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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第一章 不惊不辱 ... 
 
 
　　
　　荣枯，如陌上野草，不惊不辱。
　　往日总是脏兮兮的顽童洗去了一身污垢，坐在竹椅上，仰头看着院长，灿红色的晚霞为慈祥的女人披上了一层神圣的华光，炫花了他的双眼。
　　他记下那抹浅笑，和那道款款温声：不惊不辱。
　　女人慈爱的面容渐渐模糊，耳边是尖利的抑或疯狂的噪音，撕裂了整个世界……渐渐安静，他怔然地站在虚茫茫的空间里，望着漫天满地的白雾。
　　+
　　眼睫微微颤抖，荣枯缓缓地睁开眼，周身冰冷，丝丝寒气渗透骨中。有一瞬的茫然，却被隔壁轰响狂乱的噪音给惊回了神智。
　　头痛欲裂。
　　荣枯迟钝地坐起身来，屈膝埋头在腿间，欲缓解额角突突的痛意。少刻，他撑着冰冷的地板站立起来，脚下踉跄，三两步走到了门口。
　　一阵寒风袭来，单薄瘦小的身躯禁不住打了个寒噤。左手合在眼上，荣枯适应了片刻，才完全睁开，看着屋外稀薄的金色的阳光。
　　他愣了愣，随即轻轻扬起嘴角，双腿已经恢复了知觉，这便轻缓地走到小院中间。
　　阳光不暖，心情却一下子愉悦了起来，仿佛空气中欢快舞动的细尘。荣枯噙着笑意，眼睛眯成缝儿，仰头看着清蓝色的苍穹。
　　浑身的伤痛也被这明丽的冬阳给治愈了几分。目光越过围墙，荣枯眼中渐渐生出几分好奇、几丝向往，他想，若是有朝一日能够走出这深宫大院，当定走遍这千山万水，饮足五湖清流，啖尽三山野果，去那重华城一赏人间绝丽，或是去那西域地求险跋涉……
　　他在书中看到的那些事儿那些地方，都得一一去尝试。
　　那么，前世与今生，便得了一个圆满。
　　荣枯漫无边际地畅想着，直到女人歇斯底里的哭闹声拉回了他神游的思绪。
　　无声地叹息。稚嫩的脸庞上那一抹明亮的神采在这一瞬黯淡了下来，荣枯迈着小小的步伐，迟疑地向声音传来的那间屋子走去。
　　这里是个小院，破旧，窄小，而荒凉，仅有两间拥挤的小屋，住了两个人：荣枯与他的母妃秋娘。
　　+
　　其实母妃是亲生母亲的妹妹。
　　当年发生了什么事情，小小的荣枯并不清楚，带着前世的记忆转生，他知道母亲难产而死，于是自己被秋娘收养。他隐约知道，母妃的娘家似乎掺进了什么阴谋，结果便是他随同养母一同被打入了冷宫。
　　他是皇帝第五个儿子，却连名字都没有，便从此长住在这冷宫，被人遗忘脑后。
　　冷宫的日子，并不苦。荣枯前世最初也是个流浪儿，什么样艰难都曾经历过，所以……在这里，至少饿不死。
　　最初始他唯一苦恼的，便是母妃不时地发疯，于是总得挨些皮肉苦头，还得忍受母妃责骂他为贱种。
　　不过荣枯很快就释然了。
　　他想，至少，他这一世，拥有了健全的身体。多好，等他长大了，或许有一天，就能连同前世的愿望一起实现。
　　虽然，这样的想法对于长在冷宫里的皇子太过虚渺。
　　但总有一丝希望，不是吗？
　　+
　　“贱种！”
　　女人神情狂乱，一看见走进来的荣枯，就拿起矮凳砸过去。荣枯早有准备，及时地闪避开来。
　　“母妃，”他说，“我把今天的膳食放在这里。”
　　秋娘一下子停住了所有的动作，眼神空茫茫地盯着门口，孩童背对着光，看不清是怎样的神色。
　　只是那偶尔的一声母妃，清清浅浅，犹带着奶声，让人不由心生出宁静。
　　她迟钝地问，“娃娃？”
　　荣枯瞅着平静下来的女人，很轻地应了声，便将破旧的餐盘摆在了小几上，“吃吧。”
　　女人不是时时都发疯，荣枯已经掌握了大概的规律。他如今也不是当年不能行动的婴儿，所以每每避开女人发疯的时间，估算着对方渐渐平静时，再将饭食送来。
　　冷宫里的吃穿用度很紧张，他不能让女人一发疯，就砸了饭碗。
　　菜有些馊了，粥清得几乎没了米。荣枯小口小口地，一点一点吃完了自己的饭食，腹中依然空虚的慌，但这些年下来，他早已经习惯了忍耐。
　　谈不上满足，但也，满意。
　　秋娘很快就吃完了，便呆愣地盯着荣枯的脸。忽地，她哀声抽泣了起来，嘴里念着对于荣枯的心疼。
　　漠然地看着掩面痛哭的女人，荣枯缓缓地放下了碗，不紧不慢地收拾着小几，便端着碗筷走出门去，似乎根本没听到女人的哭声。
　　两人的相处，早已成了模式。
　　秋娘的眼泪从苍白的五指间溢出，声声哀吟，似是声讨这不公的命运。
　　一刻钟后，荣枯重新坐到了女人身边，抬起瘦弱的胳膊，轻轻地搭在女人的背上，“母妃不哭。”
　　女人间歇性的伤悲，他其实有些麻木，但……毕竟是为了自己而流泪，他不懂得安慰，也无法完全地漠然。
　　荣枯对秋娘并没有很深刻的感情，也或者说，前世今生的种种遭遇，让他的感情变得淡薄。
　　晚霞镶镀着天边时，秋娘终是闹得累了，躺在木板床上沉沉地睡去。
　　荣枯坐在墙头，看着偌大的冷宫荒寂的景致，无声地弯了弯唇。
　　迎着最后一抹霞光，他眯上眼，似乎又看到那抹温暖的笑容。
　　冷冽的寒风低声叹息：不惊不辱。
　　
　　




2

第二章 陌上秋雨 ... 
 
 
　　
　　荣枯再次成了流浪儿。
　　他在冷宫里与秋娘相依为命住了五年，原以为能够这样平平淡淡地长大，却遭逢了天灾——地震。
　　冷宫塌了，母妃死了。
　　他侥幸活了下来，从废墟堆里爬了出来。那时候皇宫里的皇帝和妃子皇子们，都迁移走了。
　　曾经的帝都如今只是一座普通的城市。听说早在地震前，皇帝就在准备迁都事宜，地震发生的时候，皇家那些人大多已经走了，并没有受到什么牵连。
　　荣枯死里逃生，曾经拘囿着他行动的高墙大院毁得七七八八。
　　他彻底自由了，却发现，无路可去。
　　没爹没娘，他不过只是个五岁的稚童。
　　不是不伤感的。
　　荣枯缩在城郊的破草棚里，忍受着饥饿与寒冷，心里头是一阵阵迷茫。冷宫里虽然压抑，但……他渐渐地把那里当成了“家”，至少，这天下有了他容身之处。
　　冷宫没了，他再无处可归。
　　低落的情绪很快就被抛却在脑后，荣枯搓了搓胳膊，想要暖和一□体，听着外头潺潺雨水声，意识有些飘忽了。
　　他在想着，明天如何填饱肚子。
　　时间与空间一下子变得虚幻，他似乎回到了上一世，那时也是总想着如何活下来。
　　破烂的屋顶一时承受不住压力，哗啦地又掉落了几块朽木，险些砸到了荣枯身上。他便一下子惊醒，呆呆地看着被雨水打湿的双腿。
　　深秋的夜，真的很冷。荣枯扫视了一圈破屋，再没有可以容身之地，便只能蜷缩着身体，尽量避免被雨水打到。
　　原本的一点睡意，渐渐地消散。他望着眼前坑洼的地面出神，雨滴密密集集，荡着一个个破碎的水花。
　　这时候，他总觉得，自己一直是在梦里。哪有什么转世，哪是什么皇子。他应该躲在浮华城市的阴暗里，苦苦寻觅一丝生机；或是躺在破旧的板床上，忍受浑身的疼痛，等待生命的耗竭。
　　种种念头，一瞬而逝。
　　荣枯舒了口气，想要将浑身的不适给排出去。肚子咕咕地叫着，他忍不住伸手按在胃上，看了看越发暗沉的夜色，逼着自己闭上眼。
　　睡吧，睡吧，便不会觉得饥饿，便不会觉得寒冷。
　　+
　　这天的运气很不错。
　　他在张大爷的包子铺帮忙干了一天活，大爷给了他几个包子，这些日子来，他是第一次感到了有些饱了。
　　荣枯蹲在水边搓洗着自己的衣服，对着水中荡漾的人影无声地笑开了。
　　他一边洗衣服，一边思考今后的去处。想来想去，现在他才五岁，很多事情是力所不及，一时没有主意，就算是给人打工，也只有张大爷这样好心人才会愿意偶尔伸一下援手。
　　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曼城渐渐恢复了些生机，荣枯躲在包子铺里，听着来来往往的人们，赞说着皇帝的英明与恩德，像是听着无关的人的故事。
　　皇帝与他，本就无关吧……
　　他很快就不再关注皇帝的消息了，只是用着稚嫩的双手，认真努力地干活。张大爷其实不需要帮手，原本也是看他可怜才给几个包子的，但这些日子来，荣枯确实很勤快，多多少少帮上了些忙，便默认了他的存在。
　　于是夜晚的时候，荣枯也有了去处。张大爷终究心善，让荣枯就住在了锅房里，虽然没有床被，但至少不必担心下雨刮风了。
　　+
　　认识傅和谨是个偶然。
　　经过一年的发展，曼城虽然比不得当初是帝都之时的繁华，却是生机勃勃。那时张大爷正在准备搬离的事宜，包子铺也关了。
　　荣枯一个人晃荡在繁华的大街上，心下一片迷茫。张大爷一旦走了，他似乎又得过上了流浪的日子。
　　心里头其实很坦然很平静，他想，无论如何，天无绝人之路。
　　走过西街角，他正要避开那一拨街头霸王，就发现一伙孩童围着什么叫闹。他没有好奇，只是躲在墙后，等待那拨人离开。
　　若想活下来，便绝不要插手闲事，尤其对于他这种人，根本就没有任何资本就管闲事。
　　霸王们走了，荣枯正打算离开，却又犹豫了。看着那个华服小公子窝在墙角哭得惨兮兮的样子，有些许的心软。
　　叹了声，他走近去。毕竟，只是个孩子。
　　这时他没料到，从此就被这个孩子给缠上了。
　　傅和谨，新任知府的独子。那一日偷溜出府，和下人走散了，不小心就遇到了那帮小霸王。
　　这一年多来，荣枯把曼城上下跑了个遍，自是异常的熟悉，便将傅和谨送回了傅府。再后来，傅家小子就缠上了他。
　　“荣枯，我今天学了一首诗……”
　　“荣枯，我画了一幅画……”
　　“荣枯……”
　　那孩子一直一直地“荣枯”“荣枯”地叫唤着，让本来有些苦恼的荣枯也不由得舒心笑了。前世今生，他都没有什么朋友，虽然习惯了，但偶尔也有点小小的寂寞。
　　傅和谨也是如此吧，他随同父亲从京城来到了这里，性格又有点害羞，没有多少机会认识很多朋友。
　　看着那个小小的孩子在眼前晃悠，荣枯也是淡淡的高兴。
　　张大爷终于要走了，去南方的儿子家。荣枯也再次无处可归，傅家小公子知道了后，很自然地就把他引进了傅府。
　　荣枯原本只当是孩子的笑语。
　　那日傅府家丁说知府大人要见他，他才知道隐约明白了。张大爷也很高兴，嘴里说着不舍的话，还说要真是没得去处，就让荣枯和他一起走。
　　跟着家丁进了傅府，荣枯见到了傅大人。
　　于是，他从此成了傅和谨的伴读。
　　
　　




3

第三章 依水霞光 ... 
 
 
　　秋日至，曼城西郊的落霞山披上了厚实而华美的红叶。山坡之间，是一片辽阔而美丽的草场，十一二岁的少年穿着青布衣，套着浅灰色的马褂，手里晃悠着缰绳，微笑地牵着一匹枣色马匹，脚步不紧不慢。
　　走走停停，含笑的眼里带着丝丝漫不经心，凉风拂过鼻尖，他轻轻地皱了下鼻子，便是深深地吸了，也不管远处隐约传来的呼唤声，只是径自欣赏着大自然的极致之美。
　　
　　遂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飞扬的尘土间，一匹雪色马崽朝着这头奔来。马背上，少年稚嫩的脸庞上焕发着耀眼的笑容，嘴里还大呼小叫，“荣枯，你怎的这般磨蹭！”
　　荣枯微微仰起头，眯着眼看向少年，笑得温和，“难得出来，我还是想好好赏一下山景。”
　　傅和谨皱了皱鼻子，嘟囔一声，“山景哪有赛马好玩？”言罢，他语气带着几分撒娇，“好嘛好嘛，荣枯你就陪我一同耍耍。”
　　
　　荣枯失笑，看着这个孩子，微微出神。
　　一晃就是五年。当初的知府大人如今是南方三府巡按，眼看着明年就满了任期。他如今十一岁，傅和谨也是九岁了。
　　这几年，他一直作为傅和谨的书童住在傅府上。
　　
　　只是，傅府的生活与他当初料想的很不一样。
　　说是书童，但他却不同于其他的下人们，且不说没有签卖身契，便是这地位，在傅府上，人人都几乎是把他当初第二个公子般来对待。
　　
　　他知道，这定是傅府主人的意思……只是，他并不理解，对方到底是何用意。
　　也曾，隐隐有过某种猜测。但很快他就不再多想，无论他是什么身份，都没有值得别人利用的。
　　于他，活着才是最重要。
　　
　　少年郎，理当心怀宏图之志。可惜他，从来没有那个资本。
　　若是前世，他在年幼时，即便身处肮脏的垃圾堆间，也有过寻常人都幻想过的宏愿。只是当生存，迫得他连呼吸都是奢侈之后，便渐渐地磨灭了所有的意气。
　　
　　在社会最底层苦苦挣扎，生活隐约有得一丝曙光，又被残酷的命运推向了死亡。只有他自己明白，这样的感受是多么的无助和绝望。
　　活着，已然是最奢侈的愿望了。
　　
　　能得重生，已是上天莫大的垂怜。
　　
　　“喂？”
　　思绪一晃，荣枯脸上的笑意愈发地深了，无奈地叹了声，“好吧。”
　　这个孩子，他是真切的有几分喜欢……至少，傅和谨的陪伴，让他这一世变得不那么地寂寞。
　　何况，他是寄人篱下，无论如何，对于这个孩子都要存着忍让之心。而傅和谨本也不喜欢当地官宦之子的作风，寻常只和他玩的开。
　　
　　傅和谨盯着荣枯的笑发了会呆，嘴上喃喃地说道：“荣枯笑起来真好看……”言罢，他扬起大大的笑脸，“若你是女子，长大后我定娶你做娘子。”
　　荣枯只是含笑，“不是要赛马吗？”
　　“啊，是啊，”傅和谨回神，很快便转移了注意，扬鞭一甩，“荣枯，看我们谁先到达对面山坡下的老栗树！谁输了可要受罚的！”
　　马已经一溜烟地跑远。
　　
　　荣枯赶着自己的马崽追了过去，不远不近地跟着。
　　
　　这一日先生放假，两个孩子也趁机玩了个尽兴，直待日落西山，二人才坐上了回城的马车。
　　“唉……”
　　傅和谨趴在荣枯的肩头长吁短叹，“明天又要念书了。”
　　
　　荣枯静静地听着孩子的抱怨。
　　比起旧都曼城的官宦之子，傅和谨难得没有他们的纨绔作风，念书和练武都相当认真。但，毕竟是少年心性，夫子管得严，有时候难免会不郁。
　　
　　荣枯是有些庆幸的。
　　前世的他，尤为羡慕寻常人家孩子能够上学堂。后来他被收容，也只能习得几个字，并未真正地获得教育。
　　
　　这里大户人家的孩子很早就读书了。他一开始作伴读，学习尤为吃力。夫子是个严厉的人，打罚的次数可谓不少。
　　
　　“其实我更愿意把时间花在练武上，”傅和谨在他耳边说，“将来要做个和蒋伯伯一样的大将军。”
　　荣枯笑着附和了句，“你一定可以做到的。”
　　
　　傅和谨闻言极为高兴，立马来了兴致，“荣枯你那么聪明，要不以后我做将军，你做军师，我们一起杀尽罗刹鬼！”
　　荣枯并未回答。
　　傅和谨也没在意，只是一个劲儿地和他说起了蒋将军的战绩。
　　
　　真是很雄伟的志向。荣枯认真地听，想起自己在冷宫里时，渴望着长大后能够走遍这异世的山水。
　　……自然，这多半是奢望。
　　他也没多少难受，那些美丽的想法，能够实现自然是好的；实现不了，于他其实也没关系。
　　
　　“少爷到家了。”
　　一回到傅府，傅和谨便被下人叫到傅老爷那去了。荣枯招呼了声，就先回去了下榻的院落。
　　新的傅府是前朝某个王爷的宅邸，景致清幽，布局别致。在前后院之间还有一片不小的湖泊。
　　
　　每每路过湖岸，荣枯都不自觉地放缓步伐。
　　秋日荷落，原本葱葱郁郁的湖面，尽是枯黄凋零的枝干，只是这落日时分，西边的红霞倒映在水间，光影明明暗暗地交错，为残败的荷平添了几分风情。
　　
　　荣枯不知觉地站在湖边，看着水中央出了神。
　　姣好的唇，无意识地扬起一个弯弧，忽然感觉到身后隐约有人的气息，他微觉奇怪地回过头看了去。
　　
　　黑衣男子静默地站在丈余外，身形挺拔，双手负在背后。男人微抿着唇，目光落在荣枯身上，英俊的面容上看不出是怎样的神情。
　　荣枯眯了眯眼，飞速地打量完，便对上了男人高深莫测的视线。
　　
　　




4

第四章 北来远客 ... 
 
 
　　
　　天尽头，残阳化作一抹鎏金。
　　“在看什么？”对视了半晌后，黑衣男人忽然开口问道。
　　清清冷冷的声音传进耳中，让荣枯有片刻地愣神，他遂反应过来，温声回答：“看景。”
　　男人听了，又沉默起来，目光却有几分肆意地打量着荣枯。
　　
　　忽视掉那抹隐约的压迫感，荣枯神情自若地任由对方评估般的视线扫过自身，冲对方礼貌地微笑后，回过头继续看向湖水中央。
　　“残枝败荷，有何好看。”
　　男人的声音忽然又响了起来，似是不赞同的言语里，不带一丝情绪。
　　荣枯微微一怔，没察觉男人何时已经来到了自己的身侧。他微偏头看去，对方的面容沉静而冷漠。
　　
　　这个男人……
　　只是随便地站在那里，便有一种强烈的无法漠视的气势。他在说话时，明明是清冷的语调，却总透着一股令人压迫的威严。
　　他，该是一个长居高位之人。
　　荣枯如是下了判断，他对朝中的官员并不了解，所遇到的人中，地位最高的便是傅老爷。可就是严厉寡言的傅老爷，与这人一比，也会生生地被压低了姿态。
　　
　　荣枯很快便停止思考男人的身份和来历。
　　这里是傅府，什么样来头的人都有可能出入来往。这不是他需要关心的。
　　
　　“荷叶虽是残败，”荣枯轻声说道，“你不觉得这晚霞和水面交相辉映的场景，看起来特别像是一幅画吗？”
　　男子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良久没有出声。
　　
　　“这位……”荣枯斟酌了下称呼，唤道，“先生，”语气微带几分歉意，“容我先行离开，书房里的活，我还没做完。”
　　不管男人是什么身份，他都不敢多加接触。
　　荣枯再怎么不理朝事，也知傅府并非表面那般单纯。他想安静地活着，便只好远离人和事的是非。
　　
　　“你叫什么名字？”男人似乎没有听到他的说辞，复又问道，“在傅府里做什么？”
　　“荣枯，是小少爷的伴读。”
　　荣枯的目光微微下移，不再看进对方的眼，只是安分地落在鼻唇间。男人的鼻子很英挺，嘴唇则很薄，透着一股无情的意味。
　　
　　后来两人没有再交谈过。
　　荣枯行了个礼，便离开了湖岸。
　　
　　走出很久，荣枯总感觉到若有若无的视线，不紧不慢地迫着自己的心神。直待步上回廊，他走过拐角处，用眼角余光瞥了湖泊的方向。
　　男人似乎一直保持着负手站立的姿势，正背对着自己望向水面。
　　夜色微落，男人的一袭黑袍，似与天地溶为一体。
　　
　　黑衣男子只在荣枯的思绪中停留了片刻，就被他轻飘飘地抛出了脑海，正如过往无数的记忆，再也无法在他心里留下任何的痕迹。
　　
　　偶然出府游玩之后，生活依然不急不缓地继续着。
　　夫子还是严厉，但看向荣枯的眼神，渐渐透着些许的赏识。于是对着傅和谨，越发地不留情面。
　　傅和谨似真似假地朝荣枯抱怨起来。
　　
　　若是可以，荣枯并不想引起别人的特别关注，毕竟他的出身非同一般。
　　只是在傅府里，所有人都拿他当成主子般对待，他无法改变，只好顺其自然。何况重活一世，他也不想过于束缚自己的内心。
　　无论将来是好是坏，他淡然应之便罢。
　　
　　◆荣◆枯◆华◆年◆
　　
　　那日偶遇的男人，他除了当晚对傅和谨提了一次，便再没有去关注。
　　
　　傅府这几日的气氛似乎有些紧张，下人们一言一行更加小心翼翼。
　　“……也不知那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头，”傅和谨有些不耐地推开书本，坐到荣枯身边看着他抄写，“父亲一直陪着他到处走动，忙得都找不着人。连着几日，我都没给父亲请安了。”
　　
　　荣枯执着毛笔的手微微一顿，一滴墨汁便缓缓化开在白纸上。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想到，或许这些天傅府的变化，与那天自己遇到的男人有关。
　　
　　心里头划过一丝异样，荣枯干脆地放下毛笔，故意叹了口气，“少爷，这张字帖毁了，我还得重头写过。”
　　傅和谨哇哇叫开，亲昵地抱着他的肩头，“好荣枯，我在和你说天呢！你不要老是读书，都快成书呆子了！”忽然语气一转，不满道，“还有，都说了多少次，别叫我少爷。”
　　“我都没听过你喊我名字。”
　　
　　“你是少爷。”荣枯淡淡地睨了对方一眼，“你这样子要是被夫子见到了，恐怕又少不得一顿说教。”
　　傅和谨不高兴地嘟起了嘴。
　　
　　荣枯随即失笑，对着这个小孩实在没办法。
　　“好了，睿宁。”他退让道，“你别闹我，今天抄不完这些，你我恐怕都吃不上饭了。”
　　忽然听到荣枯唤他的字，傅和谨满意地笑开，遂放开手，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静心抄写了起来。
　　
　　平淡地又过了几日，傅老爷忽然传人来叫荣枯去正厅。傅和谨知道了，本要跟着，却被告之傅老爷只让荣枯一个人过去。
　　荣枯觉得有些奇怪，自打进府后，傅老爷很少单独找他谈话。
　　
　　很快就来到了正厅，荣枯正跨进大门，一下就看到坐在主位上的黑衣男人；而本来的傅府主人却坐在右下方。
　　“荣枯，”傅老爷开门见山地说道，“这位是钦差于大人。”
　　
　　荣枯了然地上前行了跪礼，“小民见过钦差大人。”
　　于大人随意地挥了挥手，示意荣枯起身，遂听傅老爷又开口道：“于大人是奉圣旨来曼城，了解南方一带疟症的情况，这曼城里外你最熟悉，今天叫你来，就是想让你为于大人做几日的引导。”
　　
　　荣枯捺下心里的一丝疑惑，恭敬地应承下来。
　　随后傅老爷又对他细细地嘱咐了一番，便让他先退下，待明日清晨，再随于大人一同去曼城北郊暗访。
　　
　　自始至终，那位钦差大人都是沉默地坐在主位上喝着茶水。
　　荣枯半垂着头，一一应了话后，就退了出去。
　　
　　“他，如何？”
　　少年离去后，黑衣男子放下手里的茶盏，视线落在门外并不曾收回。
　　“安静，懂事，知进退。”傅老爷一向冷硬的唇线扯出了一点弧度，停了下，又吐出几个字，“且……”
　　“心性凉薄。”
　　那个总是浅笑温柔的少年，骨子里，与其父一般……是个，无情的人。
　　
　　主位上的人听了傅老爷的话，神情平淡无波。
　　“于大人，”傅老爷起身，做了个恭请的姿势，“膳房的饭菜都备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先前漏了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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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民声哀吟 ... 
 
 
　　
　　翌日晨，荣枯早早地便等候在正厅外。
　　他不知为何傅老爷选择自己去做那钦差大人的向导，也懒得去深思。
　　
　　约莫半个时辰后，那位于大人才迈着不急不缓的步伐朝这里走来，挥手止住了荣枯行礼的动作，问了声，“用了早餐？”
　　荣枯轻声应答。
　　“那便走吧。”
　　
　　马车颠簸着朝城外赶去，车内里是一片安静。
　　在于大人的表示下，荣枯和他同坐一撵。坐在靠着车门的地方，荣枯从不时被风带起的布帘看着车外的景致。
　　两人基本上没有交谈。
　　
　　夏末之时，南方一带突然爆发了疟症。不少人都染上了这种病，加上传染的厉害，一时间闹得人不安心。
　　疟症虽不似瘟疫那么可怕，但也一时间大批人得病，导致了各地的药材价格飞涨，更有些人趁乱牟取暴利。
　　贫穷人家多治疗不起，有些人病的严重，便就死去了。
　　
　　此次疟症险些闹出了一场民乱，也为此引起了皇帝的注意，并下令调集各地名医，由朝廷派送药材，同时彻查疟症期间那些为非作歹的商家以及与他们狼狈为奸的官员，这才平息了民愤。
　　现在已是深秋，感染疟症的人大大地减少了。
　　
　　荣枯跟在于大人身后，一整天的时间走访了城郊的小半数村镇。脚步略有些缓慢，他淡淡地看着村子上的各家门户。
　　和现代的繁华相比，这里的房屋着实破旧。村镇都不大，人们多是干活去了，看起来有些冷冷清清的。
　　
　　偶尔有一两个人迎面走来，看到他们身着破旧的麻布衣，枯黄的脸上尽是劳作后的疲惫，荣枯微微敛下眼。
　　在这个被人称作盛世的地方，人们的生活也不见得有多么幸福。
　　只要一场病，便足以让人家破人亡。
　　
　　若他还是流浪在外，许是早便死去了吧。
　　
　　即使这样想着，他也没有更多的情绪，比如庆幸，比如伤悲……对于他来说，为了活着，那些个感情早被一点点地抛弃了。
　　“在想什么？”
　　
　　荣枯抬头看向前头停下来的男人，微觉奇怪。这个男人，从第一天偶遇之时，对自己的态度，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虽然男人看起来总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样。
　　“只是想，”荣枯看了看天色，委婉提醒，“天快晚了，这里靠山，后面的路怕不太好走。”
　　
　　男人听着他的回答，眼神里划过一抹古怪，遂又冷淡地开口，“今夜留宿山上的寺庙。”
　　荣枯点了点头，这里离曼城有些远。山上有座无量寺，是大夏国香火最盛的寺院，夜宿那里倒是个好主意。
　　
　　于大人复又迈出步子，边走边说，“你对此次疟症之事有何见解？”
　　荣枯抿了抿嘴，低下头眯着眼看路，“见解？”他不懂这个人想从自己身上探出什么，问这样的问题……总有些突兀。
　　便是有什么见解，十一岁孩子的言语，有多少人会认真去听。
　　
　　“我没什么看法。”荣枯淡淡地回答。
　　“我听傅老爷说，”男人沉默了下才继续道：“你在文章里写：‘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抱着这样想法的人，怎会对疟症之乱没有自己的见解？
　　
　　◆荣◆枯◆华◆年◆
　　
　　初闻此言，荣枯是有些吃惊的，但很快就释然。
　　这句话是他前世从一本旧教材里看到的，他的记性极好，便一直记在心里。那日夫子让他们写史论，他便引用了这句话。
　　“我曾在西街听起一个先生说的，”荣枯微微笑道：“我觉得甚有道理，便借用在文章里头。”
　　
　　他没去想，为何这样的小事，傅老爷会知道；也没去想，为何傅老爷会告知眼前这人。
　　男人听了后，轻轻哼了声，便没再继续说什么。
　　
　　戌初，他们到达了山上的寺院，用了些简单的斋饭，便各自歇息了。白日里步行了许多地方，荣枯的身体有些吃不住。
　　跟在小沙弥身后，荣枯微垂首看着路，小心地挪着缓慢的步伐。
　　
　　“施主！”
　　脚下一个趔趄，荣枯身子不稳便摔了一跤。青石板铺的地面冷硬的很，他的肘部被撞得生生作疼。
　　
　　揉了下胳膊，荣枯有些难耐地叹了口气，身体躺倒在床，抬手覆在额上。
　　……刚才一摔，似乎让先前的头痛又加重了几分。周身都浸着难受，荣枯侧过身，蜷曲起双腿，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他忽然惊醒，夜半的寺院充斥着刀剑声。
　　“下来！”
　　冷冷的刀锋贴在脖子上，传来丝丝寒意。荣枯身体僵住，在听到对方满含杀机的话语后，小心地起身。衣服来不及套好，他便被人掐住了后劲，往外拖了出去。
　　
　　走过他夜宿的小院，便见到前方有两拨黑衣人正在激烈打斗。眼看着有一方黑衣人渐渐不敌，荣枯身后的人忽然大喝，拿刀子抵在自己的脖子上，“放了他们！要不然我就杀了这个孩子！”
　　荣枯如人偶般，任由对方操纵。
　　
　　打斗稍停息了下，夜色里出了铮铮兵刃声，便是死一般的静寂。
　　鼻间忽然传来一阵浓烈的香气，荣枯无声地弯了下唇……熟悉的让人怀恋的气息，是桂花的味道。
　　
　　落败的那方黑衣人显然都被制服，纵是荣枯身后的人歇斯底里地喊着，刀子更是割破了他颈项上的皮肤，也没能制止另一方的动作。
　　……这本是自然，他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人，也不知这些人怎么就误会了。
　　
　　“好你个狠心的狗官！”挟持他的人握刀的手不由颤抖，色厉内荏地斥责，“为了保命，竟然连自己儿子的性命都不顾！”
　　说的倒是义正言辞，可惜他们弄错了自己的身份。荣枯微蹙起眉，一边忍受脖子上的疼痛，一边走神。
　　
　　模糊的视线里，他看到了那位于大人走近来一些，然后自己的身体被人又往后拖了几步。
　　他们似乎说了什么，也似乎什么都没说。
　　荣枯的意识有些恍惚了。
　　
　　原本周身的疼痛一下子变得浅淡，困意席卷而来。他很想就这样睡去……不过，倒地是有几分清醒的。
　　好不容易得来的重生，他还得好好活着。
　　怎么可以，就这样糊里糊涂地被人取走了性命？！
　　
　　




6

第六章 桂月闻香 ... 
 
 
　　秋的夜，寒意逼人。
　　周遭闹哄哄的一片，荣枯只觉脑中似有棒槌在猛烈地敲打，震得整个头颅都在发痛。身后钳制他的人显然陷入了绝境，已然彻底地癫狂了。
　　脖子间滑下一缕温热的液体，荣枯闭了闭眼，屏着呼息，凝神探查着身后之人任何一点的细微动作。
　　
　　就在对方焦急之时，握刀的手腕颤抖地稍离颈项，荣枯逮住这个机会，冒险地迅速出手，身体微侧，刀锋又一次划过脖子，他便已狠狠地击向了对方的腋下。
　　那人意料不及，稍稍地松开了荣枯，便是这个瞬间，荣枯模糊地看到一抹人影，几乎是瞬移般，逼至自己的身侧，狠厉地挥出一掌，便击飞了挟持他的人。
　　
　　其后的事情，荣枯已不清楚了。只觉，天地间，尽是安静一片。
　　暖暖的风拂过全身，令人倍觉舒畅。先前有些受惊的心情，一下子被抚平了。他静静地感受着这抹温暖，心一下子雀跃了。
　　真好，他舒舒服服地睡去。
　　
　　醒来的时候，这周身的疼痛让荣枯难受地低吟出声，他没有睁开眼，只是将自己更深地蜷进被窝里，用酸软的双臂抱着头。
　　这一动，便扯到了脖子上的伤口，尖利地疼痛刺进了肉里，他猛地吸了口凉气。
　　
　　“受伤了就安分点！”
　　男人冷漠的声音蓦然传入耳中，荣枯清醒了几分，缓缓地收回手，僵着身，睁开眼看向旁边。
　　那位于大人正站在自己的床头，荣枯侧躺着身，脖子上的伤让他不敢随意地乱动，也没法抬头看清男人是何表情。
　　
　　昨夜里，这个人最后还是救了他。
　　想到此，荣枯张了张嘴，哑着嗓子低声道谢，“小民多谢钦差大人昨夜的出手相救。”
　　男人听了，只冷冷地哼了声，似乎是有些不屑。
　　荣枯半闭着眼，也不好多说。道谢的话，是他内心里诚实的想法。虽然他明明是被这人连累到的，但在那样的情况下，至少对方尝试着救回了他。
　　
　　男人俯视着荣枯，打量了半天，才冷淡地开口，“你脖子上的伤，三五日里不宜乱动，避免沾到水，这几天你就住在寺院里养伤。”
　　荣枯自不推辞，轻声应了。
　　
　　脖子上的伤口很浅，只是因为伤在紧要的部位，所以需要稍加注意点。荣枯对着铜镜很快地抹好了膏药，便舒展了下酸软的肢体。
　　这几日大多躺在床-上，浑身都有些不舒服。好在伤口开始结痂了，他的头痛也在几日的休养下渐渐地好转。
　　
　　木门发出吱呀的声响，荣枯迈着轻缓的步伐，朝着那边的院落走去。
　　一路上，他随处可见到面容整肃的官兵巡逻而过。想必，那夜的刺杀让官府开始警惕了……那个钦差大人，当真是位高权重。
　　收回视线，荣枯忽然看到了前方两棵老桂树，顿时加快了步伐。
　　
　　鼻间充溢浓郁的花香，他微微抬头，看着眼前一枝低垂下来的树枝，小巧而暖黄的花，密密地拥簇着深绿的叶子。
　　荣枯有些快活地眯起眼，深深地吸了口浓香的空气，遂轻抬手，捻起了一朵细小的花。
　　
　　◆荣◆枯◆华◆年◆
　　
　　于大人脚步顿住，背着手站在离荣枯丈余开外的地方，正将少年轻浅的笑容收入眼底。
　　从第一天在傅府湖边碰到这个孩子，对方便总是挂着温和的笑，似是没有任何烦心事。只是那双淡淡的眼眸，似蒙着一层朦朦胧胧的雾气，看不出任何的想法和感情。
　　
　　那些明明都是寻常而普通的东西，总能让这个孩子展颜欢笑。比如落日，比如桂花。
　　男人看着荣枯的笑颜，微微皱了下眉，眼神里透着浅淡的不喜。
　　
　　荣枯忽地感觉到一抹观察的视线，微微侧头看去，见到来人是谁后，便松开了手指，脚步挪移上前了几步，规规矩矩地朝对方行礼。
　　于大人居高临下地凝视着少年，神色愈发地冷漠。
　　“男儿当心存高志，怎总是摆弄这些花花草草！”
　　
　　有些莫名其妙地听到男人忽如其来的责斥，荣枯服服帖帖地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上，半垂的眼睑掩盖的是男人看不到的漠不在乎。
　　“你喜欢桂花？”男人没有继续说教，话锋忽然转开。
　　
　　荣枯愣了愣，鼻腔里都是浓香甜腻的桂花气息。他低柔地应答，“不喜欢。”
　　他是，真的讨厌桂花的香气。他其实也是，真的讨厌花花草草。
　　只是……这熟悉的香味，拂过心头，总能带给他一股安宁和温暖。他忽然想起了，前世院里有棵高大的老桂树，每到秋天就会开了满树的花，散发出让他厌恶的香味。
　　
　　荣枯的回答，让于大人有些意外。他盯着这个少年，抿起薄唇，久久不发一语。
　　
　　荣枯恭恭敬敬地候在于大人身侧，对方不说话，他也不能随意地有所动作，只是安静地站着，唇角总似含着笑意。
　　“伤口如何了？”良久，于大人出声问道。
　　
　　少年听到问话，用一贯温和的语气回答着。披着淡薄的阳光，整个人一下子变得虚幻起来，仿佛随时都能化作一抹微风飘走。
　　这个人，明明就站在自己的面前，却总似无法捉住。这般飘忽不定的感觉，让男人难得有些烦躁。
　　
　　“若想活着，必须懂得自保。”男人冷冽地说道，“像昨夜，你竟没有一丝反抗之力，任人掐住命门为所欲为。”
　　“难道你在傅府都不曾习过武吗？”
　　
　　荣枯没有听进男人的问话，只是陡然心生一股奇怪的感觉。他稍稍地将视线挪上，对上了于大人冷厉的眼睛。
　　……这个人，似乎管得太多了。
　　
　　“我说的话，你都听进去了吗？”男人看出荣枯的走神，语气明显不悦。
　　“啊，”荣枯轻声应着，有些漫不经心地回答，“钦差大人教训得极是，小民会认真听取的。”
　　若是可以，他也想学得一身武艺。从前世他就知道，有些事情，不可避免地要通过武力去解决，何况在这个崇尚武力的时空。
　　
　　可惜，他也只能在傅和谨的软磨硬泡下，花了两年的功夫，堪堪地学会了骑马而已。至于武功箭术，于他，不过是一种奢望而已。
　　不能练武，他是觉得稍有些遗憾。
　　
　　可……他的好坏，与眼前的男人又有什么关系呢？
　　
　　




7

第七章 羁绊不疏 ... 
 
