若不是因为他，你以为我会留你活口么？”叶祈扔下凌霄，径直走进冷若寒的寝居。
　　一片狼藉。
　　地上有鲜血，殷红得有些发黑，刺得叶祈眼睛生疼。
　　“哼！”叶祈一脚踢开屏风，暴躁地扯下了床上的帷幔，然后抓住了被锦带绑在床沿上的冷若寒。“冷若寒！”
　　冷若寒披头散发，双手双脚都被锦带绑在床沿上，他已经哭干了眼泪，苍白得有些虚幻的面孔，无神的双眼失去了一切生机。他看着叶祈，又好像看不到叶祈，涣散的瞳仁，只映出破碎的世界。
　　叶祈在那一瞬间失去了所有嘲讽的理由，只是心疼，心疼的无以复加。他轻轻地把冷若寒拥入怀中，伸手，犹豫了很久，还是落下在那柔软的长发上，小心而仔细地捋着。
　　温柔注入叶祈的蓝眸中，他缓慢而沉静地呼吸着，感受着胸前的柔软身体那细小的颤动，但由始至终，他一句话都没说。
　　门外，凌霄看着屋内的情形，目瞪口呆。如果不是穴道被制，他一定喊出声来。
　　“阿霄。”方文轩和楚兮云亦赶了过来，解了凌霄的穴道，楚兮云在第一时间按住了他的嘴，“别叫。”
　　“……”
　　方文轩深吸了口气，走进了屋中，望着静静相拥的两人，低声道：“若寒情绪崩溃，我们只好绑住他。王爷，剩下的事，拜托你了。”他说完便退了出去，拉着凌霄和楚兮云远远走开。
　　“文轩！”凌霄不解，“你怎么放心……”
　　“阿霄……”方文轩长长叹了口气，仰望着天空，“你相不相信，叶祈……是代替有琴慕霜的人。”
　　“你说什么！”
　　楚兮云一把拉过凌霄，不由分说就抱了上去：“阿霄，别管那些了，你刚才没被叶祈伤到吧？”
　　“我没事，可是……”
　　方文轩背过身去，已经泪流满面：“莫沧……冷慕天……”
　　第二十八章
　　
　　
　　来东陵馆驿的路上，叶祈预想了一千种应对冷若寒的情况，可是当他真正面对冷若寒的一刻，所有的设想都化成了心疼。他紧紧拥住冷若寒，让一切言语都苍白无力。
　　冷若寒呆滞地靠着叶祈，没有挣扎没有疑惑，他似乎已经失去了应有的一切感情，任由叶祈抱着，如同被抛弃的木偶。
　　叶祈解开了冷若寒手脚上的锦带，将他抱在怀中，想着如何开口安慰。他是第一次感受到了言语的无力，叱咤风云翻云覆雨，可是面对一个失了兄长的孩子，他竟然连一句安慰的话都不知道怎么说。
　　“冷若寒……”喃喃着怀中人的名字，叶祈的手指轻轻勾过冷若寒那瘦削的脸庞，没有泪，干涸的脸颊，可是泪痕却似刀刻。“冷若寒……”
　　“哥哥……走了。”
　　叶祈俯身，吻着冷若寒的额头：“我知道……”
　　“我走的那天，哥哥他没有来送我……他不想我伤心，所以没来……我最后一次见他，他喝醉了，他骂了我，但是我没有怪他……”
　　“冷若寒！”
　　叶祈有些心惊，但是冷若寒似乎没有听见他的呼唤，只是喃喃地说着，不知道是说给叶祈听，还是只是自言自语。
　　“我走的时候，也没有去见哥哥……我错了，我没有去跟他说，说哥哥保重，我没有跟他道别……我没有，没有……”
　　叶祈猛然扣住冷若寒的肩膀，强行将他的头抬起：“冷若寒，你看着我，你清醒点！”
　　冷若寒惨淡地望着叶祈，破碎的笑颜中，泪水终于缓缓滑落：“如果我跟哥哥说保重，等我……他，他是不是不会死，是不是一定会等我回去……”
　　“不会。”
　　狠下心肠，叶祈冷冷地回答。他不能让冷若寒这样悲伤下去，不能看着他再一次把所有的责任揽到自己的头上。“莫沧的死，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不是的！”冷若寒忽然高声叫了起来，狠狠地攒住叶祈的衣袖，声嘶力竭，“是我对不起哥哥，我连最后一句话都没和他说，是我错了，是我……”
　　“冷若寒！”
　　“全都是我的错，如果，如果我没有一时放过孤卿爱……如果那次我没有手下留情，哥哥就不用对上他，就不会发生这种事……”
　　“冷若寒！你清醒一点！”
　　“是我的错，是我……”
　　“冷若寒！”叶祈终于忍无可忍，一个耳光扇了上去！“冷若寒，你发什么疯！”
　　叶祈手下得有些重，冷若寒的脸颊立刻红肿起来，但他终于安静了下来，瘫倒在床边，目光却渐渐聚焦起来。
　　叶祈感受到手心火辣辣的，看着失魂落魄的冷若寒，心也颤痛起来，再次抱住了那软弱的身躯，却有些不知所措：“我，我不想再看到这样的你。”
　　冷若寒沉默着，过了很久很久，才终于再度开口：“叶祈……”
　　“嗯。”听到冷若寒唤出自己的名字，叶祈终于松了口气，伸手抚摸着他被自己打肿的脸颊，“嗯，是我。”
　　冷若寒定定地望着叶祈，蓝眸柔情似水，却终不是兄长那温润如玉的浅笑。“叶祈，我要回大冕。”
　　叶祈心头一震，终于，终于还是不得不提起这个问题：“……什么时候？”
　　“今天，马上……”
　　“不可以！”
　　冷若寒浑身都颤抖起来，挣扎着想要推开叶祈，可是已经反应过来的叶祈却如同猛兽般死死扣住了他，将他按在自己怀中，不肯放手。
　　“放开我！”
　　“我不会放你走！”叶祈沉着声说，私心和欲望在这一刻战胜了他的理智，他忽然不想放手，即使只能抓住片刻，也不愿放开！
　　冷若寒挣扎不开，但已经哭喊了出来：“放开我！叶祈，让我回大冕，我要回去，我要立刻回去！”
　　叶祈不为所动，一指戳中冷若寒穴道使其脱力：“你回去又如何？莫沧已经死了，他不可能死而复生！”
　　“我要回去，尾七之前回去，我至少要看他最后一面！”
　　“你见不到，也不许见。”见了，也不过让你伤心欲绝。
　　“叶祈！”
　　冷若寒忽然凄楚地笑了起来，他看着叶祈，他知道这个人爱自己，但是却从来看不起自己的能为，可是这一次，他想要逃出叶祈的桎梏：“你拦不住我的，我已经让洛维克把文书交给摩罗帝，我要走，你拦不住也不能拦，除非，你现在杀了我。”
　　叶祈亦笑，同样的凄楚却是不同的冷厉：“哈哈哈，冷若寒，你总是想要向我证明你有多聪明，可是你为什么在我面前永远这么笨？文书？摩罗帝不会拿到，因为洛维克，是我的人。他是我的棋子啊冷若寒！”
　　“你！”冷若寒忽然感到如同溺水般的绝望。
　　“为什么我能知道东陵馆驿里的一举一动，为什么你每次有事我都能赶到，为什么洛维克从来没有发觉过你的每次出格举动？冷若寒啊，你真的以为你能逃出我的手心么？”
　　“叶祈，你到底想要怎么样？”冷若寒不寒而栗。
　　叶祈低下头，抚摸着冷若寒的长发：“我要你留在敦煌，看我翻云覆雨，倾尽天下！”
　　一刹那，空气窒息了冷若寒，他望着叶祈，如同望着一条毒蛇。那是一条缠绕在他心上的毒蛇，只要一口咬下来，致命的毒素便把他的心和他的身都腐蚀。
　　“哈，哈哈哈……”冷若寒凄厉地大笑，笑声中，已然有了疯狂，“叶祈，叶祈啊叶祈，你终究是不肯放过我！”
　　“放过你，便是不放过我自己。”
　　冷若寒低下头，叶祈看不到他的眼睛。褪去那份疯狂，那里留下的，只有绝望与如同死灰的漠然。
　　“叶祈，你一定要逼我么？”
　　叶祈不答，但是明显被这句话而震动了心神。
　　“将我困死在敦煌，对你有什么好处？我已经没有留在这里的必要，而你却要剥夺我和哥哥的最后一次见面，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是不是我死了，你才肯放过我？”
　　“你要用死威胁我？”叶祈扬眉，眼神已经冷了下来。即使你死了，我也不会放过你！
　　“我答应过哥哥，文轩还有阿霄，要把自己献给大冕，我不会寻死。为了他们，我不想死也不能死，但是，你却要逼死我！”
　　“啪！”
　　又是一个重重的耳光。
　　冷若寒嘴角淌出了血丝，他本就被叶祈点软了穴道，一下子撞到了床角上，发出一声闷响，“咚”地一声，剧烈的痛楚在冷若寒的身上叶祈的心中蔓延开来。
　　“冷，若，寒。”叶祈一字一字地念着这个名字，念得咬牙切齿却又艰难万分，“好，好。我可以放你回长安，但是，必须先解了你的毒，你才能走。”
　　这是叶祈这辈子做的最艰难的选择，他握着手，指节格格作响，指甲嵌进了掌心，月牙的痕迹几乎沁出鲜血来。
　　但冷若寒仍是不从：“若你一日解不了毒，便一日不放我走；一辈子解不了，便要我一辈子留下么？”从他中毒到现在这段日子，叶祈都没有寻到解药。
　　“冷若寒，你别忘了，你还欠我一个赌约。”叶祈忽然想到这一节，便随口也用上了。“我纵是要用这个赌约留你一辈子，你奈我何？”
　　“你！”
　　“我已经让步，反正以你的身体情况，若是解不了这毒，你也支撑不到大冕！”连日的密报显示，冷若寒的身体比表面看起来更加孱弱。
　　冷若寒咬着嘴唇，过了很久，才终于开口：“期限。给我一个期限。我等不到你的解药，哥哥下葬前我若回不去，你干脆直接杀了我！”
　　“你！”叶祈暴怒，再一次无法克制地扬起了手，可却最终没有落下。
　　他看见冷若寒的瞳仁里，已经完全破碎的世界。
　　“好。九月十五，血月节拜月晚会之后，若我没有寻得解药，你可以滚回你的大冕。你可以永远不要再出现在我眼前！”一掌，将床前翻倒的屏风击得粉碎！
　　“多谢。”望着一地碎片，冷若寒淡淡说道。
　　“离血月节还有七日，你，好自为之吧！”叶祈说完，拂袖而去。
　　冷若寒怔怔地望着叶祈离开的背影，一句话也没有说。心已经麻木到感受不到疼痛，可是那人如此决绝的背影，却又让他心中升腾起一种不安。
　　他愿为他负了所有人，他却吝啬地连一丝温暖也不肯给予。
　　“对不起……”对不起，这一生都将相负。
　　“你在对不起谁？”凌霄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进来了，对叶祈仍是残着一脸的嫌恶，可是看到双颊高高肿起的冷若寒，他又忍不住心疼起来。“小莫，你没事吧？”
　　泪水一滴滴滑落，冷若寒又有了泪，可他自己也分不清，这是为了最疼爱自己的哥哥，还是为了注定相负的人所流。
　　“小莫，你怎么了？你，叶祈那混蛋，他是不是打你了？”
　　凌霄捧着冷若寒的脸，又怒又疼，可是他不敢去追叶祈理论，他知道自己现在不能离开冷若寒的身边。“小莫！小莫？小莫……”
　　喊了再多声，冷若寒终究没有回应。
　　“日华，通知凤奴，七天之内，无论她用什么手段，都给我把‘点溪’的解药弄到手。”对着日华下了死命令，叶祈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日华毕恭毕敬地站在叶祈面前，叶祈的怒气他不是感觉不到，但是作为追随他多年的得力下属，日华还是不得不开口道：“主人，凤奴奉命入宫时间太短，现在就行动，会不会太冒险？”
　　叶祈抚摸着额上的蓝月，冷冷道：“冒险？哪一件事不需要冒险？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告诉凤奴，其他事情不用她管，只需弄到解药即刻。”
　　“可是……”
　　“时间紧迫，没什么可是的！”如果不是只有七日，叶祈并不打算动用这个他精心埋下的棋子。
　　日华定了定神，他不再如从前一味地执行命令，在感情面前，他知道他的主人失去了理智：“主人，要留下世子殿下的办法很多，您何必……”
　　“日华！”叶祈一指戳向日华眉心，日华不躲不闪，叶祈也没有真的戳下去，“你越来越放肆了，你只需执行命令，谁要你多嘴！”
　　“日华只是不想看主人亲手毁了自己多年的苦心经营。”
　　“哼，我还分得清轻重，不用你来操心！”叶祈放下手，看也不看日华，“我不会在这个时候放弃那么多年的计划的。”
　　日华苦笑：“主人，您真是变了……为了冷若寒，你已经不再是从前的主人了。”
　　“日，华！”
　　“世子殿下中的毒并不会致命，主人何须如此？留下他，主人也不必如此纠结。”
　　叶祈瞪着日华，这个忠心的属下，竟是完全洞悉了他的心：“日华，你在逼我杀了你么？不要学他一直挑战我的耐心！”
　　“主人！”
　　“要留下他的人，我有一千种方法！”叶祈终于叹息道，一直以来，他都没办法和人诉说，可是这个体察了他的心思的日华，竟然让在他瞬间有了倾诉的念头。“你说的对，以前的我，可以不惜任何手段强留他，但是……这样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我能留住他的人，但我，会永远失去他的心。留下一具失了心的身体，又有什么意义？”想着那人的一颦一笑，还有深山里那永难忘怀的一夜，叶祈渐渐有些迷离，“我叶祈，想要得到的东西，都会不惜一切代价去得到，但是惟独只有他，他是我无法攀折的。”
　　“世子殿下对主人……”
　　“他对我是什么感情，没有任何意义。即使他爱我，他的爱也早已被瓜分了。大冕，莫沧，韩子衿，方文轩，凌霄……还有那个有琴慕霜……我永远得不到他全部的心，这是我叶祈一生都无法抗拒的失败。”
　　日华还是第一次看到这般软弱的叶祈，他喃喃地说，凄楚地笑，那样的悲哀与无奈，并不亚于被感情苦苦折磨的冷若寒。“有时候，我宁愿冷若寒他恨我。他不能用他全部的心来爱我，但他却可以用他全部的心来恨我……全部的恨，完整的恨……哈哈哈，叶祈啊叶祈，原来你也是这么一个白痴，这么一个被感情利用的白痴！”说到最后，叶祈竟痛骂自己！
　　“主人……”日华看着眼前男人失态的表现，忽然有些后悔刚才的冲动，但是，能让他宣泄出来，也许也是一件好事。“日华去找凤奴。”
　　“七日之内，若得不到解药，他也必然会离开。”即使是死，他也将在那一天永远离开自己的视线，从此，也许永不再见！
　　“主人放心，日华会全力配合凤奴的。”
　　第二十九章
　　
　　
　　七日时间转瞬即逝，很快便到了血月节当晚。
　　夜晚的敦煌灯火辉煌，不论达官显贵还是平民百姓，都在这一天走上街头赏月观灯，热闹非凡。
　　而与繁华的夜市相比，东陵馆驿门庭冷清。静谧的府邸，门前无人看守，府内也只有几个仆从匆匆而过。
　　所有的物什都已经整理装箱，楚兮云在做着最后的清点。方文轩手中捧着成叠的文书，一张一张地核对着文书上的通关印鉴。只剩下凌霄陪着冷若寒枯坐在大厅里，看着冷寂空荡的大厅，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这七天，叶祈渺无音讯。
　　连洛维克都不再笑容可掬地出现在东陵馆驿，就是向摩罗帝辞行的文书手卷，都是由方文轩亲自跑了一趟皇宫才送了进去。
　　手续齐全，约定之期也已到来，冷若寒做了一切准备，打算第二天就离开敦煌。
　　“小莫，小莫？”看着冷若寒对着大厅外发呆不止，凌霄也是百无聊赖，随口便调笑，“你在发什么呆，难不成还不舍得离开这里了？”
　　“你胡说什么呢，阿霄！”路过的楚兮云，忍不住插了一句，却换来凌霄一顿白眼。
　　冷若寒也是刚回过神，寂然一笑，道：“说的是，阿霄，你胡说什么呢，有什么不舍的。”
　　“你没不舍最好，这鬼地方，有什么好呆的。”
　　凌霄一面说着，一面偷看冷若寒的脸色，见他心情尚好，便也有些不顾忌：“我要不是跟着你，打死我也在这呆不下去！还有那个混蛋叶祈，哎哟，谢天谢地，我终于不用再看见他了！”
　　“阿霄！”冷若寒忽然喊道。
　　凌霄吃了一惊，意识到自己有些过火，急忙改口：“我，我错了，我什么也没说。”
　　冷若寒却垂下眼睑，也看不清表情：“罢了。阿霄，明日，我们五更出发。”
　　“这么早？”
　　“哥哥还有十日下葬，我一刻也多等不了。”说到莫沧，冷若寒的语气有着一丝明显的颤抖。
　　凌霄黯然，莫沧之死对冷若寒有多大的打击，他感同身受，却无可奈何。“小莫，你节哀……”
　　冷若寒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凌霄忽然又想起了什么，踟蹰片刻，还是道：“可是小莫，你的毒……上次就这么不了了之了，你……”
　　“这点毒，要不了我的命。”叶祈没有送来解药，冷若寒也不欲前去询问，既然已经决定要走，一切便顺其自然。可是冷若寒也晓得凌霄担心，抬头向他微微一笑，道，“不用担心，哥哥的后事了了，我会请医神相助，不会有事的。”
　　“可是，”凌霄依旧不放心，“这一路颠簸，我担心……”
　　“不碍事。”
　　冷若寒说着，忽然站起身来，轻轻掸了掸自己的下裾，敛容道：“既然来了，进来吧。”
　　凌霄不解：“什么？”
　　只见蓝影一闪，一袭蓝衣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冷若寒和凌霄的眼前。口角含笑，却冰冷枭戾，一如当年初见。
　　“哇！又是你！”凌霄不满，碍于冷若寒在场，只好悻悻道，“神出鬼没的，你想干什么！”
　　叶祈睨了凌霄一眼，径直望向冷若寒：“今夜有拜月晚会。”
　　“我知道。”
　　“你没有什么要问我么？”
　　冷若寒避开叶祈的视线：“没有。”
　　“哼！”叶祈很不满冷若寒的态度，拂袖转身，“惺惺作态！”
　　“喂，你少嚣张！”凌霄大怒，再也按捺不住，这些日子他憋了很久，眼下即将离开敦煌，便是只有一句话能削了叶祈的面子，他也高兴，“小莫没有问题，我有！叶祈，我倒是想问问你，你堂堂一个擎天亲王，大晚上一个人躲在我们这里偷听个什么劲儿？啊？”
　　“阿霄！”
　　“小莫，今日就叫这位王爷给个交代吧！”
　　凌霄洋洋得意，叶祈冷着脸缓缓转过身，狠狠瞪了他一眼。
　　“怎么，说不出来了？”
　　叶祈扬眉：“偷听？本王不过来找清渊王殿下同游拜月会，还未来得及通报，便被殿下知觉了而已。”拙劣的谎言，连叶祈自己也不信。
　　“什么同游拜月会？”凌霄横眉怒目。
　　“我想殿下是不会拒绝的吧？”只是这邀请，却是真心实意的。
　　冷若寒沉吟：“你们瑞夫族拜的……是血月。”
　　“拜月仪式之前，是花灯会。”叶祈一瞬不瞬地望着冷若寒，期待的神情并没有躲过他的眼睛。
　　终于，冷若寒还是点头答允：“好吧。”
　　“小莫，我跟你一起去！”凌霄仍是一脸戒备地瞪着叶祈。
　　“阁下这么有空，不如去收拾收拾东西。”叶祈挖苦道，谁要这人跟着！
　　凌霄一挺身，直直拦在冷若寒身前：“谁知道你安什么心，不行，我才不会让小莫一个人跟着你！”
　　“我还能吃了他不成？”
　　“那谁知道。”
　　“哼。”叶祈实在懒得理睬凌霄，便又转向冷若寒，“殿下，请吧。”
　　冷若寒点了点头，却没有迈开脚步，反而转向凌霄道：“阿霄，你跟文轩说一声，我很快回来。”
　　“嗯，那你等我下，我去去就来。”凌霄转身便跑。
　　等你？才怪！
　　叶祈看着凌霄已经跑远，伸手猛然握住冷若寒的手，道：“走。”
　　“呃……哦。”冷若寒只是略微踟蹰，便跟着叶祈走出了东陵馆驿。
　　一直走到了敦煌的街道上，叶祈仍是紧紧攒着冷若寒，丝毫没有放手的意思。
　　街上两侧都挂了各式各样的花灯，一路延伸下去，照得整条大街都明媚辉煌，两旁的店铺都已经关了门，可是门前却是各色的货担小车铺，热热闹闹地开了一整条夜市。
　　人很多。小孩子们提着花灯烟火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好几次撞得冷若寒怀中，却扬起小脸向他笑一笑，又嘻嘻哈哈地跑开。逗得冷若寒露出微微的笑靥，让一旁的叶祈看在眼中，心中软软痒痒的，很是难耐。
　　“你看这情形，可似你们中原的元宵灯节？”冷若寒一路无言，叶祈不得不自顾开口，四下看着，他却也是第一次在这血月节晚上出来游玩。
　　冷若寒低着头，脸上微微映红，只是不知道是灯的影还是心中感叹了：“叶祈，你放手。”
　　原来还是纠结此事，叶祈轻笑道：“不放。”
　　“你……”
　　“又没有外人在，便让我再握一次，又有何妨？”言及此，还得寸进尺地将握在一起的两只手变成了十指相扣。
　　冷若寒挣了一下，没有挣开：“你不怕别人看笑话么？两个男人……”
　　叶祈见身边有一个卖首饰的货担，便拉着冷若寒挤了过去：“这街上人人如此，你还当你有多出众么？”自顾自挑选着货担上那铺开一串的簪子，口气竟有些轻佻。
　　冷若寒被噎得说不出话，四下张望，却发现叶祈所言非虚。
