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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西驸马》作者:尾行的竹子

1

开场之前 ... 
 
 
　　话说，在滋养了无数痴男怨女、雄图霸业、遐想意淫的浩瀚的平行空间中，有那么一小段时空——摊开地图，中央是一个鼎盛的天朝大国，四周则分布着一些打酱油的野蛮民族，如果不是剧情需要，它们或许连出场的机会都没有。
　　重点，自然是那个天朝大国。这个国家，你叫它秦也好，叫它汉也成，说是唐，亦不为过，总之这是一个国力强盛，万国来朝的世界级大国。
　　不幸的是，这个大国拥有一个每月只上一天朝的昏君，一个权势滔天、门生满朝的丞相，以及一个手握重兵的王爷。
　　说到这里，各位看官是否嗅到了一丝狗血和阴谋的味道了呢？
　　按照剧情，王爷和丞相，应该互相看不对眼而又相互制衡，最好还各怀阴谋觊觎皇帝宝座……
　　这世上本没有狗血，写的人多了，也便成了狗血。
　　如果再加上一个奉旨抛绣球招亲的公主殿下呢？
　　哦，忘了说明，这位倒霉的公主是这个大国唯一的皇位继承人……
　　 

作者有话要说：坑是一种习惯……


2

砸驸马 ... 
 
 
　　话说那一年，在下寒窗苦读十年……无所成，却正好遇上开恩科，于是也随着大流上京赶考。
　　据说那一年，京城的流动人口达到了历史最高，但其中赶考的学子，只占到了一小部分……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
　　考完由公主殿下亲自主持的恩科，悬了多日的心，终于能够放下来了。身上还有些余钱，便上了平日爱去的醉仙楼，准备大醉几日，等待那不太有希望的结果。
　　今天醉仙楼的人似乎特别多，好在我与老板有些交情，他在楼上为我留了个靠窗的位置。坐在这里，可以看到对面那座近日才造起的大红彩楼。
　　那彩楼之下可真热闹，端得是人山人海，摩肩接踵。而彩楼之上，却列着几个衣甲森严的士兵，那肃冷的气息和这般热闹格格不入。彩楼中央，似乎摆了几张大红披盖的椅子，没等我仔细观察，就感到肩上被人拍了一拍，一个饱含笑意的声音道：“竹兄，好雅兴啊。”
　　“敬亭兄？”我诧异地回过头，那人已毫不客气地在我对面坐下，甚至自作主张地拿起我的酒壶，斟饮起来。
　　这家伙叫李敬亭，和我同年的学子，与我一道旅居客栈，交情还算不错。
　　我皱起了眉：“敬亭兄，小弟可负担不起你的酒钱。”
　　“我请、我请。”他咬着杯子，含糊不清地道：“只要竹兄让我坐在这里便可。”
　　既然有人请客，我便笑了开来：“敬亭兄家财万贯，怎会纡尊到这小酒楼来？”
　　李敬亭斜了我一眼：“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怎么？”
　　他指了指彩楼：“竹兄怎地如此孤陋寡闻？试问普天之下，有谁不知道今日是公主殿下抛绣球招亲之期？”
　　“抛绣球？招亲？公主？”一段话分了三段来问，正是为了表达我心中的疑惑——怎会有如此荒谬之事？
　　“若非竹兄样貌端正，小弟定要以为你是蛮夷派来的奸细了。”李敬亭似笑非笑地看着我：“竹兄饱读文史，应该知道，大凡我朝公主年满十八者，都要抛绣球选婿，这是太祖皇帝定下的规矩。”
　　……太祖皇帝真无聊。
　　“说来也奇怪，历代公主都砸到了满意的驸马，也不知是不是先祖保佑。”
　　“那是公主们命好。等等……”我捕捉到一个关键词：“你刚才说……砸？”
　　李敬亭斜睨着我，神秘一笑：“到时便知分晓。”
　　彩楼那边突然静了静，然后爆发出一阵欢呼声，欢呼声逐渐汇集成一个声音。
　　“皇上万岁万万岁，公主千岁千千岁！”
　　“主角出场了。”李敬亭眯着眼睛，不怀好意地笑着。
　　我极目望去，却绝望地发现，隔着数百丈的距离，能模糊地看见那两个身着明黄色皇家特制礼服的身影，已是极限。公主殿下的样子，当日考试之时，远远地看过一眼，只知道她声音冷峻威严，却如泠泠清泉，好听得紧；至于皇帝陛下，我这个小小学子，却是无福得见了。
　　“都说公主有倾城之貌，无双品德，举止端庄，进退知礼，谁要娶了她，不说官运亨通，平步青云，光是这艳福，便享之不尽。”李敬亭喃喃地道。
　　我听得有趣：“既是如此，敬亭兄何不上前一试，或许天降大运，那绣球便‘砸’在你头上呢？”
　　李敬亭咳嗽一声：“竹兄说笑了，小弟命不够硬，消受不起。”
　　这家伙风流成性，八成是怕娶了公主，便没法出去寻花问柳了。
　　我笑了笑，并不点破，取杯在手，慢慢喝着，目光锁定了彩楼，心中思索究竟哪家公子会狗屎临门，娶到公主。
　　毕竟，公主殿下不但是当朝公主，更是唯一的皇储，下一任的女皇。今日的驸马爷，明日便是皇夫，这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有哪个男人不想要？
　　“呜呃……”
　　正在这里转着念头，忽听得一声细微的呻吟自左近传来。我吓了一跳，正慌忙寻找时，李敬亭站起身来，一步跨到了阑干边，向下看去。这一看，他的脸色立时白了，也不知下面有什么，将他吓成这副模样。
　　我也跨到了窗边，顺着他的目光，向下看去。
　　只见一个青衣男子正倒吊在阑干之上，双脚勾着竖栏，一手拎着酒坛子，还在往嘴里灌着酒。
　　那一瞬间，我的脸肯定也白了。这醉仙楼的酒虽然不是京城最好，但楼却是京城最高的，再加上楼下结实的青石板地面，不由令人担心起青衣男子那醉得摇摇晃晃的脑袋来。
　　“兄、兄台，危险啊！你、你快上来吧。”青衣男子摇摇欲坠的样子令人担心。
　　“好……好酒……”男子嘟囔着，面色一片赤红，身周散发着浓郁的酒香，直让人怀疑他的血液中，是否有八成都是酒液了。
　　“酒？”我灵机一动：“兄台要喝酒，不妨上来喝，我身旁这位兄台有的是钱，你尽管喝个够。”
　　“唔？”男子睁开醉眼，迷迷糊糊地打量着我，然后通红的脸上露出一个无害的笑容：“好……酒……”
　　身体仿佛听从了酒的召唤，他双脚一弓，似要直起身子，却不知是否喝多了，手脚有些不听使唤，他脚一滑，自阑干中脱出，直直向下坠去。
　　“兄台！”我和李敬亭齐声惊呼，引得彩楼之下的人不自禁地回头看来。
　　“真吵……”依稀听到男子嘀咕一声，脚尖在门柱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如天马行空一般，向彩楼那边滑了过去。
　　“看呐，他会飞！”
　　“神、神仙降世啦？！”
　　“不是神仙，是高手！”
　　“好厉害的轻功，便是藻上飞燕七也及不上罢？”
　　人丛中传来一片感叹之声，青衣男子的即兴表演，似乎让他们忘记了身后还有人在抛绣球招亲的事。也没有人注意到，男子飘去的方向，正是他们之前围住的彩楼。
　　彩楼之上，一个黑黝黝的球体被两个侍卫合力推了出来，坠向楼下，而那男子，却不偏不倚地向球体迎了过来。
　　咣当！
　　一声巨响，伴随着重物坠地的声音。
　　四周陡地静了下来，民众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状况。
　　“我了个去！谁拿铁球砸老子？！”良久，彩楼之下，传来气急败坏的喝骂声。
　　这一声喝骂，唤醒了众人，四周仿佛开了锅，羡慕的有，庆幸的有，咒骂的亦有。
　　楼上传出宦官特有的尖锐嗓音：“皇上有旨，为绣球砸中者，当选驸马！”
　　“敬、敬亭兄……”我艰难地开口，似乎还带着颤音：“那个铁球莫不是……”
　　李敬亭道：“正是自太祖一朝继承下来的御用绣球。”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幸灾乐祸，而不是羡慕？
　　难怪是“砸”驸马……
　　目光越过众人，看着那个爬起身想要施展轻功逃走，却不知为何脚底打颤，因而被赶来的侍卫擒住的青衣男子。
　　说起来……刚才那下响声，不像是砸到了肉体……
　　突然很想知道，这位驸马爷的脑袋究竟是什么材料做的。
　　 

作者有话要说：不要怀疑，我只是打酱油的~




3

宴金殿 ... 
 
 
　　放榜的结果令我大感意外，李敬亭高中榜首也便罢了，就我那篇老妈子般罗嗦杂碎的应制文，居然也能入得今上法眼，让我得了个十四名。
　　后来我才知道，正是我那堪比裹脚布的琐碎文章，让物尽其用的公主殿下看中，让我做了起居郎。
　　所谓起居郎，便是记录帝王生活细节的官员。大到颁布圣旨，小到御花园赏花，都必须由起居郎记录在案。看似与皇帝关系密切，却是个容易被人忽视的芝麻小官。
　　那日承德殿赐宴，我混在一堆进士中，亦步亦趋。走在排头的李敬亭红光满面，春风得意。
　　大殿之中，皇帝高据龙椅之上，歪着身子，一副懒洋洋的样子。都说当今皇帝是个昏君，每月只上朝一次，还每次都迟到。其余时间，都由作为皇储的公主殿下临朝理政。
　　说到公主……
　　我偷偷抬起头，瞄了瞄龙椅旁端坐的清丽身影。据说公主殿下十二岁起便跟在皇帝身旁听政，到了十五岁时，皇帝索性将朝政一股脑地丢给了公主，缩进后宫拥着三千佳丽，享起了清福。可以说这个国家得以健康运作、海晏河清，全赖公主的勤政与贤明。
　　当然，这一番话也只能在心里嘀咕，若是说了出来，我这十四名的进士，怕是要身首异处了。
　　跟着大队伍，听完皇帝懒洋洋的场面话，酒宴终于开始了。
　　本次恩科只取了二十名，我的排名靠后，因此位置也离御案较远。不知为何，我倒觉得远离那个是非中心，心里反而轻松得多。只看李敬亭被皇帝拉着吟诗作对，就知道这个状元不是那么好当的。
　　一边喝着千金难买的琼浆御酒，一边打量起文武百官来。
　　席分文武，坐在文官首席的，想必便是位居丞相、还带了一大串乱七八糟官名的顾戎轩，顾大人。都说他是两朝太傅，位极人臣，并主持过多次科举。可说这满朝的文官，几乎都出自他的门下。今次公主殿下亲自主持恩科，应是对他的势力有所警惕，想要收权了。
　　而武席之首，身穿四爪蟠龙紫袍，形貌威武的男子，应是今上唯一的弟弟，手握本朝四分之三兵权的秦王司徒文章。权掌足以颠覆朝纲的兵权，应该说是皇帝太信任他了，还是臣明主昏，无力收回兵权？
　　说起来，文官之首名戎轩，武官之首名文章，还真是天大的冷笑话。不过也正是因为两人的权势相互制衡，才有了如今的太平局面。
　　只是这个歌舞升平的表象之下，似乎暗潮涌动啊。
　　只看秦王时时瞪着皇帝，眼中毫不掩饰地露出刻骨恨意便可知道，这对至尊兄弟之间的关系，绝对不止表面上那么简单。
　　似乎这一次，秦王看皇帝看得久了，他身旁一个大胡子武官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口唇掀动。我略通唇语所以大概能够看出，他说的是：“王爷，您失态了。”
　　秦王回头瞪他一眼，又看了看公主，这才不情不愿地垂下头，对付起眼前的酒食来。
　　那武官似乎叹了口气，又道：“王爷，这么多年过去了，您还是放不下么？”
　　秦王咬牙道：“自他从我身边夺走她的那一刻，我便与他不共戴天！”
　　“可他是皇上，又是您的兄长，您、您斗不过他的。”武官劝道。
　　一口酒呛在喉咙里，险些喷了出来。
　　这是什么状况？貌似很多年前，皇帝做了对不起他兄弟的事。听起来，像是王爷心爱的女人被皇帝给抢了，让他记恨至今。
　　八卦之血燃烧起来，我顾不得知道了皇家隐私会有什么后果，忙凝神聚目，力图不漏过每一个字。
　　“皇帝又如何？没有本王，他的江山，早已被那顾老头谋去了，焉有今日的风光？”
　　“王爷慎言！”那武官像是吓了一跳：“王爷，您看，连公主都长这么大了，过去的仇恨，不如……”
　　“不可能！”秦王重重一掌，拍在几上。突如其来的响声将百官吓了一跳，不约而同向他看去。
　　秦王更是恼火，怒喝道：“看什么看？没见过打蚊子的么！”
　　这声雷霆怒喝让百官缩了缩脖子，皇帝呵呵笑着打圆场：“好一只蚊子，状元郎，不若你以蚊子为题，赋诗一首如何？”
　　看到李敬亭瞬间刷白的脸，我忽然觉得心平气和。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李敬亭身上，但见他满面通红，哼唧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头尖腹黑心计深……”
　　百官之中，有人露出惊疑之色，不知他在暗讽于谁。
　　“百官歃血为君烹。”李敬亭在殿中走了两步，又道：“尔曹不思还此报，反向天王乱施针。”
　　念罢，忽觉殿中一片寂然，李敬亭露出愕然之色，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御座之上，皇帝似笑非笑，没有表示，反倒是公主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好！”忽有人故起掌来，却是那顾戎轩站起身来，向皇帝遥遥举杯：“状元端的是好急才，老臣恭喜陛下又得一英才。”
　　“恭喜陛下！”百官反应过来，顿时马屁如潮。
　　我分明看到，李敬亭偷偷用衣袖拭着汗，想来刚才诡异的气氛将他吓到了。
　　“诗是好诗，”皇帝慢悠悠地开口：“就是阴损了些。看起来那只蚊子死在秦王手下，却是不冤了。”
　　百官附和地笑着，我看到许多人都看着顾戎轩，只待他有所表示，便开口挤兑新科状元。而那顾丞相，却像没事的人一般，该说笑的说笑，该祝酒的祝酒，就是不看李敬亭。
　　看来这小子逃过一劫了。我暗自替他松了口气，而他此刻仿佛还身在云雾之中，浑然不知道自己在危险边缘徘徊了一圈。
　　皇帝就着金杯喝了口酒，摆摆手，承德殿中渐渐静了下来。
　　“今日除了宴请朕的新科精英，还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向众卿宣布。”说到这里，皇帝顿了顿，而一旁公主的神色变得有些僵硬：“前几日公主绣球选亲，已为朕选来了最优秀的女婿。有此文武全才，品行端正，相貌堂堂的女婿，朕心甚慰啊！”
　　“恭喜陛下觅得佳婿。”顾戎轩带头祝贺，跟着又是一片如山马屁。
　　皇帝摸着光洁的下巴，看起来得意洋洋：“趁着今日高兴，朕便将自己唯一的女儿赐婚给……给……”说到这里，他似乎有些尴尬，直拿眼睛去瞄侍立在一旁的太监总管。
　　“陛下，驸马爷醉了许多日，到现在也不曾醒来，老奴……老奴实在不知驸马爷姓名……”慌乱的太监总管如此说。
　　眼见公主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皇帝忙道：“来人，去将驸马爷请出来。”
　　看来青衣男子那日被捉走后，便大醉不醒，皇帝老爷说的什么“文武双全”，明显是胡扯一通。
　　大殿之上，皇帝兴致勃勃，公主脸若冰霜，百官你看我，我看你，均露出看好戏的表情。
　　那日回去之后，李敬亭扯着我又说了一堆关于公主殿下的八卦。什么殿下从十二岁开始就不断有王公大臣向皇帝求亲，但都被皇帝以祖规拒绝了。如今朝中对那位被砸中的驸马心存怨怼的不在少数，若能看着他出丑，他们自是再乐意不过了。
　　想起青衣男子醉后那毫无防备的样子，我不禁有些担心，不知他能否应付得了朝堂上的明争暗斗。
　　“驸马爷到——”门官响亮的唱喝传来。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汇集到了大殿门口。
　　 

作者有话要说：继续第一人称




4

顾薛衣 ... 
 
 
　　只见两个宦官一左一右，吃力地扶着一人走了进来。那人套着一身淡月色的麒麟常服，脑袋上还包绷带，看来那天的“绣球”砸得不轻。他整个人瘫在扶着他的宦官身上，举步维艰，手中却仍抓着一个酒壶，不肯放开。
　　“怎么还拿着酒？”我看到皇帝对太监总管说道。
　　“回陛下，驸马、驸马爷他手中若是无酒，便无论如何也不肯让人为他整理衣装……”
　　我不知道皇帝陛下此刻心中是何滋味，但他居然还笑得出来：“来人，快给驸马看座。”
　　立时便有侍者在文官首席加了一席，那两人宦官小心搀着新任的驸马爷，让他在顾戎轩身旁坐下。我看到顾丞相转头打量着驸马，然后脸色微微一变，接着那张以俊雅著称的老脸瞬间黑了。
　　这又是什么状况？
　　“爱婿，爱婿？”皇帝在御座上呼唤着他的女婿。
　　驸马抱着酒壶，自顾自地喝着酒。我猜他醉得胡里糊涂，多半不知道自己变成驸马的事，更加不知道皇帝是在叫他了。
　　皇帝有些尴尬地咳嗽一声，向顾丞相使了个眼色。丞相黑着脸，重重一巴掌，盖在了驸马的肩膀上。驸马迷迷糊糊地抬起头，茫然地看着突然动粗的丞相。
　　“驸马爷，陛下在叫你呢。”丞相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道。
　　“驸马……叫……谁？”他含糊不清地问，抬起头，眯着醉眼，向四周扫了一眼。
　　“爱婿啊，是朕在叫你。”皇帝无奈地道。
　　驸马总算将目光锁对了人，他看着皇帝，咧嘴一笑：“你要喝……喝酒么？”
　　“好、好，喝酒，喝酒。”皇帝敷衍地应着，转眼又笑道：“爱婿啊，当着这么多王公大臣的面，你不介绍一下自己么？”
　　驸马呆看他片刻，嘴角扩大，露出一个无害的笑容。他站起身，踉踉跄跄地走向殿心。
　　不知为何，看着他虚浮的脚步，我觉得他走不稳路，似乎并非单纯因为醉酒的缘故。
　　皇帝面上的笑容在驸马越过殿心，继续往前走时开始扭曲。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他摇晃着来到我面前，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直到此刻，我才得以看到这位驸马爷的全貌。和那日一样，他浑身仍笼在浓郁的酒香之中，但凌乱的长发却被人仔细收拾过了，扎了个一丝不苟发髻。清秀的面上一片通红，鼻子尤甚，配合着他弯弯的长眉，显得格外……可爱？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就算醉了，依旧保持了几分清澈，从他的眼睛里，我可以看到自己惊讶的面容。
　　“驸、驸马？”我愕然道。
　　“我认得你，”他无害的笑容令人心防尽去：“你是那个要请我喝酒的人。”
　　“是、是……”原来他还记得啊。
　　“那……我们来喝酒。”他不容分说地拿起酒壶，递到我面前。
　　我无措地扭过头，看着御案后露出玩味神情的天下至尊。
　　“既然驸马要你喝，你便陪他喝罢。”皇帝向我眨了眨眼睛。
　　我想我明白他的意思。伸手接过酒壶，往嘴里灌了一口：“酒逢知己千杯少，这位兄台，可否请教尊姓大名？”
　　我想他就算醉迷糊了，也依旧不喜欢宫里那套。果然听我这么说，他笑得更加开心：“在……在下顾……顾薛衣……未……未敢请教……”
　　“在下竹——”话说到一半，忽听得皇帝咳嗽一声，我连忙闭上嘴，向御座拱手，重新坐了下来。
　　“爱婿啊，”皇帝唤了一声，见他不理，只好直呼姓名：“顾薛衣。”
　　顾薛衣摆了摆头，向皇帝看去。
　　“薛衣，”皇帝顿了顿，试图叫得更亲切些：“小薛啊，你看朕这女儿如何？”皇帝将公主拉到身边，殷切地道。
　　顾薛衣眯着眼睛看了她一会儿，低头喝了口酒，道：“好酒。”
　　听起来牛头不对马嘴，但我总觉得，他的意思是，公主不如好酒……
　　显然公主殿下也是这么想的，一时间，殿□上散发出的寒气，连我这靠殿门的也感觉到了。
　　“咳咳……”皇帝仿佛不明白他的意思，继续循循善诱：“小薛啊，你看，朕将朕的宝贝女儿许配给你，再送上几大车好酒做嫁妆如何？”
　　“好……酒？”顾薛衣眼睛一亮，下意识便点头应道：“好！”
　　敢情在这驸马爷眼中，公主才是嫁妆吧……不，说不定他的耳朵已经自动过滤了公主，只接收到好酒那几个字。
　　见他答应，皇帝大是高兴，竟亲自下殿，拉了未来女婿的手，另一手拉了公主，笑道：“那么，朕的宝贝女儿便交给你了，爱婿。”
　　不管怎么说，这个结局还算圆满……如果忽略公主那美丽冻人的冷脸和窃窃私语的百官的话。
　　当下皇帝宣布下月初一公主和驸马举行大婚，具体事宜，交由礼部去操办。
　　而原本应是赐宴主角的我们，早已被兴高采烈的皇帝抛到了脑后。
　　相比皇帝的兴奋，百官则显得有些“士气不振”。且不说顾丞相面黑赛锅底，便是对面的秦王爷，也是脸色铁青，神情之难看，犹胜方才。
　　我想了想，心中了然。
　　公主有了驸马，却不是自己掌握的人，大权在握的顾丞相自然不会高兴。而公主嫁人之后有了子嗣，秦王爷离皇位就更远了几步，他自然心中不甘了。
　　仔细想来，公主殿下也真是可怜，好不容易砸到个驸马，却没人真心为她祝福。就算是我……也并不希望顾薛衣做这个驸马。
　　那样毫无防备的笑容，实在不该出现在这浑浊的深宫之中。
　　或许不久之后，那个醉卧市井、逍遥自在的顾薛衣，将不复存在。
　　 

作者有话要说：驸马是好孩子




5

起居郎 ... 
 
 
　　吏部的文书下来后，李敬亭显得十分惊讶。
　　他被任命为翰林院编修、公主洗马。这倒不是什么奇事，历来科举状元无一例外都会到翰林院磨练一阵，才被委以大用，倒是这个公主洗马让我险些笑岔了气。
　　“古来只有太子洗马，而未听说有公主洗马，敬亭兄倒是开了个千古先河啊。”我当时是这样调侃他的。
　　李敬亭只是瞪我一眼，却没有跟我较真。公主洗马是东宫属官，若他干得出色，得了公主殿下信任，他日公主身登大宝，他自然也就飞黄腾达了。不管怎样，他对这个任命还是相当满意的。
　　他惊讶的是吏部对我的任命。
　　“起居郎？！”他拿着我的任命公文左看右看，神情古怪之极。
　　“怎么？”我不解：“是太大了还是太小了？”
　　“起居郎官阶不高，却与陛下密切相关，可算是个尴尬的官职。”李敬亭摇了摇头：“起居郎负责执笔记录陛下日常言行与诏令……真正说起来，于朝政无所建树，于黎民亦无功德，可说是个没前途的官职，历来没有从新科进士中选任的道理。你却破天荒地被任命为起居郎，却不知是何故。”
　　我耸了耸肩，心中也百思不得其解。
　　李敬亭同情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据说，我朝大多数的起居郎，到死都是这个官阶，极少有升上去的，辛苦你了，竹兄。”
　　我一时无言。
　　不过我既无双亲供养，又无妻子儿女，原本上京赴考，亦是无聊之举，能得到这么个小官，也是祖上积德了，我还有啥好抱怨的？
　　我这个人，就是天生乐观，即使身处逆境，照样能自得其乐。
　　三日后，我到宫中述职，见到了我的同僚起居舍人江由，才知道我之所以能当上这个起居郎，要多亏半月前暴毙宫中的前起居郎查济和因才用人的公主殿下。
　　起居郎死在任上，而这官职却一日不得空缺。公主殿下看了我那篇琐碎之极的文章，大概觉得我不去做起居郎实在太埋没人才了……再加上那手还算过得去的行书，于是便有了现在的我。
　　江由告诉我，他这个起居舍人负责记录的是皇帝颁布的诏书。而起居郎负责的是皇帝的日常言行，也就是我，他录公，我录私，泾渭分明，清清楚楚。
　　江由还说了一些在宫中应当注意的事项，什么要寸步不离地跟着皇帝，却不能挨得太近；皇帝的话你就算再有意见，也切记闭紧嘴巴；什么少动嘴皮子，多动笔杆子；什么想尽办法让自己变得不起眼，还要跟其他官吏保持距离等等。
　　总之归纳出来，就是做个隐形人，死跟着皇帝，把他的一举一动写下来就是了。
　　听起来，这皇帝也怪可怜的，走到哪里，都有人监视……
　　“最最重要的一点，不管陛下有多信任你，你千万不可插手天家之事，否则后患无穷。”江由意味深长地道。
　　呃……突然有点怀疑前任起居郎大人的死因了……
　　见到皇帝时，他正在御书房中作画，那副认真劲怎也让人联想不到他会是个惫懒的“昏君”。
　　御书房中很静，只有我与皇帝两人。我缩在墙角，心中记挂着江由的交代，尽量使自己没有什么存在感。不管怎么说，和当今天子近距离相处，会让我这个芝麻官很紧张的。
　　“喂，你。”就在我有些昏昏欲睡时，皇帝忽然唤了我一声。
　　我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忙跪下道：“陛下有何吩咐？”
　　“过来看看朕这画。”他向我招手。
　　我深吸一口气，心中已备下马屁无数，准备将皇帝的“大作”夸得天下无对，地下无双。然而映如眼帘的画面却让我措手不及，满面通红。
　　皇帝陛下画的居然……居然是，春、宫、图！
　　见到我窘迫的样子，皇帝哈哈大笑，那张俊得雌雄难辨的脸上全是得意，仿佛捉弄人之后的顽皮孩子。
　　皇帝一面笑着，一面道：“你看朕这画如何？”
　　我将头压低，不敢回答。
　　待他笑够了，方才喘着气道：“朕记得你，那日在殿上陪驸马喝酒的，便是你罢？”
　　“正是微臣。”我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
　　“你是十四甲进士？朕没看过你的文章，不过朕的酉儿既然安排你做起居郎，你就必定是合适的。”一阵“沙沙”的响声，却是皇帝将那张“春宫图”卷了起来：“朕看你与驸马交情不错啊，是旧识？”
　　“回陛下，臣与驸马爷只是萍水相逢。”我不敢隐瞒，便将那日醉仙楼上之事一一道出。
　　皇帝微笑道：“如此说来，公主能砸中驸马，倒有你一份功劳了。”
　　“臣不敢。”我赶紧表示谦虚。
　　“有什么不敢的？说起来，朕还要感谢你……”他神色复杂地看我一眼，又道：“如今朕有一事要你去办，若是办成了，朕定会好好犒赏于你。”
　　“请陛下吩咐。”命苦啊，才上任就要办差。
　　“驸马昨日醒了酒，现在……情绪有些不稳定。朕看你和他关系不差，便代朕去探望他一番吧。”皇帝说着将画卷往袖中一笼，站起身来。
　　“臣遵旨。”看来驸马爷不太配合啊。
　　皇帝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站起身来，轻轻击掌，太监总管鬼魅般地闪了出来：“陛下有何吩咐？”
　　“摆驾兰宁宫。”
　　我抬起头，正好看到皇帝急匆匆的背影。
　　“三月二十七夜，帝临幸兰宁宫。”
　　我郑重记下。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要轮到小薛了




6

东宫行 ... 
 
 
　　第二天一早来到东宫，向侍卫说明了来意后，便在门外等候回音。
　　也不知皇帝陛下是怎么想的，公主与驸马尚未大婚，居然就让驸马入住东宫，好象生怕他会悔婚出逃似的。
　　公主所居的东宫，其格局就像一个小规模的皇宫，其中有自己的属官和卫士，仿佛一个缩小版的朝廷。东宫的前半部分是公主处理日常事务的所在，后半部分则是公主的寝宫。驸马如今的居所坐落在寝宫一角的院落中，而我此刻便站在院落外，与高大威猛的侍卫哥哥大眼瞪小眼。
　　过了一会儿，进去禀报的侍卫出来了，身后还跟着东宫的主人。
　　依旧是一身明黄色衣袍，一丝不苟的打扮配合着清丽严肃的俏脸，充分显示出公主殿□上独一无二的皇家威严。
　　只是公主殿下今日看起来情绪不大好，连走路时摆袖的幅度都显得格外夸张。
　　“臣参见公主殿下。”我赶紧跪下行礼，免得做了无辜的池鱼。
　　“你来做什么？”她冷冷地道。
　　我的头压得更低：“回殿下，是陛下让微臣前来探望驸……驸……顾公子。”直觉地感到公主殿下不乐意听到驸马二字，我明智地改口。
　　公主轻哼一声，没有说话。良久，我悄悄抬起头来，面前只有一脸无辜的侍卫大哥，公主殿下早已不知哪里去了。
　　“殿下……殿下方才去探望驸马爷了？”我抹着额上冷汗问道。
　　进去通传的侍卫身子轻轻抖了一下，面上闪过惧色：“我从未见殿下如此生气过。”
　　“这样啊……”看来我果真是逃过一劫了：“那么，侍卫大哥，我可以进去了么？”
　　“大人请便。”侍卫客气地一笑，让过一边。
　　走进富丽堂皇的屋宇，一眼便看见一身凌乱麒麟服的顾驸马手脚并用地抱在房柱上，努力地想向上爬去，而柱子下几个太监公主手忙脚乱地想将他从柱子上请下来，却又不敢用强的样子。
　　突然有些理解公主殿下的心情了……任哪个女子见到自己未来夫婿此刻的样子，也笑不出来的。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这场闹剧不知何时才能结束，我无奈开口。
　　“这位大人是？”一名看起来颇为机灵的小太监舍了树袋熊似的驸马，跑近我身前。
　　“本官是新任起居郎，奉旨前来探望驸马爷，”先拉一遵大神做后盾：“尔等何故在此纠缠？”
　　“回大人，三日后便是公主驸马大婚之期，奴婢等要为驸马爷试喜袍，可他却怎样也不肯脱下衣服。”小太监尴尬地看了柱上的顾薛衣一眼：“非但不肯脱衣服，还一个劲地想往梁上蹿，奴婢们实在是无计可施了……”
　　这是什么状况？难道驸马爷的酒还没醒彻底？
　　我突然明白皇帝所说的“情绪不稳定”的含义，看来我无意中接手了一个烂摊子。
　　“好了，这里就交给本官，你们先退下，没有命令，不要进来。”非常时期要用非常手段，我吩咐小太监道：“对了，你去寻些宫中的好酒来。”
　　“是。”小太监没有多问，向其余人使了个眼色，众人不声不响地退出了屋子。
　　来到柱子下，无奈地看着锲而不舍地向上拱，却又不停地滑下来的驸马爷，我略略提高的嗓音：“驸马爷可还记得下官？”
　　拱柱子的动作停了一下，我听到他闷闷的声音：“谁是驸马了？你才是驸马，你全家都是驸马！”
　　果然是因为“驸马”的事在闹别扭吗……
　　我忍不住笑出声：“好，顾兄，你不是驸马，谁都不是驸马……可以下来了么？”
　　顾薛衣摇了摇头：“我不下去，你想说什么，我听着。”
　　“那好……”知道让他放弃柱子是不可能的了，我只得道：“顾兄可还记得那日被铁……绣球砸中的事？”
　　我分明听见了一阵咬牙声：“记得。”
　　“想必你也知道被那球砸中会有什么后果……”我同情地看着他：“而且前几日在皇宫金殿之上，你亲口答应了与公主的婚事，此刻便是要后悔，只怕也来不及了。”
　　“你说的……我都不记得了。”口气有些沮丧。
　　“皇家之事非同寻常，若是普通女子，你施展轻功，逃之夭夭也就罢了，他们也莫奈你何。可是你要娶的是我朝公主，就算能逃出禁宫，也势必终生遭受追捕通缉。”
　　见他不说话，我劝道：“其实娶公主也没什么不好，公主殿下才貌双全，端庄贤淑，是多少男人梦寐以求的妻子，你就算娶了她，也不是什么损失啊。”
　　顾薛衣沉默片刻，道：“我的轻功……施展不出了。”
　　“什么？”我没听清。
　　“我的手脚不听使唤，跳不起来了。”他紧紧抱着柱子，仿佛这样能给他一些安全感。
　　看来驸马爷果真考虑过逃婚……
　　“顾兄，你告诉我，你究竟想不想当这个驸马？”没办法了，直切主题吧。
　　“不想。”干脆利落地回答。
　　“我知道顾兄喜欢无拘无束，潇洒自在的生活，”我小心翼翼地遣词：“不过你可知道，当驸马至少有一样好处，是你不会拒绝的。”
　　“什么好处？”声音里有些好奇。
　　“喝酒，”我一本正经地道：“你可知道这皇宫之中藏了多少好酒？几十年的，几百年的……可说本朝开国多少年，皇宫的地下便埋了多少年份的好酒。”我看到他的耳朵动了动，心中不由暗笑：“若你当了驸马，便是皇帝的女婿，这皇宫里的藏酒，还不是任你随便喝么？”
　　“唔……”有些犹豫，却明显是心动了的声音。
　　我压低了声音：“等你喝腻了这些酒时，你的手脚说不定便好了，那时你再拍拍屁股走人，岂不潇洒自在得紧？”神仙保佑这句话千万别被皇帝陛下和公主殿下知道……
　　“听起来……还不错。”驸马爷的心思早已飞到了皇宫里不知埋藏在何处的美酒上，身子便慢慢滑了下来。
　　“顾兄如果想通了，便让下人们进来为你更衣罢。”我拍了拍他削瘦的肩。
　　他身子抖了一下，回过神来，又开始向上爬：“我不更衣！”
　　“顾兄这又是何故？”驸马爷难道还害羞？
　　“我……我不喜欢别人脱我衣服，”他嗫嚅道：“让他们把衣服拿进来，我自己穿。”
　　这个驸马爷，真的很像小孩子啊。
　　我笑着摇了摇头，招呼宫女将喜服拿了进来，我作揖道：“不打扰顾兄更衣了，在下告辞。”
　　“你是好人，”顾薛衣对着柱子道：“以后可以找你喝酒么？”
　　“在下必定扫榻相迎。”
　　话是这么说，但也要我有闲暇才行啊。
　　基本上十二个时辰“监视”皇帝陛下的我，不知道有没有那个命休假喝酒。
　　不管怎样，任务是完成了，小命算是保住了。
　　一切，就看三日后的大婚罢。
　　 

作者有话要说：突然发现小薛有云野人的潜质……




7

小登科 ... 
 
 
　　皇帝陛下最近很开心，总是莫名其妙地自己笑开，笑得见牙不见眼的。
　　忠实地将“皇帝陛下今日第一百五十七次大笑”这个情况记下来后，我咬着笔杆子，悄悄叹了口气。
　　为啥他李敬亭就能在朝堂上关心国计民生，我就非得在这里研究皇帝陛下笑了几次不可？果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
　　随着公主殿下婚期的临近，皇帝陛下的心情越来越好，只是那常常挂出的笑容未免有些没心没肺而不像是一个即将嫁女儿的父亲。总觉得……其中有什么深层次的含义。
　　“竹卿啊，”皇帝又在招呼我了：“别杵在那儿了，来陪朕喝两杯。”
　　自从完美地完成“探望驸马”的任务，皇帝便对我另眼相看，亲切非常，甚至连我休假的请求也爽快地批准了。不过他是怎么说的来着？
　　“公主大婚后，若皇室无婚丧嫁娶，朕便准你的假。”
　　皇帝陛下真是个好人啊，我当时这样感叹。
　　“是，陛下。”我躬身应着，踏着小碎步来到皇帝身前。
　　“坐吧。”皇帝笑眯眯地指了指桌前的小凳。
　　我谢过之后，端端正正地坐了下来。檀木几上有着两碟御制小菜，一副碗筷，一把青花瓷壶，一只薄如蝉翼的酒杯。
　　皇帝陛下的意思……是让我看着他吃菜喝酒么？
　　我有些尴尬，却又不敢点破，只好拿眼去瞄那壶酒。
　　“卿可懂酒？”皇帝仿佛看破了我的心思，似笑非笑地问。
　　“回陛下，微臣从小家里穷，没什么机会喝酒，但微臣看，驸马爷却是酒中君子。”
　　巧妙地将话题扯到顾驸马身上，果不其然见到了皇帝扩大的笑容：“朕这个女婿，什么都好，就是太过贪酒，只怕对身子不好。”
　　“驸马爷内力深厚，喝些酒也不妨事的。”我随口安慰道。
　　“是啊，驸马内力深厚，轻功更是了得，朕还真担心他什么时候就不见了。”皇帝意味深长地道。
　　冷汗，一头冷汗！
　　“陛、陛下说笑了……”我和驸马的对话没人听见吧？没人听见吧？！
　　“好了，不说这些扫兴的话了，”皇帝一口喝干杯中酒，满足地叹了口气：“卿是十四甲进士，朕倒要考一考你。”
　　“请陛下出题……”死了死了……
　　“你觉得，明日公主大婚，朕应该准备什么酒才好？”
　　“这……”这我咋会知道？皇宫藏酒上万，品种也达数百之多，这叫我从何猜起？
　　不过，我倒想起一个民俗来。我朝百姓，凡是家中生了女儿的，都会在出生之日埋下几坛子酒，待得女儿出嫁之时将酒挖出来分与宾客饮用。这种酒被称为女儿红。却不知道贵族之中，是否也有这样的习俗？
　　“莫非……莫非是女儿红？”我小心翼翼地猜测。
　　皇帝轻轻鼓掌：“不错，正是女儿红！”他面上的笑容荡漾开，眉眼之间俱是对唯一女儿的宠爱：“朕的酉儿出生时，也曾效法民间，在地下埋了数十坛新酒。如今酉儿要出嫁了，也是时候将酒起出来喝了。”
　　“陛下爱女之情，令微臣感动。”趁着皇帝高兴，马屁赶紧送上。
　　皇帝笑呵呵地摸了摸光洁的下巴：“说到女儿红，朕倒想起了一桩趣事。”
　　隐隐嗅到八卦的味道，我竖起了耳朵。
　　皇帝道：“说起来，酉儿也是爱酒之人，若被她发现了好酒，不喝个干净，是决计不肯罢休的。记得是她八岁那一年，朕带着她拜访朕的老师。那时朕与老师只顾着商议国事，谁想一个不留意，酉儿竟将老师埋在地下的女儿红全数挖了出来，喝了个精光。”说到这里，皇帝仿佛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声音里也带了几分笑意：“老师当时虽未怪罪，但脸色已是难看之极。毕竟这些女儿红是他埋下为女儿将来出嫁之用，如今酉儿将酒喝个精光，确是不大吉利。咳，老师当时的样子，实在让人忍不住要出言调戏，所以朕当时便道：若是老师家的小姐将来嫁不出去，朕便让酉儿负责，娶了她女儿。”皇帝说到这里，脸上满是恶劣的笑容：“老师的脸当时便青了一片。老师平日在朝堂里号称风仪无双，几时有过这样难看的神色？”
　　糟糕，我也想笑了……不过嘲笑朝廷大员，会不会有罪啊？
　　皇帝感慨地叹息一声：“这么多年过去了，酉儿也长大嫁人了，当真是逝者如斯啊……”
　　“陛下，公主殿下一定会幸福的。”我看出了皇帝的心思，轻声安慰道。
　　皇帝赞许地看我一眼，命人添上了酒杯碗筷。
　　“竹卿，且陪朕小酌。”这一回，是真心的了。
　　“谢陛下。”
　　“用完这顿饭，便该吃酉儿的喜酒了。”
　　
　　本朝唯一的公主、皇帝陛下最宠爱的女儿、皇位的唯一继承人要大婚了！
　　文武百官、各国使节、民间富商……皆有贺礼送到，据说光是南方鲛民国，便送了数十斛的夜明珠，更不必说各种充满异国风情的珍贵礼物。
　　不晓得作为父亲的皇帝陛下有没有收礼收到手软，总之眼前这位天子两眼大放红光地阅览着礼单，从他眼中，仿佛可以看到无数座金山银山宝石山……
　　虽然很想提醒他不要在百官面前失态，但是作为一个具有专业素养的起居郎，我还是识趣地闭紧嘴，挥舞着特制的便于随身携带的笔杆子，将皇帝此刻的举止记录在案。
　　“臣弟见过皇兄。”前方传来硬邦邦的问候声，我从写得满满的起居注中抬起头来，就看到了秦王爷铁青的大脸。
　　“哦，是皇弟啊。”皇帝看到秦王，笑得更加欢快，活像偷着腥的小狐狸：“酉儿就要出嫁了，皇弟一定也为朕的女儿感到高兴吧？”
　　秦王咬着牙，从紧闭的双唇间吐出两个字：“不错。”
　　皇帝拍了拍他的肩膀，凑到他耳边，嘴唇掀动，忠实地让我读出了他的悄悄话：“朕十八年前埋在你家院子里的酒，可送过来了？”
　　我看到秦王瞬间握紧了拳，仿佛随时可能将拳头送到皇帝俊美的脸上：“不劳皇兄操心。”
　　“皇弟办事，朕一向放心得紧。”皇帝哈哈一笑，袖袍一挥，便向装点得奢侈喜庆的主位走去。
　　我紧跟着皇帝的脚步，却听得身后传来那名大胡子武将慌乱的安慰声。
　　“王爷、王爷，息怒啊！今天是公主大喜的日子，可别气坏了身子。”
　　“王、王爷，您怎么吐血了？！”
　　听到如此惊悚的话，我忍不住回过头，只见秦王铁青的脸早已化作赤红，嘴角淌下的少许鲜血被他随手抹去：“无妨，吐血有益健康。”
　　真不愧是骁勇善战的王爷！我瞬间有了种膜拜的冲动：思维果真非同凡响！
　　找了个不近不远的距离站着，一面关注我家老板的举动，一面打量着东宫正殿：原本是公主用于处理朝政的所在，如今被装点得一派喜庆，到处是富丽堂皇的大红与金色，令人仿佛置身于洛阳富贵的牡丹海洋之中。
　　目光落在地下华丽的红地毯上，我不受控制地开始走神。
　　话说，方才秦王爷为何如此生气呢？莫非是因为皇帝说的那批酒？不过也是，皇帝陛下宁可把皇位传给女儿也不传给弟弟，还公然在弟弟家的院子里埋上女儿红示威，换了我也要抓狂。
　　不过秦王爷气量也恁地狭窄了，居然气到吐血……你看那顾相爷的脸色比王爷还难看，不也还没吐血么？
　　恍惚之中，金钟敲过三声，婚礼开始了。
　　




8

间幕：寝殿 ... 
 
 
　　司徒酉静静地坐在装点成新房的寝宫中，听着远处正殿传来的，划过半个东宫的喧闹声，心中愈感不耐。
　　她是个习惯于掌握主动权的人，在任何时候都不会任人摆布，无论是面对权倾朝野的丞相还是手握兵权的皇叔。
　　然而此刻，她却必须遵照皇家礼仪，一动不动地坐在这原本为她独有的寝殿里，等待她用铁球砸到的丈夫来分享她的半边床。
　　想到那个人，她少有地叹了口气：想不到她无论如何也逃不过历代公主抛绣球招亲的宿命，哪怕她贵为一国储君。
　　那个被国史写在第一页的太祖皇帝不知基于什么心理定下了这条莫名其妙的规矩，在祸害了数百年间的公主后，这厄运终于降落在她身上。
　　不是很抗拒那个人，却也绝对谈不上喜欢。对她而言，驸马是可有可无的。作为一个雄心万丈，即将成为一国之君的女子，她绝不会为儿女私情所羁绊，更何况，她对那个只见过两面的男人没有任何感情。
　　无论是现在的驸马还是将来的皇夫，只是她生命中随时可以抛弃的点缀，除了传宗接代再无任何意义。
　　只是不满，不满这平生唯一一次被动的处境，更加不满那十八年的女儿红香飘满殿时，自己却连一滴也喝不着。
　　她司徒酉，作为一个自律能力极高的人，大概唯一不能控制的，便是对酒的嗜好了吧。
　　说来也怪，宫中藏酒无数，甚至窖藏百年的好酒也比比皆是，但她就是偏爱女儿红。
　　女儿红具有特殊的含义，非到有人嫁女，是喝不到的。但印象中却有那么一回，她喝得极是痛快，从此爱上了这种六味俱全的花雕酒。可惜从那以后，她便再无机缘喝到。虽然知道自家皇叔院子里埋了一大批女儿红，但她总不能把酒挖出来触自己的霉头吧。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等到可以喝的这一天，她却偏偏是最不能喝的那个角色。
　　正在她心中算计如何能在酒被喝完前抢救下一些来时，寝殿外突然传来了脚步声。
　　“殿下，驸马爷来了。”她的贴身宫女在她耳旁轻声道。
　　是的，那个人来了，还带着一身令她牙痒的女儿红酒香！
　　那脚步声不同于那一次他进承德殿——那一次他的脚步声是沉重而错乱的，而这一回，他的脚步声轻盈而带着些许醉后的翩然，听起来宛若凌波微步，令人找不到既定的规律。
　　听着他在宫女的指引下完成新婚之夜应该进行的步骤，然后宫女们向两人施礼，退出了寝殿。她耐心地等待她的丈夫揭开凤冠上的霞披，还她视线以自由，却不期然听到了一阵瓷器的清脆响声，接着一股更加浓郁的女儿红酒香飘过鼻端。
　　不行了……忍不下去了！
　　礼仪与美酒，公主殿下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她一把抓下红底金凤的霞披，令得在桌面高举酒壶准备鲸饮的驸马露出愕然之色。
　　进洞房时也不忘顺一壶女儿红，不愧是她的驸马！
　　司徒酉头一回觉得顾薛衣顺眼许多。
　　“驸马。”她笑盈盈地呼唤。
　　对突如其来的“善意”无所适从，顾薛衣呆瞪着她。
　　“驸马是否忘记了什么？”仪态端庄、身姿优雅地起身，她翩然向他走去。
　　“什、什么？”直觉地感到危险，顾薛衣抓着酒壶的手开始冒汗。
　　“新婚之夜是要喝合卺酒的，驸马不会不知道吧？”站在他面前，将他全身都笼在阴影下，只要她出手，随时可以抢过那壶令人垂涎的女儿红。
　　“所以呢？”他眨了眨眼睛。
　　“所以驸马不准备将手中酒与本宫分享么？”她笑语盈盈，指间默运玄功，刹那间出手如风，却只抓到了满手空气。
　　不可能的！她心中万分震惊：她算得极精确，在这样的距离下，没有人能躲过这一抓。可她的驸马，那个前几日还看似半身不遂的驸马却在她出手前已来到了房梁之上，自己甚至没有看清他是怎样上去的。
　　“驸马为何躲着本宫？”她咬牙微笑着。
　　“这是最后一壶了，”他靠着房梁，面上露出安详之色：“我要自己喝。”
　　她都忘了，这家伙也是一个酒鬼。
　　“洞房花烛夜，驸马就打算一直待在房梁上么？”她没好气地道。
　　“嗯。”他肯定地点点头，然后将壶盖打开，在公主殿下无比愤恨的眼神下将女儿红一口饮尽。
　　放眼天下，她司徒酉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很好，驸马，今日之事，本宫记下了。
　　冷冷地看他一眼，司徒酉淡淡地道：“那么本宫先行就寝了，驸马请自便。”
　　长袖一挥，扑熄了烛火，寝殿顿时陷入一片漆黑死寂。
　　梁上的驸马爷却不以为意，兀自咬着壶口，怔怔地出神。
　　竹兄没有骗我，这里果然有很多美酒。虽然轻功已经恢复了，但等酒都喝完了，再走也不迟。
　　他满足地靠着房梁，适才宴席间喝的酒在腹中发挥作用，酒气上涌，他很快陷入了沉睡。
　　而方才说要就寝的人儿却大睁着眼睛，余怒未消地瞪着房梁上蜷缩着的人。
　　适才为了那壶酒，她甚至做好了献身的准备——反正此人是她的丈夫，仔细算起来损失也不大。可这人，却是如此的不、解、风、情！
　　不知为何，她心中涌起一阵微涩。
　　难道她还不如一壶酒么？
　　也对，他早在承德殿上便已表示“公主不如好酒”了，自己又在这里抱怨个什么劲？
　　罢了，随他去罢，只盼他将来别给她的政治生涯带来麻烦就好。
　　司徒酉叹息着闭上眼睛，任睡意袭上心头。
　　明日还要早朝呢。
　　 

作者有话要说：1、驸马爷被铁球砸中小脑了；
2、大婚次日还要早朝，可怜的公主还是被剥削阶级啊……




9

皇家事 ... 
 
 
　　宫里的日子越来越热闹了。
　　本以为公主驸马大婚之后，我就能过几天平静日子，然后趁着皇帝老板心情好，提出休假的事。
　　可事实证明，顾驸马的到来令这个一潭死水似的皇宫开始翻江倒海起来。
　　宫人来报驸马不见时，公主殿下正在御书房对皇帝老板汇报工作。听到这个消息，公主似乎怔了一怔，没有说话；倒是喜得爱婿的皇帝老板暴跳如雷，下旨说今天之内他们要是找不到驸马，就出动龙牙军全城搜索。
　　不过说起来，公主殿下昨日才大婚，皇帝陛下不体贴女儿，居然让她照旧上朝？就连我这个芝麻官照律都有婚假的，皇帝也太不厚道了！
　　一面腹诽着我的老板，一面躲在角落打量着公主殿下。已为人妇的她并未将长发盘起，仍是用了平日那简洁却大气的发式。她似乎并不喜欢在打扮上多下功夫，全身上下只有头上插了一只凤钗，除此之外，再无任何首饰。然而李敬亭说得很对，公主殿下国色天香，过多的妆饰只是累赘而已，就算素面朝天，一样美得惊心动魄。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顾驸马是很幸福的……就不知道昨天的洞房花烛夜，他过得如何？
　　“……卿，竹卿！”一声大呼将我从无限遐思中唤醒，这时我才发现，公主殿下早已离去，而皇帝老板正神色不愉地瞪着我，看起来已经叫我好几次了。
　　“陛下恕罪。”我赶紧跪倒：工作时走神可是相当不良的记录啊。
　　然而皇帝此刻却没有心情追究这些：“竹卿，你可知道驸马在何处？”
　　耶？为什么我会知道？我是无辜的啊……
　　“回陛下，微臣不知。”
　　“哼，你不知，还会有谁知道？”皇帝意味深长地看我一眼：“今日若是寻不到驸马，朕便治你‘教唆良家驸马’之罪。”
　　我靠，谁来救救我啊，我真的是无辜的！
　　不过听口气，我那天“教唆”顾薛衣的话，都被皇帝知道了。就是不知道公主知不知道，否则丢了驸马，她还不跟我拼命啊……
　　嗯？想起来了！
　　“陛下，臣想……驸马应该并没有走丢。”
　　“哦？你果然知道，快说！”
　　“回陛下，臣也只是猜测而已，”撇清关系先：“臣想，驸马爷既然爱酒如命，那么一大早遍寻不见，应当是去了有酒的地方……”
　　“酒窖？！”皇帝恍然大悟。
　　“陛下遣人去酒窖看看，十有八九能够找到驸马爷。”昨日喝了那么多女儿红，今天一大早居然又去偷酒，真是厉害。
　　皇帝终于露出久违的、狐狸一般的微笑：“不必了，随他去吧。”
　　“咦？”放任自流不是皇帝老板的性格啊。
　　“朕突然很想看看，酉儿知道驸马在酒窖后，会是什么样的表情。”皇帝两眼微眯，恶劣地笑着。
　　果然……这才是皇帝老板的性格。
　　将皇帝今日的“恶劣”行径忠实地记下，我咬着笔杆，又陷入呆滞状态：话说回来，我也很想看看……
　　事实证明，公主殿下的反应比我们想象得还要激烈，甚至引发了震惊朝野的皇家丑闻：“公主罢朝追夫”。
　　而作为皇帝老板的特使，我有幸亲眼目睹了此事件的后半部分。而事件的前半部分，则是当日上朝的李敬亭告诉我的。
　　据说，那日风和日丽、晴空万里，却在霎时间黑云压城，风雨欲来。
　　原因，是公主殿下的贴身宫女慌里慌张，一路直闯太极宫，在百官面前喊出的一句话所致。
　　“殿下，驸马爷……驸马爷在酒窖里找到了！”
　　满堂的文武百官还未反应过来，公主已“嗖”地一声站起身来，身形晃动，瞬息间便来到御阶下，出了殿门。只留下迟钝的百官们对着空无一人的御座发呆。
　　随后，整个太极宫正殿一片哗然。
　　根据李敬亭当时的回忆，那一刻他唯一的想法就是：“原来公主会武功！”接着，强大的惊愕感令他说不出话来：“本朝英明睿智、勤政程度直追太祖皇帝的公主殿下居然在朝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跑了？！”这事儿，就算不是史上头一遭，也是本朝首例。
　　当时，正在御书房中研究孤本的《绣像金瓶梅》的皇帝陛下听了匆匆赶来的宦官的报告，拊掌大笑，当即命我火速赶去酒窖，进行现场直播。
　　这样令人热血沸腾的八卦，我自然万万不能错过。开足马力狂奔至皇家酒窖时，酒窖外已有了不少侍卫。我说明来意后，侍卫大哥露出了古怪的表情。
　　“大人若要进去，还是小心为妙。”
　　我点头表示我完全明白他话中的明示暗示。
　　打开酒窖陈旧厚重的木门，我小心翼翼地探头进去。酒窖内比想象中的安静许多，只有一些细微的悉索声传进耳朵。
　　我放轻脚步，向内走了几步，然后眼前呈现的景象令我瞠目结舌。
　　我不知自己发了多久的呆，当我回过神时，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快步闪出酒窖，合上木门。
　　“大人怎么了？”侍卫大哥奇怪地问道。
　　“没、没什么……本官任务已完成，这便回去复命了。”想了想，我嘱咐道：“此次任务是陛下密旨，汝等切记不可向任何人透露本官行踪。”
　　“小人明白。”侍卫大哥理解地点头：“从前查大人也时常执行这样的密旨。”
　　“查大人？”一股寒意涌上心头：“莫不是前起居郎查济大人？”
　　“正是。”
　　完了完了……那个茶几说不定真的是因为知道得太多而被人做掉的，莫非我也要步他的后尘？
　　皇帝老板啊，您可不能这样不厚道，做那过河拆桥的事。看在臣下如此尽心尽力为您办事的份上，将来还请手下留情啊……
　　想起方才目睹到的私密画面，我禁不住一阵颤栗。
　　罢了，还是先回去禀报吧。
　　 

作者有话要说：福利在下章~




10

间幕：酒窖 ... 
 
 
　　世界上最幸福的地方在哪里？
　　若此刻问顾薛衣，他一定会告诉你，那个地方正是皇宫的御藏酒窖。
　　那天从房梁上醒过来，天已大亮，那个姓公名主字殿下的女人不知到哪里去了。于是他习惯性地推开窗子，施展出他天下无双的轻功，飞掠上房檐，向远处飘去。这一切，都在数息之间完成，东宫的守卫此刻还瞢然不知寝殿之中已经人去楼空。
　　一大早，风和日丽，晴空万里，正适合逃婚出宫，奔向自由。
　　可是……这皇宫未免也太大了吧？
　　他挫败地在一处僻静的房顶上停下，第一百零一次诅咒自己的路痴——可不是，就是沿着直线前进，依旧走不出这皇宫，莫非当真是天要亡我？
　　自艾自怨间，鼻端突然嗅到一股浓烈的酒香。他不受控制地从房顶上落下，跟着嗅觉七弯拐之后，终于找到了皇宫的酒窖。
　　之后，时间于他再无意义。他在酒窖中尽情地畅饮着，那位竹兄说得一点都不错，皇宫的藏酒是绝好的。他虽然分不清酒的品种与年份，但舌头上的味蕾却能忠实地反映出酒的好坏。
　　他在酒窖中昏天黑地，没日没夜地喝着，直到那个女人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
　　当司徒酉从朝堂上飞奔而至，冲进酒窖时，眼前的景象令她两眼发黑：那个刚做了驸马的男人烂泥似地蜷缩在墙角，身上还未脱下的大红喜袍乱糟糟地搭在他的身上。他怀中抱着一个巨大的酒坛子，脚边更是散落了十来个酒坛子，一股浓得化不开的酒香自顾薛衣身上散发开，令闻者熏然，不禁有了醉意。
　　司徒酉身子晃了晃，喃喃地道：“我……的……汾……酒……”接着形象全无地尖叫一声，向她的驸马扑了过去：“我要杀了你！”
　　掐住他的脖子，死命摇晃着。顾薛衣的脑袋随着她的动作上下晃动，但就是没有醒过来的迹象。
　　司徒酉咬着牙，心中怒气不降反升。她将他怀中的酒坛子扯出来，丢过一边，正打算结结实实地送他一脚。却见他动了动，似乎感到怀里少了什么，眼睛也不睁，就这样凭空摸索着。
　　他可笑的样子令她心中的怒气消减了一些，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心中思索该如何处置这个贪酒的驸马。
　　所谓一山不容二虎，好酒的她，绝不能容许这样巨大的威胁留在身边——这个觉悟是用她珍藏的全部汾酒换来的，可谓是血淋淋的教训。
　　休了他？不成，老不羞那关首先就过不了，何况还有一堆虎视耽耽的朝臣。
　　软禁起来？只怕不妥。她在东宫留了那么多侍卫，可那些饭桶却连驸马丢了都不知道。那日抛绣球时她可看得很清楚，顾薛衣那一身轻功，世上只怕无人能困得住他。
　　要不……干脆把他做了。
　　司徒酉皱起飞扬的细眉，开始认真思考这个方法的可行性。
　　就在她已想到如何毁尸灭迹之时，忽感一双温热的手摸了上来，由小腿开始向上，一路摸索着。急速运转的大脑有了片刻的当机，而那人已趁着这段空档摸到了她腰间，用力一扯，将倒下的她搂在怀中，手脚并用，将她死死缠住。
　　“你——”回过神来的公主殿下又羞又恼，挣扎着想要推开这个登徒子，却又在这满是酒香的温暖怀抱中突然没了力气。
　　怀中抱着东西，顾薛衣便塌实了许多。他满足地哼哼几声，脸在她颈窝蹭了蹭，将头搁在她的肩膀上，又进入了醉乡。
　　作为尊贵的公主，从小抱过她的人并不多。自家老不羞父皇的身上总是有兰妃的脂粉味；兰妃娘娘也抱过她，但她却没有什么印象了；而皇叔身上充满了金戈铁马的男子汉气息，却并不让她喜欢；她的奶娘就更不必说了。
　　尽管不乐意，但她还是不得不承认，她很喜欢顾薛衣身上的味道。普通人喝了酒，身上会散发出酒的腥气，令人掩鼻。但他身上有的，却是纯粹的、比刚开封的酒更加浓郁的酒香。在他的怀抱里，不知怎么的就有了种被美酒环绕的幸福之感。
　　真是危险啊……她告诉自己。
　　这家伙只凭气息便几乎瓦解了她的心房，危险指数已经超过了野心勃勃的丞相大人，直追她的老不羞父皇。
　　想到这里，她恼羞成怒，一把将他推开，站了起来 。大概是用力过猛，他的后脑重重撞在墙上，闷哼一声，醒了过来。
　　“酒……酒儿……”他嘴角不受控制地咧开，目光迷离地看着眼前人。
　　司徒酉轻哼一声，冷冷地道：“你可算是醒了，驸马。”
　　“驸马……是什么？”他打出一个酒嗝，红红的鼻子皱了皱。
　　司徒酉忍气吞声：“驸马是公主的丈夫。”
　　“丈夫又是什么？”顾薛衣傻笑。
　　司徒酉忍无可忍，伸手揪住他的衣襟，将他扯了起来：“顾薛衣，本宫警告你。今后这酒窖，没有本宫的许可，不许你接近半步！”
　　“为什么？”他委屈地道：“我想喝酒……”
　　此刻他的神情和受伤的小动物太过相似，司徒酉有些心软：“你要喝酒，本宫可以差人送到你房中，但要自己过来，却是休想！”这家伙的鼻子也不知是什么做的，每一回都喝得她心如刀绞。
　　“哦……”
　　司徒酉长出一口气，松开手，感到身心俱疲：和这家伙相处，简直比连开三日朝会都累。
　　朝……会……
　　等等，朝会？！
　　她终于想起自己是在什么状态下冲到酒窖里来的了。
　　朝会进行到一半就冲了出来……可以想象后人会在史书上怎样抹黑这一笔了。
　　咬牙看向罪魁祸首，却发现他拿着方才被她丢开的酒坛又在仰头猛灌。
　　莫非……莫非这酒坛里还有剩酒？
　　她心中燃起希望时，却见酒坛底越抬越高，她最后一坛的百年汾酒正在迅速地消失中。
　　“顾薛衣！”她大叫一声，试图抢救爱酒。
　　顾薛衣放下酒坛，茫然看着她，腮帮子鼓鼓的。
　　她的酒！
　　这一刻，冲动淹没了理智，感性战胜了理性。
　　公主殿下不顾一切地扑向她的驸马，狠狠地吻上他残留着酒液的唇，用力吸吮着。驸马爷无措地眨着眼睛，难以接受被强吻的事实。半晌，他翻身压住公主，占据主动而有利的位置，争夺两人唇齿间的那口美酒。
　　司徒酉死死扣住他的双肩，仿佛借此获得夺酒的力量，一双凤目圆瞪，狠狠盯着顾薛衣。
　　唇舌间的美酒不知何时已踪迹全无，两人还在不甘示弱地唇枪舌战，尽管周身散发出的莫名臊热令他们无所适从。
　　直到一声关门的轻响惊动了两人，英明神武的公主殿下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脸瞬间从头顶红到了脖子根，她奋力挣脱她家驸马的狼吻，心中又羞又恨，贝齿轻启，狠狠咬上了他白皙的颈子。
　　“嘶——”顾薛衣倒吸一口凉气，怒道：“你怎么咬人！”
　　司徒酉咬得满嘴鲜血，这才忿忿地起身，伸袖一抹嘴角：“顾薛衣，若你再敢到酒窖来，本宫就阉了你！”
　　说着不待他反应，拂袖出了酒窖。
　　顾薛衣怔怔地坐在酒窖冰冷的地板上，伸手轻抚着嘴唇，也不管脖子上的伤口正在汩汩地冒血。
　　“甜酒……”他喃喃地道。 

作者有话要说：当驸马爱上甜酒……
另外无意间做了灯泡……




11

顾丞相 ... 
 