 
　　
　　奇怪的人……
　　荣枯恭敬地站在男人身边，垂着头漫不经心地听着男人用波澜不惊的语调说教，神思飘忽游离在九天之外。
　　
　　“院长，这次绝不能再留下他了……他根本就是野性难驯，把小宛的头都差点打破了……”
　　女人尖利刻薄的声音时远时近。他只是漠然地站在太阳下，意识开始涣散，只感到皮肉都快被炎日灼焦了。
　　有附近的孩子们朝这边扔出石子，笑着叫着什么“野种”的。
　　后面的记忆已经模糊不清了，那个女人最终被院长劝住了，对方只恨恨地又把他斥了一顿，才心有不甘地放了他。
　　
　　荣枯仔细回想了下，那时候，他似乎确实很不驯，而且，尤为讨厌那些个虚伪的人老用着说教的语气，对他谆谆教导，要感恩戴德。
　　所以啊，他一直讨厌别人插手自己的事情，也最不耐烦别人的说教。
　　
　　“……明日回曼城。”
　　男人的声音刺破了记忆的迷雾，突地震回了他的神智。荣枯微动了下有些僵硬的脖子，温顺地应了声“是”。
　　
　　何时起，他对曾经厌恶的向往的东西，都变得不再在意，甚至没了感觉呢？比如厌恶的桂香，比如憎恨的说教，比如渴望的……温暖。
　　只是偶尔，心里头有那么一瞬的空茫。
　　
　　一回到傅府，半月没见到的孩子高高兴兴地扑了上来，待发现傅老爷冷着脸站在不远处，傅和谨才收敛住外放的情绪，小心翼翼地靠近了来。
　　他来到荣枯身侧，放低了声音问道，“你怎么去了这么久？”
　　
　　傅老爷迎到于大人后，扫了眼两个少年，便引着于大人进了府。
　　见大人们走远了，傅和谨才略微放肆了起来，在没得到荣枯的回答后，也没继续追问，心思已经转移到对方的伤势上，眼神担忧地盯着荣枯的脖子，“你的伤还要不要紧？那些个贼人真是胆大包天……”
　　
　　荣枯听着他义正言辞的言论，轻笑了下，“都无碍了。我们还是回府里再说。”
　　“看我都糊涂了，”傅和谨猛地拍了下额头，连忙撒开步子，“你这几天定是累着了，这两日便好生休息。”
　　“……嗯。”
　　
　　荣枯放下手里的书卷，看着一旁喋喋不休的孩子，无奈地轻叹了口气。手指抚了抚额角，这些日头疼虽减轻了不少，但有人一整天在耳边呱啦地说个不停，还真是让他觉得很不舒服。
　　“荣枯你别烦我，”傅和谨有些委屈地拽了拽荣枯的手臂，他知道，每回这人揉额角其实都是因为心里有点不耐烦了，“你这一走……”
　　他皱紧了眉，半天才低落地道：“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够再见面了。”
　　
　　“聚散本是寻常，”荣枯温声回了句，又微微笑着问，“难道你不希望我回自己的家中去吗？”
　　“自然不是，”傅和谨飞快地摇头，语气不舍，“你能和家人团聚，我当然高兴的很……”
　　“那便是了，若有缘，我们自会再见的。”
　　
　　听着荣枯的劝解，傅和谨有些怔然，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对方柔和的侧脸不放。
　　昨天，傅老爷忽然说，荣枯的家人让荣枯回家，不日便要启程。傅和谨着实不解，怎的忽然冒出荣枯的家人来？他也曾追问过对方的身世，可惜都被这人温和的笑语给敷衍过去了。
　　
　　“你知道，你家是哪里的吗？”他忍不住问道。
　　
　　◆荣◆枯◆华◆年◆
　　
　　荣枯垂下眼，轻颤着的长睫显得格外的秀气，他淡淡地回道，“我年幼便流浪在外，对家人自是没有什么印象。”
　　闻言，傅和谨愈发地惆怅，心里头胡乱地担忧了起来。
　　
　　“也不知你家里都有些什么人，你性子这么软，若是受欺负了都没个帮手？这可如何是好！”
　　傅和谨虽然年幼，到底是生长在大户人家，也多少知道些高门大院里的秘辛。
　　荣枯听到对方远见的自语，失笑道，“好了，日后的事，日后再说。”罢了，他也不再理会兀自纠结的孩子，重新拾起书本。
　　
　　荣枯盯着眼前的文字，却发现一个也进不到脑里，思绪总是不自觉地飘远。他想起，初进傅府时的惊讶；又想起，这几年心底偶尔闪过的疑惑；再想到那个奇怪的于大人……
　　回宫。他平静地接受了这件事。
　　他清楚，这一回去，往后的日子不可能如在傅府这般随意自在，甚至不可能再回到冷宫那段日子的平静。
　　
　　或许，在进了傅府的第一天，他就知道，自己永远不可能摆脱掉皇子的身份。
　　
　　这些年在外也接触了不少的人事，他大体地知道了当年晋侯府一案的经过。树大招风……年轻的皇帝，自是无法容忍臣子爬到自己的头上。
　　随着晋侯府上下死的死，流放的流放，一场血雨腥风才渐渐平息。
　　
　　只是晋侯府还剩余一个人，便是一直驻在西南的晋侯世子晋廷之将军——也是荣枯这个身体的亲舅舅——他一直在西南夷境征战，十多年未曾回京，根本牵涉不到这个案子。
　　待他胜利凯旋，一道将功抵罪的圣旨便到达了军中。
　　
　　他承袭了晋侯的爵位，但被剥去了大半的军权。
　　
　　荣枯敛回心神，揉了揉额角。他知道的，也就这么多了。此次回京，怕少不得要见上他的舅舅一面吧。
　　不欲再多想，他对少年招呼了声，便干脆地出了书房。信步走到湖泊旁，荣枯淡漠地望着满湖的残荷。
　　便是在这里，他初次见到了那个人……他的父皇。
　　
　　金乌西坠。
　　望着最后一抹余晖被夜吞噬了，荣枯才缓缓地迈步离去。
　　旧的一天又要过去了，新的一天便即将降临。
　　
　　雄鸡第一次啼晓时，荣枯拿起了自己的包袱，在傅和谨恋恋不舍的眼光中，跟着于大人一步一步走近马车。
　　“荣枯，记得捎信！”
　　傅和谨也不管自己严厉的父亲就在身边，看着那人离去的背影大声喊了句。
　　
　　荣枯未曾回头，只是径直上了马车。
　　帘子被撂了下来，马夫遂甩出马鞭，车轮咕噜咕噜地碾压过石板路。
　　
　　




8

第八章 帝都听雪 ... 
 
 
　　这一路有些远，马车不快不慢地走着，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终是抵达了京城郊的小镇。才十一月初，这里已经开始下起了雪来。
　　荣枯安静地坐在窗口侧，出神地望着车外白茫茫的雪景。数日前他们便换上了这辆异常华丽的马车，窗纱不知是用甚么材质所制，竟轻薄透明的更甚于蝉翼。
　　
　　马车行得很平稳，许是快到了京城，速度慢上稍许。
　　半晌，荣枯收回了目光，复又低下头，将手里拿着的书卷又翻过去了一页。在马车上度过了将近两个月的时间，他更多的时候，都是沉默地安分地坐着看书。
　　
　　书，是于大人给的。不，或许他该喊那个男人为父皇，大夏国的九五至尊——申华御。
　　手上这本书说的便是国策，荣枯看着里头说的种种理论，其实是有些心不在焉的。他从无大志，但这是皇帝给的，自是不能拒绝。何况，看一看也无妨，毕竟他无法摆脱皇子的身份。
　　
　　任是未来再多变化无常，他不求权势名利，只想着，安静地活过这一世。当然，他的身份所带来的浮华或危险，是永远不能逃离的，那么……便坦然接受，也无妨。
　　
　　手指轻抚过书页，荣枯弯了下唇角……这篇正说的，是君臣之论。他想，这书看着也颇有几分趣味。
　　君君臣臣，里头自有好一番难解的道理。
　　或许，他不日就会面对书里所说到的种种情况。一个即将满十二岁的皇子，忽然起死回生，还回到了皇宫……怕是会在朝上朝下都掀起一场轩然大波吧。
　　
　　马车里极为安静。
　　皇帝本是闭目养神，听得呼呼大风声在外面的世界嘶吼，只是偶尔对面会发出一点纸张翻动的声响。
　　他睁了眼，看向正在认真地看书的孩子。
　　
　　少年的一言一行，甚至于坐着的姿势，都是恰到好处。那逐渐长开的脸庞，不同于皇帝的英俊，也不同于其母妃的美艳，是淡淡的透着朦胧的清丽，稍显得过于秀气了。
　　不论做着什么事，少年的嘴角都是微微勾起，总似含笑的样子。
　　
　　皇帝微有些恍惚，毎见到这个孩子，心里都产生一种莫能名状的复杂，不是喜爱，亦非厌恶，更不是最初的毫无感觉。
　　很不一样的情绪……
　　
　　荣枯的感觉向来敏锐，纵然皇帝的注视并不明显，他还是察觉出来了。翻书的动作遂稍顿了下，他微抬起了头，却没回视过去。
　　皇帝一直没有说明他的身份，也没有告知此行的目的地。
　　他也不过问，无论对方决定什么，只是安静地听着，温顺地遵从着。
　　
　　窗纱微微鼓起，车外面的风声极大，听起来有些骇人。
　　荣枯看向道旁慢慢后退的树木，披着厚雪的枝梢头挂起了冰晶，看在眼里自有一番别致……看着雪景有些久了，便觉眼睛酸痛，遂视线渐渐移回在窗纱上。
　　果真是皇帝，这窗纱倒是比玻璃好用多了。
　　
　　“在看什么？”
　　
　　◆荣◆枯◆华◆年◆
　　
　　听到皇帝突然问话，荣枯转回眼，盯着对方的鼻尖，温声回答，“回大人的话，我只是没见过这样的窗纱。”
　　皇帝微动了下眉，“这是寒潭雪蚕丝所制。”
　　世间难得奇宝，自不是寻常能得见的。
　　
　　荣枯了解地应声点头，又等了片刻，见男人似乎没有继续说话的欲望，便重新看起书来。
　　
　　车外渐渐有些人声了。
　　待荣枯再抬头时，便发觉马车已经进了这座小城。没一刻的功夫，马车便彻底地停了下来。
　　他见皇帝理了下衣袍，便要下车，也连忙跟着起身，将书本收拾好。
　　
　　“今晚好生整顿，明日便可抵达京城，”皇帝临下车前又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进宫。”
　　荣枯依然是含笑地应诺。
　　
　　皇帝动作顿了顿，看着少年的眼神微微闪了闪……这个孩子，总似谦恭有礼，却从不见惶恐。
　　该说是这个少年的心境真如老僧般无波古井，还是……他心机过深，隐藏得太好了。
　　
　　帝王总是多疑的。申华御更是如此，想到少年的特立独行，想到少年纯良的外表下可能隐藏的目的，他心头顿时起了一丝杀机。
　　指尖轻颤了下，荣枯抬头看进皇帝那双高深莫测的黑瞳，指了指飘落的雪花，微笑着开口，“于大人，雪好像又下大了些。”
　　
　　皇帝轻哼了声，便转身拂袖而去。
　　
　　扫了眼被雪冻结起的旌旗，荣枯不慌不忙地跟上了皇帝的脚步。
　　一阵寒风吹来，他猛地打了个颤。
　　
　　其实不是没有察觉的。
　　荣枯看了眼男人的背影，复又低下眸眼，安静地走进了驿站。
　　伴君如伴虎。他虽然不太知晓深宫内闱里的事情，但心底清楚，在这个一人独尊的世界里，皇帝完全可凭着自己的喜好来决定别人的生死。
　　
　　他知道，自己看起来远比同龄人老成，或者世故。他也知道，皇帝对自己存着一些疑虑。可是，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虽然不想死，但也不想，过于勉强或追求什么。
　　
　　他前世活了近三十年，这世也过了十一年。即便现在是童儿身，他并非真的就是个不谙世事的孩子。有些习性，早不是那么容易掩饰掉的……那么，又何必过于小心翼翼呢？
　　若只为此得了皇帝的猜忌，甚至于丢失了性命……
　　
　　便也罢了。
　　命运这玩意，他本不信，却也早懒得争取些什么。
　　
　　夜里的风尤为寒冷，割在脸上，恰如刀刃。荣枯裹了裹毛裘，步伐轻缓地走过皇帝的房间。
　　整个院子都被皇帝包下来了，就住了他们两个人。
　　飞快地瞄了眼隔壁亮着灯火的屋子，荣枯低了低头，便推开自己的房门。屋里很昏暗，却尤为暖和，有人早些就燃好了炭火。
　　
　　门扉半掩，荣枯将外衣脱下抖干净了雪，便引燃了烛台上的灯火，遂独坐在桌旁，拾起早先还未看完的那本书。
　　皇帝走进来的时候，摆手制止了荣枯起身迎接的动作，扫了眼对方正看着的书，脸色不变地问道，“对这本书很有兴趣？”
　　
　　荣枯也是坦然，“只觉得书中讲的道理甚为有趣。”
　　皇帝不以为然，冷声说道，“社稷之事，自当慎重，且能当做儿戏般拿来取乐。”
　　
　　荣枯沉默了下来。书是这男人给的，他本没兴趣，确实是当作消遣来看的。
　　看来，皇帝是彻底厌弃了他吧……
　　
　　




9

第九章 彼之岔径 ... 
 
 
　　
　　五皇子回宫，在宫内朝堂掀起了巨大的风波。凡人皆知，五皇子出生不足满月，因受晋侯府一案牵连便与其母妃一道被打入冷宫，随后又在旧都地动之时，压死在碎石底下尸首无存。
　　如今皇帝微服出巡，竟然将众人皆以为早夭的五皇子带回了京城，并昭告天下，悯恤五皇子年幼遭受流离之苦，特封为履郡王，以示弥补。又因其年岁尚不足十五，暂宿后宫，赐住清秋宫。
　　
　　圣旨一下，朝臣、后妃与诸皇子皆为震惊。今皇子共有一十四人，除了已经成年的大皇子二皇子和三皇子，其他人皆尚未封爵。
　　“尤受圣眷。”如今人人口传，这失而复归的五皇子，风头大有超过此前最受圣宠的大皇子明郡王申文颂之势。
　　皇帝归朝次日，便下令三天后为履郡王申荣枯举行一场洗尘宴，朝中三品以上官员皆在受邀之列。
　　
　　换去了一身布衣，荣枯头戴紫金镶玉冠，身着月白色衮龙袍，正在清秋宫偏殿内，与礼官学着宫内的礼仪行止。
　　殿内暖炉烧得有些热，荣枯几个时辰练习着走步，额角已渗出了密密的汗渍。
　　
　　“殿下，”礼官见天色渐晚，对着荣枯恭敬地作了个礼，“今日时辰已晚，下官且先行退下。”
　　随身侍从蓝明一见荣枯停了下来，连忙拿起准备好的湿布巾，便迎上前替荣枯擦拭起额间的汗渍。
　　
　　荣枯冲礼官微微一笑，温声道，“天色将黑，何大人路上且慢些走。”
　　看着荣枯脸上温和的浅笑，礼官与一旁正伺候着的侍从皆是心头一暖。礼官心头感慨，在朝多年，何曾遇到过主子这般温和有礼的真心对待。
　　对荣枯的笑微失神了后，礼官遂暗自叹了口气。这人现在是倍受圣宠，可惜……
　　
　　目送何大人离开偏殿后，荣枯淡淡地对蓝明吩咐了声，“我去花园里走走，你不必跟随。”
　　“殿下，”蓝明忙回道，“膳食便要传上来了，您劳累了整个下午，不若先垫个肚子……”
　　荣枯闻言，遂也不坚持。抬手在额角轻轻地揉了两下，他便转身寻了个座，稍作休息起来。
　　
　　这个蓝明是皇帝指派来近身服侍他的人，为人细心谨慎，举止进退得体，亦不会多嘴饶舌，寻常跟着他，荣枯也不觉得厌烦，生活上大小琐事倒是让他彻底省了心。
　　按照前两日的习惯，要再等一会儿才能吃上晚膳，荣枯遂翻看起书本来。他尚且未成年，待洗尘宴结束，还需同其他的皇子一般，每日去西书院上学。
　　
　　皇子们念的书与他先前在傅府里的不尽相同，他还是先做好准备，届时不至于太过纳后为妙。荣枯正看得入迷，忽听下人在门外叫唤。
　　“晋侯爷殿外求见……”
　　
　　荣枯低着头，手上的动作滞了滞，一时却没有应声。
　　蓝明候在一边，见荣枯没有反应，便轻声提了个醒，“殿下，晋侯爷来了，您看……”
　　
　　荣枯似是忽然醒悟，嘴里轻呼了一声，便起身朝门口走去，“请舅父大人到正殿稍候，本王这便过去。”
　　
　　◆荣◆枯◆华◆年◆
　　
　　其实几日来，也曾有不少皇子、官员或是后妃，都欲派人过来打探一番。只是皇帝早先留了话，说是荣枯尚且不习惯宫廷礼节，这几日里须得加以学习，以至暂且不便见客。
　　为此，几天下来，除了清秋宫的人和礼官，倒真没几个人见到五皇子的真面目。
　　
　　荣枯不紧不慢地走在回廊上，想着那个晋侯爷的事情。
　　明天他便会在洗尘宴与朝中大员们见面，他这个舅父倒是有些着急了。想到近日里宫内外关于自己的传言，荣枯微抿了抿嘴。
　　圣眷……
　　
　　他的父皇，明明该是有些厌弃了他。荣枯不曾忘记，在回京前一晚，那人眼里的冷冽……或许，也可叫做杀意。
　　从回宫来，荣枯便未曾再见过皇帝了。
　　
　　便如此，宫内朝上的人，依然相信他是如今最受皇帝宠爱的一个儿子。没有哪个皇子，在他这个年纪便被封了郡王；也没有哪个皇子，能有机会乘坐着御辇回宫。
　　更是没有哪个皇子，被皇帝当着大臣的面，赞为：“履郡王勤学博识，谦和温煦，甚肖朕之少年时。”
　　
　　“臣晋廷之参见殿下……”
　　不待晋侯行跪礼，荣枯便微笑迎上，亲手扶起对方，嘴上说道，“舅父大人莫要行此大礼，真是折煞了荣枯。”
　　
　　晋侯站起身，看着刚及自己胸前的少年，双目顿时一红，竟隐隐见得泪光。
　　“殿下这些年真是受苦了！”
　　荣枯见之，心头微微一怔……无论如何，眼前这个中年壮汉，对自己确实存着几分真心。神情愈发地柔和，他引着对方坐到席上，道，“舅父大人莫要为荣枯伤悲，今能再见舅父一面，便是了却了心头的一桩憾事。”
　　
　　宫人们送上了茶点，便被荣枯挥退，只留蓝明伺候一旁。
　　荣枯端着茶盏，呷了一口清茶，将视线从晋侯身上转向一旁沉默着的老人，笑着问道，“适才初见舅父大人，荣枯一时失态，竟怠慢了这位大人……”
　　
　　不待话毕，晋侯忙开口道，“殿下，这位是掌管京畿三营的庞绅太尉。”
　　“原来是庞太尉，本王刚才失礼了……”
　　庞太尉连忙自座上起身，躬身回道，“殿下莫要折煞了老臣。”
　　
　　荣枯未再与此人多说，复将注意力转回到晋侯身上，就这些天学习仪礼之事与之交谈了一二。此间，二人也未说明此行的目的。
　　“舅父大人，”荣枯温声说道，“恰逢用膳之时，不若您与庞太尉今晚就留下来一同用膳，如何？”
　　
　　“这……”
　　二人若有若无地交换了下眼神。
　　
　　荣枯似不曾觉察，只是微笑地等着回话。正此时，殿外传来宫人的宣唱，“皇上驾到——”
　　晋侯与庞太尉俱是一惊，忙起身，便迎到殿外。
　　
　　荣枯也微有些讶异……皇帝数日不见来这清秋宫，偏在晋侯来的时候忽然驾临……亦不多思，他早便候在了殿门外。
　　待一见那抹明黄色的身影，荣枯当即跪下。
　　
　　申华御走到荣枯身前，听着众人叫着万岁，冷声说道，“都起了吧！”扫视了一圈，目光在晋侯与庞太尉身上顿了下，复落在荣枯的头顶上，语气微带讶异般，“原来晋侯与庞太尉也在这里，倒是朕来的不巧。”
　　二人闻之，这大冷天里，竟不由得暗自渗出一身汗。
　　
　　荣枯恍然不觉皇帝话里的寒意，只听着皇帝的命令起了身，遂规规矩矩地回答，“回父皇的话，舅父大人一直惦挂着儿臣，今日捺不住心急，便欲来与儿臣叙上一二琐事。”复笑了笑，“儿臣乍见母舅，一时真有些忘情。”
　　“嗯，”皇帝不再追究，语气微缓，道，“都进屋吧，”又对荣枯身后的宫人们吩咐，“朕今晚便在这用膳。”
　　
　　




10

第十章 尔之归途 ... 
 
 
　　晋侯二人战战兢兢地与皇帝共用了晚膳，待皇帝一放下筷箸，暗地交换了眼色，以天色已晚做了借口，得了皇帝的允准，便匆匆地离开清秋宫。
　　“廷之，”出宫的车辇内，庞太尉意味深长地对晋侯说道，“今日一见，皇上宠爱履郡王的传言确是空穴来风，固然有几分道理。”
　　
　　荣枯半垂着头，安静地站在皇帝面前，听着对方的问话，一一回答。
　　皇帝上下打量了荣枯一番，手指漫不经心地抹了抹袖口，“礼仪学习得如何了？”
　　
　　“大致上都晓得了。”
　　皇帝轻声哼了声，也不做多留，边往外走着，嘴上边嘱咐，“明晚天祥殿举行洗尘宴，你勿要折了我皇家的风仪。”
　　荣枯温顺地应诺，直将皇帝送到清秋宫门外，待对方的身影消融在夜色里，才缓缓地转身回了去。
　　
　　“殿下。”
　　蓝明小心地从宫女手上接过衣冠，对俯首看书的人小声说道，“酉时将至，您看要不要先更衣？”
　　荣枯从书中醒过神，笑了笑，“亏了你提醒。”便收拾了书本，任由蓝明为自己脱了外衣，换上了郡王衮龙袍。
　　
　　冬愈寒，雪絮又飘了起来。
　　荣枯哈了口气，眯着眼望着御花园的景色。自打进宫，他一直待在清秋宫便从不曾出来走动，此时天色将暮，周遭披着冬雪的花草树木更添了份朦胧。
　　
　　“咦，这雪怎忽地下大了。”蓝明轻呼了声，忙展开油纸伞，脚下加快了些许，跟上荣枯，“殿下当心莫要受了风寒。”
　　荣枯微侧首，朝蓝明一笑，“多谢。”
　　“殿下说的是哪儿的话。”蓝明谦虚地回着，但脸上的笑意却透着一抹真实，待调转回目光，难得有些随意，只道，“今岁这腊梅花竟绽开的如此之早。”
　　他平日观察，心底大略知晓眼前这主儿似甚为喜爱花草，便又开口，“明儿个奴才便让下人们折些枝子放到殿下的书房里。”
　　
　　闻言，荣枯不置可否，只是走到伞状的腊梅树下，稍顿了脚步。蓝明机灵地稍挪开了些许纸伞，便见他的主子微扬起头，直看着树梢头散着幽香的暗黄色小花。
　　“前边的可是五皇兄？”
　　
　　蓝明心头一惊，听着这耳熟的声音，眼皮直跳了起来，不由几分担忧地看向自家主子……来人正是皇七子，是所有皇子中最顽劣的一个。才九岁大的孩子，硬是让宫内上下的人都避之不及。
　　荣枯才回宫几天，自是不知晓，只回转身看了过去。
　　
　　一个很可爱的孩子，浓眉大眼的，让他立马想到了傅和谨。不过走过来的这一位，笑容里透着一股张扬，怕是比傅和谨活泼的多了。
　　荣枯面上不动声色，嘴角蓄着浅笑，“正是。请问你……”
　　
　　孩童一蹦一跳地跑到荣枯身侧，熟稔自然地抱着他的手臂，“五皇兄，我是文义呀！哥哥回京多日，也不来瞧一下我们兄弟。”
　　说着，孩童竟似有了几分委屈。
　　
　　荣枯侧首看着比自己不矮上一点的孩子，淡淡地笑了笑，“我刚从民间回来，也不熟悉宫内之事务，这些天都忙着学习仪礼，一时不察竟慢待了诸位皇兄皇弟。”
　　申文义佯装大方地摆了摆手，“哥哥不必愧疚，我们听说了你很忙，这不，我一直想去清秋宫见你一面，却也不敢扰了你。”
　　说罢，他指向路侧的两人，“对了，五哥哥，那是大皇兄和三皇兄。”
　　
　　◆荣◆枯◆华◆年◆
　　
　　荣枯其实早注意到了候在那边的两人，一个约莫十七八岁，定是皇长子申文颂了；另一个看似略小一些，想必就是皇三子申文蔚。
　　稍用力从申文义手里挣脱，荣枯不曾犹疑地走上前，对着两位皇兄行礼，“荣枯见过大皇兄，见过三皇兄。”
　　
　　申文颂是所有皇子中外表最像皇帝的一个，神色清清冷冷的，只瞄了一眼荣枯，轻声应了便作罢。
　　申文蔚则看起来亲切的多，他温文一笑，道，“五皇弟莫要多礼，”又对着还在闹着荣枯的申文义说道，“文义，时辰不早，父皇不久就要为你五哥哥设宴洗尘，你先别急着闹了。”
　　
　　蓝明候在一旁，见这皇家弟兄们明面上都和气谦恭，不仅没放宽心，反而更是提起了十二分精神。
　　
　　众人期盼多时的五皇子洗尘宴终是开始了。
　　待见到皇帝走下台阶，亲自执起五皇子的手，将他介绍给朝中大臣以及后宫妃子皇子们后，所有人都暗自吸了口气。
　　……这五皇子，竟得皇帝的如此眷宠。一时间，各人心底都有了一份算计。
　　
　　洗尘宴上尽呈一副君臣和乐的景象，倒是主角申荣枯显得过于安静了些，一个人坐在几个不熟悉的兄弟间，温笑着听大臣们说着吉祥话。
　　皇帝举着酒觞，语气怀着几分欣欣，“履郡王素来性静，倒显得有几分木讷了，往后还望众卿家多加指点些。”
　　男人的言辞恰似一个普通的父亲说着自家的孩子，明里是谦虚微贬，实际却满是自豪骄傲。
　　
　　朝臣俱是惶恐应诺。
　　却听皇帝又道，“荣枯流浪民间，幸得傅卿相救，学得了些学问。只是身为我朝皇子，学无止境，明日起和其他未成年的皇子们一同去西书院。”
　　“连爱卿，”皇帝看向朝中最富学识的连著言，“荣枯劳您照看了。”
　　说罢，男人眼露几分慈爱，看向安静地坐在那里的人。
　　
　　皇帝毫不讳忌地当着朝臣与皇子们的面，对荣枯这般明显地关心，众人一时间心思复杂。
　　
　　直至戌终，皇帝才宣布散了晚宴。各怀心思的众人眼神复杂地恭送着皇帝……以及与其一同离开的五皇子履郡王。
　　荣枯跪送着皇帝离去，垂着头眼睛直盯着膝下的地板。
　　
　　“殿下，”蓝明便欲扶起荣枯，“地上凉，您还是早些起身吧！”
　　荣枯闻声抬头，看进蓝明的眼里。
　　这样的眼神……
　　
　　蓝明心头一跳，宫人只道这位殿下温柔谦和，可他却总觉得这人并不似他外表这般……有好几次，他不小心看到那双好看的眼眸，黑沉沉的，见不出一丝……活人的气息。
　　“蓝明？”
　　蓝明一惊，忙扶起了荣枯，悄悄抬起眼睛，却见这人神情寻常，黑眸里透着浅浅的朦胧的柔光。
　　
　　刚松开蓝明的手，荣枯忽觉眼前黑了一下，身体猛地往前一倾。
　　“殿下？！”蓝明惊呼出声。
　　
　　




11

第十一章 清秋锁月 ... 
 
 
　　“殿下！”蓝明惊慌地扶起险些栽倒的荣枯，焦声说道，“您身子不适，奴才这便去请太医来……”
　　稳了稳身形，荣枯闭着眼，压下了晕眩的不适感。遂由着蓝明扶着自己，小心翼翼地挪到了矮榻边坐下。
　　
　　“蓝明。”
　　晕眩稍得平息，荣枯抬眼对上蓝明担忧的眼神，脸色略有些苍白，“不必紧张，明日你去太医院让太医给开个治头痛的药方便行了。我这是老毛病了，平日里稍微累着，就会头疼的厉害。”
　　蓝明听罢，心头涌动着丝丝的酸涩。
　　
　　“殿下怎会落下这么个毛病？”蓝明让人给暖炉里添了些炭火，又吩咐人准备了些热水和毛巾，让荣枯躺好，难得多嘴地说道，“前些年您在民间定是受了许多苦……”
　　荣枯安静地躺着，笑着闭上眼，漫声回道，“倒真没受什么苦。”对比前世，他已是很幸运，便是那一年的流浪对他而言也算不上吃苦。
　　
　　只是这头疼的毛病，也不知从何时忽然就得上了。一开始只是偶尔性的，他没太放在心上，到这两年头痛渐渐频繁，他在傅府时便看了郎中。
　　郎中只道他年幼时寒气侵体，落下了病根，也不是大问题，只要稍加留心，寻常注意休养便可，切勿太过劳累。
　　
　　无意识地抬手揉着额角，荣枯忽地想起来，当初曼城地震时，他被碎石头砸重，身体其实都没有大伤，唯有脑勺被砸个正着。
　　那时候只觉脑子一木，眼前顿时一黑，他险些断了气。好在后来缓过气来，虽流了不少血，到底是没有脑袋开花。
　　……这毛病，不知道是否便是在那时候落下的。
　　
　　荣枯不懂医术，只这样胡乱地猜测而已。
　　蓝明不时地换着热毛巾，敷在荣枯的额头，眼见对方脸色越发惨白，便沉不住气，道，“殿下，奴才这就去太医院……”
　　
　　荣枯沉默了下，便也不阻止。
　　近来头痛愈发频繁，而且一次比一次来得严重。他不会讳疾忌医，让太医瞧一下也好……虽然明天指不准又有什么传言流出去。
　　
　　才这样想着，太医已经匆忙地赶来。这大半夜里的，竟惊动了皇帝。
　　荣枯想要起身行礼，便被皇帝不耐地挥止。
　　
　　“莫老。”
　　皇帝站在荣枯的床头，盯着床-上看起来异常脆弱的少年，问道，“履郡王可有大碍？”
　　老太医为荣枯探了探脉，便忙开起了药方，一边说着荣枯的情况，倒也和之前郎中所言不差一二，只道荣枯定要大补一番。
　　
　　皇帝微微点头，蹙着眉看着荣枯，心里有些五味杂陈。便又想起先前在傅府时，傅勉解释过，荣枯之所以没有习武，缘由便是体质太虚，病根是在入傅府前便落下的，待发现时，也无法完全补得回来。
　　那时候他并不在意自己的这个儿子，只是吩咐傅勉看好人，其他的一概放任。
　　
　　“荣枯，”看着荣枯苍白的脸色，想到自己这个儿子这些年可能遭遇到的种种艰困，皇帝忽有几分心烦意乱，眼神敛了敛，略放缓语气，“你既是身体不爽，暂且便留在清秋宫里好生休养几日，待大好了，再去西书院上学。”
　　荣枯自不推辞，轻声回答，“儿臣多谢父皇关心。”
　　
　　“待你痊愈，”皇帝又说，“朕会派人教你一套养身的心法，和适合你练的武功。身为我皇家子孙，文韬武略，决不可纳人身后。”
　　“父皇教训的是。”
　　见荣枯温顺听话，自己说什么便应着什么，皇帝越发地烦躁起来，又撂下一句“好生休息”的话，便转身离开清秋宫。
　　
　　◆荣◆枯◆华◆年◆
　　
　　五皇子病重。宫内外在荣枯请太医诊病的次日便流传出这个消息，一时间，清秋宫热闹非凡。朝臣、妃子与皇子们，借着探病之故，俱是来到清秋宫探访一二。
　　
　　晋侯在荣枯生病的第二天便与庞太尉再次来到了清秋宫。
　　荣枯半靠在宽大的座椅上，耐心地听着晋侯的细细嘱咐，闲话间偶尔听到两人提起朝堂之事，多是含笑不语，午膳的时候更是留待了两人一同用餐。
　　
　　眼见荣枯的气色还算不错，并不是大病的样子。晋侯安了心，谈话渐渐地从生活琐事彻底转移到了宫闱朝堂，又看荣枯温顺谦和的模样，与庞太尉交换了眼色，借故让荣枯打发走蓝明。
　　听着二人若有若无的试探，荣枯并不做评述，偶尔会针对疑惑的地方问个一二。
　　“舅父大人，”荣枯笑了笑，“马上便是用膳了，待吃饱喝足，您再继续为荣枯说说朝里的趣事儿。”
　　
　　“瞧我真是糊涂了，”晋侯慈爱地开口，“殿□子正是不爽，得赶紧多补一补。”
　　荣枯点了点头，便传蓝明进来伺候，遂慢慢地吃起了补药。
　　
　　待用完午膳，晋侯二人又在清秋宫里逗留了近一个时辰才离开。蓝明站在荣枯的背后，双手轻轻地按摩着对方的额头。
　　低头瞅着自家主子闲适的表情，他数次张嘴欲语，犹豫不决。
　　
　　“蓝明？”荣枯没有睁眼，只是浅浅地笑开，“你好像有些心不在焉，可是累了？不若你先下去歇息，让其他人来服侍。”
　　“劳殿下挂心了，”蓝明连忙回道，“奴才一切安好，不需歇息的……这些日子都是奴才伺候殿下的，别些人奴才可不放心。”
　　
　　荣枯轻声应着，也不勉强。
　　蓝明又咬牙说道，“殿下，您才回宫没多久，身子骨又不佳，奴才想，你还是别太劳心，多多休息……”
　　荣枯微怔，转念一想便知对方的好意，遂笑道，“蓝明且安心，我自有分寸。”
　　
　　且不管别人有何目的，真实的好心好意，他自会心领。晋侯也好，蓝明也罢，甚至是皇帝，无论他们的关怀里含着什么心思，他都诚心接受，亦会存着感激。
　　……如此足矣。
　　其他的是是非非，他无心牵挂，亦无能为力。
　　
　　蓝明听罢，暗自叹了口气，遂不再多嘴。
　　
　　老太医的药方很有效，期间荣枯又让对方在头上扎了几针，头疼便似彻底地解了。不过数日的功夫，他就恢复了精神气。
　　“殿下，庞小公子和刘公子俱是候在了殿外。”
　　荣枯穿戴好衣袍，闻言，对蓝明点了个头，道，“我们出去吧！”
　　
　　今天是他上学的第一天，皇帝指了两个伴读给他，那庞太尉倒有些手段，硬是将自己的幺孙和关西将军的长子塞到了自己身边。
　　谁做伴读，荣枯都无所谓，自然不曾发表过异议。
　　……只是，那晋侯与庞太尉，好像对插手他的事情越来越顺手了。
　　
　　“殿下，”蓝明打断了荣枯的思绪，轻声在他耳边说道，“适才奴才遇到了南苑侍卫统领，他让奴才将这书信交予您，说是傅左相托他转交的。”
　　傅左相？荣枯怔了怔，遂忽地想起，就在日前，傅老爷因任期已满调回了京城，适逢原左相年迈请辞，皇帝便下旨让傅老爷担起了左相一职。
　　
　　不消问，这写书信的人，定是傅和谨了。
　　
　　




12

第十二章 长剑如虹 ... 
 