　　瑞夫族的血月节，和中原的热闹节日一般无二。这夜游花灯会，男男女女们走上街头，倒是有些传情的彩头在里面。瑞夫族本就民风大胆奔放，妙龄少女们在这个时候牵着情郎的手，游走在人群中，别有一番风情。便是上了些年纪的老夫老妻，也都十指紧紧相扣着，眉眼间都是喜色。男子与男子一起的虽然不多，但冷若寒看了一阵，也有好几对，幸福相携着走过，并无任何特别。
　　“冷若寒？”
　　“啊？”
　　冷若寒回过神，看见叶祈手中捏着一支发簪，细细长长的木簪，虽然朴素，但打磨地十分精致，“如何？”
　　“这……”叶祈并不用簪子，冷若寒有些犹豫，“若是给紫月，太朴素了些，她是公主，这般货色入不了她的眼。”
　　“你故意的是吧？”叶祈脸色一寒，虽然不快却还是说道，“那日你成人礼，我毁了你一根玉簪，今日还你一根，不要，便算了。”说罢便暗运掌力，要把手中的木簪折了。
　　“不，不是。”冷若寒急道，连忙伸手抢下木簪，叶祈似乎早已料到这一点，并没有抓得很紧。
　　“那便算你收下了。”叶祈偷偷扬起一抹笑意，拉着冷若寒继续往前走。
　　冷若寒捏着簪子发愣，被叶祈拉得一个踉跄，差点撞他身上，好不容易跟上了，“叶祈，你想干什么？”
　　“没什么。”
　　“有事便直说，没事，我就要回去了。”冷若寒定住脚步，打定主意不再任由叶祈摆布。
　　叶祈停了半晌，才缓缓转过身，掩去了冷厉的蓝眸，竟有一丝如同孩童的哀求：“你明日便要走了，今晚不谈正事，只和我游玩，可好？”
　　冷若寒低下头沉默。
　　得不到回答，叶祈有些焦躁，越发紧紧地握住冷若寒的手，生怕他说一声“不”。
　　可是冷若寒终于抬起头，黑眸在灯光的映衬下，闪耀着动人的光泽：“好，叶祈。”他把木簪握住，念出了眼前人的名字。
　　叶祈动容，好像这一刻被认可了，他笑了起来，如同一个孩子的笑。
　　“冷若寒……”开心地拉着冷若寒继续穿梭于各个摊贩之间，叶祈忽然想起了一个问题，“不，我不想叫你这个名字，听说你们大冕成人之后便有了字，那个应该没人叫过你，你的字是什么？”
　　看着这难得真诚如孩童的叶祈，冷若寒有些心酸又有些感动。从来都只见过那个冷厉桀骜的叶祈，何曾想过，他也有如此天真如此……胡搅蛮缠的时候：“成人礼，不是没有完成么？”
　　叶祈道：“其实我知道，只是我想听你亲口说。”
　　以叶祈的能为，要打听到冷若寒的字易如反掌，何况那本不是什么秘密。
　　“轻夏。”
　　“冷轻夏。”叶祈喃喃地念，又道，“说起来，我们瑞夫族没有这个习俗，不过我也算半个冕人，轻夏，你为我取个字吧。”
　　冷若寒皱眉道：“别这么叫我，好奇怪。还有字不是随便取的，那是长辈才能给晚辈取的，我怎么能帮你取字。”
　　“你明日便要离开，轻夏之名，我也不过喊得几声。”说着，叶祈递上一串花糖，“吃吃看，吃完，给我取个字。”
　　“这不合礼仪。”说是说，冷若寒还是接过花糖，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叶祈继续搜寻着四周，“什么礼仪不礼仪的，不过一个称呼，管那么多做什么？”
　　“这……”终是说不过叶祈，更何况也不过一时游戏，想来叶祈也不会当真，冷若寒略一思忖，道，“你名叶祈，那字，便是‘宁’吧。”
　　“叶宁，典出何处？”
　　“没有典。”冷若寒微微一笑，看来灿若桃李，“硬要联系，便是祈祷安宁，平平安安的。”
　　叶祈望着冷若寒，忽然说不出话来。
　　“怎么了？”
　　“你……希望我平平安安？”
　　冷若寒微笑着，却避开叶祈的视线。他紧握着手中的木簪，一下一下在自己的衣服上摩挲，过了好半晌，才叹了口气：“平平安安的，长命百岁……呵呵，你不是还有龙图霸业，千秋万代的理想么？虽然我一开始无法认同你的所作所为，可是……也罢，我已陪你走到这一步，总不能再说不认同了，只愿你以苍生为念，不要酿成血祸。”
　　叶祈很久才反应过来：“擎天王朝气数已尽，我会开创一代盛世。”
　　冷若寒点点头：“我信。”
　　叶祈看似天性凉薄，可是这些日子的相处，他内心的深情，冷若寒一生一世也无法忘怀，无法否定。
　　两人又走了一程，已经到了长街尽头。尽头是一处拱桥，桥下一湾清水，是从天山上引下来挖成河的，在沿河花灯的照耀下，波光粼粼，煞是好看。
　　天空中，血月高悬，似乎和这热闹的人间全不应景。叶祈和冷若寒站在桥边，望着对岸空空的一大片，连一盏花灯都没有。
　　叶祈说，河对岸便是拜月大会的场所，等一下烟火会过后，拜月大会便会正式开始。
　　冷若寒望着拱桥，好似连接了另一个世界的桥，这里是花灯的尽头，也是他和叶祈的尽头。
　　“轻夏。”叶祈忽然低唤。
　　“嗯？”
　　十指仍是紧紧相扣，叶祈珍惜着这一刻，却又分外恐惧下一刻的来临：“你明日就要回大冕，从此，我们南北相隔，永无再见了。”
　　他说得很低，可语气里是说不出的悲伤，消去了那些锋芒，他比冷若寒更软弱。
　　冷若寒低头浅笑，笑容落在叶祈眸中：“南北相隔，又不是天人永隔，也许还会再见，你不用如此。”
　　叶祈惊喜：“你是说，你还会再来敦煌？”
　　冷若寒想了想，柔声道：“待你完成大业，十年之后，若国泰民安，天下大治，我便向吾皇请命，再做大冕使节，来看你的繁华盛世！”
　　天空中，忽然万千烟火爆裂，流光溢彩，一片绚烂！
　　叶祈一瞬不瞬地望着冷若寒的眼眸，唇角微扬，是一生最华美的微笑：“承君此诺。”
　　第三十章
　　
　　
　　各色的烟花绽放着，幻亮了整个天幕。流离的光彩，斑斓纷飞，五光十色，燃尽了无数的繁华，穿越了几多时光。
　　烟花烂漫，不知为谁而妩媚。
　　叶祈望着漫天飞舞的烟花，蓝眸熠熠生辉，这一生的诺言已经许下，他的心中无限涌动的情愫，比这夜空更加炫目。
　　“我走了。”
　　耳边想起了一声轻喃，叶祈心中一凉，尚没有反应过来，他紧握的手已经松了。
　　相扣的十指，轻易被分离。
　　叶祈甚至来不及挽留，手心那丝丝缕缕的温度，都已经凉了。
　　他转过身，看见冷若寒寂然的背影，一步一步远离繁华的烟火，走向那灯火辉煌却又分外寂寞的街市。
　　“等一下。”
　　冷若寒停下了脚步，但是并没有转过身来。
　　光影交错，几步距离，已是天涯之远。十年之约，他说十年后他会再来，可是此刻，咫尺之距，缘份已尽。
　　叶祈慢慢沉下心境，口角边扬起的笑意，仍是那般冷傲。“这是我们的约定。”
　　从袖中取出一个陶瓷小瓶，叶祈将它抛给了冷若寒。
　　“解药？”
　　“是。”
　　冷若寒握住小瓶，依然执着不肯回头，径自融入灯花迷离的夜市之中，人影憧憧，已在叶祈眼中模糊了身影。
　　“情断此时，情牵一世。”
　　叶祈轻叹，终是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起步跨上那座拱桥，过了桥，烟火将尽，拜月仪式即将开始。
　　叶祈随意地沿着河岸走着，没了冷若寒相伴，他也失了兴致，唯有等着拜月仪式过了，便可行归府邸。
　　等了很久，却没有多少人到河岸这边来。烟火早已燃尽，可是嘈杂的声响却没有减轻，听在叶祈耳中，反而越来越吵闹。
　　叶祈有些不耐，仍是回转到河岸另一边来，望着夜市，却发现刚才还热闹非凡的夜市变得混乱起来，人们推搡奔走，不慎推翻街边的货担车铺，撒了一地货物，被人往来踩踏，一片狼藉。
　　惊叫声此起彼伏，有人在大声嚷嚷着什么，却被淹没在人声鼎沸之中。一阵急促的锣声从牌楼下响起，然后便看见擎天王朝的士卒整齐得奔出来，一面催赶着行人，一面却举着长枪到处搜查，搅得好好一个夜市乌烟瘴气。
　　叶祈站在夜市街的尽头，看着这一片的混乱，人们从他身边跑过，惊慌失措，男人抱着小孩子拖着女人们，完全不顾河对岸是拜月的圣地，一个劲地往那里逃。
　　“这是怎么了？”叶祈蹙眉，眼看着一个擎天王朝的军官从身边大嚷着跑过，便将他拦下来，问道。
　　那军官原本正在指挥一队士卒清理街道，见被人拦下，大怒：“什么人，给大爷滚……啊……”他骂了一半，猛然发现眼前站着的竟是擎天亲王叶祈，急忙改口赔笑道，“原来是王爷，小的有眼无珠，一时冒犯，呃……”
　　叶祈懒得听他胡说，冷声道：“出了什么事？”
　　军官急道：“禀告王爷，有一伙伯德教的人在城里，借着这次拜月大会，聚众闹事，妖言惑众，还攻击皇宫和皇城附近的府邸，维明大人一家还有胡大人一家都已经被这伙妖人所害……”
　　“伯德教起事了？”叶祈喝问，他最近几日的消息动向，并未显示伯德教有何异动，但这次行动，显然策划已久。
　　“是，他们的人越来越多，属下受命调遣人马前去围剿。再给他们闹下去，恐怕……”
　　叶祈心思一转，忽然想起来什么：“你刚才说伯德教在进攻皇城附近？”
　　“是，他们的重点是官邸和城中官员国戚。”
　　“皇城附近……”东陵馆驿所在，正是皇城附近！
　　叶祈身随心动，来不及细想，丢下那军官便向混乱的夜市狂奔而去。
　　这条夜市绵延十里，一直通到皇城附近，从东陵馆驿门前穿过。只是由于伯德教的突然起事，整条街的人都在向相反的方向推搡，叶祈逆着人流，却被挤得寸步难行。他心中烦躁不已，顾不得眼前都是手无寸铁的平民，掌风浮动，强势破开人流，向着东陵馆驿奔去。
　　走到半途，仍是不见冷若寒踪影。叶祈心中有隐隐不安，他知道冷若寒那人最是爱多管闲事，说不定对上了伯德教的人，又不知生出什么事来。
　　正当叶祈焦急的时候，忽然三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他的眼前，他尚未开口，其中一人看到他，不由分说便冲上来揪住了他的衣服：“叶祈，小莫呢？”
　　揪住叶祈的人，正是凌霄。后面方文轩和楚兮云看到他，也都冲了上来：“叶祈，我家殿下人呢？”
　　叶祈一掌推开凌霄，心中暗叫不妙，表面却还是冷漠无情：“冷若寒他没有回东陵馆驿？”
　　“人是你带走的，你倒来问我们？”凌霄大怒，恨不得杀了叶祈，要不是楚兮云拦着，恐怕早已拔出剑来。“你，你该不是把小莫弄丢了吧？”
　　叶祈冷声道：“他早已回去，与我何干？”
　　方文轩一看周围这场混乱，也是心中不安起来：“我们听到外面的动静，立刻沿路寻来，可是都没有若寒的踪影。王爷，你对敦煌地形熟悉，这里可还有其他路？”
　　“他要回去不可能走其他路！”叶祈已经甩下方文轩等三人，径直向一边不为人注目的小巷寻去。
　　“叶祈，你！”
　　方文轩拉住凌霄，急道：“别说了，跟上！”
　　三人跟着叶祈一路拐进了小巷，又拐向另一条更为狭窄的巷子，拐了数次，终于又回到大路之上，却还是之前的夜市那条道儿，不过显然是另一段路途，已经清得没有人了。
　　还是没有冷若寒的踪迹，凌霄更加不耐跟着叶祈乱走，甩开楚兮云，叫道：“不跟着他乱走了，文轩，我去另一边找！”
　　方文轩无奈：“兮云你跟着，找到若寒立刻跟我联络。”
　　楚兮云点点头：“好，我们分头。”
　　“找到了。”叶祈忽然插上话来，语音冰凉，毫无起伏。
　　“哪里哪里？”
　　凌霄等三人闻讯回头，完全没看到冷若寒的身影。只是一地狼藉，在破碎的花灯下，街边紧闭的店面，屋檐下蜷缩着一个人，握着细长的银剑。
　　“羽非？”看着那人的面容，凌霄惊叫起来。
　　羽非看到这突然出现的四人，有一瞬的惊讶。但他很快镇定下来，缓缓起身，手中长剑滴血，可他，也受了不轻的伤。“我败了。”
　　“谁管你败不败，你有没有看到小莫？”凌霄说完才觉得有些不妥，于是补充道，“我是说世子殿下。”
　　羽非捂住胸口，凤眼微张，却是望向叶祈。“殿下被带走了。”
　　“是谁做的？”凌霄再度失控叫嚷了出来。
　　叶祈嫌恶地睨了凌霄一眼，转向羽非：“是伯德教的人？”
　　“我不清楚。”羽非摇了摇头，“这批人是故意针对殿下的，都蒙着面。”
　　“怎么回事，小莫都要走了，为什么还要针对他？”
　　叶祈沉吟片刻：“连你也不是对手？”
　　羽非点头：“领头之人，武功不在殿下之下。”
　　“有没有搞错，那他们到底把小莫带到哪里去了？叶祈，你，你说句话啊！”
　　叶祈直接转身：“吵死了。”
　　“你！”凌霄暴跳如雷，兰印剑已然上手。
　　“阿霄！”方文轩按住了暴躁的凌霄，看了看羽非又看向叶祈，“王爷，殿下被人带走，此事非同小可。”
　　“我自然知道。”
　　“可是王爷，”方文轩停顿一下，眼中露出怀疑，“你和羽非……”
　　原是怀疑自己与羽非同谋，叶祈冷笑：“我和这位剑者，不过一面之缘。”
　　“谁信！”凌霄大嚷。
　　羽非道：“我一直暗中监视廷渊那边的动向，只是廷渊已倒了，我便回转潜伏在东陵馆驿附近。”
　　“你……”
　　“我答应莫沧保护殿下，但，不受你们辖制。”羽非别过脸，显然也不太想理睬凌霄。
　　凌霄气急：“你，我不跟你纠缠，小莫，小莫现在下落不明，你们倒是都很镇定！”
　　“闭嘴！”叶祈不胜其烦，低喝了一声。他再次转向羽非，“那些人，可有什么线索留下？”
　　羽非微微想了一下，道：“其中一人，好似提及‘瀚海原’。”
　　“瀚海原？”
　　凌霄再度忍不住出声：“瀚海原是什么？地方？人名？还是……”
　　“阿霄你稍安勿躁。”方文轩安抚着有些失控的凌霄，“若寒不会有事的，你别急躁。”
　　楚兮云也揽住凌霄，使他不能再拔出剑来胡来：“别这样阿霄。瀚海原是一处地名。若是情报无误，瑞夫族圣教中所谓的圣地，是沙漠中的一片绿洲，名为瀚海原。应当在敦煌城西面方圆百里之内。”他说完，用求证的目光看向叶祈。
　　叶祈虽然很恼火凌霄等人，但他们对冷若寒的心性，他清楚得很。何况有他们帮忙，也是好事：“瑞夫族圣教，就是今晚闹事的伯德教。”
　　“那你是说，是伯德教的人抓走了小莫？”
　　叶祈又一次问羽非：“除了瀚海原，可有其他线索？”
　　羽非摇了摇头：“乱斗之中，殿下也曾动手，但很快被擒下，我曾想追，可惜不敌。”
　　“一定是伯德教干的！文轩兮云，我们立刻赶去瀚海原吧！”凌霄一跺脚，大喊。
　　方文轩和楚兮云都没有动，只是盯着叶祈看。叶祈皱着眉头，不知道在思考些什么，环视四周，却始终不发一言。
　　凌霄见无人响应自己，悲从心底起，反手一掌推开了楚兮云，道：“算了算了，你们瞻前顾后的，我等不起，我去瀚海原，告辞！”
　　“阿霄别冲动！”方文轩待要阻拦，凌霄已经施展轻功跑得远了。
　　“他怎么还是这么冲动！楚兮云！”
　　楚兮云本就在等方文轩说话：“我去跟着？”
　　方文轩翻了个白眼：“快去！若寒已经不见了，阿霄不能再出事！”
　　楚兮云便跟着凌霄一同离开了，只留下方文轩，虽然焦急，但还算镇定，看着叶祈四处寻找蛛丝马迹，道：“王爷，事关重大，我要动用暗卫的力量寻找殿下。”
　　叶祈冷然道：“你找你的，本王有本王的法子。”
　　“那若王爷有何进展，请立即通知在下。”
　　叶祈有所发现，但他并不欲告知方文轩：“大冕使节失踪，你自去知会皇上。伯德教一事闹得这么大，官府的力量，总比你那些暗卫大。”
　　“多谢王爷指点。”方文轩向叶祈施礼，然后转向羽非，“羽非，你跟我一同回东陵馆驿吧？”
　　羽非正在盘膝打坐疗伤，转了数次真气之后，才睁开眼睛：“该说的我都说了，我也有自己的行动，不会跟你回去。”
　　“你……”
　　“我失了承诺，跟着你做什么？”羽非起身，又一次消失在了黑夜之中。
　　方文轩无奈，只好向叶祈道别，再独自回转东陵馆驿调剂人马。
　　待所有人都已经散去，叶祈才终于走向一个角落，踢开几块碎裂的木板，看到地上静静地躺着一枚戒指。
　　叶祈捡起戒指，夜明珠所镂雕的戒指在夜色中熠熠生辉。
　　“冷若寒，你想告诉我什么？”
　　将戒指收入掌中，叶祈陷入沉思。

　　第三十一章

　　
　　
　　
　　凌霄一路奔出了敦煌西城门，才终于放慢了脚步。
　　远远地，有人追着他而来。凌霄不用想也知道那是谁，他停了下来，等着那人，同时也在心中计算着接下来的行动。
　　不出所料，楚兮云出现在了凌霄的面前，轻功落后了一步，但是内力深沉的他，却是不见任何喘色。“阿霄！”
　　凌霄不快：“你跟来做什么？笑我不知道瀚海原究竟在哪里？”若非真不知道，他也不会停下来等楚兮云。
　　“怎会，我是担心你。”说话间，楚兮云已经握住凌霄的手。
　　“死开！”凌霄甩手，怒道，“我没时间和你闲扯，告诉我瀚海原具体的位置，我要去救小莫！”
　　楚兮云轻笑道：“别生那么大气么，我觉得，殿下不会有事的。”
　　“滚！”
　　凌霄转身便走，他已经气急败坏，要是楚兮云再调笑一句，必定是兰印招呼。
　　幸而，楚兮云知道惹恼凌霄，终于正色：“阿霄，站住！”
　　“呵，你拦得住我么？”兰印剑已然出鞘。
　　“你可以试试。”无鞘刀上手，但楚兮云终究不忍，“阿霄，你别冲动。”
　　凌霄瞪着楚兮云，这句话他已经听了无数次，再一次听到，他已然狂怒：“够了！我不想再听你和文轩说这句话，你们怎么样都好，但是我必须去救小莫，你知不知道，小莫现在被抓走了！”
　　“我自然知道，你先冷静。”
　　“冷静？冷静有什么用？我不管，小莫是人质也好是使节也好，我不想再管你们的所谓朝廷礼法，我只知道小莫是我兄弟，我要去救他！”
　　怒吼，凌霄第一次如此大怒，狂风暴雨般砸向楚兮云，竟使得他无言反驳。
　　楚兮云呆呆看着凌霄，听他终于骂完，忽然上前，猛然将他拥住，然后抱入怀中。“阿霄……”
　　“你滚开！”凌霄死命推搡，但楚兮云的手劲，他推不开。
　　“阿霄，我知道了。”
　　“你滚，我现在不想听你表白，我也不想知道你知道什么，我要去救小莫，你听到没有？！”
　　楚兮云惨然一笑，今生爱上这样一人，是他的劫数：“我听到了，我也知道了，我与你一起去。”
　　“你滚，你滚，你……你说什么？”
　　楚兮云蹭了蹭凌霄的肩膀，然后依依不舍地放开：“你也知道我晓得瀚海原的位置，我与你同去，也好有个照应。”
　　凌霄忽然有些不安，可他又说不清哪里不安，狐疑地打量着楚兮云：“你真的和我去？不是想骗我回去吧？”
　　“骗你有什么好处，何况敦煌有方文轩和叶祈应付，那瀚海原的查探，交给你我也无妨。”楚兮云按着无鞘刀，说到最后一句，尾指有些莫名地翘起，仿佛嗜血前的那种兴奋。“不过，我总觉得，世子不在瀚海原，那只是一个引诱我们的幌子。”
　　凌霄道：“怎样都好，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
　　“那，便走吧。”
　　有了楚兮云的指引，瀚海原的所在就不再是秘密了。两人施展轻功，一路朝着敦煌西方飞奔，奔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天已经大亮，终于看到了一点绿洲的轮廓。
　　沙漠里渐渐热了起来，初升的太阳就驱走了夜的寒冷，又赋予这片黄沙灼热。
　　楚兮云放慢了脚步，同时拉住了还在提气的凌霄：“阿霄，等一下。”
　　“等什么，我们一鼓作气冲进去！”
　　楚兮云摇了摇头，“不行，我们不明情况，何况这般长途奔来，内力已然透支，况且……”
　　“况且什么……”凌霄不耐烦地向绿洲眺望，忽然愣住。
　　情报，有误？
　　眼前的绿洲并不似凌霄想象中那般戒备森严，而是一个完全开放的小村庄。虽然身处沙漠，可是这清晨时光，依然人来人往，颇有些热闹。
　　有些人牵着骆驼从小村庄出来，骆驼背上满载着各种货物，显然是做买卖的商队。这些商队向着敦煌的方向而去，路过凌霄两人身边，还向他们微笑致意。
　　凌霄一皱眉，给了楚兮云一肘子：“你不是说这里是瀚海原，怎么好像是个驿站？”
　　楚兮云道：“这里是通往西北的主道之一，沿途有小驿站很正常，不过这里的确被称为瀚海原。”
　　“是你说瀚海原是那个邪教的圣地的！”凌霄揪住楚兮云，大怒。
　　“若我是邪教首领，我也不会把圣地随便暴露。”
　　“你是说我们中了调虎离山？”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楚兮云微微一笑，拉着凌霄向那绿洲走去，“我们去前面休息打探下，阿霄，你说有没有可能，这小村子里所有人都是伯德教的？”
　　凌霄一愣神，已经随着楚兮云迈开了脚步，走进那虽小却非常热闹的村子，倒好似每个人都可疑起来，他四处看着，手中的剑按得紧紧的。
　　这地方的人，都是波斯胡人的打扮，凌霄和楚兮云则一直穿着大冕的服饰，两人一出现在小村里，就已经十分惹眼。
