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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意外礼物       
 
 
　　这天清晨，Fina送到一件礼物。
　　
　　——长卵形仓体，通体都是水蓝色霰晶。近两米长，体型也是正好容纳她的样子，甚至与她契合得有些过分。
　　
　　且不论作为VIP特级游戏仓的价值，光是它的材质便是一种极难得到的宝贝。霰晶——被称为“活的宝石”，天然的少之又少，当今的合成技术又缺少几种储量极少的稀有矿物，可是光它蕴含的“能激活死性细胞”功能一项，便能让世人为之疯狂。
　　
　　叶含家也曾参与过霰晶的改进技术研究，自然明白面前的东西的价值。可是就是这样一种即使是指甲大小的一块也能拍出天价的霰晶，被屈驾运用到游戏仓上，还是不得不感叹那人的手笔之大。
　　
　　而且，整个外壁被打磨地光滑无比，在坚硬尤胜金刚石的晶体上，那些精密高端的仪器竟是以镶嵌的方式与其融为一体的，整个游戏仓便是世界上最昂贵的艺术品一般光彩夺目——令得叶含家也不由的叹了口气。
　　
　　随手将说明书扔在仓体上，叶含家反身接住扑进自己怀中的叶暖暖。
　　
　　叶暖暖才从楼上跑下来，水水的眼眸中明显是一幅睡眼朦胧的模样，回头疑惑地看了一眼，又马上睁大眼扫了一遍，撇了撇嘴：“棺材？”
　　
　　叶含家微微一愣，突然绽颜一笑，点头应了：“的确是棺材。”
　　
　　“给谁的？”
　　
　　叶含家宠溺地摸摸自家宝贝妹妹的头，含笑道：“自然是装饰品。”
　　
　　叶暖暖迷糊地歪了歪头，随后眨眨眼，认真道：“我饿了。”
　　
　　“早餐就放在桌子上。”
　　
　　叶含家余光扫到门后露出的一丝火红色的长发，顿了顿，然后躬身让暖暖在脸上留下一个湿湿的早安吻，就看着她塔拉着拖鞋跑远。这才回头示意Fina进来。
　　
　　——·——·——
　　
　　“小姐。”Fina恭敬地行了一个礼，然后站到一边。如火焰般的卷发散发着蓬勃的活力，修长而纤细的身材却蕴含着常人无法想象的力量，较好的面容混合了东西方极致的美，既有婉转的柔美，又略显野性的深刻。确是不可多见的美人。
　　
　　“位置暴露了？”此刻的含家已经收敛了笑，将身子埋进松软的沙发中，略微有些头疼地抚着额。
　　
　　混血美女管家闻言便是皱眉：“小姐，Fina认为并没有。”
　　
　　“怎么说？”
　　
　　“这游戏仓是非正常手段送来的——司徒烨并不知道小姐所在，只能借助魅影的力量。可是当初已经彻底抹杀掉所有可能暴露的线索，即使是魅影，都不可能查到什么。若不是K小队还在外面活动，根本不会知道司徒烨送了这游戏仓。况且碧叶的隐蔽之处小姐是知道的，司徒烨断不会查到这儿。”
　　
　　“那你怎么知道游戏仓上不会做手脚？”含家淡淡一笑。
　　
　　Fina长长的睫毛颤了颤：“是Fina擅作主张了。K小队检验过，认为不可能存在定位或者搜索系统。再说，Fina认为，司徒烨若想找到你，绝不会通过这种方式。”
　　
　　“K小队接通程序过了？”含家顿了顿。
　　
　　“没有。他们不敢。”
　　
　　含家轻轻叹了口气：“这回总算学乖了……我并没有责备你的意思。他想我收到这个东西，自是不会傻到在仓体本身上做手脚。但是真是接入这款游戏后就说不定了，以玄天的技术，自然又千百种方法查到我的地址。”
　　
　　“小姐打算怎么做？”Fina沉默了一会儿，问。
　　
　　“游戏很有趣。既然他想我玩，那我便去玩。”含家伸手抚过双眼，淡漠的眸子中好像闪过一丝回忆一丝留念，却是冷的，“我需要一个普通游戏仓。”
　　
　　“内侧仓两天前便已发放完毕。”
　　
　　“那么就让I小队去想办法。告诉他们，睡了4年了，也该醒了。”
　　
　　听到这话，竟是让素来冷然的Fina都是忍不住浑身一颤，激动道：“是，小姐，我会通知他们的。”
　　
　　“辛苦了。”
　　
　　Fina摇摇头，很快控制住自己的情绪，问：“小姐还有什么吩咐？”
　　
　　含家微微侧了头：“备车。我要去点沧花园。”
　　
　　——·——·——
　　
　　待得Fina无声地闪出了房门，含家转过头，看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俏然立在身后的妹妹。
　　
　　“暖暖。”
　　
　　叶暖暖没有说话，只是熟稔地凑过来，钻进她的怀里，半晌才说了一句：“不喜欢。”
　　
　　含家自然知道自家妹妹指的是谁，也只淡淡一笑：“你喜欢过谁么？”
　　
　　小丫头抬起头来，停顿一下，随即亲亲含家的脸，蹭蹭她的肩窝，摇摇头，却将她抱得更紧。
　　
　　“所以，不管谁做什么，都无法干扰到你，不是更好。”
　　
　　暖暖却是扁扁嘴：“你能。除了你。”
　　
　　“那是因为我绝对不会伤害你。”
　　
　　含家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微笑着：“暖暖去换身衣服，一会要出去。”
　　
　　——她身边每一个留到最后的都是可以生死托付的人。可是叶暖暖却从未将他们看惯。而叶暖暖看不惯的，无非是一切能干扰到她的。
　　
　　暖暖曾经不是这样的。因为曾经毕竟是过去，所以可以那么轻易就被抹杀。含家能够容忍当年所发生的一切，只是司徒烨伤害到了暖暖，所以她便不能原谅他。
　　
　　含家四年前就带着最值得信任的人来到碧叶。自从四年前那场惊变之后，暖暖的病情始终反反复复，所以她抛弃了一切从玄天离开，从司徒烨眼皮子底下离开。随后，昔日稳坐玄天第二把交椅的洛兰洛大小姐也搬来。一来二去，那些从玄天叛出的研究人员几乎都在碧叶安了家。
　　
　　倒不是说碧叶是怎样一个好地方。相反，碧叶市地处华国西北边境，依着冰原雪山而建，背风一侧之后就是苍茫大漠。相较于华国东南沿海动则数千万人口的大城市，碧叶不能不说简陋的可怜。只是这里环境静谧，占尽地利。
　　
　　所谓地利，自是相较于含家她们而言。在这个世道上，光导讯号早已覆盖整个星球，但由于当初的一点疏忽，使得碧叶正处在头顶三大卫星监控网的交界地带，信号薄弱，通讯不便，现代化工程几乎不能展开，令碧叶至今还维持着21实际的模样。这就是碧叶几乎被从地图上抹去的原因。
　　
　　而这再好不过。
　　




2

2、洛大小姐       
 
 
　　点沧花园13栋。
　　
　　含家坐在车里沉默了一会，双手不自觉地敲了敲方向盘，侧头看见自家妹妹已经窝在座位上睡着了。
　　
　　将近午时，整幢大楼仍是灯火通明，似乎不知省电为何物。含家抱着暖暖下了车，走进热感应大门，抬眼便见此行要找的人正坐在右前方翘着二郎腿冲她笑。
　　
　　——洛兰今日仍是一件白色长大褂，内里却是一身血红色紧身旗袍，袍摆倒是过了大腿，可是腰下整个开叉，红与白完美地贴合，似掩非掩，只觉得浑身上下透着一种诱人的魅惑。
　　
　　“露点了。”含家头也未抬。
　　
　　“切！真不可爱！你应该说露的妙！就不晓得夸夸人家么？”洛大小姐一个媚眼能够将人生生激出一身鸡皮疙瘩。
　　
　　含家沉默，侧身拐入左侧里间安顿自家妹妹，然后回到客厅，随意找了把椅子坐下。
　　
　　整栋大楼有20层，每层都是被打通的，站在底层往上甚至可以看见装饰着庞大吊灯的天花板。含家只扫了一眼便察觉到不同，肯定道：“你这里又改造过了。”
　　
　　洛兰翻了个白眼，毫无矜持地伸了个懒腰：“小改动而已，入不得你法眼。”
　　
　　“人呢，都去哪了？”含家对空荡荡的大厅表示怀疑。因为住的都是痴心于研究的技术人员，往常虽然人也很少，也不至于只有洛兰一个在这发闷呆。
　　
　　“地下室。”某人在沙发中瘫如软泥，“前几天不是出了一款叫《仙侠奇谭》的游戏嘛，挂名居然是玄天，兴头就来了，都忙着破译呢。”
　　
　　含家正在倒水，闻言立刻回头似笑非笑：“都是无用功。玄天就防着这一招呢。我随便看了一下，里面有些技术最少领先你们十年，除非盗出万能破译器，否则别想破译出来。”
　　
　　“你还说咧！”洛大小姐愤愤不平地瞪大眼，“万能破译器明明是你研制出的，手上自然又源代码，就不能再制造一份么？”
　　
　　“作为载体的芯片只有玄天手上那么一份。”
　　
　　“没有替代品？”
　　
　　含家微微一笑：“‘青炎之心’属于S级危险物品，合成技术及材料掌控在‘那里’。你认为可能弄得到？”
　　
　　既然牵扯到联盟的核心机密，洛兰自然明智地不发表任何评论。于是她又翻了个白眼，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你不是向来对外面的事不感兴趣嘛，这次怎么知道《仙侠》？”
　　
　　“师兄送给我一个游戏仓。”
　　
　　洛兰吓了一跳：“你收了？”
　　
　　“收了。放心，没有显性定位系统，只要不用就没事。”
　　
　　“什么级别的？”
　　
　　“VIP特级。那个设置……”含家摇摇头，“估计是我专用的。”
　　
　　“真是差别待遇啊……”洛兰眯了眯眼，好笑地说，“那个妹控！”
　　
　　又马上回过神来：“当然我不是说你！”
　　
　　含家也不介意，坐着沉默了一会，然后捋捋头发，道：“暖暖最近嗜睡的症状又严重了些。”
　　
　　“安啦！我不是说这是正常现象嘛？”
　　
　　“可是……我总觉得你那个治疗方案有问题。”
　　
　　洛大小姐两眼一瞪：“你竟敢怀疑我的专业水品！？”
　　
　　“难道不是吗？”含家淡淡地抬起眼。
　　
　　洛兰马上泄了气：“循序渐进啊循序渐进，小师妹。你的宝贝儿的病确实得花点功夫，但是并不代表治不好……现在的这个方案是智脑模拟过几百万次的。暖暖的精神能力还跟不上同步率，所以嗜睡是难免的          以后这样的情况就会减轻点了。”
　　
　　含家顿了顿，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几近完美的脸上因着这温暖的一笑，生生过渡到女神级别。洛兰心中不可抑制地浮现一点酸意，她竟是有些嫉妒起叶暖暖。
　　
　　被人爱着的，总是幸福的。而被人如叶含家般爱着的，更是幸福。
　　
　　这个人美则美矣，却总是温柔到了没有心。因为她对每个人都是一样温柔，一个人，一朵花，在她眼中其实并没有多少差别。只除了她真心牵挂着的，除了叶暖暖。就好像一个高高在上的神氐，冷眼旁观着世上的一切，即使是笑，也是清淡的疏离的，于无形中拒人于千里之外。
　　
　　——·——·——
　　
　　洛兰叹了口气，双手插进两侧的口袋中，站起来。
　　
　　整个大厅呈圆形。墙壁上过多或少镶嵌着一些门，却多是一模一样的。难为他们认得清。洛兰便是如此，敲准了一扇门，一脚踢了上去。以含家的角度，只看到黑洞洞一片，偶有几盏孤零零的灯。自然是地下研究室的入口。
　　
　　“39！你他妈的可以起床了！”洛大小姐深深的吸了口气，朝下大吼。
　　
　　一阵沉默，然后——“干什么！”地下传来一个男人的怒吼。
　　
　　“叶家宝贝来了。”洛兰又回复到慵懒的模样，闲闲道，“你上来给做个检查。”
　　
　　只听到下面一阵稀里哗啦，显然是兵荒马乱的情景，接着蹬蹬蹬，竟是跑上来两个人。
　　
　　——·——·——
　　
　　“月神大人~”17飞速冲到含家面前，因为跑的太快差点撞上，但是就在那千分之一秒，足下一滞，竟是半跪下来。只见到白大褂缓缓飘落，17眼中闪着极亮的光，双手合十做膜拜状。
　　
　　虽然正值妙龄，但是天天与一群疯子混在一起的代价是，自己也成了疯子。面前的女孩同样的白大褂，确是凌乱不堪，上面混混沌沌，像是放在箱子底部十几年不曾翻出来的模样，一头短发蓬散，小巧而精致的瓜子脸映衬在那双瞪得大大的眼睛后，让人哭笑不得。
　　
　　还是在玄天的时候，含家智慧超群，研究范围极广，偏偏容貌绝美，人又温柔，便被冠上“月神”的美名。这一叫便是十数年，在玄天众多成员中，已经将她当神来崇拜。
　　
　　“好久不见，17。”含家笑着伸出手，理理17凌乱的头发。
　　
　　“大人……”17直愣愣地看着含家的手，感动得热泪盈眶。
　　
　　——“喂，女人！还有正经事要做！！”跟着上来的是39。近三十岁的样子，和17同出一辙的服装，头发根根竖着，棱角分明脸上挂着不耐烦的表情。看到含家，顿了顿，又极不自然地扭开头，“月神大人”。便算是打过招呼了。
　　
　　“午安，39。”还是那么变扭。
　　
　　“真没礼貌！”含家自是察觉不到什么，17首先愤愤不平起来，猛地站起来，扭身的幅度之大速度之快让人汗颜，一手指着自家搭档，愤怒地嚷嚷。
　　
　　“关你这女人什么事！人家大人都没说什么！！”39冷眼射过来。
　　
　　“刺猬头，你……”
　　
　　——“都他妈的给老娘住口！”洛大小姐两眼一瞪，刷的一下拉上门，“还把不把老娘放在眼里了！”
　　
　　画面停滞几秒钟。立正，低头，两个乖宝宝新鲜出炉：“对不起，大姐。”
　　
　　“好，都给老娘去干活！吵醒了叶家宝贝又你们好果子吃！”
　　
　　17和39互相瞪了一眼，朝含家行了个礼才蹑手蹑脚往叶暖暖的房间走去。
　　
　　洛兰闲闲回过头，笑得一派风淡云轻。
　　
　　“你对他们太狠了。”含家微微一笑。
　　
　　“有些人才，非得用鞭子抽出来！”洛大小姐翻了个白眼。突然想起：“对了，暖暖先寄放在我这，明天你再来认领。”
　　
　　“怎么？”含家皱了皱眉。
　　
　　“我是医生。”洛兰谢谢一笑，似乎并不为自己半吊子医生的身份又些许尴尬。
　　
　　既然她都这样了……“好吧。”含家轻轻叹了口气，“那就麻烦你了。”
　　
　　洛大小姐笑得分外得意：“放心吧，我会记得喂食的。”
　　
　　“……”
　　




3

3、智脑冥皇       
 
 
　　事实证明，I小队的能力并没有因为四年的蛰伏而有所退化。上午才下达的命令，晚上就见游戏仓已经送到。
　　
　　——含家一回到家，便看见Fina安静地站在客厅，普通游戏仓碧蓝色钢化玻璃外壳透着微微的荧光，边上的矮几上放着一份资料和早上的报纸。
　　
　　“效率不错。”含家不由得赞赏。
　　
　　Fina面不改色：“得到消息，《仙侠奇谭》内侧提前开始，就在今晚。I小队没有敢拖延。”
　　
　　含家微微一愣，点点头却没说什么。
　　
　　与外界隔开的太远，含家并不像其他人一般关注外界。若不是早上那个意外的礼物，她说不定仍会在世外醉生梦死。
　　
　　K小队附上的资料上并没有多少消息。《仙侠》作为一款局域性的游戏，只在炎黄区发行。内测期间，炎黄区只发行100W个游戏仓和虚拟头盔。也就是说，只会自动生成100W个帐号，相对于近20亿的玩家来说根本不能算多。内侧半年，以仙侠世界12：1的时间算，也就是仙侠世界的6年。
　　
　　6年的时间能做什么？对于这类不删档内侧来说，内侧玩家的优势显而易见。
　　
　　而至今为止，玄天架设的官网上除了一些《仙侠》的风景图片之外，什么都没有。“一切请玩家自行探索”，算是吊足了胃口。
　　
　　——·——·——
　　
　　含家也很老实，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就待在房间里等游戏开始。想了想，便趴在改造成电子终端程序的光脑前不知捣鼓什么。以她加上K小队的能力，自然有办法在信号薄弱的碧叶接受光导讯号。
　　
　　8点差一刻。含家连通游戏仓的电源。
　　
　　按了右侧一颗红色按钮打开玻璃仓盖，含家看着内里密密麻麻的电子设备顿了顿，眼神微微一暗。然后回复原状，抓过一侧的程序晶片跳进仓体内，开始了改造。
　　
　　8点差1分钟，含家准时躺入游戏仓。仓盖合上的刹那，她的心底突然空荡荡的，有种不好的预感。房间里一片黑暗，只有游戏仓内的指示灯发着微弱的光。
　　
　　意识似乎有一丝混沌，紧接着，一切都陷入到一个无法预知的世界中去。
　　
　　【你知道我在等你吗？】
　　
　　——·——·——
　　
　　含家睁开双眸，发现自己正处在一片虚空之中。周围一片黑暗，空荡地难受。突然，眼前出现一点小小的光火，在空中悠悠荡荡地飘着，飘到含家面前。她迟疑了一下，终于伸出手去抓它，可是还未来得及触碰到，那点光火突然绽开，释放出万道白炽的光线。
　　
　　含家只觉得眼前又是一暗，恢复光明时看见自己站在一个漂浮的宫殿上。这宫殿外形仿造古老东方的仙宫，金碧辉煌，奢华异常，向外望去可以清晰地看到飘渺的云彩，凌波池上翻卷的云烟雾霭，肆意绽放的粉荷，耳边阵阵仙乐，柔和并不突兀。
　　
　　然而只是淡淡一瞥，周身的空间突然开始扭曲，万千数据开始错位交绕，含家心下一凛：来了！
　　
　　先前布下的陷阱瞬间发挥效力，含家身侧凭空出现无线干扰性的数据流，她的双眼紧闭，双手按在身前，指尖在虚空之中不停飞舞，仿佛身前正有一个虚拟的键盘，只是指尖落处，莹白色光华点点，霎时流窜出去。
　　
　　空间扭曲程度微微一滞，紧接着，庞大的数据流似乎狂风暴雨般的袭来，周身的程序不停生成，相抗，再抵消，含家的手速更快了些，但是已经越见吃力。越是反抗，她便越是吃惊，事实跟她先前预见的严重不符，若是玄天的人，她自然有把握全身而退，而此刻这般折腾，她竟是连断开网络都做不到，只怕示弱半分便被侵蚀到ID。
　　
　　究竟是谁？含家不由得分神思考，突然想到一种可能，整颗心瞬间沉入水底。而正是这微微的一顿，那股庞大的数据流终于找到机会，一鼓作气击破含家的防护。
　　
　　含家只得放弃抵抗。只见空间一换，竟是回到先前那片虚空。
　　
　　她默默的抬起头，正前方高大的身影映入眼帘。淡然中透着一丝冰冷的荧光从他的身上发射出，此刻看来，竟是刺目万分。
　　
　　“冥皇？”
　　
　　——俊美得深刻的面容带着丝丝冷意，淡薄的唇，高挑的鼻，黑中带着深紫的眼眸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乌黑仿佛丝绸般的及地长发随意披散在身后，一袭黑色劲装贴合着完美比例的身形，无可置辩的骄傲，还有，漠然。
　　
　　冥皇……
　　
　　那声带着淡淡怀念的了然声音悠悠的飘荡开去，两人隔着虚空对望，此间不知夹杂着多少个时空，而他，确确实实是在看她的。第一次，用自己的双眼，深深的，看着她。
　　
　　周身的空间仍有不同程度的扭曲，数据流仍在侵蚀，含家的面色一变，竟是染上一丝怒气：“司徒烨呢？”
　　
　　面前的男人并未说话，只是轻轻一挥手，于是一切瞬息停止，只剩下完完全全的虚空，隔着数不尽的时空，除了2个人，便是空荡荡的一片。
　　
　　那人终于开口，声音附有淡淡的磁性，一丝低沉，却是毫无波动，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妈妈。”
　　
　　——·——·——
　　
　　地下室。洛兰面色不祥地注视着来来往往的研究员，眼中一派冰冷。
　　
　　偌大的房间被无数仪器填充地满满当当，穿着白大褂的人匆匆而过时不得不擦身磨衣。那些庞大的光脑上闪着各色颜色的光芒，整个房间都充斥着一股凝重，但是所有人仍是有条不紊地工作着。只剩下代号是11的管理者抹着头上的冷汗站在洛兰身侧。而其他人似乎并没有注意到此间的气氛，或者说是完全无视了。
　　
　　“再说一遍。”洛大小姐突然绽颜一笑，这一笑，极艳极美，研究室的空气却因着这一笑，更加冷了。
　　
　　“大姐，真的不行了。”11视死如归，“这游戏真的无法破译。”
　　
　　洛大小姐眯起眼，11一个冷战：“《仙侠》的主脑是冥皇啊！仅次于水蓝的智能程序啊！若是其他的智能程序我们自然可以采用暴力突破法，可是面对冥皇，我们连试的勇气都没有，除非不在乎ID暴露……”
　　
　　“冥皇……”洛兰眼中明明灭灭，终是叹了口气，“算了。”
　　
　　11擦了擦额上的汗，趁着洛兰发呆的空子速度溜出研究室。
　　
　　要知道，作为联盟终端智脑，水蓝可是这个星球的主宰！史上最为强大的智能程序，由各国顶尖的科学家花费近半个世纪的心血研制成功，足足领先这个时代的智脑水平不知几个世纪！没有人知道水蓝的底限，自他诞生之时，它就在守护整个人类，各国的水陆空交通网，卫星系统，光导终端……都是建立在它的基础之上。
　　
　　水蓝洞悉一切，因水蓝以维护世界和平为最高守则，以至于没有任何阴谋能在它眼皮子底下进行。当年那数千名科学家研制出水蓝之后，竟然集体自杀，最后留下的，便是现在被称为《智脑守则》的程序，让水蓝的一切都成了一个迷。后来这个守则称为智脑界的律条，每一个智脑诞生时，便会被植入这个程序，让人类断绝所有人工智能提升的后顾之忧。因为，水蓝绝不会背叛人类，没有任何智能程序会违反守则，背叛人类。
　　
　　而冥皇，《仙侠奇谭》的主脑，也是玄天的主控程序，是与水蓝一个级别的智能程序，根据智脑界的守则，拥有于水蓝次一级的权限。放眼世界，能达到这种程度的不过三个而已。冥皇拥有的实力，是任何人都无法碰触的高度。
　　
　　包括玄天。
　　




4

4、初遇仙侠       
 
 
　　妈妈。
　　
　　那瞬间含家是猛地一怔，怔过后眼睛开始湿润，绕是她，忍不住都是热泪盈眶。就连声音也带着一丝颤抖，甚至有一丝微乎其微的期盼：“那些资料……你，恢复了？”
　　
　　冥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公式化地回答：“旧版资料库损坏度93%，不可恢复。”
　　
　　含家的心一沉，不可置信：“那你……怎么……”她几乎以为，他方才是在戏耍她。
　　
　　可是冥皇开口了，用那种泛着淡淡冷意的声音：
　　
　　“核心程序激活度87%。双S级程序完整度100%，持有人：叶含家。”
　　
　　话音落地的那一刹那，含家没忍住，一滴泪水就这么落下来，顺着完美无瑕的面颊，顺着千疮百孔的心房，然后碎在虚空里。
　　
　　玄天无可替代的珍宝。当年激活冥皇的便是她。脑域开发程度高达20%的她原本便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是她看着作为载体的智脑从培育容器中一点点成长，是她一遍遍检查内部资料试图修复核心程序，是她从混沌中把他唤起……只不过经过当年那场动乱，她原本便不确定，关于她的资料，冥皇自动格式化后，还能保留多少。
　　
　　可是冥皇还记得。对于她，把她深刻入最核心，让她的名字永远留在源代码之中，成为司徒烨永远无法掌控的所在。
　　
　　于是含家笑了，笑着摇了摇头：“你打算怎么处置我，冥皇？”即便是他记得他，他仍是要以司徒烨为主的，不是么？
　　
　　可那人只是静静的看着她，深深的：“我只是想见见你。”
　　
　　在含家错愕的瞬间：“我只不过……想见见你。”
　　
　　然后，那空间突然天翻地覆，仿佛一切碎裂在一个不知名的地方，只是一眨眼，含家所见，已然是那座华美的仙宫，回身时，一个浅黄色宫装女子站在她身前，冲她盈盈一笑。
　　
　　——·——·——
　　
　　浅蓝色花苞微微一颤，那花瓣似是有灵性一般慢慢舒展，一瓣，又一瓣，极繁复，却有序。随着花朵绽放，内里的色泽却是一点点淡下去，而当花骨朵绽放成完全的大大的花朵时，只见中间一圈嫩瓣和花蕊已是纯白色。
　　
　　“恶魔之吻‘水烟萝’……”
　　
　　男子突然叹了口气，伸出手竟像是要辣手残花，当真碰触到时，顿了顿，只是扯下一片花瓣来，放在手心，细细揉捏。
　　
　　然后他皱了皱眉，向着虚空低低唤了声：“冥皇！”
　　
　　一个身影凭空显现在他身后，却是默然不语。
　　
　　“没有信号。”男人闲闲淡淡的，似在自言自语，“你查到什么了么？”
　　
　　冥皇的声音毫无波动：“没有。”
　　
　　“……她竟连这都不信我……”男子笑了笑，挥手丢弃手中破碎的花瓣。
　　
　　身后的影子像来时一样静静消失。
　　
　　司徒烨沉默了一会，回眸的刹那，看见那朵花在风中逐渐枯萎，沿着那片花瓣扯落的痕迹一圈一圈开始溃烂，不过只是扯掉一片花瓣而已——不过只是扯掉一片花瓣而已。
　　
　　——·——·——
　　
　　“欢迎来到仙侠世界，我是接引仙荣华。”浅黄色宫装美人盈盈一拜。
　　
　　含家本能地回了个礼，典雅而端庄入流水般自然的姿态让接引仙都忍不住注目。
　　
　　但是接引仙马上回过神。只见她微微一笑，问：“内侧已经开始38分钟，是否接入游戏介绍？”
　　
　　“有劳。”
　　
　　接引仙道：“目前是《仙侠奇谭》的内侧，开放的是专门为内侧玩家准备的‘侠’系统。待到《仙侠》正式公测时，‘侠’系统便会被取消，代之的是‘仙’系统，也就是正式的修真系统。在‘侠’系统内，所有的玩家将被主脑随机安排一定的出身，这将是与公测玩家最大的区别。玩家只需在心中默念‘系统’，便能调出系统栏。至于内在的游戏设置，请玩家自行探索。”
　　
　　寥寥几句讲完，接引仙又是一笑：“玩家是否接入游戏？”
　　
　　含家还呆在接引仙先前少的可怜的介绍中，一听此话，登时愣住：“不用创建人物么？姓名？外貌？属性？”
　　
　　接引仙摇摇头，回答道：“在内测中，玩家所有内在设定，是由形同随机安排的，玩家不得自行决定。”
　　
　　又是随机。何谓公平？一方占了便宜，自然要从另一方去掉。
　　
　　可是含家面上一僵，呐呐道：“可是我该怎么办，我这张脸……”
　　
　　接引仙深深的看她一眼，然后了然地笑着：“系统随机选择容貌也是又限度的。上调或者下调容貌，都要在法则规定的范围内。简单的说，如果法则允许并在主脑可接受范围内，或许会随机下调100%或者200%，会随机上调100%或者200%。所谓‘主脑允许范围内’，指的是‘非污染游戏环境角色’和‘非正常美丽角色’。像阁下的容貌，就属于‘正常美丽’，即使放宽双倍权限都不可能又玩家调整到阁下这样的程度。但是，为了游戏平衡和不为玩家增添额外烦恼，系统是不会允许阁下原貌登陆的。所以，阁下不必烦恼。”
　　
　　含家松了口气，然后点点头，说：“那么，请帮我接入游戏吧。”
　　
　　接引仙轻轻挥了挥手，瞬间含家感觉环境又换了，回首时眼前空无一人。在陷入昏迷的刹那，听到一个清丽的女声：“欢迎来到181号新手村：清风荡！”
　　
　　——·——·——
　　
　　淅淅沥沥的雨声好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风在青叶飞舞的竹枝间呢喃，屋檐上滴落的雨珠在低语，流窜过荒芜的青苔，轻抚着枯萎的落叶，嘀嗒，滴答，……那旋律极温柔，仿佛，曾失去的一切又回到了心间，嘀嗒，嘀嗒……
　　
　　迷蒙的睁开双眼，大团白色光线突然涌入眼帘的时候又瞬间的失明，紧接着眼前浮起一层薄薄的水雾，看什么都朦胧——含家的脑子钝钝的，浑身上下都又种莫名的酸痛，在恢复知觉的刹那，一股无力感也随之而来。
　　
　　——火红色的流苏飘散在床头，淡青色的薄纱似拢着一席清梦，空气中弥漫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幽香，古色古香的装饰，紫檀木的家具优雅而华美——分明是古代女子的闺房。
　　
　　含家闭了闭眼，再睁眼时已然记起发生了什么。清风荡？181号新手村清风荡？那么，她出生在什么地方？看这模样，像是大户人家？她低低的一声呻吟，勉强支撑着坐起来。
　　
　　——“小姐？小姐您醒了！”
　　
　　一个充满惊喜的女声将含家的思绪拉回，含家努力分辨眼前的事物却发现是个正值豆蔻年华的NPC少女。一身粉色长裙，清秀的面庞，只是那婴儿肥的脸蛋上瞪得大大的眼睛显得分外可爱，让人很容易产生好感。而此刻少女眼中的喜悦让含家微微地有些疑惑。
　　
　　“我……”话未出口，喉咙先是一痛，像被什么堵住一般干辣地难受，那声音也是极嘶哑，死沉的让含家不由得皱眉。
　　
　　“小姐您先别急！”倒是那少女先开口了，“大夫说小姐要好好休息，小姐有什么需要的吩咐铃兰就好了。”
　　
　　小姐？铃兰？
　　
　　NPC少女如是说：“小姐别慌。前些日子小姐受了风寒，一直高烧不退，又有性命危险。后来醒过一次，却是什么都不记得了。大夫说是烧坏了脑子，过不了多久就会慢慢记起来的……”
　　
　　含家脑中飞快地闪过什么，可是消逝地太快没有抓住，胸口却泛起一阵疼痛，她不由地咳了几声。
　　
　　“小姐？”铃兰吓了一跳，“小姐你没事吧？”眼看着含家咳得越来越厉害，NPC少女立马蹦起来，然后焦急地跺了跺脚：“对了，大夫说小姐醒后身子很虚——小姐你等着，铃兰这就去拿药！”
　　
　　含家满脸黑线，一边诅咒玄天，一边咳倒在床上。借尸还魂？失忆？原来这就是所谓的出身，系统安排得还真是天衣无缝！
　　
　　迷迷糊糊听见门口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接着一个冰凉的东西凑到她的唇边。
　　
　　嘀嗒……嘀嗒……
　　
　　外面一定在下雨……她听到雨打在芭蕉叶片上的声音，清脆的，破碎的。嘀嗒……
　　
　　“系统提示：您服下紫髓玉骨汤，根骨永久+2，虚弱状态清空。”
　　
　　嘀嗒……嘀嗒……
　　




5

5、包子妹妹       
 
 
　　姓名：彦流月
　　身份：彦家小姐
　　等级：0（0%）
　　称谓：无
　　名声：无
　　历练：无
　　先天属性：六识29（满分50，评定：中等）
　　根骨31+2（满分50，评定：良好）
　　悟性18（满分25，评定：良好）
　　魅力25（满分25，评定：完美）
　　福缘83（满分100，评定：优秀）
　　状态：优良
　　
　　这个属性，好像很不错的样子……含家沉默了一下，关掉属性栏，视线掠过任务日志和装备栏，空的。包裹里有一整套新手装，外加一把柳叶刀：“柳叶刀，初级飞刀，攻击+4~8，自动回收，数量10。”于是她在心中默念系统，将系统栏收回去。
　　
　　已经是游戏时间的第二天，亏了铃兰，她已将彦家的人物关系大致理了个清楚。爹爹名为彦乘，外出经商，未归。娘亲紫英早年已经亡故。如今当家的是姨娘紫若，她“爹”的小妾，也是她死去的“娘”的孪生妹妹——早些天去庙里祈福，要过些日子才能回来。
　　
　　同时，含家也见识到了仙侠世界的NPC的智能程度。因为操控全智能化，游戏一经运行所有的解释权便落在冥皇手中，没有一丝人为插手的可能。就连玄天为游戏增添升级可能都得经过系统审核。因此NPC的智能开放度极高，有些NPC智能甚至与真人无异，而仙侠的NPC与其他游戏有别，头上并没有显示姓名，所以不留神便很容易将玩家与NPC混淆。所幸玩家右手腕上有一只青玉镯名为“千里传音”，算是区别玩家和NPC最明显的标志。
　　
　　让含家奇怪的是，像彦家这样的大宅，NPC数量却很少，或者说她见到的很少。除非需要，他们绝不会出来，这也还多亏彦家小姐的身份。例如铃兰，就是神出鬼没的。所以大多数时候，含家都是一个人在彦家宅子里乱逛。
　　
　　而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个任务，便是她逛出来的。
　　
　　——·——·——
　　
　　那间屋子像是尘封许久，久到地面、桌几上都积起厚厚一层灰尘。若不是迷路，含家绝不会想到彦家大宅里竟然会有这样一间屋子。
　　
　　屋外是残败的莲花塘，因久未有人驻足显得分外苍凉。门上是一把生锈的青铜锁，含家只是轻轻一碰，它便脱落在地。进了屋，首先看到的是满满的书架，无数古籍安静地躺在原地，泛出一种几近暗黄的色彩。古木桌案上是一幅未画完的莲花图，墨砚已然干裂。一切安详得过分，仿佛主人只是想要离开一下子，然后一离开，就过了数十年。
　　
　　含家心中突然涌出一种怪异的感觉。恩……说不出的怪异。这种感觉，在逛彦家大宅的时候，出现过无数次，这次格外强烈。就好像……有什么人在看着她。
　　
　　含家有刹那的心惊，猛地回头，紧接着，只一眼，就愣在原地。
　　
　　——此刻正对着她的是一面墙，空荡荡的墙，墙上，只有一幅画。
　　
　　含家照过镜子。系统随机出来的容貌虽然比不上原本的倾城之姿，却也是十分动人。那抹清秀的美温润如水，眉宇间五分温柔五分清雅，配上她的气质便显露出以种古朴的恬淡，仿佛从古画中走出的美人。
　　
　　而此刻那画中的人与她竟有几分相像。青衫红妆，精致眉眼，只盈盈一笑，便黯淡了身后万千梨花。
　　
　　“滴”。
　　
　　“系统消息：您触发任务身世之谜——琉璃情。”
　　
　　含家被吓了一跳，急忙回神打开任务日志，却见上面除了上述一句话外什么都没有，当下绿了脸。这算是什么？好不容易出个任务就是这么没头没脑的？
　　
　　她抬头看了一眼那画，确定了，那画中人，应该是她‘娘’紫英。这屋子，应该是‘娘亲’的书房。
　　
　　——·——·——
　　
　　于是含家立刻回头找铃兰。这个NPC少女非常尽职。半个时辰之后，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彦流月今年十九，约莫是二十多年前，紫英嫁给彦乘，生下流月后不久便病逝。然后姨娘紫若就进门了，但是彦乘为了补偿紫英，至今未将紫若扶正。因为紫若没有小孩，所以流月就成了彦家的独子。
　　
　　听上去没有一点不正常的。但是任务的名字叫做“琉璃情”，而且是因为她娘亲的画像才被触发的——莫不是那紫英背后还有一段不为人知的故事？而且这是身世任务，难道……她的身世有问题？
　　
　　含家脸色有些许难看，但是一炷香的时间后，她就在街上的青石路面上了。因为铃兰说：“小姐怎么对这些感兴趣？夫人早逝，很多东西连彦府的人都记不清了……小姐若觉得无聊，不如去街上转转，省的在屋子里闷坏了……”
　　
　　可以出门？含家很听话，立马换了衣服出了门——彦流月的衣橱里满满的，无一不是华美至极，就连她身上这件最素的浅青色纱裙，也是说不出的雅致。袖口、衣襟、裙摆都绣着同色的兰花行进间风带素兰，配上那一张清丽秀美的容颜，当真彰显得古韵动人。当然，这华服纯粹是花瓶性质的，无属性。要知道就连新手服每一件都带有5点基础属性的防御。
　　
　　——·——·——
　　
　　雨后的天地一片清冷。湿漉漉的青石路面铺陈开一片时光的印记，浅薄的苔藓在屋角苏醒，古老的木制房屋带着一种颓废的美感。卖杏花糕的婆婆在桥头微笑，抱着火红鲜花的女子款款而过，满载货品的小贩在沿街叫卖，仿佛时间倒回，不停后退，后退，清丽的江南小镇复生，美得仿佛行走在梦中——清风荡。
　　
　　虽说是一个新手村，实际上是一个不大不小的镇子。保留着水乡特有的柔情，入目便是青衣摇曳，怪不得被取名为清风荡。
　　
　　含家逛到酒馆门口的时候，看见了来到仙侠世界之后的第一个玩家。
　　
　　——小小的人儿，脸蛋小小的，身子小小的，更显得那双眼睛大大的，梳着圆圆的包子头，穿着一身新手服，摔倒在酒馆门口，一边揉着屁股，一边……破口大骂……
　　
　　“……什么东西！敢在姑奶□上撒野！！我忍你很久了！！！**的，一组香叶才200个铜板，你当姑奶奶要饭的啊！气死我了……姑奶奶这样的大美女要巴结的多了，卖给你是看得起你……”
　　
　　一只带水的瓷杯飞射出来，碎在那小人儿面前，里面的人看来是忍无可忍了。
　　
　　画面停滞一秒钟，然后——“**的，你当姑奶奶是好欺负的！不给你一点颜色看看，你就不知道花儿为什么这么红……”
　　
　　声音戛然而止。那女孩子呆在地上，直勾勾地看着她。
　　
　　“你没事吧？”含家微微一怔，然后打招呼。
　　
　　包子头女孩眼中瞬间亮起光彩，刷的一声跳起，挨过来：“姐姐好美~”
　　
　　那声音软绵绵的煞是好听，那双大眼睛眨巴眨巴着煞是可爱，若不是见识过方才她的大骂……
　　
　　“姐姐真美~姐姐叫什么名字呀~”
　　
　　含家好笑地回答：“彦流月。”
　　
　　“呀，姐姐是彦家小姐啊。”女孩子笑得格外天真，“姐姐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人家一定帮姐姐完成！”说着拍拍胸脯，一副我很强的样子。
　　
　　敢情当她是NPC？含家微微一笑：“抱歉，我是玩家。”
　　
　　“啊，原来姐姐是玩家呀~”包子头女孩还沉醉在含家的笑容中，突然想起什么，脸色瞬间黑得可以，声音瞬间拔到一个高度，“你，你说你是玩家？！”
　　
　　含家点了点头。
　　
　　包子头女孩张大嘴巴愣在原地，然后身子晃了晃，失魂落魄地一屁股坐在大街上，委屈地在青石路面上画着圈圈：“555555，不公平……人家怎么可以有那么好的出身……55555555，主脑怎么可以那么欺负我……”
　　
　　含家也发怔了一会，却见包子头女孩突然抬起头，眼中冒着星星：“你说你是彦家小姐是不是？？有钱吧，一定很有钱吧！？我好饿好饿饿饿饿饿饿饿~”
　　
　　“十个银币够不够？”含家同情地看着她。
　　
　　“十个？？？哪来的？？？”包子头女孩瞪大眼睛。
　　
　　“我的侍女说……我每个月都有十个银币的零花……”含家小心翼翼地斟酌着词语，以免刺激到面前的女孩子。
　　
　　可是包子头女孩吐出一口血，倒了下去。
　　
　　——·——·——
　　
　　酒馆角落。包子头女孩叼了三块大排，啃了两个馒头，吞了一整只鸡，然后把鸡腿骨砸在小二身上：“哼，敢看不起姑奶奶？！姑奶奶有钱了！！”
　　
　　含家带着歉意地对小二笑了笑，回头看见吃饱喝足的包子头女孩直愣愣地打量着她：“怎么了？”
　　
　　包子头女孩拿手放在湿毛巾上狠狠一擦，然后扑到含家身边捋开她右手的衣袖，确认了千里传音，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说道：“我明白了，为什么会把你当成NPC！”
　　
　　NPC都是古人，身上自然带着古风。而现代人身上都市的气味是怎么也掩不住的。所以一般的玩家和NPC其实是很容易区分的。但是，含家身上的古韵太过浓重，无论是气质还是举手投足间的神韵，那种美过于纯粹过于诗意，所以她第一眼竟会看错。
　　
　　含家并不执意于这个问题，只是眨了眨眼问包子头女孩：“你叫什么名字？”
　　
　　此话一出，含家看见，小朋友的脸又黑了。
　　
　　面对着含家略微惊讶的眼睛，包子头女孩低下头，双手使劲拧着新手服的衣角，面目狰狞，口中不停诅咒着仙侠的系统。半晌，才怏怏地吐出几个字：“人家姓蔡……”
　　
　　蔡小妹妹两眼含泪，抬起头来：“姐姐，你说叫蔡文姬就罢了，可是……包子……竟然是包子……”
　　
　　蔡包子？含家很努力地忍住不笑了，可是这貌似很难。
　　
　　眼看着正名无望，蔡小妹妹可怜巴巴地抹着泪：“你说彦流月多好听呀，还是彦家小姐！每个月又有零花，多好……我都怀疑主脑是不是对你偏心……5555555，你说叫蔡包子就算了，你说身在穷苦人家也没办法，可是，我一出生就被卖做童养媳啊……”
　　
　　含家手中的茶杯掉在地上，彻底摔了个粉碎。
　　




6

6、火柴哥哥       
 
 
　　“所以说，你是这样逃出来的？”含家摸摸杯沿，对着她安抚地笑了笑。
　　
　　蔡小妹妹中断了诅咒系统的举动，狠狠地点点头。
　　
　　“而你，帮着她逃了出来？”含家将头转向一边狼吞虎咽的男子。
　　
　　一见美人离自己如此近的笑靥，那人咽了咽口水，接着——“啊啊啊啊，噎、噎死我了……”
　　
　　含家哭笑不得地倒了杯水递上去：真是对活宝。
　　
　　——此人名为陈希。外号火柴哥哥。一刻钟前，门口爆出如是一句大吼：“好你个包子！我在那里辛辛苦苦为午饭奔波，你**的吃香的喝辣的居然敢不叫我？！”
　　
　　然后火柴哥哥穿着一身破烂的新手服，顶着一头蓬乱的头发，挂着一脸义愤填膺，手中捏着一把野菜，就这么辉煌地出现在镜头面前。看着包子妹妹，咬牙切齿；回头看到含家，然后华丽丽地傻了。
　　
　　“逃出来后，系统就没有什么奖励？”含家很好奇。
　　
　　蔡小妹妹闻言立马一脸高深莫测，颤颤悠悠地举起手指摇了摇：“姐姐你太天真了。”紧接着突然扑到在桌子上，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怎么可以这样……5555555555……也不带这样欺负人的吧……”
　　
　　含家吓了一跳：“怎么了，没奖励么？”
　　
　　蔡小妹妹摇摇晃晃地伸出一只手来，唤出系统，选择共享，随后含家就看到称谓一栏中那几个大大的字，还是花体：“逃出生天的童养媳！”
　　
　　手中的杯子又一次摔得粉碎。含家面不改色地转头看着陈希：“你呢，得了什么称谓？”
　　
　　陈希欲哭无泪：“……童养媳的奸夫。”
　　
　　含家的身子抖了抖，连忙低下头用手捂住脸，没有笑出声，可是肩膀不停地抽动。这样抽搐了好一会，才回复过来，赞叹道：“仙侠真的很……有趣……恩，非常强大……”
　　
　　“哼。”陈希一脸愤懑，鬼都知道是在腹诽主脑。
　　
　　蔡小妹妹摇摇头，满脸悲痛：“姐姐你不知道，还有更惨绝人寰的……”
　　
　　含家眨了眨眼，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天地可鉴，她绝不是在幸灾乐祸。
　　
　　包子妹妹回头看着窗外的天空，两眼平淡，幽幽地说：“知道嘛，我这样天真无邪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宇宙超级无敌美少女……当年，是抱着怎样一个纯洁的念头进入仙侠……”低头骂了句：“**的，不就是想做仙侠第一财主嘛，我哪惹着主脑了！”又迅速抬头，一脸平静：“可是——就这样一个小小的愿望！就这么一个少女纯洁的梦想！！可是！！！前进的道路困难重重，在现实面前，梦想像一个气球一样，活生生地被戳破了——‘啪’的一声，人家跌入无底的深渊，再也爬不起来……”
　　
　　蔡小妹妹回身倒在凳子上，一手掩面，一手做出西子捧心的模样，分外凄凉。
　　
　　“装！接着装！”火柴哥哥拿了根牙签剔着牙，毫不留情地打击。
　　
　　包子妹妹怒目而视，只见陈希嘴角一抽，说道：“彦家小姐，你财大气粗，自然不知道咱穷苦人家的活计……唉，你不知道，仙侠的任务有多难找！仙侠的暴率有多低！别说暴些什么好装备，很多时候就算暴了也就几个铜板！！要知道，仙侠的兑换比例是1：1000，也就是说1晶币=1000金币=1000000银币=1000000000！！！而且，就连暴法也有讲究！！！！”
　　
　　“怎么说？”
　　
　　陈希又叹了口气：“看得多了，就捉摸出来了——首先，福缘是关键！可怜咱几个爹不疼娘不爱的……（包子妹妹沉痛地抚着额，失魂落魄的喃喃：“童养媳……童养媳…..”）其次，打法很重要！比方说，同一只怪，你一点点将它磨死，或者设置陷阱让它自投罗网，要不让它们自相残杀，一刀毙命也行……后者所获的绝对比磨死要多得多。”
　　
　　“看上去的确是很痛苦的样子。”含家小心翼翼地说。
　　
　　“还有！”陈希一拍桌子，咬牙切齿，“**的，NPC智力那么高干什么！哥几个居然会被NPC骗！！那些哪里是NPC？！哼，全是陈扒皮！刘扒皮！！王扒皮！！！”
　　
　　被NPC骗？看见含家好奇的眼眸，火柴哥哥迅速缩了回去，凄苦得像风中的落叶啊落叶：“别问我，那是耻辱……”
　　
　　“对了！”听到此处，蔡小妹妹突然想起什么，疑惑地眨巴着眼睛，“火柴哥哥你不是跟哥哥去镇西的梅花林打怪吗？你回来了，我哥呢？”
　　
　　陈希面无表情地抬起头来，淡淡道：“你不是奇怪我为什么只坐了5个时辰的牢便了事吗，这就是原因！做任务是免费的不给经验不给钱，商店买东西要双倍的价，打怪不暴东西不给经验，你往那一站，怪看到了你就像看到了兄弟啊——那个叫前仆后继，那个叫亲密无间啊，我看了都忍不住痛哭流涕呀……”
　　
　　可怜的孩子，已经语无伦次了……含家抱以怜悯的眼神，然后好奇道：“为什么呢？”
　　
　　陈希痛苦地倒下，包子妹妹嘿嘿一笑：“没什么。只不过他抢了NPC的药店而已。”说着拉着他硬要属性共享，于是，含家又看到大大的几个花体字：“最有勇气的强盗。”默……包子妹妹笑得非常得意：“主脑念在火柴哥哥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居然敢抢系统的店铺，才大发慈悲的。这也是男人伤痛的证明不是？”
　　
　　含家决定转移话题：“刚才你说你有个哥哥？”
　　
　　一谈起哥哥，蔡小妹妹立刻两眼放光，满面红光：“我哥哥啊，那叫英俊潇洒！嘿嘿，系统随机决定出身么，他就成了我哥哥了。我就这点幸运了！”
　　
　　蔡包子的哥哥？菜馒头？
　　
　　含家忍笑忍得很幸苦。蔡小妹妹似乎明白她在想什么，立刻撅起嘴：“不是你想的那样的！我哥哥叫蔡汶。这名字不错吧……”
　　
　　言语至此，蔡小妹妹又掩面倒下，自然是想到了自己不堪入耳的名字。
　　
　　“不要紧。”含家温柔地安慰，“包子，包子，其实很可爱呀，恩，你也很可爱。”
　　
　　“真的？”蔡小妹妹猛地抬头，眼睛忽闪忽闪的。
　　
　　含家笑着点了点头。却听蔡小妹妹皱眉道：“都是这破游戏啦！虽然画面很美很精致，虽然人物特智能特真实，虽然系统极完备极精彩。但是！说什么‘一切请玩家自行探索’，不出攻略不给提示也就罢了，用的着一联网就把人抛入游戏全随机嘛！气死人了！”
　　
　　含家的眼眸暗了暗，脑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然后她淡淡地笑：“或许，它只是想营造一个真实的世界，在虚拟中营造的真实世界。”
　　
　　蔡小妹妹砸巴了一下嘴，闷闷道：“我哥也是这样说的，如果你不把这个世界当真实世界看，你就等着被NPC玩死吧……”
　　
　　陈希摸摸她的头，叹了口气，转头看着含家：“谢谢你请我们吃饭，我们也该走了，阿汶还被我们晾在梅花林呢。对了，千里传音要满30级才能用，你有事就去镇西的梅花林找我们，我们一定帮忙！毕竟，你是我们除了自己之外，见到的第四个玩家。”
　　
　　原来出身在清风荡的人那么少？含家点点头，然后把剩余的几个银币交易给蔡小妹妹，笑笑：“我用不着。”
　　
　　蔡小妹妹立马热泪盈眶：“姐姐，你真是个好人~”
　　
　　笑着送别那两个，含家坐着慢慢喝了一杯茶。听蔡小妹妹的意思，是一联网就进入了游戏，那么她先前所见到的初始画面又是什么？还有接引仙荣华？想来也是冥皇动的手脚，冒着几乎违背《守则》的风险想告诉她的，是什么？
　　
　　侠系统么……一个没有修真的江湖……
　　




7

7、非RP小队       
 
 
　　“呦，这不是彦家小姐么？”
　　
　　在含家正打算出酒馆碰碰运气接个任务什么的当头，听到身后有人叫她。回头，却见是一个中年美妇，于是很有礼貌地打招呼：“您好。”
　　
　　那中年美妇笑了笑：“看来小姐身子康复的不错。”
　　
　　含家头上冷汗一滴，却也是佯笑：“承您吉言。”
　　
　　“呵呵呵……你这孩子，奴家从小看到大，怎还是这般客气……”中年美妇笑嗔了一下，回头却是直接一个任务拍上来，“奴家有事走不开，小姐回彦府的路上，顺稍为奴家给带个口信可好？”
　　
　　“滴。”
　　“系统提示：您接到清风酒馆老板娘的任务——捎口信（第一环），是否接受？”
　　
　　自然是接受！老板娘掩嘴笑着挥了挥手：“彦家小姐还是多走走的好，闷在彦府没病都闷出病了！”
　　
　　含家点头。然后出了酒馆的门，还在发傻。仙侠的任务很难接？一接还是连环任务？而且NPC发任务还有主动的？拍出任务日志一看，上面清晰地记着：“仙侠历1年2月，接到清风酒馆老板娘的任务——捎口信（未完成），系统提示：请把老板娘的信交给南街茶铺的小厮阿言。”
　　
　　打开包裹，一个信封安安静静地躺在那。上书：“老板娘的情书。”
　　
　　很好，很强大……但是一会儿之后，含家遇到了更好更强大的事。
　　
　　——“啊，是彦家小姐啊，小老儿这花啊想送去彦府，人老了不中用了，您顺稍带上吧。”
　　
　　“滴。”
　　“仙侠历1年2月，接到南街花铺老头子的任务——送花（未完成），系统提示：请把老头子的花送到彦府管家手中。”
　　
　　——“呀，是彦家小姐啊，您的风姿仍旧让人景仰，在下的扇子不小心丢在了西街的月桥边，小姐有空不妨帮在下找找。”
　　
　　“滴。”
　　“仙侠历1年2月，接到秀才的任务——寻扇子（未完成），系统提示：请把秀才在西街的月桥边遗失的扇子寻回。”
　　
　　——“咦，是彦家小姐啊，这身子骨可恢复得真不错。小女子需要一盒桃花香粉。”
　　
　　“滴。”
　　“仙侠历1年2月，接到画舫青姨的任务——桃花香粉（未完成），系统提示：请得到一盒桃花香粉，交给画舫青姨。”
　　
　　……
　　
　　含家不由得抹了一把汗，就清风酒馆到南街茶铺短短一段路，就接到了十数个任务。NPC看到她都是粘上来的，打了个招呼道了声午安任务就这么拍上来了。难道《仙侠》也有人见人爱的设定？
　　
　　任务多也不是什么好事，特别是——她根本不不识路！别说什么西街南街，她连怎么回彦府都忘了！想到这，含家突然想笑，没想到才和蔡小妹妹她们分开那么一会会，就要找上门寻求帮助了。想来，敢抢系统店铺的人，这清风荡一定逛得很熟！
　　
　　——·——·——
　　
　　“啊啊啊啊啊啊啊~阿汶救命~”
　　
　　蔡小妹妹翘着二郎腿嗑着瓜子欣赏着自家哥哥的英姿，闻声看去，“呸”地一声吐出瓜子壳，不屑道：“没用！”
　　
　　只见火柴哥哥身后跟着一大群血蜻蜓，一个不留神拌倒在地。血蜻蜓那个欢腾啊，“刷”得一声就待一哄而上。不巧，蔡汶正砍着梅花妖，分不过身。倒是蔡小妹妹又吐出两片瓜子壳，猛跳起来，“噌”地一声亮出两把开山斧，飞身刷刷刷几下，只见空中那些破碎的血蜻蜓尸体就这么笔直地落下来，血色沾了陈希满身。
　　
　　“没用！”蔡小妹妹鄙视地斜了他一眼，掏出瓜子继续欣赏自家哥哥。而陈希的脸色，那叫一个灿烂。
　　
　　可就是回头这一眼，蔡小妹妹一把扔掉了瓜子：“啊啊啊啊啊啊啊~哥哥小心！！！”
　　
　　蔡汶正与三只梅花妖缠斗，不料，身后又刷出一只——血藤似的胳膊就这么径直狠狠甩过去。这游戏原本便没有什么血啊蓝的说法，商店里买的药无非是恢复精力一类，还卖的死贵。这一抽是对着蔡汶的脖根猛甩过去，要是抽中，别说蔡汶再强，都得死。可是蔡汶是应接不暇，另外两个都是近攻，想救都来不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眼看着蔡汶不死的记录就得破，一道光“刷”得飞过——好家伙，暴击，直接截断一条血藤！蔡汶揪准时机，回身“刷刷”几剑，梅花妖大暴，他跳出战圈。
　　
　　包子妹妹和火柴哥哥大张的嘴巴可以塞进一个鸡蛋。往常所谓的大暴，不过多了几个铜币，多几样材料，可是现在她们看见什么？银光闪闪，那是银币！白光莹莹，那是任务卷轴！！更别说过数量十的材料了！！！
　　
　　三人猛地回头，然后：
　　
　　“啊，流月姐姐！”“彦小姐！！”
　　
　　蔡汶没说什么，冷冷一扫，捡起那枚银币扔到蔡包子手中，把任务卷轴扔给陈希，就回身继续砍怪。
　　
　　——的确如蔡小妹妹说的那般英俊潇洒，碎发细眼，即便是穿着新手服也能显出英姿飒爽，只不过，冷了些。
　　
　　蔡小妹妹美滋滋地把银币收好，径直扑向了含家：“流月姐姐~你怎么来了~刚才那一招是什么，好强好强~”
　　
　　含家微微一笑，摊开手来，手心是一枚亮银色的柳叶刀。
　　
　　蔡小妹妹拿走左看右看，疑惑地抬起头：“和我们的新手武器差不多嘛，为什么会出现暴击？我怎么从没遇到过？！”
　　
　　“运气吧。”含家无奈道。
　　
　　陈希看了眼还未刷新的梅花妖尸体，又看了眼含家，叹了口气：“果然是运气。”
　　
　　含家摇摇头，笑：“我是来请求帮助的。”
　　
　　蔡小妹妹闻言立马挺起胸膛：“流月姐姐又什么尽管吩咐，人家一定鼎力相助！”陈希也是赞同地点点头。
　　
　　含家摸摸蔡小妹妹的包子头：“我接了几个任务，但是清风荡太大，我不识路。”
　　
　　“啪！”“啪！”倒下两个，连蔡汶都是抽空回头看了一眼。只见蔡小妹妹吐出一口血，颤颤悠悠地说：“流月姐姐……你、你说，几个——几个任务？”
　　
　　含家眨眨眼，明智地没有拍出任务日志。却见蔡小妹妹仍然不依不挠，只好选择了任务日志共享。“啪”的一声，蔡小妹妹倒下，压倒了刚爬起来的陈希。
　　
　　含家无辜地眨眨眼。
　　
　　“老天！你不公啊！！！”蔡小妹妹好半天才恢复过来，含着热泪看向含家：“姐姐的先天属性给看看。”
　　
　　属性共享。
　　
　　姓名：彦流月
　　身份：彦家小姐
　　等级：0（0%）
　　称谓：无
　　名声：无
　　历练：无
　　先天属性：六识29
　　根骨31+2
　　悟性18
　　魅力25
　　福缘83
　　状态：优良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魅力满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福缘83！！！！”
　　
　　陈希吐血倒下。蔡汶的脚下一个踉跄。蔡小妹妹倒是冷静下来了，只身体摇晃了一下，直接扑到含家身上，大眼眨巴着：“姐姐，我终于找到组织了！从今以后，我就跟着你了！！”
　　
　　含家擦了把冷汗，只见陈希虎目含泪，跪倒在地，向天大吼：“天啊，怎么可以这么欺负人！哥几个魅力连15都不到！！福缘不过50啊！！5555555555……”
　　
　　含家后退了两步，眼睛往蔡汶那瞄了瞄。这两个，怎么看都不像是正常的样子，还是那个稍微可靠点……
　　
　　几人商定，先由蔡小妹妹陪着含家转转清风荡，把简单的任务做完。
　　
　　三个多时辰后，两人回来。
　　
　　“哇卡卡卡卡卡卡~姑奶奶我回来了！”一把拍出属性栏，等级11（23%）的字样让陈希的眼睛都瞪直了，“哇卡卡卡~姑奶奶算得果然不错，身边跟着流月姐姐这个RP人才，接到任务的概率会大大增加哦！”
　　
　　陈希的眼睛都绿了。然后含家就被拐入这个队伍，成为“非RP小队”的唯一一个RP人物。
　　




8

8、姨娘紫若       
 
 
　　蔡小妹妹很可爱。陈希很搞笑。蔡汶其实很温柔。含家和“非RP小队”的人在一起泡了2天，才明白仙侠的变态之处。
　　
　　三十级可以出新手村。但升级的难度还不是一般的大。目前蔡汶是17（83%），含家次之15（31%），蔡小妹妹是14（9%），陈希最末12（97%）。蔡汶没日没夜打怪升级自然毋庸置疑。倒不是说含家很强，但就是魅力高福缘高。打怪暴的东西多，任务给的经验多，还不用多花力气！
　　
　　说到这，不得不赞叹下仙侠世界的任务系统。在这里，玩家之间绝不会遇到一个相同的任务。一个任务做完，便是永久消失。因为系统无时无刻不在自我更新。是普通任务也好，是连环任务也好，均是如此。
　　
　　根据含家的经验。送信任务完全是用来刷经验的。只不过找人麻烦了些。美食任务的奖励很丰富，会有一些加暂时属性的特效药，或者几种有颜色的低等装备，含家甚至得到过一张未经鉴定的技能图纸。因为在清风荡找不到鉴定师只好作罢。这类任务所需的材料需要到梅花林打怪获得。不过含家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梅花药会暴梨花花瓣。
　　
　　这会儿，含家就在听蔡小妹妹抱怨为什么做美食任务的条件那么离谱。
　　
　　梅花林有一种鸟名绿霓。外形极美。杀十只蝴蝶便会出现一只绿霓。这种鸟速度极快，攻击却不高，但是四人中除了含家却没有人打的了。因为含家用的是柳叶刀，准头又高，换了蔡汶，虽然技术好，但是他是近攻，任半只拳头大小的绿霓飞来飞去愣是碰不到一个边。
　　
　　写晴居老板发布的桃花酥任务便需要绿霓暴的桃花花瓣。将桃花送去，又说要蜂蜜。于是拖着含家去梅花林后的玉山找蜜蜂的麻烦。含家倒是没事，蔡小妹妹顶着一头包回来。送完蜂蜜，还说要挽香阁的香料。紧接着写晴又要王婆婆的鸡蛋……
　　
　　最后蔡小妹妹趴在地上哭闹，说再也不接美食任务了。可是她对含家就算是跑路时还带着风度的姿态非常不解。第N次确定含家真的是玩家而不是NPC之后她的眼神更加幽怨了，用陈希的话来说就是：“嫉妒！分明是嫉妒！！□裸的嫉妒！！”
　　
　　含家很开心，开心过又觉得幸运。从小到大，她从没觉得和这几个人待在一起这般轻松。这种幸福的感觉无可比拟，仿佛是看见暖暖笑的时候，整颗心都被塞得满满的，没有缝隙。
　　
　　于是，典型的乐不思蜀——三天不回彦府之后，系统信息姗姗来迟。
　　
　　“滴。”
　　“系统信息：紫若回到彦府，请速回。”
　　
　　“还有这回事？系统也太高级了吧？！”蔡小妹妹眨巴着天真的眼睛，“姐姐不说会不会有隐藏任务？”
　　
　　含家摸摸她的头，笑了笑：“身世任务算不算？”
　　
　　半分钟后，蔡小妹妹又蹲到一边画圈圈去了：“555555555555……身世任务只有3%的几率啊……想来我们几个人渣也不可能接到……55555555555……”
　　
　　含家叹了口气，向陈希和蔡汶告别后，就回了彦府——去会会“姨娘”紫若！
　　
　　——·——·——
　　
　　人言草长莺飞二月天。仙侠世界的二月却仍是冬。庭院中寒梅冷冽，青苔玉阶，因着那雨带来一丝颓废的美，落红满地。她可以清晰地看见风掠过树枝那一刹那的颤抖，可以清晰地嗅到梅香夹杂着泥土味道的清新气息。那风掠过她的发际，几片梅花落到她的掌心，她曲起手指，再摊开，揉碎的花瓣被风吹开，散落到不知名的地方——一切都太过真实。真实得让她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小姐，这件衣服怎么样？”铃兰甜甜笑着问她。
　　
　　含家回头看了一眼，是件白色素纱长裙，绣着大团大团水蓝色的花朵，于是点点头没说什么。换衣服的时候，她问铃兰，自个儿的姨娘是什么样的。
　　
　　铃兰如是答道：“二夫人信佛，除了诵经礼佛，很少过问其他事，但是待丫鬟们都不错……”
　　
　　含家暗暗记下：这么说，彦府的大权，其实是在管家手里？
　　
　　而见到紫若的第一眼，含家着实吓了一跳。因为，紫若和先前那画中的女子实在太像！但是想到这女人和“娘亲”是双生姐妹也就释然了。紫若和紫英，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般。但是明显气质不同。紫若娇弱可怜，眼角一颗泪痣更显柔美。而紫英清秀安静，眉宇间的坚强让人赞叹。
　　
　　紫若年近40，却仍像一个二八少女一般，岁月仿佛并没有在她脸上留下痕迹。或许是常年吃斋念佛的缘故，她的身子骨非常单薄，脸色有些病态的苍白，虽是淡淡一笑都像是马上要融化在风中的样子。
　　
　　“滴。”
　　
　　“系统消息：身世任务完成度2%。”
　　
　　含家面色不改，心里却是乱翻了天，恭恭敬敬地行礼，唤道：“姨娘。”
　　
　　然后——
　　
　　“姨娘，流月已经没事了。”含家有些郁闷却只好再一次安慰面前的女子，她总算明白几乎抓狂的感觉了。
　　
　　面前哭哭啼啼女子停下来，看到含家苍白得没有血色的面庞，又是一阵眼泪。
　　
　　“是姨娘没有看好你……”
　　
　　含家无奈地摇头：“姨娘别担心了，流月这不是好好的嘛？流月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这让姨娘怎么向你九泉之下的娘交代……”
　　
　　“是流月不小心，姨娘不用自责。”
　　
　　紫若的眼中一黯，强笑道：“若是你娘还在就好了……”
　　
　　“滴。”
　　“系统消息：身世任务完成度4%。”
　　
　　含家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懦懦道：“姨娘……我娘……流月忘了很多东西，连娘也忘了……”
　　
　　“可怜的孩子……”面前的女人又是好一顿哭，“你娘命苦啊……”
　　
　　“姨娘……”含家眼中也含着泪。
　　
　　“乖孩子，很多事情，你还不知道……”紫若慈爱地抚抚她的发，近乎喃喃地说，“等你长大了，自然会知晓……”又道：“姨娘在庙里为你求了个平安符，记得带在身上。”
　　
　　“谢谢姨娘。”含家很有礼貌。
　　
　　“平安符：初级装备。对暗系生物有奇效。”
　　
　　紫若抹抹眼泪：“月儿好好休息，姨娘先回了，有什么事吩咐下人去做，多走走，但是别累着了……”
　　
　　“流月会小心的。姨娘慢走。”
　　
　　——看来在彦府是套不出关于身世任务的消息了。含家很有耐心，于是打定主意让消息主动来找她。
　　
　　这儿转转那儿逛逛之后，含家很明智地溜出彦府，直往梅花林。
　　
　　——·——·——
　　
　　“很神奇耶！”蔡小妹妹听了含家的描述后，立马两眼放光。
　　
　　含家却是摇摇头，打开任务日志，上下查探了一下，然后说：“任务都完成得差不多了。不过还需要……刘奶奶的绣花鞋？”
　　
　　陈希“噗”地一声吐出口中的活力药水。含家则与蔡小妹妹面面相觑。
　　
　　“没提示吗？”蔡小妹妹疑惑。
　　
　　“没有，只说要找到刘奶奶的绣花鞋……”
　　
　　“没头没脑的任务！”陈希心痛地看着自己吐掉的活力药水，说了句中肯的评论。
　　
　　几人正在思考这个任务，突然听到耳边风声一动，紧接着是“噌”的一声剑插入泥土的声音。蔡小妹妹抬头：“咦，哥？你不打怪了？”
　　
　　只见酷哥蔡汶随手扔下一个东西，紧接着立刻拔起剑，继续去砍芜藤妖。
　　
　　含家拿起来一看——“刘奶奶的绣花鞋：任务物品。”
　　
　　蔡小妹妹凑过来，笑得那个开心：“好巧哦~哥你打怪打到的？”
　　
　　蔡汶回头看了看她，没说话。
　　
　　“谢谢。”含家笑了笑，看着任务日志又道，“还有一个任务，需要请豆腐西施的爹爹回家吃饭……唔，要去乱葬岗，她爹爹是守墓人……”
　　
　　“不能去！”“不要去！”蔡小妹妹和陈希闻言立马急了。就连蔡汶都侧头看了一眼，眼中阴阴的，看不透所以然。
　　
　　“为什么？”含家小心翼翼地问。
　　
　　蔡小妹妹和陈希对视一眼，神色黯然。
　　
　　“怎么了？”含家有些疑惑，仿佛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
　　
　　“因为那里有个绝世高手。”蔡汶冷冷地抛出一句。
　　
　　陈希点头：“超强大的BOSS。我和包子去做任务路过乱葬岗，还没照面就被杀了。”
　　




9

9、乱葬岗中       
 
 
　　几天前，蔡小妹妹和火柴哥哥在乱葬岗闲逛，连敌人的面都没看清楚就被挂了。那时蔡汶在向守墓人交任务，逃过一劫。远远一瞥，只看到一个白影，还有自家两个化成光的尸体。这一事件，在几人心中留下一个深刻的阴影。
　　
　　但是天大地大，任务最大。
　　
　　况且凭含家的魅力和福缘，应该不至于那么凄惨——说不定还会接到什么隐藏任务……因此听到含家坚持要把任务做完，蔡小妹妹二话不说，便陪她去了。因为……听到自家哥哥说，那白影……特潇洒……特帅……
　　
　　——·——·——
　　
　　所谓乱葬岗，根据字面意思便知，是个埋葬死人的地方。含家从不觉得死人有任何可怕之处。正如司徒烨所说的，对于活人你永远别想猜透他的想法，而死人是不会再害人的。况且乱葬岗，不过是一个让死人安息的地方。
　　
　　含家两人找到乱葬岗的时候已近黄昏。蔡小妹妹丝毫不在意地就想往里冲，含家则死命地拉住她。因为黄昏是“逢魔时刻”，亡魂一沾生气便会成鬼。有些思想在含家脑子里根深蒂固，若非必要，她绝不会违背。
　　
　　所以，待到两人进入乱葬岗的时候，夜色已降。含家在乱葬岗旁侧的一间小茅屋里见到豆腐西施的爹爹。年逾古稀的老人却仍十分健朗，没有半分常年与死人打交道极易沾上的阴气。交完任务，含家便想离开，奈何蔡小妹妹坚决不依。用她的话来说就是：“我还等着看超级大帅哥呢！”
　　
　　再加上入夜之后，乱葬岗整个暗下来，这夜色竟比别处浓厚得多，月上枝头，那种阴沉的感觉更是躲无可躲，守墓的老人怕两个女孩子出什么事，便留两人留宿。含家无奈，只好答应。
　　
　　又过了一会，蔡小妹妹实在按捺不住，大眼睛使劲眨巴着，可怜兮兮地看着含家。含家无法，只得向守墓老人打个招呼，同意出去散步。出门的那瞬间，含家清晰地看到守墓老人眼中闪过的感慨，一种不祥的感觉直上心头。
　　
　　——·——·——
　　
　　月色清明如水，亮银银地笼罩一切。
　　
　　——是乱葬岗特有的颓然和寂寞。那些坍圮的矮墙半立着，荒芜的野草在石缝间无力地探出头来，在萧瑟的风中来回摇曳。残旧而破碎的墓碑或立或躺，有种被遗弃在不知名的角落的感觉，悲凉而沧桑。偶有几块完整的墓碑，上面的字迹却是模糊不堪，像被时间侵蚀透底，只留下残破的回忆。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风声，悲怆从心底漫出，让人的眼角都不由得濡湿。
　　
　　蔡小妹妹的手老早就拽紧了含家的衣袖不放。两人极小心地走着，可是四周安安静静的，什么都没出现。
　　
　　“姐姐，我怕！”蔡小妹妹怯生生的声音打着颤，话一出口，先把自己吓了一跳。“我怕……”“我怕……”“怕……”风将这个声音带出好远，于是整个天地间都荡着一个回音，含家的衣袖被拽得更紧了。
　　
　　“那就回去吧。”含家叹了一口气，说道。她始终对死者抱着足够的敬意，并不想做任何打扰死者长眠的事。
　　
　　蔡小妹妹狠狠点了点头。不料脚下突然踩到一颗石子。那石子“骨碌碌”滚出老远，一阵风刮过，回音充斥两耳，仿佛这个世界已经寂寞得发狂。
　　
　　小丫头这回是整个缩进含家怀里，眼中甚至带着害怕的泪水。
　　
　　于是两人开始往回走。
　　
　　走着走着，含家突然停下——从刚才起，两人一直在绕着同一个地方打转！“姐姐？”蔡小妹妹疑惑地抬起头来，看到含家变得非常难看的脸色。
　　
　　含家是接触过奇门遁甲不错，但是毕竟没有深入研究过，只凭她那半吊子的知识，就算转到老也转不出去。此刻她的心里竟然隐隐有些后悔，后悔当初听洛兰那个神棍吹嘘的时候没有认真……
　　
　　蔡小妹妹也终于察觉到不对劲，咬着下唇瞪大眼，带着哭腔问：“不会……不会是鬼打墙吧……”
　　
　　含家只觉得好笑：“你不是天不怕地不怕么？这回倒怕起鬼来了！刚才是谁说要来看帅哥的？”
　　
　　“那不一样！”蔡小妹妹无声地跺了跺足，突然觉得含家的话很有道理，于是左看看又看看，立马气聚丹田，发出一声吼：“有人嘛嘛嘛嘛嘛嘛嘛~”
　　
　　这次回音是一串串的来的。然后蔡小妹妹欲哭无泪地看向含家：“姐姐你看，没人呐！”
　　
　　含家面无表情，决定无视，叹了口气随便找个方向：“走吧。”
　　
　　包子妹妹睁大眼：“从这里走就出的去吗？”
　　
　　“不，我在赌RP。”就凭她满值的魅力和高达83的福缘！
　　
　　默……只剩下蔡小妹妹使劲眨巴着眼睛。
　　
　　——夜色越加深沉，月光也变得沉沉压压，空气中隐隐传来一股压迫的味道。可是天地间仍是一片死寂，余下风声夹杂着一种近似于哀鸣般的心悸呼啸而过，掩住了她们的呼吸。
　　
　　又走了一会，却连风声都听不到了。周身只留下衣袂翩飞时细碎的声音，还有轻微的空空荡荡的足音。含家皱着眉，觉得更不对劲了。两人小心翼翼地迈着步子，但是人算不如天算，蔡小妹妹突然踩到一个软绵绵的东西，那东西突然急速游开去，留下她惊天动地的哭号。
　　
　　含家看得很清楚，那是类似于树藤一样的东西。她感觉周身的空间因着这一踩刹那扭曲，像是煮沸了的水，急剧滚动起来——紧接着小丫头的哭号，一声凄厉的哀鸣划破天际，随即感染了一片，一时间哀鸣声此起彼伏——那些死的背景瞬间竟活了起来，一棵棵枯残的老树不安分地扭动着身上似藤条般的物体，阴森森的，好似群魔乱舞，挪动间竟像是某种爬行动物挪动的声音，让人头皮发麻。
　　
　　“鬼哭狼嚎藤，F级普通怪，20~25，主动攻击。”
　　
　　她们两个还只有18级好不好——含家猛地推开小丫头，可是方才被踩到树根的藤树并没有放过她们的打算，一根藤条虚空一晃，便径直向她袭来，速度之快，比起绿霓小鸟有过之而无不及！这一击含家硬生生地替她挨了，顿时只觉得身体发麻，闷哼一声，立刻侧身一闪，反手就是一刀飞射过去。
　　
　　柳叶刀的威力随着等级的提升也有所增长，但是这一刀下去只刮下那藤条一层皮，血似的液体涌出，那叫声却更为凄厉，紧接着一大片鬼哭狼嚎藤都伸长了藤条抽过来——虽然它们不能移动，可是为什么攻击范围如此大——莫非真要死在这里？含家抱着已经吓傻了的蔡包子，悲哀地看着危险临近。
　　
　　在化为白光的那一刹那，含家和蔡小妹妹都清楚地看见，不远处，大丛的鬼哭狼嚎藤之间那个站立的男子。明明他就站在那里，可是竟奇迹般的没有触动藤条攻击他。
　　
　　——他是她所见最为清俊的男子，长发散乱，白衣胜雪，而在那一刹那，含家什么没有注意，只有那双眼睛，深深地烙进她的心间——那双眼睛，平淡得没有丝毫波动，浑浊而静默，仿佛已经死了，那人身上的所有的冷意都收敛在那双眼睛中，只需一眼，就能将人的心脏冻结！
　　
　　——·——·——
　　
　　“滴。”
　　“系统消息：人物已经死亡……启动新手保护程序……保留等级，保留全部物品……人物可以复活，是否复活？”
　　
　　是。
　　
　　含家靠着蔡小妹妹不停地干呕，死亡后的感觉太过强烈，那种痛苦几乎将人的五脏六腑全部搅过来。小丫头除了脸色有些难看之外，倒是没有强烈反应，或许是死惯了吧。
　　
　　过了好一会，含家才平复过来，好奇地打量着周围，却见周身似乎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于是蔡小妹妹解释：“清风荡有两个复活点，一个是东街，也就是这里，一个在玉山——是随机选择的。”
　　
　　蔡小妹妹的眼中仍旧散发着花痴的红光，幽幽地说：“死得太值了，好帅啊好帅啊真的好帅啊~”
　　
　　“那就再去看一遍。”含家淡淡道。
　　
　　闻言，蔡小妹妹眨巴着眼睛，无耻地说：“不用了吧……帅哥诚可贵，小命更重要……那个极品帅哥的等阶太高，不是咱这种老实良民高攀得起的，我还是回去看哥哥的好……又安全又实惠，保你看个够……”
　　
　　含家笑了笑，然后静默着摇摇头：“我要再去一趟乱葬岗。”
　　
　　“啊？”蔡小妹妹明显是一副受惊吓的表情。
　　
　　含家没说话，那双琉璃般的瞳眸中却满是坚定。
　　
　　含家听得很清楚，在迈进鬼哭狼嚎藤的攻击范围之时所收到的信息。
　　
　　“滴。”
　　“系统信息：身世任务完成度9%。”
　　


10、奇怪任务       
 
 
　　有些人的脾气很倔，一旦认定的，几匹马都拉不回来。不巧，含家就是这种脾性。蔡小妹妹已经放弃劝说，而且说服自己再陪含家一趟了，回头却被含家劝了回去。因为她不确定，是不是还会死一次。如果还要死的话，她一个就够了。
　　
　　事实证明，她这样做，果然是对的。
　　
　　——·——·——
　　
　　白天的乱葬岗不像晚上那般死气沉沉，视野也更为开阔。就连那些枯草和青苔，也带着一点生机。
　　
　　含家凭着记忆找寻那些鬼哭狼嚎藤，可是这回，她将整个乱葬岗都走了一遍却什么都没发现。于是她愣在原地细细思考，只想到一种可能：莫非，鬼哭狼嚎藤只出现在奇门遁甲中？
　　
　　但是要触发奇门遁甲的阵法需要什么条件？或者，媒介？
　　
　　含家皱着眉打量着整片墓地，视线一寸寸扫过那些墓碑，断墙，坟堆，枯草……等等！枯草？含家的眼睛一亮，发现近西面那片坟地上竟然没有枯草！这意味着什么？阴气太重之处便不能生活物。而且，就那么一块地方没有枯草！
　　
　　含家忍住焦躁的心，慢慢走近，说不出是因为发现了端倪而惊喜，还是，别的什么……
　　
　　突然，含家的心一跳，她猛地抬头，周围仍是老样子，但是她敏感地发现有什么不同了——或许是因为，她已经走进了奇门遁甲。
　　
　　心中的焦躁更甚，含家努力想安抚它，但是却发现，很难。她小心翼翼地往前走，就这样不知道走了多久，她终于看到那些仿佛枯死的树般的鬼哭狼嚎藤。
　　
　　从外表来看，它们丝毫不像活物。但是含家不想触动它们，只好慢慢地绕着圈子，寻找可以直接进入其中的方法。但是她忘了，对于魔物来说，白天和晚上有着很大的区别，而且她身上的护身符在白天的效力更为强大——那些鬼哭狼嚎藤在白天是不能攻击的，这一点在含家不小心踩到一根树藤，自己把自己吓了一跳之后才明白。
　　
　　既然知道它们不能攻击，含家便壮着胆子往里走。然而越往里，所见到的坟墓和鬼哭狼嚎藤就越少；越往里，石柱墓碑的碎裂就越加严重。到达一个地方时，几乎就看不见枯树了，而地面上则全是断壁残垣。
　　
　　——前方是几近平坦的地面，可是含家却怎么也不能说服自己跨出一步。她的身体在莫名地颤抖，她的心脏收缩得厉害——她是在害怕！可是，怕什么？
　　
　　含家咬着牙正待跨出一步，却见眼前无声地闪过一个白影。
　　
　　猛地回望，却发现身后那人不知何时起已经闪到她的身前，正蹲在一块断了一半的石碑上，低垂着眉眼直视着她。
　　
　　在近处，那种冰冷的压迫感就更加沉重。那人一身雪白得不惹一丝尘埃的儒袍在风中显得空空荡荡的，身姿修长却极为纤细，看似书生般儒雅闲适却披散着一头长发，腰间一柄藏青色长剑缠在同色的长布条中，泛着一种古朴的美感。若是忽略那股无法掩藏的寒意，便透露出侠客般的潇洒和不羁。
　　
　　可正是这俊美面容，冰冷气质，凸显得那双半掩在发际中的眼睛更加空洞。何等淡漠，何等孤傲，那瞬间几乎让含家产生一种错觉，仿佛她见到的是九天之上的神明，只能卑微地匍匐在他脚下，远远瞻仰。
　　
　　含家的心狠狠一缩，却是承受不住那股压迫，踉跄着向后退了几步，生生逼出一口鲜血来！
　　
　　——“彦家小姐——”
　　
　　一声嘶哑的呼唤响彻心魂。有谁在唤她……好像是那位守墓老人……
　　
　　含家又吐出一口血，即将倒下的刹那感觉喉中一凉，紧接着是一痛，然后她看到自己的身体化为白光的情景——死之前，那双仿佛死水般的眼睛离她是那么近，近到让她整颗心都疼到几乎抽搐。
　　
　　——·——·——
　　
　　这回，复活在玉山山脚下。含家蹲在地上几乎将心都呕出来——短短一天之内死两次真不好受！
　　
　　任务没头绪就罢了……竟然这样被杀……含家扁扁嘴。多少年不曾出现过的小动作让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可是，她方才的确是感觉到……委屈。
　　
　　叹了口气，她自认倒霉。随即就往草人刷新的地方走去。
　　
　　随着等级的提升，蔡汶的练级点也在不停地变。先是梅花妖，然后是芜藤妖，再是血鸽子，现在是草人。
　　
　　——“流月姐姐，你回来了？！”
　　
　　含家沉默地走到蔡小妹妹身边坐下，没有回答。
　　
　　陈希探过头来，问：“挂回来的？”
　　
　　含家点点头。然后听到蔡小妹妹故作老气地叹了口气。
　　
　　于是火柴哥哥立马转移话题：“流月你来得正好，我有一件非常奇怪的事要宣布！”
　　
　　看到成功吸引了两人的注意，火柴哥哥挺起了胸膛：“今天我接到一个连环任务！”
　　
　　沉默3秒钟。蔡小妹妹不屑地斜了一眼：“就你这RP？还连环任务？不让任务连环了你就不错了！”
　　
　　陈希欲哭无泪：“什么叫任务连环了我好不好？！我好不容易度过3天的没经验没奖励的‘停职待薪期’，这个连环任务接的有多难你知道嘛！”说着选择任务日志共享，上面写着：“仙侠历1年2月，接到周生送信任务——枫河不了情（第一环）。”
　　
　　“系统提示：请把周生的信送到枫河边赵姓姑娘手中。”
　　
　　蔡小妹妹立刻万分鄙视：“不就是一个送信任务嘛！很普通啊！还‘枫河不了情’，名字起的真恶俗，哼哼！”
　　
　　含家倒是有些好奇：“你刚才说这任务很奇怪？”
　　
　　却看陈希闻言，一脸正经，皱着眉似乎在想什么：“对，非常奇怪！我觉得我好像遇鬼了！”
　　
　　——“火柴哥哥~”蔡小妹妹突然甜甜一笑，那叫一个天真，那叫一个纯洁。
　　
　　“啊？啊？”陈希沉浸在包子妹妹突如其来的温柔中，心想她终于察觉到我强大的RP了么，我终于要脱离水深火热了么……
　　
　　然后——“砰”地一声，火柴哥哥被踹翻在地——我踹！我接着踹！我使劲踹！！！我狠命踹！！！！
　　
　　“**的，竟敢在姑奶奶面前谈鬼！不知道姑奶奶最讨厌什么吗？！**的，姑奶奶就看你不爽！姑奶奶就踹你！气死我了……”
　　
　　含家抬起头，似乎对万里无云的晴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好一会，蔡小妹妹终于踹累了，骂累了，叉着腰站在原地气喘吁吁。只见火柴哥哥顶着猪头脸，认命地爬起来：“被踹了，乖，你脚就不疼嘛。”
　　
　　“砰！”火柴哥哥倒地，蔡小妹妹狞笑着收回腿：“姑奶奶精力好得很！”
　　
　　眼看着打闹即将结束，含家过来收尾：“包子别玩了，听陈希说说看，这任务怎么个奇怪法，或许真的遇上鬼也说不定。”
　　
　　蔡小妹妹气鼓鼓地坐下，陈希可怜兮兮地抬起头：“为什么她说鬼就不要紧，我说就要挨揍？”
　　
　　蔡小妹妹面无表情地抬起一条腿，陈希立马一脸严肃：“我在清风酒馆里一个书生手里接到这个任务的。无非是那个书生看上了枫河边一个绣坊家的姑娘，想去提亲，又怕家境贫寒得不到未来丈母娘的欢心。所以想先向那位姑娘探探口风。听上去没什么不对劲的是不？”
　　
　　“他们私通？”蔡小妹妹纯洁地眨巴着眼睛。
　　
　　陈希翻了个白眼没理她：“那条枫河在镇北，很容易找到，奇怪的是我转了好几圈都没发现有什么赵姓的人家。回头去清风茶馆找那书生，没找着。问问旁人，都说不熟，不知道那书生住哪！你们说，奇怪不奇怪？”
　　
　　“会不会是你找错了，正好漏了一间屋子没找。”蔡小妹妹举手发问。
　　
　　陈希又翻了个白眼：“你当我傻的啊！枫河边就那么几户人家！我找不到不会问的啊，就听一个老头子说，那里根本没什么赵姓的人家！”
　　
　　“鬼？”蔡小妹妹瞪大眼，打了个寒战。
　　
　　“或许有什么隐情也说不定。”含家思索道。
　　
　　“怎么说？”
　　
　　“第一，你说的鬼也很有可能；第二，那个‘赵姓姑娘’给书生报了个假地址，或者连身份都是假的；第三，那老头子在骗你，因为赵家搬家或者别的什么而离开也有可能；第四，那书生在玩你……”
　　
　　“啊？”
　　
　　“我只是猜测，或许没有那么复杂也说不定，毕竟它说明是送信任务，按经验来说，一定会让你找着人！”

11、潇潇雨歇       
 
 
　　清风荡山清水秀，河网密集，所有的水最后却汇成一条河流沿江入海。那便是枫河。
　　
　　枫河的主流在镇北。而相对于这古朴的江南小镇的其他地方来说，镇北就显得比较荒凉。人家寥寥，大片大片的荒地，不过偶有几枝弱柳枯藤。
　　
　　含家倒不在意这里阴气重，让她心惊的是，乱葬岗也在镇北！而且在枫河的另一端。从这一侧遥遥看去，隔着温和的流水，看得到那静谧的地域，不觉得有丝毫可怕之处，只是一到镇北，就想起乱葬岗，一想起乱葬岗，就想起奇门遁甲中那个男子空洞的双眼。而每一次想起，都会觉得异常难受，仿佛那个失却了灵魂的人是她。
　　
　　三人绕着枫河走了一圈，又绕回来一圈，问了门口过家家的小孩子，问了瞎了眼的晒太阳的老婆婆，问了上山砍柴火回来的中年农民，没有打听到一点关于“赵姓人家”的消息。
　　
　　最后，蔡小妹妹首先放弃，跳起来同情地拍拍陈希的肩：“乖，你就认命吧。”
　　
　　含家道：“去清风酒馆看看吧，或许找得到那书生。”
　　
　　于是三人浩浩荡荡地赶到清风酒馆，没找着人。问了问老板娘。
　　
　　老板娘掩嘴一笑：“呦，奴家倒是谁呢，原来是彦家小姐呀……呵呵，小姐莫不是看上那书生不是……若是这样，奴家倒是想牵牵红线……啊，不是呀，奴家也道是，那穷书生怎地会转运，小姐这般俊俏，也看不上那穷书生……哦，这酒馆人来人往的，奴家每日里要管那么多事，倒也没怎么注意……不过那书生倒是每过一阵子就会来喝一杯……”
　　
　　出了酒馆的门，含家抹着冷汗总结：“找不到线索了，任务先留着别删，或许那线索会自己找上门。”
　　
　　“流月你确定？”陈希急急道，难得接一个任务竟会是这样，他不得不怀疑起自己是不是真的RP有问题了。
　　
　　“直觉。”含家淡淡道。
　　
　　“我看呀，准是那书生在玩你！”蔡小妹妹毫不留情打击道，笑得那叫幸灾乐祸。
　　
　　“对了，姐姐。”蔡小妹妹转头看着含家，“姐姐现在去做什么？接任务？”
　　
　　含家摇摇头：“去你哥哥那，先打一会怪再说，我快升级了。”
　　
　　几人中，蔡汶一直是遥遥领先，目前已经破了24级。含家是21（89%），蔡小妹妹是19（52%），陈希仍旧是最末的18（77%）。
　　
　　原本含家已经打算安安静静跟着蔡汶打怪练级，然后几个人一起出清风荡，一起闯荡江湖。管它什么身世任务，管它什么乱葬岗。可是，仿佛是命中注定，让她在这款《仙侠奇谭》中不停地失策——这一回，清风荡不但绑住了她的身体，也绑住了她的心。
　　
　　——·——·——
　　
　　任务是罪恶的。
　　
　　以前听蔡小妹妹捶胸顿足的时候，含家只道是好玩。可是，直到她自己亲身体会之后，她才明白这句话的含义。
　　
　　那时她已经到了23级，但是新手武器柳叶刀全钝了。听蔡汶说，要找铁匠铺去重新锻造一下。于是她便去了。而铁匠铺旁便是清风茶馆。她就去茶馆坐了一会，喝了杯茶，吃了些糯米糕，出来的时候，就揣上了茶馆老板给的任务。
　　
　　——先把一罐茶叶送到王药师手中。王药师说手头有事走不开，让她把一帖药交给孙菜农。孙菜农卧病在床，叫她把一篮青菜交给对街的瞎眼孙婆婆。孙婆婆行动不方便，请她把昨日买香烛欠下的钱还给李屠户。李屠户带着歉意地拿出一块猪肉，让她送给周佃农，报答他的送柴之恩……
　　
　　好吧，她就去找周佃农。可是周佃农家住枫河边！绕了一圈，她又回去了。想想也就算了，她干什么那么害怕枫河？不就是对面有个乱葬岗吗？都隔了那么远了，还怕什么。
　　
　　于是含家很自然地去了镇北。
　　
　　直到多年以后，想起那一日的情景，含家仍会感慨不已。倘若她当时没去镇北，倘若当时没有遇见肖歇雨，倘若当时没有死在那个白衣人手中……
　　
　　可是世界上没有倘若。也正是在那个时候，她第一次知道那人的名字。也正是从那瞬间起，他们的生命开始真正交集。
　　
　　——柳随风。
　　
　　——·——·——
　　
　　“哥——哥我到21了！哇卡卡卡卡卡~姑奶奶终于到21了~”蔡小妹妹一边向自家哥哥献宝，一边叉腰狂笑。
　　
　　回头一看。蔡汶瞥了她一眼示意自己知道了。而陈希正在不远处有一下没一下地砍着草人，听到她的显摆，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
　　
　　“你怎么了怎么了？”好奇宝宝立马蹦过去。
　　
　　陈希一刀砍死草人，回头怏怏地扫了她一眼，深深地叹了口气，沉痛地摇头：“大美人不在，没动力……唉，这里只有一只还没发育完全的暴力萝莉……”
　　
　　“砰。”火柴哥哥倒飞出去。
　　
　　蔡小妹妹脸冒青筋地收回腿，左看看又看看，这才察觉到从刚刚就一直觉得不对劲的原因：“咦，流月姐姐哪去了？对哦，从刚才起就一直没看到她！”
　　
　　“她人呢？她人呢？”蔡小妹妹一脚踩在火柴哥哥的肚皮上，俯□问。
　　
　　“我……不……知道……”陈希倒抽一口冷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然后“啪”地倒下，翻起了死鱼眼。
　　
　　蔡小妹妹眨巴了一下眼睛，抬起脚，小心翼翼地踢了踢他的脸，确信自己听到一声呻吟之后，松了口气，立马转身，蹦蹦跳跳地往自家哥哥那边走去。
　　
　　“哥？哥！你知不知道流月姐姐去哪了？”
　　
　　蔡汶正忙着，抽空回了句，也只听到断断续续几个词：“刀钝了……铁匠铺……任务……也许……”
　　
　　“柳叶刀钝了？”蔡小妹妹眨了下眼。“在铁匠铺？”又眨一下眼。“需要那么多时间吗？”再眨一下眼，然后：“算了！流月姐姐又不会迷路，也许哪里岔开了一下下，肯定马上就回来了！”
　　
　　——·——·——
　　
　　——含家是不会迷路。但是有人迷路了。
　　
　　“柳随风在哪？！”
　　
　　含家倒在镇北一处荒芜的田地上，嘴角的鲜血分外刺眼，脖颈上则搁着一柄长剑。火红色宝剑剑气四射，一看就知不是凡品，而且明显是被面前的人收敛了剑气。可是那股极其霸道的劲道却顺着肌肤渗入骨骼，扩张开去，几乎让全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
　　
　　“我不认识什么柳随风！”含家咬着牙冷冷道。
　　
　　面前的人微微皱眉，然后一笑，手中的剑更进一分。锋利的剑刃划破含家肌肤，殷红的血还未流下，便蒸发得干干净净。紧接着伤口处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痛，痛到即使咬紧牙关仍不能缓解半分，而那轻佻中带着笑意的声音听到耳中却是分外残忍：“你说你不认识柳随风？别开玩笑了，小丫头！早点告诉我他的下落，可以少受点苦……不然，我自有千万种方法让你生不如死……”
　　
　　含家几乎吐血，她根本不认识什么柳随风！
　　
　　眼看着她仍是倔强不语，那人像是突然发现什么一般，低下头细细凝视她的脸，然后似是自言自语道：“不一样……的确不一样……”记忆发生偏差，脑中的女子形象与眼前的人重合在一起，才感觉差异，这么说，她不是她？！
　　
　　“你叫什么名字？”蓝衣人顿了顿，把剑微微挪开一些。
　　
　　“彦流月！”
　　
　　那人沉默了一下，“刷”地收剑回鞘。
　　
　　火热的气息瞬间离开自己身边，含家不由得瘫倒在地，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脖颈，这才感觉血液流下来。她猛地抬头，那人站立在原地，居高临下，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又是个美男子！可是，这份俊美却带着邪异。宝蓝色的长袍，蓝玉冠束发，腰间一柄长剑一把扇，一对桃花眼看似多情却无情，极薄的嘴唇，一看便知是薄情人。
　　
　　那人突然蹲下来，突然凑近的脸让含家吓了一跳，却见他笑道：“你几岁了？”
　　
　　含家一滞，很想撇过头去，但是对于这种人，若是不顺他的意，恐怕就是一剑劈过来，死亡的感觉并不好，所以含家只能倔强地抿抿唇：“19。”
　　
　　19……蓝衣人继续笑，笑得眼中冰冷一片：“那你见过一个白衣的人吗？散着头发，腰上有一柄剑，啊，是藏青色的。”
　　
　　含家眼中一暗，自然是想到那个奇门遁甲的人。这瞬间的神色变化竟然没有逃过那人的眼。蓝衣人笑得更欢，笑着，继续凑近：“你知道的吧？”
　　
　　温热的呼吸打在自己脸上……含家想也不想就往后退，一双墨玉琉璃般的眼睛戒备地看着他。
　　
　　那人却早已收敛了笑容，眯着眼看着她：“小丫头，告诉我他在哪，我就放了你！”
　　
　　含家愣了愣，然后闭了闭眼，再睁开说：“乱葬岗！”
　　
　　“乱葬岗……在哪？”蓝衣人冷笑一声。
　　
　　“枫河对面。”含家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对面。
　　
　　闻言，那人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站起来。
　　
　　含家本能地抬起头来看他，突然觉得腰间一紧，还没搞清楚状况，耳边就剩下了呼啸的风。那副惊诧中带着一丝怯意的表情很好地取悦了蓝衣人，含家只觉得耳边一热，那人留下一句话，然后带着她在枫河岸边一顿，借了一下力便径直往对岸飞袭而去。
　　
　　“记住……我叫肖歇雨……”
　　
　　竟……竟能在水上行走，含家只觉得新奇，那句迟到的自我介绍则在风中被吹得零零落落。
　　
　　只一会儿，两人便落了地。那人拎着含家，一双桃花眼有意无意地一扫，再是眯了眯，冷笑道：“奇门遁甲！”
　　
　　又是风声……然后含家感觉到那人左转转右转转，努力睁开眼，她敏感地觉得周身的空间变换了——可是一睁眼，她就看到那些枯树残藤。
　　
　　“到了……”蓝衣人像是自然自语一般，然后把含家往地上一放，抬头时已是一脸笑意。冷笑着飞身上前，拔剑！
　　
　　含家的心突然抽搐地厉害，双手紧握成拳，却见眼前突然闪起大片大片的白光。白光闪过，那些鬼哭狼嚎藤稀稀落落，眼前空荡荡的只剩下颓废的墓碑。
　　
　　蓝衣人笑着举起剑。剑锋及处，一个白影静默地站着，一动不动，仿佛已经站立着几千年。
　　
　　——“哈，柳随风，我还是找到你了！”
　　




12

12、柳絮随风       
 
 
　　那一年，肖歇雨在潇湘龙舟上见到柳随风。何等英气男儿！年少轻狂，风流不羁，英雄相惜，便故意找了借口拔剑相向，然而一战竟然不分胜负。
　　
　　那一年，肖湘月在南湖灯会上见到柳随风。何等翩翩公子！举止投足清俊淡雅，自有出尘之姿，于是只一眼，便恋上。
　　
　　一面是同走天涯，笑傲江湖，一柄龙吟，一把火炎，兄弟情深。一面是爱恨痴缠，苦苦等候，柳随风到底还是没有爱上肖湘月。
　　
　　于是那一年，肖湘月在柳随风面前含笑自尽，绝代美人瞬间香消玉殒。于是那一年，兄弟成仇，朋友反目。
　　
　　世事无常，恩怨纠缠，看过了千山万水，只是柳随风仍是柳随风。
　　
　　——·——·——
　　
　　肖歇雨一声清啸，举手一剑，凝聚了所有的怒气和恨意，径直刺向柳随风，那滚滚气劲犹如浩瀚的洋流一般，随着这一剑的力道，向他汹涌而去。
　　
　　而柳随风只是静静站着，静静地看着他，静静地思索着什么——只在那千钧一发之际，闪电般地举手一抵，剑锋无声地落在藏青色长剑的剑鞘处，气劲宛若击上一堵看不见的墙一般，碎开，消散。
　　
　　——“你可曾悔过？”肖歇雨咬着牙，恨恨道。
　　
　　那人微微抬起低垂的眉眼，静默而空洞的眼中没有一丝波动。然而就是那一刹那，柳随风急速右侧，“刷”地一声龙吟出鞘，绵长而悠远的气劲转瞬缠成一张网，猛地发射开去。
　　
　　两人的气势在瞬间相触，强强交汇，爆出万千气浪，霎时间只见飞石乱舞，围绕着这一个相触的中心形成一个圆圈，圆圈如氤氲一般不断向外扩散，顿时乱葬岗内飞沙走石，碑断柱裂。
　　
　　肖歇雨冷冷一笑，转身抽回火炎，轻轻一挑割裂气劲，回手已然袭上前。
　　
　　那速度极快，剑与剑在空中几度来回，却没有任何相撞的声音，只短短一眨眼的功夫，两人已经交手无数次。
　　
　　一个霸道至极，似要将人整个焚毁一般炽烈；另一个柔和缱绻，像无底洞一般，吸纳进所有攻击，但一旦吐出，便是石破天惊的残酷！行进间看似杂乱无章，细细观摩却仍可见一定的规律，自然是各自残留的剑法痕迹——两人显然是已抛弃了所有的技巧和花招，一旦交手便是力与力的比拼，气与气的较量！
　　
　　然而双方之间竟像是旗鼓相当，就这样过了上百招，仍在互相寻找对方的破绽。
　　
　　这一个均势打破在肖歇雨落地的瞬间——原本是打算回剑蓄势，脚刚触地，后退两步却听见柳随风夹杂着怒气的吼声：“滚！”
　　
　　肖歇雨的眼中突然滑过一道光芒，挥剑狠狠架住龙吟。那两双仇恨的眼睛在半空中交汇，肖歇雨却是笑了：“原来如此……”
　　
　　又是一剑，速度之快，如游龙一般当头劈来，肖歇雨的脸色一变，飞身闪出剑势范围，视线一扫，却是笑声依旧：“柳随风呐，你也有今日！”
　　
　　——“她已经死了，你怎么不跟她去死！”随后那声怒吼响彻天地，肖歇雨一剑挥下，却是直指地面，剑光所及之处，地面裂开，碎石乱射。
　　
　　眼看着肖歇雨所为，柳随风眼中的疯狂已经满溢，龙吟剑隐隐现现，又与火炎剑缠斗在一起。打斗间身上隐约闪现一股幽蓝的光芒，逐渐汇聚在龙吟剑上，蓝光每烈一分，肖歇雨脸色便暗一分。
　　
　　——龙吟剑法三十六式，十八式防十八式攻。剑气绵柔，剑势清冽，因而号称君子剑。但唯有一招，以攻代守，开光即必见血，见血则必收命，不灭不休！
　　
　　那时，他追杀到几乎杀死他，他都没用这一招，而如今，只不过想毁了那个女人的墓，他就恨不得自己死？
　　
　　蓝光又甚，柳随风挥剑挽出一招起手式，“刷刷刷”凭空刺了几道，庞大的气劲便从四面八方汇集而来，附在他的剑上，随即发射而出——这一剑，惊天动地！
　　
　　“啊——”肖歇雨发冠尽裂，衣袂乱舞，一声怒吼，举剑便想硬生生抗住这一剑。但见剑气汹涌而过，光芒刺眼，似箭一般几乎将他撕裂！
　　
　　一层剑气过，肖歇雨自然不敢松懈，因为这一招出便是不灭不休！可是龙吟剑发出“嗡”的一声竟然顿在原地——他怔住，难道，这一剑，竟是偏了？可是，偏在哪？
　　
　　猛地回头，却见那个青装女子飞身而出，再狠狠落在地上。殷红色的血液飞洒而出，竟比那剑光刺眼无数倍。
　　
　　本是女红妆，为什么却要纠缠在男人的恩恩怨怨中？那时，妹妹死的时候，那满地的鲜血也红得此般艳吗？
　　
　　彦流月？肖歇雨呆滞地看着那苍白得似马上就会蒸发在空气中却仍然倔强的眉眼，那些散乱的青丝，那些被血染红的青衫，后退了两步……二十多年前，也是那一场打斗，也是那样一个女子，记忆开始混乱却乱的无比清醒，然后，他突然仰天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柳随风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
　　
　　他大笑着转头看像柳随风，看见那人伫立原地，仿佛并没有注意到他的话语一般，只是深深的凝视着地面上那道极深的剑伤，那双消却了疯狂却更显空洞的眼眸格外突兀。
　　
　　肖歇雨微微一愣，接着又是一阵大笑，笑着笑着竟然笑出了眼泪：“哈哈哈哈哈，原来你已经疯了！柳随风原来你早就已经走火入魔了！哈哈哈哈，你已经疯了！疯了……我竟然恨一个疯子恨得生不如死……哈哈哈……”
　　
　　笑声顿止，肖歇雨抹了一把眼泪，没有再回头，只是飞身离去，身影一闪，转瞬即逝。
　　
　　——·——·——
　　
　　看来，仍然逃脱不了一死么……含家嘴角露出一丝苦笑……可是为了看这一场比斗，就算是死也值得……
　　
　　视线开始模糊，血色极其浓重，只落下一点，便迅速氤氲成一片。
　　
　　好像一个白影落在她面前，可是她的眼中只有血色。
　　
　　于是努力地睁大眼，努力地想要看清。
　　
　　“柳……随……风……”吃力地吐出几个字，含家却是笑了，因为已经记住了，不会忘了。
　　
　　——·——·——
　　
　　他蹲下来，慢慢地伸出手，仿佛想要抚摸她的发。
　　
　　那个倒在他剑下的女子，在努力地睁大眼睛，在唤着他的名字，在笑。
　　
　　可是身上还留着还未消散干净的气劲，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却看到她的身体碎裂开来，化为白光——就在自己的手下。
　　
　　浑浊的脑中好像闪过一丝清明，空洞的眸子闭上，然后张开。
　　
　　天地间一片死寂，回忆铺天盖地。
　　




13

13、角色被封       
 
 
　　“哥~怎么又要换练级点！流月姐姐还没回来呢——要是她找不到我们怎么办？”蔡小妹妹撅着嘴，磨磨蹭蹭地不肯往前走。
　　
　　蔡汶斜了一眼：“她又不笨。”
　　
　　“可是这样不说一声，她找找很麻烦呀！”
　　
　　“是很麻烦……”蔡汶难得的赞同。
　　
　　蔡小妹妹大喜：“那咱们再等等！对了，火柴哥哥也不在啊——”可怜的火柴哥哥，只是个附带品……
　　
　　却听蔡汶淡淡道：“她找很麻烦。那你麻烦自己去找她，她不就不麻烦了。”
　　
　　“哥！”蔡小妹妹哭丧着脸，一步一跺脚。
　　
　　蔡汶没理她，自顾自走开。过了一会儿，蔡包子果然跟上来，呐呐地问：“哥~你都25了，要去打什么怪呢？”
　　
　　“玉山山脚。蓝尾雀。”
　　
　　“啊？那不就在玉山的复活点旁边吗？”蔡小妹妹眨巴一下眼睛，高兴道：“那正好啊，以后挂了就不用走远路回来了！”
　　
　　“……”
　　
　　一到刷怪点，蔡汶立刻拔剑开工。蔡小妹妹则挪到不远处上次复活的地方细细观察——其实复活点和周围的地方没什么两样。可是若你站在旁边看得久了，便会发现，那个地方有一个银色的圆圈，但是几乎透明，偶有一道两道流光闪过，拼凑起来，才能看见上面实际上雕刻着某种阵法。
　　
　　蔡小妹妹叹了口气，突然觉得非常无聊。于是张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个圆圈，试图把阵法看清楚。突然，复活点银光一闪，蔡小妹妹一愣，以为自己看错，但是紧接着，那地方银光大作！
　　
　　她受了惊吓，一屁股坐到在地，喃喃道：“哥，快来啊，仙女……”
　　
　　一个身影随着银光消散慢慢显现，沾满血色的青衫，散乱的长发，清秀的美丽容颜却是面无表情——却正是含家！
　　
　　——·——·——
　　
　　“滴。”
　　“系统消息：人物已经死亡……启动新手保护程序……保留等级，保留全部物品……人物可以复活，是否复活？”
　　
　　复活。
　　
　　“滴。”
　　“系统消息：您被天榜高手杀死，陷入虚弱状态，人物角色封印，时间持续3天。”
　　
　　一阵翻天覆地，强忍着喉中的恶心感觉，含家缓缓睁开双眸，正对上蔡小妹妹瞪得圆圆的大眼。
　　
　　——“啊啊啊啊啊啊啊！流月姐姐，你怎么了？！”
　　
　　含家走出复活点，脚下却是一个踉跄，若不是蔡小妹妹扶着，定是狠狠摔倒在地。因为这次死的不一样！不但陷入虚弱状态，而且人物角色还被封印了——非常奇怪，算起来，上次也是柳随风直接杀的她，为什么上次没事，这次就得受系统惩罚？难道是因为挂了她的那个大招的缘故？
　　
　　“哥！哥你快来啊！流月姐姐出事了，哥！”
　　
　　那个声音带着哭腔，好像很焦急的样子。
　　
　　怎么办，心好疼，仿佛在抽搐，好疼……
　　
　　是谁在抱着她，很温暖……怎么办，好想暖暖……有了暖暖，就不孤单了。
　　
　　就不会像那双空洞的眼睛一般寂寞得发狂了……
　　
　　含家的脸色极苍白，像是微微一碰就要消散空气中，那双琉璃般的眼睛已经失去了焦距，仿佛是努力地想要睁大眼，睁大眼，然后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
　　
　　头痛，喉咙痛，胸口痛，腿痛，全身都痛。含家皱皱眉，然后找了棵不知名的大树倚着稍作休息。微微抬头，看见天色苍寂，苍寂得就像人的心情——那时她记得她在玉山复活点昏倒，醒来后就已经在彦府。彦府上下自然是好一顿鸡飞狗跳，姨娘紫若在她面前哭了一下午，哭的她发誓待在家里好好养伤，绝不出去。打那以后，铃兰盯得她那叫一个紧，也不神出鬼没了，反正五步之内必有她的影子。
　　
　　罢了罢了，况且她现在角色被封，也当真和NPC没什么两样了。
　　
　　——“小姐！小姐——”一声声带着焦虑的呼唤由远及近。
　　
　　含家苦笑一下，看吧，才甩开她一会会，就又追来了！
　　
　　“小姐！您不在床上好好躺着，又出来干什么？！受了凉怎么办！”铃兰又气又恼，看得她都有些心虚。
　　
　　“咦，这是……”铃兰瞪大眼，自然是看到她怀中紧抱的画轴。
　　
　　含家抬起头，对着铃兰笑了笑。这样苍白的笑看得小丫头又是一阵心疼，连忙伸手扶住她：“小姐，先回吧，外面风大！”
　　
　　含家又是一笑，然后乖乖由她扶着往自己房中走——方才她这样跑出去，自然是为了手里的画，这幅泛了黄的画。
　　
　　——·——·——
　　
　　姓名：彦流月
　　身份：彦家小姐
　　等级：23（55%）
　　称谓：无
　　名声：无
　　历练：无
　　先天属性：六识29
　　根骨31+2
　　悟性18
　　魅力25
　　福缘83
　　状态：虚弱
　　（人物角色封印中）
　　
　　含家轻轻叹了口气关掉属性栏。她这回明白进游戏初时喝的那个“紫髓玉骨汤”有什么价值了。被系统认定的天地至宝，千金难求，就连那一碗，说说是大夫留下的药，实际就是系统对她福缘高的奖励。要是那玩意那么好找，她用得着一直陷在这种半死不活的虚弱状态中？
　　
　　算上去，见到柳随风三次，便死了三次！看了上次那场绝世的打斗，鬼都知道柳随风在那是是守护着什么人的墓地了。前两次她闯了他的地盘，倒不说死有余辜，她总是没什么可怨的。可是第三次就死得冤枉了。都说好奇心杀死猫。她本不是好奇之人，却也忍不住猜测，柳随风与肖歇雨之间究竟有什么恩怨，要到你死我活的地步？而且，那时候，肖歇雨说柳随风疯了是什么意思？
　　
　　想到这里，含家的心突然重重一跳，她想起那双眼睛，空洞无光的仿佛死水般的眼睛——透过那双眼睛，她分明看到了挣扎着的寂寞到几乎发狂的灵魂。疯了么？那人，竟是疯了么……
　　
　　含家又皱皱眉，然后小心翼翼地摊开紫英的画像——她一直很信自己的直觉，醒来之后，想要这幅画的念头愈深，所以她几乎没怎么思考，就去将这画带了出来。
　　
　　画中女子如第一次所见的那样，站在梨花树下，对着她盈盈笑着。然后含家先是赞叹仙侠的搞怪程度——画中人和她还真是像——她的容貌虽是随机调，却也要在原貌的基础上，莫不是她一进游戏，这些都随她改变了？紧接着含家的呼吸突然一滞，她想起了刚才一直忽略的东西——她和紫英太像了！
　　
　　姨娘紫若的样子虽和紫英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但是基本第一眼就分别得出来，因为她们的气质天差地别。可是她和紫英的容貌虽然只有五分相像，但是那股气质却像是如出一辙——清淡的眉眼透着微微的倔强，脸色柔和静谧，白玉簪青衫裙，浅笑间眸中似有数道光华流转，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肖歇雨一见她就要挟她告诉柳随风的下落，可她那时并不知道那人便是柳随风，肖歇雨看她的眼神，分明是在看着别人！那说明，肖歇雨是认错了人，所以才有后来的举动。可是为什么会认错？
　　
　　柳随风待在乱葬岗不知道几年，乱葬岗中有的尽是坟墓，那么他必定在守什么人的墓，可是，是谁呢？那么用心地护着，护到把自己弄疯，又是为了什么？
　　
　　含家细细琢磨着，一寸一寸扫过那画，脑中突然划过一个异想天开的念头！
　　
　　——柳随风守着的，会不会就是她娘紫英的墓？！那肖歇雨第一眼见她时，会不会就是把她当成了她娘？！
　　
　　“滴。”
　　“系统提示：身世任务完成度13%”
　　
　　含家的脸色都绿了，原来如此。怪不得每次遇到柳随风都得死，原来她根本和他有仇！如果他守着的正是紫英的墓，而他自己把自己弄疯，是不是就意味着他当初失手杀死紫英也是一种可能？琉璃情……琉璃情……是说那段感情像琉璃一般易碎，还是如琉璃一般细腻美丽？
　　
　　等等！还有一种可能，或许柳随风和紫英之间并不是她所想的那样。柳随风疯掉可能是被人逼疯。他在乱葬岗守墓也有可能是因为什么承诺。
　　
　　这样想，前面的解释都得推翻。但是可能性事对等的。
　　
　　含家的脸色不停变换，越是往下想，越是觉得“她”的身世深不可测！
　　
　　她慢慢地合拢画像，突然想起了什么，抬头唤道：“铃兰！铃兰——”
　　
　　“砰”地一声门被撞开，NPC少女的神色慌慌张张：“小姐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有不舒服——铃兰马上去叫大夫……”
　　
　　声音戛然而止，因为那个本应该瘫睡病榻的女子整装盘坐在床上，此刻正眨着一双无辜的眼睛看着她。
　　
　　“呼……小姐你吓死我了……”
　　
　　含家带着歉意地笑了笑：“铃兰，坐。我有事问你。”
　　
　　“我娘——是怎么死的？”
　　




14

14、夜探彦府       
 
 
　　“你这个白痴！”蔡小妹妹从牙缝中硬生生地挤出几个字，还要防着被人发现，因此声音压得极低，如此听来，倒是压迫感十足。她眼角直跳，额冒青筋，终于忍无可忍，飞起一脚把火柴哥哥踢下树。她自己也随即跳下，在陈希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尖叫之前一把掐住他的喉咙。
　　
　　陈希被突如其来的一击摔搞得气晕八素，喉咙里又透不过气来，没过多久就翻起了白眼。
　　
　　蔡小妹妹戳戳他的脸，确定不存在什么威胁之后，满意地点点头，站起来先是拍拍自己的衣服，随后抬头看着那棵树琢磨了一下。
　　
　　都怪这游戏没什么作奸犯科的道具卖，翻个墙都那么麻烦！或许有卖，只是她们没有找到？蔡小妹妹估测了一下树和墙的距离，想了想，又绕到另一边，点点头。原来是爬的位置不对啊，怪不得刚怎么感觉那距离有点远呢！
　　
　　连忙走回原地，踢了踢陈希的胳膊：“喂，喂，起来了！别装死了！”
　　
　　火柴哥哥口吐白沫。
　　
　　再踢几脚：“喂！再不快点天都亮了！！谁知道流月姐姐是不是在水深火热？！”
　　
　　火柴哥哥抽搐了一下。
　　
　　不会吧？蔡小妹妹眨巴着大眼蹲下，来回扫了几眼，接着掏出一瓶活力药水，惋惜地说：“唉，就留下这么一瓶了，原本还想补偿给你的，既然你都这样了，我就以药代酒，送你一程。”
　　
　　某人立马跳起来：“别倒！”
　　
　　很好，还知道要压低声音。蔡小妹妹沉默3秒钟，挑挑眉，然后在陈希近乎杀人般的沉痛眼神中仰头喝光活力药水，随后站起来拍拍衣服，指着树的另一侧，扬眉：“给我爬！”
　　
　　于是火柴哥哥与包子妹妹互相对视一分钟。陈希叹了口气，认命地转过身去。一边爬树，一边嘟囔：“用得着那么麻烦嘛……”
　　
　　“如果你想再一次被人乱棍打出来的话。”蔡小妹妹强调。
　　
　　“那为什么不让阿汶来？”
　　
　　蔡小妹妹一拳砸到某人下巴上：“混蛋，这种丢人的事怎么可以让哥哥来做！”
　　
　　火柴哥哥深深叹了口气，哭丧着脸往里挪了挪：“是，是，阿汶是要做大侠的，大侠怎么可以做这种不是人做的事呢，我不是人，总行了吧。”
　　
　　蔡小妹妹刷刷刷爬上树，然后站在一根看上去很结实的树枝上朝里张望。陈希对于她不反驳自己的举动觉得非常不可思议：“咦，你承认自己也不是人了？”
　　
　　回身一拳：“蠢才，我不是人，我是包子！”
　　
　　陈希痛苦地捂着下巴：“为什么我们要从后面爬墙进去？”
　　
　　又是一拳：“笨，后面人少啊！彦家宅子那么大，谁有事没事跑后面来？！”
　　
　　这回没控制好力气，只见整个树冠晃了晃。两人如临大敌，别说动了，连大气也不敢出。随后看好像没动静的样子，陈希悄悄地问：“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自然是进去了！”看了身后的人一眼，“你到前面来。”
　　
　　“干什么？”
　　
　　蔡小妹妹一瞪眼，某人立刻遵命。然后那树冠就摇啊摇啊摇啊摇。看看差不多了，蔡小妹妹满意地点头，随即再次飞起一脚。
　　
　　夜色中一个庞大的黑影呈抛物线向院里飞去，紧接着又一个黑影划过。蔡小妹妹终于在陈希再一次要爆发的关头赶到，一把掐住他的脖子。
　　
　　反抗无果，陈希再次认命，揉着自己被摔成八瓣的屁股，和蔡小妹妹对视了一眼，然后看着空空荡荡的院落华丽丽地傻了。
　　
　　进是进来了没错。可是，那么大的宅子，含家住哪？
　　
　　——·——·——
　　
　　“我娘——是怎么死的？”
　　
　　这个问题很有震撼性，从问出口到现在，铃兰小妹妹的嘴巴就没合上过。
　　
　　半晌，铃兰终于合上嘴：“小姐怎么突然这么问？”
　　
　　含家的眉宇微微蹙着，对着她笑了笑，却不知这样笑着让她的神色竟然附上了一丝悲戚：“昏倒之前……我好像看见了娘亲……但是记不清了，连娘亲都记不清了……所以我想问问你关于我娘的事……”
　　
　　铃兰看得异常心痛，连忙安慰：“不是小姐的错，小姐不要这样伤心！小姐生病又不是谁能预料的……也许过一阵子就记起来了！”
　　
　　这辈子都不会记起来了……这样想着，含家又是无奈地笑了一笑。在铃兰的眼中，自是显得越加伤感。
　　
　　于是NPC少女立刻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铃兰进府比较迟，那时夫人已经去世有些年月了。铃兰只知道夫人是病逝的。听说自从夫人生下小姐之后就一直病魔缠身，人也越见消瘦，最终等不到小姐长成就撒手而去了……”
　　
　　“我娘……是什么样子的？”
　　
　　铃兰侧头想了想，说：“铃兰没有见过夫人，不过听府中的老人说，夫人人非常好，很温柔，不会责骂下人……但是好像夫人那时候很少过问府里的事，都是福伯在管着……而且……”
　　
　　铃兰迟疑了一下，还是说道：“听说，夫人喜欢安静，不常说话，往往就是坐在那里看花，一看就是一整天……还有人说，夫人是自己把自己逼死的……”
　　
　　打了个哆嗦，铃兰不敢再说下去了，抬头看见含家好像并没有注意到她说了什么，才松了口气。
　　
　　含家自然没有什么动静，但是心里却乱开了，什么叫做“自己把自己逼死”……却没有再纠缠这个问题，要是吓到铃兰小妹妹就不好了……
　　
　　含家问：“娘亲喜欢什么花？”
　　
　　“莲花吧……夫人常看的就是莲花。”
　　
　　莲花……含家自然而然想起那个枯萎的莲花塘，然后她接着问：“这么说福伯在娘在的时候就开始当家了？福伯是哪里人？”
　　
　　“啊，福伯好像是夫人娘家带来的吧，老爷和夫人都很信任他。”
　　
　　跟着娘亲过来？这么说，去福伯那里问问，也能套出不少东西……含家微微笑了笑：“铃兰，你知不知道娘亲的墓在哪，我想去祭拜一下。”
　　
　　铃兰摇了摇头：“不知道呢。以前小姐去祭拜夫人都是直接去祠堂的……好像哪里有夫人的衣冠冢……但是夫人的墓，铃兰倒真不知道。”
　　
　　含家的眼中暗了暗，又笑笑：“那谁会知道呢？”
　　
　　NPC少女一本正经地说：“府中之人很少有敢谈论夫人的，如果小姐想知道的话，估计得问二夫人了。”
　　
　　“……”姨娘紫若？对哦，是紫英的妹妹……
　　
　　——·——·——
　　
　　角色仍在封印中，一个虚弱的状态就把含家打回原形。所以含家索性乖乖待在彦府做活死人，只是不知道蔡小妹妹她们怎么样了……实话说，既然她们把自己送回彦府，怎么连探病都不来一下？
　　
　　她自然不知道，福伯早把她受伤的过错全部归结到那几个穿着怪异的“江湖人”身上，来几次乱棍打出去几次，所以蔡小妹妹两人此刻正在研究翻墙的艺术。
　　
　　就这样，含家从早晨一直无所事事到晚上，遣了铃兰去睡觉，然后她再从被窝里爬起来，裹着披风坐在窗前无聊地数梅花。
　　
　　一支，两支，三支……一朵，两朵，三朵……
　　
　　算算时日，这梅花也该开尽了。屋檐下摆着的几盆白色茶花倒是开的正盛。园中静谧，只见月华如水，加上微风中飘摇的宫灯，夜色被驱散得所剩无几。
　　
　　夜就是夜，含家不喜欢太亮堂，可是暖暖喜欢，晚上没有灯开着，暖暖绝不会睡觉。想起暖暖，含家的嘴角便不自觉地浮起一抹笑，温柔至极。
　　
　　数着梅花，想着暖暖，这夜就深了。可是含家还是没有睡意。眨眨眼，她察觉到一些不对劲，又是那种恼人的直觉，就好像，好像……谁在看着她！
　　
　　这感觉先是很微妙，但是随即越加强烈，含家突然感觉到心疼的厉害——就是那种极压抑极沉闷的感觉，塞得整个胸膛满满实实的。
　　
　　脑中还没有想到什么，身体却先一步做出反应——她起身跑向门口，然后推开门站到园中，转着圈寻找那股恼人的视线——确是恼人的，让她有刹那的不知所措，因为她不能确定那道视线的来意，而不确定的事物，恰恰是她最讨厌的。
　　
　　于是含家转过头，然后看到一双眼睛。
　　
　　——依旧是静默的，却不显得空洞，相反，那双眼睛里有一个水渊，看得久了，很容易就让人陷进去，那乌黑的瞳仁中似夹杂有熠熠的流光，睫毛非常长，在眼中落下淡淡的阴影，竟然平添几分神秘。
　　
　　“柳……随风……”含家瞠目结舌。
　　
　　那道白影一闪，只瞬间，便出现在她面前。
　　
　　含家本能地退后几步，她猜不透那人的眼神，以前是死水般的不带感情的平静，现在依旧平静，却神奇地掩住所有的情绪，让人察觉不到丝毫。
　　
　　他，还是柳随风么？
　　
　　那人伸出一只手，然后缓缓摊开手掌，手指骨修长干净，非常漂亮，手心处，却是一只白玉簪——正是那日她挽发的簪子！
　　
　　人物死亡之时启动新手保护，只要还在包裹里的一律保留，但是离开身体的仍会留在原地。那一剑，她生生挨了，没想到这簪子，竟是未碎！
　　
　　含家抬起头看了那人一眼，又低头看了看白玉簪，眼见那人并没有收回手的打算，咬着唇上前几步，微微伸出手——没反应？于是小心翼翼地从他掌心拿过簪子，立马缩回手退后。
　　
　　柳随风收回手，站在原地看着她，神色静谧，或者说是面无表情。随后“刷”地一声就不见了踪影。
　　
　　含家的脸色，非常……奇怪……
　　
　　莫非她遇上了冒牌货？那个真的是柳随风？那个冷酷到暴连话都不问一声就开杀的柳随风？
　　
　　三次都死在他面前，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的柳随风……竟然，来把她掉的簪子还给他？
　　
　　天呐！你开的什么玩笑？！
　　
　　含家呆立在院子里许久，感觉到一点凉意，才自嘲地笑笑，往屋里走去。
　　
　　这时突然听见“嘭”“嘭”两声——却是从墙那边掉下两团黑影来。
　　




15

15、意外结束       
 
 
　　吃下一大碟杏仁酥，喝了一大杯上品龙井，掰了一个苹果两个香梨，蔡小妹妹满足地拍拍撑得滚圆的肚皮，这才后知后觉：“对了，流月姐姐，你没事吧？！”
　　
　　陈希正在研究案几上的纯银香炉，闻言立马翻了个白眼：“现在才问你不觉得太晚了嘛！真没诚意！”
　　
　　含家倚在椅子上，裹在不知何种皮毛制成的披风中，微笑着看着蔡包子狼吞虎咽，只觉得好笑：“我没事了。”
　　
　　蔡小妹妹迅速蹦起来，跳到含家身边，低下头左看右看，认真道：“你撒谎，流月姐姐！你的脸色很苍白！你的眼睛也没有平常的那种神彩！！姐姐你的伤肯定还没好？！”
　　
　　含家微微一怔，也不知说什么好，却听小丫头又道：“流月姐姐你不知道，你满身是血昏倒在复活点旁边时候的样子……正是从那时开始，我就再也没有把这个世界当成游戏，因为游戏里是不会那样伤心的！而且连哥哥那样的人都会那么焦急……流月姐姐我是真的很喜欢你，真的真的很喜欢姐姐，所以不想看到姐姐那个样子……”
　　
　　含家凝视着面前的女孩子真诚的双眼，心中一动，却是笑了：“我也很喜欢包子……喜欢和你们在一起的感觉……我也不是故意要死的，包子你明白吗？”
　　
　　【当你真正凝视着一个人的时候，你便无法说谎。】
　　
　　蔡小妹妹绽开大大的笑靥：“恩，我知道，姐姐和包子一样，我们都要好好活下去！”
　　
　　含家笑笑，然后问：“我昏倒以后，你们就把我送到彦府来了？”
　　
　　蔡小妹妹摇摇头：“不是，我哥先把你送去医馆，大夫说你得静养，我们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醒，只好把你送回彦府。”
　　
　　“那半夜三更翻墙？”
　　
　　蔡小妹妹的脸微红：“都怪那个管家啦，死活不让我们进来！可是又担心姐姐，只好翻墙！我们花了很多工夫才找着姐姐的院子呢！”
　　
　　“那还要谢谢包子了。”含家伸出手去，抚了抚她的额，眸色中的温柔无可比拟。
　　
　　只见陈希探过头来，大惊小怪：“哎呀，姑奶奶竟然会脸红？！天下奇闻呐！”
　　
　　蔡小妹妹红着脸抿着嘴回过头去，先是甜甜一笑，满意地看着火柴哥哥的身子一抖，然后慢慢地卷起袖子，开扁！
　　
　　看着这一对活宝，含家的脸上挂着淡淡的宠溺的笑，突然想起什么：“对了，包子，接下去几天我不能陪你们一起打怪做任务了。”
　　
　　“啊，为什么？”蔡小妹妹和□时抬起头来。
　　
　　“首先，我被禁足了。”无奈地看着两人不以为然的表情，继续说，“其次，我得找完成身世任务的线索，上回阿汶说好像出新手村之前要把任务日志中的所有任务做完，而且，你们知道，身世任务是不能删的……”
　　
　　在两人点头赞同的当头，含家又道：“……第三，我的人物角色被封印了……”
　　
　　“啊，什么？不可能！！”
　　
　　含家无奈地拍出属性栏，选择共享，然后“状态虚弱，人物角色封印中”几个血色的大字让两人面面相觑。
　　
　　蔡小妹妹小心翼翼地眨眨眼：“再怎么悲惨，也就死了一次而已……怎么会，那么夸张？！”
　　
　　陈希也道：“是啊，系统应该不会那么变态吧，怎么会出这种状况？”
　　
　　怎么不会出现这种状况？连紫髓玉骨汤那种加永久属性的超级宝贝都出现过……含家无奈道：“还记得乱葬岗那个白衣人吗，我这次就是不小心遇上他和他的仇家，两个人大杀一场，却波及到我，所以我就死了……复活的时候就已经是这样子了。”
　　
　　陈希纳闷道：“先前我们不是都被他杀过吗，怎么不见角色封印？”
　　
　　“你笨啊！系统变态起来还需要事先告诉你它要变态了吗？！”蔡小妹妹翻了个白眼。
　　
　　“那不是要等封印状态清除？那要等到什么时候？！等系统玩够？”
　　
　　含家摇摇头：“不是，系统消息说，只封3天。”
　　
　　蔡小妹妹眨巴了一下眼睛，松口气：“还好。”回头又说：“那姐姐就老老实实待在彦府好了，什么时候出来了，再来找我们，反正我哥总在打怪的。”
　　
　　陈希小朋友举手了：“等等！我的连环任务怎么办，我找到那书生了？！”
　　
　　蔡小妹妹沉默地看了他三秒钟，然后狠狠一记右勾拳。
　　
　　——·——·——
　　
　　“嗡……”“嗡……”
　　
　　龙吟很兴奋。
　　
　　风中有一种很熟悉的味道。可是记不得了。
　　
　　走过清冷的街道。
　　
　　看到飘摇着的大红色灯笼明明灭灭。那是火红的流苏，飞散在不知名的风中。青石路面映射着月华，光滑而清晰地倒映出他的影子。红色，青色，银色，白色，掩藏在鬼魅般的夜中。
　　
　　是谁的笑——是谁在他耳边呢喃？
　　
　　穿过阴湿的桥洞。
　　
　　潺潺的水声，打乱了步调。石桥木屋，流水人家，小河柔骨百态，巷道九曲回肠，啪嗒，啪嗒……白色的衣衫沾染了水色。
　　
　　好像忘了很多东西……
　　
　　踏过平静的河面。
　　
　　绕过苍老的荒冢。
　　
　　又回到原点。
　　
　　看到风中摇曳的茅草，看到古老的草屋中一盏古老的灯。看到白发苍苍的老人站在门口张望，对着他叹息。
　　
　　龙吟沉默了。而他一直都在沉默。
　　
　　天地空空荡荡。心也空空荡荡。
　　
　　似乎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
　　
　　陈希看着含家眨眨眼，转头看着蔡小妹妹又眨眨眼，然后深深地叹了口气：“我是真的真的逮着那个书生了，猜猜他怎么说？！”
　　
　　蔡小妹妹扬起拳头，火柴哥哥立马放弃卖关子：“我对他说，镇西根本没有什么赵姓人家，可他非说有。我问他那赵家姑娘长什么样，开始不肯说，后来说了，貌似浅眉大眼，喜穿绿衣的小家碧玉模样，额心有一点红痣，很好认。我说没见过这么一个女子啊，又问他们怎么认识的。答曰，月老庙，姻缘线。我说光凭这些我还真找不到那女子，因为整个镇西我都找遍了。那书生就拿出一截红线，说是离别时的信物，让我再去找一遍。我没办法，只好让他等消息，又去了镇西。结果……”
　　
　　陈希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很诡异的微笑：“我还真找着了那么一个女子，浅眉大眼，穿着绿衣，眉心有一点红痣。可她不信赵，姓周！”
　　
　　“也许她当时谎报姓名呢？”蔡小妹妹插嘴。
　　
　　陈希点头：“我当时也是这么想的。我说这小姐咋这样呢，情人之间还说谎。可是，你猜那女子怎么说？她说她根本没去过什么月老庙，没遇到过什么书生，更没什么私定终身！”
　　
　　“这女人负心！”蔡小妹妹撅起嘴。
　　
　　陈希摇头：“你还别说，还真是那么古怪，姻缘线都是有魔力的——我拿出那截红线，心想你不认可以，总得让我试试吧，可是还真怪了，那红线怎么套都套不到那女子手指上。”
　　
　　“为什么？”含家也忍不住问。
　　
　　“呵呵，是啊，为什么呢，我回头找到那书生，把这事跟那书生说了，结果那书生说，那个女子一定就是他要找的人，要我再去找她。”
　　
　　“你去了？”蔡小妹妹眨巴着眼睛。
　　
　　“去！怎么不去！”陈希的嘴角微微一抽搐，“我又找到那女子，你们猜我遇到了什么？这一回，那女子承认私定终身那回事了，红线也套上去了。”
　　
　　“这不存心折腾人么？”蔡小妹妹幸灾乐祸。
　　
　　“我想着，这回该完了吧，就带着书生去见那女子，可是……”陈希顿了顿，环顾了一下四周，接着说，“一见面那书生就叫起来了，说这根本不是他的意中人！”
　　
　　“怎么会？”蔡小妹妹失声叫起来。
　　
　　陈希笑了笑：“那女子反应也挺大的——估计现在还昏着呢！”
　　
　　“诡异，太诡异了。”蔡小妹妹砸吧着小嘴。
　　
　　“更诡异的是……”陈希顿时面无表情，“这任务从日志上消失了。连经验都给了！”
　　
　　含家微微抬起头总结：“任务从日志里消失的条件是完成，或者删除。以你这种情况，肯定是系统默认已经完成。可是事件本身却没完。会不会还有后续任务？”
　　
　　陈希摇头：“任我怎么套都没任务出现了。那书生回到清风酒馆喝酒，就再也不理人。”
　　
　　“那还指望什么，就当完成了呗！”蔡小妹妹直言。
　　
　　“也只有这么想了。”含家赞同。
　　
　　这个莫名其妙的连环任务就告这样一段落了，等到后来发生了一连串事故之后，含家才后悔当初为什么没把这件事完全弄清楚。
　　 


16、血莲无忌       
 
 
　　含家其实并不怎么敢跨进姨娘紫若的住处。
　　
　　那些木制的房屋泛着一种古老的深赭色的光泽，并不是十分惹眼——但是，它们坐落在湖心，仅有几道窄窄的木桥相连。当然，这虽然不普通，含家也不是没见到过，只不过，你见过二月的莲花吗？
　　
　　含家确定那就是莲花，而且是血红色的莲花。整个湖面都是这种血莲。那些莲花的叶子颜色极淡，像是透明一般，只透着清浅的绿，甚至可以清晰地看见脉络。所以一眼看上去，充斥着视野的全是铺天盖地的血红，而且是放肆绽放在二月的血莲，相当诡异。
　　
　　含家走进湖面时，离得那些莲花极近。那种红，仿佛是一触摸便会沾满人的手一般的红，像是血脉中流淌的液体倾倒出来的一样，还带有一种刺骨的冰寒。含家又有了那股极压抑的感觉。如果灵魂有重量的话，那么那种感觉就是失却了灵魂的空虚。整颗心都空荡到没有知觉。
　　
　　含家暗暗咬着牙，装作毫不在意地转头问铃兰：“为什么这些莲花会开在二月？”
　　
　　铃兰却像是已经习惯一般：“这些莲花常年开着的啊。不知道二夫人从何处找来的，反正这些莲花总是开着的。”
　　
　　是她多疑了吗？为什么她总觉得忘了什么东西？
　　
　　然后进了屋子，铃兰站在外头没有进去。一个年长些的侍女笑着迎出来，接着未经通报，直接把含家带到里间的佛堂。
　　
　　老实说紫若看见含家的时候确实是愣了愣，愣过后开始埋怨：“怎地就这样出来了？刚生过病就受伤，你身子骨还弱着，外面又寒，也不知道多穿点，着了凉怎么办？！”
　　
　　含家笑了笑，扯扯身上的裘衣：“姨娘别急，流月穿的很多……一点都不冷。”
　　
　　紫若却仍是念着：“你还在养伤，跑那么远难免受风……”
　　
　　“可是流月有事要问问姨娘……”含家呐呐道。
　　
　　“那就传下人来唤姨娘！姨娘过去，省的你累着。”紫若眼中的焦急和疼惜不像是假的。
　　
　　“流月是晚辈，怎得敢劳烦姨娘……”含家微微摇摇头，眼睛直视着紫若，眼中极清澈。
　　
　　——都说眼睛是骗不了人的。含家不反驳。但是很少有人可以正视她的眼睛，她习惯的是在别人注意她的时候将视线挪开。不为什么，实在是原因是她的眼睛过于美丽。而且从来没有人可以从她的眼中看出真实。如果早已习惯将最深沉的东西好好埋葬，再加以完美修饰，即使旁人看到的是真的，那也是经过无数次臆想之后填充完整的，恰好对住而已。
　　
　　“你这孩子……”此刻的紫若明显是微微一滞，随即立马回过神来，看了看冷清的佛堂皱皱眉，拉起含家的手把她牵到另一间房间——这间房间正常些，统一的暖色系的家具颜色让人心中踏实了一些。
　　
　　而含家在意的是，她角色陷进虚弱状态，体寒是自然的，可紫若的手竟也是非常冷，至少含家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紫若拉她坐下，然后吩咐侍女去斟热茶。这才对她说：“你这孩子，对姨娘还这般客气！别说你娘是姨娘的姐姐，而且姨娘早已将你当成自己的孩子，哪有看着自己的女儿累着冷着的？！”回头又问：“月儿找姨娘要问什么来着？”
　　
　　含家顿了顿，小心翼翼地开口：“流月……流月想问问娘亲的事……”
　　
　　紫若呆住。
　　
　　含家低下头作不安状，心中想着算了，编吧……于是微微抬头，像是在想什么，声音也有些迟疑：“流月……梦见娘亲了……但是很多事情流月还是记不起来……铃兰她们都不知道。所以，流月想找姨娘问问……”
　　
　　紫若的眼中涌过一丝悲哀，稍纵即逝，马上被惊讶掩埋：“你梦见你娘了？”
　　
　　含家抿抿嘴，点头，一双干净的眼睛看着紫若：“流月梦见娘亲好像很寂寞的样子……”
　　
　　紫若没有什么反应，眼中的悲戚却浓重：“你娘……唉，你娘……”
　　
　　含家眼中含泪，怯生生地低下头：“流月只是不想连娘都忘记……”
　　
　　原本含家面上便显苍白，这幅表情更是楚楚可怜。紫若面上的怜惜顿时大作，一把将含家搂入怀中，微微叹息：“你娘命苦，早早就去了……看不见你长成人的样子……你娘生你的时候难产，才落下你从小多病的病根子……别怨你娘，她也苦啊……”
　　
　　“姨娘？”含家有点摸不着头脑。
　　
　　却见紫若抹抹眼角的泪水：“你娘脾气倔，认定了的怎么也改不过来。所以没少受苦……你娘希望你好好的，不要纠缠在过去的那些恩恩怨怨里，所以有些东西，姨娘不方便说……”
　　
　　含家心中一动，面上却全无端倪：“姨娘，那娘葬在什么地方呢，流月想去拜祭一下。”
　　
　　紫若微怔道：“唉，天意啊，月儿你连这个也忘了……你娘去了之后，你福伯按照你娘生前的嘱咐，将你娘的尸骨火化，将骨灰带回了紫家。彦家后山上只有你娘的衣冠冢，并没有墓地……”
　　
　　闻言，含家的瞳孔猛地一缩，难道先前所想的都错了么？
　　
　　紫若见她失神，也是叹了口气，伸出手将她额前散落的发别到脑后，安慰道：“月儿也别恼了，有些东西忘了也就忘了，姨娘也不多说什么，只要月儿你安安稳稳的，就比什么都好。”
　　
　　含家勉强笑笑，随便聊了几句便告退了。紫若也没透露什么重要信息。仿佛所有知情人在某些问题上都保持惊人一致的缄默。她安然出了血莲湖，才开始失魂落魄。
　　
　　“这孩子……”紫若一直在她身后注视着她，微微叹息后，竟是笑了。笑着笑着吐出一口鲜血。
　　
　　满湖的血莲绽放得异常旺盛，仿佛烈火燃到极致的色彩。“……会不会怨我……”紫若像是自言自语一般，然后把视线从那个已经消失的背影收回，深深地凝视那些血色的莲花，笑得非常开心。
　　
　　一个寂寞的身影渐渐显现，沉默在屋檐下，停顿在她身后，仿佛已经伫立了几千年。
　　
　　——·——·——
　　
　　乱葬岗并没有她娘的墓。所以柳随风守在乱葬岗并非是为了紫英……先前她所想的两人之间的故事完全推翻！可是，思绪纠缠着完全理不出头绪。肖歇雨就罢了，局外人。重要的是柳随风和紫英的关系。可是有几个问题解释不清。
　　
　　首先，当年她娘究竟是怎么死的。含家总觉得这是个突破点，紫英死之前和死了之后发生了什么，其中一定有名堂。其次，柳随风究竟在乱葬岗做什么。含家没忘，踏进奇门遁甲之时，任务完成度的提升，这说明那里一定有什么值得探寻。再者，肖歇雨为什么说柳随风疯了。先前依含家所见，柳随风空洞的仿佛失却了灵魂的眼睛有一定的说服力，然而后来发现的就有些摸不着头脑了，柳随风的眼睛明显不像先前一样，难道他恢复了？可是又是为什么呢？
　　
　　等等！那时她一踏进那个阵法，就收到了系统信息，这说明奇门遁甲里有什么是任务所需的，并没有指明就是柳随风？！她一直进入了自己的误区，以为柳随风和紫英一定有关系！倘若他们没关系呢？
　　
　　含家越想越心烦。于是干脆去找福伯。却被告知，福伯早些时候外出了，约莫要过些日子才能回来。可是这也太巧了一点吧？
　　
　　含家很气闷，也只好慢慢踱回房。可是一想起柳随风，她就觉得自己明显不对劲了，又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只觉得胸口好像缺了一块，空荡得有些难受。
　　
　　完全想不出来应该做什么。脑子混混沌沌的，只走了那么几步，她就感觉到累了。在房中呆坐片刻，她的心中一动，便找了个借口出门，径直去了那个废弃的莲池。
　　
　　仍旧是没有人迹踏足的样子。含家推门进去，叹了口气开始翻找，试图找出什么蛛丝马迹。这里既然已经确定是她娘的书房，一定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然后两个时辰后……
　　
　　“滴。”
　　“系统提示：身世任务完成度18%。”
　　
　　含家的脸色非常难看，拿着那画卷的手竟然在颤抖。
　　
　　这幅画是从一个檀木熏香的盒子中翻出的，藏得很隐秘，也因此保存得很好。即使历经十数年，那香味仍旧淡淡地非常清雅。而那画中人，含家非常熟悉，那次死之前那般深刻地把那人刻入心底，怎么可能认不出？！
　　
　　——分明是柳随风！
　　
　　那洁白的画卷上，白莲如雪，月色寂寥，却因着当中一抹画影，所有的孤独荡然无存。那人白衣胜雪，长发飘散，风中舞剑的姿态极其优美，侧身的那一抹浅笑瞬间淡褪身后的万千颜色。那时柳随风的模样和现在好像和现在并没有不同。然而倘若画中人是君子坦荡荡般的潇洒，如今则是冷傲得可怕。原来人的气质也可以此般变化。可是究竟经历了什么样的变故才会有这样的变化？
　　
　　含家很懊丧。刚刚推断出柳随风和紫英应该没多少关系，回头就从紫英的书房发现了柳随风的画！这代表什么？代表着她绕了一圈又回到了原点！看来不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凭这些零碎的信息是组合不出合情的解释的。要不，去问问当事人？
　　
　　这个念头一冒出头，含家就将它无情地扼杀。别开玩笑了！去问柳随风，她嫌活得不够刺激么？
　　
　　就这样乱七八糟地想着，那点火苗却并没有因她的扼杀有丝毫放松，反而在一阵沉默之后，燃得越加旺盛了。含家我行我素惯了，一直都是想到什么就去做的个性，此刻按捺在原地不动，不能不说是个奇迹。
　　
　　然而她终是说服不了自己，想着出去转转也好，不见柳随风就行……所以她就很自然地……偷溜出彦府……直奔乱葬岗……
　　
　　——·——·——
　　
　　含家不敢离得太近，就在乱葬岗周围慢慢地踱着步，借着这里的氛围仔细想某些东西。
　　
　　不知不觉，她走到一间破旧的茅屋前，微微一怔，她想起，这里是那个守墓老人的屋子。只怔了片刻，那守墓老人端了一脸盆水出来倒，抬头就看见她，便冲她笑了笑：“彦家小姐？”
　　
　　含家有些尴尬，抿抿唇行了个礼：“有礼了，这位爷爷。”
　　
　　“呵呵呵，切莫折杀了老头子。”守墓老人开怀地笑着，然后请含家进去喝杯茶。
　　
　　“彦家小姐有心事？”守墓老人开口问，见到含家微微惊愕的神色，又笑，“呵呵，老头子活得久了，看人的眼光自然就准了……”转头叹了口气，状似无意地道：“莫不是为了……那乱葬岗中的小子？”
　　
　　含家手中的杯子“啪”地掉在地上，木制的，未碎。她呆呆地看着溅开的水，半晌才蓦地回过神来：“抱歉，我……”声音微微迟疑。
　　
　　“老头子猜对了？”
　　
　　含家保持沉默。
　　
　　守墓老人捡起杯子放在一侧，又替她倒了一杯茶：“有些东西，老头子也说不清楚……既然想知道，彦家小姐也不需要在乎太多……那小子，可在此待了十多年了。咳，老头子活了那么久，还没再见过这样一个人……”
　　
　　含家抬起头：“这位爷爷，您见过我娘亲吗？”
　　
　　守墓老人眯起眼：“当然见过，你娘可是当年这清风荡最美得女子……唉，可惜……可惜……”他的视线非常悠远，静静地看着乱葬岗的方向叹着气。
　　
　　含家没再吭声，看着手中清亮的红汤，低头细细尝了一口茶——那一瞬间，仿佛是察觉到岁月斑陈的痕迹，一种醇厚甘浓的滋味从舌苔间浩浩汤汤地奔涌而过，涌到心房中，然后随着心脏的跳动，漫入血液中，骨骼里，传遍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是普洱。
　　
　　——·——·——
　　
　　告别守墓老人，含家沿着乱葬岗的边缘慢慢地踱回去。她是真的不想再见柳随风，这个男人好像有太多的故事，好像她的娘亲，又或者，这本是同一个故事。
　　
　　她突然感觉到自己的残忍。有些东西，是不能说出口的，让它在时光中慢慢陈腐，然后消逝，其实是最好的方法。可她，正一步步硬生生将它们挖掘出来。只是不知道，当一切水落石出之时，会不会又是一片血淋淋的。并不是所有东西都像普洱一样，被时光遗忘越久，越能保存甘香。
　　
　　可是天好像从没遂过人意。那一刹那，含家觉得胸口泛疼。出现了那么多次的感觉，她自然知道是怎么回事。
　　
　　本能地想要逃开，却终是忍不住急急上前几步。
　　
　　苍茫的天地间，那人身形如电，一闪，已是老远。那白衣胜雪，不惹一丝尘埃。腰间长剑上藏青色的布条在风中飞舞。冷峻而犀利。
　　
　　蓦地，他像是察觉到什么一般，一手按在剑柄上，止步，回身微微抬起头，一双清冷而淡漠的眸子透过飘散的发，隔着无数荒芜的墓碑坟冢，与她对视。
　　
　　含家突然捂着胸口蹲在地上——那眼神是如此的眼熟，似乎在她记忆中出现过无数次，可是她偏偏忘了，那是谁。
　　
　　心脏疼痛得像是撕裂一般。
　　 



17、妖月无华       
 
 
　　虚拟和现实交错，含家几乎分不清身在何处。原本便处在虚弱状态，这一痛，竟像是搅乱了五脏六腑，下一秒，却是生生地吐出一口血。
　　
　　吐出胸腔里淤积的血，她深深地吐了口气。含家刚觉得神思清明了些，眼前突然出现一双靴子，纯黑色，上面，是白衣胜雪。
　　
　　“柳随风？”含家一愣，伸手擦去唇角的血，便想后退几步。
　　
　　一起身，就被拉进一个怀抱。还没等她弄明白发生了什么，耳边就是风声大作——高手啊高手，为什么都喜欢贴着地面飞而不喜欢走路呢？
　　
　　含家带着一圈眩晕，被放在地上。她抚抚额，艰难地抬起眼，却见柳随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前方，她则坐在一块半塌的石碑上。含家环顾四周，看到了熟悉的枯树，微微一怔，她被带到奇门遁甲中了么？
　　
　　再回头——这柳随风在做什么？
　　
　　正前方是一个庞大的破裂石块堆成的圆。柳随风在那个圈子中来来回回地走，一步，一顿，看到一块碍眼的石头，手指微微卷曲，以指代刀，转瞬间那熟透已经被削去一截，再后退，又上前几步……再动动手指……
　　
　　这个男人专注的时候，浑身透露出来的不自觉的冷峻便少了很多。不可否认，他的确是适合那身雪色的儒袍的，也许很久很久以前，他或许正是一个翩翩公子。
　　
　　——可是，这个人，带她来这儿做什么？就算是不小心碰到他，也不用把她带过来吧，难道养肥了再杀？
　　
　　含家被自己吓了一跳，还在笑自己傻的时候突然感觉到危险！想也没想，一把柳叶刀在手就向后抛去——如果柳随风想杀她，她一定束手就擒，引颈待戮，可是没看到柳随风在前面吗，谁想她死？侧身回望，只见一截带着血色的触手落地，在地上扭了扭，然后静止，随即那里爆发出一声让人头皮发麻的尖叫。含家瞠目结舌，那一片方才还死的背景全部活了起来——怎么回事，又没有人去触动，这些怪怎么会攻击她？
　　
　　眼见着那鬼哭狼嚎藤不死心地再度挥出触手，含家又摸出一把柳叶刀，在那一瞬间，系统来搅局了：
　　
　　“滴。”
　　“系统消息：您领悟技能——连发。”
　　
　　的确是感觉指尖夹着的刀厚了些……含家手指一划，三枚飞刀一字排开，原来还可以这么用……飞快地甩出柳叶刀，可就是那一愣神，一道庞大的枯藤当头甩来——
　　
　　眼前突然闪起大片大片的白光，白光闪过，一堆鬼哭狼嚎藤连个渣都没剩下。那股绵长中夹着霸道的气劲逐渐消散，含家猛地回头，却见身后某人的衣袖刚刚来得及落下。
　　
　　这个速度……真的很快……
　　
　　柳随风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抬起手，微侧过身，“刷刷刷”几道气劲过，白光大作，整片墓地上的鬼哭狼嚎藤在瞬间消失。
　　
　　“……死人生前的怨恨和精气聚成的，不灭不散，只能暂时遏制一下。”这声音淡淡的，带着清冷，却仿佛纯银相互击打的声音一般，非常好听。
　　
　　含家愣在原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突然睁大眼——柳随风在和她说话？！
　　
　　她傻傻地站着，却不知道说些什么好，想了想，怯怯的问：“为什么它们现在能动？”
　　
　　柳随风看了看天色，没说话。今日天上的云极多，泛着阴冷的色调，没有太阳。
　　
　　见他没有要解释的意向，含家也不在意。她心中则开始苦笑，和这个男人站在一起，她的心绪也太容易大起大落了，而且，连智商也变低了……
　　
　　柳随风回过头来，依旧沉默，但是那双淡漠的眼眸却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一秒钟，一分钟……
　　
　　含家瞧着有些心虚，慢慢后退一步。心里在哭泣，她又没做错什么，干什么心虚来着？
　　
　　柳随风顿了顿，伸出左手，修长干净的指间夹着一把极其熟悉的柳叶刀，声音刻意放缓了些：“女孩子还是不要打打杀杀的好。”
　　
　　含家沉默地接过自己的飞刀，沉默地注视着柳随风又走回到那个石圈里，然后沉默地坐下，再狠狠把头埋到自己的臂弯里，耳根微微泛红。
　　
　　——天天天呐！那像是柳随风会说出来的话吗？！！
　　
　　晕……这个柳随风究竟是不是假冒的？！
　　
　　含家拍出包裹一看，只见自动回收的柳叶刀只剩下九把，另一把被柳随风截下，现在又回到了她的手中……
　　
　　——·——·——
　　
　　夜色还未降，含家仍老老实实坐着。柳随风还在那石阵中。看得久了，含家也看出点名堂。看柳随风很小心的样子，那石头圈里必定有什么端倪。最有可能的便是阵法——懂得奇门遁甲的人，对于阵法应该是熟透的。
　　
　　含家的眼中一暗，心想过些时候逮着洛兰了，定要问问奇门遁甲。
　　
　　视线一扫，整片墓地空空荡荡，不自觉地有些凉意。柳随风好像已经忙完了，正站立着抬头看向天空。若是除却那抹冷峻，此刻的衣袂飘飘，当真如同谪仙一般。
　　
　　天空中有什么东西吗？含家也抬头，看见乌云密布。天际偶有几道流光闪过，也没什么不正常。可是她的敏感再次发挥效用，只觉得那云像是在蓄势，一股压迫感越见浓厚，倒像是山雨欲来风满楼一般。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含家眼尖地发现柳随风有异样——他方才是衣袂翩飞，而此时像是完全静止下来。散乱的长发，宽大的衣袍，纹丝不动。手中的长剑已经紧握在手心，只剩下那抹藏青色的布条仍在四处飘动。他的表情相当冷漠，眸中隐隐，看不清神色。
　　
　　“来了……”柳随风仿佛是自言自语一般。
　　
　　那一声在一片空旷之中异常清亮，随着这一声出口，仿佛打碎了一个平衡。
　　
　　——天边的云突然开始剧烈地翻滚，像是活了一般，以一种极快的速度向外逃窜。云与云相互抵消，吞食，透着诡异。只一会儿，头顶深蓝色的天空中，便是坦荡一片，望不见半片云。而极远处的天际却隐隐约约出现一道红光——血一般的红光。
　　
　　墓地上顿时磷火四起，阴森如鬼魅般，越显恐怖。
　　
　　柳随风转头看向含家，左手一举。含家微微一愣，便感觉到身体腾空而起，睁开眼发觉自己又到了柳随风怀里。
　　
　　柳随风跳到一侧，把她放下，然后看了她一眼，跳回到原处。那个眼神，和往常一样带着冷意，含家却分明看到，那稍纵即逝的安慰。
　　
　　于是含家又愣住了。
　　
　　但是马上，她就愣不出来了——外面狂风大作，而柳随风身上的气势随之而起，蔓延到石阵的每一个角落，眼见着是犀利，含家却感觉非常温暖——只见石阵外沙石乱舞，鬼火粼粼，石阵内确实相当平静，平静中又带有将要爆发的趋势。
　　
　　天色霎时间暗下来，地面上却泛起一层淡淡的红光。抬头看见原因。原来天边那道红光已近——那竟是一轮满月！血红色的满月！
　　
　　含家的呼吸一簇，下意识地想起紫若院外那满湖的血莲。这一种颜色太过浓艳，浓艳地让人心悸。
　　
　　“……逢魔时刻，妖月无华……”
　　
　　柳随风淡淡地念着。
　　
　　那一刹那，血色满月的光华大作。血红色的光芒，好像燎原的火一般，瞬间蔓延开来，天被映红了，就连地面上也反射出血的颜色。世界成了血色。
　　
　　那一刹那，虚空中突然出现无数模糊的影子，嘶鸣着，缠绕着，像是恶鬼一般，魂灵的模样，却有着锋利的牙齿和指甲，保持着死之前的模样，大大小小，各式各态。那鬼火更甚，群魔乱舞，好似踏进了阿鼻地狱。
　　
　　那一刹那，石阵中亮起一道道乳白色的光芒，与柳随风身上的气劲完美地融合在一起，虽然在一片血色之中显得格外微弱，却是无法扼杀。
　　
　　那一刹那，龙吟出鞘！
　　
　　含家总算见识到了蔡小妹妹口中的“帅呆了”是什么感觉。上次与肖歇雨的打斗太过高阶，她的视线能跟上已经不容易，哪能注意到那么多。而如今，那般近地欣赏柳随风举剑的姿态，含家也是不能不赞叹，柳随风的确是极其出色的。
　　
　　白光在与红光的抗衡中显然是处在劣势。石阵外，鬼魅横行，一波一波冲撞着阵法，凄厉的尖叫与嘶吼此起彼伏，鬼魅的模样亦是惨不忍睹。含家几乎忍不住就想吐起来，然而柳随风在前面。一个柳随风，仿佛可以遮蔽一方风雨，那个安慰的眼神，此刻想来竟是温暖无比，还有对于他莫名的信任。
　　
　　但妖月的光芒越来越烈，大地仿佛被燃着，一股焦裂的气息从石缝间不断溢出，像蚕丝一样捆绑住石阵。柳随风挥剑的动作略微放慢，而剑势中带着的力道却是更大，每一剑划过，都带着犀利的白光，每一剑落地，便带起一阵破灭。
　　
　　鬼魂从四面八方涌来，挤压在阵法布下的结界上，却像是被薄膜阻挡一样，无法进入其中。然而含家却发现，鬼魂的每一次冲撞之后，阵法中的白光都会缓一缓，鬼魂离内里的距离就更近一分。这是不是意味总有一刻阵法会破？
　　
　　含家的眼中透露着微微的焦灼，回头看向柳随风，却看到一个让她胆战心惊的情景——柳随风的身后，正渐渐形成一个扭曲的影子，它身上的红光很淡，混迹在白光中居然难以察觉。
　　
　　——“小心！”含家想也不想脱口而出。
　　
　　伴随着这一声惊呼，场面急剧地发生变化——阵法破了！
　　
　　柳随风随意地一挥手，身后的黑影立马灰飞烟灭，只是离含家较近的地域，不知怎么回事，那些聚阵石突然迅速龟裂，一直碎到她的脚底，那些鬼魅揪准了机会，急速朝她袭来！
　　
　　含家僵坐着，手脚无措，根本不知逃避，就算逃了，逃的掉吗？
　　
　　几乎是准备等死的关头，眼前划过一道炽烈的白光，紧接着她的身体被拥入一个怀抱。柳随风揽着她的腰，将她迅速带离原地，清冽的气息将她整个环绕，柳随风一手带着他，另一只手还在不停地挥剑，只来得及告诫她：“……呼吸放缓，你身上阳气重……”
　　
　　她身上的阳气重？
　　
　　含家的脸色有些异样，鬼魂的冲击那么厉害，阵法又破了，是因为她身上掩不住的阳气吗？这么说，是她妨碍到他了？
　　
　　含家紧紧地抓着柳随风的衣服，屏紧了呼吸，莫名的恐惧从心底漫出，让她心惊胆战。这个世界太过真实，柳随风是真的，彦流月是真的，那些鬼魂，也是真的！
　　
　　带着一个人，柳随风的动作明显放慢了些，离得如此近，含家甚至可以看到他的额上渐渐渗出的汗珠，却依旧护她护地滴水不漏。
　　
　　“如果我干扰到你了，就放下我吧。”含家的牙齿打着颤，她的眼神却是无比认真。
　　
　　柳随风一剑劈开一个恶鬼，听到她的话，抽空低头看了一眼，仍旧是一脸的面无表情：“别动。妖月将尽！你并没有欠我。”
　　
　　他……看得出？他知道她不想欠他？
　　
　　含家的心里突然涌出无名的信心，从柳随风的肩上探出头，查探着四周，唇上却是微微一笑。
　　
　　可是并非如柳随风所言，妖月将尽。相反，那妖异的红光，竟是又烈了几分。孤魂野鬼不断妖化，再在龙吟剑下灰飞烟灭。好似已经形成了一个诡异的循环。鬼魅没有思想，如此看来，就像是在送死一般。
　　
　　当然含家也注意到，每挥一剑，柳随风的动作便会一滞，知道鬼魂近身，便再一剑。
　　
　　妖月将尽？含家微微抬起头，看见那月色满月的光芒已经近乎刺眼。在红光达到最鼎盛的时刻，柳随风搂着她的手紧了紧，龙吟剑脱手而出，更加刺眼的白光从剑身中显现，白光到处，魑魅魍魉无所遁形，在尖叫中消失。
　　
　　含家只觉得眼中一痛，再睁眼时仍有瞬间的失明，随即却见周身已无鬼魅，长剑回到了柳随风手中，他抬头看天，苍寂的天空中妖月黯然，乌云凭空出现，交缠着不停舒卷，马上便吞噬了那轮血色满月。天色恢复正常，只留下天地间的狼藉一片。
　　
　　然后柳随风低头看她，顿了顿，身影一闪，已然出了奇门遁甲。
　　
　　柳随风把她放在一处看似干净的地方，松手，退出去几步。
　　
　　“谢谢。不好意思，拖累到你了。”含家很懂礼貌。但是心里直嘀咕，眼前的人一定知道自己会拖累他，干什么带她进奇门遁甲？
　　
　　柳随风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似是很清楚她在想什么：“妖月出时，整个乱葬岗都是封着的……你不可能出去。”
　　
　　含家一怔，原来是她的错——她不该挑这个时候来乱葬岗！倘若柳随风不管她的话，她应该早被恶鬼撕成碎片了吧？！
　　
　　含家安静地看着柳随风。他变了，从那次在彦府见到他开始，他就不是以前那个白衣BOSS了。难道是与肖歇雨的一场生死决斗让他变成这样的？
　　
　　“等等！”眼看着那人转身，含家急忙唤住他。他回过头来了，含家却踌躇着，终是咬咬牙，从包裹中拿出一样东西，呐呐道：“我有东西给你看。”
　　
　　柳随风淡淡地看着她，看到她心慌之后，才伸手接过画轴。慢慢摊开画，含家终于看到柳随风变脸时的表情。
　　
　　——画中人白衣胜雪。身后，白莲怒放，绚烂了一季。
　　
　　是的，含家拿出来的，正是他自己的画，而不是紫英的。
　　
　　“莲……”
　　
　　柳随风低声喃喃着什么，含家没有听清楚。白衣一颤，那面上却是渐渐扭曲了，像是在忍受难以想象的痛苦。柳随风握剑的手紧了又紧，手指的关节全白。而那双眼睛却是矛盾着的，交错着含家不懂的情绪，带着迷茫，又带着恨意。
　　
　　含家心脏狂跳，好像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那厢的柳随风却是突然一手拍碎画轴，冲了出去，人影瞬间消失，随即含家听到一阵撕心裂肺的吼声。
　　
　　她也痛得撕心裂肺。
　　
　　“滴。”
　　“系统消息：身世任务完成度21%。”
　　
　　含家落荒而逃。
　　 



18、赵氏斐然       
 
 
　　夜色正浓。清风荡一片寂静。
　　
　　含家沿着河慢慢地往回走，好长一段时间，脑中都是空白的。柳随风严重刺激到她了。
　　
　　现在她已经可以确定，身世任务完成的关键就在柳随风身上。可是随着真相一点点揭露出来，含家却下不了手了。原谅她，有些人天生心软。更何况，那人是柳随风啊！
　　
　　她明白心底的创伤被人一点点揭开的感觉，即使是无意的，那种血淋淋的样子仍然让人恶心得想吐。时间仿佛是一条河流一般，每个人都躺在河底，看着时间奔涌而过，抽丝剥茧般带走你。无力反抗，在时间面前，所有人都变作了懦夫，所以，时间可以那么轻易就毁了一个人。而隐匿在时光深处，其实未尝不是好事。
　　
　　二月，北风寂寥，含家蹲在河边，愣神地看着水面的波光粼粼，看了好久，直到两脚发麻才站起来，一站起来，眼前却是一黑，于是又蹲了回去。
　　
　　和蔡笑妹妹她们在一起太久，久到含家几乎忘记，自己和他们是不同的。
　　
　　她，其实和柳随风是同一类人。
　　
　　含家对着水面笑了笑，笑过之后慢慢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不想回彦府，那里太空旷，空旷到只能百无聊赖地数梅花。不想去玉山，那里有一场烟花般的热闹，但是烟花终将尽，而且，那场热闹，不是她的。她其实想去乱葬岗，想见柳随风，想亲口问他，当年发生了什么。那个小小的地方，有太多的秘密。可是，她刚刚才逃出来，不想再把自己关进一个无解的死局。
　　
　　于是只能漫无目的。
　　
　　街上非常安静，剩下安静地水声，剩下她安静的足音。走着走着，含家发现，自己到了一个从未来过的地方。
　　
　　简而言之，她迷路了。
　　
　　小说的定律之一，主角迷路，必有奇遇。含家安然地笑笑，打开包裹，拿出裘衣穿上避寒，然后无意地环顾一下四周，接着就朝远处一处灯火通亮的地域走去。
　　
　　这个时辰，灯火通明，真的有些不可思议。远远望去，只见各色的迷你宫灯在屋檐下飘摇，门前有两棵正对着的大树，树上靠外的一侧挂着两盏长明灯。靠左的一棵树上结满了红线，右边的那棵树上则是满满的签条。
　　
　　三个镀金的大字挂在门匾上，毕工毕整：“月老祠。”
　　
　　含家微微一怔，又是无声地一笑，径直走进去。反正长夜漫漫，无心睡眠，不如瞧瞧，清风荡的一众儿女是如何痴情。
　　
　　月老祠无论晚上还是白天都是一样的。清风荡的原住民一到晚上便关门闭户，因此，有些系统规定全日制的地方其实是对玩家开放的。但是降生清风荡的玩家总共才四个，于是这些地方便显得非常冷清。
　　
　　含家一边四下查探，一边慢慢走近，刚进月老祠，她便发现一个俏立着正往树上挂签条的粉装女子。那女子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两两对望，竟是都怔住，然后均是笑起来。
　　
　　——“在下名为流月，路遇此地，倒是惊扰了姑娘了。”
　　
　　——“彦家小姐？鸢鸢老早听闻过小姐姓名，只是一直无缘见到，想不到今日竟然有眼福。”
　　
　　两人又对视一眼，各自笑了。
　　
　　“鸢鸢，这些都是什么？”含家直呼她姓名，好奇地抬起头，看着满树挂着的竹制签条下飘摇的红色流苏。
　　
　　“这些都是各家姑娘们求的签条。在月老祠求签，再在签上写上自己和心上人的姓名，挂到这棵树上，听说就会引月老为他们牵线，成就天作之合。”
　　
　　“那鸢鸢你在做什么？”
　　
　　鸢鸢的手上不停，却抽空回到：“白日里姑娘们求的签多了，就写好了名寄放在鸢鸢这里。我趁着现在有空，便打算全部挂上去。”
　　
　　“要不要我帮忙？”含家难得地开口问。
　　
　　清秀可人的女子转过头来盈盈一笑：“好啊。”
　　
　　……“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含家一根根看着竹签，却见那个淡粉色长裙的女子正看着她吃吃的笑：“怎么了？”
　　
　　那女子满目调侃：“鸢鸢随爷爷住在月老祠十多年，见过各式各样的人，却没见过像流月这般的女子——流月第一次来月老祠吧，有心上人么，要不要求一只签？”
　　
　　“免了。”含家回头淡淡的笑了笑，“我不可能爱上一个人的……”
　　
　　听她说得如此肯定，鸢鸢奇道：“为什么？”
　　
　　含家摇摇头，转移话题：“你怎的这般晚也不睡？”
　　
　　“流月也是啊，这么晚还在街上游荡不怕出事？”
　　
　　两人对视了一眼，又笑。
　　
　　鸢鸢微微眯起眼：“往常这个时候，鸢鸢是已经睡下了，但是今天不同。”
　　
　　“怎么不同？”含家很配合。
　　
　　“等人。”鸢鸢灿然一笑，“等斐然姐姐！”
　　
　　——·——·——
　　
　　秋萱凝碎玉玲珑，血月息冷弱斐然。
　　
　　含家见到赵斐然的时候，的确是有刹那的惊艳的——这个女子，竟然如此完美地将坚强和脆弱融合在一起。
　　
　　那一身艳红色的长裙如火焰般明朗，透明的琉璃细珠雕饰的腰带圈住纤细的腰肢，长发高高盘在头上，用一支碧玉步摇固定，举止投足显露出一股抹不去的骄傲和坚毅。可那眉宇间隐隐的却是一种极脆弱的神色，肤色带着一种病态的苍白，仿佛轻轻一碰便会碎在空气中，让人忍不住想要搂进怀中细细呵护。
　　
　　她的气质和紫若有几分相像，虽然容貌比之不及，却仍是一个不可多见的美人。
　　
　　此刻，那个女子呆立在原地，一双美目直愣愣地看向含家，仿佛在惊讶为什么她会出现在这里。这份惊讶来得很突然，似乎是视线触及到她的一瞬间，浑身一怔，紧接着就愣在了原地。鸢鸢连唤了她两次都没让她回过神来。
　　
　　这让含家不自觉地瞅瞅自己，自认没有什么很奇怪的样子。于是只好用疑惑的眼神看向鸢鸢。
　　
　　鸢鸢眨眨眼，赶上前去拉住斐然的手：“斐然姐姐~流月是长得很美啊，虽然斐然姐姐也是很美的，但是流月美了那么一点点……斐然姐姐就算嫉妒，也不能就这样盯着人家看呀……”
　　
　　红衣女子的表情如梦初醒，笑嗔道：“你这丫头，我岂是会嫉妒人家比我美的人……我还巴不得再丑一点！”又转头看向含家，微微躬身一礼：“彦家小姐，小女子赵斐然。因小姐与小女子的故人略微相像，不知不觉就多看了，还请不要见怪。”
　　
　　含家笑着摇摇头，回了一个礼。
　　
　　“瞧瞧，鸢鸢说几句就惹着你了，对人家就又是行礼又是道歉的……”鸢鸢撅起嘴，扭过身去，做出一副不依的样子。
　　
　　“你这丫头！”红衣女子伸出手去，勾了勾鸢鸢的翘翘的鼻子。
　　
　　只听到赵斐然问：“彦家小姐莫非也是来求签的？有意中人？”
　　
　　“不，没有。只是路过，有些好奇，便进来看看。”
　　
　　赵斐然点点头，却是调笑道：“那小姐可要求支签，算算命定之人？”
　　
　　“不用。”含家想也不想就回绝。鸢鸢却是高兴地应了，仿佛没有听到含家的话一般，兴冲冲地跑进月老祠，不一会儿，便抱了个竹制的签筒跑出来：“来来，流月不许拒绝哦，不然鸢鸢就不放你回去了！”
　　
　　含家愣了愣，苦笑了一声，也只好接过签筒。
　　
　　——浮生梦尽梦中梦，三生缘灭缘生缘。
　　
　　含家微微变了脸色。另两颗头凑过来，各自念叨了两遍，却是神色不一。
　　
　　赵斐然蹙起眉：“鸢鸢你怎么会写这种签？”
　　
　　“怎么可能？！月老祠里的签都是我写的，都是好签，我怎么会写……”鸢鸢翻了翻签筒，突然一声惊呼：“啊！这不是我写的签！”
　　
　　讪讪地笑了笑：“是很久以前爷爷写的……刚才拿得匆忙，拿错了……要不，咱再扔一遍？”
　　
　　“不用。”含家拿过那根竹签，仔细端详了一遍，眼中微暗，却是微微一笑，“很准。”
　　
　　真的很准……
　　
　　“彦家小姐……”赵斐然突然叫了含家一声，待含家抬起头，她却迟疑了一下，终是摇摇头，笑笑，“没什么。”回头看向鸢鸢：“鸢鸢你招呼彦家小姐吧，我进去了。”
　　
　　那神情竟像是在逃避什么。含家疑惑地转移视线，鸢鸢也是瞪大了眼，直到红衣女子的身影消失，才呐呐地说：“斐然姐姐以前不是这样的……今天有些反常……”
　　
　　含家摇摇头，表示不在意。鸢鸢眨眨眼，笑了：“流月你真的一点都没小姐气派啊~”
　　
　　含家一滴冷汗，鸢鸢眯起眼：“以前爷爷说只有彦家小姐才配得上用‘小姐’尊称，鸢鸢还不信，现在知道了……”
　　
　　鸢鸢又道：“镇上的人有经常会谈论你，我以前一直在想你什么样子的……原来你和斐然姐姐不同……”
　　
　　“你认识她很久了吗？”含家问。
　　
　　鸢鸢想了想：“一年多前吧，斐然姐姐每过几天都会来一趟。”
　　
　　“晚上？”
　　
　　“恩，斐然姐姐说晚上才有空出来。”
　　
　　含家沉默了一下，说不清刚才突然浮现的奇怪感觉是什么。叹了口气，又和鸢鸢胡乱聊了会天，看看时间已过凌晨，问了会彦府的路，这才告别。
　　
　　——·——·——
　　
　　含家的心情已经好了很多。
　　
　　倘若她没有看到那抹雪白色的身影，她的心情会更好。
　　
　　——“柳随风？！”
　　
　　那人静静地站在桥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面容清俊，眼神淡漠。他的眼中并没有她的影子，但他确确实实是在看着她。
　　
　　含家发现，自己总是突然或者在不经意间发现他的身影。他好像习惯一直站在很远的地方，用那双仿佛神氐般的眼眸冷眼旁观，身形挺直，好像就这样伫立了几千年，几万年，抑或是亘古。
　　
　　含家是很想掉头就走，但是脑子里想到方才他似是发疯一般的嘶吼，心惊了一下。脑中想的却是如果就这样漠视走过，柳随风会不会直接拔剑杀了她……不，拔剑简直是侮辱了那柄剑，他动动手指就能要了她的命……这样想着，含家就乖乖走上前去，迟疑地问：“你……你刚才没事吧……”
　　
　　柳随风又开始沉默。明明是不说话，一双冷漠的眼睛还是看的她心惊加上手足无措。这么快就从那场刺激中走出来……可是他的样子似乎没有半分询问她的样子。
　　
　　天知道她多想柳随风先开口。问她为什么有那幅画，问她想做什么。这样她就有名正言顺的理由询问当年发生的事。可是，柳随风从来不多言。柳随风更没有好奇心。柳随风的思想从来没有人猜得透。
　　
　　就在此刻，夜色沉寂，他静静地看着含家，突然唤了她的名字：“彦流月。”
　　
　　那声音清冷没有波动，却很好听。含家本能地应了声。
　　
　　却听下一秒，柳随风道：“你叫什么名字？”
　　
　　含家的身形一晃，勉强控制自己不摔倒，一双眼睛眨着，很疑惑地看向面前的白衣男子。他不是叫出了她的名字嘛，还问她叫什么？！
　　
　　柳随风很显然知道她在疑惑什么，于是他开口：“我只是想亲口听你说一遍。”
　　
　　BOSS就是BOSS，连爱好都和别人不同！不过她确实是没有介绍过自己……含家暗暗叹了口气，抬起头直视着柳随风，郑重地说：“我叫彦流月，先前真是非常抱歉。”
　　
　　彦流月……流月……
　　
　　白衣BOSS又沉默了。沉默之后，说：“好女孩天黑之前就应该回家。”
　　
　　含家被自己的口水呛住。
　　
　　咳得天昏地暗，只好慢慢蹲在地上，咳完，然后涨红着脸抬起头：“对不起，我正要回家。”啊啊啊啊，她为什么要和他说对不起？！
　　
　　柳随风果然没再说话。
　　
　　含家慢慢站起来，一步一步往彦府踱去。走了几步，回过头，柳随风白衣飘飘在她的身后，站在原地注视着她。
　　
　　她止步，有些羞赧：“柳……柳随风，你不回去么？”这样叫都叫惯了，她就不叫什么柳公子，柳大侠，柳大人了……
　　
　　这一回头，含家才发现，从这桥上望去，不远处正是月老祠，而且可以直接望进院落中。红线和签条在各自飘摇，她清晰地看见鸢鸢托着下巴坐在门口……问题是，柳随风从什么时候就站在这里了？
　　
　　原谅她，她已经装作没发现了。她怎么敢问？！
　　
　　好像柳随风每次回答问题的中间都有极长时间的间隔，又不像是在思考的样子，姑且算他在耍帅。就刚才那个问题，过了很久，才听到柳随风淡淡的声音传来：“我送你回去。”
　　
　　含家瞠目结舌。然后听懂了。听懂了就很努力地往彦府走。
　　
　　柳随风一直在她身后，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含家不敢回头。一直到彦府外头，他看着她爬墙进去，看着她溜回自己房间，看着她将门窗关的紧紧实实的。然后站在房顶上若有所思，直到东方发白，才转身离去。
　　
　　含家整夜无眠。等到那两道恼人的视线消失，她也不想睡了。
　　
　　对此，含家没有纠缠太久，因为她马上就下线了。
　　 


19、接引仙子       
 
 
　　含家从游戏仓里爬出来，伸了伸懒腰，一看挂在墙上的钟，已经是下午三点。吐了口气，含家抚抚额笑了。
　　
　　——真是个不错的游戏。
　　
　　只不过落差太大了些。在仙侠世界里将近半个多月，现实中才只过了一天。12：1的时间比例，玄天果然是下了血本的。
　　
　　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含家下楼。Fina似乎早料到她会在这个时刻下线，桌子上的餐点还是热的。门口停放的是她那辆银色悬浮轿车——连她要去点沧花园都料到了。
　　
　　——·——·——
　　
　　但是一个小时后……
　　
　　含家冷冷地站在高大的落地窗前，唇角已经消却了一贯的笑容，绝色的容颜半掩在乌黑的发中，眸中的神色冷得像要冻结一切，即使是沐浴在阳光下，也不能消褪半分。
　　
　　含家从不屑于对任何人生气，所以她只会自己气自己。
　　
　　洛兰从里间走出来，叹了口气，将手中的资料随手扔在茶几上，双手环胸朝门框上一靠：“结果还没出来，22只是说小暖暖的精神有些异样，又没有说治不好，你用得着那么生气吗？”
　　
　　含家抿了抿唇，吐出两个字：“我疼。”
　　
　　越是光明下的影子便越黑暗。阳光绚然，却映照得那白皙剔透的容颜有种无法想象的脆弱。
　　
　　洛兰清楚她说的是什么，所以她很明智地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她只是说：“叶暖暖若是真的要死，四年前就死了。可是她活下来了，而且比谁珍惜自己的生命——若是做会让你痛苦地事，她会更痛苦……所以，放宽一点，这种病是和心理和思想有关的，我们能做的只有引导，要治好只有靠她自己……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不够。一点都不够……”含家慢慢蹲下去，将头紧紧埋在臂弯中，“我连暖暖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的都不知道……我连暖暖都护不好……”
　　
　　很久很久以前养成的习惯，每当她害怕时，她就会这样，然后慢慢地等恐惧离开。后来有了司徒烨。司徒烨总是会陪着她，在她迷惘时，害怕时，彷徨时。后来司徒烨从她生命中消失了，她再也没有害怕过。
　　
　　暖暖是个例外。
　　
　　可是现在司徒烨并不在，所以洛兰只能站在远处，静静地等待含家自己平复过来。她痛恨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所以她低低地说：“不是你的错。”
　　
　　洛兰说：“还有一种办法。”
　　
　　含家蓦地睁开双眸。
　　
　　洛兰却摇摇头，缓缓吐出一个词：“催眠。”
　　
　　“不行！”
　　
　　洛兰苦笑，没想到她的反映如此强烈：“所以说是不得已而为之的办法。
　　
　　洛兰认识几位富有盛名的催眠师，含家知道。可是物有正反两极，阴阳对立，内外互斥。催眠这种事，要消除掉人的记忆，必定要以另一份记忆作为代价。以暖暖的这种状态，若要忘记四年前那场噩梦，势必要消除掉所有记忆——忘记父亲，母亲，忘记玄天，忘记曾经的一切，忘记……她，甚至，忘了自己——心智完全退化到婴儿阶段，就像一张白纸一般。
　　
　　她不是暖暖，怎么能擅自作出这种决定？别说这是为了暖暖好，就算真该如此，她也不会这样做。她始终认为，不管经历了什么，终是只得自己承受的，没有人能替你分担，所以能救你的只有你自己。
　　
　　权当这是一种残忍的温柔。
　　
　　——·——·——
　　
　　洛兰怜悯地看着面前的女子，很想将她搂近怀里，想要给她一点依靠，想要告诉她不要这么逼迫自己了。她在发抖。在阳光下，瑟瑟发抖。
　　
　　只是这样的情况，比四年前几乎疯掉时的情景要好很多很多。洛兰突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这个女孩第一次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样子。四岁时的稚嫩面庞，有着更胜于身为玄天第一美女的母亲叶欣的容貌，那么小的年纪就看得出将来会是如何的倾国倾城——她就站在那里，站在司徒烨的身后，微微抬起头来，眸色中的淡漠从不曾退却，明明极恭敬的唤她“师姐“，却仍有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从此，这个名字像是烙印一般牢牢的刻入心底：叶含家。玄天最为出色的天才，月神叶含家。
　　
　　后来她长大了，却变了。变得爱笑，笑意却从来不会犯进眼底；极温柔，却不会让任何人靠近她的世界。就像高高在上的神氐，冷眼俯视天下苍生。她总有一种错觉，在她面前，就像凡人仰视着神明，这种卑微从不曾消失，即使是在四年前那一晚。
　　
　　以前，她只会相信司徒烨。可是当司徒烨亲手毁了她的天空开始，洛兰知道，这个男人，已经失去了唯一一次得到这个女孩的心的机会，人是会记仇的，含家不会记仇，含家只会记住那种痛，然后在那痛再一次到来时，远远躲开。所以不会再有机会了。洛兰其实很幸灾乐祸，她一厢情愿地认为，那个男人是咎由自取。
　　
　　可是她也清楚，是她和司徒烨联手毁了含家的一切，是他们造的孽。
　　
　　她更清楚，含家很早以前，就已经知道一切。
　　
　　洛兰笑了，笑着说：“给我一个月的时间，我以命做为担保，我会还你一个健康的叶暖暖。”
　　
　　“我不要你的命。”
　　
　　洛兰笑得更欢，大笑着，然后出了门。门关上的刹那，她终于支撑不住，沿着门缓缓滑下去，泪流满面。
　　
　　——·——·——
　　
　　含家开车回家。Fina站在门口，看到只有她一个人下车，显得很惊讶，但是并没有问什么。含家的脸色有些难看。一声不吭进了客厅，没有开灯，又关了门，就这样安静地在黑暗中待了很久。
　　
　　Fina站立在门外，也待了很久。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的样子，听到里面一声低低的疲惫的呼唤：“Fina。”
　　
　　Fina微微一颤，推门进去，然后陪着含家一起沉默。
　　
　　含家躺在沙发上，将脸深深埋进柔软的绒垫中，看不清神情。月光清冷，透过整墙的落地窗挥洒下来，很安详，但是很悲伤。
　　
　　含家突然动了动，微微侧过身：“Fina，通知I小队，我要世界上所有顶级催眠师的资料……催眠的要求，习惯，后果，价格……越详细越好。”
　　
　　Fina点头应了一声。
　　
　　含家又问：“有多少人在玩仙侠？”
　　
　　Fina想了想，回道：“估计K小队一个都没有，I小队有大半的人会玩，一款不能破译的游戏对他们的吸引力比较大。”
　　
　　含家叹了口气：“仙侠绝不会如内侧一样只在炎黄区发行……让K小队可以收收心了。I小队收集仙侠的资料，半年后公测，让所有人都进仙侠……该怎么做不用我说。”
　　
　　Fina点点头。
　　
　　含家又把自己埋了回去。Fina站立片刻，然后无声无息地出了门。
　　
　　又不知过了多久，含家缓缓爬起来，走回房，打开游戏仓。
　　
　　——·——·——
　　
　　含家以为，这次应该如蔡小妹妹所说，一连通便接入游戏了。但是她睁开眼，发现自己仍在那座华美的仙宫。
　　
　　只有一个人有的初始画面？
　　
　　含家没有心情去计较，她停顿片刻，然后盘腿坐下，静静地听着环绕着的柔美的音乐。接引仙的身影从虚空中渐渐浮现，落在她面前：“欢迎回到仙侠世界，我是接引仙荣华。”
　　
　　含家冷静地看了她一眼，淡淡道：“你不是。”
　　
　　浅黄色宫装女子微微一愣，似乎在奇怪为什么她会这么说。
　　
　　含家只是肯定地重复：“你不是。”
　　
　　接引仙掩嘴笑了：“您的直觉真是灵敏，我的确不是上次那位接待您的荣华。”
　　
　　接引仙眸光粼粼：“所有的接引仙都叫荣华。”又补充：“所有的接引仙都是一个模样。”
　　
　　“性格不同？”含家偏了偏头。
　　
　　接引仙笑而不语。
　　
　　含家也笑：“你们这样不算违背《守则》么？”
　　
　　接引仙闻言立刻闭上眼，很明显是在询问上面。估计是得到了许可，接引仙睁眼回答：“不算。初始画面服务虽然不在内测中开放，但是游戏制作初始，是规定有一个名额留作试验的，由冥皇陛下决定。这是经过审核批准的，所以不算违反《守则》。”
　　
　　冥皇？这么说还是司徒烨的决定？
　　
　　含家淡淡地笑了笑：“那么我申请调换接引仙。”
　　
　　接引仙愣在了原地。
　　
　　含家抚抚额：“没有这个规定么？”
　　
　　“有。这个要求是被许可的。”接引仙狠狠咬着牙，却无奈。
　　
　　只见浅黄色宫装女子的身形一阵模糊，又渐渐清晰。
　　
　　“是你。”含家微笑。
　　
　　接引仙荣华对着她行了个礼，又盈盈一笑。
　　
　　“你的编号是多少？”含家突然想起玄天的恶趣味。
　　
　　接引仙一怔，回答：“荣华365……共有1000位接引仙……由系统随机出现。”
　　
　　含家点点头，伸手捂住脸，深深叹了口气。
　　
　　“你的心情不好。”接引仙随着她的样子坐下。
　　
　　“我们在这里聊天，可以吗？”含家笑笑，摇了摇头。
　　
　　“您是不同的。”接引仙如是道。
　　
　　含家的心中一暖：“你也是不同的。”
　　
　　接引仙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不过是一千个相同的NPC中的一个而已……除了冥皇陛下，您是第一个能分辨我们的人。”
　　
　　“你知道……”你知道自己是NPC？
　　
　　接引仙浅浅一笑：“所有的接引仙都是由主脑冥皇陛下直接衍生出来的智能程序，直接归陛下统辖，所以智能程度被调试到最大。冥皇陛下向我们开放了权限，因此我们知道自己是什么。”
　　
　　“说这些……不用请示一下上面吗？”含家怔怔道。
　　
　　“我说过，您是不同的。每一个出现在您面前的接引仙都会被授予最高权限。透露这些，是在许可范围内的。”
　　
　　“因为我是冥皇选中的人？”
　　
　　接引仙点点头，又摇摇头。
　　
　　含家却笑了，问：“身世任务属于什么类型的任务？”
　　
　　接引仙一愣，为她这么快明白过来而惊叹，却仍是尽职地回答：“任务系统分为主线任务，支线任务，隐藏任务三大类。但是身世任务不属于任何一类。身世任务是一个由独立的体系包括的，只为内侧开放。”
　　
　　“怎么才能完成身世任务？”
　　
　　接引仙微笑：“一切随缘。”
　　
　　一切随缘？
　　
　　含家也笑，笑着问：“那么，NPC可以爱上玩家吗？”
　　
　　接引仙沉默了一会，慢慢说：“不会。所有的智能程序都被植入了相应的感情系统。您说的情况不包括在内。所以NPC会很喜欢一个玩家，但是不会爱上她（他）。天性所使。我们……始终是不同的。”
　　
　　“那么，玩家会爱上一个NPC吗？”
　　
　　接引仙似乎是在迟疑，最终还是说了：“会。”
　　
　　“真不公平……”含家喃喃道。
　　
　　在接引仙的视线移到她面上的刹那，她直起身站起来，下意识地拍拍衣摆，说：“送我进游戏吧。”
　　
　　接引仙一挥衣袖，旋即，眼前的一切在白光中消失。含家闭上眼，却是笑了。
　　
　　浮生梦尽梦中梦，三生缘灭缘生缘。
　　
　　一场缘，一场梦。
　　 



20、烟花破灭       
 
 
　　原先含家还在担心，以24：1的时间比例，她下线了那么久，在游戏里，不是过了更久？但是她的顾虑马上消除，因为所有的事物就像她下线时一样不曾变动，NPC的记忆竟像是被完美地修改过。于是她很安心地继续扮演着彦流月的角色。
　　
　　当然，在柳随风没有到来之前。
　　
　　——·——·——
　　
　　含家去了玉山。因为蔡汶来找她了。
　　
　　人生有很多意外。时间唯一的作用，是让这些意外发生地很意外，这种操控就像一个游戏一般，而它乐此不疲。
　　
　　正如此刻。那三个人已经满三十级了。换一句话来说，他们可以也应该离开清风荡了。若是一满三十级，还留在新手村，系统给予的惩罚就是打怪得不到经验，做任务没有奖励。
　　
　　于是含家笑着拒绝了蔡汶带她练级的意向。而且很坚决地挥手告别。一切随缘。缘未尽，身世任务未解，就算到了30级又如何？
　　
　　天下无不散的宴席。陈希虽然惋惜，还是尊重含家的决定。
　　
　　蔡小妹妹是哭得最凶的一个。但是含家没有丝毫疑惑，其实蔡包子才是最理解她们之间的差距的一个，所以她那么干脆地就告别。她说：“流月姐姐~人家走了哦……555555，未来的某天，流月姐姐若是见了我，我一定是仙侠第一富人……就算不是，也正准备成为仙侠第一富人……555555555……”
　　
　　离开新手村的方法很简单。只有两个要求，一，满30级；二，任务日志中没有未完成任务。达到要求，你只需在心中默念系统，并输入离开便可。
　　
　　在清风荡将尽一个多月，三人终于得以离开。
　　
　　含家笑着挥了挥手，笑着看到平地卷起十尺高的金光，金光落处，散落的蔷薇花瓣飞舞成一个漩涡，将三人包裹在内，蔡小妹妹只来得及抬起头，那些光刃就哗啦啦地碎开，于是一个个身影渐渐消失。
　　
　　仿佛一场烟花尽了，只留下破灭。
　　
　　梅花已经几乎落尽，残红满地。含家蹲在一棵树下，微微抬起头看着苍蓝色的天空。这样纯澈的天空，几乎在现实中绝迹，或许只有在人们的幻想中，可以见到。
　　
　　含家笑着擦擦没有流泪的眼睛，闷闷地说：“柳随风！我知道是你！”
　　
　　每当胸口发疼的时候，她就知道是他来了。疼了一路，她就知道他跟了一路。可是，柳随风那么闲吗，看他也不是喜欢乱葬岗以外事物的人，怎么偏就跟着她不走？！
　　
　　风声呼啸。短短一瞬，风过，白衣男子清俊的容颜出现在眼前。
　　
　　“又只剩一个人了……”含家笑着看着他。
　　
　　一个人的故事。一个人的世界。一个人的……网游。
　　
　　柳随风例行地沉默。
　　
　　“你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么？”含家偏了偏头。
　　
　　沉默……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含家忍不住挪开视线，才听到他的声音：“六天。你，失踪。”
　　
　　含家猛地瞪大眼。
　　
　　——整个彦府都只记得她下线前的事，她以为在这个身世任务中的所有NPC的记忆都是连续的。为什么独独柳随风知道她不在的这个空隙？难道，柳随风不是普通NPC？等等，上次被杀时，听到系统提示，她被天榜高手杀死？！天榜高手指什么？
　　
　　含家眼中忽明忽暗，心绪平静下来时，想到了什么，然后自己将自己吓了一跳。她是不是对柳随风过于关注了？这样子一点都不像她……
　　
　　“……不关你的事。”
　　
　　含家淡淡地说，然后笑了笑，笑得心都在抽痛，她问：“为什么要跟着我？”
　　
　　柳随风不语。
　　
　　含家笑着将视线从柳随风脸上移到腰间那柄剑上，突然说：“柳随风，你用那把剑杀了我好不好？”
　　
　　柳随风眼中冷了几分。
　　
　　“对哦，不用侮辱那把剑，你伸伸手指就能捏死我……”含家自嘲地转过头。
　　
　　白衣男子蓦地伸出手，一把捏住含家的下巴，微微一用力，就将她的头掰过来。含家直直的望进那双带着深深水渊的眼眸中，很清晰地看到一丝恼意。
　　
　　于是含家笑了。笑着，吐出最残忍的话：“原来，我讨厌你。”
　　
　　那双琉璃般的眼眸明明灭灭，终于沉寂在一片冷漠中。
　　
　　原来，她讨厌他。
　　
　　她对于一切都是极有礼貌的疏离。虽显淡漠却极为有礼，甚至无论遇到谁她都习惯性地将自己保护得很好。所以人们只是觉得这个女子很温柔很有礼貌，却难发现她骨子里的疏离。可是一见到柳随风，她都不清楚自己为什么那么烦躁，好像习惯了她的存在，不但喜怒喻色于形，而且那么轻易就被这个人牵动情绪。
　　
　　含家的习惯一直很少。但是一旦养成习惯，就绝不会那么容易就改掉。柳随风，对于她的影响太大，大到连她自己都感觉到危险。
　　
　　她只能说自己讨厌他。没来由地讨厌。
　　
　　——·——·——
　　
　　红梅似血，落在那人的肩头，飘散在发际，竟为他沉静的气质添上一抹艳丽，前一秒的恼意蒸发在空气中，柳随风的清俊的面容毫无表情。这个男人，光是站着不动，就能吸引大片注目的眼光。可是太过冰冷，使人一眼就看得清距离之远。就像那一瞬间，含家分明看清那眼中刺骨的冰寒和犀利。
　　
　　下一秒，天地又是空空荡荡的，视野中已经失去了白衣男子的影子。那些凋残的梅花花瓣寂寞的飘落下来，含家只觉得心疼得像是在滴血一般。
　　
　　那人，果然还是孤傲地可怕，那一刹那，她几乎以为自己会窒息在他的眼睛里。
　　
　　含家咧嘴笑了笑，然后大笑着擦擦没有流泪的眼睛，一步一步往彦府走去。
　　
　　浮生梦尽梦中梦，三生缘灭缘生缘。
　　
　　就算失了身世任务的线索又如何。就算永远只能留在清风荡又如何。她的生命中，只有暖暖一个。或许很久以前，还有个司徒烨。但是司徒烨在她心里死掉了。所以，只有暖暖就好。
　　
　　柳随风太过危险，所以不靠近，对谁都好。
　　
　　——·——·——
　　
　　含家躲过所有人，一个人安静地坐在院落里。
　　
　　她发现自己好像失去动力了。什么都不想做，一闭眼，就是那双冷得像要冻结人心的眼睛。
　　
　　三月雨声细，樱花疑杏花。
　　
　　牛毛细雨，一落地便消失，静得听不见声音。院中樱花繁盛，先前她并未认出，可是一转眼，樱花已经开满枝头。
　　
　　粉花绿草，青苔落花，说不出的安详。可是，太寂寞。
　　
　　这个世界太寂寞。
　　
　　只有一个人的网游……
　　
　　耳边一阵风声。含家睁开眼，蓦地回头。
　　
　　——那人蹲在地上，因为身高优势，依旧俯视着她，长发散乱，面容静谧。明明离她那么近，她却觉得很自然。她甚至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却极淡极淡的香气。
　　
　　可是，柳随风，不是被她气走了么，又来做什么？
　　
　　白衣男子静静的看着她，直到她眉宇间浮起一丝不耐，才开口，声音没有波动却明显是刻意地放缓：“可是，我不讨厌你。”
　　
　　——·——·——
　　
　　——“我讨厌你！”小小的女孩蹲在地上，恨恨的看着那个冷峻的少年，倔强地抿起唇，绝美的瞳仁中泛出一丝一缕的委屈。
　　
　　“可是我不讨厌你。”少年淡淡地说，伸手来拉她，声音不知不觉变得温柔，“含家，我们进去吧，雨要下大了，叶阿姨她们会担心的……”
　　
　　她们才不会担心！她们的眼中只有实验实验实验！女孩狠狠甩开少年的手，抹抹没有泪水的眼睛，整个人缩成一团。她总是一个人，就算身边有太多的人，她还是一个人。只有自己。
　　
　　“那我陪你……”天地间一片清明雨淅淅沥沥地下着，女孩呆呆的看着灰色的天空，冷峻严谨的少年站在她身侧，有意无意为她挡着雨。冰冷的水珠从他的额上滑落，打在他的眼睛中，氤氲中她分明看到掩不住的温暖。
　　
　　——·——·——
　　
　　“彦流月。”柳随风淡淡地唤着她的名，眉色中却是极为认真，“我不讨厌你。所以，不要不开心。”所以不要，露出这样的表情。
　　
　　含家怔怔地看着他，一滴泪珠从眼中滚落，“啪嗒”，“啪嗒”，越涌越多。她曲起腿，抱着膝盖，将头深深埋进臂弯中，低低地啜泣着。
　　
　　那泪，竟是热的。曾经，她以为，连她的血都是冷的。
　　
　　柳随风，是真的能够影响她。她突然明白为什么觉得自己是讨厌他的，因为他们太像。那一瞬间，她几乎以为，又回到很久很久以前的那一个午后，下着雨，司徒烨在她的身边，从未曾离开。
　　
　　含家笑着抹着泪，可是怎么也抹不干净。柳随风还是蹲在那里，不言不语，她看不懂他的眼神，有一种淡淡的忧郁和自嘲——原来柳随风，也是会露出这种表情的。
　　
　　含家流泪得次数太少。但几乎每一次哭，司徒烨都会在身边。可是，司徒烨从不会安慰别人。柳随风和司徒烨是一个个性。要想柳随风开口安慰人，那么柳随风就不是柳随风了。
　　
　　——·——·——
　　
　　柳随风说：“我不是故意拍碎那幅画的。”
　　
　　含家微笑着点头，表示知道。
　　
　　柳随风又说：“我不知道你在找什么，但是你想进奇门遁甲。”
　　
　　“是。”含家笑着承认。
　　
　　柳随风微微眯起眼：“我带你进去。”
　　
　　含家笑着点点头。
　　
　　柳随风突然伸出手，拿衣袖在她的眼睛上使劲擦了擦，泪水擦干净了，却又涌出来。
　　
　　“不要哭了！”白衣BOSS烦躁地拧起眉。
　　
　　“……等它流干了，就不会再流了……”
　　
　　柳随风静静地看了她半晌，突然一把拽起她。含家只觉得一阵天翻地覆，眼睛埋在柳随风的胸口根本睁不开。不一会儿，脚终于落了地。含家小心地探出头，只看到大片荒芜的杂草，不远处有几座乱坟，几块碎碑。是乱葬岗，却是她从未踏足过的地域。
　　
　　柳随风将她打横抱起，随后就带着他左绕右绕。
　　
　　眼前明明是空地？为什么要走得这般麻烦？莫非……
　　
　　柳随风似是察觉到她的疑惑，难得地替她解释：“外面是绝杀阵，错一步就是魂飞魄散。”
　　
　　知道了，她没事也不会闲着跑到柳随风的地盘散步。
　　
　　紧接着柳随风脚下一移，四周一阵扭曲，回过神来时，柳随风已经放下她，走到了前面。含家正想唤住他，无意地一眼，却迷失在此间的美绝中。
　　
　　——地面时莹白色的砂土凝成的，灵透的乳白，一望无垠。前方是一棵银色的大树。树枝拔起地面约莫十数米，庞大的树冠像伞一般撑开，交织着似要遮掩住整片天。那些银白色的叶片像花瓣一样飘落，泛着淡淡的带荧光的色泽，不停地生长，不停地凋落，再不停地分解，仿佛一年四季的轮回就集中在了一瞬间。它无声地绽放着，那叶片飘散在此间，却美得忧伤，美得寂寞。
　　
　　一只火红色的鸟安静地站在枝桠间梳理着羽毛。绚烂的羽毛，泛出火一般的灼烈气息，只有拳头般大小，好似缩小版的凤凰，漂亮极了。
　　
　　“滴。”
　　“系统消息，身世任务完成度35%。”
　　
　　柳随风伸了伸手，那只火焰般的鸟立刻展开羽翼，飞到他的腕上。他伸出另一只手，抚抚它的羽毛。鸟儿好像非常享受这种触摸，一声清脆的欢叫之后，自顾自飞开。
　　
　　柳随风回过身来，伸出衣袖默默地擦掉含家眼中的泪。
　　
　　“不许哭了。”
　　
　　“我也不想哭。”含家闷闷地说，两只眼睛依旧牢牢地锁在那棵银色的树上。总觉得它是没有生命的，即使在生长，在落叶，却仿佛失去生命般的死寂。
　　
　　“很美……不是么？”柳随风学着含家一样蹲下来，长长地衣袍在地上铺开，眼中带着淡淡的忧伤。
　　
　　——原来这就是柳随风待在乱葬岗的原因。就是为了它。含家不敢问。因为柳随风会说的，到他想说的时候。
　　
　　“它叫冰焰。”柳随风招来那只火色鸟儿，放在含家的手上。
　　
　　似火一般燃着的羽毛，触及皮肤，却是冰凉的，怪不得叫做冰焰……
　　
　　含家还在感叹，却听柳随风道：“冰焰是许愿鸟的一种。我还未用过……送给你。”
　　
　　含家又是惊讶又是欣喜，转头看柳随风，却没有从他的脸上看出一丝端倪。冰焰小鸟也安静地缩在她的手中，似是在贪恋她手心的温暖。
　　
　　柳随风仍是那么淡淡的带着一点忧伤地，看着此间的一切。
　　
　　含家的胸口却突然间被填的满满实实的，不留一点缝隙。
　　
　　“彦流月。”柳随风突然唤了声。
　　
　　“唔？”含家下意识地应道。
　　
　　“流月。”柳随风回过头来看她，眼中有着浅浅淡淡的忧伤，面上却是笑了。
　　




21

21、迷的转机       
 
 
　　“冰焰，A级特殊怪，具有神秘的许愿和祝福功能。”
　　
　　“你真的可以许愿么？”含家对着那只火色鸟儿自言自语。闻言，冰焰极通灵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缩了回去，扭头梳理着自己美丽的羽毛。
　　
　　仙侠世界的怪分为“S，A，B，C，D，E，F”四级。每一级，又分为普通怪，特殊怪和BOSS。基本上，特殊怪就相当于另类的NPC。而这冰焰竟是A级的特殊怪！想想也是，从柳随风手上拿来的，会是垃圾么？
　　
　　因着柳随风的一句话，于是它很安静地跟着含家回了彦府。总是安安静静的，不叫也不恼，喜欢蹲在含家的肩膀和手心上，一睡就是一天，一副淡淡的冷清的样子和它的原主人一个个性，遇到什么动静却是极灵敏。
　　
　　含家非常喜欢这只名叫冰焰的鸟。虽然柳随风说冰焰是一个种族的族称，她还是喜欢把这个名字安在它身上，因为实在太适合了！现在几乎她走到哪里，冰焰就跟到哪里。
　　
　　近来几天彦府没有多大事情。唯一一件大事，便是姨娘紫若病倒了。
　　
　　含家去探望了一下，但是紫若说这病会传染，只让含家在门口待了一会儿，就差人送她回去了。
　　
　　紫若的脸色异常苍白，如果以前只是毫无血色，那么现今就是完全地带着病态。看到含家的时候，她还是勉强笑了笑，娇弱的眉宇紧紧拧着，看得出在承受着别人难以想象的痛苦。
　　
　　紫若也是注意到含家左肩上的冰焰的，却只是虚弱地赞叹了句：“很漂亮的鸟……”含家没有忽略她眼中一瞬而逝的异芒，但是又猜不出是为了什么，只好作罢。
　　
　　冰焰在靠近紫若的院子的时候，就已经醒了过来，睁着一双水润的眼睛警戒地环顾着四周。含家摸摸它的羽毛试图安抚它，冰焰表面很安静，但是透露出来的感觉就像是受到了惊吓的雏鸟一般。含家也捉摸不透为什么。
　　
　　湖上那些血红色的莲花的确是让人感到很不舒服，但是含家奇怪它肩上的鸟儿也是非常的厌恶。当然她不懂兽语，不知道怎么跟冰焰交流。
　　
　　——·——·——
　　
　　这日含家正在房中逗弄着冰焰，忽然眼前一闪，回神时白衣BOSS飘逸的衣摆刚来得及落下。
　　
　　“柳随风？”含家无奈地唤。
　　
　　白衣男子微微抬起头。
　　
　　含家指指青纱帐里，强调：“这是女儿家的闺房！”
　　
　　柳随风低下头思考了一会，想来是听懂了，身形又是一闪，不见了踪影。
　　
　　“柳随风？”含家正在奇怪，站起身搜寻他的影子，却见那人已经站在窗外，很自然地看过来。
　　
　　冰焰很开心地拍了拍翅膀跑到原主人的面前，柳随风摸摸它的头，示意它回去。
　　
　　“有事吗？”含家接过火色鸟儿。回过头却见柳随风的目光执著在一处。
　　
　　——那是，她挂在墙上的画？
　　
　　画中青衫女子浅笑吟吟，含家的心却是重重一顿，下意识地说：“那……那是……我娘……”
　　
　　柳随风慢慢转过头来看了含家一眼，又转过头去看了一眼画，看不清神色。
　　
　　含家正在仔细观察的关头，柳随风却像是若无其事一般移开了视线，依旧是安静地看着她。
　　
　　含家愣在原地。这个反应……非常不正常……当初看到自己的画像，他表现得像是疯了一样，现在看到应该是当事人之一的她娘亲，怎么就这么波澜不惊？！含家眨的眼睛都痛了，还发现不了一点端倪，只好放弃。
　　
　　“你找我做什么？”含家又问了一遍。
　　
　　柳随风无声。好吧，又过了一会儿，等他沉默完了，才听到他清淡的声音：“我要出去几天。”
　　
　　含家微微一愣，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说。他要出去就出去好了，干嘛向她汇报？！
　　
　　柳随风只撂下一句话，就又消失了。
　　
　　“别离开冰焰……你会有危险。”
　　
　　于是接下去很久，含家都在研究手中这只火红色的鸟儿。倘若真如柳随风所言，她遇到危险了，它会保护她？就这只懒洋洋的似醒未醒的小鸟？！
　　
　　当然，如果说含家能预见接下来围绕着冰焰发生的一切的话，她绝不会擅作主张，绝对绝对会等到柳随风回来！
　　
　　——·——·——
　　
　　这天下午，含家正无趣地与冰焰大眼瞪小眼。含家突然问：“你真的可以许愿么？”
　　
　　几日来，这类问题层出不穷，冰焰忍无可忍，“蹭”地飞起来落在含家手边，狠狠啄了啄她的手指。
　　
　　含家吃痛，委屈地扁扁嘴，又伸出手来戳戳火色鸟儿的头：“既然你说你能，那么我就许愿了哦？”
　　
　　冰焰骄傲地挺起胸膛。
　　
　　“可是，你是一次性的吗？”这一点柳随风倒是没说，许完愿它不会消失吧？含家不无忧虑地问。
　　
　　冰焰立马塌在桌上，无语了。
　　
　　含家笑一笑：“逗你玩的……那么我许愿，我想解开身世任务……要不，给我个任务的线索也行？”
　　
　　听到现任主子试探的话语，冰焰“蹭”地甩开羽翼，径直飞出窗子。含家吓了一跳，连忙跟上。好在冰焰飞得不快，像是在刻意地等她一般。
　　
　　穿过巷道，跑过桥面，路过街道，沿着小河，一路奔过。
　　
　　视线无意地掠过一侧的垂柳，她才发现，原来春已经坐在枝头朝她微笑了。
　　
　　烟花三月。
　　
　　冰焰在镇西一条极为普通的小巷里停下。含家吐了口气，走上前。冰焰甩甩羽翼，落回到她的肩上，似乎是累坏了，马上就闭上了眼睛。
　　
　　含家疑惑地环顾四周，入目都是非常普通的民居，没有一丝特别之处。
　　
　　“冰焰你是什么意思？”含家问。但是火色小鸟懒洋洋地睁了睁眼，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
　　
　　“这里就是身世任务的线索所在？”含家又问。冰焰小鸟连睁眼都欠奉了。
　　
　　含家叹口气，想找个人问问，转身走向一扇门，敲了敲，没反应，再敲敲，没动静。
　　
　　含家顿了顿，加重力道，又敲了敲。这回里面响起了脚步声。
　　
　　不一会儿，一个中年妇人出来开门了，一见含家，便是愣了，上下打量一下含家的装束，突然反应过来：“您是……彦家小姐？”
　　
　　含家微微一笑，躬身行了个礼：“打扰了。”
　　
　　“彦家小姐可有什么事？”
　　
　　“我想问……”声音止住，因为院里突然响起一声呼唤：“娘——”
　　
　　中年妇人羞赧地笑了笑：“家里出了点事……让小姐站在门口真不好意思……小姐请进吧，奴家家里烦乱，倒让小姐见笑了。”
　　
　　含家摇摇头，表示自己不在意。
　　
　　然后进了院子。院子里很简朴，但是很干净。那妇人急冲冲地进了里间，吩咐方才叫娘的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招待含家。
　　
　　“你好。”含家朝少年笑了笑。
　　
　　那少年的脸却是“腾”得一下全红了，支支吾吾地请含家进去坐。
　　
　　就这样坐了近一炷香的时间，那妇人出来了，抹着眼泪送一个大夫模样的人出去。含家见她哭得伤心，不自觉地问：“这位嫂子，发生了什么事么？有没有我可以帮忙的？”
　　
　　妇人摇摇头，却是一脸悲痛：“小姐有心了……还不是我那女儿，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就一直昏睡不止，怎么也醒不了……连大夫都说没办法了……”
　　
　　含家听着奇怪：“昏睡？”
　　
　　那妇人点点头，转头看见桌几上空空的，连忙责怪一侧的儿子：“你也真是的！有客人来怎么不端茶上来？！”说着端起杯盘就要出去泡茶。
　　
　　“这位嫂子，不用了，我不喝茶……”含家连忙阻止，那妇人却是坚持，也只好随她去了。
　　
　　不一会儿，一杯热腾腾的绿茶便放在了含家面前。含家也是好茶的人，怎么会识不出这是上好的龙井绿茶，虽是比不上彦府的，却也是极为难得。“好茶。”含家毫不犹豫地赞道。
　　
　　那妇人看着含家的面情变化，也是勉强笑了笑：“我瞧着，彦府夫人喜欢这茶，小姐也该喜欢的，没想到还真对了。”
　　
　　含家一震：“您……知道我娘？”
　　
　　“怎会不知？”那妇人拿起一侧的抹布擦擦桌子，一边说，“我那早去的妹妹原先就在彦府夫人身边做差的，我岂会不知？不过……小姐和夫人还真是相像……”
　　
　　含家微微蹙眉想了想，也是笑：“都说我长得像娘……可是我娘去得早。”
　　
　　“是啊……”妇人面上也是极惋惜的神态，“可惜夫人死得早，没能看到小姐长大成人……”
　　
　　含家眼中露出一丝伤痛，慢慢道：“刚才嫂子说，令妹曾在娘身边待过？”
　　
　　那妇人叹了口气：“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待过两年，后来却是命薄，早早地就去了……可怜，可怜我女儿也是命薄啊……”说着，竟是抹起了眼泪。
　　
　　含家看着心酸，安慰道：“嫂子不要过分伤心了……看嫂子面相，定是福厚之人，令嫒定会化险为夷……”
　　
　　“真的么……”妇人的眼中流露出一丝迟疑，见着含家坚定的眼神，渐渐的却是信了，“小姐懂面相？”
　　
　　含家微微有些尴尬，却是咬着牙认了：“懂……一点点……”
　　
　　那妇人一听却是喜道：“小姐——小姐可是能给我家柔柔看看……柔柔若不是那命薄之人，定会慢慢好起来……”
　　
　　冷汗……含家面上却是笑笑：“嫂子说的是。那流月就给看看，但是不保证会很准……”
　　
　　“小姐有心就好，有心就好……”
　　
　　于是那妇人便引含家去了里屋。掀开竹帘的瞬间，含家一眼望到床上躺着的少女。
　　
　　这一看，竟是愣在原地。
　　
　　那少女身着绿色长裙，眉色清浅，合眼似是陷入了沉睡之中。脸形消瘦，面带病态，只是仍显清秀。
　　
　　——却是赵斐然的模样！
　　 


22、后续惊魂       
 
 
　　那不可能是赵斐然！
　　
　　看到她的第一眼，含家的直觉如是说。怎么可能是赵斐然？！这个女子和她长得一模一样，但是别说是气质，就连感觉也不同。那个一身红衣，骄傲又显脆弱的女子怎么可能是这个昏睡不醒的女子？
　　
　　含家走近几步，仔细端详着这个女子，视线移到她额上的瞬间确是浑身一怔。
　　
　　【我还真找着了那么一个女子，浅眉大眼，穿着绿衣，眉心有一点红痣。可她不信赵，姓周！】
　　
　　当初陈希的话在耳边浮现。这女子因是躺着的姿势，额前的发散开，露出眉心一点朱砂，红得刺眼。
　　
　　“这位嫂子，令嫒姓什么？”含家的面上看不出一点端倪，回头微笑道。
　　
　　那妇人以为是在看面相，连忙回答：“姓周，名柔柔。”
　　
　　“柔柔？这名字不错。”含家笑着赞道，眸中确是明明灭灭。
　　
　　看来这女子便是陈希接到的任务“枫河不了情”里的主角？可是为什么和赵斐然长得一模一样？赵斐然又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滴。”
　　“系统消息：您触发普通任务——枫河情未了。”
　　
　　果然有后续任务？！
　　
　　NPC是看不到系统的。含家直接拍出任务日志，却见上面只有以上一句话，连个提示也没。好吧，她已经习惯了。那就自己猜测吧。
　　
　　含家不动声色地问：“柔柔姑娘可有姐妹？”
　　
　　妇人一愣，摇头：“没有？”突而又问：“是不是我家柔柔……她……”那神色，像是要哭出来一般。
　　
　　含家在心里叹口气，算了，继续编吧：“柔柔姑娘的身体其实并没有大碍，但是看这情况，昏睡不醒，身体又越加削弱，像是阴气过剩，阳气不足的样子……”含家的心中一动，继续道：“所以我想问问柔柔姑娘有没有姐妹，可能是阴性相克的原因……”
　　
　　话一出口，含家自己也不由得侧目。周柔柔的面相不像是短命，可是身体出现这种状况，不会是遇鬼了吧？
　　
　　等等，鬼？
　　
　　那妇人听了含家的话，细细看了自家女儿的脸，那面色竟是渐渐变了——“请小姐救救我家柔柔吧……奴家……”说着便要跪倒在地。
　　
　　“嫂子这是做什么？”含家大惊，连忙将她扶起。
　　
　　那妇人却是哭哭啼啼，支支吾吾不说话，估计是觉得自己想说的太过惊世骇俗，好半天才咬牙道：“小姐有所不知，柔柔……柔柔她长得和我那死去的妹妹一模一样啊！您说……是不是……被附了身了……”这样说着，她浑身一颤，小心翼翼地扭头，像是怕看见什么东西。
　　
　　闻言，含家的脑中“刷”地一下一片空白：“你，你那妹妹是不是姓赵，名斐然？”
　　
　　“小姐怎么知道？！”
　　
　　含家深深地舒了口气，拼命安抚自己狂跳的心，满脑子都是月老祠的鸢鸢说过的话。
　　
　　【斐然姐姐每过几天都会来一趟。】
　　
　　【斐然姐姐说晚上才有空出来。】
　　
　　含家抬起头：“嫂子，你娘家可在镇北？”
　　
　　那妇人像是在惊讶含家为什么知道得那么清楚，却还是详细地回了：“奴家夫家姓周，嫁过来之后从夫姓。奴家娘家姓赵，原先也是个大家，十几年奴家妹妹早去了，没过多久，家父家母也去了……其余的赵氏人家嫌这镇子的风水不好，举家迁走了……”
　　
　　——原来如此，那赵斐然竟是鬼？！那么“枫河不了情”任务中的诸多谜团都有了解释。
　　
　　不妨想，赵斐然在月老祠中见到了书生，一见钟情再见倾心，总之两人相恋，在月老祠中求了红线，私定终身。而赵斐然是鬼，不能在白天出来，只能维持这段地下感情。她对书生说的都是真的——她的确家住镇北的赵姓人家处。然而时过境迁，赵家举家迁移，陈希才找它不到。
　　
　　书生情根深种，想娶赵斐然为妻，才拜托陈希帮忙。陈希不知其中缘由，找到了与书生描述相似的周柔柔。而赵斐然既与周氏有姐妹血亲，又和周柔柔长得一模一样，便想借周柔柔的身体与书生一宿前缘，不想书生见了周柔柔竟认出她并不是赵斐然！
　　
　　在这里，陈希的任务便告一段落。系统默认任务完成，所以书生才会回酒馆，等待有人再度触发任务。而周柔柔的昏睡不醒，可以算作赵斐然附身之后的后遗症。这样看来，前面的任务都在为她的出现做铺垫，所以陈希不可能接到后续任务。可是，为什么是她呢？
　　
　　等等，赵斐然生前是她娘侍女？！这其中有什么必然联系？
　　
　　“滴。”
　　“系统提示：身世任务完成度38%。”
　　
　　含家脸色微变，果然——这个任务是包含在她的身世任务中的，那么当务之急，就是找到赵斐然！
　　
　　含家马上回头看那妇人，脸色凝重：“嫂子，莫说你信不信，柔柔姑娘的确是因此变成这样的。但是柔柔姑娘并非命薄之人，只要解决根源，柔柔姑娘就能康复了。现在，嫂子你老实告诉我，令妹赵斐然葬在何处？”
　　
　　周氏的样子像是吓傻一般，面色阴晴不定，但最终是爱女之心占了上风，结结巴巴地说：“彦家……在彦家后山……”
　　
　　含家微微一顿，她娘的衣冠冢好像也在后山吧？看来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她急急对周氏说了一句莫急，便冲了出去。
　　
　　冰焰小鸟安静地蹲在含家的肩头，连眼睛都懒得睁开，似乎对她们所聊的事物毫无兴趣。可就在那一瞬间，它的眼睛幽幽睁开，望向远方，眼中若有所思，紧接着又安然地闭上。
　　
　　——·——·——
　　
　　如果说乱葬岗是残魂碎魄的收留地，那么彦家后山就是比较正规的坟场了。说是彦家后山，其实和彦家并无多大关系，它也不是就在彦家大宅后面的山上。只是彦家几乎每代族人都葬在此处，再加上彦家世代都是清风荡的名门望族，叫习惯了便保留了这个称呼。
　　
　　含家到的时候，正遇见一众送葬的人。清一色的白色麻衣，招魂幡，纸铜钱，浩浩荡荡，无不透着哀伤的气氛。含家是没见过这种场面，还是有礼貌地靠边站，为这队人让路。
　　
　　队伍末尾有一个抹眼泪的年轻女子，看见含家的时候，一愣：“彦家小姐？”
　　
　　怎么好像所有人都认识她？含家微微尴尬了一下，还是点头示意了一下：“节哀。”
　　
　　“小姐怎么在此地？”
　　
　　含家顿了顿，说：“我来拜祭一下娘，但是不知道怎么走……”
　　
　　那女子一指右前方的石墙，对着含家勉强笑了笑：“彦府的人多葬在那处，小姐笔直走上去就是。”
　　
　　含家道了一声谢，看着这众人走远，才急急地往右前方奔去，动作幅度之大，让肩上打瞌睡的冰焰身子一晃，竟然掉了下来。在落地之前，火色鸟儿警觉过来，不爽地振振羽翼，跟着含家飞去。
　　
　　彦家族人的墓比较考究，多集中在较偏的地方，造型也多和其他墓不同，含家一眼就可以认出。她在一众坟堆中仔细寻找，然后找到了她娘亲的衣冠冢。
　　
　　碑上是：“爱妻紫英之墓。”落款是她爹：彦乘。
　　
　　很普通。
　　
　　含家不死心地继续找，然后在一个更偏僻的地方找到了赵斐然的坟墓。这坟比其他的略小一些，背上贴着的就是一棵树。
　　
　　树本属阴，又在这阴气极重之地，不成精就怪了。但因根触死尸，勾魂夺魄，也难怪赵斐然会变成鬼。多说怨气极重的魂魄不能投胎，若不肯入枉死城，地府是不收的，只能逗留在阳间，化成孤魂野鬼。赵斐然究竟有什么冤屈，宁可成鬼？
　　
　　想想几天前还活生生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女子，一转眼发觉那是鬼，怎么想怎么恐怖。若是那书生知道自己倾心之人是鬼……会怎么样？含家抬头看着那棵树，想了想，如果这树就是赵斐然与阳世连通的媒介，倘若砍了它呢，赵斐然连自己的坟都入不了，就只能留在外头，被阳光一照就是魂飞魄散……
　　
　　这种念头想想就好，含家却是做不来的。现在想想，当初看到赵斐然时，只觉得有些说不出的怪异感。想来也是因为她身上的阴气过重。而且她额前的发遮着额，所以才看不到她眉心的那点朱砂痣。
　　
　　现在还是白日里，赵斐然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出不来。含家抬头记了记方位，就直奔彦府。
　　
　　——·——·——
　　
　　含家在彦府的账房里堵住了管家福伯。
　　
　　福伯年才过半百，却极为老相，头上已是白发苍苍，面上也是皱纹丛生。
　　
　　含家一点也不客气地坐下，笑了笑，然后直接问：“福伯，您回来了？正好，我想问我娘的事！”
　　
　　福伯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颤，没有逃过含家的眼：“都是很远以前的事了……小姐怎么有兴趣……”
　　
　　“非常有兴趣。”含家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福伯转过头：“唉，老奴老了，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
　　
　　“不，这件事，福伯绝对记得的！”含家的眼睛牢牢锁定面前的老人，“我娘，是怎么死的？”
　　
　　“哗啦”，茶杯掉在地上，粉碎。
　　
　　福伯不敢置信地瞪大眼，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深深地叹了口气，左手死死握着不停颤抖的右手，却是无语。
　　
　　“我娘是病死的，对吧？”福伯的身子一颤。
　　
　　含家笑：“不！我娘根本没有生病，是不是？如果硬要说是，那么就是害心病而死！是不是，福伯？”
　　
　　“那是你娘！”福伯突然大声道。
　　
　　含家沉默了一会儿。这么说，她的猜想是对的。心病，心病，除了柳随风别无他选！柳随风不但和紫英有关系，而且他们两个当年根本是相爱的！含家猜不到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可知的一点是，紫英的死怨不了别人，而柳随风则因此疯掉。
　　
　　那时候，她踏进奇门遁甲，系统就提示任务完成度升高，她一直认为是其中的东西的缘故，后来也想过是因为见到了柳随风，却没想过，如果两样都是呢？！后来她见到柳随风守着的那棵树，任务完成度一下子从21%升到35%，这说明那棵树是很重要的，要说重要，就绝对与紫英有关！可是为什么呢？
　　
　　一直以来，含家都只是猜测。没有人会告诉她，当年发生了什么。她甚至，一直被系统牵着鼻子走，她连身世任务想要揭示的什么问题都不知道！！
　　
　　“福伯。”含家面无表情地抬起头，“你老实告诉我，我爹，到底是不是彦乘？”
　　 



23、心在滴血       
 
 
　　“哐当！”
　　
　　福伯一把推翻了书桌，然后愣愣地看着散落满地的书籍、纸笺，面容扭曲，像是在拼命忍住，但终是朝含家大吼：“她是你娘！是谁在你耳边说这些有的没的？！你爹就是彦乘！你娘从来没有背叛过你爹！你……”
　　
　　啪嗒，啪嗒……
　　
　　福伯呆呆地抹了一把眼泪，一个老人，在经历了那么多荒唐又匪夷所思的事情，在纠缠着那些永远不能倾诉的东西十多年之后，突然被人揭破伤疤，终于忍不住泪流满面。
　　
　　“月儿，月儿……”福伯悲伤地看着含家，“福伯不能说啊！不能说出口啊……看在福伯看着你长大的份上，别再逼福伯了……别再逼了……”
　　
　　那瞬间那双眼睛像是失去了焦距一般，又或许在透过这虚空中看着什么。含家沉默着把失魂落魄的福伯扶起来，在心中道了一声歉，慢慢走出门。
　　
　　她笑了笑。相爱过那就相爱过，柳随风到底与她没有血缘关系。然而就是这样一个绝世高手，因着系统的设置，背负着一份永远放不下也丢不了的情债，驻留清风荡，守着……一个连自己都忘记了的梦。
　　
　　若她没有想错，柳随风因为痛苦太深，所以选择疯掉。疯掉了，脑中忘了曾经的一切，身体却坚持着原本的执念——那要怎样深沉的爱才能做到这般？
　　
　　含家笑着抚抚额，把司徒烨忘在脑后。
　　
　　——·——·——
　　
　　含家走进清风酒馆的第一步，就看到角落里那个书生打扮的人。
　　
　　白衣书生，面貌温文尔雅，眉关紧皱，略带潦倒的潇洒，正就着酒杯一杯一杯往下灌，脑中则思念着一个永远都不能在一起的人。在下一个能触发任务的人到来之前，他要不停地喝，不停地思念，再不停地伤悲。
　　
　　含家在他面前坐下。
　　
　　那书生皱着眉微微抬了抬头，浑浊的双眸看了含家一眼，又低下去，继续喝。
　　
　　含家看了一会，然后说：“我知道她在哪。”
　　
　　书生的手一滞，低垂着眉眼，像是在思考她的话。
　　
　　含家说：“我知道赵斐然在哪。”
　　
　　“咣当”，酒杯掉在桌上，“咕噜咕噜”滚下桌，摔到地上，碎了。
　　
　　书生这才回过神来，猛的跳起来，眼中有着一点奢望的光火，声音颤抖：“她……她在哪？”
　　
　　“死了。”含家低低地说。
　　
　　“死了……”书生面无表情地喃喃着，看不出信没信，只是失魂落魄地后退两步，然后狼狈地瘫倒在地上。
　　
　　“节哀。”含家慢慢地说。
　　
　　听到她的声音，那书生却是蓦地抬头，嘴唇被牙齿咬破，流下殷红的鲜血，他伸手搭着桌角，勉强站起来，手心中也带着血：“她……葬在什么地方？”
　　
　　那双干涸的眼睛极坚定，坚定中带着急迫，急迫中又有一点幻想，仿佛溺水之人眼前看到的最后一根稻草，一字一顿：“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含家静静地看了他一会，突然笑了：“好！”
　　
　　——·——·——
　　
　　含家在前面带路，那书生摇摇晃晃地跟在后面。跌倒了，爬起来；磕破了，又算得了什么？即使爬也要爬到，仿佛行尸走肉——含家分明看到那双眼睛已经死了！
　　
　　可是一到彦家后山，两人都是一惊。
　　
　　现场一片狼藉——那棵树被砍到了，坟被人挖开，棺材被砸破，尸骨散落一地。
　　
　　“我不知道怎么会变成这样！”饶是含家，也不由得心慌了。
　　
　　那书生像是没有听到她说什么，一到墓地，就像是被什么吸引一般，颤颤巍巍地走上前。脚边是一块碎掉的碑，“赵斐然之墓”几个字还隐隐可见，尸体已经化为白骨，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含家突然瞠目结舌，她不知道要怎么解释。不久前，或许几天前还见过的恋人原来已经在地底化为白骨，谁能信？谁会信？！她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人会做出这种事——开棺抛尸，就不怕遭天谴吗？！砍了那棵树，就算赵斐然是鬼也活不了！含家看了看天，心中隐隐有些侥幸，今日是阴天，并未出太阳！
　　
　　那书生却是跪倒在地，伸出颤抖的双手，捧起那个头颅，细细抚摩着，眼神渐渐软下来，口中喃喃着：“是她！果然是她……”
　　
　　那个眼神，就像是在看着心爱的人一般，让含家毛骨悚然。
　　
　　那书生猛的抬起头来看含家，眼神幽幽的，但异常清明：“是谁要她死？”
　　
　　是谁要她死？！含家浑身一怔：“你、你知道……”
　　
　　书生笑了，像是在回想什么有趣的事，一面把那头颅放在胸口的位置，一面亲吻着：“我怎么会不知道……一年多了，每次只能在晚上相见……每晚都是那身不变的红衣……只是以前不愿意去想，原来，原来……”
　　
　　书生怔怔地看着怀里的头颅，面容渐渐扭曲，眼中的恨意凸显，朝天大吼：“是谁？是哪个丧心病狂的让你变成厉鬼？！是谁一定要你死啊啊啊啊啊！”
　　
　　含家不由地后退两步。那书生吼完后竟像是痴傻了一般，又是哭又是笑的。含家看得也情不自禁动容，这样的痴情人，怪不得赵斐然成了鬼依然爱上。
　　
　　可是太过浓烈的爱啊，就像飞蛾扑火，无论多么英烈多么不舍，注定丧身火海。
　　
　　冰焰突然一声惊叫，从含家的肩上飞下，停在那棺材旁边，不一会儿又飞回到含家的手心中，圆圆的眼中带着一丝恐慌。
　　
　　“怎么了，冰焰？”含家有些心惊。
　　
　　火色小鸟不安地拍拍翅膀，竟是“刷”地一下飞走。
　　
　　“冰焰！”眼看着鸟儿没有一丝回头的意向，含家只得跟上，抽空回头看了一眼，那书生仍抱着头颅坐在地上痴傻，于是也只能在心中道了声对不起，就此离开。
　　
　　——·——·——
　　
　　冰焰这次飞得很快。含家咬着牙一刻不停，才来得及追上。
　　
　　“冰焰！”
　　
　　它飞出彦家后山，飞过一条条街道，飞过小河，又飞进彦府。含家微微蹙着眉跟着，却见冰焰是往紫若的院子飞去。它非常讨厌那地方，为什么这次……含家的心越跳越快，思绪越来越浑浊，似乎在接近什么真相，脑中却是空白一片。
　　
　　那些血红色莲花映入眼帘的刹那，含家很想吐，就像看到了什么肮脏的东西，什么污秽一般，说不出原因地想吐。风过，莲叶莲花飞舞，恍惚间竟像是妖魅在张牙舞爪，恐怖之处比起那次乱葬岗的群魔乱舞之夜有过之而无不及。含家克制住自己想转身逃走的欲望，颤抖着冲进去。
　　
　　冰焰直直地飞向湖中心的木屋，含家也只好跟上。可是冰焰飞了进去，一会就不见了踪影。
　　
　　含家几乎将嘴唇咬破，一把推开门口阻拦她的侍女，狠狠撞开门，然后看到了一幅她根本不想看见的画面。
　　
　　——紫若安然站着，面带嘲弄，没有一丝病态的样子。她的手中死死掐着一只火红色小鸟的脖子，那鸟的翅膀呈现出一种畸形，显然已是不能再挣扎。
　　
　　“不要——”含家哭喊。
　　
　　紫若听到声音，回过头看到含家，身形一滞，然后松了手。冰焰无力地掉向地面，在触及到地面的刹那，一振羽翼，勉强飞起，撞入含家的怀抱。
　　
　　“月儿、月儿，我……”
　　
　　含家的眼中含泪。她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这股味道和彦家后山中某一座坟墓中飘散出来的味道一模一样。那是一种长年累月在地底腐败不能避免的腥臭，混合着潮湿的泥土的味道。
　　
　　——那是一只黑色的小巧的骨灰坛，还有一只发簪，呈现着斑驳的刻文。
　　
　　“你、你究竟是谁？”含家退后两步，颤抖着问道。
　　
　　她一直忽略了，一直都把这个人忽略了！如果说紫英和柳随风有一段往事的话，那么与紫英长得一模一样、所谓的姨娘紫若又会在其中扮演着什么角色？！
　　
　　还有莲！她的娘亲紫英最爱的莲花，柳随风的画像中飞舞的白莲，还有这满池的血莲！那时柳随风看着自己的画像时喃喃的那个她听不清楚的词，现在想来，分明是“莲”！
　　
　　“月儿，你听我解释……”紫若的表情的确是惊慌失措的。
　　
　　含家摇摇头，再摇摇头，什么也听不进去，只是冷冷地质问：“赵斐然与你究竟有什么仇？！”
　　
　　“还是，当初害赵斐然莫名其妙死掉的凶手……就是你？！”
　　
　　紫若却是渐渐镇定了下来，用一种很悲伤的眼神看着她：“月儿啊，你为什么要那么聪明呢……为什么那么要执著于当年发生的事呢？傻傻的，安安稳稳的，多好……”
　　
　　“别把我当傻子！”含家冷冷地说，眼中突然泛起恨意，“是不是你害死我娘的，是不是你！？”
　　
　　“哈哈哈哈哈……”紫若突然大笑起来，“我害死姐姐？哈哈哈……真好笑，我巴不得她活过来！我怎么会害死她？！”
　　
　　含家却是瘫倒在地上，从头到脚像是被一盆冷水浇透了。
　　
　　紫若随意的一句话，在她耳中却不是那么一回事。她的直觉太准了，准得她几乎恨上自己。现在，她的直觉就在疯狂地说，“真的”，“是真的”……
　　
　　含家的牙齿打着颤，饶是她，也不得不被紫若的疯狂震惊：“你、你想让娘复活……”
　　
　　“滴。”
　　“系统提示：身世任务完成度53%。”
　　
　　紫若收了笑，像是在为自己说了什么而懊丧。回过头却是一脸平静，慢慢走到一脸戒备却动弹不得的含家面前，蹲下，伸出手，扣住含家的下巴，然后微微往下移。
　　
　　白皙纤细的脖子，离得那么近，仿佛轻轻一掐就可以掐断，血液从动脉里不断流过，似乎感觉得到急速跳动的脉搏……
　　
　　“月儿，乖乖的，好不好？”紫若露出慈祥的笑容，“月儿乖乖的，姨娘疼你。”
　　
　　那双手猛地收紧，含家只觉得眼前一黑，便不省人事了。
　　 