 
　　
　　赶着去上学，荣枯只是先收起了书信。
　　在殿外与两个少年认识了下，他便领着蓝明和伴读，朝西书院赶去。当初在傅府学习了不少，加上他本就聪明，为学勤勉，第一天在书院里上学，也不觉得很吃力。
　　一上午的课下来，连著言对于这个新学生还是挺满意的。
　　
　　西书院里，未成年的皇子们都在那上学。许是因为嫉妒于皇帝的宠爱，许是因为瞧不起荣枯再民间流浪的那一段过往，尚未彻底懂事的皇子们都不太情愿与他接近。
　　只除了皇七子申文义，一见着荣枯便亲热地唤着“五哥哥”。
　　
　　上午学文课，下午练武课。荣枯身体尚虚，皇帝特意暂免了他的武课，便只是待在一旁看着其他皇子们练习。
　　时值深冬，校场外头都积压了厚厚的大雪，皇子们也只好在屋内练习武功箭法。
　　
　　“五哥哥身体可好些了？”
　　让随从擦拭着汗水，申文义问向坐在一边的荣枯，道，“我瞧哥哥脸色尚有些苍白，反正父皇也允了你不必习武，你不若先回宫去。”
　　这里虽是屋内，但极为宽敞。荣枯微眯着眼，看向远处的箭靶，淡声回着申文义的话，“我没事了。”
　　
　　申文义循着荣枯的视线，看了过去，遂作了然之状，笑嘻嘻地说道，“五哥哥也是喜欢射箭？”言罢，他微微垂下眼睑，“兄弟中就我箭术最差，不若哥哥你指教我一下。”
　　正是休息之际，申文义话语一出，周遭顿时射来无数道视线。
　　
　　荣枯低下眉眼，轻轻一笑，“七皇弟，我并不会射箭。”
　　申文义似是吃了一惊，遂鼓起脸，撒娇般地抱着荣枯的手臂，“五哥哥你就别骗我了，据说你在傅府这几年，都有和先生武师学习的。我那日和皇兄们在城郊草场，碰着了傅和谨，瞧他骑射极为厉害，你定不比他逊色。”
　　
　　闻言，荣枯抬起眼，淡淡地看着眼前这孩子天真的神色，遂一转眸，便瞧见众人若有若无瞄过来的视线。
　　“我说的是实话，”他缓缓地站起身，朝着靶场那边走去，“七皇弟若真想看我的箭术，我便且试上一试。”
　　
　　申文义高兴地点起头，跟上荣枯的脚步，一边叽叽喳喳地说道，“我就知道五哥哥太谦虚了。”
　　谦虚……
　　皇宫内外，怕是没人不知道，他因为身体不佳，一直不曾学过武。当初学习骑马已是勉强，毕竟这个世界马匹是最重要的交通工具。
　　
　　原本各自休息的人，都看向了靶场，多是带着几分探查。
　　从侍卫手里接过弓箭，荣枯虽然不会箭术，但基本的理论也都知晓。他看了眼众人，遂拉了拉弓，便抽出一支箭羽，朝着箭靶射了过去。
　　
　　全场静寂。
　　荣枯眯了眯眼，恍若感觉不到气氛有些怪异，继续地一箭又一箭地射了起来，直到所有的箭羽都射完，才放下了手臂，微吁了口气。
　　“七皇弟，为兄献丑了。”
　　
　　申文义脸色僵了僵。果真是，献丑……他本只是刁难一下，顺带试探，却没想到他这个皇兄，箭法如此之差，连他都觉得面子挂不住。
　　这里的箭靶是真人大小的草靶，在武试里，只有射中头或胸才算合格。
　　不懂箭术的人，只需有些气力，连射十数发，便是胡乱地放箭，或有一二可以中靶。他这皇兄倒好，愣是一靶未中，这在崇文尚武的大夏国，真真成笑话一桩。
　　
　　荣枯擦了下额角的细汗，看了眼呆愣着的申文义，敛下眉眼，踩着不疾不徐的步伐朝休息之地走了去。
　　
　　◆荣◆枯◆华◆年◆
　　
　　“真是朕的好儿子！”
　　一道冷喝声打破了众人的沉寂，所有人闻声看过去，惊得立马下跪，却见皇帝不知何时进了屋，身后跟着三位成年皇子和几个重臣。
　　
　　“都免礼。”皇帝语气微怒，衣袖一甩，直朝荣枯走来，眼中聚集着寒意，“连射十八发箭，一次都没中靶！我大夏国的皇子箭法竟如此之差，真是丢尽了皇家的颜面！”
　　顶着皇帝滔天的怒意，荣枯垂着头，微微蹙起眉。这箭法好坏，对他而言，并没有任何意义。不过这里有不少的外臣，皇帝多是因为自己丢了皇家的脸才动气的吧。
　　
　　“秋瀚升，”皇帝对着一旁的侍卫统领说道，“朕命你自今日起，好生教导履郡王的箭术！”
　　太医先前嘱咐荣枯不能太劳累的话，似乎彻底被人忽略了。不过，荣枯想了想，也不觉担心，他的身体还不至于差到这个程度……何况这皇宫里的补品确实很好，近来他的体质有了些许好转。
　　若非确实无法练习箭术，他早先在傅府也会学习一二的。
　　但眼下，他似乎没法解释……也不必要吧！
　　
　　荣枯回宫后第一天上学，就闹了个大笑话。皇帝震怒之下，便下令待冬雪融化，要在城郊林场举行一场骑射考核，所有皇子与大臣都得参加。
　　看着自始至终神情淡然的荣枯，皇帝忽然心生出丝丝荒谬的无力感，躁涌的怒火瞬间平息下来，遂冷冷地吩咐着皇子们继续上课后，便拂袖而去。
　　
　　“五皇弟，父皇已经走了，你赶紧起身吧！”
　　荣枯微微抬起头，见申文蔚笑得几分高深莫测，轻声唤道，“三皇兄。”便站了起来，目光对上申文蔚旁边的人，“见过二皇兄。”
　　
　　申文彬淡淡地笑了笑，目光一一扫过看向这边的人，待众人都惊得收回视线，才朝荣枯说道，“五皇弟不必多礼。武课已经开始了，你好生练习一下箭法吧。”
　　闻言，申文蔚扑哧笑开，斜着眼瞄着荣枯，“适才我见你把箭都射进了靶后的木板上，也不真似体弱无力。”
　　
　　“三皇弟，”申文彬看了眼讽笑的申文蔚，复又对荣枯说道，“你并非完全不懂箭术，只是总对不准箭靶，回头和秋统领仔细学学瞄靶的门路。”
　　荣枯安静地听着两位皇兄你来我往说着，一一应诺。
　　
　　“若是你有什么不懂的，也可来问我。”申文彬临走时，这般对荣枯说道。
　　“多谢二皇兄。”
　　申文蔚听了，笑意加深，意味深长地看向申文彬，“二皇兄，五皇弟恐怕轮不到你来操心了……秋统领乃今科的武状元，父皇可是下令让他来教五皇弟的。”
　　
　　待两位皇子离开，练武课才恢复正常。原本无所事事的荣枯，领着圣命，在秋瀚升的指导下练习着箭术。
　　却直到了下课，他也仅有一次险险地射中了草靶。
　　待荣枯回去清秋宫，秋瀚升才长长地叹了口气：那么大个靶子，这履郡王怎的就是瞄不准呢！
　　
　　




13

第十三章 罗网何解 ... 
 
 
　　
　　看完了书信，荣枯折叠好后，交予蓝明放置起来，遂继续埋头写着字帖。
　　傅和谨在信里只简单地写了点近况，一直没有再问起过荣枯的身世。那个孩子，想必是知道了他的身份吧！正因此，或许以后在很长的时间里，他们之间再不会有交集。
　　
　　傅勉是皇帝极为信赖的重臣，自是不会让自己的儿子掺和到皇子中去。荣枯明白，这封信已是例外，恐怕再不会有下一封了。
　　不能说没有遗憾，但更多的是释然。
　　
　　荣枯料的没错，在此后三年多里，他再未接到过傅和谨的只言片语。只是偶尔能耳闻，左相之子在同辈世家子弟里，武功骑射尤为出色，甚至就在前日里，刚才十三岁的他便驯服了西域地进贡的烈马。
　　皇帝大喜，将烈马直接赐给了他。
　　
　　听着蓝明说着傅和谨的事情，荣枯淡淡地笑了起来……忽然又想起，当初那个孩子在自己耳边发下的豪言壮志。
　　想来，不出几年，大夏国必将又多了一位骁勇善战的大将军了。
　　
　　蓝明看到主子嘴边噙着一抹真实温暖的笑容，轻声问道，“殿下想何事这么开心？”
　　荣枯站起身，朝偏殿走去，一边回着蓝明的话，“傅家小公子年幼时便立志要做大将军，他现在果真是骑射无双，思及不多时我大夏国又会多了一位勇猛悍将，我心里自然是高兴的很。”
　　三年下来，这一对主仆相处的极为和睦。荣枯为人温和，却有些漫不经心，蓝明则凡事谨慎仔细，将清秋宫打点得井井有条。时日久了，两人能笑谈一二句，蓝明对待荣枯的态度不再是全然的恭谨，偶尔也敢随意点。
　　
　　蓝明听了，笑着连声应是。他明白自家主子早年与傅小公子有些交情，平日里便多加留心些对方的消息。
　　“殿下这是要出去走走？”蓝明虽是问着，手上已经抖开了一件白色披风，给荣枯披好，“春日尚寒，您身子不佳，奴才可得仔细点。”
　　
　　荣枯听着蓝明的话，只微微笑了。这几年调养下来，再加上皇帝特意派人教给他的心法，他原本偏寒微虚的体质已是大大改善了。唯有……
　　“殿下这头痛的毛病，怎的一直不见好转？”蓝明忧心地叹道，“当初老太医开的药方明明是挺见效的，这几次倒似彻底没了用。”
　　
　　荣枯淡声回了句，“无碍。”
　　莫老太医的药，一开始确实缓解了头疼，甚至在挺长一段时日内，他都没再犯过头痛……也不知这一年来，那些药怎么忽然就失了效。
　　太医们都束手无策，只道并非大恙，千万注意休养。
　　
　　“过几天又要狩猎了，”蓝明复又开口，在荣枯耳边说道，“皇上早先免了殿下学习骑射，不若这次您就留在宫里歇息。”
　　荣枯微微摇头，垂眼看着灰蒙蒙的地面，“父皇要求所有皇子都要随驾，我不擅骑射，去了也不会参与狩猎，不过是换个地方待上几日。”说罢，他欣然笑开，“这几年我多是在清秋宫与西书院两地待着，也是时候出宫走走。”
　　
　　蓝明暗叹了声，点头应是，眼睛瞟到了荣枯的脚下，连忙扶住了对方，微带责怪地开口，“殿下您还是喜欢出神，这里有个台阶都没瞧见。”
　　荣枯静了下，遂轻笑，“呵，可亏了有你在。”
　　
　　蓝明无奈，便专心地注意着荣枯的脚下。他这个主子，似乎总是神游天外，甚至连走路都有些心不在焉，时常不看着前面的路，总是半垂着眼睑，也不知都在想些什么事。
　　
　　◆荣◆枯◆华◆年◆
　　
　　“殿下，”远远见到石亭里坐着一个人，蓝明忙对荣枯说道，“那边好像是励亲王。”皇子中，与荣枯唯一交好的便是位皇二子了。
　　“二皇兄？”荣枯微抬起头，眯了下眼，看过去，“我们过去吧。”
　　
　　荣枯刚一走近，申文彬便发现了这对主仆，便静坐等着那二人，又见荣枯还是那副慢慢吞吞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微扬了起来。
　　“五皇弟，”申文彬免了蓝明的礼，直接对荣枯说道，“你走路还真是不紧不慢的。”就怕他们的父皇等在这边，他这皇弟也定是如这样般踩着慢悠悠的步子跺过来。
　　
　　“二皇兄，”荣枯坐到石桌旁，看向对面的青年，“今天怎有空来这里？”不必问，他也猜到这人是来找自己的。
　　几年来，这皇宫真正关心他的，恐怕唯有眼前这人。就连一初始喜欢黏着自己的申文义，见他面对任何事情都是一副满不在意的样子，遂渐渐对他失了兴趣。
　　其他人，更不必说了。除了对所有人都很冷淡的皇长子外，那些个兄弟们心底里恐怕都是不喜自己的，毕竟，皇帝对他的“宠爱”和“关心”几年下来都没有改变。
　　
　　“今日休沐，”申文彬回道，“想来无事，又多日没看到你，便来看看。”
　　“劳皇兄挂心了。”
　　闻言，申文彬瞪了荣枯一眼，“你也是，整天足不出户的，想要见你，只能在这堵着了。”遂话锋一转，“狩猎就要开始了，你这次要去吗？”
　　
　　大夏国上下俱知道，最受圣宠的履郡王，文韬武略，少有能及，然骑射之技，尤不如七八岁孩童。当年皇帝举行了一场骑射考核，履郡王便是一箭未中，更险些被马掀翻倒地。
　　便如此，皇帝亦不曾厌弃他，还下令免去了履郡王的骑射课程。
　　
　　“去的。”
　　闻言，申文彬失笑，“定是父皇要求的吧？”
　　荣枯也没反驳，只是浅浅地笑开。他那个父皇，真是很奇怪的人，明明是很冷漠的一个人，明明应该不喜自己，对他的态度，却总与其他人不同，外人看来仿佛真是宠爱他一般……
　　不过，他也渐渐习惯了。
　　宠爱也好，厌弃也罢，其实都没有什么区别。
　　
　　“五皇弟，那一次射箭，你是故意都射丢了靶子吧？”
　　荣枯微怔了下，遂反应过来，申文彬指的是他第一次在靶场射箭的事情。
　　申文彬凝视着眼前这张清丽的面容，敛了敛眼神，“为何要这么做呢？”
　　荣枯淡淡地笑了笑，垂下眼盯着膝盖上摊开的手心，很轻地说了句，“大夏国重骑射，对于皇子要求格外的严。我若一开始就很差，总比日后越来越差要好。”
　　
　　申文彬蹙眉，“你怎知你的骑射功夫会越来越差？”又道，“光说武功，才三年的光景，你进步神速，连我都打败了。”
　　似是想起什么，荣枯微有不好意思地回道，“那次比试，是我投机取巧了。”皇帝派来教他武功的人，本来就是很厉害，再加上他练习的心法武术防御尤佳，在那样情况下，绝对占了优势。
　　
　　“哪儿的话，”申文彬似笑非笑地睨了荣枯一眼，“你才学了三年的武，那场比试本身就不公平，何况你我都是蒙住了眼睛。”
　　其实是平手，但虑及荣枯只练了几年的武功，皇帝还是宣布申文彬为输家。
　　荣枯听了他的话，只笑了笑，不再多说。
　　
　　




14

第十四章 洒意悠然 ... 
 
 
　　
　　宫人们无声地收拾着，走动时俱是小心翼翼，大气不敢出一声。
　　荣枯垂着头，安静地坐在一旁。
　　
　　“你在想些什么？”
　　皇帝微皱着眉看向面前的少年，只要这人在，他总是难以控制心神，忍不住关注对方的一举一动，然，三年下来，他依然看不清这个少年的心思。
　　
　　荣枯回宫前，晋廷之与庞绅等人，私下里的动作都是极为小心且隐蔽。其实花费些人力与功夫，他自有手段彻查得出他们的势力。或许费一番力气，便能将那些隐患清除得七七八八。
　　只是晋侯府，早非当初；这晋侯，还有些利用价值。而朝堂制衡，自须有不同的势力相抗衡。且代表老派势力的晋廷之，更有其软肋，便是亲人。
　　
　　何况眼前这枚棋子身份非同一般，对于晋侯和他背后的那些人，亦是争夺权势的绝佳工具。
　　他便顺水推舟一番。
　　大夏开国以来，皇位的传承皆是通过争斗所得。他申华御，是踩着亲兄弟们的血踏上皇位，如今对于自己的儿子亦不会留情。无论他们选择争取还是逃避，他都不会干预。皇家本就是个成王败寇的地方。
　　他只需静观诸重臣和皇子之间的争斗。
　　
　　当初傅勉无意间收留了这个从一出生就他被放弃的孩子，他明知对方的下落，却从没放在心上，只让傅勉看好人，留一条命便可。
　　直到微服回到旧都，他听那傅勉多次说起这人，恰巧宫中年长的皇子们已经成年，或即将成年，朝里的那些人都开始不安分了。他临时起意，决定见上这孩子一面，若是可以利用，带回皇宫亦是无妨。
　　在他心里，从一开始，申荣枯就是一枚弃子。
　　
　　只是，他永远忘不了，第一次见到少年时的场景。暮色下，小小的瘦弱的少年，一直静静地伫立在的湖边。
　　很寻常的一幕，却让他怎么也无法忘却。那样的画面，从此竟时时闪现在脑海里。
　　
　　有时候，他看着这样沉静的少年，会不由生起疑心，总以为这人心思过于深沉；可有时候，他看着这似乎对万事皆不上心的少年，又会莫名地有些慌张。
　　对于荣枯，他从没有那种掌控的感觉。
　　
　　荣枯抬眸，看向说话的人，“儿臣在想着狩猎的事。”他的眼睛时好时坏的，狩猎是在城外围场，不比宫中熟悉，寻常的行动自然会有些不便。
　　皇帝淡淡地回道，“你只需观摩一下便可。”顿了顿，又说，“你骑射不佳，朕也不追究；但作为大夏皇子，武艺绝不能输人。寻常练功，不要老想着投机取巧。”
　　
　　“父皇教训的是，”荣枯轻声应着，“儿臣日后定会好生跟着武师学习。”
　　皇帝说的投机取巧，指的定是那次武试里，他提出要蒙着自己的眼睛与对手比试一事。偏巧他对上的是二皇兄，对方自然不愿占他便宜，也跟着蒙了自己的眼睛。
　　结果是他取胜，皇帝必然以为自己耍了手段吧！
　　
　　听到荣枯的回答，皇帝眉头皱得更紧。几年下来，这个少年对他说的最多的话，便是这般类似的应承话。
　　莫名的，他有些不喜。
　　遂不耐挥手，皇帝说道，“好了，你退下吧。”
　　
　　◆荣◆枯◆华◆年◆
　　
　　从煜宏宫出来，荣枯便遇上了他的兄弟们，为首之人正是他的三皇兄，惠亲王申文蔚。对方与他寒暄了几句，遂不甚在意地问了句，“五皇弟这又是陪同父皇用膳去了？”
　　荣枯没有隐瞒，只是垂着眼盯着自己的脚尖，淡淡地应着，“嗯。”
　　
　　申文蔚听了，古怪地笑了声，“父皇可真是关心你……”遂话锋一转，“还有半年多，你就要成年了吧，父皇可为你选了什么好地建府？”
　　抬手揉了下额，荣枯低声说道，“出宫建府，尚且不急，父皇自有定夺……皇兄若是无要紧之事，荣枯便回清秋宫了。”
　　
　　申文蔚这个人，对别人都是温文有礼；可自从参加了当初的洗尘宴后，每回见上他，都总似微讽一二句才舒坦。
　　“怎么，”申文蔚似笑非笑地盯着荣枯白-皙的脸庞，“和我说话，很不耐烦？”
　　
　　眉毛微微动了下，荣枯回道，“皇弟不敢。”抬眸扫了眼站在一旁的兄弟们，“荣枯尚有课业在身，先走一步了。”
　　说罢，也不管众人是何反应，他便领着蓝明，径自走开。申文蔚挑了挑眉，直待荣枯的身影消失在回廊间，才轻轻哼了声，转身而去。
　　
　　狩猎的日子很快便到来了。
　　“殿下头痛可好些了？”
　　临出发，蓝明还有些担心地问着荣枯，待见到对方宽慰的笑容，才安下心，遂转了个话题，“听说这次有不少王公大臣家的公子们也都来了。”
　　
　　“傅小公子定也在随驾之列。”
　　荣枯闻言轻笑，“他骑射功夫极好，这次定又会再出好一番的风头。”
　　“出风头又如何！”忽地一道清亮的嗓音自宫门外传来，“本公子可是有实在的本事在身，别的人想出风头还出不了呢！”
　　
　　荣枯猛地停住脚步，微有吃惊，略瞪大眼睛，直看着斜靠在门口的模糊身影……傅和谨？
　　几年不见，来人个子拔高了不少，此时似乎极为高兴，“荣枯，好久不见！”
　　“乱咋呼什么！”蓝明低声呵斥，“这里是皇宫，还有……傅小公子，你见了殿下怎还不下跪，竟敢直呼殿下其名？”
　　
　　“蓝明。”
　　荣枯轻声喝止了蓝明，略加快了些脚步，站在傅和谨面前，微微地笑开，“好久不见。”竟没想到，这个孩子完全褪去了当初的胆怯，性情也是大变化了。
　　原本还有些别扭的傅和谨，一见到这熟悉的笑容，顿时彻底放松了下来，也不管场合，就抱住了荣枯，直唤道：“荣枯，荣枯……”
　　
　　“好了。”荣枯失笑，“都十三岁的人，怎还似个小孩子。”
　　一开始的陌生和隔阂淡去了许多，过去三年多的光阴似乎并没有在两人间留下影子。傅和谨接到蓝明的瞪视，才忽觉自己的行为失礼了。
　　讪讪地收回手，傅和谨紧紧地盯着荣枯的脸，“荣枯，我们真的好久没见了。”
　　
　　“嗯，你都说好几遍了。”荣枯轻轻地笑着，“今天出发去围场，你怎么进宫来了？”
　　“我和父亲求了许多次，”傅和谨略有低落地回答，“他才允了我和你见面……我一高兴，想着你也要去围场，便干脆进宫来找你。”
　　
　　傅和谨还是和以前一样，爱拉着荣枯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微叹了口气，荣枯揉了揉额角，“睿宁，再不出宫，我们可就赶不及了。”
　　闻言，傅和谨这才不好意思地住了嘴，跟着荣枯主仆一同坐上了出宫的马车。
　　
　　




15

第十五章 且看青山 ... 
 
 
　　山光忽落，散发夕凉。
　　蓝明手里拿着白色的皮氅，神色匆忙地走过营地的每一角落。忽闻一声马嘶，前方几个世家公子正说今日狩猎的收获。
　　“蓝总管！”
　　
　　蓝明无奈地止住步，对傅和谨行了个礼，“傅小公子，奴才……”
　　傅和谨迫不及待地问道，“荣……殿下呢？”
　　他对狩猎着实没兴趣，原本今天还想和荣枯再一起去赛马--他不相信荣枯真是连马都不会骑了。无奈皇帝尤为重视此次狩猎，所有的世家公子们皆须参加，若得头筹，更有嘉奖。
　　
　　蓝明面色为难，“殿下他……”顿了下，他飞快地扫视了四周，遂压低嗓音，附在傅和谨的耳侧，“傅小公子，殿下他不见了。”
　　傅和谨愣了愣，“不见了？”他一时并没有理解蓝明的意思。
　　
　　蓝明心里着急，找了大半天不见荣枯，正想着去禀报皇帝，便也不和傅和谨拉扯，快速地说道，“先前在西山坡，殿下想看看你们狩猎，奴才见山中气寒，就替殿下回来拿件皮氅，哪知等奴才再去西山坡时，便找不着殿下的身影……”
　　一听了话，傅和谨当下急了，狠狠地揪住蓝明的衣襟，“那你怎么还不去找人！西山坡连着围场外的野林子，那里有许多野兽……”
　　
　　“能找的地方奴才都找过了，”蓝明脸色难看，语气跟着也有些不佳，“奴才这便要去禀报皇上去，傅小公子请您放下奴才……”
　　说罢，他挣开身，也不再理会对方，急急忙忙地朝皇帝大帐赶去。
　　
　　背着光，荣枯根本无法看清对面的两人，揉了下脚踝，便缓缓地站起身，直盯着那团黑乎乎的人影。
　　正在荣枯思索着要不要开口之际，对面传来一道浑厚而低沉的声音，“你是何人？”
　　指尖微微动了下，他静默了少刻，才缓缓回声，“申荣枯。”
　　
　　“原来是履郡王……”
　　听声音，是个年轻人。荣枯微微眯着眼，想要将说话之人的面目看清楚，只是傍晚时分光线愈发昏暗，他只能凭着声音判断出对方有三个人。
　　对面稍微静了片刻，先前说话的人又开口了，“臣袁桓参见王爷。”
　　
　　人影晃动了下，应该是站在明处的两人正对自己下跪。荣枯没有让对方起身，只是垂下眼睑，微微笑了笑，“袁大人……”
　　“其实朝中上下，都是唤我为五殿下。”
　　对方没有应声，他想了下，又补充道，“我的眼睛不好使，不过我可以通过声音来判断你们三个人的位置。”
　　
　　此语一出，跪在地上的两人当即飞身攻向了荣枯，二人联手，朝他击出掌。荣枯身体险险地急速后退，手腕上的佛珠顿时四散开来，朝四面八方飞打了过去。
　　围攻的二人敏捷地让开身，原本正要偷袭荣枯的人被佛珠正好打中了眼睛，当即惨嚎出声。
　　荣枯趁机朝另一边跑去，勉强地运着轻功。
　　
　　“抓住他！”
　　左右两边劲风袭来，荣枯堪堪地躲避过来袭，遂提气攀上了不远处的大树。只是追杀的人，丝毫不见放弃。
　　喉间溢出一股甜腥味，荣枯努力地闪避着，无奈体力开始渐渐不支。他毕竟才学了三年的武，而眼前杀他的人，武功显然不低于他的武师。
　　
　　◆荣◆枯◆华◆年◆
　　
　　荣枯坐在地上，大口地喘息着，脚踝生疼得让他再无法站起来……刚才他隐约听到远处有马蹄声靠近，故才放手一搏，却险些让他丧了命，好在临到最后，骑马找寻他的人及时赶到。那追杀他的三人，则先一步逃走。
　　“如何？”
　　一人走到他的面前，微冷的熟悉的嗓音让荣枯略怔了怔。适才慌忙间，他没来得及多想来人是谁。
　　
　　“好像不太好，”他低了低头，轻声回道，“脚扭了。”
　　皇帝皱了下眉，低眉看着蜷在老树根下的少年，稍刻的沉默后，他忽地蹲下了身，探手便抚上了荣枯的脚。
　　“蓝明禀告朕，说你失踪了。”皇帝语气不悦，一大通的质问已是脱口而出，“这里是深林，夜晚的时候尤为危险，你一个人跑到这里做什么？刚才那几人又是谁？他们为何要杀你？”
　　
　　脚踝处忽然传来一阵温热，点点地自伤处扩散，原本的生疼顿时缓解了许多。
　　“……”
　　“怎么不说话？”皇帝眼神一冷，紧盯着荣枯低垂的脸，愈发地不喜，“抬起头来！”便见荣枯听话地仰起脸，幽黑的眼里透出一股茫然。
　　
　　“回父皇的话，儿臣下午的时候不小心迷了路，”荣枯眨了眨眼睛，低声回答每个问题，“后来崴了脚，儿臣便坐在这里稍作休息，也不知那三个人从何而来，他们躲在林子里用儿臣听不懂的语言说着话。”
　　“后来儿臣被他们发现，故而才遭到追杀。”
　　将目光自微微扇动的长睫移了开，皇帝闻言脸色冷凝，“听不懂的语言？”
　　
　　荣枯点了点头，“好似不是我国语言……其中一个人后来还谎称他是朝中大臣，自说名叫袁桓。”
　　见荣枯的脸色好转不少，皇帝松开了手，淡淡地说，“回去吧。”
　　
　　脚踝的疼痛已经彻底消退，荣枯扶着树干站起身，恭敬地道谢，“儿臣谢过父皇……”便想要跟上皇帝的步伐，只是脚下又是一滑，他险些又摔倒。
　　“怎么回事？”皇帝猛然转过身，看着险险站稳的少年，沉声问道，“还有别处受了伤？”
　　
　　“没有，只是腿脚有些发软。”
　　皇帝看着荣枯慢吞吞地走过来，心头划过一抹怪异，遂三两步走到对方身前，行动先于思考，一把将少年直接抱起来。
　　荣枯微微睁大眼，看着男人近在面前的侧脸。
　　
　　走了一段距离，便是一条小山道。皇帝先将荣枯安置马背上，随后自己翻身而上，“抓牢！”
　　原本冰凉的身躯被温暖包裹，荣枯沉默地靠在皇帝的怀里，听着耳畔呼啸而过的山风。良久，他转过眼眸，看向天尽头的晚霞。
　　
　　“在想什么？”
　　过了许久，荣枯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儿臣是在想刚才那几个人……”
　　皇帝听了，只抿了抿嘴。
　　“虽是不懂他们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儿臣却记得他们所说过的每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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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人要参加国家公务员考试，故而此文更新较慢，争取保证两天一更。
　　
　　




16

第十六章 云自舒卷 ... 
 
 
　　
　　大夏虽是国势最强的大国，但西北罗刹之乱，近百年来尚不得平定。
　　罗刹国名自不是叫罗刹，本乃锍钺国，只是大夏国边疆的百姓不堪忍受其长年的骚扰掳掠，故而称锍钺为罗刹。
　　
　　申华御登基以来，罗刹国就曾两次意欲侵犯大夏西北的边城，后遭大夏国大军的抵抗，终是溃败，撤退到大漠北部。五年前，罗刹诚服，与大夏签订了友好盟约。
　　只是和平的表象下，暗中争斗，甚至冲突并没有彻底地平息，尤其在去年罗刹新主继位后，两国间的暗涌变得愈发诡谲。
　　罗刹新主拓跋桓，更是个很有野心亦很有手段的人。
　　
　　荣枯坐在首位，心不在焉地听着晋侯等人议论着拓跋桓。
　　“殿下，”晋侯笑着说道，“这次可是亏了您，才破了罗刹的阴谋，可惜还是让那拓跋桓跑了。不过，皇上龙心大悦，往后殿下……”
　　“舅父大人。”荣枯轻声打断了晋侯的话，“父皇先前让我去煜宏宫，现在时辰差不多到了，您看？”
　　
　　庞太尉连忙起身，“那臣等就不叨扰殿下了。”遂对晋侯使了个眼色，便先退了出去。
　　见庞太尉离去，晋侯走到荣枯身前，低声说道，“那舅舅就回去了。你出宫建府的事情别忘了和皇上说一声。”
　　荣枯含糊地应了声，待晋侯也出去后，才微有不耐地揉了揉额角。这几年，晋侯与庞太尉时常往这清秋宫跑，凡他身边的人和事，他们皆要插上一脚，甚至连成年后建府一事也都管上了。
　　
　　朝中其他大臣的动作，他也大概知道。
　　“殿下，您既是不喜欢，”蓝明心里明白，皇帝根本没有要荣枯去煜宏宫，“又何必为难自己呢？”
　　荣枯笑了下，看向蓝明，语气却是漠然，“有何为难？”
　　
　　晋侯希望能够借他之力重振晋侯府，庞太尉意欲借他之势为自己谋取权势，皇帝自一开始便利用他来控制晋侯，牵制皇子间的争斗……
　　他不是不清楚的。既然别人都希望他这样做，他也便顺从他们的意思来。
　　
　　他是个弃子。
　　在这暗涛汹涌的皇宫，在这挟权倾轧的朝堂，他若要活得久一点，自然不能太任性。何况，对他来说，怎样做都无所谓。
　　“殿下……”
　　蓝明张合着嘴，却不知该说什么，只怔怔地看着少年脸上云淡风轻的笑容。
　　
　　“蓝明，替我更衣。”
　　荣枯打断了蓝明的胡思乱想，“我要去煜宏宫谢恩。”
　　上次遭遇追杀，他腕上的佛珠散落了，皇帝后来派人又送了一串温玉佛珠。刚才以皇帝作借口打发了晋侯，他也趁好去谢恩。
　　
　　“皇上，五殿下求见！”
　　傅勉觑了皇帝一眼，见对方微微皱着眉，心神顿时一敛，又快速地说了句，“朝里有几个老臣越发地不安分了，晋侯那边……”
　　“好了。”皇帝冷冷地打断了傅勉的话语，“朕心中有数。”
　　
　　傅勉暗叹了口气，低声应道，“是，皇上。那臣就先告退了。”
　　“慢着。”皇帝直盯着傅勉，问道，“宫里人皆道，傅家小公子与五殿下交好，狩猎之后，两人更是频繁相约出宫游玩。可有这回事？”
　　傅勉面色一凝，忙回道，“臣管教不严，小儿不懂事，性子又不驯，屡次不听说教，总是念着他与殿下幼时交好……”
　　何况荣枯本就可以随意进出宫。
　　
　　皇帝不耐地摆了摆手，“朕只是随口一问，并无他意。”继而话锋一转，“傅和谨骑射无双，朕听说他志在沙场，不若过一二年就让他参加武试吧！我大夏国正缺少骁勇善战的年轻将士！”
　　“臣遵命！”
　　
　　◆荣◆枯◆华◆年◆
　　
　　荣枯在煜宏宫外等了近一刻钟，皇帝并未宣他进殿，反而是着一身便衣，自己走了出来。
　　“既然来了，就随朕出宫走走。”
　　
　　自打狩猎回来，荣枯也和傅和谨一起出了几次宫，只是都是去城郊的草场。这京城的街市他还真没来过。
　　坐在客栈二楼窗边，荣枯微微探头，看向热闹的街道。
　　
　　这真是个很繁华的世界，不同于现代的科技与发达，却处处透着一股张扬的生活气息。荣枯看了看来往的人流，看了看叫卖的商贩，直到眼睛发酸，视线渐渐模糊起来，才收回了目光。
　　身子微微往后侧，荣枯靠在椅背上，听着隐约传来的曲声。
　　
　　“走了。”
　　荣枯醒过神，抬头看向不知何时回来的皇帝，便沉默地站起身，跟着对方离开了客栈。本以为天色晚了是要回宫，却听皇帝出声问道：
　　“寻常你都去哪里游玩的？”
　　
　　皇帝知道他出宫的事，荣枯没有觉得任何的意外。他也无心探究皇帝今天的古怪，只道，“东郊草场。”
　　“你不会骑射，去那里作甚？”
　　“回父皇的话，儿臣只是觉得那里的景致十分不错。”
　　皇帝轻哼了声，不作评述，只是告知赶车的侍卫去一趟东郊。
　　
　　黄昏的草场，似笼着一层薄烟。
　　这里是京中大户人家的公子哥最喜爱来赛马的地方，正值春日，草场上还有零零散散的几个年轻人在那里嬉闹。
　　“上去！”
　　荣枯微有惊愕，看眼前的情形，皇帝莫不是要亲自教导他的骑术？
　　
　　他有些茫然。
　　待皇帝又催促了几声，荣枯才恢复了平静，沉默地打量着眼前的骏马，看起来，至少是温驯的。他侧首看了眼辽阔平坦的草地，不再犹豫，翻身便上了马。
　　
　　皇帝眼神闪了下，遂也上了另一匹马。
　　“你既说这里景致好，今日便陪朕四处走走。”
　　说罢，他猛地一甩马鞭。
　　
　　荣枯看着迅速远去的背影，略一犹豫，便跟了上去。
　　皇帝此一举，是在试探他吗？可似乎也没有必要，何况，他的骑术如何，也不是什么紧要的事。
　　微乱的思绪，很快就被晚风抚平。
　　
　　已经有好几天，他的头痛彻底消失了，连着他的眼睛也好转了些许。荣枯眯着眼，看着这郁郁苍苍的景色，心下隐约生出一丝雀跃，遂不由得弯了弯唇。
　　皇帝的马停在不远处。
　　看着荣枯嘴边若有若无的笑意，皇帝默默地转开了眼。他想起，无量寺的桂树下，少年笑得温暖，可嘴上却说着讨厌的话。
　　
　　“你喜欢草原？”他再次问道。
　　荣枯对上皇帝审视的目光，微微歪着头。想了许久，他忽地笑开，道，“总在书里头看到有人写着长云暗雪山，又闻大漠孤烟直，或是千山秋烟微，极目才见青天日……儿臣只是有些想知道，那到底是怎样的一种感觉？”
　　“就这样？”
　　荣枯点头，语气淡淡的，“所以，也无所谓喜欢与否吧！”
　　
　　皇帝定定地注视着荣枯，良久没再说话。
　　荣枯恍若不觉对方的视线，只是微眯着眼，看向渐渐沉下去的落日。
　　
　　




17

第十七章 晴空色变 ... 
 