 
　　自从上回向皇帝老板汇报工作之后，皇帝老板接连几日都心情大好，笔下的春宫图也愈发的栩栩如生，花样百出起来。
　　老板轻松，打工的自然也轻松，我仿佛能够看到休假后的美好生活了。
　　说起来，这个皇帝真是史上最轻松的皇帝，成日里不是躲在御书房里画春宫图，就是看禁书，无聊起来捉弄捉弄日理万机的宝贝女儿，然后夜幕降临之后，就到兰妃娘娘所在的兰宁宫“侍寝”。
　　说来也奇怪，皇帝陛下号称三千后宫，甚至有人就此事指摘他贪图享乐而忽略朝政，但事实又是如何呢？至少就我所知，皇帝陛下每日都到兰宁宫去，并未点过其他妃子侍寝，仿佛偌大的皇宫里除了公主，就只有兰妃娘娘是女人了。
　　说到兰妃娘娘……我至今没有荣幸见到她尊贵的芳容。每次皇帝陛下临幸兰宁宫时，都命我不得跟随。
　　总觉得……这天子家中，藏了太多不可告人的秘密。
　　我叹了口气，笔尖悬停在“恶皇帝横刀夺爱，痴王爷思念成疾”这一标题上，久久难以落笔。
　　非议皇家之事本就是死罪，更何况是实笔记录下来？可是……这么狗血的剧情，若不记录下来，实在对不起我那激情飞扬的八卦之魂。
　　历史上有多少先辈顶风作业，写下了令无数人热血沸腾的帝王野史，作为起居郎这样近水楼台的职业，我又岂能退缩？！
　　字字看来皆是血，十年辛苦不寻常。啊啊，就算万劫不复，我也一定要将这部满载狗血与琼瑶的《天朝秘史》写完！
　　我紧握毛笔，斗志激昂。
　　“竹大人，东宫有使者到。”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我手忙脚乱地稿纸塞入袖中，匆忙灭去所有的痕迹，整了整衣冠，走出屋子。
　　“敬亭兄？”我愕然看着眼前的熟人。
　　“竹兄，好久不见。”李敬亭尴尬地扯着脸上肌肉——自从做了东宫属官，他整个人都胖了一圈，看起来东宫的福利不错。
　　“敬亭兄怎么来了？莫非……”我紧张地压低了声音：“莫非是公主殿下传我？”心中迅速盘点近来可有什么对不起公主之处，却悲剧地发现为虎作伥的我对不起公主的地方实在是太多了。
　　“不是公主，”他尴尬一笑：“是驸马爷。”
　　“驸马爷？”愕然的同时，也长舒了一口气：“他找我做什么？”
　　“这个小弟就不知道了。”李敬亭苦笑着抱了抱拳：“李兄还是随我走一趟东宫吧，小弟还有要事在身，耽搁不了多久。”
　　“那……走吧。”我们并肩往东宫而去：“对了，为何会是敬亭兄来传我？”
　　李敬亭闻言苦笑起来。原来之前他在东宫议事，因为内急走错了路，却到了花园之中，正被畅饮美酒的顾驸马撞个正着。说来这个驸马爷当得也糊涂，整个东宫除了公主殿下，其他一个也不认识。见到李敬亭，还以为是哪个小太监，便让他过来跑腿了。
　　“不知驸马爷找我何事……”我喃喃地道。
　　李敬亭瞪了我一眼：“说起来那天请驸马爷喝酒的也有我一份，为何他就认得你了？”
　　“长相问题。”我凉凉地道。
　　“……”
　　甫一跨进东宫大门，就有太监迎了上来：“哎哟，我的好李大人，您这是跑到哪儿去了？公主殿下可找您半天了！”
　　李敬亭抹了抹额上汗珠，看了我一眼：“我这便过去，至于这位大人，就有劳公公将他带到花园去寻驸马。”
　　“李大人就放心吧。”那太监堆起假笑，凑到我身前：“这位大人面生得紧，在哪儿做事啊？”
　　“本官是新任起居郎竹……”
　　“哎哟~原来是竹大人，失敬失敬！”太监笑得殷勤：“竹大人请随奴婢来。”
　　“有劳公公。”我叹了口气：能让我把名字说完不？
　　东宫七弯八拐的回廊令我转晕了头，较之上一次去驸马的偏院，这一次的路似乎更为复杂。东宫可说是皇宫的缩影，所以相对于皇宫的御花园，东宫也有个不小的花园。穿过拱形月洞，远远地可以看见花园中心的石几以及几旁争执的两人。
　　我眼疾手快，一把将那太监拽往身后，捂住了他正欲惊呼的嘴：“这位公公，本官已经看到驸马爷了。我与驸马爷有机要事情相商，就不劳公公过去了。”
　　那太监有些不满地看我一眼，勉强道：“既然如此，奴婢便告退了。”说着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去。
　　我躲在月洞之后，向花园中看去：那被人抓住领子依旧自在地喝酒的男子，可不正是我们的驸马爷么？而那个不知从哪里借胆对驸马爷不敬的人，却是平日风仪无双的顾丞相、顾大人！
　　哦哦！莫非是丞相大人对驸马爷利诱不成，便要动粗么？
　　八卦之魂再次燃烧，我睁大了眼睛，力求不错过任何一个唇形。
　　“你说什么？！”顾丞相的怒吼便是这里也听得一清二楚。
　　“大叔，你抓着我的衣领做什么？”顾驸马懒洋洋地道：“我又不认识你。”
　　“你！你这个混帐！”顾丞相气急败坏：“我是你爹、我是你爹啊！”他激动得抓着顾薛衣的领子，连连摇晃。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爹？”顾薛衣疑惑地歪头打量他：“师傅不是说，我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么？哪来的爹。”
　　“那个老混蛋——”顾丞相仰天咆哮，仪态全无。
　　“哦，对了……”顾薛衣拖长了声音：“师傅还说，如果以后遇上一个自称是我爹的老男人纠缠不休，就关门放狗。”
　　咆哮戛然而止，顾丞相急速喘着气，令偷窥中的我担心他会否闭过气去：“薛儿，你要怎样才会相信我是你爹啊？”
　　“那天婚宴上的酒，”顾驸马气定神闲地勒索：“我要一百坛。”
　　顾丞相险些背过气去：“你要喝再好的酒，爹都能为你弄来，为何你偏偏就要那女儿红呢？！”
　　“来人，关门，放狗。”驸马爷无情逐客。
　　顾丞相拉着顾薛衣的衣袖，几乎是声泪俱下了：“薛儿啊，咱们府里那批女儿红，十年前就已被我那不肖徒儿的不肖女喝了个一干二净，你让爹去哪里弄那一百坛啊一百坛？”
　　顾薛衣斜睨着他，没有说话。
　　“薛儿啊，爹就你这么一个孩子，你忍心让爹孤独终老么？你要是不认爹，爹如何向你九泉之下的娘交待啊！”顾丞相老泪纵横。
　　“一百坛百年汾酒。”顾薛衣终于让步。
　　“好好好，爹这就叫人把酒送到东宫来。”顾丞相笑逐颜开：“薛儿，你可要小心公主，司徒家的人，全都不是省油的灯。”
　　“所以是耗油的灯？”他不解反问。
　　“……”顾丞相无语问苍天：“那个老混蛋到底是怎么教你的啊？！”
　　“师傅说，老男人的话不可信，尤其是负心的老男人。”顾薛衣有问必答。
　　“罢了……”顾丞相哑口无言，只得转移话题：“我看公主选你做驸马，定是别有居心。说不定她早已查到了你的身世，想要用你来威胁为父。”
　　顾薛衣不耐烦地喝了口酒。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txt .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如果你在宫中觉得不对劲，就立刻差人通知爹爹，知道么？”顾丞相口气陡然冷了下去：“若是有人敢动我唯一的孩子，就要有承受后果的准备，即便那人是九五之尊。”
　　顾薛衣深吸一口气，就在我以为他要感动得泪流满面的时候，只听他道：“来人，关门，放狗。”
　　谈话结束了？
　　我知道我出场的时候到了，于是下一刻，我扑了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关门放我……




12

山陵崩 ... 
 
 
　　送走了怒气冲冲的顾丞相，顾薛衣满面笑容地招呼我坐下：“竹兄，这是公主送来的上好竹叶青，你来尝尝。”
　　咦？会送酒，那说明感情不错咯？
　　蓦地想起那天撞见的不堪画面，我会意地点点头：“公主对顾兄真好。”
　　“送我酒喝的都是好人，”顾驸马乐呵呵地道：“就像竹兄曾想请我喝酒，这份心意我一直铭记在心。”
　　“那刚才……顾大人他……”我小心翼翼地提起。
　　“哦，他就是路过打酱油的，不必理会。”顾驸马丝毫没有身为人子的自觉。
　　“明白、在下完全明白。”看来驸马爷是不想提起此事——说不定其中隐藏了什么“伤心往事”，有机会定要挖掘出来，为我的《天朝秘史》润色几笔。
　　我抿了一口竹叶青，赞道：“果然好酒！”曾经在皇帝老板处也喝过竹叶青，却比这个差得远了，也不知是皇帝小气，还是公主殿下对皇帝老板藏了私：“这着实是在下喝过的最好的酒。”
　　顾薛衣神情恍惚了一下，喃喃地道：“这却不是我喝过的最好的酒。”
　　“顾兄阅酒无数，在下自愧不如。”我想起方才他与顾丞相的谈话：“莫非顾兄指的是百年汾酒，或者女儿红？”
　　顾薛衣看着我，眼中却没有焦点：“不，我说的，是甜酒……”
　　“甜酒？”我呆了呆：“是何种甜酒？”
　　“是独一无二、味道甘美、用百年汾酒，通过特殊方法做成的……”顾驸马神情陶醉，语声飘忽。
　　“原来如此。”难怪顾薛衣要向他爹勒索百坛汾酒，却是为了做那所谓的“甜酒”：“待此酒制成，顾兄可不要吝啬，定要请在下畅饮一番才是。”
　　“不行，”顾薛衣紧抿着嘴，面上柔和的线条也因此变得肃冷：“这甜酒，只有我能喝、我能尝。”
　　哇啊，这驸马爷的脸怎么说变就变？心绪阴晴不定，像个女人似的……不就是喝点酒么？
　　对了，驸马爷是酒鬼，天下最好的酒，他自然舍不得与人分享。
　　“是是是，在下唐突了，顾兄莫要见怪。”我抱拳作揖。
　　顾薛衣面色缓和许多，从地上举起一个酒坛子放到几上：“喝吧，只要不是甜酒，竹兄要喝多少都可以。”
　　“那就多谢顾兄了。”我不紧不慢地喝着酒，心中思索着如何从驸马处多挖一些皇家隐秘：“对了，顾兄。上一回你说自己手脚不听使唤，如今可康复了？”
　　顾薛衣高兴地点点头：“都好了！那日一觉醒来，就发现头不晕了，手脚也灵活了。那天我还找到了你说的藏酒处，大喝了一场。”
　　“哦~”不必说了，接下来发生什么，咱都清楚了。
　　“嗯……顾兄和公主殿下相处得如何？”锲而不舍，再接再厉。
　　“还好啊，”顾薛衣微笑道：“公主让我睡结实的房梁，送我酒喝，还帮我做甜酒……不过那天她说，如果我再去酒窖，就要阉了我。”他苦恼地挠挠头：“原来人也可以做泡菜的么？”
　　“……阉？做泡菜？”对公主手段感到战栗的同时，我也禁不住失笑：“顾兄，阉，并不是腌泡菜的腌。”
　　“那是腌腊肠？”顾薛衣眼睛一亮，似乎对自己由泡菜变腊肠的处境感到满意了些：“腊肠是下酒的好菜，配茅台酒再好不过。”
　　腌泡菜和腌腊肠有何区别……不过公主真够狠的，居然用这种话威胁她的丈夫。
　　“好了，不说这些了。”歪楼严重，我必须拨乱反正：“既然顾兄与公主相处愉快，可是放弃逃婚的计划了？”
　　顾薛衣拧起眉，忽道：“你等我一下。”下摆一撩，飞身而起，眨眼间在花园的树顶上蹿了一圈，这才缓缓落地，神情怡然。
　　“顾兄这是……”是要说什么秘密所以要确定附近没人么？我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唔……”顾薛衣皱了皱鼻子：“在下自幼喜欢高处，若是在地面上待得久了，便会浑身不适。咳，那几天手脚不灵便，可苦死我了。”
　　只听过恐高症，没听说有恐低症的啊。
　　“顾兄一出生便是如此？”
　　“不，是我八岁之时……”
　　“驸马、驸马爷！”远处传来一个急惶的声音，接着一个宫女匆匆跑到我们身前，向顾薛衣拜了下去。
　　“什么事？”顾薛衣对着坛子灌酒，满不在乎地问道。
　　“陛下……陛下驾崩了！”
　　“噗——咳咳咳咳！”酒杯失手落地，酒亦不小心呛入了鼻孔之中。
　　怎么……怎么可能？！
　　几个时辰前，皇帝老板还在生龙活虎地画着春宫图，我可以担保他比宫内任何一个人都要健康。
　　但是，怎么会……怎么会死了？
　　意外，一定是意外！皇帝必然是猝死，不是死于疾病，而是为人所害！
　　蓦地想起顾丞相最后那阴冷的眼神，还有秦王爷眼中浓浓的仇恨……
　　是他们，一定是他们！
　　我握紧了拳，心中阵阵发涩：这个皇帝老板就算不是个好皇帝，却是一个好人。他喜欢捉弄女儿，却丝毫不落地关心着她的一切；他虽然时常派给我乱七八糟的任务，却也时常请我喝酒，和我开玩笑。
　　他真的，是个好人啊……
　　“驾崩是什么意思？你的脸色为何这样难看？”放下酒坛，顾薛衣不解地看着我。
　　“简单地说，”我叹了口气：“就是你的岳父死了。 

作者有话要说：小薛要升级了




13

国有丧 ... 
 
 
　　皇帝灵前，匆匆赶来的公主殿下面色凝重，询问过死因之后，面色陡然难看起来，显然她也认为皇帝死因可疑，所以将所有和皇帝有接触的宫人都提来审问。
　　可奇怪的是，所有宫人的口径出奇地一致，都反映说皇帝陛下死前状态正常，情绪不错，甚至还在御书房中兴高采烈地哼歌。
　　“公主，奴婢想起来了，”一个太监忽然道：“最后与陛下接触的，是起居郎竹大人！”
　　哎？不会我也有嫌疑吧？
　　无数双目光向我射来，我目瞪口呆，随后扑了出来，跪在公主殿下面前：“回殿下，微臣最后见到陛下时，陛下正在御书房中作画。随后陛下准备摆驾兰宁宫，便遣微臣离开了。此后数个时辰，微臣一直与驸马爷在一起。”
　　公主殿下蹙起细眉：“驸马？”
　　“是……驸马请微臣过东宫饮酒，李敬亭大人可以为证。”公主的神色越来越不对了，我不要含冤而死啊！
　　李敬亭在公主殿下凌厉的目光下，如实答道：“是，方才驸马命臣请竹大人至东宫饮酒。”
　　“奴婢也可以作证，”太监总管道：“竹大人离去之时，陛下还是好好的。”
　　好人啊！我泪流满面。
　　公主轻轻“嗯”了一声，挥了挥手，我松了口气，重新退回墙角。
　　好在公主没让搜身，否则我袖中那几张《天朝秘史》曝光出来，我就算没有弑君也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殿下，如今最紧要的，是办理陛下的丧事。”李敬亭小心翼翼地提议。
　　公主不知想到了什么，面如寒霜，也难怪李敬亭一副如履薄冰的样子：“父皇丧事，本宫要亲自主持。至于父皇死因……”朱唇扬起一抹冷笑：“越溪，此事便交由你全权处理，若有人敢阻你办事，以弑君之罪就地处死！”
　　一直跟随在公主身边的侍卫长躬身应是，感到他犀利的目光扫了我一眼，我的心顿时一寒：这般杀气腾腾的目光，那得杀过多少人才能有啊！
　　第二日，皇帝驾崩的消息传遍了天下……却没有引起多大的震撼。
　　说到底，这个国家真正的主宰是公主殿下，皇帝陛下只是个摆设。如今皇帝驾崩，不过是将公主放到了龙椅上，名正言顺地处理国事罢了。更何况，对黎民百姓来说，只要有个能让他们安居乐业的皇帝就好，管她姓谁名甚，是男是女。
　　数日后的黄道吉日，公主殿下登基为帝，定于次年改元飞凰。又数日，先皇落葬平陵，谥“安”，兰妃念先皇恩德，自请前往守陵，其余宫人妃嫔，遣还家中，任意嫁娶。
　　而我这个起居郎的老板，也换了人。
　　说起从前的公主现在的女皇，那可是一点都不好糊弄的。我须得收敛心神，安分守己，乖乖做好我的起居郎才是。至于之前与先皇合谋“暗算”女皇的事，那更是一点都泄露不得。否则女皇陛下怒从心起，起居郎我就要身首异处了。
　　先皇下葬之日，我也在扶柩之列。皇帝过世，文武大臣照例应该哭灵，然而当时的情景，却令我至今记忆犹新。
　　我的新任老板女皇陛下没有哭，只是直直地盯着那豪华的四重棺木，嘴角扬起讥讽的冷笑，仿佛看穿了什么；刚由驸马爷升级为皇夫殿下的顾薛衣一身素白锦袍，左右都站了一个高大威猛的侍卫，怎么看都像是被挟持。他一动不动，目光落在高高的房梁上，露出渴求之色；秦王爷的神色似不甘又似松了口气，但绝对谈不上悲戚；只有顾丞相带领着百官扶棺痛哭，个个好似死了亲爹亲娘，高音中音低音此起彼伏，煞是壮观。
　　我跪在离女皇不远的角落，心中思索着先皇的死因。
　　从表面上看，秦王对先皇恨意最深，有“夺爱之痛”。但他若有意谋害先皇，谋朝篡位，此刻在这里主持葬礼的就是他而不是女皇陛下了；而顾丞相，他的司马昭之心朝野皆知，之前也曾放下意图弑君的狠话。更何况女皇登基，他的儿子便是皇夫，若他们里应外合，害死女皇也是很容易的事；然而女皇陛下就能置身事外了么？或许她早已做腻了皇储，想要弄个皇帝玩玩。先皇驾崩，最直接的受益者，应该是女皇才是。
　　我无声地叹了口气：皇权斗争从来都是黑暗龌龊、鲜血淋漓。我这个小起居郎躲在这里随便猜想也就是了，千万不要参与其中，弄得一身腥臊才是。
　　然而却像是命中注定我不能置身事外一般，只是途中溜出去上茅房的时间，竟被我窥见两桩秘密。
　　在草丛中解完手，远远地却看见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佝偻而行、鬼鬼祟祟。好奇之下，我跟了过去，却见他转过几重回廊，到了一个小小的佛堂之中。金塑的佛像前，一个身形削瘦的白衣女子静静跪着。听到脚步声，她也不回头，只是淡淡地道：“王爷此刻应当在先皇陵前才是。”
　　“本王有话要问你，”秦王在她身后站定：“皇兄可是当真死了？”
　　女子淡淡地道：“王爷不是已亲眼见到先皇尸身被封入棺中，还有何疑虑？”
　　“本王只是不相信，皇兄那样的人，怎么可能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秦王咬牙切齿：“除了本王，谁也不能动他！”
　　“先皇已死，王爷心中的恨仍无法消除么？”
　　“我恨，恨他抢走了我的所爱；更恨他就算死，也要让我背上弑兄杀君的嫌疑！”秦王一掌拍出，佛案立碎。
　　“如今新皇即位，王爷最好收敛脾气，自律一些。”女子警告道。
　　秦王闷哼一声，拂袖而去。
　　“请恕未亡人不能相送。”女子依旧没有回头。
　　未亡人？如今有资格这样自称的，只有先皇的禁脔，我一直无福得见的兰妃娘娘了。
　　他二人的话听着含义颇深，莫非……莫非这位兰妃便是三角恋情之中的女主角？！
　　正在热血沸腾间，忽听得兰妃道：“不必躲了，出来吧。”
　　不是吧，被发现了？
　　“兰妃娘娘。”一个清丽的嗓音响起，接着从佛堂之后走出一个窈窕清瘦的人影来——身披素白龙袍，一头青丝用白玉龙凤钗随意地绾着——正是新任女皇陛下。
　　“方才的话，你都听见了？”
　　“是，皇儿心中有同样的疑问。”
　　“酉儿是聪明人，有些事既已成定局，便由他去罢。”
　　女皇沉默片刻，点头道：“皇儿明白了。”
　　“你父皇临终密旨，想必你也读了，可有不明白之处？”
　　“皇儿不明白，父皇何以肯定顾丞相他……”
　　“你的父皇早已在生前为你铺好了路，顾丞相之事，他亦早有安排，你只需照做便是。”
　　“是……”
　　“酉儿你理政多年，早已有了自己的处事方法，我亦不方便多说。从今往后，我便在这皇陵陪伴你父皇，你不要再派人打扰了。”
　　“是，皇儿遵命。”女皇向兰妃行了礼，转身离去。
　　这一段对话，我就更不明白了。仿佛句句暗藏玄机，又句句隐涩难明。
　　我悄悄退开，行到陵寝外时，却被人猛拍了一下肩膀。我吓了一大跳，回头看时，却看到了多日不见的同事江由。
　　“江大人，你可吓了小弟一跳！”我拍着胸口，惊魂未定。
　　“竹大人，我是来告知你一声，过几日女皇陛下还朝，你我都要随侍左右。每日四更时，你我便要在陛下寝宫外守侯，待陛下收拾妥当，便随陛下前往上朝。上朝之时，你在左，我在右，同立于御阶之下，切记不可忘了。”
　　“多谢江大人提点。”我感激道。
　　前任老板基本不上朝，我自上任起就没机会随朝，看来今后的日子都要早睡早起了。 

作者有话要说：竹子差点被波及了




14

酿甜酒 ... 
 
 
　　“启奏陛下，江南一带水灾严重，臣请朝廷拨款赈灾。”
　　“准，户部尚书，此事便交由你处理。”
　　“臣遵旨。”
　　“启奏陛下，先皇驾崩，按礼应守孝三年，不开荤火。然陛下乃九五至尊，守孝之期多有不便，臣请酌减。”
　　“民间减为一年，朝中照旧。”
　　“陛下？”
　　“先皇有我等守孝即可，何必影响到民生大计？”
　　“陛下英明。”
　　“四方蛮夷之国均有贺礼恭贺陛下登基之喜，唯有北方鞑剌非但毫无表示，还扣下了使者。臣请发兵，攻打鞑剌国，扬我天朝国威。”
　　“哦？皇叔，你怎么看？”
　　“鞑剌小国，不足为惧，臣领兵三万，即可灭之。”
　　“不妥！如今国泰民安，岂能因此而妄动干戈？臣请陛下再派使者，陈以厉害，必能使鞑剌再度归顺。”
　　“顾老头，你这是妇人之仁！要是靠嘴皮子可以说降敌国，还要我们这些武将做什么？”
　　“秦王此言差矣，以武镇压，并非良策；以德服人，方是长久之计。”
　　“既然顾丞相如此坚持，不如就请您老屈尊到鞑剌做说客如何？我等敬候佳音。”
　　眼见太极殿上，文官和武将就要吵了起来，女皇一拍龙案，厉声道：“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文武百官顿时诚惶诚恐，跪了一地。
　　“皇叔，此刻北关守将可是林修远？”
　　“正是。”
　　“命林修远列兵关前，以警鞑剌，再派使者前往说降。这个人选，就交由丞相商定了。”
　　“臣遵旨。”
　　朝会继续进行，我悄悄打了个哈欠，在起居注中记下女皇本日第六次完美解决重大问题。抬眼瞥见江由也在奋笔直书，记下女皇的诏令。
　　这是我随朝的第五日，明日便是旬休，虽然我享受不到休假，但好歹不必天没亮就起床了。就算是英明神武的女皇陛下，不用上朝的时候也该和皇夫殿下芙蓉帐暖、共度春宵了吧，不会起这么早的。
　　睡觉睡到自然醒，数钱数到手抽筋。这一直是我的人生理想，可惜至今未曾实现。
　　下朝之后，女皇照例回到御书房批改奏折，我与江由则紧紧跟随在身后。被派出去查探先皇死因的侍卫长前几日回来了，于是在我们与女皇陛下之间，又多了个人跟随。
　　根据之前随侍先皇的经历来说，当今女皇的确是个勤政的好皇帝。每日奏折要批到下午，有时连午膳也不传。有时她也会召一些心腹官员前来议事，升官速度像打马狂奔的李敬亭赫然在其中。
　　女皇陛下的办事效率奇高，每每到了将近傍晚时，便会将所有事情处理完毕，然后回到寝宫，享受一顿精美的素宴与她钟爱的美酒。
　　每到这个时候，江由的任务便顺利完成，而我依旧得跟在女皇身后，继续笔录女皇就寝之前的事。
　　女皇陛下正在享用她丰盛的晚餐，就听宫女禀告道：“陛下，皇夫殿下求见。”
　　女皇陛下蹙起好看而不失英气的眉，片刻道：“让他进来。”
　　然后就见抱着一个酒坛子的顾薛衣兴冲冲地走了进来：“公主！”
　　“殿下，应该称呼女皇陛下才是。”一旁的宫女小声提醒。
　　“你先下去吧。”女皇挥手赶走了宫女，抬头看着她的丈夫：“你来做什么？”
　　很冷淡的口气。嗯……这几天，女皇陛下都没有招皇夫殿下“侍寝”，不知是太忙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我来给你送酒。”顾薛衣笑容满面地打开泥封，一股香醇的味道顿时飘满了寝宫。
　　“百年汾酒！”女皇霍然起立：“你从何得来？”
　　“哦，是那个顾什么的大叔送给我的。”顾薛衣果断出卖顾丞相。
　　“顾？顾丞相？”女皇心生疑虑：“他怎会送酒给你？你们认识？”
　　就在我为顾薛衣捏了把汗时，他道：“不认识啊，我在花园喝酒，他就莫名其妙地过来打招呼，还要送我酒。”
　　女皇点了点头：“此人城府太深，今后你尽量不要与他见面了。”
　　“好。”女皇陛下一句话，就把那一百坛汾酒的功绩抹杀了：“之前你送酒给我喝，所以这坛也送你。”顾薛衣把酒坛子向前一递，面上全是无害的笑容。
　　女皇侧头打量他，似在确定他有几分真心。最终，疑虑敌不过酒虫，女皇陛下接过酒，就着坛子喝了一口，赞道：“果然好酒，想不到顾丞相也藏了私！”
　　“是吧是吧。”顾薛衣满面笑容，我却似乎看到他身后有狐狸尾巴在晃来晃去。
　　“难得你有心，”女皇目光柔和地看着他：“之前酒窖的事，我……我就不计较了。”
　　“嗯！”顾薛衣笑嘻嘻地道：“多喝点吧。”
　　女皇依言含了一口，忽听得顾薛衣失声道：“那是什么？！”
　　女皇怔了怔，正待回头，顾薛衣已苍鹰搏兔般地扑了上来，将女皇压倒地上，吻上了她的小嘴。
　　呜哦哦哦哦哦！多么火暴的场面！
　　皇夫殿下如此急色，莫非是多日不见，就如同干柴烈火了？
　　却见女皇陛下剧烈挣扎着，落在我眼中，不免有了几分“欲拒还迎”的感觉。
　　啊呀呀，女皇陛下不必害羞嘛，新婚没多久，激烈一点也是正常的。
　　哦哦哦哦，女皇陛下反扑了！皇夫殿下被压在地上，还一脸陶醉的样子？！
　　莫非平日在房里，女皇陛下都是在上面的？
　　也是，这个顾薛衣看起来比女皇还要娇弱的样子，在下面也不奇怪……
　　等等……我是不是太忘形了？这个时候，我应该主动消失才是，杵在这里做烛台是非常不道德的！
　　可是……好想看好想看好想看！如此激情火暴的场面，错过一次，终生遗憾呐！
　　顾薛衣再一次反攻，重新抢回主动，却被女皇猛地推开，挥手拂上他的穴道。女皇站起身来，面带潮红，眼中似恼非恼，含羞带俏，两瓣朱唇微微肿起，带着被毫无保留吸吮过的痕迹。
　　“顾薛衣，你好大的胆子！”她嗔道。
　　俗话说，色胆包天嘛。我点着头。
　　“好甜……”顾薛衣轻轻舔着嘴唇，贪婪的目光落在女皇的唇上。
　　红潮蔓延到了脖子，女皇深吸一口气，高声道：“来人！”
　　立时有两个小太监进来待命。
　　“顾薛衣大……大不敬，将他拖出去，庭杖三十！”
　　小太监顿时愕然，看了看神魂颠倒的皇夫殿下，又看了看恼羞成怒的女皇，神情犹豫。
　　“你们要抗旨么？！”女皇怒喝道。
　　“奴婢遵旨！”小太监忙磕了个头，将被点住的皇夫拉了出去。
　　哦哦哦哦！皇夫偷袭女皇，惨遭毒打。这一条我一定要写进《天朝秘史》里去！
　　兴奋间，却感到一道冰冷而饱含杀气的目光看了过来。我心中一颤，忙跪倒地上，把头压得低低的：“陛下，臣什么也没看到！”
　　女皇轻哼一声，正要说话，就听到一人撞撞跌跌地跑了进来：“陛、陛下！司杖正要用刑，皇夫殿下突然挣脱了束缚，飞上了房顶。”
　　我忙抬起头，只见女皇咬牙切齿，大声道：“越溪，给朕抓他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话说小薛还存有九十九坛汾酒，其心可诛啊……




15

间幕：龙床 ... 
 
 
　　侍卫长苏越溪跟随司徒酉多年，身手冠绝京城。但只看他掠上房顶，司徒酉便知道，他决计抓不到顾薛衣。
　　别看顾薛衣成日里借酒装疯，好色无厌，功夫也数三脚猫，但一身轻功却是天下无双，身子在空中，简直比飞鸟还要轻盈。
　　两人在殿宇间穿行着，前方是寝宫到太极殿之前宽阔的广场，绝没有人能跳得过去，除了落地，顾薛衣别无选择。
　　“殿下还是跟臣回去吧。”苏越溪衣袂飘飘，落在顾薛衣身后：“殿下与陛下既是夫妻，便没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殿下好言好语，哄一哄陛下，必能免了那一顿杖刑的。”
　　顾薛衣眨了眨眼睛，有些委屈：“我只是想喝甜酒，为什么她要生气？”
　　“甜酒？”苏越溪摇了摇头，这两人可真是天生一对：“陛下对酒的喜好，并不下于殿下您。所以您若是抢了她的爱酒，她难免会动怒。其实陛下为人宽和，唯有在饮酒一事上，绝不肯退让一步。”
　　“原来她是怨我从她嘴里抢酒！”顾薛衣恍然大悟：“那下次我也让她抢我的好了。”
　　“殿下英明，所以还是随臣回去吧。”苏越溪温言劝道。
　　顾薛衣摇头道：“我现在要离开，有空再回来看她好了。”
　　苏越溪手按剑柄：“殿下再不回去，休怪臣不客气了。”
　　顾薛衣冲他一笑，一挥下摆，向太极宫顶跃去，正当苏越溪目瞪口呆之时，只见顾薛衣在空中一屈一伸，竟又凭空借力，飞出数丈，轻轻落在大殿顶上，几个纵跃，便不见了人影。
　　“不可能……不可能……”苏越溪喃喃地道：“这身‘平步青云’的轻功，他竟是云帅……”
　　早在数年前，江湖上出现了一个轻功卓绝的少年，号称能在空中借力，凌空飞渡，与百年前的盗帅一样以绝顶轻功闻名，因此人送雅号曰“云帅”。
　　折返时，司徒酉站在殿门处，负手而立。那个叫竹什么的起居郎正远远地缩在一角，用恶狼看见食物一般的眼神看着他们。
　　之前司徒酉曾让他查过这个起居郎的来历，却意外地干净——无父无母、无妻无子，参加科举之前，几乎没有人认得他——干净得不能不令人生疑。所以他不免多放了几分注意在这个可以随从女皇陛下的可疑人身上。
　　“你说他……离开了？”听完回报，司徒酉显得有些不悦。
　　“是，微臣无能，请陛下降罪。”
　　“你的身手原本便不及他，朕罚你做什么？”司徒酉摇了摇头，为自己突然生出的失落感到好笑：“今夜你也累了，回去休息吧。”
　　“是。”苏越溪施礼后躬身退下，临走前还将警告的眼神在小小起居郎身上扎了几下。
　　“竹卿，朕要就寝，你也可以退下了。”司徒酉面无表情地看着起居郎：“若是让朕听到什么不好的传闻，你可知道后果？”
　　“臣、臣不敢！”起居郎抓着袖子，连连叩头。
　　司徒酉不耐地挥了挥手，转身走进寝宫。
　　寝宫中一片寂静，因此那突如其来的细微呼吸就显得格外清晰。司徒酉心中一凛，放轻了脚步，运劲于爪，凝神戒备。
　　哪里来的刺客，居然有本事进入到她的寝宫？宫外的侍卫真该回家种田了！
　　轻轻掀开龙纹床帐，眼前情景令司徒酉松了口气，同时感到啼笑皆非。
　　这哪里是什么刺客，分明是在外闲逛够了个皇夫殿下抱着酒香扑鼻的酒坛子在她的床榻上呼呼大睡。虽然对于他能自己回来自首这点，她相当满意，但想到方才的某些画面，她心中的怒气又开始上升。
　　“顾、薛、衣——”比平时提高了八度的声音听起来阴风阵阵。
　　“呜呵……”顾薛衣咂了咂嘴，没有醒来。
　　司徒酉渐感不耐，伸手揪住了他的衣领，来回摇晃着，却见他脑袋上下摆动，却怎么也醒不过来。司徒酉咬了咬牙，凑到他耳边，轻声道：“甜酒……”
　　“甜酒在哪里？！”顾薛衣蓦地睁大眼，坐起身来。
　　“你可算醒了，皇夫殿下！”司徒酉咬牙微笑着。
　　“你要喝甜酒么？”顾薛衣满面笑容，递出手中酒坛。
　　她面上微微一热：“我不喝！”
　　“真的不喝吗？”隐形的尾巴晃来晃去：“很好喝的哦~”
　　“说了不喝就是不喝！”女皇陛下将皇夫殿下的酒没收。
　　顾薛衣眨了眨眼：“那你还生气吗？”
　　司徒酉将酒坛凑在嘴边，想了想，又放了下来：“你说呢？”
　　“不生气的话，我是不是可以喝甜酒了？”顾薛衣笑得眼睛弯弯的。
　　世上大概只有这家伙才会抱着喝酒的目的去亲女孩子了吧……
　　“想喝……也不是不可以。”被人占了便宜，总要讨些利息回来。
　　“那就是可以咯！”尾巴摇晃得愈发厉害，他向司徒酉凑了过去。
　　“且慢！”她伸手掩住了他的嘴：“要喝酒，除非你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我一定答应！”他咧着嘴笑。
　　“好。”她点了点头，抱起酒坛喝了一口，主动吻上他的唇，将酒哺了过去。
　　可恶……这个家伙喝酒便喝酒，舌头乱动什么？
　　糟糕，身体好象越来越热了……
　　她心中一阵羞恼，食指拂上他胸前要穴，将他突然僵硬的身子推回床榻，让他的头靠在床柱上。
　　你要做什么？
　　顾薛衣眨了眨眼，仿佛这样问着。
　　“取回利息。”她简洁地道。
　　也不脱衣服，她就这样和衣往顾薛衣怀里一靠，嗅着他身上扑鼻的酒香，她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感到隔着胸膛传来的震动频繁了许多，她也不甚在意。
　　这么好的靠枕，不充分利用，岂非有愧于她物尽其用的好名声？
　　至于被当作靠枕的某人隔日会否因为姿势不佳而腰酸背痛，就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了。 

作者有话要说：不愧是女皇啊~




16

要休假 ... 
 
 
　　第二日随朝，女皇陛下的气色看起来不错，莫非皇夫殿下的失踪对她来说是好事？
　　女皇精神好，朝事处理得也快。除了顾丞相递交了出使靼剌的人选，秦王照例为难了几句外，基本上没有大事。
　　下朝之后，女皇离开太极殿，就见侍卫长大人凑了上来，在女皇耳边说了什么。女皇脸色微变，沉声道：“摆驾御花园！”
　　那时我不禁在想，究竟是什么事使一向镇定的女皇陛下露出这样的表情，还一副气势汹汹要捉奸当场的架势。
　　事后想想，那和捉奸也没什么差别了。因为当女皇陛下在御花园的某个角落发现皇夫殿下和纠缠不休的顾丞相时，那表情，简直就像看到了妃嫔偷情的绿帽皇帝。
　　女皇驾到，顾丞相显得有些惊惶失措，但很快就镇定下来，一丝不苟地行礼；而顾薛衣则咧着嘴向他的妻子笑着，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我想这就是心虚和坦荡的区别了——对顾丞相来说，他与顾薛衣的关系绝不可公开出去，被女皇撞见难免心慌；而顾薛衣大概从头到尾都没把这个老爹当回事，最多也就将丞相大人当作了产酒机器，见了心烦，弃之可惜。
　　不过话又说回来……皇夫殿下不是远走高飞了么？为什么还在这里？
　　看来女皇陛下早晨心情好是另有原因了。
　　“丞相日理万机，怎有闲情来游这御花园？”女皇淡淡地道。
　　顾丞相捋须而笑：“今日阳光正好，老臣下朝之后，信步所至，便来到这御花园中，正为百花迷了眼，却不料遇上了皇夫殿下。”
　　“这御花园数年不曾修缮，自是及不上丞相在城西的别苑了。”女皇意有所指。
　　“老臣的小院子怎敢与这御花园相提并论。”
　　“哦？”女皇语调转冷：“那么丞相是喜欢这个御花园了？”
　　顾丞相眯起了眼，活像只滑溜的老狐狸：“俗话说得好，金窝银窝，还比不上自己的狗窝。老臣的院子虽然小，但老臣已经知足了。”
　　两人话里似乎锋机无限……可惜我一句也没听出来。垂手立在一丈外，余光扫瞄着皇夫大人，发现他也一样地茫然，于是心理平衡了些。
　　女皇冷冽的眸子紧盯着顾丞相，过了一会儿，才道：“听皇夫说，丞相那里有不少好酒，朕是嗜酒之人，就不知道丞相大人肯不肯割爱？”
　　“……陛下但有所求，老臣敢不从命。”
　　夫妻！这两个人绝对是夫妻！
　　只看他们一个乐呵呵一个冷冰冰，却让丞相大人一次两次地割肉放血，谁能说他们不是天生一对！
　　“那就多谢丞相了，”女皇面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其实丞相是先皇太傅，论起来，朕还应该称你一声师祖才是。”
　　“陛下莫要折杀老臣了，”受了这一捧，顾丞相脸色好看了点：“老臣还是不打扰陛下与皇夫殿下相会了，老臣告退。”说着躬身后退，来到我身边时，狠狠瞪了我一眼，转身离开了御花园。
　　这老头，八成还在嫉恨我上次赶他走的事，都说宁得罪小人，莫得罪文人，以后走夜路还是小心点好。
　　顾丞相走后，女皇的面色渐渐沉了下来：“顾薛衣，我不是告诉过你，让你不要与顾丞相接触的么？”
　　“是他来找我的，”顾薛衣理直气壮：“我以为他是来送酒的，就听听他要说什么。”
　　远远地看见女皇额角青筋跳突，我忙低下头，以免看了什么不该看的被杀人灭口。
　　“以后你安分地待在寝宫里，少出来乱走，”听到女皇声音，我又忍不住悄悄抬起眼，瞄了过去。
　　顾薛衣神情不满，似乎要说什么。女皇轻叹一声：“若你乖乖的，我便让人送最好的酒给你，如何？”
　　哦哦，女皇陛下这是妥协了么？！
　　只听顾薛衣咕哝道：“我只想喝甜酒……”
　　瞬间抬头，果然没有错过女皇陛下脸上闪过的一抹红晕：“今日的份已经用完了，你不要得寸进尺！”
　　一大早就这么激烈吗？年轻真好……我在心中叹息。
　　顾薛衣可怜兮兮地道：“一天只有一次吗？”
　　“不、不然你还想怎样？！”女皇难得地步步后退，无力回击。
　　“每天多一次好不好？”顾薛衣眼带期盼，直盯着女皇：“最多中午我也让你睡了。”
　　睡、睡了？！
　　鼻血、鼻血要出来了——谁给递块手帕？
　　“你在胡说些什么？！”看女皇的样子，似乎想冲上去捂住某人的嘴。
　　“我又没说错……”顾薛衣无辜地眨眼：“昨天你不是睡了我一晚么？”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要不要在起居注上写明：女皇陛下召皇夫殿下侍寝呢？
　　“别再说了！”女皇满面通红，却又眼带煞气地向后瞄了一眼，我和竖起耳朵的侍卫长大人同时低下头去，一副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她伸手揪过皇夫殿下的领子，大步向前走去：“跟我回寝宫！”
　　这、这是要‘喝甜酒’还是侍寝呢？！
　　我忙快步跟上，却听女皇冷冷的声音飘了过来：“竹卿，朕给你半月休假，从今日起，你不必跟着朕了。”
　　嘎？这样就休假了？
　　想不到我一直期盼的休假会以这样的方式到来，说起来真是令人不甘……我还未八卦够女皇夫妇的事情呢。
　　“谢陛下！”有假总比没假好，我高声谢恩。
　　这半个月，得找个人“替班”才是。
　　 

作者有话要说：女皇调虎离山，竹某临时休假




17

御书房 ... 
 
 
　　司徒酉白瓷般的手上青筋绽起，第十次抓烂手中的奏折。她忍无可忍，将无辜的奏折拍在案上，抬头看着房梁上的人，咬牙低吼道：“顾、薛、衣！你看够了没有？”
　　顾薛衣一手抓着写满字的纸，一面睁着亮晶晶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女皇陛下，生怕漏去任何一个动作。闻言他摇了摇头：“竹兄说，要把你的一举一动，说的每一句话都写下来。”
　　司徒酉怒道：“好个起居郎，竟然役使起堂堂皇夫来了！”
　　顾薛衣为某竹辩解：“竹兄信任我，这才让我帮忙的。更何况，”他顿了顿，露出灿烂的笑容：“这么看着你，也挺有趣的。”
　　司徒酉绝不承认她喜欢听到这句话，但这突然跳快了许多的心脏又是怎么回事？
　　但顾薛衣接下来的话却又让她热血冲头，怒从心起：“我在山上的时候，也经常这么观察猴子，它们也经常做出一些奇怪的动作。”
　　手指陷进了木头里，司徒酉听见自己咬牙的声音：“什么叫……奇怪的动作？”
　　“就像这样，”顾薛衣做出拿东西的姿势，目光停在手上，变得呆滞，接着是一个撕扯的动作：“这个奇怪的动作你已经做了十次了。”“代起居郎”十分尽责。
　　“你以为这是谁害的？！”司徒酉霍地站起身，龙袍带起劲风，飞身上了房梁。
　　顾薛衣还以为女皇陛下终于认识到睡房梁的好处，于是殷勤地让过半边，想要招呼她躺下。谁料司徒酉夹手夺过他手中的纸，粗暴地展开，浏览起来。
　　一看之下，司徒酉忍不住笑道：“好丑的字！除了喝酒和跳房顶，你还真是样样稀松啊。”一路下去，脸色却越来越难看，末了，她将纸揉作一团，丢进他怀里：“你写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事？！”
　　“我只是照实写啊……”他委屈地打开纸团，念道：“女皇又把那张纸抓坏了，她的脸色不太好，我猜她一定没吃午饭……啊，我也觉得有点饿了。”
　　司徒酉沉声道：“若你不知道真正的起居录该如何写，就去找起居郎之前的文稿来看。明日我看时，若还是这般不知所云，不但你不用当这起居郎，连你的竹兄也不必当了！”说完拂袖而下，重新坐回椅中，批改奏折去了。
　　顾薛衣靠在梁上，挠了挠下巴，露出苦恼之色。
　　见顾薛衣总算不再盯着自己瞧，司徒酉松了口气，迅速批完剩下的奏章。窗外阳光明媚，正适合睡个午觉。
　　“顾薛衣，下来。”她命令道。
　　人影一闪，皇夫殿下听话地来到跟前。
　　“坐下。”她拍了拍身旁的位置。
　　顾薛衣不解地歪头看她，却被她瞪了一眼。他缩了缩脖子，乖乖在椅子上坐下，眼角余光偷看着司徒酉。
　　司徒酉将他推向椅背，毫不客气地往他怀里一钻，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闭上了眼睛。
　　“啊，你又睡我身上，”顾薛衣不忿道：“我的甜酒呢？”
　　“先记着吧。”司徒酉喃喃地道，身周包围着的酒香令她很快进入了梦乡。
　　顾薛衣小心翼翼地直起身来，将她轻轻拉起，坐在自己的腿上，左手牢牢环住她的细腰，将她固定在怀中，任她的脑袋靠在他的肩窝，芬芳的气息有一下没一下地打在他的颈际。
　　沉睡的司徒酉一脸恬静安详，少了平日作为帝王的威严和面对皇夫的气急败坏。这时的她……才像一个十八岁的少女，而不是天降大任的女皇陛下。
　　顾薛衣出神地看着她，面上表情不自觉地柔和下来。他慢慢俯下头，向她不点而红的朱唇接近，吻上嘴角，轻轻舔着，然后撷获了那两瓣柔软的薄唇，温柔地吸吮着。
　　无关甜酒，他只是单纯地，想要吻她而已。
　　良久，他稍稍离开她被吻得红润的嘴唇，满足地轻叹一声。
　　他终于发现了可以和甜酒媲美的好东西……不，应该说甜酒之所以好喝，全是这张小嘴的功劳。
　　她说每天只能喝一次甜酒，但如果是这样，是不是就没有限制了？
　　他真是太聪明了，居然想出这么个两全其美的方法。
　　嘴角不由自主地咧开，他随手提起司徒酉批奏折的朱笔，扯过一张白纸，顺手勾勒起来。司徒酉熟睡的轮廓很快出现在白纸上，眉目逐渐清晰，栩栩如生。
　　最后两笔点上眼睛，顾薛衣吹了吹白纸，满意地点点头。
　　咦，等等！
　　司徒酉不让他乱写，却没有不让他画啊。她嫌他写得不好，若是画出来了，她可没话说了罢？
　　心中打定了主意，他便提笔画了起来……
　　
　　司徒酉醒过来时，结结实实地吓了一大跳。
　　如果她没记错，自己入睡时，应该是靠在御书房那张宽大的椅子以及顾薛衣的怀里。怎么一觉醒来，“靠枕”没变，“床”却变成了冰冷冷的房梁？！
　　她抬起头，怨怼地瞪他一眼。
　　这个家伙睡觉从来不老实，睡着睡着就会跑到房梁上去，仿佛这冰冷坚硬的房梁比锦被薄衾的龙床还舒服。
　　像现在这种情况，每日都要重复一两次，但她怎样都无法习惯——她怎么就找了个恋高癖的“靠枕”？
　　而且这“靠枕”还一次比一次不老实！
　　平日里抱着她的腰就算了，怎地手越放越上，越来越不规矩？再过几天，岂不是要摸到她胸口上来了？
　　正在犹豫要不要离开这个温暖的怀抱，侍卫长苏越溪突然走了进来，发现女皇在房梁上，他明显怔了怔，随即从袖中取出了一个小小的卷轴，向司徒酉跪了下去。
　　司徒酉轻挥衣袖，苏越溪站起身来，卷轴脱手，缓缓向她飞去。司徒酉接在手中，展开了，面色微微一变，回头看了顾薛衣一眼。一目十行地读完，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垂下眼，陷入了沉思。
　　那双温暖的手还围在她的腰上……
　　可是，若真是如此，她该如何面对这双手的主人？
　　顾薛衣，竟会是个女子吗？
　　 

作者有话要说：趁灯泡竹不在赶紧推倒吧




18

跟踪狂 ... 
 
 
　　顾薛衣近来的日子有些难过。
　　这几天，司徒酉既没有拿他做靠枕，更不允许他喝甜酒，连话也几乎不说——她简直就像在躲着他。
　　顾薛衣越来越觉得司徒酉像酒，身在酒乡的时候没有察觉到她的重要，一旦离开了，简直片刻都不能活。
　　于是他展开了对女皇陛下无限期的尾行计划。
　　以他独步天下的轻功，天下没有人能摆脱他的跟踪，更何况是一举一动都会惊动宫人的女皇陛下？
　　此刻御书房中，女皇陛下正如往日一般在批阅奏折，皇夫殿下则伏在屋顶上，悄悄掀开一片琉璃瓦，向下窥探着。书房中一片寂静，只有偶尔发出的纸张的轻响和书写的声音。
　　也不知过了多久，司徒酉搁下笔，轻叹一声。
　　“陛下还在为那事烦心么？”书房中传来侍卫长的声音，顾薛衣变换角度，果然看到了尽忠职守的苏越溪。
　　“越溪，朕问你，你觉得她是什么样的人？”
　　苏越溪道：“臣觉得，她好酒却不颓废，性子纯真，内心更是干净如白纸。”
　　司徒酉皮笑肉不笑：“你倒是挺了解她。”
　　“因为臣从未见过如此澄澈的眼睛……即便喝得酩酊大醉，她的目光依旧使人心中舒服。”
　　司徒酉默默将奏折合上，没有说话。
　　“那日招亲，臣也在场。所发生的一切看起来皆是巧合，若是有人精心布局，那么竹大人与李大人都脱不开干系。”
　　司徒酉扯出一丝讥讽的笑容：“莫非你要告诉朕，朕当初随便抛了个绣球，便砸中了顾丞相的女儿？”
　　苏越溪没有说话。
　　司徒酉站起身来，烦躁地在书房中来回走动：“顾丞相至少有两次与她在宫中会过面，谈话内容无从得知。丞相大人的野心天下皆知，你能确定她不是想与她爹里应外合，谋算于朕？”
　　苏越溪突然笑了：“陛下自始至终，在意的都是她的身份。陛下难道不介意她是女儿身么？”
　　司徒酉沉默片刻，道：“朕关心的，不是她的性别，而是她的身份。朕绝不能养一只豺狼在身边。”
　　苏越溪道：“陛下既然担心，大可试一试她对您的真心。”
　　“哦？”司徒酉看着他：“此话怎讲？”
　　苏越溪上前一步，在她耳旁嘀咕了一番，司徒酉点了点头：“此计可行，你且去安排。”
　　“臣遵旨。”
　　顾薛衣在屋顶听得一头雾水，心中隐隐觉得这两人的话题和自己有关，同时升起一股莫名的危机感，仿佛陷入了重大的阴谋之中。
　　然而他乐天的性格令他想过就忘，转眼便将此事抛在了脑后，重新沉浸到“女皇不理人”的烦恼当中。
　　司徒酉不理他，他就不能喝到美味的甜酒、不能亲亲、不能睡她房间宽大舒服的房梁了。更严重的是，她也不送酒给他喝了……
　　这样的日子，简直生不如死！他，绝对不能继续沉默下去了。反抗，他要反抗！
　　轻轻从房顶上飘下，他果断地向书房中走去。苏越溪恰好从书房中出来，看到顾薛衣，他微笑道：“参见殿下。”
　　顾薛衣道：“我要进去。”
　　苏越溪道：“陛下此刻正在批阅奏章，殿下还是莫要进去打扰为好。”见他张口要抗议，他道：“陛下知道殿下这几日不快，这不，便差微臣领着殿下去酒窖挑些好酒解谗。”
　　顾薛衣一个激灵，喜道：“当真？！”
　　“臣怎敢欺骗殿下，”苏越溪漂亮地一抱拳：“殿下，请。”
　　于是听到可以随便喝酒的皇夫殿下完全忘记了自己方才的目的，屁颠屁颠地跟在侍卫长的身后，挑酒去了。
　　至于他在酒窖中喝得酩酊大醉，迷糊间寻了路出来，随便找了间看起来比较宽大舒服的房梁倒头就睡……那已经是后话了。
　　第二日朝会，太极殿中，一向英明神武、精力旺盛得仿佛永远也用不完的女皇陛下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百官看起来更是蠢蠢欲动。
　　“王爷，”站在秦王身后的大将军薛勇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悄声道：“您有没有闻到一股怪味儿？”
　　秦王皱着浓眉：“什么怪味儿，分明是一股酒味。”
　　薛勇咋舌道：“哪个大臣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带酒进太极殿？！”
　　秦王双手笼在袖中，看向御座上神色不定的女子：“只怕不是哪个大臣胆大包天。”
　　薛勇一怔：“您是说——”
　　秦王双眼微闭，没有说话。
　　今天顾丞相的事特别多，站在殿中已滔滔不绝地奏了一个时辰，还未有任何停下的迹象。一众文官你看我我看你，不知道老丞相今日是兴奋过度了，还是女皇陛下哪里得罪了他——女皇越是心不在焉，顾丞相就说得越开心。
　　最后，司徒酉终于忍受不住，重重一拍龙椅扶手，太极殿中陡然一静，所有人刷刷地抬起头，看着突然爆发的女皇。
　　“丞相，方才你奏过的事，今日之内拟成折子递上来，一条也不得少。”司徒酉冷冷地道。
　　“陛下，老臣——”
　　“丞相还未说完的，也写在折子上。诸卿还有何事要奏，都交由丞相来写。退朝。”女皇拂袖而起，太监总管正要宣布退班，梁上忽落下两道黑影，锵锒一声，大殿里亮起刀光。两道刺眼的寒光流星一般向御座后的司徒酉刺去。
　　司徒酉微微一惊，双手在扶手上一借力，飞身而起，恰恰避过扑面而来的寒光，接着长袖一挥，向其中一个刺客击去。
　　刺客身手敏捷地滚过一边，反手一刀，斩下了她的袖子，另一名刺客趁机扑来，直取司徒酉脑后要害。司徒酉全力抵御前面的刺客，哪有闲暇顾及身后。眼见这一刀便要击中，空中突然落下重物，恰恰砸在刺客头上，生生将他砸倒在地，脑袋重重撞上阶梯，昏厥过去。司徒酉趁机避过另一名刺客攻击，反手一掌，将他逼退。
　　只见那“重物”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打了个哈欠，含糊不清地道：“好吵啊，一大早的做什么扰人清梦？”
　　 

作者有话要说：小薛始终处于云里雾里的状态，搞不清状况




19

刺客谭 ... 
 
 
　　“有刺客！”直到此时，才有人大喊一声，反应过来。
　　秦王隔空向御阶下的带刀侍卫一抓，侍卫腰刀飞出，被他接在手，三两步蹿上御阶，劈头向那偷袭的刺客斩去。
　　那刺客武功恁地高强，手中利刃贴上腰刀，巧妙一带，那刀便不偏不倚地向女皇刺了过去。秦王收力不及，眼看便要伤到司徒酉，顾薛衣突然站起身来，一个踉跄，说巧不巧地向刀锋扑了过去。
　　扑哧一声，腰刀穿过了他的衣服，贴肉划过。只听堂下一声惨叫，顾丞相声音凄厉，犹如九幽怨魂：“秦王！你谋害皇夫，意欲何为？！”
　　秦王咬牙一拖刀锋，割开顾薛衣的衣服，在空中划了个半圆，向刺客斩去。刺客使个铁板桥，刀锋险险从腰上划过。趁着后翻之时，双脚飞起，夹住了腰刀，借力便夺。秦王腰刀脱手，不及细想，便以一双肉掌与刺客厮杀起来。
　　司徒酉面色冰寒，高喝道：“殿外侍卫入殿护驾！”
　　按照本朝制度，除了御阶下两名带刀侍卫外，所有人均不得带兵器入太极殿。因此殿上虽闹成一团，殿外侍卫却无一人敢入殿护驾。此刻听得司徒酉号令，顿时有数十个侍卫扑了进来，挥刀向刺客杀去。
　　那刺客也不知使了什么巧劲，那些兵器纷纷转了方向，不约而同地向顾薛衣身上招呼过去。亏得顾薛衣轻功了得，左挪右闪，在刀阵中腾跃如飞，闪避自如。只看得司徒酉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真不知这王爷侍卫一个一个是来杀刺客，还是来杀皇夫的。
　　顾薛衣避过了秦王爷招呼过来的一掌，后退一步，忽地脚下一软，坐了下去——却是踩到了昏厥在地上的刺客。这刺客原本悠悠转醒，悄悄提起利刃要掷向女皇，却被这么一下重重坐到胸膛上，长长吐了口气，再次昏厥过去。而那利刃，也在顾薛衣的屁股上划了一道血口子，将他淡黄色的常服染出一片鲜红。
　　眼见殿外涌进的的侍卫越来越多，刺客知道今日事败，左手抱圆，将一拨攻击转过一边，足尖点地，飞身而起，上了房梁，再一借力，破顶而出，不见了踪影。
　　秦王怒喝道：“给我追！”
　　司徒酉道：“皇叔，朕准你调动京畿守备，捉拿刺客。”她意味深长地看了顾丞相一眼，道：“常纪，这个刺客便交由你刑部审理。三日之内，朕要知道刺客背后的主使。”说到这里，她冷冷地道：“太极殿侍卫护驾不力，罚俸三月。”最后她有些无奈地看向捂着屁股的顾薛衣：“传太医。”
　　
　　“臣等该死！”寝宫外殿跪了一片太医，端得是磕头如捣蒜。
　　司徒酉蹙着眉，神色不愉：“你们这么多太医都看不出皇夫伤势如何，朕还要你们何用？”
　　“回陛下，皇夫殿下一直躲在房梁上，任臣等如何劝说，都不肯让臣等医治，所以……”
　　司徒酉怔了片刻，道：“罢了，你们将最好的伤药留下，都退下吧。”
　　“谢陛下！”
　　司徒酉面前很快摆满了各种各样内服外敷的伤药，她随手取了一瓶刀伤药，向内殿走去。
　　顾薛衣还缩在房梁上，捂着屁股，看起来很是可怜。
　　“你下来。”司徒酉尽量将语气放得柔和。
　　顾薛衣坚定地摇了摇头。
　　“你不下来，怎么上药？”女皇陛下循循善诱：“来，乖，下来。”
　　“我、我自己上就好了。”顾薛衣面色发红，仿佛被人调戏过似的。
　　司徒酉耐性渐失，口气变得强硬：“你伤在臀上，自己如何能处理？我看你伤得不轻，若不上药，伤口难免会溃烂，过两日，溃烂便会蔓延到大腿，最后筋骨受损……以至于半身不遂。”司徒酉随口胡扯。
　　“……”顾薛衣目瞪口呆：“不上药……这么严重？”
　　“信不信由你，他日你动弹不得之时，我只当养了个废人便是。”她顺手将伤药放在几上，在床沿坐下，神情淡定地看着他。
　　顾薛衣抿着嘴，思绪在“被人看屁股”和“双腿残废”之间飘来飘去，最终“双腿残废就不能睡房梁了”占了上风。他慢吞吞地跳下房梁，艰难地向司徒酉走去。
　　罢了，如果是给她看，那也不是不能接受……
　　司徒酉偏头看着他，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容：“脱裤子吧。”
　　“什、什么……”他艰难地吞着口水。
　　司徒酉若无其事地取过伤药，把玩着药瓶：“不脱裤子，怎么给你上药？”
　　这种情形，越看越像逼良为娼，顾薛衣就是那自投罗网后发现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可怜良家少女。
　　如果司徒酉笑得不是那么恶劣，他的感觉会比现在要良好许多。
　　颤抖的手摸上腰带，他抖啊抖啊，就是解不开那条系了活结的裤带。
　　“动作快一点！”司徒酉拍了拍床沿：“难道你想让我亲自动手？”
　　恶魔……绝对是恶魔……
　　从前他怎么会错以为她是好人呢？
　　终于抖开了裤带，他抱着“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的悲壮心理，迅速拉下裤子，转过身，往床上一趴，闭上了眼睛。
　　司徒酉忍住了笑：“还有一层呢，自己脱下来。”
　　顾薛衣双眼紧闭，一动不动。
　　司徒酉轻叹一声，轻轻为他褪下白色里裤，只见一道狰狞的伤口斜斜地爬在白嫩嫩的肌肤上，所幸的是，刺客的兵器上没有带毒。她从一旁备好的金盆中取了块干净的白巾，小心翼翼地擦净伤口附近的血污，这才拔开瓶塞，一股药香从瓶中蹿了出来。她将白色的粉末轻轻抖在伤口上，就感到他身子陡然一绷，然后缓缓松了下来。
　　“疼么？”她纤细的手指在他伤口附近摩挲着，为他按摩着肌肤。
　　他闷闷地“嗯”了一声。
　　“看你以后还敢胡乱出头……你呀，除了轻功，其他都是三脚猫，遇到危险，就该躲得远远的才是。”她轻声埋怨着。
　　“可是他们要杀你，师傅说过，路见不平要拔刀相助。我没有刀，只好整个人扑过去了……”
　　“傻瓜……”她轻轻抚上他的乱发：“你也是个女孩子啊，女孩子本该由人来保护的……你爹难道没有教过你么？”
　　“我爹？我自小跟着师傅住在山里，不知道爹娘是谁。不过前几天那个白胡子的老头非要说他是我爹，还给我送酒喝。”
　　司徒酉五指一紧，扯住了他的头发，口气转冷：“顾薛衣，你可知罪？”
　　顾薛衣抱住了脑袋，怪叫道：“什么罪——嘶！好疼！”
　　司徒酉冷笑道：“女扮男装，冒认皇夫，可是欺君大罪。若是事发，只怕你的丞相父亲也救你不得。”
　　顾薛衣一脸委屈：“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是男的了……是你们莫名其妙地拿铁球砸我，不由分说地把我抓回皇宫，还趁我喝醉了骗我娶妻……根本没有人问过我是男是女啊……”
　　“这么说，是我委屈了你？”司徒酉的语气淡淡的，缓缓的，却自有一股无形的威压在其中。
　　“没有！”顾薛衣就是脑袋再不灵光，也知道此事绝不可承认：“我的意思是，你不能怪我是女孩子嘛。”
　　女皇的手慢慢滑下，在顾薛衣滑腻的颈际来回摩挲着，只摸得某人心猿意马：“那你告诉我，皇夫殿下。那日我午睡时，你偷亲我，又是什么意思？”她的声音蓄意压低了，声线里带着神秘的媚惑。
　　“什么……那天……”顾薛衣脑中一片空白。
　　“想不想喝甜酒？”她的声音柔媚而充满诱惑。
　　“想！”顾薛衣喜出望外，毫不犹豫地点头。
　　谁料女皇面色一变，纤指拂过她背上要穴，直起身来，冷冷地道：“你的臀上有伤，不宜乱动，这几日就这样趴着罢！”
　　“喂——”顾薛衣正要开口抗议，却被司徒酉一指封了哑穴，瞪她一眼，拂袖离开了内殿。
　　我又说错了什么吗？
　　顾薛衣哭丧着脸，动弹不得。
　　到底哪里得罪她了？
　　 

作者有话要说：亲们加足马力评论，本竹就开大马力多更如何？




20

逆来顺 ... 
 
