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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相思记
　　作者：冬小树

　　壹

　　世人相传：南山地灵，必出人杰，而能在其中得遇神仙者，定是当今状元。
　　槛外雨淅淅沥沥下了一夜又一个晌午，直到午时方才歇止，莫少离伏案困醒了一个大头觉，揉揉眼刚好看见自己家屋檐上正往下垂着绵绵雨，没来由起了兴致，捋捋袖子往墙上摘了那黄油纸伞，又在腋下夹了一卷书，急匆匆出了门。
　　出门就左拐是南山。
　　两旁全是青竹夹道，一排排的密密麻麻延伸到里面去，竹叶尖儿上缀着大水珠，滴滴答答往下落，又钻进他脚边泥土里。
　　莫少离顿时心情大好，往里走了半天找到一处僻静地方，将书小心翼翼捧出来，不自觉又挺了挺胸脯，清了清嗓子，顿觉自己此时立在这俏丽山水之间，捧卷颂诗的模样，定是闲雅风流又器宇轩昂。心里暗暗决定等自己来年高中，坐上官轿回来，必定让人用上好的丹青把这美景细细描下来，挂在堂屋墙上，好供子孙膜拜。
　　想的正出神，莫少离只顾着啃手指头傻笑，却没注意身后起了一阵清凉风，夹带着七八点雨劈头盖脸就砸了下来。他来不及躲闪，慌忙用洗得发白的袖子去遮手里书，匆忙之间，好似看见有道人影跟自己擦肩而过。
　　莫少离吓一跳，书没捏好唰啦就掉了下去，溅上来的泥水爬了自己满满一下摆。穷书生心疼的呲牙咧嘴，想都不想就伸手去捞，无奈大部分都已经浸饱了水——莫少离把书看得比命重，况且这书崭新买的还没全部背熟，平时都保护的命根儿一样。此时便什么也顾不得了，埋头就把那支离破碎几乎要化开的纸屑捞起来，找了块干净的石头铺在上面再拼到一起，这才勉强认清楚上面晕开的墨迹，趴在那里仔细辨认半天，然后拼了命记诵。
　　“长相思，在长安。……美人如花隔云端，上有青冥之高天，下有渌水之波澜。天长地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长……”
　　还没来得及念完最后一句，身旁好像有东西动了一动，莫少离就下意识拿手去拨，指头尖却摸到一个冰凉滑腻的东西，他愣了一愣，才敢探下头去看。
　　一条青碧色的小蛇，盘成几圈藏在莫少离袖子桶里躲雨，正跟他大眼瞪小眼，时不时吐吐鲜红的信子。
　　莫少离瞬间僵在原地，片刻之后才反应过来，一时竟然不知道该先叫还是先逃，他嘴巴张了几张，回身一脚踩在竹根上，噗通又坐回地上。
　　小蛇歪脑袋瞧他瞧了一会，又瞄起来面前放在石头上的书，慢慢悠悠蹭过去，衔起来就走。
　　莫少离生平一怕恶人二怕蛇，这条蛇虽不算大，但那颜色绿的像是用玉石砌的，遍体晶莹透亮无一丝杂色，看了让人心里更是麻麻的。此刻它旁若无人叼着莫少离那本宝贝，对于身后瑟瑟发抖的书生连瞧都不瞧一眼，径自缓缓前爬。
　　莫少离着了急，拼命咽了下口水，从身边摸起来一块石头，颤颤悠悠的冲那小蛇砸了过去，不偏不倚刚好砸中了尾巴尖，小蛇吃痛身体顺势缩成了一团，却把那书越缠越紧。莫少离看着心都凉了，越来越不肯甘心，就伸手折了一根细竹枝，壮着胆子一步一步凑上去。
　　谁知竹枝才刚刚碰到蛇身，就被小蛇猛然缠住，而后唰唰唰绕成了圈往上爬，张口就往他手背上咬。莫少离惨叫，甩手把竹枝甩地远远的，接着发了疯似的从地上捡石头冲那里乱丢一气，小蛇躲避不及，直接被大大小小的石头压在下面，只剩下一条蛇尾巴在外面微微晃。
　　莫少离惊魂甫定，抚着胸口使劲喘了好一阵子，蹭蹭手背看见两颗浅色牙印，幸好没有咬破皮肉，自己刚才情急慌乱，竟然忘了打蛇随棍上，还好有惊无险。于是打退堂鼓决定还是取了书准备往回走，又不死心回头看了一眼那小蛇，尾巴已经不动弹了。
　　“……莫非是死了？”莫少离踮脚望了望，还是不能确定，又瞅瞅手里的残书，只好咬咬牙，又挪了回来。
　　这次学聪明挑了一根有两尺见长的枝子，一边提防着蛇尾巴，一边小心翼翼拨弄那些石头，大气不敢喘弄了好一会才隐隐约约看见了书页一角，莫少离喜得伸手去抓，此时小蛇亦抬起脑袋，张口咬住书的另一端死死不松口，力气大的让自己三下两下竟然拽不回来，莫少离急的又要去捡石头，突然自己手心底下泛起了一道绿光，快的像天上及时闪过的霹雳，一溜烟消失的无影无踪。
　　莫少离一下没撑住往后倒退了好几步坐在水洼里，最后终于又直起来腰，把书往衣裳上抹了抹，才发现已经缺了一角，又冲那绿光消失的地方踮踮脚想看清楚，无奈腿都发了抖。
　　“喂，就这么走了吗？”
　　不知哪里传来的声音，吓得莫少离紧紧抱住脑袋蹲下去抖成一团，不过蹲了好一会发现又没了动静，才敢缓缓抬起来脑袋四处张望。山林一如往常，只是朦朦胧胧笼罩了一层绿莹莹的毛毛雨，把自己前额打湿了一片。莫少离只当没听见，拿袖子挡住脸，掩耳盗铃往前挪，挪了几步才发现地上滚着一截青绿的下摆，顺着下摆往上看，看见一双桃花眼。
　　莫少离猛地跳了起来，可是脑袋一阵晕眩随即又摔落下去，手里的书向外滚了好几圈，已经全部沾上了泥浆。莫少离指尖打了颤，指指书又指指眼前人：“你……你你你……”
　　青年没说话，毫无表情板着一张俊俏面孔，衣裳虽然被打湿泛着些许光泽，似乎是什么不知名的华贵料子，罩在外层的衫子上除了泥还有血。
　　莫少离使劲儿咬了咬嘴唇，终于说出完整的一句话来：“你……是不是受伤了？”
　　青年看了看他，点点头：“嗯。”
　　“……那你家住在哪儿？”
　　“很远。”
　　“……噢，”莫少离实在是接不下去了，满心里思索那蛇才不见，这好端端的平白怎又么会多出一个活人来，书里说阴雨之天易招冤魂，莫非自己是大白天遇到煞气了？可那人也不再说话，两人就这么沉默了一会，莫少离才憋不住又开了口：“那、那你……是人吧？”
　　青年闭上眼睛：“嗯。”
　　“……不是神仙啊？”莫少离伸伸脖子，壮了胆紧跟着又确认了一句，心里还存着那么点点的奢望。
　　青年不说话了，一双眼睛只管瞪着他，刀削似的目光。
　　莫少离被他看得不好意思，讪笑了两声，然后就撒腿逃，跑出去了两步觉得头顶一片薄凉，方才想起来自己的油纸伞还在那个石头上，而那青年刚好就坐在那里。不由得又衡量了半天，才硬着头皮倒退回来讨客气，声音细的像蚊子：“那你要不要先跟我回家避避雨啊？”
　　青年似乎就是在等这句话，手臂一下搭上了莫少离的肩膀，做的说的都是理所当然：“那走吧。”
　　莫少离哭丧着脸哼哼：“鄙人那所寒舍其实也挺远……”
　　青年一斜眼角，莫少离随之就矮下去一截，肩膀被他摁的生疼，碍于面子不好意思说出来，就小小声说那个那个我先把我的伞……
　　青年轻轻一勾手指头，莫少离还没看清楚，伞就已经被他握在手中了，青年接着问他：“还有什么？”
　　莫少离赶紧摇摇头，咬着嘴唇想了一会，突然鼓起来勇气对着青年大喊一句：“……急急如律令！”
　　青年一愣，随即皱着眉头看他，莫少离脸唰啦红到脖子根，赶紧低头好好扶住他的手，这才发现青年露在外面的皮肤是又凉又滑，加上他半个身体直接毫不客气倚在了自己身上，莫少离禁不住打了一个寒战，他疑惑地稍稍抬起头，又忍不住打量了打量这人，心里暗暗赞叹果真好看的像是画里走出来似的，自己该不会就是真的……捡了个神仙吧？
　　青年恰好也在看他，视线一碰莫少离脸上起了火，含含糊糊转移话题打圆场。
　　“在下莫少离，请问兄、兄台叫……”
　　“冀燕然。”
　　青年说着就撑开伞，杏黄的影子笼罩下来，恰好遮住他一抹似有若无的笑，风吹过来掀起发梢，薄薄一张纸片被带起来，从两人身体之间的缝隙里滑落出去。
　　莫少离发现好像有东西掉了，嗯了一声扭头要往后找，那人却用伞一挡，眼角挑起来：“再不走，雨就大了。”
　　“……哦。”
　　雨线就在此时密集起来，他们身后那片纸屑被钉进泥土，上面独剩相思二字，微微耀眼。
　　莫少离其实祖上也曾风光过。
　　自己的曾祖父据说在朝廷里曾把官做到五品，后来不知道因何缘故导致家道中落，莫少离自小便跟着一个做生意的远房舅舅过，后来因故自己搬出来住在南山脚下芦中温书待考，平时闲暇帮人写写字算算账看看摊位，倒也勉强饿不着。
　　冀燕然进屋先看见蜘蛛网，掉头便要出去，却看见莫少离忙着闩门，不禁皱了眉头：“你做什么？”
　　莫少离弯着腰鼓捣那根木头，头也不抬便答：“过会儿马上入夜了，山脚边上住着不安全，万一有什么蛇虫钻进来就……”说到一半突然截住，忙不迭三两下卸开门并敞的大大的,自己站在一边脑袋晃得像拨浪鼓：“没、没什么。”
　　冀燕然瞅他一眼，捂着鼻子又折返回去，屋子破旧不说还有霉味，不过里面倒也干净，只是东西少得可怜，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张木床床脚整齐的一摞书加上土墙上还挂着两幅画便是他的全部家当。不果那画倒颇洁净，厚厚的画纸上不染一尘，连承接的木轴都被擦得铮亮，看来是这书生相当宝贝之物。
　　冀燕然双眼一眯，看见站在门口的小书生一脸紧张样，就故意伸直了胳膊把东西摘了下来使劲抖了抖，又摆出一副无比内行的模样边欣赏边问：“你自己写的？”
　　莫少离果然中招，急急忙忙跑过来扯住那画的另一端，想夺还不敢用力地憋红脸，支支吾吾说这是家传的，自己留下作个念想而已，不值钱，不值钱。
　　冀燕然不相信，非要自己凑脸过去嗅了嗅，墨香果真被长久的年代洗涤到几乎不见，还透着一股子酸腐气，果真是老物，顿时没有了兴趣，松开手任小书生小心翼翼捧了回去，可就在那一霎那，有一种幽幽的书卷香气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萦绕鼻尖，清清的淡淡的沁人心脾，冀燕然猛然将那画卷又一把夺了回来，放在鼻子下面一寸一寸的仔细嗅，莫少离不知道他到底要做什么，在旁看得心惊胆战，只见他皱着眉摇了摇头，像被隔壁张伯家那只旺福附了身一样，最后把那双贼眸子盯准了自己。
　　莫少离本能地后退，撒腿要跑的时候被后面那人一爪子扯了回来，自己尝试着挣扎了两下未果，就只好闭上眼，谁知道冀燕然一颗脑袋就凑了过来，把鼻子探进自己颈窝里，顺着下巴磕往下一路嗅下去，暖洋洋的鼻息蹭的他想笑，可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
　　“你、你做什么？”眼看衣襟被他拉的敞开，莫少离才开始后知后觉的惊慌，双手紧紧扯住衣裳做最底线的抵抗，冀燕然看他脸都快红到肚脐了，才勉强松了手，可还是意犹未尽的盯着他看。
　　为什么刚才一路伏在他身上没有闻到这种味道，莫非是因为山林里刚下着雨湿气太浓草气太重给遮掩住了？冀燕然习惯性的想吐信子，又怕吓到他，就背过脸去找了个板凳，拿袖子抹了两三遍才坐下去，不冷不热的哼哼：“我脚受伤了，疼。”
　　莫少离正手忙脚乱的系衣裳，听他说脚疼，想都没想就蹲下身要去看，直到手摸上了他脚脖子才觉得自己凭什么要伺候他，咳了一声自己闪到旁边去打水洗手。
　　冀燕然看他不为所动，便要恼火，索性提着自己的腿扔到桌子上敲得咣咣作响。
　　莫少离被他敲得烦了，只好又回来，离得远远的问：“不要紧吧？”
　　冀燕然伸给他：“你瞧瞧。”
　　莫少离没办法，抹了抹手过去把他的脚搬过来放在自己腿上，而自己手背上被咬的两个细小的牙印又露了出来，冀燕然看他不断介意地用手去摸，就想宽慰宽慰他，半天挤出来一句：“没毒，放心好了。”
　　“啊？”莫少离莫名其妙地看他，他却把头扭过去看墙上的画，小书生便没再追问，把他鞋袜脱下来之后才发现整个脚脖子是肿的，有的地方还破了皮，往外渗着丝丝血，就忍不住抽了口凉气：“这……怎么弄的？”
　　冀燕然来了精神，眼睛一瞪：“被人砸的！”
　　“哦。”莫少离眨眨眼，也没继续问，只管低着头说：“我带你去看郎中吧，镇东头李先生的草药拿来抹一抹，雨停了就可以回家了。”
　　冀燕然还美滋滋等着那人来伺候，没料到这么快就要把撵他走，表面上却不动声色：“那好，你背我。”
　　莫少离瞅他一眼，想起来他刚才对自己做的那怪异举动，心里发毛，就赶紧躲到了一边去：“你你……你爱去不去。”
　　冀燕然更加恼火，使劲按耐住要一掌掀了他这茅草屋然后把他整个儿吞落进肚的冲动，赤了一双脚就跳下地，一瘸一拐往外走。外面还淅淅沥沥下着雨，冀燕然冒着雨从院子里走了一圈又回来，原本以为那心软的小书生怎么都会出来客套客套拦阻拦阻，谁知道他前脚一走莫少离跳起来拿着门闩就要关门。
　　冀燕然眼里冒了火，水蛇一样从差点关起来的门缝里钻了进去，扯了扯袍子在板凳上坐好，对着目瞪口呆的小书生面无表情的说：“药你去帮我拿，否则我现在就撕了你的宝贝画。”
　　莫少离认定家里来了一个衣冠禽兽，打伞出去帮他取了跌打药，临出门又回去搓着手跟李先生支支吾吾说想要些雄黄药。
　　李先生遂称了二两给他，莫少离掂量了掂量嫌不太够：“要不您……给我包上两斤吧？”
　　李先生的小药秤杆直接咣当掉地上，瞅了他半晌说：“少离啊，你家里这是闹蛇妖吧？要不你请个道士来瞧瞧？”
　　在回家的时候莫少离还真害了怕，一路忐忑到推门的时候手都是抖的，不过进去之后才更震惊，死撑着门框才没直接厥过去。
　　冀燕然正盘腿坐在床上，把自己平时都洗净了手才敢翻看的书全折腾了出来，扔得东一本西一本，手里攥着三本怀里掖着两本，里面书页都掉了出来，皱皱巴巴的散落了一地，灶里缸里，灰里水里，哪里都是。
　　一向老实巴交的小书生这次彻底红了眼，冲着冀燕然直接扑了过去，手里拿着什么砸什么，把个冀燕然活生生吓了一跳。
　　“你……”看着莫少离握着拳头好像是要拼命，冀燕然一时懵了，身上接连被他锤了好几下，这才攥住他两个细手腕，不费吹灰之力就摁倒在床上，让他动弹不得。
　　莫少离两眼泪汪汪，身体使劲往上挺，嘴里半哭半喊半尖叫着书书书我的书，冀燕然慌忙抱他起来贴到自己胸膛上才看见，刚才摁他在床上的时候一不小心又压皱了几本。
　　趁他一愣神，莫少离便要挣脱，挣脱不了便张嘴要咬，冀燕然有点生气了，把他双手直接转了个圈反剪到背后，逼到他脸上恶狠狠的说：“告诉你吧，我就是妖怪，你若再闹，我吃了你！”
　　莫少离一下傻了，两只眼睛睁得圆圆的，半晌发不出来声音。
　　冀燕然就继续吹胡子瞪眼吓唬他：“你要是不听话，现下里我就咬掉你一条胳膊，不信的话你就尽管……”
　　接下来说什么还没想好，怀里那人就突然像被抽尽了力气，一颗脑袋软软垂了下来砸在自己肩膀上，脸色苍白，已经昏厥了过去。
　　“你……”
　　冀燕然抱着他，贪婪嗅着浑身散发的清新墨香，一颗心脏忍不住狂跳，于是手又紧了紧。