 
　　
　　马背上的少年一身玄色戎装，英姿勃发，走在大军之首。直待将士们一点点消失在众人的视线范围内，他忽地回过头来，脸上露出一个灿然的笑容，朝着城楼方向拼命地挥着手。
　　蓝明看向身侧沉静的人，“殿下，傅小公子好像朝这边喊着什么。”
　　荣枯没有应声，只是淡淡地看着渐行渐远的新兵们。
　　
　　“回府吧。”良久，他淡声说了句，便先转身离去。
　　蓝明连忙跟了上去，步步紧跟着荣枯。
　　
　　马车驶过繁华的街市，荣枯端坐在车内，靠着晃动的车壁正闭目小憩。
　　今天是傅和谨随军奔赴西北边疆的日子。年初，在大夏国武试中，刚及十五岁的傅和谨一举夺魁，成为今年的武状元。随后，他便一直待在御林军中。
　　数天前，皇帝下令，征招一批新兵赶赴西北，傅和谨被认命为新军营校尉。
　　
　　转眼间又过去了两年，一切都在不经意中改变。
　　荣枯在出宫建府之时，皇帝赞其聪睿，封他为履亲王；其后，他便一直在户部任职。除了换了住处，每日的上学改为上朝外，他的生活一直都是平平淡淡的。晋侯他们依然明里暗里插手他的事务，他还是一直保持沉默。
　　同时，皇帝对他的宠爱亦不见减少，以至于在很多人眼中，他几乎成了大家心底默认的储君。
　　
　　有了自己的王府后，意图攀附的朝臣一下子多了起来。荣枯总是淡淡地笑着，然后安静地做着他本分内的事情。官员们始终无法走近荣枯，便渐渐地将眼光放在了晋侯庞太尉等重臣身上。
　　年长的皇子们已然在朝中有了举足轻重的地位，其他的皇子们也一个个大了。皇帝冷眼旁观着朝堂上的明争暗斗、暗涛汹涌。
　　荣枯也只是静静地看着。
　　
　　数月前，荣枯有了一个未婚妻—关西大将军的次女。
　　他今年十七，皇帝一直未曾给他指婚，直到后来大臣们纷纷进言，皆道皇子婚事紧要，又说连六皇子都有了几位侧妃，履亲王的婚事自不能再耽搁。皇帝随后便将刘氏赐给了荣枯，只待明年春日完婚。
　　看着晋侯等人满意的神色，听着大臣们兄弟们的道贺，荣枯皆是回以一笑。未婚妻，于他只是个陌生人。哪怕听说了刘氏是如何的花容月貌，他亦没有多少喜悦或好奇。
　　
　　“殿下，”蓝明轻声说道，“奴才约了莫老太医晚上来王府给你扎针。”
　　荣枯没有睁眼，只是长长的睫扇微微地扇动了下。半晌，他淡淡地开口，“我说过，不必再劳烦太医了。”
　　头痛的症状时好时坏，他早就明白，这毛病怕是没救了……何况，他的眼睛是一天天地坏下去了，如今只能勉强不影响自己的生活起居。
　　
　　他不讳疾忌医，却也不自欺欺人。
　　
　　蓝明脸色为难，低声劝道，“殿下，奴才瞧您这一年来神色愈发地憔悴……奴才心里不好受啊……”
　　荣枯微微扯了下嘴角，眼睛睁开一条缝，看向蓝明，语气真诚带着丝丝的暖意，“蓝明，劳你挂心了……便都听你的。”
　　
　　蓝明闻言，叹了声。荣枯头痛的毛病，虽然一直好不了，但他总是一副淡淡的无所谓的样子，让人感觉不出什么要紧。
　　皇帝虽下令让太医们彻底治好他的病，可都说这头痛是年幼落下的痼疾，亦不是要命的大病，只好吃点药物缓解痛楚。
　　
　　◆荣◆枯◆华◆年◆
　　
　　莫太医这几年没少来履亲王府。为荣枯扎完针后，他又例行公事地问询了一番，便收拾着要离开。
　　“老太医，我让蓝明送您。”
　　莫太医连声推辞，微抬头看了眼坐在椅上的青年，心里划过一阵不祥。
　　
　　荣枯察觉到对方的打量，便转眸看了去。
　　一下子撞上荣枯的视线，莫太医微惊，正待垂下头，却看见对方的瞳孔，心头猛地一跳。他顾不得礼制，直盯着荣枯的眼，“殿下，您的眼……”
　　荣枯不着痕迹地转开眸光，端着茶盏，轻啜了口，漫不经心地问了句，“我的眼睛怎么了？”
　　
　　莫太医有些犹疑，想要再观察荣枯的眼瞳，却也不敢造肆。他想起了，这人从回宫来，就不时发作着头痛病，早初的时候，他以为是这人体虚，年幼流浪在外落下的寒症。可近年，这人的体质明显好转，头痛的毛病却愈发地加重。
　　他诊脉无数次，始终察觉不出病因。可就在刚才，对上那双空洞的眼瞳，他不由得心生不好的联想……
　　
　　“您平日里，”莫太医小心翼翼地开口，“眼睛看东西时，可觉得有些不适……”
　　荣枯低了低头，语气淡淡地回答，“莫老何出此言？以前头痛时眼睛看不清楚，您不是说过，是因为疼得厉害导致了晕眩，才会……”
　　莫太医闻言心惊，吓得连忙跪倒在地。
　　
　　他突然想起来了，在第一次为这人看病时，因为仰仗着自己的医术，他望闻问切了一番，便得出了寒症这个结论。那时，荣枯确实提及了一次眼睛，但……
　　他还记得自己的回答。
　　那时他没有放在心上，甚至彻底地忽略了，以至于后来无数次给这人看病时，他都没有想起来这件事。
　　
　　莫太医霎时明白了，原来在第一次为这人诊断时，这位履亲王便心知他的判断出了失误，以至于不再信任他的医术。
　　“臣该死，臣……”
　　荣枯淡淡一笑，“莫老，您不必慌张……我的眼睛并无大碍，只是偶尔头痛的厉害，才会看不清东西。您即是无计可施，我自不会勉强于您。”
　　
　　“可是皇上……”
　　“父皇那边，您不用担心，”荣枯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淡蓝的天边，“我自会向他交待……天晚了，莫老请回吧！”
　　“殿下……”
　　
　　屋外忽地传来一阵喧哗，莫太医的话语被闹哄哄的人声给淹没。
　　“什么事？！”
　　蓝明匆忙地赶过来，挡在屋门口，对着黑压压的御林军大声斥道，“你们好大的胆子！竟然敢擅闯亲王府！”
　　“蓝总管，”御林军统领含肃亮出令牌，“皇上圣谕，因履亲王牵涉晋侯庞太尉刘将军谋逆一案，今特令我等缉拿亲王府一干人……”
　　
　　“蓝总管，”含肃神情凛然，看向蓝明以及跟着荣枯出来的莫太医，“莫老太医，委屈你们了……来人，将他二人押往刑部。”
　　说罢，含肃又朝荣枯行了个礼，才道，“殿下，也请您跟我们走一趟。”
　　
　　蓝明脸色惨白，莫太医彻底地吓傻了。
　　荣枯自始至终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前，半垂着眼，一声不发。
　　
　　“殿下？”含肃催促地唤道。
　　这才似惊醒，荣枯轻声开口，“含统领，请带路吧！”
　　
　　大夏国天运二十年，晋侯、庞太尉、关西大将军及一干朝廷重臣，私自屯兵，侵吞军饷，更是与罗刹国暗中勾结，意欲谋逆。皇帝令一千御林军，一夜之间，查抄了所有人的府邸，卸去他们的官职，所有涉案者皆被打入天牢，赐之死刑，连坐全族。
　　履亲王因牵涉案中，被皇帝圈禁在清秋宫内。
　　
　　




18

第十八章 怎堪炎凉 ... 
 
 
　　
　　残月如钩，清秋宫内一片萧寂。邓齐匆匆走过回廊，忽又折返，翘手指向假山旁正闲嗑的两人，厉声责骂：
　　“你们胆子不小哇，都不去侍候殿下，倒在这里偷起懒来！”
　　把两个没眼力的小宫女给骂了一通，他才又赶往偏殿。远远地便听到一阵淡雅清幽的琴音，邓齐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便渐渐放缓了脚步，悄声地站在门外。
　　
　　他不识音律，只知道这曲子极是动听。
　　想到弹曲之人，邓齐心中难免一阵唏嘘。自从晋侯等人被打入天牢，皇帝就将履亲王软禁在这清秋宫，原先侍候他的人都被撤了去。当初竞相巴结的朝臣们，俱是生怕受到牵连，个个远避。
　　清秋宫里愈发的冷清清，几个被调到这里的小太监宫女们私底下都是抱怨连连，眼见着两个多月的时间过去了，皇帝再没看履亲王一眼，像是彻底忘了这里，这些奴才们便愈发地散漫起来。
　　
　　邓齐本是皇二子励亲王想尽办法塞进清秋宫里的，好替代蓝明仔细服侍荣枯。他虽不曾与这位殿下有过接触，但往年远远地观望过这人，心下尤为对方的气度折服。
　　原本担心被皇帝圈禁的人，会郁郁寡欢，甚至是想不开……但，这些日子下来，邓齐彻底安下心来，履亲王自始至终都是一副淡淡的模样，即便对着懒散的奴才们也依然温和的紧。如今他被卸去了职务，无所事事之下，多是弹弹瑶琴，或是安静地坐在老树下。
　　
　　琴声低回。
　　邓齐在殿外小踱着步，思量着要不要催促里头的人休息一下。励亲王曾嘱咐过他，说履亲王身子不佳，不能太过劳累。这些日子他观察下来，确实见着对方的神色有些憔悴。
　　可是他毕竟不是蓝明，没有荣枯的允许，不敢擅自闯入对方的寝宫。
　　
　　正犹豫间，殿内传来一声巨大的动静，邓齐惊了下，忙提着嗓音喊道，“殿下？可是出了什么事？”
　　里头半天没人回应，就在邓齐打算干脆进去一探时，荣枯的声音传了出来。
　　“邓齐，进来扶我一把。”
　　
　　邓齐一进屋，看到跌坐在地的人，顿时紧张了起来，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扶起了荣枯，嘴里担忧地说道，“殿下这是绊着了？可伤了哪里？”
　　“我没事，”荣枯微微垂下头，轻声问道，“这边的矮几被人挪动了地方？”
　　邓齐一看，连忙回道，“那些个新来的小宫女干活真是不仔细，把这屋里收拾得乱七八糟的，竟害得殿下被绊倒了，回头奴才可得好生收拾他们一顿！”
　　
　　荣枯摇了摇头，语气轻浅，“他们初来乍到，倒也不怪。只是我有些不习惯现在的摆设，以后这殿内的清扫事宜，恐怕劳你多留心些……”
　　邓齐扶着荣枯坐到椅上，笑着回道，“殿下哪儿的话，这都是奴才的本分。”说罢，他望了下门外的天色，“时辰不早了，殿下您看是否要用膳了？”
　　
　　荣枯靠着椅背，手指揉了揉额头，低声说道，“我觉得有些困乏，想早点歇息，晚膳就不必准备了……”
　　看着荣枯略显苍白的脸，邓齐皱紧眉，“殿下莫不是受寒了？”
　　荣枯扯了扯嘴角，“好像有点。”
　　
　　邓齐脸色一敛，“奴才这就去找太医……”话虽是这么说，但他们彼此都知道，这清秋宫里的人是几乎与外界断了联系，根本无法出去。
　　荣枯也没劝阻，任由邓齐为自己更衣后，便躺上了-床。
　　
　　邓齐走后没多久，荣枯的神智便迷糊了起来，缕缕情绪不自觉地浮在心头。
　　他隐约地想：看来在这宫里的几年，真是让自己变得娇气了。
　　
　　◆荣◆枯◆华◆年◆
　　
　　荣枯前世今生都是在南方长大，邺京的天特别冷，他一直不太适应。只是前几年受宠的很，一入秋，殿内或王府里就开始燃着暖炉，皇帝又赏赐了不少皮氅毛裘的，寒天里遂不是那么地难熬。
　　而今年，他被圈禁在这空置了两年的清秋宫里，一些日常起居的物什都没来得及准备。
　　皇宫里多是趋炎附势之人。当初荣枯尤受圣宠，早让一些皇子和后宫妃子们嫉恨在心，便都趁着他这次失宠，耍起了各式各样的手段。这些日子，清秋宫里的吃穿用度更是样样短缺。
　　
　　如今虽刚及秋，夜晚却尤为寒冷。可荣枯的屋内，莫说再没有暖炉，就连被褥都还是夏时用的。
　　这几天寒潮连连侵袭，荣枯不可避免地受了寒。
　　
　　“殿下……殿下……”
　　荣枯睡得不安稳，隐约听见闹哄哄的声音，似是鼓槌敲打着耳膜，让他的头疼得越发厉害。
　　“……殿下是发热了。”
　　荣枯微微蹙起眉，略将头缩进被子里，想要堵住耳畔的说话声。
　　“恐怕一二日不得醒来……”
　　
　　吵闹声渐渐飘远。荣枯动了动身体，只觉浑身虚软无力，似有一团火在体内燃烧，一时热得让人受不了，他费力将包裹在身上的被子拽掉，刚觉得有些凉快，又被人重新盖上。
　　他挣扎了下，想要摆脱束缚，却被人压制住全身，让他再动不得。
　　
　　“生病了就老实点……”
　　熟悉又似陌生的声音，带着浓浓的不悦，在他耳边忽地响起。即便意识混沌，荣枯也能隐约感觉到耳畔温热的吐息。
　　迟钝的脑子有些清醒，他想要睁眼，却总也提不上力气。
　　
　　随后一道温热却极让人觉得舒服的暖-流，自胸前缓缓扩散至全身。荣枯依然觉得周身很热，但原本浑身的酸痛却是一下子被抚平，浓浓的困意席卷而来，他终是捱不住，再次陷入了沉沉的睡眠中。
　　
　　看着荣枯本紧皱的眉头一点点舒展开来，皇帝这才收回了手，半垂着眼，直盯着昏睡之人的脸庞，久久没有动静。
　　清秋宫的一干宫人们，俱是匍匐着跪在地上，个个胆战心惊，大气不敢出一声。
　　
　　“邓齐，”皇帝眼神冷厉地扫过一干人等，“你们就是这么照顾主子的吗？！”
　　邓齐猛地磕着头，连声说道，“奴才该死！”
　　皇帝不耐地一挥手，“还不去煎药，呆在这里做什么！”
　　“是，皇上。奴才这就告退！”
　　
　　“慢着，”皇帝忽又开口，阴蛰地看着那几个瑟缩着的太监宫女，语气冷冽，“将这几人拉下去，我皇家不养无用的废物！”遂看向脸色惨白的邓齐，“煎好药，你再去挑几个能干的奴才来清秋宫。”
　　“是，皇上。”
　　
　　待所有人都离开后，皇帝独自坐在荣枯的床畔，看着荣枯脸颊上不正常的红晕，眼神逐渐变得复杂。
　　睡着了的人，一如寻常，尤为安静。
　　皇帝微有恍惚，数月不见，这人依然是那么恬淡，便是无故被圈禁，也从不见一丝焦虑或不满。
　　
　　皇帝静默地看着荣枯的睡颜，良久，他才似惊醒，收回视线，便欲起身离去。却又忍不住再看了这人一眼，恰见对方烧得红艳的唇微微弯了一个弧度。
　　很淡很淡的笑，恰如这人给他的感觉一般，虚幻得随时都能消失。
　　他，在笑什么？
　　
　　皇帝微微俯下-身。
　　待发现自己做了什么，他连忙收回手指，眼中飞快地划过一抹难堪和狼狈。心中再不复平静，种种情绪交错着鼓噪着。
　　皇帝猛地站起身，大步朝殿外走去。
　　
　　秋夜的凉风扑面打来，躁乱的情绪渐渐地冷静下来，他走到宫门外，转头对守在这里的侍卫说了声，“小心守着，待履亲王醒时，便来禀告朕。”
　　说罢，皇帝神色如常地回了煜宏宫，只是无人察觉，那藏在宽袖下的右手，似是极力克制地紧握成拳。
　　
　　便如此……亦不能忽视掉中指传来的灼热感。
　　桌前堆积着厚厚的奏折，皇帝一动不动地独坐，低着头，缓缓地摊开手，出神地盯着自己的指尖。
　　那抹火热的柔软，在他无意识伸手抚上荣枯的嘴唇时，便猝不及防地烫在了心上。
　　
　　




19

第十九章 何合成愁 ... 
 
 
　　听着邓齐逐渐远去的匆忙脚步声，荣枯木然地平躺在床-上，浑身都是粘稠稠的汗渍，衣物紧贴着皮肤，让人着实不舒服。
　　眼前，是彻底的黑暗。
　　
　　荣枯自是知道，这并非是因为天色晚了，他才看不见任何东西。
　　是多久前，他就知道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呢？依稀记得，那一次在傅府高烧了三日，待他一醒来，便如现在一般，什么东西都看不见。
　　那时候，他还是有几分惶恐的。
　　
　　后来退了烧，他的眼睛又重新能看见东西了。只是荣枯却明白，或许迟早有一天，他就会彻底地瞎了。
　　意识到这个现实，他只是有一瞬的茫然，和不解。
　　遂在傅府的时候，以体质不佳做理由，他放弃了练武和学习骑射。
　　
　　在那之后，头痛渐渐频繁起来，他的眼睛就会随着头痛的发作点点坏了下去，荣枯便知道，恐怕自己的眼疾与这头痛有关。他私下里找上曼城有名的郎中，旁敲侧击地问询了一番，便在那时，他知道，以当今的医术，自己的眼睛恐怕是没救了。
　　所以即便宫里的太医医术多么厉害，他也没存着治好双眼的希望，只是想着，若是扎针或医药能减缓些头痛也是好的。
　　
　　但在莫老第一次为他诊脉之时，他还是轻描淡写地提及了眼病，对方当时只当做是头痛产生的不良反应。
　　荣枯便缄默了。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彻底瞎掉，但拖上一日便是一日，却不能冒险让皇宫或朝堂里的人知道。
　　否则，他这颗早晚都会被放弃掉的棋子，当真是再没有一丝价值。
　　
　　他不惧死。可对于死过一次的人，他还是想体会这活的感觉。
　　荣枯清晰地记得，当院长用颤抖的双臂紧搂着他，泪水滑过脸颊时，那一种冰冷而疼痛的绝望。那是她最后的嘱咐，与企望：
　　“没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荣枯……记住，没有人，没有人有权利轻视生命……就是你……你自己也不能轻视自己的生命。”
　　
　　飘远的思绪，被推门声打断。
　　荣枯向后撑着双臂，半坐起身，神情间坦然自若，看向门口的方向，“邓齐，你替我打点水来，我身上尽是汗渍，怪不舒服的……”
　　来人却半天没有应话。荣枯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地敛起了。
　　
　　他忽然想起来了，在昏睡时，似乎听到皇帝的说话声。只是刚才才醒，脑子尚且有些混沌，加上他已被皇帝厌弃，软禁在清秋宫里好几个月了，荣枯一时间根本没料到皇帝会亲自来这里。
　　
　　屋内是窒息般的沉默。
　　荣枯忽然反应过来，便习惯性地垂下眼睑，摸索着就要下床行礼。
　　皇帝默然地站在房门口，神色怔忡地看着荣枯的动作。早先一直存在心底的莫名古怪感，此刻在心底掀起了巨大的波澜。
　　
　　一时摸索不到鞋子，荣枯顿了下，遂直接地赤脚下了地，便跪倒在床脚，“儿臣见过父皇……”
　　皇帝蓦然惊醒，死盯着荣枯好半天，忽地转过身，对门外喊了声，“邓齐！”
　　
　　荣枯静静地跪在那里，地板上的凉意自膝盖丝丝渗透，虚软的身体一时冷一时热。
　　不等邓齐进屋，皇帝已经大跨步走到了荣枯面前，未及深思，便猛地将人抱了起来，重新安置到床-上，遂又为他盖上了被子。
　　
　　荣枯呆了呆。
　　微仰起头，他迷茫地看着眼前漆黑的一片……他不懂得，如今的自己已经没有了任何的利用价值，皇帝这又是在做什么？
　　
　　◆荣◆枯◆华◆年◆
　　
　　清秋宫内，这几日异常的混乱。
　　邓齐，蓝明，太医院的太医们，包括刚才天牢里出来的莫老太医，都跪在荣枯的寝宫里，等待着皇帝怒火的降临。
　　
　　履亲王瞎了。
　　这个消息来得意外，除了老太医，所有人都惊愕莫名。
　　
　　“蓝明，你侍候荣枯近六年，竟是一点没有察觉出他有眼疾？！”
　　“还有莫正，你这太医是怎么当的？说什么寒症，为何他却得了眼疾？！”
　　所有人都心惊胆颤，直磕着响头。他们从没见过冷漠的皇帝发过这么大的火，他们也不理解为何皇帝会在意一个被放弃了的皇子。
　　他们如今只能磕头请罪，什么也不敢想，什么也不能说。
　　
　　荣枯半靠着床头，像是正常人一般，看向半开着小轩窗，似乎正赏着窗外的景致。皇帝的责问，太医们的请罪，一直在耳边回响着，他一边心不在焉地听，一边神游天外。
　　这次眼睛是彻底的坏了,抑或，和前几次一样，可能再过两天就能好转？
　　不过，都无所谓了吧？
　　
　　太医们说了什么，他没注意；待他回过神，一屋子的人基本都退了出去。
　　荣枯稍稍动了下-身体，正对着皇帝端坐，他能感觉出男人迫人的眼光一直停留在自己的脸上，或许这人想是要从他的眼里确定些什么。
　　这一想，他抬起了眼，“看”向男人。
　　
　　“你……”
　　皇帝张了张嘴，却再发不出声音，只能反复地捏紧双拳，又松了开。
　　两人就这样僵持着。
　　
　　从没有过的烦躁，复杂，还有隐约的苦涩和莫名的闷痛，在胸腔内纠结、叫嚣，内心似关着一头寻不到出口的困兽，皇帝冷沉着脸，眼神一点点地暗了下去。
　　猛然间，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自己这个儿子，明明是该厌弃，是该漠然，他却从来做不到真正的无动于衷。
　　“好好休息，”皇帝最终只留下这样一句无力的话语，遂转身离开了荣枯的寝宫。
　　
　　荣枯独坐在床-上，自始至终都是神色淡淡的。
　　“殿下，您还在发热，赶紧躺好了……”
　　“蓝明？”
　　蓝明忙扯出一个牵强的笑，忽又想起荣枯已经看不见了，脸色愈发地黯淡，嘴上略是轻快地解释，“皇上说您习惯了奴才的服侍，就特别开恩，免了奴才的罪责，让奴才留在清秋宫，好生地侍候您。”
　　
　　荣枯笑了笑，微带歉意地说道，“蓝明，这些日子苦了你了。”
　　蓝明连忙回道，“让殿下担心了，其实奴才在天牢里也没受什么苦头，只是一直牵挂着殿下。”
　　说着，他的声音一点点地低了下去。相处了六年，蓝明不是没有过疑惑，总见着自己主子时刻都是神游的样子，可……他从来都不知道，这人的眼睛竟出了问题。
　　
　　这人，倍受圣眷，明明是个耀眼至极的人，却因为他的安静他的淡泊，遥远的，模糊的，让人总也抓不住，总也看不清。
　　蓝明甚至觉得，他似乎从不曾真正认识眼前这人。
　　
　　“殿下……”
　　荣枯怔了怔，听出这人声音里的哽咽，心头微微一动，遂弯了弯唇，抬手摸索到蓝明倾下来的身，在他肩膀轻轻地拍了拍。
　　“我的眼睛没那么坏，再说，这本不是你的错。”
　　
　　压下心里涌上来的酸涩，蓝明笑着回道，“殿下见笑了，奴才这真是瞎操心……皇上刚才说了，一定会找人将您的眼疾彻底治好。”
　　荣枯听着，轻声应了，遂闭上眼，“蓝明，你才出来，先去休息下……我这里，你让其他人守着就是。”
　　
　　




20

第二十章 我倚长风 ... 
 
 
　　太医来了又去，各个愁眉苦脸。
　　蓝明送走了太医，走回花园，就见一抹浅绛色的身影漫步走在池塘边，邓齐小心地跟随在其身后。
　　收起焦急和忧虑，蓝明提了提精神，朝那边走去。
　　
　　“殿下怎么不躺着歇息？”
　　荣枯回头，“看”着蓝明，失笑道，“我没那么脆弱……太医都说了，我的身体并无大碍。”虽说眼睛一时看不见，但他早习惯了，何况这清秋宫他本异常熟悉。
　　蓝明遂也笑着应声，便陪同荣枯散步，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邓齐安静地跟在两人身后，目光紧胶着荣枯。半天，他才收回了视线，暗自叹息了声……也难怪都没人察觉出这人眼睛出了问题，看他这样神色自若的样子，哪似是一个盲人？
　　
　　秋日明媚的阳光，倾洒在冷清的深苑内。主仆几人，便是迈着悠闲的步伐，不疾不徐地漫步庭间，享受这午后的静谧时光。
　　“皇上驾到！”
　　突地一声尖利的宣唱划破了清秋宫的静寂，荣枯顿住脚步，循着声音的方向转过身，沉默地立在原地。
　　
　　皇帝早先发了话，履亲王行动不便，此后见圣皆可免礼。
　　荣枯听着男人稳健的脚步声，心中是一片茫然。他着实不知道皇帝这些日子所作所为又有何目的，现今的他，没了晋侯的势力，也没有健全的身体，该是彻底没了作用。
　　
　　“身子不好，就不要乱跑！”
　　荣枯低了低头，轻声应道，“父皇教训的是。”
　　这人温润的声音，柔和而干净，听在耳里却总觉得平淡又干瘪。皇帝微微蹙眉，莫名地觉得内心里空落落的。
　　“进屋吧。”所有的话语，终是化作成三个字。
　　
　　皇帝坐在首位上，也不说话，只是沉默地凝视着坐在一旁的荣枯。
　　初见时的少年郎已然长成青年，本显得过于秀气的面容完全长开了，透着一股年轻人的清新，却又比同龄人少了张扬、添了恬适。
　　视线遊走过五官，最终落定在荣枯的眼上。看着那轻轻扇动的眼睫，皇帝微有恍神。
　　
　　这是一双美丽的眼睛，总透着浅浅的朦胧，却从此再无法看见人间的美好了。
　　皇帝从不曾料到，这人有一天竟会瞎了。突如其来的认知，让他都反应不及，只知道这个孩子从此后便可能永远活在黑暗的世界里，这样的想法久久地盘旋在他心头，遂无端地生起烦躁、空茫、闷痛种种情绪。
　　说不清是憾，抑或，悔……
　　
　　“你且安心养好身体，”良久，皇帝才开口说道，“朕已发了榜文，在全国寻找能够医好你眼疾的良医。”
　　荣枯有些惊讶，皇帝这样明显关心的举动，让他……越发糊涂。
　　看出了荣枯的吃惊，皇帝又冷淡地补充了句，“你是皇子，朕自然不会放任你不管。”
　　
　　“多谢父皇的关心。”荣枯垂下眼眸，略斟酌了下，“儿臣的眼疾怕是不好医治……何况按以往的经验，或许一二日，儿臣又能看得见东西了。”
　　“再说，儿臣也已经习惯了。”
　　他被圈在清秋宫，眼睛好坏，行动都没有大碍。
　　
　　◆荣◆枯◆华◆年◆
　　
　　“朕的旨意岂是说收回就能收回的？！”
　　荣枯的婉拒，让皇帝顿时不悦。只是这不悦里，包含的是更多其他的情绪，皇帝只觉胸口被重物压堵，窒闷里带着隐痛。
　　
　　这样的感觉，极是陌生，却因眼前这人而起。
　　皇帝想起了这几年来，荣枯的一举一动。有时候因这人特别的安静和淡泊，让他觉得对方心机过于深沉，而他是绝不允许对方一个弃子存着野心，为此他曾有一瞬心生过杀意。
　　只是更多的时候，他却相信，这个人根本不在乎权势，不在乎生死，不在乎……人世间的一切。
　　
　　“你想要什么？”
　　莫名的问话，让荣枯有些怔愣。前一刻皇帝还似是微怒，转而就问出这么一个奇怪的问题。他有些不解地喃喃重复，“想要什么……”
　　“是的，比如……”
　　皇帝敛了敛眼神，想要将对方的神情一丝不落地收进眼底。
　　
　　“权势，地位……或者，晋侯的生死。”
　　荣枯稍稍地偏过头，“看”向皇帝，只觉愈发地迷糊不解，“儿臣没什么想要的。”前世今生，他似乎都没有“想要”的权利。
　　不满过、忿恨过，当一切抗争和努力都成了徒劳，他便只能接受命运所给予自己的一切，幸与不幸。
　　
　　“是吗？”皇帝冷冷地开口，“三日后晋廷之等人便要在午门外处斩，你不想要为他求情吗？”
　　“成王败寇。”荣枯温声回答，语气里没有一丝波澜，“舅父大人选择了这条路，他便料到了成功或失败后所要承担的后果。”
　　他不会自不量力，指望着皇帝法外开恩。他更没有能力去拯救别人的命运，无论那人是谁。
　　
　　晋侯关心他，他记在心里；晋侯利用他，他也任其作为。
　　荣枯虽不参与朝堂争斗，却不代表他就是天真不懂世事。晋侯谋逆案，除了皇帝的推波助澜，恐怕也少不了那几个皇子的功劳。
　　
　　皇帝捏紧了手，沉声地问道，“这世上，就真的没有你想要的东西了？”这人竟不在乎不留恋人世的一切吗？
　　荣枯忽地笑了，思绪也渐渐飘渺。
　　“回宫前，”他的声音很低很低，似是自言自语般，说道，“我想要能够安静地过完这一世。”
　　
　　“回宫前？”身形轻轻一颤，皇帝艰涩地开口，“回宫后呢？”
　　“回宫后，”荣枯笑得虚幻，“我想尽量活得更久一点。”院长的话，他一直谨记在心，哪怕是不明白生存之于他的意义。
　　殿内的交谈，戛然而止，便是令人压抑的沉寂。
　　
　　皇帝离去后，蓝明与邓齐对看了一眼，俱是满腹的担忧，他们明显地感觉到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皇帝此时却异常地不对劲。
　　“殿下？”两人来不及多想，连忙上前扶住走出来的荣枯。
　　荣枯左手搭在邓齐身上，对蓝明浅浅笑道，“蓝明，你去收拾下……我们等会要去煜宏宫。”
　　蓝明二人尚未明白过来，又听这人说，“父皇下了旨，让我以后就住在煜宏宫。”
　　
　　 

作者有话要说：+
每次的更新都是前一天晚上用存稿箱发的，所以无法及时回复各位的留言。本文不V不坑不长，快则一个月慢则五十天便完结，各位且安心︿_︿




21

第二一章 深苑聆秋 ... 
 