 
　　“苏越溪，你可知罪？”司徒酉面如寒霜，质问自己的心腹属下。
　　“臣未能赶回护驾，请陛下降罪。”苏越溪单膝跪地，神色肃然。
　　“你明知朕问的不是此事！”司徒酉冷冷地道：“你的假刺客如何会变为真刺客，你还不如实说来么？”
　　苏越溪面色一变：“陛下，臣今日在皇城外准备那事，还未来得及遣出假刺客。今日太极殿中刺客，与臣并无关系！”
　　“你说什么！”司徒酉一惊：“刺客并非你所派遣，那么今日果真是有人想要行刺于朕？！”
　　“是，陛下若是信不过臣，可以问李敬亭大人，臣今日一直与他在一起。”苏越溪低下头。
　　“朕自然信得过你。”司徒酉揉了揉太阳穴，心中隐隐感到这次行刺事件极不简单。
　　“陛下，此事不如交给臣来追查。秦王爷已经调动军队，将整个京城闹了个鸡飞狗跳，正好让臣趁乱查访真相。”
　　司徒酉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扬起冷笑：“不必了，此事就让他过去罢。朕倒是要看看，那个人除了刺客，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苏越溪定定地看她一眼，却没有多问：“陛下，可要加强寝宫四周的守备？”
　　司徒酉点了点头：“你传旨给李敬亭，让他给丞相送绢五十匹、黄金百斤，让他好生压压惊。”想到殿上那声惨叫，司徒酉心情突然愉快了许多。
　　“臣遵旨。”苏越溪抱拳领命，退出了寝宫。
　　司徒酉将今日的奏折匆匆批过，驳回了多份自请捉拿刺客的文书后，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命宫人取了坛美酒过来。嘴角挂着自己也不曾察觉的笑容，抱着酒坛，走进了内殿。
　　被点了穴道的皇夫殿下老老实实地趴在床上，白嫩的屁股暴露在空气中，显得十分耀眼。
　　司徒酉在床沿坐下，拍了拍她的脸蛋：“顾薛衣。”
　　顾薛衣没有出声。
　　“顾薛衣……”她拖长了声音。
　　顾薛衣依旧不说话。
　　“我在叫你，你没有听到么？”女皇有些不悦。
　　顾薛衣一动不动，一声不吭。
　　司徒酉轻轻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对了，我都忘了我点了你的哑穴。”拍开她的穴道，司徒酉笑盈盈地道：“顾薛衣，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来。”
　　顾薛衣缓缓回过头来，清秀的脸蛋已经皱成了包子，紧咬下唇，眼角挂着两道泪痕，无比幽怨，无限委屈地看着女皇。
　　司徒酉吓了一跳，忙为她拭泪：“你怎么哭了？是屁股疼了，还是哪里不舒服？”
　　顾薛衣指控地看着她，哼哼唧唧地道：“我要上茅房。”
　　司徒酉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亏得她白为她担心一场，还以为她哪里又出问题了，原来是内急……不过也是，从她喝醉酒到太极殿的大梁上睡觉，到刺客事发她被割伤屁股，再到被点了穴道趴在这里，接着她又出去改了一个时辰的奏折……她这个泪流满面的表情也就不奇怪了。
　　拍开她腰间的穴道，司徒酉指了指殿角：“屏风后有夜壶。”
　　顾薛衣慢腾腾地爬起身，司徒酉又加了一句：“你最好不要乱跑，否则将来半身不遂，我也懒得养你了。”
　　这句威胁比什么都有用，皇夫殿下眼中闪着泪花，一步一挪地走向屏风。
　　“等一下，”司徒酉取过床边干净的中衣：“你的衣服上全是血，将这套衣服换上。”
　　顾薛衣又慢慢地挪回来，接过衣服，重新挪向屏风。
　　司徒酉微微一笑，打开了酒坛子的泥封，就着坛口喝了一口，侧耳听着屏风后的动静。
　　过了许久，顾薛衣终于从屏风后出来，身上已换了套雪白的衣裤，看起来有些娇弱。
　　“过来。”司徒酉拍了拍床沿。
　　顾薛衣慢慢地挪过去，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
　　司徒酉自顾自地喝着坛中美酒，仿佛没有察觉某人垂涎欲滴的目光。
　　“甜酒……”顾薛衣终于忍不住提醒道。
　　司徒酉扬起灿烂的笑容：“我不记得最近有睡在你身上。”
　　顾薛衣急道：“就是昨天午后那次，你还说先记着的！”
　　司徒酉的笑容更加灿烂：“怎么，皇夫殿下想起来了？”
　　无视顾薛衣心虚的神情，她又喝了口酒：“既然想起来了，我的疑问，就请殿下好生解答一番。”
　　“我……”顾薛衣目光躲闪。
　　“嗯？”司徒酉冲她扬了扬下巴。
　　“我只是有些好奇……”顾薛衣吞吞吐吐地道：“我想知道，为什么甜酒会那么好喝……”
　　“结果呢？”司徒酉兴味十足地等待她的答案。
　　顾薛衣深吸一口气，一副壮烈赴死的样子：“你现在，没有喝酒吧？”
　　“没有啊，怎么了？”顾薛衣的思维也太跳脱了吧？
　　“好！”顾薛衣双手伸出，按住了她的肩膀，迅速俯□，吻上了她的唇。
　　司徒酉睁大了眼睛，露出讶异之色，但随即扯过顾薛衣的领子，将她推向床柱，迅速夺回了主动权。
　　以往的亲吻，两人都没有正确的认识，只是唇间夺酒的意气之争。此刻没有了斗气的因素，便多了几分暧昧与靡乱。
　　顾薛衣被吻得目光迷离，面带桃红，双手若不是抓住了她的龙袍，人早已滑到了龙床上。
　　也不知过了多久，司徒酉主动与她分开，微喘着，目光里带了几分邪气：“怎么样？有结论了么？”
　　顾薛衣嘴角不受控制地咧开，喃喃地道：“你的嘴……尝起来好甜……”
　　得到了满意的答案，司徒酉松开手，任她沿着床柱滑下去，然后是一声惨叫。
　　“好疼啊——”顾薛衣捂住了屁股，弓着身子趴在床上。
　　司徒酉忍俊不禁：“来，我看看。”
　　“不要！”顾薛衣向床里爬去：“你又要欺负我！”
　　“这怎么叫欺负呢？”司徒酉坏坏地笑：“我可是为你好，不忍心看你半身不遂。”
　　“……”
　　“乖，过来，否则我不养你了。”
　　女皇是坏人。
　　最终被扒下了裤子的皇夫泪汪汪地在心中下结论。
　　 

作者有话要说：皇夫殿下逆推之路遥遥无尽头……




21

丞相府 ... 
 
 
　　丞相府中，顾丞相对着满地的布匹和成箱的金子发呆，好一会儿才道：“李大人，陛下当真是说……这些赏给老夫？”
　　李敬亭满面笑容：“正是，陛下说丞相大人昨日在大殿上受惊了，特意赏了这些给丞相大人压惊。丞相大人圣眷正隆，当真令学生羡慕。”
　　顾丞相露出公式化的笑容：“哪里哪里，是陛下抬爱了。有劳李大人前来宣旨，还请到后厅用些茶水。”
　　“丞相大人费心了。”李敬亭笑眯眯地道：“只是陛下今日虽罢朝，但中书省仍有不少事要处理，学生不敢久留。”
　　顾丞相捋须道：“年轻人就是有干劲，我朝的未来就靠你们这些孩子了。”
　　“丞相大人谬赞了。”李敬亭拱了拱手：“学生告辞。”
　　顾丞相点了点头，高声道：“来人，送李大人！”
　　李敬亭礼貌一笑，跟着丞相府的家人离去了。
　　顾丞相随手拿起一匹绢，轻轻摩挲着：“陛下送这些东西，究竟是何用意？莫非……”他心中一紧：“莫非她已知道了薛儿的身份？！”
　　“老师，学生司徒景明前来拜见啦。”身后传来一个突兀的声音。
　　顾丞相乍听得这熟悉的声音，手一抖，绢匹便落了下去。他僵硬地转过身，果然看到前厅的太师椅上，歪着一个青衣男子，而男子的腿上，还拥坐着一个白衣素纱的美人。
　　“先、先皇……”顾丞相颤声道：“先皇陛下英灵降临鄙宅，可是有未了之事要托付于臣？”
　　只听白衣女子一声轻笑，青衣男子则受不了地翻了个白眼：“兰兰，还是你了解老师，知道他见到我，定是这种反应。”
　　女子娇媚地横了他一眼，推开他的环抱，站起声来，向顾丞相一福：“楼兰见过兄长。”
　　“小兰？！”顾丞相揉了揉眼睛，口气里带着不确定：“你不在平陵为先皇守陵，怎地到这里来了？莫非，莫非你也……”
　　“兄长，其实……”女子正要解释，青衣男子笑嘻嘻地横插一句：“其实爱妃悲痛我的英年早逝，伤心欲绝，所以也随我去了。”
　　“小兰……”丞相大人的眼眶立刻湿润了：“你怎能抛下兄长就这么去了？！”
　　“兄长！”女子无奈地上前一步，拉起顾丞相的手：“不要听他胡说，我没有死。”
　　顾丞相怔住了，抓起她的手翻来覆去地看，末了伸手在自己脸上一掐，眼中顿时闪出泪花来：“果然……果然是真的……”他猛地醒悟过来，颤抖地伸出兰花指，遥指着青衣男子：“那、那那他——”
　　“他也没死。”女子瞪了男子一眼，似乎在责怪他弄出的闹剧。
　　顾丞相终于怒了：“你、你居然诈死！”
　　青衣男子打了个哈欠：“想我司徒景明正当壮年，身体康健，三餐不愁……平白无端的，怎么可能会猝死？这一点，我那皇弟和我家酉儿都猜到了，老师你居然还被蒙在谷里？”
　　顾丞相蓦地握紧了拳，面色顿时狰狞起来。
　　枉我以为你英年早逝，还为你掉了几滴眼泪，到头来你却欺骗老夫我的感情？
　　逆徒啊！当真是逆徒！
　　对自家老师凶狠的表情熟视无睹，青衣男子拿起几上茶杯喝了一口，道：“学生我在外闲逛了这么久，几乎把京城的小吃都吃了个遍，结果发现，还是老师家的厨子做的菜合学生的胃口，因此就来找老师叙旧了。”
　　顾丞相何等精明，最初的惊讶过后，他立时想明白了许多关键：“叙旧？秦王此刻借口搜查刺客，那数千龙武军将京城翻了个底朝天。我看他并不是想抓刺客，而是想找某个诈死去享福的昏君“叙旧”吧？”
　　这家伙，分明就是来他这里避难的！还说什么叙旧？哼，要是他当真如此念旧情，他顾戎轩还有必要为自己唯一的女儿伤神费力么？
　　想到这里，顾丞相怒气又有所上升：“老臣家的厨子，不是早已被先皇陛下拐的拐，掳的掳，抓回宫中做御厨了么？老臣家中还有什么厨子值得陛下特意留下？”
　　青衣男子赔着笑：“老师，别啊，学生这不是还留了一位厨子给您么？”
　　“能留下一位糕点师傅，是因为你不爱吃甜食！”顾丞相怒吼一声，开始数落：“这些年，你借口谈论国事，多次摆驾顾府，其实是为了府中的厨子而来。十年前，你带着当年的公主如今的陛下前来，竟将我为我那可怜女儿埋下的女儿红尽数喝光！”
　　青衣男子弱弱地道：“所以我不是说过，让酉儿对你家女儿负责的嘛……更何况次日我请令千金入宫，特意大开酒窖，将酉儿最喜爱的酒都送与令千金，算是补偿了……”
　　顾丞相咬牙道：“结果我家薛儿喝得酩酊大醉，却被你那女儿狠狠修理了一顿！”
　　青衣男子扁了扁嘴：“这还不是因为你家女儿酒品太差，喝醉之后，竟像变了个人似的，居然跑去偷看酉儿洗澡。酉儿小惩大戒，将她倒吊在柱子上，已是便宜她了。”
　　顾丞相气得握拳：“若不是因为你的酉儿将薛儿吊起后就忘了这件事，害得我的薛儿被倒悬了足足一整天，她怎会在获救后死抱着柱子，怎么也不肯下地？！你可知道薛儿从此得了‘畏低症’，非要攀在高处才能生活！”
　　若非如此，他又怎会忍痛将宝贝女儿送到老混蛋那里学轻功，让她今后可以高来高去，不用再怕回到地面；若非如此，她又怎会恰好被绣球砸到，成了这该死的驸马？！
　　“老师啊，您先消消气，”青衣男子赶紧上前为顾丞相顺背，一副孝顺徒儿的样子：“您看，这……如今酉儿和你家薛儿相处愉快，学生当初的承诺已经实现了，您就别气了。儿女的事，就让儿女们自己去操心罢。”
　　顾丞相点了点头，忽然又瞪直了眼：“你知道薛儿是——你、你……莫非当日招亲，都是你蓄意安排……”
　　青衣男子摸着下巴，得意洋洋：“这是自然——历代公主招亲，都是经过蓄意安排的，否则老师以为，为什么所有公主都招到了理想的夫婿？”
　　顾丞相喘着气：“你……你简直疯了，竟给自己的女儿招了个女驸马！你可知道若是东窗事发，皇家将沦为天下的笑柄！”
　　青衣男子不在乎地耸耸肩：“这又如何？我司徒家一脉，身上一直流淌着叛逆的血液。几乎历代先皇在位时，都要做出一两件惊世骇俗的大事来。我只是怕酉儿太过中规中矩，委屈了这伟大的血统，所以事先帮她安排好罢了。”
　　若不是叛逆到变态，太祖皇帝怎会定下“公主砸铁球招亲”的奇怪规矩？
　　顾丞相悲愤地看着他：难道顾家上下两代，他顾戎轩仅有的两个亲人都要落入司徒父女的魔掌中么？
　　“老师啊，快将好酒好菜都端出来吧。咱们今天只谈风月，不谈国事哈。”
　　“你何时与我谈过国事——”前厅传出愤怒的咆哮。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丞相大人性格中也有几分小薛的天然




22

小时候 ... 
 
 
　　富丽堂皇的宫殿中，一个小女孩双手双脚被麻绳捆了个结实，倒吊在房梁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离她不远处，另一个身着绣凤锦衣的小女孩歪坐在椅子上，手里抱着一小坛子酒，美美地喝着。
　　被倒吊的小女孩艰难地咽了口口水，道：“酒儿，你为什么要把我吊起来？”
　　锦衣的小女孩酒儿扬起灿烂的笑容：“你不记得了？”
　　“我……我……”小女孩皱着眉，脑中浮现出残缺不全的片段：似乎喝醉之后，她做了啥天人共忿的事。
　　“你不记得，没关系，我可以告诉你，”酒儿笑盈盈地站起来，来到她身前：“昨晚你喝醉了，然后趁我洗澡时，跑到浴房里发酒疯。”她幽幽地道：“我的身子都被你看光了，你说……你是不是应该负责？”
　　小女孩哪里想得到诸如“年纪小”“都是女孩子”等关键性问题，脑子一热，便忙不迭地点头：“应该、应该！”接着她眨了眨眼睛：“酒儿，负责是什么意思？”
　　“不学无术！”酒儿没好气地瞪她一眼：“既然你看过我洗澡，将来长大了，你就要做我的驸马！”
　　“驸马？这个我知道。”
　　女儿红事件后，顾丞相一直捶胸长叹，说这样好酒的公主，以后不知能招个什么样的驸马。
　　她当时很好奇，就问驸马是什么。
　　“所谓驸马，就是公主的丈夫，也就是陪伴公主一生的男人。”顾丞相是这样解释的。
　　“可是爹说，驸马只有男人才能做啊……”小女孩有些羡慕那个叫‘驸马’的人。
　　“谁说只有男人才能做？！”酒儿扬起下巴，趾高气扬：“只要是我喜欢的，不管男女，我都要招为驸马。这个天下将来都是我的，区区驸马，怎会得不到？我司徒酉就偏要招个女驸马！”
　　这话直说到小女孩心里去了，她使劲点头表示同意：“好、好！我要做酒儿的驸马！”
　　“是酉儿！”她纠正道：“你要我说多少遍呐？是酉儿，不是酒儿。”
　　“可是，我觉得你很像前天那些女儿红……”眼睛余光偷偷看着酒儿，她用自己的方式赞美道。
　　“说到女儿红……”酒儿的声音陡然转冷：“我还未跟你算帐呢。”
　　小女孩弱弱地道：“你说想喝好酒，我不是把女儿红挖出来给你了么……”
　　酒儿冷笑一声：“前天的女儿红，分明是你我一起喝光的，你还比我喝得多了些。为什么喝完之后你就不见了踪影，留我一个人在作案现场被抓到。你可知道回宫之后，父皇可将我狠狠骂了一顿。”
　　“我……我那是内急嘛。”小女孩小心翼翼地解释：“爹爹说人有三急，千万忍不得的。”
　　“算了，我问你，”和这丫头纠缠此事肯定没有结果，酒儿掉转矛头：“你说我像女儿红……那你到底是喜欢女儿红还是我？”
　　“当然是更喜欢酒儿！”这个问题无需细想，脱口便是标准答案。
　　酒儿露出甜甜的笑容：“那么竹叶青和我，你更喜欢哪个？”
　　“嗯……呃……当然是酒儿。”竹叶青清冽的味道令小女孩犹豫了片刻。
　　酒儿眼中寒光一闪：“那么汾酒和我呢？”
　　“我……我……嗯……这个……”遇上最爱的酒，小女孩神情苦恼，死命分辨。
　　酒儿冷哼一声，将还剩半坛酒的酒坛子放在小女孩正下方，拉开绳子将她降下，恰恰在酒坛子上方几寸处将她固定住。
　　“你好好思索吧，等你想好了，想明白了，我再放你下来。”说着不再理会她，转身拂袖而去。
　　“酒儿——”小女孩凄厉地呼唤，却挽不回远去的身影。
　　身下的半坛酒正幽幽地散发出要命的香气，闻起来，像是汾酒……
　　爱酒近在咫尺，却摸不着喝不到，这对她来说，无疑是最可怕的酷刑。
　　一个时辰后。
　　“酒儿，我想到了，我要汾酒！酒儿，你快放我下来——”小女孩痛苦地道。
　　两个时辰后。
　　“酒儿……我错了……我不该选汾酒的……放我下来……”小女孩有气无力地道。
　　七个时辰后。
　　“放我下来……我要上茅房……”
　　十个时辰后。
　　“呜呜……爹爹……快来救我……我不要做驸马了……”
　　十二个时辰后，当赶来的侍卫将丞相家的小姐解救下来时，她仅剩的意志就是死死抱住柱子，紧闭眼睛，无论如何也不愿看到地面。
　　
　　“酒儿……酒儿……不要……”
　　睡梦中，顾薛衣眉头紧皱，额上全是冷汗，不断重复着梦话。
　　“顾薛衣？”司徒酉轻轻摇着她：“顾薛衣！”
　　顾薛衣蓦地惊醒，直起身子，屁股上的伤口狠狠地扯了一下，令她呲牙咧嘴。
　　“顾薛衣，你做噩梦了？”司徒酉伸袖为她擦去额上的冷汗。
　　顾薛衣看着她，突然认真无比地道：“酒儿，我喜欢你，比喜欢美酒还喜欢你。”
　　不虞她会说出这句话，司徒酉呆了呆，嘴角浮起微笑：“你叫我什么？”
　　“酒儿啊……”一起不也是这么叫的么？
　　司徒酉见她呆呆的，忍不住伸手在她面颊上轻掐一下：“我叫司徒酉，申酉戌亥的酉，酒也是酉部。你可以叫我酉儿。”
　　“酒儿。”她坚持不改口。
　　司徒酉板起了脸：“你刚才说，喜欢我还是喜欢酒？”
　　“喜欢你。”给顾薛衣十个胆子，她也不敢再说喜欢酒超过喜欢司徒酉。
　　“那就不许叫酒儿。”见她还想说什么，司徒酉笑盈盈地又加上一句：“也不许喝甜酒。”
　　“为什么？！”基本权利遭到剥夺，顾薛衣急了。
　　“傻瓜！”司徒酉扯住她的领子，将她的头拉下来，在她唇上轻吻一下。
　　“和甜酒比，”她在她唇边道：“你更喜欢哪一个？
　　 

作者有话要说：小小薛依旧是天然呆一只，酒儿小时候就有女王气质了




23

夜幕中 ... 
 
 
　　司徒酉靠在御书房的椅子上，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瑟瑟发抖的人。
　　刑部尚书常纪五体投地，恨不得将自己整个人压进地面才好。
　　“刺客，跑了？”司徒酉淡淡地重复常纪方才的报告。
　　“是、是……微臣原本打算连夜审讯刺客，谁料入得牢中，刺客竟已不见了……”常纪不断抹着头上的汗：“臣敢以性命担保，天牢四周被侍卫守得水泄不通，刺客绝无可能逃出去！”
　　“事实却是，刺客凭空消失了？”司徒酉冷笑起来。
　　“陛下、陛下请宽恕臣几日，臣定会将刺客重新缉拿归案。”常纪不住磕头。
　　司徒酉随手拿起一个青玉纸镇，把玩着：“捉拿刺客之事，自有秦王负责。常尚书失职，这刑部尚书就不要做了，去平陵陪伴先皇罢。”
　　常纪喉头一紧，几乎连呼吸都要停止了：“陛下？！”
　　司徒酉微微一笑：“朕又不是让你去陪葬，你紧张什么？平陵近来少了个守陵人，你便去补她的缺吧。”
　　“臣谢主隆恩！”常纪松了口气，背后官服早已湿透了。
　　“退下吧，”司徒酉挥了挥手：“宣李敬亭。”
　　常纪退到了门口，正与李敬亭擦肩而过。他抬头看了这位新科状元一眼，不由得暗叹一声：他精神焕发、干劲十足，和自己倒霉的样子完全是天差地别。
　　看来这个朝廷，果然已是年轻人的天下了。
　　“臣李敬亭，参见陛下。”李敬亭规规矩矩地向女皇行礼。
　　“平身吧。”司徒酉满意地看着自己一手培养起来的心腹：“这几日罢朝，丞相可有去三省理事？”
　　“没有，陛下，丞相大人一直留在府中，没有出门。”
　　司徒酉点了点头：“李卿对前几日刺客之事，有何看法？”
　　李敬亭怔了片刻，道：“臣不敢说。”
　　“心胸坦荡，有何不敢？”司徒酉玩味地看着他：“当日在金殿之上作诗公然嘲讽丞相的李敬亭到到哪里去了？”
　　李敬亭额上出汗：“臣……当日确实是无心之举，并非有意针对丞相大人……”
　　司徒酉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说出你的想法，朕赦你无罪。”
　　李敬亭犹豫良久，才道：“臣在民间时，百姓但知有公主，而不知有皇帝。除此之外，百姓们还知道朝中有顾丞相权势滔天，秦王爷手掌兵权。随便哪一个有异心，都可能引起朝野震荡，江山易主……”
　　司徒酉淡淡地道：“继续。”
　　“自古权臣都有不小的野心，臣以为……臣以为他二人也不能例外。陛下治理国家多年，这天下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人民感激陛下的圣德，自然不会组织刺客刺杀君主。陛下若是有个万一……最有可能得利的，自然是秦王爷，其次则是顾丞相。当然，外族如靼剌等，亦有可能派遣刺客，以图造成我朝内乱，他们好趁机得利。”
　　司徒酉不置可否：“还有么？”
　　“臣……臣的想法就这些了，”李敬亭抹去额上汗珠：“臣胡乱猜测，若有不当之处，请陛下恕罪。”
　　“无妨，”司徒酉扬起浅笑：“朕一向喜欢坦诚之人。李卿的忠诚，是朕最欣赏的。”
　　“谢陛下。”他微微低下头。
　　“退下吧。”司徒酉懒洋洋地道。
　　“是，臣告退。”李敬亭向她一拜，向后退去。
　　“对了，那日你与越溪寻了何人做假刺客？”司徒酉不经意问道。
　　“回陛下，是龙牙军的小尉，陈邵与孙强。”
　　司徒酉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李敬亭退出了御书房，穿过半个宫城，回到中书省。处理完今日的事务后，天色已晚。他将政务交给同僚，不紧不慢地离开了皇宫。
　　轿子在夜色中七弯拐，穿过几条黑暗的胡同后，终于在李府前停了下来。
　　李府的后院也笼在一片黑暗中，李敬亭左右看了看，确定四周没人后，这才推门走进一间小屋中。屋中没有灯光，气窗中漏下的月光照在床上，隐约可以看到床上躺着一个人。听到声响，那人捂着胸口，坐了起来。
　　“今日感觉如何？吃药了没有？”李敬亭关上门，在几步之外静静地看着那人。
　　那人“唔”了一声：“我受的是内伤，寻常药物，只怕难以治疗，只能慢慢调理了。”
　　李敬亭摇头道：“却是我看走了眼，想不到皇夫殿下深藏不露，一身奇异内力却能伤人于无形。”
　　那人苦笑道：“他从梁上坠下时，一股大力传到我身上，令我动弹不得。好不容易调息完，他又给我胸口来了这么一下……就算我功力还过得去，这一下也足够我躺上半个月了。”
　　李敬亭道：“外面风声紧，这几日你就留在此处养伤，我这里暂时还是安全的。我会想办法联系上主子，请他定夺。”
　　那人点了点头，却叹息一声：“真不明白主子在想什么……刺杀女皇，却又不能真的杀了她，这又是为何？”
　　“主子的心思，我们还是莫要猜测了。”李敬亭淡淡地道：“听命行事，也就是了。”
　　“你每日跟在女皇身边，她可有所察觉？”
　　李敬亭神色有些不自然：“她似乎有些怀疑……好在不是针对我。便是事发，也有苏越溪顶罪，你不必担心。”
　　那人躺回床上，不再说话。
　　“这是上好的内伤药，或许对你的伤有所助益。”李敬亭将药瓶放在一旁小几上，后退几步，带上了门：“好好休息，竹兄。”
　　 

作者有话要说：淡定飘过~
亲们评论给力点啊~




24

不眠夜 ... 
 
 
　　顾薛衣趴在那张柔软舒适的龙床上，司徒酉则横躺着，脑袋枕在顾薛衣的背上，两眼大睁，望着房梁发呆。
　　“酒儿，”耐不住无聊的顾薛衣反手扯着司徒酉的衣袖：“我们说点什么吧？”
　　“要说什么？”司徒酉懒洋洋问道。
　　“说什么都好啊……”顾薛衣闷闷地道：“我睡不着，又没酒喝，没人说话会闷死的。”
　　司徒酉轻轻翻身，趴在了她的背上，双手环住了她的脖子，胸前两团温润紧紧贴在她背上：“不如，我们来玩个游戏吧。”
　　“什、什么游戏？”顾薛衣艰难地吞着口水，心跳指数飞快攀升着。
　　“就是……”
　　“就是？”顾薛衣紧张地重复着。
　　“猜拳啊。”
　　“……”铺天盖地涌来的失望令顾薛衣说不出话来。
　　“怎么？看你的样子，是不是不会猜拳？”司徒酉把玩着顾薛衣的黑发。
　　“啊、会啊，我会的。”小时候你教过我来着。
　　“那好，”司徒酉翻身坐起，看起来兴致勃勃：“我叫人取酒来。若谁猜拳赢了，便喝下一坛，若是输了……”她扬起危险的笑容：“就让对方亲一下。”
　　“这个好！”怎么听对自己都有利，顾薛衣被小利冲昏了头脑，全然没有发现自己已经变成了狐狸爪下的兔子。
　　美酒摆了上来，二十坛齐齐排开，两人在地毯上跪坐下来。
　　四目交投，杀气顿生。
　　“包、剪、锤！”。
　　司徒酉抓住她的拳头，得意地晃了晃，拎起酒坛，仰脖子就喝。顾薛衣眼巴巴地看着她脖子越仰越高，最终将酒坛子喝了个底朝天。
　　“小妞，过来，给爷香个。”司徒酉笑得邪气十足，捏住了顾薛衣的下巴，凑上前吻了一下。
　　这样猜拳才叫过瘾嘛……司徒酉踌躇满志地放开她：“再来。”
　　“包、剪、锤！”
　　“哈哈，你又输了，先过来给大爷香个。”司徒酉勾了勾手指，今晚美酒和香吻，她全收了。
　　顾薛衣慢腾腾地凑过脸，让她亲了一下。趁着她喝酒时，顾薛衣眼中精光闪动，不知在想什么。
　　“再来再来！”香吻绝对是最好的下酒菜，司徒酉胃口大开，眉飞色舞。
　　“包、剪、锤！”
　　出手的一刹那，顾薛衣目光一闪，将预备递出的剪刀迅速换成布。
　　“这、怎么可能？”司徒酉目瞪口呆：“我居然……输了……”
　　顾薛衣痛快地喝干一坛酒，炯炯的目光已盯住了她的红唇。
　　司徒酉面上微微一热，忙道：“记着，这次先记着。要是下回我赢了，就抵了这回。”
　　顾薛衣微微一笑，也不以为意：“好。”
　　“包、剪、锤！”
　　“怎么……怎么我又输了？！”司徒酉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再来！”
　　一连十几把，司徒酉输得一塌糊涂，地上的酒也喝了个七凌八落，满地空坛。
　　“我居然输了……连输了十六盘……”司徒酉沮丧之极，习惯胜利的她如何经历过这样的败局，一时之间，她难以接受：“作弊……一定是你作弊……”
　　顾薛衣打了个酒嗝，酒气上涌，染红了她的面颊。
　　“一定是你作弊！”司徒酉扯住她的衣领，不甘道：“快老实交代，说出作弊的法子，就饶你不死。”
　　“我哪里有什么作弊的法子，”顾薛衣的声音缓慢而轻柔，一股浓烈的酒香自她身上散发开：“只是眼神好罢了。”
　　“我不甘心……”司徒酉前后摇晃着她：“再、再来！来人，上、上酒。”
　　顾薛衣嘴角勾着邪异的笑容，双手捧着她的小脸：“在此之前，我要先取回利息。”
　　“什么利——唔！”剩下的话被堵在嘴里，接着如同被酒潮席卷了，满嘴都是香醇的，属于顾薛衣的气息。两条香软的舌头纠缠着，产生了酥酥麻麻的触感，初时恬淡，却耐久尝。微甜的舌尖划过彼此的唇齿，激起阵阵火热。
　　当女皇陛下从热吻中回过神来，才现在自己不知何时已到了地上，而皇夫殿下正压在她身上，毫无保留地紧贴着。
　　笑话！她堂堂的女皇，怎么可以在下面？！
　　她正要反守为攻，就感到顾薛衣伸舌在她耳垂上轻轻舔了一下，轻笑一声，温热的气息打在她痛红的耳朵上。
　　“我身上，还有伤哦。”她低声提醒。
　　是啊，若她将她推倒，岂不是会压到她的伤口？
　　还未来得及想出两全其美的法子，顾薛衣已重新封住了她的唇，同时双手自下而上，探进她的中衣里，沿着滑腻的肌肤向上攀爬，自动寻向最柔软的地方而去。
　　一下娇柔的轻吟自唇边漏出，司徒酉隔着中衣按住了她抚上她胸口的手，眼神却渐趋迷蒙。
　　罢了，只当是她欠了她的……
　　等顾薛衣伤好了，她有的是机会讨回来。
　　双手无力地滑落，环住了她的细腰，闭上眼，司徒酉放纵自己沉溺在与顾薛衣的亲吻缠绵中去。
　　身上衣物渐少，随之覆下的，是顾薛衣雨点般的细吻。
　　原来酒儿身上，并非只有嘴尝起来是甜的……
　　顾薛衣迷迷糊糊地想着，齿间便不由自主地用力，在丰润柔软的胸脯顶端留下一个殷红的印记。
　　“顾……薛衣，你、你是……小、小狗么？”司徒酉双颊绯红，口齿不清地对某人的某种行为进行指责。
　　没办法，谁让这里又软又甜，像棉花糖。
　　含在嘴里，轻舔一下，不期然又听见了一声娇吟。
　　这个声音……让人听了像喝醉了酒，浑身发热……
　　她总觉得，很想做些什么。可是……到底是什么呢？
　　一面继续努力让女皇产生这样的声音，她一面苦苦思索。
　　最后，在司徒酉浑身火热颤抖，她自己也臊热到难以忍受的地步时，她终于虚心请教。
　　“酒儿……接……接下来……要怎么做？”
　　司徒酉蓦地睁大了眼睛，盯着眼前满脸无措的皇夫殿下。最后，她咬牙揪住了她的领子，哑着嗓子道：“你、说、什、么？！”
　　这个混蛋，把她弄得七上八下（欲）火焚身之时，居然敢告诉她：她不知道怎么做？！
　　“我……我……”顾薛衣期期艾艾地。
　　司徒酉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长腿一绞，将顾薛衣掀翻在地，顺势骑了上去，双手揪住她的领子，便往两边扯。
　　白色的中衣被毫不留情地撕成两半，远远丢过一边，露出了顾薛衣修长匀称的身段。
　　司徒酉咽了口口水，沙哑的嗓子道：“顾薛衣，这可是你自找的！”
　　现在轮到你被我吃了，我的皇夫。
　　至于你的屁股……自求多福罢！
　　 

作者有话要说：小薛你真不争气




25

神州乱 ... 
 
 
　　一本奏折重重扔在御阶下，文武百官目光汇集到奏折上，随即齐刷刷低下头去。
　　“陵州乱民暴动，事先竟一点征兆也没有？”司徒酉声音里压抑着怒气：“剑南道总管干什么吃的！”
　　昨晚折腾了一夜，今日本想继续罢朝，却不料收到了这样的急奏。
　　顾丞相忙出班道：“陛下，陵州一带大旱三年，必是百姓积怨过深，这才发生暴乱。”
　　司徒酉冷笑道：“陵州大旱，朝廷的赈灾银两食水何尝少了？此番定是有人在背后煽动民怨，惟恐天下不乱！”
　　秦王轻哼一声，高声道：“陛下何须忧虑，令剑南道总管率军镇压下去，也就是了。”
　　“暴力镇压只会使民怨更深，”一名文官出班道：“臣请陛下派出慰抚使，前往安抚乱民。”
　　司徒酉点头道：“如此甚好，罗卿可有合适的人选？”
　　“臣以为，李侍郎才能卓绝，年轻有为，又起于民间，必能胜任此职。”
　　立时便有人反对道：“安抚乱民事关重要，臣以为应当派遣年长而经验丰富的大臣为使。”
　　“是啊，陛下，陵州之行吉凶莫测，若无经验，只会害了李侍郎。”
　　武将之中有人嘲笑道：“年长而又经验丰富……莫非诸公想要推荐丞相大人么？”
　　“丞相大人千金之体，自然不能到凶险之地去。”
　　朝堂之上争吵不休，半天也没有选出个恰当的人来。司徒酉皱着眉，正要喝止，却听不知谁冒出一句：“不若让皇夫殿下担任慰抚使。”
　　大殿中陡然一静，接着竟是一片赞同之声。
　　“皇夫殿□份尊贵，若是代陛下前往镇抚乱民，定能收到奇效。”
　　“先皇曾言，皇夫殿下‘文武全才，品行端正’，定能逢凶化吉，遇难呈祥。”
　　“殿下才智超群，臣等一向是极佩服的……”
　　“住口！”司徒酉越听越怒，盛怒之下，几乎将龙椅扶手拍碎：“你们一个一个都是朕的精英、国家栋梁，朕高官厚禄养着你们，你们连这点小事都推三阻四、无力承担，当最后，还要推到一个——”一个女子身上吗？
　　朝堂上顿时鸦雀无声，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捋女皇陛下的虎须。
　　司徒酉面若寒霜，双手紧抓扶手，手背上青筋绽起。
　　今天这一出，文武百官分明是在做戏，最后众口一词地推荐顾薛衣，更是早有预谋。
　　是谁？究竟是谁如此大胆，竟将主意打到了她的皇夫身上？！
　　是顾丞相么？不可能，他应该不会将唯一的女儿往险处送……那么是秦王？不，他没有必要针对顾薛衣。
　　不管是谁，既然有胆挑衅她的人，就要做要承受结果的准备。
　　“陛下！北疆有急报！”一个浑身甲胄，风尘仆仆的将军突然仆进殿中，伏倒在地。
　　司徒酉面色一变：“讲！”
　　“靼剌软禁我朝使者，连同九契进犯北关！”
　　朝堂之上，顿时一片哗然。
　　司徒酉霍然起立，疾声道：“如今北关战事如何？！”
　　“林老将军长子林平虏战死，靼剌及九契两路大军围攻北关，林老将军死守不出，敌军久攻不下，如今退出数里，将北关牢牢围住。”
　　“秦王，”司徒酉沉声道：“朕命你领三万龙武军，前往支援林修远。粮草军饷，一律由户部调拨。”
　　“臣遵旨！”秦王高声答应。
　　“臣愿随军，与北蛮一战。”大将军薛勇不甘人后。
　　“随军将领，一概由秦王定夺。”司徒酉缓了口气，面色又沉了下来：“陵州暴乱之事，暂时搁置。卿等若有人选，拟折上奏。退朝。”
　　先是刺客在朝会时公然行刺，既而又有人民暴动，敌国入侵……接下来，又会是什么？
　　短短几日，竟发生了这么多大事，若说不是巧合，她决计不信。
　　某些人，真当她这女皇好欺负的么？
　　不错，她主持朝政以来，不曾经历过这些状况，但并不代表，她会措手不及。
　　你想将顾薛衣引到陵州去？好，朕就如你所愿，看你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司徒酉在心中冷冷一笑。
　　
　　下朝之后回到寝宫，顾薛衣抱着被子，还在呼呼大睡。
　　司徒酉在床边坐下，伸手拨开她额前乱发，心中不禁羡慕起她的无忧无虑来：似她这般快乐得单纯，烦恼也很单纯的人，天生便不知道忧愁为何物，更不会如她一般为国计民生、内忧外患所困扰。自己何尝不想如顾薛衣一般，一觉睡到日上三竿，醒后有好酒好菜，衣食无忧。可她是女皇，天下万民的主宰。自她出生起，就注定了不能过上一个普通公主所拥有的生活。
　　所以，顾薛衣，请你继续保持你的单纯。而我，会将所有的困难与烦恼与你隔绝，让你一世无忧。
　　这是作为一个女皇，能给她皇夫的，最贵重的承诺。
　　不知何时，顾薛衣已睁开了眼，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你醒了。”司徒酉微微一笑，将她的长发拨拢到她耳后，随即爱不释手地把玩起那小巧的耳朵来。
　　顾薛衣习惯性地扯住司徒酉的袖子，打了个哈欠，把脸埋进锦被中：“困……”
　　“太阳都晒屁股了，还在贪睡，”司徒酉轻责着，眼里眉间却哪有一丝怪责的意思：“起来陪我吃过午饭再回来睡。”
　　“不想吃。”她闷闷地道。
　　“怎么了？”司徒酉抚上她的面颊：“不舒服？”
　　“痛……”她在被子里道。
　　“哪里痛？”
　　“那里……”
　　司徒酉扑哧一笑，在她面颊上轻轻一拧：“谁让你昨天惹我的，活该！”
　　顾薛衣死死抱住了被子不出声，手里还不忘扯着司徒酉的衣袖。
　　“好啦，我叫人传膳，你不想起来，就在这里吃吧。”拍了拍手，便有宫女低头进来，将食盒放在几上，又低头退了出去，连眼角都没有抬一下。
　　司徒酉打开盒盖，取出一碗百合莲子粥来，自己先尝了一口，笑道：“味道正好，来，张嘴。”
　　顾薛衣乖乖张开嘴，含了一口粥，囫囵吞下去。
　　“顾薛衣，你想不想离开皇宫，到京城外去看看？”司徒酉看似不经意地问道。
　　“想啊！”她咬着汤匙，含糊不清地回答。
　　拿着碗的手微微颤了一下，又恢复了平稳：“那你想去哪里看看？”
　　“我也不知道……”顾薛衣苦思瞑想：“对了，竹兄说过，他的家乡附近盛产一种叫‘剑南烧春’的美酒，我倒想去尝尝。”
　　“剑南烧春？这么巧……”她垂下眼，掩去眼中掠过的一抹深思：“既然你这么想尝，过几日便起程到那里去吧。”
　　“你不跟我去么？”顾薛衣敏锐地抓住了她话里的关键词。
　　“朝事缠身，走不开。”司徒酉微笑着，伸袖为她抹去嘴角的饭汤：“你自己去吧，回来记得告诉我，那剑南烧春究竟有多好喝。”
　　“嗯！”顾薛衣用力点头，神色兴奋。
　　吃过午饭，司徒酉哄了兴奋过度的顾薛衣睡下，径自往御书房而去。
　　才行了几步，苏越溪上前禀报道：“陛下，起居郎竹大人休假期满，前来报到。”
　　司徒酉点了点头：“让他明日到任罢。”
　　过了一会儿，又道：“且慢，传到他御书房，朕有话要问他。”
　　苏越溪应道：“是。”
　　 

作者有话要说：小薛无意中又惹到女皇陛下了，小心这几天睡冷宫




26

要出差 ... 
 
 
　　漫长的休假终于结束了，我又回到了这个皇宫，望着阔别半月的宫楼殿宇，我心中感慨万分……
　　什么？你说我是真小人、烂刺客、阴谋家、小BOSS？
　　这么机密的事情你怎么会知道？！
　　来来来，快过来，让在下杀你灭口，好让秘密永远成为秘密吧。
　　什么？你说大家都知道了？！
　　好吧，既然如此，在下的身份也不是什么秘密了。其实……在下的真正身份是——
　　“竹大人，陛下宣你进去。”刚到御书房，便遇上侍卫长大人出来传话。
　　“是，有劳苏大人。”总觉得这个侍卫长无时无刻不在盯着我，他的目光就像利箭，把我的小心肝“刷刷刷刷”来回穿了个通透。
　　放轻脚步进了御书房，我向长案后的九五至尊跪了下去：“臣参见陛下。”
　　女皇陛下没有喊起，而是用揣测的目光打量着我，好一会儿，才缓缓地道：“竹卿，半月不见，你似乎消瘦了。”
　　哇哇，女皇陛下这样关心我，居然一眼就看出我瘦了，真是太感动了！
　　“谢陛下关心，”我忍不住开了个玩笑：“宫外膳食没有宫中好，所以臣瘦了。”
　　“哦？”女皇饶有兴致地道：“我看竹卿脸色有些苍白，莫不是宫外住得不好，所以生了病？”
　　“咳咳……”不说还好，一说我的胸口又疼了：“回陛下，微臣前几日确实染了风寒，好在已经痊愈得八九不离十了。”
　　女皇微微一笑：“既是身体不适，便不要跪着了，平身吧。”
　　“谢陛下。”再跪下去，我的暗伤就要爆发了。
　　“竹卿在外半月，都到哪些地方游玩了？”
　　女皇陛下又关心我了，真是太感动了：“回陛下，臣去了！?#￥%……”好歹我赶考之前也在京城住了一段日子，玩了不少地方，否则随口胡诌，八成要露馅。
　　女皇静静地听完我天花乱坠的陈述，点了点头：“看来这半月时间，竹卿过得很是愉快。”
　　“是……”如果胸口没被皇夫殿下伟大的屁股坐到的话：“不过臣更加喜欢跟随在陛□边。臣的学问……其实是够不上十四甲进士的，但能执笔为陛下做些什么，臣虽死无憾。”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竹卿何必谦虚，若你没有突出之处，朕是断然不会用你的。”
　　“臣感激陛下知遇之恩！”
　　“适才皇夫与朕闲谈，还对竹卿赞不绝口。”女皇突兀地道。
　　“……那是殿下抬爱了。”皇夫殿下夸我？你们小俩口情意绵绵，无故提起我做什么？
　　“听皇夫说，竹卿的家乡在剑南道？”女皇用极不经意的口气提起。
　　“是，臣的故乡在绵竹。”
　　女皇“嗯”了一声：“绵竹……离陵州倒是不远。”
　　“是。”
　　女皇道：“你刚回宫，可知道今日朝堂之上，发生了什么大事？”
　　“陛下指的可是靼剌进犯与陵州叛乱两件事？”
　　女皇赞许地点点头：“你的消息倒是灵通。陵州离你的故乡并不远，你可愿走这一趟？”
　　“陛下！”我大吃一惊，忙跪倒在地：“微臣文不成武不就，官位不高又无资历，自知无法担当如此重任，陵州之事非同小可，还请陛下三思。”
　　女皇微笑道：“朕何时说过，要你担任慰抚使？”
　　“那……陛下的意思是？”说话大喘气会死人的。
　　“朕有意令皇夫担任慰抚使，前往陵州安抚乱民，你家在绵竹，对剑南道一代较熟，朕命你随同皇夫一道前往陵州。”
　　“陛、陛下？！”女皇陛下居然舍得让皇夫去做这么危险的工作？！这回我是真的呆住了。
　　“怎么？你还有意见？”女皇秀眉轻扬，口气危险。
　　“臣遵旨……”我敢说不去吗？敢吗？
　　“很好，你先下去准备吧，这几日就不必到任了。”女皇陛下满意点头。
　　“谢陛下……”比起出差，我更关心皇家的八卦啊。
　　女皇挥了挥手，我识趣地躬身退下，苏侍卫正与我擦肩而过，他进去之后，便将门合上。我在门口站了站，隐约可以听到门内的声音。
　　“越溪，朕要你随皇夫去陵州。一路上，不得让她受到任何伤害。还有，替朕盯紧那个起居郎……”
　　我不敢再听，三两步远离了御书房，走得远远的。
　　完蛋了完蛋了……女皇怀疑上我了！怎么办、怎么办？！
　　是我最近表现得太好了还是太差了？像我这种没有存在感的人，怎么会被女皇陛下盯上的？
　　那天行刺，我自问没有露出任何破绽，女皇陛下怀疑谁也不可能怀疑到我头上啊。
　　可是……
　　我想起方才女皇看似无意的问话，身上顿时冷汗直冒。
　　看似无意……却句句命中要害，亏得我还乐颠颠地以为女皇陛下在关心我。
　　不行，这件事得赶紧和李敬亭商量一下。
　　说曹操，曹操就来了。
　　才离开寝宫的范围，就见李敬亭在门前焦急地转着圈。
　　“敬亭兄！”我赶紧开口招呼。
　　“竹兄！”李敬亭三两步跑过来，小声道：“你的伤还没好，怎么就回宫了？”
　　“你不在的时候，主子有密令来，让我回宫继续监视女皇。再说，半月时间已到，我也该回宫复命了。”
　　“那你的伤……”
　　“无妨，”我安慰道：“慢慢调养，也不差几天了。”
　　李敬亭点了点头：“那你好好休养，行事小心一点，别让人发现了生疑。”
　　“敬亭兄，我想……陛下已经开始怀疑我了……”
　　“……”
　　 

作者有话要说：这日子没法过了……




27

间幕·质问 ... 
 
 
　　次日，司徒酉在朝会上宣布以顾薛衣为慰抚使，不日前往陵州时，满朝文武都是一副惊愕莫名的表情。
　　昨日提出以皇夫为使，女皇的反应是意料之中的事，他们也没想过自己会成功，所以今日早已准备好了无数应对策略和冠冕堂皇的理由。谁料到，上朝之后，女皇却第一时间准了此事——这令他们有一种力气落在空处的郁闷感觉。
　　“陛下三思啊！”顾丞相的神情如怨如慕，如泣如诉，幽怨得令人寒毛倒竖。
　　“哦？”司徒酉倒想逗逗这三朝元老：“丞相有何高见？”
　　“老臣以为，皇夫年纪轻轻，资历尚浅，朝中随便哪一位大臣都比他适合担任此职。若陛下当真已没了人选，老臣……老臣愿代皇夫走这一遭。”
　　“丞相大人万万不可！”
　　“丞相大人三思啊！”
　　文官之中一片反对之声，武将那边则有的事不关己闭目养神；有的露出深思之色，暗想这顾老狐狸何时这般忠君爱国了；唯有秦王面带讥诮，不屑地看着顾丞相，仿佛知道了什么。
　　司徒酉面带微笑：“诸卿之言有理，丞相以为呢？”
　　“老臣……老臣一介老残之驱，能在垂老之际，再为我朝平乱，臣虽死无憾！”顾丞相昂首挺胸，大义凛然。
　　文官之中顿时人人动容，有不少人已是满脸崇拜地看着顾丞相了。
　　只听秦王轻笑一声，长声道：“陛下，丞相大人想去送死，您又何必阻拦。”丝毫没理会此话引来对面齐刷刷的敌视，他继续道：“不过听说丞相大人只有一个女儿，丞相大人若‘不幸’为国捐躯，还望陛下不吝封赏，好生补偿一下这位可怜的孤女。”
　　司徒酉面色不变，眼神却陡然阴郁下来：“皇叔说笑了，丞相德高望重，是朕一向敬仰的人，朕自然不会令他涉险。皇夫虽然年轻，但性情温和稳重，身手过人，由她担任慰抚使，必不会辜负朕与卿等的希望。因此，”她顿了顿，道：“虽然朕亦不舍，但此职却非皇夫不可。”
　　“陛下内举不避亲，大公无私，臣等钦佩之极。”不知谁扔了个大马屁出来，朝堂上顿时阿谀如潮。
　　“丞相忠心可昭日月，赐金百斤。慰抚使之事，朕意已决，不必再论了。”
　　顾丞相叹了口气，退回班中，心中开始思索如何能保住宝贝女儿一条小命。
　　“皇叔，边关之事如何？”
　　秦王道：“回陛下，三万大军整装待发。”
　　“好！明日升台点将，皇叔且为朕大破北蛮！”
　　“臣遵旨！”
　　
　　“酒儿，什么是‘侍寝’啊？”躺在龙床上，枕着女皇陛下的大腿，顾薛衣显得十分悠闲自在。
　　司徒酉抚摩顾薛衣头发的动作顿了顿，声音有些不自然：“你……为何突然这么问？”
　　顾薛衣道：“今天我碰到了竹兄，他请我喝酒，还问这半个月来，我‘侍寝’了几次。”
　　“……”
　　“我不知道什么是‘侍寝’，所以就问他。”
　　“他怎么说？”司徒酉生硬地问道。
　　“竹兄说，两个人在一间房里，做‘爱做’的事，就叫‘侍寝’。”她的表情看起来既无辜又天真：“原来一起喝酒就叫侍寝啊。”
　　司徒酉方要解释，听得后半句，却不由得翻了个白眼，心中怒意暗生：“你所谓‘爱做的事’，就是喝酒？”
　　“不是……”顾薛衣小心翼翼地偷看她的表情：“和酒儿在一起，做什么都很好。”
　　司徒酉轻哼一声，心情好了很多，也就懒得去纠正她错误的称呼了。
　　“呐，酒儿，左右没事，我们不如‘侍寝’吧？”顾薛衣兴冲冲地建议。
　　司徒酉的眼睛危险地眯了眯，修长的手指顺着头发滑到了她滑嫩的颈际，来回摩挲着：“你确定……你要侍寝？”
　　“是啊，”顾薛衣认真点头：“竹兄说，侍寝有益身心健康，还能延年益寿，子孙满堂……真的有这么神奇？”
　　司徒酉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这都是什么鬼话！那个起居郎是个无聊之人，你以后不必再理会他。”
　　“可是，竹兄对我很好，经常请我喝酒，他是个好人，”顾薛衣想了想，下定论道：“我挺喜欢他的。”
　　司徒酉身周温度骤降：“你……喜欢他？”
　　“是啊。”
　　司徒酉冷冷地道：“很好，我现在便让人杀了他。”
　　顾薛衣瞪大了眼：“为什么要杀他？”
　　“因为我不许你喜欢他。”除了她之外，顾薛衣决不能喜欢第二个人，不管是谁。
　　“可、可是他经常请我喝酒……”而且都是好酒。
　　司徒酉俯下头，将顾薛衣完全笼罩在自身的阴影下：“难道我没有请你喝酒么？”
　　“唔……”顾薛衣在心中苦恼地权衡着，终于作为“长期酒票”的女皇占了上风：“那、那我不喜欢他就是了，作为补偿，你要每天都请我喝酒。”
　　司徒酉凝视着她不带任何杂质的澄澈眼眸，突然感到意兴阑珊：“顾薛衣，你可知道，什么叫做喜欢？”
　　顾薛衣侧头看着她，心中感到奇怪：喜欢还有定义么？
　　“你喜欢我，是因为我给你酒喝？”司徒酉说出一直以来心中的苦闷，嘴角弯起既悲伤又自嘲的弧度：“如果是这样、如果你的竹兄或者丞相父亲也给你酒喝，你也可以一样地喜欢他们？”
　　“我……不……”顾薛衣说不出那里不对，但司徒酉的表情让他感到极度不安。
　　“当初，如果不是起居郎告诉你，皇宫里藏了很多美酒，你根本就不会留下来，是不是？”
　　“是，可是……”
　　“你留下，是为了美酒；你亲近我，也是因为甜酒；甚至你和我……也是因为那晚喝多了。”司徒酉面上罕见地露出苦涩之色：“在你心中，我究竟算什么？一坛不算差的汾酒？”
　　“如果你像喜欢酒一样喜欢我，那么这样的喜欢，我不屑要。我要的，是你独一无二的喜欢，是你心中唯一的位置。”
　　“喜欢……喜欢究竟是什么……我喜欢酒儿，有什么错？”顾薛衣面色苍白，额上汗珠滚滚而下。
　　“……你可知道，为何我不喜欢听你叫我‘酒儿’？”司徒酉苦笑：“因为这会让我觉得，我在你心中就是一坛酒。”
　　“酒……酒……喜欢……”顾薛衣脸色越来越难看，两眼无神，身子却渐渐颤抖起来。
　　“到底、到底什么才是喜欢？！”她痛苦地抱住了头：“我不明白！我不明白！”
　　司徒酉轻叹一声，伸手抱住了顾薛衣：“不要想了，是我错了，我不该逼你。”她恨自己的心软，恨自己心疼她难过的样子。
　　顾薛衣抬起蓄满雾气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不用……想了么？”
　　“不要想了。”她在她眉心留下一个轻吻：“如果你不知道什么是喜欢，就让我来教会你……哪怕要花上一辈子。”
　　顾薛衣闭上眼，感受着她的亲近，双手下意识地扯住了司徒酉的衣袖：“万一我学不会怎么办？”
　　温热的手轻轻滑进了衣服里，她将嘴唇轻贴在她的耳垂上，柔声道：“没有关系，我有的是耐心。”
　　“我知道，我知道世上没有什么事能难倒你，”顾薛衣忽然笑了：“你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人。”
　　司徒酉的手掌在她的肌肤上游弋着，所过之处，无不点燃起小小的、折磨人的火焰。
　　“那么，聪明人现在想教你真正的‘侍寝’，你要不要学？”她的声音里充满了令人不能拒绝的蛊惑。
　　顾薛衣乖乖点头：“要。”
　　于是司徒酉封住了她单薄的唇，将她压向床榻，顺手便将黄色的床帷放了下来。很快，这一方小天地中便传出了令人心猿意马的声音。
　　“原来……这就是‘侍寝’。”顾薛衣含糊的声音里带着疑惑得解的喜悦。
　　“呆子！”司徒酉笑嗔一声，将她乱七八糟的话都堵在嘴里，很快，顾薛衣便连自己要说什么都忘了。
　　其实，她在心中补充，这种情况应该叫‘临幸’才是。
　　 

作者有话要说：酒儿你果然还是心疼小薛啊




28

下陵州 ... 
 
 
　　天刚亮，出使陵州的队伍就已在皇城外排了长龙。本次出使的主角在马车中睡得正香，我盘膝坐在靠车门的地方，抱臂打量着皇夫殿下，恶意地揣测他昨晚是否“侍寝”过度，所以才疲惫至斯。
　　当然——我打了个哈欠——也要诅咒万恶的制度，凭啥要这么早就起床出差？不能让人多睡会儿么？
　　感受到剑一般锋锐的目光，我赔着笑，向端坐在对面的侍卫长大人点了点头。
　　明明是保镖一级别的人物，为啥也能坐在这车里？他不是应该到车外去确保马车安全么？为啥会坐在这里盯着我看？
　　对了……我都忘了自己也不过是个六品官，更别说是见官大一级的皇帝亲卫了。
　　马车外突然响起了熟悉的声音：“臣顾戎轩，奉旨前来送别皇夫殿下。”
　　哦哦，女皇陛下真是体贴，居然让他俩父子作别，多好的人呐。
　　我和侍卫长大人对望一眼，同时去看顾薛衣，却见他仍旧呼呼大睡，一点醒过来的迹象也没有。
　　丞相大人又在外边说了一遍，我只好向侍卫长大人使眼色。他盯我一眼，启开车门，跨了出去。
　　“丞相大人，殿下正在安睡。”我听到侍卫长这么说。
　　“这……陛下有密旨让老夫交给殿下，苏大人可否让老夫进去？”
　　车外静了一下，只听侍卫长道：“丞相大人请进。”
　　车门打开，顾丞相钻了进来，看到我，眼中寒芒一闪而没。
　　“下官见过丞相大人。”我心中一惊，赶紧行礼，然后识趣地溜了出来。
　　车门关上，车中隐约传出说话声，我竖起耳朵，内力飞转，努力窃听着车内动静。
　　只听丞相大人轻声唤道：“薛儿、薛儿！”
　　“唔……”顾薛衣不情愿的声音。
　　“薛儿，醒醒，是爹啊。”多么慈祥的声音啊。
　　“是你啊……”我可以想象出顾薛衣揉着眼睛的样子。
　　“薛儿，你告诉爹，此番出使陵州，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顾丞相的声音有些严厉：“是不是女皇逼你？”
　　“啊？出使？”顾薛衣的声音里充满了疑惑：“我想喝‘剑南烧春’，酒儿就让我去了。”
　　“……”车里沉寂了许久，才听得顾丞相道：“这个女人，花言巧语骗得你去陵州，却不知此行凶险莫名，一个不注意，便会送了你的性命！”
　　“哪有这么严重，”顾薛衣打了个哈欠：“如果没别的事，我要睡觉了，昨天一晚没睡……”
　　“一晚没睡？！”顾丞相的声音瞬间犀利起来：“你、你昨晚做什么了？莫非……莫非你和她……”
　　“侍寝啊。”顾薛衣回答得理所当然。
　　我嘴角一阵轻微的抽搐，想要发笑，却发现侍卫长正严厉地看着我。我忙端正了仪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车里的对话还在继续，顾丞相的声音愈发尖锐起来：“什么？侍寝？！你们、你们都是……怎么、怎么可以——”
　　顾薛衣不耐地咕哝：“侍寝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么？”
　　“你！你……”顾丞相喘着气，像是发觉到自己太过激动了，于是重又压低了声音：“薛儿，你、你告诉爹，你是不是……是不是喜欢女皇？”
　　“喜欢……我……我不知道……”顾薛衣的声音意外地有些犹疑。
　　“不知道就是不喜欢！”顾丞相武断地道：“定是女皇强迫了你！可恨她司徒家的人，为何总要与我顾家过不去？！”
　　“她没有强迫我，”和顾丞相相比，顾薛衣的声音显得十分淡定：“是我自己愿意的。”
　　“你、你……”我仿佛可以看到顾丞相气急败坏的样子：“她究竟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居然令你心甘情愿地做她的——”
　　正听到关键处，侍卫长大人突然上前一步，轻轻敲了敲车门：“殿下，丞相大人，时辰已到，该起程了。”
　　车中陡然一静，我听到顾丞相急急地道：“薛儿，这块玉佩你拿着，陵州刺史是爹当年的门生，你将这玉给他看，他自会尽力配合你。”他顿了顿，道：“你要好好保重，酒有爹给你找，你不必为了它害了自己的性命。爹……爹只有你一个孩子……”说到这里，他声音有些哽咽。
　　“我知道了，”顾薛衣轻声道：“爹。”
　　“你、你叫我什么？！”陡然拔高的声音。
　　“……我有说什么吗？”
　　“……”我突然有些同情起丞相大人来，为人父母不容易啊……
　　过了一会儿，顾丞相推门出来，眼睛红红的，很是失态。我和侍卫长对望一眼，默契十足地抱拳道：“恭送丞相大人。”
　　顾丞相轻哼一声，恢复了常态：“照顾好皇夫殿下，若有万一，老夫唯你们是问！”说着负手身后，风度翩翩地远去了。
　　侍卫长大人看着我，我耸了耸肩，率先钻进了马车，就见顾薛衣懒洋洋地靠在软榻上，手中把玩着一块品质上乘的玉佩。
　　等了片刻，侍卫长也钻了进来，马车缓缓开动。他在我对面坐下，目光落在那块玉佩上，神色有些诡异。
　　顾薛衣突然打开车窗，回头向皇城看去。我奇道：“殿下，你在看什么？”
　　顾薛衣恹恹地道：“酒儿怎么没有来送我？”
　　“酒儿？”这是哪号人物？
　　“今日秦王在城北誓师，陛下亲自登台点将，怕是不能来了。”侍卫长大人主动解释道。
　　“誓师？是为了靼剌那事吧。”我顺口道。
　　侍卫长点了点头。
　　“那些蛮子当真不识好歹，每到新皇登基，他们总要趁乱来这么一下，真当我们天朝威严是可以冒犯的么？”我忿忿地道：“要我说，我们索性挥军直入，灭了那靼剌省事。”
　　侍卫长神秘莫测地笑：“区区蛮国，不足为俱。秦王此去，只当练兵便是。”
　　顾薛衣忽然道：“酒儿是不是因为这个靼剌，才不能陪我去陵州的？”
　　侍卫长摇头道：“殿下，您要明白，陛□为一国之君，日理万机，是不可能抽出太多时间来陪您的。您既是作为皇夫站在她身边，便应学着体谅她的难处才是。”
　　顾薛衣没有说话，靠回了软榻，神情闷闷不乐。
　　我见状忙打圆场：“殿下，我们剑南道除了美酒，还有许多美食。等到了地方，请容我为你介绍。”
　　顾薛衣看起来高兴了一些，我松了口气，开始打算起接下来的行程来。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其实……迷上游戏了……咳咳……




29

刺史府 ... 
 
 
　　一路无事。
　　甫一入陵州城门，一股诡异的气息便扑面而来。偌大的一昨城池，竟然一个人也瞧不见。四周没有一丝风，唯有马车的轱辘声在沉闷地响着，令人感到莫名地压抑。
　　不是说陵州乱民暴动么？为何竟成了一座死城？难道陵州刺史已经将暴动镇压下了？
　　我看向侍卫长，却见他神色凝重，显然也想到了关键处。可惜我们的皇夫兼慰抚使大人正抱着女皇陛下特意嘱咐带上的美酒，喝得正欢，完全不在状态。
　　车队默默沿着干净的青石板街道行进，最后在刺史府门前停了下来。出乎意料，门外没有仪仗列队欢迎，更没有官差清道，更加没有百姓围观。有的，只是一个面容端正，罩着正四品下官服的男子。
　　我忙向顾薛衣道：“殿下，陵州刺史府到了。”
　　“唔……”顾薛衣睁开醉眼，含糊道：“到陵州……刺……刺史府做什么？”
　　我正不知该如何解释，就见侍卫长眉尖一蹙，道：“殿下，莫要让陵州刺史久等，请下车罢。”
　　“我……我不下车……我要喝……喝酒……”顾薛衣抱着酒坛子不肯放手。
　　“殿下，咱们下车去吧，刺史大人会请你喝剑南烧春的。”我运起忽悠大法，企图将他骗下车。
　　“真的？”顾薛衣的酒顿时醒了几分，眼睛亮亮地看着我。
　　“我……臣、臣几时骗过殿下？”感到侍卫长如有实质的目光，我识趣地改了称呼。开玩笑，这家伙可是女皇陛下的耳目，谁知道陛下是不是喜欢我和皇夫称兄道弟，万一不喜欢，砍我脑袋也是一句话的事。
　　“我相信竹兄！”顾薛衣诚挚的目光让我耳根子红了起来。
　　“那……殿下请下车吧。”我伸手去扶摇晃着站起来的顾薛衣，却被侍卫长大人一巴掌拍开手，自己将顾薛衣扶下了车。
　　“喂喂，这算什么？”我对着兀自晃动的车门发呆。
　　三人两前一后，走向独立门前的男子。男子身子微躬，不卑不亢地行礼：“臣，陵州刺史陆青弛，参见皇夫殿下。”
　　“酒在哪里？”顾薛衣脱口问道。
　　那一刻，我相信侍卫长大人也有想钻地缝的冲动。只见他面色变幻，很快镇定下来：“陆大人，皇夫殿下一路颠簸，已然疲惫不堪，还请大人收拾住所，供殿下歇息。但凡有事，明日再议。”
　　陆青弛面色不变，沉稳答道：“臣早已准备妥当，请容臣为殿下引路。”
　　当下陆青弛做了个请的手势，走在最前面；侍卫长扶着顾薛衣，跟在他身后；而我则坠在末尾；四周是铠甲鲜亮的龙牙军将士，将顾薛衣牢牢护在了中心。
　　刺史府的宅院颇大，走了一阵，却半个人影也没见着。我忍不住问道：“陆大人，朝廷可是拖欠你俸禄了？”
　　陆青弛礼貌微笑：“不曾。”
　　“那何以一路行来，府中连一个奴仆也没有？”
　　“奴仆无礼，怕惊扰了殿下。”他的回答破绽百出，可语气却叫人无力追问。
　　他将我们带到了一处院落中，院中有一棵枝叶繁茂的槐树，地上很干净，没有落叶。屋子收拾得很整洁，也很舒适，暂时没有什么可以挑剔的。
　　将我们安顿好，陆青弛向顾薛衣道：“殿下请好生歇息，如有需要，尽管告知于臣。今夜臣在府中设宴，为殿下洗尘，还请殿下和两位大人赏脸光临。”
　　“有酒么？”顾薛衣固执地问道。
　　陆青弛微笑：“宴上自然是有酒的。”
　　顾薛衣终于满意了，继续用亮亮的眼睛看着我，仿佛在说“我就知道竹兄不会骗我”一般。
　　我心中充满了欺骗无辜少年的罪恶感，于是别过头去，不与他目光接触。
　　陆青弛又道：“臣尚有一些事宜需要安排，不知哪位大人能拨冗一谈？”
　　我看向侍卫长，侍卫长也看向我。片刻目光交锋后，我拜下阵来，无奈道：“陆大人，请。”
　　走出屋子，在院子里站定。陆青弛道：“还未请教大人姓名。”
　　我忙拱手道：“下官是起居郎竹——”
　　“原来是竹大人，”陆青弛笑道：“在下虽远在陵州，也久仰竹大人的大名了。”
　　“……”你久仰个屁！能让我把名字说完不？
　　“竹大人身为起居郎，却能有幸随同皇夫殿下外出公干，定是极得陛下赏识的了。”陆青弛笑眯眯地恭维着。
　　“哪里哪里……”你确定女皇陛下不是觉得我留在她身边对她是个威胁，而想让那个侍卫长趁乱除掉我？
　　“在下有幸结识大人，还望大人回京之后，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
　　“呃……呵呵，这是自然、这是自然……”我都自身难保了，还帮你美言？你要拍马屁，去找那位侍卫长大人，或者皇夫殿下才是。
　　“对了，明日在下在倚香楼作东，竹大人定要赏脸光临啊。”陆青弛冲我挤了挤眼，神情要多猥琐有多猥琐，顿时把我对他的几分好感刷到了负数。
　　“倚香楼？莫、莫非是……”这名字听起来如此香艳，难不成——
　　“自然是爷们都爱去的地方了。”陆青弛拍了拍我的肩膀，故作亲昵道：“竹大人可一定要赏脸啊。”
　　“这……不太好吧。”出差的时候出入烟花之地，被侍卫长知道了，我可就要倒霉了。
　　陆青弛哈哈一笑：“这有什么，说起来，在下也是绵竹人，与竹大人还是同乡。既是同乡聚会，那便是再正常不过的了。”
　　“哦……”听起来还挺有道理，我不知不觉点下了头。
　　陆青弛面露喜色：“那就这样说定了。”
　　“啊？不……不……”
　　“竹大人，在下还有州务要处理，先告辞了。”他潇洒地向我拱拱手，转身而去。
　　“啊喂……”直到此时，我才叫出声来。
　　这都啥跟啥呀，他不是拉我出来商量事情的么，怎么扯到这里来了？
　　还有，他怎么会知道我是绵竹人？
　　莫非……
　　我突然有些沾沾自喜：莫非我的鼎鼎大名当真已经传到了这里？
　　 

作者有话要说：小薛你太纯洁了，竹子掩面啊~




30

洗尘宴 ... 
 