　　贰

　　莫少离醒过来的时候睁开眼先看见冀燕然，认了半天认出来是他之后就又要昏过去。
　　冀燕然拍他的脸：“喂，醒醒。”
　　莫少离立刻跳起来四脚并用迅速躲开缩进床角：“你、你真是妖怪啊？”
　　冀燕然乐了，他本来就生得一副好容貌，笑起来就更好看了，把手伸给他：“你不信，那给你摸摸。”
　　莫少离使劲晃脑袋，身体都快抱成团了，随手还抓了一个竹篾枕头当武器。冀燕然连拖带拉把他拽出来，小书生身上的味道好闻，他就毫不顾忌的把脸凑过去嗅个够，也不管怀里人是否快要吓破胆。莫少离咬着牙把他往外推，手刚扶住他胸口就感受到那别样紧致的弹性，冀燕然笑一笑，反手攥住莫少离的手，又整个儿糊在自己脸上。
　　“像妖怪不？”
　　莫少离早已经不知道该作何反应，直愣愣两行眼泪顺着脸颊就往下淌。
　　冀燕然觉得他脸上湿湿的凉凉的，伸手一摸才发现小书生哭的痛，于是气就不打一处来，竖着眉毛把他往旁边一放，自己背了手就在屋子里乱转。转了几圈又忽然凑过来，气呼呼的指着自己问莫少离。
　　“我长得很吓人？”
　　莫少离不知道他要做什么，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干脆低了脑袋不看他。
　　冀燕然抓起来他的手往自己脸上摸：“这里难道是和你的不一样？到底有什么好怕的？”
　　他的皮肤凉凉的，摸在手上的触感说不出的好，滑腻的像上好的绸缎，小时候莫少离记得在舅舅家过年，曾艳羡地摸过小表兄穿的新衣裳，那感觉就镶嵌在了手掌心里，变成一辈子都难以磨灭的痕迹。加上冀燕然那漂亮的眉眼，简直就是赏心悦目的好，莫少离就忍不住多摸了几下，然后迅速抽回手。
　　冀燕然松了口气，又理所当然的搂住他，刚要把脸移过去，却听见莫少离身体动了动：“等、等一下。”
　　冀燕然一愣，就看见小书生从袖子里拿出了一包东西，哆哆嗦嗦打开来，然后眼睁睁看他一丝不留全倒在了自己身上。
　　记得还在半个时辰前，莫少离从腰带里摸了半日摸出来一枚铜板，摩挲了又摩挲才肯放进李先生的手心里，李先生瞪眼，看看钱又看看小书生，长叹一声把钱收进了抽屉里，然后自己转身进了屋子，从墙角小柜子里取出来一包东西，拿出来展开给莫少离称。
　　莫少离捂着鼻子看那黄里带红的粉末，“这、这是雄黄？”说着就要拿手捻。
　　李先生却一秤杆压在他手上，干咳了两声问：“你要这么多雄黄粉准备干什么呀？”
　　莫少离挠了挠后脑勺想想说：“驱……蛇吧。”
　　李先生就拍大腿，“我这雄黄最能驱蛇撵虫，看见了只需冲那东西全撒出去，就是南山里的青大王也定让它现出原形来！……不过，切莫放进酒饭里，切记切记啊。”
　　莫少离赶紧千恩万谢，捧着去了。李先生望着其背影，拍拍手心里说不是我不告诉你这是压箱底发霉后又拿出来重新晾干的，没有钱就莫妄图占便宜了，不过这么一包的效力总应该可以捣死一窝蚂蚁……吧。
　　冀燕然接连打了一十三个喷嚏才好不容易止住了，眼睛都睁不开，拿手一抹一把辛酸泪，抬头却不见了莫少离，掉了个身惊鸿一瞥中发现莫少离躲得远远的，正双手紧紧握着弓着腰半蹲在个什么东西墙根处，屏住呼吸严阵以待，两只眼睛睁得猫一样。
　　冀燕然觉得这个气味酸苦辣腥直冲脑门，他捏住眉心使劲晃晃脑袋想定定神，耳朵边上传来极细微的脚步声正慢慢靠近，接着就有东西卷着风砸了过来。冀燕然身形微晃眉毛一挑，两根指头稳稳夹住了那根木头门闩，再稍稍用力，门闩那头的莫少离还反应不过来要逃，整个儿已经又扑进了自己怀里。
　　“莫，少，离。”
　　砖红色的粉末顺着自己发丝往下稀里哗啦淌的欢畅，更别说那呛人的气味刺鼻，冀燕然燃起来燎原的心头火，烧红了一双眼：“这些都是什么东西？！”
　　莫少离抱着头不说话，手里的木棒跟着他抖呀抖，冀燕然愈加恼火，在腿上把他翻个个儿，手掌对准屁股抬起来。
　　莫少离吓得面色惨白，大叫：“停！停！停！这……这这这这是雄黄……”
　　冀燕然一怔不相信，鼻子凑到肩膀上嗅了嗅，于是又打了一个喷嚏：“……你从哪儿弄得？”
　　莫少离怕他去寻李先生的麻烦，支支吾吾说是自己刚才外头捡的，冀燕然听完面色不善，二话不说继续往外走，莫少离死死扒住门框：“你你你这是要带我往哪去？”
　　冀燕然瞪眼：“那你这是要我在这里吃？”
　　莫少离听完骨头都软了，傻了一会就开始扑腾着四肢喊救命，两只手抱着门口的石磨轮子死活不松手。冀燕然拽了拽没拽动，干脆就翻身换了姿势抱了他的腰，从后面把他整个儿给环住了，于是发觉有更浓的笔墨香气散发，在自己鼻尖下绕呀绕，冀燕然忍不住，伸手掰过来他的下巴，嘴巴一张舌头一卷小书生就没了声音。
　　莫少离更傻了，只晓得自己抱着石盘磨，冀燕然抱着自己，自己的嘴唇却被他衔进了嘴里，就是那感觉从头顶覆盖到脚底，瞬间贯穿了整个身体，衍生出酥麻一片。
　　冀燕然不管他，像蜜蜂叮住了花蜜一样，好容易逮住那点僵硬的舌尖使劲吮吸，突然感觉莫大的书卷香气扑面而来，清新甘甜的味道犹如兰草露，梅花雪，淡然悠远，倒灌进自己五脏六腑，一时竟然恍了心神。
　　谁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莫少离感觉嘴唇一凉，才缓过神来，发现冀燕然那张漂亮面孔就在眼前，只是被薄薄的雄黄粉盖住了一小半，不由自主伸过手去替他抹了抹。
　　冀燕然也一愣，挠了挠鼻子就站了起来，两个人从南山里头一直闹腾到这里，浑身上下全是泥水，屋里屋外亦是一片狼藉，冀燕然摸了摸肚皮，踢踢坐在地上的小书生，“我饿了，去煮饭。”
　　小书生‘哎’一声，可是窝了半天腿都软了怎么也站不起来，愣愣的瞅了半天地面才想起来：“你的脚……不疼了？”
　　“怎么不疼？疼死了！”冀燕然没来由红了脸，跺跺脚摔下句话大踏步进了屋，步姿矫健到看得小书生直了眼。
　　家里有妖怪必然是个祸害，家里有冀燕然是个大大的祸害。
　　“这事别以为这么简单就完了。”
　　冀燕然坐在板凳上冲莫少离敲桌子，“两只肥羊，一头乳猪，三只鹅。羊肉用刀片成卷，拿冰块埋起来，封进坛子里；乳猪整个儿掏了内脏，放油炸成酥皮；鹅要上好的丹顶白毛，小火上屉笼，蒸出鹅油来。”
　　莫少离离他三尺远，坐在门槛上低头看书，装听不见。
　　屋子里就这么静了一会，冀燕然觉得尴尬，清清嗓子耐住性子又说了一遍，看他还是那副模样不吭声，兀自缩着脖子，弓着脊背，埋着头，两只小圆耳朵藏在头发里，突然想去咬一咬。
　　于是就过去，拿脚尖踹了踹他的膝盖：“喂。”
　　莫少离憋红了脸，两只胳膊死死环住书本子不动地方，只是将身体冲往旁边挪了挪，嘴唇念咒似的来回翕动，冀燕然有些奇怪，竖起耳朵凑近来，才听见他在那里翻来覆去反复念叨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最后莫少离还是红着眼圈蹲在村头看人杀鸡，看到那人拿着刀往鸡脖子上比划的时候又于心不忍了，直起腰来抄着袖子仔细想了半日，才做贼似的靠近那老板小声问：“你们……这里有没有狗血？”
　　老板一愣，两手一摊，左手刀子，右手拼命挣扎的大公鸡：“狗血没有，鸡血管够！”
　　莫少离拿袖子遮住脸，手指头稍微往前指了指：“那杀、杀吧。”
　　再进屋的时候刚好看见那妖怪等得无聊，又把小书生好不容易收拾好的书翻出来，正过去倒过来的瞅，看那书生时常看得入迷，自己却怎么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正奇怪，抬头却看见莫少离一脸紧张样站在门口。
　　连忙轻咳一声，把书丢开，挑着眉毛问：“怎么去了那么久？”又发现他两手端着盆子，“那是什么？”
　　莫少离有些结巴，汗顺着脸颊不住地往下淌，他定了定神，抖着声音说：“你、你先把书拿、拿开些。”
　　冀燕然不知他要做什么，眼神一动，那些书像是生了翅膀忽闪着飞回原来的地方，莫少离看得有些愣眼，晃晃脑袋才回神。
　　冀燕然看他奇怪，于是又问了一遍：“那盆里是什么……”可是话音未及落下，就看见莫少离吸气，定神，前腿弓后腿张，冲着自己将手里的东西咬牙狠命一泼。
　　顿时，漫天鲜红坠落。
　　书里有：黑狗血有破魔辟邪除妖之功效，道士开坛做法必洒狗血，定让任何妖魔鬼怪踪迹毕露无可遁逃。
　　但是如今状况又突然又紧急，且不说村内有狗但无黑狗，就算是有黑狗，莫少离也给不起银两提不起胆子亲自杀狗取血，今天说了两车好话才讨得这么一盆公鸡血，于是拎着盆子紧张兮兮伸长了脖子等看效果。
　　冀燕然一时懵掉了。
　　浓重的血腥味熏得自己睁不开眼，几欲作呕，浑身上下全部都湿透了，有粘稠的液体顺着不知什么地方往下流，那黏糊糊又微微热的滑腻触感让他有种错觉，竟不知自己是否已经又化作了蛇形。
　　而那罪魁祸首还站在不远处等着看热闹，两只眼睛亮晶晶的。
　　莫少离发觉不对想起来撒腿跑的时候已经晚了。冀燕然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挥动指头，定住了他的身形。他听见身后恶狠狠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吓得已经捏不住盆子，咣当掉落在地又滚出去老远。
　　“这又是什么东西？”
　　冀燕然头发纷纷打成了缕，黏在一块像编了几十条辫子，脸上身上到处都是褪下去的血迹，稠乎乎的粘着几根没摘干净的鸡毛，倒是一双眼睛瞪得比血还红。
　　“鸡、鸡血……”莫少离死活动弹不得，二人立场瞬息万变，自己又变成了待宰的羔羊。他慌张的腿发抖，无奈脑子没那么灵活，一条谎话也想不出来，只好闭起眼睛不肯再说了。
　　冀燕然瞪眼，手一下掐上了他细嫩的脖颈，莫少离更慌了，赶紧结结巴巴全盘托出：“我、我买不到黑狗血……所以……鸡、鸡血也很金贵……好、好不容易才……”
　　“黑狗血？”冀燕然更怒，捏红了他的尖下巴：“做什么？！”
　　“除、除妖怪……”莫少离疼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鼻尖红了一片，看的冀燕然又急又燥又不知道该如何办，最后扒住他的脖子就要咬，小书生闭眼大喊：“……别、别咬！！”
　　冀燕然停住，“那你是要我整个儿往下吞？也好。”
　　莫少离吓飞了胆，只一个劲的说不行不行不行，嗓音含糊，声调发抖，断断续续的字根本连不成句子，冀燕然凝神听了半天也没分辨出来他的意思是什么，于是一拳砸在门上：“把舌头捋直了说！”
　　莫少离极力平复了一下呼吸，可怜巴巴的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吐：“等我，考上了状元，再吃，行不行，求求你，求求你。”
　　“状元？”
　　冀燕然嗤笑：“能吃吗？”
　　所以脾气好如莫少离者，曾被左邻右舍夸之为最老实厚道的，本着‘命还欠在他手里’的原则下，一晚上竟然也忍无可忍翻了两次脸。
　　一次是在饭桌上，冀燕然逼着莫少离伺候自己洗完澡，接着又嫌弃粗茶淡饭的没味道，拿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老大不乐意，自己不吃还不让莫少离吃，理直气壮缠着他非说要吸‘阳气’。小书生从没与人亲过嘴，方才那长长的一吻让他几乎断了气，现下里对冀燕然害怕归害怕，但也是死活不肯再就范，任由那嚣张的妖怪在旁边吹胡子瞪眼吐舌头，自己只管死死抱着碗不看他。
　　冀燕然怒了，指头一捻使了个小术法定住他，自己亲自扭过来他的脸，来尝他的嘴角——莫少离身上独有的那股子墨香味，就好像是天仙玉露一样勾着他的魂，冀燕然喜不自禁，也就顾不得是否啃肿了他嘴唇，只是恣意掠夺。而小书生又羞又窘又怕又不能动，眼泪扑簌簌往下掉，一串一串全滴进了碗里。
　　第二次却是在床上，莫少离不是没想过家里只有一张木板床，平常自己在床头摞了几摞书，余下的空儿小到让人想翻个身也不容易，何况现在又多出来个冀燕然。——自己睡床，怕他不愿意；让他睡床，又怕他不注意再压坏了那些书。正踌躇间，冀燕然早已经蹦上床把那些书哗啦一下全拨到地上，拍了拍里面的床板说：“过来！”
　　莫少离眼睁睁看着就如同拿刀子割肉一般的疼，那些书本本都是他的心头宝贝，勒紧了腰带买下的，平日轻拿轻放看的时候气都不敢大喘，只今日就被冀燕然无情践踏了两次，自己又偏偏畏惧他是个妖怪，只好硬生生忍气吞声弯腰去收拾，冀燕然看他不听话，长胳膊一伸揽住了他的腰，滚在了床上。
　　莫少离死命挣扎说不行不行不行，头摇得像个拨浪鼓。
　　冀燕然两次凑上去都扑了空，最后把眼一瞪说：“吵死了！”，于是又要点他的穴道。
　　莫少离把全身力气都用上才攥住了他的手腕，指甲要嵌进肉里去，摆出一副抵死相抗的架势出来，让冀燕然一时竟下不去口。冀燕然眉毛一横说：“你放不放？”
　　莫少离顾不上回答，只是把小脸憋得通红，扭曲地快变了形状。
　　冀燕然狡黠笑一笑，那鲜红细长的信子再次滑出来，冲着他的眉心挑逗似的微微卷动，莫少离瞬间瞪大眼，浑身的力气登时没有了着落点，整个身子立即就软下去了半截。上面那人逮到机会趁虚而入，一口咬上了莫少离的脖子，边咬边嘿嘿嘿笑得好不奸诈。莫少离终于哭出声来，害怕委屈不甘心一股接连一股涌上心头，奔腾的潮浪一样来回翻动，一直哭到鼻尖都红了，冀燕然听在耳里心里不忍，松开口拿手捏他鼻子：“又哭什么？”
　　莫少离不说话，满脸泪水止不住地哗啦啦往下淌，一声痛似一声，越发哭得冀燕然没有了主意。冀燕然心里盘算着不能再吓唬他了，就干脆抱起来抚他脊背，耐着性子一下一下轻轻捋，嘴里还不断嘀嘀咕咕，只是声如蚊纳。莫少离没听清，抽抽搭搭转过脸来，“……你、刚才、说什么？”
　　冀燕然瞪他，粗声粗气恶狠狠又重复一遍：“……你最麻烦了！亲一下还要哄！烦死了！”
　　这一夜莫少离如何都睡不着，裹紧了被子缩在床上，时不时还要抬起来头往那边望望——屋子角落里黑得怕人，冀燕然在那里堆了两条板凳就当床了，不过此时窗外也没有月光，怎么也看不清楚他是怎么睡下的。就这样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自己起身望了多少次，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醒过来的时候恍惚听见有鸟在唧唧喳喳叫，莫少离压麻了半个身子就想翻身，谁知道睁眼就看见冀燕然的脸，额头抵着自己额头，睡得正香甜。莫少离乍惊，差点叫出来。
　　所以冀燕然睁开眼就看见小书生在旁边穿衣裳，就要伸手捞他：“干什么去？”
　　莫少离边系袍子便往旁边跳：“出去、出去小解，你别跟着。”
　　冀燕然嗯嗯答应了两声，脑袋一歪就又睡过去，他一直到快天亮实在挨不住了才爬上床，现在睡意正浓，所以其他的什么都顾不得了。
　　莫少离离了家就撒腿没命的往外跑，他知道离镇上不远的小青山上有家小古刹，庙里经常供着菩萨烟火，镇上人隔三岔五也会去求福还愿，莫少离当时还在舅舅家的时候，曾跟着舅母去给表哥求过状元符，听说是极灵的，不过再也没有去还过愿就是了。
　　他气喘嘘嘘跑到寺庙跟前，看见庙门刚才开开，两个小沙弥正在扫院子，于是就赶紧扑打扑打身上，红着脸要进去。
　　小沙弥拦住他，说施主现在不是上香时辰。
　　莫少离连忙说不是，我不是来上香的，其实我……
　　小沙弥说我们师傅现在不在寺中，所以也不能求符，施主请三日后再来吧。
　　莫少离咬咬牙，说：“小师父，你们……会除妖吗？”
　　请大师家去作法至少要三十两银子，若请道辟邪符还一两银子一张，小沙弥说一次性求五张的话就送一张送子符，莫少离掰了半天手指头，最后还是默默的走了，连声谢谢都忘了说。
　　看来请神容易送神难，何况冀燕然这瘟神还是自己跟来的，莫少离失魂落魄往家走，一路盘算自己该怎么办，如果放任不管，自己的‘阳气’会不会终有一天被他吸干，而自己不要说壮志未能酬，就是连京城的模样都不得一见。
　　正想着，一双手忽然伸到他前面，把个莫少离吓了一跳。
　　那人穿着脏的快看不见布丝道袍，面前摆着八卦星极图，手里头握着一柄快脱干净毛的旧拂尘，闭着眼睛，竟是个瞎子。他拦住莫少离，慢悠悠道：“公子可是遇到了难事呀？”
　　莫少离瞅他一眼，二话不说就继续往前走，那瞎子连忙又拦住他，“公子面有煞气，阴霾密布在两颊间，恐遭不幸呀。”
　　他胡乱说了一大通，小书生却亮了眼。莫少离就相当好奇，把手放在他眼前摆了摆：“先生你不是看不见吗，你怎么知道的？”
　　瞎子捋捋自己长长的山羊胡须，一摆拂尘：“吾乃上元真人金身下凡，别说目不能视，且只用鼻子就能嗅出世间万物变化百态运程，何况公子这小小状况耳？再说公子你……”
　　莫少离认了真，扯住他手就往家里拽，瞎子台词还没说尽就被他拉了一个踉跄，“公子、公子，这是要往哪去？”
　　莫少离看看左右无人，凑近他耳朵小小声说：“真人先生，我家里有个妖怪，请您大发慈悲，帮我赶他出去！”
　　瞎子一愣：“妖怪？”
　　小书生点头：“妖怪！”
　　瞎子掐了手指，心里暗暗盘算，自己在这几个村头坑蒙拐骗也有月余，帮人摸骨算命讨几文钱，却不曾遇到过真的妖怪，不过看这小书生长得一表人才穿的又干净，只是满脸呆气，谅他家里该有些物什可以顺手牵羊的，另外若没有，自己只管甩甩破拂尘喷喷烟灰水，告诉他妖孽尽除坑些银子也可行的。
　　当下打好了如意算盘，一甩袖子说，天地明，日月出，本仙到，妖孽除，公子请带路。