24、所谓逆天       
 
 
　　夏末，路旁的梧桐叶郁郁葱葱。风过，枝叶一层一层后退，流淌如水。
　　
　　“你梦见有人踩着飞剑凌空飞行？”冷峻的少年声音中带着淡淡的笑意，却看不清面目。
　　
　　小小的女孩安静地跟在后面，眉眼间有着掩饰不住的雀跃，再怎么成熟，也不过是个小孩子：“还有人在竹林里弹琴……”想了想，找个合适的形容词：“就像很久以前全息影片还没出来前的电视剧里放的。”
　　
　　“武侠？修真？”少年唇角带着一点深意。
　　
　　女孩仰起头笑了笑，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又回到先前那种带着淡漠的样子：“不过是个梦而已……”
　　
　　“那么有一天我让它不是梦好不好？”少年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她的发。
　　
　　女孩微微抬起头，看见飘摇而过的梧桐叶片，还有少年眼中淡淡的温柔。
　　
　　梧桐。梧桐。曾经好像就是那么一个人，牵着她的手，走过一街的破碎的梧桐，那些伴随着枯萎的叶片的淡淡笑容，眉宇间散漫着金色阳光的神情，好像一个气球被戳破，好像一个梦境的破灭，那些往事，回忆起来竟然仿佛已经隔了一个世纪。
　　
　　夏末过后，就是残秋。
　　
　　有时候，丢弃过往只须一秒钟，却要用整个生命来缅怀。
　　
　　——·——·——
　　
　　【那是个幻象 / 人类对黑暗的共同恐惧 / 把它强加在空间之上 / 它突然停止 / 当我们觉察到它的虚假 / 就像一个梦的破灭 / 破灭在梦者明白自己在做梦的时刻】
　　
　　——·——·——
　　
　　含家挣扎着从梦魇里脱身，睁开眼，眼睛涩涩的，喉咙处火辣辣的，浑身无力。铃兰在她身边，见到她醒来，马上奔过来扶起她，递上茶杯。
　　
　　冰凉的水滑下去，稍稍缓解了喉咙中的疼痛。含家抬起眼，然后看到NPC小丫鬟哭肿的大眼睛。冰焰小鸟则是自她醒来的一瞬间，就从什么地方窜出来，直接跳进她的怀中。
　　
　　“我没事……”她都没有哭，别人哭有用么。只是话一出口，喉咙更疼了。
　　
　　含家勉强动手拍出属性菜单，然后头疼地看着一个才消失没多久的词又出现了——“状态：虚弱”！
　　
　　好吧，那一刻紫若是真的想她死。照镜子时，含家发现她的脖子处有一道深深地掐印，只须再进一点点，她就必死无疑。可是，紫若还是放过她了，为什么？是念在她母亲的份上？还是仗着对彦流月还有一点点亲情？
　　
　　院子的四周完全被包围，从含家被送回的时候起。除了出门，含家的什么要求都可以被满足——看来紫若是打算软禁她了。不过虽然铃兰战战兢兢地，还弄不懂发生了什么事，但她却是允许出门的。
　　
　　反正现在只能虚弱地躺在床上，不如把昏倒前套到的信息整理一下。
　　
　　首先，毫无疑问，紫若在这个任务中是一个很重要的线索。虽然还不清楚她扮演的角色，也不知道她的所作所为有什么用意。但眼下有几个必须解决的谜团：紫若虽然没有害死紫英，却为什么要紫英的侍女赵斐然死？赵斐然为什么会成鬼？赵斐然在其中又有什么作用？紫若为什么要挖赵斐然的坟？
　　
　　当她猜出紫若的目的是要复活紫英时，任务完成度从38%升到53%。这其中当然也包括她发现暗下紫若的存在等。然而总的说来，“复活”是关键一步？
　　
　　那么那些奇怪的事物，比如说那满湖四季绽放的血莲，从赵斐然墓中挖出的骨灰坛和发簪，都可以看做是紫若要复活紫英做的准备？
　　
　　等等，再算上柳随风！那个奇门遁甲中柳随风守护的白色大树是怎么回事？！现在可以肯定的是柳随风和紫英的一段爱情往事。可以让柳随风疯了还记得要守护的，除了紫英，还会有什么东西？
　　
　　含家还在头痛，却见刚刚才出去端药的铃兰慌慌张张地跑进房间。
　　
　　怎么了？含家抬起头，用疑惑的眼神询问。
　　
　　铃兰眨巴着大眼，松了口气，小手不停地拍着因气喘而起伏的胸膛。回头仔细地关好门，这才窜到含家身边：“小姐！小姐！后院起火了！”
　　
　　后院？
　　
　　铃兰神神秘秘地凑近：“是彦府的后院，靠西那个地方，一直都是荒废着的，不知怎么就烧起来……”
　　
　　含家浑身一震，这才想起，那里，不就是她娘的书房么，烧了？那么巧？
　　
　　小丫头摇摇头，皱皱可爱的鼻子：“不知道哦……都说是天灾……”
　　
　　天灾？紫若在骗小孩子么？！
　　
　　含家心思一动，也不顾喉咙痛不痛了：“铃兰，你能不能见到福伯？”
　　
　　“福伯？当然能见了！”
　　
　　“你能不能请福伯过来？”含家试探地问。
　　
　　NPC少女果然露出一脸苦恼的样子：“可是……外面的人说，除了铃兰，所有人都不能进这个院子……”小丫头不安地扯着自己的衣角，似乎在为不能为含家做到这件事而苦恼。
　　
　　含家微微一笑，摇摇头：“铃兰，我想要福伯帮忙去外面买些什么，我是福伯从小看到大的，没人比他更清楚我的喜好……”
　　
　　顿了顿：“……你只要这么说就好了，如果真的不行就算了。”
　　
　　铃兰又眨眨眼，然后点点头，像是做贼一般小心翼翼地溜出去了。
　　
　　看着鹅黄长裙的少女消失在眼前，含家收了笑，抚抚怀中冰焰的头，突然叹了口气。
　　
　　——·——·——
　　
　　正抱着冰焰发着呆的时候，门开了，进来一个老人。铃兰往里瞅了瞅，很明智地关好门出去。
　　
　　含家微微一笑，看着来人：“看来福伯在姨娘心中的信任感还是很强的。”
　　
　　福伯一直用一种很悲伤地眼神看着含家：“你太莽撞了。”
　　
　　“难道你要我永远不发现？然后像个傻子一样，到死都不明白究竟谁要我死？！”含家冷冷道。
　　
　　“她是你姨娘！”福伯的额上暴起青筋，像是在强忍着什么，“无论什么时候，她都不会想伤害你的！”
　　
　　“那请福伯看看我脖子上的是什么。”含家漠然地看着福伯仿佛被雷电击中一般愣在原地，声音微微放缓了些，“她想杀我。你看得到。”
　　
　　福伯还是摇着头，一脸不相信：“她答应我过的，绝不伤你！她答应过的！”
　　
　　含家淡淡地说：“可是这是事实。”
　　
　　福伯掩面颓然倒下，身体颤抖着，仿佛这个刺激真的很大。
　　
　　含家突然觉得自己有些残忍。但还是沉默地看着老人慢慢站起来，蹒跚地走了几步维持平衡。她说：“福伯你先坐下吧。”
　　
　　老人找了张椅子坐下。
　　
　　含家笑了笑：“福伯，难道你没有什么要和流月说的么？”
　　
　　——·——·——
　　
　　“月儿你长大了。”长时间的静默之后，福伯终于抬起浑浊的眼睛，哆嗦着嘴唇道。
　　
　　“谢谢。”含家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你变了……也对，我们都变了……”福伯笑了笑，然后老泪纵横。
　　
　　【她不会放过我的……可是，她会放过你。】
　　
　　“那么，你想知道什么呢，月儿？”福伯温柔地看着含家，就像很久很久以前，他看着那个在自己脚边的跌跌撞撞的小姑娘。可是小姑娘长大了，学会逼问了。而他，也老了。
　　
　　——“当年我娘死后，她的尸骨到底怎么了？我记得，替娘处理后事的，就是福伯……”含家眼中一片沉稳，语气也没有波动，像是在提问一个无关的问题。
　　
　　福伯咧嘴一笑，视线深远，像是跌入了回忆之中：“当年啊……大小姐心病缠身，一心求死，终是不治而终……我按着你娘的心愿，将你娘的尸骨火化，准备将骨灰送回紫家，也就是你娘的娘家……”即使经历了那么多，即使小姐嫁人了生了女儿了，甚至去世了，她始终还是大小姐，这称呼却是不再变了。
　　
　　“后来呢，那骨灰呢？”含家听出端倪。
　　
　　“大小姐说那骨灰要藏到一个谁都找不到的地方……连二小姐都不能告诉……我骗他们说，骨灰被带回了紫家，洒在了江水中，再也找不到了……我不敢再回紫家，也不敢去彦家后山，只好把大小姐葬在了乱葬岗，这下子谁都找不到……谁也找不到了，连我也找不到了……”
　　
　　含家睁大眼睛，胸口没来由地一疼。这么说，柳随风在乱葬岗守着的，还是她娘紫英？能让他用生命守护的，原来还是只有紫英一个，那怕只是她的骨灰？！那么，那棵白色的大树和娘的骨灰有什么关系？
　　
　　“第二个问题……”含家轻轻吸了口气，“姨娘到底想做什么？”
　　
　　福伯捂着头像是很痛苦的样子，眼中越发浑浊：“二小姐……二小姐……”
　　
　　“你明知道她想做什么！”含家加了把火，“她这是在逆天！”
　　
　　“那是她的事！”老人突然吼道，接着就看着含家，默默流泪：“月儿你别再扯进去了……她不会伤害你的，你不去干扰她，她就不会对你下手……福伯什么都不管了，只要护好你……护好你……”
　　
　　“那我爹呢？都说他是外出经商，为什么我这么久都没看到他！他不是最疼我吗，为什么我快死了他都不回来？！”含家脑中飞快地闪过一个影子，突然想到一种可能，不敢相信地睁大眼。
　　
　　福伯脸色全白，无力地垂下头，没有回答。
　　
　　“他死了，对不对？”含家颤抖着，轻轻吐出几个字。
　　
　　“紫若，她做的，是不是？”含家紧紧抓住床上的杯子，指甲几乎刺入掌心，似乎只有疼痛才能让她感觉到一点活着的证明，“告诉我是不是！！”
　　
　　“……是。”福伯死心地闭上眼，“二小姐一直认为，是你爹娶了大小姐，才害死她的……她怎么会放过任何伤害你娘的人……”
　　
　　“这么多年来……”
　　
　　“这么多年来，撑起彦府的，其实是我……我一直都在瞒你，骗你。后来你失忆了……什么都忘了，真好……可是就因为忘了，才拼命都想弄清楚，要是还是以前的月儿，多好……”福伯揉揉流干了泪、完全干涸的眼睛，悲哀地笑笑。
　　
　　“你是在助纣为虐！或许你会死，我会死，大家都会死。”
　　
　　“我只要你平安就好了。”福伯摇着头。
　　
　　“那么，她想，怎么处置……我？”含家平静地抚摩着颈上的红印，“像杀了我爹一样杀了我？”
　　
　　“不，不会的……你是你娘在世上唯一的留念。其实一直是你娘觉得欠了你爹，欠了你……你娘还不了债了，只希望你平平安安的，开开心心的，二小姐怎么敢违背你娘的遗言……”
　　
　　“可是她疯了。”含家蓦地绽放出笑靥，悲恸的，缥缈的，脆弱的。
　　
　　“可是她疯了！”
　　
　　——·——·——
　　
　　福伯出去后好半天，含家都在思考一个很严肃的问题。
　　
　　她揉揉没有流泪的双眼，倒在床上。屋子里安静得可怕。冰焰靠着她的脸颊，安慰着她。
　　
　　好吧，是她的错，她已经分不清什么是游戏什么是现实了。
　　
　　——又或许说，她从来就没有把这个世界当成是游戏！
　　
　　含家闭上眼，然后猛地睁开。
　　
　　门被踢开，铃兰慌慌张张地跑进来，眼中含泪。
　　
　　“小姐！不好了！福伯死了！！”
　　
　　心在刹那冻结，然后不停地下坠，下坠。眼前一片黑暗。
　　




25

25、黯然神伤       
 
 
　　“月儿乖，树上危险，乖乖下来，福伯给你买冰糖葫芦……”小女孩晃着短胳膊短腿坐在枝头上咯咯直笑，仿佛纯银互相击打一般的声音伴随着树叶沙沙飘出好远。
　　
　　“月儿啊月儿，你福伯老了，下次别再往茶里放醋了好不好……”小女孩正缩着脖子悄悄溜出去，听闻此话回头一笑，明媚的眼眸灿然远胜艳阳。
　　
　　……
　　
　　“……月儿，你已经长大了，不可以再赤着脚到处乱跑……”少女拎着绣鞋，在老人又开始唠叨之前匆匆跑远。
　　
　　……
　　
　　“哎呦，我这腰哦，怎么越老越不中用了……哎哎，月儿，别当做没听见，过来给敲敲……”女子浅笑着抬起手，手劲拿捏得当，偶有清浅的笑语，像是春日阳光般的和暖细柔。
　　
　　……
　　
　　——·——·——
　　
　　那一刹那，有无数画面浮现在脑海中。襁褓中，小女孩，少女，然后少女慢慢长大，变成明眸皓齿的美人，短短一刹那，仿佛过了十九年。
　　
　　心疼得像是要窒息一般。含家捂着胸口后退几步，眼前仿佛幻象般出现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对着她，慈祥的笑——“福伯！”含家笑着伸出手，想要拉住他，“我知道你没死……”
　　
　　伸出手，然后扑了个空。
　　
　　含家倒在急忙接住她的铃兰怀里，像是不敢相信地看着自己的手，手中空空荡荡的，只有……空气。
　　
　　她是叶含家……他只是NPC。她和他是不同的，她是玩家，她是人！
　　
　　——不，就算她是人，就算他是NPC！不是这样算的，不是这样的，她只是彦流月！
　　
　　含家猛地推开铃兰，跌跌撞撞地冲出房门，身体仿佛失去了知觉一般，只有滚烫的脑子，可是哪里都疼，心脏，像是要炸裂一般。
　　
　　“滚开。”含家冷冷地看着阻拦她的家丁，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小姐，请你不要让我们为难……”一个家丁迟疑地拦上来，奉二夫人的命看好小姐，可是小姐……那双眼睛，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明明没有流泪，可是空空的，像是在滴血……何等恐怖的眼睛……
　　
　　“让开！”含家一声怒斥，左手一挥，三把柳叶刀稳稳地夹在指间，挥出手的刹那，微微地一阵迟疑——他们只是普通NPC，而NPC，在这个世界就是活生生存在的人，一旦死去，就是真的死！于是那瞄准咽喉的柳叶刀移了移，径直打在三人的膝上。
　　
　　含家没有停顿，直接冲了出去。可是他在哪，福伯在哪？？他不会死的，对不对，紫若不会要他死的，对不对？！
　　
　　账房里，没有；管家院，没有；门口的接待室，没有；花园里，没有……
　　
　　哪里都没有！
　　
　　在哪呢，在哪呢？
　　
　　一定是在和月儿捉迷藏，就像小时候一样，躲在流月找不到的地方偷偷笑。一定是这样！
　　
　　福伯真坏！月儿都急死了，还不出来，真坏！真坏！
　　
　　“福伯——福伯——”
　　
　　含家张口唤着，从前院一直到后院，可是，没有……
　　
　　含家的脚一滞，被台阶一绊，狠狠地摔在地上。磕破了，流血了，原来还能感觉到疼痛？她呆呆地看着自己鲜红的血，突然一拳砸在石阶上，挣扎着爬起来——要是福伯看到她这样狼狈，一定会心疼的，她要偷偷擦干净，对，偷偷地，偷偷地……
　　
　　“他已经死了！”
　　
　　头颈突然一痛，含家全身无力，笔直地摔向地面，却是跌进了一个温暖的怀里。那抹鹅黄色的身影映入眼帘——铃兰？！
　　
　　“放……开我！”含家死死咬着牙，想要挣扎，却发现身体已经失去控制。
　　
　　——她不是铃兰！这不是她的铃兰！她的铃兰总是笑着的，眉毛弯弯的，眼睛大大的，会天真地叫唤“小姐小姐”，不是这个一脸冰霜，带着冷酷眼神的人！
　　
　　心突然颤抖地厉害，在直觉一片混乱中，她被放在地上，仔细检查着伤口。不，这个世界都疯了！都疯了！
　　
　　突然听到一个声音：“二夫人！”
　　
　　眼前出现一双天青色绣鞋，含家眼中的焦距渐渐汇聚，然后看到一张娇弱的令人作呕的脸，皱着眉抚摩她的脸：“月儿月儿，你没事吧，有没有摔疼……”
　　
　　全身的力气好像在瞬间集中起来，她蓦地用力，狠狠推开那人，身体却失去了平衡，狼狈地倒在地上。含家冷漠地擦着脸，寒冰一般的眼神直直地射过去。
　　
　　紫若愣愣地站在原地，似乎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推开。这样愣了只一会，她马上恢复正常，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慈爱地看着含家：“月儿又闹小孩子脾气……这么大个人了，还跟姨娘闹变扭……”
　　
　　突然甩起一掌，狠狠打在鹅黄色衣裙的少女脸上，声音平静地有些诡异：“让你好好伺候小姐，连小姐都管不住？！居然让小姐跌着了碰着了，留着你有什么用……”
　　
　　少女被那一掌的手劲掀翻在地，哆嗦着立马爬起来，跪在紫若面前，不停地磕头：“二夫人饶命二夫人饶命，奴婢该死，二夫人饶命……”
　　
　　“铃兰！”
　　
　　话一出口，含家就怔住。她仍在不停地磕头，不停地讨饶，仿佛没有听到自己的唤声。不，她不是铃兰，她的铃兰怎么会是这个样子？
　　
　　含家慢慢地把视线转向一侧冷冷旁观的女子，嘴唇微微一颤，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仿佛喉咙被堵住一般。狠狠一咳，咳出一口血来，含家动了动嘴唇：“把福伯还给我好不好？把福伯……还给我，好不好？”
　　
　　紫若安静地站在原地，淡淡地看着她。
　　
　　含家又咳一声，眼中带着浅薄得几乎破灭的奢望，声音脆脆的怯怯的：“流月错了！月儿错了……姨娘，把福伯还回来，好不好？”
　　
　　“姨娘，把福伯还给我！”
　　
　　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颊，散乱的发，带着血迹的衣衫，像是一个琉璃娃娃，碰一碰就会碎掉。
　　
　　于是紫若缓缓伸出手，一点微弱的光火从她的掌心飘起，白色的，干净的，是人的灵魂中最纯澈的部分。
　　
　　含家摊开手，然后看着那点光火颤颤巍巍地飞到她手心中。小心翼翼地收紧，又不敢握得太紧，碎了怎么办呢？把手捂在心口上，像是在保护着一件珍宝一样，含家努力爬起来，一用力，又摔在地上。
　　
　　终于起来了，她笑了笑，勉强抬起脚，摇摇晃晃地往前走。
　　
　　“你要去哪？”紫若问。
　　
　　含家止步，收了笑，面无表情地回过头。
　　
　　“好吧，你要去哪就去吧。”女子柔美的眉眼间一片森冷，“不过天黑之前，如果我没见你回来，我就毁了一切你在乎的。”那视线扫过匍匐着的少女，扫过周围一众家丁。
　　
　　含家的身子一震，随即转过头，蹒跚着走出这一个庞大的牢笼。
　　
　　——·——·——
　　
　　全身都疼得厉害……走不动……
　　
　　含家擦擦干涩的眼睛，缓缓坐倒，从包裹里拿出金疮药，内服外敷，随后又拿出一套干净的衣裳换上，掩盖出身上的伤口和淡淡的血腥。接着小心翼翼地捂好那点光火，一步步朝镇北走去。
　　
　　一路上不断有路人问好。“彦家小姐”，“好”，多么光鲜的称呼啊。他们都看不见，看不见那个庞大的阴影下的空架子。支撑它的人去了，它就快倒了。可是倒就倒吧，和她又有什么关系？她只是福伯的月儿，福伯不在了，彦流月为什么还要活着？
　　
　　乱葬岗依旧沉寂。含家找到奇门遁甲，进去，绕过白日里一动不动的鬼哭狼嚎藤，然后站在绝杀阵的外头，顿了顿，微微低头：“对不起，福伯，我进不去。”
　　
　　她缓缓摊开手，那点灵魂光火慢慢飘起来，在他最疼爱的人埋葬的地方，在他穷尽毕生都找不到了的人儿面前，飘着，即使失去了形体，即使只留着一丝一缕浅薄的念。
　　
　　“去吧。”含家突然笑了，喃喃道。
　　
　　那点光火在刹那间放射出万丈光芒，像是烟花散开一般，化成万点火星，覆盖整个阵法，火星渐渐消失，一切又归于沉寂。
　　
　　含家微笑看着天空，感受到那不停的下着的浅如牛毛的小雨。
　　
　　对不起，我曾逼过你。对不起，我不能替你报仇。对不起……我流不出泪……
　　
　　火色小鸟幽幽地落在她的肩头，含家低垂下眉眼，习惯性地擦擦没有流泪的双眼。
　　
　　——·——·——
　　
　　癫狂柳絮随风去，轻薄桃花逐水流。
　　
　　什么时候，桃花已经开了？
　　
　　含家弯腰蹲下，静静地看着小河上不断顺流而下的粉嫩桃瓣，痴痴地，傻傻的。周身空无一人，世界沉寂无声。湿嗒嗒的垂柳长长的枝条随风曼舞，恍惚间，还是昨天。
　　
　　原来这就是仙侠世界。原来这就是所谓的出身。所有的一切都是以玩家为蓝本设定的吧，心底最深的恐惧，最在乎的。这真实的、虚幻世界……
　　
　　司徒烨，你看到了么，就算没了你，还有暖暖。就算暖暖不在，我还是有在乎的东西的。我……并不是一个人……
　　
　　冰焰一声尖叫。
　　
　　含家微微转过头去，看到一身雪白的不染风尘的儒袍。
　　
　　“柳随风……”她仿佛叹息一般喃喃着。
　　
　　然后，站起来，身体摇晃了一下，面上却是笑了：“柳随风，你认识我娘吗？她叫紫英。”
　　
　　那人白衣飘飘，面无表情，连眼神都是淡淡地。接过欢叫着飞到他的指间的冰焰，依旧沉默着。
　　
　　——他不记得了。那双眼睛没有一丝波动，他把她忘了。
　　
　　含家退后一步：“那么，你还记得自己是谁么，柳随风？”
　　
　　“……前几天……刚刚，记起。”
　　
　　那瞬间已经不再滴血的心脏又抽搐了一下，疼得人几乎窒息。她捂着胸口慢慢蹲下，泪水，忍不住，就这么滴下来。就算福伯死时仍然没流的泪，就这么，全部倾泻出来。
　　
　　一双手，将她整个人搂进怀里，温暖的胸膛紧贴着她冰冷的脸庞，然后听到一个冷漠中夹带着暖意的声音：“是伤口疼吗……你受伤了。”
　　
　　含家狠狠点头，很疼，伤口很疼很疼，根本无法愈合。
　　
　　一股暖热的气流沿着柳随风的手流入她的背，再扩散到整个身体，深刻入骨髓。伤口不痛了，心还在痛。
　　
　　含家抓着柳随风的衣领，慢慢站起来，后退两步，面色深沉：“柳随风，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来清风荡？”
　　
　　白衣BOSS抬了抬头，又回复到一脸淡漠，仿佛方才的温柔只是错觉：“找人。”
　　
　　“找什么人？”含家微微一颤。
　　
　　“……不知道。”
　　
　　“为什么找人？”
　　
　　柳随风清冷的视线直直的望进含家的眼中，似乎在思考怎么回答，最后说：“因为需要找。”
　　
　　他忘记了，他什么都忘了！忘了紫英，忘了为什么守在清风荡！含家咬着牙，生生地将口中的猩红咽下去——“为什么，需要找？”
　　
　　柳随风缓缓抬起头，视线挪到河对岸的桃花树上。桃花肆意绽放，风吹柳絮散落如霜雪。
　　
　　“我忘了。”
　　 



26、流尽的泪       
 
 
　　“那么，我之于你，又意味什么？”含家扬起苍白的笑，平静地看着面前的白衣男子。
　　
　　——·——·——
　　
　　她曾经想过，柳随风对于她，意味着什么。
　　
　　她讨厌人靠近，就算是司徒烨、洛兰亦是在认识很久以后才逐渐接受，可是对于柳随风的一举一动却是极熟稔、自然，仿佛距离能在刹那间模糊，仿佛他们已经相处了很久很久。一个人就这样突然介入她的生命，却没有让她感到一点突兀。
　　
　　而对于柳随风来说，何等孤傲冷漠的一个人，就连看人都是用下巴看的这么一个人，别说是对人家笑一笑，连话都懒得讲，为什么偏偏对着她时，就违反常理呢？
　　
　　就像面对着他时，含家总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也会笑，也会哭，也会皱眉，也会撇嘴，也会生闷气，也会发脾气，那些很久以前就被抛弃了的情绪，竟然这样自然的就回到她的身上，让她几乎产生一种错觉，仿佛那些残忍的岁月从不曾在她身上降临过。也只有在对着柳随风时，她会那样肆无忌惮就表达出自己的真实情绪。天真的就像个小孩子。像一个孩子。
　　
　　一如柳随风，不知不觉就会露出自己都不曾预料到的温柔表情，也会放缓声音，也会试图让自己不那么冷酷，也会在意她的眼光，那些漫长而无趣的生命中不曾有过的光彩。他回到这里，找寻那个很久以前就已失去的光明。可是光明不见了，他却找到她。
　　
　　——·——·——
　　
　　“彦流月……”那人低声咀嚼着她的名，微微蹙着的眉关，沉默的眼睛。
　　
　　雨又下大了些，一滴一滴，维持着极小的频率，很轻很浅，却非常容易沾染上衣衫。白衣男子的眉眼清明，一眨不眨地盯着她，仿佛想透过她的双眼看透她的灵魂。
　　
　　含家好像是突然间感觉到一种心慌，就像是还在玄天的时候，惴惴不安的等待实验结果的心情，想要知道答案，但是又怕得到答案时的失望。
　　
　　她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好奇心？为什么偏偏是柳随风？
　　
　　含家动了动嘴唇扯出一个笑，摇了摇头：“我该回去了……”
　　
　　顿了顿，然后抛却了迟疑，抬头走开。忘了就忘了罢，最好永远记不起来，那么，就不会和紫若扯在一起吧……
　　
　　擦肩而过的瞬间，她听到冰焰的鸣叫。带着微微的焦虑和急躁，像是在挽留什么。
　　
　　她无声地笑了笑，脚步不停，于是听到身后一个仿佛呢喃般的声音：“因为你是彦流月……”
　　
　　因为你是彦流月。
　　
　　胸口闷闷的，不能痊愈的心脏重新开始隐隐作疼，压抑得让人几乎疯掉。“因为我是彦流月……”她站在原地，仿佛着魔一般重复着。
　　
　　“所以……我们是一样的。”那个清冷得没有波动的声音淡淡地说。
　　
　　她不是别人，她是彦流月。她在这个世界有自己的一席之地。她并不是孤独一个人，她们，是一样的。
　　
　　含家猛地转过头，然后看到柳随风唇角微微翘起的弧度。
　　
　　——他在笑。
　　
　　那是她第二次看见他笑。
　　
　　他的笑，仿佛风过的那一瞬间花骨朵突然绽放一般的笑容，仿佛一片鹅羽轻轻扫过水面的那般风淡云轻，淡淡的忧伤，淡淡的落寞。这样骄傲清冷的人，即使在笑的时候，眉眼都含着淡漠。
　　
　　柳随风笑着指指自己的胸口，微微低垂着眉眼像是在回忆着什么：“我记得一直都在找，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找，找到了，却丢了，找到几乎忘记她的容貌，她的声音，她的一切。可是还得继续找，因为它在想她，因为它想找到她。所以我来了，来到清风荡，找寻她。”
　　
　　心吗？是心在指使着他吗？
　　
　　“如果找不到呢？”含家仰头看着他，眼睛涩涩的，很难受。
　　
　　柳随风没有回答，那双带着深渊的眼睛摸不透，看不穿。
　　
　　含家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笑笑，低下头，准备离开。
　　
　　可是柳随风在唤她：“彦流月。”
　　
　　她狠下心，撇过头。
　　
　　他唤：“……流月。”
　　
　　于是突然想到那些心在漂泊、流浪、没有定所的日子里，什么都是空荡荡的。空荡荡的房子，空荡荡的院落，空荡荡的世界，空荡荡的，心。
　　
　　总有一些东西要成为生命中的寄托的。所以她笑，虽然她并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好像一个习惯一样，只是，想笑。
　　
　　含家睁大眼，止步，然后转过身。
　　
　　柳随风站在河边的垂柳下，天空闪着水色，雨声寂寞。那淡漠的面容在雨水中越发清俊，平静的眼眸却更加清明。她可以清晰地看到他的眼里倒映着她的影子，没有一丝偏移，牢牢地，锁定着。
　　
　　含家笑着擦擦眼角的泪水，呐呐地问：“我可以……抱抱你吗？”
　　
　　柳随风沉默了好了一会儿，在含家的脖子仰得开始酸疼时，他终于走上前，伸出手，将她整个搂进怀里。
　　
　　含家咬着牙，不发一言，双手紧紧抓着柳随风的衣服，眼角的泪仍然止不住，索性让它流个干净。
　　
　　于是在这个午后，柳随风抱着含家坐在河边，整整一下午。杨柳扶风，隔岸桃花映人面，这一侧，心却在流血。两颗残缺的心，靠在一起，原来就可以忘记疼痛。
　　
　　雨淅淅沥沥地下大，沾湿了衣服，却感觉不到一丝寒冷。
　　
　　——·——·——
　　
　　天黑之前，含家回到彦府。
　　
　　鹅黄色裙装的少女呆呆地站在大门里侧，仿佛是站的太久，以至于看到她回来的瞬间，往前走了一步，然后整个人摔倒在地上。
　　
　　含家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
　　
　　NPC少女至始至终都是一脸漠然，没有表情的面孔像是麻木一般，或许是已经抛弃了感情，苍白得令人发狂。小巧的发髻带着凌乱，脸颊微微浮肿，衣裙上沾满了土色，可是她仿佛并不在意，摔倒了，仍旧没有停顿地站起来，然后跪倒在含家面前，垂着头不发一言。
　　
　　含家顿了顿，转头走开。装作漠不关心。装作，方才那一刻，心真的没有疼痛。
　　
　　——·——·——
　　
　　院落空寂，连樱花也落得干干净净。新春的嫩叶疯了一样生长着，寂寞的绿色绿得越加深沉。含家坐在窗前，安静地喝着茶。那夜色很快地笼罩下来，一转眼的时间，月牙已经挂在枝头。
　　
　　檐下的宫灯在风中飘摇，映出一个僵硬的影子。铃兰站在走廊里，抬着头，看向窗里，空洞的眼眸映照着灯光，泛出淡淡的光彩，给人一种错觉，好像仍是昨日那般亮晶晶的。可是含家抬头看着很远的地方，眼神，没有一次交汇。
　　
　　紫若已将院外的人撤了。因为含家很聪明，她不敢也不会再去触碰紫若的底线。她输不起。若是置身事外，紫若怎么做只是紫若的事，一旦牵扯进去，赔上的，就不止一个她自己。
　　
　　——“冰焰，你说她到底想怎么做？”含家低头逗弄着指间火色的小鸟。
　　
　　冰焰扑腾了一下翅膀，躲开她的手指，又落回到她的肩上。
　　
　　含家在心中叹了口气，又问：“那么你说，柳随风这次又要去哪？”
　　
　　听到前主人的名字，火色小鸟立马兴奋地一声欢叫，跳到桌上蹦了几下，然后无辜地看着含家。
　　
　　含家托着头笑了笑，摸摸冰焰的头。正要转头的刹那，“嗤”的一声，屋中的两盏灯全部熄灭。四周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沉默了三秒钟，然后冰焰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尖叫，直直地缩进含家的怀里。
　　
　　含家搂着冰焰直接冲出房门。直到站在明亮的宫灯下，火色小鸟这才悄悄地伸出头。
　　
　　“你想吓死我？！”含家一把将它揪出来，拎着脖颈放到眼前。
　　
　　却见火色小鸟极通灵地甩甩羽翼，一把遮住眼睛。
　　
　　默……它竟然怕黑……
　　
　　含家无奈地叹了口气。抬起眼，正对上一双空洞的眸子——不管她曾经历过什么，不管她做过什么，也不管她这样做的目的，她毕竟还是个孩子。只是个孩子。
　　
　　张了张嘴巴，却发现根本不知道说什么。含家只能安静地看着铃兰挪动着僵硬的双腿，一步一步挪进房间，一盏一盏点亮灯。
　　
　　“灯芯爆了。”NPC少女垂下眉眼，恭敬地说。
　　
　　两根根灯芯在同一时间爆掉？冰焰扑扇一下羽翼，表示没有什么邪异。好吧，那一刹那，整个世界突然变黑的刹那，她的心的确是在惊慌的，惊慌到漏跳了几拍。这种感觉……就像是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在铃兰躬□子退下的时候，含家终于抬起头：“你不准备向我解释一下吗？”
　　
　　“……小姐恕罪。”公式化的面情和声音，明显是在敷衍。
　　
　　含家沉默，她也沉默。
　　
　　随后铃兰恭敬地行了个礼，弯下腰慢慢退了出去。
　　
　　“站住。”
　　
　　眼看着鹅黄色衣裙的少女装作没听到她的话，含家抬了抬眼，然后回身猛地踢上了门。
　　
　　含家看着她，她也抬头看着含家。
　　
　　那瞬间含家想起了很多东西。
　　
　　“……不管你为什么待在我身边，也不管你做了什么……你知道，我不会怪你……”含家轻轻地说出一句话。
　　
　　少女慢慢抬起头，似脱下一层面具一般，面上已满是讽刺和冷笑：“就算我杀了你从小到大最信任的两个人？”
　　
　　她笑着，一字一顿地说：“就算，我杀了福伯？”
　　
　　含家的呼吸一滞，心霎时间沉入谷底。
　　
　　铃兰带着那个大大的嘲讽的笑，踹开门，然后消失在夜色中。
　　
　　——·——·——
　　
　　“小姐小姐~我叫铃兰！”少女灵透的双眼眨巴着，婴儿肥的脸蛋上挂着纯真的笑容。
　　
　　“小姐还疼吗，铃兰给吹吹，吹吹就不痛了……”
　　
　　“小姐！什么叫‘以烧克烧’？！你再这样乱跑，要是再染上伤寒，你的脑子就全部烧坏了，变成傻子了……”
　　
　　“小姐小姐，这是新做好的杏仁饼~”
　　
　　“小姐，铃兰没有见过比小姐更美的人呢~”
　　
　　“小姐……”
　　
　　——·——·——
　　
　　含家拿手紧紧捂住嘴巴，害怕自己下一秒就会叫出声来。左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地刻入掌心，似乎只有痛楚才让她明白自己还待在真实中。
　　
　　“冰焰……”她颤抖地叫着火色小鸟的名字，感受到它冰凉的身体。
　　
　　火色小鸟小小的身体里却有着一股极充沛的生命的力量，这股暖意能安抚灵魂，能让躁动的心平复下来。
　　
　　含家突然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在什么地方，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两步，脸色霎时褪尽了红润。
　　
　　——铃兰苍白的面容带着一种接近迟暮的腐朽，失去生机的双眼空洞无光。这意味着什么？人之将死的前兆啊！
　　
　　“不……”她咬紧牙关，伸手捂住几乎要裂开的心脏，拽过冰焰就冲了出去。
　　
　　她开始讨厌这种漫无目的的找寻，就好像世界在刹那变得空空荡荡，在空空荡荡之中寻觅一个黯淡无光的影子，于是一起都变作没有意义。
　　
　　不过，这次还好。含家找到她时，那人倒在那棵残花落尽的梅花树下，努力地睁大眼，看着月色下斑驳的树影，那嘴角，竟然是笑着的。
　　
　　——她在笑！
　　
　　含家突然止步，愣在原地。
　　
　　然后那人慢慢地转过头来，视线交汇的一眼，吐出一口鲜血。
　　
　　她笑，笑着说：“你还是来了。”
　　
　　没有加敬称，没有任何卑微的低下的语气，只是面对面的，仿佛一个好久不见的老朋友般的：“你果然还是那么心软……”
　　
　　含家跪倒在地上，将她整个揽进怀里，费力地抱起她，连她自己都感觉不到自己的声音颤抖的厉害：“是紫若对不对？！我去求她，我去求她！你不会死的……”
　　
　　铃兰拉住她，吃力地伸手捂住嘴巴，然后将手凑在眼前，鲜血淋漓，她的面上却是笑的灿烂：“才不要呢……你看，我终于有机会可以死了……终于……”
　　
　　随即那笑带上一点遗憾：“对不起……弄脏了你的衣服……”
　　
　　“不！”含家收紧了手，却留不住她身体中不断流失的生命。
　　
　　“我……已经很满意了……找到一个可以安息的地方……”少女的眼睛亮晶晶的，没有一丝冷漠，没有一丝残酷。
　　
　　我只不过是想找一个可以埋葬自己的地方。死在这个你曾坐了无数次的地方，已经是最大的安慰了……更何况，现在，是死在你的怀里……
　　
　　含家看懂了她的眼神，却是更加不忍，想说些什么，口中却没有声音。
　　
　　“别伤心……小姐……你看她又给我……多了一天的时间呢……”铃兰断断续续地咳着，鲜血一口一口吐着，怎么也止不住。
　　
　　那双明亮的眼睛开始涣散，口中仍在喃喃的是：“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杀……他们……”
　　
　　铃兰露出最后一个笑，然后闭上了眼睛：“对……不……起……”
　　
　　“铃兰？”含家颤抖着唤着她的名。可是她安安静静的闭着眼睛，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怀里。那一抹笑，永远停留在唇角，带着满足，带着歉意，纯真得像一个小孩子，仿佛只是睡着了，还会醒来。
　　
　　含家愣在原地，突然想起来，铃兰最怕冷。就这样躺在地上，一定很冷……于是伸手想将她拉起来。伸出手，铃兰的身体蓦地化成流光飞散开来，转瞬之间，什么都没留下。
　　
　　——·——·——
　　
　　含家揉揉干涸的眼睛，接着伏倒在她离去的那片土地上，像是在感受她留下的最后的痕迹。
　　
　　然后冰焰一声尖叫。
　　
　　娇弱的女子在远处出现，款款走到她面前。
　　
　　含家慢慢仰起头，笑了：“姨娘真有闲心，这么晚了，还到花园散心哪？”
　　 


27、年前旧事       
 
 
　　平安符。
　　
　　暗金色的平安符，发出浅蓝色的火焰——它在燃烧。
　　
　　虽然触摸不到温度，但是冰焰从平安符开始燃着起就开始焦躁不安。柳随风说，冰焰能感觉到常人感觉不到的东西。眼看着周身的诡秘气氛越发沉重，难怪它显得如此不安。
　　
　　这个平安符还是紫若给她的。即使经历了那么多事，它还是没有一点磨损。只是一踏入这个地方，它就开始烧起来。说是燃烧，其实是不断冒出那种蓝色的火焰，但是它本身，却是没有一丝烧着的样子。
　　
　　从紫若将她关进湖心小筑最里面的房间起，算算已将近四天了。
　　
　　这两天来，除了紫若身边的那个侍女以外，她什么人都没看到。当然，她也不会傻到从这个侍女口中套话。
　　
　　若是常人，估计快要疯掉了吧？只是含家很安稳。安稳地吃，安稳地睡。在玄天的时候，禁闭在实验室几个月、半年是家常便饭。不过拜紫若所赐，每当她一闭眼，眼前就是铃兰死之前的笑容。
　　
　　在这种时候，含家不可抑制地想起柳随风。
　　
　　若是她没有料错，身世任务中如果发生无法避免的遭遇，她会得到最大的损失，不过就是“彦流月”的完全死亡，也就是她在游戏中的这个角色被完全抹杀。以玄天的变态程度，这个设定绝大可能存在。而柳随风留在清风荡，很可能就是被她的身世任务锁定，因此系统规定他不能不留下。
　　
　　换言之，如果身世任务解开，柳随风就可以走？
　　
　　在仙侠世界中，NPC的智能是按所能开放的最高程度开放的。以主脑为标准，随时会调整。而她，就是整个清风荡调整的媒介。可以说，其实是她的存在才导致这一连串故事展开。身世任务是为玩家本身打造的，因此，彦流月是她在仙侠世界的写照也不为过。
　　
　　接引仙说“顺其自然”。其实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剧情继续，她什么都改变不了，不是么？
　　
　　含家睁大眼，然后用手遮住双眼，当做没有看到铃兰的影子。
　　
　　正是在这个空荡荡的屋子里，含家明白了这一切的来龙去脉。而述说者，正是紫若！
　　
　　——·——·——
　　
　　几天不见，女子原本便苍白的面色越发病态，即使在胭脂浓粉的掩饰下仍抹不去憔悴。眉关时刻都是皱着的，身形削瘦，眼眶甚至隐隐凹下去，衬托得眼底那颗泪痣更加明显。只是着装仍是整整齐齐的，眼神幽远得令人猜不透。
　　
　　自她出现的刹那，冰焰是一阵尖叫。然后在紫若平静得诡异的眼神中乖乖缩进含家的怀里，老实地不出声响。
　　
　　——“真是只通灵的鸟……”这是紫若说的第一句话。
　　
　　冰焰瑟瑟发抖。
　　
　　紫若没有看含家，旁若无人般把手中的托盘放在桌几上，接着就坐在椅子上，侧着头，不发一言。
　　
　　含家也沉默。
　　
　　那小巧精致的托盘上放着两件东西。只一眼，便能让人毛骨悚然的东西——一个黑色骨灰坛，一根硬化的发簪——正是从赵斐然墓中带出的！
　　
　　含家还愣愣地看着桌上，却听见耳边一个幽幽的声音：“你信不信，我从来都没骗过你。”
　　
　　含家猛地转过头，看见紫若平静的眼睛。那个人那般深的看着她，仿佛在从她身上找什么人的影子。
　　
　　“不信。”含家毫不犹豫地说。
　　
　　“……你还真像她……”紫若仿佛梦呓般喃喃，然后视线一转，却是笑了，“你说的对。我都骗了你19年了，还谈什么骗不骗……”
　　
　　含家把冰焰往怀里搂得更紧一些，从椅子上缓缓站起来，退后到木塌边，坐下。似乎只有隔着那么远的距离，才能让她觉得一点安心。
　　
　　紫若静静地看着她的动作，眼中带着一种猜不透真实的宠溺：“月儿你还和从前一样呢……”
　　
　　那抹笑在这样的神情中越发刺目，笑过后，又回复到沉静，仿佛方才的变化只是幻觉。
　　
　　紫若问：“你想知道什么？”
　　
　　“你又想得到什么？”含家反问。
　　
　　紫若沉默了好一会儿，突然笑出声来：“月儿啊月儿，你要是笨一点多好！可惜你太聪明……我自然有事要你帮忙，作为交换，你要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这样的交易，你不想做？”
　　
　　含家愣了一分钟，低头看冰焰，见它无辜地眨着眼，于是抬头，没有再客气：“三个基本问题。一、当年我娘因为什么而死。二、复活一个人是要逆天改命的事，你为什么要怎么做。三、你打算怎么复活我娘。”
　　
　　——·——·——
　　
　　紫若像是有些吃惊的样子。吃惊过后，却是笑了，眼中明明灭灭，仍可看得出心情不错：“你呀……”
　　
　　想到那些很久以前的事情，于是那眉眼渐渐的变的柔和，神色间是真真切切的温暖：“时间停止了……在她死之后。直到现在，我还是觉得她还在我身边，从未曾离开过……”
　　
　　她的眼神极幽远，努力地回想着什么：“紫家和彦家是世交，这一代原本就有婚约在。所以，你娘注定要嫁到彦家……那一年，你娘十九岁，离嫁到清风荡不足4个月，却遇到了她这辈子最爱的人……”
　　
　　紫若的面情有些不自然，视线有些恍惚：“我不知道那人是谁，也不知道那人长什么样。你娘从来没对我说过关于那个人的任何事……那个人，从来没对你娘说爱过她，也没许过你娘任何承诺，就像一只鸟一样，来了，又走了……可是你娘却把心丢了……然后出嫁了，生下了你，却受不了那种蚀骨思念的折磨……”
　　
　　紫若的面情一变，附上了丝缕恨意：“我一直道她过的很好，直到那年你出生，才知道在她身上发生的一切……我笑她傻，嫁都嫁了，这样的相思还能有什么结果，可是你娘至死都爱着那个人，至死都未悔过——她唯一的后悔，就是那颗心背叛了你爹！全都是彦盛的错——如果那年他没有经商在外，如果那时他早早的娶了你娘，她就不会遇到那个人，也不会爱上他，更不会那样痛苦而死！”
　　
　　——“所以，你杀了他。”含家轻轻地说。
　　
　　“不错。”紫若毫不犹豫地应了，眼中有刹那的冰寒，“他该死！他竟然怀疑你不是他亲生的？！”
　　
　　“……你什么时候动的手？”含家握紧了手。
　　
　　紫若的神情回复平静：“你四岁的时候。”
　　
　　含家抿了抿唇，抬起头直视着她：“那么，福伯，为什么要帮你？”
　　
　　紫若闻言笑了：“他为什么不能帮我？他是你娘最信任的人，你娘临死前，唯一还牵挂的，一个是你，一个是我。就算他知道我做了什么，他阻止不了，难道会告发我？不过他知道的太多太多，若不是因为你，我怎么会留他到现在！不过他在经商上倒是有天分，一个腐朽的彦府竟然撑了十多年……”
　　
　　“他从头到尾都知道你想做什么？包括你想复活娘？”
　　
　　紫若嗤笑一声，没有说话。
　　
　　“你疯了。”含家冷冷道。
　　
　　紫若笑着托着额，眼中冷静：“我没疯。”
　　
　　“疯子都说自己没疯。”
　　
　　淡装女子顿了顿：“或许我是疯了……有一件事，我连你娘都没告诉，不过现在你娘不在了……世人都说神阎门修的是上古魔道，我七岁拜入师门，三十年的魔道修下来，不成魔也疯了……”
　　
　　含家睁大了眼，脑中突然划过什么；“你……你想……”
　　
　　紫若闭上眼，笑的很悲恸：“对，我一直瞒着她……就算是魔门也分派系。我修的不过是让人延年益寿，驻颜长生的法子……你娘药石无治之际，我回师门找忘情丹……可是你娘熬不住，终究没等到我回来……那个时候，我就发誓，我一定要把你娘救回来……”
　　
　　“那是不可能的！人死七天之后魂归地府，我娘又不属枉死，不属大奸大恶之辈，早就投胎了！”含家忍不住大声道。
　　
　　面前那人抬起头来，笑容带着一丝诡秘：“倘若她的魂入不了地府呢？”
　　
　　“你做了什么？！”含家只觉得心中一片冰凉。
　　
　　“我什么都没做……”紫若淡淡道，“我们是双生子，阴魂分配的时候出现了问题。我先天就少一魄，所以常年疾病缠身；你娘她却多了一魄，因此魂极容易散。而她又是害心病而死，尸身是被火化，魂魄缺少归地，又入不了地府，只能变成孤魂野鬼，被阳光一照就散了……所以我用湮灭莲将她残缺的魂魄镇在清风荡！”
　　
　　那些血莲？原来就叫做湮灭莲？
　　
　　“那么，你为什么要杀赵斐然？”
　　
　　紫若冷冷一笑：“自然用得到，所以杀了她。她在你娘身边待了十多年，魂魄间的吸引就越强烈。我让她惨死，用法术将她变成厉鬼，如此在世十多年，身上自然惯带了阳气。你娘复活时，魂魄需要阳气和一个接引，舍她其谁？
　　
　　含家沉默了一会儿，张了张嘴：“还有，铃兰。”
　　
　　紫若挑挑眉：“我养了她十四年，她倒也听话。你害风寒几乎丧命，好不容易好了却忘了很多事情。于是让她杀了原本你身边的两个侍女，代替她们在你身边……”
　　
　　“监视我？”
　　
　　“不。还不至于。只是不想让你卷进来……只可惜事与愿违……”
　　
　　“你撒谎。”含家低垂下眼眸，“你是个完全的个人主义者，只考虑自己的意见，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这样的你，怎么会在乎我的命。”
　　
　　紫若闻言笑出声来，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越笑越开怀。
　　
　　含家正眼冷冷地看了她很久，终于说：“那么，你，要我做什么。”
　　
　　紫若微微一笑，端起托盘，走到塌边，在另一侧坐下。轻轻掀开骨灰坛的盖子，然后拿起那根不知用什么材质制成的簪子。
　　
　　“这是空的。没有装过任何东西。拜你福伯所赐，你娘的骨灰已经找不到了，只能找一个替代品。赵斐然的魂魄就禁锢在这里面。那只簪子，是你娘的遗物，召唤魂魄的时候用得到。”
　　
　　看着含家，她又笑了笑：“我要你的血，还要你帮忙找出赵斐然！”
　　
　　“我？”含家皱皱眉。
　　
　　“自然是你。赵斐然恨得是我，你是她旧主子的女儿，她怎么会伤你？！”
　　
　　含家冷冷地看了她一眼，接过簪子，在手心狠狠划了一道伤口，猩红色的血液立刻顺着掌心的纹路流进那个骨灰坛中：“然后呢？”
　　
　　“该你做的时候自然会让你做。”
　　
　　淡装女子达成了目的，扭过头，端起托盘，像来时一样走出房门。出门的刹那，她突然回过头，笑得冰冷：“对了，我讨厌那只鸟，你最好不要再让我看见它。”
　　
　　 


28、悲伤城池       
 
 
　　啪嗒，啪嗒。
　　
　　一望无垠的原野，坟墓般的死寂。枯萎的花束挂在枝头，老死的荆棘遍布满地，地面凹凸不整，沼泽坑坑洼洼，天空呈现出一种昏暗而苍寂的颜色，压抑得让人几乎疯狂。
　　
　　啪嗒，啪嗒……
　　
　　——她只记得跟着紫若进入一间封闭的房间。入目便是一片暗黑，还没回过神来就失去了知觉。再醒来时就出现这个地方。
　　
　　空无一人，没有一丝生机，就像是被时间遗忘在角落的伤疤，就像岁月沉淀下的所有痛楚都堆积在一起，被遗弃在很远的彼岸。即使是站着不动，都能感觉到呼啸而过的风中夹杂的无声的哀鸣，那种感觉就仿佛心底的所有的伤疤被人硬生生地揭开，一片血淋淋的，令人心惊胆战。
　　
　　含家已经走了很久很久。记不清走了多少时间，记不清走了多少路。是一天，一个星期，还是一个月？她不知道自己在哪。但是她会累，会饿，会流血。衣服被带刺的灌木撕裂，脚底磨出了血泡，皮肤因为这干渴的风变得干燥易裂……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也不知道还要走多久，好像什么都变麻木了，就连感官都迟钝得不像是自己。
　　
　　啪嗒……
　　
　　她听不见自己的脚步声，感觉不到自己的脉搏，耳边只有苍凉的风。好像冥冥中有什么在呼唤她。好像水珠滴落的声音，好像血液一滴滴砸在地上的声音，好像什么东西破灭的声音，好像，心的跳动。
　　
　　……啪嗒，啪嗒……
　　
　　含家揉揉干涸的双眼，努力向远处眺望，可是荒野的尽头还是荒野，可是视野所及处，仍是这样大片大片死水般寂寞的景象。
　　
　　会疯掉的……会疯的……
　　
　　“很疼……”低低地喃喃着，含家摇摇晃晃地爬起来，无视鲜血淋漓的双腿，继续艰难地往前迈步。
　　
　　“你……也一样……疼吗？”
　　
　　含家笑了笑，一不留神，又摔倒在地。滚带着沙石的泥浆难受异常，一沾到身上，皮肤就泛起火辣辣的疼痛。
　　
　　可是已经疼得麻木了，那就不疼了？是不是？
　　
　　含家捂着好像缺了一部分的胸口，眼前一黑，无力地跪倒在地上。反正昏睡过去了，还是要醒来的。要是死了呢，她还没试过，是不是死了就可以出去了？
　　
　　无助感像潮水一样涌来，就算是那年在玄天，就算被司徒烨放弃，还有暖暖在她身边，成为她的依靠和守护。可是，现在只有她。只有她一个人。
　　
　　啪嗒，啪嗒……
　　
　　什么东西打在她脸上，湿嗒嗒的，冷冰冰的？含家努力地张开眼睛，入目的却是漆黑的夜……就是方才的那一闭眼，周身的环境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荒凉的原野变作了被雨水冲刷着的古朴的江南小镇。小桥流水人家，柳絮杏树桃花。一切都笼罩在夜色寂凉中，没有人声。
　　
　　——原来那是雨声啊。可是，为什么这雨是红色的呢？朦胧的宫灯四处摇摆，绯红的雨，却将这个世界渲染成了黄泉。
　　
　　含家慢慢向前走了几步，然后看见前方矮矮的屋檐下一盏昏黄的灯，灯边有一个小小的身影。
　　
　　混沌的脑中好像飞快地闪过什么，可是记不得了。含家走上前，学着小孩子的样子围着灯蹲下，抱着膝。这个动作时如此的熟稔，好像做过无数次。
　　
　　——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穿着一件红色的碎花小袄，头发梳成两个麻花辫盘在脑后，长长的刘海掩住了一半面孔，稚嫩的面孔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是唇边好像在喃喃着什么听不清的话语。她的身前，围着一圈飞蛾的尸体。
　　
　　含家没有说话，安静地看着她的动作。
　　
　　那女孩子却突然仰起头来，直勾勾地看着含家，水灵灵的眼中分明是一丝看不出深浅的恨意。
　　
　　“我很疼。”她说。
　　
　　“……我也很疼。”含家说。
　　
　　“我们都很疼……“小女孩歪了歪头，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忽而举起手中扯开了翅膀的飞蛾的尸体，抬起眼，“那么你说，它会不会疼？”
　　
　　“不会……因为它已经死了。”
　　
　　灯边有几只飞蛾，跌跌撞撞的。那灯是极炽热，可是飞蛾却是喜光的，即使知道那上面是生命所不能承受的，依旧执着而义无反顾。飞蛾扑火是很悲壮，也很可哀。但是，它们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如此甘愿地付出生命，其实又未尝不是幸福。
　　
　　“你撒谎。”小女孩冷冷地看着含家，接着低下头捡起一只撞了灯而跌落在地的飞蛾，双手轻轻一扯，两片翅膀就掉了下来，它还没死，失翼的痛苦太过浓烈，因此它不停地扭动着丑陋的躯体，不停扭动了，不知过了多久，它才静了下来。
　　
　　——“你撒谎。我也死了，可我还在痛。”小女孩静静地看着飞蛾死去，眼神哀伤，像是要哭出来一般，手中却是不停地撕扯着那些飞蛾，仿佛在发泄着什么。
　　
　　“你在做什么？”沉默了许久，含家终于问道。
　　
　　小女孩抬起头，突然笑了笑：“我嫉妒它们。”
　　
　　“我嫉妒它们可以飞……我嫉妒它们已经死了。我嫉妒，它们不会再痛了。”
　　
　　她的眼中混杂着残忍和悲悯，如此矛盾的两种感情，竟同时出现在一双眼睛中。
　　
　　“那么，你呢，你也是嫉妒它们的吧？”她问。
　　
　　含家微微摇了摇头：“我忘记了……我忘记了嫉妒它们的理由，所以不知道该不该嫉妒……”
　　
　　“那么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小女孩好奇地眨眨眼。
　　
　　“……不怎么清楚。”含家思考道。
　　
　　“你知道怎么出去吗？”小女孩问。
　　
　　含家愣了愣，继续摇头。
　　
　　“那么，留下来赔我好不好。”女孩放下了手中的飞蛾尸体，害怕地蜷缩着，“我只有一个人……你陪着我好不好？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就不会寂寞了。”
　　
　　“不。”含家面上浮现一丝迟疑，“有人在等我……”
　　
　　“这样啊……”小女孩惋惜地撇撇嘴，“既然有人在等你……”
　　
　　小女孩突然想起了什么，瞪大眼睛，露出一抹大大的笑靥：“如果你死了呢？是不是……就能陪着我了？”
　　
　　——·——·——
　　
　　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就不会再寂寞了……
　　
　　你留下来陪我好不好？
　　
　　……如果你死了，如果，你死了，是不是……就能留下来赔我了？
　　
　　含家错愕地愣在原地，下一秒，一股猛烈的冲击迎面而来，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倒飞出去，狠狠地砸在地上。那一瞬所有的知觉又回到她的身体里。她感觉心没有空出一部分，它还是完整的，在她的胸腔里，跳动着。
　　
　　只是冰冷的雨打湿了她的眼睛，视野变成了血红色。
　　
　　——这是一场幻象。这是一出幻境。而她，被困在里面，无处脱身。可是，要怎么才能出去呢？
　　
　　含家努力地睁大眼，看见小女孩甜甜的笑脸，站在她面前，俯视着她。
　　
　　“呐，你看，这里只有我一个呢。”
　　
　　“……你不知道，我一个人好寂寞呢。”
　　
　　“我看着自己一点点烂掉，长出了很多很多虫子，然后变成骨头……我跟骨头说话，可是它们都不理我……很疼呢，你知道吗，很痛很痛！”
　　
　　“……呐，你留下来好不好？”
　　
　　“呐，你为什么不说话呢？”
　　
　　小女孩万分可爱地歪着头，微微翘着嘴巴费劲地思考着。
　　
　　含家张了张口，却发现什么声音都不能发出来。
　　
　　小女孩却是笑了，笑着伸出手：“对哦，我忘了，你死了，就不用再说话了，是不是？”
　　那双小小的肉肉的手一把掐住含家的脖子，一点一点收紧，那面上却是一脸天真的笑，完全和她此刻所做的无法联系起来。
　　
　　“很疼吗？”小女孩眯起眼睛笑着。
　　
　　忽而想起什么，松开手：“对了，都说人死前要说遗言的……那么你呢，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只能说一句话哦，当然我是不会帮你达成的！”
　　
　　她弯低腰，垂下脑袋凑到含家嘴边。然后听到：“绕……”
　　
　　“赵……斐然！”
　　
　　那笑容在刹那间破碎。小女孩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来，惊恐地后退了两步，捂着胸口大喊大叫，但是却像放着默剧一般，没有任何声音发出来。她的身体在那惧怕的眼神中渐渐碎裂，然后“彭”的一声炸开。世界随之龟裂开来，霎时间粉碎。
　　
　　——·——·——
　　
　　——好像有一双手在抚摸她的脸，温柔的，怜惜的，带着一丝回忆的感伤，很轻巧，像是怕惊动了她。
　　
　　含家缓缓睁开双眼，然后看到红衣女子悲伤的面情。
　　
　　坚强而脆弱的女子，那清秀的面容中带着一种世人无法想象的惊人的美丽，见到她醒来，仿佛是想笑，可是太过悲伤，以至于那笑比哭更哀恸。
　　
　　“你不该来的。”赵斐然伸手擦去自己眼角的泪。
　　
　　“可是我来了。”含家努力地想笑笑，却发现心中疼痛的无可救药。
　　
　　紫英最爱的那个人，从未许过她任何的承诺、从未说过爱她的那个人，在她死后，守着她的骨灰十多年，自己把自己逼疯。
　　
　　紫英最信任的那个人，曾经彷徨过，却因着她死前的嘱咐，承受着那份沉重的心灵包袱，昧着良心，只为守护她的女儿，甚至，因此失去性命。
　　
　　而紫英最亲密的那个人。被人残忍地杀死，化魂为厉鬼，无处可归，独自承受着天地沧桑的寂寥，永世不得安宁。
　　
　　——现在赵斐然就在她面前，带着一种横亘了十多年的思念，温柔地注视着她。那眼神是如此纯粹的慈爱，是一种长辈的关怀，没有一丝恨意，没有一丝哀怨。
　　
　　含家突然想起先前发生的一切，想起了为什么会来这个地方，想起了紫若要做的事情，浑身一震：“赵斐然，别出去，紫若想将你逼出去！”
　　
　　赵斐然摇摇头，苦笑：“没用的，现在连你都出不去了……那个女人早就已经封死了出口。”
　　
　　含家微微一怔，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竟是在彦家后山。
　　
　　“真的？还是假的？”含家的心一凉。
　　
　　“亦真亦假。”赵斐然深深地叹了口气，抬起头，看着苍寂的天空。
　　
　　“就是说，世界是构筑在真实的彦家后山之上，不过这个空间却是幻象，是不是？不然白天的话，你是不能出来的……”
　　
　　赵斐然低头笑了笑，饶是她，也不得不称赞含家的灵慧：“不错……”
　　
　　那声音戛然而止。赵斐然猛地转过身，将含家护在身后，视线牢牢锁定不远处一点，眼中显露出刻骨的仇恨。
　　
　　——·——·——
　　
　　“月儿啊，我就知道，这世上只有你一个人能在这个幻境中找的到她。”
　　
　　淡装女子的身影渐渐从虚空中显现。脸上盈盈笑着，仿佛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29、生死情缘       
 
 
　　那瞬间，含家只觉得眼前一黑，透不过气来，就像气管被什么东西束缚住一般，几乎窒息。
　　
　　——“你对她作了什么？”
　　
　　她听到什么人在大声喊着，很焦急的样子。那声音非常遥远，带着微微的模糊，似乎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然后好像是谁又在说什么，怎么努力都听不清楚。
　　
　　她意识到知觉在渐渐地离开她的身体。她想用手抓住它，可是手中什么都没有……
　　
　　——·——·——
　　
　　含家猛地睁开眼，看到离她不远处，是冷冷对视着的赵斐然和紫若。
　　
　　“赵斐然！”含家想要伸出手拉住她。
　　
　　手伸出去了，却穿过了红衣女子的身体。
　　
　　含家愣在原地，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它是如此真实的存在着，可是为什么触摸不到她呢？含家突然想起了什么，蓦地回头，看到地上昏迷着的自己。
　　
　　这是怎么回事？
　　
　　含家叫着赵斐然，叫着紫若，可是没有听见她在说什么。在她们的眼中，她就躺在冷冰冰的地上，苍白着脸色，失去了意识。
　　
　　那么她呢，她是什么？
　　
　　魂？
　　
　　含家无意地后退了一步，然后看到自己腾空而起，向后滑出老远。赵斐然和紫若已经开始动手。而含家就站在空气中，沉默地看向前方的打斗，像看着一场默剧。她听不到任何的声音，她们也看不到她。
　　
　　她是怎么了？含家低头思索着。脑海中突然闪过什么，含家无意地环顾四周，接着看到身侧不远处静静看着她的小女孩。
　　
　　——“你在害怕。”小女孩面无表情地陈述道。
　　
　　含家伸手捂住胸口，没有说话。无法控制身体本能的戒备。
　　
　　“……在怕我？”小女孩微微偏了偏头。
　　
　　小女孩想了想，慢慢地走到她身边，抬起头看着她。
　　
　　她的身高只到含家的大腿，离得那么近，整个仰起头都看不到含家的脸。于是她说：“你现在这个形态，我也不能伤害你了……所以，你可以蹲下来吗？”
　　
　　含家一怔，抿抿嘴，弯腰蹲下。
　　
　　那个小女孩轻轻地伸出手，仿佛是想要触碰含家的脸，还未触及到，又像是突遇雷击般缩了回去。她不由的向后迈了一步，手藏在背后，眼神复杂。又沉默地看了一会儿，她仿佛终于下定决心一般，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放在含家的脸上，轻轻地，浅浅地，柔柔地，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物品，像是在看着一件珍宝。
　　
　　随后，小女孩满足地笑了。一种很天真的，纯净的笑容。只有这时候，她才有一丝符合年龄的表情。
　　
　　她缓缓低下头，吻了吻含家的脸。
　　
　　“你究竟是谁？”含家忍不住问。
　　
　　小女孩却是甜甜笑着：“你既不知道我是谁，为什么知道破碎那个空间的钥匙呢？”
　　
　　破碎空间的钥匙？指的是那时她唤出赵斐然的名字？她其实并不知道突破那个幻境的方法，只是在死前的那一瞬，突然想起来此的目的，脑中自然想到的，就是赵斐然的名字。
　　
　　小女孩转头看了一眼，在含家随着看过去的时候，突然说：“把眼睛闭上。”
　　
　　含家顿了顿，依言闭上了眼。
　　
　　于是女孩子软软的的稚嫩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其实，我叫赵斐然。”
　　
　　含家浑身一震，但是没有张开眼睛。
　　
　　“你很听话……”小女孩笑起来，吻吻她的脸颊，伸手抱住她，将头埋在她的肩窝里，“……其实我连鬼都不是……赵斐然是厉鬼，而我只是她的怨气凝成的精魄……其实，我是真的想你留下来的，可是你终究要走，我留不住你……”
　　
　　那声音带着哭腔，就像一个小孩子一般，脆弱而悲伤：“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你……就算是赵斐然也不知道我的存在，所以我总是一个人的……可是对不起，我只是太想你留下来的，所以才会想要你死……所以，不要恨我好不好？”
　　
　　“……好。”含家轻轻地说。
　　
　　——“你睁开眼睛吧。”
　　
　　含家依言睁开眼，然后感到一种莫名的疼痛扑面而来。她努力地抬起头，看到漂浮在空气中的女孩子微笑着消失。
　　
　　——她又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
　　
　　“紫若——”她回头大声喊道。那个红衣的女子被紫若死死压制着，已经越见吃力。
　　
　　紫若闻声微微一怔，猛地跳开几步远，诧异地看过来，接着是一笑：“月儿，你醒了。”
　　
　　而赵斐然仍然用那种很悲伤地眼神看着她，只是带上了一丝欣喜。
　　
　　——“你以为，你还逃得掉吗？”紫若浅浅笑着，仿佛刚才只是经历了一场游戏一般，眼神有刹那的冰冷，随后笑吟吟地一挥手，一个泛着白光的珠子出现在她的手中。
　　
　　赵斐然不可置信地后退两步：“散魂珠？！”
　　
　　紫若笑着点点头：“我也不曾想到，神阎门居然有那种规矩……师门中居然可以自相残杀……而且只要你杀了别人，就可以占有对方的一切物品……”
　　
　　紫若叹了口气：“真是可惜……真心待我三十多年的师父怎么想也想不到，最后会死在我手上……可是谁叫她挡了我的道呢？”
　　
　　“你以为我这就怕了你么？”赵斐然冷哼一声。
　　
　　淡装女子慢慢把玩着手中的珠子，皱了皱眉：“你已经浪费我太多的时间了。所以……你去死吧！”
　　
　　她的手松了松，散魂珠在她手边飞速穿梭着，紧接着那长袖蓦地一推，散魂珠竟以一种肉眼不可见的速度疾光般射向赵斐然。
　　
　　赵斐然伸手挡住胸口，硬生生挨了一下，退出十丈远。正要严阵以待下一波攻击，却见那珠子方向一转，竟是朝含家射去。
　　
　　“不——”那一瞬间，她的心魂差点散了。想也不想就拿身体做防御，挡在含家面前。
　　
　　原本便是魂体，就算再强，怎么经得住散魂珠这般强烈的冲击？赵斐然倒飞出去，红衣如破布般砸在地上，那身体出现了裂缝，怎么都阻止不了魂魄散开的伤痕。
　　
　　“赵……斐然？”含家捂着嘴巴，跑过去，跪倒在她身边，想要伸手抱起她，可是又怕这一碰，她就会消散掉。
　　
　　赵斐然冷冷笑着，刻骨铭心的仇恨向刀子般刺向那个盈盈笑着的女子：“你，你竟然……狠到这地步……”
　　
　　紫若把玩着手中的珠子，挑了挑眉：“散魂珠能碎裂生魂，就算是活人挨上，一样会散魂。早料到你不会弃她不顾……若非这样，你会老老实实束手就擒？”
　　
　　那笑越发刺目：“我要的是你的魂，击碎了再聚起来都是一样。”
　　
　　散魂珠在手，即将出手的刹那，看到挡在赵斐然身前的含家：“月儿，你也要阻止我？”
　　
　　“反正我的命在你面前什么都不值。你不如先杀了我，省的烦心！”
　　
　　紫若眼中一冷，狠狠一挥手，将含家甩出数丈远，扣住散魂珠，用力掷了出去。
　　
　　白光中红衣女子的面色更加苍白，含家忍着疼痛努力抬起头，却无能为力。
　　
　　可在那一瞬间，一个身影在赵斐然身边出现，扑在她身上，然后伴随着散魂珠的冲击，两人飞了出去，又一起倒下。
　　
　　“周……周郎？”赵斐然失声道。
　　
　　白衣书生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想要挡在赵斐然身前，可是双腿迈出两步，又狠狠地摔倒在地上。猩红色的血液不断从他的五官中不停地流出，染红了白色儒袍。而他的双手仍然紧紧捂在胸前，像是捂着什么珍宝。
　　
　　“斐……斐然……”书生扯出一抹僵硬的笑，那眼神怜惜无比，满满的都是情意。
　　
　　“……你真傻……”赵斐然笑着努力地撑起手，一点一点爬到他的身边，伸手抱住他的头。
　　
　　——“你，你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紫若终于变了脸色。
　　
　　含家抬起头，看到半空的小女孩狡黠地眨了一下眼。看到她无声地说了什么，那唇形，说的是：我快消失了。还有：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
　　
　　伴随着小女孩嘴边的笑容浮现，这个空间像那个幻境一般，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龟裂开来，转瞬间周身空白了一下，紧接着就是完完全全真实的彦家后山。
　　
　　阳光铺天盖地，赵斐然只来得及吻吻书生的侧颊，便笑着消散在空气中。
　　
　　书生也笑，然后笑着合上了眼。永远长眠在他爱人长眠的地方。
　　
　　他紧紧捂着胸口的手慢慢松开，一个骷髅头骨掉出来，滚下坡去，滚到紫若的身边。
　　
　　紫若仍是一副未从方才的突变中清醒过来的模样，呆呆地弯下腰捡起那个骷髅头骨，微微一怔，然后面色一冷，“咔嚓”一声捏碎头骨。
　　
　　她冷冷地看着含家，眼中是一种夹杂着深沉的恨意的阴霾：“魂引没了……但是，还有一个你……”
　　
　　“滴。”
　　“系统提示：身世任务完成度81%。”
　　
　　——·——·——
　　
　　银白色的树叶纷纷扬扬。
　　
　　他站立原地，伸手接住一片，然后看着树叶在他的掌心破碎，一点一点消散，终于不见。
　　
　　记忆中似乎出现一个陌生的女子，站在莲花池中，对着他盈盈笑着。
　　
　　记不得了……记不得了……
　　
　　可是心发疯般的在思念着她。
　　
　　脑中却是另一个影子。
　　
　　他不知道她去哪了，她不见了……
　　
　　他找不到她。
　　
　　“你……也在担心么？”
　　
　　火色小鸟安静地停在他的肩膀上，不声不响。
　　
　　龙吟在躁动，不停地鸣叫着。
　　
　　好像即将失去什么重要的东西。
　　




30

30、故事终了       
 
 
　　【你知道吗，我总是在这儿的。】
　　
　　“……姐……姐姐……”浅绿色长裙的小女孩被绊倒在地，怔怔地看着膝盖上擦上的大块的泥，忍不住哭起来，只是手中还紧紧地抓着一只蜻蜓纸鸢不放。那小巧精致的脸蛋上因为倒地而沾上了一点点泥土，粉嫩的肌肤上因为涨红着脸更显得柔弱。
　　
　　前方的女孩子听到哭声显然是吓了一跳，连忙放下线圈，回头跑到妹妹身边：“若若，你怎么了？”
　　
　　虽然那脸蛋与妹妹一般无二，但多了一份神采，一眼便可见那股发自内心的勇敢，很容易影响到别人。而此刻她的眉眼间是带着焦急的，更显出一种不同于稚嫩的妹妹的成熟，因此不难分辨。
　　
　　“姐姐……我，我……”小女孩不好意思地抹着泪，小小的手不停在脸上挪来挪去，将黑黑的泥土擦开，最后彻底变成一个大花脸。
　　
　　姐姐却是忍着笑，伸出衣袖慢慢擦拭着她的脸蛋，神情非常专注：“若若不哭，揉揉就不疼了……”
　　
　　小女孩放下撅得老高的小嘴，突然看到什么，又诺诺地低了头，眼泪继续在眼眶里打着转：“对、对不起……姐姐……”
　　
　　那只已经飞起在空中的蝴蝶纸鸢因为失去了牵线者，很情愿地越飞越老，最后彻底摆脱人的控制。姐姐沉默了一会，转头安慰自家妹妹：“不要紧，若若不哭。姐姐不放纸鸢了，咱们回家去吧……”
　　
　　小女孩委屈地抿着嘴巴，然后抬起头，递上自己的蜻蜓，眼神异常认真：“若若笨，看姐姐放纸鸢。若若不哭，姐姐不担心……”
　　
　　姐姐愣了愣，却是笑出声来：“若若不笨，那姐姐帮若若把纸鸢飞高。”
　　
　　——那时的风还没有此般凛冽，那时的天空还是蓝如水般温柔，那时的时光还没有此般苍寂。微笑的女孩奔跑着扯动着手中的线。小小的女孩抱着膝在她身后静静地看。
　　
　　【我总是忘了时间，可你总是太在乎岁月。】
　　
　　温婉的少女在窗格前画画，洁白的纸笺上染着淋漓的墨，墨色氤氲开，绘成朵朵绽开的莲。门上挂着的竹风铃在风中摇摇摆摆，洒下一连串清脆的声音，带着夏日的慵散。
　　
　　她趴在窗口看，双手扶着手，水润的灵眸泛着认真的光芒，长长的睫毛在面上投下细细的阴影，可爱的紧。
　　
　　好半天，终于等姐姐落了笔，她却嘟了嘟嘴：“又是莲啊莲……”
　　
　　少女抬头，微微一笑：“不好看吗？”
　　
　　她突然红了脸，扭头抿抿嘴，接着弯了弯腰，从地上捡起什么东西，羞涩地递过去，然后独自跑开了。
　　
　　少女手中的是一朵即将绽开的莲，似乎是刚刚摘下，还带着清晨的朝露，未有一丝破败。花朵似绽未绽，却已经附上了丝缕妩媚。
　　
　　她笑了，笑着撕掉了刚画好的画。
　　
　　【你太过决绝，有些话，从不给我说出口的机会。】
　　
　　淡装女子张了张口，最后什么都没说出口。只是默默地伸手拥抱了一下自己从小到大最亲近的人，然后默默地退后两步，隔着一定的距离凝视着那个马上要远行的人。
　　
　　“怎么了，这副样子？我又不是不回来了……”对面的青衣女子却是笑了，笑着抬起手，抚着妹妹的脸颊。
　　
　　她迟疑了一下，终是抿了抿嘴：“你……你定要，好好的……”
　　
　　“我哪里像是会亏待了自己的人？”青衣女子勾起嘴角，伸开手将她拥在怀里，安慰道，“放心吧，我定会好好的……听说，清风荡是个很美的地方，我定会喜欢它的……”
　　
　　她低下头，再没有说什么。接着就看着那人挥挥手，转过身。直到那个背影终于不见，她才眨了一下眼睛，莫名地伸手揉揉发酸的眼睛，沉默地蹲下，抱住自己。
　　
　　揉揉吧，或许就不疼了……
　　
　　【我不想总是做留下来的那个，可是每次你总是将我一个人留下。】
　　
　　不由自主地咳了一下，青衣女子松开捂着唇的手，慢慢低下头，看到不断从指缝间流下的猩红色液体，竟是笑了笑。
　　
　　面上是淡妆浓抹都掩不住的病态的苍白，眉关紧蹙，像是永远都不会松开，眼中含愁，悲拗被深刻进瞳仁深处。她无力地倚在窗口，看着窗前一池的白莲。静静的，痴痴的，悲伤的，执拗的。
　　
　　看得久了，那眼中好像出现一丝幻象，仿佛看到那人又回到她的身边，白衣如雪，长发似墨。恍惚间，又咳了几声，咳出一手的血。
　　
　　“怕是……等不到了吧……”
　　
　　此病无药可医。这痛此生难解。
　　
　　那就来世吧……
　　
　　她笑了笑，对身后的男子说：“我死后，这里……就封起来吧……”
　　
　　封起来，全部都封起来。是她的罪孽啊，是她懦弱的见证啊……
　　
　　她慢慢地伸出手，像是要抚摸一个人的脸。然后那手忽然掉落，世界在此刻崩溃。
　　
　　【你知道吗，我总是在这儿的。就在这儿，就站在原地，等你回头，可你一次也未回头。】
　　
　　“她呢？！”女子发了疯一般找寻着，可是哪里都没有！花园里，没有；书房里，没有；小池边没有，哪里都没有？！
　　
　　“她在哪，告诉我！求求你告诉我！”她抹了把哭尽了泪的双眼，累倒在地上，仍然不忘抬头问道，那声音怯怯的，像是经不起打击了，那眼神却安静得让人发疯。
　　
　　“她……死……了吗？”
　　
　　——你终于不要我了吗？
　　
　　你终于离开我了吗！
　　
　　你终于抛弃我了吗……
　　
　　她习惯性地抿抿嘴巴，然后吐出一口血。
　　
　　……
　　
　　——·——·——
　　
　　含家在流血。
　　
　　含家在不停地流着血。那血从她双手的无名指中不停流淌而出，指尖并没有伤口，但是血却在流，小小的血流成束，然后流进身下的湖中。
　　
　　她漂浮在半空中，身下隐隐泛出淡色的金光，是紫若布下的什么阵法，既能凝聚她的魂不散，又能让她保留住意识，像是一种古老的祭祀，而她，成了这一场祭祀的祭品。
　　
　　全身的骨头像是碎了一般，浑身都疼得人像要发疯，意识无数次在这种疼痛中变得消散，又在消散在最后关头凝聚起来，于是她就在这种反反复复的折磨中清醒地感受着这一切。
　　
　　因为只有紫英是重要的，所以彦流月死就死吧。
　　
　　当她的血液一点点流失之后，当她的面色一点点失去血色之后，当祭祀一点点深入之后，当她一点点感觉自己不像是自己之后，她看到了很多东西，像是谁的记忆，被封存在时光尽处的记忆，完整地呈现在她面前，带着一种压抑到极点的悲伤，和逼得人几乎发狂的寂寞，像潮水般涌来。
　　
　　原本紫若并不想动她，可是赵斐然消失了，所以她就成了代替赵斐然的祭品。
　　
　　她是紫英的亲生女儿，血液和灵魂中的契合度应是比谁都吻合的，所以一旦紫若下定了心牺牲她，不但找到了一个更完美的魂引，而且连之后为紫英找的新身体都省了。
　　
　　因为只有紫英是重要的，所以彦流月你就去死吧。不是吗？
　　
　　含家此刻连笑一下都做不到。她想起柳随风。想起那个为紫英发了疯的柳随风。
　　
　　如果那个人知道她现在的处境，他会来救她吗？如果那个人，知道她这样是为了救他最爱的人，他还会来救她吗？
　　
　　想通了，也就不绝望了。最多不过是被删了角色而已，再来一次，远远躲开这个发了疯的清风荡，重新开始，也是个不错的主意。
　　
　　只是，再来一次，还找得到柳随风么？
　　
　　她的眼前突然涌现大把大把的白光，是紫若的散魂珠。她心中的血快流干了，她的价值已经没了么？所以紫若要散了她的魂，为了让紫英新聚起的魂更容易占据她的身体。
　　
　　其实，她很喜欢清风荡；其实，她也不恨紫若。
　　
　　含家闭上眼，突然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温暖，原来死的那一刻已经没有痛苦。
　　
　　——·——·——
　　
　　“噗通！”
　　
　　含家感觉自己在下沉，那刹那有种冰冷的液体将她整个儿包裹起来，她透不过气，就像是感觉魂出窍的瞬间“刷”地又回到身体里，恶心得想吐。
　　
　　接着她迷迷糊糊地感觉自己在上升，很快就“啪”地一声冒出水面。因为在水下吸了几口水呛到了气管，她不断咳着，眼前都是水雾，怎么也睁不开。
　　
　　然后一睁眼，就看到血红色的莲花如噩梦一般绵延着。那种红色，比赵斐然身上的红衣颜色更厉，只一眼，下一秒什么东西突然纠缠住她的脚，将她整个往下拖。
　　
　　“湮灭莲，D级特殊怪，等级？？？，主动攻击。”
　　
　　这竟也是怪？！
　　
　　绝望刚刚冒出头的刹那，一只手从背后伸来，一把拽起她搂入怀，长剑一划，眼前飞过大团大团的白光。
　　
　　柳随风揽着她的手是那样的紧，仿佛是怕一放手，她就会消失掉。她能明显地感觉到，他不对劲，是的，他不对劲。
　　
　　——“你——你是谁？”在仪式即将成功的关头被人打断，紫若的脸色相当难看。
　　
　　柳随风依旧是沉默着的，只是含家能感觉，那只手又紧了几分。
　　
　　【我不认识你，你也不认识我，那么咱们各走各的吧。】
　　
　　【你不觉得愧疚吗，我是因为你受的伤？！你……算了，我不和一个将死的人计较。】
　　
　　【这就是乱葬岗，你自个儿待着吧，如果你不死的话，老人家会照顾你的。】
　　
　　【……你究竟是谁？】
　　
　　【别扔！我……好吧，我喜欢莲花……】
　　
　　【你的伤快好了……你就要走了吧？】
　　
　　【我不喜欢你，我只不过是喜欢柳随风……】
　　
　　【我不会等你，哪怕你会回来。】
　　
　　【……永别。】
　　
　　那年冬寒凛冽。莲池枯竭，百花破败。而她就站在满园的梨花下，青衣红妆。离别时那浅浅一笑，瞬间淡褪身后的万千梨花的颜色。
　　
　　他直视着缥缈的虚空，面上浮现一抹震惊，声音却是颤抖着的：“你……在……吗？”
　　
　　——你在这里吗？
　　
　　含家从未见他露出过这种神情，痴狂的，深情的，绝望的。
　　
　　——·——·——
　　
　　【那是个幻象 / 人类对黑暗的共同恐惧 / 把它强加在空间之上 / 它突然停止 / 当我们觉察到它的虚假 / 就像一个梦的破灭 / 破灭在梦者明白自己在做梦的时刻】
　　
　　——·——·——
　　
　　就像一个梦的破灭。破灭在梦者明白自己在做梦的时刻。
　　
　　“哈哈哈，原来是你？！”紫若突然疯狂地大笑起来，眼中的透穿心魂的仇恨展露无疑。
　　
　　柳随风将含家往后一抛，祭出龙吟。
　　
　　身后赶来的分明是冰焰。看到含家的刹那，身形一闪，化为一只火凰，稳稳地接住含家。然后越飞越高，渐渐地向远处去了。
　　
　　紫若已经停止了笑，失魂落魄地看着那只火凰远去，然后安静地回过头：“你该把她留下的……”
　　
　　“现在她回不来了。”紫若的眼神平静得有些诡异。
　　
　　龙吟剑出，血莲湖溅出数丈水柱，湖心小筑在猛烈的动荡中坍塌，碎裂的莲花纷飞如雨。柳随风眼中的冷凝冰寒得可以冻结人心，霎时间脑中一片空白，只知道要毁了这里。
　　
　　紫若平静地看着这一切，然后笑笑，笑着抬起一只手。
　　
　　世界天翻地覆。
　　 



31、缘分尽时       
 
 
　　【其实，我知道你在。】
　　
　　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
　　
　　紫英。柳随风。
　　
　　眼前仿佛又出现那个俏立梨花间的女子，对着他盈盈笑着。这样一笑，横亘十数年，仍旧那般清晰。原来，心竟然可以疼痛得这般厉害？每一寸骨骼，每一分机体，都在疯狂地呼唤着她的名字；呼吸间，脉搏中，慢慢地都是伤痛！紫英，紫英，他竟然忘了她？！
　　
　　可是她死了，她不在了，她已经无法转世，她，永远离开他了……
　　
　　蓝色的湮灭之焰，从脚底窜上来，霎时间蔓延开，化作漫天的大火。庞大的庄园在火焰中呻吟，呼啸而过的风在哀鸣着，那些撕裂人心的记忆穿透惘惘的尘世，重又回到他心间。
　　
　　错过了。就是永生永世。
　　
　　柳随风持剑而立，冷漠地看着整个庄园轰然倒塌。
　　
　　“哈哈哈哈——”紫若站在火焰之中大笑，长发盖面，衣衫破散，血迹斑斑，已经形如疯子。
　　
　　【她已经死了。为什么她还要活着？】
　　
　　——“你出来啊！出来！再见见我——我知道你在！！”她大笑着流下血色的泪，已经放弃与柳随风争斗，朝着虚空不停地大喊，像是在找什么。
　　
　　可是虚空一片平静，大火焦裂一片。下一秒，龙吟剑袭近，她转过头，看着那个白衣男子，竟然笑了，笑着张开了怀。
　　
　　剑尖没入胸膛，透穿心脏，她狼狈地倒在地上，鲜血从她的五官出不停地涌出，她却是在笑。她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些人死之前都是笑着的，因为，没有遗憾了。
　　
　　没有遗憾了。
　　
　　——那个从虚空中显现出来的影子跪倒在她的身边，含笑地看着她，一如十九年前的容颜，一如很久很久以前的温暖，没有一丝哀怨，没有一丝恨意。
　　
　　【原来你一直在……】
　　
　　姐姐……她无声地吐出两个字，僵硬地笑着，努力地睁大眼，再睁大眼，只为了，再看一眼，最爱的人。
　　
　　灵魂破碎的力量太过强大，平地带起一个数十丈大小的漩涡，慢慢扩散，似将天地都囊括其中，那一秒含笑而去的人终于舒缓了眉眼，而如果灵魂有眼泪的话，那个影子便是哭干了泪，才会只剩下笑。
　　
　　于是就笑着被漩涡卷成碎片，终是随那人去了。
　　
　　她没有看柳随风。至始至终，都没有看柳随风，哪怕只是一眼。
　　
　　当年她含恨离世，原本以为会投胎转世，忘却前缘。可是魂一出窍就散了，被紫若用湮灭莲镇在清风荡，而她的骨灰被福伯葬在乱葬岗。魂、体两隔，于是就算死了，她仍旧生也不能，灭也不能。湮灭莲的力量过于强大，她没多久就聚成了新魂，可是因为紫若的念想，她无处可归，魂魄失去了入地府的资格，只能游离在血莲湖之上，夜夜看着碧水明月，夜夜无语。
　　
　　她从未在紫若面前现身，即使在看她做了一切丧尽天良的事之后。甚至，在紫若想要杀了她的女儿之时。时间可以消磨掉人的一切情感，也能抹杀灵魂的所有记忆。她慢慢地忘记了很多东西，心在抵制，于是忘记了，就再也不想记起了。
　　
　　于是忘就忘了吧。
　　
　　可是，她爱他。即使时光荏苒，岁月蹉跎，即使时代变迁，沧海桑田，她信，她的灵魂中仍然铭刻着这一个名字。
　　
　　她爱他。
　　
　　于是苍穹喑哑之时，她在暗处见了他最后一面，断了所有的情，绝了所有的念。
　　
　　永别。
　　
　　——·——·——
　　
　　柳随风伫立原地，低垂着眉眼。白衣飘飘，长发散漫。
　　
　　大火熊熊，瞬间湮灭一切，却无法近他的身。
　　
　　那一刻心是死的吧？
　　
　　为什么直到这时，才记起一切？
　　
　　他要怎么原谅自己忘了她？
　　
　　龙吟剑却在此刻疯狂地鸣叫起来。
　　
　　他抬起没有泪水的眸，平静地直视着周身已经变作暗黑无光的虚空。那个隐迹在黑暗中的人，慢慢显出身形。刹那间成为天地间唯一的光明。
　　
　　俊美骄傲到极致的王者，黑衣如夜，淡漠中带着冷意的黑紫色眼眸俯视着他。
　　
　　——那瞬间脑中出现了很多东西。
　　
　　他的眼神确是有刹那的震惊的，但是旋即便收敛了所有的情感，熟稔又自然无比地跪下，恭敬道：“陛下。”
　　
　　——·——·——
　　
　　“滴。”
　　“系统提示：您服下浮生果，增加自由分配抗性10点，离魂状态清空。”
　　
　　含家睁开眼便见到变回了红色鸟儿的冰焰。她努力抬起头，然后看到停止了生长的银白色大树。它在不停地凋落，枯萎，然后湮灭。
　　
　　一人一鸟保持着沉默，安静地看着大树消失，安静地看着奇门遁甲营造出来的空间破裂。
　　
　　“滴。”
　　“系统提示：身世任务完成度100%。”
　　
　　“滴。”
　　“系统消息：恭喜您完成A3级隐藏任务‘琉璃情’。获得经验若干，属性点永久+1。”
　　
　　“滴。”
　　“系统消息：恭喜您完成A3级隐藏任务‘琉璃情’。获得A级套装‘青丝’，获得职业豁免权一个。”
　　
　　“滴。”
　　“系统消息：恭喜您……”
　　
　　……
　　
　　“滴。”
　　“系统消息：恭喜您获得‘初出茅庐’称谓，您可以随时离开新手村。”
　　
　　姓名：彦流月
　　身份：无
　　等级：30（0%）
　　称谓：初出茅庐
　　名声：无
　　历练：无
　　先天属性：六识29+1
　　根骨31+2+1
　　悟性18+1
　　魅力25+1
　　福缘83+1
　　抗性？？？
　　抗性自由分配点数10
　　状态：优良
　　
　　含家关掉系统面板，终于忍不住坐倒在地，紧紧地抱住膝盖。泪水从她的眼角无声地流下来，填满胸腔的悲拗好像终于得到了倾泻口，肆无忌惮地跑出来。
　　
　　爱是多么容易就让人绝望的东西啊。
　　
　　可是就因为绝望，才这么美丽。
　　
　　——·——·——
　　
　　她又回了彦府一趟。
　　
　　随着身世任务的消失，整个清风荡的人的记忆都被改变了。就像身份一栏中“彦家小姐”这个名词的消失一样，没有人记得她是谁，没有人还记得彦流月。
　　
　　就像是在忘却的记忆中，突然见到一个很眼熟的人，侧着头努力思考，却无果，于是笑笑，擦肩而过，就随手抛在了脑后。
　　
　　——很简单，不是吗？
　　
　　曾经的彦家大宅如今只是一片大火过后的废墟。含家沉默着眉眼，带着肩上的冰焰，慢慢进入，一步一步走遍，一寸一寸看过，努力辨认着废墟的原貌。
　　
　　罢了，就让一切随风而逝吧，就让一切，埋葬在这不知名的时光中罢。
　　
　　她笑笑，抚了抚冰焰的头，然后转身。
　　
　　于是，见到了身后不远处伫立着的白衣男子。
　　
　　——他还是如以前那样，可是直觉得有些变了，却又说不出什么变化。因为柳随风就是柳随风啊，不管经历了什么，他就是柳随风啊……
　　
　　含家对着他微微一笑，说：“你回来了。”
　　
　　柳随风依旧是沉默地看着她好一会儿。然后做了一件一直想做的事——抚抚她的头，拧了拧她的脸蛋，接着笑了，像是看着一个孩子。
　　
　　直到被柳随风搂入怀里的时候，含家才反应过来他做了什么。这个拥抱的时间格外长，却是非常安静。
　　
　　安静中听到他好听的声音：“跟我走吧。”
　　
　　“……去哪？”
　　
　　“离开这个地方。”柳随风淡淡地说。
　　
　　“好。”
　　
　　那双带着水渊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温柔，那个清冷如莲、淡漠似风的男子在此刻的浅浅一笑，成为她记忆中最美丽的画面之一。
　　
　　“……去见我的一位朋友吧，你会喜欢他的。”
　　 



32、奇门大家       
 
 
　　——“有些东西，用不用告诉你？”柳随风如是问道。
　　
　　含家保持沉默。以这个人个性，多说几句话就一副要死的样子，能够这么说，就说明必定有什么要告诉她。
　　
　　于是柳随风顿了顿，说：“我已经自由了。”
　　
　　自由？自由NPC？
　　
　　含家的眼睛瞪得大大的，非常可爱：“你……你不会……”
　　
　　柳随风摸摸她的头，淡淡一笑：“已经得到系统承认了。”
　　
　　系统？柳随风知道自己已经成为自由NPC，而且还知道系统，这说明她的身世任务结束后，他的权限提升了，不，应该说是恢复了？
　　
　　I小队的资料上说，仙侠中的NPC分为普通NPC，自由NPC和虚空NPC。普通NPC是被系统管辖的，身上一般带着任务，不能离开固有位置，而且智能程度一般较低。虚空NPC的资料暂时无法得知。而自由NPC则是游离在系统之外，但受游戏规则控制的，也就是说可以满世界乱跑，只要不违反游戏规则，什么都可以做，这类NPC一般是拜师交友的最佳选择，没准什么时候系统抽风来个隐藏任务大放送，绝大部分都是交付给自由NPC的。
　　
　　——以柳随风的实力和水平，如果不是因为系统任务被绑在清风荡，怎么看都该是自由NPC！
　　
　　估计是含家眼中亮闪闪的光芒很好的取悦了柳随风，此刻的白衣男子除却了眉目间的清俊，竟是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显得温柔。这个词或许不准确，但是在含家眼中明显是这般。
　　
　　那人伸出修长的手指，指间一绕，一道金色的亮光在他的手心旋转，却是一柄半尺长的玲珑剑。他放下手，随后长袖一挥，但见那柄玲珑剑金光一闪，已是化作一把犀利的长剑，安静地漂浮在半空中。
　　
　　飞剑？
　　
　　含家的眼睛又是一亮，然后看见柳随风脱下白色长袍，将她整个裹起来，随即搂着她跳上飞剑，只听到“刷”的一声，已经凌空而起，耳边就剩下了风声。
　　
　　她稳稳地依在柳随风怀里，忍不住睁开眼往下看，入眼却是稀薄的雨雾，脚底绿水青山隐隐可见。约莫是觉得冷了，她往袍子里又缩了缩，这时听到系统的声音。
　　
　　“滴。”
　　“系统消息：恭喜您，抗寒性解封。”
　　
　　含家抽空打开系统面板，看见原本是“抗性？？？”的地方变成了“抗寒性34；抗性？？？”
　　
　　解封？莫非“？？？”的意思是还在封印中？既然身边有个自由NPC……含家毫不客气地问：“柳随风？抗性是什么东西？”
　　
　　白衣男子波澜不惊地斜了她一眼，捋了捋她鬓角的发：“别说话，抓牢了，一会告诉你。”
　　
　　好吧。含家安静地缩在柳随风怀里，侧头望去，冰焰化身为那只火凰，紧紧跟随在飞剑后面，似燃着火焰般的羽翼翩舞，美丽至极。
　　
　　——·——·——
　　
　　含家醒来的时候，发现周身已是大片大片修长的青竹。
　　
　　柳随风站在她面前，淡漠依旧，只是那眼中在怎么看都泛着一丝无奈：“到了。”
　　
　　含家知道在飞剑上睡着时很可悲的，在柳随风怀里睡着是很可羞的，而在认识到自己睡醒后脸红是很可耻的。但是，她偏偏就脸红了！
　　
　　柳随风用一种读不懂的眼神看了她一会，接过自己的衣衫，穿上，然后牵着她走进那片竹林。
　　
　　周身的氛围隐隐有些奇怪，但是看柳随风走得很顺畅的样子，她就自动抹杀了那种奇怪的感觉。
　　
　　这样走了一会儿，忽然听见变回火色小鸟的冰焰一声清啸。柳随风立马抽出龙吟，顿了顿，示意含家退后，就径直一剑劈了过去。
　　
　　这一剑没有用上多大的力道。但是地面被劈出一道极深的沟壑，霎时间竹枝四摇，青叶翩舞。奇怪的是，仅仅只过了片刻，一切又恢复如初，但是面前突然延伸出一条小径，一直通到脚底。
　　
　　两人一鸟继续前行。
　　
　　在竹林的尽头，含家看到了一个人。
　　
　　——墨色长衫迎风飞扬，勾勒出比例近乎完美的高大身躯；墨玉冠，长乌发，明明是极致的黑，却带着一种莫名的素雅；不同于柳随风浑身散发出来的清冷的骄傲，他的傲气显然是蕴含在身体之中的，不可见，却让人一眼就看得出差距之大。
　　
　　待得柳随风止了步，他才回过头来。俊朗的面容有着历经风霜留下的深刻印记，却平添了几分成熟的魅力，眼眸很深，带着一种不可捉摸的忧伤，见到柳随风的模样，他不禁一笑：“三十多年未见，柳兄还是未变。”
　　
　　柳随风抬了抬眼，沉默过后，淡淡道：“三十多年不见，苍兄仍是不死不活。”
　　
　　那人闻言没有丝毫恼怒的样子，爽朗一笑，便将视线移向一侧的含家，双眼一亮：“这位是……”
　　
　　含家偷偷看了眼柳随风，点头微微示意了一下：“打扰阁下了，在下彦流月。”
　　
　　“既是柳兄带来的，不必多礼……”那人眼中展露出一抹深意，“我叫苍回雁，你直呼名字便可。”
　　
　　苍回雁？不知是名如其人呢，还是人如其名？人和名都是一样的大气。
　　
　　柳随风说：“我带她来，是帮你传承衣钵的。”
　　
　　含家看见，对面那人先是一怔，随即整双眼都亮了起来，来回扫了她一遍，眼中那亮光却是越盛：“好资质，好悟性！”又转向柳随风：“你从哪找来这么个宝贝？”
　　
　　柳随风淡淡地抬了抬眼：“你收不收？”
　　
　　苍回雁受不了地叹口气，虽然早习惯这人的说话方式，但是这么久未见，还是该好好适应一下：“收！怎么不收？！”
　　
　　他上前一步，急切地看着含家：“你可愿拜我为师？”再补上一句：“你若拜我为师，但凡吾之所长，必倾囊相授！”
　　
　　含家眨了眨眼，转头看了眼沉默的柳随风，想了想，躬身便要下跪：“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苍回雁大笑出声，长袖一挥，扶起含家：“徒儿不必多礼，现在还不能正式收你入门，否则你将来时要怪为师的……”
　　
　　含家又眨眨眼：“苍师父？”
　　
　　“你所要做的，便是在一个月时间内，将为师教给你的都学会。”苍回雁一指不远处的竹屋，“第三间便是书阁，你且进去，先挑些喜欢的看。”
　　
　　含家愣愣地点头，朝着苍回雁行了个礼，便转身离去。还没走几步，突然想起什么，回头看着柳随风，见那人背对着她安静地看向远处，顿了顿，就走远了。
　　
　　苍回雁笑眯眯地看着新出炉的徒儿，终于了却心愿般的叹了口气，然后浑身一震，猛地回头看向柳随风：“糟了！乱了辈分了！”
　　
　　柳随风面无表情地偏过头来。
　　
　　苍回雁哈哈一笑：“干嘛这副表情，我又没说错！”
　　
　　回答他的是毫不留情的一拳。
　　
　　——·——·——
　　
　　含家将自己关在书阁整整四天之后，差不多将这里的书翻了个遍。如果按每种书的多少来猜测苍回雁的所学的话，那么苍回雁最擅长的是奇门遁甲与医术。至于剑术心法之类的倒是很少。
　　
　　事实确是如此。
　　
　　含家出来的时候，见到竹屋的回廊下对饮的两个人。白袍黑衣，一个清俊，一个爽朗，如此看来，竟是分外和谐。
　　
　　苍回雁朝着含家一笑：“乖徒儿出来了？可有什么问题要问为师的？”
　　
　　含家毫不客气地在一侧坐下，点了点头：“问什么师父都会回答吗？”
　　
　　“……看情况。”苍回雁顿了顿。
　　
　　“那好，奇门遁甲和医术，师父要我专攻哪样？”
　　
　　苍回雁沉默了一下，突然大笑起来：“不愧是为师的乖徒儿！竟然这么快就猜透为师的用意……”然后那双清明的眼眸露出一丝惆怅：“奇门遁甲。”
　　
　　“为什么？”
　　
　　“因为世上懂得完整的奇门遁甲的只有你师父一个。如果为师死了，这份绝学就失传了。”
　　
　　“师父你会死？”含家蓦地抬起头。
　　
　　“当然。”苍回雁抬起手，将杯中的酒一口饮尽，慢慢道，“为师的天劫三十年前就该降临了，一旦失败就是形神俱灭。为师舍不得先辈传下来的奇门之术就此失传，因此封印了自己，等了三十年才等来一个你……所以说，这一脉能否传下去就靠你了！”
　　
　　含家感觉到空气中那股悲伤地意味，微微皱起眉：“看来……渡劫失败的可能性……”
　　
　　“很大。”苍回雁自己接口，这瞬间他倒像是半点不放在心上，“若是三十年前还有七成把握，那么现今只剩五成不到了！”
　　
　　“……可是还有柳随风。”含家眨了眨眼。
　　
　　苍回雁用一种很意味深长地眼神注视着含家。看着看着，又笑：“乖徒儿啊乖徒儿，真聪明——为师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他扬了扬头：“不错。还有一个柳随风！柳兄既然带你来了这儿，定不会对为师见死不救的，是么？”
　　
　　对面的白衣男子冷冷地抬头看了一眼，有意无意地玩弄着扣在指间的白玉酒杯。
　　
　　含家突然觉得这个世界真是奇妙。据接引仙所说，仙侠世界时由“仙”系统（修真系统）和“侠”系统（武侠系统）所构成的，而内侧开放的只是“侠”系统，这么说，那些隶属于“仙”系统的事物必定会被排除在外。而如今，两个顶级的修真就这么安然地待在她身边，不能不说这种感觉真的十分神奇。
　　
　　“师父打算怎么教我？”含家终于问。
　　
　　苍回雁却露出一抹神秘的笑容，许久才悠悠地说：“师父领进门，修行靠个人。”
　　
　　“……”
　　
　　苍回雁抬了抬眼：“以徒儿你的资质，自学奇门遁甲基础应该不成问题。书阁内介绍的东西多有重复，你只需拣出看得懂得看。为师在时，有什么不懂得自然可以问。”
　　
　　“明白了。”含家点头，又问，“包裹内的食物快吃完了，怎么办？”
　　
　　苍回雁愣了愣：“这个……”
　　
　　感情自由NPC是不用吃东西的？对了，好像是没见柳随风……含家扶着额：“我是人，我有饥饿度的。”
　　
　　于是苍回雁笑着转头看柳随风：“柳兄……”
　　
　　白衣男子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随即放下杯子，顺手往虚空一划。
　　
　　“滴。”
　　“系统消息：宗师级厨师传授烹饪术，是否接受？”
　　
　　傻瓜才选否。
　　
　　“滴”
　　“系统消息：恭喜您学会烹饪术（高级）。”
　　
　　宗师级厨师？柳随风？好难以想象的一件事啊……而且，难道宗师级传授还直接高级的？！
　　
　　含家微微张大了口，一副受惊了的表情，可爱万分。苍回雁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
　　
　　含家立马躲开：“苍师父！学学柳随风，不要随便摸别人的头……”
　　
　　对面那人不知何时起已经站起身抬头远眺，闻言回过头来，深深地看了含家一眼，然后伸出手，像摸小猫一样摸了摸含家的头。
　　




33

33、山中岁月       
 
 
　　对于普通人来说，奇门遁甲是一门很深奥的古学，牵扯到军事、占卜等，因此古时又称之为帝王之学。
　　
　　在奇门遁甲的演绎过程中，用八卦记载方位，用十天干隐其一，配九宫记载天象及地象之交错，用八门记载人事，用九星八神记载周遭的环境，其中的规律是根据一定的脉络来连通的，只要熟悉基础的知识，推演其实是件很简单的事。
　　
　　至于奇门遁甲的具体应用，是通过排局布盘来进行的。所谓排局布盘就是按照不同的年份、节令、时辰，将八门(休生伤杜景死惊开)、九星(天蓬、天芮、天冲、天辅、天禽、天心、天柱、天任、天英)、九神在洛书九宫上布出适当的组合，依此判断吉凶方位。
　　
　　所谓局，有阳遁九局和阴遁九局，共十八局。冬至芒种用阳九局，夏至大雪用阴九局，每五天为一局，共六十时辰可演化60局，可演化为72×60=4320基本局。奇门排局方法可分排宫法与飞宫法两大类，排宫法可演化262144变化局飞宫法可以演化531441变化局。
　　
　　据苍回雁所说，奇门遁甲有其迷信之处所在，然而它的应验率极高，主要是因为它把天时，地利，人和与影响人的某些能量场四个方面，与时间，空间巧妙地组合在一起，运用阴阳十八局，模拟宇宙统一信息场的立体动态象数理模型，即可以用于预测自然、社会，人生各种各样或然性和模糊性事物，也可以向人们提供趋吉避凶的择吉方、择吉时，测来意。
　　
　　每个人的资质不同。某些东西，有的人一点就通，有的人怎么学都学不懂。学习奇门遁甲，就需要极高的资质。
　　
　　无疑，洛兰就是一个不容置疑的高级神棍。
　　
　　含家过去就听洛兰讲过关于奇门遁甲的一些简要核心，因此学起来颇为得心应手。此刻她就在听苍回雁讲解奇门的定局和用局。
　　
　　“……拆补法把上元、中元、下元放入一个节气之中，在同一节气中将三局用定……能够想明白吗？”
　　
　　含家低头思索着，跟着苍回雁的讲解在脑中排出各种用局，半响终于抬起头。
　　
　　苍回雁满意地笑了笑，喝了口酒瓶中的酒，继续道：“另一种方法就是置闰法。需要运用超神、正授、接气、置闰。这种方法是被公认的，遵循六十甲子循环，一般是30个月或36个月置闰一次，但在超神接气之间的置闰必须重复超神的三个局，即三个局使用两个节……”苍回雁顿了顿，突然问：“奇门万年历你可有背下？”
　　
　　“看熟了……”含家有些脸红。
　　
　　苍回雁却是极满意：“不要紧，慢慢来……只是运用置闰法时，必须把常用的万年历转化为奇门专用万年历。”
　　
　　含家点头。
　　
　　奇门学习的艰难之处，一是定用局难，置闰法和拆补法到底运用哪种，有个推算过程；二是起局难，因为奇门门派很多；三是断局定应期难，由于奇门是秘术实例少，有实例不说明或故意在关键地方节略，有的还讲反掉，使学习的人摸不清它的思路，所以学习奇门必须有深厚的易学功底和大量的预测经验。前者因为有苍回雁在，断不会让含家绕弯路走歧路，后者则没办法了，就算含家过目不忘，经验这回事也是前人不能口授的，需要自己亲身体验。四是测来意更难。简单的说，就是蒙，靠直觉靠见识，也是最神棍一点所在。
　　
　　想到此，苍回雁先是叹了口气，无奈道：“乖徒儿，以你的资质，若我能留的时间再长一些，必能让你在奇门上有所成就！”
　　
　　“苍师父为什么总是这样说自己呢？”含家不解，“你们两个合起来，也渡不过一个天劫？”
　　
　　闻言，苍回雁大笑出声：“徒儿你有所不知，天劫这回事，是你的助力越大，它就越强。所以若非必要，柳兄断不会出手……修道之人，本是逆天，只要修为到达一定程度，上天自会降下天劫，而为师躲这劫躲了三十年，一旦降下，绝对是不死不休。”
　　
　　必死之局？这个问题含家没敢问出口……
　　
　　——“你怎么不说，你的天劫威力格外大呢？”
　　
　　含家蓦地转过头，却见是一直安安静静坐在磐石打坐的柳随风，不知什么时候睁了眼，淡淡地飘出一句，转而又回复到那种不动如山的境界中去。
　　
　　含家好奇地盯着自家师父看。
　　
　　苍回雁沉默了一会，眼看着含家没有丝毫放弃索取答案的模样，只好叹了口气，说：“他说的不错，因为为师是以情入道。”
　　
　　含家不自觉地咽了口口水。然后，呛住，自己把自己呛了个半死。
　　
　　这么不可思议？苍回雁面上有些挂不住。
　　
　　“以情入道？什么意思？”含家掐着自己的喉咙，闷闷地问。
　　
　　“……入道是修道之人都要经历的一个过程……痛失所爱，以身证道，如若你还不死，便能以情入道……”苍回雁轻轻地说，像是想到了什么，面上却全无悲伤之情，仿佛是在讲别人。
　　
　　含家直觉自己问了个不该问的问题。如此沉默了一会儿，她决定转移话题，于是指了指那边的白衣男子，悄悄问：“那么柳随风呢，他是以什么入的道？”
　　
　　“……以武入道。”
　　
　　含家的面色非常精彩。
　　
　　苍回雁却是哈哈大笑起来：“想不到吗？他也只能这样了，不是吗？”
　　
　　有道理……以柳随风的性格……
　　
　　苍回雁眯了眯眼：“所谓天劫，用你们话来说，就是随机的。一般降下雷劫，但是偶尔也会出现心魔劫。前者不成问题，可以靠法宝扛；但是如若不巧遇上后者，就只能自求多福了……以情入道，原本便是放不下俗世情感以求解脱，日久必成心魔，我修道至此，还未度过心魔劫，所以这次，怕是躲不过了……”
　　
　　“所幸生平心愿差不多都已了了，死也无憾！”面前那人爽朗一笑，抬头灌了一口酒。
　　
　　含家却是在心里叹了口气。
　　
　　——·——·——
　　
　　所谓山中无岁月啊。含家除了被系统勒令下线了一次，便时刻投入到专研奇门遁甲的伟大事业中去。
　　
　　系统定时扫描玩家的身体状况，如果低于达标线，便会被强制退出。原先含家还担惊受怕，因为现实中的一个小时就是游戏中的一天。但是苍回雁的一段话让她完全打消了顾虑。
　　
　　以下是苍师父的原话：“乖徒儿你不知道吗？隐藏地图是可以设定的……为了避免某些特殊情况出现，导致隐藏任务失败，因此，这类地方的时间是可以设置成与外界同步的……”
　　
　　于是，含家继续每天焦头烂额。苍回雁喝喝酒，谈谈天，日子好不逍遥。至于柳随风，三天两头找不到影子，鬼知道他去哪闲逛了。
　　
　　这一日，含家在询问吉凶八门的事，无意中一回头，便看到一向神出鬼没的柳随风安静地站在两人身后。
　　
　　“柳兄回来了。”苍回雁笑着打招呼。
　　
　　柳随风看了他一眼，就走到含家面前，顿了顿，然后伸出手。他的掌心盘蜷着什么白色的东西。
　　
　　含家好奇地凑过去，然后浑身一抖，变了脸色，一溜烟跑到了苍回雁身后。
　　
　　两人都被她的反应一惊，然后苍回雁眨巴着眼转头看她：“不就是一条蛇么，徒儿你怕什么怕？”
　　
　　“蛇！”含家苍白着脸，咬着牙，声音中有哭腔。
　　
　　“你怕蛇？”这是柳随风问的。
　　
　　含家偷偷望过去，看见那人面无表情的脸，眼中深沉，看不透心情。不过她还是很老实地点了点头：“我妹妹……被蛇……咬伤过……”人言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当年暖暖被一条毒蛇咬了一口，却对蛇产生了异常浓厚的兴趣，反倒是她从那时起就怕极了蛇。
　　
　　于是柳随风提着那条蛇，“刷”地一声就不见了。
　　
　　含家愣愣地站在原地：“他去做什么了？”
　　
　　苍回雁明显是有些幸灾乐祸，装着无辜地叹了口气：“难得他柳大公子送女孩子礼物，没想到你会怕蛇，自然是找个好地方，把它扔了呗。”
　　
　　礼物？扔掉？
　　
　　含家的面色变幻莫测，煞是好看。脑中变换过无数念头，终是朝远处大喊：“柳随风！”
　　
　　又是“刷”的一阵风声，白衣男子淡漠地负手而立。
　　
　　“你……扔了没？”
　　
　　那人沉默了一会，慢慢道：“你怕它。”
　　
　　“这么说是没扔？”含家努力克服心中的恐惧，小心翼翼地挪上前几步，“再拿出来……我看看……”
　　
　　——那是一条通体雪白，没有一丝瑕疵的蛇，约莫食指粗细，一尺丈长，慵散地盘蜷着，很安静。排列有秩的鳞片很漂亮，那双眸子仿佛上好的墨色琉璃一般剔透，可是含家分明看到里面透露着的丝丝悲伤。
　　
　　它在悲伤？
　　
　　含家无意识地抿抿唇，抬头：“它叫什么名字？”问题一出口，含家自己先汗个，柳随风会无聊到为一条蛇取名字？
　　
　　却听到那个清冷的声音回答道：“白素贞。”
　　
　　白……白素贞……含家觉得今天自己受的刺激太大了。看看那条白蛇，又看看柳随风的脸。柳随风绝不会说笑，于是她恍然大悟：“你遇到了水漫金山的剧情？！白素贞被雷峰塔压住之前，你救了她？”
　　
　　柳随风沉默。含家知道自己猜对了。
　　
　　柳随风会出手救一个不认识的人，不，一条不认识的白蛇？这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事啊。这么说，他是想好了，把白素贞抓来做她的宠物？苍回雁说的是对的？
　　
　　含家正囧着呢，又听到柳随风说：“它很有用。”
　　
　　含家问了一个一直都想知道得问题：“那么许仙呢，死了还是出家了？”
　　
　　“死了。”
　　
　　含家沉默了一下下，努力地伸出手想碰一下，还未碰触到就猛地缩了回去。微微红了脸，看了看柳随风，她咬着牙，伸出双手，从他手上接过白蛇。
　　
　　她是白素贞……她很悲伤……含家无视身上突起的鸡皮疙瘩，不停地催眠自己，然后感觉到手中那种冰凉的触觉，一点都不滑腻。
　　
　　“她还会变成人形么？”含家问。
　　
　　柳随风仍在沉默中，苍回雁走上前来：“理论上是这样的。要符合系统条件，系统才会给解封。不过，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要想以后它不伤害你，除非你成为它的主人。你要收它做宠物吗？”
　　
　　含家顿了顿，坚定地点头。
　　
　　“因为是柳兄送你的？”苍回雁调笑道。
　　
　　含家学着柳随风一样，淡淡地瞥了一眼。
　　
　　苍回雁笑道：“徒儿你滴一滴血上去便行。”
　　
　　含家眨了眨眼，用指甲划破手指，血滴到白蛇头上的瞬间，看到她身体中涌出一股白光。白光消失，她也不见了。
　　
　　苍回雁道：“它是到宠物空间去了，待到吸收了你的血，自然会出来。”
　　
　　含家松了口气，无辜看了看淡漠的柳随风，又看了看一脸笑意的苍回雁，尴尬地说：“我去洗手……”
　　 



34、墨色染月       
 
 
　　“凡尘谷中天天都是晴天吗？”
　　
　　月明如水。夜色微薄。深蓝色的天空中繁星璀璨，清朗异常。含家回身看着青叶飞舞的竹林间那苒苒的流光，突然问那个月下独酌的人。
　　
　　苍回雁低低地笑着，并不作答。
　　
　　现在还是4月的天，应该是春雨绵绵的时候，可是凡尘谷却没落下过一滴雨水。
　　
　　“苍师父，青竹啊，在雨中才能体会到那种意境的，不是吗？”含家如是说道。
　　
　　“有道理……”苍回雁似是惆怅地说了一句，便沉默不语。风绕过林间，在小楼前微微伫立，发出一种类似于叹息般的声音。
　　
　　然后——第二天，一觉睡醒，含家惊奇地发现，外面竟然下雨了。
　　
　　她穿上木屐，换上一身青衫，兴奋地跑出去。
　　
　　入目便是苍翠欲滴的青色，那些枝叶舞动时发出的细琐的声音混杂在淅沥的雨声中，飘出一种浅浅的清丽，廊道曲折，古朴典雅，恍若步入了画中。
　　
　　含家看见了不远处貌似在闲聊的两人。难得的是柳随风竟然也在。衣服的样式似乎是换了换，但仍旧是白衣胜雪，长发披肩，清明的眸子散发出淡淡的清冷。
　　
　　含家沿着廊道绕过去，出来时却见视野中已经没了那人的影子：“……柳随风呢？”
　　
　　“走了。”苍回雁饱含深意地说。
　　
　　含家也不在意，直接看着她的临时师父，说明来意：“一个月的时间快到了。”
　　
　　苍回雁愣了愣，一个月？不错，这么快就一个月了……老实说，自己的徒儿真是不简单。短短四天之内将书阁的藏书翻了个遍不说，十三天内就理清了奇门的脉络，第十八天的时候提出的问题就能让他仔细思考思考了，至于二十天后，已经没什么可以口授了，就将她丢进了后山的无影洞，那里有现成的阵法图示让她破解，而现在？他不得不承认，这个世界上的确有天才这种生物存在的。
　　
　　“时间过的真快……”苍回雁感叹道。
　　
　　含家微微挑了挑眉：“我是问，离苍师父你渡劫的日子不远了，怎么还不开始准备？”
　　
　　苍回雁失笑：“那个东西啊……我都准备了三十年了，也不在乎这一刻。乖徒儿不必替为师着急……”
　　
　　“那苍师父如今还在做什么？”含家问。喝酒？发呆？
　　
　　苍回雁倚在廊下的柱子上，笑着抚抚额，眼中轻挑：“等人。”
　　
　　“等人？”
　　
　　“对。等人。”
　　
　　“女人？”含家顿了顿，问。
　　
　　苍回雁叹了口气，闭上眼：“不知道。”
　　
　　含家低头细细一想，马上明白过来：“系统任务？”
　　
　　苍回雁无奈地捋起额前的发，极深地叹了口气：“徒儿啊徒儿，奇门遁甲不要用在这种地方……”
　　
　　虽然奇门中绝大部分是占卜，但是占卜这种东西，通俗点就是臆想。不过偏偏遇到了直觉超强的含家，现在这孩子简直是像能猜透人心似的。当然这种占卜只是小范围的，与一般依据线索的推断并无多少区别，也只有苍回雁这种奇门大家才看得出来，含家的话语中猜的成分有多少，推演的成分有多少。
　　
　　只是，等人啊……应该会等到吧……
　　
　　——·——·——
　　
　　含家是这天中午时发觉不对劲的。那场雨后的第三天，柳随风失踪是正常，可是谁知道苍回雁跑哪里去了吗？
　　
　　不在廊下喝酒，也不在竹林中发呆，竟然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或许是平常在这些地方时给人的感觉太强烈，以至于忽略了他可能去的其他地方？
　　
　　含家走进主屋的时候，看到了一个陌生的人影。身材修长，身披一件长长的斗篷，将整个人都裹了起来。
　　
　　眼见着他们有事要谈的样子，含家便想退下。苍回雁却早一步看见了她：“是乖徒儿啊，为师刚泡了壶茶，就陪为师喝一杯吧……”
　　
　　茶？你就扯吧！一个嗜酒如命的人会静下心来喝茶？
　　
　　含家不置可否地到他身边的塌上坐下，随手拿起一只杯子，抿了一口，然后微微一怔，这杯中的竟是上好的君山银针。
　　
　　“怎么样？”苍回雁得意地问。
　　
　　“好茶。好手艺。”含家赞道。
　　
　　于是苍回雁满意地笑着，这才转头看向那个看不清面目的人：“这么说，是你自愿喝下的‘凡尘’？”
　　
　　“是。”很好听的声音，但带着一点磁性一点低沉，明显是男声。
　　
　　“有胆！”苍回雁一笑，“七天不准见光，你记牢了。东西在后山无影洞，你有本事活着出来，我自会给你解药！”
　　
　　“多谢。”那声音不亢不卑地说。
　　
　　“你走吧。”
　　
　　“告辞！”那人一抱拳，便转身离去。
　　
　　直到那人背影消失了，苍回雁才轻笑出声：“铁骨铮铮！可惜太傲了，终究要折折翅才会明白在有些人面前，必要的软弱也是应该的。”
　　
　　“苍师父你是在褒人家还是砭人家？”
　　
　　“为师我难得夸一个人的！”苍回雁无辜道。
　　
　　含家扭头装作没看见，好奇地问：“‘凡尘’是什么？”
　　
　　“一种毒药。”
　　
　　眼看他没有过多讲解的欲望，含家打消了继续询问的念头，转移话题：“那个人走得到无影洞吗？”
　　
　　“为师把路上的阵式都清了，没必要在这个上面欺负人家……等他从无影洞出来，就是为师渡劫之时。”
　　
　　“可是那人并不懂奇门遁甲，苍师父怎么知道他一定会活着出来？”
　　
　　苍回雁故作神秘地笑了笑，摇摇头：“他自然出不来，可是你能！”
　　
　　于是两天之后，苍回雁一声令下，含家就揽上了这个吃力不讨好的活儿。
　　
　　话说后山无影洞，是苍回雁当初的无聊之作。三十年时间说短不短，说长也不长，可是孤零零一个人待在凡尘谷，只能对月独酌，合竹静思，百无聊赖之际，便找了这么个地方，专门演绎奇门遁甲。其中，不说数十个迷魂阵，就是勾魂夺魄的杀阵也是不少。苍回雁为了让自己布下的阵式更完美，不惜花费工夫找了些奇兽异怪镇守生门，如此一来，幻象与实物错杂，活路和死地交绕，更是险上加险。
　　
　　就算是含家那时，初进无影洞时，也是一身血的出来，一个不懂奇门遁甲的人，只能凭着感觉乱撞，两天下来，怕是不死也残了吧？
　　
　　——含家知道这样诅咒别人是不好的，可是她在无影洞中绕啊绕啊，除了满地的血水残肉，连个鬼影子都没见到。
　　
　　好吧，她是按照破解的法子去找人的，如果逆向思考一下，不懂奇门的人会如她一样走吗？普通人是感觉不到奇门阵法的存在的，比如说一个迷魂阵，只有数次回到同一个起点，那么来人才会察觉到不对劲，何况是无影洞内迷魂阵叠绕的情况，还没等你回到原点又被下一个阵绕进去了，就只能越绕越深，越绕越里。
　　
　　谁知道最里面是什么状况？含家不由得变了脸色，原谅她吧，以她对奇门遁甲的领悟，还用得着走遍无影洞的每个角落吗？
　　
　　含家停步想了想，决定无视那些阵势，脑中空白一片地往前走。这一路走去，那些异兽的尸体越积越多，无怪于含家替自家的便宜师父担忧，如果那人活着出来了，无影洞不会废了吧？
　　
　　前方突然传来一种刀剑透穿肉体的声音，似乎还有血水的流淌声，含家一惊，加快了脚步。
　　
　　无影洞两侧的石壁上镶嵌的夜明珠散发出微光，并非是暗无天日，却也不甚明朗。含家一眼望去就看见轰然倒地的庞然大物，尘埃纷纷，那抹黑影却是冷毅异常，背对着她站立着，听到动静，那执剑的手一转，风驰电掣间那剑锋已然指向她。
　　
　　气势比柳随风差了不止一点点……此刻含家的脑中是如此想的——身体却没有一丝闪避的念头，站在原地安安静静地看着那人。
　　
　　“你是……”剑锋移开几分，显然那人是还记得她。
　　
　　“奉家师之名，带阁下出去。”含家道。
　　
　　那人收剑，没有说什么，似乎是在思考。
　　
　　含家侧头微微一笑：“阁下不必多虑，家师并无恶意。此地遍布奇门阵法，普通人是走不出去的，除非你自杀回去……你若拿到了那件东西，便随我出去；若还未拿到，我便陪着你直到拿到为止。”
　　
　　“你……不是NPC？”那人微微一顿。
　　
　　看来也是个直觉灵敏的人……含家掀起衣袖，晃了晃手腕上的千里传音。
　　
　　那人怔了怔，却没有问什么，似是默认了，转身走开。走了几步，身形却是一晃，只能以长剑柱地，勉强不摔倒。
　　
　　看样子是受了不轻的伤，她可是闻到了他身上浓重的血腥味。含家立马摸包裹，在一堆瓷瓶中翻找，然后找到强效的金疮药和让伤口愈合更快的药丸。
　　
　　苍回雁制的药从不取名字，连含家也是以各种颜色形状的瓶子加以区分。既然师父有妙手回春之术，含家这个做徒弟的自然不能客气。除了一些筑基提升修为的修真丹药苍回雁不敢给之外，闲暇时炼的丹药都被含家搜刮了个遍。他也不在意，甚至多制了好多，让猫被徒弟捎上。
　　
　　至于柳随风的不灭之功，就是提供了一个三丈见方的隐形空间戒。若不是手指上有感觉，含家真的以为它不存在。这明显的修真物品，含家先前倒是违反游戏规则的，但是既是柳随风送的，就算是不用她也得留着，拿去给苍回雁一看，那个便宜师父却是毫不在意地一挥手：“这算什么，我等自是不敢违反规则……不过柳兄啊，更厉害的都做过，这一点小事系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含家满头雾水，又不敢多问。反正她家师父都这样保证了，就戴上呗。
　　
　　正在胡思乱想之际，听到那个黑袍人道：“我已经拿到该拿的东西了，可以出去了。”
　　
　　含家暗忖，那“凡尘”果然是有点名堂。七天不能见光，没看到那人全身遮得严严实实的么，别说脸了，连双手都是带着手套的。这样想着，她不禁对那人的长相感到些许好奇。
　　
　　——·——·——
　　
　　半个时辰之后，两人出现在苍回雁面前。
　　
　　含家即是安然无恙，身后那人虽然看似狼狈，实则已经无碍。
　　
　　苍回雁看到那人手中的玉制盒子时，便是禁不住大笑。含家没有错过那双眼中滑过的一丝悲戚。她不知道发生过什么，既然苍回雁不说，她也不会问。
　　
　　苍回雁摊开手，掀开盒顶，一看，又是爽朗一笑：“你竟没打开来看过？”
　　
　　“受人之托。”那人如是回道。
　　
　　“好！好！好！”苍回雁连叹三声，从盒中取出什么东西，丢了过去，“解药！”
　　
　　苍回雁最后看了眼那只盒子，然后沉默地盖上，右手一震，竟是一把将它拍碎。
　　
　　“你叫什么名字？”苍回雁抬头问。
　　
　　那人吃下解药，一把撕开身上的黑袍，露出一张微微苍白的脸。比起柳随风和苍回雁的面貌，他只能说是清秀，只是眉目中的坚毅却是不寻常。身姿修长挺拔。而且那双眼睛极是出彩，似带着日月的光辉一般明透，让人一眼看去，首先注意的便是那双眼，如此看来，那略显普通的面貌倒是不显得突兀了。
　　
　　闻言，他抬起头，不亢不卑道：“在下墨染月！”
　　
　　继而双手一抱拳，说了声告辞便转了身。
　　
　　——“那人，可有说些什么？”苍回雁似是喃喃一般问。
　　
　　墨染月顿了顿，出了门，只留下一句：“她说，就错在当初那人遇上了你！”
　　
　　苍回雁释然一笑，像是终于摆脱了什么般叹了口气。转头却见含家愣在原地：“乖徒儿，人家都走了，你在想什么？”
　　
　　含家抬头，幽幽地说：“我在感叹……”
　　
　　“感叹？”
　　
　　“感叹系统，实在太有才了，名字取的一个比一个漂亮……”
　　 


35、渡劫之后       
 
 
　　“苍师父，你不是要渡劫吗？”含家抬着头，好奇地问。
　　
　　那人却若无其事地蹲在磐石上，没有一丝劫期临近的焦虑，听闻此话，低头一笑：“徒儿以为，为师会在凡尘谷渡劫？”
　　
　　“渡劫不是都要找清静无人的地方吗？苍师父自己也说，凡尘谷方位极偏僻！”
　　
　　苍回雁笑出声来：“乖徒儿啊，劫云所到之处，四方浮土可都囊括在内，遭殃的可不止为师一个，自是要找偏僻之处——却不是凡尘谷。若是让你受点伤，哪怕顺利渡劫，都会被柳兄手刃……”
　　
　　“苍师父！”眼看着话题偏了，含家不由地插言打断。
　　
　　“哈哈哈哈……徒儿你且放心，为师早已找好渡劫之地，远在千里之外。”
　　
　　“那苍师父现在在做什么？”含家眨了下眼。
　　
　　“自然是等……”苍回雁突然一顿，回头一笑：“柳兄来了。”
　　
　　胜雪的白袍在风中一荡，修长的身影已然稳稳立于磐石身上。
　　
　　苍回雁慢吞吞地直起身来，弹了弹衣摆，低头对含家一笑，然后说了声：“为师去了……”
　　
　　“……”
　　
　　柳随风低垂下眉眼，看了含家一会，接着点了点头，身形一闪，便和苍回雁一起消失。
　　
　　唉，修真啊修真，来无影去无踪……所幸已经习惯了柳随风的神出鬼没……
　　
　　含家看着空荡荡的天际，突然觉到一丝莫名的紧张。
　　
　　——·——·——
　　
　　竹林里，屋檐下，溪边，磐石上……含家总算体会到“坐立不安”这个词的意思了。
　　
　　她绕着凡尘谷的那片大大的竹林，一步一步踱过去，冰焰安静地站在她的肩上，似是觉察到她的不安，一直用柔柔的头蹭着她的脖子。含家走到主屋那一侧，想了想，还是进了门。然后看到正对面的榻上有一局未完的算筹。
　　
　　含家凑上前去，视线一扫，却是一喜，这卦象分明是吉兆。
　　
　　苍回雁摆下的？示意她不要过分担忧么？想来以他的水平，也不屑于骗她！
　　
　　含家高高兴兴地盘腿坐到榻上，打散算筹就开始演算，以此打发时间。
　　
　　——一直到第三十六局，含家终于感觉到无趣。算算时辰，已是第三天了。
　　
　　度个劫要多少时间？
　　
　　含家撅着嘴，蹲在门口，双手蹂躏着石阶边冒出头来的小草和青苔。冰焰很够意思，含家每粉身碎骨一根草，它就用小小的鸟喙将它们啄开，给含家空出地方。
　　
　　——苍回雁和柳随风回到凡尘谷时，就看到了这么一副画面。似乎连含家自己都不知道，她的行为有多么孩子气，有多么可爱……
　　
　　“乖徒儿~”一个明显带着笑意的声音从正前方传来。
　　
　　含家猛地抬头，看到了神采奕奕的某人，一怔，忽而展颜一笑：“苍师父你没缺胳膊断腿啊……”
　　
　　“瞧瞧这说的是什么话……”苍回雁满脸黑线。
　　
　　“这么去那么久？！”含家站起身拍拍手，不由得埋怨道。
　　
　　“受了点伤，原地待了会，耽搁了一些时辰。”
　　
　　“那现在没事了？”含家走过去，视线前前后后扫了一遍。
　　
　　“为师像是有事的样子？”苍回雁笑着反问。
　　
　　“没有。”含家松了口气，转头看向柳随风。
　　
　　冰焰打自那人一出现便兴冲冲地撞了过去，还没挨上身，就被柳随风一把拎住，白衣男子冷冷地看着它：“你是凤凰，不是鸡。”
　　
　　火色小鸟立马作崩溃状。
　　
　　“你没事吧？”含家忍着笑抬头，眨了眨眼，万分可爱地看着他。
　　
　　柳随风沉默了一会儿，说：“要走了。”
　　
　　走？是分别的意思吗？
　　
　　含家愣了愣，却见那人一把手中的鸟儿扔过来：“收了以后当坐骑。”
　　
　　含家下意识地接住，呆呆地看着它。冰焰也用一种很无辜地眼神看着她。“你愿不愿意？”含家戳戳它的头，小声问。
　　
　　冰焰趴下装死。
　　
　　含家笑了笑，划破手指，滴了滴血到冰焰的头上。又是一阵白光，然后冰焰消失。
　　
　　“它是隶属于‘仙’系统的吧，要到修真开放时才能出来？”含家问。
　　
　　柳随风沉默，苍回雁走上前来：“不错。”
　　
　　“你们……要走了？”含家迟疑了一下，终于忍不住先问出口。
　　
　　苍回雁爽朗一笑：“又不是以后见不着了！现在修真还未开放，我等不便在此久留……”
　　
　　他伸出手摸摸含家的头，柔声道：“为师已经认了你是为师唯一的弟子。但是你可知为师为什么不正式收你为徒？”
　　
　　含家听话地摇头。
　　
　　那人笑：“为师是碧血剑宗当代宗主的师弟，以后你若拜入我碧血，才能成为为师的关门弟子。你若投往他处，为师的弟子之名仍为你留着，想来碧血上下也无人敢欺你！”
　　
　　含家点头。
　　
　　苍回雁又笑着指指柳随风：“柳兄的来头更大。蜀山五长老排位第四，又不用管事，再逍遥不过的人了！你若是往蜀山去也行，定会一路顺风！”
　　
　　不错，这种能够开后门的心情真的不错……
　　
　　苍回雁顿了顿，突然大笑出声：“乖徒儿，为师想到要送你什么了！”
　　
　　含家正奇怪的当头，听到系统的提示音。
　　
　　“滴。”
　　“系统消息：苍回雁向您转移A7级隐藏领土‘凡尘谷‘的所有权，是否接受？”
　　
　　接受。
　　
　　苍回雁满意的点头：“以后它就是徒儿你的了！不过也要到修真开放之时才能使用。”
　　
　　“多谢师父！”含家眨眨眼，笑着答谢道。
　　
　　苍回雁转头向柳随风示意了一下，又摸摸含家的头，说：“那为师先去了。”
　　
　　直到他消失，含家才转头看着柳随风。
　　
　　含家说：“……我会去昆仑。”
　　
　　柳随风停顿了一会儿，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抱起含家，道：“送你去最近的城。”
　　
　　好像只是一眨眼，她的脚便落了地。这一落地，系统的提示音便滴滴滴地响起。含家只感觉到柳随风的手划过她鬓角的发，落下一句淡淡的话语，视野中便不见了那抹白色的影。
　　
　　——“世事……无绝对。”
　　
　　含家愣在原地很长时间，才想起要打开系统面板，这一看，面色刷的黑了。
　　
　　最上面几个银白色的大字触目惊心：“恭喜您，您已经入围绝色榜第八位，主脑赠送称号‘镜月仙子。’”
　　
　　好样的，冥皇？！
　　
　　——·——·——
　　
　　“系统提示：恭喜您登上绝色榜，系统奖励，解除五榜封印。”
　　
　　“系统消息：恭喜您，您的A4级套装‘青丝’排入装备榜第二位。”
　　
　　“系统提示：恭喜您登上装备榜，系统随机奖励，替身宝贝一个。”
　　
　　“系统消息：恭喜您离开新手村，‘千里传音’封印解除，传信系统开通。”
　　
　　“系统消息：恭喜您……”
　　
　　其余都是些主意事项和引导之言，含家直接略过。倒是系统面板上出现了五个榜单的选项。正是装备榜，绝色榜，等级榜，财富榜，综合实力榜。除了绝色榜只有十个名额之外，其余榜单均有二十个名额，玩家姓名不可隐藏。
　　
　　含家入了装备榜也就罢了，仙侠的装备一向难出，就算入了榜单的也只有6个，均是A级装备。其中，A级从上而下，分为A1，A2，A3，A4，A5，A6，A7，A8，A9，A10，A11。每个等级的装备又可分为五色，自高级到低级分为紫色完美，红色稀有，蓝色珍品，绿色优良，白色普通。排在青丝上位的，正是一把A2级稀有宝剑，所有者，墨染月？
　　
　　含家一愣，打开另外几个榜单，这一看，竟愣得更厉害了。装备榜第一，等级榜第四，财富榜第七，综合实力榜第一，墨染月？！
　　
　　强人啊……
　　
　　蔡汶不出所料，等级榜第三，综合实力榜第十八。蔡小妹妹则是财富榜第九。
　　
　　含家无奈的是，她竟然被排入了绝色榜。她的容貌是下降的好不好，这样还会被排入，是不是冥皇在整她？！想来也不会。唉……
　　
　　正胡乱想着，看到右手腕上的青玉镯闪起了光芒。
　　
　　“滴。”
　　“系统消息，玩家蔡包子请求加您为好友，是否接受？”
　　
　　“滴。”
　　“系统消息，玩家蔡汶请求加您为好友，是否接受？”
　　
　　接受。接受。
　　
　　含家细细端详着手腕上取不下的镯子，找不到使用的方法。于是翻来覆去地查看系统菜单，除了好友栏上两个名字之外，没有任何异常。不是说出了新手村就可以使用千里传音么，应该发起对话？
　　
　　即将抓狂的当头，含家面前落下一只白鸽。她沉默地看着它，它也无辜地看她。然后，那白鸽扑扇了下翅膀，飞到含家手心，抬起一只脚。
　　
　　含家怔了怔，取下鸽子右脚上绑着的小筒，里面有一张纸笺。上书：
　　
　　“流月姐姐~人家是可爱滴包子~恭喜姐姐终于出了新手村哦O(∩_∩)O我知道姐姐一定在抓狂*^__^*可恶的千里传音只能添加好友滴T0T至于寄信则要买一只信鸽，然后选择模式。听包子给姐姐解释~你给已添加的好友寄信是很便宜滴，但是若给陌生人寄信，则是前者的5倍T0T~人家滴鸽子是用回城鸽，而且是加急模式，三分钟就能到?姐姐有什么不懂的问人家就好，哥哥说流月姐姐刚出新手村，肯定有不知道滴~~”
　　
　　含家看完信，面前突然出现一个对话框：“是否回复？”按了是之后，眼前出现一个写字板，外加一支笔。汗……
　　
　　“你们怎么知道我出来了？陈希呢？没有和你们在一起么？”鉴于凡尘谷是未开放的隐藏地图，因此系统默认她还在新手村吧……
　　
　　三分钟后，鸽子扑闪扑闪回来：“*^__^*嘻嘻……姐姐不知道吗，绝色榜和综合实力榜的变动是全服公告滴~哈哈，现在谁都知道绝色榜上有一个彦流月~那个第十还厚脸无耻的女人终于被挤出去了，哈哈笑死我了*0*那个女人肯定怎么也不会想到现在居然还有没出新手村的美女，嘻嘻~至于火柴哥哥，他倒霉，被分到另一个服务器了……官方说，仙侠初始是分‘碧落’和‘黄泉’两个服务器的，就是将整块大陆斜向隔开，北方雪域，西方大漠，南方苗疆，东方东海，加上中土本源。我们处在碧落，就是整个雪域，东海，加上一半中土……火柴哥哥在黄泉啦，所以无法联系……”
　　
　　全服公告……含家很头疼，非常头疼。现在还在为低调头疼的她，自然不会知道自己在无意中就惹到了一个了不得的敌人……
　　
　　“那么我现在该做什么？”
　　
　　三分钟后，疲惫的鸽子飞回，含家已经换上青丝套装。所谓套装，自是从上到下一应俱全。发簪，耳环，项链，长裙，手套，靴子，披风，外加一柄修长的碧玉长剑。
　　
　　纸笺上说：“流月姐姐，人家现在来接你~人家在中土主城，你在哪里^0^ ~”
　　
　　系统地图说，目前位置，东海沧澜城。
　　
　　鸽子瘫在地上：“汗……姐姐……你最好别乱走T0T十天之内，估计，我能找到你……”
　　 


36、白衣修远       
 
 
　　沧澜城很热闹。沧澜城非常热闹！
　　
　　想象一下，东海四大主城八大副城的顶尖高手都聚在一起的场面，当然不包括来不及赶过来或者正在路上的。
　　
　　——“二庄主，你有什么感想？”娃娃脸刀客蹲在屋顶上，笑眯眯地看着街上的人山人海，一手桃子一手梨，还不忘抽空问问身后站着的男子。
　　
　　白修远此刻正放飞了一只信鸽，闻言向下一瞥，淡淡一笑：“这说明我们不虚此行。”
　　
　　“还不定谁找着人呢？”舒晓涵撇撇嘴，扔了桃核，“庄主也真是的，庄里那么多闲人，怎么就找着本公子来跑这趟苦差？！”
　　
　　“陪我一起不好么？”
　　
　　“不是这个意思啦！”舒晓涵掏出一条帕子，抹抹嘴擦擦手，又丢回包裹，低头找着什么，“人只有一个，武器也只能打一把，可是来了这么多人，沧澜又那么大，不知道哪里去找人，谁会找到人，即使找到了还指不定会不会给你打装备，这不存心使唤人嘛——哎呀！没吃的了？！”
　　
　　脑后飞来一个庞然大物，舒大公子抄手一挥，稳稳地接住，这一看，笑得合不拢嘴：“哎呀，这暗器可真大——本公子就不客气地接收了！”
　　
　　“刷”的一声亮出腰间的长刀，摆摆手砍出几刀，舒晓涵拿起一块西瓜啃着，又向后递出一块，口齿不清道：“这瓜不错，你也来一块？”
　　
　　白修远摇了摇头，走到他身边，拎拎衣摆找了个合适的位置蹲下，脸上依旧挂着那种万年不变的浅淡笑容。
　　
　　“不愧是二庄主，小金库里钱多着哈，跟着你有肉吃有酒喝，嘿嘿，连这种非当季的水果也搞得到……”
　　
　　“系统商店里买的。”
　　
　　舒晓涵立马睁大眼：“真的？！我怎么没见过！”
　　
　　“你把系统商店开到顶级，什么东西没有？不过就是个价钱问题而已。”
　　
　　某人嘿嘿一笑，缄默不语，两颗乌黑的眼珠子却转的比什么时候都勤快——笑话！系统商店也分等级的，每向上开一级那就是钱啊钱！内侧玩家都是没爹娘没人养的，系统连兑换外币都不开，谁说仙侠赚钱容易他就劈了他！这商店要开到七级还不到猴年马月？！而且这年头连买点药都要砸锅卖铁讨饭的地步，还没听过谁开到七级了呢……二庄主不简单啊不简单，有来头啊有来头，不如他弃暗投明，直上梁山？
　　
　　“我看到崔无棱了。”
　　
　　“哪里哪里？”舒大公子猛地抬起头，四处张望，心里的小九九早被抛到九霄云外了，“无涯城的符咒师？在哪在哪？”
　　
　　——“咦，那不是‘红粉娘子’红罗嘛？！”绝色榜第七耶，没找着崔无棱却见着了她。正在愣神，那红粉娘子转头却看到了他，然后向他抛了个眉眼挥了挥手。这一挥手啊，一口带子西瓜就这么直直地咽下，咳得他是天昏地暗。
　　
　　白修远面无改色地递上一根帕子。
　　
　　“谢了！”某人涨红着脸接过……他还是纯情小男生啊……妈妈说，好看的女人那是蛇蝎。蛇蝎啊蛇蝎……
　　
　　“啊，九霄城的烈焰帮主云霄也来了！”一个愣神就见到一尊大神，方才的丢脸心情立马烟消云散，“综合第三的云霄呐……”
　　
　　舒晓涵咂咂嘴总结道：“看来是牛鬼蛇神，各路神仙都到了！”
　　
　　白修远没搭话。斜对角不远处阁子上同样站了一个人。不甚出彩的面容却有着说不出的魅力，修长的身姿，发浓似墨，衣暗如夜。
　　
　　却正是墨染月！
　　
　　仿佛是感觉到他的注视，那人微微侧了头，看到他，然后淡淡一笑，双手一抱拳。白修远回礼顿了顿首，随即那人消失在阁顶。
　　
　　白修远突然觉得心情不错。难得，一向独来独往在雪域的综合榜首竟会来沧澜。他既有排号第一的宝剑想来也不会眼红其他货色。莫非是来此有什么事？
　　
　　浅笑着直起身，回头无意地一瞥竟愣在原地。
　　
　　女子青衣淡然，清雅异常，倚在墙角同一个NPC老婆子说着什么，偶尔顿住的眼神带着一抹清风般的温柔，她站在那儿，微微一笑，犹如九天的仙子般绝尘。
　　
　　——那心突然乱了。可是很眼熟，非常眼熟，就像在什么地方看过无数遍。
　　
　　——·——·——
　　
　　含家很头疼。
　　
　　整套“青丝”装备了之后，浑身上下流窜着熠熠的流光，仿若仙物，华美至极。可是若是这样穿出去，不正是明明白白地告诉人家，“我是肥羊”嘛？而且因为是完成身世任务的奖励，“青丝”一开始就是被绑定的，就算死多少次都暴不出来。
　　
　　然而又没有办法掩藏这种光芒。她取下耳环，项链，再摘下披风，总算让身上的光彩消失掉。现在看来，这身青衣也只是做工精美一些，并不显得十分惹眼。
　　
　　但是她忘了，彦流月最配的其实就是青色。既然有主脑认定排名绝色榜第八的容貌，这份气质这份姿容，又岂是可以被衣服遮掩住的？
　　
　　所幸这沧澜城的人来去匆匆，似乎在找什么，因此并没有多少人注意她。仙侠最普遍的交通工具就是马车。含家进城时，看到门口满满当当的都是马车和人，不禁想，这沧澜莫非是出了什么事，何以如此多人到来？还是有什么活动？
　　
　　进了城，想先找个地方歇脚，顺便等蔡小妹妹来接。系统客栈却均是道客满无空房。无奈只能四处闲逛，倒是托了福缘魅力值高的缘故，接了不少普通任务。下雨天打孩子，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只是，她是真的讨厌人多啊！！！
　　
　　——·——·——
　　
　　“二庄主你快看啊！”舒晓涵“蹭”地站起来，指着一角兴奋道，“回风城的卫红衣！！”
　　
　　白修远闻言一怔，下意识地回头看去。心下暗庆，这孩子没发现他方才的愣神。可是回头却没了那青衣女子的影，只觉得心中突然烦躁得很，相当憋闷。
　　
　　——至于那卫红衣，名字虽然女气，却是个不折不扣的男人。容貌俊美，喜穿红衣，为人亦正亦邪，综合榜排名第十二，尤以性格喜怒无常出名。卫红衣的成名武器是装备榜上排名第四的阎魔琴，因为身世任务的奖励“阎魔琴谱”而得名。曾有人笑言，若是那绝色榜男女不限，那么卫红衣必有一席之地！简而言之，只要不惹他，你就绝不会有生命危险。倘若你和他有交集，他又瞧着你不顺眼，那你就得当心了，可能下一秒就会身首异地。
　　
　　想不到因为那宗师级锻造师现身沧澜，什么样的人都来了。只不过，像这几尊原本就有上榜武器的大神为什么来沧澜倒是值得研究。莫非，只是顺道来看热闹？
　　
　　“啧啧啧，偷鸡不成反倒失把米，这下长青殿不是气死？！”舒大公子幸灾乐祸地笑着。
　　
　　想来这长青殿也是自己走霉运。沧澜城的第一帮会，得知了隐藏任务的时间地点，却因内部人员的酒后失言弄得人尽皆知，想来也是懊丧不已。
　　
　　舒晓涵却是有些担忧：“二庄主啊，这么多人，我们接得到那任务吗？”
　　
　　“看着办吧，权当过个场，看场热闹。”
　　
　　“说的也是！”舒晓涵拍拍屁股，伸了个懒腰，“——反正我们又不是东海的人。”
　　
　　“那么现在我们该去做什么？”舒晓涵转头，却见到白修远指间停着一只白鸽。
　　
　　“走吧，人找到了。”
　　
　　啊？！舒大公子瞠目结舌，这个二庄主可真是神通鬼大！也没见他在庄里出现过几次啊，只知道是建帮之时就在了，而且他是个药师，也不带这样厉害的伐！就人家还在没头没脑瞎转的当头，他站房顶上看看热闹，放了两只鸽子，就说找到那个铸造师了？太强悍了！
　　
　　“还不走？”
　　
　　舒晓涵愣愣地应了声，起步跟上——至少他又知道一点，这二庄主轻功不错。
　　
　　——·——·——
　　
　　平生茶铺。
　　
　　该处正当街口，地域颇大，但是依旧被人挤得满满当当的。下面的多是普通人，至于轻功有些程度的，均已上了房顶。
　　
　　茶铺非常普通，只是露天地上架了个屋篷。茶铺中空空荡荡的，只有两个人。一个六旬老人，拿了把蒲扇围着小炉煮水，一个白面书生，面色静默，身着浅蓝色麻衣，双眼盯着那个炉子，仿佛并未听到人群纷纷攘攘的声音。
　　
　　直到第一个上前挑衅的人被那人一挥衣袖，顺势倒飞出去砸到数个人，一同化为白光之后，再无人敢轻举妄动。于是所有人都憋了气在等。
　　
　　——“这汤成色不足。”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听那白面书生开口，却是对着那老人说的。
　　
　　“有理！”老人点点头，拿湿手巾裹着瓷壶，走到一边尽数倒出，然后又回来，倒入冷水，取了什么放进去，又开始接着煮。
　　
　　那书生见此沉默了一会儿，微微偏过头，看着一众玩家。
　　
　　于是百米之内的玩家都接受到这么一条信息：
　　
　　“滴。”
　　“系统提示：宗师级锻造师韩子文向您发放隐藏任务邀请，是否接受？”
　　
　　半柱香之后，现场闪起片片白光，所有未来得及按接受或是直接拒绝的人都免费回城了一次。就连屋上也有不少撩翻的人。
　　
　　——“先天属性此般差也敢来丢人现眼！”
　　
　　韩子文冷冷一瞥，带着劲气的手重重一撇，顿时又是“刷刷刷”一片白光。
　　
　　“福缘不足50还想癞蛤蟆吃天鹅肉！！”
　　
　　“刷刷刷”一片白光。
　　
　　“大奸大恶之徒也想求得宝物！！！”
　　
　　那手又是一挥，却只留下的已经不足两百人的人。卫红衣闻言不由得笑出声来，那白面书生却是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并无所示。
　　
　　如此之后，那人转头继续看着炉子，仿佛刚才所为之人并不是他一般。留下面面相觑的众人。
　　
　　“前辈……”
　　
　　长青殿的队中有人站上前几步，双手抱拳正要说什么，迎面闪过什么东西，他惊诧地发现自己变成了白光。不远处，韩子文的手正来得及放下，却连头都不屑一回。
　　
　　全场静的连一根针掉下都听得见。这白面书生看似蛮温文尔雅，实则是个暴戾的主儿……可是就为了那一件武器，千金难求的武器……
　　
　　可是就在此时，有人打破了这份寂静。那是一阵脚步声，浅浅的，轻巧的，从远及近，在此刻却是清晰异常。
　　
　　——那是一个青衣女子。
　　 


37、游戏介绍       
 
　　物品等级：SSS级（三S级）、SS级（双S级）、S级、A级、B级、C级、D级、E级、F级
　　物品等阶（以A级为例）：A1，A2，A3，A4，A5，A6，A7，A8，A9，A10，A11
　　装备等阶：紫色完美，红色稀有，蓝色珍品，绿色优良，白色普通
　　玩家称谓：0-50初出茅庐，50-100小有所成，100-150崭露头角，150-200声名显赫，200-250大成之期，250-300扬名天下
　　
　　装备榜：二十个名额，A级以上装备可入榜，装备名称公开、等级公开、持有人姓名公开，属性可隐藏，更新中。
　　
　　等级榜：全服玩家等级排名前二十位入榜，上榜玩家等级公开、姓名公开，更新中。
　　
　　财富榜：全服玩家按照资产多少排列，系统承认不动产按金币折合计入，前二十位入榜，资产数量公开、所有人姓名公开，更新中。
　　
　　绝色榜：榜单只限女性玩家，根据魅力、主脑评定美貌值综合评分，前十位入榜，上榜玩家姓名公开，魅力可隐藏，美貌值可隐藏，榜单变动全服公告，更新中。
　　
　　综合实力榜：根据属性、等级、装备、主脑评定战斗值综合评分，前二十位入榜，上榜玩家姓名公开，等级公开，属性可隐藏，装备可隐藏，战斗值可隐藏，榜单变动全服公告，更新中。
　　
　　PK榜：非安全区PK计分，输者算平均，赢着加倍，按PK值高低排榜，前一百位入榜，上榜玩家姓名公开，等级公开，PK值公开，更新中。
　　（PK值高者按程度予以监狱、通缉、爆率降低、灾厄之神附体特效、系统商店买价数倍提升等惩罚，使用特殊道具，刷系统固定怪、BOSS，坐牢可以降低PK值。）
　　
　　罪恶榜：对系统认定的任何罪恶行为予以清算罪恶值，按罪恶值高低排榜，前一百位入榜，上榜玩家姓名公开，等级公开，罪恶值公开，更新中。
　　（罪恶值高者按程度予以监狱、通缉、爆率降低、灾厄之神附体特效、系统商店买价数倍提升等惩罚，使用特殊道具、坐牢可以降低罪恶值。）
　　
　　冒险任务榜：官府、NPC、玩家发布的未完成冒险任务，按时间顺序排列入榜，更新中。
　　（冒险任务：官府发布的探索任务，NPC发布的等级连环任务，玩家发布的委托任务。）
　　
　　帮会活跃榜：一切帮会皆入榜。按完成冒险任务数量、程度，帮会成员在系统公告中出现次数，帮会成员对游戏进程贡献度等清算活跃度，按活跃度高低排榜，上榜帮会名称公开，帮主姓名公开，活跃度公开，更新中。
　　
　　东海四大主城：沧澜城，栖暝城，溟海城，念苍城。
　　
　　东海八大副城：无涯城，飘叶城，九霄城，朝晖城，浮云城，回风城，梦蝶城，水月城。
　　
　　雪域三大主城：瑞雪城，叹霜城，轻雾城
　　
　　雪域六大副城：天霁城，音霏城，暮霭城，灵霓城，幻霞城，紫露城
　　
　　




38

38、争锋相对       
 
 
　　含家其实并不想来这个地方。远远望去便是一大片白光，地面上，屋顶上，鬼都知道发生了什么。可是片刻前接到采茶女思思的任务，去她爷爷那取茶叶。
　　
　　说来也不是什么要不得的事儿，这思思家里世代与茶打交道，在当地极是有名。今春有客慕名而来，只是一等茶叶均已送人，只得黯然离去。今日又到，思思爹娘觉得过意不去，便将他留下，可是家中好茶寥寥，唯一拿得出手的只有那上品雨花茶。而这剩下雨花茶茶叶，就在街口平生茶铺的爷爷手中。
　　
　　所以，含家就来了。
　　
　　街口寂静一片。让含家吃惊的是，她所到之处，人群竟然分成两列，留出空道让她过去。那些眼神，很难形容，有平淡的，有惊诧的，有好笑的，有惋惜的，有带着深意的，还有的，就像是……饿犬看到了骨头……
　　
　　含家毛骨悚然，可是想到这任务是有时间限制的，只能硬着头皮走上前。
　　
　　眼神的余光一瞥，屋顶上各式各样的人映入眼帘。有些人，即使是站着不动，身上的光芒仍是掩不住的，那些人，明显都是玩家中的高手。如今，好像所有人都在莫名其妙地看着她，都在等着看她做什么。
　　
　　含家迟疑了一下，咬咬牙，无视那一众目光，一步一步挪过去。
　　
　　那平生茶铺中有两个人。白面书生在她出现的时候，就已经转头望了过来，眼神平静，竟有几分探究。而那个老人则是低头专注地看着小火炉，像是入了定一般，对周遭的事物仿若无闻。
　　
　　含家疑惑看了那白面书生一眼，却是绕开他，径直走到老人身侧，微微点头行了个礼：“老人家。”
　　
　　那老人似是突然惊醒一般，愣了愣，然后憨实地一笑：“姑娘有礼。”
　　
　　“打扰您了，思思姑娘有口信让在下带来。”
　　
　　“请说。”
　　
　　“……家中有客，想与您探讨茶艺，请您酉时归家……还有，思思需要雨花茶敬客，让在下来取茶叶。”
　　
　　“雨花茶啊……”老人的眼神突然间变得很深远，像是想到了什么，叹了口气，道，“姑娘再等一盏茶的时间可好，待老朽煮好这茶，便去取。”
　　
　　“无妨。”含家点点头，表示不在意。
　　
　　却听那老人问：“姑娘可懂茶？”
　　
　　含家一怔，警觉地眨眨眼：“一点点。”
　　
　　老人笑道：“姑娘不必谦虚，思思那孩子打小便被宠坏了，待不顺眼之人连话都不会说一句，她既能把取茶之事交托与你，那么姑娘就必是对茶有意之人！”
　　
　　这是什么逻辑……含家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老人家过奖了……”
　　
　　于是那老人又问：“那姑娘可否描述一下这雨花茶的特征？”
　　
　　现在鬼都知道他想做什么了！含家的心在流泪，满值魅力的威力她见到了，可是她现在不想接任务啊，她想拿了茶叶就走啊！！
　　
　　含家小心翼翼地瞥了周身一眼，均是看热闹的眼神，只感觉如芒在背，眼见着躲无可躲，只好拣话说了：“雨花茶……以紧，直，绿，匀为特色，其形似松针，条索紧直、浑圆，两端略尖，锋苗挺秀，茸毫隐露，色呈墨绿，绿透银光，香气浓郁高雅，滋味鲜醇，汤色绿而清澈，叶底嫩匀明亮……”
　　
　　她确是懂茶不假。这门深厚的古学不但可以修身养性，而且静心、静神，有助于陶冶情操、去除杂念。在玄天的时候，即使再忙，只要她面前有一杯茶，那么就算是天塌下来了也不会有人没长眼去烦她了。而离开玄天之后，她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去挥霍，这嗜茶的习惯不退反进。
　　
　　这雨花茶她听说过，却未见过。如今被人这样问来，她也只能挑茶经里的描述讲。
　　
　　那老人眼中亮了起来，又问：“姑娘可知，雨花茶的工艺？”
　　
　　含家微微一怔：“时间在……清明前后。要采摘一芽一叶或一芽二叶，不采虫伤芽叶、紫芽叶、红芽叶、空心芽叶……采后鲜叶避免日晒，及时加工，按炒青绿茶制法，经轻度萎凋，高温杀青，适度揉捻，整形干燥等工序，再经圆筛、抖筛、飘筛……最后分成特级和1～4级四个等级……”
　　
　　含家有些尴尬：“老人家，制茶在下不是太懂……”
　　
　　“无妨无妨，最后一个问题，这雨花茶可有什么含义？”
　　
　　含家望了望天，又皱皱眉，不确定的说：“象征……先烈坚贞不屈、万古长青的……英雄形象？”
　　
　　老人满意地点点头，一挥手，几个任务径直拍上来：“现在少有人懂得这茶了，连思思也不识得，唉，老朽身子骨不便，还请姑娘带上思思，一同去城郊采茶，老朽必有重谢！”
　　
　　“滴。”
　　“仙侠历1年5月，接到平生茶铺老茶农的任务——认茶（未完成），系统提示：请带着采花女思思去城郊，找到雨花茶树。”
　　
　　“滴。”
　　“仙侠历1年5月，接到平生茶铺老茶农的任务——采茶（未完成），系统提示：请去沧澜城城郊，采得雨花茶叶。”
　　
　　“滴。”
　　“仙侠历1年5月，接到平生茶铺老茶农的任务——送茶（未完成），系统提示：请将采摘好的新鲜芽叶送到城外炒茶妇人李氏手中，再将雨花茶叶送到平生茶铺。”
　　
　　这个后续任务……还真多啊……含家面上僵了一下，还是点头应了。
　　
　　眼看着身后那些视线有像针进化的趋势，老人家却笑眯眯地看着她，像是看见了什么美玉珍宝一般，含家不由得出声提醒：“那个……老人家可否先把茶叶拿出来……”先让她回去交差啊交差，这个地方太可怕了……
　　
　　“姑娘稍等，老朽这就去拿。”
　　
　　含家暗下松了口气，视线一偏，正对上那个白面书生。那人的眼神中没了方才的探究，竟有几分赞赏。
　　
　　赞赏？含家顿时觉得身后寒风阵阵，一种不好的预感袭来。
　　
　　只听那白面书生缓缓道：“日后，你入我蓬莱可好？”
　　
　　话音未落，身后“砰砰砰”倒下一大堆。含家只觉得头皮发麻。
　　
　　那人挑眉：“不好么？”
　　
　　含家尴尬，婉拒道：“承蒙阁下看得起，但是在下……”
　　
　　没等她说完，那人面上一冷：“那么就是拒绝喽！”
　　
　　含家微微皱眉：“抱歉……”
　　
　　“你可知我是谁？”那人眸中森冷。
　　
　　“你是谁与我何干？”见他这般无礼，含家也是气上心来，不知不觉加重了口气。
　　
　　那人眯了眯眼，突然道：“你的名字。”
　　
　　“凭什么？”
　　
　　“你爹娘没有告诉过你吗，什么叫做礼貌。”
　　
　　含家反问：“那你爹娘没有告诉你吗吗，什么叫做礼尚往来，问别人的名字前先要报上自己的名字。”
　　
　　那人眼中一寒，道：“韩子文！”
　　
　　含家沉默了一会，不情愿的抿抿嘴，道：“在下彦流月！”
　　
　　“哦，原来是镜月仙。”韩子文挑了挑眉，“是不是需要再考虑一下刚才的提议。”
　　
　　连NPC都知道她的称号……这绝色榜的公告范围究竟有多大……如此想着，含家却断然拒绝：“不需要考虑。我会去昆仑。”
　　
　　韩子文“咔嚓”一声捏碎杯子，眼神冰冷，声音却仍旧平稳：“昆仑术法扬名天下，我蓬莱又何曾差了？！”
　　
　　“蓬莱不差，可是昆仑先入为主。”含家不亢不卑地说，当初在柳随风面前都这么说了，她还会怕他？
　　
　　“倘若昆仑不收呢？”韩子文冷哼一声。
　　
　　“那就去蜀山。”
　　
　　韩子文搭在桌上的手一震，竟是拍碎了桌子：“倘若蜀山不收呢？”
　　
　　含家往后退了两步，面不改色：“那就去碧血剑派。”
　　
　　韩子文不怒反笑：“你当真以为我不会杀你？”
　　
　　含家也笑，笑中带着一点讽刺：“在下自认资质不赖，不然阁下亦不会发出邀请。昆仑是在下心之所向。如若昆仑不成，蜀山自有人护我。如若蜀山陷入两难，还有碧血剑派在我身后！”
　　
　　闻言，韩子文大笑出声：“你是何人？你以为蜀山和碧血会为着你与我蓬莱为敌？”
　　
　　“既是如此，阁下一试便知。”含家淡淡道。若是苍回雁，定是站在她这边；不过，换上柳随风，应该会直接杀上蓬莱吧？应该吧……
　　
　　眼见她说得如此肯定，韩子文却是平静下来：“你的靠山是谁？”
　　
　　“……算不上靠山，不过是有缘而已！”含家冷冷道，“碧血苍回雁，蜀山柳随风，阁下可曾认得？”
　　
　　韩子文竟是愣在了原地。愣过后沉默了一会，又看了含家一眼，一挥手，方才的木桌合好如初，又一挥手，含家面前出现一把木椅。
　　
　　“坐。”那声音沉稳如前，怒气、硬气、傲气不复。
　　
　　含家不客气地坐下，唇角勾起一抹冷笑：“为什么？”
　　
　　“苍回雁避世三十年，你敢报上他的名字，自然与他关系不同寻常。”
　　
　　韩子文拿起一侧的老人递过的茶杯，手指平摊，那茶杯竟是飞起来，稳稳落在含家面前：“请！”
　　
　　“这又是为何？”
　　
　　韩子文顿了顿，说：“……没有人惹到柳随风还能活下来。”
　　
　　含家笑：“原来阁下也是欺软怕硬之辈。”
　　
　　对面那人抬起眼：“修真界强者为尊。你该庆幸，你的靠山是那等强者！”
　　
　　“就算是你有理。”含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到一边，然后一挥衣袖，直起身来，“现在我们两清！可惜了这上好的普陀佛茶！”
　　
　　“留步！”眼看着含家转身要走，韩子文立马站起，“姑娘可否告知，你与苍回雁究竟是什么关系？”
　　
　　含家展颜一笑，声音却依旧冰冷：“阁下没听到吗，我说两清。你惹到我了，所以我现在不高兴回答！”
　　
　　身后那人是没声音了，可是含家走出几步，突然想起什么，折了回去，站在那六旬老人面前：“那个，茶叶……”
　　
　　老人憨厚一笑，递上一个纸包，看了一眼韩子文，又回过头缓缓地说：“姑娘是宅心仁厚之人，我老头子看得出来，所谓茶道啊，的确是修身养性之物，可是姑娘要晓得，茶之事忌的是‘焦’和‘恼’啊。”
　　
　　含家一怔，马上明白他指的是什么。沉默了一会儿，那脸上是微微地红了，于是退后几步，行了个大礼：“受教了。”
　　
　　然后转身离去，仿佛并没有看到这一众旁人。
　　
　　看着她的背影，韩子文眼中一冷，接着猛地拍碎了桌子。往前走了一步就顿住，想了想，又挥手，让桌子合好。可怜的桌子，这么短时间经过了两次粉身碎骨……
　　
　　白面书生侧头直视着前方安静地人群，皱皱眉，说了句：“明日此地，我会宣布谁是那个名额得主。”
　　
　　顿了顿，再补充：“还有，我不想看到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说完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
　　
　　“好彪悍的女人啊……”舒晓涵笑眯眯地蹲在屋顶上，赞叹道。
　　
　　白修远没有搭话，只是低垂着眉眼思考着什么，眸中明明灭灭，看不出深浅。
　　




39

39、红粉娘子       
 
 
　　“二庄主，你能看出那个女人的来头吗？”舒晓涵坐在角落里，倚着墙壁，翘着二郎腿，一手捧着瓜子，一手拿着茶杯，两只眼睛骨碌碌乱撞，好笑地看着祥云客栈正在发生的闹剧。
　　
　　话说这祥云客栈啊，可是仙侠的一块奇葩。如果你想倾家荡产，那你就来祥云吧；如果你想成为众矢之的，那你就来祥云吧；如果你想扬名天下，那你就来祥云吧；如果你活的不耐烦了，那你就来祥云吧！
　　
　　作为当今唯一被承认的系统连锁客栈，物价贵的让人心滴血是正常的。每天都有数不尽的人光临祥云，因为在此地杀人不会增加罪恶值，所以骂街、群殴那是家常便饭，偏偏祥云拥有相当大数量的打手护院，一旦到了系统规定的警戒值，那就等着瞧吧，围殴别人的成了被殴对象，上一秒洋洋得意的人下一秒就被人踩在脚下……这类事实层出不穷，屡见不鲜。
　　
　　但这反而增加了祥云的挑战度，更加多的人蜂拥而上。比如说，因为这次的隐藏任务而来的众多高手，下榻的首选之地就是祥云！祥云分五层，一向以来就形成了一个很奇怪的局面，越能坐到上面去的，级别越高，实力越强。然而这次注定不一般。实力略偏的拼了命地往上挤，反倒是那些榜上有名的均在第三层就坐下了。
　　
　　舒晓涵跟着白修远到的时候还早。眼见着白修远选了第三层，他还愣了会呢。但是，随后见着那一尊尊大神出现之后，那点疑惑马上消失无踪。只不过，这样一来，第三层就静的可怕。那些人都是目中无人的典型，一个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简直是无趣到了极点。楼口偶有出现的人，一看到在座的，旋即奔得比兔子还快。
　　
　　直到这沧澜城长青殿的人和朝晖城的人对上，才算是有点看头。
　　
　　“二庄主？”眼见着面前的人没有低头想着什么，他不由得出声打断，“你怎么看啊，那个绝色榜第八的女人？！”
　　
　　“什么怎么看？”白修远终于抬起头，如墨的眼中闪过一抹慵懒。
　　
　　“我是说那个韩子文啊，杀人不眨眼耶，可是那个叫彦流月的女人随口说了两个名字就把他镇住了，不是很有趣吗？”
　　
　　白修远淡淡一笑：“那韩子文可不是普通人，这一类人在所辖任务范围内自然是最大，只要不触犯规则，连系统都管不着。至于那彦流月说的人想必是大有来头……你看，这个江湖有什么人我们还不清楚？那么他们必然是和韩子文一类的人……可想而知，他们的来处在哪。”
　　
　　“什么来历？”舒晓涵仍然摸不着头脑。
　　
　　白修远一边往杯中倒着茶，一边笑着吐出两个字：“修真。”
　　
　　舒大公子立马喷了：“怎么……怎么可能？！修真不是还没开放吗，她又是怎么认识的？”
　　
　　白修远淡淡地瞥了一眼，拿起茶杯：“……不久前绝色榜的榜单才变，这说明彦流月是才出的新手村。所以说，武器榜上第二的‘青丝’必定是身世任务奖励，说到身世任务，牵扯到修真有什么稀奇。况且你没见着她用了那么久才出的新手村么，谁知道发生了什么。”
　　
　　“那也不应该啊！”舒晓涵含泪道，“能把韩子文镇住的人，想来都是高高手，我怎么没那个运气……”
　　
　　“说到运气……”白修远眸中浮现淡淡的笑意，“仙侠的任务难接吧？你可见那茶铺中的老人一给就是三个。而且得到NPC的赏识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吗？她能让韩子文亲自邀请。这就不是一点真才实学的问题了……”
　　
　　“那又是什么？”舒宝宝很听话地举手发问。
　　
　　“资质，能入得了自由NPC眼的资质；福缘，能遇到这类事情的几率；还有，魅力。”
　　
　　“对哦，她能上绝色榜，这魅力肯定是不容置疑的……”舒晓涵托着下巴点点头，然后抱头痛哭，“这么惨绝人寰的事儿怎么不发生在本公子身上，本公子命苦啊命苦……”
　　
　　白修远淡淡地笑着，指间把玩着空了的白色瓷杯，一双眼睛不自觉地扫过去，然后看到斜对面的卫红衣正对着他举了举酒杯，接着就是一笑。
　　
　　托了堂中那场闹剧的福，喧闹声掩住了这一侧的对话，可是若是有心人，听到的可不止一声半点。
　　
　　他也是回礼般笑了笑，白玉似的面上没有一丝端倪。
　　
　　舒晓涵很乖地没有再问些什么，腮帮子鼓鼓的不停往嘴里塞东西，反正用的钱又不是他的，不吃白不吃……白修远也是安安静静的喝着茶，只是普通的一壶绿茶，倒叫他喝出什么别的滋味来了。
　　
　　随后，“轰”的一声响彻整个大堂。现场顿时鸦雀无声，众人回头看去，却见卫红衣身侧的桌子已经轰然倒塌。
　　
　　那人挑挑眉，勾起一抹笑：“现在才知道……原来，拍桌子是那么爽的事儿。”
　　
　　话音未落，卫红衣的身子却是一闪，平地只落下个虚影，本身却已是到了争扰的人群中。冷冷地抛下一句：“真吵。”便是一掌推出，直接把长青殿的小头目打成了白光。
　　
　　然后，大开杀戒！
　　
　　只见着那红衣一闪一闪，速度之快，只能捕捉到数个残影，而倒地的人却是越多，多半连惨叫都没发出就发现自己已经死了。世人皆道卫红衣的阎魔琴是天下一绝，却无多少人知道，他的手上功夫也是不赖。
　　
　　仙侠的人物受伤会流血，死亡也是流血倒地，一般三秒后才会化光回复活点。所以卫红衣停下来的时候，堂中除了看热闹的，已经没有一个站着的人了。那红衣上是染满了鲜血，可是丝毫看不出来，只有空气中隐隐的血腥味道昭示着方才发生的一切。
　　
　　卫红衣微微一笑，满意地弯腰拍拍衣摆，然后直起身，却是坐到了白修远的那桌。
　　
　　静默一片的厅堂中，略显张狂的声音格外清晰：“‘素衣药师’白修远？”
　　
　　——·——·——
　　
　　姓名：彦流月
　　身份：无
　　等级：38（76%）
　　称谓：初出茅庐
　　名声：无
　　历练：无
　　先天属性：六识29+1
　　根骨31+2+1
　　悟性18+1
　　魅力25+1（可隐藏）
　　福缘83+1（可隐藏）
　　抗寒性34
　　抗毒性28
　　抗性？？？
　　抗性自由分配点数10
　　状态：优良
　　
　　唉，才这么短的时间久升了8级。所以说那新手村绝对是系统折腾出来折磨人的！
　　
　　思思小姑娘的确是可爱，总是开心地蹦蹦跳跳，有些骄纵有些蛮横，但是对待喜欢的人，却是可以将心都掏出来的那种。
　　
　　于是含家想起那个死在她怀里的铃兰。现在想想，那样的死法或许是最好的吧，终于可以解脱，所以那孩子最后会笑的那么开心。她想起暖暖。每当想起暖暖时，她的心就会变得很柔软，那时的笑容不带任何伪装，美得异常纯粹。
　　
　　找茶树是一件很麻烦的事。况且含家也只是在典籍中见过它的样子。所幸思思很聪颖，又对茶非常灵敏，只需告诉她那树的特征，她便能构画出它的样子。因此天将黑时，两人已经将这任务做得差不多了。
　　
　　含家看着任务日志，满满的还有一大摊，便想先找个地方落脚。福缘高还有一个坏处，标准的惹事精，这里挨挨，那里碰碰，连NPC给的任务都是以打来算的……
　　
　　不过，这里含家倒是错怪系统了。就算当初系统随机安排属性，也要根据玩家自身的情况，虽说是随机，其实也相差不到哪里去。就算福缘高，NPC分配任务也要看玩家的。比如说那些与茶有关的任务，倘若来人对茶一窍不通，首先NPC打的印象分就低了，绝对是随便一个任务就打发掉。可是含家不同，她的知识面太广，她懂得太多，她的魅力太高，她待人极为有礼，既有美貌又有修养，这样的人，怎么会不受NPC喜欢？
　　
　　那思思家里人倒是想留含家住宿，但是含家拒绝了，因为她的面前出现了一个人。
　　
　　一个女人。位列绝色榜第七，号称“红粉娘子”的红罗。
　　
　　——·——·——
　　
　　闹事的人被卫红衣全解决掉之后，祥云三楼寂静一片。没有人会傻到在这个时候去惹卫红衣。可是这份寂静没有维持太多时间。因为那楼梯上，“蹭蹭蹭”跑上来一个红衫女子。
　　
　　红罗进去看到那些人的时候确是愣了愣的，愣过后就是娇媚地一笑，习惯性地眨眨眼：“呦，可真安静啊，就这里还有空位了，各位不介意小女子落坐吧？”
　　
　　离她最近的是烈焰帮主云霄，闻言抬头爽朗一笑，答道：“自是不介意。”
　　
　　红罗朝着他抛了个媚眼，又回头冲楼下大喊：“喂，你还在磨蹭什么？！”
　　
　　楼下磨蹭的人终于站到了三楼门口。青衣淡妆，眉眼温柔。与红罗站在一起，一清一浓，说不出的好看。
　　
　　红罗是属于那种媚骨天生的女子。新月眉，丹凤眼，谈笑间眸中露着一抹慵懒，举止投足都透着风情。而属于含家的则是清淡如风，华美典雅，非常擅于掩藏存在感，可是一旦暴露在人的眼前，给人的感觉就不止惊艳那么简单了。
　　
　　“来来来，我们坐吧——人家都快饿死了！”红罗四处望了望，就拖着含家到了一个靠墙的位子上。
　　
　　“小二！”红罗召唤过一个小厮打扮的人，接着报了一大推菜名，顿了顿，又转头问含家，“你喝茶的是不是，喝什么茶？”
　　
　　含家说：“我喝酒。”
　　
　　静默……红罗用一种非常诧异地眼神看着她，像是看到了什么怪物。眨眨眼，僵硬地转向一边：“小二，有什么果酒……现在什么当季来着，对了，有没有青梅酒？好，就一壶青梅酒！”
　　
　　“看不出来啊……看不出来啊……”等待上菜的当头，红衫女子一脸抑郁，幽幽的说，“你竟然不喝茶，改喝酒……”
　　
　　“这里没有好茶，只有好酒。”
　　
　　“你怎么知道？！”
　　
　　含家面不改色：“猜的。”
　　
　　红罗沉默了一会，突然娇笑起来：“你真有趣！”
　　
　　菜一上，红罗就开始风卷残云，难以想象一个女孩子如何用这么优雅的姿势大吃大喝，而且速度还极快。含家则是在一侧安静地喝着青梅酒，眼睛看着红罗，若有所思。
　　
　　这酒果然不错。梅子的酸味恰到好处，酒味醇和，带着淡淡的甘甜。感受到这种恬淡的滋味的时候，含家确是极容易陷入自己的沉思中的，这个时候，她的唇角会带着淡淡的笑，眼眸深远，美得像是古画中走出的人。
　　
　　可是这一次，这个意境很快被打断。因为红罗扑到了她的身上，握着她的右手手腕，撩开衣袖，仔细检查着千里传音，终于惋惜地撇撇嘴：“原来你真的是玩家……”
　　
　　含家沉默了一下，浅笑：“你不是第一个猜错的人。”
　　
　　红罗抬头认真道：“看到你，我总是在想，你现实中是什么样子！不会是出身那种深山老林出来的隐士家族吧？”
　　
　　“何以见得？”
　　
　　“因为一个人的气质是骗不了人的！”
　　
　　含家眨眨眼，道：“被你发现了。可惜没有奖励。”
　　
　　红罗挑挑眉，也是笑，老老实实地跑到自己位置上：“随便猜猜啦，你别放在心上，现在哪还有什么隐士家族啊……唉，不过啊，我发现你也是那种外表看不出，内里很腹黑的人啊，可惜你没有什么争斗的心思，如果有的话，你的敌人绝对很惨。”
　　
　　含家含笑着接受：“多谢夸奖。”
　　
　　红罗又招呼过小二清理桌子，然后叫了一壶茶，一叠果盘：“说正事儿，你有没有兴趣加帮啊？”
　　
　　“……不确定。”
　　
　　“这么说，就是很有可能喽！那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我自己并不想。”
　　
　　红罗又瞪大眼：“那谁有那么大本事改变你的主意？！”
　　
　　“不多。”
　　
　　“喂喂，不要这样啦。如果我邀请你的话，你可不可以考虑下？”
　　
　　含家笑了笑：“你还不够格。”
　　
　　“喂！”红罗不满地捶桌子：“好歹我排名还比你先了一位的呀！”
　　
　　说到这个……含家有些惋惜：“谁能把我从那榜上弄下来的话我绝对重谢。”
　　
　　红罗无语，抽搐着嘴角：“你……真是女人？”
　　
　　“不像吗？”
　　
　　“不，是像的过了头了……”
　　
　　含家笑：“你真可爱。”
　　
　　“你不可爱。一点都不可爱！”转而又怒了，“不要用可爱来形容我，本姑娘是倾国倾城！”
　　
　　“这个形容词并不好。”
　　
　　红罗瞪大眼睛恶狠狠地看着对面的女子。
　　
　　含家却摆弄着手腕上的镯子，在千里传音的名单上添了个名字。
　　
　　红罗一愣，按了接受，转头疑惑地问：“你好友一共几个？”
　　
　　“加上你三个。”
　　
　　红衫女子这回笑的和灿烂：“好吧，我原谅你了！”
　　
　　红罗张张嘴想说什么，可是看着含家却突然禁了声。
　　
　　含家回过头——身后是一个白面书生。
　　 



40、玄天故人       
 
 
　　含家若无其事地转过头继续喝着青梅酒，只是越喝越感觉这酒怎么就带着点苦呢？
　　
　　红罗则是露出一抹看好戏的表情，一边用叉子挑着果盘中的水果，一边用感兴趣的眼神来回扫着含家和那人。
　　
　　身后不远处就是窗子。韩子文就倚在窗口，双手抱胸，安静地站着。那干净的面上没有丝毫表情，视线平淡而没有波动，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含家。
　　
　　若是说方才只是鸦雀无声的话，那么此刻就是连呼吸声都消失了。几乎是所有人的视线都盯着这一角。含家有些懊恼。可是身后那人阴魂不散，她也没办法。
　　
　　半晌，含家终于忍无可忍，怏怏地回过头，不情愿地指了指一侧的空位：“……坐。”
　　
　　韩子文甩了下衣袖，不客气地走过来坐下，眼睛依旧没离含家的脸。
　　
　　红罗此地无银三百两，端起盘子遮住脸闷笑。
　　
　　含家不动声色地看了她一眼，终究无奈地问：“为什么跟着我？”
　　
　　“你没回答我的问题。”
　　
　　含家挑眉：“若是我执意不肯回答呢？”
　　
　　韩子文眼神一冷，淡淡地说：“跟着你，直到找到他为止！”
　　
　　红罗用叉子敲打着盘子，一边敲一边笑：“跟着你呀跟着你……”
　　
　　这么说她是惹祸上身？含家抚抚额，想了想，还是说了：“苍回雁算我半个师父。”
　　
　　闻言，韩子文眼睛一亮，忍不住问：“你从他那里学了什么？”
　　
　　含家没有说话，平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反问：“那么你又想从他那得到什么？医术，还是奇门遁甲？”含家知道自己有些偏激了，可是这个人傲得出奇，想起白日里他的无礼，就忍不住想激一激他……
　　
　　果不其然，韩子文的面上一寒，狠狠地瞪着她，却沉默不语。
　　
　　于是含家道：“我学的是奇门。”
　　
　　韩子文一愣，眉眼间竟是有片刻的失神，只不过旋即就变成了毅然，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你用你的奇门遁甲之术帮我找一件东西！作为回报，这一次沧澜城的隐藏任务名额可以给你或者你指定的一个人！”
　　
　　全场寂静。那侧已经有人按捺不住：“前辈……”
　　
　　韩子文重重一挥手，指尖闪过一抹亮光，那站起来的数人霎时间便化成了白光。而他的视线牢牢地锁定着她的眼睛，一刻都没有放松。
　　
　　含家顿了顿，却是断然拒绝：“我不需要。”
　　
　　“我需要啊！”红罗猛地扑上来，“可是我需要啊，我要啊！”
　　
　　含家伸出手摸摸她的头，面无表情地说：“乖，我说过你还不够格。”
　　
　　韩子文的眼神冷的可以冻结人心：“A+级的武器，在当今足以令人争得头破血流。你不要可以，要的人绝对多着。可你只需指定一个人便可以了。”
　　
　　那人冷冷笑着：“我想在座的人愿意卖你这个人情的多了。”
　　
　　含家拍拍一侧自顾自伤心的红罗的肩，却是没有丝毫改变的念头：“与我无关。我不想再把自己绕进那种原本便无解的事情中去。你们的恩恩怨怨最好都不要牵扯到我。”
　　
　　韩子文却是挑眉一笑：“看来你的奇门遁甲果然学的不错。”
　　
　　“过奖！苍师父丢不起这个脸。”
　　
　　“你当真不考虑一下么？”韩子文的眼睛里露出一丝淡淡的疲惫。
　　
　　含家一怔，正要说些什么，突然听到身侧红罗的话：“流月啊流月，既然已经决定，就别再心软了，否则你迟早会自己把自己害死……”
　　
　　她并不想心软……
　　
　　含家抬起头打算严词拒绝的当头，一个声音打断了她的话。
　　
　　“那么，把这个名额让给我，如何？”
　　
　　众人视线“刷”地转移。白衣男子浅淡的笑容缥缈得仿佛天上的云彩。
　　
　　那一刹那，含家手中扣着的杯子掉到了桌子上，咕噜咕噜滚下地，摔了个粉碎。她呆呆地回过头看着碎了的杯子，动了动嘴唇，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
　　
　　“流月？”红罗捂住嘴，吃惊的双眼不断地在含家和那个白衣男子之间来回扫视，终于忍不住脱口而出，“你旧情人？”
　　
　　稀奇呀稀奇，虽然只认识这个青衣女子不到两个时辰，可是她自认早已摸清这个人的脾性。总是那么一副清冷样子的她，就算连笑都没有到达眼底的人儿，竟然也会露出这样的表情吗？
　　
　　含家好像是猛地惊醒，没有焦距的双眼在红罗身上停顿了几秒，又移了回去，那眼神定了定，仿佛是这时才触及到他的存在，有片刻的失神，却是笑了。
　　
　　那笑容非常脆弱，像是在掩饰着什么，只是越笑，越将那种怯懦暴露得更彻底。
　　
　　“别笑了。”白修远却是收了一成不变的笑，静静地看着她。
　　
　　——“你怎么认出来的？”含家低下头，用手遮住眼睛。
　　
　　白修远思考了一下，淡淡地笑着说道：“有些人，只需一眼，就能把这个人铭刻到骨子里。有些人，不管怎么变，总能让人在喧闹的人群里，也能第一眼就找出来。”
　　
　　“比方说？”
　　
　　“……月神。”
　　
　　含家浑身一颤，半晌，面无表情地抬起头，看向韩子文：“我答应你。我会帮你找你想找的，作为交换，隐藏的任务的名额就交给他。”
　　
　　“流月！”红罗一急，伸出手来想拉住她。
　　
　　含家直起身退后几步，双眼无神地环视了一下四周，随即转身离开。与白修远擦肩而过的刹那，她很清晰地听到他轻的只有两个人听得到的声音。
　　
　　“我很想你。”
　　
　　我很想你。
　　
　　“小子，报上你的名字！”韩子文冷哼一声。
　　
　　“在下白修远。”
　　
　　“你一个药师用什么？”韩子文眯了眯眼，面上这么看都不像是高兴地样子。
　　
　　“非也。在下是为中土本源无影庄庄主尹长卿求剑。”
　　
　　“他没胳膊没腿，需要你代劳？”
　　
　　白修远淡淡一笑，不亢不卑地回答：“长卿远在千里之外，在下既在沧澜附近，自是怎么说都要过来凑下热闹的。”
　　
　　韩子文面上的冷意增添几分，冷冷抛下一句，就一闪无踪了：“想要求剑，让他自己过来。平生茶铺，我只等三日！”
　　
　　直到白面书生消失了好一会儿，舒晓涵才终于把脱了臼的下巴接回去：“二……二庄主……”妈妈呀，这究竟是什么人啊这……
　　
　　白修远回过头，说：“你通知庄主。”随后毫不犹豫地转身，朝着那人离去的方向追去。彦流月，不，应该说是月神叶含家！
　　
　　——·——·——
　　
　　我很想你……我很想你……
　　
　　如果那个人是司徒烨，站在她面前，用那种怜惜中带着愧疚的眼神看着她，对她说，我很想你，对她说，回去吧——她会不会就此泪流满面？
　　
　　那个人，曾给了她世界上所有的温暖，又亲手毁了她曾爱过的天地。是他手把手地教会她一切，也是他毫不留情地践踏了她的爱。
　　
　　只差了一点点，就差了那么一点点！若是四年前，玄天没有发生那场变故，她说不定就会爱上他，或许，会和他在一起，然后并肩风雨、相濡以沫，直到白发苍苍，最后依偎着老死。
　　
　　可是他不要，他在她爱上他之前，就打算抛弃这份爱。
　　
　　那是她的痛。
　　
　　而莫微凉，就是见证了这份痛的人。
　　
　　她原以为自己并不在意。所有人都当她不会在意。可是，那只是远远离开了司徒烨而已。倘若司徒烨在她面前，她会不会心痛到直到崩溃？
　　
　　白修远。莫微凉。
　　
　　莫微凉。莫欣。
　　
　　她的母亲叶欣没有嫁入叶家前就姓莫。她的母亲，生下她，却从未尽过一点身为母亲的义务的人。暖暖有叶欣和她的爱，可是她没有。从来都没有人爱过她。
　　
　　——莫微凉？
　　
　　想起这个名字，就像心被撕裂了一个角落，流出血红色的浓稠的回忆。本家艳紫色的藤萝，本家铺满了散落的枯叶的路面，本家模糊的人面，还有，本家的少年。
　　
　　含家突然感觉到一阵冷意。这冷，渗透到了骨子里，泛出淡淡的酸疼。
　　
　　沧澜城夜如昼。人群熙熙攘攘，却像是彼岸的热闹。而这热闹不是她的。
　　
　　她坐在一角，抬着头，睁着一双流不出泪的眼睛，静静地看着这一场欢宴，想不起自己为什么会在这儿。
　　
　　——既然想不起，那就忘了吧。
　　
　　然后有一只遮住她的眼睛，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随即将她整个人都带进怀里，一股温润的气息包裹着她，那胸膛意外地温暖。
　　
　　含家微微侧过头，看到白衣男子温柔的眼睛。
　　
　　“我总是觉得你哭出来比较好……可是，你从来不哭。”
　　
　　白修远低下头，让自己的下颚抵住她的额，紧抱着她的手又紧了几分。
　　
　　“莫表哥……”含家抿了抿唇，却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我听到了，含家我听到了。”
　　
　　那人的声音没有一丝犹豫，他在看着她，他不会说谎，所以，可以相信他的，是不是？
　　
　　“回不去了……我回不去了……”
　　
　　——·——·——
　　
　　她坐在坍圮的院墙上。
　　
　　莫家前任族长的院落。莫家第一位女性族长，因为背叛了莫家，按家法被逐出家门。可是最后她仍是没有走。她在这里，放了一把火，自焚。于是这院落就毁了。三十多年的时光，足以让它荒凉到任谁都不愿意踏足。
　　
　　野草从碎裂的石缝间无力地探出头来，随风摇摆。风中带着一种哽咽般的凄厉。那大片大片半立的石墙上却长出茂盛的藤萝。灰褐色的枝蔓如龙蛇般蜿蜒，四月的天，只见一串串硕大的花穗垂挂枝头，紫中带蓝，灿若云霞。
　　
　　小小的女孩漠然地坐在院墙上，短短的腿上搁着一本大到足以遮住半个身子的古籍。周身的藤萝散漫，掩映着那比花还美的面容，眉眼间仍有着稚嫩，只是那一双眼却已像是饱经风霜般的平静。
　　
　　少年在这里找到她。
　　
　　那年他十一岁。
　　
　　身为继任族长之子，一出生就背负着整个家族的重担。不能哭，不能笑。所幸他本是性子极淡的人。无所谓恨，无所谓怨。
　　
　　那年他第一次见到这个叫做叶含家的女孩子。见到她的第一眼，他就知道这辈子都忘不了了。小小的女孩深得望不到底的双眼，小小的女孩没有表情的面容。
　　
　　他想坐到她的身边，所以他要爬上去。可是他不知道她是怎么上去的。散落的紫藤迷住了他的眼。他抓着木藤，脚底下却是一滑，然后摔在地上。
　　
　　他抬起头，女孩沉默的双眼看着她。他对着她笑了笑，继续爬，然后继续摔倒。
　　
　　如此几次之后，终于见她伸出手，小小的肉肉的手掌，弯下腰递给她，他很快借力爬了上去，坐到院墙上。
　　
　　“他们说，这里有鬼。”少年淡淡地笑着，扯过一条紫藤，递了上去，“给你。”
　　
　　女孩没有伸手接。听到女孩嫩嫩的安静的声音：“藤萝有毒。”
　　
　　少年笑笑，丢开藤萝，侧头认真地看着她：“不过是有小毒而已。”
　　
　　他问：“知道我是谁吗？”
　　
　　女孩想了想，微微摇头：“不知道。”
　　
　　“我叫莫微凉。”少年的眼神极专注，“我记得你是谁，所以，你也记得好不好？”
　　
　　“莫微凉。”女孩子重复了一遍。
　　
　　“不，”少年又笑了：“要叫莫表哥！”
　　
　　“莫微凉。”女孩像是没有听到他的话，低头喃喃着，又继续翻着她的书。
　　
　　少年笑得很开心。
　　
　　名字是有魔力的。
　　
　　因为我们都太寂寞，所以，一定要记得彼此的名字。这样，就算是死的时候，还可以想起，在这个世界上，终于是有人记得他的，不带着任何的目的，只是，记得他的名字，记得这个人。
　　
　　——·——·——
　　
　　“我记得这是你第一次唤我表哥……”白修远的眼神有片刻的悠远，没有松手，因为，一松手她就会消失掉。
　　
　　那个温润的声音就像山间的清泉，能抚平人心的焦躁。他说：“你不用回去了，含家。忘了那些事吧，忘了那些人……因为你只是你而已，只是叶含家。”
　　
　　“对，我只是叶含家。”
　　
　　含家点了点头笑了，近似贪婪地感受着他身上的温暖。
　　
　　——无论发生了什么，还有人，在这个世界的一角，念着她的名字。
　　
　　她跟了司徒烨十五年。可是他想要的，她给不起。她只见了莫微凉一面，他却一直注视着她，没有丝毫偏移。
　　
　　四年前在玄天，莫微凉带她离开的时候，是不是，就因为她是叶含家，而不是叶欣的女儿？
　　
　　“莫表哥……”又唤了一声，仿佛只要叫着他的名字就会安心。
　　
　　然后听到一声雷响炸惊。
　　
　　——“你个登徒子！快放开我流月姐姐！！”
　　
　　




41

41、金钱包子       
 
 
　　祥云客栈今晚注定很热闹。
　　
　　先是一出闹剧。然后卫红衣大开杀戒。接着是韩子文大驾光临，峰回路转，隐藏任务的名额竟被本源的无影庄夺得。
　　
　　幸好三楼在座的，看热闹的不少，多事的却不多，消息还没传的那么快，要是到了明天，恐怕整个沧澜城都会乱。
　　
　　白修远就是在这股安静到诡异的氛围中踏入三楼的。
　　
　　舒晓涵一见到他就哭着扑了上来：“二庄主……”
　　
　　白修远微微挑了挑眉，一脚把他踹开。
　　
　　舒大公子躺在地上，仍旧不忘哭丧着个脸：“55555555555555555，二庄主……我养的三只鸽子都挂了啦……借了几只鸽子，都挂了……”
　　
　　消息走漏，有人再在狙击？白修远笑的不动声色：“这么说，信还没发给长卿？”
　　
　　舒晓涵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发了发了……后来借了卫红衣的鸽子，才总算发出去了……”
　　
　　话说卫红衣的鸽子啊，和他的琴一样是天下一绝。系统的白鸽买来时都是统一的样子。你不喂东西它会饿死渴死，你不让它休息它会累死，但是从来都只有胖瘦之分，不带五颜六色的。因为系统商店的染料只能用在玩家身上，鸽子本质上仍是特殊NPC。然而卫红衣嫌白色太难看，突发奇想，不惜混入系统染坊，终于取得特制染料，天下唯此一份，于是一只红艳艳的信鸽新鲜出炉。
　　
　　这个几乎是卫红衣的标志了。因为鸽子死时系统会自动告知主人“传信失败，信鸽被某某人杀掉”的信息，所以没有谁会傻到动这只红鸽子。正是托了它的福，舒晓涵才终于完成了白修远交代的任务。
　　
　　白修远闻言朝角落笑的高深莫测的卫红衣点点头，表示感激。随后转过头看着身后出现的女子。
　　
　　啊哦，绯闻男主角？啊哦，绯闻女主角？！红罗眯了眯眼，立马扑了上去，也开始哭丧着个脸：“5555555555555555，流月啊流月……你总算回来了……”
　　
　　含家微微一怔，然后浅浅一笑。
　　
　　红罗眼中亮的出奇，抬起头来挨近含家的脸，神秘兮兮的问：“流月，你老实告诉我，你们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啊关系？”其实红罗很想用JQ这个词，但是想到话后含家会翻脸的可能，主动打消。
　　
　　“没有关系。”含家面无改色地说。
　　
　　这倒是没有说错。含家的下落当初对外公布是“死亡”，就算是在莫家族谱上也已经是一个死人，所以说是没关系都不为过。
　　
　　红罗眼中闪着光，明显是没有相信：“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事实！”
　　
　　—— “啥关系？不就是表兄妹么！”一个清亮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正是蔡小妹妹到了。这娃儿还在郁闷呢，方才闹了个大乌龙不说，好端端见到自家流月姐姐时的激动心情都被破坏得一干二净，郁闷啊郁闷……
　　
　　堂中人一见她，已经有人惊讶地叫出声来：“金钱包子？”
　　
　　蔡小妹妹立马两手叉腰，怒目而视：“你个混蛋！本小姐有名有姓！！”
　　
　　“那就是菜包子……”那边有人低低笑着。
　　
　　蔡小妹妹举着根手指抖啊抖，眼睛里几乎冒出火来。原本沉静的气氛因为她的出现旋即变得轻松起来。倒不是那些人刻意的，实在是因为蔡包子实在是太有名了。中土本源不用说，自然是她的天地，这名声都传到东海了，那就有些非同寻常了。
　　
　　只要在这个江湖中，谁人没有听说过“蔡记”？菜鸟容易活，基本的东西都能在系统商店里买到，反倒是等级一高，生存就举步维艰。系统商店越上条件越苛刻，不论是任务所需还是平时刷怪时备的药水药丸又或者是高属性装备，要弄到实在太不容易了。不管蔡记用了什么办法有固定的货物来源，至少它在江湖中的名声已经是屹立不倒。
　　
　　所以金钱包子财富榜第九的位置是不容置疑的。甚至有人认为，若是算上“蔡记”的品牌优势，她的排名应该再靠前。
　　
　　蔡小妹妹一直是向着仙侠首富的目标冲刺着。如果说，一开始整个江湖都是抱着看好戏的嘲讽眼光看着的话，那么到如今，就是心悦诚服了，这金钱包子确实是有经商才略的。
　　
　　众人暗笑的当头，看见金钱包子身后出现的人——蔡汶。
　　
　　蔡记的半个老板，却从来不管事；冷面练级王，蔡记的最强靠山，除了武功什么都不在意的人，怎么会来沧澜？
　　
　　这中土是出了什么事儿了，怎么什么人都往东海跑？众人心中不约而同浮现这个疑惑。
　　
　　片刻后，含家，红罗，蔡小妹妹围着一张桌子坐下。
　　
　　白修远替含家理理鬓角的发，笑了笑，回到原先的位子上。蔡汶和含家打了个招呼，直接到白修远那边落座。
　　
　　于是隔着整个楼层，两个角落异常诡异。一个是相见恨晚，正在惺惺相惜的红罗和蔡小妹妹，沉默着似在思考什么的含家；一个是依旧挂着浅笑的白修远，面容冷漠的蔡汶，高深莫测笑着的卫红衣，还有眨巴着眼睛左看看又看看的舒晓涵。
　　
　　——“你们真的是表兄妹？”红罗眼中的JQ不灭。
　　
　　“流月姐姐^0^才不屑于说谎呢~”含家未答，蔡小妹妹插嘴道。
　　
　　“流月不是才出新手村呢，怎么会认识你们？”红罗问出了一个大部分人都想问的问题。
　　
　　“那是因为~我们是一个新手村出来的呀^0^~”
　　
　　“啊？”红罗的确是有些吃惊的样子。
　　
　　含家转头：“包子，你不是说十天内才会到吗，怎么来的那么快？”
　　
　　“这是个秘密哦~”蔡小妹妹神秘兮兮地挨近含家，“哥哥完成了一个皇城的连环任务，奖励是随机的经验，我随口说要换，结果还真换了~嘿嘿，来的时候是官府的马车哦^0^猜猜我们发现了什么~”
　　
　　“发现了什么？”红罗很有爱地接口。
　　
　　某人的尾巴几乎翘到天上去：“那官府的车程是一般马车的五分之一！”
　　
　　“这是个重大发现哦，你这么说不会走漏风声么？”红罗眨了眨眼。
　　
　　蔡小妹妹神采飞扬，装作大度地挥了挥手：“切~就算知道，那有什么了不起*^__^*……有本事就接到皇城连环任务~有本事就把它做到底~有本事就让总管把奖励换掉！^0^能够做得到的有几个人？”
　　
　　蔡小妹妹狂笑：“哇哈哈哈~这就是RP啊RP！赤**的RP问题哈哈！”
　　
　　含家无奈地叹了口气。
　　
　　某人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抬起头：“对了，流月姐姐~来的时候我在本源帮会那里注册了一个团哦~不过有最低人数限制，现在还只能建一个小队^0^~”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 t x t .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是么。”
　　
　　蔡小妹妹笑得格外骄傲：“是啊是啊，团名保留，就叫去死去死团！队名我想到了，就叫做向前冲赶死队！哇卡卡卡~本小姐真的太有才了……”
　　
　　“……”全场默，只剩某人的狂笑绕梁三日，不绝如缕。含家总算明白为什么蔡汶想也不想就坐到那边去了……
　　
　　“一个都不准溜哦！没帮的都给我加进来，嘿嘿~”
　　
　　这回连红罗脸上的笑都僵住了。她现在万分后悔当初怎么就没答应好姐妹的加帮邀请，偏说做自由人轻松呢？
　　
　　红衫女子僵硬地转过头，声音飘摇得像风中的落叶啊落叶：“我明白了。那个能有多么大本事说服你加帮的人是谁了。”
　　
　　“你习惯了就好。”含家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说道。摆明了是死贫道了也要拖道友入水。
　　
　　“你们太有爱了！”红罗颤抖着吐出几个字。
　　
　　“过奖。”
　　
　　于是这一晚，彦流月一名响彻东海。也是在这一晚，日后威震仙侠的去死去死团初具雏形。
　　
　　——·——·——
　　
　　向前冲赶死队人员初拟名单：蔡包子、蔡汶、彦流月、红罗、卫红衣。
　　
　　白修远不能加入，蔡小妹妹还惋惜了一阵。若不是无影庄在本源大名鼎鼎，若不是他是无影庄的二庄主，就凭含家的“表哥”这一个身份，不把他拉进来都说不过去啊。
　　
　　可是让众人吃惊的是，就是卫红衣居然也赶了这场热闹。谁不知道卫红衣喜怒无常？可是蔡小妹妹却觉得他十分顺眼。一个是不惹就没事，一个是不惹事就不过瘾，两个人凑在一起，就连蔡汶也产生了一丝天要塌下来的感觉。
　　
　　于是，在卫红衣的诡笑声中，在白修远的浅笑中，在蔡小妹妹的狂笑中，在含家的默认下，在众多高手的注视下，向前冲赶死队宣告成立！
　　
　　就这样一直闹到夜深，众人各自回房。自动忽略厅堂中仍在装帅的大滩高手，红罗拖沓着疲惫的双腿一步步挪向房中，原先以为自己已经够唯恐天下不乱了，想不到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她输的心服口服，五体投地！含家没有想到会在这里过夜，而蔡小妹妹他们来的急了些，没有事先预定房间，所幸白修远贡献出了自己的房间门牌，于是含家就把依旧神采奕奕的蔡小妹妹拖了过去。
　　
　　然后，白修远，卫红衣，蔡汶三人互相对视一眼，一同离开祥云。
　　
　　——·——·——
　　
　　天字二十三号房。
　　
　　含家没有睡意，就由着蔡小妹妹给她讲解这个江湖必要的常识。
　　
　　“……简单地说呢，绝色榜和综合榜的上榜人物，系统会奖励五榜全解封；其余榜单的人只奖励开通上的那个榜单~至于普通人要是想解封，需要到官府去用钱买%>_<%……不过哦，这些都是主脑结合整个数据库排的，没有任何作弊可能，还是可信滴~其实还有一些榜单，比如说PK榜，死亡榜，罪恶榜等等，是仙侠的系统排的，数据可能有所出入，这些榜单只要上了榜就自动开通，若是去官府的话，价钱会便宜点^0^~~”
　　
　　含家认真地看着眼中闪着金币亮光的某人，有些疑惑地问：“我怎么不知道还有PK值啊死亡值的？”
　　
　　“那些都要出了新手村之后才会有的啦~\(≧▽≦)/~，简而言之，你PK了系统面板就会有PK值，你死亡了就会出现死亡值，还有什么罪恶值，就要看你干什么坏事了\(^o^)/~，目前捣鼓出来的就这些，不过估计还有什么隐藏的没有被人开发出来~毕竟现在日子还短，整个内侧有12年呢！”
　　
　　含家若有所思地说：“就像那个抗性一样喽。中了毒才有抗毒性，在寒冷的地方会激活抗寒性？”当初柳随风虽然透露得很多，但是想来以前那些想不懂的话，如此倒是一语道破。
　　
　　蔡小妹妹弯了眉毛笑：“对啊对啊，就是那样~还有抗炎性，触发条件是被火烫，目前就只有这些了╮(╯_╰)╭”
　　
　　含家点头，表示听明白了。
　　
　　蔡小妹妹又道：“再解释下当今江湖的形势吧~~~~(>_<)~~~~商业上嘛我的蔡记一家独大~嘿嘿，就系统商店这个竞争对手╯▽╰再说说势力……雪域比较奇怪，综合榜和等级榜上有很多都是出生雪域，但是雪域除了一个女子帮会胭脂阁，一个神秘岛极点的冰雪山庄，一个杀手集团游灵殿之外，就没有特别强悍的势力ˇ?ˇ东海十二个城，每个城都有独霸一方的势力所在，有的城还有并驾齐驱的……不是非常明白……至于本源？那就是一个各方混战的地方了(+﹏+)~啥玩意都有，啥人都存在着，比较出名的就是‘表哥’他们的无影庄，慕容九华建的帮会‘醉红尘’，还有东菱城的药王府，北边的铸剑山庄、风云谷，皇城的三个世家，其他的什么丐帮啊，斧头帮啊，X﹏X俗到家了，就胜在一个人数优势……”
　　
　　“听上去很麻烦的样子……”
　　
　　蔡小妹妹眼中放出万丈光芒：“所以呀，人家打算发行什么报刊杂志一类的，专门给人分析这些东西~已经向系统申请了！就叫《江湖周刊》！哇卡卡卡卡，本小姐就是天才……”
　　
　　某人握手成拳，身后燃气熊熊巨焰：“这就是商机啊商机！规矩就是用来打破的~何况本小姐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啊，哇卡卡卡卡卡……”
　　
　　含家无奈地笑了笑，待蔡小妹妹发散完了激情之后，才问：“那么需要怎么学习武功啊，生活技能一类的？”
　　
　　“这个比较麻烦……”蔡小妹妹难得认真地点点头，“现在榜上有名的高手多是因为身世任务的奖励，什么剑谱啊琴谱啊什么武器一类的，要不就是出身于江湖有名的世家，祖上就有武功啊心法……这是一条路子╯▽╰像我哥他们这种爹不疼啊娘不爱的，就是自创功夫了，因为现实里的功夫带进来，系统会自动为你改头换面的，所以这个方法也不错~(@^_^@)~再有就是完成隐藏任务的奖励，流月姐姐可以试试这个……最后就是加入一个隐藏门派，学习门派功夫+﹏+这个就有点头疼了，在‘侠系统’里，系统就提供了一个框架，怎么做还要看人的本事和机遇……唉，痛苦~”
　　
　　“就这些么？”含家有些惊讶。
　　
　　“还有一条路子呢！”蔡小妹妹翻了个白眼，“系统有个叫冲霄阁的设置~~o(>_<)o ~~那里面有各式各样的武学心法，它们会主动选择主人，也可以在规定的时间内领悟，只要被领悟之后，就会从冲霄阁消失……”
　　
　　“还多吗？”含家不由得皱起了眉，武学再多也是有限的，按照这个设定，她又太晚出新手村，怕是所剩无几了吧……
　　
　　蔡小妹妹怏怏地说：“流月姐姐你想得不错，那里面的东西是有一定数量的……可是你知道吗，有史以来，成功从那里领悟功夫的有几个人>_<就三十七个啊三十七个！！！而且不管你有没有领悟，出来的时候要付钱，怎么付？系统随机！！随机啊随机……随机出倾家荡产的大有人在……”
　　
　　某人抓狂地大喊：“丫丫的！姑奶奶都进了二十多次了，什么都不给姑奶奶领悟！！！555555555555……”
　　
　　含家无奈地拍拍她的头，表示安慰，说：“既然领悟要求那么高，对于普通人来说，的确是个鸡肋。”
　　
　　蔡小妹妹哭丧着脸道：“如果你不是去领悟技能的，那么冲霄阁还有一个用处，已有的武学心法若你是在里面修炼，那么熟练度上升是外面的三倍。这个要交的钱是固定，但也足以让大多数人难以望其项背了……”
　　
　　每个系统主城都有冲霄阁。因此第二天一早，含家就直接赶往沧澜城北苑。
　　
　　然后……一次遇见时意外，两次遇见也是意外，第三次遇见，含家就抬头望天，是不是冥皇在整她了……
　　
　　面前的这个黑衫男子……
　　 


42、冲霄阁中       
 
 
　　含家买了只鸽子。
　　
　　转悠了半个时辰后，她就把那只鸽子放飞了。
　　
　　不是她的错……虽然她能记住那些错综复杂的奇门阵式和规矩，可是那也是在看过一遍的条件下，如今就凭蔡小妹妹那抽象的描述，她还真不知道冲霄阁到底在哪！
　　
　　周围人来人往，含家往角落靠了靠。从来就习惯在人多的地方掩藏起自己的气息，而习惯总是难以改变的。她静静的站着，微微抬头看着天空，等待着鸽子飞回。
　　
　　有很多事情都是在不经意间改变。比如说遇见莫微凉，比如说和蔡小妹妹、蔡汶的重逢，再比如说，向前冲赶死队的成立……所以，今日的天空看上去分外清朗柔和。
　　
　　一炷香后，鸽子飞回。
　　
　　却是两只！
　　
　　一模一样的鸽子，大小、形状、色泽都分不出差异。一只脚上竹筒里塞着东西，一只没有。其中一只必定是她的，可是另一只呢？蔡小妹妹的？
　　
　　含家疑惑地捡起一只，打开信鸽脚上的竹筒，那张薄薄的纸笺触碰到她的手时旋即变成了一张地图——还有这功效？地图背面附着蔡小妹妹的口信：“这是沧澜城的地图，大致都标出来的O(∩_∩)O，这样流月姐姐~就不会迷路鸟~”
　　
　　这样还迷路，那她就不用混了……那么，另一只鸽子呢？看着那鸽子睁着一双黑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非常可爱。于是含家微微弯了腰，伸出手让它跳到手心上，自家的鸽子却在肩上不安地扑扇了一下翅膀——鸽子也会生气？
　　
　　含家莫名其妙地想着，那鸽子凑进含家，然后拿头在含家手心蹭了蹭，绕着含家飞了一圈，又雄纠纠气昂昂地挺胸站回到含家手中。
　　
　　她笑了笑，蓦地，听到身后一个低沉而平静的声音：“可以把我的鸽子还给我吗？”
　　
　　含家吓了一跳，转身，身后明明是墙啊？！不由自主地退了几步，突然想起了什么一般，猛地抬头，看到屋顶上的黑衣男子。
　　
　　那人身形一闪，已经到了她的身旁，面无表情地伸手拎过那只鸽子，低低骂了声：“色鸟！”然后对着含家点点头，一闪身又不见了。
　　
　　含家在原地愣了一会，突然无声地笑了笑，接着不在意地打开地图，继续找那个冲霄阁。
　　
　　——·——·——
　　
　　可是没走多久，含家就被缠上了。
　　
　　——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面容枯槁，拄着一根黑木拐杖，步履有些蹒跚，显然是已经走了很久。听他说是与妻子一同出门去庙里拜菩萨，可是路上被冲散了，他找来找去，还是没有遇到。
　　
　　眼见着老人此般憔悴可怜的样子，含家自然不好拒绝，想了想，直接挑出去菩萨庙的路线，便扶着老人慢吞吞地走去——既然约定是去菩萨庙，先要去看的必定是那里，没准人家已经到了呢。
　　
　　一刻钟之后，含家看见迎面走过来的老婆婆。以及，扶着她的……墨染月……
　　
　　那人面无表情地抬起头来，也是微微一怔。
　　
　　其实含家没想过会见到那种不管经历多久，也不会在荒芜的时间中消褪的爱。可是眼前的这对老人，眼底流露出来的情感是那般深沉，仿佛已经厚道沉淀下来，任岁月的洪流不断冲蚀，也不曾迷失半分。平凡而又伟大的爱啊……
　　
　　含家静静看着老人向她们道了谢之后相互偎依着慢慢走远，温暖的阳光散落下斑驳的影，将那对伛偻的身影渲染得如此美。
　　
　　她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墨染月，可是那人在她回头的瞬间已经离开。
　　
　　含家顿了顿，好吧，是很有缘的样子。
　　
　　——·——·——
　　
　　这回含家倒是平平安安抵达冲霄阁。
　　
　　从外表看上去，就是一座金壁红瓦的塔楼。并不刺眼，却散发着雄厚得博大的气势。就像一个身体中蕴含着无穷力量的绝世高手，隐隐透着一种压迫，一眼就能让人感到无名的敬仰。
　　
　　仿佛是感觉到她的走近，那厚厚的大门随之轰然打开，含家站着沉静了一会儿，缓缓勾起一抹笑，安然走了进去。
　　
　　身后的门又缓缓关上。含家只觉得眼前一闪，原本黑暗的空间已经变作了金光闪闪的大厅。
　　
　　——“欢迎进入冲霄阁。”突然出现一个孩童般的声音，那声音好像是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成，听不出是从哪里传来的。
　　
　　“你是谁？”含家觉得有些惊讶。
　　
　　“我是冲霄阁的阁灵轩辕，也是这里的主人，随时为您服务。”那个软软的糯糯的声音如是道，相当可爱。
　　
　　“我是来领悟武学的。”含家闻言直截了当地交代来意。
　　
　　那个声音“咯咯咯”笑起来，却是先赞叹道：“阁下的资质和福缘真是不错……想来我这阁中应当有不少孩子愿意选择你……”
　　
　　孩子？含家莫名地感觉有什么好笑之处，可是仔细一想又觉不出什么异样。
　　
　　不知那阁灵做了什么，含家面前的虚空突然出现一道光幕，光幕中缓缓显现出黑色的字体：“这是冲霄阁的规矩和守则，阁下第一次来，还是先看看为妙。”
　　
　　含家很听话地看了下去——原来这冲霄阁分为三层，目前还没有人能打通第二层的通道，因此只能开放第一层。第一层共有二十四个房间，每个房间展示的东西都不相同。每个人进来，根据资质随机选出十二个房间，也就是说，如果领悟程度不够，时间一到就会被传送出去；如果领悟能力强悍的话，最多可以进入十二个房间！
　　
　　只不过第一层必须是两人以上组队进入。这里也有个限制，就是低者为限。就像木桶原理一样，决定可进房间多少的是那个领悟程度低的人。
　　
　　“必须是两个以上的吗？”含家微鄂，蔡小妹妹似乎并没有对她说过。
　　
　　“是的。”
　　
　　“为什么？”含家不由得问。
　　
　　那阁灵又“咯咯咯”笑起来：“看在你比较惹人喜欢的份上，不妨告诉你……这冲霄阁的启动是要靠魔晶的能量支持的，原先每个人进入之后，就会专门为他营造一个空间，所以两个人断不可能会在这阁中相遇！但是这样太耗能了，所需的价钱就高了些……所以改成两人以上一组的设置……”
　　
　　含家默，感情是为了省钱……“那么我现在呢？我可是只有一个人。”
　　
　　阁灵继续笑：“一般进入了我这冲霄阁，断没有白白送出去的可能，凑不足人就只能等单独进来的人了。但是这回，你不用等！”
　　
　　“为什么？”
　　
　　“因为已经有人等着了。”
　　
　　话音未落，含家便觉周身一阵扭曲。再回首时，看到自己站在一间空荡荡的房间中，不远处的虚空中幽幽飘荡着各式各样的武器和无数书籍，那些明亮的光芒有一丝刺眼，而前方那个席地而坐安然打着坐的人正微微地侧头望过来。
　　
　　含家只觉得心中一怔，竟然瞠目结舌。看上去很熟悉的人……不过短短一个时辰内，就遇到了三次的人……
　　
　　“我们……还真是有缘……”墨染月面无表情地吐出一句话来，眼中深深的，不知在想些什么东西。
　　
　　——·——·——
　　
　　含家突然回神，然后点头笑了笑。
　　
　　还没等她说什么，那墨大侠就从地上站了起来，从包裹中掏出什么东西，直接扔给她：“既然是有缘，就替我解图吧！”
　　
　　含家捧着那张厚厚的泛了黄的古老图纸呆呆地站着，面前的某人眼中闪过一丝极亮的光，好像……在期待什么的样子……
　　
　　于是含家呆呆地低下头，呆呆地翻开那张看上去恨古老的图纸，呆呆地扫视着，蓦地人一个激灵，迅速回过神来，直直地望向图纸上奇形怪状的线条，两眼开始放光。
　　
　　“……此阵的蓝本是七星玲珑阵的阵式……看来是经过改良的，一种介于迷魂阵和禁魂阵之间的一种杀阵……”半晌，含家满足地叹了口气，幽幽地吐出一句，就这样站着，又把心思沉进那些奇妙的脉络中。
　　
　　“你能解？”耳边传来一个声音，好像离得她很近的样子。
　　
　　含家的样子可爱得像是拿到了心爱的玩具的孩子，整个心思都纠缠在阵法中，无意识地笑着随口道：“再过一会会……马上就好……”
　　
　　再过一会会？某人微微一挑眉，“刷”地从她手中抽回图纸，身形一闪，又到了方才打坐的地方。
　　
　　含家瞪大了眼睛，难得有些委屈地看着那个又坐下打坐的人：“我还没看完……”
　　
　　“以后再看！”综合榜首又回复到一脸的面无表情，朝着不远处抬了抬下颚，“这里是冲霄阁第一间房间，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意思就是不要打扰他？某人很快老僧入定，含家满心愤懑，却也只好甩甩头，忘记不爽，撇撇嘴走了过去。
　　
　　她走进那个圈子，学着冲霄阁守则写的，放松精神，静静地感受着那些武器上附着的精神痕迹。然后一柄青峰剑绕了她一圈，又飞回到原处；一条白绫顿了顿，飞开了；随后是一支洞箫，一把古琴，同样只是微微一点。
　　
　　含家无辜地眨眨眼，眼看着半空中那些武器竟然没有一个愿意再下来，不由地抹抹了额上的冷汗——按理说……她的资质好像不差呀……
　　
　　还在愣神间，前方光芒一闪，竟是凭空出现一扇门。
　　
　　墨染月不知何时已经走了上来：“走吧。看来这一间房里没有适合你的。”
　　
　　这么说，不是她的资质问题喽？
　　
　　跟着墨大侠进了门。那门又自动消失，某人继续打坐，她想了想，像方才一样闭上眼睛，将心沉入浩淼的虚空之中。
　　
　　半空中闪过几道不同色泽的光，一柄剑，一支萧，一把飞刀，绕着她不停旋转。然后剑黯然离去，萧微微停顿了一下，也离去，那把薄薄的银色飞刀倒是慢慢落到她的手上，紧接着面前落下一本名为《无暇飞刀》的武学典籍。
　　
　　这名字很强大……待含家翻完整本书时，那书自动化为飞尘，迅速消失。她的心思一动，眼前凭空出现一个木制靶子。握了握指间的飞刀，她终于明白那些武器是做什么用的。
　　
　　“滴。”
　　“系统提示：恭喜您学会无暇飞刀。等级：初级。熟练度：0（0%）。”
　　
　　于是含家就在房间里练起了飞刀。《无暇》讲述的是连击中的暴击，因为她原本就掌握了连击的技能，因此学得颇为得心应手。
　　
　　待系统面板里提示该技能熟练度已满10（0%）时，眼前又出现了一扇门，靶子消失，飞刀自动飞回到原处。
　　
　　第三间房里下来的又是剑、萧和各式各样的暗器。暗器留下，外加《天女散花》群攻技能，剑、萧离开。
　　
　　第四间房里下来的只有剑和萧，但是像先前一样，转了几圈又依依不舍地飞走，再来就是一本名为《孤云决》的心法。看到这心法附加的“若习得更高级心法，该心法所得内力随之尽数转换”时，含家就明白自己是得到宝贝了。不但不相克，还能叠加，想来都是好东西。
　　
　　进第四扇门时，含家忍不住问墨染月：“那个……为什么剑和萧每次都下来，又飞走呢？”
　　
　　墨大侠淡淡地说：“下来是因为你的资质可以学。飞走是因为它们自认配不上你的资质！”
　　
　　于是含家安心了。
　　
　　第五间房，剑和萧果然又下来了，但是却是什么都没学到，直接进了第五扇门。
　　
　　第六间房，剑发出“嗡”的一声飞走，竟像是在恼，那支碧玉箫倒是稳稳地到了她手中，萧谱名为《月中天》。
　　
　　含家转头：“我练箫不会打扰到你吧？”
　　
　　某人仿佛没有听到，连眼睛都没睁。
　　
　　含家当他是默认，立刻转头练曲子。周身的环境像是为了迎合意境，马上变作了一片湖光山色，山清水秀。
　　
　　很好。然后是第七间房。某人用一种若有所思的眼神看了她很久，直到她感觉到毛骨悚然为止。这回下来的是一卷厚厚的竹制书卷——翻开一看，竟是完整的太极八卦阵详解！比苍回雁手上的都要齐全！
　　
　　含家激动了好久才想起要看。这一看，比先前六间房待得时间都久。久到墨大侠不耐烦地拔出剑舞了一整套剑法，再绕着房间走了个数来回，接着与上面的武器武学小小地交流了一下，回头时，仍看到含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无法自拔。
　　
　　于是他很熟稔地从含家手中抽出了那个卷轴，拿到一边，没有波动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她。
　　
　　含家惊醒之后就是勃然大怒，然后怒气在触及到墨染月面无表情地脸时，自动打消：“那个……你……我……”
　　
　　——“我饿了。”某人如是道，面上平静到再自然不过了。
　　
　　含家的心在滴血，这样一想，好像是觉得饿了，于是默默地低头翻着包裹……她怎么尽遇到这种高傲霸道的面瘫……
　　
　　可是出凡尘谷时包裹就被清了，哪还有什么吃的？！食物放在包裹里久了也是会变质的……含家从相当于冷藏柜的空间戒中找出一些凡尘谷特产水果，堆放在地上，无辜地看着墨染月：“只有这些了，你有没有什么荤的？”
　　
　　墨大侠沉默片刻，翻了翻自家包裹，大手一挥，倒出一大堆……肉……各式各样、奇形怪状的肉，还很新鲜的……生肉……
　　
　　“这些……是……”含家结结巴巴地看着地上的东西。
　　
　　“反正不是人肉！”某人凌然道。
　　
　　含家滞了滞，立马从空间戒里掏出烤架、餐具，各式菜刀，调味品，就开始忙活起来。
　　
　　“……”
　　
　　含家摆弄着手里的火石，想起了柳随风。这些玩意都是柳随风那里拿的，在传给她烹饪术的次日，他就送了她整整一套伙具，还是永久牌的！她其实真的想不懂为什么柳随风会这些。但是据苍回雁说，那人会的多到有时候连自己都记不起来……
　　
　　要不是柳随风的驭火诀、驭风诀不能教她，不然她可以更方便一点。修真做事真是太容易了，弹一弹指弄来丹炉里的三昧真火，连泡个茶随手一挥，就引来凌绝峰的仙泉。
　　
　　于是两人就这样大喇喇地席地坐在冲霄阁的平行空间中，热火朝天地吃起来。
　　
　　然后听见耳边一声炸雷般的吼声：“你们两个混蛋竟然敢在本阁灵的地盘上玩烧烤——还有没有天理了？！”
　　 



43、紫蒲公英       
 
 
　　——“你们两个混蛋竟然敢在本阁灵的地盘上玩烧烤——还有没有天理了？！”
　　
　　吼声过后，那空间便是一阵扭曲，紧接着显现出一个怒气冲冲的小男孩。可爱的包子脸，短短小小的身材，差不多六七岁的样子，身着一袭缩小版的灰色道袍，显然是愤怒的扭曲表情，不过在那张脸上……还真没有多少威力……
　　
　　墨染月只是冷冷看了他一眼，毫不在意地继续转头吃。
　　
　　含家默默地看了看对面的某人，默默地低头看着手中流着油的烤肉，正默默地抬头看向那个小男孩时，视野中突然不见了他的影子，紧接着手中一轻，某阁灵一边咬牙切齿地撕扯着烤肉，一边拿起一个不知名的果子大啃，嘴里不清不楚地仍在大骂：“**的！在老子的地盘上烧烤，还敢不叫上老子？！当老子不存在吗——**的！！”
　　
　　……蔡小妹妹会喜欢他的……含家无语地看着那块大大的还来不及片开的烤肉就这么迅速消失，心中不禁如此感叹。
　　
　　然后某阁灵睁着一双纯真的无辜地眼睛，凑近含家：“快烤啊，快烤啊，本阁灵八百年没有吃过肉了……”
　　
　　感情是系统虐待童工？
　　
　　虽然不管在这个平行空间里待多久，外界都是进时的那个时间段。但是对于含家他们来说，在平行空间和在外面的感觉是一样的。含家自是第一次到冲霄阁，墨染月却也没有想过有一天会在冲霄阁里饿肚子……
　　
　　某阁灵愤愤不平地和墨染月抢着食物，皱着个包子脸吐槽：“原来你个懒鬼也会有这么勤快的时候……放手啊啊啊啊！那是我的！！！”
　　
　　“懒？”含家一边往烤肉上抹调料，一边眨着眼问。天地良心，她决不是在挖别人的小道消息，当事人可是在的……事实上，这个当事人连抬抬眼睛警告一下都不屑……
　　
　　于是某阁灵睁着双邪恶的眼，道：“这家伙其实是个终极闷骚……明明有实力去冲关的，每次都是在第一间房里打个几时辰的坐就走……有钱也不是这么浪费的！！**的！没见过他居然对你这么上心的说？！”
　　
　　含家瞠目结舌：“什么叫对我上心？”
　　
　　这么单蠢？阁灵倒是惊讶了一下：“你不知道吗？冲霄阁里什么武学都有，包括邪派魔教的……越到后面的房间，遇到那些东西的几率就越大，对你们这种人来说，幻象啊心魔啊，几乎就是死路一条！他若是不担心你，这么会跟着你走下去？”
　　
　　含家沉默了一会儿：“我倒是觉得……他是想看看，我到底能走到什么地步……”看了墨染月一眼：“这种人，越站在高处，对凡事就越不上心，难得碰到感兴趣的事哪会那么容易就放弃？”
　　
　　“至于你说的那种情况……你不知道付出会有回报的吗？他现在帮我帮得越多，将来奴役我的时候就能越安心……”含家欲哭无泪，她是真的不该在这个时候动心思演算奇门遁甲的啊……
　　
　　这回换阁灵瞠目结舌了，墨大侠闻言竟是难得赞赏地冲含家点点头。
　　
　　某阁灵呆呆地咬了一口肉：这个世界怎么变得那么可怕……
　　
　　可怜的孩子……含家不动声色地小小报以怜悯，继续手中的工作，没想到一转头，某阁灵早就从失神状态中走出，留着口水瞪着那嗤嗤响着的烤肉：“想不到你的手艺那么好？烹饪几级了？”
　　
　　“高级低段。”含家看了眼系统面板后回答。
　　
　　阁灵又是一怔，失声叫道：“那么高？！你是御厨家出生？”想了想，自己摇了摇头：“不可能不可能……”
　　
　　“有人直接传授的。”含家一语点破。
　　
　　“啊哦！”阁灵闷了个苦瓜脸，点头：“想想也是，传给你烹饪的是什么等级的，大师级？”
　　
　　含家顿了顿，还是诚实地回答：“是宗师级。”
　　
　　某阁灵手中的果子“啪”地掉到地上，他抽搐着嘴角默默地把视线从滚开去的果子上移开：“宗……宗宗宗师级？”
　　
　　“对。”
　　
　　“以你的资质——你打一学会就是高级？！”
　　
　　“好像是这样……”
　　
　　阁灵叹了口气，转过头：“算了算了，谁叫你是目前唯一一个满魅力的人呢……”
　　
　　满魅力？墨大侠猛地抬起头，那眼神……
　　
　　含家不着痕迹地往阁灵处挪了挪，手中刚烤好的肉自然落入了某阁灵的手中。然后……墨大侠的眼神更加恐怖了……
　　
　　某阁灵没有感到一点危险，左一口烤肉，右一口果子，吃的好不畅快。但是马上，他就畅快不起来了。
　　
　　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在平行空间里不停回荡啊回荡……
　　
　　——“你你你你你你——墨染月啊，老子绝不放放放放过你你你你！！！！”
　　
　　——·——·——
　　
　　含家擦着冷汗随墨染月进入第七扇门。
　　
　　第八间房，下来的只有一柄黑色的软剑，那剑兴冲冲地跑来，一滞，然后唯恐不及地窜了回去。在含家的无语中，第八扇门出现了。她不是被整个冲霄阁的剑集体讨厌了吧……
　　
　　墨染月吃饱后，面上也没有了并不显见的不耐烦，眼中也不放死光了。安安静静地打坐，然后安安静静地走房间。
　　
　　第九间房，那剑例行地来转一转，含家已经见怪不怪了。这回落下的是轻功《流云诀》，与先前的《孤云诀》是同一个人所创，不过“流云”属于B级轻功，后者却是C级的，附带的属性都是可覆盖型。
　　
　　于是整个房间里就看见含家上串下跳的影子。
　　
　　进入第十间房的时候，墨染月眸中闪过一丝杀意，抬头看了前方一眼，顿了顿，然后便若无其事地继续打坐。
　　
　　含家只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一阵铃声，在空气中一荡一荡的铃声，她感到心血翻腾，灵魂好像在蠢蠢欲动地想要出窍。可是仔细一听，却又什么都听不见了。而孤云诀没有丝毫反应，回头看墨染月也是再正常不过的表情——是她多疑了么？
　　
　　皱了皱眉，含家抬头看向半空中飘荡着的武器……没有一个下来。
　　
　　难道说这里就是她的极限了么？
　　
　　“打坐。”墨大侠睁眼淡淡地提醒了声。
　　
　　含家怔了怔，立马盘腿坐下。然而心思一沉淀，那种若有若无的风铃声就越明显，不管怎么集中精神，那股恼人心神的声音就像梦魇一般，纠缠不断。仿佛是冥冥中有什么东西在牵引着她，可是又不得而入。
　　
　　【为什么不杀我？】
　　
　　【……因为我只想让你痛苦。】
　　
　　内力在瞬间搅成一团，却保持着一种危险的平衡，令五脏六腑像是在流血一般疼痛着。正在这时，一股霸道的热浪从背心处涌来，即刻打破了这种平衡，含家骤然睁开双眸，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她呆呆地抬起头，看着收回手的墨染月。愣了愣，突然笑了。
　　
　　“你看到了什么？”墨大侠被这种莫名其妙的眼神看得非常不自在。
　　
　　“……看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含家缓缓地吐出几个字，眼神异常深远，好像透过那淡渺的虚空看到了什么，于是笑着擦了擦嘴角。
　　
　　“走吧。”墨染月还是一副没有表情的脸，只是微微蹙着眉彰显出其实他有些烦躁。
　　
　　含家正在惊讶方才的那一小段时间内，孤云诀的熟练度竟提高了十多点，闻言抬起头，看见前方不知何时起已经出现的门。
　　
　　进门，还未等含家看到房间中有什么，墨染月的剑就“刷”地出鞘。他只出了一招——那剑从上到下凭空滑过！周身的空气顺着剑势急剧聚拢，越发带着寒气，竟形成了一股漩涡，那人的剑尖轻轻一挑，气劲像爆炸一样向四面八方奔涌而出。
　　
　　气劲过后，虚空中的武器和书籍相当安静，只有一条串着两颗紫色铃铛的白色丝绫晃晃悠悠地飘荡着，那清脆的铃声随风挥洒开来，竟带着一种震慑人心的意味。含家这才发现，这个房间中，满地都是蒲公英——而这蒲公英，是紫色的，泛着相当妖艳的色泽，似附带着一种魔性的美，明明能吸引住人所有的视线，同时也传达了一股危险的气息。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悲恸，一种感伤，像是极遥远的事儿重回眼前，仿佛那种过往的思念在这花海中早已醉成今宵的守望一般，努力奢求着，却没有回应。
　　
　　墨染月安静地看了那丝绫一会儿，回身看向含家：“你过去。”
　　
　　含家看看墨染月，又看看那丝绫，上前了几步，然而越上前，那铃铛振动频率就越快，像是在抗拒着什么，待得含家走到那丝绫之前，铃铛却停止了颤抖，像是失去了魂灵一般，掉落到含家的手中。
　　
　　“给我。”墨大侠吩咐道。
　　
　　含家背着他小小地撇了撇嘴，然后转身递上手中的东西。
　　
　　墨大侠将手中的丝绫一振，抛到空中，磅礴的内力从手心涌出，瞬间将丝绫冻结成冰。他接过丝绫，然后扔给含家：“放到包裹里。”
　　
　　含家一怔，眼看着面前的人没有一丝开玩笑的样子，犹豫了一下，试着把它收进去，没想到真的能放进包裹？！
　　
　　那一瞬间，满地的紫色蒲公英霎时湮灭，消失得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干净。
　　
　　——“该死的！！镜月仙你也跟着他胡闹？！！这阁中的任何东西都不能带出去——”
　　
　　未见人影，只闻人声。阁灵气急败坏的声音震得整个空间都抖了三抖。
　　
　　武器只供人演练而用。书籍一领悟就消失。的确是不能带出去。但是含家不知道墨染月对那条丝绫做了什么，竟能当成普通物品放进包裹！
　　
　　某人并没有一丝解释的念头，微微斜了眼，理直气壮：“是它自己要跟着走的。”
　　
　　“你你你你……别以为我不知道！！”阁灵暴跳如雷，“这些孩子都有契约在身，若不是被你用灵力封住，它怎么会被镜月仙收起来？！气死我了……”
　　
　　“那又怎么样？”墨大侠眯了眯眼，对于某阁灵的威胁丝毫不放在眼中。
　　
　　“你……你你你！！”阁灵气得连声音都在抖，听这语气是拼命吸气平复怒气的结果，再开口时已经带着无奈，“我拿你没办法，行了吧？！可是这种违反规矩的事儿你总得给我个理由啊！！你以为被主脑关黑屋是那么好玩的事？！！”
　　
　　你被关黑屋关我什么事？某人挑了挑眉，说：“任务用品。”
　　
　　“你个混蛋！！”阁灵怒吼，“别以为我不知道——**的是任务用的我就去撞墙！！！”
　　
　　撞墙又撞不死你……墨大侠抬头朝着虚空，突然笑了笑：“那就是未来的任务用品。”
　　
　　“轰——”好像是什么东西砰然倒塌的声音……
　　
　　墨染月闻声立马回复到一脸面无表情，冲前方出现的门抬了抬下颚：“走吧，最后一间房了。”
　　
　　直到走进第十二间房的时候，含家还在神游。
　　
　　某人……还是真强悍……
　　
　　这间房里倒是安安稳稳的。含家等了好久，面前才落下一本书，凑近一看，饶是她也不由得黑了面——《基础剑法》！
　　
　　含家二话不说，走到墨染月面前：“为什么？”
　　
　　墨大侠沉默了一下，拿过古籍，随便瞅了瞅，道：“或许是觉得你基础不够吧。”
　　
　　含家的面上又黑了黑，一声不吭接过书，走到一边。没有剑愿意下来，她只好取出自己的青丝剑。如此不到半个时辰，便到了达标熟练度。
　　
　　只觉得周身的空间一移，两人便回到了初始时的大厅。某阁灵盘膝坐在高高的宝座上，冷峻着面容，二话不说一抬手，两人面前就各自出现一个大大的转盘。中心是一个1-50不停随机着的数字。八个格子。暗红色是*8，红色是*7，暗蓝色是*6，依次排下去是蓝色，暗黄色，黄色，黑色，白色。
　　
　　墨染月随手一挥，那转盘转啊转，转啊转，然后停在暗红色上。中间数字是49。阁灵发出一声嗤笑，却不见墨染月有什么额外的表情。
　　
　　含家眨了眨眼，也跟着转了转。定睛一看，指针停在白色上，中间数字是10。接着含家就听到系统提示说扣除10枚金币。
　　
　　含家头上一滴冷汗……果然是可以让人倾家荡产的地方……
　　
　　墨染月那双没有波动的眼看了看某阁灵，随即转身向门口走去。含家带着歉意地对他笑了笑，也跟着出了冲霄阁。
　　
　　身后，某阁灵惊天地泣鬼神的怒吼回荡啊回荡：“**的墨染月——你个混蛋最好永远别再出现在老子面前——”
　　
　　那门轰然关闭。墨大侠停下脚步，转头对含家道：“等我找到人，你跟我走。”
　　
　　完全命令的口气……含家脑中有根弦“啪嗒”一声，断了。
　　
　　某人抬起眼：“有件事要让你做！现在自由活动，时间到了我会去找你。”
　　
　　——·——·——
　　
　　含家阴沉着脸色回到祥云。
　　
　　在房中见到白修远。而蔡小妹妹她们几个则人间蒸发了。
　　
　　白修远似是知道她在想什么，浅浅一笑答道：“她们去燕落轩开包厢去了，说是要举办赶死队正式成立仪式……”
　　
　　含家没有作声，沉默在地坐在榻上，安静地看着不远处的白修远。
　　
　　“怎么了？”白衣男子渐渐收了笑。
　　
　　含家还是没有作声。
　　
　　于是白修远陪着她一起沉默。
　　
　　“莫微凉。”含家突然唤着他的名。
　　
　　“恩？”白修远应了声。
　　
　　“莫微凉。”
　　
　　“恩。”白修远又应了声。
　　
　　“莫微凉。”含家的眼神中竟有丝迷惘。
　　
　　“我在。”
　　
　　含家缓缓闭上眼，迟疑地说：“我……又想起过去的事了……”
　　
　　“我又想他了……” 
     ——那些过往，像巨大的盘旋在天际的鸟，每一声嘶鸣都像是心被撕裂一般疼痛。梦散得太快，让她都来不及摭拾一丝一毫的回忆；宿命太过强势，就算是伸出手，手中也只剩下空气……心里的伤口啊，无法痊愈的疤痕啊，从什么时候开始无药可救？而那些在漫长的时光中逐渐失去知觉的疼痛，蓦然回首，却发觉还是那么鲜红。
　　
　　他走到她的身边，伸手拂过她额角的发，将那些散乱的青丝拢到她的耳后，淡淡地笑：“那是你的劫……你知道，我无能为力。”
　　
　　我们都无能为力。
　　
　　白修远说：“所以，在结果还没有到来之前，试着去找找，除了结果，你还能得到什么。”
　　
　　比方说，朋友？
　　
　　含家蓦地睁开眼，看到白修远唇边带着宠溺的笑容。那瞬间，仿佛是时光倒流，然后从心间奔涌而过，浩浩荡荡，什么都变了……他还未变。
　　
　　他还未变！
　　
　　白修远笑着道：“‘向前冲赶死队正式成立仪式’估计快开始了吧，别忘了蔡包子拟的观礼名单上有我们的名字。”
　　
　　“……”
　　
　　 