 
　　当晚的洗尘宴，皇夫殿下喝得相当满意。之前在我的暗示下，陆青弛特意弄了许多剑南烧春来取悦顾薛衣。
　　宴席之上，偌大的圆桌，却只围了四人。洗尘宴上照例应该到场的诸多州官，一个没见。
　　趁着我对满桌美味佳肴发呆时，顾薛衣已喝了好几壶酒。
　　“两位为何不动箸？”陆青弛笑眯眯地道：“莫非是这些酒菜不合你们的胃口？”
　　“陆大人，”侍卫长沉声道：“若我未记错，朝廷在陵州，可不止委派了大人你一个官员吧？”
　　“陵州尚有长史、司马等官……苏大人这么问是什么意思？”
　　“皇夫殿下来此半日，除了陆大人你，没有见到任何人。他们莫不是都折在了暴民手中？”
　　陆青弛抿了口酒，笑道：“苏大人说笑了。”
　　“那就是他们心中对殿下存有蔑意。”侍卫长冷冷地道：“轻慢朝廷特使，你可知是何罪？”
　　“罪同轻君，在下自然是知道的。”陆青弛放下酒杯，叹了口气：“好教苏大人知道，近来暴民为乱，州府官员疲于奔命，唯有在□为一州之长，不得不抽身出来迎接特使。如今情况不容懈怠，他们若是放下手中任务，前来迎接殿下，只怕这陵州就彻底完了。”
　　侍卫长脸色难看：“如此说来，劳动刺史大人前来迎接，倒是我们的不是了。”
　　陆青弛苦笑道：“在下并无此意。”
　　侍卫长盯着陆青弛：“陆大人，陵州现下究竟是什么状况？”
　　陆青弛道：“乱民此刻已暂时被安抚住了，只是情绪依旧十分不稳定，若是有心人借机煽动，只怕就不太妙了。”
　　侍卫长道：“陵州乱民因何暴动？”
　　陆青弛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侍卫长语气骤冷：“你知否自己在说什么？”
　　陆青弛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苏大人说我失职也好，无能也罢……在下确实没法查出，州民因何暴动。”
　　侍卫长冷冷地看着他，陆青弛保持着苦涩的表情，而我则闷头吃菜，插不进话。许久，侍卫长道：“明日一早，将此事的卷宗送到殿下房中。”
　　陆青弛悄悄松了口气：“在下明白。”
　　于是侍卫长大人暂时收起了修罗般杀气腾腾的脸谱，自顾自地斟起酒来。陆青弛向我遥遥举杯，借着衣袖的遮掩眨了眨眼，哪里还有半分紧张的样子。
　　我见顾薛衣对着壶嘴喝得正欢，不由得打趣道：“殿下，这剑南烧春味道如何？”
　　“好酒。”顾薛衣含糊答道。
　　“不知比起殿下钟爱的甜酒来又如何？”我正笑着，忽感心中一悸，忙抬头时，却没有发现什么。
　　顾薛衣放下酒壶，认真地想了想：“甜酒更好。”
　　如果不是因为侍卫长大人正目光炯炯地看着我，我倒想问问，剑南烧春比之女皇陛下的朱唇又如何？奈何女皇陛下的亲信耳目在此，令我有口难言啊。
　　“甜酒？”陆青弛耳朵甚尖，那桌子那段听见了，便笑道：“甜酒种类甚多，不知殿下喜欢的是哪一种？”
　　“是酒儿嘴里——”
　　话未说完，侍卫长大人忽将一只鸡腿塞进了顾薛衣的嘴里：“殿下，空腹喝酒于身体无益。”说话的同时向我递过一个严厉的眼神，仿佛在警告我不要随便说出不该说的话。
　　“嘴里？”陆青弛想了想，自作聪明地道：“原来殿下有此爱好，在下明白了。”说着又向我眨了眨眼，神情又变得无比猥琐。
　　话说你到底明白了啥啊？我都还没明白呢。
　　
　　到了第二日，我就明白了。
　　第二天一早，侍卫长便人影全无，想是躲在屋中研究那卷宗去了。我身为起居郎，原本陪同出使就是来打酱油的，现在自然是无事一身轻。很快便被同样无所事事的皇夫殿下找上，一起躲到花园里喝酒去了。
　　一同去的，还有陵州刺史陆青弛。
　　也不知他使了什么法门，居然可以逃过侍卫长大人的抓差，溜到这里偷懒。
　　“陆大人不是有许多事要处理么，怎地有闲情来此？”我瞪着他。
　　陆青弛神秘一笑：“在下昨日听得殿下喜爱甜酒，便连夜去弄了一些来，不知殿下可有兴趣？”
　　“真的？！”顾薛衣眼睛一亮。
　　“不敢欺瞒殿下。”陆青弛故作潇洒地拱了拱手。
　　“那快去！”顾薛衣急匆匆地站起身来，就要跟着陆青弛走。
　　“且慢，陆大人这是要将殿下带到何处去？”我巴巴地问着，心中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昨日不是与竹大人约好了么，”陆青弛笑道：“自然是要去倚香楼。”
　　“哎？！”我不是听错了吧，把皇夫殿下拐到青楼去？刺史大人哟，您老生了几个胆子啊？
　　“殿下，竹大人，请吧，在下保证，此行绝不会让两位失望的。”陆青弛挤眉弄眼。
　　“可是……不太妥吧……”
　　“好啊，去吧去吧。”我这边绞尽脑汁想要推辞，顾薛衣已一口答应。
　　我不禁以手加额——我的皇夫殿下啊，拜托您搞清楚状况来啊，您这明目张胆地去逛青楼，要是被上面那位知道了……她或许舍不得休了您，可咱就要倒大霉了啊！
　　“殿下请。”陆青弛笑眯眯地引路，全然不顾我的感想。
　　眼见两人越走越远，我只得咬牙追了上去。
　　希望到了现场，我能及时阻止悲剧的发生……
　　 

作者有话要说：恩恩……天高皇帝远了……




31

倚香楼 ... 
 
 
　　这倚香楼长得与普通酒楼没什么两样，我横看竖看左看右看，也没看出这哪里像青楼了。
　　进入倚香楼最好的包厢，已有一大桌酒菜在等着。而桌旁，则端坐着两个青衣男子。见我们进来，他们站起身来，向顾薛衣施礼。
　　“臣陵州司马赵龙城——”
　　“臣陵州长史李青阳——”
　　“参见殿下。”
　　咦？这不是陆青弛口中“疲于奔命”的两大州官么，怎地全到了此地？而且看他们的样子，不像是忙到焦头烂额，反像是夜夜笙歌、享受人生的。
　　“龙城，青阳，我来为你们介绍，这位便是起居郎竹大人。”陆青弛笑容满面地拉着我和顾薛衣坐下。
　　“原来是竹大人，久仰大名了。”赵龙城皮笑肉不笑地向我拱手。
　　李青阳则热情一些：“听说竹大人日日伴君，可真教我们这些外官羡慕啊。”
　　“客气、客气。”我忙着回礼，目光却定格在了李青阳脸上，一时转不开——总觉得这张貌似憨厚的面容，似乎在哪里见过似的。
　　当下众人落座，不通事故的顾薛衣率先拿过了酒壶，继续他方才没做完的事。我拿起了酒杯，却又忍不住放下，向陆青弛道：“陆大人，你的甜酒呢？”
　　陆青弛古怪一笑，道：“竹大人等不及了，还不将‘甜酒’请出来？”
　　脚步声响起，一阵香气随之而来。我既期盼又紧张地抬起头，却见一个仪态万千、修长窈窕、婀娜多姿、步步生香、俊秀无双的……男子走了进来。
　　一口酒喷在了席上，我咳嗽半晌，热血冲头，眼前发黑。好一会儿，才勉强顺了气：“陆、陆大人……你、你这是……”
　　陆青弛促狭笑道：“怎么？竹大人不喜欢这甜酒？”
　　“陆大人，你、咳咳……想不到你有这种爱好……”
　　陆青弛哈哈一笑，引那男子在桌边坐下，殷勤地为他斟了杯酒。李青阳和赵龙城默默地向男子拱手，没有说话。
　　气氛有些诡异，我直觉地感到男子的目标不是我，于是忠实地充当起背景来。
　　“青弛，一切可准备好了？”男子悠悠开口，声音沉润悦耳，仿佛蓄意压下了声线。
　　话说这个声音……我似乎在哪里听过的……
　　“是，大人，一切都已准备妥当，只待大人令下。”
　　男子点了点头：“照原计划行事。”
　　“是。”此刻陆青弛低眉顺眼，比之在顾薛衣这个皇夫面前，不知正经多少倍、恭敬多少倍。
　　“皇夫殿下，”男子向顾薛衣道：“你可还记得我？”
　　顾薛衣抬头看了他半晌，似乎想起了什么，却又摇了摇头。
　　男子手腕一翻，手中已多了一块样式古朴，已分不清质地的牌子：“那你可认得这块令牌？”
　　顾薛衣想了想，伸手到怀中摸索着，好半天，也摸出一块一模一样的牌子：“这是……师傅给我的令牌，为什么你也会有？”
　　男子温和一笑：“你可还记得，临下山时，你师傅是怎么跟你说的？”
　　“他说……”顾薛衣歪着脑袋，苦思瞑想：“他说如果在山下遇到手持一样令牌的人，就要听他的话……”
　　“那么现在，你知道该怎么做了么？”男子目光夺人，却又带着致命的温和，直看着顾薛衣。
　　顾薛衣茫然点头。
　　“从明日起，每日寅时，你都要想尽办法避开那位苏大人的监视，到刺史府正堂去，我自有安排。青弛，你多撰些卷宗，拖住那苏大人，莫要让他知晓了殿下行踪。”
　　“是。”陆青弛爽快应道。
　　他们到底在策划什么阴谋？我满腹疑惑，却不敢问。
　　“竹大人。”男子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属、属下在……”
　　“白日扮作殿下、瞒天过海的任务，可就交给你了。”男子意味深长地道。
　　“是……”我嘴上答应着，心中却泪流满面——这任务听着轻松，可要是被侍卫长大人发现了，我有几个脑袋都保不住啊！可是，我更加不能反抗这悲苦的命运。因为，男子手中的令牌就等于我的生死符：“主子。”
　　
　　男子走后，才是真正的饮宴。
　　陆青弛笑着拍了拍手，几个莺莺燕燕走了进来，簇拥在我们周围，陪酒的陪酒，调笑的调笑。可惜，在场除了依旧笑眯眯的陆青弛，其余人等，都没有什么偷香窃玉的心情。
　　赵龙城一脸阴霾，不知在想什么；李青阳把玩着酒杯，若有所思；顾薛衣头一回美酒当前却提不起兴致，手中抓着令牌，呆呆地出神。
　　我将椅子悄悄挪过去，伸肘碰了碰他：“殿下，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师傅说过的话，”顾薛衣皱眉小声道：“他为什么要我听这些人的话？这些人究竟有什么目的……总觉得，他们会对酒儿不利。”
　　这个皇夫原来不傻嘛，连这一层都能想到——我瞬间瞪大了眼，同时缩了缩脖子：不好意思，咱也是其中一员，真是对不住了。
　　我讪笑着，正要说点什么，一双玉手突然揽住了皇夫殿下的脖子，一股浓厚的脂粉味扑面而至。
　　“大人~听说您是京城来的高官呢？”
　　又一具娇躯贴了上来，丰满的胸脯在顾薛衣手臂上磨蹭着：“这么年轻就做了大官，大人定是才华横溢，出口成章了。”那女子说着抛了个媚眼。
　　我不是故意要想象女皇陛下看到此番情景后的表情的，但我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战，衷心希望侍卫长大人千万不要在此刻出现。
　　可惜上天总是喜欢忽略咱的愿望，下一刻，我便听到一个冷冷的声音在背后响起：“皇夫殿下，您在这里做什么？”
　　我浑身一阵哆嗦，强行压制住往桌子底下钻的冲动，但脸却已实实在在地贴到了桌面上。
　　“哦，苏大人，”陆青弛镇定自若：“你收到在下的请贴了。”
　　侍卫长没有理他，三两步上前，扯开黏在顾薛衣身上的女子，扯着他的衣襟将他拽了起来。
　　“苏、苏大人？！”顾薛衣还没搞清楚状况。
　　侍卫长沉声道：“皇夫殿下，您这样做，可对得起陛下么？”
　　“我……什么……”
　　“苏大人！”我忙打圆场：“你、你就算生气，也不用这样揪着殿下啊。这、这可是以下犯上……”
　　侍卫长冷冷看了我一眼，松开手，任顾薛衣重重坐回椅子：“殿下，此番我可以为您隐瞒。但您若是再犯，臣只怕就不得不将您不检点的行径，上报给陛下了。”说完这些，他帅气地拂袖而去，从衣袍翻飞的程度来看，这一回，侍卫长大人只怕真的是怒极了。
　　“我……我做了什么吗？”顾薛衣无辜地看着我：“他为什么这样生气？”
　　作为罪魁祸首的某人居然还有本事笑：“殿下，酒菜要凉了，请动箸吧。在下准备了许多甜酒，殿下若有需要，尽管吩咐。”
　　 

作者有话要说：可怜的小薛，被抓现行……




32

间幕·交错 ... 
 
 
　　“陛下？”
　　御书房中，李敬亭看着不知第几次陷入沉思状态的司徒酉，心中暗自摇头。
　　“什么？”司徒酉回过神来，按了按腰间，有些不好意思地一笑，重新拿起奏折：“李卿，继续说下去。”
　　李敬亭嘴角微抽，笑道：“陛下可是思念皇夫殿下了？”
　　司徒酉没有否认，索性放下了奏折，来到窗边，向着西南方向出神：“他们已走了五六日，不知一切是否安好……”
　　李敬亭心中只感好笑，想不到这朝纲独断、却又喜怒无常的帝王会对一个男子如此上心：“这一路有精锐的龙牙军将士护卫，又有苏大人贴身保护，便是陵州当真反了，想来殿下也不致有损。”
　　司徒酉摇头道：“你说得对，关心则乱，是朕多虑了。”她自嘲似地笑了笑：“方才讲到北方战事……你说到哪了？”
　　“秦王爷率军一路疾行，已于昨日到达了北关。驿报上说，鞑剌在王爷与老将军的夹击下大败，已退出了数十里外；而九契则在五十里外驻军，有观望的态势。”
　　“林老将军情况如何？”
　　“林老将军身受多处重伤，但依旧奋勇杀敌，令人钦佩。”李敬亭看着用词平淡，但读来字字是血的驿报，心中也禁不住感佩。
　　司徒酉叹道：“林家时代为我朝镇守边关，无论境遇多艰难，也从未上书请求内调，这份忠诚与坚持，当真令朕佩服。”
　　李敬亭道：“林家多年与外族交战，家族中有许多人为国捐躯。臣请建一座功德碑，将历代为国而死的烈士收刻其中，以榜后人。”
　　司徒酉点了点头，却道：“此事待秦王得胜归来再议。李卿，你对鞑剌进犯一事，有何看法？”
　　李敬亭怔了怔：“莫非陛下以为，这事有蹊跷？”
　　司徒酉回过身，目光炯炯，看着她的状元郎：“李卿通晓文史，朕且考一考你，上一次鞑剌进犯我朝，是什么时候？”
　　李敬亭想了想，道：“回陛下，是光武十五年，先帝登基之时。”
　　“那么再上一回呢？”
　　“回陛下，是……光武元年，孝宣皇帝登基之时。”这回不待司徒酉发问，李敬亭自然道：“再上一回，是建兴元年，孝成皇帝登基时……”说到这里，他忍不住问道：“何以鞑剌每回来犯，都选在皇帝登基之时？”
　　“此事决非巧合，鞑剌屡犯我朝，仍能全身而退，其中必有文章。”司徒酉淡淡地道：“李卿若是得暇，不妨去翻一翻国史，看能否找出线索来。”
　　“臣遵旨。”李敬亭垂下眼，骤然得了这么个古怪的任务，他心中并无怨念，相反的，他也很想知道，鞑剌此举究竟何意。
　　“你退下吧，顺便替朕宣礼部尚书进来。”
　　“是。”李敬亭欠了欠身，快步退出了御书房。
　　说起来，也到了祭祀先皇的时候了。
　　
　　丞相府中，青衣男子懒洋洋地赖在长椅上，双脚翘着二郎腿，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引来极注重仪容的丞相大人的不满。
　　“我说先皇陛下，”顾丞相语含讽刺：“您不去寻您的‘兰太妃’，赖在老臣这里算是什么事？”
　　青衣男子有气无力地道：“我说老师，您又不是不知道近来是大祭皇陵的日子，兰兰自然得回去给我守陵，以免被人发现了乱嚼舌根子。”
　　顾丞相近来正为女儿外出的事心情烦闷，闻言没好气地道：“依我看，最该回皇陵的是先皇陛下你，而非小兰。”
　　青衣男子笑嘻嘻地道：“老师您是不知道，当初从那么多层棺木中爬出来，可费了学生我好一番气力，我可没那么傻再躺回去。”
　　顾丞相突然有了将此人钉回棺材里的冲动：“如今秦王已到了北关，京城中已无人会搜寻你。你为何还不离开？”
　　男子幽怨地道：“老师你这是要赶学生走么？要是兰兰知道了，定会很伤心的。”
　　“少拿小兰威胁我！”顾丞相怒道：“你口口声声说喜欢小兰，却为何执意不立她为后？”
　　男子耸耸肩：“学生是想立她为后，可是兰兰自己不愿意，学生也不能强迫她吧。”
　　提到自家妹子，顾丞相态度缓和许多：“大祭之后，你们立刻收拾东西离开。老夫日理万机，没空招待你们小两口。”
　　“唉，我会告诉兰兰，她敬爱的兄长已经不喜欢她了……”
　　“我何时说过不喜欢小兰！”顾丞相怒吼道。
　　男子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就在顾丞相以为他终于消停了之时，只听他弱弱地道：“老师，什么时候用膳？学生饿了……”
　　顾丞相在袖中握紧了拳，强忍着将拳头印上某不肖徒儿那张小白脸的冲动。
　　“老师？”
　　顾丞相长叹一声，无力地道：“来人，吩咐厨房，准备午膳。”
　　
　　白衣男子跪坐在琴几前，十指按弦，熟捻地拨弄着。陆青弛垂手立在他身后，一动不动。
　　“她回去了？”琴声中，男子淡淡问道。
　　“是。”
　　“你心中似有疑问。”
　　“是……依属下这两日的观察，她……似乎并非聪慧之人。属下怕大人此番要白费心血了。”
　　“我的眼光，你还信不过么？”男子微微一笑：“或许将来的某一天，她会展现出令你吃惊的天赋也说不定。”
　　“既然大人这么说，”陆青弛道：“属下便拭目以待。”
　　“近日陵州城中太过平静，难免引人怀疑，你也该通知他们闹一闹了。”
　　陆青弛含笑道：“是。”
　　琴声丁冬丁冬地响着，过了许久，男子道：“还有事么？”
　　“大人在女皇身边的眼线已尽数到了陵州，属下是否要加派人手，接替竹大人的位置？”
　　琴声不变，男子道：“不必了，我自有安排。”
　　“是。”陆青弛站了一会儿，道：“属下告退。”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想膜拜某个剧情帝




33

扮皇夫 ... 
 
 
　　别看顾薛衣平日里一副懒散的样子，答应过的事，却是从来不含糊的。
　　寅时一到，他便一骨碌地起身，和接应的我换班，轻手轻脚地从窗子溜出去，悄无声息地远遁。
　　而我，则换上皇夫的衣服，钻入被中，蒙头大睡。一连几日皆是如此，侍卫长大人居然丝毫没有察觉。
　　我曾旁敲侧击，想要知道顾薛衣这几日做了什么，他只是轻描淡写地答道：“读书，打架。”
　　“读、读书？”我瞠目结舌：“读什么书？”
　　顾薛衣却只是皱了皱眉，一副不大愉快的样子，没有回答。
　　我识趣地没有追问，而是拿出了私藏的美酒犒劳皇夫殿下，巩固我们伟大的友谊。
　　这一日，我正躲在温暖的被窝里，感叹皇夫的待遇就是比六品起居郎高，连被褥都更舒服之时，身后突然传来了细微的脚步声。我心中一紧，忙发出轻鼾声，佯装熟睡。
　　脚步声来到床前停了下来，却没了动静。我心中暗奇，却没有乱动，尽量平稳呼吸心跳，以免来人看出破绽。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几乎要以为来人已经离去之时，一只冰冷的手突然抚上了我的颈子，令得我浑身寒毛根根倒竖起来。冰凉的手指滑过皮肤，渐渐来到我脸上。我难以克制肌肤的战栗，于是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身子动了动，装作将醒未醒的样子。
　　那只手果然触电般地缩了回去，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过后，四周重新归入寂静。
　　我睁开眼，心中微微一悸。
　　究竟是什么人……想要对皇夫图谋不轨？莫非是刺客？
　　这股心悸一直持续到了顾薛衣回来。换过衣服后，他又拉着我到屋顶喝酒。我趁机问他最近有没有和什么人接触。
　　他想了想，道：“这几天，我只见过陆大人，冷冰冰的赵大人和笑眯眯的李大人。那个漂亮的公子偶尔也会来看我。”
　　“那你可有得罪他们？”我紧张问道。
　　顾薛衣茫然摇头：“他们只是陪我读书或者打架，并不怎么和我说话。”
　　“那就怪了……今日你走后不久，就有人走进房中，意图扼死我。若非我见机快，现在已经不能在这里陪你喝酒了。”
　　“有人要杀你？”顾薛衣挑了挑眉，神情惊讶。
　　“不是要杀我，是要杀你。”我沉声道：“别忘了，我是扮作你躺在房中。你再好好想想，近日当真没有得罪什么人么？或者你在京城，甚至闯荡江湖时，是否曾得罪过什么人？”
　　顾薛衣想了想，摇头道：“我不知道，我时常喝醉，或许得罪过什么人，我也记不得了。”
　　“此事关系到你的安危，我还是找苏大人来商讨一下吧。”我挠了挠下巴：“那人能神不知贵不觉地进到你的房间，身手定然不俗。看来只有请苏大人加派守卫，才能确保你的安全了。”
　　“殿下，”下面突然有人唤道：“您在屋顶上做什么？”
　　“……”
　　我和顾薛衣对望一眼，他提着我跳下屋顶。
　　我道：“苏大人，您以前确定不姓曹么？”
　　突然出现的侍卫长大人瞪了我一眼：“自然是姓苏。”
　　那为啥每次说到你，你就出现了……
　　“苏大人，你找我有什么事？”
　　侍卫长大人二话不说，拽了他便向外走去：“事态紧急，没工夫多说，跟我来。”
　　顾薛衣被他拽得踉踉跄跄，向前院而去，我快步跟在后面：“苏大人，什么事这么急？”
　　“乱民暴动，殿□为慰抚使，理当前往安抚乱民。”侍卫长简洁地道。
　　“什么？！”我张大了嘴：“你真要让殿下去安抚乱民？”
　　侍卫长大人回头看我一眼：“这正是殿下职责所在。”
　　
　　侍卫长口中的乱民已将刺史府围了个水泄不通，和想象中的不同，他们并不吵闹，而是静静地形成围势，而更加令人感到气氛的一触即发。
　　刺史陆青弛束手站在府门前，一言不发，与乱民僵持着。赵龙城与李青阳则全然不见了人影。刺史府全靠龙武军把守着，陵州的府军一个也没见着。
　　见我们出来，人丛中骚动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陆青弛施礼道：“参见殿下。”
　　侍卫长沉声道：“如今情况如何？”
　　陆青弛摆了摆手，一脸无奈。
　　侍卫长上前一步，高声道：“诸位百姓，我们是朝廷派下来的慰抚使，你们有何愿望，尽可告诉我们，我们定会尽量满足于你们。”
　　民众你看我，我看你，均保持了沉默。
　　侍卫长嘴角线条一冷，道：“或许有什么人曾在背后唆使你们，谁供了出来，朝廷不但能满足他的要求，还可以加官进爵，享受富贵荣华。”
　　又是一阵死寂，我分明看到，陆青弛在侍卫长背后向民众使了个眼色，这才有人混在人丛中叫道：“你们朝廷派的人昨日打死了街坊张四，难道不要给我们个交代么？”
　　侍卫长别过头去，向一众龙牙军将士冷然道：“可有这回事？”
　　一个军士单膝跪地，抱拳道：“回副统领，昨日这些乱民鬼鬼祟祟地接近刺史府，程小尉将之拦下，不虞起了争执，他们竟抄起家伙要打小尉。您也知道他性子刚烈，一时失手，便打死了一个乱民……”
　　一阵低低的议论在民众中荡开，有人道：“听啊，你们的人都承认了，你还有啥话说？”
　　“是朝廷的官，就能草菅人命么？”
　　“我们今日定要讨个说法！”
　　侍卫长皱起眉：“程东如今何在？”
　　那军士低头道：“程小尉为乱民所伤，如今正在屯所休养。”
　　侍卫长挥手道：“责他军杖五十，交给百姓们处治。”
　　那军士骇然道：“副统领？！”
　　那程东有伤在身，军杖又不比普通杖刑，这一顿下来，纵然不死，也活不了多久了。侍卫长要将之交给乱民，那摆明了是要将此人牺牲掉了。
　　“你敢质疑我的命令？”侍卫长声音转冷。
　　“属下不敢……”军士咬了咬牙，退回岗列中。
　　照例说侍卫长这样处理，民众应该满意了。可看他们的样子，似乎并没有退去的意思。
　　侍卫长又皱起了眉：“诸位还有何怨言，尽管说出来，我等必尽力为你们办到。”
　　议论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接着，不知谁小声说了一句，令得四周陡然为之一静。
　　我与陆青弛面面相觑，看他的样子，这句话也超出了他的预料。
　　那人是这样说的。
　　“天下太平，女不为主。” 

作者有话要说：无话可说，于是打酱油




34

女主事 ... 
 
 
　　“大胆，何人如此大逆不道？”不待侍卫长发怒，陆青弛已沉声道：“站出来。”
　　随着这一声，人群缓缓分开，说话的人无所遁形，只得硬着头皮上前一步，道：“是我说的。”
　　陆青弛道：“方才你说的话，是何意思？”
　　那人道：“牡鸡司晨，国乱之兆。先有三年大旱，又有九契鞑剌来犯，说明天时人和不予女皇。甚至……”
　　“甚至什么？”陆青驰喝道。
　　“甚至有传言，说先皇春秋鼎盛，英年早逝，正是为女皇所害……”
　　“混帐！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陆青弛终于露出震怒之色：“这些大逆不道之话，是何人所传？”
　　那人忙低下头：“小人……小人也只是听说……”
　　“听说？”陆青弛冷然道：“你可知道散布这些大逆不道之语，其罪当族！”
　　那人的脸刷地白了：“大人！小人……小人……”
　　“来人，拿下这个逆贼。”陆青弛喝道。
　　龙牙军将士齐齐看向侍卫长，见他微微颔首，这才站出两人，将瑟瑟发抖的那人擒住。
　　陆青弛深吸一口气，回身向顾薛衣揖道：“殿下，如此处置此人，还请殿下示下。”
　　顾薛衣见众人都在等他说话，愣头愣脑地道：“我？他怎么了？”
　　这个皇夫居然还没搞清楚状况……不过也是，此刻情况是复杂了点。
　　“殿下，”我低声解释道：“那个人散播了一些消息，大概是说女皇陛下不适合做皇帝，应该退位让贤。”见他仍皱着眉，我只好简洁地道：“简而言之，就是要对陛下不利。”
　　“对酒儿不利？”顾薛衣的神色陡然严肃下来，他慢慢来到那人面前。那人比顾薛衣要矮一个头，于是他便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刚才说了什么？”
　　“小人……小人说……天下太平，女不为主……”
　　“他的意思是陛下是坏人，把天下搅得不太平了。想要太平，必须赶陛下下台。”我赶忙解释道。
　　我看到顾薛衣的目光冷了冷：“你还说了什么？”
　　“牡鸡司晨，国乱之兆……”
　　“就是说陛下是早晨没事乱叫的母鸡，有她在，国家就会大乱。”
　　顾薛衣连声音都冷了下来：“还有什么？”
　　“他还说地方旱灾是陛下的错，外族入侵也是陛下害的，现在天下人都在反对陛下。”
　　“……”那人张大了嘴，哑口无言。
　　陆青弛以袖掩面，我听到他喃喃地道：“宁得罪小人，莫得罪书生，古人诚不欺我……”
　　顾薛衣沉默着，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殿……”我正开口提醒，眼前人影突然一晃，顾薛衣已飞身而起，脚底狠狠吻上那倒霉蛋的脸，那力道之巨，连两个身强体壮的龙牙军士也拿捏不住。下一刻，那人高高飞了起来，划着优美的抛物线落向远处。
　　我不忍卒看地别过头去——这一下，怕不是要毁容了吧，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顾薛衣居然还不放过他，三两步来到他身边，黑脚就这么踹了下去。
　　“让你说酒儿坏话！我让你说我家酒儿坏话！”
　　我看到陆青弛的下巴掉了下来，一副惊愕过度的样子。
　　说起来陆刺史这几日见惯了皇夫殿下呆头呆脑、无辜无害的样子，几时见到皇夫变得如此暴力冲动了？
　　那边顾薛衣一边骂一边还在施以暴力，陆青弛好容易回过神来，僵硬地转向侍卫长：“苏大人，您看这……如何处置？”
　　侍卫长却没有意料中的生气，反倒嘴角勾起，神情温和。不过看他的眼神，似乎早已走神到了十万八千里外，陆青弛的问话，是一句也没有听见。
　　“苏大人……苏大人！”陆青弛无奈之下，只好上前拍了拍侍卫长的肩膀。
　　“什么？”侍卫长回过神，不着痕迹地避开了些：“陆大人有何见教？”
　　陆青弛只得将方才的话重复一遍，侍卫长笑道：“依在下看来，这小民不过是受人利用，应该不知道什么。此刻民情激愤，不可再妄加刺激，陆大人不如将他放了吧。”
　　陆青弛张了张口：“苏大人，此事非同小可……”
　　侍卫长不耐地摆摆手：“陆大人若觉他可疑，再派人手盯住他便是了。”
　　陆青弛瞥了兀自在施暴的皇夫一眼：“可是……上头怪罪下来……”
　　侍卫长道：“我的意思，便是殿下的意思，”他顿了顿道：“同样亦是陛下的意思。”
　　陆青弛叹了口气：“在下明白了，便由他去吧。”
　　说来也奇怪，如此“惨无人道”的暴打，居然没有激起民愤。民众只是默默地围观着，时不时交换一两个眼神，仿佛早有预谋。
　　过了一阵，终于打累了个皇夫殿下拍拍手直起了身子，兀自“凶狠”地瞪了某个不成人形的物体一眼：“我让你说酒儿坏话！”
　　我打了个寒战，将“千万莫在皇夫面前诽谤女皇”的道理牢牢记住。
　　“殿下，”侍卫长施施然开口，口气温和如三月春风，令人骨头发酥：“您今日也累了，先行回去休息罢，这些便交给在下了。”
　　顾薛衣点了点头，道：“苏大人，谁再敢说酒儿的坏话，你就帮我揍他。”
　　侍卫长笑道：“殿下尽管放心，这些都是良民，怎会说陛下坏话呢？”他眼带寒光地扫了民众一眼。
　　我看到陆青弛悄悄向人群使了个眼色，道：“苏大人已将罪魁祸首交由你们处置，尔等还是速速退去，各自营生吧。”
　　不知谁带头走了，四周的人群一哄而散，走得干干净净。
　　侍卫长皮笑肉不笑地道：“陆大人，你好大的本事，一两句话便将乱民劝了回去。”
　　陆青弛拱手道：“哪里，还不及苏大人当机立断，交出那程小尉安抚民心。”
　　侍卫长眯了眯眼：“那么剩下的事，便交由陆大人处理了，在下先扶殿下回去歇息。”
　　“苏大人请便。”
　　侍卫长深深看了他一眼，扶着顾薛衣进府去了，一票龙牙军也随之离去。刺史府外便剩下了我和陆青弛。
　　陆青弛上前几步，来到那倒霉蛋身前，神情肃穆：“说，究竟是何人派你前来？”
　　倒霉蛋动了动，慢慢站起身来，却哪里有被殴打致残的样子：“大人在说什么，小人不明白。”
　　陆青弛冷笑道：“不说？我自有办法让你开口，有本事你就别说。”
　　话中的杀机令我心中直冒寒气，那人却丝毫不为所动：“大人怕是太高看自己了。”说着飞身蹿上屋顶，向远处遁去。
　　“拿下！”陆青弛高喝一声，远处院落中跳出几个黑衣人，向那人扑了过去。怎料那人轻身功夫极是了得，几下利落的闪避后，已没入了建筑群中。
　　几个黑衣人失去了那人的踪影，纷纷落下请罪。陆青弛挥了挥手：“罢了，各自归岗吧。”
　　黑衣人抱了抱圈，迅速隐去。
　　陆青弛向我道：“竹大人，今日辛苦你了，且回去歇息吧。”
　　我点了点头，向府中走得一步，心中突然升起了一个荒谬的念头：“陆大人，你有没有觉得……”
　　“觉得什么？”他扬了扬眉。
　　“没什么……”我摇头失笑——应该是我想太多了：“大人也不要太劳累，下官回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亲们最近评论好不给力啊……




35

间幕·用意 ... 
 
 
　　陆青弛回头自是将此事原原本本地上报给了白衣男子，末了还道：“大人，整个陵州都是我们的人，那人能混进来，背后主谋一定不简单。”
　　白衣男子神色奇异，待他说完，他道：“你说他是针对女皇而来？”
　　“不错，那人字字句句都在诋毁女皇。如今司徒皇族已经所剩无几，历来皇帝子嗣艰难，难以开枝散叶。若是女皇退位，能得好处的人并不多。”
　　男子道：“你以为是秦王所支使？”
　　“除了他，属下想不出其他有动机之人了。”陆青弛皱起了眉：“况且先皇若无子嗣，按例当由先皇亲弟秦王即位。而先皇却力排众议，执意立今上为皇储。若说秦王心中没有怨怼，属下万万不信。”
　　“这么说来，秦王确是十分可疑了。”不待陆青弛回答，男子已笑道：“你分析得合情合理，只可惜，世事并非总循情理而走。”
　　陆青弛低下头：“请大人明示。”
　　男子慢慢来到窗前，轻抚阑干：“此事……她却是心急了些，须知揠苗助长，并非良策。”
　　“大人？”
　　男子自顾自地道：“既是如此，我便索性将水彻底搅浑，成全她这一回罢。”
　　“大人！”
　　男子回过神，歉然一笑：“抱歉……青弛，这几日与顾薛衣接触，你对她可有所改观？”
　　“皇夫殿下她……”陆青弛皱起眉，似乎不知该如何描述：“大智若愚。学习一道，贵乎心无旁骛。殿下心性纯朴、心思单纯，学任何东西都极快，无论是政务文书还是韬略兵法。更难得的是，属下每回考他，他总能用匪夷所思的角度给出答案，听似荒诞，实则引人深思。”说到这里，他欣然道：“先前当是属下低估她了，假以时日，殿下必能接替大人，继承‘龙师’之位。”
　　男子悠然道：“先前，你定是疑我存有私心，这才以她为下任龙师。”
　　陆青弛道：“历代龙师选择继承人都有自己的道理，却是属下多虑了。”
　　男子若有所思：“其实她未必要文武全才、天纵英姿，只要能对今上造成巨大的影响，便足以达到我们的目的了。”
　　“大人，您……”
　　男子笑道：“她这是不放心我，这才急着为今上造势。说到底……不过是小孩子的赌气罢了，无妨的。”
　　陆青弛眨了眨眼，男子说了这许多，他似懂，又非懂。他并非不想弄明白，但他更明白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青弛，你且让他们配合着散布对女皇不利的消息。我相信，很快便会有些自以为是的家伙按捺不住，现出原形的。”
　　“是，大人。”
　　“顾薛衣那里，你让起居郎当心一些，那位侍卫长大人似乎已经有所怀疑了。”
　　“属下明白，是否要让‘千面乔三’出马？”
　　“也好，乔三的易容术鬼斧神工，有他在，起居郎也不容易被戳穿。”男子说着伸了个懒腰，看起来雍容惬意：“也是时候回青城山探望探望我那师兄了。”
　　
　　“臣李敬亭参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面对突然驾临书库的女皇，李敬亭显得万分惊讶。
　　“李卿这是在做什么？”司徒酉看起来心情不错。
　　“回陛下，臣在翻阅国史，解臣心中之惑。”李敬亭老实回答。
　　司徒酉点了点头：“李卿勤奋好学，可为天下学子楷模。”
　　“不敢。”李敬亭自然要表示谦虚。
　　司徒酉似笑非笑：“只是李卿这一读便是三日，是不是忘记了什么？”
　　李敬亭一愕，随即脸色发苦：“臣一时看得入了神，竟忘记了上朝与处理公务……”
　　司徒酉也不以为忤，只是笑道：“李卿读了三日，可曾发现了什么？”
　　“回陛下，国史上记载，本朝开国之时，鞑剌首领曾发兵相助。太祖皇帝与其约为兄弟，为誓永不互犯。然而就在太祖皇帝驾崩，孝明皇帝即位之时，鞑剌却违背誓约，引兵进犯。正是在那一年，朝廷任用林家先祖林韬为北关守将，此后数百年，林家子孙都在边关与鞑剌相抗。这场战事持续了三个月，之后鞑剌归降，为本朝附属国，每年进贡。孝明皇帝为显示天朝博大胸襟，非但没有追究鞑剌违背誓约，反而将宗室女子送与鞑剌单于为后。”
　　“其后二十年，孝明皇帝驾崩，鞑剌再次毁约来犯，却仍落了个失败收场的结局。臣已仔细核对过，鞑剌自本朝开国以来，共发兵北关十一次，每一次都在新皇登基之时，每一次亦都以失败收场。”
　　司徒酉缓缓地道：“这确是……令人深思啊。”
　　李敬亭将手中书册放下，手指在封面上拂了拂，若有所思：“陛下，臣斗胆……此次鞑剌若败，陛下会如何处置他们？”
　　司徒酉毫不犹豫地道：“此等出尔反尔的小人之国，自是灭了干净。”
　　李敬亭苦笑道：“臣只怕陛下将来未能如愿。”
　　“哦？”
　　“陛下以为，历代先帝都不曾有过陛下一般地想法么？”
　　“你的意思是……”
　　“鞑剌之事，只怕另有内幕。臣隐约觉得……那时会有人阻止陛下族灭鞑剌。”
　　司徒酉却是不以为意：“几册国史，能让朕的中书郎想到这么多，看来朕并没有看错人。”
　　“陛下谬赞了。”李敬亭拱了拱手。
　　“李卿还发现了什么，尽管说来。”
　　李敬亭道：“回陛下，就是这些了。”
　　司徒酉点头道：“李卿却是辛苦了，且回去歇息吧，朕准你一日的假。后日，可不能再荒废了公务。”
　　李敬亭含笑道：“多谢陛下。”
　　待他退下后，司徒酉慢慢踱到窗边，将窗子推开，一只白色信鸽落了下来，停在她手指上。她回到桌前，提笔匆匆写了一些文字，卷好，缚在鸽腿上。她修长的手指轻抚着鸽子雪白的羽毛，喃喃地道：“我想这些事，你一定也想知道……”
　　鸽子歪头看着她，她微微一笑，道：“去吧。”手轻轻一抬，鸽子利落地飞出了屋子。
　　她慢慢放下手，拾起李敬亭读过的国史，离开了书库。
　　 

作者有话要说：李侍郎好勤奋，竹子表示有国史，有八卦~




36

易容术 ... 
 
 
　　不能忍受！我绝对不能忍受！
　　今天陆青弛带了个疑似面瘫的中年男人到我的房间里来，不由分说便要在我的脸上动土。我自然要誓死反抗，谁料这刺史大人居然也身怀绝世武功，三两下就点住了我的穴道。就在我悲愤欲死的时候，他才慢条斯理地解释，说是什么要将我易容成皇夫殿下的样子，以免一个不慎被侍卫长或者别的什么人看到了正脸，生出不必要的事端来。
　　当我恢复行动自由时，我的脸已经可悲地变成了顾薛衣那张小白脸，并且仿真度极高，高到我对着铜镜死命地看，也看不出哪里还有自己脸的痕迹。
　　我颤抖地抚着那张脸，战战兢兢地问道：“这……会、会不会变不回来了？”
　　面瘫男口气轻松地道：“不必担心，半个月内，只要用特殊的药物，便能洗去易容。”
　　“那……半个月后呢？”
　　面瘫男道：“会有些困难，多少还会留一点在脸上。”
　　我颤声道：“那、那再久一些呢？”
　　面瘫男耸了耸肩，意思不言而喻。
　　我倒吸一口冷气。
　　陆青弛笑容可掬地拍拍我的肩膀：“放心吧，你不必顶这张脸太久的。更何况，皇夫殿下样貌俊逸，你就算变不回去也不亏啊。”
　　靠，不是你变，你当然觉得不亏！
　　“那要是我不见了，苏大人难道不会追问么？”
　　陆青弛斜睨着我，没有说话。
　　“好吧……就算苏大人不管我的死活，别人总会觉得奇怪吧？”
　　“这个竹大人就不必担心了，在下自有安排。”陆青弛笑道：“你只需要待在殿下的屋子里，做殿下平常会做的事，多喝酒，少说话，也就是了。”
　　“我知道了……”我垂下头，有气无力地道。
　　想我一个大有前途的五好青年，却在小时候为了一碗香喷喷的白米饭被骗进这个奇怪的组织，蒙头蒙脑地做了那么多事，却还不知道这个组织是干什么的，真是遇人不淑……
　　现在还要冒着被侍卫长一剑捅死的危险去假扮皇夫……我上辈子一定是做了太多的坏事，这才有如此报应啊！
　　这不，平日里无风无浪的，一做了亏心事，古怪的事情就来了。
　　这日我正在被窝里美美地做着好梦，畅想未来时，声后又传来了脚步声。
　　自从那次“鬼摸脖”事件后，我已成了惊弓之鸟，只要有人走进屋子，哪怕我睡得再香也会蓦地惊醒，然后脖子就开始不受控制地冒鸡皮疙瘩。这一次也不例外。
　　我正在心惊胆战地猜测那位“摸脖兄”是不是又来了之时，身上被子突然被掀了起来。我打了个哆嗦，再也躺不住，只得翻身坐了起来。
　　身后那人，却不是想象中的“摸脖兄”，而是英明神武的侍卫长大人。
　　“苏大人？”我揉着眼睛，模仿着顾薛衣的口气：“有事么？”
　　孰料侍卫长大人竟皱了皱眉：“殿下，你……声音怎地如此沙哑？”
　　我的心狂跳两下，忙咳嗽几声，清了清嗓子：“咳……有么？”
　　侍卫长关切地道：“殿下莫不是病了？”
　　“咳……嗯，嗓子有些不舒服。”我赶紧道：“我想再睡会儿。”
　　侍卫长突然上前一步，将额头贴上我的。我吓得猛退一步，坐回床上，腿肚子不由自主哆嗦起来。
　　侍卫长沉吟道：“没有发热，莫非是染了风寒？”
　　“唔、这个……”
　　“你躺下好生歇息，我去给你抓些药来。”他说着按着我躺下，细心地为我盖好被子，又担忧地看我一眼，这才转身出了屋子。
　　我抓着被子，发现浑身都开始抖了起来。
　　我的娘啊……侍卫长大人何时变得如此温柔了？如果他是个女人，简直称得上是贤妻良母了。莫非……
　　我一个激灵，直挺挺地坐了起来。
　　莫非侍卫长大人其实有那……断袖分桃之好？！
　　那皇夫殿下岂不是……
　　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弱弱的皇夫殿下在有龙阳之好的侍卫长大人的淫威下被迫屈服的悲惨画面，我打了个寒战，心中万分同情。
　　不对……现在是我在扮演顾薛衣，万一……万一侍卫长大人兽性大发，我、我岂不是菊花不保？！
　　不行！
　　我掀被而起，直扑窗前，打算迅速逃窜。
　　什么任务、什么扮皇夫、什么露馅都是浮云，天大地大菊花最大！
　　谁料天算不如人算，人算不如被天算，才打开窗，就看到侍卫长那张放大过的小白脸出现在我面前，我吓得瞬间失声。
　　“殿下？”侍卫长皱眉看着我，神色间颇有威严：“你身子不适，不在床上好生躺着，这是要做什么？”
　　“我……我……那个……”急切间，我想起顾薛衣的某个习惯：“我躺着不舒服，想到房顶上去。”
　　“不行。”侍卫长双手抱臂：“房顶上风大，不想病情加重的话，就乖乖躺回去。”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好吧……”看来他是不会妥协了，我只得重新躺回床上，心中想着解脱之计。
　　见我如此顺从，他满意地点点头：“我去给你抓药，不许到处乱跑。”
　　“哦……”我含糊应着。
　　侍卫长又看了我一会儿，转身去了。我撑起身子，考虑要不要趁机逃脱。就在这时，我的救星回来了。只见窗前人影一闪，顾薛衣出现在房中，看起来神清气爽，精神相当不错。
　　“殿下！”我差点没扑上去抱他的大腿：“我的好顾兄哎！您可算是回来了！快、快躺下！”
　　“你怎么了？好象很痛苦的样子？”顾薛衣奇道。
　　“总、总之，我们快换班吧，我有事先走一步。”我将他丢在房中，跳出窗户，迅速逃离。
　　什么？你说顾薛衣怎么办？
　　喂喂，同情归同情，要我拿菊花冒险，这是万万不能的！
　　至于皇夫殿下的菊花……嗯嗯，自求多福吧。
　　 

作者有话要说：菊花什么的，都是浮云啊……




37

间幕·波及 ... 
 
 
　　看到苏越溪端着热腾腾的药走了进来，顾薛衣表示不解：“苏大人，你生病了么？”
　　苏越溪道：“不是我生病，是殿下你生病了。”顿了顿，他道：“殿下的嗓子不哑了？”
　　“啊？”顾薛衣茫然不解。
　　苏越溪放下来，来到她面前，凑近了，仔细打量着她。片刻，他欣然道：“看起来气色是好多了，脸上也有血色了。不过这药还是得喝，防范于未然。”他说着将药递到她面前。
　　顾薛衣闻着刺鼻的药味，一脸的苦色：“我又没有生病，为什么要喝药。”
　　苏越溪扳起了脸：“方才是谁说自己嗓子不舒服的？”
　　“谁啊？”反正不是她。
　　“总之这药，你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苏越溪不容她抗拒，舀了一汤匙，吹凉之后便送到她嘴边。
　　顾薛衣觉得自己很无辜：“……一定要喝吗？”
　　“一定要。”苏越溪肯定地道。
　　大概是那太过认真的神情令顾薛衣想起了远在京城的司徒酉，她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拒绝的话来。无奈张口，将药含下，那一张脸已经苦苦地皱成了包子状。
　　苏越溪耐心地一口一口喂完药，伸手入怀，掏出一个锦囊来，在她眼前晃了晃，笑道：“猜猜这是什么？”
　　“什么？”顾薛衣觉得自己苦得快要落泪了，口气听起来也就不怎么好。
　　苏越溪从锦囊中拈出一小块四四方方，色泽微黄而又半透明的东西来。
　　“方糖！”顾薛衣幸福地嚎叫一声，抢过方糖便丢进了嘴里，然后眯着眼，通体舒泰地长叹一声。
　　苏越溪伸袖拭去他嘴角的药汁，含笑道：“看你，这么大的人了，还像小孩子一样。”
　　顾薛衣看着他和煦的笑容，心中突然一阵恍惚，怔怔地不说话了。
　　“怎么了？”苏越溪顺手为她理了理乱发。
　　顾薛衣道：“是酒儿告诉你的么？”
　　苏越溪手在空中一顿，随即有些不自然地道：“是、是啊，陛下说之前你受刀伤之时，怎么都不肯吃药，非得用方糖哄着才成，所以特意让我备下了一些。”
　　“哦……”顾薛衣点了点头，目光越过他看向窗外：“苏大人，我想酒儿了。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回去？”
　　双手突然被一阵温热覆上，顾薛衣诧异地收回目光，却不期然接触到苏越溪柔和的神情：“不要忧心，殿下，很快的……”他缓缓地道：“很快你便能见到你的酒儿了。”
　　顾薛衣咧嘴一笑：“苏大人，你最近还在忙乱民的事吗？”
　　苏越溪怔了怔，失笑道：“殿下何时也关心起这些来了？”
　　顾薛衣道：“竹兄说，如果这里的事情处理不好，酒儿就会很烦恼，我不希望她烦恼。”
　　苏越溪抱臂笑道：“好啊，那我倒要听听殿下的高见了。”
　　“书上说对待自己的民众要温和，对待外族要强硬，民心顺逆才是得天下的关键。”顾薛衣想了想，道：“所以对付乱民的话，还是应该柔和一点，是么？”
　　苏越溪有些惊讶：“你最近在看什么书？”
　　“《贞观政要》。”
　　苏越溪皱眉道：“你看这些书做什么？”
　　顾薛衣显得有些心虚：“就……闲着无聊……随便看看……”
　　苏越溪忽笑道：“莫非你以后想做高官步入仕途？”
　　顾薛衣连连摇头。
　　苏越溪悠悠地道：“陛下说你不学无术，要说你看《酒典》我还有几分相信，这《贞观政要》么……”
　　顾薛衣不忿道：“我也是读过书的！”
　　“哦？”苏越溪斜睨着她：“那你说说，你读过什么书了？”
　　顾薛衣掰着手指数道：“我读过《孙子兵法》、《六韬》、《太平御览》、《吕氏春秋》、《大学》、《齐民要术》……”
　　她一路说下去，苏越溪的神情越来越诧异，末了，她愕然道：“这些书……是谁让你读的？”
　　“是我师傅啊，”顾薛衣理所当然地道：“从小他就让我读这些书，不过总觉得没意思，还不如喝酒有趣。”
　　苏越溪神色奇异，喃喃地道：“你的师傅……有机会我倒想拜会一下。”
　　“苏大人，你还未回答我的问题呢。”顾薛衣提醒道。
　　苏越溪回过神，道：“近来城中在传一些不好的消息……不过你不必担心，我自会处理妥当。”
　　顾薛衣道：“是不是对酒儿不好的消息？”见苏越溪没有否认，她愤然道：“这些人真过分！我听人说酒儿是开国以来有数的好皇帝，他们为什么还要反对她？”
　　苏越溪在她手背上拍了拍，安抚她躁动的情绪：“身居高位，难免成为众矢之的。便是圣人，自来也难以做到十全十美。有你这份心意，陛下……陛下就很高兴了。更何况，”他顿了顿：“我倒觉得这消息的散步不像是普通的谣传，而像是有人蓄意为之。若我没猜错，那背后主使，应当就在这陵州城中。甚至，可能就在我们身边。”
　　顾薛衣眨了眨眼。
　　“不必担心，”苏越溪笑得高深莫测：“我相信，他们很快就会现出形迹的。到时候，无论是幕后主使，还是某些隐藏在我们身边的人，都将无、所、遁、形。”
　　
　　“竹大人！”陆青弛叫住慌里慌张的起居郎：“你怎地顶着这张脸在府里乱走？”
　　“陆、陆大人！”起居郎像是看到了救星，死死拽住了陆青弛的袖子：“快、快救救我，我再也不扮什么皇夫了！”
　　“你怎么了？”陆青弛皱起了眉。
　　“总、总之……唉，你别再问了，我先走一步。”起居郎向外冲出几步，回头道：“陆大人，如果有苏大人追上来，记得捂好屁股。”
　　“什、什么？”陆青弛听得云里雾里：“苏大人和屁股何干？”
　　“唉，不说了，先走一步！”起居郎匆匆冲出了刺史府，陆青弛追出几步，却见他骤然停了下来。
　　“竹大人，你这是怎么了？”怎地一惊一乍的。
　　“鬼、鬼啊！”起居郎蹭地后蹿，躲到了陆青弛身后。
　　“竹大人？”陆青弛回头看着几乎要整个人贴上来的起居郎：“你看到什么了？”
　　“鬼、鬼！”起居郎看起来吓得不轻。
　　“鬼？”陆青弛凝目望去，府外一片空旷，既无人影，也无鬼影。
　　“那个人……那个人明明已经死了，怎么会……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起居郎慌乱地道。
　　“谁？”
　　“就是——”起居郎的声音戛然而止，接着他摇了摇头：“没什么……大概是我看错了。”
　　真是莫名其妙……陆青弛这样想。
　　大白天见鬼可不是什么好事，都是菊花给闹得……起居郎暗自嘀咕。
　　两人都没有看到，刺史府外一个隐蔽的大坑中，一个青衣男子正喃喃咒骂着。
　　“真是的，谁这么缺德啊，居然在这里挖这么大的坑，小心天谴啊！”
　　 

作者有话要说：有的同学已经猜到了……




38

勤于学 ... 
 
 
　　侍卫长大人近来行踪不定，极少再来找顾薛衣，因此我也能稍稍安心，继续扮我的皇夫。
　　顾薛衣依旧早出晚归，有时甚至彻夜不归，让我戏份十足。而侍卫长则正好与他相反，端得是晚上出去，早上回来。回来后也没怎么搭理我，自顾自地翻阅一些卷宗去了。
　　于是我的日子过得愈发地舒服了，如果不是半个月期限快到了的话。
　　近来隐约听说了一些不好的传言，全都是针对女皇陛下的。我生怕顾薛衣听了之后又化身暴力打手，于是没敢将这些话告诉他，想来刺史大人也不会多嘴地说出来。
　　说到陆青弛，我知道他一直在陪顾薛衣读书练武，却从未参观过。前几日我软磨硬泡，好不容易说服皇夫殿下带我前去观摩他的日常生活，结果才一天，我就几近崩溃。
　　一大早的，就见他埋首在一大堆晦涩难懂的书册中苦读。这些书，许多是考科举的士子都不会去读的，甚至连我这个勉强中了十四甲的进士也未必能看懂这些书。
　　皇夫殿下能看懂吗？对此我表示怀疑。
　　不过看他的样子，似乎并非想要读懂这些书册。但见他眼珠子不断上下移动，很快便翻过了一页，像只是随意浏览——我一直是这样认为的，直到我随手拿起一册书，顺口读了其中一句时，顾薛衣便下意识地接了下一句。这时我才明白，只是这随便一瞥，他已将其中内容尽数记下……
　　感慨于皇夫殿下记忆超群的同时，我心中疑惑又增。
　　主子……究竟为何要让顾薛衣读这些书？顾薛衣和这个组织究竟有何关系？
　　事到如今，目睹了陵州种种的怪现象，我就是再迟钝也该明白了。所谓的陵州之乱纯粹是组织的一个借口——将顾薛衣引到此地的借口。我不知道组织究竟如何神通广大，竟能操纵朝廷舆论，逼得女皇同意让她的丈夫来到这所谓的“危险之地”。
　　我只是组织中微不足道的一员，并不清楚组织的内幕。但是从之前行刺女皇的举动来看，组织似乎是与朝廷对着干的。如今他们对顾薛衣进行“改造”，这背后是否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我想顾薛衣是不知道这些的，他看似糊涂，却在和女皇有关的事上大失常态。若他知道组织曾派人行刺女皇，又给女皇的统治带来这许多的麻烦，我看他牛脾气发作起来，说不定会砸了这个陵州刺史府。到那时候，什么师傅的命令也没有用了。
　　在他心中，女皇比任何人都重要。这一点，从他与顾丞相的几次谈话便可以知道了。
　　如果组织要利用顾薛衣……只希望到时候不要害了女皇，否则……
　　我这里还在思绪纷飞，顾薛衣已合上了书，长长吐出一口气。
　　“殿下，你……都记住了？”我结结巴巴地问道。
　　顾薛衣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疲惫。
　　皇夫殿下啊，你这样拼命，究竟是为了什么？
　　“陆大人呢？”他左右张望着。
　　“陆大人方才说有要事要处理，已经离去了。”
　　“哦，”顾薛衣点了点头：“那我们去武场吧。”
　　我撇了撇嘴：“陆大人说，殿下习武时，我是不能观看的。”
　　“这样啊……”顾薛衣想了想，道：“竹兄，那你先回去吧，要是苏大人看不见你，又要问了。”末了他加上一句：“我回去给你带好酒喝。”
　　“多谢殿下。”我呵呵一笑——这位殿下倒是好心肠，总想着把自己喜欢的东西和别人分享。
　　
　　回到顾薛衣的居所，侍卫长大人果然已在等候。
　　见到我，他淡淡问道：“殿下去了哪里？”
　　“我……觉得无聊，出去走走。”我模仿着顾薛衣的说话方式，却尽量和侍卫长大人保持着距离。
　　“你又到高处去了？”侍卫长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你的病才好，身子尚虚，在高处着了风，病情加重了怎么办？”
　　“这个……”侍卫长大人果然“过分”地关心皇夫殿下啊，要说没有问题，我那是绝对不相信的：“我知道了，下次不会了。”
　　“这才乖。”他露出笑容。
　　我身子不受控制地微颤一下：“苏、苏大人也去休息吧，这几日你都没怎么休息。”
　　侍卫长玩味地看着我：“你……这是在关心我？”
　　我干笑道：“苏大人以为呢？”
　　“我倒觉得你近来有些古怪，”侍卫长突兀地道：“从前除了喝酒睡觉爬高，你几时关心过旁的事务？莫不是……”
　　我心中狂跳：“莫、莫不是什么？！”
　　“莫不是到了外边，懂事了许多？知道关心人了？”他含笑道。
　　我长长出了口气，背后一片冷汗：“是、是啊，你说得对……”这样的对话继续下去明显对我不利，于是我果断转移话题：“近来乱民的事怎样了？”
　　孰料侍卫长诧异地看了我一眼：“前几日殿下不是问过了？”
　　我紧张得嗓子都哑了：“我是说——今日如何？”
　　“今日……”他皱了皱眉，似乎正在措辞。
　　就在这时，房门敲响，门外一人道：“副统领，今日探报到了。”
　　“进来罢。”
　　一个龙牙军士推门而入，先向我行礼，这才向侍卫长单膝跪下，禀报道：“副统领，今日有传楚地一带有人自称是孝明皇帝九世孙、第三子楚襄王司徒弼的后人。如今已上报朝廷，请求归入宗谱；东海之滨传有前朝遗族活动，朝廷已下令彻查此事；北关战报，九契已私下与我朝结盟，准备里外夹击鞑剌；陵州今日并无异动。”
　　侍卫长点了点头，挥手令他退下。
　　“苏大人……”前两条听起来很不妙啊。
　　侍卫长忽地冷笑一声：“好个楚王后人，前朝遗族……前朝已覆灭近两百年，还会有人痴心妄想，要复辟李氏么？”
　　不愧是女皇的心腹亲信啊，侍卫长大人这一下冷笑，颇有女皇陛下的风范。
　　“有关女皇退位的谣言才传了几日，这些小耗子便待不住了。”侍卫长冷冷地道：“好，好得很！”
　　哇，这个口气更加惟妙惟肖……如果侍卫长去扮女皇，保证比我这个菜鸟专业多了。
　　不过听起来，如今局势十分混乱，女皇怕是有麻烦了……
　　侍卫长偏头看了我一眼，神色瞬间缓和了许多：“你身子不好，先去歇息吧。”
　　“嗯……那你呢？”不知为何，这几日侍卫长看起来很疲惫的样子，让人看着挺揪心的——当然，我只是顺便关心他一下，绝对没有其他的用意！
　　“我还有事，你先歇下吧。”侍卫长声音柔和，带着几分哄人的意味。
　　我点了点头，举步正要走，一个人突然推门进来，随之而来的，是那人兴冲冲的声音。
　　“竹兄，我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本竹……要悲剧了……




39

还魂者 ... 
 