　　“阿霄，有没有觉得，很多人在看我们？”压低声音，楚兮云有些戏谑。
　　凌霄的神经早已紧绷，周围那些目光，如同针扎：“你还说，你看他们会不会是有武功的？”
　　“你怕了？”
　　“才不是！”凌霄咬牙，“我只担心，万一发现了什么，困死在这里却无法去通知文轩他们！”
　　楚兮云安慰似的拍拍他的肩膀：“我们服饰怪异，才会惹来这些人的目光，不过你放心，他们都没什么武功，应该是平民。”
　　“你又知道，万一他们是武功太高故意隐藏呢？”
　　“一人两人尚说的过去，这上百人都武功盖世，怎么可能？”楚兮云摊手，更何况还有诸多怀抱幼儿的妇女。
　　凌霄哼了一声，却也不得不在心中同意。正巧见路边有个小吃摊子，便径自过去坐下了。“老板，来两碗牛肉面。”
　　老板是个胡人女子，娇着声答应一声，笑逐颜开。
　　楚兮云见状，也跟了上来，左右打量着，却微微蹙起了眉。
　　“你怎么啦？还是你不要吃？”
　　刚才还小心谨慎，突然又大大咧咧，楚兮云心中无奈，低声道：“你，你不怕她下毒？”
　　凌霄道：“她怎知我一定会吃她家的面？好了，我只是想套套近乎，问问有没有线索。”
　　“可她是波斯人，还是个平头百姓，却能听懂你说的话来。”
　　“她做这生意，不都是来来往往的客商么，这也不稀奇啊？”
　　楚兮云没再说下去，却一直盯着那波斯女子的动作。这条来往西北与敦煌的商道，被瑞夫族限制的大冕商人，是不可能通过的。
　　很快牛肉面就上来了，凌霄拿了筷子在碗中搅动，却始终没有吃。楚兮云稍感安心，悄悄按住腰上的刀，正要说什么，忽然来了两个打扮怪异的年轻人。
　　那两人穿着大红的长衫，额头上系着黑色的布带，在凌霄附近的座位坐下了，大喊道：“阿朗姬，来两碗素面。”
　　叫了面，那两人便在座位上窃窃私语。他们说的极低，却到底逃不过凌霄和楚兮云的耳朵。
　　“听说了么，昨晚大护法带人在敦煌城起事，还抓了个人回来呢！”
　　“是么？昨夜我负责看守圣地，没得赶上这盛事，还抓了人？”
　　“那是，听说是南边那个大冕来的，我远远看了一眼，不得了，长得真漂亮。”
　　“瞧你那样，入了教，还敢想这些有的没有的。”
　　“说什么呢，那是个男人，可长得真叫一个好，你要不信，等下去看看，他就关在圣地，听说是因为他是月之传人，拿来祭天的。”
　　“真的真的？我跟你说……”
　　那两人接下来说什么，凌霄全没有听进去，他的手死死握住兰印的剑柄，脸色苍白，若不是楚兮云一直按着他的手，他便已经暴跳了起来。
　　红衫的两人并不知道自己的话已经被偷听了去，一面窃窃私语一边就吃了面，然后付了钱走人。走之前，似乎有意无意地看了凌霄一眼。
　　凌霄如坐针毡，每一刻对他来说都是煎熬。红衫两人前脚刚走，后脚凌霄已经甩开楚兮云跳了起来。
　　“阿霄！”
　　“哼！”凌霄冷哼一声，不给楚兮云说话的机会，拉开凳子就追了过去。
　　“阿霄！”楚兮云一急，也抬脚要追，却被面摊老板拦住。
　　“这位客人，您们还没付钱呢，一共两碗牛肉面，共……”
　　“不用找了。”楚兮云随手丢下钱袋，追着凌霄去了。
　　凌霄跟着那红衫的两人一路到了小村尽头，靠着绿洲里唯一一条河流，后面是一片如同迷宫的沙丘，那两人转进去，很快不见踪影。
　　凌霄暗中一想，除了追进去实在是别无他法，不过他也算留了心眼，在地上暗中做了个标记，便要往那片沙丘追进去。
　　“凌霄，站住！”
　　楚兮云终于追上，趁势拦住了凌霄，低喝一声，口气隐隐有了怒意。
　　“做什么？”
　　“别中计。”楚兮云尽量克制着自己的语气，“那两人来路不明，你怎可如此莽撞地去追。”
　　“你没听他们说么，那人明摆着就是小莫！”
　　“正因为如此，事情才蹊跷！”
　　“懒得跟你说！”凌霄仗着自己轻功高于楚兮云，脚步一错，奔入沙丘地带。
　　楚兮云眸中一黯，杀气一瞬荡漾，他默默提气，只是一个晃身，已经再度拦在了凌霄面前，反手一扣，死死按住凌霄的脉门。
　　“你当自己是哪路神仙！真以为天下第一么？笑死人！”
　　“你！”凌霄怒气冲冲，这个时候才发现，楚兮云根本一直压抑自己的能为！
　　“你现在还能找到那两人么？”
　　“你……”四顾望去，风飒飒，却空无一人。“若不是你拦着，我决计不会……”
　　“为什么他们能恰好让我们听见殿下的事？昨夜到现在，殿下怎么可能比我们早那么多被送到瀚海原，这些你有想过么？”
　　“既然那人能击败羽非和小莫，那轻功高于我们也很正常！至于那两人，若不是凑巧，他们怎么知道我们会追到瀚海原来而特地安排？”
　　“瀚海原这一线索，也许原本就是个圈套！”
　　“怎么……可能？！”
　　原本还想再反驳的凌霄，一下子没了言语，他拔出兰印剑，望着楚兮云，露出了不敢置信的眼神。
　　楚兮云苦笑，无鞘刀已经上手：“瓮中捉鳖。我们……”
　　“背水一战！”兰印剑的剑花，已经舞起。
　　而那沙丘上突然出现的连绵成一道红色幕布的红衫男子，已经把凌霄和楚兮云围在了中央。
　　第三十二章
　　
　　
　　打发了方文轩之后，叶祈也没有闲着，动用了自己所有的关系网开始调查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并且暗中联络了他在西武林的势力，开始调查伯德教的情况。
　　但是，冷若寒渺无音讯。
　　各种暗报纷至沓来，却没有一条有关于冷若寒的下落。叶祈烦躁不已，却也无可奈何，所有的线索无法串联在一起，即使聪明如他，也是一筹莫展。
　　敦煌已经全城戒严，偏偏这个时候，摩罗帝把大冕使臣失踪一事交给了耶摩明珂处理，而原本与此事最密切相关的叶祈，却反而被调去善后伯德教起事的事情。叶祈失去调查的权限，各项行动被诸多掣肘，更让他焦躁不已。
　　“祈，你在想什么？”临窗而立，叶祈双眉紧锁，掩不住满心的不安，这一切被摩诃紫月看在眼里，却是半分也瞒不过。“担心冷若寒？”
　　叶祈转身，望着紫月妆容恬淡的脸庞，他们之间总是朋友之情多过夫妻之情：“是，父皇把此事交给耶摩明珂，我担心又是夜妃的主意。”
　　紫月轻叹，无可奈何：“父皇事事都听着夜妃，我们也是无法可寻。不过若寒失踪终究是和伯德教有关，你处理此事，也许也能找到线索。”
　　“事情是谁做的，还很难定论。”叶祈冷笑，转过身去，“你不必管我这些事，说来，夜妃居心叵测，你若是得闲，还是多去关心一下蓝诺吧。”
　　“嗯，我知道。”紫月有片刻黯然，望着叶祈的背影，她微微苦笑起来。“祈，若是有事，希望我可以为你分担。”
　　叶祈一怔，僵直了身体。等他再转过身来，紫月已经走远了。
　　“紫月，我欠你的。”叶祈低喃，也不再纠缠于那一瞬间的纠结，他拂袖离去，径直前往自己的书房。
　　书房中应是无人，日华月晕等皆已经派出任务，但此刻却是房门半阖，阵阵琴声从房中传出，清新雅淡，听之皎然。
　　叶祈驻足，蓝眸在一刹那流转过杀气和迷茫，仿佛转换了两个世界。他甚至错觉那琴声是由那人演奏，如此出世，不在人间。
　　然，这一刹那的迷茫，很快在叶祈沉淀的蓝眸中烟消云散，只是一个音的肃杀之气，已经打破了琴声原本的脱俗。召唤回叶祈心底的寒冷，他知道，那里的人，不是他。
　　“哼。”冷哼一声，叶祈踱入自己的书房，双手背后，可是却是紧握着的，手心隐隐有着湿热的汗气。“果然是你。”
　　琴声止，白衣扬。
　　白发飞扬间，落出一双充满笑意的金银妖瞳。“王爷久等了。”
　　叶祈拂袖，冷冷望着炎曜，道：“久等？是你不请自来吧。如此张扬，当真不怕被人知道？”
　　炎曜依然在笑，手指在琴弦上拨弄几个颤音，慢悠悠道：“若是怕，又怎么会来？”
　　“你！”
　　“此处不设一个守卫，还奉了香茗，王爷，难道不是等炎曜前来？”
　　叶祈深吸了一口气，既然被挑破，那便明人不说暗话，他盯着炎曜妖异美丽的双眸，道：“是，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先生的眼睛。”
　　“呵，我不来，你也会来找我。”炎曜笑道，然后眼中呃笑意已经隐然淡去，他如同尊者般俯视叶祈，洞悉一切所以分外喟叹。“你想知道什么？”
　　叶祈沉声：“冷若寒的下落。”
　　“红尘扰心，他是你脱不开的魔障。”
　　“废话！我要他的下落！”
　　炎曜目光一霍，在叶祈额上蓝月处逡巡一番，道：“若他是你王者之路上的阻碍，你还要找到他么？”
　　“你什么意思？”叶祈勃然变色。
　　炎曜摇了摇头，叹息：“时也命也，龙图霸业与寒月情缘，于你，孰轻孰重？”
　　叶祈似乎终于明白过来，瞪着炎曜，但他却无可奈何，此人知晓一切，可是前路如何，他必须做出选择。“他若出事，没有霸业，只有红河血祸！”
　　蓝月妖邪，叶祈眼中锋芒毕露，连金银妖瞳也不能撄其锋芒！
　　炎曜微怔，眼中的神采亦耀出几分，命运流转，原来终有不同。“那，我再问你，用冷若寒的性命，来换你的万里江山，一世帝王，你，可愿意？”
　　叶祈大笑，笑声之后，却是杀气弥漫：“不愿！”
　　“哦？”
　　“他的命，我要，霸业龙图，我一样要！你，甚至其他任何人，无论神魔，皆不可挡！”
　　炎曜的白发，忽然飞扬而起，他倏而旋身，抱住了自己的琴，大笑。得到了最后的答案，命运之路已经确定，而他，业已经功德圆满！
　　“好，那炎曜，先预祝王爷千秋霸业，指日功成！”
　　“哼！”
　　炎曜定了定心神，又低声道：“清渊王并不是伯德教所掳走，掳走他的人，尚在敦煌城内。”
　　叶祈脸色一沉，心中百千念转起。“那日伯德教起事，是你策划？”
　　“不是。”
　　“你在伯德教是何身份？那件事又是何人策划？”
　　“十年前，我教教主过世，教中已经分裂，各自为阵。我乃是伯德教大护法，指掌教义。但那日的行事，是我教圣女所为。”
　　“圣女是谁？”
　　炎曜微微一笑：“但圣女失败了。”
　　叶祈蹙眉：“何意？”
　　“圣女的目标，原本就是清渊王，王爷被调离追查清渊王下落一事，自是圣女不愿王爷先一步找到殿下。”
　　叶祈心中一动，已是了然几分：“那先生，可知道他现在的下落？”
　　“我若知道，圣女也将知道。”炎曜轻笑，“我该走了，今日，已经说得太多了。”
　　叶祈并未阻止，沉吟片刻，又道：“还有一事。瀚海原。”
　　炎曜已经走远，听得这句，忽然停下脚步：“缘起缘尽，即便你已知晓，也不一定能够阻止。”
　　“你！”
　　炎曜已经离去。
　　叶祈颓然坐在椅子上，张开手心，是那日冷若寒留下的夜明珠戒指。荧光流转，熠在叶祈的蓝眸之中，余下幽幽的思虑。
　　“圣女，是她……那么冷若寒，你究竟在哪里？”
　　仔细把玩着那枚戒指，叶祈若有所思。忽然他好似想起了什么，将戒指收入怀中，衣袂一扬，人已经消失在了书房中。
　　风行飘忽，叶祈几乎足不沾地，向着冷若寒那日失踪的地方赶去。那地方虽是街道，却由于那日的事件，而被叶祈下令封锁起来。驻守的士卒见是叶祈，自然不敢阻拦，他轻而易举地入内，站在空无一人的道上，微微阖上双眸。
　　“剑者。”低声一喝，叶祈胸有成竹。
　　一阵风扬起，银丝流转于日光之下，一道人影出现在屋脊，轻巧地纵身跃下，落在叶祈面前。“是你？”
　　叶祈冷然一笑：“你果然在此。”
　　“我只是想要找线索，但，此地戒严。”羽非沉声以对，对叶祈还有几分戒备，“你，何事？”
　　叶祈沉吟，片刻之后，还是据实以对：“那日之事，我未亲眼而见。世子殿下究竟如何被带走？”
　　羽非望着叶祈的蓝眸，似乎能从那里可以看得到这个冷漠男人最深刻的感情，那种眼神给了羽非判断，他点点头，道：“殿下与那人过了三招，三招即败，但，败的那一刹，殿下似有异常。”
　　“三招？”叶祈微诧，冷若寒的武功他最为清楚，即便中毒在身，三招也未免牵强。“有何异常？”
　　“那人虽然覆面，但殿下似乎看穿其身份。”
　　叶祈一惊：“哦？”
　　“一瞬失神，殿下落败。”羽非垂下眼睑，狭长的凤眸飘零着难以捉摸的目光。
　　“你那日，并未对凌霄方文轩言明。”
　　羽非冷哼一声：“此事，只于你有意义而已。”
　　叶祈微微扬起嘴角，笑得冷淡而自信。“我会找回世子殿下。”
　　“但愿。”
　　羽非转身离去，而叶祈站在原地，再一次摊开手掌，细细观察那枚夜明珠镂雕的戒指。
　　也许是太在乎才会被误导，只因为这枚戒指是自己给予冷若寒最早的信物，对于叶祈来说，从一开就被纠缠进了一个错误的死胡同，而他浑然不觉。
　　同样的戒指，敦煌城中，还有一枚。
　　而瞬间镇压冷若寒武功的高手，让冷若寒看穿其身份并为此而惊诧的人，敦煌城中，只有一人。
　　但，仍是有些疑点。叶祈深深吸了口气，在理顺思路的同时，却隐去了原本那些笑意。
　　森冷的杀气，即使在阳光之下，也让人不寒而栗。
　　耶摩明珂，芷兰夜姬。
　　第三十三章
　　
　　
　　无情不似多情苦，一寸还成千万缕。
　　更漏子一滴一滴地滴着，不紧不慢。远远传来三声锣声，在深夜的寂灭的黑暗中，尤显得幽怨而悲凉。
　　已经是三更时分。
　　冷若寒定定地坐在床沿上，望着这间对他来说陌生无比的房间。
　　简朴却不失雅致的陈设，如同江南人家的气质如兰，没有什么华丽的装饰，却比任何一种奢华更吸引人。
　　案上，放着一张古琴。窗下一尊红烛，映着整齐摆放的棋盒和棋案。而另一边古木的书架上，堆满了让任何文人都艳羡不已的古籍竹卷。
　　这是一间特地为冷若寒布置的房间。
　　冷若寒有些失笑得看着室内的一切，他一醒来就在此处，没有任何人前来打扰，但是当他试图提起自己的内力时，他才明白过来，他被软禁了。
　　从穴道上传来的无力感褫夺了他的骄傲，冷若寒清晰地记得自己失去意识以前的事情，而此刻身在陌生的环境，他无可奈何，只能静观其变。
　　更漏子仍然在滴，从三更一直滴到东方大白。
　　清晨时分，门外终于有了动静。
　　脚步声由远而近，沉着有力的步子，显示来人深厚的内力。
　　冷若寒心中明晰几分，静静地起身，略带几分超脱的气息，让他整个人都变得淡漠起来。
　　门被打开，高大伟岸的身影阻挡了晨曦的进入。那人一身华服，气度睥睨四方。
　　“果然是你。”冷若寒低声笑道，不知为何，却在看到那人的时候，立刻背过身去。
　　“哦？”对于冷若寒这样的话语，来人显然有些惊诧，走进房中，将一份清淡的粥点放在桌上，“看来，你早已知晓了。”
　　冷若寒的背脊已经有些僵硬，他背过身原本就是为了逃避，逃避那双令他害怕的灼热的深灰色眼眸，可是当那人一开口，他却还是本能地畏怯起来。
　　耶摩明珂见冷若寒没有反应，又接着道：“怎么了？是身体不舒服？”
　　冷若寒不知如何作答，紧抿着嘴唇，不肯开口。
　　“我知道你有很多话想问我，但是有一句话，我倒是想先问问你。”耶摩明珂忽然绕到冷若寒前面，一双灰眸充满凌厉之气，一瞬不瞬望向冷若寒，“殿下，你为何如此惧怕我？”
　　“啊！”冷若寒被那目光一摄，情不自禁地向后倒退，却被耶摩明珂一步靠上前，死死扣住手腕。
　　“你放开我！”
　　“你躲什么？”耶摩明珂恼道，手下扣得更紧，半分也不肯松开，“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耶摩将军你自重！”冷若寒挥手欲反抗，却惊觉自己此刻无半分内力，“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什么耶摩将军！”耶摩明珂凑近冷若寒，唇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个狡黠的笑，“你是聪明人，在这种处境下，还称呼我为耶摩将军，嗯？”
　　“你？”
　　看着冷若寒惊疑不定的目光，耶摩明珂笑得更为暧昧，伸手轻轻抚摸冷若寒散落的鬓发，丝毫不在意对方此刻转为惊怒的神情：“若非是我，此刻你已经是伯德教的阶下囚，怎么，你就是这么对待救命之人的？”
　　简直强词夺理！冷若寒气结，一仰头躲开耶摩明珂又要抚上自己脸颊的手，嫌恶道：“救命之恩？阁下是把冷若寒软禁了吧？”
　　“我只是拿银针制住你的内息，武功对你这样的美人，不是什么好东西。”见冷若寒躲，耶摩明珂举在半空的手无处着落，他有些尴尬，生硬地维持着笑容。
　　冷若寒微阖双眸，怒火中烧，在耶摩明珂眼中看来却更添美态：“耶摩明珂，你究竟想干什么！”
　　“耶摩明珂……”耶摩明珂握着冷若寒的手略微放松了力道，却有一种灼热的气息从掌心传递出来，“叫得真好。殿下，不，冷若寒，你……当真不明白我的心意？”
　　蓦然低垂下去的声音，让冷若寒心惊不已，他转脸看向耶摩明珂，那人俯视自己，灰色的眼眸中，又是初次见面时那种充满热烈欲望的眼神。
　　冷若寒被那目光烧得又往后退，可是手还被耶摩明珂握着，半分挣脱不得。“放开我，你，你放开我！”
　　耶摩明珂稍一用力，冷若寒一个踉跄，就向他怀中倒去。“不放。”
　　宽大的怀抱，却不似叶祈那般冷酷的温柔，耶摩明珂的感情太过于灼热，仿佛地狱邪恶的火焰，要把冷若寒整个都包围吞噬。“冷若寒，我多喜欢你，你怎可不知？你怎可不给我回应！”
　　冷若寒极力挣扎，可是耶摩明珂紧紧地钳制着他，将他按在怀中，任凭百般推攘始终不肯放开。“我喜欢你，冷若寒，我喜欢你，当你从车上走下来的那一刻我就喜欢你，沙漠风中最清冷的寒月，敦煌最高贵的神祇，耶摩明珂愿意匍匐在你的脚下，受你的荣光洗礼……”
　　“放开我，耶摩明珂，放开！”
　　“冷若寒……”
　　“你！”冷若寒在激烈的挣扎之中，也在尽力地提运自己的内力，强行逆行筋脉，他竟然冲破银针封锁，残月光辉瞬间挥洒，斗室之内华光凛然！
　　残月心法！
　　但，只是刹那。
　　穴道深处所埋的银针立刻反击，锥心之痛瞬间由穴道散布周身，残月光辉散尽，冷若寒呛咳一声，口中迸出鲜血！“咳！”
　　耶摩明珂大惊失色，没料到冷若寒竟然反抗至这地步，急忙放了手，不敢再如刚才般苦苦相逼：“冷若寒，你没事吧？”
　　冷若寒勉强抬起头，又退得离耶摩明珂远了些，一手捂住胸口，口角鲜血宛然：“你再靠近，我与你同归于尽！”
　　耶摩明珂一僵，不敢再迈开脚步。冷若寒自是没能力与此刻的他同归于尽，但这般强行逆行筋脉，对于冷若寒来说，与自杀无异。“好，我不靠近，你别再运功。”
　　“哼！除去我身上银针！”冷若寒难得如此大怒，一向澄澈如水的目光，在此刻隐隐耀出金色的辉光，怒火点燃，却幽涩如深潭。银针从他背后锁入琵琶骨中，他能感觉到，却无法自行取出。“耶摩明珂！”
　　耶摩明珂微微一愣，站在原地没有动弹：“不行。”
　　“你！”
　　冷若寒又要再度运功，耶摩明珂急忙阻止：“你体内尚有剧毒，此刻拔出银针，轻则武功尽失，形同废人，重则当场殒命。”
　　冷若寒眸光一闪，“剧毒？”
　　“你原先所中之毒。你虽能压制，但此毒阴毒，伤及五脏六腑，日积月累，后果难料。我也是不想你再受毒性噬体，才用银针锁你内息。”耶摩明珂说道。消敛了身上那种咄咄逼人的气息和对冷若寒表现的强烈的欲望之火，他定定地望着冷若寒，眉宇间的焦虑却并非伪装。
　　冷若寒略一思忖，怒道：“那毒明明是夜妃所下，她是你姐姐，你分明还是想制住我的武功！”
　　耶摩明珂一时语塞，半晌，忽然拂袖转身：“她的确是我姐姐，但是，冷若寒，我是为你背叛了她。”
　　“你说什么？”
　　“她要你的性命，而我……”再度转身，耶摩明珂望向冷若寒，内心深处最深刻的渴望与欲望，在那一瞬间升华成了纯净的感情，“我爱你。”
　　冷若寒愣住。这句话所传达的感情太过沉重炽热，让他几乎无法承受。他听过很多人说这句话，他被很多人这样得爱着。可是即使是叶祈，也没有眼前这人说得来得沉重。
　　“耶摩明珂，我不可能接受你。”冷若寒躲开耶摩明珂的视线，冷冷说道。
　　耶摩明珂大笑：“因为你心中，已经有了叶祈。”
　　“不是！”冷若寒立刻否认，对于叶祈的感情，他清醒着，却又极力模糊。“我所爱的人，早就已经死了，而即使我没有所爱的人，我也不可能接受你的感情。”
　　“我知道。”
　　“你知道？”
　　耶摩明珂的眼中，缱绻寂寥落寞。“我说过，你是沙漠风中最清冷的寒月，是我耶摩明珂无法攀折的，我纵然可以将你囚禁在这里，却无法拥有你。”