　　叁

　　冀燕然早一个时辰就睡饱了，找了一圈发现小书生不在家，才想起来自己还迷迷糊糊地时候，他跟自己说出去解手，此后便没了踪影。
　　于是就坐在门槛上守株待兔等他回来。
　　太阳爬升得格外快，暖暖的罩在身上晒得冀燕然昏昏然又想睡，忽然远远地看见两个人影往这里走，前面一个是小书生莫少离，另外一个是……冀燕然仰了脖子望了望：“……瞎子？”
　　莫少离看见冀燕然就大摇大摆坐在门口，心里顿时有点慌张，于是回身扯扯瞎子，冲那里指了指：“先生，就是他。”
　　瞎子眯着眼缝看的真切，那明明是一个年轻后生，生的倒是世间难见的好相貌，衔着一根草光着两只脚，托着下巴百无聊赖坐在那晒太阳，心里想什么妖怪还敢在大白日里头如此肆无忌惮的？肯定是这小书生书读多了疑神疑鬼，自己吓唬自己有妖怪，就不以为然捻了捻胡子说：“公子莫怕，那是附身妖，你只管往前走，待本大仙在后面暗暗作法便是。”
　　莫少离听他说得如此轻松自如，心里也有了些底气，直冲着冀燕然就走过去，不过胸口却像是打翻了五味瓶，走两步想了想，又回头对那瞎子嘱咐：“别……别伤到他，赶走就好了。”
　　瞎子怔了怔，忙满口答应。这时冀燕然拍拍手站起来，冲着莫少离一抬下巴：“去哪里了？他是谁？”
　　莫少离看了看他，鼓起勇气来：“你还是快些回去吧……不然你就要倒霉了……我、我说真的。”
　　冀燕然皱眉：“倒什么霉？”
　　这时候瞎子突然跳了出来，从怀里掏出来张鬼画符，吐了口唾沫就往冀燕然眉心贴去。
　　冀燕然一愣，身影瞬移。瞎子只感觉面前一阵风扑来，然后眼前已经没了人影，再反应了反应，才发现那美貌后生已经站在了自己身后几米远，胳膊弯里搂着同样摸不着头脑的小书生。
　　冀燕然眼神微变，勒着莫少离地手臂稍稍用力，钳住他耳朵就吼：“你又想做什么？！”
　　莫少离冷汗接着全下来了，立即扑棱着俩胳膊向瞎子求救：“大仙救我！大仙救我！”
　　冀燕然听他危急时刻竟然还寄希望于那骗子，不觉心里又添了一层气，袖子轻拂往前伸长了好几丈，卷了那还在发呆的瞎子就捞了过来，另一只手捂结实小书生的眼睛，让那瞎子眼睁睁看自己的面孔起了变化——青鳞从鬓角开始密密麻麻蔓延了过来，血红似火的眼珠，一条长信子两颗尖獠牙，活色生香的在他面前完整缓慢展现开来。
　　瞎子睁大了眼，惨叫一声抱头鼠窜，莫少离听得见却看不着，两只手掰扯冀燕然一只手都掰不开，急的张嘴就咬。
　　冀燕然这次真正生了气，扛起来莫少离大踏步进了屋扔在床上。然后撩起来袖子露出手臂送到他嘴边：“你不是爱咬么，给你咬。”
　　小书生看着他手臂不说话，冀燕然突然就叹了口气，眼睛垂下来，睫毛盖住眼睑。
　　“你就如此恨我？”
　　莫少离脊背抵着床板，咬着嘴唇看着他，半晌才松了口：“你……到底为什么要跟着我回来？”
　　冀燕然没言语，也只是盯着莫少离，忽然就凑近他，鼻子蹭上他脸颊，说：“先养肥了，然后吃掉。”
　　然后又看见莫少离傻乎乎杵在那回味，居然有点不忍心了，就准备再凑过去安抚安抚他，谁知莫少离反应过来又开始怕了，本能地要把身子往里缩，于是冀燕然看在眼里又怒上心头。
　　他长吐了口气，横眉冷对小书生。
　　“……今天晚上，你去睡板凳，我睡床！”
　　莫少离躺了一晚上的硬板凳腰酸背疼，天不亮就起来看见冀燕然在床上四仰八叉睡的正香，还打呼噜。他其实很久之前就听村里老人说过，南山多蛇，蛇多有灵性，性淫邪，喜缠人，又忠贞，故也称‘长相思’。
　　一旦被缠上，是甩不脱的。
　　昨天那条蛇连吃了三碗米抹嘴还说不够，眼睛贼溜溜直往莫少离碗里打量，小书生无奈，只好又拨给了他半碗，自己蹲到门口去扒拉，暗暗心疼自己这个月剩下的粮食倒让他消化下去一半。
　　所以必须要出去赚些银子回来，这条蛇精不知道什么时候玩够了才肯走，而且他不光在家里跟自己抢一碗饭吃，抢一张床睡，抢一个澡盆洗澡，甚至连衣服都要抢一件穿，莫少离昨天硬撑着没换衣裳，仍是裹着自己那件泥是泥水是水的衣裳睡了一整晚，所以新衣裳就便宜了冀燕然。
　　反正是睡不着了，莫少离草草收拾了一下笔墨纸砚，放进褡裢里，又塞进去两块玉米饼当食粮，出门的时候还是觉得浑身邋遢实在是太不雅观，回头瞄了瞄自己装衣裳的箱子还搁在床尾，箱子顶上搭着冀燕然一只脚，小书生咬牙回去，蹑手蹑脚搬起来他那条腿放一边，打开箱子随便抓起来两件就走，跟偷什么宝贝一样，连大气儿也不敢喘。
　　但还是没能预料到，莫少离躲在门后面换衣裳，刚脱到一半就感觉腰部一凉，他往下看看，头发都竖起来了，水桶粗的蛇尾巴已经卷上来绕着自己转了三四圈，云彩白的腹身死死贴着自己的肚皮，而上面附着全是晶莹绿的细小鳞片，一闪一闪呼吸一样做着微小的动作，莫少离第一反应就是惨叫，可大张了半天嘴巴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于是那尾巴就更加得了意，轻轻巧巧一收，小书生已经滚落在了床上，眼睛刚好对上冀燕然的脸。
　　冀燕然揉揉太阳穴又打了个哈欠，胳膊揽住惊魂未定的小书生脑袋又凑上来，莫少离迅速用手抵住他的脸，胸脯一上一下不停喘着气，连眼睛也不敢斜视。
　　“嗯？”冀燕然脸被他揉没了形状，心生不爽，不乐意的使劲往下探身子：“怎么啦？”
　　“下、下面……蛇……尾巴……收、收起来！”莫少离嘴唇发紫脸发青，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看来是真的被吓坏了。冀燕然老大不情愿的答应一声，屋子里绚丽的青光闪现，又变回了两条腿，赖虎虎的盘在莫少离身上。
　　莫少离这才松了手，盯着屋顶直喘气，冀燕然凑过来说话，说了三遍他还没反应，爪子就摸上他的小腰使劲掐了下。
　　小书生疼的差点蹦起来，“干、干嘛？”
　　“刚才你要干嘛去？”冀燕然下巴顶着他胸口，“我也去。”
　　“……不干什么去，”莫少离有点后悔回来换衣裳惊动了这条赖皮蛇，如果带他出去逛街市，倘若发起狂来，那罪孽就大了，他想到这里，翻身就想起来，可是被冀燕然大半个身子压着，怎么也动弹不得,只好又推推他：“你先起来。”
　　赖皮蛇赌气不动，合着眼皮装睡觉，莫少离就想好机会，正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动了动小手意图掐回去，可是伸下去摸到的却又是巨大一条蛇尾巴，手指碰到鳞片吓得僵硬了半截，小书生忍了忍没忍住又要叫，冀燕然瞅准了时机扑上去亲住他，眼睛弯成大月牙，然后咕咕嘟嘟下威胁：“可带不带我去？”
　　可怜小书生惨白了一张脸，连连点头。
　　好容易才收拾妥当，莫少离被冀燕然半推半就的出了门，一路上紧抱着褡裢连头都不敢抬，冀燕然本来跟在他后面，看他一副怕见人的模样干脆就上前两步并排走，胳膊直接挽住胳膊，另一只手往小书生腰上轻轻一拍，旁边那人就反射性的直接挺直了身子。
　　远远看见村头李先生扫堂口，莫少离心说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扭脖子刚要往回走，就被一嗓子喊住，李先生笑呵呵扛着扫帚慢悠悠踱了过来：“少离，起得好生早啊。”
　　莫少离苦着脸行礼讪笑：“李先生早。”
　　李先生对旁边那个高个子熟若无睹，点了点头就直接切入正题，“前些天里问我要的那包雄黄粉用过了吗？”
　　小书生脸色发青，张口结舌不知道该回答什么，手被狠狠握了一下，疼的他呲牙裂嘴。旁边那个人却不紧不慢的说：“用了，整整一包呢，那洒的，满屋子都是。”
　　李先生捋胡子笑说好，好，管用就好，少离啊这位公子看着面生，敢问是……
　　莫少离抬头要解释，又被冀燕然抢先了一步，大喇喇将书生的肩膀往自己怀里一揽扬起来脖子说：“他相公！”
　　莫少离听见就炸了，红透了整张苹果脸握拳跳起来：“他瞎说的！”
　　冀燕然拍拍他的肩膀，轻描淡写的笑：“娘子莫非你被人踩到尾巴了，这么急做什么？”
　　莫少离眼里冒火，可是半句话也说不出来：“你……”
　　李先生目瞪口呆其瞧着他俩瞧了好一会，半晌才干咳了两声，低头想了想还是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忽然又回忆起来另一件事情，就赶紧拉了莫少离的手问：“这几天你做什么去了？”
　　莫少离摇摇头，这两天自己与这条蛇妖可称得上是耳鬓厮磨，此刻回想起来还如堕五色梦中，不知所以然。“先生怎么啦？”
　　李先生笑了笑，“昨日我去城南取东西，恰好遇上了锦文刚好从学堂回来，说你三天没见你人，央我回来问问，还说如果要让顾老板知道了……”
　　莫少离心里徒然一紧，每个月的七天学堂钱还是舅舅垫付的，而自己竟然忘了个一干二净！不过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在一边竖着耳朵听的冀燕然突然插嘴。
　　“锦文是谁？”
　　李先生想都没想，脱口而出：“顾锦文啊。”
　　冀燕然眉头攒成个疙瘩，瞪着眼看莫少离：“顾锦文是谁？”
　　莫少离心里隐隐觉得不安，这条蛇敏感如斯，实在是怕他再无故生出事端来，连累了别人，干脆也不解释，只向李先生道了声谢说告辞了。
　　冀燕然有些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看莫少离好似莫名其妙动了怒，抬脚就走，自己只好马上跟着贴了上去，侧着脸从旁边够着瞧他表情，可小书生始终绷着脸不说话。
　　于是就在心里盘算了一路顾锦文是谁。
　　前面人渐渐变得熙攘，接踵比肩，桥上桥下，舟马并行，冀燕然看莫少离轻车熟路三绕两绕，没几步就把自己甩了老远，差点就看不见他，自己急的恨不得飞起来跟着他，正左顾右盼的时候，忽然看见旁边有老汉推着木架子车咕噜噜噜噜走过去，上面用麻绳捆好的棉花棒上插着各色风车，小面人，五颜六色形态各异煞是好看，不禁动了好奇心，趴在人家车子上看来看去不算完。
　　莫少离携着包袱进了一家新开张的酒坊，前几日跟人家签了条子答应帮人家写出来几个酒名菜名去印成牌子，而偏又遇上下雨加上冀燕然在家里这么一闹，比约定的时限刚好迟了半日。莫少离在心里盘算要怎么措词解释解释，谁知道进门抬眼看见那店里已经金晃晃挂了一整排的红漆木牌子，心就凉了半截。
　　果然人家老板正忙着拨算盘，大手摆摆就赶人：“咱们请了更好的，您还是请便吧。”
　　莫少离无比沮丧出来，太阳又升高了半里地，照的他睁不开眼，四处望望不知道冀燕然跑到哪里去了，心里也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就继续往前走。
　　忽然袖子就被扯住，莫少离以为是冀燕然，抽回来手回头却看见个陌生人，手里扛着一把招魂幡，是个捉妖天师打扮。
　　“你……”莫少离有点愣，愣的是这天师长的倒神采飞扬气质不凡，与自己上次碰见的那个鼠目寸光，伸手就要钱的算命骗子相差甚远。“……做……做什么？”不过心里已经猜中这人要说的，不是妖气缠身就是灾祸降临，然后施几两银子替你消灾挡祸，再不行还可以服务上门，符到妖除，保证绝不留后患。
　　莫少离看是送上门的机会，正在考虑要不要，可是天师却开门见山，直截了当说，“前面集市上闹事的那只妖精是你家的吧？”
　　“……啊？”莫少离身子晃了晃，半晌也没反应过来。
　　“去看看吧，一会他急了万一显现出原形来，你后悔都来不及了。”天师袖子一甩，大踏步往前走了，独剩下莫少离还在原地呆若木鸡。
　　莫少离往前走了有二三百步，那里已经围了一圈人，指指点点窃窃私语不亦乐乎。
　　冀燕然快被扯下来半边衣裳，整个肩膀都露在外面，被太阳光映的发亮，拽着他的老汉正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叫着喊我这把老骨头还出来养家糊口我容易吗我，你这坏良心的小强盗谁家不抢，两个面团捏的东西罢了，又不是什么好物件，你何苦砸了我的摊子！
　　他俩身边果真歪倒着一辆木架子车，花花绿绿的东西撒了一地，只是那木轱辘还在滴溜溜溜转个不停。
　　莫少离捂脸就要往回钻，那天师却一把拉住他，“不去救？”
　　莫少离红着脸支吾：“……我没钱！”
　　天师哧一声笑，说没钱还有力气使啊，你家的人闹事你不管谁管，然后一把把他推上前去，莫少离哎呀一声，踉跄了两步就跌跌撞撞跑了进去，周围人霎时全安静了下来，眨着眼屏住呼吸看热闹，小书生更紧张了，蹲下身拿褡裢盖住脸就要逃，可是又被人摁住。
　　原来冀燕然眼睛一亮，一下把莫少离捞了过来，二话不说拎着他拎到老汉面前：“他说要钱，你给他！”
　　趁老汉一愣神，莫少离恼羞成怒，站起来就踩他脚，自己连哭腔都出来了：“……我认识你吗冀燕然？你是谁啊？”
　　老汉瞅准机会，接着就连滚带爬扑过来又扯住莫少离，一抹脸一把眼泪：“这位公子是读书人，明事理，你家这位兄弟的事你可要评评理，青天白日里，大伙可都瞧着呢。”
　　莫少离赶紧扶他起来，嘴唇咬的要滴出血来：“老伯，要不您算算，这些得赔多少钱……”
　　老汉伸了五个手指头，忽然瞥见冀燕然撸袖子，又颤巍巍变成了四个。
　　冀燕然上前就要扯他领口，莫少离死命拉住他，冀燕然回头冲他红了眼：“放手，否则连你一块咬！”
　　莫少离眼睛比他更红，咬牙切齿喊，你还不赶紧给人把摊子架起来！
　　冀燕然撒手，转身气呼呼去扶架子车，用手将那长长的马秸秆穿起来的风车面人全被撺掇了下去，落在脚底下踩成个稀巴烂，老汉顿时惨呼连连，忙松了莫少离上前去补救，冀燕然刚好把一辆干干净净光秃秃的架子车送还进他手里，然后不等给他反应过来的机会，就趁所有人都不备，压低了声音，把一条鲜红的长信子冲着老汉的鼻子尖卷起来。
　　“……你若再纠缠，晚上我去吃了你全家，本大爷说到做到。”
　　莫少离忙着在原地翻弄腰带摸铜板，只听得身旁原本站着看热闹的天师低低‘嗯’了一声，而距离自己几步远的老汉突然仰面躺到，两眼翻白，紧接着集市上围观的人群倏然一静，天师翻动着杏黄的道袍已经跃了出去。
　　一把桃木剑已经抵上了冀燕然的脖子。
　　冀燕然微微怔了下，身子立即后侧，无奈那剑如影随形像条水蛇黏住他不放，接着视线被漫天的杏黄色掩盖，对面天敌的眼神凌厉非常，看得冀燕然心头一颤，然后就听见有声音轻微拨动缓缓倒灌进耳朵里。
　　“孽畜，若再乱动手，可就连累了你的心上人。”
　　冀燕然本能的去捏那剑尖，桃木剑光华闪动，顿时红的像是刚从炉火上取下来的热碳，刚触到他手指头，便疼的撕心裂肺，冀燕然心神惶动，几乎就显出原形来。天师却及时收了剑，拿手在他肩膀下面连点带拍了几下，袖子一甩，给他留下了一句话。
　　“聪明的话就要会佯装凡胎，因为没人，愿意去亲近一只妖怪。”
　　冀燕然一愣，那声音从耳朵里钻进来，从心里打了个滚，就在这么一瞬之间。
　　而天师转身便穿越过层层人群扬长而去，飘然不见了踪影。
　　此时人群爆发出洪潮一般的嘈杂声，有人高喊着‘小强盗打死人了！’纷纷涌上前来，冀燕然还在回味那句话，根本来不及反应过来，就被几个人从后面架住了胳膊，抬眼看见莫少离也被殃及，两跟细胳膊被往后使劲拉扯地几乎要变形，疼的他满脸通红大口喘气。冀燕然就彻底怒了，但是仅仅几个凡人的力气他竟然挣不脱，但是现在已然没时间细想，于是一瞪眼一跺脚就吼：“你们胆敢动他一个手指头，我立刻吃了你们！！”
　　“你、你们要干什么？”莫少离吓坏了，眼看着自己双脚都离了地，他扭头看了看自己后面气急败坏的冀燕然，想喊‘跟我不相干’却死活喊不出口。
　　“……这是要去哪儿？”
　　——去哪儿？
　　——去衙门！
　　莫少离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跨进衙门门槛，顿时又紧张又好奇，虽然害怕，眼神还是忍不住四处游窜，心脏跟着扑通扑通跳。
　　张县令在堂上连喊了三四声‘大胆刁民’仍不见有人回应，于是怒敲惊堂木，莫少离身子跟着抖了抖，才回过神来，赶紧垂头趴好。
　　“……光天化日之下霍乱街市明挣明抢不说，竟然还打死了人！”张县令吹胡子瞪眼，自己坐镇这小县庭堂十年整还从没出过什么大事，如今两个白脸后生竟激的几十个县民齐敲鸣冤鼓，声音直直穿透了自己的鸳鸯帐，令他好不恼火。“……简直无法无天了你们！”
　　老汉也被众人抬了进来，脸色铁青浑身僵硬躺在厅堂里，好似真的死了。
　　莫少离这才惨白了脸，哆哆嗦嗦回头看看那老汉又看看看冀燕然，杀人……可是要偿命的啊。
　　冀燕然竟然毫无反抗的乖乖跪在地上，只是脸上表情凝重使劲皱眉头，看见小书生回头，就冲他笑一笑，接着又兀自把眉皱起来。
　　张县令看他们不但不老实回禀竟然还左顾右盼眉来眼去，气更不打一处来，伸手摘了签子就要往地上掼：“你们这是个什么伏罪态度？！……莫不是板子不挨到身上就不会说话了？！来人呐，给我——”
　　莫少离听说要打几乎吓飞了魂，连忙伏在地上叩头不已，脑子里一团糟不知道要从何招起，而这时候，冀燕然的声音不紧不慢却从后面响起。
　　“人是我打的，死了来找我，与他何干？”
　　莫少离瞪大眼看他，他却不理会只看着张县令，连头顶上高悬的青天无私，映下来是深沉的蓝。
　　“先放了他，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肆

　　莫少离被赶出衙门外，看着门口的石狮子发了好一会怔，刚才来告状的村民也都三三两两被赶了出来，各自笼着手从自己身边绕过，也有几个蹲在不远处等着看热闹。
　　方才冀燕然轻描淡写的交代了下事情经过，说自己只是先抢了老头的摊子，又推了他一把而已，张县令不屈不挠指着小书生问你们俩什么关系，莫少离心提到了嗓子眼，怕这条蛇再大言不惭咬定说自己是他的娘子云云，谁知冀燕然连看都没看他，直接说不认识。
　　傻子都听得出来这根本就是推脱之词，不过既然已经有人愿意伏罪，旁边又有人作证说并没看到莫少离动手，张县令就摆摆手让人拖了自己出来，然后把大门一关，开始了所谓审讯定罪。
　　就这么莫名其妙闹了一场，太阳悄悄然已经偏了西，莫少离仍是对着石狮子发呆，旁边村人等不耐烦了早就一哄而散，有一个多事的上前来拽拽他，“少年人啊，莫痴等了，等挨过这几个时辰，送一顿好饭，明早早点起来送他上路吧。”
　　莫少离木讷地点点头，然后冷不防一个寒战，不禁又抬眼看那剥了漆的厚重门紧紧闭着，心里头不知为何，没来由一阵不舍。
　　他可是妖怪啊，捉摸不定会吃人的妖怪，又平白无故害了人家性命，按理说其罪当诛，虽然也算是相识了一场，自己并不曾亏欠他什么，此时仍回去读自己的圣贤书就是，从此就可以不再与他相干。
　　可为什么，就是迈不出步子去。
　　正踌躇，听得吱呀一声，有人把门推开，从里面颤颤巍巍走出来一个人，莫少离呆了呆，又揉揉眼，扒住石狮子踮着脚伸长脖子使劲张望——竟是那死而复生的老头，带着满面迷茫往外走，一步三回头地慢悠悠下下来台阶，扭过脸来正好瞧见躲在暗影里的莫少离，自己先吓了一个趄趔，然后便没命的跑了。
　　莫少离想叫他没叫住，忽然听见后面又有人喊，回头就看见两个衙役拖着冀燕然站在门口。
　　莫少离诚惶诚恐跑过去，衙役就把人往他身上一扔说，带回去吧，没事了。
　　冀燕然身子里像镶了块金刚石，死沉死沉的，差点把小书生夯在地上，他整张漂亮脸蛋没了一点血色，眼睛也死死闭着，似乎受了很重的伤，莫少离也不敢多问，咬牙背了冀燕然就往回走。
　　几乎用尽力气才走到村口，莫少离只觉得满头大汗，腿里灌了铅似的抬不起来，伏在他肩膀上的冀燕然动了动，睁开眼喊了他一句：“娘子。”
　　莫少离本能地‘嗯’了一声，“怎么啦？”
　　冀燕然说：“屁股疼的很。”
　　莫少离把他往上又抻了抻说：“快到家了。”
　　那人极细微的答应了句，又没动静了。
　　进了院门天都黑干净了，莫少离连拽带拉才把冀燕然弄到床上，自己坐在地上捂着胸口喘了半天才缓过劲来，而后赶紧替他检查。
　　冀燕然趴在床上像滩软泥，袍子下半截已经被血洇透了，莫少离咬着牙帮他揭下来衣裳，屁股果真被打开了花，那鲜红的印子肿起两指高，破皮的地方丝丝往外渗着血。小书生看得心里疼得紧，从柜子里翻出来一床新攒的被子轻轻替他盖上，当下一言不发出了门。
　　这时冀燕然抬起来头，眼睛透过头发丝看门外，眸子里融着夜一样的漆黑。
　　莫少离再回来的时候身后跟着李先生，刚要掀被子，冀燕然却回光返照一样一打挺跳起来，裹着被子就往床里面滚，把李先生吓了一跳，摊着两手说：“……你方才不是说他……连动都动弹不得了吗？”
　　莫少离也大吃一惊，上前两步摁住他：“你不疼啦？”
　　冀燕然满脸冷汗，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从牙缝里蹦出几个字：“让他出去！”
　　莫少离急了：“他可是郎中！”
　　冀燕然青筋都爆出来了：“他就是天王老子也得出去！！”
　　莫少离从没见过他这般情况，只好先把李先生好声好气送出去，李先生临走时取了药交给他，然后指指脑袋，说：“依我看呀，那些小衙役不长眼睛，肯定是打错地方了。”
　　莫少离推门再进去的时候，冀燕然还原样趴在床上不动弹，莫少离就把被子帮他掀开上药，一不小心触到皮肉，就疼得他嘶嘶直吸冷气，小书生小小声嗔怪：“……活该了吧。”然而手里又放轻了些。
　　冀燕然好像是恢复了些精神，嚷着说饿，莫少离才想起来自己也是一天没顾得上吃东西，家里翻来翻去就那几个玉米面饼子，平时冀燕然连闻都不闻的东西，硬的能硌掉牙。小书生没办法，只好烧了水，把饼子掰的碎碎的煮进去，熬成一锅粥，从箱子里翻了半天翻出来用黄油纸包的一点生姜跟蔗糖，一起煮了倒也香甜。
　　两手端了碗凑到冀燕然脸庞，拍了拍他脑袋说：“吃饭了。”
　　冀燕然有气无力扭过脸，张开嘴，等喂。
　　莫少离看他红肿着半个屁股，叹口气：“你不是妖怪么，怎么几个衙役都能把你打成这样？”
　　冀燕然不说话，鼓着腮帮子吸溜稀粥，然后舔舔嘴角：“你坐好，我跟你说一件事情。”
　　小书生点点头，忽闪着大眼看他。
　　冀燕然说：“我的道行，被废了。”
　　莫少离心里的妖精其实不是这样子的。
　　不管是《志异录》还是《鬼神传》中所描绘的插图无一不皆是青面獠牙，血盆大口，身影飘忽不定的，而像冀燕然这种长相养眼的妖精，似乎只有狐狸精才变得出来。莫少离后来曾捏着他脸问过一次，你是不是想变多美就有多美，这副好皮囊其实是假的吧？
　　冀燕然临危正坐说没有，绝对没有，和你们一样都是爹妈给的相貌，如何是想改就能改得的？
　　不过此时莫少离两手捧着碗愣着没动，他没有道行，虽然不知道那是个什么样的东西，更不知道这东西对于冀燕然而言有个什么意义。但是心里头，竟然微微透露着点好奇，或者是一丝丝没来由的欣喜，甚至是连自己都感到很陌生的，莫名的亲昵感。
　　他凑近冀燕然，缓缓的问：“那么说……你以后不能再使用法术了？”
　　冀燕然看着他那张人畜无害的脸，不知怎的，背后忽然生出一层冷汗，从头到脚，迅速蔓延。于是连忙岔开话头，支起来胳膊，稍微抬起来一点身子，让小书生把手伸进自己衣服里面去。
　　“干什么？”莫少离红着脸，手背贴着他皮肤往里掏，掏了半日才抓住了两根长竹签子，心里奇怪，赶紧拉出来。
　　是两根面人，放在怀里久了暖的脱了色，青红黄绿各自融了一点点，互相掺了一点点，花胡流绍的在自己手心里晶莹发亮，但还分辨得出模样来。
　　撑伞的相公，插簪的娘子，脚下青苔爬满石板桥，是一出栩栩如生的白蛇传。
　　冀燕然笑：“你看，多稀罕人，我一见就喜欢，可那人偏不给。”
　　莫少离背过身说：“你不给钱，挨打也活该……你何苦……”
　　冀燕然没听清凑过去，你说啥？
　　莫少离定了定神，笑着说真好看，可忽然有东西从眼睛里掉出来，毫无预兆地砸在面人上，迅速洇了下去，找不到了。
　　日子过得如淌水一般。
　　冀燕然似乎真的比以前收敛了不少，莫少离再也没见过他变着法术耍人，只是脾气一如既往，偶尔兴致来了也会帮忙扫扫院子，生生火劈劈柴，只是做错了事就死不认帐或者胡搅蛮缠，还经常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
　　莫少离看在眼里，却另有一股心绪，牵牵绕绕攀上心头，让自己一时分辨不出，到底是喜是忧。
　　不过仔细想来，莫少离觉得自己怎么都应该去给那个天师道声谢。
　　因为谁家有妖怪谁害怕，他几天后特意趁着去镇上卖字的时候仔细打听，街上卖豆腐脑的一个大娘边收拾摊子边跟他絮叨，说这个天师倒经常来，不过也不揽生意也不逛堂子，单单在镇上兜转个几圈子然后就坐在那边茶摊上打盹，你去看看这会还在不在。
　　莫少离听说，赶紧背了褡裢去那里找，果真看见一袭杏黄背影倚了茶棚坐着，垂下来道黑影子，又让太阳光映的发暖。
　　小书生扑打扑打身上，上前恭敬行礼，喊：“这位先生久见。”
　　天师搂着那条长长的招魂幡垂着头正兀自闭目养神，被他一喊吓一跳，揉揉眼说公子要捉妖？
　　莫少离连连摆手：“不不不，天师不认得我了？那天在阳春集上，我那个，那个……”
　　天使眯着眼想了一想方才回过神，又打了个哈欠，笑着问他：“如何了？是否消停了？”
　　莫少离点点头，然后又皱起来眉毛：“我知道天师是封了他的法力，可是我生怕他自己倘若再冲破了，又闹起来……”
　　天师一拉袍子站起来：“那我去收了他好了。”
　　小书生死命拽住：“……我我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抬眼看见天师挑眉毛，不自觉又红了脸，嘴上解释的话倒更像是说给自己听，深埋在心坎里。
　　“我……就是觉得……如果他不是个妖怪的话……”
　　天师意味深长的看着他，目光沉凝，时间良久。
　　莫少离一路上都恍惚，进家门的时候使劲定了定神，却还是被被吓了一跳。
　　临走之前再三小心吩咐冀燕然洗的衣裳跟被褥，被拧成了粗粗一条麻绳，五颜六色花枝招展的挂了一满院子。看小书生立在门口目瞪口呆，冀燕然边捋着身上挂着的湿淋淋被扯成丝絮的棉被，边掐腰一脸不耐烦说：“怎么这么晚回来？”
　　小书生扔了东西就冲过去抢救，无奈那些棉絮淋了水都打成了缕，手一碰都散成沫了，拾都拾不起来。恨得他咬牙握拳就开始往冀燕然身上砸：“……冀燕然你！！”
　　冀燕然瞪眼：“怎么？！”
　　莫少离心疼的哭腔都快出来了：“今晚上怎么睡？！”
　　冀燕然左右看看，继续瞪眼：“我搂你！”
　　好不容易收拾妥当，莫少离点了灯，把书铺开。
　　冀燕然一巴掌合在他书页上，印下个老大的墨影子，小书生用胳膊肘捣他：“你又要捣什么乱？”
　　小书生喜读书，每天清晨黄昏出门前归家后都要捧着这些书本子读个痛快，冀燕然就从后面环住他：“这东西有什么好看？”
　　莫少离想了想说，书中自有黄金屋。
　　冀燕然反应了反应，吐着信子问他：“好吃吗？”
　　莫少离叹口气：“看好了书可以考状元，得功名，拥富贵，掌权势，全家荣耀。”
　　冀燕然打着哈欠问：“这有什么好？”
　　这有什么好。
　　莫少离垂了头，径自望向蜡烛发呆，看着那白烛花像屋子后头长起来的春笋，一节高似一节，堆积到顶端，又全部跌落下来，一不小心摔得粉碎。
　　自己自小体弱多病，汤药奉灌总不见好，一直到遇见了那位云游至此的老和尚，摸筋锤骨之后才得以解释迷津：“这孩子千古难得一见，他这病是生下来被墨花浸入了血肉里，天生的状元命。可惜，运厚于福，福泽浅薄，命不长久。”
　　自己当时心思懵懂，听不明白这话里意思，只知道躲在舅舅身后。舅舅向来是大善之人，连忙向那和尚讨教有无解决之法，和尚沉吟尚久，说：“老衲倒是有一方法可以作拖延计，只是……不知施主是否能割舍的下呢？”
　　正想得出神，莫少离后背突然被冀燕然锤了一下，不禁浑身一抖。回头看他一本正经的样子，盯着自己的眼睛说：“我不许你考状元。”
　　莫少离不知道他到底又想起来哪一出，又想起今天晌午光景，心虚了一多半：“……为啥？”
　　冀燕然果真像是看穿了他心思似的：“不为啥，就是不许，你若是敢考，我就一把火烧光你的书，把你舅舅一家全部吃掉，我说到做到，不信你就试试。”
　　莫少离一听急了“……你敢！”
　　冀燕然更急：“你敢考状元我就敢吃！”
　　看他眼里弥漫着血气，两只眼睛瞪得自己心里发寒，莫少离想不出这爱急眼的妖怪又撞了什么邪，只好忍气吞声先软下来，扭了头只管盯着书瞧，不再理他。
　　冀燕然也不说话，坐在一旁的暗影里，淅淅沥沥的吐信子。直到莫少离打破僵局，转过头来问他：“我教你认字吧？”
　　冀燕然一愣，机械似的点点头，随即反应过来，连忙重新板起来脸：“你莫要赔笑拍马，不顶用！再说堂堂冀燕然不用你一介穷书生来指手画脚，没兴趣！”
　　穷书生耸耸肩不再看他，自己起身捻了张白宣纸在桌子上铺好，研了墨，把刚才看到的那首《相思》，提笔凝神默下来。
　　——入我相思门，解我相思苦。
　　冀燕然在他身后伸长了脖子偷看，小书生下笔潇洒，字写得优雅漂亮，借着灯影手指一抹好似一道龙纹摆出，安安静静呈现纸上，风骨悠然。
　　不认字的妖怪羡慕的咂嘴，忍了半天没忍住，脸不红心不跳的伸手过去要笔。莫少离笑弯了眼，手把手的教他握笔，沾墨，而后问：“你要写什么？”
　　冀燕然想了想，挑了两个觉得不错的问他：“这两个，念什么？”
　　莫少离一看恰是‘相思’二字，又瞥见冀燕然一脸认真攥着笔，就笑着逗他。
　　“念……‘少离’。”
　　谁知夜里忽来风雨，屋外竹子摇曳的似水中交错倒影，细长叶子刮得窗户纸飒飒作响，响的不甚寻常。莫少离从沉梦中惊醒，揉揉眼想要爬起来，冀燕然翻身隔住，再伸过去一条长腿压好了，贴着他耳朵吐了一句：“老实睡觉！”
　　莫少离着急去掰他的胳膊：“外面风大，院子里还晒着山楂干果，我怕……”
　　冀燕然拧起来眉头：“怕就躺着！“再顿了一顿，嘀咕着披衣起床：“……我去看看。”
　　莫少离从他胳膊弯里面伸出个圆圆脑袋，抓住他手：“我跟你去。”
　　冀燕然想了想，甩手把他摁回去，径自起来出了门。
　　院内并无一点动静，鸡不鸣，狗不吠，唯有风声盘旋天际，天上的云彩像被耘锄犁过一般，漩涡似的层层堆砌，排列的煞是浓密。
　　南山上竹影飘摇，隐隐黑雾弥漫，自上而下倾斜。
　　……果真没有料错，有妖气。一股浓烈的熟悉气味飘过鼻间，冀燕然眯了眼，手指头一捻捏起来一株火光，刚要施放，却听见莫少离趴在床上小心问：“没全刮跑罢？”
　　冀燕然连忙收了法术，巴巴跑到墙根下，翻开那个倒过去的大簸箩，两三把把撒落了满地的干果胡乱收拢了收拢：“没有！”
　　眼看那头黑气快要铺泻到山脚，冀燕然轻巧翻上墙头，手掌翻动，细细密密的青丝笼罩小院，交织成结界网，浓浓妖气霎时像触到了霉头，狼狈越过此处，从四面八方散了出去。
　　“这次先饶过你，等我哪日归了山……”
　　冀燕然抬眼见散没了踪影，才略略放心，纵身下来进了门。
　　“你说啥？”莫少离听见门响，骨碌翻个身要起来。
　　“没啥，”冀燕然上床搂好他，“睡觉。”
　　他手冰冰凉，毫不吝惜的直接伸进自己单衣里面贴肉放，莫少离有些受不住，于是伸手过去攥住帮他暖。
　　两人鼻息交错静了一会，莫少离忽然开口问：“冀燕然……你家人呢？”
　　冀燕然闭着眼：“怀里呢。”
　　莫少离脸红，“不是……是你家里……你也有姐妹兄弟的吧？”
　　冀燕然不做声，莫少离等了一会，忍不住用胳膊肘捣捣他，冀燕然却好像不耐烦了，一把松开手，扭了脸冲外睡。
　　莫少离便不好再问。外面的风好似止了，剩下片狭长影子，活像张捉妖的道符，横在窗棂上。
　　天师说：“你喜欢他？”
　　莫少离情急之下连连摆手：“没、没，我……”
　　天师嗤笑，招魂幡握一握，指指他胸口：“是心里话？”
　　莫少离垂了头，半晌才鼓足了勇气：“我想跟他过日子。”
　　天师不说话了，眼睛从莫少离头顶看下去，集市上阳光挪移了一两寸，鲜艳了三四分，身后茶棚里的客人来了几个，又走了几个。直看到碗里茶没了热气，水浓墨的如影子时，天师坐下，招招手让他走近来，又把胳膊架在他肩膀上，压低了。
　　天师说：“状元大人好。”
　　莫少离一愣：“啊？”
　　天师嘘口气，双手又拢进袖子里：“状元命无比金贵，百年只此一个，可惜那妖怪恐无福消受。”
　　天师说：“要么你放弃状元。”
　　天师说：“要么你放弃他。”
　　莫少离忽然觉得自己直不起腰来，兴许是弯的太久了，背后生出一片难以忍受的焦躁，眼前抹着乌青，有人的容貌声音正从那里面逐渐剥离出去。
　　天师望向熙攘街头，微微把眼眯起来，自嘲似的笑笑：“其实……说得轻巧，谁又，放得下呢？”
　　谁又……放得下呢？
　　莫少离轻叹，侧脸过去看冀燕然已经睡得熟了，悄悄地把手环过去，静静搁在他腰间，才睡着了。