 
　　风过疏竹。
　　深秋的午后，日光暖洋洋的，晒在身上，让人不由生出几分惫懒。荣枯靠坐在躺椅上，昏昏欲睡。他住进了煜宏宫有半个月了，每天除了让太医看诊扎针，便没有任何的事情。
　　看每天太医进出煜宏宫，荣枯渐渐相信了，皇帝这是铁了心要医好自己的眼睛。
　　
　　只是，连日治疗下来，他的眼睛始终不见好转……许是这次，真的要彻底瞎了。
　　这个认知，对他并无任何影响，每一天依然是平静地度过。
　　荣枯最喜欢的，便是煜宏宫后的这片小竹林，所以他大多时候，都是由着邓齐或蓝明陪伴，在这一坐就是整个下午。
　　有些时候，皇帝闲了，亦会坐在他的身旁。
　　
　　听着轻微的纸张翻动声，荣枯模模糊糊地想着，或许皇帝也是觉得这里的景致倍佳吧？
　　“睡觉的话，就回屋去。”
　　男人熟悉的嗓音在耳畔响起，温热湿润的吐息喷在脸颊上，让荣枯有些不适地偏了下头，不知何时这人凑得这么近。
　　
　　“儿臣尚不困。”好半晌，荣枯才有些迟钝地应了话。
　　皇帝看着这人慵懒的模样，敛了敛眼神，却也没再说什么……这些天，荣枯变得有些懒散而嗜睡，让太医们反复诊断也没查出有什么毛病。
　　只说，是倦了……
　　
　　一阵风过，荣枯微微缩了下-身体。蓝明连忙拿着毯子，刚一走近，忽被人夺了去，他只能惊愕地看着皇帝动作有些别扭地将毯子盖到了半睡半醒的青年身上。
　　荣枯清醒了下，微有些吃惊，想要坐正身，却被人按住不能动。
　　
　　皇帝静默地盯着荣枯的脸，半晌才回到自己的座上，重新拿起了一本奏章。只是那一列列的文字却总也进不了眼，他不由得又转眸看了看身旁的人。
　　前些年一直存在心中的晦涩莫名的感觉，在这些日子里，变得愈发地明显。
　　他觉得，有些事情，在不受控制地一点点地变化了，若不加阻止，等待自己的，恐怕就是……万劫不复。
　　
　　正如那日，他看着这人仿佛随时都要消失的样子，顿时心中腾起了古怪的愤怒和……惶恐，遂不假思索地就下了旨意，让对方搬进煜宏宫。
　　
　　这样的变化，对他来说，极为危险。
　　而让他变得失常的罪魁祸首就在眼前，没有任何的抵抗能力。他只需轻轻一捏，便能杀了这人。
　　可是……
　　不忍。他申华御，曾亲手射杀了自己的兄弟，今天竟也有这样的情绪，对一个本就放弃了的孩子，心生出不忍，以及，不舍。
　　
　　皇帝蓦然收回视线，垂下的眼睑遮掩了所有的情绪。现今这人就在他的掌控中，既然不忍、不舍，他又何必违背自己的意愿。
　　无论将来如何，这个人，自己必将紧紧地把他握在手心里。
　　
　　荣枯猛地惊醒来，额头上渗出密密的汗渍。他大睁着眼，看着眼前黑乎乎的一片，待脑中混沌的感觉消失，才渐渐回过神。
　　“做噩梦了？”
　　半天没人回答，皇帝蹙了蹙眉，直盯着荣枯有些难看的脸色。
　　
　　鼻间是竹的清香，荣枯彻底地想起此时身在何处。
　　“……没有。”
　　他只是，在梦里忽然回想起了一些遥远的事情，那一段模糊的记忆，竟是在这时突然清晰了起来。
　　
　　皇帝闻声，正要再开口，却见侍卫匆匆赶到面前，跪了下来，“皇上，兵部尚书大人宫外求见！”
　　
　　◆荣◆枯◆华◆年◆
　　
　　皇帝走了后，荣枯便由蓝明扶着，缓步走在假山小榭间。
　　“五皇弟。”
　　久违的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惊喜，在他身后响起。荣枯蓦地转回了身，朝说话人的方向笑了笑，“二皇兄。”
　　
　　申文彬脚下略有匆忙，三两步就走到了荣枯的面前，什么话都没说，便一把将略显消瘦的人给搂进了怀里。
　　荣枯僵了僵，感觉到对方双臂极为有力，甚至带着几分凶狠，紧紧地捆在他的腰上。这样的亲密让他觉得异常地古怪而不自在。
　　“皇兄？”
　　
　　“荣枯……”申文彬喃喃地说着，“你没事就好。”
　　荣枯听了，稍稍放松了下-身体，不自觉地露出个真实的笑，“二皇兄，让您挂心了。我这不是好的很吗？”
　　“你被圈禁，就一直都没了你的消息，直到忽然传出你重病……”申文彬的话语忽地止住，稍微拉开了两人的距离，一手连忙抚上了荣枯的眼睛，“你的眼睛……”
　　
　　“不要紧的。”荣枯轻声打断了对方的话，转开话语，道，“多日不见皇兄，荣枯觉得着实挂念。”
　　虽然很不习惯申文彬这样的靠近，但他这个雍容闲雅的皇兄尽做出这般失态的行径，也定是出自真心地关怀自己吧！
　　荣枯心头一暖。
　　
　　“你们在做什么！”
　　突然其来的厉声，让荣枯愣了下，尚未反应过来，申文彬已经彻底地松开了手，对着皇帝行礼。
　　皇帝脸色阴沉，大步走了过来，冰冷的视线扫过他们，重复地问道，“你二人刚才在做什么？”
　　
　　荣枯看不到皇帝的神色，但双目看不见，感觉变得异常地敏锐。他有些茫然，不明白皇帝责问的意思，更是不理解对方莫名的怒气。
　　“儿臣并没有做什么……”
　　荣枯没有出声，只是申文彬在低声地解释。
　　
　　皇帝看了眼神色平静的荣枯，转而盯向跪在地上的青年，眼神冷寒，“你们身为皇子，须得注意到自己的一言一行，切不可失了仪态，莫要辱了我皇家风范！”
　　荣枯这才恍悟，皇帝说的，是他们刚才搂抱在一起的行为……倒也，确实不妥。
　　“文彬，”皇帝话锋一转，微皱着眉，又问，“你不去处理吏部的事务，跑到这来做什么？！”
　　
　　申文彬被教训了一通，也没见惶恐，只是恭敬地回答，“今日儿臣休沐。听说五皇弟生病，儿臣便来探望一番。”
　　皇帝神情凛然，只道，“荣枯的病，自有太医们操心。不必你来费心，日前罗刹又开始侵犯我国边疆，国事正紧，你作为皇家人自要多加担待。”
　　荣枯便静静地站在一旁，沉默地听着这对父子的谈话。
　　
　　等皇帝训完话，本打算叙一叙的申文彬，犹豫地看了几眼荣枯，终是离开了煜宏宫。
　　皇帝看着申文彬离开了，才转头对荣枯说道，“太阳落山了，园子里有些冷，你还要走走？”
　　荣枯只是微微摇头，“那就回屋吧。”
　　眼中划过一抹满意，皇帝对跟随的宫人说了声，“传膳吧。”
　　
　　




22

第二二章 与君同袍 ... 
 
 
　　罗刹进犯西北，扰乱边疆之安定。皇帝震怒，命大将军商廉帅十五万大军援助西北驻将，惠亲王申文蔚为监军随军出征。
　　“五皇弟，好久不见了。”
　　荣枯脚下的动作顿住，轻轻地唤了声，“见过三皇兄。”
　　
　　对上那双无神的黑瞳，申文蔚眼神闪了闪，嘴角微上扬，牵出一丝笑意，“听说你一直身子不适，这天寒的很，怎么还在外头走动？”
　　荣枯扯了下唇，“屋里有些闷，我出来透透气……”
　　“哦？”话音微扬起，申文蔚似笑非笑地说道，“也是，你这段时日怕在屋里憋坏了罢。我听说了你生病后，本想来看望下，可是父皇下了圣旨，不准我们打扰你休息。”
　　
　　“多谢三皇兄的关心。”荣枯只浅浅地笑，遂闭嘴不语。
　　他耳力极佳，隐约听到申文蔚的侍从小声提醒这人不要再逗留。确如申文蔚所言，这几月来，皇帝不准任何人来探望自己，但另一方面却再没限制过他的行动。
　　荣枯还是一直住在煜宏宫。在外人看来，他似乎比圈禁前更要受宠，只是包括皇子在内的所有人，却没有机会靠近……或者说，不敢靠近。
　　
　　“好了。”
　　申文蔚语气有些阴沉，低声呵斥了催促自己的人，遂又对荣枯说道，“五皇弟，为兄不日便要离京赶赴西北，兄弟们今晚都来我府上小聚，你可愿赏个脸？”
　　荣枯静默了片刻，才缓声回答，“待皇弟请示一下父皇。”
　　“呵，倒是我疏忽了，五皇弟你现今住在父皇的寝宫里，出入自然不比在宫外随意。”
　　
　　申文蔚说话的语气，依然是有些不阴不阳。荣枯漫不经心听着，偶低声应一二句，最后终不再言语，只往路旁挪了下，给对方让开了一条道。
　　轻哼了声，申文蔚再扫了眼荣枯主仆，便一甩袖，阔步朝煜宏宫外走去。
　　
　　蓝明收回视线，抬头看了看阴沉沉的天，轻呼了声，“好像下雪了！”
　　荣枯也仰起了头，一两片极细小的雪絮贴在了脸上，冰冰凉凉的。他不由得弯了弯唇，说道，“怪不得今天尤其的冷。”
　　“知道冷还穿得这么单薄！”男人不悦的声音忽地传来，皇帝很快就走到了荣枯身前，一把捉住了他的手，语气更是阴沉，“手这么冰，怎么不知加衣？蓝明！”
　　
　　包裹在手上的温暖让荣枯僵了下，别人的体温，让他实为不自在，遂略略地挣了下，却被人握得更紧。
　　“雪大了，回去！”
　　皇帝总是习惯用高高在上的语气说着关心他的话，荣枯抿了抿嘴，感受到手心渐渐地回暖，终是没有开口。
　　
　　没一会的功夫，天空飘起了鹅毛大雪。
　　皇帝看向抱着暖炉的人，皱眉问道，“出宫？”
　　“啊，是，”荣枯往宽大的毛氅内缩了缩身，语气漫不经心，“三皇兄说弟兄们今晚都去他府上聚一聚。”
　　
　　“不过是出征，何必兴师动众！”皇帝冷冷地说了句，见荣枯神情平淡，这才缓了缓脸色，“这送别宴有你的兄弟们就足够，你性喜静，自不必去了。”
　　荣枯不在意地轻颔首。皇帝的回答不出乎意料，他能够明显感觉到，皇帝不喜他与任何人接近，虽然不清楚原因，但于他无差。
　　
　　◆荣◆枯◆华◆年◆
　　
　　荣枯披着雪青色的披风，搭着蓝明的肩，小心翼翼地走在白茫茫的雪地上。
　　“殿下，前面就是御辇，皇上已经候在那里了。”
　　点了点头，荣枯脚步稍加快了些。适才用了早膳，宫侍便传来皇帝的交代，说等下了朝，要带他出宫一趟。
　　
　　“去城西医轩。”
　　荣枯顿时了然，听闻医轩主人是这里有名的神医，几乎没有他医不了的天下奇疾，只是他行踪成谜，鲜有人知晓他的下落。
　　但皇帝不是寻常人，总有手段找到他想要找的人。
　　
　　听着车内轻浅的呼吸，荣枯循声“看”过去，他知道男人正默然地盯着自己，这样极有压迫力的视线总让他心头觉得有些奇异的情绪。
　　无论出于怎样的目的，能被皇帝这样关心，该是诚惶诚恐感恩戴德吧？
　　“路有些远，你可以先躺着养养神。”
　　
　　荣枯低下眉，轻轻摇头，“儿臣并不觉疲惫。”他这些日子，因为眼盲，什么事都做不了，整天都是在休养。
　　皇帝凝视着荣枯的眉眼，沉默了下来。
　　
　　两人都不是爱说话之人，何况他们的关系一直微妙而古怪，更无法交谈起来。这窄小而密闭的车里，一时有些沉闷压抑。
　　“听邓齐说你喜爱弹琴，”目光转而凝胶在荣枯莹白的指尖，皇帝淡淡地说道，“琴棋也是养性之物，寻常无事，倒也可以用来打发闲暇。”
　　“父皇说的是。”荣枯还是温顺地应着。
　　
　　“荣枯！”皇帝微有些恼怒，“你除了这些敷衍的话，就不会说些别的吗？！”将近七年了，这个孩子对他依然是一副表面恭敬温顺实际漫不经心的态度。
　　荣枯微怔了下，犹豫而茫然地问，“不知父皇希望儿臣说些什么？”
　　他对皇帝并没有什么不满或挑衅的情绪，只是一直以来，他早就习惯了，别人要他做的事情从不是发表自己的看法，而是毫无异义地顺从接受。
　　
　　皇帝皱紧眉，原本那一点的怒气倏地消散了，心里顿然升起了一阵阵的无力和颓然。良久，他才又开口，转了个话题，“医轩的主人行医手法古怪的很，这段日子你可能要受些苦，且忍耐忍耐。”
　　荣枯点了点头。
　　
　　从医轩出来的时候，天边亮起了几点微弱的星光。
　　皇帝紧紧抱着荣枯上了车辇，低头看着这人不安稳的睡颜，他有些疲惫地叹了口气……难道这人，当真永远都看不见了吗？作为皇子，瞎了眼，便几乎与废人无异。
　　他申华御，掌控了天下人的生死，如今对着这人的眼疾，却丝毫没有办法。
　　
　　车内的温度高得让人有些受不了，可荣枯的身体却愈发地冰凉……他在医轩神医那诡异的药汤里泡了整个下午，恐怕这段时日身体都不会好受。
　　皇帝这般想着，在荣枯的额头和脸上摸了摸，遂扯开自己的毛氅，将这人密密地揽在怀里，一边输着真气，一边用自己的体温温暖对方。
　　
　　混沌之间，荣枯只觉刺骨的寒冷一下子淡去了不少，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温暖，心头遂升起了几丝满足。
　　
　　




23

第二三章 轻意谁殇 ... 
 
 
　　“我大夏将士重创罗刹萨蒙叛部二十万，逼敌百余里外。鉴罗刹国主拓跋桓于阵前斩杀萨蒙贼首萨诺图以表诚心，吾等禀奉圣意，以怀柔之心，告之罗刹不欲干戈冲突，尝与其疏通情理，愿两国结为友好邦邻……”
　　此次与罗刹一战，拓跋桓亲赴阵前，斩杀叛部之首，两军自祁山谷俱撤退三十里，遂以彻底告之结束。因国内叛部引发的这场战争，拓跋桓更是向大夏国表示了歉意，并赔送丰厚的礼物，表达了投诚的意向。
　　
　　“皇上，我大夏国富兵强，宵小之国心有贪婪，如今议和，恐怕心怀不轨，切不可落入敌人之圈套……”
　　这人话未说完，另一人当即反驳，“林大人所言差矣，大夏既是国富兵强，又何惧于蛮荒之邦！今大夏接受罗刹之议和，正表我大国之风范。”
　　皇帝坐在龙椅上，听着大臣们的辩驳，表情高深莫测。
　　
　　“……苏卿所言甚合朕意，”在几人争执不下时，皇帝忽然开口说道，“锍钺若诚心归附，我西北边疆百姓便从此能得安居，不失为一件美事；若真是其心不轨，我大夏将士勇猛无畏，又有何可惧！”
　　“战事既是告终，宣朕旨意，商廉、惠王等人即日回京。”
　　
　　皇帝已决定接受了罗刹的求和，大臣们遂都不敢再继续争辩。君臣又就着此次议和之事详细讨论了一番。
　　“若无事可奏，便都退了罢！”
　　“臣有奏……”
　　
　　听着大臣们纷纷拿荣枯住在煜宏宫一事说论，皇帝渐渐地冷下了脸。有几个老臣从荣枯的眼疾最后又扯到了婚事之上。
　　“履亲王至今尚未婚娶，实不符我朝礼制……”
　　“够了！”皇帝忽地冷声斥言，“皆因幼时看顾不周，荣枯才会落下了眼疾，本为朕之过失。其眼疾一日不好，朕便一日不安，令荣枯居住朕的寝宫，便是为能就近看照。”
　　
　　“皇上，这于礼不合啊！”
　　皇帝脸色一寒，冷冷地盯着说话之人，直到那人吓得恨不得缩起身来，他才收回视线，直道，“履亲王的事朕心中有数，尔等不必再为此费心。”
　　大殿上一片静寂，大臣们再不敢多舌。皇帝冷酷狠绝，向来是喜怒不形于色，便是罗刹数次扰乱边城，也从不见其变脸，而如今，但凡有人提及了履亲王的事情，必将要承受其可怕的怒火。
　　龙有逆鳞，触之必怒。尔今，履亲王就是皇帝的逆鳞。
　　
　　“这朝阳画得真有气势！”
　　荣枯无声地弯了弯唇，缓缓地收回笔毫，小心地递送到左边邓齐的手上，这才开口，“蓝明你可别来打趣我。”
　　蓝明正色回道，“殿下，奴才可不敢打趣您！不信，您问邓齐，这幅画是不是画得很有气势？”
　　
　　荣枯笑了笑，正要再开口，便察觉门外有人靠近。这个时间会到这里来的只会是皇帝，这一年来，他已是几分习惯了。
　　荣枯遂转过身对着门口，邓齐与蓝明当下反应过来，连忙迎到了门外。
　　
　　◆荣◆枯◆华◆年◆
　　
　　“今日如何？”
　　皇帝走到书桌前，扫了眼画上金光磅礴的朝阳，眉梢微微一动。一年练习下来，荣枯的画，并不比其他皇子差多少，只是这人无论画什么东西，都似乎透着一股萧瑟孤寂之气。
　　品画先神韵，神韵看本心。皇帝再看了眼神情淡然的青年，心头升起了一丝窒闷。
　　
　　一年的时间，多少能够改变一些事情。于荣枯，就是能够比较自然地和皇帝说上一二句话。
　　“今天与昨日并无异同。”他淡淡地回答。
　　皇帝抿了下嘴，静默地看了荣枯片刻，直待压下内心里涌动的情绪后，才缓缓地说道，“走吧！”
　　
　　荣枯点了点头，在对方握上自己的手时，还是微微僵了下，但很快就恢复了自然，迈起脚跟着这人走出了书房。
　　在医轩主人为他医治眼疾却无果后，皇帝不知从哪里找来了本武功秘籍和内心心法，与先前他所练习的也算是一脉相承，只是这套功法，更适合他这样身体有残缺的人去习练。
　　若遭遇危急，他或可自保，更甚者能攻敌不备。
　　
　　荣枯微微低着头，感觉到手背上的温暖一点点扩散。大半年来，每回去练功，皇帝定都会这样牵着他的手为他引路。
　　他自然觉得奇怪，可这其间的深意，也不必要追究。
　　“在想什么？”
　　荣枯回过神来，低声道，“儿臣在回想昨天练习的那一招无形有意……”
　　“嗯？”
　　“总练不出秘籍所说的感觉。”
　　
　　皇帝负手站在树下，眼神暗沉地看着空旷场地间正习着功法的荣枯。
　　这人，身轻似燕，矫如游龙。雪青色的衣袂飘飞翻转，青年的一套匕法完美得可谓是无懈可击。
　　
　　皇帝不自觉握紧了双拳。
　　这本是一个聪慧通透的人，却为何落得如今这般模样？不止是瞎了眼，更似是失了心。与这人每多处一点，他心里的疼痛便每添上了一层。
　　
　　荣枯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脚下有些不稳，好在被人及时地托住了后背。
　　“多谢父皇。”刚耗了大量的体力，他的气息尤为不稳。
　　“这一套匕法防身暗袭最佳，”皇帝也不管荣枯想要挣脱的动作，兀自将人箍紧怀里，道，“你的招式很完美，但手臂上的力道还是欠了些。”
　　
　　荣枯一听，道，“故而书上所说无形有意，儿臣怎也无法掌握。”
　　皇帝松开了手，跟着又握住了荣枯的腕，带着他重新练起了这一招式，并不时地讲点一二，不出一刻钟，荣枯渐渐摸出了施力的诀窍。
　　
　　耳畔吹过的风，多了些许冷意。荣枯又练习了两刻钟左右，“看”向守在一旁的皇帝，“天色应该不早，父皇您正事要紧，便先回去吧，儿臣自己在这练习即可。”
　　皇帝不喜他满口的谦恭，荣枯遂也干脆地顺着对方的意愿，说话时尽量随意了些。
　　“不必，”皇帝沉声回了句，“朕等你练完了再一起回去。”
　　
　　荣枯静默了下，遂轻轻地应了声，不再顾虑皇帝，复又认真地练起了匕法。
　　皇帝想做什么，没有人有权反对或阻止。
　　
　　




24

第二四章 大漠枭鹰 ... 
 
 
　　锍钺投诚，其国主亲赴大夏帝都，携礼无数，随从千百，与惠亲王的军队一同来到了邺京城。皇帝大喜，在宁和殿宴请拓跋桓，朝中重臣与诸王皇子不得缺席。
　　“大夏陛下，今我两国结为友盟，本王甚感欣欣，为表我锍钺之诚意，我国特赠予贵国百匹骏马、千金香料，以及大漠土产无数。”
　　拓跋桓举着酒觞，朝皇帝敬了一下，用着不甚流利的大夏语说话，“而历朝盟约之好，贵在和亲……”
　　
　　皇帝保持着微笑，忽听和亲，眼神闪了下，不经意地瞟了眼坐在右侧首席间的荣枯。
　　“素闻大夏履亲王气度不凡、性德无双，今本王一见，履亲王果真是风流蒨蒨、仪表堂堂，”拓跋桓噙着一丝笑，目光忽地转向安静地坐在皇子间的荣枯，“本王见之甚喜，遂起了联姻之意。本王之表妹，雅图部族长之女雅静蓝，乃大漠十一部第一明珠，长歌善舞、貌美德馨，如能与履亲王结为亲好，正合是郎才女貌。”
　　
　　皇帝神情未变，只是捏着酒觞的手指猛地施力，似恨不得将这铜质器皿给捏碎，嘴上却云淡风轻，“两国结亲，确是美事一桩。雅图公主才貌无双，可惜荣枯眼疾不见好转，恐会委屈了公主。”
　　拓跋桓微微挑眉，笑意更深，“陛下的意思是要拒了这亲事？”
　　“国主的美意，大夏国当不能推拒。”皇帝话语冷淡，道，“我大夏上下勇士智者可谓济济，雅图公主尽可挑拣，若有看重者，朕自欣然诺许和亲事宜。”
　　
　　两国皇帝你来我往，又是说了一通。大臣们专心地听着二人的谈话，目光不时地偷觑着荣枯，而那人，只是微微垂着眼，脸色淡淡的，看不出任何的情绪波动。
　　筵席散尽。
　　荣枯缓步走在庭院里，轻轻地吁了口气，清凉的晚风拂去了心头的燥热，让人舒适了不少，适才筵席上的气氛真是有些压抑。
　　
　　“五哥哥！”
　　荣枯停住脚步，微有讶异。这皇七子，现今的庄郡王有很久都没这么喊过他了。他微笑，“七皇弟。”
　　申文义扯住荣枯的一只手臂，“五哥哥这是去哪呢？这可不是去煜宏宫的路。”
　　
　　荣枯轻轻地抽回手，回道，“我是去西北边的草苑看看。”
　　“哦，”申文义顿时来了兴致，“我确实听闻了五哥哥在跟着医轩的主人学习医术，弟弟好生佩服。啊，”他轻呼了声，“都给忘了，三哥让我将这几味沙漠上罕见的草药送给你……这是锍钺国主特别赠给你的礼物。”
　　
　　申文义向来与申文蔚交好，荣枯心中明白，只是他不懂得那拓跋桓的所作所为是何意思？
　　“五哥哥，”申文义笑嘻嘻地说道，“你老是窝在宫里多闷啊，走，今儿弟弟带你出去乐和一下。”
　　荣枯偏开身，一边说道，“七皇弟莫要胡闹。”
　　
　　申文义却不依不饶，不顾礼节，就连拖带拉地拽着荣枯往外走，“五哥哥安心，我已经和煜宏宫的侍卫打了招呼，就说你今天来我府上耍一耍，定能赶在宵禁前回宫。再说哥哥的府邸空置了一年多，你刚好顺道回去看下……”
　　庄郡王任性妄为，宫内上下都是无计可施，皇帝也是放任不管。荣枯挣了两下，遂也无奈地放任他去。
　　他清楚，拉他出宫，恐怕不是申文义的本意。
　　
　　◆荣◆枯◆华◆年◆
　　
　　“王爷，我们又见面了。”
　　荣枯微微一惊，这拓跋桓怎会出现在原本的履王府后院里？他探知了下周遭，原先暗中跟随的几个侍卫的气息忽然消失了，由于急匆匆地被人拉出宫，蓝明等也没跟过来，申文义此刻也候在府外的马车里。
　　“在找什么？”
　　
　　荣枯僵了下，背后之人附在他耳边轻轻地吐着气。不知道这人到底想要做什么，他很快放松了身体，向前挪了两步转过身，“国主来此，怕是于礼不合吧？若让有心人见到了，恐会传出些对两国关系不好的谣言吧？”
　　却听对方低低地笑出声，“会这样吗？可是本王就是想见你一面呢！”
　　
　　“不知国主来见荣枯所为何事？”荣枯淡淡地问道。
　　拓跋桓盯着荣枯黑幽幽的眼瞳，勾起唇角，瞄了眼对方身后的池塘，又上前一步贴近了荣枯，执起对方散落的一绺碎发，“一别数年，你不会忘了本王吧？”
　　荣枯眨了下无神的眼，“荣枯此前不曾见过国主……您怕是认错人了，”遂转开话题，“国主见谅，我的五皇弟还在府外候着，现已时辰不早……”
　　
　　拓跋桓打断了他的话，手背暧昧地贴在荣枯的脸庞上，“本王的手背上，还有被你佛珠击中后留下的疤痕。”
　　荣枯表情透着茫然，“荣枯不懂国主的意思。”
　　“申荣枯，” 拓跋桓忽地大笑，“你这人还真有点意思，本王对你起了兴趣，如何？你想不想跟本王去大漠？”
　　荣枯别开头，笑了笑，“荣枯一个瞎眼的人，哪能跑得那么远！”
　　
　　“只要你愿意，”拓跋桓捏着荣枯的下颌，语气狂妄，“本王定会寻尽良医，为你治好眼疾。”
　　“多谢国主的好意。”荣枯挣开对方，脚下一转，身形移了个位，落在了对方身后，“荣枯担不起如此厚爱。”
　　拓跋桓转过身，眼神顿时一沉。
　　
　　便在这时，庭院里一阵混乱，有人大喊，“抓刺客！”
　　待侍卫们护着荣枯退到安全的地方后，他问了声身边的人，“刺客在哪？”
　　“回殿下的话，丁三他们追去了。”
　　
　　身边的人都没有异常，拓跋桓显然在混乱中离开了。荣枯静默地跟着侍卫走出王府，听到申文义惊吓的声音，始终没有开口。
　　拓跋桓的想法，他不理解；申文义带他来这里，更不可能是巧合。只是，皇帝派来跟着自己的侍卫们却似乎没有察觉出什么。
　　
　　“五哥哥，你没受伤吧？”马车内，申文义絮絮地说着，“我早说陪你，你非得一个人进去，这不，差点没闹出事。”他哀叹了声，“回宫后，父皇定饶不了我的。”
　　荣枯听了，露出一个浅笑，“那就送我回宫吧。”
　　
　　“不要。”申文义断然否决了他的提议，转而笑开，“哥哥难得出宫，总要去我府上看一看，这两年，我们兄弟鲜少见面，感情都快生疏了。”
　　荣枯也不坚持，靠着车壁，小憩了起来。
　　
　　“五哥哥的痼疾好些了没？”一旁的申文义却一直静不下来，“这一年医轩的神医不时跑宫里给你看病，可你的眼疾怎么还没见好转，反倒是学什么医术来着！”
　　荣枯闭着眼，没有回应。
　　皇帝一道圣旨，医轩主人纵是满肚子不情愿，却不得不屈服，专门留在京城里为荣枯调养着身体。神医的医术到底是高超非凡，荣枯的眼疾虽然没治好，但头痛的毛病却在好转。
　　想来也无正事，荣枯遂干脆跟着神医学习了一二医理知识，寻常不时去草苑辨识些草药的气味。
　　
　　




25

第二五章 浮华一梦 ... 
 
 
　　煜宏宫大殿里鸦雀无声，太监侍卫们跪了一地。皇帝从他们口里知道了履亲王出宫一事，随后就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
　　众人战战兢兢，谁都不敢猜测皇帝的心思。
　　这一年多来，外人只道履亲王愈发地受宠，可他们这些近身伺候的人早就敏锐地察觉出，皇帝对履亲王的控制欲日渐膨胀。虽然皇帝明面上不限制，但总是不着痕迹地隔开任何想要接近履亲王的人，无论是皇子还是大臣。
　　“应邱，准备出宫。”
　　
　　鼻间是呛鼻的香粉味，荣枯撑着身，扯出个笑，朝申文义的方向说道，“七皇弟，时辰晚了，我便回宫去了。”
　　“五哥哥何必着急呢？”
　　指尖狠狠地掐进了手心，荣枯压下内心里一阵阵诡异的骚动，忍着脑中的晕眩感，话语略有些匆忙，“……我走了。”便摸索着朝门口的方向走去。
　　
　　“哥哥难得出来一趟，今儿就好好地放松一下……”
　　申文义的声音有些模糊，荣枯也不注意听，只是小心地挪着步伐，无奈对这地方的摆设不熟悉，没走两步，他就撞了阻碍。
　　申文义坐在位子上也不动，只是看着荣枯的举动，笑得开心，嘴上嚷嚷，“五哥哥小心！哎，你们都愣着作甚？还不过去伺候！”
　　
　　荣枯刚稳着身，便有人靠近来，扶上他的手臂。他刚想要抽出手，膝盖又碰到了凳子什么的，身体不可避免地倾了下。
　　“王爷当心，让奴家来侍候您吧！”
　　娇柔的声音，却出自于男子之口。荣枯微蹙了下眉，朝中上下都知道申文义性好风流、男女不忌，府上还圈养了不少男宠。
　　
　　身旁人的香味丝丝钻入鼻腔，荣枯只觉一股热流直冲脐下，遂脸色一正，语气难得有些冷然，“七皇弟，你莫要胡来！”
　　申文义却是笑嘻嘻的，不在乎地开口，“哥哥说的甚么话！男-欢-女-爱，本是天经地义。弟弟我见您身边也没个知心人嘘寒问暖的，心里也是着急……”
　　接着，他扬声对纠缠着荣枯的男子说道，“余旸，履亲王倦了，你扶他下去歇息吧！”
　　
　　荣枯想推开那人的搀扶，只是那药好生厉害，如今竟是一点力气都提不起来。不曾料到申文义这般肆意妄为，他先前只注意了下膳食和酒茶，却没有留意这屋里的燃香。
　　……只是，申文义这般作为，到底是想从他身上图些什么呢？
　　
　　昏昏沉沉的，荣枯脑子迟钝了不少，勉力保持了一丝清明，双腿则虚软得撑不住身体，只能半倚着那个叫余旸的男子。
　　一走出屋子，凉风扑面打来。荣枯顿时清醒了些许，脚下停住，便要将手臂抽出来，只是那人却不依，竟与他拉扯了起来。
　　
　　男子身上甜腻的香气，荣枯闻着不舒服，自身又因药性极为难受，他遂生出一丝不耐，正待斥声，忽感到一道迫人的压力袭来。
　　在两人没反应过来之前，荣枯被黑衣男人一把掳过去，而余旸被对方一甩手挥倒在地，“滚！”
　　
　　一阵天旋地转，荣枯只觉头晕得更厉害，整个人迷迷茫茫的，直到申文义惊吓地喊着万岁，他才迟钝地察觉到搂着自己的人是皇帝。
　　“父皇……”
　　他下意识地开口，声音微哑暗沉。
　　
　　◆荣◆枯◆华◆年◆
　　
　　撩人。
　　心弦轻颤，皇帝搂在荣枯腰身的手臂猛地一僵，好半天，他才从这声惫懒而魅惑的嗓音中回过神，眼神顿时一凛，冰冷地扫着一屋子女伎男伶，“申文义，你可真是出息了！”
　　申文义跪趴在地，大气不敢出一声。
　　皇帝又斥责了一通，再见怀中的人脸色红得异常，身体也发起热来，当下知晓对方是中了药，不悦的同时更是着急，便匆忙教训了后，抱着荣枯迅速地离开了王府。
　　
　　这年，皇七子庄郡王因渔色行恶，被皇帝当朝斥责，令其闭门思过，回王府修身养性，一年内不得随意走动，并停俸半年。
　　
　　一上马车，皇帝拉开披风垫在车上，将荣枯平躺着放好。
　　一低眼看到荣枯满头的汗水，皇帝皱紧了眉，略想了下，便伸手碰了碰对方的额头，意欲擦拭一番，只是那滚烫的温度灼得他手心发疼。
　　皇帝脸色阴沉，一想到若自己晚来一步，这人可能遭遇到的事情，心中当即充满杀意。
　　
　　然，当下最要紧的，还是要缓解荣枯体内的药性。
　　皇帝将人挪到自己的腿上，本欲运功替对方化解药性，只是当他一触碰这人的身体，竟似是被感染般，心跳漏了几拍，跟着也隐隐有些了燥意。
　　
　　再低头看着那熟悉的清丽的脸庞，皇帝的目光忽地落在了荣枯的嘴上，许是药性激烈，他的唇色红得妖异。
　　指尖触上了这抹滚热的柔软，皇帝眼神幽暗了下来，又感觉到对方极不舒服地挪动了下，正蹭在了自己的身上。
　　
　　理智崩裂，心里关押多时的野兽呼啸而出。双手遊移在荣枯的身上，皇帝猛然低头，狠狠地攫住了他的双唇，宣泄般咬噬起来。
　　眼睫颤了颤，荣枯缓缓地睁开眼，一双无神的眼眸茫然地瞪着摇晃的车盖。
　　他觉得很热很热……
　　
　　“荣枯，”皇帝叹息地唤了声，松开了嘴，微微拉开了两人的距离，待看到对方大睁的眼，眼神闪了闪，遂又咬了下荣枯的下颌，“觉得难受的话……”
　　边说着，他的双手已经扯开了身下人的衣衫。虽然荣枯一直没有发出声音，也没有大的动静，皇帝还是从他僵硬的压抑的肢体察觉出这人定是难受到极致。
　　“就别忍着。”
　　
　　荣枯轻轻地眨了眨眼，脑子又开始迷糊起来。只是，他还是清楚，皇帝此刻在做着什么。听了对方的话，他无力地扯了扯嘴角，声音空茫茫的，只断续地吐出几个字：
　　“不……难受……”
　　说完，他复又闭上了眼，脸上依然是红艳的不正常，但他的神情间，只透着一股平静。
　　
　　侵犯的举动，蓦然顿住。
　　内心的火热似是被凉水淋头浇下，皇帝直盯着荣枯的脸，久久不再有所动作。
　　闻着香味，皇帝早知荣枯所中的是何等烈性的媚-药，所谓焚身，此药性之强，哪是寻常人能够忍受得了？若不得宣泄，最是可能爆体而亡！
　　
　　然而，荣枯却轻描淡写地说，不难受。纵然浑身热得吓人，身体也是绷紧着，一点触碰都让他皱眉，他的神情里却只有平静。
　　这般的忍耐力……是因为，习惯了吗？
　　又到底是怎样的习惯，让他能够忽视肉体的痛苦，漠视情感的需索，甚至是完全地抛弃了自我的存在。
　　
　　皇帝只觉浑身冰凉。那么，荣枯刚才任他为所欲为，也只因为他是皇帝，无从拒绝，更无心抵抗吧？
　　荣枯……
　　似是心死，更是无心。
　　
　　马车颠簸，帘纱不时被晚风卷起。窗外的街道两侧红彤彤的灯笼高挂起，路过的这一带夜市甚是热闹，人群拥挤，车如流水。
　　人世多是浮华梦。
　　
　　皇帝松了松手臂，为半睡半醒的人调了个姿势，让他躺得更舒服点。
　　荣枯低吟了声，随即抿紧嘴，再没发出一丝声响。皇帝低眉凝视着他红润的脸色，复杂难解的情绪一波波地涌流而出，在心上掀起了轩然大波。
　　
　　到最后，他还是运功化解了荣枯体内的药性。
　　只是……今夜过后，有些事有些人，再也不可能回头了。
　　
　　 

作者有话要说：前章有个地方写错了，“五皇弟”应是“七皇弟”，因为我的电脑系统和晋江系统冲突（应该），每次更新就可能出现乱码，故而就不回去修改了，只在这里说一声。




26

第二六章 竹露鸣琴 ... 
 