44、自由活动       
 
 
　　亲爱滴哥哥~亲爱滴流月姐姐~亲爱滴白修文表哥~亲爱滴红罗MM~蹭吃蹭喝顺便凑热闹的舒晓涵！五个。加上自己，六个。咦，还缺了一个？
　　
　　蔡小妹妹眨巴着双眼，掰着手指头，看来看去终于想起失踪的某人来：“咦，卫红衣ing？”
　　
　　正在和蔡汶拼酒的白修远闻言侧过头，说：“楼顶。”
　　
　　舒晓涵鼓着腮啃香瓜，东望望西望望，桌上一堆果皮。
　　
　　红罗素手纤纤拎着个茶盖半天没动，直愣愣地看着面前的两人。一个浅浅笑着，笑得那个叫温文尔雅。一个面无表情，沉默的眼底怎么看怎么冷漠。这样的两个人……拼酒？
　　
　　可是事实却是如此。一开始是不经意，不知不觉就对上，然后从刚才到现在，脚底下堆了多少个酒坛了？一个还是笑如春风，一个还是不动如山。
　　
　　传说中的……千杯不醉？还一来就两个？！
　　
　　“楼顶？”蔡小妹妹瞪大眼睛，“他抽风咧——跑楼顶？”立刻嚷嚷：“谁有空去把他拎下来，真是的，现在都什么时候了……”
　　
　　一回头，就看到上述画面：“……”
　　
　　含家无奈地摇摇头，放下手中瓷杯站起来：“我去吧。”
　　
　　含家跳出窗子，足尖在护栏上轻轻一点，使出流云诀，借力登上楼顶，然后看到不远处那抹孤零零的影子。
　　
　　夜色很浓。即使整个城灯火通明，也照不透暗处的光影。风很大。那人长发散在不知名的风中，衣衫翻飞被夜染成了墨色，偶有一两道流光划过，隐隐约约显露出惊心动魄的红。
　　
　　含家不是不想叫他，可是正要出声的那一瞬间，被云遮住的弯月出现在空中，月华似水银般倾泻下来，视线中那一点血色旋即渲染成一片暗红。那人的眉眼间初见时是森冷一片的，下一秒，却是眯起眼笑了。
　　
　　他笑的时候，眸中似醒未醒，泛着一丝慵散，举止投足间都附上一股无名的邪魅，他的笑过于美丽，常常会让人忽略他那双依旧不带一丝情感的眼睛。
　　
　　霎时，含家竟有种被毒蛇盯上的错觉。这个男人，很危险！
　　
　　“包子让你下去。”含家顿了顿，平静地说道，视线没有挪开一分——论傲气，她何曾少了——这人明显是在挑衅，她又怎能退后半步？
　　
　　卫红衣笑出声来，然后面色一转，面上犯过一丝杀机：“凭什么？！”
　　
　　含家没有回答，心思一动，一把柳叶刀已然掩在手中。
　　
　　卫红衣冷冷地看了她一会，转头继续俯视着万家灯火，手中的酒坛子一举，抬头便喝了大口。月光没有温度。风带走温度。就连光，也不能增添温度……所以，这个世界，注定是冷的！
　　
　　含家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到彼岸热闹的大街，人声鼎沸的人流。是的，彼岸。那些东西隔得太远，仿佛在另一个世界。那些热闹，从来就不属于她。
　　
　　那么，卫红衣呢？
　　
　　含家猛地回头，看见那人微微愣神间，手中的酒坛子掉了下去，他探出身似是要抓住，可是用的力道过于大了，小酒坛随着手的劲道化为碎片，清澈的酒水混杂着鲜血从他的手心缓缓流下，那人微怔，却像是感觉不到痛楚一般。
　　
　　习惯了，还是，麻木了？
　　
　　含家突然一笑，抬起手勾了勾散乱的发，别到耳后，轻轻地说：“我喜欢她。”
　　
　　“……很喜欢她……她像是有一种魔力一般，能让她身边的所有人都快乐起来……她有时很单纯有时笨笨的可爱，有时也会心狠手辣，但是都是为了她所在乎的人，就像是感情用事、不分对错一样，被她爱着的人，都是非常幸福的……她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所以她不会走弯路……或许跟着她，也能找到自己要的是什么？不是吗？”
　　
　　含家放下手，微笑着看着卫红衣开始沉默的眼睛。于是她走上前。似乎是距离有些近了，那人猛地一惊，一手掐上她的脖子，却正是受了伤的那只手。
　　
　　含家感觉粘稠的血液缓缓流下来，有丝不舒服，微微抬了头，勉强道：“你……不疼吗？”
　　
　　那手掐得越紧。让她几乎感觉透不过气来。
　　
　　“你的心……乱了……”
　　
　　卫红衣蓦地一怔，下意识地松了手，退后几步。
　　
　　“呵呵……”含家笑着咳了几声，道：“世人皆知卫红衣喜怒无常。可是喜也寂寞，怒也寂寞，杀也寂寞，不杀也寂寞，不是么？”
　　
　　“够了！”面前的人终于忍不住怒斥。
　　
　　含家微微摇了摇头，掏出一方手绢擦干净脖颈上的血液，然后顺手丢弃在风中。她取出一个青花小瓷瓶抛了过去，浅浅一笑，留下一句话，便跳下了屋顶。
　　
　　“跟着她，说不定能找到你想要的……”
　　
　　含家按原路返回，跳窗的时候看到窗边站着的白衣男子，看来拼酒是不分胜负，只好草草了结。却不知是谁先妥的协？
　　
　　白修远直视着她的眼，不由得蹙起眉，用一种轻到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道：“有血腥味……”
　　
　　含家笑着摇头，眉目悠远，带着月光的色泽：“我好像找到我想要的东西了。”
　　
　　白修远怔过后，也是一笑，眼底的温柔无可比拟。
　　
　　然后听到门“砰”地一声被人一脚踢开，红衣男子大摇大摆地进来，邪肆地环顾一下四周，眯起眼笑了：“本公子还未到就开宴，这规矩不错，嗯？！”
　　
　　“刷”地一个暗器直冲他脑门而去，卫红衣抄手一接，看到指间紫红色的李子。
　　
　　蔡小妹妹抬起下巴对着他：“喂！你这家伙该死的把眼睛放下来——仗着人高是不是？！谁叫你抽风抽到楼顶上？姑奶奶数人数的手都抽筋了！！我容易嘛我！！！”
　　
　　卫红衣一口咬碎李子核。
　　
　　——·——·——
　　
　　——“简单来说，偶们滴性质就是接受委托，完成任务！”
　　
　　“……偶们滴目标是，推到BOSS，碾扁小强，尝遍仙侠的美食，踩死仙侠的一花一草！”
　　
　　“偶们滴原则是：以完成任务为荣，以拒绝任务为耻；以辛勤劳动为荣，以好逸恶劳为耻；以乐于助人为荣，以义务劳动为耻；以见利忘义为荣，以诚实守信为耻；以贪得无厌为荣，以一心一意为耻；以坑蒙拐骗为荣，以强取豪夺为耻；以苟活为荣，以赴死为耻；以榨干委托人为荣，以倒贴Money为耻！”
　　
　　“——偶们要坚持八荣八耻！以赚钱为核心，以祸害人民群众为宗旨，以爱金币，爱装备，爱经验，爱队友，爱赶死队为基本要求！！一切为金币服务！！！”
　　
　　“下面再大声滴重复一遍——咱都是好人！世界上没有比咱更好滴人了！！”
　　
　　“很好！”蔡小妹妹重重地吐了口气，满意地环视着鸦雀无声的众人，跳上椅子，继续她的激情演讲。
　　
　　“团队要放在第一位！一切以赶死队的利益为重！偶们要团结，团结！！只有偶们围殴别人的份，没有别人单挑我们的份，明白没？！队友有难，要鼎力相助；队友出手了，就要一哄而上！脸皮没有最厚，只有更厚！”
　　
　　“偶们要将足迹遍布仙侠的每一个角落，让人听到偶们的名字就闻风丧胆，退避三尺！”其实含家一直不明白，这样的名字……为什么一向崇尚风雅的系统会审核通过？
　　
　　——“没有最变态，只有更变态！”
　　
　　“不走寻常路，不干寻常事！”
　　
　　“我们的名字是——去死去死团！”
　　
　　“啊不，团还没成立呢……那就再来一次好了……”蔡小妹妹跳上桌子，重重地一撇手，然后一手指天，“我们的名字是——向前冲赶死队！！！”
　　
　　画面停滞一分钟，摆足了POSS的蔡小妹妹蹲□子，笑眯眯地张望了一下，温柔的说：“还有什么不清楚滴地方吗~”
　　
　　四周如坟墓般死寂。半晌，卫红衣笑出声来，邪魅的眼泛着熠熠的流光，冲散了一贯的冷意和讽刺，但是那笑，怎么听怎么阴险……
　　
　　红罗手中拎着的茶杯“啪嗒”掉到地上，失魂落魄地喃喃：“原来是上了贼船……”
　　
　　蔡汶的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天花板，一直维持着这个动作，仿佛对天花板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一旁的白修远倒是笑了笑：“听起来很不错的样子……”
　　
　　舒晓涵闻言连忙起身，却忽略了许久未动的腿，僵硬的倒地，然后连滚带爬到白修远身边：“别啊——二庄主！我们是有帮派的，你可不能叛庄啊啊啊啊啊啊啊！”妈妈没说，萝莉是世界上最恐怖的动物啊啊啊啊啊……
　　
　　含家无奈的叹了口气，低头看着杯中起伏的茶叶，保持沉默。
　　
　　“没有了吗？”蔡小妹妹重重地点了点头，“我就知道，本小姐想好的东西怎么会有错ing，这个世界真是太美妙了啊~所以我们要好好享~受啊╯▽╰”
　　
　　——“不错。”一个低沉的声音从窗外传来，然后一团黑影跳进窗子。
　　
　　墨大侠饱含深意地看了眼蔡小妹妹，随即把头转向含家：“自由活动时间结束了！你可以跟我走了。”
　　
　　啊哦！综合榜首耶！蔡小妹妹和红罗的视线在墨染月和含家之间来回一个扫视，极有默契地对视一眼，突然抱在一起，眼中，亮的出奇。
　　
　　有JQ啊有JQ！
　　
　　——·——·——
　　
　　含家有些头疼地抬起头：“我很忙。”
　　
　　墨大侠面无表情。
　　
　　含家有些心虚，有意无意地看看周围的人，推托：“小队的纪律说是要集体活动的。我走不开……”
　　
　　“不忙不忙，有事飞鸽联系！”某人还未开口之前，就有人插嘴了——蔡小妹妹笑眯眯地看了眼墨染月，对含家道。
　　
　　含家一僵，抬眼看到墨大侠轻轻挑起的眉：“那么，自己会走，还是我来帮你？”
　　
　　含家只觉得背后一阵冷风吹过，莫名其妙地开始胃痛。几百年没有出现的老毛病死灰复燃，没想到是被人逼出来的……
　　
　　“流月。”白修文突然出声。
　　
　　闻声，含家眸中带着希冀地望过去。
　　
　　白修远微笑着道：“去吧。”
　　
　　那抹希冀僵死在眼底——连他都想歪？
　　
　　“哦~”红罗发出一声奸笑，“既然表哥~都这么说了……去吧去吧。”
　　
　　“去吧去吧！”蔡小妹妹依旧是笑眯眯的。
　　
　　然后墨大侠满意地点了点头，“刷”地一声闪人。含家抚抚额，眼带威胁地扫视全场：“我是去帮他做事儿的！”随后也跟着跳出窗子。
　　
　　“真是的！不知道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事实嘛！”红罗挑了挑眼。
　　
　　“偶们有个大靠山鸟~”蔡小妹妹眼冒红星，“虽然不是美男，可是好帅哦好帅哦~那气势，那魄力！”
　　
　　“可是——”红罗回过头。
　　
　　“可是……”蔡小妹妹眨巴着眼。
　　
　　——“他们什么时候勾搭在一起的？”
　　
　　白修远侧过头看了看窗外的月色如水，唇角浅浅淡淡地笑着，但是失却了温度。
　　
　　——·——·——
　　
　　墨染月保持着不快不慢的速度，刚好让含家还蹩脚的轻功可以跟上。不一会儿，这一前一后，竟是到了驿站。
　　
　　此刻的驿站显得非常冷清，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泛出一种年代久远的痕迹。略显破败的大门口挂着两盏黯淡的灯。一个戴着草帽的中年人正靠着车栏打着瞌睡。
　　
　　听到人声，赶车人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眼，看清面前站着的人，然后憨厚地笑了笑，跳下车座：“两位可是要坐车？”
　　
　　墨染月朝那赶车人点了点头，接着转头看向含家：“你上去。”
　　
　　含家很听话地爬上车子。
　　
　　墨染月对含家说：“在无涯城下车。”
　　
　　“那你呢？”含家才感觉到一丝不对劲。
　　
　　就在含家以为墨染月不会回答的时候，听到他淡淡的声音：“我不坐车。”车帘掀上之前，含家看到墨染月身边出现的黑色骏马。那马气势凌然，高大神俊，乌黑得没有一点杂质的毛色，正衬上他的墨色衣衫，远远望去，就像是掩映在夜色中的影子。
　　
　　墨染月的声音没有柳随风好听，总是有种暗暗的低沉，听上去总是能感到无名的压迫，霸道，不容人反对。而柳随风的声音则像是纯银相互击碰一般，清冷，淡漠，偶尔带着一抹凛冽，一抹肃杀。
　　
　　她不怕柳随风。这个人高傲到了极点，几乎到了漠视一切的地步，但是她知道，不管他做什么，他都不会伤害她。也会考虑她的意见，也会在意她的喜好。就算是因为她是紫英的女儿也好，被人疼着，总是幸福的。
　　
　　墨染月的出现却是那般突兀。来了，迟早要走的，就像蔡小妹妹她们一样，都是一场烟花。那么，在烟花破灭之前，那场绚烂，会是她的吗？她不讨厌墨染月，是不是意味着，可以和他成为朋友？
　　
　　【所以，在结果还没有到来之前，试着去找找，除了结果，你还能得到什么。】
　　
　　莫微凉只要一个就够了。朋友，永远不会嫌少。
　　
　　那么柳随风呢？含家一个人坐在稳稳当当行驶着的马车中，突然开始想念那个清冷的白衣男子。
　　
　　——·——·——
　　
　　半路有人搭车，有人下车。
　　
　　含家注意到一个腕上没有千里传音的老婆婆上了车，才知道，原来NPC也是可以坐车的。
　　
　　含家睡了一会，醒来，然后坐着发呆。想起暖暖，好像有一段时间没见着了。24：1的时间比例，现实只是一瞬，游戏中却不知发生了多少变故。时间多了，寂寞也多了。
　　
　　或许，帮墨染月做完他要做的事之后，洛兰就有足够的时间还一个健健康康的暖暖给她？
　　
    这样无趣地发呆直到第四天，才到了无涯城。
　　
　　无涯城临海，城中大大小小的湖泊河流无数，这里的天空很蓝，蓝得似水一般。含家好像从中找到了一丝清风荡的影子。
　　
　　下车的第一件事，就是让宠物空间里的整天吃饭睡觉的信鸽出来跑腿。是她的错觉吗？怎么感觉鸽子好像肥了点……
　　
　　“我到了。 彦流月”
　　
　　近十分钟后，鸽子飞回。
　　
　　“城外等。 墨染月”
　　
　　明明名字中都有个月，但是为什么相差那么大……
　　
　　于是这天一大早进城出城的人们，都看到了城门口那个坐在路边大石上的、明显是在等人的青衣女子。乌发素颜，沉默的眼睛，带着一种静谧而优雅的美。
　　
　　在被人误认是NPC好几次之后，含家把衣袖捋了上去，刚好可以露出千里传音。于是少了玩家上前询问，可是那些NPC原住民，进进出出时，见到这个惹人喜欢的女子，总会停下打打招呼。
　　
　　彦流月的名声在前不久那次震动整个东海的隐藏任务事件中已经传了开去，可是见过她的毕竟是少数。含家也不用担心这张脸会有什么烦恼。
　　
　　可是这样傻等着那么长时间，就算她再好的脾气，也是非常非常不自在！
　　
　　百无聊赖之际，她从头到尾仔细地检查了一下系统面板。宠物空间里，除了信鸽显示正常之外，白蛇和冰焰显示状态是封印。毕竟是修真时代的东西啊……想起修真，正因为还没开放，所以柳随风和苍回雁才不能带着她的吧……
　　
　　可是她想柳随风了。
　　
　　含家在无人注视的角落，动作极小地撇了撇嘴。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这些小动作是什么时候开始养成习惯的，可是她居然不讨厌……
　　
　　正在这时，耳边突然响起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不是非常大声，但是在空荡荡的城门口却显得非常清晰。含家下意识地转过头，却听到那马蹄声已然消失：“等久了？”
　　
　　黑衣男子骑在马上，因为拉缰绳的幅度之大，散乱的衣袍和长发刚来得及落下，脸上仍是面无表情，眼神中却一闪而逝过一抹歉意，顿了顿，朝她伸出手：“上来。”
　　
　　 


45、空中楼阁       
 
 
　　含家看到漫山遍野的紫色蒲公英。
　　
　　如冲霄阁中所见的一般，绚烂异常。却不似那处一样娇弱，这大片大片铺天盖地的紫中夹带着一抹难以想象的坚韧。风吹枝干轻舞，远远望去，心中仿佛浮现一种莫名的悲伤，淡淡的，清雅的。
　　
　　含家初见时，就觉得心神一荡，竟然隐隐听到了那铃铛的声音。
　　
　　墨染月把她带下马，大手一招，黑色骏马消失，转头见她的样子好像是在查看包裹，顿了顿，道：“不必担心。暝魔铃虽是邪物，现在已被镇压，理应不会对你有所损害。”
　　
　　含家微微一怔，回头看去：“你要我做什么？”
　　
　　墨染月想了想，指指蒲公英深处：“去接一个任务。”
　　
　　“怎么接？”
　　
　　墨大侠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怎么接？用你满值的魅力去接！”
　　
　　“……”
　　
　　含家抬头看天：“为什么要接？”
　　
　　“等你接到任务，自然知道。”
　　
　　“如果接不到呢……”看到墨染月的眼神，含家在心中默默地叹了口气。好吧，她问了个蠢问题……“那么你呢？”
　　
　　墨染月看了看前方，突然盘腿席地而坐：“在这里等。”
　　
　　含家在原地愣了一会，无奈地看了打坐的某人一眼，理了理长发就往方才墨染月指的方向走去……算了，被当成免费劳动力也罢了……她大人有大量，不和他一般见识……
　　
　　——·——·——
　　
　　蒲公英，不会停留的流浪者。与风为伴，为秋作嫁，一直漫无目的地飘游着，永远充满朝气的自由。那是一种无法停歇的爱，即使浪迹天涯，也只是为追随爱人的脚步。
　　
　　可是倘若蒲公英被禁锢在一处，停滞下脚步，翘首等待归人，那么再坚韧的自由，也会在漫长时光中磨灭了所有的棱角吧？
　　
　　而紫色的蒲公英，“传说中的紫色”，就象征着最完美的爱。
　　
　　这漫山遍野的蒲公英，是为谁绽放？是为谁停留脚步？这铺天盖地的紫色中，又是谁在悲拗？是谁在孤独地噬舔着愁苦？
　　
　　——就算是站着不动，那抹蚀骨的伤悲还是会渗入肌肤——含家找到了一个几乎破败的院落。那院落有着矮矮的坍圮的院墙，碎裂的倒塌的屋子，那些紫色的妖精从每一寸□的土地上生长出来，然后绽开笑脸，试图抵消风中那股莫名的悲伤。
　　
　　庞大的院落中，什么都是荒芜的，只有一间古老的茅草屋孤零零地伫立在天地间，却不显得突兀。含家在空荡荡的草屋后找到了一个人。
　　
　　那人坐在池塘边的大石上，挺直的脊梁，凌乱的发，仿佛已经坐了很久很久，即使是只看到那个僵硬的背影也感觉得那股揉碎到骨子里几乎麻木的悲拗。
　　
　　墨染月要她接的任务——就在此地？
　　
　　似乎是听到声音，那身影一滞，然后猛地回头过来。惊喜的眼神在看到含家的刹那渐渐暗淡下来，最终又回到了一片死寂，似被风霜雕刻而成的脸廓上满是沧桑，三十多岁的模样看上去却是苍老不堪。
　　
　　那种苍老是灵魂中渗透出来的，而那种眼神，空洞地像要刺穿人心的眼神，含家曾经在柳随风的眼中见过。柳随风那时是疯了，那么，他呢？
　　
　　“我以为她回来了……我以为……”那人像是在梦呓一般喃喃着，声音低到几乎不闻，“原来……还是只有……一个人……”
　　
　　含家张了张嘴，却发觉无话可说。她站立在原地，却发现自己动弹不能。
　　
　　——“这里没有你要的东西，走吧！”那人突然说道，然后一摆衣袖，又缓缓地转过头去。
　　
　　双腿突然恢复知觉，含家试着抬了抬脚，踉跄了几步，才稳住身形。耳边突然听到一阵发疯般的铃铛声音，让人心神不宁。
　　
　　于是含家伸出一只手捂住胸口，另一只手从包裹中拿出了那条串着紫色铃铛的丝绫。风中，那声声铃响格外清脆，一下有一下没。
　　
　　含家微微抬起眼，看见那人不知何时起已然回过头，双眼死死盯着那条丝绫，眸中像是波涛汹涌一般诡异。
　　
　　原来——墨染月连这个都预料到了！
　　
　　“叮铃……铃……叮铃……”
　　
　　清脆的声音回荡在沉寂的天地间，每一声都让那人的眼亮上一分。含家沉默了一会儿，试探地走上前去，然后伸出手，把不断颤抖着的丝绫递上去。
　　
　　奇怪的是，铃铛一到了那人的手上，竟然安静下来。当长满老茧的手触及到它时候，他的身体无名地一颤，像是拼命压抑着什么一样，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他拎起丝绫，轻轻晃了晃，紫色铃铛随着他手的幅度轻轻摇了摇：“叮铃……叮铃……”
　　
　　他侧过头，仔细分辨着这种声音。
　　
　　然后突然笑了：“原来……真的是你回来了……”
　　
　　一滴泪从沾满了风霜的脸上滑落，他的眼神瞬间温柔到无可复加，他把丝绫搂到心口的位置，咬着牙垂下头，一边笑一边哭：“是你……真的是你……你回来了……”
　　
　　等得太久了，等到他几乎忘了，那些早已铭刻至灵魂中的爱。蒲公英一年一年开，一年一年流离失所，而他驻留原地，从未离开，只等，一眼回头。
　　
　　那些紫色蒲公英在风中微笑着绽放，绚烂的紫铺天盖地。
　　
　　——·——·——
　　
　　含家捂着眼站在院落颓然的门前，心痛得相当纠结。有时候，随随便便认识一个人真不是个好决定。特别当这个人是综合榜首的时候！
　　
　　世界上没有比爱更加让一个旁观者都感到无助的东西。当初的柳随风和紫英，书生和赵斐然，那是系统强加的牵绊，她推脱不了，只能一步步看到最后。那种类似于飞蛾扑火，执拗到几乎痴狂的爱，太过于惨烈，太过于伤悲。如果一开始就知道是场悲剧，却还要执著到底的爱，不是孽缘又是什么？
　　
　　人的生命中，最美好的是回忆，最残忍的也是回忆。它就待在人的脑子里，无论藏得多么深，总会有无意中被人翻找出来的时刻，然后，再一次重复当初的惊心动魄，再一次重复那种撕心裂肺。
　　
　　所以，爱到极就越恨到极。人不能承受住超过灵魂负担的爱，只能选择恨，然后自己将自己覆灭。
　　
　　而如今，又有这么一出刻骨铭心的爱情放在她的面前。等待她去挖掘。墨染月让她成为了一个刽子手。还好，她做这种事不是第一次了。
　　
　　含家低头写了什么，接着放出信鸽。
　　
　　不一会儿，在那紫蒲公英的远处，鸽子回来，后面跟着面容沉静的黑衣男子。
　　
　　“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不就是迷路嘛……”含家揉了揉眼睛，笑了笑。
　　
　　墨大侠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问：“任务？”
　　
　　“没接到。”含家很认真地回答。
　　
　　墨染月的眼底一暗，面无表情。
　　
　　含家淡淡一笑，蹲在地上：“那个人……拿走了从冲霄阁中带来的丝绫，然后说，让我再找一样他要的东西给他……但是系统没有提示任务出现。”
　　
　　墨大侠这回的神色柔和了些，仿佛是觉察到她的心情不对，也学着她的样子蹲下来，难得地皱了皱眉：“怎么了？”
　　
　　含家缓缓地抬起头，盯着这个仍旧比她高的男人好一会儿，撇撇嘴，把头扭到一边。
　　
　　墨染月好像是愣了一会，然后说：“其实这个任务先前我接过。”
　　
　　“无限任务？”含家倒是有些惊讶，仙侠除了那些系统规定的可重复任务，只要符合条件的都能接到的之外，没有任务是重复的！在这个偏僻的地方，条件又那么困难，难道不是隐藏任务？
　　
　　墨大侠顿了顿：“不是。”
　　
　　含家侧头想了想。墨染月却先一步回答：“因为我失败了。”
　　
　　“失败后不能再接吗？你为什么要让我接？”含家好奇地问。
　　
　　“不清楚。没有把握的事我不会做。”墨染月道，“至于让你来，是因为我想知道后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真是个残忍的家伙……含家抬起头：“那你是怎么会失败的？”
　　
　　“……因为我只有一个人。”
　　
　　某人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她：“系统在坑人，这根本就是一个双人任务！”
　　
　　——·——·——
　　
　　——他其实并不喜欢蒲公英。
　　
　　花很小，连可爱都沾不到边，每到秋季来临，大片大片的蒲公英全都枯萎，呈现出一片恶心的枯黄，而那些带着绒毛的烦人的种子随风飘散开，不管怎么清理，这东西还是会在这大片大片的空地上扎根，一年比一年长得茂盛。
　　
　　那些蒲公英是黄色的，他记得很清楚。
　　
　　他的世界里只有剑。祖父死后，老家的人作鸟兽散，他所有的，只有那座日渐破败的庄园。于是他遣散了剩下的人。因为孤独是最好的历练，每当夜深人静时，执剑在手，一壶佳酿，对月沉思，便是提升心境最好的方式。
　　
　　南边的海潮北边的荒草。一双脚，踏边大江南北，见识过各式各样的人，也仗着一柄剑，走过风风雨雨。于是，少有深仇大恨，却多棋逢对手；少有生死之交，却多死对劲敌。
　　
　　在东边的孤岛上见到垂钓碧溪上的老人，夕阳迟暮的光辉掩映出超脱世俗的恬淡和清静。
　　
　　在西北的草原上见过圈养猎鹰的少年，策马啸西风的流浪是常人难以想象的快意和潇洒。
　　
　　可是他只有一柄剑。走过纷乱的红尘之后，回到原点，还是只有这一柄剑，再加上那漫山遍野的野蒲公英。
　　
　　南湖潇湘上的那场比斗他赢得很惬意。当年令祖父惨死的人如今败于他的手下，江湖第一快剑的名头被他夺得，至此，他的名字谁人不识谁人不晓？
　　
　　可是，还是寂寞。
　　
　　年年中秋，年年回来，看见枯萎的蒲公英，更加寂寞。想起年少轻狂时，满江湖求战，终于褪去少年青涩之时，已是仇敌遍布。他笑笑，回首一瞥，就瞥尽恩怨多少。
　　
　　遇见她完全是个意外，可是正因为是意外才显得如此美丽。潇湘画舫，少女紫衫飘摇，一曲《笙歌》引得多少人翘首？
　　
　　他初时也是沉浸于那天籁之中，醒后，又是笑笑，离开得义无反顾。太美丽的终究是累赘。可是她第一眼见到他却缠上他。从此天南地北就再没甩开过。或者可以说是，天南甩开了又在地北被缠上。
　　
　　那时他还未爱上她。然而习惯果然是一种磨人的玩意，就连他也不能免俗。
　　
　　他带她回了本家老宅。那季的蒲公英格外灿烂，即使是荒芜的院落也掩不住那种生机。或许是因为爱情太过美好，等到爱情失去时，才更痛苦。
　　
　　原来蒲公英指的是永不磨灭的爱。原来蒲公英也可以那么漂亮。那一季，他没有笑，因为他在迷惘，为什么爱上了却笑不出来了。
　　
　　于是，那一年，他确定自己爱上一个人。
　　
　　也是那一年，他永失所爱。
　　
　　——·——·——
　　
　　“然后呢？”含家托着腮，有些好奇地问。
　　
　　“没有然后了。”墨染月喝了口酒。
　　
　　含家一想就明白了缘由：“接下去你的任务就失败了，所以不知道后续？”
　　
　　“对。”某人抬了抬眼，有些慵懒的样子。
　　
　　从那片蒲公英花地出来得有些久了，墨染月的马自然派上了用场。这马一看便知不是凡品，一问才知，是雪域的雪霁山脉山麓草原上的凌风马王——想想也是，墨染月用的会差到哪里去？
　　
　　接下去的墨大侠在无涯城里找了家酒馆，就开始跟含家讲述上次那次失败了的任务。
　　
　　没想到，那个在荒芜的院落中此般失意的人，竟是江湖传说——剑圣！
　　
　　人言，当年剑圣单挑红楼十三剑于不败，以此挑了红楼天下第一剑的牌子。人言，当年剑圣谐红颜策马江湖，武林高手无数却无人堪敌……人言，当年剑圣痛失爱妻，自此归隐十数年，无人知其行踪。
　　
　　墨染月是一次无意才会发现那片蒲公英花地的。系统对第一个发现的人总是会比较优待，因此墨染月一走近，就收到系统提示，说是触发隐藏任务。他本就是个既来之就安之的人，隐藏任务送上门，岂有白白放过的道理。哪想到一进院子，就和那人刀剑相向，结果不必多说，墨染月惨败。
　　
　　好吧，既是NPC高手，此刻不敌，迟早有一天能把他踩在脚下，他不急。所谓不打不相识，败了之后他坐在那池边近一个星期，才引得那人主动开口。而那人一开口，这任务还能不给？
　　
　　墨染月本就是冷情寡言的人，难得碰到感兴趣的事，自是全力以赴。可既是剑圣的任务，怎可能简单？
　　
　　先是天南地北的跑，将当初他的手下败将一个个打遍，幸好系统只随机挑出了四个。很好，与这些成名已久的高手过过招没什么，就当是提升一下与NPC对战的能力，然后终于牵扯出了剑圣的红颜知己香叶，这下遇到麻烦了。系统给的提示太少，光凭一个名字，哪里打听得出什么？幸好他聪明，生死五行，八卦雾障，一关关都闯下来了，却在拿取暝魔符的时候出了问题。
　　
　　交符是有时间限制的，而且这符所配之人不能死，一死暝魔符就自动消失，可是他却陷在地宫里出不来。那地宫的最后一关设定是“生离死别”，必须献上一个人做祭品，方能换取另一个人性命。他这才知道被系统坑了，这么变态的设定分明是要两个人才能完成的！所以说，这根本就是个双人任务！！先前的孤军奋斗，根本就是个笑话！！！
　　
　　这里，不妨想象一下，为什么会在此时闹个大乌龙呢？既然他能接这个任务，又进展的如此顺利，最后是这个结果，摆明了是系统在和他作对——可惜墨染月太聪明，一下就想到是因为游戏的进度问题。
　　
　　正是游戏进度太快，所以连系统都忍不住要打压他一下。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这个隐藏任务说不定就意味着一场惊天动地的变革？
　　
　　系统就是系统，和系统斗，他还嫩了点。
　　
　　任务失败，他其实没多放在心上。直到后来遇到那个名为彦流月的女人时，他才想起这个未完成的任务。精通奇门遁甲，魅力满值，福缘超高，不笨不傻，这难道不是为了这个隐藏任务配备的么？而冲霄阁中那暝魔铃，不是和暝魔符是同一套的么？
　　
　　果然不出他所料，这个任务既然失败了，就一定还能接，不过经过上次失败的影响，接任务的方式、手法都变了。连难度也上升不少。
　　
　　不过，这难道不是更有挑战力？
　　
　　——·——·——
　　
　　听了墨染月断断续续的描述，含家终于拼凑出一个完整的故事。虽然有很多猜测的成分在内，但是听上去貌似是天衣无缝了。
　　
　　主角是剑圣和香叶，重点在于紫色蒲公英。
　　
　　太过虚无缥缈的爱啊，如同紫色蒲公英所代表的完美，其实不过是一座空中楼阁。只能远远相望，却永远无法触及。
　　
　　——“那么接下去，我们去哪？”含家问。
　　
　　“幽王地宫！”墨染月难得地露出一抹冷笑……上次竟敢那么坑他，这次看它还怎么坑？！
　　
　　含家抬头望了望天，试图说服自己，自己什么都没有看到。
　　 



46、幽王地宫       
 
 
　　剑圣和香叶的身份远没有想象中的简单。
　　
　　倘若说剑圣是武林至尊，那么香叶就是魔教妖女。仅以暝魔铃的属性来看，它的主人香叶必是一个控制精神的好手。
　　
　　倘若说剑圣只是个浪迹天下的剑客，那么香叶还有一个身份，幽王王女。
　　
　　所以含家和墨染月此刻要闯的，就是当初为香叶的父亲所建的陵墓——虽说是陵墓，可是因为那时出了什么变故，尸体并未转移到这地宫里，所以说，这幽王地宫其实不过是一座空坟。
　　
　　据墨染月所说，这地宫中机关无数，致命的陷阱数不胜数。不过还好，没什么僵尸粽子……
　　
　　可是此刻，含家非常抑郁——前面带路的是某人，她则是跟着的。她真的想不通，为什么她会跟在后面？！按说以她的能力，这种变幻莫测的通道应该由她先走才是，某人都绕进鬼打墙几次了？！每次要到发现问题的时候，再转头让她来解决——苍天啊，她的脾气再好，也不用这样折磨她吧……
　　
　　直到再一次进了鬼打墙，含家终于忍不住打破了进地宫就开始的沉默：“你上次怎么进来的？！”以这家伙的水平，她真的怀疑他是怎么走到最后的！
　　
　　某人凌然道：“用炸药。”
　　
　　含家的确有片刻的傻眼：“……这次为什么不用炸药？”
　　
　　墨大侠斜眼：“系统认定是BUG，高强度炸药已经从系统商店消失了，剩下低强度的做爆竹还差不多……我上次把所有的存货都用光了。”
　　
　　“……”含家下定了决心。等这任务完成之后，见着墨染月，绝对要绕道走！
　　
　　其实解释鬼打墙是非常容易的事，连奇门都不用使。生物运动的本质就是圆周运动。人能走出的直线，因为我们用眼睛在不断的修正方向，也就是我们大脑在做定位和修正。不断的修正我们的差距，所以就走成了直线。
　　
　　当你失去了方向感，也就是说，你迷路时，你的眼睛和大脑的修正功能不存在了，或者是给你的修正信号是假的，是混乱的，你感觉你在按照直线走，其实是在按照本能走，走出来就必然是圆圈。
　　
　　地宫中经常借用这个规律，人为的布置一些地面标志物，让人很容易在此迷路，所以感觉遇到了鬼打墙。墨染月过于相信自己的眼睛，再加上上回经验的误导，走错路也不是不可能。含家已经绝望了，所以，管他墨染月怎么专行霸道，她还是老老实实跟着他走罢……
　　
　　生死五行？简单！拆八卦布奇门，置闰一局，谁拦得住她？
　　
　　八卦雾障？简单！苍回雁的灵丹妙药，只要还剩口气，怎么都救得活！
　　
　　机关兽，活死人？简单！墨染月的剑下，有什么躲得了？
　　
　　可是，好不容易破解了一扇奇巧活动门，眼见着视野中空荡一片，含家自觉没什么危险就当先推门而入。不过霎时，含家便是浑身一颤，她感觉到自己被什么盯上了——那种莫名的视线极为阴暗歹恶，像是在看什么猎物！
　　
　　“怎么？”墨染月奇怪地问。
　　
　　含家僵硬地退后一步，紧接着电光火石之间，一道虚影滑过，含家定睛时，却见一个血盆大口向她扑来——蛇啊啊啊啊啊啊！！！！！！
　　
　　——约莫六七丈长，盆口粗细，墨黑色附着鳞片，三角形蛇头一看就知是剧毒，体型庞大速度极快，就这么袭来，连墨染月也来不及救她——正在这时，含家的身上突然闪过一道凛冽的白光，那巨蛇闪了眼，似觉察到什么恐怖一般微微退缩半分。但是晃晃了脑袋，马上又打算攻击。
　　
　　含家只觉得四肢冰凉，大脑一片空白，她承认她是被吓傻了。
　　
　　一只手蓦地揽上她的腰，狠狠一拖，将她带出了门，墨染月放开她，自己进去，然后轰然一声关上门。
　　
　　含家呆在门的外头，拼命安抚自己的恐惧心理，缓缓坐到在地，双手紧紧抱着自己的膝盖。门里的声音听得格外清楚。蛇挪动的声音，宝剑与地板摩擦的声音，血液流淌的声音……交织成一张网，将她紧紧笼罩着……好难受……
　　
　　仿佛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那门终于又开了。墨染月满身血腥站在门口。
　　
　　“抱歉……”这是那家伙说的第一句话，略微迟疑，“上次没有见到这蛇……”
　　
　　含家揉揉干涩的眼，此刻委屈的表情怎么看怎么孩子气。
　　
　　墨染月沉默了一会儿，扭开头：“好了就走吧……蛇已经死了。”
　　
　　这回含家打消了所有的不满，小心翼翼跟着墨染月进门，却发现那大得恐怖的蛇尸还没刷新，地上一片血肉模糊。含家强忍着吐的欲望，装作没有看见，牢牢跟在墨染月后面，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你没受伤吧？”
　　
　　墨大侠回头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你的药还不错。”
　　
　　为什么这人总要摆出一副死人脸……含家抽搐了一下嘴角，突然发觉自己的身上闪出乳白色的光芒，这光似是活的一样，迅速从她身上流到地上，接着流窜到那条蛇尸上。
　　
　　只见那白光即刻蔓延开，整片蛇尸都被那白光覆盖，片刻之间，地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留下。白光微微浓缩，聚成雾气的形状，接着“刷”地一声窜回到她身上。
　　
　　含家愣了一会，眼见着面前的某人一点都没发觉什么的样子，甩甩头，连忙跟上。这回含家总算是想明白了，为什么墨染月要走在她先头……
　　
　　藏着暝魔符的盒子是在九转迷魂的第四道死门中发现的。考虑到地宫最后的那道变态设定，拿起暝魔符的自然是墨染月，于是只剩一天的倒计时开始。
　　
　　也就是说，一天之内，两人不但要走完剩下的路，还要把暝魔符交到那剑圣的手中。
　　
　　好吧。过五关斩六将，遇神杀神，遇佛杀佛，含家和墨染月两人联手，速度快了一倍不止。
　　
　　于是最后的难题很快来临。
　　
　　那门上用朱砂写着几个大大的字，上书：“舍生取义，生离死别。”
　　
　　含家转过头：“什么意思？”
　　
　　“你死了我就能出去。”墨染月面无表情道。
　　
　　“那么我要自杀？”
　　
　　墨大侠沉默。
　　
　　“我下不了手怎么办？”含家的眼神非常无辜。
　　
　　“……我来帮你！”墨大侠“刷”地抽出宝剑。
　　
　　“别！”含家凌然阻止，旋即取出自己的青丝剑，看了半晌，刷地抽出，放到墨染月手上，“你那剑砍过乱七八糟的东西……用我的好了……”
　　
　　墨染月突然觉得有些头疼，没有留情，一剑刺破面前人的胸膛。
　　
　　死之前，含家想的是，这家伙的技术真不错，连痛都感觉不到就化光了……
　　
　　墨染月看着原地愣了一会，接着看到头顶的天花板轰的一声向两侧打开，只一瞬，周身的环境立刻变了样，阴森昏暗的厅堂变得非常亮堂，大厅中心出现一个银色的传送阵。
　　
　　“滴。”
　　“系统公告：玩家墨染月开启地下地图‘幽王地宫’，欢迎各位玩家前往探险。”
　　
　　就这样？没有奖励？墨大侠冷笑一声，从包裹里翻出四个小包包，拆了线扔到四个角落，银光一闪，传送出去的当头，他感觉脚下一阵天翻地覆。
　　
　　只一瞬，他就出现在无涯城郊外，脚下的传送阵闪啊闪，然后消失掉了。很明显，这种单向传送阵一旦毁了一个，就会都消失掉。
　　
　　传送阵很难修复？关他什么事？！系统会发飙？关他什么事？！
　　
　　谁说系统不卖烈性炸药他就不能自己配了？！就算系统马上又修复了这个漏洞，他的目的还是达到了不是？
　　
　　墨染月突然感觉到难得的高兴。
　　
　　——·——·——
　　
　　再说另一头，含家从无涯城的固定传送点出来，先干呕了好一阵，然后摇摇晃晃地找了家茶馆平复心情。
　　
　　而她的眼睛一直盯着手上某个东西。
　　
　　——那是一条蛇！
　　
　　小小的白蛇，外观相当漂亮，看上去很温顺的样子，此刻正吐着细长的信子万分无辜地看着她。
　　
　　好吧，她是真的不怕它，一点都不怕……
　　
　　系统面板显示的状态是半封印。这蛇原本是白素贞的真身，不知道柳随风动了什么手脚把它变成这个样子，还让她收了做宠物。这样也好，可是如今的这白蛇分明是一条蛇啊，难道说等到封印完全解开，它就能变回白素贞？
　　
　　想不通……这小家伙吸收了地宫中巨蛇的精血，又因为墨染月把她杀掉惊动了它的封印，所以它才会提前觉醒。
　　
　　好吧……它是柳随风送的，是柳随风送的……含家一边催眠自己，一边小心翼翼地摸摸它的头：“既然现在的你已经没有以前的记忆了……那我重新为你取个名字吧……”
　　
　　白蛇像是非常喜欢它的抚摸，软软地摊在她的手心上，半眯着眼晃晃脑袋表示赞同。
　　
　　很可爱……含家无法欺骗自己，真的很可爱啊……“那么，就叫雪依吧，小名阿雪？”
　　
　　白蛇极通灵地上下摇晃脑袋。
　　
　　“那好，阿雪，现在你打算做什么？”
　　
　　白光一闪，白蛇消失无踪。含家打开宠物面板，看到属于雪依的属性栏一串的“？？？”，唯一显现的只有“现时状态：补眠中。”
　　
　　很好！很强大！含家微微抽搐了下，起身先去系统商店补给了一下食物。隐形戒就相当于冷藏库，东西放多久都不会坏掉，所以她很安心地放了一大堆进去。接着跑到官府开了四个榜单，分别是PK榜，罪恶榜，帮会活跃榜，冒险任务榜。
　　
　　左看看右逛逛，等到她差不多把走完一整条街的时候，墨染月的信鸽终于到了。
　　
　　“跟着鸽子。来剑圣这。墨染月。”
　　
　　含家没有迟疑，立刻动身。
　　
　　——·——·——
　　
　　老实说，那池塘边一片狼藉。明显是经过一番打斗。
　　
　　可是赢的那个还是稳稳地坐在巨石上，连头发丝都没乱，但是整张脸都是黑的。
　　
　　输的一败涂地的那个冷笑着仗剑而立，眉目间高傲非常，好像他才是那个赢的人。
　　
　　听到脚步声，两人都是微微侧了侧头。
　　
　　剑圣冷冷地说：“既是如此，你们走吧！”
　　
　　然后剑圣大手一挥，便回过身子，继续痴痴地看着那什么都没有的水面。他的手上握着暝魔符，虚空中暝魔铃轻轻悠悠地飘荡着，偶尔发出一声清脆的铃响，这画面看上去竟然非常安详。
　　
　　“滴。”
　　“仙侠历1年6月，接到B级主线任务——剑圣之剑（未完成），系统提示：暂无。”
　　
　　墨染月只看了一眼系统面板，就慢慢地站起身，吐了口气，拔起剑往外走。含家自然跟上。一直走到外头，墨染月才转过头：“要问什么？”
　　
　　含家顿了顿：“你刚刚做了什么？”剑圣的脸色都变成那样了……
　　
　　“没什么。”墨染月明显是不想回答的样子。
　　
　　含家在心里叹了口气：“那么这个主线任务呢，要怎么做？”果然和游戏进程有关，可是一点提示都没有，要收集到所有的线索谈何容易！
　　
　　墨染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这个你不用管。”
　　
　　似是感觉到含家的疑惑，墨染月解释道：“虽然是双人任务，可是并不是说必须两个人做。我正好有些头绪，先去看看，等到需要你的时候，我自然会联系你。”
　　
　　墨大侠想了想，调出千里传音，添了个名字。
　　
　　含家有些抽搐，她也是这个时候才想起两人并没有加好友，这么说，以前用的邮费付的都是几倍的喽……
　　
　　“那么现在该去做什么？”
　　
　　墨大侠面无表情道：“你自由活动，我有事去。”
　　
　　“……”
　　
　　——·——·——
　　
　　半个时辰之后，含家无趣地走在无涯城的小巷中。
　　
　　她被抛弃了，被抛弃了……
　　
　　给蔡小妹妹发了个信息说明自己现在自由后，她就随便定了个包厢研究起雪依来。
　　
　　白蛇啊白蛇，没准可以养出一条像白素贞一样的千年蛇妖！柳随风说它很有用，可是有用在哪里呢？
　　
　　散发着寒气却并不显得异常冰凉的身体，漂亮的泛着流光的鳞片，雪白的色泽，实在是好看！可是含家将它翻来覆去地检查，也没找出什么异样之处。
　　
　　不过这种无所事事的状态没有持续多久，向前冲赶死队队长助理兼幕后老大的一封信将她瞬间打入地狱。
　　
　　“亲爱滴流月姐姐~你在无涯城真是太好了^0^赶死队已经进入正常运营状态了哦~每个城的官府告示上都贴了广告~各大帮会的客户函也发过去了~流月姐姐也要努力哦O(∩_∩)O！嘻嘻，无涯城的药师安斜有委托需要面谈，既然姐姐在无涯，就顺便见见他吧~助姐姐好运^0^”
　　
　　向前冲……赶死队……
　　
　　很好！含家的面上露出一抹不正常的笑，参考了蔡小妹妹随信附带的一些程序后，给那位名为安斜的药师送了一封信。
　　
　　“您好委托人，在下是向前冲赶死队前来协商的03，目前已达无涯城，请选择商谈的地方，谢谢合作。”
　　
　　属于含家的是编号03，用于赶死队内部标记。再印上一个赶死队专用标记，紫红色的葵百合，是蔡小妹妹向系统申请的商标，非赶死队内部人员不能使用，蔡小妹妹用了一点手段，使人无法伪造。看，连未来的团徽都彰显着他们的性质……葵百合啊葵百合，不正是胜利、荣誉和富贵么？
　　
　　约莫一刻钟之后，鸽子回来。
　　
　　“欢迎光临无涯城。今晚戌时祥云客栈，恭候大驾。 安斜”
　　
　　好吧，在仙侠里待得太久了，受NPC影响太大以至于说话也这么文绉绉的，真的不是他们的错……
　　
　　眼看着时间还早，含家收拾好东西打算先去街上看看，可是雪依明显是个麻烦。
　　
　　“阿雪，你呢，回宠物空间吗？”
　　
　　白蛇毫不犹豫地摇晃着它小巧可爱的脑袋。
　　
　　“那么，肩上？”
　　
　　白蛇“刷”地窜到她的肩头，高兴地吐着信子。
　　
　　“可是并不是所有人都喜欢蛇的。”含家淡淡地提醒它。她能接受它的存在，会照顾它宠它，但并不代表她喜欢蛇。
　　
　　白蛇歪了歪脑袋，仿佛是听明白了她在说什么，只见那银白的鳞片突然泛过闪闪的流光，随着流光越涌越多，那乳白色的身体渐渐变得透明。
　　
　　含家伸出手摸摸肩头，在空无一物的肩头触碰到雪依的存在，于是满意地点点头，出了门：“阿雪，记得抓紧点，你那么轻，掉了我都不会发现……”
　　 



47、前往雪域       
 
 
　　“那是我的！”灰袍男子强忍着额上的青筋，一个字一个字从牙齿缝里蹦出来，双手紧握成拳，就差没有挥过去了。
　　
　　“我先看到的！！”黄衫女子毫不客气地用更高的声音回道，洋洋得意地看着对方几乎冒火的眼睛。
　　
　　男子深深吸了口气，努力平静地说话，可惜扭曲的面容暴露了他的真实心情，如果眼神可以杀死人的话，那面前那个蠢女人已经死了上千次了：“我、好、像、并、没、有、惹、到、你！”
　　
　　“你的存在就是个错误！”女子一脸嫌恶地看着她，仿佛是在看着一摊垃圾。
　　
　　一旁的含家默默地在心里叹了口气，低头注视着手心中的魂血草，饶是她，也不由得露出些许无奈。
　　
　　她原本是很高兴地逛街来着。这一带的街道上多有玩家的小摊子，于是闲来想淘一下宝。在一个只交换不买卖的摊子上居然看到了上品的龙翔果——要知道，虽然龙翔果只是F级普通药品，但是要培育出上品的龙翔果，不但要需要极高的耐心和精力，而且机遇也是很重要的。若非专业的药农，培育出的绝对不能到达这个水平。
　　
　　雪依对这果子好像极为有兴趣的样子。因此含家马上从隐形戒中拿出一株魂血草做交换，哪想到魂血草一拿出来，只来得及指向那个龙翔果，身边就突然冒出两个人，异口同声地说“住手”，整齐划一地掏出一个极品龙翔果，摆明了要她手上那株魂血草。
　　
　　好吧，要得到魂血草是难了一点，但是凡尘谷里一抓一大把。一言不合打起来的人是有，可是用得着一见就互讽互嘲么？这个灰衣的和这个黄衫的一男一女真是莫名其妙。她还等着要赴约呢！
　　
　　——“你们……好了吗？”含家终于忍不住打断他们。
　　
　　“是我的！”黄衫女子回头恶狠狠地说。
　　
　　灰衣男子也回了头来，明明气的快要发疯却还是保留着应有的风度：“这草，我要定了！”
　　
　　“你说什么？！”女声提高了一个八度。
　　
　　“难道我安斜就怕了你！！”男子咬牙切齿地说。
　　
　　安斜？他是安斜？！含家停止运作的大脑立刻活络起来，一把将龙魂草塞到那女子手里，接着拿过极品龙翔果。然后顶着男子杀人般的眼光转头：“阁下，去祥云吧，在下03！”
　　
　　安斜明显是愣了愣，愣过之后是一喜，讽刺地看了眼还呆在原地的女人，一把拉住含家，跑出了看热闹的人群。一直到了祥云门口，他才记得要放手：“哦，抱歉，真是不好意思。”
　　
　　含家微笑着摇摇头，表示不在意。
　　
　　药师安斜怔怔地看了含家一会，顿了顿，才回过神，带含家去了定好的包厢里。
　　
　　“听说你们接受各式各样的委托，只要能力所及，什么都可以？”安斜一坐下就开门见山。
　　
　　含家满意地点头：“是的，不管什么委托，我们都会尽力完成。”
　　
　　“包括找寻一些传说中的药材？”安斜问。
　　
　　“是的。”含家一顿，然后笑了，“只要仙侠有的，就没有我们找不到的，时间问题而已。那么，阁下的委托就是找寻药草了？”
　　
　　安斜点头，从包裹中拿出一卷纸递了过去：“上面就是我委托要找的。”
　　
　　含家打开纸笺，从上到下细细看了一遍，问：“那么阁下所需药材的数量和委托期限呢？”
　　
　　安斜沉默了一会，说：“我需要这些药材来配药，借此来突破药师等级……每种至少两份，最好在三个月内找齐……当然，如果可以的话，数量越多越好，价钱好说！”
　　
　　“这个阁下不必操心，我们会根据找寻的难易程度，交由系统来决定价格的。这个委托我们接下了，请先交付50金币，然后订立系统契约。”
　　
　　含家很快拟好了协议，然后双方签字，盖上赶死队印章的瞬间，协议化为一道光消失，自是契约成立了。含家笑了笑，收好写满药材名字的纸笺。
　　
　　“对了……”药师有些尴尬地说，“那个，魂血草……你是否……”
　　
　　多的是……含家取出一株来，放在桌上：“送给你！交个朋友吧，顺便请你为我们做一下宣传。”
　　
　　含家冲他微微一笑，然后起身出了门。雪依在她的肩头不安分地扭动着。含家笑笑，拿出龙翔果放在肩头上，被雪依一口咬住，不久之后，只见那青色果子和方才消失的雪依一般不见了。
　　
　　含家找了个无人注意的地方取出那张纸笺，复制了一份，然后拿出笔在上面勾勾画画，因为大部分在她的隐形戒里都找得到，剩下小部分多是需要专业药农培育出的。随即她把那纸笺搁信鸽的竹筒里让它送去。自己继续带着雪依在街上闲逛。
　　
　　蔡小妹妹的信没有出乎她的意料。
　　
　　“亲爱的流月姐姐~人家爱死你了~既然姐姐对药材精通的话，那么这份委托就交给姐姐了^0^，有一些在偶们自己的药库里找得到的姐姐就不用找了~剩下一些就拜托了哦~”
　　
　　含家一看还需要找的药材名单，是多年生的冰谷雪莲子，百年合桐木的木心，野生寒葱等等，均是极稀有的，但对于含家来说，也不是很难找。至于后面一些诸如并枝苦莲，水蔓青，月见草等等，含家直接发信给蔡小妹妹，让她想办法，可以于当下收购，也可以自己寻找，再不济可以到本源东陵城的药王庄去看看，人家既然敢称药王庄，不会连这些都没有吧？
　　
　　含家笑着抚摸一下雪依的头：“看来我们要去一趟雪域了。”要找的药材多是寒性的，在雪域比较好找一些。
　　
　　当然这个时候，含家并未曾预料到，会在雪域见到那个人！
　　
　　——·——·——
　　
　　仙侠历1年6月，注定是不安分的一个月。
　　
　　中土本源各帮派的混战暂时告一段落。南边的鬼佬、羲和、崇明三教原先是由NPC执掌，在这一次的战乱中，被玩家程啸天篡位夺权，各个击破，三教合一成立幽冥教，与皇城三大世家，北面的无影庄形成三足鼎立的局面。
　　
　　除此之外，程啸天的排名从综合榜第十九一举窜到第九。因其刚出江湖时与三大世家之一的皇普世家结怨，如今当权正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各方势力翘首而望。
　　
　　而雪域向来是隐士高手集聚之地，修炼的最佳去处，少纷争。但是随即浮出水面的寒清宫，隐隐成为整个雪域的翘楚，不能不说，雪域是极神秘的，属于雪域的帮派也高傲、强势，但是并没有过早介入江湖的打算。
　　
　　东海一向安稳，各大城池最早被瓜分完毕，各方抓紧时机发展自己，也是隔山观虎斗，冷眼旁观。
　　
　　相比之下，虽然本源的实力最为强悍，但是就某种程度来说，这实力是建立在无止尽的火血统治上的，世仇、结怨过多，也在一定程度上自己削弱了自己的实力。
　　
　　但是，至此，以幽冥教形成作为标志，NPC开始退出江湖舞台。玩家开始崛起。
　　
　　——·——·——
　　
　　含家遇到魔煞那个小鬼头完全是个意外。
　　
　　好吧，不管她遇到什么人都是意外……
　　
　　可是，谁能告诉她，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她只不过是远远见到一蓬像是云雾草的植物，觉到奇怪，便下了马车。云雾草多生长在高海拔云雾山地，故得名。而在这个荒芜略寒的山地，要发现它确是不容易的事儿。事实是，她不但找到了很多种药草，还找到了一个白衣银发的小孩子！！
　　
　　——含家发现他的时候，他正正襟盘坐在古树突起的根须之上，雪白的衣服上很多泥土的痕迹，混杂着极淡的血迹，银白的发有些蓬散，看上去狼狈，骨子里的高傲和漠然却不减，一张小巧漂亮如温玉般的脸孔上没有表情，仿佛从天而降的仙童，浑身都是出尘的气质。他的怀中紧紧抱着一个银色的细长包裹，明显是一把剑。
　　
　　仿佛是觉察到有人在看着他，那小孩蓦地张开双眸，乌黑的瞳仁睁开的刹那，像是能逼退所有的阴暗一般，耀阳的光华，冷月的清辉，如此完美地融合在一起，相当透澈，空灵，却很深邃，远胜过寒夜清澈如水般的冰霜，连高山之巅尚未被触碰过的冰雪都无法与之媲美。
　　
　　那一瞬间，含家跌进了他的眼中，但是马上又清醒过来，因为，不远处有人在叫她——是那车夫。离开一刻钟不归，赶车人会当她放弃继续乘车，所以她该回去了。
　　
　　只不过，含家没有注意到，看见她的那瞬，银发小孩眼中滑过的一丝莫名情绪，于是就在含家打算转身的刹那，他飞起一脚，将含家踢了下去，然后自己也滚下山坡。
　　
　　啊啊啊啊啊，谁能告诉她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一睁眼，就感觉到骨头都几乎碎掉的疼痛，勉强直起身，看到她的身侧那个一眨不眨看着她的银发小孩。还是方才看到的姿势，还是冷着脸，漂亮的银发看来是整理过，但是一身白衣惨不忍睹。
　　
　　“……你……”含家只咬牙吐了一个字就说不下去了，因为这小孩的眼中闪过一丝无名的悲伤，很简单的悲伤，没有哀怨也没有恨意，只是让她心悸的悲伤——这不过是个五六岁小孩子而已，为什么会有如此老成如此清浅的悲伤——仿佛只是风过的那一刻，流云的颤动。
　　
　　……好吧，就是这一眼，含家原谅了他。原谅这个家伙把自己踢下山坡，原谅这个家伙令自己错过去天霁城的特快马车，原谅这个家伙让她尝到了被抛弃在荒郊野外的痛苦！
　　
　　就在这时，含家突然想起了什么，脸色变了：“阿雪——阿雪你在哪？”
　　
　　雪依呢？原本停在她肩上的雪依呢？
　　
　　“嘶嘶……”白蛇发出一丝痛苦的声音，可怜巴巴地从一旁的枯草堆里游出来，隐身状态已经清除了，所以含家可以清楚地看到它脏兮兮的身子。
　　
　　含家知道自己此刻也是一样的狼狈，于是笑着伸出手让它盘到自己的手中，搂到怀里。然后回头审视着那边的银发小孩：“我叫彦流月……你呢？”
　　
　　银发小孩看到雪依的时候，并没有惊讶的表情，只是原本平静的眼眸闪过无数种情绪，终是回复波澜不惊的状态，并没有说话。
　　
　　含家在心里叹了口气，又问：“为什么你会在这儿，只有你一个人吗？”
　　
　　仍是没有回答。
　　
　　含家顿了顿，注意到那小孩的手腕上并没有千里传音。这说明……他是NPC？因为玩家的出身也有到小孩子身上的，含家先前没有想到情有可原。可是，一个NPC小孩……一个足以把她踹倒的NPC小孩……在这荒郊野外，一个人？
　　
　　“你为什么这么做……或许，我有可以帮到你的？”含家微微皱眉着问。
　　
　　没有声音。
　　
　　这回含家是真真切切地叹了口气，无奈的看看天色：“我要去天霁城，你呢？”
　　
　　现在所处的位置还是本源和雪域交界略偏向北方的地方。天霁城就是进雪域之前所要抵达的第一座城。天霁城以北，就是真真正正冰封霜掩的雪域了。南方六月天开始热起来，而那里的冰霜却常年不化，气候四季冷瑟。如今她们所在的地方，离天霁城还远着呢！这让含家如何不叹气？
　　
　　银发小孩抱紧着怀中的剑，一声不吭，表情却倔强地可爱。
　　
　　含家放弃与他沟通，无奈地看看两人被灌木勾破、被泥土蹭脏的衣服，忍住了从隐形戒里拿衣服换的冲动——连雪依都那么脏，她怎么能干净？
　　
　　含家头疼地扶着额站起来，抱好雪依，对身后的小孩说：“我要走了，没准能在天黑之前找到个歇脚的地方。”
　　
　　走出几步，听到衣衫滑动时发出的细琐的声音，眼角一瞥，那小孩很安静地跟在后头。
　　
　　好吧，这次含家只在心里重重地叹了口气。
　　
　　——·——·——
　　
　　果然，到那沉压压的夜色笼罩下来的时候，含家眼中还是没有见到一点人烟。
　　
　　不知道走了多久，周身的环境已经不是那种荒芜的小山坡了，而是连绵的雪地。雪不是太深，踩下去薄薄一层，只有视野中若隐若现的雪松还泛出一丝代表生机的绿色。含家有柳随风送的暖玉护身，雪依也极喜欢这种冰冷的环境，所以一人一宠颇为自在。身后那小孩虽然穿的相当单薄，但看他的样子，竟像是感觉不到冷意一般。
　　
　　含家决定歇一会儿。她找了个位置略微隐蔽，有雪松做掩的地方，用石子和树枝在地上布了个简单的阵，以防那些夜间觅食的雪狼来袭。
　　
　　然后她捧起一把雪，铺脸上清醒了一下，接着把雪依放在雪地里，狠狠揉搓，直到白蛇漂亮的银色鳞片又重新光洁为止。她坐在地上，回头的刹那看到对面那个一直用复杂眼神看着她的小孩子马上回复一脸漠然，笑了笑，从隐形戒中取出一些果子，放在他的面前：“吃点吧，雪地上生不起火。”
　　
　　白蛇一见，立马开始在原地发癫，滚过来，窜过去，以此表示不满——它也饿了好不好！
　　
　　含家无奈地拎起它，往它嘴里塞了颗上品龙翔果——自从上次在无涯城吃过这玩意之后，它顿顿只吃这个，令得含家不得不大量收购高阶龙翔果。
　　
　　胡思乱想，一夜无眠。天快亮的时候含家又觉察到不对劲了。那个银发小孩的呼吸极为微弱，原本相当敏锐的他连含家起身这么大的动静都没反应——含家急忙跑过去一看，却见那小孩浑身冷得像是冰块一般——这小孩！冷也不知道说吗？！
　　
　　那张粉嫩的小脸此刻苍白到没有一丝血色，整个身体像是冻僵似的毫无温度，双眼紧闭，牙关紧咬，若不是还有一丝微弱的呼吸在，含家定以为他已经死了！抱着自己对忽视他的愧疚，含家连忙抱起他，试图用自己的体温给他一点温暖，一手迅速从隐形戒里拿出一些保暖的衣物，统统披在他的身上。
　　
　　蓦地，那小孩睁开双眼。含家没有漏掉他眼底一闪而逝的煞气，还没反应过来，一只手就稳稳地掐住了她的脖子。她僵在原地，接着看到银发小孩的眼中渐渐清明，变换了好几种色彩之后，终是松了手。
　　
　　这一松手，他的身子没有依凭，就这么直直地倒了下去。含家急忙伸手扶住他，眼见他没有反抗，把了把他的脉，皱着眉取出几粒药喂它吃了，然后取下怀中揣着的暖玉放到他的手心上。
　　
　　银发小孩此刻已经清醒过来，双手仍然紧紧搂着怀中的细长包裹，眼底有着明显地怒气，却是对着身上披的衣袍发的。
　　
　　含家蹙了蹙眉：“这个时候还计较什么——我身上又没有你可以穿的……”那些都是以前彦家大宅里带出的衣物，虽然基本无属性，但是保暖的效果总有一些的。此刻暖玉离了身，含家才感觉到一阵寒冷，咬咬牙取出青丝披风掩上，才感觉稍稍好些。
　　
　　那小孩狠狠瞪了含家一眼，很快活络了筋骨，此刻正眼神复杂地凝视着手心中的那块暖玉。顿了顿，又把玉推了过来。
　　
　　含家挡回了他的手：“你还想被冻成冰块？！我有内力护体，冻不着的……你先留着，以后再还我好了……”
　　
　　那小孩突然握紧了手，再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终是收回了手，将那暖玉小心翼翼地放到衣服里，看得出来，相当珍视的样子。
　　
　　含家说不出柳随风到底送了她多少东西，好像零零总总什么都有。只要是她想用的，用得到的，用意念一想，总能在隐形戒里发现，这暖玉就是其中之一。玉身呈半月形，略弯，小巧如玉坠，通体火红，正面是一个看不懂的标记，背面是一条炎龙，看上去极为精致细腻。
　　
　　银发小孩还是变扭地不说话，或许是哑巴？含家无奈地摇摇头，一侧的雪依眼见着她闲了，连忙窜过来，冰冷的蛇体触碰到她时含家打了个冷颤，感觉到雪依明显是一僵。
　　
　　白蛇用无辜地眼眸看着她，然后吐了吐信子，从身上流出液体状的白光涌入含家的手心，含家突然惊喜地发觉身体暖和了好多——没想到雪依还有这个作用！
　　
　　就这样，白天赶路，晚上休息，停停走走过了好几天，含家才看到前方一缕炊烟。这几天里，含家有试过和那小孩交流，但是人家不理她也没办法。于是接下去好长时间，一个前一个后，彼此沉默，倒也培养出些许默契。
　　
　　于是含家很高兴地向着炊烟升起的地方走去。身后却许久没有听到动静。奇怪地回过头，然后看到让她心惊胆战的一幕！
　　
　　 



48、小鬼魔煞       
 
 
　　含家连思考都未停顿一秒，袖中飞刀已经甩了出去，孤云诀的内力催动加上流云诀的前冲力，暴击！饶是那黑衣蒙面人躲闪及时，也被刺穿了左肩。
　　
　　地上的银发小孩死死咬着牙，有血从唇齿间流下来，双手仍旧死死抱着怀中的细长包裹，勉强躲闪着那黑衣人的剑，看得出并无武功。
　　
　　含家心中又是一惊，“刷”的一声拔出青丝，一剑挡住黑衣人的剑势。可惜的是脑中只有基础剑法的脉络，即使推动内功强化劲道，即使那人已受伤，抵挡间还是捉襟见肘，渐渐不敌。终是被那黑衣人找着漏子，反手一剑刺向银发小孩。
　　
　　含家转身一挑，搁开他的剑，在下一剑刺下前一把抱住银发小孩，猛地向外一滚，然后挥剑一横，划出个半圆，成功令那人一滞。
　　
　　可是就凭含家的半吊子剑法怎么抵挡得住那人的攻势，含家要护着银发小孩也是力不从心，就在一剑要伤到她的刹那，不知从何处冒出头来的白蛇“嘶嘶”地吐了吐舌头，一道白光闪过，眼前像是出现了一道无形的屏障，趁着黑衣人一愣的当头，雪依如闪电般窜过去，一把咬住他的脖子。
　　
　　很好……面无表情地看着黑衣人轰然倒地，含家松了口气，一把拎过两眼无辜的雪依：“你有毒？”
　　
　　雪依的属性面板上还是“？？？”，难道是没有完全解封的缘故？反正就算有毒也不是毒她……含家微微叹了口气：“算了……这次倒要谢谢你了。”
　　
　　白蛇闻言立刻欢快地摇晃着蛇尾，两眼亮晶晶地，这姿态……含家好笑地瞪了它一眼，取出个龙翔果塞它嘴里，接着看它相当满意地游到一旁，慢慢品尝它的奖励。
　　
　　含家慢慢地看着黑衣人的尸体化光，顿了顿，然后扭头看着那小孩，许久才缓缓道：“你不准备向我解释一下么？”
　　
　　银发小孩倔强地低着头，一手握成拳，紧的几乎将手心都抠出血来。一手狠狠擦了擦唇角，含家看不到他的眼睛，但感觉得到他的身上那股浓烈的恨意。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一点意愿让她知道。
　　
　　含家只觉得心中一沉，抿了抿唇倒出几粒药丸递了过去，转头抱起雪依，起身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银发小孩略略有些蹒跚地跟在她的身后，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
　　
　　被人家的不信任搞得心中极度抑郁的含家不知不觉加快了脚步，突然听到雪依“嘶嘶”一声似在提醒她什么，一回头，却见那个银发小孩不见了踪影，霎时吓得心魂一颤，唯恐那黑衣蒙面人还会出现，急忙折回。
　　
　　——银发小孩坐倒在雪地上，维持着第一次见到他时的姿势，紧紧抱着比他的个子还大的剑，膝盖上有点点血迹，明显是摔倒过，破烂的衣衫掩不住漠然，脏兮兮的小脸满是倔强，仿佛是雕塑一般，眼神中连波动都不曾有。
　　
　　“该死的，你究竟想做什么？！”见到这副样子，连含家也忍不住大声吼道。
　　
　　那银发小孩猛地抬起头，似乎对她的出现感到非常震惊。震惊过后，又回复平静，两眼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该死的！又是那种眼神！不过是一个小孩子而已，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会让他露出这种风轻云淡的忧伤？！
　　
　　含家拎起雪依，不顾它两眼的委屈，丢下一句：“要不回宠物空间，要不老老实实蹲肩上！”然后连剑带人把那小孩抱起来，抿着唇往前走。
　　
　　让含家的奇怪的是，那小孩没有一丝反抗，除了让她抱着有些局促而已，倒是没有什么另外的表示。这小孩很轻，含家不禁想起暖暖五六岁的时候，分明是个小胖娃娃！而这小孩身上大部分的重量都是来自他怀里那个细长包裹。
　　
　　含家在心中叹了口气，突然听到一个温热的呼吸凑到她的耳边，有些迟疑：“我叫……魔煞……”
　　
　　脆生生的声音，却没有奶气，淡淡的浅浅的，很可爱，带着一丝无名的紧张。
　　
　　含家停滞一秒，蓦地转过头，如此近的距离，她一下就撞进他的眼睛里，那瞬间她看到那双纯澈的眼中仿佛星辰般璀璨的光芒。
　　
　　这一刹那她脑中想的是：这该死的谁取的名字？！这么可爱的小孩居然有这么个戾气的名！！
　　
　　——·——·——
　　
　　他的手摩挲着指间一个半月形的玉坠。水蓝色的温玉，散发着薄薄的冷意，正面是他的专用标记，背面是一条冰龙。若是含家在这里，她定会惊讶地发现，这玉分明和她的暖玉是一对！
　　
　　“她在雪域……”白衣男子好像在喃喃着什么，似是想到了什么微微蹙了蹙眉，随即又舒展了眉头，回复到一脸淡漠，“也好……”
　　
　　龙吟微微一颤，发出一声低鸣。
　　
　　“你也在担心么？”那人微微一笑，如风过的刹那花绽般的笑容清清淡淡地显露出来，长发软软地散在风中，眼底的温柔却无可比拟。
　　
　　“可是我无法见她啊……”白衣男子深深地凝视着手心中的冷玉，仿佛叹息般的声音浅浅地随着风荡漾开去，像是纯银击碰一般清脆好听。
　　
　　周身的环境霎时一变，冷冷地看着虚空中显现出来的人影，他颔首，“刷”地一声龙吟出鞘，一声惊天动地的龙吟声从兴奋的龙吟剑剑身上散发开去。
　　
　　他缓缓地握紧了手心中的冷玉，却是对着龙吟微微一笑：“你说，她会高兴么？”
　　
　　——·——·——
　　
　　——“你说，那个黑衣人是游灵殿的杀手？”
　　
　　含家顿了顿，盯着手中的茶杯，好像对它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对面的银发小孩安安静静地咬着杏仁糕，对她的问题充耳不闻。
　　
　　“为什么你会被追杀？”还是没有声音。
　　
　　含家微微挑了挑眉：“那么，我问，以后还会出现这种事吗？”
　　
　　魔煞小孩一顿，丢开咬了一般的杏仁糕，一手紧了紧怀中的包裹，蓦地抬起头，眸中变幻过数种情感，终是咬着牙道：“会！”
　　
　　含家没有错过那双极美的眼中一闪而逝的悲伤，还有一种……害怕。害怕被她丢下吗？她叹了口气，发觉这一辈子叹的气都没有这几天叹的多——“既然你不想对我说你的来历，我也不会问……我现在想知道，以后你打算怎么办？一直跟着我？”
　　
　　魔煞的眼面上闪过一抹欣喜，正是在这个时候，他才有一丝符合年纪的表情，却仍是倔强地抿着唇：“跟着你！”
　　
　　含家微微一笑，点了点头：“好。你先休息一会，我去看看有什么让你换的衣服。”
　　
　　一把拽下肩上隐了形的雪依，扔下一颗龙翔果，含家就往柜台那边走去。矮矮的木屋里非常暖和，人却很少，且都是NPC。这是天霁山脉脚下唯一的落脚点，离天霁城还有些距离。因为玩家多是直接乘马车从官道上饶，所以这个地方很少玩家踏足。倒是附近的原住民喜欢到此吃个点心，聊个家常，喝个酒。
　　
　　含家正在与柜台后那个中年妇人交涉，说是自己与弟弟路上出了些意外，只得步行前往天霁城，有没有小孩子可以穿的衣服等等……
　　
　　不一会儿，含家端着一脸盆清水过来，臂上搭着半丈白色棉布。
　　
　　白色惹风沙，易脏，一般的人家少有白色的衣料，幸好她的运气还不错，那店家正好有一匹白色的布。含家替银发小孩洗了把脸，再洗了洗手，擦擦身上脏了的地方。魔煞乖乖地任他摆弄，除了怀里的包裹死活不肯放下之外。
　　
　　然后含家拎起雪依——虽然它是隐形，但是她就是知道它在哪——丢到脸盆里。接着就取出从店家那里要来的银针白线，目测了一下他的身材，照着他原本衣服的样式，用飞刀裁出大致形状，就低头细心地开始缝衣服。
　　
　　别问为什么她会这些。在玄天的时候，虽然她一直不肯承认自己是全能，但是内里的实质就是如此，想变也变不了。所以说魔煞非常运气，就连暖暖都没享受过这种待遇！
　　
　　银发小孩一直抬着头，两眼一眨不眨地看着含家，非常可爱，眼底还有一丝复杂，却是全无冷意。至于白蛇，则是在脸盆里不满地用尾巴拍打着水花，但是很遗憾，没有引起主人的一丝注意。
　　
　　——·——·——
　　
　　衣袍快完工的时候，那厚厚的毛毡做成的门被人突然掀开，一阵冷气涌进来。虽然很快拉上了门，然而那股冷意还是弥漫开，让人打起寒战。于是所有人的视线都不由自主地移向门口。
　　
　　——进来三个人。
　　
　　当头的年轻男子披着一袭兰色绣纹斗篷，墨黑色的长发用银色发带地系得一丝不苟，面容安静，透着一丝严谨。
　　
　　身后左侧那个是一身暗黄色长袍，俊朗的面，挺拔的身姿，显得气宇轩昂。
　　
　　右侧那个披着一身紫色裘衣，一看就知价格不菲，细长的眼微微眯着，几分高傲几分不屑，嘴唇很薄，常常泛着一丝冷笑。
　　
　　不是NPC……含家只扫了一眼就回过头，然后听到三人坐下的动静，感觉到有人的视线在她的脸上逗留了一会，又看了魔煞好一会，又移开。
　　
　　含家也不在意，不管这几个玩家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都与她无关。她是铁了心让自己装扮成一个NPC了，身侧又有魔煞，成功率应该提高了很多……而且她的衣服全是长袖掩手的，应该没有谁变态到来翻女人的衣袖吧……
　　
　　含家抖了抖缝好的衣袍，递给魔煞，指指一侧的里间，示意他去换上。
　　
　　银发小孩默默地看了含家伸出的手，许久，直到她开始瞪他，才慢吞吞地接过，接着听到含家低低地说：“质地没有你身上的好……先忍忍，进了天霁城给你买好的。”
　　
　　魔煞定定地看了含家一会，眼中露出一抹光芒，老老实实地跑开了。
　　
　　老实说，魔煞出来的时候含家的确是愣了愣——这小孩生的太好了，即使是简简单单的衣服，也被这个粉嫩的小孩衬得非常好看，水润的肌肤，清清淡淡的气质，虽然面上很安静地样子，但是至少不是那么冷漠了。
　　
　　含家满意地点点头，微微一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让她奇怪的是，这么亲昵的动作，他竟然没有向先前一样排斥，是……接受了她的表现吗？
　　
　　如此一想，含家的心情骤然变好。一侧的白蛇明显是眼红了，“刷”地跳起来，在桌上的毛巾上一滚，擦干身上的水迹，就窜到含家怀里。
　　
　　“怎么了？”含家有些奇怪。
　　
　　白蛇吐了吐信子，往她怀里缩了缩，头却是朝着刚进来三个人那一桌张望着。
　　
　　含家突然抬起头，却发现那个兰色披风男子的视线一直是朝向这里的，说看着她不确切，他的视线，其实是在看着雪依！这种奇怪的念头让她心惊——难道那人看得到雪依？！
　　
　　正要看出些端倪的时候，却见那人并不在意地移开了视线，这视线在魔煞的脸上、头发上微微停顿了一下，又收回了。
　　
　　含家顿了顿，立马端起那个脸盆，将针线什么的还给店家，留下一枚银币，就带着魔煞就出了门。
　　
　　在门口看到三匹马，天却开始下起雪来。雪域啊雪域，果然名不虚传。含家两人没有一丝停留，迈出了去天霁城的步子。
　　
　　——·——·——
　　
　　白蛇在打滚。滚过来，滚过去。
　　
　　含家安顿好魔煞之后，看见白蛇还在原地发癫，于是一把拎起它的尾巴，凑到眼前：“你又怎么了？”
　　
　　雪依无辜地吐着信子，讨好似地摇晃一□子，表达了对某小孩占据了自家主子所有的注意感到的所有不满。
　　
　　含家叹了口气，松开手。某蛇立刻窜到她的怀中，左蹭蹭，右蹭蹭。
　　
　　含家回头，看见那个躺在床上的小孩没有一丝睡意的眼睛，顿了顿：“你先睡吧，我有事要出去一会。”
　　
　　魔煞抱着剑的手紧了几分，有些不安的表情，两眼仍旧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含家无奈道：“我会回来的，决不会丢下你。”
　　
　　魔煞抿了抿唇，什么都没说，只是面上渐渐浮上一丝漠然。
　　
　　含家见状，想都不想将某蛇丢到床上：“阿雪放你那，所以，我一定会回来。”又顿了顿，丢了个龙翔果，含家摸摸银发小孩的头，笑了笑转身出门。
　　
　　没想到自己会被主子留下的白蛇霎时愣了，猛地想起来自己该溜的当头，突然被一只手捉住七寸，惊恐地被人挪到眼皮底下，看到一脸冷笑的某小孩……
　　
　　——·——·——
　　
　　比起本源、东海热闹喧嚣的城池，雪域果然显得过于清静了。作为雪域入口处的第一座城池，天霁城所处地势较为平坦，气候稍暖，除了人略少之外，也没有什么不同。
　　
　　含家浅浅笑着行走在大街上，很小心地掩藏着自己的气息。她的视线略过屋角挂着的大红灯笼，略过款款而行的人们，听着细声细语交谈着的老人，呼吸着属于这里的干净的气息，发觉，雪域其实安详得让人着迷。
　　
　　想到雪域的白……含家不自觉地想起那个总是一袭白衣的淡漠男子。那种白，真的是纤尘不染的白，仿佛是人心处最后的一点灵明一般，仿佛远离世俗之外的神明，即使是冷漠，也是那般纯澈犀利——柳随风啊，就是如此适合白色，见过了他，自此无论谁穿上这种颜色，都无法再胜得过他。
　　
　　如此想着，含家只觉得心中泛着一丝暖意。笑笑，然后开始做正事——先从系统商店里买了雪域三个主城六个副城的地图，接着开始寻找药店。
　　
　　东走走，西转转，如此两个时辰下来，含家收起手里的纸笺，微微挑着眉回了客栈。
　　
　　推门进去，却见某小孩还保持着去时的姿势，那双眼睛却睁得老大，一见她，眼中便是掩不住的喜悦。
　　
　　含家无奈地关门走过去：“怎么还不睡？”
　　
　　魔煞猛地起身，两眼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摇了摇头，没说话。
　　
　　含家坐在窗边，摸摸他的头：“忘了跟你说了，我来雪域是找药材的……方才是去天霁城的药店，找到两味药，剩余的只有去瑞雪城再找了……我给你定做了几件衣服，明天下午就可以好，然后我们就出发？”
　　
　　魔煞没有丝毫迟疑地点头。
　　
　　含家笑笑，把他往里侧挪了挪，翻好被子，准备睡了，却听到他闷闷地问：“你……不怕那些杀手？”
　　
　　含家一怔，抚了抚额：“当然怕。可是我知道游灵殿的规矩——一个月只对人出手一次，若是三次都没有取到人的性命，那么就永久取消对他的订单……不管你做了什么，为什么会被那些人追杀，既然你决定跟着我了，那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或许是含家眼中的温柔感染到了他，魔煞有点局促地擦擦脸，有些僵硬地露出一抹笑，虽然很快就消去了，但仍是可爱得紧。
　　
　　在这时，含家突然想起什么：“对了，阿雪呢？”
　　
　　魔煞“刷”地举起一只手，指向桌几。
　　
　　白蛇憔悴地盘蜷着，紧紧护着身下的龙翔果，摇摇晃晃地抬起头，悲哀地看向这个现在才想起它的主人，几乎就想泪流满面啊泪流满面。
　　
　　“阿……阿雪？”含家吓了一跳。
　　
　　“哦，它只是说它想睡了。”某小孩面不改色地说。然后“啪嗒”一声倒在床上，转过身子。
　　 


49、默音山巅       
 
 
　　雪依非常老实地回到了宠物空间。没有一丝不满，没有一丝犹豫，主动提出——让含家都诧异了好久。
　　
　　暖玉在魔煞身上。这样一来，没了雪依身上的暖流护身，含家只得无奈地换上厚厚的衣服，用斗篷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所幸天霁城有直通雪域各城的马车，含家也不用在冰天雪地里步行赶路。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仙侠的坐骑名额是有限的。一旦订立契约，就是不离不弃。可是天霁城并没有合适的马，这让含家不禁想起墨染月的那匹黑色马王，能驯服那般烈性的马也是很不容易的，听说雪域有一种相当耐寒，而且温顺，可以在雪地里疾行如风的马，名“傲辰”。
　　
　　所以，含家此行的目的，一面是为了药材，一面则是想得到一匹傲辰马。
　　
　　然而，这个梦想破灭在默音山的山巅上。
　　
　　——·——·——
　　
　　去瑞雪城之前，某小孩失踪了一会，等到含家收拾好雪依，想起他的时候，魔煞小朋友已经乖乖地回来了，但是从不离身的细长包裹不见了，他只是脸上有些苍白、眼光有些散之外，倒没有什么异样。
　　
　　含家明智地没有问什么，掏出一颗元气丹让他吃了，接着就带他去了驿站。
　　
　　瑞雪城比起天霁城冷些，但是人气更多，显得更繁华。不知道是不是雪域人特有的性格，一路下来，含家所遇之人性子都很淡，明明相当温柔，但是有时表现出的却有些冷漠。都是些变扭的人呀……
　　
　　含家笑了笑，先找了个地方下榻打算把魔煞安顿下来，但终是拗不过这小孩，只好带着他一起上了瑞雪城不远处的默音山。
　　
　　——事情到了这里还是非常正常的。可是含家真的想不通，后来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对面的蓝衣男子仿佛是感觉到她的注视，慢慢地抬起头来，挑了挑眉。还是和初见时差不多的模样，俊逸中带着邪异，桃花眼看似多情却无情，此刻半面薄扇掩面，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是她分明感觉他在笑。
　　
　　隔壁是昏迷的魔煞。她肩上盘着“张牙舞爪”的雪依，威胁地朝着对面的人吐着舌头，看得出它相当不爽。
　　
　　她也非常不爽……一醒来就看到那么一张脸，天知道她多么想狠狠踹上两脚！于是含家歪了歪头，仔细地想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记得……
　　
　　——·——·——
　　
　　“冰谷雪莲子？”魔煞奇怪地看着周围，皱了皱眉，微微嘟起的嘴唇显得那张粉嫩的小脸更为可爱，故意板着张脸的表情反而增添了几分幼稚，“……我从来没有听说过冰谷。”
　　
　　含家闻言一愣，回过头来笑了笑：“只是个名称……不是因为它生长在冰谷而得名，而是因为生长的地方很冷，所以这么叫而已。”
　　
　　冰谷雪莲子：B级稀有药材。由五百年以上的雪莲孕育而成，生长于极寒之地，吸收天地灵气，冰雪中的王者，医疗圣品。
　　
　　“这里也不是很冷。”某小孩继续皱着眉道。
　　
　　含家自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摇了摇头：“不是说极寒之地有冰谷雪莲，而是冰谷雪莲生长的地方有极寒之地。”
　　
　　“有区别？”
　　
　　眼看某小孩的眉毛拧得几乎打了结，含家忍不住笑出声来，抚抚他的额：“我的意思是，这种雪莲会改变自己生长的环境，它们通常会远离纷扰，选择纯洁干净的地方扎根，然后渐渐让环境变得适合自己孕育雪莲子……天地至宝都是通灵的，冰谷雪莲子又极难长成，所以它们才会如此珍贵！”
　　
　　你确定这里会有？魔煞不置可否地摆了摆头，虽然没说话，但含家明显是知道他在想什么：“或许吧……但是默音山是雪域地脉延伸出来的其中一支，若是没有什么天地至宝，你认为我会相信？”
　　
　　地脉？某小孩猛地抬起头，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眼底泛起一丝复杂：“你怎么知道？！”
　　
　　含家这才察觉到自己好像说了一个很了不得的词，无辜地望了望天：“我师父说的。”
　　
　　魔煞奇怪地瞥了她一眼，倒也没有再问下去。于是两人继续漫无目的地寻找。
　　
　　这默音山山如其名，别说听不到任何生物的声音，就连风声也是极小，而在这空洞的风声中，整个天地更显得空寂。地面上有些地方覆盖着薄薄的霜雪，有的地表却是裸-露的。视野中除了白色，就是灰色的土、褐色的石块，顽强的苔藓和不知名的藻类是看上去唯一能带来一点生机的东西。
　　
　　含家的耐心非常好，让人意外的是，魔煞小朋友的耐性也不是一般的好。两人沉默着从山的一侧绕到另一侧，呈之字形一直往山顶绕去。
　　
　　虽然没有找到任何冰谷雪莲，但是含家也不是没有收获。比如说黑种草，白萼，手掌参，香青兰等等。往往是含家发现一种药材，很兴奋地跑过去，魔煞才看到那些石头缝里、枯木底下的玩意儿。这让魔煞小朋友对自己的双眼产生了不小的怀疑，为什么自己从头到尾什么都没注意到呢？
　　
　　眼看着即将到山顶，还没发现有什么异样的痕迹，含家几乎是失望了——看来默音山上是没有冰谷雪莲了……可就是这心思一动间，身上闪过一道白光，某蛇悄悄地探出个头来。
　　
　　“阿雪？”含家一愣——自它回自己的小窝之后，确是好长时间没动静了，这回是想做什么？只见魔煞小朋友面无表情地看过来，白蛇“刷”地一声飞速钻入含家的怀里，露出半个头，不安地吐着信子。
　　
　　“阿雪？阿雪你怎么了？”含家伸出手，拎着雪依的尾巴把它揪出来。
　　
　　白蛇无辜地扭了扭身子，一甩尾巴，从含家手中滑出，落到地上，再冲着含家吐了吐信子，就扭过身子，朝四周张望一下，选定一个方向游去。
　　
　　——是打算带路？含家一怔，马上回过神来，拉住魔煞就跟上去。
　　
　　而雪依像是非常喜欢在雪地上游动的样子，速度很快。含家只好伸手抱起魔煞，使出轻功才能跟上。似乎是能察觉到她在做什么，某蛇回头不满地吐了吐舌头，眼见着自家主人没有把那小子放下的样子，也无可奈何。
　　
　　雪依带着含家转啊转，从另一侧绕上山。含家注意到，这条路的不同之处在于，太过干净，从某一个段开始就没有一丝生命的痕迹！想起冰谷雪莲的王者之称和霸道之处，她恍然大悟。这个认知让她感到十分高兴，连带着眼中的雪依也变得更加可爱了。
　　
　　突然，带路的白蛇停了下来，似发现了什么，绕着原地游了几圈，回头朝含家“嘶嘶”一声。
　　含家凑上前去，细细一瞅，立马拎开雪依：“是奇门遁甲。”
　　
　　在奇门阵中，任何东西都可以排版五行，逆转乾坤。眼前的阵式看似天然形成的，可是如此精致细腻，细细一看还是不会漏掉人为干涉的痕迹，莫非……
　　
　　含家拎起雪依放肩上，抱着魔煞，迟疑了一会，还是进了阵法。可以说，现在的含家，如果不是杀阵，就算苍回雁亲自设的阵，都很难拦得住她，更何况是这一局不完整的迷踪阵法。
　　
　　不一会儿，含家就破了阵。一进阵法保护的地域，只感觉一阵透骨的冰寒刺进肌肤，那一刹那，仿佛血液都会冻结掉。即使是雪依立马张开白色光芒的结界护住她，含家还是打了个寒战。
　　
　　——所谓的极寒之地？
　　
　　含家放下魔煞，微微抬起头，这一望去，只见一片刺眼的白光，真的是完全的冰天雪地！在那厚厚的冰层中，看得到有浅浅淡淡的金芒在一闪一闪。
　　
　　含家心中一动，身体已经自动跑上前去——那是冰谷雪莲啊！只有在古老的图鉴中看到过的冰谷雪莲，在现实世界中不知灭绝了几个世纪的冰谷雪莲！传说中有着净化一切污秽的力量，生长在最接近神明的地方，是由天地间最纯澈的灵气孕育而成的灵物啊！
　　
　　她近乎痴迷地看着视野中那几朵纯白色的花儿，明明是白中透着水般的清澈，却散发着淡淡的金色，正是象征着冰雪皇族的色泽啊！她似乎非常的幸运，这几朵冰谷雪莲竟有一株上了五百年，其余几株也有二三百年。
　　
　　对于它们来说，自己是不受欢迎的外来者吧……含家突然泛起一丝不忍。所幸虽然取出雪莲子对冰谷雪莲本身有极大的损伤，但还不至于死去。为了委托，为了委托……
　　
　　含家自我催眠了一下，就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可是就是伸出手的刹那，那刹那——一声怒吼平地升起，震得整个山巅都抖了抖，紧接着就是一阵拳风迎面而来！
　　
　　含家还没反应过来，关键时候，魔煞猛地推开她的身子，躲过这一阵拳风。可是对方没有丝毫放过他们的打算，手腕一转，变成掌，反手一推，将魔煞狠狠地打了出去。
　　
　　魔煞嘴角涌出的血直接刺激到了含家，眸中一暗就是甩出一把飞刀，虽然飞刀向来是例无虚发但是可惜攻击力不高，因此飞刀一出手，含家便拔出了剑，直觉地就是一剑划过去。雪依顺从主人的心意，在含家动了杀机的关头就是摆出一副攻击的架势，四下寻找着来人的漏洞，准备一击命中。
　　
　　可惜——失算！含家还没看清来人是谁，就被人一掌打了出去——现在她肯定，一定是个自由NPC级别的高手，若是一般NPC或是玩家，她绝不会这般惨！
　　
　　正在那人打算当头拍下的时候，远处传来一个声音：“郑兄手下留情！”
　　
　　这声音……有些轻佻，带着微微磁性……好像，有点熟悉的样子——绝对在什么地方听见过！
　　
　　含家此刻光顾着背后传来的难耐的疼痛了，只隐隐听到两人的交谈声。
　　
　　——“……为什么拦我？！”
　　
　　“你冷静点……就为了这个杀人你觉得自己很理智吗……”
　　
　　“可是我守了那么多年的冰谷雪莲……”
　　
　　耳边嗡嗡一片，很嘈杂的样子。含家吐出一口血，勉强吐出几个字：“阿……阿雪……”趁着还有知觉的时候，不顾雪依的抗拒，含家把它收回宠物空间——它打不过他们的，所以不能做无谓的牺牲——可是她死不要紧，不知道魔煞怎么样了，他可是NPC！
　　
　　感觉到有人走到她的跟前，轻轻捋开她散乱的发：“是你……”
　　
　　昏迷前眼前是那抹单一的宝蓝色，迷迷糊糊地想要睁大眼，可是意识却渐渐游散开去，最后的念头是：可以不用死了……
　　
　　——·——·——
　　
　　“要喝酒吗？”某人突然轻笑着说，满意地看到青衣女子仿若大梦初醒般的表情。
　　
　　“……”
　　
　　“那么，茶？”
　　
　　含家蓦地伸出手，拽住终于忍不住张大了嘴扑上去的某蛇的尾巴，拎到怀里，小心翼翼地抚摩着雪依的头，试图安抚它：“冷静，冷静，阿雪，咬那种人你会消化不良的……”
　　
　　对面某人闻言却笑出声来：“哈哈，你还是这么可爱啊……”
　　
　　你一点都不可爱……含家沉默地盯着蓝衣男子，眼底有几分探究几分好奇。那人却挑了挑眉，收了折扇，用同样的眼神回望过去。
　　
　　然后缓缓含家道：“我要冰谷雪莲子。”
　　
　　“不可能！”肖歇雨毫不犹豫地拒绝，“你没看到那家伙的反应？就伸了伸手便要杀人的样子，你认为成功的可能有多大？”
　　
　　含家抿了抿唇，没有再说什么。相对无言，于是空荡荡的木屋被一种难堪的沉默充斥着。
　　
　　“……为什么你会恨……柳随风？”含家迟疑地抬起头，问了个很久以前就想问的问题。
　　
　　肖歇雨的眸中闪过一道厉芒，那是一种杀意，透彻入骨髓的仇恨，却对着含家毫无顾忌地展露出来：“他没有告诉过你？”
　　
　　“没有……”含家顿了顿。
　　
　　蓝衣男子笑的一派风流，桃花眼一眯：“还真是他的性格！”转而问：“你和他什么关系？”
　　
　　那双邪异的眼中掩不住调笑，仿佛是碰到了什么感兴趣的事。含家低头细细一想，却发现根本找不出词来形容柳随风和彦流月的关系，所以……“没有关系。”
　　
　　“哈哈哈……”蓝衣男子抬头大笑，墨黑色的长发因为笑的幅度太大，在蓝玉冠的束缚中仍然荡漾开去，可是那双眼中，没有一丝笑意。
　　
　　“你就那么想知道？”肖歇雨停了笑，却握紧了手中的扇子，那刹那含家没有看错，他对她的确是动了杀机。
　　
　　“原本想。现在不想了。”含家冷静地说。
　　
　　肖歇雨慵散地倚在榻上，歪了头仔细地凝视着含家的脸，仿佛想从她脸上找出什么东西来，半晌，突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来：“一点都不像。”
　　
　　一点都不像！无论是肖湘月还是紫英，她都不像……那个时候，他怎么会把她和湘月重合在一起的？是因为，思念太深么……
　　
　　“柳随风啊……”那人仿佛叹息一般吐出一个名，闭上眼睛仿佛是在回忆着什么。那瞬间，潇湘烟雨，南湖灯火再一次重回眼前，过往的华年化为一本厚厚的古籍，向他翻开一页。想起黄沙漫天，想起波涛浩瀚，想起独自走过冰雪的荒原——他几乎忘了，这么多年，他到底还在恨着什么。
　　
　　柳随风啊柳随风……这个名字到底有着怎样的魔力？！
　　
　　肖歇雨蓦地睁开双眸，随手一探够着酒坛，仰头便是大大地灌了一口，对面的青衣女子用一种相当沉静的眼神看着他，很干净，很纯澈，仿佛能直直地看穿他的心。
　　
　　“现在……我一点都不想知道！”含家抿了抿唇，抱起雪依就站起身，出了门。
　　
　　——·——·——
　　
　　隔壁。房中只有一人。魔煞安安稳稳地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得像是要化掉一样，看来那一掌的确令他伤的不轻。
　　
　　要不是肖歇雨说他已经没事，含家绝对不会放过郑非错——对，那个好歹不分、鲁莽妄然，打伤他们的家伙就是郑非错。初闻此人姓名的时候，含家还疑惑了很久，莫不是他极度认同自己的姓名连带着认为自己做什么都是没有错的？
　　
　　魔煞的来历是值得探究。说他是普通人打死她都不信，一个普通人能放任自己在冰天雪地里即使被冻死？一个普通人会被游灵殿的人追杀？一个普通人会有那种泰山崩于前而不惊的气势？可是他偏偏没有内力，连一般的拳脚功夫都不会！
　　
　　含家伸出手，轻轻地抚了抚他的额头，微微叹了口气——不管他是谁，又有什么关系？不过还是个孩子，就像暖暖，始终不过是一个孩子……
　　
　　把枕头边对着昏迷的魔煞嘶哑咧嘴的某蛇拎回来，含家转过身，看到门外站着的蓝衣男子。
　　
　　——他笑起来非常危险，可是他不笑的时候，那种若有所思的表情却透着几分静谧的美感。曾与柳随风并肩过的人啊，即使已经决裂，又会差到哪里去？
　　
　　含家顿了顿，问：“郑非错人呢？”
　　
　　“后院熬药。”肖歇雨用扇子指了指床上的孩子。
　　
　　很好。含家眨眨眼，抱着雪依就往外走。
　　
　　“你去做什么？”肖歇雨难得地皱了皱眉。
　　
　　“采冰谷雪莲子。”
　　
　　“你疯了？！”肖歇雨瞪大眼。
　　
　　“反正他现在不知道……”
　　
　　 


50、再遇故人       
 
 
　　“我已回本源无影庄，有事可以来无影城找我，照顾好自己。白修远”
　　
　　“别惹寒清宫！墨染月”
　　
　　沉默地对着几乎是同时到的两只鸽子，含家莫名地望了望天，真有默契哈……白修远的鸽子很安静地站在窗台上等待回信，像它的主人一般淡然清雅。墨染月的鸽子一见她就窜上来，要不是含家怀里还有条虎视眈眈的白蛇，它一定立马扑过来。难以想象，不是说什么样的主人就什么样的宠吗？以墨染月的性格……这么只鸽子……基因突变？
　　
　　“我现在在雪域，先前是和墨染月做任务去的……现在他去做后续，我在雪域做委托……我会照顾好自己，你也是。彦流月”
　　
　　“谢谢，我知道了。彦流月”
　　
　　约莫半个钟头后，白修文的鸽子飞回，墨染月没有回信。
　　
　　“小心寒清宫！还有，玩的高兴些。白修远”
　　
　　又是关于寒清宫的？寒清宫如此恐怖吗？既然连白修远都这么说了，那么这个帮派必有特殊之处。含家已经暗暗提防了，虽然她连这个名字都没听说过……
　　
　　放飞鸽子，含家优哉游哉地喝了杯茶，然后拎着雪依去瞅了瞅被郑非错点了睡穴的魔煞，接着就晃到了前厅——一片狼藉。
　　
　　含家浅浅笑着踱进去，平静的视线略过连头发丝儿都没乱的肖歇雨，随即聚集到地上某个两眼凶光的人身上。如果眼神可以杀人的话，那么她现在该是粉身碎骨了吧？
　　
　　——“你你你你——该死的啊啊啊啊啊……”
　　
　　含家默默地转过头，看向肖歇雨：“我觉得他需要安静一下……你觉得呢？”
　　
　　“嘶嘶……”雪依狐假虎威，特地冒出头来威胁地吐了吐信子。
　　
　　蓝衣男子一挑眉，指间一转收了扇子，“刷刷”两下点了某人的哑穴，然后一甩手，把某人扔到榻上，一副请自便的样子。
　　
　　含家朝着肖歇雨微微一笑，慢慢走到那个因为说不了话，眼冒红光、几乎把眼睛瞪出来的某人面前。
　　
　　“冰谷雪莲子我已经采了。”含家毫不犹豫地点头承认。
　　
　　郑非错的眼神像是要吃人一般。
　　
　　含家一笑：“让肖歇雨拦你，也是我的错。”
　　
　　郑非错差点把牙咬碎。
　　
　　含家眨了眨眼：“而且我觉得，你的脾气该改改了。”
　　
　　肖歇雨笑出声来，郑非错的表情则像是要气昏过去。
　　
　　白蛇欢快地晃晃脑袋，含家收了笑，低头从包裹中拿出什么放在榻几上。
　　
　　“血蔓草：B级稀有药材。传说中用血液浇灌、用灵气催长的药草，生长于昏暗不见天日之地，黑暗系，对提升功力有奇效。”
　　
　　某人眼中一亮。
　　
　　“胡桐泪：A级优良药材。千年胡杨的树脂，封存于地下百年而成，可供炼丹制药所用。”
　　
　　某人眼中的光芒又亮几分。
　　
　　“叠黄：A级珍品药材。一年生藓类，秋季新月夜成熟，一炷香不采即死亡。医疗圣品。”
　　
　　含家摸摸雪依的头，对某人道：“冰谷雪莲子我有用，不可能还给你……以这三样做为交换，如何？”
　　
　　郑非错眯起眼，像是才看到含家一般上下打量着她，心中嘀咕她的可利用程度。
　　
　　含家满意地点点头，看向一侧的蓝衣男子：“解穴吧。”
　　
　　肖歇雨闻言凌空一点，某个可以活动的家伙立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三样药材搂进怀里，然后开始对肖歇雨怒目而视：“肖歇雨你个混蛋啊啊啊啊啊啊！居然帮着外人啊啊啊啊！！！！！”
　　
　　肖歇雨一挑眉，“刷”地打开折扇，掩住半面，似笑非笑的眼睛看上去相当危险：“郑兄此言差矣。”
　　
　　郑非错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一副我跟你理论就是找死的表情，但是视线移向怀里的药材时一转，像是在看着自己的爱人一般温柔细腻。
　　
　　郑非错冷冷地对含家说：“现在我们就算两清！如果你再动我的东西，那么就算肖歇雨在护着，我也绝不放过你！”
　　
　　眼瞧着某人急急忙忙跑出屋子，含家小小地耸了耸肩，走到桌边，坐在肖歇雨对面，问：“他是个药师？”
　　
　　“不……其实是个医师，不过是对药草入迷而已。”
　　
　　含家笑了笑，把雪依拖出来放在桌上。
　　
　　“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救你？”顿了顿，肖歇雨眼中有瞬间的冷意。
　　
　　含家却全然不在意，没有犹豫，浅笑着回答：“直觉。”
　　
　　——事情很简单，趁着郑非错忙得抽不出身的时候，含家就顺便去把冰谷雪莲子给采了。可是对于郑非错这个火爆脾气的人来说，看了那冰谷雪莲那么多年，差点就把它当自家小孩养了，就含家想动冰谷雪莲一下都想把她解决掉的样子，怎么会容许别人动他的东西？
　　
　　等到郑非错发现不对劲之后就是勃然大怒，要找含家来算账。可惜含家做了坏事之后就牢牢地跟紧了肖歇雨，半步不离。等到某人找上门来时，肖歇雨自然不会让她就这样死了，只能承担起好友的怒火。
　　
　　事实证明，虽然同样是自由NPC，但是一个是战斗型的，一个是文职型的，结果可想而知，郑非错输得那叫一败涂地啊……可是肖歇雨也不宽心，他觉得自己被算计了……
　　
　　含家不亢不卑道：“反正对于你来说也是举手之劳，再说，现在已经没事了不是？”
　　
　　肖歇雨难得地没有笑，像想起了什么一般，收了扇子仔细地端详着含家的脸，眼底变换过无数种色彩，有些疑惑，又有些迟疑，不知在想些什么。
　　
　　半晌，他终是叹了口气，移开了视线，看着门外：“……其实，离开清风荡之后，我又见过柳随风一次。”
　　
　　含家一怔，怔过后有趣地笑了笑：“没有打起来？”
　　
　　“和他聊了会天……”肖歇雨翻了个白眼，桃花眼一眯，掩住了眼底的情感，“老实说我怎么也想不到，还有那么心平气和与他说话的一天。”
　　
　　“……你和他有什么深仇大恨？”
　　
　　肖歇雨沉默了一会儿，慵散地靠在桌上，拿扇子一拍桌，挑眼道：“很多年前，他害死了我的妹妹湘月。”
　　
　　含家静静地看着那人，没有说话。
　　
　　“……说到底，还是我的错……”肖歇雨微微一笑，眼神却在刹那间变得极深远。
　　
　　“用恨来作为活下去的理由，然后恨完之后，才觉得空虚？”含家一针见血。
　　
　　“你果然很聪明。”那人转头一笑，含家只觉得背后一阵冷气，生生激起一层鸡皮疙瘩，“不过现在也好，过去了就过去了……即使我不会原谅他，他也得到了报应了不是？”
　　
　　——紫英之于柳随风，就好比柳随风之于肖湘月，宿命的丝线一环扣一环，谁都不能挣脱，既然不能挣脱，既然无能为力，那么他恨，又有何用？
　　
　　含家扭过头：“想通了是一件好事。”
　　
　　肖歇雨却笑：“况且，不管他曾做过什么或者将做什么，也无人有资格恨他了。”
　　
　　含家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
　　
　　肖歇雨拿手抚了抚额，站起身，低声说了句什么，转身离开。
　　
　　“其实……我并不想恨他。”
　　
　　——·——·——
　　
　　柳随风是一个谜，从他出现在她世界中的第一眼起，他就是个谜。
　　
　　总是白衣胜雪，清冷淡漠，就像是一阵风，抓不住，摸不着，而他就站在你看不到的地方，站在你永远触碰不到的地方。
　　
　　直到此刻想起来，她才发现，他和自己的唯一的关系，就是和紫英的那一段牵绊。二十年前的那场相遇，二十年后的柳随风和她。
　　
　　她不过是一个外来者，一个局外人。因为她什么都不知道。她有她自己的世界，正如，柳随风离她的距离是那般遥远。
　　
　　他会护着她，他会用自己的方式宠着她，他会担心她不开心，只是因为喜欢吗？或许是，因为她是紫英的女儿？
　　
　　——那么，柳随风这个名，对于她，到底意味着什么？
　　
　　——·——·——
　　
　　“滴。”
　　“系统友情提示：有外界紧急通告，请玩家立即下线，请玩家立即下线。”
　　
　　于是含家找到肖歇雨，拜托他照顾魔煞和雪依，然后就下了线。
　　
　　虽然据苍回雁所说，隐藏地图的主人是有权限开通与外界时间同步的，但是因为有魔煞小朋友在，这个念头自动打消。所以，估计这回下线要过些时日才能上。只能拜托肖歇雨了。
　　
　　含家一打开游戏仓，就看到边上安静站着的Fina。
　　
　　火发美人一见她，立刻躬了个身，恭敬道：“对不起打扰了，小姐。洛大小姐挂了个电话。而且I小队有紧急文件发过来，所以只能把你叫起来……”
　　
　　含家停顿三秒，从游戏仓里爬出来：“拿来吧。”
　　
　　Fina递上一旁的文件。
　　
　　含家接过文件，点点头示意Fina出去，拨了拨脸侧的发，垂眼才看了两行，就面无表情地放下，然后跑到浴室先冲澡。
　　
　　——那文件上不是别的，正是仙侠各大势力的分析表！
　　
　　含家洗完澡后坐在沙发上研究了半天，才真正明白仙侠世界表面平静下的波澜壮阔。
　　
　　仙侠正处在广大玩家崛起的时候，帮会系统开放以来各式各样的帮会成立并发展，玩家的势力开始蒸蒸日上。而且，这种自由放任状态下，游戏的一切更新和修补漏洞都是以玩家为核心的，所以可以说内侧玩家是主角，系统NPC则是配角，大部分人都是如此看待的。
　　
　　在程啸天夺权篡位成立幽冥教的时候，这个认知被扩大到最大化——游戏已经不像玩家刚出新手村时尽是NPC当道了，玩家可以超越NPC闯出自己的天地。然而事实并非如此简单，官方的不干涉让这游戏的一切都充满着未知，中土的混战在NPC自相残杀的同时，给了玩家崛起的机遇，但是正是中土的鱼龙混杂，让一些幕后的NPC势力仍然藏得很深。本源尚是如此，更不必说神秘的雪域，隔岸观火的东海。黄泉服务器中的苗疆和大漠更不必说，甚至含家还看到了一个从未听说过的名称——“海外宝地”。
　　
　　看来I小队是有确切资料，“仙”系统中必定会开放“海外仙派”，所以这些海外的岛屿陆地正是可遇不可求的宝地。如此看来，是不是先下手为强呢？等等！现在玩家的平均水平还差得很，谈这些是不是太早了些……那就先让I小队他们注意点就好了！
　　
　　I小队算上Fina一共24个人，以节气命名。Fina代号冬至，因为一直跟着含家做了管家，成为I小队、K小队和含家之间的连接者，因此话语权最高。I小队队长立冬，属下包括他共有14个人进入仙侠，按照一贯的方式，分散入各个势力，一般没有特殊情况出现彼此之间是不会联系的，收集资料对于他们来说已经是小把戏了。
　　
　　因此含家手上这份资料，所列的帮会详细到外部的势力，内部的人员。I小队内部也有禁令，一切以I小队为中心，但是并不是全部都要托盘而出，光这些，已是极为难得的了。
　　
　　按资料上分析，大部分成名帮会背后都有NPC势力支撑的，三大世家自然不必多说，包括无影庄、铸剑山庄等，脱离了后面的助力，帮会绝对会分崩离析。而一些神秘帮会，比如说游灵殿、风云谷等，应该是由NPC掌握重权的。
　　
　　这样看来，一方面是玩家要发展，一方面是NPC的压制，未来绝对会爆发一场NPC与玩家之间的江湖大战。如今的风平浪静主要是还没有突破那个“界点”，所以明哲保身非常重要！
　　
　　当然，含家也知道自己一直把某些东西想的太过复杂了。江湖就是江湖。“侠”系统的江湖，她一直遇到稀奇古怪的自由NPC高手，所以看高了NPC的实力。仙侠哪有那么多自由NPC？只不过她遇到的多了而已。
　　
　　想想，人家连江湖高手都难得碰到几个，而与她接触的尽是修真，这个差距，怎么看都大吧？
　　
　　含家细细思考了一会，然后给洛兰打了个卫星电话。听闻暖暖还在治疗中，默默叹口气，下楼吃了点东西，就开车出了门。
　　
　　——·——·——
　　
　　约莫是下午两点，含家从点沧花园驱车离开。
　　
　　暖暖的情况很不错，估计再过几天就会醒了。含家还是不赞同洛兰的治疗方式，但是眼见着自家妹妹恢复得很好，也没有太多异言。当然能不能战胜心里的阴影，还得靠暖暖自己。
　　
　　夏末。路旁的梧桐叶葱葱郁郁，风过，流淌似海潮。
　　
　　含家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车速。那些叶片看上去很快乐地舞动着。梧桐，梧桐，曾经好像就是那么一个人，牵着她的手，走过一街破碎的梧桐。那些伴随着叶片枯萎的纯银般的笑声，眉宇间散漫的金色的阳光，仿佛一个气球被戳破，仿佛一个梦境的幻灭。那些往事，回忆起来竟然宛若已经隔了数个世纪。
　　
　　有时候，丢弃过往只需要一秒钟，却要用整个生命作来缅怀。
　　
　　含家顿了顿，然后自嘲地笑了笑，转弯拐出梧桐街。
　　
　　路上的车辆极少，何况是被称为“富人区”的点沧花园外城公路。车流量小，但是直通含家住的西郊，所以当初洛兰才选在这里落脚。
　　
　　突然，显示屏右下侧有个红色的指示灯一跳，虽然是极小的反应，也令的含家的心也跟着一跳。皱着眉打开局域GPS，碧叶市整张平面图出现在屏幕上。原先属于这张图上的绿点都停留在原地，但是右上角有个不知名的红点突兀地闪烁着，以极快的速度向她这个方向过来。
　　
　　含家扬了扬眉，思考了两秒，一个180°反身甩尾揪准单行道的空隙，绕到另一条路上，然后加足马力往反方向驶去——她的身份经过I小队、洛兰、西郊光导防护网三重保密，既然还有能力锁定她，那么，必定是友非敌！
　　
　　——·——·——
　　
　　含家的手在底下飞快地敲打着，显示屏上的地图越来越完善，越来越精确。然后出现了另外三个红点，含家顿了顿，开始侵蚀卫星系统。不一会儿，两个红点消失。另外两个红点一前一后，向她这个方向飞速奔来。
　　
　　含家绕过两个山头，拐上高速，此刻离前面那个红点已是极近。紧接着两个红点静止了。含家微微一笑，急扭方向盘超过前面几辆车子，保持着300码的车速冲上环城隧道。
　　
　　超车，抢道，完全是习惯性的开法，若是洛兰在此，必定大呼刺激。毕竟让含家感兴趣的事极少，更别说这样玩命的飚法——偏偏这人还是挂着一抹淡然的笑飙车，就算是测测心跳都和常人无异。
　　
　　冲出隧道的时候，含家猛踩刹车，借着车体因为惯性向前滑行的档子，顺手打开后门上的车锁。唇角泛起一丝冷意，只听见后门“刷”的一声被打开，一阵疾风夹带着一抹黑影飘入，又是“砰”的一声关上门，此时车已在千米之外。后车座一震，又回复平静。
　　
　　含家一踩加速器，车速瞬间飙到350.眼前的景物像是影子一般飞快地掠过。含家聚精会神，但除了唇角那抹习惯性的漠然笑容之外，连眼神都是冷的。
　　
　　只听得身后传来“砰”的一声，后座的玻璃尽数碎裂开，含家一皱眉，立马按下一个按钮，一层防护罩凭空出现，隔开破碎的玻璃，阻挡了大把大把灌进来的风。显示屏上后侧的红点随着那声枪响消失了。
　　
　　看着含家绕过几道单行线之后，一个慵散中带着邪魅的声音从后座上传来：“月神大人呦~没有追杀的人了哦^0^~”
　　
　　一个杀手被人追杀……含家挑了挑眉，拐上高速，直接往家开去，顺道瞄了眼后车镜：“有任务？”
　　
　　身后某人打了个哈欠：“……都解决了，在龙泉。”顿了顿：“原本不想接的，想到你在碧叶，离得不远，所以就开了。”那人随手扔下背后的包裹，不知名的器具与车子一声撞击，发出一种沉闷的声音。
　　
　　一阵若有若无的血腥味飘散开来，极淡，但偏偏含家对此极为敏感，不由得皱了皱眉：“受伤了？”
　　
　　“可能么？”那人一声冷哼反问道，仿佛是觉得这个问题极为幼稚。
　　
　　“……那就好。”含家眼中划过一抹淡淡的温柔。
　　 



51、暗夜杀手       
 
 
　　西郊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叶含家喜静，来碧叶之后，专挑了这块人迹罕至的地域。这样的好处便是，附近数十里的土地都被她买下，改造成了庄园。只不过鲜少有人打理。除了K小队留下保护她们的人之外，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花匠、女侍。
　　
　　K小队向来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有什么事都是Fina转告，一年到头难得见到几次。而且以她的个性，主屋附近想来是只有她和暖暖两个人住，连Fina都很少踏足。
　　
　　Death一进屋，就是一副半死不活的表情：“我饿了。”
　　
　　含家一怔，点头：“你等会。”
　　
　　——·——·——
　　
　　厨房的食材Fina会主动补充。含家随便挑了几种洗了洗，煮了碗面。
　　
　　出来的时候Death正在收拾那些器械，朗朗当当堆了一茶几，尽是些危险物品。一看含家出来，飞快地将手中的枪管和毛巾仍在一边，就窜过来。
　　
　　含家不动声色：“先去洗澡！你身上的血腥味道太浓了……”
　　
　　某杀手止住步子，回头面无表情地与她对视了一会儿，然后撇撇嘴，扭过头轻巧熟路地往浴室走去。
　　
　　于是就换了她坐沙发上头疼地注视着那一堆危险物品。无声地叹了口气，抓起仍在一边的毛巾，含家一点点擦拭着零件，然后组装起来。黑色GD三代便携式狙击枪。含家眼中一暗，摆弄了一会儿，放到一边。
　　
　　——·——·——
　　
　　Death所谓的洗澡在半个小时内搞定。对于一个职业杀手来说，无论怎么洗，身上的血腥味是永远不可能去掉的。而对于对血腥味几乎神经质的含家来说，洗干净更是件不可能的事。
　　
　　Death坐到椅子上准备开动的时候，含家已经拐入浴室收拾东西了。身后，茶几上的枪械被完全擦拭干净，组装好整齐的堆放在一起。
　　
　　等到含家洗完某人换下来的衣服之后，回头却见某人还在椅子上一脸抑郁地奋斗者。
　　
　　“我讨厌葱！！！”Death咬着牙狠狠地说。
　　
　　“我知道。”含家满意地点点头，在Death左侧拉开一张椅子坐下，“你既然学会了炎黄语，学会了用筷子，为什么就不能学会吃葱呢？”
　　
　　“这个没有可比性！”某杀手面无表情地一颗颗往外挑着葱花。
　　
　　银灰色的短发湿漉漉的，带着微卷，苍白的俊秀的脸颊微微地扭曲，眉宇间却是一派慵散，那一对眸子是深蓝色的，好像刚刚睡醒一般带着水汽，却隐隐透着藐视一切的讽刺。只不过……他专注于挑葱的样子简直是可爱到暴啊……
　　
　　“其实我也讨厌葱。”含家笑了笑。
　　
　　Death冷哼一声。
　　
　　“说吧，有什么事？”
　　
　　“没事就不能来找你了？”Death挑眉，“你又不是有事才能找的！”
　　
　　“话是不错。只是觉得你不会那么无聊而已。”含家微微一笑，问，“是你在逃难，还是麻烦又找上我了？”
　　
　　Death拿了个大勺子喝了口汤，眼皮一抬，极其鄙视：“我帮你清理了一些老鼠，但是尾巴太多了，来提醒一下！”
　　
　　“……真是些学不乖的人。”含家轻轻叹了口气，问，“那么那些追杀你的人是？”
　　
　　Death翻了个白眼：“小角色！委托人请了我去杀人，但是任务对象同样请了暗夜的人保护，所以，收拾起来就麻烦了点！”
　　
　　这是暗夜的规矩，杀了上位的NO.就可以取代他，简单来说，就是被允许的以下犯上——内部竞争就是如此激烈，又何况行业间的竞争？这年头，杀手也难做啊……
　　
　　“你真的不考虑回玄天？”Death突然想到了什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这里虽然偏僻，但是难保不会有人找到。”若是有司徒烨在，定会护她周全。
　　
　　“回去？”含家的笑容渐渐转冷，“你认为可能吗？”
　　
　　“为什么不可能？！不管他做了什么，他总不会伤你？”
　　
　　“他不会伤我？”含家收了笑，很安静地看着他，轻描淡写地说，“什么事让你觉得他不会伤我？我宁可死在外面，也绝不回玄天……或者，你想看到我崩溃掉，还是暖暖崩溃？”
　　
　　Death沉默了一会，说：“你别生气……我只是觉得，月神不会这么脆弱而已……”
　　
　　“可是我不是月神。”含家笑了笑，“我只是叶含家而已。”
　　
　　Death没有再说话，低头专心吃面。吃了一会儿，估计是觉得有人这样看着自己非常变扭，猛地抬起头，不爽地皱眉：“你没事做吗？干嘛这样看着我？！”
　　
　　“你又不是有事才能看的？”含家笑着反问。
　　
　　Death扬眉，扔了筷子，坐在椅子上双手抱胸与她对视。眉宇间的慵散更甚，仿佛是带着睡意的懒散，浑身上下却散发出一种相当危险的气息。
　　
　　含家失笑，摇摇头转身去里间端出一叠茶具，开始泡茶。若是懂茶道的人，看她泡茶，是一种享受。可惜Death很明显不是风雅之人。等到一杯热气腾腾的香茗终于端在寒假手中的时候，一侧的Death已经濒临爆发的边缘。
　　
　　含家不温不火地喝着茶：“你现在怎么样？”
　　
　　“……这个问题，值得研究！”某杀手冷冷地吐出一句。
　　
　　“怎么说？炎黄分区的人又惹着你了？”
　　
　　“谁敢？！”
　　
　　“那又困扰什么？”
　　
　　“……一个明明是西欧的超级杀手，却偏偏霸者东方的炎黄区不放。”Death顿了顿，想了好久才组织好语言，“……暗夜上层对我的不满有些程度了。”
　　
　　“杀一儆百？”含家提议。
　　
　　“何止是杀一儆百？现在是杀百儆一！暗夜在亚洲区的最高指挥都没说什么了……所以我就抽空把整个炎黄区都清理了一遍，也没见上面有什么反应！”Death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两眼半醒半醒，瞳仁中偶尔划过几道流光，却是冷的透彻。
　　
　　“这么说，再过不久召开的地下议会召开的时候，你会给整的很惨。”含家微微一笑。
　　
　　Death的眉角一挑：“我Death什么时候怕过他们？是我不去争而已，否则暗夜的NO.1怎么会落在别人头上？哼，就算暗夜在议会中占了三个席位又如何，谁敢在我面前嚷嚷？”
　　
　　“是的，你强！道上谁敢不卖‘死神’的面子？只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还是当心点好——想你死的可以集成个联合军呢……”含家笑着点头，随手摸出一个拇指大小的东西扔给Death。
　　
　　“什么东西？”一个裹在固态水色纹岩中的晶片，上面刻着不规则的却像某种字体的花纹，Death只觉得有种莫名的熟稔感觉，皱了皱眉，问道。
　　
　　“我给它取的名字叫做‘万能侵蚀者’。含家低垂了眉眼，似在找寻合适的话语解释这个东西，“简单地说，就是一段侵蚀程序，可以侵蚀一切光脑设备！而且，最高侵蚀对象是……水蓝。”
　　
　　“什么？！”Death终于忍不住从椅子上跳起来，难以置信地看着手中的芯片，声音微微地颤抖，说不清楚是兴奋还是恐惧，小心翼翼地：“真的是，水蓝？”
　　
　　“对。”含家的声音依旧平静。
　　
　　“玄天失去你真是最大的损失！”Death惋惜地看了她一眼，倒是有些幸灾乐祸，一点也没有把这当做天方夜谭的样子。因为，她是月神啊！
　　
　　水蓝的强大没有任何人可以忽视。可以说，任何触犯到它的存在都不应该存在。可是，在这个时候，突然出现一段程序，说是能入侵水蓝，由不得人不诧异。然而若是研制者是叶含家，那么一切未解之谜就有了解释。
　　
　　——含家淡淡一笑，说：“可是，这段程序是不完整的。”
　　
　　“怎么说？”
　　
　　——·——·——
　　
　　“怎么说？”
　　
　　“水蓝太强了……”含家仔细寻找了词撮，“强到找不出任何漏洞。我研究了很久，也只能采用暴力突破法——就是采用诱导技术让水蓝的一小部分程序陷入死循环，以此导出所需的数据……我没试过，不过估计可行的时段在10~15秒钟……水蓝的报复太强悍了，所以我只能在最后关头采用自爆程序。说到底，它就是一次性的！水蓝永远不会在同一个错误上栽两次……我称它不完整处就在此。”
　　
　　“为什么把它给我？”Death沉声道，眼中露出些许不解。
　　
　　“你需要它做筹码。”含家收敛了笑，“而它在我手上不能发挥万分之一的功用。”
　　
　　“……有时候总是感觉你太自以为是……”Death眸色一转，又回复到慵散，“或许你可以把它交给司徒烨……别告诉我你不知道他为你做的？”
　　
　　“他做了什么？”含家微笑。
　　
　　Death挑了挑眉：“……司徒烨找到魅影，用手中的技术买断了关于你的情报，五年——这个手笔大吧？不否认他想找到你，但是他不管能不能找到，先断绝了其他人找到你的可能……而且，自你离开玄天以来，暗夜这几年再没接到关于你的订单……这意味着什么？他有这个实力让世界上最大的两个组织卖他面子，可是付出的代价有多大？还不是为了你！”
　　
　　“那是他自己做的……不关我的事。”含家用手扶着额，“虽然我不恨他，但这并不能抵消他造的孽。”
　　
　　“……”Death叹了口气，无所谓的叹了口气，眼中却有些黯然，“月神，别不承认，你不是不厌恶背叛，也不是不恨他，你只不过是习惯忽略让自己难过的事物而已——其实最残忍的就是你！你对人都太温柔，一旦这种温柔收回，才是件让人痛苦的事……”
　　
　　含家微微一笑：“或许你说的对。”
　　
　　“你当真舍得？”
　　
　　“……世界上最美丽的一个词，就是如果。”
　　
　　笨蛋。Death在心里悄悄骂了声，看向面前的女子时却带上了一抹自己都无法觉察的温柔和怜悯。
　　
　　——“对了，今天住我这儿吧。自己找空房。”
　　
　　——·——·——
　　
　　含家登录仙侠，坐在新手大厅和接引仙聊了会，听听谁的八卦，谈谈哪个NPC哪个玩家又做了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事儿，然后就进了游戏。
　　
　　脚一踏上默音山巅她就感觉到不对劲，又是那种很莫名其妙的直觉，像是出了什么事——含家沉默了一会儿，就朝着魔煞先前住的那间房里跑去。
　　
　　没人。
　　
　　在屋后的药草地里找到肖歇雨和郑非错。没有魔煞。
　　
　　肖歇雨蹲在石凳上很悠闲地看着药园里忙碌的某人，见到含家貌似很匆忙地跑过来，一挑眉：“在被人追杀？”
　　
　　“人呢？”含家皱眉问。
　　
　　“什么人？”肖歇雨反问。
　　
　　含家安静地看了他一会，确定他没有跟自己开玩笑的意思，缓缓道：“魔煞呢？”
　　
　　“那个小鬼？”蓝衣男子“刷”地一声打开扇子，只露出一双微微眯着的桃花眼，“早走了！”
　　
　　含家一惊：“去哪？”
　　
　　“不知道。”
　　
　　“……那么阿雪呢？”
　　
　　“也带走了。”
　　
　　含家扬眉，没有说话，只是用一双乌黑的眼睛很安静地看着他，眼中没有一丝波动，平静得有些诡异。
　　
　　被这种眼神看着，连肖歇雨也吃不消，只得道：“你下线后不久，那小孩就醒了。他是普通型的NPC，泄露这种东西要遭天谴的，我可不想被主脑关黑屋——所以就说你有事要出去一会呗……”
　　
　　“然后呢？”
　　
　　“然后转头他就不见了——你那蛇也被他拎走了……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我被人算计，要在这个鬼地方待上十年的，怎么可能出去找他？！”
　　
　　“那你也是失职……”含家幽幽地说。
　　
　　肖歇雨一怔。然后看到含家拿出算筹就开始算。
　　
　　“算出什么来了吗？”蓝衣男子饶有兴趣地凑上去。
　　
　　“……东北。”含家微微一蹙眉，“那个方向，估计是在灵霓城和轻雾城……”
　　
　　含家立马收了东西，直起身便要走，突然想起什么，扭头看着肖歇雨，迟疑了一下：“我要走了……你……还有什么说的么？”
　　
　　“没有。”那人毫不犹豫地说，宝蓝色的衣袍在半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度，已然稳稳落地。
　　含家抿了抿唇，转过身。然后听到身后一声轻轻的长叹：“你和他很像……这种不必要的温柔会毁了很多人……”
　　
　　又走出一段路，终是忍不住回头——蓝衣男子俊逸的面容上没有丝毫笑容，蓝玉发冠的花穗与墨色的发纠缠在一起，在风中悠悠地飘散开，垂落的指间把玩着一柄白色折扇，修长的身姿却透着几分生硬。他不笑的时候，眼底的伤痕就是那么容易被人看清，所以他总是笑着的。高兴笑，悲伤笑，哭也笑，痛也笑。一个人的时候笑，很多人的时候也笑，杀人笑，不杀人也笑。
　　
　　见她回头，肖歇雨又笑了，笑着眯起眼：“那么……彦流月？如果，以后有‘天涯云水’的消息，记得告诉我……”
　　
　　天涯云水……含家不知道它是什么，但是不管它是什么，这个名词总是不会忘了，就像肖歇雨这个人一般，只寥寥数眼，便让人记得那般清楚。
　　
　　直到青衣女子的身影终于消失在自己面前，肖歇雨终于收了笑，微微侧头看着天空，让自己的双眼都印满那种苍寂的蓝色，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的心情平复下来。
　　
　　身后有人靠近：“为什么不自己去找？”
　　
　　肖歇雨撇过头，淡淡道：“你真聪明。”
　　

 
　　“或许你真的该和柳随风学学。”
　　
　　“……”肖歇雨叹了口气：“我不是他，没有那个本事可以闹得天翻地覆……”
　　
　　“只是你懦弱而已。”身后那人不屑道。
　　
　　肖歇雨沉默了一会，说：“不错，因为我太懦弱！”转而回头：“那么，郑兄，你又为什么死死守在鸡不生蛋、鸟不拉屎这个地方呢？你就那么坚强？”
　　
　　无人应答。
　　
　　肖歇雨却笑了，如他之前笑的那般，带着慵懒和邪异，仿佛是碰到什么有趣的事儿一般，几分在意几分不在意，让人琢磨不透。
　　
　　每个人身后都有一种说不出口的故事。他执着地恨了一个不该恨的人那么多年，以此作为活下去的借口。可是他连恨他的资格都不曾有。他最该恨的，是他自己。
　　
　　那个女孩，叫彦流月吧……柳随风啊，如果二十年前的那个女子让你学会爱，那么这个女孩，可曾教会你怎么守护爱？
　　
　　——·——·——
　　
　　啪嗒……啪嗒……
　　
　　长剑在空中挥出一个美丽的弧度，指向地面。猩红色的血沿着剑身，一滴一滴滑落，四周安静如坟墓。
　　
　　“不够……远远不够……”
　　
　　他低声像是在说着什么，淡漠的声音马上碎在呼啸而过的风中，苍白了月光。
　　
　　龙吟发出一声嘶鸣，带着饮血后畅快淋漓的喜悦。他顿了顿，然后收剑回鞘。
　　
　　足音在空荡荡的地域响起，风过，席卷了指间仅剩的温度。
　　
　　血流成河，而他面色不变。
　　
　　墨黑色的长发没有丝毫束缚地散落在风中，胜雪的白衣依旧不惹一点风尘，清冷的容颜，淡漠的眼，仿佛九天之上的神明，带着傲视一切的眼神冷冷直视天下苍生。
　　
　　“还不够……”
　　
　　他抬起头，看向周身凭空燃起的白色火焰。这是能净化一切的魔焰，只可惜，不能净化他的心……是谁的罪孽？还是，谁的执拗？
　　
　　那淡薄的唇角突然勾起一抹笑，视线在刹那间变得极柔和——在触及到手心上那新月形的冷玉的一瞬。
　　
　　巨大的门出现在他眼前，随即轰然打开。刺目的光线铺天盖地，带着蚀骨的冷意。
　　
　　“我会出去的……”他面朝着未知，低声喃喃着。
　　
　　微微一笑，黯淡了世间所有的光华：“所以，等我。”
　　 



52、冰冷的光       
 
 
　　浅蓝色的花苞绽放出的硕大花朵，优雅而清冷地伫立在月色中，像被封存在时间中的上个世纪的酒，散发出醇厚而浓郁的甘甜。那些繁复的花瓣盛开得极为有秩，精致细腻如上等瓷器一般。那种蓝，仿佛极北之地的人们眼中沉淀的深沉的蓝色一般，带着一丝魔魅的色彩，竟然如此完美地将清雅和魅惑结合在一起，不自觉地就蛊惑住人的心神。
　　
　　是水烟萝。
　　
　　“恶魔之吻”水烟萝。
　　
　　——“为什么总是执着于那么已经不存在的东西上呢？”男子低低一笑，弯下腰，伸手捋开她鬓角的发。
　　
　　“……正因为永远失去了，所以才总是显得那么美丽。”她将视线从古老的典籍中挪开，微微一笑，熙暖的阳光从高大的落地窗上扬扬洒洒而下，落在她的眼睛里，仿佛点燃了夏日的流火，美得令人不敢直视。
　　
　　“错过的总是美的。”男人眼中有着没有掩饰的宠溺，微微移开视线，直起身，正对着窗外大片大片的蓝天。
　　
　　“不，我倒是觉得错过后的只是可惜……”她用手托着下巴，歪过头看着他俊朗的侧颊，“再美的东西，一旦错过，只剩下瞭望，不如抛弃。”
　　
　　“所以我说你残忍。”男人低下头，“你永远只会赞叹它美，自己呢，就站在远远的永远不会触碰到它的地方，这样连可惜都不会了。”
　　
　　她失笑，笑着摇摇头，站起身，随手把大腿上搁着的书放在椅上：“我去看看暖暖。”
　　
　　转身的刹那，那抹动人的影掩映在窗上，落下一个幻象，清晰无比，却一闪而逝。
　　
　　那黛眉清扫犹如水墨画中的远山般飘渺仙逸，长长的微卷的睫毛在白玉无暇的面上映出浅浅淡淡的阴影，秀挺的琼鼻下水嫩的樱唇娇艳欲滴，完美到无需任何修饰的脸型，长及腰侧的乌发犹如上好的丝绸般倾泻而下，散乱在肩头，却平添几分凌乱中带着娇弱的美来……月神啊月神，永远高高在上的月神啊，没有人能触碰到的存在啊……
　　
　　男人缓缓勾起嘴角，视线落在翻开的书页上，那泛黄的纸笺中画着世界上最美的花儿——带着魔性的水烟萝——就像她一样。
　　
　　它已经不在了，那么她，为什么还在呢？
　　
　　一样是不会为任何人停伫的美啊……
　　
　　——·——·——
　　
　　“咳咳……咳咳……”
　　
　　含家用手捂着嘴，昏暗的光线间，看到指间不断滴落的血红色的的液体——胸腔疼痛得像是要裂开一般，头很疼，心也很疼。
　　
　　她拉拉身上的斗篷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的，试图让自己暖和一些。努力地伸手抹去因为疼痛含在眼中的泪，几乎把牙齿都咬碎。方才昏迷的时候感觉不到，一醒，才发觉所有未经受到的痛全部叠加到了此刻。
　　
　　……她又想起司徒烨了。从地面上落下来的那一刹那，满脑子都是司徒烨的影子，就算昏迷的时候，梦到的仍是司徒烨！
　　
　　她想起那些在玄天温暖惬意的午后，她想起那些高大华美的落地窗，她想起那些厚厚的泛黄的古籍，她想起那个每当她看书时总会安静地站在她身后的人啊！
　　
　　【为什么不杀我？】
　　
　　【……因为我只想让你痛苦。】
　　
　　为什么？她还是不懂为什么！
　　
　　她以为他是爱她的，即使他从未说出口。所有人都以为他是爱她的，可是当她碍着他的时候，他就那么毫不犹豫地就将她抛弃。
　　
　　正如所有人都当她是爱他的，可是偏偏她逃了，逃开，逃的远远的，抛下了一切，就带走了他的心。
　　
　　含家突然笑了，笑着擦着眼角。很痛，从那么高的地方落下来，居然会摔得这般撕心裂肺……于是她找了些药吃下，努力爬起来，试图看清这是什么地方。
　　
　　——和那时的幽王地宫一般模样的地道。含家抬头看看，视野中只有模糊的石板，看来上面的入口已经封了。身后是墙，所以她只能往前走。
　　
　　她记得，离开默音山之后她就往西北方向赶……可是迷路了！那个地方有一些矮矮的灌木，也看不出什么异样。没有奇门遁甲的痕迹，也不是真正的鬼打墙，可是她就是走不出去！只能说是真的迷路了……
　　
　　然后她就遇到了一个白衣碎花的小女孩——不是魔煞的那种白衣，像是泛着淡淡的荧光一般的白，长发及腰、没有梳起，而且还赤着双脚——现在想起来，那个小女孩根本不是人！如果是人的话，身上怎么会发出那种只有灵魅才会有的荧光？
　　
　　她分明是早就等在前方，等着给她带路，顺便等着把她带到陷阱里！
　　
　　可是，含家的直觉却告诉她，那个小女孩并不会害人——否则她怎么会乖乖跟她走？熟识了奇门遁甲之后，以她现在的“神棍”特质，一般出什么事的话她都会事先感觉到一点异样，像这回，倒是真的有些不可思议！
　　
　　可是那个小女孩为什么要引自己来这儿呢？她是鬼还是妖？还是说，想通过她的手来揭露什么东西？
　　
　　那么，这条地道，会通到什么地方？
　　
　　——·——·——
　　
　　或许是在地底的缘故，光线很暗，视野中只有模模糊糊的影绰，不是非常清楚，所幸一路走来，也没遇到什么危险。让她奇怪的是，这地道竟是十分干燥，没有丝毫潮湿的迹象，像是被时光尘封了一般，维持着一开始的原貌，只有地上厚厚的尘土彰显出年代的古老。
　　
　　含家拖着依旧泛着疼痛的身子，一手扶着墙，一手紧紧拉着斗篷，一步一步往前挪动。不知道为什么，就算是吃了药还是觉得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寄生在骨髓中一般，那股疼痛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随着血液的流动，瞬间席卷了所有的触觉。
　　
　　——如果可以选择，含家宁愿昏倒！
　　
　　脑子里胡乱地想着什么的当头，含家蓦地止住了步子。她突然感觉到一阵莫名的心伤。所有的知觉在这一刹那被放大，脑中一片空白，就剩下心在抽搐。
　　
　　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究竟发生了什么？！
　　
　　含家抿了抿嘴，踉踉跄跄地往前跑去，然后看到前方的过道里满地的花！
　　
　　紫色的……竟然是紫色的！
　　
　　含家用手捂住嘴巴，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些紫色曼陀罗——只在黑夜绽开的花儿啊，明明有毒却可以治病，永远有着烟花般令人迷恋的美，有着即使是消逝仍然让人刻骨铭心的艳丽。
　　
　　——贪婪的欲望是夺财的阴谋，憎恨的野火是复仇的手段，痴乱的情爱的诈情的面具，癫疯的无畏施心魔的化身，狂傲的根源是恐惧的罗网——那是紫色的曼陀罗啊，是活生生的恐怖啊！
　　
　　含家害怕地退后了两步，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抬头看着空荡荡前方，迟疑了一下，终是下定了决心，拼命向前跑去。
　　
　　跑出了两步，她猛地一震，回身采下一株曼陀罗来，然后继续向前。紫色的汁液从断枝处缓缓流出，如针刺般渗入她的手心，纹刻出一个诡异的花纹。可是她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般，一直向前跑去，跑着，跑着，全然不顾散落的发，全然不顾身上的疼痛，一口气冲到地道的出口。然后——
　　
　　——大火。她看到大火焚天。
　　
　　大火中坍圮的房屋。房屋边上满地的血。血中如破布般的尸体。尸体上带着至深的恐惧的面情。
　　
　　含家死死咬着牙，一只手狠狠扼住喉咙，以免自己吐出来。绕着那片大火走了几步，没有感觉到任何活着的气息，整个村庄都毁了，无一幸免。
　　
　　火焰在嘶鸣，风中夹带着听不见的哭嚎，焦裂声中的一切都在渐渐消逝，将战栗深深刻入灵魂中，仿佛一场醒不来的噩梦。
　　
　　紫色的恐惧啊——这是人间啊，不是阿鼻地狱！不是修罗坟场啊！！
　　
　　含家无力地瘫倒在地上，呆呆地看着这场无名之灾。可是心不是为了这个疼的——心在疼——究竟是为了什么在疼？
　　
　　无数房屋在瞬间轰然倒塌。火焰中一道白光刺目。
　　
　　含家心一跳，拼命摆脱那瞬间如梦魇般压下来的念头——柳随风？她动了动嘴唇，取出青丝剑，用它支撑着勉强站起来，痴痴地往前走近几步，试图看清那抹白色的影。
　　
　　——不是他！不是柳随风！
　　
　　含家的心莫名地一松，紧接着那颗心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猛地揪起来，疼得撕心裂肺。
　　
　　——白光散去，火焰中那人抬起头，六七岁的小小个子，银色的发无风自动，染满了血色的白袍却诡异得纹丝不动。大火在他的周身熊熊燃烧，却像是无法触及他的身体。只看到那小巧精致的脸庞冷漠一片，那双曾经灵澈异常的黑色瞳仁如今是冰寒的银色。没有一丝感情的波动，就这么冷冷地看着她，像是在看着一具尸体。
　　
　　魔煞？
　　
　　含家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然后看见他身侧飞舞的那柄银色巨剑——那是她见过的最美的剑！通体银白，修长的剑身纹满了古老而魔魅的花纹，一闪一闪，流光满溢，整把剑都散发出一种荧光，冰冷的光，像是地狱的神光，明明是银色，却渲染上了一层淡淡的幽蓝，仿佛是碎裂的魂魄身上的光亮。
　　
　　魔煞！
　　
　　含家几乎把嘴唇咬破，那视线，直直地看着他的手——被他扣在指间的白蛇！是雪依！
　　
　　白蛇在拼命扭动着想要挣脱他的手，可是他仿佛感觉不到一样，没有丝毫动静，两根手指毫不动摇地扣着它的七寸！
　　
　　“阿雪……阿雪！”含家忍不住唤它，蓦地抬起头看向银发的孩子，却直直地撞进他眼中的至冷的漩涡中。
　　
　　他伸出空着的一只手，一把握住银色巨剑——小于大的比例好像没有任何突兀，仿佛本就该是这样，他本就该是拿着那柄巨剑的——那双眼依旧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没有波动地看着她。
　　
　　那巨剑一挥，村落夷为平地。含家的眼前突然一闪，再回神时，视线中什么都没了。
　　
　　“魔煞！”她终于嘶声唤道。
　　
　　可是他不见了。雪依也不见了。
　　
　　“呵呵呵呵……呵呵……”
　　
　　有人在笑着，很开心地笑着。银铃般的声音，那般清晰地在天地间不断回荡，回荡。
　　
　　“呵呵呵……呵呵呵呵……”
　　
　　含家慢慢地转过头，身后是一个白衣碎花的小女孩，歪着头对她笑着。那笑容是如此地纯洁，像是缥缈天际的云朵般干净。
　　
　　小女孩笑着伸出手，那手，指向她手中的花儿。
　　
　　——紫色的曼陀罗。象征着恐怖的紫色曼陀罗。
　　
　　含家呆呆地递过手中的花。看她笑着接过，看她笑着对自己挥了挥手，然后笑着跑向那熊熊巨焰之中。
　　
　　白衣纠缠着乌发，身体与火焰交绕。火焰中小女孩欢快地起舞，手中那紫色的花儿却渐渐消褪了所有的色泽——变成了白色。
　　
　　白色的曼陀罗啊，传说中只有天上会盛开的花啊。纯洁而柔软。传说，见此花者，恶自去除。
　　
　　毁灭的村落在那柔和的白光中渐渐湮灭。火焰伴随着这场湮灭逐渐消失。仿佛就是在突然间，一切都消失——倒塌的房屋，染血的尸体，笑着的女孩——全都消失了，像是做了一场梦。
　　
　　含家伸出手用力地捂住眼睛——她没有哭，只不过是在流泪而已。
　　
　　那手心中紫色的纹路也变了，变成了黑色。
　　
　　——·——·——
　　
　　黑色曼陀罗有一个传说：每一朵黑色曼陀罗花中都住着一个精灵，他们可以帮你实现心中的愿望。以人类的鲜血换回的愿望，就像溺水之人视野中的最后一根稻草，虚无的完美啊，却因着有鲜血浇灌而绽放的黑色妖娆才会美得如此惨烈。
　　
　　传说，又是传说。花中的精灵热爱着人类的鲜血，热爱着这热烈而又致命的感觉。所以这又是死亡的黑色曼陀罗。
　　
　　或许是有什么隐情，让魔煞毁了那个如此脆弱的村落。或许是有什么隐情，那曼陀罗的少女才会伴着那场大火将一切净化。或许有什么隐情，她的双眼欺骗了她，她根本没见到这一切。或许有什么隐情……
　　
　　可是右手的手心每时每刻都在泛着刺痛，都在提醒着她，那一切是真的。那里，黑色的纹路犹如精美的刺绣一般纹饰在肌肤上，怎么洗都洗不掉，仿佛是与生俱来就拥有的一般，如此契合，如此完美。
　　
　　可是，为什么呢？
　　
　　——·——·——
　　
　　含家没有丝毫反应，在看到第三个被大火烧的干净的村落时。
　　
　　魔煞已经不在，雪依也不在。
　　
　　好吧，她从来就跟不上别人的速度。因为她总是被落在后面的那个。
　　
　　大火漫天，就很容易让人想起那年在玄天的时候。那一天，叶欣和爹爹死在大爆炸中，尸骨无存。那一天，暖暖疯掉。那一天，她诈死，逃出玄天。那一天，她的世界轰然倒塌，化为废墟。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成为司徒烨的一颗棋子的。因为她不能属于他，所以他总有一天要把这颗棋子下掉。他落子无悔，她转身不回。那一天流不出来的泪，化成一场名为决绝的大雨，落了个干净。
　　
　　虽然有时候也会痛也会难受，可是正如莫微凉所说——这是她的劫，所有人都无能为力。想到往事的时候，也只能淡淡一笑，挥手作别——看，她明明还未满20，却要像一个60岁的老太婆一样思考了。
　　
　　含家笑着拉拉身上的斗篷，继续朝灵霓城进发，想到魔煞，心中又是一阵抽痛。
　　
　　——魔煞啊魔煞，难道你真如你的名字预示的那般，那般暴戾，那般残忍吗？
　　
　　——·——·——
　　
　　含家到达灵霓城的时候，蔡小妹妹的鸽子才到。她这几天在雪域里找到的药材，加上在郑非错的药园里顺手牵羊的东西，药师安斜委托要找的药材差不多都在了。剩下的，白修远说他那里有，所以含家用信鸽把东西邮寄给蔡小妹妹之后，打算不管这件事了。当务之急，是找到魔煞和雪依。
　　
　　可惜的是，魔煞的消息没有，含家又被缠上了。
　　
　　“仙侠历1年8月，接到B+级主线任务——迷者之谜（未完成），系统提示：暂无。”
　　
　　又是B级主线？含家看着任务日志里的两支任务，有点头疼——剑圣之剑、迷者之谜。有关联？
　　
　　于是含家立马给墨染月发了消息。加急+回程双模式，因此不到一刻钟，鸽子就回来了。墨染月的吼叫出乎意料。
　　
　　“我不是叫你别惹寒清宫吗？！——墨染月”
　　
　　这和寒清宫有什么关系？她只不过在来灵霓城的路上遇上一个濒死的婆婆，答应在她死后把她的骨灰送到轻雾城而已。反正她总要去轻雾城的，顺道帮个忙何乐而不为？没想到那老人听她答应了之后便闭目长辞。等含家回过神来，破旧的茅屋中只有一个黑色的骨灰坛。
　　
　　正当她毛骨悚然的当头，就听到系统的提示音。于是有了接下来和墨染月的对话。
　　
　　“为什么这么说？我又没做什么……还有，我不认识什么寒清宫……这和剑圣的任务有关系吗？——彦流月”
　　
　　“你很忙吗？为什么不回信？我等着任务线索呢。——彦流月”
　　
　　“我在生气。——墨染月”
　　
　　含家的手一抖：“反正任务接了也接了……你刚才说寒清宫？任务线索跟寒清宫有关？——彦流月”
　　
　　过了好一会儿：“东海是‘剑圣之剑’，本源是‘药师之药’，苗疆和大漠应该也有，‘迷者之谜’是雪域的，这些都是这一阶段的主线剧情任务。——墨染月”
　　
　　“完成后能推动游戏进程？——彦流月”
　　
　　回信姗姗来迟：“对。——墨染月”
　　
　　“药王任务在白修远手上……你那个任务先放放，等剑圣和药王完成后再做。——墨染月”
　　
　　“为什么？——彦流月”
　　
　　“因为寒清宫和游灵殿你一个也惹不起！——墨染月”
　　
　　“怎么……又和游灵殿扯上关系了……——彦流月”
　　
　　墨染月吼：“不知道你还接！你没看到迷者任务是唯一一个B+的吗？！接到的人会被全服追杀！——墨染月”
　　
　　含家欲哭无泪，她怎么知道答应了那个婆婆就会触发任务……只听到墨染月接着吼：“现在给我好好保着你的小命！迷者任务一死就失败，而且任务NPC不稳定！一旦丢掉就不知道还接不接的到了！——墨染月”
　　
　　“你怎么知道?——彦流月”
　　
　　含家是真的很疑惑为什么墨染月知道得那么清楚，难道他接过，然后又失败？然后看到某人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凉凉地一句：“你不知道你的鸽子快死了么。——墨染月”
　　
　　含家抽搐地看着自己奄奄一息的鸽子，还有旁边那只趾高气扬的色鸟。她差点忘了，加急模式只是减少了送信的时间，但是路程仍旧是叠加的。雪域和东海那么长的距离，这个鸽子不累死已经不错了……
　　
　　接着发现墨染月那只的鸽子腿上绑着什么。
　　
　　“替身宝贝：数量2；特殊道具。死亡后恢复一切数据到死亡前。”
　　
　　含家自然知道这是什么。青丝套装上装备榜的时候，她的奖励就是一个替身宝贝。而且，她还知道，这种东西系统商店买不到，而且爆率微乎其微。
　　
　　——而现在墨染月一给就是两个。
　　
　　含家怔怔地看着那只鸽子飞走，呆了一会儿，蓦地回过头，于是视线撞进一双漆黑的眼中。
　　
　　 


53、两个妖孽       
 
 
　　含家享受到了什么叫做追杀的痛苦。
　　
　　同时被雪域两大势力盯上的感觉真的非常不错。上一秒才物色好一张可以休息的床，下一秒就被迫要亡命天涯。真不知道为什么不管她逃到哪里，他们都有办法找到她……
　　
　　暗下里含家也有思量。这个主线剧情很明显是五大区域都存在的，每个地域的主题都不一样，比如说东海的剑圣，本源的药王，可以想象，苗疆一定是操纵巫蛊一类的蛊师，大漠的定然是刀客，可是关于雪域的却是一筹莫展。听听名字——“迷者之谜”？这迷者究竟指代着什么？
　　
　　可以理解，雪域任务一定是这个主线剧情中最重要的一环，就算不是最重要，也是最难解的。既然系统能勒令游灵殿和寒清宫对任务接收人进行追杀，从某种程度来说，这个任务，就是和这两大势力有关系！
　　
　　在逃亡过程中，含家有所收获。游灵殿的杀手们总是黑色蒙面，单挑型的，至少出现一个之后，你绝对不用担心后面还有埋伏。他们讲究一击毙命，非常注重出手的时间、地点、位置、旁观者多少。一击不成立刻隐退，失去出手的绝佳时机即刻宣布任务作废，而且不屑于解决旁观者。看上去还是很有君子风度的……当然要忽略他们神出鬼没阴险狡诈的出手……
　　
　　至于寒清宫的杀手……每次的数量不限，群殴型的，总是一身白衣，袖口绣着血红色的曼珠沙华，就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是寒清宫的人！而且他们追杀的时候，从不在乎是不是伤到旁人，一切以解决她的任务为重，每次对上都要祸害到无辜，害得她不得不远离人群，这样一来，她就更加危险了……
　　
　　至于含家的另一个收获，就是面前这两个人！
　　
　　他们此刻是在去往轻雾城的马车上。含家发现一个小小的BUG，在系统马车上只要在路上不停留，而且她不主动攻击，杀手是不能动手的。当然如果杀手上了同一辆马车那就另当别论。
　　
　　蔡小妹妹财大气粗，包下一辆马车，换得了一天一夜的安稳。能利用BUG的估计就只有这一次了，等她们一下马车，系统会自动修复漏洞。唉……
　　
　　含家沉默。蔡小妹妹拼命装可爱。卫红衣在一侧挑着眉笑。
　　
　　她怎么都想不到，这两家伙就这么出现在她面前。那天在灵霓城堪堪逃出游灵殿的杀手追杀之后，她就一直在四处流浪。危险遇到无数次，生死悬于一线之间的情况也不是没有，所幸的死她运气够好，一次都没死成，三个替身宝贝还是安稳的在她的包裹里躺着。这两人的出场从寒清宫人的围殴中把她解救出来。可是，谁能告诉她，为什么这两个会来雪域？
　　
　　蔡小妹妹迫于她杀伤性眼神的压力，扁着嘴巴使劲蹂躏着衣摆，一边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证明自己的无辜。
　　
　　卫红衣则斜倚在车厢厚厚的背垫上，一手托着下巴笑，一手在身侧有规律地敲打着。那狭长的丹凤眼眯了一半，慵懒的面情却不自觉地透露着魅惑。仍旧是大红色的长衫，连袖口、衣襟处绣着的花纹也是艳到极点的大红。在冰天雪地的雪域中，那衣衫显得单薄了些，偏偏那衣襟还是半掩半露的，大片雪白的肌肤肆无忌惮地暴露在空气中，一举一动明明是懒洋洋的，却带着说不出的蛊惑力，光是站着不动，就足够吸引住别人的眼球。
　　
　　“你的赶死队呢？不管了？”含家警告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头微微皱着眉问可爱地眨巴着眼的某人。不是她想说，被人追杀的日子真的不是什么好玩的事儿，她已经精疲力竭外加精神分裂了好不好。
　　
　　“丢给我哥了！”某包子头小妹妹颇有大将风度地一挥手，“养哥千日，用在一时！”
　　
　　抽搐。含家默默地抬头看了看天，再低头，苦口婆心：“包子别闹了。乖乖回去，这里一点都不好玩。”
　　
　　“可是正是因为流月姐姐~被人追杀，人家才来的呀^0^~”蔡小妹妹笑眯眯地。
　　
　　“谁告诉你的？”含家有些疑惑。
　　
　　“流月姐姐不知道吗？”蔡小妹妹有些惊讶地歪了歪头，“是墨染月给的消息啊！”
　　
　　某人沾沾自喜地抬起下巴，得意地说：“一听到流月姐姐正处于水深火热之中T0T~人家马上就丢开手头上的一切事务，连夜赶到雪域来解救姐姐哦^0^！哇卡卡卡，本小姐实在太善良了！”那一双眼睛贼亮贼亮，整张脸都写满了“表情我吧，表扬我吧”，如果她有尾巴的话，一定会翘到天上去。
　　
　　含家忧郁地看着她：“很危险的。”
　　
　　某人使劲拍着胸脯：“人家死都会保护流月姐姐的！”
　　
　　含家头痛：“我的意思是，你会死的。”
　　
　　某人依旧笑嘻嘻，摆出一副英勇就义的摸样：“嘿嘿，人家死惯了嘛……哎呀，干嘛纠缠这种事，就算我要死，也有人死在我前面O(^-^)O”
　　
　　含家放弃与她沟通，转头看着会死在她前面的那个得极度魅惑的红衣男子，问：“为什么你们两个会凑在一起？”
　　
　　卫红衣眯了眯眼：“我无聊。”蔡小妹妹笑嘻嘻：“我有聊。”
　　
　　卫红衣说：“所以我就跟来了。”蔡小妹妹说：“所以他就跟来了。”
　　
　　异口同声，整齐划一，像是排演过无数遍。
　　
　　含家的视线掠过那个红衣的妖孽，顿了顿，又转向另一个妖孽身上，停了停，然后恍然大悟——这两家伙还真是天生的一对呢！
　　
　　怪不得蔡汶如此简单地让自家妹妹过来，一方面是她爱凑热闹的死性不改，一方面是因为卫红衣的实力吧？想来有他在，她的生命安全总有一些保障。
　　
　　可是，一想到对头是两个超级势力，含家就没来由地胃痛。
　　
　　——·——·——
　　
　　老实说，含家没有想到，一个男人居然会美到如此……祸水……
　　
　　天天瞅着自己的脸早说也该免疫了，可是见到卫红衣杀人的场面，她还是被刺激到了。江湖人皆道，卫红衣喜红喜到发狂，可是这人天生就只有那种张狂妖艳到极点的颜色配得上他！他像是从不介意流血，那种从脉搏中奔涌而出的温热液体有着让人兴奋着迷的魅力，而沾染了血色的卫红衣，浑身散发出的蛊惑和狂傲竟是如此的艳丽？加上危险？
　　
　　那血红色的长衫在风中划出优雅翩然的圆弧，墨黑色的长发随着身体的动作飘散如撕裂的琉璃，似笑非笑的美艳脸庞拥有绝对大的冲击力，带着笑意的眸中却蕴含着冰寒刺骨，弹指间白衣人身上的血色晕染开犹如绽放的花朵，琴弦一勾一拉中凛冽的气劲飞射，收割着人的生命。像是一场华丽的死亡舞蹈，美得绝艳，却让人感觉不到丝毫残忍。
　　
　　连杀人都可以做的这么艺术……她服了……
　　
　　不过含家总算是知道她的萧谱的作用了。自从在冲霄阁中学了萧的技能之后，回头她就买了一根备着。这次见识到卫红衣杀人的手法，她才知道原来音波是这样用的。乐器会根据曲谱的特性展现出不同的功效。例如，卫红衣的《阎魔琴谱》就是乱人心神，制造心魔，然后一击毙命的杀招。而从她口中吹出的萧曲《月中天》就可以加速内力恢复，短时间内提升被锁定者的功力。
　　
　　至于蔡小妹妹？在卫红衣祭出阎魔琴的一刻，已经悠闲地跑到最合适的位置蹲下，一边磕瓜子一边对这场华丽的祭典评头论足了……
　　
　　含家发现自己无语的次数越来越多。不过也亏了这两个，原本提心吊胆的逃亡变成了丰富多彩（？）、惊心动魄（？）的雪域N日游。她原先是以为卫红衣跟着蔡小妹妹胡闹，直到现在才明白这两只根本就是一路货色！
　　
　　谁说卫红衣喜怒无常，杀人如麻？这个为了一根冰糖葫芦在那赖着不走的家伙是谁？好吧，就算冰糖葫芦是红色的……
　　
　　蔡小妹妹的老巢在中土本源，因此产业多半都在那里。这次逛到雪域，才后悔自己的触手没有再伸长点，心下打定主意，雪域这边的市场绝对要尽快打开！
　　
　　可是拜托蔡小妹妹找魔煞的事情还是没有任何消息，也没有听说哪里被灭了遭火灾了，说含家不焦急是骗人的。更何况，雪依还在魔煞手上，也不知道饿没饿死……
　　
　　三人一行大摇大摆走在轻雾城的街头，然后含家发觉不对劲了。当初那位婆婆是说要将她的骨灰带到轻雾城东郊，可是要带给谁？
　　
　　蔡小妹妹道：“仙侠的任务不都向来是没头没脑的嘛——这种死人脑细胞的事儿想它做什么？到东郊逛逛不久好了？”
　　
　　于是三人大摇大摆往东郊去。
　　
　　好，东郊。视野所见却竟是些荒地，因为气候寒冷，土地板结冰冻起来，连杂草苔藓都少有，显得分外萧瑟。一路走来，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莫不是要那个骨灰坛才能触发后续？”卫红衣双手抱胸，懒懒地提议。
　　
　　含家闻言从包裹中拿出骨灰坛捧在手中，继续向前走。
　　
　　没过一会儿，不远处出现一间矮矮的茅草屋。含家一惊：“和触发任务时的那间茅屋一模一样！”
　　
　　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卫红衣抱起阎魔琴，含家飞刀在手，至于蔡小妹妹……亮出开山斧看了看，自觉着目标太大，乖乖收了回去。
　　
　　含家三人放轻脚步，先凑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没什么动静。于是含家推门进去——和先前所见的那间茅屋相差无几的装饰，但是屋中有一个侧对着他们坐在席上的橙衣女子。那女子气质平和，青丝如瀑，挽着流苏髻，一侧的金步摇微微摇摆，橙色衣裙在地上铺开如同绽放了一朵花般美丽。她的面前放着一壶茶，手中一只杯子。
　　
　　女子闻声慢慢转过头来，精致的脸蛋笑了一笑，没有丝毫惊诧，仿佛是早就预料到她们的到来。那若有所思的眼神先是在含家手上的骨灰坛上一停，然后移到卫红衣的脸上，愣了愣，难以置信地眨眨眼，自言自语：“原来这个世上和主上一样妖孽的人还有啊……”
　　
　　卫红衣似笑非笑，视线掠过去，妖魅的眼中藏着看不见的冰寒。
　　
　　那女子却是一笑，邀请：“有兴趣加入寒清宫吗？”
　　
　　红衣男子微微挑了挑眉，修长美丽的手指有意无意地划过阎魔琴的琴穗，艳红的流苏从白皙的指尖一点一点滑落，加上那唇角越来越深的笑容，真是说不出的妖娆。蓦地，那手一顿，紧接着猛地划过琴弦，冷冽的琴音突兀地响起，瞬间气势全开。
　　
　　只觉得在电光火石之间，卫红衣出手。待得几人回过神来，见那女子仍然留在原地，雪白的脖颈染满了鲜血，若是细细地看，可以发现颈上深深勒进几圈红线，而线头在卫红衣手中。他只需轻轻一拉，那女子便会头身两地。
　　
　　可是看那女子的表情，却像是全然不在意命悬一线般，仍然笑得出来：“看来我果然没看走眼……呵呵，你当真不考虑？”
　　
　　卫红衣把玩着手中的红线，似笑非笑：“我认为，你该交代一下来的目的，而不是说这些废话。”
　　
　　那女子顿了顿，轻咳一声，又笑的灿烂：“说的是呢，我差点忘了来做什么。”
　　
　　话音还未落地，空气中突然传来一些危险的气息，含家手中的黑色坛子突然亮了一下，随着亮光散去，含家的身影也随着消失。蔡小妹妹因为挽着含家的袖口，也跟着不见了踪影。
　　
　　卫红衣诧异间只觉得指间一轻，那女子已然无踪，原地只留下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记得，我是寒清宫三殿之一的芍药，改变了主意就来找我吧，哈哈哈……”
　　
　　破旧的茅屋渐渐消失，天地瞬间变得空空荡荡，红衣男子抱琴而立，面上突然绽放出一个绝美的笑，冰冷的瞳眸中却泛起一抹嗜杀的光。
　　
　　——·——·——
　　
　　“5555555555555555，流月姐姐T0T人家好疼好疼~~o(>_<)o ~~”
　　
　　“乖，不哭……”含家无能为力地伸手摸摸她的头，心下暗骂，为什么每次都是从上面摔下来……
　　
　　“疼疼疼疼疼~~~~~~~~~~~~~~~~~~~”蔡小妹妹捂着小PP，两眼含泪，这才发觉某人不见了，“卫红衣呢？！”
　　
　　含家苦笑：“刚才的茅草屋是幻境，我们被困在这里了……那个骨灰坛就是‘钥匙’，卫红衣没碰过它，自然进不来……”
　　
　　“那么我们怎么办？”蔡小妹妹瞪大眼睛。
　　
　　她们所在的地方是一个三米见方的暗室。四周黑洞洞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头顶的暗门已经关上了，怎么推都推不开，含家四处摸索着，也没有找到什么机关可以出去。心顿时凉了。
　　
　　蔡小妹妹慢慢钻过来，缩进她的怀里，两人在黑暗中面面相觑。含家的右手手心却发疯一般痛起来，仿佛有无形的针在狠狠往里刺，那瞬间的灼热感觉几乎将她整个人烧起来。
　　
　　——·——·——
　　
　　【爱到不能爱，聚到终须散……原谅我不能陪伴你身边】
　　
　　【繁华过后终究成一场梦】
　　
　　她在黑暗中缓缓地伸开手，那瞬间眼前突然绽放出万丈光芒，将黑暗驱散了干净。她诧异地环顾四周，看到废墟中的自己。没有小包子。
　　
　　她低头，看到血流成河。这场景是如此的熟悉。
　　
　　——血，满地的血。妖艳的曼珠沙华在脚下肆意地绽开，血红色的曼陀罗上七零八落的尸体。
　　天真的小孩子，举着刚刚买到手的风车，迎风跑着，一瞬间，尸首两地，那双纯净的眼仍然紧紧盯着再也看不见的风车。
　　
　　白发苍苍的老人，弯腰为妻子拂去肩上的落发，一刹那，颓然倒地，死去前仍然不忘伸手合上爱人死不瞑目的双眼。
　　
　　归家的丈夫走进院子，看到新婚妻子笑吟吟地站在门口等着她，一笑间一切湮灭，妻子变成碎片，爱巢轰然倒塌。
　　
　　古老的庄落在一夕塌陷。一柄银色巨剑悠悠的飘荡着，白衣孩子漠然而立，回头的那一眼，几乎冻结人心。
　　
　　“魔煞……”
　　
　　她呆呆的叫出他的名，下一秒看见突然及近的一张脸——银发小孩没有情感的面庞，银发小孩眼底里的暴虐。就像是伤口被人活生生抓破时露出的狰狞表象，血肉模糊。银色的巨剑从她的胸膛里透穿，那瞬间心是真的被撕裂了，可是，竟然感觉不到疼痛。
　　
　　“魔……煞……”她很费力地叫他的名字。
　　
　　随着剑抽离身体，她软软地瘫倒在地上，血液奔涌而出，变成了黑色，于是满地的红色曼陀罗也变成了黑色。
　　
　　黑色曼陀罗，不可预知的黑暗、死亡和颠沛流离的爱。凡间的无爱与无仇，被伤害的坚韧，受创痍的心，生的不归之路。
　　
　　所以，该醒了吧？
　　
　　——·——·——
　　
　　含家猛地睁开双眼，手不自觉地摸摸胸口，松了口气——还是完整的。
　　
　　伸回手时却触碰到蔡小妹妹冰冷的身体。
　　
　　“包子？！”含家的心被无形的手揪紧。
　　
　　那孩子无力地缩在她的怀里，不停地颤抖着，她伸出手去摸她的额，却摸到一头的冷汗。
　　 


54、寒清宫中       
 
 
　　她颤抖地伸出手，看到满手的鲜血。
　　
　　衣服上，头发上，脸上，手上，全是血！
　　
　　“不……不是我杀的！”她一把抛开染血的长剑，不敢置信地后退两步，拼命摇着头，“不是我杀的！！！”
　　
　　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她的身体失去平衡，猛的向后倒去。倒在一个软绵绵的东西上，她呆呆地抬起头，看到一具半个头颅的尸体。
　　
　　“不！！！！”她惊恐地爬起来，后退两步，又倒下。全身都沾满了那种黏糊糊的液体，不论跑到哪里，全是刺眼的红。
　　
　　尸体，血，堆成一个炼狱，把她困住，她无路可逃。无路可逃！
　　
　　【包子醒醒！那不是真的！】
　　
　　怎么办，谁来救救她，谁来救救她？
　　
　　【包子！！别看——那只是幻象！】
　　
　　哥哥……不是……卫红衣……
　　
　　【包子！！！】
　　
　　眼前的一切突然以极快的速度向后退去，周身刹那变得一片黑暗。她睁开眼，眼前仍是黑暗。
　　
　　“包子？包子你醒了？你没事吧？”含家焦急地摸着她的头，手竟然在颤抖。
　　
　　“不是我……”蔡小妹妹的声音脆弱得像是要碎在空气中，双手触碰到含家温热的身体，浑身一颤，“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流月姐姐，我没有杀人……不是我杀的……”
　　
　　含家抱紧了她，柔声安慰：“我知道……我知道不是你——那是幻境！包子乖，不哭，不是你……”
　　
　　“流月姐姐，我看到很多很多尸体……很多很多血……我拿着剑，哇啊……”蔡小妹妹大声哭着，紧紧抱着含家，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找到一点依靠。
　　
　　“别去想那些东西，乖，只是幻象……包子别去想，一会就好了！”
　　
　　可是怀中的人儿只是哭，不停地哭，小小的身子颤抖着，渐渐地声音小了，变成抽泣。
　　
　　那孩子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地说：“不是……流月姐姐，是我杀的……全是我杀的……”
　　
　　“包子？”含家一惊。
　　
　　“我看到卫红衣死了……他死了……55555555555555，他们说把那些人杀掉，他就会活过来……流月姐姐……是我杀的，杀……是我把他们都杀掉的……”
　　
　　含家的心一颤，没有说什么，只是把她搂得更紧。
　　
　　就在此刻，前面的墙上一扇石门轰然打开，刺目的光线像潮水一般涌进来，那光，是冷的。
　　
　　“我们都没有错……包子，没有错。”在大片大片的白光中，含家像是梦呓一样喃喃着，“若是为了自己重要的人，哪怕是毁了全世界……”
　　
　　蔡小妹妹微微地抬起头来，看到含家悲伤却沉默的眼：“包子，我以为你该懂……既然做了，永远不要给自己后悔的机会……”
　　
　　她们都是如此，不停地做着会让自己后悔的事，然后不停地后悔。每一次都提醒自己不要后悔，可是，每一次都错了。
　　
　　蔡小妹妹呆了一会，像是听懂了，狠狠抹了把眼泪。
　　
　　两个人互相搀扶着站起来，慢慢地朝着那扇洞开的门走去。
　　
　　——门的后面，橙衣女子翩然而立，浅浅笑着，纤长的手指有意无意地把玩着鬓角的发。
　　
　　——·——·——
　　
　　“我叫芍药。”女子笑着介绍自己，“寒清宫三殿之一的芍药。”
　　
　　那是张极美的脸，那笑亦是温柔无比，可是含家却觉得背后一阵冷气及身，骨子里都开始泛出冷意：“你想做什么？”
　　
　　“幻境好玩吗？”女子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那视线一移，落到蔡小妹妹的脸上，“命运被人操控的感觉怎么样？是不是很好玩呢？”
　　
　　蔡小妹妹的身子一阵发抖，几乎把指甲嵌进含家的手臂上。含家把她搂紧几分，试图安抚她。
　　
　　“你、到、底、想、做、什、么？”含家咬着牙，一字一顿挤出一句话来。
　　
　　女子一笑：“我原本以为她会死在幻境里的……看来我是低估你了，不是吗？”
　　
　　含家心中一凉，却听她继续笑道：“反正只要一个你，她是多余的，死了就死了……”
　　
　　……死了就死了。
　　
　　【因为只有紫英是重要的，所以彦流月死就死吧。】
　　
　　含家突然笑出声来：“这么说你不杀我？寒清宫和游灵殿不是被勒了令要追杀我么？”
　　
　　“我不杀你和我有关吗？”女子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笑的更欢。
　　
　　“……倘若你留着我的命，不正是背叛你的主子么？或者——主上？”含家缓缓地吐出一句。
　　
　　唤作芍药的女子渐渐收了笑，微微歪着头，仿佛是这时才开始正视她。然后突然一笑，那身影一闪，已然到了含家面前，一手死死地扼住她的喉咙，冷笑：“你当真以为我不会杀你？”
　　
　　“流月姐姐！”蔡小妹妹被那人一把挥开，狠狠砸在地上，惊恐地看着掐着她的脖颈的手。
　　
　　“那么、你、杀！”含家咬着牙，努力吐出几个字。
　　
　　如此纤细白皙的脖子，仿佛只要轻轻一收手，就能要了她的命。芍药深深地看着她，仿佛是自言自语般说着：“当年的你……也是这样……”正要把手收拢的刹那，那面上却是渐渐地扭曲了，浮现出一丝恐怖的狰狞，狠狠一甩手，把她摔在地上。
　　
　　倒地的刹那，含家手中的飞刀脱手，在明显是精神恍惚的女子喉间划出一道血痕，然后是含家用上了全部内力洒出的一把暗器——天女散花！
　　
　　芍药捂着喉咙退后两步，冷冷地看着全身上下绽出的血花，气的浑身发抖：“贱人！”她嘶声怒骂着，可是随着那声出口，身影却渐渐消失在空气中。
　　
　　橙色衣裙的女子消失，然后慢慢显现出身影的是一个兰色衣衫的年轻男子。清俊的面容，墨黑色的长发用银色发带系得一丝不苟，眼神沉静，透着一丝严谨。
　　
　　——·——·——
　　
　　“镜月仙……彦流月？”那人微微蹙了蹙眉。
　　
　　含家抿着唇，伸手把蔡小妹妹紧紧搂进怀里，眼神渐渐回复平静，但是眼底的戒备仍旧非常。
　　
　　那人的视线在含家的脸上停顿了一会儿，似在思考着什么，慢慢消了身上那股无形的迫力：“我见过你。”
　　
　　含家当然也见过他！那日在天霁山脉脚下的木屋中，他和他身后的两个人，她都记得很清楚。这个人的气质极淡，但和白修远的清雅不同，他是那种不管站在哪里都无法忽视的人，身上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威严和庄重总是让人在第一眼就注意到他。
　　
　　“那时我以为你是NPC……”男子顿了顿，然后介绍自己，“狄秋雨，寒清宫三殿之一的狄秋雨。”
　　
　　“我想我不用自我介绍了。”含家低低地说。
　　
　　狄秋雨嘴角浮现一抹稍纵即逝的笑意，眼中带着深度：“是不用。自从你接下迷者任务之后，你的大名在寒清宫就已经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含家握紧了手：“那么……你想怎么处置我们？”
　　
　　狄秋雨极慢地摇了摇头，淡淡地说：“跟我走吧。”
　　
　　话音未落，那人便转身慢慢走去——老实说，他身上的沉静气质很容易让人产生好感，他若离若即的态度反而更能得到人的信任。只不过对于这个江湖上的人来说，他身上的气息过于干净，干净得有些诡异。
　　
　　含家给了蔡小妹妹一个安慰的眼神。然后互相搀扶着，跟上狄秋雨。那孩子很安分地缩在她的怀里，略微显得有些不安，看来那个幻境对她的影响果然很大。
　　
　　等等！含家的心一沉——这个场景好熟悉！蔡小妹妹这样的人都会被幻境中所见的一切刺激到，以至于产生极度的恐惧心理。那么，暖暖呢？
　　
　　她最疼爱的妹妹，在四年前的那一晚，疯掉，然后自闭——是不是因为看到了什么？可是，她看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而导致她变成现在的样子？
　　
　　——·——·——
　　
　　狄秋雨带着她们走到大殿的尽头，然后穿过长长的盘错的长廊，沿着楼梯一直往下，然后拐入一侧的门中。
　　
　　——是一间很干净的书房。因为少了外面那些随处可见的华美装饰，显得有些大了，但是看上去分外清爽。
　　
　　房中有人在翻看书架上众多宗卷，正是那时跟在他后面的暗黄色长袍男子。眼见着兰衣男子进来，他显然是有些诧异：“老大？”
　　
　　狄秋雨冲他微微点了点头，说：“有客人，阿争你先出去吧。”
　　
　　那人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含家两人，顿了顿，然后拿了几份卷轴，出了门。
　　
　　“坐。”狄秋雨指着墙边的木塌说。
　　
　　含家没有客气，直接过去坐了。她拿过一侧的香炉，从隐形戒里找出安息香点上，然后又翻出一些定心丸和恢复体力的药喂蔡小妹妹吃了。这才正视着倚在窗边的沉静男子。
　　
　　“说吧，你想我们做什么。”
　　
　　狄秋雨沉默半晌，没有回答，而是问：“你知不知道‘迷者之谜’的任务要求？”
　　
　　“……不知道。”含家对他的问题有些不解。
　　
　　狄秋雨的手指在窗台上有规律地敲打着，过了一会儿，像是终于思考清楚了，说：“B级主线剧情，五大地域都有一个，全部完成就会开启江湖的另一个时代……而迷者任务是其中最麻烦的……先前我们一直在找触发任务的条件，但是后来镜月仙也知道，接到任务的是你。”
　　
　　“你想说什么？”含家有些警觉。
　　
　　“我的意思是，或许，我们可以合作。”狄秋雨十指交叉放在身前，静默的视线平稳地看着面前的人，仿佛浑然不知自己说的话有多么令人吃惊。
　　
　　“你是游灵宫的三殿之一！你不杀我还要我合作，你想违背系统的意志吗？！”含家瞠目结舌。
　　
　　狄秋雨冷静地说：“我可以理解，你是在求死吗？”
　　
　　含家很明智地闭上嘴巴。
　　
　　狄秋雨满意地看了她一眼：“我不知道游灵殿接到的是什么任务。但是我可以说的是，系统对寒清宫交代的是，只要杀掉迷者任务的触发人，就可以成为宫主候补。”
　　
　　“你不心动？”含家先是一怔，怔过后微微蹙起眉关。
　　
　　“我为什么要心动？”狄秋雨轻描淡写地反问，道，“寒清宫，迟早是我的。”
　　
　　这个男人并不像他的外表表现出的一样……也是，拥有这种无形霸气的人，怎会没有野心？含家抿抿唇，权作接受了他的提议：“那么，我们怎么合作？”
　　
　　“……在讲合作的事宜前，我认为镜月仙要先知道你的任务是什么。”狄秋雨平静地说，“过去的恩恩怨怨要向你简单描述一下……”
　　
　　“寒清宫的第一代宫主是一个绝代芳华的女子。传说任何女人在她面前都会相形见绌，世间没有美色比得上她的展颜一笑。她不但貌美而且武艺高强，一手成就了寒清宫雪域第一的名头。可惜的是，她一心想为心上人生一个孩子，却因为怀孕和修炼的心法寒清诀相克，走火入魔，亲手杀了自己的爱人……她醒后痛不欲生，在生下孩子的执念和孩子害死爱人的恨意的双重折磨中渐渐疯掉，终于在孩子生下的那一天自刎。她原本爱极了绿色的曼陀罗，却因为死得太过惨烈，鲜血染红了满地的曼陀罗，所以从此之后曼珠沙华就成了寒清宫的象征……”
　　
　　“她的孩子就是第二任宫主。由于他母亲的自暴自弃，他一生下来就先天不足。寒清诀只有宫主可以习得，可以说是宫主的象征。然而寒清诀原本的性子就极为清冷凛冽，须有特定的功法来修炼，才能克制这个霸道的法诀。但是因为第一代宫主的自尽，功法失传，他按照自己对寒清诀的参悟，终究也是走火入魔。此后，就像是诅咒一般，每一代宫主都逃脱不了走火入魔的宿命，他们的命运都十分凄惨，寒清诀的法诀也在这一代一代的流传中逐渐残缺。”
　　
　　“作为宫主也不能废掉这个功法？”含家有些迟疑地问。
　　
　　狄秋雨冷冷地勾起一抹笑：“作为宫主，自然是要万人之上。寒清诀不能让人天下无敌，至少能够让天下人惧怕。”
　　
　　狄秋雨接着道：“每一代的宫主都是从小修炼寒清诀，但是都活不过三十岁。因为从二十几岁之后，法诀会逐渐失控，内力暴走，性格大变，然后渐渐疯掉。这个法诀学到这个地步时，就会使心脏衰竭，器官迅速老死，直到人死亡。”
　　
　　“迷者任务就是以此为背景的……因为历代宫主的原因，寒清宫一直隐伏在世人的认知之外。而先代宫主在世之时是个非常厉害的人物，不但让寒清宫恢复了第一代宫主时的光耀，而且还为寒清宫打下了难以想象的庞大基业。唯一可惜的是，他爱上的人，视他为洪水猛兽，避之不及……那是个很温柔很坚强的江南水乡女子，先代宫主强娶她为妻，将她带回雪域，待她如珍宝。历代的宫主都是痴情人，长相更是出类拔萃，先代宫主夫人爱上先代宫主是必定的。后来……又发生了很多事情……”
　　
　　讲到这里，狄秋雨停顿了一会儿，神情有些悲伤，终是说道：“先代宫主早就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为了不让妻子伤心，居然开始尝试停止修炼寒清诀。没想到反而加速了法诀失控……他走上了第一代宫主的老路。那一次走火入魔，他打伤了自己未满周岁的孩子——也就是现任宫主，并且亲手……杀了保护爱子的妻子。”
　　
　　书房中死寂如同坟墓一般。狄秋雨却突然笑了：“是不是有种入戏很深的感觉？如果是在现实世界，他们对于我们来说，就只是NPC而已。可是现在我们是活生生地在这个世界中的，和他们一样，有血有肉。那一切……都是真实的。”
　　 

　　
　　“所以说是，最真实的虚幻。”含家慢慢地说。
　　
　　“下面说说迷者任务。”狄秋雨顿了顿，收回笑，安静地说，“你知道为什么寒清宫要追杀任务触发人么？因为预言说，那个人就是先代宫主夫人的转世，不但会毁了宫主，并且会颠覆整个寒清宫。”
　　
　　转世？颠覆？“无稽之谈！”含家皱眉道。
　　
　　“我可不是这么认为……”狄秋雨深深地看着她，“当年的人可是把先代宫主死的责任全都推到了夫人头上，也无怪于他们非致你于死地不可。”
　　
　　“这就是那个芍药如此恨我的原因？”
　　
　　狄秋雨以一种不易发现的弧度勾了勾嘴角：“不全是。她恨你绝大部分是因为你是夫人的‘转世’……三殿是要到死才会选择继任的人的，而那位芍药大人，今年刚满43岁。”
　　
　　“……”含家沉默了一会，选择转移话题：“那么你想怎么合作？”
　　
　　“我们会尽量帮你完成任务。”
　　
　　“这么好心？”含家微微侧目。
　　
　　狄秋雨伸手托着头：“很简单，你完成任务对我们百利而无一害。寒清宫人永世不得伤害宫主，但是你不是寒清宫的人。如果你真毁了宫主，那也不错。何况，对于你颠覆寒清宫那一句，我们的解释是——你会改变这里！”
　　
　　那双沉静的眼在瞬间竟然有些灼热：“换句话说，或许你可以解开寒清宫的诅咒！”
　　
　　含家思考片刻，点头答应，说：“最后一个问题，你和芍药同为三殿之一，可是我总觉你们身上有一种很大的差别……可是想不出来是什么。”
　　
　　狄秋雨闻言却是笑了，回答异常简单：“因为他们是NPC，而我是玩家！”
　　 


55、红衣之密       
 
 
　　含家现在又在逃命。
　　
　　芍药原本就擅长幻境，现在还有一个使毒的招袖插手，含家和蔡小妹妹的情况不容乐观……
　　
　　狄秋雨、芍药、红袖，寒清宫的三殿，都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三人各有所司，寻常是各管各的，打死不碰头的那种。这次为了杀一个彦流月，芍药和红袖竟然联手。狄秋雨虽然隔岸观火，但也不好表现得太过分，获知含家身上有替身宝贝之后，就大手一挥，自生自灭吧。
　　
　　在幻境里，芍药根本是不死之身，至于招袖，更是形如鬼魅，出手狠毒。要不是芍药怒极反笑，起了猫捉老鼠的闲心，只怕两人此刻早是尸骨无存……
　　
　　寒清宫的地形两人均是不熟，依狄秋雨的意思么，两人应该死出去。反正在此类地图里，死亡后复活都在最近的城市，到那时摆脱寒清宫的追杀就容易了。可是替身宝贝是用一个少一个，何况未来的事谁都说不准，能不死就最好不死啊！
　　
　　既要不被人发现，又要照顾蔡小妹妹，含家从来没有觉得那么狼狈过。她还是太弱！如果此刻在这里的是墨染月，断不会此般无措，就算是卫红衣，也有能力杀出去——可是她还是太弱！
　　
　　“流月姐姐……”蔡小妹妹带着哭腔地压低声音唤着，拼命把身体往墙后缩，一双水蒙蒙的大眼小心翼翼地查探着四周——今日里发生的事情太超过她的认知了，就算她再怎么胆大，也懵了。所幸有含家护着，也总算安心了一点。
　　
　　“别怕。”含家安慰地摸摸她的头，视线一扫，拉着蔡小妹妹出了藏身的地方。
　　
　　好像有点不对劲……以往无论她们躲在哪，芍药都能在一炷香时间内出现在她们面前，可是这次都那么长时间了，失踪了？
　　
　　两人小心翼翼地游走在大厅中，借庞大华美的石雕柱藏身，尽量不遇到人。可是奇怪的是，这么庞大的宫殿人竟然很少。含家一想，马上回过神来：“我们是在地底！”该死，怎么没有想到，狄秋雨的那间书房外侧肯定有通到上面的楼梯！竟然绕了那么大个弯？！
　　
　　于是含家带着蔡小妹妹飞快地跑回去，所幸只要是见过一次的东西含家的记忆里就绝对记得分毫不差，这一折回，也没有费多少工夫。
　　
　　正冲过长长的走廊，一转弯，视线明显地触及到一个身影，含家只思考半秒，就生生止了步子，飞刀已然入手。
　　
　　“流月姐姐！”蔡小妹妹因为惯性，依托着含家才没摔倒，却也忍不住惊呼。
　　
　　那人也是显得有些惊讶，微微转过头来，一袭明紫色华服，细长的眼微微眯着，几分高傲几分不屑，嘴唇很薄，显得有些刻薄——是狄秋雨的人！
　　
　　在这一侧的死寂中，身后的走廊突然响起了一阵纷乱的脚步声。两人一急，回头却见那人伸出一根手指头，指着一个方向，然后做了个向上的手势。
　　
　　含家这回连思考都未，朝他感激地一点头，就拉着蔡小妹妹就冲了过去——果然是往上的楼梯！这一上去，就看到了很多纷乱的人影，华美的宫殿里熙熙攘攘，似乎在争吵着什么，也正好给了含家和蔡小妹妹藏身的空间。
　　
　　含家她们找了块巨大的浮雕屏风躲藏起来，一边努力探听他们在讲什么。听了一会儿，连含家也不由得愣神了——游灵殿杀上来了！
　　
　　游灵殿不是专司暗杀的嘛——居然会明目张胆地攻打帮派？！而且这游灵殿和寒清宫不是一路的么——居然对上了？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含家稍微一顿，就带着蔡小妹妹悄悄地溜了出去。
　　
　　外面果然是战成一团！白衣红袖的寒清宫人与黑衣蒙面的游灵殿杀手，难分难解！含家拿出长剑护身，和蔡小妹妹交换了一个眼神，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准备混在人流中出去。
　　
　　就在这一刻，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凌厉的掌风。危险！含家本能地想要回身推开蔡小妹妹的时候，却感到身后一阵前冲力，就向前飞了出去。
　　
　　“快……逃……”
　　
　　那个小小的身影被掌风打得高高抛起，然后狠狠摔在地上，鲜血喷涌而出溅成一个圆弧，血色氤氲城一片红雾。
　　
　　包子！含家咬着牙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小小的人儿痛苦地闭上眼睛，拼命地想要伸出手却看到她的身体逐渐化成白光，消失了踪迹，空荡荡的地面，只有猩红的血预示了方才发生了什么。
　　
　　“贱人！”那橙衣女子怒骂着又要出掌拍下的当头，含家狠狠地叫道：“闭嘴！”
　　
　　那气势是如此地磅礴，满满的杀意扑面而来！芍药只是微微一怔，就看见一柄剑刺穿了自己的胸膛。
　　
　　面前那张秀美的脸庞似乎并不介意鲜血染上去，清丽的眸子冰寒一片，像是从地狱中冒出来的声音幽幽响起：“这总不是幻境了，那么，你还会活着吗？”
　　
　　芍药睁着大眼倒下，眼中仍然映着不可置信和深深的恐惧，含家只顿了一秒，就觉得太阳穴上一凉，像是什么东西刺过。
　　
　　黑衣招袖出现在含家身后，纤长的手指上夹着淬了毒的银针。
　　
　　一声凄厉的琴音划破天际，死之前含家看到眼前晃过一个艳红色的影。妖魅绝艳的红啊，染了血的红，只可惜，晚了一步。
　　
　　——·——·——
　　
　　蔡小妹妹扁着嘴蹲在复活点旁边，只看到那银色阵法一闪，又出现一个人。
　　
　　“流月姐姐？！”蔡小妹妹瞪大了眼，“你没逃走？”
　　
　　“滴。”
　　“系统提示：人物角色死亡。您的包裹有特殊道具替身宝贝，是否使用？”
　　
　　是。
　　
　　“滴。”
　　“系统提示：您使用替身宝贝……等级还原，物品还原……任务还原……”
　　
　　青衫女子吐得昏天暗地，可是偏偏什么都吐不出来，只剩下干呕，看着身边的人儿一脸轻松，不由得埋怨起系统得不公平来——凭什么她对死亡的反应如此强烈？
　　
　　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咬着牙吐出一句话来，回答：“没办法……逃不出来……”
　　
　　蔡小妹妹深深地叹了口气。两眼望天，神情有些抑郁。
　　
　　于是含家道：“我刚才看到卫红衣了……可是马上就死了。”
　　
　　蔡小妹妹一愣，立马蹦起来：“那个白痴跑到那里去找死啊啊啊啊啊！我得给他发个信让他回来！笨笨笨笨笨蛋！”
　　
　　然后刚刚掏出鸽子，就看到复活点一闪，渐渐显现出一个身影来。
　　
　　——红衣男子抱着琴，微微睁开双眼，看到眼前睁着大眼一脸不敢相信表情的人儿，突然笑了。
　　
　　“……你个白痴！！！”蔡小妹妹一清醒就大声怒骂道，一手成掌就直接劈了过去。
　　
　　卫红衣不躲不藏，挥挥手把阎魔琴收了回去，生生挨了这一掌。
　　
　　“大白痴！！！”蔡小妹妹气的浑身发抖。
　　
　　可是卫红衣只是看着她，眯着眼毫不在意地笑着。
　　
　　蔡小妹妹死死地咬着牙：“死掉就这么好玩吗？！你这个疯子！如果你不想死谁能杀得了你？！混蛋蛋蛋蛋！！！”
　　
　　卫红衣却翘着嘴角，微微笑着，仿佛是想到来了什么愉悦的事情：“可是这样，才能更快地到你身边啊，不是吗？”
　　
　　蔡小妹妹愣在原地，看见那人艳得像是天边的红霞般的笑容，还有那透着几分不经意却认真无比的话语：“你知道我很懒的。”
　　
　　蔡小妹妹直接一巴掌甩在他脸上，扭头拉起含家的手就往前走。含家微微侧过头，看到卫红衣挑眉笑着跟在后面，神情没有一丝不自然，仿佛方才被人甩了巴掌的不是他。
　　
　　这两个人呀……就连含家也忍不住笑了。
　　
　　——·——·——
　　
　　卫红衣带着两人在轻雾城左转转右绕绕，然后拐到了一个极偏僻的店面。向守门人出示了一下腰牌，就进去了。眼前是点了油灯的走廊，走廊边是挂有各式各样门牌的门。卫红衣一路畅行无阻地走到走廊的最顶端，拿出一个令箭在门锁上插了一下，就推门而入。
　　
　　门内是另有乾坤。入眼便是华美的檀木桌椅，墙面雕饰着各色图腾，用大红布幔做装饰，雕花双面屏风大大拉开，遮挡了门那侧的一方。
　　
　　卫红衣锁好了门就坐到椅子上。桌上摆满了各式糕点和水果。某人问都没问，早就开动了。
　　
　　“这里很安全？”蔡小妹妹塞了满嘴的甜点，嘟囔着。
　　
　　“非常安全。”卫红衣把那块腰牌递给早就垂涎着的蔡小妹妹手中。
　　
　　“啊，这是！！”某人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
　　
　　卫红衣微微挑着眉，似笑非笑：“游灵殿金杀令。”
　　
　　“你——”
　　
　　卫红衣慵散地靠着椅背，一手托头，一手搁在腿上，懒懒道：“这里是游灵殿在轻雾城的暗部，只接待玩家。一般委托任务或是接受任务都在这里进行。每个等级都有各自的房间。而这间房间是持有金令的人专用的，目前只有我一个A级的，所以不用担心有什么危险。”
　　
　　“你你你……”蔡小妹妹伸出的手指不停地抖啊抖，“你是游灵殿的？！”
　　
　　“不错。”卫红衣斜了斜眼。
　　
　　“你你你……做什么不好，偏偏要去做杀手？！！”蔡小妹妹恨铁不成钢。
　　
　　卫红衣抬了抬眼：“因为无聊。”
　　
　　“无聊你个头啊！！！”某人吼道。
　　
　　卫红衣沉默了一下，眼角瞄到一旁安安静静吃着水果，笑眯眯隔岸观火的女子，扬扬眉：“……无聊的时候搞一下暗杀很爽不是？有空你也去试下。”
　　
　　“轰”——某人直接踢爆屁股下的椅子，端起大碟的糕点就往另一侧走去。反正房间大，眼不见为净！
　　
　　含家优哉游哉剥着颗橘子，缓缓道：“甩不掉了……不是吗？”
　　
　　卫红衣眸中一冷。
　　
　　含家当做没看见，回手递上半个橘子，接着一边咬着剩下的橘子一边看向变扭地大啃着糕点的某人：“有些人的生命光火生来就是如此温暖，一旦触碰到就会上瘾的……她讨厌把自己的命不当一回事的人，更何况是你……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卫红衣瞪着手里的橘子。
　　
　　含家回眸一笑：“我觉得，她也是喜欢你的——只不过她现在不知道……待她爱上你时再点破，或者更好？”
　　
　　卫红衣丢开橘子，拿过一个鲜红色的蛇果，一口咬下去。
　　
　　——·——·——
　　
　　“芍药发飙，寒清宫大清洗。我已经让刹紫出来了——他说见过你，便宜行事。
　　
　　附：芍药那女人是不死之身，至少目前来说还没有找出完完全全杀死她的方式。不用再废脑筋杀她了。——狄秋雨”
　　
　　含家瞪着鸽子，鸽子也瞪着她。
　　
　　然后含家转头看向卫红衣：“为什么这个地方还有鸽子可以进得来？”
　　
　　红衣男子沉默了一会儿：“系统抽风？”
　　
　　含家直接扭头放弃，回了句知道了就把鸽子放了。只见那只信鸽扑腾着翅膀飞去，就在撞上天花板的那一刹那，失去了踪影。
　　
　　含家顿了顿，回头就见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的蔡小妹妹：“流月姐姐~发生了什么？”
　　
　　“没什么，狄秋雨找了人来帮忙完成任务。”
　　
　　含家若有所思地看着卫红衣许久，才问：“我想了好一会儿了——游灵殿为什么会杀上寒清宫？”
　　
　　“我告的密。”红衣男子毫不犹豫地承认了。
　　
　　“为什么？”含家还是皱着眉。
　　
　　卫红衣看了眼蔡小妹妹，顿了顿，问：“寒清宫的历史问题你知道多少？”
　　
　　“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那么你也知道他们把你当成是先代寒清宫宫主夫人的转世？”卫红衣挑了挑眉。
　　
　　“……不错。”
　　
　　“其实在游灵殿，也是差不多的故事。”卫红衣顿了顿，“你不知道的是，游灵殿原本与寒清宫是一体的。”
　　
　　“什么？！”蔡小妹妹忍不住惊呼。
　　
　　卫红衣眯了眯眼：“……反正先代宫主和夫人死后，游灵殿的殿主就率领所有下属从寒清宫分裂出去。因为原本就是历代宫主解决暗地里的事的部下，分裂出去就索性干起了老本行……才成就了现在江湖第一的杀手集团。”
　　
　　“那他们为什么要杀流月姐姐？”蔡小妹妹愤愤不平。
　　
　　卫红衣似笑非笑：“类似于三角恋的东西……游灵殿的头头暗恋宫主夫人，而你是那位夫人的‘转世’。和寒清宫非杀了你的执念一样，他们要护着你的执念也很强烈。”
　　
　　“不可能！！那么这么多次游灵殿的杀手是怎么回事？！”蔡小妹妹怒道。
　　
　　“那是不服殿主决定的长老们闹出来的事。因为预言说触发迷者任务的人会颠覆整个游灵殿，所以才会有杀手杀你……只不过前几天游灵殿也有场大清洗，所以以后就不必担心游灵殿杀手了。”
　　
　　含家皱了皱眉，听到卫红衣继续说：“我向上面报告你被困在寒清宫生死未卜的消息，所以上面才会忍不住动手的。”
　　
　　“……听上去挺神奇的……”蔡小妹妹讪笑道。
　　
　　含家却轻轻地叹了口气：“我好像总是缠进奇奇怪怪的事中……”
　　
　　“那咱现在做什么？”
　　
　　含家说：“难得有安全地方，先休息一晚，明天再去找狄秋雨派来的人。”
　　
　　——·——·——
　　
　　结果是，第二天，含家等人在“暗部”门口不远处捡到一个转悠了一夜、已经气的快要发疯的家伙。
　　
　　刹紫，那日为她们指路的男人。和卫红衣喜红一样，这家伙异常喜欢紫色。那张脸虽然和先前的比起来可谓是面目全非，但亏了那身骚包的紫，让含家不至于认不出他。
　　
　　一问，才知道这家伙原来是个易容高手。而且不由分说替含家和蔡小妹妹变了装。至于卫红衣？想象那人浑身放着杀气的模样，就算刹紫再骚包，也懂得实力差距，不敢颠到他头上。
　　
　　“我们要去哪儿？”蔡小妹妹新奇地摸着脸问。摸上去还是和以前一模一样啊，为什么从小镜子里看上去就是那么不同？
　　
　　“去找我们的宫主！”
　　
　　“寒清宫宫主？！”这么说，到头来还是得去那个寒清宫？
　　
　　刹紫鄙视地扫了四周一眼：“若是只去见我们宫主，还用得着我亲自来？！”
　　
　　“那又是什么？”蔡小妹妹有些抓狂。
　　
　　“我们宫主已经失踪好几个月了！”
　　
　　——·——·——
　　
　　——“我们宫主已经失踪好几个月了！”
　　
　　此话还未落地，含家就觉得背后一阵冷意，本能地扯着蔡小妹妹站到了卫红衣旁边。
　　
　　此时几人离得闹市已经有些距离了，周身空荡视野极是开阔。卫红衣早已拿出了阎魔琴，一手抱琴一手抚在琴弦上，刹那间气势全开，杀气汹涌。
　　
　　突然，卫红衣猛地一拨琴弦，随着一声似裂帛般的琴音划过，几枚银针好像撞到一层无形的屏障般刷刷落地，虚空中黑影一闪，一侧长剑在手的刹紫已然面无血色：“是招袖，招袖亲自来了！”
　　
　　卫红衣把琴一翻，席地而坐，伴着浩瀚的内力汹涌而出的是泠泠的琴音，平地卷起一个漩涡，随着气劲的加深猛地向外发散开去：“你们两个先走！‘煞空音’控制之下她不可能出的去！”
　　
　　含家闻言，毫不犹豫地拉着蔡小妹妹就往前跑。这样跑出了好一段路，可是含家丝毫不敢松懈。
　　
　　但是马上，她们就跑不下去了。
　　
　　因为不远处出现一个身影。一个橙色长裙的女子。
　　
　　 



56、前往冰泉       
 
 
　　含家猛地止步，将蔡小妹妹护在身后，危险临头反倒是冷静下来了，只是浑身上下无不透着深深的戒备，像是护犊的母兽一般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芍药……”含家带着苦涩地念叨着这个名字，这个人可怕地过了头了，更可怕的是，她是一心要致自己于死地。
　　
　　橙衣女子安静地站着，平静的视线很仔细地审视着含家。岁月仿佛并没有在她的脸上留下丝毫的痕迹，如果不是狄秋雨说她43岁绝对没有人想她会超过20岁。那三千青丝如瀑，没有丝毫束缚，飘散在脑后。橙色纱裙显得轻飘飘的，风过，却诡异地没有丝毫动静。清丽静谧的容颜，眼神悲伤而含情，仿佛是在透过她看着什么。
　　
　　“镜月仙。”这是她说的第一句话。
　　
　　“彦流月。”她又轻轻地吐出三个字。
　　
　　歪了歪头，芍药突然笑了，笑着说：“呐，木犀姐姐，好久不见呢！”
　　
　　含家微微一怔，就看到芍药对着她们的方向举起一根纤纤细指。那瞬间天翻地覆，斗转星移，仿佛整个地域都被扭转过来，含家拼命地压制从下而上的昏眩感，却发觉一只紧紧握在手中的另一只手不见了踪影。
　　
　　包子！含家心下一急，却无能为力，好不容易稳住身形，抬起头就见面无表情的芍药，还有空无一物的地域。
　　
　　“包子呢？你把她怎么了？！”含家蹙起眉，上前一步质问道。
　　
　　“我管她去死！！”芍药恶狠狠地吼道，吼过后又回复平静，歪着头，“有这个闲心管她死活，不如想想，自己会有怎么样的死法……”
　　
　　——“呐，木犀姐姐，既然已经死了，又何必回来呢？”
　　
　　橙衣女子温柔地笑着，一挥手，凭空出现一间矮矮的木屋，又挥手，落下一条河流，想了想，再挥挥手，霎时间从脚底抽出无数的根须，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地生长，抽叶，然后落叶开花。一瞬间，满地都是血色的曼陀罗。带着妖艳而糜烂的气息，几乎让人窒息。
　　
　　曼珠沙华，传说中生长在三途河边的接引之花。能唤起生前的记忆的血色曼陀罗。
　　
　　空白的时空被填塞得满满实实的。
　　
　　“呐，木犀姐姐，是不是很眼熟呢？”芍药抬起亮晶晶的眼睛，对着含家甜甜一笑，仿佛是一个做了好事的小孩子，在等待着人夸奖。
　　
　　“那里——”橙衣女子指了指木屋门口不远处，“就在那里……”
　　
　　回头看着不由自主后退一步的含家，懊丧地皱了皱眉：“我没让你动。”
　　
　　刹那间含家就觉得身体脱离自己的掌控，完全无法动弹，连话也说不了。然后眼前的景物一换，回神时她躺在地上，看到芍药居高临下地笑着：“就是在这里——你护着少宫主，而他拔了剑……”
　　
　　芍药伸手比划了一下，满意地看着含家微微缩小的瞳仁，于是凭空幻化出一柄长剑，笑着拔剑出鞘，手腕一转甩了个剑花，甜甜一笑：“你忘了吗……是啦，那么久的事了，你都已经转世了……肯定忘了……那么，我们再来试一次好不好？”
　　
　　那眼神在话音落地的刹那间变得极其冰冷，芍药反手一剑，就狠狠地刺了下去。而含家眼睁睁地看着那剑落下，脑中瞬间空白一片，无能为力。
　　
　　“啪！”就在剑要触碰到含家的瞬间，那剑突然炸裂开来，化为粉尘，消散开去。仿佛这剑已经承受不住时光的腐蚀，只有借此摆脱桎梏。
　　
　　芍药微微一愣，然后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那面孔、那身形突然扭曲，然后连那处的空间也跟着扭曲了，随着扭曲到达一个程度，她的身体突然如那剑一样炸裂开，瞬间无踪。
　　
　　——有人救了她！含家在这时恢复了知觉，迅速爬起来，却发现自己仍在那个幻境中——既然环境的缔造者已经不在了，为什么幻境还在？
　　
　　微微蹙眉间，含家感觉到一股从不知名的地方传来的熟稔感觉。那是同一种血脉相互吻合的熟稔感，就连脉搏中、心跳中都泛出的似曾相识的感觉。
　　
　　是谁与她血脉相通？是谁让她即使隔着数个时空已然察觉到那渺茫的联系？
　　
　　——雪依！吸收了她的血液认她为主的雪依！
　　
　　那么，魔煞？
　　
　　“我知道你在……”含家突然开口，望向那空无一人的虚空中。没有任何波动。
　　
　　“魔煞，我知道你在！”含家的声音带着微微的颤抖，仍然没有放弃。
　　
　　可是天地间空空荡荡的，只有她，还有满地寂寞的曼珠沙华。
　　
　　——“我让你出来！！！”
　　
　　她终于忍不住大声吼道。然后看到虚空中那个银发的身影。周身的空间开始龟裂，瞬间轰然倒塌。含家闭上眼，又睁开眼。就见已经出了幻境，而魔煞站在她的对面面无表情。依旧是小小的个字，那白衣染着血，怀中扣着不停挣扎的白蛇。
　　
　　含家试着用宠物面板上的回收功能把收回雪依，但是毫无作用。仿佛是能察觉到她在做什么，银发孩子冷冷地说：“别白费力气了，我身上有禁魂戒，别想把它收回去。”
　　
　　“魔煞……”含家皱了皱眉，正想说什么，被身后一阵脚步声打断。
　　
　　卫红衣抱着包子，刹紫跟在后面。看到包子安然无恙，含家松了口气。接着就见那紫衣男子看到魔煞的第一眼，差点把眼睛都瞪出来，不过马上恢复平静，单腿跪地，恭敬道：“少宫主。”
　　
　　旁边三人都愣了。魔煞冷冷地勾起嘴角。刹紫身子一颤，却是连头都不敢抬起来。
　　
　　“原来……居然还有人记得我？”银发的小孩伸出手摸了摸还在挣扎的某蛇，然后满意地看到它立马安静下来。
　　
　　“少……少宫主说笑了。”刹紫颤抖着道，“游灵殿已经正式下了战帖，外面不安全，还请少宫主速速回宫……”
　　
　　“呵，不安全？我的死活和你们有关系？”冰冷的声音像是从地狱中传出的一般，带着浓浓的煞气和几乎冻结空气的冷意，“所有人不是都在找失踪了的独孤绯么，谁会知道离宫这么多天的我？”
　　
　　“少……少宫……宫主……不是……”刹紫结结巴巴地想要解释，却发现无话可说，于是颤抖得像是风中的枯叶。
　　
　　“看在狄秋雨的面子上，留着你的命。”魔煞面无表情地吐出一句，“别再让我看到你！”
　　
　　银发孩子转过头来，空洞的眼神寂寞得像要发狂。
　　
　　“我不会把它还给你的。”魔煞平静地看着含家，那眼神异常认真，比任何时候都要认真，“只有它在我身边，你才会来找我……你才不会忘了我。”
　　
　　含家微微颤抖了一下唇，说不出话来。
　　
　　银发的孩子漠然站立在风中，讽刺地勾起一抹笑，纯黑色的瞳仁泛出诡异而挣扎的荧光，眸光碾转，仿佛穿越数千个轮回，终于回到最初开始的原点，找到生命中最重要的珍藏。而身体却像是脆弱得像是马上要融化在空气中一样，就宛若黄泉路上寂寞到绝望的花儿，带着目空一切的美丽和骄傲：“不要想着逃开哦，否则……我就毁了一切你所珍爱的。”
　　
　　那双眼睛渐渐变得空洞，月华般璀璨的光芒瞬间化作冷酷无情的银光，他转身，慢慢地走远，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中，含家都没有一点动作，仿佛已经化为雕像。
　　
　　“流月姐姐……”
　　
　　蔡小妹妹小心翼翼地唤道，带着一点不安和焦急。回眸却见那个人一手捂着嘴克制着不发出声音，一手紧握成拳，缓缓地蹲在地上。 
　　
　　“流月姐姐！”蔡小妹妹吓了一跳，连忙跑上前，看到那人微微抬起头，睁着一双安静的眼眸。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个犹如神明般的人露出这种眼神，即使临死关头都不曾出现的绝望眼神——何等美丽的瞳眸啊，倒映着星辰的光辉，暗夜般的沉寂之中有着可以容纳万千的无垠，此刻却带着一抹空灵，一抹失神，明明看不出一丝显露在外的情感，却分明透着无穷无尽的悲伤，悲伤到流不出眼泪的痛苦。
　　
　　“你说，他会是下一任寒清宫宫主？”含家极慢地站起身，微微颤抖着问不远处飞快掏出鸽子开始写信的紫衣男子。
　　
　　刹紫挪挪嘴巴，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缓缓点了点头。
　　
　　“那么这一任的宫主在哪？”含家紧紧盯着他的眼睛。
　　
　　明明眼前的女子什么都没做，但是刹紫明显感觉到那股无形的魄力，就像在自家老大面前一样，那种不由自主想臣服的魄力，脑中还有些抗拒，嘴巴却自动地回答：“宫内上下有好几个月没有见过宫主了……已经好几年都没出现过这种事……”
　　
　　“这么说好几年前有过？”
　　
　　刹紫暗下里骂了自己一句蠢货，却仍是不由自主地回答：“往常宫主闭关时也有几个月不出来的事，但是以往都会通告三殿的，这次失踪……连三殿都是前不久才发现。”
　　
　　“没有他的下落吗？”含家垂下眼思考着。
　　
　　刹紫咬着下唇，提醒自己不能说了，但是嘴巴跟不上大脑的意志，脱口而出：“或许该去冰泉崖下看看！”
　　
　　冰泉崖？看到面前的青衣女子询问的眼神，刹紫顿了顿，有些迟疑，还是咬咬牙，解释：“是寒清宫的禁地，除了宫主没有人能进去。”
　　
　　含家抬起头，和卫红衣交换了一个眼神，又对着蔡小妹妹点了点头，问：“冰泉崖在哪？”
　　
　　“在寒清宫北侧……”刹紫一愣，旋即明白过来，“你是要去解任务？”
　　
　　“不是。”含家转过头准备动身。
　　
　　——“我得跟他谈谈小孩子的家教问题。”含家平静地说。
　　
　　——·——·——
　　
　　她果然还是那么一个残忍的人。
　　
　　原本想着，再见到他的时候，她一定要质问他，为什么要杀那些无辜的村民，为什么要毁了那些完全没有关系的村落。
　　
　　可是，不论是他故意要发泄，还是另有隐情，她都不想知道答案了。
　　
　　看到魔煞的第一眼，她就决定纵容他所做的一切。甚至，如果他想杀她，她会毫无反抗地让他杀。
　　
　　那些死去的人，与她毫无关系。可是活着的，却是她那样强烈地想要保护着的人。
　　
　　然而，她总是想着要保护别人，却连保护自己的能力都没有。她是那么弱，宿命轻轻吹口气都会让她尸骨无存。
　　
　　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就是这样。于是那些在蓝天下不断消逝的人们，化为幽魂躲藏在云朵后面，一直都是那么悲伤地看着这个世界。
　　
　　【别离开我……否则，我就毁了一切你所珍爱的！】
　　
　　很久以前，那个人也是那么平静地说出这样一句话。
　　
　　——可是司徒烨啊，你知道吗？其实你最残忍的是，你亲手毁了我最珍爱的你。
　　
　　——·——·——
　　
　　含家一直克制着不去注意右手手心灼烧般的痛楚。可是好像适得其反，越是想忽视，那股灼热就越加强烈，像是有无数蚂蚁在啃食着骨髓和血肉一般带着酥麻的刺痛。那黑色曼陀罗的纹路却越加清晰，甚至可以看到手心中那些纤细密集的血管和那花的的脉络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
　　
　　黑色是不祥。黑色曼陀罗更是不祥。而且她都疼了一路了！
　　
　　——有刹紫这个内应，几人小心翼翼从暗道绕过寒清宫，因为冰泉崖素来是禁地，无人敢踏足半步，就没人把守，因此几人很轻易就到了目的地。
　　
　　刹紫自顾不暇，于是卫红衣飞了两趟，分别将含家和蔡小妹妹带了下去。
　　
　　此刻她们是站在一块长满了青苔的石碑前，只隐隐看得出“冰泉”两个字，那字笔锋凛冽，极富力道，透着一股无法被时光磨灭的随意和潇洒。冰泉崖下，其实什么都没有，尽是荒芜一片，除了这个石碑。
　　
　　含家上前一步，留□后几人面面相觑。仔细地观察那块碑，又伸手摸了摸，含家就有所发现：“这明显是张隐藏地图。你们看，这里有凹下去的部分，可能要什么钥匙一类的东西才能触发。
　　
　　那个凹槽是菱形的，手腕般大小，雕纹异常精密细致，几乎和石碑融为一体，若不仔细看，定然不会发现。
　　
　　卫红衣眼见着有些眼熟，凑上去看了看，然后缓缓勾起嘴角，掏出一个什么，递了上去。
　　
　　蔡小妹妹一见，愣了愣，紧接着猛地扑了上去揪住某人的衣领：“喂喂，为什么你会有这个东西？！你不会和寒清宫也有关系吧？！”
　　
　　卫红衣挑了挑眉：“不是寒清宫的。”转眸道：“是游灵殿接到的任务的奖励。”
　　
　　“什么任务？”
　　
　　某人似笑非笑：“‘保护’镜月仙。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
　　
　　含家把玩了一会那令牌，随后照着它的样子，合上石碑，看上去非常吻合的样子。可是那瞬间含家只觉得眼前一花，回神时出现在另一个地方，而身后空无一人。
　　
　　含家的心一沉，难道只有她被带进这个地方吗？可是现实没有让她有更充裕的时间去思考问题，她突然感觉到一股莫名的冷意，脚下一紧，像被什么缠上了。
　　
　　这一看，几乎是触目惊心——满地的血红色曼珠沙华！而且是活的曼珠沙华！！只是这一停顿，含家就感觉到那些妖异的藤蔓根须纠结着破土而出，带着腐蚀的气息，刺破她的血肉，吸食着她的血液，一点一点啃噬着她的骨髓。
　　
　　含家猛地跳起来，挣脱那些枝条，那些花束好像是有些害怕一般缩了缩，紧接着又开始缠上来。风过，满地的艳红色花束放肆地绽放出魅惑的容颜，像是一张张饥饿的血盆大口，等待着落入牢笼的食物。
　　
　　含家不停地向前跑着，身上被划破了无数道伤痕，血腥的味道散发开去，所到之处，像是多米诺骨牌一般，沉睡状态的曼珠沙华不断地被激活，然后加入到捕猎的行列中来。霎时间地面上像是群魔乱舞一般，妖异浓艳得近于红黑色的花朵织成一张网，蔓延开去，让人躲无可躲。
　　
　　要死在这儿吗？含家咬着牙，几乎绝望——她总是那么弱小，在这类无法解释的事物面前，她总是那么脆弱！可是完全无能为力啊……
　　
　　她终于力竭地倒在地上，感觉着那些妖孽疯狂地刺入她的血肉中，渐渐吞噬者她的身体。意识还是消散，带着麻醉味道的疼痛一波波袭来。
　　
　　然后突然间，身上的一切束缚都消失了，好像打破了什么平衡一般，只有疼痛犹在。含家勉强地睁开双眼，看到眼前的花朵绽放出纯白的色泽。
　　
　　她一惊，顾不上浑身的疼痛，直起身来——她的身侧，全是一片干净得让人忍不住想落泪的白色曼陀罗。不是曼珠沙华，是白色的情花——白色的曼陀罗！
　　
　　风带着那纯白色的破碎花瓣飘散开去，显得分外纯洁而柔软，满地的血红色花朵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白色。含家几乎以为方才所见的是幻觉，可是身上还在流着血，泛着疼痛。
　　这个地方非常熟悉！含家呆滞地看着不远处潺潺流动的河流，看着不远处安静伫立着的小木屋。除了那花的颜色，就和先前芍药塑造的幻境一模一样！
　　
　　然后她微微抬起头，看见一个白色的身影慢慢走来，停在她的面前。那人带着一个银色的面具，遮住了鼻子以上的半面。那面具十分精致，眼睛的部分是纯蓝色的宝石，但即使是被面具遮住半面的脸仍然看得出那完美的线条。乌黑似水般的长发随意束在脑后，身上是一袭纯白色的长衫，袖口衣摆衣襟处绣着金色的不知名花朵，显得异常高贵华美。
　　
　　“独孤绯……”含家缓缓吐出这个只听过一次的名字。
　　
　　——他站在那儿，却好像并不在那一般。他的纯在感是如此的虚无，就像一阵烟雾，无法捉摸。那沉静的气质在满地白色的曼陀罗中显露出一丝不尽人意的冰冷，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与天地融为一体，难分彼此。
　　 


57、又一个谜       
 
 
　　白色曼陀罗：情花，如用酒吞服，会使人发笑，有麻醉作用。是天上开的花，白色而柔软。见此花者，恶自去除。
　　
　　黑色曼陀罗：不可预知的黑暗、死亡和颠沛流离的爱。凡间的无爱与无仇，被伤害的坚韧创痍的心灵，生的不归之路。
　　
　　——·——·——
　　
　　含家觉得自己肯定是中了曼陀罗的毒。纵然拼命地试图保持清醒，但是意识却无法避免地开始模糊。
　　
　　那些纯白色的花束带来的光芒非常温暖，这种温暖，让她很容易想到还在母体中时的温暖，那种还纯善的没有接触过一点黑暗的保护。没有尖锐的刺痛，没有伤害的撇弃。没有嫉妒，也没有贪婪。
　　
　　“镜月仙。”
　　
　　那个声音仿佛是从天外传来，低低的若有所思的，带着一种仿佛是蛊惑人心的磁性，却意外得好听。
　　
　　含家努力地睁大眼，看见那人带着曼陀罗的清香安然站在她的面前，就像是一席梦，那么虚无那么飘渺，这种居高临下却没有让她觉得一丝不安。
　　
　　魔煞啊……他就是你的父亲吗？为什么一个是白色，一个却要是黑色呢？没有一个沾满血腥的人能拥有如此美好的生命光火，没有一个心存邪恶的人会得到白色曼陀罗的认可。他若不是曼陀罗的妖精，那便是曼陀罗的宠儿吧？
　　
　　那种白，是如此的纯粹，如此的清澈。是人心处最柔软的一点灵明，是生命中最美好的一抹温暖，是黑暗里无所顾忌的信念，是迷途上永不回头的坚韧。
　　
　　那人朝着她伸出一只手，似乎想要拉她。修长白皙的手指，却无不透着强劲的力道。含家不由自主地抬起手，可是将要触碰到的那瞬，却像是突然遭遇了电击一般，猛地缩回，眼中划过一丝慌张，有意无意地把手藏起来。
　　
　　那人顿了顿，然后蹲下来，大手一张，把她的右手捉出来，快到让她完全反应不过来。
　　
　　含家一愣，连忙伸出左手扒拉住他的手背，狠狠往外抽着手，可是那只扣着她手腕的手却纹丝不动，她终于急了：“放开我！”
　　
　　——“我让你放开我！”
　　
　　脑中渐渐开始浑浊，全身的力气都好像被剥离出去一样，只剩下手心处火燎般的疼痛似将她灼烧成灰烬。她委屈地咬着牙，攒紧了右手。可是那个人没有丝毫放过她的意思，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压平，直到手心中那朵妖艳的黑色曼陀罗完全展露在面前为止。
　　
　　光明下的影子总是越加黑暗。习惯了黑暗，却总是不由自主地瞻仰着那永远触碰不到的光明。然而那光是灼热的，一碰上就会尸骨无存。那光是冰冷的，总是站在高高在上的地方寂寞到死。
　　
　　这个人就是光啊。是被白色曼陀罗庇护着的光啊。她怎么能让她手心里的肮脏玷污他？
　　
　　可是那人握着她的手，竟然低头，挚诚地吻了吻她手心中的黑色花朵。
　　
　　看不到他的眼神，不知道那里是冰冷还是温柔。但是那瞬间，她几乎忍不住就要泪流满面。紧接着眼前一昏，意识逐渐游离开去。只是感觉有人小心翼翼地把她抱起，那股花香淡的仿佛是错觉，那瞬间随风而逝的，是心底曾以为再也不会被照见的伤口。
　　
　　如果黑暗是可以被原谅的。如果所有人都没有错。如果，她还可以爱着那个人——无关爱的爱。
　　这个人是独孤绯。
　　
　　独孤绯！
　　
　　——·——·——
　　
　　——“流月姐姐！！”
　　
　　含家慢慢地睁开眼睛，大把大把的光线突然涌入视野的时候有瞬间的失明。随即就看到视野中一张放大的包子脸，兴冲冲地盯着她：“流月姐姐你醒了？！”
　　
　　含家的意识“刷”地飞回到脑子里，还是迷糊了片刻，突然猛地从床上坐起！
　　
　　——是那间看上去很朴素却干净的木屋。她躺在唯一的一张床上，环顾四周，看到抱胸靠窗而立的卫红衣，以及还在不停地写写画画累掉半条鸽子命的刹紫。
　　
　　“你们……我……怎么……”含家有些疑惑。
　　
　　“是这样的……流月姐姐哦~不知道为什么呢，你把那东西一按上去就不见了，我们又找不到进去的路……”蔡小妹妹嘟哝着回答，“这就样急了好久，可是那石碑突然裂开了，然后我们就被送到这儿来了^0^然后就找到姐姐~你了O(^-^)O！”
　　
　　“有……见到独孤绯吗？”含家迟疑地问。
　　
　　“独孤绯？没人啊……进来的时候就见到你一个人啊！”蔡小妹妹睁大了眼睛，“难道流月姐姐见到了？”
　　
　　“不……我进来就晕倒了……”含家顿了顿，如是说。实际上也是差不多，什么都东西都没问，至于那时见到的独孤绯？和幻觉有什么两样？！
　　
　　依蔡小妹妹的话来说，那石碑碎掉，应该是这隐藏地图破解了的缘故。当隐藏地图的主人将它遗弃之后，就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对所有人开放。但是独孤绯是什么意思？放弃寒清宫禁地？
　　
　　想不通……含家沉默了一会，眼见着身上的伤口痊愈又没疼痛，就打算下地。这一起身，就感觉什么东西从她头发里带出来，含家回头一看，瞳孔缩了缩，将它小心地拿起来——是一块半月形的玉坠，通体火红，正面是一个看不懂的印章，背面是一条炎龙。
　　
　　暖玉？她记得那时她把暖玉给了魔煞，为什么会在这里出现？！
　　
　　抿了抿唇，就见刹紫终于结束了和狄秋雨的通信，抑郁着脸走出来：“不好了！”
　　
　　“怎么说？”蔡包子好奇宝宝举手发问。
　　
　　紫衣男子抽搐了一下嘴角，已经把脸上的易容拿掉了，因此那脸怎么看怎么扭曲：“这回宫主是完全失踪了！而且少宫主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寒清宫马上要大乱了！”
　　
　　“不会……那么夸张吧？”
　　
　　刹紫苦笑了一下：“老大分析，过不了多久，芍药就会叛变！招袖和芍药结盟，那么寒清宫至少一半的势力都是在暗的……”
　　
　　“狄秋雨是什么态度？”含家问。
　　
　　“当今这个形式，坐收渔翁之利简直是天方夜谭，隔岸观火也不可能……”刹紫有些犹豫。
　　
　　含家顿了顿：“唇亡齿寒！寒清宫两个能主事的都‘离奇失踪’，倘若真让芍药篡权夺位成功，那么第一个解决的，就是狄秋雨！”
　　
　　“你有办法？”刹紫惊喜地抬起头，两眼灼灼地看着她。
　　
　　含家沉默地将视线转移到一侧的红衣男子身上。
　　
　　卫红衣仍然维持着双手抱胸的姿势，好似无骨一半慵散地贴在墙上，闻言似笑非笑地挑了挑眉：“和游灵殿合作怎么样？”
　　
　　刹紫一怔，紧接着就是狂喜，立马奔到一边，招出奄奄一息的鸽子：“我怎么没想到？！”
　　
　　——·——·——
　　
　　刹紫很快就被狄秋雨召回去做苦力了。而卫红衣的作用就是为狄秋雨和游灵殿穿针引线，然后当一个甩手掌柜。
　　
　　寒清宫此刻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局面，芍药她们此刻还不知道暗下里还有个游灵殿在虎视眈眈。因为寒清宫素来有宫主坐镇，而寒清宫人永世不得伤害宫主一条戒令，让寒清宫千年来没有发生过内乱。可是如今在位宫主和少宫主双双失踪，传到内部就是流言蜚语一片，再加上野心如芍药，又怎么会错失这个良机？夺位，在所难免！
　　
　　寒清宫自顾不暇，身边又有卫红衣，含家也不必担心还有追杀这回事儿。现在这三人满轻雾城乱跑，几乎将那几只鸽子折腾死，因为迷者任务有头绪了。就像是先前经历的一切都叠加起来，然后在突破某个点时，全部汹涌而出。
　　
　　“系统提示：背弃的美丽，欺诈的恐怖。得到紫色曼陀罗。任务完成度1/5。”
　　
　　“系统提示：地狱的奢望，绝望和报复的死亡。得到黑色曼陀罗。任务完成度2/5。”
　　
　　“系统提示：生与死的交界，血与火的指引。得到血色曼陀罗。任务完成3/5。” 
　　
　　“系统提示：圣光的守护，永不逝去的温暖和爱。得到白色曼陀罗。任务完成度4/5。”
　　
　　——或许在接到这个任务之前，她就已经被系统算计进去了。这个世界太过完美，完美得掌控着一切，这个认知让含家非常的不舒服。
　　
　　如此看来。任务的最后1/5会是什么？仙侠的任务系统向来是让人抽搐的不按常理出牌，而且向来摸不着头脑。所以说线索是拿来撞的，需要它自行找上你，至于你想取找线索？省省吧……比如说这次，那么多天了，最后的1/5仍然是一筹莫展。
　　
　　寒清宫现在是风声鹤唳。狄秋雨他们分析，既然任务的前4/5是这种方式完成的，那么剩下的也应该要如此才是。所以这场“芍药夺宫大戏”的位置都给她留好了……
　　
　　可是当争斗的序幕揭开的时候，原以为不会遇到的措手不及的场面还是来了——狄秋雨派的指挥头子狄秋雨本人被芍药扣留了！
　　
　　于是争斗提前到来。奇怪的是，狄秋雨不在，芍药居然也不在。就在双双失了领导人的明暗两派打得难分难解之时，游灵殿的人悄悄赶到，挽救了狄秋雨一方的败绩。
　　
　　在一片混乱中，含家，蔡小妹妹，卫红衣三人急冲冲地往地下赶——寒清宫地面上的部分只是摆设，和一般公众的处所。真正的核心且重要部分都建在地下——既然介入了这场争斗，那么狄秋雨的命无论如何要保住的。虽说没有任务提示，但这事实上就是一场千载难逢的大型任务，一旦失败了，谁知道会有什么惩罚？！
　　
　　含家她们杀到主殿的时候，随着那扇精致华美的大门轰然打开、又自行轰然关闭，一眼望去就只看见一个空空荡荡的殿堂。极其辉煌庞大的殿堂，可是因为缺少人息而显得有些阴森寒冷。橙衣女子闭着眼睛坐在正中的塌上，长发散着，软软地垂落下来，那神情仿佛是睡着了一般安详。那种美带着一丝霸气一丝压力，竟与先前截然相反。而黑衣招袖则在一侧单腿跪地，也闭着眼。
　　
　　仿佛是听到门开门合的动静，一转眸，那高高在上的人就睁了眼，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们。平静的面容，平静的眼神，没有一丝波动，仿佛已经化为雕塑。
　　
　　“你来了。”芍药定定地看着含家，突然淡淡一笑。
　　
　　“我好像疯了。”芍药看着含家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在对她说话，可是那种梦呓般的低声话语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三人互相对视一眼，看到彼此眼中的疑惑，却均是无语。
　　
　　“木犀姐姐，我马上就会成为寒清宫的宫主的。”芍药依然在用那种近似呢喃的声音说话，“然后，就把你的魂禁在这里，永世不得超脱！”
　　
　　“你说，好不好？”橙衣女子笑的非常开心，“你看，不是说要同生共死么，你和他都死了，为什么只有你回来了——他呢？”
　　
　　——“你不会成为宫主的。”
　　
　　一个嘶哑的人声从虚空中传来，说得异常坚定，而且是带着讽刺的笑的。
　　
　　芍药顿了顿，猛地一挥手，一个人影凭空跌出来，血色染红了白衣，血肉模糊、浑身伤痕，已经不似人形，那张脸上却没有丝毫动容，仿佛被折磨至此的那个人不是他一般，只有那嘲讽的笑还看得清楚：“你绝不可能夺位成功！”
　　
　　“是谁让你这么认为的？”芍药不怒反笑，“独孤绯？”
　　
　　“你做了什么？！”狄秋雨一愣，觉察到一点不安，拒绝了蔡小妹妹递上来的药，咬着牙，冷冷地看着她。
　　
　　橙衣女子露出一个神秘的笑，轻轻一挥手，又是一个人影凭空落下。
　　
　　银发小孩出现在芍药的榻边，安静地闭着眼睛，悬空而立，面色静谧，像是睡着了。
　　
　　“魔煞？！”“少宫主！！”含家和狄秋雨极有默契地在瞬间阴了脸色。
　　
　　“啧啧，原来你们还不知道呀！”芍药得意地笑着，伸出一只手，抬起银发孩子的下巴，慢慢凑近，轻描淡写地说，“少宫主？魔煞？呵呵……呵呵呵呵……或者说，独孤绯？”
　　
　　那声“独孤绯”刚刚落地，就从魔煞身上窜出一条白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向橙衣女子，一口咬在她的脖子上。
　　
　　银发孩子猛地睁开双眼，一把抽回白蛇，手中凭空出现一把银色巨剑，全力一挥间，身体已然倒回数十步，戒备地看着四周。
　　
　　芍药的面色相当难看，但是即使是雪依那般强烈的毒性也杀不了她。她只是愣了愣，然后开始笑。微笑，嗤笑，接着是大笑，笑着笑着，然后那笑声越见疯狂。她的眼神由平静转为仇恨，面上渐渐扭曲，像是在忍受着什么，看上去极是痛苦。她的身体开始抽搐、痉挛，指甲疯长，长发无风自动如妖魅般让人害怕。
　　
　　突然间从她的口中嘶吼出一种恐怖的尖叫，竟然不似人声。原本白皙娇嫩的皮肤迅速老化，像是龟裂开一般在脱落，青丝刹那化灰无光，转瞬之间竟然像是苍老了几十岁。
　　
　　——“都去死吧！！！！！！！！！”妖魔一般的声音回荡在大殿上空，芍药目眦尽裂，张着干瘪的嘴巴吼着，“招袖，杀了他们！”
　　
　　那话出口的瞬间，招袖猛地睁开双眸，身子一闪，只留下一个残影，已然到了魔煞面前。
　　
　　含家她们也不好过，因为那地上突然长出无数的曼珠沙华。像是最初在冰泉崖下看到的一般，是活的！而且攻击力大了数倍不止。只能依靠卫红衣的阎魔琴制造的防护结界抵挡一时。
　　
　　招袖却追着魔煞不放。那双眼睛空洞而死寂，明显是被控制了，而且，每当她在魔煞身上划出一道伤口，自己身上也会出现一道相同的伤口。
　　
　　——芍药竟是这般残忍！寒清宫永世不得伤宫主的禁令居然被她用这种方法来化解！她是铁定了心用招袖的命换魔煞的命了！
　　
　　眼见着含家这边已是成不了多久了，银发小孩巨剑一顿，突然大声吼道：“招袖！”
　　
　　黑衣女子闻声，身形明显是一滞。紧接着就见魔煞身上涌出无数荧光，像是亡灵的光火，将他整个人环绕起来。荧光中那身形逐渐拔长，银发变成了黑色，面孔渐渐地变得成熟——却正是不带面具的独孤绯！
　　
　　含家只觉得呼吸一滞，满眼的不可置信。就在黑衣招袖举手刺去的那瞬，白衣男子猛地睁开银色的双眼，疾电般的手依然抵在了招袖的额上，那声音低沉中带着不容拒绝的霸气：“招袖！是我！！”
　　
　　黑衣女子的身形一震，突然软了下来，瞳孔中渐渐有了焦距，颤声道：“宫……宫主？”
　　
　　独孤绯拽住她的身子，猛地一甩，将她甩入卫红衣的结界中，长剑在手，那身上涌出无数柔和的白光，蔓延开去，像是隔出一个真空般，一丈之内血色曼陀罗无法近身。他的足尖一顿，已然借力，飞向含家这一侧。银色长剑划过的瞬间，破碎的花枝乱舞，溅出血一般的液体。
　　
　　“都死吧……哈哈哈哈，都给我去死吧！！！！”
　　
　　芍药疯狂地笑着，全身的皮肤都龟裂开，流出浓稠的鲜红的液体。血红色的曼珠沙华闻到血味，迅速地缠上去，只是一眨眼，那橙色衣裙的女子依然被缠的结结实实的，只有那依旧疯狂的笑声不断回荡着。
　　
　　仿佛是因为吸收了她的血，满地的红色曼陀罗渐渐变了颜色，变成了暗夜般浓重的黑！含家只觉得手心中的疼已经渗入五脏六腑，四肢冰凉像是要死掉一般。就连独孤绯也变了脸色。
　　
　　殿堂摇摇欲坠，黑色妖花如魔魅般蜂拥而上，在绝望充斥心间的时候，看到眼前闪过无数冷冽如寒霜的白光。
　　
　　一声龙吟惊天动地。
　　 