　　冷若寒无言以对。
　　耶摩明珂继续说道：“其实我很想，我很想要你，我的欲望在见到你的第一眼便已经开始，我要得到你。”
　　“你！”
　　“可当我真正拥有你的时候，我才知道，强行的掠夺，将是玷污我的寒月，坠落污秽的深渊，永无出头之日。”
　　冷若寒悚然，他想起自己昏迷的时辰，若是耶摩明珂有心将自己侮辱了，他也是浑然不知的。即便是现在醒着的时候，耶摩明珂想来硬的，怕是自己也无法反抗。
　　“你很害怕我？”
　　“你别靠近我！”冷若寒盯着耶摩明珂的双手，生怕他又抓住自己，无法逃离无法反抗。
　　耶摩明珂苦笑：“放心吧，若无你的同意，我不会碰你。”
　　“我永远也不会同意，你死心吧！”
　　“那我便捧着你到永远。”
　　“你！”
　　耶摩明珂转身，走到桌边。桌上的粥点已经凉了，他用勺子舀了舀，道：“我让人换一份吧，我们瑞夫族的习俗与你们不同，下人若是伺候不周，请你担待些。”
　　冷若寒顺了一眼粥点，沉声道：“耶摩明珂，放我离开。”
　　耶摩明珂仿佛没有听见，自顾自道：“这里是封云山庄，我的别院，姐姐也不知道的，你安心留在这里，可以出屋子走走，但不可离开山庄的范围，我会派人服侍你，你有什么需要，便跟他们说好了。”
　　“我说放我离开。”冷若寒又重复了一遍。
　　“这里很隐秘，伯德教的人不会找到的，我会是时常过来陪你。”
　　“我要离开！”
　　耶摩明珂终于缓缓转过头来，看着坚决的冷若寒，一字一字说：“不可能。”
　　“耶摩明珂！”
　　“我该走了。”耶摩明珂转身，不再搭理冷若寒，自顾自地出了房门，消失在冷若寒的视线里。
　　“可恶！”冷若寒一下子瘫倒在地，看着周围的一切，顿时无力起来。
　　第三十四章
　　
　　
　　一连数日，整个敦煌城都被戒严，连一只鸟儿都飞不出去。
　　叶祈，耶摩明珂，方文轩等各路人马都严阵以待，表面上精诚合作，为了追查冷若寒和伯德教之事而努力。只是暗中各怀心思，不一而足。
　　耶摩明珂将冷若寒软禁于封云山庄之事无人知晓，叶祈虽然由着炎曜和羽非的指点，隐隐猜出了此事是耶摩明珂所为，但是情况不明又没有证据，倒是让他十分头疼。
　　各路暗探都已出发，叶祈交代了日华盯住夜妃和耶摩明珂的动向，可是耶摩明珂也不是泛泛之辈，叶祈的暗探根本无法捕捉到蛛丝马迹，倒是夜妃那里情报不断，却都是些没有意义的小事。
　　“主人，凤奴传递来的消息，夜妃那里，的确是与耶摩明珂频频接触，但是谈话内容，却是无法得知。”
　　叶祈烦躁地挥退了日华，每日传来的消息非但模糊不清，甚至更令他陷入被动的境地。没有伯德教的消息，更没有冷若寒的消息，仿佛所有的事情都陷进了死胡同，而那个突破点，叶祈尚未找到。“日华，召月晕过来。”
　　月晕轻功超群，且是江湖草莽出身，于叶祈处理武林事端最是得力。
　　叶祈见了月晕，随即下令道：“月晕，你即刻前往西武林三十六处暗桩，传令他们，不惜一切代价，在擎天范围内搜查清渊王的下落。”
　　三十六暗桩，叶祈最后的底牌。月晕有些吃惊：“要动用他们，主人，是否太过……”
　　“多问什么，要你去就去！”
　　月晕不敢多言，随即领令而去，倒是之后走进来的日华有些忍不住，道：“主人，您看，殿下会不会还在敦煌城内？”
　　“你这么认为？”叶祈反问，冷冷望着日华。
　　日华道：“有句话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更何况，日华认为，现在掀开我们的底牌，似乎为时过早。”
　　叶祈冷笑：“想要掀我的老底，还没那么容易。”
　　“可是……”
　　“没有可是，”叶祈背过手，微微合上双眸，沉声道，“你这般匆匆去而复返，怎么了？”
　　日华垂手道：“哦，方文轩突然上门，主人若是不想见，日华去挡住他即可。”
　　方文轩毕竟不是凌霄，未得通报，他心中再是焦躁也不敢造次。
　　叶祈略一沉吟，摆手道：“算了，让他进来。”
　　“是。”
　　方文轩走进叶祈书房的时候，叶祈已经立在窗前，对着窗外一池秋水发呆。
　　“擎天王爷。”
　　叶祈转过身，上下打量方文轩，几日不见，他已是满身疲态，但眉宇间英气不减，风霜更染英华。“方文轩，你来找本王何事？”
　　方文轩拱手，谨遵礼教，不卑不亢：“自然是有事相问。”
　　叶祈蹙眉道：“明人不说暗话，方文轩，有事直说，不必拐弯抹角。”
　　“王爷曾经又见过羽非？”方文轩深知叶祈个性，便开门见山。
　　“你消息倒是灵通，见过又怎样？”叶祈道。“有闲情来盯着我，不如去找找冷若寒的下落，浪费时间，哼！”
　　方文轩碧眸一黯，“我若能寻得他，就不需来找王爷您了。”
　　叶祈拂袖：“笑话，以你方文轩之能，难道要本王来教你怎么做？”
　　“敦煌终究是你的地方，西武林也在你的掌控之内，真心要寻若寒，对你不过是举手之劳。叶祈，你竟然不念一点情面？！”方文轩忽然激动起来，瞪着叶祈飞快地说着，不复他一向的冲和平静，一语完毕，他深深吸了口气。
　　叶祈直视着方文轩，半晌，大笑：“好，好，你果然什么都知道！我与冷若寒的情？方文轩，你敢这么大喊出来，不怕弄得人尽皆知？”
　　“在你府中，怎有可能？”方文轩苦笑，“事已至此，我也不想隐瞒。我开始的确不想借助你的力量去寻找若寒，但是，此时此地，我已经别无他法。叶祈，你就真的不肯帮若寒一次？”
　　叶祈很久才重新开口：“方文轩，冷若寒的确切下落，我并不知晓。”
　　方文轩的眼睛瞬间黯淡下来。
　　“但是，此事，应当与夜妃有关。”
　　“你说什么？”
　　“夜妃，芷兰夜姬，是伯德教的圣女。”叶祈背过身，一丝残忍的微笑浮上唇角，“冷若寒所中的毒，也是她所下，山中走失，是她设计，总之，一切疑点，都指向她而已。”
　　“那……”方文轩迟疑。
　　叶祈接着道：“我没有立场去找她，她总是我们王朝的皇妃。”
　　方文轩犹疑良久，终于下定了决心，“好，此事我去调查，但是……”
　　叶祈接口道：“除她之外，我自会继续去调查，冷若寒的下落和安危，叶祈不会放任不管。”
　　“多谢王爷……”有叶祈的这句话，方文轩终于略微放下心来，“那方文轩先行告辞了。”
　　叶祈点了点头，等到方文轩离开之后，才缓缓转过身，笑容森冷如冰，蓝眸幽深不见底：“日华！”
　　日华闪身进书房，等候叶祈吩咐。
　　“告诉高兆云，皇宫戒备，不需要太过较真，溜进去一个两个，无所谓。”
　　“主人是指方文轩？”
　　“由他出手，也许能得到更有价值的东西，不是么？”叶祈眼中满是算计。
　　……
　　是夜，无风无月。
　　擎天王朝的皇宫笼罩在一片沉闷的阴云之中，偶尔有几队巡查的守卫路过，惨淡的灯笼在被渲染出的昏暗之中摇晃，恰似鬼影憧憧。
　　方文轩身着黑色劲装，带了新打造的软剑，悄无声息地避开了皇宫的守卫，潜进了禁苑之中。
　　禁苑的地形并不算得复杂，那日叶祈大婚，方文轩便已经随冷若寒进过宫廷禁苑，当时他为防万一，暗暗留了个心眼，将地形牢记心中，此番进来已是轻车熟路。
　　一路避开守卫，方文轩很轻易地摸到了夜妃殿附近。他在白天便已经暗中做了筹谋，将消息打探清楚。
　　血月节拜月之会被扰，摩罗帝恐怕先祖神灵降罪，这一个月都要在敬原殿茹素祈福，更不得近女色荤腥，所以绝对不会到夜妃殿中来。而夜妃在当初的觐见晚宴上方文轩也是见过，虽是奇女子，但武功平平。
　　方文轩身形轻巧地跃上墙头，跳到夜妃殿高耸的屋脊之上，再偷偷潜至后窗附近，他略微估计了一下形势，要在一招之内制住夜妃，有七成把握。
　　“姐，深夜相召，到底有什么事？”
　　方文轩还没行动，便从殿内传来男子之声，浑厚深沉，正是擎天王朝大将军耶摩明珂。
　　“明珂，你这几日追查大冕使节的下落，可有结果？”夜妃的声音传来，袅娜动听，方文轩听得她所提之事，当即沉下心，暗暗掩藏自己行踪，凝神细听。
　　“这事我一直加紧追查，姐，伯德教……还没追查得出？”
　　“自然，我的好弟弟都查不到的事，伯德教那些人，怎么可能？”夜妃停顿了一下，语气似有怀疑，“只是，弟弟啊，你能想的出，除了我们，还有谁会要抓那冷若寒？”
　　“他在大冕亦是各方焦点，也许有多树敌。”
　　“那日的事，分明早已知晓我们的行动，才会半路将人劫走，我想我们的敌人，应该不会脱出敦煌的范围，弟弟，你当真不知？”
　　耶摩明珂沉默片刻，声音才重新响起：“此时能有这能力的……姐姐莫非怀疑是叶祈所为？”
　　“他一直在派人试探我，这有两种可能。一则，他的确是失落了冷若寒的下落，心中焦急，又怀疑我所为，所以才一再试探，二么，也许冷若寒失踪，原本就是他的杰作，他怕我怀疑上他，故意做戏给我看！”
　　方文轩在殿外听得分明，心中也登时怀疑起来。可是转念想到那日冷若寒身上爱痕，叶祈提及冷若寒时的情丝缱绻，倒也不似做戏。
　　“可是姐姐，叶祈难道已经知晓你圣女的身份？此事原就十分隐秘，他怎么可能……”
　　“他不一定能查到，但是有一个人可以很多嘴。”
　　“炎曜？”
　　“是。我与他理念不合，分道扬镳这么多年，这些日子，他频频与冷若寒和叶祈接触，谁知道背后有什么诡计。”
　　“那冷若寒可有可能由他带走？”
　　“不可能，他是护法先知，有通天晓地之能，也因此他不能干预命数，若他出手带走冷若寒，天数一乱，他将万劫不复。”
　　“这……”
　　“总之，冷若寒的下落，必须尽快找出。叶祈最近的动作如此频繁，若是冷若寒在我们手中，他便没有半分胜算。”
　　“嗯……”
　　方文轩听着夜妃与耶摩明珂两人的对话，已经大概知晓情形，心中半是惊喜半是担忧，冷若寒没有落在夜妃手中是最好不过，但是此时他完全没了线索，冷若寒的行踪成谜，更让他忧心不已。方文轩神情恍惚间，竟忘了殿内有高手存在，身子微微一动，发出极轻的一声。
　　只是这细微地几乎不易觉察的一声，殿内耶摩明珂已然觉察。一声闷响，一道霸道至极的掌气已经破空而来，挟开山裂石之威，隔空打牛！
　　方文轩瞬间惊觉，急忙一个旋身，拔出软剑，以四两拔千斤之力，化解掌气。
　　剑锋一舞，但耶摩明珂的劲道实在太霸，软剑应声而断，方文轩被逼退数十步，才卸去力道。
　　“别放过他！”殿内夜妃低喝。
　　只是这电光火石之间，耶摩明珂已经追出殿外，看也不看又是雷霆一掌，如同排山倒海袭向方文轩。
　　方文轩手中已无软剑，只好用双拳抵挡，可是耶摩明珂何等威势，方文轩抵挡不住，已经被掌风袭至当胸！
　　“呃。”闷哼一声，血光撒出一帘血幕，方文轩借势而退，疾出耶摩明珂的视线，消失无踪。
　　夜妃也已经奔出殿来，看着耶摩明珂低声喝道：“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放心，”耶摩明珂冷笑，“他胸前中我一掌，活不了。”说罢向外追去。
　　那一掌，方文轩至少断了五根肋骨，鲜血自他口鼻中狂喷而出，他所有的内力都被运至心口，保住已经受到损伤的心脉。
　　没料得耶摩明珂如此力道，方文轩现在伤势严重，但他知道，即使无法把消息传递到叶祈那里，至少，他不能死在擎天王朝的皇宫里。
　　失踪了的大冕使节的贴身随侍，潜入皇宫形迹可疑，这叫什么事！
　　方文轩脚下一个趔趄，一下子摔倒在地。他已经没有力道站起，剧烈的疼痛从胸口蔓延全身，他尽力地将力道凝到手中，高高举起。
　　若是无法逃离，那便自盖天灵，至少让人辨不清脸，留不下什么话柄。
　　可是，若寒……
　　苦笑一声，又有鲜血迸出嘴角，方文轩闭上眼睛，正欲一掌盖下，忽然，一个人从他身后将他的手握住。
　　方文轩大惊，以为是追兵到来，急忙运劲准备自刎当场，却听那人在耳边道：“方大哥，别乱来。”
　　那是摩诃蓝诺的声音，方文轩忽然安心下来，眼前一黑，便昏了过去。
　　第三十五章
　　
　　
　　方文轩遇险，而与此同时，凌霄和楚兮云也好不到哪里去。
　　解决掉将两人合围的伯德教死士，楚兮云带着凌霄一路向西狂奔，避过沙丘与市集，出了绿洲边缘不远，到了一处破落的房屋之中。
　　那屋子年久失修，加上又处在沙漠之中，已是破败不堪，风沙肆虐，将整个屋子打得斑斑驳驳，半边屋子都已经坍塌。
　　扶着楚兮云，凌霄一脚踢开了早已腐朽的门，走进屋中，尘沙扑簌扑簌地落下，瞬间两人灰头土脸：“哼，没想到这里还有这种房子，真稀奇。”
　　“这里原本也是绿洲，只是居民过度采伐，咳咳，风沙肆虐的，没落了。”楚兮云的背上，一道狰狞的伤口从左肩锁骨处一直蔓延到腰部，鲜血凝结成暗红的颜色，如同裂开地狱的嘴巴。伤口很深，最中心的部分，甚至已经皮肉翻转。
　　这是为护凌霄所受，凌霄虽然任性，此刻也是内疚不已。紧紧抓着楚兮云因为重伤而站不稳的身子，低声道：“你先别说话，我扶你去休息一下。”
　　“你放心，他们不会追来。”楚兮云笑了一下，惨白的脸色，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滑落下来，“咳咳，你要相信我。”
　　凌霄不说话，随手扫出一小片干净的地方，让楚兮云坐下了，由着他自己先运功疗伤，然后自己去捡了些没用的木窗家具什么的，一一震碎成块，权当是生火的木材，就地点燃了。
　　已经入夜，而沙漠夜晚的寒冷，凌霄和楚兮云都很清楚。
　　风在外呜咽地吹着，如同呻吟又似鬼嚎。
　　凌霄打理好一切，才回到楚兮云身边，见他闭目养神，可是脸色却已经从惨白转为微红，只是嘴唇仍是没有血色的。“楚兮云，你没事吧？”
　　楚兮云微微睁开眼睛，看见凌霄，露出一个浅浅的笑：“能得你一句关心，我死也够本了。哈哈。”
　　重伤仍不忘戏谑，凌霄气恼，却又不敢表现，沉默片刻，又道：“那个，你带金疮药了么？伤口会感染，我，我勉为其难帮你涂好了。”
　　“那种伤口，涂金疮药管什么用，”楚兮云道，忽然伸出手向着凌霄，道，“阿霄，过来。”
　　凌霄微怔，但还是顺从地走上前：“干嘛？”
　　楚兮云握住他的手，顺势一拉，凌霄没有防备，猝然失去平衡，跌入楚兮云的怀中。他毕竟是个青壮男子，这一下子跌下来，巨大的冲力还是将楚兮云撞得向后一震，背脊撞在土石墙壁上。
　　“呃咳！”楚兮云闷哼一声，嘴角沁出几点血丝。
　　凌霄又气又恼，挣扎地想要站起来：“你干什么？撞到哪里了？放开我，让我起来！”
　　楚兮云不肯松手，低声笑道：“别动，你碰着我的伤口了。”
　　“啊……”凌霄果然不敢动弹，乖乖伏在楚兮云怀中，“你，你要干什么？”
　　楚兮云的怀抱算不得温暖，因为受伤而虚弱的身体，原本就冷得令人心惊，倒是凌霄不自觉地将他抱紧，仿佛期待自己能分一些暖意给这身体。楚兮云的怀抱也不算舒服，不像冷若寒那般长期养尊处优，身段柔软细致，军营出身的楚兮云身材精瘦，骨头都有些嶙峋突兀，咯得凌霄浑身都疼。
　　抱着凌霄，楚兮云的脸上流落几分满足，略显暗淡的眼眸似乎都点染出几分令人心动的神采。“别动，让我抱抱你……”
　　凌霄脸上微醺，虽然早已知晓这男人的心意，可是此刻身体相贴，他的心忽然跳得飞快。他仰头看着楚兮云的脸庞，不是惊世绝艳，却似一阵春风，吹进心底深处。“楚兮云，你……”
　　楚兮云抚摸着凌霄的鬓发，眼底敛尽戏谑，满溢着柔情似水。“阿霄，你别动，别动……咳咳，有些话，我一直不能跟你说，可是我怕，我怕再不说就没有机会再说。”
　　“你别胡说！”凌霄急道，却又被打断。
　　“你听我说，此时此境，即便我们能安然脱险，这些话，我也不会再对你说。”楚兮云停顿了片刻，深深地望着凌霄的瞳仁，似乎有些迷惘，他低低喊着，“凌霄……凌霄……”
　　凌霄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楚兮云的眼睛正在一点点侵略他的神志。他知道楚兮云的心意，但是眼中存着唯一的他，却连片刻都没有想过这份心意。
　　“别说了。”凌霄别过脸，只感到眼睛发涩，“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楚兮云，我知道，但我不想听。”
　　“为何，连一个说出来的机会都不肯给我？”
　　“因为你说出来了，我就不能再假装不知道。”凌霄低声道，连他自己也觉得残忍。
　　楚兮云笑了起来，笑声中又呛咳起来。“凌霄啊凌霄，你可愿意听我说个故事？”
　　凌霄反问：“和我有关？”
　　“和你无关，和我有关。”楚兮云并不在意凌霄的紧张，抱着他的身体，克制着眼底那一点一点变得明显的欲望。“你知道，我为什么每次杀人，都会变成那个样子么？”
　　双手沾血的楚兮云，如同来自地狱，凌霄每每忆起那种眼神，都会不寒而栗。
　　“我的母亲，是个娼妓，我父亲，是江洋大盗。我三岁的时候，我爹当着我的面杀了娘，带我浪迹江湖。那时候我很小，我爹从不避讳在我眼前杀人，他甚至故意这么做，他要把我变成一个没有感情的人，在我六岁的时候，他就让我杀人。”
　　“你不喜欢杀人。”
　　“没有人喜欢。我七岁的时候，护国亲王找上了我爹，他们决战，我故意扔了一块石头砸我爹，我爹分了心，便被老王爷给杀了。后来老王爷问我，知不知道这样做我是害死我爹的，我说，因为他是一个坏人。呵呵，其实，其实我只是想摆脱他吧，我也是，我也是一个坏人。”
　　凌霄听着这遥远的故事，忽然醒过神来，急切道：“不，你不是，你，你那时候还是个孩子！”
　　“老王爷觉得我还不错，就送我去了方将军的军营。”楚兮云笑着摇了摇头，道，“这么多年了，只有我知道，我的出身，我双手的血腥，我不是一个好人，我没有资格去奢望什么，当然，也包括你……”
　　“楚兮云！”凌霄猛然起身，他的动作太过突然，以至于楚兮云没有防备，一下子被他推到墙上，一声闷响，脸色又白下去三分，“你，你没事吧？我不是故意的，我……”
　　“阿霄……”楚兮云伸出手，轻轻落在凌霄的脸颊上，“我爱你……”
　　“你！”
　　“就算没有资格，就算被你恨，我也想告诉你……我爱你……”
　　凌霄瞪着楚兮云，他笑着，毫无血色的脸庞，但眼睛却是清明的，那里是温柔，也是欲望。
　　“我知道……”凌霄转过脸，回答。
　　“但你不爱我……”楚兮云低声喃喃，却依然笑着，笑得凄楚。
　　凌霄咬住唇，半晌才开口：“是，我不爱你。”
　　“你啊……”楚兮云伸手拉住凌霄的衣袂，“我都伤成这个样子了，连骗骗我都不会。”
　　凌霄忽然转过脸，俯身道到楚兮云身上，蓦然贴住了他没有血色的嘴唇。
　　“唔！”
　　从最初的惊骇中反应过来，楚兮云的眼中盈出了难以名状的幸福，他伸手环住凌霄颤抖着的肩膀，从嘴唇的触碰，再深入成唇齿的纠缠，彼此缠绵又抵触的舌，相守成这最后又最初的一吻……
　　良久，凌霄终于从这种令人沉迷地吻中清醒过来。他看见楚兮云仍然闭着眼睛享受自己的气息，但是他却被另一种异样且灼热的感觉所纠缠。他感到自己的下身被一个坚硬的东西抵住，而楚兮云浑身都如同被烈火焚烧般滚烫起来。
　　未经情事的凌霄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他无法开口，可是腹部被那炽热顶住，却教他越来越不自在。
　　终于，忍无可忍的凌霄蓦然抬头，推开了楚兮云，结束了这缠绵的一吻。他满脸通红，半伏在楚兮云身上，喘着气说道：“你，你可以吧？”
　　楚兮云很快明白过来凌霄指的是什么，挑了挑眉，笑道：“你不帮我解决？”
　　“你别得寸进尺！”凌霄气急败坏，大吼。
　　望着满脸通红的凌霄，楚兮云轻笑一声，伸手推了一下仍靠在自己身上的他，道：“是你挑起的，却要我自己解决，真是……”
　　“你！”
　　“好了，逗你的，先下去，不然我……”
　　凌霄更是无地自容，飞快地站了起来，看着楚兮云艰难地伸手，忽然有些内疚。而这种内疚如同一种□的催化，他只感觉到脑海中有一种热烈的趋势，侵吞了他的神志，他再度跪了下来，按住楚兮云的手，嗫嚅半晌，才悻悻说道：“我，我来帮你，你别乱动，小心伤口。”
　　说着，凌霄颤抖着伸手，小心翼翼地解开楚兮云的腰带，把手伸向那份炙热。“是，是这样吧？”
　　第一次做这种事情，凌霄满脸通红，不敢看楚兮云的脸，生怕自己一眼看去，光是羞也要把自己给羞死。