 
　　我的眼睛因紧张而模糊了一下，既而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张熟悉之极的脸——非常熟悉，熟悉到每天对着铜镜一看，便能看到。
　　那一瞬间我反应之快，事后想想依旧会感到无比自豪。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的，我脱口便接道：“竹兄，你回来了。”
　　其实，正版皇夫的话也可以这样理解：“竹兄我，回来了。”
　　到很久以后，尤其是侍卫长身份暴光后，我依旧坚定地相信，便是那一句话，捞回了我的一条小命。
　　侍卫长大人看起来并没有在这句话上纠结，反而沉着脸道：“竹大人，谁给你的权力擅闯殿下的居所？”
　　顾薛衣像是才发现侍卫长也在屋中，他无措地挠了挠头：“我……”
　　侍卫长神色十分不愉：“你可知道殿下乃是代陛下驾临陵州，你冒犯了她，便同犯君，罪当如何？”
　　“如、如何？”顾薛衣吃吃地道。
　　“当诛。”侍卫长冷冷地道：“但念在你是初犯，自己下去领三十军杖罢。”不知为何，我觉得“初犯”二字特别重，听着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什么？！”顾薛衣目瞪口呆，显然不明白为何进自己的屋子却要被打。
　　我忙道：“且慢！是我准许他……竹兄不必敲门就进屋的，苏大人怎可责罚于他？”开玩笑，打谁也不能打他啊！
　　侍卫长冰冷的目光陡然射了过来，打量我许久，他冷笑一声：“殿下和竹大人的关系倒是很好啊。”
　　“还、还行……”我的腿肚子开始打颤了。
　　“然而国有国法，殿下此行并非代表了自己，而是‘女皇陛下’。若殿下随意允许无关之人进出居所，将置陛下于何地？”侍卫长冷冷地道：“今日若不责罚竹大人，则众怒难平，必将生出许多事端。”
　　啊喂，哪来的众怒啊？
　　“此事本就是小事，我与竹兄情同兄弟，便是同居一屋，也不奇怪，何况只是进屋。”我忙着为正版皇夫开脱。
　　此言一出，便感到屋内气温骤降，仿佛侍卫长大人的目光都已化作了冰刃，刷刷地向无辜的正版皇夫射去。不知为何，我感到他虽然已气得快要炸了，却仍然不舍得把怒气发泄到我头上……不对，是皇夫头上。
　　“好一个情、同、兄、弟！”他气到了极点，语气反而平缓下来，威压却凭空里增加了一倍：“若微臣今日定要处置这起居郎呢？”
　　哇啊，你怎么不讲道理呢？我这里拼了命不让你犯下大错，你却一点都不领情。皇夫……不对，我到底怎么着你了，非得针对我不可？
　　“苏大人也说了，我是代陛下来此。”遇上不讲理的人，我的口气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以陛下天威，要赦免一个起居郎，也要经过苏大人同意么？”
　　他死死盯着我，我硬着头皮和他对视。空气十分凝重，顾薛衣在一旁瞪大了眼，好奇地看着我们。
　　片刻，侍卫长淡淡地道：“殿下，果真懂事了，好，很好。”他转过身，拂袖出了屋子。
　　我长长吐出一口气，倒在床上，这才发现全身上下都已是一片湿冷。
　　“竹兄，这是怎么回事？”顾薛衣道：“苏大人为什么变得这么凶？”
　　“我要知道就好了。”我没好气地道。
　　顾薛衣眨了眨眼，笑道：“不过还要谢谢你刚才帮我。”
　　“应该的应该的。”我坐起身，上下打量他一会儿：“殿下，你为何会易容成我的样子？”
　　“陆大人方才找了个奇怪的人来，他在我脸上涂涂画画，我就成了这个样子。”
　　“原来如此……”好你个陆青弛，把皇夫易容成我，敢情是真想打持久战了？
　　“对了，陆大人还让我住到你的屋子里去，就不要回来了。我是来告诉你一声的。”
　　“……我知道了。”你够狠，就这样走了，留下个随时可能爆发的侍卫长大人给我，这不是存心害我短命么？
　　“那我先走了，”皇夫殿下快活地冲我挥手：“陆大人说剑南烧春没有了，过几日再叫人去取，所以我就没有带酒来了。”
　　连酒都不给喝了，没有人性啊！
　　等正版皇夫离开，我找了干净的衣服换上，躺在床上发起呆来。
　　照刚才的情形看，侍卫长大人短时间内是不会出现了，这是这几天里最大的好事了。
　　不过……为什么我会有一种做错了事的感觉？
　　想来侍卫长也是气糊涂了，连我说话口气和正版皇夫全然不同也没有发现……也亏得如此，否则不敲门进来就要被打板子的我，要是被发现假扮皇夫，那岂不是要五马分尸？
　　正在乱七八糟地遐想着，窗格突然动了动，一道青影钻了进来。我还道是顾薛衣去而复返，定睛一看，却失声怪叫起来。
　　“鬼啊啊啊啊啊啊啊——”
　　“爱婿、爱婿！”那人忙上来捂住我的嘴：“镇定一点、镇定一点啊！”
　　鬼、鬼啊！那天果然不是我眼花，是真的有鬼啊！
　　我惊恐地睁大了眼睛，全身力气都吓得不见了。
　　“爱婿，我没死、我没死啊！”那人无奈地道：“你镇定一点，听我说。”
　　没、没死？！
　　大概是见我灵魂归窍，他松了口气，这才慢慢松开手：“爱婿啊，你可千万别叫，要让别人撞见了，对你我都不好啊。”
　　“你、你不是死了么？我亲眼看见——”
　　“你师傅难道没有告诉过你？”他大模大样地在椅子上坐下，歪七斜八的姿势一如从前在御书房之时，看得我眼眶一热。
　　“告诉……什么？”这其中难道又有什么惊天秘闻？赶紧挖出来为我的《天朝秘史》增色先。
　　“没什么。”他耸耸肩：“爱婿，咱们打个商量吧。”
　　“什么商量？”一点好处都不给，居然就开始勒索了。
　　“我看你这里挺宽敞的，咱们合计合计，让我在这里住一阵子如何？”他冲我挤眉弄眼。
　　“什么？！不成！”我陡然提高了声音：“让人撞见了怎么办？”
　　“爱婿啊，你先别紧张，”他赔着笑：“你是皇夫嘛，你的屋子哪有人敢乱进。更何况，我能保证有人进来时，一定不会看到不该看的东西。如何？通融通融吧？”
　　我斜睨着他：“你为何不去住客栈？陵州这么大，不可能没有你的容身之所吧？”
　　他苦了脸：“当年我做蜀王时，分明将陵州经营得很好，谁想这次回来，居然连暗号都对不上了。爱婿你是不知道，这陵州看似正常，实则暗藏玄机，我哪里敢随便投宿。”
　　我叹了口气：“你非得住在这里么？”
　　他连忙点头。
　　“好吧，”我找不到理由拒绝，也不忍拒绝我的老上司：“不过你得答应我，不可随便出屋子，即便要出去，也只能深夜出去。”
　　“我答应就是。”他笑嘻嘻地点头。
　　不知为何，我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似乎眼前的男子不是什么应该死而还没死的先皇，而是一个危险的惹祸精？
　　只希望正版皇夫或者侍卫长大人别突然闯进屋子才好……
　　 

作者有话要说：小薛是酒儿的禁脔啊……悲剧……




40

间幕·秘密 ... 
 
 
　　苏越溪悄然立于屋顶之上，一袭黑衣，完美地融入了夜幕之中。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一座建筑上，晚风吹来，除了衣袂的飘移，他纹丝不动。
　　那栋为他所关注的建筑，赫然便是那日顾薛衣曾去过的倚香楼。作为青楼，夜幕降临后，这里似乎显得太过安静了。
　　经过几日的调查，这陵州隐隐呈现的事实令他心惊——整个陵州，竟没有一个简单人物。
　　先前乱民不定时地闹几下，平日里却销声匿迹，早已令他生疑。待得有一回尾随乱民而去，却发现其中一个首领模样的人竟拐进了这倚香楼。再看他们来时悄无声息，去时井然有序，哪里像是乱民，倒比军队还有秩序一些。
　　而越是调查，越让他难以镇定。
　　这陵州，不像一座城池，却像一个心怀不轨之人聚集的巢穴。而巢穴的首领，会是那位言笑宴宴的陆刺史么？乱民之事既是他们蓄意所为，这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样的用意？朝堂上推举顾薛衣为慰抚使自然也是他们的把戏了……他们要顾薛衣来，究竟有何目的？莫非……顾薛衣也和他们有什么牵连么？
　　他心中蓦地一紧，想起到陵州的第二日，顾薛衣曾去过倚香楼。当自己赶到时，他们的样子，像是已经交流过了什么。
　　他忽有想起那日之后，顾薛衣便开始显得有些古怪。说话总是含糊其词，目光也总是不敢于他相对，似乎在隐瞒着什么。再加上昨日……
　　想起昨日，他的眸中怒气腾升，再难维持平静。
　　顾薛衣竟为了一个小小的起居郎顶撞于他！
　　她当真以为自己宠着她，她便可以恃宠而娇、无法无天了么！
　　那个起居郎……苏越溪双目微眯，眼中杀机陡现。
　　若他再不知分寸，可就别怪他翻脸无情了。
　　空中传来翅膀的扑扇声，苏越溪伸出手，一只雪白的信鸽落在他手中。从鸽子腿上拆下字条，他摊开一看，露出讶异之色，随即深思起来。
　　“鞑剌与本朝……”他闭上眼睛，随即睁开，叹了口气：“罢了，现在不是追究此事的时候。”他松开鸽腿，白鸽扑扇着翅膀，飞入了夜色中。
　　他又在屋顶上站了一个多时辰，确定再也看不到什么异样时，这才飞身翻过屋顶，向刺史府方向而去。
　　他没有看到，就在离他不远的一处屋顶上，一个青衣男子正摊手摊脚地坐着，手中拿着一壶香茶和一个热腾腾的肉包，吃得正香。
　　酉儿可真是的，男子心想，堂堂天子，居然跑到这种地方来冒险。若非苏家丫头通风报信，我还和旁人一样蒙在鼓里。
　　他原想看看他的宝贝女儿会如何处理这所谓的“民乱”，却不料她比他想象的还要重视。
　　要命的是……这重视得还真没错。
　　司徒酉前期对此事的处理还是令他满意的——他一直担心这个霸道的女儿会在登上皇位后，会显示出太过狠辣的作风。虽然他已在幕后考验了她这许多年，但终究还是无法放心。如今看来，她倒是很明白何谓为君之道，应付起朝中那些老东西来，也是如鱼得水。至少……他笑叹一声，至少是比他这个半桶水要好多了。
　　可他不明白她怎么就沉不住气跑到了这里来……难道，当真是舍不下他这位女婿么？
　　不管怎样，他的宝贝女儿和宝贝女婿的关系是比他想象的还要好得多了，当初见司徒酉愤怒的样子，他还当自己是好心办的坏事。现在看来酉儿还是喜欢顾薛衣的，毕竟，她小的时候就曾说过要招顾薛衣做女驸马的嘛。
　　想到当时那个粉嫩嫩的小人儿一路冲进他的寝宫，郑重其事地宣布要“娶”顾薛衣的情景，他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司徒酉长到八岁，他还从未在她脸上见过这样严肃认真的表情，所以他当时想也没想，便一口答应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酉儿大概也忘记了当时的宣告了吧。看她的样子，竟是对“顾薛衣”三字一无所知，还真是有他当年的风范。
　　是啊，他叹了口气，当年他也是这么忘记“顾楼兰”三个字的，结果他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好在，好在这顾薛衣看着就是个好欺负的，他家酉儿必定不会重蹈他的覆辙。
　　不过酉儿和他那呆女婿似乎吵架了。
　　昨天他躲在窗外，可是把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他这女婿也太呆了点，酉儿的性子她是真不知道啊还是假不知道？她难道不明白她这样维护那位起居郎就等于是在扯酉儿的逆鳞么？
　　哦……他都忘了，呆女婿并不知道这位苏大人就是酉儿。
　　至于起居郎……就是个揣着糊涂装明白的人，小角色而已，完全不必算计在其中。
　　说到底，夫妻争执就是床头吵架床尾和的事，让她们自己操心去吧。
　　唉……害得他又想他家兰兰了。
　　兰兰，你究竟跑到哪里去了，我很想你啊啊啊啊——
　　他纠结地无声呼唤。
　　
　　青城山上的一座小道观中，一名道士打扮的老者与白衣男子相对而坐。两人之间摆着一张小几，一个茶壶，两只茶杯。杯中的清茶正冒着袅袅雾气，缓缓升向房梁。
　　“小师妹，你突然来看为兄，不会是叙旧这么简单吧？”老道淡淡地道。
　　“没有事，就不能来看师兄了么？”男子微微一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过师兄却是说对了，小妹此次来，为的正是你那位宝贝徒儿。”
　　“薛儿？”老道轻抬白眉：“她怎么了？”
　　男子自怀中取出雪白的丝帕，抹了抹嘴，这才不紧不慢地道：“师兄在这山中久居，大概是不知道薛儿的经历有多离奇。”说着便将顾薛衣被招为驸马，后来又水涨船高当上了皇夫一事娓娓道来。
　　老道先是白眉高耸，听到后来，却趋于平静，仿佛自己的徒儿做了皇夫也并非什么大不了的事：“想不到薛儿当日听我的话去了京城，却遇上了这样的事。不过……正是合了你们的意了。”
　　男子轻笑道：“听师兄说的！师兄这一脉，一直都为培养龙师而心力焦瘁。如今薛儿到了今上身边，不正是达到了师兄的目的么？”
　　老道微笑不语。
　　“师兄教导徒弟自是不遗余力，但小妹还是有些好奇，”男子缓缓地道：“师兄教薛儿文武韬略，却不教她如何理解；教她武学，却由她任意发展。莫非在师兄心中，一个不谙世事，单纯天真的人，便是理想的龙师么？”
　　老道像是早已料到他会如此问，此刻不需思索，便道：“你与薛儿关系非比寻常，自然知道她有嗜酒的毛病。”
　　男子点了点头：“薛儿自小酒量便极好，很少有喝醉的时候。”
　　老道道：“你可知道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男子奇道：“嗜酒还有为什么？”
　　老道看他一眼，道：“你可见过他喝醉的时候？”
　　男子想了想，点头道：“见过一次。那是她八岁那年，她在宫中酒窖喝醉了，竟跑到酉儿的宫中……”想到那次的闹剧，男子也禁不住微笑。
　　“那你可有发现，薛儿喝醉后有何异常？”
　　“异常？”男子皱起了长眉：“人喝醉之后，自是不正常的。”
　　老道摇了摇头，说出一句话来。
　　“什么？！”男子霍地站起身来：“此话当真？”
　　老道点头：“自是不会诓你。”
　　男子神色凝重，缓缓坐了回去，喃喃道：“此事且容我想想……且容我想想……”
　　 

作者有话要说：- -既然竹子悲剧了，就让他打几章酱油去




41

间幕·双面 ... 
 
 
　　月亮懒洋洋地照进屋子，顾薛衣放下最后一坛酒，长长吐出一口酒气，露出一个满足的笑容来。
　　别人是越喝越朦胧，她却是越喝眼睛越亮。喝得越多，她的脑子越清醒。当然，脑子清醒，并不代表她的身体也清醒。醉后会做出什么来，她自己也无法保证。
　　脚下已堆满了空酒坛，粗粗算来，竟有二十多坛。
　　她摇摇晃地来到桌前，打了个酒嗝，将一只小瓶取在手中，拔开瓶塞闻了闻，似乎有些怀疑。她想了想，还是从瓶中倒出了些什么，在掌心化开，扑到了脸上抹匀。过了一会儿，她就着桌上的水盆，将脸洗净。再抬起头时，月光下出现的，已是她原本那张脸。
　　她对着水面仔细照了照，像是感到满意了，这才踉跄着来到窗前，一提起，飘出了屋子，落在远处的房顶上。
　　当皇夫殿下上了房，甭管她喝没喝酒，都如龙入大海，鸟归山林，到了自己的世界。
　　下一刻，夜色中便已没了她的身影。
　　
　　“师兄，薛儿之症，可有解法？”白衣男子看着老道，神色凝重。
　　老道不答，反道：“我曾听你兄长言，他的小女自幼聪慧过人，然则薛儿到青城山时，却全然不是这么回事，且十分怕居在低处，这又是为何？”
　　白衣男子有些无奈：“薛儿八岁那年，遭遇了一些……变故，之后便心神受损，成了那个模样。”
　　“这便是了，薛儿的病症，当与那次有关。”
　　“师兄可有对策？”白衣男子再次问道。
　　“喝酒。”
　　“喝酒？”
　　
　　苏越溪才进屋子，便闻到一股浓到化不开的酒香。他偏过头，果见顾薛衣一袭青衣，靠坐在窗台上。月光斜斜地照在她的脸上，荡漾起一片清辉。
　　他心中狂跳一下，暗骂自己不争气，竟差点被这场景迷惑住了。他努力做出冷漠的样子：“殿下大驾光临，可是有什么吩咐？”
　　顾薛衣微微一笑，笑容却不若平日的无害，而多了些什么：“我想来看看你，昨天你一定气坏了。”
　　苏越溪冷冷地道：“原来殿下还知道臣在生气。”
　　“我自然是知道的，”顾薛衣神情有些异样。
　　苏越溪瞪着她：“这么说，殿下是故意气我的？”
　　“不……”她跳下窗台，缓步来到他身前：“我怎会故意气你，我希望你开心还来不及。”
　　感觉她的目光里多了些什么，苏越溪踉跄着后退一步：“你、你走这么近做什么？”
　　顾薛衣步步将他逼向墙角，一手越过他的肩膀，撑住了墙，一手挑起他的下巴，笑盈盈地看着他。
　　不知为何，他觉得此刻的她，较平日更多了几分魅惑。他艰难地咽了口口水，哑着嗓子道：“殿下，你……”
　　“殿下？”顾薛衣将这两个字在舌间玩味片刻，笑了起来：“你还叫我殿下，是想我也称你陛下么，酒儿？”
　　“你——”他的脸色终于大变。
　　
　　“薛儿每当喝得醉极了，便像是变了另外一个人，精明，睿智，狡黠……连我这个做师傅的也无法捉摸透那时的她。”
　　“师兄的意思是，假如没有八岁那场变故，薛儿就会长成她醉后的性格？”
　　“不错。”老道点点头：“醉后的她，性子其实与小师妹你极为相似。”
　　男子想了想，笑道：“这又有何不妥？”
　　“自然不妥，”老道叹道：“薛儿身上的性格矛盾实在太大，随着他醉酒的次数增加，醉后的性格亦越来越明显。再这样下去，不是现在的性格打败醉后的性格，便是醉后的性格打败现在的性格。这也便罢了……”他顿了顿，脸色有些难看：“若是两败俱伤，则薛儿极有可能两者皆失，形同痴儿。”
　　“贪酒伤身，果真如此……”男子脸色苍白，神情苦涩。
　　“如今……要么让薛儿戒酒，保持现在的性格；要么让她继续豪饮，彻底变成醉后的性格。若是不上不下，只怕……”
　　男子沉吟道：“让薛儿戒酒，只怕很难……”
　　“那么就让她恢复应有的性格。”
　　男子苦笑道：“虽然薛儿恢复正常于我们的事业有利，但不知为何……我比较喜欢她现在的性子。”
　　“此事万万不可犹疑不定。小师妹，为兄相信，以你之能，足以达到任何目的。让薛儿戒酒，亦非难事。”
　　男子出神片刻，道：“师兄，在什么情况下，薛儿的性格会陷入死境？”
　　“薛儿自来纯真豁达，不拘小节。然而若是遇上太大的刺激，便会产生意想不到的后果。”
　　男子像是松了口气：“薛儿如今身份尊贵，无忧无虑，应是不会受到什么刺激的。”
　　“希望如此。”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司徒酉沉着脸看着她的皇夫。
　　“并不久，”顾薛衣微笑着：“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在这里。”
　　司徒酉目光渐渐变得柔和，她伸手在颊边按了按，小心地撕下一张人皮面具来。面具下，露出了一张极美的面容。
　　顾薛衣有些贪婪地看着这张脸，嘴角勾起异样的线条：“说起来……酒儿，你扮成苏大人跟在我身边，不是因为舍不得我吧？”
　　司徒酉罕见地面上一红：“你……自、自然不是，你少自作多情！我、我是到这里彻查乱民之事的！”
　　顾薛衣歪头看着她，咧嘴一笑：“女皇陛下亲自下来彻查此事，陵州乱民可真有面子。”
　　“我……我……”司徒酉支吾着，突然瞪了她一眼：“不对，你的脑子何时变得如此灵光了？”
　　顾薛衣露出无辜而伤心的表情：“原来在你心中，我就是个笨蛋么？”
　　司徒酉自来抗不住她这副表情，闻言忙摸了摸她的脑袋，安慰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你向来不喜欢关心这些的。”
　　顾薛衣凑到她耳边，轻叹一声：“和酒儿有关的事，我都想关心。”
　　一股温暖从心中荡漾开，传遍四肢百骸，司徒酉轻抚着她的面颊：“你这家伙，何时学会得这样油嘴滑舌了？”
　　顾薛衣凝视着她：“那你，喜欢这样的我，还是平时的我？”
　　司徒酉怔了怔：“有区别么？”
　　“没有，”顾薛衣笑叹一声：“酒儿，你记住，我就是我，没有任何区别……”
　　司徒酉只觉她今日有些奇怪，正要追问，却被她吻住了双唇，陷入到无边的唇舌纠缠中去。当她回过神来，却发现自己已被顾薛衣抱到了床上。
　　“喂，”她瞪着她：“你要做什么？”
　　“侍寝。”她简单答道。
　　 

作者有话要说：逆推请稍等
另外小薛要戒酒了- -




42

间幕·侍寝 ... 
 
 
　　不妙，相当不妙。
　　顾薛衣这家伙不知何时武功大进，只被她轻轻握住手臂，她便全身都动弹不得，只能任人摆布了。
　　于是一向在上面的女皇陛下被迫到了下面，还一副反抗不能的样子。
　　“顾薛衣，”她咬牙道：“你放开我。”
　　她停下亲吻她颈子的动作，在极近的距离下注视着她。
　　司徒酉觉得自己会被那眼神融化，如果不是她说出一句大煞风景的话来。
　　“你跑了怎么办？”
　　“顾、薛、衣！”她恨到牙痒痒的，忽地凑近她肩膀，张开嘴，在她脖子上狠狠咬了一口。
　　“嘶——”顾薛衣痛得呲牙咧嘴，却又不敢反抗：“酒儿你又咬我！”这位女皇陛下怎么这样喜欢咬人呢，高兴也咬，不高兴也咬……话说，现在她到底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啊？
　　咬是咬了，可是女皇陛下却不舍得咬破，咬到最后，大概是顾薛衣身上浓郁的酒香诱惑了她，她禁不住探出舌尖，轻舔起来。
　　这对顾薛衣来说无疑是最残忍的“酷刑”，她喉中轻呜着，双手不得不放开了司徒酉的双臂，改为环着她的腰，将她牢牢固定在怀中。
　　只是……这又舔又咬的实在让人难以忍受了，顾薛衣只感到自己的心像是被千万只蚂蚁爬过一般，一股热流自小腹腾起，不安分地蹿来蹿去。
　　“酒儿……”她难耐地呻吟着：“放开我。”
　　司徒酉不听，反将贝齿游移向她的耳旁。耳垂被衔住，顾薛衣受不住刺激地颤抖一下，终于忍不住将手滑进她的衣内，游走起来。
　　司徒酉从来都不知道自己的肌肤是如此的敏感，方被她柔软的手贴上，肌肤上便起了一阵战栗，接着整个人软化下来，双手无力地落下，攀着她的肩膀。
　　“酒儿……”她再一次提醒。
　　她在她耳中吹了一口热气，似是威胁，又似引诱地道：“这一回，你若再说不会……便永远别想再与我亲热了。”
　　永远别亲热？我的好酒儿，你确定你忍得住？
　　顾薛衣在心中暗笑一声，轻声道：“放心，我一直很努力学习的。”
　　她没好气地白她一眼，终是放开了她的耳垂。注视她片刻，她羞涩地闭上眼，恶声恶气地道：“来吧，别缩手缩脚的！”
　　现在到底是谁被压啊……顾薛衣突然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
　　不过女皇陛下既然如此热情地邀请了，要是不回应，岂不是很失礼？
　　于是她俯下头，贴近她的唇。
　　“是，”两唇相接之前，司徒酉听到她这样说：“我的女皇陛下。”
　　四片温热的唇亲密无间地贴合在一起，从舌尖调皮的试探，逐渐纠缠得难舍难分。
　　“酒儿的嘴，好甜。”唇分，在细细的喘息声中，顾薛衣评价道。
　　“笨蛋！”她懒得睁眼瞪她，反正瞪了也没用：“把衣服脱了。”
　　依旧霸道的口气……为何这个时候，她就不能显得弱一点呢？
　　就连现在的她都觉得气势上差了一大截，更不用说那个她了，也难怪她平日里只有在下面的份……
　　认命地在她唇上再亲一下，她伸手解开她的腰带，研究了一阵，终于将她的外衣脱了下来。不管怎样，这身男装是比酒儿的龙袍好脱多了。
　　将衣服随手丢过一边，她又解开司徒酉的中衣，既而是碍眼的缠胸布，她发育良好的身段终于完全展现在她面前。她艰难地咽了口口水，突然有些无从下手之感——这样完美的身体就好比一个浑圆的苹果，该从哪里啃起好呢？
　　她的慢条斯理终于激怒了司徒酉，她猛地睁开眼睛，凶狠的样子令顾薛衣缩了缩脖子。司徒酉抓住她的衣襟，利落地撕开，几下起落，便将她剥得干干净净。接着玉臂轻舒，勾住了她的脖子，狠狠地道：“呆子，是不是还要我教你怎么做？！”
　　要是现在还不知道怎么做，她就真的是呆子了。
　　双手轻柔地抚上她光洁的背，自上而下，轻轻滑动着，双唇则自脖子开始，一下一下地吻下去。可惜吻落到锁骨上时，节奏就已完全紊乱，连带着纷乱的，还有她的鼻息。
　　原来是这样自然的事……当她将司徒酉胸尖挺立的殷红纳入舌间时，她这样想。接着一股灼热的浪潮完全吞没了她，她再也无能思考，只能将自己完全浸没到无边的欢娱中去。
　　月光静静照在门扉上，却将半边身子掩在了乌云后，仿佛也被屋内偶然漏出的旖旎之声羞着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屋内的声音终于消停了下来。月亮这才完全探出了脑袋，好奇地把月光洒进窗子里。
　　“酒儿……你又咬我……”顾薛衣嘟囔着，却没有半分不满。
　　这一夜下来，自己虽是吃了司徒酉没有错，身上却留下了许多齿痕，真不知道今晚吃亏的究竟是哪一个……
　　“你活该！”司徒酉又开始咬她的耳朵。
　　这家伙，自己可从来不知道她这样聪明。从前她对付她的那些手段，竟被她学了个遍。若不咬她几口，怎对得起这难耐的一整夜？
　　“酒儿，你要是饿了，我就去找些吃的来。”顾薛衣赔着笑——她不是不喜欢她咬她，可她也别总咬那么敏感的地方啊，弄得她心火刚消、余火又起。
　　“少废话！”都被她吃了，讨点利息又怎么了？
　　她无奈地深吸一口气，扳正女皇陛下的俏脸，将唇又印了上去。
　　看来，只有再消一次火了。
　　“顾薛衣，”她挣扎地脱开她的狼吻：“该换你在下面了！”
　　她又封住她的唇，让她再无法吐出半个字。
　　笑话，趁着醉意还在，怎能对此妥协？
　　可恨，这家伙当真恃宠而骄了！不收拾收拾她，她以后岂非要骑到她头上来了？
　　一下欢畅而愉悦的呻吟代替了她的心声。
　　罢了……明日……明日再说吧……
　　 

作者有话要说：没有高H，淡定飘过……




43

间幕·捷报（倒V） ... 
 
 
　　当北关大捷的消息传到陵州时，我们的女皇陛下还在温柔乡中蒙头大睡。
　　龙牙军的小尉敲过三次门后，司徒酉才悠悠转醒，转过头，她的皇夫还美美地睡着，四肢并用，八爪鱼似地紧缠着她。
　　她只感到浑身上下懒洋洋的，一动也不想动。她不欲吵醒顾薛衣，便凝声成线，向屋外的人问道：“何事？”
　　那小尉却没这等好本事，只得大声道：“回副统领，紧急军情。”
　　司徒酉挑了挑眉：“讲。”
　　“北关大捷，九契临阵倒戈，与我军共同夹击鞑剌。如今鞑剌大败，已向秦王递了降书！”小尉说得眉飞色舞，仿佛自己便在北关战场，亲临此战一般。
　　司徒酉深吸一口气，没法当作不在意了：“我军伤亡如何？”
　　小尉道：“龙武军阵亡四千三百一十三人，伤八千余人；北关驻军阵亡一千八百人，伤两千余人。”
　　司徒酉若有所思：“看来北关军比之龙武军，更为精良啊。”
　　那小尉答道：“是，北关军长年对抗外族，作战经验自是较龙武军丰富。”
　　司徒酉正要说话，忽感怀中人动了动，迷糊间发出类似小动物的轻呜声，她忙传声出去：“你先下去罢。”
　　那小尉应了一声，脚步声逐渐远去。
　　“你醒了。”
　　刚醒来的皇夫殿下正在女皇陛下温软的怀中磨蹭着脑袋，最后被痒得实在受不了的司徒酉一手提起来，将她的脑袋挪到自己肩上。
　　“酒儿，我刚才好象听到有人说话？”顾薛衣搂紧她的大号抱枕，随口地问道。
　　“嗯……一点小事，别在意。”北关大捷在她口中变成了小事，若是被秦王听到了，不知会不会气得胡子都飞了。
　　“酒儿……”顾薛衣看了她一眼，突然支吾起来。
　　“怎么了？”她的手在她细腻的颈子上来回游走，口气也就变得漫不经心起来。
　　她结结巴巴地道：“你……你那里……疼么？”
　　司徒酉一怔：“什么那里？”
　　“就、就是……那里……”顾薛衣红着脸，哼哼哧哧地道。
　　那天她醒后浑身疼痛，所以她也是一样吧。
　　司徒酉脸上一热，板着脸教训道：“什么这里那里，笨蛋，不要乱说！”
　　“这怎么是乱说——”顾薛衣顿时急了，正要申辩一二，却被司徒酉俯头吻住了小嘴，将剩下的话全堵了回去。
　　“唔唔——”酒儿好赖皮。
　　良久，拿足了利息的女皇陛下才不紧不慢地还她小嘴以自由，略抬起下巴，两眼微眯，以征服者的姿势看着她的皇夫：昨天的事，是她大意了，此刻若是示弱，岂非显得她好欺负？现在她就要她明白，到了床上，究竟是谁在做主！
　　“酒、酒儿……”顾薛衣对司徒酉那张甜嘴的免疫力是负数，被吻之后，顿时意乱情迷地看着她。
　　“嗯？”指尖划过颈子的肌肤，落在昨日不甘沦陷而刻下的牙印上，不知怎地，她便回想起了昨个夜里令人心神俱醉的一幕幕，明澈的双眸中顿时染上了□的颜色。
　　“我们……我们回京城去好不好？”她不喜欢这里神神秘秘的人；总是看不完的书；更加不喜欢隐瞒着酒儿什么。她不喜欢扮成别人的样子，待在别人的房间里，更加不喜欢看不到酒儿。
　　够了，真的够了。本以为到了外面，可以游山玩水，喝酒吃肉，谁想到司徒酉不在身边，做什么竟都乏然无味，就连心爱的酒都越喝越苦，苦到她不得不灌醉自己以暂忘心中的思念。
　　只要能回到京城，只要能陪在酒儿身边，就算失去自由，就算以后都没有酒喝，她也甘之如饴。
　　这种感觉……是叫喜欢吗？酒儿所说的喜欢？
　　司徒酉有些出神地看了她一眼，捧起她的脸，微笑道：“好，我们回京城去。”该结束了，她已厌倦了和那个人玩捉迷藏，就让她看看，那人究竟还能拿出些什么手段吧。
　　
　　青衣男子撑着下巴坐在屋顶上，目光呆滞地看着对面的倚香楼。此刻若是有人看到他的样子，定要惊呼见鬼，居然在光天化日之下见到了本该躺在皇陵里的先皇陛下。
　　也不知过了多久，男子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幽幽地道：“兰兰啊……爱妃啊，你究竟跑到哪里去了，居然半声不响地就把我抛弃了……”
　　“臣妾倒不知道陛下会这样想我。”身后传来一个似笑非笑的声音。
　　男子猛地抬起头，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紧接着他摇了摇头，喃喃自语道：“幻觉……一定是我太想兰兰，又产生幻觉了……”
　　“呆子！”耳朵上传来熟悉的温热触感，随即一阵撕扯般的疼痛传来。来人拎着他的耳朵转向后，一张似笑非笑、似嗔非嗔、美艳绝伦、祸国殃民的脸映入他眼帘。
　　“兰兰！”男子大喜过往，顾不得耳朵上火辣辣的疼痛，扑上前去死命抱住了那人，努力挤着眼睛，试图号啕大哭一场，以证明自己当真想她想得快要疯了。
　　素来知道此人的无赖，来人无可奈何地放开他的耳朵，一手抓住他脱离自然规律四处游走的贼手，另一手掩住了他毫不客气亲过来的油嘴。
　　“兰兰？”男子口齿不清地抗议——分别那么久，不过是搂搂摸摸、亲亲抱抱，咋还不让了？
　　“把你刚吃过肉包的嘴擦干净。”她无视他委屈的目光，直接下命令。
　　胡乱拿袖子抹了抹油嘴，男子死皮赖脸地又吻了过来。来人无可奈何地侧过脸接住他的油嘴，见他一副欲求不满的样子，她轻哼一声：“想亲热？可以，先算算我们之间的帐。”
　　“我们之间的帐？”男子装傻：“兰兰啊，你的是你的，我的还是你的，咋俩谁跟谁啊，还有啥帐好算的？”
　　“天下太平——”拖长了声音，才说了四个字，男子立马蔫了。
　　“这个，其实……”
　　她不屑地轻拍他的面颊：“这样没水准的字句，也只有你这不学无术的家伙才想得出来。”
　　“谁说我不学无术！”男子横眉立眼，气势十足。
　　“你除了画春宫图和写‘准’字，还会什么？”鄙视，红果果的鄙视。
　　“我还会按玉玺。”男子理直气壮。
　　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她抬头在他唇上吻了一下，安抚他躁动的情绪：“好了，随我进去吧。”她拉着他落下地，向倚香楼走去：“一回来就有人报告说你在外边蹲了好几天。这倚香楼好歹是你一手所造，怎地当年无法无天、嚣张跋扈的蜀王殿下，如今连自己建造的地方都不敢进了？”
　　“我……我这不是……哎，这倚香楼好歹是座青楼，没有爱妃的批准，我是绝对不敢进去的。”
　　她似笑非笑地瞥他一眼，心中却喟然一叹：你，果然还是不放心我。
　　 

作者有话要说：恩，飘过……




44

间幕·暗斗（倒V） ... 
 
 
　　“兰兰……爱妃……我知道错了。”先皇陛下抱着他家爱妃的大腿，一副痛心疾首痛改前非痛不欲生的样子。
　　顾楼兰慵懒地缩在柔软的皮椅上，自顾自地享受着八百里加急从西北送来的新鲜葡萄，完全无视了哭丧着脸的某人。
　　“兰兰，你让我睡书房，晚上就没人帮你暖床了，这笔生意划不来啊。”先皇陛下苦口婆心地劝道。
　　“你应该知道，我不喜欢别人有事瞒着我，”修长的食指在司徒景明额上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尤其是你。”
　　“我知道、我知道~”开口了，就表示事情有转机了，他赶紧赔笑道：“我也不是故意要瞒着你，前一阵子你在陵州，我没来得及知会罢了。”
　　“哦？是么？”她瞥他一眼，不置可否。
　　“是啊是啊！”他点头不迭。
　　“那你告诉我，除了背着我让人散播‘女不为主’的谣言，你还做了什么好事？”
　　“好事倒是不敢当，”先皇陛下得意洋洋，直到顾楼兰目光落到他耳朵上，手指动了动，这才缩了缩脑袋，老实交待道：“其实酉儿也来了陵州。”
　　这回顾楼兰是真的惊讶了：“酉儿也来了？！莫非……莫非她……”她皱眉沉吟片刻，道：“不错，她定是扮成了苏越溪，难怪我觉得那侍卫长有些古怪，原来如此……”
　　司徒景明轻轻鼓掌：“不错，我的兰兰就是聪明过人。”
　　顾楼兰横他一眼，道：“这样的大事，你为何不及早知会我？”早知司徒酉便在眼皮子底下，她定不会明目张胆地行事。司徒酉对于各种计谋手段的嗅觉，她是早已领教过的了：“莫非你还怕我对你的宝贝女儿不利？”
　　司徒景明干笑几声：“兰兰你说到哪里去了，我知道纵然我要对酉儿不利，你也会阻止的，又怎会对她不利。”
　　你在疑我。
　　她心中这样说，却又没有戳破这层窗纸。
　　自古帝王的疑心病是最重的，眼前此人也不例外。他爱她，也疑她。从他知道一切开始，这份疑心就从未放下过。
　　顾楼兰轻叹一声，忽地将他拽到椅子上，找了个最佳的位置，靠进他怀里，轻轻一句话，吓住了先皇陛下准备搂上来的手。
　　“明日我便将龙师之位交给薛儿。”
　　“兰、兰兰？！”司徒景明心中一跳，忙将她扶直了：“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累了，”她垂下眼，不去接触他探究的目光：“以后的事，就由薛儿去操心吧。”
　　“兰兰，你生气了？”他难得严肃起来。
　　顾楼兰摇了摇头：“原本酉儿登基，我便该将一切交接给薛儿，只是她性子纯真不谙世事，才令我放心不下……如今我已考察了她月余，她，确是可以胜任的。”前提是戒了酒。
　　司徒景明皱眉想了想，摇头道：“不，小薛还是太嫩了，还需要磨练一番。”
　　顾楼兰嘴角扬起一丝讥讽：“你莫要忘了，我成为龙师之时，比薛儿要小得多。”
　　“兰兰……”他双手捧住了她的脸，拖长了声音：“如果你是因为之前的事心生芥蒂，我保证以后这样的事绝不会再发生了。天下之事非同儿戏，千万莫要意气用事。”
　　“意气用事？”她淡然一笑：“不，我只是累了。只有你的天下需要我来操心，你的女儿，你的子孙后代的天下，都与我无关。”
　　“兰兰……”糟糕，真的生气了，难道他这回玩过火了？
　　她自袖中取出一个卷轴，连带着那块顾薛衣曾见过的令牌一起塞到他手中：“这是里龙牙属下所有人的名单，以后他们的命就是你的了。”
　　嗯？要交权？这样以后岂非很无趣？
　　不行，他还没玩够呢，轻易就得来的东西，他从来不稀罕。
　　又或者，这是以退为进，我的兰妃娘娘？
　　司徒景明低下头，审视她良久，忽笑道：“好了，别玩了。你若是将这些交给小薛，不出几日，这天下就要变成酒国，你精心培养的人，都要去酿酒了。”他掂了掂手中的东西，又塞回给顾楼兰：“你帮我治理天下这么多年，你的能力，我自是知道的。”他抬起手，把玩着她胸前垂下的发丝：“以后，别再说这样的话了，嗯？”
　　顾楼兰紧盯着他，许久许久，终于笑嗔道：“你这昏君，说得大义凛然好不正派，说到底，还不是你懒骨头又发作了，想继续拖我做你的苦力？”
　　司徒景明做了个鬼脸：“还是兰兰了解我，你说你上辈子是不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去，谁是你肚子里的虫了！”她揪住他的耳朵，不轻不重地一提，立马将鬼脸变作了苦脸。
　　“疼、疼！”司徒景明呲牙咧嘴地告饶。
　　顾楼兰终是心疼不过，放开手，揉了揉他通红的耳朵。
　　“嘿嘿，还是兰兰对我最好。”他眉开眼笑地将她抱在怀中：“所以……睡书房的事，是不是就算了？”
　　“想得美。”她将脸埋在他怀中，掩去了一丝苦笑：“三天书房，一天也不能少。”
　　这一局，算是平手吧，司徒景明。
　　
　　此刻司徒酉手中亦有一份名单，一份司徒景明“驾崩”前交给她的名单。名单上是皇家在民间各地及四方外族中布下的暗着。不出她所料，在陵州，皇家亦有不少探子。
　　她记得自家父皇登基之前，做了十五年的蜀王，而陵州，正是当时封地王治所在。照理说，这座城池应当牢牢掌握在皇家手中才是，却为何会变成如今的局面？
　　她按照司徒景明教的方法招来了探子，交待一些事后，便让他们继续回去待命。
　　明日，明日城中将起大浪，只不知有多少臭鱼烂虾会被大浪翻出，曝露在水面上。
　　“只是，要委屈你了。”她轻轻抚着顾薛衣的面颊。
　　顾薛衣不解地眨了眨眼。
　　司徒酉冷冷一笑。
　　既然你们已经有恃无恐到连乱民的戏都懒得演了，那么，也是时候将陵州这滩水彻底搅浑了。
　　你们今次意在皇夫，好啊，若是皇夫出了点什么事，你们还能继续沉默下去么？
　　要搅，便索性搅他个天翻地覆。
　　她就不信她堂堂女皇、天下至尊，还镇不住陵州这一亩三分地！
　　 

作者有话要说：可怜的酒儿……




45

间幕·分歧（倒V） ... 
 
 
　　“青弛兄，两位大人近来是怎么了？”
　　一壶小酒，一桌好菜，倚香楼中，陵州的三大巨头围桌而坐。适才听到了阁楼之上的争吵声，接着先皇陛下满脸怨气地下楼去了书房，听声音，似乎是在书房里摔了东西。是以李青阳才有此一问。
　　陆青弛好整以暇地喝着杯中美酒，悠然道：“夫妻吵架，再正常不过。青阳你跟在龙师身边时日尚短，这二十年来，这种场景我可没有少见。”
　　“不，我看这一回没有这样简单。”一直沉默不语的赵龙城忽道：“你们可知道前一阵子龙师大人感到那位大人行踪不定，便命我暗中查访。结果一察之下，竟发现了那位大人身后的许多暗着。”
　　李青阳听得眯了眯眼：“原来如此，也难怪龙师大人如此生气。这里龙牙之事，龙师大人对那位大人从未加以隐瞒，那位大人却暗中瞒下了这样一股势力来，分明是不信任龙师大人！”
　　赵龙城阴恻恻地道：“司徒皇族统御天下两百余年，历代先帝留下了多少暗手，除非皇帝自己，其他人恐怕是全然不知的。”
　　李青阳嘿嘿一笑，道：“要我说，司徒皇族在里龙牙的阴影下活了两百年，到了那位大人这一代，终于是要收权了。你们想啊，司徒家掌天下，里龙牙控天下，只要龙师大人愿意，这个江山随时可能改朝换代，并且朝廷上下，无一人会出声反对。这样的势力，又怎能令那位大人放心。”他摸了摸唇角胡须，继续道：“历代先帝事前不知也便罢了，可本代龙师大人却将里龙牙之时尽数告知了那位大人，那位大人又怎能不有所忌惮？”
　　“说到底，还是权力害人啊。”赵龙城阴阳怪气地总结道。
　　“好了，你们两个，”陆青弛笑骂道：“这种事岂是我们能够议论的？随便被哪位大人听到，那都是抄家灭门的大祸，都闭嘴吧。”
　　李青阳打了个哈哈，道：“好，喝酒，喝酒。”
　　“对了，青阳，令郎近来如何？京城可有消息传来？”陆青弛随口问道。
　　提到爱子，李青阳摸着胡须，有些自得：“前几日来了家书，亭儿官拜中书侍郎，如今深得今上信任。”
　　陆青弛笑道：“想不到我们陵州小小地方，却出了个状元郎，今后只怕还要出个丞相老爷。”
　　却听李青阳轻哼一声，一双丹凤眼眯了起来：“丞相算得什么……”
　　“什么？”陆青弛没听真切。
　　“没什么，”李青阳恢复了常态：“我李家世代为商，虽家财万贯，却始终因不得入仕为憾。如今亭儿仕途坦荡、平步青云，却是李家先祖的庇佑了。”
　　陆青弛笑道：“青阳你虽只是一小小地方官，但身在里龙牙，便胜过了朝中百官，有甚遗憾可说。”
　　“不错，是我失言了，该罚、该罚。”李青阳朗爽一笑，自罚一杯。
　　两人正说得热闹，冷不防赵龙城道：“龙师大人这几日已有了解散里龙牙的意思。”
　　李青阳眼皮一跳，就听陆青弛喝道：“龙城，你又说这些做什么？！”
　　赵龙城冷笑道：“里龙牙一旦解散，我们这些人难免被皇族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到时候性命保不保得了，还成问题。龙师大人先是因一己私情将我们曝露在皇族面前，现在又一时冲动地要将我们送入虎口。恕我直言，龙师大人，实在没有表现出一个龙师该有的样子来。”
　　“龙城！”陆青弛额上青筋跳动，拍案而起：“你还不住口！”
　　赵龙城嘿嘿一笑：“陆兄愿意为龙师大人卖命，只怕自己被卖了还要为她数钱。我赵某却上有老下有小，折腾不起。”
　　“赵龙城，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陆青弛低声喝道：“身为里龙牙的副统领，这是你应该说的话么？”
　　李青阳也劝道：“是啊龙城，你可千万莫要冲动，做出什么傻事来。”
　　赵龙城皮笑肉不笑地道：“李兄也是有家业的人，难道就甘心将一家老小折在一个女人手中？”
　　“这……一入里龙牙，命便已不是自己的了。对于龙师大人的命令，自然是要绝对服从。”李青阳虽是脸上有些为难，却仍表达了立场。
　　“好，”赵龙城摔下杯子：“你们忠心，你们大义，却恕我赵某不能奉陪了！”
　　“龙城！”陆青弛眼睁睁地看着他拂袖而去，想追上前，却不知该如何相劝。
　　“青弛兄少安毋躁，我看龙城只是一时冲动，过几日想通了，自然就会回来了。”李青阳温言安慰道：“陆兄前几日得了风寒，还未痊愈，千万莫要气坏了身子。”
　　他不说还好，一说之下陆青弛便咳嗽起来，好一会儿才道：“这该死的风寒，早也不来晚也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当真混帐。”他抚着胸口，待气息稍稍平复下来，这才道：“这几日怕传染了皇夫殿下，一直未曾前去陪读，也不知他的书读得如何了。”
　　李青阳不无担忧地道：“殿下每日这样溜出来读书，那起居郎又是个不经心的。万一被那苏越溪发现了端倪，那该如何是好。依我看……不若将起居郎易容成殿下的样子，一旦被撞破，也有个寰转的余地。”
　　陆青弛看了他一眼，笑道：“青阳倒是细心，不过却是不必了。苏大人近来极少在府中滞留，更不会注意到殿下房中那人是谁。若是将起居郎易容成殿下的样子，若是殿下回房时被撞见，那便更加难以说清。”见李青阳还想说什么，他道：“这也是龙师大人的意思。”
　　李青阳这才道：“是，我明白了。”
　　陆青弛又咳了几声，叹息道：“我这风寒还不知何时能好，哎，青阳，左右你无事可做，不若代我陪殿下读书如何？”
　　李青阳为难道：“这……青弛，你也知道做学问并非我的长项……”
　　陆青弛哈哈一笑：“你有个状元郎儿子，自己想必也差不到哪里去。何况你到了那里，也只是陪着殿下，不用你写文章的。”
　　李青阳这才道：“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哈哈，那就多谢青阳兄了。”陆青弛大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青阳被他拍得略低下了头，隐去了眯起的眼睛中掠过的一片寒光。
　　 

作者有话要说：话说某起居郎悲剧很久了




46

间幕·围府（倒V） ... 
 
 
　　鞑剌国的降表被第一时间送到了京城。
　　眼见御陛之下朝臣讨论得热火朝天，龙椅之上扮成女皇陛下的苏越溪悄悄噙起了一抹苦笑。
　　陛下啊陛下，您这一去陵州，竟数月不回。这陵州究竟有何神奇之处，竟让两代帝王都恋恋不舍？
　　您把这烂摊子丢给我也便罢了，朝廷政事，我自可以代您处理，但这敌国归降的大事，您叫我如何敢擅做主张？
　　我的信鸽一去不回，您老人家竟也不捎一点消息回来，这可让我这冒牌皇帝如何是好？
　　正如李敬亭所言，此刻朝堂上声音一致，都是赞同接受鞑剌降表，不加降罪的。
　　“陛下，鞑剌既已归降，四海齐心，同附我朝，正是天大的喜事。”
　　“陈大人所言在理，鞑剌乃弹丸小国，民化未开，实不足为虑，秦王爷领兵三万，足以族灭其国。臣以为陛下不如示之以宽仁之心，恕其进犯之罪，必能使其倾心归降，不再反叛。”
　　倾心归降？苏越溪在御座上无声苦笑：当真如此容易，鞑剌便不会一次又一次背约来犯了。
　　“陛下，臣等附议。如今我朝四海升平，国力鼎盛，如能效法前朝文皇帝，示之以宽，用之以和，必能使四海归伏，万国来朝。”
　　苏越溪和李敬亭交换了一个眼色，其中的意味深长，却只有彼此才知道了。
　　“诸位卿家言之有理，”苏越溪见戏唱得差不多了，便出声总结道：“然而这鞑剌不知感恩，屡次进犯我朝，足见其归附之心不诚。但我朝对外，一向以德化服人，施暴其族，却也不可。此事……嗯……此事且待朕仔细斟酌，再作决定。”
　　李敬亭有些奇怪地看向她，心道女皇陛下杀伐决断，瞬息间定人生死，何时便得如此优柔寡断了？先前见她与他仔细讨论此事，还道她以有了决断，孰料却是这个结果。
　　“陛下所言甚是，鞑剌之事，的确需要好生商定，再作决断。”顾丞相站出来支持道：“眼前却有一事，是迫在眉睫，不得不做的。”
　　又有大事？苏越溪揉了揉太阳穴，感到万分头疼：自己从小奉先皇之命贴身保护司徒酉，见她处理起国家大事来，判定自如、易若反掌。谁想自己接过手才知道，决定这些事是多么困难，惟恐自己一个不注意，便给天下苍生带来祸患。
　　“丞相且说来。”再不愿意，也得听一听。
　　“臣请陛下降旨，招秦王爷回京。”
　　此言一出，朝上一片哗然。武官一班早有人忍不住跳出来指责道：“丞相大人，你这是何意？！”
　　“丞相大人莫非意指王爷拥兵自重么？！”
　　“丞相大人，人言可谓，话可不能乱说！”
　　“王爷乃陛下亲叔，一向忠心为国，丞相大人如此说，未免太令我们这些带兵打仗的心寒了。”
　　“丞相大人此举将置三万浴血边关的龙武军将士于何地？”
　　苏越溪发现，堂下声讨顾丞相的，全都是武将。文官之中，虽有些人不以为然，却没有人出来为秦王说话，显然是以顾丞相马首是瞻。
　　顾丞相镇定自若，声色朗朗，竟将一片指责之声压了下去：“秦王击败鞑剌，立下大功，理应回京接受封赏。至于威吓鞑剌残部之事，交由燕国公林老将军负责便是。”
　　荒谬的理由，露骨的打压。自古文武相倾，更何况是权柄冲突的顾丞相和秦王爷。
　　就在李敬亭以为女皇陛下会一口否决这个提议时，竟听得御座上那人道：“丞相所言甚是，皇叔功高，自当回京受封，龙武军一路辛劳，更应接受犒赏。丞相，你代朕拟诏，犒劳三军，迎接皇叔回京。”
　　顾丞相面露喜色：“老臣遵旨！”
　　武将们你看我，我看你，虽是不忿，却不敢再言。谁都知道女皇陛下言出必行，一旦决定了的事，谁也不能更改。当年女皇还是公主的时候，有一次不顾群臣反对，擅自将先皇的诏书修改，最后竟逼得先皇也让了步。虽然后来证明女皇是正确的，却也在群臣心中留下了一个犀利的印象。
　　李敬亭低下头，掩不住面上的惑色。
　　适才鞑剌归降之事女皇陛下难以决断，怎地秦王归京这等大事女皇却毫不犹豫了？
　　莫非……他打了个寒战……莫非女皇陛下当真要开始收回兵权了？
　　
　　皇夫殿下不见了！
　　陆青弛刚起身，便听到了这样震撼的消息。然而更加震撼的还在后面——
　　“苏越溪苏大人亲率龙牙军，包围了刺史府，要向大人您要人！”刺史府中难得出现的护卫慌里慌张地报告道。
　　“什么？！”陆青弛瞪圆了眼：“这与我何干？”
　　“小的、小的也不知道。大人，您、您还是出去看看吧……苏大人来势汹汹，只怕要不了多久，便会破门而入了。”那护卫结结巴巴地建议道。
　　陆青弛皱眉想了想，道：“你速从地道去倚香楼，告知李大人此事，他自会知道如何行事。”
　　“是。”那护卫应了一声，匆匆去了。
　　陆青弛揉了揉眉心，暗叹自己劳碌命，举步走了出去。
　　随皇夫而来的龙牙军原本驻扎在城中屯所，每日都有几百人守卫在刺史府外保护皇夫，轮番换岗，日夜不息。而此刻，保护刺史府的龙牙军却反将其包围起来。才一走出大门，一股肃杀之气便扑面而来。
　　“苏大人，”陆青弛无奈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派兵围着刺史府做什么？”昨晚顾楼兰告诉他苏越溪就是司徒酉时，可将他吓了一跳，暗自庆幸自己没做出什么不该做的事来。
　　司徒酉面寒如冰：“陆大人想必已收到了通报，我要做什么，陆大人还不明白么？”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txt .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陆青弛忙道：“苏大人少安毋躁，你说殿下不见了，有何根据？”
　　司徒酉冷冷地道：“殿下在你府上失踪，这便是根据。”
　　陆青弛简直快要叹气了：“若下官记得不错，昨日、不，前日下官还见过殿下。左右不过两日，就算殿下临时有事出府，苏大人也不必如此紧张啊。”眼角瞥见一人慢吞吞地走了过来，陆青弛忙寻求援助：“你说是吧，竹大人。”
　　“啊？”被点到名的起居郎怔了怔，含糊应道：“嗯……”
　　“废话少说，”司徒酉怒道：“我说她失踪了，便一定是失踪了！今日你若不交出人来，休怪我这龙牙军将你刺史府夷为平地！”
　　 

作者有话要说：悲剧的人越来越多




47

间幕·爆发（倒V） ... 
 
 
　　司徒酉简直从未如此紧张愤怒过。
　　顾薛衣失踪了，在她眼皮子底下失踪了！
　　之前她确是打算将顾薛衣藏匿起来，好搅浑陵州这滩子水，谁想到那几个探子将顾薛衣带走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之后天上地下，任她如何派人打探，竟再也寻不到顾薛衣的踪迹。
　　她慌，慌到忘记了追究父皇提供的暗着为何以倒戈；慌到失去了平日的睿智果断，只像个小女人一样担惊受怕；慌到忘记了趁着这个便利，实施自己原来的计划；慌到走出了最糟糕的一步——派兵包围刺史府。
　　除了这些神神秘秘居心叵测的人，她实在想不出还有谁会捉去她的皇夫。
　　要人，她必须向陆青弛要人，即便是率军将陵州城平了，她也一定要找出顾薛衣。
　　“苏大人，”陆青弛知道女皇陛下绝对是说到做到的人，一听此言，顿时背后冒汗，心中暗暗祈祷救兵快点赶到：“下官确实没有藏起殿下……苏大人明鉴，下官藏、藏殿下做什么啊？”
　　“陆大人，”司徒酉冷笑一声，上前几步，步步生成的威压迫得陆青弛直想后退：“我们明人不说暗话，你们在陵州做的这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当真以为可以瞒得过我么？”
　　“苏……苏大人……您可不要乱说啊……”陆青弛头一回体会到什么是君威，一句话问得他遍体生寒，他死命向躲得远远的起居郎使眼色，想让她帮衬几句。好歹这起居郎成日跟在女皇身边，多少应该有点交情吧？
　　谁想平日多话多问题的起居郎此刻就像锯了嘴的葫芦，非但没有开口，简直连眼睛都闭起来了。
　　司徒酉来到陆青弛身前，伸出手，卡住了他的脖子，一手将他举离了地面。陆青弛想要挣扎，却觉浑身酸疼，动弹不得，大骇之时，只听得她的声音如九幽无常般传来：“陆大人，莫非你要等到我将整个陵州屠了，才肯开口么？”
　　眼见陆青弛面上显出惊骇欲绝之色，司徒酉这才松开手，任他软软地瘫倒地上。她上前一步，一脚踏住了他的胸口：“说，你究竟为谁效命？你们究竟有何阴谋？皇夫殿下，究竟在什么地方！”问到最后一句，她脚上用力，直踩得他胸骨微微作响，仿佛顷刻便要断了。
　　这回当真是吾命休矣了……剧痛之中，陆青弛绝望地想……看来不必等到里龙牙解散，他就先死在眼前这位第一皇族手中了。只是这么不明不白地冤死了，他实在不甘心啊！
　　见他不说话，司徒酉眼中闪过狠厉之色，脚下用力，便要将他胸骨踩碎。就在这时，陆青弛远远地看到自己派去那个护卫鬼鬼祟祟地在远处向他比着手势。他福至心灵，忙大喊一声：“倚香楼！”
　　司徒酉眉头一蹙，脚下放松了些：“倚香楼？”
　　“你去了倚香楼便知，下官、咳咳……下官位低官卑，实在所知有限啊。”陆青弛断断续续地道。
　　司徒酉想了想，收回脚，伸手将他提了起来：“你若敢骗我——”
　　“不敢！下官决计不敢！”陆青弛忙保证道。
　　司徒酉轻哼一声，高声道：“将士们听令，包围倚香楼！”
　　“诺！”
　　
　　当李青阳揣着急报步上阶梯时，阁楼上传来了一阵争吵之声。他神色奇异，竟就在阁楼门外停下了脚步。
　　只听得里边一人怒道：“兰兰，定是你派人将小薛掳走了，是也不是？！”
　　另一人不紧不慢地道：“陛下何出此言？”
　　那人怒喝道：“混帐！你还要否认？你知道我有意让小薛接掌里龙牙，削去你的权力，你便心生怨怼，要对她不利，是也不是？”
　　另一人的声音终于也不平静了：“陛下以为我会杀了自己的亲侄女么？”
　　那人冷笑一声：“自古以来，多少人是踏着亲人的鲜血登上帝位的。你莫要忘了，我的皇位是怎么来的。你想要坐稳龙师之位，杀一个侄女算得了什么？”
　　“你——”另一人的声音尖利起来：“在你心中，便是这般看我的？！”
　　“不错，我早已看透你了！当年扶我坐上皇位，你无非是想要当稳你的龙师。这些年来，你诱我声色犬马、荒废朝政，自己却发号施令、培植势力、好不风光。若非我醒悟过来，立了酉儿为嗣，让她一手处理朝政，我当真要被你生生架空不成？”
　　“你说出来了，你终于说出来了！”另一人冷笑道：“这么多年，这些话一直憋在你心里，可真要憋坏了罢？你疑我、怨我、不相信我，所以暗布棋子，要灭了里龙牙。可惜，你还像当年一般幼稚，你当真以为，你的这些心思，能瞒过我不成？”
　　“你——”这下轮到那人气急败坏：“你竟派人监视我？”
　　“不将你的一举一动牢牢掌握，我又怎配得上做你口中的龙师？”另一人冷笑着，话语中已无丝毫的情感：“你疑我，我又何尝放心过你？当年我能将你推上皇位，如今我亦能将你、将你的继承人拉下皇位，让你们万、劫、不、复！”
　　“你、你这贱女人！”阁楼中传来怒不可遏的吼声。
　　另一人冷冷地道：“怎么，先皇陛下要动手打臣妾么？”
　　屋中沉寂下来，微闻越来越粗的喘息声。过了一会儿，房门猛地被踢开，一个青衣男子拂袖而出，通红如血的双眸扫过李青阳，径直下楼去了。李青阳只觉一股寒意自心底涌出。他定了定神，向阁楼里道：“龙师大人，属下有急事禀告。”
　　“进来罢。”屋内的声音已恢复了平静。
　　李青阳低着头走进阁楼，先向顾楼兰施礼，然后才道：“陆大人来报，皇夫在刺史府中失踪，苏越溪已率兵包围了刺史府，随时可能会出现暴动。”
　　顾楼兰慢条斯理地整着身上凌乱的白衣，在李青阳等得快要冒汗的时候，她才缓缓地道：“皇夫失踪了？当真古怪得紧。青阳，你可知道是何人所为？”
　　“属下不知，”李青阳小心翼翼地道：“不过苏越溪一直在疑我们，或许……是他自己藏的也不一定。”
　　“是啊……”她幽幽地道：“他一直在疑我们……一直……”
　　“大人？”见她出神，李青阳忍不住提醒道。
　　顾楼兰忽地冷笑一声：“既已撕破了脸，我还顾着往日那些虚情假意做什么？既是你们不仁，就休怪我不义了！青阳——”
　　“属下在！”
　　她将令牌掷向他：“速发召集令，着里龙牙下属弓弩手埋伏在倚香楼四周，若苏越溪的人敢有异动，立即射杀！”
　　李青阳眼中闪过不易察觉的狂喜，他高声应道：“属下领命！”转身快步下楼去了。
　　他没有看到，身后顾楼兰缓缓站起身来，好整以暇地收拾着头上乱发，哪里还有一丝方才的狠厉与失态。
　　“差不多该结束了。”
　　她戴上面纱，喃喃地道。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明明更得勤快，为神马评论如此不给力啊啊啊……




48

间幕·转折（倒V） ... 
 
 
　　倚香楼下，盔甲殷亮、全副武装的龙牙军将士将这并不起眼的青楼围了个水泄不通。原本这条街上便没什么人，此时此刻更是连只蚊子也不敢出现了。
　　陆青弛被两个龙牙军压着，脖子上架着明晃晃的钢刀，身子半弯着跪在司徒酉身旁。随着楼上越来越静，他额上的冷汗也越冒越多。
　　“陆大人，”司徒酉此刻倒是冷静下来了，声音里的压迫却更增加了几分：“你要我到这倚香楼看什么？”
　　陆青弛脖子动不了，只得努力抬起了眼，希望这死寂的楼上能落下个什么人来，救他于水火之中。
　　“陆大人，”司徒酉淡淡地道：“你右边那小尉擅长挖筋，左边那位擅长剔骨，我想他们很高兴能在陆大人身上试一试手艺。”
　　陆青弛额上的冷汗顿时大滴大滴淌了下来，滑过已经发紫的嘴唇，落在了地上。
　　“你还不说么？”司徒酉淡淡地看他一眼，点头道：“好，待会儿你若还能不开口，我便佩服你。”
　　她若是直接威胁他，他倒还能撑住。但她如此说，却让他连骨头都麻了。
　　想到顾薛衣此刻下落不明，不知是不是在受苦，更不知道自己此番究竟能否救她回来，司徒酉心中顿时一阵烦躁，冷喝道：“动手！”
　　压着陆青弛的两人钢刀齐刷刷一举，便要落下，就在此时，只听得楼内传来一声高喝：“且慢！”
　　一听这声音，陆青弛顿时长长舒了口气，感到适才出壳的三魂七魄都归了位。
　　众目睽睽之下，只见倚香落中缓步走出一人，白衣黑发，身形修长，步履轻盈，显是身手不弱。司徒酉觉得此人身形有些眼熟，抬眼却见一袭面纱遮住了那人的容貌，但仍不难看出，此人是个女子。
　　“小女子见过列位大人。”女子来到司徒酉身前不远处站定，优雅地曲向，向众人一福。
　　那高雅出尘的气质令众龙牙军为之一呆，司徒酉却不吃这套：“你便是这陆青弛的首领？”
　　女子轻笑一声：“可以这么说。”
　　“很好，”司徒酉点了点头：“请你将皇夫殿下交出来。”
　　“哦？”女子睁大了眼，似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事物：“这位大人为何会以为，皇夫殿下在我们手中呢？”
　　司徒酉冷冷地道：“这还须问么？”
　　“大人果然聪明，”女子点了点头：“只不知大人此番，是用什么立场来向我们要人呢？”她盈盈一笑，嫣然开口：“是龙牙军副统领苏越溪，还是女皇司徒酉？”
　　司徒酉神色终是一变：“你说什么？！”
　　“这位大人，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小女子也算是个生意人，没有好处的事，是万万不做的。大人向我要皇夫，却不知大人能给我什么？”
　　司徒酉冷然道：“你敢跟我谈条件，难道不怕我一声令下，将整个陵州变成一座死城？”
　　“好狠毒、好霸气！”女子掩嘴一笑：“只不知陵州变作死城之时，皇夫殿下可还活得了否？”
　　“你在威胁我。”司徒酉的口气更冷。
　　“大人说是，那便是了。”女子夷然不惧，与她对视。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锋良久，司徒酉忽地合上眼，长叹一声：“罢了，若你将皇夫交出来，我保证不伤这城中任何一人，你们囚禁皇夫一事，我亦可以不再追究，你们所密谋之事，我更可以当作从未发生过。”
　　女子侧目看着她，有些惊讶地道：“此话……当真？”
　　“君无戏言！”司徒酉凛然道——这额人当真是掐住了她的弱点，有顾薛衣在手，她只得投鼠忌器。
　　女子忽笑了起来，摇头道：“不妥。”
　　司徒酉怒道：“你还想怎样？！”
　　女子道：“若是此刻将皇夫交给你，你一声令下，我焉有命在？你先将陆大人放了。”
　　司徒酉无奈，只得向压着陆青弛的人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放人。
　　终于得了自由，陆青弛仿佛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浑身颤抖着站到女子身后。
　　“你还有什么条件，一并开了出来罢。”司徒酉不耐地道。
　　“大人果然痛快，”女子赞了一声：“我要你全军退离陵州五十里，并在此立下重誓，终你一生，除非我们图谋不轨，你不得有任何加害我们的行为。之后，我自会放人。”
　　司徒酉不怒反笑，只笑得陆青弛的心又毛了起来。
　　“大人为何发笑？”女子却是镇定自若。
　　“依我看，皇夫根本就不在你们手中。”
　　“哦？”女子故作关心：“大人可确定么？可不要一时冲动，做了追悔莫及之事啊。”
　　司徒酉怒道：“你将皇夫带到这里，我便答应你的要求。否则要我如何相信你的一面之辞？”
　　女子像是感到好笑：“大人既不相信我们捉了皇夫，却为何来此向我们要人？我说皇夫不在这里，大人不信；说皇夫在这里，大人又不信。那么请问大人，我该如何？”
　　“我……”以司徒酉之机敏，竟也被她绕住了。但她很快回过神来，怒道：“你敢戏耍于我！龙牙军将士何在？”
　　“属下听令！”身后龙牙军齐声喝道。
　　司徒酉看着女子，嘴角浮起残忍的笑容：“若你不交人，杀了你们之后，我再去搜索，也是一样的。”右手高高扬起，眼看便要挥下。
　　女子耳中依稀听到了几下拉弦之声，心中一凛，正要开口拖延，忽听得长街之上马蹄声骤然响起，由远及近。马未停定，一人自马上跃了下来，一个踉跄，顺势便跪在了司徒酉面前：“副统领，京城有紧急军情！”
　　 

作者有话要说：一天五章真不是人干的事……




49

间幕·计败（倒V） ... 
 