　　伍

　　第二天一清早起来，去镇里的路上，就听见早起从外头回来的人说，邻村里似乎闹了妖怪，鸡鸭牛羊没了一片，听说连带着一个起夜的年轻后生，都没了踪影，现在报进了镇衙门里，正派人找呢！
　　莫少离留了意，想起昨天突来大风，本想过去详细问几句，又想起来自己家里那只也是妖怪，总感觉有些对人不起似的，便低了头，讪讪过去了。
　　前些天接连下了两场雨，今日里阳光倒好的出奇，莫少离走后，冀燕然在床上翻来覆去躺的腻了，干脆将那张小木板床搬到了屋外太阳地里，趴了一会又觉得热得受不了，又挪回了屋檐下面荫凉里。
　　这几天里总算逮住了机会让莫少离围着自己任劳任怨，只是看那个人早出晚归的忙活，自己却不好张开嘴再赖着他了。闲得无事就近捡了一根小细竹篾子，就着细沙在地上练来练去。
　　一会烦了，仍不见那人回来，冀燕然抬头愣着眼看门外高低不平的黄土棱子，有人踩过去凹陷了一块，里面汪着绿水。绿水倒映着的是南山，山林里常年郁郁葱葱烟雾缭绕的所在，那才是属于自己的地方。
　　昨天那起妖怪，便是自那里出来，自己清楚得很，若是没有自己，第一个被卷走吃掉连渣都不剩的，就是这住在山脚下面的莫少离。
　　这种事情还会发生几次？
　　自己还能在他身边多久？
　　冀燕然撇弯了竹篾，倏一松手，看那翠绿的细条自己又弹起来，颤两颤。
　　——放他自己在这里绝不是长久之计，若非那人胆子小，怕的要死，自己早就用尾巴卷了他回去，再也不放出来。
　　正琢磨的认真，冀燕然全然没注意到身后有人提着袍子走进来。
　　那人先是冲着门里面张头探脑，看见东墙下匍着个人，于是气就不打一处来，走过去抬腿就是一脚：“怪道说学堂里几日不见你身影，又有人传说你给妖怪吃了，我才来看看你，你却在这里不知好歹的晒太阳！”
　　冀燕然没防备，被他一脚踹到肋骨，整个身子歪了下去，疼得直喘气。
　　那人再要踹第二脚时发现不太对，俯下身歪着脑袋看他：“哎？——你是谁啊你？”
　　冀燕然长这么大头一次被人拿脚踹，怒火烧上心头，他呼愣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掼了那人的脖颈就往床板上摁，拳头落得又准又狠，就听见下面杀猪一般的惨叫浮上来。
　　刚好莫少离回来，前脚刚迈进门槛就吓得退出来，躲在门外看愣了眼，直到底下那人拼了命扑棱着胳膊向他求救：“少离救我！少离救我！”
　　那人撩着披下来头发胡乱往上抿，躲在莫少离后面跟冀燕然瞪眼。冀燕然眯了眯眼睛，发现这人跟莫少离年纪相仿，比他高些比他壮些，模样倒跟他有些相似，便伸手拽了莫少离过来：“他是谁？！”
　　那人好不甘示弱，两手攥了莫少离的手腕不放：“你又是谁？！”
　　冀燕然眉毛一横：“我是……”
　　莫少离急了，把怀里刚买回来的黄桥烧饼塞他嘴里一个，硬生生堵下来那后半句话，回首指着那少年压低了嗓子说：“不许胡来！……锦文是我舅舅家的，我表兄！”
　　顾锦文，城南顾家的独生公子，家里开着几间小染坊。冀燕然看看他从头到脚一身华贵打扮，又看看满脸穷酸的莫少离，怒气又涨了几分：“——原来你就是顾锦文？！”
　　莫少离不理他，从井里打上水泡了手巾给顾锦文擦额角，擦完了还凑过去小心吹。冀燕然看在眼里，火在心里，阴着脸走过去拉着他指指自己屁股，说我后面还疼着呢。
　　顾锦文一愣，瞪圆了眼睛看他俩，莫少离红着脸一脚踹冀燕然小腿上：“……疼你还跟人打架，活该啊你！”
　　冀燕然怒，指着顾锦文的鼻子吼：“是他先动手的！”
　　顾锦文完全不甘示弱，撸了袖子站起来要吼回来：“老子动的是脚！”
　　冀燕然学他撸袖子：“再嚷老子给你咬断！”
　　顾锦文又一愣：“啊？”
　　莫少离被他们俩夹在中间喘不过气，抱了头往前钻，胳膊又被其中一个拽着拉回去，顾锦文贴面拍桌子：“他到底是谁？！”
　　小书生疼的倒吸凉气，他来不及说话，冀燕然已经挡在了他面前，右手攥住顾锦文的手腕，眼神冷得怕人：“放开他。”
　　顾锦文就觉得自己手腕上好像放化了一两冰，凉的透骨，顿时整条手臂都几乎没了知觉，他恍然支持不住，身子冷得缩成个团儿，嘴里还兀自不肯服软：“……你做什么！……你你你这是什么伎俩？！”
　　冀燕然反而捏的更紧，手上暗暗贯了法术，眼看顾锦文的脸紫涨起来，又听见他歇斯底里的大叫：“他可是老子家的人！”
　　冀燕然抬起下颚，眸子里逐渐向外透出水红色，一层一层扩散开。
　　莫少离看他动了怒，连忙扑过来打圆场，两只手用力掰住冀燕然一只手，这才迫使他松开了。
　　冀燕然一把搂住莫少离肩膀贴在自己怀里，声音漠然阴冷，一个字一个字吐给顾锦文听：“老子可是他的人！”
　　莫少离只觉脑袋轰然炸开了似的，冀燕然盯着顾锦文，顾锦文张着嘴看他，自己又望向冀燕然，时间似乎就那么停了瞬息，直等到门外面忽然落了一阵风，刮的晒在院子里的簸箩吱呦呦在原地转了几圈。
　　莫少离两巴掌拍开冀燕然的手，一言不发扶起来坐在地上还直着眼愣神的顾锦文，待他在凳子上坐定才开口问：“你现在不是应该在学堂……怎么这时候跑过来了？”
　　顾锦文拿手指冀燕然：“他……”
　　莫少离说：“他是……过路人，暂住下的。”
　　顾锦文明显不相信：“你……”
　　莫少离垂了眼睛，那人就站在自己身后，门口淌进来的光融化了他身影，模糊进自己眼内余光里，呼吸间万种变化。
　　“别瞎想，那都是他自己胡说的。”
　　冀燕然更是听不进去了，伸手要来握他肩膀，莫少离却皱着眉头躲什么东西似的绕开他，低了头去一边烧水，把个冀燕然急的要跳脚，顾不得顾锦文看戏一样的目光，亦步亦趋跟过去，看他在灶台前面蹲下，自己也蹲下。
　　莫少离推他：“你干嘛？”
　　冀燕然无话可说，想了一想，又站起来抓起来顾锦文的衣领：“逼你考状元的，是不是就因为这个人？！”
　　小书生也站起来：“你放开他！！”
　　冀燕然不答言，周身开始泛起来青光，他整张面孔倏然青白的吓人，瞳仁又回到那种极致的血红，束在脑后的头发散开，打着旋飞舞。
　　顾锦文从来没见过这种阵仗，双脚石化了一样动弹不得，浑身抖得像是筛面的簸箕，嘴唇碰到一起，却连句完整的句子都喊不出来，只是哆哆嗦嗦的翻白眼：“……妖、妖、妖、妖……”
　　莫少离也慌了，不顾一切奔过去要拦他的手，冲着顾锦文喊：“你快走！改天等我回家去，再跟你解释！”
　　冀燕然听他要‘回家’，不由得更急，另一只手掐住莫少离的腰让他怎么也近不了身。莫少离使劲挣扎，看着顾锦文已经被吓得快没了知觉，心里又惊又害怕：“……冀燕然你不是说你被废了道行了吗？！……你到底想干什么？！”
　　冀燕然心一横豁了出去，喘着粗气瞪住莫少离：“两样事！一是吃了他！二是带你走！”
　　莫少离咬着牙：“冀燕然，我再说一遍，他死，我死，快放了他！”
　　这句话好似在滚油里浇了一勺凉水，四处迸溅的火花被浩大的潮音吞没。
　　冀燕然血红着眼睛说：“果真如此？”
　　冀燕然完全被妒火烧干净了理智，无穷大的力气暴风骤雨一样卷向昏迷了的顾锦文，而在同一刻，莫少离绝望地闭了眼，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纸，刹那间金光淹没屋顶。
　　就好像凭空一声炸雷，电光火石的一瞬，爆裂在了南山脚下，随即席卷了整个村庄。
　　村长气喘吁吁跑过来就看见顾家爹娘哭倒在地上，一声儿一声肉抱着顾锦文不撒手，而顾锦文两眼翻白躺在他娘怀里一动不动好似死了一般。
　　老村长顾不得喘口气，忙亲自上前探了探鼻息，似有若无，又摸摸胸口，但总归还感觉到那么一点点热气，忙命跟过来的人抱了起来，送去镇上医馆里救治。无奈顾家夫人已经哭成了泪人，仰躺在一边发不出一点声响，顾老板尚还撑得住，扶住村长的胳膊不断拿袖子抹眼泪。
　　“这究竟发生了怎么一回事，好好地，炸起雷来了？公子哥儿怎么突然就躺到这里来了？”老村长左顾右盼，“少离那孩子呢？”
　　顾老板摔手：“我也正纳闷，这事发生的太蹊跷，今儿个锦文本是去了学里，一直到过午了还没回家去，我遣了人去问，才知道他来看他弟弟，我跟他娘担心他兄弟两个，带了几个人匆忙来找，谁知道……走到了这山口竟迷了路！”
　　村长脊背上一凉：“这少离家离山口几十步远，一条路亮堂堂的出去，怎么会迷路了？”
　　“我们以为是撞了鬼打墙，几个人团团转了不知又多少圈，周边偏还起了雾，就摸索着往回走，走着走着就看见前面一道青光，绿的好像那天上打过的霹雳，把几个人都吓懵了，不过这青光过去，天却亮了！”顾老板说的牙花都打颤，“才发现我们就在少离家院子里，小儿就直愣愣躺在那……不醒人事了……”
　　村长瞪大了眼：“这、这……昨晚上邻村里也是闹了妖怪！如今大白日里就闹到了咱们这儿？”
　　顾老板也发愣：“……妖怪？……那锦文岂不是……还有少、少离可是被他叼了去？那哪里还有命在？”
　　还没说完，顾夫人一声抽搐，甩开嗓子又开始了一轮撕心裂肺的啼哭。
　　村长跺脚，回身就走，边走边喊：“不管什么，先救活的要紧！另一个再慢慢找，来人啊，去镇上找天师去！”
　　等到镇上的胡郎中细细把了脉，又起身翻了翻顾锦文的眼皮，摁了摁他胸口，最后一脸为难的看村长等人：“这……老夫也瞧不出来……”
　　顾夫人听罢又要昏倒，顾老板忙扶住，村长就心不死的问：“这可是着了魔魇？”
　　胡郎中摇摇头说不像，低头踱了两步，“该不会就是被妖怪迷了魂吧？”
　　村长刚要答话，后面跟来看热闹的李先生‘嗯’了一声，众人都回头望他，他却又不吭气了，拢着袖子站一旁。
　　村长沉吟了下，对跟着的人说先把顾老板一家送回家去，然后又仰头望着门外喊：“去南山里头找人的那几个走了没？”
　　村民面面相觑，根本就没人回答，老村长叹口气，拨开人群走出去，把李先生拉到一边：“老李，你刚才那么大反应，说说吧。”
　　李先生看左右没人注意，才用手掌遮了嘴，极小声极小声的说给村长：“要说奇怪，您老见没见这几天村子里的那个年轻后生，长得极白净的那个？”
　　村长皱眉，细细想了一回，摇摇头。
　　李先生撂手：“那就是了，不知道少离啥时候带回来的，俩人来来回回出双入对的，可亲密了，我开始以为是他那些个念书的朋友来住两天，也没理论，不过有天夜里，少离把我叫到他家去说朋友病了，那人却死活不让瞧，连推带搡把我赶出去了，你说奇怪不奇怪？”
　　村长捻捻胡子：“这都什么时候的事儿？”
　　“半月前，”李先生又拢起来手，“那前儿连着下了几场雨，从那之后就看见了……对了，少离还问我讨了一包雄黄粉，说是要驱蛇……”
　　“……果真是蛇？”村长神情一凛，还没来得及详细问他，就从院子大门那边跑过来几个人，喘着粗气报告说找不到天师。
　　村长把眉头拧成个疙瘩，人死不能不救，人丢不能不找，南山里自古相传有人首蛇身的青大王坐镇，不过彼此相安了那么多年都无事发生，偏偏这莫少离搬到山脚下几天就闹了妖怪……这可真是有些蹊跷。
　　而正忙乱的顾老板略此时微抬起头来，一时还撂不下悲伤，却又有另一番心绪涌上心头，牵绕不断。
　　可冀燕然尚不知自己把事情闹到这般田地。
　　他现在最恼的就是莫少离这貌似老实忠厚的小书生终是被自己惯坏了脾气，自己不过一世发怒，吓唬吓唬他说要吃掉那什么嚣张的顾锦文而已，他竟然不知从哪里摸出来一张降妖符纸，上面的符文是赤金墨蘸了散魂血，再用缚命咒封在符纸里的，平常妖怪看见都要闻风而逃，他却下的起那个狠手，连想都不想直接贴在了自己身上。
　　现在那地方疼的更是让人喘不过气来，拉开衣裳就看得见自己左胸上面一片巴掌大的乌青印子--幸而莫少离不知要领找不到命门要害处，不然现在自己即使不魂飞魄散也肯定化出原型躺在地上任人收服了。
　　而此刻莫少离就躺在旁边，灰头土脸的蜷缩成一团，眉心里还扭着些许不情愿--冀燕然承认自己刚才一时慌张冲出来的时候，抱着他腰的手劲的确没怎么掌握，肯定也是钻心的疼。于是咬牙蹭过去轻巧把他调了个个，小心揭开身上的青布衫，露出底下几两白白嫩嫩的皮肉，上面四道勒痕清清楚楚，看了让人心疼，又颇得意。
　　冀燕然忍不住低下头，倏然向上散发的墨香味浸润到了鼻息里，继而嗅个没够。
　　莫少离脸上痒，皮肤又露在湿腻的水汽里觉得凉了，本能的用手去捂，却不想两只手摸索进那人的掌心里被握了个结实，然后动动眼皮醒了，睫毛刮到冀燕然的下颚。
　　冀燕然就想笑，笑了一会觉得不对，又板起脸来瞪眼睛。
　　莫少离想揉眼，可是手都被他抓着，就抬头往那人身上蹭了蹭，一动才发现身上到处疼的难受，嘴里就含含糊糊的问：“这儿是哪儿？”
　　冀燕然绷着脸说：“我家。”
　　莫少离静悄悄看着他的脸，迷迷糊糊觉得自己同他经过了这一段时日，甚至是想害怕都害怕不起来，只琢磨心中应该有什么事还需惦记，慢吞吞想了半天想起来了顾锦文，脸色一变脱口就问：“冀燕然你把他怎么样了！”
　　冀燕然捂好了胸口，表面上气定神闲：“吃了，连骨头都没剩下，都在老子肚皮里。”
　　莫少离却放了心，坐在地上把这山洞上上下下打量了半天，这石头生的年数久了，长得倒越来越像是海水里的大珊瑚枝桠，上面描着遒劲的海藻纹路，泛起烟绿的光。身体底下是潮湿的，石头缝里似乎还流着泂泂不停的河水，滴滴答答的声音不绝于耳。
　　视线又落到冀燕然身上，他离自己咫尺远，脸上不知道是水还是汗，顺着下巴磕，滴进衣服里。
　　莫少离伸手抹他脸：“好端端的你哭啥？”
　　冀燕然气不打一处来，把他手撩开，刚想说‘谁哭了’，却不小心牵动了伤口，撕心裂肺的痛楚一触即发，疼得他浑身蛇鳞都差点掀了起来，哎哟一声，差一点真掉下眼泪来。
　　莫少离吓一跳，连忙问，“怎么啦？”
　　“没事！”冀燕然直喘气，喘了半天哼唧了一句：“……死书生。”
　　莫少离爬过去掰他捂着胸口的那只手：“你又骗我。”
　　冀燕然躲他的手：“老子骗你什么了？”
　　莫少离不依不挠的拧着他的手指头，“吸我阳气，人没了阳气那还能活？可见是你骗我。”
　　“是谁拉着我口口声声说道行被废了，谁又刚装神弄鬼吓唬人的？”
　　冀燕然自知理亏，脸上微微红了一层，手也被他拨开，胸口往下的痕迹紫里泛黑，莫少离扑在他怀里，看得呆了呆，嘴里却还继续说着。
　　“……你可知道，若吃了我表哥，我……哪里还有命在？”
　　冀燕然听了一愣，屈起膝盖，两手捏住他肩膀，眼角挑的更高了，“唷？那是怪我阻了你们俩的好姻缘了？！”
　　“你可知道，”莫少离咬着嘴唇说：“我们两个是连了命的？”
　　是那老和尚对舅舅说过的，施主可知家里另一个孩子乃福泽丰厚，若使得这两个孩子锁了连命锁，便可渡过此厄，只是无辜连累了另一个，使其无缘大富大贵者，无缘长命百岁者，无缘一生无灾者……除非这个能顺应天命得了状元，皇恩降临，说不定能改了自己运势，方可偿还。
　　所以莫少离看着冀燕然，“我欠他们家一条命，一个状元命，否则我无论如何都还不起。”
　　冀燕然沉默了，继而额上开始暴青筋，逼近了莫少离，看着他眼睛一字一顿说，“那你欠我的又如何还！”
　　他手上暗暗用劲，攥的莫少离几乎都听见自己的手在咯吱咯吱响，而那人胸口上垂下来衣襟落在自己胸口，两个人就面对面相看，连呼吸都彼此交错不停，于是莫少离就软了下来，把眼睛别过去，不看他。
　　“我……何时又欠你的了？”
　　冀燕然盯紧了莫少离，脑袋里巡回过千百念头，却一时想不出挑哪个来说。
　　莫少离本等着他解释，却又被他盯得不自在，想扭过头去，冀燕然不得不伸手扶正了，又重新凑过来。而莫少离这次没再想反抗，乖乖闭上眼等他来袭。
　　在嘴唇碰触的瞬间，冀燕然察觉到他身子猛然有些僵硬，脊背也稍微弓起来，像被摩挲过脖颈的猫，贴紧他胸膛--这种反应是自己从未见到过的，心口的那点心猿意马顿时被硬生生揪起一层皮，等不及落地就已经无止限的扩张起来。
　　冀燕然得寸进尺往下啃他脖子，再挪到肩膀，食指轻轻挑一挑，莫少离那件旧青衫就顺着溜下来，被他两三把扯落了，又抓过来莫少离光裸的一条胳膊搂上自己脊背。莫少离多少有点惶恐，无奈睁眼就是一片水汽朦胧，其余啥都看不清，只好任他摆弄。
　　冀燕然忙忙活活解他裤带，本来的麻花结被他弄成死疙瘩，于是气急败坏要撕裤子，莫少离吓一跳，一个激灵挺起身来小声嚷嚷说你你你别动，冀燕然就拽他手下来说那你自己解！
　　莫少离脸更红了，这洞里又黑又暗透着股阴冷，他扭身摸索着去找衣裳，冀燕然可等不及，一下又将他扑倒。莫少离两眼汪着水，身上被他啃噬过的地方全都酥酥麻麻起了反应，而冀燕然也不再犹豫，一只手探进了裤裆里，用两根手指夹着□揉弄。说不出的爽快感好像轻飘飘的云彩自小腹升起来，莫少离本能地曲起来膝盖，双腿又环着冀燕然这么大个人，夹不紧也张不开，只剩下细手腕撑在地上酸的都要爆了筋，忍不住了才叫出来。
　　“……冀、冀……燕然！”
　　“唔？”冀燕然抬头，看他紫胀了脸，伸手捞过来旁边那团衣裳，抬高了腰就要往下面塞，突然发觉衣服里有东西烫的烙手，连忙抖落出来一看，两张金灿灿的降妖符纸，飘落到地上，染黄了一小片青苔。
　　莫少离看他愣住了，便也顺着他视线扭过脖子，目光碰触的瞬间，顿时出了一层白毛汗。