　　楚兮云望着凌霄，他明白此事已经是这少年最后的底线了，从下身传来的触感，他的神魂都被消磨在这种死亡般的温柔之中。可是他不敢喃出一声，他怕自己口中发出一声淫靡的喃呢，就亵渎了凌霄这份情谊。
　　“你，你觉得如何？”手中慢慢动作着，凌霄凭着猜测小心翼翼地进行，手心有点粘腻的感觉，他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却又模模糊糊的，让青涩的他颇为为难。
　　“嗯……”楚兮云忍下从下腹蹿升上来的快感，他甚至庆幸后背的疼痛在压抑他的欲望，任由凌霄摆弄着自己，楚兮云似乎想起来什么，忽然问道：“阿霄，明日，明日还要去查探瀚海原么？”
　　明白楚兮云是想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凌霄深吸了口气，回答：“你伤势这么沉重，怎么可能去？”
　　“你不担心殿下么？”
　　“担心，”凌霄一面应付着楚兮云的欲望，一面回答，“可我们得活着，才能救他。你的伤势力这般严重，万一出了什么事，我怎么跟小莫交代？”
　　“呵呵，你没事，我才能跟殿下交代才是。”
　　楚兮云沉默了片刻之后，又问：“阿霄，那我要是死了，你会哭么？”
　　“你胡说什么！”
　　“没什么。”
　　“你不准死，我们谁都不准死！你要是爱我，就得听我的！”
　　楚兮云又笑，伸手落在凌霄的肩膀上，轻轻地摇：“放心，阿霄，我真的爱你……”
　　“最好是这样！”
　　“阿霄……”
　　“嗯？怎么了？”
　　“好舒服……嗯……你，你要我帮你么？”
　　“你去死！”
　　“真的很舒服……”
　　“你混蛋，你你你，你去死好了！！”
　　…… ……
　　第三十六章
　　
　　
　　凌霄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睡着的，昨日的淫靡让初尝情果的他很是羞赧。楚兮云的笑脸，炽热的欲望，还有他自己最后难以忍受的焚身之火，都让他觉得一切好不真实。
　　“嗯……兮云”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从破落的开了天窗的屋顶投射进来的阳光，刺醒了还处于半梦半醒状态的凌霄。他猛然坐起身来，环视四周，“兮云？？”
　　屋内只剩下凌霄一人而已，身上盖着楚兮云带血的外袍。昨夜生的火已经熄灭，地上有一个小水壶和半包干粮，干粮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唯有楚兮云不知所踪。
　　“可恶！”凌霄暗自咒骂，昨夜被楚兮云折腾到后来昏睡过去，谁知这重伤的人此时竟一个人离开了，拿起地上的干粮和字条，凌霄忽然有些不安起来。
　　“阿霄：瀚海原形势复杂，我先行前往探查。吃完饮食，可按地图寻来，切忌不可莽撞行事。楚兮云字。”
　　“楚！兮！云！”
　　凌霄大怒，这字条看着是挺通情达理的，可是在凌霄眼中的解读，却是楚兮云不顾重伤在身独自杀入瀚海原之中！
　　昨日一战，凌霄已经知晓对方不好惹，光是那成群的伯德教死士，已经几乎要了两人的性命，而如今楚兮云胆敢一人杀入瀚海原，岂不是九死一生的事情！
　　想到此处，凌霄哪里顾得上饮食，匆匆看了一眼字条后面附着的地图，即刻向途中所标示的沙丘奔了过去。
　　即便没有地图，凌霄也可以找到瀚海原真正的所在。因为沿路遍地的尸体和血迹，如同一条开满死亡的道路，一直指引到终点所在。
　　“可恶啊！”凌霄沿着血路一路狂奔，终于赶到了一处沙丘。
　　说是沙丘，其实只是个有着沙丘外形的空心山脉，暗门已经被打开，门口横躺着数十具尸体，身上的致命伤很明显来自于无鞘刀。
　　此处想必就是瀚海原。
　　凌霄反手拔出兰印剑，小心翼翼地进入甬道之中。他尚不明情况，也不知道里面还有多少敌人，但是至今没有看到楚兮云的尸体，也多少令他赶到欣慰。
　　“楚兮云，你最好不要有事！”
　　低声抱怨着，凌霄感到脚下踢到了一个人，那人发出一声闷哼，然后一双血手抓住了凌霄的脚踝。
　　“啊！”凌霄一惊，剑气抖出，剑气在狭小的甬道中回旋，然后撞到甬道墙上脆弱之处，只听“轰——”地一声，塌出了一个大口子，那口子透出光来，把甬道照亮。
　　凌霄借着那光看向脚下，还好，并不是楚兮云。
　　那是个穿着长袍的异族男人，抓着凌霄的脚踝挣扎几下，还是断了气。凌霄细看下，那人胸前被刀气绞得血肉模糊，应是武功不错，才能撑到现在。
　　刀气，必是楚兮云所发，可楚兮云，又在哪里？
　　“阿霄……”
　　一声微弱的低呼传来，凌霄蓦然一惊，循着声，跳入之前透光的大口子去。
　　那是一间辉煌灿烂的圣殿，用纯净琉璃浇注的地面光洁无比，映出鲜血之纯粹殷红。
　　圣殿里空空荡荡的，中心是一堵直达殿顶的墙，墙上画着壁画，大抵是伯德教传说中的故事。壁画正中央，一个人被死死地钉在那里。
　　“楚兮云！”
　　凌霄惊叫起来，感觉胸中有什么东西在那一刹碎裂了，他施展轻功飞奔上去，看着被钉死在壁画上的人，一阵昏眩，几乎跪倒在地。
　　“阿霄，你，咳咳，你来了……”楚兮云已经虚弱得睁不开眼睛，低声喃着，脸上还带着昨夜温存的笑容。他的双手双脚被用精铁打造的锁链贯穿，连接入壁画之中，暗红色的鲜血已经完全凝结，与锁链融为一体。
　　“你混蛋，你骗我，你，你为什么骗我！”凌霄一拳打在地上，泣不成声。
　　楚兮云凝聚着仅存的力气，微微翕合嘴唇：“阿霄，殿下，殿下不在这里，咳咳，你安心，你，你快离开这里。”
　　凌霄猛然起身，握紧兰印剑，对准楚兮云手上的锁链：“你忍一忍，我这就救你！”
　　“别……”
　　“我救你出来，你等着！”
　　“阿霄，不要！”楚兮云猛然睁开了眼，幽深的瞳仁，一刹那闪烁耀眼的神采，然后片刻湮灭，“你拔了这锁链，我立刻就会死。”
　　“可是……”凌霄握着剑，整个身体都颤抖起来，最终还还是不敢劈下，缓缓垂下剑尖，低声啜泣着，“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只是……替你做你想做的……”
　　“你早就知道小莫不在这里，你为什么还要拼死杀进来！”凌霄抬头，瞪视着楚兮云，昨夜的话，原来都是幻影，他爱自己，却根本没想活下去！
　　“因为，这是你希望的……”楚兮云微笑着，说道。
　　“可是我希望的是你活着，我从来就不希望你死！”凌霄哭着，伸手拥住楚兮云的肩膀，冰凉的感觉从他的指尖一直蔓延到心底，“楚兮云！”
　　楚兮云满足地笑着，轻声道：“有你这句话，咳，我死也甘愿……阿霄，你看，我是不是很厉害，我一个敌人，都没有给你留下哦。”
　　凌霄浑身都在发抖，抚摸上楚兮云的脸颊，“可你被钉在这里了……”
　　“咳，那是，那是因为那个祭司，他不知道我最后一招是什么，哈，”楚兮云忽然呛出一大口血沫，喘了很久，才继续说道，“他钉住了我，也被我的刀气绞了，你，你看到了么，那个胸前被刀气划破的男人，咳，他，他也死了吧。”
　　凌霄点了点头：“他死了，没有敌人了。兮云，你告诉我，告诉我我怎么才能救你？”
　　楚兮云摇了摇头，继续道：“阿霄，你，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厉害？”
　　楚兮云武功再好，毕竟是重伤之躯，更何况瀚海原是伯德教圣地，内中守卫再不济，也有不少高手。凌霄迷惑地望着楚兮云：“我不知道。”
　　“阿霄，你记得韩子衿么？”楚兮云眨了眨眼，笑着说，“当年，我刚做护国亲王府侍卫统领的时候，他送了，送了我三颗‘凝神具体’。”
　　“你吃了这个？！”
　　凝神具体，医神沐言所研制的一种特殊的药物，服用之人，能在短时间内武功暴增数倍，威力无敌。但是相应的代价，一旦药效失去，此药反噬身体，轻则武功尽废，筋脉异常，重则五脏具毁，吐血身亡！
　　“我吃了三颗。”楚兮云平静地说，说完，一大口鲜血喷涌而出。
　　“兮云！”凌霄哭喊了起来，他颤抖着双手想要去擦拭楚兮云口角的血迹，但是楚兮云此刻就如同一个被打开了缺口的盛血的容器，大团大团的鲜血从他口中涌了出来，从一开始的暗红色，到最后变成新鲜的血红，染得他和凌霄都满身满身的血。
　　“兮云，兮云……你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做，为什么……”
　　楚兮云用最后的力气，缓缓扬起脸庞，再一次深深地望着他挚爱的少年，此刻泪流满面，再不复那翩翩少侠的风采。
　　“阿霄，对不起……”
　　韩子衿说过，他愿意为了守护冷若寒，而化身修罗永堕幽冥。
　　以前，楚兮云不懂，爱上一个人的感觉，是不是只有死才是最深刻地铭记。
　　但是，直到现在他才明白。
　　爱上一个人……
　　不是用死来让他铭记……
　　而是用他的平安……
　　来成全自己的死……
　　“我爱你……”
　　空荡的圣殿里，只余下凌霄脆弱的哭声，一下一下撕扯着人心。
　　…… ……
　　“啊？阿，阿霄！”
　　星怜雨走进来的时候，只看到抱着已经死去的男人失声恸哭的凌霄，被鲜血浸染的两人，在生与死的交界相拥相依，却又永隔参商。
　　“阿霄，楚大哥？你们，你们这是怎么回事？”
　　星怜雨自从辞别了冷若寒以后，就一直在敦煌附近走动，原是想散散心的。正巧她来到此处绿洲，看见了凌霄留下的暗号，便好奇一路跟了过来，走到沙丘附近就看到满地尸体，她心中不安，便循着血迹和尸体走了进来，却看到了这样的一幅场景。
　　星怜雨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伸手拉住哭得声嘶力竭的凌霄，心忽然狠狠地痛了起来，而楚兮云悲惨的情形，也让她战栗不已。“阿霄，别哭了……”
　　凌霄不睬星怜雨，抱着楚兮云的尸体不肯放手。“兮云……”
　　“阿霄，他已经死了，阿霄！”星怜雨不得不双手扶住凌霄，她纵有千万般愤恨楚兮云，可是看着他惨死在这里，却也是满心的痛。而更令她心痛的，是她的阿霄，那个眼中只有冷若寒的阿霄，却为这个男人哭成这般。“阿霄，你清醒点，别哭了！凌霄！”
　　凌霄终于有了反应，缓缓抬起头，看向星怜雨，又或者他根本没有看星怜雨，恍惚地笑着，却仍是泪流满面：“是我害死他的……”
　　“到底出了什么事？怎么会这样？”
　　“我什么都不是，我却害死了他……”喃喃地说着，凌霄缓缓放开了楚兮云，然后瘫倒在地。
　　星怜雨毕竟是女儿家，力气不够扶住完全松懈下来的凌霄，她只是抓着他的腰，任他瘫软在地，问道：“阿霄，到底怎么了？楚大哥为什么会死？若寒呢？文轩哥呢？”
　　凌霄痴痴地笑了，濡着星怜雨的怀抱，“兮云……楚兮云，我根本不爱你，为什么你还愿意为我而死？为什么？”
　　星怜雨心惊胆战，她能感受到凌霄此刻的混乱，而这种混乱却来自于他心底最深的纠结，他已经不晓得他抱着的人是星怜雨，痴痴诉说，是对着那个已经死去的男人。“阿霄……”
　　“我爱你？你说的爱，是什么……为什么，我不爱你，你却要爱上我？”伸手，撕扯着星怜雨的衣服，凌霄一边哭着喃喃，一边却是意乱情迷。“告诉我，为什么爱我，为什么，这种比死亡还痛苦还沉重的东西，究竟为什么？”
　　“阿霄，你清醒点，阿霄！”星怜雨想要推开凌霄，可是已经混乱且迷情的凌霄完全失去了理智，不知道眼前的人是谁，又或者知道眼前的人是谁，撕开少女的衣襟，他用本能来宣泄此刻的痛苦。
　　星怜雨任泪水肆虐，玉体横陈，她躺在冰凉的琉璃地板上，双眼直直地望着壁画上被钉死的男子。
　　楚兮云……
　　在已经死去的楚兮云面前云雨之欢，让星怜雨有些麻木，她相信自己是爱着凌霄的，不然对于此刻在她身上起伏的男人，她不会非但不厌恶，还怀着一点期待和惊喜。即便这人解除了婚约又毁去她的清白处子之身。
　　但这个正在掠夺她的男人，口口声声，质问着，哭着，恋着，却都是这个名为楚兮云的男人，他虽已死，却如同一个魔咒，将星怜雨的心桎梏。
　　楚兮云，我们都输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凌霄才从迷乱中清醒过来。脸上的泪水早已干涸，剧烈的头痛侵袭着他，他努力回忆着，却从破碎的记忆中，想起了星怜雨。
　　“雨……儿？”
　　一地的狼藉，显示了记忆的真实性；熟悉的荷包，是少女留下的印记；而伊人已经无踪，留下来的，是壁画上的一行血字。
　　前情尽灭，君且珍重。
　　“雨儿……”凌霄捧着头，懊恼不已。他再次抬起头看向壁画那里，楚兮云仍被钉在那里，星怜雨的能力，不足以将他手上的锁链击碎。
　　“兮云……”
　　这是凌霄的债，一辈子无法偿还。
　　凌霄捡起兰印剑走上前，再度运起内力，准备一剑砍下锁链。
　　“在这里！”一声大喝，数人的脚步匆匆而来。“别让他跑了！”
　　凌霄心头一沉，伯德教的援军，已经到了。他心中一瞬转过千百念，回头深深望了一眼楚兮云，低叹：“我会回来带你走。”说罢立刻收剑，向着声音传来相反的方向跑。
　　楚兮云用性命换了他的生，他便不能死在这里！
　　一剑劈开山壁，凌霄跳出了瀚海原圣地，向着沙漠的方向提起轻功疾奔。
　　一群红衣杀手闯入了圣殿，领头的人看了看内中情形，手一挥，残酷的追杀再一次开启。
　　…… ……
　　同一时间，叶祈案头停下一只神秘的灰鸽。
　　“夜妃已知耶摩明珂背叛，冷若寒在封云山庄。”
　　第三十七章
　　
　　
　　清影疏离，寒倚东风，问谁折柳？堪弄残琴断章，惊月醒，映谁容颜？曲中孤弦咽咽，脉脉此情诉。意飘零，子心如月，一碧如洗泪长空。
　　自从被耶摩明珂带回封云山庄，已经过了数日。冷若寒被禁锢在封云山庄小小一方的天地里，虽然活动范围有限，却也是难得的平静时光。
　　耶摩明珂外表是个粗人，其实心思细密，虽然对冷若寒一直没有断了心念，却始终没有恃强而为所欲为，反而愈加礼遇冷若寒起来。他总是在天明时分来到封云山庄，那时冷若寒刚刚晨起，耶摩明珂耐心地等着他洗漱清理，然后才会在他允许之后进入房中。
　　冷若寒也不似从前那么怵他，耶摩明珂眼底的欲望渐渐被一种澄澈的感情所替代，那种深沉的灰色被洗涤成浅灰，他偶尔笑起来，如同初生的太阳般耀眼。
　　冷若寒从不问耶摩明珂外面发生的事情，他知道叶祈还有方文轩他们一定在寻找着自己，井井有条进行的计划，也许眼前的男人也是他们猎杀的目标。但是耶摩明珂似乎对这一切都不在意，他来到封云山庄，陪着冷若寒下棋，偶尔也听他抚琴，说几段敦煌本土的笑话给他听，这样过上一两个时辰，然后离开。
　　耶摩明珂的礼貌让冷若寒有些感动，即使有朝一日在他离开封云山庄之后他们会成为敌人，至少现在，冷若寒内心将他视为朋友。
　　捧了一本耶摩明珂准备在屋中的古籍，冷若寒闲闲翻看着，他现在内力被制，索性也不去想如何脱身的法子，静心以待时机，或许是最好的选择。
　　“冷若寒！”
　　一声焦急的怒吼传来，门被人一脚踢开，耶摩明珂高大的身躯出现在冷若寒的视线所及，他喘着气，几步上前，一下子把冷若寒的手抓住，将他瘦弱的身子几乎整个提起来。
　　“你干什么！”不知发生何事，冷若寒第一反应便是反抗，轻飘飘一掌推向耶摩明珂胸前，却被他反手扣住，“耶摩明珂！”
　　耶摩明珂皱着眉，盯着冷若寒的脸庞看了半晌，忽然手中放松了，讪讪道：“抱歉，我，我失礼了。”说是如此，可是他的手却没有放开冷若寒。
　　冷若寒心中一沉，料得是敦煌台面上出了事，“怎么回事，是不是叶祈他……？”
　　从他口中听到“叶祈”，耶摩明珂的脸色陡然一寒，杀气在灰眸中隐约闪烁，他忽然伸出手，扼住冷若寒的脖子，稍一用力，冷若寒猛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可冷若寒并没反抗。
　　耶摩明珂深深吸了口气，另一只手从怀中拿出一个小瓷瓶，一用力震碎了，捏住其中一颗晶莹剔透的小丸子，直接纳入冷若寒的口中。
　　冷若寒原本就被耶摩明珂制住，迫不得已将那丸子吞下了。耶摩明珂一手贴住冷若寒的后背，低哼一声，冷若寒只感到一股强大的热流涌入自己的身体之中，随着筋脉缓缓流动，浑身都被这种热流所流转，舒畅无比。
　　过了半晌，耶摩明珂才移开手掌。他的额上已经有了汗滴，放开冷若寒的脖子，却又反手扣住了他的肩膀。
　　“你想干什么？”不知道耶摩明珂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冷若寒嗔怒。
　　“你听我说。”耶摩明珂放低了声音，有些异样的柔和，“我姐姐夜妃，是伯德教的圣女，他一直在积极针对你，包括血月节那晚的起事，也是她一手策划。”
　　“这些我早已知晓。”
　　“但是那晚，我背叛了姐姐，我把你藏匿在这封云山庄，本来以为可以瞒天过海，但是没想到，我手下里出了叛徒，现在姐姐已经知道你在此处。”
　　冷若寒脸色微变，望着耶摩明珂，道：“你，你打算怎么处置我？”
　　“我不会让你落入她手中的。”耶摩明珂怜惜地抚摸着冷若寒的长发，道，“我刚才给你吃的药丸，就是你所中毒的解药。我已经将我一半的修为渡给了你，你能化为己用最好，若不能，至少可以保全你的五脏心脉。”
　　“你为什么这么做？”半生修为，等于半条性命，耶摩明珂的交付，让冷若寒倍感震惊，“将我交给夜妃，你又何必如此牺牲？”
　　“冷若寒，接下来的话，你听好了，我只说一次。”没有回答冷若寒的疑问，耶摩明珂笑笑，猛然将冷若寒拥入怀中。
　　“姐姐已经不会放过你我，但我绝对不会让她得逞，我派人在后门接应，你们即刻下山，把兵符交给叶祈。这里的路途你也知道，就是你迷途山中的另一边，若是半路有变，你不用管其他的，只要逃就可以……”
　　“可是……”
　　冷若寒话未说完，手中就被塞进来一个硬物，虽是精铁打造，却是温热的。带着耶摩明珂的体温，正是擎天王朝的兵符。“交给叶祈，告诉他，他赢了。”
　　“耶摩明珂……”
　　耶摩明珂猛然推开冷若寒，将他的身体反转向自己，道：“没时间说了，我先把你体内的银针给逼出来。”
　　“啊？”
　　耶摩明珂一掌击在冷若寒的锁骨处，三枚银针闪着血光暴射而出，冷若寒只感觉肩上一阵剧痛，随即双腿酸软，几乎无法站稳。
　　叹息一声，耶摩明珂一手将他扶住，道：“我强行逼出银针，此刻你必定筋脉麻痹，不过有我内力护持，不会对你造成损害，切记，三个时辰后，你的武功自然恢复。”
　　“你没必要将内力渡给我……”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送你去找烈风，走！”烈风是耶摩明珂安排接应冷若寒之人，见冷若寒无法站稳，耶摩明珂一咬牙，一手挟着冷若寒向封云山庄的后门走去。
　　刚走到后门口，耶摩明珂忽然停住脚步，戒备地看向四周，他苦笑一声，将冷若寒半拥在怀中，低声道：“留神，见机行事。”
　　冷若寒武功未恢复，什么都感应不到，但是本能地洞悉了耶摩明珂的不安，他不说话，暗暗握紧了兵符。
　　后门被打开，一个红衣的女子提着个人头走了进来。笑着看向有些狼狈的耶摩明珂和冷若寒，她的眼睛却是冰冷的，杀气凛冽。
　　“耶摩将军这是唱的哪一出呀？”
　　女子手里的人头，正是接应人烈风的。耶摩明珂情知计划已破，不动声色地揽住冷若寒，道：“红绡姑娘真是神速，怎么，姐姐有何指示，要姑娘你亲自来传达？”
　　红绡闲闲地吹着指甲，道：“娘娘听说将军拿住了冷若寒，特地命红绡亲自来一趟。将军啊，您这是立了大功，不如把他交给红绡，红绡也好回去交差。”
　　冷若寒望了耶摩明珂一眼，耶摩明珂皱着眉，冷峻无比。“不可能。”
　　“将军您在说些什么？”红绡的声音冷了下来，挥一挥手，无数弓箭手从围墙上探了出来，箭尖黝黑，显然淬毒，“不肯交出冷若寒，将军是想交出他的尸体？”
　　耶摩明珂冷哼一声：“姐姐根本不打算放过我吧？”
　　红绡嫌恶地瞪了相拥的两人一眼：“你为了个男人背叛了娘娘，娘娘自然不会放过你！”
　　“她若是男子，恐怕没有冷若寒也一样不会放过我。”耶摩明珂自嘲地笑道，然后忽然盯住红绡，“红绡，你认为凭你和这些弓箭手能杀得了我？”