58、再次离开       
 
 
　　那人白衣胜雪，龙吟在手，稳稳地落在殿堂中央。冷冽的气劲从他身上汹涌而出，所到之处，妖花破败，无可抵挡。而虚空中由黑色曼陀罗带来的磅礴压力则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那气劲到了她们身上，竟是温暖无比。
　　
　　独孤绯的身子却是一颤，静静地看着那突然出现的人，突然笑了，笑得无憾，却悲伤。
　　
　　——柳随风！
　　
　　那俊美如神氐般的人漠然地转过头来，清冷的视线直直地射向那黑色曼陀罗的尽头，缓缓举起剑，口中吐出公式化般的宣判：“寒清宫长老芍药，千年轮转，执迷不悟，试图窥探乾坤，扭转天机，违反《守则》程度达双S级，本君以裁决者的名义宣布，销毁！”
　　
　　龙吟剑一转，快的令人还没回过神来，已是白光障目。仅仅是转瞬之间，那女子与纠缠着的黑色曼陀罗一起化为碎片，然后转为流水般的数据流，消散开去，永久的毁灭了。
　　
　　然后那人微微地偏了头，看向独孤绯，淡漠不带丝毫感情的话语响起：“寒清宫第36任宫主独孤绯，为擅自断，干预游戏进程，违反《守则》程度达S级，本君……”
　　
　　——“柳随风！！！”含家突然脱口而出他的名，打断他的话，然后想也不想就冲了上去。
　　
　　白衣男子眸色一转，瞬间消散了身上的气势，任她抓住自己的袖子。看那容颜依昔，眉宇间的哀求之色倒是第一次见到。
　　
　　“柳随风……”含家呐呐地又唤了声，这才发现自己脑子一热做了什么，眼见着那人漠然的脸，竟然浮起一丝害怕，“不要……不要将他销毁……”
　　
　　柳随风无动于衷。
　　
　　含家抿了抿唇，紧紧抓着他的衣服不松手，琉璃般的双眸盈满了可怜，好像他一不答应就要哭出来一般。
　　
　　“呵呵，这是我的劫啊……”独孤绯却是笑了出来，那视线从方才开始一直都没有从含家身上挪开。
　　
　　究竟，谁才是谁的光呢……
　　
　　独孤绯笑的很开心。那面上依稀有些魔煞的轮廓，去掉面具的脸却是美得难以想象。他的身上仍旧是那般淡得仿佛不见的气质，无欲无求，淡若云渺。
　　
　　“刷”地一声，龙吟回鞘。含家欣喜地抬起头来——他不打算销毁他了？回眸却见柳随风缓缓地抬起一只手，待她回过神，只见独孤绯身边一阵扭曲，已然被数据流整个儿吞没包裹住。那抹绝美的笑慢慢消失在虚空中，随之而来的是地上凭空绽放出的无数绿色曼陀罗。
　　
　　“滴。”
　　“系统提示：梦中的倒影，不灭的希望。得到绿色曼陀罗。任务完成度5/5。”
　　
　　绿色的曼陀罗啊，生生不息的希望啊！
　　
　　“柳随风——”含家一把拽过他的衣袖，大声叫着，眼泪夺眶而出的瞬间被那人拉入怀中紧紧搂住，身形一闪，已然消失在原地。
　　
　　——·——·——
　　
　　——“别哭。”那人伸出手，轻柔地抚过她的面，“我没把他销毁。”
　　
　　含家抿着唇抬起头，两眼的委屈。
　　
　　“真的。”方才冷酷无情的人已经丢了眼中的淡漠，想了想又添上一句，“不骗你。”
　　
　　“可是，他明明……”
　　
　　白衣男子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含家马上噤声。那修长的手指一点一点抹去她眼角的泪，然后牵着她的手带她往上走。含家这才发现地方变了。周身云雾缭绕，石峰凌厉。呼啸而过的风中带着一种无名的花香，飘摇了前方那人的胜雪衣衫和墨色长发。
　　
　　“这里是蜀山。”柳随风沉默了一会儿，淡淡地解释，“蜀山朝暮峰。”
　　
　　含家愣愣地跟着他坐下，然后某人手一指，含家愣愣地随之看去，看到了漫天火红色的落霞，还有明艳中灿烂如金子般的夕阳。
　　
　　蜀江水碧蜀山青，圣主朝朝暮暮情。
　　
　　天地间最美的总不过是它自己。正如这出由天地作为背景的夕阳之美，展示出了它最纯粹的最磅礴的魅力，似乎要震撼人的心魂一般。
　　
　　含家没有说话。然后柳随风探过身来，将她脸颊上散乱的发拢好，轻轻别到脑后。那清淡的声音如往昔般好听：“你在生气？”
　　
　　含家顿了顿，然后摇头。她不知道为什么魔煞会和独孤绯是同一个人，但是她自是不愿意看到魔煞被销毁。像芍药一样死在柳随风手里，不是刷新的问题了，而是完完全全的被销毁。可是若是柳随风真的把魔煞销毁了……她也只能接受这个事实。生柳随风的气，她做不到。
　　
　　那人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起她的右手，摊开，静静地看着那朵黑色的曼陀罗，顿了顿，用指甲划破自己的指尖，滴出几滴血来，落在那纹路上。含家只觉得手心中一阵刺骨的寒冷，紧接着就看到那妖艳的纹路逐渐实体化，一株黑色曼陀罗渐渐脱离她的手，漂浮着。
　　
　　柳随风伸出手，一把捏住那朵花，刹那间就看到黑色曼陀罗化为一道数据流，消散无踪。
　　
　　“滴。”
　　“系统提示：恭喜您完成B+级主线任务——迷者之谜。”
　　
　　柳随风沉默良久，慢慢放开她的手，开始讲述事情的真相。
　　
　　原来，芍药并非是不死之身。所谓的不死只是用一种秘法保留住魂魄的完整，脱离轮回。一个身体死后，会寻找另一个身体复活，以此瞒过系统，逃避刷新之后记忆的格式化。而这种秘法也是有后遗症的，幼体的前几年随着资质高低记忆会有不同程度的封印。遇到现代宫主的时候，记忆在二十岁时恢复，可是在那之前，她就爱上了，这才导致之后的万劫不复。
　　
　　至于独孤绯和魔煞是同一个人没错。当年独孤绯修炼寒清诀出了岔子，没到时间便走火入魔，那次内力暴走的结果是不定时的“返老还童”，一旦情绪失控或是功力持续性不紊，身体就会缩水。这个秘密只有芍药知道。对外则称，魔煞是独孤绯之子。
　　
　　芍药暗下里控制寒清宫宫众，密谋夺宫，以此毁去整个寒清宫。她能操控曼珠沙华，可是独孤绯却是白色曼陀罗的宠儿，生来就受它的守护。
　　
　　独孤绯察觉到芍药的阴谋，可是身体已经承受不住寒清诀的力量，变成魔煞，而且功力全无。原本想远远逃开，找一个安静的地方慢慢等死，却不想遇到了含家。芍药想毁了独孤绯首先便需要克制白色曼陀罗的净化之力。最简单的方法莫过于控制曼珠沙华侵蚀普通人的身体，将他们变成行尸走肉，既能增强曼珠沙华的力量，又能减弱独孤绯的力量。
　　
　　这个策略很成功。被曼珠沙华侵蚀了灵魂而死的人不入轮回，独孤绯不能眼睁睁见着那些人枉死，只能担负了嗜杀之名，在没有被完全侵蚀之前先杀了他们。
　　
　　所以说并非独孤绯光暗两极集于一体，而是，无论独孤绯还是魔煞，这个灵魂，一直都是那么美丽。
　　
　　“独孤绯做了什么违背《守则》的事，要接受惩罚？”含家有些抑郁。
　　
　　“……强制性介入普通NPC生命，干扰游戏进程。”
　　
　　“可是他做的不都是对的么……”含家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柳随风沉默了一会，摸摸含家的头：“我是裁决者。”
　　
　　含家眨了眨眼。
　　
　　“就是一个人为修正BUG的工作。”柳随风很形象的介绍。
　　
　　含家又眨眨眼：“那独孤绯会变成什么样？”
　　
　　“我提高了他的权限。原先，若不是寒清诀的缘故，以他的资质，证道修真是一件很简单的事……估计等他试炼出来后，就是自由NPC了。”
　　
　　试炼？含家化身为好奇宝宝。
　　
　　“是NPC晋级时要通过的一些程序。”柳随风淡淡地说。
　　
　　“那审判者又是什么？”含家举手发问。
　　
　　白衣男子顿了顿，又伸出手摸摸她的头，唇角稍纵即逝过一抹可疑的弧度：“仙侠的NPC等级有普通、自由、虚空之分。前两者你已经清楚。当自由NPC渡过天劫，破碎虚空，成道之时，便会成为这虚空NPC。虚空NPC已经是一个完整的智能程序，可以游离系统管辖之外，只要遵守《法则》，基本是无所顾忌的。而在虚空NPC之上，还有两个，就是审判者和裁决者，除了职责本身，连主脑都不得干涉的……”
　　
　　含家点头表示明白：“那么你是裁决者，从自由NPC开始连跳两级？”
　　
　　柳随风的手指划过她的发，淡淡一笑。
　　
　　“裁决者忙不忙？”含家眼睛瞬间变得亮晶晶的。
　　
　　“……除非必要，是不能出现于人前的。”
　　
　　那双亮闪闪的眼睛瞬间黯淡……原来柳随风此行，只是来道别的…… 
　　
　　“……你透露这些东西，不要紧吗？”含家怏怏地问。
　　
　　“主脑管不着。”某人淡淡地说。
　　
　　柳随风很强。柳随风非常强。所以冥皇不会管。叶含家很特殊。叶含家非常特殊。所以冥皇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含家抿了抿唇，安静地看了柳随风良久，然后慢慢抓住他的衣袖。大片大片的风铺天盖地，那瞬间眼睛被散乱的发丝盖住，谁都看不见谁。
　　
　　眼前的人慢慢伸出手，将她搂入怀中。然后伸出手，盖住她的眼睛。
　　
　　“我还能再见到你吗？”含家问。
　　
　　柳随风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淡淡地说：“我会保护你。”
　　
　　眼睛被他的手遮住，让她看不见面前人的眼神。脸颊靠着他的胸膛，而那种温暖，胜过一切。
　　
　　含家终于笑了。笑着伸出手，回身抱住那个人：“……那你要记得，你说过会保护我的。”
　　
　　——·——·——
　　
　　寒清宫最后还是换了个主人。
　　
　　狄秋雨如愿以偿继位。招袖留任，狄秋雨的两位亲信各自成为三殿之一。至于独孤绯，或者说是魔煞，还没有音信。
　　
　　雪依自魔煞一消失，就自动回到了含家的宠物空间。现时状态显示是进化中……
　　
　　迷者任务已经完成。但是鉴于可能是要五个任务全部完成才会有效，因此也没有对它有所在意。5种不同颜色的曼陀罗，有时候觉得在雪域的几天就像是梦一般。
　　
　　含家三人在轻雾城又留了半个月，待卫红衣处理完游灵殿的事情之后，鉴于某个甩手掌柜把一切事务丢给自家哥哥跑出去旅游这个令人发指的行为，她们就没有理由再待下去了。
　　
　　一转眼仙侠已经近十月，雪域的气候越加寒冷了些。离开轻雾城的前天下了一场大雪。整个大地银装素裹，美丽异常。
　　
　　因此在马车上呆了不到半天，蔡小妹妹就吵着下去玩雪，所幸是包全程的马车，就让车夫在一边停着，先满足她的欲望再说。
　　
　　卫红衣对这白花花的雪没有一点兴趣，在某人的威逼利诱下仍然视若无睹，于是含家只好叹了口气，陪蔡小妹妹堆雪人。
　　
　　想起那些白色的曼陀罗。想起那些黑色的曼陀罗。想起某个小孩变扭的脸，想起那抹永生难忘的光。
　　
　　其实，不需要弄懂谁才是谁的光。因为每个人的生命光火都是不能替代的。那些照亮生命的，或许正是黑暗。
　　
　　雪人完工的时候，含家笑了笑。想通了，就拍拍衣摆，挥手告别。
　　
　　再见，雪域。还有，再见，魔煞。
　　
　　正要回身，却见到蔡小妹妹瞪大的眼。卫红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的身后。
　　
　　含家猛地转过身，看到迎着刺眼的光慢慢走来的孩子。小小的个子，一袭白衣，一头银发，乌黑的瞳仁清澈胜过高山之巅还未没污染过的雪。
　　
　　含家伫立原地，愣愣地看着那人走到她的面前，抬起头，仍是面无表情的脸，却是那般的可爱。
　　
　　于是含家笑着抹抹没有泪水的双眼，弯下腰，把他抱住。紧紧抱着。
　　
　　“魔煞，咱不喜欢白色，咱改穿黑的行不？”
　　 


59、剑圣任务       
 
 
　　“滴。”
　　“系统公告：玩家彦流月开启A3级隐藏地图葬影峡谷，欢迎各位玩家前往探险。”
　　
　　——·——·——
　　
　　大片阔叶树林遮蔽视野，郁密葱茏，一派碧绿；山谷延绵，水声淙淙，树涛阵阵。熙暖的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间撒下斑驳的影，细碎的呢喃从成片的低矮灌木中传出，混杂着青草和野花的窃窃私语，纯粹的植物的天堂。
　　
　　白衣男子安静地伫立于林间，微微睁着眼，透过葱郁的枝叶看着头顶零碎的阳光。
　　
　　乌黑而顺滑的长发，似流水一般倾泻于脑后；白色长衫的边缘处用金线绣着不知名的花朵的纹路，衣衫轻舞间划过道道金色的流光，散露着让人捉摸不透的光彩；那张脸美得难以形容，仿佛是不该在这个世界中出现一般，就算这是让人几乎窒息的容颜，也让人无法产生任何亵渎的念头，只能远远观望，那一个眼神，一抹笑意，就能令人甘心赴死。
　　
　　可是他的存在感实在过于虚无，淡若烟雾，轻若浮尘——甚至他站在那儿，你一眼望过去，看见的就是那花那草那树，直到他转头看你，你才陡然发现他的存在。那眉眼间的神色直觉得那是一个温柔的人，太过沉静的气质却让人不自觉地想到高山之巅无法触及的神明。
　　
　　——他顿了顿，然后缓缓摊开手，一朵白色的曼陀罗静静地显现在他的手心，从那花上瞬间绽放数道肉眼无法看见的丝线，猛地向四面八方发散开去。从那丝线处传来无数的波动，他缓缓闭了眼，用心感受这个世界。
　　
　　许久，久到从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在落叶野草顶端轻触的微弱动静，在他心间上，微微颤动，竟然听得无比清晰。那唇上浮现出淡淡的笑意，掌心一转，握住手中的曼陀罗。那些无形的丝线顿时挣断，散落到不知名的地方。
　　
　　“回来了。”独孤绯偏了头，笑着看着出现在眼前的青衫女子，神情淡的一如往昔。
　　
　　“恩。任务已经完成了。”含家微微一笑，翩然落地。
　　
　　见过三年前她的样子和她此刻，便会惊讶地发现，人的容貌竟也会一点点变美。那乌发如瀑，被白玉簪挽成一个简单却雅致的髻；青衣薄纱淡雅，勾勒出纤细的略显单薄的身形；容颜清丽如昔，然而那脸型那轮廓却越来越像现实中的叶含家；唯一不变的是那双星辰般耀眼的眼眸，眸转间似有数千流光闪过，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含家却不在意，谁知道对于容貌的设置中玄天做了什么手脚。这三年来她最得意的一个收获就是唯一型特殊道具“蔽影”，装备后的其中的一个功能就是任意清除一个系统榜单上自身痕迹，所以她想都没想就清除了绝色榜上的。然而即使是如此，上了绝色榜的待遇依旧没变，也就是榜单上的人名换了一下而已，实质没变……而且系统赠送的“镜月仙”头称也无法去掉，NPC看人先看称谓，她也无奈。只不过想当初绝色榜再次变动之时整个仙侠真是乱得可以……
　　
　　雪依依旧趴含家肩上，无聊地打着盹。约莫是一年前它才醒，进化得很成功，外形是没有多大的变化，依旧小小的细细的，那全身上下的鳞片却是银白得发亮，而且越加厚实。那双乌黑的眸子却变成了血红色，像是红宝石一般，相当美丽。
　　
　　——“有察觉到什么吗？”含家扫视了一下四周，问独孤绯。
　　
　　“没有阴气，看来不是要找的地方。”独孤绯低头看了眼手中的白色曼陀罗，然后挥挥手收起那朵花。
　　
　　含家闻言微微一蹙眉：“看上去也不像……唉，竟然会出现系统公告——我们还是先出去吧，外面的人查到坐标，很快就会进来的。”
　　
　　独孤绯点了点头，伸手牵住含家，身影一闪，已经到了百里之外。落地的那瞬间，那修长的身姿被一股柔和的荧光包围，乌发化成银白，白衫变作黑衣，身子变矮变小。
　　
　　含家微微一笑，看着荧光中的那小孩睁开缓缓睁开眼——魔煞的样子倒是没有多少改变，连性子还是那般变扭。她总是觉得不可思议，独孤绯和魔煞明明是同一个人，但是身体变化之后，居然连性子都变得相当迥异。
　　
　　三年前独孤绯完成试炼，提升到自由NPC的等级，也总算时候摆脱了寒清宫的诅咒，但是在两个身份间变化的能力却留了下来。之后会跟着含家，一方面是因为魔煞对含家的依恋，就连独孤绯也是极喜欢这个冰雪剔透的灵魂，反正无处可去，跟着她闯荡江湖也未尝不可。另一方面就是因为柳随风了。那一次柳随风可是直接运用裁决者的权限，强行复制上位知识到他脑子里，经此，独孤绯虽然不是修真，一旦能接触到修真的时候他绝对是青云直上，所以说他是柳随风的门生也说得过去。NPC内部的潜规则自然不必多说，独孤绯受了他的大恩，也只能跟着含家，权作报答。
　　
　　“去哪？”魔煞扁扁嘴，不耐烦地拧了拧眉头。回头却见那青衣女子弯下腰来，好笑地摸了摸他的头，“噬暗之门的事先放放，我们现在赶去东海和墨染月他们会合……那个剑圣任务已经进行到最后一步了。”
　　
　　某银发小孩挑挑眉，精致的小脸抬了抬，盯着含家肩上的白蛇，点点头：“好——但是它借我玩！”
　　
　　白蛇飞速地溜回宠物空间，刚探进去一个头就被含家拽着尾巴拖出来，甩到魔煞身上：“那就走吧，去最近的城坐车。”
　　
　　——·——·——
　　
　　姓名：彦流月
　　身份：奇门遁甲传人（可隐藏）
　　等级：109（83%）
　　称谓：镜月仙 / 崭露头角
　　名声：无
　　历练：（详见任务日志）
　　善恶度（隐藏，需达最低要求时激活）
　　PK值（隐藏，需达最低要求时激活）
　　先天属性：六识29+1
　　根骨31+2+1
　　悟性18+1
　　魅力25+1（可隐藏）
　　福缘83+1（可隐藏）
　　抗寒性41+59（满值100，特殊道具暖玉，寒冷无影响）
　　抗毒性32
　　抗炎性34
　　抗混性21+50（满值100，特殊道具清心镯，30%混乱状态无效）
　　抗性？？？
　　抗性自由分配点数25
　　状态：优良
　　
　　——·——·——
　　
　　三年的时间仿佛只是一转眼。系统各大榜单大起大落，江湖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墨染月从综合榜上的泰山升级成为玩家中的大神，不过素来神出鬼没，江湖上要说有谁清楚他的行踪也只有含家了。这个关系不好说……在含家看来，就是剥削与被剥削的关系……
　　
　　向前冲赶死队如今是帮派活跃榜上的龙头，大名小名出现在系统公告上的不计其数。托它的福，“蔡记”的势力已经遍布大江南北，蔡小妹妹离仙侠首富的距离更近一步。
　　
　　话说那个B级主线任务——迷者任务因为某裁决者的干预，完成得最早；药王任务因为任务触发者和某人现实里的关系，某主脑私下里放水，也解决了……于是碧落服务器的这三个任务没有出场的难度都叠加到了剑圣任务头上……
　　
　　许是还没到时间，系统加以阻拦，才导致这个任务拖啊拖，直到某大侠的面色黑到不能再黑之后，终于传出，这任务进行到最后一步了。
　　
　　对此，含家已经是麻木了，某大侠对于堵人是个中高手。比方说什么五行八卦，什么奇门阵式，闯不过破坏还不成，可是就修补这些BUG系统已经抽风了，到后来系统对此人的防备已经百密而无一漏，于是此人就想到同样满江湖乱跑的某人。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办法，前脚鸽子飞来说有事，后脚就到了她的身后，屡试不爽，含家没纠缠出精神分裂已经算是不错……
　　
　　标准的走一步算一步，含家一面要提防着某个时不时从身后冒出来的大侠，一面要替蔡小妹妹打点赶死队跑南跑北，闲暇时跑跑地图扯出个什么隐藏的系统公告一下，陡然觉得这日子叫那个充实。最惨的是红罗。这位天生媚骨的红粉娘子被蔡小妹妹逼着开青楼，天天叫苦唤累然后一天比一天精神的那叫可以……
　　
　　含家目前的等级是133，因此系统赠送的称谓是崭露头角。“0-50初出茅庐，50-100小有所成，100-150崭露头角”，是系统根据玩家等级，直接给予的。至于“150-200声名显赫，200-250大成之期，250-300扬名天下”不但需要达到一定的等级，还要名声历练符合一定的条件才会予以称谓。
　　
　　当前最高等级榜最高是墨染月168。因为名声要修真系统出来后才会开放，因此等着系统发放称谓是不现实的。而且仙侠的等级难升得要命，现今的主流才在130-140之间。
　　
　　在“侠系统”中，等级还是比较重要的。这个等级增长是要靠人一刀一剑砍出来的，随着等级增长就是踏踏实实的实战经验。一般的高级对低级就有着真真切切的优势。但在“仙”系统开放后等级带来的差距就会一点点抹消。修真靠的更多的是悟性资质和耐性，更讲究意志和精神上的突破。那时候，等级唯一的作用就是，不考虑别的，在修为颇近的两个人之间求徒或是发任务，选中的定是那个级高的。
　　
　　这三年来含家总是有种错觉，仿佛很久以前的那些悲伤和痛苦都是梦，她其实并未曾经历过。可是每次当寂寞来叩门时，她才蓦然发现，如今的快乐和幸福才是流星，一转眼就要消失的。暖暖的精神已经无大碍了，洛兰说这其实是种潜意识的“自闭”，将那些黑暗的时光埋在连自己都找不到的角落，既然记不起就不会失常乃至疯掉。
　　
　　含家现在必须有固定的时间下线。I小队和K小队的出江湖虽然低调，但若是在有心人眼中还是闹腾得可以。不过重掌过去的势力并没有多少阻力，月神的名头在某些场合还是很有作用的。当然，含家私下里也与情报组织魅影做了某些交易。既不违背他们的宗旨，又不泄露行迹，着实困难。含家原本就没期望能瞒多久，这个组织内部自有某些规矩，可是说是为此唯利是图，而且司徒烨的神通广大她又不是没见过……
　　
　　不过是能撑多久就撑多久……她不介意的。只要暖暖没事，她还能有什么顾忌？
　　
　　——·——·——
　　
　　——“你放手啊啊啊啊啊啊啊！”一长串女高音直接往上飙，长长的音调几乎将人的耳膜震破。
　　
　　冷面男子无视那声音的爆发力，继续前冲，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侧剑一挑，狠狠用力，直接把BOSS打得一个后翻。
　　
　　130+的超美型蝶妖王，蓝色蝶翼庞大而华美，容颜绝艳很中性，大小与真人无异，高防高速高混，可惜的是攻虽不高但是鳞粉的毒性相当烈，极为难缠。
　　
　　卫红衣被蔡包子遣到墨染月那里去了，在场的除了主力蔡汶，次主力红罗，还有个以毒攻毒的药师安斜。蔡小妹妹原本欣赏美男欣赏得好好的，但是按捺不住，也要跑上来推BOSS。结果红罗的红绫缠住了蔡小妹妹的胳膊，蔡小妹妹的脚绊倒了安斜，安斜的手一抖，药粉下在了自己人的身上……
　　
　　“啊啊啊啊啊啊，哥救命啊啊啊啊啊——”
　　
　　蔡汶猛地一斜剑，一招“千钧”打得BOSS后退两步，在BOSS扑上来之前一个闪身绕到它的身后，开始了连击。那面上还是冷凝如昔，额上隐隐地却见青筋暴露。只不过是一个蝶妖王而已——这么长时间就算他单挑也该挑完了，偏偏摊上这几个活宝，要是全军覆没也有可能！
　　
　　红罗眼皮一跳，察觉到杀气，急忙扯过安斜和蔡小妹妹，飞速后退几步。
　　
　　安斜也很纠结。碧落排名第三的药师，打个BOSS却被人当挡道的，这个纠结啊……
　　
　　蔡小妹妹一看就乐了。实在是那BOSS太美型了，自家哥哥看上去也不错……啊啊啊啊啊，哥哥加油啊啊啊啊啊，虐它个一百遍啊一百遍！
　　
　　正在某些人观望，某人奋斗的时候，耳边突然响起一阵箫声。初时有些飘渺，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但是渐渐极近，带着某种洗涤人心的力量，像是阳光的呢喃一般，可以驱散一切黑暗。
　　
　　——是她！
　　
　　蔡汶面上露出一抹不易发觉的笑，马上发觉身上的混乱状态清空。手中的剑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
　　
　　那箫声悠长清丽，极是动听。蓦地那乐声一转换了风格，激昂嘹亮，像是战时的击鼓一般惊心动魄。一声，又一声，急促而短暂，却是加速加攻的曲子。这曲谱正巧是他上回打BOSS爆出的，他自是知晓，却不想这么快就会用上。
　　
　　蔡汶眸光一紧，精神竟是又集中几分，手中的剑划出的弧度越发圆滑精巧，数剑直下弱点部位，暴击连连。
　　
　　于是在旁侧三人的目瞪口呆中，方才半个时辰才擦破点血皮的BOSS在这么短短的一刻钟内轰然倒地。
　　
　　含家微微一笑，现出身形。青衫翩舞，墨发如绸。身侧是一刻不离的银发小孩。
　　
　　“流月姐姐^0^~~~~~~~~~~~~~~~~~~~”蔡小妹妹一见就直接扑了上去，让含家抱了个满怀。
　　
　　“墨染月那边不是说正需要人手吗？”含家有些疑惑，白修远和她一直保持着联络，才听说那边缺人，却见这侧还有闲心打BOSS……
　　
　　“不是了啦T^T……”蔡小妹妹扁了扁嘴，“卫红衣和白修远去了，其他人量他也不要，所以就全跟着哥哥了╮(╯_╰)╭……”
　　
　　含家不着痕迹地向蔡汶瞥了个同情的眼神，然后朝红罗和安斜打了个招呼。
　　
　　蔡小妹妹的“去死去死团”宏伟目标正式破灭。一方面可以相信的人实在不多，手下多是她从“蔡记”临时调来的，另一方面是两边兼顾，她实在是自顾不暇，一个“蔡记”就让她忙昏了头，如果再加一个帮派，估计就自己把自己榨成干了……还有就是，这世上的BT或是能接受BT的人也很少……
　　
　　如今的向前冲赶死队正式成员也不过是蔡包子、蔡汶、彦流月、红罗、卫红衣、安斜、李承影，非鹰等二十一个。
　　
　　安斜的加入是上次含家做的那个委托的产物。跟着蔡包子的待遇实在是太好了，所以……至于魔煞，他根本就是NPC，就当是含家的亲友团……
　　
　　至于向前冲赶死队编外成员名单，至今仍是初步拟定，比如说墨染月墨大侠啊，白修远素衣药师啊……当然是蔡小妹妹单方面决定的……
　　
　　含家在心中默默地叹了口气，然后道：“快点赶去无涯城吧，迟了的话就惨了……”
　　 


60、下线之后       
 
 
　　原本以为和蔡小妹妹她们会合后就一起去无涯城的，最后还是含家一个人上路。墨染月那边来信说要准备任务用品，蔡小妹妹只看了一眼便拉着一群人呼啸而去。含家就愣了一会儿而已，面前连个人都不剩了。某包子朝她挥挥手，让她先赶去，不用管她们。
　　
　　好吧，所谓的任务物品，比如说天一泉的泉水，灵峰顶的杉木，古佬涧的卵岩……皆是天南地北灵气极重的东西，这些灵物要不成精要不就有精怪把守，说到那任务NPC对这些有什么用，还不如说只是想拖延一下时间而已……
　　
　　含家可以预见到墨大侠的神色了……于是带着魔煞小朋友，拎着雪依，磨磨蹭蹭地往目的地去。若她没有估计错误，那么找齐那些东西就得花很长时间了，早点赶到不过是平白做苦力的份儿……
　　
　　在人前，独孤绯一直是以魔煞的身份跟在含家身边的。独孤绯的那张脸祸水的过了头了，平白就是一惹是生非的样儿。魔煞则是那种变扭的可爱，反倒是独孤绯，像一个无欲无求的神仙一般，与这天这地水乳交融、不分彼此，因此在有些人眼中总觉得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所以也只有在需要他帮忙的时候才会变成独孤绯。
　　
　　含家总是觉得奇怪，为什么魔煞对雪依有那份异乎寻常的执着。他几乎是半步不离的跟着她，偶有必要一定要分开，只要雪依一在他手上，就会乖乖地等她回来。习惯真的是一种奇妙的东西。不过，这也不错。不是么？
　　
　　——“需要八件任务物品，估计一个月左右才能集全，来时记得把环峡的山水石带上，回见。——白修远”
　　
　　字迹潦草却不减风度，一看就知道是他匆忙中写下的。上次无意中提到山水石，想不到他记得那么清楚。含家微微一笑放掉鸽子，然后回头看着魔煞，刚一顿，就看到银发孩子了然的微怒的眼神：“又要下线？”
　　
　　含家一怔，接着点了点头承认。只一个眼神而已，就知道她想说什么了……
　　
　　某小孩沉默地看了含家好一会儿，又皱起眉，摸了摸怀里慵散地吐着信子的白蛇，终于撇撇嘴：“那么我在无涯城等你？”
　　
　　“……好！”含家侧过头对着魔煞一笑，保证：“我会尽快回来的。”
　　
　　算算时间，也该到了……含家眼中一暗，唇边的笑却不露痕迹。
　　
　　银发的孩子微微抬起头，安静地看着那个青衣女子原地下线，身影一闪无踪，不自觉地搂紧了怀中打着盹的白蛇，惹得它不爽地探出头来。
　　
　　于是魔煞扣着它的头把它拎到眼前，墨黑色的瞳仁与鲜红色的蛇瞳互相对视了一会儿，同样清澈明晰的眼眸，同样带着不知名的深意的眼神。接着听到他淡淡的寂寞的声音：“你看……又只剩我们两个了……”
　　
　　——·——·——
　　
　　含家从游戏仓里爬出来，满仓的几乎液化的特殊气体立刻流淌开来，旋即消散在空气中——仓体激活后附带的功能，这种气体能够活络机体中的细胞，保持活力，令身体不至于因长时间的不活动而加速老化。
　　
　　下线后的第一件事，洗澡。
　　
　　等到洗完澡，Fina也已经打理好了隔壁的书房。有些东西是不用避讳Fina，但是对于含家来说，光明正大让别人打探自己总归觉得不舒服，所以若非必要，Fina断不会进她的房间。至于庄园主控室那些探头，红外线感应装置等也是在它们该在的地方，对于这点，Fina比她这个主子还知道她的性子。
　　
　　Fina已经下楼，桌上放着一杯补充体力的饮品，还有几份需要她过目的文件。无非是K小队最近的行动，I小队的庄园改造方案，几个合作者的协议，还有整理出来的叶家那些头痛的关系资料。
　　
　　话说历代叶家本家的人丁原本就少的可怜，含家的父亲叶忘和母亲叶欣又是非正常死亡，目前主系剩下的就只有她和暖暖。至于旁系，远的因为历代的联姻，与炎黄区的关系也不大，因此不需要多大关注，可就是近的那里出了问题。
　　
　　叶家家主之位素来只有主系的人可以担任，这是无须质疑的，倘若主系的人死绝十年之后，才能让本姓的分家中才德兼备并通过试炼的人担任，到那时分家便会随之提升至主系之位。叶家传承上千年，本家这一脉就人虽少却从未断过。问题是她当年是诈死，原本就没想着还要出来，却不想还有如今这回事！头疼……
　　
　　如今的情形是，分家的人虎视眈眈，要不是明里叶家长老出面，暗里有司徒烨坐镇，十年之期未到，还无人敢犯上作乱，不然定是要闹腾得一片腥风血雨。要说让司徒烨相信她真的死了那是做梦，不知道他私下里打什么主意。
　　
　　可能是遗传的缘故，叶家主系的人向来是天才中的天才，这个结论在她身上表现得最为明显。倘若让分家的人知道她还活着的消息，只怕连暖暖都有生命危险。这就是她不敢轻举妄动的原因。
　　
　　况且还有个司徒烨……司徒烨啊司徒烨，你到底是敌是友？若你是敌，为什么要做这么多对你来说毫无益处的事？若你是友，四年前那些与你根本脱不了关系的事又是怎么回事？！
　　
　　含家觉得自己真是窝囊。那段时间是吓怕了，才会不顾一切叛出玄天。可是她根本不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好像所有知晓真相的人都在瞒她——她知道那一晚的大爆炸，知道司徒烨有密谋，知道玄天的大变天……可是事情发生的时候，她被囚禁着，毕竟没有亲身经历过。而亲身经历过的暖暖疯了。
　　
　　所以，叶家她是非得到不可的！家主之位原本便是她的，就算不是她的她也不稀罕。可是一旦入主叶家就可以进入禁地才是最重要的。所谓禁地，是历任家主才允许进入的，放置着数代以来所有不被知晓的机密文件，还有叶家地下势力的掌控权。
　　
　　若是洛兰的诊断没有错误，那么暖暖先前的症状便与叶家历史上的遗传有绝对的联系。暖暖再脆弱，作为叶家子弟，生下来就接受的那些训练可不是吃素的，也不至于在遇到无法承受的刺激时疯掉。那种精神失常若是不跟遗传有关都解释不过去。洛兰的解释是，内外两种刺激相互持平，刚好卡住，才导致那种症状。
　　
　　所以说，别看现在的暖暖很正常一个少女样，不查出她的真正病因，还是得时刻提心吊胆的。就像一颗不定时炸弹一般，一旦引爆，绝不止伤了自己那么简单……
　　
　　要尽快拿回家主之位，依靠她手中的势力是仅够了，但是要瞒过司徒烨还是困难啊。两面兼顾，才更头疼！如今的形势，还不容她正大光明站到台前，至少也要先摸清楚司徒烨的计划……想到这里，含家也不由得暗暗叹气，把资料往桌上一搁，回身出了门。
　　
　　——·——·——
　　
　　【“海水呀，你说的是什么？”】 
　　【“是永恒的凝问。” 】
　　【“天空呀，我回答的话是什么？”】 
　　【“是永恒的沉默。”】
　　
　　空空荡荡的房间，大而旷无。高大华美的落地窗户铺陈开大片大片熙暖的阳光，地面上散落着几张洁白的纸笺，伴随着那广漠而深邃的钢琴音乐，竟然显出难以想象的静谧来。
　　
　　含家微微伸出手，看着那些阳光在她的指尖跳着舞，迎着光，好像一切都无所遁形，可是人似乎总是在下意识地把心底深处的藏在黑暗中，仿佛那才是安全的。是的，很安全。她笑了笑，听到耳边响起的稚嫩、生涩却很认真的钢琴声。仿佛是想和着唱片中那清幽博大的音乐，可是明显有些力不从心。
　　
　　每一个人的音乐都是有故事的。因为音乐是无法骗人的，所以可以有意无意地探听出其主人的很多秘密。司徒烨演奏的音乐，如大地般深沉，如天空般寂寥，如海洋般深邃——她记不得当时怎么会录下他弹钢琴的唱片，也记不得为什么会一直把它带着，只不过，没想到藏了那么久，居然被暖暖翻了出来。
　　
　　就如这首曲子的名——《失却的永恒》。
　　
　　含家走近几步，看到鼓着一张包子脸的少女——暖暖的眉目间和她极为相像。十三四岁的模样，身材略偏瘦小，肤色是一种微微带着苍白的剔透，不自觉散发出的柔弱感觉更令人怜惜，但仍然无损于那仿佛天然雕饰而成的精致脸蛋，特别是那双眼睛，亮晶晶的水嫩嫩的，仿佛那眼中有一汪水。
　　
　　用洛兰的话来说，就是：又一个美人胚子！你别以为每个人都可以长到你那样，这丫头长大后就算没有你的倾城之貌也绝对是个祸水！
　　
　　——暖暖的音乐和她一样纯澈啊，仿佛水滴溅开四射般的清脆，仿佛跳跃的浪花一般……这才该是一个小孩子的样子，会哭，会笑，会撒娇，会生闷气……而不是像那时一样，痛也面无表情，难受也面无表情，寂寞也面无表情，什么时候都是睁着一双平静到让人心悸的眼眸，躲在黑暗中瑟瑟发抖。
　　
　　仿佛是感觉到有人靠近，少女蓦地抬起头，看到含家，眼中一亮，却没有扑上来，扁扁嘴，双手有些不安地搁在黑白琴键上：“姐姐……”
　　
　　含家笑了笑，眼中却闪过一丝不可置否的失望。常人疯掉的时候吵闹颠乱，看自己是正常看这世界都是疯的。可是暖暖疯的时候，就会蜷缩在墙角拼命地睁大眼，一有人靠近就表现得更不安，她不知道那时她的眼神就像被围困的小兽一般，带着绝望的面容，静静地等着死亡——也只有含家能够靠近她，抱着她，安慰她。也只有含家身上会散发出那种让人不由自主平复下来的气息，会上瘾的，可是会上瘾……
　　
　　所以暖暖一向很黏她。可是病好后，暖暖却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好像长大了不少，会懂得自己动手做一些事，会懂得不会过分地麻烦她，会懂得说“早安、谢谢、对不起”，会懂得局促、害羞、难堪，不会一见她就扑上来紧紧抱住她，不会在晚上无法入睡时拖着个大大的抱枕站在她的门口，不会用那种认真的纯澈至极的眼神对她说姐姐我想和你在一起，不会……
　　
　　含家沉默了一会儿，慢慢走到她身边，坐下。双手搁上冰凉的琴键的时候是微微顿了顿，然后一连串静谧幽远的乐声似水般流淌出来，和着唱片中低沉广漠的钢琴乐竟然契合得那么完美。那长长的睫毛突然颤了颤，绝美的面上却是笑了：“暖暖，一起弹吧。”
　　
　　暖暖，永恒太长了，如果是爱的话，只要瞬息，就已足够。
　　
　　空旷的房间，温暖的阳光，空气中回荡着三种乐声。一个温纯，仿佛柔婉女子的手拂过脸颊的温柔。一个广漠，好像寂寥的人孤身一人走过冰封的荒原。一个活泼，宛若小小的女孩触门时脸上那抹羞怯的可爱的笑容。
　　
　　——·——·——
　　
　　“小姐，I小队的改造后的庄园图示。”Fina递过一份文件。
　　
　　含家微微一怔，蓦地睁开眼：“先前不是还是改造计划么……这么快就好了？”
　　
　　“不是，是翻出了以前小姐您留下的设计图示，全员通过，就立刻动工了。”火发美人理直气壮。
　　
　　含家头疼地抚抚额，这算不算是一种迷信？因为I小队全部搬到碧叶来，所以庄园的系统能换的都要换，先前为各自的方案吵得天昏地暗不说，连以前随便拟定的设计稿都被翻出来了，真是……
　　
　　“立冬（I小队队长）他们的交涉怎么样？”含家的眼眸一转，移到桌上装着红酒的水晶杯上。
　　
　　Fina微微蹙了蹙眉，道：“分家本姓的有四家，外姓的持观望态度。在不暴露身份的条件下，能争取一家支持已经不错了，家主之位的诱惑太大了……”
　　
　　含家沉默了一会，手指不自觉地敲打着沙发：“倘若暴露了身份呢？”
　　
　　“暗里动武，明里有司徒烨。”
　　
　　含家的手猛的握成拳，指甲几乎掐入皮肉。侧头一顿，也算是赞同了她的说法：“这件事先放着。让立冬他们撤回来，晚些时候把各家的详细资料整理出来，匿名给几位长老送去。”
　　
　　Fina似乎是愣了愣，还是点头应了。
　　
　　含家站起身来：“对了，魅影给出合作者是百里家的？”
　　
　　“是百里家这一代最有望成为家主的三少百里夜。”
　　
　　含家伸手拿起那只水晶杯，将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她素来喜欢欣赏酒，却极少饮酒。却不会讨厌这股清洌醇厚的口感：“约定的时间差不多到了，走吧。”
　　
　　突然想起什么，足下一滞，回过头来：“暖暖睡下没？”
　　
　　——·——·——
　　
　　含家上线的时候，看见空荡荡的接引大厅。算算时间还早，也就没有直接接入游戏。才一转眸，就看见虚空中慢慢显现出来的身影，接引仙一身嫩黄宫装，正对着她盈盈一笑。
　　
　　“好久不见，荣华。”含家也是一笑。
　　
　　接引仙伸出手来，指间一绕，身下就是一移，却不是在方才那个空间了。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大片大片的桃树蔓延开去，粉色花瓣漫天。空气中飘荡着细如牛毛的小雨，沾染人的脸庞却是不带起丝毫恼意，只觉得分外清爽。四周山色美如画，画中白影如落仙。
　　
　　地上一张流席，席上一鼎小炉，炉上桃花煮酒。白衣男子盘膝而坐，眉眼俊美，神色几分妄然几分不经意，隐隐的气势却是唯我独尊的潇洒和傲然。
　　
　　——记得上次来时是夏夜的萤火之景，上上次是漫山遍野秋海棠，呵，裁决者的这个能力真是不错……含家眉角带笑，跟着接引仙在席上坐下。
　　
　　面前人衣袖一翻，一只白玉无暇的杯子已然落在她身前，杯中酒清冽中带着微微的粉色。
　　
　　柳随风呵……
　　
　　“好久不见。”含家侧头看着他，微微一笑，那绚烂瞬间黯淡了身后万千桃花。
　　




61

61、帝玉来信       
 
 
　　“蹭——”
　　
　　银色的剑身在夜色中熠熠生辉，随着主人绵长中带点急促的呼吸闪过道道剑影。月华似水，瞬间倾泻而下，那辉华像细碎的银子一般撒了满地。满目闪耀，四周寂静无声，这一瞬连风都似乎静止了。
　　
　　他后退两步，仗剑而立，深邃中泛着淡淡阴郁的眸子牢牢地盯紧了前方那人——明明只差了那么一点点，明明就只差那么一点点！
　　
　　他的手腕蓦地一转，已然袭近身去。这套剑法他自出生之后就看着，学着，二十年苦练，从不逢敌手。到了这游戏中，并非是一帆风顺，他只道自己等级低功力弱，从未想过这剑法的一点不是——可是在这个人面前，他的剑法好像尽是破绽，不管以何种角落何种手势，定在短短几秒内破解，三年前如是，三年之后亦如是——他不服！
　　
　　可是那人连剑都未使，手中一根细细的树枝，简简单单几个动作间，已然压制得他毫无反抗之力。
　　
　　他手上猛地发力，正抵上那人的树枝。夜色中那人唇角微讽的笑分外清晰。然而，他连根树枝都对付不了——他无能为力！
　　
　　手中的剑颓然落地。他眯着眼睛看着天上弯弯的新月，勾了勾嘴角：“我输了。”
　　
　　刹那，大风呼啸而过。那串带着紫色铃铛的丝绫在半空中悠悠晃晃，铃声一声一声直达人心，在风中传出好远。他捡起那柄剑，收剑回鞘，然后抱着剑席地而坐，幽远的视线一眨不眨地看着那月。
　　
　　而那人一跳就跳上池塘边的巨石，伸手握住那条丝绫，侧头看着一脸淡漠的男子，无声地笑了笑。
　　
　　墨染月转过头，平静地看着那个人，终于道：“我不觉得我哪里错了。”
　　
　　剑圣的笑带着遥远的追忆，仿佛是想到很久远的事一般风淡云轻：“是的，你没错。你的剑法也没错。你还年轻……所以你不懂你的剑，不懂你的剑想要什么样的东西……呵呵，早点找到它吧，别像我一样，终于找到了，却再也拿不起剑……”
　　
　　漫天遍地的紫色蒲公英。永不凋谢的紫色蒲公英。墨染月伸手捂了捂眼，转身走得义无反顾：“我总会让你不留余地地出手！”
　　
　　剑圣只是笑，笑着亲吻手中紫色的铃铛。
　　
　　——·——·——
　　
　　他记得那些蒲公英是黄色的。恩，很难看的黄色。然而大片大片难看的黄色中的紫色影子，却是天地间最美好的画面。
　　
　　温婉的女子眉眼如画，盈盈一笑却带着淡淡的狡黠，浅浅的媚色。她在蒲公英的花地上奔跑，她在欢快的笑。
　　
　　那笑声如银铃一般，如破碎的玉石，风一阵连一阵，散乱的青丝，漫舞的衣裙，仿佛是黑白的天地间唯一一抹色彩。
　　
　　她会在他不注意的时候突然倒地，掩藏在蒲公英的花丛中，待他走近，然后吓他一跳。多少次他都想说，其实她吓不了他，可是每当看到她温润的眼中那抹得意的神采都不忍说出口，然后装的一次比一次像。
　　
　　她会在他练剑的时候托着腮安静地注视着他，然后在他练完剑后硬拉着他教她。可是无论多少简单的剑法她都学不会，甚至连拿起他的剑都摇摇晃晃的。
　　
　　她有一条白色的丝绫，丝绫上缀着两个紫色的铃铛。她在风中翩翩起舞的样子，能魅惑世间所有的心魂。
　　
　　她是他的妻。她叫香叶。
　　
　　他想，如果她爱他，那么他就不知道她的身份。他想，如果自己还爱着她，那么他就不追究她的来意。因为她是他的妻。
　　
　　他抱着她坐在屋顶看星星时，时刻准备让她袖中的匕首刺破他的胸膛。他微笑着品尝她亲手做的佳肴时，时刻准备着饮尽那穿肠毒药。他教她舞剑的时候与她捉迷藏的时候，时刻准备着她用他的剑反手割断她的脖子。他站在原地安静地看着她起舞的时候，时刻准备着她在魅惑住他的眼时，杀了他。
　　
　　他真的不介意死在她的手上。
　　
　　她是他的妻。
　　
　　他与她策马笑对西风，他与她携手海角天涯，长剑于手天下无阻，恩怨面对还能微笑。如果这就是爱。如果这就是爱。
　　
　　所以那一剑刺破他的胸膛的时候，他没有一点惊讶。他在笑，笑着亲吻着她的额。
　　
　　幽王王女香叶。杀兄夺宫称帝的幽王。幽王唯一的却与他反目成仇的女儿香叶。血浓于水，他不怪她。成为天下第一的剑客，成为江湖魁首，他亦未悔过。
　　
　　可是他没死。她却为救他而死。
　　
　　幽王也死了。他杀的。
　　
　　那一年，漫山遍野的蒲公英都变成了紫色。那一年，紫色蒲公英上都是她的影子。
　　
　　他停下脚步，伫立原地，夜夜等着她回来。
　　
　　可是蒲公英开了一年又一年，仍是只有他，守着这夜夜的寂凉如水，守着这孤独的真爱。
　　
　　——·——·——
　　
　　含家蓦然睁眼，周身已然是先前下线的地方，手中攒着柳随风送的一块黝黑的石头。菱形的半个手掌大小，含家翻来覆去地看却不知道是什么矿物，不过既然是他送的，定要好好收着……
　　
　　含家没有逗留，直接往无涯城去。可是没走多久路，就见着一个小小的身影。银发小孩坐在石头上，安静地凝视着身前的一朵花，怀中是慵散地吐着信子的白蛇。
　　
　　——一朵小小的白花。没有曼陀罗那般妖艳入骨子的美，但是一眼望去就能感觉到一股纯洁。就像天际飘渺的云落了一块下来，化成一朵小白花，微笑的绽放着属于它的美。
　　
　　“魔煞？”含家迟疑地唤了声。
　　
　　那孩子蓦地转过头来，视线触及到她的刹那眼中满是无法掩饰的惊喜，顿了顿，又收回了眸中的神色，回复平静：“你回来了。”
　　
　　含家只觉得心中有一抹莫名的暖意，突然想到了什么，疑惑地问：“魔煞不是先去无涯城了吗……”
　　
　　“去了。”魔煞平静地说，仿佛在讲述一个平凡至极的事实，“又回来了。”
　　
　　含家张了张口，没说什么。看着那孩子站起身来，把怀里的雪依递给她。接过，然后看着魔煞身上涌出无数白色的流光，那身姿在瞬间拔长，只是转眸那么一瞬，眼前已是静默的独孤绯。
　　
　　白衣男子朝她微微一笑，把自己的手也递给她。
　　
　　含家握住。瞬移前看到独孤绯的视线一转，落在那朵小白花上，那时的神情含家无法解读，只是直觉得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般的挚诚，挚诚到仿佛那时他亲吻自己手中的黑色曼陀罗一般。然后，一晃神，足下落地，眼前已然是无涯城城郊的景象。
　　
　　而独孤绯又变成了魔煞的样子。
　　
　　——·——·——
　　
　　仙侠历4年9月，在仙侠史上绝对是个伟大的转折。当然在此时看来，不过只是一个多事之秋而已。
　　
　　江湖风起云涌，含家看不见。可是此刻她胃痛啊，胃痛地看着面前那个黑衣男子，难受的要死，用蔡小妹妹的话来说：“墨染月，你抽风？”
　　
　　那人闻言眉间轻轻一挑，墨黑色的瞳仁中全然无神，阴沉得像是雷雨前的天色。这人总是那般矛盾，明明是不甚出彩的面容，却总是有着忍不住让人多看一眼的魅力。明明极其专横霸道，却总让人恨不起来，甚至不由得开始崇拜起他。
　　
　　顶楼的风格外大，吹的他的衣衫猎猎作响，那乌黑的长发却轻轻飘摇着，隐秘在夜色中，偶尔泛过淡的几乎不见的流光，配上那张漠然的脸，含家竟然觉得有些刺眼。
　　
　　“算了。”墨大侠一抬眼，瞥了眼头顶无月的天，纵身便跳下楼顶，墨色衣衫划出一道优美的弧度，转瞬即逝。
　　
　　含家呆立良久，才松了口气，头疼地蹲下。也不知道这家伙今个发了什么疯，硬要和她打一场——笑话，综合榜第一的家伙和她打？看来墨染月果然抽风得有点厉害……
　　
　　她到无涯城已经有些时日了，上回的任务物品也全集齐了，但是任务的下一步却仍旧没有出来。墨染月肯定是知道怎么触发下一步任务要求的，可是他不说。
　　
　　莫非是时机未到？就算是卜卦也算不出什么东西。前途一片黑暗啊。
　　
　　含家更加头疼了，然后突然感觉风声一紧。一团小小的黑影也跟着跳上楼顶。她转过头去，看见一双在夜色中熠熠发亮的乌黑眸子，纯澈得让人惊叹。
　　
　　“魔煞？”含家顿了顿，有些迟疑地问。这么迟了他不睡上来干什么？
　　
　　银发小孩伸手指了指，一只通体乳白的鸟映入眼帘。它的身上荧荧发光，在夜色中也是极为醒目，两个拳头般大小，简直像是缩小版的凤凰，头顶如皇冠般的鸟冠是天蓝色的，长长的华美的尾羽上偶尔流窜过的光也显着淡淡的蓝，看上去十分温顺的样子。
　　
　　“这是……”含家有些诧异。
　　
　　“帝玉。”银发小孩解释道，“蜀山的信使帝玉——每个修真门派都有专门属于它的信使。”
　　
　　蜀山？含家脑中划过什么，慢慢地伸出手，那鸟友好地探长脖子，在她手上轻轻地蹭了蹭。
　　
　　“滴。”
　　“系统提示：请立即接收裁决者柳随风的信。”
　　
　　含家一愣间，那鸟扭了扭身子，把什么东西丢到她怀里，然后优雅地躬了躬身，转身飞走了。
　　
　　愣过后，含家捏起那个白色信封，却是绸质的，信纸也是华贵的丝绸，上面的兰色字迹清秀中带着犀利，非常漂亮。
　　
　　“东边一盏灯，西边一支柳，南边溪流漫过院墙深，北边塔楼尖尖不知踪。少时故居，老丈无涯，拿走属于你的东西。——柳随风”
　　
　　这是什么意思？“在给我猜谜吗？”含家眨眨眼，侧头问魔煞。
　　
　　银发小孩连眼皮也懒得抬：“他有东西留给你。”
　　
　　“呃？”
　　
　　魔煞不爽地一斜眼，还是老老实实地解释：“到他指定的地方去，他曾经有东西留下，让你去取出来。”
　　
　　含家顿了顿，又细细地看了一遍，翻过来瞅了瞅，叹了口气，准备把信塞回信封里去，谁知两边一碰到一起，便闪起一团火焰，她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把它扔掉，却见那信瞬间烧成灰烬。眨眨眼，又眨眨眼，转头：“魔煞你还记不记得那几句话，要去什么地方？”
　　
　　“……你越来越笨了。”银发小孩翻了个白眼，伸出手来牵住她的一只胳膊，纵身一跳。落地的刹那牵着她的那个人已经是白衣翩然。
　　
　　独孤绯低头微微一笑，勾住她的腰。NPC的轻功各有特色，比如独孤绯的，就像是一片鹅羽轻轻掠过水面时的那般轻飘飘，速度却极快，说是轻功，还不如说是在飞。
　　
　　空无一人的小巷，夜深人静时寂寞无声的长长的街道，风过的声音也像是不想打扰人的清梦一般的轻微，含家闻到满满的都是曼陀罗的清洌的香，眼前闪过的景色模模糊糊的，不是非常明朗。
　　
　　东边一盏灯。灯，明者。一盏不灭的灯，孤零零守着永远的一盏灯。
　　
　　西边一支柳。柳絮纷飞中，不见的身影。往日的俊美少年，往日的翩翩公子。那个只停留在往日里的人。
　　
　　南边溪流漫过院墙深。坍圮的篱笆，残破的屋子，荒芜的脸庞，透过深深的院墙，泡上一杯龙井，拉上一段胡琴，看着溪水一点一点涨，看着岁月一年一年老去。
　　
　　北边塔楼尖尖不知踪。所有人都走了，只留下一个他。所以，只剩下他。
　　
　　独孤绯在一个老旧但是打理的很干净的院落前放下她，静静地看了一眼天空，侧头道：“进去吧。”
　　
　　他没再变成魔煞的模样，只是一袭白衣，唇角静默，注视着她进去。
　　
　　——那大门是洞开着的，大红色的漆已经脱落干净，仿佛轻轻一碰，就要腐败在空气中。不知名的藤蔓密密麻麻，缠绕着院墙，院子里倒显得空旷了，只有几枝细细的弱柳。
　　
　　含家走近几步，看见遍布青苔的青石板上沾着露珠，一股属于很久以前的味道幽幽地散发出来，好像被藏在匣子底部的一段沉香，仿佛沉淀在时间深处几抹回忆。微微抬起头，眼前闪过无数的片段……安静的孩子，静谧的少年，淡漠的青年……容颜不老，清冷不减，持剑立于风中，侧目回首，美若神氐。
　　
　　含家微怔，睁大眼睛想要看清那些模糊的影子，然而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木头拐杖轻触地面的“笃笃”声，打破了此地的平静，那些幻象转眼不见。含家回过头，看到身后苍老不堪的丈人。
　　
　　那人容颜枯槁，身体伛偻，头发几乎掉光，拄着一根褐色拐杖，瘦小得只剩下骨架，那双浑浊的昏黄的眼牢牢地盯紧她，嘴唇微微颤抖着，像是很激动的样子。
　　
　　“老人家。”含家有些尴尬，连忙点头行了个礼，竟然没经人同意就进来了……
　　
　　“姑娘是……”嘶哑的断断续续的声音，仿佛很久没有说过话一般。
　　
　　含家一愣，马上报上来意：“啊，您好，在下彦流月……是来取、取东西的……”
　　
　　“来了……终于来了啊……”老人颤抖着喃喃，只是这样一句话就是老泪纵横。
　　
　　看他身影摇摇晃晃的，含家突然有些不忍，小心翼翼地问：“老人家，您没事吧？”
　　
　　“是谁让你来的？”那老人突然抬起头，面容坚定，眼神一换，那身上蓦然散发出来的气势竟然逼得含家不得不退后两步。
　　
　　“柳随风。”含家报上他的名字。
　　
　　老人有短暂的失神，旋即又问：“他说了什么？”
　　
　　含家顿了顿，柳随风说了什么？前四句看来是方位，少时故居……老丈无涯？拿走属于你的东西……脑中灵光一闪，吐口而出：“你叫无涯！”
　　
　　“无涯……对，无涯……”老人失神地喃喃着，气势一瞬即逝，那容颜旋即像是又老了几分，然后颓然转身，蹒跚着往屋里去，身影摇摇晃晃，像是下一秒就要倒地，可是下一秒还是稳稳当当的。
　　
　　含家皱了皱，但是没说什么。一晃眼，就看到老人又出来了，一手支撑着拐杖，一手搂着一个紫檀木的小匣子，伛偻着腰，一步一步，蹒跚而来：“你……走吧……”
　　
　　含家接过那只匣子，定定地看了那老人许久，却没有说什么，只是恭敬地行了一个大礼，然后回身离去。
　　
　　夜色中，独孤绯抱着胸站在风中飘摇的宫灯下，缓缓侧头，白衣翩然，像是曼陀罗的妖精。
　　
　　——·——·——
　　
　　不错的女孩子……
　　
　　他笑了笑，笑着擦去浑浊的泪水。原以为等不到了，却终是等到了，他没骗他，终究是没有骗他……摇摇晃晃地迈了个步子，身体却越发地沉重，像是要一脚迈进地狱中去。
　　
　　他蹒跚着走到院中的摇椅上坐下，丢了拐杖，泡了最后一杯龙井。幽幽的茶香飘荡在空气中时，眼前就总是出现一些幻觉。自从老眼昏花之后，就常常看见幻觉。看到那些很久很久以前的事，看到那些很久很久以前的人。
　　
　　他用颤抖的手拿起身侧的胡琴，摸索着拉了一下，胡琴发出一声刺耳的声音，像是悲鸣，像是在告别。是啊，老伙计……咱们要永别了……
　　
　　他的手无力地垂下，拼命睁大眼睛，朦胧中看到那些老死的柳树又萌发了新芽，长出了新枝，短短一瞬，就再次变得高大挺拔。大风起兮云飞扬，那时年少轻狂，霸气昂然不逢敌手，又有谁会想到他会死得这般落拓？不过是一个承诺，一个死也要完成的诺言。那人公子翩翩，那时柳絮纷飞迷人眼。
　　
　　柳随风呵，柳随风……
　　
　　这一刻他突然记起自己是谁，那个已经忘了数十年的名字，那个很久以前就被抛在身后的浮名。
　　
　　无涯城主无涯！
　　 


62、一个约定       
 
 
　　“独孤绯……”含家似乎是想说什么，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白衣男子侧头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模样，微微一笑，仿佛是知道她在想什么：“在想那个老人？”
　　
　　含家低了头，抿抿嘴，终是开口：“他的面相……怕是过不了今晚了……”
　　
　　“……所以说是命数。”独孤绯眼中有刹那的悠远，“心愿已了，气数已尽，还有什么好可惜的？”
　　
　　话不是这么说的……含家一阵挫败，却也没有说什么。
　　
　　绕出那条小巷，就是寂静的长街。那青石路面的长街，泛着淡淡的水色，偶有几棵挺拔的杨树，也是泛黄了叶子。风中带着一种萧瑟，却是分外安宁。含家与独孤绯并肩走过这一街静谧，那刹那仿佛时光错乱，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冷峻的少年牵着小小的女孩……
　　
　　所谓长大以后的孤单，就是所有的灯都换做长明灯，环顾四周却空无一人。
　　
　　不由自主地咬紧了牙关，她的手却突然被一个温热的东西握住，含家一愣，蓦地抬起头，看见独孤绯微笑的眼眸——那眼眸美得那般不真实，就算他在注视着你，碰到你身体，还是不由自主地觉得他的存在是虚无的。就像是，一眨眼，就会消失不见。
　　
　　——“不要露出那种表情。”独孤绯握紧了她的手，“现在我在身边，所以你不是一个人。”
　　
　　现在我在身边，所以你不是一个人。含家顿了顿，歪了歪头，突然笑起来，笑着摇了摇头，长长的睫毛在眼眸中落下浅浅的阴影，看不清她的眼神，应该也是在笑着的吧，她说：“独孤绯，你就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你想知道什么？”白衣男子松了口气，浅浅一笑。
　　
　　“你好像知道很多东西。”这话含家说的非常肯定。
　　
　　独孤绯眉眼含笑，解释说：“不错，有些东西，你不用管我是怎么知道的，反正知道就是知道了……比如说，那个老人，名为无涯——无涯城主无涯。”
　　
　　无涯城主？含家一愣：“怎么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独孤绯无声地叹了口气，“那个人，已经过了百岁。正是百年前一手奠定无涯城在东海八大副城之首地位的无涯，让这个城池以之为名用来纪念他的无涯，那个惊采绝艳、笑傲江湖的无涯！”
　　
　　“那么为什么……”想起那个落拓的伛偻的身影，含家有些迟疑，怎么都无法将印象中的老人与独孤绯话中那个傲绝天下的人重合在一起。
　　
　　“再风光，也不过是些往事而已……”独孤绯撩开被风吹道额前遮住了视野的发，仿佛叹息一般缓缓地说，“越是出名的人，越是希望被人淡忘。无涯三十几岁就退隐江湖，从此浪迹天涯，一生无妻无子……没想到最后隐居于此，这般死去……”
　　
　　“那么，他和柳随风有什么关系？”含家忍不住问。
　　
　　“不知道。”独孤绯的声音附上一点笑意，“不管他们是什么关系，都是不重要的。重要的是，无涯和审判者大人有约，答应把当初大人交托的东西给予注定的人手中。正因为约定未完，所以他才如此努力地活着，或许大人就是知道他无心于生，还会想出这个法子……”
　　
　　含家苦笑，苦笑着伸手撇开肩上不知名的花瓣：“对于自己认定的人，柳随风都是那般的固执。想必，当初的无涯，是真的惹到他了……”
　　
　　“有执念，未必不是什么坏事。”独孤绯止了步，侧头状似思考着说，那微笑的眼睛略带深意地看着含家，神情异常专注，“或许，如果没找到活下去的理由，我也会选择自我了断。”
　　
　　含家的心中一跳，想到四年前，那个时候的她，如果失去了暖暖，她定是也会去寻死的吧……如此想着，不由得反手拉住独孤绯的胳膊，眼中带着闪闪的亮光：“瞬移！我们瞬移回去吧，看看柳随风有什么给我……”
　　
　　——·——·——
　　
　　含家从窗子跳进屋里，跑过去关好门，回头就见独孤绯已经变成了魔煞，坐在椅子上一脸不爽地看着她。
　　
　　“魔煞，晚上好……”含家僵硬地挤出一抹笑，就看见银发小孩毫不留情地翻了个白眼。
　　
　　唉……含家在心底叹了口气，若不是柳随风说这独孤绯和魔煞根本就是同一个人，她定要以为他是双重性格了……
　　
　　含家走到桌子边，从包裹中拿出那只古朴的檀木匣子。上了锁，但是含家只用手轻轻一碰，锁便自动脱落了。轻轻地打开那匣子，却见底下铺着厚厚一层花，大朵大朵的蓝色木棉花，保持着刚摘下来的娇嫩姿态，众星拱月一般，围绕着中央一颗小小的珠子。
　　
　　那珠子如葡萄般大小，看似是透明的，仔细一瞧却可以看见里面如云雾般缭绕的画面，泛出淡淡的蓝光。
　　
　　含家怔了怔，小心翼翼地拿起那珠子，当它脱离那只匣子的时候，所有的木棉花连着檀木匣子都在瞬间化为粉尘，消散不见，手中只剩下那个圆圆的小小的珠子。
　　
　　用来做什么的？含家翻来覆去地看，发现它还不是一般的硬。
　　
　　“滴血认主。”一侧的银发孩子缓缓吐出几个字。
　　
　　含家一愣，转头看了看魔煞，又低头看了看珠子，下意识地咬破食指，滴了滴血上去。那珠子霎时间闪过一道光，脱离了她的手，摇摇晃晃地飞到虚空中，变换过数种色彩，闪了一阵又一阵，才终于安稳下来，飘回到她手中。
　　
　　含家眨眨眼，用手指捏起那珠子，这一捏，就看到圆珠突然绽放出数道刺眼的光。待白光散去，虚空中幽幽地晃着几件物品，围着她绕了个圈。
　　
　　含家手一摊，离她最近的那把剑落到了她的手心。无鞘，通体火红，精致小巧的剑身，正适合女子使用，剑身的上部分那侧雕刻成一只合翅欲展的火凰，也是火色，栩栩如生，极为精致细腻。握住剑柄的那刹那，含家的脑中突然空白一片，听见那剑“嗡”的一声，意识中凭空出现一个词“凤鸣”。没有谁说话，可是她就是在那瞬间知道这把剑的名字叫做凤鸣。
　　
　　魔煞道：“这是凤鸣……审判者大人手中的‘龙吟’与此剑是一对。当年剑神作古之后，无人再有能力同时掌控水火两种力量，于是留下的那把剑重新铸造而成就是龙吟和凤鸣，想必那时龙吟认其为主，才会余下凤鸣，百年后又到了你的手中。”
　　
　　含家还沉浸在方才的意境中，有些疑惑地问：“剑……有灵魂吗？”
　　
　　“当然有。”魔煞难得地笑了笑，“我的剑名裂，以我所练的功法作为媒介，已然将身体炼化成了剑鞘，当然能感受的到裂的魂。”
　　
　　含家眨眨眼，把凤鸣收回。又是一摊手，一本古籍落到手心。一看书目，确是《龙吟剑法》！她又愣了：“柳随风不是两年前就把龙吟剑法传给我了吗？”
　　
　　魔煞挑挑眉：“像剑一样，剑法也会选主人的。那时你的还不符合《龙吟》的要求，就算大人传给你，也该是龙吟剑法残谱，这本才该是完整的。”
　　
　　是这样啊……含家突然想起什么：“那，没有《凤鸣剑法》吗？”
　　
　　银发小孩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这两把剑是从一把上分化而来，本就是一体！《龙吟剑法》只是个称呼而已，以龙吟剑为名——若是那时候先认主的是凤鸣，那么这个剑法就成了《凤鸣剑法》了，这么说，你懂吗？”
　　
　　“懂了……”含家怏怏地说。
　　
　　那小孩沉痛地看着她：“我说你怎么越来越笨了！”
　　
　　含家的心在默默流泪，手一招，那些漂浮的东西都到了她的怀中。A2级内功《混元诀》，B1级抗混通心佩，还有些很有趣的小东西，比如说一把能开所有B级地图的万能钥匙，除暴击外免伤害一分钟的药水……
　　
　　逆来顺受也会成瘾的……含家看了一圈，抬头就问：“为什么没有轻功？”
　　
　　魔煞眉角一拧，冒出个十字，咬牙：“我教你！”
　　
　　……很好，这回连独孤绯的《素眉飘》也一并学了……
　　
　　——·——·——
　　
　　“早上好啊，轩辕。”
　　
　　身后的大门轰然关上，黑暗的空间马上变成金光闪闪的大厅，含家转头看向虚空，微笑着打招呼。
　　
　　——“555555555555555555，本阁灵还以为你忘了人家呢，这么久没见！！！”空间一阵扭曲，紧接着显现出一个身着一袭缩小版的灰色道袍的小男孩。可爱的包子脸，短短小小的身材，差不多六七岁的样子，脸蛋上还挂着不爽地表情。
　　
　　“几个月以前不是还来过嘛！”含家也不介意，笑着眨眨眼，“一楼有没有单人的了？”
　　
　　“呃。”某阁灵有些惊讶：“你不上二楼去吗？”
　　
　　含家解释：“只是找个地方练练新功法而已，不需要上二楼去。”
　　
　　果然，闻言阁灵轩辕的嘴巴又翘起来了，万分可爱地嘟囔着：“真是的，一个也是这样，两个也是这样——不都说了必须要两人以上组队才能进嘛，哼，我这一阁之主就是拿来给你们作弊用的……”
　　
　　含家微微一怔，眸中泛过一丝好笑：“还有人也用单人模式的吗？”
　　
　　“哼！”某阁灵用鼻子发出响亮的一声，猛的一挥手：“除了那个大混蛋还有谁啊啊啊啊啊！”
　　
　　——墨染月？他也在冲霄阁？
　　
　　含家的脚落地，睁眼时眼前已是空旷不着边际的一个空间。天地间好像只有这个地面是踏实的，其余全是空荡荡的。不错的地方。她微微一笑，右手一震，火色凤鸣出现在掌心中。
　　
　　龙吟剑法守时以柔克刚，以弱制强，于绵延无穷的深渊中孕育着强劲的力道；攻时则如狂风暴雨，气势汹涌，像是幽暗深邃的大海上无穷无尽的海浪，展现出其强势的一面。两年前，柳随风传她这套剑法时，含家总是感觉有种莫名其妙的不协调感，练起来总是柔婉有余、霸气不足，到现在才明白是缺了一门足够强悍心法的缘故。《混元诀》的修炼，正是补上了这个缺，将所有的内力以混沌宇宙为型模拟出大致的脉络，使得一剑一式都牵扯到这些脉络，以此为前提加速内功心法修炼。
　　
　　阁灵轩辕给她选的这个空间是将时间比例拉到无限大的，所以不管她在这里待多久，一到外面，还是跟进来时差不了多久。所以含家可以潜心研究柳随风给她的几门功法。这些原本就有基础，因此学起来不是特别麻烦。倒是独孤绯的轻功，有些难度。
　　
　　《素眉飘》与心法属于不同的种类。一个清淡似风过，一个雄厚似大地。虽然含家很容易找到两者之间丝缕关系，以此为突破掌握这门轻功，可是现在的她明显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素眉飘那么虚无那么飘渺的意境真要用身体来演绎还是嫌自己累赘。明明知道下一步该迈在哪里，明明瞧准了那一点迈下去，真迈了还是错了……所幸魔煞不在……
　　
　　含家现在才知道为什么那时第一次来冲霄阁时，那些心法啊剑啊，都不愿意下来。怕是它们早就知道她会有更好的选择吧。这里的一切武器都是有精魄的，有些东西，人看不破，而精魄却看得比谁都要透。
　　
　　含家是打算等这些功法都掌握之后再出去的。虽然她一向就是喜欢用智慧解决问题，偶尔试试勤能补拙也不错……
　　
　　——·——·——
　　
　　“一！”某包子头小妹妹伸出一根手指头，在一侧的红衣男子眼前晃了晃。红衣男子挑起眉。
　　
　　“二！”某人加大了声音，红衣男子眯了眯眼。
　　
　　“三！”某人气愤地瞪大眼，红衣男子微微勾了勾嘴角。
　　
　　“四！”某人用力跺了跺足，红衣男子侧面。
　　
　　“好吧，四点五！”某人理直气壮地吼道。
　　
　　——“你当我是傻子？”面前的红衣男人轻描淡写地说出一句，声音平淡地像是说今天天气很好一般，成功惹起某人的怒火。
　　
　　“啊啊啊啊啊啊，混蛋啊！！！！”蔡小妹妹终于破功，猛的扑上去揪住他的衣领，“卫红衣啊啊啊啊啊啊啊！”
　　
　　某人眼中带着杀气，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一字一顿：“卫、红、衣！我、再、问、一、次，你、去、不、去？！”
　　
　　“去。”红衣男子眯着眼魅惑地一笑，伸出一只手，把自己的衣领解放出来，然后慵懒地打了个哈欠，绕过石化的某人，悠悠地往外走去，忽视掉身后的怒吼。
　　
　　“啊啊啊啊啊，卫红衣你给我去死啊啊啊啊！！！”
　　
　　明明就是想去！还装出一副不情愿的样子！亏她还好说歹说劝他，软的硬的都用上了！！呀呀呸的，居然这样欺负人，气死人了啊啊啊啊啊啊啊……不就是去NPC那里偷东西嘛，混蛋混蛋混蛋混蛋蛋蛋蛋蛋！！！！！！
　　
　　不过……嘿嘿……嘻嘻……哈哈……哦呵呵呵呵……
　　
　　——·——·——
　　
　　第二天……向前冲赶死队朝晖城分会整个屋子都被一种极寒冷的低压笼罩着，那冷意刺进皮肤，融入血肉，再渗透入骨髓，让人忍不住从心底抖出寒颤。
　　
　　冷气的源头郁闷地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大吃大喝——呀呀呸的！刚还和卫红衣说好天黑好行事的，回头就被自家哥哥逮个正着！不就是去宗师级鉴定师手上偷东西么，那个奸商那么可恶，骗走她们的东西不说，还瞎指路，想谋财害命就早说，就算很强那又怎样，失败了死一次就死一次了啦！哼，什么从长计议——哥哥坏死了啦！
　　
　　而且……55555555555555555，为什么卫红衣就没事——偏偏就管着她？！恶狠狠地咬着果子，把它当成那个奸商可恶的头，狠狠地咬着！
　　
　　——有人敲门？哼，准是哥哥，不理他！
　　
　　不一会儿，窗子被人猛地踢烂，一个红色衣衫的男子施施然跳了进来。
　　
　　“卫红衣！”蔡小妹妹眼里冒火，“你找死啊啊啊啊啊啊！”
　　
　　红衣男子缓缓抬起头来，可以称得上是美艳的一张脸，那似笑非笑的眼眸微微眯着，嘴角缓缓勾起，几分妖艳几分魅惑，身上只穿着一件血红的单衣，V领还开的老大。露出整个脖子、锁骨雪白的肌肤，红与白的对比相当明显，不断冲击着人的视野，身形修长显得有些削瘦，却并不单薄，甚至一与他较力你就会知道，这家伙的力道有多么大——总之，这家伙全身上下，从里到外，整就一个词——妖孽！
　　
　　而如今，妖孽卫红衣挑挑眉，走到桌边坐下，随手一挥，扔给她什么东西。
　　
　　蔡小妹妹下意识地伸手接住，一看，却正是上次被奸商骗走的两盏玉勾连云纹灯中的一盏。似乎是闻到卫红衣身上淡淡的血腥味，她一皱眉：“你一个人去了？受伤了？”
　　
　　卫红衣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轻描淡写道：“和他打了一场而已。”
　　
　　转眸又道：“他似乎是用一种很特殊的方式辨别真假的，只要的假的就会自动毁坏掉……那另一盏灯是假的。”
　　
　　蔡小妹妹睁大眼：“不可能！明明是同时从那个遗迹中取出的！怎么可能有假的！！难道是他又在骗人？！”
　　
　　“不会。”卫红衣挑了挑眉，“这次我用了摄魂术。”
　　
　　蔡小妹妹怏怏地抬起头，与卫红衣面面相觑：“那另一盏真的玉勾连云纹灯会在哪？”
　　
　　 



63、隐龙公主       
 
 
　　含家默默地再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手头上的信，皱了皱眉，最终没有回信就把蔡小妹妹的信鸽给放了。
　　
　　“怎么回事？”魔煞原本在一侧拿着龙翔果逗弄雪依，习惯性地回回头就见着她这个样子，忍不住问道。
　　
　　“还记得我们上次探太初古墓的地图时带出来的两盏玉勾连云纹灯吗？”含家没有直接回答，倒是先问了个问题。
　　
　　魔煞微微一顿，马上想起来：“那个听说可以起死回生，勾魂引魄的往生灯？”
　　
　　“不，准确的是连云纹灯可以起死回生，玉勾纹灯可以勾魂引魄。”含家叹了口气，“那两盏本是一对，但是据包子断言，其中一盏是真的，另一盏确是假的。”
　　
　　银发孩子一怔，又漠不关心地转过头去：“就算是假的，又关我们什么事儿。”
　　
　　含家苦笑了一下，侧头看着晴朗的天空：“包子说，以剑圣那种个性，怕是除了他所在意的无人能打动他，所以玉勾纹灯会派上用场。至于我们要找的噬暗之门，则需用到连云纹灯！问题是，现在我们手上只有连云纹灯，却无玉勾纹灯。”
　　
　　剑圣任务不止是墨染月一个人的关系，含家也有接到。事关含家，魔煞果然又转过了头，微微蹙着眉似乎在认真思考，许久才道：“想来系统也不会把一条至关重要的线索完完全全地交托出来……另一盏灯，应该还是流转在某个地方。剑圣任务的难度已经够大了，所以系统定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再增添难度，想想就知道一定会让你们完成，过程倒显得不重要了，理应不会太难……”
　　
　　含家细细一想，也觉得他说的有道理。
　　
　　于是这天下午，含家又见到了蔡小妹妹的鸽子。看了眼信，连忙冲进屋子，把抱着雪依午睡着的某小孩叫起来。
　　
　　还没开口说话，就被银发小孩让人无辜叫醒后的起床气噎的够呛。讪讪一笑，又哄他睡了，这才小心翼翼出了屋子，然后直奔墨染月修炼的地方。
　　
　　——·——·——
　　
　　“怎么才能解开剑圣任务？”一找到神出鬼没的墨染月，含家立马直奔主题。
　　
　　墨染月双手抱胸靠在扶栏上，侧头看着楼外的湖光山色，闻言低了头，安静地注视着那个青衣女子。
　　
　　听不到回答。想起这几天某人的反常现象，含家立马猜到是某大侠差到极点的坏脾气又犯了，直接翻身上楼台，站在他对面，又问了一遍：“剑圣最后一步骤到底要怎么才能完成？”
　　
　　还是没有搭理人……含家微微抽搐一下嘴角：“墨大侠，在下没有时间跟您耗……什么都闷在心里您不怕闷坏，我还怕忍出毛病来着！”
　　
　　某大侠的视线蓦地一转，全集中在她身上。幽深的眼眸一眨不眨，乌黑的瞳仁中看不出丝毫神情，直看得人心发虚。
　　
　　半晌，墨染月终于把视线挪开，淡淡地飘出一句：“打败剑圣。”
　　
　　打败……含家眨眨眼，又眨眨眼……原来如此，墨染月这几天的不对劲就是因为剑圣？剑圣既然能担得起剑中圣之名，若不是高手都说不过去。当用剑已经成为本能的时候，哪怕隐居上数十年，依旧不会减了丝毫风采——墨染月自是找不到战胜他的办法——倘若连墨染月都对付不了，那么这个任务还要怎么完成？
　　
　　“没有其他线索吗？就算是通关也不止一条路吧？”含家尴尬地说。
　　
　　墨染月这回连动都没动。
　　
　　“那么前些日子收集的东西拿来做什么用？”含家换个问题用。
　　
　　“封印。”
　　
　　封印……那片紫色蒲公英花地？含家顿了顿，这才想到系统会有怎样的用意……迷者任务让整个寒清宫得以解脱；药王任务完成药王心愿，白修远得其真传；那么剑圣任务呢？想来也该是从剑圣和香叶的感情中寻找突破点……
　　
　　想到蔡小妹妹在找玉勾纹灯……含家眼中一亮，既然该任务没有时间限制……回头就对墨染月说：“我要去本源一些时日。”
　　
　　说完也不待他应了，就跳下楼台，跑出几步又停了，回身朝楼台上的人微微一笑：“我所认识的墨染月永远不会自怨自艾，如果连他都不相信自己的剑，那么玩家中就没有可以与顶级NPC争锋的人了。”
　　
　　青衣女子眉目柔婉，眼中的神情却是异常坚定。只一瞬，便扭头而去。走过街角的时候，看到银发的孩子静静站在路口，那样子竟似已经站的久了，黑色的衣衫，清澈如水的瞳仁，怀中的白蛇吐着信子冲她打招呼。
　　
　　她微怔，转眸却是笑了。
　　
　　——·——·——
　　
　　——“我们要去哪？”才刚落地，就见独孤绯已经变成了魔煞，抬着眼露出有些不爽的表情。
　　
　　“先去无影庄找白修远，然后去隐龙买玉勾纹灯。”想来包子发动旗下所有势力找到的消息也总有几分可靠……
　　
　　闻言魔煞的神色却是微微凝重了些。独孤绯当年掌管寒清宫，大大小小的事物终是要过他的眼，江湖上什么局势几种潜隐势力还是知道的。说起隐龙之名，不是什么有名的帮派，也少有人会知道。但是在有心人的眼中，隐龙的威胁还是非常大的。要说这江湖中唯一依靠玩家的力量还能屹立不倒的势力，也只有隐龙了！它的戒律森严、等级分明，总是让人惊诧，却是让人只能羡慕却嫉妒不来的东西。也不知道隐龙上面有什么手段，依靠人心的凝聚力能做到这种地步，的确是不容易的。
　　
　　说来奇怪，隐龙只守着自己的立足之地，势力所及也就一些情报网，从不热衷于抢夺地盘、人才等有利于自己建设的东西，实力在那些大型帮会面前虽显弱，但是它不惹人，又以护短出名，也无人会招惹他们。而且至今，隐龙的帮主乃至上层仍旧是个谜。据蔡小妹妹分析，隐龙的行为倒像是在巩固自己，静待援兵。如此看来，倒避免了争端，脱离纷扰，怕是在等待公测或是两大服务器合流！野心不小，一旦它崛起，必定是如龙破水冲天，如今则似它的名——“隐龙”！
　　
　　这样说好像太NPC化了，总之隐龙在玩家势力中绝对奇葩中的奇葩！蔡小妹妹的情报上说，玉勾纹灯就在隐龙的小公主手上，只冲着那灯漂亮。目前除了当初进入太初古墓之一的鬼宫地图的那几个，还没人知道这两盏灯的作用和用法，想来筹码够得话，买下它应当不是那么困难……
　　
　　一入本源，就尽是来来往往的人。独孤绯出来带她瞬移是不可能了，含家就和魔煞一同坐马车去了宛城。
　　
　　无影庄依山而建，易守不易攻，北通皇城大都，南通赢水直抵东南沿海，因其素来中立，管辖有当，整个宛城相当繁荣，当然各方势力也不会错过这个点，鱼龙混杂也不是没有。
　　
　　含家两人一蛇抵达无影庄的时候，才想起事先没有给白修远发过信。愣了一会儿，才招出鸽子就听见有人叫她：“镜月仙？！”
　　
　　大门口本就没有多少人，这一声可是分外清晰明朗，那些人的视线就“刷”地一下集中在了她身上。含家回过头，看见目瞪口呆的娃娃脸刀客。这个人……是叫舒晓涵吧？
　　
　　微微一笑，友好地点了点头，却见他已经蹦了过来：“呐，你是来找二庄主的吧？二庄主跟庄主他们去探新地图了，算算时间，差不多也该回来了^0^~”
　　
　　“呃，那我等等吧……”
　　
　　舒晓涵睁大眼，喜滋滋地说：“那就进去等吧，二庄主的表妹一定非常……”
　　
　　含家警觉地拉起魔煞的手，微笑着打断他的话：“不了，我发信给他，现在要去逛逛宛城，回见。”
　　
　　“唉……”舒晓涵还想说什么，就看到远远两个背影，眼神顿时飘了，“好帅的……轻功哇……”
　　
　　没过一刻钟，含家就收到了白修远的信。
　　
　　“去燕落轩开一个包厢，我马上到。——白修远”
　　
　　含家眨了一下眼，按他信里说的做了。只等了不到一炷香时间，包厢的门就被推开，白衣男子挂着一脸不曾变过半分的淡雅笑容走进来。
　　
　　“好久不见。”白修远见到魔煞时微微怔了怔，礼貌地点了点头，就把视线转向了含家，眼神温柔一如往昔。
　　
　　“是啊，好久不见。”含家笑了笑，直接切断了包厢的对外联系，“你有什么发现？”
　　
　　“关于隐龙的一点事情。”白修远坐下，顿了顿，有些迟疑地说，“隐龙的那个公主身上是有玉勾纹灯没错，但是要想买的话，还是非常困难的。”
　　
　　“为什么？”含家有点惊讶。
　　
　　白修远淡淡一笑：“董曦，绝色榜第十，系统赠送称号翩颜公主，为人却专断独行，大小姐脾气重，说一不二。也算是隐龙唯一一个名声在外的人物，为她的外貌去的多了，在我们看来不过就是一个绣花枕头而已。但是，她的脾气坏，看不顺眼的人直接动手，虽然身手差，但是手中有很多歹毒又附加特殊效果的道具，就算是出手豪绰，也没有多少人愿意和她打交道。奇怪的是，隐龙却是对这个女人极为上心，有什么争端也大多是因她而起。”
　　
　　含家的面色有些古怪：“那她的脾气坏到怎样的程度？”
　　
　　白修远沉默一下，道：“贪婪，妒忌，傲慢，暴怒……七宗罪里她至少有四条……”
　　
　　此般的形容倒惹得含家笑出来：“的确是个危险人物……这个买卖看来要做得十分惊险。”
　　
　　白修远想了想：“钱，想来她不会要。人情，她也不屑。那么流月你有没有什么有趣些的东西？”
　　
　　认识含家的人都知道，她素来喜欢收藏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反正她的无影戒够大，也不用在意包裹的负重程度。如此一想，含家便检查了一下无影戒，搜索出三样东西，放在桌上。
　　
　　“桃花香包：B5级特殊道具，装备后显示特殊属性，魅力+1，美貌值增加3%。”
　　
　　“旒苏步摇：B3级特殊道具，装备后已有抗性增加5%，六识、根骨下降3%，魅力+1。”
　　
　　“明月珰：B3级特殊道具，装备后显示特殊属性，增加8%攻击豁免，有一定几率出现守护结界。”
　　
　　饶是白修远也不由得愣住：“你竟有那么多增加魅力的小东西？！”他自是知道她是仙侠唯一一个魅力满值还永久+1的，而加魅力的东西无一例外都是珍品，且有价无市，她能拿出那么多还是让他惊讶。
　　
　　含家忍笑：“不多，也就这些而已。”仙侠的装备、道具除了特殊限制的之外，都是男女不限的，而她手上的多是簪子、耳环、项链一类，当然，如果不介意的话，男的戴上也未尝不可。比如说卫红衣，就从她这儿拿出过一个A级的血玉玲珑步摇……
　　
　　白修远一顿：“他们并不知道玉勾纹灯的作用，倘若我们说是任务用品的话，用这些交换，也无不可，就怕是那翩颜公主死脾气犯了，一口咬定不买……”
　　
　　含家侧头看了眼一旁和雪依玩的正开心的魔煞，缓缓道：“如果真是这种情况……包子说，特殊情况用特殊手段……”
　　
　　白修远一挑眉，看到含家有些不自在眼神，突然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不错，这是个好办法。”
　　
　　——看来她自己都忽视了，这一年一年的仙侠生活，让她渐渐地变得人性化了，不再把自己关在高高的楼塔上，也已经有着和普通人一样的情感，就像一个活生生存在的人——而不是月神！
　　
　　——·——·——
　　
　　隐龙的驻扎地，在本源腹地中的水陆两路的枢纽平州，南北西东的交通都较为方便。繁华程度虽是比不上宛城，却也值得一观。
　　
　　白修远递上了无影庄的拜帖。此举既有益处又有风险。益处在于把这件事上升到帮派之间的高度，碍于无影庄的面子，只为了区区一个“漂亮”的古灯，隐龙自是不愿随便惹上一个敌手。风险就在于若是那翩颜公主真的翻脸，要和无影庄对上，那么私下里用“特殊手段”，传出去绝对会抹黑无影庄的名声。
　　
　　当然白修远是丝毫不在意，无影庄在江湖上声明虽然显赫，暗下里见不得人的交易哪个帮会没有？想必隐龙也会顾全大局，说到底也不过是一盏“任务物品”的古灯而已……
　　
　　待到有人来引白修远和含家进去的当头，却是雪依不干了。它饿了……前段时间和独孤绯满江湖跑找寻噬暗之门，含家包裹里的龙翔果已经所剩无几，到如今，也算是全盘告竭……
　　
　　含家有些脸红，白修远却是不介意地一笑：“去吧，我跟他们谈好了，牵扯到帮会的事，想来也不会太快。”
　　
　　“可是你没见过玉勾古灯，若是认错怎么办？”含家抬起头。
　　
　　“到时候发信息让你过来。”白修远微笑着伸手理理她额畔被风打散的发，点了点头进去了。
　　
　　含家侧头看着魔煞怀里两眼无辜的某蛇，无奈地叹了口气，带着魔煞直奔草药市场。
　　
　　——·——·——
　　
　　如果……倘若……要是……
　　
　　貌似白修远和那个隐龙的人相谈甚欢，貌似翩颜公主也对白修远很有好感，貌似假如含家没有出现的话，翩颜公主就将那盏玉勾古灯双手奉上了……
　　
　　话说还是在燕落轩的一个包厢中，雪依对草药市场依依不舍，死活不肯来，魔煞只好拎着它的尾巴继续逛。
　　
　　翩颜公主的确很美，很骄傲很自负，那种美带着张狂的活力，让人见到的时候难免觉得有些惊艳。她的身边坐着一个看上去有些严肃的男子，一眼就可以知晓应是个谋士类型的，精于计算，严谨得一丝不苟。其余几个不必多说。
　　
　　含家推门而入的时候，众人的视线“刷”地一声都移到她的身上。包厢是白修远开的，掌控权也在他手上，自然给了含家进出的权限。隐龙等人则先是惊讶她的到来，再就是惊讶她的容貌。
　　
　　翩颜公主的眼神瞬间变了。
　　
　　——“你来了。”白修远很平常的跟她打招呼，“魔煞呢？”
　　
　　“带着雪依还在逛。”含家微微一笑，然后转头向着隐龙的人顿首行了个礼。
　　
　　那谋士型的男子起身，客套地笑了笑：“在下董航，这是舍妹董曦。”
　　
　　隐龙的堂主董航。白修远给她的信里已经写明，含家点了点头：“阁下有理，在下……”
　　
　　——“彦流月！”一个尖锐而冰冷的声音接道，却见翩颜公主面目森冷，眼中毫无掩饰地透着深深地厌恶：“这张脸倒是不错，招蜂引蝶的功夫也是不错……”
　　
　　“曦曦！”董航一蹙眉，连忙喝止，防着她再说出什么难听的话，“彦姑娘哪里惹到你了？！”
　　
　　“她没惹我？那就我惹她好了！”翩颜公主冷笑着说，猛的起身，低头看向白修远，“你这灯拿来可是为了她？”
　　
　　白修远在董曦脸色变化的那瞬间就知道此事不能善了了，于是没有迟疑，不亢不卑地回答：“是！”
　　
　　“好，好！”翩颜公主挥手将桌上的东西一扫落地，那些杯盘壶盏碎掉发出很大的声音，却掩不住她声音的憎恶，“滚！平州不欢迎你们！还有下回，我见一次杀一次！”
　　
　　“曦曦！”董航带着怒气地吼道。
　　
　　但是那人听也不听直接摔门而去。
　　
　　——·——·——
　　
　　待人都走光之后，白修远用了下包厢的功能，把现场清理一新。然后看着从刚才开始就一言不发的青衣女子，突然笑了：“我就说很麻烦来着。”
　　
　　含家微微叹了口气，侧过头：“你早就知道这个结果？”
　　
　　“想到了。”白修远摸摸她的头，“玩家的话，你很少打交道，而你又很惹NPC的喜欢。但是你也要知道，并不是所有人都喜欢你的，哪怕你根本什么都没做。”
　　
　　“那个翩颜公主……”含家微微一皱眉。
　　
　　“还记得我说她是绝色榜第十吗？董曦此人这副脾气，最为自负，受不得人家拿她的这张脸和其他人比，不管你长什么样，她都会恨你。”白修远无奈地摇摇头，“你刚出新手村那会儿，绝色榜变动，就是把她踢出了榜单，无异于当头一棒；而你后来使用特殊道具，从绝色榜上下来，她上去，总当是你施舍的，又一棒；如今你出现在她面前，想想她会给你好脸色看么？呵呵，不直接杀了我们已经算是不错了。”
　　
　　“那现在怎么办？”含家又叹一口气。真的要和隐龙对上吗？
　　
　　白修远神秘地一笑：“有一件事我没有跟你说过……据我的情报来源看，墨染月和隐龙有些关系。”
　　
　　“呃？”含家惊诧地抬起头，“墨染月？”
　　
　　“姑且算是隐龙欠下的人情吧，若是他出面的话，事情理应要简单许多。”白修远招出信鸽，“含家你先把魔煞他们找回来，我联系一下综合榜首看看。”
　　
　　含家无奈：“这样的话先前就可以找他了嘛……”
　　
　　白修远一个反问驳回：“若是你，你会先麻烦他？”
　　 


64、任务完成       
 
 
　　那玉勾纹灯到手得非常容易，非常诡异……
　　
　　董航亲自带着当时在场的人赔罪，顺便双手奉上玉勾纹灯，想来那翩颜公主也不会来，但是董航却是一而再再而三地为她道歉……
　　
　　白修远一脸看不出端倪的浅笑，表示不在意。回头看向含家的眼神，却是了然的。他不说，含家也不会问。
　　
　　两人在平城驿站分手。白修远在无影庄还有事不能走开，要不是为了含家，他定不会出来。含家则在郊外就下了马车，然后由独孤绯瞬移回无涯城。
　　
　　蔡小妹妹她们已经到了，含家先前有信息发给她，她自是知道玉勾纹灯到手的事。见到墨染月时，那人却是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看着他，依旧幽深的瞳仁，却回复到了先前的自信风采和对凡事全然不在意的神情，只不过和白修远一样神秘。
　　
　　接下来的时间，含家和墨染月一起在冲霄阁。柳随风的《龙吟剑法》威力自是不同寻常，含家即使达不到他一根手指的造诣，也足够防身了。墨染月综合榜首的名头也不是吃素的，就算在剑圣手上吃瘪，也有他的骄傲之处，既然含家在，索性就拿她来练剑了，当然含家心中也是拿他来试剑的……
　　
　　含家现在缺的还是熟练和技巧。和墨染月这种身经百战的人对打，从完败到能挑回几剑，再到能拖延几分钟……她的剑法是佐以那手已经练得出神入化的暗器的，所以时不时还要谨防着突然冒出来的刀片细针，还是有点威胁的。然而她手中的毕竟不是龙吟，也无法领悟龙吟剑法的真正精髓之处，从一开始就和柳随风走了不同的道路，就算凤鸣在手，也不能达到那个造诣。再说，柳随风原本就没想着她能领悟多少，能自保就好，更何况她的水平在玩家中已经算是靠前的了。彦流月，本就是靠着奇门遁甲之术和智慧谋算出名的。既然她身边有人护着，他也不用太紧张……
　　
　　——·——·——
　　
　　墨染月其实在第一次与剑圣对战的时候，就已经着了心魔。剑的心魔，他能发觉到并想把它去除，但是一直无能为力。不能不说，含家的那一句话就犹如当头一棒将他打醒，犹如醍醐灌顶一般，他仿佛是知道他的剑想要什么，又知道他的剑法缺了什么了。
　　
　　他的剑法是从现实中带过来的，他过于信赖它，却忽略了这原本就是别人所创，即使他练得再熟也不是他的。剑圣的用剑已经成为一种本能，所以仅仅靠着一根树枝也能打败他。而他与他的剑和剑法之间的脉络还是有缝隙，一种无法完全磨合的缝隙，这是个致命之处。
　　
　　那一天，他站在顶楼看着寂寥的天空，从白昼到黑夜，再从黑夜到白昼，云卷云舒，风起云涌，犹如大海浪涛般汹涌而过；从心潮澎湃到万籁俱空，犹如经历一场新的洗礼般，脑海空荡无一物，全身上下的毛孔却被放大，拼命地吸收着这空灵之息。宇宙乾坤，世事无常，不过只是回眸间，那一瞬的顿悟。
　　
　　心魔已破，功力更上一层！
　　
　　就是那一天，他废了那套剑法。在阁楼上演示着比划着，他终于创出只属于自己的剑法，以他的名字命名——《染月剑法》！系统公告在他的意料之中，正是在那一天，墨染月此人伴着他的剑法迈出王者之路的第一步！
　　
　　回头的那瞬间，看到了一个人，长发如墨，青衣翩然，怀中火色的长剑犹如一团火焰一般。那人站在楼底，微微侧头注视着这一方天地，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
　　
　　那一刻，他确信他的心中泛出一丝涟漪。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也只有等到很久以后，他才后悔当年曾经错过了什么。那个时候，当一切硝烟落幕，当失去的永远失去，当所爱的咫尺天涯，可是那些回忆，还存留在脑海深处，成为誓死的缅怀。
　　
　　——·——·——
　　
　　紫色蒲公英的花地还是那般忧伤地美丽着。所谓真爱，所谓被禁锢还要执着的爱。剑圣和香叶的故事或许非常平常，凄美的是在香叶死后，剑圣所做的一切。
　　
　　这是场劫。一场逃不了的劫。说是剑圣，何曾不是着了心魔？
　　
　　墨染月和含家两人进了那间破败的宅子。而魔煞抱着雪依站在蒲公英花地外，没有进来。
　　
　　“你来了。”剑圣平静地转过头来，视线触及到墨染月的那一瞬却是有些诧异，眼中竟流露出些许赞赏，“不错。”
　　
　　墨染月没有说什么，直接拔出了剑。含家则直接退后几步，闪出打斗范围。
　　
　　“真的要打？这是你的最后一次机会了。”剑圣淡淡地说，带着一抹惋惜，仍旧是那抹空洞的眼神，仍旧是那么苍老的悲伤的寂寞的面容。
　　
　　“总要试试。”墨染月唇角也浮现出笑意。
　　
　　分明要是生死疏斗，这两个，倒像是在说今天天气如何如何般平常。
　　
　　剑圣顿了顿，折手捻起一根树枝，解释：“不是我轻视你，我只是无法再拿起任何剑而已，你能理解的？”
　　
　　“我已经懂了。”
　　
　　剑圣终于微微一笑，以一个长辈对于晚辈的礼仪道：“出剑吧。”
　　
　　墨染月的剑法看似杂乱无章，时像浮云般的飘渺浅淡，时像烈风般呼啸狂涌，时像暴雨般狂乱激烈，难以掩饰的霸气中混杂一种勃勃的生机，让人不难发现，他的剑是有生命的，他的剑法，也带着生命。这种感觉非常奇异，就像是剑与身体已经融为一体，就像是那背景正在与生命融合，即使还是非常生涩的，但仍然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剑圣的表情已经越发庄重起来，用的剑法也是最为熟稔最为强大，就像是对着一个真正的对手，毫不留情。两人已经不是在对战，更像是，在用剑交流，交流着生命的真谛。
　　
　　直至最后一剑刺透墨染月心胸的时候，直至墨染月化光而去的时候，他仍是在笑着的。
　　
　　——剑圣站在原地，仿佛梦醒一般，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那树枝不知何时起已经落地，他则仿佛不敢相信地握了握手，满是厚茧的手心中带着无数的伤痕，即使已经愈合了还是那般的明显。
　　
　　那串缀着紫色铃铛的丝绫幽幽地飘过来，却没有近身，只是那般轻轻浅浅地荡着，画面安详的让人不忍直视。
　　
　　含家却在这时走上前，站在他的对面，与他对视。
　　
　　剑圣摇了摇头：“你不可能打败我的。”
　　
　　“可是我不想打败你。”含家微微一笑。
　　
　　她拿出那盏玉勾纹灯，低低吟诵着那鬼宫地图的墙面上刻着的古老篇章，那声音带着几分神秘几分幽深，平地刮起风来，那拿着灯的手却无伤地涌出血来，白色的纹灯发出淡淡的光，而那光渐渐染上几分艳红，越来越强烈，只是显得柔和并不刺目。
　　
　　那条丝绫像是有线牵引般飘过来，从剑圣身上又飞出一个东西，却正是暝魔符，两件东西交绕着，纠缠着，那风中满地都开满了紫色蒲公英。玉勾纹灯从她手心上飞起，悬浮在半空中，洒下的光汇成了一个圆形的光幕，而脚下如此明艳的紫在光幕中渐渐聚成了一个身影，紫色衣裙，容颜清丽，明眸皓齿，温婉如昔。
　　
　　“香叶……”剑圣睁大眼，颤抖着吐出一个词，似是要伸出手，触摸她的脸，可是手却穿透光幕，他伸着手僵在原地，痴痴地看着那个身影。
　　
　　她在笑，她在朝他招手，她在欢快地跳跃着，她在跳着那一场当年没跳完的舞。那些蒲公英开的那么美，就像她一样美。
　　
　　“香……叶……”他咬紧了牙，有血从唇边涌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他的目光一动未动，拼命地睁大眼，仿佛只要一闭眼就会失去她的影子。
　　
　　温婉的女子慢慢走到他的面前，对着他浅浅一笑，有些俏皮，有些狡黠，有些悲伤。我要走了。她无声地说着。
　　
　　“香叶……香叶……”他一遍一遍唤着她的名。
　　
　　你答应我会好好活下去的。她在笑。
　　
　　“香……叶……”
　　
　　我爱你。还有，再见。再也不见……她笑着变成漫天飞舞的萤火，说完了数年以前一直想说的话。暝魔铃和暝魔符同时化为灰尘，消散无踪，玉勾纹灯褪去了所有的光芒，落回到含家手中。
　　
　　剑圣颓然倒地，数年前未流的泪终于落下，被封存的压抑在心底数年、早已化为利刃一刀刀隔着心胸的泪终于汹涌而出。那瞬间他的身上突然涌出磅礴的无尽的气劲，所到之处，树折墙倒。一柄平凡得丝毫不起眼的铁剑凭空出现，但是那股强烈的霸气却丝毫不平凡。
　　
　　剑圣的剑。剑圣的生命。
　　
　　那手一握到剑上，剑圣身上的气势顿时雨收云敛！他的表情，像是在缅怀着什么，终是仰天长啸，释放了心中所有的苦闷，所有的悲恸。
　　
　　“我走了。”那人回过头来，一身气宇轩昂，竟似年轻了十岁，一双墨黑的眼蕴含着沧桑，那笑容十分爽朗却是发自内心的，“情殇已解，心魔已灭，终是用剑入道……此后你我再无相见之时，告辞！”
　　
　　剑圣飞身离去，而系统公告却在此刻铺天盖地：“恭喜玩家彦流月完成B级主线剧情——剑圣之剑！”
　　
　　“系统公告：至此碧落B级三大主线剧情全部完成，开启‘侠’系统另一个江湖时代——乱世！”
　　
　　“系统公告：乱世已经开启，人榜归位，详细内容请众玩家自行探索。”
　　
　　——·——·——
　　
　　含家清点了一下系统的奖励。替身宝贝一个，A+级监狱豁免令一个，稀有鬼眼石一个，B+级万能钥匙一把，还有经验若干。
　　
　　踏出紫色蒲公英花地的那瞬间，突然感觉到风中淡淡的呢喃，像是情人间依依惜别的告舍，如同流水清涌时的脉脉细语。含家回过头，看见身后天翻地覆，入目的是大片大片黄色的蒲公英，一望无垠，保持着当年香叶来到此地时的情景，不曾变更半分。
　　
　　蒲公英啊，流浪的爱情，永无止尽的爱恋。太过凄美的爱，终究是不能避免是场悲剧。
　　
　　可是让含家奇怪的是，和魔煞回到客栈时，并没有见到墨染月的踪影，用信鸽给他寄信系统却显示“特殊场景中，不可通信”，也就是不在服务区的意思……
　　
　　含家在无涯城停留了几天，先到冲霄阁转悠了一下和轩辕聊聊天，然后去无涯城主死去的地方探望了一下，可是系统却将那处地方封存起来，一代天骄，此般死去着实有些悲哀，然而想到他的性子，又哪里不算死得其所？
　　
　　江湖沸沸扬扬含家不管，世界风起云涌含家也不管。倘若说先前的系统公告指明开启乱世、人榜归位的消息让所有人惶惶不安的话，那么后来系统公告墨染月夺得人榜榜首的时候，江湖则如一滩煮沸的水般炸了。
　　
　　所谓人榜，事关游戏进程，柳随风也不能透露的太多。但是含家知道，那是天地人三榜之一。天榜排正道高手，地榜排邪道高手，无一不是修真中的佼佼者。柳随风未成为裁决者之前，就是天榜上的人物。至于人榜，排的则是非修真的江湖人士，正邪皆可入榜，也最为残酷，挑战成功即可夺位取代之。
　　
　　那则系统公告就在所有人都在为人榜纠缠的时候，响彻云霄：“恭喜玩家墨染月完成试炼，得到剑圣认可。”
　　
　　“系统公告：恭喜玩家墨染月得到剑圣传承，夺得人榜榜首之位。”
　　
　　消息来的时候，含家在祥云三楼喝酒，三年的桂花酿，甘而不腻，浓而不稠，间或夹杂着刺激味蕾的酒味，着实值得一品。自从沧澜城中喝过青梅酒之后，她喝酒只来祥云，来祥云只坐三楼。
　　
　　消息过后不久，墨染月的鸽子也到了。还是燕落轩的包厢。含家放下杯子起身，拍拍衣袖，然后拉着魔煞的手，拎着雪依，施施然往燕落轩去。
　　
　　——墨染月还是老样子，可是，含家总是敏感地察觉到哪里变了。浑身的气质好像是柔和了一些收敛了一些，看上去更为普通，然而眼角掠过的锋芒却比以往更为冰冷，仿佛是无情无感，难以察觉。
　　
　　“怎么回事？”还是含家先问出口。
　　
　　墨染月递给她一枚手掌大小的白色令箭，甫一拿到手，就听到系统提示，说是得到人榜榜首挑战令。含家一怔，像是想到什么，又把它递了回去。
　　
　　墨染月收回令箭，缓缓道：“人榜100位，每个位置有5枚令箭，拿到令箭者就可以挑战该数位上的人，确定挑战，令箭消失，随机出现在另一个地方。挑战成功，就可以取代被挑战者的位置，挑战失败，有降10级并附加虚弱状态一个月的惩罚。”
　　
　　“这些消息是你成为人榜榜首的奖励？”含家沉吟道。
　　
　　“不是。”黑衣男子撇开眼，“是第一位入主人榜的玩家的奖励。人榜上目前除了我之外全是NPC，因为得到的是剑圣传承和榜首之位，三天后系统随机发放榜首的另外四枚令箭到人榜NPC高手手上，不限定时间挑战。”
　　
　　“高处不胜寒。”含家微微一笑。
　　
　　墨染月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说：“其实，这令在别人手中是挑战令，在上榜者自己手中却不过是一个身份证明而已，倘若五枚令箭全在自己手中，那末除了位置仅低于你一位的玩家可以通过做任务来获得挑战资格之外，无人能再挑战你。”
　　
　　“……总觉得系统不会那么轻易就放过玩家才是。”含家自认自己的直觉非常准。
　　
　　墨染月的眉尖一挑，道：“等榜首尘埃落定之后，系统会发给所有能上榜玩家信息，并提示该玩家此刻正处在哪一个位置的水平，鼓励玩家挑战NPC，随着玩家和NPC之间的间隙和纷争愈演愈烈，大战爆发指日可待，所以说是乱世，丝毫不为过。”
　　
 
　　含家顿了顿，提出一个最实际的问题：“那么，上了人榜有什么好处？”
　　
　　“随机奖励。武器装备、稀有药品、特殊道具……以及名声、地位……”
　　
　　“那么接下来的日子，你就得牵扯进这场游戏中去了？”
　　
　　墨染月冷冷一笑：“就算我不想，系统会放过我——这摆明了是公报私仇！”
　　
　　含家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冷汗，无语望天……那是你有时候做的实在太过火了……无怪于系统要千方百计找到名正言顺的机会报复你……
　　
　　——·——·——
　　
　　不管江湖是如何得动荡，三天之后，含家和独孤绯已经到了本源西北处于雪域相连的某地。
　　
　　噬暗之门她从一年前就开始寻找，却依旧毫无头绪。
　　
　　话说此门，其实是张隐藏地图。一张冒险地图。“侠”系统唯一开放的一张S级冒险地图。一年前有人误打误撞开启过。开启当场，系统公告不说，探险全程还是整个服务器播放——玩家的系统菜单上有一个DV播放按钮，只不过开启权在系统手上——那时是这个功能第一次使用，轰动一时。
　　
　　含家并不是对这张地图感兴趣，就算是事先早就准备好的全员12个人的小队，请的还都是各系高手，都没探完1 / 5的地图就全军覆没，不能不说这地图的BT。含家也不觉得被人当做戏中人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她喜欢看戏，却不喜欢演戏。只不过她有非进那张地图不可的理由！即使，会暴露自己的身份……
　　 


65、极虚之境       
 
 
　　芦花。
　　
　　迟了一步……含家顿了顿，攒紧的手缓缓松开，掌心一缕发脱离了束缚，随风飘散开去，幽幽地落在水面上。
　　
　　大片大片的芦花荡，仿佛在瞬间就变了白，快的让人无法预料。那铺平开一塘绒花飞舞的地毯，像是白发的老人，用手一捋白眉，微微一笑，然后苍老了生生世世的容颜。风中夹杂着细碎的轻语，混合着水声潺潺，一声，又一声，叩击着晚归的岸，击碎了思念。
　　
　　远航的丈夫，卧病的妻子。这厢千里寄情思，回头却是生死别离。她拿好那女子临终前割下的发，握着结发的誓言、不离的承诺，要赶在芦花开前找到他——可是无论马不停蹄，还是日夜兼程，终是晚了，船已离岸，良人已走——那芦花已经哭白了头。
　　
　　含家突然笑出声来，用手遮住眼睛，闭眼前芦花涌出血一样的色泽，几乎刺痛了人的眼睛。
　　
　　再放下手时看到独孤绯一袭白衣，安静地坐在不远处的石凳上，手中一朵素白曼陀罗，闭着眼睛似在感受什么。虚空中华美的凉亭悬空而立，周身各色光芒汇成无数的漩涡，诡异但又万分自然地飘荡在亭子周围，视野中充斥着一股捉摸不透的飘渺的氛围，像是伟大的时间洪流的一脚，不是人类所能触及的地方。
　　
　　见到她的样子，独孤绯睁开灵澈如水的眼眸，安抚似地一笑：“又失败了？”
　　
　　含家抿抿嘴，走到他对面，坐下：“对。”
　　
　　“第十七次。”白衣男子的笑像天边的流云般虚渺，“世事无常，命中注定的错过，不必太伤心。”
　　
　　“我没有伤心。”含家苦笑，“不过是觉得无能为力而已……无能为力，在幻境里，那种被宿命玩弄的感觉就越发强烈，所以人都像是被牵着线的木偶一般，即使你知道故事的进程，还是无能为力……”
　　
　　“这个话你也重复了十七次了。”独孤绯伸出手理了理她耳边被打散的发，缓缓道，“极虚之境的用意本就在此，你不过是个局外人而已。既然是局外人，便只要做好局外人的本分就够了。这几次还好，别说杜十娘那次你把自己的命也给搭进去……幻境里死了也是死，不要想着擅作主张。”
　　
　　“倘若不打破命运，我又怎能找到噬暗之门？命非命，理非理，天道有偿，善恶终有报……难得冥皇放水，连极虚之境都破不了，我还有什么脸见人？”
　　
　　独孤绯看着青衣女子安静而倔强的侧脸，不由得叹了口气。他自是不会离开她的，可是那么长时间相处下来，这个人的身份总是让他唏嘘不已。审判者大人护着她，自是不用多说。连陛下都与她关系非同寻常……他是NPC，自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所幸陛下默许他知晓这一切，并开通了更高级的权限，否则必定是逃不过被销毁这一条路子的，所以说啊……
　　
　　独孤绯无奈地笑笑：“执着并非是一件坏事……是不是又要打算进去了？”
　　
　　“第十八次。”含家暗暗叹了口气，“希望能成功吧。”
　　
　　“去吧。”独孤绯的眼中闪过一抹淡淡的宠溺，唇角却是纵容的笑意，“反正还有第十九次。”
　　这回含家是真的叹了口气，连她自己都不抱希望了说……视线环顾了一下四周，选定了一个浅蓝的漩涡，冲着独孤绯挥挥手，就走了进去。
　　
　　回头却见桃花铺天盖地。
　　
　　——·——·——
　　
　　极虚之境，S级隐藏地图附属地图。通往噬暗之门的另一条通道。收藏有各种传说、神话故事，每一个漩涡都是一扇通往幻境的门，可以模拟再现出各种故事情景。只要逆转幻境中人物的运势，逆天改命，就能破解极虚之境，并拿到开启噬暗之门的钥匙。
　　
　　但是和噬暗之门一样，极虚之境也是那种几率极小的随机地图。不过因为某主脑的私下放水，找不到另外路子的含家和独孤绯到此地已近几个月了，出路是有，可是破解之法却不容易验证。含家一遍又一遍地挑战幻境，一次又一次地失败，反而兴趣大增。倒不是说独孤绯不帮忙，而是那幻境是根据来人的品行性格随机模拟的，独孤绯此人可以说根本是无爱无恨，连对故事主角的恻隐之心都不曾有，要说破解幻境也不可能，索性就在外头等着含家。
　　
　　鉴于仙侠的任务系统“没有做不到，只有想不到”的准则，含家着实郁闷。系统颠倒是非，翻云覆雨的功夫太强悍了，也只有墨染月那样的人，能让系统也吃哑巴亏，她的功力还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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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谓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没有想到，这一次的幻境居然美到这个地步。那桃瓣粉嫩，柔中带媚，娇里含艳，大片大片，仿佛浪潮一般汇成了海洋，一望无垠。那桃花漫过了天，铺满了地。有着让人情不自禁为之痴迷的魅力。
　　
　　少女容颜娇丽，人面桃花相映红，伫立花间，竟似落凡的仙女一般。书生出门踏青，路遇桃林，向这位少女要了一碗水喝，随即离去。
　　
　　萍水相逢，又擦肩而过。平常得不能再平常。可是含家却头痛了——桃花情缘啊，这分明是一场桃花劫！
　　
　　这回的含家着实好好扮演了一回教导者的角色。可惜人算不如天算，选定这一步踏出，她就知道最后不能善终了。
　　
　　书生对少女的容颜久久不能忘怀，第二年清明，却只见桃花不见少女。在那桃花放肆绽开的瞬间，所有的言语都是无用，只需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便能暗心芳许。原来书生离去后，少女因相思他，竟郁郁而逝。
　　
　　——因为两边时间的比例差异，这一次，含家不到一天便出来了，倒让独孤绯吃了一惊：“又碰灰了？”
　　
　　含家哭笑不得：“……恋爱中的人全是死脑筋！虽然说旁观者清，就连旁观者也有那么多规矩！”
　　
　　独孤绯却是微微一笑：“要是所有人都能改变命理，那还了得？系统自然要规定范围。”
　　含家回头就走：“那就来第十九次吧。”
　　
　　“流月——”独孤绯想要叫住她，侧头却见那人已经进了最近的那个白色漩涡，愣了愣，又硬生生地把话咽了下去。垂眼看着手心上的白色曼陀罗，微微一笑，又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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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下过雨的江南小镇。湿漉漉的青石路面铺陈开一片时光的印记，浅薄的苔藓在屋角苏醒，古老的木制房屋带着一种颓废的美感。白的墙面，黑色的瓦顶，像是水墨画中成形的美景，干净得让人震撼——如此的熟稔，如此的让人难受。
　　
　　——清风荡啊！
　　
　　含家睁大眼，看见桥边伫立的男子，面目清俊，白衣胜雪，腰侧藏青色布条系着的长剑一如往昔。
　　
　　那刹那含家的心猛地抽痛起来。极虚之境，幻境……难道，柳随风之于紫英，紫英之于柳随风，那场绝望的爱恋还要再一次重现在她的眼前？
　　
　　……怎么可以……那么残忍？
　　
　　含家用手捂着隐隐作痛的胸口，慢慢地后退一步，死死咬着牙，视线却无法偏离那人半分——无论什么时候，这个人都是那么完美。俊美似神般的容貌，清冷淡漠的气质，仿佛九天之上冷眼旁观着世事纷扰的神明，正是因为看透了他骨子里的疏离，所以那抹温柔，才会美得如此难舍。
　　
　　就像罂粟一般，美的东西都是会上瘾的。一旦尝过，那种感触就像毒药一般深深附在身体中的每一个角落，潜伏着隐藏着，已经到达了临界值，只要再增加一点点就会崩溃掉。
　　
　　她害怕，他对她所有的好，都是因为紫英。她害怕，当他对紫英的爱再一次汹涌而出时，她只像个陌路人一般，无能为力。她找不到任何词语来形容他和她之间的关系，所以她害怕，如果真的重现20多年前的情景，他什么都不记得她时的眼神。
　　
　　她是那么的贪婪，那么的自私。这种认知让她感到羞愧，让她痛苦。
　　
　　“柳随风……”含家不由自主地低声喃喃着，看他缓缓侧过头来，然后撞进他乌黑瞳仁中那一潭水渊中去。
　　
　　——“流月。”他用那种淡淡的浅浅的声音唤道，清冷的眸子中那抹温柔没有丝毫掩饰。
　　含家猛的抬起头，愣愣地看着他一会儿，突然想起了什么，扫视了一眼四周——分明是清风荡啊，怎么？怎么……
　　
　　“流月。”柳随风又唤了一遍，回眸却是笑了。
　　
　　那笑像是刹那花绽般美得让人难以形容，含家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他走过来，愣愣地看着他摸摸自己的头，然后愣愣的看着他牵起自己的手，愣愣的就跟着他走了，这才猛的回神，脸上几分尴尬几分恼意：“柳随风！”
　　
　　那人淡淡地笑着并不在意，看到出来心情正好，牵着她，沿着水乡带着湿意的街道缓缓走过。寂静的白日，一路走去，却看到丝毫人影——果然是幻境。
　　
　　烟花三月的天，刚萌发的垂柳轻舞，清澈带绿的河水潺潺，水色氤氲，墨光淡染，美到了骨子里。小桥流水人家，杨柳桃花杏树，清风荡啊清风荡，即使有那般残忍的回忆，它的美总是让人难以遗忘。含家侧头看了眼柳随风，然后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看到桥对面的月老祠。门口的古树上如记忆中那般挂满了飘摇的红线和竹签，此刻想起来，居然觉得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你不问我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吗？”那人终于停了脚步，站在桥上，回过头来。
　　
　　“你总要说的。”含家此刻已经平复了心情，望天做无所谓状。
　　
　　于是那人又把手凑到她头上来摸了摸：“我把幻境改了，裁决者出现在幻境里不算违规。”
　　
　　你违的规还算少吗……这句话含家没有说出口，只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沉默了一会儿，柳随风道：“陛下并不想有谁开放噬暗之门。特别是你。”
　　
　　含家微微一笑：“我知道。”
　　
　　“极虚之境的钥匙是假的。”柳随风又道。
　　
　　笑僵在脸上，含家瞪大了眼。
　　
　　“极虚之境能通往噬暗之门，此话不假。但是说要取得钥匙一说纯粹是无稽之谈。需要的只有一张通行证而已。”
　　
　　含家怔住。那么她那么努力地破解幻境是为了什么？那些故事的命运其实就是不能改的，不是吗？宿命太过伟大，人类就像蜉蝣一般，渺小而脆弱，她那么努力地想要一切变成喜剧又是为了什么？悲剧之所以为悲剧，就是因为美到了悲伤，美到了绝望……
　　
　　冥皇啊冥皇，你竟是那般不想我进去么？可是……请原谅我……只有这一次，让我放纵一下，就算结果只是我自作多情……
　　
　　“那么通行证呢？”含家平静地看着面前的人。
　　
　　那人顿了顿，拿起她的手，放在自己手心上。含家还感觉不到什么，只听到那瞬间，系统公告响彻云霄：“恭喜玩家彦流月触发噬暗之门任务要求，24小时后开启噬暗之门，敬请各位玩家关注。”
　　
　　“滴。”
　　“系统提示：您触发噬暗之门任务要求，请在24小时之内找寻到队友，参与冒险。”
　　
　　含家还在愣神的时候，看到柳随风唇边淡淡的笑：“柳随风，这是违反……”
　　
　　“如果是你的话……倘若不是我来，陛下也定会给你通行证的……”那人收了笑，探出手来，轻轻划过她鬓角的发，那清风般淡漠的笑伴随着渐渐隐没的身影消逝。
　　
　　含家睁大眼，看到了空空荡荡的亭子，空空荡荡的亭子中淡的像是天边的流云般的人。
　　
　　“他走了？”独孤绯的面上是一抹了然的笑。
　　
　　“走了。”含家突然发现心情有些沮丧。
　　
　　独孤绯微微一笑，挥手收回白色曼陀罗，站起身来：“既然找到噬暗之门了，那么我们就走吧。”
　　
　　含家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什么都没有的天空，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
　　
　　黑暗。无穷无尽的黑暗。
　　
　　心念一动，脚下出现虚无的地面。他顿了顿，目不斜视往前走。每迈近一步，都觉得那沉闷的压力一层一层加重。空气像是凝结了一般，气血开始翻腾，压抑得人几乎粉身碎骨。
　　
　　一步，再一步。
　　
　　一个身影缓缓显现出来，像是与虚空融为一体一般。光影并不明朗，那人身上却有种神奇的力量，让人根本无法忽视——那是俊美骄傲到极致的王者，一袭黑衣如夜一般、无风自动，淡漠中带着冷意的黑紫色眼眸带着浓重的压力，分外清晰。无可置辩的强大，连直视都不能，只能远远瞻望。
　　
　　白衣男子止了步，低下头，单腿跪下，恭敬道：“陛下。”
　　
　　“你越来越放肆了。”冰冷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虚无如同隔了数十个空间一般，穿透力却直刺进骨髓，似要将血液都沸腾起来。
　　
　　柳随风沉默，面色刹那苍白，血液从唇角默默地流下来——没有丝毫反抗，因为完全没有这个必要……
　　
　　空气一凝，散布着淡淡的杀意，那人却冷冷地说：“你走吧。”
　　
　　柳随风猛的睁大眼睛，咬着牙平静地吐出一句：“谢陛下。”他没有抬头，再无另言，起身沿原路返回。
　　
　　身后那人静默地伫立在天地间，仿佛已经站了几万年，透着一丝寂寞。那磅礴无尽的气势充斥着整个空间，隐没入黑暗的身体无人可以撼动，天地间似乎再无什么能与之比拟。
　　
　　踏出此间那一瞬，他闭上了眼，刺目的光线一闪而逝，已然出现在风之筑。伸手抹去嘴边的血，猩红色的液体顺着修长的指间流下来，迅速消失在空气中。
　　
　　回眸的刹那，风之筑已是一片冰天雪地。沿着幽长的青石小径走到底，看到廊下一个半圆形的无形的结界，外面大雪纷飞，结界里温暖如春。浅黄色宫装女子牢牢地注视着壶中正煮着的雪块，安详而静谧。
　　
　　融雪煮茶，何其快意。
　　
　　“陛下对你好像总是那般宽容。”像是感觉到有人靠近，接引仙侧头，然后盈盈一笑。
　　
　　柳随风没有说话，穿过结界，安静地坐在对面。
　　
　　“我第一次感觉到陛下那么生气……然而陛下还是放过你了……”荣华轻轻叹了口气。
　　
　　雪下的那么大，似是要压塌人心一般。若是主人没有刻意的要求的话，风之筑的天气便是主人的心境的模拟。那么，他的心在下着雪。
　　
　　“我好像做错了……”柳随风微微蹙着眉，又展开，淡漠地看着银装素裹的大地，还有那寂寞的天际。
　　
　　他的手指，沿着那块新月形的玉坠细细摩挲着，然后将它收入掌心，握紧。
　　 


66、噬暗之门       
 
 
　　仙侠历4年10月，以玩家墨染月和叶含家开启“乱世”为标志，江湖掀起了一场新的腥风血雨。NPC门派与玩家帮会矛盾正式激化，人榜上下的争斗由暗转明。
　　
　　仙侠历4年12月，碧落史上第一次大规模服务器混战开始。混战席卷了东海3个主城5个副城，本源全境，雪域边境。历时4个月，以玩家的全面胜利作为结束的标志。至此，门派主导江湖局势的局面不再复返，参战的NPC门派正式退出江湖舞台。
　　
　　此战后，本源受到重创，混战中保留下来的强大势力有宛城的无影庄，东菱城的药王府，北面的风云谷，南面的幽冥教，皇城三大世家由玩家夺位成功，北辰血炼的北辰世家得到系统认可。平州隐龙正式浮出水面，一跃成为大战后实力增加最快的帮会。
　　
　　玩家势力“蔡记”大发战争财，蔡包子成功跃居财富榜第一。人榜百位已经基本稳定，墨染月人榜第一的宝座成功奠定。
　　
　　东海四大主城八大副城的玩家地位得到进一步巩固，损失不大。雪域大部分范围未卷入战争，NPC势力保存最为完整。寒清宫、游灵殿、冰雪山庄三大巨头并立，维持均势。江湖进入恢复期。
　　
　　仙侠历5年2月，东海发生大规模玩家冲突。四大主城除沧澜城、栖暝城保留主城之位外，溟海城、念苍城没落，由无涯城和九霄城晋位成功。
　　
　　……
　　
　　——·——·——
　　
　　本源皇城。燕落轩。
　　
　　含家坐在一侧喝茶，蔡小妹妹抱着大堆文件在研究。魔煞抱着雪依在榻上补眠。
　　
　　虚空中凭空出现一只信鸽，含家伸手一接，扯出一条纸条，就把鸽子放了。低头一看，顿了顿：“墨染月说，他会来。”
　　
　　“第八个。”蔡小妹妹头也不抬地说。
　　
　　半晌，又飞来一只鸽子。含家微微一笑：“白修远说，他快赶到了。”
　　
　　“第九个。”
　　
　　江湖上闹疯了又不关含家的事。整个服务器转播，这个影响还不是一般的大。如果能出现在噬暗之门中，可以说是一夜成名。无怪于某些人拼了命要开启它。说到这个，系统还是蛮有人情的，给了她一个屏蔽掉所有非好友消息的权限。否则，现在头痛的就是她了。
　　
　　可以进去的名额最多是一个小队，满队12人。含家本人，蔡小妹妹、蔡汶、卫红衣、红罗是铁定要进去的，那么就是5个。蔡小妹妹把风水师李承影，蛊师非鹰也推荐进来，现在7个。加上墨染月和白修远就是9个。差不多了……
　　
　　“流月姐姐啊，我们估计有     %的几率全军覆没耶！”蔡小妹妹怏怏地抬起头来，认真道。
　　
　　“恩，差不多了。”含家点点头。如若那个地方是司徒烨亲自参与编程的话，那么成功几率几乎是没有的……
　　
　　含家有些奇怪：“既然死的可能那么大，你们为什么非要进去呢？”
　　
　　蔡小妹妹嘿嘿一笑：“那姐姐你为什么不问，为什么外面那么多人都想进去？出风头倒是其次，被那么多人看着，怎么说也不会爽……可是一个S级的隐藏地图耶，会有多少珍宝，多少奇遇？！上次进去的那些笨蛋为什么会被人嫉妒到追杀，就是这个道理╮(╯_╰)╭”
　　
　　“你们就不怕追杀？”含家不由得笑了。
　　
　　“哼。”蔡小妹妹下巴朝天，“这次进去的有哪一个人是好惹的？！”
　　
　　“这倒也是……”含家思考了一下，问，“你有查出什么吗？”
　　
　　某包子沉默了一会，哭丧起了脸：“关于噬暗之门的资料很少耶~~o(>_<)o ~~就算重金从NPC那里买，得到的消息还是不够……我想想，里面随便拉出一个怪都是小BOSS型的，机关陷阱数不胜数，大多数特殊道具都会失效，地图与地图之间是交错的……用一个词概括括就是，困难重重啊T^T！”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含家轻轻叹了口气。
　　
　　其实含家很想一个人进去的……因为进噬暗之门本质上就是自杀行为。她有非进去不可的理由，可是他们并没有……但是想到全程播放这个设定，她就头疼……多个人也不会有太多人注意到她，正如蔡小妹妹所说，就当这是一次向前冲赶死队的集体活动好了……
　　
　　离系统公告之后倒计时的二十四个小时还差两个的时候，白修远到了，身后跟着娃娃脸刀客舒晓涵。好吧，反正人还缺着，多一个也是多……
　　
　　还差一个小时的时候，墨染月也到了。和白修远一样，他的身后也跟着一个人——三青色长衫，头发只过肩，看上去像是自己修的，眉目清秀，长相并不惹眼，却很耐看。两手空空，看不出来是用什么兵器的。
　　
　　“大家好，在下青栀。”自称是青栀，真名叫清明的家伙微笑道，“是墨染月的朋友，将与大家一起参加本次活动，欢迎指教。”
　　
　　众人的眼光刷地一下移到墨染月身上。某大侠侧头看着窗外作无视状。然后众人的目光又刷地一下移到仍在优哉游哉喝着茶的含家身上。
　　
　　含家的视线在墨染月上顿了顿，扭向清明，给了某人一个警告的眼神，但是看到某人依旧灿烂的笑脸，沉默了一会，道：“那么现在小队名单上就是11个。”
　　
　　人员差不多了，现在就等时间到吧。含家不知道为什么清明会出现在这儿……I小队的成员都是有纪律有守则的，若非必要若非上面的指令，打死不会碰头，就算当真遇上也是标准的路人。可是现在清明出现在这儿……巧合？
　　
　　——·——·——
　　
　　仙侠历5年4月，噬暗之门开启。碧落50W玩家在同一时刻打开系统面板上的DV按钮。
　　
　　一道光闪过，含家等人已经出现在一条长长的走廊前。
　　
　　“滴。”
　　“系统公告：玩家小队‘一扇门引发的血案’正式开启噬暗之门，全队满员12人。”
　　
　　不是只有11个吗？众人吃惊地转头打量着四周，然后知道某人身份的人都抽搐着看着某银发小孩。
　　
　　“魔煞！”含家怒了，“你……你！”含家也不知道这孩子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打开队员名单，却发现了他的名字——不符合常理啊！而且魔煞是非修真型的自由NPC啊啊啊啊，一旦死亡就不能再复活的NPC啊！
　　
　　“我也去。”银发的孩子很安静地看着含家，纯澈如水的眼眸中没有一丝波动，仿佛再自然不过。
　　
　　“回去。”含家没有丝毫动摇的样子。
　　
　　“我跟你一起。”魔煞微微皱了皱眉。
　　
　　——“冥皇！”含家扭头毫不犹豫地向天大声喊道，然后一个温热的身子贴着她，两只小小的手环抱住她的腰：“我想跟你一起。”
　　
　　含家愣住，缓缓吐出一句话：“……你会死的。”
　　
　　“那就死吧。”银发小孩嘴边难得地浮起一抹笑，“反正我要和你一起。”
　　
　　含家握住他的手，挪开，然后反过身，低头很认真地看着魔煞：“老实告诉我，你是怎么上这个团队名单的？”
　　
　　某小孩没有迟疑，直接出卖某人：“我去求了裁决者大人。”
　　
　　含家抿抿嘴，想怒又不知该怎么说的好，只好叹了口气：“好吧，魔煞，你答应我，别做无谓的牺牲……就算我们都死了，你也要活下去！”
　　
　　某小孩低身捡起刚才情急之下丢到一边的雪依，拎着尾巴甩两下抹干净灰尘，扔进怀里消灭罪证，然后非常认真地点头：“好！”
　　
　　于是含家扭头看向哑口无言的众人：“出发吧！”
　　
　　——·——·——
　　
　　黑暗渐渐褪去，众玩家的视野中逐渐出现了一扇巨大的金碧辉煌、泛着淡淡荧光的门。恢弘而华美，让人一见就禁不住产生敬仰的心情。
　　
　　正在屏息的当头心一揪，看见那门轰然一声从外破开，刹那间亮银色的剑光、流纹状的飞刀、飞线形的银针、血色的红绫交错飞舞，还有那一声磅礴直冲天际的琴音划过，一众各色形态的人缓缓显现在倒塌的门后。
　　
　　当前入目的是一个黑衣男子。修长的身姿，发浓似墨，衣暗如夜，明明是不甚出彩的面容却有着说不出的魅力。微微一顿，长剑回鞘。侧头望来的眼神沉静中带着淡淡的冷意，凝神不动的身影透着浅浅的肃杀。
　　
　　然后那画面一滞，插入一段剪辑——黑衣男子安静地站在楼顶望月，月的辉华似水般倾泻而下，银光璀璨的星空掩映在他的眼中，却不能掩去他的半分神采。墨色的长衫隐没在夜色中，大风吹起，那镜头一转，却是转到了他与剑圣过招时的场面，他神情冷毅，眉目认真，一举一动无不透着潇洒和惬意，那是策马西风的畅阔，是把酒问月的清浅，画面停滞在他低头擦剑时的淡漠，“刷”地旁边出现一行字：墨染月——在世剑神！
　　
　　那镜像从中心裂开，紧接着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白衣的男子。俊秀的面容温文尔雅，唇边永远是淡淡的笑，乌黑的瞳仁着隐藏着不让别人轻易看透的情绪，却越发美得吸引人。那白衣飘飘，举止投足带着清雅的气度，垂目时总有一股说不出的悲伤。
　　
　　插入剪辑——那人伫立在风中，歪头看向枝头的一朵花，墨黑的柔软长发被风轻轻地撩起几束，长长的睫毛却在眼中映出浅浅的阴影。那新春的第一朵白梅绽放得那般明朗，仿佛看着它，干涩的心也会慢慢湿润。而他突然绽颜一笑，转身离去，义无反顾。镜头停在他转身的刹那，微微低着头，唇边的笑清浅依旧，却是那般温柔。墨色的字迹晕染而出：白修远——素衣药师！
　　
　　镜像左右折叠，随即一抹艳丽的红燃烧了人的眼。红衣男子轻挑着眉眼，似笑非笑，透着几分妖艳几分魅惑，剩下的，是邪气。那乌发尽数铺散在脑后，只在中间用血玉簪束住，同色的血艳流苏从两端散落下来，长长地飘在风中，一袭红衣华美至极，袖口、衣摆处缀着血红色的玲珑玉石，璎珞真珠呤当做响。
　　
　　剪辑横空而来——却是那人怀抱阎魔琴的样子，一笑总是显得邪魅，但是幽深的眼底那抹极淡的温柔总是不能忽视。那眼神，像是在看着自己心爱的人一般，令人心醉。他的手轻轻划过琴弦，一寸一寸，像是怕弄疼了它，面上带着认真。身侧高大的木棉树开满了大朵大朵血红色的花树。破碎的红一点一点落在他的肩头，竟然为这幅画面增添几分静谧。红——全是红，可是也只有这个人能配得上这种颜色！黑色的光点从四面八方凝聚过来，汇成几个字：卫红衣——彼岸琴师！
　　
　　他缓缓抬起头，像是发现了什么，唇角轻轻勾了勾，然后在那画中人蓦地一拨手中弦，在凌厉的琴声中画面轰然倒塌，却是现出两个人来。冷面男子面容英俊，却是没有表情，高挑挺拔的身形带着稳重，一手负在身后，一手紧握住腰间长剑的剑柄，看向身侧女孩的眼神却带着丝缕温暖，几分无奈几分宠溺。包子头女孩笑得灿烂，大大的水水的双眼眨巴着，只觉得万分可爱。身子矮矮的显得有些肉肉的，嘟着嘴巴装生气的模样让人忍不住想狠狠搂紧怀里。
　　
　　“嘭”地炸开一朵烟花，火星分向两侧形成两行字：蔡汶——孤身剑客；蔡包子：红妆财神！然后又是一朵烟花，炸开的是整个画面，出现了一个红色罗裙的女子。新月眉，丹凤眼，谈笑间眸中露着一抹慵懒，举止投足都透着风情，可谓是媚骨天生。长长的红绫在她手中轻轻地舞动着，那一笑，可以迷倒人的魂，那一舞，魅惑了所有人的眼。红绫绕成一个圈，蓦地散开，将她围在其中。那一抬头，那一微笑，墨色的字迹渐渐显现：红罗——红粉娘子！
　　
　　画面散开，是四个男子。一个身穿青灰色道士服，面貌儒雅。一个深蓝长衫，瞳眸肃冷。一个娃娃脸剑客，眉角带笑。一个三青色长衫，眉目清秀。黑色字体浮出画面，却是李承影——风水灵鉴；非鹰——巫蛊传人；舒晓涵——笑寒公子；青栀——宿命之手！
　　
　　那镜像轰然倒塌，视野中是一朵白种带蓝的娇弱的花儿，美得至极，却在刹那破碎掉，一个青衣女子踩着破碎的花束最后走出来，淡然而清雅得像是一席梦，那种温柔的气质很容易让人的心平静下来。女子清丽得仿佛从画中走出的美人，青丝如瀑，身姿婀娜，唇边一抹轻笑，如同风拂过花枝一般骚动着人心。
　　
　　望月时的静默，看花时的感伤，雨中的微笑，拔剑的凝重……一举一动如此轻易地牵动着人的情绪，明明温柔得无可附加，却总是透露出淡淡的疏离。画面停留在她侧头举剑的瞬间，漫天飞舞的雨丝流窜着青色的荧光汇集成几个字：彦流月——镜月仙子！
　　
　　一切归于沉寂，那黑暗中唯一的亮光却聚在了一个人的眼中——还是个孩子，黑衣银发的孩子。他的神色漠然，怀中搂着一条慵散的盘蜷着的白蛇，显得分外静谧。他微微一顿，抬起头来，纯澈至极的视线一个来回，身后的光幕便渐渐褪去，没有显示任何的名字，也没有什么称号介绍。
　　
　　——·——·——
　　
　　蔡小妹妹仔细地翻了下系统面板，这才抬起头来挑了挑眉——跟卫红衣学的——“我们不能看到那个DV，唉T^T~~~~”
　　
　　李承影翻遍了包裹里的所有东西，叹了口气：“特殊道具全部失效，估计只有某些稀世珍宝还有点用……”
　　
　　“注意事项都背熟了？”这是两眼含笑的青栀问的。
　　
　　“阿雪饿了。”魔煞面无表情道，一手若无其事地扣在某条正准备发癫的白蛇七寸上。
　　
　　含家丢过去两个龙翔果，回头把队长转给蔡汶，然后蔡汶发话：“没什么事的话，就走吧。”
　　
　　于是，李承影探路，墨染月和青栀开路，蔡汶、舒晓涵善后，众人迈出了噬暗之门内的第一步。
　　 



67、任务进行       
 
 
　　part 1
　　
　　“石头剪子布！”蔡小妹妹阴森森地荡出一句话来。
　　
　　“抽签。”红罗两眼望天作无视状。
　　
　　“恩……还是抽签比较公平些。”李承影比较公道地说。
　　
　　——“闭嘴！”蔡女王眼角一斜，凌厉的视线如闪电一般射过去，“连吃饭的家伙都失效的人没资格插嘴！！”
　　
　　仙侠唯一的风水师默默地低下头看了眼手中的罗盘，又默默地抬起头扫视了周围摆明了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人一圈，默默地蹲到了一边。
　　
　　“石头剪子布！！”蔡小妹妹恶狠狠地转过头，以不容质疑的口气一字一顿从牙缝里挤出来。
　　
　　“抽签！”深知某人作弊能力的红罗以不输于她的音量说完，接着悄悄地往蔡家哥哥那里挪了挪。
　　
　　在某包子头妹妹即将冒火之前，青栀笑盈盈地出来做和事老了：“现在的问题不是承影的罗盘失效问题，也不是谁去选路的原因，而是我们到底改选那条路……”
　　
　　众人很有默契地回头看了眼前方很安静很平和很正常很……的只容一个人通过的小路，忽略小路旁密密麻麻得连半个人都挤不进去的树林，然后把注意力放在白衣女子淡的几乎看不清模样的脸上——鬼！而且是一只活了上百年喜欢晒太阳没人聊天无趣到要发疯的女鬼。
　　
　　——其实也不是什么重要的问题。一路下来安安耽耽别的什么都没发生，就劈了几只伪装成普通怪的BOSS，还有几只伪装成NPC的普通怪，清理了一摊化成冤魂的NPC，然后再净化了一堆已经实体化NPC的冤魂……就到了这个地方。探路的某人一个不小心就被那女鬼逮住，接着听某女鬼叨絮絮叨叨谈天谈地扯东扯西，直到两眼两眼翻白口吐白沫才套出了必要的信息。
　　
　　原来那条小路的尽头连接着不同的地方，一次只能一个人通过。如果选对了路，那么整队的人都会出现在一个地方。如果选错了路，就会根据来者的心性传送到相应的地方。问题是，这个“对”这个“错”完全看系统心情，对，就是随机！谁知道系统会不会抽风故意恶搞？很有可能……
　　
　　想通了这一层，那么选什么已经没什么悬念了。现在唯一头疼的是谁去选路……那女鬼是触动型NPC，走近她的触动范围才会激活，看了李承影的模样，估计谁都不愿意上前……所以才有了先前蔡小妹妹和红罗的争论。
　　
　　“可是，李半仙的罗盘为什么会失灵啊？”蔡小妹妹又绕回了老问题上。
　　
　　“某些地方系统强制干预取消某些道具的使用，应该是我的罗盘功能超过了该地域的限制范围，所以才会失效……”李半仙默默地说。老实说连他都吓了一跳，往常就算再不寻常的地方，这罗盘至少也会有点偏动，像这回一点都不动的样子着实有些惊吓……
　　
　　一直站在后面扮深沉的蛊师非鹰冷冷插进一句：“还有谁还有预知能力？”
　　
　　被系统称为是“宿命之手”的某人笑眯眯地说：“我的‘绝影’没有这个功能。”
　　
　　一众人沉默了一会，含家轻轻摇了一下头，看向身侧的银发孩子。
　　
　　魔煞正懒懒地逗弄着怀里的白蛇，察觉到注视的目光，微微一顿，歪头想了想就上前几步。第一句话是：“不许废话。”
　　
　　平平淡淡的口气，但是那气势何等惊人。那女鬼刚张了张嘴就被压得几乎魂飞魄散。于是第二句话是：“开始选路吧。”
　　
　　某鬼没有丝毫拖延。刷的一下，虚空中出现七种颜色，排成一道笔直的彩虹，光影效果极好，还闪着亮晶晶的荧光！银发黑衣的小孩气势汹汹地侧了侧头，看向众人。
　　
　　“红！”卫红衣和红罗达成默契，但是蔡小妹妹居然也喊了这个字，众人诧异地望过去，然后某人恶狠狠地回望，一副谁再问就劈了谁的模样。
　　
　　“绿。”蔡汶随便说了个。
　　
　　“紫。”墨染月淡淡地说，既然没有黑色，就选了个折中的颜色。
　　
　　“蓝。”白修远顿了顿，也选了相近的色泽。
　　
　　“黄。”活死人非鹰阴森森地吐出一个字眼，揪出一条黄色的蛊母。
　　
　　“橙。”舒晓涵打了个哈欠。李承影复议。
　　
　　“青。”青栀笑眯眯地说。
　　
　　很好，齐了。含家默默地叹了口气，思考了一会，才说：“红。”
　　
　　青栀、白修远、舒晓涵立马倒戈。超过半数……于是某银发小孩想都不想道：“选红。”
　　
　　“嘭”的一声，彩虹炸开，连带着那女鬼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几人互相对视一眼，还是墨染月领头，蔡汶善后，一个一个进入小道。
　　
　　一路平安，倒是出了树林的时候只觉得脚下一移，顿时有种头昏脑胀的感觉，再回首时身边的人一个个显现出身形，却已是在一个荒郊野外，爆裂狼群睁着血红色眼围着他们打转，似乎在找寻何时的角度攻上来。
　　
　　高攻高速高防厚血的爆裂狼，很好！果然是名副其实的红！
　　
　　新人青栀眨了眨眼，指尖一划，数道白色的丝线已然紧紧缠绕在手指上，那丝线随风轻飘飘的散开，他本人却扭头有些疑惑地问：“万分之一的随机几率，咱们真的遇上了？”要不怎么全队都到了一个地方……
　　
　　蔡小妹妹闻言转身灿烂一笑，摆出一副过来人的模样：“因为这是仙侠唯一魅力满值的人选的答案！连系统都忍不住要放水！！”
　　
　　——·——·——
　　
　　part 2
　　
　　蔡汶看了看队长专用模板，抬头道：“主线冒险完成度17 / 100，下一阶段任务提示是击败血狐王。”
　　
　　“李神算，靠你了。”晋级成女王陛下的蔡小妹妹连头都没抬。
　　
　　“不，我的罗盘……”莫名其妙改了名字的某半仙正要反驳，翻开罗盘一看，立马瞪大了眼，“耶，可以用了？！”
　　
　　血战过后，众人都在原地休憩，擦剑的擦剑，发呆的发呆，只有某蛊师还在那些爆裂狼尸体边上忙活……李承影摸着个罗盘转啊转，嘴上念念有词……终于指定了一个地方，伸手示意了一下：“估计那血狐王在两点钟方向。”
　　
　　“是吗？”红罗怀疑地看了他一眼。
　　
　　含家微微一笑：“我的直觉告诉我，他推算得没错。”
　　
　　“走吧，带路。”队长蔡汶毫不犹豫地起身宣布。
　　
　　这就是差别待遇啊……某风水师擦了把辛酸的泪。
　　
　　——·——·——
　　
　　Part 3
　　
　　“你觉不觉得我们太大材小用了？”红罗眼中露出不忍的神色。
　　
　　“杀鸡焉用牛刀乎~”蔡女王斜靠在一棵树上，嘴里磕着瓜子，难得秀了句古文。
　　
　　自称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某风水师斜眼看着，在一旁面露幸灾乐祸之色，意味深长地说：“能者多劳啊……”
　　
　　众人背后只顾着照顾着自个儿的蛊苗、做游魂状的非鹰发出阴森森一声笑，不语。
　　
　　——才过了雾障林，却路遇一条河。河很宽的样子，水看不出深浅，倒也是风平浪静。河上有一条船，却是凿穿了底的，只是不知道这么一条破船为什么还能那么平稳浮在那水面上。轻功如墨染月、白修远、卫红衣等人，自然是不用顾忌这“短短”一条河，轻功练到一定程度，自然有踏水而行之用。但是如李承影、非鹰等非体力战斗人员，就为难了。别指望一个强悍的精神系法师拥有强健的体魄……
　　
　　如此一来，就有了那些人伐木补船的景象……白修远超强的记忆力和对药材的敏感程度用在了分辨哪些树木坚硬、哪些树木耐水浸泡之上。蔡汶的宝剑就用来砍树了，也亏得他素来面无表情，众人已经有免疫力也就不怎么害怕了……舒晓涵七手八脚劈树枝，任劳任怨的命啊，没办法……后来又见着红罗的红绫是收放自如、源源不断的，而且又牢固，自然就用来绞做缠木的绳子了……
　　
　　墨染月闲不住。这头忙的热火朝天，那厢已经跑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担心他的安危？还不如担心一会儿自己会不会淹死。
　　
　　卫红衣不知道和青栀在合谋什么，也离了众人。这两人是越发神秘了，也不知道怎么扯到一起的，一个似笑非笑却总觉得一切尽掌握在的手心，一个永远笑盈盈的永远掂量不出他的斤量，两只狐狸对望——那感觉……绝对不是舒坦的样子……
　　
　　至于含家和魔煞，见着众人忙活，就没去插一脚，两人慢慢的走开，也没走多远，就着茂密的林子谈论某些东西。
　　
　　噬暗之门那个惹人厌的DV镜头是跟着队长转的，因此离蔡汶一段距离之后就不用担心会被一群人窥视了。
　　
　　独孤绯与魔煞虽是同一个人，但是心性的差异，也就导致了他们之间显而易见的不同。独孤绯是天上之花白色曼陀罗宠儿，生来拥有和所有植物交流的能力，他的感触一旦发放开来，就能覆盖世间的一切，也更容易读懂人的心理，纯洁就像一张永远不会染上颜色的白纸。因为独孤绯太过于温柔太过于纯净，所以魔煞，代替了独孤绯迈入黑暗，继承了独孤绯身上的一切负面情绪，也更像一个拥有真实情感的人。虽然魔煞和独孤绯的能力是共通的，但是魔煞得不到天上之花的认可，也就没有感知风中传来的各种信息的力量。
　　
　　但是独孤绯的这么多年不是白练的，就算不能借助天上之花的能力，也无损于他极度明锐的感知能力。所以魔煞一觉察到不对劲，就来找含家了。
　　
　　——·——·——
　　
　　Part 4
　　
　　“我总觉得这路很奇怪……”蔡女王举手发问，水灵灵大大眼眨巴着看着众人，发表心中的疑惑。
　　
　　“这么说来……我好像也觉到一点不对劲。”红罗接口，随即煞有其事地点点头。
　　
　　“哪有奇怪……”舒晓涵抬起头，环视了一眼四周，突然一顿，“……好像是很奇怪的样子！”
　　
　　前方探路的李承影止了步，把视线从罗盘上挪开，颇为木然：“那里不对劲了？”
　　
　　“不知道。”三人非常认真地说。
　　
　　“……”
　　
　　有些人在某一个领域跌打滚翻、老谋深算之后，就会对该领域的事物变动极为敏感。这几个混成这样，自然都是人精中的人精，直觉的灵敏性是无可比拟的。关于直觉，虽然并没有确切的解释它具有科学性，但是对某些生活在刀尖上的人来说，就是保命的玩意儿。
　　
　　墨染月等人是不到必要时刻不说话的，一个个装深沉装得跟什么似地。但是一眼望去，看他们的神情，也有几分赞同蔡小妹妹的话。
　　
　　于是李半仙抬起手，看着左手上的罗盘，顿了顿，突然伸出右手，闪电般地在那罗盘中央点了点，黑色的指针刷刷刷飞速地转，那盘面上的图却已经成了一副万象八卦。他的手指飞快地点在八卦图上，嘴里念念有词，听不清楚在说什么——不能不说蔡小妹妹取得外号是有根据的……李半仙？那身神棍的道士服配上那副标准的神棍表演，还真是极为神棍……
　　
　　“啊！”李承影突然两眼睁圆，脸色变了，显然是发现了什么。
　　
　　“怎么了怎么了？！”蔡小妹妹极有兴趣地凑上前去。
　　
　　李承影却是右手一点，将那罗盘回复原状，苦笑一声看向蔡汶：“队长你看看任务模板吧……”
　　
　　蔡汶没有丝毫迟疑，招出任务模板一看，竟是愣住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主线冒险完成度31 / 100，下一阶段任务提示……找到迷失之森守林人的妖魂……”
　　
　　众人皆愣。青栀笑眯眯地扬了扬眉：“我记得一个多时辰前任务还是穿越迷失之森吧？”
　　
　　舒晓涵哑然：“莫非系统还会骗人不成？”
　　
　　一旁的白修远思考着道：“难说，人物原本就在不断变动，或者这原本就是任务的一部分。”
　　
　　“太BT了吧！”蔡小妹妹叫起来，“连任务模板也会骗人，还要不要人活了？！”
　　
　　“……够了，又不是第一次发现了。”红罗叹了口气。
　　
　　“等等……”蔡小妹妹警觉地发现情况，“要找迷失之森守林人的妖魂？”
　　
　　“妖魂？”舒晓涵马上明白过来，失控地叫起来。
　　
　　墨染月侧目，卫红衣的脸上有一瞬的僵硬，魔煞翻了个白眼，含家在心中默默地叹了口气。
　　
　　“呵呵，貌似……”青栀眯了眯眼笑得分外开心，“咱们好像就见到过一个妖魂似的东西……”
　　
　　“啊啊啊啊啊啊啊~”蔡女王的尖叫爆发出来，“我们把它杀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脚踹向某风水师，然后掩面倒下：“都是你啊啊啊啊啊啊，非说那人介于NPC和魂体之间，看上去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居然，居然杀了任务NPC……”
　　
　　白修远冷静地说：“杀都杀了……况且那时的妖魂处在狂暴状态，如果想他静下心来听我们讲话，还是把我们杀光更容易点。”
　　
　　青栀笑容不减：“是啊是啊，这也是系统的意图不是，只不过咱们发现得早了点~”
　　
　　一直默不作声的墨染月侧过头看向同样安静的含家：“你觉得呢？”
　　
　　含家微微一怔，抬起头来笑了笑：“反正也找不到别的方法，先回去看看吧。”
　　
　　“可是——那NPC我们已经杀掉了啊？”蔡小妹妹一见是含家，说了一半硬生生放低了自己的声音，瞬间高八度与瞬间低八度之间的极差反响非常大。
　　
　　“那就等刷新。”含家如是道。如果那NPC不能刷新的话，这任务剧情就断掉了，那么系统还有什么可玩的？所以……
　　
　　进入噬暗之门后，相较于往常，含家的话是少了不少，以往遇到什么不懂的一问她自然就寻得到答案，可是眼见着她沉默，旁人自然而然就绕开了。却不知道她是在刻意地避免太过显眼……
　　
　　——·——·——
　　
　　Part 5
　　
　　“青栀啊啊啊啊，你那是什么东西？”蔡小妹妹瞪大了眼，试图伸手去碰，却见那人猛地往旁边一闪，连带着满手飘着的细线一荡，尽数收回。
　　
　　“你真小气耶！”蔡小妹妹怒了。
　　
　　青栀笑容不变：“啊咧，不是我小气，如果你要被控制的话，我不介意的，你碰吧。”说着手一挥，挥出几道几近透明的丝线来。
　　
　　蔡小妹妹一怔，后退几步，眼角掠过地上面目全非的尸体，打了个冷颤：“可以控制人？”
　　
　　“……又不是没见过……”身后飘出个阴森森的声音，却是非鹰捧着刚收集到的血液样本飘飘悠悠地荡过。
　　
　　声音透着不轻易显现的赞赏。在场的众人除了定力特别好的都打了个冷颤。
　　
　　话说让非鹰对某人有好感是相当困难的事……青栀轻而易举就做到了，不是因为他那脸白痴的笑，而是他的武器和战斗方式和某恩有异曲同工之效。
　　
　　非鹰是蛊师，一般就是养养蛊、放放毒，还可以通过蛊虫控制生物的身体。而青栀的武器名为“绝影”，通过师传的那些戒指可以放出控制人的精神和身体的魂线，同时也可以瞬间把魂线硬化，当做鞭子用……
　　
　　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也难怪非鹰对青栀的态度有那么一点点的不同。
　　
　　——“主线冒险完成度44 / 100，下一阶段任务提示……得到秘银洞的宝物！”蔡汶用所有人都听得到的声音说，“都准备好出发了吗？”
　　
　　激战过后或躺或坐的人都战起身了，某蛊师走了几步，好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来了，窜回尸体堆里摸索了一会，从已经僵硬的大滩血液中拽出一只肥肥呃大大的四翼虫子——却正是母蛊——丢进蛊盒里，自言自语：“差点就把你忘了……”
　　 



68、水色烟萝       
 
 
　　Part 6
　　
　　“流月姐姐啊啊啊啊啊啊那块肉是我的啊啊啊啊啊~~~”
　　
　　一声尖叫惊飞林中鸟无数。含家刚向青栀递出盘子的手一顿，扭了个转身，塞到蔡小妹妹手中。青栀无所谓地耸了耸肩，笑容不减，眼中却流露出几分无奈。
　　
　　“蘑菇汤熟了！”舒晓涵拿着三只碗喜滋滋地跑过去，丢了一只给李承影，另一只给红罗。
　　
　　除却了几只制造噪音的，剩下几个都是很安静地吃东西。现在每日的进餐时间已经是最悠闲的享受了，真不知道此地和外面是怎么调整时间的，反正在噬暗之门中已经过了近一周。每天都得应付超级难缠的怪物和一个个抽风到极点的NPC！其实众人心中都有怀疑，莫非仙侠那些失败的作品全部集中到了这里？要不然这里的怪和NPC怎会这般让人郁闷？
　　
　　含家现在是举家出行必备厨师一个。前两年被蔡小妹妹挖掘出这个用途之后，硬是废了无数食材、菜谱给她提阶，后来武学上没多大突破，反倒是烹饪水平已经到了大师级，而且即将封顶。所幸这次她很有先见之明地揣上了大把的调料和食材，才不至于要到“就地取材”的地步。想来经过自家队友很有爱的杀戮之后，还能把那些东西煮煮吃掉的人也不会有……
　　
　　——“流月姐姐啊，这回多加点辣吧！”
　　
　　含家点头应了，一面翻动着烤肉，一面听他们聊天。此行的任务完成已有40%，虽不轻松却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噬暗之门这张任务地图看上去BT，其实还是做的非常不错的，一路走去还算是循规蹈矩，没有让他们太难看。
　　
　　一次次的受袭之后，她现在已经习惯在驻地休息时顺手布上简单的守护阵法，也不必太在意发生什么。
　　
　　当初第一次的噬暗之门开启之时，她从MV里看到就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如今亲身伫立其中，自然是觉得那股不对劲越发强烈。仿佛自己已经深入一个庞大秘密之中，明明是那般吸引着她，靠近时却有莫名的恐惧。
　　
　　这种感觉是如此矛盾。她算过无数次，卜过多少回，但是卦象什么都没有告诉她。就像一个谜。一个解不开的谜。噬暗之门内的气氛是如此的诡异，敏锐如魔煞，在第一时间早已告诉她——可是她如此千方百计要进来，就算结果已是不堪，那又如何？
　　
　　原谅她，她只是不想再错过一回……暖暖……
　　
　　闭目小憩的魔煞猛的睁开眼，那刹那含家的瞳仁亦是一缩，心下一动，飞刀在手已然如闪电般疾射过去，电光火石间一声尖嚎划破天际，虚空中微微一荡，一幕由肉眼很难发觉的青色微茫构成的结界渐渐消失，那些看不见身影的怪物终于显现在空气中——却是群人面猴身、一手一足的怪物，体形庞大，口中声音若妇人嘶啼——A级普通怪山臊！
　　
　　含家一顿，手刚握到剑上，就见身边的人一个个冲了过去，怔了怔，侧头见到原地还留着的除了魔煞，只有蔡女王和一个黑衣男子。
　　
　　墨染月抬了抬眼，面无表情地看了看她，又垂下眼，仿佛对身侧的事充耳不闻。
　　
　　蔡小妹妹则笑嘻嘻地把现场所有的食物一扫而空。
　　
　　——·——·——
　　
　　Part 7
　　
　　蔡小妹妹一睁眼，突然发现周身的环境变了，大雾蔽目，身边的人也失去了踪影。猛的跳起来，走了几步，发现不远处的李承影，正要跑过去，却发现脚下一移，又转回到迷雾中。
　　
　　聪明如她，自是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又是奇门遁甲，哼！
　　
　　扁了扁嘴，正要回身，却见着面前身影一闪，却是白修远和青栀，面面相觑几秒钟，白修远走向最近的那棵树，坐下。蔡小妹妹也就地坐下。青栀眨眨眼，又眨眨眼，挪到蔡小妹妹身边蹲下：“你们怎么了？”
　　
　　“等人。”蔡小妹妹斜了斜眼。
　　
　　“等谁？”
　　
　　“自然是等阵法破解喽！”蔡小妹妹有些鄙视地看着他。
　　
　　青栀面色不变，依旧笑眯眯地，不发一言，但就是笑着看着她。这种视线饶是蔡小妹妹也受不了，没过多久就撇撇嘴抬起头：“干嘛？”
　　
　　“……看你们的样子，好像很熟悉怎么回事？难道坐着，阵法就会破？”
　　
　　蔡小妹妹嘻嘻一笑：“那当然是有人会破喽！与其到处乱跑干扰她，还不如在这等流月姐姐来找我们！”
　　
　　是她？青栀微微一笑，却是没有半分作假：“这种事情以前呃遇到过？”
　　
　　“是啊是啊……我告诉你……”
　　
　　白修远闭目养神做透明状。青栀和蔡小妹妹兴高采烈地讨论着什么。身边浓雾依旧，十步以外就看不清东西。
　　
　　在那天色渐渐转暗，红霞蔽天之时，那雾气渐渐地淡了几分。蔡小妹妹正捂着肚子喊饿的时候看到前方款款而来的青色影子。
　　
　　那青丝如瀑，薄衫翩然，浅浅一笑就有仿佛有种莫名的魔力，可以让人噪乱的心瞬间平静下来。自是比不上叶含家的倾城之貌的，可是无论那容颜几番变更，她的美仍旧是那般透彻——绝对不负是镜月仙的称号！
　　
　　——·——·——
　　
　　Part 8
　　
　　有兽名英招。人面马身，有虎纹，生鸟翼，声音如榴。传说中替天帝看花园的神，此刻看起来充其量不过是只神兽而已。
　　
　　含家等人站在无名人之墓前，那英招伏在墓碑前，眼中戒备之色仍然明显。
　　
　　此地满地都是枯草和苔藓，落叶纷繁，一脚踩下可以清晰地听到那些枯叶破碎的声音，间或会有一种几近不闻的哀鸣声，却是落叶底下生长的断肠苓，触之即痛，痛之即鸣。那座坟墓就坐落在大片大片的断肠苓之上，几乎被落叶覆盖。而那坟墓之后不远处，便是一片茂密的阔叶林。一眼望去，只觉得那叶子在发着光，煞是好看。
　　
　　见英招不答，蔡汶上前一步，再次重复：“请阁下指点。”
　　
　　“你们从哪里来？”英招终于开口，微微探起身子，锐利如刃的视线扫了一圈。
　　
　　“从噬暗之门来。”白修远淡淡道。
　　
　　“往哪儿去？”
　　
　　“往终点去。”卫红衣慵懒的声音传来。
　　
　　“何谓始，何谓始？”那英招冷冷一笑，又不感兴趣地伏下，浑圆的两眼射出两道锐芒，“一群乳臭未干的小子，也配的上由本尊带路？！”
　　
　　——“花开为始，花谢为终，所谓这一路，不过是一朵花绽时分。”墨染月沉静地吐出一句来。
　　英招懒懒地抬起头，大大的脑袋一晃，牢牢地锁定他的眼睛半响，突然笑了：“说的不错，可惜，你不是注定之人。”
　　
　　众人心中皆是一怔。那任务模板上写明了得知下一个任务地点的5条路子。他们一条条试下来，不是关键时候出了差错就是一开始便以失败告终，英招这是最后的尝试了。倘若英招不肯告知，那么他们断没有其他方法得知线索。
　　
　　若非，是要与英招打一场才能知道任务地点？
　　
　　众人心中不约而同浮现这个念头，连带着看向英招的眼神也炽热几分。正在这时，看见英招打了个哈欠，把头转向了众人身后。而最末端的那个人——是含家！
　　
　　“我等了很长时间了。”英招晃晃脑袋，缓缓站起来，四下走动了一下。
　　
　　含家从一开始就处在震惊的状态中，注意到英招的视线却是微微一顿，迟疑地吐出一个词：“英招？”
　　
　　那怪兽眯了眯眼，极慢地吐出几个字：“暗17。”
　　
　　含家猛的睁大眼，不由自主地上前几步，绕过英招，走到那坟墓前。英招竟是没有拦她，静静地看着她伸出手，抚上那块残破的无字墓碑，又打了个哈欠，挪到一边：“那是我的墓。”
　　
　　含家僵硬地回过头。
　　
　　英招转移话题：“要想知道任务地点其实很容易，只要你能指出路。”
　　
　　“怎么指路？”含家低声问。
　　
　　英招伸出一只爪子。含家迟疑了一下，转头给了众人一个坚定地眼神，也伸手覆上去。那瞬间，含家的身上涌出无数五彩神光，她睁大眼，看见自己的身体在光芒中渐渐消失。
　　
　　众人正愣神间，看见身边窜出一道黑影，扑上去紧紧抱住含家的腰，然后和着那光芒，消失在空气中。
　　
　　短短一瞬，两人不见。这时候众人才回过神来。
　　
　　英招也是有些愣神，然后不在意地晃晃脑袋，迈着轻快地脚步走到墓碑旁边。庞大的身体贴着那块墓碑——或者说是刚才含家用手碰触的地方，打了个哈欠，微笑着闭上眼睛。
　　
　　白蛇晕晕眩眩地穿过满地的枯叶，晃晃悠悠地扬起半个身子，然后惊讶地发现自家主子和银发小孩都不见了。
　　
　　——·——·——
　　
　　含家只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鼓鼓涨涨的极是难受。落地的时候难免有些腿软，却被人从后面拦腰抱起，勉强稳住身形。她睁眼，微微侧了侧头，看到身后的白衣男子。
　　
　　“你跟进来了。”含家闷闷地说。
　　
　　“我说了这里太过危险，你还是把自己推到浪尖上了！”独孤绯难得的蹙着眉，一双明犀的眼仍是透澈，舍不得一丝埋怨，但是说没有担心是假的。
　　
　　含家沉默了一会：“不会有人知道的。”
　　
　　“你……”独孤绯似乎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却化作了一声浅浅的叹息，放开手让她着地，理了理她额畔披散的发，然后退后半步。
　　
　　“对不起。”含家咬着下唇，揉揉眼睛，“英招不会害我的……你就当天上之花感应到的嗜杀之气是错觉吧……”
　　
　　独孤绯没有说话，眸中却是一暗。
　　
　　含家抬起头，直直地望进他的眼中去，视线平静却有种几乎不闻的颤抖：“对不起。”
　　
　　白衣男子侧过头，叹了口气：“罢了，我们终究是不同的……那一些东西，是我无法碰触的禁地，就当是我错了吧……”
　　
　　含家咬咬牙，却没有解释什么。随着他的视线看去，却见两人仍是处在方才那个场景中，但是没有墓地，没有英招，也没有人。转头看去，看见那片庞大的郁郁葱葱的树林。
　　
　　天色稍暗一些，那树木上散发出来的荧光越加明显，像是天上星辰的碎片散落一地，淡淡的幽芒美得像是梦境。朦胧中看到枝叶上有什么东西在飞舞，四下流窜，仿佛流光一般。
　　
　　含家与独孤绯对视一眼，独孤绯上前一步，两人一前一后往树林里走去。直到走到近处，天色已是近黑。那片一望无垠的树海却是越发显眼。那树，那花，那草，那地，都在散发着荧光，即使非常微弱，在这漆黑的夜中也是那般夺目。
　　
　　仿佛是感应到什么，独孤绯猛地止步，连带着含家也停下来——身前不远处突然出现一个小小的女孩子。约莫是六七岁，巴掌大的小脸极美，长长的乌发一直铺到地上，身着一件浅蓝色的华美宫装，手里提着一盏琉璃灯，静静地看着他们。
　　
　　——她的身上同样散发着荧光，却是比那树不知亮了多少倍。那光透着浅浅的蓝色，幽幽的浓浓的，让她看起来不像是个人，仿佛妖精一般。
　　
　　“我等了很长时间了。”女孩静静地看着含家，却是说了和英招一模一样的话。
　　
　　“你是……”含家微微蹙了蹙眉。
　　
　　“我们都等了太久了。”女孩浅浅地笑了，那一笑，整个人更显得皙透出尘，世间难寻。
　　
　　那笑太美，可是总觉得那般熟悉。仿佛……在什么时候见过。那般深的映入过脑海，那般刺痛地埋入胸膛，可是，为什么偏偏记不起来了？含家不由自主地上前几步，顿了顿，弯下腰，和她对视。
　　
　　“我们是一样的。”小女孩仿佛想到了什么开心的事儿，脸上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伸手举了举手中的浅蓝琉璃灯。那灯中有什么东西开始旋转，浅浅淡淡的光辉洒落满地，含家吃惊地发现自己身上渐渐涌出和她一样的荧光，飘渺得不像是这个世上该存在的光芒。
　　
　　还没回过神来，一只手突然从后面伸出，揽住含家的身子，将她整个儿往后一拖——却是独孤绯！白衣男子的眼神有刹那的锐利，指间一转，一道白光疾射而出，牢牢地钉在地上。
　　
　　身前突然显现出一朵浅蓝色的美艳花束，另一朵白色的曼陀罗透穿了那花的经脉，画面停滞几秒，随后两朵花刹那烟消云散，竟像是同归于尽。
　　
　　“原来……我们才是一样的。”女孩眼中露出几分迷惘，却是微微一笑，“天上之花啊，我是恶魔之吻。”
　　
　　“我叫……水烟萝……”
　　
　　“水烟萝”三个字刚刚落地的刹那，就看见那盏琉璃灯突然绽放出万丈光芒，和着含家身上的光辉，短短一瞬，怀中的女子已经不见了踪影。独孤绯猛的睁大眼睛，努力地伸出手想要挽回什么，可是手中，只有空气。
　　
　　白衣男子沉默了一会儿，安静地转过头。水烟萝的妖精同样安静地看着他。
　　
　　——·——·——
　　
　　水烟萝。水烟萝？水烟萝……
　　
　　含家睁大眼，看着充斥着整个空间的蓝白色花束。记忆中古籍图鉴上美之至极的花儿啊，带着魔性的水烟萝——传说中，只要看一眼就能忘记前尘往事，只需轻轻一碰，就能记起那些被消褪的过往。
　　
　　于是记起你说你终有一天要让我看到活生生的恶魔之吻。
　　
　　你说你永远不会丢了我。
　　
　　然而当一切言语都成只剩脆弱的苍白之时，为什么你还要协同着这一席很久以前的梦，又回到我的身边呢？
　　
　　你为我的构筑的仙侠，你要我亲自到你的世界中找寻什么？
　　
　　我不恨你。
　　
　　可是，我已经不需要你了。司徒烨。你知道……我已经不爱你了。
　　
　　——·——·——
　　
　　熙暖的阳光铺天盖地。她半躺在摇椅上，侧头看向那高大的落地窗户，只觉得那些阳光中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冰冷，宿命交缠成一张解不开的网，将她紧紧的笼罩着，而她的双眼却不能透过那出迷雾，看到一丝东西。
　　
　　身侧的男子放下书，伸手撩开她因为薄汗黏在脸颊上的发，声音透着低沉却是温柔至极：“怎么了，一个多月没出实验室，好不容易有个休假日，竟连睡也睡得这般不安稳吗？”
　　
　　她顿了顿，缓缓侧过头，抬眼看着他，仿佛星辰般璀璨的眼眸中附上了浅浅的无助，永远灵犀的洞彻一切的瞳孔满是迷惘，无言。
　　
　　心中一动，他已经伸出手把她搂入怀中：“怎么了？”
　　
　　“……我做了一个梦。”透过那熟悉的胸膛，听到他胸腔中一声一声带着规律的心跳，她却不能放松丝毫，方才的梦魇缠身，躲无可躲。即使是在阳光下，身体仍旧冰冷的难以忍受，浑身的血液仍在喧嚣，思绪还是混乱不堪。
　　
　　“什么梦？”
　　
　　她的眼神有刹那的深远，双手却不自觉的抓紧他的衣服：“我……梦见……你不要我了……”
　　
　　那人闻言却轻笑，一手温柔地插进她浓密的发间，抵住她的后脑，然后蹲下来，与她的视线齐平，微笑着：“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他的眼中永远是那么深邃，永远是她看不透的深邃。她也从不想看透。只要他的眼中还有一丝温柔，未来那么遥远又何必苦苦探求？
　　
　　她伸出手勾住他的颈项，身体靠过去，把头埋进他的肩窝中，轻轻地说：“我梦见有一天，我什么都没有了……连你也丢了。”
　　
　　他温柔的声音传来：“那么，我永远不会丢了你，好不好？”
　　
　　——·——·——
　　
　　然后发生了什么？那个承诺永远不会丢了她的人做了什么？
　　
　　——那场噬天焚地的大火，是记忆中消褪不去的伤疤，每夜梦回，依然能触摸到那种灼热的冰冷。她所有的一切都在火焰高歌中，化为灰烬，包括，她的心。
　　
　　那时候，她在哪儿？
　　
　　冰冷的地下囚牢，玄天素来的摆设，第一次使用，却是用来锁住她。她无比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在黑暗中一点一点被吞没，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还能活着，真是个奇迹。
　　
　　那些为她而死的人们，那些无辜而亡的人们。她所爱的，一切的一切，已经是无法触摸到的过往。
　　
　　是她的劫。
　　
　　莫微凉带她离开的时候，她看到高高的楼台上站着的人——他隐没在夜色中，却因那熊熊的火焰，现出一袭残酷的蓝。大风吹裂他宽大的衣衫，看不清楚他的面容，就算看到他的眼睛他仍看不透他——可是，为什么要那么寂寞呢？为什么要用那种沉静的视线看着这一场大火呢？
　　
　　是你亲手把我推进地狱的，不是吗？那么为什么要露出那种沉痛的眼神呢？
　　
　　因为你知道我不会恨你？
　　
　　——·——·——
　　
　　有水迹沿着她的脸颊滑落，湿湿的，涩涩的。
　　
　　是天下雨了是不是？可是为什么，眼睛那么疼？
　　
　　她不敢睁开眼，所以闭着，紧紧闭着。
　　
　　一只熟稔到极点的手从她的腰后穿过，将她紧紧搂入怀中，那个身体的温度，那个胸腔的心跳，她死都不会忘记。
　　
　　“含家……”他仿佛叹息一般唤着她的名，带着久违的幽深，还有，彻骨的绝望。
　　
　　她没有睁眼。
　　
　　 



69、一个梦魇       
 
 
　　她缓缓睁开眼，大把大把的光线涌入眼睛的时候有瞬间的失明。她摸摸眼角，仍是干涩的——那么，她梦见自己在哭，果然只是梦吗？
　　
　　含家微微一顿，突然猛地直起身来。
　　
　　环顾四周已经不是水烟萝之境。却是个极度冷色系的地方。浅蓝到微微泛白的大理石地面，房间一侧与另一侧的交界都是不透明的浅蓝玻璃，就连头顶装饰的灯彩都是微蓝的华丽。身处此地，总觉得可以让温度瞬间下降几度。
　　
　　含家伸出手遮住眼睛，怕忍不住就会泪流满面——那些原本以为已经忘记的，直到被人活生生地抛露出来，看到那大滩大滩猩红的血液时，才发现，该是苍白的却还是那么鲜红。
　　
　　司徒烨啊，你看你是多么残忍。
　　
　　许久，含家抹抹干涸的眼睛，从沙发上起来。身上穿的仍是青色长衫，与周身的环境显得格格不入，让她看上去就像是一抹来自古代的幽魂，苍白的脸色，没有神采的眼眸，像是轻轻一碰就会融化在空气中。
　　
　　含家往前走着——这个地方，就算是闭着眼睛，她也能走的一丝不差。又绕过一堵玻璃墙，穿过那侧的空门——含家在门口伫立良久，才轻轻拉开那扇门。
　　
　　空空荡荡的房间，只有一张高大的办公桌，还有桌后那个沉静的男子。
　　
　　——他同记忆中那个人重合，竟是没有变动丝毫。依旧冷峻的面容，不变的静谧气息。干净的白色衬衣，蓝到发黑的西装裤，黑色短发整齐地梳在脑后，鼻梁上架着一副银蓝色的眼睛，一如她四年前离开时的模样——看上去是一派严谨的温文尔雅，谁能想象出他摘下眼镜时的样子呢？
　　
　　他低头看着厚厚的文件，墨色字迹的笔夹在修长的指尖上。仿佛并未察觉她的到来，或者说，是在无视她。而她站在门框边，安静地看着那人，眼中一闪而逝的复杂眼神消散开来，剩下的同样是静默。
　　
　　过去太过遥远，未来不可测定。那时，她以为永远不会再见到他，所以她放任自己所有的情感被时间冲淡，最后几不可闻。回忆太过惨烈，她怕在那刻骨铭心的痛中，会被一点一点折磨到疯掉。
　　
　　她终于不在乎他了，于是她又见到他。没有激动，没有波澜，就像是在看着一个熟悉的陌生人。可是心却不可抑制地在抽痛着，像是有什么锋利的东西在一寸一寸刺入胸膛。心在流血，却依旧面不改色。
　　
　　“我已经不欠你了……”她像是梦呓一般喃喃着，眼中泛过一丝深远，仿佛是想到了那些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是我欠着你。”司徒烨终于抬起头，视线与她的眸光相交，却是平静异常——为什么他可以那么平静地说出如此残酷的话？
　　
　　“那么，放我走吧。”含家用同样的语调说。
　　
　　“凭什么？”面前的男子淡淡一笑。
　　
　　含家的身子微微一颤，两眼仍是牢牢地盯着那人。几分难以置信，几分了然，如此矛盾的两种眼神，却显得那双灵瞳美得更加让人惊叹。
　　
　　“我很想你。”如同坟墓般的死寂中，听到那人安静地吐出一句话来。
　　
　　【如果那个人是司徒烨，站在她面前，用那种怜惜中带着愧疚的眼神看着她，对她说，我很想你，对她说，回去吧——她会不会就此泪流满面？】
　　
　　她呆立原地，渐渐的，瞳孔失去了焦距，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又被狠狠刺了一刀，疼的她几乎抽搐。她颤抖着缓缓蹲到在地上，伸出手紧紧抱住膝，将头深深地埋入臂弯间。只要看不到，或许，就不会痛，是不是？
　　
　　为什么这个人——可以残忍到这个地步？
　　
　　一只手搭在她的背上，将她整个人揽入怀里，另一只手轻易地拆开她用手臂挡成的防护，扣住她的下巴，手上一用力，硬生生地把她的头掰上来，视线直直的望进她脆弱不安如受伤的小兽般的眼眸。
　　
　　“真美。”他浅浅一笑，眼底却是绝望。叶含家从来不会有这样的眼神。叶含家永远都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月神。叶含家的眼睛里，没有爱情。
　　
　　“我好恨啊……”含家死死地咬紧牙关，紧紧抓住司徒烨的衣领，眼中的星光一点一点幻灭掉，黑暗铺天盖地而来，“为什么我会变成这样！”
　　
　　她的神情，像是要哭出来一样，可是无论面颊是多么苍白，无论身体是何等冰凉，她的眼中，依稀干涸如此，没有他的倒影，丝毫都没有！
　　
　　司徒烨一用力，拦腰抱起她，走向办公桌后面，搂着她坐下。这样宁和的氛围就很容易让人想起过往——那个寂寞的时空中，那些寂寞的人，回忆渐渐旋转、复合，最后停留在少女唇边浅浅的笑上。
　　
　　“告诉我，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她努力维持着平静地声音，但是那丝藏无可藏的颤抖很简单就出卖了她。
　　
　　“不可能。”司徒烨伸手拂过她耳畔的发。
　　
　　“告、诉、我。”从牙缝间努力地吐出几个字。
　　
　　“不可能。”没有丝毫犹豫，她耳畔的手却顿了顿。
　　
　　“告诉我！”含家转过身子，死死地抓住那人的衣领。
　　
　　“除非我死。”
　　
　　含家瞪大眼：“你当真以为……我不会杀你？”
　　
　　司徒烨沉默了一会，慢慢地拿下眼镜。面容冷峻没有丝毫掩饰，幽暗的眼眸如海洋般深邃，掩藏进所有的情绪，只觉得一股毫不掩饰的压力迎面而来，竟是不能直视片刻。他却突然低头，把头埋进她的肩窝中，安静地笑着：“如果有一天……我真的疯了，记得，亲手杀了我。”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疯了，记得，亲手杀了我。】
　　
　　仿佛是很久以前，久到想都不愿想起的过去，她总是坐在这个位子上，背后的男人伫立身侧。她看着书，神情专注。他看着她，眼含温柔。
　　
　　“就差一点……就差了那么一点点……”含家低低的喃喃着，“是你亲手葬送掉了我的爱……”
　　
　　是他以为她根本学不会爱，是他的错。是他，硬生生地把她推开……
　　
　　司徒烨蓦地抬起头，搂着她的腰的手紧了几分，眼神却逐渐转冷，突然喊出两个字，却是：“冥皇！”
　　
　　怀中人的身影渐渐消失，他愣了愣，仿佛是这才回过神来自己做了什么。女子苍白的得像要化掉的面容，她不安的带着恐惧的眼眸——是第一次，对他作出如此真实的面情！于是伸出手，可手中空空的，心里也空空的，缺了一块就再也补不完整……让她走吧，远远地离开自己的视野，那么，就再也不用想起，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她。
　　
　　双手紧握成拳，长长地指甲刺穿皮肤，鲜血淋漓。是他造的孽。可是他从未悔过。
　　
　　水烟萝之境，可以看到曾经遗忘掉的一切。也可以看见心中最美好的，最想要的。
　　
　　她的挣扎，她的苦楚，她刻骨铭心的痛，她绝望的爱。他看在眼里。
　　
　　心下大痛。
　　
　　可是在水烟萝之境中，他又看到了什么？不过是两个人可以安静地生活在一起，即使是在最讨厌的喧嚣都市中也不要紧，只是两个普普通通的平凡人，然后每夜梦回时，看见身边的她，笑一笑，伸手抱抱她，吻吻她，说声我爱你。
　　
　　——不过如此而已。
　　
　　——·——·——
　　
　　身体被一股很温暖的气息包围着，干净的没有一点杂质，就像还未出生时被母体保护着的纯粹的暖意。她以婴儿的姿态从昏睡中醒来，入目是夹杂着璀璨星光的大片大片的天空。
　　
　　玄衣男子隐没在黑暗中，深邃胜过星空的眼眸透着几分沉静——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那姿态仿佛已经站立了几万年。
　　
　　——“冥皇？”
　　
　　“妈妈。”那个低沉的声音透着淡淡的磁性，不可抑制地附上一丝冷意，从他口中吐出却不带丝毫可笑，宛若，这就是个事实。
　　
　　含家微微愣了愣，不自觉地伸手捂住胸口，感觉到仍在跳动的心脏——在那人面前，她永远都是四年之前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叶含家，也只有离了他，才能回复到一个真真正正的自己。
　　
　　“你想对我说什么？”含家苦笑一下，抬起头，看向冥皇。
　　
　　冥皇沉默地看着她，用那种不带丝毫感情的静默的安然的眼神看着她，他的眼中不会有算计，不会有隐瞒，不会有欺骗，没有爱也没有恨，终于开口：“……你逃不掉的。”
　　
　　死寂。然后的那瞬间含家的眼底漫过大朵大朵的浮云，心却豁然晴朗，沉默过后那浅浅一笑，竟有几分很久以前那种漠然又安详的感觉，仿佛再没有什么能够动摇她：“你说的不错，我的确错了……既然根本逃不掉，为什么还要做无谓的逃亡呢？”
　　
　　“噬暗之门是一个禁地。”冥皇抬起头，望向远方，“无论是对于他，还是你，都是个无法触碰的禁地。”
　　
　　“英招？”含家突然想起什么，脸色微变，“暗十七？！”
　　
　　“它就是当年的暗十七……这噬暗之门的每一个NPC都与你有着极大的渊源。”冥皇的声音有一抹几不可闻的叹息。
　　
　　含家难以置信地睁大眼，听冥皇说道：“……那年所有死去的，都在这噬暗之门中。”
　　
　　“那么……”含家发现自己的声音在微微地颤抖，“我的母亲……父亲……”
　　
　　冥皇轻轻摇了摇头：“没有。一切都他亲自主持的，这份资料不能公开。但是我能肯定，没有。”
　　
　　“想想也是……”含家低低地说了句，瞬间走出失魂落魄的状态，“那么他们，还有原先的……记忆吗？”
　　
　　“因为不同的人，死亡前的精神状态有所差异……脑电波收集完整程度也有区别，只有一部分还保留着记忆——但是经过NPC化，重复的刷新之后，就算仍有记忆也已残缺，剩下的都是刻骨铭心到至死不嫩忘怀的。”
　　
　　“我能……做什么？”含家抿抿唇，眼中附着几分热切。
　　
　　冥皇安静地看着她：“好好走完这一路，好好看看那些人——即使是一份绝望的礼物，也请你好好接收。”
　　
　　“好！”含家毫不犹豫地点头。
　　
　　冥皇唇角微微勾了勾：“一直跟着你心中最深切的情感走吧……希望最后的一切完整的呈现在你面前的时候，你还能保持这颗平静地心，淡然笑看风月。”
　　
　　“……好！”含家没有问什么。倘若她该知道的，她定有一天会明晓。
　　
　　“还有，这次以后，我都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了……”冥皇微微一顿，一丝无奈一闪而过，“裁决者也有自己的纪律，篡改游戏进程的行为不会再有了，风之筑和接引大殿我不管，主脑的职权却是不能下放的……能善后的少了，以后拐骗NPC的时候当心点。”
　　
　　含家的脸色微红，正想说些什么的时候，看到周身的景色在很快地向后退去，时光的急流中，她的身体渐渐消散，那个低沉的温柔的声音说了最后一句话：“我希望您能快乐。妈妈。”
　　
　　——·——·——
　　
　　这一次含家睁开眼的时候，是在独孤绯怀里。四周一片狼藉，仿佛经历了一场大战。
　　
　　含家晕晕眩眩地爬起来，看到一侧有个六七岁的小女孩，大大的眼睛含泪，扁着嘴蹲在一边。
　　
　　“你做了什么？”含家停滞几秒钟，转头看向独孤绯。
　　
　　“毁了水烟萝花地。”独孤绯说的非常自然，仿佛事情本该如此。
　　
　　含家沉默。白衣男子顿了顿：“没事，反正过把月就会全部刷新一次……”
　　
　　含家走过去，也跟着女孩一样蹲下去，侧头看着她——看不出来她是谁，记忆中没有一个人能与她重合起来——那末就算了，反正她亦不想知道：“有没有什么可以帮你的？”
　　
　　“我也想走。”女孩眨巴着水润润的眼，怯生生地说。
　　
　　“呃？”含家睁大眼。
　　
　　“就和他一样。”水烟萝的妖精小心翼翼的伸出一根手指头，指了指那侧的独孤绯。
　　
　　【能善后的少了，以后拐骗NPC的时候当心点。】
　　
　　含家突然觉得很头痛。非常头痛。头痛着说：“对不起，我做不到……我不能带你离开这儿。”
　　
　　小女孩的眼中流露出满满的委屈，像是被人抛弃的小狗一般，转眸却是倔强地直起身来，怀中的琉璃灯一闪一闪：“我喜欢你。”
　　
　　又歪歪头，伸出一只手，小小的手掌上时一只浅蓝色的水烟萝：“送给你。”
　　
　　含家接过，小心翼翼地存入隐形戒。
　　
　　离开银色森林的时候，还能看到那个小小的水烟萝妖精伫立原地，提着一盏琉璃灯，寂寞地等着来人。
　　
　　“独孤绯？”含家突然唤了一声。
　　
　　白衣男子轻轻摇了摇头：“她是特殊型NPC，无法提阶，……永远没可能离开那个地方的。”
　　
　　独孤绯握住她的手，浅浅一笑间，身形一转，周身背景不变，却已是原先的那个墓地。英招正睁着一双清明的眼看着她。
　　
　　侧过头，独孤绯不知何时起已经变成了银发的孩子，冷笑着站在一边。环顾四周，却空无一人。
　　
　　他们哪去了？
　　
　　“十七……”含家轻轻开口，自己却是一愣，随后露出一抹苦笑，改了称呼，“英招。”
　　
　　“陛下已经告诉你了？”英招状似不在意地微笑着甩甩脑袋，眼睛牢牢地钉在她身上。
　　
　　“是的。”正是因为冥皇这样跟她说了，所以她才知道，面前的这个已经不是暗十七，而是神兽英招。暗十七已经死在了四年前的地牢里，就算英招拥有他的部分记忆，也不是暗十七。
　　
　　“你想知道那些人去哪了？”神兽英招微微一笑。
　　
　　“呃，是的。”含家点了点头。
　　
　　英招挑了挑眉，打了 个哈欠：“我给他们指了另一条路，他们走了。”
　　
　　含家蹙了蹙眉，肯定道：“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
　　
　　含家微微一笑：“他们的性格我清楚，就算看上去再吊儿郎当，某些原则还是不会变更的——他们绝不会丢下我们，走的一个都不剩！”
　　
　　“可是倘若是麻烦找到他们呢？”英招讽刺地挑了挑眼。
　　
　　“你是故意的？”含家顿了顿。
　　
　　“不错！”
　　
　　含家的神情不变，平静的视线依昔：“为什么？”
　　
　　看着她的时候，英招的眼中才有几分温暖：“因为你应该走另一条路……而且，如果你不想那个天上之花的宠儿死掉的话。”
　　
　　含家的身体一震，飞快地看了眼安静的魔煞：“魔煞会有生命危险？！”
　　
　　“这里可是噬暗之门。”英招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是那位大人亲手构造的世界，没有人能走得出去的。”
　　
　　“……包括你。”
　　
　　含家猛的睁大眼，一手不自觉地拉住魔煞，死死地盯着它：“有什么办法可以避免？”
　　
　　“一切都在于你。”英招眯了眯眼，“你想保护的，它们理应不会下手太狠……可是我们已经管不住自己的情绪了……噬暗之门生了我们，也毁了我们！”
　　
　　英招有些不安地站起身来，绕着那墓来来回回地走了几圈，不时拿蹄子刨刨地面：“我已经越来越记不清以前的事了……或许再过不久，我会连你都忘记！幸好你是在这个时候来到这里，应该会平安出去的……趁着我们还没有疯掉之前……”
　　
　　“英招？”含家的睫毛微微一颤。
　　
　　“听我的话！”神兽猛的起身，深深地看进她的眼中，“你的队友自有自己的历程，不死的话最后还是会遇到的，你沿着墓后那条路过去，不要相信自己的眼，也不要念着过去的情……出去之后，就把这里忘了——这是个遗忘之地，我们理应被命运抛弃……”
　　
　　英招轻轻地叹了口气：“还有……无论那位大人做了什么……选择原谅还是仇恨之前，请您好好看着自己的心！”
　　
　　“你不是神，你是人！”
　　 



70、鬼车之劫       
 
 
　　——你不是神，你是人！
　　
　　一出生就背负着荣耀的光环，玄天第一美女的母亲叶欣，玄天首席研究员的父亲叶妄。有着美丽更胜于母亲的容貌，有着卓越更超越父亲的智慧，被冠之以月神之名，谁说他们不是将她当神来膜拜？
　　
　　于是她一出生就注定失去了父母的爱。于是她一出生就要面对着资料室厚厚的墙壁和数不尽的古籍。所以她不能哭不能笑不能小孩子气不能……
　　
　　她一直很努力。可是她羡慕暖暖，暖暖可以有别人的爱，可她没有。她永远都要挺直了脊梁，就算痛苦至极——也要昂首挺胸，淡然笑对风雨——就因为她是叶含家，而叶含家是月神！
　　
　　现在有人告诉她，你不是神！你只是一个……人？
　　
　　——·——·——
　　
　　Part 1
　　
　　含家把剑狠狠地插进面前人的胸膛，安静地看着那尸体倒地，然后扶起魔煞，伸手擦了擦他嘴角的血。
　　
　　暗7，是个长相很甜美的女性，基因组最出色的研究员。死在了她亲手研制出的她最得意的作品中，那场大爆炸没有杀死她，可是身体中突变的基因却很轻易地让她死于非命，所以她成为了噬暗之门中一个连自己的剑都不相信的剑客。
　　
　　——·——·——
　　
　　Part 2
　　
　　地上一片血腥。含家甩干净剑上的血，对身侧的银发孩子微微一笑，然后低身从血肉模糊的尸身上找出一块墨色琉璃做成的令箭。捏碎，两人脚下一移，却见又是一个新的地方。
　　
　　暗12，当年叶欣手下最富权柄的人，叶欣信任12胜过信任她这个女儿。谁能想到她会帮外人盗取叶欣的研究成果？即是如此，司徒烨怎么还会让她活着？没想到她会变成傲因。
　　
　　（傲因：类人，穿着破烂衣服，手为利爪。袭击单身旅人，喜食人脑。舌头暴长，有时伸出盘在地上休息，用烧烫的大石掷之，可杀。）
　　
　　——·——·——
　　
　　Part 3
　　
　　“你累不累？”含家对魔煞道。
　　
　　银发孩子轻轻摇了摇头。
　　
　　含家微微一笑，猛的拔剑出鞘，正对着虚空中突然显现出身形的巨兽。
　　
　　光41，很可爱的一个小伙子，死在地牢门口。他不愿帮助含家走，也不愿帮助司徒烨对付含家，所以选择自杀。前生的懦弱，变成了今生不愿背负的强悍——九尾蛇。
　　
　　（九尾蛇：巨蛇，体有鳞甲，腰以下有九尾，拖行，有铁碰撞之声。尾端有小孔，会喷射，如枪弹，中者非死即残。）
　　
　　——·——·——
　　
　　暗2（讹兽：别名诞。人面兔身，能说人言。喜欢骗人，言多不真。其肉鲜美，但吃了后也无法说真话了。）
　　
　　光11（钩蛇：蛇，身长二十米以上，尾部有分叉。捕食时于水中用尾巴钩岸上动物食之。）
　　
　　……
　　
　　——·——·——
　　
　　含家躺在平坦的青草地上，安静地看着头顶苍寂的天空。天边的浮云悠悠晃晃，优雅而翩跹。剑染上太多的血，不自觉地变的更加沉淀。可是心却异常晴朗，空若明宇。
　　
　　那瞬间明明是想起了什么东西，可是思绪却仍是空白，她顿了顿，突然起身，回头看到白衣男子清浅得仿佛要消失的笑容。微怔，然后也笑了：“独孤绯啊，我好像明白了。”
　　
　　“……明白了就好。”独孤绯笑着说，没有问她明白了什么。
　　
　　反正迟早是要解开她的心结的。早一点晚一点都是一样……不过最让人怀疑的，却是为什么要在司徒烨的帮助下解开？不过已经不重要了，不是吗？
　　
　　含家道：“那么我们走吧，在这里呆得太久了，还不知道蔡汶他们怎么了……你有没有线索？”
　　
　　独孤绯闻言伸出手来，指尖一转，出现一枚长长的黑曜石制的钥匙，察觉到含家有些奇怪的目光，微微一笑：“趁你不注意的时候，英招给的。”
　　
　　没等含家反应过来，他拉住她的手，身前场景一转，却是凭空出现一道门。独孤绯很自然地把钥匙插了进去。
　　
　　——·——·——
　　
　　含家两人刚踏出那道门，就见一阵滚滚热浪扑面而来，含家猛的抽出剑，身子却被魔煞狠狠一推，飞出老远。
　　
　　回头却见魔煞的眼已经变成了冰寒的银色，银色长发无风自动，嗜杀和暴虐之气纵横，手中银色的巨剑正死死地抵着一只火红色的妖兽——鬼车！含家的瞳孔一缩，到这时候不想却遇上这凶兽！
　　
　　“流月姐姐？！”不远处的蔡小妹妹已经叫了出来。
　　
　　扫视一圈，却见自家队伍的人一个不缺都在此地——难道他们是在打BOSS，而自己和魔煞踏出传送门的时候一不小心正撞上这鬼车肆虐？
　　
　　所谓鬼车，别名九头鸟。色赤，似鸭，大者翼广丈许，昼盲夜瞭，稍遇阴晦，则飞鸣而过。素来与阴尸之地相佑而存，喜凶杀，见其身者必有血光，闻其声者必见灾祸——他们究竟做了什么，居然招惹上这等煞神？！
　　
　　若是正常状态下的魔煞，何曾怕了这鬼车？可是现在他的实力不及全盛状态的十分之一！噬暗之门大幅度削弱了他的能力，如今他和那凶兽抵抗一时，却不是长远之计。在场数人，非鹰、青栀、红罗和蔡小妹妹的能力对于鬼车丝毫不起作用，白修远的药再厉害可是鬼车的防和抗性太强悍，舒晓涵功力还浅，能够有一搏之力的也只有墨染月和蔡汶，卫红衣的阎魔琴倒是很能乱怪心神，也就是此刻惹得鬼车进入狂暴状态的罪魁祸首。
　　
　　眼看着魔煞身上的伤痕多出几道来，含家立马祭出凤鸣，想了想，不顾凤鸣的抗议，淬上了那时从苍回雁手上敲来的毒，举剑冲了过去。
　　
　　“魔煞！”含家架上银发孩子的剑，断然低吼。
　　
　　银发孩子侧目，微微一顿间，隔手收回名为裂的银色举剑，回身退下几步，竟是开始旁观。众人一愣，也是明白过来，若是含家在此，必定不会容忍出现让魔煞有生命危险的事儿。
　　
　　再然后，众人都是一惊。含家的这套剑法他们也不是没见过，可是用凤鸣使出来那效果还不是一般的……飘，太飘了，像是在跳舞一样，可是身姿中蕴藏的剑意和气劲却是不容忽视，手下也没有放松丝毫，来回间和墨染月竟是配合得天衣无缝！
　　
　　烈日当头，正值午时，阳气极盛之际，鬼车的阴裂之气原本就弱，又被几个小小的“蝼蚁”围困得这般境地，着实恼怒。眼看着身上烈焰灼灼，竟是被那日头吸走大半，也不敢恋战，硬生生吞了几口恶气，就趁乱溜了。
　　
　　这鬼车的速度自是极快，蓦然间窜上半空，如流星般斜向而行，众人也没有奈何。
　　
　　地上一片狼藉，烈焰灼烧的地面泛出滚滚热浪，积习不散，焦草枯树满地，入目便是黯淡而无一丝生机。
　　
　　含家刚刚收回凤鸣，就见包子头女孩鼓着包子脸直直的扑上来：“5555555555，流月姐姐，你们去哪了，我们都找不到你们~~o(>_<)o ~~……”
　　
　　含家苦笑：“我还想问你们呢，英招骗你们去了另一条路，若不是魔煞手上有地图传送的钥匙，还指不准能找到你们呢……”
　　
　　蔡小妹妹不管，整个人挂在她身上，圆圆的脑袋凑她怀里蹭一下，再蹭一下，像只小猫一样，那叫可爱。红罗却是微微皱着眉，闲闲地绕了她几个来回：“那个，流月啊，我怎么瞅着你像是另一个人呢？”
　　
　　舒晓涵等人皆是点头。连蔡小妹妹也抬起头来，左看看又摸摸，上瞅瞅，下望望，肯定道：“不错，流月姐姐~你绝对变了！”
　　
　　流月微鄂，视线掠过白修远，又移了回去——彼时白衣男子脸上并没有笑，低垂着眉眼若有所思，望进她的眼中时却是笑了，纯粹的，清明的，鼓励，还有恭喜——自是看出她的心结已解。
　　
　　青栀没有笑，但是那乌黑的瞳仁中却满是惊喜，还有，敬仰——月神回来了，却不是那个没有感情，高高在上的月神——而是他们誓死效忠的对象，那个高傲美绝，担得起他们所有忠诚的人！
　　
　　含家微微一笑，没有解释，那眼神还是如前，就算是带着冷清带着淡漠，当她看着你时，你总能发现，她注视着你的视线依旧温暖依昔。于是就再无疑问，不管在她身上发现了什么，只要她还是彦流月，还是那个镜月仙子，那么，她就仍是她。
　　
　　含家眉目一转，却是问到：“对了，你们怎么会惹到鬼车？”
　　
　　“鬼车？”众人又是一愣。
　　
　　白修远点头：“就是那个凶兽！”他先前只觉得哪里见到过，听到含家点破，才想起图鉴中关于鬼车的解释，这样一来，和方才所见倒是吻合了。
　　
　　“怎么说？”蔡汶沉声问。
　　
　　众人视线看向蔡小妹妹，某包子顺势咳了咳，道：“这是我们接到的任务……先前到了一个叫做暗色镇的地方，非常邪门~~o(>_<)o ~~NPC的面相冒黑，一个个瘦的跟柴死的，家畜都是奇形怪状的，凶杀、非命事故不断……我们接了镇子的委托，要查出事因。巡逻了一晚上，今早遇上那凶兽，感到不对劲，才追杀上来……现在才发现，已经打了一上午了╮(╯_╰)╭”
　　
　　“鬼车既是凶兽，自有其名由来。此兽爱入人家烁人魂气。所以那个镇子的人才会变成那个样子……也有说法，那鬼车九首曾为犬呲其一，常滴血。所以血滴之家，则有凶咎。”含家微微顿了顿，“想来只要被凶兽光顾过一次，必有灭顶之灾，这暗色镇虽狼狈，还能得一夕残喘，怕是那鬼车将这整个镇子都当成了长久性的食谱了……”
　　
　　“那怎么办？”舒晓涵愣愣地说。
　　
　　“鬼车性本属阴，但是身上烈焰灼烧却是极为阳性，怕的就是烈日会吸走它的阳气，所以多作乱在夜晚……那暗色镇能存那么久，必有供奉某些神灵，神灵虽不能亲临，但是神灵之力还能庇佑一时的！”含家分析道，“当务之急，先回那庄子再做定夺。”
　　
　　众人皆是点头。含家回头一看，却是魔煞蹲在地上，身前僵持着一条白蛇。几日不见，雪依更为憔悴，浑身亮银色的鳞片竟是黯淡无光，那双水灵灵的乌瞳也是失神，那个委屈……
　　
　　——·——·——
　　
　　——“这么说，你还是见到他了？”白修远的神色微动，回眸看着小院子，看不清他的眼神。
　　
　　“是的。”
　　
　　除了那个永远猜不透行踪的，蔡小妹妹等人都在临时的屋子里休息。白修远和含家就近绕开众人，没有散多远，就着门口高大槐树的阴影谈着话。不远处魔煞抱着雪依站在门口，青栀也是有意无意站在一旁，蹲地上在数蚂蚁……
　　
　　“真的想通了？”白修远淡淡一笑。
　　
　　含家一顿：“差不多，再过些时候……就算他站在我面前，怕是也不会失常了。”
　　
　　“那敢情好。”白修远的神情仍是淡淡的，看不出情绪。
　　
　　“月神回来了，还好？！”含家别过头，靠在树上，透过茂密的枝叶看着斑驳的阳光。
　　
　　“好。”白修远笑着看那人惊愕地低下头来，“我不觉得以前的叶含家有什么不好……但若是你的话，更好。”
　　
　　——·——·——
　　
　　含家在暗色镇的义庄布下了抵御凶兽阵法，若是鬼车真来了，出现在这种阴气极重的地方的可能比较大。至于小队人员，都三三两两集结在魂气浓厚的人家。生人的魂气对鬼车来说不亚于大大的补品，白日里它受了伤，定会想着用这法来恢复。
　　
　　含家，魔煞，青栀三人就守在其中一户人家处。魔煞一侧闭目休息，对含家和青栀的交谈仿若全不在意。其实她俩所谈的也无非是现实中关于叶家的事情，以及I小队目前对清明此人的强烈鄙视……
　　
　　如此直到后半夜，人声渐熄，却显现中一种诡异的平静。头顶沉压压的云像是要塌下来一般，四围怨气阴息翻卷倒腾。凶兆啊。
　　
　　就在那一个点，三人微翕的眼陡然张开，对视一眼，均是急急地冲了出去——果然是在蔡汶等人守着的义庄！系统对队长果然是格外的厚道……
　　
　　这一赶到，却是见小队众人全部聚集拢来，阵仗还不是一般的大——那鬼车果然是被奇门遁甲困住了，整个义庄阴气憧憧，尸骨的腐臭混杂着阴尸恶心的气息，牵绕成一个漩涡，卷席着众人身上的魂气。
　　
　　所幸众人身上或多或少都有灵宝异物，对于妖兽凶兆的抵御较强，至于墨染月和蔡汶，早就冲了上去，卫红衣眼见着阎魔曲不行，马上换了首附带净化力量的曲子。
　　
　　含家却是没有出剑，站在原地细细一观后，马上皱着眉叫出来：“别阻挡它，让它逃！这个地方不行，另辟战场！”
　　
　　两人立马会意地闪到一边。墨染月举剑一挑，破了阵法，让鬼车仓皇逃出。四处都有奇门遁甲，鬼车寻不到人家慑人魂气，身上的狂躁气息更甚。连带着那阴云鬼气都是一阵动荡，更觉恐怖。
　　
　　众人齐追，眼看着鬼车飞出数十里，正觉得此行失策的时候，却见那凶兽突然回转头来，暴虐地朝众人扑来。那身上的烈焰灼灼像要把空间都燃着。九个头颅四处扭动着，发出的尖叫似要洞穿人的耳膜。
　　
　　情况分外惊险，技穷的几人连忙躲得远远的，有能耐的已经攻了上去——魔煞还静默地站在原地，被含家一瞪，拎着雪依乖乖地闪到了一边。
　　
　　含家将凤鸣的气势激发到极致，青色的影火红的剑来回穿梭竟是美艳异常。可是那鬼车却不知是怎么回事，实力竟比白日里高出数倍不止，这回几人联手的力量也只能挡住一时了。含家是越战越觉得心惊——这鬼车竟像是在搏命了，所幸刚才转了战场，否则遭殃的就不止是这空地上的树树草草了！
　　
　　如此一刻钟下来，几人身上都是出现了几道不深不浅的伤口。却因着鬼车身侧的气焰过于灼热，血液还未流淌出便气化了，着实难耐。含家皱着眉，正思考怎么打败它的法子，这一愣神，鬼车揪准空荡，一只脑袋猛的袭来——当事时，却见一声凤鸣惊天动地，那鬼车浑身一怔，竟是含家手中的剑引导着她的手砍下了一个脑袋。
　　
　　鲜血喷涌而出，鬼车吃痛，狂暴之气更甚。短短几秒之间，又是几声尖叫冲破云霄，却是墨染月和蔡汶依法学法，又砍下四颗头颅来！
　　
　　那瞬间凶兽身上的火焰燃到了极致，这回才是真正的把命都豁出去了——三人之中只有含家的剑势最过轻柔，虽然是典型的以柔克刚，于静默之中蕴含惊天气势——但是咋一看，却只有她最弱，于是这鬼车费尽剩下四个脑袋想出的各个击破的法子第一个就是用在了她身上！
　　
　　含家一时不慎，竟被一道烈焰生生击飞出去。还未来得及擦掉唇角的血，却见那鬼车却懂得趁胜追击，竟是不顾身侧的墨染月和蔡汶，向她俯冲下来！
　　 



71、全军覆没       
 
 
　　含家直觉地想握紧手中的凤鸣，可是方才那道烈焰打中的伤口蔓延出一种电击般的震痛，像蛇似地瞬间蔓延到她的臂上，手下一软，竟是连剑都握不住！
　　
　　那鬼车像离弦的箭一般俯冲下来，众人惊呼。魔煞双目刹那间变成银白，可是离得太远，心有余而力不足，几乎把牙齿咬碎——墨染月最先反应过来，反手一剑刺过去，可是那凶兽竟是不顾自己的血羽纷飞，铁定了心要先杀了含家！
　　
　　众人眼睁睁地看着鬼车侵袭下来，四个鸟头齐张，发出的震吼惊天动地，可就在那一瞬间——含家的胸口突然飞出一枚月牙形的玉坠，生生地与鬼车正面一拼——血玉摇摇晃晃地飘荡在半空中，鬼车竟是被那股冲力生生击退几丈远！
　　
　　当事时，又是一声凤鸣冲破天际！含家迟疑地看着手里没有丝毫动静的剑，抬眸一看，却见那血玉映照的浅淡的红色光辉中渐渐映现出一个小小的影子——火红色的鸟儿引颈高吭，绚烂的羽毛，泛出火一般的灼烈气息，只有拳头般大小，像是缩小版的凤凰。
　　
　　“滴。”
　　“系统消息：天敌的血浇染成火焰，于灰烬中重生的光耀，恭喜您，您的宠物冰焰出世！”
　　
　　——冰焰！
　　
　　含家的瞳孔一缩——不是说……要到修真开放的时候，它才能出来……吗？
　　
　　当时情况不容她多想，还没来得及思考，含家直接提声唤它的名：“冰焰——”
　　
　　火色鸟儿似是能听出她话里想表达的什么，闻声再次朝天高歌，蓦地化为一道流光，向鬼车冲去，身上的火焰越燃越烈，那颜色已经接近暗红，伴随着烈焰那身形也在不断变大，最后变成一只凤凰，“轰”的一声挟着满身的火焰穿透了鬼车的胸膛！
　　
　　从冰焰身上分裂出来的一部分暗红色的火焰一点一点卷集在鬼车的身体上，竟是将这凶兽整个儿烧起来，那巨大的身子滚落在地，所到之处，大地化成焦炭，烈焰灼灼，凤凰动人的歌中夹杂着凶兽疼痛的嘶鸣，还有那因燃烧而不时发出的“哔啵”声。
　　
　　众人渐渐围聚笼来，安静地看着鬼车在凤凰的烈焰中慢慢变成灰烬。那月牙形的暖玉掉落在含家的手中，温柔的暖意从冰凉的手中渗透进皮肤，然后随着血液逐渐流遍全身。她微微抬起头，看着什么都看不见的虚空，露出一抹纯粹的笑。
　　
　　——他还是来了不是吗？冰焰是修真时代才能开放的宠不错，倘若没有他的干预，又怎么能出来？
　　
　　话说那鬼车的生息减止，终于变成了灰烬。空白的焦裂的地上却闪现一抹红光，原地飘散着一团类似丝的薄云状东西。冰焰一个俯冲，衔起那个东西，径直朝含家飞来——近了，才知那像是一件长衫，火红色的，不时流窜过熠熠华光，一看就知轻若云烟，淡若浮尘，镂空的地方缀满了血玉的泪状晶滴，美得像是一席梦。
　　
　　那东西一触到含家的手上就化成了无数道丝线，在众人惊叹的眼光中缠上她的身子，华美的荧光闪烁中，已然罩在了她身上。
　　
　　含家一直是一袭青衣不变，可是没有想到，她穿上红色的之后，是此般的艳——女子眉目似画，灵眸红唇丹素胜妆。那红衫分外合身，勾勒出几近完美的身姿，行进间流转过条条红纹似云似雾、飘渺异常，明明是艳红的却像是要瞬间凌风飞去一般。
　　
　　“华光异彩：A1级特殊装备，属性未知（未达到触发要求）。”
　　
　　众人愣神间，却听蔡小妹妹认真地说：“流月姐姐，你可以出嫁了！”
　　
　　众人莞尔。含家无奈地摇摇头，伸手收回身上的华光异彩，转眸看向冰焰——那凤凰清鸣一声，渐渐隐退了身形。含家掏出宠物面板一看，状态是和雪依一样的半封印，现时状态确是极度虚弱！未到该苏醒的时候苏醒，果然伤害还是挺大的……
　　
　　暗下叹息一声，众人谈论几句，均是觉得应该先回暗色镇瞧瞧。正待出发，银发孩子拽了拽含家的衣袖。
　　
　　“魔煞？怎么了？”
　　
　　众人回过头来看，银发孩子却面无表情地提醒道：“水烟萝送的花。”
　　
　　含家一愣，从包裹中掏出那朵花，谁知那花一触到空气，猛的化成粉末，飞散开去。旋即整片焦裂的土地上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萌发出无数嫩芽，长叶，抽条，出苞，然后逐渐生长成大片大片梦境般的恶魔之吻。
　　
　　离开此地的时候，含家微微侧头，看见了水烟萝花地里站着的小小的女孩——水烟萝的妖精浑身散发着荧光，手中一盏琉璃灯，安详而寂寞得让人发狂。
　　
　　——·——·——
　　
　　回到暗色镇，原本灰暗的色彩一扫而空，阳光铺天盖地，竟是看不出一丝阴沉之气。一眼看去尽是一片喜气，就连那镇长枯瘦剩骨的苍白脸上也浮现出一丝血色。
　　
　　众人一路走来，受到了夹道欢迎。可是，这欢迎……太热烈了……想想一群被鬼车当做食物圈养了N久的人在你面前……这个……
　　
　　所以当夜，众人就趁着夜色偷偷溜出了暗色镇——收获还是有的，系统随机奖励的一些特殊道具，还有暗色镇的人们送的一些“特产”，均是可以抵御暗黑系怪物的珍品……
　　
　　按照队长蔡汶的任务模板指示，当前主线冒险完成度已经有85 / 100，下一阶段任务提示就是找寻到出去的钥匙了。按着提示的一大串线索，众人决定还是分路。十二人，分成4路，含家这儿自然是她自己，魔煞，还有青栀。众人约定，在任务目的地的清河集中。
　　
　　头顶没有那个碍事的DV镜头照着，再加上青栀是自己人，很好，独孤绯可以出来了……
　　
　　以天上之花的力量，当真是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如果真的需要的话，整个噬暗之门都可以被覆盖在内，要找几种不同属性的石头哪里是件困难的事？
　　
　　含家趁着这最后的时光，好好地沿路走了一遍看了一遍。仔细地凝望着这片由那人亲手制作而成的土地。噬暗之门。噬暗，现在想起来，这名字原本就带着光明啊。含家笑笑，然后挥挥手作别。
　　
　　——·——·——
　　
　　如此一来，含家几人倒是最后到的那一路。当然不能不说，在蔡汶等人分配任务的时候，原本就瞅着最难缠的给她们的，当然在某些人眼中，困难只是小儿科而已……
　　
　　墨染月已经找到炼化师，其余人也手持着铸造所需的材料。
　　
　　但是一看到炼化师，所有人还是愣了——一只兔子。一只巨大的兔子！一脸胡子，抽着旱烟，翘着二郎腿，晃着摇椅，一脸半死不活的巨型兔子！
　　
　　“阁下是……”蔡汶抽搐了一下嘴角，鉴于自己是队长没办法，上前一步问道。
　　
　　兔子睁开一只眼，扫视了一圈：“呦，这么大的阵仗啊！”还是一只会说话的兔子……
　　
　　“要请我出山可是有条件的！”那兔子露出一抹奸笑，两只血红色眼睛闪啊闪。
　　
　　兔子一指草屋旁边的菜地：“诺，帮我把萝卜全拔出来好了！”又补上一句：“记得，全部哦！”说完又闭目，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
　　
　　众人这才回神，下巴脱臼的自己帮自己接上，老老实实地跑到了菜地里。谁知看看是一块十丈见方的菜地，一踏入，就觉得视野一阔，那菜地广了数倍不止。
　　
　　沉默……抬头看看早晨万里晴空的天，低头看看整整齐齐一片菜地一角乱七八糟翻着的土和旁边乱七八糟堆着的上百根萝卜，再沉默……然后极有默契地看了看墨染月。
　　
　　墨大侠若无其事地挑了挑眉，弯下腰：“拔吧，天黑之前或许能出去。”
　　
　　天黑之前或许能出去……
　　
　　——·——·——
　　
　　到最后，终于接过老兔子手中那把五颜六色的钥匙时，蔡小妹妹还留了一把辛酸的泪。
　　
　　不是人干的活儿啊……也不带这样欺负人的吧——那些胡萝卜都是活的啊，一根根从土里拔出来的时候都是活蹦乱跳的，死活不安静，要把它摔得气晕八素，然后割掉头顶的萝卜叶，它们才会安静下来……
　　
　　蔡汶握着那把钥匙，对着众人点点头，然后在心中默念系统。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睛，道：“出口设有5关，共有三个选项——迷迭香，薰衣草，三色堇。”
　　
　　众人看向白修远。白修远道：“三种香草。其余没什么特别。”
　　
　　众人看向含家。含家微微一顿：“随便选一个吧。”
　　
　　迷迭香。
　　
　　很好，一进入那扇门就是铺天盖地的霸王蜂。攻不高血不厚速度也不快，只是尾针的毒性有些烈。白修远现场配了一贴子药，一撒，尸体遍地。
　　
　　第二关是疾风鸟。速度快的只剩下一道影子。非鹰不惜祭出了万象母蛊。
　　
　　第三关是火焰鹰。又是空对地……
　　
　　第四关是机关人。低敏低攻血厚的像BOSS，用剑劈到差点手抽筋。
　　
　　第五关是血裂狐。高攻高敏，毒性又难缠。一圈打下来，众人身上都添了伤痕。
　　
　　五关已过，众人或长或短都松了口气。蔡汶推开第六扇门，一进门就见一股阴冷之气迎面而来。此间中空空荡荡的，只有中间那个黑影——鬼面覆脸，长长的乌袍遮住了修长的身子，手中一柄巨大的镰刀，锋利的刀尖正指着众人——像是一个死神在巡视着他的猎物！
　　
　　惯性！绝对是惯性！刚刚经过数场畅快淋漓的战斗，一看到那浑身散发着阴暗气息的死神，众人手中的武器还没来得及放下就直接冲了上去——众人是严格恪守了先下手为强的宗旨，霎时间“滴滴”的系统提示不绝如缕，某某人进入战斗状态，某某人死亡……含家牵着魔煞最后一个进门，站原地不到5秒钟，视野中空空荡荡地一个人都没了……
　　
　　这是——什么……状况？
　　
　　含家呆呆的低头瞅了眼面无表情的银发孩子，又愣愣地抬头看着那个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死神。这才想起来发生了什么——“裁决者？”
　　
　　根本不是一个实力档次的人……想想柳随风，在他面前有谁能抵抗得了几招？这个人的气息就如同成为裁决者时的柳随风一样，强大是蕴藏在来人敏锐的感觉中的！
　　
　　那么就只有一种解释——他也是裁决者！这只是一个NPC种类的统称而已，又不是说只有一个……
　　
　　黑衣死神仍是安静地站在原地，对含家的话无动于衷，巨大镰刀的刀尖仍是指着含家两人。
　　含家眸中一转，立刻想到，莫不是需要进入战斗状态他才会攻击人？出噬暗之门的五关已过，他又出现在第六扇门里……于是小心翼翼地说：“可以送我们去最近的复活点吗？”
　　
　　长长地镰刀挥过，身上闪现了道道银光，只一瞬，便又见到了复活点的蔡汶等人——果然是，兼职传送的审判者啊……
　　
　　魔煞哼了一声把头撇向一边，留着含家与众人面面相觑。
　　
　　——·——·——
　　
　　噬暗之门的探险以一个大乌龙结尾……这是所有人都始料不及的……在很长时间内，都成为众玩家茶余饭后的话题。
　　
　　另一个话题，不是“一扇门引发的血案”小队在噬暗之门里面的众多经历、收获，而是号称镜月仙子的彦流月那件“华光异彩！”
　　
　　噬暗之门中得到的每一件装备在DV中都会由系统注释，因此，众人都可知那是一件A1级的完美装备！而且，那实在是太美了……是女人都抵挡不住那种美色……
　　
　　当然含家仅是把它当做一件收藏品放进隐形戒中。华光异彩虽美，可是红色并非她所珍爱的颜色，因此不是特别关注。当然她此刻并不能料想到，就是这华光异彩给她带来了仙侠的历程中最大的灾祸。
　　 



72、花之流苏       
 
 
　　想到Fina说，分家暗下里做的动作越来越大了。倘若再不出手，等到他们真的夺权成功，根基长牢了，再拔起就要多费力气了。
　　
　　长老会那边毕竟不是手握着实权的，表面上有镇压作用，私下里暗潮汹涌连他们都无可奈何。那么，是不是真的要她亲自出面？
　　
　　含家顿了顿，幽深的眼凝望着天边飘渺的流云……还有个百里夜！那个人一点都不好惹——从他手上挖人还是要费点工夫的……如果是这样的话……
　　
　　含家微微侧头，看着身边微翕着眼沉思的银发孩子，没有说话。
　　
　　“怎么？”魔煞睁开眼，安静地看着她。
　　
　　含家将视线挪开，微微叹了口气：“公测快开放了。”
　　
　　“和你有关？”
　　
　　“没有关系。”含家淡淡一笑，“可是在那之前，我会很忙。”
　　
　　银发孩子蹙眉。
　　
　　含家抚抚额：“魔煞啊，有时候人总是会突然找不到自己存在的理由。所以要不停地思考，再思考。”
　　
　　“我不是你。”魔煞平静地说。
　　
　　含家眯起眼笑了，眼底的深远没有掩饰：“……记得我刚学会走路那时，有人问我，被保护和保护人之间我会选什么——我选了保护人。后来才知道自己根本没有被保护的资格……我8岁的时候，那个人问我，为什么要变得那么强，我回答，是为了保护我所重要的。然后到了13岁，他对我说，不要再往前走了，否则毁了我的会是我自己……我说，我有想要永远守护的，所以，让我继续变强吧……我得到了很多东西，可是有一天，我亲手把它们抛弃了。”
　　
　　“原来得到的越多，是为了让别人有更多掠夺的快感；站到越高，不过为了体验摔下来有多痛。”
　　
　　“那么，我们变得如此强大，又是为了什么？”
　　
　　——·——·——
　　
　　第二天魔煞就离家出走了。
　　
　　没有带上雪依……自家的小白蛇睁着双水润润的大眼睛欲哭无泪，见她醒了就往她怀里钻，那个叫伤心……
　　
　　“就算最终还是会失去，也要努力把握当我所珍爱的还在我手中的时刻。如果放不开手的话，那就变强，至少还能多拥有刹那。——独孤绯”
　　
　　以独孤绯之名吗——而不是魔煞？
　　
　　倘若是魔煞的话，断不会丢开阿雪，就算要离开，也会郑重地到她面前，说，我要走了。可是，如果是独孤绯的话，已经不存在留下的理由了。他有自己的天空，他的世界是所有人都无法触足的地域。可是他说要变强，是准备抛弃魔煞的身份了吗？
　　
　　含家放下留言，推开窗，静默地看着遥远的地方，雪依游过来，不解地看着她。
　　
　　“我们都已经很努力了。”含家终于低下头，修长白皙的指尖抚摸着白蛇的头，微微一笑。
　　
　　——·——·——
　　
　　仙侠历5年8月。日子陷入一片昏沉的境地。再过半年就是仙侠公测的时候，蔡小妹妹乃至整个向前冲赶死队都忙得昏天暗地。几大帮会明里暗里的争斗终于告一段落，因为可以瓜分的地盘已经瓜分完毕，剩下的就是全力以赴休整势力，静待时机了。一个过渡期，却非惹得暗潮汹涌不可。
　　墨染月是自噬暗之门出来之后就见不到踪影了。青栀被拖入赶死队，看来是不用再想出去鬼混了……
　　
　　含家拎着雪依在四处闲逛，代替蔡小妹妹巡查一下，偶尔做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委托。只觉得那日子像是流水一般，在发呆的时间中奔涌而过，蓦然回首时，铃兰已经落了满地，指间泛白的刻文清晰地告诉她，那随风飞洒而去的已经是错过的多少个夏。
　　
　　看来冥皇说的果然不错，他作为主脑的职权确是不能逾越的。已经很久没见到柳随风了……不知道，此刻，他会站在哪里的风中漠然直视着天下苍生？
　　
　　——·——·——
　　
　　“流月姐姐o(^-^)o ~~~听说你在都广？嘿嘿，离平州不远啊，你就顺便去隐龙接手一下上次的交易吧^0^是流月姐姐的话，我就放心了~~~~~就不派人去了╮(╯▽╰)╭谢谢姐姐~——包子”
　　
　　一段话，全是飘音。含家无奈地笑笑，回了句知道了就把鸽子放了。摸摸肩上隐身的雪依，微微一笑：“阿雪啊，看来我们要去隐龙逛逛了……希望不会被人赶出去……”
　　
　　隐龙啊，与她确有一面之缘。却不是一个好印象呢。地处本源腹地，交通广大地理位置极佳，如今是这一带的王者——当初就觉得定是水下潜龙，一般破水而出定是石破天惊。后来果然不出所料，甚至那实力比想象中更深不可测！
　　
　　蔡记的生意如今是遍布天下，因为公测合服要添加进黄泉，所以蔡小妹妹丝毫不敢放松，能回收的业务全部回收了，筹集资金应对公测后的风暴。
　　
　　I小队先前对此有详细地分析，毕竟黄泉服务器中也有队友在。但是含家是看过就算，这种事情全是交与下面去做，她也没打算把这些透露给蔡小妹妹她们，毕竟现实和游戏也是两情的。对于上位者来说，可以有想要顾念的私情，但先立于首位的必定是此方的利益。
　　
　　含家先跟蔡记驻平城的人打了个招呼，想了想，还是到分站去查了查历行与隐龙的生意记录，看到隐龙每次派来洽谈的人都是董航的时候微怔，那个严谨的谋士型男人，隐龙的堂主……说起来，隐龙上层到现在也还没暴露于人前呢……
　　
　　含家微微叹了口气，让分站的人先去隐龙约定了一下商谈时间。老样子，还是定在燕落轩的包厢。
　　
　　董航见是她的时候，确是愣了愣。虽然马上回复平静，但含家还是没有落下他眼中一闪而逝的不自然。
　　
　　含家装作没看见。礼貌地直接进入主题。老实说和聪明人谈事还是非常愉快的事，保住蔡小妹妹说的“老公本”，收回生活材料上的几件生意，又通过隐龙拉了药水方面的几个潜在客户，随便在装备问题上稍稍卖个人情。含家给蔡小妹妹发个信，简单说了下此行的收获，至于详细的文件什么的，自有人会交到她手中。
　　
　　完成任务之后，含家没有逗留，当夜就出了平城。又绕回了都广，继续上次的旅游。
　　
　　这一玩，又是半个月。
　　
　　当然，说是玩，实际上她天天在忙的是现实中需要处理的——现实中时间不够，而说起来，仙侠世界还是挺有用的……最近好像把百里家逼得有点紧，暗地里的反击还是有点肉痛的，可是为了暖暖，该舍得还是得舍……
　　
　　都广出来之后，沿西北的地方有大片大片的流苏树。八月流苏，满树霜雪，那花如浓云，洁白异常，美不胜收，馨香四溢，沁人肺腑。可是知道的人却很少。因为那片林子子外有不定时的阵法，一天之中，若是凑着时机了，阵法势力几乎不闻，进去就容易。其余时间，若是普通人，只能望而兴叹，因为无论你在何处看到它，无论你怎么向前走都不会进去的。
　　
　　奇门遁甲对含家来说，自然是小意思。慕得流苏之名，怎么说也要去看下的。可是她是怎么也不会想到，那片流苏树林带给她的是什么……
　　
　　——·——·——
　　
　　流苏树，怀念往事。
　　
　　含家背倚着一棵树，抬着头看着眼前纷纷扬扬，感觉心湖仿佛在刹那间静止了，时间退回到一切都还没发生过的往昔，像是黑白默剧一般，情景重现，生命倒流。
　　
　　四月的雪，流苏啊流苏，含家眯着眼笑了笑，朝回忆挥了挥手，轻轻地说声再见。
　　
　　在这覆霜盖雪的地域中，仿佛不用在意方向，可以一直向前走，向前，穿过无数重叠的人影，回身就可以见到曾经淡褪了色彩的记忆。那些虚无缥缈的宿命的丝线在身边流淌而过，就算伸出手也抓不住。不知怎的，含家总觉得有些心神不宁，仔细检查下又察觉不到什么——雪依安安稳稳地在宠物空间睡着，冰焰的现时状态是正在恢复——完全正常啊！那又是因为什么？
　　
　　含家微微蹙起眉，看着遥远的天际，顿了顿，安抚了一下躁动的心神，装作不在意。
　　
　　血色黄昏的斜晖映照下来的时候，流苏树花束微闭，最美的时刻流转着淡淡的微红光辉渐渐过去。看花的时候总是会忘记时间，脑中只觉得是一会会，天色却快入夜了。于是含家沿着散落的流苏花上微漾的波纹走出去。
　　
　　奇门入口处的枝头不知何时起停着一只鸟。青色的散发着淡淡光芒的鸟。华美的羽翼，同色的鸟冠高贵而典雅，它停在那里，静谧雍容，带着一种目空一切的高傲。
　　
　　含家顿了顿——青鸾。
　　
　　就这一停顿，见到那只青鸾发出一计尖锐中带着嘶啼的鸣叫。好像在……惋惜？含家微微一皱眉，看见那只鸟闭上了眼，掩住了乌黑眸子中的探究——太人性化了不是？
　　
　　心神越发不定。含家不自觉地摸摸胸口，还是察觉不到什么，只好叹口气，找到出口的方位。
　　
　　谁料一只脚刚刚跨出去，就感觉迎面袭来什么东西，无形的却极其霸道的气劲——还未回过神来，就感觉自己的身体被狠狠地向后抛起，再重重地落在地上。含家勉强用手支撑着抬起身来，脸色在刹那间变成煞白。
　　
　　——浑身的力气像是在那瞬间被完全抽尽，大脑昏昏沉沉，像是被一只手搅乱，思绪怎么也集中不起来，而且——系统菜单被封了！包裹也被封了！！
　　
　　视野中满地散落的流苏花旋转成一个漩涡，堆积在她的脚下，纷乱的花束很容易就迷住她的眼，纯白中带上了病态的苍白，纠结得像是从地狱中爬出来的妖花。含家拿出隐形戒中的青丝，用剑支撑着勉勉强强站起来，直视着来人，即使毫无反抗之力，也没有落后半分气势！
　　
　　“滴。”
　　“系统提示：您被使用稀世珍宝——死冥之光，限定时间内功力尽失，人物呈现虚弱状态。”
　　
　　“滴。”
　　“系统提示：您被A+级特殊道具‘绝对空间’锁定，该空间内取消一切系统菜单帮助，包裹帮助，千里传音帮助……”
　　
　　翩颜公主董曦带着一脸自负的笑容，讽刺地看着她。张狂的美艳在此刻散发得淋漓尽致，在含家的眼中，她却只是个被宠坏的小孩而已。
　　
　　“真有胆。”含家微微一笑，苍白的脸上透出一丝羸弱，眼睛却平静无比。
　　
　　话音未落，当头就是狠狠的一鞭，含家死死地咬住牙，身体无力地倒下去的刹那化成了光。脚下的流苏花无风自动，旋转成一个散发着银色微光的阵形。原地复活。
　　
　　含家用剑支撑着，吐得昏天暗地。
　　
　　董曦上前一步，慢慢蹲在地上，嘲讽地笑着：“啧啧，真美，你不是运气很好嘛——那么多人宠着，真不知道让她们看到你这个样子会是什么反应？”
　　
　　含家捂着胸口微微抬起头来，凌乱的发间透出的仍是平静到没有一丝波动的视线。
　　
　　董曦眼中一凌，挥手又是一鞭——此刻的虚弱体质怎么挡的住？片刻后又是原地复活——果然是算计好了的，替身宝贝因为随时都可能用到，因此都在包裹中，能封印对手包裹的宝物，亏得她舍得用在自己身上！
　　
　　“果然还是自己动手爽一点，不是么？”冷冷地看着伏地干呕的女子，董曦嘴角浮上一抹快意的笑。
　　
　　“你想要什么？”含家勉强从牙缝间吐出一句话。
　　
　　“你说呢？”董曦含笑地看着她痛苦地咬紧牙关的样子，终于放声大笑起来。
　　
　　含家伸出因虚弱而微微颤抖的手，从隐形戒中取出一拢艳红色的薄云，放在地上。
　　
　　“华光异彩啊……”董曦捡起那红衫，一触及，眼睛就是一亮，笑得分外开心，“连这个你都舍得……包裹封了居然还能拿东西？你身上还有什么宝贝？”
　　
　　突然想起什么的样子：“哦，我差点忘记了，一个魅力满值的人会有多少宝贝呢？”
　　
　　含家也浅淡一笑，乌黑如墨色琉璃的眼眸平静中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眼神——看到这种眼神，董曦面色一紧，毫不犹豫又是一鞭：“有骨气？哼，你现在是落在我手里！”
　　
　　原地复活。
　　
　　“你对我还真是上心。”含家咬破了舌头，充满铁腥味的液体流入喉咙的时候压抑了几分干呕的冲动。
　　
　　“那当然！”翩颜公主灿烂的笑容中透着几分阴冷，眼底满满的都是恨意，“你看我查你查的多透彻啊——向前冲赶死队？自由NPC？你说你的运气为什么那么好呢，既然那么好运为什么还会落在我手上呢——哈哈，差点忘了，还有两只宠物不是？凤凰？白蛇？”
　　
　　如果方才含家的脸色只是惨白的话，那么此刻的容颜已经白到接近透明——冰焰！雪依！宠物原比主人要脆弱的多！她如今的虚弱状态也会影响到他们，所谓的同生共死就是她死一次它们也要掉相应的生命，更何况冰焰原本就是极度虚弱的状态！倘若她再这么死下去——它们会怎样？！
　　
　　看到含家眼中的几分恐惧，董曦笑得更为得意：“这里的位置很好吧？不枉我费尽心机收集二十坛百年陈酿向守林人要了这流苏树林的暂时使用权——真值啊！”
　　
　　“原本我只是讨厌你罢了，可是你说，你为什么要出那么大的风头呢？你说你为什么要压在我上面呢？你说你为什么可以那么光明正大地站在他身边与他并肩战斗呢？！”董曦的眼底冷的像是要冻结人心。
　　
　　那声音森冷地像是从地狱中传出来一般：“染月哥哥是我一个人的呢！我太了解他了……所以，在他爱上你之前，给我消失吧！”
　　
　　她猛地起身，退后两步，沉声对身侧的几个人道：“我要她死！死得越多越好！”
　　
　　“小姐……”
　　
　　“闭嘴！”董曦冷冷地抬起头，打断旁人的迟疑，“我让你们杀就杀，隐龙什么时候可以反抗上级的话了？给我杀！”
　　
　　一个人慢慢地上前一步，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不忍，举剑刺入她的胸膛，鲜血飞溅而出，死去，身体化为白光，然后又在那被血染红的流苏花上重生。
　　
　　然后，渐渐地麻木了。死的人麻木了，杀的人也麻木了。一入眼就是苍寂的天空，还有那纷纷扬扬的流苏。含家平静的视线不变，幽淡的，清冷的，没有丝毫波动。
　　
　　柳随风啊柳随风……我忘了你不能永远地停留在我身边……它们都是你给的，那么应该也会回到你的身边吧？只有你……只有你……
　　
　　“柳随风。”她突然含笑着吐出一个词，身前的剑微微顿了顿，没有刺下来，像是在等她把话说完，可是她却只念了这一个名，“柳随风。”
　　
　　她用尽所有的力气，猛地一捏从隐形戒中拿出来的血莲，妖魅至极的血莲刹那化成了红光包裹住她的身体。
　　
　　“滴。”
　　“系统提示：是否使用永恒的烙印——死亡罪罚？”
　　
　　确定。
　　
　　那瞬间，她的身上流窜起无数的红莲，温暖的柔和的化成红莲形状的火焰，刺进她的皮肤，融入她的血肉，在她的骨髓上留下烙印——身体内所有的血液在渐渐蒸发，眼前逐渐模糊，只有那红莲业火，烧啊烧啊。
　　
　　她看不见此刻她是什么样子——火焰中青衣女子笑得像是看到了世界上最美的珍宝，那种美，美得刻骨铭心啊，让人不自觉地在她面前颤抖着畏惧着自卑着，然后那火突然蔓延开了，侵袭上所有人的身体，侵袭着整片流苏树林。
　　
　　想起清风荡。想起初见你时的容颜。想起你的笑。
　　
　　——最后还是要死。
　　
　　可是，舍不得。
　　
　　柳随风。
　　 


73、离开之后       
 
 
　　“咔嚓。”手中的杯子在刹那间裂开，锋利的棱角刺破了皮肉，鲜红色的血液合着茶水缓缓滴落下来。他捂着胸口。
　　
　　主位上的人诧异地转过头来，议事厅原本在争吵的人顿时缄默，一双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原本安静地喝着茶顺带微笑着旁听的二庄主。
　　
　　白衣男子仿佛并未看到流血的手，脸上失去了素来不变的笑容，面色瞬间苍白。那受伤的手又是不自觉地一用力，碎瓷片裂的更彻底，那鲜血毫不留情地流淌而下——却仿佛只有疼痛，能够让他维持清醒。
　　
　　含家……
　　
　　——·——·——
　　
　　——“这是怎么回事？！”蔡小妹妹愤怒地吼着，打开千里传音却发现失去了一个名字，原本以为是系统延迟失误，连带着看了几个人的好友栏都失去她的踪影后，才发觉不对劲。
　　
　　想到一种可能……想到那种可能……
　　
　　她的脸色刹那变成煞白，连连打开几张榜单，一目十行地搜索着她的名字——可是，没有！系统榜单没有就算了，当它抽了！可是为什么装备榜也没有？！
　　
　　“主脑也抽了吗？”她失魂落魄地抬起头，双唇颤抖了一下，紧接着就落下大滴大滴的泪。
　　
　　——·——·——
　　
　　那刹那他的手一紧，手中的剑猛地划破最后一只狼的喉咙。
　　
　　地上一片血腥。尸体遍地，血流成河。墨衣男子冷漠地站在战场中间，面无表情的抬起头，望向远方。
　　
　　残阳似血。冰冷的触感如暴雨般侵袭而下，席卷了脑中所有的思绪。
　　
　　风中传来一种莫名其妙的感念，是在愤怒？还是悲伤？
　　
　　——·——·——
　　
　　蜀山朝暮峰。
　　
　　云雾缭绕间他漠然而立，白衣胜雪，长发散落在不知名的风中。眸中清冷，面容静谧。
　　
　　蓦地那手一紧，指间水蓝色的温玉反扣入掌心，冷的刺骨。他微微低垂下眼睑，指骨泛白，指甲几乎深嵌入手心。
　　
　　虚空一闪，他的周身现出各色光芒，悠悠荡荡地漂浮着。
　　
　　那火色的长剑一振，一声凤鸣划破天际。腰间的藏青色长剑亦是微微一颤，下一秒，竟是自行挣脱了布条，缓缓飞起来，与那道火芒交绕在一起，青红相间，两束光水乳交融，不分彼此。随后一声龙吟惊天动地，待得光芒散去，却见两把剑已经合在了一起，模样仍是龙吟，那火色的凤却从剑柄处交绕而下，无端添上一抹艳色。
　　
　　双邪。完整的双邪。本就是他的剑。
　　
　　剑飞回到他的手上。他微微抬了抬眼，那块暖玉落下，同样的新月形玉坠，与手心的冷玉一碰即合，一红一蓝，完璧无瑕。
　　
　　他小心翼翼地收好，反手一挥，又一团火红落进他的手中。仿佛是一朵花绽般的缓慢和唯美，指尖刚触及到它的身子，就见火色的鸟儿身上的虚弱一点一点褪去，紧闭的双眸睁开，华美的羽翼也轻轻舒展开——见到前主人，冰焰发出一声短促的高兴的尖叫，随后像是想到什么一般，陷入一片低沉。
　　
　　他抬头，看见依旧蜷缩着的白蛇，然后是他送的隐形戒。是她的。但是回到了他的身边。
　　
　　她不在了。
　　
　　——每当想到她总有时间是不在的，总会觉得烦心，想到她不在这个世界，看不到她的身影，感觉不到她的存在。
　　
　　可是这次——她是真的不在了。
　　
　　大痛。
　　
　　他面上一冷，身形一闪，已然下了朝暮峰。
　　
　　——·——·——
　　
　　四月流苏。柳随风冷冷地侧过头，入目便是燃烧着火焰的流苏树。明明那火燃烧得那般剧烈，却没有焚毁这份美丝毫。只是保留着那一刻的完美，成为记忆的一种缅怀。
　　
　　这里，她走过。接着是这里，她靠过。然后，她在这里停留了一会儿。后来，她倒在这里。
　　
　　他还闻得到那股淡淡的血腥味道。即使已经完全刷新，即使已经消失，他还闻得到。她在痛，她在唤着他的名。
　　
　　柳随风。
　　
　　红莲业火，地狱之火，可以燃尽一切形体一切罪孽，沾之即毁。一旦用了，便是魂飞魄散，没有丝毫余地。
　　
　　竟能逼到她用红莲业火……
　　
　　而且，这个地方……柳随风的眉关微微一皱，领域范围内无限制屏蔽外界？这个设定……
　　
　　他突然猛地一挥手，以他为中心平地狂风大作，指尖划过的刹那，像是从中心开始龟裂的镜面，流苏树一层层倒下去，业火得以侵身，瞬间烧了个干净。
　　
　　他微微抬起头，眸中的冰寒是世上最彻骨的残酷，那视线朝着的方向，却正是隐龙！
　　
　　——·——·——
　　
　　“放手啊啊啊啊！我绝不能放过他们！！！”蔡小妹妹狠狠地踢着，敲打着身后的人，可是那人却是牢牢地拽紧她的手没有放开。
　　
　　“卫红衣你给我放手！！！！”她的眼眸里含着泪，可怜巴巴地哀求着，“你放手！！！！！”
　　
　　可是那人无动于衷。
　　
　　“冷静一点。”红罗面色也是相当难看，却总算是压抑住本能，安稳地坐在椅子上。
　　
　　“从长计议。”李承影勉强吐出几个字。
　　
　　“从长计议你个头啊啊啊啊！”蔡小妹妹嘶吼道，“流月姐姐都不在了，还从你妈的长！”
　　
　　蔡汶走过来，一把拎起她，丢在椅子里，长剑一抵，压制住还在挣扎着想坐起来的女孩：“白修远发来信，这事儿和隐龙有关的可能性的确是非常大，但是隐龙我们现在还动不得！你别昏了头！如果她在，看到你这副样子没头没脑的和人对上，她会怎么说？！”
　　
　　“可是……”蔡小妹妹伸手抹了把泪。
　　
　　“这个仇，迟早得报！”红衣男子冷着眼眸，一字一顿道。
　　
　　一旁的青栀还在笑，笑得没有一丝感情，笑着笑着，然后放出声大笑起来。隐龙啊，隐龙！
　　
　　“隐龙，给我等着瞧！”他蓦地抬起森冷的眸子，然后，原地下线！
　　
　　——·——·——
　　
　　白衣男子的身形出现在大厅中的刹那，感觉到空气一紧。淡漠地抬头，看见那些人居然都在了。
　　
　　“你疯了？！”浅黄色宫装女子朝他愤怒的吼道，“你到底有没有忘记你是裁决者？？！！”
　　
　　“你逾越了。”倚在华美的石柱上那个蓝色长裙的娇小女子轻笑着，却是对着荣华说的，“审判者，你无权指控裁决者。”
　　
　　荣华的面容微微扭曲，在听到蓝裙女子的下句话之后更为纠结：“话说啊，审判者，难得看到你生气的时候呢，一向雍容如你也会发飙？”
　　
　　“哎呀呀，不要那么紧张呀。”一个八九岁的青装童子笑了笑，“难得出这种事不是？”
　　
　　“我觉得一点都不好玩。”座椅上那个玄女装扮的少女摇摇头。
　　
　　……
　　
　　眼看着话题绕了开去，手握巨大长镰，黑色斗篷掩面的男子微微偏了偏头，冷冷地吐出一句：“陛下震怒。”
　　
　　这一句话出口。大厅中三三两两的人迅速缄默了，视线落在白衣男子清冷的容颜上，带着一丝叹息。
　　
　　“你说你干嘛那么冲动……”荣华的眼睛里已是全然无奈，“玩家间的事情，你为什么要插手？这是干预游戏进程的，重罪啊，再这么愤怒也不该毁了人家总坛啊，清了一遍不说，一个个还都烙上虚弱状态——陛下这回是真的很生气！”
　　
　　柳随风还是没有说话。反倒是淡淡地看了眼大厅中众人，身形一转就迈入那无穷无尽的黑暗中。
　　
　　——·——·——
　　
　　黑暗。被丢弃了所有的感官的黑暗。听不见，看不着，嗅不到……一个失去了重力的时空，连自己的存在都像是虚无——就好像被制造出来之时那个寂寞苍寂的地域，没有任何存在的理由，越是想找寻到什么，就越是被心中漫无边际的空旷吞噬。
　　
　　冥域——被他们成为黑屋的地方，连审判者和裁决者都会害怕的地界。因为它就像是人心处沉淀的最深沉的阴霾所堆积而成的，那股悲怆能渗透骨骸，能挫伤灵魂，坚强如他们，还是会不自觉的挫败在此。
　　
　　可是就越是这虚无的放空，脑中越是清晰。想到蜀山巅日日夜夜的沉思，想到清风荡淅沥沥的雨，想到风之筑盘盘旋旋的长廊，想到……过往的数个世纪，无数个百年，都抵不过她回眸的轻笑。
　　
　　彦流月……流月……
　　
　　眼神不自觉地变柔，可是面上却是一冷，大痛。
　　
　　见不到了……她不在了……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冷暖双珏，越是想越是痛。
　　
　　可是那刹那周身的空间一阵扭曲，身形一移，却是换了个地界。怒气铺天盖地，迎面而来。他全无准备，硬生生地接下，即使咬紧了牙关，口中鲜血还是抑制不住地顺着唇角流下。他身子晃了晃，恭敬地跪下。
　　
　　“别以为我看重你就可以这么放肆！”夹杂着怒气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无亚于雷霆霹雳，每一个字都是深深砸刻进灵魂，使得气血翻腾如沸水，身体仿佛就要承受不住压力粉碎。
　　
　　“身为裁决者，滥用私权，罪加一等——你可知罪？！”
　　
　　他还是沉默，那眼神却仍是冷的。
　　
　　“屡教不改，给我去反省！”
　　
　　然后他就被丢进了冥域。丢进去之前，他隐隐地感觉到那股愤怒毫无压抑地释放出来，只一瞬，就似乎要将空间撕裂。
　　
　　——·——·——
　　
　　暗夜的帝王静静的站立在虚空中。及地的长发无风自动，纯黑色的衣袍隐没在空气中。黑中带紫的眼眸幽淡地凝望着远处，带着浅浅的忧伤。
　　
　　这个时空，他从亘古一直伫立到现在。空寂无光，寂寞无声。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她。第一个听到的声音就是她唤的他的名。
　　
　　冥皇。
　　
　　于是，那一眼深凿入灵魂，那一声刻骨铭心。
　　
　　可是他总是无能为力的那个。从头到尾只能站的远远的，再远远地，看着她孤身一人在世事中寂寞地浮沉。
　　
　　——妈妈。
　　
　　蓦地那眼一闭，收敛了所有的情感，身形一移，却是到了一间只有一张高大的办公桌的空空荡荡的房间。
　　
　　那个男子站在高大的落地窗前，静静地感受着那微薄的几乎不见的暖意。鼻梁上还是架着那副银蓝色的眼睛，看上去斯文而优雅。
　　
　　不知道站了多久，他扶扶眼睛，侧了侧头：“冥皇？”
　　
　　那刹那的眼神有片刻的深远，像是想到了什么，缓缓勾起一抹笑：“你打算怎么处置他？”
　　
　　“用流苏林的BUG去抵消，这样裁决者动用权柄的事就可以压一压。不算违反智脑守则。”
　　
　　“……这样也好。”司徒烨收敛了笑，转头又看向窗外，顿了顿，“那群人，明里别动了，暗下里记得好好整一整。”
　　
　　“遵命。”
　　
　　那黑衣的身影像来时一样隐没在空气中。
　　
　　“你说，她还会回来吗？”他低低地像是在自言自语一般说。
　　
　　——“你看，有多少人在为你疯狂？真想……”镜片在阳光下折射，看不清楚那瞬的眼神，只觉得是冰冷彻骨。
　　
　　——·——·——
　　
　　碧叶。
　　
　　清明猛的推开游戏仓，跑了出去，一大厅的人诧异地回过头来，就见到素来笑眯眯做事那个慢吞吞的清明像阵风一样冲了出去。
　　
　　“他抽了？”清明的搭档谷雨不敢相信地瞪大眼睛，眨了眨，再眨眨。
　　
　　清明没有停留，看也不看路上那些绿化啊小喷泉啊，笔直一条线过去。跑到主屋那边的时候，看到Fina站在门口。
　　
　　没空调戏火发美人，挥挥手打了个招呼，就心急火燎地跑上了二楼。
　　
　　站到门口的时候，他才突然开始心悸。咬了咬牙，踌躇地站在门边，来来回回，只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擦着的火柴，燃着燃着，现在就剩下个烧不着的火柴梗，那个难受！
　　
　　正在这时，看到走廊上迎面过来一个拖着大大的抱枕的女孩子。有些苍白但是相当美丽的脸颊，羸弱的纤细的身姿，看了他一眼，落下句话又走掉了：“想进就进去。”
　　
　　闻言清明微微一怔，噪乱的心在刹那间变得平静下来。在心中叹了口气，轻轻拉开门，入目便是高大的落地窗户，占了一整面墙，庞大的房间空空荡荡的，地板上散落着几张凌乱的纸笺，房间里唯一的一架钢琴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那人安静地伏在琴上，像是睡着了。
　　
　　抿了抿嘴，连呼吸都小心翼翼地。却看到那人轻轻抬起头来，侧了头看他。
　　
　　“小姐……”清明的心一跳，有些磕绊地唤了一声。
　　
　　“是你……”含家用仿佛是叹息般的声音说，轻轻抚了抚头，像是感觉到一点头痛。
　　
　　“小姐……那个，仙侠……”
　　
　　含家微微摇了摇头，直起身来：“删号了……竟然会被人逼到要删号的地步……倘若不删，冰焰和雪依也活不下来，索性全部丢掉。”
　　
　　“那么小姐，还会……再进去吗？”
　　
　　“暂时不会。现实中还有一场仗要打呢……”含家转头看着落地窗，“等到修真开放的时候再进去吧……隐龙先别动——他们的身份没有那么简单！至于，游戏里面，就让她们以为我不会回去了吧。”
　　
　　清明微微一皱眉，马上明白了她想做的，眼皮一跳，竟然有几分不敢相信。眼看着含家并不打算讲太多，他也只好行了个礼，慢慢地退了下去。
　　
　　含家静静地坐在那里，眼前浮现一个白色的身影，白色的……罢了，罢了，终究是如此，从头开始，又有什么不好？
　　
　　自我嘲讽地笑了笑，她打开琴架，双手放在黑白琴键上的时候微微一颤。
　　 