　　陆

　　那还是在那天集市上。
　　“你决定了？并不是谁都可以挥剑斩情丝斩的这么潇洒的。”
　　天师从怀里摸索了半天掏出来三张符，拿袖子拢了只露出点边角给莫少离看，却也明晃晃的耀人眼。
　　莫少离一脸紧张看着他，手心里攥出了汗，试着想去摸一摸。
　　天师却把袖子一捋，遮住了那金光，表情随之也凝重起来：“你可知这是什么符？”
　　莫少离摇摇头。
　　“这符纸可非平常物，一旦使用效果极厉害，可就再无回头的机会了。”天师冲他竖起来三根手指头晃一晃：“一张情必伤，二张断人肠，三张轮回忘。而这套符纸最巧妙的是其名字，却唤‘长相思’。”
　　莫少离听得脸色煞白，他愣愣望着天师藏宝的袖子，自己在原地仔细思忖了一会，才又确认的强调：“这会伤到他吗？”
　　天师笑，你说呢。
　　莫少离赶紧摆手，然后背起褡裢要走，于是天师在后面笑的又大声些：“只是你这次走了，只怕日后还会再来寻我。”
　　莫少离停住，回头，眼里浩浩汤汤趟过去一道光影。
　　天师看着他叹口气：“你可能还不知道，有时候伤他的不是这些乱七八糟的鬼香妖符，”他拍拍自己的胸口：“而是人心。”
　　莫少离想把搂住他脖子的胳膊抽回来，冀燕然却又一把抓住了，阴狠劲藏进虎口里，差一点快嵌进他皮肉里，莫少离看见自己皮肤开始泛起血涌似的红肿，随即而来的是钻心透骨的疼。
　　但他拼命咬着嘴唇忍。
　　冀燕然瞳仁泛红，锥子一样直愣愣戳着他，牙缝里憋出俩字：“疼吗？”
　　莫少离光裸着两条大腿骑在他身上，狠命摇头。
　　冀燕然抓着他的手，贴到自己胸前那一大片乌青印记上，附到他耳边轻轻喘：“可我疼。”
　　轻轻一声喘息，使那个骄傲自大的冀燕然，那个狂妄不羁的冀燕然，那个任性无赖的冀燕然，千回百转拥抱成团，又被搓细捏成一道影子，伫立在自己心头上，如墨笔画出似的干在纸上，已经变成无可否认而无比强烈的存在感。
　　莫少离忍了很久，双手抬起来想摸摸他，抬到一半又放下。
　　“冀燕然……你实在……不该喜欢我。”
　　冀燕然合着眼，“老子不喜欢你，是你欠老子的，所以该你喜欢老子。”
　　莫少离把眼睛埋进他肩膀上，“是我欠你的，你记着，以后我慢慢还，你等着。”
　　冀燕然突然抓起他手脖子，拉起来就要往里走，莫少离的胳膊被拉得几乎要断，“……你干什么去？”
　　那人头也不回：“现在欠的，我要你现在就还！什么连命，什么顾锦文，什么狗屁状元！你要是敢走出这洞一步，我就让你看看什么是尸横遍野！”
　　莫少离被他吓飞了魂，甩着手不肯走了，站在原地冲他怒吼：“冀燕然你疯了！你这是杀生造业，要犯天条的！！”
　　冀燕然红了眼：“那也是你惹得！”
　　喊声来回交错，在狭小的山洞里来回回响，几个音折回来又叠到一起，把原来的话硬生生变了调，说不上是讽刺还是嘲讽，震着两个人的鼓膜颤动。
　　就这么沉默了一会，还是莫少离先开了口：“冀燕然，舅舅一家对我有恩，年后等我考上功名，尽完恩德，我定会再回来找你！”
　　莫少离捏紧了他的手：“你若信我，就放我回去。”
　　冀燕然看他，眸子里闪闪晃动着氤氲水汽，他忽然背过身去，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我不信！！”
　　莫少离还欲再说什么，却看他挥动胳膊，扬手招来了那一阵青雾，包裹住自己整个身体，似乎踏上了云彩，飘飘悠悠，而只在眨眼一瞬间，粼粼的山影，浅浅的火光，各式各样嘈杂的人声，顿时像海市蜃楼一般，已经全部都呈现在眼前。
　　村子里已经完全乱了套，最终不得已，还是从很远的镇里花了大价钱请来一位除妖天师，于是几乎满村的人都涌到南山口贪图个热闹，兴致勃勃看天师摆好了台子，往桌台上铺了黄布，上面各色果品香烛，细细几缕轻烟，不随风动，笔直升上青天。
　　顾老板抱着昏迷不醒的顾锦文在最前排，眼看着天师烧了香符纸，泡进酒里，又抓起来柄桃木剑裹了符纸蘸进去，对着南山口一声怒喝，顿时火光四起，烟雾弥漫，从里面徐徐走出来一个人，正是莫少离。
　　所有人都看得呆了，满心兴奋却又不敢贸然上前，连那天师都惊得张大了嘴。
　　莫少离在原地站了一会，知道自己已经下了山，满眼皆是平素熟悉的村民，可是心里却好似空了一块。他往前走两步，直接绕过去那天师，直冲着站在最前面的顾老板，一个头磕了下去。
　　“……少离不孝，让舅舅受惊了。”
　　顾老板只是抱紧了顾锦文，良久才想起来说什么，赶紧腾出一只手来扶他：“孩子，你、你没事吧？”
　　莫少离摇摇头，顾老板又问：“那、那妖怪呢？”
　　莫少离没回答，伸手摸了摸顾锦文的额头，说：“舅舅别担心，表兄一会就会醒过来了，那妖怪……不害人的。”
　　莫少离说，“舅舅……接我回去住吧。”
　　接着他转身，从怀里掏出来两张符纸，当着众人面就着法台上的蜡烛烧了，一直看到那些灰烬随风飘地没了，才又吹熄了蜡烛。
　　再回头，身后青山竹密，白云翩然，那尽头似乎藏了道青色影子，隐在林深处。
　　可是除了他自己，谁都不曾看见。
　　不知又过了多久，顾锦文悠悠转醒，好似做了一场淋漓大梦。
　　观音像前，顾夫人手里的念珠‘啪’一声落到了地上，身旁的小丫鬟随即拎了裙子，一路小跑去通知顾老板，然后顾府里欢欣鼓舞，上下忙乱成团。大堂内顿时没了人影，独剩下莫少离默默瞧了一会，遂蹲下身去拾起来那滚落到椅子下面的念珠，仔细吹干净了灰，安稳放在佛台上。
　　顾锦文恢复的倒也快，第二天即能下床走动，第三天就活蹦乱跳了，来探望的友人宾客络绎热闹了两三天，渐渐才清静下来。
　　莫少离住在院子东厢小房里，与堂屋还隔了一个正院，中间又栽了一排的细梧桐，时不时能听见那边传来的几声嘈杂，倒也不怎么关心，自己捧了头掀开圣贤书，一心温书待考。
　　只是院子里偶尔起风，他都会本能的掀开窗户探头望一望，只看到月光打在青石板路上，抹开一片匀称的银辉，此外再无其他。
　　“看啥呢？”
　　顾锦文挑了灯笼，披了件衣裳背着手，笑吟吟的推门进来。
　　莫少离忙扭了头，推开椅子让他坐：“你好了？今晚上没事了？”
　　顾锦文大喇喇往他床上一歪，“几个我爹生意上的朋友，哪是真正来探我的，寒暄不到两句又扯回他们自个儿身上去了，问也就是反复那两句话，问我妖怪长啥样……”
　　莫少离猛然打断了他：“你怎么说的？”
　　顾锦文看了他一会，双手背到脑袋后面去：“不记得了。”
　　莫少离听他话里带话，也不想再问了，提了笔继续看书。反倒是顾锦文又开了口：“少离。”
　　“嗯？”
　　“你说实话。”
　　顾锦文坐直了身子，“那人，是你的谁？”
　　夏末鸣虫藏进草丛里，塘内几尾锦鲤游水声，绿叶萧萧落在树根下，怕是等不及天明便要枯了。
　　世界一时这么静。
　　莫少离捏着笔的手有点颤，他抬眼看笔筒里插着的两根面人，天长日久，鲜艳的油彩已经裂开了，在烛台底下，露出里面土黄色的微妙本质来。
　　顾锦文又问：“你喜欢他。”
　　莫少离点点头。
　　开春便是殿试，官府例行派人下来各处集了名录，顾老板拿着那张细纹纸笺递给莫少离，莫少离便工工整整填上了自己姓名。顾老板拿回来看了看，又拍了拍少离肩膀，便请了衙使去喝茶。
　　谁都明了，这摞名鉴里头，难免会有一张，日后会落进朱红漆盘里，被人高举着一路呈上殿去，从此平步青云，一步登天。
　　莫少离跟着出来，站在院子里，垫了脚往南看，大晨雾里些微有点泛青，弥漫了大半个天幕，不知是否是自己错觉。
　　他突然想见见那个人。
　　可明日一早就是行期。
　　顾锦文趁着没人看见，沿着乡路往南，一直走到了南山脚下，把刚命人采来的蒿草塞进灶洞里，自己杵着烧火棍点了，接着一股股青烟接二连三冒出来，呛得他直咳嗽。
　　烟雾徐徐熏上了屋顶，身后墙壁上倏然一暗，似有谁的身影流过，顾锦文捂着口鼻刚站起来，就听见冷冷一句话，砸在鼓膜上。
　　“你做什么？！”冀燕然翘起一条长脚蹬在墙上，自己抱着怀斜倚住门，身形微动，屋内已经烟消雾散，露出了站在炉灶旁边，还发愣的顾锦文。
　　顾锦文忙着咳了两声，虽然来时已做了心理准备，看他突然出现在面前，还是有点慌张，不自觉后退了两步，踢倒了一旁的草蒲团。“都、都说蒿烟引得来妖怪，看来还真灵验……”
　　“活腻了？”冀燕然一脸漠然打断他，“敢烧老子的房子。”
　　顾锦文听的目瞪口呆，缓了一会方反应过来要说话：“那个，喂……”
　　“老子有名字。”
　　“……”顾锦文被噎的翻白眼，才知道这妖怪正一肚子火气无处发泄，不过自己既来则安，只好硬着头皮喊了一声：“冀……燕然。”
　　冀燕然瞟他一眼：“说。”
　　“少离，要去殿试了。”
　　冀妖怪一愣：“何时？”
　　“明日一早。”
　　冀燕然把腿放下来，甩袖就走。顾锦文连忙喝住他：“你……等一下！”
　　冀燕然站定了，连头也不回，在原地等着他继续，顾锦文三两步追上来：“你可想过，少离这一去，对他自己以后的日子有何影响？”
　　顾锦文清清嗓子，说：“人生在世，若能得状元者，可享天下之大功，纵千万人苦求而不得，何况少离天命本如此，他往后经济仕途，畅通无阻，万众敬仰，名利双收，更是不会再有人敢欺负了。”
　　冀燕然说：“我不会让人欺负他。”
　　顾锦文更近一步：“那你又能给他什么好处？”
　　冀燕然说：“别人给不了的好处。”
　　顾锦文全然没想到他能答得如此笃定，不免有些词穷，想了一想又开口：“难道你以为你给的，皆是他心里想要的吗？”
　　冀燕然头一次没说话，小书生捧着书如同捧着命的样子，重新浮现眼前。
　　顾锦文看有了成效，暗暗松了口气，更加咄咄逼人起来：“你想他跟了你，能做什么？一辈子躲进深山里？与虫蛇鸟兽为生？暗无天日，连人都不敢见？甚至……”
　　一句话还没说话，便感觉脖颈一窒，被撕裂的疼痛从下巴贯穿往上迅速传开，几乎要被掐断了呼吸。
　　冀燕然一手掐紧了顾锦文的脖子，眼里泛起猩红的杀意，眼角挑的高高的：“你继续说下去啊。”
　　顾锦文慌乱至极，两手来回扒着冀燕然的胳膊，拼了命断断续续的挣扎：“你……不要忘了……少离……跟我可是……同一条……命……”
　　一句话提醒了冀燕然，他猛然松开了手，继而握成了拳，一下砸上了门框。
　　咣当。
　　房上破败的瓦片应声掉落，夹杂着草屑石子，淅沥哗啦翻滚着往下，似乎来了场倾盆雨。
　　被掐的刚回过神来的顾锦文反应不过来，接连被砸了好几下，才抱着头往屋里钻，等稍稍风平浪静后，方敢回头看，可是院里空无一人，冀燕然早已经没了踪影。
　　第二日鸡还未鸣，顾府就早早打起灯笼，顾老板雇了辆马车送他，又要安排个人跟着，莫少离连连摆手说不用了。
　　顾锦文昨天很晚才到家，鼻青脸肿的直接摸回房间要睡觉，顾夫人赶紧后脚跟进去问问，他只说自己不小心摔进了沟里，连今天莫少离走，也不肯出来相送。
　　眼看着莫少离坐上了轿子，顾老板方叹出一口气，握着他的手好好又嘱咐了一番：“少离，功名莫放心上，只要平安回来就好。”
　　莫少离点头，捏紧了自己的包裹，说：“舅舅您回吧。”
　　车前人一声驾，马蹄渐动，莫少离晃晃悠悠的踏上征程，其实他到现在都还有点不知所措的茫然，好像自己从小就被定下来的宿命，吃饭睡觉挨过了这么多年，直到这一刻起，才终于行入了轨道，缓慢开启了旋转。
　　莫少离呆坐了一会，忍不住又掀开了帘子往后望，车轮碾轧过去的痕迹笔直向南，遥遥不可见的终端，是自己还牵挂的地方。
　　外面夜凉如水，他突然觉得有些冷了，只好把脑袋伸回来又抱紧了包裹，身子往旁边轿壁上一歪，随着马车颠簸，很快便睡着了。
　　一声轻响。谁都没有注意。
　　有人轻飘飘钻进了轿子里，屏住呼吸好好瞧了瞧莫少离，才伸手把他轻轻揽过来，靠在自己怀里，手握住他的手，再用袖子好好盖住。
　　车夫不知，吹着口哨继续前行，昂头看见前方平野上冉冉升起的红光。
　　莫少离不知，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躺在那人怀里，安稳的睡着了。
　　客栈老板掂量着一锭金元宝，上下来回打量莫少离。莫少离也皱着眉头看他。
　　“公子也是来预备登科的？”老板经营这状元楼十几年，自是知道鸡窝里也能飞出不少金凤凰，虽然看莫少离衣着寒酸，但也不至于太过怠慢。收好了银钱，命人带他领了房牌号，方才又想起来问：“可问公子家乡何处？”
　　谁知莫少离左顾右盼已经看直了眼，根本就顾不上理他。
　　京城果真繁华如花。
　　莫少离小时候不知有多少次梦过京城，除了小时候几次听生意归来的舅舅说起过，自己似乎就再没接触过南山周围那块巴掌大以外的地方。不过曾趴在桌前听冀燕然说的眉飞色舞，他说南山顶上直通仙界，那里面彩云飘飘，雕梁玉柱，鬼斧神工，是神仙住的地方；对这种道听途说，莫少离相当不以为然，摇头晃脑跟他解释只有当今京城才算得上是人间盛世，因为书上写的分明仔细--塔盘湖势动，桥引月痕生，再说自古多少文人骚客，传奇故事，追溯其源都是出自京城。
　　冀燕然不服气，一骨碌爬起来，有能耐到时候就比一比！
　　莫少离搁下书，慢悠悠的说，待我中举夺魁之后，任你看个够。
　　而如今，自己果真如愿进京，一掀轿帘满目银片金屑，各自拖着长长的尾线入了眼，想到以后这些皆可能从梦里跳脱出来，掌握在手，呈现在前，心中油然升腾起来的虚荣感，怎么都不想掩饰。
　　——只可惜，那人却无缘看见。
　　莫少离叹口气，进房先推开窗户，状元楼正对着繁荣街，楼下行人接踵比肩，绕过护城河，走上环城街，沿路尽是红花栉比，绿柳堆砌，青灰庄严矗立的城门墙被午后灿烂的阳光映照的发暖，楼檐阁角彼此交错，隐隐的叫卖声此起彼伏，中间暗藏着不知哪间楼子里的歌姬，手里应是拨弄着一把五弦琴，咿咿呀呀唱，正悠扬。
　　莫少离看着看着，心情已从徒然欣喜，转成无名落寞，加上连续的赶路也是车疲马困，他伸手合死了窗户，强打精神从包里取出来书，往床上一靠，只翻了三两页，便只觉得上下眼皮打架不停，兀自又挣扎了顷刻，便赴了黄粱梦。
　　浑浑噩噩又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得楼外传来熙攘躁动之声，莫少离只觉得乏，翻了个身想继续睡，倏然才发现事情不对。
　　自己只着单衣躺在被窝里，手里的书也莫名不见，安躺在茶桌上，两扇窗户却是大敞着，各色灯影交辉相映，烘亮一角垂垂欲黑的天。
　　莫非……莫非……有人进来过了？
　　莫少离倏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连忙趿拉着鞋跑到门口，检查了检查门的确是朝里闩好的，忙又转身翻翻银子等贵重物什都在，才稍稍安了心。挠着头坐在床沿上想了半天，还是觉得蹊跷。
　　此时有人敲门，是店家小二的声音：“莫公子，厅堂内已经预备下了状元宴，您收拾好了就下去吧，大家都在呢。”
　　“喔好……”莫少离回了神，“麻烦了。”说着就往身旁摸衣裳穿，手伸过去，却摸着一处东西。
　　那东西一触即离，莫少离的手指也像燎到了火一般，缩了回来，待他使劲揉揉眼，左右环顾这房里仍是自己孑身一人，再无其他。难道……
　　“……是、是谁？”
　　莫少离因曾遇见过冀燕然，心里倒也不是十分害怕，只是觉得京城如此盛世，更何况是天子脚下，竟也有鬼魅出现，令人难解。
　　那人只不吭声，狭小的空间里面剩下两人的呼吸声，听着细微又清楚，莫少离稳了稳心神，手一寸一寸又摸过去，这次他却没有躲。
　　莫少离握住了那只手，上下摩挲那皮肤指骨，丈量着要比自己手掌还大一些，说不上凉或者暖，只觉得心底里无比熟悉。
　　“冀燕然？”
　　“莫公子，可好了？”
　　小二又敲了敲门，声调里已带了三份不耐，那只手也见机抽走，莫少离顾不上答应，只伸长了胳膊要去扯，却扑了个空。
　　风倒灌进窗，灯火顺着缝隙流到地板上，染一片橘黄。
　　莫少离呆坐在床上，看房间安静如昔，似无人曾来过。