　　“杀不了你，可你，能护得住你怀里的人么？”红绡大笑。
　　冷若寒忽然抬起头，沉静的眼眸中折射出异样的光彩，他望着红绡，沉声问：“芷兰夜姬为何要杀我？”
　　红绡被那目光一摄，心神都为之荡漾，她急忙敛神，狠狠道：“因为娘娘很好奇，你有什么能耐，令到所有男人都为你死心塌地！你的属下是，叶祈是，连娘娘的亲弟弟也是！哼！”
　　“这并非我所愿。”
　　“哼，所以你才该死！”红绡倒退一步，沉声大喝，“放箭！”
　　万千毒箭如同飞蝗，密密地射向耶摩明珂和冷若寒，箭尖的黑暗如同要将日光泯灭。
　　“喝！”
　　早已有所准备的耶摩明珂大喝一声，一掌击出，漫天飞箭被掌气所击落！耶摩明珂担心怀中冷若寒有失，即刻借力后退，两人身如飞絮，乘着下一波飞箭未到，一同退入屋中，即刻紧闭屋门，将红绡等人阻隔在外面。
　　“耶摩明珂，封云山庄已经被我门团团围住，你逃不了的！”红绡在外面大喊。
　　耶摩明珂不为所动，一关上房门，立刻低头看怀中的冷若寒，见他安然无恙，这才放下心来。“你现在感觉如何？”
　　“我内力还没恢复，不然……啊，你！”
　　一支飞羽赫然钉在耶摩明珂的左臂之上。
　　耶摩明珂将箭直接拔出，伤口瞬时涌出了黑血，他无所谓地哼了一声，拉住冷若寒的手臂向里屋走去，“没事，她的毒毒不死我，跟我来！”
　　“伤口不处理会使毒性蔓延。”
　　“这里有条密道，我们从那里走。”
　　耶摩明珂全然不听冷若寒说什么，自顾自走到桌边，一掌掀翻了桌子，露出暗道的把手来，他用力一拉，原本光洁的地面立刻露出一块仅容一人通过的口子。
　　“啊！这！”可是，这条密道，却是被封死的。“这，这怎么可能，难道封云山庄里也出了叛徒？”
　　冷若寒看着被封死的密道，低下头检视着，却捻起一些黑色的粉末，犹疑道：“这是什么？”
　　耶摩明珂心烦意乱，吸了吸鼻子，惊道：“火药？！”
　　正当此时，门外又传来红绡的声音：“耶摩明珂，你再不出来，我可是要令人放火箭了！”
　　耶摩明珂猛然回头，眼中耀出火焰般的怒意，如同金色的战神再度临世，狂乱杀意弥漫四周：“他妈的，她早就计算好了，可恶！”
　　“别冲动！”冷若寒喊道，“这些火药你和我在这里这么久都没发现，应该不会太多，你这样冲出去，反而会中他们的计。”
　　耶摩明珂低头看着冷若寒，片刻，才回过神：“他们恐怕已经知道你武功不再的事情了。”
　　“你还有复仇的机会。”冷若寒平静地说，掏出兵符，递到耶摩明珂面前。
　　耶摩明珂沉默，半晌之后，他忽然仰头，似乎是要将眼中的什么东西逼回体内，伸手将冷若寒拉到怀中，然后带着他退到屋子的承重柱下。
　　“你想怎么做？”性命攸关，冷若寒愈见沉静。
　　耶摩明珂笑了起来，低头看着冷若寒，又是如第一次见面时那种眼神，满是笑意的深灰色眼眸，炽热无比的欲望深渊！
　　“我不会让你死的。”
　　“你……”
　　“我那半生修为，足够护你一条性命，冷若寒，你相不相信我？”
　　“我……”
　　“呵呵，”耶摩明珂伸手摸了摸冷若寒的脸颊，声音温柔无比，“闭上眼睛。”
　　冷若寒无言以对，终于还是顺从了耶摩明珂，缓缓闭上眼睛。
　　然后，他听见了耶摩明珂震天一般的嘶吼之声，仿佛天崩地裂的力量在他的周围爆炸。尘土飞扬，耶摩明珂凝聚毕生之力，一拳砸向地面，强大地力量仿佛要把大地震碎，刹那间地陷三尺，冲力把整个封云山庄都要夷为平地！
　　“叶祈他，是不是赢走了你的心？”
　　这是冷若寒最后的意识，来自耶摩明珂的喃呢。
　　第三十八章
　　
　　
　　山中，林木葱郁。
　　叶祈带着日华月晕和一队亲信人马疾行，穿过山雾弥漫的树林，向着封云山庄赶去。
　　一声巨响，刹那间整个山摇地动，万鸟齐飞！
　　“怎么回事？！”闻听巨响，叶祈陡然收住脚步，举目四望，群鸟飞绝之后，山中一片寂静，却在这蓦然的寂灭之中，隐隐透出不详的意味。
　　日华跃上一株参天古木，远眺片刻，随即又跳下来，向叶祈禀告：“主人，是封云山庄的方向。”
　　“什么！”心中陡然一沉，叶祈眼中的戾气愈加浓烈，“这里离封云山庄还有多远？”
　　月晕回道：“从这里过去，大概还有小半个时辰可以到达。”
　　叶祈脸色一变，怒道：“等到赶到，那是什么时侯了！”
　　“这……”月晕无法回答，只好默默跪下。他是受了叶祈的命令才去探查封云山庄的所在，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得到情报，已属不易。可是叶祈心中焦急，连派兵入宫的事情都只是交给洛维克和星耀去做，自己赶去封云山庄救冷若寒。
　　“算了，让这些人留下，日华月晕，你们与我用轻功奔去。”叶祈拂袖，皱着眉下令道，伸手摸了摸额上蓝月，掩盖不住内心的燥郁。
　　“是。”
　　三人刚要行进，忽然一声轻笑自密林之中传出。
　　“王爷。”
　　白发白衣，飞扬在青山薄雾之间，弦歌轻语，恰似不在人间。
　　叶祈勉强按捺住内心的火气，负手而立，沉声道：“炎曜，又是你。”
　　炎曜背着琴，微微笑着出现在众人的眼前，白袍垂地，他耀眼的金银妖瞳之中闪出一片神秘莫测。“王爷留步。”
　　“有事么？”
　　“不必焦急，殿下不会有事的。”似乎早已洞悉了叶祈的心情，炎曜淡淡说道，长身而立，他靠在一棵古木之上，看似闲散却暗含玄机。
　　叶祈诧异地看了炎曜一眼，随即恢复如常：“你不是不知道他的下落么？”
　　“圣女一知道，我自然便知道了。”
　　“哼！”叶祈转过身，心中计算着利害，道，“那你来这里做什么？”
　　“红尘几多纷扰，该是炎曜入世之时。”轻描淡写一句话，却显出金银妖瞳的强势。
　　“哦？”
　　炎曜微微一哂，道“天命所归，王爷，炎曜是来助你。”
　　“如何助？”挑眉，叶祈背在身后的手微动。
　　“伯德教。”
　　叶祈不屑地瞥了炎曜一眼：“赶尽杀绝，并非难事，本王为何要你来助？”
　　炎曜摇了摇头：“能兵不血刃，何乐不为？何况，万全之计，又可护得清渊王周全。”
　　“呵！”叶祈的唇角，勾勒出冷漠的笑意，他回头看了一眼日华和月晕，道，“好，那多谢先生了。”
　　炎曜点头微笑，就如同来得时候一般，又神秘离去，一阵弦歌飘来，渺如天间云烟，待得歌声消失，纯白的炎曜，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主人！”
　　叶祈摆了摆手，“罢了。月晕，你带人先回去，顺便通知洛维克，在我回去以前，不可对内宫威逼过盛，还有吩咐三十六暗桩，剪除敦煌外围的反对势力。”
　　“是！”
　　叶祈望了一眼日华，低声吩咐：“日华，我们走。”
　　两人施展轻功，一路向封云山庄赶去。
　　封云山庄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
　　耶摩明珂最后全力一击，不但引得天地震荡，也引爆了封云山庄暗中被埋伏的炸药。巨大的冲击之下，封云山庄方圆之内，寸草无生，焦痕遍地。
　　包围在封云山庄外的弓箭手首当其冲，被惊天动地的力量所吞噬。废墟外围，一地的尸骸，七零八落满地狼籍，焦灼的尸体连面目都无法辨认。
　　最外围的废墟之上，还有一名红衣女子倒毙。她虽然没有被炸伤，可是却七窍流血，面目狰狞，应当是在爆炸发生的一刹那，被无上的内家功夫震碎五脏六腑而亡的。
　　叶祈面无表情地看着满地的尸体，他虽然不相信在这种破坏的力量下，有人可以活着，但是他却相信，冷若寒没有死。
　　“主人……”日华检视着满地尸体，有些犹豫地问叶祈，“殿下他……”
　　“哼！”不理睬日华，叶祈径直向废墟中心走去。尘埃飞扬之中，坍塌殆尽的封云山庄还有一角还矗立在废墟之上，破碎的墙壁下，一个身影傲然而立。
　　叶祈脸色一变，急忙向那人影逸去。走近了才发现，那个人并不是冷若寒，他的心却在那一刻放了下来。
　　那个站到最后一刻的人，是耶摩明珂。
　　巨大的承重柱压在他的脊柱上，张开的双臂是用来护持一边倒塌的墙垣的，他满身都是血迹和灰尘，混合着滴落，消耗尽他原本如同烈阳的生命。而在他伟岸的身躯之下，是这片废墟中唯一的一块净土。
　　就在那块净土上，一身白衣的冷若寒静静地躺着，无喜无悲。而冷若寒没有任何外伤的身体和胸前那平静的起伏，也证明了，在这种如同浩劫般惊心动魄的爆炸中，耶摩明珂用自己的性命，护下了冷若寒。
　　看见叶祈，耶摩明珂大睁的眼睛闪过一丝光泽，黯淡的笑意从那深灰色中渲开，他终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缓缓闭上了眼睛。
　　叶祈的心颤抖起来，他是来晚了。
　　若是耶摩明珂没有保护冷若寒，那现在，他将永远无法弥补这一切的后果。
　　只是值得庆幸的是，耶摩明珂，真正爱上了冷若寒。
　　上前几步，叶祈小心翼翼地从耶摩明珂身下抱出了冷若寒，因为有耶摩明珂半生修为的护持，他连半点伤都没有受，只是因为巨大的冲力下昏了过去。叶祈将冷若寒紧紧地抱在怀中，贴住他的脸颊，却克制不住地，任由潮湿的感觉充盈眼中。
　　“轻夏……”
　　背后，耶摩明珂好像终于完成了他最后的守护，在冷若寒完全平安之后，他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墙垣和承重柱，缓缓跪倒尘埃之中。一阵巨响，这封云山庄最后一角，也倾坍入废墟之中。
　　叶祈轻轻拥着冷若寒，濡着他的鬓发。他并不介意在自己最亲信的属下面前表现这一切，轻柔地吻着挚爱那人的面颊，然后低声吩咐：“日华，厚葬耶摩将军。”
　　“是。”
　　独自抱着冷若寒离开，此刻叶祈的眼中，只有唯一。
　　……
　　两三个时辰后，冷若寒悠悠醒转。
　　一切苦难皆已经远去，他睁开眼睛，是在叶祈的府邸之中，叶祈的卧房之内，叶祈的……怀中。
　　蓝衣的擎天王爷，直到此时仍不肯放手，紧紧抱着冷若寒的身体，将他的脸颊贴着自己的脸颊，轻若蝶翼的吻，缠绵地落下，道不尽最深最纠结的爱意。
　　见到怀中人睁眼，叶祈没有再一次隐藏自己的感情，仍是一吻落下，唇角的弧度带着幸福的味道：“你醒了。”
　　“嗯。”冷若寒微微别开脸，虽是拒绝，却也没有介意。“叶祈……”
　　叶祈见此，只是有一刹的失意，温柔地将冷若寒扶起，道：“你没事就好。”
　　冷若寒环顾四周，除了叶祈没有别人：“阿霄和文轩呢？这些日子，你们都没事吧？”
　　“方文轩我不知道，凌霄去瀚海原找你，没有音讯。”以叶祈的消息灵通，凌霄和楚兮云的遭遇他早已知晓，可是他不欲在现在告诉冷若寒。
　　冷若寒并没有怀疑，轻轻嗯了一声，又问：“对了，那，那耶摩明珂？”
　　“死了。”叶祈平静地回答。
　　眼中一阵黯然，但冷若寒知晓，这是必然的结果。他微微提了提内力，残月心法已经恢复，而自身内力，也比以前更为浑厚了：“是你用你的内力，引导我吸化了耶摩明珂的内力？”
　　“原来那是他的内力，”叶祈道，“我只是想渡化你的内力，不想你体内还有一股内力，雄厚无比，我便趁机化进你的体内了，对你，是个不错的辅助。”
　　“多谢。”
　　“我讨厌听你说这两个字。”
　　冷若寒脸上微醺，手在腰上按了按，果然摸到了一块硬牌，于是取出来，道：“对了，他，他让我把兵符交你。”
　　“嗯。”叶祈毫不客气地收下了。他其实早已经摸到了兵符，却偏要等冷若寒醒来亲自交予，“有了兵符，便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冷若寒一诧，从叶祈的怀中挣了出来，惊问：“你打算动手了？”
　　叶祈也同样站了起来，残忍的笑意漫在嘴角，望了一眼冷若寒，冷声问：“耶摩明珂都死了，我再不动手，要等到何时？”
　　早已习惯了这人每每在柔情与残忍间的一瞬转换，上一刻还眼眉如画，温柔无比地诉情，却立刻翻脸，残酷无情。“可是，紫月……”
　　还是有些担心，冷若寒望着叶祈，紫月蓝诺，于他皆是友人，可是叶祈此时要篡夺的，正是他们家的天下。
　　叶祈神色一凛，恨恨道：“紫月被夜妃诳进宫中，现在紫月和蓝诺都在夜妃手中，岂有此理，竟然敢威胁我！”
　　“那他们……”
　　“我说过，即便我君临天下，我也不会为难他们。”叶祈沉声回应了冷若寒。
　　然后，叶祈走近冷若寒，一抬手，将他拥入怀中，刹那间的转换，他又从冷血残酷的叶祈，变成了对心爱之人温存的男人。
　　低头，轻吻落在冷若寒的额头：“轻夏，你没事，真好，我爱你。”
　　冷若寒羞赧地垂下眼睑，却微微抬起了头。“嗯。”
　　轻吻滑落，是抵死的缠绵，唇齿间最亲密的噬咬，舌与舌最温柔也是最粗暴的纠缠，冷若寒忘情地闭上眼睛，叶祈也被情意迷乱了心性，大肆侵略着冷若寒的唇齿舌尖，细细品味着，吮吸着，然后再深入地吻下去，如同灵魂的深契。
　　情到深处，叶祈将冷若寒按倒榻上，用深入喉舌的吻，堵住他火热的呼吸与颤动。
　　意乱情迷，风月此间。
　　…… ……
　　欢爱过后，叶祈起身整理凌乱的衣衫，望着榻上的冷若寒，又一次恢复冷月无情：“我要进宫，了结最后的事端。”
　　心中震惊，冷若寒还是迅速揽过衣衫，急急忙忙地穿上，道：“我跟你一起去！”
　　叶祈俯视着冷若寒，刚刚还在自己身下承欢的人，微微笑了起来：“好。”
　　第三十九章
　　
　　
　　从青影府到皇宫的一段路，不算长也不算短。
　　叶祈的人马早已将敦煌内外控制，洛维克受命将擎天皇宫团团围住，但没有得到叶祈的命令，一兵一卒也没有进入内苑。
　　皇宫里并没有禁军抵抗，内宫侍卫早已是叶祈的暗桩，只有极少数的内侍亲信还追随着芷兰夜姬，强硬地盘踞在祈天殿中。
　　根据凤奴从内苑传出的消息，夜妃在前一晚得知计划失败的时候，便下手将摩罗帝毒死，然后派人挟持了摩诃蓝诺和被骗进宫的摩诃紫月。
　　夜妃仍然在等待，等待最后反攻的时机，这个心机深沉的女子相信，即使她完美的计划出了纰漏，她能有翻转的余地。在敦煌城中潜伏着的三万伯德教众，便是她最后的资本。
　　而她做的最大的赌注，赌的是，叶祈的感情。
　　可是夜妃还没有等到伯德教的人马集结攻入皇宫，叶祈和冷若寒已经来到了祈天殿外。
　　“芷兰夜姬。”
　　叶祈侧目望了一眼身旁的冷若寒，一刹那流转于眼底的光辉，有着睥睨天下的气势。他的声音不大，然沉着如山峦。本就有了必胜的把握，顾忌的，不过是心中想守住的最后一丝的情谊。
　　祈天殿缓缓开启，沉重的宫门发出古老的呻吟，幽深的宫殿深处，氤氲着如同神魔对峙的气息。
　　“擎天王爷与清渊王殿下联袂而来，真是夜姬的荣幸。”
　　冷若寒与叶祈对望一眼，随即向祈天殿内逸去。进入祈天殿的一刹，叶祈忽然轻轻拉了一下冷若寒的衣袖，前错一步，不动声色地掩在了他的身前。
　　夜妃穿着鲜妍的大红礼服，慵懒而随意地坐在王座上，皓腕凝霜雪，手中端着一杯葡萄美酒。她的脚边，摩诃蓝诺和摩诃紫月姐弟两人一左一右跪坐着，用力眨着眼睛，却一句话也不说。他们的右手手臂上，各缠着一条斑斓的小蛇，嘶嘶地吐着信子。
　　“不用看，我制了他们的穴道。”夜妃轻轻抿了一口手中的葡萄酒，朱唇轻启，“那蛇，叫曼珠沙华，只要咬上一口，即刻毙命，不会有任何痛苦。”
　　冷若寒一震，急切地想要开口，然而叶祈忽然手中一沉，制住了他，冷笑着道：“夜妃，你这是在威胁本王么？”
　　夜妃明眸璀璨，笑意婉转：“你说呢？”
　　“用他们来威胁叶祈，不觉得可笑么？”叶祈拂袖，瞥了冷若寒一眼，而眼中闪逝的深意，并没有让夜妃看见。
　　冷若寒即刻了然他的心思，陪着不说话，只是一瞬不瞬盯着那两条小蛇。
　　夜妃大笑，道：“可笑？叶祈啊叶祈，这两人便不能要挟你，你，敢在冷若寒面前置他们不顾么？”
　　叶祈神色森冷，脸上阴晴不定。“你什么意思？”
　　夜妃依旧在笑，却笑得恶毒，低头一手一边托起蓝诺和紫月的下颔，“我的好公主，我的小皇子，没想到吧，你们的擎天亲王，大冕的世子殿下，意乱情迷，在那冷宫里，山野之中，做些什么勾当！”
　　“你给我住口！”叶祈蓦然变色，怒喝。他是不介意这些事情被人知晓，可是冷若寒在场，让他如何面对紫月和蓝诺，“你在说什么！”
　　“呵！”夜妃不睬叶祈，把目光转向了脸色忽然煞白的冷若寒。“冷若寒，你，怕么？”
　　冷若寒转头，望了叶祈一眼，深黑的瞳仁，点点缱绻着的，却是对他的情丝缭绕。叶祈微微一惊，却见冷若寒又转过头，望向夜妃，浅浅的笑意渲开在唇角，“夜妃娘娘，这便是你一直针对我的原因？”
　　“你！”惊觉冷若寒的沉静，夜妃忽然意识到，自己赌输了。
　　“我原以为你是他唯一的软肋。”
　　冷若寒微微笑起来，纯美的笑容，令到夜妃也竟不由有些迷眩：“如果真的变成了他的弱点，以他叶祈之能，是绝对不会被你所戳中。”
　　“你！”
　　“你赌的是人心和感情，很遗憾，你输了。”
　　夜妃瞪着冷若寒，半晌说不出话来。正视了自己感情的冷若寒，她已经无法攻击，当他真正确定心中所爱，他已无畏无惧。
　　静默中，摩诃紫月的泪水，悄无声息地坠落。
　　“你当真不救他们？”夜妃大怒，尖声叫道，“好，好得很，叶祈，那我可是助你，让擎天王朝最后的血脉，因你而死吧！”她忽然抬起头，发出一声奇怪地嘶响。
　　这是一个讯号，嘶响之中，缠绕在蓝诺和紫月手中的毒蛇忽然加快了吐信子的频率，蛇涎滴落在两人的手腕上，两条蛇张开了嘴巴，尖利的牙齿反射着光泽。
　　“住手！”
　　一声暴喝，早已暗中蓄力的叶祈身形如电，飞快地闪向紫月，左手指尖平削，瞬间将毒蛇七寸切断！蛇血四溅，叶祈一侧身闪过，拦腰抱起紫月，然后疾退。
　　同一时刻，冷若寒仿佛早已与叶祈计划过，默契无间地扑向蓝诺，手腕一震，将蓝诺手上的蛇寸寸震断，然后迅速揽过蓝诺后退！
　　不过电光火石一瞬，蓝诺紫月已被两人联手所救，夜妃脸上一阵青一阵红的，怒视着冷若寒，一扬手，将手中酒杯砸得粉碎。“好！好的很！”
　　冷若寒解了蓝诺的穴道，却避开了蓝诺的眼睛。
　　“师父……”
　　“对不起……”冷若寒转过身，看向叶祈和紫月。紫月含着泪靠在叶祈怀中，一双美目定定地望着冷若寒，爱恨纠缠。
　　可是此时此景，却让冷若寒心中一阵酸楚，对于紫月的歉疚，却比不得心中那一点点的失落，明明注定斩断的情丝，却在他心中生了嫉妒。
　　叶祈放下紫月，蓝眸黯淡：“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我……”
　　“你们还要继续么？”夜妃的声音再度响起，恨恨地看着仿佛劫后余生的四人，他们之间的感情与默契，让她不明白也无法接受。“真是深情，你们是决定好一起死了么？”
　　叶祈冷声道：“你大势已去，还有什么可说的？”
　　夜妃扬眉：“大势已去，叶祈，你真是天真，若没有点资本，我敢就这么放你进祈天殿么？”
　　“哦？”蓝月冰冷。
　　“伯德教三万教众，你的人马，抵挡得住么？哈哈哈！”
　　叶祈平静地回答：“兵符在我手中。”
　　“耶摩明珂！”夜妃气得咬牙切齿，却无可奈何，冷笑道，“没关系，即便你有兵符，现在也来不及调兵。”
　　“那倒是。”叶祈扬起嘴角，笑得冰冷，“可你，调得动伯德教的人马么？”
　　夜妃忽然意识到什么，惊恐地望着叶祈，而从叶祈身后走进祈天殿的人，更让她真真正正感受到了绝望！
　　“是你，你，你竟然……”
　　“圣女。”金银妖瞳，白衣白发。
　　夜妃跌坐在王座上，失神地望着炎曜，喃喃：“为什么，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为什么……”
　　炎曜悲哀地看着夜妃：“时也命也，天意如此，圣女何苦执迷不悟？”
　　“你住口！”夜妃忽然尖叫，瞪着炎曜，疯狂地喊道，“什么天意，什么执迷不悟！炎曜，你口口声声天意天命，却不顾我教中利益，竟然和叶祈媾和，你身为教中大护法，你该当何罪！”
　　炎曜叹息：“圣女，我教之天命并不在擎天王朝，你汲汲营营，不过空梦一场，又是何苦？”
　　“圣教天命不在擎天王朝，那在哪里？你说啊！”
　　“西方。”炎曜沉声道。
　　“哈哈，哈哈哈！”夜妃仿佛已经陷入癫狂，大笑着说道，“西方？好一个西方！炎曜，你不要忘了，身为先知护法，你不可参与天命，你现在如此帮助叶祈，逆天而行，你会遭天火焚烧，万世劫报！”