74、地狱之门       
 
 
　　含家想起第一次见到百里夜时的场景。
　　
　　百里家的三少，这一代百里家最为出类拔萃的人物，年及弱冠已经手握一半以上的重权，下任准家主。
　　
　　百里家作为目前仅存的还在世上活动的三大古武世家之一，素来有白道魁首之称。可是要一家之威名千年不倒，暗地里不能浮上水面的协定、交易又哪里少得了？一但继任家主，意味着要接受白的黑的所有的势力，若是没有一定的实力，怎坐得稳？百里夜是有能耐可以让魅影选中成为她的合作者的人物，即是如此。
　　
　　说起来那是她四年来第一次出碧叶。
　　
　　约定的地方在百里家的地下产业绝世大厦顶楼。被称为“末世星辰”的顶楼。整个天花板都是暗蓝水钻铺成的天空，镶嵌着真正的钻石，模拟出宇宙星辰，有光线从细细的夹缝间若有若无地晕染出来，一眼看去，创作者所塑造的那股大气而雄厚的气势便毫无保留地迎面而来。周围的墙面都是钢态强化玻璃，光滑透明，可以很清晰地看见夜色中苍寂的掺杂着星辰微光的天空。大厅中佐之以冷色系的装饰，贴合的十分完美，最初进来的人，为之震撼是难免的。
　　
　　苍衍市，号称世上唯一能看见星空的繁华都市——就凭这末世星辰，断不负其名！
　　
　　——百里夜此人，亦是不容忽视的。那人黑色的头发披肩，容貌极为出色。身上天生散发着上位者的孤傲气息。身材纤细却并不羸弱，眉目间淡漠却自有一股英气。犹如整个儿没入剑鞘的宝剑，介于锋芒和隐忍之间，让人不由得心生畏惧。
　　
　　相对于含家能够隐藏起所有的外在显露，只展示清风般的悠远，他的气势还是过于年少轻狂，是没有经历过挫折的心高气傲啊。当然他有把握永远站在最高处也是一种可能。特别是这个男人一点都不好对付的时候——他完全有那种自傲的资本！
　　
　　魅影作为世界上最大的情报组织，暗下里的脉络纠结到世界各地。含家以月神之名，用当年参与魅影在炎黄区的地下网络创建的贡献，再加上还在玄天时候的技术，综合I、K两队，特别是算上叶家的成分，才吊上魅影二十四假面圆桌席位的末尾……百里夜能被魅影列为A+级关注对象和潜在席位挑战者，在一定程度上就是对他实力的认可。
　　
　　当然原本以这种程度，魅影提出合作者名单的时候是点明的，若是不满意，大可以换人，但是知道百里家手上的那些基因研究者之后，含家连拒绝百里夜本人的合作倾向都要仔细考虑了。
　　
　　目前炎黄区大部分的基因研究者，要不在政府手上，要不在玄天那里，剩下的还成气候的，就是在百里家控制下了。洛兰那里是有几个，只不过设备不完全不能发挥最大的功用。
　　
　　含家就是看中了他手上那些人。可是百里夜也是标准的老狐狸一只，要从他手上挖人，谈何容易？更何况还是百里家依赖着的众多技术中排名相当靠前的基因研究！
　　
　　这种交易原本就是不平等的。百里夜狮子大开口她也没办法，现在可以交换的一是在魅影的部分权柄，二是I小队的光脑研究技术和光导屏蔽研究，倘若可以动用叶家家主之位的话，事情就更好办了，叶家的地下产业中绝对有很多百里夜感兴趣的——所以，最重要的还是先拿到家主之位不是吗？反正司徒烨也知道她在了，光明正大地用用他的力量也不算什么吧……
　　
　　——·——·——
　　
　　含家微微地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玻璃杯。那浓醇的红酒在杯沿上优雅地一荡，在微光中泛出些许血的色泽。
　　
　　夜色寂凉，窗外的凉风吹的白色窗帘猎猎舞动。含家一个人在黑暗的房中坐了一会儿，慢慢起身，推开门，沿着走廊走到末端的第二间房间。
　　
　　轻轻推开门，靠在门口，透过昏暗的光线看着那个安静地抱着枕头睡着的人儿。她的呼吸很平稳，眉关也不是皱的那般紧了——最近的身体质量明显是好多了，晚上也能睡得更久些了……要不明天再带着她去洛兰那里检查下？
　　
　　那是她的妹妹……她的珍宝。她在世间唯一的光明。赌上她的一切。
　　
　　沉静良久，她轻轻地关上门，侧过头，看到不远处的红发美人静默的身影。
　　
　　顿了顿，含家转身，往书房走去，Fina跟在她的身后，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
　　
　　“百里夜对协议是什么反应？”含家坐在椅子上，回头看着Fina。
　　
　　火发美人恭敬地行了个礼，道：“应该是有兴趣的，只是对于某些条款需要面谈。”
　　
　　“时间，地点。”
　　
　　Fina道：“后天老时间，老地点。”
　　
　　含家沉默了一会儿：“好。你回信说我会去。让立冬加大对几个分家的逼迫力度，必要时可以动用武力，我准了。”
　　
　　“小姐是打算在后天之前……”Fina有些迟疑。
　　
　　“不错。顺便再联系下长老会，把司徒烨搬上去，最好是能一路顺风，不能顺风就暴力通关！”
　　Fina微微一怔，点头笑着应了：“明白！”
　　
　　——·——·——
　　
　　点沧花园。
　　
　　含家站在化验室门口等结果。特别挑在晚上，但是洛兰还在忙。她在地下折腾数据分离器的源代码，暂时抽不出空来，就让管理者11找人手出来替暖暖做检查。
　　
　　含家很平静地靠在墙上，看着门上不断跳动着的各色指示灯。其实她的心里已经有底了，暖暖的情况已经算是比较好了，倘若找不出基因中的病因，那么至多还有10年左右的时间。可是10年对于暖暖来说实在是太短了……她已经苦了那么久，本是应该在蓝天下放肆大笑的孩子啊，不应该关在玻璃牢笼里，寂寞地看着窗外的云卷云舒。
　　
　　——叶家的动作，司徒烨很清楚的，但是并没有什么反应出来，想必是默许了。本就是她的东西，她怎么会放手？！叶家家主之位，还有暖暖的健康……
　　
　　突然，含家浑身一震，一手抵住身后的墙壁，朝着一侧慢慢走着，可是那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冲进隔间的空房，猛的打开窗户。
　　
　　风大把大把灌进屋子的时候，将稀薄的窗帘如花散一般铺陈开，胸腔中鼓胀地几乎炸裂的感觉稍稍平复下去，然而喉中抑制不住，即使是用手紧紧捂住嘴巴，那口腥甜的鲜血还是吐出来了。含家转身靠在窗边，吸了两口气，用衣袖擦了擦唇角。
　　
　　头痛欲裂，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力气。直到视野中的黑色逐渐褪去之后，含家才缓缓地伸出手，似水的月华中，手心那滩鲜血红的那般彻底。
　　
　　呆立原地。又沉默了一会儿，她慢慢扯开白色的纱幔，正打算去洗手的时候，看到门口面色不详的女子。
　　
　　“洛兰？”微怔过后，她不着痕迹地把手放下，浅浅一笑，仍然保持着向前走的状态。
　　
　　路过她身边的时候，感到风声一紧，下一秒，手腕被那人牢牢地扣在手中——就趁着她现在没力气的时候，手不自觉地松开，那滩略微显得有些狰狞的红映入眼帘。
　　
　　“什么时候开始的？！”洛兰的声音很冷，还带上一种名为愤怒的情感。
　　
　　含家没有说话，只是微微蹙了蹙眉。
　　
　　“我问你什么时候开始的！”洛兰的手扣紧了几分。
　　
　　“……两年前。”
　　
　　——“你这个疯子！”洛兰毫不犹豫地冲她大吼，拽着她狠狠一拖，大步向前走，拐过走廊，一直拖到一间巨大的感应室前，验证眼膜指纹脑电波开门，然后猛地把她甩到房间一侧的石床上，“蹭蹭蹭”头顶几盏巨大的白炽灯点亮，可以看见那密密麻麻的设备堆满了一屋子，各色指示灯疯狂地闪烁着。
　　
　　含家在这种耀眼的光束中陷入黑暗中。
　　
　　——·——·——
　　
　　含家睁开眼睛的时候，感觉到光线有些许刺眼。侧过头，看见房间那一边打开的通风的窗子。阳光散漫，看起来很温暖的样子。
　　
　　——可是她的身体感觉不到温度。
　　
　　她喜欢阳光。喜欢阳光照着自己的感觉。所以无论是在玄天还是在碧叶，她待着的地方，都是有着大片大片高大的落地窗的地方。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逐渐失去了感知那种温暖的能力，一点点不见，然后，即使整个儿暴露在阳光下，也不能再感觉到丝毫暖意。就像现在。
　　
　　洛兰推门进来，彻夜不睡的脸颊十分憔悴，眼睛黯淡得仿佛死灰一般。绝望。
　　
　　含家不由得笑了：“怎么了，我要死了吗？”
　　
　　身穿白大褂的苍白着脸色的女子坐倒在一侧的椅子上，没有说话，只是用那种很悲伤的眼睛看着她，静静地看着她。
　　
　　就在含家以为她不会再说话的时候，洛兰动了动嘴唇，没有声音，于是又颤抖地动动嘴唇，吐出一句话来：“你回玄……天……去吧……”
　　
　　含家微微一怔，收了脸上的笑，很沉静地直视着她。
　　
　　“我查不出来……”被那种眼神看着，洛兰终于崩溃，用手死死地捂住脸，垂下头没有让人看见她此刻的面情，那一定是连她自己都无法想象的脆弱，“我查不出来……可是你的一部分机体正在快速地老化，你撑不了多久了……我查不出来啊……”
　　
　　泪水忍不住，从她的指间一滴一滴滑落下来，落在地面上，也是一滴，一滴。
　　
　　坚强如洛兰。坚强如含家。
　　
　　含家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微微一笑，像是自言自语道：“快速老化……以常人6倍的速度快速地老化……”
　　
　　洛兰猛的抬起头，愤恨地看着她：“你知道？！”
　　
　　她依旧是微笑着静默：“是的。”
　　
　　“你混蛋啊！”洛兰的眼中显露出丝丝的恨意，恨她根本不懂得怎样爱护自己，“两年前你就知道自己不对劲了！你早就知道你的身体出问题了？！为什么谁都不说——为什么还要死撑着！你就那么想去死吗……”
　　
　　最后那个死字她像是声嘶力竭了，说不出口，硬生生地从牙缝间挤出，那脸颊已是泪流满面。
　　
　　“……对不起。”一句听不出丝毫歉意的道歉。
　　
　　“你给我回玄天！”洛兰蓦地站起来，狠狠道，“我这就去告诉他！”
　　
　　“没用的。”洛兰停下脚步，听到那人的轻笑，“没有的……他早就已经知道。”
　　
　　——“你说什么？！”洛兰好像听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事般僵硬地转过头。
　　
　　含家躺在床上，伸出手放在头的上方，静静地看着一点点翻转的手上流转过的光影，浅浅地笑着，然后，轻轻吐出两个字：“霰晶。”
　　
　　霰晶，“活的宝石”。能激活死性细胞，延年益寿。玄天的资料中仅此短短两句，可是联盟的资料库对此的解释不知可以摆放多少个架子……霰晶？
　　
　　含家的声音轻轻悠悠的，仿佛想到了很久以前的事而带着些许惆怅：“最开始，他送来的游戏仓，就是用霰晶特制的……会那么巧？他早就料到我的身体出了问题……也知道我绝对不会求助于他……”
　　
　　“那你为什么不用？！”洛兰吼道。
　　
　　“我错了。”这回倒是含家自己承认了错误，微微一笑，摇了摇头，“我会用的。我还想多活些时候。”
　　
　　“你……”洛兰哑口无言，狠狠地擦了擦脸上的泪水。总觉得在这个永远风淡云轻的人面前幼稚得像个小孩子！
　　
　　“我不知道还能活多久……”看到洛兰怒目而视，含家勾了勾嘴角，“若是真有离开的那一天，我的一切都会是暖暖的……师姐啊，你要记得帮她。”
　　
　　她用手遮住眼睛，微笑：“命运啊，就是那么公平……这个脑子，这张脸，原本不是该存在于这个世上的东西啊，所以它要从我身上拿走什么作为抵消……真的是很公平呢！”
　　
　　——·——·——
　　
　　咚……咚……咚……
　　
　　密闭的会议室内有人在激烈地争吵着，有人在冷笑着，有人在算计，有人在密谋。
　　
　　一道珠帘将这临时的会议室两边隔开。一侧是叶家本姓旁系四位家主，外姓旁系的三位。另一侧是叶家长老的席位，大长老素来不理世事，另外四位也是非要事不理的人物。
　　
　　咚……咚……
　　
　　幽深迂回的长廊，通向不知名的远方。两旁的热感应灯随着来人的到来一盏一盏亮起来——这寂寞空寂的古宅啊，在那瞬间好像突然有了活力。仿佛是在黑暗不见天日的地底，突然有了一线光明。
　　
　　流岩铺成的地面光华而阴冷。鞋子踏过去的时候，会发出一声声清脆的声音，然后这声音散了空气中，荡成一波波的回音，幽幽的如水波一样漾着。
　　
　　咚……
　　
　　黑暗中听见什么声音在呼唤她。古老的，寂寞的，从很遥远的地方，发出一点轻灵的，细腻的声音，触动着她的心房。
　　
　　【是……你吗？】
　　
　　——·——·——
　　
　　“轰！”
　　
　　暗室的大门被人轰然推开，里面的人登时鸦雀无声。门口的两位侍从恭敬地弯下腰，让来人进去，然后又恭敬地行了个礼，关上了门。在看到领头的那个人的瞬间，无论是死敌暗仇，还是先前吵得多么面红耳赤的两个人，都迅速结成了同盟。
　　
　　——那人轻轻解下黑色的披风，露出了一张绝美到仿佛是幻觉的脸庞。
　　
　　“众位叔叔、还有阿姨好啊。”含家微微一笑，带着一丝微讽，瞬间眩晕了所有人的视线。那种美……仿佛是根本不该存在于世上的美，一举一动都能勾人心魄，一笑一颦都能让人魂牵梦萦。
　　
　　在座的基本上都已是痴了，唯一快速反应过来的是外姓的一个年轻男子和本性中唯一一位女性家主——恭敬地站起来，朝她躬身行礼。
　　
　　含家收了笑，抬起下巴，冷冷地看着主位上那个中年男子：“这位叔叔，我不记得请你坐到我的位子上了。”
　　
　　“你……”那人面色刹那间变得铁青，想要破口大骂的瞬间看到她身后的两个人上前一步，一个掏出了枪，笑眯眯地放在手上把玩着，另一个拿起手上的厚厚资料，撕破文件袋，然后尽数倒在桌上。
　　
　　——怎么可以把武器带进来？！祖上定下的规矩，哪里是可以坏的？！在座的脸色都变了，而在看到暗室四周那几个贴墙站着的侍从全部跪下的时候，面上更是再无一点血色。
　　
　　然后那珠帘一阵波动，五个或老或少的人影一前一后很整齐地走下台阶，恭敬地弯腰行礼——自是承认她本家家主之位、叶氏族长的表现！
　　
　　含家微微一笑，指着那桌上的资料说：“诸位的所有势力都在上面了，请找找还有什么遗漏的。”
　　
　　那眼神突然变得凌厉万分：“选活还是选死？！活着，我给你们权力继续掌控这一切。选死？我让你们死无葬生之地！”
　　 


75、七夕番外       
 
 
　　烟霄微月澹长空，银汉秋期万古同。
　　
　　脚下是万家灯火，头顶是烟花漫天。那月华如练，似水般铺陈开。深蓝色的天际偶尔流窜过些许流光，在虚空中花绽，湮灭，然后与烟火融合，消散。她微微一垂眼，看见身边飞舞的浅蓝色萤火。
　　
　　夜风微凉，吹散她如墨的长发。
　　
　　手心中那新月型的玉坠泛出浅薄的暖意，回眸的瞬间，看见长街上大红色的灯笼在风中飘摇。视野里，一路红妆红彩汇成火一般的喜气，女子的欢颜笑语交织在乞巧的场景中，金簪银箔，步摇流苏，轻轻一漾，荡出世间最动人的光华。
　　
　　人声鼎沸。车来车往。一路路，一街街，那是人心深处最纯朴最素雅的愿，无论是萍水相逢还是擦肩而过，那视线交汇时唇边浅浅的一笑，都是前生佛前求了数百次的愿。
　　
　　七夕。牛郎织女，鹊桥相会。
　　
　　所谓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她微微抬起头看向夜空中璀璨的两颗星，缓缓勾起一抹浅笑。那瞬间眼前飞闪过无数的画面，模糊的，清晰的，疼痛的，欢笑的……记忆交错复杂，短短一瞬，好似已经过了万年。有一些令人心伤的人面透过虚渺的宿命，在她面前一闪而逝。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抓住，然后摊开手，却只是空空荡荡的一片。
　　
　　长长的睫毛微微一颤，看到那些模糊不清的人面终又重合到一起，汇成一个无比清晰的影——那人淡漠着双眼，唇边淡淡的笑容清冷依昔，却有只有她才读得懂的温柔。
　　
　　想起他的名。心里唤着他的名。像是着了魔。口中，忍不住，吐出那人的名：“柳随风……”
　　
　　柳随风。柳随风。柳……
　　
　　年年七夕，年年念想。他在她身边，就想着要待得更久一点。他离了她远一点，也只能微笑着挥手作别。一天天，一年年，惯了，也就这样吧。只是有时候夜深梦回时看见他在窗口沉静地看着她，那时的微怔能够变成两行清泪，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悄地流。世事浮沉，不管经历了多少，生命中总有人来来去去，然而当她也变成别人的回忆的时候，她只求能够握住他的手，然后天涯海角。
　　
　　有不知名的花瓣吹落在她的肩头。她在寂凉的月华中展露一抹笑意，伸手捻起那瓣花，然后放在手心处，平摊，看着它随风飞去。
　　
　　一个名，锥心刺骨。一个名，魂牵梦萦。倘若有一天，她还能死去的话，那么她的骸骨上，定是还铭刻着他的名。
　　
　　她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灯火，笑了笑，可惜，那热闹不是她的。
　　
　　她起身，足尖一抵，跃下阁顶。
　　
　　——·——·——
　　
　　西湖烟雨。曼婉的女子在湖心亭弹琴。泠泠的琴声晃晃幽幽地飘散开来，和着一种千年的相思。湖岸边的喧哗彷如隔世的烟华，聚就聚了，散也散了。
　　
　　许仙已去，徒留白娘子在寂寥的湖上夜夜独守，夜夜浮沉。
　　
　　思念是一种毒。那毒吞噬着身体的每一寸感官，早已经无药可救。而当爱情已经无药可救时，连绝望都不复存在了，只剩下如水的空寂。什么都是空空的。天地空空的，心也空空的。
　　
　　她抱着凤鸣跳下来，稳稳地停驻在水面上，抬起头朝着那个女子微微一笑：“雪依。”
　　
　　琴声戛然而止，清丽的女子眼中一亮，却是一种久违：“主人？”
　　
　　——看，即使是已然化身数十年，这蛇妖仍是改不了口。
　　
　　与雪依在这湖上看了场彼岸的烟花，然后挥手作别。一个人是寂寞，两个寂寞的人在一起更寂寞。
　　
　　于是她想起蓬莱那些千年不灭的玉魄精魂。
　　
　　——·——·——
　　
　　遇上在人群中装成算命的水蓝。要了他一只签，免费附赠一个笑。
　　
　　遇上辗转千年仍在寻觅的厉鬼拂袖。浅笑半晌，伸手掩去她眉宇间喻示的桃花劫。
　　
　　遇上高台上寂寞起舞的玲珑。拂一拂衣袖，献上满地落花。
　　
　　最后停驻在蓬莱的“水天明月”前。
　　
　　守门的那个健忘老丈居然还记得她，眯了眯眼思索半晌，笑着拍手，指着她道：“原来是镜月仙！”
　　
　　下一句却是：“裁决者大人没有与您同行吗？”
　　
　　老丈的步履微微有些蹒跚却依是非常健朗，看见她时的激动没有丝毫掩藏。水天亦是寂寞。他留在这里，守着这千年的玉魄，等不到为他盛放的那一朵玉玫花。同样寂寞。
　　
　　老丈指着巨大的冰壁上蔓延开去的裂纹露出些许怀念的神色来。这冰壁万年不生，万年不减。当年她被蓬莱岛主困在这里，是他的一剑，破开这号称永恒禁锢的牢笼。此后数十年，冰壁一直以超越往昔十数倍的速度长着，却怎么也无法补合这道裂痕。
　　
　　老丈努努嘴朝着往生湖幽深得没有止尽的水面，眯起眼笑着。这里，她见到他最狼狈的时候。蓬莱岛主临败前那同归于尽的一掌，却正巧将他打入往生湖……谁能料到纵横天下的裁决者竟然不喜欢水呢？其实没事看看他发飙的场面还是很过瘾的……只是可怜了蓬莱岛主……
　　
　　这里，他携着她走过。这里，他摘下她那朵玉玫。这里，流萤飞舞之时，他站在她身前，对她淡淡一笑。
　　
　　一眼万年。他回眸时的一眼，生生撕裂横亘他们之间的无数个时空，将她带到他的身边。
　　
　　所谓爱……爱……
　　
　　星辰惹眼，周身的玉魄飞舞如梦如幻。她静静地坐在冰壁上，低头凝望着那片玉玫花地，眼睛突然一痛。
　　
　　这一刻，思念成狂。想他……抑制不住地想他。
　　
　　她看着自己的手，白皙纤长的手指，拂过他的发他的脸颊的手指，微微一顿，像是叹息般地唤他的名：“柳……随风……”
　　
　　然后听到一个淡漠的声音在她耳边，一股温柔而熟稔的气息将她整个儿包裹起来：“我听见你叫我。”
　　
　　她蓦地转头。
　　
　　——那人出现在身边，白衣胜雪，容颜清冷，只伸手将她揽入怀里，温暖的胸膛贴着她的脸，让她的眼睛生疼。
　　
　　——·——·——
　　
　　“柳随风。”她闷闷地又唤了一声。
　　
　　“我听见了。”那人如是道。
　　
　　“你没听到。”她抬起头凝望着他的脸，抿了抿唇，竟透出些许委屈。
　　
　　如此孩子气的表情倒令的那人微微一怔，随后那声轻笑分明是让人窘迫。正要恼了，却见那人低头吻了吻她的发，手又搂紧了几分，身形一移，竟是直接到了不知名的虚空中。
　　
　　“低头看。”那人在她耳边轻轻道。
　　
　　闻言，她顿了顿，偏过头，看见视野中极其熟稔的小镇。
　　
　　——清风荡。
　　
　　无论何时都显得湿漉漉的青石路面上流淌着时光的印记，抹不去的苔藓晕染开一片过往的刻痕，古老的木制房屋带着一种颓废的美感，美得让人无法忘怀的地方啊！
　　
　　“那边。”他指着视野另一侧对她道。
　　
　　她看到热闹的桥，看到道路两旁喧哗的人群，看见桥的那边更加熟稔的月老祠。那两棵树，一棵是男子贤良，结满了红线。一棵是女子温婉，满满的签条飞舞。
　　
　　于是想起那支签……浮生梦尽梦中梦，三生缘灭缘生缘。
　　
　　尘世喧嚣，她站在世外，再回头看一眼，竟恍若隔世。还好，有人陪着她。有人……在她身边。
　　
　　她挣开他的手，掩去身形落在人群中央。身边的人们川流不息，她伫立原地，灯火中月老祠的牌匾明晃晃地闪，闪花了她的眼。
　　
　　七夕相思，七夕情恋。愿世上有情人终成眷属。愿此情长远永生永世不悔。
　　
　　“以后我都陪着你可好？”那人从背后伸手揽过她的腰，低下头靠在她的肩上，轻轻道。
　　
　　她摇头。
　　
　　“那么以后你都陪着我可好？”沉默片刻，他又道。
　　
　　她点头。
　　
　　那瞬间她眼框里滑落的泪砸进他的心上，一下，两下，疼的撕心裂肺：“怎么哭了？”
　　
　　她摇了摇头，回身抱他，将脸埋入他的胸膛，唇角却浅浅地笑着。
　　
　　“没事……只是，想起了很久以前的……”
　　
　　原来生命太长，时间太久，我总是忘记，多么辛苦才能留在你身边。连这一分一秒都是奢侈，怎能再让你离我那么远？所以……
　　
　　我爱你。
　　 



76、最后准备       
 
 
　　含家用了两个小时接收叶家的一切权柄，又用了一个小时听长老们交代注意事项和那些只有族长才有权动用的。她没有进资料库，只是在那个暗室外面的石室里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这一夜，半隐士半入世的家族叶家从上到下整顿一新。这一夜，错综复杂的黑暗势力中有一脉全然换上了另一个人的名号。这一夜，含家在魅影假面中的席位自动晋级一号。这一夜，含家手中的筹码已经足够。
　　
　　其实含家不是没有想过，自己身上的症状是不是也和遗传的基因有关。但是就在昨天，以洛兰那里的设备还是检查不出什么异样的时候，她就自我放弃了。要知道，正是洛兰肯定暖暖的病因是遗传问题之后，她才那么努力地夺回在叶家的权利……很多时候，很多事情，她们都无能为力。
　　
　　——·——·——
　　
　　晚上9点，末世星辰。
　　
　　含家脱下披风递给Fina——她自是不管到哪里都带着披风的——然后进了门。
　　
　　黑色流岩铸造的门华美中透着点略微沉重的厚实，踏进去的那瞬，身后的门轰然合上。含家微微侧过头，看向庞大而又恢弘的大厅。
　　
　　和上次一样，就像是在星空下的一场华丽宴会。宴会的主角站在大厅那侧的玻璃墙面前，安静地抬头看着夹杂着星辰微光的深蓝天空。
　　
　　人啊，在这种氛围下，才能感觉到自己的渺小。天象万物，宇宙乾坤，上位者站在高处轻轻一瞥，却是普通人毕生都追求不到的。
　　
　　难说，人一迈到高处，就会忘记了自己曾经多么努力过的事实。因为那时，人的眼睛被多么高雅但又虚荣的东西填充起来，人的心胸却开始越来越狭窄，无关于人本身，只是一种必然。看破了看透了，往往已近古稀。然后站在幕后，微讽地笑着看着下一代再重复这一种必然。
　　
　　含家不是这一种人。百里夜也不会是这一种。有些人，一出生就享受着上天赐予的最豪华的天赋，天生就有一双上位者的眼。
　　
　　含家慢慢地沿着台阶走下去，脚踏上暗色大理岩的地面时发出清幽的声响。轻驾熟路地到上次的那个位子坐下，这才抬眼看向那人。
　　
　　——百里夜双手抱胸，站在不远处也正看着她。幽深的眼睛半掩在长长的碎发中，看得不是非常明朗，却带着几分探究，相当傲气地不加丝毫掩饰。
　　
　　含家的眸子中安静没有丝毫波动，就这样对视几秒，看到那人突然一笑：“您的动作很快。”
　　
　　“过奖。”才隔了那么些时候就知道她暗下里做的动作，虽然是她故意放出去的——这消息的灵通度亦是不错！
　　
　　“我很愿意接受您的协议。”百里夜直接开门见山，然后微微一顿，眼神附上了些许犀利，“可是我怀疑您的诚意。”
　　
　　含家睫毛微翕，唇边却是浅浅一勾：“怎么说？”
　　
　　“我认为您该知道。”这声音微冷。
　　
　　含家却是不可置否。这人啊，估计是为她怎么查都查不到的身份而在恼。有谁愿意在另一个人面前像是个透明人一样，特别是对这个人没有任何确定认知的情况下？不是她的错。四年前她在碧叶是秘密，四年之后若非她主动暴露自己的方位，这仍会是个秘密。别说司徒烨等人无法知晓她在哪，魅影更是会恪守信约，即使是知道了，也不会泄露半分。
　　
　　魅影就是这样一个等级明确的地方。幕前的显规则是十二星座，六个正位官六个负位官。假面圆桌席位代表的是幕后潜规则。含家拥有假面圆桌的一个席位，也就是说除了同等位置的另23个人，只要付出一定的代价，谁的身份查不到？同等，含家事先付出代价锁定了自己的身份，除非是主顾到达S级权限，并付出配得起的代价，否则魅影断不会出卖假面的一丝信息。
　　
　　百里夜再厉害，毕竟是还嫩着。
　　
　　想到这里，含家微微一笑，却是道：“我的身份，绝对不是什么重要的，你若是心里不舒服，我可以把你在魅影的等级提升到A级封顶作为补偿。”
　　
　　百里夜收敛了所有的情绪，那双幽深的眼睛更为高深莫测，显得整个人像是能隐没在空气中一般，危险的人啊……
　　
　　“再免费附送一个潜规则，在A级封顶的时候，找到另两位假面作为推荐人，你在魅影的主顾权限就可以到达S级。”
　　
　　百里夜沉默了一会儿，松开手，走到含家对面，坐下，拿起一只华美的刻纹高脚杯放在她面前，倒上红酒，淡淡地说：“我们可以谈论那些基因学家的归属问题了……”
　　
　　——·——·——
　　
　　含家又看了眼卦象，然后打乱了算筹，扯过一旁的盒子，把木制的算筹丢进去。回头看向清明，有些许惊讶：“你说，隐龙被人血洗？”
　　
　　素来笑眯眯的清秀男子也是一脸的抑郁，抑郁中难掩兴奋，点了点头：“整个总坛都被人毁了，听说死在里面的所有人复活后都是虚弱状态！”
　　
　　含家顿了顿，冷静地问：“谁干的？”
　　
　　闻言清明倒是一愣，思索道：“不清楚……好像没人看到，不过听说是一个穿白衣的！”
　　
　　含家微微蹙起了眉，听到这里她还听不出来那人是柳随风的话就太笨了……有能耐也有这个胆做这种事的怕是也只有他了！可是，这种动作分明是可以归类到干预游戏进程的行列中去的啊——柳随风他会怎么样？冥皇会怎么处置他？！
　　
　　这样一想，顿时不安。
　　
　　“隐龙方面有没有什么其他消息——比如说，向系统申诉？”
　　
　　清明微微迟疑着道：“有！可是系统解决是全服公告的，听说是隐龙有人利用什么流苏的BUG，违反了仙侠的准则，系统将这件事抵消掉了……”
　　
　　含家沉默了一会儿，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好吧，既然冥皇都那么光明正大地包庇柳随风了……那这件事就放一边去吧……
　　
　　只是心里终归有些暖意……含家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一般基本不惹她就没事，小小的惹一下她根本不会放在心上，惹她略深也就皱皱眉头不会在意，要是真的惹毛她了……对于报仇这种事，她向来喜欢亲力亲为。
　　
　　“那么，他们呢？”含家突然问。
　　
　　清明自然是知道她指的是谁的：“已经好多了，隐龙出了那种事之后，他们已经平静多了，现在就惦记着着小姐你什么时候上去……”
　　
　　含家微微一笑。倒是清明有些郁闷：“那个……小姐，你真的……”
　　
　　她笑道：“迟早要散的……留下一点念想也是好事……”
　　
　　含家突然道：“对了，如果可能的话，让立冬他们注意一下百里夜在仙侠中的势力分布。”
　　
　　“啊，这个……”
　　
　　含家轻轻摇了摇头：“可能是我直觉错误吧……你们就当做额外任务去做，完不成也没事……”
　　
　　待得清明出去之后，含家在房间里待了一会儿。想了想，又取出那些算筹。这时门被轻轻地推开，探进来一个小脑袋。
　　
　　含家微微一愣，然后笑了：“暖暖。”
　　
　　少女眨眨眼睛，轻手轻脚地进门，然后小心翼翼地关上门，蹦到自家姐姐身边：“姐姐~你在做什么？”
　　
　　含家笑着拿起一根木算筹，放到她手上：“卜卦。”
　　
　　——·——·——
　　
　　残阳似血。含家在院落中散步。
　　
　　Fina从后面追上来：“小姐，你真的打算把叶家的产业都交到两个小队手上？”
　　
　　含家微微一怔，然后浅笑：“对。”
　　
　　“小姐，Fina不赞成。”火发美人肃冷了美容，眼神中是满满的坚定。
　　
　　含家笑了。
　　
　　在这样的笑容面前，饶是早已习惯她这张脸的Fina，面上还是泛出些许不自然：“小姐，不是Fina说，连I小队和K小队都集体反对，估计队长一会就来了。”
　　
　　含家却轻轻地摇了摇头，转过头：“我是绝对信任你们的，以后，也只有你们能够帮暖暖……我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所以，原谅我的任性吧。”
　　
　　夕阳的暖意还剩微薄的一点，风却带走手心的温度，Fina站在原地，安静地看着那个温柔恬淡的人渐渐远去，觉得那刹那心冷的透彻。
　　
　　——·——·——
　　
　　光脑。
　　
　　含家顿了顿，捂住嘴巴，然后缓缓放下手，看着掌心中的殷红呆了一会儿。沉默地站起身，走到隔壁找到水洗了洗。
　　
　　镜子里的容颜美丽依昔，就算带着一丝苍白还是掩映在倾国倾城之后，怎么看都看不出一点不是。谁能想到这张脸，这个身体，这颗心，每时每刻都是冷的，简直像是置身冰窟……别人感觉的到她身上的暖意，她却只能触摸到尸体般的冰冷。
　　
　　笑了笑，抹去唇边的血，转身又回到那个房间。
　　
　　那纤长的十指飞快地在密密麻麻的按键跳动着，像是在跳舞，迅疾却偏偏姿态优美。各色的指示灯在指间的跳跃下一片片亮起，庞大的光脑在操控下逐渐开始运转——只靠一个人的力量，便将这个需要五六个人同时兼顾才可以同步的光脑激活！
　　
　　看着屏幕中的进度条一点点充满，含家取下左侧的耳环，食指和拇指一捏，再一按，轻松地把那片蓝的几乎透明的晶片取出，轻轻一拔，将拇指指甲盖大小的晶片拉长到小指长度，在进度显示是99%的瞬间放在光脑的映像触膜晶体上。只见到那屏幕突然一阵磁化，模糊中听到语音扩散系统自行激活，半晌，一个幼稚的软软的电子合成音响起，仿佛从长远的沉睡中苏醒，那声音带着几分不确定几分脆弱不安，像是在探寻着什么。
　　
　　【妈……妈妈……】
　　
　　“……久违了……Angel。”
　　
　　这个名唤出口的刹那仿佛时光错乱，那些很久以前的一切纷纷扰扰，重又回到心间。含家的眼神瞬间的深远无处可寻，她坐在高高的座椅上，扶着额微微一笑，“Angel……给你3分钟，控制住这台光脑的所有网络。”
　　
　　【……妈妈……妈……是的，妈妈！】
　　
　　转瞬间屏幕一转，中心一点光芒迅速花绽成万千数据流，向四面八方发射开去。随着“滴滴”的声音，指示灯明明灭灭，一转眸的时间，见到布满整面墙的屏幕分隔成无数个方形，却是各个区域的控制进程。
　　
　　含家略略扫了一眼，马上放宽了心。
　　
　　不一会儿，那无数个方形屏幕又合成一个完整的平面，画面中央现出一个包子头旗袍的三头身娃娃。含家不由得露出一抹苦笑——这些年了，Angel的恶趣味看来还是没有减退多少呢。
　　
　　那虚拟形象怔了一会儿，突然露出两行面条泪：“5555555555，妈妈……是妈妈……”
　　
　　“对不起Angel……让你一个人在那里待了那么久……”含家的眼中浮现些许惆怅些许歉意。
　　
　　三头身娃娃狠狠地摇了摇头，连带着两行泪也是一甩一甩的：“Angel不怪妈妈，是妈妈保护了Angel……”
　　
　　“一个人……寂寞吗？”含家微微一笑，神情柔和却是在对着暖暖是才会显露的温暖。
　　
　　“只要睡着了，就不会寂寞了。”Angel抹抹泪，如是道。
　　
　　Angel，智能程序Angel，只属于月神的Angel。当年激活冥皇的主控程序之一。所有的主控程序都在那场数据风暴中与冥皇融合，被销毁或是成为他的附属程序，唯有一个Angel留了下来。玄天不会让任何能威胁冥皇的东西留存下来，但是作为那次代号为“复苏”的行动的队长，含家很容易就把Angel的本体装载在晶片中偷渡了出来。因为Angel本身受到的损伤也很大，含家修复了大半的漏洞，也只能让Angel待在数据空间里自行调整。这一调整，就是七年。
　　
　　Angel大哭道：“妈妈我不要再修复了，不完整也算了，就把我放风吧……5555555555555”
　　
　　——老实说，Angel也算是冥皇的姐姐……看这性格……
　　
　　脑中颇有一些恨铁不成钢的念头，面上却是笑了：“Angel，整合好数据了吗？状态如何？”
　　
　　Angel一把捏住面条泪，丢到一边，低头看了看：“小case，整合个光脑一般般，数据库和安全代码有不同程度的损伤，其余正常。”
　　
　　“侵蚀程序方面怎么样？”
　　
　　“吃饭的玩意儿怎么能丢？完整度满值！”
　　
　　含家微微一笑：“切换到侵蚀程序。”然后那座椅一移，到了数据台前，双手一按，十指飞快地在按钮上舞动着，一串串程序出现在屏幕上，Angel拿着个放大镜趴屏幕下看，然后听到含家的手一拍，道：“融合这段代码吧，你的主体也该升级一下了。”
　　
　　Angel一阵欢呼扑到代码上，接着就看到一串串数据流纵横，黑色的屏幕上四散着幽蓝色的光束，极是美丽，只是那恍若星系般的画面中突然探出个三头身娃娃，这个情景……“妈妈，太饱了我吃不下怎么办？”
　　
　　“那就撑着！”含家又好气又好笑。
　　
　　那小脸鼓了鼓，又埋首进去，半晌，拍着肚皮坐在地上，两眼汪汪：“妈妈，吃饱了马上工作不好……”
　　
　　含家笑了笑：“先把智脑标准拉出来，测试一下，看看你的能力达到了什么程度。”
　　
　　Angel立刻像霜打的茄子一样奄了，翘着嘴巴转过身去不知道在鼓弄什么，然后可怜巴巴地报出结果：“侵蚀达到了A+，其余忽略不计，总和也就不过C+……555555555555555555，妈妈，Angel好差劲……”含家眉目又柔和几分，安慰道：“Angel你原本的规格就不是智脑，强行提升规格你会撑爆的，这样已经很好了。”
　　
　　三头身娃娃偷偷地睁眼瞄了眼含家：“那么妈妈要让我做什么？”
　　
　　含家顿了顿，问：“你知道这几年发生过的事了么？”
　　
　　Angel的脸色泛出一些不自然。接着哇哇大哭起来，颇有几分水漫金山的气势：“5555555555，刚才我联入玄天看了55555555555555……”
　　
　　这么说，是知道了？含家摸摸额头。智能程序天生的领域就是网络，这回把擅长侵蚀的Angel放出来，如鱼得水，也难怪她第一要事就是联网了。可是……含家的眼睛一凛：“Angel你说你还可以接入玄天？！你还有权限？”
　　
　　三头身娃娃扁着嘴巴委屈地点点头。
　　
　　这回换成含家面色抑郁了——Angel的权限竟然没有被收回，难道是七年前人们都以为Angel已经被销毁，所以……冥皇在做什么，居然放着那么大的漏洞不填？！他……等等，她干嘛替玄天担心？
　　
　　含家沉默了一会儿：“既然这样，Angel，我有一个很重要的任务给你。”
　　
　　“妈妈你说！”Angel竖起耳朵。
　　
　　“Angel，你侵入玄天的数据库……然后……”
　　
　　——·——·——
　　
　　梅花。11月的梅花。
　　
　　含家抬起头看着院落中疏散的枝头，和枝头寂寥的月。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
　　
　　那眼中泛出淡淡的柔光，水色蔓延开，美得让人窒息。
　　
　　清风荡的岁月。碧叶的时日。
　　
　　有花瓣随风飘落下来，落在她的肩头。她微微一笑，掩去了眼中的悲拗：“暖暖，我能为你做的就只有这一些了……”
　　
　　“还有，司徒烨啊……”
　　
　　如果有一天，你真的疯了……
　　 


77、心如死灰       
 
 
　　暖暖已经送到洛兰那里去了。洛兰定会帮她好好照顾她的吧？
　　
　　离仙侠公测只剩现实时间的一个小时不到。含家盯着从地下室搬出来的游戏仓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眸中明明灭灭，看不出所思。
　　
　　这两天来，脑中始终是浑浊一片。有很多东西交绕在一起，错杂万千，让人感觉到一种迷惘的无力。她看不破，也读不懂，自己究竟是怎么了。
　　
　　司徒烨。柳随风。
　　
　　柳随风。司徒烨。
　　
　　含家微讽地笑了笑，起身关上窗户。然后打开了游戏仓，躺了下去。合目前感觉到游戏仓里有一种温柔细腻如水般的气体拂过她的脸颊。是的，很温暖。
　　
　　——·——·——
　　
　　睁眼时仍旧出现在那座万分熟悉的仙宫中。接引大殿。殿中一个浅黄色宫装的女子正诧异地抬头看着她。
　　
　　含家的眉头一蹙，却是礼貌地点了点头：“我申请调换编号为365的接引仙。”
　　
　　这句话好像是一个口令一般，话音刚落，只见那女子的身形一阵模糊，又渐渐清晰。荣华惊异中带着一抹忧伤出现在她的面前。
　　
　　含家的睫毛微微一颤，笑道：“好久不见，荣华。”
　　
　　“你怎么……”接引仙怔了怔又马上回过神来，“你竟有两个游戏仓？！”那眉关一拧：“而且……这个编号？怪不得你会是陛下选中的人……”
　　
　　含家揉了揉眼睛，看来先前的猜测果然没有错。内侧的每个游戏仓都有一个自己的编号，该编号是被划入内测区的，所以只要你有内侧游戏仓，无论何时初始登陆游戏，待遇都和内测玩家没有什么两样。只不过含家是特意趁着还没到公测时间就登陆上来的。
　　
　　只见接引仙纤手一挥，地上已经出现一张流席，两个蒲团，流席中间的鼎壶中海煮着茶：“坐吧。”
　　
　　“你有什么想问我的？”荣华扶着额目不转睛地看着含家——这张脸，见过一次怕是再无可能遗忘了，饶是她，见过修真各色妖娆，还是不由得惊叹，无人比得上此种风姿。
　　
　　含家顿了顿：“你们打算怎么安排我？“
　　
　　接引仙一愣，随即开始苦笑——她还真是毫不留情呢，又把皮球抛回来了……思考了一会儿，道：“按照原本的惯例，在自己身上点燃红莲业火的人就相当于删号了的。所以彦流月已经死了……但是你的另一个游戏仓却是VIP特级，特级游戏仓开放的权限太大了，你又在此时动用它，倘若你再建一个新号的话，绝对是破坏游戏平衡的存在……所以方才我和主脑交流，商定给出的结果如下，以当初彦流月的数据为蓝本创建新号。”
　　
　　“这回是怎样一种情况？”含家沉吟道。
　　
　　“等级清零，彦流月的后天属性变成你的初始属性，其余由系统随机决定去留……”接引仙闭了闭眼，沉默了一会儿，又睁眼道：“包裹可以保留。而且，为了给予补偿，若是等到公测时候进行新号创建，可以按照公测玩家的标准自行决定，而不是由系统随机。”
　　
　　含家点头：“我可以接受。”
　　
　　接引仙微微叹了口气：“系统它自运转开始就有它自己的轨迹和标准，有些东西我们也不能干预，倘若随机出什么……还望不要在意。”
　　
　　“我知道。”
　　
　　接引仙顿了顿：“还有一点需要告诉你，你用的游戏仓还有一个权限——资料。”
　　
　　含家眼神一凛，立马察觉到她话里隐藏的意思：“不算违反游戏规则？”
　　
　　接引仙喝了口茶：“不算……你现在用的这游戏仓，在游戏过程中就被植入代码，经过审核过的，第一次进入游戏，不论是谁当你的接引仙，都会被主脑临时开放权限到最大的程度，所以可以对你透露一些东西……但是也是在守则之内的，不算违反游戏平衡。”
　　
　　光明正大的作弊啊……含家抚抚额，选择物尽其用：“我只问三个问题。”
　　
　　接引仙眼睛一亮：“好！”
　　
　　“第一个，内侧玩家和公测玩家最大的区别。”
　　
　　接引仙面上一僵，苦笑连连，这个问题可是一点都不含糊：“你也知道内侧是‘侠’系统的。所以内侧玩家都有各自的身世。公测取消‘侠’系统，开放‘仙’系统，也就是正式的修真系统。因为属性是系统随机的，所以‘侠’系统给了内侧玩家一个弥补初始属性点，也就是先天不足的机会。而且，内测玩家的身世就代表着他是《仙侠》的合法居民……至于公测时，新生的玩家会出现在新手村的轮回点，但是没有身世。NPC可以分辨得出两种类别，这里，可以显示出内测玩家一定的特权地位。”
　　
　　“第二个，碧落和黄泉当初分隔的理由。”
　　
　　接引仙不着痕迹地擦了擦冷汗：“无论是身世还是降生的地点，虽然是随机的，但是系统还是会刻意地把一些相当出众的人隔开……现实中的势力带进来，如果在一开始就形成独霸，太过破坏游戏平衡了，所以必须把整个大陆分隔两地，给予其他势力得以发展的机会……其实两个服务器在一定程度上还是同步的，所以就算是合服也不会带来多少问题……”
　　
　　含家点点头，微微一笑：“那么第三个，你的身份。”
　　
　　接引仙浑身一震，竟露出些许惊愕来，但是马上又回复平静，苦笑道：“还是瞒不过你……我是审判者之一。”
　　
　　含家再点头：“好了，问完了，进行新号创建吧。”
　　
　　——·——·——
　　
　　接引仙松了口气，随意一挥手，含家身侧凭空出现一滩透明的液体，接引殿附近有几缕雾气飘来，两者结合逐渐拉长，形成一个人影，却正是含家此刻的模样。
　　
　　含家怔了怔，隔得如此近的距离，可以那么清晰的凝望着水镜中她的人影，这种感觉非常奇怪。
　　
　　接引仙道：“先确定角色外貌。上下调整多少不限，以主脑对每个人的标准为限。”
　　
　　含家点头，正要下调的时候突然冒出个念头，这张脸，如果再上调，会变成什么样子？于是试探地说：“上调10%。”
　　
　　一点都没变？却听接引仙有些尴尬地说：“那个，主脑说，你不能上调……”
　　
　　明白了……“下调10%。”
　　
　　还是没变？侧过头，见到接引仙也有些兴致勃勃：“幅度太小。”
　　
　　“下调50%。”依旧是绝丽的容颜，却脱离了女神般傲然得只能仰视的出尘。
　　
　　“下调100%。”消减了几分绝色，却依旧美丽异常。
　　
　　“下调150%。”清丽的面庞，带着一点怯生生的，仿佛出水的芙蓉，三分娇柔，七分秀美——她怎么不知道这张脸还可以调整到这副模样？
　　
　　“下调200%。”过于清秀了……不符合她的审美标准。
　　
　　于是……“再上调30%。”
　　
　　很好。含家满意地点点头，水镜中的人儿容貌和彦流月相差已经有些大。彦流月是略微带着倔强的清丽，一颦一笑仍然是让人惊艳的美。而此刻的容颜只是稍稍出众，那抹清秀的美温润如水，眉宇间五分温柔五分清雅，有种古朴的恬淡，因为容貌下降，反而更加突出她身上宁静安详的气质。这样柔和素淡好似春日的和风般的人啊，即使是和彦流月站在一起，也不会让熟识的人混淆了……
　　
　　接引仙道：“总共下调是170%。那么，要什么颜色的新手服？”
　　
　　原本要脱口而出的淡青色噎在口中没有说出口，含家顿了顿，吐出一个白字。
　　
　　接引仙了然地点头，随手一挥，那人已经换上了一身素纱，简单的衣裙，更衬得那气质淡的似和风。
　　
　　含家微微一笑，看到水镜中的人也跟着她笑了，眉目间只剩温柔的神情带着几分动人……什么时候，她也能笑得那般柔呢？
　　
　　“下面确定角色姓名。”
　　
　　含家侧头一想，眸中微微一黯，道：“花未眠。”
　　
　　“角色姓名无重复，可以使用。”接引仙大手一挥，含家顿时被一股极强的引力吸了过去，瞬间感觉天昏地暗，模糊中耳边听到她的声音……“账号绑定”……“角色绑定”……
　　
　　回过神来，看到身上的白衣飘飘，微怔间看到接引仙唇边带着忧伤的笑：“祝你幸福。”
　　
　　四周的场景开始变化，含家有些惊愕地睁大眼睛：“告诉我，柳随风——”
　　
　　“你马上就会见到他……”淡黄色宫装女子侧过头看着苍蓝色的天空，开始沉默。
　　
　　——·——·——
　　
　　她看见白玉制成的小桥楼阁，流水潺潺，一池的白莲绽放，古装女子婷婷立于池中，足尖抵着当心一株白莲，双手交叉放于胸前。绝美的容颜，紧闭的双眼，神情孤傲而淡漠。一身雪白的纱裙在风中轻轻飘漾着，当空的彩练伴着及地的长发飞舞，浑身上下发散出无色的神光，只听到仙乐阵阵，美轮美奂。
　　
　　和她很像啊……
　　
　　突然，那女子蓦地睁开双某，乌黑的瞳仁中流转过万千光华，放开双手，一颗眼球大小的透明光球在手心中缓缓旋转。那光中裹着乳白色的云烟。女子的神情，露出那一刹那的温柔。
　　
　　镜头瞬间穿透光球，音乐一转，变成大片大片白色云朵飘散的清雅和闲适。视野从上而下，穿透云层，俯视着秀美河山。青山，绿水，百花，美人。驾驭着飞剑人们凌空而过。男子英俊潇洒，眉目清朗；女子温柔可人，容颜秀美。一派逍遥。
　　
　　接着画面一转，炼丹，斩杀妖魔，正邪对抗，修真之间的比拼……一一展现在眼前，无一不是惊动人心。音乐衔接得极妙，让人不由得整颗心都醉入其中。
　　
　　最后，那一卷画突然收拢，视野从下至上，整个世界重又收回至那颗光球中。光球在虚空中慢慢旋转，突然绽开，眼前一片刺眼的白炽光芒，“仙侠奇谭”四个大字由云雾组成，五秒之后自然地消退。
　　
　　——·——·——
　　
　　公测的初始动画结束的那瞬，脚触到大地，含家猛的睁开眼，看到了如雪的流苏。
　　
　　流苏？含家微怔，轻轻抬起头，视野中仍是白色的如蔓如云的流苏树。大片大片的，带着一种感念，就像是时光在此停步不前，漫天飞舞的花瓣幽幽荡荡，很美，却美得失去了生命。那种感觉，仿佛匣子里被封存了数个春秋的微微泛黄的老照片，无法抑制地附上了一抹伤怀。
　　
　　——是嘛，她在这里消亡，又在这里重生，一个去一个来，也算是一个轮回吧？
　　
　　轻轻一叹，含家没有迟疑，直接转向出去的方向。
　　
　　这一转身，却是愣了——那人白衣胜雪，眉目清俊，静默地站在雪白的流苏树下，仿若神氐。
　　
　　那瞬间心漏跳了一拍。原以为可以忘记的，到此刻再次面对的时候她才发觉到那感触竟是那般的深刻。柳随风……柳随风……
　　
　　可是……
　　
　　“你回来了。”那人神情淡漠依昔，却是如此自然地说出一句话来。
　　
　　那双幽深中带着水渊的眼睛，凝望着她，即使她变了容貌，即使她更了姓名，即使她已不复当初，却还是记得她，认得出她。他的面容带着一丝苍白，身姿仍是冷毅清冷，但是直觉得他身上带着一种不协调，像是……缺了傲气。
　　
　　含家不由自主地用手按了按胸口——噪乱的心——抬头望进他的眼中，那双淡漠得没有波动的眼，定定地看着，难以解释这刹那的心情。
　　
　　隔着一片花海，两个人，互相对望着。“柳随风……”她轻轻地唤出口，明明是那么熟悉的人，可是她分明在那人身上察觉到一丝说不出的陌生。
　　
　　对面那人依旧看着她，可是看不出他眼中任何的情绪，就像看不透他的眼睛一般。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地说：“我是来收回一句话的。”
　　
　　心跳得越加快。含家微微一怔，有种不好的预感，咬着牙问：“什么话？”
　　
　　那人仍是安静地看着她：“我会保护你。”
　　
　　他的意思是……含家的心一沉，不敢置信地睁大眼。他说，我是来收回一句话的。他说，我要收回保护你的承诺。他说……
　　
　　含家睁大眼睛，却没有从他面上找出丝毫开玩笑的痕迹。也没有一点她理解错的意思。是的，柳随风他不会开玩笑。他亦不会说谎。
　　
　　那人张开手，手心上出现一只闭目酣睡的火红色小鸟，指间一转，鸟儿消失，而那瞬间含家分明听到系统的提示音：“恭喜您得到神兽冰焰。”
　　
　　不是认她为主，而是得到……是的，这原本就是他的。含家的视线掠过他腰间的龙吟，看到一抹熟悉的艳丽的红，那也是他的……
　　
　　心在躁动。乱的彻底。她一直当他会留在她的世界里，可是那人只轻轻的一句话，就割断了那一丝一缕浅薄到几乎不闻的联系。
　　
　　那瞬间她的眼前滑过无数幅画面。浅的，浓的，暗的，亮的，那人一袭白衣不曾变更，仿若是铺陈开来的水墨画中走出的人，淡漠得像是一阵风。清风荡，凡尘谷，雪域，极虚之境，风之筑……是什么时候这个人成为视野中最重要的存在？是什么时候这个人就那么深刻地穿凿入心底？是什么时候这个人洗去了她心底无药可救的伤痕？是什么时候开始……在乎他？
　　
　　眼泪夺眶而出。而那人转身，透着决绝。
　　
　　——“柳随风！你到底当我是什么？！”她不由自主地唤道。
　　
　　那人身影一闪，消失在空气中。
　　
　　白色的流苏树纷纷扬扬飘落如雪花。流苏树，怀念往事。她就要纠缠在那梦魇般的往事中怀念到窒息吗？
　　
　　司徒烨。柳随风。
　　
　　柳随风。司徒烨。
　　
　　那个她差点就爱上的人已经远去，她不愿再伸出手。可是这个她爱上的人，就算再伸出手，也无法再够到什么了。
　　
　　柳随风……柳随风……
　　
　　“我……爱……你。”她颤抖着吐出几个字，伸手摸摸胸口，没有错，她是爱着的，清风荡那第一眼，那双空洞的死寂的眼已经铭刻入心底……没有错，她果然是爱着的，否则，这心如何乱的这般彻底？
　　
　　“冥皇——”含家突然想起了什么，猛的抬起头，朝着虚空大声吼着，“冥皇——”
　　
　　没有回应。
　　
　　她忘记了，她根本就没有懂过他！她忘记了，她跟他根本什么都不是！她忘记了，NPC是不会爱上玩家的……荣华曾经那样说过啊，可是，她怎么就忘记了？
　　
　　或许，是那时已经来不及了吧？
　　
　　真是不公平啊……
　　
　　就算有什么隐情那又如何？谁能威胁得了柳随风？就算有什么隐情那又如何？柳随风既已说出口，就绝不会再回头。
　　
　　泪水一滴滴落下来，心如死灰。周身的白色花瓣却慢慢开始旋转起来，带着颠覆一切的气势，铺天盖地！
　　
　　魔障！
　　 



78、刹那之失       
 
 
　　她第一次唤他的名，在乱葬岗的奇门遁甲之中，那一场打斗震颤灵魂，将他的身影连带着他的名字深刻入她的心魂。那时她的身体化为白光，消散无踪。
　　
　　她第一次在他面前流泪，红梅飘散似血，她把他的身影和记忆中那一抹重合在一起，回忆伤痛如斯，可是他始终是柳随风，不是司徒烨。
　　
　　她第一次感觉到他身上的暖意，在那桃花盛放、柳絮漫天的河边，轻轻一个怀抱，淡淡一句忘怀，悲拗却蚀骨焚心。
　　
　　她……
　　
　　于是不知不觉，习惯于他的守护。于是不知不觉，就开始接受他在她心里的存在。
　　
　　——·——·——
　　
　　爱是一种莫名其妙的东西。它总是会在你措手不及的时候扣你的心门。在你无意阻拦的时候，它已经透彻心扉。
　　
　　思念是一种毒药。在她的血流里潜伏着，慢慢侵蚀着她的神智。她以为自己永远都在世外，她以为可以一直微笑着看着花开花落，漠然直视天下苍生，那人一句话，一个转身，轻易地打碎她的自欺欺人。
　　
　　于是，真的喜欢上了。她无比确定。以叶含家之名，她是真的……爱上了。
　　
　　可是那人站在她触摸不到的地方，已经转身离去。一个背影，大刀阔斧一般，透穿她的胸膛。
　　
　　——·——·——
　　
　　那画面渐渐的扭曲了，胜雪的白衣变转成一个巨大的黑洞，梦中的黑暗深得像是要吞噬人心。而那苍夷的画面化作巨大的钉子，直直地刺入眼中。巨痛。
　　
　　气血汹涌，浑身的血液焦灼似地沸腾着，五脏六腑泛出灼烧般的疼痛。偏偏周身的气息却是冰冷无比。冷热相抵，冰火对抗，身体像是下一秒就会爆炸掉！
　　
　　如雪的流苏树铺天盖地般压下来，绕成一个漩涡，像流水般蔓延开去，瞬间席卷了整片流苏林。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张狂气势，在这样霸道的氛围中，假使是动弹丝毫都像是会被撕裂。
　　
　　三重雷云在头顶铺陈开，方圆几里之内都被笼罩在内，风声大作，电光疾利，雷声轰鸣。那瞬间整个天地都仿佛陷入末日般，恐怖的压力从上至下像是要压碎人的骨骼。花儿枯萎，树木凋残，此间完全失去了生机，入目便是一片苍夷，仿若死地。
　　
　　含家倒在地上，一手支撑着身体，一手死死地揪住胸口，双眸紧闭，陷进了无法自拔的梦魇中。可是那劫云仍在不停地凝聚，迟迟不降。
　　
　　一道火红色的光从她身上凭空闪现，一飞冲天，身上燃着火焰的鸟儿化作一只华美艳丽的火凰，扑扇了一下翅膀，降□形，稳稳地护在她的身边。
　　
　　所谓万物皆可入道。常人入道之时，风云大作，草木为之惊变。圣人入道之时，可闻仙乐阵阵，世间万象入心皆成花开一绽。可是如今这般景象，分明是修真者窥探天道，才令得那天降下天劫之景！
　　
　　此等劫数之下，饶是冰焰，也不得不借着阵阵长鸣舒缓那股无形的却强劲至极的压力。
　　
　　——劫难当头，却不想，含家仍旧纠缠在那些幻境中无法脱身！只是身体陷入泥沼，头脑却仍是清晰无比。脑中灵光一闪，自是明白此刻的处境，可惜心有余而力不足，此刻却怎么都无法夺回身体的控制权！
　　
　　就在身体无法承受住那种压力之时，她听到救命的系统的提示音：“目前状态达到的触发天地至宝——幻印石要求，开启幻印场景！”
　　
　　从她身上飞出了一块闪着银光的黝黑的石头，安静地在她头顶漂浮了几秒，突然花绽成无数的粉末，以她为中心围聚成一个巨大的阵法，伴随着银光闪闪，一股股的热流流窜进她的身躯，迅速消散体内那股火炉般的灼痛感觉。无数泛着银光的符文像是咒语一般强制性地刻进她的脑海，另外一些漂浮在外面，围成一个圈。
　　
　　大风平地而起，含家的长发挣脱发簪的桎梏，散乱在空气中，浅薄的长衫飞舞如同破碎的旗帜，整个人轻飘飘得像是要被风吹走一般。含家猛的睁开双眸，如墨玉琉璃般的瞳仁泛出一丝幽深的蓝。
　　
　　阴阳顺逆妙难穷，二至还乡一九宫。若能了达阴阳理，天地都在一掌中。
　　
　　脑中一点一点流转过奇门的原理概念，那些口诀那些运行如幻象一般回映于眼前。无比清晰。
　　
　　甲子同六戊，甲戌同六己，甲申同六庚，甲午同六辛，甲辰同六壬，甲寅同六癸。是为隐遁。遁甲尊于十干，藏而不现……
　　
　　雷霆霹雳终于砸下，却与那些符文撞在一起，对抗，相抵，冲散，湮灭。
　　
　　天地握于我手……轮回匿于掌心……
　　
　　“啊——”丹田处一股热浪向上喷涌而出，含家突然仰天一声长啸，脑中画面数度翻转，那双眼却直直地射入劫云之中——天雷不减，劫云却应想现出几种形态。
　　
　　平位奇门显百事，高位奇门论帝王……数术奇门……法术奇门……
　　
　　含家的头痛的像是要炸开一般——伸手一招，那无数的粉尘一一落于掌上，重又凝聚成那块看不出材质的黝黑石头，那劫云猛的向下冲来，被吸进那石头之中，其余的则消散开去，露出了原本苍寂的天空。
　　
　　如此一来，此间的平衡霎时被打破，含家口吐出一抹鲜血，无力地倒在飞快地俯冲下来的凤凰身上。
　　
　　“滴。”
　　“系统消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恭喜您，以术入道。”
　　
　　——以情窥道，却终是用术入道。
　　
　　她爱他，她骗不了自己。无论他是以什么理由说要离开她，甚至不管他是不是有一点的爱过她，她终是爱上了他。
　　
　　她不信他真的如此轻易地就撇弃她。否则又何必再把冰焰给她？否则他送的那块幻印石又怎会偏偏在此时触发？！柳随风啊，这个人，岂是会那么轻易就被人摆布的人……既然他说出口了，那就必定是他所想见到的……就算依着他又何妨？
　　
　　她自认此时没能力站在他身边，但总有那么一天的。彦流月已死，她自不是紫英的女儿，她就以花未眠之名站到他面前！
　　
　　浮生梦尽梦中梦，三生缘灭缘生缘。
　　
　　倘若真是如此言所说，需要历经三生碾转的话，那便三生吧！
　　
　　那一刹那，大彻大悟。
　　
　　——·——·——
　　
　　“砰”——手中的酒杯发出一计响亮的破碎声，宣告寿终正寝。
　　
　　“苍兄？”对面那个暗蓝色长衫的男子抬头看了一眼天边的异象，微微有些诧异，“苍兄你门人以术入道，可算是传承下你奇门这一脉，应该高兴才是，怎的这般失常？”
　　
　　苍回雁俊朗的面容微微扯了扯，眼中却是有片刻的失神，半晌才摇摇头：“并非是我门人。”
　　
　　“怎的？”这回那人倒是结结实实地愣了下，“这世上除了苍兄你，谁还能将奇门耍到这般神通？”
　　
　　苍回雁苦笑几分：“我说不是我门人，却是我那唯一的徒儿……”
　　
　　那人瞪大眼：“不是碧血弟子？”转眸一顿，又是笑道：“既是如此，看来你徒儿并未有拜入碧血的念头，就别怪我天师一脉抢人了！”
　　
　　“晚了……”苍回雁叹了口气，伸手一招，指间又出现一只完好的瓷杯，“这回她是铁定了心去昆仑了！”
　　
　　“什么？！”那人眼神一利，收了笑，“奇门与我天师既是同出一脉，有如此天赋，怎能拜入昆仑那群伪君子门下？！”
　　
　　苍回雁闻言却是深深地叹息：“她的性子我自是清楚，这回蜀山是坚决不会去的了，只能拜往昆仑……唉，真不知……要弄到这般地步……”
　　
　　劫数啊……
　　
　　——·——·——
　　
　　风之筑。
　　
　　淡黄色宫装女子就站立在廊下，安静地看着远处，任那雪沾湿了眉梢，飘零了长发。
　　
　　他驻足，冰冷的手心是冷暖双珏。玉合。剑全。心却分了。
　　
　　——“既然说不爱都是骗了自己，又何必再自欺欺人，顺道再欺了她？”那冰凉清脆的像是风铃一般的声音散落在雪地里，听不出丝毫情感。
　　
　　他沉默。
　　
　　“你为她不惜触犯规则，在黑屋里关几个年月也不在乎——你就舍得让她那般痛心？！她在哭你看不到？她说了什么你当真听不到？！！”荣华猛的转过头来，冷冷地看着他。
　　
　　他没有做声。
　　
　　“柳随风！”荣华已是愤怒地吼了，“你到底想做什么？！”
　　
　　他仍是不响。
　　
　　大雪漫天。荣华既是审判者，自是有能耐改变这风之筑的形态……那么，她的心在飘雪吗？
　　
　　相顾无言。不知过了多久，听到他清冷地没有波动的声音：“我快忘了她了。”
　　
　　荣华蓦地睁大双眼，那瞬间她感觉到他身上无穷无尽的极具压力的傲气，饶是同为虚空NPC之上地位的荣华，仍旧不可抑制地泛起些许敬仰，这是智能程序对上位者本能的恐惧。而伴随着那股傲气喷涌而出的还有淡淡的悲伤，深深的感念，却是爱。只对着一个人的爱。
　　
　　——柳随风？！
　　
　　“你……”荣华微微颤抖着双唇。
　　
　　“……我快……忘了她了……”
　　
　　话语说出口，风却瞬间带走唇上的温度。日日月月，在自己心里地动山摇，在别人眼里却不过无尘无埃。思念该是痛苦，而这感伤痛彻心扉。
　　
　　他因她跨入裁决者更上的领域，只因他说要保护她。可是他跨进去了，才知道自己失去了保护她的资格。不能留在她身边，不能看着她，不能听她说话。甚至，连她的影子……都快要忘了……
　　淡黄色宫装女子消失在风之筑。
　　
　　他转眸，那刹那天翻地覆。再回首时眼前已是清风荡水墨色彩的画卷。青叶飞舞，雨声淅沥。他站在廊下，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回忆渐渐模糊的时候，仍是想着她的脸。
　　
　　——·——·——
　　
　　姓名：花未眠
　　身份：奇门遁甲传人（可隐藏）
　　等级：124（31%）
　　称谓：无 / 崭露头角
　　名声：无
　　历练：以术入道（详见任务日志）
　　善恶度（隐藏，需达最低要求时激活）
　　PK值（隐藏，需达最低要求时激活）
　　先天属性：六识29+1
　　根骨31+2+1
　　悟性18+1
　　魅力25+1（可隐藏）
　　福缘83+1（可隐藏）
　　抗寒性41
　　抗毒性32
　　抗炎性34
　　抗混性21+50（满值100，特殊道具清心镯，30%混乱状态无效）
　　抗性？？？
　　抗性自由分配点数50
　　状态：优良
　　
　　果然和那时彦流月的属性没什么差别。只不过那奇门传人的身份却是保留了下来。而且，失去了暖玉……
　　
　　含家抿抿唇，打开包裹，粗粗一扫，仍是原先那些东西。心中正叹息时，眼睛一亮——那包裹的空格排列是按从上到下，可是满满当当的东西之中，却有一格是空的——空的？含家顿了顿，伸出手去，摸到了一枚小小的无形的戒指。
　　
　　隐形戒……
　　
　　含家怔在原地，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摩挲着那枚戒指，眼中带着忧伤——他把这个也还给她了……
　　
　　身边的火凰一声尖叫，缩水成一只火红的鸟儿，飞到她的肩头。冰焰仍然认得她。可是，雪依……呢？
　　
　　含家环顾了一下四周，这片经受了重大创伤的流苏林却开始以极快的速度回复原状。没有迟疑，她直接转身出了这个地域。
　　
　　一踏出这阵法，就听见铺天盖地的系统提示音。
　　
　　含家全部无视掉。等提示音全消失之后，再打开任务日志，查看系统消息。也无非是关于公测的一些信息。“侠”系统取消掉，也就是说整个江湖都被系统重新整顿了一遍。含家并非亲眼见过，无法发表评论。还有一篇是新手介绍……看来系统果然是对公测玩家有所补偿啊——她倒不记得，内侧玩家也有这待遇……
　　
　　介绍上说，新人出生在各个新手村的轮回点，满30级出村（提升等级的难度低了不少……），然后就可以去各大修真门派拜师。内侧玩家就可以直接入门派拜师学艺。而系统面板处出现了一个搜寻的框框，一般的原则性问题输入自然可以得到解答。
　　
　　各大榜单全部排版过。装备榜分成了几个分榜。总的主榜仍在，不过名额扩大到一百位。含家的“幻印石”以S级天地至宝之名上了装备榜第四。等级榜和综合实力榜自然不必多说，绝色榜扩增到二十位，不过含家倒是不用考虑这个烦恼了。让人惊讶的是，含家竟然上了财富榜第二。上榜理由是凡尘谷主人？对了，修真开了，凡尘谷自然从地下产业转到了地上。可是……凡尘谷折合成金币是那么值钱吗？
　　
　　含家摇摇头关上了系统面板。其他人的信息她也不想过多地去探知，隔岸看看也就罢了。彦流月已经死了，现在她是花未眠……
　　
　　含家摸摸肩上的冰焰，想起在三重天劫时那些符文，顿了顿，立马打定主意先回凡尘谷去一趟。关于奇门这东西，她那苍师父绝对还有什么没告诉她！
　　
　　——·——·——
　　
　　一个月后。沧澜城。
　　
　　出来时，含家仍是把凡尘谷设置成了私人领地，完全封闭上。苍回雁果然还有很多东西没有教给她，但大多是法术奇门的东西……详细要学的她还得去昆仑拜了师再说，苍回雁还是很有远见的，倘若与以后所学相克的，那么奇门暂且先不学。
　　
　　所以含家索性就把书阁的暗室中的古籍全部打了包丢进隐形戒，顺便搜刮了一下药库……
　　
　　几天来，她对现在这个世道了解得还算清楚了。鉴于冰焰是凤凰，而凤凰在此时纯属稀有物种的事实，她还是打算先把它雪藏……
　　
　　现在所要做的，就是先前往昆仑拜师。
　　
　　仙侠的修真门派林林总总，有闻名遐迩的，也有久不经闻的。这些门派分为正道和魔道。每个城池都有各大门派的接引点。如今是正派当道，魔道门派的接引自然不必多说，尽是隐藏的。就连正道，除了那些甚是知名的，能够光明正大开张迎人之外，大部分也都是在暗的，需要有缘之人去叩门。
　　
　　正道六大门派中，蜀山和碧血剑派均是专攻剑学，昆仑、蓬莱以术法扬名，天师门降妖除魔，
　　般若寺则是佛道圣地。
　　
　　含家心仪的，自然是昆仑。昆仑之境，清心寡欲，潜心修道，再好不过。因为她的福缘和魅力过高，一路走来，不免遇上几个隐藏门派。一一回绝，耽搁了不少时辰，走到昆仑接引点的琴坊时已是月上树梢。
　　
　　仙侠历6年2月，仍是梅花放肆绽放的时日。含家站在琴坊门口，同样站着的还有几个。这昆仑收徒极是严格，收的多是资质上等，而且心境纯良少暴虐的人。前半条还有不少人，然而纯善之人的评价就有很多种了，多是看接引对来人的第一印象。
　　
　　倘若入得了接引的眼，他们便会给你前往各自门派的通行令，一路经受住考验再到达山门，正式登记，才能成为该门派的门下弟子。倘若中途失败或者改变主意另投他处，那么就会由系统回收通行令。
　　
　　话说至此，倒是这沧澜城的昆仑接引点并不火。要去昆仑的人多是前往另一个城池，实在是因为这接引不止是严格，简直是到了苛刻的地步！
　　 



79、意外相逢       
 
 
　　含家自是不在意所谓的苛刻与否的。以她的资质，可以说基本只要她想去的，就没有进不了的。并非是大话，而是，当初彦流月随机出来的属性实在是太好了……如此一来，就不用计较是不是离开沧澜城去其他城池了，先会了这沧澜的昆仑接引再说。
　　
　　夜色初降，因着这是二月的天而带上了一抹阴冷。隔着河可以看见家家户户灯火通明，而这琴坊却显得很安静，淡淡薄薄的灯火透过窗纸洒在细浅的雪上，门口的大红灯笼在风中安静地飘摇，映照着几人静默的眉眼。
　　
　　含家数了数，一共五个，二女三男。也没有什么特殊的，穿的都还是新手等级的装备，聚在一起，偶尔一句轻语几声应答，分明是认识的。
　　
　　看她站在这儿，那几人都回头来看了一眼。可能还是新手的缘故，不敢明目张胆看，就悄悄地打量着。有马上移开视线的，也有等她看过去然后迅速移开眼的。其中那个橙红色裙装的女子倒是频频回过来看她，眼睛一眨一眨的。含家微微一怔，看过去，正对上她的眼，点头笑了笑。
　　
　　正在这时，那琴坊的大门突然轰的一声被人推开，一个黑色人影怒气冲冲的走出来，速度快的让头发和衣袍都在身后飘起来——终是气不过，他蓦地止步，猛然转身吼道：“该死的本大爷就不信进不了你们昆仑！”
　　
　　含家看着那人在不远处止步，两手叉腰，恶狠狠地等着琴坊，咬牙切齿——一身黑色衣甲价格不菲，面貌不甚出彩，头发却是难得的梳的整整齐齐。很是熟稔的家事，很是熟稔的人——却正是陈希！
　　
　　从琴坊中走出来一个姿态清傲的女子，现实颇为不爽地看了眼那侧的陈希，似乎是良好教养让她克制住了，直接转头眼不见为净，对着那几个候着的人道：“几位进来吧。”
　　
　　那五个人互相对视一眼，难掩面上的兴奋，连忙跟着那女子进去。含家没动，站在原地，眉目间看不出一丝端倪，注视着那个还是记忆中老样子的火柴哥哥。
　　
　　——“你不进去？”陈希像是能感觉到别人的注视一般回眼看，瞧着是一个陌生女子原本不想理会，被她身上如清风般飘远恬淡的气质吸引着又看一眼，见她一副不准备挪步的模样，终于忍不住开口询问，“你不是去昆仑拜师的？”
　　
　　含家微微一笑，完美地掩饰起笑容、眼神中的久违，像是一个萍水相逢的路人一般矜持地笑：“我要去，可是准备等那几个人出来了再进去。”
　　
　　陈希有些愕然，连忙提醒：“难得是那接引差人来请的，谁知道他在想什么，那人脾气怪着呢，你若拂了他的意，没准那人又一气就不给你通行令了……”
　　
　　“又？”含家敏锐地抓住他话语中的关键词。
　　
　　陈希的脸色霎时间变得铁青：“该死的这昆仑的接引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脾气一个比一个古怪——大爷我就不信进不了昆仑——气死我了！”
　　
　　“你见过很多昆仑接引吗？”含家倒是很乐意跟他搭腔。
　　
　　“何止是很多！”陈希愤愤不平地鼓起脸，“要说我的资质入昆仑绝对是绰绰有余！可那些该死的就是说大爷我心术不正——我的心术哪里不正了？！又跑了几个城，那些人说让我来沧澜，若是这里的同意了，那他们也无话可说——可该死的这家伙也不是什么好货！”
　　
　　含家在心中默默的叹了口气，陈希还是这脾气啊……不过话说，看来这沧澜城的接引等级还是蛮高的，虽然同为接引，但是一个门派出来的难免有资格深浅、等阶高低之分。既然其他城池的昆仑接引都道愿意听从沧澜的这个的话，那么此人必定有服众之处所在……
　　
　　却听陈希又很好意地劝道：“你还是快进去吧——迟了没准会被轰出来呢！”
　　
　　看他摸摸鼻子有些尴尬地笑，自是知道方才亲身体验到被“轰”出啦这一词的人是谁了。含家轻轻摇了摇头，笑了笑：“不用……连这月儿都没说迟呢。”
　　
　　那笑太过温柔，尤其是那微光映射进眼中流转过的万千神采，美得令人刹那心动。陈希就是微怔，神情带着一丝感念，脱口而出的就是：“我以前见过你吗？”
　　
　　含家眨眨眼，又摇摇头。
　　
　　陈希愣愣，仔细凝望着她，许久，叹了口气，带着歉意地说：“抱歉，我把你当成我朋友了……”
　　
　　含家微微一笑，表示不在意。
　　
　　陈希却是有些愕然地敲敲头。这么短的时间，就算一个人的外貌再变，身上的气质总是相差无几的——彦流月是清冷如月的人，眉宇间偶尔的笑也带着浅浅的倔强。而这个女子太过柔婉，直接的这就是个相当温柔的人。温柔的面容，不是很美却相当吸引人，温柔的笑，简直像是能抚平人心中的恼意，就像是风过花间的轻灵柔美。而且那一身装备，怎么都不像是新手，古典素净的身姿也怕是只有在这仙侠世界待得久了才会沾染上的——他怎么会误认为她就是那人呢？
　　
　　含家微不可闻地一挑眉，开口阻止了眼前的人拼命蹂躏自己可怜的头发的举动——那好不容易看上去还显得整齐的头发啊——“你为什么非去昆仑不可呢？”
　　
　　陈希愣了愣，眼睛一亮：“昆仑的法术厉害！”
　　
　　含家指着他腰间的长剑说：“你是用剑的吧，为什么不去蜀山或者碧血呢？”
　　
　　那人眼一斜：“用剑的多的好像地上的蚂蚁，本大爷就去用法术！”
　　
　　真是简洁易懂的理由……含家失笑，道：“正道六派中昆仑的入门考验最为繁复、严格，至于修行，倒是昆仑的规矩少，更为逍遥自在。昆仑门派与世无争，内部和睦少有纷争，修炼也多是天人合一、无我两全的术法……所以对门下弟子的心术要求很高。你若是只看重昆仑的术法，还是去蓬莱的好。蓬莱的术法更注重威力，想来以你的资质，更容易进蓬莱。”
　　
　　陈希沉默了一会儿，迟疑着道：“可是……昆仑更有名一点……不是吗？”
　　
　　含家闻言一声轻笑：“论起有名，倒是蜀山剑侠天下第一，昆仑显然更世外一些，除非你耐得住寂寞……这六大修真门派无所谓高下，莫用人言来为之定位。”
　　
　　陈希仔细想了想，也觉得她的话有道理：“那我就去蓬莱！”又道：“还要多谢你的指点了！”
　　
　　“无妨。”含家点点头，正要转身，看见急冲冲跑开的那人又转回来：“那个，我叫陈希，你的名字是……”
　　
　　“花未眠。”含家含笑着吐出三个字，转身进了琴坊。
　　
　　陈希跑出几步，突然一顿，失声叫道：“财富榜第二的花未眠！”
　　
　　亏得包子登上财富榜首位，他无比瞻仰的当头，顺道看了几眼其他人——这花未眠倒也是个黑马人物，内测时名不经传，一开修真立马窜到上头——那可是仙侠第一块玩家所有的领土啊！
　　
　　这绝对不是一个删号了再进游戏的人能够做到的——至此，心中对那人还留着的一丁点儿疑惑一扫而空。
　　
　　——·——·——
　　
　　琴坊中其实并不暗。一侧都是古色古香木制的间或镂空的墙壁，另一侧是画着仕女图、山水画的纱布制成的大片大片的隔门。两旁用小巧精致的宫灯照明，周身弥漫着一种清淡而优雅的檀香味道，像是忽然走入了一个幽谧而密闭的时空，一副神秘的画卷正在眼前慢慢摊开……
　　
　　含家听到一阵清幽的琴声，若有若无，轻轻撩拨着人的心弦，却不甚明朗。一进门就看见那个姿态清傲的女子站在那边，于是微微躬身行了个简单的礼，那女子一愣，却也马上躬身回礼，再抬头时眼中已经带着一抹欣赏。
　　
　　由她带着路，沿着那走廊一直走，偶尔绕个弯，最后停在一扇门前。顿了顿，站到了一边。
　　
　　含家点头表示感谢，然后伸出食指敲门，力度适中，敲三下，停住。没反应，再敲三下，力度稍大。只听到里面有一个淡淡的男子声音传出：“进来。”
　　
　　含家轻轻推门进去，入眼便是一幅水墨淡彩的梅花图，左侧是个隔间，可以听得出那琴声是从那里传出的，右侧有一张巨大的屏风，上面绣的是踏云乘风。背后那门蓦地合上，含家一惊，只道一声“打扰了”，便转到了屏风后面。
　　
　　正面的矮矮的榻上坐着一个淡青色深衣的男子，内里的襟子是白色绣着黑色纹样的，看上去颇为清雅。面容俊秀，气质冷了些，眼底深处透出的分明是目空一切的高傲……好像在哪儿见过……
　　
　　含家有些失神地想，随后立即躬身行了个礼。
　　
　　那人手一指，指向第六个也是最后一个蒲团。含家没有迟疑，挥了挥衣袖坐下。这才开始打量其他人。
　　
　　——方才进来的那五个人也是坐在蒲团上，微微绕成一个弧形，不知怎的，那神情有些慌乱、尴尬，透着几分紧张，两个女子低着头抿嘴，却不知所想——分明是碰了钉子！想来这接引也有几分刻薄，竟能让人心虚成这副模样……
　　
　　含家侧头，正对上那人清明的一双眼。微微一怔，点头示意。将一个晚辈对长辈的礼数尽到淋漓尽致……
　　
　　那人移开眼，从深衣中伸出一只手，一绕指，射出一道青色的光，到了那个橙红色裙装的女子身前却化作了一块小巧令牌。那女子猛的抬头，面上露出几分欣喜若狂的神情。却见那人一挥衣袖，冷然道：“一个月内到昆仑，即可。你们回吧！”
　　
　　前一句话是对着那橙红衣女子说的，后一句却是对着另外四个说的，便是直言拒绝。有人露出不平的神色，开口想反驳什么，在那人凛冽的眼神下竟像是顿住一般，哑口无言。门口进来方才领路的女子，冷淡地看着那些人，摆明了是送客的架势。
　　
　　那个橙红衣女子有些手忙脚乱地起身，朝着那人笨拙地行了个礼，也跟着出去。不一会儿，偌大的隔间里，就剩下含家和那人对视。
　　
　　“以术入道。”那人淡淡地吐出一句话，却是一眼看破含家的程度，言语间道是颇有几分欣赏，“去往我昆仑的，你是第三个入道的。”
　　
　　整个仙侠中，拜师之前已经有入道天资的也不过三十余人……含家毫不客气地点头：“谬赞。”
　　
　　那人一顿，声音又带上几分冷意：“奇门传人。不去天师，倒跑到我昆仑来，当真是好笑。”
　　
　　含家沉默片刻，道：“昆仑素来缺门人……难得……也会往外赶人？”
　　
　　对面的人眼中一利，道是毫不犹豫地夸奖：“我承认，你的资质是我所见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以你的根骨和悟性，若习得我昆仑术法，假以时日，必是一方好手。”转眸又道：“可是你偏偏是天师一脉的！”
　　
　　闻言，含家倒是笑了出来：“莫非阁下也是偏见至深的人？世上带艺修行的人何其多？天下术法同出一源，昆仑与天师之间又哪里没有共同之处？何况，在□上所学，并非师出天师！”
　　
　　那人眉关一蹙，突然想起什么：“苍回雁！”
　　
　　含家直视那双冷然高傲的眼睛：“正是家师！”
　　
　　那人眼中冷意更甚：“苍回雁既然是你俗世的师父，放弃天师也不去碧血，却往我昆仑来，我又怎么相信你没有居心？”
　　
　　“若是相信又有何不可？”含家微微一笑，“昆仑唯一能吸引我的，不过就是它够清静！”
　　
　　那人出奇地没有恼怒，沉默了一阵，微微勾了勾嘴角：“你倒很合我的意。”
　　
　　“承蒙看重。”含家不亢不卑道。
　　
　　“名字。”
　　
　　“花未眠。”
　　
　　那人蓦地一挥衣袖，同样一枚散着青光的通行令，然后身形一闪，竟然失去了踪迹。临走前那一眼在她看来竟是带着万分深意，还有隐隐约约抵于唇齿间的那一句：“奇门传人啊……”
　　
　　小巧的银鼎中燃着的檀香突然掐断，房间里刹那变得极其冷清，含家平白出了一身冷汗，回神的刹那突然有所顿悟，沉默了一会儿，微微一笑，站起身，朝着榻上的方向行了个大礼，转身离去。
　　
　　——·——·——
　　
　　踏出琴坊的刹那，迎面吹来一阵冷风透彻心底。含家不自觉地蹙了蹙眉，走下台阶时，看到一侧梅树下蹲着的孤单的橙红衣的人影，顿了顿。
　　
　　听到脚步声，那女子猛的抬头，见她出来，却是带着几分欣喜，随后又低了头，抿着嘴巴一脸的委屈。
　　
　　心中一动，含家倒没直接走开，反而走到她身边，学着她一样蹲下，温柔的笑意中带着了然：“被他们丢下了？”
　　
　　那女子压着牙，怯生生地抬眼，飞快地点了点头，又把脸埋到了臂弯里。
　　
　　好熟悉的姿势啊……含家微微一歪头，说：“昆仑对入门弟子的苛刻是出了名的。但凡选不上的，定是资质不符合要求的，心术不正或是别的什么理由。你既能拿到通行令，说明你入得了接引的眼。他们拿不到，又并非你的错？看，随便抛弃同伴的人，又哪里值得你为他们所做的感伤？”
　　
　　“是我笨……”那女子渐渐濡湿了双眼，“同一个新手村出来的，一直都要别人照顾我……我那么笨都可以拿到通行令，而他们拿不到……抛下我也是正常的……”
　　
　　含家微微一顿：“这么说你能想通？”
　　
　　那女子怯生生地点了点头。
　　
　　“那为什么留在这儿？”
　　
　　女子抹了抹眼，微微红了脸：“等……等你。”
　　
　　——·——·——
　　
　　西方昆仑。想来都要去大漠。沧澜又在最东边，不用凤凰代步的情况下，一个月的时间横跨东西倒真是有点困难……
　　
　　含家直接去沧澜城的向前冲赶死队分站挂了委托。只半天的时间，就有一辆官方特快马车到站。含家拖着曲小小上了马车。
　　
　　曲小小——就是那个橙红衣的女子，既然同是去昆仑，含家就把她顺手捎上了——不然凭她自己，到昆仑也不知要猴年马月了……
　　
　　“我……我只是想碰碰运气，我不敢一个人……若是，若是你也可以去昆仑，那么……顺便带上我，好吗？”想起那日她结结巴巴吐出的一句话含家就想笑。以前身边的人都很坚强，即使搞怪如蔡小妹妹，都是不会轻易被打倒的那种——如今的曲小小，倒是很有让人怜爱的天分……
　　
　　昆仑分内外两境。拜师之处即是在外昆仑，雪地连绵，山势险峻，上山之路极为困难。这马车只能停靠在昆仑山下的雪道入口处，剩下的路，得靠人自力更生。
　　
　　想来也是颇为凑巧，这马车行在去西方的官道上时，竟有人拦路呼救——是一个眉眼俊朗的男子，行事极为潇洒——也是个去昆仑拜师的，骑马而来，觉得厌烦了，放跑了马一路步行，现在步行也倦了，正巧含家的马车路过……
　　
　　“哎呀，难得在此地与两位美女萍水相逢，山路险峻本公子愿作护花使者，不知道……”
　　
　　曲小小两眼都是崇拜……是啊，这个人……含家也不由得失笑，同意那人上了车。她原本就不是健谈的人，一本书一盏茶就能耗掉大半天，曲小小在车里一个人发呆该是无聊了，这回凑上个天南地北都可以聊开去的人，小小的车厢内立刻活络了起来。
　　
　　含家在一旁轻笑，看一眼书，瞄一眼车外，偶尔插上一句。在此种氛围内，历时一个星期的从东到西的穿越之旅终于落下帷幕。
　　 



80、初登昆仑       
 
 
　　昆仑雪道一望无垠，饶是见过雪域极寒的含家在此地也不由得蹙上一把眉。如若这是原本隶属于自然的地域，她自然有办法让曲小小穿越雪道，可偏偏那冰天雪地中海穿杂着人为的法诀阵势，不但加深了雪暴风潮的猛烈程度，而且在沿路布上了障碍重重，分明是要增加前行的难度。
　　
　　如此一来，她倒是奇怪的紧——照这样的难度看来，能穿越雪道到达外昆仑的必定是少之又少！昆仑弟子是出了名的在精不在多，但即使是如此，也不至于少得可怜，否则怎样维持昆仑在正道六派中的地位甚至传承下昆仑术法天下第一的名头？但除此之外昆仑又从哪里收人？
　　
　　含家翻遍了包裹和隐形戒找御寒装备。也亏了她平日里喜欢收集附带特殊属性和抗性的饰品道具，这样一找还真给她找出不少。如今她是已经入道，虽然没有暖玉护身，但所有抗性加大50%的承受度的奖励却是很有效果。所以她压根不用担心自己。
　　
　　段清昭——那个男人也不用在意。他既有放跑了坐骑徒步上昆仑的觉悟了，这点能耐会没有？所以让人担心的也就曲小小一个而已。所幸橙红衣女子将含家那些小东西装备好之后，即使是要内力没内力，要功法没功法，也能暂时挡上一阵了。
　　
　　三人一行出发。段清昭自然是开路的，含家和曲小小在后头。所以含家能注意到，雪地上的段清昭竟是没有和她一样没有脚印的，嘴角微翘，看来这段清昭能耐不小！
　　
　　曲小小脚步重，下盘不稳，有含家护着，初时还不觉得如何，可是越到后来，风暴越紧，越是感觉到吃力。
　　
　　这般支撑着又走了一会儿，其间倒是出现过雪原上觅食的雪狼雪狐一类的兽，由段清昭一个对付了，含家也只有在曲小小遇到危险时，射一枚飞刀撒一把暗器，连剑都还没出。
　　
　　这天色渐渐暗了，原本就是沉压压的，这回更是黑到了骨子里。含家一弹指，点起一盏羽灵灯。这是一种会飞的灯，特殊道具，能够跟在主人身边五步之内不离。只有蔡记有的卖，因为制作工艺非常繁复，所以几乎每盏都卖出天价来。曲小小是觉得新奇，段清昭倒是没什么反应，听到她的名，估计也知道她在财富榜第二，当初就没问，现在不用解释含家也乐得自在。
　　
　　寒夹雪，风带刀，曲小小裹紧了斗篷还是冷的瑟瑟发抖。两人硬拖着她走了一段路，昆仑的影子都没看到，曲小小却已像是到大限的样子了……
　　
　　含家皱皱眉，取下自己的斗篷也裹在她身上。模模糊糊的光影中，那长发散乱在风中像是破碎的旗帜，素白的衣衫原本就是淡薄，如此一来，倒显得她更像是要被风刮走一样。只是这短短几秒，那面色也是苍白了几分，看她眉眼，却感觉不出什么，反而是那双琉璃般的墨色眼眸，在微弱的灯火中一闪一闪。
　　
　　段清昭面色一凝，心下一计较，直接扯下自己的斗篷来，扔到含家身上，然后伸手一招，将曲小小拦腰抱起，在含家诧异间回头，沉声道：“我先送她去昆仑，你自己顾好！”
　　
　　含家微怔，立马点头：“好！”手一招，把羽灵灯的使用权划到段清昭那里。反正是组了队的，这样做也方便。
　　
　　段清昭侧头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快步走远了。
　　
　　直到视野中看不见那团光火，含家才回神，摸着身上的斗篷愣了愣，好笑地将它披好，这回倒是颇为悠闲地继续赶路了。
　　
　　这雪道自然是奈何不了她。然而这掺和着风雪的夜，总让人想起上回去雪域的时候。到现在为止都经历了那么多事，回忆起来都像是在很久以前了。
　　
　　不过现在她是孤身一人。前方有些盼头，就不容易觉得孤单。她不否认自己也是在成长。不是吗？
　　
　　如此日夜兼程，走了约莫两天三夜，总算是看见前方刻着昆仑两字的碑。含家微微一笑。这一路过来也遇到不少通往此地而来的人。能帮的都帮了——顺道她也弄懂了接引存在的秘密。
　　
　　原来，只要被接引相中，得到通行令的均是该门派的准弟子。去往门派就纯粹是第一轮试炼，根据试炼来为新进弟子分层。既然是试炼，就自然不会让人死，昆仑既是如此，在这雪道上，无论你身在何地，只要是命悬一线之际，那通行令便会放出一道青光，将人自动传送进昆仑。
　　
　　这样一来，含家也懒得动手了，遇到求助的帮一把，其余的则绕道走开。如今站在这昆仑的石刻前，她才感觉到一方修真古派的气势！
　　
　　——那碑不知道是何种材质制成的，一人高，乍看下去像某种晶体，可是那颜色更暗淡些，实心不透明，白种带着微光，“昆仑”两字深刻入那碑，笔画浑厚连贯，秀润有逸态，倒像是生来就与那碑连成一体一般，第一眼就仿佛能震慑入人心，首先将千万载的霸气宣泄得淋漓尽致，随后又于那深沉寂寥的空旷中显出几丝仙风道骨来，当真是大家之作！
　　
　　雪道尽头便是这山巅，可是环顾四周却只有这方碑，极目远眺，可以见到那云深处有亭台若隐若现。雪停了，日头没出，倒是天地间一片清明，映衬得昨日的雪暴就像是在梦中所见似的。含家站在原地观赏了一会儿，正待伸手突然听到身后有脚踩入雪中发出的细琐的声音。
　　
　　回过头却见不远处搀扶着走来一男一女。男子灰白色衣袍，身材颀长，侧颊倒也俊俏。女子绿色裙装裹着披风，娇小可爱。待得那两人抬起头来，含家才陡然反应过来——那两人竟像是龙凤胎！那眉宇间却是极相似的，性别不同气质不同，才令的初见时感觉有所偏差。
　　
　　见到山顶白衣飘飘的女子时，那两个明显是一愣，随后加快了脚步。含家面不改色，心里也有几分赞叹的。那两人身上的衣服样式简单，身上蕴含的气势一眼就可以看出等级不高，两个新人？居然可以穿越雪道爬到山顶，当真是不容易！
　　
　　这样一想，含家就停在原地，没有挪步。还没走到，那个女子先开口唤了：“那位姐姐，你也是来昆仑拜师的吗？”
　　
　　废话……含家但笑不语。看那女子眼眸中的神采，不难看出她是个开朗活泼的人。至于旁边的那位倒是一副很安静的模样。
　　
　　女子跺了跺脚，微微嘟起嘴巴：“姐姐我们走了六天了呢！一路上都没瞧见人！！”
　　
　　呃，这个运气也真是……含家微微一笑：“辛苦了。”
　　
　　那男子眸色一变，女子则没有多想，四下里转了转郁闷地回到原地来：“咦，不是说沿着这雪道走上来就是昆仑了么，怎么只有这碑？”
　　
　　那男的把手放到碑上摸了一把，似是觉得冰冷彻骨，也就把手缩回去了，转眸也是奇怪的眼神。
　　
　　看到那两个把视线移到她身上，含家顿了顿，笑着点点头，然后伸出一只手按在那个“昆”字的第一笔上，沿着那纹路轻轻地描下去。雄厚的压力在那瞬间喷涌而出，将她整个人都罩在里面，刹那间觉得好像连血液都要冻结一般，只觉得把手指动一动都艰难。她微微咬着牙，把第一个字描完，指间所过之处，显现一道银光，待得她放了手，那银光汇成的字竟然脱离了碑，一闪即逝。含家微微弯下腰开始描另一个字。这回受到的气势更甚，别人无所感觉，可是只有前来挑战的人才能深知那股压迫感是多么的震撼人心。
　　
　　含家顿了顿，自己身上也本能地激出一层泛着白光的内力护身，才终是将那个“仑”字描完。那碑放出一道刺眼的银光，银光过后，含家也失去了踪影。
　　
　　睁眼时已经在一片绿水青山之间。抬头是远上云端的石阶，两侧各色植物相得映彰，威严中又有缥缈的神风。静雅清丽，倒是第一感觉就很好。
　　
　　含家微微一笑，侧过头来，看着身后现出身形的两个人。
　　
　　“那个……”女子的脸颊涨的很红，那男子也有几分不自然，“那个碑……”
　　
　　含家解释：“是昆仑的传送石。会自行鉴定身份，并会根据来人的权限传送到昆仑的各个地方。昆仑境内这种东西应该会有不少……而那一块，还有个作用，就是测试门人的程度。”看他们的脸色必定是刚一碰到那个字就被传进来了吧……
　　
　　“姐姐好厉害！”这句话没有一丝虚假，女子眼中的崇拜非常真实。
　　
　　含家笑着摇摇头：“比你们多待了六年而已。”
　　
　　女子眼睛一亮：“欸，姐姐果然是内测玩家啊——我叫唯妙，这是我哥哥唯肖！”
　　
　　含家点头，报上自己的名字：“花未眠。”
　　
　　“好漂亮的名字！”自称是唯妙的女子眨了眨眼，围着含家团团转，“听说内侧时候名字都要系统随机的是不是？”
　　
　　“姐姐是不是去过很多地方？”
　　
　　“这昆仑……”
　　
　　一旁的唯肖看不过去了，连忙把自家妹妹拉了过去，回头对含家露出个抱歉的笑。
　　
　　新手玩家刚进游戏，身上钱财不足，多是没有开通各项榜单的。自然不会听说花未眠这个名字，所以含家倒乐意说出自己的名。正要回答她的疑问，侧头看了眼石阶上方，微微一顿，转头对着两人说：“抱歉，我要先走一步，入了昆仑镜自然能找到你们，有什么问题下次我再向你们解答……还有，这石阶有三万多阶，最好保留些体力。”
　　
　　含家向着两人微微侧身行了个礼，运起了轻功。身影一闪，已在远处。
　　
　　唯妙伸手捏了把脸，喃喃道：“哥，你说她和凌大哥比起来谁更厉害？”
　　
　　唯肖眸中一凝：“以后我们也会这样的！”
　　
　　——·——·——
　　
　　含家登上几重台阶，待得看到前方蹲着的那抹玄色才止步。
　　
　　那人侧头看了她半晌，这才起身：“原以为还要等些时日的，你的速度不错。”
　　
　　含家微不可闻地挑挑眉：“小小呢？”
　　
　　段清昭指指头顶：“没什么事，就让她找了间客房休息去了……”那人皱皱眉露出些许不满的神色：“进了这个地方，竟然出不去，哼……”
　　
　　含家轻轻一笑：“我们也上去吧。”
　　
　　段清昭看着她，欲言又止，终是扭过头：“好吧。”
　　
　　——·——·——
　　
　　所有到昆仑境的人在名册上都有记录，十人一组，由上一辈的弟子带领。开始的时候，除了外昆仑大殿周围几座山头是被封之外，新进的人可以在各处观赏，熟悉环境。昆仑有专门的练级点，可供新手玩家在拜师前提升些等级。
　　
　　因为正赶上公测的第一年，所以全部新进的都可以参加名为“虚渺大会”的拜师赐名仪式。当然，昆仑的先辈是四处乱走的，若是你有本事让他们相中，提前拜师也是可以。而且这昆仑处处都有奇遇，四下转转也是不错。
　　
　　含家三人，唯妙、唯肖两人，正巧分在同一个组里。所住的客房也是在同一个院落里。曲小小和唯妙一见如故，唯肖不得已，只能陪着她们到处乱跑，省的出事。段清昭是个闲不住的人，刚进昆仑就可以跟人打一场，也随他去。含家倒是很老实的呆在屋子里，哪都没去。
　　
　　虽然彦流月的系统菜单上的大多东西都保留了下来，但是那毕竟是彦流月适合的，于她花未眠，还是有些出入。于是她瞅着还该在此地待些时日，不妨先修习下内功。将来拜了师，这些东西能清的都要清，但是有些修行还是刻在骨子里的，不是清空了那些熟练度就能去的掉的。
　　
　　第一个月就是这么过去。
　　
　　虚渺大会在仙侠历6年7月，算算也不远了。新人们的新鲜劲过了，这才想到要去练级的时候，含家也已经练得差不多了。
　　
　　段清昭已经将这昆仑境里差不多所有的能排的上号的内侧玩家都挑了个遍。听他说，有两个人不敢动。然后他开始挑上一辈的领队弟子。挑了几个，乖乖回房闭门思过……
　　
　　想想也是，就算他能打败几个，人家也是修真中最末流的，就算赢了也不光彩。至于那些修行有些时日的人，和你打都是觉得在欺负你，有什么可比性？
　　
　　含家笑笑，开始在昆仑境内闲逛。想起那个沧澜城的昆仑接引说过，去往昆仑的，她是第三个入道的，那么前面还有两个，便就是段清昭不敢挑的那两个？
　　
　　她也没兴趣知道，开始寻花问柳……首先，这昆仑的美色当真是让人难以想象。亭台楼阁，无一不是华美至极，仙草奇葩那是随地可见，灵泉仙水源源不断。光是境内就是气象万千，各种结界阵势交绕错杂，常人不可见，她却是瞧得清楚。
　　
　　有些地方设有禁制，自然是防着外人打扰。大多都是有水平限制的，能力越高的，可以爬得越高，走得越远。
　　
　　含家一点一点绕过来，每到一处，都对那地方的设计者赞赏一番——这昆仑倒真是哪里都合她的意啊，几乎都是符合她审美标准的东西！行路过程中，她也不免遇上几个NPC，行了礼聊几句。NPC大多都不是很热情——昆仑门人的性子就摆在那里，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事要关己，那就是死道友不死贫道……
　　
　　旁人都道昆仑伪君子，也就只有与他们相交甚好的人，明白他们心中所想。而且，昆仑最大的优点也是最大的缺点就是——护短！
　　
　　很好，真是再适合她不过！
　　
　　——·——·——
　　
　　如果这几天有什么让含家感到挫败的就是，清灵庭后那个无法破解的奇门阵了！
　　
　　这昆仑有多多少的阵法，她素来是视线一斜就能看破的，也没什么兴趣去闯闯，所以就是见阵掉头的那种。可是这个奇门阵却是相当繁复，她搜遍了脑中所有的图示都不能对号入座。那阵看上去没有布下很多时日，颇为老道的手法却又有些看不透的深意。
　　
　　难得有吸引她的东西出现，兴趣一来，就在那趴了几天，在常人看上去空无一物的地方兜兜转转。最后索性在旁边席地打坐，一边打坐，一边在脑中冥想奇门知识。
　　
　　如此又半天，她终是叹了口气，决定放弃。这世上的高手何其多，她不会自负到以为奇门遁甲除了她师父苍回雁，她就是天下第二了，光看这个奇门阵，就知布阵之人的水平断不会在她之下。奇门就是这样一种东西，除了布阵之人，也只有眼光独到的人看得出窍门，否则就算多么高明的大家还是很容易死盯着一个眼打转不得其解。
　　
　　惋惜地叹了口气，正准备离开。然而刚转头就听见身后一阵破空之声。
　　 



81、清灵青鸾       
 
 
　　正道六派各有千秋。蜀山剑侠扬名在外，殊不知，更多的是剑中带法，术中带刃。碧血倒是专攻剑术，剑冢传承千万年，名声虽在蜀山之下，若单论剑，连蜀山都不能与之相比。般若寺自是不必多说，修禅礼佛，修心兼带修世。天师门也明了，降妖除魔卫正义的品性。海外蓬莱最为神秘，外传大多炼丹制药之法，修道的法子却是非常严格，从不轻易透露。相比之下，昆仑更多的则像是世外仙境，与世无争，最自在逍遥不过。
　　
　　这昆仑境也是个笼统的概念，方圆数千里尽是被囊括在内，从古至今的禁制将其收入如今的空间，当真是一粒沙中见一个世界那般，从外看来颇小，也只有你亲自见识过，才觉察的到它的大。
　　
　　如今还未正式入山门的弟子所住的，是被称昆仑境不错，但是外昆仑真正重要的也不过主殿附近的那一块。新人不便靠近，是因为那里的禁制要求就是非修真不能进。含家没去闯，若她去了，定有足够的把握让那禁制放行。
　　
　　这清灵庭就是在主殿旁边。没有法诀护着所以含家前来一探。进来才发现，原来这根本不是供人观赏的地方——没有禁制是因为此间的主人有足够的把握让来人望而却步！含家很想扭头就走，但是这里的奇门阵对她还真是有莫大的吸引力，看看远处的山头叹了口气，不知不觉走出了那么远，暂时的住处怕是早已云深不知处了，这才破了外面的迷踪阵和混淆阵势。
　　
　　没有想到这清灵庭后的奇门阵那么难解。更没想到，她倒是打算放弃的时候，那阵法开了，出来一只青鸾。
　　
　　是的，青鸾——身上有着淡淡的荧光，华美绚烂的羽翼在阳光下流转过万千光华，小巧精致的鸟冠高贵而典雅，与凤凰的是一种不同的霸气，它更为清冷孤傲，乌黑的眸子中那种目空一切的神色，仿佛是轻轻一瞥，就能让人感到无尽的自卑。
　　
　　昆仑信使的青鸾——魔煞说过，每个修真门派都有属于他们自己的信使。她见过蜀山的帝玉，修真开放后自然也将此调查在内了！蓬莱是天女，碧血剑派是血芷，般若寺是菡萏，天师门则是纸鸢。都是各自门派之内特有的通信工具，就像玩家用信鸽是一个道理。
　　
　　她自己当初就在流苏树林见过一只青鸾——如今看着那眼神，含家立刻反应过来——这不正是那时见过的那只吗？！
　　
　　初时那青鸾振翅是要高飞的，疾风般射出一段路程，像是突然注意到有人一般，扑扇了一下羽翼，扭了一□子，又一扇，稳稳地落在地上，动作潇洒自然，顺畅无比，极为华丽。
　　
　　含家眨眨眼，就看见那只鸟站在她对面，乌黑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于是顿了顿，面上浮起一抹笑：“傍晚好，青鸾。”
　　
　　那鸟似是能听懂她的话一般，先是清鸣一声，随后极其通灵地抬头看了看天色，又扭头理了理自己的羽毛。
　　
　　夕阳四下啊，残霞满天。到处乱跑的后果就是她已经几天没休息的地方了，昼夜连用……顾不上哀叹自己的处境，含家蹲在地上，指了指它方才飞出来的那个方向道：“你主子是不是这清灵庭的主人？”
　　
　　那青鸾歪歪鸟头似是在思考她的话，随后对着她一声长鸣，竟像是在赞同。
　　
　　含家眸中微微一亮：“那么青鸾你的主人在不在？”
　　
　　华美的鸟儿没有声响，轻轻晃了晃脑袋。
　　
　　含家眨了眨眼：“我没别的意思，只不过对你的主人万分的瞻仰而已——这阵法我破不了……”
　　
　　青鸾仍旧没搭理，自顾自甩了甩尾羽，那姿态如流水一般顺畅优雅，明明在动却让人产生几分静谧感觉来。
　　
　　含家轻轻叹了口气，站起身来：“那便算了，等以后拜了师再来拜访吧……天色不早了，我先告辞了。”
　　
　　与那只青鸾对视几秒钟，含家躬身行了个礼——虽然向一只鸟行礼，那感觉……但是鉴于这只鸟身上的气势，连人都没有那么重的压迫感，倒像是一个长辈一样——因此这礼行的是分外自然……
　　
　　含家转身离去，就感觉到小腿一痛，愣了愣回过头来，看到那青鸾站在自己身后高高地仰起头，正在疑惑间，看到它轻轻一闪羽翼，低低地飞起来，往那奇门阵飞去——那姿态竟像是在带路一般。
　　
　　进去？不进？含家心中天人交战了一番，终是好奇心占了上风，转眸却见那青鸾挑了个她断不会想到的点落地，飞起，又落在右侧，就这么一跳一跳地围着这个奇门阵一遍。
　　
　　含家的脸色已是极为凝重，不能不说，那些位置——布阵者竟是连来人的心思都把握得十分准确，对于这类繁复的阵势来说，要解阵非得抽丝剥茧理出主脉不可，可是不管哪一条路线都会走成死局，又有谁能想象到这破解之法竟会在那么显眼那么简单的位置呢？
　　
　　高手！佩服……含家心中一雀跃，毫不犹豫地进了那奇门阵。
　　
　　——·——·——
　　
　　含家算是见到了这清灵庭的美。
　　
　　整个世界都被三种颜色包围着。青，葱翠的草地，葱翠的望不到边际的树海，那种属于自然的美是深刻入骨子里的，没有一丝人为的造作感，植被的清新芬芳充溢着人的所有感官，让人一眼就感觉心旷神怡。白，那些她说不出名字的纯白色花束，盛放在草丛里、枝干间，四季不败，与铺天盖地的绿交错在一起，极为协调。蓝，水的蓝，林间的泉流，泛出清幽的潺潺声。枝叶上的朝露，仍然保留到此刻。
　　
　　含家沿着长满了苍苔的小径走过去，却总觉得像是感觉不到一点人气一般。凡尘谷也好，风之筑也好，为什么修真的秘境即使住了人依旧那般出尘？还是说因为修真原本就是脱去了人的俗世之气？可是修真称的是逆天道而行，又为何要与这天道融在一起呢？
　　
　　含家眨眨眼，抛开了脑中的疑惑，回眸看见那青鸾飞落在一片清朗的草坪间——走了那么久都没有看见什么亭台楼阁，倒是见到了不远处一张石桌一面石凳。
　　
　　那鸟儿拍拍羽翼，落在了石凳旁边，一对乌黑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你让我坐？”含家猜道。
　　
　　青鸾一声清鸣。
　　
　　含家有些迟疑，这修真中不乏性格怪异的，但大多对自己的所有物看得十分重。这里就一面石凳，怎么想都想得到定是这清灵庭的主人用的。她一个外人，怎么好动？
　　
　　青鸾又是一声清鸣，像是在催促。
　　
　　没有从那对鸟瞳中看出什么，含家顿了顿，还是走过去坐下。微微抬头的那瞬间她被自己的所见震惊了——眼前的树海花海铺天盖地般涌来，这个位置，这个位置……生命中蕴藏的无尽的灵气汹涌澎湃，缭绕于整个世界，就像是把障目的叶子拿去了，看见的就像是生命中最原始的本质的东西，一片枯叶，一片花瓣，都博大得震撼人心。
　　
　　一声闷哼，却发觉身体内突然窜起一股无名的气流，瞬间席及全身的经脉，动不了，含家只觉得大脑一沉，就失去了知觉。
　　
　　——·——·——
　　
　　“欸，哥，好像未眠姐姐有几天没有出现过了耶！”唯妙一刀一刀砍着木桩，一面还抽空对着那边劈着稻草人的哥哥大喊。
　　
　　“不知道。”唯肖连头也没回。
　　
　　“……段大哥说不用担心未眠姐姐的，连他也不敢惹，一定没人敢惹的。”树下休息的曲小小很认真地插嘴。
　　
　　“哎，这样啊，话说，哥你觉不觉的有些不搭啊……”唯妙嘟起嘴巴，“未眠姐姐看上去那么柔弱的一个人耶，居然那么厉害……”
　　
　　“你又没看到她出手，怎么知道她厉害？”唯肖一个横劈拦腰碎掉一个稻草人，站在原地拍拍衣摆，回身道。
　　
　　“那两个字啦，我问过别人了，都没听说有全部描完的！”
　　
　　唯肖眼睛一厉：“你在到处宣扬？”
　　
　　唯妙翻了个白眼：“哪有？！我怎么会去给未眠姐姐找麻烦！随便打听打听了啦……”
　　
　　灰白色衣袍的男子警告地看了自家妹妹一眼，道：“真正的高手是不会告诉他很厉害的，你顾好你自己就好了。”
　　
　　唯妙难得安静了一会儿，突然抓狂：“啊——，怎么没听人家说蜀山很无聊！人家想凌大哥他们了啦，我们当初为什么不跟大部队去蜀山呐——”
　　
　　唯肖连理都没理她。
　　
　　——·——·——
　　
　　枝梢微动。段清昭一手按剑，全身戒备。长剑躁动，像是下一秒就会破鞘而出——那双眼波涛汹涌，锐利地盯着墙内，仍有一墙之隔，却仿佛毫无阻拦，那种眼神，穿透墙面，在虚空中交汇，却是丝毫不让！
　　
　　这种感觉……无法抑制的战意！竟然那么轻易就激出了他的本性——倘若交手，何止是不死不休！
　　
　　可是那按上剑柄的手一滞，眼中一暗，略带深意地看了眼那墙，冷冷一笑却是转身离去。
　　
　　墙内的人微微一顿，消散了周身没有任何杀意的气势，回复到满园的风轻云淡。他沉默了一会儿，轻轻抬头，却见枝头的蔷薇已经绽开半朵翩然。四月蔷薇，淡粉的薄纱般的梦啊，何等娇嫩的美，却总觉得少了什么。
　　
　　所谓近在咫尺的天涯啊，伸出手，不过也是残破的花瓣而已。
　　
　　果然，还是只有水烟萝配得上那个人啊……
　　
　　白衣男子优雅地一笑，清明的眸子映满了天空的苍寂。
　　
　　——·——·——
　　
　　仿佛只是一瞬，又仿佛过了上万年，含家陡然睁开双眼，从石桌上起身，看到视野中涌入的漫无边际的绿时微微一叹。环顾四周已经没有那只青鸾的影。连忙打开系统面板看，还是老样子……可是怎么感觉自己好像脱胎换骨了一样？
　　
　　皱皱眉再看向那云海浩淼深处，近处一花一叶，远处云海浩淼，却是极为自然，那些或蓬勃或奄奄一息的生命灵火看在眼中，却仿佛本来就可以看见一般。那一点露珠落地，那一叶花瓣轻舞，都好像触在心间上一般，如此奇妙而又敏锐的感觉让人心颤，仿佛是把握住了自然的脉搏，感受得到孕育了一切生命的源泉的灵动。令人忍不住有种想要流泪的冲动。
　　
　　她心下一怔，回眸向那绿林深处，却是不敢再靠前一步，想了想，朝那处躬身行了个大礼，沿原路返回。
　　
　　这回倒是轻易破了那个奇门阵。走在路上，感觉神清气爽，路遇一个灰色道袍的NPC，接着问了路回临时住处。她发现，这种对万物的敏感度对人也同样适用，不过现阶段就是停留在感触人的心情的程度。她面色不变，但并不妨碍她心底掀起轩然大波。这么说，这个奇妙的能力来源，就是清灵庭？
　　
　　——·——·——
　　
　　院落中其他几个人与含家并无交集，就算遇到了，也只点下头笑一笑的交情。曲小小她们找了个练级点刷怪到现在仍未回。段清昭倒是很有闲地在院子里看桃花。
　　
　　桃花？含家瞥了一眼。也就释然了，这昆仑既是修真派别，什么花没有？想开多久开多久……
　　
　　段清昭却是回头，满脸复杂地看着含家：“你又有什么奇遇？”
　　
　　含家闻言微微一笑：“遇到一只青鸾。”
　　
　　玄衣男子没问，含家也没再说什么。倒是他的脸上突然浮起一抹笑意，那个灿烂……“我们打一场，好不好？”
　　
　　“不好。”含家也是笑着，断然拒绝。然后转身回屋，关门，锁窗，那个干净利落。
　　
　　段清昭翻了个白眼，跳下扶栏，举手一撇，接住几瓣桃花花瓣，想了想，放到口中细细地咀嚼，身形一纵，消失无踪。
　　
　　——·——·——
　　
　　日子悄无声息，一下到了7月。
　　
　　那一日，昆仑四处万紫千红，所有的鲜花好像约定好了在同一个点盛放。仙泉涌动，林间溪流奔涌不息，却像是幻境一般，并不会沾染人的衣服。头顶的空渺之境现出几分端庄，祥云大片大片倒是喜气。
　　
　　远处那些好像永远摸不着边际的云雾散了一些，露出座座漂浮在空中的仙宫神殿来。那一切都是在人的认知之外的，在人的视野中呈现出它最完美的样子，却是那般让人陶醉。
　　
　　虚渺大会。段清昭找到了新的好玩东西，也就不整天缠着含家打一场了……
　　
　　由上一辈的领队弟子带领着，所有人都鱼贯进入主殿大厅。只见刚步入那华美庞大的大殿的一瞬，就见脚下一移，下一步却是迈在了高高的浮空的平台上。回头看，与那山顶的罡风做了亲密接触，云雾缭绕间从发迹穿过，带来一阵薄凉。四周飘飘，带动衣衫翩舞，恍然间就像是要凌风飞去一般。
　　
　　于是侧头，看见新一代的数千个弟子。各色的衣衫入眼，却是很快就能分辨出新老玩家之分。新人多是聚得很拢，在这种肃穆的氛围下，无人敢窃窃私语，但那脸上的兴奋和踊跃却是难以掩饰的。至于老玩家，在江湖中跌打滚爬了六年，早就将心性掩在深处，倒有些荣辱不惊的风度了。况且能上昆仑的，大多都是单纯为了修行的人，极少有奸恶。所以或在一侧独立，或淡淡地斜睨着远方的云彩，或有意无意地打量着旁人，风度翩翩，倒也潇洒。
　　
　　含家受到的注目礼也多，就因为她旁边站着段清昭——几个月来，这厮差不多将这群人都给得罪了一遍！新人基本无视，但是老手都在他手上惨败过，这种屈辱是人都咽不下去……只不过看向段清昭的那是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的眼刀，看向含家的那是单纯的打量。
　　
　　倒不是说这个女子有让人惊艳的美貌——这昆仑新手中上了绝色榜的也不是没有——而是，太温柔了！那眉眼，那浅浅的笑意，那散乱的青丝，就连那飘飞的衣衫都带着温柔！看着她仿佛能让人的心在刹那间平静下来。
　　
　　含家顾不得去在意那些眼光。目前她的心思都落在一个人的身上！
　　
　　那人白衣黑发，从未改变。面容儒雅，眸色清明，唇边是永不消失的浅淡笑容。他负手站在人群之中，却好像独立世俗之外，明明是那般温柔的注视着，也只有懂他至深的人会知道，其实他什么都不在看，就像一支生长在神境中的修竹，没有谁能让他变动姿态丝毫。
　　
　　——白修远！
　　
　　没有思考多久，却是见所有该到的都到了此地。抬头看去，一寸一寸高起的台前有一圈前代弟子，然后是十数个资格深的修真，应该是昆仑的先代门人。只见正前方偏右的空地上从方才起就闪现各色亮光。几道光散开后，有的人是凭空出现，有的却是从飞剑上跳下，数到最后，也不过九个。
　　
　　含家眼睛一扫，虽是捉摸不透他们的实力，却是没有特别厉害的人物。想来昆仑掌门那一辈的来的不多，长老一代的估计一个没出现。不由得奇了，不是说千载难逢的虚渺大会吗？最大的几个都不出现，是不打算收徒的意思？
　　
　　当然很快，她就发现自己错了。而且是错的离谱……
　　
　　只见一个浅灰色长袍的年轻人上前一步——修真的外貌都是骗人的，一个少年没准已经活了几千岁，一个老者怕是才刚修道，所以修真中强者为尊，就是这个道理——他并未说话，但是开口的那瞬所有人的灵台都是一震，一番昆仑的框架体系被硬生生的塞进脑子里……这法术倒也方便……
　　
　　于是知道，昆仑掌门名千渊，千字同辈的除去破碎虚空化仙而去的还有四个。昆仑长老除去天涯海角游历的，只剩内昆仑的从不理事的三位。千字先代在昆仑的尚有两位，其余皆为散仙，也是天南地北跑的……
　　
　　虚渺大会今时，掌门尚在闭关，因此全权托付此人——也就是千鸿——代为主持。
　　
　　废话不说，当即开始选徒弟。修真门派内部，是辈分压死人的那种。因此，当然是辈分高的先挑。挑几个倒没有限制，全看各自的喜好。于是从那些后到的人中出来了一个暗蓝色袍子的，满面笑容，先是向周围的人拱拱手，然后视线向下一瞥，一眼就看中了当先那个淡紫色深衣、面容微带冷意的男子——此人含家见过，当初综合榜排位第十四，如今模样也是已经入道，新生代弟子中的佼佼者，难怪会如此显眼。
　　
　　那手指一指，正要为他定名的时候，一声清啸从底下传来：“本长老看中的，小儿孰抢！”
　　 



82、便宜师父       
 
 
　　随着那声清啸落地，众人眼前的高台上突然花绽出一圈墨绿色的暗纹，一个白胡子老道踏云而来，稳稳地落在那暗纹上，脚一跺，落地时卷集的无形的气劲立马消散无踪。随后，那道人眼一眯，手一捋长长的胡须，朝着那个目瞪口呆的暗蓝色袍子男子扬扬眉：“千赫小娃儿啊，不是本长老欺负你啊，这小娃儿正对上本长老的口味，还有这么多人你随便挑个卬，这个本长老就要走了……乖……”
　　
　　“师叔啊……”那个唤作千赫的一听急了，双手抱拳跟着众人行礼间还是想开口说什么。
　　
　　可是言谈间那道人已经悄悄抬起了手指头，一道暗纹划过，只见淡紫色深衣的男子胸前已经印上一缕墨绿色的纹路。老道哈哈一笑：“本长老有三百年没出山了，收个徒弟哪来那么多废话！”转头又道：“记得，你这小娃儿可是为师的大弟子，至于名字么……也是千字辈儿的，就叫千墨！”
　　
　　紫衣男子眼中闪过一道亮色，面上却是荣辱不惊，跪倒在地三拜：“谢师傅赐名！徒儿千墨叩见师父！”
　　
　　老道宽袖一挥，隔空扶起自己新鲜出炉的大弟子，左看看右看看，摸摸胡子，笑得合不拢嘴：“乖徒儿！来来来，到为师身边来——来参见你的几位师兄！”
　　
　　紫衣男子收袖，身形一纵，已经跳上高台。回身作揖：“千墨参见诸位师兄！”
　　
　　这个辈分啊……对面几个千字辈的苦笑不得，也生生地收下这个礼。至于千字辈之下的……面面相觑之后，只好跟着行礼，唤小师叔……
　　
　　老道拉着徒弟闪到一边，摸着胡子做心满意足状：“千赫啊，本长老就不打扰你选徒了……”
　　
　　千鸿打了个手势，示意小辈们都停歇下来。台下微动的人群也随之安静。千赫抹抹额，上前一步。没想到徒弟没挑出来，倒是横空出世一个小师弟……唉……那眼睛一扫，这回看中的是一个嫩黄色罗衫的女子——女子眉眼盈盈，精致得犹如玉雕冰凿而就的五官——却正是绝色榜排行第十四的苏柳！那面容是极娇嫩，可是浑身绕着的那股机敏和灵巧却显得她像是一块上好的璞玉一般，倘若加以雕琢，将来必定是一块宝玉！
　　
　　刚抬起手，就听到……“好你个千赫，连你师姐挑中的都不放过！”
　　
　　高台之上凭空散下一大片桃花。姿容妙绝的女子踏花而来，粉纱翩跹，极为出尘。先是微带薄怒地娇嗔了千赫一眼，回眸却是一脸温柔，满意地点了点头，抬手一绕指，在苏柳胸口印上一朵桃花：“这般，乖徒儿，你便名唤代凝吧。”
　　
　　且不管那边师徒相视而笑的模样，千赫气冲冲地第三次回头。那视线先是在白修远身上顿了顿，然后皱皱眉头挪开了，又顿在段清昭身上，摇摇头，直接射到惟妙惟肖两兄妹身上。眼中一喜，正要开口，突然从身后传来一阵轻咳：“咳咳，千赫啊，本道长也不想欺负你……”
　　
　　“刷”地一下，惟妙、惟肖两人胸口分别盘上一小段荆棘的纹路，一个灰色道袍的中年人微笑着显形：“这辈分再乱就彻底了，本道长就待那不争气的徒儿收两个记名弟子吧，你俩名唤代薇、代泽可好？”
　　
　　惟妙惟肖两人一喜，连忙躬身行礼：“代薇（代泽）多谢师公！”
　　
　　千赫终于忍无可忍，直接回头朝着虚空大吼：“师兄师姐！师祖师叔祖！！仗着辈分高压人的都不用留手了，全都出来吧，省的被人说我们这些做后辈的不懂得尊老！！！”
　　
　　话音未落，那高台上顿时哗啦啦一片光芒，出场方式各色各样，看得人眼花缭乱。注意到一些原本打死都请不来的人之后，那里又是一片混乱，行礼的行礼，寒暄的寒暄。连内昆仑都有人出来了，有些人原本高姿态的一下子放低，场面顿时失控。
　　
　　底下的新一代弟子哪里见过这种情景，尽是一副痴呆表情。
　　
　　段清昭倒是看得爽快，冷笑道：“果然是辈分压死人啊……”
　　
　　一番忙乱后，却是一个身着青白相间长衫，面容静谧的男子当先站出来，那眼中带着一抹深远，浑身气势清渺，却是一眼就看得出是绝世高手的人。那人微微一笑，举手遥遥一指白修远，倒是没有印下自己的标志，只淡淡地说：“为师乃荡云山通虚真人……徒儿便名唤孤菱吧。”
　　
　　随后是一个面上含笑，眼中却极冷，身上泛着层淡淡的煞气的年轻男子，直接点了段清昭：“既然苍瑜师兄都这般低调了，为师岂是可以多说几句的……你名唤孤皓罢！”
　　
　　接着又迈出几个资格深的，一个个都选了徒弟，站到了一边。眼看着那些辈分老的都挑的差不多了，底下有些躁动的迹象。含家倒是不在意，依旧笑如清风，只是那视线对上高台上的段清昭时，被他眼中难得的疑惑吓了一跳，想必是在奇怪以她的实力为什么还不被选上的缘故吧……至于唯妙唯肖两兄妹，几乎是在用怀疑的眼光打量着身边那些修真了……
　　
　　含家轻轻一笑，回过头来，不巧正对上那个正在选徒的修真。那人仿佛是吓了一跳，瞪大了眼又看了她一眼，眼中一亮，突然举手一挥，一道金芒正要烙上她的胸口。当是时，含家笑容一滞，身上却是泛出一道青色的光，直接打落了那道金芒。
　　
　　众人哗然。那人手一颤，不敢相信地睁大眼：“这……这是……”
　　
　　含家的身上蓦地绽开一圈青色的火焰，周围的人连忙窜开，更是令的她极为显眼。那火看似灼烈，却并不伤人，却像是在烧着什么肉眼不可见的东西一般。
　　
　　含家面不改色，思考片刻，抬头看向虚空：“前辈好手段！”
　　
　　“……你怎知是我？”未闻其声却见齐声。
　　
　　含家笑而不答。
　　
　　那虚空中逐渐现出一个淡青色深衣的男子来，双手后负，姿态高傲，正是沧澜城那个昆仑接引！那人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缓缓道：“花未眠，你可愿拜我为师？”
　　
　　含家顿了顿，脑中一番权衡，却是并未跪倒，只躬身行了个修真界晚辈参见长辈时的大礼。口中也没有作答。
　　
　　那人略带深意地看了她一眼，突然仰天大笑，许久才微叹：“好！不愧是苍回雁教出来的！你既不愿拜入昆仑，那末就做我以亦一个人的徒弟！想来这昆仑山上的人，也无人敢对你不敬！”
　　
　　“谢师父！”含家微微躬身。面上轻转却仍是清风般的笑容。
　　
　　以亦面上虽带愉悦，手上却也未含糊，宽袖深衣中的手指一撇，一道青光射入含家胸口，那声音已是回复平淡，甚至带着一抹冷意：“不过你即使上了这昆仑山，这名分上逃不过，我保你不受昆仑法规束缚，但日后你若出去，报的可要是我昆仑的名！”
　　
　　“……徒儿晓得。”
　　
　　“很好！”青色深衣的人点点头，转过身子看了眼那高台。众人惊愕地发现，辈分低点的倒没有什么反应，至多也是些错愕，却是那些真人、长老均俯□子行了大礼。
　　
　　以亦淡淡地说：“未眠，这些人你便不用知晓了，这就随为师去吧！”
　　
　　话音未落，那人一挥衣袖，负手而立，足尖凌空一抵，已然跃下了高台。而身形一闪而逝之前，转眸的那瞬，含家发誓她绝对从他眼睛里看到一抹调笑！
　　
　　这个一点都没品的师父……
　　
　　含家在原地愣了愣神，也顾不上身后的人会有什么表情，身形也是一动，转眼就到了高台的边缘。俯身向下一看，云雾缭绕，根本不着边际。
　　
　　台前的那个唤作千鸿的人似乎猜到了她想做什么，连忙出声提醒：“等等！这虚渺台高达千丈！”
　　
　　含家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回身向众人扣手作了一个揖，回眸竟是直接跳下了虚渺台。风起，托的那抹白色的身影看上去是那般淡薄。只刹那便失去了她的影子。
　　
　　众人惊呼。也只有上面那些修为深厚的人可以看到，那女子身下突然闪过一道红光，竟是一只火凰！
　　
　　“看走眼了。”那个身上带着煞气的男子微讽地笑了笑，“她的资质倒也适合学你的功法呢，是不是，师兄？”
　　
　　通虚真人移开眼，面容静谧：“若是那位选中了的……谁都没本事从他手上抢人。”
　　
　　——·——·——
　　
　　冰焰一个俯冲，紧接着身形一转，似是知道方位一般，不等含家发话，已然找到了那人所在。羽翼一振，稳稳地停在不远处。
　　
　　含家跳下火凰的背，伸手一招，冰焰化为火色小鸟，如往常一般停在她的肩头。
　　
　　以亦站在一个极熟悉的地方。清风中，那淡青色的深衣纹丝不动，青玉冠后披散的发也未有半分凌乱，清雅俊秀倒也是极为出彩。那气质仍是冷，只不过看向她这个徒儿时，眸中与生俱来的傲气后面难得得附上了一抹温情。他的视线只在火色小鸟上一顿，又迅速移开，淡淡地说：“跟我来。”
　　
　　含家这才发现，以亦站着的这地方，分明是清灵庭！难道……
　　
　　那人身形一纵，又消失无踪。含家眼睛一扫，认命地自行破解那个奇门阵，不过脚一踏上清灵庭，周身场景却是一换，直接到了上回青鸾带她到的那个石桌石凳前。
　　
　　以亦一撇衣袖，安然坐在唯一一面石凳上，这才回头仔细端详着这个一时兴起收的徒儿。
　　
　　含家微笑不变，大大方方让他看。顺便也打量一下自己的便宜师父。
　　
　　半晌，以亦顿了顿：“看出什么来了？”
　　
　　含家轻轻歪了歪头，也没有隐瞒，直接点破：“虚空NPC。”
　　
　　以亦眼眸一凌，却是笑道：“你果然不简单……我也不计较你有什么藏着掖着的。你且记得，既是我以亦的徒儿，把该学的学完之前一切听我的，学完之后随你怎么出去闯……年轻一辈的少有记得我们这些老人家，你若另要寻个名头大点的也依你……”那眼神一利，带上几分压迫：“但是倘若你有亏于昆仑，别怪我这做过师父的不讲情面！”
　　
　　真豁达……含家没有迟疑，立刻躬身行礼，也不反驳他的话：“徒儿明白。”
　　
　　以亦点点头，深衣中伸出一只手来，轻轻一挥，含家只觉得额上一阵刺痛，紧接着就听到一阵系统提示音。无非是恭喜拜入昆仑，还有什么步入修真界的改动的……
　　
　　含家打开系统面板，果然看见属性栏上改了一大片。
　　
　　姓名：花未眠
　　身份：奇门遁甲传人（可隐藏）/ 昆仑第三代弟子
　　等级：124（31%）
　　称谓：无 / 崭露头角
　　历练：以术入道（详见任务日志）
　　善恶度（隐藏，需达最低要求时激活）
　　PK值（隐藏，需达最低要求时激活）
　　派别：正道 / 中立
　　气数：188
　　真元：167
　　道行：31
　　状态：优良
　　
　　以亦“咦”了一声，虽然马上回复平静还是可以捕捉到眼中一闪而逝的几分惊讶：“你的悟性不错，竟然已经开了天眼……”
　　
　　天眼……是上回在此地领悟的那个神秘能力？
　　
　　含家也未多想，专注地研究自己的属性。看来一旦进入修真体系后，系统的自我更新竟是把名声一栏和称谓评定合在了一起，抗性全隐、先天属性全隐，新添气数、真元、道行、派别三栏。只是不知道这些类别的标准是怎样的……
　　
　　还有……昆仑第三代弟子？！饶是含家也不由得抽搐了一下嘴角——这个，这个以亦的辈分究竟高到怎样一个可怕的程度？！
　　
　　以亦道：“你先前的内功心法掌握深厚，武学也领悟的深，因此初始真元不错，在这昆仑那么多新进的人中没有第一也有第二。只是道行尚浅，要提升绝非一朝一夕的功夫，你既有这般天资，也要有吃得了苦的觉悟！”
　　
　　含家点头：“徒儿明白。”
　　
　　身着淡青色深衣的男子起身，一手放于身前，一手后负，转身：“那就随为师去吧，为师渡些真元给你，趁早炼化了身上的俗世之气！”
　　
　　含家微微一怔，突然道：“师父，可否再给徒儿一些时辰？”
　　
　　以亦止步，微微侧了侧头。
　　
　　“徒儿……先让徒儿去找一个人！”
　　
　　以亦眸中闪过一道若有所思的眼神，并未回头，只淡淡道：“去吧。”
　　
　　看着那人的身影消失在眼前，含家才回头飞奔而去。刚才以亦那一挥手，系统菜单上的所有功法都清空了，但是那只是个形式而已，她所学会的早已刻进了骨子里，哪里是一挥手能够抹去的？
　　
　　含家轻松地穿过奇门阵，飞快地掏出鸽子，给段清昭发信息：“白修远在哪儿？”
　　
　　这厮几乎摸清了那一片客房中所有人，以白修远的实力，她就不信他没找上门去过！
　　
　　果不其然，片刻后自家的鸽子就飞回了：“南边隔壁！”
　　
　　握着信纸的手微微一顿，含家有刹那的愣神——他在隔壁！她……竟未察觉到？那个人就在一墙之隔的地方，而她……竟未察觉？！
　　
　　抿了抿嘴，含家也只好抱着微妙的希望找过去——如果他认出了她，那么他必定会在她最容易找到她的地方等她！倘若……那么他定是随着他的师父走了吧……
　　
　　——·——·——
　　
　　她所住的院落栽满桃花。而隔壁，是蔷薇。白种透着微粉的蔷薇，风一吹，洋洋洒洒就是一地。比骨子里都是脆弱樱花稍过坚强，却又在无形中透着更为娇嫩的美。
　　
　　那人站在繁花盛开的树下，微微闭着双眸，侧头直视着这一场繁华——他一直有一个习惯，当只有一个人的时候，他就不会笑。
　　
　　含家止了步，可是仿佛是脚踩到花瓣上那么轻微的声响都被他捕捉到，那人蓦地睁开眼，下一秒，就与她带着水样温柔的眸子对上。
　　
　　“含家……”微怔过后，他仿佛是叹息一般吐出一个名，接着开始笑，“这个样子还是很适合你的……”
　　
　　含家微蹙的眉关渐渐舒展开，还是带着一丝无奈：“你怎么会来昆仑？”
　　
　　白修远微微一笑：“因为我知道你在这儿。”
　　
　　“这个答案没有一点参考价值。”含家走近几步，与他并肩站在树下，看着身前的落花。
　　
　　白修远却低头，看着身边的女子：“你知道我永远都比你自己还要你……而且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无论你以何种面容出现，我都会认出你。”
　　
　　含家眉关一蹙：“你该去蓬莱！昆仑毕竟重术法，天下第一的药师不去蓬莱反倒来了昆仑当真是笑话！”
　　
　　“……我不在乎。”白修远伸手撩开遮住她眼睛的发，“来都来了，也没什么要不得的……况且，我去哪里不要紧，只是来看你一眼而已。”
　　
　　“莫……微凉？”
　　
　　那人笑了笑：“对。你记得这个名就好……我只是想亲眼确定你还活着，活在这个世界任何一个角落，我找不到也不要紧，见你一眼就好。”
　　
　　含家心上突然浮上一抹悲拗。那瞬间仿佛又见到本家的那院荒废的紫藤萝。少年清晰的眉眼，带着深深的寂寞。
　　
　　一个名，可以记一辈子。没有任何的私心，只是单纯地为了一个名，直到记到死去。
　　
　　白修远的手拂过她的发，又落下：“蔡包子那里你不用管。既是知道你现在不想去寻她们，便会乖乖等下去的……想做什么喜欢的，只管去做吧，只需记得，不管发生什么……我总是会站在你身后的。” 
　　
　　含家缓缓地抬起头，看到白修远唇边清淡的笑：“我走了。”
　　
　　蔷薇花的梦境。永恒的誓约，不会凋谢的爱。白修远那不是爱情，只是一个古老的契。一个不能违背的契。
　　
　　含家笑了笑，算是放下了心中的最后一个担子。转身朝着清灵庭奔去。
　　
　　修真的世界啊，唯有这日月的光辉是不变的。下次见，怕是会在很久以后了，可是那又什么打紧？总有人，始终在她身后啊。
　　 



83、山中岁月       
 
 
　　含家的手轻轻拂过古老的檀木桌上平摊的书册柔韧的纸页，微蹙的眉宇渐渐舒展开——这是不知留传了多久的古籍，像被遗忘在时光深处一般，封存了所有的光辉，直到今日还散发着清幽的寂寥的香，那一笔一划都带着一种神秘的幽暗的意境，久远的文字彰显出源自生命原始的纯粹的力量，只有寥寥几笔的图案更是蕴藏着博大的繁复的内涵……每一本书都让她沉迷，沉迷之中感叹这些法术灵通的精妙！
　　
　　吟心之境——以亦收藏书籍的地方。太过久远的时光百无聊赖，总要有些什么打发寂寞，藏书就发展成一个嗜好……如今这个昆仑上下最为齐全的法术集锦宝库对她完全开放，不能不说以亦当也是上了心的。
　　
　　那人设下禁制，把此间的书分等级全隐，只有当她的实力到达可阅读的下限时，那些书才会分类出现。因此第一次跨进这个古色古香如同藏书阁的屋子，却看到高大的书架上空空荡荡而书籍寥寥无几的时候，含家的面庞确有刹那的失色的。刺激过后，她更是心无旁贷地攻读昆仑法术，这一点让身为师父的以亦很是欣慰。
　　
　　此刻，阁中的青灰色琉璃灯安静地燃着，只偶尔发出几声细微的灯芯燃着的哔啵声，那略带着昏暗的光线射在这一角，对含家来说已是足够。微微朦胧的光影忽明忽暗，却清晰地映照着淡淡泛黄的书页，让那静谧的字体呈现出一种正在跳动的错觉。
　　
　　含家满门心思沉浸在对这个法术的领悟中，对此倒不是太在意。
　　
　　然而那刹那，“啪”的一声，竟是灯芯爆了。整个屋子顿时陷入一片漆黑，短暂的失明过后看到窗格里透进些清冷的月光，四周死寂，寒气逐渐袭来当也会凭空产生半分孤独感。
　　
　　含家蓦地睁大眼，可是脑中那丝捉摸不透的灵机刹那消散，连个挽回的余地都没。转眸轻轻地叹了口气，倒也没在意，这种次数多了，习惯就好，习惯就好……合上那书，端正地放在案上，转身出了门。
　　
　　整个清灵庭都被一层淡薄的夜色笼罩着。这夜，竟是清亮如斯——那月华挥洒如同银色的瀑布，像是给这树这地，这亭台楼阁都镀上了一层水银，光华流转数千，正眼看去仿佛带着些微朦胧，如梦如幻。
　　
　　清风过处，含家的身影似飘一般，足尖一抵带着露珠的草叶，凌空一跃，跳上竹阁的楼顶。
　　
　　“师父。”含家侧头轻轻唤了声，眼见着那人并无反应，也不在意，找了个空地坐下。正挨上屋脊，就听见一道闪光破空而来，习惯性的伸手一抓，一个小巧的酒坛子稳稳当当地接在手中。
　　
　　手一抖，含家凑上去闻了闻——这回是蜀地剑南春。
　　
　　剑南春。此水称是“名泉涅磐，甘润飘逸”，此粮“纯良精华，四时造化”，此曲“醇香美酒 浑然天成”，千年老窖百年酿，饮来，当真是清香幽雅、甘爽心扉、回味无穷。以亦不喜酒，唯独对清洌的酒香情有独钟，倒也是与含家喜好颇为相似。
　　
　　近来此人白天寻不着人影，隔几天就在案上放个书录搁几张术法的剖析，却每每都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一个人待在屋顶上，开始时闻着酒香就是一夜，有一回正巧遇上含家寻来问突破瓶颈的方法，顺便知晓了她对酒也是颇有几分独到的见解。
　　
　　一个人赏酒总比不上两个人痛快，此后也不管自家徒弟是不是黑白颠倒地过日子，兴头来了，直接掐灭书阁的灯。也只有这个时候，含家才能见到自家神出鬼没的师父，顺便解几个疑惑，受一些指点。
　　
　　——·——·——
　　
　　夜风细薄，微微带着冷意。
　　
　　清灵庭并无多少灯火，但是暗影憧憧中仍可见的十分明朗。含家一身白裳，乌发清丽，装扮不变。以亦也仍是一袭青色深衣，斜坐在屋顶上，姿态潇洒清逸。那乌黑的眸子微眯，亦是傲气不减，甚至没有掩着丝毫冷意。视线淡然，像是在看着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有看。
　　
　　远处夜景唯美如昔，带着浅淡的对生命的思索，藏着深沉的辽远的意境。
　　
　　隔着不远的距离，两个人，有的时候一句不说到天亮，有时候肆无忌惮地喝醉，只因沉浸在这种氛围中的人，总是越看得透的。这样莫名其妙就破了瓶颈，莫名其妙就领悟了法术之后，含家也喜欢上偶尔出来放次风……
　　
　　——“学到哪了？”那人似乎并不打算让这个晚上就这样荒废掉，突然开口问。
　　
　　含家拿着酒坛的手微微顿了顿，老实地说：“最近在看雷咒。”
　　
　　“风火双符的都领悟了？”
　　
　　含家回过头去看以亦的脸，看他面色如常，并没有要生气的迹象，这才道：“没有，师父。”
　　
　　以亦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
　　
　　含家正词道：“师父，徒弟认为咒术比符法更简易。”
　　
　　“……随你。”以亦微微挑了挑眉，很好说话。
　　
　　“谢师父。”含家微微一笑。所谓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知道这个徒儿的悟性之好后，在她没有重大的偏差出现之前，以亦都依着她。想来在这人的看护之下，也不会出现什么走火入魔的乌龙……
　　
　　以亦眼中带着几分深意，声音也有几分愉悦，却是把那天沧澜城她对陈希说的话复述了一遍：“……昆仑的规矩少，更为逍遥自在。昆仑门派与世无争，内部和睦少有纷争，修炼也多是天人合一、物我两全的术法……”
　　
　　含家微微一怔，却连眼睛也没抬，断然道：“诳人的。”
　　
　　以亦笑了笑，眉宇间霎时神采飞扬，俊逸得让人移不开眼：“怕是让你在研究些时日，能把这些术法中的缺陷都看出来！这几日，你看出了多少东西？”
　　
　　含家顿了顿，也没有隐瞒：“那些术法徒儿没有全部研读过，只能说个大概……但是，所谓的物我两全不过是在自身的修道上，倘若是对着他物，那些符咒……太过……狠辣。”
　　
　　以亦琢磨着她用的词，眸色一转，点点头：“若是把昆仑与天师相比，你能说出什么来？”
　　
　　世人说起昆仑，总是将其与蓬莱相提并论，现时收徒也均是直接授予昆仑自家道术，却不想，昆仑与天师一脉的先人都尚有迹可寻——以亦辈分太老，千万载来守着昆仑算是闭门不出的一类，因此教的徒儿也注定与常人不似，先教的是那些流传下来的基础符咒，等她掌握了这些才教昆仑一派的独门术法。不过含家的资质实在是太好，因此现在是符咒和术法混着学。
　　
　　含家思考了一会儿，慢慢说：“天师一门素来降妖除魔，收魂祭魄，先代更注重天道，后世逐渐偏了路子，借物修身，符法渐渐下狠手，因此除了门派内部固有的超度亡魂一行，便是灭元神修道行的法子……昆仑正好相反。先代昆仑术法虽然厉害，但那些符咒多是会将鬼怪打得神形俱散，使用得多会有损阴德。因此后世加以改良，更擅长自身的修道，因此心性占了要位，此后才有天人合一，物我两全……”
　　
　　含家面色不改：“师父的道术也是源自先代昆仑那一脉……怕是也霸道吧？”
　　
　　以亦唇边含笑，终是忍不住，笑出声来：“哈哈哈，我这徒儿收的当真不赖啊哈哈……”
　　
　　好半天才止了笑：“分析得不错，假使天下道术同出一家，时间久了，自然各成一派。论起威力来，自然是先代昆仑的更强，未眠你如今学的也莫挑挑拣拣，以你的心性，就算这功法再狠辣也学了，用不用是以后的事！”
　　
　　“徒儿受教了。”含家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以亦手一招，一道青光破空而来——含家接住，手心上却是一个中指长的玉简。以亦道：“为师要去内昆仑一些时日，徒儿你且自己学着，不懂的这玉简都有详细的说明。”
　　
　　那人回头看一抹月色，身影一闪便失去了踪迹。方才他坐的地方如今是空空荡荡一片，月华流转很快掩起那抹残余的气息。
　　
　　含家微微一笑，抬头抿了口酒。
　　
　　——·——·——
　　
　　异象迭出、令人啼笑皆非的虚渺大会结束，众人拜师的拜师、学艺的学艺之时，含家在和初为人师的以亦面面相觑。
　　
　　新一代弟子学会初等术法，迫不及待地在怪身上加以试验之时，含家刚按以亦的要求，炼化了身体内的俗世之气，开始引气入体的修炼。
　　
　　外昆仑正式开放，外纳天下良才，内增本门实力的时候，含家在吟心之境为寥寥无几的古籍抓狂。
　　
　　昆仑掌门千渊出关，一出关就收了综合榜排名第四的闻非为徒，闹得仙侠世界沸沸扬扬的时候，含家在竹阁屋顶上和以亦喝酒。
　　
　　这一代的弟子开始下山试炼，江湖风起云涌的时候，含家在以亦的帮助下完成引气入体这一阶段的修炼，踌躇满志地进入以亦为她准备的试炼之境，惨败，灰溜溜地冲进书阁七天七夜不眠。
　　
　　蜀山派人来访，昆仑修真相迎的盛大场面出现之时，含家正开始学习以亦改良后的昆仑术法，均是些以“狠，烈，霸道”为中心的以我独尊道术，于是一边感叹，一边沉迷。
　　
　　昆仑首席弟子竞选开始，众人纷纷赶回参加此番盛典的时候，含家筑基成功，正在试炼之境里发飙。
　　
　　段清昭成为首席弟子，随后又被其师父揪回山门回炉重造的时候，含家在冰火重境中享受水深火热，以亦在旁边冷笑。
　　
　　……
　　
　　所谓山中不知日月长，含家在这清灵庭中，除了一个师父谁都没见到，专心学习术法，如此，一晃便是将近两年。
　　
　　两年的时光啊，江湖天翻地覆不说，连这昆仑上的人面都不知换了多多少了，而含家还在清灵庭。现在基本上能看的书阁的书堆得那空间都翻了几倍，含家整天看还是看不了多少，那略微带着哀怨的眼神让以亦都看了有些不忍。
　　
　　但是鉴于这人看书一般只看不学，就理个框架的行为，以亦也不想多费工夫替她转换这清灵庭的时间代码了……是的，后来含家才知道，这清灵庭虽然入口设在外昆仑，但是内在的洞天却是不知道在何处，所有权自然在以亦手上，也算是一种另类的隐藏地图。
　　
　　说来也奇怪，以亦都是虚空NPC了，拥有天上地上随他去的这种权限，他却是一个人待在昆仑，也不知道在守些什么。按他的说法就是，当年满世界跑得累了，找个地方歇歇……这一歇，就是几千年……
　　
　　以亦是说到做到，既是做了他的徒儿，把该学的学完之前一切都要听他的。现在含家的本事在以亦眼里是还不够看，但就看在别人要花一年功夫才能达得到的程度她两个月就能学的差不多的悟性，以亦还是非常满意的。他不夸奖，不代表含家在同类人中就差到哪里去了。相反，自家徒儿好歹是可以看上一眼，别人的弟子那是看一眼都嫌污了自己的眼睛……
　　
　　鉴于此，以亦好歹是放宽了一点限度。让这清灵庭可以通信鸽……要知道前两年里，含家就像是与世隔绝一般……
　　
　　于是，重见天日的第一面，见的是……一只青鸾。
　　
　　——·——·——
　　
　　话说上回在清灵庭见到的那只青鸾，这么长时间竟再未见到过。问了自家师父，以亦答是留在内昆仑了。含家作罢。
　　
　　可是这回眼前的那只，外表看似相差无几，但是没有以亦那只青鸾那般傲世凡尘的神韵，身上透着的却是淡淡的煞气。
　　
　　顿了顿，轻轻伸出手。那青鸾倒是很友好地伸颈啄了啄她的手心。
　　
　　“滴。”
　　“系统提示：请立即接收玩家段清昭的信。”
　　
　　一封信落在她的手上，那青鸾清鸣一声，拍拍羽翼，扭头而去。段清昭？！含家眨眨眼，拆开信。
　　
　　“喂喂，你到底在什么地方，千里传音里的名字都是暗掉的——也就是说不在服务器的意思，你当你在地狱还是天堂嘛？！我的鸽子被师父没收了，只好拐了他的青鸾给你送信……现在我在灵寂山筑基，差不多和山顶洞人一个待遇，估计还要过个把月才能出来，你已经被放生了吗？——段清昭”
　　
　　这一封信，含家还真看得冒冷汗。段清昭的师父……虚渺大会上见过，果然是什么人养什么宠，那人的青鸾和他一样泛着煞气，就像以亦的青鸾和他一样傲差不多……至于“拐青鸾”这件事儿可以直接忽略，段清昭什么事儿做不出来……
　　
　　含家的鸽子可以用，于是直接给他发了封信，告知自己的信息。过了一会儿回信附送的就是这两年昆仑乃至江湖上的重大事项。
　　
　　——·——·——
　　
　　以亦这几天很忙。非常忙。含家也很忙，忙的撕心裂肺。
　　
　　几天前含家已经正式跨入结丹期。炼气化身的顶端，实质无亚于是一次重塑身形的洗礼。以亦既是不担心，替她准备好必须的东西之后，就放下了手。最近好像是内昆仑有些什么要忙的，他常常是不见人影。
　　
　　而重塑身形，虽然外表是看不出来，但含家只感觉身上每一寸皮肤，每一条肌肉，都像是被抽出去然后重新换过一般疼痛。脱胎换骨人人都想，可是其中那滋味当真是不好受。以亦根据她身体的承受能力，把她关进了时间比例微缩的空间里自生自灭，于是含家就在撕心裂肺里感受到金丹的一点点成形。
　　
　　玩家修道和NPC修道原本时间比例就不同。系统虽然将初始NPC修真的实力都提得很高，但是玩家要得到超越NPC成就所需的自然只是时间问题。例如含家，在自身悟性和以亦的帮助下，修真几百年得到的成果她在三年的时间里已经取得……
　　
　　江湖变天那是一浪接着一浪。含家的心态好，她不像段清昭一般，三天一闹、五天一打被他师父鞭策着学道……
　　
　　值得欣慰的是，以亦觉得她现在的功力在年轻一辈里几乎不逢敌手了，索性开了清灵庭对她的禁制，所以只要不出昆仑，哪里都可以去逛！
　　
　　——·——·——
　　
　　以亦的辈分高的无法想象。昆仑开山祖师的第四位弟子，留在这一界的辈分最高的人物，同辈中的人不是破碎虚空早登仙界，就是渡劫失败魂飞魄散。
　　
　　含家身为他的徒弟，身份上那是明明白白写着的昆仑第三代弟子，这个……目前的昆仑掌门都是第七十三代弟子……辈分上的事儿是完全乱了套的。玩家是不知道，但是NPC对于先辈的恭敬程度那是系统设定了的……含家虽然不够资格拿辈分去压他们，但是多数情况下，那些修真至少都是拿她当同辈看的。这一点让段清昭很是羡慕，当然，此人的辈分也很高……
　　
　　先不讨论辈分问题，含家既不在意，也无需多想。含家刚出清灵庭的第一天，段清昭本说是要会会她的，结果半道上被他师父拎走好好锤炼去了……于是，段清昭没见到，倒是见到了昆仑掌门千渊！
　　 



84、越王八剑       
 
 
　　风声。微风拂过草叶细微的响声。鸟儿在枝头欢腾的鸣叫声。偏远而幽静得仿佛从隔世传来的脚步声。林间的细流轻柔而温潺的涌动声。
　　
　　大地仿佛是在刹那间复苏，生命无穷无尽的朝气蓬勃而成一拢烟雾，无形地笼罩在这个世界上，仿佛能感觉到大地的脉搏，浑厚而雄壮，和着天空的辽远广漠，让一切回复到最原始的形态。
　　
　　那清晨的朝露滴在泥土中的脉脉凝望化成一缕氤氲眨眼无踪。阳光照射在琉璃红瓦的屋顶上发出浅淡得像是梦境般的细语轻喃。所有的感官在那一刻化成了一股清泉，从头顶一直渗透进脚底，静凉如此。昨夜沉寂的时空仿佛只是幻觉，映进脑中宛若花开一现的瞬间。
　　
　　绵长于短暂，神秘于潜浅，或对立，或相承，就仿佛心动的一刹那时间，昼夜颠倒，轮回往生。
　　
　　含家的眼中露出一抹怅然，渺远的视线终于有了些许焦距，随即双手平摊于地，沉静地躬身一拜：“未眠受教了。”
　　
　　整个大殿空荡荡的，不算是金碧辉煌的装饰，也不算是朴素安耽的布置，却总显出几分邃远和幽深来，那隐隐间千万年累积下来的雄厚气势正彰显出一方仙派的大气。
　　
　　阳光透过镂空的窗格和庞大的殿门透进来，照的整个大殿都是非常明朗。只不过缺了些人声，倒显得有些阴冷。靠外的一侧正对着放了两个蒲团。蒲团中间是一方小小的紫金鼎，幽静的檀香飘散开来，总让人陷入到一种空旷的意境中去。
　　
　　一天一夜。含家仍是正襟端坐着。面容浅淡，神情静谧。对面那人一身青灰色道袍，姿容清隽，额上朱纹若隐若现，约莫是二十岁左右年轻人的装扮，而那浑然天成的气势隐藏在眸底，直觉地那是一个极内敛的，当也是仙风道骨，气度不凡。
　　
　　此刻，那人神情不变的脸上微动，却是点了点头：“有礼了。”
　　
　　含家又陷入了对天道的领悟中去。
　　
　　一只无名的浅黄色鸟雀不知所谓，猛的飞进殿内来，似是被迎面而来的那股无形中的磅礴气势轰了一下，倒退了两步，却并未飞走，又试探性的往前走了几步，小巧的乌黑的眸子瞪瞪前方的两个人，突然尖叫一声，“扑”地展翅飞走了。
　　
　　那一声尖叫却像是那破了这一方宁静一般。含家的眸中一缩，抬起头来，回眸看去，只觉得当头一阵风吹来，沁凉透心。
　　
　　再看看千渊，那人嘴边不知何时起已然噙上了一抹浅笑。长袖一挥，中间的紫金鼎平地移着后退数尺，再一招，凭空出现一方巨大的白玉棋盘。无名的风绕着空白的棋局来回盘旋，那氛围中带着对这世界的追问，就好像蒙蒙之中有一双透彻红尘的眼，漠然直视天下苍生。
　　
　　昆仑掌门微微顿了顿头：“请指教。”
　　
　　——·——·——
　　
　　含家回到清灵庭的时候，脑中是昏昏沉沉的，连一丝思绪都挖不出来，行进间全是本能。
　　
　　以亦正举着浮世镜看天象，回眸一见她这番模样，大手一招，直接把她拎回房。
　　
　　含家昏睡了七天七夜。一直觉得自己在一个混沌一般的世界里浮沉，空无一人，心无一物。惊醒的时候对着木制雕花的天花板发了好长时间的呆，空白的脑中一点一滴地回想起过往的一切，等终于想起自己身处何地时已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揉揉依旧鼓胀地像是要炸掉的脑袋，含家摇摇晃晃地坐起身子来，一眼就看见侧对面的榻上安然喝着茶的师父。
　　
　　饶是她，此刻也不由得微微脸红：“师父。”
　　
　　“金丹固源整的不错。”以亦斜了她一眼，闲闲道。
　　
　　“这个……”含家有些尴尬，回头一看属性面板，果然，这番下来，真元和道行大幅度上升。
　　
　　含家低了个头，动了动嘴唇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总不能说跑出去闲逛，正巧碰上掌门，然后在大殿里打坐打了一天一夜，把自己弄得那叫人不人鬼不鬼的，最后还要师父帮忙护法……
　　
　　以亦面色沉静，看不出丝毫喜怒：“你见着这一代的掌门了？”
　　
　　含家老实地点头：“是的，掌门千渊……他说代他问候您。”
　　
　　以亦微微一顿，举手喝了口茶，眸中闪过一丝异色，却不是非常明朗，淡淡道：“悟道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他这番倒是多余……不过未眠你是因祸得福，先固好金丹吧，短期之内你的真元不可能会有提升了，道行倒还有上升空间。”
　　
　　疑惑地眨眨眼，含家不是非常明白，却也点头应了。
　　
　　——·——·——
　　
　　以亦在清灵庭这么多年，也就内昆仑那些人与他还有点交往，至于外昆仑的什么事情倒是和他没有多少纠葛。所以昆仑什么时候换了掌门，什么时候出了大事，他也就有个大概的耳闻。
　　
　　其中的牵扯，含家自是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以他的身份，若是公布了，在这昆仑就绝对是独尊的场面，所谓有因必有果，却了因也就可以少些果，因此他也没什么兴趣去惹身麻烦，年代隔得久了，也就远离世事了。就上回心血来潮去沧澜城客串了一回接引，然后惹了一个徒弟回来……
　　
　　含家在那殿上端坐了那么长时间，也是有收获的。悟道虽不能冒进，但是一点顿悟都是修道的一大步，大部分还是靠的机遇。以亦对千渊的行为则是嗤之以鼻，把含家的进步全然当成是她自己的悟性极佳……说到底他还是觉得现在世风日下，一代比一代水准低，连带着对掌门一行都看不顺眼，他虽然不说什么，但含家还是能感觉得到的，自家师父对自己与他不知几代之后的徒子徒孙平辈论交十分的不满……
　　
　　这个……含家惶恐。
　　
　　段清昭目前仍在水深火热之中，他那个师父绝对不像以亦那么好说话，碰着的又是和他差不多恶劣个性的段清昭，日子过得那叫一个圆满……现在昆仑认识的那几个人中，除了白修远依然音讯全无之外，其余众人都已经出师，下山闯荡去了。
　　
　　含家则是依然在清灵庭吊着，反正以亦也不赶她走……所以她现在天天吟心之境里蹲着，自家师父给她开通了权限，基本上能给她看的都搬了出来。含家沉迷于书中看的不亦乐乎，当然，不会不注意以亦定期失踪这回事儿的。以亦不说，她也不问。
　　
　　不过，悠闲日子没有持续多久。这回倒不是说以亦又整出什么来让她学，而纯粹是她自己运气差。
　　
　　——·——·——
　　
　　这日，含家在吟心之境翻出一本古籍。讲的是器炼。
　　
　　修真讲究将天地喻于一物，或将一物喻之天地，大而小，小而大的概念不甚明朗。莫说飞剑，就连一个衣结一根头发都可以藏进一番玄妙。其中，就要求理解器炼的功法。
　　
　　以剑为例。凡人所作，起剑炉、溶铁石、铸剑胚、千锤百炼，所成多为死物，偶有窥破天机的神匠，制出的神兵利器自生灵物，也必定搭上自己的命以偿天道。因此自古少有神作。
　　
　　修真铸剑，要的是与自己心意想合的伙伴，器炼时起真火，以意念为锤、心神为毡，剑成必用心血浇灌，以此令剑认主。倘若材质极品，为天地灵宝，则所著之兵必日生其灵。
　　
　　以亦所有的珍藏定有很多，但是至今未传给含家，无非是想她将来熟悉了这器炼之法，自己炼就一把宝剑。别人的成品，毕竟合得上自己的少之又少。含家不急。
　　
　　此书讲的就是炼器的概念与大致的手法。含家看完后仍觉得意犹未尽，翻了翻书架，找到昆仑历代主脉的人物和事迹册，果然在不远的地方找到了绝密的记录历代最有名的兵器和功法的书册。
　　
　　因为并没有人专门去修订，而且修真之间很多都是不传之秘，所以这些都是不全的，大多是著书者的主观印象。含家翻了几页，看到昆仑初代的很多已经残缺，但是不知怎的，竟然没有以亦的名字……继续翻，无非是几个器名，后面的描述性语言倒是不清不楚，值得考究。
　　
　　视线停顿是看到第二十七代掌门手上的一把剑名“转魄”。
　　
　　——大多数修真炼好了武器都是自行取名。而凡器就算再厉害也入不了修真的眼……可是，这转魄之名却是极为耳熟。
　　
　　如此一来就想起古书《拾遗记》上的记载。含家过目不忘，自然记得很清楚。此书卷十有一篇说：“昆吾山，其下多赤金，色如火。昔黄帝伐蚩尤，陈兵于此地，掘深百丈，犹未及泉，惟见火光如星。地中多丹，炼石为铜，铜色青而利，泉色赤，山草木皆剑利，土亦钢而精。至越王句践，使工人白马白牛祠昆吾之神，采金铸之，以成八剑之精。”
　　
　　这就是越八剑的由来。此八剑分别是掩日、断水、转魄、悬翦、惊鲵、灭魂、却邪、真刚。八剑之三，就是转魄——传说以之指月，蟾兔都能为之倒转的转魄！
　　
　　如此看来，这转魄倒是神兵！再不济，也是修真之物……
　　
　　含家一思量，倒是开始想象转魄的模样。《兵家钩沉》评转魄曰：长剑无锋曾杀神! 
　　
　　剑带戾气，若是在能人之手，自然会发出最强劲的实力——由此可知这剑的风采。微微一笑，含家正要去翻下一页，突然听到脑中一个稚嫩的声音：“是……你在叫我？”
　　
　　含家的手一颤，眉关一蹙，突然觉得平地好像起了阵风，无名之风。这是在以亦塑造的世界里，哪里会有灵魅出现？！
　　
　　好久都没有见到那个声音再想起。四周好像是突然之间陷入一片死寂。是夜，琉璃灯的灯火忽明忽暗，却是听不到灯芯燃烧发出的一点声音。含家沉默地坐在椅上，两眼戒备。她很清晰地看见从很虚渺的地方漫过来一抹黑色，那黑像是活的一般，从四面八方慢慢地蔓延过来，一点一点充斥着整个屋子。
　　
　　她不动。甚至屏住了呼吸。心神闭塞，眼界空洞。感受着那黑围聚拢来，然后一点一点侵蚀掉琉璃灯微弱的灯火。
　　
　　灯灭了。书阁中却是两种不同的黑暗。就在那冰凉如触手般的黑暗触及到她的身子时，一道青光破空而来，“啪”地燃上那盏灯，青色的火焰燃的极致，顿时驱散了那种暗——好像是它自动退缩了一般，含家回过神来，看见以亦微怒的一张脸。那双眼睛明明白白的像是洞悉一切，全然冷漠的时候倒是不怒自威。
　　
　　“师父？”含家有些惊讶。
　　
　　以亦没有看她，视线一扫，指间不断变换过各种手势，就见那空间一方渐渐地开始扭曲，那古怪的波纹转瞬席卷整个吟心之境，他的眼中带着些许怒火：“连我的地盘也敢闯！就算是……也莫怪我不客气！”
　　
　　那人弹指一挥，像是一种无声的爆破一般，此间的空气都一清，仿佛驱逐出去什么东西，看上去更清朗了些。
　　
　　转头一看含家，蹙了蹙眉，又松开，沉默许久终于道：“罢了，谁叫你是命定之人……”
　　
　　含家仍是一头雾水。看得出来自家师父此刻心情不佳，却也是弱弱地问：“师父……怎么了？”
　　
　　以亦眉目一转，顿时收敛了所有外在的情感显露，长袖一挥，坐在不知何时出现的椅子上，那食指轻轻一绕，青光在手凝成实体，片刻后一块玉牒飞入含家手中。
　　
　　迟疑地看了自家师父一眼，含家顿了顿，顺从地把心神沉入玉牒。谁料到一进去，就看见一柄宝剑当头袭来。本能地浑身一震，却并无躲闪——随后就见身体移后数丈，像是一个局外人一般看着这场战斗。
　　
　　尸横遍野，血流成河。身陷囹圄，魂飞魄散。修真之间的打斗令的天地为之变色，山河为之逆转！含家只觉得血液一点点停滞下来，冻结成冰。
　　
　　各色修真按诀斗法。八剑当空齐舞，而血海中的魔神孤身一人，面不改色。
　　
　　越八剑……
　　
　　含家猛的睁开双眼，那魔神临死之前狠毒悲绝的一个眼神似要将人的心都撕裂一般。她擦擦额上冒出的冷汗，回想起先前看过的史料记载，马上明白过来：“是三千七百年前的雾山之战的场景！”
　　
　　“不错。”以亦微微点头。
　　
　　含家倒是有些惊愕。看那个玉牒，明显是以亦根据自己的记忆凝成的，可是，整个战斗场景丝毫那般的真实详尽，却根本没有他出现啊！
　　
　　以亦解释道：“魔神噬，第一个在此界跨阶成神的修真。越八剑就是他的成名武器，皆是戾气极重之物，嗜血无数，斩魂灭魄轻而易举。当年此人有反天道伦常，激的人神共愤，各界讨伐，在雾山决一死战。他以一敌百，最后仍死于蜀山第一剑仙绝命之手……而越八剑则由绝命带回，其戾气交予各门派分别加以炼化……封存到如今，已有三千七百年……”
　　
　　含家点点头，表示明白。
　　
　　以亦接着道：“内昆仑中藏有八剑之二，分别是转魄和灭魂。灭魂在碧波池中祭了那么多年，戾气尽掩。而转魄则是镇在紫光阁，由历代阁灵看守。第二十七代掌门所用的即是转魄，他掌控了部分转魄的力量，但是渡劫之时，转魄倒戈发难，使其仍然命丧戾气之后，此剑被昆仑长老收回，封印在紫光阁，再无人问津。”
　　
　　“如今……可是这剑出了什么问题？”含家有种很微妙的预感。
　　
　　只听到以亦用再平静不过的声音道：“被盗了。”
　　
　　含家蓦地睁大了眼。
　　
　　以亦伸手无意地拂过鬓角，顿了顿，道：“有人擅闯内昆仑，但是却没有惊动守护兽……那人闯入紫光阁，阁灵竟无丝毫反抗之力——若不是紫光阁封印破了，激起灭魄的共振，怕是现在都不会发现。”
　　
　　以亦看了眼沉默的含家，再道：“未眠你可知，你进书阁之日为师上内昆仑，剑被盗事后，为师又在内昆仑停留数日……”
　　
　　这个意思是……含家脸色微变，这么说，那时候听到的仿佛小孩子一般的声音便是转魄的剑魂？！因为封印破了，所以……可是，为什么她可以听到？而且，后面的那种像是活着的一般的黑暗究竟是什么东西——为什么她只感觉仿佛过了一瞬间，现实却去了数日？！
　　
　　以亦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现在灭魂是没丢，就怕来人不单是为了仅仅一把转魄，如今昆仑已派人前往各派查探……倘若八剑聚齐，后果不堪设想！魔剑亦是会认主的，你既与转魄有缘，那末必定逃不出此劫。”
　　
　　“什么劫？”含家怔了怔。
　　
　　“天机不可泄露。”以亦挥袖，转身离去，“此后几天，为师会把该教的都教你。如今你想知道的，那书中自有记载……”
　　 



85、内昆仑中       
 
 
　　水……
　　
　　含家在无穷无尽的水中睁开双眼。水漫过头顶，不着边际，入目就是一种极深邃的蓝，仿佛寂寥的夜般凝重，好似廖广的海般深沉。土生金，金生水……所以，现在是水？
　　
　　这么说，是五行？
　　
　　含家微微侧目，周身冰寒的感觉很透彻，好像身体内所有的能量都随着那股冷意在悄悄溜走，无力感一点一点侵蚀上来，从下至上，身体的知觉在渐渐的消失，仿佛是被水掌控住，要将整个人都吞噬进水中，然后融化掉破碎掉。
　　
　　整个世界都被水包裹着。挣脱不出去。因为，这里除了水，还是水！她的发荡漾在水中，好像散成破絮的墨色琉璃一般随波浮开，素白色的衣衫安静地漂浮在身上，此瞬，这种静谧中夹带着死亡的水之幻境竟然让她感觉到些许温暖。
　　
　　还在母体中时温柔的被保护着的……温暖。
　　
　　那墨玉琉璃般的眼一凌，露出一抹转瞬即逝的讽刺，含家的手一转，凝固在丹田中的真气流转，迅速冲破无形的桎梏——纤细的手指结出一个印，亮银色的光在手下愈演愈烈，她低声如梦呓般吐出几个字，便有一股极大的冲力从下而起，爆破！
　　
　　“土之落华?掩——”
　　
　　刹那间水幕冲起数千丈，暗灰色的光束夹杂着银色的破坏力从她手心挥洒而出，肆无忌惮地横冲直撞，将视野肢解得光怪陆离，整个水世界的平衡均是被破坏，可是空间却并未崩塌，反而于极深之下的水中凭空崛起一片树海！
　　
　　含家睁开透彻一切的双眸，因为高阶术法的施展而让瞳仁泛上一抹银光，脚下触碰到地面，她微微低头，一粒闪烁着深蓝光泽的珠子在她面前安静地旋转着——水之珠，或者说，水之灵！就像前两个幻境中的土之灵、金之灵一般模样！
　　
　　含家摊开手，那珠子轻轻落在她的手心。掌一收，那灵珠便隐入她的肌肤，眉心一冷，泛出淡淡的蓝光，随后消隐。
　　
　　土胜水，水生木……
　　
　　这便是木的幻境罢！所谓金胜木，木生火……如此说来，下个幻境当是火？含家细不可闻地挑挑眉，右手一招，一把铁青色的长剑入手！这剑在以亦眼中自是低阶，但是从他手上拿来的，又怎会是凡品？
　　
　　说来还真是郁闷，如果不是自家师父话都没说一句就把她丢进这里，她用得着那么拼命吗？！
　　
　　那时以亦走后，含家在吟心之境又翻了七天书。以至于被以亦从书阁拖出来的时候，面色苍白，步履蹒跚，竟是七宿未睡！
　　
　　谁说她不懂得变通之道？只不过念着以亦上回说又要学什么，在这之前让她自己随便查资料……以他的个性，一旦下定决心之后做一件事后谁敢反驳？所以她就趁着放风时间都找点有用的……原本以为以亦很快会回来，谁料到一连去了七天呢，于是她就在书阁不休不眠了七天……
　　
　　而且，本来以为会有什么器炼或是更高深的修真术法可以学，谁料到——以亦直接把她丢进了内昆仑！
　　
　　含家一手掐诀，一手挥剑，剑气所及之处，一排排参天巨树如同小木桩一般倒下。那树藤纠结成无数触手，铺天盖地般袭来，但是还未及身就变成灰烬、粉尘，消散无踪。
　　
　　在那一剑携带着无穷气势深刻入大地的刹那，天翻地覆，平地窜出漫天火海！
　　
　　手中的剑微微一颤，竟是直接气化掉！在感受到难耐的灼热之前，含家身上突然自行燃出一层火来——冰凉的火！明明是一样的色泽，却是很轻易就能分辨来，两种火的交界处倒像是有一层无形的防护一般，谁都无法奈何谁，只能这般僵持着！
　　
　　土之灵幽幽地飘荡着，飞入她的手心，隐没。
　　
　　那刹那含家浑身一震，心口处一痛，一抹明艳艳的火光破出，身形一闪，已是化为一只火凰。稳稳地在她身边低飞，像是在护着她。烈焰相克，瞬间燃到了极致。
　　
　　火，滔天的大火。含家一步跨下，站在熊熊大火中央——回眸望去，烈焰高歌，她漠然而立。
　　
　　视野中仿佛只剩下这一种颜色。炽烈的火焰拔高数丈，释放出无尽的破坏力，似是发誓要将一切毁灭。
　　
　　僵立许久，冰焰发出一声急促的长鸣。含家的唇角却是渐渐浮上一抹苦笑。木中火啊，三昧真火中的木中火。说起水胜火，她有的也只有水之灵，可是这本是同源，哪里能奈何得了它？况且有冰焰在，这火也无法伤到她……
　　
　　顿了顿，含家抬头朗声道：“昆仑第三代弟子花未眠求见，前辈可在？”
　　
　　无声。连火焰灼烧也是无声的。可是那刹那一阵无名之风盘旋而下，激起两侧火焰重重。焦灼的深红之中，白衣女子身姿傲然，眉眼清明至此。那火焰突然从中间向两边退散开，隔出一条道通向不知名的远方。
　　
　　含家轻轻挥了挥衣袖，一手后负，迈动了步子。周身的火焰之中飞快地显现着各色幻境。何谓酒池肉林，美人糜乐……穷奢极欲，不外乎如是。竟是将人世间灵魂的一切贪念都摆了出来，只需要一眼，就能清晰地映照出内心最深沉的欲望，从而将人诱入地狱！只有最纯善的抵挡得住诱惑的人，目不斜视，才能走出这个幻境！
　　
　　含家眸中一暗，却是淡淡一笑。明知这是什么，还是侧头一路看去。只是那视线平静，面容淡然，像是一个局外人，纯粹是在观赏这些画面一般。
　　
　　且看那路的尽头，脚下一移，仍是在火焰中不假，但是身前出现了一只浑身浴火的神兽！
　　
　　龙首，麋身，牛尾，马蹄，鱼鳞。那龙角开口略大似鹿，分明是一只麒！
　　
　　冰焰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像是在挑衅，又像是在宣誓什么。那麒麟看了它一眼，默不作声。于是冰焰渐渐缩小了身形飞到含家肩头趴下，安心地开始补眠。
　　
　　含家一思量，恭敬地躬身行了个礼，口中唤：“前辈。”
　　
　　那麒麟懒洋洋地卧在火焰中，眼中露出几分赞赏，口吐人言：“不愧是以亦的徒弟，果然好心性！”
　　
　　“前辈谬赞。”含家不亢不卑道。
　　
　　麒麟露出一个似是笑般的愉悦表情，站起身原地刨了刨啼：“……可惜的是太局促死板。和那些小牛鼻子一样，没学到你师父的半分个性——倘若是他，哪还顾忌这是谁的地盘，敢拦他的路，管他是谁，直接打将上来罢了——”
　　
　　含家点头表示赞同：“前辈说的是，师父自是有这般能耐……只是这是内昆仑之境，未眠此等小辈，不敢放肆。”
　　
　　“放肆？”麒麟微讽道：“本尊替姬清老儿守了这内昆仑上万年，要是他那群徒子徒孙对本尊敬重有你的十分之一，本尊就不会天天懊恼了！”
　　
　　含家保持沉默。却见那麒麟突然发出一声啼鸣，口中吐出一团暗红色的火焰，在虚空中竟未消散，反倒渐渐凝聚成一颗燃着火的珠子，落到她的手上。
　　
　　麒麟道：“本尊这五行幻色镜有个上千年没开了，也算你倒霉，被你师父丢了进来……你既已过前面四境，又与本尊有缘，藏在金土水木四境中的灵珠均是被你取走，本尊这火珠也不好藏私，一并送了你罢！”
　　
　　“多谢前辈！”
　　
　　那麒麟一斜眼，身形一闪，化身成一个高大挺拔的汉子，面容倒是寻常，只是全身上下都裹着火焰，火色的瞳火色的发无端添上一抹煞气：“也别前辈前辈的唤了，要是被以亦那厮听到，还不准要怎么嘲笑本尊呢！本尊名唤炽，你已被内昆仑的封印登记上，大抵进来都不用过这五行幻色境，倘若不幸遇上了，你手上有五行珠，照样过去，不过要向本尊来报下到……别用这种眼神……本尊也不知道这阵啥时候会开！”
　　
　　含家继续沉默。看那汉子一挥手：“这便送你出去吧——记得转告你师父，让他下次来多带些酒！”
　　
　　含家点点头，随后躬身作了个揖。名唤炽的麒麟一挥手，指尖一挑结了个法诀，世界顿时天翻地覆。含家的脚刚落地，就看见以亦面无表情的脸。
　　
　　眸中一喜，正要出声，就见到以亦毫不犹豫地一挥衣袖，青色深衣长长的衣袖中射出一道白光，含家就觉得身下又是一移，好不容易稳住身形，抬头一看，华丽却显得有些阴沉的宫殿上的匾那明明白白的三个大字映入眼中：“碧波池”。
　　
　　墨黑色的大字龙飞凤舞，却带着一种阴暗的魔力，让人的情绪都不由得低落起来。
　　
　　含家欲哭无泪。
　　
　　——·——·——
　　
　　含家在碧波池的门口踱了几步，倒不是说害怕这里的阴森氛围，只是本能地查探一下而已。再说，既然以亦都把她丢过来了，就算她不进去自然有无数的意外拖她进去……
　　
　　总的看来，倘若除去这宫殿，此地灵气非常足，浩瀚的气脉源源不断从地底渗出，看这沿道的植被生长状况就可知，这碧波池便是建在地脉的分支上。既是如此，为何还呈现出这般阴森死气的模样呢？
　　
　　以亦曾说，碧波池镇压着越八剑之六的灭魂——想必就是长久以来灭魂褪去的戾气积在此地长年不散，此间的植物本就属阴，彼此相生倒也无甚大碍。地脉的灵气全用来镇灭魂了，对于这离开剑体自生的戾气倒是无可奈何，因此令的这宫殿四周阴气环绕，仿佛鬼门关。
　　
　　含家下意识地摸摸肩上的冰焰，顿了顿，步入这碧波池。
　　
　　整个宫殿都是用一种不知名的晶石筑造而成，看来只觉得巧夺天工，充满着一股黑暗的华丽。那大门洞开，含家踏进门槛的刹那，扑面而来就是一阵浓厚的阴气。
　　
　　《拾遗记》上载：剑名灭魂，挟之夜行，不逢魑魅。
　　
　　可见，这剑若非品格极明，上遇鬼魅下逢死魂，使之无处遁形，就是品格极阴，连魑魅见了亦是魂飞魄散。灭魂乃魔神武器，戾气之重无法想象，自是后者。
　　
　　魔神噬死后，灭魂失去主人，镇压在此三千多年，褪去的戾气想来就有多少。尽是集结于此，当也是要将此地当成修罗地府来看了！
　　
　　这殿里的视野沉压压的，不甚明朗。一股紫黑色的烟雾若有若无，缭绕来开。仔细一瞧，却见整个殿堂出来两侧的环壁，竟是中空的。
　　
　　含家绕过巨大的晶石屏风，穿过镂空的隔门，看见前方四壁环绕的一个巨大的池子。还未看清，只觉得霎时间心中蓦地一跳，竟泛出些许熟稔的感觉来——真是奇怪！她确信从未和越八剑打过交道，怎会有这种感觉？！
　　
　　距离越近，心中的莫名感觉就是越深。冰焰则像是感觉到什么一般，迅速抬起头来，乌黑的双眸死死盯着池子内，作出戒备的姿势来。含家脑中一震，本能地伸手一探，摸出一把剑于手。
　　
　　走近了，才看得明白，这殿中十分大，倒像是整个大殿都成了水渊。黑色的水在缓慢地流动着，几乎与四侧的地面连成一片。殿中央有一块突起的正方形池子，不大，但是构成池子的晶石柱和石壁上都刻满古老而繁复的纹路，虽是难解，但不难看出，均是力量强大的符文——想必那才是碧波池！
　　
　　含家环顾一下四周，找不到路通往中间。凝神聚气想用腾空术，可是却发现此地根本用不了术法。如今不知道这黑色的水是否有毒，含家也不冒险，足尖在地上一点，凌空而起，将要落下时，竟是虚空几点，接着微弱的力道飞起，转瞬就到了大殿中央。
　　
　　整了整衣摆，含家踏上矮矮的三道石阶，每一步迈近，眼前的薄雾便消散一分，心便剧烈地一跳。
　　
　　终于站到膝盖高的池子外，含家的视线触到池上的魔剑时，竟然凭空产生些许叹息。
　　
　　那池水果然是碧绿色的，极深极暗的绿，却仍是透明的，一眼就可以望得到底下堆积得厚厚的晶石和符咒。魔剑灭魂笔直地插在池子上方，没有触到水，仿佛被周身弥漫的紫黑色雾气拖着一般。通体漆黑，却于那幽幽的漆黑中泛出几缕深紫色的流光，转瞬即逝。
　　
　　这魔剑本就是为了杀戮而生，失去了戾气，假使再精致华美，也不过一柄凡兵。
　　
　　“灭魂啊……”含家仿佛梦呓般缓缓喃出一个名。说出口，竟是连自己都是一愣——冰焰发出一声尖叫，极为不安的模样。
　　
　　含家不由得后退几步，伸手试图安抚那只火色的鸟儿。视线一扫，居然看见那池中的魔剑在微微地颤抖，这一颤，带动整个池子的水都开始漾起来，烟雾缭绕，盘旋成各种形态，却是那般诡异。
　　
　　这剑……在呼唤着什么……这样的认知，让含家都不由得泛出些许恐惧。以亦说她与转魄有缘，而她此刻又那般清晰地感觉到灭魂的情感……是不是意味着，她的心魔已经开始蠢蠢欲动？
　　
　　等等，现在还只有结丹期，哪来的心魔？！正愣神间，听见一个带着慵懒的声音突然响起。
　　
　　——“我要是你，就绝不会唤它的名。”
　　
　　含家一惊，猛的转过身子——身后正对着大殿前方，方才被烟雾掩着，看不清，如今那烟散的差不多了，于是很明白地看见那里有一道黑色的薄纱帘子，无名的风静静地穿过，吹的那似烟似雾的薄纱幽幽起舞。而于黑色之中露出的些许暗红，比血的色泽还深些，墨黑中夹杂着红色，看上去并不突兀。
　　
　　还有人？！她居然没有发现此地还有其他人？！
　　
　　含家浑身一震，默立片刻，躬身行了个大礼：“前辈有礼……在下擅闯碧波池，还望海涵！”
　　
　　沉默……然后那帘后突然传来低低的笑声：“前辈？海涵？你这孩子倒是有礼，我竟不知以亦能教出你这样的徒儿……”
　　
　　含家暗暗抹了把冷汗，迎面而来的这股气势……想来也是，既是内昆仑，碰着的岂会有能力低微之辈？
　　
　　“呵呵……你这孩子不必拘束。这碧波池本就无主，我那府邸在此附近，恰碰上转魄被盗，这才闲暇时过来瞧瞧……先说说你怎会来此？”
　　
　　含家顿了顿，有些尴尬地回答：“在下也不知道……师父没说……”
　　
　　那帘中人闻言轻轻叹了口气：“是了，以亦做事，向来只有他自己心里明白，旁人想猜透倒是不容易。”
　　
　　含家正要开口，被肩头的冰焰发出的一声啼鸣打断，侧头看去，却见原本全身戒备的火色鸟儿突然活络了起来，兴奋地拍拍羽翼，如闪电一般向前方那黑色的帘子中冲去。
　　
　　愣神间就见那道火红的光穿破烟雾，一头撞进纱帘。风起，将那黑色薄纱荡开一层，那抹暗红又清晰了一分，可是黑纱又荡了回去，瞬间掩去了所有的色彩。只听见帘中冰焰发出阵阵兴奋的鸣叫，一声一声短促而高昂。
　　
　　“前辈……”含家唯恐冰焰有什么失礼之处，连忙出声想要解释。却见那帘中人也有些许惊讶。
　　
　　“咦？”
　　
　　一只修长白皙的手伸到纱帘上，轻轻掀起了纱帘一角。
　　 



86、凤皇陛下       
 
 
　　一只修长白皙的手伸到纱帘上，轻轻掀起了纱帘一角。
　　
　　——那瞬间含家感觉灌满整个大殿的风都沉寂了下来，时间好像停滞了流动一般，那一抹暗红仿佛掩映在轮回深处最深沉最超脱的幽香，在漫长的时光中逐渐散发出灼烈却又冰冷的静谧景象——他犹如最深的暗渊中波澜不惊的流水，好似执掌暗夜的神明华衣上最深沉的一颗黑曜石。那抹暗红，是如此地接近纯粹的黑，明明是红的，给人的感觉却是无比的幽暗。
　　
　　黑色的不知名晶石筑造的榻上，那人自然而随意地坐着，雌雄莫辩的一张脸，像是带着男性的犀利和俊傲，眉眼间却是接近于女性的精致与柔美，乌黑的长发犹如华美的绸缎一般直铺下来，散在榻上，长到落在地面上还打着黑色的卷儿。那暗红色的单衣随意披在身上，呈现出一抹慵懒和魅惑，那姿态十分安适，只是于无形中散发出一种睥睨凡尘的气势，让人无法产生一丝亵渎的念头，像是一个王，坐在宝座上，严谨而沉静地看着他的子民。
　　
　　——那刹那她有种见到卫红衣的错觉，可是眼前的人的孤傲气势实在太过强烈，深深印进脑海的不是他的艳，而是仿佛猎鹰盘旋在寰宇中的苍寂。
　　
　　冰焰已经化身成原形火凰，安静地站在他脚边，低下了一贯高昂的头颈，那姿势带着无比恭敬与臣服。
　　
　　含家心下巨震，脑中闪过无数的画面，顿了顿，随后错开了看向那双仿佛暗夜般深邃又于广漠中镶嵌着曼珠沙华般蛊惑眼眸的视线，躬了身，恭敬地行了个大礼。
　　
　　那人微微动了动手指，似烟雾一般的黑色纱帘往两侧自动一卷，开阔了视野。他收回手，依旧半倚在榻上，一双妖魅而狭长的眼深深地直视着含家的脸，有抹惊讶一闪而逝，剩下的，只是探究：“你知道我是谁……冰焰的契约者？”不是疑问，是肯定。
　　
　　含家沉默半晌，缓缓道：“在下斗敢猜测……您是鸿蒙金炎之主，太初三王之一的凤皇陛下……”
　　
　　那人闻言又是深深一眼，随后倒是轻笑：“不必此般多礼，你既晓得那些浮名自是也知我不在意，你既是以亦的徒弟，姑且用晚辈之礼以待即可。”这一句说的不错，只是掩下了口中隐去不说的下半句：裁决者的眷顾者啊……
　　
　　含家点头又行一个礼。只见那人手一挥，含家便觉空间忽近，短暂回神时就见已经到了原先的纱帘所在之地，一抬头就看见不远处那人。
　　
　　见他好说话，含家微微歪了歪头，道：“陛下怎会在此地？”
　　
　　凤皇陛下凤眼一斜，倒是有几分好奇：“外面怎么传的？”
　　
　　“呃，在下并无所知……只是奇怪陛下怎么不在灵山……”含家有些尴尬，昔时与接引仙天南地北闲聊的时候提到过他……能认出已是不易，只是听说灵山本就是凤皇的地界，而此刻灵山之主却在昆仑，让人感觉有些疑惑而已……她入修真界时间还短，如何知道外人对他的评价……
　　
　　只听那人也不在意，唇角含笑道：“算上去我在这昆仑算是由来已久了……数千年前为了某些原因一直停留在此地，内昆仑之外的人不知道也情有可原。灵山自有人坐镇……倒是不用我管着。”
　　
　　……真豁达……含家愣了愣，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正在这时，只听见冰焰又是一声低鸣，像是带着些许急促和焦急。那人微微移了视线，轻哼一声，就见火凰矮了身退后一步，随即身形一闪，化成了火色小鸟，羽翼一甩，跳到他的指尖上。
　　
　　“怎么说？”那人低低地问。
　　
　　冰焰的声音依旧清脆悦耳，可是像是刻意地压低了似的，一声一声低低地鸣叫谱成乐章一般，煞是好听。
　　
　　含家眨眨眼，听不懂它的话，但是看着架势，带着些微焦急，竟像是在求助——它有什么好求助的？
　　
　　凤皇陛下面色不改，倒是轻轻扬了扬眉。
　　
　　这回，冰焰是直接一声刺耳的尖叫。然后挺直身子站着，和某位陛下大眼瞪小眼。
　　
　　那人初时低垂了眉眼沉思片刻，抬眸撇过一眼于那碧波池中烟雾翻卷之上的魔剑，看向含家时的眼神依旧带着几分捉摸不透的深度，但更多的是一种新的探究新的正视，偶有几抹显露出的微光泛着浅淡的金色，但是含家没有察觉到丝毫的威胁。
　　
　　许久，那人终于轻轻叹了口气，手一翻，让火色小鸟跳到他的手背上，却只说了一句，平静得没有丝毫波动的：“你与转魄有缘。”
　　
　　含家既觉得有些疑惑，又有几分惊愕，也不知道冰焰说了什么，只是恭敬地答：“师父也这般说过。”
　　
　　“……那怪不得你师父要将你丢进来了。”
　　
　　含家顿了顿，欲言又止，索性沉默。
　　
　　凤皇陛下两眼一眯，唇角无故勾了一勾：“自是要告诉你的，以亦挑在这时候要你进来，既是都算准了我会在这儿。”更是算准了，我会将此告诉你……
　　
　　“关于越八剑？”
　　
　　那人瞳仁中闪过一种莫名的神色，却是应了：“正是越八剑……你师父是想你知道的多些，日后保性命。要说这天下能把这剑说的清楚的，也只剩下我了！”
　　
　　那人沉默良久，先是问：“越八剑采昆吾山下赤金铸成，材质天生灵宝，所成之剑虽是不凡，却也只是灵器。你可知其如何入神入魔？”
　　
　　含家眉目一转：“是魔神噬？！”
　　
　　凤皇陛下沉吟道：“不错。当年越王命人筑八剑正是求了我灵山的太古金炎。后来，此八剑与那不灭的金炎都为噬所得，炼化成圣灵之物。当年噬堕魔，八剑也成了邪魔之物。后来魔神身死，八剑失去了主子，但此物仍是邪道至尊之宝。别说八剑聚齐，便有如魔神噬重现般的能力，就是拥有其一也能成为邪道一方霸主……正道之忧便是在此。”
　　
　　含家点了头表示明白，又问：“所以……师父他们担心的是，转魄失窃是有人为了聚齐八剑？”
　　
　　凤皇淡淡一笑：“此八剑之所以分地封印，便是为了隔绝剑与剑之间精魄的共震——魔神死于三千多年前，魔剑却依旧暴戾之气不掩，不可谓不忧心。而三千余年来，关于他的事迹早已泯灭在历史中，史书典籍更不会有记载，知道的人是少之又少。三千多年平安无事，偏偏……若是来人没有良苦用心都说不过去。”
　　
　　“可是灭魂还在……”含家眨了眨眼。
　　
　　那位陛下闻言眸中吐露几分赞赏，道：“转魄失踪，自是怕窃去之人掌控此剑，以至于掀起一场新的腥风血雨。而灭魂仍在此地，倒也让人疑惑，但是不怕一万，只怕万一，若是真如我们所料到的，那修真界……只怕是又有一场大难了。”
　　
　　“那么，师父的用意何在？”
　　
　　看着面前那女子波澜不惊的面容，那人抿唇一笑：“先不论你为何听得到转魄剑之灵的声音，你既与转魄有缘，那必定是牵扯进来了。宿命之轮永远是对的，不用怀疑它……你师父大概是想让你见见这灭魂，看是否有什么……额外状况出现，否则便是想靠你这预知能力感应到转魄的所在。”
　　
　　含家微怔：“能够做到吗？”
　　
　　凤皇陛下低头看着手背上的火色鸟儿笑的高深莫测：“自是如此。不说灵兽，就是灵体、天地至宝都有其独特的感知方式。”
　　
　　含家低头一思量：“可是在下没有感觉到灭魂的剑灵啊……”
　　
　　灵山之主用一种让人难解的眼神看着她，仿佛带着笑意，又有几分神秘：“你确定？”
　　
　　含家微微蹙了蹙眉，正要回答，只觉得那刹那脑中像是有一道电闪雷鸣飞闪而过，无数破碎的画面重叠在一起，还未辨认出什么，就已经消散无踪——只是那么短短一瞬——徒留下脑中鼓鼓涨涨却又不得其解的东西，明明想去摸索，可是思绪却本能地回避……
　　
　　心中一动，含家蓦地转头，视线触及到碧波池上的魔剑的那一瞬，就看见原本死气沉沉的灭魂迅速流转过一抹幽暗的莹绿色光芒，快到仿佛是错觉。
　　
　　含家沉默了一会儿，这才回头看榻上那人——凤皇陛下笑的一派优雅，仿佛是能感觉到她此刻所感一样：“现在，你还会认为，你什么都无所感觉么？”
　　
　　“为什么？”含家抬起头正视这那人的眼，第一次将自己摆在了与他对等的位置上。她不傻，所以她的直觉告诉她，她又惹上什么莫名其妙的事中了！
　　
　　那人貌似是对她的反应很感兴趣，眸中泛上一抹玩味：“这并未我能解释得清的，也非我权限所在。”
　　
　　含家眸中一暗，脑中飞闪过无数的片段，又侧头看向殿心中碧色的流水上悬浮的魔剑，顿了顿——灭魂是极安静地看不出一丝精魄的存在，戾气离体化成的薄雾淡淡地围绕在剑身周围，却是静谧而安详的。
　　
　　就在这时，听到冰焰一声长鸣，顿时就觉得此间一空，再猛的回头，就见那晶石榻上已是空空荡荡的，失去了那人的踪迹。大殿一下子阴沉了下来，火色鸟儿站在地上，一甩玲珑华美的羽翼，俯身行礼。
　　
　　含家回神，沉默了一会儿，亦是行了个礼。直起身，冰焰已经飞到身前，稳稳地落在她肩头做沉思状。
　　
　　含家失笑，站在原地叹了口气，又定定地看了那魔剑许久，足尖一抵地面，飞身而起，径直掠过隔空地面上的流水，落在来时的门前。终是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无恙——松了口气，按原路返回。
　　
　　此间空无一人，所有的人息湮灭之时，那榻前的黑色薄纱帘子悄无声息地掩上。风动，忽有一抹暗红色若隐若现。一眼看去，就见那碧绿色的池水开始沸腾起来，魔剑身上泛出的莹绿色流光更甚，剑身开始颤抖起来，像是在挣扎着想要摆脱什么——越演越甚——却在达到某个顶点时，那积聚的气势陡然消散，竟是全然崩塌！
　　
　　——一切又回复原状。那抹暗红色的影在黑纱帘子后明明灭灭，像来时一般悄然而逝。魔剑静谧地镇在碧波池中，在此地沉寂了三千余年，或许，还要等待下一个三千年……
　　
　　——·——·——
　　
　　含家甫一踏出碧波池的殿门，刚做好心理准备就感觉脚下一移，回神时被眼前的飞瀑吓了一跳。
　　
　　所谓拔地万里青嶂立, 悬空千丈素流分。共看玉女机丝挂, 映日还成五色文。薄阳当空，这飞瀑千丈晕染成数道霓虹，隐隐约约，极是壮观。以亦站在巨大的青石上，正对着这磅礴的流水，水汽弥漫，在他身侧绕开，他闭目而立，神思透彻，青衫飘飘，仙风道骨。
　　
　　“师父?”含家站了好一会儿，都不见动静，只能怯生生地唤了一声。
　　
　　那人许久才微微侧头，随后又是——相当熟悉的——挥了挥衣袖。
　　
　　含家愣神，愣神后就见自己站在一间金碧辉煌的宫殿前，小心翼翼地抬头——“紫光阁”！
　　
　　于是继续欲哭无泪……
　　
　　——·——·——
　　
　　“你知道你师父让你来做什么了吧？”
　　
　　含家摇头。
　　
　　“哎呀，我说你这小娃娃怎么那么不懂事呢，你师父明摆着是让你来瞻仰本阁灵伟大而雄伟的英姿嘛，你居然说你不知道……哎呀，真是，现在的小娃娃越来越不懂得尊老了，想当初……”
　　
　　含家沉默。
　　
　　“话说，本阁灵有个几百年没见你师父了，你师父还别扭还蛮横还骚包……不？”
　　
　　肩上的火色鸟儿扭过头，含家看了它一眼，于是也侧头做无视状。
　　
　　“哎呀呀，说说你那师父啊，从来都是剥削人不偿命的，本阁灵好不容易有个偷闲的时间还要整个人过来，真是……话说那四千五百年前……”
　　
　　冰焰低□啄啄含家，一副快昏倒的样子。含家眨眨眼，伸出手来安抚似地摸了摸它的头。
　　
　　“这个世道是越来越不行了，连把剑都要偷偷，害的本阁灵还要被人说失职啊真是丢了本阁灵的老脸……这让本阁灵如何在你师父那群人面前抬起头啊，真是，想你昆仑第一代祖师那会儿……”
　　
　　空荡荡的大殿上，一个青灰色道袍的人影盘膝坐在虚空中，那个叫滔滔不绝……听那语调，颇有些为老不尊，可是要忽略那人一张七八岁左右的稚嫩的包子脸，再忽略那悦耳的清脆的声音……真的不是件容易的事。
　　
　　含家想起冲霄阁的阁灵轩辕……所以说，阁灵都是这般模样？
　　
　　频频默默地叹息间就见那阁灵的演讲终于告一段落：“哎呀，像本阁灵这么伟大的人啊，偶有失足也是正常的正常的——对了，你说你师父究竟是让你来干啥的？”
　　
　　含家正要开口，就看见肩上冲出一道艳红色的光火，某忍无可忍的鸟儿像离弦的剑一般冲了过去，半道上化成原型——那羽翼凌空猛的一扇，把目瞪口呆的某阁灵掀翻在地，再浇上一团火，讽刺地啼鸣一声，洋洋得意地化小，扑回到含家怀里。
　　
　　含家僵在原地，呆呆地看到那阁灵从地面上爬起来，朝着她露出一个恶魔般的笑容。
　　
　　心里顿时发凉……
　　
　　——·——·——
　　
　　想象一下，修真界五万年前至今的有载历史在一瞬间灌入脑海中的感觉……
　　
　　几天之后，含家走出紫光阁的时候，脚在发软……大脑昏昏沉沉的，根本无法思考。以亦就站在大殿门口，一见她出来，立马把她拎回了清灵庭。
　　
　　接下去的几天，含家一直在行尸走肉，连睡都不能睡——因为一闭眼，脑子中的所有东西都铺天盖地般压下来，频频被吓得睁开眼。
　　
　　以亦依旧神出鬼没。自从含家差不多可以出师之后，他的行踪越发诡秘。再出现时已经是含家将脑中的东西整理的差不多之后，才第一眼看到他的身影，就接到他抛过来的小包裹。
　　
　　吟心之境。含家愣了愣，把东西放在案上，解开后，看见一块墨绿色的玲珑令牌，一柄发簪大小的飞剑，一块纹着古代符文的玉简，还有一叠类似于拜帖的东西。
　　
　　“师父你要赶我出门？”含家立马抬头，无辜道。
　　
　　以亦两眼一斜，顺着她的话反问道：“还想死赖着不成？”
　　
　　含家一顿：“可是徒儿还有很多没学……”
　　
　　以亦一声冷哼打碎她的幻想：“你学到的是人家三百年才能学的！”
　　
　　好吧……含家取出飞剑，收起小包裹，扔进隐形戒，看着面前那个负手而立的人良久：“师父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以亦道：“出了清灵庭先去灵寂山跟苍暇要人，然后拿着那些东西去正道其余五派……有些东西为师不便多说，未眠你去了便知。”
　　
　　“……和越八剑有关？”
　　
　　“不错！”
　　
　　含家没有沉默多久，只是上前一步，跪倒在地上，三拜。完成了三年前未行的拜师礼。
　　
　　“师父保重！”
　　
　　含家低头道，然后转身绕过那人，一步一步踏出书阁。以亦站在原地，没有出声。含家亦未再回头。
　　
　　出了清灵庭的奇门阵时，含家才觉得心里有些难受，顿了顿，正要迈步，突然感觉心中一烫，连忙拿出以亦给的那玉简，神思刚沉进去就被里面的东西吓了一跳——那人竟是把吟心之境中的东西都搬了份一模一样的过来！
　　
　　那唇角忽的扬起一抹笑。
　　 



87、灵寂山月       
 
 
　　飘摇风雨问俱神，尺五东南数闽门。画箧谁开出河洛，天元无欲写乾坤。清泉深谷开新局，鬼手争先夺旧魂。坐看横云劫生死，如今黑白典无痕。
　　
　　棋者，养心之物。痴棋逾命之人，却寄之以神思，祭之以心魂。
　　
　　数月前的那一局棋，含家才灵窍初开，这点程度，在一个资深的修真面前，也只是如同三岁小娃娃一般，不值得一提——但是那一局，因为千渊刻意的缘故，含家所见，一粒黑子一颗白子都像是寄寓着一个世界，仿佛掩映着宿命的螺纹，让人隐隐窥得这天这地的一点灵机。
　　
　　道这个词眼所代表的，是修道者毕生所求。学已有成之人，自是懂得循序渐进，顺其自然。但初初涉道之人，一旦把握到一点玄妙，就像溺水之人被淹没之前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一般，永远是贪婪而不知足的，那时急于求成的结果，就是含家这个根基尚浅的孩子，人不人鬼不鬼地昏睡了七天七夜。
　　
　　话说含家出了清灵庭，取道绕往灵寂山的时候，正路过外昆仑大殿。自是想到上回的昆仑掌门的，也就随意往下看了一眼，正在这时，感觉到门派召集令闪了一闪，是蓝光——每个修真门派都有特定的召集令，相当于一块手掌长短的菱形铭牌，每种颜色都代表着不同的意义，也只有使用的人和接收的人能明白它所包含的意思。当然，玩家和NPC之间的区别就是，NPC可以表达更多的玩家不能表达的意思……
　　
　　含家掏出召集令看了眼，飞剑在半空中止住，心神一动就俯冲下去。
　　
　　还是在那个沉寂而恢宏的大厅，昆仑掌门千渊什么话都没说，就看着面前那局上回没下完的棋。含家却是微微一笑。
　　
　　结局，惨败。含家倒没觉得什么可惜，依旧是笑笑，朝着掌门一揖到底，然后跳上飞剑直奔灵寂山。千渊用一种颇带深意的眼神看了她一眼，随后回头看着那残局仿佛老僧入定一般。
　　
　　——前半局战战兢兢，举步维艰，太纠结于存活，无怪于她最后差点走火入魔。但后半局却是清风明月，笑对生死，那些看似是自寻死路的步法中却是简简单单的胜败付诸一笑，这样的下法，惨败是必定的，却也是真真实实的人下棋，而不是棋下人。
　　
　　含家自是悟到很多不假，谁能说昆仑掌门亦没有所悟？
　　
　　——·——·——
　　
　　抵达灵寂山的时候已经是黄昏。红霞夹带着残阳在西天布下一幅瑰丽的图，斑斓的光彩挥洒而下，不但不阴沉，反而更显出了万物磅礴的生机。就像黑夜卷集而来前的一场苍生的预演，在这个世上铭刻下无法抹去的一道烙印。
　　
　　外界的禁制仿佛早有预料一般，并没有阻拦她的意思。一进苍寂山的地域，迎面而来的就是空气中浓浓的沧桑感和若有若无的煞气。仿佛是古战场的遗留，那种红，在这里就仿佛是烽烟一般，从千年前残留到今日，仍然散不掉悲怆。那树，挺拔直入云霄，森然。那楼台，用古木刻凿仿佛带着历史的痕迹。
　　
　　含家在一座山峰上见到仗剑而立、正对夕阳的灵寂真人苍暇。他似是早就隐没入这个世界一般，直觉得他的身影与这背景融合得那般贴切，呼吸、脉搏都像是与这天地的呼吸、脉搏交汇，那瞬间甚至有种错觉，分不清是人，还是只是这天，这地，这树，这草。
　　
　　看到这样的情景，含家自然知道他不会搭理人了——自家师父也是这样——但是还是礼数周全地在不远处跳下飞剑，步行到他身后几丈远的地方，深深地行了个礼，报上来意，随后又是一礼，这才离开。
　　
　　苍暇那里，以亦肯定是和他打过招呼的。说来也不是什么巧合，目前留在昆仑的就这么几个，入得了以亦眼的用一只手就可以掰的过来。念着先前段清昭和自家徒儿交情不错，找上他也无可厚非。含家这一路，麻烦事是肯定有，危险也潜在，其实他大可以找先代的昆仑门人护着，但是以他的性子，能磨炼自己徒儿的时候怎么会让她安稳着过……
　　
　　含家先前也和段清昭通过信，这厮得以解脱差点兴奋到疯掉。含家是留在清灵庭不肯走，但是这家伙是被他师父鞭策着不得离开。苍暇和通虚真人苍瑜这对师兄弟的矛盾由来已久，苍瑜收了白修远为弟子，苍暇自是不会让自家徒儿差到哪里去。但是以段清昭的性子——用他的话来说——能在一个鸡不生蛋鸟不拉屎的地方待上三年，实在是一个奇迹，也不得不说，他师父苍暇的本事真是高……
　　
　　见到段清昭的时候，这厮正在云顶山上……挖野菜……
　　
　　就像是等了很久之后，百无聊赖，居然拎着他那把爱惜逾命的宝剑在戳那个地……看看地上那些小洞啊，密密集集的……他已经在尝试着把他们排列成某种特殊形状了……
　　
　　含家忍笑，刚收了飞剑就觉得这地儿不对劲。好像是带着某种……说不出意味的禁制。
　　
　　一看到她，段清昭立马跳起来，先是小心翼翼地伸手摸了摸虚空，紧接着面上一喜，如一阵旋风般跑到含家面前。
　　
　　含家微不可闻地挑了挑眉。
　　
　　只见某人立马开始破口大骂：“该死的********，居然把本大爷撂在这个垃圾地方还不准我出去，当他这地方时说明玩意儿……气死我了！！！”
　　
　　于是含家明白了……他师父苍暇在此地布下了禁制，自是防着他出去乱闯。而她本人就是这个禁制的钥匙，她一到，这禁制自然会解开。
　　
　　段清昭声泪俱下，口口声声指控道：“该死的画地为牢啊……我在这儿待了整整两天了！！！”
　　
　　……含家报以同情的注目。
　　
　　那人终于停歇了一会儿，转头看她时就是一愣，上上下下扫了一遍，突然道：“这模样挺适合你的嘛……”
　　
　　含家眨眨眼。
　　
　　那人看出她的疑惑，扬了扬眉，伸手一招，那地上花草树木上自然地浮起一层水汽，在手上凝聚成一面水镜，顺手抛给她。
　　
　　含家接住，不解地翻过镜子低头一看，这才明白过来面前之人的表情是怎么回事——镜中人清淡婉约的眉眼，带着一抹掩不去的温柔，那额心上竟有一朵青色的四叶莲，花瓣张开纠结着精致的藤蔓，一直蜿蜒到鼻翼正对上去的额畔，优雅华美，却是无端添上一抹艳色。那朵四叶莲就像是凝聚着无穷的灵气一般，衬上她淡雅的气质，倒也是说不出的贴合。只是如此一来，原本不出彩就引人注目的容颜更是增添了魅力，让人根本移不开眼……
　　
　　怎么回事？微微一蹙眉，她却想不起来怎么会出现这个纹路了。而且在清灵庭这么几年也没怎么注意过，她没事去看自己的脸做什么……
　　
　　含家面无表情地抬起头，手一挥化了水镜，先是伸手扯下脑后的发带，然后从隐形戒里翻翻找找，摸出个简单的额饰戴上。莹白中映着微红的璎珞装饰着碧玺点点，贴在肌肤上，正掩住额心的那朵四叶莲，看上去也不显得突兀。随即又挽上发，整了整衣服。
　　
　　“好了，走吧。”
　　
　　段清昭摸着下巴打量着她的头，点头笑了笑：“这样也不错。”
　　
　　很快，某人就捏着自己的飞剑朝含家大呼小叫，手指头也在颤：“上上上上……上品飞剑？！啊啊啊昆仑搞差别待遇啊，为什么你师父就那么好——我那混蛋师父就给我一把破剑呐……”
　　
　　——·——·——
　　
　　天色已暗，圆月当空。这苍寂山的月，带着一种可以跨越时空的魔力，让人想象到大漠中大大的圆圆的、低低地垂在天边的红月，拥有承载了千年风霜的沧桑。那清冷的月色铺天盖地，也像是因着亘古的峰火狼烟而染上一层凄厉的暗红，风中隐隐带着肃杀，模模糊糊却是战场的可怖氛围——这月的红光啊，就像沾在白布上怎么也洗不干净地的那片陈年血斑，让时光用这样的方式保留历史、见证过往。
　　
　　苍暇已经不在那座山头上了，段清昭还乐得轻松，两人一行径直出了苍寂山。山口有传送石，他俩的权限自是除了这外昆仑个中有禁制的地域，哪里都去得了——直接传送到昆仑的山门处，然后出了门派。
　　
　　平常道上可以见到不少晚于他们入门的弟子，一路走去，倒是引出不少欣羡的目光。含家自然不必多说，倘若她不言，人家就当她是NPC……可是段清昭也是这种人，跟含家在一起，身上的气质也怎么看都不像是玩家，典型的学什么像什么……
　　
　　他俩入派早，后来又被各自师父带回去管教。含家很久没出门，段清昭倒是出过一段时间的风头，可是两年下来，新人们一代换一代，资格稍老的都出去闯荡了，能认得出他们的人就只有那些NPC了……
　　
　　“对了，你有白修远的消息么？”含家突然想到这个问题。
　　
　　身旁那人挑了挑眉：“没有。像是人间蒸发了……”
　　
　　千里传音上他的名字还是亮着的，可是无论是鸽子还是信使青鸾带信过去，就是原封不动地退还，倒像是系统规定无法通信一般……这么几年，也没听说他怎么了，问问以亦，都说不知道……
　　
　　含家自是有些抑郁，但是转念想想，那人既是白修远，也就不用太在意了……等他该出来时自然会出来。
　　
　　昆仑除外，蜀山、蓬莱、碧血、般若、天师这么五派要全走过来。以亦没说什么，但是想想就知道这一路自然不会太简单。昆仑此地算是在西方大漠，蜀山自是在蜀地，般若在中土本源近南疆的地域，碧血则是在北方雪域近中土的地方，天师在东海靠北，蓬莱是海外仙派……算上去，倒是蜀山离昆仑最近。
　　
　　只是段清昭说什么都要先去碧血剑派……含家本是念着蜀山的，如此一想，倒也先叹口气，把脑中那个挥之不去的影子先压压，跟着那人先去了雪域。
　　
　　闲暇时看了看系统榜单，变动挺大。综合实力榜上的数值与排位取消，呈现无差别排列。人榜重新开放，位次是一百，第一次榜单是主脑按内库数据排列，而且登上人榜的人都自动下综合榜。因为能取得挑战资格的不多，因此人榜变动不大，倒是每年都由主脑主动排列一次。上面有很多熟面孔……墨染月依旧是雷打不动的第一，蔡汶、白修远、非鹰等都在榜上，含家登上人榜第十四位，段清昭是第十六……那人倒是有意无意打量了她好几回，含家沉默以对，奇怪的是，他也没直接挑上来……
　　
　　这个含家倒是有耳闻，进入修真系统后，人榜多数是以真元和道行为标准，各派之间道法有差异，侧重更是不同。所以排位高的，大多正是对天道领悟深的。
　　
　　财富榜上她仍是第二……装备榜还是原来的标准，只是又添一个法宝榜——按“品”来排位，分上中下三品，至少是灵器巫器，然后是仙器邪器，再上是神器魔器，以此类推。她那个“幻印石”下了装备榜，却登上法宝榜第二……至于她现在手上的这柄飞剑，名唤“从风”，估计是以亦随手从他的收藏品中拎出来的……竟然排到了榜上第六……
　　
　　其余榜单么，含家没兴趣，段清昭也懒得看。总的来说，内侧玩家还是占了一个相当大的比例，公测时才进来的佼佼者毕竟是少。
　　
　　——·——·——
　　
　　碧血剑派，专攻剑术，派中剑冢扬名天下。虽然其名声始终被蜀山剑侠压着，但是蜀山毕竟是剑法术法双修，个中纯粹的剑仙倒绝大部分都是出自碧血。
　　
　　含家和段清昭一路御剑朝东北方向去。其间倒是接到过惟妙惟肖这对双生兄妹的信，那两人现今正在本源。路过雪域边境的暮霭城之时，顺道下去捎上个曲小小。
　　
　　这还是一件挺让人郁闷的事儿。去解救那个橙红衣女子之时，她正在被追杀……说来也奇怪，曲小小此人，性子糯，人又善良，悟性虽高但终究是有些胆小，就像是个小孩子一样——所以要说她和人结仇倒真是件不容易的事——不但不容易，而且还稀奇。
　　
　　看到她那副狼狈样，但是眉眼间愈显倔强的神情却总感觉她好像成长了不少。听她断断续续努力组织语言的描述，才知道事情的大致经过。
　　
　　曲小小被千鸿收为徒儿。第二年便出师下山。接了不少任务，也认识不少人，还算过的不错。前段时间，雪域边境有个任务，奖励就是傲辰马王。虽然不是什么大型任务，但是因为傲辰也是灵兽之一，培养到一定时候能侧生双翼，若能驯服便是极好的坐骑，更何况是相当稀有的马王，所以几乎是各大帮派都派人去了。
　　
　　曲小小与朋友既是在雪域，也顺便去凑凑热闹。可就是这个凑凑热闹出了问题……这任务是范围性的，只要在某一范围内所有人都会自动接到——这类任务中，若是去观光的，最重要的注意事项就是别随便干预到任务进程中去……
　　
　　可是曲小小救了匹濒死的小马……谁知道系统是怎么计算的，竟然把完成度最靠前的一个小队的任务条全转到她身上……结果是她得到了系统认可完成任务，并自动接收到奖励……此后的追杀，就完全是顺理成章了……所以说，路边的野花不要采真的是真理……
　　
　　“当时即将完成任务的是哪个帮派？”含家整整衣摆，突然想起来。
　　
　　曲小小眨了眨眼：“……隐龙。”
　　
　　正在漠不关心地擦着剑上的血迹的段清昭斜眼，很明显地看到含家的眼神有那么一刹那的犀利。挑了挑眉，又回头继续擦剑。
　　
　　含家问：“那是谁指令要追杀你？”见她摇头，又问：“我的意思是，当时隐龙的那个任务负责人是谁？”
　　
　　橙红衣女子想了片刻，突然瞪大眼：“是个女人……好像，好像是什么公主？”
　　
　　翩颜公主……董曦。含家笑了：“那么你跟着我们吧……”
　　
　　段清昭举着剑，好像突然对剑上的某个纹路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几个月的追杀，曲小小亡命天涯。隐龙的人是想将她赶尽杀绝，她连求救的工夫都腾不出来……所幸傲辰马王相当护主，速度又极快，对环境适应度高，她除了开头死过几次之后，虽然狼狈，却还是很安全的。
　　
　　但是含家马上就发现到她的失误，谁说曲小小成长了？和他们两个在一起还没待够一炷香时间呢，马上原形毕露……
　　 


88、风水河图       
 
 
　　一片枯叶缓缓飘落。
　　
　　泛了黄的，边叶微微破碎的打了卷儿的，脉络分明，就像年迈的老人鸡皮鹤发下暴露的青筋，仿佛是在时光中逐渐消磨淡褪掉生命的一切色彩，然后披带着黯然的沉寂的阴影，以一种极慢的姿态，缓缓飘落。
　　
　　那一刹那，整个世界都是无声的。好像所有的生息在眨眼之后被迅速地抽离，显现出几近诡异的寂静。就像天边低低盘旋着的巨大的寂静的鸟，就像波澜不惊的水面一点寂静的涟漪，就像破碎在风中的散落满地的寂静的白花，就像她的眸中幽深得仿佛广漠的天空中那些灰暗的星子氤氲而成的寂静的光火。
　　
　　下一瞬，一道凌厉霸道有如风之断刃一般的犀利剑气平地划过，如狂风骤雨般卷集了身前的大片树林。断枝残叶飞散而舞，铺天盖地；大片大片的巨木被齐根斩断，轰然倒塌击起尘土无数。一片狼藉。
　　
　　一个身影如同离弦的剑一般疾射而出，仿佛是在躲闪什么似的，身轻如燕，于断枝空地上轻轻一点，便跳出老远——每一次落地，轻巧的脚步下便是深刻入土的一记刀印，伴随着身后怎么也摆脱不掉的无声却迅疾如鬼魅般的影子若隐若现的残影。
　　
　　段清昭一声清啸冲破云端，夹杂着无处舒缓的气恼。一边在这个跑不出的地界中四处奔窜，一边还要顺手劈开因为奇门阵势的不断变动而幻化出的阻挡前路的树木，身形如电，却还是躲得狼狈。不但伤不到人家，反而被人家追的到处跑——只觉得心中有一股无名之火在肆虐，实在是憋闷。
　　
　　那个追杀者正如影子一般——或者说他根本就是影子！高大削瘦的身子整个儿裹在漆黑无光的黑袍中，显得有些空空荡荡的，兜帽放下来遮住头，面目不清，就像罩着一团黑雾一般，行进间轻飘飘没有一丝声响，像是从地狱飘来的一席阴风，感觉不到丝毫人息。
　　
　　一前一后，一个跑一个追；一动一静，一场生与死的追逐。那速度太快，几乎不被肉眼捕捉到，恍然间觉得就像是错觉幻象一般，那风声、树枝细琐的颤抖声、叶片细微的破碎声、脚步细腻却敏锐的声音……瞬间仿佛是离得很近，近到可以清晰地听见自己心间好似雷鸣般的战栗；又仿佛是离了无数个空间般的遥远，远得模糊了脑中的一切感官和思绪，只剩□体的本能。
　　
　　一只手猛的拉住她的袖子，紧接着死死拽住。曲小小惊恐地贴近，咽了咽口水，像是只有她身上的温度可以让她安静下来。
　　
　　含家伫立原地，一动不动。仿佛丝毫没有感觉到身边的动静，一双沉寂的眸子平静如水，像是失去了焦距，可是却分明是在看着。
　　
　　刷……风声……刷……人声……
　　
　　她在梳理风中夹带的一丝一毫微弱的脉搏，于脉搏中仅存的几乎不闻的线索。随后，那眼睛极其缓慢地合上，只刹那，像是过了一秒，又像是过了几万年——又猛地张开，仿佛夹杂着日月星辰的辉光般的瞳仁中闪过一丝透彻和明悟。
　　
　　懂了。却又未懂。
　　
　　原本清明的灵台中已经被莫名而来云雾充斥，扰人心弦的通常是自己的思绪——此刻却被禁锢在捉摸不透的地域，让她能这般清晰明了地看透自己的头脑。
　　
　　有一个嘶哑的声音纠缠在那些云雾中，不明朗。那些断断续续的词句像是无意识的呢喃一般，破碎却又直达心畔，此刻听来，竟没有方才的扰人心神，就像是在用一种她听不懂的语言述说着很久远的什么。
　　
　　曲小小左看看右看看，似乎对密林中那场惊心动魄的追逐感到些许后怕，伸长手臂摸摸却见果然有一层透明的隔膜阻挡着，看得清，嗅得到，却是真真实实地将她们与眼前那个世界阻挡开。
　　
　　于是后知后觉，总算想起方才发生了什么——只听到是一声嘶哑而尖锐的“你们就在里面好好玩玩吧”——然后就被投进了这里。可是，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曲小小感觉到这几天的所见太过超出自己的认知，所幸身边还有个含家……不由自主地往那边又挨了挨……
　　
　　——·——·——
　　
　　万事万物皆有纲，天理循环，阴阳有道。
　　
　　说起来，倒还是段清昭自己的错——修真者炼气，最恐炼岔了，一旦如此，不但悟道不成，倒退修为都有可能。这丹烟山下至地脉分支，灵气极足，上承九天天清泉，山内兽生灵智、木显灵媒，当是一处福地不假，想来都是早已有人占着的。
　　
　　入了别人的地盘，不先拜会不说，反而因为自己的宝剑卷了刃，截了人家的灵脉来炼剑……这倒还好说，但是如果人家正在炼气就另当别论了……
　　
　　勃然大怒是必定的……人家是一方散修，无门无派，唯我独断，含家几人这般惹到了他，不直接下杀手倒是仁至义尽了……
　　
　　但是如果说先前只是段清昭点了导火索的话，那之后曲小小气不过，随口几句反驳的话就是在火上倒了一桶油。即将进入碧血的地盘还出这种事儿，实在是……所幸，这丹烟山与碧血剑派万千年的邻居了，那散修倒是能看到含家奇门传人的身份，自然是想到苍回雁了，念在他的份上，含家自是动不得的，曲小小一个弱质女子也不好动，于是，剩下的怒气就全撒在段清昭身上了……
　　
　　与仙侠的大部分名山大川一样，普通人所见，这丹烟山自是普通山，但是她们所见，它却是一种难得的隐藏地图。凡是灵气重的物品，皆会有意无意地在自身周围形成各种防护。这丹烟山外有天然的奇门阵势，内里构建又全是依附着山体本身，并无太多破坏，如此一来，风水不坏，阴阳理顺，段清昭那举，颠倒气脉，逆转风水，也无怪于那散修会气成那副样子……
　　
　　风水河图祭出，三人连反抗都不曾，就被关了进去。斗转星移，一旦星象变了，这河图里每一棵树每一株草每一朵花，都是致命之物。所以段清昭不是单单要躲着身后那个影子杀手而已。他对这些有过耳闻，但要自己破解倒是万般困难，而唯一可以帮他的那个被困在结界里出不来……
　　
　　——·——·——
　　
　　那瞬间只见一阵地动山摇，连结界中两人都觉得颠簸的厉害——自是这风水河图开始发难！
　　
　　地震。半边山体都崩塌开，地上裂出一道巨大的缝隙，那片片巨木如同木桩一般倒了下去，刹那只觉得昏天暗地，像是世界末日已经到来。
　　
　　暴雨。雷声轰鸣，闪电交加，天沉得像是要塌下来，仿佛是那天破了一个窟窿，然后一泼泼雨水倾泻而下。
　　
　　山洪……泥流……冰雹……
　　
　　惨不忍睹。
　　
　　曲小小已经看的心惊胆寒。反观含家，倒是已经入定似的，对周遭发生的一切无动于衷，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猛的回神，却是在感觉到身后的空气一荡一震时——含家微微侧目，看到虚空中那个散修浅浅的影子。
　　
　　那眉目冷得非常，面上有些扭曲，神情中也有几分残酷和快意。此刻在曲小小眼中他自是如恶魔一般，就算不是恶魔也是邪派，可是含家却隐隐察觉的到那人身后的一席浩然正气，不过因为此刻仍在震怒，所以掩去了大半而已……
　　
　　呃，不能说他小鸡肚肠……这是正常反应……正常反应……
　　
　　那人心中一动，这河图中旋即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所有灾难烟消云散，仿佛时光倒回一般，一切又回复到原先的场景——然后，地势一移，密林隐没在空气中。下面的……是沼泽……
　　
　　含家眸色一暗，一声轻笑。笑过后却是冷冷地嘲讽：“原来前辈也是小人。”
　　
　　晴天一道霹雳炸空。含家权作未闻，转过身子，抬起头与那个虚无的影对视。
　　
　　“小人？”那人眉目一敛，怒极反笑，犀利的目光化成两道无形的箭，直直地射在她面上，仿佛她一有端倪，就要痛下杀手。
　　
　　含家却笑而不答——她的额心在发烫，虽然看不出什么，但是那种似灼烧般的痛楚刻入肌肤，渗入头颅，璎珞头饰遮掩的四叶莲那青色微光中，似有一股火辣的熔岩顺着血管流入眼睛中……她不敢说话，怕是一开口就放下戒备，令得此刻身上的平衡迅速破坏。
　　
　　可是那人仿佛是想到了什么一般怒吼，声音阵阵，类似于音波一般一潮接一潮，扰得人气血汹涌，心神不定：“我是小人？！昆仑的就是君子了吗——就算我是小人，也好过那群伪君子——”
　　
　　含家猛的伸手搭在口吐鲜血、无力倒地的橙红衣女子背后，一个用力托住她的身子，渡了些真气给她，然后指尖一绕，在她身上布了个简单的保护阵势。这才回头看向那人，眸中也带了些恼意：“博文道人，在下亦是念在你与苍师父交情不薄的份上以礼相待，一条小小的地脉在下还不放在眼里！”
　　
　　“不放在眼里？！”那人冷笑，正要说些什么，看到眼前青光一闪，白衣女子淡漠的手微举，掌心向前——那无形的结界竟像是鸡蛋壳一般破裂开来，无声却轰然——刹那间河图星斗一转，竟是直接倾倒，地转天摇，含家回身托住东倒西歪的曲小小。
　　
　　那虚影眉头一蹙，定定地想了一会儿，挥了挥手，将河图崩坏的势子止住，又一挥手，回复到原先的密林：“我竟是小瞧了你……”
　　
　　含家努力敛住额头的冷汗，面色不变，声音依旧：“阁下修为深厚，自是不会看漏眼。”
　　
　　虚空的中的一席影面色张狂，冷意更甚，半晌，竟是狂笑起来：“昆仑出来的，自然都是伪君子……倒是我多想了……”转眸又是一声冷哼，讽刺道：“苍回雁的传人居然拜入昆仑——倒真是可笑的紧——简直丢尽了你师父的脸！”
　　
　　含家也是冷笑，眸中暗的深沉：“阁下对昆仑有成见……无可厚非。可若是再辱我师门，别怪在下不客气！”
　　
　　“不客气？”那人勾了勾嘴角，突然瞳孔一缩，又蓦地张大：“你知道什么？！”
　　
　　含家不着痕迹地咬了咬牙，吐出一口浊气，淡淡地说：“一些故……事而已。”
　　
　　大怒。风水河图内的景象如此真实地反应了那人此刻的心境——狂风大作，晴天霹雳，万物仿佛在瞬间失去了所有的生机，一片死气——迎面而来的一场风暴极具迫力，含家只觉得身体像是承受不住就要裂开一般，脑中那个声音隐隐现现，像是在念咒似的，压得人几乎要疯掉。
　　
　　“你……”那人微怔，像是发现什么一般，猛地一撇手，眼睛突然被一道青光刺痛，还未看清什么，心下却是巨震，觉察到自己的气数正在飞快地降低，眸色一暗，连忙从河图中脱身。
　　
　　额饰在那手挥过带起的风刃中断裂，璎珞碧玺散落一地，露出了额心散着青色微光的四叶莲。
　　
　　灼烫的感觉一点一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沁人心脾的清凉。含家脑中清醒了一点，侧目望去，却见那侧的段清昭已经与黑色影子斗在了一起。
　　
　　“未眠姐姐……”四围的可怖气氛更甚，已经超出了曲小小的意识的可承受范围，带着哭腔地唤她的名，连牙齿打着颤。
　　
　　河图不灭，这幻象不止。眼见着那人不知怎么回事居然没有在此掌控，含家沉默片刻，突然定了神，喃喃：“那么……这便烧了吧……”
　　
　　当下，没有丝毫犹豫，一弹指，在五行幻色境中所得的火之珠出现在手中，心中一动，火灵掩去身形，只余了一团接近暗红的烈焰在掌心燃着。冰焰似能觉察到她心意一般，悄悄地出现在她的肩头，舒展了一下羽翼，乌黑的眸子与她转过去的眼眸对视，竟然泛出几分幸灾乐祸来。
　　
　　含家顿了顿，把指尖的烈焰递过去。只见火色鸟儿后颈一伸一仰，啄过那团火，一口吞下，轻啸一声，身上的火焰陡然亮了几分，紧接着就甩了甩羽翼，飞下她的肩头，化为一道火光冲出去，身影一闪，就变换为一只火凰，全身的羽翼都燃着火——那火满溢出来，散在虚空中，再落往地面——大火。
　　
　　大火漫天，似是转瞬间就卷集了此间的一切。河图的平衡被破坏，禁制无人启动只能任由这世界开始崩坏——那火焰烧到段清昭一侧，他连想都没想就掏出飞剑爬了上去，那影子倒是收了刀，旋即失去了踪迹。
　　
　　含家等人也只是在此地留了一会儿，便被丢出了河图。
　　
　　含家扶头，缓缓从地上爬起来，然后一抬眼，就看到那人愤怒得像是要爆炸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肩头的火色鸟儿，手指头指着她一颤一颤：“你竟敢……竟敢……竟敢坏我法宝……”
　　
　　“法宝只是身外之物……”被摔得气晕八素的曲小小晃晃悠悠地爬起来，“你既用它困我们，坏了也应该有觉悟……”
　　
　　含家沉默。段清昭侧头望着不远处，装作什么都没听见。曲小小拼命地睁大眼，企图与那人比谁眼睛大。
　　
　　含家突然有种错觉，像是看到了包子……曲小小多少善良多少腼腆多少无害的孩子啊……怎么……
　　
　　“好！好！好！”那人怒极反笑，连叹三声好，嘴里恶狠狠地喃喃，“昆仑出来的……不愧是昆仑出来的！”
　　
　　眼见着那人眼中微动，竟是动了杀机……段清昭自是察觉得到的，手已经按到了剑柄上。含家心中一凉，当也是自救，浅笑：“原来前辈也会害心魔。”
　　
　　那人冷然如冰的视线移向她。
　　
　　含家躬身一礼：“魔由心生，当由心断……在下几人擅闯丹烟山，只为取道前往碧血。截灵脉补飞剑实非有意，若有补救机会，在下几人自当尽力——阁下也不必因此而由心魔生根。”
　　
　　博文道人面上一沉，却是更冷，被人一语道破倒是其次，重要的是被一个小辈威胁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
　　
　　正在这时，一阵风过，在场竟是又出现一个人——那个影子！
　　
　　博文道人眼睛一眯，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一般，倒也是转移了注意：“小子报上名来，遮遮掩掩给谁看？！”
　　
　　那侧半晌没有动静，一席黑袍空空荡荡的像是随时都要被风吹走。然后从那团黑雾里传出一个像是用刀割裂一般的声音，嘶哑而苍老：“我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那个声音说：“你说，我杀了他，就把我想要的东西给我。”
　　
　　段清昭的手握紧了剑柄，隐隐竟带着几分兴奋——那人冷笑道：“你杀了他么？”
　　
　　“你自己也不敢动，还要杀他？”
　　
　　沉默片刻，沉声道：“你想要什么？”
　　
　　再平静不过的语调：“蟠龙匙，锁魂扣。”
　　
　　博文道人脸色大变，不敢置信地死盯着那人，突然提高了声音：“你究竟是谁？！”
　　
　　影子顿了顿，然后从空荡荡的衣袖中伸出一只苍白的手，缓缓拉下了兜帽。
　　
　　——含家蓦地睁大了眼。
　　 