　　柒

　　莫少离下楼的时候，发现堂内已经摆下了十张八仙桌，桌上尽是鱼肉佳肴，挤得满满当当。
　　听说每届状元郎，十有八九是从这状元楼里出去的，所以也不知道是哪一年定下来的风俗，老板亲自摆一晚上的状元宴，好酒好菜毫不吝啬，而凡是前往赶考的考生，无论贵贱，落座便一视同仁。
　　只等状元登科，日后得势不忘这小小恩惠，纷纷拨款扶助，所以这状元楼一直生意红火至今，也算是繁华街一处妙景。
　　莫少离心神恍惚，就近看一张长凳上没人，就坐了下来，面前香味扑鼻，他动了动筷子又放下，一点食欲也提不起来。
　　紧接着就感觉有人紧贴着自己坐下，莫少离低头让座，挪了挪发现身旁仍是一团空气，直到伸手过去碰了碰，才心下了然。
　　那人坐的理直气壮，想是饿了好长时间，偶有极细极细的咕咕声响，撞进莫少离耳朵里，引得他想笑。于是重新拾起来筷子，看什么夹什么，风卷残云盛了满满一碗，才停手搁在一旁。
　　对面就有人嗤笑：“乡下人，怪道没见过世面。”
　　莫少离抬眼，才注意到桌子四周坐的几位都是锦衣华袍，一看就知道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哥儿，眼睛齐刷刷的盯着自己的手边的碗。莫少离被瞧得脸上挂不住了，嘿嘿干笑了两声，两手捧起来茶杯小口小口慢嘬，装矜持。
　　“叫什么名字啊？”仍是对面那位，手里把弄着柄折扇，扇骨下面拴着细细金丝红绳，绳上捞着颗丸子大的翡翠，闪着华贵的荧光绿。那公子看莫少离悄悄抬了眼，就故意把那翡翠绕着手指头来回晃荡，脸上笑得轻蔑，丝毫不掩饰。
　　莫少离看了看他，当没听见，伸手夹了一片猪头肉，蘸着碟子里的蒜蓉酱吃了。
　　冀燕然却终究看不下去。
　　顾锦文那天气急败坏的去找自己，说来说去不过就是那么些意思，冀燕然心里明白。可是自己不曾明白过的，正是小书生的心。
　　他可以逆来顺受，任由自己搂着抱着，揉着捏着，仍是不肯丢掉他的状元梦。
　　到头来，究竟是鸿鹄得志，还是归隐山林，在莫少离心里那杆秤上，属于自己的砝码，到底有几斤几两重，自己却从不得知道。
　　于是，自己从远远目送他走，到神使鬼差隐了身，钻上轿子陪他一起走，皆是因为，放不下。
　　冀燕然刚要起来教训他，下一瞬却被莫少离扯了手握着，只好两眼死死盯住对面那人，坐下。
　　莫少离就当一切事情没发生过，又慢悠悠喝了两口茶，忽然扭过头对着坐在身旁的另一位学子笑了笑：“在下姓莫，名少离，敢问公子贵姓？”
　　莫少离笑起来唇红齿白，气质别样清朗，那学子冷不防被搭讪，就也跟着笑了笑：“在下免贵姓邢……”
　　话还未说完，就被一声浓重的咳嗽打断，少离对面的公子哥满脸不悦站起来，径直走向这边，摆摆手让人起身让了座，自己大咧咧坐下，屈起脚，脚尖冲着莫少离。
　　“小书生，本公子刚才问你话呢。”
　　莫少离提了口气，淡淡说：“隔得太远了，恕没听见。”
　　那人不依不挠，凑近了使劲嗅一把，吊着眉眼笑容下流：“好香啊，莫非贤弟果真是个娘儿们，这小脸上抹过粉了吧，让哥哥仔细瞧一瞧……”
　　说着就要拿扇子来挑莫少离的下巴，莫少离吓一跳，忙伸胳膊去挡，而同一刻耳边倏然有风声扫过，等再回过神，那公子屁股下面的凳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四分五裂，他四脚朝天仰躺在地上，对着天花板目瞪口呆。
　　顿时全大堂的目光齐齐飘来聚成了焦点，连老板都忙不迭的跑过来，亲自伸手去扶：“文公子，这、这是怎么一回事唷？”
　　只有莫少离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一脸无辜瞥了瞥旁边，捧着茶杯不吭声。
　　文公子面子上过不去，恼羞成怒冲着老板喝了两声，老板赶紧躬身道歉，命小二把柜台的太公椅挪过来给他坐。
　　纨绔公子这才稍微满了意，屁股才刚刚挨住坐垫，黄杨木太公椅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木屑飞散。
　　这次轮到莫少离面子上过不去了，他抱了那碗菜，忍着笑，领着身边人溜之大吉。
　　月光在檐角打了个弯，洒落在状元楼的金字招牌上，一阵眩目的凉。
　　莫少离进屋反手闩死了门，才开口：“冀燕然，你出来吧。”
　　可是屋子里又没有了动静。
　　莫少离喊，冀燕然？
　　他终于承受不住，心口塞满了难以疏泄的东西，压得自己几乎要喘不过气。莫少离发狂似的抓起来东西就拼命扔，枕头，褥子，衣服，书，笔等等等等，统统砸到看不见的那人身上，翻滚着散落了一地。冀燕然站着当了肉靶子，忍着一声没吭，看着他砸累了，砸烦了，自个儿喘着气蹲下来，抱住膝盖，发呆不动了为止。
　　冀燕然过去，揉弄了揉弄他头发，莫少离别过脑袋，听见轻轻叹息。
　　月亮似乎把整个房间都浓缩成了一小点，墨汁一样的暗影从窗户根下开始蔓延，渐渐伸展，生长，直到遮住自己身体，拉成细长一条人形，站在面前。
　　冀燕然也蹲下，单膝着地，两条胳膊一揽，把他抱进去，亲吻他嘴唇。
　　冀燕然轻轻说：“哪有砸人砸这么疼的？不光这次，上次也是，捡起来石头就……”
　　小书生红了眼圈，搂住他脖子，狠狠埋进他怀里。
　　隔一天就是殿试了，莫少离没再下楼，只是吃早饭的时候听人议论纷纷——昨晚上文公子中了邪，见谁都说妖怪，连夜被家里接了回去。
　　莫少离差点喷了饭，瞪着眼望冀燕然，冀燕然装不知情，咬着筷子，望天。
　　吃过饭回房小书生趴桌上看书，冀燕然没精打采地就趴在一旁玩他的砚台，手指头蘸进墨里，在旁边不知画些什么，复又抬头看莫少离。
　　莫少离扭头跟他对视：“看啥呢？”
　　冀燕然笑了笑：“看不够。”
　　莫少离不好意思了，拿书遮住脸：“看不够以后再看。”
　　冀燕然弯了弯嘴角：“……快看不上了。”
　　莫少离没听清，从书页里头露出一只眼睛来：“啥？”
　　那边不再回答，莫少离看了一两行字，又拿笔戳戳他：“你倒比以前老实得很，好奇怪。”
　　冀燕然搓搓脸，又捏捏耳朵，想了一会说：“惧内。”
　　莫少离这次脸红到了脖子根，决定不再理他了。
　　冀燕然桃花眸子瞬间促狭眯起来，抬指，伸手，得意洋洋抹了他一脸墨花。
　　午后所有考生要去殿前候审，拜帖审考官，莫少离打点好行装，问冀燕然要不要一起同去。
　　“老子不习惯看那什么繁文缛节一套一套的，还不如自己呆在家自在。”冀燕然双手搭在脑后，翘着腿在床上躺着，一脸惫懒样。“你去吧。”
　　莫少离点点头，又看看他：“那你等我回来。”
　　冀燕然招招手：“去吧。”
　　隔壁房间内的人皆已开始动身，木板楼梯上脚步渐响，莫少离走到门口，又回头望：“等我回来。”
　　冀燕然坐起来：“去吧。”
　　莫少离再看他一眼，错觉似的发现他脸色比往常苍白，想了想应该无碍，便抬脚出门，此刻冀燕然却突然又叫住了他：“娘子。”
　　冀燕然笑笑说：“早点回来。”
　　整座楼里终于再听不见了声响，外面繁华街上，无数学子启步迈往自己未来通途大道，仄仄流成一尾长河。
　　就在那一刹那，冀燕然想问，你可愿随我回去，南山林里，抛下功名，不问凡事，我伴你到老。
　　可是……我要的东西，都在你手里，而你要的东西，我终究却给不了。
　　冀燕然闭上眼睛，身体终于支撑不住，撕心裂肺一样的疼开始蔓延全身。
　　此乃京城，龙气盛气汇拢之地，自己一介小小妖怪，浅薄道行，一路能忍到此时，已是尽了全力。他摸上床头包裹，缓慢抖开，那天莫少离扔东西的时候自己真切看见的。
　　——两根面人，原本一青一白，该是执手相握，相看，相守，只是如今颜色已融到了一块，甚至快化没了形状。
　　店小二等人走干净了，开始擦桌抹窗扫走廊，发现二楼这间屋子虚掩着门，就以为是哪位公子秉烛夜读睡过了头还没走。于是轻轻敲了敲，却听不到里面有人回应，他干脆推开门进去。
　　“莫公子……”
　　屋内敞亮，房牌安静搁在桌上，剩一室阳光。
　　当皇差举着皇榜来到南山脚下时，村里还笼着一层薄薄的晨雾。
　　莫少离睡意朦胧的去开门，抱着门闩直揉了好几下眼，才看清院子里已经站好了一群黑压压的人，为首的人手中捧着的那卷绢帛镶着金丝边儿，搁在朱漆方盘里，在雾气里仍是兀自耀眼。
　　村长已经忙不迭地遣人上镇上去通知了顾老板一家，自己上前就握住莫少离一双手拼了命老泪纵横，莫少离就一脸茫然看他哭，登时村子里也随之开始热闹起来。平时不见人影的小屋小院霎时成了方宝地，人们几乎挤破了旧年用黄竹竿扎好的墙篱笆。
　　穿着大红宫服的公公这才一甩拂尘，迈着方步踱到莫少离面前，尖细的嗓音划破晨曦：“新科状元莫少离接旨--”
　　莫少离这才反应了过来，忍不住地心狂跳，本能的随着音调就跪了下去，高举双手承接。
　　然后就几乎没了喘息的机会，来人说即刻就要收拾东西进京面圣，公公亲自进屋环视一圈出来长长呼口气，才躬身把袖子一拂，对着停在门口的那架红呢大轿笑着说：“那么……状元大人请登轿吧？”
　　莫少离两手攥着皇榜迟疑了下，说请等一等。
　　接着便掉头扎进屋子里，手忙脚乱地掀掀被子又开开箱子，漫无目的的想找一些东西带在身上，可是却又不知道到底带些什么，把墙上的两幅发黄的画卷起来，又慌乱的夹了两三本书，满目熟悉的东西，都不可能带走，才悻悻出了门。刚出门就被一路簇拥着往前走，有人帮掀帘子，有人给扶进轿，莫少离受宠若惊不知所以，匆忙间似乎在人群里头瞥见了一抹青色影子，待想回过头重新仔细看的时候，却又找不到了。
　　顾老板在人群前面站着，跟着轿子走一步跟一步的嘱咐，莫紧张，要大方，谨慎些，莫冲犯了圣上，东西会找人替你打理了送过去，家中勿需挂念，一路上小心，身子为重。
　　莫少离头一次萌生了牵念之情，忽然就抓住了舅舅的手：“舅舅，您、您能不能……帮我去看看一个……人？”
　　顾老板一愣，连忙抚住他的手：“是谁啊？”
　　那名字就在嘴边，莫少离张了张嘴，眼圈一红，又轻轻摇摇头说：“没有……都保重，记得等我回来。”
　　他嘴里念着，眼睛却往南山上看，弄得顾老板有些摸不着头脑，眼看着轿子走出大老远，还在皱眉头，十年寒窗无人知，一朝成名天下闻，此时登科如登天，哪里还有再回来的道理？
　　这时顾锦文慢悠悠凑上来，意味深长叹口气，抱怀笑着说：“咱们家这哪里是在送状元，这分明是在送新娘子出嫁呢。”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多年的夙缘终于得以实现，莫少离全身笼罩在一片暗红之中，却无论如何都高兴不起来。随着路途起伏颠簸，村里临时凑起来的庆贺队伍，唢呐喇叭随着炮仗哄响渐渐都被远远甩在身后。他从怀里掏出来那两本书，有一本是明显泡了水的，上面纸面皱的几乎要翻不开，中间连着的几页失落不得其踪，想当时自己坐在炉灶前，一面一面翻着凑在火上烤，那人就在身后不胜其烦，拿筷子敲碗说那东西你烤熟了老子也不吃，速速去煮饭，晚一点就吃你一条胳膊。
　　自己的确是怕过的，曾千方百计想着要把他轰出家门的，而到后来，这种感觉，什么时候潜移默化地变了，甚至连自己也不得而知。
　　可是自从冀燕然忽然不告而别，整月恍然如白驹过隙，那人却像是人间蒸发一般，再也不曾出现过。
　　莫少离打京城回来头一件事就是进了南山，沿路把嗓子都喊到没了声音，还是找不到他；而那一次自己迷迷糊糊中被他掳到的山洞，擦破了手，跌伤了腿，仍也是无迹可寻。莫少离在南山竹林里从早跑到晚，失魂落魄了整整两天，也不管村子里急疯了，直到最后顾老板带人打着灯笼找进来，才拉回了家去。
　　而后他辞别了舅舅一家，照旧搬回了自己的茅草屋，照旧读着自己的圣贤书，照旧独自一人与南山毗邻而居。而那一个月前的荒唐事，真好似一场春秋梦。
　　只是，莫非就如那传言里一样，蛇者，长相思也；长相思者，绵绵无绝期也。
　　莫非他就是故意的。
　　莫少离捏紧了书，心里头一次被惹出了无名火，冀燕然，你等着，等我有朝一日衣锦还了乡，头一件就是捉了你这蛇妖，而后你我，有仇报仇，有怨抱怨，走着瞧。
　　随后，南山上竹影摇动，撑起来翠绿翠绿的青纱帐，一场急急忙忙的青雨随后而至，噼里啪啦砸跑了还在沿途忙着庆贺的村民，老村长拧着湿衣裳，隔着窗户纱赞叹这定是迟来的喜雨啊，不过，不过突然就下在状元屁股后面，也、也太蹊跷些了吧。
　　冀燕然只赶得上瞧见了那恭贺队伍的尾巴，喜气洋洋摆在蜿蜒的小路上，远远红成了一条线。
　　自己却没有力气再去追赶了。因为能活着回来已然是个奇迹。
　　无巧不成书。上次自己拼命撑住最后一丝力气，从状元楼里逃出来，免得万一最后脱力化出原形来，又躺在莫少离房里，连累了他……而且，万一就这么死去被他看见的话……
　　冀燕然跌跌撞撞沿着繁华街往南跑，离京城远一分就还有一分的希望，有一分希望就能多一分再见少离的可能，而就这么些微的可能，支撑着冀燕然足足跑出两三里去，而后眼一黑，噗通重重摔在了官道上，又打了两个滚，翻进了一旁壕沟里。
　　冀燕然大口喘着气，呼吸每一下都疼，其实就在随着莫少离来的路上他还在踌躇，豁了命要陪他，到底值不值得。
　　若自己安心在南山等他回来。
　　若他就真的一去不再回来。
　　冀燕然苦笑了两声，小书生昨天还搂着自己，哭地鼻头通红，而现在自己身上，口中，心里，带着满满一身他尚未散去的味道，躺在这里等死等的无可奈何。
　　身体逐渐疲惫，沟里还潜伏着汪着水的湿泥，浸透了自己四肢，路边车行如洪潮，扬起的尘土漫过天空，把视线染成暗黄色。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在竹林里碰见莫少离的时候，一样的不堪，一样的狼狈，一样的精疲力尽。
　　可那仅仅是个开端，而此时，心境竟已大不相同。
　　从近处传来脚步声，冀燕然头痛欲裂几欲昏厥，他叹口气放弃了再挣扎，索性闭了眼睛，随缘去吧。
　　最后……莫少离，娘子，再见。
　　可是等冀燕然再睁开眼的时候，发现周围景色都已无端变化，自己满身泥浆躺在某一处平地上，身后贴着幽幽青竹，互相交叠遮掩着西来的耀眼余晖。他抬抬胳膊，好似还在人世，于是翻身就想爬起来，无奈又继续摔下去，浑身力气好像被吸干了一样难受。冀燕然不甘心，接着又要爬，又摔倒。
　　“……呃！”
　　“没死已经算是有福了，莫折腾了。”声音的主人懒懒朝这里望，冀燕然听着耳熟，分辨不出是谁，只好伸长了脖子去看恩公，两人眼神一对，自己遂趴下继续装死。
　　天师扛着长长的招魂幡坐在一旁的石头上，垂着眼看他：“为什么不是所有属妖精的，都如你这般脑子不好？若都好端端的跑去京城寻了死，我这一路来能捡多少现成便宜？”
　　冀燕然不大情愿的哼哼两声：“多谢相救了。”
　　“莫急，以后好了再报恩吧，”天师拍拍衣裳站起来，“你此时道行毁的差不多了，若想活着就安分呆着，告辞。”
　　天师转了身过去，挠挠鼻子，看了看褡裢里的糖腌苹果，摇摇头。
　　“杀妖的到头来却变成救妖的，看来是被那小狐狸带坏了，这回去可要跟他，好好算一笔账。”
　　冀燕然缩着脖子听见了，表情一时古怪，说不出话来。
　　顾老板一家刚刚才送走了所有前来庆贺的人，自莫少离被轿子一路抬走，乡民们便转移目的地来到自己庄上，乡村人家小小礼品不足挂齿，寒暄笑讪事理所当然，只是来一个人便要弯腰揖回去，自己一把老腰差点就断在了外甥的登科日，顾老板坐上堂屋里的太爷椅，捶着腰叹着气伸手要茶，却听见前去闩门的小丫鬟迟疑着问：“公子您是谁？天色晚了，请明日再来吧。”
　　那人清冷冷的声音，如檐底下还滴着的雨，却是自己从未听见过的：“让顾锦文出来！”
　　顾老板听着奇怪，扶了椅子又站起来，忙着呼喝小丫鬟：“来者是客，快请进来。”
　　那人一双灼灼桃花眼，脸上冷的似乎挂了层霜花，顾老板瞅了他半日没想起来在哪里见过，只好让人移座奉茶，自己赔笑：“锦文随他娘去山上寺里上香还愿，今晚上恐怕回不来了，敢问阁下是……”
　　那人霎时就竖了眉毛，转身就要往外走。顾老板不知道该送还是该留，愣在原地没动弹，直到那人在门槛前站住，又回过头来。
　　“告诉顾锦文，我在南山脚下只等他三个时辰，迟上一刻他少一条胳膊！”
　　顾老板身子一晃几乎摔倒，嘴里嗫嚅着说不出话来，没想到那人得寸进尺，继续把眼一瞥。
　　“而莫少离，他还欠我一样东西，三个月为期，他如若不还，南山脚下再无人烟，你们等着。”
　　刚还愿回来的顾锦文，衣裳都没来得及换，直接让人用小轿从家门口又抬去了南山，剩下顾夫人一个人站在门口把手帕子绞成个麻花，冲着刚出来的顾老板跺脚。
　　“该不会……有危险罢？”
　　顾老板倚在门框上，摇摇头：“那来讨债的公子，倒像是上回里听他们形容的，一直跟着少离的那个，只怕的是有人传说……传说那是个妖怪啊！”