　　“我并未帮助叶祈。”炎曜悲悯地望着夜妃，声音沉静如水，“我之天命，是指引教众寻找我教之真谛，圣教名声已败，你还不明白是为何么？我将带领教民西去，重新开启圣教之天地。”
　　“你！”
　　“圣女芷兰夜姬，放弃吧，你已经败了。”
　　夜妃沉默，半晌之后，缓缓抬起头来，问：“三万教众，已经追随大护法你了？”
　　“是。”
　　“哈哈哈哈哈哈哈……”
　　祈天殿中，响起了夜妃疯狂的笑声，她恶毒地目光看向在场的每一个人，仿佛要用仇恨之火将所有人都吞噬！最后，她的目光沉淀在冷若寒身上，看着他，直到疯狂的笑声戛然而止！
　　“冷若寒，你很好。”
　　说完这句，夜妃蓦然倒下，至死，还带着疯狂的笑容，眼睛都没有闭上。
　　她的身体下，一条小蛇缓缓游出，嘶嘶吐了两下信子，然后也死去了。
　　“天意。”炎曜闭上眼睛，长叹。
　　冷若寒悚然望着眼前的一切，不知该如何是好。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叶祈，叶祈也正沉沉地望着他，相对的视线里，是最深沉的纠缠与最悲哀地疏离。
　　“冷若寒。”
　　冷若寒无言以对。摩诃蓝诺和摩诃紫月站在两人的身后，以一种难以置信地目光望着他们，有心疼有怨恨，也有着对最初那种感情的疑惑。
　　“冷若寒……”叶祈仍是低低地唤，看不出悲喜的面孔，更似梦呓。
　　冷若寒转身，避开了所有人的视线，“紫月，对不起。”他头也不回地向殿外走去，苍白的背影，如同来的时候那般寂寥和落寞。
　　“冷若寒……”叶祈没有去追，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妻子，摩诃紫月，口中却仍是执着地唤着那个离去的人的名字。
　　“一闭昭阳春又春。
　　夜寒宫漏永，梦君恩。
　　卧思陈事暗销魂。
　　罗衣湿，红袂有啼痕。
　　歌吹隔重阍。
　　绕亭芳草绿，倚长门。
　　万般惆怅向谁论？
　　凝情立，宫殿欲黄昏。”
　　素衣倾城的那人，注定了离殇。
　　…… ……
　　芷兰夜姬死后，伯德教圣女一系的势力也彻底瓦解。大护法炎曜带着剩下的教民离开敦煌，向西方去寻找他们的乐土。
　　耶摩明珂死在了封云山庄，兵符落入叶祈手中，擎天王朝的兵马由此也完全归由叶祈统帅。
　　擎天王朝摩罗帝被芷兰夜姬下毒鸩杀，而唯一的王嗣摩诃蓝诺放弃了身为擎天王朝继承人的身份，将玉玺交予了叶祈。
　　至此，叶祈登上帝位的所有障碍皆已扫清。
　　苍翼之垂，君临天下！

　　大结局

　　
　　
　　
　　大风起兮云飞扬。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就到这里吧。”
　　大漠黄沙已在眼前，前方是一望无尽，再不能回头的路途。
　　离家万里，终要东归。风卷起的不仅仅是一场盛大的离别，更是最后的传说。
　　叶祈与冷若寒执手相对，眼中无泪，心已经被离别的痛楚撕裂。送出百里，前路已是黄沙漫天，可叶祈还想再送下去，只盼着这一段路程，永不终结。
　　“轻夏。”低唤最后一声，叶祈苦涩地笑着，蓝眸黯淡，终不悔那一场如烟花的爱恋。
　　“嗯。”冷若寒浅笑婉转，长发已经束起，而束发用的簪子，却是一根再普通不过的木簪。“再送下去，已是沙漠。你是帝王之尊，怎可如此？”
　　叶祈点头，口中却低声问：“你，真的不等我登基大典之后再走？”
　　“我必须在你登基之前赶回大冕，将此事禀告吾皇。擎天王朝惊天之变，若是引起误会，就不是你我之愿了。”
　　“嗯。”
　　冷若寒握着叶祈的手，今生无缘，此后是天各一方，参商相隔。
　　然而，情为此物，一时情迷一世牵绊。
　　“还有两件事，要告诉你。”
　　叶祈望着冷若寒的眼睛，梦回之时，还能相视最深的情愫么？“蓝诺已经离开了敦煌，他要去各处游历，他托我对你说，他也许会去长安找你学琴。我登基之后，会封他为王侯，你若能见着他，代我多多照顾。”
　　“我知道。”冷若寒回望辇车之内，方文轩伤重为摩诃蓝诺所救，至少，仍是活着。“对了，那紫月她……”
　　“她要去宗祠，为擎天王朝守孝三年。待她回来，我将立她为后，你放心。”
　　“嗯。”
　　“还有，”叶祈从怀中，取出来七星月璧，递给冷若寒。“我派人去沙漠找过凌霄，只在一具白骨上找到这块玉璧。”
　　“阿霄……”冷若寒黯然，相互扶持的兄弟陪他一同走过千山万水，此时却是生死不知，下落不明。
　　“人若死了，尸体不会这么快变成白骨，”叶祈低声说着，将冷若寒的手托起，轻轻吻着，“放心，我会派人继续寻找。”
　　叶祈只带了日华前来，冷若寒是有很多属下在场，可是已是离别之时，情再炽烈也不过一时，无需遮掩也不想遮掩，冷若寒任由叶祈吻着，一言不发。
　　“轻夏……轻夏……”
　　一声声，唤得冷若寒心疼。
　　可终究，是缘尽于此，千里相隔。
　　“我该走了。”
　　忍泪决绝，冷若寒收回自己的手，转身，留给叶祈一个哀伤的背影。
　　“冷若寒！”叶祈忽然唤道。
　　“还有何事？”
　　“你说过，十年后，若是国泰民安，天下大治，你还会来敦煌的。”
　　“我记得。”
　　“我会造就一代盛世，等你回来。”
　　“我等着，看你答应我的百代和平，万代盛世！”
　　“叶祈，绝不相负！”
　　冷若寒终于没再回头，一步一步走上车辇，放下帷幔，一瞬间相隔天涯。
　　“祈，珍重。”
　　车驾缓缓远去，行入大漠黄沙，一点点最终消失在叶祈的视线里，徒留满心惆怅，一曲离殇。
　　远远地，沙漠中响起了苍凉而渺远的埙声，直把天涯吹断……
　　…… ……
　　大冕聆华三十二年十二月，擎天王朝终祚，叶祈在敦煌即皇帝位，建国号为苍翼，改元佑嘉。册摩诃紫月为苍翼皇后，摩诃蓝诺为清华亲王，大赦天下。
　　大冕聆华三十三年，叶祈在苍翼王朝实行一系列的政令，文治武功，赫赫业业。一个强大的时代正在到来，苍翼王朝千古一帝的传说，也就此开启。
　　而同年春，大冕神武帝驾崩，太子冷绛樱继位，是为大冕倚天帝。夏，冷若寒继位为护国亲王。
　　然而，一切命数，终是虚话。
　　就在同一年的冬天，大冕年轻的护国亲王，却因病猝然离世，年仅二十岁。
　　十年之约终成空许，凋零的岁月，究竟是谁负了谁，也不再需要追究。
　　得知冷若寒死讯的那一天，苍翼王朝的开国之帝叶祈第一次罢了早朝。而自那日起，叶祈将自己锁在内宫深处的一所宫殿之中，整整三天，未曾踏出一步。
　　而后，苍玄帝叶祈将这所宫殿赐名为“锁情殿”，并且在此后漫长的一生中，封锁了这处宫殿，再也没有踏入半步。
　　苍翼王朝的盛世，真正如叶祈答应冷若寒的一般，绽放于史册之上。
　　然而，根据后世野史的记载，那被苍玄帝赐名为“锁情殿”的内苑深宫，正是当年叶祈大帝和紫月皇后成亲的那晚，他宿醉一夜的冷宫。
　　（完）

　　后记及补充

　　
　　
　　
　　终于完成了。
　　《风华绝世录·月魂》三部，从06年的7月写下《寒月舞痕》的第一个字开始，一直到现在，大概用了4年多的时间，终于画上了句号。
　　还记得当初设定冷若寒这个角色的时候，年龄设定是17岁，因为当年的我，也是17岁，而如今已经22岁的某琴，却把冷若寒的年龄永远停留在了20岁。他已经永不会老去，而如同我的过去，永远存在。
　　好吧，扯远了。
　　写完这个故事，也算给自己一个交代了，有没有喜欢，已不去多想。曾经看过有人说，连自己故事的走向都无法把握的人，不会写出一个好的故事。好吧，即便是这样，我仍然放纵着这种失控，交代那些人的人生，我很快乐。
　　每一个人物，自己都很喜欢，仿佛他们真实存在着，而我只是一个讲故事的人而已。可是留下的遗憾，我也终究无法在这个故事里讲完了。阿霄的故事是这样，还有莫沧的故事，甚至于一些其他人（扇遮等等），也许有一天，我还是会把他们的人生还原出来吧。
　　那么，总结一下吧。
　　《寒月舞痕》：《风华绝世录·月魂》三部曲的第一部。这个故事的主题，其实是“成长”，冷若寒的成长，阿霄的成长，那里的爱情是淡漠的，更多的是暧昧的元素吧。不过那时候的冷若寒还是个懵懂的少年，对于那时候的他来说，生命中的爱情，也许还太遥远。
　　（这个故事写的时候，很多东西还没有考虑好，语言也比较天雷，目前正在大修。）
　　《寂语琴殇》：《风华绝世录·月魂》三部曲的第二部。这个故事相对来说比较短一点，那时候可能更注重表达一种不死不休的爱吧。这个故事的主题，是“爱情”。冷若寒与有琴慕霜的爱情，也许有琴是冷若寒此生爱得最深最热烈的一次，但是有琴还负担不了冷若寒的一生。（好吧，这部对不起阿霄-。-他很炮灰。）
　　《照天倚月》：《风华绝世录·月魂》三部曲的完结。这是冷若寒最后的故事，也是最后的感情。我想，我给这个故事定的主题，是“责任”。阿冷对于大冕的责任，叶祈对于自己的责任。叶祈是三个小攻里得到得最多的，却是最令我难过的一个。（好吧，我是比较偏心叶祈，我承认》。《）
　　以上三个故事，一脉相承，但是又分别独立。对于冷若寒来说，子衿是初恋，是朦胧的恋慕；有琴是此生挚爱，无人可比；而叶祈，是注定的纠缠。
　　（以下内容是对整个故事的一些背景设定补完，因为我个废柴实在没办法在正文叙述清楚了，咳咳，所以，以下故事很重要，以上内容可以略过》。《）
　　关于月神传说
　　文中的月神传说，是整个架空世界的神话背景。其实最主要的问题是，冷若寒究竟算不算月神转世。呃，这个其实是这样的设定，类似于西藏灵童转世那种，如果你相信神话转世的说法，那么冷若寒便是月神转世；如果觉得神话什么的都是虚幻的，那么这就只是人们加在阿冷身上的一种说法而已。至于穆迦和炎曜之类的预言的同学，大家可以直接视他们为神棍or半仙。
　　（ps：如果相信神话转世的话，可以参看后面即将贴出的神话番外，也是阿冷叶祈的最后神话结局XDD）
　　关于“月”的意象。
　　一共涉及三个月的意象。冷若寒的月神传说，叶祈额头上的蓝月，和敦煌血月传说。其实这三个月是没有任何联系的，只是巧合而已。叶祈额上的蓝月是天生的，但是和包青天头上那个月亮一般，只是个个人特征而已（如果联系神话，会有番外解释，呵呵），而血月传说是瑞夫族的神话而已，与阿冷和叶祈也都没有关系。
　　关于阿霄
　　阿霄和星怜雨最后一次出场那个，咳咳，其实是为了延续阿霄同学的血脉……||||，咳咳，因为预定阿霄的儿子是下一个故事的男主角，大远目……另外关于阿霄对楚兮云有没有爱过，请自行想象。Ps的重点：阿霄绝对没有爱过冷若寒，他们之间绝对绝对绝对没产生过爱情

　　神纪·归（上）

　　
　　
　　
　　天池边的牡丹花又开了。
　　娇嫩的花朵在一双修长的手中摇曳，晶莹的露珠洒落，沾湿了手的主人纯白的衣袖。
　　风，轻轻扬起了漆黑如墨的长发，站在花丛中的男子抬起头，渺远的神情掩不住眉宇间的俊美，微微一笑，片刻，恍如千年。
　　这男子站在天池边上，脚下踏出的，是一丛丛温柔的月光，他金色的眼眸如同天地间最美丽瑰奇的珍宝，他温柔而悲悯，美丽而清冷，他是月中的神祇，红尘的守护。
　　一阵清雅的光芒闪过，一道与月神同样清隽的身影出现在天池边上。他有着和月神相似的面容，却更加沉稳而温和。
　　“月神。”男子轻轻地唤着，柔和的笑意蔓延于唇角眉间，如仙如画。
　　月神向着男子露出笑容，千年未变，他只对他一人如此微笑：“兄长。”
　　这男子点了点头，他与月神原本就是两生花，月神拥有着月中永恒的荣耀，而他，选择了为弟弟背负永恒的黑暗，月的光面与闇面是永生共存的，他是月闇之神，月神的兄长。
　　“月神，吾刚从彼岸之畔回来。”
　　月神平静无波的笑容中，注入了一丝不易觉察地动摇。“荆棘，也要回来了么？”
　　月闇之神的指尖，凝出了点点光晕，历历在目的景象，却是人间。“他已在凡间等了二十年。”
　　月神垂目，似在思索。
　　“曾经，汝为赎世人之苦难，入轮回承担罪业。吾月闇之神，青琴，月剑，荆棘，乃至荷叶陪伴汝入轮回，劫数在命，终不可违。”
　　月神闭上双目，红尘种种，悉数忆起。
　　庐山之上，少年与少年相逢一笑。
　　岩浆之畔，青衣不舍与悲戚的双眸。
　　王府之中，悲哀的一跪。
　　还有，那个雪夜……到最后也没有看见的，哭泣。
　　“青琴为汝，身堕岩浆，一世情缘，他回归之后，创世大神哀怜，擢其为苍木之神。”
　　“子衿……”
　　“之后，吾与浮萍也回归此间。”月闇之神说到这里，忽然回头，凝眸向天池中望去。
　　神的这一望，将是最遥远的邂逅。
　　天池中的一叶浮萍颤动几下，终于升腾起一阵轻雾，渐渐凝聚成美丽的少年，向着月闇之神微笑。
　　沧，纵浮萍再也无法陪伴您的左右，但是一世情缘，浮萍不悔，此后沧海桑田，浮萍于此间，等待月闇之神。
　　“及至汝入轮回二十载，命数终定，雪月之夜，汝也回归月宫。”
　　月神睁开眼睛，遥远地望向不可及的彼方。那一世的轮回，无数的爱，恨，情，仇……等到回归天际，一切，皆是梦幻泡影。
　　但是月神之心，毕竟因为一世劫难，而有所改变。
　　“那时候，他可曾哭泣过？”
　　月神叹息，仿佛忆起了遥远的凡世，但却无人可懂。
　　月闇之神亦叹息，“在汝回归后，凡尘历经十一载，月剑自绝于冰陵。”
　　月神的目光收回，重新投向天池那平静无波的水面，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腰上的剑，似在回忆。
　　月剑之灵不在剑上，他与新生的苍木之神一起，在接受创世大神的训诫。
　　“他为吾善后荷叶与莲花之事，并且承接风灵入轮回。”
　　风灵入轮回，成就另一段传说，亦真非真的传说。
　　“莲叶姻缘，也是命中定数。”月闇之神接着道，“荷叶为汝之恩入轮回，莲花因荷叶受情劫，总算天劫已过，功德圆满。”
　　月神点了点头，微笑不语。
　　“荆棘将要回归彼岸之畔，汝，可要前去迎接？”
　　二十年红尘孤苦走过，而今，荆棘要在彼岸之畔，便看见那个魂牵梦萦的身影么？
　　月神点头应允，是一个轮回的答案。
　　“在去迎接荆棘之前，尚有一件事。”
　　月闇之神立刻洞察了月神的心意。他们从上古时代就是兄弟，永不改变。“是关于他？”
　　月神的脸上也出现了茫然的神情。
　　他是神，但是神，也会茫然。
　　那个人，那个在红尘中让月神生死相爱过的人，那个在前世生生世世追逐过月神的少年，那个用全部血发誓要月神之爱的孩子。
　　那么这一世，他将轮回何方？
　　月闇之神轻轻地拥住了月神的肩膀，洞彻了一切的神祇，也有无法洞彻的命运。“他的魂魄不曾消散，命运之中，必然有所定数。”
　　正当月闇之神与月神说话的时候，忽然天际出现了红色的光芒，淡淡的馨香充盈于天池之上，柔和圣洁的声音从天池之外传来。
　　“大神。”月闇之神与月神双双屈膝，伏跪于伟大而悲悯的古老神祇之前。
　　创世神就这样降临于天池之畔，他的身后还跟着三位神祇。新生的苍木之神，月剑之灵，还有，一位新的神祇。
　　“吾所钟爱的孩子，吾为你们引见。”创世神低沉着声音说道，“这位是山岳之神。”
　　天池中的鲤鱼突然从水中高高跳起，它是山岳之神的泪珠所化。
　　山岳之神，比月神更为古老的神祇。
　　月神与月闇之神双双抬起头，在看到山岳之神脸的刹那，都显出了一瞬间的惊愕。
　　只是一瞬，月神已恢复平静。“大神，山岳之神与吾，可有命运之汇？”
　　创世神微微点了点头：“山岳之神与汝，的确有宿世渊源。但是汝等的渊源，已于红尘解脱。”
　　“久远之前，山岳之神因忤逆于吾，强行改变命数，终于遭受惩罚。山岳之神被贬入轮回之中，生生世世轮回红尘，直到有一世，被另一位神祇救赎，方可结束百世轮回，重归神位。”
　　月神抬眸，与山岳之神瞳眸相对。
　　“红尘之中，冷若寒与有琴慕霜一场悲恋，山岳之神终被月神救赎，重归天界。然而，山岳之神百世轮回皆成云烟，不复记忆。”
　　山岳之神的脸庞依然美得惊心动魄，傲然地笑着，却再也不复红尘里那曾经的温柔霸道。
　　“月神。”
　　良久，月神一声叹息，这一世的轮回苦难，忘记了也好。
　　“山岳之神。”
　　从此我们同为神祇，沧海变迁，世事转换，但你我同在，永不消失。
　　神纪·归（下）
　　
　　
　　二十年前，我不能陪伴你走完最后一程；二十年后，只留我一人……
　　寂寞地指间轻轻抚摸在冰冷的冰陵上，这宏大的陵墓无言地阻隔了生与死的界限。泪水纵横，长剑坠地，一切，化归尘土。
　　荆棘的红尘路，也终究走完。
　　彼岸之畔，月神与月闇之神默默伫立着，俯视凡尘种种，等待荆棘灵魂最终回归。
　　这苦难的一世轮回终于结束。
　　“月神。”
　　天际出现的光芒之后，是新生的苍木之神，英俊的青色身影，还有那未曾改变的，执着的目光。
　　月神无言。
　　苍木之神微微笑着，这一笑，令到天地间的万物都开始复苏生长。
　　“月神，青琴回来了。”
　　苍木之神的声音，伴着青色的光芒。他的身躯化成了青琴，那把在月神手中吟唱千年的青琴。
　　“汝，已为神祇。”月神叹息。
　　但青琴执拗。“吾为苍木之神，永为月神之琴。”
　　那是红尘里执着的誓言，也是青琴之灵永不悔改的誓言！
　　苍木之神的荣耀，抵不过一滴血的情缘。
　　一滴血，永世情，天地无言，青琴无悔。
　　月神没有回答。他只是默默地走上前，重新抱起了自己的琴，从神话中便抱琴而行的月之神祇，直到天地不存，也不会改变。
　　当月神转过身之时，荆棘之灵终于回归彼岸之畔。
　　还是那曾经少年的模样，荆棘一如其名地桀骜而张扬。
　　走在彼岸之畔温润的土地上，他看见了纠结一世的神祇，他在红尘独自背负了二十年的寂寞。
　　二十年前的雪夜，少年含恨夭逝，他不得见。
　　二十年后，他在他的陵前，寂寞而痛苦地走完终程。
　　而当他的灵魂回归彼岸的第一瞬，他看见了。
　　往事历历，不可回首，他跪在了月中神祇的面前，千言万语，只有一句：“月神，吾回来了。”
　　月神含笑，花开刹那。“荆棘。”
　　一切皆以定数，荆棘的回归，终究是月神这一场救赎的完满终点。
　　荷叶情缘，将在凡间完满他们的劫数与命数。
　　风灵也将谱写新的传说。
　　那些曾经的灵魂，终究有其归宿，或往轮回转世，或落他道修行，凡此种种。
　　然而，终有一人，是月神无法洞彻的。
　　月神独自来到轮回之畔，俯视轮回幻象，然而一片混沌，终不可解。
　　一世纠缠，宿命的敌人，纠结的情愫，为何回归天际，也终究不忘，终究不解？
　　七桩赌约，封印的泪水，沧浪水神的意义，便是月神最大的劫数。
　　凡尘之中，那人君临天下，睥睨万物。
　　然而那人额上蓝月，却在那年分别之后，再也不曾辉煌。
　　蓝月之中，一滴情人泪，是天上人间，绵延千年的纠葛。
　　“月神，汝在想什么？”古老的司命之神，因为月神眼中的迷惘而现身。
　　神不该有迷惘，然而透彻万物的神祇，却还是迷惘于自身。
　　“沧浪水神，将要走向何方？”
　　“沧浪水神自有劫数。而那是创世大神才能透彻的，神之命运。”
　　“多谢。”
　　月神转身离开，轮回之中的景象，他已无需再看。
　　司命之神望着月神远去的背影，微微叹息。
　　在那之后的无数岁月中，沧浪水神将会回归神界，继续着与月神未定的命运之汇。
　　千年神劫，水月之劫，千秋万代之后，月神终究为水神所动，情归沧浪水。
　　而当年一世轮回的相遇纠缠，水神因为一场阴谋，与月神春风一度，将一滴精血留于月神体内。
　　这滴精血在月神体内受千年孕化，天时至日，功德完满，终于育化出一位新的神祇。
　　涅槃之神。
　　在这个凡尘覆灭之后，涅槃之神将创造新的凡尘。
　　这，就是神之纪。

　　夫妻相性一百问（上）

　　
　　
　　
　　采访人：凌霄，日华，某琴
　　受访人：叶祈，冷若寒
　　开始前。
　　凌霄（指着一旁的日华）：喂，这个人是谁啊？
　　日华：我是主人的属下。
　　凌霄：废话，我当然知道，我是问你为什么也会出现在这里？
　　日华：因为你过于白目。
　　凌霄：你！我x你当我老虎不发威是病猫吗？！
　　冷若寒（微笑）：阿霄，开始吧。
　　凌霄：你！哼！好吧好吧，真没办法……