 
　　
　　还没睁开眼，荣枯就闻到一股浅淡而熟悉的熏香味。
　　他这是睡在皇帝的龙床-上？呆了下，荣枯忽地想起了昨夜里的种种，一些混乱的模糊的记忆涌现心头：他中了媚药，之后被皇帝带走，再然后……
　　荣枯彻底清醒过来，安静地躺在龙床上，许久才稍挪动了□体。头还有昏沉，全身则仿若被碾压过般酸痛。
　　
　　“殿下，您醒了！”
　　蓝明看到床-上之人的动作，连忙几步上前伺候起来。心里却尤为惶恐和担忧，任谁都明白，皇帝的龙床怎是可以随便让人睡的？便是后宫里的贵妃侍完寝都不准允留宿此处，可就在昨晚，皇帝接回履亲王后，竟直接将人抱到龙床，与之同寝。
　　荣枯刚撑起身，衾被便滑落到腰际，肌-肤一触碰微凉的空气颤了下，他这才发现，自己的亵衣都被全部褪尽。
　　
　　屋里只留了蓝明一个人伺候，皇帝上朝前便吩咐了，除蓝明所有人都守在殿外，万不可扰了履亲王的休息。
　　……死一般的沉寂仿佛扼住了人的喉咙。蓝明趴跪在床边，身体是压制不住地剧烈地颤抖着。
　　“蓝明？”
　　
　　荣枯有些怔然，刚才蓝明正要服侍他起身，只听忽地一声物体碰撞摔落声，随后就听蓝明恐惧地发出了一声“殿下”，便是扑通的膝盖撞地的响声。
　　“你……”
　　头脑似乎开始昏沉，却又清晰地反复重现刚才看到的那一幕，蓝明只觉周身冰寒，一种无法名状的绝望和恐慌从内心滋生疯长。
　　只因为，他发现了，一个惊世骇闻的秘密。
　　
　　上身裸-露在外，荣枯觉得有些冷，手上将被子提了提。便此时，脑中闪过一道灵光，他猛然又想起了昨夜的片段，那么……蓝明突然的反常，或许就是发现了什么吧！
　　“起来吧，”荣枯淡淡地说道，“地上不凉吗？我可是有些冷了。”
　　蓝明浑身一颤，犹豫了片刻，才颤巍巍地站起来，双手捧着荣枯的衣物，却不敢再靠近，更不敢看向床-上的人。
　　
　　荣枯轻轻一笑，略带调侃道，“你站在那边就能帮我把衣服穿好吗？”遂放软了语调，“若你是身子不适，把衣服递来我自己穿就是。”
　　“殿、殿下，”蓝明脸色惨白，结巴地回道，“奴才，奴才没事，这便、便为您更衣……”
　　“蓝明，你只需做好自己的事情便可，其他的，都与你无关。你不必好奇，也不需害怕。”
　　
　　蓝明挤出个勉强的笑，“殿下教训的是……”
　　到底是皇宫里的老人了，他整了整荣枯的衣衫后，强自恢复了些许的镇定，继续服侍起这人。
　　直到荣枯穿戴洗漱完毕，蓝明捧着一堆物什，浑浑噩噩地走出皇帝的寝宫。
　　
　　在见到荣枯身上遍布着的青紫色印记后，他终于明白了皇帝为何会如此特别对待履亲王。
　　逆伦内乱，人世之恶，竟是发生在了皇帝与皇子身上。
　　蓝明猛地打了个哆嗦，抱紧手里的东西，努力地压抑着躁乱的呼吸……他，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不知道。
　　
　　◆荣◆枯◆华◆年◆
　　
　　皇帝下了朝，处理完了个别军机要事，便再也坐不住，抛下堆积的奏折，直回了煜宏宫。
　　屋里不见那人，皇帝不需问询，便大体猜到了荣枯去了哪里，脚下一转，朝着西北面的小竹林赶去。
　　晌午时分，这园子里的露气还是很重。皇帝站在曲桥上，隔着一片葱葱郁郁的竹林，凝视着青年雪青色的背影。
　　
　　琴音虚渺。
　　皇帝看着荣枯微微出神，这一天，他总是心不在焉，甚至在上朝时，心里还记挂着睡在自己龙床-上的人。
　　不知，昨晚的事，对方还记得多少。
　　
　　焚身性烈，在马车上，他运功为荣枯化解了部分药性，但等回到了皇宫，未多久药性又再次地发作起来了，他只好将人放到了浴池里，用尽了手段纾缓着对方的痛苦。
　　那样的场面，极是香-艳。他吻过荣枯身上的每一寸，只差没有做到了最后一步。
　　每一个吻落下，他都仿佛看到自己与那人之间的距离又疏远了一步。就这样，一个一个吻，让他们亲密无间；一步一步的疏离，让他们不堪陌路。
　　
　　因为，直到昨夜，他才突然明白了荣枯的心情。弱冠青年，正是风华正茂，而这人却早早地抛弃了这个世界。
　　他虽活着，却彻底放逐了自己，何论悲喜，何论爱恨！
　　
　　疼痛似蛊，啃噬在心头。皇帝从不曾预料过，过往的那一点不忍那一丝不舍，终究变成了蚀骨的久长的心痛。
　　他想，或许在他第一次见到荣枯时，自己真实的心情便被沉淀在内心最深处；也或许是这千百个日日夜夜，心一点点地被那人沉静的性情温柔的笑容给掳获。
　　
　　可笑之最，荒谬之极！他申华御，大夏国的皇帝，竟是爱上了自己的儿子。但他是天下之主，有什么不敢求，又有什么得不到？便真爱上了自己的儿子，又有何人胆敢诟病阻拦？！
　　哪怕是那人自己不愿意……皇帝想，那也无所谓。他可以像先前一样，一点点地隔绝荣枯与人世的一切羁绊，让对方最终彻底地只活在他的世界里。
　　
　　然后讽刺的是，就算明白了自己的心情，就算下定了决心甚至是狠心，皇帝却绝望地发现那个人根本就似无心，就算想要他整个人，对方恐怕也只是满不在乎地任由自己予取予求。
　　这人温润淡然的外表下，掩藏着的是一个虚空的灵魂。
　　
　　这样的荣枯，他便是强留在身侧，即使占了身抢了心，也永永远远不可能彻底拥有对方。莫说是爱，连求得一丝恨，都是奢望。
　　执念与疯狂，遂堕于最深沉的绝望。
　　爱而不得，欲舍不去。
　　
　　“参见皇上！”
　　皇帝敛了敛神色，上前两步微倾下-身，握住了荣枯的手，“手这么凉……”忽地看到这人脖颈间的吻痕，他的眼神闪了闪，话语顿了下，才又说，“这露气甚重，衣袍都湿了。”
　　言罢，他忽见荣枯鬓角散落的发丝，便抬手轻柔地将头发理到了对方的耳后。
　　
　　




27

第二七章 客心无影 ... 
 
 
　　耳侧流连着一绺温暖，荣枯略觉得不自在，便微微地偏开头。
　　皇帝的动作顿了下，坚持为荣枯理好了碎发，才若无其事地放下手，又似是不经意地提道，“今日朕想出宫走走。”
　　
　　荣枯愣了下，没有作声。
　　皇帝等了等，见荣枯没有反应，又补充了句，“你若是觉得宫里闷，大可告诉朕，朕自然会陪你出去看看。”
　　忆起昨夜在庄王府发生的事，皇帝的话语多了些寒意，随即又想到荣枯因行动不便一直闷在宫里，心里或许是有些烦闷了。
　　
　　荣枯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明白皇帝话里的意思，遂低声回道，“多谢父皇的关心，儿臣并不觉得闷。”
　　“哦？”皇帝语气淡淡地问道，“不觉得闷，怎么想着去老七的府上？”
　　荣枯心里了然，昨天的行为怕是让皇帝不高兴了罢！他便阖上了嘴，不再多话。
　　
　　“走吧，”皇帝自然地牵起荣枯的手，“朕让人在篱苑订下了包间，我们就在那用午膳。”说着，嘴角牵出淡淡的笑，“听说你在宫外的几年，很喜欢去那里。”
　　对于皇帝如此清楚自己的一举一动，荣枯倒没觉得意外，只轻轻地回着话，“篱苑雅致清幽，是休憩的好去处。且那里的菜肴，也别有特色。”
　　皇帝侧头看了下荣枯清隽的脸庞，眼神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柔软，“那朕今天定要好好领略一番了。”
　　
　　“荣枯！”
　　原本静立在角落的荣枯忽听见一道惊喜的唤声，便转向声源处。
　　“荣枯，真的是你！你怎么在这里……”
　　是个年轻的男子，陌生的声音却透着一股异样的熟悉。荣枯揉了揉额角，无奈地叹了口气，嘴角却不自觉地扬起，“好了，睿宁，声音小点，别打扰了人家。”
　　
　　傅和谨顿时住了嘴，无视众人不悦的视线，上前拉着荣枯的手臂，走到人少的地方，迫不及待地说道，“忽然见到你，我太高兴了。”
　　荣枯淡淡地笑。他也没料到出宫一趟，倒能遇上故人。近两年不见，傅和谨似乎变了不少，性情早不似年幼时害臊，如今说话间都带着军人的豪爽，“你什么时候回京了？”
　　
　　傅和谨当下有些埋怨，“我回京有些日子了，荣枯你竟然不知道。我一直想要进宫见你，可是他们都说你不方便见人……”说着，他忽然顿住，猛地想起了父亲告诉他的事，“父亲说你眼睛看不见了，这是真的吗？”
　　心下一急，他没加思索，忙伸手想要抬起荣枯的下颌
　　荣枯避开他的手，“睿宁！”
　　
　　有些讪讪地收回手，傅和谨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荣枯你别恼，我这不是着急嘛！你的眼……”
　　“是看不见了，”荣枯淡淡地回答，遂抬起头，空洞的眼看向傅和谨的身后，“睿宁，我还有事，先走了。”
　　“荣枯……”傅和谨心里着急又担心，连忙拉住对方的手臂。
　　
　　“傅将军。”
　　冰冷的暗沉的声音让傅和谨动作一僵，他回头一看，身着便服的皇帝站在那里，眼睛正盯着自己拉扯荣枯的手。下意识地松开手，傅和谨正想要行礼，被皇帝挥手制止了。
　　“荣枯，我们走吧。”
　　皇帝没再看傅和谨一眼，就将荣枯带走了。
　　
　　◆荣◆枯◆华◆年◆
　　
　　手腕被捏得生疼，荣枯忍不住低哼了声。皇帝才似回神，放松了些力道，快步把人拽到雅间。
　　将荣枯按坐在椅子上，皇帝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人，心思百转千回，许久才缓缓地说道：
　　“朕听说，你和傅和谨的关系一直很不错。”
　　
　　荣枯静默了下，寻思着要不要开口辩解……皇帝话里的寒意，他不是听不出来的。只是皇帝的心思，一向难以琢磨，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复为好。
　　看着荣枯平静的脸，皇帝的眼神沉了沉，“你是皇子，便是与人交好，也不可放纵放肆，怎能任由那傅和谨直唤你的名字，还当众拉拉扯扯！”
　　“……儿臣知错。”
　　
　　“荣枯！”眼中染上一丝薄怒，皇帝沉声开口，“朕早说了，不要老是对朕说着敷衍的话！朕不喜听。”
　　语气严厉，皇帝的心里却是尤为气闷。自己早先是被荣枯的沉静和淡泊吸引，但如今明白了这人的心情后，便是极为厌恶他的漠不在乎。
　　
　　荣枯眨了下眼睛，听着皇帝略有些急促的呼吸，半天才低缓地说道，“儿臣不敢敷衍父皇，所说之言皆是句句出自真心。”
　　皇帝说什么，他当然要句句听从，何来敷衍？
　　
　　“你！”
　　皇帝握紧了拳，直盯着荣枯，稍刻，他留下一句让荣枯等候在这里的话语，便甩袖离开了雅间。
　　木门发出沉闷的声响，荣枯揉了揉左手腕，心头陡然升起一丝茫然，和化解不开的疲惫。
　　
　　呼吸有些困难，荣枯神智有些迷糊，不甚自在地扭动了下-身体，只觉有什么重物压着了自己。直到牙关被人强硬地撬开，他才蓦然惊醒。
　　“醒了？”
　　这有些沙哑的嗓音，荣枯已是熟悉异常。他挪了下有些麻痹的手臂，含糊地唤着，“父皇？”
　　
　　皇帝的唇舌，一直流连在嘴间。荣枯除了一开始挣了下，其后都是安静地躺着，放任着对方的行为。
　　良久，皇帝猛地咬了下他的唇，才离开了，埋首抵在荣枯的肩部，轻轻地吐息，满足地叹了一声，“适才朕得了个好消息……”
　　眼睫颤了颤，荣枯哑着嗓子，顺从对方的话问道，“好消息？”
　　
　　眼睛被温暖的大手覆上，荣枯便听皇帝在他耳边低声说道，“刘琦找到了他师父的下落，就在重华城一带。”
　　“那人是江湖人，被称为鬼医，说是能活死人肉白骨。”说着，皇帝又似轻笑了一声，也没在意荣枯的沉默， “先前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朕也是费了好一番的精力。”
　　心头颤了下，荣枯抿了抿嘴。眼睛彻底瞎了两年，他早就不抱任何希望了。只是听着皇帝的话，他能感觉出对方确实高兴，像是真的很在乎自己的眼疾。
　　
　　“天快黑了。”皇帝将荣枯从榻上拉起来，为对方整理着有些凌乱的衣衫，“我们这便回宫罢。”
　　荣枯点了点头。下午的时候，皇帝发怒走了，他竟是不知不觉地在这里睡过去了。现在皇帝回来，还兴致勃勃地说着鬼医的事，应是气消了不少吧！
　　
　　正想着，荣枯又感觉到下颌被一只手抬起。
　　皇帝盯着对方被咬得发红的嘴唇，“我刚才对你做的事，你都没有感觉吗？”
　　虽然早知晓这人的心情，皇帝还是有些……不甘，和期望。这个人既是撩拨了自己的心，又怎能容忍他的无心。
　　
　　皇帝强自压下心头的躁动，想到下午那时，看到荣枯对着别人笑得温暖真实，他几乎压制不住内心里咆哮的野兽，只恨不得将这人撕碎揉进骨血里。
　　……要慢慢来！
　　无论如何，他都无法松手，哪怕是用尽手段，总有一天他要让这人满心里都只有自己。
　　
　　 

作者有话要说：+
前两天很累，故而没更文。




28

第二八章 随风逐雨 ... 
 
 
　　下巴上的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强势。荣枯被迫仰起头，没有焦距的眼睛对上皇帝的视线。
　　“……该有什么感觉？”好一会儿，他才慢吞吞地反问。
　　这几年皇帝对他的态度确实不同于常人，他原本不明白皇帝到底存了什么心思或目的，毕竟他身上能利用的都被利用了，晋侯和那些保守派的势力都被皇帝借着谋逆罪瓦解了。
　　
　　直到现在，荣枯才了然，皇帝竟是对着自己起了绮念。那么先前皇帝对自己的“宠爱”和宽容，都得到了合理的解释。
　　大夏国圈养男宠的贵族不少，便是皇帝有这样的嗜好，也无可厚非。虽然他们在血缘是父子关系，但荣枯并不认为，对方对自己存了多深的父子亲情……况且皇帝行事本就率性不羁，即使荣枯不清楚自己身上哪一点引起了对方的兴趣，他也没觉得皇帝的行为有什么天理不容。
　　只是，感觉呢？
　　
　　皇帝松开手，遂双臂一拢将人禁锢在怀里，低下头逼近了对方的脸颊，嘴唇若有若无地蹭在了荣枯的唇上，暧昧地吐息，“这样……有什么感觉？”
　　荣枯下意识地向后挪动，却被皇帝箍紧不得动弹。
　　“儿臣没有感觉，”他没再坚持，只是顺从地被带到了对方的胸前。
　　
　　荣枯的声音很平静，平静的近似无情。
　　身体微僵了下，皇帝越发地收紧了手臂，语气微冷地再问，“所以呢……若是朕想要你的身体、你的心，你都无所谓？”
　　“儿臣不觉得我自己的感受有何紧要。”荣枯依然淡淡地说道，“父皇是九五之尊，想要什么，本就是无可厚非。”
　　
　　他自是不想做个男宠，但皇帝想要的，他有什么能力去违抗？所以，他的想法，他的心情，都不重要了。
　　
　　话一脱口，腰身便被铁臂猛地勒紧，荣枯痛得倒吸了口气。
　　皇帝这才稍放松了些力道，眼神不定地盯着荣枯平静的脸庞，阴沉地开口，“荣枯，你就是这么看待朕的吗？”
　　虽然他是想过要不计代价，禁锢这个人的身与心，但……听着荣枯冷静地说着漠不在乎的话语，皇帝只觉心间猛地袭上了一阵窒闷。
　　
　　其实，他早该明白的，或是，他本就清楚的。只是心中一日日沉淀下来的疼痛，将他整个人捆缚在绝望的情绪里。
　　便欲挣脱，更陷癫狂，则是悱恻不去，缠绵难解。
　　
　　忽觉一阵无力和颓然，皇帝蓦地松开手臂，不等荣枯再回话，便快速地走到门口，“回宫吧！”
　　荣枯张了张嘴，终是没再说话，摸索着要跟上去。刚踏出一小步，本远去的脚步忽又折返，他便感觉到左手又被人握住了，牵引着自己。
　　
　　马车摇摇晃晃地朝皇宫驶去，车内的气氛有些凝滞。背后不知被什么东西抵住，荣枯只觉有些不太舒适，遂挪了下-身体。
　　却有一双手更快地将他揽了过去，荣枯没有防备地倒在对方的胸前。
　　
　　皇帝一直没再开口，荣枯也就这么沉默地半躺在了他的怀里。
　　
　　◆荣◆枯◆华◆年◆
　　
　　拓跋桓在邺京又逗留了三五日才离开，除那一日在旧王府碰上了他，荣枯再没有遇到过对方，也没有将这人放在心上。
　　偶遇拓跋桓这件事，皇帝没问，荣枯自然也不会主动提及。
　　
　　每一日都如过往一般平静地度过，荣枯本以为经过那日的对话，皇帝会对自己做些什么，却始终不见对方真有实质的行动。
　　接近年关的时候，傅和谨要回到西北边城，皇帝这次没再阻拦。临走时，傅和谨总算又见到了荣枯一面，便是好一番的难舍难分，让荣枯忍笑不已。
　　
　　来年三月，正是邺京冬雪初融。
　　荣枯练完了剑，刚回到寝宫欲让蓝明服侍沐浴，却听邓齐匆忙的脚步声自殿外传来。
　　“殿下，”邓齐似乎是赶着跑来的，嘴里喘着气，“皇上让奴才们去收拾，说是后天要带您一同南下微服出巡。”
　　
　　荣枯怔了下，这才顿时醒悟。难怪这些日子，皇帝忙得见不到人影，练武的时候，也没再来亲自教导他匕法。
　　只是，皇帝出巡，带着他一个行动不便的人做什么？
　　
　　“探子来报，鬼医与无量寺的空思大师曾经有些交情，现在人应该就在无量寺。”
　　这夜，皇帝总算脱开身，与荣枯一起用了晚膳。席上，他用不经意的语气提到鬼医。荣枯闻言，当下明白了皇帝带着他出巡的用意。
　　……有些意外。其实又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呢？虽说鬼医性情怪异，但皇帝总归有办法将人请到皇宫，再不行，顶多派人护送自己过去就是了。
　　
　　在去年皇帝兴致极好地说得到鬼医的消息后，便再没提起这件事，荣枯也没在意，他本就没抱希望，更不曾想到，皇帝确实是上了心。
　　荣枯沉默地坐着，思索了半天，也不知道该怎么接口好。皇帝说了，不喜他的“敷衍”。但除了恭顺或感谢，他想不出该说什么。
　　
　　“别在那胡思乱想了，”皇帝的心情显然很好，语气透着明显的柔和，“后天一大早就出发，你今晚和明天好生休息，养好了精神好能赶路。”
　　虽在先前得到鬼医的下落，但他的行踪向来不定，每回探子们赶过去都要迟上一步。这次查明了鬼医会在无量寺住上一段时日，将朝里紧急的事务处理了，皇帝当即决定带着荣枯尽快地南下。
　　
　　荣枯轻轻地点头，刚起身，就被带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鼻间充溢着男人熟悉的气息，让他一时有些恍惚。
　　这半年来，皇帝对他的态度，不明显地改变了些许，谈不上温柔，也算是纵容。这个强势的帝王，对自己起了异样的心思，更是想要割断了他与其他人的联系，到底是没有强取豪夺。
　　
　　“在想什么？”
　　耳垂被人轻咬了下，荣枯缩了缩脖子，身体更深地偎进了皇帝的怀里……皇帝总会突然地表现一些亲昵的举动，他没有排斥，却也不太自在。
　　“没想什么。”
　　皇帝看了荣枯的小动作，嘴角牵起了很浅的笑纹，不再继续骚扰这人，只是搂着人朝里屋走去。
　　
　　“那就歇息吧！”
　　“嗯。”
　　荣枯低声应了句，便习惯性地垂下眼睑……看皇帝的意思，他今晚是要睡在自己这里了。
　　
　　




29

第二九章 芦苇江舟 ... 
 
 
　　
　　四月日暖。
　　微风抚在发梢，荣枯嘴边噙着浅笑，靠着阑干静坐在船舷，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撩着水。三月中的时候，皇帝带着他，和几个侍卫，简单收拾了后便微服南下了。日夜兼程赶了整一个月，终于抵达了旧都的辖地。
　　这一带山路有些难走，皇帝遂下令改走了水路。
　　
　　渔歌阵阵，从不远处的江心不时地传来。
　　皇帝放下手中的密折，侧头看向船头，沉默地盯着荣枯，若有所思。淡薄的阳光下，青年斜倚在船舷，淡笑的面容上透着一股恬静，却比在皇宫里时，少了些许的死气。
　　指尖颤了颤，皇帝遂站起身，从应邱的手中接过披风，朝着船头走去。
　　
　　肩头被人轻轻地揽着，荣枯遂感觉到那双熟悉的手为自己披上了件柔软的披风，他弯了下唇，“多谢父皇。”
　　随后被人带到怀里，他只是安静地靠在对方的胸前。
　　“喜欢这里？”
　　
　　低沉的男声在耳边响起，伴着温湿的吐息。荣枯侧头躲开了些，嘴上应答，“还好。”
　　中指点在荣枯的脸上不让他乱动，皇帝看到荣枯微蹙的眉头，轻笑着问道，“什么叫还好？不要尽说着模棱两可的话。”
　　放任皇帝的骚扰，荣枯平静地解释，“还好就是不喜欢也不讨厌。”
　　
　　“哦？”皇帝拉开些距离，手臂仍旧有力地束缚了荣枯的腰身，“那么，荣枯告诉我，你喜欢什么、讨厌什么？”顿了顿，语气似添了份怀念，“我可是记得，你讨厌桂花的。”
　　荣枯眨着眼，无神的眼睛愈发地显得茫然。他张了张嘴，又犹豫地合上。
　　皇帝没有错过对方神情的些微变化，“想说什么？你先前说过，想要平静地活着……除了活着外，就再没有想要去做的事情？”
　　
　　男人的声音，柔和异常。荣枯动了动被捆紧的身体，缓缓地张开右手。
　　皇帝不再说话，只低着头，紧紧地凝视着怀里人，不愿错过对方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天地间，很静。
　　许久，荣枯才一点点握起手，柔软的风从指隙间溜走。
　　“没有……”
　　呢喃般的轻叹，虚幻的，被江风轻轻一吹，就消散无踪了。
　　
　　眼皮一跳，皇帝一把将荣枯捏成拳头的右手给紧紧地握在手心，心间莫名地慌张起来，“没有就没有，别想了！”
　　荣枯睁着空茫的眼，望向渺茫的江心。
　　“父皇，有人说，我病了。”
　　
　　皇帝眼神一沉，压下心底的不安，死死地钳住荣枯的手，恨不得将这人给揉进身体里，面上还强自镇定，似不在意地说道，“你的痼疾早就好了，只等找到鬼医，你的眼睛也会复明的。”
　　荣枯摇了摇头，慢慢地使力，从皇帝的怀里挣开，回过头对上皇帝的视线。他一点点地弯起嘴，抬起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他们说，我这里有病。”
　　
　　青年的脸色略显苍白，因这一抹奇异的笑容，淡粉的唇色总透着一股鬼魅。
　　皇帝脸色阴沉，想要怒斥这人的胡言乱语，又想要将人狠狠地压在身下，却终是没有半点动作。
　　他只是僵着身看着荣枯的笑，丝丝寒气从心底冒出。
　　
　　◆荣◆枯◆华◆年◆
　　
　　蓝明轻声地走动，偷觑着船头对峙的二人，心里为自己的主子担心，但也不敢冒然上前，手上无意识地摆弄着茶具，一门心地探听那边的动静。
　　忽地，他听到荣枯略带歉意的嗓音响起：
　　“父皇恕罪，儿臣刚才的话，只是戏言而已。”
　　
　　皇帝很快就恢复过来，再次将人拉到身前，微低下头，抵在荣枯的额前，语气不算好，“戏言？”哼了声，“胆子倒是长了，竟敢戏弄起朕来！”
　　荣枯轻笑了声，漫不经心地道歉，“儿臣不敢了。”
　　
　　皇帝掩下眼睑，手指尖温柔地揉在荣枯的额角，“你刚才说，他们……他们，是谁？”
　　荣枯一脸茫然，“谁知道呢！”遂低低地辩解，“儿臣说了，刚才只是戏言。”
　　
　　“哦？”
　　“嗯。”
　　手指滑落到荣枯的耳边，皇帝低笑道，“看来这次出巡的决定果然不错，荣枯你倒不像在宫里那么拘谨沉闷了。”
　　荣枯垂着眼，淡淡地嗯了声。
　　
　　不必皇帝说，他也察觉到自己的这点变化。倒是和宫里或宫外没多大的干系，或许是因为知道了皇帝对自己的心思，且不管这里面到底是怎样的感情，他在面对对方时，渐渐地放松了不少。
　　皇帝勾起嘴角，搂着荣枯，不时地摩挲着他柔顺的长发。
　　
　　“很久以前，”荣枯忽然开口，“我还在冷宫里的时候，曾想过，红墙之外是怎样的景致。”
　　皇帝手臂一紧，遂又放松，顺着他的话，“后来呢？”
　　“其实我知道外面没什么好看的，”荣枯皱了皱眉，“只是偶尔听起母妃的描述，觉得有些意思。也有些人，著书描绘着人世间的种种美好，我总觉得很奇怪……”
　　
　　“为什么？”
　　皇帝有些茫然，荣枯难得主动说这么多话，最终以一个莫名的问题结束了话题。为什么……如一道魔咒，在他心底一遍遍地回荡。
　　“什么为什么？”皇帝喃喃地开口。
　　
　　荣枯抿了抿嘴，好半天才为难地说道，“很多……”便不再追究答案，转而继续早先的话题，“除了活着，我想有一天能去重华城，或者大漠、西域，还有海边看一看。”
　　“就这些？”
　　“就这些。”
　　
　　指尖细致地描画过荣枯的眉眼，皇帝神情莫测，“你想去的话，等哪一天空闲了，我陪你一起。如何？”
　　荣枯平静地应道，“父皇的决定，儿臣没有异议。”
　　
　　皇帝扯了下唇，捏了捏荣枯的鼻尖，“有件事朕一直不知道，原来荣枯竟记得冷宫时的事情。那时候……为何隐瞒自己的身份？”
　　荣枯想了下，才道，“儿臣没有隐瞒。”本就没什么好隐瞒，但似乎也没什么好宣扬的。他那时被人彻底遗忘，死里逃生后，根本就不知何去何从。
　　沉默了许久，皇帝牵握起荣枯的手，朝船舱走去，若无其事地开口，“江上风大，还是避一避吧！”
　　
　　




30

第三十章 飞花织烟 ... 
 
 
　　
　　彻骨的冰寒，将人冻结在绝望的虚空里。魅影幢幢，交错舞动，恐惧与惶恐蚕食着内心，如附骨之疽，挥之不去。
　　尖厉的嘶喊、破碎的哀吟，终化作一片火光，燎燃不尽。
　　
　　“荣枯！”
　　一双温暖有力的手将他从空茫的世界拖拽出来，荣枯浑身颤了颤，神智一点点地抽回。眼皮上似压了千钧重物，他艰涩地吐出一声唤，“父皇？”
　　皇帝躺在荣枯身旁，一只手轻轻地拍在对方的脸上，眼神一沉，“又做噩梦了？”看着这人极差的脸色，“到底怎么回事？这几天夜夜噩梦的。”
　　
　　彻底从梦境里脱身，荣枯放松地躺着，依然闭着眼，哑着嗓子回道：“没事……天明了吗？”
　　将人往怀里搂了搂，皇帝淡声地开口，“还有半天的路程就能到无量寺，今日不必赶路，就在这里整顿下。”指尖拂过荣枯的眼袋，“你几夜都没睡安稳了。”
　　“哦……”
　　含糊地应着，荣枯很快再次陷入了沉睡中。
　　
　　皇帝便一直定定地注视着青年的睡颜，眉头皱紧。出宫以来，他与荣枯夜间就同睡一榻，这几晚都会被对方惊醒。
　　沉睡中的人，不再那么安静，极力压抑的神情和僵硬的躯体，似乎正承受着极大的痛苦。皇帝时常叫唤不醒，只能暗自运功抚平对方躁动的气息。
　　他不明白，荣枯到底有过什么样的经历，竟让整个人变得如斯。也曾让暗探查过荣枯过往的所有事情，都没有特别的发现。
　　
　　还是说，冷宫那几年，在当时年幼的荣枯心里烙下了不可磨灭的伤痕？皇帝清楚，那个女人后来几近疯癫，自不可能善待荣枯的。
　　皇帝颓然地闭上眼，内心又泛起了熟悉的无力，沉闷的感觉压得人难以呼吸。他却不能叹悔！这样的荣枯，是他一手造就的，过往的疼痛与遗憾，也只能由他亲手去弥补与修复。
　　何时起，他对于荣枯的感觉，竟不再是完全的掠夺与控制。心头时时提醒的隐痛，让他无法再苛求那人了。
　　
　　总归是，放不了手啊……
　　“荣枯。”皇帝低声叹息，轻轻地吻着怀里人的发端。
　　
　　再次清醒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荣枯走出屋子，搭着蓝明的肩，散步在小院里。或许因白天睡了整天，此时他整个人看起来神清气爽的。
　　黄昏的阳光洒在身上，温暖舒适。荣枯靠在槐树下，手掌撑在身侧，细细地摩挲着老树皮。
　　“父皇去哪了？”
　　
　　他醒来吃完了饭，又在园子里晃荡了半天，才惊觉往常总陪着自己的人一直不见踪影。问话脱口而出，蓝明尚未回答，荣枯便听到男人愉快的声音传过来。
　　“荣枯这是牵挂我了？”
　　眼见荣枯神色不错，皇帝心里也稍放下了些，将荣枯的手握到自己掌心里，“这里的镇子都是你以前常来的，想不想出去走走？”
　　
　　◆荣◆枯◆华◆年◆
　　
　　镇子就在无量寺的山脚，又是通往曼城的必经之路，自是比别处繁华不少。就是天黑了，闹市心还聚了不少人。
　　这里花多树茂，四月的夜，空气中都浮动着浅浅的清香。
　　转过一个街角，便听到孩子们欢笑的闹声。荣枯下意识地勾起嘴，脸庞上添了一抹轻跃。
　　
　　“等你眼疾好了，我们再在这里住上几日。”皇帝低眉瞅着荣枯的淡笑，捏了捏荣枯的手，“或是每年春景正佳之际，回来这里看一看。”
　　荣枯低下头，平淡无波地回答，“父皇政务缠身，还是正事紧要。”
　　皇帝手上一紧，眼神沉了下来，“这些你不必挂心，朕自有安排。现而今，你只安心养病，探子来报，鬼医在无量寺要礼佛数日，我们明天便住进寺院里去。”
　　
　　皇帝既是这么说，荣枯自也不坚持些什么，只是顺从地颔首。他停下脚步，微仰起头，柔软的风抚着脸庞，不由地怔了怔。
　　“怎了？”
　　荣枯微笑着回道，“很舒服的感觉。”
　　抬手在荣枯的脸上轻轻描画，皇帝静静地看着这人平静的神情，让他总也开不了口去追究，心里的疑问。
　　
　　次日午时，皇帝一行人到达了无量寺。还好鬼医要在这里礼佛四十九天，否则等他们赶来了，恐怕又是扑空。
　　住宿的事宜皇帝早派人打点好了，荣枯根本不必操心什么，至于探访鬼医一事，皇帝也有着自己的安排。
　　
　　暮鼓晨钟。
　　这是座古刹，每天都有许多进香的人，寺院里热闹却不吵闹。荣枯有时候走过殿堂，总能清晰地听到木鱼与念经声。虽然看不见，他却能够感受到人们的虔诚和热望。
　　就是蓝明还有随行的几人，都曾前去拜过佛像。
　　
　　“少爷，”蓝明显然兴致极好，难得停不住话语，将一个平安符小心地收在香囊里，“奴才特地给您求了个符，无量寺的菩萨最为灵验，把这个挂在身上，平平安安、无病无痛。”
　　荣枯轻笑，“蓝明，你不须费心了。若是这东西有用，天下哪还有什么不平不忿之事。”
　　蓝明神情一凛，“少爷……”心下有些担心，荣枯在寺庙里说这般不敬之话，恐会渎冒了神灵。
　　
　　“荣枯，莫再说此等轻蔑之言。”皇帝刚一踏进小院，就听到荣枯这番言论，皱了皱眉，“佛门之地，当秉着虔心。”
　　荣枯垂下眼睑，“儿臣只是说了实话而已，天下之大俱是众生芸芸，佛祖菩萨哪能一一尝尽世人之愿。”
　　皇帝挥手示意蓝明等人退下，坐在荣枯身边，将人搂到身前，微微笑道，“虽是如此，但在别人家里总得仔细些言行。凡人凡事不可尽信，亦不能轻忽。”
　　
　　荣枯抬头对上皇帝的眼，轻声说道，“父皇教训的极是。”
　　“是吗？我看你心里肯定还是不以为然，”皇帝噙着笑，语气柔和，“不过有什么话，你和我说都无碍，饶你无礼。”
　　“父皇会在意儿臣守不守礼吗？”
　　
　　皇帝畅快笑开，一把将人搂紧，低下头狠狠地在荣枯的唇上咬了一口，“朕欢迎你的无礼。”
　　荣枯僵了僵，遂放松身。皇帝很久没对他做出这般直接的举动，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暗自观察着荣枯的神色，皇帝嘴上却略带戏谑，“怎么傻了？还不谢恩？”
　　
　　荣枯眨了下眼，淡淡地回道，“父皇既是允了我无礼，又何必谢恩！”
　　皇帝笑得更加畅快，恨不得将人揉弄到自己身体里，道，“荣枯，你就该放松自己，朕喜欢这样的你，多好！”
　　有什么好？荣枯沉默地靠在对方怀里，没再开口。
　　
　　




31

第三一章 无量有愿 ... 
 