　　捌

　　莫少离，莫书生，莫状元，莫大人。
　　昔日能在学堂里，读一篇文章过目不忘，仰头便出口成诵一字不差的莫少离，此等奇才应是与生俱来老天赐予的，不过任谁都不会将他跟今朝头科状元郎联系到一起，在村人眼里，至多不过就是一个自小没爹娘，写得一手好字，几件旧衣裳，最喜捧着书呆看的小书生。
　　然后就没了。
　　村里多耕田，农闲时大伙儿也会坐在场院里，拉东说西摇蒲扇喝小酒，话头永远离不了各家鸡皮蒜毛家常事，且每每说到顾家总会说顾老板倒是难得的善人，顾锦文是独子，家里头的宝贝疙瘩，难免娇纵些，莫少离嘛……莫少离这孩子可怜呐，往后便缄口沉默不再说了。
　　接下来一阵凉风，吹散稻花香满囤，大家兴致于是又高起来，林里狐狸做妖媚，装成妇人勾汉子，黄鼠狼子敲夜门，破瓦罐捧回金沙粒，全是些山野村言稀罕事，听的盘在一旁暗处的妖怪急红了眼珠，莫少离，我们家莫少离如何，有能耐就接着说啊。
　　千件事万件事，在心里总抵不过‘莫少离’三个字，或许这已经就是存在的意义。
　　只是此时莫少离还没去京城考状元，冀燕然还赌气呆在南山里。
　　“所以莫少离他自己能搬来南山脚下一个人住，而他那做大善人的舅舅可以安稳的开着店门，穿着绫罗，数着银子，还等着自己那状元命的穷外甥日夜拼了命的去考状元，好能一步登天之后尽心尽力的施恩乡里，又算得在他头上的功德一件。”
　　冀燕然像在自己家里似的，拉开竹椅子大喇喇坐下翘起二郎腿，对着桌子那头的顾锦文抠指甲，而后微微一笑：“你说我看得可仔细？”
　　顾锦文没话说，却也面色坦然，这妖怪自少离登科走后就不肯安生，时不时拉自己来这里‘说家常话’，想想也颇后悔自己上次一时冲动刺激到了他，不过仗着自己跟莫少离的关系，面对冀燕然，倒也不怎么再害怕。
　　冀燕然又看穿了他心思，桃花眼眯起来：“别以为你跟他是同一条命，我就不敢动你，我自有我的方法留住你一口气，穷书生照样可以千里之外登堂拜礼走路吃饭一样不落。”
　　顾锦文红了脸，咳一声，微微挺了挺脊背：“这又有什么不对？假使当年落难的莫说我们自家亲戚，就算是路人甲乙丙丁戌，爹爹照样会收留抚养--且我们又并非近亲，再说了知恩图报本就是圣贤之德，伦常之理，他既然有心，我们又何乐而不受？少离向来知人情识大体，爹爹于他胜于生父，而我于他为兄，于公于私于礼，也轮不到你来为他叫屈。”
　　他嘴快的像正月里拉响的红炮竹，噼里啪啦止不住一串连响，听的冀燕然直皱眉头，什么前人，什么古训，写这些书的人都定是被咸菜腌臭了脑袋，心里暗暗担心若莫少离以后也学会了这一套一套的歪理，吵架如何吵得过？
　　顾锦文瞟他一眼，“既然你知道少离剩下既有状元命数，这是冥冥中注定好的，枉你费尽心思扰他这么久心神，仍然还是拗不过天数，你说这能怪谁？”
　　冀燕然这次出奇的坐着没动，还是那副姿势，手背抵住嘴唇，声线冰凉：“你是怎么知道的？”
　　顾锦文贪图口快，一时间的气氛瞬变差点让他咬了舌头，好容易定了定神，干脆就豁出去与他说个明白：“我说过，我是少离兄长，而他自跟你上次分开已经半年有余，你当我们就没有书信来往过？”
　　这话像极了灼热的烙铁，热气凝聚成凶猛的火舌，冀燕然感觉自己有些抵挡不住，忽然之下竟然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顾锦文看他模样奇怪，怕刺激到了他再惹出什么祸，心里飞速盘算该如何把话能圆回来，谁知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眼前万物开始剧烈颤动--是他掀了桌子。
　　满屋灰尘飞舞，顾锦文抱着头闪到了门口，撩开袍子腿就要往屋子外面迈，可是眨眼青光闪动，冀燕然负手立在了他前面挡住了去路，一张脸黑的吓人，自上而下气势逼人：“他还说什么了？”
　　顾锦文抚胸口，“……他、他何尝说过什么？他知道你不让他当状元的缘由，可是不做这个状元就破不了这个命数，否则他也不会巴巴的三番两次去找那道士，几乎卖了命才要得那几张忘性断情的破烂符纸！”
　　冀燕然身形一晃：“什么？”
　　顾锦文站起来扑扑身上，才抬起眼来看他：“冀燕然，你当真，仅仅当他只是你的傻书生么？”
　　那老和尚说，顺应天数，一举夺魁方是破解之法，但福缘深浅，命之长短，仍是未知。
　　那捉妖天师说，状元命金贵无比，恐怕妖怪消受不起，你与那人，孰轻孰重，强不强求，自己掂量。
　　莫少离恍然有些走神，手里头拿着沉甸甸历来各地的史卷坐在案前有些发愣，刚做的大红官袍料子还未完全帖服，穿在身上倒像是挂上了几匹新布，压得腰酸背疼。
　　身旁的小丫鬟手脚勤快伺候着添茶研墨，新上任的状元大人模样清秀，脾气别样好，为人又谦和又认真，只是有时过于木讷谨慎，时常自己望着窗棱子半日不动。不过听宫里嬷嬷说，他第一天在朝上以一篇策论让群臣赞叹不绝，被当今圣上钦点五品礼部侍郎，修著史籍，披阅文书，招揽天下学子，又当着众臣的面赏下宅院金银，马匹奴仆，喜称贤臣果真非那泛泛池中物。
　　不过似乎莫大人并不高兴，进京也只孑然一人，前日清点封赏时，当天便遣人包了钱银一路送回家乡，后来更是如此，赏多少送多少，到头来状元府里倒是空的像纸上画出来的房样子。京城人多闲话，每当茶余饭后剔着牙嘬着烟管提起来这一跃龙门天下闻的莫少离，总会笑着说一句‘噢，那个搬家状元啊……’。
　　直到灯花断了落进烛台里，满到溢出来。
　　小丫鬟看不下去了，说：“大人脱了衣裳歇息吧，如今夜越发长，天越发凉，保重身子要紧。”
　　莫少离也觉得眼酸，想想也已经九月过半，外面叶子黄黄绿绿都铺了一地，伸展伸展胳膊说：“那你拿件衣裳来披上吧。”
　　小丫鬟转身取了衣裳，看见自家大人却站在窗户前面，赶紧过来给他披好了，立在旁边，莫少离转身挥挥手，说你下去睡吧。
　　小丫鬟忙答应一声，伸手欲关窗子，却看见莫少离兀自站在那里不动往南看，院墙外面是树影，树影以南是康庄道，道路悠悠再向南，眼睛望不到的地方还有一座南山。
　　于是试探着问：“大人，今儿个风大，就这么对着您吹，不凉吗？”
　　莫少离裹了裹身上衣裳，笑了笑，又叹口气：“凉啊，如何才不凉？”
　　秋风凉，相思凉，人心更凉。
　　如何才不凉？
　　第二天起来早朝完毕，皇上回宫翻看政务呈书，发现最底下却压着一张辞呈，最下面缀着‘莫少离’三个字，眉头一拧，随即遣人召回莫大人。
　　莫少离刚至府门口，红呢子小轿还未及跨过自家门槛，调头又进了宫，等人宣了进殿，抬眼就看见那明黄色的身影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卷奏折看，连头也不抬。
　　时间就此静默，皇上不说话，莫少离大气不敢喘，垂手等在宫门外，眼看着外面太阳从天花藻井，爬上琉璃瓦顶，光芒一丝一缕倾泻进来，台基，栏板，梁柱，直至铺满自己脚底。
　　皇上这才放下文书，拍了拍手，让人过来收拾了，笑着说：“莫大人久候了？”
　　莫少离腰板都挺的僵了，弯下去时几乎听见骨头缝里的咯吱响：“臣不敢。”
　　皇上点点头，“你的辞呈既塞在最后，那朕也要循着顺序来才是，只是朕最近听闻莫大人在民间名号颇响，朕封赏的东西也差不多运走十之八九了吧？”
　　莫少离头垂得更低，小小声回：“十之八九了。”
　　皇上哼一声，转过身去：“请辞回乡所为何事？”
　　莫少离老实回答：“为见人。”
　　“见谁？”
　　“……牵挂之人。”
　　皇上撑不住笑出声来，一掌伏在案几上：“搬家状元莫少离，你终究是连谎都不会撒。”
　　莫少离匆忙跪下，脸红的像城外刚熟透的柿子：“臣……不敢欺瞒陛下。”
　　“不敢？”皇上回头：“那你费煞十年苦心，披荆斩棘才得以爬到天子脚下，钱财敛够便要请辞，当初何苦又要考这状元？”
　　为何要考这状元。
　　冀燕然也曾问，这书有什么好，这状元有什么好？
　　记得自己当初毫不犹豫回答他说有黄金屋，冀燕然不为所动，只是继续追问，那屋子固然好，可里头有谁呢？
　　纵使庄严壮丽，纵使金碧辉煌，金打玉砌的窗户里面，独一人，捧一盏灯，眼望南山，叹相思凉。
　　莫少离听着圣上缓缓下诏曰‘今日朕就命人接你所有亲眷即刻入京，不得延误，如何’闭上眼睛，把额头磕在地上，说：“臣……谢主隆恩。”
　　莫少离一口气回了府，坐在书房里头看着窗户出神，小丫鬟送了茶进来，顺手取了鸡毛掸子往书架子上去掸灰，一会回头看见他仍是那个姿势，肩膀缩在椅子圈里，倒让门口溜进来的天光，映亮了小半张脸。
　　“大人，”小丫鬟有点看不过去，悄悄走过来推推他，“茶要凉了，喝一口暖暖身子吧。”
　　莫少离一时回不过神，“啊？”
　　小丫鬟跟着笑：“要不我再端一碗来？”
　　莫少离笼着手又愣坐了一会，才开口：“你帮我研墨铺纸吧。”
　　他起身坐回案前，将刚才皇上所下诏令回笼到心里仔仔细细默上了一默，每个字都沉寂在五脏六腑里面难过的要发酵，千句话万句话堵在嗓子里头不知道该向谁说，思来想去还是再写一封家书为是。
　　仍先是客套问好，再是转告诏曰，拟定上京日期，此外林林总总不过是像那浇筑了模子一样的几句话，蚕头燕尾攒够了大半张纸，独剩底下一点留白，莫少离捏紧了笔杆，却再也下不下去。
　　想问乡里是否安好如故，南山是否安好如故，那些竹子是否安好如故，那人是否……安好如故。
　　心里的欲念似胆小的蛇，露头遇见一阵凉雨，想知道的分明就在眼前，却又隔了一场薄雾，就迟迟不肯探头出去。
　　莫少离定了定神，转手又写给顾锦文，吩咐他闲暇时候去照料照料自己旧居，扫扫门前落叶，点点屋后败竹，还有看见了什么变化都要给自己一个回应，包括……如果遇到了什么人。
　　可是何必这样自欺欺人？但凡自己写一封信，只让人送到南山脚下，搁在自己桌上，那人必能看得见。
　　于是莫少离搁了笔又提起来，提起来又放下，最后使劲顶了眉心，望着桌上白花花一团雪花宣纸，直盯得那细腻纹理都快要燃烧起来，仍然写不下一个字。
　　就从下雨那天算，有条蛇无意间钻进自己的袖子里起，再到二人分开，此为三个月有余。
　　从温书代考到乡试，乡试到会试，会试到揭榜，揭榜到进京，进京到自己一次又一次对着一厚卷的纸提笔不语，林林总总算起来，又已过了多少三个月？
　　却仍然连一点音讯也没有。自己先后发了几封信回去问舅舅舅母安好，也曾单独写给顾锦文，词里行间多少次试探，但收回的总是些勿挂，一切都好，而偏偏对自己最想知晓的那人只字不提。莫少离掩了面，把书信整整齐齐叠好放起来，实在忍不住便要亲自写给他，却又不知说什么好。
　　他神通广大，一日千里，当初既然能跟随自己上状元楼，现在为何又不再来了？
　　就算自己当初答应过他，如今夺魁还愿之后却没能即可回家与之相聚，冀燕然你莫不是已经改了动不动就爱急红眼的惹火性子，抑或是……根本已经忘了莫少离是谁？
　　现在独剩自己一人在此，饱受相思苦。
　　莫少离叹口气，伸手要茶吃，抬头看见小丫鬟抿嘴吃吃的笑，便觉得奇怪，“怎么了？”
　　小丫鬟笑着转身把架子上的圆镜子取来捧给他：“大人您照照就知道了。”
　　原来眉顶上圆圆一颗红印子，莫少离也笑了：“不过是刚才用笔硌的。”说着便要用手去揉，小丫鬟却冲他摆摆手，又笑起来：“我们家乡里管这个叫相思印，印的越红，越圆，越深，就越相思，只是不知大人您，相思的是哪一个？”
　　莫少离倏然静默了，镜子里的自己两鬓梳的有些松散，张牙舞爪扯出来一些须藤似的头发丝，清清淡淡的五官，清清淡淡的性子，就好像是清汤挂面，即使现在盛在玉碗里，也不见得会勾起人多少食欲来，更何况当初？只想不透那个人，白生了一双勾魂夺魄桃花目，怎么就能看入了眼。
　　冀燕然那时候说过，其实你身上也就这点阳气可以迷恋了。
　　当时茅屋外，草檐下，他搂着自己坐在院里石磨上，身下簟纹如水，听四围传来低吟浅唱。
　　自己并不知这‘阳气’究竟所谓何物，只是每次都挣扎不开，只好眼睁睁看他捞住自己脖子，面贴面，嘴对嘴，耳鬓厮磨，唇舌交咂，地方本就不大，两个人更是要叠在一起，从头到脚，无一不触及，无一不抚弄，轻轻吮吸，细细咬噬，那是只觉得既害怕，又贪恋，既陌生，又甜美，时不时也会本能的伸出胳膊去抱住他脊背，肌肤间相互摩擦，染上一片粉红，开出三朵桃花，几分凉，几分暖，几层暧昧的薄膜笼下来，似罩上一层挣脱不开的罩子，直到那人抬起头来喘口气，头发丝从一侧哗啦啦垂下来，铺满一脖颈，又蹭得发痒。
　　而最后，他竟埋首在自己胸怀里，用细不可闻的声音调笑，又似自言自语。
　　他说，“莫少离，你不知道你自己究竟有多招人喜欢。”
　　莫少离对着铜镜子不禁红了脸，似乎里面正上演一出活色生香春宫戏，连忙到旁边盆盂撩了两把凉水，忽然又想起来冀燕然曾说过，自己身上有股墨香最好闻，就把鼻子凑到肩膀上，仔细嗅了嗅，好似真的有些香气，但再嗅过去，却已经淡到没了。
　　送信的家丁问：“大人，这……”
　　莫少离又从他手里抽过来那信封，对着日头望了望，重新交还给他：“这封，就放在南山脚下小茅屋里，只要显眼些，随便什么地方都好。”
　　家丁摸着那封信薄如蝉翼，里面好似根本没有东西，虽然知道状元爷的旧居是在那山脚下小茅草屋，但是此番送信给一个空屋子，也有点……说不过去了。于是试探着问：“放在空屋子里，倘若被风刮了……依小的看，还是一并交给了大舅爷，烦他费些神转达可好？”
　　莫少离摇摇头说：“不必。”
　　而后想了想又嘱咐到：“出去京城，务必日夜赶程，快马加鞭，若有什么结果，一定，一定，一定要痢疾回报，回来重重有赏！”
　　第二天莫大人在床上就开始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四天莫大人在史阁里魂不守舍，墨点几乎要滴到竹简上。
　　第五天莫大人在午门前无精打采打呵欠，脚步蹒跚站不稳，被负责纠察的御史看见记了下来，一直跪到太阳爬到正头顶，才准获释回家，让一众同僚看尽了笑话。
　　第六天礼部赵侍郎大人做寿辰，发帖请了朝内众大臣前去赴宴，莫少离实在没大精神，但碍着面子也准备了礼物叫人送过去，可是赵大人断断不肯，竟然亲自坐了轿子登府叩门，把个要蒙头睡觉的莫少离硬生生拽了过来。
　　“莫大人现在是天子座下红人，莫非是不把咱们这些小打小闹的场面，放在眼里了罢？”
　　酒过三巡，赵大人纵然性子爽朗不拘小节，借着酒劲把这话挑出口也是因为吃味，莫少离赶忙起身赔礼：“岂敢岂敢，学生近来身体偶有不适，不怎么太敢喝酒，只是怕扫了大家的兴。”
　　赵大人捏着酒杯笑：“其实早就听说，莫大人家乡有座南山，山里住着神仙，遇神仙能得状元，而莫大人不仅中了殿试头魁，而如今一路春风更是让我等好生羡慕，看来定是遇见了那神仙无疑了！”
　　此话一出，哄堂大笑，大家都知道莫少离的脾气，于是纷纷大着舌头问那神仙姿态相貌，感叹今生怎么不得遇见一回，甚为遗憾。莫少离听了没反应，托着腮望庭外枇杷树上喜鹊打架，一会也笑起来：“你们想知道？”
　　众人却皆静了下来，鼓着眼泡看他，赵大人为主人，忙令人斟了酒，递给莫少离。
　　莫少离慢悠悠旋转那小白瓷杯，放嘴边轻轻抿了口：“那人身材极高，细长骨架，桃花眼，一头乌发，急脾气，嘴巴颇坏，脑筋却极简单……生的倒是这世上少有的好。”
　　“那天山里连着下了好几场晴雨，他钻进我袖子里躲雨，我拿石头丢他，他又跟了我回家去……”
　　他静静地说，堂内人就静静地听，带点甜蜜抑或辛酸的过往，不加任何修饰，清清白白化作成一幅画卷，从莫少离眼里心里流淌出来，铺泻出来，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丝竹，器乐，戏文，一切的嘈杂喧闹皆被抛向凡世外，独留南山脚下，翠竹林里，一室私语，一卷传奇。
　　莫少离喝得酩酊大醉，后来被赵大人遣轿子送了回来，后来听扶他回来的那小厮说，莫大人一路上颠来复去念叨的就一句话。
　　小丫鬟紧张兮兮的问：“啥话？”
　　小厮挠挠脑袋想了想：“冀燕然，你不过是只爱哄人的妖怪罢了。”