　　叶祈（冷笑）：白痴。
　　凌霄（怒）：我xxx
　　01。请告诉我你的名字。
　　小叶：叶祈。
　　阿冷：冷若寒，字轻夏。
　　凌霄：小莫，这个不需要注明，
　　阿冷：没事，阿霄，我已经成年了。
　　小叶：哼，我字宁。
　　阿冷（苦笑）：这个你可以不用当真。
　　小叶：我乐意。
　　02。年龄是？
　　小叶：二十三岁。
　　阿冷：十九岁，或者算二十岁也可以。
　　03。性别是？
　　凌霄：这个问题有需要么？
　　日华：你负责提问就可以了。
　　凌霄：我x
　　小叶：男。是说凌霄你可以再白痴一点。
　　凌霄：我x，你管的着么！
　　阿冷：我是男的，阿霄你安分点啦。
　　凌霄：小莫你太好说话了，这个死混蛋不是好人啊！
　　阿冷：阿霄，闭嘴（微笑微笑微笑）
　　04。你的性格怎样？
　　阿冷：我的话，比较优柔寡断吧。
　　凌霄：小莫你那是善良！
　　日华：这是主人和殿下的百问，你可以不用发言。
　　凌霄：我帮忙补充答案不行么？
　　小叶：没必要。
　　凌霄：关你啥事！
　　小叶（冷笑）：残忍无情。
　　凌霄：你说啥！
　　小叶：我的性格。
　　凌霄：真有自知之明。
　　阿冷：阿霄，你再胡闹我丢你出去。
　　凌霄：哦……
　　05。对方的性格呢？
　　小叶：优柔寡断，（看阿冷）其实也是外柔内刚的，另外比较内敛吧。
　　阿冷：叶祈其实很温柔……
　　凌霄：小莫你在说啥，他这个人温柔搭边么搭边么？
　　阿冷：阿霄……
　　凌霄：好吧我不说话。
　　小叶：我也很好奇。
　　阿冷：看似冷酷无情，其实心中最是多情。而且总是伪装自己，这样的。
　　小叶（隔了半晌）：我接受。
　　06两人何时相遇的？在哪裏？
　　小叶：在弱水宫。
　　阿冷：那时他要杀阿霄，我出来阻止。
　　日华：是何时？
　　小叶（瞟日华）：当年。
　　凌霄：就是小莫和我认识那年，我们十七岁那年！
　　日华：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07。对于对方的第一印象如何？
　　小叶（皱眉）：不像个男人。
　　凌霄：喂！
　　阿冷：嚣张的男人吧，说实话我当时在关心阿霄，其实没怎么注意。
　　小叶：敌人在眼前都不关注，还真是你的风格。
　　08。 喜欢对方哪裏？
　　凌霄：他们有喜欢过对方？
　　小叶（忍无可忍）：谁把这个人扔出去？
　　凌霄：你敢？！
　　阿冷：阿霄，你先去找文轩吧。
　　凌霄：小莫你！……好吧。
　　阿冷：乖……
　　凌霄：你就只欺负我就是了。
　　好吧由于凌霄同学离开，我们的百问继续。
　　小叶：喜欢他？大概是因为他和阑儿很相似的缘故吧。
　　阿冷：这么说，我是替身？
　　小叶：我没有和弟弟上床的癖好。
　　阿冷：如果说我喜欢他，就是这种感觉吧。没有喜欢哪一点，但也不能说喜欢全部。
　　小叶：你连这个也优柔寡断，哼！
　　09。讨厌对方哪裏？
　　小叶：优柔寡断。很多事情都狠不下心，这个样子怎么在朝廷和武林立足？还有就是什么错都揽在自己头上，包括八竿子打不着的错。
　　阿冷：呃……讨厌他的话，大概是他不论什么人都可以随便利用这一点吧。
　　小叶：你是在嫉恨我利用你的事么？
　　阿冷：我没有。
　　小叶：呵！
　　10。你觉得和对方相处的好吗？
　　小叶：不坏。
　　阿冷：还好，我们是很好的盟友。
　　小叶：没问你这个。
　　11。如何称呼对方？
　　小叶：冷若寒，清渊王，世子，世子殿下……当然，最好还是叫轻夏。
　　阿冷：叫王爷和叶祈比较多吧。
　　12。希望对方如何称呼你？
　　阿冷：随意。
　　小叶：以他的性格，叫叶祈就好。
　　13。比喻的话,对方像什么动物？
　　小叶：动物？羊和兔子的结合吧，总之是很柔弱的动物。
　　阿冷：……
　　小叶：我像什么？
　　阿冷：狼吧。
　　小叶：哈！
　　14。送礼物的话,会给对方什么？
　　阿冷：嗯，大概是扇坠或者是玉佩什么的吧。
　　小叶：随便什么，反正他什么都收。
　　阿冷：你！
　　小叶：不然就是什么都不收，有差别么？
　　阿冷：……呃
　　15。想收到什么礼物？
　　小叶：他的心。
　　阿冷：你……
　　小叶：你想要什么？
　　阿冷（脸红）：呃……随意
　　16。有对对方不满的地方吗？有的话,是哪裏呢？
　　小叶：回答过了，他的优柔寡断。
　　阿冷：不用一直强调。
　　小叶：反正大家都知道。
　　阿冷：其实你说话堵人也让我很不满……
　　小叶：我知道。
　　阿冷：……
　　17。你有什么癖好码？
　　小叶：没有
　　阿冷：没有
　　18。对方有什么癖好吗？
　　小叶：喜欢招惹麻烦。
　　阿冷：你！
　　小叶：不是么？
　　阿冷：他喜欢出现在麻烦现场。
　　小叶：哼哼
　　19。对方做了什么会讨厌？
　　阿冷：随便利用人。
　　小叶：因为他的优柔寡断而破坏我的计划。
　　20。你做了什么对方会讨厌？
　　小叶：利用他？或者其实我做什么他都讨厌吧
　　阿冷：他一直都讨厌优柔寡断的我
　　某琴实在忍不住地插入：那你们到底是怎么相性的orz？
　　小叶＆阿冷：问你啊。
　　21。两人的关系进展到哪裏？
　　阿冷：朋友？盟友？
　　小叶：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
　　阿冷：什么叫该做的，什么叫不该做的？
　　小叶：这样（直接吻了阿冷）你说该不该？
　　阿冷（脸红）：不，不知道……
　　22。初次约会是在哪？
　　阿冷：没有
　　小叶：如果算的话，大概是在西湖边。
　　阿冷：哪有？！
　　小叶：那时候我约你去揽月楼，忘记了么？
　　阿冷：那也算？
　　小叶：为何不算？
　　23。那时候的气氛是？
　　阿冷：一点都不好。
　　小叶：我约他去杀人。
　　阿冷：你！
　　24。那时进展到哪？
　　阿冷：是敌人。
　　小叶：敌人。
　　25。经常约会的地点是哪裏？
　　阿冷：我们没有约会！
　　小叶：嗯，东陵馆驿。
　　阿冷：叶祈！
　　小叶：没必要生气吧，相约而会，不是经常在东陵馆驿么？
　　阿冷：你好像是不请自来的！
　　小叶：无所谓。
　　阿冷：……我有所谓……
　　26。对方生日时,会做什么？
　　阿冷：官面上的祝贺还是必须的。
　　小叶：想做什么，也不可能放到台面上吧？
　　阿冷：叶祈，你的分寸！
　　小叶：实话实说而已。
　　阿冷：……
　　27。最先告白的是谁？
　　阿冷：我没有告白过。
　　小叶：那晚在山中，是我先说的。
　　28。喜欢对方到什么程度？
　　小叶：此生唯一。
　　阿冷：南柯一梦。
　　29。啊,是爱吗？
　　小叶：情之所钟，自然是。
　　阿冷：我不清楚，也许是吧……
　　小叶：你总是这样。
　　阿冷：我……
　　小叶：若你不是这样，也许就不是冷若寒了。
　　阿冷：对不起……
　　小叶：你没有道歉的立场。
　　30。对方说了什么就没办法了？
　　小叶：他说“多谢”的时候……
　　阿冷：这是礼貌
　　小叶：那是你在装
　　阿冷：……
　　小叶：他现在就是没办法了～哼哼
　　阿冷：……
　　31。怀疑对方见异思迁的话,怎么办？
　　阿冷：什么都不做。
　　小叶：以他的性格，基本上都是见异思迁吧
　　阿冷：喂，你……
　　小叶：你不迁也不会爱上我，呵！
　　阿冷：……呃！
　　32。允许见异思迁吗？
　　小叶：可以，只要他敢。
　　阿冷：其实……我并不希望他爱上我
　　小叶：你！哼！
　　33。约会时对方迟到一小时的话,怎么办？
　　小叶：不约会。
　　阿冷：都是想起来就去找对方的
　　小叶：而且我们的默契还不错。
　　阿冷：其实我很怀疑你早就已经打探过消息吧
　　小叶：这不重要！
　　34。最喜欢对方的哪个部位？
　　小叶：哪里呢？……浑身都不错
　　阿冷：咳咳
　　小叶：你又装什么？
　　阿冷：你……算了。
　　35。对方何种举止最祅媚？
　　阿冷：冷笑的时候
　　小叶：哭的时候
　　阿冷：你……
　　小叶：尤其是想忍着不哭却还是哭出来的时候，呵……
　　36。什么时候两人会觉得紧张？
　　阿冷：……他利用我的时候，
　　小叶：他要走的时候，呵呵，其实我遇上他，都已经不像自己了吧
　　阿冷：有么……
　　小叶：谁知道呢
　　37。对对方撒过谎吗？擅长撒谎吗？
　　阿冷：有，呃……可能不擅长吧
　　小叶：有，你说我擅长么？哈！
　　38。做什么的时候觉得最幸福？
　　阿冷：不知道……
　　小叶：和他一起的时候都很好
　　39。有吵过架吗？
　　阿冷：有……
　　小叶：经常
　　40。是怎样的吵架呢？
　　阿冷：呃……基本都是他在训我吧，我不擅长吵架。
　　小叶：你根本都是答非所问。
　　阿冷：哪有？
　　小叶：顾左右而言他
　　阿冷：喂！
　　41。如何和好的？
　　小叶（冷笑）：其实根本没公开吵过。
　　阿冷：所以在公开场合就和好了。
　　小叶：因为他都逆来顺受。
　　阿冷：……
　　（某琴：喂，你们要不要这么配合！）
　　42。即使转生也想成为恋人吗？
　　阿冷：也许爱上我，不是什么好事。
　　小叶：哼，我乐意。
　　日华：那到底愿不愿意转世做恋人？
　　小叶：日华，你最近越来越放肆了？
　　日华：主人息怒……
　　43。感到「被爱着」是什么时候？
　　阿冷：一直都有感觉到的，其实他不是一个能藏住心思的人。
　　小叶：是你心思比较细密而已。
　　阿冷：啊？可是你表现的真的很明显……
　　小叶：你对这种事还真不迟钝啊……顺说我没感觉过他爱我倒是真的。
　　阿冷：对不起……
　　小叶（扶额）：骗你的……
　　阿冷：呃……
　　44。感到「难道不爱我了吗？？？」是什么时候？
　　小叶：无时无刻= =+
　　阿冷：呃……
　　小叶：其实他爱不爱我都无我无关，叶祈所求，从来都自己清楚得很。
　　阿冷：呵呵……
　　45。你是如何表现爱的？
　　阿冷：嗯……顺从他吧，他是个很强势的人呢。
　　小叶：哼哼，我表现得还不够么？要继续？
　　某琴：不，不用了……
　　46。如果死的话,是比对方先死？还是后死？
　　小叶：后死。如果连我自己的性命都无法保护，那他也没有立足之地。
　　阿冷：呃……
　　小叶：嗯？你难道觉得，我会比你死得早？
　　阿冷：呵……无论立场和感情，我都不希望你死……
　　小叶：呵！
　　47。两人之间有隐瞒的事吗？
　　阿冷：有。
　　小叶：必然。
　　48。 以一朵花来形容对方是什么
　　小叶：花？嗯……
　　阿冷：他，好像不能用花来形容吧……
　　小叶：呵，紫色蔷薇，天山雪莲……
　　阿冷：什么？
　　小叶：没什么，我也觉得我不像花，哼哼。
　　49。两人的关系是周围人公认的？还是保密的？
　　阿冷：某个范围内是公开的吧
　　小叶：不算保密，但也没特别公开。
　　50。觉得两人的爱会永远吗？
　　小叶：若是我单方面，会。
　　阿冷：我……
　　小叶：我不需要你的承诺
　　阿冷：对不起……
　　小叶：我说过你没有道歉的立场！
　　夫妻相性一百问（下）
　　
　　
　　51。你是受？还是攻？
　　阿冷：这……
　　小叶：攻。
　　阿冷：喂……
　　小叶：所以他是受。
　　阿冷：……||||
　　52。为什么这么决定？
　　小叶：你觉得他那个样子能攻谁？
　　阿冷：喂，你怎么知道我不能……
　　小叶：哦？谁会被你攻倒，我倒是好奇……
　　阿冷：阿霄！
　　场外的阿霄：Q-Q……小莫，你这是在玩我玩我玩我！
　　小叶：噗……但愿
　　53。对于这种状态满足吗？
　　小叶：单纯承接以上的问题，我很满足。
　　阿冷：咳……
　　小叶：怎么，有意见？
　　阿冷：没……
　　54。初次H是在哪裏？
　　小叶：冷宫啊。
　　阿冷：作者不是很黑皮地详细描写了么……（小声小小声）
　　55。那时的感想是？？？？
　　小叶：某琴不是最清楚吗？
　　阿冷：我忘了……
　　小叶：哼哼，你最好别记得
　　阿冷：呃……其实我也想知道，那晚我想什么了，你把我弄成那样……
　　小叶：哼！
　　56。那时候,对方是什么样子？
　　阿冷：忘了……醒了之后，好像很颓废的？
　　小叶：你记错了
　　阿冷：呃……那我是什么样子？我都记不得了
　　小叶：紫色蔷薇……
　　阿冷：啊？
　　小叶：闭嘴，下一题！
　　57。之后的早上最先说的话是什么？
　　阿冷：没说话？
　　小叶：没说话！
　　58。一周做几次？
　　小叶（凉凉地瞟某琴）：根本没在一起吧？
　　阿冷：一次也没有。
　　某琴：我我我，我错了！
　　59。理想中一周做几次？
　　小叶：他若留下，几次都好。
　　阿冷：可我不能留下……几次无所谓，随他。
　　小叶：哈，我突然很想掐死某个人了。
　　阿冷：谁？
　　小叶：某个最后让你回大冕的人……
　　某琴：= =||||||
　　60。是怎样的H？
　　小叶：你说哪次？
　　阿冷：不清楚，跳过吧
　　小叶：好
　　61。自己最有感觉的是哪裏？
　　小叶：那里。
　　阿冷：那里？？
　　小叶：那里就是那里。
　　阿冷：……
　　62。对方最有感觉的是哪裏？
　　小叶：从头到脚。
　　阿冷：喂！
　　小叶：我的话，他大概会说不知道。
　　阿冷：嗯，是不知道。
　　某琴：= =+你们是故意的么？
　　小叶：你说呢？（冷笑冷笑再冷笑）
　　63。用一句话来形容H时的对方。
　　小叶：很美。
　　某琴：真不浪漫……
　　小叶：你说我是瑞夫族的人，难道还指望我吟诗？
　　阿冷：他的话，温柔的？
　　小叶：呵！
　　某琴：儿子你穿越了= =+
　　64。 对于H是喜欢？还是讨厌？
　　小叶：不讨厌
　　阿冷：不讨厌
　　65。一般是什么体位？
　　阿冷：什么叫体位？
　　小叶：视情况而定，因为那某人喜欢写奇怪的场景来H
　　66。想尝试什么样的做法？(场所,时间,服装等)
　　阿冷：这……
　　小叶：给我好好地，情投意合的，在床上正常一次就好--
　　某琴：……呃！
　　67。淋浴是在H前？还是后？
　　小叶：我很希望有这条件
　　阿冷：但是我们的情况都很……
　　小叶：哼（瞟某人……）
　　某琴：抖……我错了……
　　68。做时,两人有做过约定吗？
　　小叶：只是那晚，我会亲口说……
　　阿冷：别说了！
　　小叶：你不在乎？
　　阿冷：不是……
　　小叶：嗯。
　　69。有和对方以外的人做过吗？
　　阿冷：有……
　　小叶：和他以前没有，在他之后有。
　　某琴：呃……我又错了……
　　小叶：哼！
　　70。关于「如果不能得到心,光是身体也行」的想法。赞成？反对？
　　阿冷：反对！怎可如此！
　　小叶：曾经想过，不过……
　　阿冷：叶祈，你……
　　小叶：你这样的人，得不到心，得到你的身体不过是毁了你而已
　　阿冷：……
　　71。对方被坏人□暸,怎么办？
　　小叶：杀无赦
　　阿冷：……这个世上有人能强到叶祈？
　　某琴：呃，自然没有
　　72。 H前和后,哪个更觉得害羞？
　　小叶：如果情投意合，没什么好害羞的
　　阿冷：……呃，我，我不记得了
　　小叶：哼！
　　73。朋友说？「只有今晚,因为太寂寞了」并要求H。怎么办？
　　小叶：有人敢对我这么说么？还有我没有朋友。
　　阿冷：阿霄他们不会这么说的……
　　场外的阿霄：Q-Q为何我躺着都中枪……
　　74。觉得自己的技术好吗？
　　小叶：应该不错，我可是叶祈。
　　某琴：= =+
　　阿冷：我不知道……
　　某琴：还是我家阿冷乖》。《
　　75。对方的呢？
　　阿冷：我，我真的不知道
　　小叶：他？毫无技术可言
　　阿冷：喂！
　　小叶：可我很喜欢
　　阿冷：你！算了……
　　76。做的时候希望对方说什么？
　　阿冷：什么都别说……
　　小叶：反正说了他也不记得
　　阿冷：我……
　　77。 H时最喜欢看到对方的脸是什么表情？
　　小叶：什么都可以。
　　阿冷：什么都可以。
　　小叶：因为你一直都闭着眼睛么，哼哼
　　78。觉得和恋人以外的人H也可以吗？
　　阿冷：不可以！
　　小叶：哈。
　　阿冷：你笑什么？
　　小叶：没什么，我很高兴。和恋人以外么，若是有利可图，无妨。
　　阿冷：你，你……
　　小叶：若你向我激烈反对，我会考虑拒绝的
　　阿冷：你……
　　小叶：哈哈哈……
　　79。对□之类的有兴趣吗？
　　小叶：没有
　　阿冷：没有
　　80突然对方变得不寻求身体需要暸,怎么办？
　　小叶：很正常
　　阿冷：他很能克制自己的
　　小叶：因为是你。
　　阿冷：啊？
　　小叶：没什么……
　　81。对强x有何感想？
　　阿冷：很不好的行为
　　小叶：对他？杀无赦！
　　某琴：我们是说广泛意义上的强x……
　　小叶：那关我什么事？
　　82。 H最棘手的是什么？
　　小叶：他之后要离开
　　阿冷：好像没什么棘手的
　　某琴：废话，你根本都是等着小叶叶动手而已……
　　83。目前为止觉得最惊险的H地点是哪裏？
　　阿冷：都很惊险……
　　小叶：山里那次吧……那个山环境太差了！
　　阿冷：呃……
　　某琴：你还想山里有总统套房么--#
　　84。受方有主动要求过H吗？
　　阿冷：那个……我中了药那次算么？
　　小叶：算。
　　85。那时攻方的反应呢？
　　小叶：惊讶，他被人下了药，我比较关心是谁下的手，哼！
　　86。攻方有强x过吗？
　　小叶：没有
　　阿冷：没有……呃，下药那次算么？后来的……
　　小叶：你也没反抗
　　阿冷：……（反抗得了么Q-Q）
　　87。那时受方的反应呢？
　　小叶：他配合了
　　阿冷：那是药性……
　　小叶：无所谓。
　　88。有理想中的「H的对象」吗？
　　阿冷：没，没有！
　　小叶：没有，H源自于爱，但是……我只爱过一个人而已
　　阿冷：叶祈……
　　89。对方符合理想吗？
　　阿冷：还，还好了
　　小叶：勉强
　　90。 H时使用道具吗？
　　阿冷：什么道具？
　　小叶：不用，闭嘴，下一题！
　　91。你的「初次」是几岁？
　　阿冷：十八岁……
　　小叶：咳……保密
　　阿冷：嗯？
　　小叶：下一题！
　　92。那,是现在的对方吗？
　　阿冷：不，不是……是有琴
　　小叶：哼！
　　阿冷：那毕竟是我……
　　小叶：不用说了！
　　93。最喜欢被亲吻哪裏？
　　小叶：哪里都好，只要他能主动
　　阿冷：……嗯，嘴唇吧。
　　94。最喜欢亲吻哪裏？
　　小叶：哪里都好，只要他不拒绝。
　　阿冷：呃……其实，其实要够到他的额头，有一点点困难呃……
　　小叶：那这里是正好！（直接拉过阿冷，对着嘴唇吻了过去）
　　95。 H中对方做什么最高兴？
　　小叶：配合我
　　阿冷：我真的不记得……
　　小叶：没关系，无视就好
　　96。 H时会想什么？
　　阿冷：……
　　小叶：他何时会离开我……其实最后我真想囚禁他……
　　阿冷：你……
　　小叶：但是你……不是可以被困住的人
　　97。一个晚上做几次？
　　小叶：没意义的问题！
　　阿冷：……
　　98。 H时,衣服是自己脱还是被脱？
　　小叶：我来脱，不指望他能主动。
　　阿冷：呃……
　　99。对你来说H是什么？
　　小叶：欲望
　　阿冷：与他结合的证明
　　小叶：轻夏？你……
　　阿冷：呵呵
　　100。请对对方说一句话吧。
　　小叶：冷若寒，我爱你。
　　阿冷：叶祈……
　　小叶：再加一句。作者我要杀了你！！！！！！！
　　某琴：= =+++++我……
　　阿冷：叶祈，我爱你。
　　小叶：你说什么？！
　　好吧，乘着小叶同学过度兴奋中（虽然表面上还是很冷酷的样子），某琴立刻逃窜，但是由于我们的另外一位主持人，忠心护主的日华同学的存在……
　　某琴：救命啊，儿子好可怕……Q-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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