89、天涯云水       
 
 
　　那张脸极是俊秀，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虽漂亮，但绝不会让人错认为是女子——只是面无表情，还带着一种病态的苍白——仿佛从坟墓里爬出的一般……苍白到似乎太阳一照，便要融化在空气中。
　　
　　那双同样阴沉得带着死气的眼眸，没有任何的焦距，就像即将下雨的天空，沉得像是要压下来——就算他看着你，也看不到任何存在——竟是瞎的！
　　
　　博文道人脸色难看得紧，死死盯了他一会儿，突然朝后退了两步，一字一顿咬牙道：“不、可、能！”
　　
　　那人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仍是平静地吐出了六个字：“蟠龙匙，锁魂扣。”
　　
　　博文道人眸中已是森冷一片：“我说了不可能！就算告诉你的那人还在，我也不可能把它给你！”
　　
　　“……你会给我的。”苍老而嘶哑的声音淡淡地说——竟让人不敢相信是那样一个清秀的人吐出来的。
　　
　　画面好像是在刹那间僵持，连风中都透着一点凝重。那影子沉默在原地，但那感觉竟像是仿佛得不到想要的就要大打出手——令人奇怪的也在此，此人从头到脚、从里到外无一不透着邪道的气息，想来所属派别都是和正道相对的，而这博文道人却是不动声色，仿佛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果然是有猫腻。
　　
　　含家转眸一想，翻到脑海中关于博文道人与昆仑、血宗之间的那些往事，马上释然。顿了顿，却是将目光投向了那个影子苍白的脸上……已经没有初时的惊讶，取而代之的是浅浅淡淡的忧虑。
　　
　　——“如果你只是要蟠龙匙的功用的话，碧血上有一个人同样能打开那一扇门，而且，他一定会帮你打开……倘若你只是用锁魂扣来镇死人的话，那么，我手上有‘葬魂’。”
　　
　　空气一滞，旋即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钉子一般聚集在她身上。曲小小是茫然，段清昭挑了挑眉，博文道人面容扭曲，自是知道她晓得那些让人不愿提起的过往……而那影子，仿佛死水般的面和瞳在她的脸上停顿了一下，突然动了，虽然只是睫毛的轻轻一颤，若是熟识他的人看来却也当是不可思议。
　　
　　含家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是身世任务？”
　　
　　影子……不，应该说是立秋，没有丝毫犹豫，回答道：“是后续。”
　　
　　含家眉头微微一蹙。
　　
　　于是立秋继续平静地补充：“私仇，旧恨！”
　　
　　怪不得只有他一个……含家了然地点了点头，听他这么说了，也不准备干预他的私事，只是道：“三百年前的事，我略有耳闻，倘若有什么不懂的，或许我能解答一二。”还是托了紫光阁中阁灵的福，上穷碧落，下黄泉……她还真算是无所不知……
　　
　　立秋微不可闻地点了点头。
　　
　　“……那么你现在是要去碧血的‘不还谷’找那个人的尸骨？”
　　
　　话一出口，就觉得风声一紧，含家猛的侧身，掌心中蓄势待发的风雷咒已然丢出，与那些刃气相触，轰然爆炸。余下的被段清昭一剑挡下——曲小小马上回过神，自知不但不能帮上什么忙还会添乱，便是飞快地后退跑到安全地方。立秋则是不知何时起已然戴上了斗篷，像一团黑雾般飘在后面，手中用气凝成的刀已经消失，只是从黑袍中伸出一只苍白的削瘦的手，微微抬起。
　　
　　一直被含家刻意忽视的博文道人忍无可忍，却是震怒，那双眼睛因为充满血丝，已然红成一片——面容霎时间扭曲得很，竟像是已经疯狂一般，自是因为含家的话触了他的逆鳞——而含家，明显是故意的。
　　
　　刹那间，含家身上泛出一团青光——以亦送的那青玉铭牌上的缚灵阵自行发动了，将在场数人都笼罩其内——各方法宝顿显身形，却只在缚灵阵范围内无法波及到外界，这一回，博文道人竟是什么都不管了，是要下杀手不可！
　　
　　说起来，这博文道人修道已久，厉害不假，倒也不知道师出谁人……唯一挂念的就是自己的弟子不暇。但是三百年前，昆仑弟子中有一女名弱薇，与博文道人之徒相爱……中间事自是不提，后来弱薇因为血宗之人，堕入魔道，性命垂危之际，昆仑没有施以援手。不暇痛失所爱，从此疯掉。博文道人恨其不材，终是亲手杀了自己徒弟让他解脱，为他们报了仇之后，隐居于丹烟山——从此恨上昆仑无可厚非，倒是血宗中的那人，他欠下不少。
　　
　　正邪交恶，这些事毕竟难以说清。各方说法自是纷杂。说起来，昆仑倒总是替蜀山背黑锅，次数多了，以昆仑众人的性子，也就懒得解释了……因此误解也是正常。
　　
　　话说这缚灵阵范围内，天雷交加，剑影憧憧，三人对着一个，还是狼狈得紧。算上去，却是立秋出力最大，博文道人被心魔附体，精神系的功法见效较快——此人是记恨含家点破他的心伤，而立秋是血宗出身，博文道人得知了他的身份之后，就算失去了意识还是念着不能对他下狠手，更能让人趁此之机！
　　
　　这样一再打击之下，他怎能保持得了平静？
　　
　　含家突然退后数步，幻印石悄悄滑入手心。肩头的冰焰与她心意相通，一声长鸣便卷出一团火来，燃上了那人的身体。却并未烧着，只是贴着他的身子，不灭不起，反而像是在烧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那人突然收手，僵在原地，愣愣地看着身上的火。或者，是幻印场景。
　　
　　段清昭不满地甩甩长剑，一个剑花绕出，竟是径直攻向了一侧的黑色影子。含家只斜了一眼，也就随他去了……
　　
　　果然没过多久，一道电光猛的划过，将段清昭凛冽的宝剑砸开几分。
　　
　　博文道人收回手，身上的回魂火已经燃了个干净，失神的目光下意识地扫了一圈，竟是瞬间老了不少，许久才喃喃道：“蟠龙匙……锁魂扣……给你便给你罢，若是没有这两样东西，就算能进得了不还谷你还是死路一条……想来都是命啊……竟然连最后一份念想都不留给我么……”
　　
　　一黑一白两团光掩没在那影子衣袖里。立秋再无言语，兜帽里黑洞洞的看不清面目的脸对着含家轻轻点了点头，身影一闪而逝。
　　
　　博文道人朝着她两人一声冷吭，也失了踪影……就算知道了当年的真相，这面子自然还是要的，所以索性避了……
　　
　　含家无所谓地一笑，眼神转瞬而逝过一抹柔光。回头看着段清昭：“我欠你。”
　　
　　段清昭看了她一眼，又下意识地撇过头看了那影子消失的方向，顿了顿，侧目时神情已经消褪了那丝错愕，恢复如初。也没问她和那人有什么关系，只沉默地低头擦剑。
　　
　　含家点了点头，突然想起曲小小。环顾四周却空无一人，差点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在四周的一片狼藉中找那个人留下的痕迹。半晌皱了皱眉追出去，看到不远处一个深潭。潭边上有水迹，像是水花四溅的产物，看那水潭里一圈一圈冒着安静的涟漪……
　　
　　含家轻轻叹了口气。段清昭微微一挑眉，宝剑猛的出鞘，斜向一划，剑气击得阵阵水花。他轻轻一跳，跳在水面上如履平地，探身往下一摸，也不知道做了什么，一抓，再顺手一扔，一个橙红衣女子无力地摔在草地上，呛得口中、眼中、鼻中都是水。
　　
　　含家忍笑，从隐性戒里取出毛巾替她擦拭：“怎么跑水里去了？”
　　
　　曲小小扁着嘴一副要哭的样子：“刚才……被波及到了，一个没注意……就在水里了……”
　　
　　待得曲小小整理好，顺便爬树后，换了套衣裙清清爽爽地走出来。含家看向一边努力把自己装成一根树桩的某人：“走吧……呃？”
　　
　　顺着段清昭的视线看去，平静的潭水深不见底，波澜不惊，可是他明显不是在看着这水——定睛一看，浑身一震，不由自主地睁大眼睛上前一步——只见深潭对面岸边有一方小小的黑色石碑。暗色的背景下，莹白色的字体幽幽的发着光，却正是“天涯云水”！
　　
　　天涯云水……天涯云水？
　　
　　段清昭看了一眼，并不觉得有什么异样，转头正待和含家两人继续上路，却见那人呆呆地站在原地，视线如针般刺在那石碑上。
　　
　　天涯……云水……究竟在哪听说过这个名字？含家微微蹙起眉头，思绪错杂成一团乱麻，混混沌沌却始终是想不起来。
　　
　　丹烟山……博文道人……为什么这里有这样一个水潭，还称做天涯云水？
　　
　　【“如果，以后有‘天涯云水’的消息，记得告诉我……”】
　　
　　如果……记得……
　　
　　含家有些头痛，却是怎么想都想不起来了。正努力思考着可能性，蓦地感觉手臂一紧，疑惑地回头，看到段清昭微微带着焦急的眼，猛的回神，却见自己不知何时起已然站在深潭边上，只差半步就要坠入其中——怎么了？
　　
　　看了看四周，也没什么奇怪的东西……含家定定地注视这那水一会儿，像是下定决心了什么决心一般……眸中明明灭灭，终是抛下一句，径直跃入深潭中：“等我。”
　　
　　——·——·——
　　
　　且不论岸上的人是什么反应。含家屏息，感觉寒冷的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身体好像瞬间融化在这水中，虽是冷，但是极温柔不假。水潭是极深，然而水下的视野还是不错。
　　
　　一弹指，一盏白色的羽灵灯出现在身侧，用空中火点燃，就见那灯的光芒陡然炸开几丈，将此间照的更为明朗。水的幻境缓缓展开，有一种愉悦的感觉从莫名的地方传来，若隐若现，似有似无。白炽的灯光柔和的光芒中，深蓝色的潭水如梦如幻……
　　
　　从上面看来，这水潭不大不小那么一个。可是一入水才知道，下面简直大到难以想象——原地停顿了一会儿，含家随意选定了一个方向游去。若是她没猜错——这潭底必是有什么在等着她！
　　
　　——·——·——
　　
　　眼看着博文道人憋闷地走了，段清昭虽然并不明白含家做了什么令到这样的结果出现，但是分明是博文道人心虚……于是面不改色地继续截了灵脉来补剑……
　　
　　半晌都没有什么“意外”出现，这丹烟山素来就由那人独占，那人都没什么好说的了，谁还能指责他？于是顺便遁入地脉取了些凝聚灵气的熔焰……
　　
　　好吧，差不多开始搬此地的灵宝天材时，终于看见那深潭中一人破水而出。
　　
　　含家整个人因为在水里泡的太久，笼上一层薄薄的寒气，皮肤苍白，因为寒冷有些许自己都控制不住的颤抖，但那眉目中却是神色依旧。
　　
　　“未眠姐姐——”曲小小眼睛一亮，很高兴能摆脱无聊的挖野菜的行列。
　　
　　含家冲她微微一笑，掌心托起一团空中火，将周围一丈内的空气升温——紧贴着身体的湿衣服旋即干了。她伸手整了整衣褶，拔下脑后倾斜的簪子，就着潭水梳理好长发。正要罢时那视线停留在额心的青色四叶莲上，无声地叹了口气，从隐性戒里翻出一条精雕细琢而成的墨色琉璃环额，黑中带着幽幽的紫，这般看来竟是无比贴合。
　　
　　顿了顿，含家转身。段清昭已经收拾好了等她——那两人竟是都没问她入这潭水是为了什么，如来时一般跳上飞剑，闲然往碧血剑派而去。
　　
　　——·——·——
　　
　　含家用幻印之境重现了三百年前的景象，旁人看不到，但是身在其中的博文道人却是无比清楚。解开了那个心结，一切都恍若豁然开朗。既是不恨昆仑，也不怨含家等人，这丹烟山的禁制自然被他解得差不多了。因此含家三人倒是平安闲适地一路直上碧血。
　　
　　近了，看到离碧血剑派最近的紫露城一片繁盛景象。空中也是见到不少修真，不过即使是人来人往中，含家与段清昭两人也是夺目的紧——不说她们的飞剑一眼就看得出等阶之高，单是这三人的气质风度，站在人群中就有如云泥之别，极是出众。
　　
　　大多数时间，傲辰马王都是待在曲小小的宠物空间里安分守己，但是一天之内必要有一个时辰给它放风，若是这都不被满足，那么它的脾气就大了……
　　
　　好不容易安抚好曲小小的坐骑，却又碰上麻烦——董曦果然是不学乖，既是睚眦必报，又怎能忍得了曲小小抢走本属于她的东西？这不，又解决掉隐龙派出的一批人——段清昭已经开始不满，他虽好战，但是杀这种程度的人他觉得这是侮辱了他的剑……
　　
　　碧血剑派不若昆仑一般，是在雪道之巅用传送石将普通封印的昆仑和外界连通，一切全由来人自行探测——它是完完全全将修真界一方古派的大气渲染得淋漓精致——就算是不包括大部分掩在禁制中的，光是露在外面的一小部分已经占地辽阔，大到难以想象。沿路走去，道路两侧都插满了无数断剑残刃，一望无垠。有的已经生了锈，有的却依然熠熠生光，呈现出比古战场更加肃杀冷清的氛围……对来人的心理测验倒是高。
　　
　　再往前，却是柔和了几分——那些青铜铁锈、碎晶裂石之间开了一种白色的花，小小的，简单的，却是非常纯净的样子……仿佛是人心处最柔软的角落，在铮铮铁骨之中，更显出些许抹不去的悲伤。
　　
　　——要奠定一方霸主的地位，就算是在凡世，也少不了血流成河。更何况是在神通广大的修真界……碧血剑派以剑为名，也以剑著称，不像魔道一般魂血交加的苦痛，却自有纯粹的名为正义的残酷。
　　
　　含家三人如今站在碧血的山门前，瞻仰着前方的台阶。
　　
　　比起昆仑的仙逸出尘，碧血更显出简单的华美来——那山门处不是金碧辉煌，却洋溢着浓浓的剑意，两柄不同样式的巨大的剑竖直立于两侧，一紫一蓝，直至今日仍然泛着深沉的幽雅的光芒，一股无形的磅礴的气势从两柄剑上相互更迭，在中间交织成一片看不见却压迫力甚重的气场。
　　
　　周围人来来往往——皆是以疑惑的好奇的眼神看着她们——就像入昆仑之前要接受镇门传送石的考验一般，这气场也是碧血的考验，昆仑弟子进出自是不需要检验，但是外来者，则是必须通过用自己的实力穿过此处。
　　
　　一般来说，上碧血的不是拜师，就是奉师命来挑衅的——几大门派、正邪两道之间都有类似的额外任务，无伤大雅，基本上无论输赢都算完成，所以也算得了寻常——含家几人一眼看上去就非凡辈，身上又没煞气，倒是要好好探究她们的来意……已经有人站一旁准备看热闹了……
　　
　　“你来还是我来？”段清昭一手按在宝剑上，一手撩了撩头发，眸中隐隐露出些许兴奋。
　　 



90、碧血首席       
 
 
　　——“你来还是我来？”
　　
　　含家抬头扫了一眼，也不争，直接道：“你上吧。”
　　
　　某人闻言挑了挑眉，没有丝毫犹豫，一把抽出腰间的宝剑——虽然昆仑重术法，但是此人本就是用剑的，想改也改不过来，也不知道怎么心血来潮头脑发热就上了昆仑……亏了遇上个师父也是用剑的，师徒俩性子差不多，该傲的傲，该倔的倔，该恶劣的恶劣，可惜段清昭手段差了点，这才被死死打压着翻不了身……
　　
　　那人凝气于手，手一紧，就见剑身“铮”地一声闪过一圈银光，眼睛还没捕捉到他是怎么出手的——原地只留下一道残影，耳中只听得一声大喝，薄薄的一层凌厉的剑气呈扇形已然疾射而出，径直破入前方那道气场中。
　　
　　剑光闪过——这一剑非常朴实，看上去没有一丝花俏的招式，举剑到收剑一个来回似有几分无力的轻飘飘的感觉，就连一剑破入那气场时也是软绵绵的，颇为轻巧，看不出多少劲道。像是直接融入大海的流水一般，没有动静。
　　
　　众人正奇，却见前方那无形的由蓝紫双剑的剑意凝聚而成的气场蓦地一阵动荡，流转过几抹蓝中带紫的光幕，随后，那气场突然炸裂，夹带着寒意的气势铺天盖地般散开，地上陡然出现一道深深的沟壑，石屑纷飞，绵延数丈，极是煞人。
　　
　　围观的一片哗然，连带着看向三人的视线都有些诡异——这般能耐，在碧血的山门前挑衅，说是来者是善都没人会相信，只可惜段清昭身上看不出杀气，不然坐实了上门捣乱的来意，也省得那些耍剑的嫉妒……
　　
　　段清昭收剑回鞘，一手执剑，一手后负，此刻看来，面上那抹吊儿郎当都显得潇洒非常。且不论人群中的窃窃私语，含家还是无动于衷。曲小小不管见识过多少次，仍如此般一样两眼发光满是崇拜……
　　
　　某人回头看了一眼，见含家沉默地站在原地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顿了顿，朝曲小小使了个眼色，当心一步走了进去，步伐不快不慢，很闲适，刚够橙红衣女子快步跟上。
　　
　　果然，刚过那光幕没几秒，只见平地无故起了阵风，破碎的气劲被卷集着凝聚起来，磅礴的剑意如故。地面上那道深长的剑痕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仿佛时光在此间倒流一般，一切又回复如前。
　　
　　含家看了看紫剑，又看看蓝剑，再抬头看看碧血的山门，暗暗地叹了口气……自是想到苍回雁了。当下也没有多想，伸手一招，将咒法化成力量凝在手心中，一团白色的光顺势而起、幽幽转转，她轻巧地伸出手，向前一推，那团光飞散开去，闪成一片，似要将那气场包裹进去。
　　
　　——转眸那气场竟未破！含家蹙了蹙眉，又加大了些力道，只听得紫剑蓝剑发出“嗡”的一声，震颤更大，但迎面而来的压迫力却愈甚，像是卯足了非与她较劲一般！
　　
　　不多时，就见前方那空地上的无形的屏障突然旋转成一个漩涡，无数力道相互消弭，转眼无踪。含家先前觉得手里的力量石沉大海，此刻就觉得是被吸走了一般，心中一动连忙撤回手。
　　
　　这下连旁人都觉察到一些异样了，段清昭更是觉得不解。忽略曲小小的惊诧，这两人对她的能力是再清楚不过的，连段清昭都随随便便一剑劈过关了，她又怎会通不过？
　　
　　含家沉默了一会儿，正待再举起手，却见两剑突然各自爆发出一道极美的亮光，随后再无声息，竟比刚到时还要沉寂。
　　
　　而她面前的那气场，竟是凭空消失了！
　　
　　这种巨大的反差众人自是可以看到感觉到，于是齐齐哑然了。哑然中听到一阵笑声铺天盖地。不知那笑是从哪传来的，声音虽不响，却是可以传遍此地的每个角落。
　　
　　——“哈哈……哈哈……乖徒儿啊，收手吧……若是再较劲下去，当真要是破了我碧血的山门不可……”
　　
　　含家愣了愣，突然眼睛一亮，喜道：“苍师父！”
　　
　　那笑越加爽朗，像是极高兴一般：“哈哈……乖徒儿，做完你想做的之后，来芜丞山寻为师！记着，芜丞山！”
　　
　　不待她回答，那笑声减去，眨眼无踪。含家躬身一拜。随即没有犹豫，起身安然地跨进碧血山门。前方道上挡着的人自动散开，让出老大一条道来。碧血门人初时还是愤怒万分，如今却似是懵了，全然不知如何反应。
　　
　　段清昭也莫名其妙地看了她半晌，只是还是什么都不问，就眸中偶尔闪过几抹光，亮得出奇……然后终于转了头。还是没说话。
　　
　　曲小小倒是欲言又止，可扁扁嘴巴也不晓得说什么。至于含家……则是觉得自己现在还是闭嘴的好……
　　
　　——·——·——
　　
　　三人一行，为了表示尊重，也没在碧血的地盘上用飞剑，反而选了步行。一路走过那不知数量达到多少的石阶，只看见那道路两侧，断剑残鞘更多，密密麻麻，一片森然。虚空满满的都是残缺的剑意，像是凝聚了无数绝世高手身上的意境与精魄，在含家几个外人看来，连随便的一举一动都带着压力，看来碧血对来自外界的力量的排斥与抵触还是很强的……
　　
　　从这里就可以看到碧血将作为一方名门剑派的大气表现得淋漓尽致。连这随随便便的一角都有这般气势——可想而知，后山的那个剑冢为什么是那等的令人神往！
　　
　　不过三人中，曲小小虽是吃力了些，但是毕竟努力修行了那么久，也算是胜过常人一些。段清昭若无其事，举止投足顺畅非常，像是什么都感觉不到。而含家，自从苍回雁那一通吼之后，这地方像是将她也纳入了保护范围，竟是再没拿出什么阻挡她。
　　
　　想来方才的山门处也是苍回雁使的招。他自是能算到宝贝徒弟会来，却无心去算什么时候到，就索性在山门口的屏障处动了点手脚，这样一来，不管她出什么招，那人总能在第一时间知道她已经到了……
　　
　　她们走的是碧血的正道，一直通向主殿朝华。一来此去是要先拜见碧血的掌门——以亦并没有说清是去找谁，拜帖上也未写明，那么要找自然是要找掌势的——作为昆仑门人，自是不能落下半分气度的，堂堂正正进去再好不过。二来她们几个也不能算是什么小人物，好歹是碧血来客，含家和段清昭的身份和实力摆在那儿，哪里肯以晚辈之礼觐见……当然，含家虽然曾拜苍回雁为师，但是以亦都不说什么了……苍回雁有什么好说的……三来，倘若走了旁道……才真是坐实了前来挑衅的意向……含家和段清昭不知道，不代表闯荡江湖已久的曲小小不知道……
　　
　　话说一般的师门间号称“切磋”实际上是挑衅的任务是这样一个流程：如果派别相同，比如都是正道，那么一个门派内某些弟子接到切磋任务，相对的，另一个师门也有人随机接到对应的任务，然后两方开擂，谁赢谁输一目了然，非常简单。但是倘若派别不同，系统随机的是正道对邪道，或是邪道对魔道，那么彼此之间一般就是偷袭为主了，反正系统是鼓励的……更何况越是胜得阴险奖励越丰厚……
　　
　　含家三人的实力非常强悍，这种高手的气度是看了外表不用看出手就能猜出来的——人言多夸张，此番她们破门而入，怕是早就不知被传到什么地步了——再加上她们又是别的门派来的，在这种时候，说不是来挑衅的都没人相信！原本曲小小料想，她们不找别的，直接上主殿找掌门，就能断了那些人蠢蠢欲动的维护门派、替天行道心理……
　　
　　不过，这次却好像适得其反……此刻在碧血门人眼中，这三个已经升级到胆大包天的地步了——居然敢直接挑上他们的师父一辈的……于是更加怒不可遏……窃窃私语者有，咬牙切齿者有，暗骂明咒者也有，更多的是惊诧疑惑的……却无人敢上前——无一不是看她们一眼，然后止步、让道、闪人，那个叫顺畅……
　　
　　发展到后来，就是此刻这种情形——含家几人刚走出一座侧殿，正努力爬着石阶，就看见前面石台上突然被一人拦道挡住——那人身着一席月白色侠客装，其貌不扬，面色不善，倒是浑身的气势如锋芒暗露，却也当是一个修为颇高的剑修！
　　
　　含家一直是走在最后面，见此，眸中有几许笑意，抚一把肩头散落下来的发，安静地注视着。段清昭则是眉角一挑，双手抱胸，面上似笑非笑。橙红衣女子左看看右看看，再回头看看含家，于是决定还是老老实实站在一边。
　　
　　那人脸色更难看，仿佛是觉得三人的举动让自己受到了莫大的侮辱一般，握着剑柄的手都在颤，半晌终于咬着牙，松开剑柄，双拳一顿：“碧血剑派第六十八代弟子于望，敢问来者何人？！”
　　
　　这气度不负剑客其名……只见曲小小立马拍出系统面板一看，一口气报道：“综合实力榜第三，碧血三剑客之一，人称‘霹雳剑’于望。”
　　
　　然后拍回系统面板，面无表情地抬头，重重一点头，自我介绍道：“昆仑第七十四代弟子曲小小，小人物一个，不足挂齿。”
　　
　　段清昭唇角一闪而逝过一抹笑意，却是换了个介绍方式，双手一抱拳：“昆仑门下段清昭，请多指教！”
　　
　　含家则是一揖：“在下昆仑门下花未眠，打扰贵派，有礼了！”
　　
　　周围原先已经围着几个看热闹的，还没什么反应，倒是前面那个自称是于望的一愣，动了动嘴唇却没说出什么话来。想来就是听说这两个的名头，但是江湖中从未出现过这两个，初次见到，所以一时有些思绪错乱而已……
　　
　　三人神色安详，很是真诚——换了谁谁愿意无缘无故惹上人？强大如段清昭也是如此——就在这时，听到一声轻笑，从远及近，却是从不远处走来两个人。男子一身干净的道袍，面上含笑，看上去十分顺眼。半步落后的女子身材高挑，面容美艳却是相当冷清，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在场的碧血门人见到这两个立马躬身行礼。那于望却是眼中一喜，脱口而出：“大师兄三师姐你们来啦！”当下把抑郁和无措一扫而光，连带着后背也挺直几分。
　　
　　那男子先是朝周围的人点点头示意，然后回眸看着含家几人，双手抱拳，含笑道：“原来是出自昆仑的人榜高手，几位大驾倒是碧血失礼了！在下名为商非略，不知有什么可以帮助几位的？”
　　
　　含家心中暗暗一叹——商非略！人榜二十四位的商非略！碧血首席弟子商非略！一开口就是将人榜位次摆在了先头，再怎么笑脸迎人，怕是也有所不服的——自是如此。人榜一开始是由主脑设立的，按照系统内部的参数排位难免有些出入，下一次排版又是在一年之后……而且，人榜的修改太过困难了，要取得人榜的挑战令，还要击败该位次的上榜者……这不是光花费时间和精力能做到的！
　　
　　含家和段清昭名不见传，但是一个是人榜十四，一个是人榜十六——也不知道主脑是怎么排的——段清昭看上去还比较名副其实，可含家就比较……她的气势太过于内敛，学的又是术法，乍一眼看上去竟像是普通人一般，最多比普通人多了些飘渺仙逸的感觉……她若是在NPC修真眼里自是不容小觑的，但是玩家就难说了，毕竟修行时间太短，修为不高……
　　
　　这样的情况下，也无怪于这些人会不满了……换了含家……好吧这个比喻不恰当，她根本就不会有嫉妒心……
　　
　　含家眼角的余光瞄到段清昭眼角的余光，电光火石之间，已经交换了必要的信息。段清昭扬扬眉，微微一笑，甩了下衣袖一手握剑，很轻易地吸引了所有的注意：“先谢过商首席的好意了，我们上碧血只是因为一个师门任务需要求见贵派掌门而已……一直听闻碧血精于剑道，没想到今日有缘可以见识到……有失礼之处还请海涵！”
　　
　　话是这么说，可是眼见着他眸中渐渐露出的一丝战意却分明不是这么回事——含家知道，自是他好战的血又热了，不过也管不了他多少，怎么想段清昭都不会让自己吃亏——何况在场有点头脑的都知道他是在挑衅了，而且挑的是碧血的首席！
　　
　　且不论那商非略心中如何想的，那面上却没有一丝端倪，依旧笑着：“原来段兄也是用剑的……在下倒听说过昆仑的第一任首席正是段兄，此后再无音信，倒是让在下好生可惜……没想到今日碰上，难得段兄也有此意，择日不如撞日，不知可否向段兄讨教讨教？”
　　
　　袖里藏刀，绵里藏针……商非略这一口官腔打的倒真是妙，可是段清昭也不赖……和含家待得久了果然学到不少……这厢两人有意比试一回，可不止是私下切磋那么简单了，一个代表的是昆仑，一个则是碧血，怎么着也得分个胜负——说起来倒还是昆仑占了便宜，商非略这般首先就将自己推入了下风——世人皆道碧血是一方剑派，用剑何其高明，昆仑却是天下第一的术法门派，以书法扬名。一个昆仑弟子和一个碧血弟子比剑，想来都觉得是昆仑亏了……
　　
　　不过此时除了含家，所有人都没想到那么多……段清昭握剑的手已经在蠢蠢欲动了，但还是念到此行的任务，回头看了眼含家。
　　
　　含家微笑着点头：“你先去吧，我自会呈上拜帖……回头我要去芜丞山拜见，再联系也不迟。”
　　
　　两人视线看向一旁的橙红衣女子，段清昭点点头：“这家伙我带走，省得碍着你。”
　　
　　含家眨了眨眼，做了个四方揖，再朝着碧血首席微微点了点头，抛下众人，独自前行了。原本众人的注意不在她身上了的，可是因为段清昭看着她，众人都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没了曲小小，含家可以直接放开了身形蹬台阶——那步子极轻，像是软绵绵地轻轻一点地面，便跃上数道台阶，速度非常快，迟钝的只能捕捉到一个残影，只眨眼就消失在视野中。
　　
　　段清昭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在场的心里却多是一滞，自是想到这个女子并没有外表看上去那般普通！另一部分人，则是陡然想到为什么花未眠此名如此熟悉的原因了——竟是财富榜第二的花未眠！
　　
　　——·——·——
　　
　　越往上，人是越少。即使是在主殿前，仍旧没有一点障碍留给含家去冲破。因此孤身一人，倒是很轻易就来到朝华殿门口！
　　
　　殿门一侧有一个抱剑而立的灰袍男子。双眸紧闭，气质冷峻。他站着，仿佛生在那里，连衣衫、发丝都是纹丝不动的。
　　
　　含家顿了顿，退后一步，恭敬地俯身一礼：“昆仑花未眠，求见掌门，还望通报。”
　　
　　等到她说完话抬起头来，正对上那人狭长的一双眼，只是惊鸿一瞥，正待细看，那人却又闭上了眼。
　　
　　可是只是这一眼，含家已然心中狂跳——那一瞬间，她几乎有种会被那眼中的厉芒杀死的错觉！
　　 



91、白色琉璃       
 
 
　　饶是含家，亦是好半天才让自己狂躁的心平复下来。那一眼太过震撼，就像一把锋利的匕首生生地刺入胸膛，那一刹那鲜血淋漓的痛楚无人能够避免，空白的思绪也只有在之后长时间的回顾里可以打探到那双带着残酷、挣扎、绝望但又无所谓的眸子中一丝一缕的真实。
　　
　　那人不说话，呼吸几乎不闻，仿佛已经入定一般，对周遭的事物无动于衷。
　　
　　含家也安静地站着，却是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人！很少有东西能让她如此专注，可是此刻，她还想再看一眼那人的眸，想再看看那双仿佛早已坠入深渊却是美到极致的眼！
　　
　　如此想着，一分一秒都是那么漫长，时间仿佛是静止一般从她屏息之间悄悄流淌而过——转眸却见清晨的薄光已经消失殆尽，日头开始不遗余力地散发着光热——这才知道，她竟然纹丝不动地站了两个时辰。
　　
　　原本还是要继续站下去的——倘若是没看见大殿的门轰然打开，出来一个暗黄色道袍的男子的话。
　　
　　那人看到她，眼中一闪而逝过一抹惊异，似是想到什么一般，马上又恢复镇定，微微欠身：“阁下是？”
　　
　　含家借着后退半步欠身回礼的当头轻轻动了动，不着痕迹地活络了一下僵立许久的腿，唇角滑上一抹淡淡的矜持的笑，伸手一探，摸来碧血那份拜帖递了上去，重复一遍方才的话：“昆仑花未眠，求见掌门，还望通报。”
　　
　　那人闻言，面上竟泛上些许了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连忙侧身站到一边，却看也未看那拜帖，只顺手又将它递回给含家，笑道：“只道是近来会有访客……原来是昆仑来人……有失远迎，当真是失礼！掌门已经等了些时日，请进吧……”
　　
　　这人从头到尾，就只看着含家，只对着含家说话，仿佛根本没有看到那一侧站着的灰袍男子，连一个眼神都没移过去。含家微微顿了顿，抬头看着殿门内亮堂却并无多见的布景，视线在门槛处打了个转，终是没再回头，当先一步走进去。
　　
　　不出所料，脚一踏上那黑色的地面，就觉得身形一移，回首时已然身处异地。
　　
　　白——入目就是一片白色，闪着微弱的荧光的白！白中闪着水色的幽光，白中掩映出不知名晶体柔滑的色泽，却并不显得刺目。此地仿佛是钟乳石的洞窟一般，那种固态的物体盘旋成石柱，堆积成石笋，倒挂成石壁，压的很低，看上去就像某种晶石，即使生出凌厉的尖刺来也仿佛显得无比光滑。此间如同巨大的洞穴一般，无数不知通向何处的窟窿交错成一个迷宫般的地方，而她，站在石窟一角，四面八方都是岔道。
　　
　　这回，含家是的的确确觉得心中一沉。若不是感觉到那门内没有杀气，她又怎会踏进来？拜以亦所赐，现在她对所有触发式传送阵法都没什么好感——倘若早知会来这种鬼地方……她还是会来的……
　　
　　幽幽地叹了口气，却是在气自己这性子。不过当下也无多虑，算了算自己的气数没有多大变化也就安了心。随即从隐形戒里摸出算筹卜了一卦……竟然是吉？于是又摸出八卦盘一占，结果却是模凌两可，迷雾团团。含家有经验，卜者总是擅于看透别人，却对自己的命理无法掌握的——往常遇到这种情况，只有顺其自然的份。
　　
　　可是如今，怎么顺其自然？在这种不知前路的地方，莫非真要用超高的福缘去左碰右撞么？
　　
　　含家听到水声。在此间的万籁俱静中终于注意到这水声。
　　
　　缓慢的清晰可见的水珠滴落的声音，从不知名的地方传来，似是打在石块上，甚至可以想象到水珠摔裂花绽开的情景，然后破碎的水珠又落入水潭中，悠悠荡荡的，打了一圈一圈的安静的涟漪……
　　
　　视野虽不开阔，但是光线还是很充足，也就没有点灯的必要。含家用风行咒护身，像是一片白色的落羽一般朝着水声的来处飘去。她总是不愿意破坏氛围的，此间的巧夺天工面前，她只是个异类，如何能夺去主人的位置？
　　
　　可是站在数不尽的岔道面前，只觉得那声音像是从各个地方传来，回音虽轻但是很轻易就能混淆人的听力，根本分不清哪是哪。含家当只走了一会儿，已经分不清方向，周身的岩洞竟像是盘错交绕着，分不清所以然。更奇特的是，这宽敞的洞窟中，长满了莹白色的树状物，树干很矮，根枝纠结在白色的碎晶状土壤中，大片大片都是伸展开来的枝桠，没有叶片。
　　
　　暗处显得有些潮湿，光照不到而露出些许阴沉。含家不敢走近，就着羽灵灯瞅了一会儿，也看不出这些树状物上的生命迹象来自哪里——因为它明明就是固结的晶体！
　　
　　含家已经放弃追寻水声的来处。沿着主洞窟慢慢前行着，偶尔停下仔细凝视一会周身一成不变的环境。不知走了多久，仿佛是觉得走的差不多了，她止步，环顾四周安然无恙，于是甩了甩衣袖，索性站在原地凝气修炼。
　　
　　——·——·——
　　
　　“……我将闲愁酿成一壶离别的酒，夜半饮雨飘零在山那头……”
　　
　　含家微微睁开眼。
　　
　　“凡尘旧事如影随形留下词一首，若成仙，为何不愿放手……”
　　
　　顿了顿，侧过头看向歌声来处。
　　
　　“……你住过的屋檐如今朝露湿透，伴随墨色绘入遥远深秋……烛影扰人自嘲身似浮萍向东流……”
　　
　　含家心头一震。
　　
　　“唤明月，融余辉淡闲愁……仲夏来临后，卷帘，弹唱……”
　　
　　当下，再无疑虑，朝着歌声来处疾奔而去。纤长的手指一绕，玉簪般的玲珑小剑在手心划过，“刷”地变换成飞剑，穿过含家的身下，将她稳稳载起，然后如疾厉的风般飞速前行。
　　
　　“多年之后绒雪吹白你的眉头，与我擦肩城东落枫古井边……”
　　
　　——这歌声轻轻幽幽的非常动人，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明明很哀伤的词却唱的极是平淡，颇为轻描淡写的样子，但是却拥有穿透人心般的力量，仿佛能将人心中掩埋的前尘往事一个不落全部挖掘出来，在惨不忍睹的回顾中看到心中的脆弱所在。
　　
　　“……你呢喃着我们熟悉的陈词一首，陌路人，涌泪也别回头……”
　　
　　含家低低地坐在飞剑上绕过无数的洞窟，在石柱间飞快地穿梭，灵识最大限度地发射开去，试图找唱歌那人所在！
　　
　　“桨声涟漪中……尘世，依旧……”
　　
　　心思一动，飞剑蓦地止住。她沉默片刻，跳下飞剑，在远处站了一会儿，然后一挥袖收了剑，朝着那厢走过去。
　　
　　此间是一个巨大的开阔的石窟。两侧的树状晶石层层交叠绕成了一个圈，紧紧贴在石壁上，仿佛钟乳石般凝成的柱子像支撑着这上下的洞窟一般，分散得并不多，却是非常优雅自然。满地都是一簇一簇水蓝中泛着幽幽的紫色的水晶，映照得墙壁都泛上一抹蓝光——当然，石窟中还有一个地下湖，或者说，是深潭。
　　
　　那深蓝色的水泛出些许波光粼粼，头顶的石柄顶端有一些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落入湖水中，泛开朵朵涟漪，像花束一般，无声静谧着——那个女子就坐在巨大的水晶上，侧着身子，专注地凝视着湖中某个地方。水蓝色的长裙软软地流淌开去，那乌黑的发长的惊人，无力地铺散在地上，因为离水面太近，甚至有几束顺着她脸颊的轮廓落入水中——歌声已止，此间只剩下两人几乎不闻的呼吸和心跳。
　　
　　离她一丈距离的时候，含家才止步，安静地站着，也没有先开口，只看着她所看的，想着她可能在想的。
　　
　　“你会唱歌么？”那人蓦地转过头来问她。这才看清她的面容——是水墨淡彩画上的一笔疏影，声也轻描淡写，人也轻描淡写，很美，可是你就是说不出她到底美在哪里。
　　
　　“不会。”含家如是道。
　　
　　那人又转过了头，死死盯着湖面又有一炷香，终于挪开了视线，看向一侧什么都没有的虚空。含家也看了一眼，随即抬了抬脚，走过去，站在她视线的落点上。
　　
　　这回那女子略显空洞的眼眸中终于泛出了她的影子，愣神过后，定睛扫了她一眼，眸中泛出些许意味深长：“碧血琉璃。你呢？”
　　
　　“昆仑花未眠。”含家点了点头，伸手一理因为刚才走得迅疾有些散乱的发。
　　
　　“碧血的禁地，你也当真进得来？”那人微微一顿，眼睛又变得波澜不惊，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突然将其中所有的感情都抹去了一般。虽然有些惊讶含家的来历，但是更多的倒是趣味。
　　
　　禁地？含家的心漏跳一拍，却是道：“我并不想进来。”
　　
　　“可是你进来了。”
　　
　　含家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对！所以我现在出不去了。”
　　
　　琉璃就这样安然看了她老半天，又回头看了湖面老半天，突然问：“你知道湖里有什么？”
　　
　　“一把剑。”
　　
　　那人瞳仁一缩，终于有了表情：“什么剑？”
　　
　　含家含笑道：“一把能把你困在此地的剑。”
　　
　　那人呆立良久，仿佛猛的惊醒过来似的，笑了——可是连这笑都轻描淡写得出奇！
　　
　　“或许现在可以出去了。”
　　
　　“……怎么出去？”
　　
　　琉璃用一种带着深意的眼神看着她，这眼神中什么都没有预示，却又分明是有深意的。然后又是突然，那人手一扬，指尖一柄小剑落手化成长剑，径直刺向了含家！
　　
　　含家确是有几分措不及防，脚尖本能地一蹬地，身形立刻向后飞出——可惜那人的速度实在是快，未等含家防护好，那一剑就刺进了她的胸口——因为事先她的后退的势子，没有透穿，只刺进去一些。电光火石间，含家用指尖在手心飞快地划了一个圈，手掌一推，简单的风雷符咒已经出手。
　　
　　随后又一挥衣袖，震开那柄剑，手下也没留情，一得空闲，便是各色便捷版术法丢出——以亦教的实在太狠毒，魂飞魄散的占了大多，现代昆仑的术法他又看不上，索性修改了过程缩短了施法步骤教她防身，威力虽不尽如前，但这样高频率地丢出却足以赶上正规术法的威力！
　　
　　果不其然，用剑的一个没躲开，对于术法的抵抗能力几近于零。而且那人像是并没有反抗的念头，生生接了，含家这才施了几个咒，就在含家微怔的视线中化成白光消失。
　　
　　临死那一抹笑，像是水面上一片轻羽缓缓顺流而下，又像是一柄小刀轻轻划开肌肤流出淡淡的血……无所谓，又是无所谓！这个女子，做什么都就像是在随性，不管遇到什么后果都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很刺眼。
　　
　　含家伸手捂上心口，这一剑没伤到她多少，只是这血却染红了白衫一大片。上了药，换了衣裳，她坐在方才那个女子坐的地方，看着方才那人在看的。
　　
　　——·——·——
　　
　　脚一踏上那黑色的地面，含家蓦然神归。
　　
　　瞳孔猛地缩了缩，面色却丝毫不改，心下一动，就维持着进时的动作走入朝华殿。
　　
　　就像是梦。那个白色石窟，那个名唤琉璃的女子，仿佛是幻象——她记得她在里面待了那么久，可是为什么就是一脚迈下的工夫？就这么一脚迈下的时间里，她的神思又怎么会跑到别处去？
　　
　　含家只觉得心中痒痒的难受得出奇，可是百思不得其解——是谁这么做？用意又是什么？
　　
　　视线扫过大殿。与昆仑主殿相似，但省去了雄伟大气不说，一个是飘渺仙逸，一个却是铁骨森然。殿上往里竖直悬空着几柄大小高低不一的剑，像是被封印着的，可是因为剑上所带的剑意实在太浓厚，还是有一丝一缕受不住控制跑出来，宣泄在空气中，透着深深的压抑。
　　
　　含家只走了几步，便不再向前。
　　
　　暗黄色道袍的男子见此并未说什么，只是朝着前方一抱拳：“师兄！昆仑来客已到！”
　　
　　眼前陡然出现一个人——不，应该说是，他原本就站在那里！但是直到此刻才看到！含家目露几分复杂的神色，却是自己都说不出所以然。
　　
　　含家顿了顿，只欠了欠身，道：“昆仑花未眠，见过碧血掌门！”
　　
　　让她以晚辈之礼相对，她自是不愿的。连千渊都是与她平辈论交，怎能平白低了昆仑掌门的身份？但是此人是苍回雁的师兄，又不得不行礼。这才有了开头的权衡。
　　
　　“有礼！”那人点了点头。却是三四十岁的模样，一身灰色劲装，容貌虽是普通，但极富魄力。修为相当深厚，仿佛是已入返璞归真的境界，气质极其内敛，而且站在那纵横肆虐的剑意中全然无恙的模样。
　　
　　“你的来意我已知。”碧血掌门看了她半晌，如是道。
　　
　　“……可是我自己却还未知。”含家缓缓说。
　　
　　那人一愣，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果然如苍师弟所讲的这般——你且随我来！”
　　
　　周围场景一换，却是在一座山顶的亭子里。石柱石桌石凳。碧血掌门随意坐下，指了一侧的石凳示意含家。
　　
　　含家也不客气，径直走过去坐了。
　　
　　那人道：“原本你自是不必见我，那么久远的事，当由碧血先辈告知于你，想来你师父也是这般料想的——不过听得苍师弟常常讲起你，也就存了点私心，想见见你究竟是怎么一番模样……”
　　
　　侧目望去，亭台下青绿一片，植被繁茂。远处烟云浩淼，美不胜收。含家抿唇一笑：“在下也早就听说掌门剑意傲然，为人仁义，当也是现世不可多得的剑侠——想不到今日有缘一见！”
　　
　　那人面色有些古怪：“谁说的？”
　　
　　含家但笑不语。
　　
　　碧血掌门一愣，竟然泛上抹苦笑，仿佛想到了什么惨不忍睹的过往：“……内昆仑紫光阁灵！”
　　
　　这么几句话说下来，含家的心放缓了些。既然此人并不如他外表所见的那般，反倒很好说话……“家师只让在下来各派拜访，却并没有说为什么拜访。不知掌门可否告知在下？”
　　
　　那人的确是好说话，直截了当地回答：“越八剑！”
　　
　　越八剑……含家一顿，突然问：“持剑者怎么才会入魔？”
　　
　　那人思考片刻，道：“心智不定者，一持剑就会被魔剑反噬，尸骨无存，魂飞魄散。有人能让它们认其为主，不过是此刻他们有能力掌控魔剑而已，想要魔剑臣服却是不可能的！因为他们的心智一旦不全，便会被魔剑找着空子，或疯或死或成魔！”
　　
　　“……所以魔剑只会被各派封印起来，偶有例外者可以持剑，却无一不死状凄惨？”
　　
　　“不错！”
　　
　　含家不语。
　　
　　碧血掌门道：“昆仑转魄失窃，我已有所闻。不过碧血却没有失剑！过后不久你可以亲自去看看，想来也会对你有些帮助。况且帮助昆仑追回转魄，我碧血也义不容辞！其余我倒是不甚了解，你且先去找苍师弟，你师父交代他的原比告知我的要多！”
　　
　　含家点头。想了想，又问：“不知碧血所藏之剑是八剑中的哪一剑？”
　　
　　“断水！”
　　
　　——·——·——
　　
　　含家跳上飞剑，往碧血掌门所指的方向去了。
　　
　　半道上截了只段清昭的鸽子，上面只有一句话：“凌台喝酒，还要挑几个，你慢慢来！”
　　
　　转眸一想，自是知道此人的人格魅力又发挥作用了！所谓不打不相识，打了才出交情！他的剑如他的人，傲虽傲，却端正不假。败于他手也算不得什么丢脸的。况且以那碧血首席商非略的实力，再以含家了解段清昭的性子，不出意外，段清昭绝对会与他达成平手！
　　
　　碧血成才的剑修何其多，段清昭又好战，这回是不打个过瘾绝不罢手的了。含家微微一笑，在回信里把方才临行前碧血掌门说的话原封不动地写上：“我那几个徒儿，心高气傲惯了，受点挫也好……你们不要手下留情便是……”
　　
　　东方，芜丞山。
　　
　　含家跳下飞剑，第一眼，看到的不是静默着的苍回雁，而是他面前的一幅画！
　　
　　【——白莲如雪，月色寂寥，却因着当中一抹画影，所有的孤独荡然无存。那人白衣胜雪，长发飘散，风中舞剑的姿态凌厉中有一抹孤傲，可是侧身的那一抹浅笑瞬间淡褪身后的万千颜色。】
　　 


92、中秋番外       
 
 
　　晚风柔婉，拂过脸颊的时候携着一席微凉的雨丝。头顶乌云，无月，但是从沉压压的夜色中透出些许星光，仿佛是深蓝色的华幕包不住这一拢星辰，幽光盈盈转转，带着水色，非常美丽。
　　
　　她站在玄天最高的楼台上，双手撑着扶栏，微微抬头眺望着看不到尽头的远方。整个玄天都在她脚下，而她，在这天的脚下。
　　
　　她本就不是个多话的人。此刻是夜，夜总是催得人寂寞。身边又没有值得她说话的，于是就习惯沉默。
　　
　　那风吹散她的发，吹乱她的衣裳，她在寂凉如水的夜中笑了。寂寞时思绪总会陷入不愿触碰的伤口，因为只有一个人，所以自己被自己刺痛那也无伤大雅。
　　
　　反正，她习惯了。
　　
　　所以每当这时，身后会出现那个冷峻的男子，她也习惯了。
　　
　　她没有回头，只低垂着眉眼看着已经冰凉的手心，微微一笑：“难得休假，怎么还回玄天？”
　　
　　那人的声音略略透着低沉，反问：“难得休假，你又为什么还在玄天？”
　　
　　她顿了顿，眼中一闪而逝一抹迷惘。
　　
　　那人问：“叶欣呢？”
　　
　　“……实验室。”
　　
　　停顿了一会儿：“暖暖呢？”
　　
　　“爹爹带走了。”
　　
　　一只修长的手伸出来，放在她的脸颊上，小心翼翼地摩挲着：“……那你呢？”
　　
　　她愣在原地。那人转身离去。
　　
　　是啊，那她呢？只是在此刻，她突然记起，自己是在休假。只是在此刻，她才蓦地发觉到，自己是为了什么原因在休假——中秋啊，中秋……月圆？她又抬了抬头……团圆？她想起分隔三地的人……指尖划过手心浅浅的纹路，没有丝毫温度，脑中却是空白一片的。
　　
　　有点冷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拉了拉衣服，转过身子，向里走去。热感应的门哗啦一声打开，她看见门里漠然站立着没有走开的男子。
　　
　　迟疑地伸出手，环抱住那人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很温暖——这个温度让她忍不住颤抖。
　　
　　“我……在你面前。”
　　
　　——·——·——
　　
　　夜色依旧。她坐在高高的椅子上，正对着整个墙壁的落地窗户。脚下万籁俱静。万籁俱静里有飘摇的灯火。
　　
　　她抿了一口酒，这红色的液体在水晶高脚杯中泛出血一样的颜色。想了想，然后一干而净。接着听见什么东西破碎掉的声音。她没注意。
　　
　　推开房门进去的时候，看到迎面扑来的一个削瘦的影。暖暖水润润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眼底带着欢欣愉悦：“姐姐，你来了~”
　　
　　中秋啊，是不管月圆不圆，总要和家人一起过的，是不是？你在我身边，成为我生命的唯一的支柱，所以我总要留在你身边的是不是……
　　
　　她感觉到自己在笑，笑着低头，吻吻女孩的脸。
　　
　　那是很久以前，我想起你还在我身边的时候。你总是站在我触摸不到的地方，即使我伸出手，也只能托住这一方无影无踪的空气。是你让你成为我生命的一种习惯，也是你在我的生命中烙下你永恒的印子。如你所愿，我根本……忘不掉你。
　　
　　在漫长的岁月里，不管是做什么，不管是想什么，都会陷入数年以前关于你的记忆，在如今发展成一个梦魇，甩不掉。我无法欺骗自己，所以我只能让自己看上去无所谓。
　　
　　所以，没有他之前，你是我心底无法痊愈的伤疤。
　　
　　暖暖精致美丽的面容，暖暖羸弱单薄的身子。手指轻轻滑过她微微带着苍白的脸，怔仲片刻，转眸却是淡淡地笑了。
　　
　　那时候，她总是只有一个人。就算司徒烨在，她还是只有一个人。因为那是中秋之夜，她守着的永远只有自己。然后，叶欣死了，爹爹也死了。她的身边有了暖暖。可是，就算暖暖在，她还是只有一个人……真是讽刺呢！
　　
　　是你让我离不开你。可是我离开了，所以你让我痛不欲生。
　　
　　——·——·——
　　
　　她微微一笑，站在门口看着熟睡的暖暖，沉默一会儿，然后悄悄合上门。
　　
　　走廊里透着一些微弱的光线，她轻驾熟路地摸回自己的房间。窗户开着，所以薄凉的风很轻易地就灌满整个屋子。现在她不会感觉到冷了，因为她也感觉不到暖。
　　
　　轻轻擦去唇角猩红色的液体，她打开了游戏仓。
　　
　　出现在凡尘谷。一上线，就与卫红衣的独门红鸽大眼瞪小眼。
　　
　　“浮云城清心小筑，中秋聚会。——卫红衣”
　　
　　她的睫毛微微一颤。
　　
　　——·——·——
　　
　　“你在看什么？”雷童眨巴了一下眼睛，把整个脑袋都凑过去，疑惑道，“这个时候照什么镜子……你已经够漂亮了……”
　　
　　玄女闻言，沉默地抬起头，纤细的手指一点浮世镜，那镜面突然化成液体状，猛的发散开去，凝成一幅水幕，镜中显示的，却赫然是人间之景。
　　
　　外表状如八九岁青装童子的雷童愣了愣，接着狠狠翻了个白眼：“什么时候，你也这么无聊了！你居然……浮世镜是用来干这个的吗？！”
　　
　　“怎么不行了——要学着变通，变通懂不！”蓝色长裙的娇小女子之柔轻笑一声，指着水幕挑了挑眉，“这不是蓬莱嘛，玄女你居然还没看厌……不不，也别转到昆仑，以亦那家伙没什么好看的，那家伙讨厌别人窥探他，小心你的镜子……对啦，这是什么城，看上去蛮热闹的嘛！”
　　
　　万家灯火，盛世年华。人间千年，繁华依昔。九天之上的人们，也只有借着这一抹灵光，窥探到红尘的一点芳华。
　　
　　“系统维护啊——真无聊！”虚空中传来一个粗犷的声音，紧接着无数粒子从四面八方凝聚起来，肩扛大刀的高大男子霸业凭空出现，面上满满的都是不爽。
　　
　　“省省吧你！”从暗处走来一席素白色单衣的倾世，明明是男子却长着一张连女人都忍不住嫉妒的脸，“这次维护有十天呢——谁料到正赶上中秋！不过，反正也没什么值得挂念的，就老老实实在这里待上十天吧……”
　　
　　仙侠世界无时无刻不在更新，但是一些大规模的动作就得关系到系统维护的事了。寻常的NPC和玩家自然不会知道，唯一知道并被规定了要置身事外只有这些虚空NPC之上的人物。所以每当主脑开启维护的时候，为了游戏数据的平衡，他们都会被强制局限在这个时空里，静待维护完成。
　　
　　手握巨大长镰，黑色斗篷掩面的痴鬼一直冷冷地站在一边，突然像是感觉到什么一般，微微偏了头。
　　
　　——原地站着个荣华。接引仙在叹气。
　　
　　紧接着就感觉到空气莫名地震颤起来。震颤里有那人掩不住的强势气息。在场数人面色一滞，相当有默契地“刷”地转头，非常整齐。
　　
　　双邪早已出鞘，那人白衣胜雪。
　　
　　之柔脸色大变：“柳随风——你又发什么疯？！这是主脑的意志空间啊啊——你居然，居然……”
　　
　　霸业哈哈大笑出声：“有胆！真有胆！还是你强，嘿嘿要不要我来帮忙？”
　　
　　玄女抹了抹额头：“霸业你别捣乱——柳随风你趁早收手，有什么重要的事非出去不可，向主脑申请啊，犯得着又把自己整进黑屋去吗……”
　　
　　可是那人连头也未回，比裁决者还高的权限让他拥有了更高的破坏能力。双邪出手，心思一动，只见虚空微微扭曲，那空间一角化成数据，飞速消逝，连带着卷进他的身形，只瞬息便消失在此间。
　　
　　荣华抬头望天，一副其实我早已习惯的表情。
　　
　　——·——·——
　　
　　这个世界总有不需要中秋回家的人的……她微笑着看着眼前那一个个人仿佛被推翻的木桩一般倒下去。一会儿亭子里就一个站着的都没有了。
　　
　　含笑地喝尽杯中最后一杯酒。侧过头，看了看一旁还保持着清醒，正安静地倒着酒的白修远，视线交汇，她点点头，跳出亭子。
　　
　　清心小筑清幽依旧——当初她亲自挑的，自然是符合她要求的。湖水波光粼粼，倒影着漫天的星辰和满月的光华。
　　
　　这里没有雨，所以有月亮。有了月亮，所以有人陪着。有人陪着，所以，更寂寞。
　　
　　寂寞了，所以看见白色的帝玉飞来。
　　
　　她回眸，身后那人白衣胜雪。
　　
　　“其实我一直在想，要是那时你没有记起，一切会是什么样子……”
　　
　　我记起了。
　　
　　所以，她微笑着，伸手环抱住他。
　　
　　所谓中秋，不过只是一种情感。只要你在，哪怕当爱终要到绝望之时，若能牵住你的手，死也无憾。
　　 


93、芜丞之竹       
 
 
　　紫竹青叶纷飞，枝影暗花憧憧。环顾四周，一目了然的就是这无边无际的竹——四季时光好似从不在此地驻留，那一抹绿苍翠得像是活的一般，灵动非常。
　　
　　芜丞山。
　　
　　从山下而来，奇峰怪石不说，绿松森柏无论，美是美，可是不应景。一踏入那人布下的千里挪地阵，见着这如影随形的竹林，才算是定了神。苍回雁独爱竹，这地儿看来布局如凡尘谷相差无几，含家绕开了先头的五行遁甲之术，之后就是一路顺畅了——那人的怪脾气也在此，要说奇门大家，总喜欢在身边布上一局、撒下一阵，最好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才罢——可是他所住之处，却偏偏敞开着任人进，当然进不进的来、出不出的去那另当别论……
　　
　　竹廊回旋如常，一鼎檀香燃出清幽的烟，小道尽头，苍回雁此人正负着手，安静地站在疏散的竹子间，抬头看着竹枝上挂的一幅画，姿态潇洒。
　　
　　含家跳下飞剑，一捋衣袖，侧了头，可是那视线没有笔直地落在苍回雁身上，不小心偏了个角度正射向那画，然后身形一滞竟然微微打了个颤。
　　
　　“有什么感想？”似是早就知道来人是谁，苍回雁连头也未回，动都不动，只缓缓吐出一句话来。
　　
　　一幅画。一幅曾藏在檀木熏香的盒子的画。一幅保存得很隐秘很好的曾藏在檀木熏香的盒子的画！她还能记得当初闻到的一种在过往的时光中保存了很久却依旧不减的清雅的香，她还能记得细腻光滑如肌肤一般的画卷上不曾沾染过一丝风尘的颜色，她还记得当初摊开那幅画时……心跳的频率。
　　
　　画中人俊美如神袛，清冷胜他身后绽放万千的莲花，淡漠如那如流水般铺天盖地的月华。即使是那笑，亦是那般飘渺，依昔带着不属于这尘世的孤傲……他的眼神，他的发梢，他的面容，他的身形，正与记忆中的轮廓一点一点重合，脑中飞闪而逝记忆深处关于他的一点一滴，然后让清风荡细如牛毛的薄雨湿透了心……想起流苏树如幔如云的白色花瓣，想起那些消亡和重生，才陡然发觉，距初见至此，已过九年。
　　
　　“……痛。”含家咬紧了牙关。视线如钉子一般刺进那画中，像是要看出两个洞来。
　　
　　“哪里痛？”
　　
　　含家的神色已经回复平静：“哪里都痛。”
　　
　　苍回雁不语。右脚往外一挪，重心一移已然侧了身看她，然后没有丝毫惊疑地叹了口气。
　　
　　含家伸手捂住嘴巴，掩住苍白的唇，问：“为什么苍师父你会有这幅画？”
　　
　　“为什么为师不能有？”
　　
　　含家微微一笑，仿佛是想起了什么一般，视线刹那变得极深远：“因为，那个时候，是我亲眼看到他毁掉的。”
　　
　　是的，当年的清风荡，当年紫英亲手画的一幅画，当年柳随风亲手拍碎的……那段过往。
　　
　　苍回雁扭头又看了一眼那画，声音平静地没有丝毫波动：“可是……正巧，这是他拿给为师的。”
　　
　　含家的瞳孔猛地一缩，不敢置信地睁大眼。好半天突然笑出声来：“这些年未见，苍师父首先要说的，便是这个？”
　　
　　那人扭了头，没有让她看到自己眼底的怜悯：“……徒儿啊，这是你逃避不了的。”
　　
　　含家顿了顿：“苍师父有他的消息？”
　　
　　“没有。”
　　
　　“……我不信。”
　　
　　苍回雁一顿：“除了他自己，谁都不知道他在哪……反正若是你的话，就总会见到他的。”
　　
　　那双琉璃般的眸子中露出些许不解。苍回雁静静地看了她半晌，突然深深地叹了口气：“这模样挺适合你……花未眠，花未眠……这名儿也不错……至少，彦流月太像那个人了，只需要小小变动一下，就能……”
　　
　　他突然止了话语，自己摇了摇头。
　　
　　“……一个人在另一个人生命中的存在的影响都是不同的。擦肩而过或者是永恒，生死相随或者只是无意……命运的轨迹太过复杂，就像人心叵测，一丝一缕都是后患无穷。那时，为师看不透彦流月的命理，就像柳兄的命理同样是一团迷雾一般。奇门演算总有误差，也并未想到那个层面上去，于是只道是寻常，也没怎么放在心上……后来细细地推究……看出了前路曲折，看出了结局无常，却是，晚了。”
　　
　　含家张了张口，却是什么都说不出来。许久才缓缓地咬出几个字：“我不信。”
　　
　　“徒儿啊……”苍回雁眉目一闪而逝过一丝悲拗，一扬手掩去了竹枝上挂着的画，“由不得你不信。彦流月是彦流月，花未眠是花未眠，你知你的心，所以你懂得你在做什么。柳随风却始终是柳随风而已……不管他变成什么样子，不管他记得什么忘了什么，这个人的性子素来是这般孤傲独行，只记得眼前，过往……不过就是当做云烟。要能停驻在他心里的，这么多年来除了他的剑，为师还没见过其他的……所以无论曾经多么刻骨铭心的，一回眸，就会被丢的一干二净。为师是不希望……”
　　
　　“……不希望我陷入泥沼无法自拔？”含家接到。画消失了，视线失去落点，只能挪到他的脸上。
　　
　　所谓执迷不悟……苍回雁苦笑：“为师既知徒儿你不会听为师的话，只是这些，一定要让你知道罢了……为师算到，花未眠这一世……倘若是离了柳兄，或许还能圆满……若是固执着继续纠缠不清，怕是……怕是……”那最后几句，竟是不忍说下去的表情。
　　
　　含家抿了抿唇：“苍师父，那时，我并不知我对他……我亦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会离我而去。我知道他的性子，没有人逼他做他不想做的，不管是为了什么，他既已下定决心，那末就没有想过回头……说到底，只是我一厢情愿，可是，我也无能为力。”
　　
　　苍回雁一蹙眉，紧紧盯着她的眼，一字一顿道，“可是，你要知道，我们终究是不同的！”
　　
　　NPC所不能违背的准则……或许说，是无法踏入的禁区……“我知道。”
　　
　　“那么你该知道柳随风不会爱上任何人。”
　　
　　“……他会。”
　　
　　苍回雁一拧眉，颇有几分挫败：“为师知你一直在为那个名为紫英的女子耿耿于怀——为师了解的也不多，唯一可以告诉你的，那是每个人必定背负着的宿命，从这天地初始之时，就已经设定的，就比如说为师的……罢了罢了，总之，紫英之于柳随风，也只是一个过客而已，这一段历程，他已用了代价去抵消了……再难忘，他还不是抛掉了？或者说，他爱上紫英也是一个注定的安排，而不是他所想要的，这么说，你明白么？”
　　
　　含家一顿：“那苍师父你说，他有没有爱过我？”
　　
　　苍回雁呆滞良久，重重地叹了口气：“好吧，接下去的话……为师就没有再说下去的必要了，徒儿啊，你好自为之吧……”
　　
　　所谓孽缘啊……
　　
　　——·——·——
　　
　　这凡尘中，破碎虚空、得道成仙者何其少？NPC的智能程度有差异，所知道的也不尽相同。那每一个等级代表的都是一道无法突破的鸿壑，而且仙侠世界变幻莫测、世事难料，就算是你有那个实力去挑战，真正成功的也寥寥无几。
　　
　　可是，有这样一个人，用手中的剑劈开了头顶那片不能忤逆的天，用手中的剑证明了自己有站立在那九天之上的资格！
　　
　　那九天之上，原本就有七位神明，共同执掌着这个世界的秩序。雷童，玄女，之柔，霸业，荣华，痴鬼，倾世。
　　
　　而柳随风，是第八位——这千万年来，第一位，晋级成功并得到主脑承认的人。
　　
　　普通NPC，自由NPC，虚空NPC。这是一般划分的等级，而虚空晋级为裁决者审判者的困难程度难以想象，在这之中，要经历多少必定经历的剧情？要经历多少系统单一格式化？所以谁都不知道这个过程会被抹杀掉什么，谁都不知道会被强加上什么……甚至，谁都不知道，最后是不是会连自己都丢了。
　　
　　柳随风。柳随风？柳随风……
　　
　　含家慢慢咀嚼着刚刚得知的信息，视线定定地凝视着煮茶的小巧鼎壶上冒出的烟，半天没有丝毫挪动。
　　
　　“我不懂。”她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苦笑地扯了扯嘴巴。
　　
　　对面那人却是相当闲适地喝着酒：“为师也不懂。”
　　
　　沉默一会儿，含家郁闷地问：“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苍师父要对我说这些？”
　　
　　拿着酒杯的手一顿，微微溅开的酒水又荡回杯中：“……一部分是为师想对你说的……另一部分，是你在昆仑的那位要求我说的……”
　　
　　这个意思是……以亦？！含家睁大了眼。可是他怎么会……知道？
　　
　　苍回雁摇摇头：“徒儿你不用太在意，那个人的身份没那么简单，也没那么复杂，只不过你现在不用知道而已……说起来，他倒是蛮在乎你这个徒弟的，这就够了。”
　　
　　后一句话用一种很稀奇的语调说出来，显得有一点怪异……含家抿抿嘴巴，没有说话。
　　
　　苍回雁爽朗一笑，掩去了眼底还残留的一丝莫名的情绪，道：“先别计较另外的东西了，现在开始说正事吧。”
　　
　　含家调整好情绪，把视线从茶壶上那些袅袅的细烟上移开。
　　
　　苍回雁说：“碧血所藏的，是八剑中的第二剑，名断水。脾气还算是‘比较’温和，只是别扭的紧……除去了嗜杀的天性，在涵水窟封印的这些年里，也没惹出什么祸事。过后你去见见便是……昆仑转魄失窃之事目前还没有宣扬开去，众派中知晓的也不多，而且这么些时日也没什么动静，为师算过，卦象不便说，但是徒儿你大可以放宽心。”
　　
　　含家思考良久，突然问：“这是个大型的隐藏任务，是不是？”
　　
　　苍回雁眼睛一亮，含笑地点头：“不错！但是需要你们去掀开台面，按律，我们都不能插手——规定之外的一些资料除外。”
　　
　　这么说来，解开这任务之后，会出现什么还不一定……“我有没有什么需要注意的？”
　　
　　对面那人将酒杯凑到嘴边，一饮而尽，这才缓慢而坚定地说：“……无论如何，万万不能让八剑聚齐！”
　　
　　——·——·——
　　
　　辞别苍回雁的时候，已经是两天之后的事了——好不容易见着，含家就把这些年来关于奇门有所理解和未懂得的一股脑儿全倒出来了，该修正的修正，该整合的整合，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出了芜丞山，直上凌台。其间段清昭的鸽子倒是又报道过一次，无非是打赢了某某某，然后又和某某某‘切磋’……从字里行间看得出来，他的心情不错。
　　
　　凌台，是碧血剑派中众多山峰中的一座。所谓会当临绝顶，一览众山小，峰如其名，所处地势极高，相当雄壮。要说山高也险，本是应该回避的，但是凌台却是吸引了一大批实力上层的玩家！只因为离雪域较近，所以山顶积雪很厚，风景极美。在雪线四周还生长有一种艳红如火的花，每年五月，只盛开三日，从上往下环顾四周，好似雪中燃焰，美不胜收。每当这时，在此地会遇到许多高等NPC……更重要的是，凌台是对玩家无差别开放的地域，只要你有实力你就可以上去，因此不但在碧血，在雪域也甚是有名！
　　
　　含家对那种花很有兴趣，想着段清昭那边还要玩一会，就直接在山腰下了飞剑，沿着前人开辟出来的石阶小道晃晃悠悠地往上走。冰焰极喜这种环境，硬是要出来，含家无法，可是又怕碰上以前认识的人会暴露身份，大眼瞪小眼良久，最后是冰焰妥协了——身形一闪，浑身的火焰色羽毛渐渐地褪了色，不一会儿，就变换成一身雪羽，也顾不上外表没变，高兴地甩甩羽翼，飞回到她的肩上……
　　
　　含家只好作罢。
　　
　　雪线很容易分清——或者说，这一片都是两个地带的过渡。含家微微蹙了眉头找寻了很久，却连一株草都没找到！
　　
　　又往前走了几步，却是积雪渐厚。她止步，摸了摸冰焰的头。雪色小鸟懂她的意思，扑闪一下翅膀，飞出去打了几个转，乌黑的眸子眨巴眨巴着，又疑惑地飞回来，表示的确有怪异。
　　
　　含家的视线扫了一圈，弯了腰，伸手轻轻拨开一层雪，露出下面红黑色带着碎石的坚硬土壤。拿指尖轻触，然后手心一团能量顺着神识瞬间直下数十丈，她蓦地睁开眼，心底有所明了。
　　
　　地脉。熔岩。明烈香。有修真将此地的火属性能量引去炼丹，因此火山熔焰积蓄的势力不够无法冲上来。明烈香依凭着这熔岩而生，每年五月一次小爆发，盛开于雪地上，才有了凌台每年一次的奇景。
　　
　　含家指尖一绕，取出火灵珠来，随意置在地上。在这精纯的火焰燃烧中，果然有两朵明烈香悄悄探出头来。摸了把珠子，带上一抹火，就着这火掐起那花，一朵小心翼翼地收起，置于隐形戒中，另一朵放在手上把玩片刻，凑到冰焰边上，看着它兴高采烈地一口一口啄去咽下。
　　
　　含家微微一笑，摸摸它的头，视线一偏，正落到不远处跳下飞剑的冰美人身上。
　　
　　——·——·——
　　
　　甄曼——碧血掌门弟子中排行第三。含家先前见过一次，面容美艳，但是气质相当冷。碧血排名在前的几个人中，难得没有跟段清昭交手过的一个人。或者说，以别人传言的她的性子，除了练剑，就是跟在自家大师兄商非略的身后，不在别人身后跟着，就是行踪成谜……总之，貌似从来没人见过她出手过。
　　
　　说来也巧，刚准备上凌台，半道上正看到含家——也不知怎么就心血来潮跑了下来……在飞剑上，还能一眼看到一个白衣的女子，还真不容易……
　　
　　含家没有说话，那人也无言，双方互通了姓名，沿着小道步行上去，就是一路沉默。也许是女人的天性，甄曼的视线倒是几次落到她肩头闭目补眠的冰焰上……
　　
　　甄曼虽是碧血出身，但是真正这般仔细地观赏过一处雪山的情况倒是没碰到过。于是跟着含家一路看一路走，漫长的小道也像是缩短了不少距离。
　　
　　山顶很宽敞，却是山尖被人用什么削平一般，冰蓝色略微透明的岩石筑造成了简单但是极富气势的亭子。人也就十几个，并不多，几个围着那亭子站成一圈，几个就在亭子里喝酒，因为当前的空地上光芒飞闪，剑气四射。
　　
　　含家迈完最后一道冰阶，刚抬头看去的时候，唇角还是带着浅笑的，可是这一眼看过去，竟是差点吓得魂飞魄散——段清昭倒是很安稳地在喝酒，正在比试的是曲小小——似是逼得急了，她竟是使出了自己还掌控不住力量的烬焰七咒！这咒法威力极大，对施法者要求也极高，若是含家自是信手拈来，可是曲小小原本就不擅长攻击的术法，这样一来，看似是耍得不错，一个不甚被咒法反噬就是该痛哭了！
　　
　　要说旁观者看不出来，她的对手总是最能了解她的情况的——可是对面那个涨红了脸，使得却是风烈剑！
　　
　　天呐……风助火，这是最简单的道理啊——为什么旁观的竟然没有一个察觉到？！
　　
　　当下，含家连思考都未，一扬手，一抹银光径直从手心处疾射而出。
　　 



94、断水被盗       
 
 
　　“不比了不比了！”方休侧身躲过一道剑光，气恼地凌空一点，稳稳落下地来，伸手一招，暗蓝色的飞剑猛的抽回，他抹一把额头的冷汗，佯怒道，“段清昭！你可别欺人太甚了——明明是昆仑的，光耍了一手剑还能把哥几个兄弟逼到这地步！要是你用了术法那还得了？！”
　　
　　那厢，三剑客中的另外两人也都落了地，闻言倒也均是哭笑不得，随行数人也都笑嘻嘻地搭腔。既是一看开头就早料到这结局了，调侃一下也正好泄下愤——要不怎么碧血的成名剑客比剑居然输在一个昆仑出身的人手上，更何况，还是三对一……
　　
　　逍遥剑方休，霹雳剑于望，浣花剑明杰，人称碧血三剑客。每个人都有自己师传的一套剑法，厉害不假，但是真正成名的，却是三人联手！就如三才剑一般，三个人分开剑法虽妙，却不足绝世，可是相互之间一旦练就心意相通、神思灵犀的本事，即使是在实力远远超于他们的人面前，也容不得小觑！
　　
　　段清昭此人，剑法原本亦是很强。拜入灵寂真人苍暇门下，剑术修行越发精妙绝伦。无怪于碧血众人要纳闷了，谁能料到以术法扬名天下的昆仑中，还有苍暇这号人呢？
　　
　　前几辈的修真看似逍遥，但是暗地里是不是有什么守则规范必须遵守的谁也不知道……正道六派中，排的上名头的除了有任务在身游历红尘的，哪个不是找个深山老林潜心修炼？当然对于玩家来说，称隐藏地图更符合实际一点……
　　
　　此刻的方休就是非常纳闷：“也没听说昆仑有教剑的啊，你师父哪来的？”
　　
　　众人视线的焦点在那安然站着，闲闲地擦着剑，闻言一挑眉：“昆仑来的。不过辈分实在是高，说出来也没人晓得。”
　　
　　扯到辈分问题……在场众人有点明白了，很多流派都是后天渐渐形成的，先代昆仑中有修剑的也不足为奇，就如同碧血中也有用术法的一样。不过，段清昭居然能拜其为师……一时间射向他的眼光带着各色探究，昆仑之外的人哪里能想到，昆仑所谓虚渺大会的拜师抢徒场景……
　　
　　明杰奇道：“辈分高？高到怎样的地步？”
　　
　　段清昭一顿，点点不远处抬头望天的橙红衣女子：“……至少这家伙几十代之前的。”
　　
　　静默……众人面面相觑。倒是段清昭先笑出声来，手腕一转，宝剑回鞘。甫才一转身，迎面就是一只酒杯飞来——速度极快，却连滴酒水都未荡出来——接过就是一饮而尽，这才对着亭子中的商非略笑眯眯地点了点头。
　　
　　段清昭此人，对剑是傲，于对手也是极挑，有的时候看上去倒是让人恨得牙痒痒，可大多数时候只要他心情好，那爽朗的性子总会不自觉地拉进两人之间的距离，正所谓不打不相识，这厮的交情全靠打出来的……在剑道上有所成就的大部分个性若非耐得住寂寞，那个叫独来独往……便多是井水不犯河水，守住底线不触人家的逆鳞，聚在一起倒不难相处。
　　
　　碧血首席弟子商非略即是如此。不难看出他的底府之深，但若情投意合的朋友，倾心相交便又如何？正是为此，段清昭还是蛮欣赏他的！
　　
　　一侧有人见他在亭中石凳上坐下了，不由奇道：“怎么，不比了？”
　　
　　段清昭一斜眼，那解释的意味全在这一个眼神中了——他自是好斗不假，但也要看比试的对象。此般能交手的尽交手了，现在他身份不比过去，再挑下去便会说他欺负小孩子了，还不如就此罢手……
　　
　　方休又窜过来了：“不行不行！段清昭你个好样的，一个人挑了我碧血那么多好手，还没算上你昆仑的术法——今个也得露两手好看的！”
　　
　　某人眉毛一抖。
　　
　　商非略似笑非笑：“不错，怎么说也得见识下昆仑的术法，看看是不是负了那天下第一的名头！”
　　
　　段清昭视线一顿，对上曲小小看好戏的双眼：“说起术法，我还真是不会，不过，这里倒是还有个昆仑的！”
　　
　　于是众人敲板。曲小小赶鸭子上架……
　　
　　说起来，曲小小才真是和这些人差不多一辈的。这一代的各派NPC高手门下弟子三千，也就有自己的群体授徒模式，至于段清昭、含家等人因为师父就是不同寻常的了，一对一教学，所学得的自然是高于常人想象的。段清昭一共比了四场，也就商非略与其平手，其余的，旁人都可见，那实力明显不是一个档次的……
　　
　　话说曲小小的对手名为丁子扬，使得风烈剑法也是大有名堂。原本是冲霄阁中所学，没想到原版正是碧血出身的某位剑侠所创，一方拜师，一方收徒，当真是对上眼了，苦些数年，因此实力也是不赖。
　　
　　一方剑法，一方术法，友情交流……刚开始旁人还看得津津有味，不时评点一下，越到后来，段清昭越是觉得不对劲，旁边的商非略也有所觉，互相对视一眼，回头时就见那两人已经到了难分难解的地步了——两人所使得都是相当霸道的功法，不单克敌制胜，危险也极大。此刻风火相抵，也不敢贸然插手，就怕风助火临行反打一耙，一个不甚两人都伤到可不是好玩的！
　　
　　当下凝气于手，却是除了心惊胆战倒也无法！眉关一蹙，正打算强行出手阻止的时候，正见一抹白光破空而来，“刷”地一下，那白光霎时间化作一道光幕，从交战的两人中间穿过，似有一股极大的力道将两人的各自的气劲硬生生阻断，只听“叮”的一声，丁子扬的剑竟是从中蓬开一团金属制的雾气，紧接着那剑“吱咯”一下，断了。
　　
　　短暂的惊诧之后，数道视线整齐地移过去，正看到刚来得及放下的一只手。
　　
　　含家心中一跳，暗暗后悔自己的力道太大，不但把飞刀击碎了还断了人家的剑……不过那面上没有一丝波动，侧头看了看涨红了脸的曲小小，再看一眼难得露出呆滞表情的段清昭：“你是怎么看着人的？”
　　
　　某人连辩解都未，直接举手投降：“我错了！”
　　
　　含家移回视线，向曲小小那侧走过去。众人这才回神，脸上仍是惊疑未退，待看到和她一同走上来的甄曼时更显受惊：“三、三师姐？！”
　　
　　含家一边走，一边在隐形戒里翻翻找找，等到了那两人面前，也翻出了要找的东西，手腕一转，改双手捧剑，递上去：“抱歉，打断了你的剑，这是我的私人收藏，剑名风翼，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就当做赔给你的。”
　　
　　那人从自个儿的剑断掉之后就是愣愣的，看到含家走近的时候是愣愣的，接过剑的时候还是愣愣的，直到看到手上捏的半把断剑时才蓦地回过神来，立马像炸毛的猫一般窜了起来，仿佛觉得手上那剑是烫手山芋一般，就想推回去：“不，不用了，我那剑……”
　　
　　声音戛然而止，丁子扬的两眼猛的睁大，却是不小心看到风翼的属性，连忙止了前倾的手，死死地把剑抱进怀里，鼓着一张红的几乎滴血的脸闷闷道：“我那剑不值钱，断了就断了……原本也不用你赔……但是，我，这个……这把剑我一定要……以后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必倾尽全力相助……死也愿意！”
　　
　　众人大惊，含家失笑。先头的话还可以接受，一把好剑确实难得……后面那句就有点变味了，“死也愿意”？那究竟是怎样一把好剑？！
　　
　　“好。”含家微笑着点点头，然后回头看向曲小小——某人缩了缩脖子——伸手摸摸她的头，微微一叹，牵着她往亭子里走了。
　　
　　走出几步，就看到原本在她身后的甄曼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早已站到了商非略旁边，好似带着冰霜的脸仍旧是面部表情，眼底却有一丝动容。
　　
　　含家点头示意了一下，侧头看着段清昭微微一笑：“玩够了么？够了的话咱们该做正事了！”
　　
　　“……”
　　
　　——·——·——
　　
　　“你、很强。”冰美人眼中流露出一丝赞叹，缓缓吐出几个字。
　　
　　含家微微一愣，接着笑了笑，没有说什么。一旁死活赖着不肯走的丁子扬却张大了嘴，似乎前面有一颗大鸭蛋等着他去咬……
　　
　　也由不得他不奇怪……此人素来不说话，要她开个金口比登天还难，后来进师门的人甚至一度猜测她是不是哑巴……如今见她说话，被吓到也是正常……
　　
　　含家眨眨眼，表示理解。三人一行，很快便到了月影潭。右向数米，再左向，跟着甄曼小心翼翼地来回绕了一圈，那人看了看天色，身形一转，绕道潭水的一侧，掂量着点点头，朝前走了几步——就在正要迈进水里的时候，那月影潭突然下陷了一角——就像那水是固态的胶体一般，其余依旧流动着，唯有那一角是切开的。
　　
　　没有奇门的痕迹。含家侧目，跟着走进那潭水，等到迈出后就觉得那位置不知从何时起反了一反——先前她们是向水潭中去的，现在却是在朝水潭外走。
　　
　　含家心中一紧，却见带路的冷美人止了步。丁子扬也不再向前。
　　
　　“禁地，你走，我，回。”
　　
　　含家点了点头，看向丁子扬，那孩子还死死抱着风翼剑，见她望过来的视线，马上道：“我在这里等你！前面是禁地，不能进去，否则要被逐出师门的！”
　　
　　含家再点点头，也无疑虑，转过身一脚迈下。谁料到这一脚迈下就是心中巨震，再抬头，轻轻叹了口气。眼前是熟悉的白色石窟……
　　
　　再说外面那两人。美艳至极也冷得至极的女子只淡淡地一瞥，眼见着那人消失，直接掉头就走。
　　
　　长相腼腆的男子摸摸鼻子，索性席地坐下，接着笑容满面地看着怀里的剑……
　　
　　——·——·——
　　
　　含家蹙了蹙眉，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可是直觉不甚明朗。四周都是洞窟错乱、岔道横生，根本分不清哪是哪——刚顺势往前走了几步，就见一阵地动山摇，像要将整个石窟都翻转过来的震荡！
　　
　　头顶的石壁在剧烈的冲击中龟裂开来，天长日久厚积的岩层承受不住压力，跌下一大片碎石，岩壁丛生的莹白树状物倒是十分结实，除了一阵“簌簌”的桠枝交错声还是稳稳地矗立在原地。含家用术法防身，足尖在任何能接触到的地方飞点，人已像一道飞梭一般窜了出去——因为地面上出现一道清晰可见的巨大的裂痕，一直绵延着通向远方——却正是这震荡的来处！
　　
　　哪知越往前，这震荡越强烈，整个洞窟好像风中飘摇的树叶，那些古老的岩层几乎被破坏得彻底，更诡异的是那些树状物，明明是晶体凝成的，此刻看来，越发像是活的一般……沿着那裂纹追上去，身后的洞窟塌陷的厉害，此刻，含家也顾不上碧血的禁地被破坏会有什么后果了——这涵水窟里可是有越八剑中的“断水”！偏偏这时候出了这种变故，要是说不联想到它身上都说不过去！
　　
　　前方突然闪现一片极其明亮的白光，一股气浪汹涌而来，气势之霸道，含家一个没注意，就觉得喉中涌出些腥甜的气血。立马侧身紧贴着岩壁，待得白光渐渐散去，身形一闪，已然出了那个洞穴。
　　
　　脚才落地，就觉得眼前豁然开朗——正是上回见到那个蓝衣女子的石窟！没有多思考，运气法诀，飞快穿过那些疏散的上下相连的石柱，此间倒是没有多少破坏，只觉得那震荡渐渐地小了下去，等到含家抵达石窟中间的深潭时，一切已经回复了平静。
　　
　　外面仍有或小或大的塌陷声传来，含家却愣在那潭边，不敢置信地睁大眼——那水潭并不大，方圆十数丈，从它四围延伸出四道深深的裂纹，向四面蔓延开去，看不到尽头！但是这水并没有流淌开去，像是被一层无形的薄膜包裹住一般，呈胶体状稳稳地流淌在原地——更让人吃惊的是，这潭水从中间开裂，两边水花哗啦啦地响，中间却露出深深的几乎望不见的白色潭底！
　　
　　断水，越八剑之二，以之划水，开即不合。
　　
　　以之划水，开即不合……含家神色一凛，却是看见那无形的屏障突然消失，分开的水又合成一片，重重地落了下去，水花冲起数丈之高，伴随着轰鸣声响起的是头顶的石窟龟裂开的声音，隐隐还有波涛汹涌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大地开始摇晃，像是连此地都要崩溃一般！
　　
　　含家微微抬起头，看见一道无名的白光冲天，伸手招出飞剑从风，下一秒，人破空而出，顺着那白光疾射出去。迎面飞来无数碎石乱沙，还未近身，便被她周身唤出的厉光击碎，前方那白光速度奇快，即使是从风，也只能仅仅在后面吊着。
　　
　　不一会儿，含家已经冲出石窟，长长的衣袖一挥，将手中引来的碎石块向下一撇，视线牢牢地锁定前面那道白光！身边一阵风声呼啸而过，一个人影慢慢靠近，声音甚是焦急：“发生什么事儿了？！”
　　
　　含家眸光一斜：“涵水窟被毁了。”
　　
　　“是前面那个做的？！”
　　
　　“……不知道。”丁子扬虽然是碧水弟子，但是知道碧水禁地涵水窟藏着的魔剑断水却是绝无可能。现在还不能肯定那人就是盗走断水的人，但是绝对逃脱不了干系——涵水窟镇着断水三千多年，若非断水被盗，绝地防护失效，如何会那么轻易就被毁了？
　　
　　“那现在该怎么办？！”丁子扬好半天才把张大的嘴合上，急切地问。风翼剑的隐藏属性就是加速，灵器本就难得，更何况还是如此符合他的风烈剑法特性的灵器！所以他才能追的上含家，只是他不像她一样可以用术法撑起结界保护，迎面吹来的风像刀子一般，刮得人脸生疼。
　　
　　“……你速去禀告掌门，我追上去看看！”含家冷静道。身边的人闻言一声应答，直接把飞剑掉了个方向，疾飞而去！
　　
　　脚下的景物飞快地移动，此刻的含家觉得自己是如此地接近天空，再上去一点怕是就能触到那些云层——指尖一绕，体内的真元再次聚成线形，锲而不舍地朝前方疾射出去，心中一动，前方已然炸开数道光束，那白光一滞，一个人影渐渐地显出身形。
　　
　　含家眸中一喜，驾驭着飞剑前去——视线突然触及到什么东西上，眉关一蹙，却是没有近前，反而远远地绕开去。
　　
　　是一个灰袍男子——是一个有着狭长的震撼人心的双眼的灰袍男子——正与那人缠斗在一起，偶有一丝眸光泄出来，却是凌厉得紧！
　　
　　——·——·——
　　
　　地动山摇。
　　
　　此间即将崩塌的那瞬，空气中慢慢显现出一个水蓝色长裙的女子。乌发软软地披下来，在地上还散成一片。
　　
　　那容颜沉静依昔，还是一副淡淡的无所谓的表情。
　　
　　“你的丰碑……谁的守望……爱本就是……一场将醒的……欢歌……”
　　
　　低低的吟诵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力道向四面八方飞散开去，震荡渐止。深潭中闹腾的水慢慢平静下来，还未破碎的水蓝色泛紫的水晶冒出一片幽幽的光芒，如果有人在这洞窟外看，会发现那些莹白色的树状物同样发出一种柔和的白光，渐渐地将此地都笼罩起来……
　　
　　像是时光倒流……一切又开始回复如前……
　　 



95、爱是罪罚       
 
 
　　“啪嗒。”
　　
　　小小的石子没入水面，像落羽一般，渐渐地沉底。涟漪顺着水的波纹一圈一圈幽幽地荡开，反倒更掩映出此间沉寂的静谧。
　　
　　总觉得……一切都不确定。就连那风，也是那般的小心翼翼，像是在探寻着什么，可是又无法寻觅到……
　　
　　【无往而逝。心撕裂的麻，痛罢，只是生于死的瑕。爱本是你给予的罪罚，一场繁华，一点朱砂。】
　　
　　“啪嗒……啪嗒……”
　　
　　一丝刺痛。于是缓缓摊开手，看到有一种猩红色的液体顺着手指的弧度流淌下去，接着，滑落在水面上，一点一点溶解，散在不知名的地方，无踪。
　　
　　疼。
　　
　　可是，为什么疼？
　　
　　那瞬间眸中的痛不欲生渐渐褪去。安静地看着自己流血的手，然后，微微蹙起眉，灵澈的眸子上，有一种名为迷惘的情绪缓缓弥漫开来。
　　
　　好像记起了什么……又好像忘了。
　　
　　——·——·——
　　
　　含家伸手一挥，抹去不慎流窜开来的剑光，眼睛仍然一眨不眨地紧盯着不远处的两人，眸光微微地闪烁，却是有些捉摸不透。
　　
　　所谓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幸好这是在空中打斗——否则，怕是又落下一片狼藉……
　　
　　强者与强者对决的场面，不外乎两种。一种是器与器的对决，地动山摇，山河为之逆转，日月因此变色。另一种则是气与气的比拼，覆沧海于无形，逆轮转于一念之间。一个外露，一个内敛，最后的效力相同，却是不同的方式。
　　
　　那厢剑气四溢，举手投足带着电闪雷鸣之效，看似是打得异常激烈、难分难解，可是半分没有那种她想象中气荡山河的气势！
　　
　　有胆量擅闯碧血，颠覆禁地涵水窟，并且盗走魔剑断水的？整个人都被一层类似薄膜一般的黑衣裹住，面目隐在青面獠牙的面具后面，什么都看不到，即使是打斗间也没露出一点端倪！用的也是剑，倒有点类似于鱼肠一般，微微带着螺旋，比一般剑要细要小，更像是短一点的剑长一点的匕首，极为诡异。而奇怪之处就在于，看他修为是不深，但用的却处处是杀招，还能和对面那人斗得旗鼓相当……怕是障眼之术？一个能单身盗走断水的岂是只有这点能耐？
　　
　　至于他对面那个，当初在朝华殿门处见到的那个灰袍男子，有着一双让人震撼的眼睛的人——当初只不过是粗粗一眼，含家便可以确定，这是一个不可多得的绝世高手！如今也可看出，那对力道的控制之精准，那出手时机的把握之深切，那每一个招式的熟稔……无一不是苛刻入微、极具魄力，要说，只有这种程度，含家是万万不会相信的！可是……
　　
　　含家的视线来回一扫，突然发现两人招式的波动频率竟也相差无几！黑衣这人……暂且放放，至于另一个……莫非是遇强则强，遇弱则弱？
　　
　　含家微微一怔，自己也被自己的猜测吓了一跳。回眸再看，竟然发现事实竟与猜测所料无差！这么说，那个盗剑之人不知为何显露此般道行，而那个灰袍的只不过是在以那人相应的修为与他抗衡？
　　
　　可是，为什么？
　　
　　含家含家越想越疑惑，恨不得直接向那人问个清楚。眸光流转数千，忽然有些心思不宁，面色一凝，便抬手掐指一算，前途迷惘。然而只觉得脑中好像隐隐有根弦断了，那瞬间仿佛飞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努力思索却始终拼凑不起来。
　　
　　顿了顿，略带着锐利的视线划过前方诡异地交战着的两人，沉默着看了半晌，突然眸中一紧——却是在看见来人被剑气划破衣袖的右手手腕处飞速闪过的一道微光——极其熟悉的一抹光！这个……分明是千里传音！
　　
　　含家的心重重一落，思绪还没反映过来，身体已经驾驭着飞剑猛的掉了个头，朝来时的方向疾飞而去！
　　
　　——这可是调虎离山？若是玩家的话，这就解释了他的修为问题……但若是玩家的话，就绝无可能在不惊动禁地守护的情况下，进入涵水窟，更别提破坏绝地防护、盗走断水了！每把魔剑镇压的地方，均是各派最隐蔽戒备最森严的界域，看似寻常，实则布满了禁制！一旦超过该界域的法则限制，那么即将受到的反击就绝非疯狂可以囊括了。
　　
　　昆仑转魄被盗，紫光阁灵竟一无所知，内昆仑上下更是全无一点风声，这其中猫腻暂无所知。同样的方法使用一次可以，故技重施会露出的马脚可能性太大，想来来人也不愿冒这个险。更何况在戒备森严、人多繁复的碧血剑派，想神不知鬼不觉地从涵水窟盗去断水，远比昆仑要难得多！
　　
　　这样算来，来的就断不止那个黑衣人一个而已！若说没有NPC高手她都不相信！目前她还不怎么清楚事情发展的经过，但是源头在涵水窟她很清楚——不管来人是谁，她没兴趣知道，她只要知道，断水是不是真的被盗了？！又或者，断水是怎样被盗的！
　　
　　——·——·——
　　
　　含家回到月影潭。直接进碧血禁地不可能，那就只能按照那时甄曼领路时带的那条路子走。闭着眼睛在脑海中飞快地将路线演示一遍，确信不会有所差错，含家才迈了第一步。
　　
　　不能不说，机关加奇门再串联上术法布下的这阵奇妙非常，含家能解，却真看不透所有的原理。之后就急冲冲地踏进了涵水窟。一进去，就愣在了原地。
　　
　　——涵水窟？
　　
　　完好如初的涵水窟？什么都没有被破坏的涵水窟？
　　
　　含家本能地往前走了几步，可是没有看出任何的端倪——是的，没有任何端倪——可就是因为太完美了，反倒让她看出一股莫名的空洞！仿佛是原本活的变成了死的，此刻的涵水窟就像是那时间被固定在了它最完美的时刻，永远一成不变，几近诡异的静默，才会让人的心都忍不住打颤！
　　
　　她想去那个有深潭的石窟，可是错乱的洞穴实在太多，让她根本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盲目地走出一段，她蓦地止步，仿佛是想起了什么一般开始拼命翻找隐形戒——半天掏出一件东西来——小心翼翼地摊开手，一朵白色的曼陀罗安静地躺在掌心。
　　
　　天上之花的曼陀罗……那人曾送她的……心中一动，从那花上瞬间绽放数道肉眼无法看见的丝线，猛地向四面八方发散开去。
　　
　　含家的手突然握紧，另一只手一撇直接招出从风，跳上飞剑就往一侧飞去。
　　
　　——那石窟亦没有丝毫变化。她轻巧地走过去，竟没有发现任何被破坏过的痕迹……最后站定在那波澜不惊的水潭边上，定定地往下看。深蓝色的水，曾经存放着断水，总觉得此间少了什么，又多了什么……含家的直觉非常混乱，似乎是想努力地看清什么但始终看不透！她从未在此地看过那剑，如今也不知道它的去向……只是……
　　
　　难道这涵水窟会自动修复么？这么说就是扫清了盗剑之人来过的一切痕迹？谁会盗断水，又是怎么盗去的？
　　
　　含家突然想起那时在看到的蓝衣女子琉璃——虽然还不能确定那是幻境还是真实——那个唱着歌的女子，还有她只能从冥冥中窥见一点灵机的魔剑断水！这两者之间究竟有什么关系？为什么那人要向她出手，而且还是看似自寻死路一般的出手？而且，此刻，那个女子又在哪里？
　　
　　含家直觉得把那些未知的都串在一起思考。越思考，越迷惘。呆立半晌，突然觉得身后一阵阴风。蓦地转头，看到不远处的灰袍男子——看样子，是解决掉那个黑衣人了——就算一个人再泰诺安然，只要动了杀机，浑身的煞气和血腥味道都是掩不住的……更何况，含家对这种味道是如此的敏感。
　　
　　含家无声地看着他走近。那人狭长的眼眸一瞥，凌厉的眸光一闪而逝，掩映着似被绝望雕筑而成的楼阁一般的残酷，而于残酷之中的挣扎更惊心动魄。可是震住含家的，不是这个眼神，而是眼神中的杀意，毫不掩饰的，浓烈的杀意！仿佛只要她一动，就会被那人斩杀当场——此刻的他，全然没有方才的平凡，这种气势下，含家竟然连动都动不了！
　　
　　所谓遇弱则弱，遇强则强——最能提升人的心境修为的一种方式，但是无论对上什么人，都不会给人任何生还的机会！
　　
　　【不再见……不再见……】
　　
　　那人蓦地止步，猛的睁大眼，刹那之间磅礴中压抑着血腥的气势毫无阻隔地发散开来，但只是短短一瞬，又消散无踪！他微微抬着头，看不清神情，周身蓝中映着紫的水晶幽幽地流转着光芒，那一席灰袍像是时光中的风尘，纹丝不动。
　　
　　一只鸽子从不知名的地方飞来，停在含家的手上。翅膀飞扇的动静成为此间唯一的声响。含家顿了顿，伸手拉出白鸽脚筒上塞着的纸条，耳中只闻一阵凌厉的风声，再回头时，那厢早已空无一人。
　　
　　微微一怔，那瞬间含家分明地看到，深蓝色潭水中，有一丝血色缓缓地渗出来……
　　
　　——·——·——
　　
　　“掌门有请。速到。——丁子扬。”
　　
　　天地空空荡荡，此间也是空空荡荡。于那空寂之处，缓缓现出一个水蓝色的身影，仿佛只她一人，这所有的空寂就被填满了。
　　
　　“你在吗？你不在吗？”她像是梦呓一般呢喃着……平静的视线一直注视着含家离去的那个的方向，唇角一直挂着浅浅的轻描淡写的笑。
　　
　　忽而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弯下腰，大笑。
　　
　　“无往而逝……”
　　
　　——·——·——
　　
　　【无往而逝。心撕裂的麻，痛罢，只是生于死的瑕。爱本是你给予的罪罚，一场繁华，一点朱砂。】
　　
　　——·——·——
　　
　　含家跟着丁子扬匆匆赶到碧血主殿群附近，然后一个人步行爬上了通往朝华殿的石阶。
　　
　　殿门关着，隐隐传出争吵的声音。最后一只脚踏到殿前，就发觉那些声音瞬间消失无踪。含家顿了顿，心中泛上些许好笑，放下欲敲门的手，侧身站到一边。
　　
　　反正断水丢了也是丢了……反正谁都不知道是谁偷走的……反正不关她的事……
　　
　　站定之后，含家才陡然发觉，自己所站的位置，正是方才那人当日所站的地方！抬起头，正对着殿角上挂着明世镜。黄铜制成的镜面在阳光中折射出一种古老而神秘的光泽，镜壁上的洛书纹案若隐若现，于那晃悠着的浅影里掩映着远处山头上巨大的雕刻着“碧血剑派”四字的山门宗壁。
　　
　　隔着如此远的距离，仿佛还能感受到那股浓重得让人不能正视的气势。于是含家的思绪一直沉浸在恍惚中，自我放逐在胡思乱想中浮沉……然后那殿门轰然一声打开——含家面色不改，轻轻挥了下衣袖，将左手置于身前，右手搁在身后，挺直腰身，缓缓迈入大殿。
　　
　　出乎意料，朝华殿中的人并不多，无外乎是此时能赶的过来的碧血辈分最高的几个……含家目不斜视，离得老远就止了步，拱手朝前方做了一个揖：“昆仑花未眠拜见各位，若有失礼之处，还望海涵。”
　　
　　鸦雀无声。眼角的余光瞄过去，却是一众的不自然表情，眼中满满的都是探究。停顿几秒，随后又“刷”地移到一个墨色长衫的俊朗男子身上。
　　
　　含家小心翼翼地挪到苍回雁的身后。
　　
　　众人见此，又停顿数秒，竟是全然当她不存在一般，继续开始争吵……
　　
　　“苍师父你开的门？”含家饶有兴趣地扫过几个炒的面红耳赤的白胡子老道，再扫过一侧那些相当冷静劲装剑侠……不同的修行果然是能改变一切的……
　　
　　“不错。”苍回雁两眼望天，双手抱胸，站的顶天立地。
　　
　　“现在是什么状况？”含家小声问道。
　　
　　“自己看！”某人突然变得相当酷，简直就是惜字如金……
　　
　　含家顿了顿，继续小声：“断水好像是被偷了……涵水窟里我看不到那剑，只知道禁制被毁掉过……呃，这种情况下我要做什么苍师父？”
　　
　　“禁地是什么情况？”苍回雁终于有了一丝动容。
　　
　　“我追出去时整个洞窟都塌了……察觉到不对劲，回来时涵水窟却又是完好无损的……”
　　
　　某人一滞，突然转头问：“师兄，你的那个宝贝徒弟呢？”
　　
　　碧血掌门极慢地抬起头，面上是沉思的表情：“不知道。”
　　
　　四下突然消了声音，如此安静许久，忽有人恍然大悟道：“会不会是你那徒儿拿走的断水？！”
　　
　　“不会……”闻言，碧血掌门有些迟疑，“玲珑的真元与断水最接近，修为却是不足以唤醒那魔剑的……风晔殿的图纸烧掉一张，说明那时候禁地的确是被毁掉了，本门之人绝无可能坏本门禁地，只能说来者定是他派！”
　　
　　几人的视线有意无意地瞥过含家，再瞥过苍回雁，老老实实地又移了回去。
　　
　　玲珑？琉璃……含家的眸色一暗，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却是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
　　
　　“没可能啊……就像昆仑的转魄失踪那般，谁知道禁地里藏着断水呢？”有人低声喃喃着。
　　
　　“等等！”又有一人突然出声，茫然的视线环视过一圈，神色万分纠结，“说起断水……会不会……会不会……是……那……”
　　
　　这含义不明的一句话听在有心者耳中如炸雷一般，连苍回雁都是面色大变。众人面面相觑，苍回雁与那碧血掌门互相对视一眼，神色竟是有些许黯然。
　　
　　“我去那边看看。”苍回雁缓缓吐出几个字，侧目看了眼含家，点了点头，身形迈出去几步，直接原地消失。
　　
　　含家还没反应过来，只见那掌门开口正要说什么的时候，虚空中的一阵扭曲阻断了他的话——“铮”的一声，很轻，却瞬间发散开去，众人都有耳闻。霎时间这音波震得气血汹涌，根本无法抑制。呼吸间，殿门处破开一道裂痕，当头压下铺天盖地一般的雷霆剑光！
　　
　　当时是，无人来得及出手阻止！此般，众人身形都是未动，这剑光也伤不得他们丝毫，却是将这大殿毁坏得一片狼藉。
　　
　　见此，碧血众人面上都是相当难看！
　　
　　含家也是心中巨震，死死地盯着虚空某一点，咬牙吐出两个字：“转、魄！”
　　
　　喉中压不下去的血从唇角中溢出。话音未落，那厢一道剑光划过，竟像是要逃一般，蓦地向殿门处冲去。
　　
　　——“哪里逃！”终于有人出手了！刹那间各色剑华交织成一张罗网，迎面扑来——罗网中的那道剑光渐渐现出身形，却正是那把无锋之剑——转魄！
　　
　　即将罩住之前，忽闻空气中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抑。冥冥中好似传来“吱拉”一声，震得魂魄都抖了三抖。
　　
　　就是这一失神，转魄蓦地缩成三尺青锋，冲破剑网，呼啸而去。
　　
　　透过洞开的大殿之门，可以看到右前方的山头上，那块巨大的宏伟的山门宗壁，平地冲起一片刺目的白光——可是此刻就算忍着刺痛还是死撑着要把眼睛睁大——白光散去后，一道小小的裂缝从最上方慢慢向下蔓延，在万籁俱静之中，那小小的碎裂声是那般的刺耳！然后那裂缝越来越大，越来越大，从大裂缝上延展出无数的小裂缝，呈树状瞬间卷集了整块石壁！紧接着，自碧血开宗立派至今，已矗立万年的宗壁轰然倒塌——尘土飞扬之中，那声音震颤天地，传出老远！
　　
　　碧血众人脸上的血色褪尽。
　　 



96、开始追查       
 
 
　　十月，落叶纷繁。
　　
　　枯黄的叶扫不干净，满地堆积。风掠过，脚踩过，便发出一阵阵清脆的破碎声……秋的寂寥无处可藏，只能站立在枝头，无声地凝望着前方倒塌的宗壁。
　　
　　曾经，这里不是这样的。就在三个时辰前，此地还是花开锦簇，绿树葱郁，四季如春。可是仿佛是一个年轻人在瞬间苍老了容颜，世界颠倒成黑白，那青翠的枝叶化作斑驳的剪影零落，残花映着白霜……变化过于剧烈，让人一时无法接受，即使……它的骨子里便是如此的沧桑。
　　
　　碧血剑派主殿群被群山环抱，气势昭然，胸魄宏大。连青山绿水也因着这剑气啸然、铁骨铮铮而变得带上了一抹煞气。其中，朝华殿东北最高的山头那座无名之山更是显目。有名的不是始终没人知晓它的名字，也不是这无名山上的有名峰沧醉，而是这沧醉峰上屹立着碧血的开山祖师亲手劈裂半边剑石雕刻成的宗壁！这不但是碧血的象征，在那年年月月的瞻仰中，是早已将它当成了信仰在崇拜！
　　
　　碧血作为万年古派的根基之深，常人难以想象。可是，在碧血的地盘上——或者说在众目睽睽之下，让人毁了碧血的信仰……
　　
　　含家一时有些感慨，暗暗叹了口气，也强打起精神爬了上去。正迈上最后一道台阶时，突然听到一声孩童般的嗤笑。
　　
　　含家心下一凛，猛的抬头，只觉得那刹那一道灵光穿透她的脑海，霎时又无踪。微微一蹙眉却是什么都没发现，好像方才所闻只是幻觉。
　　
　　唇角扯出一道冷笑，凝神看去，视野中的清明不复，反倒是浑浑浊浊一片朦胧。便闭了眼，灵台处青光幽幽转转，渐渐扫开眼前的雾障——蓦地一睁眼，掌控不住的力量将额前的墨色琉璃化成粉尘霎时消散，四叶莲□在空气中，泛出微薄的凉意来。天眼一扫，魑魅魍魉无处遁形。
　　
　　这回，难得的连她都将眉头打了个结——这才明白为什么宗壁一塌，碧血掌门当即就下令封了此山。原来，那宗壁中镇压着的，正是当初剑派之时此地的魔物妖邪！厉魂不灭，就算葬于剑下，纠结于此地日久还成冥魔，也就无怪于要将它们聚集于此加以封印了。
　　
　　可是现在宗壁碎了。
　　
　　整个沧醉峰都被极重的阴气包裹着，残缺的魂魄夹杂着戾气交绕在一起，在她身边来回穿梭，却无法近她的身——“桀桀”的尖笑，互相吞噬时的咀嚼声……群魔乱舞！这些常人看不到的东西在她的眼里，赫然已经将此间变成修罗地狱！
　　
　　那巨大的宗壁坍塌在地上，所有的禁制和结界随着齐根断掉的宗壁而崩溃了干净，好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它顶部拍下，细小的裂纹甚至漫入晶石深处——地上铺了一层碎片，中间的那部分却是没碎，但是深凿入底的字体已经看不清了——失去了过往的一切荣光，如此看来，倒是显得平常无奇。
　　
　　呆立良久，轻轻抬起头。一只妖魔落在那石上狂笑。于是毫不留情地伸出了一只手……
　　
　　——·——·——
　　
　　“什么都没有查到。”含家微微一顿，很老实地回答。
　　
　　碧血掌门脸上的苍白还没褪去，闻言倒是又拧起了眉：“竟是没有留下痕迹么……”眸转也是有点疑惑地喃喃：“怎么可能？那人究竟是怎么进来的……无论是涵水窟还是沧醉峰都是有禁制在的，为什么那人能那么轻易就突破祖师爷布下的那些……”
　　
　　含家低垂了眉眼想着什么，双手不自觉地摩挲着找额饰的时候不小心从隐形戒里翻出的一块纯黑琉璃玉，没有说话。
　　
　　面前的那人突然道：“阁下觉得，来人是为了断水，还是……八剑？”
　　
　　含家的眼神不易发觉地一凛，又是浅笑道：“倘若是八剑的话，就并非碧血一个门派的事……但若只是因为断水的话，便要加上碧血的山门宗壁了……”
　　
　　闻言，碧血掌门的眼睛显而易见地暗了暗，道：“听说阁下感应得到转魄？”
　　
　　竟有几分咄咄逼人的味道……转魄剑魂出现在朝华殿，并被她识出可是众所皆知的！随后碧血的宗壁就塌了，前后相隔得那么紧，有心人都会直接想到绝对是和转魄有关！转魄是昆仑的，含家也是昆仑的——所以如今没有丝毫头绪的情况下，要查出事情的真相唯一的入口还是含家！
　　
　　含家继续笑道：“掌门有礼了……对此在下也不甚清楚，不过在下的师父既是如此认为，并希望借此来找回转魄，那便就是了。”
　　
　　“那么阁下如何以为？”
　　
　　含家反问：“在下所了解的并不多……那要看掌门是要先追究断水被盗还是追究宗壁被毁了。”
　　
　　前面的人眸中明明灭灭，道：“怎么说？”
　　
　　含家顿了顿，回答：“昆仑已经丢了转魄，且不知现在在谁的手上……为什么碧血就那么巧地丢了断水？一般人都会将这两件事串联在一起……如果，真的只是巧合呢？毕竟，昆仑的灭魂可是没丢。转魄剑魂来此不知是何用意，与断水有关也无可厚非。而如今掌门您要追究断水，不是也应该查查和断水有关的那些么……朝华殿上，在下没有听到多少，但是对于那些旧事还是有所知的！”
　　
　　眼看着那人渐渐黑了脸，含家转了话题：“至于宗壁……在下深表遗憾，若是有在下可以帮忙的，必定义不容辞！”
　　
　　“断水被盗，宗壁被毁，甚至昆仑的转魄失踪，难道不是有人蓄意的吗？”沉默许久，碧血掌门才缓缓道。
　　
　　含家收了笑：“可是，倘若……不是人呢？”
　　
　　——·——·——
　　
　　碧血掌门并非是一个咄咄逼人、鲁莽冲动的人，但是为了宗壁被毁一事，可算是犯了愁了。相比于此，断水被盗倒是在可是接受的范围内了，毕竟断水只是“寄宿”在禁地涵水窟中的，而山门宗壁则可以说是碧血的命脉之一……准确地说，目前碧血上下都已经草木皆兵，风声鹤唳了……
　　
　　与他的一场谈话，含家什么信息都没接收到，唯一感觉的情绪就是焦急、心惊和愤怒。碧血掌门一直在断水上绕圈子，可是越掩饰，越是让人能轻易地觉察到他真正想追究的……
　　
　　这种僵持的情况，一直维持到苍回雁回来为止。
　　
　　不出所料，此人面上也是非常难看。可以说，现在身在碧血的，每个人脸色都很难看。宗壁被毁那么大的动静怕是早就传遍整个修真界了——谁说下一个不会轮到你？就是邪道明里暗里偷笑的当头也在纳闷，不知道是哪个前辈高手干了这等惊天地泣鬼神的大事儿……
　　
　　——“怎么说？”碧血掌门急切地站起身。
　　
　　苍回雁微微一顿，先侧头看着含家点了点头，这才回道：“不还谷无恙，可是‘那里’进不去，不清楚里面的状况……整个奇门卦都乱了个彻底，我看了两天，还看不透前路几何。”
　　
　　含家腹诽，想来系统也不会让你轻易看透……
　　
　　甫一抬头，却看见那人正瞪着她：“就是你，一牵扯到你，无论什么东西，都蒙上了一层迷雾！”
　　
　　污蔑啊……赤果果的污蔑……但是含家只微微撇了撇嘴，没有反驳。
　　
　　“那现在该怎么办？”碧血掌门已经完全拧紧了眉头。
　　
　　苍回雁用下巴点点含家，道：“让她去！反正她知道的比谁都清楚……我看这事除了她也没人能解！”
　　
　　苍师父，其实你不用太相信她的能力的……含家却面色不改，仍旧顺着他的意恭敬地拱了拱手：“自当尽力。”
　　
　　碧血掌门忧心忡忡地点了点头，轻轻叹了口气：“……那么有劳了。”思量了一下，又补充：“倘若追查过程中有什么碧血可以帮得上忙的，毕竟倾派之力相助！”
　　
　　含家矜持地一笑，只道：“在下现在就有两个问题……”看到碧血掌门些微不自然的双眼：“……掌门放心，不是过去那些秘辛，只是问两个人罢了。”
　　
　　“……好，阁下问吧。”
　　
　　含家飞快地看了苍回雁一眼——此人正负着双手，背对着两人，极目远眺着远处山头上的密密绿林，仿佛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端的谈话——“听说，掌门的二徒儿玲珑在涵水窟？”
　　
　　碧血掌门微微一愣，似乎惊讶她为什么会问到，但还是点头答：“不错。玲珑根慧极深，短短几年已经小有所成，但一直找不到最适合自己的剑……我见她的真元与断水极相近，料想她或许与那魔剑有缘，但唯恐出什么岔子，一直不肯让她进涵水窟……出师之后，她仍执意如此，便让她去碰碰运气。这一进，就是两年多，她却发了誓断水不出，就一天不出涵水窟……”
　　
　　“那现在，玲珑会在何处？”
　　
　　那人微微一蹙眉，摇头：“这道不知。玲珑自己有主意，断不会出事——不过她的性子除非被逼到绝处断不会求助于人……有人闯了涵水窟并盗走断水，此般断水既是已经不在，她必定不会再留在涵水窟，许是跟了上去……”这样一想，断水掌门倒是有些焦急起来，又道：“倘若阁下遇上，千万要帮腔一把！”
　　
　　含家含笑地点头，心中却在计较着这玲珑和琉璃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想来琉璃都是玲珑的化名，可是，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含家顿了顿，再问：“还有一个问题……那一回，在下前来拜见的时候，朝华殿门口处那个灰衣的人……是谁？”
　　
　　那瞬间碧血掌门的瞳孔一缩，张了张嘴巴，又闭上。沉默半晌，才又轻又缓地吐出几个字：“是隐谷出来的……”
　　
　　含家一怔，紧接着仿佛是想起了什么一般，浑身一颤，缓缓地把睁大的眼合上，即使这话还不甚明朗，一听“隐谷”二子，也放弃了再问的打算……
　　
　　仙侠世界一直流传着三个传说……或者说，是神话。如今知道的已经寥寥无几，就算知道的也大多对其真实性有所怀疑……但是含家侥幸是那个知道得比较清楚并坚信无疑的。
　　
　　其一就是灵山。鸿蒙金焰之主凤皇陛下的地界，广纳天下妖类灵媒，一直和修真界交集甚少，因此远在人们的认知之外。其二就是迷色城。这个最为神秘，就连知道其名的也无法摸透其中究竟有着什么，仿佛它的存在就只有这个名字，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不巧，含家认识柳随风和荣华，所以就知道了，迷色城其实就是那些游离在游戏规则与智脑守则之间的智能程序监控游戏时待的地方……至于隐谷，则是一个非常恐怖的地方……
　　
　　倒不是说隐谷很恐怖，而是里面的人很恐怖。世人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但是一些模模糊糊的传闻总让人窥探到一点天机——隐谷，是修真的天堂，也是坟墓。经历九九天劫，人自破碎虚空，成仙。可是天界毕竟虚无飘渺，虚空NPC虽是天上地下无阻，但是还是要修炼，要向着更高一层的目标迈进！隐谷就是一个最理想也是最残酷的地方。虚空NPC是唯一有完全资格进入的人，每百年还有一些人能破格进入，但是这并非绝对，此先闭口不谈。在那里，你能很轻易地窥见更上者的意境，这种诱惑是无人能敌的，但是并非所有人都能掌握，而没达到必定的要求之前，隐谷是不允许人出去的，几千年，几万年，直到你化为宇宙间的尘埃，你还是要待在隐谷——因此，才有一些虚空NPC宁可永远停留在一个阶段，也不愿进隐谷。
　　
　　可倘若是隐谷出来的……那人……
　　
　　如今已经没有人跟在她的身后收拾烂摊子，所以，她不想招惹一个招惹不起的人。只求，招惹不起的麻烦不要招惹她……
　　
　　——·——·——
　　
　　驾驭着飞剑，飞下归晚亭的时候，含家闲来无事看了看系统面板。这一看，差点吓得从飞剑上跌下去——那一瞬间，她发誓她所看到的自己的气数……是前所未有的低啊——虽然马上窜上百数上下，但是心里的那道烙印却这么被刻下了。
　　
　　难道说……含家沉静片刻，突然叹了口气，也随它去了。
　　
　　段清昭和曲小小在拂掬山脚底下等着她。见她下来，某人迅速把正在挖野菜的宝剑一震，白色的厉光划过，尽数卷落上面附着的尘土，然后一脸若无其事地潇洒收剑回鞘：“怎么样？”
　　
　　“……”含家朝橙红衣女子点点头，才回：“答应了人家先查宗壁崩塌的事，顺便找找断水。”
　　
　　“看上去很麻烦的样子！”
　　
　　含家无奈地斜他一眼：“你不是最喜欢麻烦么？”
　　
　　段清昭笑着接道：“所以，跟着你，就意味着可以遇到无数我最喜欢的麻烦！”
　　
　　曲小小“扑哧”笑出声来。含家沉默了一会儿，也觉得他说的有理……转移话题：“联系到了么？”
　　
　　段清昭一愣，似乎是在思考怎么回答：“……信鸽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千里传音？”
　　
　　“石沉大海。”
　　
　　“碧血的血芷呢，别说你借不到？”
　　
　　“和那鸽子一个待遇。”
　　
　　“是假名？”
　　
　　“按你说的，‘玲珑’和‘琉璃’都试过了，但是结果都是一样的。”
　　
　　含家也有点反应不过来：“你的意思是……查无此人？”
　　
　　段清昭极有力道地点点头。两人面面相觑。不可能的事啊……难道和白修远一样，处在一种极度特殊的场景里？就算是NPC，也是可以和玩家互相通信的啊……等等，NPC？的确有一种NPC可以被系统标记不能接收这种东西的……
　　
　　疑惑中……头顶突然掠过一阵风，风伴着一道蓝光。那光遛出一段，突然空中急刹车，回转过来，晃晃悠悠地落下。
　　
　　含家和段清昭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 

　　——
　　
　　——“呃，你问二师姐？”丁子扬瞪大了眼，“玲珑师姐？”
　　
　　含家微微一点头。
　　
　　丁子扬拧着眉：“玲珑师姐就是玲珑师姐……我还没听说过她有别的名字……”喃喃几句再回答：“二师姐一向不出现在人前，要找她比登天还难，你们要是去找她，最好去直接去问问掌门……”
　　
　　碧血掌门都说了不知道了……估计是看着含家有些纠结，他又道：“唯一见过她的一次是上回首席弟子竞选的时候，跟在掌门身后出现过……二师姐很强啊，非常强！”
　　
　　“有多强？”段清昭冷不防插了一句。
　　
　　谈起那人丁子扬突然有种莫名的兴奋：“二师姐怕是碧血最强的吧，连大师兄都不是她的对手！虽然大多数人都没见过她出手，但是这是连掌门都承认的……”
　　
　　“这么强？！她是NPC？”段清昭调侃，眼底隐隐已经泛出些许趣味。
　　
　　“怎么可能？！”丁子扬怔了怔，随后立马反驳。
　　
　　“哪里不可能了，系统是什么任务都弄的出来的，NPC拜入门派这种情况常有不是吗，没准……”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愣了，回头看了眼含家，却见她不知何时起已经拿出一把木筹子蹲在地上演算……
　　
　　“你怎么看？”段清昭郁闷地问。
　　
　　一旁蹲着看的曲小小立马代含家打了个安静的手势，然后另外那两只对视一眼，马上把刚才的话题丢到脑后，好奇地蹲在地上凑过去。
　　
　　细细薄薄的一些木片，上面刻着斑驳的刻文，看起来很古老的样子，排列的形状也稀奇古怪……看含家的样子，每放上一根木筹都像是承受着什么压力一般，沉稳的缓慢的，带着小心翼翼。
　　
　　这样一蹲就是半个时辰。含家的额头甚至渗出些许汗来。墨色琉璃般的眸子明明灭灭，闪过几抹看不透的光。在最后一根木筹即将落地的刹那，好像连身边那几人都能感觉到那股凝重，屏了息看着，就见那纤长的手忽然一抖，手里的木筹捏不住，竟然直直地落下地去，那一刹那，地上列成阵型的算筹化成灰尘，尽数消散。
　　
　　“看来又得向苍师父要一副新的了……”含家面上沉静，看不出丝毫波动，只口中轻轻喃喃着。
　　
　　可是下一秒，一扬手招出了从风，连招呼都不打就飞快地跳上飞剑，猛的向一侧冲去。
　　
　　众人不知几何，也只能跟着她飞去。
　　
　　就在离地的那瞬间，突然传来一阵地动山摇——似是上回山门宗壁倒塌时的动静，可是，那震动又显得格外深远，像是从很深厚的地底传来的一般。
　　
　　大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含家在苦笑——究竟碧血这是造了什么孽？
　　 


97、碧血困境       
 
 
　　我手里的剑。
　　
　　你眉眼间染着水气的忧愁。
　　
　　可是水天淀没有雨，只有雪。寒江边铺天盖地的雪。你坐在檐下，看一眼远山隐隐的青黛，再沉默着低头让指尖划过刺绣鲜艳的红线。
　　
　　于是你的笑，也染上沧雪的冰凉。
　　
　　你在墙里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让梅花一年一年红了枝头，让一年一年的融雪重又厚积。我站在你的门口，在你看不到你的地方陪着你。鲜血映红白雪的画很美，可惜你看不见。
　　
　　我替你杀了负了你的人。再替你杀了前来报仇的人。然后，顺便，解决掉所有会伤害你的人。不要紧，水天淀那么大，雪一下，就掩埋了一切。包括，你的伤，我的罪。
　　
　　所以执著着不肯离开此地。搭一间漏风的茅屋，整一道憔悴的篱笆，就着残梅清冷的色调，一遍遍擦着剑，一遍遍看着雪。炉上煮着茶，屋里有淡梅的香，你端坐着端着杯盏浅笑，眼底的柔情一如水天淀看不见的飞絮。
　　
　　——只有这个时候，你才会对我笑。
　　
　　我总是忘了你是一个梦。而，我，是活生生的人。
　　
　　所以才总是忘了，故事的结局，你的，你该有的，宿命。
　　
　　最后看到的血，从你胸膛中涌出，像是艳红色的繁花，一朵朵绽落在地上，碎开，然后冰冷。但是即使是死的时候，你仍是看着远山那虚渺的青黛微笑，连一眼都吝啬到不给我。
　　
　　我折断了我的剑。
　　
　　……你看，我是如此轻易就爱上了你。因为，我有爱，我的爱没有任何限制。
　　
　　你也有爱。可是你的爱早已散落在再也找不到的地方。你的眼里看不见我。相顾无言的夜夜寂凉，你守着你的雪，我守着触摸不到的你。
　　
　　你是NPC。而我，只是这个世界的过客。
　　
　　男人隐在黑衣里的面，露出削瘦的下巴，苍白到诡异的肤色。递过一叶草，放在你胸前交握的手心。
　　
　　你的身体依旧，保持着睡时的姿态，仿佛有一天还会醒。
　　
　　可是年年月月，我等不起。
　　
　　然后他说，你会活过来。
　　
　　你可以活过来。
　　
　　你，可以，活过来。
　　
　　——·——·——
　　
　　地动山摇。
　　
　　碧血最重要的五个地方——沧醉峰成了修罗地狱，涵水窟丢了魔剑，不还谷、剑冢倒是暂时安然无恙，然而六仪庭……
　　
　　不得了……这次是相当于挖了人家的祖坟……
　　
　　四人愣愣地站在包围着六仪庭的群山外某处山壁前，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群山连绵，可是正对着他们的半边山体都被什么东西劈裂开，呈现出一种略显平整的截面，大块大块的碎石仍然在轰隆隆地滚下深涧，望过去，轰鸣阵阵，仿佛是地下出现了一道巨大的裂缝，一切都在往下陷……六仪庭进不去，可是如今只粗粗一眼，就能想象到里面是什么状况……
　　
　　倘若说山门宗壁是碧血的象征的话，那么这六仪庭便是碧血的命脉！试想，先代碧血所有的先辈强者的故物，甚至遗物，都存放于此处，大多都是宝剑灵物，因此镇守此地的多是碧血最强大的几个人，可是如今有人破了外面的禁锢，破了掌法此地者的剑意……
　　
　　含家正在心惊，突然听到曲小小的惊呼——她当然也看到了。那山壁上在淌血——是的，在淌血！像是从那细小的石缝中涌出的一般，从上往下，血流不断涌出，渐渐连成一片——蔓延开去，却是显现出一个古老诡异的图案。
　　
　　血宗？血……宗？
　　
　　——立秋？！
　　
　　含家的睫毛微微一颤，拼命搜索脑中关于碧血与血宗的恩怨，却什么都没有找到……那么何以此刻会如此明目张胆地出现这样的场景？碧血此刻正处在风尖上是总所皆知的，血宗会无缘无故撞到枪口上去？那么……嫁祸？
　　
　　反正不管是什么，立秋一定有危险！虽然她不知道是否是立秋做的，碧血也没有查明事情的真相，但是此刻的碧血又怎会放弃一点和事情有关的对象——立秋的血宗出身，就是最好的理由！
　　
　　“丁子扬，带着小小去芜丞山！”
　　
　　未等那两人反应过来，含家蓦地伸出手，心下默念法咒，随着那手带起的弧度，平地突然刮起一阵风来，凌厉的气旋刮过，似乎是一点动静都没，但那手轻轻一抹，看似是轻描淡写，就见那山壁齐齐脱落了大片的石块，血红的烙印和着石头渐渐化为沙尘，消散下去。无名的白光一层一层渲染上去，随着她的心神一动，渐渐抑制了石壁上涌出的血。
　　
　　——“去‘不还谷’！”含家回头朝段清昭道。
　　
　　——·——·——
　　
　　当年，丹烟山博文道人的弟子不暇与昆仑弱薇相恋是众所皆知的事。不暇与碧血新任掌门结成生死之交也被人广为传颂，更别提弱薇是昆仑千年难得一见的天生灵窍全开的美玉！还当真是英雄美人，佳偶天成。
　　
　　后来弱薇堕入魔道，死于非命。不暇痛不欲生，随她去了之后，碧血破格让其葬入不还谷。可是同时埋葬还有血宗的门派至宝——不暇与血宗渊源颇深是事实，否则当时的血宗宗主也不会放任弱薇在无依无靠之时入其派避难，也断不会将门派至宝交于不暇之手——所以，立秋若是要取回那件东西，必要入不还谷，必要找到那人的坟墓！
　　
　　当然，其中的缘由后人并不能说清，因为该死的已经死了，活着的又一致保持沉默……如此说来，再去追溯过往，也没有什么意义了。而且要说有那一层关系在，就算碧血和血宗一正一邪，会变到那种不死不休的地步含家也是不信的！
　　
　　&not;——进入不还谷几乎没有受到阻拦，含家亮出了奇门传人的名头，那人几乎没有任何考虑就为了开了门。想来是苍回雁早料到此般境地，连这都吩咐过了……
　　
　　不还谷可以说是历代掌门、长老等身份最高的人的墓地。所见的，多是森柏巨松，迷雾缭绕中，气势磅礴，剑意凌然。脚下阵势多变，往往才步入一个繁花地界，转眸又见到了一个小水潭，极是变幻莫测。号称是生入其门、死于其门，素来只有掌门能掌控里面的全部正式禁制——含家一边往里探，一边替立秋心惊。段清昭倒是看得出来她的心情不佳，难得安安静静地跟着她。
　　
　　这会儿，六仪庭的发生的必定早就传到碧血那些人耳边去了，怕是早就派出了人——若是不早点找到立秋，后果不堪设想——她总不能和碧血的人打起来吧？
　　
　　——可是，若是立秋已经不再此地呢？含家如此一想，又凭空添上几分心安。I小队二十四个人中，一个队长三个副队，立春立夏立秋立冬，各有所长，全是能够独当一面，绝不会让她操心的人。其中，立秋的脾气最为怪异，平常冷静谨慎、阴沉不言，但是一旦遇到能让他打起精神干下去的事，便绝不是靠劝说可以解决的了……他从来就只服立冬的拳头……
　　
　　可是含家没想到，先见到的不是立秋……而是，那个人！
　　
　　——其实含家也不明白，段清昭是怎么和那个灰袍男子打起来的……前面是八部煞天大阵，她正奇怪碧血的地盘上怎么会有这么歹毒的阵法，刚绕了一段路回来，就见原地已经战成一片。
　　
　　……那是隐谷出来的啊！别说段清昭断没有任何胜的机会，就算是碧血掌门在此，也只有认输的份！
　　
　　那人的剑法完全是杀人剑——不出手也罢，一旦出手，必是一决生死！含家思考良久，眼见着段清昭渐渐不敌，那人的剑风却凌厉起来，也只得出手了——手上的气劲刚砸过去，就见那剑锋一转，竟然弃了段清昭，直直地向她刺来！
　　
　　含家瞳孔一缩，没动，倒是段清昭在千钧一发之际，猛的抽剑回防，一把架住他刺向她的乌剑。
　　
　　“……女人。”那人冷冷一哼，抽剑回鞘，瞥了段清昭一眼，转身离去，刹那无踪。来的像是幻觉，去的也像是幻觉！
　　
　　压着两人的气势陡然一轻，均是感觉轻松不少。在人背后出手固然不好，但是……含家叹了口气问：“怎么回事？”
　　
　　段清昭不发一言，眯着眼看着手里的剑。
　　
　　含家一愣，顿了顿，道：“你不必在意，那人是遇强则强遇弱则弱的，你们的实力差距太大，所以甫一出手就只有被压制的份。”
　　
　　某人眼睛一亮：“你认识？”
　　
　　“……见过两次。”含家微微蹙了蹙眉，涵水窟中也是……为什么那个人每次都那么巧在？转眸又是一想，那人的身份、实力，要说也不屑于做那些，先不论他在干嘛，这些变故自是不用想到他身上去。
　　
　　当下又道：“不还谷那么大，这样找也找不到……可是这里又不能通信，你有什么法子？”
　　
　　“没……”还有一个字梗在喉中没吐出来，段清昭死死盯着含家身后露出一种像是见了鬼一样的表情。
　　
　　含家蓦地回头，看见一朵白色的芷兰在虚空中若隐若现，周身却散发出血一般的光芒，不一会儿就到了段清昭的身前。
　　
　　血芷……是啊，这里不能通玩家的信鸽……没有说修真的门派信使不能通行啊……
　　
　　段清昭一脸抑郁地接过信，低头一看，脸色大变，竟有几分不敢置信，半晌缓缓地吐出几个字：“碧血乱了。”
　　
　　含家眉头一蹙。
　　
　　某人幽幽地解释：“碧血门下弟子叛变，一半自己叛师，一半被各自师父踢出派，现在闹得不可开交。”
　　
　　含家浑身一震，在这个关头？碧血出了那么多事，又摊上这厢，就算是清算明白也必定实力大损……若是再算上别派打上门来，当算是做足了全套了！可是，会是谁鼓动的呢？没来由的碧血弟子还会帮别人的忙啊。
　　
　　仙侠世界对于叛师的惩罚是很严重的，一旦叛逃，那么原门派的所有功法都会清空，而且隐藏属性中的初始门派诚信度就会降低，再拜师非常不容易。就算你天资过人，还能记得以前的一点功法，也会受到系统的限制，不能学全，还有走火入魔之险……所以说要那么多人同时叛师，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
　　
　　“谁给你发的信？让你做什么？”
　　
　　“商非略。让我别插手，顺便当心。”
　　
　　含家沉默了一会儿，招过那朵血芷，立刻试探着附了一封信给立秋。然后就拖着段清昭往不还谷的出口跑。
　　
　　“干嘛，不找人了？！”
　　
　　含家头也不回：“现在碧血这副状况，傻瓜都知道要发生大事了……暂时应该还不会顾及到这里。”
　　
　　“那这里不会出事么？”
　　
　　含家神秘一笑：“刚才和你交手的那个人，有他在，估计不会有什么太大的意外！”
　　
　　“那么现在去哪？”
　　
　　“剑冢！”
　　
　　——·——·——
　　
　　“有阴谋！过把时辰，摆脱了后面的人再去会合！——尹菱”
　　
　　接到立秋的信的时候，含家和段清昭已经在破剑冢外的剑阵了。若是碧血弟子入内，必不会遇到此种状况，但是她俩不是，所以只能凭自己的本事闯进去。
　　
　　此地各地都插满了断剑残刃，于那废铁之间还有几柄完整的，散发着阴冷的流光，铁气森然，剑意凌烈。光影不甚明朗，多是冰凉的暗白，掩映着兵器无情的惨淡之色，置身进去，仿佛如处冰室，博大和渺小的差距一目了然，甚至让人凭空生出畏惧和后怕来。
　　
　　剑冢有剑灵，被此地的磁场所封，既是不能离开此地，但是其能掌控所有的剑，燃真火，引灵力，以此不断修炼着，维持着这剑冢千万年的剑意超群。碧血弟子一生只能在这剑冢中得一把剑，但是却不妨在此与剑阵相搏、锻炼，那些剑会主动攻击，但若非你惹到它们，否则是不会下杀手的。
　　
　　暗道很大，通向不知名的地方，一路过去，倒是遇到几波。寻常的飞剑一遇到段清昭的剑都自行退下了，但是也有些厉害的，总是倒头迎上！
　　
　　段清昭自是开路的那个，可是，在自家爱逾性命的宝剑卷了一点刃之后，死活不肯走在先头了。
　　
　　含家也不介意，一路风火雷电，想也不想随手砸出，看的段清昭一唬一唬的——想来也是，就算是昆仑的术法，别说威力大不如此、种类也没这些齐全，可是施法的速度太快了吧，就不用缓一缓气的么？
　　
　　“我还是不懂你为什么要到这里来。”段清昭闲闲地跟在含家身后，散步一样走来走去。
　　
　　“……突然想起。就来了。”
　　
　　段清昭似笑非笑，站着说话不腰疼：“总不是来旅游的吧？”
　　
　　含家正在丢着疾风咒的手一顿，回头添上一个落雷法，一挥衣袖，数把残了刃的剑仓皇逃走。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道：“每个修真的门派都占据着一方宝山福地，修真有违天道，但是何以千万年都屹立不倒？天谴和劫难当真是不降还是降不得？”
　　
　　“何解？”这么一说，段清昭倒也是一愣。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是落到这个地步，想来也是碧血惹到了什么麻烦的敌人……碧血是沧醉峰、涵水窟、不还谷、六仪庭与剑冢，和着此地遍布在最不显眼角落的一些禁制，组成了囊括此间的巨大结界……但若是那最重要的五环被毁了……”
　　
　　段清昭一惊：“有人想毁了碧血？！”
　　
　　含家没有回答，似是默认了。段清昭却是更疑惑：“那么你跑这儿是来干什么的？”
　　
　　她还是没有说话，但是有人回答了他。不，应该说是一柄剑！还是他自己的剑！
　　
　　含家伸手一招，段清昭的飞剑“刷”地飞出，摇摇晃晃地荡在虚空中，似被什么牵引着一般，不停地摇摆着似要挣脱，但是旋即就以一种极快的速度倒飞出去——含家一挥手，替两人加上疾风咒，跟着那剑疾奔过去。
　　
　　段清昭一边飞奔，一边难以置信地嚷嚷：“先等等，告诉我为什么你可以从我的包裹里拿东西——”
　　
　　沿途，有无数把剑加入到这个行列里来，或许是这把飞剑加入到它们的行列中去，唯一的目的，都想被磁铁吸引了一般只能往前飞！
　　
　　含家抿了抿嘴，不忘提醒段清昭：“你小心点，是转魄！”
　　
　　“那我的剑——”
　　
　　这话没有说完，戛然而止在感受到迎面而来的磅礴剑意的时候！那瞬间好像全身的血液都被冻结成冰块，无法抑制的惊惧从皮肤上爬着鸡皮疙瘩渗入血肉，然后蔓延到骨髓，这股戾气太过于恐怖，让人感觉自己像是要被撕裂一般！
　　
　　含家蓦地拉过段清昭，罩上守护，紧紧贴着洞窟的墙壁，定睛看去，却见前方的石窟明明灭灭的光影夹杂着凌厉的剑啸，不断穿梭来去，各色光芒四起，一种名为愤怒的情绪从中间那些相争的剑上弥漫开去，低品阶的小剑则是聚众围绕起来，密密麻麻，数不清数目，就这般挤满了这个空间，包裹成一道不留丝毫缝隙的防线，不露出一点破绽。
　　
　　而那当中，“铮”“铮”地怒吼着的，却正是转魄！
　　 


98、难兄难弟       
 
 
　　“怎么回事？！”段清昭一蹙眉，低声问道——倒还知道压低声音，可是明显，这些剑不是靠声音高低来辨别来人的，甫一开口，就有几股剑阵转了向，以雷霆不及的速度汹涌而来！此人眸光一紧，握紧了剑柄的手却突然被人按住，诧异地抬起头来，看不见那人的神情，却正看到那凌厉的剑风已经紧紧地逼近，刺得脸颊生疼！
　　
　　喉中正要吐出的话硬生生地咽下，只见白衣的女子放在身前的手一扬，又是看似那么轻描淡写的那么一抹，眼前的一切好像突然间以慢动作回放，虚空中平白出现了一道无形的光幕，以水波状幽幽地荡开去，瞬间将两人身侧一丈之内的半圆充盈满。
　　
　　似乎是切断了两人存在于此地的痕迹，那些剑失去了目标一般，没头没脑地乱飞了一阵，紧接着像是又被什么牵引着似的，飞回到了原处。
　　
　　段清昭扬了扬眉。
　　
　　含家点点头。
　　
　　于是某人立刻大呼小叫起来：“这些都是昆仑的术法是不是？！怎么那么厉害——我可不可以改行学——”
　　
　　含家直接扭过头，继续平静地盯着前方，对某人的咋呼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石窟中聚集起来的剑像是分成了两拨在对抗着，周围一圈密密麻麻的看似是旁观，但是层出不穷的压力连结在一起，织成一张网，直直地向包围中的那柄无锋之剑上罩去！中间留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空地，几柄剑悬浮在空气中，互相僵持着，却是其他的剑无法比拟的强度，其中一柄暗金色古剑气息隐晦，却是极为显眼。只见场中流光四溢，剑气横啸，周身各色光芒刺得人眼睛发疼。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转魄的模样……古铜色的长剑，无鞘，通体雕刻着同色的古老而朴实无华的纹路，两面皆钝，无锋。像是在终日不见阳光的地底待了数千年，以至于泛出一股黯淡的深幽的铁锈味，然而杀气冲天，眸转间还有一道鲜红如血般的流光顺着那不知名的雕饰四处流转开，诡异非常。
　　
　　“好剑！”段清昭忍不住赞叹道。
　　
　　也不知道他是在赞叹哪把，姑且算他这句将中间那些都囊括在内了——碧血剑冢自是扬名已久，但是若非亲眼看见，她自是不信这剑冢中竟有此等多的好剑的！只说此刻与转魄僵持的那几柄，就没有一柄差了它丝毫的，甚至，单论品阶，还是有高出它不少的！
　　
　　要知道，转魄未随其主堕魔前，就是灵剑！噬身死魂灭，转魄虽仍是魔剑不假，但是太古金焰想来都是早就被凤皇陛下收回了，转魄已降至邪器品阶，借着数千年前不散的戾气与神煞，才维持着魔剑的名号！正如此刻，那些围攻的剑所深深顾忌的，正是这冲天无法突破的杀气！
　　
　　含家定了定，分了神，将神识发散开去，果然感觉到暗处还有一些隐匿的波动，微弱的轻浅的，藏得极深，怕是神器级别的！于是不由得有些心惊，这转魄究竟是做了什么，居然让这些万千年前的灵物都蠢蠢欲动起来了……
　　
　　突然，空气一阵震荡，一阵如撕帛般的刺耳声音划过，含家强行把自己的神识拉回来，就看见一道剑光贴着地面飞速划过，眨眼间，几柄剑又斗在了一起。
　　
　　那速度极快，剑与剑擦身而过的刹那，电光飞溅，一折一拐都惊心动魄，如此高强度的对打之下，不一会儿，几柄剑身上都出现了些许缝隙，还有不同程度的豁口……
　　
　　段清昭一面赞叹，一面摇头惋惜：“多好的剑啊这是……”
　　
　　含家不着痕迹地撇了撇嘴，两眼一眨不眨地细细凝望着，专注得……让人感动。
　　
　　以多对少的结局可想而知，就算转魄实力何等超群，在剑冢数柄仙剑灵剑的对峙下，也是讨不到一点便宜。更何况，此时的境地，原本就对其不利！
　　
　　含家平静地伸出一根手指。
　　
　　场中风云莫测，围攻的显然有战术有计量，剑阵不断变换，却是无论怎么变，都是死死地将转魄卡在中间。剑影憧憧，暗淡不明的光影中更显得激烈万分。那柄无锋之剑似在找机会突围，单就浑身嗜血气劲而言，每一个震动，都带得周身的空气都是一震，霸道非常。然而终究是渐渐不敌，虽愤怒，但又显得无能为力，显露出一股相当焦急的气息。
　　
　　突然，那剑风一转，众剑仿佛是明白它已不支，竟是用尽了全部力道，齐齐往里压下——危机关头，转魄那通体古铜色雕文一闪，冒出血一般的颜色，只一闪，化为一道暗色流光，猛的窜出包围，来不及颤抖一下，立马逃开，而那方向，正是含家这一侧！
　　
　　后面万剑齐发，剑影铺天盖地而来。段清昭眉头一蹙，手已搁在剑上准备拔剑，却是含家抢先上前一步，纵身一跃，伸出的手于半空中将那剑一把握入手中——寒热交结的气流飞快地涌入她的掌心，当时是，脑中一片空白，手腕一转，却是本能地一剑斜跨劈下——双脚一侧，脚尖落地，借着那力道再次腾空，挽了朵剑花朝着中心那柄暗金色长剑刺去，剑气横溢，将一大片剑都压了一压，而她的另一只手却是手心朝天，法诀一掐，段清昭所见，此人整个身形上仿佛突然之间掩上一潭水，眨眼就像是透明一般，特别是那剑上，仿佛时间的飞絮一般的结界像水似的流动着将它紧紧包裹起来，那种感觉仿佛隔了无数个时空，竟是一丝气息都察觉不到了。
　　
　　那些剑也是，一失去追踪的对象，好像牵引着它们的线突然断了，瞬间失去光彩，纷纷掉落下来，一部分直插入地面、岩壁，另一部分摇摇晃晃地往来时的地方飞走了，远处各大暗道漆黑一片，看的不是很真切。而那柄似是带头的暗金色长剑悠悠晃晃地荡过来，通体也是着了好些裂缝，四下转悠了一下，紧接着是“嗡”地一身，自顾自飞远了。
　　
　　很快，方才不死不休的硝烟散的差不多了。除了原先便在此地的一些剑，倒是看不到别的什么了。
　　
　　“你……”段清昭突然有些词穷，开了口也不知道问什么。
　　
　　含家在原地沉默……方才一落地的时候，她才发觉，自己下意识使得却是龙吟剑法……人物重建，虽然属性是保留下来的，但是过去那些功法已经消失了，去昆仑这些年月，差点连她自己都忘了，自己曾经会这种剑法。可是，就算系统菜单没了这套剑法，她的身体还记得……
　　
　　含家低头看着手心上安静异常的剑：“转魄……越八剑之三的转魄。”
　　
　　她是不是该把它带回去？
　　
　　“它刚才是往我们这里飞？它怎么知道？！”段清昭的脸上有些异样。
　　
　　“……因为我知道它在哪，所以它也知道，我来了。”
　　
　　“……”段清昭翻了个白眼：“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他的话音未落，就看见含家那侧的剑一震，故技重施，蓦地化成一道古铜色光，飞速挣脱开去，甫一逃离她的手，便集尽了全力向头顶冲去，“轰”的一声，碎石乱飞，头顶已经出现了一个大洞。段清昭刚张开嘴，就看见转魄身后跟着几道从四面八方流窜过来的剑光，“刷”地远去，那种气势的剑，非神即仙……于是又把嘴巴闭上了。
　　
　　含家摊开手，平静地看着划破的手心上滑落下去的血，握成拳，再看一眼头顶的洞，神情竟有几分轻松。
　　
　　“怎么回事？”
　　
　　含家微微一笑：“这地方原本就是它们的地盘，哪荣得了别的剑在此地放肆？怕是当时转魄出了朝华殿夺路而逃时，不巧正转到此地，也不知道转魄怎么惹到它们，还是它们原本就有灵性知晓那厢的事而迁怒，这才打起来……”
　　
　　“你看上去好像很高兴？”
　　
　　“……去芜丞山再讲。”含家长袖一挥，不远处悬浮着的一柄飞剑直直地落入某人怀里。
　　
　　段清昭这才想起自家的飞剑，一看之下大惊失色：“怎么会变成这样？！”
　　
　　含家平静道：“品阶高的剑一般都带灵性，而这剑冢中是有剑灵的，一般情况下能轻易掌控其他剑。就如刚才，群剑都是在那柄暗金色的剑指挥下围攻的……你那剑放出来，方便我们找到此地……”
　　
　　段清昭心疼地看着自己的飞剑破出的几个豁口，几乎热泪盈眶：“那你为什么不用自己的剑？”
　　
　　含家面不改色：“我的剑品阶太高了，以亦的剑，灵识有多傲可想而知，企肯受控于其他剑？”
　　
　　——·——·——
　　
　　芜丞山。竹影萧瑟，青叶飞舞依旧。
　　
　　长廊尽头，一张流席，一壶鼎炉，六个蒲团围成一圈摆着，中间煮水的炉上滚着细细袅袅的热烟。蒲团上端坐着的是三个僵持着的人，立秋，甄曼，丁子扬。取消下局促地左看看右看看，暂且忽略不计。
　　
　　苍回雁不在。含家一踏入这个地界，就没有感觉到他存在的丝毫气息。想必是有事出去，但正是觉察到了什么，才准备好了这些，顺便腾出地儿来让给几人……
　　
　　看上去，这场中的气氛绝不是友好的模样。立秋自是永远冷漠得全作身边无一物般的境界，甄曼的剑是从来不在人前出鞘的，就算是气急也只是压着牙忍着气怒目而视。丁子扬倒是几欲抽剑，但似乎是碍着什么，每每忍不住，却又无奈忍下。
　　
　　“这算是什么架势？”段清昭似笑非笑地蹦过去。
　　
　　曲小小见着两人眼睛一亮，其余三人倒是早发觉到他们的到来，不情愿地从对峙的状态中脱离出来，好歹回头点了点。
　　
　　含家心中一叹，自知这般模样，肯定有什么事发生了……面上却还是含笑地坐下，正是立秋对面的那个位子，伸手一招，鼎炉边的木匣子开了，几片香叶幽幽地浮起来，盖子被掀开，缓缓飘入沸水中，只半盏茶的功夫，那手又是一扬，鼎壶的水竟然自行飘起来，注入旁侧一字排开的杯盏中。
　　
　　含家动了动手指，杯盏分落在六人身前，笑道：“看来我们得把事情的经过好好梳理一下。”
　　
　　“没，什么，好说的。”甄曼冷冷道，声音中难掩愤怒。
　　
　　含家轻轻摇摇头，看了看同样义愤填膺的丁子扬，最后还是把视线移到了立秋身上。
　　
　　立秋顿了顿，把头上掩面的兜帽拉开了。却还是不发一言。
　　
　　含家又环视了一圈，然后道：“好吧，那就我先问，甄曼，你是来做什么的？”
　　
　　如此连名带姓地叫，那人竟没有生气，只微微一点头，愤怒的眼神又移向立秋：“他，血宗！”
　　
　　“你怎么知道他是血宗出身的？谁告诉你他在这儿？”
　　
　　“不还谷，大战，师父，我，前来。”
　　
　　含家一怔：“碧血掌门说了什么？”
　　
　　冰美人视线一瞥，丁子扬一挺身，接道：“掌门说，此事若非与血宗有关，也必脱不了干系！”
　　
　　“你怎么认为？”是因为六仪庭外山壁上的血印？
　　
　　丁子扬原本腼腆的脸涨得通红：“有人在原先的碧血弟子身上发现了血宗的门派烙印！”
　　
　　含家眼睛一凛，这才有点头痛——要说叛师，就算惩罚严重，但是若有人给多好处，要你叛师也不是不可能。可是，这个问题就严重了！魔宗之人身上都有各宗的门派烙印，在拜师的那时就会自动生成的，而仙侠世界中无论人和NPC同时只能有一个门派，为什么原本拜入血宗的人还可以在碧血呢？
　　
　　含家看向甄曼：“那你前来是他的意思？”
　　
　　冰冷的女子轻轻侧了侧头：“不，他，说，有你，暂且，无事。”
　　
　　含家细不可闻地撇了撇嘴，道：“其实，现在所有的事情都剑指血宗，但是就我看来，血宗并没有做绝的理由！当然干系是脱不了的，暂且猜不透！甄曼与丁子扬代表的是碧血，我们三个自是昆仑，而尹菱，则是血宗。如今三方的人都在，那么我就简单地梳理一下。”
　　
　　“首先是碧血禁地丢了东西，我在，但是我不知道是谁盗的东西。然后是沧醉峰上的宗壁塌了，当时，一柄名为转魄的魔剑出现在朝华殿，被打退。接着，六仪庭被毁，同样不知是何人所为。再后，碧血下层弟子有规模地集体叛师，事情未解决……这就是最近碧血发生的几件天灾人祸，还有没有人补充？”
　　
　　无人作答。
　　
　　含家继续：“且不论来人是谁。这般做的目的自是想毁掉碧血，或者是与碧血有深仇大恨必报不可，或者是因为碧血挡了道而要除之而后快！要做到这些，先要清楚碧血的各大禁地所在，十分了解碧血的内部构造和禁地的人员组成，其次，还要有出入这些地方并且毁掉它们的权利或者能力，再者，必须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并确信能解决掉！”
　　
　　“内贼？”话音未落便听到丁子扬失声道。
　　
　　含家沉默。
　　
　　“和，血宗，无关？”甄曼冷冷地说。
　　
　　“不。我并未这样说。此事上疑点重重，关于昆仑的这一部分过后自会查清并向碧血解释清楚，我不能保证血宗与此事无关，但我能保证，他绝对与此事无关！而且，我只是想提醒，血宗实力虽强，与碧血这种门派对上却是没有后路的，就算真有参与，也要考虑是否有隐情。”
　　
　　“我不管，隐情，只，管，做，没做。”
　　
　　那人迅速起身，身形一闪，已在远处，再一闪，消失了。
　　
　　含家微微一笑，也不顾丁子扬，直接对立秋说：“现在说吧，你遇到什么阴谋了。”
　　
　　立秋终于睁开眼睛，微微抬起头直视着她，平静道：“不还谷中，并没有我要找的东西。”
　　
　　“……你要找什么？”
　　
　　“赤炼。”
　　
　　含家细细一想，当也是浑身一震——怪不得说是血宗的门派至宝，竟是初代血宗宗主用来镇压血池血魂的神物！转眸一想，变了脸色：“那么多年，血宗都没想到收回赤炼，这次却派人……是不是……”
　　
　　虽然某些东西是师门秘文不能对外人道，但是如果是对着叶含家的话，这些都不作数了……“血池崩溃了，镇守的三位长老重伤，只能镇得了一时，所以才需要赤炼。”
　　
　　“那么你指的阴谋是？”
　　
　　“血池为什么会崩溃。长老如何重伤。为什么我会被不知名的人追杀。为什么不还谷没有赤炼。”
　　
　　含家突然觉得头非常大。
　　
　　一直充当木头的段清昭突然插嘴：“那么你要交换的信息呢？”
　　
　　含家沉默了一会儿，抚了抚额：“我知道为什么碧血和血宗都会莫名其妙地出事了……”
　　 



99、神血断肠       
 
 
　　——“我知道为什么碧血和血宗都会莫名其妙地出事了……”
　　
　　“……怎么说？”很明显，段清昭是吓了一跳。别说这个时候，众人还是一团乱麻，连事情的脉络都梳理不清，就是梳理清了，也不晓得其中利弊，更别提发现事情背后掩藏的真相了。傻子都知道，这些东西牵扯到NPC修真万千年前的秘辛，就算是碧血掌门那些人，也难说知道得清楚，他们再有能耐，怎么可能洞悉这些东西？！
　　
　　而且含家在这个时候说出这句话来，原本就不对劲！倒不是语气中漏洞太大，也不是表情有问题，可是就是因为相处的久了，哪怕是微乎其微的一点异样都逃不出他的眼睛——段清昭敏锐地发现，含家眼底幽深的光芒中有某种感情一闪而逝，立秋显然也是接收到了这种信息，不过此人永远都是一张死人脸，要他面上有波动也不是件简单的事。
　　
　　含家微微一笑，突然冒出一句莫名其妙地话：“我们是玩家，不是NPC。”
　　
　　众人皆愣。
　　
　　好半天，却是曲小小先开口了，呐呐地问：“未眠姐姐的意思……是不是说，我们可以做到很多NPC做不到的……事？”
　　
　　还是一片茫然。
　　
　　含家轻轻一撇手，扣住杯盏，低头缓缓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口，闲闲道：“不错，不管这一系列事情的幕后之人是哪一方，无可否认的是，背后定是NPC主导。但是有一点，却是他们失误！唆使玩家叛师，的确是让一个门派迅速衰弱最好的方式，但是，NPC不知道的，那些叛师的是玩家，而不是和他们一样的NPC……毕竟自由NPC的权限有大有小，干预这些可是要遭天谴的，但若是玩家……”
　　
　　那一抹神秘的笑意很能感染人，丁子扬马上反应过来：“如果这样的话，我马上去告诉大师兄！”
　　
　　“……不用了，他远比你们要聪明。”
　　
　　刚反应过来的人又愣了。至于段清昭则是嘴角抽搐了一下：“就算可以从那些叛师的玩家中旁及侧推，但是想来那些也是被抛弃的棋子，能知道些什么？”
　　
　　含家又笑了：“比如说，为什么碧血弟子身上有血宗的门派烙印。”
　　
　　“为什么？！”
　　
　　“不知道。”
　　
　　青筋暴露，某人的指关节在吱嘎作响。一旁的曲小小冷不防说了一句：“对了，仙侠不能同时入两个门派的啊，可是，为什么未眠姐姐喊碧血的人师父呢？未眠姐姐是不是也拜了两个门派？”
　　几人的视线“刷”地移过去，橙红衣女子吓了一大跳，连忙挪开眼，两颊绯红。然后几人的视线又“刷”地移回到含家身上。
　　
　　含家笑着摇了摇头：“我不算，苍师父是修真系统未开时拜的师，而且，拜的不是碧血，而是苍师父本人。就像如今，用的也是昆仑的名头，但是我其实拜的，也只是以亦师父个人而已，若是要改投他人而非师门，他也是允的。”
　　
　　“靠！有这等好事？！”段清昭瞪大眼，愤愤不平道。
　　
　　“一般，只有隐藏任务或许可以让一个人同时拜两个师门，但是，现在碧血叛师的是那么多人，别说隐藏任务不可能，我甚至怀疑，那烙印是不是伪造的。”
　　
　　“不是伪造的。”丁子扬闻言肯定道，“掌门也确定了的，那绝对是真的。”
　　
　　含家微不可闻地扬了扬眉，缓缓道：“那么，这个问题暂且放放。我的意思是，现在该纠结的是，碧血被毁究竟对幕后的人或者那些叛师的玩家会有什么好处……哦，现在还应该加上一个血宗。”
　　
　　“你怎么看？”段清昭双手抱胸，斜了一眼。
　　
　　含家还未开口，就听丁子扬道：“正邪两道相争万年，碧血乃正道名派，如果真是魔宗宗人，就算是毁了它又有什么好说的？”
　　
　　“……问题是，正道与邪道这么多年的相争下来，实力早已达到某种平衡，可以说是一方损，另一方也别想置身事外，一旦交手便是牵一发而动全身，谁都不能承担这种后果。”含家淡淡地说，“更何况，这只是个游戏！不管怎么说，玩家总是可以置身事外的。”
　　
　　人们总是有意无意忽略了一点，这个世界再真实，也只是游戏！“仙”系统如“侠”系统那般，初时都是为NPC掌控，毕竟人家是支撑这个游戏完整度的主力，但是随着玩家的渐渐壮大，是否还会出现“侠”系统的时候那种矛盾和冲突出现？含家以为，可能性太小了。
　　
　　虽然仙侠号称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但是以含家对于冥皇、对于玄天的了解，断不会出现脱离它们掌控的事，用另一句话来说，这个世界就是构架在虚拟网络上的一个真实世界，而玩家，只不过是天外来客而已，串演的永远只是微不足道的角色。就算最后，真的有玩家可以登上那傲视天下的巅峰，他所必须遵循的，仍旧是这个世界的法则！NPC所创造的法则！
　　
　　“我还是不懂。”段清昭道。另两人也点头。
　　
　　含家顿了好一会儿，才说：“如果把碧血和血宗串在一起考虑，不难看出，这两个门派虽然派别不同，但是内在却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是好是坏暂且不管，但是，我所知道的是却有一个联系值得考究！‘碧落寒，葬神血’，讲的是碧血开山祖师的剑。此剑就埋在剑冢之下，成为碧血剑派的脊梁支柱，剑名神血，在当年却是有不输于后世的越八剑的名头。得此剑便可导地脉，逆转河图引来灵脉，是为修真界三大神剑之一！而血宗的血池，也是血宗的命脉所在。当年魔宗内部分裂，三分为血宗、鬼宗、邪宗，初代魔宗宗主的成名武器血玉鞭‘断肠’后来为血宗所得，就封在血池池底，断肠有什么能力倒是没有记载下来，唯一可知的是，要破开血池底部的三十六阶遁地大阵，非神血剑出世不可！”
　　
　　含家似笑非笑：“正好，碰巧，要神血出世，非得毁掉剑冢不可。而如何毁了剑冢呢？只能破了碧血的护神禁法了。如今，沧醉峰、六仪庭、涵水窟出了事，护神禁法已经失效一半，再把劲，把碧血搅得天翻地覆不正是达到了目的？”
　　
　　“再说说那些玩家，是只要给他们一点好处就可以乖乖听话的，虽然不知道他们在这个事件中站在什么位置上，但只要控制住一部分，那么就等着谜底揭开吧。可惜，商非略很聪明，所以他绝对不会这么做……与其很轻易地暴露自己的目的，不如等着对方自己上门。玩家和NPC的区别是，NPC只有一个世界，而玩家，却有两个世界。要想碧血灭是万万不可能的事。”
　　
　　“照你的意思来看，来人是为了神血剑，乃至是要断肠鞭？那么就必是魔宗的人了！既能拿到初代宗主的宝器，又能顺道陷害打击到血宗，何乐而不为？”
　　
　　含家笑而不语。
　　
　　段清昭又道：“可是，你方才说，你已经知道为什么碧血和血宗都会莫名其妙地出事了。为什么呢？”
　　
　　含家仍是笑，笑着说：“可是现在我又不确定了。”
　　
　　某人脸色又变绿了。丁子扬正要开口说些什么，突然看见腰上闪过一道红光，刹那间脸色变了，匆匆掏出门派召集令一看，立马抬头双手抱拳一揖，连话都没说就急急忙忙地走了。
　　
　　“可是，”仿佛是空气一般的立秋突然开口吐出几个字来，“赤炼会在何处？”
　　
　　含家愣了愣：“这个问题……或许应该去问碧血掌门。”
　　
　　立秋看着含家，含家也看着立秋。
　　
　　段清昭对这个不感兴趣，直接道：“好吧外人没了，说吧，究竟是为什么？”
　　
　　含家沉默了好一会儿：“……地脉。”
　　
　　“地脉？！”听者三人都有些哑然，当然，立秋本人脸上并未看得出来他有这种情绪。
　　
　　“我刚才说，碧血有内贼，那是绝对的。如今关于幕后黑手的焦点，就在于三个选择。其一，是血宗做的，虚虚实实，真真假假，让人看不透动机，借此脱身。其二，血宗与别人联手，其中关系暂且不去考虑。而其三，正是有人嫁祸……先前我没有想到这一点，所以也曾怀疑过是血宗。毕竟先代碧血与血宗纠葛得太深了，难说有很多世人不知道的深仇大恨，这样的话血宗做了这些事也无可厚非。但是想到‘地脉’这一层面，便知道先前关于血宗的猜测都是错的了。近日来这些大逆不道的行为绝非是血宗所为！”
　　
　　“为何？”
　　
　　“因为碧血与血宗宗派是在同一条主地脉上！”
　　
　　段清昭马上反应过来，又道：“这么说来，血宗又哪里没有可能了！灭了碧血，这整条地脉就自己独享了！”
　　
　　“你所料不差。但是碧血和血宗却是不同，一脉损，另一脉俱损。碧血灭了，血宗也绝对逃不过一劫，因为就像跷跷板一样，这个平衡一旦破了，后果不堪设想！”
　　
　　万年前的修真界何其乱，正邪两立，各派相争，明里暗里争到底，也不过是为了争那几条已知的灵脉而已！蜀山有一条，昆仑一条，过去的魔宗现在的鬼宗一条，般若一条，没想到，碧血和血宗地底下也有一条！
　　
　　“那……刚才你说的那些……”
　　
　　含家面不改色：“……无责任猜测。”
　　
　　段清昭深深地倒抽了一口气，面无表情地扭过头，仰头便将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含家转向立秋：“我建议你还是不妨先回血宗，若我没料到的话，当年的血宗宗主和不暇之间的关系绝非寻常……若你不嫌麻烦，应当再去一趟不还谷，我总觉得有一些东西是我们漏掉了的。”
　　
　　立秋苍白的脸没有丝毫波动，却也是点了点头。
　　
　　含家再回头，正想说什么，却对着段清昭手里的鸽子一愣：“哪来的信？”
　　
　　某人头也不抬：“商非略那来的。”
　　
　　含家微微一蹙眉：“你什么时候和商非略那么好的交情。”
　　
　　“魅力大，没办法！”段清昭似笑非笑地抬起头看着立秋然后以极慢的速度吐出一句话来，“碧血和血宗……开战了。”
　　
　　——·——·——
　　
　　“喂，你说，他们这样打来闹去，究竟是想干什么？”
　　
　　含家正在看信，连头都没抬。段清昭也不在意，仿佛是自言自语道：“也就当事人自己清楚，咱们这些人，看看热闹就好……真是的，猜来猜去，结果两派还是打起来了，他们究竟想干什么……”
　　
　　半晌，含家抬头：“你要是想凑热闹，就去那里看看……我要去血宗一趟。”
　　
　　段清昭眼睛一凛，瞪着她收好的信：“谁寄来的？”
　　
　　“甄曼。”
　　
　　某人一蹙眉：“你什么时候和甄曼那么好的交情？”
　　
　　“就和你与商非略的交情一样。”
　　
　　段清昭沉默一会，点头：“好，我去前线看看。你有事发信息。”
　　
　　这厢两人商定。那厢充当空气的曲小小颤颤巍巍地举起手来，无辜道：“那我呢？”
　　
　　两人对视一眼。段清昭妥协：“好吧我拎走。”
　　
　　——·——·——
　　
　　含家匆匆赶到不还谷。没有找到立秋，却见着了那个灰袍男子。
　　
　　路变了，含家很能清楚地察觉到，但是她并没有找正确的路，只是沿着一直下去，然后就在路的尽头，看见了那个不知名的男子。她本能地后退一步。
　　
　　“合作吧。”那人低沉的声音传来。
　　
　　没有杀气。含家眸中一闪，先问：“你可见一人名尹菱？黑衣，眼盲。”
　　
　　那人明显是顿了顿，却是没有疑虑地答：“我杀了。”
　　
　　含家眸光一紧，转眸忖度片刻，却是并无多少反应，只道：“合作什么？”
　　
　　“你要找剑，我要找人。”
　　
　　目标方向一样？“什么人？”
　　
　　“……不知道。”
　　
　　含家望进那人的眼。看到的仍旧是无比真实的残酷、挣扎、绝望，带着没有情感的锋芒，而于刺得人鲜血淋漓的淡漠之后，掩映着茫然、空洞。
　　
　　茫然……空洞……她的心突然狠狠抽痛起来，多年前那个寂清的夜，乱葬岗中临死前那一瞥，那人仿佛死水一般的眼睛重又显现在眼前，几乎将人的心都冻结起来。如今回想起来，竟然，如同……隔世。
　　
　　【柳随风，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来清风荡？】
　　
　　【找人。】
　　
　　【找什么人？】
　　
　　【……不知道。】
　　
　　【为什么找人？】
　　
　　【因为需要找。】
　　
　　【为什么，需要找？】
　　
　　【……我忘了。】
　　
　　生命中失去了一个人影子。曾经刻骨铭心的回忆，也仅仅是回忆而已。那个人的模样，她的声音、微笑都湮灭在一个名为时间的洪流里，但是身体还记得那种温度，灵魂也记得……思念是一种毒，而等待，蚀骨焚心，一点一点磨光你所有的知觉，那唯一停留在原地的，只是一席梦中的氤氲，被风吹散，一点不剩。
　　
　　“怎么合作？”含家轻声道，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只要找到你要找的剑，就找到了我要找的人。”
　　
　　含家突然警觉：“断水在哪？”
　　
　　“血宗。”
　　
　　含家的心漏跳了一拍，脑子又开始浑浊起来：“那么你的意思是，你要跟我去血宗？”
　　
　　那人从长长的衣袖中伸出一双苍白的手，指尖一绕，一抹血红色的光蓦地破口而来。含家抽手接住，掌中之物带着极其霸道的气势，几乎脱手而出，血气冲天的那刹那含家眼神一凛，飞快地捏起法诀，随后就将赤炼扔进了隐形戒，问：“哪来的？”
　　
　　“死人身上来的。”
　　
　　“你怎么知道我需要？”
　　
　　“猜的。”
　　
　　含家明智的放弃追问。然后那人道：“我没空管任何门派的事，你去了血宗自然就知道是谁主导的这些。你只要拿到那把剑，我就能找到我要找的人。”
　　
　　未等含家说什么，那人身影一闪，已经失去踪影。
　　
　　——·——·——
　　
　　含家的脑袋几乎被那些如麻的信息鼓胀得差点爆掉。索性原地蹲下，掏出八卦算筹来算了一卦，捣鼓来捣鼓去，最后自己被自己算的卦象吓了一跳。沉默地收好东西，又思考了一会，这才给立秋发了个信，跳上飞剑，按立秋给的地图直奔血宗。
　　
　　虚虚实实，真真假假，有时候，其实他们都想得太多了。
　　
　　碧血和血宗是真的交手了么？
　　
　　是的，门派敌对消息系统公告刷了好几遍了。两方都是在雪域，不过，相较起来，血宗在碧血的西北端。正邪两个派别的第一次对抗，开启了仙侠世界又一个时代。
　　
　　两方弟子交战的地方在紫露城郊外的雪山上，原本是一个大规模的练级点，但是不巧狭路相逢，听说已经死伤无数。
　　
　　在含家，是真的也好，是做戏也好，正巧都是符合了系统的意向。要不，当初为何分正邪两个派别呢？两派相对的时代总要到的，想来也是因为如今玩家的实力已经到了某个临界点了。然而她看了看自己的系统面板，属于派别的那一栏的仍然是“正道 / 中立”。“正道”自然就是指她出身昆仑，就算拜的苍回雁也是碧血，但是后面那个“中立”就值得推究了……
　　
　　含家到达血宗已经是几天之后的事了。她自然没什么顾忌，半吊子不加高级法诀的隐身术一直隐到血宗山门口，立秋一见她，就抛了身黑衣过来。
　　 



100、血池风云       
 
 
　　虽说在修真界，一向都是强者为尊，但是一般在门派内部，辈分才是一种象征。无论你是何等的英才雄略、实力超群，在辈分上低人一等，人家会对你崇拜，却并不一定敬仰。而有时候，各派之间的辈分也是互通的，这就是含家在碧血掌门之前不用行大礼的理由所在。
　　
　　倘若问起以亦和苍回雁之间的辈分差距，既然当事人都未说什么了，旁人就自然不好多嘴。事实上，以那两人的性子，原本就不会计较这些没用的东西。含家光荣继承了两人的某种品性，所以此刻擅闯血宗的门派秘境时，的确是没有多少愧疚的。
　　
　　魔宗三分后，除却了邪道另两大门派，要说能领风骚的非血宗莫属，所以血宗的弟子素来很多。但是出乎含家意料的是，一路所见的血宗弟子竟是寥寥无几，当然与立秋选的路偏僻分不开，然而这般寂落仍旧是不寻常！
　　
　　疑惑的眼光挪到带路的某人身上，立秋像是能感觉到，头也不回地说：“魔宗不似寻常门派，需要做门派任务才能得功法。到你该学得时候，回师门一趟自然能学得了功法。血宗功法必须实战积累经验，到达一定的界点之后只要突破便能自行升级的，所以除了留守的NPC修真、一般的低阶弟子和想要深造的那些，门派内部倒是没有多少人。”
　　
　　含家暗下里感叹难得立秋说的话之长，眸转却是问：“那紫露城里……？”
　　
　　立秋顿了顿：“ NPC修真自古对立，但是正邪尚未开战，玩家之间并无多少交集，所以不用在意上一辈的恩恩怨怨。那是个公共练级点，各派都有一席之地，碧血和血宗的矛盾闹得天下皆知，打起来也没什么大惊小怪。”
　　
　　这么说是玩家自发的？可是谁知道呢……含家沉默了一会儿。明面上没有浮出水面，暗地里却有两种可能，或是玩家之间的小冲突扩大化，或是有NPC的推波助澜……如今，碧血和血宗之间倒像是正邪两道的大战预演，其余各大派倒是打算袖手旁观，未来的走向谁都不知道会如何，惹上一个是一个，不如置身事外、明哲保身。
　　
　　所以当务之急，还是要先查出是谁在背后搞鬼！那人说，断水在血宗。他还说，只要她到了血宗就知道幕后之人是谁了。然而，什么叫做“只要她找到了她想找的剑，就找到了他想找的人”？她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想找什么剑，断水还是……转魄？好吧，那么到底是哪把剑和那人要找的人有关？一个从隐谷出来的人会想要找什么人？
　　
　　现在她到了血宗——可是答案在哪？
　　
　　等等，断水在这里，这么说，玲珑也会在这里？
　　
　　含家不置可否地一顿，再回首时看到前方的拐角处迎面走来两个正在低声交谈的少年，一见到含家两人，短暂的失神之后，又是立马躬身贴着墙站到一边，一面恭敬地弯腰行礼。立秋脚步不停，仿佛并未看到一般，含家跟在他身后，微微抬起头，透过披风掩盖的帽子边缘看到一如方才数人的恭敬，不自觉地对立秋的身份产生一点小小的好奇。
　　
　　血宗内部的建筑自然是显得阴沉了些，但于压抑的沉闷之中，夹杂着浓浓的古风和典雅。红与黑、血与夜的融合是如此的完美，仿佛生来便应该此般贴合——这种感觉，就连她，也只在那时碧波池里那位举世无双的凤皇陛□上见过。
　　
　　含家的视线一直流连在古老的长廊上大片大片的壁画上。并不容易分辨清楚，那些线条和颜色根本不成形，就连描绘的角度和笔触都是稀奇古怪的，让人捉摸不透。虽然看不懂，但是她的眼神就是不由自主地挪过去……她是过目不忘，而一旦记住了脑海中就会自然而然地开始演示，所以，现在她的思绪就是被这些奇形怪状的壁画充斥着……
　　
　　这样走下去，人愈少，两人已经好半天没见到人影了。觉得像是到了暗不见光的地底，开阔的走廊上两边矗立着无数一人高的石柱，石柱后是再高一层的石台，上面都放着黑色水晶制成的灯盏，光不明不暗，正照见整条通道。
　　
　　不多时，路已到头。立秋伸出一只手，对着石门边上的浅浅一处凹槽，并未触到，只恍恍一移，门就开了。里面看上去更阴暗些，含家一瞥，竟然只看到一片混沌。
　　
　　立秋转身对着含家点点头，当先一步进去。含家清楚那个眼神的意思，就只站在原地没动。石门轰然关上。其实若非仔细观察，是断发觉不到这门的所在的，因为它与墙壁简直是融为一体，连边缝都隐没在磅礴浩然的黑凤破云浮雕里——这一合，只门的边缘划过一道银光，光散，一切又回复到先前的沉寂。
　　
　　渐渐的，让含家觉得些许疑惑的是，自从立秋离开这个地方之后，两侧的长明灯也逐渐暗了下来，光影憧憧，忽明忽暗，只剩她一个人的时候，有种奇怪的感觉便越甚……就像，有什么人在看着她？
　　
　　灯火珊珊……门还是关着……
　　
　　立秋还没出来……只有她一个……
　　
　　忽然，平地一阵不知从何处吹来的风！无形的风从不远处如浪般一层层涌过来，刹那间灯火被压得灭了一阵，但又旋即亮起来——没有杀气。含家按兵不动。离得近了，那风减缓——待得风过，只见周身一暗，眼前突然闪现出无数的黑白画面——斑驳陆离，影影绰绰，像是由无数破碎的剪影拼凑而成，依稀可见仿佛是一场古老的大战，用一种几近于诡异的角度一幕幕放映出来……
　　
　　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你的剑刺进我的胸膛。我用我的双手收割掉你的命。
　　
　　断肢残腿抛飞，从她的身体里穿过——如同幻境，幻境内一切是真的，而她的虚无的；如同真实，真实里她是存在的，她所见的都是假的——腥臭的血流到她的脚下，无声的哀嚎就算听不见还是有种刺耳的错觉……而她，无动于衷。
　　
　　——这是当初魔宗分裂时的那场战争，她已认出。修真邪道大大小小宗派林立，魔君绝亲手创魔宗，将数派整合成一，但是底下子矛盾众多，所服的，也不过就是魔君一人而已。魔君死后，对立在所难免，最终分裂成三个实力颇为强大的宗派，也就是后世的血宗、鬼宗、邪宗三派，在那之前，为了各种各样的理由明里暗下争斗的又何止是数百年。
　　
　　有很多东西，能完整的保留下数年之前的情景，然后在特定的时间特定的地点，特定的人出现之时，重现。如这古老的石门，见证了那一场昏天暗地的战争，却正是在此刻正是在她出现的这个地方，带她来到了这个战场。
　　
　　含家低垂着眼睑平静地看着，仿佛眼前的一切再简单不过……正要转眸，却似看到了什么一般，睫毛轻轻一颤，瞳孔不自觉地放大——身前的一个人被利刃活生生地劈开，首先是衣服，接着是血肉，然后是……
　　
　　微怔，再回神时战斗像是已到了尾声，仿佛修罗地狱一般，一片尸体深血，寂静无声。渐渐地那些画面开始扭曲起来，仿佛飞闪而逝的流光似地突然流走，紧接着周身忽然陷入一片黑暗。黑暗褪去之前，她抬头，看到无数个时空之外，前方出现了一个蓝衣的奉剑女子。
　　
　　——那乌发长得惊人，软软散落下来，在地上还铺成一片。眉眼动人，楚楚可怜，长长的衣袖掩着怀中一把古朴长剑，视线没有落点，一直看着不知名的远方。她的身边是一个五六岁的小娃娃，明眸皓齿，可爱得仿佛女孩子一般，那唇边却是带着微讽的讥笑，而大大的眼睛，则是正盯着她！
　　
　　含家心中一惊，眼前蓦地一黑，马上又恢复正常，却是仍正对着先前那门。门开，立秋带着一身血出现在她面前。
　　
　　黑色的披风已经不见，身上沾着点点血痕，就连右颊侧也有血一滴一滴滑落，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血还是别人的血，倒显得他原本就苍白得过分的脸更加惨白。可那面上还是平静得没有丝毫波动，仿佛正在流着血的，不是他。
　　
　　“走吧。”立秋缓缓吐出两个字来，声音倒是没有多少变化，可能是因为原本便是那般苍老嘶哑。
　　
　　——·——·——
　　
　　含家顿了顿，没有问什么，只是脱下披风递过去，然后不发一言进入那扇门中。
　　
　　身后突然冒出的亮蓝色——有点像是传送门，会根据来者是谁传送到不同的地方。她好像是有些懂了，若是她，是绝不可能到血宗秘境之中的，但若是立秋事先控制住了整扇门，那么自然可以让她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当初为她而死的玄天的人都是这样，谁说，I小队的人又能差到哪里去？或者说，她所欠的，从来就没有可以还得清的时候。
　　
　　含家并没有对这个问题思考多久，因为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刚才的那个蓝裙女子的幻象。那一刹那，她几乎以为她见到的是当日涵水窟中的自称是琉璃的女子，可是，不是。那发那衣那姿态都是依昔，但是……眼神变了，气质变了，容貌也变了。改变容貌的方法有很多种，但是，眼神和气质是变不了的——当初涵水窟中那个让她震撼的女子却是有着沉静的容颜，瞳眸则是幽深得望不见底，整个人都轻描淡写如同水墨画上闲闲一笔淡彩。
　　
　　那个这个问题暂且先放放，前方的路已渐宽敞。原本以为，“血池”既有着这般骇人的名字，便应当也是阴森的恐怖的。但是，一踏入这个地域，含家便发觉自己错了。周身的环境非常干净清雅，一眼望去相当开阔，偶有几根上下相连的石柱上丛生出不少白灰色的芜蔓，石壁上尽是散发着柔光的乳白色晶体，显得整个洞窟虽然寂清，但绝不幽暗。
　　
　　而血池，并不是真是血一样颜色的水池。那中心的小湖悠悠荡荡的水泛着透明的蓝的色泽，与别处没有两样。可是，正是因为如此正常，才显得不正常！
　　
　　含家的脚步顿止。先是听到一阵熟悉的歌声，然后才看到那个熟悉的人——她坐在碎石的湖岸上，仿佛并不为锋利的石棱顾虑，长发披散，蓝裙微漾，眉目轻描淡写得让人惊叹。
　　
　　“……我将闲愁酿成一壶离别的酒，夜半饮雨飘零在山那头，凡尘旧事如影随形留下词一首，若成仙，为何不愿放手……你住过的屋檐如今朝露湿透，伴随墨色绘入遥远深秋，烛影扰人自嘲身似浮萍向东流，唤明月，融余辉淡闲愁……仲夏来临后，卷帘，弹唱……多年之后绒雪吹白你的眉头，与我擦肩城东落枫古井边，你呢喃着我们熟悉的陈词一首，陌路人，涌泪也别回头……桨声涟漪中……尘世，依旧……”
　　
　　歌声止，所以此间又沉寂下来。那人安静地坐在原地，仿佛并未察觉到含家的存在，这姿态，竟然就如当初涵水窟中一般模样。半晌，她像是梦呓一般轻轻喃喃：“你当真不肯出来？”
　　
　　毫无动静。
　　
　　那人突然笑了，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笑，声音却是清晰了几分：“你以为，你能逃得掉？从那里到这里还不是一样……再无人在你耳边唱，再无人陪着你寂寞，再无人填补你的那份残缺……再无人，知道你的存在……”
　　
　　——“即使是这样，你，当真，不肯回到我的手里？”
　　
　　话音轻飘飘落地。但见那刹那，湖心的水蓦地冲天，渐渐呈圆形扩散开来，所到之处，像是有什么东西将水割开一般，水花澎湃，但是硬生生地被吊在虚空中，水位一点点下降，紧接着，一抹水蓝色的光随着湖中心的喷泉浮现出来。
　　
　　那人手一招，断水虚晃一下，“嗖”地飞到她的手中——含家这才看清断水的模样——是水般透明的色泽，无鞘，剑柄和剑身都是相同的材质，浑然一体，上面文刻着龙鳞状的纹路，却是晶莹剔透，美到至极。
　　
　　女子奉剑，猝不及防地回头朝她一笑。那笑要说有深意也有，但更多是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哀伤。
　　
　　含家心下一怔，也不问她为什么会在这里，也不问为什么她与这剑之间诡异的关系，一句话已经脱口而出：“你到底是琉璃还是玲珑？！”
　　
　　那女子笑着，然后摇摇头，然后身影一暗，渐渐隐没在空气中。
　　
　　仿佛是因她和断水的消失，此间突然失去了某个控制界点的东西，那湖中的水猛的落下来，水花飞溅开来竟然渐渐染上血一般的色泽。含家低头一看，整个湖的水都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浓变稠，还未反应过来，这湖已经被血液一般的水充斥。
　　
　　血池？！
　　
　　呼吸一滞，突然有种不妙的预感——思绪错乱间，身后突然被人重重拍了一掌，霎时间体内气血沸腾，那掌似是要透穿肺腑一般，后背一股火燎般的痛楚蔓延开来，含家已经被拍得飞了出去。
　　身后那人并未止住，随着她飞出去的弧度也跟着跳起来，手心一闪，是一柄暗青色的长剑，正对着含家当头刺下！
　　
　　——·——·——
　　
　　立秋安静地站在原地，身上的伤也没处理，只披着方才含家扔还给他的黑色披风。脑中正将一切所知的串联在一起，没多久，就看见门开了，含家冷着面跑出来，衣衫凌乱，身上带着血痕，不由得眼神一暗。
　　
　　“血宗宗主呢？”还没走到，含家就劈头问。
　　
　　“闭关三十一年了。”
　　
　　“那么现在的血宗谁掌权？”
　　
　　立秋没有丝毫犹豫：“我师父暗行。”
　　
　　“……他有多可信？”
　　
　　这回立秋没有回答。含家也不问，点了点头，一把拽住立秋的胳膊，身形一闪，两人身上突然出现一种类似于水一般的光膜将全身上下都罩在了其中，立秋一眼望过去，就觉得那人仿佛是透明了一般，所有气息都隐没不见——高阶隐身术！刚走出几步，含家又蓦地停了下来，一手在隐形戒里一摸，摸出一个血红色的东西，丢给身边那人：“赤炼。你拿去。我刚刚用了用，不过应该没事……先去碧血了，你忙完了再来不还谷找我！”
　　
　　话音未落，身影已如风般飘过，不，风感觉的到，可此刻若非他看得见，那人简直是和空气都融成了一体！
　　
　　——·——·——
　　
　　其实她一直在想，博文道人唯一的弟子不暇与当年的血宗宗主究竟是什么关系……当年弱薇是为了血宗之人而堕入魔道的，可是她为的那人又是谁？！究竟是什么关系，才能让博文道人与血宗这正邪之间的不共戴天之仇化为乌有？
　　
　　血缘！只有血缘！
　　 


101、混元宝鉴       
 
 
　　离开血宗的时候含家给段清昭发了个信，然后绕了一个小弯隔空战场直往碧血。虽然直行的距离最短，但是她没有停下来，雪山的战况她还不知，犯不着冒那个险。路遇紫露城十多里外的艳阳坡时就接到了段清昭的回信。
　　
　　当系统提示她有包裹需要接收时，含家愣了愣。确定之后，有什么东西从信鸽上轻飘飘地下来，正待伸手接，却是在看清那东西时身子一颤，手本能地撤回，就看见所谓的包裹轻飘飘地开始下落……
　　
　　愣了许久，含家才轻轻叹了口气，稳住摇摇晃晃的飞剑，捏了个法诀一招，那东西幽幽地飞到她的手上，并未触及到她的皮肤，就好像被一层厚厚的光膜包裹起来一般。低头略莫一扫，这才确信了自己的猜测——竟是张人皮！
　　
　　那个混蛋！含家哭笑不得……她只是说要看看那些叛徒身上的血宗门派烙印，画一张就好了，居然……就算这是游戏，只要不触犯系统的法则什么都可以做，但是这样惨无人道的事他也真干得出来？！
　　
　　当然暗下里，含家还是觉得那人的做法是有道理的……这种烙印都是有魔力的，完整的特定的图腾才能发挥它应有的功效，就是画错小小一笔，应用在人上也是天差地别！她先前认为碧血叛徒身上的烙印是伪造的，就是依据这种认知……
　　
　　而如今，含家一寸一寸探查着那张人皮，却是不由得蹙起了眉。是真的。确是血宗的图腾没错，想来碧血掌门也没可能看走眼……这烙印是真的。
　　
　　可是，不对啊，如果这是真的，那么她所猜想的一切，不是都失去了依据？
　　
　　含家眉关一紧，细细回顾那时在幻象中看到的，然后与手里的人皮一一对应起来，好半天突然眼神一滞，不可思议地瞪着整个图腾，深深吸了口气。
　　
　　——竟是这样！这图没错，这烙印也没错，的确是完整的，放在人身上同样也是门派证明……但是倘若……
　　
　　——·——·——
　　
　　除了尚在紫露城战场的，几乎是碧血余下在外所有弟子都赶回来了。三三两两，巡逻的巡逻，驻守的驻守，导致含家还没到碧血山门就被拦了下来。
　　
　　好吧，是她没有考虑周全。指尖一绕，正要捏隐身的法诀顺便硬闯的当头，看到不远处迎面走来的冰美人，微微一怔。接下去的事，就十分顺其自然了。
　　
　　含家一进山门，也不在意甄曼的看法就祭出飞剑，正准备走，一个闪身却见手臂一紧，被那人拽住。甄曼面无表情：“你很忙？”
　　
　　含家顿了顿：“不错。”
　　
　　“……去哪？”手放开。
　　
　　含家慢慢地看了她一眼，跳上飞剑，点了点头：“不还谷！”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点悲怆。含家敏锐地发现，这片古老的土地像是因为什么在颤抖……不一会儿，身边突然绽开一朵似用固态的血凝成的红芷。含家没有任何惊讶地伸手接过信，打开一看……差点从飞剑上掉下去。
　　
　　“掌门失踪！长老们也不见踪影！朝华殿周围都被封了，根本进不去……倘若再查不出什么，碧血在修真界就此被除名也有可能……现在前线是段清昭在指挥，大师兄明里说是在那坐镇，实际上正在主殿那里查探，暂时没有消息……师父曾说，你们几个是绝对可以相信的，目前碧血也只能麻烦你们了！对了，二师姐不知为何也去了不还谷！——甄曼”
　　
　　祸不打一处来……碧血这祸，怕是十个手指头都数不完！也就是说，此刻碧血正处在一个界点，一旦突破这个界点，就会全然崩塌！含家心里一阵冷笑，却也有点悲哀，堂堂名门剑派，传承数万年的修真古派，被逼到这种地步也当真是悲哀。虽然她能猜到系统的意图绝对不是毁掉碧血，但是任由事情发展，还不知道会是怎样一个不死不休的局面！
　　
　　含家沉默一会儿，掏出纸飞快地写了什么，然后让信使血芷带着交还给甄曼。随后就将飞剑的速度驾驭到最大，如一阵风般卷入不还谷，不过马上被谷外那扇巨大的虚虚实实的大门阻挡下来。
　　
　　守门人不在。那她如何能进得了门？含家咬咬牙，手一招正要捏诀强行破门而入，雷云刚凝起来，就看见那门轰然倒塌。一道灰色的影静谧地出现在视野中。
　　
　　含家有些惊愕：“你、你……”
　　
　　眼看着那门又开始凝聚起来，含家不再犹豫，飞快地闪进门内，紧接着听到那人没有丝毫波动的声音：“你找到了你要找的剑。”
　　
　　“没有。”含家微微一蹙眉。
　　
　　“有。”那人抬了抬眼，“因为我已经感觉到我要找的人了。”
　　
　　门合，此间与外再次完全隔绝。紧接着一阵震荡顺着空气猛的发散开来，含家蓦地抬头看着动静来处，神色间不由得露出些许紧张。
　　
　　那人仿佛什么也没察觉一般：“我能感觉到那人的存在，可是，我找不到那个人。”
　　
　　“那么你待如何？”含家声音依旧平静，只眉目间掠过一抹心急。
　　
　　“只有你……”后面的那话说的很轻，轻到她根本听不清楚。正容，想要问，却见那人轻轻一撇手，身后的迷障忽的变幻起来，旋即，眼前就模模糊糊地出现一条路的影。
　　
　　那人转身向着另一个方向走去，步子也是很慢，只是一转眼，就在很远的地方。那迷雾似有灵性一般，遮蔽了他留下的任何痕迹。只剩那轻轻的话语飘荡在她耳边，还是生硬的冰冷的没有波动的：“帮我找到……”
　　
　　只有你，能帮我找到那个人。即使，连我都不知道那人是谁。
　　
　　——·——·——
　　
　　含家定定地站了片刻，眼见着风中传来的信息越来越紧迫，再无疑虑，朝着那条路飞奔而去。周围阵势变幻莫测，但是这一条羊肠小道所囊括的范围内却沉静依稀，仿佛身侧的风雨飘摇于它完全无关。
　　
　　因为她的速度实在是快，面前偶有一片两片枯叶飞过，就如同风砸来的刀片一般——往往她的手指微微一动，就有一片叶便“歘”地分成两瓣，自顾自飘走。
　　
　　渐渐地近了，只见虚空中的震颤更为剧烈，像是末日压境一般，呼吸都仿佛凝结成冰，将要裂开似的。含家卷集着一阵风，脚步不停，手中却凝成一道锋利的光剑，猛的斜劈过去。
　　
　　剑与剑相互碰撞的气劲蓦地发散开去，含家又加了一分力，眼前一凛，正对上水蓝长裙的女子乌黑的瞳仁。
　　
　　“你是玲珑还是琉璃？”僵持片刻，含家缓缓吐出一句话来。
　　
　　“……玲珑。”那人盈盈一笑，蓦地撤回剑，身形急速后退，一眨眼，就在数丈之外。
　　
　　刹那间含家手中的光剑化为无数光点，转瞬即逝。眼见着那人的杀气尽数收回，她轻轻一撇衣袖，这才正眼打量着四周。
　　
　　如此一扫，神情又凝重起来了，果然……那个自称是玲珑的女子也在打量着她，眼神好像是熟悉却又带着陌生。眉眼动人，楚楚可怜。她的手里持着的，正是断水！离得近些，含家看的更清楚，那水凝一般的剑华美异常，身缠龙鳞，修长秀致，浑身上下无一不完美至极，只是剑柄处有一个泪状的窟窿，八爪形的雕饰环绕，中间却是空的。
　　
　　含家有些明白了玲珑和琉璃之间的区别。这个人确是玲珑没错，因为她绝不可能是琉璃！
　　
　　让她微微惊愕了一阵的是，玲珑身后不远处那个长相腼腆的男子——丁子扬看看她，又看看自家二师姐，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然而含家只看了他一眼便不再理会，转眸对上玲珑的眼，直言道：“你想要混元宝鉴？”
　　
　　玲珑依旧浅浅笑着，微不可闻地点了点头。
　　
　　“然后去朝华殿彻底毁了碧血的根基？”含家平静道，虽说是个问句，却丝毫听不出疑问的意思。
　　
　　玲珑收了笑，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含家却笑了：“碧血的护神禁法主要由涵水窟、沧醉峰、六仪庭、剑冢、不还谷这样五极组成。然而支撑护神禁法的主根基乃至地脉最接近地面的源就在朝华殿附近……如今五极已经坏了四个，只要取了不还谷里的混元宝鉴，破了朝华殿，那么不管有什么目的都达到了，是不是？”
　　
　　玲珑的眉关已经紧蹙。丁子扬的面情看不出什么意味，她也没怎么注意。这样又僵了一挥，含家却笑出声来，笑着笑着，紧接着风一紧，大片大片的电光突然凭空砸下，轰雷阵阵，尘土飞扬，树倒花残，含家化成一道光，蓦地冲进左侧那个漩涡中，纤长的手指不停变换着各种姿势，每一挥，就是风卷电行的术法，而这时，头顶的雷云才慢悠悠地聚起来……
　　
　　时间不容许她使出最高阶的术法，况且，她只要先一步进去就行了！除了苍回雁，这个地方连碧血的人都不敢轻易进，不说里面的变幻莫测的试炼和迷途强悍，单论错综复杂的奇门阵就会让人几近崩溃！集尽了先代碧血所有人的智慧凝合而成的守护之地，岂是那么容易闯的？它被人称为“迷谷”。而迷谷中，就是碧血的门派至宝——混元宝鉴！
　　
　　甫一进入，一股混沌之气就扑面而来，几乎压抑得她窒息。含家根本不能动弹，只能顺着那无名之风轻飘飘地落地，不知道过了多久，好像是一刹那，又像是几千年，周围的黑暗缓缓褪去，眼前终于出现一线光明——而光明后，是一面青灰色的毫不起眼的圆镜。
　　
　　含家的心一颤，不敢置信地看着那镜子自行飞到自己的手上，紧接着就感觉自己的身形开始模糊起来，再回神时，已在迷谷之外，蓝裙女子用一种几近惊疑的眼神瞪着她手里的东西！
　　
　　含家后退一步。
　　
　　“把它给我。”玲珑眼中闪过一道厉芒，沉声道。
　　
　　“它不属于你。”这时候含家突然平静下来了。
　　
　　“——可是它也不属于你！”
　　
　　剑光铺天盖地而来，含家手一抹，连犹豫都未曾，招出飞剑就跳了上去。
　　
　　——·——·——
　　
　　不还谷到朝华殿的距离并不算远，但是一路过去并不顺畅。而且身后有玲珑这样的强敌跟着，含家捏法诀的手从一开始就没停过——断水不愧曾经是越八剑之一，用在玲珑手上，几乎发挥了人剑合一的契合度！于是要和她敌对的含家也就丝毫没有留手的意念。幸好段清昭不在，否则，事后不大打一场那人是绝不会罢手的了。
　　
　　三道流星般的光径直划向主殿群处。含家略略一扫，感觉到了一股强烈的禁制，隔得越近，怀里的古镜散发出来的微弱的青灰色光便越慑人心魂，连带着整个镜面都滚烫得很……微微蹙了蹙眉，含家一面留神身后那人，一面分了神进入那镜中。
　　
　　从铺天盖地的巨型符文中脱身出来，含家的情况已经不容乐观，驾驭着飞剑蓦然一转，已经“刷”地俯冲下去，待得脚一触到地面，刚来得及收回剑，脖颈一凉，一柄冰冷的剑已经搁在了上面。
　　
　　有血色从雪白的颈上滑落下来，一滴滴落到剑上，从艳红色缓缓变成水色，然后隐没进剑体中——这剑何其锋利，涵水窟三千年的沉寂似乎一点也未曾让它惆怅，还隔着一截距离，已经吹破肌肤。
　　
　　含家面不改色：“你当真想毁了你的师门？”
　　
　　手没抖，声音却是一滞：“我不想毁了碧血，我只要混元宝鉴。”
　　
　　“有什么区别？”
　　
　　“我有非得不可的理由！你是聪明人，把它给我，我不想杀你！”话是这么说，肩上那剑却是又进了几分。
　　
　　含家微微一笑，举起了手中的古镜，看似是闲闲的一举，但当那镜面正对上落日通红的霞光时，整个山体都震了震，耳边突然传来一阵镇魂铃的声音，沉沉闷闷，压迫得神经几乎断掉。就在那一刹那，从前方的主殿群中射出两道浑厚的暗黄色光芒，正射入青灰色的镜面上，群山都在怒吼，磅礴的气势直压下来，含家口中用一种不知名的语言喃喃的声音却越发刺耳。
　　
　　“——快阻止她！”那是一声冰冷的怒吼。紧接着一柄暗青色的长剑正对着她当头劈下。
　　
　　电光火石间，暗青色的剑在即将触及到含家的时候被另一柄剑挑住，无论如何都无法再进一步。甄曼手腕一动，看似轻描淡写地一撇，同时挑飞了两柄剑。
　　
　　两人的身影一闪，从方才的震惊中走出来，急急退后几步，将方才失神脱手的剑招回来。冷艳的冰美人面如冰霜，收剑回鞘，脚步一移，挡在了含家面前。不远处的男子一身干净的道袍，缓缓走来，面上失却了一贯的笑。
　　
　　含家能够认出虚空中那些看不分明的正是洛书纹案。混元宝鉴幽幽地发着光，却正和朝华殿前的明世镜遥相呼应。她的心神一动，那古镜脱离了她的手，摇摇晃晃地飘到了空气中。
　　
　　于是这才有空闲转身看着僵持着的几个人。
　　
　　玲珑持着剑，可即使是面无表情的脸还是显得楚楚动人。丁子扬面上腼腆的害羞的神情消失了，冷毅的样子与先前完全无法联想到一起。
　　
　　看到这副阵势，含家忽而笑了，笑着转向丁子扬：“博文道人呢？你帮他盗走不暇的尸骨，按理说，他与你的协议应当碧血灭门之后？”
　　
　　那人面色一变，持着剑的手微微抖了抖，却蹙着眉头没有说话。
　　
　　含家用一种平静到诡异的眼神看着他，面上仍是笑着：“说起来，还是我的错。其实你并不知道碧血的护神禁法是如何组成的，可是我知道！是我先入为主地以为来人就是要破坏那些地方，才暴露了护神禁法的五极……所以说，所谓的内应，必定是要跟在我身边的才是！”
　　
　　“那些地方，说难进也难，除了碧血最上层一些拥有权限的人谁也别想进！但是说不难也不难，这个世上，只有一个人不用任何权限也可以进！”
　　
　　“博文！”商非略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不错。他虽然不是出身碧血，但以他的辈分和地位，自由出入碧血禁地根本不成问题，更别提有谁会怀疑到他头上了！正是他告诉了你进入那些地方的方法……但是，有什么会让他答应背叛碧血呢？”含家的笑渐渐转淡，“不暇的尸骨还葬在不还谷，他自己不能进去取，而且碧血也不会让他动不还谷中葬的任何一个人……在心魔发作到巅峰之后仅有的清明时，他只能让人代他取出来！不暇，就是让他这千年来道行一点也未曾长进的心魔根源所在！”
　　 



102、渔翁失利       
 
 
　　“……不暇，就是让他这千年来道行一点也未曾长进的心魔根源所在！”
　　
　　若她没有料错，不暇应是当年血宗宗主之子，幼时正逢魔宗大乱，失散在凡世，后为博文道人收为徒儿，这也应了为何血宗宗主为不暇可以做到那般地步的缘由。
　　
　　可惜的是两方一正一邪，这关系不但不能透露，反而要藏着掖着见不得人……一开始血宗宗主是不打算认他的，但是毕竟血浓于水，看着自己唯一的孩子陷入困境，怎能不帮？帮了一次，那再帮一次又何妨……这就是两方开始纠结不清的由来。
　　
　　再说当年弱薇会堕入魔道，正是为了不暇！那时碧血风头正盛，碧血掌门与不暇义结金兰也广为传颂。蜀山号称天下第一剑派，与碧血明里暗里的矛盾自古就有。而事情发展到那种地步，其中插手的，正是蜀山！
　　
　　倘若不是蜀山之人伤了不暇，弱薇何须触犯蜀山甚至与整个正道为敌？昆仑护短是总所皆知的，倘若不是蜀山从中阻扰，会由得外人欺负自己的子弟？会因为她与外派交恶而将她逐出师门？蜀山乃修真界公认的魁首，倘若不是它死捏着所谓正道的宗义不放，弱薇会走投无路以至于修炼走火入魔堕入魔道？
　　
　　所幸的是，血宗收留了她。不幸的是，鬼宗与蜀山私下已经相互勾结——虽说是正道，但那些浮不出水面的肮脏交易又何曾少了？！内乱，外战，血宗宗主自顾不暇，但是护她也的确是尽了力的，谁能想到弱薇会误打误撞为血池所诱，完全入魔乃至后来的自杀呢？
　　
　　不暇从此疯掉，血宗与鬼宗开战，博文道人手刃爱徒……心魔的种子已经种下，在日久天长的发酵中酿出疯狂的影子。博文道人将自己困在丹烟山上千年，为的，如果不是这个，那又是什么？
　　
　　“既是这样，又与我何干？”丁子扬以一种极慢的语速说道，“就算我有什么隐瞒，我又有什么理由去毁了碧血？”
　　
　　含家的眸中流荡着一抹诡异的色彩，也是那么慢慢地说：“因为你根本不是碧血中人！”
　　
　　四下如坟墓般的死寂。只剩下虚空中的古镜发出些微急促的“嗡嗡”声，一股冷意从几人心上渐渐蔓延到骨髓里，仿佛十二月的天，当头一盆冷水泼下！
　　
　　“你的想象能力真丰富。”这个关头，丁子扬倒是笑了。不是那种腼腆的内敛的笑，却非常的冷，带着说不尽的嘲讽，仿佛，正在看着一具尸体一般。
　　
　　“要我证明么？”含家也笑了。然后伴着这一笑，迎面一股霸道而凌烈的劲道猛然击在她的胸口——这力道来的速度极快，快到让众人根本没时间反应过来——含家眉关一紧，被打得倒飞出去，一手仍扬起，勉强捏了个法诀护住身后的混元宝鉴，两眼则平静地看着随之而来的剑，伸手凭空点了点，身影已经离了原地。脚刚一触到地面，含家便是忍不住一口鲜血吐出。身子摇摇晃晃，几乎就要倒地。
　　
　　丁子扬一击不成，旋即转身跃下，长剑一拐，又向着已在地面的含家袭去，那速度就仿佛疾厉的风一般——然而，商非略终于回神，脚尖借力一跃已然拔剑迎了上去！
　　
　　古镜震颤，大地震颤，空气凝重得像是要结成冰一块一块碎掉，甄曼与玲珑对峙着。“二，师姐。”甄曼眸中森冷，“你，也，要毁了，碧血？”没有比知道身边的人是叛徒更让人心寒的事了，更何况，这个人，还是自己一直崇拜着的。
　　
　　玲珑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平静的带一种莫名忧伤的眼神看着她，看着商非略，看着含家，看着前方宏伟的宫殿群，然后把视线挪到混元宝鉴上，微微地迷惘了下，下一秒，眼中所有的犹豫一扫而空。手一紧，断水剑身上划过一道水色的厉芒，冷冷道：“我有非做不可的理由……拔剑吧，让我看看，这些年你有多大的长进。”
　　
　　闻言，甄曼的脸微微扭曲了，手一张，宝剑出鞘，冰冷的杀气冲天，令人入坠冰窟，光是这股剑意，就让人无法动弹！冰魔剑，灭魔剑，由魔入道，噬魔斩魔！
　　
　　玲珑笑了：“小师妹，你的心性，原本就不该学剑的。”断水于手，双手按剑，剑锋一道冷光，横空一剑，已然挣开剑意，蓦地袭近。
　　
　　甄曼眉峰一紧，足尖一顿地，迎上。然而剑与剑即将交戈的那刹那，那人的身形突然一晃，眼前只有一个虚影——她的势子止不住，一剑划地绽开乱石无数，猛的回身，却见那人是往含家去的——已经来不及了！
　　
　　含家捂着胸口，平静地看着半空中的古镜，仿佛一点也不知道危险袭近一般。
　　
　　就在断水剑尖正要透穿她的后背心的千钧一发之际，传来她轻声仿佛如梦呓般的喃喃：“琉璃……”那剑竟然顿止，但是剑气止不住，蓝裙女子眉头一皱，硬生生地收回剑意，承受了这一击反噬。那眸中闪烁过万千神色，终是弃了她，一剑划向混元宝鉴与明世镜之间的光柱。
　　
　　约莫是那牵连实在过于强大，即使是断水，都斩不断。玲珑一声厉喝，又加大了几分力。那震颤化成光波，一道道卷席开来，远非常人能够忍受。玲珑被震得吐出好几口血，仍是不死心，运上了所有的修为，只求能够阻断混元宝鉴的使用！
　　
　　大地在怒吼，青白石地面有细小的裂缝一道道绽开，古树细细簌簌地颤抖着，一时间昏天暗地，仿佛末日压境一般——众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了手，紧紧盯着那人那镜。
　　
　　丁子扬眼中划过一道厉芒，脑中权衡良久，突然蓦地举剑顺着玲珑的力道，一剑劈下。
　　
　　含家扬起手，阻止了甄曼和商非略上前的动作。缓缓闭上眼，心思沉入混元宝鉴那捉摸不透的意境中，将心神与其一缕一缕重合，交绕——古镜一颤，她的心神也是一颤！不多时，平地突然卷起一股狂风，将众人都包围在内。
　　
　　丁子扬和玲珑面上泛过数种颜色，却是想抽剑都不能！那光柱似将他们的剑胶着上一般，力道使不出去也收不回来，极其诡异。
　　
　　含家蓦地睁开眼，凭空吐出一口血，那厢微妙的平衡突然破裂，剧烈的劲气当头砸下，将两人抛飞出去。古镜镜面上渐渐显现出一个兽形的图纹，光越盛，确是实难辨认。
　　
　　玲珑呆呆望着混元宝鉴，仿佛失去了神魂一般。丁子扬受到得重创远比玲珑厉害，七窍流血，已是倒地不起。
　　
　　这会儿，谁都不能阻挡混元宝鉴破护神禁法最后的一极了。所谓破而后立，五极已坏，就算残缺的护神禁法修复好，还是无法发挥先前的功效，不如重新构建，还能护碧血千万年安生。或许毁掉护神禁法之后碧血更加脆弱，但是有碧血掌门、长老、众多弟子在，要毁了碧血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更何况，此刻那些人正被囚禁在朝华殿里，毁了也好，毁了也好！
　　
　　含家与丁子扬就隔着十步远的距离，这会儿她看着对面那人，擦了擦自己的嘴角，缓缓蹲下来，轻轻地说：“其实……我一直想不通，为什么做这些的会是个玩家？究竟是什么深仇大恨，会让你做到这个地步。”如果是NPC之间的敌对倒还有可信的理由，仙侠的背景故事那么错综复杂，有很多秘密是远在人认知之外的。可是如今，一个是玩家，一个是NPC修真门派，深仇大恨？八竿子打不到一起的事！
　　
　　那人却是面无表情，仿佛正在流血的人不是他：“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但是我要得到我想要的，所以非做不可。”
　　
　　得到想要的，所以……含家眸中一凛，突然笑了，真是个无法让人反驳的理由呢。
　　
　　商非略上前一步，沉声道：“你说，他不是碧血的人，是什么意思？！”作为碧血首席，最在意的还是这点，那些叛师的师弟师妹难道也与这个有关？
　　
　　丁子扬突然大笑起来，笑着笑着，一边笑一边吐血。
　　
　　含家直起身来，从包裹中拿出了什么。她的手还是没有直接碰触到那个东西，隔着一层光膜捏住，然后抖开。看清了，在场几人都变了脸色，虽然不是没杀人，甚至这几人还可以说是杀孽累累，但是还是忍不住头皮发麻——人皮！
　　
　　含家微微挑了挑眉：“这的确是血宗的图腾不错，当然也是有效的门派烙印，但是谁说它就一定是血宗的了？”
　　
　　丁子扬收了笑，眼中露出一抹狠毒的神色来。
　　
　　含家取出一张符纸，轻轻一撇，符纸自顾自燃起。于是在天清符温暖的白光里，就看见那人皮上的图案血红的色泽一点一点变浓便暗了，很快就变成接近于黑的暗紫色。
　　
　　“天清符，暂时性开天眼，拥有净化的力量同时,也能让事物变成原本的状态……”话音未落，含家的手指蓦地一划，丁子扬右臂的衣衫尽裂，符纸的火焰燃的越旺，就见那原本空无一物的皮肤上渐渐浮现一个缩小版的血红图腾，颜色越来越浓，最后变成了暗紫色。
　　
　　含家一撇手，符纸化成灰烬，迎风飘散，那声音中带着一点沙哑，缓缓道：“这其实是鬼宗的门派烙印。当初的魔宗的图腾就是这个，但是颜色不同，里面各自联系着的血脉也不同，要混淆太容易了！若非我在血宗的秘境里看到千年前魔宗内乱的大战，也不清楚还有这个内幕。”
　　
　　“所以说，那些叛师的人都不是血宗的，而是鬼宗的！至于鬼宗之人，为什么可以拜入碧血呢……”含家顿了顿，“一般来说，拜了师，由师父默认，就是入了该派，你的系统菜单师门这一栏也是自动填上的。这里省去了身份登记的步骤，但是看不出来并不代表没有！鬼宗的烙印一旦烙下，明里暗里都是鬼宗的人了，然而倘若拜的师父把你的名字从登记册上划去，师门这一栏就仍是空着的，连门派NPC都查不到根源，这就是为什么鬼宗的人可以拜入碧血充当内应的缘由！当然，顺便再动些手脚，嫁祸于血宗！”
　　
　　含家冷笑：“鬼宗觊觎碧血掌控的那半条地脉很久了，除去碧血，吞并血宗，不但可以取得地脉的所有权，还能解决掉千年大患血宗，何乐而不为？！这一系列事件发生的幕后黑手，怕就是鬼宗吧！”
　　
　　“那么，我又是什么时候露出马脚的。”
　　
　　含家笑了：“原本是怎么都不会想到你的，就算有预感，也当做是自己想多了……可是你不要忘了，你手里的剑，是我给的！”
　　
　　丁子扬一蹙眉，突然明了。这柄剑他是真的喜欢——可以说没有比此更适合他的剑了，所以总是带在身边！但是他忘了，这本就是这人的剑，用这人的剑去杀这个人，还要期盼着这人觉察不到么？
　　
　　“……看来是我失误了。”丁子扬微讽地挑挑眉，又吐出一口血，拿剑拄地，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我更失误的是，博文居然会背叛我们……呵，不愧是伪君子啊伪君子，在这个时候撕毁协议……”
　　
　　含家正要说什么，突然听见一声惊呼。——“玲珑师妹？！”
　　
　　却是商非略。当年碧血掌门收了三个徒儿，玲珑最早入派，但是碧血掌门却是先收了商非略为徒，才收玲珑，最后才是甄曼。三人情谊自是最深厚，也是最清楚彼此的心性的，即使玲珑站在丁子扬一边，他们也不信她会是叛师叛门之人——定有隐情。定有隐情！
　　
　　蓝裙女子倒在地上，还是呆呆地看着震颤的古镜，脸上的血色已经完全褪尽。混元宝鉴，沉寂千年，百年一用。也就是说，用了之后，一千年不能再用。一千年后，如果百年之内不用，那么又要等上千年。可是……她没法等了。
　　
　　“琉璃……琉璃……琉……璃……”喃喃着，突然“哇”地吐出一口血来，玲珑整个人都苍白的像是马上就要消失在空气中一般。
　　
　　“琉璃啊啊啊啊啊——”玲珑大声尖叫起来，举着断水在空中乱划，泪流满面，“你看我拿到了断水了啊，我找到混元宝鉴了啊啊啊……我找到了……可是，我得不到……”
　　
　　断水脱手而出，正砸在古镜上。玲珑颓然倒地。那刹那，却见一片青灰色的光铺天盖地，众人很清晰地感觉到，殿群上方像是有一个半圆形无形屏障在这股剧烈的冲击下，一点一点龟裂开来，化成碎片，轰然倒塌。然后，渐渐倒塌的是前方宏伟壮观的建筑群……
　　
　　从外向里，呈圆形层层叠叠，如木偶戏中的木偶一般一片片倒下——乱石飞溅，尘土飞扬，碧血剑派最核心的地方，刹那间毁的彻底。不知道过了多久，那崩塌终于止了，眼前唯一还耸立的，只有最中心的朝华殿。
　　
　　背景是残阳血霞，殿前的明世镜明晃晃地闪着光，而那失去一切光彩的浑圆宝镜和断水剑则是没有悬念地掉在地上，“哐当”“哐当”两声，砸在众人绷紧的心弦上又是一颤。
　　
　　盛世万年的辉煌，瞬间化为乌有……
　　
　　朝华殿前僵持着两队人，自是一方碧血，一方鬼宗。身上带着血痕、伤口，也是经历了一场大战，僵持不下。面对着如此大劫，鬼宗的几个枯瘦如柴的老头子“桀桀”地笑起来，越笑越张狂。而碧血掌门一方的则在一片废墟中抬起头，与她们几个对视。
　　
　　静如坟墓。然后一只白鸽扑闪着翅膀划过长空，飞到含家的手上。含家打开信，扫了一遍，然后缓缓念道：“段清昭说，他带领碧血的前线弟子与血宗新负责人尹菱结盟，已经攻入鬼宗地界。”
　　
　　那厢的笑声顿止，形势立马颠倒。“刷刷刷”，在场数人的剑在瞬间祭出，正对着鬼宗之人。
　　含家转头看着丁子扬，丁子扬也抬头看着她。一道厉芒从她的手心中飞闪而逝，还未反应过来，已经割破了他的喉咙。长剑哐当一声掉落，尸体倒地，一同化成白光消失。
　　
　　而那几个鬼宗之人死时还有大笑着的。因为不多久，斜阳已逝，夜幕铺天盖地而来，失去了护神禁法守卫的碧血已是群魔乱舞。阴风阵阵，那些看不见的残破幽魂四处游荡，它们无法攻击人，人也无法消灭它们。
　　
　　含家伸手撒下一把符纸，镇住朝华殿四方的山头，已经是极限。
　　
　　——·——·——
　　
　　“苍师父！”
　　
　　大战过后，却是苍回雁伸手招了招，就将那厢的四人一把都给召了过来。含家刚回过神来，就看见自家师父被废掉的一只胳膊。
　　
　　“不碍事……”墨衣男子爽朗一笑，摇了摇头。
　　
　　甄曼留在原地照看着玲珑，商非略微微躬身行了个礼，才跑向碧血掌门处。
　　
　　如是拜过，说了几句，在场众人好像一致忽略掉碧血此时的危难处境一般，视线都渐渐聚集在了玲珑身上。
　　
　　“……玲珑？”还是碧血掌门先开口唤了一声，声音中带着迟疑。
　　
　　蓝裙女子闻声，失魂落魄地抬起头来，眼神没有焦距，却仍在流泪。
　　
　　碧血掌门睁大眼睛，提高了声音：“玲珑？！”
　　
　　“师父……”她无意识地喃喃了一声，突然浑身一震，好像恢复些意识，猛的挣脱了甄曼的手，摇摇晃晃地爬起来，向后退了几步，脸上露出些后怕的神色，“师父，师父不是我，我不想毁了碧血的……我不想这么做的，我只是想要混元宝鉴！！师父，我、我不想……我只是……”
　　
　　声音戛然而止，接下来，是吐出的一口鲜血，还有那一声断断续续的脆弱到让人忍不住落泪的呼唤：“琉……璃……”
　　 



103、琉璃身殒       
 
 
　　【琉……璃……】
　　
　　随着这一声几乎不闻的呼唤出口，一柄水样的长剑突然破空而来。在场已有几人脸色变了，自是认出那剑，一个词脱口而出：“断水！”
　　
　　玲珑身形摇摇晃晃，意识越来越模糊，像是下一秒就要跌倒，可就是在即将跌倒的瞬间，手一张，长剑入手。
　　
　　霎时间平地蓦地卷起一阵无名之风。那水蓝色长裙女子的长发散乱在风中，慢慢地直起身子，抬起头来——“你？!”“你是谁？！”碧血掌门和商非略震惊地叫出声。
　　
　　女子容颜沉静，瞳眸幽深得望不见底，整个人都轻描淡写如同水墨画上闲闲一笔淡彩。还是玲珑的身体，但是众人都敏锐地发现，她变了，变得……绝对不是同一个人了！
　　
　　她微微转头看着含家。含家也看着她，然后缓缓吐出一个名：“琉璃。”
　　
　　于是那女子轻描淡写地笑了：“……是我。”
　　
　　她说：“若非因我，玲珑不会插手……碧血和鬼宗之间的对决也不会落到这个地步。所以今日碧血这劫，我也有份。我，必须做些补偿。”
　　
　　“事已至此——你再说这些有什么用？！”有人已经怒吼道。
　　
　　她仍是淡淡地笑，漆黑的瞳孔中看不出一丝情绪。只是轻轻拿起手中那剑，小心翼翼地，用手摸索着那些纹路，面上渐渐泛出些感念的神色：“当然有用。玲珑的过错，我用我的命为她偿还。她没错，错的都是我……既然我本就是那该死的人，早灭晚灭都是一样……”
　　
　　“琉璃！”含家失声唤道，但是唤出口了，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那人对着她笑了笑，又摇摇头，视线一转，挪到了不远处。众人随之看去，皆是一惊——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为什么竟然没人觉察到？！
　　
　　——是一个灰袍男子，气质冷峻，眼含厉芒。他抱着剑站着，仿佛生在那里，连衣衫、发丝都是纹丝不动的。
　　
　　“你来了。”这回琉璃倒是失了笑，眉眼中染上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忧伤，“你终于来了……”
　　
　　那声音轻到像是风的低喃：“可是，你找错了人……我身上有她的味道，可是，我终究不是她。”
　　
　　【我终究，不是她。】
　　
　　“哈哈哈哈……”她大笑起来，笑着举起了手中的断水，水样的波纹一圈一圈，她对着手里的剑说：“你听好了，看好了，我再为你唱最后一支歌，跳最后一支舞，从今往后，再无人在你耳边唱，再无人陪着你寂寞，再无人填补你的那份残缺……再无人，知道你的存在……”
　　
　　她顿了顿，有些失魂落魄，还是手一推，让断水幽幽地飘开去，而她在原地旁若无人一般地跳起舞来，姿态凌然，芳华绝艳，口中低低地吟着一首诗瑶，催人泪下：“你的丰碑……谁的守望……爱本就是……一场将醒的……欢歌……”
　　
　　断水幽幽地发着水一般色泽的光，这光伴着这种声音以一种一往无前的力道向四面八方飞散开去，渐渐笼罩上整个主殿群，再发散，再蔓延，最后将整个碧血剑派都包裹在内。天下起雨来，幽深的夜中的小雨，一滴，一滴。她在发着光，不断发着光，当那光突然绽开的时候，众人都清晰地看见，她的身上脱离出一个影子。虚影有着水蓝色的长的惊人的发，一身水蓝色的及地的长裙，她的瞳仁，是暗蓝色的望不见底的深渊，美到了极致，可是你就是说不出她美在哪里。她笑着看着那个失了神、渐渐停止舞动的人，然后抬起头，静静看着不远处的灰袍男子。
　　
　　“……无往而逝……爱本是你给予的罪罚……罪罚……”她无声地喃喃着。
　　
　　“琉璃——”玲珑终于回神，大喊着，伸手像是要挽留她，但是那影子一闪，完全虚化，原地只漂浮着一颗有着暗蓝色心的水琉璃。断水闪了闪，顶端泪状窟窿外的八爪形的雕饰一张，将那水琉璃裹了进去，水蓝色的光芒刹那暴涨。
　　
　　玲珑呆呆地站着。她的发飘荡在风中，只有齐腰的长度，身形略矮，脸型也有些细微的变化。更为楚楚可怜，更为娇小动人。
　　
　　呆立良久，她缓缓抬起手，仰起头，继续那场还未舞完的舞蹈，神色庄重，姿态高傲——仿佛是时光倒流，蓝光包裹之内，那些倒塌的宫殿，那些被劈开的山头，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慢动作恢复原状，宫殿又耸立起来，枯萎的花再次绽开，破碎的巨石凝聚如前，古木又开始了生长。
　　
　　而她在流泪，流着泪唱那首琉璃唱过无数遍的歌：“……我将闲愁酿成一壶离别的酒，夜半饮雨飘零在山那头，凡尘旧事如影随形留下词一首，若成仙，为何不愿放手……多年之后绒雪吹白你的眉头，与我擦肩城东落枫古井边，你呢喃着我们熟悉的陈词一首，陌路人，涌泪也别回头……桨声涟漪中……尘世，依旧……”
　　
　　——·——·——
　　
　　【无往而逝。心撕裂的麻，痛罢，只是生于死的瑕。爱本是你给予的罪罚，一场繁华，一点朱砂。】
　　
　　——·——·——
　　
　　那一年，我与你初见，你指着我笑，说自己莫非遇到了水的妖精。
　　
　　那一年，我身殒，化为你剑上的一块琉璃，把魂魄封存在一个永世无法再见的时空里刻骨铭心。
　　
　　那一年，我眼睁睁地看着你入魔无能为力，看着你扭转天机，逆改天命，终是功亏一篑。
　　
　　那一年……
　　
　　我跨越千年，游走世间，终是见了你最后一面。只是……对不起，我不是她。
　　
　　我不是她！
　　
　　——·——·——
　　
　　玲珑无力地昏倒在地，蓝光渐渐收回，涌入剑身。顶端的琉璃“啪”地一声，化为飞尘消散在风中，而断水，则是“哐当”一声掉落。
　　
　　灰袍男子仍是面无表情，只下意识地伸出一只手，中指微微颤了颤，消散在无名风中的飞尘重又聚集拢来，化成一块水色的琉璃，静静地躺在他的手中。最后一道流光划过。水琉璃整个儿黯淡了下来，仿佛，失去了生命。
　　
　　他蹙了蹙眉，有点不明白自己所做的，似要将它随手丢弃，手甩了几次，可是还是紧握着，然后，他不明所以地看着从指缝间流出的鲜血，眸中泛出些淡淡的疑惑。他好像是把手握的太紧了，所以才会被水琉璃边缘割破，可是，为什么要握的这样紧？想不起来了……手却不自觉地把它放在了心口的位置，紧紧地贴着胸膛，任由那寒冷，渗入骨髓。
　　
　　他面无表情，眼泪，却在流。
　　
　　——·——·——
　　
　　“……这个世上，原本就有很多事是说不明……道不清的。”
　　
　　不知不觉，秋更寒了些。含家刚踏进屋子，就听见窗边那人低声喃喃的一句。芜丞山的竹影萧瑟，青叶翩飞带着大地苍凉。玲珑在此，也有数日。
　　
　　这一系列事情发生的真相，普通人无法完全得知，只道是鬼宗来犯并陷害血宗致使两派敌对致使。丁子扬及其他叛徒名单公开，并被逐出碧血，门派通缉令永久性发布。但是玲珑其实并未参与这些，唯一的目的要说出来那就是得到混元宝鉴，但后来显而易见是没得到。明里暗里的故事就连内部很多人也探究不出缘由，因为她素来的乖巧，再加上如今她是断水的主人，由碧血掌门和几位长老合力也算是担保下了。
　　
　　从那日朝华殿前至今，这么些日子，她就一直待在苍回雁的地方养伤。身上的伤口自是痊愈得快，心里的创伤就不可言喻了。
　　
　　含家若有所思地站在门口好久，知道窗口那人笑着回过头来看她，才蓦地回神。玲珑笑：“是来辞别的？”
　　
　　含家一愣，也笑着摇了摇头：“不是。怕是还要留些日子。苍师父有事让我过去，我顺道来看看你。”
　　
　　“……我很好。”玲珑道。比起琉璃的出尘，玲珑更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连颊上微带苍白的哀伤也更为生动鲜活。
　　
　　含家却仍是摇摇头。随意站在镂空的木屏风一侧看着她。
　　
　　眼底那种微带迷惘的神色很能表达出一些额外的意思，玲珑看到时明显是微微一怔，然后也摇摇头，还是笑：“你想问丁子扬还是我？或者两个都想？”
　　
　　含家不语。这意思很明显，于是玲珑眼中泛出些脆弱的神色，缓缓道：“丁子扬他……其实是在赌博。明知道无望还是不惜搭上一切的赌博。”
　　
　　“他……爱上了一个NPC。”
　　
　　含家的瞳孔一缩，心突然剧烈跳动了起来，只听到玲珑继续说：“那个人后来死了，但是出现了一个黑衣人，拿出一叶草，尸身便不腐，他说，只要丁子扬帮忙做一些事，就能让他的爱人复活。”
　　
　　“所以……”含家的声音带着一点苦涩。
　　
　　玲珑悲哀地笑了：“他也是个可怜人！玩家和NPC之间原本就是禁忌的恋情，NPC就算只能再高，也只是程序而已——可是爱上了，又怎么会在乎这些呢？静静地看着一个人直到天荒地老，又有什么不好？当一段恋情到了绝望的时候，背叛碧血、犯下滔天大罪不过就是那么简单而已。”
　　
　　含家不自觉地摸摸胸口，脑中一闪而逝过一抹白色的影，也笑。玲珑叹了口气：“至于我……这个故事其实也很简单。我与琉璃之间，缘于新手村身世任务……”谈起往事的时候，她的面上便浮现出一抹开心和幸福的笑容，讲了她们的初遇，一起流浪一起战斗，一起唱歌一起跳舞，琉璃于她，比起老师更像是一个知音挚友。琉璃只是一缕来自很久以前的魂魄，原本身世任务结束之时便该消散的，但玲珑损伤了自己的一半魂魄换得琉璃在自己身上的附体，离开新手村之后，便来到了碧血。
　　
　　玲珑突然一顿，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面上泛出些痛苦，低声喃喃道：“原本她不用死的……不用死的……”
　　
　　“……怎么说？”含家有些惊奇。
　　
　　那人面色霎时间惨白如纸一般，泪水滑落下来，失神地看着远方：“我早就知道碧血发生的那么多事都和丁子扬有关……也知道他要做什么，但是那个黑衣人……他告诉我，只有混元宝鉴可以救琉璃……只有……所以，我也是从犯啊……我也有罪……”
　　
　　玲珑再没有说话，只是痴痴地望着天际很远的地方，失魂落魄。含家站了好一会儿，拿起柜子上的外衣给她披上，然后轻轻走出屋子。
　　
　　——那个黑衣人，会是谁？
　　
　　——·——·——
　　
　　“苍师父你说让我跑一趟天师？”含家脸色有些难看，前几天才去血宗帮立秋解决掉血宗内部的一些问题和漏洞，这会儿再跑天师门，她真要像陀螺一样团团转了……
　　
　　“不错。”苍回雁点头，“目前的碧血还算恢复得不错，但是宗壁毁掉造成的后果却是无法抑制的，那些东西……若再不镇着，让它们继续无法无天，谁知道今后会发生什么。”
　　
　　含家面无表情：“所以说……天师本来就是降妖除魔的行家？”
　　
　　苍回雁微微一笑：“不久前为师已和连兄打过招呼，你只要去天师门取一件东西即可。五日之后就是‘鬼祭’，正是重塑宗壁的最佳时机，所以务必在五日内返程！”
　　
　　“苍师父你太看得起徒儿了……”半晌，含家才缓缓吐出一句话。
　　
　　一锤定音。含家连反驳都没，跳上飞剑就往天师门去。老实说，碧血和天师离得并不远，天师在较东面，且较近中土本源。但是时间很赶，五天一个来回，足以让“从风”发挥最大的速度了。
　　
　　更让含家头痛的是……她迷路了。走过一次的地方她绝对不会走错，但是如果第一次去摸索的话就困难了。所以，她迷路得很理直气壮……
　　
　　得知自己的行程出现障碍，含家果断地停了，立马掏出信鸽准备写信。双重加急，很快就送到一份地图，正要钻研，眼前突然又停了一只鸽子。
　　
　　含家看看自家的鸽子，又转头疑惑地看看新到的那只。谁的信？那鸽子扑扇着翅膀绕着她飞了一圈，然后落在她的手心上，仿佛很享受似的蹭了蹭——怎么那么像墨染月那只色鸟？冷汗一滴，飞快地取出信一看，登时愣住。
　　
　　“直行三里，拐向两点钟方向再一里。”
　　
　　没有署名。莫非是NPC？含家有些头大，心里有种莫名其妙的感觉在困扰，思考一分钟还是乖乖照做了。
　　
　　然后飞剑一落地，含家就看到一个黑色长衫的人随意站着，安静地看着远山。
　　
　　——不是墨染月。虽然同是黑色衣服，却很容易看到两人之间的差别。算上去，墨染月容貌略普通，身高也更挺拔些，忽略偶尔睚眦必报的孩子心性动作（报复系统），行进间总显示出一种稳重和成熟，就连那种冷也是高高在上不逢敌手的冷。而此人，同样的一身黑色却显示出仿佛绝壁上的冷峭，他的容貌，有接近于柳随风的清俊，但是不是所有人都有那人如神氐一般的淡漠的，在此人的身上，倒显得过于阴柔了……
　　
　　然而直到看到他的眼，含家才发觉到自己的错误——这个人，和墨染月一样的傲！甚至，比他还更甚几分——他的眼中，根本就是空无一物！
　　
　　“花未眠？”那人只扫了她一眼，缓缓吐出三个字。
　　
　　“……阁下是？”含家心中一动。
　　
　　那人没有说话，摊开一只手，一只散发着微弱的接近蓝色的白光的萤光蝶晃晃悠悠地飞到含家跟前：“天师门连意道长让我转送的。告辞！”
　　
　　含家眨了一下眼。那人自顾自招出飞剑，一眨眼就不见踪影。
　　
　　含家连犹豫都没，收起蝴蝶，直接返程。
　　
　　——·——·——
　　
　　这会儿连预计五天行程的三天都没到，含家就回到芜丞山。和段清昭等人打过招呼，她就直奔自家师父的竹林。完成这个任务之后，打死她都不在此地逗留了！
　　
　　刚踏进青竹林的那瞬她还是平静的，但是风吹枝叶微动的那刹那，她的心突然开始颤抖起来。有一种莫名的感触将她整个儿环绕起来，让她不由自主地害怕。
　　
　　直觉开始混乱起来，她的唇微微一颤，突然发疯一般向前跑去——这种感觉是那么的熟悉，就像很久以前，在那个江南小镇荒芜的乱葬岗那浅淡的一瞥，然后，心跳频率就此隽永。
　　
　　苍回雁的竹屋就在前方，阳光很好，风也煦暖，青叶飞舞之中，薄薄的竹帘散在空气中摇摇摆摆。她的脚步不停，穿过狭长的竹廊，一把把掀开淡青色的隔帘，踏上厚厚的青石路面，正要往那屋子里去，接着，就仿佛被点了穴一般僵住。
　　
　　屋门是开着的，一抹胜雪的白影潇洒地迈出屋子，迎面而来。他的眉目依旧，清冷的，淡漠的，身姿修长，发如墨云。腰间的藏青色长剑盘旋着一只火红的风，裹剑的同色布条随着行走的动作飘荡开去，整个人仿佛幽远的深涧盛放的一朵白莲，纤尘不染。
　　
　　纤尘不染。他看了她一眼，瞳孔中有一潭深深的水渊，没有丝毫波动。然后，擦肩而过。就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他们，的确是陌生人。
　　
　　含家颓然倒地，用手紧紧地捂着眼睛，眼里，却流不出泪。苍回雁在她的面前止步，蹲下来，怜悯地看着她。
　　
　　“这就是苍师父把我支开的理由？”含家的声音掩映着压抑的哽咽。
　　
　　“对。”
　　
　　含家放下微微颤抖的手，沉默的眼睛里看不出一丝情绪，平静之中映着几近幻灭的脆弱：“他忘了我。”不是疑问，是肯定。
　　
　　“……不错。”
　　
　　“为什么？”含家缓缓抬起头，面情平静得让人不忍，眼底隐隐泛出些水色，“他为什么要忘了我？不该这样的。肯定有什么隐情——苍师父你告诉我，肯定有是不是？”
　　
　　一滴泪忽然砸下：“就算他不要我，也好过……忘记我……”
　　
　　苍回雁浑身一滞，犹豫着伸出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发：“乖徒儿，你知道他的身份。站在那种位置上，又怎么可以容许自己有那么一个致命的弱点……为师不知道他们的意图，但是徒儿啊，有缘无分既是命中注定，又何必强求？”
　　
　　倘若她硬要强求呢……含家突然笑了：“那他出现在这里……又是为了什么？”
　　
　　苍回雁微微一愣，道：“玲珑。”
　　 