　　玖

　　而后整整一月余，直等到顾锦文一家装点整齐进了京，莫少离一大早就收拾妥当派人去迎接的时候，那送信的衙差仍是一去无踪影，莫少离曾两次梦见冀燕然现出原形，飞舞在天上，一霎那，整个京城乌云密布，大雨磅礴，翻江倒海，巨浪滔天……
　　醒来浑身已经汗津津，衣裳全湿漉漉贴在身上，揉着太阳穴才想起来今日刚陪着文阁老看了《水漫金山》。
　　总之，冀燕然连同自己写的那封书信就像断了线的风筝，一去不复返。
　　接下来总还是要强打精神给顾老板一家接风，本来是计划着要将他们接至府中长住，但舅舅说这些年小有积蓄，加上莫少离这大半年来送回家的封赏，完全能够在京城置办房产，便不用他再操心。
　　于是在当日家宴上，觥筹交错间，顾老板坐上了太爷位，端起来酒杯喝红了眼圈：“我顾某人，此生何德何能，养得出一名状元，不管是天赐洪福，或是祖宗荫德，再无憾矣！”说完一杯饮尽，似乎终能卸得下大任，再坐下已然醉了。
　　莫少离亲自扶了他去歇息，到床前还被他一直抓着手，喝醉了，又上了年纪，颠来复去地总那一句话：“少离，这些年委屈了你，你不欠顾家的，早已不再欠了……”
　　莫少离知他是心里话，眼眶湿了又湿，起身答应，仔细替他掖好被子便悄声出来，刚关好门，发现顾锦文站在走廊拐角处，倚着那漆红柱子，笑着看他。
　　“我猜，你一定有什么话要问我，是吧？”
　　自莫少离走后不久，村里开始就有孩童失踪，最开始还以为有贩人的强盗，于是集结了数名强壮的村民来回放哨守岗巡逻，但是完全不顶用，且事情越来越蹊跷，后来竟然连成年村民都会莫名其妙的消失，还都是在夜里，鸡不鸣，狗不叫，静悄悄的根本无人知晓，最后终于在南山里发现被啃食干净的人骨头，才发现分明就是妖怪所为。
　　顾锦文神情凝重：“现在家家闭门闭户，日不敢作夜不敢出，镇上先后请来几个天师进山都没再出来，只好在堂前都摆满了菩萨佛珠供果香烛，祈求能驱邪避灾，全家平安了。”
　　莫少离听完惨白了一张脸：“……这不可能！”
　　顾锦文摊了双手，“说实话，你走后第二天一早我就见了他，他似乎只是心里不太爽快，找上门来硬要替你出头，对了，”然后又伸出三根指头：“他说他只等你三个月。”
　　莫少离脚步踉跄，伸手抓了他衣领：“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顾锦文一愣，紧接着没好气的说：“难道不是你们两个约定好的，我夹在中间算个什么？凭什么又要我来多嘴？”
　　莫少离没了话，放了他就往外跑，顾锦文忙一把扯著他，话还没说出口，就感觉莫大的冲力迎面袭来，差点把两人一起掼到地上，莫少离爬起来猛甩袖子甩开他：“你还要拦我到何时？！你们还要误我误多久才算够！”说完掉头就跑了出去，小身板很快融进夜幕里，直至很远很细碎的脚步声再也传不回耳朵里，顾锦文才起身，撩撩袍子拍拍手，站在原地冲那个方向望了好一会，才笑了笑：“其实这才是你心里话吧？……你说说那家伙，除去一副臭皮囊，还有什么好？”
　　莫少离在宣武门前直挺挺跪了一夜，守夜的小太监出来探了三五次，虽然看他在冷风里抖得可怜，也不敢贸然就惊动皇上，只好赔笑劝他回去明儿一早再来，莫少离也不听，梗着脖子铁了心咬着牙说有事请奏一副雷打不动死荐轩辕的模样，把个胆小的太监急的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来回蹦跶。
　　皇上起来的时候听见传报倒吓了一跳，此刻刚入了初冬，后花苑里的叶子都恹恹地帖服在土里化了草木灰，莫少离就跪在上头，脸色青白嘴唇发紫，小手通红，两鬓上还结了些许霜花儿，忙忙命人打了热水灌了暖包给他抱着，又接续灌了两三碗红姜汤，眼看着莫少离自己哆嗦了好一阵才能说出来话。
　　然而头一句就是开门见山：“臣……家乡突遭劫难，民不聊生……所以……恳请圣上恩准回乡探查，一平妖患！”
　　白气儿熏化了屋檐上的冰碴，字字含血，句句带泪，瞧他最后四个字几乎快要咬碎了牙，皇上突觉无奈，坐下来，又摆摆手。
　　“准了。”
　　早早就有人快马赶来通报，皇上福泽荫厚，命状元莫少离大人奉旨回乡探查。
　　莫少离披星戴月，下轿的时候天际刚刚微露鱼肚白，村里乡亲们挑着灯早已经在村口等候，放眼望过去，倒像是立起一堵薄薄的墙，上面影影绰绰绣着点星光闪动。
　　“早几个月就已经封了山，就连那边现在也不曾去了，大家都挤在一处，甚至连地也荒废了。”老村长脊背看起来更加佝偻，手里捏着长了铜锈的老烟管，垂下来看不见颜色的旧丝绦。
　　莫少离点点头，亲自下去扶起来他，回首环顾一下前后，这才一年有余，村里有些后生个子窜的很高，懵懵懂懂站在前排不知所措，连自己也快认不出来，他们身后是不愿见人的农妇，互相靠着无声啜泣抹眼泪，老村长叹口气：“这几个月来还好些，并不再丢什么人，连那些牲畜都好好的圈在院里不少一只，只是原来那些没了的……我们也曾几次进山寻过，谁知那走了几十年的老道都变了样，特别是山头上窜出来的黑云，我们看得真--倒像是两条龙王扭缠在一起打架，骇人的很……那雨是说来就来，斗大的点子砸的死鸡，一行人若不是退得快，差点都困死在山里头，从此我就叫人封了起来，再也不敢过去了。”
　　莫少离听得眼眶发涩，村里一路向南通往南山，往里就是绿竹夹道的清隽小路，春浮香，夏揽风，秋积红，冬裹银，一直伴着自己苦读了十几个春秋，而如今……
　　于是扬手让随性的人把车马上的东西全卸下，都是些银两，布匹，还有日常过活所用之物，看着手下人忙着散财济民，他回头握住老村长的手使劲摁了摁：“此事或许与我有关，因我而起，我这就去将它平息，保证再不霍乱，请村长放心。”
　　村长霎时热泪盈眶，赶紧重重点点头，继而抬起袖子抹老泪，过后忽然反应过来，细细思索那话似乎说的蹊跷，而此刻，却早已不见莫少离踪影。
　　莫少离再次进了南山，这一别已经一载有余，望着满山竹子依旧，凌霜傲雨，青翠修长，忽然又想起来往昔自己抱着书虔诚钻进山里，梦想以后有朝一日步步登云，必要带上全京城最好的画师，一了心愿。
　　而后就是功名成就，荣华富贵，治国栋梁，入朝时意气风发，告老时衣锦还乡，千古青史上必留下‘莫少离’这浓墨重彩的一笔，能引世人称颂。自己住在茅草屋里，夏不避蚊，冬不遮雪，而这藏在心底里头犹如长明灯一般的抱负与狂想，总能伴他捱到春暖花开时。
　　直到无意邂逅到那个人，袖子里一凉，心里更凉，莫少离眼一闭，从此是否就甘心随他堕入那层层叠叠无止尽的漩涡当中去了？
　　不知不觉中已经走到竹林尽头，天逐渐亮，林逐渐深，刚进来时的明快的青翠，已经化作浓郁的湖绿，天光投射下来，踩在脚底好似是密集的鼓点，映衬着心里开始翻腾的潮浪声。
　　前面已经没有路可以走，周遭静得似乎还在没睡醒的梦里，却又听得见围绕成一圈又一圈的，好像是喘息声，心跳声交杂起来的响动，流动过眼前，却捕捉不到。
　　莫少离站定，冲着某一方向轻轻喊：“冀燕然，你出来吧。”
　　竹林倏然晃动，摇碎了一地光影，头顶上恍若有鸟飞起来，莫少离仰头，只看得见根根翠竹披着青霜，高耸入云，消失在顶端那一点里。此时，熟悉的声音却从他背后传来，只是又远又近，飘忽不定。
　　“冀燕然哪敢与当今状元郎相见，既无此福缘，便不动此心，我高攀不上。”
　　那声调高昂气势，分明是抬着下巴眼冲着天，哪里有半分卑微的意思，莫少离皱眉头，顿了一顿，又重新开口：“……冀……”
　　声音来得干脆：“大人既然有那大大的，繁盛的，如花似锦的，哪儿都比不上的京城呆着，何必又来我这小小南山里，免得腌臜了大人您一身好衣裳，冀燕然担待不起。”
　　“好，”莫少离闻言，伸手摘了帽子随手扔在地下，“这样呢？”
　　那边沉默了，一会又清了清嗓子出来：“冀燕然从不认识如此衣着华贵之人，大人请回好走不送。”
　　莫少离点点头，解开衣扣脱了袍子，然后坐下来踢掉了官靴，赤了两只脚站在潮湿冰凉的地上：“那这样又如何？”
　　那边没有了丝毫言语，仿佛那声音从来没出现过，周围那片绿色往外延伸是墨汁一样的黑，莫少离站在寒风里面动也不动：“那请问，这样你记起来了么？”
　　良久，那边幽幽传出来一句：“如果……那个……你再脱一件的话……”
　　“冀燕然，”莫少离打断他扳回一辙，兀自穿起来衣裳，头也不回。
　　“我在山脚屋里等你，过一个时辰不来，此生相见再无期。”
　　阔别已久的小茅屋，还是那个模样，是自己以前住惯了的地方。莫少离推开门，看阳光洒进来，闪的有些真不开眼，倒似有人下过了结界，那些擦过身体轻微的灼痛感，把莫少离吓一跳。
　　他不由得举起袖子去遮那些绵延的光线，半日里才等到它们稍稍消褪，莫少离慢慢放下胳膊，摸到桌子，板凳，慢慢坐下，身子融进暖光里。
　　这里几乎找不到任何变化，甚至连蜘蛛网都没多出一张来，那人绝不会好心到动一根手指头来打扫，能做到的也只是保护这里保持原样不变而已。莫少离抿抿唇线，侧过脸去，四周环顾了一下，无意中扫了一眼南墙上，却不禁呆住了。
　　原本有土坯脱落的墙上，却密密麻麻刻满了字，歪歪扭扭爬了满墙，乍一看像刻坏了的梵文，隐隐有着无可名状的悲悯或福荫的错觉，从中透露出来。
　　莫少离起了身，走过去，才发现，满眼里里只有两个字——相思。
　　满墙相思。入土三分，微微刺眼。
　　莫少离忍不住伸手过去，一点一点的抠，落下来的泥土盖住了指头，又一层一层脱落下来，连他自己也不知想做什么，只是由着心里的本能，或许这小屋突然崩塌，连同自己一起深埋地底，也许就此无憾了。
　　而此时门外响起来脚步声，由远及近，进了院门，推开栅栏，走上台阶，莫少离回头望过去，却只看见门口露出半截青色衣袖，夹着一张快要揉搓泛了黄快要烂掉的纸，在风里一直抖啊抖。
　　莫少离不明白，刚要走过去喊冀燕然你干什么，那人倒抢先一步出了声：“慢着！你且站住，站在那儿别动，只给我念念这上面的几个字。”
　　莫少离怔住，仔细看那纸条，辨认了半日才发觉那是自己半年之前让人送过来的信，他竟然收到了，便忍不住要问：“你不认得？”
　　那人不耐烦了，“叫你念你就念！聒噪！”
　　莫少离便念：“长相思不如长相伴。”
　　那人察觉不对，于是急了，一个转身闪出来，抖着纸问：“那……我的‘少离’呢？！”
　　一晃当年，冀燕然指着纸上相思两字问，这念什么？
　　莫少离逗他，说，念‘少离’。
　　而如今，偌大一张纸上少少几个字，他只认得它，满墙上也只会描着画它，只因为它是‘少离’。
　　莫少离看着他，突然就湿了眼眶，他走上前，站在他面前，一字一顿说。
　　“你的少离，在这儿呢。”
　　冀燕然手背上，额头上，横七竖八都是擦伤，皮肤上还泛着密密的细鳞，他站在阳光底下，身后的天幕亮的像条瀑布流下来，倾泻在他肩膀上。
　　究竟有多长时间时间没见，莫少离在朝堂，在府里，甚至在赶来的路上都已经掰着手指头数了无数遍，而后要做什么表情，摆什么动作，说什么话，全部搁在心里，码的清楚罗列明白只等呈现了而此时骤然相见，自己竟然一时语塞，那些平常练就起来的，与朝中臣友们拱手相悦张口就来的寒暄客套话，统统撇干净了被丢进爪哇国里，沉默到无踪影。
　　或许现在自己最期待的，竟是当时最怕来到的，那人伸手过来，揽自己入怀，冰凉却亲昵的触感，从眉心到脸颊，细细密密覆盖交织成网。
　　不过冀燕然却连动也没动，只是愣愣地看他，就这么对视了好一会，扭身就走。
　　莫少离一把扯住他袖子：“你往哪里去？”
　　冀燕然回头瞪他：“屠村！烧山！祸害世人！无恶不作！万恶不赦！你将待如何？！”
　　他脸绷得紧紧的，一双桃花瓣眸子向上挑着，头发垂下来一两缕，影子盖过鼻尖，淡灰色下面是干干净净的粉色，延伸到嘴唇，不过整座架势摆的好像是破庙里面供起来的菩萨，金身里面露着破败的泥壳，许久得不到香烛供奉一般，气急败坏的狼狈。
　　莫少离看得想发笑，伸手过去碰了碰他脸上的鳞片，冀燕然皱皱眉头，却没有躲，听见莫少离轻轻问：“怎么弄的？”
　　他哼一声，琢磨着要再奚落他两句，却看见站在阳光下的小书生白净的像屉笼里发面馒头一样可口，不禁吞咽了下口水，又扭过头去。
　　莫少离不甚在意，拉过来他的手静静抚摸上面结了痂的疤，“冀燕然，以后你要是再与人打架，我就抓你去京城铁槛寺大佛下面压，什么时候改了，什么时候放出来。”
　　冀燕然捏紧拳头，牙齿咬得咯咯响，半晌崩出来一句：“莫少离，你好狠的心哪。”
　　莫少离冲他笑一笑，手伸在他眼前，握成拳，向前径直捣在他胸口，冀燕然没防备，被他打得连连踉跄了两三步，疼的蹲下身子直喘气：“你……你……”
　　“冀燕然啊冀燕然，“莫少离跟着蹲下来，搂住他脖颈，把脸贴上去，声音稍微有点沙哑：“到底是谁的心才比较狠，谁说要等谁回来，谁又忽然不告而别，谁收到了信一直不肯做回应，谁躲着不想见谁，谁又堵着谁的气，你说说，你都说说。”
　　冀燕然坐在地上，看他眼睛里汪着湖，许久消失不见的墨香味突然像从地面底下滋生出来的，掩盖住自己五官，但想细细凑近去嗅，又淡到似有若无，他甚至有点迷茫了，不过从那天开始反应了很久才发现一点——喜欢缠人不放的，不一定是他冀燕然，也有可能是自己的书生，京城的状元，现在山下村里找翻天都找不到的降妖大臣。
　　莫少离。
　　莫少离动作微微游弋，凑过来略显笨拙的贴住了冀燕然的嘴唇，没有技巧，更不会咂弄，然而只是尽了全力，他的肩膀稍稍抖动，似要把这欠了许多时候的相思债，一次讨回来算个清楚。冀燕然忍受不住，胳膊圈过去抱紧了他，却发觉莫少离已经松开了手，喘着气看自己。
　　他说：“冀燕然，一切事端都是因我而起，所以无论如何，你都不能去害村里的孩子！”
　　就在那一霎那，莫少离明显感觉到了原本抱着自己的手臂僵硬了。
　　侧过去脸看到了冀燕然发红的眼睛，他就要伸手去摸：“冀燕然？”
　　冀燕然像突然变了一个人，粗暴的拨开他的手，然后将莫少离一把推开，自己站起来就朝外走。莫少离有点反应不过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立即也站起来要喊住他：“冀燕然！冀燕然！你去哪里？！”
　　冀燕然不回答，身影走的坚定决绝，莫少离觉得事情蹊跷，赶紧追了出去，一把扯著他：“你去哪里？你给我解释清楚！”
　　冀燕然这次却乖乖站住了，他缓缓转过来身子，脸上冷漠的神色好像直接看到了莫少离的心底。
　　“莫书生，莫状元，莫大人。”
　　“莫少离，”他的声线冰冷到几乎结了冻，却探过来手捏紧了莫少离的下巴，仔细认真的放在眼前，端详了又端详。
　　“原来你，从未曾真正了解过冀燕然。”
　　莫少离呆住了，身体怎么也动弹不得，眼睁睁看他离去，直到消失在视线里，南山里头，风吹云动，好似下起了一场小雪。
　　莫少离一步一踉跄的再回到村里的时候，几名亲卫押着村长正站在小路上，看见他便迎了过来。
　　“少离……大、大人！！”村长似看到了救星，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掉，一把老骨头在风里快被吹散了架，不禁嚎啕：“您可回来了！”
　　亲卫却手持短剑，一并站好，齐喊：“大人！”
　　莫少离略回了神，知道找不到自己，他们情急便要绑了村长去问罪，于是伸手来扶：“不得无礼，快松了绳子。”
　　村长看起来被折磨得不轻，扑进少离怀里几乎要起不来：“大人、大人……娃娃们回来了！”
　　莫少离一时反应不过来，两眼无神地看他：“嗯？”
　　村长歇了口气，中气回复了七八成，大声汇报：“娃娃们都回来了！！”
　　一屋子坐了五六个孩子，各自被各自的娘亲抱在怀里哭地正痛，莫少离跟着村长一路跑回来，扒在门框上点了点：“这……都回来了？”
　　屋里村民唰唰站起来排在一处，莫少离过来摸摸这个的手，看看那个的脸，所幸都安然无恙。
　　莫少离回头暴喝：“那人骨头是怎么回事？！！”
　　村长吓一跳，双膝一软几乎要跪下，嗫嚅着解释：“娃娃突然一夜不见了，又在山里发现新鲜带血的骨头……一时情急，就以为是人的……”
　　莫少离两眼通红，颓然蹲下，胳膊无力的架在膝盖上，不动了。
　　“大哥哥。”
　　一个小男孩手里攥着半块黏窝头，啃得满嘴都是，趁他娘一眼没看住，就冲着莫少离走过来，吓得身后的农妇白了脸。
　　男孩怯生生的望着莫少离，音调里还挂着奶气，凑到他耳朵边上悄悄的说：“大哥哥对我们可好了，你别打他。”
　　莫少离不解，茫然看他：“哪个大哥哥？”
　　男孩又抓着窝头啃，莫少离帮他把嘴角抹干净了，抱住他，又轻轻问了一遍：“你说的，是哪个大哥哥？”
　　“绿衣裳的大哥哥，”男孩眼睛清澈：“帮我们打跑了坏人，还给我们好吃的。”
　　莫少离的手倏然松了，农妇赶紧上前来把孩子拉到一边去，重新站定了。
　　满屋人都屏息看着莫少离。
　　冀燕然定定看着自己，眼里头是自己没有见过的哀寞，而后听见他说，原来你从未真正了解过我。
　　莫少离把脸埋进臂膀里，闭眼的最后一瞬看见，灯影冲的所有人的影子，都淡到没了。
　　莫少离走一步抬头望一望，夜幕隐去了星光，满眼只有竹子挨着竹子，站成一点，排成一线，连成一片，最后交织成座莫大的栅栏，把那人围在里面。
　　书上说，长相思不如长相守。
　　莫少离喊：“冀燕然，我错了……”
　　信上说，长相思不如长相伴。
　　莫少离颓然嘶吼：“冀——燕——然——”
　　皇上终于按耐不住，命人连夜启程来催请莫大人回朝，皇上坐在金龙案前，批阅文书时发觉眼前缺一个人站着有些不妥，却怎么都不得而知，派下去的那些人，费了究竟有多少周折才把他御笔封任的状元从山里拉回轿子。
　　亲卫站在轿前，试探着看坐在里面的莫少离，一向洁身自好的状元郎几日不见，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脸上冒出些青涩的胡茬。
　　“大人……”他问：“皇上命我来问，事情可结束了？结束了咱就回去。”
　　“结束了。”莫少离沉吟了沉吟，伸手扯下来了帘子，一垂到底，竟是不再望一眼南山。
　　“该回去了。”
　　皇上细看那呈报的文书，拿毛笔在南山两个字处画了一个圈，才抬起眼来看下面垂手静立的莫少离。“你这一去三月有余，功劳倒是不小啊。”
　　莫少离弯腰回的恭敬：“臣不敢居功，臣家乡遭此劫难，为恩，为义，皆不容辞。”
　　皇上点点头，又眯起来眼睛：“那朕也要赏你，你倒说说你想要些什么？”
　　莫少离受宠若惊，拱手长揖：“臣不敢。”
　　皇上不理他，兀自想了想，忽然笑起来：“朕救灾赏你套大府邸，看你这次怎么再搬回家去。”
　　莫少离先一愣，接着笑起来，于是跪下谢恩：“臣……再不敢了。”
　　时光荏苒。
　　那由皇上玉口亲批的府邸终也建成，坐落在京城西郊里，皇上金口玉言说到做到，果真就是偌大的一个房样子，空荡荡的不存一物，干干净净。
　　莫少离苦笑，只好指挥着人零零散散的往那搬，正忙乱着，突然看见一顶轿子停在门槛前，下一眼就是顾锦文掀开轿帘跳了下来，气急败坏的往里冲，伸手把莫少离摁在椅子上。
　　“莫少离，我问你一件事，昨日我去寺里上香，看了咱们俩的命牌，你怎么自己把连命锁给解开了？怎么都不给家里说上一句，你倒是给我解释解释。”
　　莫少离笑笑：“命里须有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该来的总会来，连着也没什么意思。”
　　顾锦文听见了怒不可遏，指着莫少离跳脚：“好啊你嫌弃我，是不是嫌我福浅命烂不长久？你自己却去挑更好的连命，还真了不得你了！”
　　莫少离一愣：“什么？”
　　顾锦文仰脖子横眉：“你的命牌跟另外一个人的命牌紧紧相连，那人命牌上只是刻了三个字，”伸了三根指头在他面前：“长相思！”
　　长相思不如长相伴。
　　长相思不如长相守。
　　莫少离从枕头边的柜子里拿出一沓旧字纸，上面歪歪扭扭来回写着的就是那一句，这么多年的信连续不断被送至桌上，积了这么厚，字却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你既想着我，却为什么不肯来见我？
　　莫少离坐在床头，心里恍然一动，相思如洪水，倾泻而出。
　　第二天不及清早，新状元府的下人们发现莫状元没了踪影，桌上徒留了一张字。
　　我入相思门，方知相思苦。
　　大家互相传阅，都不解其意，后来递到皇上手里，查来查去也没个了局，唯有摔手嗟叹。最后还是顾锦文看见了，拢了字条朝着观音菩萨烧了柱香，然后笑着说：“这竟成了本朝第一个离家出走的状元，可知流传下去是不是也算上个千古传奇？”
　　那是过了很久，很久，很久以后。
　　南山依旧，青翠如画，又有人听了传说进去遇神仙，不慎走到溪水深处，只看见影影绰绰两条影子，手拉着手，并肩而行，游山玩水。
　　这人又惊又喜，立即就要上前去叩拜，却又看不见了踪影，心急如焚，无奈寻找良久无果，只好悻悻下山，连日夜不能寐，辗转再三，决定起身提笔将这南山下的传说故事重新搜集归拢，编写成章，杜撰成记，望流传于后世。
　　那书名曰：长相思记。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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