 
　　李青阳自阁楼露台上探出半个头来。看到附近的房顶上都已埋伏好了弓箭手，他和伏在对面屋顶上赵龙城交换了一个眼神，见赵龙城点了点头，他心中不禁翻腾起来。
　　十八年，十八年了，他终是等到了这一天，属于他的东西，他通通都要拿回来！
　　耳中再也听不进顾楼兰与乔装成苏越溪的司徒酉的交锋，他的眼中已失去了清醒，只剩下了无尽的疯狂与残忍。
　　这个天下，终将是他的，无论是司徒家还是里龙牙，无论是本朝还是前朝势力，都将归服在他脚下，任他天下无双，唯我独尊。
　　随着司徒酉的手高高举起，他的手亦举了起来。只消这样一挥下去，无论是皇帝还是龙师，都逃不过万箭穿心的命运。赵龙城那边，应该也已擒住了那人。到时候他手握里龙牙令牌，又有下任龙师作为傀儡，再与那手握重兵的秦王司徒文章里应外和，天下便唾手可得。
　　想到这里，他不禁眯起了眼，得意地笑起来。
　　正当他要挥下手去时，忽见一匹快马自街口奔来，马上之落下地之后高声禀告道：“副统领，京城有紧急军情！”
　　却听司徒酉沉声道：“讲！”
　　“女皇陛下下诏召秦王回京，秦王抗旨不遵，已然反了！”
　　“什么？！”不独是司徒酉一脸惊骇，龙牙军中也是一片议论之声。
　　“陛下请副统领速速回京，万万不可耽搁！”
　　司徒酉看着顾楼兰，又向东北方向看了一眼，神色急速变幻，终于咬牙道：“众将士听令，随我回京勤王！”
　　“诺！”
　　眼睁睁地看着司徒酉带着军队潮水般地涌出城，李青阳那高举的手臂终是未曾来得及挥下。他怔怔地看着最后一个龙牙军穿过城门，心中百般滋味翻腾着，没有注意到对面屋顶早已不见了赵龙城的踪影。
　　“没能杀了女皇，李大人心中一定很失落吧。”身后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李青阳身子陡然一挺，迅速回身，迎上青衣男子锐利的目光，他难以置信地道：“是你！你不是已经——”
　　“已经被擒下了？”男子讥讽一笑：“李大人……不，或许我应该唤你一声大皇兄才是。”
　　“你怎么知道？”李青阳神色凄厉，嘶声喊道：“你怎么可能会知道？！”
　　“怎么可能？”男子摇了摇头：“我苦苦寻你十八载，却不想你竟一直都在我的眼皮底下。若非你蓄意接近龙城，有意无意地开始挑起他对里龙牙的不满，我还想不到兰兰亲手提拔起来心腹属下，竟就是我一直在找的人。”
　　“赵龙城？”李青阳咬牙道：“他竟敢背叛我！”
　　男子冷冷一笑：“背叛？你以为自己凭什么让他对你效忠？是你废太子的权势，还是前朝遗族的身份？”
　　“你、你竟连这都——”
　　“都知道，”男子接道：“你的一切，我都了如指掌，大皇兄。你真以为火烧宫阙，找了个面目全非的人来代替你，就能够瞒天过海了么？不，我太了解你了。但凡有一线生机，你是决计不会放弃自己性命的。”
　　“大皇兄，”他看着他，缓缓地道：“原本兄弟一场，我亦不想赶尽杀绝。但要怪，就怪我太怕你了。从小你便独断专权，绝不容许任何人成为你的绊脚石。为此，二皇兄死了，三皇兄也死了。死亡的阴影整整笼罩了我十五年……”男子轻叹一声：“十五年，我一直过得战战兢兢，哪怕去了封地，也不得不纵情声色，胡作非为，生怕表现出一点才干，便会步了两位皇兄的后尘。”
　　“父皇太爱你了，爱到可以为你除掉其他的儿子而毫不手软。为了活下来，我不得不选择了最偏远的封地，远远地避开你的锋芒。但即便如此，你还是不肯放过我。”男子目光转冷：“十八年前，你弑父杀君，谋朝篡位。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安抚民心，竟是下诏将我与五弟召回京城，赶尽杀绝！”
　　“你太狠了，狠到完全没有任何感情。所以你可以杀害宠你入骨的父皇、不离不弃的皇嫂、骨肉至亲的兄弟……”
　　“我怕你，不错，到了现在，我依旧怕你。怕你怕到十五年来夜晚不敢独眠，生怕有头睡觉无头醒来；怕到即便你装死出逃，仍忌惮你手中的力量，怕你什么时候便能东山再起。”
　　李青阳尖锐一笑：“四皇弟说笑了，我一个废黜之人，能有什么力量。”
　　“父皇生前交给你的暗桩，是司徒皇族代代相传的、只有皇帝才能亲自掌握的势力，直到现在，这股势力还握在你手里；更重要的是，你手中还掌握着前朝李氏的力量。”
　　李青阳停止了尖笑，恶狠狠地看着他。
　　“想不到，真是想不到……”男子摇了摇头：“想不到堂堂司徒皇族的太子，身上竟流着前朝皇族的血液，而你竟也丧心病狂地否认了血液中属于司徒家的部分，一心一意要恢复前朝社稷？”
　　李青阳想要辩驳，男子却不给他机会：“你看看你，连自己的姓都改了……你当真要连自己与司徒家的最后一丝羁绊也斩断么？”
　　李青阳露出一个嗜血的笑容：“司徒家的祖上不过是个马夫，怎及得上我李家天皇贵胄的高贵血统？”
　　男子摇了摇头：“疯了，你当真是疯了。”
　　“我是疯了，”李青阳哈哈大笑：“你以为你能阻止得了我么？弓箭手何在！”
　　四周顿时传来整齐的拉弦声。
　　李青阳得意洋洋地道：“只消我一声令下，你便要万箭穿心，怎么样，我的四皇弟，你若是怕了，便像从前那般，哭着抱我的大腿，叫我太子哥哥啊。”
　　男子只是目带怜悯地看他，看得他心中烦躁起来，大声喝道：“给我放箭！”
　　“慢！”
　　随着一声厉喝，一个白衣女子迅速蹿上了露台：“谁敢放箭！”
　　李青阳举起手中令牌，高喝道：“龙牙令牌在此，谁敢抗命？！放箭！”
　　里龙牙数百年来传下的最大的规矩，那便是见令如见龙师，谁有令牌，谁便是龙师。弓箭手们你看我，我看你，虽是犹豫，却也举起了弓。
　　“你倒是放一个试试看啊。”耳旁响起一个漫不经心的声音，接着一道肉眼几乎难见的青影迅速在四周的屋顶上晃了一圈，来到露台上，张开双臂，数不清的弓纷纷落下楼去。
　　 

作者有话要说：可怜的疯子，可怜的戏子




50

间幕·落幕（倒V） ... 
 
 
　　直到这时，屋顶上的弓手才发现手中的武器不见了踪影，纷纷发出惊咦声。
　　鼻端闻到扑鼻的酒香，李青阳惊疑不定地道：“你？起居郎？！”
　　来人打了个哈欠，摆了摆手：“我的事情做完了，接下来就交给你们了。”说着翩然飘起，人已到了房梁上。
　　李青阳的目光在男子与顾楼兰之间打转：“你们……你们不是已经……”
　　“已经撕破脸了？”男子微微一笑：“若非如此，怎能激得你有所行动？”
　　顾楼兰柔柔地道：“这场戏，可演得不轻松呢。”
　　“是啊，十八年了，算起来，我几乎演了一生的戏……大皇兄，你可真不简单。即便流落在外，仍在宫中掌握了无数暗探，时刻监视着我们。”男子略略偏过头，对上顾楼兰柔和的目光，不禁微微一笑：“是啊，不抓住你，不亲眼见到你身死，我又怎能安心。你在暗中一刻，我和兰兰便多一刻的危险。为了将你引出来，我又演了十八年的戏。”他说着自嘲一笑：“怎样，一个纵情声色，不理国事，任用外戚，荒废朝政的昏君，我还演得不错吧？”
　　“你、你……莫非这些都是你演给我看的？”李青阳慌了。
　　“是啊，演给你看，我无时无刻不在演给你看。我扮演昏君，是为了让你安心，安心地布置一切，夺回你舍不下的帝位；是为了让你布置好棋局，将你的一切势力都暴露在光亮中，我才能一网打尽，永绝后患，留给酉儿一个天下太平。”
　　“所以你和她的争吵……”
　　“自然也是演给你看的。”顾楼兰接口道：“你虽然布置好了一切，却仍顾忌朝廷及里龙牙的力量，而我们自相猜疑、争吵决裂，正是你最希望看到的。若不是你以为我们自相残杀，又怎肯发动你的棋局，主动落入我们的圈套？”
　　“哼，你不必得意，如今司徒文章那小子已拥兵自立，待得江山易主之时，我看你还笑得出来否！”
　　男子听了更是大笑一声：“你如此自信，莫不是以为你的心腹大将军薛勇当真策反了五弟？”
　　李青阳浑身一震：“你——”
　　男子看了看北方，喃喃地道：“此时此刻，五弟怕是已割了薛勇首级，领兵回京护驾了吧。”
　　“为什么……为什么……薛勇分明告诉我，你与老五仇隙颇深，为什么会……”
　　男子露齿一笑：“薛勇是不是告诉你，十八年前我将五弟唯一的女儿抢来，还因此气死了秦王妃，所以老五才恨我入骨？”
　　李青阳不由自主地点点头。
　　“他是否还告诉你，我宁可立女子为嗣，也不愿将皇位传与五弟，因此他心中早有反意，只差一个契机？”
　　“你……你都知道？”
　　“我演了这么多年，若是无人配合，又如何能瞒得过你那些火眼金睛的暗探？亏得五弟与恩师合力演出一场将相不合，野心勃勃的戏码，这才令你沾沾自喜，自以为时机已到而失去了警惕。”
　　“你们……你们……当真煞费苦心！”李青阳恨恨地道：“不过你们千算万算，终究漏算了一步。女皇已身中奇毒，命不久矣。”
　　“我知道，你命李敬亭给酉儿下毒，当真辛苦你了。”男子点了点头。
　　见他如此，李青阳道怔住了：“你……”
　　“大皇兄不知何谓亲情，又如何能指望关键时候，亲人能助你一臂之力？更何况，李敬亭根本就不是你的亲生儿子。”
　　“你说什么？！”李青阳失声道。
　　男子神情有些落寞：“当年皇嫂诞下孩儿时，你正忙着对付我与五弟，根本连问都没有问孩子的事，更加连孩子是男是女都不知道。后来皇嫂为我们求情，你盛怒之下竟将刚产下孩儿几日的她活活打死……”他抬起头，深吸一口气，压下嗓子里的呜咽：“皇嫂死前惦念着幼女，便托可靠的宫女将孩子送到当时正在京城的五弟身边。五弟的王妃正好产下一子，便送入宫中，将你的孩子掉了个包。”
　　“养虎为患、养虎为患！”李青阳厉声道：“想不到这么多年，我竟养了只老虎在身边！”
　　顾楼兰摇了摇头：“这些年，若非你对李敬亭如此苛刻，非打即骂，他念着你的养育之情，也决计不会出卖了你。”
　　“难怪、难怪我令李敬亭刺杀女皇时下杀手，杀了女皇，他竟会失手；难怪他错过了一次又一次刺杀女皇的机会；难怪……”说到这里，他陡然瞪圆了眼：“方才你说……你说秋儿生的是个女儿？！”
　　男子轻轻点头：“不错，皇嫂……秋姐姐生的的确是个女儿。”
　　“不可能……不可能……一定是你在骗我……”
　　“你所料不差，酉儿的确便是你的女儿。”男子淡淡地道。
　　“不！”李青阳尖叫起来：“我不信！你怎会养着我的女儿，还让她身登大宝？！”
　　“她是你的女儿，”男子凄然一笑：“也是秋姐姐的女儿。我疼她如亲女，便是将皇位传于她，却又如何？”
　　“你疯了！你当真是疯了！”李青阳失魂落魄。
　　“该疯的是你，如今你已失掉了一切。李氏的势力，已被恩师连根拔起；朝廷的暗着，亦被五弟赶尽杀绝，你身败名裂、众叛亲离，如何能不疯？”
　　李青阳失声狂笑：“你莫要忘了，顾薛衣还在我的手中，你就不怕我杀了她？”
　　男子一笑，还未回答，顾楼兰已柔声唤道：“薛儿，别睡了，快下来拜见你的亲岳父。过了今日，可就再也见不到了。”
　　房梁上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什么亲岳父疏岳父的，别拿打酱油的小事打扰我睡觉。”
　　李青阳愕然道：“他——”
　　“你捉去的那人，只是扮成薛儿的起居郎而已，”顾楼兰悠悠地道：“你若要杀，也只能怪他运气不好。”
　　
　　李青阳终于死了。
　　司徒景明亲手撒下药粉，将他的尸首化成一滩臭不可闻的血水。
　　最后，他扔下药瓶，只感到数十年来吊着的的心中陡然放下，脑中忽地一晕，脚顿时软了软。
　　“景明！”顾楼兰惊呼一声，将他搂在怀中：“你怎么了？”
　　“我没事……”司徒景明将下巴靠在她肩上，喃喃地道：“我没事，只是困了。”
　　顾楼兰露出一个温柔的微笑，她轻抚着他的乌发：“那便睡吧，好好地睡。这一回，再也不会有人来害你了。”
　　司徒景明点了点头，慢慢合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只听他道：“兰兰，我们终于可以做一对普通夫妻了。”
　　
　　顾楼兰扶他到床上睡下后，双足在地上一借力，飘上了房梁。房梁上，顾薛衣正大睁着眼，呆看着窗外，怔怔地出神。
　　“怎么了，薛儿，”顾楼兰在她酒后犹带酡红的面颊上轻掐一下：“在想什么？”
　　“我在想刚才那人，”顾薛衣道：“若是酒儿知道自己的亲爹死了，会不会不开心？”
　　顾楼兰微微一笑：“此事只有你，我知，他知，绝不会有第四个人知道。”
　　顾薛衣点了点头：“我明白。”
　　顾楼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又笑道：“酉儿这样抛下你不管，独自回了京城，你心里不会不好受么？”
　　“会，”顾薛衣老实答道：“但我知道在酉儿心中，国家与天下重于一切，我不会轻易去触碰这条底线。”
　　顾楼兰摇了摇头：“我的小侄女酒醉之后果真变聪明了，却也变得不可爱了。”
　　“莫非姑姑觉得……”顾薛衣微笑：“薛儿要一哭二闹三上吊才算可爱？”
　　“你呀……”顾楼兰在她脑袋上轻敲一下：“真是不可爱！”
　　顾薛衣呵呵一笑，恢复了几分傻气。
　　顾楼兰自袖中取出一个卷轴，郑重其事地交到她手中：“里龙牙就交给你了，你要时刻记着，自己身上背负着龙师的职责。”
　　顾薛衣点了点头，将卷轴收好。
　　“另一块令牌，我会交给你师兄虞罗，让他寻找下一任龙师。这一个二十年，就是你的天下了。”
　　 

作者有话要说：我一定是疯了……一口气码那么多字……




51

清余孽（倒V） ... 
 
 
　　什么叫戏剧性的变化，司徒酉总算是体会到了。
　　快马加鞭赶回京城，一路上早已为“秦王谋反”一事拟好了对策，却不料一回宫，秦王与顾丞相便迎了过来。
　　“皇叔……这？”司徒酉愕然看着本该拥兵在外的秦王：“丞相，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陛下勿怪，”顾丞相摸着长长的白须，笑道：“可否先回御书房，老臣与王爷自会将这一切一一道来。”
　　御书房中，当顾丞相将一切娓娓道出时，宫女奉上的香茶早已凉得透了。
　　“废太子余党？”司徒酉听得心惊，英挺的眉蹙了起来：“这些父皇为何不早告诉我？”
　　“皇兄说，这是上一代的恩怨，不愿让你多操心，因此一直在暗中谋划，准备清剿废太子余党。”
　　顾丞相接着秦王的话道：“此次趁着陛下离京，乱党蠢蠢欲动，准备生事。老臣便与王爷合演了一出打压功臣的好戏，果然激得乱党按捺不住，纷纷暴露出来。”
　　“不错，那薛勇一直有意无意地挑起本王对皇兄与陛下的不满。此番在外，他果然露出了狐狸尾巴，竟煽动本王谋反。”
　　司徒酉道：“薛勇如今何在？”
　　“本王亲自拷问出他在军中的同党后，已将他正法。”秦王说着奉上几页纸。
　　司徒酉取在手中，一路看下去，脸色越来越难看。末了，她在书案上重重一拍，怒道：“军中竟有这么多将领是废太子余孽？！”
　　顾丞相则更加夸张，整了个小册子出来：“陛下，这是朝中及各道各州乱党的名党，请陛下过目。”
　　司徒酉接过了，却并不翻看。她修长的手指在案上无规律地轻点着，若有所思。
　　“陛下，该如何处置这些乱党，还请陛下示下。”顾丞相小心地道。
　　司徒酉缓缓地道：“你方才说废太子是前朝余孽，并且李氏皇族，只剩了他一个血脉？”
　　秦王眼角抽了抽，没有说话，顾丞相却应道：“是。”
　　司徒酉道：“李氏皇族既已彻底灭亡，李氏拥趸最后的希望已然破灭，想必经过此役，再无能翻出什么浪花来；而这些孝宣皇帝留下的暗桩，本该忠于当朝天子，却为废太子所迷惑，为其效命。废太子一死，他们自然知道接下来应该效忠于何人，朕亦不欲追究他们，而动摇了我司徒皇族的根基。”
　　秦王眼中流露出欣慰之色，却故意道：“陛下，这些叛逆还是杀了干净，以免日后又生出什么乱七八糟的祸端来。”
　　司徒酉道：“这些乱党几乎遍布各道各州，若尽数拔除，难免天下震恐、人人自危，于江山不利。若此番示之以恩，他们必然心生感激，从今往后，自会对朕尽心尽力。”
　　“陛下英明，以德服人，方是永保太平之道。”顾丞相连连点头。
　　秦王不屑地瞥他一眼，显然合作归合作，他依然对顾丞相迂腐的那一套看不顺眼。
　　司徒酉想了想，还是翻开那册子，提起朱笔，勾了几个名字：“这几个人，关系重大，却饶他们不得。皇叔，他们就交给你处置了。”
　　秦王点了点头：“本王明白。”是时候活动活动筋骨了——这抄家灭门的事，他可有十八年没有做过了。
　　司徒酉想起一事，便问道：“皇叔，父皇假死退位，便是为了对付那废太子？”
　　秦王道：“可以这么说。”
　　似乎对他摸棱两可的回答感到不满，司徒酉皱了皱眉：“父皇如今何在？”
　　秦王无奈道：“不知。”这次他可没说谎，司徒景明如今心事已了，谁知道又带着顾楼兰浪荡到哪里去了。
　　司徒酉微眯起眼：“如此说来，父皇这些年荒废朝政、声色犬马，却是做给旁人看的罢。父皇当真好心计，更难得的是皇叔与丞相配合默契，一举将废太子势力一网打尽。”
　　顾丞相只觉额上冒汗：“陛下……陛下谬誉了。”
　　“不，丞相演得太好了。就连朕……”她淡淡地道：“也差点认为丞相不甘现状，想要龙门一跃呢。”
　　顾丞相霎时间脸都白了，却听秦王不满地咕哝道：“陛下，你少虚言恫吓顾老头，本王就不信皇兄假死前没有提点过你。”
　　司徒酉终于一笑：“朕不过说笑罢了，丞相不要放在心上。”
　　“老臣不敢……”顾丞相抹了抹额上冷汗，依旧是战战兢兢、惊魂未定的样子。
　　“皇叔，父皇走前可有什么交代？几时会回来？”不管怎样，她还是有些担心自家老不羞父皇的。
　　“皇兄只说相信你会做个比他好无数倍的好皇帝，便飘然离去。至于他何时归来……”秦王的神色有些阴郁：“我想他是不会再回来了。”
　　这个几乎演了一生戏的地方，他大概再也不想看到了吧。
　　司徒酉轻叹一声，心中徒生出几分失落来。
　　“对了，陛下，鞑剌归降一事，你要如何处理？”秦王顺口问道。
　　司徒酉想了想，道：“如今朝中正乱，鞑剌屡犯我朝，朕虽不屑追究，却也不能让他们太好过。”她的手落在书案一角的降表上：“先晾他们几日罢。”
　　秦王点了点头：这才是司徒酉应有的风格，苏越溪是无论如何也学不来的。
　　司徒酉忽看着他：“皇叔平定鞑剌有功，要朕如何赏你？”她心情好，口气便也戏谑起来：“皇叔已是亲王，要不朕封你个并肩王做做？或者干脆换皇叔来做这龙位好了。”
　　早习惯了她的语出惊人，秦王也不以为意：“陛下若当真想赏赐本王，便收了本王的兵权，让本王也尝尝做富贵闲人的滋味罢。”
　　司徒酉不悦道：“皇叔何出此言？莫非是以为朕担心你功高盖主么？”
　　“陛下自然不会，”秦王耸了耸肩：“只是做个富贵闲王是我自小的愿望，若非为了皇兄，谁有兴趣拿那劳什子的兵权。陛下若把兵符收了回去，我只会感激你。”
　　司徒酉还想说什么，顾丞相却笑了起来：“王爷怕是犯了懒，不愿上朝罢？陛下有所不知，这懒王从小便怕起早，这一方面，与先……咳咳……先皇可谓是臭味相投。老臣听说王爷此番从边关带了个小孩儿回来，收做了徒弟，这几日正调教得高兴呢。”
　　“什么调教！”秦王不满地道：“那小子才刚断奶，本王怎么调教他了？本王只是怜他自幼丧父，母亲又病着，这才将他带回京城照顾的。”
　　“自幼丧父？”司徒酉心中一动：“皇叔带了何人回来？”
　　秦王道：“可不是那林平虏的遗腹子。”
　　司徒酉心道果然如此，嘴上却调笑道：“皇叔将林老将军的幼孙掳了来，他老人家怎没有与你拼命？”
　　秦王撇了撇嘴：“本王看这小子是个好苗子，好说歹说，终于说服老将军让我带他几年，等过几年，他还是要回北关继承林家家业的。”
　　司徒酉沉吟道：“林家一门忠烈，林平虏更是为国捐躯，希望这孩子将来长大了，也能继承林小将军遗志，为我朝抗击外族。”
　　“陛下说得是，这小子单名一个继字，大概老将军也是这样想的吧。”提起这孩子，秦王嘴角边的笑容便挂不住了。
　　顾丞相打趣道：“王爷如此喜欢孩子，倒不如续个王妃，再生个大胖小子传宗接代。”
　　秦王瞪了他一眼，司徒酉心中一动，看着他点了点头。
　　秦王顿时恼羞成怒：“你们闲着没事也不要八卦本王，本王还要忙着抄人家砍人头，没空奉陪！”说着拂袖而去。
　　待他离去，书房中立时静了下来。
　　顾丞相清了清嗓子，小心翼翼地问道：“陛下，皇夫殿下……为何没有随您回宫？”
　　随着司徒酉面色一沉，顾丞相的心也渐渐沉了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起居郎彻底悲剧了




52

振朝纲 ... 
 
 
　　今日太极殿中的气氛异常凝重，经过前几日的大清洗，朝中不少原本站在班前的人已不见了踪影。如今人人自危，再加上德高望重的老丞相今日又告了假，更加令得朝堂中漂浮着一片令人胆战的诡异。
　　“前几日朝中发生的大事，卿等想必有所耳闻。”御座之上，司徒酉缓缓开口：“大将军薛勇、秘书监罗智方、御史中丞崔行在等人连结乱党、意图谋反，现已为秦王拿下，午时三刻，问罪正法。对于此事，诸位卿家可有什么意见？”
　　殿中许多人闻言缩瑟了一下，不少文官下意识地看向班首，却失望地想起他们马首是瞻的顾丞相今日告病，不曾上朝。他们满怀希望地看向对面，结果更悲剧地发现秦王司徒文章今日也没有上朝。
　　这是……要变天了么？
　　“诸位卿家没有意见，那么好，朕来说。”司徒酉顿了顿，拿起龙案上的一个小册子，淡淡地道：“这是昨日丞相呈给朕的，诸卿可知道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很多大臣的脸当场便刷白了，双脚亦开始发软。
　　“这是一份名单，”群臣都知道，司徒酉口气越是平淡，就表示她心中杀机越重：“是朝中及各道各州参与谋逆之人的名单。”她冰冷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殿中几人：“你们说，朕该如何处置这些大逆不道的臣子才好？”
　　一言出，百籁寂。心中有鬼的朝臣心中固然大呼“吾命休矣”，哪里还敢出声做出头鸟；便是没参与谋逆的大臣也不愿在这时候站出来做众矢之的。在朝为官多年，谁没有几个政敌呢，这样贸然出头，要是被人安了罪名戴了帽子，那可就死不瞑目了。
　　然而却有人敢在这个要命的关口上率先出声：“陛下，臣以为这些乱党胆敢祸乱朝纲、谋逆犯上，根据我朝律法，大逆不道者，当族。”
　　太极殿中各种含义的目光一时间都扎在了这人身上，心虚的大臣暗恨他落井下石；问心无愧的则感叹这李侍郎毕竟还嫩了点，当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哦？”司徒酉审视的目光落在出班的李敬亭身上。
　　李敬亭昂首挺胸，神色自若，心中却叹了一声：既然要有人唱这黑脸，索性便由我来吧。
　　司徒酉不置可否：“诸卿可有其他意见？”
　　既然有人做了出头鸟，接下来的人胆子便大了许多。
　　“陛下，臣以为滋事体大、牵扯甚广，不宜轻率决定，还是交由御史台公审，再作定论为好。”
　　“陛下，臣与杨大人意见相同。此案牵涉太广，若是不由分说，一并斩了，杀孽太重不说，也必将造成人才空虚，于国家不利。”
　　“陛下，臣不同意！这些乱臣贼子若不好好惩治，他日难保不会再起贰心。臣以为当断则断，我天朝泱泱大国，杀了这些人，还怕没有人才么？”这是急于要瞥清干系的人。
　　“陛下，依臣看，罪有大小轻重，不若量刑而办，罪大的处以极刑，其次流放，其余人等，酌情处理，以显示陛下的宽广胸怀及容人之心。”这是刚正不阿的大理寺卿。
　　司徒酉始终未发一语，有不少机灵的大臣已看出了端倪，纷纷做了锯嘴葫芦。迟钝一点的，见四周声音渐渐小了，也跟着闭了嘴。
　　待得大殿中完全安静下来，司徒酉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道：“朕乍闻此事，心中怒极，亦曾想过将这些悖逆之人统统处以极刑。”殿中传来整齐一致的吸气声，司徒酉仿佛故意钓他们的胃口，停顿了几个呼吸，这才继续道：“然而正如卿等所言，这些人虽然大逆不道，却仍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我朝的栋梁。朕自监国以来，他们也曾一心协助朕打理江山。如今百姓富足、国有盈余、天下太平……他们功不可没。因此，朕决定——”
　　她说到这里，又是一个长长的停顿，整个太极殿一片寂静，所有人屏息凝神，都在等待她的下文。她微微一笑，长声道：“只诛首恶，其余人等，概不追究！”还未等所有人松口气，她又道：“你们之中有些人，如今能好好地站在这朝堂之上，从今往后，便要好生反省自身，不要再行差踏错，走入万劫不复之地。”她说着举了举手中名册：“这份名单，朕并没有看过，之后，亦绝不会再提起。乱党之首已诛，自今而后，卿等便将功折罪，尽心为朕办事、为朝廷效力，共同还天下一个盛世太平。”内力催处，名册化作分飞纸屑，如飞絮一般在这太极殿中飘扬，任谁也无法将之还原成原有的样子了。
　　众臣如释重负，纷纷伏败于地，高呼道：“陛下圣明，臣等敢不效死命？”
　　高明，确实高明。
　　随众人跪倒在地的李敬亭暗自赞叹……这般不动声色地收买人心，那些捞回小命的大臣们今后哪里还敢有什么小动作。不愧是在朝堂这个浑水里游淌多年的人，三言两语，便将朝臣的心牢牢掌握在手心之中。秦王说爹不错，她，的确是最适合坐在这个位子上的人。
　　等太极殿中这出戏演完，殿外的苏越溪才手按剑柄，缓步走了进来——他官至龙牙军副统领，统率龙牙军八卫拱卫皇城，被女皇特准可以带剑入宫，如此权力，便是秦王也不曾有过。
　　“陛下，”他在御陛前停下脚步，单膝跪下，以他特有的节奏行完礼后，禀报道：“午时已近，秦王请旨开刀，斩罗智方等人上下一百八十二口。”
　　刹那间人人肃静，不少人暗自庆幸女皇英明神武自己福大命大，否则这午时待斩的便绝对不止是一百八十二口了。
　　司徒酉点了点头，下巴微抬，示意道：“李敬亭。”
　　“臣在。”李敬亭连忙出班。
　　“你领朕口喻前去，准秦王开斩。”
　　李敬亭心中一凛：“臣遵旨。”女皇为何让他前去？是要让他立威，好为他的仕途铺平道路？还是她已看出了什么……
　　
　　秦王司徒文章面无表情地看着法场上神色凄哀的人犯，他们之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小的只有几岁，老的则白发苍苍。
　　他知道只要自己这一声令下，这些人都将成为过去，几年之后，他们的尸骨都会化作尘土，完全消去他们在这世界上的痕迹。
　　但他心中并无不忍。
　　他若不忍，早已死在十八年前那场屠杀之中；他若不忍，便不会坑杀北羌七万降卒，成为北方草原上能止小儿夜哭的杀神。经过了多少年的杀戮，他心中早已不存在“不忍”二字。政治比战争还要残酷，更加容不得一丝半点的不忍。一步踏错，搭进去的，并不只是自己的性命，更会有一家老小为你陪葬，正如法场上这大半无辜的人。
　　十八年前，正是他手握长刀，踏着无数士卒的鲜血步步走进这皇城，生生杀出他四皇兄通向天子宝座的血路。
　　“王爷，下官领陛下口谕前来，请王爷开斩。”李敬亭一路基本，穿过小半个皇城，来到位于午门外的法场。
　　抬眼见他气喘吁吁，秦王哼了一声：“瞧你这体质，回去多吃点饭，别让本王一个指头就摁倒了你！”
　　换作别人，李敬亭定要不服。但秦王的教训却让他心中仿佛有股暖流在荡漾，泛起被人关心的良好感觉来。
　　“是，”他含笑道：“王爷教训得是，下官回去便去吃他十七八碗米饭。”
　　“光吃米饭不够，”秦王目光躲闪地道：“改日到本王府上来，本王定要好好操练操练你这小子。”
　　“王爷……”李敬亭只觉嗓子仿佛被什么堵住了，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一个全副武装的龙武军将军上前道：“王爷，午时三刻已到。”
　　秦王神情一肃，沉声道：“开斩！”
　　法场之上，刀锋霍霍。一片刀光下去，便有一百八十二颗人头飞了起来。热血飞溅，将四周围着的白布染出一片鲜红。
　　李敬亭垂手站在秦王身旁，头一回见到这么多的鲜血，这么多人失去性命，他的心中有些惶然。
　　“你心有不忍？”秦王见他神色收在眼中，淡然问道。
　　“是，”面对秦王，他亦不隐瞒心中所想：“但我也知道，若他们不死，今天死在这里的，便会是我们，是更多的人。”
　　秦王转过头，仔细打量着这个注定无法相认的亲生儿子，不知怎么的，就想起了自己那英年早逝的王妃来。眼前的人身形修长，形态儒雅，风度翩翩，浑然不似自己的粗犷勇武，倒似足了他的母亲。
　　“你，很好。”说出这三个字时，连他自己都为那带着浓重鼻音的话感到窝囊。：“不愧是……”我的儿子。
　　李敬亭霎时间热泪盈眶。
　　 

作者有话要说：有爹不能认的李酱油




53

风波后 ... 
 
 
　　刚平定了一场叛乱，朝中自然事多，再加上首辅告病，司徒酉便显得格外忙碌。可苏越溪却从这忙碌中看出一丝不对劲来。
　　司徒酉忙，十分忙。忙到处理完政事也要找些宫中琐事来困扰自己；忙到无事可做便召七八个心腹大臣来讨论未来的国家安定、江山社稷；忙到晚上连觉都不睡连夜在书房看书。
　　到后来，一直暗暗观察的他算是理出个头绪来了。
　　女皇突如其来的忙碌，定与丞相大人的告假有关。
　　苏越溪注意到，从陵州回来的队伍里，少了两个人。
　　顾薛衣与起居郎。
　　他知道女皇对顾薛衣的感情很深，甚至她此番易容下陵州，虽是为了暗中调查叛乱之事，但未尝不是因为舍不下皇夫。所以，如果女皇回京，是决计不会不将顾薛衣带回来的。
　　然而，她却没有回来。
　　莫非……是陵州那里出了什么事，顾薛衣受到了牵连？
　　还未等到他找时机问，女皇已调动了龙牙军十六卫几乎半数的兵马，以陵州为中心，在全国范围内展开了地毯式搜查。
　　直到此时，他才明白：皇夫失踪了！
　　也难怪女皇近来行为如此反常：她的身份不容她似普通女子一般哭闹担心，除了尽一切力量寻找顾薛衣，她就只能用忙碌来分散自己的心神，将担忧与慌乱压进心底最深处了。
　　就在规模浩大地寻找进行了半个月却没有丝毫眉目的时候，起居郎回来了。
　　面对着风尘仆仆貌似还消瘦了不少的起居郎，苏越溪饶有兴致地抱臂问道：“竹大人这半个月做什么去了？要知道擅自离职，可是重罪。”
　　起居郎眨了眨眼：“我……陛下半月前没有等我，就先带人走了。我这一路走了好久，可辛苦了。”
　　“走路？”苏越溪没好气地道：“竹大人还是三岁幼童？难道不知道骑马或者乘马车回京么？”
　　“我身上没有钱，”起居郎一脸无辜：“刺史大人又太小气，不肯借马给我。”
　　苏越溪疑惑地上下打量他：“你……当真是徒步而返的？”
　　起居郎再次眨了眨眼：“我骗你做什么。”
　　苏越溪突然有了扶额的冲动：“竹大人，看来你与殿下相处数月，非但没有长进，反倒将殿下的行事风格学去了几成。”
　　起居郎只是呵呵一笑，并不在意。
　　“好了，”苏越溪如今虽知道起居郎并非奸恶之人，却也没兴趣与他多作纠缠：“竹大人且在这里稍等，在下进去为你通传。”
　　“好。”起居郎点了点头。
　　这起居郎今日何以如此失礼？苏越溪奇怪地看他一眼。转身走进御书房。
　　这个时候，朝臣的奏章都已批阅完毕，司徒酉手中拿了一册书，正凝神看着。
　　“越溪，何事？”还未等他开口，她已先问道。
　　“回陛下，起居郎竹大人自陵州折返，现已在门外候旨。”
　　“陵州……”司徒酉嘴里咀嚼着这两个字，一恍神，竟陷入了沉思。
　　糟糕，不小心又勾起了女皇陛下对皇夫的思念，他得想个法子转移她的注意才是。
　　想起方才起居郎的话，苏越溪忙笑道：“陛下可知道那竹大人做了件大蠢事？”
　　司徒酉目光不离书页，漫不经心地“哦”了一声，看起来并不是很有兴致的样子。
　　“陵州距京城有数千里之遥远，这起居郎看着还有些小聪明，谁料竟是这般死心眼，找不到马匹，他竟徒步走了这几千里回来。”
　　司徒酉总算抬了抬眼：“果然愚蠢之极。”再无他语。
　　气氛一下子又凝滞起来，苏越溪无可奈何，只得道：“竹大人返京，可要让他即刻述职？”
　　司徒酉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面现怒色，冷道：“哼，朕现在不想看到他，让他有多远滚多远！”
　　苏越溪被女皇突如其来的脾气弄得怔住了——这起居郎，莫不是在陵州期间得罪了女皇陛下，怎地让她如此不待见？
　　“陛下？”
　　“你没听见朕的话么？让他滚远点！”女皇陛下显然正在气头上，冲撞不得。
　　得，是他自己撞到了枪口上，被吼也是咎由自取了。
　　苏越溪苦笑道：“是。不过竹大人被黜，起居郎一职该由何人继任，还请陛下示下。”
　　司徒酉一怔道：“朕何时说过要罢他的官了？”
　　“陛下方才……”
　　“此人才学一般、人品委琐，但于起居郎一职，还算尽心尽力。”司徒酉淡淡地道：“朕只是不想看到他，你找个地方闲置他几日罢。皇夫何时回来，他便何时述职。”
　　“是。”苏越溪心中虽是好奇之极，却识趣地没有多问，行礼之后退了出去。合上门的一刹那，他依稀看到司徒酉手中拿着的那卷书，封面上赫然写着《酒典》二字。
　　“竹大人。”苏越溪向等候多时的起居郎招了招手。
　　“苏大人你好。”起居郎乐呵呵地跑近身前。
　　“竹大人，陛下近来心情不好，不想见你。因此……”见起居郎的笑容一下子垮了下来，苏越溪有些不忍：“竹大人且回官舍暂住，改日待陛下心情好了，在下自会为你美言几句。”
　　起居郎耷拉着脑袋：“她……不肯见我么？”
　　“陛下如今正在气头上，竹大人还是莫要去触怒她的好。”苏越溪好心提醒道。
　　“哦……”起居郎失落地垂了垂脑袋：“好吧，等她不生气了，我再去找她。”
　　这个起居郎，今天说话怎地如此奇怪呢？
　　见他垂头丧气地要离去，苏越溪忙道：“竹大人哪里去？”
　　“回我住的地方啊。”
　　“那是内宫的方向……竹大人去了趟陵州，难道连自己的官舍都忘记了？”
　　“呃……”起居郎眨了眨眼：“是啊，苏大人可不可以带路一下？”
　　苏越溪淡淡一笑，摇头道：“恐怕不行，在下的职责是护卫陛下，竹大人若是需要人带路——”他提高声音：“来人。”
　　“奴婢在。”一个机灵的太监碎步跑上前。
　　“将竹大人带到他的官舍去。”
　　“是。竹大人，请。”太监堆起了笑，殷勤领路。
　　起居郎有些不舍地看了御书房一眼，这才跟着太监去了。
　　这起居郎的举动有些异常，直觉告诉他应该将此事禀告女皇陛下。
　　可是……
　　他回望御书房，苦笑着摇了摇头。
　　罢了，还是不
　　要去捅马蜂窝的好。起居郎如何，司徒酉哪里会关心。
　　
　　“本王让你过府习武，你带这些人来做什么？！”
　　秦王的目光扫过李敬亭身后环肥燕瘦，姿态万千的美女，一副银牙咬碎、恨从心起的样子。
　　李敬亭无奈道：“陛下知道下官要到王爷府上，便遣下官带了这七名美人来，赏赐给王爷。”他说着挤眉弄眼，神情有些暧昧：“这些可都是先皇在位时选送进宫的女官，可说是钟天地之灵秀，集人间之精华……”
　　“去你的！”秦王笑骂一声，一脚踢在他屁股上：“少拿这些文绉绉的东西糊弄本王，本王可没读过几本书。”
　　李敬亭捂着屁股，嘿嘿一笑：“陛下说了，王妃去世多年，您老一直打光棍也不是办法，赶紧找个良家美女续了弦才是。”
　　秦王斜睨着他：“你小子少诓我，陛下会说这样的话？”
　　李敬亭讪笑道：“大概意思是没有错……”
　　秦王不由分说，揪着领子将他提起，便向外边校场走去。
　　“王、王爷！还有各家大臣未出嫁的女儿和名门世家小姐的画像没有看呢！”李敬亭挣扎着，却哪里挣得脱。
　　“闭嘴！今日你若打不赢本王，就休想从我这王府走出去！”秦王怒吼道。
　　“王爷，下官、下官不敢和您动手啊！”话说儿子揍老子，可是大不孝，会遭雷劈的。
　　“怎么？你看不起本王？哼，今日你要能打赢本王，本王就反过来叫你爹！”
　　“……”
　　虽说李敬亭扮刺客那会儿，两人曾在太极殿上交过手，但显然李敬亭还是低估了秦王的实力。
　　秦王所练的，是战场上勇猛无匹，大开大合的杀人之术。长刀在手，杀气陡生，所向披靡。那日在大殿上因兵器与场合所限，他无法权力施展武功。如今到了开阔的校场上，李敬亭就显得吃力多了。
　　最后，他发现用尽全力仍攻不进秦王的防御圈后，终于弃了剑，气喘吁吁地坐倒在沙地上。
　　“怎么着，认输了？”秦王得意洋洋。
　　李敬亭抬头看他一眼，无奈点头。
　　秦王抛开长刀，也坐到了地上：“这几日在朝上，你可看出什么来了？”
　　“刚到京城时，你曾告诉我，陛下会是个出色的皇帝，她虽是女子，却比任何人——比你，比我，甚至比先皇更加适合坐在龙椅上。”李敬亭自嘲一笑：“当时我自然是不信的，尽管民间已将这位公主传得如神仙似的。直到入选东宫属官，与公主朝夕相对，我发现自己竟渐渐为她的气度，为她仿佛天生而来的王者之风所折服。直到此时，我也不得不承认，她确实是个合格的帝王。”
　　“你……可曾怨过我？”秦王低声道：“你一出生，我便将你当作弃子，掉包进宫。之后整整十八年，我都不曾尽过为父的职责。甚至这个天下……也本应该是你的。”
　　“王爷，”李敬亭加重了语气：“我不曾怨过谁，不管是您还是那个人。我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我的路，就是做李敬亭，做女皇的肱骨之臣，辅佐女皇治理天下。其他的路，都不是我该走的路。”
　　“可你本该姓司徒才是。”
　　“姓什么并不重要，”李敬亭微微一笑：“重要的是我知道自己是谁。”
　　我是李敬亭，以前是，现在是，永远都是。 

作者有话要说：小薛同学啊，你究竟在别扭啥？




54

酿苦酒 ... 
 
 
　　这日子是越来越难熬了。
　　司徒酉放下看了几百遍的《酒典》，举步来到窗前，打开窗扇，一股冷风扑面而来，令她清醒了许多。
　　半个月了，已经半个月没有她的任何消息了。
　　这半个月，纵然她怎样告诉自己那家伙傻人有傻福，定能逢凶化吉，说不定她只是闲得荒了，随便出去走走，什么时候一觉醒来，她又蹭在床边向她傻笑了；纵然她怎样强迫自己不眠不休地处理朝政，关心各种芝麻绿豆大小的事情，甚至整夜不睡地看书，也无法做到不想顾薛衣。
　　批阅奏折时，她总会想到她曾经可恶之极地以代班为借口在房梁上肆无忌惮地盯着她看；想到她每到奏折批累了，就喜欢靠在她怀中美美地睡上一觉，以至于后来拿起奏折就觉得困倦；想到她硬着心肠把注意力转移向奏折不理会顾薛衣的无理取闹时，她那副嘟着嘴仿佛没了糖的小女孩的可爱样子……
　　便连她看书，也总习惯性地拿起《酒典》，数一数《酒典》之中究竟有那些美酒是顾薛衣喜欢的，然后便情不自禁地吩咐人备下，想象着顾薛衣回来后看到美酒时开心的样子。
　　她不睡，是因为她发现，离了那家伙满是酒香的温暖怀抱，漫漫长夜竟变得如此寒冷难过。画龙绣凤的锦被再如何奢华，少了一个人的体温，终究还是寒冷的。
　　她轻叹一声，命人取了一坛子百年汾酒来。
　　这些酒，是当初顾丞相送来的，如今还剩了大半。若非自己因伤禁了顾薛衣的酒，这家伙只怕早已将汾酒都喝个干净了。
　　抛开女皇的仪态，抱起酒坛，仰脖子灌了一口，这酒液却苦得她快要掉下泪来了。
　　她从来也不知道，自己喜爱的美酒也会变得如此苦涩难咽。顾薛衣总说她的嘴是甜的，为何此刻她却觉得嘴里全是苦味呢？
　　这一坛苦酒她是无论如何也喝不下去了，无奈放下酒坛，她又忍不住叹了口气。
　　顾薛衣啊顾薛衣，你可将我害惨了。
　　我曾不只一次嘲笑父皇“英雄气短，儿女情长”，而此刻，你叫我如何还有脸去见那老不羞？
　　你说，你是不是玩得疯了不想回家了？还是笨笨地在哪里迷了路，饿不死又出不来？又或者你偷进了谁家的酒窖，喝得昏天黑地至今未醒？
　　顾薛衣，我可警告你，喝酒可以，但不许喝甜酒！你的甜酒，只有我能酿！你若还想喝甜酒，便乖乖地回来。看在你还算听话的份上，我说不定会格外开恩，让你一天多喝个两三回。
　　随着时间的推移，有时候，她会不由自主地想，万一以后再也看不到顾薛衣了怎么办？接着，铺天盖地而来的惶恐便令她再也无法继续想象下去。可是她虽不想，心中的恐惧却与日俱增，几乎令她日不能食夜不能寐。
　　若非她自制力惊人，只怕真的要倒下去了吧。
　　顾薛衣……
　　她将身子靠向雕龙金柱，仿佛这冰冷的柱子就是那人温暖的怀抱。她将脸贴在柱子上，紧紧地贴着。
　　“笨蛋……”她喃喃地道：“你是不是真的不想再回来了？”
　　说话间，两颗泪珠悄然滑落。
　　她司徒酉，真的心力焦瘁了。
　　
　　睡梦中，仿佛腾云驾雾般，她感到自己依靠在一个熟悉的，满是酒香的柔软怀抱中。
　　她满意地将自己蜷缩起来，把脑袋埋向怀抱深处。
　　幸福的感觉如梦如烟，似真似幻。即便是在梦中，她也不敢张开眼，深恐清醒之后，仍要面对冰冷的衾被与空了半边的龙床。
　　如果是梦，就永远不要清醒好了……
　　可惜，梦终究是会醒的。
　　当她睁开眼睛时，却发现自己身在一个无比熟悉的地方。
　　熟悉，是因为每次靠在顾薛衣怀中小憩，醒来时，都会发现自己到了这个地方，不同的是，那时候身后还有一个温暖的身子做靠垫。
　　顾薛衣对房梁的固执令她十分无奈，除非自己使尽浑身解数“伺候”她，否则她定是要睡到房梁上去的。更可恶的是，她还不肯自己上去，非要将她也捎带上去。即便她拒绝了，睡醒之后，仍会发现自己睡到了房梁上的她的怀中。
　　“顾薛衣！”司徒酉突然发现自己的声音竟有一丝的颤抖：“顾薛衣……是你么？”
　　“笨蛋，呆子！你不许躲着我，快出来！我知道你在这里……你怎么敢、怎么可以丢下我一个人？！”
　　满怀期盼地呼唤许久，得到的，却仍是寂寞的回音。
　　她自嘲地一笑。
　　她当真是在自欺欺人，如今那家伙下落不明，又怎么可能出现在这御书房之中？
　　定是她思念过度，睡梦中不知不觉跃了上来……她绝望地发现，如今便是和她一起睡房梁，也成为一种奢望了。
　　跃下这勾起她回忆的房梁，她将自己扔进墙边的软榻里。
　　顾薛衣，这辈子你休想躲着我！无论你在哪里，我都会将你揪出来。你是我的，谁也夺不去，哪怕是死亡！
　　司徒酉并不知道，在离她几里之隔的皇宫秘藏酒窖里，某个偷酒喝的人连打了十几个喷嚏，顿时泪水与鼻涕横飞，好不狼狈凄惨。
　　“难道是得了风寒？”那人喃喃自语，随即灌了一大口酒。
　　管他呢，她想，反正酒儿不想见我，刚才心情又不太好的样子，还是过几天再去找她吧。
　　眼前，还是喝酒最为紧要。
　　不过酒儿刚才的神情……
　　她狠狠甩了一下头，仿佛这样便能将心中莫名的刺痛甩去。
　　苏大人说得没错，酒儿好象真的很不开心啊，连带着她也难过起来了。
　　唔，不想这么多了，难得酒窖中多了这么多好酒，赶紧喝光再说。
　　不过这酒怎么好象变苦了许多？难道近来宫中时兴酿苦酒？
　　啊，不管了，管它苦酒甜酒，能喝就好。
　　呜呜……甜酒……
　　
　　“你究竟在犹豫什么？”
　　抱着酒坛子坐在太极殿最高的飞檐上，喝醉后的顾薛衣喃喃地问自己。
　　月色下，明亮的黑眸清澈地倒映着满天星辰，却掩不住她眼底的茫然。
　　之前在陵州，顾楼兰问她是否介意司徒酉抛下她回朝稳定大局，她理所当然地找了一些理由为司徒酉开脱，顺带安慰自己那颗受伤的小心肝。
　　但理由终究是理由，再合晴好理的理由也不能让她好过一些。毕竟在她的下落和朝廷面前，她选择了后者。司徒酉不会不知道，她这样一走，顾薛衣很可能就要一命呜呼了——事实正是如此，如果不是顾楼兰早有准备，将起居郎和她掉了个包，现在下落不明性命堪忧的很可能就是她了。
　　没法对司徒酉生气，顾薛衣只好对自己赌气。她故意留在陵州打理里龙牙的事，直到里龙牙恢复了原有的状态，这才回到了京城。
　　回宫之后，她并没有洗去易容。司徒酉抛下她而去，说不介意，那是自欺欺人。她就是想看看，在司徒酉心中，究竟是天下重要，还是她更重要。
　　顾楼兰曾说过，千万不要测试感情。她没有放在心上，结果一试之下，她后悔了。
　　看到酒儿有意无意地折磨着自己，看到她如此难受，她心中的折磨也不比她轻。
　　能让堂堂天子茶不思饭不想的，她是不是应该感到自豪？
　　那天被阻隔在外，没能见到酒儿。后来溜进御书房，是想找机会看看心上人，一解相思之苦，结果就看到了那样令人揪心的一幕。
　　看，她已然疲倦到不是靠在她怀中，根本无法沉睡的地步，怎能不让她后悔自己的孩子气的相互伤害行为？
　　她怀疑自己是不是被醒后的傻气给沾染了，变得越来越愚蠢。不……如果是醒后的她，早就巴巴地一路跟回京城了，又怎会有这么重的心思去试探酒儿的感情。
　　如今这种进不得退不得的尴尬场景，谁能告诉她究竟该怎么做才好？
　　罢了……借酒壮胆，还是去找酒儿吧……虽然现在不太有脸见她。
　　好不容易下了决心，她将空酒坛倒扣在脚下的龙首飞檐上，呼啦一下，乘着风便飘下了太极殿，黑夜中在汉白玉的阑干上准确地一借力，又蹿向远处的殿宇。
　　驾轻就熟地躲过巡逻的龙牙军，她很快来到寝宫的屋顶上。
　　这个时候，酒儿应该在看书吧？
　　她悄无声息地落在房梁上，在横梁间蹿动着。
　　寝宫里一片寂静，烛火有气无力地闪着，散发出令人昏昏欲睡的光晕。她焦急地在房梁上绕了一圈，这才发现一侧的偏殿里似乎有光亮。
　　她轻巧地绕过障碍，来到了偏殿了房梁上。身下传来轻微的水声，她眯着眼睛向下一看，顿时血气上涌，脑子晕得险些蹲不住房梁了。
　　一时间她忘记了来此的目的，努力睁大了眼睛，惟恐漏过了水中的任何一丝春光。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可怜的鼻子终于不堪压力，淌下一两滴鼻血来。好死不死，这鼻血正落在了烧得正旺的烛火上。
　　殿中火光一暗，水中人顿时惊觉，发出一声娇叱。
　　“什么人？！” 

作者有话要说：赶紧喝醉了推女皇去吧




55

贼惦记 ... 
 
 
　　听了司酒监总管的汇报，苏越溪心中塞满了疑惑。
　　“你说近来酒窖中的酒频频减少？”
　　“是，苏大人，奴婢拷问过值班的人，他们都矢口否认曾偷过酒，更加不曾见过外边的小贼溜进去过。”见苏越溪面露讥诮，他忙补充道：“咱们找了十几个侍卫十二个时辰不合眼地盯在酒窖外，可酒每日依旧消失，却总也看不到贼影。”他有些胆怯地道：“苏大人，您看……会不会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不干净的东西？”苏越溪嗤之以鼻：“我告诉你，世界上有一种人，姓高名手，来去无踪，就凭你们几个想抓到他们，下辈子都办不到。”
　　司酒监总管面露难色：“那……这该如何是好？苏大人，您救救奴婢等人吧，那丢的可好死不死，都是陛下素来喜爱的美酒。这若是让陛下知道了，我们有几个脑袋都不够砍啊！”
　　“丢的是陛下喜欢的？”苏越溪暗自点头：“这小贼倒有几分眼光。”
　　“苏大人！”现在不是研究小贼眼光的时候吧？
　　“你的运气不错，陛下近来心情不好，喝不下酒，否则你也瞒不过几时。但正因为陛下心情不好，若是被她知道了……”
　　司酒监打了个寒战。
　　“这事有几天了？”
　　“已经三日了，丢酒的数量相当可观。若非我们束手无策，奴婢也不敢来打扰苏大人……”
　　苏越溪却没将这等小事放在心上，随手将身上带着的玉佩丢给司酒监总管：“你且持我玉佩去，到十六卫率衙门找两个身手还过得去的替你守几夜酒窖。”
　　“多谢苏大人！”司酒监总管只差没感激得抱住苏越溪大腿了。
　　“去吧。”苏越溪挥了挥手，令他离去。
　　看这天色，已是四更时分，也到了司徒酉该上朝的时候了。
　　起居舍人江由正远远走来，原本该同他一道的起居郎却不见了踪影。
　　苏越溪暗叹一声，不知女皇陛下这气得生到什么时候。
　　“苏大人，”江由来到他面前哈了哈腰：“陛下可起身了？”
　　苏越溪点了点头，算是回礼：“江大人在此稍候，在下进去看看。”
　　司徒酉果然已经起身了，正在梳妆。见她脸色十分难看，苏越溪不由猜测昨日她是否又彻夜看书了。
　　披上龙袍，系好冠冕，司徒酉站起身来，张开双臂，让贴身宫女为她整好衣容。
　　“陛下昨夜又看书了？”
　　司徒酉面色一沉，道：“朕先去上朝，回来有事与你分说。”
　　“是。”看起来事情还不简单。
　　
　　太极殿中，朝臣一如往日，逐个向司徒酉上奏议事。
　　司徒酉耳中听着户部尚书汇报着今年江南几道的钱粮收支，心思却飘回了昨晚。
　　寝宫偏殿本有个巨大的白玉造就的浴池，将地下温泉引入其中，本是供她沐浴所用。
　　昨日她在池中沐浴，将身子浸泡在温泉之中，一洗多日的疲惫，仿佛连一直吊着的心也稍稍得到了松弛。
　　难得她做一件事不用想到顾薛衣，偏偏有人连洗澡都不让她安宁。
　　这里方才静静地泡着，四肢百骸都舒服之极的时候，忽感殿中烛火一暗，她警觉地睁开眼，正看到房梁之上缩着一个鬼鬼祟祟的黑影。
　　她心中怒极，厉声喝道：“什么人？！”
　　黑影一闪而没，当烛光稳定下来时，房梁上已不见了人影。
　　司徒酉是很想追出去，可惜她身上不着寸缕，这一离开浴池，不免春光大泄。待她裹好衣袍追出去时，漫漫夜色中早已寻不到那登徒子的踪迹。
　　见她匆匆出来，寝宫四周守卫的龙牙军面露愕色，纷纷跪下请安，询问何事。
　　司徒酉很想将这些只会拿俸禄不会办事的侍卫劈头盖脸地骂一顿，可惜被人偷看洗澡这种事实在说不出口，只得作罢。
　　冷着脸吩咐他们提神守好了寝宫，她转身又回了浴池。
　　那曾经闪了一下的蜡烛芯上沾着一些红色的东西，与烛油混在了一起，烛台上也有一些痕迹。她轻轻沾了些，凑在鼻端一嗅，双眉立即蹙了起来。
　　是血！
　　那人身上带着伤么？司徒酉的心莫名其妙地一紧，隐约察觉到了什么，却理不出个头绪。
　　回过神，户部尚书已在做总结发言了，司徒酉不动声色，淡淡地道：“裴卿家辛苦了，只是朕方才听你所言，这收支之间，似乎有所不妥。”
　　那裴尚书吓得一怔：“陛下，臣、臣……”
　　司徒酉道：“裴卿将江南财政拟成折子呈上来，朕要仔细查阅。”
　　裴尚书只得道：“臣遵旨。”
　　接下来她收敛心神，专心处理朝政。待得下了朝，苏越溪已在太极殿外等候。
　　“陛下。”苏越溪向她行礼。
　　司徒酉挥了挥手，将昨日之事一一道来。
　　苏越溪听过之后，神情古怪：“能够不知不觉瞒过守卫潜入偏殿，又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去，这样的轻功、这样的身手，臣自问决计办不到。”
　　司徒酉道：“你的轻功已是江湖少有，你都不能办到，还何人才能办到？”
　　苏越溪苦笑道：“陛下谬赞了，须知天外有天，江湖上轻功胜于臣之人，并不在少数，至少‘云帅’的轻功便远胜于臣。”
　　“云帅？”司徒酉挑了挑眉：“你是说，偷入寝宫的人就是那云帅？”
　　苏越溪摇头道：“绝不会是她。”
　　司徒酉“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苏越溪忽想起先前司酒监总管提到的酒贼，鬼使神差地道：“陛下，这几日宫中还发生了一件奇事。”
　　他将酒窖遭贼一事说了，就见司徒酉秀眉忽地高高扬起，面上露出似疑惑似惊喜又似犹豫的神色。
　　“陛下可是有头绪了？”
　　“朕也不知道，”司徒酉竟叹了口气：“但可以肯定，偷酒与偷窥，是同一人所为。”
　　“爱喝酒又轻功卓绝……”苏越溪嘴角微抽，神情古怪之极：“莫非……”
　　“越溪，你命人将酒窖中所有的酒搬走，然后如此如此……”司徒酉低声说了些什么。
　　苏越溪忍住了笑，拱手道：“臣遵旨。”
　　
　　月黑风高。
　　当顾薛衣循着很早以前为了偷酒而挖好的地道钻进酒窖时，却赫然发现酒窖之中空空如也，别说美酒，就连一丝酒味都不见了。
　　她一面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地方，一面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寻找有没有漏下的酒坛。
　　果然，在靠近门边的地方，他发现了硕果仅存的一小坛子酒。拍开泥封喝了一口，她惊喜地发现，这还是她最喜欢的百年汾酒。
　　一小坛子酒自然不够她塞牙缝，转眼间坛子空了，她的酒瘾又被这一点酒勾了起来，心中顿时宛如千万只蚂蚁在爬一般，心痒难搔。
　　悄悄推开酒窖沉重的木门，她探出头去左右张望了一下。
　　很好，外边的守卫都不在，估计是内急或者休假去了，真是天助她也！
　　她快步溜出酒窖，目光才一转，便见远处草丛中依稀露出了酒坛子的一角。她如狼似虎地扑了过来，果然又是一小坛百年汾酒。
　　幸福啊，一定是神仙听到了她的心愿，所以天上便掉了美酒来满足她。
　　她一面表达对天上某位神仙的感激，一面寻找下一个馈赠。
　　这些酒当真藏得好奇怪，放在哪里的都有：草地上、树枝间、小路上、宫墙上、房顶上、房门口……
　　神仙啊神仙，你要扔酒下来，为什么不索性扔一处呢？难道……难道这酒坛子是像下雨一样四处落下的么？
　　她既为天上掉坛子的场景感到惊讶，又觉得如果能被美酒砸到，一定是很幸福的事。
　　不过话说……
　　她怔怔地抬头：这宫殿怎地看着如此熟悉？这门、这墙、这砖、这瓦……哦，还有这房梁。
　　四周依旧没有人，她悄悄推开门，确定里边没有危险后，轻巧地闪了进去。
　　宫殿里烛火静谧地燃着，在宫殿的一角赫然躺着一个酒坛子。她大喜之下往前一扑，却意外地扑了个空。那酒坛子不只着了什么邪，居然自己向前滚了过去。
　　心急之下顾不得其他，顾薛衣追了过去。酒坛子一路滚向一个灯火通明之处，然后缓缓停在了一个巨大的池子边。
　　大喜之下，顾薛衣正要扑上去，忽地闻到了一股浓烈之极的酒香，她略一抬眼，便发现眼前的大池子里装着的，竟全是酒！
　　酒、酒池啊！
　　顾薛衣目瞪口呆地站着，觉得自己幸福得快要死掉了。不、应该说能醉死在酒池里，是她毕生的宏愿啊！
　　正当她张开手臂想要不顾一切地跳进酒池拥抱美酒时，屁股上突然传来一股大力，帮了她一把，她顺利地飞了出去，跌进酒池。
　　她挣扎着从酒中冒出头来，却见适才自己站着的地方多了个身着龙袍、双手叉腰却又怒气冲冲的美人。而在美人身后，一个锦袍少年手中正拿着那坛汾酒上下抛着，似笑非笑地向她看来。
　　“陛下，臣幸不辱命。”
　　 

作者有话要说：酒儿钓鱼，小薛上钩。
小薛你被抓现行了，自求多福吧。




56

贼捉赃 ... 
 