 
　　
　　在住进无量寺第五天的时候，鬼医礼佛完毕，荣枯知道皇帝即时就亲自前去找了鬼医。约莫子夜时，在半睡半醒间他模模糊糊地感觉到有人摸上了自己的床。熟悉的气息瞬间包裹了全身，荣枯身体僵了僵，遂很快就放松，陷入熟睡中。
　　次日，荣枯是被上午的阳光照醒来的，脸上暖暖的感觉，让他知道时间不早了。他躺着，一下就听到屋里浮动的浅浅呼吸。
　　有人就坐在床畔。
　　
　　片刻后，荣枯才缓缓地撑起身，抱着被子默默地坐在床头。他能感觉到男人的情绪有些压抑，或许是有话对自己说，便静静地等待着。
　　良久，也没人说话。屋里的气氛有些古怪，和沉闷。
　　荣枯就这么发起呆来。
　　
　　“傻坐着作甚！”皇帝才似看到荣枯，语气有些不悦，从椅子上起身，将荣枯从床-上拽起来，拿着衣服有些粗鲁地给他套起来。
　　荣枯回过神来，“不用……父皇，我自己来。”心里微奇怪，往常早上都是蓝明在旁边伺候的。
　　
　　皇帝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也不管荣枯轻微的挣扎，径直为对方穿戴好，才将人揽到了怀里，“我问你……”
　　荣枯下意识地抬起头，虽然看不见皇帝的模样，但能明显地感觉皇帝今天是非常的不对劲。
　　“这样对你，”皇帝收紧横在荣枯腰身的手臂，“你其实在心里是很厌恶的吧？而且我拿你牵制晋侯一事，你也很不满吧？或许……”
　　皇帝猛然住了嘴。
　　
　　荣枯愕然。不曾想，皇帝会用这般示弱的语气，似是不安地问着这些问题。这人是九五之尊，尽可睥睨天下，怎可能也如常人般患得患失？
　　“没有……”荣枯的思绪有些飘远，话语却自然地流泻而出，“儿臣对父皇没有不满或厌恶。”
　　即使曾被皇帝利用，他也没感觉多少愤懑或委屈。他从皇帝身上不曾期望过什么，自不可能因着皇帝的举动而有多少感觉。
　　
　　说到底，除了这具身体与对方有着血脉联系外，皇帝与他本也毫无关系。既是不在意，自然谈不上错待与否。
　　何况，荣枯也明白，帝王无情，利用过、放弃过的人何止他一人。
　　
　　手掌轻轻摩挲着青年细腻的脸，皇帝并没有因为荣枯淡然的话语而舒了口气，心中暗涌的感觉一波-波地扩散成不可忽视的疼痛。
　　“呵，是吗？”他淡淡地反问。
　　荣枯贴着温热的掌心，很舒服的感觉让他下意识地蹭了下，“父皇算是这世对我最好的人……吧。”
　　
　　当然，傅和谨，还有申文彬，也是极为关心他的。只是早在这几年皇帝就几乎隔断了他与他们的联系。
　　他不会勉强什么，皇帝的所作所为，不管出于什么心思，那份关心总归是真实的，尤其这一年来，皇帝对他愈发地纵容了。
　　
　　就算他并不需要别人的好意，但这份情，还是得记住的。
　　皇帝这才微微笑了，猛然低头，额头抵上荣枯的额，低语道：“还不够好……”后面的话，有些含糊，“放心，我一定会让人治好你的眼。”
　　
　　隐约明白了为何皇帝一大早这么反常了。荣枯垂下眼睑，平静地开口，“眼睛，治不好也无所谓。”
　　光明若是太刺眼，还不如不要。他想，自己或许还是适合黑暗。
　　皇帝忽地箍紧了荣枯的腰，微怒，“朕绝不让你就这么过一辈子的！”不仅仅因为心疼，还是为了心里那一丝自私的希望。
　　
　　只有治好了眼睛，荣枯或许才不会在黑暗里一天天地陷入自己的世界，再不可拔离。待看到了尘世的美好后，他或许，便不再对自己对他人那么无动于衷了。
　　
　　◆荣◆枯◆华◆年◆
　　
　　“父皇到底想要我什么呢？”荣枯神情茫然，话语自然地问了出来。
　　自从在江上那一番谈话后，他是愈来愈习惯于说出或问出心里的话。
　　皇帝低笑，凝视着这人轻轻扇动的睫毛，“不管我想要什么，先得将你的眼睛治好了。”
　　
　　荣枯听了，抿了抿嘴。
　　手指在荣枯微合的眼睑上轻轻地擦过，皇帝继续说道，“荣枯的眼睛，是我看过的最美最干净的眼睛，若是就这么瞎了，实在可惜了。”
　　
　　这话一出，荣枯忍不住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含蓄的笑，而是咧开了嘴。
　　“笑什么？”
　　好一会，荣枯才渐渐敛住笑，微微偏开头，“父皇的话真有趣。”他不知道，自己的眼睛美不美，但却知道干净一词，和他从来就没关系。
　　
　　“哦？”
　　“冷血，漠然，暴躁，对人与事无动于衷，没有正常人该有的同情和怜悯心，”荣枯淡漠地开口，“他们说我，心里有病，而且病得很严重，迟早有一天会危害到别人，所以应该要尽早地把我关起来。”
　　……只是到最后，那个慈祥的女人用尽了办法，坚持将他留下来了。
　　
　　皇帝心头一窒，眼中闪过杀意，却终只是在荣枯的脸颊上轻轻地亲了下，很细致很温柔的一个吻。
　　荣枯停住言语，有些出神。脸上的触感不陌生，偶尔他会觉得这软软的暖暖的感觉，其实也挺舒服的。
　　
　　“医者仁心，这样说荣枯的大夫，定是庸医。你以后不要想了，”皇帝沉声说道，“你是我大夏国最尊贵的履亲王，谁敢再诽谤，朕定不饶他。”
　　皇帝清楚地感觉到，荣枯的身上有什么秘密。至少他从没听说，有那些人说过这类话。但这既是荣枯心头的伤，他不想再去追问了。
　　就这样吧，皇帝搂着荣枯暗暗地想着，就让自己陪着这个人，慢慢地温暖那颗寂寞的心。
　　是的，荣枯只是太寂寞了。
　　
　　等到用过了午膳，荣枯终于见到了鬼医。曾听说鬼医性情不定、喜怒难测，他只是坐在那里一小会儿，就彻底了解老人的脾气有多么古怪。
　　“老夫都说了，他的眼睛没法治好！”鬼医草草地给荣枯看了下，就不耐地要赶人出门，“老夫有事，别再拦着老夫！”
　　
　　皇帝脸色微沉，冷然地站在门口，挡着鬼医的去路。
　　“你！”鬼医武功不济，习惯用毒，可对这霸道的男人却没用，眼下无计可施，只能怒目而视，花白胡子都气得飞起来了。
　　荣枯安静地坐在椅上……他早就料到了这样的情况，心里平静得如一潭死水。
　　
　　对峙了许久，鬼医忽然放弃般叹息，语气尚不佳，“若能得到一味药，老夫或许还有五成的把握……”
　　“什么药！”皇帝几乎是急切地追问。
　　鬼医睨了对方一眼，语带不屑，“黄泉草。”说罢，趁着皇帝愣神的瞬间，极快地绕过人，溜得不见影了。
　　
　　黄泉路边黄泉草，顾名思义，只有想去黄泉的人，才有可能摘得到这味草药。黄泉草自然不是真的长在黄泉下，只是古书有写，其多长在血池崖壁。
　　荣枯心知，血池就在重华城外的那座高山的崖下，里面大概是岩浆这类物质。莫说他不信那里能长出什么植物，就算有，也不可能有人下去后能够活着回来。
　　
　　皇帝后来一直没有再提及此事。
　　这下该是，放弃了吧！
　　
　　荣枯不知道皇帝还有什么安排，他们一直住在无量寺里没有离开。就这么平平静静地待了三天，这日有人不顾侍卫的阻拦吆喝着闯进了他们的小院。
　　“你们欺人太甚了，竟敢把老夫囚禁在屋里，真是无法无天！”
　　老头的嗓门很大，说话中气十足。荣枯听了，觉得有些好玩，“先生，家父今日不在这，您……要不在这里等上片刻？”
　　
　　鬼医瞪了眼青年，只见对方云淡风轻的样子，又扫视了一圈，不见皇帝的人，顿时有些气馁，重重地哼了声，跺脚离去。
　　约莫半个时辰后，皇帝才不知从哪里回来。
　　
　　“荣枯。”
　　下午的阳光，照得人懒洋洋的，荣枯有些昏昏欲睡，无意识地哼了声，“嗯。”便隐约听到皇帝轻笑了一声。
　　“虽然你不信佛，但我可听说了，”皇帝的话语很随意，“无量寺的菩萨是最灵的，若是虔诚许愿，都能实现。”
　　
　　荣枯不置可否，只模糊地想，莫非连皇帝也信了这种子虚乌有的寄托？
　　“朕只有一个愿望，”皇帝出神地盯着荣枯的脸，自己这几天在礼佛时想了很多，也明白了不少，“我只有一个想法，荣枯想知道吗？”
　　荣枯逼迫自己清醒了下，“什么？”
　　
　　皇帝却不再说话，只是长久地注视着荣枯的脸庞，细致地琢磨着他每一处的毛发。他一直在想，这个绝望心死了的孩子，到底受到过多大的伤害，才会彻底地将自己与这个世界隔离。
　　“维尔无伤。”
　　
　　皇帝淡笑地看着荣枯猛然瞪大的眼，轻轻地扣着了对方微凉的手。
　　过去的错误不可能挽回，那么在未来，他绝不会再让这人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哪怕，荣枯再也无法感受。
　　
　　 

作者有话要说：+
注：本文药草病理什么的，全是胡编的。




32

第三二章 维尔不伤 ... 
 
 
　　
　　马车颠簸着向南驶去。
　　“知不知道我们这是去哪里？”皇帝笑望着荣枯，边说着边将对方垂落在身侧的手合在双掌间。
　　荣枯略想了想，不甚确定地说，“重华城？”
　　
　　皇帝低头，亲了亲荣枯的手背，含笑低语，“荣枯果然聪明。”
　　荣枯沉默了，心头升起一缕异样的感觉。不消问，他都知道，这一行的目的；正因为清楚，他才会觉得……难以置信。在鬼医说只有黄泉草才可能治好他的眼时，他本以为皇帝肯定放弃了。
　　一种久违的被称作不安的情绪，在心中一点点扩散。
　　
　　“约莫三四天就能赶到，”皇帝径直地在荣枯耳侧说着话，“鬼医说了，重华城的温泉能助你改善虚寒体质，对治疗眼疾大有裨益。”
　　荣枯心不在焉地应着声。
　　
　　重华城的地理环境很奇特，南面高山连绵如屏，北面又被水环绕。整座城，一半建在山脚下，一半坐落水面上，加之四季气候温润适宜，吸引了不少旅人的足迹。
　　皇帝一行人到达了重华城后，在一座幽静的民宅里安顿下来。荣枯这才知道，在无量寺的那几天，皇帝就是暗地里安排来重华城的事情，也不知道对方用了什么方法，让本来极不情愿的鬼医也自愿跟着过来了。
　　
　　“哥哥，这些……你是要给我们？”
　　孩童稚嫩的嗓音让荣枯回过神，他伸出手，摸索着在孩子头顶上揉了揉那柔软的发，“嗯，拿去玩吧。”
　　话音一落，孩子们欢呼地叫了起来。荣枯听着，浅浅地笑了。
　　在这里住下后，附近人家的孩子对他们有些好奇，好几次偷偷地想要摸进院子，或许皇帝是怕他待着无聊，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任几个孩子悄悄来亲近他。
　　
　　“先生呢？”另一道细细的声音问道。
　　父皇？荣枯这才想起，这天从一大早就没见到皇帝，心下有些疑惑，嘴上却说道：“父亲出门办事了，你们莫害怕。”
　　正说着话，大门处传来一阵骚乱。
　　
　　乔装为家仆的侍卫们对荣枯招呼了声，就直接将几个孩子撵回家去。
　　“怎么了？”荣枯扶着蓝明，朝着门口赶去。
　　“老爷受伤了！”回话的人，声音尤为惊慌。荣枯顿住步伐，辩听着纷沓的脚步声，一时找不到皇帝的位置。
　　
　　“蓝明，你……”
　　荣枯的话本要吩咐蓝明上前查探一下，他就听到身旁的人惊呼了声，“皇上！”
　　脚下摇晃了下，皇帝推开挡在面前的人，看向庭院中间的荣枯，顿时放松了下精神，嘴上厉声道：“都围在这里作甚么！应邱，过来扶朕，你们几人赶紧去叫鬼医。”
　　
　　慌乱的人群这才反应过来，就听有人喊叫着鬼医。荣枯愣愣地站在那里，待身体被一双熟悉的手臂箍上，才猛然惊醒。
　　“咳……”
　　鼻间充溢着浓浓的血腥味，还夹杂着布料的烧焦味。他缓缓地抬手，轻轻地抚上皇帝的脸庞，嘴唇张合了几下，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他没想到，皇帝竟会真的去了血池，在自己不知道的情况下，亲自去了那被人视为死地的高山崖。
　　两人没有都开口，直到应邱为难的声音传来：
　　“皇上！”
　　
　　◆荣◆枯◆华◆年◆
　　
　　“疯了，疯了！”
　　荣枯安静地坐在皇帝的床畔，听着那疯癫的老头在那不停地嚷嚷。
　　“老夫行走江湖多年，还没见过像你这么不怕死的人！”鬼医一边为皇帝上药，一边嘟囔个不停，“真是疯子……”
　　
　　皇帝只是抿紧嘴，忍着药粉洒在烫伤处火辣的疼痛，同时分神地瞄向一直沉默的荣枯，微微有些担心。
　　“……咳，”皇帝脸色青白，极力压抑地开口，“那是黄泉草吗？”
　　鬼医瞪了眼皇帝，遂看向身旁无动于衷的青年，语气带着几分叹息，“倒是和古书上描述的一般，就是不知道药效是否真那么神奇了！”
　　鬼医真没想到，自己赌气说出的话，竟被这个男人当真了。
　　
　　皇帝闭了闭眼，猛地吸了口气，“那你竟早安排给荣枯治疗吧！”
　　鬼医蹙紧眉，收拾起药箱，“他眼疾不差这一天两天的，你还是先把自己的伤养好了。”说罢，也不管这奇怪的父子俩，直接就离开了屋子。
　　
　　“荣枯。”
　　荣枯眨了眨眼，低低地应答，“嗯。”
　　皇帝睁开眼，微微侧过头，凝视着对方平静的面容，“你……还好吧？”虽然荣枯此时看起来与寻常无异，但他还是感觉出一丝不对劲。
　　随即转念一想，皇帝又放下了担心……若荣枯真懂得了别的情绪，哪怕是负面的，也是个不错的改变。
　　
　　荣枯一时没有开口，只是缓缓地伸出手，停在了半空中，似是要触摸什么，又仿佛有些犹豫。
　　皇帝见了，忍着脖子间的痛意，扯出了个笑容，抬手将对方的手握在了手心里，“嗯？”
　　
　　“为什么？”
　　等了许久，皇帝才听到一道极低声的问话，不似那日在江上时的飘渺，而是真切地，带上了一种细微的情绪。
　　“我说了，”皇帝不在意地回答，“荣枯的眼睛很美很干净，所以，我绝不允许让它瞎了。我也说了……”
　　“维尔无伤。荣枯既是不相信菩萨，只好由我来亲力为之。”
　　
　　荣枯垂下眼，淡淡地问道，“值得吗？只为了我能复明，父皇便要冒着生死之危险。”他自己都不在乎，这个男人又为何这般在意呢？
　　“谈不上值不值得，”皇帝的话语带着傲然的意味，“朕想做的事，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阻拦得了。”
　　哪怕是极为凶险的血池，再说他并非不自量力之人，在下了摘得黄泉草的决定后，就做好了万全的安排与准备。
　　
　　荣枯静了许久，直待听到皇帝压抑的低喘声，才悠悠地再开口，“我今日才知，父皇的口才真好。”
　　皇帝听了，轻笑出声。
　　醇厚的男音，传入耳中，直达心底。先前存在心中的一丝隐约的情绪，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来。荣枯隐约地想着，似乎有什么东西不同了。
　　
　　“荣枯，”皇帝看着荣枯茫然的样子，挪了下-身，往床边靠了靠，“低下头来。”
　　荣枯顺从地俯下头。
　　嗓子有些哑，皇帝用更轻的声音说道，“再低一些……”
　　嘴上覆上一抹温润，荣枯没有意外，只是平静地感受着男人细致地亲吻着轻咬着自己的唇，直到对方的舌尖抵上了牙关。
　　
　　皇帝没有为难他，却也不放弃。两人的唇就这么胶在一起。
　　许久之后，荣枯见男人并没有像以往那样直接地用舌撬开自己的嘴，忽然明白了些什么，略犹豫了下，便缓缓地松开了牙关。
　　




33

第三三章 枝上流华 ... 
 
 
　　
　　即使得到了黄泉草，治疗的过程还是很艰难。那鬼医的行医手法比医轩主人的还要怪异，荣枯每天要在药汤里泡上数个时辰，说是活络筋血，眼睛则要敷上药膏，并着针灸，他只觉体内的血液气息都在乱窜，其间的痛苦不足言道。
　　皇帝之前受的外伤好转了些，便一直陪在荣枯身边，伴他熬过每一次痛苦的治疗。
　　
　　将药包用布巾包扎固定在荣枯的眼部，鬼医松了口气，对着神情冷凝的皇帝说道，“明天开始只需每日换药，待一个月后，便可知晓治疗效果。”
　　皇帝微颔首，直直地盯着荣枯，因着先前泡了滚烫的药汤，这人的脸颊和嘴唇极是红艳。待鬼医一离去，他犹豫了下，试探地抚上荣枯的面容，语气里是淡淡的心疼：
　　“还难受吗？”
　　
　　荣枯靠在床头，没精打采地摇了下头。早先那种蚀骨的痛意褪去了些，全身筋骨都似散掉，酸软无力，他现在只想好好地睡去。
　　“别睡，”皇帝用手在荣枯的脸上轻轻地拍了下，“鬼医说了，觉睡太多不好。”
　　这段时间，由于治疗的过程极为煎熬，荣枯几乎都是在半昏迷的状态度过，看在皇帝眼中，尤为焦心。
　　
　　本就看不见东西，眼睛现又被蒙上，荣枯努力想要保持清醒，可是疲惫却铺天盖地地袭来，他呓语般地低喃，“困……”
　　皇帝略想了下，提议道，“你不是一直想看看重华城吗？我现在就带你出去。”
　　荣枯兴致不高，恹恹地回道，“反正看不见。”
　　
　　闻言，皇帝倒没有妥协，轻柔地执起青年的手，淡声开口，“但我能看得见，我可以把所见所闻都描述给你听，”他低声笑着，“你自己再想象一下，或许这比亲眼看到的感觉更要美妙。”
　　荣枯听了，抽出一只手，摸了摸蒙在自己眼上的布巾，忽地问道，“若是一个月后，我的眼睛还是没好，父皇又该如何呢？”
　　这个疑问，在皇帝为了亲自摘取黄泉草后，便一直存在他的心里。只是后来忙于治疗，他被折腾的没几刻清醒，才没机会问出口。
　　
　　皇帝嘴边的笑容凝住，若是一个月后，荣枯的眼睛还是没有好转，恐怕就再没有可能复明了吧。
　　等了半天，也没人回答。荣枯疑惑地唤了声，“父皇？”
　　“有时候，你想得太多了。”皇帝的声音有些冷，“好了，你躺在床-上这么多天，该活动一下筋骨了。”说罢，他不等荣枯反应过来，就将人抱起来，随手扯着一件大氅将对方给包裹起来。
　　
　　夏初的黄昏，半边天空都被晚霞染红了，倒映在波澜的水面上，别是一番风情。皇帝搂着荣枯的腰，站在清溪湖畔，“这里就是重华城最繁华的地方。”
　　湖岸是杨柳堆烟，湖心是舞榭歌台。荣枯听着起伏的水浪声里隐约起伏的缥缈乐音，想起了不少游志上把这里几乎描画成人间天堂，便笑道，“风月之地，总是让人流连忘返。”
　　皇帝的语调微扬起，“荣枯这是向往了？要不要乘船过去看一下？”
　　
　　荣枯低下头，“不用了，儿臣并没不好奇。”他并非没听出皇帝话语里的危险。
　　皇帝轻笑，顺了顺荣枯的发，“我们再去别处转转。”
　　
　　◆荣◆枯◆华◆年◆
　　
　　二人回到住处的时候，已经很晚了，他们晚餐也是在馆子里解决的。看着荣枯躺上了床后，皇帝才悄声走出去。
　　……他离京多时，朝中各种消息不断传来，今夜恐怕难得歇息了。
　　
　　等到将密折批示完，就一些要事又交待了一番后，皇帝回到房间，已是啼晓时分。脱了衣物，他刚要轻声上-床，却听到荣枯低声地唤道：“父皇？”
　　“怎么还没睡？”皇帝躺进被窝，一把将人掳到了自己的怀抱里。
　　“刚刚才醒。”贴在皇帝的胸膛，荣枯能够清晰地听到那稳健有力的心跳声，“父皇若是繁忙，不必再在这里陪着我。”
　　
　　他隐约感觉到，京中似乎出了什么事。皇帝这两天的夜里，都几乎不在屋里，只是前些天他一直浑浑噩噩的，也无力去猜测。
　　皇帝听了，不在意地回道：“无碍，再等些日子，总得等你的眼睛好转了，我们再一起回京。”
　　
　　荣枯沉默下来，他知道皇帝这样的行为，并不理性。只是，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段时日，皇帝愈发不掩饰对自己的关心，和那一种他尚不能体会的浓烈情意。
　　“荣枯，”皇帝翻了个身，将怀里的人小心地压在身下，唇暧昧地流连在对方耳畔脸侧，“我很高兴。”
　　他这么久来的努力，总算有了些微的成效。荣枯对他，开始不再是完全的无动于衷，或许连荣枯自己都没察觉这微妙的变化。
　　
　　荣枯有些茫然，却没问出口，只是依然安静地顺从地，放任男人亲吻着抚-摸着自己。
　　“你傍晚时说，”细致地舔舐着荣枯的颈项，皇帝忽然低沉地开口，“若是眼睛一直好不了，我该怎么办？”
　　荣枯模模糊糊地哼了声。
　　
　　皇帝停下动作，头埋在荣枯的肩颈处，“我想了，就算荣枯的眼再也看不见，也不要紧的。以后，你的父皇就做你的眼睛，你的双足，你想去哪里，想看什么，都由朕来陪着你。”
　　话语一出，荣枯的身体几不可见地颤了下。皇帝自然感觉这点细微的动作，在黑暗里，无声地弯起了唇。
　　
　　他知道，自己的言语，对荣枯起到了作用。一次两次不明显，但时间久了，再配合着实际的行动，迟早能够打动对方。
　　或许用了点心机，皇帝却不在意，他向来就不关心手段，只要最终达到了自己想要的效果便可。就算他的目的很自私，但对于荣枯，亦不是一桩好事。
　　
　　静寂的房间里，两人的呼吸交错在一起。
　　良久，荣枯平静地开口，“父皇真是说笑了。”皇帝的话，确实震撼，让他难以平复心里的躁乱，可是……
　　他对这个世间，早不再怀着美好或希望了。
　　“嗯？”皇帝抵在荣枯的耳边，低语，“荣枯是不相信父皇的决心吗？还是以为，朕无法做到？”
　　
　　皇帝等了很久，也听到回应。片刻后，他听着身下人规律的呼吸，有些颓败地暗叹了口气。
　　这几天两人相处的不错，让他有些急躁了。
　　
　　




34

第三四章 中宵劳梦 ... 
 
 
　　
　　“荣枯，”皇帝紧扣着荣枯的手，视线凝胶在对方的眼上，压下内心的激动，沉声说道，“睁开眼吧……”
　　荣枯闭着眼，少了一层布料的束缚，让他一时还有些不习惯。这段时日，虽然每天都会上一次药，但他从来没有尝试过睁开眼。
　　今天，鬼医说，可以睁眼了。
　　
　　他听着耳畔皇帝有些急促的呼吸，原本死寂的内心，泛起了一丝涟漪……明明早就不在意，但此时，荣枯忽地升起了一阵急切和担忧。
　　若是，依然看不见呢？
　　“荣枯……”皇帝抵在荣枯的耳边，轻轻地唤着，“别怕。”
　　
　　男人醇厚的嗓音，恰似一阵暖风拂过心头。那一点燥乱，竟是点点平息了。荣枯轻轻地扯开嘴角，睫毛动了动，缓缓地张开了眼。
　　一丝光亮，刺得他眼睛发疼。
　　荣枯猛地合上了眼。
　　
　　“荣枯？”
　　荣枯没有应声，就这么闭着眼一动不动地坐着。皇帝静静地凝视着他，也不再催促，只是攥紧了手心里的手。
　　约莫过了一刻钟，荣枯偏了下-身体，正对着皇帝，再次睁开了眼。
　　
　　皇帝几乎是屏住了呼吸，紧紧地盯着荣枯幽黑的眼眸。
　　“父皇，”荣枯笑了笑，“你可以安心回京城了……”话未尽，他便被人狠狠地抱进了怀里。
　　鬼医眼神古怪地瞅着这对父子，抚着嘴轻咳了几声。
　　
　　“很好，”皇帝埋在荣枯的肩膀上，低低地笑出声，“很好……”
　　“好什么！”鬼医瞄着还搂在一起的两人，出声道：“荣枯的眼睛，顶多是能见光罢了。要真正复明，少不得一年半载的。”
　　皇帝微惊了下，很快又释然。没有接鬼医的话，他松开荣枯，低头看进那双眼，“荣枯，看得见父皇吗？”
　　
　　荣枯诚实地回答，“只是一点影子。”
　　皇帝沉默了片刻，才将视线调转到鬼医身上，淡淡地说道，“现在能够见光，很快就会彻底好的。先生，多谢您了！”
　　鬼医哼了声，走到两人身前，“让老夫再检查一下。”
　　
　　夜半，一阵湿润的凉风，从忽然打开的门吹了进来。连忙掩好门扉，皇帝轻步走到荣枯的床头，微垂着头，沉默地注视着青年的面容。
　　许久，他才缓慢地动作起来。
　　“父皇……”
　　
　　皇帝手下顿了顿，坐到床边，轻声开口，“吵醒你了？”说着，情不自禁地抬手，在荣枯的面容上摩挲起来。
　　指尖透着凉意。荣枯睁开眼，看着眼前黑茫茫的一片，“西北战乱，百姓惶恐，父皇明后日回京吧。”
　　“你知道了？”皇帝问着，却丝毫不意外。
　　
　　荣枯没有回答。怎么可能不知道？不过一年时间，签了和约的罗刹国再次侵犯大夏，气势更是前所未有的嚣张。
　　如今，大夏军连连败退，已经丢失了两座边城。民间、朝堂，都是一片恐慌。
　　手指流连在荣枯的眼角，皇帝嘴角牵出一个浅笑，“荣枯安心养病，那些事，我自有分寸……至于回京，”话语顿了顿，“这次在民间确实逗留了太久。”
　　
　　◆荣◆枯◆华◆年◆
　　
　　第二天，皇帝便起程回京了，而此次，荣枯却没有跟着离开。他的眼睛还要继续治疗，有两味草药，都只生长在这南方之地，为了方便，他还是与鬼医留在了重华城。
　　皇帝走的时候，没有过多的嘱咐，只是把荣枯拉到了御辇里，狠狠地亲吻，直把他上身咬下了无数印痕，才放开了人。
　　荣枯站在官道旁，浅笑着听那车辙声彻底地消失了。
　　
　　皇帝不在的日子里，荣枯过得与以往并无差别，除却了，身边再没了男人霸道的气息。
　　比起在宫里，他过得越发地自在了。没有皇帝看着，庄子邻里的人，都和他开始熟悉起来，尤其那些孩子们，都很喜欢和荣枯说着闹着。
　　
　　相对于荣枯每一日的平静安逸，西北的战事一天天地紧张起来。大夏国在失了两座边城后，两军于燕山脚下形成了对峙之势。
　　大雪飘零。恶劣的天气，让两方的将士和边城的百姓都有些吃不消了。
　　
　　大殿上，几方大臣都在激烈地辩论着什么。申华御坐在龙椅上，自始至终保持着沉默。
　　兵部尚书小心地觑了眼皇帝高深莫测的脸色，持板出列，“皇上，微臣有奏！”语落，几个争辩的朝臣忽地住嘴。
　　皇帝兴味地扯了扯嘴，“准。”
　　
　　兵部尚书面色整肃，“先前我军不料那拓跋桓阴险狡诈，硬是吃了败仗，连丢了两座城池。如今双方战事都陷入僵境，加上天降大雪，民间有人在谣传天罚之说，以致于我将士心旌不定，士气每况愈下……此种情景，再多的支援和战略，恐怕都会大打折扣。”
　　“臣以为，当下我军最紧要的，是重振士气。唯有如此，或可事半功倍。”
　　皇帝漫不经心地抚着手腕上的佛珠，“重振士气，卿可有良策？”
　　
　　闻言，兵部尚书面色微难。
　　便此时，大皇子忽然上前跪下，“父皇，儿臣请求带兵支援西北。”他的请求刚一脱口，其他几位皇子们俱是跟着纷纷请战。
　　随后，不少大臣也是附和，只道若有皇子亲王亲临前线，定能大振士气。
　　
　　皇帝扫视着自己的儿子们，目光落在了三皇子身上，微微笑道：“我朝皇子心怀怜悯，朕甚是欣慰。”目光一转，他看向兵部尚书，“不知宛卿认为由谁出战才好呢？”
　　宛尚书面色一僵，忽地扑通跪倒，大声道，“文帝当年以身表率，御驾亲征，重创了原东南旧部，完成了我大夏霸业……今臣以为，皇上可效圣祖。”
　　
　　朝上顿时混乱，立刻就有人反驳起来。
　　这个早朝，在吵闹惊慌中落下帷幕，终是没有结果。皇帝既没有让哪个皇子们带兵援战，也没有表明要不要御驾亲征。
　　
　　是夜。
　　皇帝忽地放下笔毫，怔怔地静坐了许久。直到应邱委婉提醒着时辰，他才似蓦然惊醒，遂大步离开了御书房。
　　缓步走在清秋宫里，地上的雪被踩得嘎吱作响，皇帝无声地笑了笑……想起那个孩子，若今还在皇宫，恐怕早就抱起了暖炉了。
　　
　　分别已是数月，他虽知晓荣枯的一举一动，但牵挂与……思念，一日一日地堆积在心里，浓烈得化解不开。
　　“皇上，”忽地一道黑影飘落在皇帝面前，那人递出一折密信，“五殿下给您的信。”
　　荣枯竟然给自己写信？皇帝有些惊异，又有些惊喜，无论信里写的是什么，那个孩子，终是打开了自己的心。
　　
　　就着月光，皇帝很快就看完了简短的几句话，心里弥漫了淡淡的暖意……荣枯只是告诉自己，曾经与拓跋桓见过面的事情。
　　其实……荣枯的所有事情，他又怎么可能不知道呢？拓跋桓，在打什么主意，他也是猜测得到。
　　
　　不过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荣枯开始学会了担心。
　　“丁一，”从袖里掏出一张薄薄的信封，皇帝异常温柔地开口，“将这封信送到荣枯手上。”
　　
　　




35

第三五章 千里囚心 ... 
 
 
　　接到皇帝的密信时，荣枯正坐在小榭里喝着茶，他捏着信笺，并不急得打开，只把目光一直放在湖面的残枝上。
　　风不时卷来雨点，扫过脸庞，有些冷。蓝明在旁边劝说他进屋无果，无奈地给他加了件厚实的毛氅，荣枯缩了缩颈子，微凉的身体一点点回温了。
　　皇帝走了后，他的眼睛一日日地好转。他开始能够看得见数丈外的东西，走路的时候也不需要有人扶持着。
　　
　　他本以为不会再在乎的，但是眼睛的复明，当自己能够再次看得见清丽的水色壮美的山景时，荣枯觉得有一种情绪，从心里破土而出。早先被人刻意埋下的种子，如今发了芽，正以着缓慢而不可忽视的速度成长起来。
　　皇帝人不在这边，但他的问候与关心从没有少过。荣枯看着皇帝不时传来的信笺，渐渐地察觉到，他的心开始动摇。
　　
　　吁了口气，荣枯放下了茶盏，迟缓地仔细地撕开了信封，轻轻地展开了纸笺，只有四个字：中宵劳梦。
　　扯了下唇角，荣枯无法想象皇帝那样强势的人，在写下这种儿女情长的语句时，到底是怎样的神情。然，就是这简单的几个字，却让他的心中流过一道温暖的柔和的感动。
　　
　　“丁一，”荣枯重新叠好信笺，小心地收进了袖间，问向跟着自己的暗卫，“父皇现今可好？京中情势如何？”
　　丁一用简短的话语，把朝堂的动态与西北的战况叙述了大概。荣枯听了，不再追问，又为自己斟了一杯热茶，慢悠悠地品尝了起来。
　　
　　等到阳光再次倾洒过重华城，阴霾的沉重的寒冷也消失无影。
　　这时的荣枯，双目大体能够看得清远近的人物。鬼医说，他的视力不可能再像寻常人那么好了，不过荣枯已经很满意了，至少看书写字，做一些日常的事情已是毫无阻碍了。
　　荣枯依然住在这座美丽的小城上，捡起了先前学的一点药理，跟着鬼医学起了医术。
　　
　　这日，他正在城中药房辨识几位草药，庄子邻家的孩子匆匆跑来找他，孩子显然吓得不轻，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荣枯惊了下，对暗卫打了招呼，便一同赶回了庄子。远远的，他就看到冲天大火烧到了天空中。
　　“丁一，赶快派人帮忙！”荣枯定了定神，让皇帝留下来的侍卫们都赶去救人。
　　
　　邻里几家都有些老人和孩子被困在屋子里，天气晴朗干燥，屋子又都是木质建筑，火势一时半会根本控制不了。周围的人都前来帮忙，到处是吆呼、啼喊声，现场是一片混乱。
　　就在荣枯拎着木桶，跑到水边弯腰打水时，忽然察觉到一阵杀气。他机警地扔掉了手里的东西，飞快地闪过身，回头一看，七八个黑衣人直朝他的面门袭来。
　　
　　因为火灾，荣枯将身边明着暗着保护他的人都撤了去，如今独自对付这几人，根本就是力不从心。但是很快就有救火的人看到了打斗，一声吆喝，丁一那些暗卫都赶了过来。
　　荣枯的武功在过去几年由皇帝教导，也算是中高手了，只是毕竟他几乎没有实战的经验，被几个人围攻，他只能步步后退。
　　邻里的人想要帮忙，却又不敢靠近，另一边火势还没有被压下。荣枯一时不清楚是什么人要捉他，赶来救援的侍卫们被忽然又出现的数十人给绊住了。
　　
　　◆荣◆枯◆华◆年◆
　　
　　打斗的最后，荣枯掉落到水里了。还是大冬天的，他的泳技亦不是很好，终是失去了意识。醒来的时候，他躺在一驾摇晃的马车里，四肢被捆绑起来，嘴里也塞了东西。
　　这时一个壮硕的男人掀开了车帘，坐到了他的身边。荣枯看向这人，他的五官与身形都表明了他不是大夏之人。
　　想起了那场火灾，荣枯顿时明了是什么人抓了他。
　　
　　男人狠声威胁了他几句后，拿掉了他嘴里的东西，喂了他几口清水与干粮。待荣枯吃得几分饱后，又被堵住了嘴。
　　荣枯不知道过了多少天，那些人在饭食里放了药物，到后来的时候，就算没有绳索的束缚，他也提不起半点气力。或许他们选择的是人烟稀少的小径，一路上都没有遇到什么阻拦的人。
　　
　　就在几天前，这些人带着他顺利地躲过了边城守卫的检查。
　　撑着虚软的手臂，荣枯靠着车壁，艰难地呼吸。马车早已停下来了，他能隐约地听到车外有几人在交谈什么，字眼里不时出现“王上”。
　　头脑昏沉，他忍着不适感，一点点地挪动着身体，正想要探查一下外面的情况，车帘忽地被人卷起来。
　　
　　“呵，履亲王，好久不见了！”
　　荣枯停下自己的动作，淡淡地回视着满面笑容的男人，“锍钺国的待客之道真是特别，今日本王算是大长了见识。”
　　拓跋桓闻言大笑，翻身上了马车，一把将人给抱了起来，“几日不见，履亲王倒是变得爽快不少，孤喜爱这样生气的你，”说着，他俯首抵在荣枯的耳边，轻柔地低语，“荣枯你就安心留在大漠，孤会好生‘照顾’你的！”
　　荣枯偏开头，不发一辞。
　　
　　哗啦！奏折散落一地，书桌在皇帝的盛怒一击下，倾塌成一堆废柴。
　　“皇上息怒！”
　　皇帝听而不闻，咬牙切齿地吐出三个字：“拓、跋、桓！”几乎是使尽了所有的力气，他才勉强压下心头嗜血的冲动。
　　顾虑了荣枯的眼疾，更是不想让这京城的乌烟瘴气扰了那人的清静，皇帝才狠下心把人留在了重华城，为了护全对方，他更是留下了将近半数的暗卫，没想到竟然还是让人得了空子！
　　
　　拓跋桓，还有那些打他的荣枯、他的大夏主意的人，不可原谅！
　　“父皇，”就在众人战战兢兢时，二皇子申文彬忽然出声，再次请战，“如今西北战事吃紧，五皇弟更是被挟持为人质，儿臣再请命，请父皇允儿臣率兵援助西北！”
　　
　　 

作者有话要说：抽了，修改中




36

第三六章 罗刹无悔 ... 
 