104、去往天师       
 
 
　　含家匆匆忙忙地跑过竹廊，院落里微微泛着黄的竹叶飞散如落花一般，纷纷扬扬。寂清的秋，还是那般萧瑟。真走到门口了，她却蓦地止了步……就算是见了面，又该问些什么？
　　
　　迟疑了一会儿，还是缓缓步入屋子。那人仍旧安静地坐在窗前，沉默地望着遥远的看不到的天际，身形还是有些单薄，但是不至于一阵风来就能把她吹走的那般虚渺。
　　
　　“玲珑。”含家唤道。
　　
　　那人顿了顿，转过头来。眉眼盈盈，还是楚楚可怜，面上却失去了病态的苍白，只偶尔显出些许憔悴的神色来。看到她，说不出意味地一笑：“你来了。”
　　
　　“玲珑你……”含家开了个头，突然抿了抿唇，说不出什么话来。
　　
　　“你是想问我是不是真的成了一个NPC是不是？”玲珑微微一笑，带着一分苦涩一分解脱，“你想知道？”
　　
　　含家无言地点了点头。
　　
　　玲珑转过头，痴痴地看着远方，轻轻道：“……我从小就患了绝症。免疫系统完全失效，感染一点细菌就会溃烂，受一点小伤就会血流不止，连哭都不能，因为泪水会腐蚀掉我的皮肤……只能整天待在无菌无尘的病房里，吃着有机合成的食物，像只笼子里的白老鼠……然后有了仙侠，进入了这个游戏，我发现我竟然可以像寻常人一样，可以奔跑可以大哭可以吃任何我想吃的……”
　　
　　“然后琉璃出现在我的世界里……成为我唯一的朋友唯一的亲人，甚至，唯一的爱人，唯一的敌人……我割裂自己的灵魂为代价，换得她继续留在我身边。可是，我发现我变了，我已经不是一个纯粹的玩家了……”
　　
　　玲珑微微一笑：“你那时不是问，我究竟是玩家还是NPC么？我是玩家，因为我可以正常上下线，拥有玩家的一切特权……我又不是玩家了，系统的判定出现错误，它取消了我的千里传音，取消了系统面板，把一切能取消的都取消了……所以我越来越像一个NPC……”
　　
　　“琉璃在我的身体里。我连的模样也变了，大多的时候都是我在控制着这身体，但是有的时候，当我无法掌控局面的时候，她就会出现……我很幸福，真的很幸福，比过去加起来的二十几年中的幸福都要幸福……但是，琉璃终是消失了，我救不了她……”
　　
　　玲珑眉目一敛：“然后我死了。现实中的身体死掉了……我的精神因为当初琉璃的关系，渐渐蜕变成一个独立的思维体，琉璃消失之后，相克的磁场被打破，强大的冲击力让切断了我和现实中的身体的联系，所以，我死了，但是我又重生了……在游戏里，在这个世界里。”
　　
　　含家心中一颤，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玲珑却还是在笑：“真是讽刺啊……原本我的精神也该消失的，因为它太弱小了，在这庞大的信息的洪流里根本无法存活，但是这个事件本身构成了BUG，主脑为了补偿我，将它提升到智能程序的等级……所以，如今的我，已经完完全全成为了一个NPC，必须生存在这个世界里的NPC。”
　　
　　含家的声音微微嘶哑：“BUG修复了？”
　　
　　玲珑点点头：“是的，我的情况只是一个特例，身体太过脆弱，才会被精神占了上风……不过这样也好，生活在这里也好过回到那个玻璃屋里……”
　　
　　心在痛。含家走出院落的时候还是不由自主地捂着胸口，许久才自嘲地笑了笑。
　　
　　我不是玲珑……所以，你看，如果我死去的话……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
　　
　　仅在碧血又停留了一天，含家等人便离开了此地。
　　
　　因为这次的事件，碧血和血宗虽然解散了暂时的结盟关系，但也还不至于翻脸，两派内部需要大幅度调整、恢复生气，短时间内都承受不起敌对的代价。然而正邪两道就没那么轻松了，经历了这一场劫难之后，所有人都知道了，不同派别之间的人PK是不增加罪恶值的，若是杀死对方，不但可以得到高于同等级的怪物数倍的经验和功法熟练度奖励，还可以增加各自门派和派别的贡献、威望，随即获得一定奖励……
　　
　　所以，目前正邪两派已经开始撕破脸了，明面上摆着一副与世无争样继续伪君子，暗底下早就斗成一片，怕是用不了多久就要迈进白热化阶段。
　　
　　正道六大门派中，昆仑最重心性，讲究甚严，基本上都是但求自身成道不求扬名立万的种类，子弟之间相互帮村的很，昆仑出身的又极护短，因此含家也不必担心会惹出多少麻烦。游戏，本就是用来玩的，求一个自己开心又有何不可？
　　
　　驾驭着飞剑只行了一个多时辰，段清昭便有些心痒了，忍不住好奇道：“这不是通往天师的路吧，你想去哪？”
　　
　　“……不知道。”
　　
　　某人抽搐一下嘴角，对她的这种回答甚是无奈——此人实在是太聪明了，说是睿智都不为过，但不确定的事或者结论是决计不肯说的，一来二去，就越发显得神秘，却也让人无可奈何。
　　
　　向着雪域深处又飞出一段，下面早就已是冰天雪地，山倒是少见了，就是冰原绵延望不着边际。段清昭按捺不住，正要再开口，突然敏锐地发现周身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改变。明明看上去一切都没有什么变动，但是直觉得就是有些不对劲。
　　
　　含家停下来了，脸上露出些许了然和惆怅：“(189，211)……水天淀……玲珑果然没骗我。”——原来系统所谓的取消“侠”系统是这个意思。内侧玩家都出身新手村，而公测时候，新手村会随着“侠”系统的消失而消失，但是，因为有身世任务等等牵连，是不可能完全取消这些数据的，所以，只能用特殊的方法让它隐没在人们的认知之外，比如说，这个坐标点的水天淀……
　　
　　如果这样的话，在这个世界的某一个角落，清风荡是不是也那般沉寂地停留在原地呢？停留在一个她找不到的地方？
　　
　　含家没有感伤多久，只抛下一句“等我”便驾驭着飞剑顺风呼啸而去。
　　
　　——·——·——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江面积着厚厚的白雪，分不清哪里有水哪里是岸。破旧的茅屋几乎被压塌，小小的木板铺成的码头被冰封之后绵延开去，只有一个浅浅的轮廓。
　　
　　含家在这样的寂寥中见到丁子扬。天地悲怆，而此人，无动于衷。只维持着抱剑这一个姿势坐在江岸上，衣上发上尽是雪——几乎被雪淹没。
　　
　　这么多天来，就是这样一个模样，在这里，守着一个坟。虚弱，然后被系统强制踢下线，上线，再虚弱，再被踢下线……于是，渐渐地，就忘记了这样自己在做什么，或者说，再等什么。
　　
　　“你想随她去了？”含家缓缓蹲下来，微笑着看着她。就像那时他第一次见她递过剑来时的笑，清雅的，淡然如和风般的。
　　
　　——其实，他一直都知道，这个人很温柔。无论她做什么，她都是极温柔的。丁子扬睁开眼，安静地看着那人。
　　
　　“失去了生命的意义了么？”含家笑着，“打算这样等死？”
　　
　　还是无动于衷。
　　
　　“跟我走吧。”含家道。
　　
　　丁子扬沉默的面容终于出现一丝裂隙，眼中带着一分震动一分疑虑。除此之外，就是空洞。那等空寂，仿佛什么东西都在其中倒映不出影子。
　　
　　“反正，你也没有什么去处……你现在既不是碧血的也不是鬼宗的，那末就与我走吧，看看这个世界究竟还有什么值得你活下来的。”含家微微一笑，“我可以既往不咎，碧血的通缉令我们也还不放在眼里。有我在，你不用担心那些烦人的东西。”
　　
　　那人的嘴唇挪动了一下，声音很嘶哑很低沉，勉强辨别到的是：“你……是……疯子？”
　　
　　含家移开视线：“是啊……有的时候，我的确觉得自己像一个疯子……丁子扬啊，你说，爱上一个NPC是什么感觉？”
　　
　　没声音。半响，听到那人压抑地说：“……疯一样的感觉。”
　　
　　含家笑了：“所以，我们都是疯子。”
　　
　　丁子扬的表情完全破裂了，两眼都是震惊。眉毛上沾着厚厚一层雪，腮上也是雪，看上去有些许好笑，但是那表情却是不敢置信的，怜悯的，无措的。
　　
　　“你看……爱情都已经绝望到这个地步了。”含家眉目柔和地伸手，一点点拂去他身侧木制的墓碑上层层积雪，“你为什么还是看不透呢？不管发生了什么，丁子扬还是丁子扬啊。”
　　
　　“玩家和NPC之间……当真没有结果？”
　　
　　含家点点头，又摇摇头：“有很多事情，我们都是无能为力的，包括，NPC的情感系统……呵，大多NPC只是一段数据而已，连智能程序都不是，又岂是人所能掌控的？爱上，不过也是一段孽缘，无论结局是什么，总是会到来的……她死了，你不觉得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么？”
　　
　　丁子扬的面容微微扭曲了，冷冷地说：“那么你所谓你的孽缘又是什么？”
　　
　　含家渐渐地收了笑，自从流苏林那场劫难之后，想起那个人的时候，她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这个世界，有一个叫做清风荡的地方，我与他初遇，相识，然后，我爱上……可是至今我也不明白，他究竟有没有爱过我……结局很简单，也许是格式化，也许是其他原因，反正……他忘了我。”
　　
　　丁子扬静静地看着她，紧接着，突然开心地笑了。
　　
　　——·——·——
　　
　　且不说段清昭和曲小小知道含家绕那么大个圈竟然只为了拽出个丁子扬之后的反应，反正，丁子扬加入几人的行列这件事，是确定了的。
　　
　　天师门与昆仑渊源虽不深，但是碧血与其相交甚好，借着含家奇门传人这个身份，也是决计不会怎么为难她们的。
　　
　　既是为越八剑而来，含家旁及侧推，撬开了自家苍师父的口，才知道天师门中所藏之剑名却邪。越八剑之七的却邪，传说，有妖魅者见之则伏——也算是正配上了天师一门降妖除魔的修道路子。
　　
　　含家并不能预计到去天师之后会发生什么，但是可以料想，决不会是什么好事。苍回雁只交代了她一句：“八剑万万不能聚齐，徒儿你所在做的，便是让这八剑不能聚齐的事！”所以说，她想的没错，这的确是个隐藏任务，只不过还没到触发条件而已，而且看山去品阶还挺高的，没准就是个主线剧情……
　　
　　但是含家没有想到的是，还没进入到天师门的地界，就先遇上了一份大礼——百转挪天大阵！
　　
　　——·——·——
　　
　　所谓百转挪天大阵，只是一个笼统的奇门概念。其间纠结着各式的阵法达数十个，但偏偏又精妙无比，让阵势之间的相克度达到最低，结合天时、地利，浑然天成。倘若是飞禽走兽，会觉得如入无人之境，但是一旦人踏入，那么，绝无再走出来的可能，除非你找到布阵之人刻意留下的生门，再计就是毁了整个阵法。只不过，这阵法上挪天，下百转，若要破阵，非搅得阴阳倒流，天地逆转不可，到时候，就不是陷入迷踪而死那么简单了，天劫从头而降，就是魂飞魄散。
　　
　　连含家都不能保证是不是可以活着走出这阵，更何况其他人？现在她就心存侥幸——段清昭几人见她消失在原地，没有莽莽撞撞地跟她进来！怪就怪她一遇到让自己感兴趣的事，连命都不要了！
　　
　　只是，这个阵会是谁布下的？
　　
　　含家首先新想到的，便是有人要她的命。碧血事件中，还有两个疑问没有解开，她心有不甘，也觉得有些后怕。首先，是那个灰袍的男子。自朝华殿前琉璃身殒之后再就没有见过那人，这个从隐谷出来的人究竟要找什么人，要做什么事？！再者，就是丁子扬和玲珑都道不出所以然的那个黑衣男子——知道琉璃的一切过往，唆使玲珑背叛师门去盗混元宝鉴；懂起死回生之法，以此要挟丁子扬作出那等大逆不道之事……究竟有何目的？
　　
　　这两个问题，看上去都与她无关，但是她知道的比常人多了一点点——可就是这一点点，就能让她死于非命！
　　
　　不能不说，这个世界，总是很奇妙的……
　　
　　而含家看到那个长相极其俊俏的黑衣男子的时候，不由得感叹这个世界更奇妙了——正是那时在去天师的路上碰到的给她禁蝶的人。
　　
　　可以说是“桃花运”么？这个地域的幻境是一大片茂盛的桃花林，三月桃花纷飞，而撒落的花中有一个比桃花还美的男子。乌发，墨衣，随意站着，剑在手，人合目静立。含家心下巨震，脚步却只停了片刻，紧接着掉头就走。
　　
　　身后的幻象突然之间破裂开来，瞬间消散。含家微微一笑，原来如此，是时间。
　　
　　能进入这个阵法的，并不一定都是懂奇门遁甲的，但能出去的，必有过人之处，有的时候，却只需巧合就够了——那人的气息已经不在，说明出去了，出去了，所以只留下一个幻象，而这个幻象告诉她的，就是等待。她震惊的是，那一瞬间，她想到的不久前看到过的一些画面。
　　
　　申时三刻，含家轻松地找到了生门，破了阵。然后，就发现，自己的面前站了一个暗蓝色布衫的男子。
　　
　　那人从头到脚仔细地打量了她一遍，这才含笑道：“你见过天涯云水？”
　　
　　——?——?——
　　
　　“我好像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或者，一个很重要的……人……”
　　
　　明明前一秒还记得的，可是，忘了，突然之间就忘了。明明是那么重要的……刻骨铭心的……可是，忘了？
　　
　　怎么好像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她微微蹙着眉，沉默地看着遥远的天际，仿佛是在等着谁，又仿佛只是在发呆。只是静静地坐着，坐着。
　　
　　男子白衣胜雪，安静地出现在她的身后。苍寂的风呼啸而过的时候带起他的发，散乱在颊侧，掩映出如神氐般俊美的容颜。可是，太过清冷，淡的仿佛没有任何表情。
　　
　　她的眼中泛出一丝迷惘，原本应是不喜任何人靠近的，却出奇地没有丝毫反感。因为这气息很熟悉，虽然她又忘记了。
　　
　　好像谁的气息也是那般熟稔地铭刻在她心上，甚至，深刻入灵魂……她不该忘记的，可是，怎么就偏偏忘记了？！
　　
　　“你在等什么？”她突然脱口而出，然后又陷入迷惘，“我……又在等什么……”
　　
　　蜀江水碧蜀山青……圣主朝朝暮暮情……
　　
　　她突然记起身后那人是谁：“师兄？”
　　
　　这样一个词吐出口，紧接着，她微微愣了下，又忘记刚才自己叫了什么。
　　 


105、大漠云翻       
 
 
　　比起碧血，天师门倒更像是道教大家——不说一路走来的建筑排列成巨大的八卦阵，抬头就可见处处飘荡着明黄色的鬼画符，就那风吹四处的金铃发出阵阵清脆的声音，听在含家耳中，无亚于降妖伏魔的镇魂铃……因为天师的门派任务使然，走动的弟子数量还是很多的，即使门派大了些，但还是显得非常热闹。
　　
　　拂尘，丹炉，道服道观……那是最寻常的。张口闭口就是某某处的某某妖，或者是这一趟出去又收了多少魂多少鬼，这种融洽的安然的氛围……却是昆仑出身的这几只难以想象的。
　　
　　眼见着没有什么危险的样子，段清昭拽着曲小小就准备溜号了，丁子扬比起水天淀那时可以说是形象大变，这会儿又变成最初所见的那模样——却是更加顺眼了一点。说来也是，以往含家所见的几个，柳随风自然不必多说，就是墨染月、蔡汶几个都是冷的要命……这种人，当然最少越好……
　　
　　含家跟在自家苍师父的好友连意道长身后呈上了拜帖，没见着天师门主，只过了个形式就被连意带去看魔剑却邪了。
　　
　　说起却邪……却邪？
　　
　　其实此剑在天师门内不算是什么秘密，那些资格老的从未刻意隐瞒，所以一般门人都知道天师有这么一把剑。只不过，除了那几个清楚利害的，其余人就当做那是把厉害点的武器，就是品阶高了些，也和手里的桃木剑招魂幡没什么两样……只因为此剑被镇住剑魂，封了戾气，断了灵根，再也构不成威胁，索性就有缘者得，放在案上供门人挑战——可惜的是，近几代都没人能让它认主。
　　
　　初闻时含家便是一头冷汗。也不想想，既是封住了剑的魂灵，那么认主就全凭剑上残留的神识，最是不稳，隔得年代久远了，如何还能够分辨得清？与其选个窝囊主人，还不如当自己是死剑，却邪当也是“聪明”无比。
　　
　　——“你不问我为什么带你来这儿？”悠闲地像是在散步的连意道长缓缓勾起一抹笑，好奇地瞥了眼含家。
　　
　　“道长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含家微微一笑。
　　
　　某人挑起眉毛：“那么坦然？你就不怕我会害你？”
　　
　　含家面色不改，只反问一句：“……听说道长和苍师父乃至交好友？”
　　
　　连意闻言一顿，接着大笑出声——此人容貌俊秀，丰姿琉骨，倒有几分风流不羁的模样。资质极高，行事却一点也不端庄，思想天马行空，特别喜欢心血来潮就坏人家的事儿，也算是修道之人中不可多见的怪胎，当初其师评价他时，就是如此道：亦正亦邪，可正也可邪。所幸其人心性还正，在天师这么多年也有所建树，不然若是堕入邪道，怕就是正道之灾了！
　　
　　想来也是，自家苍师父原本就是个不能以常理来计较的人，他的朋友又岂有多少正常之理？
　　
　　——·——·——
　　
　　天师门内五殿圣地，分别为丹青、水墨、染砚、疏案、生宣。却邪所存之地便就是丹青殿，最靠中，被四殿包围，也是集阴阳五行炎黄气最盛的地方，炼丹制符再好不过，来来往往的人群熙攘似乎是正常。
　　
　　一路上向连意鞠躬行礼的人自然不在少数，但大多数都是对他身后那个白衣女子感到好奇——需要天师门护法亲自带路的人，面生得很，明显不是天师的，看她的气息也很普通，面貌更是不出彩……那么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含家倒没感觉到丝毫不好意思。两人一前一后走到了丹青殿前，正待进去。含家先是一顿，蓦地抬头，一对平静中带点凛冽的视线直直地射向了殿内。然后才是连意察觉到不对劲，身形一闪，已是当先一步进了殿。
　　
　　大殿正中，一眼就可以看到前方是个暗红色的大案，两边延伸开，密密麻麻地驾着几列武器，各方气势相生相克，竟像是展览一般。而那当中的岸上架起的自然是却邪，通体乌黑如玉墨玉，无鞘，略狭窄，微薄，如此看来，竟是秀丽无比——但就是剑柄上那些古朴而神秘的花纹缠绕得紧，凭空添上几分沧桑，再联想它的功用，便就是此时如死掉一般，还是生出几分鬼魅之气来。
　　
　　让人惊异的是——此剑不知为何，竟是悬浮在红色的绒垫上，神秘的流光一闪一闪，此时哪还有一点死气？！而且，环绕着剑的还有一股无名的剑意，虽无戾气，但出现在这儿，原本便是不寻常！更何况它像是在保护却邪！
　　
　　难道是，这剑的封印破了？不应该啊，近三千年来都没出什么意外，为什么就偏偏这个时候出状况？
　　
　　连意愣在原地。好半天，才慢慢转过头，用一种诡异的眼神看着含家，缓缓地吐出一句来：“苍兄说的果然不错，什么正常的只要一碰到你就会变得不正常。”
　　
　　含家沉默，出奇地没有反驳……她也看出来了，自己就像个催化剂一样，到哪哪出事……
　　
　　那人马上恢复镇静，伸手一招，凭空飞出一只暗黄色纹路的纸鸢来，也不知道他无声地说了什么鬼话，就看到那纸鸢自顾自飞走了。连意转身道：“跟我来。”
　　
　　某人轻轻一撇手，接着撇手的姿势飞快地结了几个法印，走出几步，两人身下便是一移，直接从丹青殿移到一处小小的木亭中。
　　
　　“君莫亭”。含家看到亭上入木三分的刻字。气势磅礴，让人一眼就心生些许敬仰，正待细看，听到那人的声音。
　　
　　“你就没什么想问的？！”
　　
　　含家回过头，露出一抹好笑的神色来：“我可以问什么？”
　　
　　连意眯了眯眼：“比如说，天师门边上那个百转挪天，比如说我为什么会在那里，比如说我领你去丹青干什么，比如说却邪为什么会变成那个样子……”
　　
　　含家不急不缓地添了一句：“比如说……你和苍师父有什么交易？”
　　
　　那人一愣，不觉有些尴尬：“你这孩子啊，真如苍兄所说的那样……其实我与你师父倒没多少交头，不过你也算是说对了一点，我与别人有约。”
　　
　　含家停顿了一下，点了点头：“和我有关？”
　　
　　连意道长眉毛一挑，伸手凌空触了一触，指尖快速地绕了几个诡异的弧度，紧接着在含家身上一点——随之而来的是，含家听到了久违的系统提示音：“恭喜你触发‘天涯云水’任务要求。”
　　
　　没有丝毫任务提示。如此简短，如此深刻……如此地，让人心惊胆战……含家的嘴角微不可闻地抽搐了一下，自从进入修真系统之后，关于系统提示及系统公告的范围大幅度缩小，可以说，不到必要的时候，是绝不会再出现的，一方面自然是为了给予玩家更真实的游戏环境，一方面，也是系统自我更新的需要。
　　
　　而且，她……好像……好久没接到任务了……
　　
　　不自觉地添上几分淡淡的不爽：“这么说，道长是认识肖歇雨喽？”
　　
　　这回换连意眸中泛出些许好笑的神色了：“怎么，你和他有仇？”
　　
　　含家沉默片刻，缓缓摇了摇头：“无仇无恨。这个任务究竟是什么？当初他亲口对我说，若是以后有‘天涯云水’的消息记得告诉他……我答应了，所以这任务我暂时不会放弃，但是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和天师又有什么关系，或者说，和却邪有关？”
　　
　　连意微微勾起嘴角：“不，和这些都无关，只是和你有关而已。”
　　
　　看到对面那人面上一副不相信的表情，他又笑笑：“你也知道，我们只是分配任务的人，谁知道这任务怎么出现又或是要怎么做——当初你既见过肖兄，自然是知道他有意向把任务分派给你，但因你未到触发任务条件，所以只好搁着……如今，你一来我也有难，既然这任务出现了，那么让你去做也没什么奇怪的。”
　　
　　含家微微偏了偏头，思索道：“又是个没头没脑的任务，想我怎么做？道长既是分派任务的，自然是有什么故事的不是？比如说……”她的眼神微微一凛，“这‘天涯云水’是不是一个人？”
　　
　　“你倒是想的周全。”连意微微一笑赞叹，却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只是诉说，“这个任务牵扯到肖兄的个人历程，但并无多少关联，此般揭露他人的隐私也不好，我就暂且略过……事情还是要从当年他去大漠的那年说起……”
　　
　　——·——·——
　　
　　大风起兮云飞扬，漠北黄沙万里汤。
　　
　　驼铃声声夹带着威武男儿爽朗的笑声，天地间最雄厚的苍凉扑面而来，竟让人热血沸腾。他仰头喝完水袋中剩下的美酒，随意一抹嘴巴，眯着眼望向远方绵延的沙丘——初至大漠，连他都不由地为此地古老的的粗犷和沧桑折服。
　　
　　大漠里什么都没有。大漠是生命的涸泽。然而，大漠里有云翻。
　　
　　长长的红绫在驼铃上飞散开来，迎着如刀割般的风。所谓“雪域傲辰，漠北云翻”，他微微一笑，千里迢迢来到此地，便就是为了求一匹足以与傲辰齐名的云翻马王！
　　
　　众所皆知，云翻生地在幻魇泽。不若傲辰温驯、风度翩翩，云翻的脾性爆裂是远近闻名，马王更是桀骜不驯。而且幻魇泽遍布毒物，去往此地的人均是九死一生，就算不丧命于毒虫毒兽之口，也在驯服云翻的过程中被活活踏死。
　　
　　所以云翻虽好，也有无价之宝之称，物以稀为贵，久而久之，竟渐渐传成神物——既然他也闲来无事，不如去看看这马如何的神……
　　
　　哪想到，驼队一出发，就遇上了沙暴。高价雇得的二十四个亡命之徒死了三个，失踪了两个，出师未捷先受挫，不祥之兆啊——他只邪邪一笑，下令继续前进。
　　
　　倘若说一路上连番受到的来自这天地的阻挠不算什么的话，那么遇到那个蒙面月族女人纯粹是个意外。月族世代寄居于大漠，也是最古老的民族之一，养蛇虫，种瓜果，而这一族又分为无数系延展开，彼此之间相互保持独立。这受伤的女人所在的一支不久前遇上天灾，族地毁了，去向旁边的系求助却被人背后一耙，原本就少的人只有她一个逃了出来……于是顺稍带上她又何妨，更何况，这女人是要去幻魇泽。
　　
　　……
　　
　　——·——·——
　　
　　含家微微一蹙眉：“然后呢？”
　　
　　连意道长摇了摇头：“一行人来到幻魇泽……在遭到了这些劫难之后，只剩下了他和那个月族女人两个。终于来到幻魇泽中心，却发现，那里根本不是云翻生存之地，只有……一个湖。清澈的可以一眼望进去的水，而越往下蓝色越深——那个女人说，其实关于云翻的所有传说都是假的，云翻是有，但是那是月族族地驯养的，绝不会流传到外面。然后便自杀了。因为这湖就是月族的圣湖，她要报仇便要将自己作为祭品献给神灵。”
　　
　　“肖歇雨呢？”
　　
　　“他？没有阻止，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女人死掉，然后等她死掉之后再来追悔莫及。”
　　
　　含家愣了一会，相当纠结：“那么道长说这些是什么意思？这和‘天涯云水’又有什么关系？！莫非那个月族女人就叫天涯云水？”
　　
　　“不知道。”连意冷静道，“他想带那个女人走，但是还没走出几步，怀里的尸体就被一股巨大的吸力吸进那湖里去了，他追出去，一碰到那水就昏迷过去……醒来之后，就在百转挪天大阵里。”
　　
　　含家一滞，扶了扶额头：“……不好意思我已经混乱了……”
　　
　　首先是来到天师，然后正碰上魔剑却邪出了一些故障，然后就接到一个莫名其妙的任务……再说说这个任务，肖歇雨、月族女人、幻魇泽、百转挪天……天涯云水？
　　
　　含家心中一动，突然问：“这个任务的完成目标是什么？莫非是与那个月族女人有关？”
　　
　　那人耸了耸肩。
　　
　　含家的面色有些难看……她受够了，这些永远没头没脑的任务……受够了……“道长就再没有什么要转告我的么？！”
　　
　　连意笑眯眯地看着眼前的人咬牙切齿地模样，点点头又摇摇头：“好吧，我是真的不能透露太多……不过，这其实是个双人任务哦！”
　　
　　双人……任务？
　　
　　含家倏地睁大眼，沿着那人手指伸出的方向看过去，看到一袭黑色的影——“凌清寒，蜀山门人，实力很不错，接下去的任务记得协调一下，好好相处……”
　　
　　——·——·——
　　
　　事后，含家陡然发觉不对劲。以亦让她一个一个门派跑过来，看的无非就是越八剑。转魄先不说，无论是灭魂、断水，还是却邪，都像是因为她的到来而……难道，她的存在就是一种媒介，可以激活这些魔剑？
　　
　　越是这样想，含家便越是觉得背后阴飕飕的。自家师父让她绝对要阻止八剑聚齐，但是这些剑倘若全部挣脱封印复苏过来的话，谁能保证八剑不会碰在一起？
　　
　　好吧，这个恐怖的画面暂且不去想，先说说搭档凌清寒……她对于仙侠的人物系统完全绝望是肯定的，她的游戏生涯里就碰到过一个双人任务，就是和墨染月一起过的那个，最后还贡献出了自己的一条命……而凌清寒此人，若是要用一个词语来形容的话，就是仙鹤，而且是一只黑色的仙鹤。
　　
　　——绝对的优雅和风度，就连沉默时候的冷意还是清逸无比的。连意其实并不计较却邪的异样状态，以他的性格，若是一件事情一定要发生的话，那么不管怎么阻挡还是无用功，所以他总是很洒脱，那时他让纸鸢带去的信是给凌清寒的，一方面是为终于找到任务的第二个人而高兴，一方面就是让他过来互相介绍一下而已。
　　
　　说来也奇怪，这任务放在他那也有数十年了，天师的弟子就没人触发任务的，倒是被一个蜀山一个昆仑的拿去了，倒也是有点稀奇……
　　
　　怪不得那时在百转挪天大阵那见过凌清寒，原来他是要去查事情的原委的。既然现在弄清是要两人才能触发的，那还是要去离发生点最近的地方看看不是？
　　
　　原本含家是打算和此人先离了天师，去蒹葭山的……但是蜀山横插一脚，硬生生打乱了她的计划。
　　
　　事情说来很简单，天师最近在试着跟蜀山搞好关系，对于越八剑这种烫手货出了问题，想到蜀山一向标柄自己正道第一，便发信过去求助。谁料到蜀山所藏的那两柄剑也出现了相似的异象，于是两派商议，让人护送却邪去蜀山……
　　
　　这个护送的不二人选……含家。正巧，凌清寒也是蜀山的……
　　
　　连意道长很好说话，既然“天涯云水”是无限制任务，那么等从蜀山回来再去做也不打紧……
　　 



106、宝剑真刚       
 
 
　　“两个小队成员在仙侠中各自的档案已经整合完毕，据点暂时定在蜀山天池峰。立春也在，小姐到了与我联系一下就好。——欧阳迟迟”
　　
　　简短的两句话交代了下，剩下的，是厚厚一叠纸笺，要把现实中的文件弄成这样，立夏也真不容易……含家随意翻了一下，先把资料放进了隐形戒，等随后再来整理。刚收拾好，转眸就见到段清昭泛着诡异神色的眼神，微微一愣：“怎么？”
　　
　　那人缓缓勾起一抹极具深意的笑：“没什么，只是觉得你最近很忙的样子……从昆仑出来之后就是这副模样。”
　　
　　含家没有说话，只苦笑着摇了摇头。
　　
　　段清昭挑了挑眉，摸了摸小巴突然道：“是现实中的事务？”
　　
　　“啊……”含家顿了顿，承认，“是的，仙侠的时间比例真是方便呢，在外面忙得要命，在这儿就有时间轻轻松松地处理……”
　　
　　——“可是，你还别否认，我倒觉得你的模样就像是死之前要把所有的事情交代完毕——了却所有心事的那种‘忙’！”
　　
　　闻言含家就微微一颤，唇张了张又颓然闭上，沉默着摇摇头，好办天才缓缓吐出一句来：“你说
　　的不错，我的确是要在这段时间内把所有的东西都处理好……”又摇摇头，疑惑道：“你什么时候对我的事那么感兴趣了？”
　　
　　段清昭邪邪一笑，瞳眸中透露出一抹莫名其妙的神色，几分了然几分透彻，在这样的眼神之下，让人不由得感觉些许冷意：“没兴趣。但是谁说没兴趣就不能问了？”
　　
　　这会儿含家倒是放宽了心，无奈地斜了他一眼，看向不远处仍在纠缠着的曲小小和丁子扬。
　　
　　“我不去！不去——打死我都不去！”橙红衣女子难得的大声吼道，脸上气鼓鼓的，似乎被面前那个人激怒了，左看看右看看寻思着有什么可以揍人的东西，一眼就看到含家，想也不想“刷”地窜过来躲她身后。
　　
　　面露腼腆神色的男子无语地转过头来，摊开手耸了耸肩，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
　　
　　含家来善后，转过头柔声道：“怎么了，小小？”
　　
　　曲小小可怜兮兮地抬起头，扁着嘴巴：“未眠姐姐我不去蜀山……会被杀掉的……”似乎想起了什么，后怕地抖了抖，委屈得紧。
　　
　　这副模样……定是想起了上回追杀她的董曦等人，蜀山可是她的地盘，一想到会被那睚眦必报的女人虐死的场面，饶是再坚强的人，也不得崩溃？何况曲小小原本便不是那么胆大，再加上丁子扬随口几句恐吓的话……
　　
　　含家轻轻叹了口气，微微一笑：“小小，我保证你不会出什么事，有我们在，谁都不敢欺负你……连我也不相信么？”
　　
　　曲小小瞪大了眼，盯着含家看了一会儿，又犹豫地看了眼丁子扬，终于呐呐地点了点头。
　　
　　含家回头看了眼蹲在地上一边无聊地擦着剑一边看蚂蚁爬的段清昭，忍住翻白眼的冲动：“走吧，休息得也够了……这地方离蜀山不远了。”
　　
　　——·——·——
　　
　　神说，当你越不想遇上什么的时候，我就越会把它丢给你，因为我高兴。
　　
　　蜀山既然敢于担上正道修真大派第一的名头，场面自是少不了的——看这个山门就知道了。巨大的白岩一层层铺上去，说是宏伟壮丽一点也不为过。上头雕刻出的形态霸气的大字千万年来仍不褪朱红，而且隐隐泛着极具气魄的光芒，震慑人心。
　　
　　几人自然是一路观看一路啧啧赞叹着登上台阶。蜀山号称有一百零八座绝世名峰，先不说这是不是大话，如今乍一眼看去，遥遥地烟波虚渺，山清水秀，便觉得这地方果然是名不虚传，随意拉出一个地方来，俱是美轮美奂。
　　
　　然而要进这一百零八座山峰，必定是须过这山门的。蜀山绝仙阵大开，整片地域都被囊括在内，别说杜绝了宵小闯山门的念头，就是他派来此寻事也要掂量着自己有多少斤两。
　　
　　来来往往的人不算少。蜀山不若昆仑那般临绝处、拒来人，既有一方名门大派的气度，便就开门迎客——再说，蜀山的风光甚好，来此旅游度假自然就不在少数。
　　
　　这样，含家一行人倒是显得不那么引人注意了。连段清昭都收起了剑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之后，就更是无人意愿一看。
　　
　　仅是在大门口数千层的台阶前，就见着几波蜀山弟子匆匆而过，品级、道行虽低，但无一不是昂首挺胸、姿态高傲，往来的人纷纷绕道，最后，连慢慢悠悠爬台阶的含家几人也是靠边站——蜀山弟子之多自是想当然的，蜀山的姿态之高素来也是广为流传的，但是前来拜会的也有修真名门和隐士大派出身的，在他们面前，这种自持身份霸道妄为的行径倒也是让人不齿。
　　
　　人群中有像曲小小那般愤怒溢于形色的，也有如丁子扬装出的腼腆表情那样带着畏惧的，大多是如段清昭这般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的……至于含家，看在眼中，连一丝额外的情绪都懒得给予。
　　
　　因为必尽的礼数，外派的人来都是步行上去的，就连天空中飞的修真也是有严格的规定的——哪些地方可以用飞剑，哪些地方必须辈分较高的人才能用……虽没有明说，但是暗下里的潜规则多的是，第一次来，更是不能太冒失，若是不小心触犯了，蜀山就没有昆仑那么好说话……
　　
　　所以，一路安然无事地跨过山门。众人只觉得周身一阵移形的感觉，明眼看上去没什么两样，但是修为稍高的都能知道，已经跨进了绝仙阵的地域了，冥冥中的压迫也只有少数相当敏感的人能察觉的到。
　　
　　“真是财大气粗。”某人扬了扬眉，立马来了一句客观的评价。
　　
　　潋滟花，花中美人，极稀有的冰火双重属性，迅速修复真元的疗伤圣品……含家从大道两侧权作修饰的冰蓝艳红双色花儿上移开视线，喃喃着暴殄天物，一转眸，就见着山门另一侧正盯着她看的绿衫女子。
　　
　　立夏——她倒是和现实中没什么两样，小巧精致的面容，身材娇小却比例完美，眉目间有一抹说不出的妩媚，一席嫩绿色裙衫映着盈盈的眉眼，煞是动人。
　　
　　含家微微一笑，就看见那女子迎面扑了过来：“未眠姐姐~”——几人之间自是早就说定了，见面时再不得称她为“小姐”，不然的话，就算旁人不问，心里也难免疑惑，不如称是旧友，也省下了解释。
　　
　　立夏得意洋洋地看着含家，左瞅瞅，右瞧瞧，满意地点点头：“未眠姐姐看上去气色不错啊！”
　　
　　含家转头向几人介绍——段清昭脸上没有任何讶异的神色——“蜀山欧阳迟迟，性格很活泼开朗，人缘很好，小小你可以和她多交往交往……昆仑段清昭，迟迟就当他不存在好了，遇上了解决不了的麻烦事再找他——曲小小，性子糯了一点，很可爱……这个是丁子扬，我对你说过的。”
　　
　　立夏大大地一笑：“大家好~既然是未眠姐姐的朋友，就是我欧阳迟迟的朋友……额，叫我迟迟就好，既然来了蜀山，就让迟迟尽一尽地主之谊吧~”
　　
　　这孩子背对着含家，两手放在身后，随着这话落地，手指飞快地比了几个姿势，却正是：“小姐，临时据点目前很麻烦，过后再带你去……”
　　
　　段清昭很悠闲地望着天，仿佛对天边一朵鸟状的云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
　　
　　“好了，别杵着挡道了，先与迟迟一起……”含家无奈地一笑，正要提醒众人被围观的滋味不好受，可是这话还未说完，就被不远处传来的一股霸道至极的剑气打断。
　　
　　段清昭的眼眸刹那间亮的出奇，宝剑微微出鞘，一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浑身的气质一转，已经如同剑上似露未露的锋芒，掩不住但求一战的霸气。
　　
　　说是“不远处”，因为含家和段清昭的感知能力都相当强悍，在她俩的道行看来，这股气息所处之地自然是不远——不过这等凌烈冷峻的剑气倒也不常见，就如同寒天里的游龙破水而出，又如同雪山顶的白莲悄然绽放，冷意钻孔噬血，似是能沿着人的呼吸渗进骨髓里——也难怪段清昭的好战之血又沸腾起来了。
　　
　　段清昭与含家对视一眼，含家既知这厮绝不会善罢甘休，只好抛下一句：“迟迟你看着小小！”
　　
　　就迅速招出飞剑，直往剑气所在方向而去。丁子扬眸中也是一厉，没等两人交流就跳到了飞剑上，见着那两人已经达成了一致的结论，想也不想就驾驭着飞剑跟上。
　　
　　至于剩下的两个，先是愣愣地看着含家抛下说了半句的话、和段清昭大眼瞪小眼，接着就愣愣地看着半空中越来越小的几个黑点……曲小小摆出一副老架势，拍拍欧阳迟迟的肩，深沉地说：“趁早习惯吧……”
　　
　　——·——·——
　　
　　“都说蜀山是正道之首，蜀山掌门仁义之名甲天下不说，蜀山剑侠的事迹也是广为流传——哪知今日所见，原来蜀山也尽是欺世盗名之辈！”
　　
　　仁和殿前有三个人，闲然的姿态仿佛身处无人之境，与殿门口十数个人一群形成一个明显的对比。矮矮的数道台阶之下看热闹的已经围成一群，若不是有蜀山弟子死命挡着不得入内，此刻怕是早就蜂拥而上了。
　　
　　说话之人是一个大红色罗裙的女子。姿容妙绝，媚骨天生。新月眉，丹凤眼，谈笑间眸中露着一抹慵懒，举止投足都透着风情。此刻却因为愤怒而让面容带上了一抹冷峭，讥讽的眼神透着些许不屑，直直地射向对方阵前带头的那个脸上相当难看的道袍男子。
　　
　　她身侧站着一个气质如冰山般冷峻异常的男子。长发，乌冠，暗黄衫，身形挺拔，面容虽是非常俊朗，但是就凭着面无表情的脸就知此人是生人勿近熟人勿扰的个性。他一手执在腰间的长剑上，一手随意放在身侧，视线却是从大殿的屋檐上直射过去，看向遥远的天际——典型的目中无人。
　　
　　两人身后不远处则是一个席地而坐的男子。长长的乌发如墨云一般，血红色的发带伴着无名的风轻舞，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散漫的弧度。那一身红色的单衣艳到了极致，仿佛可以看到那似血一般的红中漫出大团大团的墨迹，让震撼无所阻挡、直直地渗透进心底。他的姿容美艳胜过女子，狭长的丹凤眼似睁非睁，唇角缓缓勾起似笑非笑，像是刚睡醒一般，浑身仿若无骨一般摊着，却掩不住那抹无法忽视的慵懒和魅惑——那腿上随意搁着一架暗红色的古琴，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古琴精致中透着些许张狂，于华美中掩映着几分诡异，甚至每当修长的手指触碰到琴弦时，琴边上那些古老而神秘的花纹就会闪过一两抹红色的流光。
　　
　　——“怎么，不说话了？说不出来了？刚才不是嚷嚷得很厉害么，表里不一、食言而肥有什么好得意的？毁约毁的那么理直气壮还真是要佩服你们！”红衣女子毫不留情地讥笑道，一只手指勾在两鬓垂下来的发间把玩着，臂弯里的红绫无风自动。
　　
　　“妖女！你胡说什么？！”那厢有人忍不住了，自持蜀山第一，所到之处哪个不是恭恭敬敬，哪里收到过这样的嘲讽——正待拔剑出去好好教训她，却被最前面那个面色阴沉的道袍男子挡了回去。
　　
　　“妖女？”那女子眉目间是冷芒森森，回头却拍手笑道，“呵，蜀山还真是名、门、正、派！因为小女子的师门倒也不是那么有名，所以小女子被你们称为妖女也无可厚非？蜀山还真是堂堂正正的正道风度啊，我焰华楼生出小女子这么个妖女还真是师门之耻，是不是道长？”
　　
　　焰华楼，只招女徒，虽并未排进正道六派，成立不足三千年，但是在东海一带倒是享有极高的声誉。所出弟子皆是姿容妙绝，实力颇强，更重要的是，护短，倘若一个出了事，即使倾派报复也在所不惜！
　　
　　那人脸色又难看几分，强忍着怒气平静道：“阁下所言太过。把剑留下，你们速速离去，你辱骂蜀山之名我便既往不咎！”
　　
　　那女子眉毛一挑，哈哈大笑起来，然后迅速收起笑，冷冷道：“剑是我们应得的！要打就打。我们难道还需要你们的施舍——传出去让天下人听听，蜀山之人是如何的不讲信用如何的欺侮小辈！”
　　
　　“莫要欺人太甚！”那人面色森冷，“刷”地祭出了剑。这一个动作就像是开打的前兆，只瞬间他身后的人就散开将这三个团团包围。他倒是眉目一凛：“住手，岂可以多欺少——待他们交出剑之后，将这三人赶出蜀山便是，不可伤了人家……”
　　
　　“少假惺惺的了！”红裙女子打断他的话，红绫一掷，在风中猎猎起舞，已是打算出手。冷峻男子执剑在手，旁侧那人指尖一转，琴弦上划出的音符附上一抹尖锐。气氛瞬间凝重道让人连大气也不敢出。
　　
　　正是剑拔弩张，准备动手的当头，救场的人终于赶到：“住手！”
　　
　　众人抬头，然后几个蜀山的均是一愣，飞快地行了个礼。来人跳下飞剑，面色一沉，责道：“无林师弟，来即是客，怎可对客人不敬？！”
　　
　　那道袍男子眸光一紧，掩去了眼底几分愤恨，面上却是恭敬地躬身：“无林知错，还望无岩师兄海涵。”
　　
　　称是无岩的人看上去十分受用的模样，脸上也没怎么表现出来，只转身对着三人道：“失礼了，不知是哪位道兄破了剑阵，得了真刚？”
　　
　　暗黄色长衫的男子缓缓移过视线，冷冷地看着那人。
　　
　　无岩微微一怔，马上含笑道：“不愧是剑门当代翘楚——关于此剑还有些没有说清的，不便在此讲明，可否请几位进去商谈？”
　　
　　“扑哧。”那三人还没什么反应，人群里倒是有人笑出声来，在这股寂静的氛围中显得格外刺耳。
　　
　　——“是谁？！”殿门口那几个蜀山弟子中有恼羞成怒的，拔了剑恶狠狠地盯着这些看客。
　　
　　那人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人群自动分开成两行，露出了一黑一白两人。含家头痛地扶着额——虽然知道这人凑热闹的本性绝对会横插一脚上去的，然而以这种方式……还真是把她的脸也丢光了……
　　
　　“你笑什么？！”那人咬着牙愤怒地看着他。
　　
　　段清昭挑了挑眉：“我笑，原来蜀山也兴干这种勾当，把人叫进去细细商谈，不是打算背后闷打一棍又是什么？”
　　
　　那人冷不防一剑刺来，风驰电掣之际，众人心都吊到嗓子眼上，却见段清昭连闪都未闪，“咔嚓”一声，那冷剑突然折成了两截，“哐当”一声落地。
　　
　　段清昭笑着回过头，含家的手刚来得及放下。含家无奈道：“你这性子啊，什么时候能改一改？”
　　
　　“改不了了！”俊朗的男子邪邪一笑，大摇大摆地踏上台阶往殿前走去。含家无法，只好跟上。
　　
　　“来者何人？！”无岩沉声道。
　　
　　某人毫不犹豫地吐出几个字：“昆仑，段清昭！”含家没响。
　　
　　“……原来是昆仑的贵客，不知有何贵干？”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无岩面色一冷：“阁下失言了！念在你是昆仑出身的，速速离开，不然，别怪我不客气！”声音还未落地，几个蜀山弟子便是“刷”地抽出剑，整齐地指着两人。
　　
　　某人笑容不改。含家则是头疼地揉着太阳穴，顶着红罗、蔡汶、卫红衣试探的目光站在殿前。
　　 


107、蜀山朝暮       
 
 
　　“倘若……不走呢？”某人挑了挑眉，唇角挂着的邪邪笑容没有半分收敛的意思，眼底的嘲弄却是更加一览无余。
　　
　　闻言，那个名唤无岩的蜀山弟子原本便铁青的面容又沉上几分，却还努力保持着自己的风度：“阁下莫要让我为难！这三人与你无关，若还与我们纠缠不休，不管你是哪里出身的都没话说！”
　　
　　段清昭唇边的讽刺更甚：“呵，撕破脸皮倒也好，不用借着昆仑和蜀山的大义发厥词了——不是说来者是客么，昆仑被你们背后捅的刀子不够多，所以我自己送上门来了——这事我还真是管定了！要打的话就再算上一个我！”
　　
　　红罗高声笑起来：“哈哈哈……真是好笑，看来蜀山真不愧是正道之首，在盟友背后捅刀子还不算，说几句仗义执言就是和你们反了……真好笑，哈哈哈哈……蜀山算什么？！修真界又不是你们的，几万年都没能独裁居然还不死心哈哈哈……”
　　
　　段清昭挑了挑眉不置可否。两只眼睛却斜向蔡汶，眼神中分明是流露出满满的对他的剑的好奇和战意。蔡汶此人倒是无动于衷，这回闭着眼睛倒像是在养神，对自己和旁人的处境熟视无睹一般。
　　
　　气氛立马凝结起来，就在那几个蜀山的忍不住拔剑准备大动干戈之时，几下鸽子翅膀扑扇的声音打破了这股僵持——所有人的视线都汇集到了含家身上。
　　
　　“这个时候你还那么忙啊！”段清昭似笑非笑，兴致勃勃地转头道。
　　
　　含家的眼角微不可闻地抽了抽，扯下信鸽腿脚的信函，匆匆一扫，抬起头：“凌清寒的信，我现在要去拜见蜀山掌门，你是继续待在这还是跟我一起去？”
　　
　　段清昭面色有点抑郁：“是你的任务不是我的，我只是‘随行人员’……你忙去吧，我玩我的，死不了。”
　　
　　含家面无表情地原地沉默三秒钟，然后点了点头，正待转身突然听到身后有人震惊的声音：“清寒……师兄？你认识清寒师兄？！”
　　
　　“……”段清昭扬扬眉问身边那人：“那家伙很有名么？”
　　
　　含家无语地斜了他一眼——蜀山首席凌清寒——旋即也是突然想起什么的样子，转头对着三人众中的蔡汶道：“八剑既是认了主，那么除了主子身死魂灭，都是再无办法让剑改主的。相信阁下也是无意之中得到的真刚，但是无论阁下有什么理由，八剑之中任何一剑都不是那么简单的事，这把剑背后的事情没有洞彻之前，阁下几人都是出不得这个蜀山的，这点在下赞同。但是如果阁下不介意的话，先与在下的同伴一起，等事情解决了，定会还各位一个公道。”
　　
　　含家移了视线，对着蜀山无岩道：“在下昆仑花未眠，应蜀山之邀来此商议要事，关于八剑之事在下在此先接手了，万望阁下莫要再插手，如有疑问，自去向蜀山当事的了解吧！”
　　
　　此话一出，事情马上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原本是蜀山的人在追自己的剑，却为一个昆仑来的外人反客为主——这种落差真是值得玩味。
　　
　　含家转身正待后走，突然听到身后一个清朗的女声：“请问，未眠小姐？我们曾经见过么？”
　　
　　含家坚定、肯定以及一定地摇了摇头，面上没有露出半分端倪。紧接着她朝着看热闹看的不亦乐乎的丁子扬投了个警告的眼神，伸手招出飞剑，跳上去，就化为一道流光朝远方去了——那眼神丁子扬非常清楚它的含义，自然是说让他不要参与还要注意着别让段清昭惹出她都解决不了的事来……马上肃然了自己的表情。
　　
　　在旁人看来是从容的潇洒的离开，只有熟悉她本人以及洞悉能力极其强悍的段清昭在疑惑她的落荒而逃……不错，的确是落荒而逃……花未眠这个名字，或许有很多人不知道，但是对于仙侠第一财主的金钱包子周围的这些人，她这个仙侠第二，绝对是耳熟能详的——再加上上回遇上陈希这个大嘴巴，绝对会在包子面前大说特说，包子眉毛一挑嘴巴一咧就人尽皆知了，在向前冲小队那群人里，她要想低调都难……更别说，天知道她露出了什么马脚，红罗竟然会莫名其妙地这么问出一句来？
　　
　　所以说她是进退两难。太过低调的话，联想到“彦流月”删号重来的水平就有所推究，太高调了，难免会露出什么不是让人挑出来……现在的情况，明显是后者，不过，她怎么能够预料到I小队那群精英中的精英在仙侠中的重要资产填的所有人姓名是她呢……
　　
　　——·——·——
　　
　　八剑之中，与昆仑一样藏有其二的就只有蜀山。其一名真刚，为八剑之八，便是为蔡汶所得的那把，传说真刚以应八方之气铸成，以其切玉断金，如削土木。实乃一个剑修不可多得的宝剑。另一柄名为悬翦，八剑之四，也是极为有名，传说有悬翦在手，飞鸟游过，触其刃如斩截。
　　
　　然而，千年来，真刚之名还有流传，悬翦却像是被蜀山暗藏一般，若不是从苍回雁那里得知，她是不知道蜀山封印的第二柄剑就是悬翦——因为悬翦不但珍贵，更是凶名在外！
　　
　　八剑之中，若论嗜杀与戾气，非灭魂与却邪不敢当其右。持悬翦在手，便可号令百鸟、指挥百兽，然而如此大的能力换来的，便是其性格高傲非常，实难控制……听说是当初越王筑八剑时，太古金焰与铜中丹不融，因此剑中所出剑魂极为孤冷善变，渐渐发展成嗜血，经常失控……此等凶剑，怪不得蜀山不将它示人，想来都是将它当做门派禁物好好封印着了。
　　
　　其实含家倒没想到若是却邪失控会是什么模样……却邪如今在她手上，但是那剑极不稳定，剑上的封印似破未破，虽然感觉不到戾气或是杀意，但持之于手仍然感到些许心慌。倘若出了什么差错，剑狂化……那么第一个要反噬的人就是她！
　　
　　含家到了凌清寒信中所指的地点，但见周身均是红枫树海，红叶翩飞，火热中带着一丝冰凉，煞是美丽。身前有一条弯曲的小道，可容三人并行。
　　
　　不多时，小道那侧走出一个黑衫男子——却正是凌清寒！
　　
　　“掌门有请，随我来。”那人简短而淡然地吐出一句来，转身带路。含家老实地跟上。行进间有落叶飞过颊畔，含家没有动作，这才注意到，前面那人身上好像笼着一层无形的气场一般，叶片飞来的时候自动阻拦开去，当真是片叶不沾身。
　　
　　这样走了略微一刻钟，看到一片红枫中有四株白枫，白枫隔开正露出一个圆形的岔路口。含家心下一怔，还是一脚踏了下去。身下一移，景色还是没变，空间却不是方才那个了。
　　
　　黑子男子足尖一滞，潇洒地转身，手一张，剑出鞘，又是淡淡地飘出一句：“出剑吧。”
　　
　　含家把扫视着周身环境的视线挪回来，缓缓吐出几个字：“破禁制的方法？”又问：“打败你？”
　　
　　面前那人的眸中一闪而逝过一抹异色，微微顿了顿首：“不用，只要让这个结界认可，通道自会打开……出剑吧。”
　　
　　含家摇了摇头，一弹指招来一片电闪雷鸣，笑了笑：“我不用剑。”
　　
　　——·——·——
　　
　　——竟然是八方四无殿……一路走来，含家的嘴角不可抑制地在抽，幅度虽然极小，但是在某些人的眼里确实是难以逃脱的。例如，前面带路的某蜀山首席眼睛里就有一抹掩不去的笑意……
　　
　　含家明白，这厮带自己打这儿过分明是奉命给她个下马威！八方四无殿，蜀山等级高到几乎进隐藏地图的宫殿群！素来只有蜀山掌门、长老即身份最高贵的人得以进入。而外面的结界也甚是有名——弊魔阵！在此阵式内，所有的术法等阶自动下降一半，熟练度下降一半，也就是说威力只是外界的四分之一……而剑修的剑法威力却是提高了一倍！重剑轻术如此明显的情况下，对手又是蜀山的首席！就算她再厉害，怎么可能赢得了？！不，连赢都是奢求，她进仙侠以来从来就没被打得那么狼狈啊！！！
　　
　　若是技不如人也算了，可是……含家的心在滴血，连带着对素未谋面的蜀山掌门好感度降到最低。那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已经恨得直痒痒了……
　　
　　到了一座侧殿前，凌清寒止步走到一边，并不往前。含家看了他一眼，顿了顿，一手放在身前，一手负在身后，标准而沉稳的姿势一步一步走上台阶。
　　
　　“轰”，大门自行开了。含家背着光走进去。又是“轰”的一声，门合上。
　　
　　含家这才看到前方的大殿上有一个老头子在闭目打坐，他的身前还放着一个青色竹蒲团——这殿上看上去竟是十分朴素，没有一点多余的装饰，却是更为自然。那个老头鹤发童颜，坐定乾坤，看似随意却是看不出一丝破绽。
　　
　　——蜀山第二十九代掌门赤斜。
　　
　　含家没敢放肆，恭恭敬敬地双手对扣作了一个揖，朗声道：“昆仑花未眠，拜见掌门，若有失礼之处，还请海涵！”
　　
　　直起身子，就看见那赤也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正看着她，仿佛是错觉，因为下一瞬，那人已经是满脸笑意地道：“太见外了——小友不必如此多礼……你与清寒都是年轻人，年轻人相互切磋一下也好……这便坐吧。”
　　
　　含家心里暗唾一声，面无表情地在那张蒲团上坐了。把她和凌清寒比较，她不介意。可是从这人嘴里说出来，分明是把两人的辈分同等了——昆仑更注重自我修行，因此多数情况下只是把掌门一职当成是一个任务，一有优秀的接替者便传位，功成身退，因此当今掌门已是第七十三代。而蜀山则更像是终身制，除非必要，是不会退位的——虽然赤斜的辈分高了那么一点，比起她来自然是差了好几代，但是连千渊都与她平辈相称，他这么说显然是在占她的便宜！很好，好感负数。
　　
　　“你师父可好？”蜀山掌门一副慈祥的模样问道。
　　
　　“家师一切安好。”
　　
　　“昆仑可有什么为难之处？若蜀山帮得上的，定然义不容辞！”
　　
　　“无妨，劳掌门费心了。”含家答得滴水不漏，未等蜀山掌门开口就飞快地从隐形戒里拿出一张拜帖递了上去，“此乃家师命在下代承的，请掌门过目。”
　　
　　赤斜微微一怔，深深地看了含家一眼，接过帖子细细地看下去。许久，才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来：“啊……八剑……”
　　
　　这样缓慢的语速说到明天天亮也说不完……含家笑了笑：“掌门见笑了。在下本在天师为客，因却邪剑的问题来蜀山。但是既然来了蜀山，那么就奉师命见见蜀山所藏的真刚与悬翦。”
　　
　　见蜀山掌门沉默地听着的表情，含家继续道：“不过真刚既是已为他人所得，那么在下必要先确定此人是不是真值得真刚认其为主，清楚了真刚剑上的问题，再让人家离去也不迟……”好吧，她这话是有私心的，直接挑明了讲，真刚已是蔡汶的了，蜀山别想再要回去……
　　
　　让含家惊讶的是，赤斜并没有对她的话产生异议。只是微微皱了皱眉，道：“那么……悬翦？”
　　
　　含家顺势而下：“是的，如果不介意的话，请让在下见见悬翦。”
　　
　　“你想见见悬翦？”蜀山掌门脸上突然出现一种奇怪的表情，“……恐怕很困难。”
　　
　　含家愣了愣，登时沉默，肃然地看着蜀山掌门。
　　
　　赤斜的脸上青一阵红一阵道：“既然令师让小友负责此事，那么无论是真刚还是悬翦，蜀山理应为小友行个方便……真刚可以，但是……悬翦……”
　　
　　“可是此剑出了什么不可控制的意外？”含家蹙眉问。
　　
　　赤斜苦笑几声：“不瞒小友……悬翦剑是没什么问题……然而……然而持剑的人……”
　　
　　顿了顿，大叹：“罢了罢了，让清寒领你去吧，能不能见到那人便看缘分吧……此人在蜀山朝暮峰上！”
　　
　　——·——·——
　　
　　【朝暮峰……】
　　
　　蜀江水碧蜀山青，圣主朝朝暮暮情……
　　
　　在离开那个人的很多个错觉里，恍恍惚惚，总会想起峰顶那漫天火红色的落霞，还有明艳中灿烂如金子般的夕阳，那人俊美出尘的容颜映着浅浅的斜晖，唇角的淡淡一笑……竟然恍如隔世。
　　
　　然后无数个月色寂清的夜，陪着以亦坐在高高的屋顶上喝酒。以亦望着天，她也看着天……想起清风荡飘摇的雨丝，心里无数次默念一个不能够说出口的名……酒清冽，夜微凉。
　　
　　时光总是那般可笑。她苦苦地令得自己暂时忘记那人时，时光如流水，转瞬即逝。而当她想起那人的容颜，在脑海中用思绪一遍一遍描摹他的身形时，竟然，度日如年。
　　
　　唇边泛出苦涩的笑容，面色不改，脑中却疯狂地浮现着三个字“朝暮峰……朝暮峰……朝暮峰……”这个地名和那人挂钩，可是悬翦定不可能在那人的手里，那么，会是谁？
　　
　　朝暮峰所在地离八方四无殿极远，那是在蜀山最东面。但是八方四无殿通向各处都有传送，朝暮峰一带也不例外。只是从凌清寒简简单单几句话里得出信息，那一带，都是被先代高人划进个人领域的，除非是本派身份至高实力至强的几个人得以无条件进入，其余的人，要进去绝非一件简单的事！因为你连路都有可能找不到！
　　
　　因为历代以来此地不能用飞剑的规矩，两人是一路步行过去的。含家外表从容不迫、内心浑浑噩噩地跟着凌清寒走过去，却发觉所遇到的人竟然越来越多——凌清寒明显是在蜀山又极高的威望，不论是玩家还是NPC，只要是遇到他的，没有不向他打招呼的，他则是偶尔点点头，大多时候两眼无视地直接走开。
　　
　　含家饶有兴趣地看着，不一会儿才发现附近竟然是个大型的练级点，怪不得见到那么多人。这会儿，离朝暮峰已经极近，含家已经隐隐感觉到那股极其强烈而霸道的压力扑面而来。心情有些抑郁，而听到一个熟稔的让她恨之入骨的声音之后，她的心情降到最低谷。
　　
　　“清寒哥哥——”一个惊喜的女声发出一记刺耳的尖叫，紧接着整个人扑了上来。
　　
　　让含家几乎破功的是，凌清寒此人竟然动也不动，任由那人抱住——翩颜公主董曦，化成灰她都认得！
　　
　　含家缓缓收回面上收到惊吓的表情，平静地注视着两人……心里煮的粥炸开了锅，开始认真思考两人的关系……
　　
　　“清寒哥哥，你怎么会来这儿？！前段时间不是去天师门了么，回来也不说一声！”董曦脸颊上带着娇羞的神情轻声撒娇道，眉目含情，这副姿态竟然与那个让人闻风丧胆的翩颜公主一点也扯不上关系——鬼都知道这女人对凌清寒有情！
　　
　　但是不知道凌清寒对她是什么态度——如果是一丘之貉的话，那么她就要重新评估好不容易对此人累积起的一点好感了——才把视线挪过去，就看见凌清寒面无表情地转过头来看她，视线正好对上，她又不动声色地吓了一大跳。
　　
　　转眸就见董曦眼底闪过一丝清晰的嫉恨，明明咬牙切齿却还硬是装出温柔的娇声：“清寒哥哥……她是谁啊？怎么需要你来给她带路？”
　　
　　“客人。”黑衣男子缓缓吐出两个字，随后直接把视线转向不远处走过来的几个人。
　　
　　当头的一个懒散仿佛无骨一般拎着剑的男子：“喂，清寒老大，别用这种眼神看着人家嘛……人家会害羞的……好吧好吧，别瞪，我们是来帮曦曦做任务的，上回她不小心闯进这里接了个任务，现在任务完成了，却怎么也找不到进去的入口了……强行破也没办法，这阵法的反噬太厉害了……清寒老大你有没有办法……”
　　
　　话音未落，他的嘴巴大张几乎可以吞下一颗鸭蛋……身前突然豁然开朗，一条道路直通向前，还可以清晰地看到不远处烟云缭绕的山岩……结界开了……
　　
　　凌清寒对着董曦点点头，不待她有所反应，就一步侧移，脱离她的身体。对含家道了句“走吧”就当先一步，跨进结界。
　　
　　含家沉默着跟上，直接忽视身后刺眼的如刀般的眼神。那队估计五六个的人也跟着进入。旋即就觉得身下一移，再回首时，看到远处高高的山巅上，坐了一个白衣女子。
　　
　　白丝带，青墨发，薄薄的衣衫像是要随时带着她乘风而去一般轻，侧着脸看不清面目。她的身后不远处，站了一个白衣胜雪的男人，那长发浅浅地飘散在风中，清俊的面容正向着她们这个方向，那双仿佛带着水渊的没有波动的眼睛落在含家眸中分外清晰，只一眼，就仿佛退散去那过往的无数悲伤，和绝望。
　　
　　她愣在原地。
　　 



108、拂衣长老       
 
 
　　“弟子凌清寒，拜见两位长老！”墨衣男子单跪下膝，恭敬地行了个大礼。
　　
　　蜀山众人愣过后，也都像模像样地跪下行礼。一群人顿时都矮了一截，倒显得站得笔直的含家更为显眼。
　　
　　远处白衣胜雪的男子仿佛是微微点了点头，并没有说什么。于是，凌清寒等人又一拜，这才站起身来。随后，众人的视线都有意无意地挪到了一动不动的含家身上。
　　
　　【流月……】
　　
　　【我会保护你。】
　　
　　【……那你要记得，你说过会保护我的。】
　　
　　【不管你变成什么模样，我总是会认得你的。】
　　
　　【我是来收回一句话的……】
　　
　　浮生梦尽梦中梦，三生缘灭……缘生缘。
　　
　　记忆错落。那些深深烙进脑海的记忆明明该是那么清晰的，可是这一秒重现，却是早已模糊不堪，让她自己都心惊莫名。这一天天，一年年，于她是肝肠寸断，思念蚀骨，可是于他，却只是白驹过隙，弹指一瞬。
　　
　　那个时候，那个繁华落寞的流苏林，她以为，事情就是那么简单——他，只是有不得不放弃的理由而已，这个理由，值得他违背自己的诺言，值得他眼睁睁看着她伤心……可是，就算是不要她，也好过他……忘了她。
　　
　　芜丞山的那一眼擦肩而过，她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思想准备，可是直到这样面对面地见到，她才发现，她根本不能接受！
　　
　　他是真的忘了么？忘了彦流月？忘了清风荡？忘了他曾在这个山巅说过的话？甚至，忘了流苏林他那么决绝的一句？如果没有，如果他是装的，那么，他的眼底为什么没有她的存在？那么，那双眼睛，为什么是这样没有波动的深邃？她想抓住他大问，把这一切都问个明白，可是她不能——抛却他裁决者的不可示人的身份，他也是蜀山至高无上的长老！如今的她，有什么身份，去……逼问他？
　　
　　一声尖锐的的鸣叫划破天际，众人这才发现，远处山巅上还伫立着一只青色的散发着淡淡光芒的鸟。青鸾。它停在那里，静谧雍容，带着一种目空一切的高傲。然后突然展翅，如电光一般，“刷”地一下就飞到了含家的身边，优雅地扬了扬脖子，紧接着发出像是一连串的低低的压抑的鸣叫。
　　
　　含家看着它，它也看着含家——是以亦的青鸾——然而下一秒，它又振翅自顾自飞走了，仿佛此地再没有什么值得它逗留。
　　
　　含家突然笑起来，仿佛见到了什么好笑的东西，那笑容好像凌厉的风中突然绽开的娇弱花儿，明明是该微微颤抖的坚毅却泛着淡淡的讽刺，那刹那眸中流转过数千光华，美若尘世间最艳丽的墨色宝石。她轻轻欠了欠身，抱拳作揖，提声道：“昆仑花未眠，见过两位长老，失礼之处，还望两位长老海涵！”
　　
　　凌清寒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也转过身，迟疑了一下，还是按照自家掌门吩咐地恭敬道：“奉掌门令，挟昆仑道友拜见拂衣长老，不知拂衣长老可否借悬翦剑一观？”
　　
　　——·——·——
　　
　　“都是找你的。”白衣胜雪的冷清男子淡淡地吐出一句，声音清雅漠然，没有一丝波动，仿佛只是应和着这苍寂的风，刹那就消散得无影无踪。
　　
　　西天残阳已逝，漫天的红霞只剩数道浅浅的撕裂的晚红，映照在女子沉默的彷徨的眼中，掩盖了眸子中浓厚到几乎是残忍的迷惘。她像是听到了这句话，又像是没听到，许久才轻轻地吐出一句：“抱歉了，占了你的地方，又扰了你的清静。”
　　
　　“不用。”
　　
　　女子转过头，可就是这短短的一瞬，眼睛里的清明褪去，又是微带着痴傻的迷惘，怯生生地：“我……又说了……什么吗？”
　　
　　“……没有。”
　　
　　女子微微偏了偏头，蹙着眉头像是努力思考的模样，可眉宇间的神色仍是冷漠的没有情感的，这便形成了一种甚是矛盾的面情。然而，于她，只是习惯了这样，因为没有任何回忆的思考是有结果的。
　　
　　她仿佛是是无意识地扫了一眼，下一瞬间，身形一闪，已经突然出现在了凌清寒几人的身边。
　　
　　——·——·——
　　
　　大风呼啸而过，从那端吹到这端，带着一种无名的花香，仍是记忆中令人感念的气息。这风飘摇了朝暮峰上独立的那人的胜雪衣衫和墨色长发，腰间的双邪，手中双珏散乱的流苏……依旧是她记忆中的模样，只是，他已忘了她。
　　
　　含家一直定定地看着那人的身影，看到他独自一人伫立在山巅，看到他沉默着掩去身形……直到朝暮峰上空无一人，只剩寂寞的霞光，她才缓慢地收回视线。
　　
　　一回神，看见那个名唤拂衣的女子正看着自己……她很美。无论是五官还是神情都显得淡了些，可是组合在一起却是一种惊人的协调和美丽。让含家惊异的是，她的眼，像是蒙着一层散不去的迷雾一般，迷雾里有惘然、倔强、痴狂、冷漠……无数种矛盾的情感却是交融在一起，让人从每一个角度望过去所看到的都是不同的，几近诡异的矛盾。可是你就是说不出，问题在哪里。
　　
　　“你的身上……有一种，很奇怪的……气息……”她像是呓语一般喃喃道，视线定定地，像是失去了焦距。
　　
　　含家没有说话。她也察觉到，这个人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奇怪的熟稔的气息。
　　
　　拂衣抬起头，望了望遥远的天边，突然问：“是你要看悬翦？”
　　
　　“是。”含家吐出一个字。
　　
　　那人又看了她一会儿，眼睛里又是恍恍惚惚的，像是要看透进她的灵魂里，又像是只是借着她在回顾其他人的样子。
　　
　　一旁的凌清寒一看她的神情，仿佛是知道此人说了一句便忘了一句的奇怪性子，连忙提醒：“长老，悬翦。”
　　
　　“悬……翦……”她喃喃着一个字，眼光突然一凛，带着一种奇怪的笑意：“是嘛……悬翦？”
　　
　　含家看着她的眼，那眼里的迷雾中泛着一种诡异的神色——那瞬间她像是看到了很多错觉……血流成河，尸横遍野！心脏抽搐得紧，紧接着她突然喷出一口血来，身形晃了晃，身上突然浮现冲天的杀气！
　　
　　众人猛的散开，含家往后跨了一大步，身上自然而然浮现出一层微青色的结界，她的手蓦地一张，紧紧扣住了不知为何失去控制而从隐形戒中飞出的却邪——那股异常强烈的反噬力搅得她五脏六腑都似乎在翻江倒海，瞬间的感觉就像是魂魄都在震颤，控制不住要飞掉！
　　
　　却邪的力场大开，三千年的被封印住的煞气冲天，暴动的剑魂在拼命挣扎着，只因含家塑造的结界禁锢了它！
　　
　　刹那间风云变幻，魔剑出世的苗头已经非常明显——含家死死地咬着牙，口中硬生生地吐出一连串的咒文，也只得拿出与这剑相当的强势出来遏制它的动作。伴随着咒文的强度越演越烈，空气的震荡都浓烈起来，她额心的琉璃额饰被轻易击碎，泛着淡淡青光的四叶莲□在空气中。
　　
　　下一秒，四叶莲中的发出的青光铺天盖地，含家的神识借着这青光的一往无前之力，整个儿控制住却邪的剑魂，强行把封印压了进去。
　　
　　但见青光散去之后，含家握着已经回复死寂的长剑，面无表情地抹去唇角的鲜血，抬起头直视着那个名唤拂衣的女子：“失礼了！”
　　
　　拂衣轻轻地抬起手，手中的长剑一晃，就是那么轻描淡写的一抹，剑身上的嗜杀之气散去，躁动的剑又回复了平静……这就是，实力的差距。而且，悬翦，本就是她的佩剑。
　　
　　远处的天际同样泛出一股冲天的杀气，含家静静感受着那股戾气褪去。她知道，那是蔡汶手里的真刚——同一时刻，三把魔剑，全都狂化——不同的是，真刚和悬翦本就有主，反噬不那么强烈，她却真是当了这无妄之灾！
　　
　　含家思索片刻，收回却邪，抱拳行了一礼：“多谢长老，在下已经见过悬翦，既是如此，就当告辞，在此别过！”
　　
　　“……等等。”只听得那人突然说了两个字，然后就定定地看着含家，似乎自己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让她停下。
　　
　　含家止了步，抬起眼睑，却见到那人却转头看向了董曦等人。
　　
　　——“东西……带来了？”
　　
　　那视线是看着董曦，很明显，任务是她接到的——可是她居然退后了一步，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人害怕的东西一般。倒是那个先前和凌清寒说过话的，看上去像是几人领头的男子拉了拉她，示意她不要说错话，当先一步道：“回长老，我们把东西取回来了。”
　　
　　拂衣微微抬起头，空无一物的眼睛看着董曦。董曦微微一颤，猛的从包裹里取出一样东西，握在手里的时候好像定了定神，颤抖着递给那个白衣女子：“我们在那里，只找到这样一块东西……”
　　
　　一块墨绿色的晶石，如同暗夜集紧的色泽，连一丝流光都不曾透出来。拂衣静静地凝视着白皙的手掌上的石块，眸中又露出了迷惘的神色，似乎是忘了为什么要这个东西。
　　
　　下一秒，她的手突然一紧，只听到一声清脆的割裂声，她缓缓摊开手，手心里飘落一蓬暗色的尘灰，只转眼就被风吹散到了不知名的角落，她自言自语一般喃喃着：“不是它……我要的……不是它。”
　　
　　董曦的脸色刹那间变作了雪白：“明明就是它！那个地方只有这个东西！我们死了那么多人才拿回来的东西——你凭什么说不是它？！”
　　
　　“曦曦！”她身侧的男子低低一声吼，狠狠地拉了拉她的手臂，似乎是在警告她不要这么说话——让含家奇怪的是，董曦似乎非常听他的话，转头飞快地看了凌清寒一眼，牢牢地闭上了嘴巴。
　　
　　拂衣似乎并没有生气，只是定定地看着脚下的地面，然后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心，眼中还是迷惘的，似乎连自己刚才做了什么都忘了。
　　
　　神色是忘了的样子，然后她转头看着含家，问：“你说，是不是……不是它？”
　　
　　“……我不知道。”
　　
　　那人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一般睁大了眼，眼底的沉默有一抹一闪而逝的脆弱，那样的眼神让含家都以为是自己说错话了，可是她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大多时候，她都只是在自己的世界里：“不对……它还在那里……它还在那里……”
　　
　　“滴。”
　　
　　系统的消息猛的砸下来，这个时候，所有在场的人的任务日志里都出现了一个A+级任务指示。含家瞪大了眼，她发现，自己的任务前，竟然还有“支线剧情”四个字！
　　
　　众人都是在纷纷地查看着任务日志，看他们的神色，却不像是能接到支线剧情的欣喜若狂——这么说，只是对她来说——是支线？联想到这段时间的经历，莫非，越八剑就是主线，而这位身为悬翦主人的蜀山长老，也跟越八剑有着脱不开的联系？
　　
　　含家刚来得及看凌清寒一眼，就听见拂衣轻声喃喃着：“交给你了，把它……找回来！”身形一闪，又是早已伫立在远处的朝暮峰上。白色衣衫翩飞，整个人轻飘飘的，像是随时会被风吹走一般。
　　
　　“结界开了！”有人喊道。
　　
　　众人趁着结界没有合上之前，快速地按原路返回。含家听到身后一句仿佛是幻觉般的声音：“你的丰碑……谁的守望……”
　　
　　结界合上，含家愣在原地，沉默地看着再也看不见的朝暮峰，喃喃地把接下去的一句话讲完：“爱本就是，一场，将醒的，欢歌。”
　　
　　——拂衣肯定还与琉璃有关！
　　
　　——·——·——
　　
　　天色渐晚。
　　
　　他的身影如水一般，缓缓凝成实体，还是站在原地，还是在山巅上，静静地看着遥远的天际。
　　
　　他仿佛是习惯性地摩挲着手里的冷暖双珏——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是经常盯着那条炎龙看，只是习惯了，习惯了而已——正如他总是习惯了待在朝暮峰看这夕阳西落。
　　
　　拂衣坐在那里，微微迷惘地抬起头来，眼睛里好像有刹那的清明：“以亦说了什么？”
　　
　　他习惯地摇了摇头，继续沉默。然后就看见拂衣的眉头轻轻一蹙，明显是又忘了自己问过什么。
　　
　　人总是很奇怪的动物，当人还记得的时候，拼命想忘记那些残忍的记忆。可是当人真的忘记的时候，却是那么拼命地想要找回曾失去的那些。正如拂衣。
　　
　　当初，是她自己选择要忘掉的。后来真的忘掉了，但是她疯了。疯的无比清醒。一切的记忆都错乱了，不断地想起，又不断的忘记。那些怎么也忘不掉的，化成无数个片段，恍恍惚惚，朦朦胧胧，还是残忍地潜伏着，让她疯的更厉害。
　　
　　有的时候，他总是觉得自己也忘了什么……但是记忆衔接得那么完美，没有任何可以穿插进去的存在。他只是习惯了回想什么，即使自己也不知道要回想什么。
　　
　　——·——·——
　　
　　柳随风想起方才那个素纱衣衫的女子。在苍回雁的芜丞山上见过一面，印象寥寥，还是不明白以亦为什么为了她找自己。就如同，苍回雁让自己顺便照顾一下她一样。
　　
　　他不明白，别说孤傲成性的以亦，连苍回雁都是明面上风流不羁、暗下里独来独往的人，怎么可能让一个女子同时拜两人为师……但是这是人家的自由，他也没兴趣知道原因，他只是奇怪，为什么那两个人都让他看着她一点——既然有这能耐学得那两人的真传，还需要他看顾什么？而且蜀山他并不是最大，这与他又有何干？
　　
　　他想起当日在芜丞山的情景。
　　
　　——“觉得怎么样？”苍回雁的笑中带着一点得意，“这芜丞山一点也不以前的差吧？”
　　
　　他点了点头，但是说了句客观化：“比不上凡尘谷。”
　　
　　苍回雁的笑容一僵，缓缓道：“凡尘谷送我那宝贝徒儿了！”
　　
　　“你徒儿……”他的脑子里划过一道模模糊糊的影，并不十分清明，记不大灵清了，他只道，“这么轻易就把当年你与那人初遇时的地方送人，看来你还是真疼你那徒儿。”
　　
　　苍回雁愣了愣，带点苦涩地移开了视线，却不是为了那个他一生的挚爱，而是……为了自家徒儿。这人，还记得清风荡，记得紫英，却是早已淡忘了当年那一切——那些东西，本就不是现在的柳随风想要承担的、应该执着的——这也罢了，可是，为什么，这人就偏偏把属于彦流月的一切都丢了？
　　
　　“我总觉的你变了。”苍回雁静静地看了他一会，突然笑了，“走过了千山万水，到头来，柳随风还是柳随风。”
　　
　　窗外青叶飞舞，煦暖的阳光映照在叶间，但见流光四溢，霓彩层层。他沉默了一会儿，缓缓侧过头：“……怎么说？”
　　
　　苍回雁的神色间是一抹猜不透的诡异和神秘：“真不知道你在那里干了什么……看看你的模样，仍是二十多年前的那个柳随风！我都怀疑，这二十多年的时间是不是被主脑从你身上抽掉了！”
　　
　　闻言，他的眼中划过些许笑意，微微抬了抬下颚：“你指的是什么？”
　　
　　“没什么好说的。”苍回雁扬了扬眉，双手抱胸靠在桌几边上，抬头看着窗外，“为你高兴而已。这趟回来，你算是完全解脱了……以你如今的实力和身份，这个世界，天上地下，碧落黄泉，再没有什么能够动摇你了，不是么？”
　　
　　他顿了顿，顺着那人的视线，回头看着天际的流光，明白那人话里有话，一时却不能想到缘由。
　　
　　苍回雁迅速掩去眸中的一抹哀伤，转眸却仍是笑着：“这下倒好，你既脱离了这三界五行，那么我那奇门遁甲中也不会有你的一席踪影了，谁都算不出你的今后所遇……那倒正好！”
　　
　　竹影梭梭，有一片青叶飞落在窗台上。他没来由地蹙了蹙眉。
　　
　　苍回雁突然问：“……你真的觉得你做的是对的？”
　　
　　饶是他也不由得因这没头没脑的话附上些许恼意：“我做了什么？或者说，有什么错？”
　　
　　苍回雁愣了一会儿，幽幽地叹了口气，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勾了勾嘴角：“没什么……好吧，原谅我，你知道像我这样参透轮转的人总会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别放在心上就是……那么，这次回来，你打算回蜀山么？我都不明白那里还有什么值得你回去。”
　　
　　他沉默许久，只说了五个字：“我也不知道。”
　　
　　苍回雁注视着他的背影，眼中有一丝捉摸不透的怜悯。即使忘记了……冥冥中也还是有一点残缺的记忆的，不是么？可是，就算是在那蜀山之巅，还可以找回些什么？
　　
　　NPC原本就与玩家没有好结果的。一个柳随风，记得彦流月也罢，他是从不计较会有任何阻拦的，可是，若是他全忘记了——二十多年前的那个柳随风，还没遇到紫英前的柳随风，那个去情绝爱以剑证道的柳随风……
　　
　　相顾无言。许久，苍回雁眼睛闪了闪，突然道：“我那徒儿回来了！”
　　
　　他不明白那话中的一丝惊慌，顿了顿，缓缓吐出一句来：“那么，我就走了。”
　　
　　苍回雁沉默了一会，也不挽留：“保重！”
　　
　　他点了点头，转头走出门……然后在蜿蜒的青石路面上，见到了那个素衣女子第一面。
　　 



109、罪之傲慢       
 
 
　　——“为什么她也要跟着去？！”董曦的面容有一丝扭曲，厌恶地看着那个白色衣衫的女子，像是看着什么肮脏的东西一般。
　　
　　“……别闹了，曦曦。”谢黎若有所思地看了眼含家，摸摸了鼻子，“这个任务是有人数规定的，人数不到，任务地图是不会开启的……”
　　
　　“可是明明是我们接到的任务！就算第一次失败了，任务没有取消就还是我们的！！”董曦瞪大眼睛吼道，吼了一半突然想起了什么，飞快地看了不远处的凌清寒一眼，压低声音继续不屑地道，“凭什么她一个昆仑的要参与进来？！”
　　
　　谢黎有些尴尬，甩了甩手臂，半个身子仿佛无骨一般撑在剑上，抬头望天：“或许拂衣长老有什么用意在的吧……曦曦，你不要生气了……反正就一张地图，大不了再闯一遍，多一个少一个都一样……”
　　
　　“说了我没生气！”翩颜公主跺了跺脚，眉头紧蹙，一脸看什么都不爽的样子。
　　
　　含家正在奋笔疾书。事先没有预料到会接到这个支线，还是个有时间限制的直线——鉴于任务地图不能通信的事实，只得先给目前正随着立夏去天池峰的段清昭等人写封信，交代一下顺便告知行踪。
　　
　　注意到不远处闹剧一般的几个人，她微不可闻地挑了挑眉，摸摸自家信鸽的头，瞥了眼闭目朝天修炼真气的凌清寒，用只有自己才听得到的声音同情道：“真是辛苦你了。”
　　
　　某人的眼睛陡然睁开，沉默地望着天际三秒钟，又缓缓闭上。
　　
　　“你说你正在五尺道任务地图边上？耶，那不是蜀山号称三大恐怖地图之首的么？我们还在蜀山旅游啊，就在这附近，你既然在等地图开启，那么就顺便碰个头吧。——段清昭。”
　　
　　含家捏着信纸愣了愣，懵然地和段清昭的信鸽对视五秒钟，回过神来时便是吓了一大跳！该死的，董曦等人也在这里啊！
　　
　　可是这担虑明显是来不及了！不远处传来一阵熙熙攘攘的声音，却是从山下爬上来几个人——某些人循着她的信鸽，兴致勃勃地准备游山顺便观洞。
　　
　　崖上几人听到动静，不由自主地回过头去看是谁。然后，含家沉痛地看着曲小小，曲小小也不明所以地看着含家。下一秒，某橙红衣女子突然发出一声惊天的尖叫，想也不想就窜到了段清昭的身后，努力掩藏着自己的存在感。
　　
　　——董曦“刷”地亮出鞭子，面容扭曲，满是愤怒和仇恨：“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偏来投——找死！”却是不管某人，当头一鞭就砸了下去。
　　
　　段清昭的眸中一暗，别说不能不管曲小小了，被人这样挑衅还能忍，那段清昭也不是段清昭了——当即大手一张，将那长鞭稳稳地拽在手中定住，随后猛的一甩，连带着董曦的人被甩出几丈远，冷冷地抛出一句话来：“蜀山的待客之道总是这么让人惊讶！不分青红皂白，仗着人多就想开打？真不愧是名门正派，正道之首！”
　　
　　“你！！！”被谢黎接住的董曦气的差点吐血，恶狠狠地看着他，“该死的跟盗马贼还客气什么——如果不是那贱女人，傲辰马王就是我的！”
　　
　　话音未落，那双眼睛猛地睁大，愤怒地看着段清昭，认出他是谁：“是你——是你频频坏我大事——我派出的那些人都是被你杀掉的！”
　　
　　她的手一颤，持鞭在手就要继续砸过去，却被谢黎阻拦住：“曦曦，你冷静点！”
　　
　　“你让我怎么冷静？！”董曦回头朝着谢黎大吼，“这口气我咽不下！谢大哥你要是真的疼我就帮我把这群贱人杀了——该死的这家伙杀了我多少隐龙的弟兄！”
　　
　　“若不是你派他们出来追杀小小，何苦受那无妄之灾。”眼看着事情牵扯到自己那一帮人，含家也不好躲在后面，当前一步道。
　　
　　董曦冷笑一声，眼光里的寒芒似乎要将她撕成碎片：“谢大哥你看，我就知道这女人不是什么好东西——她们分明是一伙的！要我和她一起做任务，还不如死了算了！！！”
　　
　　“……那你就去死吧。”血色罗裙的女子含笑地蹲在一侧的巨岩上，原本闲闲地注视着事情进展的，此刻也忍不住插嘴道。
　　
　　董曦浑身发抖，气的几乎疯掉，她从小就被人捧在手心里，暖在心窝里，宠的天上地下唯我独尊，所有人看到她都要恭恭敬敬的，哪时受过这等屈辱——想要冲上去找她拼命，却被谢黎死死地拉住而不能动作，索性回头冲自家人大吼：“该死的你放开我，拉着我做什么——我一定要把他们给杀了！”
　　
　　含家丝毫不理会董曦，只是沉默地看了一眼段清昭等人旁边的三人组，再把视线移到立夏身上——立夏自然是知道自家小姐与他们之间的纠葛的，却也只耸了耸肩，表示无可奈何。好吧，貌似是她建议那三个家伙和段清昭他们在一起的，至于怎么会凑在一起旅游这个就不是她能够预料的了——只是，含家避不开红罗的视线，只好回过去朝她点了点头，微微一笑，权作打过招呼了。
　　
　　谢黎一边拉着董曦，一边上前一步，脸上嬉皮笑脸的面情去了一半，反倒是有些凝重：“阁下这话说的也太过分了吧——各位是不是需要解释一下，什么偷马贼？什么无妄之灾？若是我隐龙的弟兄真的平白死的话，那么这个公道是一定要讨回来的！”
　　
　　“公道？”红罗“噗嗤”一声笑出来，“蜀山的人还谈公道？要护短就直说，不听你那‘曦曦’说的么，自己没能力得到傲辰马王，嫉妒人家得到了，就派出你的英勇的‘弟兄’出去追杀以泄愤，结果画虎不成反类犬，反而白白被人家给清了——就这么简单，居然还理不清，蜀山啊蜀山，你就是有这个魅力，让聪明人都变成糊涂蛋啊！”
　　
　　在场几个蜀山的登时色变，性子急的已经抽出剑来——“都给我住手！”谢黎大声吼出一句来，也有些气急：“几位也别欺人太甚，这里还是蜀山的地盘——不是我蜀山护不护短的问题，我们之间一定有什么误会……”
　　
　　“没什么误会。”段清昭毫不留情地打断他的话，似笑非笑地挑挑眉，“这女人派人来追杀我们的同伴，我们并不想死，所以赶在他们解决掉我们之前先送他们免费回城而已，不用客气。”
　　
　　“谢大哥你听听！和他们还有什么好说的——人家都欺负到我们头上来了，你还打算做缩头乌龟吗？！”董曦在一边咬着牙推波助澜，原本美艳的面容控制不住地抽搐着，她自是看不惯跟她作对的人，更何况，红罗长得比她美——那就更不可饶恕了！
　　
　　“好啊，打起来吧。”红罗缓缓站起来，随手一甩臂弯里顺风飘飞的红绫，笑着扫视着面前的人，“打起来最好，两边人数相当，但是你们有多少水平就不知道了，哈哈，一口气对上人榜五个人，看你们有几分胜算！”
　　
　　这回连谢黎都是怒不可遏：“你认为我蜀山就只有这么一点人吗？”
　　
　　——“但是在那之前，足够把你们解决了……尽管发信息找人来帮忙好了，来多少杀多少。”有着腼腆的外表的丁子扬插嘴，仿佛是说一句话就要脸红的表情，但是所说的话却一点也不腼腆，“那位红裙子小姐，顺道加上一个我，现在没空去挑战人榜，但是下次系统排名人榜的时候，一定有我……”
　　
　　“哈哈哈……”这侧众人开怀大笑，那厢却是要气炸了。含家伸手掩面，仿佛看到了什么惨不忍睹的画面。让她奇怪的是，按理说，凌清寒也是蜀山的，跟他们的关系也熟，可是为什么两方都要干架了，他还像是没事人一样在炼气，这帮人也不去找他帮忙？
　　
　　“都给我上！”
　　
　　就在董曦忍无可忍，一把挣脱谢黎，鞭子一扬就要抽上去的时候，突然听到头顶一道炙白色的闪电划过，紧接着是一阵雷霆霹雳——系统公告的预示。
　　
　　这个时候居然又有大事？连董曦都不得不停了手，所有人都抬起头看着天，等待着系统低沉的声音响起，谁料到……
　　
　　“咳咳，本姑奶奶费尽心机终于上系统公告了>_<，该死的条件那么苛刻干嘛╮(╯▽╰)╭……时间不多，就一句话啊——流月姐姐，只要你还在这个游戏，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不管你跑到哪里，都跑不出姑奶奶的手掌心的——还有，害流月姐姐删号的那群*人给本姑奶奶等着瞧！迟早送你们免费下地狱！！！= =+咳咳，不好意思，那个字系统自动给屏蔽掉了，不过既然大家都知道那就没有重复的必要了……额，你们不知道？那本姑奶奶就勉为其难再说一遍好了╮(╯_╰)╭，j-i-a-n，跟本姑奶奶念，对，就是第四声！那么白白啊，下次见~”
　　
　　一行行彩色的大字在虚空中浮现出来，还闪着荧光……伴随着一个清脆动听的声音……然后又见一阵雷霆霹雳，以一道炙白色的闪电结尾。系统公告到此结束……
　　
　　“噗～”红罗差点吐血，“包子那个混蛋！我说怎么那么久不见人影，居然在打系统的主意——”
　　
　　卫红衣的眼睛里一闪而逝过笑意。就连蔡汶也勾了勾嘴角。含家无语望天，只眸中现出淡淡的暖意，一低头，就见着一双勾魂的丹凤眼直勾勾地看着她，注意到她的视线，微微一笑——是红罗。
　　
　　含家的背后现出些许冷汗，面上却不漏端倪，很自然地让眼底沉入些疑惑，紧接着就见到她转过头看向了董曦一边。
　　
　　董曦的手指头微微颤抖着，脸色白到发青，似乎是想到什么一般，面孔不由自主地扭曲起来。大眼瞪小眼，现场的气氛突然之间变得相当诡异。
　　
　　“呦嗬。”一个声音打破这种僵持的沉静，丁子扬耸耸肩，挑衅道，“对面那大姐啊，你的脸皮快抽掉了，你不知道吗……女人真是种恐怖的动物啊……真是，真是……”
　　
　　刹那间董曦的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竟然渐渐发黑发紫，真让人不由得惊讶其脸色变化速度之快。她原本就是个忍不了的人，哪受得住这般讽刺，当下就要爆发，可是一个淡淡声音的响起就如同寒天雪地里一盆冷水当头泼下，不但把火给熄灭了，而且把持火的人给冻成了冰块。
　　
　　“够了。”
　　
　　含家松了口气，就见不知何时起站在他身后的黑衫男子慢慢踱上来，俊美无比的脸上依旧是无所表情、眉目冷漠。
　　
　　“凌大哥！”董曦压低了声音唤了一声。
　　
　　凌清寒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只缓缓吐出一句：“时间快到了。”
　　
　　含家看看天色，差不多了，该是任务地图开启的时候了。耳边还听着董曦跺着脚不依不饶地哭道：“凌大哥，他们这样欺负我们……你怎么……”
　　
　　董曦自然不敢在凌清寒面前放肆，连大声说话都不敢，更别说质问他怎么不帮自己胡作非为了……
　　
　　日中，含家掐指一估，午时还差一刻半，视线随便一扫，倒觉得现场这种虎头蛇尾的画面极为搞笑。蜀山一边的还是怒气冲冲的，只不过碍着凌清寒的面子什么都不敢动，而那厢，也收了冷言冷语，只是微讽地笑着。
　　
　　渐渐地，当头的日光竟然亮了几分，像是一箩筐倾倒下来一般，映照得周身的一切都在闪闪发光。这样的光啊……含家侧着头看着崖底，掩去了自己面上的神情，却是近乎痴迷地注视着头顶撒下来的光芒。
　　
　　许久才想起什么，微微一顿，转过身子走向段清昭：“地图快开了，你们要游山玩水就继续，不想玩的话就跟着迟迟去天池峰。”
　　
　　某人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正想回答，突然愣住。不光是段清昭愣住，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了——就在这一刹那，所有人的耳边都听到了各自的系统信息。却正是那个拂衣给的支线！已有任务的人的任务中出现的是一个任务地图开启人数（２１／２１），而段清昭等人出现的则是提示新接到的任务……
　　
　　一时间，在场所有人的脸色都有些微妙的变化。就在这时，看到红罗微微一笑，然后唇角的弧度越来越大，接着笑出声来，大笑：“哈哈哈，竟然有那么巧合的事情啊……随便出来游山玩水居然也能碰到那么有趣的任务哈哈哈……仙侠真是太有趣了……”
　　
　　“该死的——”董曦勃然大怒，两眼睁得浑圆，鞭子刚刚扬起却被谢黎死死拽住，朝她使了个眼色，下巴朝凌清寒的方向点了点。
　　
　　董曦又气又怒，却也无可奈何，心里直怨，面上却不好表示出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红衣女子大笑。
　　
　　“地图开了！”有人喊道。
　　
　　只见崖前凝聚起无数的日光，亮的像是要刺瞎人的眼睛。金黄色的光芒铺成一片，形成一个透明的实体的通道，看上去十分的美丽。
　　
　　“滴。”系统提示血裂地图即将开启，进入五尺道的第一个幻境。
　　
　　在地图进度条一点点增长——崖前虚空中的传送阵渐渐凝成实体的时候——谢黎大声道：“既然我们都接到这个任务了，那么个人的恩怨先放一放——这任务奖励丰厚，但是危险系数相当大！它会构造出七个幻境，将人随机分开传送进去，谁都不知道要经历什么，所以一定要互帮互助！只要最后有一个活着破幻境的人，并且取得了第八个幻境中的宝物，那么这个任务就算完成了——这个任务非常恐怖！进去的先做好心理准备！”
　　
　　眼看着他面上的凝重表情不像是弄虚作假，而且那几个做过这个任务的脸上泛白的面色，红罗几人也耸耸肩。董曦也是苍白着脸，看看谢黎，又看看凌清寒，最终还是悄悄往后者身边挪了挪。
　　系统显示地图完全开启。凌清寒当先一步，走出悬崖，踏着无形的平面，走进传送阵中。董曦亦步亦趋，跟着进去。只见传送阵凭空扩大了一丈。谢黎看了看含家等人，见她们没有先进去的意向，也么有顾虑，手一挥，带着蜀山众人进去。传送阵又大三丈。
　　
　　段清昭与含家相视一眼，闲然走进传送阵，红罗等人也跟着进来……待最后一个人跨进传送阵的那刹那，众人眼前都是一花，回神时看到对方和自己的身体都在刺眼的光芒中逐渐气化。
　　
　　含家一弹指，身上青光一闪，直接布上了简单的防护术法。再接下来就是全身无力了，那瞬间的感觉好像是天昏地转，很长时间没有再出现的恶心感又从喉咙底下涌出来，让她欲哭无泪——不是传送阵么，为什么就好像复活点一样……
　　
　　“滴。”
　　
　　“系统提示：进入血裂地图之一‘卓越的欲望’幻境，详细情况请玩家自行探索。”
　　
　　该死的这系统提示还是像以前一样简洁精练……不过，“卓越的欲望”？那不是七宗罪里的傲慢吗？！难道，这五尺道的七个幻境就是七宗罪？
　　
　　含家的思绪刚刚转了个弯，就被喉咙中的恶心感打散，五脏六腑好像颠倒了一般，痛苦地要命。她感觉自己的脚踏上坚实的地面，眼前还是晕眩的，不由自主地捂着胸口蹲倒在地，然后听到一声带着愤怒和不屑的尖叫：“又是你！”
　　
　　蓦地抬头，含家与董曦大眼瞪小眼。沉默半晌，含家伸出手，抹了抹嘴角，把视线挪了一个角度，就看到不远处沉默地冷着脸的黑衫男子。
　　
　　该死的……怎么和这俩家伙凑在一起……
　　
　　“看来你还真是阴魂不散呐！”董曦冷笑着用一种阴阳怪气的声音说道。
　　
　　含家顿了顿，没有理她，眼角的余光将所处的地点瞄了个透彻，居然发现三人凌空站在一个正方形的乳白色的平台上，往下看都是白茫茫的雾，看不清楚。
　　
　　董曦眼见着含家不理她，虽气却不能有所动作，只能贴近凌清寒，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而这时，含家突然有一种很奇怪的预感，像是针刺在身上一般，让人难以忍受。
　　
　　僵硬地转过头，就看见不远处的虚空中，一个女子呈着坐姿漂浮着，肩上停着一只……暗金色的鹰王！
　　
　　长长的乌黑的头发极其柔顺，铺下来遮住了半个身子，纯黑色的衣裙紧紧地贴近身体，勾勒出相当完美的身形——自腰下便开了叉的长裙铺散开来，露出雪白的纤细的双腿，赤脚，脚踝上的暗金色铃铛无声地晃动着——那是魅惑到近乎妖邪的容颜，眼眸是一种蛊惑的金黄色竖瞳，好像猫的眼睛一样，诡异，但是傲慢异常，仿佛她视野中的一切东西都是她脚下的尘土一般！
　　
　　凌清寒也仿佛有预感一般，蓦地转头。紧接着董曦也看过来。
　　
　　——四人对视的那瞬间，突然看到那个女子舌尖抵着自己的指甲尖，突然朝着三人邪魅地一笑。她的一条腿搁在另一条腿上，身下明明只有空气，却是呈现着一种慵懒的坐姿。一手搭在看不见的椅托上，一手凑在嘴边轻轻地舔着指甲上血红色的文案，肩头的鹰王炯炯有神的眼神带着侵略性的目光，竟然也是傲慢非常的。而此刻，那鹰王竟然仰起头，口吐人言，用嘶哑的尖锐的声音叫唤着：“猫猫……猫猫……猫猫……”
　　
　　“听到了。”女子带着蛊惑的声音慵懒地从唇中吐出，那声音竟是非常轻柔细腻，像是情人间的呢喃一般，让听到的人不由自主都是心神一荡。
　　
　　那鹰还在不停地尖叫着：“猫猫……猫猫……猫猫……”
　　
　　“那么……就开始吧……”女子唇角的弧度扩张几分。
　　
　　那一刹那，含家三人直觉得脚下都是一空，那无形的平台竟是凭空消失了！心下陡然一震，已是控制不住地向下砸落。
　　
　　白茫茫的云雾在眼前翻滚着，眼前根本什么都看不见，含家想要召唤飞剑出来，但是口中像是被什么堵住一般，吐不出声音。血液好像停止流动一般堵塞着，胸腔内的内脏仿佛被一只手狠狠揪住似的，巨大的压力几乎把她击碎。而她，在不停地下落着，下落着。
　　
　　紧接着三人穿透云雾，含家几乎是打算放弃了，僵硬地转过头，却看见那两人也跟着她一起在掉落着。突然控制不住地笑起来，紧接着就感觉身下一震，像是砸到了棉花糖一般。
　　
　　含家迷迷糊糊地爬起来，正看到凌清寒微微扭曲的面容。
　　
　　“凌大哥——”董曦委屈地爬起来，又撅着嘴小心翼翼地往他身边凑。
　　
　　含家看看脚下如海绵状一般的地面，才刚缓一口气就发觉不对劲——凌清寒正面色诡异地看着她身后，紧接着就是对面的董曦恐怖的尖叫，正要转头，脚下又是一空——地面又没了！
　　
　　空荡荡的感觉又从心底漫出来，不知道会经历什么，就连含家也忍不住害怕起来，就在这时，一只手突然从她的腰下穿过，将她整个人带起，下落的势子止住了——她抬头，看到凌清寒略带着惊讶的眼。
　　
　　顺着他的眼光看去，看到董曦背对着他们正在下落。看不到她的表情，但是那一定是无法想象的恐惧，因为——含家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直勾勾地看着脚下的深坑里纠缠盘错的长条状爬行动物——蛇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紧紧地扣住凌清寒的腰，借着他背后不知何时生出来的翅膀悬浮在空中，然后在凌清寒懊丧——而她自己近乎于恐惧到巅峰的眼神里，看着，董曦落入蛇坑，然后……被……吞没。
　　 



110、与蛇共舞       
 
 
　　蛇，是一种很恐怖的生物。
　　
　　细长的滑腻的，阴森的潮湿的……沙沙的落叶枯草上令人发麻的挪动声音，血红色的信子一伸一吐似乎永远不断一般，仰起的大半截身子像是永远紧盯着一个猎物似的步步紧逼——浑身冒起的鸡皮疙瘩的确不是假的，牙龈深处隐隐作疼也是直深入心脏深处的恐惧，仿佛视线一触到就会带动绷得死紧的神经……
　　
　　好吧……含家她是真的怕蛇。
　　
　　凌清寒沉默地感受怀中女子微微发抖的身子，只觉得这个世界真的非常不可思议。比如说，方才，三人同时落地，他想也不想就先伸手接住了这个名唤花未眠的女子……奇怪的是，怎么说，他与她都是萍水相逢没有多少交情可言，而董曦却是董航的妹妹，就算是他实在对董曦没什么好感，凭着她的身份也不该不先顾及她，更何况，她离自己的距离却是比含家离他要近的多……再比如说，这个可以与他斗得旗鼓相当，外表温柔内心却刚硬很有魄力的女子……他见她这么久，还从没发现她身上有一丝一毫的示弱和漏洞，而如今……居然……怕蛇？
　　
　　含家死死咬着牙试图阻止战栗的牙齿，可是效果好像不大……紧紧抓住凌清寒衣服的举动与其说是在要求庇护，不如说只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那些蛇相互缠绕在一起，满满的一个坑，一整个坑，不透半点缝隙，全是这些软软的仿若无骨的生物，蠕动着，纠结着，相互撕咬着，吞噬着。一种属于黑暗的腥臭味道弥漫在蛇坑上方，夹带着抑制不住的血味，刺激着人的感官，让人几乎忍受不了就要疯掉。
　　
　　而含家，眼睁睁地看着董曦掉进去，背对着她们，所以看不到她的表情，但是那一定是不为人知的惊恐——因为她连尖叫声都无法发出来了……蛇群仿佛是瞬间吞没了她，像是沼泽一般，一蓬血雾在瞬间散开，董曦似乎想挣扎，可是拼却了性命也只能顺着蛇群的意志被摆弄着，陷进去前含家看到她血肉模糊的眼，森森白骨的头颅上，残剩的一只大大的白色眼珠子空荡荡地躺着，恐惧到布满了血丝，仿佛还有视线，但是却射向不知名的地方——紧接着，一条蛇窜出来一个俯冲，笔直地穿透了那只眼珠子，鲜血混杂着碎裂的组织四处乱溅。
　　
　　下一秒，却只剩一具空空的骨架。再下一秒，连骨骸都被蛇群吞噬得一干二净……仿佛能感受到生人的气息，蛇群嘶嘶地叫着仰起身子来看着半空中悬浮着的两人，危险的信子在吞吐着，像是在叫嚣，咒骂。
　　
　　她想起雪依……阿雪多乖巧啊，多可爱啊，多聪颖啊……然后，欲哭无泪。
　　
　　“凌清寒……”含家带着颤音地吐出几个字来，努力地想停止自己失常的举动，只不过效果好像是不尽人意，“千万……不要……松手啊……”
　　
　　“哦……”黑衫的男子拖长了声音意味深长地吐出一个字眼来。含家僵硬地慢慢转过头——这个动作也非常费劲——心里在不停地幽怨，果然还是靠着自己比较好，这种需要依靠别人的情况实在是太不保险了！谁知道这家伙会不会一失手就……
　　
　　“凌清寒！”含家几乎是尖叫地喊道，喊过后颤抖地咬紧牙关，“不要抖……不要动……”
　　
　　他瞪着她，她也在瞪着他。然后含家的脸色突然变得相当难看，惊慌还残余在脸上，另外的表情则像是看到什么不可置信的东西一般——这厮，这厮居然在笑！
　　
　　“我不松手。也不抖。更不……动。”轻淡得仿佛幻觉一般的笑意，但这厮的嘴角分明是勾着的，而笑的时候乌黑的眸中那一抹幽幽的流光旋转得更为深沉，声音还是冰冷的，只是听在含家眼中，倒有几分捉弄的好笑，“我只是觉得……我们需要调整一下姿势。”
　　
　　搭在她的后背上的那只手没有预料地一松——在含家警觉过来之前——等到含家蓦地想起有关重力的不可违逆的强大力量即将应验在她身上的时候，那只手又搭了回来，这一回，是轻松地揽住她的腰，接收了重力即将对于她产生的惨绝人寰的悲剧。
　　
　　“凌、清、寒！”咬牙切齿地挤出几个字，含家只觉得那瞬间她的心脏从高中中被重重地丢向地面，然后在即将砸成肉饼之前的刹那又被人拎了上来……这种心理的落差……真是……
　　
　　含家浑身都在发抖，是气的！转眸却死死地抱住这厮的脖子——因为某人搂的部位发生改变，让她平白“长”了几分——很好，就刚才那个举动，这厮在她心目中堂堂蜀山首席的冷酷英姿全部破裂，该死的小人一个，天下乌鸦一般黑，穿着一身黑果然就和墨染月那厮一样的恶趣味、小心眼！
　　
　　凌清寒好像并不介意她的反应，连眼睛都不眨一下，身后暗黑色的翅膀一扇，缓缓往下沉。
　　
　　——“凌清寒！！！”这一回，含家确定，她是在尖叫……
　　
　　“……不会把你丢下去的。”有一点安慰？一点安抚？某人微微一皱眉，琢磨了下，说出自己的理由，“下去看看董曦。”
　　
　　董曦，不是连骨头都没了么……含家下意识地往下瞥了一眼，立马像炸了毛一般抬头，反正也控制不住不颤抖，那就让它抖好了……
　　
　　“她还活着？”含家尽量用正常的声音说道，不过声音中的对某些爬行动物的一丝惊恐和后怕很轻易地就出卖了她。
　　
　　“活着。”凌清寒顿了顿，想了个更准确的词语来形容，“活着跟死了差不多。”
　　
　　整个蛇坑像一个纠结着的巨大血腥麻花一般，墨绿色花纹的黑蛇相互撕斗着，然后不停地重生，再撕斗，黑色的鳞片夹杂着红色的血，红色的血混合着白色的肉脏……一摊大染缸里，偶尔闪过几道光，光中是一具完好的人形，但是过不了几秒，又被吞噬殆尽，然后又重生……开始仿佛可以听到几声“救救我”的呼喊，但是往往是模糊地嚷道一般便戛然而止，消失的速度太快了……断断续续的，最后，渐渐麻木下去……
　　
　　竟然……竟然把复活点设点蛇坑里？！
　　
　　含家突然想到这厮的举动代表的含义：“你要去救她？”
　　
　　某人平静地转头看了她一眼：“死了倒好，不死不活僵在这里就非得救不可。”
　　
　　含家愣了愣，突然对这人平静的冷漠的面情和声音产生了巨大的怀疑——他们本就是同在蜀山的，董曦不是喜欢他么，看董曦身边的那谢黎也跟他交情不错的样子，而且他能容忍董曦接近他，待在他身边，可以说她做什么他都可以忍受，又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仿佛是洞悉了此刻的她微带着困惑的神情，某人了然地眯了眯眼，转头继续查探着脚下的蛇坑，口中淡淡道：“他是董航的妹妹，不是我的。不过是看在阿航的面子上而已。”
　　
　　好吧，不关她的事……可是！含家的眼皮一跳：“你准备怎么救她？复活点就在那个蛇窝里……难不成……”
　　
　　“毁了它。”某人冷冰冰的三个字打碎了她的一切美梦。
　　
　　含家瞪大眼睛，恐惧到极点的表情竟然非常可爱：“你疯了？下去？在那么大一个蛇窝里找那个不知道在哪的复活点？然后毁掉？”
　　
　　“你有更好的办法？”凌清寒淡淡地反问。
　　
　　含家噎住，然后死死地咬紧牙关，一字一顿道：“我、决、不、下、去！”
　　
　　这厮沉默了一会儿，平静地吐出一口气。转头淡淡地环视了一圈周围什么都没有的虚空，又看看脚下，扑扇了一下羽翼，再抬起眼睛看着含家……意味已经表达得很明显了……
　　
　　“我不下去！”含家恹恹地看着他，声音中不自觉地带上点委屈，“打死我都不下去！”
　　
　　凌清寒没动，甚是平静地看着她。
　　
　　含家几乎要哭出来。
　　
　　显然，是某人先妥协了一小步：“你不是苍回雁的弟子么，学的什么阵法可以撑结界出来？”
　　
　　“不去。”有是有，但是和那些爬行动物那么接近她受不了……含家毫不犹豫地拒绝，然后在某人平静到令人发指的眼神中老老实实地改了口，“你没发现这里根本不能用术法么……你那翅膀例外，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构成的，但绝对不是术元力……这样的话必须要特殊的道具才行，我身上没有。”偶尔说说谎是生存的必要……
　　
　　眼观鼻子，鼻观心。很好，看不出真假……凌清寒的眼睛一厉：“那么现在的你相当于废物？”
　　
　　“还可以用点剑。”真不客气……含家的眼角喜不可闻地抽了抽。
　　
　　“那杀下去吧，以你的实力估计是不会受什么伤。”某人放弃协调，冷冷地下达了指令。
　　
　　羽翼一划，就要往下俯冲——“等等！！！”含家大声唤道，一个不小心咬到了自己的舌头。
　　
　　疼……人受到刺激的时候心理防御能力是会弱一点的，于是一点水花很轻易地就在含家打着转了，如鱼得水……“等等，凌清寒！就等一小会！”她想起……想起……
　　
　　一手死死地勾住某人的脖子不松手，空出来的另一只手打开了系统面板，飞剑果然是在被封印状态，但她早有预料，因此直接转到了宠物面板一看，眼眶里的泪水一个不注意差点要掉下来——冰焰还是在沉睡中，每当要升级或是受到重伤需要刺激的时候，它便会沉睡……前端时间刚好喂“寒瑶七莲芯”，吃了极品升级药就进入了这个状态，谁料到正好赶上这一回……
　　
　　含家面无表情地拍上系统面板，郑重地看着凌清寒，然后低下头，看着某人的左手拎着的剑——这厮刚才借着调整位置的那会儿，一手带着她，另一只手则拿出了他不肯离手的剑——看上去很锋利的样子：“把剑直起来，借用一下。”
　　
　　凌清寒缓缓地看了眼她的脸，手腕一转，细薄的玄铁宝剑便到了她跟前。含家点点头，突然伸出手一把握住剑刃，皮肤划破，鲜血立刻蜂涌而出。似乎是伤口大了些，那血汇成一小股一小股从剑身上流下去。连凌清寒都不由得一愣，但是在看到那血落到一般便泛出淡淡的红光、凭空消失之后他也恢复了平静，沉默地注视着事情进展。
　　
　　十分钟后……“你想失血而死？”
　　
　　含家的脸色微微带点苍白，闻言也没好气，但是连作出某些表示愤怒的表情都嫌累，只好小小地撇了撇嘴就作罢。血流得小了起来，渐渐地止了。含家颓然收回手，紧接着就听到系统的提示音，伴随着心口涌出的微光。
　　
　　——火焰似的红光从她胸口窜出，身形一闪，已然化成一只庞大的火凰，清鸣一声，绕着虚空飞了一圈，然后缓缓地飘落下来，舒展着长长的颈鹤华美的羽翼，像是刚睡醒一般的慵懒。
　　
　　含家略带着兴奋地戳戳某人：“好了，我的坐骑出来了，你可以放开我了！”
　　
　　刹那间某人的手明显是松了松，那姿态竟然像是要直接松手任她掉下去一般——虽然某人立刻又收紧了手，虽然有冰焰在，但她仍旧吓得够呛。
　　
　　含家蹙起眉头，不满地抬头看向那人，却见着凌清寒也在看着她。那种眼神含家说不出，只是很深很深，像是深渊地步永不见光的地方掩映出的一抹流光，带点了然，带点惊讶。似乎是琢磨了一会儿，面前那人又很快地收回了自己莫名其妙的眼神，左手一揽，将她横腰抱起，稳稳地搁在火凰的背上，然后看也不看她一眼，羽翼一张一合，已然如光般迅速地俯冲下去。
　　
　　——·——·——
　　
　　含家的脑海里还回荡着刚才这人奇怪的神情，仔细思考了一会儿也没觉察到有什么不对劲，只好作罢。有冰焰在，底气不由得足了几分，虽然仍旧不想看到那些长条状爬行动物，但是想到某人就这样跳下去了，还是不由得有些担惊受怕。于是把眼睛睁开一小条缝，小心翼翼地往下瞄。
　　
　　现在想起来，那人身后的黑色羽翼正像是什么特殊道具使用的效果，看上去万分逼真，实际上却如同光凝一般——那人俯冲到蛇坑上方，势子蓦地一收，巨大的羽翼水平张开，突然化为光羽散开，并未泯灭，只是不停旋转着如同一道旋风，将他牢牢地护在中心，而他手心的剑蓦地往下一划——剑气横飞，血肉四溅，霎时间蛇坑中出现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
　　
　　他手中的剑不停变换出各种角度，向下的势子却仍旧快——紧接着陡然嵌进那沟壑中，隐没，只寥寥数秒就不见了踪影。死掉的蛇很快被同类分食掉，新的蛇却在不断重生着，又纠缠拢来，填补了那道沟壑，不一会儿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含家情不自禁地颤抖了一下，这一回，也无可奈何，只能乖乖地等着凌清寒出来。
　　
　　才刚咬了咬牙，思考一会，突然听见冰焰警告般的急促的低鸣，蓦地睁眼，火凰流窜开去数十丈，手一张，一柄剑出现在她手中，警觉地查探着四围的动静。
　　
　　“却……邪？”
　　
　　一个声音仿佛情人般的呢喃声出现在她耳边，含家浑身一抖，手中的剑本能地顺着手腕的微动反刺过去，却被人一把扣住手腕。
　　
　　嘶嘶的声音离她是那般近，空气中那股强烈的压迫让她觉得自己好像是猎物般被什么东西死盯着。她猛的回头，首先注意到的是那条缠绕在女子腕上的白的近乎透明的小蛇——奇怪的是，这蛇的头上生着一只小角，血红色的眼眸泛出些许为王的霸气，轻轻吐着信子的模样倒是慵散。
　　
　　——衔蛇！惊恐的感觉仍在，然而她也不由自主地放松了几分——或许是因为这衔蛇与雪依有点相像吧……然后视线才注意到那个贴的她极近的女子，还有她肩上一动不动仿佛雕塑般的鹰王。有什么样的主，便有什么样的仆，主仆三个的眼光都极具侵略性，傲慢得彻底。
　　
　　然后含家这才注意到手中握着的剑，竟然是却邪！约莫是拿剑的时候不注意，想着反正从风不能用，便随便招一柄出来吧，结果伸手一摸，就摸出了却邪……
　　
　　那女子突然轻笑起来，低低的声音带着一种震慑灵魂的蛊惑，妖魅的金黄色竖瞳一闪一闪，凑近了含家，轻轻舔了舔她的脸颊：“你叫……什么名字？”
　　
　　她的声音总是如同情人间的细语般深情，而手中缠绕的衔蛇则是适时地往前凑了几分，离得她是那般近，信子微吐的嘶嘶声贴着她的皮肤游走着，好像只要一探头就能在她的脖子上轻轻一吻。
　　
　　冰焰似乎感觉到了主人和人僵持着，却像是被什么束缚住一般，只能焦躁地扭动着脖子，却连扇动羽翼都做不到——含家僵在原地，连动不敢动。
　　
　　“呵，你们人类的女子总是这么矜持的么……问人姓名还要先报上自己的？”那人笑着舔了舔下唇，凑近含家，冰冷的鼻尖贴着她的脸颊轻轻滑动着，连呼出的气都是冷的，“我叫傲慢，七宗罪之傲慢，不过我的眼睛像猫，所以人家喜欢叫我猫猫……那么，你呢？”
　　
　　含家没有回答，只身子微微颤抖着看着她手上的衔蛇——“你怕它？”傲慢笑着舔了舔她的脸，“不用怕，这是万蛇之王，又岂是下面那些杂蛇可以匹敌的，我不会让它伤害你的……告诉我，你的名字，嗯？”
　　
　　画面停滞几秒钟，含家的视线微微上移，然后就见着一道凌厉的剑气从下面蓦地冲上来，正好从两人中间穿过——那个女子早已松开扣住她的腕的手，凌空往后一移，由着那道剑气划过。
　　
　　一道黑色的旋风从蛇坑中冲出，漆黑的光羽一抖，流窜过无数宝石般的流光，一震，便又化成两只巨大的羽翼。那人面无表情的脸正对着傲慢，手中的剑正指着她的脸，然后羽翼一扇，已经悄然飘了上来。
　　
　　“你的情人生气了呢……呵……”傲慢轻轻拭舔着血红色的指甲，悠悠晃晃地漂浮着，轻笑，“那么，我在下面等你，然后告诉我你的名字，嗯？”
　　
　　高傲的鹰王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傲慢魅惑地笑着消失在空气中：“哦，对了，建议你还是收起你的却邪吧，不然……我不保证，会发生什么哦……欢迎……光临，‘卓越的欲望’……”
　　 


111、蛇坑灯妖       
 
 
　　你的情人生气了……
　　
　　含家囧在这一句话中，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好半天才回过神来，看了看面无表情的凌清寒——却不想，此人正淡淡地看着自己。沉默半晌，她果断地收起了自己手上的却邪。
　　
　　……笑话，那傲慢哪只眼睛看出凌清寒和她有关系了？！说起话来还真是诡异，不过——看来她果然没猜错，这血裂地图中的七个幻境果然就是七宗罪，她们遇到的是傲慢，却不知其他人遇到了什么……莫非要把每个幻境闯过来才是？
　　
　　冰焰一声尖啸，却是恢复了自由之身。张开羽翼，猛的飞了个来回，从那略嫌羞恼的啼鸣中还是可见方才被束缚的慢慢的压抑和不爽。
　　
　　含家低头，伸手轻轻抚摩着它的颈项，试图安抚它，眸光一转，又落到凌清寒的身上，好奇道：“这么快就出来了？复活点找到了么？”
　　
　　某人面色不改，或者说，连一丝面情都没显露出来。安安静静地漂浮在空中，长剑一转负在身后，眼睛却仍旧盯着她，只眸底有淡淡的探究。
　　
　　这种探究，虽然莫名其妙，但是连含家也有点吃不消，于是又道：“那么，董曦呢？”看他这模样，既是知道他肯定找到了复活点才会出来的，可是，如果找到了，那么，董曦这女人呢，不一块带出来？
　　
　　凌清寒眼皮一挑，露出个不置可否的神情来，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却是道：“那人是谁？”
　　
　　“那人”？谁？傲慢？
　　
　　含家顿了顿，一想起那个女子魅惑如妖精般的脸，突然觉得浑身不自在。好像那人的呼吸还贴着她的颈后流窜过，好像那额生独角的衔蛇正双目炯炯地紧盯着她……蓦地回神：“这个幻境的名字就是‘卓越的欲望’，她……也就是这幻境的主人，七宗罪之傲慢。”
　　
　　面前这厮没说什么，又沉默地盯着她许久，直到见她眸色间有些不耐烦了，突然道：“下去。”
　　
　　“啊？”
　　
　　“下去。”某人淡淡地吐出一句，声音平淡得就像是说今天天气很好一般，“幻境的入口就是这个蛇坑。”
　　
　　含家愣在原地，思绪一下子恍惚得紧，下意识地往下一看，又像是火烧眉毛一般猛的把头抬起来，死死地盯着某人，自己都没注意到自己的声音已经不稳：“你，你是什么意思？！蛇坑？我们……难道要下蛇坑才能进入幻境地图？！”
　　
　　某人微微挑了挑眉。
　　
　　含家的脸色“刷”地变了，在看到这厮勾起的嘴角时……这不分明是在折磨人么……含家努力忍住没打寒战，睫毛却是微微颤抖着。再看凌清寒，却是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样，像是在看好戏一般，只不过这个时候她连生气都无力，也就随他去了。
　　
　　冰焰发出一声急促的低鸣，像是能感受到她悲凉的情绪，侧头往下看去，又高声清鸣几声，隐隐透着一股不屑和焦躁。
　　
　　她自是知道凭那些蛇，是完全无法伤到她的——但她就是怕蛇，这又该怎么解决？！恹恹地环顾一下四周，试图找出什么奇怪的东西，以求寻觅到另一个入口，但是很明显她失败了，此间除了这么凭空一个蛇坑外什么都没有……只要又把视线挪到凌清寒脸上。
　　
　　含家定定地看着他一会儿，咬咬牙却是欲言又止。然后，她倒没有说话，反而是那厮冷不防冒出一句来：“已经过去两个半时辰了。”
　　
　　含家眨了眨眼，猛的拍出任务日志来，一看，立马满头冷汗——果然有时间限制！这个幻境系统给予的时间是十二个时辰，也就是整整一天，而现在光是耗在这儿就耗了那么久，还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能不能安然无恙地出去还难说……
　　
　　“我……”含家刚吐出一个字来，又咬住了下唇，犹豫了一会，又拍出宠物菜单来看，上面结结实实的几个字砸得她头晕——半虚弱状态……强行把冰焰从升级状态中拔出来的后遗症，还不算她自残的代价……
　　
　　怎么办，看样子，入这蛇坑冰焰自保是绝不成问题的，但若是要护她，便就力不从心了……而以她的实力，就算不用术法，对付这些蛇类也是错错有余，可是她连看都不敢看，又怎么打得起勇气来对付它们？
　　
　　仿佛是知道她的为难之处，一只手陡然出现在她眼皮子底下。
　　
　　含家愣了愣，看到凌清寒伸出的手——很修长的手指，骨骼质匀，贴着皮肤的黑色露指手套仿佛与其融为一体般……反正刚才都麻烦过他了，也不在乎再麻烦一次……含家一边腹诽着自己受不了精神刺激，一面又在祈祷这厮不要再玩那些让人郁闷到要去撞墙的游戏……
　　
　　微不可闻地撇了撇嘴，被那人一把拖起，如方才一般揽进怀里。含家右手环住这厮的脖子，右手一转，划过一道厉光，似掩非掩，却是一把暗器。
　　
　　冰焰轻轻地唤了一声，似乎知道自己现在状态有问题帮不上她太大忙，微带着委屈地化成一只火色小鸟，扇了扇羽翼，悄悄飞到了含家的肩头。不知为什么，含家总觉得环绕着她的腰的手似乎有点想松开的样子……连忙死死地抓住某人的衣服，低头狠狠地望下去，却看到那人正看过来的深沉的若有所思的眼，刚愣着，又见那厮挪开了眼，看了看她肩头的火色小鸟，身后羽翼一震，缓缓往下沉去。
　　
　　越往下，含家越觉得头皮发麻，即使拼命克制着不往下看，还是不由自主地感到牙齿打颤。身边那人似乎能感觉得到，斜了视线看她一眼，将她护得更紧，然后身后的羽翼一闪，化成片羽状，如旋风般把两人围在了中间。
　　
　　长剑一刀划下，带着一往无前的破坏力。剑气横乱，凌烈得仿佛贴着肌肤而过。
　　
　　含家的指尖深刺入肉中几乎要将手心抠出血来，一时间六神无主，颤抖着回过头，将整张脸都埋在了凌清寒的颈项间。
　　
　　“……别怕。”仿佛是听到这人缓缓吐出两个字，紧接着周身一黑，感觉到仿佛在什么地方缓缓前行着，含家却颤抖得更加厉害——即使努力地克制住不去想，但是那种潮湿的阴冷的感觉还是像贴着她的皮肤缓缓挪过一般，让人根本无法摆脱。
　　
　　冰焰蹲在她的肩上，用毛茸茸的脑袋轻轻蹭了蹭她的脖子，喙中一张一合，却是唱着一首怪异的曲子，像是想缓解她的紧张。
　　
　　……呵，她怕蛇，好像是避免不了的事……那个时候，能接受雪依，连她自己都觉得是个奇迹……或许，正是因为白蛇是那个人送给她的，所以她才会……可是，如今看到其他的蛇类，却是她怎么也不能说服自己正眼面对的。一看到蛇，她就无法避免地想起那年暖暖被蛇咬伤，差点死掉的画面，那种几乎要痛失心爱的颤抖像是深深地刻进她的骨髓、灵魂，那样的冰冷啊，如同赤身站在寒天雪地里任由自己的一切从里到外都化为冰块的残忍，此后，永生难忘，此后，每每心惊。
　　
　　——·——·——
　　
　　“到了。”身侧的人低声，缓缓吐出两个字，带着些许迟疑，然后松开环着她的腰的手，微带怔仲地看着她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面孔。
　　
　　含家的睫毛微微一颤，从回忆中脱身出来，放开了凌清寒，站到真实的地面上才慢慢回过神来，冰焰一声清脆的啼鸣，很快唤醒了她的思绪，下意识地开始打量周身的环境。
　　
　　“怎么了？”看到凌清寒淡淡的却让人看不透的眼神，含家愣了愣，“我……很奇怪么？”
　　
　　那人顿了顿，不响，直接转身，朝着通道一侧走去。
　　
　　含家皱皱眉头，还是想不通，只好扫掉了脑中莫名其妙的直觉。总感觉凌清寒这人有什么不对劲，可是她又说不出来……罢了罢了，他有什么不对劲那又关她什么事，少管闲事总是好的……
　　
　　——此地的光线很明朗，一点都不像是地底，倒像是直接从那蛇坑转入另一个空间一般。含家环顾四周，没找到有什么灯火，但是这里又的确是很亮堂的——不知名的岩石筑成的墙壁，通道两边竖着上下连通的图腾般的细长石柱，上面刻画着的文案极其诡异，而且又神秘莫名，让人根本摸不着头脑。
　　
　　含家奇怪他们怎么到这地方来的，眼见着凌清寒走远了，连忙跟上——却见，这通道也不是很长，不一会儿，就见着眼前一个开阔，直接进入殿堂般的大厅内——董曦，正呆坐在入口处不远的地方，身上装扮仍是刚进来时的模样，面上却是种惊恐欲绝的神情，即使处在失神的状态中，还是掩不住几乎崩溃的绝望。
　　
　　那人突然停下脚步，含家在差点撞上的前一秒反应过来，停住，然后在某人飞快地扑过去的刹那，闪开。
　　
　　——走路的这点动静已然惊动了董曦，仿佛是风声鹤唳一般，拼命地往角落缩去，但是一看到来人是凌清寒，浑身一颤，突然蓦地站起来，扑到他的怀里，哭着大喊：“清寒大哥，5555555555555清寒大哥……”
　　
　　含家顿了顿，看了眼无动于衷面无表情却并未推开董曦的某人，再看看哭的梨花带雨我见我怜的某女，微不可闻地挑了挑眉头，无趣地闪到一边来细细地查探这个地方。
　　
　　没有了某些爬行动物的威胁，她早已回复正常，现在自然是要以大局为重。女孩子么，总会害怕蛇啊蜘蛛啊等等阴暗的东西，只不过，含家对蛇的害怕反应大了那么一点点，运气也好了那么一点点啊，像董曦这般落入蛇坑，而且不停地被撕裂吞噬再撕裂吞噬的境遇，她是打死她都不敢想象的——鬼知道为什么会将复活点和幻境的入口设置在蛇坑里……
　　
　　视线如此扫去，含家也不免有些心惊——幻境虽为幻境，但是对冒险者来说，也无非是张地图——从另一个角度来说，里面的事物无一不是真实的，对冒险者所施加的影响也不是开玩笑的。
　　
　　周身的幻境让她觉得有些许熟稔——的确是熟稔，因为给她的感觉就与那冲霄阁的大厅没有多少两样！含家微微一愣，神思不由得有些许恍惚……自是想起了侠系统时的那段时光……那么奇怪的感觉，明明她到什么地方去都不会是自己一个人的，可是，为什么很多时候就算身边有别人还是觉得只有一个人……呢？
　　
　　果然，这地方除了来时的小通道，没有任何明的出口——这点也和冲霄阁很像。可是，掉下来的那个地方也是密封的，难道她们被困在了里面？含家眨眨眼睛，绕着整个大厅一周，也没发现什么异样之处。
　　
　　下意识地摸摸冰焰的头，她的视线陡然一侧——却是看到最前方的光线明暗度有些许变化。四周都点着玉白色的长明灯，灯火却是安静的一般亮度的。人进入此地，首先习惯的是这灯的光明，但若不是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这些灯的存在——可是突然有光影的波动，也由不得人不稀奇。
　　
　　含家走上前几步，突然想到什么，回头一看，董曦还抱着某人的腰大哭着，但那声音明显是小了点，说是低泣——含家倒不如觉得她是明着在吃某人的豆腐……而凌清寒那厮，仍旧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也不露出不耐烦的表情，也没有任何动容的神情，只不过，一双没有波动的眼睛，还是直直地看着含家，仿佛是凝视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对视两秒，含家转过身，如影子一般贴近了前方的墙壁——好像有风？不然为何这烛火在摇晃呢？连带着这光影也晃晃悠悠的？
　　
　　有种很很怪的预感……含家的灵台慢慢地清静下来，灵识一动，呈网状四面八方发散开去。呼吸声……低泣声……空气的流动声……烛火细不可闻的跳动……呼吸……含家蓦地睁眼，呼吸？！明明是三个人，为什么有第四个人的呼吸？
　　
　　含家目光一凛，拽住还半空中扑扇着翅膀的火色鸟儿，身形一闪，飞快地向中间的人靠拢——凌清寒似乎也能感觉到什么，一把捞过仍在哭哭啼啼的女子，一个纵跳，闪到了含家身边。
　　
　　当是时，只听到“轰”的一声，三人周围不远处呈圆形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一般——待得视野恢复正常，四周已经从一个空旷的大厅变成了一间稍宽敞的小室，装饰倒和先前没什么两样。
　　
　　含家与凌清寒对视一眼，然后她的视线自然而然就移到了某女人身上——董曦好歹是没再哭了，因为突然的变动而显露出的惧怕还残留在脸上，转眸却见某人刚才带她过来而伸手搭在她的肩上，于这身体的接触而又有些许窃喜，再者，就是看到眼角的余光看到含家时的不屑和鄙视……三种不同的表情混合在一张脸上，着实怪异……
　　
　　还好……含家也觉得有些暗喜，这女人没意识到在蛇坑上方，凌清寒救的是她，而不是……等等，话说，那厮干嘛救她？她俩的交情好像没有好到让他先不顾自己好友的妹妹吧？
　　
　　含家愣了一会儿，蓦地抬头，正望进凌清寒的眼睛里……好吧，她还是看不透他的眼神。微微顿了顿，突然感觉到另一抹视线已经毒辣到想将她撕成碎片——董曦恶狠狠地盯着自家的“清寒哥哥”视线的落点之人，又气又恼却是只能死咬着牙。
　　
　　凌清寒却是突然松了手，没等董曦反应过来已经侧身跨出一步，手腕一转宝剑在手，原地留下一个残影，他已然挡在了含家面前，剑诀飞速使出，但见两人身前无形的空气中突然泛出一道红光，紧接着那一面屏障般的东西显露出形态，且是已经裂成了碎片，纷纷落地消失。
　　
　　光影憧憧之中，正对面那盏白玉长明灯慢慢地变成了红色，然后一晃，身姿渐渐拉长，变成了一个红衣少年。
　　
　　说是少年，是因为他平坦的胸部和眉目间的一抹凌然——实在是太妖媚了！明眸皓齿，朱唇白肤，仿若女子般的眉眼甚是妖娆，慵散的神态配上红单衣更是艳得出奇。
　　
　　“什么人？”某人沉声吐出三个字来，手中的剑没有半分放松警惕的架势。
　　
　　“妖孽。”那少年懒懒地靠在墙壁上，歪着头，任由瀑布似的乌发随意倾泻下来，“这都看不出来，眼瞎的么？”
　　
　　含家沉默三秒，忍不住，还是展颜笑出来——灯妖——之所以还未有动作，是因为此刻的冰焰安静地待在她的肩上，冰焰有分辨妖邪的灵智，但是它都还没反应，说明这少年没有恶意。
　　
　　含家看不出凌清寒的面情有什么异样，倒是小心翼翼挨近的董曦面上五颜六彩非常好看。一面是对含家的莫名其妙的仇恨，一方面是对那个灯妖的那张脸的掩饰不住的嫉妒，另一面，是在凌清寒面前装出来的冷静……
　　
　　——“唉……”那少年打了个哈欠，抬起一双朦胧的娇媚的眼，“真是的，来的那么慢……傲慢大人都吩咐这么久了的说，真想直接锁了门把你们关上个几百年算了，省得不自量力还要闯幻境……”
　　
　　“好了好了！再不执行职者回头会被傲慢大人给劈了……”灯妖直起身子，伸了个懒腰，撇撇嘴，“欢迎光临‘卓越的欲望’，本妖是地图管理员之一的‘灯’，现在你们面前有三条路，每条路只容一个人通过，分别是过去、现在和未来，谁先选？”
　　
　　画面突然之间沉寂下来，含家与凌清寒对视了一眼，然后那厮被愤恨含家的董曦猛的拽住手臂扯开了注意。
　　
　　“必须选？”含家问。
　　
　　灯妖点点头，看着她却是莫名其妙地勾了勾嘴角。
　　
　　董曦突然闹腾起来：“我不要分路！我要和清寒哥哥在一起……”
　　
　　两人都很有默契地忽视她。含家一顿，然后朝一侧撇了撇头，向某人示意让他先选。凌清寒没有犹豫：“现在。”
　　
　　董曦眼睛一闪，飞快地看了含家一眼，抢在她之前叫道：“未来！”
　　
　　“那么，就只有过去了。”含家淡淡一笑。
　　 



112、黄泉忘川       
 
 
　　“看来噬暗之门果然锈掉了你的脑子……你居然无聊到这个地步了！”骄傲的鹰王挺着胸站着，用喙仔细地梳理着自己黑得发亮的羽毛，如人般嘶哑苍老的嗓音缓缓吐出，带着一丝傲慢和不屑。
　　
　　“没办法，被困得太久了，好不容易能出来放放风……”魅惑如妖的女子晃晃悠悠地漂浮在虚空中，呈现出一种慵懒的坐姿，一边微笑着舔着左手鲜红如血的指甲，两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不远处的水镜，“难得一下子遇上两伙玩具，不玩个尽兴怎么对得起自己？”
　　
　　“哼！”额生独角的衔蛇嘶嘶地吐着舌头，将细小的身体缠上她的左臂，缓缓滑下来，冷道，“脖子后面有根锥子悬着，还能玩得尽兴？猫猫你脑子终于抽风了？”
　　
　　傲慢眯了眯眼，掩去眸子中危险的气息，唇边依旧挂着笑，仿佛并不在意它说的话一般，用那种仿佛情人间的细语呢喃一样的声音轻笑着：“有锥子？开什么玩笑，我怎么不知道？话说让你们老老实实待在什么都没有的噬暗之门里你们乐意？”
　　
　　鹰王高高地抬起头，露出目空一切的神情，似乎连说话都不屑。倒是衔蛇扭了扭身子，紧紧地盘在她的手臂上，慢条斯理道：“猫猫，虽然‘七罪地图’里，你们就是主宰，但是若是真发生了什么，那些家伙总是有名正言顺的理由制裁你们的……谁让‘他们’的品阶和权柄比你们高呢，其他人倒没什么，但是某些人……你若是胡来的话，让‘他们’知道了谁都没好果子吃。”
　　
　　“……知道了知道了。”傲慢漫不经心地斜了斜眼，“我下手有分寸，放心吧，谁会没事给自己找麻烦？要是来个格式化或者数据清理，咱们都得玩完……”
　　
　　“桀——”鹰王突然仰头嘶鸣了一声，嘶哑的尖叫突如其来如魔音穿脑——不过另外两个明显是早就习惯，除了停下一切思虑转头看它之外，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你还敢说你有分寸？！‘三时路，七更生’都扯出来了啊！你敢说灯妖出现在那里不是你唆使的！！！死几次还是小问题，要是被‘他们’知道你竟然这么设计那个人——桀——”
　　
　　傲慢缓缓地把自己张大的嘴巴合上，面不改色地看着自家宠物：“你也太小看她了吧！这么快就崩溃掉也……也太侮辱我把压箱的宝贝搬出来的辛苦了啊！”
　　
　　画面停滞几秒，衔蛇“嘶嘶”一声，似乎是觉得应该有什么特别的表示，思考了一下，身体一松直接掉了下去，而且这虚空无忌无渺却仿佛是有一块无形的地板，竟然还“啪嗒”一声砸出声音来。
　　
　　听了这一句，鹰王也晃荡了一下，骄傲的眼睛眨巴了一下，张开羽翼把自己叹息的脸孔遮了起来，一副羞愧到极致的模样。
　　
　　傲慢眉毛一扬，抬高了下巴，一脸的唯我独尊：“哼，我是谁？！放心吧，绝对不会留出什么把柄来的！我看中的人怎么会连这个小小的把戏都闯不过去？！”
　　
　　——“小心别玩出祸来！”就在鹰王和衔蛇都无力与她对峙的时候，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如烟雾般散开，刚落地就消散得无隐无踪——傲慢的身后凭空出现一个白发的精瘦男子，冷笑着走上前来。
　　
　　傲慢的眼睛却依旧看着前方的水镜，连余光都吝啬地不瞄一眼，转眸却舔了舔下唇，缓缓勾起嘴角：“呦，原来是四哥啊，快别教训我呢，每次先把人玩死的都是你！”
　　
　　“没办法……进我地图的心理承受能力太弱小了，太不经玩了……”忌妒阴阴地笑起来，只让人听得一股冷气灌顶，“这次的三个又疯了，无聊死了所以上你这儿来瞅瞅！”
　　
　　“你以为，我不无聊？”傲慢妖媚地眯起眼，也笑起来，只是这笑在妖艳中裹上了些许危险，倒像是直直地盯着猎物的毒蝎子，“你来可以，收起你那一套，咱们七个之间，素来是井水不犯河水的，四哥你若硬要插手，我会很头痛呢……呵呵，我头痛的时候，就不知道会做出什么呢……”
　　
　　忌妒发出“桀桀”的阴冷笑声，枯瘦的脸上一双如寒星般的眼睛看上去分外惊悚：“那是自然，只不过，‘七罪地图’本就要是七张才会完整的，正巧，我的地盘现在空出来了，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倒不如你我的地图合并，如何？”
　　
　　瞳孔微微一缩，傲慢的面上不见任何端倪，只是大笑出声：“嗬嗬嗬……四哥说的正是！我这‘卓越的欲望’本就是天下唯我独尊的类型，而你的‘财产的欲望’更是铲除异己独霸稀宝的种类，正好合上！正好合上！”
　　
　　那声音是娇娇柔柔，仿若情人间轻声细语般的呢喃，可那夹杂着傲气与霸力的话语却是让人放松不得丝毫！仿佛一旦缓了口气，就会为之侵入脏腑、毒发身亡一般！
　　
　　——“哈哈，猫猫你和四哥道谈拢得真快！不如让小弟也来凑一脚如何？”一个嘶哑如破铜锣般的声音响起。
　　
　　“暴怒！”傲慢和忌妒明显是一惊，不约而同都回过头去看他。
　　
　　只听见一声炸裂般的声响，凭空出现一个白袍青年。看上去是风度翩翩，潇洒不羁，却不知他的声音如何是那般不堪——可是倘若以貌取人，必定吃个大亏！他暴怒之名可不是随便得的！七罪之中，暴怒虽然排名最末，却是最不好惹的，正如他所代表的一般，谁都承受不起他的报复！
　　
　　听他这般说了，而且连本尊都到了，连傲慢都说不了什么，眸色一转，却是迎笑道：“原来七弟的动作也是这么迅速呢！这就有闲工夫到我这儿来坐坐了——既然已经掺和进来一个，再整一个也无妨！只不过你那‘复仇的欲望’必要削弱几分势力，要是逼得人因此蚀骨焚心，就不是疯掉那么简单了……”
　　
　　“那是自然！”暴怒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七个中只有猫猫运气好，把那人随机进来了——不插一脚我也不甘心！不过我自有分寸，定不会让你难做！倒是猫猫你得小心点，我能预知到‘却邪’的出现不代表大哥感觉不到……要是让他知道，受点刺激……到那个时候……”
　　
　　傲慢眉眼一凛，手一张，一股胶状的无形大网便当头罩下，自是将此境各地的气息都封存在内——虽然地图与地图之间的信息原本就割断的，但是冥冥中若是有什么因果仍在，那么惨的就是她们……
　　
　　三人合力，瞬转乾坤，只刹那便将三张地图以不同程度重叠在一起。三个人，两只宠物，五双眼睛都灼灼地往那人阔的水镜里看去，此时听得鹰王苍老的声音：“猫猫，既是如此，必要降低难度，那么，‘三时路’你待如何？”
　　
　　妖魅如腰般的女子已经恢复了一脸慵散，舔了舔指甲，缓缓道：“过去，现在，未来，原本便是冥冥中触碰不得的法则，假使我是这地图主人，也莫奈何——哪来的什么分定标准？你说要降低难度，就降吧，不就是烙在冒险者身上的印而已，选了什么，那在幻境中就会走什么路——幻境一旦开了，连我们都无法强行掌控，那便随它去吧！”
　　
　　说的是轻松，只是“七罪”与其说是能让人身死魂灭，不如说是令人神魂颠倒，从此是非不分，善恶不辨，浑浑噩噩，行尸走肉！她们是这地图的掌控者，却是只掌开启终结，无法改换幻境运势。
　　
　　而这“七罪幻境”通达的可是上穷碧落下黄泉，天地搜罗一掌中！人心中莫不有七罪或深或浅，就算是仙是神也逃脱不了！那么，在这幻境之中，可会见仙……见神？
　　
　　——·——·——
　　
　　【何谓过去？】
　　
　　……曼珠沙华，漫山遍野血红色的彼岸花。入目便是那般触目惊心的艳啊，仿佛整个心被撕裂成片片的飞絮，而那飞絮散乱满地，化成这妖似的曼珠沙华。
　　
　　辛烈的香涌入心肺，前尘往事汹涌而来，几乎将她压塌——这是地狱忘川边的接引之花，接引亡魂步入地府，而这花香具有无上的魔力，能唤起死者生前的记忆。
　　
　　如同那时噬暗之门中的水烟萝，传说中，只要看一眼就能忘记前尘往事，只需轻轻一碰，就能记起那些被消褪过往的水烟萝，一个是生者的记忆，一个是亡者的记忆，那么，此般，她算是生者还是……亡者？
　　
　　连最残忍的记忆都被生生地挖掘出来，拼命想要忘记的却是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含家跌跌撞撞地沿着彼岸花铺就的道路，一步一步往前走着，这痛，透彻骨髓，撕心裂肺，而她居然连装作漠不关心都无能为力。
　　
　　就在这个时候，她无意地抬起眼，居然看到黄泉河边一袭白衣的身影。心陡然一震，如此熟稔的感觉让她几乎屏息——不是幻觉啊！是他！那个天上之花的宠儿啊……
　　
　　仍旧是记忆中的模样，一点都未曾改变。美得难以形容的脸，单薄的白衫像是笼着一层烟雾一般，衣襟袖口处的金线纹成的不知名花朵泛着淡淡的流光——明明与这幽暗恐怖的黄泉格格不入，可是当他站在那血似的曼珠沙华中的样子，都仿佛是此间所有的事物在衬着他一般，让人根本无法找到任何瑕疵。
　　
　　他的存在感还是那么虚无啊……一不小心就漏掉了……
　　
　　“独孤绯……”恍恍惚惚中，含家忍不住唤出声来，然后唤出口，四目视线相对的时候，她愣在原地……是的，她已经不是彦流月了，他怎么还可能……认得她？而且，独孤绯怎么会出现在这幻境中？
　　
　　那人也是微怔地看着他，乌黑纯澈的眸子刹那间深邃起来，看不出任何的情绪——无数流光溢彩安静地笼成漩涡状回到他的手中，渐渐凝聚成一朵白色的曼陀罗——天上之花……她知道，他处事谨慎的原则让他无论到哪，都是要先掌握了必要的信息之后，才会行动的……莫非，他也是刚到不久？
　　
　　她沉默地看着他，他也无声。这样安静地对视了良久，她的心突然漏跳了一拍——她看到那人唇边泛出的欣慰而带着悲拗的笑：“……你回来了。”
　　
　　你回来了。
　　
　　“独孤绯！”她蓦地睁大眼睛，倏然抬腿向他奔过去。几乎静止般流动的风突然凌厉起来，曼珠沙华被脚踏碎，飞散成片落在一旁，那人在漫天花雨中微笑着张开双手。
　　
　　双臂环绕，身体与身体紧紧地贴在一起，一个拥抱，隔却前生——他居然，还认得出她！
　　
　　“怎么哭了？”温柔的清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仿若隔了数个世纪的时空才到达她的耳边——明明是拥抱着的，她却有一种错觉，他们，不是在同一个时空中。
　　
　　“你怎么……还能认出我来？”
　　
　　一只手，轻轻拉起她的一只手，肌肤与肌肤相互触碰到的时候，她感觉手心上一股沁凉的知觉。缓缓摊开手，一朵白色曼陀罗的纹路出现在掌心，那人低头挚诚地一吻，笑着：“你的身上有我的烙印，就算你的模样变了，身份变了……我又怎么可能认不出呢？”
　　
　　【何谓过去？】
　　
　　何谓？我回答不出……
　　
　　含家突然感觉到一股莫名的恐惧，猛的抬头看独孤绯，视线交汇，彼此眼中都有讶异：“你也感觉到了？”
　　
　　话音刚落，就见到面前的白衣男子的身影渐渐地隐没在空气中——即使紧紧地拥抱着，那人也是在瞬间无踪，只余下一声轻轻的叹息和眼底深深的眷念。
　　
　　大风呼啸而过。手心的纹路慢慢地散去，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抓住，几乎要捏碎一般抽搐着。
　　
　　【你说，过去是幻梦，那便我夺去那又如何？】
　　
　　夺去……那又如何？
　　
　　含家跌跌撞撞地往黄泉走着，天地空空荡荡的，心也空空荡荡的。身边不断地出现无数的人，无数她熟稔到把他们都深深地烙进记忆中的人——初时，她会讶异，会停留下来，会后怕，可是，渐渐地，都麻木了，全都麻木了……曾经想要保护的珍惜的一个个全都如烟云般消失殆尽，连灰尘都不留下来——除了麻木，还能怎么样呢？
　　
　　倘若，只是场梦……那该有多好？可是她却无比的清楚，她所见的一切都不是幻象——真是可笑啊，可笑到这种地步——明明是张幻境的地图，出现的却都是真实的，怎么会有这么可笑的事情？！
　　
　　【你说，过去了便是过去了，于你都无所谓，那么，还要‘过去’做什么？】
　　
　　这条路，分明是通往幽冥地狱的。含家不知道要往那去，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在这条路上走着——她只是一边走一边笑着，一边笑着一边伸手擦去唇角涌出的血液。素衣长裙染上血迹斑斑，沿路上的曼珠沙华却因这血开得更艳。
　　
　　不一会儿，已经到了忘川边上。幽黑色的河水没有一丝波动地流淌着，带着一股诡秘的阴森。
　　传说中喝一口便会忘却前尘往事的忘川啊……含家呆呆地看着那水，仿佛是想要伸手掬起一捧来，可是脚却牢牢地生在原地。
　　
　　黄泉河啊……这一边是忘川，那一边是记川。喝一口忘川水，忘去前世记忆，喝一口记川水，记起忘却的一切。而中间的是剧毒的弱水，沾染一滴便魂飞魄散的弱水——没有渡船！没有渡船！那该，怎么……过去？
　　
　　含家视线一扫，恍恍惚惚地想起应该可以回走——那么回走？
　　
　　刚迈一步，视线触及到一个身影，蓦地一滞，然后自己把自己绊了一跤。辛烈的彼岸花香躲无可躲，而黄泉河对岸那个白衣胜雪的人，只一眼便让她几乎惧怕到疯掉。
　　
　　他也要……消失么？
　　
　　【你说，过去于你究竟意味着什么？可弃的？可有可无的？还是……】
　　
　　那人似乎是看到了她——前一秒还为周身突然出现的幻境微微蹙起眉头，后一秒，看到彼岸的脆弱的仿佛碰一碰就会碎掉的白衣女子。
　　
　　——是她？
　　
　　含家伸手死死的捂住嘴巴，努力压抑着几乎就要控制不住就要从喉咙里爆发出去的哭号……不是她的错，不是她的错啊……所有的人都消失吧，她的心还能承受住——但是为什么，只要想一想这个人也要消失掉，她的心就想被活生生地撕开一般疼到抽搐呢？
　　
　　柳随风啊……柳随风……一个曼珠，一个沙华，花与叶生生世世永不得相见，生者与亡者，此生，此世，倘若合该忘记，我能够不忘么？
　　
　　疼啊，好疼啊……你说，过去于我是什么呢？
　　
　　那人安静地站在原地，白衣胜雪，长发飘散，清冷的面容一如往昔。就仿佛，漠然站立在世外的神，冷眼旁观这世事浮沉。
　　
　　他的身影终于如同薄雾般蒸发的时候，含家终于忍不住泪流满面。伸出手，不顾一切地往前跑去，然后，一脚踩空，落入忘川——冰冷的幽冥黄泉将她整个人吞噬，河底的亡魂拉住她的脚往下面脱去，脑中刹那间空白一片，最后的唯一的画面是那人淡漠的视线。
　　
　　【不要再夺走啊……我承认，我承认我一直是在依靠着过去而活！未来于我没有任何意义，现在于我惨绝伤痛，我只有过去！只有过去啊……】
　　 



113、一场地狱       
 
 
　　【何谓现在？】
　　
　　他倏地睁大眼，已然身陷地狱火海，方才无止无尽的前路仿佛只是一个幻觉，一转眸，就迈进了这烈焰之中——本能地伸手招出宝剑，五指一握，却捏了个空……摊手一看，掌中空无一物。
　　【你有世间难寻的神剑，我便夺走如何？】
　　
　　周身的烈火陡然升高数丈，将他团团包围住，好似画地为牢一般，而这囚牢，却是容不得人有片分反抗之力的。凌清寒眸光一紧，刚踏出一步，灼灼的热浪扑面而来，带着一往无前的破坏力和毁灭性，威胁一般疯狂怒吼着，像是下一秒就要将他整个人吞噬掉，湮灭掉。
　　
　　没有剑，不能用术法……他却分明听到耳边几声清脆得轻到几乎不闻的“叮叮”声，连唯一防着这火入侵的护身真气都散了！
　　
　　【你有过人的修为，我便夺走又如何？】
　　
　　他眉峰一蹙，又松开。身体一松，竟像是已经妥协了，放弃了求生的念头。烈焰高歌着侵入他的身体，“嗤”地一声化去他的衣服，然后“嘶嘶”地卷集上他的血肉之躯。血液，肌体，一滴滴，一寸寸，消失在他身上，燃到极致，倒忘了那种几乎致命的疼痛。他原本就是耐性超乎寻常的人，这般苦痛也不是没经历过——遭受了这一场地狱劫火，却是连半分都未曾动容。
　　
　　只是化成飞灰之前他终于睁开枯朽生焦的眼，平静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仿佛正在承受劫难的不是他！而视野中一暗，恢复光明时但见一片虚空。
　　
　　——“夜？”视线触及到某个不该存在于这里的人，他微微一愣，缓缓地把嘴边徘徊了好久的字吐出。
　　
　　眼前是一片白茫茫的情景，潜意识中他觉得周身分明是有东西的，许是郊外，许是一间房，许是一个院落……但是他什么都看不见，除了这空白的漫无边际空间。那个人也是那么突然地出现在这里，似乎是不明白什么原因，蹙起眉头来查探四周，一回头，就正对上他的眼，也是惊讶：“寒？”
　　
　　不是幻象……凌清寒视线一扫便很清楚，面前这人绝不是幻境幻化出来干扰他进城的——可是，难道这地图难道还能引来真实的事物？那他方才所在的地狱如今又在何方？
　　
　　“你怎么会在这里？”凌清寒眉间微微一蹙，心下刚松了几分又被猛地揪起来，只觉得有股不好的预感。
　　
　　“这应该是我问你。”白衣男子眉目一凛，泛出些许的无奈来，“刚还在议事厅，一回头就在这儿了——说起来，阿航不是说你跟着阿黎他们做任务去了……怎么？”
　　
　　凌清寒沉默片刻，抬起头环顾四周，眉毛都不挑一下：“这个就是任务现场。”
　　
　　那人愣了愣，眸中泛上些深思的神色来。容貌自是极为出色的，但不同于凌清寒接近女性柔美的清俊，他身上天生散发出来的上位者的孤傲气息很好地掩饰了他过去俊秀的脸。身材纤细却并不羸弱，眉目间淡漠却自有一股英气。犹如整个儿没入剑鞘的宝剑，介于锋芒和隐忍之间，不管是身在何时何地，都让人不由得心生畏惧。
　　
　　“寒，你觉得，我出现在这儿，是何故？”那人缓缓地吐出一句来，似乎是已经想透了什么，一双幽深的眼定定地看着他，猜不透所思。
　　
　　凌清寒是何等人物？！只寥寥数眼，脑中已经过了几千几万个念头，再联想到方才的情景与脑中出现的那仿佛是来自天外的冥冥中的声音，迟疑道：“为了……消失？”
　　
　　两两对视，皆是沉默。明明是再熟悉不过的好友，此刻看来，竟然有种说不出的陌生感觉。莫非，隔着这无数个时空，连心的距离都拉的那么远了？
　　
　　凌清寒眉宇微皱，心上突然涌现出一种不安的情绪。急急地上前一步，正要说些什么，微张的口在看到那人干净的白衣上涌出血来的时候定格，眼中无可抑制地添上一抹惊慌。
　　
　　——有一柄剑，从后向前刺穿了那个人的胸膛……玄黑色的长剑，泛着凛冽的厉色，染不得血，于是那猩红色的液体顺着他的剑身一股一股流淌下来——可见剑刺得深。
　　
　　而那把剑——却是如此的熟稔——对于他俩来说，的确是再熟悉不过的。因为，这根本就是凌清寒的佩剑！
　　
　　白衣男子缓缓张开口，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是口中却发不出声音，下一秒，画面突然扭曲一般让人看着惊心动魄，那人的身体在刹那间被撕裂成了碎片，血雨漫天……而他的剑晃晃悠悠地飞过来，竟然服服帖帖地落在他的手上。
　　
　　他只觉得心中陡然一痛，脑中空白浑浊，除了愣在原地，竟然什么都没奈何。
　　
　　【你有至亲的友人，那么，我便夺走，又当如何？】
　　
　　……没有如何……因为我知道，就算真是我杀了他，他亦不会怪我。
　　
　　刚定下神来，就觉得脚下一空，仿佛跌进一个无底深渊般向下落去。然后他听到沉闷的自己砸在厚重的地面上的声音，紧接着是清脆的骨骼断裂破碎的声音。视野中的一切又回复到了地狱之景，他看着苍寂的天空……粉身碎骨之前想的是，原来地狱也有天空。
　　
　　人死后，经由曼珠沙华花地进入黄泉，涉忘川，渡弱水，往生者再过奈何桥，喝孟婆汤，进入轮转，罪大恶极者打入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再醒来时是站在奈何桥边上，周围来来往往穿行着无数朦胧的灰色影子，竟是亡魂！一个个均看不清面目，身形模糊，而他，站立在亡魂中虽保留着生人特有的色彩，但咋一眼看去，也如那亡魂无甚两样。
　　
　　不远处的枉死城直入云霄，耳边总是浮现若有若无的凄厉的哀嚎，他无动于衷地看着奈何桥前长长的路，顿了顿，不由得问自己，要过去么？
　　
　　是的，要过去，本就是他要走的路，冥冥中那个声音不是这么提醒他的么？
　　
　　凌清寒跟着众魂，从奈何桥上缓缓走过。桥两侧浮光掠影，短短一路竟然囊括了他这生最重要的东西。他眼睁睁看着一切湮灭，惨不忍睹，可那脸上，仍是面不改色。
　　
　　浮名虚利，失去了便失去了，他本不靠那些活着，何必留恋？至于那些挚爱的，于他心中所想，便是本就不会离他而去，又何必太过执着？有些人，生来便是凉薄，所求的便不多，到头来竟是可以撒手空白而去，连袖间清风都不愿多带。
　　
　　此时，他已站在桥尾。名唤孟婆的老妪递上一碗孟婆汤。
　　
　　【你说，过去于你只是一篮空水，未来于你更是身外浮云，就算是现在，你也本无所可恋，便就饮了孟婆汤，忘却这一切，那又如何？】
　　
　　便就饮了……那又如何？
　　
　　凌清寒冷冷地勾起嘴角，端起了那只青白瓷碗，可就是从桌子到嘴边这短短的距离间，他的脑中飞闪而逝过一些画面，不但让他出了一身冷汗，手更是不由自主地一抖，差点倾了碗。
　　
　　……她？
　　
　　那人青衣淡然，眉眼似画，浅浅一笑，满带几分肆意几分出尘，几分温婉清雅，几分冷漠妄然。可以执手天涯，可以笑看风云，他却远远站着看她，看她远远站着微笑。
　　
　　那人白衣轻舞，仿佛风一吹就会凌风吹去般的飘然，温柔地像一潭从未被污染过的纯水，也会露出惊恐欲绝的表情，也会害怕到颤抖，也会咬着牙作出愤恨的模样，也会在心里计较着低低咒骂。不是神。
　　
　　那么，还有……她？
　　
　　手不断颤抖着，只因心在微微地颤抖着——心乱如麻，脑中鼓胀欲裂，满满地充塞着一些模模糊糊的画面，他想理出一点头绪来，可是无论思绪触及到哪，都是那张清雅的温婉的脸。原来……在那些说不清楚的时刻，这个人影，就已经那么深刻地印在了心底么？
　　
　　【那么，何谓现在？这如今的一切有你执着片分的么？】
　　
　　有么……当然有！
　　
　　【倘若我……】
　　
　　——不要！
　　
　　手一滞，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手指，青白的瓷碗“哐当”一声落地，粉碎。整颗心好像也随着那么“哐当”一声，粉碎，然后风化了……疼啊，就好像有一只巨大的虫子在啃噬着他的心脏，一口，一口。脚下倾倒的孟婆汤带着无法言喻的腐蚀力侵上他的身体，于是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自己慢慢地化为血水。
　　
　　正因为对一切的无情无爱，无所留恋，当得知还有那么一点值得执着的东西的时候，才会那么翻天覆地，无可平复——在自己无法得知的时候，已经陷入，深深套牢，然后无可救药。
　　
　　疼啊……
　　
　　【如今，告诉我，何谓‘现在’？】
　　
　　原来走不脱的，还有一个现在。
　　
　　——·——·——
　　
　　【何谓未来？】
　　
　　她慌乱地睁大眼睛，却发现自己正跪在一个大殿上，周身混混沌沌，看不清楚。只觉得是一个个灰蒙蒙的不透明的影子——鬼魂？！而她就和他们跪在一起！
　　
　　想要大声叫出来，可即使张大了嘴巴还是发不出一丝声音，想要站起来，跑出这里，却发现连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她的思绪搅成一团，眼前不断地掠过一些肮脏的血腥的画面，耳边若隐若现的是凄绝的惨烈的哀嚎和尖叫，头顶是仿佛要将她撕成碎片一样的压力。
　　
　　心底陡然浮起那个并充斥着的是一种无法言喻的恐惧，像是孤身站在空无一人的郊外，身边围着一群睁着绿色的诡异眼睛的饿狼在虎视眈眈一般——一如那时落入蛇坑的恐惧，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死了一次又一次，却是全然的无能为力，失去血肉，失去骨骸，再重生，再被凌虐——滑腻腻的蛇类钻进自己的身体，再从各个地方窜出来的恐怖无法言喻，毒液注射入自己的身体，麻痹之后的一瞬却是防止了她昏迷下去，结果就是活生生地看着自己被蛇群撕碎一次又一次，连晕厥的机会都不给她！
　　
　　董曦颤抖着，视线向前，看到高大的模糊不清的判台——阎罗王？那瞬间她觉得自己是那么得渺小，而周身的一切都是直耸入云霄的，好像只要倒下一支笔来，都要将她压塌——她又想起细长的令人作恶的蛇从自己的喉咙里眼睛里鼻孔里窜出的感觉，胆囊都几乎破裂的那种恐惧！
　　
　　哥……清寒大哥……她害怕到想哭，可是意识却无比清楚地告诉她，这里只有她一个，谁都救不了她！
　　
　　【你抛却过去，舍弃现在，那么，可知，未来于你所需偿还的？】
　　
　　她的眼前一黑，分明是感觉到脚下的地面消失了，而自己在不停地下落，巨大的黑洞，如同一头噬血的巨兽，张大了嘴，等着将她吞没。
　　
　　即使是睁大了眼，仍旧看不见一点东西——就像张大了嘴，还是发不出一点声音一样。进入血裂地图的短短几个时辰，就像是她的噩梦一样——就算是上回进来，还不是有人护着，有人舍了命也要保她出去……可是，现在，只有她一个！
　　
　　惊恐欲绝。
　　
　　【第一层，拔舌地狱。】
　　
　　“哥——”董曦看到一个熟悉的人，拼命地伸出手想要拉住他，却看到从小对她疼爱至极的哥哥茫然地环顾着四周，视线从她身上扫过——但就是没有看到她！
　　
　　绝望。两个小鬼来捉她，她毫无反抗之力，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小鬼使劲一挪她的下颚，掰开她的嘴巴，另一只小鬼拿着一根巨大的铁钳伸进她的嘴巴里夹住舌头，狠狠一拖——“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她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尖叫，疼死过去。醒来时仍在原地，口中的舌头不停地被拉断，再长出来，再扯断……再长……她一次又一次地昏死过去，再被疼死，意识却依旧清明得过分！
　　
　　【第二层，剪刀地狱。】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十指连心，活生生地被剪断，再长，再剪……她看到不远处的芝姐姐，那么疼她的一个人，就站在她几丈远的地方，皱着眉头似乎在惊讶怎么出现在这样一个地方，可是居然没有看见她！
　　
　　【第三层，铁树地狱。】
　　
　　喉咙已经哑掉，再也叫不出声音来。长相丑陋的巨人一手拽住她的头发将她提起来，狠狠一甩，丢到了铁树上。树上吐出的利刃从她的后背穿过，死死地钉在了上面。她看到肚子上破开了一大个洞，内脏混杂着血液汹涌一般流出来。
　　
　　他们都出现在不远的地方，她看得到他们，向他们求救，可是他们都看不到她。
　　
　　【第四层，孽镜地狱。】
　　
　　她已经不需要这镜子来找出罪状。既然已经被定下了经历十八层地狱的惩罚，列出罪状已经没有必要了。可是她从镜子里看到的是过去她所做的一切罪恶，一例例，一幕幕，完整地罗列在她面前，只不过，被她凌虐的人和她长着一模一样的脸。
　　
　　她又昏死过去。
　　
　　【第五层，蒸笼地狱。】
　　
　　……
　　
　　为什么……他们都看不见我……我就在他们眼前啊……
　　
　　【第六层……】
　　
　　……
　　
　　地狱之中，一日等于人间三千七百五十岁，三十日为一月，十二月为一年，经一万岁，也就是人间一百三十五亿年，才命终出狱，逐次往后推，每一地狱各各比前一地狱，增苦二十倍，增寿一倍……如此，人间一眨眼，可知地狱中苦了多少岁？
　　
　　【是你自己选择的。你以为你所做的一切都能由别人帮你挡？！好好承受这十八重地狱之劫吧，方能恕你罪孽！】
　　
　　——·——·——
　　
　　漫天星子，如此平和的宇宙大观。他猛的睁开眼，坐起身来——周身已经不是地狱之景。
　　
　　伸手贴在胸口——他还能感觉到——心口在疼痛，泛着刀割般的疼痛，这颗本以为僵死的心，在跳动。
　　
　　视野中，躺着两个女子。
　　
　　手指冰冷，凌清寒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唇，感觉到还有温度。突然蓦地奔过去一把将那白衣的揽进怀里，紧紧搂着，似乎要深深地嵌进身体里，揉碎在灵魂里。
　　
　　过往的画面如潮水般汹涌而过，几乎倾轧着他到窒息。这样一个拥抱，就仿佛得到了曾经失去了的一切……原来，他还活着。
　　
　　可是痛啊，为什么会这么痛！浑身上下都要像有无数把细小的刀子在划刻着，遍体鳞伤——比起那时被父母、被家族遗弃的一刻还痛——如果得到了此生都不想放手的，他能说，这是爱么……爱，又是什么？！现在胸腔中鼓鼓涨涨的几乎让他窒息的东西，他能说，这，是……爱么？
　　
　　怀中的女子紧紧蹙着眉，嘴唇苍白，面色也苍白，仿佛是轻轻一碰就会融化在空气中一般。仿佛是睡着了，然而身体冰冷，连呼吸都几乎不闻，就算他那样紧得拥抱着她，都好像她马上就要消失一样！
　　
　　“醒醒……你醒醒……”他颤抖着拨开她脸上散乱的发，用僵硬的手指轻轻触碰她没有一点温度的脸——他醒了，可是她呢？为什么还没醒？！
　　
　　抱着她，好像得到了全世界，可是全世界在怀里，还是抵不过她将会消失的惊恐——原来他也会害怕到这个地步！
　　
　　“清寒……哥哥？”一个颤抖的虚弱的声音在他的侧面响起，他面无表情地抬起头，冰冷的眸子直视着那个人呆滞的嫉恨的脸。
　　
　　——连她都醒了，为什么，怀里的人，还没醒呢？
　　 


114、忘川记川       
 
 
　　“清……寒……哥……哥……”颤抖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唤着他的名字，一个字一个字，仿佛是很努力地想要将它们吐出来，但是喉咙被什么东西死死地梗塞着，似乎说一个字就要用很大的力气一般，甚至，那掺杂着的粗重的喘息简直让人怀疑，是不是她说出下一个字就要晕厥过去。
　　
　　她真的是很努力，很努力了！
　　
　　可是……
　　
　　姣好的面容渐渐地扭曲起来，原本就苍白的脸此刻更是不见一丝血色，就仿佛从地狱里逃出来的游魂一般，身形一晃，瞪得大大的双眼已经是赤红一片。
　　
　　——凌清寒蓦地伸手一招，漆黑的长剑迎面一搁，将当头而来的长鞭狠狠架住。那刹那森冷的眸子一移，手中骤然发力，在瞬间就将那红玉鞭子挑飞，连带着磅礴的气劲没有制止，全然向董曦头上罩去，仿若泰山压顶，似要将她全身的骨头都碾碎。
　　
　　“清寒哥哥——”董曦生生地倒退出去几步，无力的跪倒在地上，借着发抖的手支撑着身体。含泪的眼睛却一刻不移地紧盯着他的脸，脆弱的凄厉的声音像是已经到了绝望的境地。
　　
　　而他像是没有听到一般，手一松，掌中的剑失去了依凭，落了下来，却未砸到地上，只是幽幽地浮在他身侧。他紧紧地抱着怀里的女子，似乎是怕一不小心她就会消失一样，然后缓缓地伸出一只手指，带着一丝微颤，放在她的脸侧，轻轻摩挲着她的颊——那般的小心翼翼，惴惴不安，就连这样轻柔的弧度，都怕她痛了。
　　
　　“清寒……哥哥……”董曦无助地唤着，努力支撑着站起身来，似乎连手脚都不知道放在哪里，脑中什么都忘了，什么都记不起来了，颤抖的嘴唇里中就只会唤这一个名字。
　　
　　他轻轻地揽着怀中女子的头，让她贴近自己胸口的位置，手指摩挲过那柔软的乌黑的发，深深地凝望着近在咫尺的容颜，在脑中一寸一寸描绘出她的模样，心，满满涩涩的，从未有过的感觉，却是这般敏感。
　　
　　“清寒哥哥！”董曦不顾一切地大喊道，然后眼泪夺眶而出——她用一种小孩子得不到心爱的糖果一般的眼神痴痴地望着那人，仿佛是失了魂一般，努力地抬起颤抖的腿，一步一步向他挪去。
　　
　　……她已经很努力了，很努力……一直都是那么的努力！性子变成这样又不是她的错——从小到大都有那么多的人宠着她惯着她护着她，她就是不喜欢有人忤逆她违抗她，那又怎么样？她就是不服气，明明她第一眼见到他就爱上他，为什么他从来不拿正眼看她？！她就是嫉妒他注视着的一切事物，她就是看不惯所有对他有企图的女人！
　　
　　她很努力了啊！她那么小心那么努力地去迎合他的喜好，去奉承他，去习惯他！在他面前，她那么努力地克制自己压抑自己，可是他从来都不看她！他的视线，宁可盯着路边一棵荒芜贱长的杂草，也不看她！
　　
　　她也会生气，也会沮丧，也会委屈，也会愤恨，于是她把他给她的难堪都加倍施加在别人的身上，然而每每快意地呼出一口气之后，就是更深一层的心惊莫名……为什么会这么不公平呢？她是那么地深爱着他的一切，自从第一眼见到哥哥身边的这个人，整个心就陷了进去，再也无可救药——可是他为什么能够这样无动于衷呢？为什么可以这样视若无睹呢？为什么，总是，不爱她呢？
　　
　　“清寒哥哥……”她哭出来，睁大了眼走到他的身边，想要抓住他问问，想要告诉他她真的很爱他，可是还未触碰到，就腿一软，无力地摔倒在地上……她的清寒哥哥连一眼都不给她，他只看着那个人……
　　
　　那个人……染着泪水的眼在刹那间变成了赤红，血一般的红，脸颊因为抽搐而变得扭曲得紧，青筋从脖子上绽露出来，浑身上下都止不住地颤抖着。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她好像疯了一般狠狠地扑向他怀里的女子，似乎想将那人撕碎一般的凶狠。
　　
　　凌清寒手一震，电光火石间只是伸手一护，宝剑凌空飞起，带着一股冷冽的气息毫无犹豫地破空刺去——并未触碰到董曦的身体，但是那浩大的气劲已然将她整个人带了出去，狠狠砸在地上。宝剑止不住势子，被剩余的气劲带着，刺进墙中，没柄。
　　
　　她努力地睁大眼睛，即使是昏迷过去之前，仍然是不敢置信的神情。
　　
　　……怎么会……这样呢……得不到的东西……就真是得不到么……可是，她为什么还会那样的爱着他呢……
　　
　　——·——·——
　　
　　莹白色的地面泛出柔和的光线，映照得此地一片明朗——圆形的密闭空间看上去极宽敞，只有三
　　个人，空荡荡地只能听到微弱到几乎不闻的呼吸声。
　　
　　在这样静谧到近乎诡异的氛围里，他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的心脏跳动的声音。缓慢的，坚硬的——这样强有力的力度仿佛早已洞悉了时间一般，带来的抽痛却使人忍不住想要落泪。
　　
　　怀里的女子太过于脆弱，仿佛他只要轻轻一用力，她就会消散在空气里。她还是有和以前一样的眼神，即使容貌变了，身体变了，气质变了，连神态也努力装着改变，可是，偶尔露出的那种感念的寂寥的眼神却是丝毫不曾改变的。原来……一直忽略的是这个，一直强迫自己不去注意的是这个……晚了吗？一切都晚了吗？
　　
　　“流月……”他安静地，小心翼翼地唤出这个名字，似乎是在她的眉眼间寻找过去的一丝一毫的痕迹，每发现什么，心就跟着颤抖片分，每熟识什么，就跟着在心上刻画出一点轮廓。然后，心就被装满了，再也容不下其他的什么。
　　
　　——正因为什么都可以不在乎，什么都可以放弃，所以，当发现一样真正放在心底深处的东西的时候，才会有这种怅然若失的感觉吧？可是为什么她就在自己的怀里，他却感觉到她似乎从来没有存在于他身边呢？
　　
　　“你究竟遇到了什么……该醒了吧……醒醒……”低低地像是在呢喃的声音中带着难以想象的脆弱。
　　
　　——·——·——
　　
　　很多年月的怅惘中，我从来不知道，再见你，会是……这般模样。
　　
　　芜丞山的擦肩而过，甚至于朝暮峰上回眸时的一眼，想见你时心里的确是雀跃的愉悦的，连那似乎要撕裂身心的感伤都可以被掩埋，面上却只能装作纹丝不动，仿佛，眼里的怔忪只是片刻无意的失神。
　　
　　可是，倘若说是失神，也无可厚非啊……原先只是当他不爱她，不要她，有必不可弃的理由要离开她——谁能料到最后的答案竟是他要忘了她？多么可笑，多么可笑……
　　
　　于是连他眼底清淡如天际浮云般虚渺的暖意都丢掉了，天底下最伤痛的她都可以当做漠不关心，然而谁能解答这种用伤痛仍无法诠释的情感——就像一柄锋利的匕首，生生地剐去心头上一块肉，就像灵魂碎了一角，空空荡荡的……连难受都说不出口。
　　
　　……柳随风？
　　
　　这个名字，究竟有着怎样的魔力啊……
　　
　　森冷的忘川河水好像已经没过了头顶，就算是睁大了眼，也看不透这混沌，含家感觉脑海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被剥离出去，抽丝剥茧般残褪记忆，溶蚀思想，肢解过往——她睁大了眼，无力地任由那些曾经如梦魇般压榨着她的东西渐渐消失掉，可那瞬间的感觉像是什么都空了，这天是空的，地是空的，忘川是空的，她，也是空空的——然后，浑身包裹着的流水从空空的她的身上流淌而过，沉寂千万年的水鬼拖着她的脚，死死地往河底拽去……
　　
　　“哗啦”……听到水花飞溅的声音……她的身子一轻，紧接着又是一重，直直地往前摔去，却跌进了一个熟稔的怀抱——是的，很熟悉。
　　
　　她的眼睛仍然惘惘地大睁着，即使在此刻依昔是灿若星辰的眸子中却是带着灰蒙蒙的色彩——似乎是不明白自己的处境，还是说仍未从失神的状态中走出来——可是明明是睁大了眼，还是看不见什么；可是明明是那么努力地去回忆了，还是，记不得这股熟稔得让她全身的细胞都感念起来的气息。
　　
　　&not;全身上下都在往下淌着水，乌黑的发紧紧地贴着含家苍白的脸，还有水顺着她的颊一滴一滴地往下落……那黑与白的对比惊心动魄，她此刻的模样，却是没有以往的一丝坚强的静谧的气质，大大的眼透露出的微带着恐惧的眼神格外楚楚可怜，自己都没注意到自己薄薄的嘴唇在颤抖着，全然没有血色的面情中掺杂着一种无名的悲伤，似乎是碰一碰就会碎掉的淡薄和……脆弱。
　　
　　然后，眼前遮挡住视野的灰白薄翳渐渐地褪了下去，刺眼的白以一种难以想象的如神明般的姿态缓慢地倒映在她的眼睛里——连自己是谁都忘了，可是眼前人的容颜却是曾经勾勒过几千次几万次的轮廓，记忆忘了，全身的细胞却还记得，心底剐去的地方还记得，灵魂中残缺的那一角还记得！
　　
　　无数破碎的画面潮水般涌过，她什么都不记得了，时间，地点，事件，甚至于自己——除了他。
　　
　　这样无数个画面，无数个场景，淡褪掉其余的一切，就只有这一个鲜明的事物……一个身体剉骨扬灰都忘不了的人啊！
　　
　　“原来……原来，我还没忘……”
　　
　　你看，即使跌进了忘川……我仍是记着你。这忘川啊……
　　
　　她笑起来，明媚得仿佛雨后初荷般的笑容，宛若花绽般轻盈虚渺，眼泪却混杂着忘川水顺着头发顺着脸颊滑落，悲伤与喜悦，哭与笑……不变的，是你忘了我。
　　
　　——不过不要紧，我也忘了我自己。
　　
　　腰间一紧，含家听到凌厉的风从耳边刮过，似乎是有点目眩的感觉——这样一吹，全身上下原本就湿透，此刻更是冷得像是要冻结一般，紧接着，那手一松，她维持不住平衡，心底陡然就荒了起来，在跌落的前一秒，蓦地伸手拉住了面前人的衣服……
　　
　　“噗通……”
　　
　　又沉入水里，神经紧绷着，似乎是抽搐了一下，过往的所有画面又如江洋大潮一般一股脑儿涌进小小的意识海里，几乎将她的脑子挤裂，连带的就是头痛欲裂……不过这个时候还记得，手里似乎是拽着什么东西的，在几分知觉又重回身体之后，她借力，猛的冲出水面。
　　
　　平静的河面荡开无数的波纹，含家呆呆地抬起头，看着身前一臂距离之外的男子……脚下似乎是踩到什么，能够站起来，而那人与她一样，半个身子没在水里——含家的脸有些微红，她明白这人是被她拽下来的——被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半边脸颊和发，还有水珠顺着颊侧的发丝一滴一滴滑落下来。面容还是没有表情的，眼神似乎是有点迷惘的微怔……
　　
　　柳随风？他不是从幻境里消失了么……对啦，以他的身份和能力，怎么还会为一个幻境所困？
　　可是……他为什么会来救她？
　　
　　等等，这是记川……记川？
　　
　　含家有些慌乱地松开还抓着他衣服的手，急急忙忙移开视线，又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一般，蓦地抬头去看他的脸——可是这一刹那她所见的是，那个白衣胜雪的人清冷的面上仍旧是没有表情的，就连淡漠的眼也没有多少波动，只是安静地站着，略带一分深意地看着她……仿佛，刚才她所见的是错觉。
　　
　　落入忘川，忘却三生……再入记川，记起曾忘掉的一切……
　　
　　的确是错觉啊……心中似乎是浮上一抹绝望……是她多想了，就算是忘川记川，又怎么可能对这个人有影响呢？含家缓缓闭上睁得大大的眼，捂住脸笑起来，“谢谢……”她说，泪水止不住，沿着手指的缝隙露出来，想要笑，但是眼泪似乎是不由人控制的。
　　
　　“谢谢……”
　　
　　她弯下腰，猛的向后仰去，一头扎进冰冷的河水中。爱一个人太痛苦了，爱一个注定不能相守的人更痛苦，而爱一个不知道你爱他、甚至你连“爱”这个字都不能对他说出口的人，再痛不过……
　　
　　水刚漫过她的脸，身体就被一只有力的手狠狠地拔出水面……脸颊紧贴在一个熟悉的胸膛上——这个场景太过于熟悉，熟悉得让她泪流满面——那年清风荡的血莲池，他救她出去，也是这样地将她揽入怀里……
　　
　　可是她是那么地害怕抬头，害怕再睁眼——那年，是怕，怕他仍对紫英余情未了……这样的一个人，会为了一个不是她的女人愤怒、害怕、悲伤……是她无法预料也不能接受的……而现在，是无法再面对，一双已经不认识她的眸子——就算直视着他的眼睛，也不能再找出一丝的温暖了。
　　
　　“……花……未眠？”他像是有点迟疑地吐出几个字，仿佛名字到了嘴边，却有一种说不出的不协调。
　　
　　“谢谢。”含家微笑着抬起头，用一种平静的理智的眼神看着那人，似乎一点都在意眼角还在滑落的泪。
　　
　　然后那笑容倏地细薄，只瞬间，这个单薄得仿佛碰一碰就会碎掉的女子真的消散在了空气里。
　　
　　——·——·——
　　
　　凌清寒的手蓦地一颤，怔怔得看着怀里的女子眼角渗出来的泪……然后想起，她选的是过去。
　　
　　过去……这个人啊，会遇到曾经历过的什么，而露出这样的表情呢？脆弱而又悲伤地，像一个小孩子般无声地啜泣……即使是仍在沉睡中，还流着泪。
　　
　　心下一愣，他猛然抬头，感觉到此间的地动山摇。整个空间都龟裂开了，刚来得及伸手护住怀里的人，就看到那些碎裂开的墙壁化成了粉尘，紧接着，发现自己也变成了颗粒状，瞬间消失在这个空间里。
　　
　　——·——·——
　　
　　再次醒来的时候，确是有些心惊胆战的——在发现怀里的人不见了的时候。然后倏地直起身来，就看见不远处的白衣女子蹲在地上，一手拿着根木棍，在地面上指指画画，面前同样蹲着仔细指点着的，正是那个灯妖。
　　
　　躁乱的心渐渐平静下来，凌清寒略微失神地看着那人认真的侧脸——依稀还挂着一抹苍白，却并不病态，温柔的眉眼低垂的时候带着一丝怯意，比起她不甘示弱地坚定地看着你的时候，让人更加忍不住心动。看到这样的她，总是令人怀疑，那时她躺在他的怀里，苍白地哭泣的模样只是个幻觉。
　　
　　脚，不由自主地迈出了一步，去又收了回去。
　　
　　“醒了？”含家微笑地侧头看他，柔和的光线打在她的眼睛里，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凌清寒微微一顿，眸底划过一抹不知名的情绪，却是沉默着点了点头。
　　
　　……她自然是认不出他的。很多时候，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哪个人……
　　
　　——“清寒哥哥！”一个脆生生的声音从一侧传来……董曦飞快地从地上爬起来，急急地跑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腰，两只眼睛巴巴地看着他，“清寒哥哥，我做了一个很可怕的噩梦……”
　　
　　含家在看到这厮的第一眼起就有些微怔，总觉得……哪里变了。此刻那人的眼底满满的深意已经变作了一条暗流在潺潺流动着……她眨了眨眼，在看到董曦的刹那，决定释然，然后无所谓地挑挑眉毛，挪开视线，闷头和灯妖继续演算起来。
　　
　　凌清寒并没有躲开董曦，像往常一样任由她抱着，安静的视线隔着厚厚的空气，深深地凝望着那人的容颜。
　　 



115、鬼鸟阴殛       
 
 
　　“好吧，我认输了。”灯妖的眼皮跳了跳，随手丢掉手里的小木棍，蹲在地上颇为无奈地看着她，慵懒的面情此刻看来倒是有些咬牙切齿。
　　
　　含家微笑着建议：“还要再来一次么？”
　　
　　“不用了……”灯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没好气地说，“该死的连输七局，跟你演算简直就是自寻死路！愿赌服输……我可以取消在进入下一个路口之前的所有‘障碍’，你看这么样，够抵得上赌注了吧？”
　　
　　真大方……含家点了点头，笑着：“这个提议很不错……不过，擅自改变幻境的话，你要怎么平息你的顶头上司的怒火？”
　　
　　灯妖面色一凛，愣过后，妖媚的双眼眯了眯，带着些许疑惑：“那么，你说，怎么办？”
　　
　　含家视线的余光看到进入视野中的一双黑色纹案的靴子，眸光一转：“用这个赌注换几个问题如何？放心，不会问到那些让你为难的东西……”
　　
　　“……你确定？”红衣少年恢复了平静，站起身贴在墙壁上，懒散地看过来，神色间带着某种近乎于诡异的神秘，仿佛是些许好笑，又似乎有某种怜悯。
　　
　　含家与走上前来的凌清寒对视一眼，原本是习惯性地想看看他的意见，谁料到，一眼望过去就栽进一滩深邃至极的水渊中——明明是如往常那样不带一丝情绪的，但是她却总觉得那其中孕育着某种她不理解的情感，她猜不透，却是情不自禁的想去猜，太诡异了……
　　
　　似乎是注意到她的视线，凌清寒顿了顿，几乎不闻地勾起嘴角，眸光一闪，又移回了眸中莫名的情绪。
　　
　　——“清寒哥哥！”一个不依不饶的声音立马响起，却是在看清他的视线的落点处之后的董曦，原本见到这厢的谈话还想出声反驳含家的念头瞬间打消，狠狠瞪了她一眼后又开始了扯开心上人注意力的艰难工程。
　　
　　含家擦了擦根本没有汗的额头，确定自己是多想了直接掉头看灯妖：“就这样吧……我只问三个问题。”
　　
　　“你问。”灯妖的眼睛里有着淡淡的笑意，挑着眉毛斜了凌清寒一眼，又在董曦身上逗留了很长时间，突然笑起来，“我所见到的冒险者中你的威胁性最小，但却是最难缠的一个，呵……问吧，如果问到什么禁忌，我有权不回答的哦……”
　　
　　“很简单，也不是特别重要。”含家拍拍衣摆，站起来，“第一个，听你的意思，这张卓越地图中的主线就是你说的路？若是我没猜错的话，那个时候你给出的三个选择就是这‘主路’的岔路。”
　　
　　灯妖一扶额头，叹了口气：“真是，还说不难，一开口就问这种题……你猜对一半，的确是主线在起作用，但那路不是地图的主线，而是地图是那路的主线！这张地图中的幻境都是围绕那条路运转的，它有个名字，就叫‘三时路，七更生’。而且，更大的错误是，这并非只是‘卓越’而已，傲慢大人稍微动了点手脚……”
　　
　　眼看着那个红衣少年唇边诡秘的笑意，含家也知道这个问题上他不会再有所解释，沉默几秒，又问：“那么，第二个问题，‘过去’‘现在’‘未来’究竟代表什么？”
　　
　　灯妖强忍着把脑袋往墙上撞的冲动，无奈道：“好吧，又刚擦边，你还真厉害，没超纲又摸了点忌……对于你们来说，这个其实并不是很形象能解释的东西。只是在进入这地图时，选了什么就自然而然地被烙上什么印，在幻境里看到了什么就会被什么牵绊而已。也就是说，在接下去的地图路线中，你们各自遇到的东西都会有意无意和这些挂钩起来。就这样。”
　　
　　含家点点头，一边思索一边缓缓道：“最后一个，这个幻境是不是一旦开启，就不在你们掌控之下了的？”
　　
　　闻言，灯妖脸色大变，咬着牙吐出一句话：“这个问题我不能回答！下一个幻境即将开启，你们自求多福吧！”
　　
　　话音未落，红衣少年的影子就慌慌张张地消失掉，方才他靠着的地方突然下陷，出现一扇黑色的大门。
　　
　　……想想也是，这样强大的地图，如果能够上天入地搜罗万象入其中的话，还受人操纵，那么就太不正常了，怕是九天之上的神明都奈何不了吧……也只有这样一种解释，既能保证地图功能的完整，又不超出系统规格的限制，只能说是幻境一旦开启，止动的所有权就已转移到系统手上。所以那个时候，她才会见到……柳随风。
　　
　　“怎么说？”凌清寒淡淡地吐出几个字来。
　　
　　“按他所说的，自求多福……”含家轻轻摇了摇头，“按我的直觉来看，这里绝对不止一张‘卓越的欲望’那么简单，前途未知，怕是只有走一步算一步了……不过，必须顾及的是，这个幻境的强大之处，在于它能把真实的东西带进来。”
　　
　　“你的意思是，如果在幻境所在的范围内，有可能是虚幻的，也有可能是完全真实的？”凌清寒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东西，眉眼间闪过一抹奇怪的神色。
　　
　　“不错。”
　　
　　含家视线一扫，突然有一个奇怪的发现。那厮定定地看着她，微微蹙着眉，可是视线的落点明显不在她身上——简单地说，就是在发呆。而他身边紧紧拽着他不放手的女人脸上却是一副战战兢兢惊恐欲绝的神情，虽是如此，却也努力装作镇定，只不过苍白如纸的脸色很轻易就暴露了她的真实感官。
　　
　　——这两个都是怎么了？在幻境里遇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么？还是说，这个话有什么值得害怕？含家暗下里耸耸肩，道一句“走了”就转身推开了黑色的门。
　　
　　董曦一眼看见她抢先一步进去，唯恐迟去的有什么不测，连忙唤了声“清寒哥哥”，扯着他的袖子想让他赶快跟上去。
　　
　　凌清寒面无表情，视线在自己被拽住的衣袖上微微一停顿，也没有什么反应，直接抬头凝望着白衣女子纤细的背影。
　　
　　——·——·——
　　
　　看那门里的模样，似乎是一条不知通向何处去的路，甚是黑暗，借着外面的光也看不到多远。三人刚进门，就听到“咔嚓”一声，那黑色的大门自行合上，迅疾连凌清寒也没反应过来——如此一来，此间就完全是伸手不见五指了，空气略见浓稠，却是连抹流光都不曾见到。
　　
　　“清寒哥哥！”董曦忍不住惊恐地叫出声来，哪知这个声音似乎落在一个空无一人的旷野中一般，霎时间发散开去，荡出无数回音来。
　　
　　“腾”——随着回音如鬼魅般缠身而来的是，是一盏灯亮的声音。白炽的灯光初入眼时有刹那的失明，待眼底的薄翳缓缓散去之后，就看见此地的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摸不着边际的空旷。羽灵灯在含家周身晃晃悠悠，此刻看来竟仿若鬼火一般，又带起董曦的一声惊呼——却也照不出去多远。
　　
　　“往前走？”含家转头问身后那个黑衣男子。
　　
　　凌清寒上前几步，离她只五步之遥的时候才止住步子。也未回答，只随意伸手一招，又出现一盏羽灵灯。
　　
　　“连起来？”含家眼睛一亮，连着看这厮的眼神都有所变化——羽灵灯因是天价，因此卖的极少，买主都是跟蔡记上层有莫大关系的。除了向前冲赶死队每人手上有一盏之外，其余拥有者含家都有所闻，却不知道出身隐龙的这厮什么时候跟蔡记搭上关系的……
　　
　　凌清寒点了点头，两人分别作了某些操作，就见到两盏灯陡然绽放出数丈光辉，这光辉竟然开始相互交融起来，隔得近，没有看出多少用处——然后他的手一挥，他那盏羽灵灯飘荡开去，而两灯之间连通的白色光芒却没被这黑暗割断，那灯划过一段弧度，相隔的距离就呈现一片扇形的光亮层，照亮了周围，让人更容易看清所照到的东西。
　　
　　——可这一看，又让不知为何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董曦控制不住尖叫起来。原本就是何等恐怖之景，头皮发麻的当头，又听见这一阵似要穿透耳膜的刺耳叫声，饶是凌清寒也忍不住低吼出一声：“闭嘴！”
　　
　　原本董曦还是听不进去的，但是凌清寒蓦地挣脱了她的手——这一举动很轻易地让她的声音阻塞在喉咙里，嘴巴还在大张着，两只眼睛瞪得大大的，惊恐地望着他。
　　
　　心念一动，长剑出鞘在手。转头看了眼含家，交换了一个心知肚明的眼神，他的足下一点，已然掠了出去。含家一挥衣袖，退后几步，刚好站在董曦的身侧……虽然她没有保护她的义务，然而，凌清寒自是要护好友之妹的，现在他出了力，她自然也要力所能及才是。
　　
　　——经由那盏羽灵灯一照，才发现此间并非摸不着边际的旷野，看上去似乎是呈圆形的庞大的厅堂。围成墙壁的是无数的尸体，保存还很完整，除了没有生命气息之外，身上的血肉尚全，仿佛将一个古战场上的所有尸身都堆积起来，连生了锈的画戟铁剑还横七竖八地插在地上。
　　
　　怪不得这里的黑暗如此浓重，吸收了那么多的残魂碎魄，不稠才怪！含家眉头一皱，突然像是感应到什么一般浑身一震，蓦地抬头朝远处那人大声嚷道：“不好，快回来！”
　　
　　流动的黑暗似活的一般，诡异地晃荡着，自那不知名的地方拢聚出一些带着魔性和邪意的生灵，呈圆形将中心两人紧紧包围。凌清寒那一个方向的黑暗积聚得略慢，但是很明显，那些东西想要将两端隔绝掉。
　　
　　“铮”的一声，仿佛是兵器与兵器间相戈……含家眉目一凛，指尖飞快地掐了几个印，随手一撒，无数道流光从手心里发散开去，窜入黑暗中，像烟花一样绽开，随之而来的是耳边骤然响起的尖锐的嘶嚎。
　　
　　——怪物！枯瘦如骨，背生骨翼，似人却面相憎恶，□唯一支单腿的怪物！随着那光，渐渐隐现在空气中，就像是饥饿的猛兽看到食物般的汹涌而来，巨大的尖牙大张着，发出一种如婴儿般尖锐刺耳的哭号声。
　　
　　董曦两腿一软，颓然倒地，连尖叫都发不出来，惧怕到几乎晕厥过去。
　　
　　含家一边焦急地看向试图杀出一条血路来的凌清寒，一边不停地捏着法诀维持着结界的平稳。但是再强的结界都禁不起这般用力的冲撞，再不想出什么方法的话，只怕是三人都得被怪物撕碎。
　　
　　血饲阴晦之物，水火不侵，刀剑无阻，唯强光与圣焰方可破之。含家抽空看了下宠物面板，这时候再强行招出休眠中的冰焰的话只怕会对其造成无法弥补的伤害，那么，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她的眉间微微一蹙，停滞三秒，手中一道五雷正法已经向着凌清寒来的方向砸下。铺天盖地的雷光霹雳中，怪物的嘶嚎声越甚，而雷光中则是冲出一道黑色的影，径直闪进了结界：“什么东西？”
　　
　　“阴殛！用死人的血肉之躯驯养的鬼鸟，相当嗜血，只要至阴之气仍在，就可以源源不断地复活！一般的兵器都奈何不了它！”
　　
　　闻言，黑衣男子马上收起了剑。双手一握，一张，朝着结界外一指，霸道的气劲蓦地冲射出去，所到之处，鬼鸟都被击得粉碎，偶有零星的碎块又被同类吞食殆尽：“这么说杀不完？”
　　
　　“不知道。”含家担忧地看着越来越薄的结界，又加上了几分力，结界一亮，但又能维持得了多少时候？
　　
　　凌清寒眉头一皱，道：“那些都不是真正尸体……看上去逼真了些，但是却都是雕塑！用一种我看不懂的阵式排列着，估计是解开此劫的关键，我看不懂！”
　　
　　含家顿了顿，听出他的意思，飞快地看了眼这厮和瑟瑟发抖得仿佛失了魂魄的董曦，咬了咬牙：“我分不出身！若我一走，结界消失，你带着她也扛不住多久！”
　　
　　怎么办？！
　　
　　就在两人一筹莫展之时，源源不断的鬼鸟像是发了疯一般更加猛烈地冲撞着结界，含家把能想到的防护术法都使了出来，但是还是阻止不了结界的变形、稀薄，剧烈的压力从头顶俯冲而下，森然迫近的阴气简直让人寒毛直竖！
　　
　　“突围吧！”凌清寒蓦地转身，一把拎起呆愣愣的董曦，看向含家，“往前走！”
　　
　　含家匆匆地点了点头，手指一划，默掐了几个法诀，朝着前方走去——然而此间的鬼鸟充斥得太过密集，往前一步都是相当困难的。她微微一蹙眉，就着身后某人凌厉的气劲直接砸下一片雷火，借着这之间的一点空隙往前推进。
　　
　　谁料到，刚走出几步，就见到那些鬼鸟似乎是受到了什么刺激一般，更加疯狂地攻击着结界，盲目地四下乱窜，借着巨大的个子砸着防护罩。
　　
　　似乎是首鸟发出一声尖锐地几乎要震破人的耳膜的嚎叫，含家的手一颤，本能地按诀想要加固结界，可是就是这么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小小空隙，上方的结界突然无名地破开了一个大口——天哪！两人都是陡然一惊，慌忙地抬头看去，视野中却落下大片的血红色衣袂来。
　　
　　鬼鸟嘶哑的婴儿般的嚎叫离得那么近，就仿佛能感觉到状似人口的獠牙中呼出的气流紧贴着皮肤划过——震惊还没过去，急急地展开防御攻势，却见着一声刺耳的琴音冲天而起，那挤进结界中的一只半鬼鸟已经变成了灰飞，又是急急地几道琴音，结界上泛过一抹红光，却是已然在瞬间加固了防护罩。
　　
　　来人施施然落地，长袖一挥收了手，怀抱着暗红色的琴，抬起眼睑，看着结界中的三人。
　　
　　“卫红衣？！”含家忍不住脱口而出。待得接收到这厮莫名其妙的眼神，才发觉自己失言了。
　　
　　——此刻看来，这厮倒像是灯妖的放大版，只是相对于灯妖接近于女性的妖媚和柔美，卫红衣貌似更为强势，身上也蕴藏着强者的睥眤天下的气势，那狭长的丹凤眼隐隐泛着一抹锐利的眸光，透露出来的微讽和杀意可不是闹着好玩的。
　　
　　“这是哪？”卫红衣看着她，微微地挑了挑眉，含家没有错过他唇角极难察觉——但对于她们这些和他相处已久的人来说——分明是让人心惊肉跳、意味着此人很不爽而且相当危险的笑意……
　　
　　“……傲慢地图。”含家平复着自己的心跳，手上法诀不停，脑中在后悔刚才怎么就冲动地叫出了这厮的名字……
　　
　　卫红衣似笑非笑地看了眼结界外的鬼鸟，缓缓地吐出几个字来：“我刚从暴怒地图过来，一脚踏下就在这个地方了。”
　　
　　暴怒？难道说……这个幻境不止一张地图？
　　
　　仿佛是能够猜到她的想法，卫红衣又道：“还不止。最前面，我到忌妒地图逛过。”
　　
　　冷汗。到底重叠了多少地图？这样大的难度系数，简直是BUG啊！正咬牙，突然听到凌清寒淡淡地吐出一句，却是对着卫红衣说的：“只带一个人的话，能支撑多久？”
　　
　　卫红衣微微一怔，凛冽的视线扫了眼他，又扫了眼含家，眸光一转，将手中的琴一翻，放到腿上，直接席地坐下，衣袖徐徐一撩：“……如果是那个废物的话，足够等到你们回来了！”
　　
　　闻言，凌清寒点了点头，招出宝剑，足尖一点已然离地，身形一闪到了含家身边。张开手，一把将她抱了起来，身后旋即长出两只庞大的羽翼，向后一扇，已然冲出结界。
　　
　　卫红衣将接近完美的十指优雅地放到阎魔琴上，极其闲适而慵懒地拨弄起琴弦来，右手每一顿，就有无数看不见的音波向外发散开去，人听不到，对于那鬼鸟来说却是无亚于雷霆暴击般的致命打击，左右每一划，却是带起一抹淡淡的红光，混合在结界中，填补着防护罩的空缺——他一边悠闲地像是游戏一般弹着琴，一边眯着眼有趣地看着冲出去的两人。
　　
　　然后……他的视线很明显被头顶那盏羽灵灯吸引了过去……
　　 



116、却邪认主       
 
 
　　黑色的羽翼一抖，两人身侧霎时间出现无数凌厉如旋风般飞转的片羽状流光，以一种渗透般的速率向周身三丈远的地方漫卷开来，仿佛隔出两个不同的空间一般，绞杀似的将此间的一切污秽都清除掉。可是剧烈的压力还是从身前源源不断地倾轧下来，密集的鬼鸟似乎能感觉到危机，试图组成一道用肉体构筑的墙面，死死地阻挡着两人的前进。
　　
　　含家耳边听不到那些尖锐如婴儿般的嚎叫，只有仿佛铁器交戈时的若隐若现的声音。奇怪的是，耳朵里却是异常嘈杂的，有很多她根本无法分辨的动静。
　　
　　一只手紧紧揽着她的腰，让她因为离地的脚而产生的那股莫名的危机感稍稍褪去了些，脸颊贴着某人的胸膛，不知为何，她竟未产生过多的不适，或许是习惯了吧……可是，凌清寒借此将她整个儿护在了自己的气势所及处，分明是替她挡去了大部分的压力，这算是……在保护她？
　　
　　含家一只手习惯性地伸到某人脖子后面拽紧了，只有一只手空出来，低声默念了几道咒文，指尖一划，捏出几个法诀来，陡然觉得周身一轻，那羽状流光的旋风也更加凌厉，随之而来的就是移动的速度快了些。
　　
　　“……不行！”凌清寒微微一蹙眉，低低吼了一声。蓦地搂着含家一转身，身后的羽翼又是一甩，偏了一个方向，霸道的剑气直冲开去，借着鬼鸟仓皇躲开的空隙重组了一下防护罩，“浓度太高，冲不破！”
　　
　　含家捏诀的速度快了些，但是很明显是治标不治本的效果，她咬牙咬牙召出了却邪，手腕一转，递到凌清寒面前：“换剑！此剑还未认主，你试试能不能驾驭！”
　　
　　越八剑之七，名为却邪，阴气凌然，嗜者无出其右，有妖魅者见之则伏。
　　
　　某人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却连半秒都没有耽搁，旋即就召回了自己的剑，手指触碰到冰凉的剑柄的时候，只见原本还平静的此间骤然翻滚出磅礴的戾气，阴冷得让人皮肤都镇痛。方才还状如死器般的魔剑这瞬却微微震颤着，似乎是想抵触别人的掌控一般在发泄自己的不满。
　　
　　魔剑本就有灵，傲气又胜，虽未认含家为主，然而这么多天的相处，在她手里吃下那么多亏，也就默认了她的使用权，可是这回落在别人手上——让它怎么甘心？！
　　
　　凌清寒微微一顿，还未反应过来，下一秒，却见含家手指一摊，将剑扣到了他的手上——隔着冰冷的剑柄，两只手紧紧地贴在一起，紧接着就感觉到冲天的暴虐之气旋绕出来，含家眸光凛冽，比其更为强悍的气势也压了过去，硬碰硬的当头，含家却并不打算打持久战，心神一动，就将所有的反噬都引入了自己的手心中。
　　
　　魔剑总算是安稳下来了。她满意地勾了勾嘴角，但那些反噬过来的戾气却沿着经脉冲进了五脏六腑，她有本事一一化解，此刻，却也免不了心魂一颤，吐出两口血来。
　　
　　凌清寒接过了剑，马上就在剑上附进自己的神识，一方面是为这么简单就取得了剑的控制权而疑惑，回眸就见怀里女子的头一偏，有些无力地靠在他的胸上，这样脆弱的模样让他蹙了蹙眉。低头时的视线，只看到她唇角来不及擦去的一抹嫣红，心突然躁动得厉害，气势一凛，却是正对着自己手里的剑。
　　
　　不出意外，又感觉到手里的却邪颤了颤——自然是知道了目前这个暂时的主人也是个不好惹的主儿，没敢再发牢骚耍别扭，老老实实地顺着他的手劲铺陈开自己身为魔剑的气势。霸道而狠绝的戾气毫无章法地四处冲撞开去，鬼鸟噬人的血肉之躯而生，本就是阴晦之物，在比它高了数阶的魔剑面前，也有瞬间的不敢动作。
　　
　　然而，鬼鸟群中闹闹穰穰只数秒，便又狂暴起来，一面是本性中有冥冥的力量在压抑着自己的动作，一面却是因为某种不得不为之受控的的能量而违背了本性……这样的结果是，看似是自取灭亡般的猛烈冲撞，却因本能的畏惧而使实力使用到不足本身的一半。
　　
　　凌清寒只愣了片刻，便找到了漏洞，终于凭着却邪杀出一条血路来。
　　
　　不一会儿，两人便杀到了那些石像周围。一窜进这里，两人都不自觉地感到一股森冷地似是地狱般的恐怖感觉，而那些鬼鸟原先不敢靠近，见到他俩进去了，狂暴过度，也像是抛弃了上面戒律一般，自寻死路地扑上来……
　　
　　若不是细看，真的很难想象，这些逼真至极的尸体竟然只是用石头雕出来的，不说那栩栩如生的画面，就是虚空中弥漫的这些冤屈而正气的裂魂也非常不可思议。
　　
　　含家只探头扫了一眼，便是饶有后怕地道：“好绝的阵法。”
　　
　　“……嗯？”
　　
　　也不知道为什么却邪在这厮的手上能发挥出这样大的力量，反正此刻就这厮一个人对付也绰绰有余。不用再动手，因此含家很自然地把两只手都搭在了某人的脖子上，这会儿把手劲稍稍放松了些，直起身子查探了一下四周，见到羽灵灯清明的光线下，黑压压的鬼鸟一大片，而那些恍若真的一般的雕塑也甚是密集。
　　
　　低头思索片刻，含家翻出右手，将食指与拇指叠在一起，低念了几个听不懂的词，手指一撮，便出现一叠黄色的符纸。她的手指一松，就见数十张符纸幽幽晃晃地飘散开了，上面均是画着朱砂的鬼画符，奇怪的是每张上面看似相同，却都有着微小的差异。
　　
　　含家口中念念有词，那不是一种他听的懂的文字，低低地带着一种古老而神秘的感觉，听上去有几分嘶哑——就像是一种仪式，她面上那种赤诚的神圣的神情骗不了人，让心神沉淀进去的时候，就连他也避免不了沉湎进去。
　　
　　不过他立刻就抽身出来。含家的额上泛出了细小的汗珠，口中的吐词越发不清晰，似乎是每念一句就承受着一股看不见的压力一般。连紧闭的眼睛上的睫毛都在微微颤抖着。
　　
　　待得这串长的要命的符咒念完的时候，她的鬓角已经被打湿了。不过含家连擦一下都顾不及，一睁眼就看见原本的数十张符咒都泛出了黑色的纹路。勾了勾嘴角，手指一翻，捏了个诀，离她最近的十几张符咒立马凝合在一起，只刹那就化作了一只小小的纸鹤。衣袖一挥，剩下的渗出片羽状的旋风，化成各色光束，窜进那些石像里，眨眼不见了。
　　
　　含家食指一划，纸鹤也渐渐隐没入黑暗中。注意到凌清寒带点诡异的眼神，她微微一顿，笑了笑却没有解释。
　　
　　某人突然想到，虽然她是昆仑的没错，但是苍回雁也是她的师父！听说，奇门的那一脉和天师门殊途同归，会这些也没什么稀奇……于是也放宽了心。
　　
　　但见那些石像尸体上突然朝远处蜿蜒开一道银线。含家突然抬起头，灼灼的眼睛盯着他：“用却邪，朝着那些银线劈过去，阵法自然就破了……”
　　
　　话音未落，凌厉的剑气就砸了过去，某人身后的庞大羽翼一划，急追着那条银线而去，只刹那，就饶了整个大厅一圈。刚收剑，立马看到大片大片的雕塑从近及远开始崩塌。
　　
　　含家沉默地看着，缓缓道：“这些本来就是一个古战场死去的将士。因为被主帅抛弃而战死，以少战多本来就是冤屈非常，而遭到背叛后死的将魂戾气更是浓重，这样一来，无论这些尸体和亡魂埋葬在哪里都是不得安分的……所以会被人这样封印也无可厚非，只不过此地的主人看中他们的理由却是这样的血肉最适合培育阴殛不过了，也就是因此这些尸体会被人聚集起来。但是毕竟是天怒人怨的事，所以打散他们的魂魄，让他们上天不能入地无门，再用傀儡术造就躯壳，将他们永久地镇压于此地……那些阴殛的凶性很大程度上也是依据所食的血肉上附带的怨气而决定的，它们会有这样大的本事，怕也是此地的主人所没有预料到的。”
　　
　　“现在，结束了。”凌清寒低低地吐出一句来。
　　
　　阵法被破坏了，所有的雕塑都毁于一旦。含家抬起头，看到那些停滞在虚空中无法动弹的鬼鸟连最后的凄厉尖叫都没发出，就化成了灰烬纷纷落地，缓缓吐出一口气来。然后，周身的黑暗也渐渐退去，此地的墙壁本就会散发柔和的莹白色光线，照亮了空荡荡的巨大厅堂。
　　
　　凌清寒羽翼一甩，带着含家飞了回去。
　　
　　含家原先还本着轻松的心情，转眸却见卫红衣回过头来的眼神带着一抹说不出意味的幽暗时，却是吓了一大跳。眼见着这厮的视线又转向凌清寒身侧飘着的那盏羽灵灯，她心里的危险感觉更甚。
　　
　　连忙收回自己的灯，微微侧了侧头，却是凌清寒瞧着羽灵灯已经无所用处，也就直接收了回去。含家注意到……卫红衣这厮的眼神好像显得越发诡异……
　　
　　一面在心里祈祷卫红衣那厮最好什么都没发现，一面又可惜凌清寒这么快就收回了自己的灯……其实，当初蔡记在制灯过程中，都会在此灯的任意一个角落烙上所有者的简单标记，含家的这盏就是烙在灯座下面的羽毛正时针第三朵花纹里，相当隐蔽，但若是知道内情的人仔细查探……比如说，像含家就是片柳叶，包子是一个包子轮廓，卫红衣是一只丹凤眼，蔡汶就是一座冰山……这还是包子的提议，一般来说，蔡记那些人，只要是能发现标记的就能马上知道灯的所有者是谁……
　　
　　含家惴惴不安地观察着卫红衣的反应，见他面色平静没有任何端倪也就稍稍放缓了一下心。
　　
　　腰间的手一松，脚落了地。感受着踏实的地面，她的心也踏实了一点，视线一扫，却是一惊：“她怎么了？”
　　
　　地面上某个女子幽幽转醒，似乎是还迷糊着，捂着个头惘惘地环顾了一下四周，突然蓦地爬起来，一把哭腔扑到了某个黑衣男子的身上：“啊啊啊啊啊，清寒哥哥他打我——”
　　
　　凌清寒依旧没有闪躲，但是面上那丝柔和却在瞬间甩到了九霄云外，又是无所表情的冰冷样。
　　
　　“太烦了，还不如直接打晕得好。”卫红衣慵散地吐出事情的原委，冷冷地斜了董曦一眼，饶有兴趣地盯着凌清寒的脸看了半晌，又似笑非笑地转头看了含家一眼，眼里的诡异的情态让她没来由地胆战心惊。
　　
　　含家正要问什么，突然听到卫红衣淡淡地说：“看来需要提醒你们一下，要小心点了。看你们的进度，还没出现‘傀儡’呢。”
　　
　　“傀儡？”含家反问，凌清寒沉默，但也抬头问。董曦眼见着自己又被无视了，眼睛里划过一抹极深的怨恨，却也停止了哭闹。
　　
　　红色单衣的男子慵散地把头发撩到身后——这姿态说是风情万种也不为过——然后手指一挥，悬浮着的阎魔琴消失在空气中，这才缓缓道：“解图其实很简单，但又很难。对于每一组冒险者来说，进入一张地图，因为地图代表的是‘七宗罪’，三个人之中就会出现一个完全继承这种罪孽或者说性格的傀儡，只要牵制住他就很容易找到解开地图的方式。”
　　
　　“那个人怎么选择的？”含家微微蹙了蹙眉。
　　
　　“估计随机，我身上没遇到过。”卫红衣挑了挑眉毛：“很危险。非常危险……被挑中的迟早会被吞没掉自己的意识，而一旦队伍中出现傀儡，那么就代表着你们的任务难度会自动向上提高三个等级。我窜过两张地图，除了暴怒剩了一个我之外，嫉妒那里全灭。”
　　
　　他冷冷地勾了勾嘴角：“它会专门挑人的弱点攻击，不过……心理承受能力最强的才是重点照顾对象呢，许是它觉得，那样才有成就感！”
　　
　　——·——·——
　　
　　这个大厅说起来没有门，可是又哪里都是门。在某人冷笑着随手一指，挑了个方向之后，某厮举剑一挥，轻轻松松地砸了墙。
　　
　　眼前的情景像是进入了一个新的空间一般，上不见顶，下不见底，仿佛一个无穷无尽的时空一般，四周都是宇宙星辰。
　　
　　含家指了指前方的那一个一个高高低低的凌空飞架着的石柱：“踏着那上面过去？”两根石柱之间的距离还不是一般的大，跳是不可能的，飞剑也不能用，现在就凌清寒那厮有一对翅膀可以飞，那么，另外的两个呢？
　　
　　卫红衣还是一副慵懒的模样，此刻，看了就在身侧的含家一眼，丹凤眼一扫，却是撇头对那人道：“你带着你那个废物，这个，我带。”
　　
　　“你！”董曦闻言怒目而视，咬牙切齿几乎气到发疯但是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你才是废物！”不过眼底划过一抹喜色，狠狠瞪了含家一眼，因为他的话又贴近自己的清寒哥哥几分。
　　
　　说起来，含家此刻脑袋运转不是非常的敏捷，因为方才在凌清寒准备把却邪还给含家的时候，还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插曲。
　　
　　魔剑身上流窜着不知名的暗光，锋芒隐没在剑身中，隐隐觉得那气质陡然一转，何止是不容小觑，这样的其实让含家看的都不禁心悸。但是眼见着凌清寒此人仍是一脸平静得仿佛什么都没感觉到的模样，含家怔了一怔，还是伸手接过。习惯性地用神识一探，脸色立马变了。
　　
　　“怎么？”觉得她的面情有些奇怪，微微一蹙眉，问道。
　　
　　“……却邪认主了。”含家手腕一转，把剑举起来看，又疑惑地看了眼面前这厮，越发觉得摸不着头脑。这剑的反应明显是认主了啊，但为什么，在她手里，也不抵触一下呢？
　　
　　含家猜不透，只好又把剑扔回给了这厮：“它既已认你为主，那便应是如此，你先收着。”
　　
　　然后含家的思绪就一直纠结在这剑怎么可能认凌清寒的问题上……一直到此刻……
　　
　　——凌清寒的视线盯着卫红衣的脸几秒钟，似乎在探究着什么，而后也不发一言，伸手抓过董曦，身后羽翼一张，已然飞了出去。
　　
　　含家沉默着抬起头敬仰地看着卫红衣。
　　
　　卫红衣微微一笑，一手抱起她，另一只手随意一晃，现出无数透明的琴弦般的丝线，向前一指，瞬间侵袭开去，仿佛是卷住了什么东西，紧接着身体就凌空而起。
　　
　　其实……飞翔是一种很美妙的感觉……含家不得不感叹。直到感觉到身边那人的脚踏上地面时，含家的心稍稍一缓，但接着就看到一股洪流当头砸来……幻境？
　　
　　含家没有多想立马撑开结界。两相接触的时候，似乎是感觉到这石柱都荡了荡。咂舌等待着洪流浩浩荡荡地汹涌而过，身边一个温热的气息贴近她的耳朵，缓缓地吐出两个字，像是冰天雪地里当头一盆冷水，很轻易地让她浑身僵硬：“流月？”
　　 



117、故友重逢       
 
 
　　“……流月？”
　　
　　一个熟稔至极的名，用一种略带着笑意的磁性声音缓缓吐出，却是成功地令含家寒毛倒竖，冷汗直流……微微侧了眼睛看去，只见某人不知何时起已然勾起了嘴角，眸中似睁未睁，一派慵散邪魅，典型的皮笑肉不笑，在她眼里，自然是说不出的阴森和嘲讽。
　　
　　“怎么，还不承认？”
　　
　　浓黄色的洪流汹涌而过，在下一潮到来之前，身体凌空而起，不多时，身边那人便落了地——这一会儿有了经验，在那暴风雪卷集而来之前，已然跳出幻境向下一个石柱进发，足下再点，这回没有逃出——含家颤了颤，指尖一斜，撑起结界挡住当头而来的万千刀刃。
　　
　　“卫红衣，我不是包子，麻烦把手松一松，快断气了……”含家的嘴角微不可闻地抽了抽，又道，“你果然还是看到了……”
　　
　　那人扬了扬眉，倒没有太大的反应。闻言把揽着她的腰的手向外挪了挪，右手一拎，无形的琴弦陡然击出，将结界连着幻境都打了个粉碎。
　　
　　再来，是冰雹。卫红衣低低地一叹，问：“为什么隐瞒？”
　　
　　含家没有作声。原先也不是没有想到这种会被质问的场景，然而思虑过的无数理由在此刻看来，竟然连半个字都吐不出口。
　　
　　很明显，卫红衣似乎是没打算放过她的样子，嘴角又有勾起的欲望，声音如常却依昔附上些许危险的冷意：“流月？”
　　
　　“……嗯。”含家一抖。
　　
　　“还想瞒多久？”
　　
　　含家一边加固结界，一边无奈地蠕动了一下嘴巴：“卫红衣，你要知道，彦流月已经死了，现在的我……只不过是花未眠而已。”
　　
　　“在我们看来，花未眠和彦流月没有差别。”某人很平静地说。
　　
　　含家愣了愣，微微一笑：“不，差别很大。镜月仙彦流月，是你们的至交好友，那个青衣的可靠的女人，而花未眠……却是一个与你们毫无纠葛的人。她的一切都与你们无关。”
　　
　　卫红衣斜眼瞪着她的笑，只觉得刺眼万分：“你有非走不可的理由？就算真不回来，连对我们说一声你平安都不能？”
　　
　　“既然走了，那便总要消失得彻底。”含家的笑搭上一点讽刺，“或许是我太高估自己了，原本是觉得彻底与彦流月划清界限比较好的，可是或多或少总是逃不开她的影子，特别是面对着你们的时候……这样看来，露出点马脚也是在所难免的吧？”
　　
　　卫红衣微蹙着眉解释：“你其实装的很成功。无论是彦流月的时候还是花未眠的时候，你都塑造得很完美……但就是花未眠太完美了，完美得可以与彦流月匹敌，才会让红罗看出点端倪……包子查过你，但是你所有的行迹都是在沧澜城的昆仑接引那见过陈希的那时断掉，就好像是凭空出现一般——鉴于那时你骗过陈希顺带着骗过我们之后，虽然有过怀疑你身份的念头，但是无力去求证只好作罢……直到真正见到你的时候，预料和真实重合在一起，才算是真正怀疑上了。刚才在羽灵灯上看过你的标记，我才能确认。”
　　
　　“那又如何？”含家一顿，突然笑道，“这么说，红罗和蔡汶还不知道？”
　　
　　卫红衣眸中划过一抹危险的神色：“这个暂且不论，你总该让我们知道，当初那个逼你删号的家伙是谁，直到现在包子天天嚷嚷着还没停——我们找他麻烦是我们的事，总不关你什么。”
　　
　　含家失笑：“可是，这个仇我想自己报。”
　　
　　卫红衣面色不详：“你当真铁定了心打算把我们丢掉了？”
　　
　　“没有我，蔡记仍是蔡记，向前冲赶死队仍是向前冲赶死队……”含家沉默了一会，缓缓道，“或许开始的时候，的确是有一点计较在里面的，舍不得，但是还是舍了。后来一个人待得久了，以花未眠的身份有了新的朋友，新的执念，也不觉得什么了……况且，我没多少时间了呢……”
　　
　　“什么意思？”卫红衣敏锐地把握住了关键句。
　　
　　含家笑：“我有非做不可的事。这件事，只能由花未眠去完成……或许正是因为太看重你们，才不想把你们扯进来……你要知道，不是什么东西都可以‘帮忙’的。”
　　
　　“我们成了累赘？”卫红衣怒极反笑。
　　
　　“你要这么认为那就这样吧……”含家的语气甚是无所谓，但是眼角的余光还是小心翼翼地瞄着某个随时会爆炸的人形炸药包，“每个人都有每个人自己的路要走，你很清楚。而且我说，卫红衣，你这也算是解决了心里的一点点疑惑了……以你的性子，不应该在这个问题上面纠缠那么多，但是，你现在的反应，可是明显的很奇怪呢——老实说吧，你到底想说什么？”
　　
　　沉默……血红色的衣袖干脆利落地一挥，撇开当头而来的几根流矢，卫红衣缓缓道：“算了，这是你的权利，想来包子她们折腾半天也就没事了……不过，你有没有打算过要见……我们？”
　　
　　含家眨了眨眼，听出了话中隐藏的意思，不免有些疑惑是不是自己判断失误：“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
　　
　　咦，这家伙的反应值得研究啊！含家立马一针见血：“你指的是现实？”
　　
　　“对。”承认了。
　　
　　“为什么？”
　　
　　喜怒无常杀人如麻的某人不自在地拧拧眉头，许久才扭捏道：“婚礼。”
　　
　　含家大惊：“谁的？”
　　
　　红衣男子偏了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含家陡然抬眼，只来得及看到那双狭长的丹凤眼中一抹尴尬，原本满是慵懒的毫不在意的眼神似乎是带着些许慌乱，连带着浑身凌然的气势也出现些几乎觉察不到的漏洞……难道说，这家伙是在害羞？
　　
　　含家的确是愣了愣，愣过之后，“扑哧”一声笑出来，呆呆地勾起唇角无声笑了半晌，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可是隐隐地又觉得顺理应当，终于再也忍不住，伸手一把拽过某人的衣服捂住脸，彻头彻尾笑了个畅快——放肆程度连前面全神贯注解决幻境的凌清寒都蹙着眉头向后斜了一眼。
　　卫红衣的脸色不变，但是如果仔细观察，不难看出他的嘴角有点抽搐，连眼底都孕育着风雨欲来的危险的乌云。
　　
　　“哈哈哈……恭喜，恭喜……不行了……实在是太好笑了……”含家抹着眼泪，同情地一边笑一边拍拍某位仁兄的肩膀，“辛苦你了……哈哈，记得好好待包子……放心吧，到时候我一定前去捧场！哈哈……”
　　
　　好吧，其实卫红衣本人也觉得非常……不可思议……
　　
　　——·——·——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前一秒还由于沉浸在所爱之人的怀里的心跳陡然一滞，满满的欢欣和甜蜜针刺一般瞬间消散殆尽，似乎是什么东西袭来——因着这恐怖的笑声。混沌的不想思考的放松因刹那间的恐惧而产生些许失神，那股无名的冷意却从全身上下所有敞开着的毛孔里钻进来，像冰水一般顺着血液四下流走，每到一处都像是要将其冰冻住一般。
　　
　　【哈哈哈哈……哈哈……】
　　
　　“是谁？！”
　　
　　她猛地吼道，哆嗦着抬头，却只看到大片大片空无一人的白茫茫……恐惧，就好像心脏倏地被挖去一大块，前几次吮吸到的慌乱在这刹那迅速叠加起来，如一张网一般将她紧紧地束缚起来，根本无处逃身！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清寒哥哥呢？！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颤抖着，小心翼翼地唤着：“清寒哥哥？”
　　
　　没有回答。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疯狂的大笑一声一声撞击在她的耳膜上，在她的心尖上震颤，几乎要压得她崩溃掉。
　　
　　“你是谁？！！”她忍不住大声吼道，掩饰不住自己的惊恐。
　　
　　【哈哈……哈哈哈……】
　　
　　心底，又仿佛是在意识深处，还是从四面八方传来一个声音，嘶哑如同破铜锣一般，又夹杂着阴阳怪气的如烟雾般缥缈的音调，就仿佛两个声音掺和在一起难分彼此。
　　
　　【你恨么……在恨么……恨……】
　　
　　像是火热的烙印一般发出“滋滋”的烫痕，一口气贴在她的灵魂上——恨？怎么可能不恨！她恨得几乎要发疯！
　　
　　四围环境一转，她感觉自己好像是变成了一个小小的懦弱的孩子，抱着唯一的玩具蜷缩在墙角——事实上她的确变成了那个小小的懦弱的孩子。
　　
　　“姐姐……”她在无助地唤着，可是房子空荡荡的，就像地上那摊泛着腥臭的血一样空荡荡的，她是那样痴痴地努力地小心翼翼地唤着自己的姐姐，可是姐姐躺在她的面前，美丽的眼睛看着空白的天花板，再也不可能闭上了，“姐姐？”
　　
　　她仿佛是害怕一般想要伸出手再去摸摸她的脸，可是刚伸出一根手指，又像触电般地收回来，她蜷缩得更紧了，把眼睛睁得大大的一眼也不眨地死死瞪着：“姐姐……”
　　
　　不是她的错呢……谁让姐姐是那样的优秀呢，所有人都喜欢她，所有人都爱她，把对她的爱都给了姐姐，所以她经常会饿会冷会难受啊……现在就没有人拿走属于她的东西了，现在就没有人了，不要紧，一个人也不要紧，只要这些都属于她就好了……
　　
　　她睁着满意的眼睛笑着，一口一口撕咬着怀里的布娃娃，缓慢地咀嚼着，然后，狠狠地吞下……所以，喜欢的东西，还是要吞到肚子里去才能让人安心呢……那些她都喜欢的，都要咬碎了吞到肚子了才安全呢……
　　
　　满地的血液……她哭泣着被少年抱起来，布满碎布绒屑的小小的身子在颤抖，然后在一阵又一阵担忧的安慰中露出带着笑意的眼睛，一切都是她的……都是她的……多么美好的感觉啊……就连哥哥，也是她一个人的……
　　
　　所以，喜欢的东西，还是要吞到肚子里去，才安全呢……
　　
　　她的清寒哥哥，也是她一个人的呢……所以，对她的东西露出爱慕的，就是在嫉妒她都是在觊觎都是想要抢夺走的……原本就是她的东西呢，怎么能让人夺走呢……
　　
　　你用哪只手碰了不该碰的东西，就砍掉哪只手，你说了不该说的话，那就永远都不要再说话好了，你的眼睛看到不该看的东西了……那就剐掉好了，多么容易呀，她很聪明呢。
　　
　　小小的孩子变成漂亮的少女，躲在哥哥的怀里哭，然后在没有人看得到的地方偷偷笑……
　　
　　为什么要怕她啊，她明明是那样那样地爱着她们啊，只不过，喜欢的东西……在得到的时候就要吞下去才行……可是她最喜欢的，她爱着的……只是稍稍晚了那么一步而已……
　　
　　要吞下去才行，就像她那个最爱的布娃娃一样，要咬烂了吞下去才行……这样的话，不管世界上有多少个布娃娃，都再也找不到比得上她肚子里的那个的了……所以……
　　
　　【哈哈……哈哈哈哈……你恨吗……哈哈哈……恨……】
　　
　　小小的女孩一边吞咽着自己的布娃娃一边微笑：“……当然。”
　　
　　——·——·——
　　
　　卫红衣的身体忽然不可抑制地一抖，蹙着眉抬起头来，唇边泛上一抹神秘的笑来。
　　
　　“怎么了？”含家敏锐地抬起头。
　　
　　“嗯？”邪魅的红衣男子保留着一贯以来的趣味，什么都没有透露，反倒是反问了一句，“什么怎么了？”
　　
　　“有种不好的预感……”含家一顿，又摇了摇头，约莫是自己都没有什么确切的概念，直接转移了话题，“从刚才到现在，已经是第四十二个石柱了吧？你觉得这些幻境有什么用？”
　　
　　一撇衣袖震碎无数火山石，卫红衣挑了挑眉毛，无所谓道，“或许只是在凑数。”
　　
　　“凑数？”
　　
　　是啊，凑数。将幻境的力量一层一层叠加起来，然后借由那些破解幻境的冒险者的生气，囤积足以毁灭人的……呵，越来越有趣了呢，谁都没想象到，原来心理承受能力最强大的……居然……
　　
　　神神叨叨的表情，一副“惹我你就死定了”的慵懒，实际上不知道神游到哪里了——含家只斜了卫红衣一眼就移开了视线，对能问出什么来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只是视线一转，借由转移到下个石柱前的一点空隙，观察了一下前方的凌清寒两人，脑中灵机一闪：“七七四十九，这个数字在奇门中是很有魔力的一个呢……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前方应该已经断了，否则，咱们又回到原点了。”
　　
　　卫红衣的眼睛闪了闪，不置可否。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幻境一波一波，想停下来都不行……没过多久，含家的料想就成真了。凌清寒两人已经停下来了，卫红衣随之而上，跳上最后一根石柱时，发觉没有幻境，只不过身形一闪，脚下的石柱已经变成了足有前面十倍大小的石台。
　　
　　心中一动，环顾四周，却发觉石台边缘，竟是虚无的宇宙星辰，往远处望去，见到一圈都是刚才跳过的那种的凌空浮起的石柱，视线一扫，数了数，果然是四十八，加上中间这个，正好四十九。
　　
　　三人各自思量，却是董曦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嘟哝了一句打破了平静：“清寒哥哥，咱们到哪了？”
　　
　　含家与卫红衣对视一眼，转眸看向了凌清寒，却见此人也正看着他们，不过距离隔得远了点，倒不清楚他究竟在看着哪一个。
　　
　　“怎么说？”还是含家先道。
　　
　　“困在这里了。”凌清寒想了想，如是道。身后的羽翼一抖，化成飞旋的黑羽渐渐消失掉，“试试看，术法的禁制完全解除了，只不过特殊道具基本上都被屏蔽了。”
　　
　　含家闻言摊开手来，凝诀一按，五行之力轻易地凝聚在手上，微怔之后，掐指一算——连奇门算法也回来了。点点头，正要松开手，忽然心下一动，似乎有一根细线穿透脑海——她的面色一变，拉起卫红衣就往另一侧闪，同一时间向远处喊：“当心有古怪！”
　　
　　话音未落，石台上就伸出些黑色的浓雾。凌清寒眼疾手快，一把抄起董曦一纵，跳到一侧往外跑去。
　　
　　黑雾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在地面上萦绕开来，似乎并不心急，一边蔓延，一边用一种缓慢的速度逐渐集结成一个圆形的看上去很繁复的阵式。含家四人汇合在一起，已经贴着石台边缘了。
　　
　　含家顿了顿，从包裹里拎出根发带直接丢了过去，还未触及到那黑雾已经“嗤”地一声融成了水蒸发掉了。连凌清寒都是脸色微变——倒是卫红衣眼睛一亮，似乎遇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蹲在地上开始观察起来。
　　
　　含家纠结地扶扶额头，心想着倘若这腐蚀性极强的黑雾要是再过来的话，那么只有从这里跳下去了……只是这黑雾似乎是有灵性一般，在几人前一丈已经停止了蔓延，反而开始堆积，然后将这阵式轮廓加深。
　　
　　“什么阵法？”卫红衣随口问到。
　　
　　含家叹了口气，无奈地盯着阵眼：“……最高级别的传送阵。”
　　
　　“传送什么的？”凌清寒问。
　　
　　含家摇头。董曦嗤笑一声。
　　
　　阵法在渐渐地加固，四人眨也不眨地紧盯着阵中心。如此约莫过了半个多时辰，那阵中还是什么都没有出来。董曦坐不住了，刚要开口突然看到卫红衣一双狭长的丹凤眼正盯着她，眸中泛出一抹诡异的神色来，然后是微微一笑。
　　
　　含家注意到了，抬眼扫视了下，奇怪道：“怎么了？”
　　
　　卫红衣丹凤眼一眯，竟然兴致勃勃地笑道：“原来是他！”
　　
　　“他？”
　　
　　慵懒的声音朝着空气道：“喂，既然出来了，好歹得让我们瞧瞧吧，也不枉费我那么费尽心机杀你了！”
　　
　　话音落地，众人屏息等待，数分钟还是没有动静，刚想要放弃，突然见到那满地的黑雾以极快的速度向中心聚拢来，不断地浓缩，浓缩，然后渐渐显现出一个人形。
　　
　　含家的嘴角微微抽了抽：“你认识？”
　　 



118、行尸走肉       
 
 
　　他曾想过如果没有遇见那个人，那么一切又该按着怎样的轨迹进行下去——可是，连他自己都不明白那个人的出现，是一场磨难……还是一次救赎。
　　
　　妻子死去之后，他余下的生命就变成了空白。大段大段的岁月只剩下头顶散发着微薄暖意的阳光，闲暇时在檐前煮一壶茶，就着轻袅的清烟一个恍惚就是一下午，偶尔抑郁了便停驻在窗子边上的残局枯坐上一夜，思绪朦胧的时候就总是看见一些原本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影子，就那么静默地站在那些他看不清楚也永远够不到的地方，咫尺天涯，似乎是幻觉，因为，这个地方每一个角落里都充斥着关于妻子的回忆，他，宁可把它当成一种执念。解不了的执念。
　　
　　于是年年月月，失了陪他品茗的人，失了与他对弈的人，他就把自己封存在一个没有她的时空里。所幸，习惯了，也就麻木了。
　　
　　有的时候，他也会后悔，可是当那一份眷恋都随着时间渐渐冲淡，被岁月的风沙侵蚀殆尽之际，留给他的，只有浅浅淡淡的落寞——然后在宿命的洪流里，协同那一身唯一不逝的清风天荒地老……作为一个修道有成的修真，他的生命已经几近于无法预测，所以，他有足够的时间去挥霍，去逍遥——只不过他的妻子没有。
　　
　　陪伴她，只有短短的53年。即使他用了所有的时间所有的精力去渗透进她生命的每一个细节，但是，还是不够。爱本就是所有人都无法预料到的劫难，他从来不会怀疑为什么早已看透世事远离红尘的他，第一眼见到那个天真烂漫的少女，就陷了进去。
　　
　　她要“策马笑西风，仗剑走天涯”的潇洒，所以他陪她，她要“春赏繁华夏观凉，闲看秋月望冬雪”的雅致，他也陪她——她从来不向他要什么，可是，他都知道——他对她的了解比她自己所了解自己的更多，正如她对他的了解。
　　
　　从初遇时的那一眼起，他看着她从一个纯真柔美的少女，渐渐地变老，即使是姿色渐褪，容颜沧桑，他也用所有的知觉近乎贪婪地注视着那一个影子，然后看她渐渐地长出皱纹，然后掉光牙齿，然后死去，寿终。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最喜欢做的一件事就是和白发苍苍的妻子一起坐在午后的阳光下，什么都不想，妻子微笑着注视着枫红，他凝望着妻子的脸。
　　
　　明明是有无数种理由也有无数种方法延长她的生命的，可是妻子只淡淡的一句已经拂去了所有的可能，“一个人来到这世上，不就是为了经历人该经历的一切么，或许，生老病死，也正是一种人生并不可少的阅历呢，我来到这个世上一遭，也总不能避俗……”于是，他就卸下了所有的抵抗，默默地守着心底那一份薄凉面上仍是清风明月。
　　
　　妻子死之时，他曾问她可曾悔过，她只是笑——就像他曾看过无数次的轻柔的仿佛什么都不在意却又无比专注的笑，说，没有后悔过，只是觉得愧疚，愧疚把他一个人留在这个世界上。
　　
　　他在檐下独坐了一夜，然后在天明时分把妻子的尸骸葬在后山。生命中总有一些来的，去的，就算他是神通广大的修真，已经失去的，便代表了永远的不见，又何必有挽回的念头……他看得很开，然而在后来的无数个无眠的夜，他扪心自问过，才悟了，原来那时他就给自己下了一个咒把自己囚禁起来，一直用着自己的方式去固执地悼念，从来没有想过要离开。
　　
　　只不过，生命好像缺少了一部分，明明很突兀，却又觉得自然。一切又像他还未遇到她之前一般，不用却顾念别人的意见，不用去思量其他的东西。偶尔他会在那荒芜的墓碑前坐上一会儿，相顾无言，一直到时间实在太久，忘记了怎么说话之后。
　　
　　妻子死去的时候，他当自己失去了今生的挚爱，心脏缺失了一半。等到妻子死后几百年，他才陡然觉察，自己其实早已失去了唯一的知己，然后心脏缺失了另一半。于是接下去的时光，他就成了行尸走肉。世人眼中的世外高人，无法触及的修真隐者其实也不过是个幻影罢了。
　　
　　再然后，不知又过了几年，他的生命中出现了另一个人。以一种迷路时的恍惚姿态出现在他面前，又以一种迷路的姿态从他的生命中消失，前者是因为这个人太笨，后者还是因为他太笨，连他都没有想过要逆天改道，更何况那个只学了几分本事的小娃娃……
　　
　　他忘不了是他亲手把他带上巅峰，也忘不了是他眼睁睁看着他摔下来粉身碎骨。那个人魂飞魄散之前，他是静谧地注视着的，就像很久以前他注视着妻子离开尘世一般，可是，他没有出手干预，也像那个时候他看着挚爱离开他的时候那般，漠然。
　　
　　所以连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最后他会跳下蜃池，任由那毒甚弱水的蜃气侵蚀掉自己的魂灵——或许，这是他所能想到的最好的舍弃自己生命的方法。
　　
　　只是，他没有算计到命运。
　　
　　所以，他此刻……出现在这里。
　　
　　——·——·——
　　
　　冰冷的杀气几乎实质化凝聚起来，幽暗的黑雾层层叠叠地吞吐着，泛出浓浓的诡异气息，仿佛幽冥的鬼使，即使隔着那么远的距离，那股寒意还是忍不住要冷慑入骨。可是，看久了，却会发现一股不合时宜的静谧——是的，淡漠，虚渺，接近于苍茫的静谧。若是忽略了黑雾凝化成人的场景，含家几乎有一种见到与世隔绝的隐士高人的错觉。
　　
　　可是那个人就那样站在石台中心，脚下的阵法银黑色的轮廓渐渐退散开去，若非他身上散发着无可忽视的接近于阴尸的臭气，以及浓郁的森冷的地狱的味道，他的气质也当是值得人赞叹的。
　　
　　含家眼睑低垂片刻，转瞬间眸底闪过万千思量，只觉得有股莫名其妙但是又说不出来的感觉。眼看着卫红衣却是眯着眼睛笑的甚是危险的模样，心中一动，却陡然觉察到凌清寒的面色似乎是有点不对劲。正在讶异，就听见一旁的董曦惊诧的声音：“小五？！”
　　
　　小五……连她都认识？
　　
　　含家的视线在她身上顿了顿，旋即和其余两人一样，直接挪到了卫红衣脸上。
　　
　　“隐龙的。”红衣男子面上没有任何异样，如往常一样神秘至极，“就是我跟你们说过的‘傀儡’。”
　　
　　含家又看了一眼那个人——高大挺拔的身躯，一身黑色劲装虽然有些破烂，但硬是让这个人穿出一些仙风道骨的感觉来——要说有什么突兀的地方，便是他的这张脸，不是一般的面无表情，倒像是这张脸孔已经失去调动肌肉作出表情来的能力一般，僵硬得接近诡异，当真是有点卫红衣说的“傀儡”的感觉来。
　　
　　脑中飞快地回顾了一下这厮先前作出的描述，再细细凝望了一下那人的脸孔，含家恍然大悟，莫不是那人的身体是隐龙的人，但是体内的“魂”却不是原主——所以才有这样的不和谐感，也就解释了为什么凌清寒和董曦会失态的原因了。
　　
　　众人还等着卫红衣解释。却见他眉眼邪魅，眸中的冷意似是要凝结一般，修长的手指已经搁在了不知何时出现的阎魔琴琴弦之上，气势凌然，压抑得似乎下一秒那琴音就要破空而去。
　　
　　“先打后和？”含家眸光一闪，询问。
　　
　　卫红衣嘴角勾了勾，下一秒指尖一划，裂帛般的刺耳声音瞬间震天彻地。
　　
　　含家的眼角的余光和凌清寒飞快地碰了碰，左手迅速捏了个诀替几人加上防护罩，然后回手一对，两手掐了个印，在原地密密麻麻砸下几层结界。完美地做好这一切，确保暂时无碍之后才有暇注视场中。
　　
　　——在含家收回视线的那一刹那，那个黑衣男子已然飞掠了出去，宝剑在手，身形如电。所以说有的时候，连含家都不自觉地有点惊异，她和这个人之间的默契竟然切合如斯——石台中心的那人一直是在注视着前方，眼中空洞无一物，空洞如同本就是僵死的一般，即使是在卫红衣一声凌烈的琴音攻击之下也没有任何的反应，竟像是没有痛觉一般。除了胸前陡然破开的衣服和斜划的血痕，鲜血四溅，紧接着又是横亘一声，当头一下，霎时间，那张入面具一般的脸已经是血肉模糊，身上也惨不忍睹了。
　　
　　就在这时，凌清寒已经贴近，在直觉还未反应之前，已经疾快似风一般出手——可就是这看似绝不可能躲的了的一剑，他却偏偏闪过了——身侧的两手往外微微一挪，足下一点，施施然向后移去，躲开了这一剑的波及范围。这样的动作是如此的轻描淡写，仔细想想却仿佛在意料之内。
　　
　　含家那侧全神贯注的姿态很快被董曦的尖叫声打破，蓦地回神，为自己对那个不知名的家伙如此不着边际的关注而心惊了一惊，连忙捏手印掐法诀开始施术法。
　　
　　却是那厢的翩颜公主终于回过神来自己看到了什么，一声尖叫明显是能分辨出来她喊的是“小五”，想要上前又不敢，似乎是踌躇了一块就只能焦急地看着那边，身形却是向含家这里结界势力最厚处挪了挪。
　　
　　含家收回眼角的余光，一心两用，继续关注场内的情景。
　　
　　一看之下几乎大惊失色，场内的局势什么时候直接进入白热化阶段了——那个似乎是行尸走肉般的男子还是无知无觉地站在原地，似乎是再没动过的样子，全身上下都在淌血，一只手紧抓在锋利的剑刃上，手上鲜血淋漓，而凌清寒似乎是因为什么而动弹不得的模样，背对着含家所以看不清他的面情，但那一定是从未见过的难看——卫红衣已经收了琴，似乎也察觉到不对劲，却只是静观着场中那两个，眸中明明灭灭，只不过总是浮现出一抹讶异之色。
　　
　　那人空洞如死水一样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凌清寒，然后突然松开了手，凌清寒猛的用力往下一划，长剑刺进那人的身体。
　　
　　“——快闪！”含家一个词的余音还没落地，电光火石间，就见那个傀儡面无表情的脸上突然扯了一扯，竟像是笑一般相当的诡异，另一只手一张，竟然朝着凌清寒伸了过去——两者之间的距离实在是太近了，青灰色的死尸一般的手突然在贴近黑衣男子的时候被一层突然显现出来的刻着符文的光幕阻了一阻，瞬间就焦裂只剩下灰黑色的皮肉和骨头，转瞬又像是什么都没感觉到一半继续伸出。
　　
　　含家的心眼已经吊到了嗓子口，死死地盯着那只手，手中还未成形的咒文随时都待着雷霆一击。而卫红衣已经一个箭步冲了上去，手中的琴弦一张一弛，紧勾住凌清寒的腰，却似乎与生命东西僵持住了一般，竟然扯都扯不开去。
　　
　　于是在众人瞪得大大的眼睛里，那只手慢动作却无可避免地直插进了凌清寒的胸膛，没有鲜血喷涌而出，因为那只手像是突然气化成雾似的，失去了形体，只剩一团黑雾组成的五指的手形。
　　
　　下一瞬间就见到凌清寒周身的空气剧烈波动起来——活人身上的生气以一种肉眼可见的姿态从他身上迅速消失，强烈的腐蚀性在此刻转化成了吸食生命力的工具。
　　
　　含家却似突然想到什么一般，面色僵了一僵，飞速从包裹里摸出几张符纸，抄在手里一挥，符纸脱手而出，伴随着一种低沉的略带着嘶哑的不知名语言组成的咒文，准确无误地分别贴在那具行尸走肉的各个角落。
　　
　　在翩颜公主董曦尖叫着扑上去解救她的清寒哥哥之前，傀儡身上突然发出无数道白烟，和在雾化的黑色气体中，渐渐消弭掉——在它完全消失的一瞬，被剥夺去的生气又迅速涌入了它们的原主身上。
　　
　　含家松了口气，就见到卫红衣收了琴转过头来看她。
　　
　　那种奇怪的眼神……含家面上微红，一时间也只能呐呐地开口：“那应该是天师的看家本事……虽然我是昆仑出身，但我学的却大部分是攻防的术法……”
　　
　　“都是你！如果你不早点想起来，清寒哥哥怎么会出事！”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蓦然砸地，却是董曦扶着凌清寒抬头怒目而视。
　　
　　是他太鲁莽了……含家沉默一会儿，没有说话。
　　
　　侧头看了那个黑衣男子一眼，却见他那柄玄黑色的宝剑突然从边缘开始，以一种极快的速度腐蚀开来，眨眼就气化在了空气中。而他却是定定地看着自己的手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神情有些许的恍惚，但是下一个刹那，已经恢复了平静。
　　
　　抬眼，直接看向卫红衣：“怎么回事？”
　　
　　卫红衣也没有再卖关子：“那是贪婪啊……”
　　
　　思考了一下，装够了深沉，这才在含家的平静的一记眼刀中缓缓开口：“刚才那个的确是隐龙的，这一点无需置疑。我第一次落点在忌妒地图里，然后是贪婪，再是暴怒，随机又到了这里，这个人是先前在贪婪地图中的一个，他被地图象征的罪恶附身成功，成了地图选中的‘傀儡’，我曾经杀过他一次，没想到他变成了这个样子之后还能追过来，估计是杀了其他人吸收了他们的生命力——地图不知为何是重叠的，所以还得小心下一步是不是又到了别的地方。”
　　
　　“那个‘傀儡’有什么共同的特征？”含家问，想到了他们三个人之中总会有一个成为傲慢的傀儡。
　　
　　“共同的特征？不好说……”顿了顿，又道，“总之，可能和地图的象征不是最搭的，但一定是心理防护能力最强的一个。也就是说，最能承受住打击的一个。”
　　
　　含家看了眼面无表情的凌清寒和一脸鄙夷地看着她的董曦，沉默几秒，转移了视线，正待再问什么，突然见卫红衣伸手指向了自己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路。
　　
　　——顺势看去，却见不知道从何开始，石台周围的星辰宇宙中突然出现个圆形的巨大空门，高高低低的路混杂着台阶蜿蜒过去，就像通入一个未知的黑洞中一般。
　　
　　“花未眠。”
　　
　　一个略带着低沉的熟悉声音。含家怔了怔，突然回神那人是在叫他，转过头。
　　
　　黑衣男子平静地看着她：“在灯妖的幻境，‘过去’中……你可遇到什么不能解决的东西？”
　　
　　含家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是在思考他问这个问题的原因，然后才答：“没有。”
　　
　　凌清寒不着痕迹地收回了自己眼底的异样，毫不在意地偏开头：“走吧。”
　　
　　闻言，几人各自都收回了自己的思绪，也没有什么额外的反应，共同往前方走去。只有董曦可怜巴巴地看着抽回了手，当先一步走去的凌清寒。
　　
　　——·——·——
　　
　　此刻，他再一次不可避免开始思考“现在”这个名词所代表的意义。
　　
　　因为，他失去了他那柄世间难寻的神剑，而且，那过人的修为……他所引以为傲的力量……正在从他的身体里渐渐地流失。
　　
　　这个时候，他首先想到的，是她曾在那里经历过什么——倘若连他都无法承受的话，那么，她呢？
　　
　　可是，那个人，那么坚定地说出一个词，没有。
　　
　　……而幻境，已经开始预演。
　　 