 
　　“酒、酒酒酒酒酒儿？！”顾薛衣脚下一软，又重新沉入酒中。
　　完了，她死定了！
　　苏越溪含笑看了她们一眼，悄悄地退离了偏殿。
　　司徒酉不顾酒液会弄脏她尊贵华丽的龙袍，一步一步，走进了原本该是浴池的酒池。眼见这个可恶的人儿狼狈地从池底爬起来，大睁着的眼睛里让她读出了五分惊喜、三分心虚与二分不解。大概是那呆楞的表情太过可笑，司徒酉实在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反应才是了。
　　但见顾薛衣眨了眨眼，很快露出一脸无辜的表情，呵呵傻笑几声，挠头道：“酒儿，我回来了。”
　　装，继续装！
　　司徒酉嘴角微微一抽，感到眼眶热了一热。她努力从牙缝间挤出几个字：“顾、薛、衣，你还知道回来？”
　　顾薛衣缩了缩脖子，讪讪：“我……我这一回来，不就来找你了……”这话说得也忒没底气了。
　　“是么？”司徒酉冷笑。
　　还装，若非我用这种笨办法将你这笨蛋引出来，你还要躲我多久？
　　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顾薛衣索性豁出去了，闭着眼睛，大声道：“酒儿，我、我想你了！”
　　“你这笨蛋……”感到司徒酉的声音有些沙哑，她奇怪地张开眼，却见眼前人早已泪流满面。
　　“酒儿？”她不知所措。
　　司徒酉一咬下唇，忽地扑上前来，抱着她的脖子，狠狠一口，便咬了上去。
　　“嘶——酒儿！你——”这一口明显比平日任何时候咬得都重，顾薛衣痛得直翻白眼，却又不敢挣扎。更何况先前做了坏事，她正心虚着呢。
　　伸出手，轻柔地抚摩着她的背，希望借此稳定司徒酉暴躁的情绪。谁想这一来更是触怒了女皇陛下，她松开她的脖子，抓过她的手，小嘴一张，又是一口，狠狠地咬了下去。
　　“嗷——”顾薛衣猝然不防，惨叫起来。
　　“酒、酒儿，我知道错了，你、你快松开啊！”顾薛衣痛得眼泪汪汪，却又怕扯坏了她满口贝齿，丝毫不敢乱动，只能任她咬着发泄。
　　可司徒酉却似咬上了瘾，怎也不肯松口。剧痛之下顾薛衣反手将她搂在怀中，胸腹紧贴着她的臀背，空着的那只手顺势便伸进了她的龙袍，向最高耸处攀了过去。
　　柔软之地被她握住，司徒酉鼻端轻轻“嗯”了一下，齿力渐松。
　　作弊！
　　她在心中狠狠地骂顾薛衣，终于放过了她遭罪的手，双手齐出，握住了她放肆到她胸口上的手。
　　达到了目的，顾薛衣本该趁胜撤军，但她天生不知何谓见好就收，在刚占领的土地上流连忘返，肆意享受着战果。
　　“酒儿……”她心中有些小得意，一点警惕都抛到了九霄云外：“我知道错了。”
　　她轻轻“嗯”了一声，双颊绯红，心中却暗自生怒：想让我轻易原谅你？做梦！
　　顾薛衣试探着在她耳旁轻吻一下，热气吐出，果然感到怀中人身子一颤，似在不由自主地向下滑去。
　　这个没良心的家伙何时学会了这种招数？司徒酉有些恍惚地想。
　　“所以……”她舔了舔她通红的小耳垂，进一步诱惑道：“你就原谅我吧。”
　　“原谅”二字犹如当头棒喝，一下子令司徒酉从热潮中清醒过来。她熟练地一指，封上顾薛衣胸口大穴，转身挣脱了她的怀抱。
　　见动弹不得的她一脸惊恐和不甘地看着她，司徒酉微微冷笑：“顾薛衣，想对我用这招，你还嫩了点！”
　　“酒儿，我……”色心不改的皇夫殿下目光落在她敞开的衣襟处，对着里边诱人的风光咽了口口水。
　　司徒酉轻哼一声，知道她在看哪里，却故意不掩上衣襟，反而挺了挺胸，冷声道：“皇夫殿下，你最近可过得潇洒自在啊。”
　　“不是啊，我很想酒儿的。”这个时候再不送上甜言蜜语，保准她过一会儿便得死无全尸。
　　“想我？”司徒酉冷笑：“你若想我，又为何不来见我？你若想我，便不会身在宫中却不让我知道。你若想我，便不会眼睁睁地看我日夜受苦却无动于衷！你，当真想我么？”
　　顾薛衣顿时哑了。司徒酉一字一句都点在了痛处，实在令她无力反驳。
　　见她垂着脑袋不说话，司徒酉心中更怒。她双手齐出，揪住了顾薛衣的领子，恨声道：“当我因你下落不明而焦虑难安的时候，你在做什么？当我为你生死未卜而心痛难忍的时候，你又在做什么？你在喝酒。”她指尖因用力过度而发白：“你在酒窖里喝得昏天黑地好不快活，若非我用酒引你出来，你是不是打算永远躲在酒窖里醉死了？！”
　　“不是的！酒儿，我——”听出她话中的心痛与失望，顾薛衣心中蓦地一疼，抬头辩解道：“看到你难过，我也很难受。那天……那天我潜入寝宫，本是想去见你，谁料到……谁料到……”
　　司徒酉想起那日的情景，面上不由一红。
　　“……我见暴露了行藏，心中一慌，下意识地就逃了。”
　　司徒酉冷哼道：“好快的反应啊，皇夫殿下从前没少做这种事吧？”
　　听出司徒酉话里莫名的酸味，顾薛衣连忙摇头否认：“没、没有！我只偷看过酒儿，没偷看过别人，真的。”
　　“怎么，你还想偷看别人？”司徒酉威胁地眯起眼。
　　“不想、绝对不想！”冤枉啊！
　　司徒酉缓缓放开她的领子，冷冷地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偷看我沐浴……从前有个混蛋也干过这种事，你可知道我是怎么对付她的？”
　　“呃……”往事不堪回首，顾薛衣打了个寒战：“倒吊起来，不给她酒喝？”
　　司徒酉愕然道：“你怎么会知道。”
　　“……大概……因为那个混蛋就是我。”
　　司徒酉目定口呆地看她片刻，凤目又危险地眯了起来：“好哇，顾薛衣，你还干过这种事！”
　　“我……我……”这么老的帐本她也翻？
　　“你什么？”司徒酉似笑非笑：“八岁就偷看人沐浴，你可真有能耐啊。”
　　顾薛衣硬着头皮道：“那是酒儿我才看，别人请我看我都不看！”
　　“你觉得很自豪是不是？”司徒酉口气里有些恨铁不成钢。
　　“唔，酒儿，”她小心翼翼地看着她，赔着笑：“小时候的事情，就不要再追究了吧。”
　　“好吧，”司徒酉爽快地道：“那我们说说现在。”
　　“现在？”顾薛衣疑惑地反问一句，随即垮下了脸：“酒儿，我、我知道错了……”
　　司徒酉点了点头：“你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了么？”
　　“我不该躲着你，让你担心……”
　　“还有呢？”
　　“不该偷窥你沐浴……”
　　司徒酉脸上一热：“还、还有呢？”
　　“不该偷亲你。”
　　“……还有呢？”好哇，你还偷亲过我？！
　　“还有……还有……还有么？”顾薛衣疑惑地道。
　　司徒酉冷哼道：“我看你根本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顾薛衣赔笑：“是是是，请陛下示下。”
　　“花言巧语！”她白她一眼：“要我原谅你，也不是不可以。”
　　顾薛衣眼睛一亮：“真的？！”
　　“不过你必须答应我三件事。”此刻的女皇陛下，浑身上下散发着名为“不怀好意”的气息，可惜某人兴奋过度，丝毫没有察觉。
　　“只要你原谅我，别说三件，就是三十件也没问题。”顾皇夫满口答应。
　　“别答应得太早，”司徒酉淡淡地道：“这第一件事，我要你在五日内将前朝张民的《孝妻经》抄写百遍。”
　　“啊？”顾薛衣顿时呆了，她读了不少书，自然知道那位张民是前朝有名的才子，但更加出名的是他的惧内。时人嘲笑他，他却毫不避讳，坦承畏妻，甚至堂而皇之写了本《孝妻经》传世，被时人引为笑谈。顾薛衣依稀记得，那本大名鼎鼎的《孝妻经》似乎还挺厚的……
　　“怎么？第一件就办不到？”司徒酉不悦。
　　“办、办得到！”不就是抄书么？豁出去了！
　　“很好，这第二件么……”司徒酉顿了顿，忽露出妩媚之极的笑容，诱得她心中一荡，热血上涌。
　　司徒酉温热的小手磨人地游走在顾薛衣的颈子上，摸得她心猿意马却又动弹不得。而她的小嘴，更是在她的嘴角耳垂处缓缓移动。
　　“酒儿……”她两眼通红，浑身发热。
　　“你看我……美么？”她媚惑的声音在她耳畔隐约响起。
　　她吞了口口水，肯定地道：“美！”
　　“那你……想不想……”
　　“想！”不想的是傻瓜。
　　司徒酉嫣然一笑，双手勾上她的脖子，声音清脆，吐字清晰地说出两个字：“休想！”
　　顾薛衣怔住了，这酒儿变得也太快了吧？
　　“你躲我几日，便几日不许碰我。”她笑靥如花地补充：“从陵州那日开始算起。”
　　“什么？！”她彻底傻眼了——从陵州开始算，那岂不是有半个月都不能和司徒酉亲热？！早知如此，她就是爬也要火速爬回她身边啊。
　　“怎么？”修长的食指轻轻划过她的嘴唇，带起阵阵令人难耐的麻痒：“不答应？”
　　“答、答应……”顾薛衣心中血泪横流：“第三件……第三件又是什么？”第二件事都如此惨绝人寰，那第三件岂非要绝她生路么？
　　“第三件，”司徒酉的神情陡然严肃起来：“我要你戒酒。”
　　 

作者有话要说：酒儿你确定你不会先破功？




57

奸捉双 ... 
 
 
　　这惨绝人寰的五天，是顾薛衣有生以来最痛苦的五天。
　　首先是抄书。
　　那该死的《孝妻经》居然比她想象的还要厚一倍，后来她才知道，宫中所藏的这版《孝妻经》，乃是经过先皇金手增补过的“威力加强版”，其中的条款较之张民所书，完备了许多。更加匪夷所思的是，先皇竟还在书册的夹页上写满了“读后感”，其读书态度之认真，实乃我辈之楷模。
　　当然，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她自打生下来，就没写过这么多字。再加上她的一手书法实在是大小不一形态各异轻重有差用墨不匀，写出来的东西别说是司徒酉，便是她自己也看不下去。
　　可是司徒酉却不在意她写得好不好看，扔下死命令说五天之内抄不完一百遍，就把第二个条件的时间翻倍。
　　这无疑是在她头上悬了一柄钢刀，令得抄书效率瞬间翻了好几番。
　　如果只是抄书也便罢了，司徒酉偏偏还要她戒酒。
　　戒酒啊……这可是古往今来天上地下第二痛苦的事情。对于她这个“酒是铁，酒是钢，一顿不喝憋得慌”的酒鬼来说，要她戒酒，还不如直接抹脖子舒服点。
　　可，这是酒儿的命令啊。
　　天大地大酒儿最大，酒儿让戒酒，咱就得戒！
　　当然，顾薛衣所理解的戒酒，是“在酒儿看得到的地方绝对不喝酒”，所以趁着司徒酉去上朝，她没少光顾皇宫酒窖。然而这回司徒酉似乎铁了心要她戒酒了，不但自己不喝，连酒窖里的酒也全都搬空了，真个是方圆百里之内，不闻一丝酒味儿。
　　不过抄书也好，戒酒也罢，其悲惨程度都比不上司徒酉的第二个条件。
　　半个月，足足半个月不能碰司徒酉，简直是前途一片惨淡！这不，才过了五天，她就已经生不如死了，要再这样下去，她大概会英年早逝的吧……
　　原本不能和司徒酉亲热，她喝喝小酒多睡几觉，这半个月很快也就过去了。可司徒酉仿佛下定决心要好生惩罚她一般，每日就寝时总要挨在她怀里磨磨蹭蹭，极尽挑逗之能事，每当弄得她热血冲头情难自已，想要不顾一切扑倒女皇陛下时，司徒酉轻轻一指，便让她动弹不得，只能继续享受这香艳刺激的酷刑。
　　此刻她深深感到，自己正被司徒酉牢牢握在手心，翻手是天堂，覆手是地狱，翻翻覆覆，全由她一人做主。
　　“酒儿……”顾薛衣在鼻子里哼哼。
　　这不，司徒酉又窝在她怀里不安分地乱动了，饱满的酥胸紧贴着顾薛衣，几乎没让她窒息。这次她没有轻举妄动，因为如果没有什么大动作，挨挨蹭蹭间吃点小豆腐还是神不知鬼不觉的，若是被点了穴道，那可就任人摆布了。
　　司徒酉一面有意无意地挑逗她，一面随意翻看着她这五天来完成的“作业”。
　　“抄得很认真，”女皇陛下评论道：“就是字丑了点，要不……你再练五天的字？”
　　“酒儿！”顾薛衣悲愤不已。
　　司徒酉扑哧一笑：“好了，逗你玩的。这第一件事，就算你完成了。”
　　“那，我们喝酒庆祝吧。”顾薛衣眼睛亮亮地提议。
　　“想得倒美，”司徒酉轻哼道：“宫中所有的酒我都已扔了，你让我上哪儿找酒去？”
　　不会吧？真做得这么绝？
　　“那不喝酒了，总要做点别的事吧？”手悄悄摸上她的细腰，而她似乎全然没有察觉的样子。
　　“哦？你想做点什么？”司徒酉兴味十足地问道。
　　“就是……”手已摸到了她的衣带，稍一用力，便能让女皇陛下春光乍现。
　　“嗯？”司徒酉柔柔一笑，纤纤玉手温柔地抚上她的胸口，缓缓游移着。
　　“……就是出去玩啊。”顾薛衣乖乖地缩回手，因为她感到司徒酉五指笼罩之处，尽是她胸口要穴。
　　“难得我的皇夫有此提议，我又怎好拂了你的意？”司徒酉的手滑进了她的衣服，不怀好意地摩挲着顾薛衣胸前滑腻的肌肤。
　　“去……去哪里玩？”顾薛衣憋了一口气，颤声问道。
　　“嗯，待我想想……”这一想当真用了好长时间，可她手上的动作却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就在顾薛衣快要按捺不住扑倒女皇时，她终于道：“过一阵子便是秋猎大典，到时候你随我前去，保管你玩得尽兴。”
　　“真、真的？”顾薛衣努力将心神转移到那什么秋猎大典上来，可惜司徒酉的手仿佛带着勾引人的魔力，正一点一点地将她燃烧起来。
　　“我何时骗过你？”司徒酉宛然一笑，手更是不安分地向下滑去。
　　“酒儿！”再玩下去真的要走火了，顾薛衣赶紧按住她的手：“那、那我们明天做什么？”
　　“明天？”手被顾薛衣压在小腹上，司徒酉隐约注了一丝内力，更令得可怜的皇夫殿下野火烧身，难以自持：“上朝、批奏章、睡觉。”
　　“就这样啊……”失望，太令人失望了。
　　“要不然……”司徒酉抬起头，鼻尖触着她的鼻尖，似笑非笑：“你还想怎样，嗯？”
　　不行了，忍不住了！
　　如今女皇陛下整个人都紧贴在她身上，两只手更是一上一下地拿住了要害，那张俏脸上隐隐散发出名为“蛊惑”的气息……此情此景，谁爱做柳下惠谁做去！
　　心中狼嚎一声，利落地翻身将女皇陛下压住，还未等她有所动作，便感到胸口一麻，随即浑身上下一丝力道也使不出来了。
　　“酒儿……”她欲哭无泪。
　　“嗯？”司徒酉将脸埋在她温暖的怀中，嘴角边勾起一丝窃笑。
　　“没什么……睡觉吧……”顾薛衣认命地闭上眼。
　　“好，睡觉。”司徒酉满意地搂紧了她的“抱枕”，调整姿势，让自己躺得更舒服些。
　　这几日也将她折腾得够了，今后她应该会吸取教训了吧。
　　打一棒子给个甜枣的道理司徒酉还是懂得的，再过几日，便免了这家伙的刑罢。
　　当然，真正的原因在于司徒酉自己也有些按捺不住了，玩火者难免引火烧身。可以想象免刑之日，顾薛衣大概会很惨很惨……
　　
　　“皇夫在哪里？”有大半天没有见到顾薛衣了，在御书房批阅奏章的司徒酉随口问道。
　　“臣……不知。”随侍在一旁的苏越溪面上挂着古怪的笑容，回想起一大早尾随顾薛衣，就见她翻墙进了丞相府。不用猜，这皇夫殿下定是酒虫犯了又找不到酒喝，只能到她亲爹那里去打秋风了。
　　苏越溪知道让皇夫戒酒，不过是女皇夫妻之间打情骂俏的小把戏，以他的识趣，自然不会参合进来打小报告。
　　司徒酉皱了皱眉，也没甚在意：“这家伙，定是又跑到哪里疯玩去了，当真一日也安宁不下来。”
　　苏越溪微笑：“陛下不必担心，晚间殿下自然会回来的。”
　　“最好如此。”这点自信她还是有的，这家伙就算跑得早远，睡觉前也会乖乖地回来做“抱枕”。
　　可是到了这日就寝时，顾薛衣依旧没有出现，司徒酉开始忐忑不安起来。
　　“这个顾薛衣，”女皇陛下烦躁地揉烂第十本书，终于忍不住站了起来，来回走动着：“难道还跟我闹起了别扭？”
　　哼，今晚她若是敢不回来，她会让她知道后悔二字如何写！
　　月已中天，顾薛衣还是没有回来，司徒酉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在寝宫角落服侍的宫女的脚也越来越软。
　　咣当一声，宫女终于没能拿稳手中器皿，令它落了下来。
　　司徒酉柳眉一挑，杀气腾腾地看向她。
　　宫女吓得快要哭了，连忙拜服于地，颤身道：“陛下恕罪，婢子、婢子……”
　　司徒酉揉了揉太阳穴，叹了口气：“罢了，你下去吧。”一个小宫女，何必和她过不去呢。
　　“谢、谢陛下！”宫女如蒙大赦，拣起碎片，连滚带爬地离开了。
　　这顾薛衣虽然可恨了点，但还从未有过夜不归宿的不良记录。这一次，莫非是出了什么事么？
　　罢了，这个顾薛衣，从来不让她省心。
　　“越溪！”她高声唤着她的侍卫长，准备让他出宫找人。谁知叫了两声，却不见人应答：“莫非连越溪也失踪了？”她狐疑道。
　　一股浓郁的酒香忽地飘了进来，随之而来的是一身明黄色常服的皇夫殿下。
　　她喝酒了？
　　司徒酉面色一沉：“你到哪里去了？”
　　“我？我见便宜老爹去了。”顾薛衣也不隐瞒，笑呵呵地上前几步，抱住司徒酉。
　　司徒酉推了几下，却没有推开，只得虎着脸道：“你喝酒了？”
　　顾薛衣道：“是啊，想不到便宜老爹那里藏酒还真不少，汾酒、花雕、竹叶青……全是好酒！”
　　“真的？！”司徒酉禁不住眼睛一亮，但随即反应过来现在不是研究藏酒的时候：“咳……我是说，我何时准你喝酒了？”
　　顾薛衣露出委屈的神情：“好酒儿，再不喝酒，我当真要憋死了。你也不想见到我英年早逝，对吧？”
　　司徒酉明知不该，却还是心软了。她啐了一口：“什么早逝晚逝的，不许胡说！老实交代，喝了多少？”她在她微红的面颊上轻拧一下，威胁道。
　　“也……也没多少……”顾薛衣吞吞吐吐地伸出两根手指。
　　“才两坛？”司徒酉自然不信。
　　“二、二十坛……”
　　司徒酉一怔，随即揪住了她的领子：“你不要命了？竟然喝这么多酒！”
　　“真没多少……”何况她越喝越清醒，便是再喝个十来坛也不是问题。
　　司徒酉扳正她的脸，仔细打量后，感到她确实不像是有事的样子，这才放下心来：“你这笨蛋，就不能让人少担心点么？”
　　顾薛衣嘿嘿一笑，抱紧了她不说话。
　　“好了，去把这身衣服换了，睡觉吧。”她拍拍她环在身后的手。
　　谁料顾薛衣道：“酒儿，我好象很久没有喝甜酒了吧。”
　　司徒酉面上一热，嗔道：“什么甜酒，别胡说！”
　　顾薛衣眨了眨眼：“这几日你天天都睡在我身上，所以你至少欠了我五次甜酒。”她说着，不知从哪儿变出一小坛子酒：“看，百年汾酒，够五次用的了。”
　　“你……”这家伙何时有如此多小心思了？
　　“酒儿是一国之君，说过的话，可不能不算数。”顾薛衣无害地笑着。
　　这家伙……为何每次喝多了，就变得精明起来？当真古怪！
　　“你答应戒酒却没有做到，所以甜酒没有了。”她挣扎着想要脱离顾薛衣的怀抱，直觉告诉她，此刻不走，可就走不了了。
　　“那好吧，不喝甜酒了。”顾薛衣爽快地将汾酒抛过一旁。
　　这么乖？司徒酉狐疑地看着她。
　　顾薛衣环抱她的手稍稍向上，将她双臂牢牢锁住，俯下头，灼热的嘴唇落在她耳边：“作为补偿，酒儿让我亲一下吧。”
　　“就一下？”
　　“就一下。”
　　“……好吧。”就亲一下，这家伙也没法造次吧？
　　顾薛衣嘴唇游移到她唇边，轻轻舔着她的唇角，接着顺着嘴唇的曲线缓缓移动着，吻着，舔噬着。待到司徒酉禁不住启开唇瓣，她才贴合地封住她的唇，品尝她主动送上来的丁香。
　　说是吻，也未免太长了点。
　　司徒酉浑身发热，有些喘不过气来。于是将她推开了些，细细娇喘着。还未等她歇息够，顾薛衣又吻了过来。她的手被她锁着，情急之下只得侧过脸，却感到她的唇落在了她的耳垂上，令她身子一颤，陡然失了力气。
　　“你……不是只亲……一下么……”
　　“是啊，方才只不过亲了半下。”理所当然地轻咬一下司徒酉的耳垂，果见她浑身一软，贴伏在她怀中。
　　“赖皮……”当她发现自己已无反抗之力时，大势已去。
　　“酒儿说得是，”她敷衍笑着，紧抱着她，移步来到床前：“我们继续后半下。”
　　“等——”顾薛衣哪里会听她说话，俯头便吻上了她的唇，手中仍不忘钳制住她的双臂。
　　司徒酉挣扎着，却发现这样只是徒然增加身体之间的摩擦，让彼此更加兴奋而已。
　　“顾薛衣，你放开我。”她努力脱离她的狼吻，气势全无地命令道。
　　“不要。”她的吻落在她雪白滑腻的颈子上。
　　司徒酉喘息陡然急促起来：“你敢这样对我，我不会放过你的！”
　　却见顾薛衣微微抬起头，眉心一锁，想了想，道：“这个么，日后再说吧。”说着又吻了下去。
　　可恶！
　　顾薛衣，若我得了自由，你就死定了！
　　心中放下狠话，身体却已在不由自主地迎合着某人的侵犯。
　　在寝宫昏黄的烛火下，缠绵的影子越拉越长，旖旎的喘息与呻吟逃出窗外，被冷风悄悄送向远方。
　　碰！
　　像是有人撞到了什么，交缠的两人愕然抬起头，向窗边看去。却见一个身着青衣形如鬼魅的人正伸出兰花指，颤抖地指着两人，那张俊俏的脸上口唇掀动，似乎想说什么。
　　两人对望一眼，默契地没有出声。
　　“酉儿，你……你……”那人似乎被气得不轻，声音十分尖锐：“你太让我失望了！”转过身，也不走窗子了，便这样气势汹汹地拂袖而去。所过之处，引起一片类似：“鬼呀！”“先皇陛下还魂了！”“救命啊！”的惊呼声。
　　“酒儿……”顾薛衣茫然道：“这是怎么回事？”
　　“别管他，”司徒酉压下她的脑袋，主动封住她的唇：“不过是个老不羞而已。”
　　 

作者有话要说：酒儿你就从了小薛吧~




58

惊天下 ... 
 
 
　　比起昨日的风光旖旎，今日的早朝则显得激流暗涌，极不平静。
　　朝臣们照例在下面逐个奏事，司徒酉则在珠冕后悄悄打着哈欠。
　　那句诗怎么说的来着？
　　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早晨起身的时候，天知道她用了多强大的意志才从某人温暖的怀抱里爬出来上朝。她突然深切体会到明君难为的道理。
　　漫不经心地听着臣下的奏报，她寻思着让他们直接递折子上来，会不会更有效率，现在的她，只想好好睡一觉而已。
　　忽然，一个尖锐的词钻进了她的耳朵里，令她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你说皇夫怎么了？”司徒酉居高临下地看着出班奏事的尚书右仆射上官弼。
　　上官弼满脸正气，神情严肃，举笏道：“适闻皇夫殿下实为女儿之身，臣斗胆向陛下求证，敢问殿下是否真如传言一般，并非男子？”
　　此言一出，大殿之上，顿时一片哗然。
　　“什么？皇夫殿下是女子？！”
　　“这、这如何使得？！”
　　“荒谬、荒天下之大谬也！”
　　“请陛下治顾薛衣欺君之罪！”
　　“怪道那顾薛衣看起来削瘦羸弱，毫无刚阳之气，原来是女儿之身。”
　　“伦理丧乱，国乱之始也！”
　　司徒酉面若冰霜，饱含杀机的目光望定了上官弼：“上官弼，此言你从何听来？”
　　“天下未有不透风之墙，陛下莫管此言来处，只须告诉老臣，此言，是虚，是实？”上官弼夷然不惧，迎上了她的目光。
　　司徒酉冷冷地道：“上官弼，你饱读诗书，圣贤书上，便是教你这样与君主说话的？”
　　“臣请陛下恕老臣不敬之罪，”上官弼拱了拱手：“然而此事事关皇室颜面朝廷社稷，老臣不得不问。臣请问陛下，传言是否属实？”
　　一时间，太极殿上人人屏息凝神，都在等待司徒酉开口。
　　司徒酉瞥了垂头不语的顾丞相一眼，淡淡地道：“不错。”
　　“啊！”朝堂上顿时人人惊呼。
　　上官弼一撩官袍，跪了下来，朗声道：“臣请陛下治顾薛衣之罪。”
　　“臣请陛下治顾薛衣之罪！”御陛下齐刷刷跪倒一片，还站着的顾丞相与秦王等人就显得分外突兀。
　　司徒酉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顾丞相。朝臣们不明白向来深明大义的丞相大人为何今次犹豫了，也纷纷将疑惑的目光投过去。
　　顾丞相嘴角微微抽动一下，咳嗽一声，一抖下摆，也跪了下来。
　　司徒酉严峻的面上慢慢荡开一个冷冷的笑容：“你们要朕治顾薛衣之罪，好啊，你们告诉朕，她有何罪？”
　　上官弼高声道：“女扮男装、冒认驸马，是为欺君；身为女子、匿而不报，是为欺民；巧言令色，骗过先皇，是为欺天。如此欺君欺民欺天，死罪！”
　　“死罪！”
　　“死罪啊！”
　　“当真该死！”
　　司徒酉微眯起眼，缓缓地道：“好一个欺君、欺民、欺天！如此说来，朕亦有罪了。”
　　上官弼一怔：“陛下何出此言？”
　　“朕明知皇夫是女子，却蓄意帮她隐瞒身份，岂非也是欺民？招女子为驸马，岂非是欺骗庙祖、欺骗天下万民？如此说来，朕也该治自己一个死罪才是。”
　　“臣惶恐！”上官弼额头点地：“陛下只是一时为顾薛衣所惑，还请陛下下诏废皇夫、斩顾薛衣，给天下臣民一个交待。”
　　“废皇夫？”司徒酉不怒反笑：“顾薛衣是朕亲手抛绣球招来的丈夫，若是废了她，岂非于祖宗制度有违？顾薛衣这驸马更是先皇亲自选来，尔等非议朕的皇夫，亦等同于非议先皇，其罪若何？”
　　“陛下，”说话的是朝中有名的老顽固吏部尚书岑文远：“纵使因先皇之故斩不得顾薛衣，陛下也当下诏去其皇夫之位，另选贤德男子，入主后宫。”说到这里，很多朝臣面上都抽搐了一下——几千年来，只有女子主后宫，如今却要挑选男子进皇帝的后宫，这叫什么事？
　　司徒酉气定神闲：“岑文远，你告诉朕，顾薛衣为何做不得皇夫？”
　　岑文远理所当然地道：“陛下是女子，顾薛衣亦是女子，女子不能嫁与女子，顾薛衣自然做不得皇夫。”
　　“你再告诉朕，女子为何不能嫁与女子？”
　　“异性为婚，古来如此，陛下为何有此一问？”
　　“古来如此，”司徒酉点了点头：“岑尚书博学多闻，朕倒是要请教。这女子与女子不得为婚，是何典籍上所载？《周礼》？《大学》？还是哪朝律法？”
　　岑文远一愕，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杨仁昭，你精通律法，倒是说说看，本朝律法中，哪一条哪一款规定，女子与女子不得通婚？”
　　“这……回陛下，本朝律法，并未说明此条。”
　　“班矩，你是史官，可否告诉朕，这上到三皇五帝，下到本朝，历代明君圣主可曾有过女子与女子不得为婚之语？”
　　“回陛下……臣未曾听说先君们有此言语。”
　　“李逸仙，你司掌祭祀，通晓神仙之说。可曾有过记载，是神仙天君下谕令女子不得与女子通婚的？”
　　“回陛下，许是臣孤陋寡闻，不曾听说神仙书中有此记载。”
　　“民为重，社稷此之，君为轻。尔等上达天听，下启民意，可曾听说这数千年来民间有怨言，不许女子与女子为婚？”
　　群臣大眼瞪小眼，片刻之后，只得齐声道：“回陛下，臣等不曾听说。”
　　司徒酉冷笑道：“既然古来典籍、历代明君、历朝律法、神仙圣佛、黎民百姓都不曾有过女子与女子不得为婚之语，朕倒要听听，尔等之言，从何而来？若是毫无根据，胡言乱语，休怪朕治你们一个欺君、欺民、欺天之罪！”
　　此时此刻，群臣若还不知道女皇陛下要力保顾薛衣，那他们这么多年的官算是白当了。
　　一些素来处事圆滑的大臣早已闭口不言，而致力于维护礼法的人则干瞪着眼，不知该如何辩驳——司徒酉的话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可谓是占尽天时地利人和。他们心中虽觉得万分不妥，却无从反驳起。
　　这时终于有人发现，一向在朝堂上唱主角的顾丞相此时竟一声不吭，当下有人提醒道：“丞相大人德高望重，不知对此事有何看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顾丞相暗叹一声，心道这皇夫若是别家孩子，他早站出来反对了，怎奈这顾薛衣偏偏是他的宝贝女儿，而这宝贝女儿昨晚喝酒时还郑重表示过喜欢女皇陛下。他又怎忍心拂了她的意？
　　眼见骑虎难下，顾丞相只得清了清嗓子，开口道：“陛下，臣以为……这陛下喜欢男人还是女人，是陛下自己的事。皇夫，顾名思义，是皇帝陛下的丈夫。这皇夫便等同于皇后，一不为官，二不揽权，是男是女，都于江山社稷无碍。既是陛下选丈夫，那便是陛下的家事，我等外臣，实在不便多加置喙。”言下之意，就是女皇陛下你爱男人也好，女人也罢，只要不影响到国家社稷，那都与我们这些臣子没半点关系。咱不能连别人选个丈夫也要管啊。
　　群臣也不是傻子，眼看百官之首都拿出了这等态度，自然不会再上前碰钉子。更何况女皇陛下的态度已经摆在哪里了，谁还敢上前去触她霉头？
　　可偏偏有人冥顽不灵，就是要和女皇对着干，上官弼屈膝向前，向司徒酉道：“陛下，老臣还有——”
　　司徒酉强行止住他的话头：“前几日尚书左仆射向朕告老，朕已然准了。朕寻思这左仆射一职暂时无人可替，便欲将左右仆射合为尚书令一职，由上官爱卿担任，诸位以为如何？”
　　好大一个甜枣塞了过去，上官弼如何还说得出话来。
　　见群臣没有反对，司徒酉满意地道：“上官爱卿，如今辛苦你独掌尚书台，你，可不要令朕失望啊。”她意味深长地瞅他一眼。
　　上官弼暗叹一声，只得叩首谢恩道：“臣谢陛下提拔之恩。”
　　原本出来反对顾薛衣的大臣默默退回班中，顾丞相却上前一步，奏道：“陛下，立谁为皇夫虽是陛下家事，但有一件事，却是国事。”
　　“哦？丞相且说来。”
　　“皇嗣。”顾丞相道：“陛下不立男子为夫，百年之后，该由谁人继承大统？”
　　是啊，这的确是个致命的问题。
　　司徒酉可以压服群臣对顾薛衣的不满，却无法逃避继承人的问题。
　　司徒酉揉了揉太阳穴，头疼地道：“丞相有何高见？”
　　顾丞相只有苦笑：他就是再神通广大，也没法让女皇或者皇夫生出个继承人来啊。
　　大殿之中，一时间静默了下来。
　　忽然间，不知谁打了个哈欠，在寂静之中显得分外突兀。
　　秦王在大臣们要求处置顾薛衣时就开始打瞌睡，如今已美美地睡过一觉。睁开眼，就见御座上下，大大小小无数双眼睛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眼中无一例外是恍然大悟的神情。
　　饶是秦王胆大包天，也被这诡异的场景骇了一跳：“你们、你们看着本王做什么？！”他司徒文章又不是没在朝堂上打过瞌睡，难道这些老小子们还敢借题发挥不成？
　　顾丞相面露微笑，向司徒酉一揖道：“回陛下，答案，就在秦王身上！”
　　 

作者有话要说：还是全靠酒儿执政多年的权威啊……




59

禁酒令 ... 
 
 
　　顾薛衣感到这几日，四周的宫女太监侍卫们看她的眼光都很奇怪，仿佛在看什么珍惜动物似的。
　　好奇之下她自然要问个明白，然而被她抓住的人却吓白了脸，跪下之后便不停请罪，哪里还顾得上回答她的问题。无奈之下她只好去问司徒酉，司徒酉却只是神秘地笑笑，接着便用各种方法分散她的注意。
　　那日之后，司徒酉的第二个条件便不攻自破，这几日顾薛衣混得是风生水起，好不快活，当然，如果连禁酒令也解除了，那这皇宫就是人间天堂了。
　　不过看司徒酉的态度，喝酒一事也不是不可以商量，多说几句好话，解了这禁酒，可谓是你好、我好、大家好。
　　打定主意后，顾薛衣一路溜向御书房，正要推门，忽听得门内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她眉峰微蹙，鬼使神差地缩回了手。
　　“父皇在外风流快活，怎地舍得回宫了？”这是司徒酉漫不经心的声音。
　　御书房内，司徒景明正因这句话而跳起了脚：“我的好酉儿，东西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你爹我在外可是老老实实，安守本分，何时风流快活过了？这话要是传到了兰兰耳朵里，我——”
　　“你便又要抄《孝妻经》了？”司徒酉似笑非笑。
　　司徒景明一手扶额，仰天长叹：“不孝女啊，就知道挤兑你爹！”
　　“不说这些了，”司徒酉对他的耍宝行为早已司空见惯：“父皇，前几日朝堂上，上官弼揭破皇夫身份，公然要求处置顾薛衣，你可知道？”
　　“哦？有这回事？”司徒景明故作惊讶。
　　司徒酉轻哼一声：“上官弼是父皇的心腹老臣，父皇若说全不知情，酉儿决计不信。依我看，此事定是父皇你推波助澜，怂恿上官弼当朝针对顾薛衣。”
　　司徒景明摊了摊手：“酉儿你真看得起爹爹我，我一个‘驾崩’的皇帝，哪有这么大的本事。”
　　“酉儿可从来不敢轻看了父皇，假死、清剿废太子党羽、肃清朝堂，哪一件不是惊天动地的大事？”
　　“嘿，现在我可是无官一身轻，这些事再也不管了。”
　　司徒酉不满地轻哼一声。
　　司徒景明笑道：“酉儿可是心疼你家皇夫了？”
　　“有我在，自会为她挡下那些唇枪舌剑，有何可心疼？”
　　司徒景明摇了摇头：“你未免将她护得太好了，万一有一天你顾及不到她时，又该如何是好？”
　　“不会有这么一天的，”司徒酉道：“无论走到哪里，我都会带着她，哪怕是下黄泉。”
　　司徒景明叹道：“酉儿，别人都道你冷漠寡情，其实你骨子里的痴与你娘一脉相承，认准了的，谁也改变不了。”
　　司徒酉沉默片刻，道：“这是你第一次与我提起娘。”
　　“她是一个完美的女人，美丽、善良、温柔……痴情。”司徒景明眸中难掩黯色，但他随即强自振作，笑道：“酉儿，你可知道我为何要将顾薛衣的身份抖出去？”
　　司徒酉想了想，道：“父皇是想永绝后患？”
　　司徒景明赞赏地看她一眼，道：“不错，顾薛衣留在你身边，人多口杂，终有一天她的身份会泄露出去。与其到那时为有心之人所利用，不如趁早捅了出去。爹之所以选择让上官弼抖出此事，是因为他德高望重，而又不迂腐守旧。由他出面反对顾薛衣，到紧要关头，再适当地退一步，便可以成功封住朝臣的嘴，让他们不能再就此事多作议论。谁料你在此事上，处理得比爹想象中还要好。就算没有爹爹在背后推波助澜，相信你也能达到自己的目的。”
　　诚然，此番能够成功镇住群臣，与她多年执政攒下的威望有很大干系。若非她一向强硬的处事与说一不二的作风，这些顽固臣子们少不得要来个跪地死谏。多年与司徒酉相处，朝臣都很明白，她认定的事，任你巧舌如簧，也无法改变，如果要来硬的，触怒了她，后果只会更加不堪设想。
　　司徒酉闻言只是一笑：“父皇回来，不会只是为了顾薛衣的事吧？”
　　司徒景明瞪她一眼：“酉儿，凡事不要想得太多，容易折寿。”
　　司徒酉淡淡地道：“父皇多虑了，父皇这点小心思，还不需要多想。”
　　“……”
　　司徒景明被呛得咳嗽一声，讪讪地道：“我这次来，的确是为了顾薛衣之事。”
　　司徒酉有些惊讶：“她身上还有什么事？”
　　“酉儿与她朝夕相处，想必不难发现，顾薛衣喝醉之后，与未醉之时判若两人。”
　　“这……”司徒酉略一思索，便想起先前几次顾薛衣喝醉之时，的确比平日里要精明得多，也可恶得多。每逢她喝多了，被压的必然是自己，哪像平时，她总是乖乖地在下面：“这是怎么回事？”
　　司徒景明将顾薛衣师傅得出的结论说了，就见司徒酉神色凝重，眉心打结，似乎有些难以接受。
　　司徒景明摊了摊手：“兰兰说他们无权决定，所以让我来问你。酉儿，你喜欢哪个顾薛衣，就留哪个下来好了。”
　　司徒酉道：“我两个都喜欢。”
　　司徒景明苦笑道：“你明知这不可能……”
　　“如何不可能？”司徒酉挑了挑眉：“笨笨的顾薛衣也好，精明的顾薛衣也罢，既然两个都是顾薛衣，那我便两个都喜欢。”
　　“可她们注定只能留下一个。”
　　“我与她的事，岂是‘注定’二字能抹杀的？”司徒酉淡然道：“若是注定二者只能存一，我就偏要让她们都存下来。”她不否认自己喜欢平日里呆呆地让她随意调戏，酒后又变得精明无比的顾薛衣。既然她们是用同一颗脑袋在思考，那么性格如何，便没有什么不同了。
　　重要的是，她们都是顾薛衣，是她司徒酉所爱之人。
　　司徒景明叹了口气：“酉儿，爹知道你的意思。可是这样做，实在太过危险，一个不慎，你的皇夫很有可能就……”
　　司徒酉眼角抽了抽。
　　“当务之急，还是让她先戒了酒，以免出了什么岔子，追悔莫及。”
　　“嗯……”司徒酉轻轻吐出一口气：“也罢。”
　　顾薛衣在门外听得是一头雾水，什么后患、什么身份、什么你们她们的，唯一一点她听明白了，那就是从今以后，她可能真的要戒酒了……
　　
　　“酒儿酒儿~”
　　夜里，司徒酉斜靠在床上看书，顾薛衣蹭蹭蹭，蹭到她怀里。
　　“嗯？”很自然地伸手，她摩挲着她脖子上滑腻的肌肤。
　　“酒窖里的酒，真的没有了么？”她用脸磨蹭着司徒酉柔软的胸，弄得她心痒痒的。
　　“没有了啊。”手滑到了顾薛衣的锁骨上，来回抚摩着。
　　“那、那要是你想喝酒了怎么办？”顾薛衣艰难地咽了口口水。
　　司徒酉停下动作，瞥了她一眼，淡淡地道：“我也不喝了。”
　　糟糕了，看来酒儿这回是玩真的了。
　　“我问过苏大人，他说逢年过节大会庆典的时候，都要喝酒的。”
　　“嗯，到时候让朝臣们自带便是了。”她随口敷衍道。
　　这招都想得出来？酒儿太阴了！
　　“酒儿……我戒酒，要戒到什么时候啊？”她委屈地看着她。
　　司徒酉俯下头，把下巴隔在她的肩膀上：“我什么时候高兴了，就戒到什么时候。”
　　“……那你什么时候高兴？”她觉得司徒酉每天晚上那啥的时候都挺高兴的啊。
　　司徒酉低低一笑：“那就要看你的表现了。”
　　顾薛衣深吸一口气，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只要酒儿能高兴，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真的？”司徒酉嘴角微扬，望定了她。
　　“真、真的！”怎么觉得司徒酉的眼神如此危险呢？
　　司徒酉丢下半天也没翻过一页的书册，双手齐出，搂住了顾薛衣：“这可是你说的。”
　　“嗯……唔……”女皇陛下驾轻就熟地撷获她的唇瓣，尽情享用送上门来的皇夫殿下。
　　薄衾自两人肩头滑落，恰恰停在腰间，遮盖住两人纠缠着的双腿。女皇陛下的手早已顺着顾薛衣背部的曲线攀了上去，轻轻摩挲着，另一只手熟练地扯开她的衣带，里边一抖，便顺利将她的衣服褪了下来。
　　这个姿势好，顾薛衣完全紧贴在她怀中，毫无抵抗之力，可以任她为所欲为。
　　想起几日前的那个晚上，司徒酉心火都起来了。
　　我说过我会找回场子的，顾薛衣，你自求多福吧。
　　秋夜微凉，寝宫中却俨然燃着一片灼人的热火。
　　良久，顾薛衣含糊的声音传来。
　　“酒儿，你……你现在高兴了么？”
　　“还差了点。”恼怒她此刻还在想些有的没的，司徒酉的手轻快地滑入顾薛衣的双腿间，令她再无能言语。
　　唔……这样……酒儿……应该高兴了吧……
　　顾薛衣迷迷糊糊地想。 

作者有话要说：悲剧的先皇，悲剧的小薛，悲剧的张民……




60

和亲使 ... 
 
 
　　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司徒酉又在心中默念这首诗了。
　　这么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啊……
　　打过第七个哈欠后，司徒酉决定这几日还是不“侍寝”了，免得来日直接睡在了朝堂上，为自己的“明君”生涯抹黑。
　　好在朝臣奏事，眼睛按礼都是看着御陛的，否则自己哈欠连天的丑态就可一览无余了。
　　又一个哈欠过后，她眼角带着泪花，随口问道：“丞相，皇叔今日为何没有上朝？”
　　顾丞相咳嗽一声，苦笑道：“回陛下，老臣不知。秦王许是睡得迟了，又或者身体抱恙而忘了遣人告假……”
　　司徒酉点了点头，道：“李敬亭。”
　　“臣在。”李敬亭利落地出班，跪在殿中。
　　“朕几日前让你送各家闺秀的画像到秦王府上，你可办妥了？”
　　李敬亭神情间颇有无奈：“回陛下，画像是送到了，王爷也收下了，只是……只是看他的样子，似是不大喜欢。”
　　“哦？”司徒酉提高了声音：“全关中待嫁的女子放在那里任皇叔挑，他还有何不满意的？”
　　“这个……臣便不知了。”李敬亭低头掩下笑容——这侄女忙着帮叔父续弦，倒是古怪得紧。
　　司徒酉轻哼道：“即刻命全国各地送未嫁女子画像来京，不得延误。朕就不信，这全下天，都挑不出一个皇叔看得上眼的女人！”
　　“咳——”
　　群臣你看我我看你，神情古怪之极。
　　如今国家的未来可就寄托在这秦王爷身上了，说他此刻是匹种马，也不为过啊。
　　说来也奇怪，这司徒皇族历来子嗣单薄，甚至有几代皇帝是一脉单传。这司徒家的皇帝似乎都不喜欢广纳妃子，开枝散叶，弄得先代臣子们侍奉皇帝时都小心翼翼，生怕出个什么意外，这司徒皇族就绝了后。好不容易到了孝宣皇帝时，一口气有了五个皇子，结果国家反倒发生了内乱，一场鲜血的洗礼之后，如今司徒皇族中，竟只剩下了秦王一个男丁。
　　可以说这全天下千千万万双眼睛都在看着秦王，希望他能多纳美姬，为司徒皇族增添几个血脉。
　　秦王身上的压力，可想而知。
　　也无怪秦王这几日总是一副不高兴的样子，仿佛火药桶一般，谁提到这事，他就要爆炸。今日缺席朝会，多半也是在闹别扭。
　　就在气氛有些尴尬的时候，顾丞相出来打圆场了：“陛下，鞑剌昨日又上了一份降表，快马加鞭，送到了中书省中。不知陛下可曾看过？”
　　“唔……嗯，不知丞相有何看法？”都是顾薛衣，害得她昨日奏折都没有看完，更没见着什么降表。
　　顾丞相道：“鞑剌这封降表言辞更加恳切，历数自身不是，似乎诚意十足。臣以为，不若许了他们归降，以示天朝宽和容人。”
　　“嗯，丞相言之有理。”晾了那些蛮子半个月，也差不多该见好就收了：“众卿可有异议？”
　　“臣等附议。”这一回，朝堂上倒是声音一致起来。
　　“陛下，随降表而来的，尚有一名鞑剌使者，陛下不若将之宣上殿来，听听他要说什么。”顾丞相提议道。
　　司徒酉点了点头：“宣鞑剌使者上殿来吧。”
　　“陛下有旨，宣鞑剌使者觐见——”殿前龙牙卫的声音一层一层，远远地传了出去。
　　朝臣们的目光集中在殿门处，鞑剌与本朝向来无甚邦交，京城一带极少有鞑剌人出没。所以他们都想看看那鞑剌使者究竟生得什么个样子。
　　只见台阶下慢慢冒出一顶貂皮的毡帽来，毡帽下，是一张干裂黝黑，满是乱糟糟的大胡子的粗犷面孔。随着鞑剌使者拾级而上，一股羊骚味隐约自外边传了进来。朝臣们纷纷掩鼻，大皱其眉，对这使者的印象顿时降到了谷底。
　　事先显然有人刻意指点过，那使者来到御陛前停住，弯下腰，向司徒酉行了个标准的鞑剌国礼节，口中操着不甚流利的汉语，高声道：“鞑剌国特使力碌，拜见天朝女皇陛下！”
　　“使者免礼，平身。”司徒酉随意地抬了抬手，她所处的地势高，怪味暂时传不上来，因此她显得很淡定。
　　“谢女皇陛下。”那使者力碌直起了腰，瞪着一双牛眼，肆无忌惮地打量起司徒酉来。
　　“大胆力碌，竟敢直视女皇陛下！还不低下头来？”顾丞相轻叱一声。
　　那力碌赫了一下，低下头，随即又抬了起来，学着汉人的样子拱了拱手道：“外臣斗胆请问女皇陛下，打败我们的鬼神将军在哪里？”
　　“鬼神将军？”司徒酉怔了怔，才反应过来：“使者指的是秦王？”
　　“正是，贵朝的秦王在草原上所向披靡，是人人都敬佩的勇士，猛若鬼神，因此称为鬼神将军。”力碌的目光在一班武将中间打转。
　　“不必看了，秦王今日不曾上朝来。你若要见秦王，不若改日登门造访。”司徒酉淡淡地道：“使者远道而来，莫非只是为了一睹秦王风采？”
　　力碌忙道：“不，外臣前来，一是为了向女皇陛下递上降表，并献上我国单于最珍贵的礼物，希望女皇陛下能原谅我们的冒犯。”
　　“哦？”司徒酉看起来不大感兴趣，朝臣们亦是一脸的不屑——泱泱天朝，要什么没有？怎会稀罕鞑剌国的破礼物。
　　力碌将写着礼单的一卷羊皮纸双手捧出，当下便有太监小心翼翼地接过，呈给了司徒酉。
　　羊皮纸才接到手中，一股难闻的怪味便扑鼻而来。司徒酉皱了皱眉，出于礼节，还是摊开了，快速地浏览着。
　　礼单上，牛羊器皿珠玉铁器都是天朝不缺的，倒是这一千匹骏马令司徒酉大感兴趣。鞑剌盛产好马，这是天下皆知的。既是拿来做赔礼，想必这些马是差不到哪儿去的。司徒酉打算趁胜向鞑剌国压榨更多的好马，好补充龙武军骑兵，增强自身军力。
　　待司徒酉看得差不多了，力碌又拱手道：“除此之外，单于还向女皇陛下献上了整个北方草原最美丽的一颗明珠。”
　　“明珠？”鞑剌何时能产鲛人国的特产了？
　　“单于的小女儿，是整个鞑剌国，乃至北方草原上最美丽的女子。她不但相貌美丽，且弓马娴熟，性子骁勇，定会是个合格的妻子。”
　　听得力碌一副媒婆的口吻将那鞑剌公主夸得天上无对、地下无双，众人神情古怪，不知他此举是何用意。
　　司徒酉啼笑皆非地打断力碌的自吹自擂：“贵单于将她的女儿献给朕做什么？”
　　力碌抬起头，一本正经地道：“单于听说天朝的女皇不喜欢男子，只喜欢女子。因此，为了表示归降的诚意，特意将最美丽的女儿献给女皇陛下做妻子。”
　　此言一出，众臣尽皆掩面——当真是家门不幸啊！听听，女皇陛下好女色的事情都传到北方草原去了。果然这个世界上，传得最快的不是烽火，而是八卦啊。只怕此时，不仅是北方草原，连全天下都知道了。
　　司徒酉只觉好笑：“尔难道不知朕已有了皇夫？终身大事，就不劳贵国单于费心了。”
　　力碌犹自道：“单于的小女儿月月公主是鞑剌数百年来最美丽的女子，女皇陛下若是见到她，定会喜欢的。”
　　对于鞑剌国千方百计要将公主塞给司徒酉这事，大多数朝臣都采取了观望态度，心中窃笑甚至幸灾乐祸的也不少——女皇陛下先前不是说封皇夫什么的是自己家事么？如今这自然也是家事，可与他们这些大臣无干。
　　司徒酉有些不悦地皱了皱眉，正要开口拒绝。但她转念一想，却道：“使者将贵公主说得如此之好，朕倒是有些好奇了。宣鞑剌公主上殿。”
　　“宣，鞑剌公主觐见——”
　　顾丞相紧张地向殿门口望过去，心中对这所谓的草原第一美人可谓是充满了敌意。若是这鞑剌公主当真有倾国倾城之貌，他家薛儿的地位岂非岌岌可危？
　　脚步声轻响，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伸长了脖子，想要一睹“草原第一美人”真容，司徒酉亦是提起了几分兴趣来。
　　先前力碌的一番吹嘘，没有令这位“只喜女色”的女皇陛下动心，倒让她起了好胜之心。她司徒酉虽从未将容貌放在心上，但对于自己这张脸，还是十分有自信的。自己虽不是什么天朝第一美女，但要迷倒顾薛衣这样的，还是绰绰有余的。
　　只不知，这即将露面的草原第一美人究竟有多美？
　　在早晨的阳光中，一名女子身着鞑剌华服，一步一步，走进了太极殿。
　　霎时间，殿内所有的人都瞪大了眼睛，相信古往今来所有的言语词汇，都难以形容他们此刻心中的震撼。
　　而司徒酉，更是倒吸一口气，霍地站起身来。
　　 

作者有话要说：恩，美女……恩……




61

难自弃 ... 
 
 
　　“可恶！这实在是太过分了！”司徒文章在秦王府中大发雷霆。
　　司徒景明歪在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悠闲地磕着瓜子：“这是好事啊五弟，全天下的美女任君挑选……啧啧，就是我这个‘前皇帝’也不曾享受过这般待遇啊。”
　　秦王怒道：“分明是你有贼心没贼胆！元平三年的时候，你不也下诏挑选民间美女，充入后宫么？”
　　司徒景明耸了耸肩：“那是为兄看内乱刚过，民间许多人间食不果腹，这才好心将她们请进宫来好吃好喝地招待着。”
　　秦王冷笑：“原来还是我误会了四哥。”
　　“好说好说，”司徒景明打了个哈哈：“你四哥我啥都好，就是太专情了，唉。你说你学谁不好，偏偏要学你哥哥我。”
　　秦王头上青筋绽起，握在椅子扶手上的手一用力，手指生生陷了进去。
　　“你家王妃也去世这么多年了，你可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啊。”司徒景明随手取过一个画轴：“这里有一大片森林，随你挑一棵树继续吊着。”
　　秦王怒道：“你自己风流快活十八年，一个崽也没生下来也就罢了，居然还支持女儿大搞禁断之恋。现在皇位传不下去了，就要让我来收场？我又不是种马，凭什么要帮你们生继承人啊！”
　　“息怒息怒，”司徒景明赔着笑：“五弟息怒。大家都是姓司徒的，总该为子孙后代做点贡献吧？”
　　“屁贡献！司徒家有没有人做皇帝，关我鸟事！当年我要做富贵闲王，你非要拉我出来抓兵权，一抓就是十八年。好吧，现在司徒承基死了，你还不让我安生，非要我做种马不可？！”
　　“不就是生个孩子嘛，至于这么激动么？”司徒景明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秦王瞪他一眼：“说得轻巧，你怎么不自己去生一个？天下女人这么多，你随便找人生一个，还怕你那兰妃会知道？”
　　“别、别别！你可别害我！”司徒景明神情古怪：“我说五弟，你就随便找个还看得顺眼的女人娶了吧，生男生女都一样——啊，哪怕你生出个蛋来，那也是为国立功了。”
　　秦王又有了想揍此人的冲动。
　　“我知道你的意思，可是李敬亭那小子名义上并非司徒家的人，将来就算赐姓了司徒，也还是名不正言不顺。你怎么也得再生个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来，为兄算是替列祖列宗求你了。”司徒景明说着真的弯下腰去行礼。
　　“四哥，你这是做什么！”秦王忙将他扶起来：“你这不是在逼我么？”
　　“五弟，为兄知道自己很自私，但我的确有难以启齿的苦衷。酉儿那里……她自小便对老师的女儿很有好感，你也是知道的。此事我虽插了一脚，但未尝不是顺了酉儿的心意。如今皇族之中，只有你能生下继承人了。你不会真的想让司徒皇族绝后吧？”
　　秦王定定地看着他，却见司徒景明眼中流露出恳求之色。他心中一软，叹道：“罢了，让我考虑考虑。”
　　“多谢五弟！”司徒景明大喜过望，硬是压□子鞠了一躬，这才喜滋滋地直起身来。
　　秦王看他一眼，别过头去：“四哥，你准备何时走？”
　　“过几日吧，听说老师哪里又聘了个名厨，为兄想去尝尝鲜。”
　　“……”
　　
　　随着鞑剌公主一步一步走上太极殿，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仿佛眼珠子都要骇得掉了下来。
　　这是……怎样一个“祸国殃民”的美人啊！
　　一头微黄的乱发用疑似兽骨的头饰随意地束着，头发之下，是一张惊天地、泣鬼神的面容——脸倒是标准的瓜子脸，只可惜是倒过来的瓜子；一双眼眸灿若明星，只可惜实在太大了，一瞪之下，必让人虚脱而死；那枚琼鼻倒是小巧玲珑，但如果不是朝天鼻，那就更加美妙了；那两瓣性感销魂的嘴唇，可谓是丰厚肥泽，张合之间，能容万物。当然，如果嘴角离两边耳朵远一点，那就完美之极了；嘴唇之中，两排美如珠玉的牙齿参差错落，黄者亮如琥珀、黑者可比石墨，更有红绿蓝白，各种颜色争奇斗艳，仿佛世上百花都开放在了这张嘴里；琼鼻之下、朱唇之上，是一丛浓而黑的细毛，微风过处，荡开一片涟漪，翻腾之间，刚阳之气扑面而来。
　　见满朝文武个个都是菊花一紧、目瞪口呆、“色与魂授”的样子，鞑剌使者力碌心中得意非常。
　　瞧你们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都说中原人杰地灵，可我一路看来，个个都生得一副歪瓜裂枣的孬样。什么天朝的丞相大人风仪无双，儒雅潇洒，哪及得上我力碌大人英俊潇洒、相貌堂堂。就说这女皇陛下，也是生得奇形怪状，比不上我们公主殿下的一星半点，还说是少有的美女，看来中原的人物，也不过如此。
　　饶是司徒酉经过不少大风大浪，此刻握着龙椅的手也在微微发抖。
　　“这……便是你鞑剌国号称‘北方草原第一美人’的月月公主？”
　　力碌得意洋洋：“回女皇陛下，正是。”
　　司徒酉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下来：“汝国……当真没有比她更美的女子了？”
　　力碌大点其头：“公主是当之无愧的第一美人。陛下请看，公主颧骨高耸，是为有福；额头深陷，必然多子；两耳招风，实因性情坚忍；下巴垂肉，固能安享富贵……”
　　停、停停！
　　这哪里像是汉语不精的鞑剌使者，分明是才华横溢的六尺书生啊！再被他这样天花乱坠地说下来，一篇华丽的《美人赋》只怕要当场作成了。
　　都说鞑剌国风土与中原迥异，如今看来，何止是迥异，简直是两个世界。不说别的，只说这审美观，便差了十万八千里……
　　司徒酉大感头疼，伸手揉了揉眉心：“多谢贵单于美意，月月公主确是……国色天香、美若天仙。只……可惜，朕已有了皇夫，不能接受贵单于的好意了。”
　　力碌急道：“外臣听说，中原的皇帝可以拥有很多个妻子。女皇陛下虽然有了皇夫，但也不妨碍陛下多娶姬妾。”
　　“咳咳——”
　　此言一出，朝堂咳嗽声顿时此起彼伏。
　　司徒酉亦是轻咳一声，神情古怪。
　　娶这“美人”？就是别人没意见，她还怕吓着了她的乖乖皇夫呢。
　　“咳……贵公主金枝玉叶，朕怕自己的形貌吓坏了公主。想来贵国……这个人杰地灵，必有相貌堂堂之男子堪配公主的。唔……朕看使者你就不错，瞧着与贵公主正像一对。”
　　这不是间接骂力碌长得困难么？不少大臣以袖掩脸，窃笑起来。
　　谁料力碌正色道：“女皇陛下说错了，外臣相貌平平，和公主天差地别。外臣心中虽对公主万分仰慕，却也知道自己是痴心妄想。”
　　顾丞相微笑道：“力碌使者大可不必如此谦虚。”
　　太极殿上哄堂大笑。
　　力碌涨红了脸：“丞相大人莫要抬举外臣了，草原上许多勇士都想迎娶公主，但除非是天下第一勇士，谁也配不上公主。”
　　司徒酉赶紧道：“朕一介女流，手无缚鸡之力，自然配不上贵公主。”
　　李敬亭脸上肌肉扭曲，已快要憋不住笑了——手无缚鸡之力？这是在说谁呢，我的女皇陛下。
　　力碌拱了拱手：“单于说了，女皇陛下虽不是天下第一勇士，却是天下第一人，是公主高攀才是。”他倒会说话。
　　“咳，使者不必再说了。贵单于的好意朕已心领，公主远来是客，不妨在京城住一段时日，也见识见识天朝风土，让朕尽一尽地主之谊。至于……嗯，至于贵国请求归附之事，朕感念尔等诚意，决定接受尔的降表。具体事宜，使者不妨与丞相仔细商议，再将结果上呈于朕。”
　　力碌大喜之下行礼道：“多谢女皇陛下。”
　　顾丞相风度无双，翩然举笏道：“老臣遵旨。”一静一动，一急一缓，恰成对比。
　　司徒酉注意到那月月公主自上殿以来，一语未发，一副认了命的样子，也就猜到她大概是不愿意被送与一个女子的。更何况司徒酉在她眼中长得如此……她自是认为委屈了自己。
　　当下司徒酉暗自决定这几天看好了顾薛衣，免得她四处乱跑，不小心撞上这位“天仙美人”。若是骇破了胆，她要上哪里找人赔去？
　　力碌则心中暗喜，心道自家公主神仙下凡一般的面容，谁人不喜欢？这女皇陛下定是自惭形秽，又碍于面子，这才假意推辞。这种手段，叫什么来着？对了，是以退为进。中原人最是狡猾，此刻推说配不上公主，却将她安顿下来，分明是想趁机接近，一亲芳泽。哼，区区诡计，早已被力碌大人我看穿了。
　　既是这样想，司徒酉此刻的笑容在他眼中看来，便显得格外不怀好意了：“过几日便是一年一度的秋猎大典，公主与使者也不妨加入，君臣同乐一番。”
　　 

作者有话要说：鞑剌是个神奇的国度……




62

秋天好 ... 
 