 
　　月笼寒沙。
　　冷风如利刃割在脸庞上，荣枯缩了缩脖子，拢紧皮氅，脚下却不着急，或深或浅地踱着小步。军营里很安静，他只能听得见柴火所燃烧发出的噼啪声响，抬头看向暮色深处的城楼，那是大夏国丢失的边关重镇，月光镀在城墙上，尤显得冷寂怆凉。
　　脚下不自觉地停顿，荣枯一时怔然，望着那座城墙出了神。
　　
　　被掳到了锍钺军营后，他并没有遭遇预料中的欺辱，拓跋桓这几天也没有经常来看他，自己的行动故而并未受到多少束缚。荣枯可以在锍钺军营里自由走动，若是想要去城里看看，拓跋桓也不会阻拦，只是加派点人手跟随。
　　荣枯不清楚这些人的目的是什么，费了那么多心思和精力就为了拿他做人质，似乎有些高看了他的重要性。
　　
　　“王爷，”就在荣枯站了片刻后，一直跟着他的汉子在旁边开口，道，“大漠的夜晚尤为寒冷，军里的条件艰苦，您还是少吹些风。”
　　荣枯并没有应声，只是转过身，迎着风，朝自己的营帐走去。
　　虽然不了解拓跋桓的计划，他却是看得清，那个野心勃勃的男人，不仅拥有大漠汉子的剽悍与勇猛，更是有着出色的智谋与缜密的心思。
　　
　　锍钺对大夏国的战争，自两国建国以来就不曾平息过。在以往，每回锍钺夺得了大夏的领地后，都会竭力地搜刮掳掠，作恶累累。边城百姓对锍钺的痛恨与惧怕，多是由此而来。然今次锍钺却一改作风，便是占了大夏百余里的疆土和两座城镇，拓跋桓的军队却并没有作出侵扰民生的举动。
　　这样的举动，对于百姓自然是有益的。可正因为如此，更显得拓跋桓有更大的阴谋与野心。
　　
　　把胡乱的想法压下，荣枯一走进营帐，便感到周身的寒冷尽数散去。营帐里炉子燃烧的正旺，暖和地让人觉得疲乏，困意汹涌而来。
　　余光瞄了眼那个高大的侍卫，荣枯沉默地坐到榻上，将白天没看完的书籍重新拾捡了起来。
　　只是再不能专心，视线是落在文字间，他的思绪已经飘得很远。
　　
　　他这几天大体把锍钺的军营走了一圈，这里的防备看似松懈，但实际上，荣枯根本找不到出去的办法。
　　而就算逃出了军营，从这里到大夏军驻地所在的青沙关，起码有数十里的路途，除了戈壁外，还有一座不算小的山横阻中间——这也是为何两军对峙于此，而迟迟不能动静的自然因素。
　　……靠一己之力成功地逃回大夏，希望极其渺茫。
　　
　　“啪！”
　　荣枯缓缓地低头看着掉落在脚边的书，眼神一点点复杂起来……何时起，他竟是在心理上把自己当成了大夏的一份子？若是……若是以往，他即便被掳到这里，也不过是随遇而安，何曾费心思量着如何逃跑？
　　终是，被影响了吗？究竟是在何时，那死寂的心，重新蠢蠢欲动了呢？
　　荣枯恍惚地想起了，那个霸道的男人用着志在必得的语气说，他想要的东西想要做的事情，没有人或事能够阻拦得了。
　　
　　“呵……”
　　弯下腰捡起书本，轻轻地拍掉上面的灰尘，荣枯忍不住扯开了嘴唇，露出一个浅淡而真实的微笑。
　　一个原本死了心的人，再次拥有了希望和渴望后，那便抓住那点希望，去争取自己渴望的东西吧？
　　活着，总得要有一份寄托。
　　
　　◆荣◆枯◆华◆年◆
　　
　　让大臣们都退下后，皇帝单独留下了申文彬。
　　让申文彬坐下后，皇帝便一直没有开口，只是锁眉思索着什么。申文彬等了等，见皇帝似乎没有开口的打算，有些按捺不住，“父皇，儿臣……”
　　皇帝淡淡地扫了他一眼，“这般沉不住气，如何成大事！”
　　
　　申文彬面色一僵，遂压下心底的浮躁，低声应道，“父皇教训的极是，儿臣急躁了。”说罢，他便安静地等在一旁，看着皇帝面色平静地翻阅奏折。
　　抽出一叠卷宗，皇帝起身走到申文彬的面前，对方也急忙跟着站起身。
　　“朕不在的日子，朝中的事情全权由你来负责，”皇帝将手上的东西递给有些怔然的人，声音冰冷，“京畿三骑与御林军随意你调配，若有犯上作乱者……格杀勿论！”
　　
　　申文彬猛然跪地，压着嗓音，“儿臣不明白！”
　　皇帝面色冷肃，将申文彬拉了起身，转而回头坐了下来，“你只要照做就是，”目光落在对方身上，不带感情地说道，“莫要辜负了朕的期望。”
　　“可是五皇弟……”
　　“荣枯的事，以后你就不必再操心了！”皇帝冷声打断申文彬的话语，“朕自会护他周全，而你，只需对得起这大夏的江山便可。”
　　
　　申文彬渐渐镇定下来，面色微苦，带着几分不情愿，终是无力地应道：“儿臣定不会让父皇失望。”
　　皇帝微微点头，淡声道，“这些东西你回头仔细看看，有什么不清楚的，在朕出征前都可以来询问。”
　　“父皇，”申文彬略有些忧心，蹙眉道，“您真的要亲征？可是太危险……”
　　“朕决意已定，不必再劝。下去吧！”皇帝冷淡地开口，没再给申文彬劝说的机会，拿过一本奏折批阅了起来。
　　
　　半睡半醒间，荣枯忽然感觉到一阵迫人的压力。不待睁开眼，他就被人沉重的身躯给压住。
　　挣了两下，只是压着他的人，力道极大，一双手臂更似铁钳，把整个人给紧紧地箍得无法动弹。荣枯便也不做徒劳之事，偏开脸躲过贴近的嘴，沉默地躺着。
　　“呵，看来荣枯是不怎么待见孤啊！”拓跋桓咬着他的耳，低低地笑，“这些天，在孤这里应该比你那个沉闷的皇宫好吧？”一边说着，手指一边不安分地在荣枯身上划着，“等仗打完了，孤带你回大漠，你一定会更喜欢的！”
　　
　　荣枯始终保持沉默。
　　拓跋桓自顾自己地说得开心，好半天下来，得不到荣枯的回应，便开始有些不悦了，微微扯住身下人的长发，“怎么，想什么想得这么出神？”
　　说着，他忽地又奇异地笑了，“莫不是你还指望着你的父皇来救你？呵，孤倒是险些给忘了。荣枯……你的父皇还真是疼爱你啊，据说他领了十万精兵，已经出发赶来救你了。”




37

第三七章 男儿行处 ... 
 
 
　　
　　“可是就算你的父皇，这回也没有丝毫的办法。”拓跋桓笑得诡秘，在荣枯耳边，用着近乎温柔的语调呢喃道，“大夏西北三州都会是我锍钺囊中之物。”
　　眼见荣枯丝毫没有反应，拓跋桓眼中闪过一抹狠戾，单臂撑起身体，居高临下地望着对方，“倒是你的父皇该要担心一下他的龙椅了，呵……此次他离了邺京，再想回去，怕就没那么容易了罢！”
　　语意不详地说完这句，他便紧盯着荣枯的脸，带着几分志得意满等待这人惊慌的反应。
　　
　　眼睫微微扇动，荣枯缓慢地抬起眼，平静地看着拓跋桓微笑的脸庞，淡声道，“说完了吗？”也不管对方的错愕，动了动适才被压得发麻的手臂，扯好被褥，“天很晚了，我想睡了。”
　　拓跋桓脸色阴晴不定，看着荣枯神情漠然地闭上眼就要睡觉，忽地大笑，“哈哈哈，有趣！有趣！孤原先还有些不理解，你那三哥为什么拿你来做筹码，倒真是孤小瞧了你！”说着，他低头在荣枯的嘴上狠狠地咬了起来，“怎么办？孤舍不得把你还给申文蔚了！”
　　荣枯就像睡着了般，纹丝不动。
　　
　　直把这人的嘴唇咬破，也不见他有半丝动容，拓跋桓顿时有几分挫败，恨恨地瞪了对方半晌，终是放弃地离开了床-上。
　　不一刻，营帐内恢复成最初的静寂。
　　无声地睁眼，荣枯木然地看着灰蒙蒙的帐幕，缓慢地抽出手，把嘴上的一丝血迹擦拭干净。
　　
　　“口令！”
　　帐外传来一阵交谈声，荣枯理了理衣袖，动作自然地拿起面前是书卷翻了起来。
　　“王爷，小的给您送午饭来了！”
　　翻书的手指微微顿了下，荣枯头也没抬，淡淡地应了声，道，“先放在一旁，本王暂且不想吃。”
　　
　　荣枯这才拿开书，望向送饭的士兵，这人微低着头，一身普通的伙夫装扮，只是端着餐盘的手指细微地动了几下。
　　“……拿过来吧。”
　　待送饭的人离开后，荣枯轻轻地端起汤盅，将那张小小的纸片捏紧在手心。不由得扯开了嘴角，他没料到，傅和谨竟混入了锍钺军营里。
　　原本还有几分顾忌，如今或可安心下来了。
　　
　　下午依然和之前每天一样，没有人怀疑到什么。到用晚饭的时候，还是傅和谨乔装成伙夫将饭食送了过来，包括一张小纸条。
　　就在荣枯快吃好了时，拓跋桓忽然过来看望了他一下。荣枯有些意外，往常这个人这个时间都是在主帐与将士们讨论军情，遂不由得想到了傅和谨。
　　莫非……
　　
　　荣枯从不敢小看拓跋桓的敏锐。
　　夜里，营帐内总有两个人在看守。荣枯躺在床-上，正思索着逃跑的计划，忽听到一身细微的声响。
　　微惊了下，他缓缓地坐起身，直盯着门口。
　　
　　◆荣◆枯◆华◆年◆
　　
　　“荣枯，荣枯！”
　　被人紧紧地抱在怀里，荣枯有些不自在地挣扎，无奈地低语，“怎么还像个孩子！”
　　傅和谨也不管荣枯的躲避，死死地拽着他不放开，嘴上嘟囔道，“还不是太担心你了！我可是费了好大的心思才混进来的，”说着，他急忙地把衣服往荣枯身上套，“快点，我们得趁这个空挡赶紧离开。”
　　
　　“睿宁，”荣枯拉着傅和谨，微蹙眉，“你们自己先走。”
　　“什么！”傅和谨险些叫出声，遂极力压低嗓音，“我可是特地赶来救你，你让我先走，这算怎么回事？！别磨蹭了！”
　　“不是，睿宁，拓跋桓好像发现点什么。”
　　
　　荣枯想要劝说对方先走。今天傍晚拓跋桓来看望他，他就觉得有些蹊跷，若现在贸贸然跟着傅和谨一起走，说不准正好落入了对方的圈套。
　　不过，拓跋桓估计也仅仅是有点怀疑，否则傅和谨怕是早就被发现了。
　　“放心，荣枯。”傅和谨蛮力地拽起荣枯，在他耳边低声道，“只要出了这军营，过了那座城，我们的人就安全了，那边有我们的精兵埋伏着。”
　　
　　荣枯还想再说什么，却猛然发现出不了声，正是傅和谨不管不顾地点了他的穴道。
　　你……他张了张嘴，难得有些不悦。
　　“好了，荣枯。”傅和谨快手快脚地为荣枯套好皮氅，语气微带讨好，“等我救你回去，你打我骂我怎么样都好！”
　　
　　说罢，他半搂着荣枯，小心地走到门口，和守在门外的人打了个手势，然后又轻声嘱咐了几句后，拉着怀里的人，隐进了黑沉沉的夜色里。
　　一路上，有惊无险。
　　荣枯的身手不比傅和谨差多少，加上他本来就算计好出去的方法。花了不到两刻钟的时间，他们终是成功地离开了锍钺军营地。
　　
　　“荣枯，”傅和谨拽着荣枯冰冷的手，迎着凛冽的寒风，“这里的夜晚，风沙特别大。你再忍忍，等过了那座城，我们就能够骑马了。”
　　荣枯被点了哑穴，见傅和谨也没想着为他解穴，只能无奈地点头。其后，带上他自己，总共六个人都用着轻功，以最快地速度离开了这里。
　　
　　傅和谨在这边待了好几个年头，把这里的地势都摸得清楚，故而这一路，虽然极是难走，但总算没遇到险情。
　　等他们与埋伏在山隘里救援的精兵会合后，荣枯几人才敢稍松了口气。
　　“荣枯，我给你解开穴道……”
　　傅和谨笑了开来，从属下的手里接过水袋，痛快地喝了几口，正和荣枯说着话时，神情忽然一变，“不好！有追兵。”
　　
　　荣枯也是一惊。
　　“走，我们骑马！”说着，傅和谨翻身上了一匹骏马，伸手拽着荣枯，再一使力，便把人也拉上了马背。
　　自此处到青沙关越有二十余里路，只需一鼓作气，便能够甩掉追兵。
　　
　　寒风在耳边呼啸。
　　荣枯被傅和谨保护在怀里，想要开口说话，无奈发不了声音。身后的人，似乎浑然听不到越来越近的厮杀声，只是一只手紧紧地拽着缰绳，另一手狠命地甩着马鞭。
　　嘈杂声近了，又渐渐地远去，荣枯能够感觉到他们二人把追兵，和护送他们的那些士兵都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只是不祥的感觉，笼罩在荣枯的心头，总也挥之不去。
　　睿宁……他想要提醒身后之人，却是徒然。便在这时，一道细微而尖利的声响破空而来，荣枯一惊，连忙拽着傅和谨跳下马。
　　“荣枯小心！”
　　一道道簌簌的箭羽直朝他二人飞了过来，荣枯还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眼前是一阵天旋地转，然后便是一道黑影罩在了他的上方。
　　
　　脸上，划过一抹冰凉。
　　荣枯迟缓地抬起脸，眼里，只剩下一片血色。头脑忽然像要爆裂似地疼痛起来，时空交错，他只能木然地看着被鲜血浸透的人消逝在自己的眼前。
　　‘荣枯……记住，没有人，没有人有权利轻视生命……就是你……你自己也不能轻视自己的生命。’
　　
　　“荣枯……”
　　荣枯怔忡地看着青年被血沾染的微笑脸庞，一张一合的嘴角正流着一股一股的鲜血，他听这人在说，“你……没事，真好……”
　　“快走……走……”
　　眼睛蓦然酸痛，痛得他几乎都睁不开眼。
　　在这个生死存亡的关头，过往被埋葬了数十年的记忆，跨过了前世与今生的距离，在一瞬间苏醒过来。
　　
　　院长……
　　睿宁……
　　悬在他上方的人，中了好几箭，嘴里焦急的声音已经轻飘飘地散去，只是那双有力的臂膀，还是死死地撑在荣枯的身侧，只怕那箭头会不小心伤到了他。
　　冰冷的沙砾硌着全身生疼，荣枯就这么木然地躺在地上，感觉不到惊慌或是伤心，也想不起继续逃跑，就这么出神地望着傅和谨满脸的鲜血。
　　
　　忽地一阵地动，黑压压的大军正以极快的速度朝这边奔来。
　　“荣枯！”
　　皇帝挥剑挑开了欲要阻挡他的长矛，飞身掠向前方。
　　
　　




38

第三八章 番外二则 ... 
 
 
　　
　　----傅和谨：沉梦不醒----
　　
　　眼前那沾染了血色的清丽脸庞渐渐模糊，彻骨的寒冷冻结住沉重的心跳，我恍惚地听着这关山的呼啸寒风，隐约地竟可闻少儿的笑语。
　　“荣枯，你笑起来真好看……”
　　“若你是女子，长大后我定要娶你做娘子。”
　　然后，我仿佛看见那温润少年无奈地微笑，几分纵容几分嗔怪，“睿宁！”
　　
　　幻觉骤然消失，我撑着最后一点意识，努力想要保持清明，拼尽了气力对他喊道：“快走……”
　　快走，我的荣枯，我的爱。
　　若是早知我的鲁莽行为，会将他带至如今的险境，我当初就该听了韩副将的劝说。可是，我实在是等不了了，得知荣枯被拓跋桓掳走的消息后，我总是从惊惶中醒来，梦里荣枯正在异国他乡遭受着种种□。
　　于是不顾劝阻，不管军令，我悄悄地领着百余亲兵，埋伏在这荡寇山，自己再与几个将士乔装潜入了敌营。
　　
　　而今因我的举动，为荣枯带来了这样的危险，我必不能推诿责任，便只有拼死保全这个人。哪怕只余一口气，我也要将他安全地送回大夏。
　　可惜，我再使不出任何的气力，唯有死撑着手臂，莫要让穿透胸膛的箭头误伤了身下之人。幸好，在我意识彻底涣散前，大地忽然剧烈地震颤起来……我努力地弯了下嘴唇，呵，援军来了。
　　荣枯，该是安全了吧！
　　
　　这个想法倏地蹿进脑中，我便觉僵硬的身体无力地摔落，再没有任何的声音，也感受不到丁点的痛意，整个人都是轻飘飘的，很舒服，只是若有若无的失落从心里油然而生。
　　无论如何，我傅和谨这一生，算不得遗憾了。男儿理当战死沙场，多少也算是圆满了，更何况，为了救回所爱之人，便是丢失了性命，也不失幸运。
　　
　　荣枯，荣枯……这个名字，我把它放在心底反复默念，放在嘴里反复咀嚼，终于将它刻进了骨肉里，溶入了血液间。
　　我不知道何时起，自己爱上了那个温润淡雅的人。回首看去，自有记忆之来，他就占据了我几乎全部的心神。
　　
　　从他还是我的伴读开始，我就惶惶不安。他很聪明，人又温和，我怕有一天，他终会被人抢去。
　　我想要做些什么，以备将来有能力挽留着他。父亲说，男儿当存宏图大志，可惜我的文课始终没有荣枯学的好。
　　那便选择武道吧，荣枯体质不佳，一直没有学武。我把武功骑射练好，将来好能够保护他的安全。
　　
　　那时的想法很单纯也很美好，我总想象着将来的某一天，我会成为与蒋伯伯一样的大将军，在沙场上驰骋杀敌、为国争光，而荣枯呢，他就站在我的身后，用着他的智略出谋划策。
　　然而，后来发生的事情，彻底地出乎我的意料了。
　　他忽然就离开了曼城，说是回到自己的家里去。我问了父亲，可是却毫无所获，而荣枯始终对我保持沉默，直到他踏上离开的马车，再没有回头看一眼。
　　
　　那一刻，我忽然发现，这么多年的朝夕相处，我似乎根本就不曾真正认识这个人。说不清是失望，还是伤心，那些天，我异常地消沉，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什么事也不想去做，什么人也不想看到。
　　直到父亲狠狠地责骂了我一通，他说了很多，我都记不得了，只有一个声音告诉我，荣枯是当朝的五皇子，我们再也不可能回到过去了。
　　
　　后来呢……
　　这些年父亲对我越来越满意，说我终于长成了一个男子汉。我听了，想笑，随后又忍不住想到，若是现在荣枯在我面前，他会怎么说呢？多半是用着不符年龄的语气，说着老气横秋的感叹。
　　每天只是拼命地操练，我渐渐地很少想那些不切实际的东西了。
　　
　　虽然皇上没有明说，但我能够察觉得出，他是不喜欢我接近荣枯的。我不清楚皇家内部的事情，却在心底为荣枯担忧。
　　这几年偶尔回京复命，赶上运气好点的时候，或许才能碰上荣枯一面。他身上似乎发生了很多事情，当我听说他那双漂亮的眼睛再看不见东西后，心里头恨得想要杀人。
　　
　　可是，我只是个小小的将军，根本无法为他做任何事。只有在这荒瘠的边关，奋勇杀敌，捍卫我大夏国的安稳，让身处深宫里的他，少去一份来自外面的隐患。
　　边关的日子很苦，可是一想到这份艰苦能够换得无数百姓的安定生活，一想到荣枯能够安心地做着自己喜欢的事情，我就觉得万分的满足。
　　
　　身体轻飘飘的，原本混沌的意识忽然清明了起来。
　　我看到荣枯穿着一身雪蓝色的轻衫，姿势洒意地靠坐在老树下翻看着一本书卷，清隽的脸庞透着一股宁和的气质。
　　原本空落落的内心便一下子充满了柔软的暖意，我看着眼前这宁谧的画面，真真似在梦里头，美好得只愿长眠不醒。
　　
　　----申文彬：梦醒无痕----
　　
　　冬日的阳光照在白雪上，亮得刺眼。我站在群臣之首，目送着父皇的御辇朝北远去。
　　想到日前父皇把我单独留下来说的那一通话，我只能忍下心头的冲动，压下对那人的担心，强自镇定，把父皇交待的事情处理好。
　　在那人回京前，我必须要清除掉所有的隐患，这是父皇留给我的考验，也正合了我原本的计划。
　　
　　“二皇兄，”申文蔚虚情假意地对我笑着说，“父皇不在的这段时日，就劳您多担待些了。”
　　我只是冷淡地哼了声，便不再理会他，转身回去自己的府邸。不必回头，我都明白申文蔚假意的笑脸下隐藏的是怎样的嫉恨。
　　对于这个兄弟，我向来不放在眼里，身处我们的位置，不仅只是懂得权术便足够，更要有审时度势的洞察力。而申文蔚始终不明白，父皇从来就没有看重过他。
　　
　　申文蔚的处境，在某种程度上与荣枯相似。被父皇放弃的皇子，是永远不可能继承大统的，何况，申文蔚也没有那个能力。
　　然而荣枯却是与申文蔚不同，他没有野心，没有欲-望。那个淡泊的人，从来都是把自己隐没在人群里。
　　他很安静，安静得似乎随时都会被风吹散。
　　
　　在第一眼看到他时，我就忍不住留了心思。
　　看着他被父皇与晋侯那些人利用，我担心又心疼，可是又有点高兴。若是所有的人都疏远了他，或许我便会成为他唯一的依靠。
　　对于自己想要的东西，我从来都不在乎手段，譬如荣枯，譬如皇位。
　　
　　只是我却忽略了那个霸道的男人，我们的父皇。我一直都不知道，利用了荣枯的父皇，害得荣枯眼瞎了的父皇，竟也与我抱着同样的心思。
　　我不甘心，却只能在绝望里，看着荣枯的背影一点点地远去。
　　便是被父皇明里暗里地警告，我也故作不懂，只是竭尽可能地发展自己的势力，等那一天，能够有能力把那个人拥入怀中，再不让别人夺去。
　　
　　我没料到，申文蔚比我预料的还要愚蠢。父皇虽然冷酷无情，但对于自己的孩子还是保留了几分，只是放任我们的争夺。
　　今次，申文蔚竟是为了逼父皇亲征，与拓跋桓勾结绑架了荣枯。我第一次看到父皇，在人前毫不掩饰自己的情绪。
　　我知道，这次申文蔚唯有死路一条。
　　
　　父皇早就安排好了一切，只是看在父子的情分上，一直没有动手，放任着申文蔚的胡作非为。
　　而今，荣枯身在敌营，父皇再也忍耐不住，竟是直接将他手里的权利移交到我手上——我知道，这或许是一份信任，更多的却是震慑与警告。
　　这一刻，我彻底地明白，在这个男人面前，我完完全全地输了。
　　
　　父皇出征后，所有的事情如预料般的发生了。申文蔚意图谋反，可惜他尚未展开攻势，便被父皇的三骑骁军迅速地镇压了。
　　看着申文蔚几人挫败不甘的面容，我丝毫没有胜利的快-感。
　　
　　这一切都是在那个男人的算计之中，我只能自嘲，原本还想要争一争，现在却是万幸没有冒然行动，否则，我的下场只会比申文蔚更惨。
　　离父皇出征的日子有好几个月了，我代理着朝政，听着大臣们琐碎的奏言，看着枯燥的奏章，心思不受控制地飞到了千里之外的边城。
　　
　　听说，他被成功的救了回来，只是救他的那个傅将军牺牲了；听说，他病了，整日只能躺在床-上，汤水不进。
　　我每天听着暗卫打探来的消息，一边焦急，想要立马见到他，一边又在害怕……我有一种直觉，这次荣枯回来后，有些事已是彻底地改变了。
　　
　　四月初，大军凯旋。
　　那个春光明媚的日子，我早早地爬上了城楼，在那一张张欢喜的笑脸中寻觅着熟悉的容颜。
　　直等得日暮西山，我才骤然地看到飞扬的轻尘里，男人搂着清瘦了许多的青年，共乘一骑，几许悠然地朝这边走来。
　　
　　+
　　前两章把二皇子的名字错写成大皇子的了，默，已经修改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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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九章 四月清和 ... 
 
 
　　
　　这一场战争来得急速，去得迅猛。皇帝亲率数十万将士，与拓跋桓的大军在荡寇山进行了数场厮杀，其后，罗刹军被逼得撤离了原先占领的两座城镇。
　　二月中，大夏国收回了失地，两军在黑风口再次形成了僵持之态。
　　
　　“那就这样吧，”皇帝坐在主位上，听完几位将军的话语，有些心不在焉地说道，“锍钺国环境恶劣，不过贫瘠之地，大夏本不必为了争得这点疆土而劳民伤财，但他们屡次侵扰我国，扰得民生不稳，今次绝不能再纵容。”
　　“皇上放心，这一回，我等不打散了拓跋桓的军队，决不罢休。”
　　
　　皇帝淡淡地嗯了声，便起身离开了营帐。
　　“荣枯今天有做过什么吗？”皇帝来到御帐外，低声问向跟随着荣枯的暗卫。
　　“回皇上的话，”丁一面色为难，道，“殿下还是躺在床-上不起身，早膳到现在还没吃。属下也劝过了，他却是没有回应。”
　　皇帝冷着脸，盯着御帐望了半晌，“再让人送些热粥来。”
　　
　　掀开帐幕，皇帝一眼就看到恹恹地躺在那里的人——自从被救回来后，荣枯就一直是这副模样，躺在那里不动不说，不哭不笑，甚至不吃东西。
　　轻步走到床边，皇帝眼神复杂地看着这人消瘦的脸颊。他不曾想，傅和谨的死，竟给对方带来如此大的冲击。
　　
　　思及此，皇帝脸色一沉，一把掀开被子，冷声道：“起来！”
　　荣枯闭着眼，恍若未闻。
　　皇帝皱紧眉头，看着这人浑浑噩噩的样子，顿时心生一股暴虐。遂弯下腰，他猛地将人给拽起来，低声责斥，“荣枯，给朕清醒点！你看你，现在都成了什么模样！”
　　
　　回应他的，是这人不变的沉默。
　　皇帝顿觉无力，只能颓然地坐到荣枯的身边，将人轻轻地搂在怀里，一遍遍地在他耳边呢喃着，“醒醒，荣枯，你还有我啊……”
　　“若是难受，哭一场也好，或者去傅和谨的墓前看一眼。你是我大夏国履亲王，怎能这般窝囊地就知道躲在床-上？若是真觉得愧疚，明天随朕去沙场，亲手斩杀那些罗刹军。”
　　
　　不知说了多久，怀里的人始终是无动于衷，若非还有那一丝轻浅的呼吸，皇帝都快以为这人根本就剩下个躯壳，灵魂早就离体而去。
　　“为什么？”皇帝压抑的嗓音，透着一抹苦涩与绝望，他狠狠地咬着荣枯的脸颊，“他真的，对你就那么重要吗？”
　　“可是他救了你，就是要你好好活着，如今你这副样子，只会辜负了他的心意。”
　　
　　皇帝喃喃地说着话，不曾发现，荣枯一直紧闭的眼睛，悄然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荣枯，快醒醒吧，你还有我，父皇会一直陪着你。你不是想看大漠的风光吗？现在你的眼睛好了，我们就在大漠上，你睁开眼看一看……”
　　诉说戛然而止，皇帝猛地拉开彼此的距离，惊喜地看向怀里人的脸。就在适才说话时，他感觉到这人很轻很轻地搂着他的腰。
　　“父皇，”荣枯睁着一双木然的眼，声音里透着几分诡异和苍茫，“我会给你带来不祥的。”
　　
　　◆荣◆枯◆华◆年◆
　　
　　今生，傅和谨为他中箭而死；前世，院长因他葬身车下。
　　这一段噩梦的开始，本就是前一段噩梦的继续。只是当年的记忆太过痛苦，他竟一直逃避地忘掉了一切，只记得，那个给过他温暖的女人让他要认真地活下去。
　　所以哪怕在前世最绝望的时候，他也没想过要自绝，拖着一身病痛，硬是挨到了生命的尽头。
　　
　　他想起了，那时他就算被送到福利院，依然惹事不断，打架斗殴，让所有人都恨得牙痒。后来更是搅进了一场街头命案，虽然到最后被证明了清白，但所有人都把他当成了病菌一样躲避。
　　现在看来，他似乎比病菌更可怕，至少，和他亲近的人，都落得个惨淡的下场。
　　
　　皇帝眼神一沉，低头狠狠地咬上荣枯的嘴，直把这人自厌的话语堵住。
　　“朕说了，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够阻挡朕，”他一边啃咬着荣枯的唇，一边含糊地说道，“朕就是要把你留在身边，一辈子不放开，莫说什么不祥，哪怕上天神灵阻拦，朕也不会退让。”
　　听着耳边的狠话，荣枯的眼中渐渐露出一抹迷茫、一丝脆弱。
　　
　　二月十七，大夏国在黑风口大败罗刹军。罗刹军内部分裂，拓跋桓被人杀死在自己的营帐里，自此罗刹军如一盘散沙，残兵旧部只能不停朝大漠深处撤退。
　　随后，皇帝领着随他出征的京北十万精兵撤离了边城，将追击罗刹军的任务交托给了西北将士。
　　
　　“皇上，”一人悄声落到皇帝的跟前，呈出一折密信，“这是励亲王派人传来的密信。”
　　手指抚过腕上圆润的佛珠，皇帝没有接过密信，只是淡声问道，“京中的事，都处理干净了？”
　　“乱党全部拿下，除了惠亲王与庄亲王留待皇上的旨意，其他人俱以处斩。”
　　皇帝皱了皱眉，“告诉文彬，那两个孽畜直接由他来处置，这件事既是了结了，就莫再拿来烦朕！”
　　
　　看着黑压压的大军远去，荣枯微有不解地回头看向男人。
　　指尖擦过荣枯的眉眼，皇帝低笑，“从这里到京城骑马不过半日的功夫，今日风色不错，朕就陪你偷个浮生半日闲。”
　　荣枯抿了抿嘴，遂温顺地靠在皇帝的怀里。皇帝不说，他却清楚，京城里在这段时间险些变了天，按说这个人应该有很多事情要忙罢！
　　
　　只是从西北回来后，他便越发地懒散了，虽然不像之前那般消沉，但整颗心都是空茫茫的。
　　他知道皇帝担心自己，可是……真的提不起精神去应付什么。皇帝让他吃饭，他便不再拒食；皇帝要他出去走走，他就去散心。
　　
　　低眉凝视着怀里安静的人，皇帝俯首在他额上亲了亲，叹息，“荣枯……”
　　“嗯？”荣枯含糊地应声。
　　“回京休整几日后，你便去重华城吧！”一手揽着青年清瘦的身躯，皇帝一手扯了下缰绳，马儿便开始缓步地踱了起来，“鬼医还在那边，你的眼睛再让他瞧一下。”
　　
　　荣枯听了，沉默了下，便轻轻地应了。
　　“我会去看你的。”见这人无所谓的样子，皇帝压下心里的一丝失落与失望，温柔地补充道，“等那些事处理完了，我就兑现先前的诺言，陪你走遍这大夏的山水。”
　　远山，夕阳如血。
　　
　　




40

第四十章 人生若斯（完结） ... 
 
 
　　
　　这一年，注定不能平静。
　　先是惠亲王与庄亲王谋逆未遂，被贬为平民，流放到最贫瘠的西南之地；再就是锍钺军自大夏边关撤退后，其国主身亡，国家顿时四分五裂，再无力与大夏抗衡；最后，五月初的时候，皇帝诏告天下，立皇二子申文彬为储君。
　　“小子，又在胡思乱想什么？”
　　
　　荣枯转身，看着正毫不客气享用着餐点的鬼医，微微一笑，“没有想什么。先生今天忙完了？”
　　鬼医急冲冲地喝了口水，压了压胸脯，咳了几声，撇嘴道：“老夫可不是你，整天这么悠闲。不用自己动手，就有人好吃好喝地服侍好了。”
　　闻言，荣枯脸色红了红，“先生教训的是，我……好像确实游手好闲了点。”
　　
　　鬼医斜睨着他，放下手中的茶盏，道，“老夫听人说，你在西北受了不少苦，歇一歇也无可厚非。”
　　荣枯笑了笑，不置可否。
　　鬼医叹了声，懒洋洋地靠着椅背，“那天有人问老夫，说老夫医术高超，不知能否医治心病？”
　　
　　荣枯微微一愣，不待开口，却听老头用着嫌弃的口吻说道，“就你这小子，年纪轻轻的，说什么有心病，依老夫看，你们这些年轻小子，没事就是爱什么伤春悲秋。”
　　闻言，荣枯失笑，点了点头，“先生说的对。”
　　“人啊，”鬼医摇了摇头，神情忽然有些伤感，“想当年老夫也是有过年少多愁的岁月，我当时还是个无名小子，看上了一个世家小姐……”
　　
　　荣枯漫不经心地听着鬼医说起了他的过往韵事，大抵就是个凄美而不得善终的爱情故事。
　　“那时要死要活的，老夫还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忘掉她，”鬼医又叹了声，“也不过三五年的光景，我还不是照样有了婆娘有了娃……”
　　说到这，他蓦然住了嘴，神色灰暗了许多。
　　
　　荣枯转开视线，轻声打断了鬼医的追忆，“先生，荣枯有个不情之请。”
　　“说来听听……”
　　“您看我也略懂得些药理，”荣枯浅浅地笑开，“这段时日我见你忙得很，不若今后，我就跟着你，帮你打打下手。”
　　
　　刚才鬼医那随口的一句话，让他忽然觉得，自己确实太过清闲了，或许也该找些事情来做一下。医病救人，应算是有意义的事情吧？
　　鬼医有些意外，“你的天资不错，虽然眼睛不太好，但治疗寻常病症，倒无大碍。只是治病这活可不轻松，你那个厉害的父皇舍得让你劳累吗？”
　　“无碍，”想到那个远在京城的男人，荣枯的眼神有些迷离，“父皇见我有事可做，应该也会高兴的。”
　　闻言，鬼医点了点头，“那明日你就跟着老夫去四周的乡里。”
　　
　　温暖的春日便在不经意间逝去，当流火变成冷霜，荣枯的医术总算有所小成了。一般人有些小病小痛，他都能够很熟练地诊脉开方。
　　鬼医在夏末的时候扔给了他几本医书后，便再次消匿无踪了。荣枯便一边钻研着医书，一边隔三岔五地去乡里为人看诊。
　　
　　“殿下，这天色变了，恐怕随时都有雨下，我们得赶紧找个落脚的地方。”
　　荣枯也抬头看了看天，想了想，道，“我记得上次去杨村的路上有个土地庙，离这里不过两三里地。”
　　说着，主仆三人加快了步子，在雨点落下来的前一刻，顺利地抵达了土地庙。
　　
　　“皇上？”蓝明与丁一惊了下，便连忙下跪行礼，“奴才/属下参见皇上。”
　　荣枯也有些意外，他没想到皇帝这么快就找来了……而且，还专门就堵在了这里。
　　土地庙里已经燃起了一堆柴火，皇帝示意蓝明等人起身后，便缓步走向愣在门口的青年。他微扬了下唇角，“荣枯，你是打算继续在重华城住段日子，还是想随朕去西域看一看？”
　　
　　荣枯恍惚了下，他记得，上次分别前，男人在他耳边说，要兑现他的诺言，要陪他去自己想去的每一个地方。
　　舒缓地扯出一朵清浅的笑容，荣枯低低地回答，“儿臣现在只想做个悬壶济世的大夫……”
　　皇帝的眼睛闪了闪，脸部刚硬的线条霎时柔和无比，他伸手将青年扯进了怀里，嗓音带笑，“那父皇就和你学习医术药理，给你打个下手，如何？”
　　
　　荣枯没有直接回答，淡声说了一句，“做游方大夫，很辛苦的。”
　　也不管这里还有别人，皇帝只是把人紧紧地抱在怀里，唇碰了碰荣枯的脸颊，“怎么，荣枯担心父皇受不了苦？”
　　荣枯低下眉，轻轻地笑了。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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