 
　　酒儿今天很奇怪，一下朝回来，便对着镜子不停地看啊看，也不知在看什么。
　　“酒儿，你脸上没有花啊，”顾薛衣替她解惑：“也没有草。”
　　司徒酉啼笑皆非：“我知道自己脸上没有花也没有草。”
　　“那你在看什么？”顾薛衣从后面抱住了司徒酉，目光落在铜镜中交缠的身影上：“酒儿已经很美了啊。”
　　司徒酉微微一笑，轻抚上自己面颊：“我真的……很美么？”
　　“是啊，”顾薛衣肯定地点头：“酒儿是我见过的最美的女孩子。”
　　果然这审美观是因国而异的么……司徒酉自嘲地笑了笑，在人家鞑剌特使眼中，我可是万万及不上他们那位美若天仙的月月公主的。
　　见她不说话，顾薛衣小心翼翼地观察她的神色，想起方才听宫女们谈起的“鞑剌第一美女”之事。
　　“酒儿，听说今天你上朝的时候，见到了鞑剌第一美女？”
　　司徒酉斜睨着她：“怎么？我的皇夫对鞑剌第一美人也有兴趣？”
　　顾薛衣连忙摇头：“我、我对她没有兴趣，就不知道酒儿对她有没有兴趣。”
　　司徒酉偏头看着她，片刻，扑哧一笑，伸指轻点她的额头：“小心眼。”她回过身，将头靠在她肩上：“我的傻皇夫，别说她是……咳，就算她真的美若天仙，也与我无干。我不是已经有你这个小心眼皇夫了么。”
　　顾薛衣嘿嘿一笑，放下心来：“不过，那个公主真的有那么美吗？”
　　司徒酉不悦地轻哼一声：“想知道的话，自己去看啊。”色心不改，看不吓死你！
　　“不想、不想。”察觉到她的不愉，顾薛衣明智地转移话题：“酒儿，什么时候开始秋猎大典？”
　　司徒酉道：“没几日了，你好生准备准备。”
　　“准备？”准备好吃喝玩乐么？
　　司徒酉盯了她一眼：“总之，秋猎大典时，你给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不得懈怠了，知道么？”
　　“哦……”说得这么郑重，到底是什么事啊？
　　司徒酉心中却另有一番打算。
　　她知道那日她虽强行打压下朝臣对顾薛衣的不满，但他们心中仍怀有不满，秋猎大典时，他们九成九要出来生事。
　　所谓秋猎，无非是贵族子弟变相的弓马骑射大赛，上到皇帝，下到官吏，统统要露一手，以显示本朝的尚武之风。
　　司徒酉自己是没有问题，就不知道眼前正对她毛手毛脚的家伙在这方面如何。依她想来，八成是不行的……这样的话，只能另想办法了。
　　抓住她摸到胸口上来的手，司徒酉嗔怪地斜她一眼，道：“你可会骑马？”
　　“骑马？”顾薛衣奇道：“骑马那么慢，为什么要骑马？”
　　对了……她都忘了这家伙一身轻功跑得比马还快，更喜欢高来高去，自然没有骑马的需要。
　　看来射术也不必问了，这家伙根本没有可能接触到。
　　如此说来，这家伙根本是君子六艺，一窍不通。司徒酉有些头疼地按了按太阳穴。
　　“酒儿，你头又疼了么？”顾薛衣双手轻轻覆上她的额头，温柔地按摩着。
　　唔，还挺舒服的，看来这家伙也不是一无是处嘛，至少……还是很贤惠的。
　　“不妨事，”她满足地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
　　不知道醉后的顾薛衣，是否也一样贤惠呢？
　　她忽然这样想。
　　
　　本朝尚武，每年深秋时，总要举行秋猎大典。期间无论是贵族子弟还是庶族官员，只要在秋猎大典上表现出色，都可以加官授爵。运气好的得到皇帝青睐，更是平步青云、一飞冲天。
　　司徒皇族历代帝王无一不是精通弓马骑射，就连司徒酉这个女皇帝，比起男子来，也丝毫不逊色。
　　只见司徒酉一身白底金龙的紧身戎装，胸前肩膀等要害处镶了精巧的甲片，一头长发用绣龙的明黄色绸带扎了起来，看起来爽利而不失皇家大气。跨下是御苑首屈一指的宝马“千里追风”，通身乌黑如墨，肌肉虬结，配上金玉鞍辔，看起来雄骏之极；顾薛衣策马行在她身畔，此刻她也换上了绣着四爪金龙的常服，常服外套着精致而不失威武的轻甲，额上系着明黄色头带，一头黑发扎成了利落的马尾。腰间连鞘宝刀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打着马鞍，一些有眼色的武将很快便认出，此刀正是皇宫武库珍藏的名刀“大夏龙雀”。而顾薛衣跨下那匹骏马通体雪白，四蹄乌黑，可不正是御苑名马之一的“乌蹄雪”。这一黑一白两匹骏马并排而行，相得益彰，看起来极是般配，也不知是否是女皇陛下特意挑选出来的。
　　在她们身后落后两匹马的距离，苏越溪一身龙牙副统领的铠甲制服，斜背长弓，手按剑柄，时刻保护着女皇的安全。与他并排而行的是秦王司徒文章。但见他一身明光铠甲，腰挂长刀，脚跨骏马，顾盼之间，战场上磨练出的豪气便不自主地流露出来，配着他那一脸坚硬如铁的胡子，显得威武之极。
　　顾丞相虽是年事已高，但在这种场合，也不甘人后。一身爽利的戎装令他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策马走在百官之前，顿觉顾盼生豪，腰板也直挺起来。在他身后策马而行的是鞑剌国的公主和特使。人群似乎有意和他们保持距离，以他们为中心，四周空出了许多位置，看起来十分诡异。
　　秋猎大典在城西郊的皇家猎场举行，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开出城，自有龙牙军在队伍前后清道。路旁间或有一些百姓围观指点，也并不妨碍主角们的兴致。
　　祭过秋神蓐收之后，秋猎大典正式开始。
　　这猎场上的第一箭，必须由女皇司徒酉射出。但见她取雁翎箭在手，挽起雕弓，轻易便拉了个满弦。然后在全场期待的目光下，箭羽如流星飞射，正中百步之外箭靶红心。
　　猎场上顿时响起一片欢呼，顾丞相带头山呼万岁，祝贺司徒酉百步中的，为秋猎开了个吉利的好头。
　　接着众人以自家为单位，钻入山林，开始自行狩猎，一时间满山鸟兽乱走，鸡飞狗跳，好一派热闹场景。
　　司徒酉站在高台上看了一会儿，不觉有些手痒。她平日里虽不喜游猎，但她向来好胜，在这种情况下，她也有一试身手的意思。
　　正要让人备好弓马，就听一旁的秦王咕哝道：“这猎场上捕不到狼虫虎豹，有甚意思。”
　　司徒酉回头笑道：“这些游猎的小把戏，比起皇叔在战场上的真功夫来，自是小巫见大巫了。”
　　秦王轻哼一声，当仁不让：“若有些狼虎熊罴，还杀得过瘾些。”
　　司徒酉看起来心情甚好：“皇叔若是觉得无趣，不妨组织弓马娴熟之人，比上一比。”
　　苏越溪在一旁笑道：“王爷的武艺冠绝朝野，骑射之术，更是百步之内，例无虚发。王爷若是下场，只怕人人都只能退而争那第二了。”
　　秦王笑骂道：“臭小子尽会捡好听的说。正所谓长江后浪推前浪，去年有几个龙牙右卫的小子表现不错，只不知今年进步了没有。”他说着斜睨向不远处的李敬亭：“李侍郎，你的骑射如何？”
　　李敬亭笑道：“粗通一些，自然入不得王爷法眼。”
　　司徒酉道：“皇叔今年不若做一做裁判，也免得众人没了竞争的动力。”
　　秦王瞪着眼，好半天道：“也罢，反正本王总是拿魁首，也没甚意思。”
　　好大的口气，偏偏却无人能反驳。
　　司徒酉点头道：“半个时辰后，举行骑射大赛，凡年在十五以上，三十以下者，均要参加。比赛胜出者，赐爵三等，官升一级。”
　　当下便有太监四下跑开，传达女皇的命令。
　　这十五到三十岁，多是血气方刚想要出人头地的年轻人，听得胜出的赏赐如此优厚，个个都摩掌擦拳，跃跃欲试。
　　由于参赛人数太多，比赛不得不分组举行。秦王下场去做了裁判，司徒酉则气定神闲地靠在椅子上与顾薛衣调笑，时不时瞄两眼场下，看看比赛进行得如何了。
　　很快，各组便决出了优胜者，十来个年轻人集中在场上，进行最终的角逐。司徒酉看到，李敬亭与苏越溪赫然在其中。秦王一副眉开眼笑的样子，显然对李敬亭的本事十分满意。
　　最后一场，秦王命他们射雁。每人壶中有十枝箭，各有标记。以射雁多者为胜。
　　一声令下，有人放出群雁，但听得场上弦声连作，头上便不时有大雁掉落下来，纷纷如雨，煞是壮观。
　　顷刻之间，众人的箭都已射完，几名龙牙卫上前点算，结果李敬亭射了九只，而苏越溪十只全中，其他参赛者，均是六七只左右。
　　“苏大人好箭法。”李敬亭并不以胜负为意。
　　苏越溪微笑道：“李大人也不差，若非你最后要射的那只雁被在下射了下来，李大人自然也是十只全中。”
　　李敬亭笑道：“苏大人骑射皆精，下官自叹不如。”
　　秦王不满地瞪了李敬亭一眼，正要高声宣布苏越溪胜出，却听一个清脆的声音插了进来。
　　“且慢，还有一个人没有比。”
　　蹩脚的汉语，声音却意外地好听，不是那位国色天香的月月公主还有谁？
　　 

作者有话要说：弱弱地求长评，有人给长评么？张望中~




63

箭冲天 ... 
 
 
　　当下台上台下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月月公主身上，见过她的固然神色惊疑，没见过的犹如看待稀有动物，笑声慢慢在人群中扩散开来。
　　司徒酉微微抬起手，笑声戛然而止，她这才道：“莫非公主想要自己下场一试？”
　　月月公主摇了摇头：“我所说的那人，不是自己，而是贵国的皇夫殿下。”
　　人丛中轻咦了一下，众人的目光渐渐从月月公主转移到顾薛衣身上。
　　顾薛衣本是靠在司徒酉身旁的，此刻感觉到众人算不上善意的目光，不由得直起了身子。
　　司徒酉眼中寒光一闪而没：“皇夫身子不适，是朕许她不必下场的。”
　　月月公主微昂起头，看着顾薛衣，眼中流露出少许的不屑：“原来如此……中原的女人如此羸弱，终究是比不上我们草原的女儿的。”
　　此言一出，四周陡然一静。这话是针对顾薛衣而去，却有意无意，连女皇司徒酉也扯了进去。众人就算对顾薛衣再不满，也不敢在此时出声附和。
　　若是月月公主直言针对司徒酉，司徒酉自能做到一笑而过，但她却直冲顾薛衣而去，这无疑大大触怒的女皇陛下。
　　她正要开口责难，就听秦王嘿嘿一笑：“兀那婆娘，你这话，可就说得不对了。若论皮相，本王承认我们中原的女人一个能比得过你，但这骑射么……”他不怀好意的目光在月月公主身上绕了几绕：“你在这里随手挑出一个女人来，都比你强得多。”事实上，此刻在现场的女人，除了顾薛衣，就只有司徒酉了。
　　顾丞相难得与秦王配合默契：“公主既有此言，想必对自己的骑射之术极为自信了。相信在场诸位，除了随同王爷出征北关的，谁也没有见识过鞑剌国的勇武。今日众目睽睽之下，我等倒要讨教了。”这一番话，既给月月公主施压，又有意提到了北关之战，提醒这位高傲得忘了形的“美人”。潜台词是：此刻你到京城，可不是来耀武扬威，而是来上降表的。秦王带了几万人就把你鞑剌勇士打得落花流水，你这小小公主敢在这里嚣张，小心一人一口唾沫就淹死了你。
　　月月公主面上红了红，却依旧不肯低下她高贵的头颅：“拿弓来！”
　　四周龙牙卫望向司徒酉，见她点了点头，这才递上强弓箭羽，依旧是一壶十枝，以金漆作为标记。
　　“放雁。”秦王眼含轻蔑，懒洋洋地命令道。
　　笼子打开，一群大雁拍打着翅膀冲上天空。
　　但见月月公主眼中精光一闪，以极快的速度抽出壶中箭，弓弦连震，众人只看到她的手飞快地动了几下，十枝箭便已射出。
　　“好快的速度！”有人惊叹道。
　　“当真人不可貌相！”这句说出了众人的心理话，于是得到了一片赞同之声。
　　秦王挑了挑眉，收起了轻视之色：“你这婆娘，射箭的速度倒也不错，就不知道准头如何。”
　　谁都知道，射箭速度慢，手拿得稳，命中率就高。反之则命中率低。
　　月月公主又将脑袋一昂，手中强弓顺手交到了一旁的龙牙卫手中，似是不屑回答。
　　那边早有龙牙卫军士捡了落雁回来，呈到了秦王面前。秦王瞳孔微缩，举起了那枝箭。
　　不知是谁轻轻“啊”了一声，接着人群中荡开一片惊讶之声。
　　“一箭双雁……”
　　清点的龙牙卫回来了，单膝跪下禀报道：“回禀王爷，月月公主一共射中了十七只大雁。”
　　十箭射中十七只大雁，也就是说有七枝箭是“一箭双雕”来着，这一手不说是后无来者，至少也是前无古人了。
　　李敬亭与苏越溪对望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出了深深的骇异。
　　一时间人人都不说话了，如果射中十七只大雁的是随便哪个少年，众人都会给予最高的欢呼，怎奈露了这一手的是个鞑剌人。中原与鞑剌自来不和，众人不愿称赞一个鞑剌人，尤其是鞑剌女人，只好闭嘴不言。
　　而秦王则在掂量，掂量若是战场上遇到这么一手，他有几成几率不被射中。
　　“怎么？”月月公主的目光在场上转着，和她目光相遇的人无一不底气不足地低下头去：“没有人出来一试么？方才鬼神将军说这里随便挑出一个女人来，都比我强，月月倒要领教了。”
　　依旧无人说话。
　　她这一手莫说是女人，就是许多身经百战的将军，也未必做得出来。
　　月月公主的目光又落到顾薛衣身上，见她毫不在意，蔑色更深：“皇夫殿下，你身份尊贵，能被女皇陛下喜欢，想来定是武艺超群，身手不凡了。不知是否有意射几箭，让我们见识见识？”
　　见她屡屡针对顾薛衣而来，司徒酉心中怒极，双眉一轩，便要怒斥那月月公主。顾薛衣却轻轻握了握她的手，站起身来。
　　随着她起身，无数双眼睛，各种复杂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原本就是月月公主不出声，多半也会有人以此来挤兑顾薛衣。要知道当年贵族子弟中，仰慕司徒酉的年轻人不在少数，也有不少人向司徒景明求娶公主，但都被他以祖制拒绝了。如今这大好的公主却落到了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家伙手中，而这家伙居然还是个女人。这让曾经仰慕过司徒酉的人情何以堪？
　　可是，偏偏这月月公主站出来了。她这一针对顾薛衣，顿时将问题上升到国际形象的高度上来。众人就是再不爽顾薛衣，她也终究是个汉人，他们的皇夫殿下又怎能让一个鞑剌女人给轻视了去？
　　月月公主还不知道自己无意间做了靶子，兀自把敌视和轻蔑的目光投射到那个站起来的人身上。
　　众目睽睽之下，顾薛衣微微一笑，道：“我不会射箭……”
　　众人顿时哗然——今天这脸算是丢大发了，这、这顾薛衣也太没用了，居然连箭都不会射？！
　　月月公主正要开口讽刺，却听顾薛衣不紧不慢地道：“但我却可以让你射不出箭来。”
　　众人一愕，月月公主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顾薛衣随手指了指百步外的箭靶：“你站在这里，随意射。若是有一枝箭能射中靶，就算你赢。”
　　月月公主暗自生怒，暗想自己一手神箭指哪打哪，又怎会射不中一面死靶：“你莫要看轻了人！”
　　“你不敢比了？”顾薛衣摇了摇头：“那就算了。”
　　“谁说我不敢比，”月月公主高声喝道：“拿弓来！”
　　取弓在手，月月公主气势立涨。司徒酉不知顾薛衣葫芦里在卖什么药，不由抓紧了她的手，低声道：“真的不要紧么？”
　　“放心吧酒儿，”顾薛衣俯头笑道：“她的速度虽快，在我眼中却算不得什么。”
　　司徒酉注视她片刻，点了点头，在众人奇异的目光下，在她面上轻吻一下：“去吧。”
　　有美人助威，顾薛衣自是马力十足，几步来到月月公主身旁，摊手道：“请。”
　　月月公主狐疑地看她一眼，还是弯弓搭箭，瞄准了远处的箭靶。
　　这一箭，她势在必得！
　　弓弦一响，箭矢离弦。
　　但见眼前明黄色的身影一晃而过，却没有听到想象中的箭头钉在箭靶上的声音。定睛一看，顾薛衣还在原地，可她手中把玩着的，可不正是她射出去的箭么？
　　“这……怎么可能？！”月月公主震惊不已，再多看几眼，那箭上漆金，正是她壶中之箭，仿冒不得。
　　惊异之下，她好胜心起，取了三枝箭在手，稳定心神，连珠射出。三箭之后，又是三箭。她看也不看顾薛衣，只管将箭壶中的箭尽数射出。只听得“嗖嗖”之声不绝于耳，眼前人影连闪，射出的箭却无一例外落入了顾薛衣手中。
　　手中很快只剩了一枝箭，月月公主咬了咬牙，搭上弦，蓦地转身，竟是要将这最后一箭射向顾薛衣。
　　说时迟，那时快。顾薛衣猛地向前一蹿，月月公主只感脉门处一麻，手上气力尽失。待她回过神来，她所射出的十枝箭，连带着她手中的强弓都落入了顾薛衣手中。她僵直着脖子转过头，远处箭靶上空空如也，当真入顾薛衣所说，一箭未中。
　　当初在陵州，司徒景明等人为数百弓箭手所围，顾薛衣仍能在千钧一发之际将所有人手中弓箭夺下，此刻只夺她一人之弓，算是小儿科了。
　　四周一片寂静，片刻之后，人群中爆发出一片叫好之声。
　　“好！”
　　“皇夫殿下轻功卓绝，我等佩服之极！”
　　“尔等蛮子不自量力，如今可心服口服了罢？”
　　“就凭你也敢跟殿下斗，回去洗洗睡吧！”
　　“殿下威武！”
　　此情此情，也由不得众人不佩服。
　　月月公主射箭的速度已经快到让他们看不清，顾薛衣却比她更快，快得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举手投足之间便收了月月公主射出的箭，如此身手，有谁能做到？而看她的样子，竟还是游刃有余。在场也有不少身负武学的高手，却无人能看透她的武功。
　　更重要的是，此番大胜鞑剌公主，实在是给天朝大大长脸了。同仇敌忾之下，众人哪还记得之前也想要挤兑顾薛衣的事，个个都心服口服地为她欢呼起来。
　　“得罪了。”顾薛衣将弓与箭交还给月月公主，在欢呼声中退回了司徒酉身旁。
　　月月公主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最终道：“皇夫殿下的身手的确令人佩服，但这还是改变不了她不会射箭的事实。”
　　“皇夫殿下不会喝箭又如何？”秦王暴喝一声：“她一不带兵，二不打战，身手足以保护陛下、才学足以修身养性就足够了。尔处处针对殿下，莫非当真欺我中原无人么？！”说着凌空一抓，月月公主手中箭再次脱手，飞到了秦王手中。秦王看也不看，随手一挥，直听得“夺夺”之声不断，十枝雕翎箭在箭靶上整齐地排出了个圆。
　　 

作者有话要说：各种威武




64

开天窗 ... 
 
 
　　“手给我。”属于皇帝的营帐中，司徒酉命令道。
　　“什么手？”虽是这么说，顾薛衣还是乖乖将手伸了过去。
　　司徒酉叹了口气：“右手。”
　　顾薛衣心虚地瞄她一眼，扭扭捏捏地将右手递出来。
　　司徒酉将她右手抓住，果见手心处多了几道血痕。当时在台上她看得真切，那月月公主的箭劲如此强，顾薛衣徒手去接，除非她外家功夫了得，否则必要受伤。偏生顾薛衣这家伙一身功夫也就只有轻功还过得去。
　　司徒酉取过一旁早已备好的干净白巾，放在水盆中浸湿了，小心翼翼地为她清洗伤口。
　　手心微微刺痛，但顾薛衣还是咧着嘴傻笑起来。
　　“笨蛋，遇到这种事，就不要强出头了，万一受伤怎么办？”话是责难的，口气却是心疼的。
　　顾薛衣只觉心中暖暖的：“那个什么公主说得好难听，如果我不站出来，酒儿岂不是很没面子。”
　　司徒酉瞪她一眼：“你不出来，我自有无数法子对付她，哪能就没了面子。”
　　“总、总之，我也想为酒儿尽点力啊。”虽然从未将旁人看法放在心上，但并不代表她喜欢被人轻视：“你说过，你就是我，我就是你，那个公主折辱我，不就是折辱你，我当然不能坐视不管。”
　　“傻瓜，你这是不相信我能保护你么？”司徒酉为她上好药，小题大做地将她的右手扎成了粽子：“我也说过，一切责难与危险我都会为你挡下来，你只需要乖乖地做我的皇夫就可以了。”
　　“哦。”顾薛衣乖乖地应道。
　　“好了，”司徒酉伸指在她额上轻戳一下：“现在，乖乖的皇夫就陪我好好睡个觉吧。”
　　“好。”乖乖的皇夫果然很乖，伸手将司徒酉抱到榻上，主动提供柔软的身躯做她的靠枕。
　　司徒酉将头埋入她怀中，捂着小嘴打了个哈欠，一天的疲惫涌上来，她很快进入了梦乡。
　　她是睡得很香，只可怜做了靠枕的皇夫殿下精神头十足，抱着怀中温软的身子心猿意马，思绪沿着邪恶的轨道跑了半天，令得她口干舌燥、蠢蠢欲动。
　　酒儿这几天都没有找她“侍寝”，可每天却仍是睡在她身上的，怎叫她不心神荡漾、难以自已？
　　低下头，找到她微翘的红唇，顾薛衣衔住甜美的唇瓣，轻吻了一阵，终是按捺不住，悄悄起身，溜出了营帐。
　　如果抗不住温柔陷阱，那还是离远点比较保险。
　　大营那边，早已升起了篝火。人们烤着白日打到了猎物，就着美酒，畅谈欢饮，好不快活。
　　“皇夫殿下！”顾丞相眼尖，首先看到了偷溜过来的宝贝女儿，想起她白日的表现，丞相大人自是眉开眼笑，得意非常：“殿下白日大挫鞑剌蛮子锐气，可给咱们长了脸啊。老臣敬殿下一杯！”
　　顾薛衣讪讪地点头，目光随着他手中的酒杯上下。
　　“咦？殿下怎地不喝？”顾丞相察觉到她的异样，忙唤道：“来人呐，给殿下上酒。”
　　知道女儿好酒，他让人拿来的，是好大一个海碗。
　　满碗的酒液散发出醉人的香气，顾薛衣咽了口口水，却没有动手。
　　“怎么？这酒不合殿下胃口？”顾丞相看到她不喝酒，仿佛见了怪物一般，神情诧异。
　　“不、不是……”顾薛衣难过地叹了口气：“是酒儿不让我喝。”
　　顾丞相扬起了眉：“如此场合，怎能不喝酒？这一碗，只当是我庆贺殿下大败鞑剌公主，殿下，请！”说着将海碗递了过去。
　　“这样……不好吧……”顾薛衣欲迎还拒，嘴上这么说，手中早已利落地接过海碗。
　　“诸位同僚，殿下今日为咱们汉人长了脸，咱们是否该敬她一杯？”顾丞相高声道。
　　“是！”
　　“臣等敬殿下一杯！”
　　眼见无数人举着酒杯聚拢过来，将顾薛衣围在了中心，顾丞相心中洋洋自得。
　　陛下啊陛下，你抢了我的宝贝女儿不说，居然还禁止她喝酒，这不等于要她的命么？今日我就偏偏要让薛儿喝个过瘾。哼，大败鞑剌公主……这样的理由，就算是女皇在场，也无法拒绝的吧。
　　仿佛众人约好了要放倒她似的，这酒不是大家一起敬，而是一个一个地来敬。可他们，却低估了顾某人的酒量。酒越多，她只会越乐。这一碗一碗下去，她神志逐渐迷糊，再喝下去，又渐渐清醒过来。
　　连敬了几轮，众人终于意识到这位皇夫殿下正是传说中的“千杯不醉”，敬酒的他们都快喝迷糊了，皇夫却越喝眼睛越亮，哪有一点醉态。于是识趣的人开始渐渐散去，最后还有些不甘心的，也被顾丞相三言两语赶离了。
　　“薛儿，”见四周无人，顾丞相上前悄声问道：“近来在宫中过得可好？”
　　自从那日顾薛衣的女子身份曝光后，顾丞相一直担心她在宫中受人冷眼。女皇陛下虽然威仪甚重，但她毕竟日理万机，不可能天天照看着他家宝贝女儿。
　　“不太好。”想到这几日的煎熬，顾薛衣就忍不住叹气。
　　“不太好？”顾丞相眼角一跳，忙拽住了她：“是哪个不长眼的给你气受了？还是你听到有人说什么风言风语了？”
　　顾薛衣奇怪地看他一眼：“没有啊。”
　　“那你说不太好……”
　　“最近没有酒喝，又不能……”顾薛衣咕哝一声，总算把侍寝二字吞了下去：“总之，不太好。”
　　“……”原来是喝酒这回事啊，他还以为她受了什么委屈。
　　顾丞相松了口气，放下心来，拍了拍顾薛衣的肩膀：“薛儿啊，今后若是受了什么委屈，尽管告诉爹爹。爹好歹是个丞相，帮你出口气还是办得到的。”
　　顾薛衣微笑道：“爹，酒儿说会帮我挡下一切攻讦，你就放心好了。”
　　啊，这么说来，女皇陛下对薛儿果然是真心的……这样，他也就放心了。
　　
　　见顾薛衣步履不稳地回来，守营的龙牙卫神情古怪，个个目视前方，只当没有看到。
　　掀开帐门，一股酒香首先飘了进去。顾薛衣三两步来到榻前。营帐内一片黑暗，她摸索着爬到榻上，搂住了那团温热的娇躯，满足地叹了口气。
　　“你又去喝酒了？”黑暗中传来司徒酉淡淡的声音。
　　顾薛衣一怔，应道：“嗯。”
　　司徒酉回过身来，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一双眸子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明亮。
　　“怎么了，酒儿？”顾薛衣笑问道。
　　“有件事，我要告诉你。”
　　顾薛衣笑容微微一僵，口气有些不自然地道：“什么事？”
　　“你可知道，此刻的你，与酒醒之后大不相同。”
　　“是么？”顾薛衣故作惊讶：“酒醉迷糊，酒醒清醒，自然大不相同。”
　　“休要打诨！”司徒酉白她一眼：“其实那日我与父皇的话，你都听见了吧？”
　　顾薛衣沉默。
　　“我想你应该很明白自己的处境。”
　　“怎么？”顾薛衣语带调侃，又有几分愤怒：“酒儿也如那些人一般，想要消灭我们中的一个么？”
　　“既然你听到了我们的谈话，那么应该知道我的心意。对我而言，你们都是顾薛衣，并无不同。”
　　顾薛衣抱着她的手紧了紧：“酒儿……”
　　“我只是想知道，你们之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她双手捧起她的脸：“你老实说来。”
　　顾薛衣微垂下眼：“我与她，本就是同一个人，分享同样的武功与记忆。平日未喝酒时，是她占主导，但我也能感受到她的一切；一旦她喝了酒，便由我占主导，她也一样可以感受到我的一切。其实姑姑说错了，我们之间，离了任何一个，都不算是完整的顾薛衣。”
　　她俯下头，轻轻吻在司徒酉的额上：“我们并不如他们所说，有着什么矛盾。相反的，我们谁也没有想要吞没谁。思想的交换，是如此自然的事，这十几年来，我们一直相处得很融洽。非但如此，我们还在逐渐融合。”
　　“融合？”司徒酉讶道。
　　“不错，”顾薛衣点了点头：“是因为你。喜欢上你，让我们头一回自主地想要占据主导，与你朝夕相处。我们不会争斗，那么就只能融合。只有我中有她，她中有我，我们融合成一种性格时，才是绝对的公平。”
　　司徒酉轻轻吸了口气。
　　“你还记得八岁之前与你在一起玩的我么？”顾薛衣笑道：“那个有点小聪明，但看到酒儿就会犯迷糊的顾薛衣，才是真正的顾薛衣。酒儿，相信我，要不了多久，我们便会彻底融合，成为一个完整的顾薛衣。”
　　温软的小手轻轻抚摩着顾薛衣的面颊，司徒酉道：“那要是，以后我想你们了，怎么办？”
　　“傻酒儿，我们都是她，酒儿喜欢哪个一个，她就会是哪一个。顾薛衣，永远都是酒儿的。这一点，无论发生了什么，都不会改变。”
　　司徒酉将头埋在她怀中，眼角有些湿润：“你敢说我傻，你才傻呢。”
　　“好~我傻，”顾薛衣的话里不自觉地带着宠溺：“酒儿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司徒酉可算是想得开了的，事情原本也是这样，一个人性格怎么变，这个人还是这个人，本质上，是没有变化的。是八岁前的顾薛衣，还是呆呆的顾薛衣，又或者此刻精明的顾薛衣，都没有不同。她们都是她所爱的人，她乖乖的皇夫。
　　司徒酉忽然拽住她的领子，翻身将她压倒，吻住了她的小嘴。
　　不过，司徒酉觉得，压倒这个精明的顾薛衣，是件很有挑战性的事。
　　而她，女皇司徒酉，从来不拒绝挑战。 

作者有话要说：连精明的小薛都被攻了，皇夫殿下万受无疆啊……




65

秦王妃 ... 
 
 
　　秋猎大典进行了半个月。
　　不知是否第一日丢了脸，月月公主等人深居简出，再未出现过。
　　到得最后一日，照例要在皇家猎场中举办一场所有人都要参加的宴会，宴会之后，秋猎大典就算是彻底结束了。
　　司徒酉做过开场致辞后，宴会正式开始。
　　与一般国宴相同，大营之中按官阶布席，五品以下及未授官的贵族子弟都在大营外各自围坐。教坊司献上了精心编排的“丰收之舞”，场下女子体态柔美、男子身形建硕，围着一个身着华服、头戴鬼神面具的人舞蹈着，象征着向秋神祈求丰收。
　　因为是最后一天，所以鞑剌使者们也在席列。司徒酉敬他们是外宾，便将他们的席位排在了顾丞相下首，一抬头，便能看到秦王司徒文章不情不愿的臭脸。
　　场下有一大片莺莺燕燕，顾薛衣却似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就顾着偷酒喝了。与她并排而坐的司徒酉怕她空腹喝酒伤身，少不得夹一些肉菜喂到她嘴里。
　　这一举动落在不同人眼中，自然有不同的含义。
　　顾丞相摸着胡子眉眼带笑，对女儿女婿（？）的恩爱表示满意非常；秦王嘴里咕哝一句“有伤风化”，也就自管自地喝酒去了；李敬亭与苏越溪对视一笑，各自喝酒；一众大臣都是一副不忍卒看，却又敢怒不敢言的样子。这些天与顾薛衣相处下来，众人都感到这位皇夫性情温和，对每个都都笑呵呵的，一副很友好的样子，再加上第一日挫败鞑剌公主的“功绩”，自是让他们对她渐渐改观，也就不那么排斥“皇夫是女子”这一事实了。
　　而那位鞑剌国的月月公主，心中则很不是滋味。
　　原本她堂堂一国公主，被父亲送来和亲，和亲对象还是个女人，她已是万分委屈了，偏生这女皇陛下还对她不屑一顾，几次拒绝鞑剌的和亲，怎能叫她不心生愤慨。
　　怀着这样的心情，她自然对皇夫顾薛衣怀有很强的敌意。在她看来，这个皇夫长得奇形怪状也就罢了，看起来还羸弱非常，和草原女子的强壮比起来，实在是差得远了。
　　她不服，她非常不服。
　　难道这个国家的女皇就是看上了这个没用的女人才推拒草原第一美人的和亲？她到底哪一点比不上这个人了？
　　所以那日她才会出言挤兑顾薛衣，想要一舒胸中恶气。谁料气没出着，倒出了个大丑。这个皇夫不会射箭，却会使妖法。行动像风一样快，居然能接到她射出去的箭。
　　妖怪，她长得如此奇怪，一定是哪里的妖怪变的，所以才能使妖法将女皇迷惑住。
　　说起来，中原人真的长得好生奇怪，上到女皇下到百姓，全都如此难看，身手也多是花拳绣腿。只有对面坐的鬼神将军还好一些。他虽然也长得很奇怪，但一脸胡子却将丑脸遮住了些，勉强还能看得入眼，而他的功夫也是实打实的厉害——听说此番正是他率军将他们鞑剌打败，以至于父亲不得不送女儿和亲来请降。
　　她在草原上听说关于他的传说，据说许多年前北羌曾被他打得大败，七万俘虏被生生活埋。这场战争直接导致曾经在草原上强极一时的北羌土崩瓦解，最后消失在历史的洪流中。而他，从那一刻起，也就成了草原诸国口中的“鬼神将军”，许多人听到他的名字，便会不由自主地打起寒战。
　　这样的人，才是男人中的男人，哪怕他的外表并不出色。
　　而坐在最上首那个女皇，她对她并无好感，却下意识地不敢轻易招惹她。她看不透她，因此保持距离，才是明智的选择。此刻，她也有些庆幸女皇拒绝了和亲，否则要与这样深不可测的人朝夕相处，真不知要承受多大的压力。
　　“喝慢点，”司徒酉抢下顾薛衣手中的酒壶，及时制止了她抱壶强灌的丢脸行为：“酒鬼投胎似的！”
　　“那，能不能换个大点的酒杯啊？”顾薛衣对袖珍型酒杯表示了极大的不满：“这个还不够一口喝的。”
　　“要不干脆我用嘴喂你好了？”司徒酉没好气地道。
　　“好啊好啊！”顾薛衣自然大喜过望。
　　“想得美，”司徒酉横她一眼，倒了杯酒，喂进她嘴里：“慢慢喝，酒喝不完的。”
　　顾薛衣想起一事，疑惑道：“酒儿，这些大人带了这么多酒来么？”
　　“什么带这么多酒？”司徒酉不解。
　　“你上次说，这些大人来的时候，会自己带酒的。”
　　“咳咳……”一口酒险些喷了出去，司徒酉以袖掩口，咳嗽几声，瞪了她一眼：“笨蛋！”随便说说，她居然真的信了。
　　顾薛衣嘿嘿一笑，伸袖为她擦去了嘴角的酒渍：“所以说酒儿是唬我的吧，宫里那么多酒，你肯定不舍得扔掉的。好酒儿，快告诉我，你把酒藏到哪儿去了。”
　　司徒酉瞥她一眼，慢条斯理地道：“你猜啊。”
　　猜？猜得到还要问么……
　　正打算磨着她说出藏酒地点，就见自家老爹举着酒杯走了过来。
　　“陛下，”顾丞相笑眯眯地道：“陛下自理政以来，我朝国泰民安、百姓富足，开三代以来之盛世，陛下诚可谓是中兴圣主。老臣代表百官，敬陛下一杯，愿陛下福寿安康、万寿无疆。”
　　百官齐齐举杯道：“愿陛下福寿安康、万寿无疆。”
　　“多谢诸位爱卿。”司徒酉微笑着举杯，示意一下，便一饮而尽。
　　顾丞相又斟了一杯酒，来到秦王面前：“这第二杯，老臣要敬王爷。王爷自先皇登基以来，一直为本朝安定尽心竭力。若非有王爷坐镇，则四夷骚动，江山难定。如今天下太平，王爷功不可没。老臣此杯，祝王爷多娶美妻，早生贵子。”说着向秦王挤了挤眼。
　　听得说得有趣，众人都大笑起来，齐声起哄道：“祝王爷多娶美妻，早生贵子！”
　　无视秦王面上的抽搐，顾丞相再斟一杯，向百官道：“诸公，天朝盛世，离不开诸位的多年辛劳。若非有诸公尽心为朝廷办事，则江山社稷断不能如此稳定繁荣。这一杯，老夫与诸位同饮，愿今后同僚们共同努力，为天朝创造出更加辉煌的盛世。”
　　“诺！”百官齐声应和道。
　　三杯下肚，司徒酉笑道：“丞相这三祝甚得朕心，尤其是这第二杯，”她顿了顿，看向秦王：“皇叔，你可听到丞相的话了？”
　　秦王闷哼一声，没有说话。
　　司徒酉和顾丞相交换了一个眼神：“皇叔，先前朕让人送了全国各地未嫁的名门淑女的画像到府上，皇叔可挑上中意的了？”
　　秦王闻言好一阵气闷：这司徒酉虽不是司徒景明亲生，但这促狭的笑容却是如出一辙，一般的可恶！
　　司徒酉故作惊讶：“难道这全国的女子都挑不出合皇叔心意的？莫非皇叔想娶的竟是天上仙女不成？”
　　秦王脸色变幻了好一阵，忽地拍案而起：“这世间女子，多是羸弱不堪，一个手指头就推折了腰的；不羸弱的，多半太过粗犷，大手大脚，看着碍眼；不碍眼的，又长得太漂亮，放在家里也不安心；长得差不多的，多数不会武功，本王手痒时找谁打架去；会武功的，又不敢打本王，所谓打是亲骂是爱，不亲本王的，本王娶她做甚？”见众人被他绕得头昏脑涨，秦王顿时得意起来：“照本王说，皮相什么的都是浮云，谁能找到个长得不漂亮，身材刚刚好，武功能和本王过上几百招，又脾气大敢和本王动手的女人回来，本王就续弦。”
　　听听，这叫什么乱七八糟的条件？这哪是找王妃啊，简直是找虐！
　　且不说世上有没有这么极品的女人，就算有，也不能找回来做堂堂的秦王妃啊。
　　众人算是听出来了，这秦王爷开出这样苛刻的条件来，分明是故意刁难，根本不想续弦。要不天下怎会有如此喜欢找虐的男人？
　　不知是谁第一个将目光转到了顾丞相下首的月月公主身上，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所有人的目光都望了过去。
　　秦王先是猛瞪了一下眼睛，接着一咬牙，仿佛下了什么生死攸关的决定一般，袖袍一摆，遥指着月月公主，大声道：“不错，本王要娶的女人，就是她！”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呆住了，连月月公主也是一副错愕的表情，不明白话题怎么就扯到了她身上。
　　良久，司徒酉轻咳一声：“皇叔啊，是朕错了，朕，实在不该逼你的。皇叔若是当真不想续弦，可以暂时缓一缓，可千万……千万莫要想不开啊。”
　　顾丞相回过神来，神情古怪地道：“王爷三思啊，王妃一事非同小可，千万不可冲动啊！”
　　“王爷三思啊！”
　　“是啊是啊，中原有得是美人，王爷不要想不开啊！”
　　“王爷若是不喜欢漂亮女子，下官家里有一女儿，年方四八而待字闺中，仔细想来，也是勉强够得上王爷的条件的……”
　　“够了，都给本王闭嘴！”秦王不耐烦地吼道：“本王说要娶这婆娘，你们没听清么？”
　　众人都傻了眼。
　　秦王向司徒酉拱了拱手：“陛下，本王心意已决，娶妻娶才不娶色，本王要定这婆娘了！”
　　 

作者有话要说：炮灰王果然有受虐的癖好……
另外本书已经接近尾声，感谢各位亲的支持，本竹决定在结局后另开新书，主角为酒爹，新书中将对本书诸多疑窦一一解答，欢迎支持、收藏~
P.S：新文已开坑，咳咳，亲们有兴趣的请戳简介附近的连接~XD~




66

第二春 ... 
 
 
　　“五弟啊，我可怜的五弟哟！”丞相府中，某人假惺惺地抹着泪，惹来身旁女子的白眼：“你怎地就这样想不开呢？娶谁不好，偏要娶那‘草原第一美人’？真是一坨好粪被喇叭花给插了呀——嗷！”
　　“你这都是什么希奇古怪的形容？”顾楼兰终于听不下去了，放在他腰间的手微微一拧，立刻将先皇陛下的假哭变作了哀嚎。
　　“我又没有说错，”司徒景明委屈地道：“虽说司徒家的人历来叛逆，但五弟这次……也牺牲太大了点，连我这做哥哥的都看不下去了。”
　　顾楼兰微笑：“你若看不下去，不若替你那五弟分忧，娶了鞑剌公主如何？”
　　司徒景明打了个寒战：“别！鞑剌第一美人，理当由我朝第一猛将享受，本人福薄命脆，消受不起也没那意思。”
　　顾楼兰这才将拧在他腰上的手缩回来：“你五弟要娶鞑剌公主，还不是你给逼的。血脉的传承当真如此重要，非得让一个痴情王爷再娶不可？”
　　司徒景明挠了挠鼻子，叹了口气：“兰兰你也知道，酉儿喜欢薛儿，不可能会有子嗣。五弟是司徒皇族唯一的男丁，自然要担负起繁衍后代的职责。”
　　“你五弟并非司徒家唯一的男丁，你莫要忘了，李敬亭其实是你五弟的儿子。”
　　司徒景明摇了摇头：“不可，李敬亭绝不能认祖归宗！一直以来，我都隐约放出风声，说酉儿其实是五弟之女，这事酉儿必定也听说过。如今若是冒出个与酉儿一样大的人说是五弟的儿子，酉儿难免会怀疑起自己的身世来。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若是被她查到自己的身世，那么我们多年辛苦可就付诸东流了。”
　　顾楼兰叹道：“只是可怜了那孩子，有祖宗不能拜，有父母不能认，永远要背负着前朝皇族的姓氏，得不到应有的待遇。”
　　“我看那孩子心性极好，并未因此耿耿于怀，这样，我也就稍稍放心了。”
　　顾楼兰看他一眼，轻叹道：“你呀，可真是偏心。秋姐姐的孩子，哪怕是废太子的女儿，你也恨不得将世间一切都送到她面前；而李敬亭，即便是你五弟的儿子，只要能威胁到酉儿，你都不放心。”
　　“我向来是偏心的，你不是最清楚的么？”司徒景明微笑：“我们欠秋姐姐的太多了，倾尽江山也还不上来，只能将一切的债，都还在酉儿身上了。”
　　
　　秦王站在护城河畔，一动不动。微凉的秋风吹起他的衣袂，飘飘然恍若神仙中人。
　　迎风而立，远处苍茫的荒野尽收眼底，河面倒映着蓝天，令人陡然生出一股“江山我有”的豪气。
　　可远远跟在后面的两人全都一副心惊胆战的样子，惟恐秦王一个想不开，便从这里跳了下去。
　　原因……原因还能有什么？自然是秦王身旁蒙着面纱的那位“倾国倾城”的天仙美人了。
　　前不久在秋猎大典上，秦王当众宣布要娶鞑剌公主为妻。可是出于观瞻和皇嗣问题的考虑，司徒酉私下里做了他的思想工作，让他千万不要因为因时想不开，就耽误了终生。
　　“何况，”女皇陛下道：“皇嗣身上若有一半鞑剌血统，终是不妥。”
　　当时秦王一瞪牛眼：“鞑剌？鞑剌算什么？我朝将来是要一统天下的，无论是鞑剌、九契还是鲛人国，将来都会成为天朝的领土，他们的人，自然也就是天朝子民，哪来这诸多的忌讳？”
　　司徒酉无话可说。
　　之前逼他娶亲，已是委屈了这位皇叔，如今如何还能因此坏了他和他喜欢之人的姻缘？
　　只是……秦王当真会喜欢那位公主么？
　　于是司徒酉又提议秦王与月月公主先交流几天感情，再决定要不要娶人家，免得一时冲动，将来追悔莫及。
　　这一回，秦王同意了。于是在这秋高气爽的好天气里，两人便到这护城河畔吹风来了。
　　“唉，王爷也忒不解风情了，”尾随而来的李敬亭叹道：“与美人相约，应是花前月下才时，怎地却跑到了这光秃秃的护城河边上来了？”
　　特别被女皇派出来“保护皇叔”的苏越溪神情古怪：“美人？”
　　李敬亭咳嗽一声：“在下这不是打个比方么……要说这约会么，无论是芙蓉园、花满楼还是上林苑都是上上之选，哪怕是怀古台也比这护城河好啊。”
　　苏越溪瞥他一眼，似笑非笑：“李大人倒是颇有经验啊。”
　　“哪里哪里~”李敬亭得意地摸了摸光溜溜的下巴，目光没有离开远处的两人：“你说王爷他们究竟在看什么？”
　　苏越溪摊了摊手：“谁知道呢，或许王爷与准王妃都想感受一下烈日、长烟、古道的苍凉豪情。”
　　“咳咳……苏大人好文才，做了武官真是可惜。”李敬亭忍住了笑。
　　“过奖过奖，李大人功夫也不差，不如来我龙牙军混个官职？”
　　两人假惺惺地推让一阵，都笑了起来。
　　“王爷不知着了什么邪，居然执意要娶这位公主。”苏越溪摇头表示难以理解。
　　“苏大人有所不知，据说前王妃将门出身，相貌平平却武艺超群，王爷这一身武艺，全是王妃亲自传授的，想来王爷当年也没少受苦。”李敬亭眼中露出孺慕之色：“或者真如王爷所说，他喜欢的，正是这一类型的女子呢？”
　　苏越溪神情古怪：“这样的陈年往事，李大人倒知之甚详。”
　　“哪里，”李敬亭微笑道：“女中豪杰、巾帼英雄，总是让人佩服的。”
　　“如此说来，王爷看上月月公主，还真有些道理了。”苏越溪目光在秦王身侧的人影身上停留片刻：“抛开容貌不说，这鞑剌公主性子骁勇果断，敢爱敢恨，武艺更是不俗，也并不畏惧与王爷针锋相对，将来夫妻两人打打架调调情也不是不可能。这些，简直完全符合王爷的要求……看来这姻缘天注定，命中有时终是有的。”
　　“娶妻不娶色，王爷果真高人也。”李敬亭赞叹道：“像鞑剌公主这样彪悍的女子，大概也只有王爷才能降得住了吧。”
　　两人在后面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前方两人却陷入了一片死寂之中。
　　秦王呆若木鸡地看着护城河上的粼粼波纹，半晌，憋出一句话：“你，平日有什么喜好？”
　　月月公主也看着河上的波浪，听他如此问，便生硬地答道：“骑马、打猎、摔跤。”
　　摔跤？！哇，这个彪悍！
　　在身后竖起耳朵偷听的两人连声感叹。
　　秦王面上肌肉明显抽搐了一下，憋了口气，又问道：“可会厨艺、作诗、女红？”
　　月月公主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干脆利落地答道：“不会。”
　　秦王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像是被那双硕大的眼睛闪到了，急急忙忙地又别过了头：“你，可会喝酒？”
　　“自然会！”月月公主自豪地道：“草原上的儿女，没有不会喝酒的。”
　　秦王看起来有些满意了，又问道：“若是有人总是偷懒、早晨不愿起床、读书总爱打诨、写字不堪入目、睡觉总打呼噜、没事找人打架……这样的人，被你看到了，你会如何？”
　　月月公主怔了怔，简洁地答道：“揍他。”
　　秦王面上肌肉抽了抽，眼中开始有了些光彩：“如果你的男人上青楼被你抓到了，你会如何？”
　　月月公主自然不解：“青楼？”
　　“就是去找别的女人。”
　　月月公主冷笑：“自然是揍得他连他阿妈都认不出！”
　　秦王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猛地转过头来，炯炯的目光盯住了月月公主。
　　“你、你怎么了？”月月公主被他吃人似的目光吓了一跳。
　　秦王轻咳一声，转过头，从袖中悄悄掏出一张字条，瞄了一眼，然后一本正经地问道：“公主，如果我和你父王同时掉进了这护城河里，你先救哪一个？”
　　月月公主怔怔地道：“……我不会游水。”
　　“……”秦王尴尬地抓了抓脑袋：“好吧，那换一个问题——”
　　月月公主忽地抓住了他的手臂：“你怎么有这么多问题？多好的天气，不如去骑马吧！”
　　“啊……”秦王有些反应不过来。
　　“不骑马？那摔跤也行，”月月公主兴奋地道：“别看你人高马的，摔起跤来，却未必能比得过我。”
　　“哦……”秦王脑中浮现起自己被狠狠抛起，又摔在地上的场景，心中蓦地闪过一丝快感。他用力点头：“好！”
　　
　　看着眼前两人策马绝尘而去，李敬亭与苏越溪目瞪口呆。
　　“这……苏大人，你方才听到了么？王爷和准王妃要去……摔跤？”
　　“是啊……”苏越溪苦笑：“李大人你没有听错，王爷和准王妃确实是要去摔跤……”
　　“看来，这事是成了。”李敬亭怔怔地道：“王爷和准王妃确实是看对眼了。”
　　“咳……李大人，我们是否可以回宫向陛下禀告了？”
　　“嗯……也好。”
　　正要转身，远处一骑绝尘而来，自远而近。
　　李敬亭看清了马上之人，不由得张大了嘴：“竹、竹兄？！”
　　阔别已久的起居郎看起来风尘仆仆，十分狼狈。他到两人面前下了马，喘着气道：“李兄？还有苏大人，你们怎么会在这里？难道是知道我要回来，所以特意来迎接我的？”
　　这个起居郎，还是一样的自恋啊。
　　李敬亭笑道：“这个说来话就长了。”
　　“竹大人，这几日都未曾见到你，你到哪里去了？”自从那日“起居郎”回来后，女皇在气头上，因此一直不曾令他述职，苏越溪也许久不曾见到这位闲置的起居郎了。
　　“这个……”起居郎面上露出苦色，原原本本地重复了李敬亭的话：“说来话就长了。”
　　“那就找个地方坐下慢慢说，”李敬亭友好地拍了拍起居郎的肩膀：“就醉仙楼如何？”
　　“李兄之言甚合我意啊，醉仙楼老板我熟的，说不定还能打个折。”起居郎自得地道。
　　小市民行径。苏越溪摇了摇头。
　　“对了李兄，我不在的这一阵，没有错过什么吧？”
　　“你错过了皇夫殿□份曝光的大事，不过还赶得及喝到秦王爷的喜酒。”
　　 

作者有话要说：本文即将结局，膜拜一下娶妻娶才的炮灰王~
另外广告新文：

[十年的时间，真能令当初楚楚可怜受尽委屈的孩子变成如今不可救药的模样么？
千方百计的接近，换来的仍是她的虚与委蛇与深深戒备。
好，你想尽办法要躲我，我就偏要将你的真心挖出来；你害怕有一天会身首异处，我就竭尽所能护你周全；你的威胁来自天下最尊贵的两人，我就铲平一切，扶你登上天下至尊的宝座。
但你要记着，你可以是天下人的君主，可以是别人的父亲……却，只能是我顾楼兰的女人。]




67

新纪元（大结局） ... 
 
 
　　装点得富丽堂皇、喜气洋洋的新房外，秦王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
　　这夜，真他妈冷啊！
　　方才在婚礼上，女皇司徒酉亲自主婚，无论是礼仪器皿竟都是逾矩的，当然既是在女皇的默许下，没人敢跳出来胡言乱语，竟是让他生生体会了一回最高规格的婚礼。
　　婚宴上，群臣挨个过来敬酒，个个脸上都带着暧昧与同情的神色，言下颇多安慰，似乎认定了他秦王司徒文章是被逼急了才走上这条迎娶鞑剌公主的不归路的，便连他那至尊侄女也是一脸同情地向他祝贺，同时手中也不忘抓紧了她的小白脸皇夫，一副庆幸不已的样子，当真令人生恼！
　　他又想起了司徒景明昨日对他说的话。
　　“五弟啊，咱们司徒皇族身上流淌着太祖皇帝那不安分的血液，一生之中总要做一些惊世骇俗的事来才觉得过瘾。不过依为兄看来，五弟你在这方面绝对是前无古人、独领风骚的。啧啧……真可惜了你这坨好粪啊，要被喇叭花给插了。”
　　听听，这叫什么形容？这还是来安慰人的么？分明是火上浇油！
　　司徒景明这等粗鄙小人又岂能体会得到本王此举背后的深远意义？
　　想到这里，司徒景明双手合十，高举向天。
　　在天上的夫人啊，您英明神武深谋远虑，一定能体会到本王的苦心吧。
　　自打夫人到天上喝茶后，本王可是洁身自好守身如玉三贞九烈，晴翠楼烟雨阁拥楚馆那等地方本王是从来没有去过的，每天四更起床上朝，不曾荒废武艺，至于读书……这事本王是真的做不来，想来夫人英明神武，一定是可以体谅的。夫人离开前挂念那个臭小子，本王也想尽办法找了回来，现在这小子仕途坦达，平步青云，不知有多得意，夫人可以安心喝茶了。
　　本王知道夫人喝茶之余也不忘盯着本王，因此十几年来一直不曾续弦，当然，想也是不曾想过的，夫人要相信本王这一颗坚定不移向着夫人的赤子红心啊。
　　可是现在本王实在是被逼无奈，才不得不娶个女人堵住那帮老不死的臭嘴。当然，娶归娶，本王是一定不会移情别恋的，这一点夫人可以放心。你看，为了让夫人安心，本王特意挑了个丑到鬼哭狼嚎天崩地裂的女人，每当看到她，本王总会不由自主思念起夫人来，现在想想，本王当年嫌弃夫人不够漂亮，实在应该天打雷劈不得好死的。
　　所以，夫人啊，念在本王一片苦心为你着想的份上，将来本王去陪夫人喝茶了，那拳头可以打得轻一点不？
　　“王爷，夜已深沉，该入洞房了。”一旁的侍女小声提醒道。
　　秦王重重咳嗽一声，换上一副慨然赴死的表情。
　　死人堆里都走过了，还怕洞房花烛不成！
　　大步进了新房，他的新娘正顶着红盖头，静静端坐在床前。明明是很端庄的样子，却莫名产生了一种“风萧萧兮”的气场，令身经百战的鬼神将军悚然而惊。
　　“咳，没你们的事了，你等，下去吧。”秦王故作轻松地挥了挥手。
　　侍女人对望一眼，掩着小嘴快步离去了。
　　秦王看向他的新王妃，表情僵硬了片刻，终于咬咬牙，来到床前，用颤抖着的手掀开了她的盖头，于是那张惊悚的脸赫然出现在他面前。
　　“爱妃……咳，爱妃啊，从今以后，你便是本王的王妃了，本王定会好好待你，绝不会辜负了你的。”夫人啊，这只是场面话，这真的只是场面话，您好生喝茶，千万别动气啊。
　　“多谢王爷。”月月公主眨了眨眼，眼中流露出些许的羞涩。
　　“咳，既已是一家人，就不必太过拘束了。这秦王府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规矩，爱妃今后随意便是。”
　　“多谢王爷，”月月公主低头沉思片刻，轻声道：“既已是夫妻，我有一事，想向王爷坦白。”
　　“哦？何事？爱妃不妨说来。”秦王挥了挥手，好一派大方的样子。
　　“我若说了，还请王爷不要责怪。”
　　“放心吧，爱妃，你的事便是本王的事，本王又怎会责怪于你。”这爱妃爱妃，多叫几句倒也容易习惯，虽然还没有勇气正视那张脸，但面对面地说话，已是不难了。
　　“其实我……并非是月月公主。”一句话出，石破天惊。
　　“什么？！”秦王瞪大了眼：“你不是月月公主？”
　　“我……我是月月公主的姐姐脱花公主，是单于的大女儿。”新王妃低下了头，似乎不敢看他。
　　秦王呆了好半晌，楞楞地道：“你国既是送了月月公主前来，却为何变成了你？”
　　新王妃小声道：“月月是我最喜欢的妹妹，她告诉我，她不想嫁给一个女人，她喜欢的人，是草原上最英俊的男子，也是草原第一勇士。我一向心疼这个妹妹，不忍见她受委屈，因此便化装成她的样子，替她前来和亲。”
　　“你……”秦王脑中一片混乱，好不容易理出个思路来：“你为何不向你父王提出代嫁，却要化装成你妹妹的样子？”
　　新王妃幽幽叹道：“因为月月是草原上最美的女儿，而我，却是草原上最不好看的女儿。单于的四个女儿都已嫁了出去，只有我，到现在都没有人敢来提亲。”
　　秦王咽了口口水，难以置信地道：“你是说……你是说你比月月还难看？”我的天哎，月月那张脸已是丑得惨绝人寰，若是比她还丑，那还得了？丑到了一定境界，那已经不能叫人脸，而是艺术品了。
　　新王妃艰难地点了点头：“月月是天上的星辰，而我却是地上的泥土。”
　　还、还差这么多？！那他岂非注定要和一个艺术品过一生了？
　　罢了罢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道坎终究是要过的。到了这种境界，再丑也无所谓了。
　　“你，且把化装去了，让本王看看。”今天他倒要看看，一个人究竟能丑到什么地步。
　　“可是……我怕吓坏了王爷。”新王妃不安道。
　　“爱妃放心，无论你长成什么样子，本王都不会不爱你的，本王说过，娶妻娶才，和你的样貌没有干系啊。”
　　新王妃眼睛一亮，抬起头来：“王爷，当真不会介意么？”
　　“本王绝不介意！”秦王拍着胸脯保证。
　　新王妃伸手在脸上按揉了，过了一会儿，小心地撕下一张面具，在秦王紧张的目光中，她缓缓抬起头来。
　　“嘶——”秦王倒吸一口凉气。
　　新王妃悲凉地笑道：“我的样子，果然吓到了王爷么。”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秦王好半天回过神来，赶紧安慰道：“爱妃长得一点都不吓人，真的！”
　　新王妃含泪笑了笑，光洁如玉的面颊上仿佛散发出一层神圣的光辉。
　　秦王转过身来，虎目带泪，双手合十向天。
　　夫人啊夫人，定是您老人家在喝茶之余听到了本王的祈祷，怜本王寡夫多年，这才玩了这么一遭抚慰本王那受伤的心灵。
　　“咳……爱妃啊，你们草原上这样……丑的女人多不？”
　　新王妃自豪地道：“草原上美女如云，像我这样丑的，自然不多。”
　　“咳咳，你倒是帮本王打听打听，若她们都嫁不出去，本王可以接收了她们。”
　　“王爷？”
　　“嗯……本王失言、失言，自罚一杯。爱妃啊，你看，这天色也不早了，不如咱们早点安歇吧。”这满朝上下无数双眼睛都在期盼着咱们造人呢。
　　“嗯……”
　　
　　皇帝寝宫中，司徒酉一身薄薄的中衣，正斜靠矮榻上看书。四周升着暖炉，虽是深秋天寒，亦不觉得冷。
　　顾薛衣还穿着参加婚礼的华服，蹲在房梁上，目不转睛地看着司徒酉。
　　翻过一页书，司徒酉心中暗叹一声。
　　今夜之后，她最大的心事已了，如今可真算得上是天下无事，国泰民安了。回想数月之前，当她奉旨成亲之时，曾对这身不由己的命运无比怨憎。可现在，她却不得不感激那个黑沉沉的大铁球为她砸回了心爱的驸马。
　　这几个月的时光，恍若大梦一场，仿佛什么都没有变，却什么都不一样了。
　　曾经的她，一心只有国家大事、江山社稷，将爱情当作了生命中可有可无的点缀，不想也不屑去追求。然而她的手段可以掌握一切，却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不知何时起，她心中便有了那个嗜酒如命的影子。所以她才会一再地纵容她的无礼与放肆，甚至她喝光了她心爱的美酒，也不忍心真的苛责于她。从最初的纵容开始，她终是一步一步，和她走到了今天。
　　这些天，她渐渐开始回想起一些小时候的事情——和她的事情。
　　她记得她曾大声宣告过——
　　只要是我喜欢的，不管男女，我都要招为驸马。这个天下将来都是我的，区区驸马，怎会得不到？我司徒酉就偏要招个女驸马！
　　本是童言无忌，却终究一语成谶。
　　种种机缘与巧合，成就了她的女驸马、女皇夫。而今，全天下的人都已默许了顾薛衣的存在，她司徒酉终究是凭着自己手段，兑现了她的儿时诺言。
　　感到梁上锁着她的那道目光越来越炽热，她哪还不知道这只小色狼又想歪到九天之外去了。这个家伙什么都好，就是每天晚上急色得仿佛自己亏待了她似的，真是丢人现眼。
　　司徒酉笑叹一声，放下书，招手道：“顾薛衣，下来。”
　　谁知顾薛衣竟抱着柱子摇了摇头：“酒儿，我好久都没有睡房梁了，今天晚上我们睡房梁好不好？”
　　睡房梁？她这个皇夫还真是有不良嗜好。
　　司徒酉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好嘛，酒儿，房梁很宽大，够两个人睡的。”顾薛衣涎着脸求道。
　　司徒酉拾起了书，又看了起来，嘴里不紧不慢地道：“睡房梁还是侍寝，由你选择。”
　　“嗖”地一声，皇夫殿下迅速来到矮榻前，乖乖地扑进女皇陛下的怀里。
　　有酒儿在的话，傻瓜才选择睡房梁呢！
　　
　　寝宫外，一个白胡子老头正焦虑地来回走着，时不时地探头进去一看；不远处，一个青衣男子靠在柱子上，两眼无神地望着天。
　　过了许久，一个身着六品官服的年轻人快步走了出来，面上带了些许兴奋的潮红。
　　见他出来，老头不了，男子也不靠了，三两步地蹿到了年轻人面前。
　　“怎么样怎么样？！”
　　“竹大人，听清楚了没有？！”
　　年轻人喘了口气，压低了声音道：“丞相大人，先皇陛下，在下听得很清楚，是侍寝。”
　　此言一出，青衣男子顿时眉飞色舞，而白胡子老者则垂头丧气，神色郁郁。
　　“怎么样，老师，我就说了吧，以我家酉儿的气势，肯定是在上面的，您老非得跟我打赌，这不，输了吧？”
　　“唉，薛儿啊薛儿，为父对你太失望了，你是皇夫，又怎可以在下面呢？”
　　“嘿嘿，老师，您老既然输了，您家里那新来的厨子学生就接收了。”
　　老者憋了一口气，终是顾虑形象，没有在人前骂了出来：“你、你就不能给老夫留条活路？”
　　“放心吧老师，杀鸡取卵的事，学生是不会做的。老师家里不是还有一位糕点师傅么？”
　　“你——”老者气急败坏：“你这个逆徒！”
　　“哎哎哎，老师，君子动口不动手哈……您是百官表率，怎么可以动手打人呢？淡定，淡定啊！”
　　“我打的就是你这逆徒——”
　　眼见风仪无双的丞相大人与先皇陛下在寝宫外毫无形象地追逐，年轻人打了个喷嚏，抽出袖中的纸笔，边迅速地写着，边喃喃地道：“金殿外先帝还魂，禁宫中丞相训徒。话说……”
　　话说那一年，女皇司徒酉平息内乱，稳定朝纲，天下臣服。
　　第二年春天，女皇改元飞凰，昭示女主君临天下。同年秋天，秦王妃诞下一女，取名司徒毓，被立为皇储。这个皇朝开始一步一步地走向极盛。
　　皇夫殿下还是当初我见她时的样子，大度洒脱，与世无争，成日喝美酒，拥美人，好不快活。
　　先皇陛下自那日后便再也不曾出现过，有人说他带着兰妃游遍天下名山大川，把个爱美人不爱江山贯彻到底。
　　秦王自打生了皇储，就交了兵权，和王妃过起富贵闲人的生活，令人好生羡慕。
　　顾丞相也还是老样子，偶尔会进宫与女儿叙一叙天伦之乐。
　　李敬亭那小子又升官了，据说还和侍卫长苏大人无限暧昧，让人不得不怀疑他的取向问题。
　　而我，起居郎竹某，仍在这毫无前途的官位上稳稳地坐着，继续八卦着皇家的各种秘闻。
　　字字读来皆是血，数年辛苦不寻常。
　　这皇家女驸马的故事虽已告一段落，但《天朝秘史》的故事依旧会久久地流传下去，我竹某某的八卦事业将永远不会停息。
　　 

作者有话要说：本书终于结束了，竹子也觉得太快了，一定都是一天两更害的~本想多写一点，但发现内容全都在下一本书上了，于是就不拖字数欺骗诸位感情了。
这篇文，与其说是本小说，不如说是某起居郎的笔记，因为是第一次用这样一个诡异的角度来写文，因此落笔时人称镜头等等会有些混乱，本想一路开挂到底，谁想起居郎悲剧地被人唾弃了。本竹向来从善如流，自然就顺应民心让起居郎打酱油去了。
其实写这篇文的初衷，是为了给后两篇文设定好一个背景，因此风格是轻松而有些无厘头的，至于意外杀出的阴谋神马的，相信我，那都是浮云。
回想当初，咱坦白，曾经酒儿确实是炮灰王的女儿，而某小白也没有双重人格，酒爹也仍然是玩世不恭的浪荡子弟，但是总有些剧情帝们让竹子我不得不悲剧地改剧情神马的，于是就有了如今的状况。
有时咱在想，要不是一时兴起把小薛拉到了陵州，这剧情究竟该如何进行下去，小薛会不会一路小白到底，永无翻身之日。结果是无解。不写大纲的人永远都不知道下一刻剧情会飘到哪里去，这也是最刺激的地方。
不管怎样，这书算是结束了，写下这段感言是在亲们看到结局的四天前，不知道四天后亲们会不会对某竹进行惨无人道的围观。
接下来竹子打算另开新书，以梨花带雨的渣受酒爹和腹黑强气的兰妃作为主角，题目为《急急如妃令》届时欢迎围观~
最后，求长评啊啊啊啊啊啊啊——
P.S：照例咱准备写个番外，亲们想看谁的八卦尽管说，咱尽量满足亲们的八卦之魂~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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