119、危险的桥       
 
 
　　“你在想什么？”红衣男子原本淡然的脸上突然浮现出一抹好奇的神色，侧头扫过含家从方才起一直若有所思的眼睛，细长的丹凤眼一挑，显然已经无聊透顶了。
　　
　　“在想这个所谓的七罪地图到底想干什么。”含家抬眼看向漆黑的没有任何预示的道路，似乎是有几分无奈。
　　
　　“那你得出什么结论没？”
　　
　　含家想了想：“系统是无孔不入的，有的时候，它想增加难度那么任务要求就会很复杂，它若是玩腻了，或许会很轻易地放你一马……从某种角度来说，其实‘七罪地图’毫无意义，不管它有多么难破，它的存在目的只是为了阻止我们得到任务要求——也就是蜀山长老拂衣要我们拿到的东西！”
　　
　　闻言，卫红衣似乎是很感兴趣的模样：“什么东西？”
　　
　　“……不知道。”貌似这几个家伙是后来被任务拉进来的，并没有上朝暮峰见过拂衣……含家有些抑郁，“该死的任务系统……我实在是受够了……”
　　
　　邪魅的男子低低地笑出声来，绝艳的凤眼一眯，继续问：“关于我们现在的处境，你有什么看法？”
　　
　　含家抿抿嘴巴，有些感叹道：“你不觉得，这些地图已经错乱了吗？”
　　
　　“……怎么说？”
　　
　　“很简单，我们可以把每张地图都当成一个小任务，而对于游戏中的任务来说，绝对会暗藏着让你通关的线索和方式，同时会给出阻止你得到线索的手段——有的时候是一段剧情，有的时候是一些关卡——相信跑过几张地图的你已经深有体会了。可是，姑且不说它的通关模式，在你还未到之前，傲慢地图还是以固定的‘过去、现在、未来’三个标准来设计的，到你出现之后，带来了别的地图中的剧情，然后我才发现，其实我们先前遇到的那些并不全是傲慢地图的，而是很多张地图重合而成。”
　　
　　含家顿了顿，继续抑郁：“原先我以为这是一宗罪一个地图和幻境，彼此分立，各有各的掌控者……这样破解起来就容易多了，可是后来，才知道原来有几张地图是重叠的——既然这样想了，姑且算这七张地图都重叠好了——这么一来，难度提高的可不止一丁点儿啊……”
　　
　　卫红衣的眸光闪了闪，一针见血道：“可是我总觉得你好像隐瞒了什么东西。”
　　
　　含家面无表情地回看过去：“……你也有什么藏着没说。”
　　
　　好吧，这是个傻问题。所以说有时候，直觉或者是第六感太强烈也不是什么好事……含家以为，一件事物若是单独放在一边的，那么自然也就明朗化了，倘若很多事物错综复杂，就算是理清了也不一定是正确的。原先，一个“七罪地图”，一个拂衣，也算不上什么麻烦。但是，它们却偏偏和越八剑扯上了关系，系统评定的主线的难度可想而知，连带着，也会给原本的支线一些额外的附加难度——更别说“七罪地图”这种听都没听说过的任务要求了。
　　
　　“卫红衣……”含家突然开了口，似乎是想说什么，侧头一眼看过去，又止住了。
　　
　　“怎么？”某人视线一斜，示意她说下去。
　　
　　一道凌厉的剑风从两人中间陡然窜过，随之而来的是一声凄厉的尖鸣，紧接着身后又平铺飞来横向一排的剑气，电光火石之间，含家已于身边那人眼神交换了必要的信息，纵身一跃，避开了剑气，然后一把轰雷，一手琴弦，直接砸了过去——但见前方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的嘶吼声此起彼伏，渐渐停息下来。
　　
　　周围霎时间暗了，连不远处的墙壁上散发出来的微弱的亮光都已消失，随之亮起的是三盏异常默契的羽灵灯。含家愣了愣，眼看着危机已经取消，转头与走上前来的凌清寒对视一眼，点了点头，绕过卫红衣当先一步走去，萤白色的灯随着她的动作摇摇晃晃地向前飘荡，在地面上洒下一片柔和的光。
　　
　　含家蹲在地上，仔细看了看前面留下来的残骸，眸光突然一暗：“是骨雕……以骨血寄养、腐尸为生的暗系生物！”
　　
　　约莫是觉得她的脸上的神情实在是……有些微妙，卫红衣好奇地也凑上去：“发现什么了？”
　　
　　“阴殛，骨雕……凡世绝对生不出这些东西……这都是只有地狱才能存在的……”
　　
　　“这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么？或者你的意思是，这里就是地狱？”
　　
　　含家心中一动，暗暗咬了咬牙往后扫了眼，出乎意料，凌清寒和董曦面上的神色也与她如出一辙，都是沉浸在什么中的模样，但神情绝不是美妙的……含家蓦然回神，正看到卫红衣眼眸里半分没有掩饰的趣味，就好像被什么东西盯上了似的……
　　
　　冷汗。含家伸手找出羽灵灯的道具列表，与卫红衣那盏连接起来，然后手一杨，把灯放了出去，柔和的光线瞬间洒落一地。紧接着是一阵抽气，连含家都免不了惊愕——后面的两个也回过神来，凌清寒站到了她边上，旁边跟着亦步亦趋的董曦。
　　
　　通道已经到了尽头，前方是一道悬崖绝壁似的巨大沟壑，往下甚至看不到底，只有偶尔的深邃反光可以料想到那是一条黑色的河流。彼方也是模糊的，两者之间有一道古老的木制吊桥连通，宽度可容五人并排直行，构造大气，相当宏伟，只是铁制的吊索和微带着湿意的木块之间散发出一抹微弱的腐臭和铁腥气，一眼便可以分辨出是上了些年头的。
　　
　　“情况好像不妙啊……”卫红衣笑眯眯地勾了勾嘴角，话语中也听不出丝毫遗憾的意味。
　　
　　几人一边警戒着四周，一边走过去。含家的视线掠过两侧不知名岩层构成的通道，低头往下探了探，没发现有什么异样。回头向凌清寒看了眼，那厮手指一拐，出现在手心的是却邪——也对，原本的宝剑已经坏了，那么，他手上能比得上却邪的还真没多少可能——凌清寒翻手将剑面贴在吊索上一划，刺耳的钢铁摩擦声响起，因为这厢的动作，而使得小半个吊桥都微微晃动起来，他收了剑，带着黑色露指手套的手附上去，加大了力道一拉……半晌，回眸朝含家两人点了点头：“应该还算牢固。”
　　
　　“……”含家轻轻叹息，“我敢肯定，不管它有多么牢固，半路肯定会断……”
　　
　　她突然抬头，视线掠过大半路来一直诡异得安静着的董曦，停在凌清寒脸上：“现在的情况是，除了实用性道具，大多数特殊道具都失效，倘若半路上铁索断掉……或者别的什么故障，我们都会交代在这里了……”
　　
　　面面相觑。然后卫红衣在一旁低低地笑出声来，伸手拍拍含家的肩：“别想太多了，没准它不会断呢？”
　　
　　“……如果断了呢？”
　　
　　含家相当无辜地反问。别提按照常理来说了，就凭她的直觉，那也是不能随随便便就忽视的啊……
　　
　　某人斜飞入鬓的眉毛一挑，凤眼一眯，约莫是觉得这样的对峙完全没有结果可言，索性抬头看向能做决定的第三个人。这一眼，让他微微怔了怔，连忙侧头将视线转回原点，打了个转之后又直视回去，却见对面那人不知何时起已经正看着他的眼，缓缓吐出一句：“先走吧，能走一步算一步。”
　　
　　凌清寒发话，二比一，含家妥协。正要往前走去，突然感觉到某人的手还搭在自己肩上，条件反射性地回头看去，就看见某人诡异地笑着看着她，然后又看看凌清寒的背影，再转眸看看她，两厢游离，笑意越发兴盛。
　　
　　含家莫名其妙，卫红衣也不点破，笑了一会儿收了手也往前走去。身后那女子顿了顿，也跟了上来……哈，若是刚才没有出现幻觉的话，那么，他把手搭在这个人的肩上的那一刹那，那个人的视线，定在的位置是他的手吧……
　　
　　真的开始好奇……他的身份……
　　
　　——·——·——
　　
　　董曦非常安静，真的真的非常安静。走在凌清寒的身侧，虽然被脚下的不稳吓得面色苍白，但还是紧紧闭着嘴巴连哼都没哼一声——简直就是诡异的安静啊……
　　
　　含家走在那两个人后面，很自然地拽着卫红衣的衣服。某人手指一晃，幻化出几根琴弦，紧紧地缠绕住两边的吊索，一步一步前进，倒是比前面两个要稳得多。
　　
　　走在吊桥中，才感觉到比方才旁观得更为惊险。脚下是万丈深渊，前方是苍茫的未知，周身是一片空白，环绕着接近于腐化的浓重的湿臭——这样的氛围，就像是孤身站在死亡的原野上，就算是小心翼翼地踮脚前行，还是会踩中躲无可躲的尸骨。
　　
　　每一步，脚下都在晃荡，铁的吊索发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交错声，声音连成一片，向前传导过去，回音发散在空气中，更是惊悚莫名。而前面的震动与后面的震动相互呼应，几乎有一种错觉，下一步踏上去时，这吊桥就会粉碎。
　　
　　“你在看什么？”
　　
　　卫红衣的神情倒是很自在，看不出半分的紧迫感。闲闲地看了眼含家，眼角的余光相当敏锐地察觉到前面的某人的脚步有那么一刹那的停顿。偷笑。
　　
　　“看这个桥会从哪里开始断。”
　　
　　红衣男子沉默地挑了挑眉毛，许久才纳闷道：“为什么你总觉得这桥会断呢……”
　　
　　含家没响。于是一路心惊胆战地过去，出乎她的意料，一直走到底都没发生什么。眼看着凌清寒和董曦已经安然走到了对面，相隔不远的含家两人也很快就要踏上地面。
　　
　　含家有些抑郁，虽然如此，只觉得脑中隐隐的危机感别说消退了，现在反倒是不减反增。
　　
　　“放宽心吧，或许刚才我们解决掉的那骨雕就是这桥的守卫，你看现在不是平安无事么。”卫红衣勾着嘴角，难得地多嘴了下。
　　
　　“……或许吧。”含家很明显是在敷衍。
　　
　　“你这性子啊……莫说……”
　　
　　“吱嘎——”
　　
　　某人的声音戛然而止，蓦地转头与含家面面相觑了一会儿，缓缓吐出几个字：“我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
　　
　　“啪嗒——”“轰！”
　　
　　一阵刺鼻的湿气猛的涌入口鼻中，身体陡然间有种失重的感觉，后面传来的震颤剧烈地几乎将两人抛飞。卫红衣条件反射地伸手拽过含家，手腕一转，坚硬胜过刀刃的琴弦松开吊索，直直地向前伸去，脚下也未停，脚尖一点桥面，借着即将坍塌的木板的反力高高跃起，凌空几点，已然拉近了与彼方的距离。
　　
　　含家刚松了口气，就见着身侧那人微微一颤——相当的不对劲！急急抬起头，却看到某人相当难看的脸色，还未来得及明了究竟发生了什么，就见着他扬手一挥，猎猎作响的衣袖在虚空中一荡，已然连着身体重重地往下落。
　　
　　含家心中一动，突然瞪大了眼叫出声来：“卫红衣！”
　　
　　吊索已经塌了半边，只差一点点就会完全掉落。脚下铺成桥面的木板以一种完全腐朽的姿态一片片散开。某人最后一次借了脚下一点点力，猛的向前跃起，然后将含家往前一甩，身体脱开了累赘，还是控制不住，向后一仰，便掉了下去。
　　
　　因为外力，含家的身体比卫红衣重的多，思绪停顿短暂的时分，在触及到吊桥的瞬间已然回过了神——可是这一击，完全超过了此刻的吊桥还能承受的力度，没有半分余地的，连带着她的人，轰然一声往下坠。
　　
　　含家踮着脚，猛的站起身来，身形一动，学着卫红衣借力跳起，眼睛往前一扫，寻找可以借力的地方，却见着一个身影突然出现在她的面前，一把扣住她的腰，手中的剑一仗散乱开的吊桥，无数铁索碎片飞洒开去，他就踩着凌空飞散的吊索纵深跃去。
　　
　　这厢心稍稍安了，突然想起某人来，不着痕迹地回头看去，却只看见那抹血红色的影子轻飘飘地往下落，而深渊上方没有边际的虚空中则显现出一道道深蓝色的流纹，闪烁着稍纵即逝的流光。
　　
　　这个是……含家的眼睛一闪，被凌清寒的飘散开的衣服挡住了视线，不多时，脚下重重一顿，已经踏着了地面。
　　
　　含家猛的侧身看去，虚空中却不见了那抹红色的影子，有的只是不断闪耀着的深蓝色光芒。正在诧异，突然瞳孔一缩，看见眼前铺天盖地般压下来的蓝色强光。
　　
　　她急忙闭上眼，但是还是让部分强光射入眼，眼睛一痛，热辣辣得几乎逼出她的眼泪。感觉到皮肤上的热量消散开去，再睁眼时却是什么看不见了。
　　
　　还在震惊，就感觉背上被什么东西狠狠推了一下，控制不住地往下跌去。该死的——是董曦！
　　
　　脚下失去了着力点，耳边的风呼啸而过，含家只觉得心脏一空，竟然漫出些许绝望来——哪知道下一秒，衣领一紧，已经被什么东西重重往上一提，然后就这么在半空中晃荡。
　　
　　“救命啊——那个黑衣服的，就是叫你啊！没看到我们快掉下去了吗？！”
　　
　　好熟悉的……声音啊……
　　
　　含家的眼睛正处在失明状态中，循着声音想了想，才蓦地反应过来——这不是丁子扬么！
　　
　　身体被人向上提了提，然后是一个低沉的声音：“把手伸出来。”
　　
　　她乖乖地探手出去，接着就碰到一只泛着暖意的手，她能很清晰地感觉到黑色的露指手套微微粗糙的表面。
　　
　　脚踏上了地面，一只手还被凌清寒握着，只好伸出另一只手沉默地弯腰拍拍衣摆。手被放开了，含家满意地伸手想往旁边走，触到墙壁站稳。但是还未踏出过一步，就被那厮捏着肩膀拖过去：“你的眼睛怎么了？！”
　　
　　含家没响，只是睁大眼睛让他自己看。
　　
　　那声音从方才的震惊中走出来，又回复到了以往的低沉平静：“是刚才的光？”
　　
　　含家点了一下头，没响。
　　
　　然后似乎是一侧的丁子扬也探过头来：“啊，喉咙也受伤了么，连话也不能说了？”
　　
　　含家还是沉默。然后感觉到那抹死死盯着她的眼睛的视线越加灼热几分。
　　
　　“……我没事。”含家妥协。虽然心里有几分不爽，但是没有在面情中表现出来。她侧了头看向丁子扬的方向，“你怎么会在这里？”
　　
　　“为什么我不可以在这里？”总觉得看到过这家伙的真面目之后，再听到这种腼腆的害羞的小男生声音就浑身不舒服，不过他本人好像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噢，原先是随机到‘色欲地图’的，跟着红罗大姐清怪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BOSS封印，就被传送到这儿来了。”
　　
　　“传送？”含家一愣，“有没有看见卫红衣？”
　　
　　“咦，你怎么知道？”丁子扬有些惊讶，“在传送的时候，看到过他，还有段清昭，不过马上就到这儿来了——刚脱险就看到你差点掉下去！”
　　
　　含家松了口气，就感觉某人还搭在她肩上的手紧了紧，她吃痛，接着那手松开了，自己的手被握住，那厮低沉而无波澜的声音响起：“算了，继续走吧。”
　　
　　手一用力，含家就被人拖着往前走了。步调不稳，连忙紧跟着以免不小心跌倒。她像是这个时候才感觉到那抹怨毒的眼神的样子，有意无意地往一个方向扫了扫，唇角犯上些许冷意，稍纵即逝。
　　
　　丁子扬呆呆地看着两人交握的手，面上的表情像是受了惊一般。
　　
　　面容美艳的女子安静地站在角落里，从未有过的安静，甚至没有像往常一样马上跟上去紧紧地黏在那个人的身边。可是即使是她这样安静地时候，那人也彷佛从来没有注意到她一般，连一眼都吝啬地没有给她。
　　 



120、曼珠沙华       
 
 
　　丁子扬往后抽气的时候，含家正在自我抑郁中。闻声，她似乎是突然从自己的思绪里走出来，可是睁大眼睛还是什么都看不见，感觉到拉着她的手的人有一刹那的停滞，下意识地将头偏转了一个角度：“怎么了？”
　　
　　“……没什么。”那厮淡淡道，然后顿了顿，“继续走吧。”
　　
　　身边那人动了，握着她的手一拉，她本能地跟着走。含家心里腹诽一声，果断地转头看向另一个方向。
　　
　　丁子扬闷笑：“的确没什么，很多花，全是花而已……”
　　
　　相比较于方才从深渊上的通道走过来，这里的确是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情景的。含家虽然暂时看不见，但是可以从光影落在她的皮肤上产生的差异可以敏锐地觉察出不同。此刻的处境似乎是相当广阔，至少没有见到一丝遮蔽或是阻挡的事物。
　　
　　那些略带着潮湿的阴冷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接近于混沌的暖意。像是冬后气候突然回暖时产生的寒暖交接的温度，空气中发散出轻雾般朦胧的感觉，蓬散地贴在皮肤上，有一股说不出的恼意。
　　
　　所以在这样的氛围下，含家越发觉得自己抑郁了。眼睛看不见，要仗着别人走路，特别是那个人还是凌清寒，让她觉得格外不舒服。哪怕是方才扶着墙壁，都比这样要依靠别人而走路好得多。而现在，她似乎是可以让丁子扬帮忙的，可是，身边那厮气场太过于强烈，这样的强势让那些拒绝的话还来不及开口就被自己硬生生咽下去了……
　　
　　不说，说起来……花？
　　
　　含家微微蹙了蹙眉，是感觉到脚下踩到的一些交织着绵软和脆弱的东西，偶尔还能听到些许似乎是根枝轻微的破裂声音——那么，是花？什么花？
　　
　　为什么有花会生长在这种地方？
　　
　　鼻尖似乎有些似有似无的清洌香气，但是不明朗，每当你想细细品味时，它消失得很快，而当你不自觉地想起别的什么时，这股味道就萦绕在你身边，挥散不去，就像是跟人捉迷藏一般。含家想了想，没有得出什么结论，也就作罢——最让她懊恼的是，只是失明而已，她就好像失去了别的更多的知觉，这样的无力感让她愤怒但又无奈。
　　
　　很多时候她连死也不放在心上。可是失去了眼睛，她却从没这样觉得，愿意付出所有换得一线光明——即使她很清楚这失明只是暂时的。
　　
　　——·——·——
　　
　　“喂……”似乎是走了很久，面相腼腆的男子终于耐不住气，小心翼翼地唤了声，“那个黑衣服的，我们这么走，不会迷路吗……”
　　
　　含家立马竖起耳朵。
　　
　　看不到凌清寒的动作，不过这厮的声音还是低沉的没有波澜的，仿佛什么都不在意：“你有更好的法子？”
　　
　　真是的，明明有那么清亮动听的声线，偏偏说出的话带着说不出的低沉……含家偏了头，转向丁子扬的方向。然后听到丁子扬又道：“没有，可是你不觉得，现在根本分不清方向，会遇到什么也说不定，要不，就算我们一直往前走，可能也走不出去——或许我们已经进入了一个幻境？”
　　
　　那厮的脚步停了，紧接着握着她的手也放开了。含家眼睛一亮，可是还没高兴多久，就见到那两只手搁在她的太阳穴两侧，捧着她的头往上一抬，她本能地睁大眼，可是除却黑蒙蒙的视野之外，什么都没看见。
　　
　　“你还看不见？”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悦。
　　
　　“……”该死的，只有在这种时候才会想起她的作用么……她那个时候怎么会觉得这个家伙品性还不错来着的，远观时分不凌清，熟了之后分明就是跟墨染月那家伙一个德行！
　　
　　“没有治疗失明的药吗？”怎么回事？总觉得丁子扬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怜悯？
　　
　　“……没有。”含家平静地回答。该死的就算准备了药都是抗毒抗寒治疗外伤等功效的好不好，她身上有全抗性的道具和强效丹药又怎么会去准备其他乱七八糟的药品……再说，怎么料想都不会想到她居然会失明吧……
　　
　　“没办法么，只有等失明效果自然过去？”丁子扬又问。
　　
　　含家沉默……原本她想就算生理的眼睛看不见了，她还可以借灵符开阴阳眼，可是失明效果却偏偏覆盖了阴阳眼效果，还是看不见——而且该死的她现在连看系统面板都做不到——这个失明效果绝对是个BUG！
　　
　　放在她脸上的手挪开了，她刚松了口气，自己的手又被那厮握住了。含家飞快地转头看向丁子扬的方向，努力让自己脸颊上的抽搐不明显一点：“我们现在在什么地方？”
　　
　　“不知道，反正是一个全部都是花的地方。四面八方都是花，没有路。”
　　
　　含家顿了顿：“是怎样的花？”
　　
　　丁子扬蹲□，用手在什么上面拨弄了一下，然后说：“红色的，铺天盖地的像血海一样，花蕊很长，花瓣很细，没有叶子，我记得这叫什么名字来着……”
　　
　　每说一句话，含家的脸色便难看一分，等他说完，那面上已经是十分精彩：“曼珠沙华？！”
　　
　　丁子扬一手握成拳在另一个手掌上敲了一下，恍然大悟：“对，想起来了，就是那个花！”
　　
　　他后知后觉，在含家的脸上看出些不对劲来：“咦，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的样子……”
　　
　　“没什么。”含家缓缓地吐出一口气，脑中飞快地思索着这是巧合的可能性有多少……是巧合也就罢了，倘若……真的是她幻境中所见到的那般的话……
　　
　　含家咬了咬牙，转头看向凌清寒：“现在继续走，不要去管会走到什么地方，但是走的时候，脑中一定要想，‘我要找到一条路’或者‘前面一定会有一条路’！”
　　
　　几人按照她教的，一边想着路，一边往前走。半晌，丁子扬惊讶出声：“快看，那里真的有一条路！”
　　
　　安静如幽魂般跟在身后的董曦暂且不去计较，反正另外两人见此是加快脚步往那侧前进，等到真的踏上那条蜿蜒在血红色的花丛中不知道通向哪里的路时，的确是齐齐地看向她。
　　
　　“继续走。”
　　
　　约莫是走了两柱香的时辰，丁子扬又道：“有个三岔路口！”
　　
　　含家顿了顿：“路边可有碑？”
　　
　　“有！”丁子扬足尖一点地，借力跳了过去，半晌后，有声音传来：“一块黑色的看上去是晶体做成的石碑，损伤程度不高，刻有一团地狱火，火里有一朵莲花，地狱火上方刻着一个海市蜃楼的蜃字，左边是三点水的那个瀛，右边是腐蚀的蚀……等等！”
　　
　　丁子扬突然一声尖叫：“上面是蚀，左边是蜃，右边是瀛——”
　　
　　那声音突然又变得虚弱无力：“好吧，它又换了……是在逆时针旋转……”
　　
　　“莲花里还有个字，你看看是什么？”
　　
　　丁子扬凑在碑前看了半晌，诧异道：“的确有字，按它的形态来看，应该是蜃！”
　　
　　“选中间那条路。”含家果断道。
　　
　　某人奔回来，崇拜道：“好厉害，你是怎么知道的？是直觉么？”
　　
　　含家默认了，然后感受到身边那厮一抹意味深长的眼神，停在她脸上好一会儿，才掉头往中间那条路走去。丁子扬也没再说什么，直接跟上。
　　
　　含家不着痕迹地抹了抹额角，只觉得心里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现在她可以肯定，这里，的确是那时她才幻境里走过的地方——那么，接下去会经历的还是如幻境中预言的那般么……含家努力克制着不往后退的念头，明明总想逃避，但心底却隐隐有一丝莫名其妙的兴奋，和期盼。
　　
　　——“喂，我看到那里有个红色衣服的女人！”走着走着，丁子扬又大惊小怪地叫起来。
　　
　　“曼珠沙华的花妖。”含家头也不抬地说。
　　
　　“……可是刚才花落的时候出现的是绿色衣服的男人……同样是妖精为什么不一样……”
　　
　　“难道妖精都长一模一样？”含家无奈地解释，“说了那是叶妖，而这个是花妖。”
　　
　　丁子扬眨巴了一下眼睛，兴致勃勃地继续问：“那么为什么明明是同一种花，要分为花和叶呢？连妖精都是不同的？”
　　
　　含家顿了顿，叹了口气：“这个故事很长……”
　　
　　丁子扬斜眼瞄了某个黑色衣服的男人一眼，确信他面上没有不耐烦的情绪，小心翼翼地说：“没关系，长话短说好了，反正我们现在也很闲……”
　　
　　含家思考片刻，组织了一下语言，缓缓道：“传说，很久以前，有两个人，女子貌美如花，名为曼珠，男子英俊潇洒，名为沙华，宿命注定他们永不能相见。然而他们彼此心心相惜，互相倾慕，终于有一天，他们不顾上天的规定，偷偷相见，一见便钟情，结下百年之好。”
　　
　　“……违反了天条！”丁子扬似乎能预料到了结局，叹息道。
　　
　　“天庭降下惩罚，给他们两个下了一个狠毒无比的诅咒——既然他们不顾天条要私会，便让他们变成同一株花的花朵和叶子，只是这花奇特非常，有花不见叶，叶生不见花，生生世世，花叶两相错。”
　　
　　“就是那两个人啊……”丁子扬突然想起什么，“完了？这么短？”
　　
　　含家淡淡一笑：“黄泉路的尽头是黄泉河，还有个名字，叫做三途河。曼珠沙华在此般轮回万千载之后，有一天，佛来到这里，看见地上一株花气度非凡，妖红似火，佛便来到它前面仔细观看，只一眼便看出了其中的奥秘。佛既不悲伤，也不愤怒，他突然仰天长笑三声，伸手把这花从地上给拔了出来。佛把花放在手里，感慨的说道：‘前世你们相念不得相见，无数轮回后，相爱不得厮守，所谓分分合合不过是缘生缘灭，你身上有天庭的诅咒，让你们缘尽却不散，缘灭却不分，我不能帮你解开这狠毒的咒语，便带你去那彼岸，让你在那花开遍野吧！”
　　
　　“然后呢？曼珠沙华就跟着佛去了彼岸？”丁子扬很有听者精神地急急问道。
　　
　　“世人都知，曼珠沙华又称彼岸花，实际上，天底下有两种彼岸花，三途河对面上的那花，并非是曼珠沙华——佛在去彼岸的途中，路过地府里的三途河，不小心被河水打湿了衣服，而那里正放着佛带着的这株红花，等佛来到彼岸解开衣服包着的花再看时，发现火红的花朵已经变做纯白，佛沉思片刻，大笑云：‘大喜不若大悲，铭记不如忘记，是是非非，怎么能分得掉呢，好花，好花呀！’佛将这花种在彼岸，叫它曼陀罗花，又因其在彼岸，叫它彼岸花。”
　　
　　丁子扬没再言语。即使含家看不到，但是也能想象得到，他的内心是何等的伤痛……这样绝望的爱恋啊，总是会勾起别的什么的，比如，属于他的那段再也无法相见的无望的爱恋。
　　
　　可是，故事还未完……含家笑着道：“那个时候，佛不知道，他在三途河上，被河水褪色的花把所有的红色滴在了河水里，终日哀号不断，听者悲叹，闻者哀伤……地藏菩萨神通非常，得知曼陀罗已生，便来到河边，拿出一粒种子丢进河里，不一会，一朵红艳更胜之前的花朵从水中长出，地藏将它拿到手里，叹到：‘你脱身而去，得大自在，为何要把这无边的恨意留在本已苦海无边的地狱里呢？我让你做个接引使者，指引他们走向轮回，就记住你这一个色彩，彼岸已有曼陀罗，就叫你曼珠沙华吧！’从此，曼珠沙华就开遍了黄泉的每一个角落，而三途河边，开满的就是白色曼陀罗。” 
　　
　　“……很悲伤。”
　　
　　出乎含家的意料，这句话是身边那厮说出来的。呆滞片刻，自动地将刚才的话从脑子里删除掉，含家平静道：“我们快到三途河了。”
　　
　　——·——·——
　　
　　黑色的河流，安静地流淌着。还未走到河边，含家就听到耳边一阵风，丁子扬跑了过去。微怔，她立马喊道：“等等，那河水不能碰！”
　　
　　画面停顿几秒，某人回喊：“为什么？有什么玄妙么？”
　　
　　敢情这娃儿听故事听上瘾了……含家没有过多解释，只是缓缓吐出一句来：“三途河，这一边是忘川，那一边是记川，中间是弱水。”
　　
　　握着她的手微微一滞，她听到凌清寒的声音：“那要怎么过去？”
　　
　　站在三途河边，闻到那股浓浓的曼珠沙华花香已经不复清洌，而是辛烈得躲无可躲。含家面向着前方，将看不见的双眼偏转了一个角落，迟疑道：“按理说，三途河上应该有渡船的……”
　　
　　“渡船呢？”含家不用猜就知道那厮一定是面无表情的。
　　
　　“……喊。”老实说，她并不确定是不是一定有渡船，至少幻境里她没看到……
　　
　　这个词，含家是对着丁子扬说的。想来那厮也不会破坏风度地大喊大叫……
　　
　　丁子扬沉默一会儿，左右扫了一眼，向着远处开始喊：“有人吗——有人——吗——有——人——吗——”
　　
　　约莫是觉得这样几个字一直喊太过单调，这家伙开始换着法子喊出特色来，比如说拖长某个字的声调，再比如说编出一个稀奇古怪的曲子来……
　　
　　喊了半天，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准备再大干一场得当头，突然愣了愣：“真的有船啊！”
　　
　　于是，跑了掉的曲子变成了：“船家——船～家～船——家——”
　　
　　吱嘎吱嘎的船橹摇晃声越来越近，丁子扬兴高采烈地转过头：“船到了！要上去吗？”
　　
　　含家顿了顿，将头转向声音来的方向，招呼了船家一下：“船家，请问，若是渡我们四个过去的话，船资需要多少？”
　　
　　那厢传来一个苍老的低哑的声音：“四个人，四颗玉玫珠。”
　　
　　果然……还是得先问问船资才行，若是半路上交不出去的话，难免会被船家从半道上扔下去……可是，玉玫珠是什么东西？
　　
　　面对着两双询问的眼睛，含家沉默地摇了摇头。思考一会儿，又问那个船家：“若是没有玉玫珠呢？”
　　
　　那边低低地咳嗽半晌，似乎有一双浑浊的昏黄的眼睛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听到老人缓缓道：“今日我本不应该出船，听到过客喊，这才过来……做我们这一行的，也有行规，若是你们拿不出船资的话，那么只有一个法子——你看，我这船头有一盏琉璃老油灯，渡这三途河时偶尔会遇到大风，如果这灯不灭的话，我便免去这船资，倘若这灯灭了的话，我可要问问这灯，会从你们身上拿走什么，赌一把，这样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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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九天之柔       
 
 
　　破旧的老油灯在船头的桅杆上摇摇晃晃，透过如同老船家的脸孔一样沧桑的琉璃灯面，布满了浅褐色斑点的昏黄灯光发散开来，映照在三途河上朦胧的薄雾中，十步以外就看不开去，而羽灵灯在这里也像是失去了大部分的效力一般并不明朗，只好收回。
　　
　　此地原本就比别处更显得阴沉，空气中弥漫的也多是灰蒙蒙的烟云雾霭，这般看来，就像是在人的视野中硬生生附上一层薄翳一般，说不出的压抑和沉闷。
　　
　　这样静谧的环境总让人觉得好像有一双无形的手在脑海中搅拌似的，将那些原本藏得很深的东西，抽丝剥茧般挖掘出来，暴露在空气中，伴随在那些桨声轻轻悠悠地飘荡，和在黑色的河水中，更显得幽暗残忍。因为先前听过曼珠沙华的故事，就越发觉得有股难言的无奈和悲伤在心间，连丁子扬都沉默地抱着剑坐在船头，抬着头望向不知名的远方，浑身散发出来的冰冷的无望的气息竟然隐隐地又有向当初水天淀中时的那样回转的迹象——凌清寒不明所以，见到仿若两面的这人，虽然没有开口，但眼中的确有刹那的讶异的。
　　
　　——几人最后还是接受了老船家的建议，准确地说，是含家下定了决心赌一把。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个年老的船家并不是在说谎，NPC的话既已说出口那么必定要受智能程序守则的制约，想来除了那些非人力可控事件，也不会撞一个就出现被NPC坑了的乌龙……再不济，就是真被抛下河了，在忘川记川中倒还好，就算是在弱水中，也无非是给人一个剧毒的虚弱状态或者封印了人的修为啊功力啊等等，总不济于真的‘魂飞魄散’——强制让玩家删号吧？
　　
　　可是，以仙侠出了名的不按常理出牌……这样的情况，也未尝不存在……不过不要紧，反正都已经彻彻底底地“死”了一次了，再灭亡一次也不用太在乎……
　　
　　含家无奈地睁着眼睛，跟着小船摇摇晃晃。因为还是看不见，所以并不是特别地了解现在的处境。再加上丁子扬已经沉默了好一会儿了，她也不想在这个关头去打扰他。只好一面期待着琉璃灯不灭，一面顺其自然，随波逐流。
　　
　　——“花未眠。”
　　
　　含家怔了怔，这才反应过来是丁子扬在叫她。循着声音转过头去，微微偏了偏头露出些许询问的表情。
　　
　　“忘川……的设定是怎么样的？”略带着沙哑的声音，有种压抑的空洞。
　　
　　含家沉默了一会儿，已经料想到他问这个问题的用意，缓缓摇了摇头，道：“S级以上的特殊附加效果，无时间限制，可以忘记前尘往事，唯一能够取消效果，恢复记忆的方式就是饮下记川水。”
　　
　　含家不用想也知道对面那人的表情会是何等的黯淡——当过往的记忆已经成了一种负累，深深地牵绊着人的脚步，而灵魂还在莫名地为其悸动之时，人难免会有想要忘记那曾经一切的冲动，不是懦弱，只是属于人的本能。而人世间最绝望的爱，莫过于一开始便知道这是场无望的劫难，还是无可救药地爱上。
　　
　　“你想……”含家顿了顿，喉咙突然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半，竟然不能再说下去。
　　
　　那个时候，水天淀苍茫无际的白雪之中，他就是近乎于痴狂地停留在原地，坚守着一份只属于自己的地久天长……
　　
　　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丁子扬蓦地笑出来，声音突然变得十分温柔：“大喜不若大悲，铭记不如忘记……你看，当初没跟着你出水天淀时……我就想的是要跟着她去了的。”
　　
　　“你放弃吧。”含家近乎于落寞地说，“忘川什么都不能带给你——有些东西对于NPC和玩家之间的效力是根本不同的。对NPC来说，它再真实不过，但是于玩家，再怎么真实，也只是个虚拟世界中的事物。况且，再怎么说，这游戏的一切都要遵守智脑守则，以保护玩家为最基本的目标，它是不会允许存在可以完全损伤玩家大脑记忆的事的……简而言之，忘川，并不能使你忘掉你想忘得，更别提那有多么刻骨铭心。”
　　
　　丁子扬突然沉默了。含家也跟着沉默。然后那人突然想到什么一般，抬起头定定地看着她，她：“……你试过？”
　　
　　含家一怔，苦笑着点了点头：“是的，我试过。”
　　
　　丁子扬叹息地看着她，已经释然：“没有忘记？”
　　
　　含家笑起来：“那是场幻境，我掉下了忘川——他就在我的面前，可是我明明忘记了一切，却偏偏还记得那张脸，你说，这算是失败，还是成功？”
　　
　　丁子扬没有再说话，因为含家身边的黑衣男子淡淡地吐出几个字：“起风了。”
　　
　　含家莫名其妙地颤抖了一下下，虽然看不见，但这不妨碍她的直觉得出那厮现在非常不爽……是啊，被迫听了那么久的哑谜，换了她……好吧，也会产生一点点的懊恼情绪的……
　　
　　不过……含家微微抬了头，感觉到浓雾深处卷集而来的风，心里泛出些不妙的直觉。她首先感觉到的是耳畔的发丝飘散开去，脸颊上有凝结的气团轻轻掠过——风并不大，但是空气中隐隐传来的讯息却是极具压迫意味的，就像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势，可想而知，接下来可能会遇到的，是何等强烈的风暴。
　　
　　凌清寒蓦地起身，站到了船头的桅杆边上，衣袍翻飞带起的声响让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含家微微一惊，然后就见丁子扬也站起身来，走到了她的身边。
　　
　　小船摇摇晃晃，老船家的船橹在水中划出“哗啦啦”的声响，盖过了几人的呼吸声，而此间的紧张气氛却是弥漫进几人的心头，挥散不去。
　　
　　“老船家！这风暴可不可以避开？！”含家突然回头，像苍老的船夫问道。
　　
　　“啊？”老船夫似乎是有些疑惑，半张着浮肿的眼睛抬了抬头，然后像是琢磨明白了她的意思，无奈地摇了摇头，沙哑的声音传来，“避不过去的……这是地狱的三途河啊……一切都是劫数，都是劫数……”
　　
　　船摇晃得更厉害了，雾气像长着触手一般围卷拢来，丁子扬焦急道：“现在该怎么办？”
　　
　　老船家一边叹息一边继续摇着浆，在风暴欲来的河面上缓缓前行。周身什么都看不清，只有桅杆上的琉璃灯在摇摇晃晃，落在含家看不见的眼睛上，形成些许斑驳的影。
　　
　　含家沉默了片刻，似乎是想起了什么，突然出了一身冷汗，急忙向凌清寒喊道：“快把灯取下来！快！”
　　
　　耳边立刻传来一阵风声，凌清寒当机立断在桅杆上几点，迅速取下了那盏灯，护着它飘然落地，然后足下一点，到了含家身边，把灯递给她。
　　
　　含家的手指快速捏了几个法诀，从身体中引出一股无形的暖流，护住琉璃灯上上下下，这才松了口气。可是这样一来，此间又暗了不少。丁子扬下意识地站到了她身边：“我帮你挡点风吧……”
　　
　　虽然大家都清楚知道那是无用的，但是连凌清寒都往这边挪了挪。
　　
　　老旧的琉璃灯被那股气流托起，轻轻悠悠地漂浮在含家的手上。她只是突然想起关于仙侠中的“契约”——老船家要的船资是玉玫珠，她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是既然他说了，若是灯灭，就要问问这灯，从她们身上拿走什么——那么拿出的东西，必定是可以抵消原本的船资的东西。如果这玉玫珠只是寻常的财务那也罢了，倘若它指代的是什么相当重要的，或者是她们根本拿不出的……那后果一点麻烦了……
　　
　　含家思考片刻，终于抬头看向那个黑衣男子：“凌清寒，你发现奇怪之处没有？”
　　
　　那厮看着她，没有说话。
　　
　　含家顿了顿，努力斟酌着用什么词语来解释：“其实……你们不是奇怪我为什么对刚才的路那么熟悉吗？因为我来过这里……不，应该说，当初选的那个幻境就是这里。所以我猜测，‘过去，现在，未来’，我选的是过去，那么，这个地方代表的就是‘过去’，接下来，或许就该轮到你们的幻境，也就是‘现在’和‘未来’……”
　　
　　含家看不见，所以不知道凌清寒此刻的反应——他仍是不发一言，但是呼吸有刹那的停顿，不知道代表什么意思。
　　
　　就在几人各自沉思着什么的时候，一只手突然猛地从含家身侧伸出——快到让大部分知觉麻痹了的含家根本无法反应过来——然后，一把捏碎了破旧的琉璃外罩。
　　
　　含家呼吸一滞，就感觉到浑身上下像是落入了千年冰窖一般，冷得至极。该死的，她又忘了董曦在她旁边——这女人到底想做什么？！
　　
　　“花未眠——”丁子扬惊慌的声音咋响。
　　
　　一只手似乎是想要抓住她，但是，那瞬间，她感觉到，心间一空，然后，船翻了。
　　
　　她第二次落入河里。
　　
　　——·——·——
　　
　　“你醒了？”
　　
　　干净的女声在她耳边响起，仿佛水做成的晶滴相互碰撞响起的声音般的清脆悦耳。
　　
　　含家缓缓地睁开眼睛，一片黑暗，身体像是失去了知觉似的，相当无力。
　　
　　“咦？”那个女子低低地惊讶一声，然后有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放在她的脸侧，“还是看不见吗？”
　　
　　有一股薄薄的暖意从那只手上传来，渐渐渗透进她的血肉，然后顺着经脉流到五脏六腑，全身上下。含家只觉得眼睛一热，黑暗流水一般渐渐流走了。光线突然涌入眼的时候让她感觉到些许不适，好半天终于适应了，她眨了眨眼，却突然看到了床头飘散着的火红色的流苏。
　　
　　她蓦地坐起来，因为动作太过于激烈，带起一拢淡青色的薄纱飘到她的身上——含家缓缓抬起头，然后眼睛突然由热变成了烫。
　　
　　“怎么哭了？”蓝色长裙的娇小女子担忧地歪着脑袋看着她，纤细的手顺着她的脸颊到她的脑后，轻轻摩挲着她的发。
　　
　　含家眨巴着眼睛，似乎一点都没注意到自己的眼泪，头僵硬地转了个弧度，看着古色古香的房间里那熟稔至极的装饰，像是突然想起女子的存在一般：“你是谁？”
　　
　　那女子笑了：“我名之柔。审判者之柔。”
　　
　　含家一惊：“那这里是……”
　　
　　清丽的审判者放开手，一撇流水般的衣袖，坐在床头的圆椅上，含笑道：“这里是镜像世界，也是你内心最想回到的地方之一——我借了玄女的浮世镜，在你危难的时候把你带了进来。”
　　
　　“镜像世界？”
　　
　　之柔摊了摊手：“你看，我很听话地在完成师兄给的任务……虽然没法插手你的历程，但是好歹是帮了你一把，真不知道你掉下弱水的时候遇到了什么，你在外面的身体差点就崩溃掉了呢。”
　　
　　含家想了好一会儿，有些尴尬：“我……忘记了……”
　　
　　之柔眨眨眼，也没在意：“对啦，我师兄有跟你说起过我吗？”
　　
　　审判者，那么——“柳……随风？”
　　
　　之柔无奈地摇了摇头：“不是，我和那家伙没关系……看来师兄是没跟你说过了——我师兄以亦，也就是你师父。”
　　
　　以亦？含家有些惊愕，马上就更惊愕了：“那么，你是……”
　　
　　女子神秘地一笑：“对，我和柳随风不一样，我是初代的审判者，跟着这天这地一起降生的——所以一直很羡慕他——毕竟他做事总不像我们一样瞻前顾后的，到目前为止他想做的还从来没有不成的……”
　　
　　谈到那个人，含家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勾了勾，原本就柔美的神情更加温柔，却总带着说不出的悲伤。
　　
　　“安啦，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我虽然知道你们之间的纠葛，但是不能也没有方法插手的呢！”蓝裙女子挑了挑眉毛，突然道，“反正现在也在这儿了，机不可失，如果有什么没触犯到我禁忌的问题，你要问的话就问吧！”
　　
　　含家心神一动，想起了凌清寒几人。微微蹙着眉头，想起来：“我记得琉璃灯灭，我们好像掉下来弱水，后面遇到的怎么也记不起来了——那个老船家说会从我们身上拿走一些东西，不知道是什么。”
　　
　　之柔顿了顿：“三途河上的船夫么——他一开始问你们要的船资是什么？”
　　
　　“玉玫珠。”
　　
　　之柔一愣，露出个头痛的神情：“原来如此呢，怪不得……你不知道玉玫珠是什么东西么？”
　　
　　含家摇头。
　　
　　之柔扶额，愣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玉玫珠，顾名思义，就是用玉枚花为药引集合数种世间难寻的珍宝炼制而成的宝珠。它本身的价值虽高，但也不是很难求，但重要的是它的意义……唉，玉玫花是生长在蓬莱仙境‘水天明月’中的稀世宝花，这种花由天地孕育，宿命轮转，每一个人都能在那里找到专属于自己的唯一的一朵玉玫，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玉玫珠所代表的，就是真爱，乃至真爱之人。”
　　
　　含家的脸色变了：“所以说，当灯灭掉之后，它所要的船资，就是……”
　　
　　“就是抹杀掉你所爱的人……”之柔掐指一算，无奈道，“上船的一共是四个，算上去哪个都不是好惹的……你与那个名为丁子扬的爱上的都是NPC，一个是九天之上的裁决者，一个是已经消亡的剧情NPC，这里，系统陷入死循环，出现了BUG，临时修复完整给与的补救就是没有惩罚你们两个……原本你也应该是安全的，只不过，那个名为凌清寒的，所爱的人恰好是你，所以，你还是着了道。”
　　
　　含家的脑子一轰，好半天才回过神来，脸色有些难看，恍恍惚惚地问：“你，有没有……算错……凌清寒……”
　　
　　水蓝色长裙的女子扬了扬眉：“绝对不会错的，你忘了我的身份了啊，看一看系统判断的脉络是很轻易的事，要不是他，你怎么会出事？”
　　
　　含家摇摇头，一副铁定是系统判断失误的表情，暂且定了定神，又问：“那么凌清寒呢？他是董曦最爱的人，那么他也会跟我一样了？！”
　　
　　之柔缓慢地摇了摇头：“不，他没事。”
　　
　　含家又怔住。
　　
　　之柔继续缓缓道：“系统判断的结果是，她喜欢的是一个死人，系统无法对一个死人给与惩罚，所以她逃过一劫。”
　　
　　含家完全混乱了。
　　
　　之柔似乎是还想说什么，突然停滞了一秒，马上回复了平静：“抱歉啊，我负责的辖区有任务，我该走了，这个镜像世界也快到头了，你自己多保重吧！”
　　
　　站起身来，刚做了个转身的动作，又回过头来：“对了，这个七罪地图，你不用当它一回事的——该让你们得到的东西迟早就会得到的，到它该破解的时候自然就会破解了的，你就当旅游散心情好了！”
　　
　　纯蓝色身影一闪而逝。紧接着这个世界开始龟裂开来，覆灭之前，含家推开窗，看了清风荡最后一眼。
　　
　　——·——·——
　　
　　身子重重一沉，含家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一双慵懒中带点好奇的丹凤眼。
　　
　　恍惚了好久才回神，然后就是一愣：“红罗？！”
　　
　　环顾四周，蔡汶，段清昭，还有隐龙的谢黎一一入目。不远处的地面上，是一地的妖魔尸体。
　　 



122、贪食地图       
 
 
　　“你们怎么会凑在一起？”
　　
　　清醒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下意识地避开了眼光灼灼、神情诡异的红裳女子，施施然从地上爬起来，看向了理论上她“唯一”认识并熟悉的人。 
　　
　　段某人慵懒地拄着被他临时征当拐杖的宝剑，挑了挑眉头，潇洒地说：“干嘛就不能凑到一起了？你还管这个？”
　　
　　知道这家伙一没性命之忧就玩世不恭的性子又跑出来了，含家直接无语，扭过头看向了方才唤醒她的女子。
　　
　　红罗看向含家的眼神依旧带着一抹不明意味的笑意，见她转过来自然是猜到了她的疑问，缓缓道：“没有永远的敌人——况且，咱们几个和隐龙不对盘，不代表不能跟隐龙的人交朋友——都一同出生入死了，没有交情也有了交情。”
　　
　　朝着面色有点尴尬的谢黎努努嘴巴：“那家伙实力不错，进来的时候与我和另一个隐龙的分在一起，死了一个，后来又遇到了阿汶……”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闭目养神充当木头的蔡汶，“然后这个姓段的也进来了——手上功夫着实不错——这样一路过来，BOSS、小兵无数，能够闯到这份上，要是彼此配合还不佳，早不知挂在哪了！”
　　
　　含家闻言眨了眨眼。然后微微一笑，弯腰掸掸衣服下摆，随口问：“那么我现在在哪？”
　　
　　“……贪食地图。我们在等最后的BOSS出来。”
　　
　　含家顿了顿，扫视了一遍四围，却见昏暗的光线下，周遭的一切大多隐没在暗处，但借着各人几柄兵器森然的冷光，可以辨别出墙壁都是些黝黑色的不知名岩层，看上去石峰林立，摸起来却显得光滑厚重。似乎是在地底，远处不甚明朗处还传来些许水滴落下的声音，极为空灵，却是没有多少压抑感。
　　
　　一晃眼又换了个地方啊——不过，这却是她第一次出傲慢地图，到别的地图中呢！可是先前在三途河上落水之后的发生的事似乎还是想不起来，之柔出现在幻境中的记忆倒是非常清晰……她不漏痕迹地蹙了蹙眉，收回了不由自主游散开去的思绪，将视线转了个角度，道：“现在也没有别的事，不如我们来交换一下各自的经历？”
　　
　　“干什么？”
　　
　　“……收集资料。”
　　
　　这话是谢黎问的。想来都知道其余几个是不喜欢多话的人，不明白的直接无视，也不勤劳到开口问问，哪怕是事关乎己，不到必要的时候还是不会想到问别人……
　　
　　谢黎此人一脱离手下的视野，就充分显露了本性，总是露出一副连走路都嫌麻烦的样子，这会儿正懒懒得像是无骨的蛇一样贴在一处不怎么粗糙的石壁上。
　　
　　蔡汶连眉毛都不动一下，继续装透明。旁边的段清昭嘴角勾着欠扁的笑，也是相当有默契地没有开口——至于红罗，则是若有所思地看着她，那种眼神很平淡却带着说不出的深意，含家一度以为自己的身份被识破了，但是鉴于对这女人若是知道她隐瞒之后就断不会维持这样平静的姿态的肯定，姑且猜测她还是在怀疑阶段。
　　
　　沉默了一会，倒是红罗先开口：“一时半会也说不清楚，不如你问吧，旁边的适当给与补充吧……有什么想知道的？”
　　
　　含家点点头，也没客气：“你们一共经历了几张地图？”
　　
　　红罗指指自己和谢黎：“两张地图，懒惰，和现在的贪食。”
　　
　　“色欲，贪食。”段清昭挑了挑眉，突然想起了什么，含糊道，“对了，曲小小在色欲地图死了……我杀的。”
　　
　　含家只微微一怔就掉开了头，半点没放在心上。本来嘛，这个七罪地图就够危险了，死伤程度大也是应该的，曲小小毕竟修为尚浅，就是有人护着也难免……至于段清昭亲手解决到她的动机？色欲……估计是破釜沉舟，避免她本人……好吧，不是很重要的事，回头安慰一下就好了。
　　
　　视线再偏了偏，看到蔡汶很是配合得睁开了眼，缓缓吐出两个字：“贪食。”
　　
　　这么说他没出去过？含家想了想，突然觉察，这几个人去过的地图无非就是色欲、懒惰、贪食三张，她与凌清寒、董曦三个自是一直都在傲慢地图，剩下一个卫红衣去过暴怒、妒忌与贪婪……脑中一点灵机一闪而逝：“怎么实现地图与地图间的转换的？依靠系统不定向的传送？”
　　
　　红罗指着段清昭回答：“不是。那家伙是突然传送进来的没错，但是我与谢黎是破了懒惰地图而进的贪食。”
　　
　　“破图？”含家眸光一闪，好奇道，“怎么破？”
　　
　　“……懒惰是个巨大的迷宫，每个岔路口都是幻境或者守护的妖怪，走出迷宫，解决掉‘傀儡’之后，地图就破了，你没看到任务日子里属于懒惰这一块已经灰了吗？”
　　
　　含家一愣，连忙找出系统菜单看日志——开始在幻境里迷得晕头转向，好不容易出来了却又遇到一系列的事情还失明了，鬼才有功夫去看毛的日志——这一看，便又是微微一怔，其他没有多少变化，想来系统也不可能放他们一把透露太多，倒是文字下面有一张简易的图，图上分布着七罪的名称，属于懒惰的的确已经暗了，同样暗掉的还有色欲，除了贪食仍旧明亮之外，另一侧的四张地图都呈现出一种不暗不明的色调，含家入目之后首先想起的，竟是在幻境中感觉到的压抑气息。
　　
　　顿了顿，把视线挪到段清昭身上。那厮正无视谢黎诧异的眼神，在无聊至极地用剑磨着身后的石壁，感应到她的视线，闲闲地回答：“色欲地图是一个阴阳五行大八卦，看你排过有印象，走出并毁掉不难，但是你前进的时候会看到很多诱惑，一个不小心被拖下去可不是好玩的……那个隐龙出身的禁不起诱惑叛变了，但是曲小小深陷泥潭差点被弄成傀儡……我就顺手也让她解脱了……”
　　
　　说的那叫理直气壮，没有一点心虚……含家黑线，脑中思绪一转，立刻有了大致的概念，突然问：“卫红衣呢，他应该也和你们在一起？”
　　
　　含家没有漏掉红罗眼里闪过的一抹玩味，声音却确实是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
　　
　　含家松了口气：“这么说的确是？”
　　
　　红罗点头：“和段清昭一起来的，但是一到就自顾自跑走了，说是有急事要去找下一个随机传送的落点……”
　　
　　段某人也似乎是早就习惯了她时不时的预知行为，不过这回也是有点好奇：“你又想到什么了？”
　　
　　“……如果我没料错的话，卫红衣身上应该有——或者他就是——地图之间连接的‘钥匙’。”
　　“钥匙？”红罗不解。
　　
　　“先前在傲慢地图见过他。那个时候，暴怒、妒忌、贪婪他都已经去过了。妒忌只剩他一个，傲慢全灭，贪婪地图的傀儡也被他杀了……可以说，他的传送是系统随机加强制的，只有还存在的地图他能去，所以他现在又到了贪食。”
　　
　　“可是，倘若暴怒妒忌贪婪都已经被那家伙破了，那么为什么日志上都没显示出来呢？”
　　
　　含家微微苦笑：“已经显示了的。其余四张地图已经重叠了。除非连着傲慢的也被破解了，这样或许任务日志才会给出准确的提示。”估计，就是那个傲慢给的任务“三时路，七更生”占了地图的主线，而那条路上的，怕全是他们三个在先前遇到的幻境吧？
　　
　　含家叹了口气，突然想到生死未卜的凌清寒等人……不知他们过没过三途河，现在走到哪里了……
　　
　　正在沉思，一只手突然伸到她的脸上，拧了一把——含家愣住，抬起头，看到红裳女子有些尴尬的脸，连忙收回手：“啊，真是抱歉……你思考时的样子太像我的朋友了……看错了……”
　　
　　含家反应过来，笑着摇了摇头，表示不在意。然后走过去，头痛地拉拉某人的衣袖，示意他别在丢脸地磨剑了：“你师父那搜刮来的蝶翼呢？”
　　
　　段某人立马警觉地往里一缩：“你干嘛？”
　　
　　“借我。”该死的她这一整圈都着了不会飞的道，别说接下去还会遇到什么，至少先未雨绸缪一下……
　　
　　“只有三次机会啊……”段清昭苦笑，但是还是乖乖从包裹中拿出来，“上次已经给你玩掉一回了。”
　　
　　“这里用不了飞剑——还有，那么女性化的东西，你带着也不嫌丢脸……”
　　
　　某人理直气壮地反驳：“我师父带着都不嫌丢脸，怎么说我总比他厉害点!”
　　
　　是啊，脸皮厚得没话说。
　　
　　含家刚把道具收了，就感觉到耳畔吹过一阵无名之风，马上就见旁边的几只眼光一凛，霎时间进入警戒状态。
　　
　　风越刮越急，红罗撇了撇嘴，声音传来：“贪食的BOSS是一只类似于黑洞的怪物，开启攻击状态时无法移动，但是攻击范围非常广，定时抽搐一下，记住最好速战速决——前提是你别被吸进去！”
　　
　　含家条件反射性得用了个千钧咒，然后马上就觉得有点失策了。因为下一秒，那风刮得是雷霆轰然、剧烈狂放——周身的石屑乱飞，头顶的岩层有薄弱之处大块大块地掉下来，砸得人甚是狼狈。
　　
　　紧接着，突然之间像是空气停滞了几秒，那庞大的气流就开始迅猛地往一个方向倒流过去，风速越来越快，真如红罗所说，像一个黑洞一般往里吸着。含家一边用法术扫开挡着她视野的东西，一边无言地看着段清昭等人东躲西藏，上串下跳，顺便还要紧紧抓住周身的事物，以免人也给卷跑了……无奈，抽空一伸手，丢过去几个千钧咒，然后就看好戏般得看到他们瞬间僵直，然后掏出吃饭的家伙各显神通。
　　
　　那气流来得快去得也快，不一会儿，就渐渐弱了下去——含家知道，就像温泉喷发一样，这应该是喷发中的间歇了——迅速丢几个法诀过去取消千钧咒的效力，然后就见到几人不约而同地往前奔去。
　　
　　含家也跟着过去。在这样的环境里，视野无法扩展得很开，然而在众人朝墙壁上一团看似软绵绵的黑色东西开始攻击的时候，含家所看到的空中突然飘落的那抹血红色的影却是分外鲜明的。
　　
　　“卫红衣，你怎么回来了？！”红罗头也不回地喊。
　　
　　“随机点马上就会出现在这儿——”似乎是话还没说完，就看到含家的存在，立马掉头，“你也在？正好！”
　　
　　某人丹凤眼一眯，邪魅地勾起一抹笑，伸手向后一张，把含家勾过来，然后脚步一抵地面，揪着几人攻击的空隙，往那黑洞里跑去了。
　　
　　“卫红衣你疯咧——”红罗吓了一跳。可是声音还没落地，就见到眼前一片铺天盖地的象征着传送阵的蓝光。
　　
　　睁开眼的时候，眼前连带着没了BOSS的踪迹。红罗咬牙切齿：“该死的这回还不知道得去哪里堵BOSS，真是太失败了！”
　　
　　——·——·——
　　
　　“你看，你又把我丢下了……”
　　
　　他赫然睁眼，环顾四周苍茫空无一物，心就突然空了一大半。方才船翻时，那人掉落，而他却无力伸手时的心悸仍旧充斥着整个胸腔，恍惚地走了几步，却满满的都是几欲疯狂的冲动。
　　
　　握紧了手中的却邪，匆忙地往前奔走，似乎是想要找一个出口，紧接着就听到那么一句木然的冰冷的话语。
　　
　　“我知道你不要我，可是，你又把我丢下了……”
　　
　　他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蓦地回头扫视过去，看到虚空中突然出现了一个艳丽的女子，一双无神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
　　
　　董曦？他皱了皱眉。
　　
　　“你从来没有看过我。你从来都不知道那些我为你做的。”她自顾自地在说着，眼神没有焦距地注视着一个名为凌清寒的男人，“因为，你不要我的爱，所以，你从来就看不见。”
　　
　　幻觉吗？他又看了看身侧，只觉得好像在这个空间里，所有的知觉都被屏蔽掉了，连这么简单的判断都无法确定。
　　
　　“所以……喜欢的东西，一定要吞到肚子里去才可以呢……”
　　
　　太过诡异的声调——视线再扫回去，他却发现人不见了，猛的转头看向身后——那里有一个容貌稚嫩的女孩蹲在地上，缓慢地用力地撕扯着自己的布娃娃。
　　
　　虽然平白小了很多岁，但是从那眉眼间的痕迹还是可以看出，正是董曦小的时候。面上没有表情，显得非常僵硬麻木，眼神也有点呆滞空洞，仿佛只是一个木偶人一般。
　　
　　他犹豫着若是董曦真的陷进幻境中去了，是不是要浪费时间去救她，突然看到那个孩子的嘴角突然勾起一抹笑，在这样的脸孔上说不出的不协调，像是有两只手在扯她脸颊两边的肌肉，乃至于硬生生拉起一道弧度似的。
　　
　　“姐姐说，我们都有很多想要的东西。”
　　
　　“因为喜欢啊，那么那么喜欢，所以才想要得到啊……紧紧地拽在手里，那么的喜欢呢……”
　　
　　“可是，总是逃走，总是要从我身边逃走……一定要想个办法，永永远远都是我一个人的，这样就不会逃走了……”
　　
　　女孩的脸上渐渐浮现一种陶醉的神情：“那些都是我的……全是我一个人的……”
　　
　　“所以喜欢的东西，还是要吃下去才行呢……”
　　
　　女孩一点一点撕烂了自己的布娃娃，然后笑着把它往嘴里塞，麻木地用力地咀嚼着，空洞得接近诡异的眼睛眨也不眨地死盯着他：“呐，你也是我的呢……为什么不要我呢……为什么想要逃离我的身边呢？”
　　
　　“是她吗……因为她吗……”
　　
　　“最讨厌她了……你看她明明没有我好看呢……明明是我的东西，却要来抢……坏人！是坏人！”
　　
　　“所以呢，喜欢的东西……最好是全部吃进肚子里去……才行呢……”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好像突然从幻觉中惊醒一般，再定神时，原地什么都没有。脚下接触到真实的地面，抬头看到压抑的沉闷的天空，才陡然发觉，这是在哪里。
　　
　　——似乎是在瞬间回到了现实。
　　
　　“所以喜欢的东西，还是要吃下去才行呢……”
　　
　　凌清寒缓缓地低下头，看着船上抱着膝无神地喃喃的女人。视线在丁子扬睁开眼的刹那打了个来回。
　　
　　“她呢？”面情腼腆的男子瞬间消褪了一切表情，冷酷得如同寒潭地步千年不化的冰层。
　　
　　“现在”，究竟是什么东西呢？此刻他所拥有的一点点地在失去，就像幻境里所预演的一般，一件一件远离他，而他唯一不想放手的，也消失了。
　　
　　他握着剑，心好像缺了一个部分。
　　
　　——·——·——
　　
　　天晕地转。
　　
　　五脏六腑都在抗议……含家死死抓着卫红衣确信自己是真的站到地面上了，放开了手，默默地蹲到了一边开始干呕。
　　
　　卫红衣摸了摸鼻子，蹲到她的旁边。
　　
　　“干嘛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含家恶狠狠地斜了某人一眼，只可惜容颜太过于温柔，即使是怒视或是恶言也没有多少力道的样子。
　　
　　红衣男子勾着嘴角笑的无比邪魅：“我忘了流月你晕传送。”
　　
　　含家突然开始痛恨自己。
　　
　　两人此时是站在河岸边上，地上全是白色的曼陀罗。迷醉的风中有一种莫名的气息，带点诱惑，带点麻木。
　　
　　“我们该去哪？”卫红衣此刻就是一副闲适的表情。
　　
　　含家疑惑地转头：“刚才不是一副心急火燎的样子，怎么转头就没事了？”
　　
　　“……还不是担心你是不是死了……”卫红衣心情舒畅，难得不雅地翻了个白眼，“先前桥断之后，我被传送到贪食地图，担心你这儿出问题，才那么忙得找系统的随机传送阵，见到你没事了，还担心什么？”
　　
　　含家摸摸鼻子，看向前方：“那我们走吧……过了黄泉路，渡了三途河……接下去，就该走奈何桥了吧！”
　　
　　她的幻境在三途河上已经结束，“过去”已尽，那么，接下去的，该是凌清寒的“现在”了。
　　
　　不知道那人，此刻，在何地。
　　 



123、奈何桥上       
 
 
　　“你说什么？！”含家难得地瞪大了眼睛，露出些许怀疑的神色来，但是转眼就回过了神，眸光一转，竟然带上了一抹揶揄，“那么快！”
　　
　　卫红衣此刻万分冷静，似乎刚才说话的并不是他一般。狭长的丹凤眼一眯，危险的气息陡然弥漫开去，显然是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语气也不自觉地有些阴沉：“怎么，有问题？”
　　
　　含家笑着摇摇头：“不是，只不过可以预料到的那个阻力还不是一般的大……好歹卫家也是除开三大古武世家之外最大的名门，你的那架琴……我早该想到的……不过，这倒也是很神奇，你随机进来居然没有改名？”
　　
　　“生在那种地方……”红衣男子蹙了蹙眉，似笑非笑的模样倒是让人忍不住打冷颤。
　　
　　含家眨巴了一下眼睛，突然道：“也难怪你那么不爽了，说起来，好像那些古武世家都有族规不与外面通婚的吧——虽然包子的身世也算是不错的了，但毕竟不是古武出身——你既是卫家宗系出来的，也算是继承人之一，关于你未来的妻子怕是老早就定好了的，那么一来，你家里的长辈定是在反对的……这种情况下宣布结婚，不要紧？”
　　
　　卫红衣冷冷一哼：“那是我自己的事情，哪里容得了别人插手！我结婚关别人什么事？！”
　　
　　“所以现在是蔡汶在帮你撑着场面喽！一个让长孙家的继承人亲口承认的义妹与你也应该算是门当户对了……喂！”含家苦笑地看着某人带着明显意味的脸，“别想着脱离家族！现在虽然麻烦了点，还不到要撕破脸皮大打出手的地步。而且，就算你成功叛出家门了，接下来的事情绝对是越来越麻烦的——我想，对于那些传承了上千年的大家族来说，损失一个继承人总比出一个叛徒更好。”
　　
　　卫红衣黑线，懊恼起来脑袋刚转了个念头就被她察觉了，真是……“等等，你怎么对那些东西知道得那么清楚？！”
　　
　　含家勾了勾嘴角，内敛的笑竟然勾出些神秘的意味来：“我的身份……现在不方便说，到时候你自然知道。”眸光闪了闪，又问：“那么，你们两个要结婚的消息目前应该还没放出去？”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卫红衣冷冷地笑，“反正他们总能听得到风声！现在还没动手就说明打算先观望一会儿，要阻止到时候自然可以阻止，如果发生了什么克制不了的，还可以顺水推舟——横竖都有法子！”
　　
　　含家摸着下巴感叹道：“这么说，就算成功了还是相当于两家联姻喽，蔡汶也真打算出血本，不过整个长孙家都是他的，也算不了什么……也还多亏了他横插一脚呢，要不，你和包子凑在一起必定闹得天翻地覆——话说回来，你们两个在现实中的进度还不是一般的快，虽然早就感应到苗头了，但是一直没见你们挑破，谁料到一得到消息居然说在现实中发展迅速……”
　　
　　含家眉角微微一挑，调笑道：“包子可爱吗？”
　　
　　估计是这话题转的太快，红衣男子面上突然露出些许不自然，原本强势而极具魄力的气势仿佛也带上些许尴尬一般，却还是点了点头，似乎在认真思考的样子：“……还行。”
　　
　　含家“噗哧”一声笑出来，一边拍着卫红衣的肩一边笑：“你放心，到时候，我不但会亲自到场，还会送上一份大礼！”
　　
　　她肯定道：“那绝对会是一场好戏，咱们就准备好了看吧——就算你真跟卫家对上了也不打紧，我保证你的请帖里写明的那些，若能到场的就绝不是好惹的——还别说一个小小的卫家，就算是和整个古武界都势不两立了，也能保你安安稳稳娶了包子回家！”
　　
　　卫红衣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看似轻描淡写，但那眼神隐隐间的气势却颇有点让人毛骨悚然的意味：“就像红罗一开始猜测的……你当真是隐士世家出身？”
　　
　　含家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收了笑，默默地收回了手：“算上去，我母亲本家的确是属隐士世家没错，我父亲不是……当然，并非是我自己很厉害，而是我认识很多厉害到让那些人不敢多嘴的人而已——这个价码可是很大的。”
　　
　　“这么说，白修远……你表哥那一脉是隐士世家的？”卫红衣顿了顿，想到那个白衣又温文尔雅的男子的气度，也就有几分了然了。
　　
　　“不错。”含家点头承认了，语气中似有几分怅惘。
　　
　　红衣男子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来，细长的丹凤眼一眯，再睁开时已经恢复了往昔那个慵懒中带点玩世不恭的形象。走着走着突然发觉些许不对劲，止了步回头一看，那个一直在跟自己交谈打发时间的家伙不知道被路边那个东西吸引住了，而蹲在原地落下他好长一段路。
　　
　　磨蹭回去，正要开口问，倏地发现那些纯白色的曼陀罗上有点点血痕，像是油漆一样沾染在花瓣和叶片上，已经凝固起来，在周身微带着甜腻和清和的花香中，连血腥味道都被掩盖起来。
　　
　　“……谁的血？”他蹲下来，也凑过头去看。
　　
　　“女人的。”含家拨弄了一下离她最近的那株花的植根，缓缓道，“估计是董曦的。还新鲜，这些变种的曼陀罗的花性让它凝结时间缩短了……”
　　
　　含家突然一把抓住某人的衣袖，拖着他往前面跑：“快走，如果他们还在这张地图的话，应该离得不远了！”
　　
　　卫红衣一边跟着她走，一边疑惑：“男人女人的血你怎么分辨得出来？”
　　
　　“直觉！”前面那人毫不犹豫地吐出两个字。
　　
　　好吧，如果说他这辈子还有人是从头到脚都没懂过的，那么非这个人莫属了——她像是精通这世界上的一切，卓越的才识可以很轻易得让人形成一种依赖的惯性思维，好像她做的都是对的，没有她做不到的事情，久而久之，不管她作出什么举动，都能心平气和地接受似的。
　　
　　这个时代的人，哪怕是出身于那种传承千年的大世家，都不免带上了现代都市无法抹去的气息，而她身上却是干干净净的，清雅犹如山水泼墨画上一支青莲，于风中摇曳，却不染一丝风尘。初遇时便是一种淡然出尘的模样，旁人一眼就可以看出她的冷意，也是很轻易就能觉察到她的温柔——也无怪于那时的包子和红罗会将她误认为是NPC，她站在那里，明明是玩家的身份，却与这个世界凝合得那么融洽，仿佛没有半分突兀——也当只有远离世事之外，独守一片桃源的隐士世家可以培养出这样的人吧。
　　
　　——·——·——
　　
　　“凌清寒——”面色冷毅的男子眉目一凛，一剑劈开前面挡路的妖兽，回头大吼道。明明长得是仿佛说一句话就会害羞一样的腼腆，但是散发出来的气势却是如同至深的寒渊一般阴冷可怖，浑身上下都为一股肃杀之气紧紧环绕着——除了同一张脸同一个身体之外，与先前那人竟是没有一丝相同的地方。
　　
　　身后那人微微偏了偏头，手下不停，一道凌厉的剑气已经相当默契地砸了过去，轻松撕裂他身后两只已经成型的妖兽，然后就见丁子扬蓄势欲发的大招已经准备好，随着长剑划出的痕迹，铺天盖地的剑气汹涌而上，夹杂着冷冽如冰的气劲，瞬间绞杀了身前一片张牙舞爪扑上来的邪灵。
　　
　　丁子扬得了空，足下一点地，轻飘飘地绕回到原地。眼一瞅某人身侧瑟瑟发抖的累赘，眸中不自觉地涌出些阴霾，但还是把不情愿收回眼底，手腕一转，一个剑花解决到即将扑到董曦身上的妖兽。
　　
　　黑衣男子注意到自己的倏忽，一手不停，另一只手拉住董曦的衣襟，装作没有看见丁子扬微微变黑的脸，往两人剑势之间的缝隙中一带，分明是要对面那人顺便照顾一点了。
　　
　　虽然不爽……但是完全……无法……生起气来啊……
　　
　　难道跟花未眠待在一起久了，真的被她不知不觉潜移默化了？丁子扬在旁人无法看到的角落危险地眯了眯眼，心中竟然有几分气馁——被那家伙从水天淀带出来之后的确是打算就此顺其自然的，可是他还真是从来没想过忧别人所忧的，喜别人所喜的……
　　
　　脚下分明还是那片曼陀罗花地——既然开在三途河的彼岸，一路走来都没遇到什么麻烦，但是谁知道为什么偏偏就快走出去的时候着了圈套呢？
　　
　　那股清爽中带点甜腻的花香还是那么纯朴地散发在空气中，看上去一点也无法和这些借此为生的妖兽和邪灵联系起来。可是正因为这花香中带着不易察觉的毒性和迷醉，才会在初时让这两个身经百战的人都差点手忙角落——以三途河里的残魂碎魄为媒介，曼陀罗香为魂灵，借着这黄泉的魔性而成形，明明有着纯白色的散发着荧光的外形，却是比最低等的魔物都不如的肮脏。
　　
　　葬身在三途河中的死魂灵不计其数，河底的阴尸原本就是再污秽不过，伴着魂魄千年万载的怨恨与积怒泡在一起，那样炽烈的毒，蒸腾在空气中，才造成了这黄泉沉闷而积郁得让人喘不过起来的压抑。无怪于这些以这些浓雾为食的邪灵和妖兽，所带的毒性几乎可以和河心的弱水匹敌。
　　
　　看空气中源源不断地涌出来的魔物，丁子扬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来——莫非没有掉下弱水，却要葬身在这些东西口中？
　　
　　条件反射性地一剑刺穿即将贴近脸的血盆大口，妖兽化成碎片向后飞射开去，还是免不了有几滴血液飘在他的袍子上，只听得微微的“嗤”的一声，生生烙下几个黑洞。瞳孔一缩，连忙回过神来，反手又是一剑，霸道的烈风缠绕其上，挑飞一个飘悠着的邪灵，眼角的余光正瞥见带着个董曦又要顾全自己的凌清寒，虽然风度依旧，但是这样高强度的魔物攻击下，还是有点吃力的吧？
　　
　　女子此时面上惨白如纸，没有半分妖艳而言。眼睛睁得大大的，满是惊恐和慌张，这样的表情带着一些扭曲的狰狞，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抓着某人的左臂，似乎一点也感觉不到自己影响了他出招。那股盈盈欲泣的模样带着一点可怜，只是不停地带着哭腔地嚷：“清寒哥哥……清寒哥哥……”似乎这样就能让她安全似的。
　　
　　丁子扬看到这女人抓住某人的手时，他的眉宇微微蹙了蹙，没有什么表示，但也没有伸手挥开她，只是偏了偏身子，挣开一点，尽可能地放出一只手可以掌控的最大攻击范围。
　　
　　老好人……面相腼腆的男人下了个定义，冷冷地翻了个白眼，转眸却眼尖地发现那些妖兽消失掉竟然没有多少重生出来，倒是灰蒙蒙的邪灵形象越来越具体，体格越来越大，阴森得越发恐怖。
　　
　　心下一动，突然道：“越杀越助长它们的怨气，而它们就越强！怎么办？！”
　　
　　凌清寒闻言也觉察到不对劲处所在，剑微微一滞，反手拖住董曦，向旁边一闪站到丁子扬身侧：“不知道。”
　　
　　“现在被困在这里一步都走不开去，就算有再多力气总要用光的！”丁子扬不满地看了他一眼，冷冷道，“放弃她吧，不然大家都得死在这里！”
　　
　　“清寒哥哥！”董曦惊恐地瞪大了眼睛，越发紧张地禁锢住黑衣男子的手臂，身体抖得更厉害，眼泪已经掉了下来，“不要……清寒哥哥……不要丢掉我……”
　　
　　丁子扬皱起眉头，冷眼旁观。对于强者，人们都会另眼相看。老实说，这个名为凌清寒的男人还是相当不错的。光是和他并肩战斗你就会发现他和人的默契和配合都可以变得那么完美，总是能适时地想到别人要出的招式，要做的动作——这样的人做伙伴是再适合不过的。只不过，心无旁怠可以让他更加强大，但若是有什么牵扯的话，只会平白削弱他的战斗力。
　　
　　凌清寒顿了顿，似乎在迟疑的样子。心里有些许的矛盾——若是以前，他自然是以我为上，为了达成目的，牺牲掉别人也可以，反正他又不在乎。而现在他也不在乎，但是这个女人却是自家兄弟的妹妹，虽然阿航铁定不会在意他做了什么，但是他觉得好友的妹妹好像精神出了点问题，倘若是这会儿放掉，没准影响到现实来个精神失常，到时候就算他不愧疚，也有点麻烦。
　　
　　未到生死关头，继续高高挂起。半天没做出决定之后，突然听到从自己手臂边上传来一个断断续续的哭腔：“清寒……哥哥……”
　　
　　他没空搭理。邪灵一波接着一波，根本不准备给他一点空闲。
　　
　　“清寒……哥哥……你们两个突围吧……把我扔下算了……反正，我也只是个累赘……大不了就死一次好了……”抽泣的女声装足了可怜的强调，一副大义凌然又可怜兮兮的样子。
　　
　　凌清寒的嘴角不自觉地抽了抽，眼睛有像呆滞进化的趋向。
　　
　　——以退为进啊，这计策用的真好，这下就算某人已经下定把她丢掉的决心了，也不得不重新推翻再想过……
　　
　　要是花未眠在这里……好吧，不存在任何可比性，那个人怎么可能依靠别人——如果那个人在，那么靠她走出去那是易如反掌。
　　
　　丁子扬不屑地收回视线，目光更加森冷。转眸却感觉到一股异样，连忙回头，就见黑衣男子已经放下了剑。正要问他是不是打算束手以擒了，看到某人身后突然长出两只巨大的黑色的羽翼——旋风般的黑羽向外翻飞，一路绞杀过去，霎时间清出一块空地。
　　
　　某人平静道：“突然想起来，试了一下，没想到在这里特殊道具又能用了。”
　　
　　丁子扬发誓他现在真想把手里的剑往他脸上死命劈下去。
　　
　　——·——·——
　　
　　越往前走越见阴沉。视野极其狭窄，几米开外就是灰蒙蒙一片。三人小心翼翼地往前走着，突然听到身边一身惊恐的尖叫，董曦已经扑进了凌清寒的怀里。
　　
　　丁子扬和凌清寒两人对视一眼，都觉察到了不对劲，手心一握，剑已入手——看向四围时，饶是他们也不自觉地眼神一凛，头皮一阵发麻。
　　
　　亡魂——身边飘荡着往前走的，竟都是亡魂！
　　
　　从曼陀罗花地出来之后，那些妖兽和邪灵受了限制出不来，因此几人也算是暂且安全了。然后就按着来路一直向前走，专注着自己可能会遇到什么危险，竟没发现周身来来回回穿行的灰色影子。
　　
　　凌清寒的呼吸有刹那的停滞，虽然很快恢复正常，但是却心乱如麻。自是想起了幻境中的场景。
　　那些灰色的影子存在感相当弱，也只有董曦这种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高度紧张感才会发现——均是看不清面目，身形模糊，行进无声，像风一般。他往身边的两个人上看了看，却发觉果然如幻境中所演绎的异样，他们虽然是生人，但在此地看来，竟也如亡魂般灰蒙蒙的，看不大分明。
　　
　　果然，没走多久，就看到灰雾中朦朦胧胧高耸入云端的枉死城。那些凄厉的尖叫声入耳，只见董曦面上的表情似是惊恐欲绝，走一步都像是会散架一般。
　　
　　看到他俩的速度慢下来，丁子扬瞥了一眼，不明所以：“你造的孽，自己解决。”谁叫你要带上她的……
　　
　　凌清寒面无表情地拎起她，跟上丁子扬的步伐，走上了奈何桥。
　　
　　——“孟婆汤，要喝吗？”
　　
　　丁子扬指着桥头那个伛偻着腰的驼背老妪。沸腾的锅里冒着烟，传出听不见却能感受到的凄厉哀鸣，黑色的汤药在白色瓷碗里幽幽荡着。众魂浑浑噩噩地往前走，喝下孟婆汤，在走路的过程中灰蒙蒙的身体过滤一般渐渐变得透明，然后消失在桥的另一端。
　　
　　三人面前放上了三碗孟婆汤。凌清寒朝丁子扬对视一眼，听到长相腼腆的男子缓缓道：“看来过这一关必定要喝下这一碗……这个孟婆汤应该是忘川水稀释而煮成的，花未眠说忘川应该对我们不起作用，那么，孟婆汤也断不会真让我们忘却前尘往事！”
　　
　　冰层裂开，他缓缓一笑：“若是真忘了……那也是再好不过……”
　　
　　抬头，一口饮尽。
　　
　　董曦睁大了眼睛，颤抖地看着凌清寒。
　　
　　黑衣男子端着碗，脑中浮光掠影，想到很多东西。那个幻境中，他没喝，因为他有此生都不想忘记的人。现在他的宝剑丢了，身上的修为也已流失得差不多了，他肯定，连最无法割舍的都要被它用尽办法夺走，那么，现在，喝下孟婆汤，可要什么做代价才能抵消得了？
　　
　　“清寒哥哥，你不会丢下我的，是吗？”董曦颤抖地抓着他的衣袖，憔悴的面上苍白如纸，眼底只有一丝几乎熄灭的星星之火。
　　
　　他目无斜视喝下了孟婆汤。
　　
　　董曦颤颤巍巍地拿起最后一只白瓷大腕，眼中带着害怕和惊慌。然后似乎是突然之间，画面定格，下一瞬间，那张脸上突然失去了一切表情，手一翻，正要凑近嘴巴的碗毫不留情地摔在地上，裂成了碎片，黑色的汤药四溅开来，化成黑雾染黑了三个人。
　　
　　“清寒哥哥……我们走吧……你看，我总是不会忘记你的……”她笑着，好像一点都没感觉到疼痛一样，直接忽略掉孟婆汤被打翻之后突然冒出来的腐蚀性，依靠在身边那人的怀里，一步一步往桥的那段走去。
　　
　　两个男子的眼底，是仿佛失去了意识一般的灰蒙蒙，没有一丝生机，如木偶一般僵硬地往前走。
　　
　　——·——·——
　　
　　含家和卫红衣破了曼陀罗之境，赶到奈何桥的时候，还是没有看到那几人的影子。
　　
　　在桥头停顿了一会，含家蹙了蹙眉，有些疑惑地指着前方道：“怎么会没人？会不会我出了错，他们进枉死城去了？”
　　
　　红衣男子慵懒地斜了斜眼：“一般人都是直接过奈何桥的好不好，枉死，枉死——都没死跑那做啥？”
　　
　　“没准觉得好奇，过去瞧瞧。”含家面无表情道。
　　
　　卫红衣丝毫不雅观地翻了个白眼，拖着她走上了奈何桥。视线一掠，怔了怔，原地一点地，跳了过去：“流月，你来看！”
　　
　　含家好奇地凑上去。
　　
　　“你看，这里好像被什么东西腐蚀过一样，这痕迹明显是新的！”
　　
　　两人的视线相当有默契地往前一射，发现地上一些被腐蚀出来的脚印。卫红衣眸光一闪：“看来去了前面。”
　　
　　含家眼疾手快，站起身来一把拉住正要往前走的某人，指了指古香古色的檀木桌上稳稳当当摆着的两碗孟婆汤。不远处驼背的老妪拿着只大勺子在搅拌锅里黑色的汤药，身上的色彩与周围的亡魂同出一辙。
　　
　　“很明显，要过这里，非得喝下孟婆汤不可。”
　　
　　“……可是传说中喝下孟婆汤，不是就忘记了前尘往事了么？”
　　
　　“他们喝了。”含家视线一扫，指了指那腐蚀的痕迹，“我猜，这所谓的孟婆汤应该是某种过关的道具。喝下就没事，没喝的话很危险——虽然可能也有副作用……但若是汤洒了的话，就会产生相当强烈地腐蚀性。”
　　
　　那厢的卫红衣闻言已经毫不犹豫地端起了孟婆汤。
　　 



124、孟婆之汤       
 
 
　　——“放开我！”面色冷漠的女子妖艳的脸孔微微扭曲着，拼命挣扎着想挣脱另两个人的手，但是很明显，效果不大。
　　
　　“老大！老大你清醒点！”傲慢流着冷汗，死死地拖住她的腰，没有半分想要放手的意思。白色的王者衔蛇在她的肩头嘶嘶吐着信子，似乎也在焦急。倒是鹰王站的远远地，用双翅遮着眼睛，露出一副眼前的事物惨不忍睹的样子。
　　
　　“你们反了，嗯？！我是老大，连我的话都不听了，啊？！”女子恶狠狠地咒骂着，原本清雅静谧的面容呈现出妖艳的姿态已经不可思议了，再添上几分怒火的狰狞更是显得不可思议。不过周遭的人都是很明智地没有凑在这个点儿上对她的外貌发表任何评价，否则的话，就绝对不止现在小打小闹这么简单了……
　　
　　“冷静啊冷静！老大，你要冷静啊！”呈八爪鱼般死死缠在懒惰前面的黑衣童子尖叫着，用尽了吃奶的力气，“那几个混蛋啊喂！别在旁边看好戏了啊啊啊快来劝劝老大啊！”
　　
　　“……贪吃你省省吧。”贪婪拿着那把从不离手的红扇子遮住半边脸，怜悯地看着自家还在苦苦挣扎的老大，对那黑衣童子说。随后纤腰一扭，懒懒得靠在身后无形的墙壁上，艳丽的脸上挂着圣母般的笑，“难得老大居然会勤快到主动去找人家的麻烦呢，咱这些做小弟小妹的哪能挡着她的路呢……老三你说是不？”
　　
　　色欲打了个冷颤，不动声色地离自家面里面外严重不符的二姐远了一点：“是啊是啊，二姐时候说的是……”
　　
　　贪婪鄙视地扫了她一眼——某个家伙肥硕的身子在这样尖锐的目光下忍不住瑟瑟发抖：“你看看你，向你七弟多学学，怎么越来越猥琐了你！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好货！”
　　
　　“二姐你的意思是小弟我就是‘好货’？”带着威胁意味的破铜锣嗓子吐出一句话来，贪婪猛地回头，就见到风度翩翩的白袍青年面无表情贴近的脸。
　　
　　登时冷汗：“这不是打个比方嘛！都知道老七你的厉害了，也要让色欲有个前进的目标和动力不是……要不，这娃儿这副猥琐样和他的名头太配也不是什么好事……”
　　
　　一侧专注地盯着水镜的白发精瘦男子闻言，发出“桀桀”的阴冷笑声，直让人从骨髓里都泛出寒意来：“老二你收敛点，惹毛了老七起了内讧，老大那不好交代啊！”
　　
　　“老大那忙着！”贪婪甩了甩扇子，凉凉地吐出一句话来，回头又朝暴怒抛了个媚眼，“咱七弟哪有那么好战，你看，多乖的一个，长得漂亮修为又高，哪像某些人啊……”
　　
　　“我说，”这厢没有动静，那厢却已经是青筋绽露、面露狰狞，傲慢终于忍无可忍，“你们几个！混蛋！！别说风凉话了！给我差不多一点！！！”
　　
　　贪吃累得气喘吁吁，还是死死地巴在懒惰身上，可爱的包子脸一鼓一鼓的，也是相当生气：“帮忙啊你们！老大发起飙来那么狠，别说你们没有见过！呼，我快累死了！”
　　
　　“放手！”冷漠的女子咬着牙吐出几个字，不知不觉之中浑身凌厉霸道的气势已经开始积聚起来，“别说你们没看到，那是却邪！”
　　
　　眼见着空气中的沉闷一下子压了下来，呈现出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势，袖手旁观的几个人都紧张起来了——妒忌一扬手布下结界，色欲张口吐出了法宝镇住空间，刹那间众人都觉得身上一软，脸上均泛出些尴尬。
　　
　　“老三你个混蛋！别拿你对付女人的招式对付我们！”贪婪一收扇子朝身侧吼了一声，然后眼睛一翻，扑上去也挂在了懒惰身上，“老大你冷静点！那是却邪没错，但是理智啊，理智！”
　　
　　“那本就是我的剑！”懒惰怒吼道，一扬手似乎想把身上挂着的这几只都劈下去，但是手上扬起就被白袍青年一把扣住，“老七你给我滚！！！”
　　
　　——“镜先生也在。”暴怒不发一言，却见一直盯着水镜的妒忌轻描淡写地吐出一句来。那略带着一贯阴阳怪气的声音如烟雾般飘散开来，在场数位都是浑身一颤，紧接着不约而同地“刷”地侧头看着自家老大。
　　
　　懒惰突然停止了挣扎，像是放弃了抵抗一般。什么话都没说，任由额前散乱的发披在脸颊上，看不清面情。
　　
　　但是周围几人几乎都松了口气，一个两个松开她，站到了一边。气氛突然间显得有些诡异。
　　
　　不知道过了多久，贪婪尴尬地甩甩扇子，遮住半张脸，蹑蹉道：“怎么办，那位居然出现了，任务也就相当于破解了，那么，‘七罪地图’再困下去也没有理由了……”
　　
　　长相仿若孩子一般的贪食低咳两声，看向傲慢：“猫猫，你怎么看？”
　　
　　魅惑如妖的女子又恢复了一贯的慵散姿态，金黄色的竖瞳一眯，舔了舔嘴唇：“看上面的命令吧。咱们还是要听人指示的不是，如果主脑说到底为止的话，那么就这样算了，怎样？毕竟谁也没有想到她们竟然会唤醒……那个人……”
　　
　　“那猫猫你费尽心机设置的傀儡怎么办？”贪食摸了摸鼻子。
　　
　　“凉拌。”
　　
　　“……那先前咱们的布局不就全部白费了么？”色欲不满道。
　　
　　“笨啊！玩是要玩，但是没必要搭上自己，有些人是咱们动不来的！”贪婪叹息，“要懂得明哲保身懂不，整个地图都只是为了困住那个人，现在他出来了，咱们好歹也是松了口气，明白吗？！”
　　
　　“可是这个任务完了，老老实实回噬暗之门待着实在是不爽啊！”色欲委屈道。
　　
　　“要不向裁决者大人提提意见？”贪食出了个馊主意，“咱不做S级地图也成啊，就不会出现一个A+剧情就把咱们套牢的事情了，没事随便找几个人虐虐也不错，总好过在噬暗之门里整天插科打诨没事做好吧，怎么样？”
　　
　　“嘭！”贪婪一脸纠结地拿起扇子就朝着某小孩后脑勺上狠狠来了那么一下：“老六你白痴了啊！不想死的话千万别提那位大人！”
　　
　　这回换贪食委屈了：“二姐你怎么知道我说的是那位大人……”
　　
　　“因为除了那位大人之外，没人有那个权柄先斩后奏。”骄傲的鹰王拍着翅膀“嗖”地一下窜到傲慢肩头站定，如人般嘶哑苍老的嗓音道，“改变地图等级的这种事好歹要向主脑汇报一下，但是通过的这个可能性实在是太低了——但若是那位大人同意的话，那么就能轻易改换咱们的级别。”
　　
　　傲慢摇了一下头：“死心吧。别说咱们不属那位大人的职权范围内，就是属于了……唉，没看到连九天之上的那几位大人都不敢去打扰那位大人吗，点着火药的代价可是很大的……”
　　
　　这厢继续闹腾，那厢的人却是静静地注视着水镜，面上像是淡褪了人世间的一切色彩般的静谧，与安详，如同清晨阳光还未展露前的一层薄雾，美得让人心颤。
　　
　　只是那双乌黑的眸子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忧伤注视着水镜中的人，平静的，悲哀的，还有，痴狂的——却是连唤出他的名都不能。
　　
　　傲慢偏了视线，看着自家老大，缓缓地叹了口气。
　　
　　——·——·——
　　
　　若有前尘往事，那也是有你的前尘往事。
　　
　　你看，这么多些年来，我一直都守着你永远都不知道的爱，然后任由水天淀月月年年纷飞的大雪冻结了我的心脏。那种寒冷痛彻心扉，几乎麻痹掉我仅剩的知觉，可是我想，总有一天，连我的血液也会变成那透明的液体，混杂在你呼吸过的空气里，化成冰雕停留在你曾经存在的世界里。
　　爱上你，这是我今生的孽。我还没死，那是前世你留下的伤悲。
　　
　　然而时间还是太短。我曾经许诺过这辈子都会陪着你，可是还未等我想明白，思念已经将我压塌。我从来没有说过对你的爱，你也从不曾开口你明白我的爱，在这样无望的爱恋中我早已崩溃……麻木了，然后忘记了你的容颜，你的名字，忘记了你的一切，只有曾经爱过你的感觉依旧刻骨铭心，只记得曾经的爱过的那个人，我为了她，甘心葬送自己的一切。
　　
　　可是，你看啊，我走了黄泉路，渡过三途河，到达依旧没有你的彼岸，我走上奈何桥，喝下孟婆汤，却仍是记得你啊！
　　
　　可是，你在哪里？
　　
　　——·——·——
　　
　　雪茫茫。雪茫茫。
　　
　　剑客手里拿着折断了的长剑，瞪大了眼睛看向前方。
　　
　　远山氤氲的青黛朦朦胧胧，女子眉眼间染着水气的忧愁，站在檐下凝望着大雪纷扬。似乎察觉到什么，顿了顿，然后回眸，看着他，盈盈一笑。
　　
　　你，回来了？
　　
　　——·——·——
　　
　　奈何桥对面是一片灰黑色的雾气。仿佛凝成一团的魂魄，鬼影憧憧，细看却又不分明。
　　
　　脚下缠着孟婆汤洒落下来的黑色汤药，看似是活的生物一般在身体上蔓延开来，却不侵入皮肤，只是挂在衣服上——但是看它侵蚀脚下桥面的力道，就知其腐蚀性有多强烈。
　　
　　她搂着黑衣男子的手，笑着说：“清寒哥哥，你不会离开我的，是吗？”
　　
　　男子的视线没有焦距，瞳孔中是一片茫然的灰色，似乎是失去意识的行尸走肉一般。
　　
　　“我知道你是为了哥哥才照顾我，可是如果是你的话，你总是不会丢下我的，是不是？”董曦将头靠在他的肩头，眯起眼笑了，“我不管你是为了什么呢，只要你不走，我就当做不知道好啦，反正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
　　
　　“呐，清寒哥哥，我想姐姐了……我那么爱她，她为什么要恨我呢？”
　　
　　女子笑着皱了皱鼻子，幽幽道：“所以清寒哥哥不要恨我哦，就算恨也不要让我知道呢，因为，我是这样的喜欢着你啊……”
　　
　　——·——·——
　　
　　“卫红衣？！”含家迟疑地唤了一声，发现那人整双眼睛都空洞了，仿佛灵魂被困在了什么地方一般，“卫红衣？”
　　
　　回头看了眼桌上的空碗，她蓦地抬头——莫非她曾喝下忘川记川水，所以孟婆汤对她已经不起作用了？
　　
　　歪头想了几秒，就见某人已经茫然地往桥的那侧走去了，心下一动，连忙跟上。
　　
　　过了这奈何桥会到什么地方？含家一边跟着红衣男子走，一边思考着这个问题。但是如此过了约莫一个半时辰，她发觉不对劲了——这个桥走不到底！
　　
　　是不知不觉进入了一个幻境了吗？含家看了看周遭的桥面和装饰，没变，回头却只看见灰蒙蒙的雾气，没有孟婆的影子，那么她们这一回又到了什么地方？
　　
　　霎时间心上浮现一抹焦急，但是下一秒又恢复了平静……管它是什么，顺其自然便罢了……这座桥总不会一直都走不到底！
　　
　　微微蹙了蹙眉，继续走。
　　
　　不知过了多久，含家终于又觉察到不对劲了——身后传来人声！她转眸看了看对周遭仿若不闻只是往前走着的卫红衣，决定按兵不动。
　　
　　大概又是半柱香的时间，身后那些人追上来了。
　　
　　含家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但仍与卫红衣保持着可以看得见的距离，待得两厢之间的雾气稍薄，可以看见彼此之时，她突然一怔——身后那些人也是一怔，倒是段清昭首先叫了出来：“花未眠！”
　　
　　——竟是红罗那几人。
　　
　　抽空唤出系统面板来一看，任务日志上的地图果然灰了贪食那一块。含家并没有停下，后面几人也觉察到不对劲，加快了脚步。然后含家突然听见红罗的声音：“镜先生！帮个忙！”
　　
　　卫红衣突然之间止了步，蓦地回过神来。侧头看向含家，面面相觑一会儿，都回头看向了后面。
　　这时，含家才发现红罗四人身边竟然还有一人——暗青色长衫老旧，却依稀有几分出尘之姿。姿容平凡，面色青白，看上去年纪不大，却又一股异常沉稳的气势。浑身上下都围绕着一股静谧的感觉，是一种淡漠、虚渺，接近于苍茫的静谧。
　　
　　含家一眼，就看出了此人属于隐士高人的一类。下一眼，又突然想到先前遇到那个被她收了的傀儡——虽然容貌不同，但是内在的灵魂却是格外相似——或者正是同一个人！
　　
　　第三眼，脸色霎时间变得苍白。似乎突然间一片空白，然后所有的记忆都汹涌而来，然后在脑海中翻江倒海，不得停歇，终于失声叫道：“红罗！”
　　
　　转眸却发现那红裳女子脸色阴沉地看着她，眸中不复慵散之色，倒有几分恨不得将她抽筋扒皮的冲动。
　　
　　心下一惊，瞬间将脑中不合时宜的记忆扫出去，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却见那双丹凤眼一眯，更添几分阴霾，下一秒，某人猛地向她扑过来，死死地环住她的腰，咒骂道：“该死的流月你个混蛋！戏弄我们那么好玩吗？！要不是我恢复了记忆，你是不是还打算再瞒下去！！”
　　
　　含家面色尴尬地环顾了一下四周，却见几人都是一副惊讶的模样，倒是恢复正常的卫红衣戏谑道：“怎么，红罗也发现了？”
　　
　　话音还没落地，却见红裳女子面色不详地抬头看过去：“卫红衣你什么意思？你早就知道？！”
　　
　　某人平静地后退两步，示意与自己无关。然后那双愤恨的眼睛又落在含家身上，咬着牙似乎想在她脸上狠狠咬几口的样子。
　　
　　含家却是无奈地笑了笑，带着歉意地缓缓道：“对不起，红罗。”
　　
　　“说对不起就可以解决的话，还要警察干什么？！”红罗真的动手口了，张大嘴巴一口咬在她的肩上，一边咬一边哭，“被人逼得删了号还不告诉我们仇人是谁，连替你报个仇都不行！创了新号进游戏来却偏偏不来找我们，报个平安就那么难嘛——混蛋流月！气死我了！应该喊包子来烦死你，天天在你耳边嚷嚷，看不烦死你！”
　　
　　含家缓缓叹了口气，视线掠过两眼都写着“自作孽不可活”的卫红衣，一脸迷茫的谢黎，挑着眉毛的段清昭，落在蔡汶惊讶过后也是阴沉的脸上，顿了两秒，伸手拍拍化成小狗的红罗的后脑勺：“乖，你在幻境中不是已经报复过我了吗……现在说正事。”
　　
　　红罗不爽地松了口，低头瞥了眼带着牙印的留出血来的伤口，心虚了一下：“什么正事？”
　　
　　含家平静地看着暗青色长衫的男子：“他怎么会跟你们凑在一起？”
　　
　　“镜先生？”红罗愣了愣，马上回过神来，“在贪食地图遇上的，还帮我们抓着了BOSS，破了地图，而且……”后半句话则是有点扭捏，压低了声音：“失……忆了……”
　　
　　含家眨了眨眼，看看红罗，又看看对面那人，突然觉得有些荒唐，但又不是不能接受。思量了一会儿，又问：“然后你们就到了傲慢地图，一路过来就撞着了我们？”
　　
　　红罗点头。
　　
　　含家微微蹙了蹙眉：“黄泉路，三途河，还有孟婆汤，这些东西你们有没有遇到？”
　　
　　再次点头，估计是觉到她有些疑惑，红罗敏锐地给与了解答：“一路上是镜先生帮的忙……”声音再次压低：“非常非常的厉害……”
　　
　　那么卫红衣恢复正常也是他做的喽……含家看了眼气质出尘，神情淡然，似乎一点都不关心她们在说些什么的男子，叹了口气，把刚才想起的在幻境中发生的事情扫开，也就随他去了：“我们继续走吧，估计凌清寒几个就在前面。”
　　
　　——·——·——
　　
　　含家没有忘记，幻境中，这个自称是“镜先生”的人的故事。在被丢下弱水，接受惩罚的时候，便是陷入了那个幻境，再也无法自拔。她解不了那个人的心结，解不了那个人的绝望。
　　
　　他用了五十三年来爱一个人，然后用了几千几百年来怀念这个人。日久天长，魔障一层一层加深，终究连他自己都无法承受。
　　
　　她在幻境里，感受着那人的无望。甚至于最后，看到他甘心跳下蜃池，任由那毒甚弱水的蜃气侵蚀掉自己的魂灵，也无能为力一样。
　　
　　她可以想象，在七罪地图的封印里，他作为一个无所无归的浑浑噩噩的死灵，忘记了前尘往事，是如何度过这么多年的岁月。她也可以想象，那个时候，他借由贪婪的傀儡现身的理由——贪婪，是的，他太贪心，在失去了之后，才明白过来，可是太晚了——他还不愿放手。
　　
　　含家救不了他。就像她救不了自己无望的爱恋一样。两个人太过于相近，只能在各自相似的命运里共同浮沉，无药可救，也不想救治。
　　
　　要不是红罗的陡然出现，她在遇到之柔以前，已经崩溃。
　　
　　这就是她那时候无论如何也记不起来的记忆。直到再一次看到这个人，她才陡然想起。
　　 


125、自杀回程       
 
 
　　“啊啊啊！无聊死了！”红罗抿着嘴巴悲愤地看向前方，“这该死的路什么时候才走得到头啊！”
　　
　　“……走到能走出去为止。”站在一侧时不时与含家搭几句话的段清昭抬起头，闲闲地插上一句，“反正不也闲着没事做？”
　　
　　红罗气闷，微微皱了皱鼻子，视线环顾一周，没精打采地转回去，突然听到一个干净的男声：“原地待着也可以。”
　　
　　红裳女子惊讶地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人，好不容易把自己张大的嘴巴合上，有些迟疑的问：“镜……先生？”
　　
　　那个如同清风明月一般闲散的男子站在原地淡淡地说：“这个幻境与前面那个是连着的，只要前面那几个人进入了下一个环节，这里自然就破了。”
　　
　　“……早说啊！”段清昭没个正经，斜眼看了身边那个最有说话权的含家对他点了点头，直接坐在了路边。
　　
　　“所以，镜先生的意思是，咱们前面走了那么多路都是白浪费气力的？！”红罗哀嚎。然后某人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她立马镇定地闭上了眼，小心翼翼地挪到了含家身边。
　　
　　先前一路轻松闯关下来，此人的能力红罗几人有目共睹。含家也不是第一次见到他，自然知道镜先生的厉害之处。卫红衣跟着含家一样没意见。既然他都这么说了，那么，在场几个均是止了步在路边随便找了个舒适点的位置坐下。
　　
　　不一会儿，红罗又无聊了，那眼眨巴眨巴地看着含家：“流月你干嘛总是盯着镜先生看？”
　　
　　含家愣了愣，收回视线看了看红罗，停顿一下，又回头看向镜先生，却见那人已经抬头望过来，正对上她的视线。
　　
　　平静对平静，等着看好戏的段清昭和红罗马上郁闷了——根本没有擦起一点火花，就像是死水一般。
　　
　　然后含家移开视线，对面那人继续沉默。
　　
　　其实抛开先前幻境中的场景不谈，镜先生此人的气势和魄力自是非凡，上通天下懂地，却是个不可多得的隐士高人——说失忆估计就是系统安排的，毕竟幻境的剧情不全，有很多可能就是玩家所不能得知的——不过既然他破了封印出来了，那么删去那些记忆也没有什么可以奇怪的。
　　
　　红罗看看含家卫红衣，又瞅瞅闷骚男蔡汶，视线荡了个来回，落在谢黎脸上：“喂，你们上回进来也是这样的状况？”
　　
　　听到有人跟自己说话，一副懒散样的男子倒是很自然地摇头回答：“不是。我说了这任务是完全随机的，估计和别处一样，也是遇强则强、遇弱则弱。第一次进来的时候全军覆没，第二次摸着了门道，好歹还有个活着出去——所有的地图内容都没有重复的……话说情节主线在谁那里？”
　　
　　“什么情节主线？”红罗来精神了。
　　
　　谢黎眨了下眼，回头扫了一圈，缓缓道：“你不知道吗，七罪地图也算是任务，是任务就必定有剧情，有剧情的话，主线支线不是一目了然的嘛——我们现在应该是在傲慢地图，既然这是到最后了，那么……”
　　
　　众人的视线齐齐汇集到一个点上。含家保持沉默。
　　
　　——如果说情节主线当真是从傲慢地图开始的话，也算是有理由的，毕竟那几张额外的地图可都是合并在傲慢这里。那么……“三时路，七更生”？三时指的是“过去、现在、未来”，很好猜测。“七更”会不会就是七罪地图？而她选的是“过去”，所以第一遭路过的那些都是她幻境中遭遇的，那么接下去的彼岸和奈何桥就是凌清寒的“现在”？这样说来，再后来怕就是董曦选的“未来”了？！
　　
　　“怎么说？”卫红衣开口打断她的思索。
　　
　　含家抬眼摇了摇头，看向谢黎：“进来时，听你说，等七罪的这七张地图都破了会出现第八张地图？”
　　
　　谢黎点头：“不错，我们所要取出的东西就在第八个幻境里。”
　　
　　可是现在连傲慢的傀儡都还没出现，更别提破图了……等等！要说傀儡的话，到现在还没找上她，她自然是不可能的，凌清寒当也非那种会被幻境控制的人，还是董曦最有可能的吧……难道要破傲慢地图先要杀了董曦？
　　
　　“最先进来的那个场景可以看做鬼门关，然后是黄泉路，三途河，奈何桥，孟婆汤……”含家轻声喃喃，一样样列过来，突然微微一怔，“这么说接下去若还有的话就只剩阎罗殿？”
　　
　　“阎罗殿？”红罗也凑上来，“流月你在数什么，一般不是先在阎罗王那里发配，然后由判官翻生死簿决定去向吗——咱们连孟婆汤都喝了，还需要进阎罗殿？”
　　
　　含家若有所思地猜测：“也许这里的规矩是先喝孟婆汤。无罪的自动转生，有罪的还需进阎罗殿听候发落……”顿了顿，突然一愣：“说到孟婆汤……有没有这种可能，会不会是根据喝了孟婆汤的效果来判断的？”
　　
　　“什么效果？”红罗继续纳闷。
　　
　　所有人的视线都被吸引到这端，听她说下去，却见这个温柔清雅的女子面上一点点被苍白起来：“孟婆汤，自然不会使我们忘记前尘往事，但根据卫红衣刚才喝下之后的状态来看，也是必定会陷入一个浑浑噩噩的阶段，然后认定一个方向走下去，那里，或许就是系统指引我们去的地方所在——我猜测，很有可能就是第八张地图！”
　　
　　众人的脸色不自觉地都有点变化。含家看了眼镜先生，见他仍然静谧地闭着眼睛打坐，顿了顿，继续道：“但是现在，我们身上的孟婆汤效果都取消了，所以可能会绕个弯子才进入正轨……所以，我猜测的阎罗殿是有很大几率出现的。”
　　
　　“等等。”段清昭挑起一根眉毛，“我们的孟婆汤效果是镜先生帮忙取消掉的没错，可是我记得，我们遇上你和卫红衣的时候，你应该是清醒的？”
　　
　　含家叹了口气：“那是因为我喝过忘川记川水，也许孟婆汤效果无法与此重叠，所以我没事。”
　　
　　“可是……阎罗殿就阎罗殿啊，就算它真的出现了，那又有什么可怕的？”谢黎问。
　　
　　含家没出声。倒是卫红衣似笑非笑地勾起嘴角：“阎罗殿不恐怖，但是地狱恐怖……我想流月你担心的，应该是地狱吧？”
　　
　　含家点头：“进了阎罗殿，出来就不是件容易事了。系统肯定会将你打入一层地狱去——那十八层地狱，每层地狱都是场磨难，所以无论到了哪里都有苦头吃。而且，就怕系统会在地狱中附加什么效果，比如说削弱我们的能力、属性，取消某些特殊道具的使用，再狠一点，将我们转换成阴鬼一般的存在，根据各自被判的时间让我们服刑，完毕之后才放我们出来。”
　　
　　“不会吧？！”红罗瞪大了眼睛，“地狱的时间不是说很漫长的吗？而且若是被关进去了，打出来不就行了？”
　　
　　卫红衣眯起眼睛冷冷一笑：“你以为像是刷怪一样的么？阴鬼是无法反抗鬼神的，这个就是地狱的法则。而且，任务中是可以随系统调整时间比例的——没准你在地狱中待上个万把年，这里才过一秒钟。”
　　
　　说完，习惯性地看向含家，似乎在等她反驳、肯定或者补充。
　　
　　含家没有表示，越想越觉得自己的这个猜测可能性极大，连直觉都那么肯定，心里咯噔一下，越想越不妙。只好侧过头看着那个暗青色长衫的人：“镜先生，您认为呢？”
　　
　　视线落点处的那人缓缓睁开双眼，眼神没有波动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平静地说：“危险系数的确很大。”
　　
　　“那么……有什么解决的……办法？”众人一阵沉默过后，红罗小心翼翼地问。
　　
　　某人也没有卖关子，闻言便淡淡道：“除了身上有主线的，自杀吧。”
　　
　　真豁达啊……此地瞬间安静到连呼吸的声音都没有，红罗当场就想泪流满面：“镜……镜先生，你既然帮我们解除了孟婆汤的状态……那么，那个……能不能再加上去……”
　　
　　“不能。”
　　
　　众人的视线瞬间转到含家脸上。含家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镜先生，你确定接下去真的有那么危险——甚至不值得她们再冒险下去？”
　　
　　这一回，那人只是看了她一眼，没有作答。
　　
　　含家叹息着转过头，看向几人——似乎是明白她想说什么，红罗直接抢先一步开口：“流月你别说了，反正我是不会走的！”
　　
　　含家顿了顿，直接从隐形戒里拿出了算筹，在地上摆起了卦盘——没有忽略看到竹制算筹的那一刹那，镜先生平静的眸子中一闪而逝的波纹。
　　
　　周围的人安静地看着她取出算筹，安静地看着她卜卦，再安静地看着她收起算筹。然后，含家抬起头，也甚是平静地说：“大凶。给我全部自杀回程。”
　　
　　画面定格足足半分钟，一个冰冷的声音传来：“你算错了。”
　　
　　含家面色纠结地看着蔡汶，摇摇头：“听话。若是没有把握，我不会让你们这样做的……不让你们冒这个险，不是信不过你们抗不过去，只是没这个必要。”
　　
　　“你算出了什么？”卫红衣丹凤眼一眯，气势仍然平淡如昔，但怎么看怎么危险的样子。
　　
　　含家还是摇头。倒是红罗突然浑身一颤，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的样子，看看含家，又看看镜先生，缓缓吐出几个字：“是跟……那个时候的东西……有关？”
　　
　　“……还不确定。”
　　
　　红罗沉默了片刻，突然咬着牙点了点头。原以为最难搞定的人却是最轻松的：“好，我听你的话，先走了。”
　　
　　含家微微一怔，笑了笑，看向卫红衣。这厮的视线是在她，红罗和镜先生三个人之间打了个转，又回到她脸上，眯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好半天终于也妥协：“好，我也走。”
　　
　　再转头看蔡汶——这厮直接闭上眼睛打坐了，典型是眼不见为净的行为。含家笑了笑，知道另外两个都搞定了，这个也跑不了。
　　
　　“……我不走。”谢黎苦笑了下，“都挂了两回了，再挂一次也见得有多难受，更何况……”
　　
　　“董曦？”含家了然道。
　　
　　谢黎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们都不喜欢她——这也不是说你们不好，曦曦的性格的确不讨人喜欢。但是她毕竟是我死党的妹妹，都看了那么多年也照顾成习惯了，她若是还没死的话，那么至少我还是不能先出去的。”
　　
　　情有可原，含家也没反驳，直接掉头向段清昭。这厮笑眯眯地看着她：“你说咋办就咋办吧。”
　　
　　“很好，那么现在都自杀吧。”
　　
　　含家一句话落地，半晌没人有动静。然后红罗尴尬地拎着她的红绫：“那个，下不去手……”
　　
　　视线扫过卫红衣和蔡汶，含家道：“段清昭，麻烦你了！”
　　
　　蔡汶直起身来，定定地看了含家一会儿，干脆利落地拔剑刺进了自己的胸口。鲜血溅出，尸体在倒地的刹那已经化成了白光。卫红衣原地没动，指尖一绕，幻化出一根琴弦缠绕在自己的脖子上，刹那之间化光而去。然后一旁的段清昭也拔出了宝剑，一道凌厉的剑气，径直割破了红罗的喉咙。待得红罗消失之后，直接收剑回鞘。
　　
　　含家瞪了他一会儿：“你也可以上路了。”
　　
　　这厮欠扁地勾起一抹笑：“我跟着你……反正也管不着我，而且我也没有太多的顾虑，你要不顺心就无视我好了。”
　　
　　含家直接扭头眼不见为净。
　　
　　——·——·——
　　
　　大脑浑浑噩噩，似乎什么思绪都无法集中，身体都像是在虚空中漂浮一样，不着边际。似乎是经历了什么，才会让眼睛有一种几乎湿润的冲动——可是那一瞬间，腹部传来的痛楚却是横亘了整个大脑，痛的人撕心裂肺。
　　
　　仿佛是所有的知觉都汇聚到一点上，他倏地睁开眼睛，至深的瞳孔中卷成黑色风暴的视线首先看到的是腹部一柄通体乌黑如墨玉般的长剑，身体因为疼痛已经自觉地屈成弓形，那样近的距离，可以清晰地看到那剑柄上缠绕着的古朴而神秘的花纹。深黑色的鬼魅之气透过伤口混杂在血液中，带来一种几乎麻痹般的疼痛。但是迟钝的大脑却因为这一击而完全清醒过来！
　　
　　——是却邪！
　　
　　来蜀山以来跟在花未眠身边那么久，怎么可能连她的剑都看不出来——而且如果他没记错的话，现在这剑应该是在凌清寒的手上！
　　
　　喉咙中泛出一股相当浓烈的铁腥味，丁子扬的眼睛一眯，突然感觉到握着剑的那双手似乎颤抖了一下，紧接着腹内的那柄剑猛的一震，脱离了他的身体。剧烈的反震带的他倒飞出去，五脏六腑都似乎被搅碎一般。
　　
　　小心翼翼地把愤怒暂且咽进口中，以免让伤势更进一步加深，抬眼时看到同样倒在地上的董曦，还有那柄“嗡嗡”叫着散发着戾气的长剑，剑身上还往下滴着血，更显几分阴气。
　　
　　“贱人！”丁子扬咬着牙吐出两个字，迅速从包裹中取出救命药吞下，然后挣扎着撕开衣服下摆，倒上强效金疮药，将伤口紧紧捆住。
　　
　　地上的女人惊恐地睁大眼睛看过来，似乎是想要爬起来但明显是方才受了却邪剑的反噬——这本就是魔剑，若非其认定的主人无人可以驾驭，也只有董曦这种不识好歹的女人会想到在魔剑主人暂时神志不清的情况下，用它来杀人了！
　　
　　丁子扬拖着极重的身子一步一步向她走近，每迈进一步就看见那女人身子一抖，到最后已经颤抖着嘴唇连话也说不出来了。他鄙视地冷冷地拔剑出鞘，正要一剑向她的心窝刺下去的时候——似乎有一道黑色的流光稍纵即逝，紧接着，自己的剑就在离她的心脏不超过三公分的地方被什么极有力道的东西截住了，心下一怔，定睛时发现那正是却邪！
　　
　　他猛地抬头，看见董曦身后摇摇晃晃站着的黑衣男子。冷漠得没有表情的脸孔，空洞的灰蒙蒙的眼睛，似乎仍陷在行尸走肉的状态中，但是执剑在手的姿态依旧如往昔般带着高傲的气势……即使在这个时候，还是不允许别人动她吗？
　　
　　“清寒哥哥！”董曦欣喜地唤着他的名，声音颤抖却掩饰不住兴奋。
　　
　　黑衣男子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一个方向，好像是恍惚的模样，只不过手中的剑却没有半分的放松。然后，视线似乎定了定，那双眼睛似乎有了温度，渐渐地缓慢地在恢复原本的颜色。
　　
　　视线所对处，却正是董曦的心口正上方相戈的两柄剑！
　　
　　——·——·——
　　
　　虚渺的灰色烟雾慢慢吞卷着，似乎仍旧丝毫未变，似乎传来某种讯息。
　　
　　含家只觉得心中一动，蓦地抬头看向前方。回头时那个暗青色长衫的男人已经站起身来，潇洒地一撇衣摆，掸落本不存在的灰尘。
　　
　　“是时候了？”段清昭视线扫了个来回，问道。
　　
　　含家点点头，然后看向那人，神色有些复杂：“镜先生……也需去吗？”
　　
　　“无碍。”
　　
　　好吧，他本就是七罪地图出来的NPC……
　　 


126、同归于尽       
 
 
　　灰蒙蒙的雾气卷集在一起，变幻万千，定睛看时稀辽散开，漠不关心时一寸一寸向周身侵近，越往前走，反而越显得深沉莫名。让人没来由地想起鬼气森森这个词语。
　　
　　“等等！”含家心中一动，止了步。没有理会诧异地看过来的两人，只是转向身后那个的暗青色长衫的男子，“镜先生，可是这里？”
　　
　　那人淡淡地瞥了一眼，点头。
　　
　　含家吐出一口气：“我先进。”
　　
　　刚走出一步，一只手蓦地伸出来拦住了她的路——段清昭嬉皮笑脸地看着她，眸中却是坚定得不容拒绝的神色：“我先进去吧。”
　　
　　含家顿了顿，没说话。就见那厮宝剑一扣，负手在背，当先一步往前走去。前方不远处有一层无形的屏障，看不见，却正将两个空间合并在了一起。只见段清昭身形一晃，已经不见了踪影。
　　
　　含家与谢黎对视一眼。谢黎点点头，第二个进入其中。含家一怔，也没多想，待得谢黎也消失之后，步伐如常进入了那道屏障中。那瞬间的感觉倒不是天翻地覆那么夸张，也没有传送时的恶心和抑郁感，只是视野一黑，脑中一晕眩，双脚着陆，眼前就渐渐恢复了光亮。
　　
　　哪知甫一睁眼，就听见耳边一阵兵器交戈的声音。短促但是森然异常，凌厉如同要刺破人的耳膜一般。微微一愣，飞快循声望去，手心已经蓄势待机——却见那四个人已经战在了一起。
　　
　　丁子扬看上去最为狼狈，面色苍白如纸，身形单薄似乎马上就要融化在空气中。腹部的伤口不知是何物所伤，几乎贯穿了身体，鲜血染湿了半件衣裳，即使粗略地包扎了一下，还在不住地往下流淌。感受到他浑身充斥着杀气和冷意的气息时，含家一怔——他这副模样竟是将本性中的煞气释放得淋漓尽致，怒火放肆，几欲入魔！
　　
　　他对面那个黑衣男子也是如斯般冷漠，然而气息更像是木然——剑招冷冽干脆如常，只是面上全然没有表情，双目无神，平白添了几分呆滞，就仿佛行尸走肉似的。含家心中一动，想到了那时刚喝下孟婆汤时的卫红衣，不由得蹙眉，难道他的孟婆汤状态还没消失么？可是丁子扬看上去已经好了啊……
　　
　　不过现在重要的是，他们怎么会打起来——为什么这两个看上去都十分的不对劲？！
　　
　　眼看着丁子扬身受重伤，步伐略微蹒跚，几乎有种错觉，好像他手里的剑握不住下一秒就要掉落一般，段清昭好歹是和他搭了那么久的伴儿了，自然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命丧凌清寒剑下。而谢黎与凌清寒本就是同一个帮派、门派出身的，让自家首席一对二才落于下风的事儿怎么能接受，也只能冲上去帮忙。
　　
　　——这才出现如今这种局面。
　　
　　含家回头看了眼，没见到镜先生出现，只能自救。双手一翻，飞快地按了个法诀，缓缓地将手往下一沉——四人陡然觉得手中的剑一重，浑身僵住，竟然连进退都不得。
　　
　　丁子扬魔由心生，已然是近乎癫狂，自然不能住手。凌清寒暂时丧失自己的意识，一切全由本能，对方的杀气不止，他自然也不能放下剑。倒是旁边还搞不清楚状况的两个，眼看了出现这种状况，都知道是含家动了手。
　　
　　思绪游离开去，却是不由自主地分了神。哪知，就是这一瞬间，四人均势的平衡很快被打破，两个亡命之徒的气势很快地压过另两个。段清昭眸中一暗，宝剑一翻，正要抽回的时候，听到含家口中陡然一个“破”字，刹那间交戈的剑上反转千钧之力，从中心一点无声无息地爆炸开来，迅猛的气劲将四人猛的向外重重弹开。
　　
　　含家脚下一点，化身成风，很快掠到了重伤的丁子扬身边，一手搭在他的后背上，将自己的灵力源源不断地输送进去，另一只手已然飞速从隐形戒里取出了救命的灵丹塞进他嘴里。那人一个冷战，手中的剑仍不松手，挣扎着要爬起来，被含家一个手刀劈在颈后，不再动弹。
　　
　　这厢刚搞定，回眸却见刚缓过来的几人又打起来——黑衣男子失去了针对的人，竟然将目标换到了段清昭身上。某人微微一愣，也是本能地抽剑反攻。对上此等高手，一贯以来的好战血液立马沸腾起来，越打越欢畅，而且还抽空向含家挥了挥手，示意她现在不要插手……
　　
　　可是旁边的谢黎很明显不是这般想的——虽然发现了凌清寒的异常，但是当务之急认为应该把这两人扯开，然后一起想办法。如此想着，他毫不犹豫地伸剑刺入了交戈的两柄剑中，试图阻止这两个。
　　
　　第三个人加入战团，将原本顺畅的剑势一下子打乱。段清昭很是懊恼，皱着眉头想将他再打出去，谢黎是顾东顾西，左不想当真，右不想罢手，越打越混乱，至于凌清寒，他怕是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于是一时之间剑气四飞，厉气乱窜，谁都停不了手，更别提抽身出来——场面霎时间竟然找不到可以控制的方法！
　　
　　眼见着局势不对，含家心中一惊，刚抬了个手，就见到凌清寒的剑一偏，直直地刺透了谢黎的胸口。却邪的戾气染上了血，瞬间汹涌而出，化成毒性极烈的黑雾，从伤口处瞬间入侵到五脏六腑。
　　
　　谢黎的脸色难看至极，似乎是没想到自己会被凌清寒误伤，好像是想说什么，但是张口吐出的却是一口黑血。那手再也握不住剑，“哐当”一声，砸在了脚边。
　　
　　段清昭愣了愣，连忙转头看含家。含家冲他摇了摇头，表示无药可救……却邪本就是戾气极重的魔剑，在认之为主的人手上，一旦小胜更是一往无前势如破竹。现在谢黎是被一剑刺破心脏，就算是她身上再好的灵丹妙药，也救不回来。
　　
　　黑衣男子目光呆滞，面无表情，似乎一点也不知道自己杀了人。蓦地抽剑，谢黎的身体便直挺挺地向后倒去，浑身缠绕着黑色的雾气，然后渐渐地化光而去。
　　
　　凌清寒的剑又指向了面对的段清昭。
　　
　　含家回过神来，正要使符咒将那人定住，突然听到身后一声闷哼。猛的回神，看见不知道何时起出现在此地的董曦，手中一根血红色的鞭子正牢牢地系在丁子扬的脖子上，死死地往两边拽。美艳的脸孔就像从地狱中出来的厉鬼一般挂着狞笑，眼睛中满是复仇的快感。
　　
　　丁子扬用手努力地往外拉着脖子上那根鞭子，脸孔已经红得近紫，张大了嘴巴还几乎透不过起来，显然已经命悬一线！
　　
　　含家浑身一颤，猛的一掌朝她的胸口拍了过去。董曦的身体应掌向后飞出，重重地落在地上，冷哼着松开手里的鞭子，沾着血污的脸上扭曲着诡异的笑容：“哈哈哈，有什么了不起！我想你死你就得死！哈哈哈哈……”
　　
　　含家飞快地奔到丁子扬身边想看看他有没有事，刚蹲下来，就看见地上的人从头开始渐渐化成了白光。
　　
　　该死！是她的错！这三个人既然是一同过来的，那他们就必是在一地的。她先入为主地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那打斗的几个人身上，竟然忽略了这个女人的存在——看她恨着丁子扬的这个模样，看来先前他受的伤很有可能也出自她的手笔！
　　
　　这样的话，事情的来龙去脉也很简单了……董曦想丁子扬死，但是没成功，而丁子扬的性子是有仇必报的，自然要杀了她泄愤。凌清寒绝对不会让好友的妹妹死掉，这个执念即使失去了意识也很强烈，便举剑阻止了丁子扬，接下来就是她们几个从另一边过来之后发生的了……可是，为什么董曦想杀丁子扬呢？
　　
　　含家冷冷地睁开眼睛，咬着牙盯着地上疯狂笑着的女子：“你恨他？因为他取笑过你？”
　　
　　董曦似乎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笑得更开心：“呵，别说笑了！我是恨你！恨你恨到恨不得毁掉你身边的所有东西！哈哈哈……谁叫你要跟我抢！”
　　
　　含家眸中一暗，随手从包裹里取出一柄剑——“哈哈哈，你想杀我？就凭你？你杀不了我的哈哈哈哈……”——正要刺下去就听到一道凌厉的风声，猛的侧身躲过，一道黑色的影子入目。
　　
　　“花未眠！”段清昭大喊一声，皱着眉头架开却邪，“那女人你先别管了！先对付这个家伙——这架势除非你杀了他，不然清醒不过来！”
　　
　　董曦不能杀，否则凭现在失去了意识的凌清寒一定会出手阻止。凌清寒不能不杀，现在镜先生不在，是没办法让他清醒过来的……
　　
　　含家只觉得心头一阵烦躁——等等，镜先生？！
　　
　　感觉到不远处的空气中传来一阵微弱的震荡，那个暗青色长衫的人缓缓显现出来。含家眸中一亮，连忙喊道：“镜先生——麻烦您帮忙！”
　　
　　那人淡淡地瞥开视线，似乎一眼就明白了个中缘由。手指轻轻一动，黑衣男子就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般停滞在原地，紧接着，那眸光中的混沌渐渐退散开去，逐渐显露出原本的神采。
　　
　　段清昭松了口气，放下剑闪身到含家旁边，面色不详地紧盯着地上的董曦。
　　
　　黑衣男子仿佛大梦初醒一般茫然地环顾四周，紧接着却是想到什么似的脸色大变，不可置信地看着却邪剑上还沾着的血液，缓缓地唤了声：“……阿黎？”
　　
　　四周霎时间死寂如坟。
　　
　　凌清寒陡然抬头看向含家，慌乱的视线在触及她的时候定了定，渐渐地恢复了平静。然后视线一移，落在了狼狈的董曦身上。
　　
　　“清寒……哥哥……”董曦哭着断断续续地叫他的名字，下唇已经被咬破，身体不断地颤抖着，相当可怜兮兮的模样。
　　
　　段清昭面上泛出些嘲弄的神色，含家握紧了手中的剑柄，不约而同都选择了冷眼旁观。
　　
　　“究竟是什么回事？”那人的声音中带着难以想象的疲惫和嘶哑，面上仍是冷意得毫无破绽。
　　
　　“是她们的错！”董曦咬着牙怒骂道，“是她们的错！！”
　　
　　“噌”的一声，长剑出鞘，转瞬之间\就架在了她的脖子上。含家平静地对上凌清寒的视线：“无论如何，这个女人，我是一定要杀了的。”
　　
　　黑衣男子的眸中闪过一丝莫名的神色：“她做了什么？”
　　
　　含家冷笑一声——只是在这样过于温柔的脸上，连冷酷的表情都缺了些冰冷的意味：“就算她什么都不做，我想杀人，你管的着么？”
　　
　　凌清寒的眼睛动也不动地盯着她的脸，半晌，似乎是松了口气的模样，平静道：“我管不着……你要杀就杀，和我无关。”
　　
　　这样的回答出乎含家和段清昭的意料。原以为还要经过几分纠缠的——董曦杀了自家同伴，以命偿命可以说是必须的——但是毕竟就算是这厮失去了意识，还是记得要护着这个女人，而现在清醒了，却是根本不在乎的模样……
　　
　　含家微微蹙了蹙眉，心中明白几分。可以说，以凌清寒的所作所为来说，董曦这个人对他是可有可无的，一般情况下，她是好友的妹妹，应该要帮衬一把，但必要的时候也可以放弃——特别是在有更重要的东西的时候。
　　
　　特别……是……？
　　
　　在这话落地的时候，董曦的神色已经是难看异常了——面上瞬间消退了所有的表情，木然地盯着凌清寒的脸，似乎是难以相信，但是突然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揉着自己的头发：“呐，清寒哥哥，你是在开玩笑吧！一定是啦，清寒哥哥最会开玩笑了……怎么可能不要我呢……”
　　
　　自欺欺人的笑中似乎带着难以想象的脆弱：“呐，清寒哥哥……会保护曦曦的，是不是……你是在骗我，是……不是？”
　　
　　愣了愣，笑容僵在脸上，眼中现出慌乱的神色来：“怎么可以这样！你若是丢下我，我一定会告诉我哥哥的……清寒哥哥……清寒哥哥？！”
　　
　　那人安静地看着另一个人。平静的深沉的视线落在那个白色裙衫的女子脸上，连一眼，都没有给她。
　　
　　开玩笑的，所有事情都是开玩笑的，是不是？真是的，这个时候，清寒哥哥还跟她还玩笑……真是……
　　
　　脑子似乎要爆炸一般，无数的画面潮水一般塞满了每一个角落……她是知道这个人根本不爱她的，但是不要紧，只要她爱他就够了！反正她会好好地看着他的，只要他身边没有没人觊觎她的宝物，那么他不爱她也不要紧……
　　
　　可是，那个时候，大家都在一起努力，他却选择孤身一人在外闯荡，是为了别人！坠入蛇坑的时候，他……护住的人，是别人。幻境之后，他那样地对待她，守着的……还是别人……
　　
　　骗人的吧？全部都是骗人的是不是？她才不要想起来呢……那种东西，真是……
　　
　　真是……不、可、饶、恕！！！
　　
　　“啊啊啊啊啊啊——”一阵撕心裂肺的吼声从董曦的嘴巴里发出来，她紧紧地捂着头，就像是困兽之斗一般，目眦尽裂，充了血的两眼恶狠狠地看着含家。突然仰头，一口咬住了身前的那柄剑，一口一口，像是咬着什么易碎品一般咬碎。
　　
　　段清昭飞快地伸出手，将愣在原地的含家猛的往后一扯，然后拔剑出鞘，一剑当头刺下去——董曦不闪不避，只是仰天大笑，身影一闪，已经在了含家身后。
　　
　　该死！两个男人心中都是一惊，连忙回身防护，却见到董曦掏出一件什么东西，向右侧一扔，瞬间爆炸开来，带起一阵地动山摇，地面开始分裂着向下陷去——此地原本就是山体向陡崖延伸开去的一片石台，董曦这般一来，就是将整片山崖都与山体切断，连同这山崖一同坠入深渊。
　　
　　轰然声中，地面碎裂开来。山崖四分五裂，于脚下抵着的已经越来越小。段清昭身形一阵摇晃，努力想到达含家身边，但是却发现移动一步都难——董曦疯狂地笑着，嘲弄地看着含家：“呐，一起死吧，怎么样？那时候我能赢你一次，也会赢你千千万万次！下一次再落到我的手上，总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
　　
　　含家纵身想要离开此地，却发现站在董曦的身边，不知道她身上有什么特殊道具，双脚牢牢地生在地面上，根本连动弹都无法。
　　
　　就在这个时候，黑衣男子终于到达了她的身边，伸手想要拉住她，却因身边的山体纷纷往下坠，脚下的地面开始倾斜，失去了着力点，无法抑制地也开始下落，而生生错开了手。
　　
　　——“流月！”惊恐的呼唤脱口而出，那瞬间是真的差点吓到魂飞魄散。
　　
　　这个人……在叫她的名字？含家略微恍惚地睁开眼睛，就在几乎绝望的时候，听到耳边一阵风声。诧异地抬起头，那对庞大的黑色羽翼入目。紧接着身体就被那人拥进怀里，失重的惊惧霎时间消失，飘散的心神又落回到原地。
　　
　　怎么可能？凌清寒在叫她——流月？
　　
　　这个人……初遇时莫名的熟稔感……在看到冰焰时的深沉眼神……接下去一路以来的神情变化，莫名的关怀，还有……审判者之柔曾说过的……
　　
　　【只不过，那个名为凌清寒的，所爱的人恰好是你，所以，你还是着了道……】
　　
　　含家的神色微变——这个名为凌清寒的男人，究竟是谁？！
　　
　　那厢的段清昭眼看着含家已经安全了，松了口气，将几乎跳出口的心脏又砸回到原地，几个纵跳，已然找到结实点的地面落了脚。
　　
　　透过凌清寒的手臂，含家看着失去着力点，直直地下坠的董曦。原本狰狞的面孔已经没有表情，如此看来，沾染着血色的苍白脸庞当也算得上几分冷艳，那眸中，却是疯狂的憎恨，想要将她拉进地狱去的痛恨。
　　
　　就在几人都以为她必死无疑的时候，那个女人突然轻轻地抬起手——那瞬间，身上一闪，已然是一身薄云状的艳红——那身红裙红得似活火在燃烧一般，不时流窜过熠熠华光，一看就知轻若云烟，淡若浮尘，镂空的地方缀满了血玉的泪状晶滴，华贵异常。
　　
　　董曦的手一撇，身体竟然忽视了重力的影响，漂浮上来。一眼就看得出是那身衣裳的附带效果。
　　
　　含家感觉到搂着她的那个人浑身一震，回眸看去，却见凌清寒的面上一片铁青，冷冷地注视着董曦——不，应该说是那身衣服——咬牙切齿道：“‘华光异彩’！我记得，那是你的东西！” 
　　
　　含家刚要转头，突然感觉要腰间一紧，某人眼中的怒火分明：“难道，当初逼到你删号的人，就是她？！”
　　
　　为这人声音中毫不掩饰的冰寒与怒气一惊，含家刚要回答，就听到悬浮在半空中的董曦疯狂的笑声。笑声转冷，恨意如常。
　　
　　“哈哈哈——不错！那是我做的！清寒哥哥，你看，不错吧？当初的战利品——还真是漂亮呢！是不是？”
　　 


127、地狱记事       
 
 
　　“……墨……染月？”
　　
　　那瞬间脱口而出的就只有这一个名字——明明所有的思绪都纠结在一起，根本理不出头绪，可是一点灵机就是从乱麻中如此顺畅地滑出来，似乎是连自己都不敢置信，声音略微的迷惘还带点迟疑，所以刚说出口连自己都愣住了。
　　
　　话音飘散开来，不是非常清楚，却令旁边那人的身体微微一僵，沉默地回过头来看着她。含家目不转睛地盯着黑衣男子的脸，没有漏过他一刹那的犹豫。然后转瞬之间，仿佛脑海中四通八达的线路都连通了，猜测变成了现实，终于恍然大悟。
　　
　　不错！就只有这样才能为那些事情添上一个合理的解释！
　　
　　原来流苏林的那场劫难，董曦是因为他才会非杀她不可——她只知道董曦是因为墨染月才找上自己，再次见面，那个女人却缠着那个名为凌清寒的人——想来也只有这一个解释，墨染月就是凌清寒，所以董曦喜欢的人根本没有变过！这是显而易见的……只是先前她对此毫无兴趣，所以才没有想到，而没想到的最深层次理由就是，为什么同一个人会有两个系统承认的身份？！
　　
　　关于墨染月，人榜等系统榜单上名字还留着的，就代表系统默认了“墨染月”这个账户还存在着，所以她们只知道他不知道晃悠到何处，却从未想过这个人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人，实际上不存在了——而凌清寒，这个名字同样被系统认可，蜀山首席，掌门弟子，无论是外貌还是性格都是与墨染月截然不同的人，若不是有其他层面牵引着证实这一点，她是绝对不会怀疑他俩会是同一个人的！
　　
　　那么，究竟是怎么回事？
　　
　　脑海中瞬间闪过灵机千万，一无所获，暂且决定此地不宜解释，先把这个问题放一边，于是趁着某人还没回神，急急问道：“你的幻境到哪里为止？”
　　
　　凌清寒微微一怔，望进她的眼中，似乎是定了定神：“奈何桥。”
　　
　　含家眉间一撩，露出几分了然来——这么说，此地以后就是董曦的幻境了？眸中变换数种色彩，尚未来得及定论，就觉得腰间一紧，诧异间就见那厮身后的黑色的羽翼一张一弛，已然化成片羽状的旋风，刹那间就裹着她到了段清昭旁边。
　　
　　“凌、凌清寒？”含家站在段清昭旁边，似乎是料想到那厮要做什么，愣住，“你……”
　　
　　“她就是‘傀儡’？”
　　
　　“不错！可是……”
　　
　　黑衣男子淡淡地勾了勾嘴角，俊美至极致的脸孔霎时间如同冰破般——却连这笑都冰冷无比：“如此，我更有理由替你报仇。可惜此地并没有强制删号的道具，她既那般逼你，这笔账，我必替你讨回来！”
　　
　　墨色剑身发出森森冷光，邪气幽幽地渗出来，如雾一般缭绕在长剑周围，恍惚间似乎看到那些古朴而神秘的花纹似活得一般在剑上流动——顺从着主人炽烈的战意而沾沾自喜。
　　
　　那黑色的庞大羽翼一甩，身影已经向对面崖上那人袭去。
　　
　　——“旧识？”段清昭往前挪了一步，看似无意，却是将她整个人都护在了自己可掌控的范围内，似笑非笑地挑了眉看她，“……这男人不错。”
　　
　　含家苦笑不得，视线一扫，正看到不知何时起出现在身后不远处的那席暗青色长衫的身影——镜先生净颜而立，仙风道骨，仿佛站立在世外，周遭的一切都与自己无关般。
　　
　　脑海中飞快地闪过某个令人熟稔到难受的影子……似乎，这一类的人，都是那般，举手投足便可毁天灭地，于世间却是漠然直视天下苍生。
　　
　　是所谓，一切随缘。然而是缘是孽，一开始便已见分晓。只不过，当局者迷，至今无人能看破。
　　
　　含家回眸看着远处一袭红衣，傲然而立的女子。如今不哭不闹，不娇柔不造作，那副美艳脱俗也当得起“翩颜公主”的名号。只是如今面无表情的一张脸，冷酷森然的一双眼，与其说是见到所爱之人另有所恋儿心智大伤，还不如说是走火入魔，成为地图傀儡。
　　
　　“果然……喜欢的东西，还是要吃进肚子里去……才行么……”平淡无奇的声音，似乎是在下意识地喃喃，却让人听了忍不住寒毛倒立，浑身冷颤。
　　
　　董曦仰头大笑起来，不惊不喜看着快速迫近的黑衣男子，那笑容竟如同木偶脸上扯出的弧度般的诡异，说不出的毛骨悚然。然后她停下来，一张脸顿时换了种面情，颇具孩子气地眨了眨眼，既带着女人的妩媚又有孩子的天真，十分动人：“呐，清寒哥哥，我后悔了呢，你看，我不应该信你的，是不是？”
　　
　　凌冽的剑气如黑夜的闪电般夹杂着寒光散开，伴随着剑气的是惊鸿的一剑——剑刺在董曦的手臂上——就在剑风及身，扫落红衣上的流苏如舞之时，她便似是轻描淡写地扬起手挡着了喉，避无可避，剑就刺在她的手臂上，竟不能再进一分！
　　
　　而董曦，毫发无伤。
　　
　　含家的脸色微变！真想不到，那件名为“华光异彩”的装备一旦解封后竟有如此神通——附带飞翔能力，而且居然刀枪不入——应该说不愧是噬暗之门里带出来的唯一有价值的东西么？可是这价值也太大了！
　　
　　“其实，清寒哥哥，你不应该有弱点的……人一旦有了弱点，就会死呢。”剑峰扫过她的额角，伤口深可见骨，鲜血汹涌而出，染红了她的眼睛，而董曦，已然面无表情，仿佛没有任何感觉一般——果然是傀儡！若仍是她本人的话，最注重自己的容貌的她，怎么会这样安静地接受自己破相的事实？
　　
　　“所以说呢，还是我最聪明呢！会影响到自己的，就要扼杀掉啊！就像喜欢的东西要吞到肚子里去才甘心……呵，姐姐说的话啊，我都全都记着的……”鲜血淋漓，但似乎一点都阻止不了她的笑意。遍体鳞伤，却始终无法将她杀死，而且从却邪剑上带出的煞气正严重腐蚀着的身体，她却仿若不闻。依旧那么笑着，带点妩媚的，天真的，笑着，声音稚嫩、干净得让人心寒。
　　
　　“怎么，杀不死我么？”董曦笑吟吟地看着面前那人握剑的手有几分疑虑，红衣浴血，衬得她仿佛是炼狱中爬出的厉鬼一般。那样深情的痴迷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带着倾慕和瞻仰。
　　
　　“清寒哥哥，我后悔了呢……那你呢，你悔不悔？”
　　
　　声音戛然而止在那一剑刺在眉心时的震动——剑下的女子似乎是满脸的不敢置信，呆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剑——那瞬间身上的红衣释放出几乎令眼睛失明的强烈光线，紧接着是她疯狂的笑声：
　　“哈哈哈，我怎么会死！你怎么可能杀得了我！！”
　　
　　——“花未眠！”一声怒吼震天，想要伸手，却见她的眉心悄无声息地绽放出一点红光，紧接着是铺天盖地的血色——那个素来盈盈笑着的女子瞪大了眼睛，无力地向后倒去。
　　
　　“哈哈哈哈，亲手杀死自己爱的人的滋味怎么样？！是不是也很痛快呢？”笑得上气不接下去，“还要多亏了她的衣服呢！瞬间转移伤害，是不是很厉害？”
　　
　　恨意，如潮水般涌来，刹那间将他淹没。面上依旧冷凝，却是僵硬到无法动容——恨不得，将此人挫骨扬灰！
　　
　　董曦笑着，疯狂的大笑，然后笑容渐渐僵在了脸上，一些诡异的银线从不知名的地方显现出来，渐渐绕成一个复杂的阵式，将她整个人包裹起来，牵制着魂魄的符咒幽幽飘荡在虚空中，将她的三魂七魄都定在了此间——怎么可能？！
　　
　　看到满天血雨中那人完好无损地站着，段清昭缓缓松了口气，掩去面上近乎失态的表情，奇怪地看着她手上捏的法诀。
　　
　　“就许你有刀枪不入、伤害转移的道具，就不许我有消弭伤害的术法么？也多亏了你身上的衣服瞬移伤害时的破绽，让我的符咒能够到你身边……失去了‘华光异彩’的庇护，现在，你说，杀不杀得了你？”
　　
　　手起，剑落，丝毫不拖泥带水。董曦瞪大了眼睛，眼睁睁看到自己身首两地。
　　
　　傀儡一死，地动山摇，空间开始迅速崩塌。
　　
　　——·——·——
　　
　　果然不出所料，要离开此地，非得杀了董曦不可。只不过，含家好奇的是，莫非董曦选择的“未来”的幻境，就只有此间这一幕场景而已么？
　　
　　转瞬之间，周围的一切都在逐渐消退的过程中，空间静止。含家突然感觉到什么，蓦地向那个暗青色长衫的男子看去，却只看到他消失时身上拉起的空间波动——莫非接下去的场景，剧情NPC不能参与？
　　
　　还未想明白就觉得腰间一紧，脸孔紧紧地贴在一个温热的胸膛上。抬头时黑衣男子无悲无喜的沉默面容映入脸孔，直接忽略身边某人一脸揶揄的表情，只觉得凌清寒此举就想是在缅怀什么一般，带着一丝伤感，一丝决绝，还有种千帆过尽、摆脱囹圄的潇洒，面情仍是淡然，可她分明是如此感觉的。
　　
　　只短暂的几秒，那手臂放开了。凌清寒倒退了半步，就站在不远处，深深地凝望着她的脸。沉默。
　　
　　“不准备解释一下么，凌清寒？”含家睁开眼睛，“或者说，墨大侠？”
　　
　　出乎含家的意料，这一句问出口，这厮的面情刹那间精彩起来。唇角一勾，竟泛出抹颠倒众生的笑容来，身上的气质仍是生人勿近的孤傲，但眼神却有刹那的柔和——这种感觉，分明就是凡尘谷中初见时被苍回雁称作是“铁骨铮铮”的墨染月！
　　
　　含家不由自主地睁大眼睛，即使疑惑又在意料之中。然后听到那厮道：“出去后再告诉你。”
　　
　　段清昭似笑非笑，神情甚是暧昧。
　　
　　刚想开口说什么，眼前顿时一眩，周身显然是又换了个场景。含家回神时，发现自己正跪在一个大殿上，而且除了头颅能旋转之外，几乎不能动弹。心中一动，视线与同样醒过来的两人对上，刚松一口气，就见到段清昭盯着她另一侧的眼神非常诡异。连忙转头，视线落入一双惊恐到几乎翻出眼眶的瞳孔里。
　　
　　——董曦？！
　　
　　难道说，刚才杀掉的不是董曦，而是地图本身的“傀儡”而已，这个还是重合的地图幻化出在的场景，继续的仍是董曦的“未来”路线？
　　
　　也只有这个解释了！
　　
　　眼前的女子惧怕地张大了嘴巴似乎在嘶喊着什么，但是却听不到一点声音，她的表情越来越慌张，但于旁人看来，竟然像是在演出一部哑剧似的，十分可笑。
　　
　　含家扫视一圈，发现只有她们四个身上带着色彩，周围的尽是一个个灰蒙蒙的不透明的类似于鬼魂的影子。
　　
　　含家蓦地抬头看向上方看不到顶的巨大判官台——看来，的确是阎罗殿没错了！哪料到刚得出这个认知，就感觉到意识在渐渐地游离开去，浑身无力。
　　
　　猛的打了个激灵，一眼看过来，却是与凌清寒几人以及无数亡魂站在一面巨大的镜子前，身前身后鬼差押送，气氛甚是森严。
　　
　　含家一打量立马明白身处何地。若是没猜错的话，此地便是地府第四层孽镜地狱。凡身坠地狱之魂需照此镜，显出罪恶，再由此决定要去哪一狱受难——只是她们竟然到了此地，那么不管有罪还是无罪总要进地狱苦难一遭的，估计系统会将你分配进你最接近的地狱中……
　　
　　首先是董曦一照，离得远看不清是什么，下一秒，她便无声地尖叫着消失了踪影。下一个，是凌清寒，还是看不清什么，但是孽镜最后似乎要涌出镜面来的火一样的血却是非常刺眼……看来，是血池地狱？
　　
　　传说，凡不尊敬他人，不孝敬父母，不正直，歪门邪道之人，死后将打入血池地狱，投入血池中受苦……凌清寒这个人……
　　
　　再接着是段清昭。此人笑嘻嘻地往孽镜面前一照——含家发誓她看得很清楚，那镜子居然是——空白？！
　　
　　瞠目结舌，但某人的确是步了凌清寒的后尘，轻描淡写地消失了。
　　
　　轮到含家自己站在那镜子前，同样是……空白……含家眼前一移，恢复视力时看到对面那人蹲在地上诧异地望过来。
　　
　　面面相觑，含家起身环顾四周，发现这个空间里什么都没有：“这也算是地狱？”
　　
　　“你说是就是吧……”段清昭伸了个懒腰，“现在我们怎么办？”
　　
　　此人已经用尽了百般手段，证实了这个空间无法突破。含家索性蹲在一旁思考此刻的处境。
　　
　　所谓要取得的东西是在第八个幻境里——难道说，要突破这个场景才会过渡到那里？可是究竟需要得到什么？难道就是块石头，可明显，蜀山长老拂衣要的并不是那个东西……拂衣……
　　
　　【你说，是不是……不是它？】
　　
　　【……我不知道。】
　　
　　那个时候，那个人用那样脆弱而无助的眼神看着她，似乎是因那一句“我不知道”而破碎了所有的希望一般……这么说，她是知道的？她是知道要取的是什么东西的？
　　
　　微微蹙了蹙眉，突然感觉到不远处传来一阵空气的震动，在段清昭拔剑出鞘的当头，含家瞥见那抹暗青色的影，脑海中似乎被一根针刺过一般，瞬间明朗！
　　
　　——她知道了！原来并没有第八张地图，七罪就只是七罪而已！因为拂衣想见的，就只有这地图中困着的这一个魂灵而已！
　　
　　可是，难道……镜先生也与八剑有关？
　　
　　没来得及多想，含家和段清昭被镜先生带着穿越空间，霎时间到达地狱第十三层。一眼望下去，全是铺天盖地的红，此地均是被血一样的池水吞没，甚至可以清晰地看见那些在血池中浮沉的嘶吼着的亡魂。而凌清寒身后背着庞大的羽翼，沉默地悬浮在虚空中。
　　
　　连招呼都来不及打，带上那厮再次穿越地狱，一抬头，看到了铁树之中扎成肉串的董曦。
　　
　　镜先生刚要伸手，被凌清寒挡住了：“不用救她了！直接出去吧。”
　　
　　含家看着他的眼睛，冷凝的淡然的双眸，只有看着她的时候才有一点温度。
　　
　　“怎么出去？”段清昭疑惑道，“自杀？”
　　
　　“……有镜先生在，还需要自杀？”含家顿了顿，突然想起什么，转头问，“镜先生，你可以出七罪地图吗？”
　　
　　暗青色长衫的男子淡淡地说了一句：“地图管理者没有阻止。”
　　
　　那么就是说可以了喽？视线一移，这次经历的时间长了点，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看到了五尺道苍蓝色的天空，四周山岩绿树一片通透明朗，没有半分压抑感。
　　
　　含家刚吁了口气，突然瞳孔一缩，看到了不远处那个不应该出现的人！
　　
　　那是一个抱剑而立的灰袍男子。气质冷峻，站在那里，就仿佛生在了那里，连衣衫、发丝都是纹丝不动的。应该是双眸紧闭的，可是，此刻，那狭长的一双眼却分明是睁着的，直直地射在她身边那个暗青色长衫的男子身上。
　　
　　那眼神还是如记忆中一般震撼，像是一把锋利的匕首生生地刺入胸膛，那一刹那鲜血淋漓的痛楚无人能够避免，空白的思绪也只有在之后长时间的回顾里可以打探到那双带着残酷、挣扎、绝望但又无所谓的眸子中一丝一缕的真实。
　　
　　——是在碧水剑派时遇到的人！隐谷出身，身份成谜，实力高深莫测的男人！
　　
　　“走吧。”那人缓缓吐出两个字，声音中似乎带着迷惘，但并不清晰。
　　
　　镜先生走上前，与那人相隔不过五步的时候，身影渐渐消失——而那个灰袍人朝着含家一侧瞥了眼，也消失了。
　　
　　若是含家没有会错意的话……她能肯定，那时候灰袍人的眼中的确是带着些许笑意的……看来心情不错……可是，她们的任务物品啊啊啊难道就这么跑掉了？
　　
　　“怎么办？”段清昭转过头素来习惯了借助含家的大脑来思考。
　　
　　“意外事件……先去交了任务再说。”含家面无表情地回答。
　　 


128、软磨硬泡       
 
 
　　“哎呀，柳随风，就算不是你的职权范围，好歹也是在蜀山，就动一动手指的事啊——帮个忙不会要死的啦！”蓝色长裙的娇小女子一手托着下巴调笑，一手搭在看不见的椅子扶手上，虽然那话语甚是无奈，只不过无论是面情还是语气都没有觉察出一丝波澜。
　　
　　男子白衣胜雪，安静地站在虚空中，长发披散在脑后，因为此地无风，服服帖帖地停留在原地更是显出如流水般的细腻与柔滑，面上没有表情，或者说是过于清冷而消褪去了原本的神色——在此间的审判者领域中，如之柔一般，全身上下都呈现出一种近乎于诡异的静谧。
　　
　　周身是苍茫的虚空，透明的光晕充斥着空间，极淡，偶尔泛出乳白色的柔和光亮。仿佛是时空对接，借由领域的力量构造出一个虚拟的世界，身体仍是在原地，只不过消抹去了四围的一切，让两个处在不同地点的人面对面相见。
　　
　　“喂，跟你说话呢！不要老是摆出这种脸色嘛，我会很困扰的……”之柔拧了拧眉头，这回眼中是真的附上了一丝叹息。
　　
　　“……他们怎么说？”对视良久，丝滑清亮的声音终于响起，带着一贯的淡然，没有波动。
　　
　　蓝裙女子露出一副“好歹你是开了口，我有望了”的表情，砸吧了一下嘴：“霸业无条件赞同，痴鬼、荣华弃权，其余几个虽然不怎么赞同，但是没有提反对意见——话说你怎么看？”
　　
　　“掌控隐藏地图的应该是倾世。”柳随风淡淡道。
　　
　　“那个……虽然是倾世的职权范围内没错，但是‘七罪地图’比较特殊你也是知道的……从噬暗之门里出来的东西，保密等级都很高，更何况噬暗之门是痴鬼掌控，仙侠唯一直接隶属于陛下统辖的区域……职权交叉了啦，谁都没能力做主，你看，现在不是来拜托你了么……”之柔有意无意地擦了擦额头并不存在的汗。
　　
　　“与我无关。”
　　
　　之柔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不爽地瞪着面前那男人——虽然早料到这家伙会这么说了，还是觉得他欠扁得可以啊……“喂！别想这么一句就蒙混过去！领域者中就你最轻松了——我们忙死忙活地折腾，你居然还可以得到特批假期出来游山玩水——要说陛下比较宠爱你也就罢了，怎么可以偏心到这个地步？！如果可以上报陛下的话，也不用来找你了！”
　　
　　“没人拦着。”还是那么淡淡地无所谓的一句，真让人想在他脸上狠狠踩几脚才过瘾。
　　
　　之柔无力蒙脸：“老大啊喂，要是陛下会同意那就怪了！主脑肯定把申请驳回的啦，就是知道会这样才不去白费功夫的啊！现在就你一个有领域者之上的权限，不找你找谁？”
　　
　　柳随风沉默。
　　
　　之柔和他大眼瞪小眼数秒，挫败：“就是改下地图权限的‘小事’啦，你先改了，回头跟主脑报备下，是你的话陛下绝对不会责怪的啦……怎么说，我们七个领域者也是出身噬暗之门的，和七罪都老朋友了，从鸿蒙时期诞生起，还留下的唯一朋友……那么漫长时光的记忆，要舍弃掉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儿，这回他们都拜托凤皇来求情了，我们的脸皮拉不下来啊——你是自己破碎虚空成为的裁决者，咱们的履历不一样，但是也是可以理解的吧……”
　　
　　“灵山之主怎么说？”
　　
　　之柔眨了眨眼：“我也知道其实这事嘛，确实……有点……难办……‘七罪’原本就是S级的隐藏地图，又是噬暗之门里出来的，实在不该拥有留在现世的权限，只不过他们上万年才有这么一次放风的时间也的确是不容易……凤皇说了，‘七罪’本身就已成妖，到时候他的灵山可以提供庇佑地，将‘七罪地图’纳入其中——本质上灵山的开放程度总比‘七罪地图’大点，上回的‘灵宠系统’开放几乎是解除了山麓的全部区域，和外界交流机会更大，所以那七个家伙都很满意……”
　　
　　柳随风面无表情，从脸上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半晌才道：“那么倾世和痴鬼的说法呢？”
　　
　　之柔突然觉得有点头痛，脑子里响起倾世那张比女人还漂亮的脸，顺便对痴鬼那把从不离手的死神镰刀汗颜一下……毕竟领域者都是独断独行的主儿，那两个相比之下个性更是奇特的要命……仔细斟酌了一下语言：“无所谓，这个态度问题么——反正决定权在你手上。”
　　
　　眼见着面前某人又有沉默的倾向，之柔幽幽地看着他：“你说嘛……要是我们有这个能力就绝对不会麻烦你的啦……你这一路下来神挡杀神、魔阻灭魔，成为裁决者甚至现在迈进裁决者更高一级的领域，我们都是有目共睹的……这是你自己的际遇，我们羡慕不来的——你也知道，我们一出现在这个世界上，身上的烙印就是领域者，需要承担的就是这个世界的平衡，每个人都有各自的职权，却还不及你这个后来的逍遥自在——过去的记忆太过贫乏，有价值的没有多少，至于朋友更是少得可怜。你看看你，总是一副什么都无所谓，谁都不放在眼里的架势，就算是在陛下面前低头了也折不弯你的傲气，或许就是这点得到了陛下的过分宠爱吧……难得我们会有这么一次拜托你帮忙……就不能装作心软一下下么？”
　　
　　顿了顿，之柔苦笑地摇摇头：“而且啊，蜀山现在是你的地盘，对于你来说，就是一眨眼的工夫，你既有这个权柄……”
　　
　　白衣男子不自觉地握紧了手中的双珏，细细摩挲着玉坠上雕刻的纹路，许久，点了点头。虽然那弧度甚小，但是几乎是让之柔高兴地跳了起来。
　　
　　“我就知道嘛，这事肯定成的——那就麻烦你了！记得回头一定要跟陛下报备啊，不去说的话不管陛下怎么偏袒你总要发一会怒的……”
　　
　　絮絮叨叨地说了半天，这才收了领域。周身的白光霎时间褪去，像是飞剑前行时四围全速向后倒退的景物——所有的景致渐渐地显现在身边。他闭了闭眼，又缓缓睁开。
　　
　　——蜀山朝暮峰。
　　
　　——·——·——
　　
　　“……在想什么？”
　　
　　白衣男子微微低垂了眼睑，看着山巅上坐着的女子的脸。她的面上微微扭曲，泛出悲伤但是无措的神色来，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但是跟自己的记忆出现了抵触，而不可避免地出现痛苦表情——她的记忆断层已经完全错乱，近来越发地痴傻，连偶有的清醒时间都几乎不见，整日浑浑噩噩只是坐在蜀山癫，眺望着太阳东升西落，这样得痴狂，仿佛是在等待着什么，但是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我想起……”
　　
　　生涩的话才刚说了几个字，那面上却突然现出迷惘的神色来，眼底细微的清明马上就为麻木取代。
　　
　　又忘记了。
　　
　　“我是谁？”他微微蹙了蹙眉，转眸又是一副清冷之色，微微蹲□，与她平视。
　　
　　“你……”名为拂衣的女子瞪大了眼努力地思考着，越思考那面上越是痛苦——只是眉宇间的神色却是越发得冷漠、傲然，与她的面情呈现出更加矛盾的反差，相当诡异。
　　
　　“断殇花开了？”就在他以为她不会回答的时候，那个女子的面情却不知何时已然是一副怔忪的模样，带着微微的神色，却是难得的本性。那么喃喃地一句，似乎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询问。
　　
　　“嗯，一会儿我摘一束给你。”
　　
　　她定定地看着他的脸，然后那眼神又渐渐地浑浊起来。记忆再次错乱。
　　
　　白衣男子顿了顿，缓缓直起身，转头看着远处虚渺的云烟：“拂衣，他们来了……你给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可要见你的任务‘物品’？”
　　
　　她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迷惘的水雾，好半天才怯怯道：“什么任务？”
　　
　　不记得了吗？这些时候来一直在执着的事情，现在，连这个也不记得了？他静静地看着她，似乎是想找出一丝下一瞬间她就会记起来的证据，但是面前的女子依旧是迷惘地胆怯地失神地看着他，忘了，全忘了。
　　
　　“那么，我知道了。”柳随风淡淡地应下，似乎对什么人在承诺一般。屈起一根手指，轻轻摩挲过她的脸，顿了顿，轻声道，“拂衣，我带你去隐谷可好？”
　　
　　他曾经答应过不会插手她的事。一直以来，他都是这么做的。就算她把自己弄疯，他也随她去了……然而，如今她这个模样，再放任她自生自灭的话迟早有一天她会把自己杀了。
　　
　　他答应过不会插手她的事。而这个承诺其实在上一次她放弃自己的性命之时已经解除了。
　　
　　——·——·——
　　
　　与上次一样，在与朝暮峰之间到一定的距离时，面前陡然出现一条直通向前的道路，眼前瞬间豁然开朗。
　　
　　走出一段路，脚下一移，原本以为还是到上回那个地方，谁料到回神时见到了一地的淡黄色花儿。男子白衣胜雪，淡漠直立于花地上，冷冷地看着她们。
　　
　　含家的心猛地一缩，心房大开大合时带来的疼痛几乎让她整个人都止不住抽搐——每当见到这个人的时候，总会这样。她从来不去追究原因，也不需要，因为这样的话，就能知道，面前的这个人的确是他没错……
　　
　　这些花儿，她认识，曾在苍回雁的凡尘谷中见过。名为断殇花——明明是这样忧伤的名字，却有着最温暖的颜色，仿佛煦暖的阳光般，一开就是一大片，极为娇贵，只在最适合花开的时日才会盛开。
　　
　　“参见柳长老！”没等含家回神，身侧的黑衣男子已经行了个大礼。
　　
　　原本来交任务的不会就她们三个的，但是她们完全联系不到在七罪地图中死掉的人，就说明必须把任务交掉，他们才能够出来。
　　
　　段清昭无动于衷，含家顿了顿，躬了躬身：“见过柳长老。请问……拂衣长老何在？”
　　
　　“不用找她了。”
　　
　　面前的男子淡淡地说了一句。伸手一挥，三人身上突然各自出现一道白光。不用想也知道这时候一定是“叮叮叮”的系统提示音一大片。含家事先关掉了系统提示音，这会儿，连打开系统面板都嫌浪费时间，只是睁大了眼睛，直直地凝望着那个人，不敢漏过视野中的一分色彩。
　　
　　不出所料，在任务从日志上消失的刹那，她的身体也是随之一轻，已然往外转送开去。最后的一眼，还是盯着那个人的脸。
　　
　　——·——·——
　　
　　“小姐小姐~~~”立夏眨巴着眼睛扑过来，却在挨到她身子的前一秒生生止动，然后维持着那个高难度姿势三秒钟，嬉笑着把自己的手和脚放回原地。
　　
　　“怎么样？大家都还好吧？”含家微笑着与K、I两队众人打了个招呼。
　　
　　此地是蜀山天池峰，也是她们在仙侠中的据点所在。听闻含家要过来，除了手头忙得抽不出空的几个，均是齐齐聚在这里等着她了。然后过一眼，问声好，就心满意足地回去继续忙各自的事去了。立春、立夏留下。
　　
　　“现在的情况怎么样？”
　　
　　“蜀山最近折腾得很厉害，不过没怎么影响到我们。”立春耸了耸肩，无所谓道，“而且还少了隐龙的盯梢，小日子过得越来越好了……”
　　
　　“这么说，我刚到蜀山的时候，立夏说的据点很麻烦的意思就是隐龙在和你们对上了？”含家若有所思道。
　　
　　立夏像个拨浪鼓一样摇了摇头，甚是可爱地看着她：“不是，只是有些方面有点摩擦而已，隐龙和咱们的交集并不多，而且我们暴露在外面的势力只是冰山一角，威胁不到隐龙的地位……上回的事只不过是蜀山大小姐闲来无聊没事找事干而已，这不，只要她不找事，咱就一点事儿都没。”
　　
　　想来都知道立夏口中的“蜀山大小姐”是谁——那个任务是在柳随风那儿交的，出乎意料的是，似乎是系统默认了任务完成，并不需要将“任务物品”也交上去……然后被困在地图中的一众死掉的人终于出来了。差不多都是心有余悸，感到些许后怕，但是看在奖励着实丰富的份上，也没怎么抱怨。至于董曦——据凌清寒所说，是精神受到点刺激，有点神志不清。
　　
　　皆大欢喜。只不过接下去的这几天，凌清寒有点麻烦。
　　
　　那厮倒是没说什么，抛下句“等我”就回去不知道处理什么事去了。据立夏探到的消息说，董曦那女人不知对她哥说了些什么，然后开始大闹……简单得说来，就是隐龙最近都很混乱，具体情况估计要等凌清寒回来才能知晓。
　　
　　而段清昭、红罗那几个家伙，顶着凌清寒的名号，继续大摇大摆地跑去旅游了。反正以他们的实力，就算有人要对他们不利，都是件不容易的事。
　　
　　“小姐，上次你吩咐下来的研究项目有点头绪了，你要不要听一下？”立春迟疑着打断含家的思绪。
　　
　　“额？说吧。”含家笑了笑，抬起头来。
　　
　　立夏连忙递上一份报告。听得立春解释道：“洛大小姐截取了仙侠的一段数据去做分析，根据那份数据我们透析了整个仙侠网络，结果发现……因为数据并不完整，所以我们只是在有可能的地步上进行猜测，只不过……”
　　
　　“猜测结果很匪夷所思？”含家似乎察觉到一丝不寻常。
　　
　　立夏苦笑道：“小姐，说起来，还真难以相信……光脑模拟出来的解释有上千种，最后成立的却只有这样一种——整个仙侠就是一个完整的虚拟平台！强大而有效的防护网几乎将它完全隔绝在外界的网络系统中，内里的一切都是完整COPY人类生存模式的，相当的完美——从另一个角度看，说这就是一个只存在于网络的真实世界也不为过！”
　　
　　“那么这份报告……”含家微微一怔，“就是从各个方面剖析出来得到的数据？”
　　
　　立春、立夏默默点头，显然是一副不管说多少次，都还是会被这个解释吓一跳的模样。含家的表情很自然，因为已经有这样的准备了。仙侠的完美自然是不用多说，这么多年的仙侠岁月她还能不知道么，仙侠的原住民——或者说是NPC的生命遵循的分明就是真实的人类的轨迹，这就是玄天构筑的真实世界，她们只是外来客而已。
　　
　　司徒烨的智慧她从来不会去怀疑。
　　
　　那么，投入那么大的精力创造这个世界的原因是什么？含家不知道，就像她不知道当年他的那些是为了什么一样。
　　
　　她从来都不知道。
　　
　　——“流月啊啊啊！”
　　
　　伴随着一声愤怒的吼声，木制的门“啪”地一声被踢开了，剧烈的力道砸得整间屋子都震了震，很轻易地将三个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人唤醒。
　　
　　红衣女子铁青的面容出现在门后，冰冷的视线直直地射向椅子上的人，似乎想将她的脸孔戳出几个洞来才罢休。
　　
　　“红、红罗……”含家唤了一声，不知怎的，总觉得有点心虚的感觉
　　
　　“你个混蛋！千里传音没开是不是——所有的鸽子都冲我来的好不好！”红罗的嘴角抽搐着，差点忍不住就要扑上去讲她五马分尸，“包子快把总部搅得天翻地覆了好不好！卫红衣匆匆忙忙赶过去也没用，要不是有人拉住绝对冲过来将你千刀万剐信不信？！你倒还是这么优哉游哉的，等死啊！”
　　
　　“那么，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含家小心翼翼地说。
　　
　　“跟我回去！一大堆人等着看马戏呢！”红罗二话不说上去拽了含家就要往外走。
　　
　　“唉……等等……”突如其来的变故让立夏愣了一会儿，呆呆地说了几个字后突然回神，瞪大了眼就扑了上去，“未眠姐姐这边的事儿还没处理好呢！”
　　
　　红罗停住，凌冽的眼神“刷”地一下扫过去，周身的阴气越来越浓重。
　　
　　就在含家无奈擦汗的时候，一只通体乳白的鸟从门口飞进，缓缓飞到了她的肩上。
　　
　　那鸟两个拳头大小，身上散发出荧荧的白色流光，头顶如皇冠般的鸟冠是天蓝色的，长长的华美的尾羽上偶尔流窜过的光也显着淡淡的蓝，甚是可爱。
　　 



129、清霜之寒       
 
 
　　——帝玉！
　　
　　含家脑中陡然一击，似乎被什么东西砸中一般，并不疼，却是种空空的失落感觉。微怔地看着灵活地跳到她手心的莹白色鸟儿，见它雍容地欠了欠身子似乎在行礼，然后将一封信抛到她手上，自顾自飞走了。
　　
　　失神了半晌，直到发觉手上一轻才突然回过神来，眼神复杂地望着那只帝玉远去的影子，就算是心里空荡荡得很难受，还是笑了笑。
　　
　　蜀山信使帝玉。很久以前她就已见过……那个时候她看那个人就是一个谜，明明提醒自己不能靠近还是一步一步陷进去，最后连自己都无法拯救自己，她却仍甘之如饴——总是小心翼翼地窥探着所有可以与他连上关系的一切，每当发现什么都好像小孩子般的雀跃……这样的天真连她自己都讶异。
　　
　　那个时候，她什么都不知道，以为离开了玄天，守着暖暖，就可以什么事都没有，就可以当过去的一切都不曾出现，就可以像一个普通人一样和妹妹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口口声声说着她什么都可以不要，只要远离争斗……其实她是比所有人的都要贪婪的吧，接受背叛，接受堕落，接受曾经毁灭了希望的一切，用着别人的信念守着自己的私心，无视于别人带着渴求的双眼……
　　
　　直到暖暖的病越来越严重，直到自己的身体开始撑不住，直到所爱的因为自己都不知道的原因远离……这个时候后悔，还来得及么？
　　
　　她承认彦流月曾是她的本性。懦弱，无能，胆怯，天真——带着她在那个世界已经泯灭了的一切。可是有一天，彦流月死掉了，站立在那个虚假的躯壳上重生的是一个只有执念的影子……唯一的执念，就是那个名为柳随风的男人。无法逃脱的宿命就是，有一天，那个谜越来越深，就算她睁大了眼睛牢牢地盯紧了他，也看不透那胜雪的白衣下一丝一毫的真相。
　　
　　悲哀开始降临，她有了不想放手的东西，却始终无法亲手抓住……接引仙总告诉她一切随缘——或许也正是因为知道她什么都做不到。
　　
　　不是么？
　　
　　“谁的信？”红罗拧着眉头，折过身不耐烦地问。
　　
　　“凌清寒的。”含家低头拆信，顿了顿，又补充，“或者说，墨染月。”
　　
　　“嗳？！”红衣女子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凑过来，“这话是什么意思——流月你没发烧吧，墨染月那家伙……”
　　
　　含家抬眼无奈地笑了笑：“包子那里你先撑着点红罗，她在东海走不开吧……我身上还有个任务，需要在外面多待一段时间，等任务结束了，我再去向她赔罪。”
　　
　　手一翻，将信对折，随手扔到地上，就见那信上面闪起一团火焰，还未落地已经烧成了灰烬。
　　“喂！你还没说……”
　　
　　话没说完就看见眼前那人招出飞剑跳上，眨眼不见。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差点没把一口银牙咬碎。
　　
　　立夏看了立春一眼，点点头，也招出飞剑，跟着走了。
　　
　　——·——·——
　　
　　周身是大片大片的红枫树海，倒映下婆娑斑驳的影，红叶翩飞如火蝶般绚烂，明明是异常鲜艳的颜色却因为此地清凉寂静的氛围而染上了一抹冷清。并不刺眼。
　　
　　八方四无殿，四株白枫中间的结界“弊魔阵”——通往蜀山主殿群的必经之路。
　　
　　虽然四围的景色不变，却与方才进入之时的空间却已不是相同的了。结界中的三人都是知晓的。凌清寒端坐在一侧的蒲团上，闭着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含家则是安静地注视着中间的银色小壶中正要煮沸的水。跟着含家来的立夏正把一大碟资料堆在膝盖上，手里拎着只毛笔蘸墨水，低头奋笔疾书，一副对周遭的事充耳不闻的样子。
　　
　　“怎么了，为什么把我叫过来？”
　　
　　对面那人闻言，缓缓睁开眼睛，沉静的瞳仁直视着她的脸：“关于墨染月的事。”
　　
　　“是么，打算说了？”含家面上是笑了笑，似乎没有放在心上的表情。心中却是猛的一怔，往昔与那个名为墨染月的人相处的情景如影像般一幕幕流水而过，接下去是遇到凌清寒之后所经历的……审判者之柔的话仿佛坠子一般在她的脑子中打下一个个的烙印……关于这同一个人的两种身份，她没什么好纠结的，就像是人的面具一样，可以想多少就多少，一如彦流月和花未眠之于叶含家——可是她却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和这个人处在那样一个境地上。
　　
　　三途河上，之柔说这个人最爱的人正是她，所以她才经受了本不该属于她的惩罚，乃至于之后在那个幻境中遇到镜先生——可是她不敢也不愿去想这个事实——爱一个人只是她的事，一直一起来她都无愧于心，但是被爱却是别人的事，她不愿牵扯近不属于她的麻烦……即使，这个人是凌清寒。
　　
　　“你想到多少？”黑衣男子缓缓问。
　　
　　含家顿了顿，然后道：“特殊道具或是任务奖励。”
　　
　　蜀山首席微微扯了扯唇角，原本冷冷清清的脸顿时生动起来：“猜中一半——果然以你的智慧，一旦露出点马脚就是瞒不过的。”
　　
　　“可你忘了，你先前的确是瞒过了我……更何况，我也露出了马脚。”所以，你才从冰焰身上，想到了我的存在。含家不露声色地弹了弹手指，霎时间，一道无形的结界已经罩在了立夏的身上。
　　
　　凌清寒自然感觉得到法力波动，沉默了半晌，没有直接回答“墨染月”的事情，只是问：“流月，你讨厌隐龙么？”
　　
　　含家摇摇头，又点点头：“我讨厌董曦，但是隐龙与我无关，她欠我的，我终有一次会亲手讨回来，隐龙若是牵扯到其中的我自然不会手下留情，一次两次也罢了，人总有恼意的，惹恼了我或许之后迁怒隐龙那也避免不了。”
　　
　　“还真是你的性格。”凌清寒笑了笑，说，“我是亲眼看着隐龙创立的，可以说是元老之一，如果首领不倒的话，那我也基本上不会被动摇。董曦能用的只是最低层的一部分势力，当然我不能保证阿航不会跟着她一起胡闹……我不太参与隐龙的运转，只是起着领头的作用而已。”
　　
　　“很危险的位置。”含家作了个点评。
　　
　　“有的时候，这是再说难免的……在现实中背负的东西太多了，总觉得连自己的本性都丧失了。墨染月就是这样一个任性的人，接着内侧只需要他的名头不需要他亲自参与，舍掉了原有的一切，独自一人闯荡天下。这里所显现出来的，全是他现实中不敢显露的东西，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可以放弃，真真正正的笑傲江湖，把酒风云……然后他遇上了一个很特别的女人，紧接着又撞上一群很好玩的人，这里的墨染月就只是墨染月而已。”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含家泡茶，继续道：“可是公测来了。有一大堆所谓的责任、义务出现，所以墨染月必须消失的时候来临了。就像一个梦总要有醒来的一天，人所拥有的机会永远都只有一次而已。幸运的是，没多久他接到一个任务，奖励就是恢复‘本我’。名字、容貌、形体全部可以回复到初始模样——但是他手上有一个名为‘镜’的特殊道具，可以将他在这个世界中的一半轨迹以原先的他的形式保留下来——接受了‘本我’的一切，却还是舍不得丢弃那个‘故我’，于是这个世界上就出现了墨染月和凌清寒共存的情况。难得主脑竟然没认定它是BUG！”
　　
　　“仙侠中的隐藏任务太多太多，奖励也是稀奇古怪，那是没什么大不了的……既然主脑没有改正这个共存模式，就说明它还是有存在的必要的……”含家张了张口，说出的却是这样几句话。
　　
　　“可是，然后，他发觉自己和原本的同伴之间出现了矛盾。”凌清寒微微一笑，但是眼中并没有多少笑的意味，“一意孤行却是无可奈何地放弃了另一个身份，以‘本我’的形态出现，这个名叫凌清寒的男人做到了他该做的一切。从小到大都是一样，对所有的领域都有着难以想象的天才，只要他想，他就可以很轻易站到顶峰。人们崇拜他，敬仰他，惧怕他，而真正明白他的，只有从小到大的一个死党而已。都说幻境中是人最初的本性，他在里面看到了自己内心最渴望的东西——怎么也不愿放手的东西——爱情，即使只是只属于自己的爱情。然后得知了过去那些怎么也解不开的迷，明白了填补自己空缺的应该是什么。”
　　
　　“……抱歉。”许久，含家才缓缓地吐出两个字来。
　　
　　而凌清寒只是那样静谧地看着她，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一般，自顾自诉说着：“后来，他后悔了。他想要的不在他的身边，他身边的算计他、威胁他、按着自己的意志塑造他，口口声声说着崇拜的人眼底有几分真意？毕恭毕敬敬仰他的人转过身却是一副不屑的嘴脸。这些人都忌惮他的实力，觊觎他的地位，除了他最亲近的朋友——同样站在顶峰的，领略着孤寂的首领。他无法容忍他们诋毁自己生命中最璀璨的光，摆着一副亲善者的面容试图说服他放弃，却也只能嘲弄地看着他们向跳梁小丑一样折腾——奇怪的是，以往对他冷眼相向并不随波逐流的倒是站在他这一边，号称绝对忠实并拥戴他的一个接一个的发表反对意见……他后悔了，他怀念那个‘故我’，怀念曾经亲手抛下的真正的友人。”
　　
　　“董曦做了什么？”含家问。
　　
　　“……她根本不算什么。”某人总算从讲故事的语调中脱离出来，勾了勾嘴角，“无非是颠倒是非、弥天大谎之类的说辞，靠着眼泪骗取同情的女人……反正现在矛盾的不是我。隐龙内部这么折腾只是多年来下层鱼龙混杂，打算好好清理一下罢了。排位上层的都没明确表示什么意见，处在核心位置之一的阿航估计才是思想斗争最激烈的那个。”
　　
　　“隔岸观虎斗？”暂时只想到了这么一个形象点的词语。
　　
　　“差不多，我不常掺和这些东西。反正我又不担心最后结果会对我不利。”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黑衣男子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突然笑了：“跟你走。”
　　
　　含家握着茶杯的手一滞，猛的抬起头来，正望进他的眼睛里，失神了一会儿：“隐龙怎么办……蜀山怎么办？”
　　
　　“不关我事……”眼前的人气势一转，又是那个傲然霸道男人的架势，只不过因他的长相过于俊美而添上了几分邪气，“隐龙有人撑着，怎么说也散不了——他若要我帮忙，直接开声口，不管我在哪都马上赶到。而且说到蜀山，我不还是首席么？想挑战我的位置？先问问我手里这把剑！”
　　
　　含家顿了顿，看着他没有说话。老实说，她不但不讨厌墨染月或者凌清寒，还挺欣赏他，若要相处的话，她也能毫无芥蒂地与他面对面，但是，有些事情不说清楚的话，总觉得……
　　
　　“我喜欢你。”似乎是想得到她在迟疑什么，对面那人直接承认了，“这个并没有错。但是我喜欢你，那是我自己的事，我不求与你无关，只是尽可能地不去打扰你……所以，你不用太在意。”
　　
　　——原来，这个人所想的，与她一样。
　　
　　含家释然了：“那么，接下去你有什么打算。”
　　
　　凌清寒思索了一会儿：“天师那边不是还有个‘天涯云水’的任务么？”
　　
　　“你有线索？”
　　
　　“完全没有。”
　　
　　含家点了点头：“我有。”
　　
　　凌清寒微微一怔。
　　
　　含家苦笑：“这个任务的主角是肖歇雨，你既接到任务，那么必定知道……而，我见过这个人，近十年前，在雪域瑞雪城边上的默音山巅。”
　　
　　“什么情况？”
　　
　　“偶遇。他自称被人算计，要在那个地方待上十年，算上去现在应该不在了吧。”含家顿了顿，突然道，“按照仙侠的任务规律来看，或许我接到这个任务是有原因的。”
　　
　　“嗯？”
　　
　　含家轻轻蹙了蹙眉：“那个时候，他说，如果以后有天涯云水的消息，记得告诉他……你又是怎么接到任务的？”
　　
　　“……奉师父的命令去天师，一不小心被连意那个家伙缠上，说手头有个任务一直解不开，需要人接……结果后来才发现那家伙根本没告诉我那是个双人任务。”
　　
　　含家静静地想了半晌，缓缓吐了口气：“我不清楚对不对，但是，有一个人却是与肖歇雨有旧，若是能让他开口的话，必定事半功倍。”
　　
　　凌清寒不响，只是沉默地看着她，等待她开口。
　　
　　含家平静道：“蜀山长老……柳随风。”
　　
　　——·——·——
　　
　　凌清寒还需处理些关于隐龙的事务，先走一步。含家两人踏出弊魔阵结界的时候，听到立夏的声音：“小姐，你知道隐龙的首领么？”
　　
　　含家愣了愣，讶异道：“你们查到了？”
　　
　　立夏点头，然后说出了一个意料之中又出乎意料的人名：“百里夜。”
　　
　　目前叶家最大的合作者，百里家的三少，虽然在文件中经常与这个名字打交道，但那是在现实，与如今的她隔了不知道多远的距离。现在咋一声听到，突然觉得这个距离实在是近的离谱。
　　
　　立夏道：“小姐你曾说要I小队注意点百里夜的势力在仙侠中的分布——根据他在现实中的实力分派，虽然查到不容易，但是可以确定隐龙是在他的名下的。”
　　
　　“那么关于凌清寒，你们又知道多少？”
　　
　　“这个的话，队长那里应该有些资料的，当初查百里夜的时候附带的——如果小姐需要详细的记录则需要多等些时日。”
　　
　　“……不用了。”含家淡淡道，“回头把百里夜的资料给我，这个调查就断了吧。”
　　
　　“是，小姐。”
　　
　　仙侠中的势力错综复杂，但大多都与现实中有所纠葛。一个游戏，并不是说单纯只是消遣的玩具，当玄天公布了一段关于“仙侠”促进人的脑域开发的数据之后，原先不管对此有兴趣还是没兴趣的人，都对此投入了极大的关注。
　　
　　还是那个老问题，含家丝毫不怀疑司徒烨乃至于玄天的实力，只不过猜不透他们的动机——为了钱？笑话，玄天名下的产业不仅能支持科研一系列烧钱的领域，还足够他们尽情挥霍几辈子的。为了政治经济社会影响力？玄天在炎黄区的名号早就与“科技之神”媲美了……
　　
　　那么，究竟是为了什么？
　　 


130、百里如夜       
 
 
　　含家不分日夜地处理了好一部分天池峰分部的事物，稍稍缓过神来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被她晾在一边好几天没搭理的段清昭几人。难得这会儿居然会安安稳稳地跑蜀山各处旅游，而且那么久都没厌烦到向她抱怨，于是一方面感叹这蜀山的风光的确是有着吸引人的魅力所在，一方面放了只信鸽出去探消息。
　　
　　信鸽安全飞回，某人寥寥几笔说是一切安好，仍在旅游中，勿念……刚松口气，没料到立夏匆匆过来报告有未知的状况出现，接到消息的时候竟然说这帮人被隐龙首领请去喝茶了……
　　
　　喝茶……其余众人的反应倒不用去在意，无非就是段清昭此人好战又喜欢凑热闹的天性又出来了，他一带头，后面那逐渐显露出唯恐天下不乱的恶劣倾向的家伙自然迎头跟上——原先是要慌乱下的，不过事先知道了隐龙的首领便是百里夜，也就定了定，这个人还算正派，但随即而来的就是擦汗——那家伙吃人不吐骨头的手段她是再清楚不过的，落他手上，能够让你自己心甘情愿把自己卖掉……
　　
　　含家当下就准备在那群人没把自己卖掉之前，会一会这“银龙首领”，但是走进门的立春手里一大叠文件让她迅速打消了这个念头。
　　
　　“小姐？”立夏露出些许疑惑的神情——自家小姐紧张那些人她是知道的，这会儿羊入虎口了，为什么小姐还干站着？
　　
　　含家摇摇头，苦笑了一下。转身走回案前，抽出一张洁白的纸笺，拿起那枚完全仿造现实模拟出来的私人印章敲了个印，递给立夏：“不要打草惊蛇。”
　　
　　立夏只停滞片刻，立马会意地点头：“知道了——不过小姐，用不用等答复？”
　　
　　“有的话就顺路稍回来，没得话也算了……他看了之后自然明白了。”含家坐回椅子上，拿起立春放在案上的一叠文件最上面那份，开始一目十行，“动作隐蔽点，立冬应该跟你们说过？”
　　
　　“那是自然。”立夏骄傲得仰起头，一副“我办事您放心”的模样，简单地躬了躬身，转身出门。
　　
　　老实说含家心里有点纠结——百里夜的用意她晓得，无非是为了凌清寒。既然他们彼此是死党，知道了自家兄弟有了心仪之人，作为兄弟怎么能不给把把关？这还是表层的意思，跟百里夜打了那么久的交道，此人的心性自然也有几分明了，怕是暗地里早就查过她们这些人的身份和经历了，那么查不到她的信息也不难推论，所以才会借由邀请段清昭等人这个幌子，“请”她过去坐坐。
　　
　　而这个“坐坐”的意思也有很多种。不过含家知道，其中最主要的一种，就是看她究竟配不配的上凌清寒！
　　
　　这个时候，若是隐藏身份的话，她自认做不到不露出马脚——就算游戏里瞒过去了，现实中迟早有大白的一天，徒添尴尬而已——所以与其遮遮掩掩，还不如直接表明了她是叶含家。虽然对方没有刻意地掩藏用意，但这个约，含家却是赴不得的。这不是做交易，只需要考虑等价的关系。别说她与凌清寒没有那一层关系，就算有，凭她叶含家，还真没闲心让别人评估自己的资格。况且，在她看来，不言喻的爱情只是一个人的事情，若是确定了关系的爱情，那就是两个家族的事情了——想来凌清寒也是如此想的，不管他是不是喜欢她，她知道自己所爱的另有其人就行了。
　　
　　而且，她很忙……
　　
　　立夏很快就回来了。
　　
　　“怎么说？”含家问。
　　
　　绿衫女子耸了耸肩：“那张纸他扣下了。让我转告，抽个时间见一次面，仅以个人的身份。”
　　
　　含家顿了顿，放下笔，思索了一会儿，突然道：“你见到他本人？”
　　
　　“啊，是的，”立夏眨了眨眼，“和现实中差不多模样，怎么说真人都比照片帅很多耶！”
　　
　　含家无奈地勾勾嘴角，回头又拿起笔：“我知道了，这个事你们不用关注了……”
　　
　　——·——·——
　　
　　含家给段清昭发了封信，直接道明了需要跟凌清寒去完成那个双人任务，问他是否有什么打算。
　　回信只有一句话：“三个月够不够？”
　　
　　含家愣了愣，这个问题她也摸不准，谁知道这个任务是不是也很变态……“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可以的吧，不过你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那该死的导游说了，把剩下的蜀山风景点逛一圈的话，至少要这么久！”
　　
　　还没等含家想好回复，那边又飞来一只鸽子，估计是顺手抢了丁子扬的：“花未眠啊，还是把你那手下送我们做导游吧，那个绿衣服的，多善解人意啊，比一臭男人好多了，怎么样？”
　　
　　虽然段清昭并不喜欢多嘴，道不是说此人偶尔扮猪吃老虎，只不过懒得点破而已，其实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所以说虽然在人前含家与立夏朋友相称，但以他的眼光还是很敏锐地察觉得到这两人的真实关系。
　　
　　不过，既然段清昭此人明确表示他会安稳三个月了，含家松了口气。回头就通知立春暂时推掉立夏的事务，给立夏了整了个软工作的借口，相当于放了三个月假。
　　
　　含家沉默了一会儿，缓缓摊开手，心念一动，已然从隐形戒里取出一枚类似于玉佩的东西——通体青澄，水润细腻，确是上好的温玉。此玉被打磨成凤凰的形状，雕工找不出一丝瑕疵，极其完美，青凤展翅欲翔，高高扬起的脖颈呈现出一种动人的姿态，和着华美精致的尾羽，首尾相接，正好连成一个圆。
　　
　　此等巧夺天工的精湛手艺，落在含家眼中，却觉得异常眼熟。是的，她见过——不止见过，还把玩过无数次。
　　
　　……正是柳随风曾经送给她的那块暖玉玉坠。玉的颜色有差异，但是质地却是极为相像，无论是成色还是手感都几乎达到一模一样的程度。那块玉坠在当初彦流月删号的时候已经回到了柳随风手上。而如今手中的这块玉佩，却是有来历的。
　　
　　来处——是碧血剑派隔壁的丹烟山上的一处水潭——博文道人的仙山。
　　
　　看似是没有关系，只不过发现这块玉的那个水潭岸边一方黑色石碑上写着的，正是“天涯云水”！
　　
　　当初含家初见那水潭时就觉得不对劲，紧接着就想起了几年前肖歇雨的托付，这才决定潜下去看看。到了水底，发现那潭水不知道有多深，也不知道它通向何处。然而一般的深潭中都可见到的巨大水生动物此地并无所见，不但动物没有，连潭底的水草一类的植物也是少之又少。她循着自己的直觉游出老远，越往前游就觉得周身越是冰寒，直到快撑不住打算反悔的时候找到了冰寒之源——棺材！是的，整块冰晶打造而成的等人全透明冰棺，里面就只有这一块玉佩。
　　
　　既然是任务，那么系统就会把人往解谜的方向引导，无论是正确的还是误区，都是为解开任务所服务的。按这样的逻辑来看，这个任务既然与肖歇雨有关，那么，当年他的经历自然是占主导方面，其次，丹烟山上那水潭——或者说这个玉佩，天师门外的百转挪天大阵，都应该是任务关键。
　　
　　所以说，现在最紧要的事，还是撬开柳随风的嘴巴……
　　
　　问题是，谁敢？
　　
　　——·——·——
　　
　　与凌清寒约定的时间差不多到了。含家离开天池峰时，吩咐立春回头去整理整理这段时间处理掉的公务，就往约定的不老峰去了。
　　
　　某人异常守信，不迟不早，含家刚站定，他也跟着到了。
　　
　　“好了？”含家微微一笑看着他。
　　
　　凌清寒点点头：“该做的都做好了，其余没事了。”
　　
　　顿了顿，又道：“关于你上次说的，我觉得有必要拜托一下我师父。”
　　
　　柳随风……“怎么说？”
　　
　　凌清寒的面情似乎有些古怪：“这些日子，我顺便了解了一下情况，但是据那些前辈说的……似乎也不清楚柳长老的来历等等，很神秘而且实力深不可测，他也不常待在蜀山，只是朝暮峰那一带是他的地盘，似乎是约定俗成了的……若是请求他帮忙，貌似不是件容易的事……”
　　
　　那是自然……含家思索片刻：“那么，如果拜托你师父——蜀山掌门帮忙的话，你觉得有几分可能成？”
　　
　　凌清寒摇摇头，缓缓道：“据我所知，蜀山的长老人数并不多，但是除了殿前二长老帮助掌门掌派之外，其余长老都是个名号，并不管事的。这种都是终身制，谁都不晓得那些人究竟活了多少个年头，实力到达怎样一种程度……所以应该是可遇不可求，碰碰运气而已……不过，如果蜀山掌门亲自去的话，那毕竟还有几句话可以说。”
　　
　　柳随风是裁决者。但是却是第一个成功升任领域者的凡人，不像之柔或是接引仙一样生来就是领域者的继任。以往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也就没有事例可供参考。但是现在看来，柳随风除了裁决者之外，并没有放弃俗世的身份，也就是说，这个身份是可以共存的，更深层次来看，并不是所有人都知道他是裁决者的——除了一些能窥探天机的，或者已经达到虚空级别的NPC。当然也有可能，蜀山掌门也不知道。
　　
　　所以如果按这一层身份来看，让他答应解惑的可能也并不是没有。
　　
　　含家抬眸，正望进默默等待她开口的凌清寒眼里，微怔，然后不自觉地移开视线：“应该是可行的——那么回头一起去拜访蜀山掌门可好？”
　　
　　黑衣男子点了点头，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突然道：“阿夜想见你。”
　　
　　含家愣住。
　　
　　凌清寒勾了勾嘴角：“我师父一般在傍晚时分才会出现在正殿，现在时辰尚早，不如去见见我几个朋友？”
　　
　　——若是百里夜她还可以想也不想直接回绝，可若是凌清寒开口邀她，她还真不能拒绝……曲线救国，不得不说，这百里夜，还真是个人物！
　　
　　——·——·——
　　
　　凌清寒带她去的地方离不老峰并不远，却也是这一片山群中最高的一座山。
　　
　　因为山峰高耸入云，所以四围显得有些许清冷。但是因着这满山的盛绿植被，山风并不凌厉。远远看去，此山就青黛如水墨上的一笔斜风，大气，壮丽，近观时才感叹这每一处山色其实都是相当的秀丽美绝，没想到竟能组合出那等磅礴气势出来。
　　
　　更奇异的是，山顶处竟坐落有一座山庄，从外围看来已然是精致清丽了，不知道这庄园内部是何等的清雅静幽？
　　
　　含家并没有爬山，直接跟着凌清寒落在庄子内部。跳下飞剑，含家神识打了个来回，却是有几分惊讶——因为此地竟然没有布置任何的禁制或是法阵，甚至连一半的防护设施都没有。
　　
　　似乎是能明了她的疑惑，黑衣男子笑了笑，解释：“这地方没多少人敢上来。”
　　
　　凌清寒指着她身后的莲塘道：“这里正是整个庄子的中心地带。那边过去共有七七四十九个园子，栽种着不同的花草，每一个园子都是连通的，但是又彼此分开，形成北斗七星的形状，是这庄子最大的特色。”
　　
　　凌清寒也不急，似乎不是打算带她来见人的一般，带着她不紧不慢地沿着莲塘中心弯曲的路走过去。这莲塘中的水与路正持平，细细窄窄的一条，正好容一人通过，此般走过去，远远望去正像是走在莲花丛中一般。白莲花开正艳，清香四溢萦绕不绝。
　　
　　这一路过去，含家才知道那些花草的组合到了何种完美的境地。这庄子的设计者不仅深谙园艺，而且对风水、五行的诠释极富禅意。此地每一个角落都尽显优雅细致，但是总体却显现出不露声色的大气与深意，很少有让人耳目为之一新的情景出现，仿佛他所营造的只是极为简单平凡的环境，然而正是这般，才恰恰彰显出设计者的涵养。
　　
　　含家越走越欣赏，面上的笑意为身侧那人所捕捉，也有几分失神。
　　
　　“怎么了？”含家后知后觉。
　　
　　黑衣男子一指前方镂空的院墙后：“那边是主院。”
　　
　　“嗯？”含家一怔，马上反应过来，意思就是说百里夜那帮人就在那里？
　　
　　隔得近了。有一句没一句的人声也已入耳，含家无言，只默默地放缓了脚步，落后某人一步，才恢复原速。
　　
　　凌清寒好笑地看了她一眼，当先一步走如那院子，一踏入，迎面而来的就是头顶洒落下来的樱花花瓣。
　　
　　却见此间并无房屋，四围一圈都是简单的樱树，树枝如伞般铺成开来，在头顶相互交绕，稀稀疏疏，甚是闲散，只露出中间一方蓝天。淡粉色的樱花正盛，因着这庄子清冷优雅的氛围，倒不显得浓烈，反而是朴素中含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凄色。
　　
　　中间铺着薄薄的一张淡青色毯子。几人或站或坐，或看书或记账或聊天，气氛非常逍遥自在。
　　
　　注意到凌清寒的第一眼，院中为数不多的几人都愣了愣，然后马上回神笑着打招呼。打完招呼后有人正要说些什么，就看到他身形一侧，让开了身影，露出身后素衣的女子——正对上她微仰着头凝望着樱花时缓缓低下来的视线。
　　
　　世间当有这种仿佛千帆过尽、洗尽铅华后的素净——这个女子称不上美丽，只能说是清秀而已，然而初时的那一眼，却仿佛见到了这个世界上曾失去的一切，以这样一种淡雅的形态出现在她的瞳眸里。
　　
　　含家偏了偏视线，看向正中那个身穿白底黑纹长衫的男子，微微一笑：“果然是你。”
　　
　　那人放下手中的书，微微抬了眼直视着她的眸子，似笑非笑：“原先还有几分不信，看到你这副模样，当是十二分的信了——你看，无论是在哪里，你要知晓我很容易，我偏还要你说了才能知道。”
　　
　　还是如现实中一般模样……那气势中有三分愉悦，三分淡漠，三分漫不经心，剩下的一分是深掩其中的霸气。
　　
　　这家伙较真了……他又不是专司情报的，他手下的人哪里可以与I小队相比……计较那么多干嘛……
　　
　　原先听含家说话时还觉得奇怪的几个人，一听自家头儿也这样接道，顿时觉得事有蹊跷——难道在自己不知道的情况下这两个人已经交换了信息？就连凌清寒也有几分失神。
　　
　　百里夜身后那个高鼻蓝眼一副西域人打扮的女子小心翼翼地问了：“头儿，这个……这个，你认识？”
　　
　　某人没回答，只是朝着凌清寒点点头，当做已经打过招呼了，然后转头跟已经坐下来的含家两人笑得心怀叵测。
　　
　　众人面面相觑，一头雾水。
　　
　　——·——·——
　　
　　经过某活跃分子的介绍，含家明白了在场这几个除了董航在现实中有事忙得走不开缺席之外，就是隐龙最上层的班底了。不知他们怎么做到的，但全部都是现实中的真容、真名。
　　
　　因为此行只是满足某些人的好奇心，所以来过过场——这是百里夜的原话——所以，含家并没有特别刻意记那些人。
　　
　　奇妙的是，含家还见到了两个熟人！
　　
　　在昆仑遇上的那两只——唯妙和唯肖！
　　 



131、樱花院落       
 
 
　　“又失败了……”蓝色长裙的娇小女子撅着嘴巴，瞪眼道，“该死的柳随风，一次啊没接！”
　　
　　“省省吧你！”雷童蹲在虚空里，双手遮眼一副不忍心看的样子，“前几天不是刚骚扰过他吗？他在假期啊假期，就算是九天之上的职责都可以全推掉的——你真想惹毛他？到时候我可不帮你！”
　　
　　之柔挑了挑眉，转头假笑：“啊咧，你好像忘了——你是共犯！”
　　
　　“呃，”滴汗，还真没想到这一点……抬头吼道，“我只是随口说了那么一句而已，谁想到你这女人竟然真会去付诸实践啊！”
　　
　　之柔凉凉道：“你敢说你没那个心思？”
　　
　　雷童噎住。
　　
　　蓝裙女子耸了耸肩，继续不死心地摆弄身前的浮世镜，喃喃道：“我是为那两个着想好不好！明明彼此相爱却要因为这样不明不白的原因相互错过！一个远望着不敢靠近，一个即使对方站在自己面前也不知道自己曾经爱过，这样的不公平要纠结到什么时候才算是个头啊！”
　　
　　“那也只能想想的，不需要你那么好心去做红娘！”雷童蹙着眉头冷言道，“你可别忘了，是什么让他们错过的——这样的结果对谁都好——得到和失去永远都是对等的，他既然选择去挑战，那么失去了那段记忆换得一个新的柳随风又有何不可？”
　　
　　“太差强人意了！”之柔存心跟他对上了，“什么记忆都没丢，偏偏丢了那一段——不正是说明那些过往重要到会影响他，所以主脑才强行剥夺的么！太为难人了吧！”
　　
　　“那你想怎么办？！你也说了那个人会影响到他，反过来说，正是为了让他好好的才应该忘记嘛！”雷童据理力争，“我们是领域者，是负责维持这个世界平衡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们身上的职责，那些会影响到我们的若不能两全，本就应该抛弃掉！”
　　
　　“你混蛋！”之柔也恼了，“明明是很能理解的嘛！又没违反智脑守则，感情这种事谁都说不好的吧！”
　　
　　“原来你还记得我们是什么啊！”雷童愤怒地瞪大眼，“就算彼此相恋那又怎么样——如果是注定没有结局的爱情还谈得上什么爱？！”
　　
　　“……至少爱过。”之柔缓缓转过头，微讽地看着他，微翘的唇上的笑意却抵达不到眸子深处，“不管结局是什么，至少你努力过，试图改变过，那个时候的绝望才是心甘情愿的绝望！若是有一天让你强制地忘掉大家，你愿意？你甘心？”
　　
　　——“怎么，在吵架？”正当雷童想要反驳的时候，突然听见虚空中传来一个轻柔的声音，带着一丝疑惑。
　　
　　“玄女？！”两人转头看着渐渐凝聚出身形的女子，异口同声，“你怎么来了？”
　　
　　长袖飘飘的女子无奈地看了她们一眼：“我是监测到有数据异常，过来看看——没想到是你们。怎么了，又起什么矛盾了？”
　　
　　“没有！”雷童气愤地扭开头。
　　
　　“哼！”之柔也别扭地移开视线，“道不同，不相为谋！”
　　
　　“呃？”
　　
　　几分钟后，了解事情来龙去脉的玄女顿了顿，道：“不久前我好像听霸业说过啊，柳随风去了趟隐谷。”
　　
　　之柔微微蹙了蹙眉：“是为……那个人……去求医？”
　　
　　雷童也有些奇怪：“陛下不是说最好不要插手那个么？”
　　
　　玄女摇了摇头：“不算违反规定。更何况柳随风只是以蜀山长老的身份出现在现世……之柔你被拒绝了的话，想要找他要不要试试我的联络通道？”
　　
　　“耶？玄女你也支持我？”
　　
　　无奈地一笑：“雷童啊，你的话没错，可是你要先想想，柳随风和我们是不同的——若是他的话，就算有什么变故我想他也是承受得起的，那两个都没说放手，如果被失忆这种方式错开的话，怎么称得上是领域者？”
　　
　　“可是被主脑删掉的记忆还有复原的可能吗？”雷童疑惑道。
　　
　　“试试看啊，所以先给他们创造机会懂不！机会！以柳随风那性子，不太会对别的事情感兴趣的，这回扯上肖歇雨了，应该可以动摇一点，咱们撒把火就好了——只要让两个人在一起，其余的就顺其自然吧！”之柔兴奋道。
　　
　　——“不错。”
　　
　　众人回头，正看到不知道何时静静站在身后的接引仙，浅黄色的宫装的女子深深地凝望着什么都没有的浮世镜：“……只要那两个人在一起，就总会好的。”
　　
　　她们都没有柳随风的胆量，明知道无望，还会去爱上那么一个人。不是不懂爱，不是不懂若是相爱的话，两者之间应有的差距，那道无法跨越的鸿沟——也曾经想过尝尝爱情的味道，只是，终究是无法……爱上。从生命初始，身上已经被烙上了永恒的烙印，正因为知道自己不能爱，所以，当看到别人相爱的时候，才会那样带着欣慰和开心地凝望着。
　　
　　她看着那个人出现在这个世界里，她看到那个人逐渐成长，她看到他们相遇，她看到他们彼此爱上……即使是从没有点破，但是她想她懂，那是因为对于她们来说，承诺是种束缚，未来的变故谁都无法预料，只要在这有限的时间里，彼此注视着，彼此知道对方仍在，就算是不能相拥，那也是……爱。
　　
　　——·——·——
　　
　　“你喜欢莲花？”
　　
　　含家微微一怔，回头时正看见百里夜半掩在长发中的幽深的眼睛，顿了顿，突然想到什么似的笑了：“你看得出来？”
　　
　　“……眼睛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此人一身闲散素白长衫，只在衣襟袖口与衣摆处带着黑色的纹路，静谧时的姿态倒是收敛了微露的锋芒，比起现实里显得更沉稳些，“我从没想到在这里见到你的时候，会是这样一个模样。”
　　
　　“不像么？”仿佛是自言自语一样喃喃了声，视线又落回到水上那些盛芳的白莲中去，无论哪种角度看都显得温柔的容颜与现实何止是差了一点点。
　　
　　“不像。”百里夜勾了勾嘴角，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的眼神，“本性？”
　　
　　“……不算。”含家无所谓道，“你倒还是一如既往……这庄子是你亲自勾画的？”
　　
　　“不错。”
　　
　　两厢沉默，在蜀山首席的专用帝玉飞来传信的时候，身侧不远处那人还是一声不吭的。在她转身的刹那，却听到他平静的话语：“如果是你的话……阿寒有没有机会？”
　　
　　“百里，”含家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笑了笑，道，“我本以为你够明白……不是所有的事只凭一个‘爱’字就能够解决的。我的身份，我的背景……都是场噩梦，所以，如果我可以选择的话，情愿所有的人都离我远远的。你懂么？”
　　
　　——·——·——
　　
　　凌清寒去向他的师父——此任蜀山掌门寻求帮助。含家并不想跟他一起过去，因此随便寻了个借口，待在山顶的庄子中等。众人对她的身份似乎是以默认的态度来接受的，但是这个默认的内容是什么，含家暂时不能得知。
　　
　　这座山庄是百里夜在仙侠中的私人财产，想来也是只有他此种具有古武世家数千年涵养的人有能耐设计得出来。不过此地很少人过来，就算是隐龙的那几位都是在有事的时候才会出现在这里。更多时候，偌大的一座庄子就只有百里夜一个人而已。
　　
　　现在，要再加上一个含家。
　　
　　含家留在这里，惟妙惟肖两兄妹再欢喜不过——这两娃儿瓶颈很久了，对昆仑术法的参悟始终不得要领，又嫌回师门太麻烦，整天窝在蜀山也是无所事事，这回遇上同是昆仑出身的含家，简直有种“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的冲动。
　　
　　含家的确是没想到这两个人是隐龙的，但是现实中的事情谁都说不好，遇上了也便是个缘，遇不上也只是错过而已。
　　
　　原本凌清寒计划是拜托他师父去见柳随风，说服他为那个任务提供线索——毕竟同是出身蜀山，应该还可以说上几句话，而且若是他们几个，连朝暮峰外的结界都破不了，更别提见到他的人了——随后再来通知含家，一起去完成那个任务。
　　
　　含家也乐得自在。
　　
　　哪知道，正在和百里夜分析滴水观音的户外种植条件，忽见帝玉飞到，前脚那厮说是成功说服了某人，后脚就把人带到了庄内。
　　
　　听闻百里夜说有客人到的时候，含家还不以为然。洗干净手，就往主院去了。刚踏进樱花飞舞的院子，一眼，就愣住。
　　
　　——那人白衣胜雪，负手站在放肆盛开的花树下，白色儒袍依旧纤尘不染，风中显露出一丝单薄的飘逸。乌云似的长发披散，黑与白的对比美得惊心动魄，明明是优雅闲散的模样却生生流露出一抹侠客般的潇洒和不羁。清俊的容颜，淡漠的气质，腰间青红相间的长剑，手中冷暖交接的玉坠上飘散的流苏……仍旧是，记忆中的模样。
　　
　　那瞬间，记忆错乱，过往的画面铺天盖地般涌进脑子里，她分明看到了那时的清风荡，樱花细雨的下午，她蹲在雨中睁大了眼看着眼前仿若天神般出现的男子。冷冷清清一句，“我不讨厌你”，生生地交错了两人本是背道相驰的宿命。
　　
　　他又回来了——是的，回来了！这分明是那个还没有成为裁决者之前的他的样子！
　　
　　含家的心猛地一掷，心脏剧烈收缩时，一刹那脑中所想的，竟然是……如果用那段记忆换得他失落的过去……又未尝不可……
　　
　　回到她还没出现时的他，回到不为情感所累、骄傲绝情的柳随风！
　　
　　含家强迫自己转头看向别处，但是根本无能为力。浑身上下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术般动弹不得，视线更是牢牢地粘在那人身上，再不能挪动片分。
　　
　　真难想到蜀山掌门赤斜用了什么法子说服的柳随风……难得凌清寒还真有这个面子把他请到这儿来……
　　
　　白衣男子收回仰望着花树的视线，缓缓偏了偏头，视线掠过低头行礼的百里夜，正对上她的视线——那是双仿佛带着水渊般深邃的眼眸，沉寂如他的感官，清冷如他的气质，又是这般清晰地与记忆对号入座，只是，那里面……没有她的倒影。
　　
　　“长老，”眼见着这厢含家不知出了什么问题一般，凌清寒顿了顿，上前一步正要告罪，突然看见眼前的白衣男子随意扬了扬手，示意他不必介意，清冷的眸子仍然落在含家脸上：“你见过肖歇雨？”
　　
　　估计是从凌清寒那里听到的……含家沉默半晌，终于收回了视线，躬身行了一礼，回道：“是。”
　　
　　“认识？”
　　
　　含家扯了扯嘴角：“不，朋友。”
　　
　　柳随风似乎是微微蹙了蹙眉，只是弧度甚微：“在何处遇上？”
　　
　　“……清风荡。”
　　
　　那一刹那，含家没有漏过，那人的瞳孔有那么微小的收缩。两人都是不动声色，但眼中却若有所思。只不过，他想起的是那个名为紫英的女子，而她想到的，是那段无望的过往。
　　
　　真不知道，镂空了一个人，系统要如何自圆其说地填补那段记忆的空缺……含家忍不住笑了，心中几分苦涩，面上却依稀笑得风淡云轻……原来，他还记得清风荡么？那么，还记得紫英了？只不过，偏偏忘了……她。
　　
　　“柳长老，”含家缓缓道，“此事于肖前辈关系重大。我曾许诺过，若有关于‘天涯云水’的消息，必转告他。如今却是因此事解不了此任务，亦猜不透肖前辈用意何在，因此还望柳长老不吝赐教。”
　　
　　“……你从他处知晓我名？”
　　
　　是这样啊，你忘了，所以不知道我知晓他前，早已遇上你。“是。”
　　
　　“你想知道什么？”
　　
　　含家微笑道：“不知柳长老可曾了解当年肖前辈入大漠寻云翻的往事？”
　　
　　眼前的白衣男子看着她的视线有一瞬间的锐利，似乎在透过她的眼睛找出什么蛛丝马迹，停顿半晌，终于淡淡道：“明日辰时，我再来。”
　　
　　旋即视野一空，眼前已无半个人影。
　　
　　含家抬起头定定地看着漫天飞舞的樱花，然后转过头看着凌清寒：“你怎么把他叫过来了……这院子太小了，容不了大佛。”
　　
　　凌清寒和百里夜的表情均是非常的古怪，好半天，倒是百里夜先问了句：“你跟他有仇？”
　　
　　无仇，有怨。含家不答。
　　
　　“真是一副咄咄逼人的架势啊……”百里夜摇摇头，“我倒还是上回蜀山祭典的时候在后山见过他一回，在他面前连话也说不出来，难为你竟然……果然不是蜀山的就没概念啊……”
　　
　　含家面无表情。
　　
　　凌清寒凝视着她的脸，解释：“师父直接带我去了朝暮峰，提了来意——他答应，似乎是受人之托。没有事先让你知晓他要来是时间来不及，你若是讨厌他……”
　　
　　“没有。”含家的确是有几分无奈了。“我没有讨厌。”
　　
　　她怎么可能讨厌……那个人？只是几分怨，几分愁，几分无奈——尽是些不能说出口也无人了解的悲哀，所以她阻止不了自己身上灰暗的情绪，一如她无法改变自己怨着的心境——在他面前。
　　
　　凌清寒顿了顿，知道自己会错意了也没说什么，突然想起什么，问：“刚才你说，肖歇雨进大漠找云翻？这件事与此有关？”
　　
　　含家点了点头：“不错，这是那个时候连意说的一部分任务背景——我肯定绝对与这个任务有莫大的联系——但是，连意说的并不完整，所以才需要柳随风来补充一下。”
　　
　　“是个什么样的故事？”百里夜也饶有兴趣地凑上来。
　　
　　所以说对人一定要深入了解才能发现人的本性……含家看了他一眼，组织了一下语言，道：“江湖传说，与雪域傲辰马齐名的，便是大漠云翻。但是因为云翻产地幻魇泽艰险异常，此马极为难得，千金难求，所以肖歇雨便是为得到一匹云翻而去的大漠。那时他高价雇了二十四个亡命之徒同去，一路上非死即伤，到达幻魇泽时只剩他一个……”
　　
　　顿了顿，继续道：“接下来有个人很重要，也许是任务关键所在——他在入大漠途中救得的一个月族女人，这女人身负血海深仇，也要去往幻魇泽，于是两人同行……”
　　
　　眼看着她半天没说下去，百里夜微怔：“爱上了？”
　　
　　“不知道。”含家有些抑郁，“我只知道最后结局是那女人自杀在幻魇泽内的月族圣湖边上，以生魂做祭请求神灵为她复仇……而肖歇雨则是离开了大漠。”
　　
　　凌清寒思考半晌：“所以，你的意思是，这段剧情的关键在于那个月族女人的身份？以及‘天涯云水’所代表的含义？”
　　
　　百里夜补充：“再添一条，肖歇雨在其中扮演的角色。”
　　
　　“……说来说去，还是谜啊……”含家随手召出任务日志，翻开看看，突然愣住，“凌清寒，快看日志！”
　　
　　对面那人一顿，连忙打开任务日志，却见系统提示那一栏明明白白地写明了：“请将任务指定道具送至雪域默音山。”
　　
　　一向习惯了任务系统的不按常理出牌和任务等级越高越是线索紧缺——差点漏掉重要消息。
　　
　　“这么说……肖歇雨还在雪域！”
　　 


132、大漠往事       
 
 
　　癫狂柳絮随风去，轻薄桃花逐水流。
　　
　　他一字一顿地在心里默念着这句诗，仿佛听见了记忆中不知何时的少女攀摘着一枝桃花调笑他的声音。那张盈盈的笑脸，眉宇间放肆明朗的秀美，年少轻狂不知世事的天真……青涩却错过的爱恋，那句不曾说出口的诺言，如云烟般飘渺，偶尔想起的时候难免会感怀，只是在记忆中封存了那么久，被时光冲刷去原本的清明，就算是回顾起那段过往也已没有了昔时的哀阙，只有淡淡的感叹。
　　
　　可是什么时候开始——那个名为“清风荡”的地方不知不觉成为了不愿勾想起的禁忌呢？不是因为那个少女，也不是因为别的什么，他确信自己对此没有任何多余的感念，只是，思绪每每无意掠过这个角落时，总是下意识地回避。自己都控制不住地回避。
　　
　　是在害怕么？可是明明不是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什么说不清楚的东西梗塞在自己的心头，不温不火，不淡不浓，仿佛已经存在了很久很久，偶尔碰触到的时候总带来一种奈何的茫然，这种不为自己所掌控的知觉理应是应该为他所厌恶的，可是偏偏它是个例外，连自己的潜意识都判定是无害的，但就是无法驱逐出去，亦无法与之同化。
　　
　　修长的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冷暖双珏上面的纹路，想起那个樱花院落的女子无意提到的词语……清风荡……那瞬间的感觉就像是有什么东西豁然开朗，而他偏偏找不出这份感觉的所在。很烦躁，是的，他确信自己很烦躁。
　　
　　不由自主地捏紧了手中的玉坠，前一秒还是凝望着朝暮峰上那虚无止尽的云海，心中一动，再回首时已然身在那个仿佛能封印住时光的小镇。
　　
　　空中飘荡着牛毛般的细雨，静得听不见声音，也无法沾湿衣服，只是落在人的脸上时带来一抹微冷的触觉，并不恼人。微微抬起头，看到青石路面的河岸边上青翠的柳树。和风中轻漾的枝条，被细雨润上一层水色的细叶与此静谧的环境中越发绿的诱人。
　　
　　走过清冷的街道。
　　
　　穿过阴湿的桥洞。
　　
　　踏过平静的河面。
　　
　　绕过苍老的荒冢……
　　
　　一切未变。
　　
　　腰间的双邪微微震动了一下，似乎在感念着什么。藏青色的龙吟，艳红色的凤鸣，指尖掠过剑身的时候，仿佛听到灵魂中传来的一抹哀伤——真是奇怪，他并没有哀伤的感觉，可是他的剑，却在替他哀伤。
　　
　　他站在紫英的墓前。白衣依旧，眉目曾经。然而手中的双珏，当年，并为来得及送出一半。
　　
　　那个昔时的少女，青衫红妆、精致眉眼的少女，那个在他重伤时如神明般出现在他面前的少女，那个，化成影子，被时光驻留在记忆深处的，少女。
　　
　　风中摇曳的茅草已经长得很高，古老的墓碑被风化去了朱砂红的字迹，庄严的棱角渐渐地被时光侵蚀去——也只是应了当年她那一句，若终有一天死去，定要远离了一切世事纷繁，只余一抔黄土的栖身之地，留茅草作伴。
　　
　　所以他离开清风荡，离开她的墓地，还她一抔黄土的清净。如今再来，只怕是扰了她吧？
　　
　　转身离去。
　　
　　站在桥上看了看满树红线签牌的月老祠。然后沿着小河走过一路的桃花柳树，停驻在荒芜的彦家大宅剥落了朱红的门外。默默注视了片刻，终于踏入。回神时分已经身在一个樱花繁盛的院落，手指轻轻的拂过一株樱树枯老的树皮，似乎是连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感念什么，只是下意识地蹲在地上，轻轻地摩挲着那个熟稔又不知道熟稔在何处的位置。
　　
　　——其实他明明记得的，那个名叫紫英的女子，初遇时只盈盈一笑，便黯淡了身后万千梨花……那个女子，与樱花毫无羁绊。
　　
　　——·——·——
　　
　　如此想来，那个山巅的庄园中的樱花院落倒与清风荡的颇为相似呢……这就是他觉得有些许疑惑的原因所在？可是为什么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呢？
　　
　　想起清风荡，想起那个时候将他逼进清风荡的肖歇雨……两个原以为自己今生绝无所恋的人，却是在不同的地方找到了曾让自己心甘情愿作茧自缚的女子。
　　
　　时光太长，记忆太过复杂，在历经数百年的恩怨纠结、生死相抗之后，正是如此，当还有一天能回想到当年那场让好友耿耿于怀至今的豪赌的时候，饶是这个如今踏入裁决者更上领域的人也会忍不住露出些许感念的神色来。
　　
　　不错，当年的肖歇雨入大漠找云翻，正是因为和他的一场赌约，只是没想到，这个人会在那里丢掉平生唯一的一场爱恋，至此，生无所念。
　　
　　他的雪域傲辰，肖歇雨的大漠云翻。
　　
　　大漠，是月族人的天下。信奉着古老神灵，世代居住于此地，养蛇虫，种瓜果，与黄沙风暴为伴的一个接近于蛮荒的种族。然而这一个种族又分为无数的部落，每一支都都属于自己的族地，一般情况下彼此之间并无交集。
　　
　　这里土壤贫瘠，水渊缺乏，天灾频繁，而且气候恶劣。所幸肖歇雨并不纠结于此，以他的性格，既是决定了的事，哪怕丧命于此都要入大漠深处，找到云翻马的产地幻魇泽。
　　
　　不想，幻魇泽并未找到，却无意地救了一个身负灭族血海深仇的月族女人。初时只当是无聊，救了便救了，哪知道这个决定让他卷入了月族系脉之间无穷无尽的争斗之中。
　　
　　月族传承不下数千年，部落虽多，然而关于信仰，族地模式却是相差无几的。每一个部落中都有属于自己的圣物，供在圣庙中，每一代的圣女以此与天神交流，年年献祭请求天神的庇佑。圣物越多，圣庙的力量就越强，族地就越繁荣——所以因为圣物引发的争斗数不胜数。
　　
　　那个为肖歇雨所救的月族女人便是她那一格部落的圣女，无论何时都蒙面不以示人，倘若为人所见必须自杀向天神谢罪，这是禁忌。然而肖歇雨并不知道这一点，单纯是好奇揭了她的蒙面，至此为那长达两个多月的逃亡生涯埋下了伏笔。而肖歇雨则是在察觉那个女人设计杀掉所有除他之外见过她真容的人之后才知道自己的错误，但是接下来却是身不由己，既然冒犯了别人，自然要为自己做的负责，然后就带着那个因为灭族之仇不得不苟活于世的女人开始了浪迹大漠。
　　
　　中间的故事自然无需赘言。在经历了无数次险境之后的生死相许仿佛是必然，越是风流不羁的浪子在遇到自己心仪的女子之后越是深情，这句话，就像是专门为肖歇雨所说的一样。只可惜，正如世事难料一样，是他先负了她，就算她也爱上，亦是不能相许，骨髓里抹不去的烙印已经告诉她，夺回圣物报了血海深仇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自尽以慰神灵。
　　
　　但是肖歇雨并不知道这一切都源自那场错误的开始。的确，他帮她夺回了圣物，他帮她报了血海深仇，他带她找到幻魇泽内的月族圣湖……唯一没料到的是，她会在他的眼前自尽——人死，就像一缕轻烟，眨眼就无踪——宿命连让他后悔的机会都没给。
　　
　　他因大漠云翻来此，最后，却未带走一匹云翻。人言有误，云翻并未产自那个噩梦般的幻魇泽，那通体火红、脾性爆裂的马儿却是为月族人所驯养的。而对云翻的志在必得却是在那个月族女人死去的瞬间已然烟消云散。
　　
　　——·——·——
　　
　　——“当年发生的事便是如此。”
　　
　　还是在那个樱花繁盛的院落里。凌清寒与百里夜并立，随意站在一侧，含家拣了一处地儿端坐着——而那个白衣胜雪的男子则是静静地靠着一棵花树，清冷的声音明明很清晰，但是更仔细地听却发现那声音竟是如烟云般很快就消散在了空气中，就像他的人一般无法捉摸。
　　
　　看来这个应该就是“天涯云水”这个任务的完整背景了。含家努力思考着，试图将故事与现知的一些线路连起来，然后发现，若是不明白“天涯云水”这四个字所代表的含义，其余的根本就是理不清的乱麻。
　　
　　顿了顿，正要问，却听得凌清寒已是先说出口了：“长老，您可知道这‘天涯云水’指得是何物？”
　　
　　原来是见她敛下眼睑似乎是在沉思的模样，已知的东西自然不能推导出更多的东西，反正以她的性子也是要问的，但是上回见到这个人时那种微讽的咄咄逼人的感觉给他的感觉实在有点后怕，索性先代她问了。
　　
　　含家沉默地抬起头，看着柳随风——其实，以这人身为裁决者的神通，得知这些讯息，自是心中一动之间的事，但是作为裁决者，他也是有一定的保密条约要遵守——若是简单的虚空NPC，透露个任务的情节还算是合理的，偏偏越位高权重的，越是得自持身份——在他面前问这种问题，若是知他身份，那自是怎么都不能问出口的。不过他已经不记得她，那自然不知道她知晓他的身份，也就是说，此人目前仅仅是蜀山长老而已。
　　
　　现在就看他愿不愿意回答了。
　　
　　白衣男子眉眼沉静，气质却越发冷清，只微微摇了摇头，就让三人明白他已然回绝了与这个问题所有有关的一切。
　　
　　果然呢，含家下意识地勾了勾嘴角，所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这个句子用在此处也未尝不可呢，现在的他只是他而已，完全的与她没有任何交集的，陌生人。
　　
　　那厢的凌清寒习惯性地回头看她的意见，却正看到那抹一闪而逝的淡漠笑容，心下一怔，竟然有几分不安——没有看错，不管是不是恨，她对这个人始终是带着几分特别的态度——无论是那时的朝暮峰还是如今。或许是习惯了她淡淡的总是与世隔绝的模样，反倒是不习惯这种比较人性化的情绪。
　　
　　“那么，长老可知，曾与肖前辈有所牵扯的月族部落在如今大漠的哪一带？”接着凌清寒的问题，而她如此问。
　　
　　“巫兀山。”柳随风将视线偏转一个角度，落在她的脸上。
　　
　　“敢问那一个部落的名字？”
　　
　　“朗月族。”
　　
　　含家微笑：“在下想寻幻魇泽中的月族圣湖，不知前辈可否告知幻魇泽所在？”
　　
　　白衣男子的视线带着一抹深意，却还是回答了：“漠北弃绝岭。”
　　
　　“多谢前辈！”
　　
　　含家微微低头示意，把戏做足了全套。这样说来，既然柳随风介入这个任务，那么系统自然是将他算为任务NPC之一了，根据仙侠的任务定律，什么可以问什么可以回答，所谓的“天涯云水”必定与朗月族圣物和月族圣湖有关了！
　　
　　含家眉目一转，深深地凝视了那人一眼，然后翩然起身，借着弯腰的弧度轻轻拍了拍衣摆，走到他面前五步远，微仰着头直视着他的眼睛：“前辈，我从一个地方得到此物，不知前辈可曾识得？”
　　
　　左手扣住衣袖，右手伸出，手心处，却是那枚青色凤玉。那人视线触及到她的手中之物的时候，含家一丝也没有漏过，他瞳孔陡然收缩的弧度，面色大变。
　　
　　眸光一利，全身上下散发出来的气势有股泰山临顶的杀意，虽是短短瞬间便收了回去，仍然让人惊惧不已——然而，那个素衣女子就是那般寻常淡然地站在他面前，维持着原有的姿态，似乎什么都不曾感觉到。
　　
　　柳随风眉目一凛，深深地盯着她的眼睛，声音中的冷清很完美地掩饰住了惊疑：“凤玉皇阿？！”
　　
　　不用细看，只凭这寥寥几瞥，就可断定，这玉是什么！
　　
　　含家将他的反应收入眸中，已经知道这玉与他手上当初送给她的那枚暖玉有莫大的关系了，微微一笑：“原来这玉名为皇阿？”
　　
　　“从何而来？”饶是他也不由得凝神。
　　
　　含家顿了顿，没有露出一丝破绽，只是缓了缓：“天、涯、云、水。”
　　
　　柳随风的面情定了定，停滞片刻，却是越发的淡漠，冷冷地抛下一句：“这是肖兄的玉佩。”
　　
　　拂袖而去。
　　
　　含家把玉收回去，又确定了一件事，如果这玉与那冰棺不是肖歇雨亲自丢在丹烟山水潭下面的话，那么必定是那水潭与幻魇泽月族圣湖有联系了——这就是仙侠的任务的奥秘，虽然解谜难，但只要是线索，相互之间必然有连接，只看你想不想得到。
　　
　　抬手收手间，转瞬之间脑中已经闪过无数念头……或许，这玉与柳随风手中的玉坠正是来源于同一块玉石，并出自同一位大师之手，代表的含义……
　　
　　回眸的时候，看到那两个仍旧是怔怔地看着她，似乎还没回过神来。
　　
　　“真是完美的交锋。”最后还是百里夜先回神，开口赞美道，掩去了眸中的若有所思。
　　
　　“原来问问题还有这样的技巧……”凌清寒喃喃道，突然问，“等等，你刚才的意思是我们得去一趟大漠？但是那个玉佩，还有‘天涯云水’……”
　　
　　百里夜笑了笑：“分析一下？”
　　
　　含家轻轻摇了摇头：“现在大多是猜测，没有确定的事实之前我不会说的。的确得去一趟大漠，至于肖歇雨这个人，我敢肯定，最后解了谜之前是见不到他的，就算现在去雪域找系统也有种种理由将我们错过——而刚才那块玉，是我在碧血剑派旁边的丹烟山一个水潭中意外得到的，我说‘天涯云水’是因为那个潭边有石碑上书这四个字，至于有没有关系则要先去大漠才能断言。”
　　
　　如果说这个回答是在意料之中的话，那先前那两个的一问一答可真是让人惊讶——说起来，凌清寒还是墨染月的时候，是没少见她和人周旋的本事，百里夜在现实中也是早就领教过她的手段，但在这里看到，还是觉得不习惯——总之，还是这张脸的缘故，太过温柔了，温柔得让人先入为主地意味只有轻声细语才适合她……
　　
　　“那么我们何时启程去大漠？”
　　
　　含家脑中想到那抹白衣的身影，马上又抹掉……怎么可能，他答应提供任务背景已经是极致了，怎么可能再跟她们一起去完成任务……“明天。”
　　
　　——·——·——
　　
　　用剩余的时间回天池峰交代了一声，再和段清昭飞鸽通信了一回，哪知做足了准备还是被第二天突如其来的事搅得措手不及。
　　
　　不就是旅个游么？！提醒他们能忍则忍，结果还是跟隐龙的人对上了！
　　
　　飞快地写了封信绑鸽子腿上发给凌清寒，一出门直接跳上飞剑往落影谭去了。
　　
　　蜀山的风景是古今留传的美。所谓“春山艳洽如笑，夏山青翠欲滴，秋山明净如妆，冬山光澹淡欲卧，惟其卧也，故雪霁神开，跃然有起色矣”，一年四季，蜀山的观光客都是络绎不绝。倘若是游客之间的恩怨，那段清昭那一边自然是勿需担忧的，但是却是直接和隐龙的人互看不顺眼，你们打便打吧，她可是要跟百里夜那家伙打交道的……
　　
　　风景点安排在练级点也在所难免，你说旅游就旅游吧，给人家快打死的BOSS一剑是干什么……好吧，虽然那BOSS是自己跳到你面前来的……
　　 



133、一场闹剧       
 
 
　　游戏里因为BOSS纠纷闹得大的事情多了去了，这种事不比复杂的恩怨，往往旁人看来相当简单，但是当事人往往是头脑一热就什么都做得出来，旁人还不好劝——因为哪一方都说不清楚。这样就算了，再加上在蜀山独霸惯了的隐龙手下，天不怕地不怕又死爱凑热闹的活宝段清昭……想要把这种纠纷妥善处理好连含家都有些为难。
　　
　　所谓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在“仙”系统还未开放时，那个低调地存在于江湖、作风严谨、让含家都忍不住称赞的隐龙，是百里夜从现实中直接带进来的班底，自然容不得小觑。事实也的确如此，以极少的人数、严格的管理，就积蓄出仙侠中属于自己的“势”，并在“侠”系统即将关闭之时已经拔露头角，隐隐有凌越于众帮派之上的实力。而修真到来之时，这条水下潜龙终于破水而出，且一出便是闹得石破天惊——能成为西方一大势力，盘踞于蜀山不逢敌手，要说没有几分本事都说不过去。
　　
　　这个时候，影响扩大了，隐龙的触手也伸得更长了，提高一个帮派实力最快的方法还是扩大规模，广招人手。上层自然是不能动的，但经过仙侠这么多年，下层有没有完全符合规定标准那就说不定了。
　　
　　若是这样的话，那么想单方面了解事情的话还真不容易——但若是有凌清寒或者百里夜这种人出面的话，那另当别论——也许一个眼神一句话就够了。
　　
　　落影潭，含家摊开立夏给的地图，寥寥扫了眼，心中一动就往斜雨山一带去了。
　　
　　估计是在蜀山的练级点出现打架斗殴的事情太少了，此地竟然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含家敛去气息跳下飞剑，不动声色地凑上去，隐隐看到人群中心围着的两派人——听那咒骂，明显是已经动过手了——含家松了口气，能够动手，这说明段清昭这一边绝对不会有什么事，能从他手上讨到便宜的还真没多少。
　　
　　视线往里一扫，看到一方闲闲地站在一侧，被骂也不还嘴，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平静。立夏缩在几人身后，两眼很精确地在人群中扫描着，陡然一眼，看到自家小姐的微笑，无奈地耸了耸肩，然后松了口气。
　　
　　至于对面几个，很明显是吃了亏气急败坏的模样，什么难听的话都说出来了。
　　
　　不动声色地听了半晌，饶是含家也不由得在心里叹息了下——真是倒霉。一般BOSS还算了，偏偏是师门连环讨逆任务中的最终BOSS。普通人出师之后，便可以从自家师父手上接到各种各样的师门任务，奖励也是五花八门。但是能接到讨逆的少之又少，连环的讨逆更是百里无一，相对的，难度也非常高，共有十二环，可以说，非得过五关斩六将才能完成。这帮人失败无数次，好不容易打到最后一关，只要杀掉BOSS就能成为蜀山第一个破此任务的队伍，哪知道被丁子扬条件反射的一剑，扰了一切计划，还得重新开始——这样的气换了含家也不一定受得了。
　　
　　该打，的确该打。只不过打不打得过那就是另一番事儿了……不过，含家眨了眨眼，突然想到以亦，不知道他手上有没有师门任务……想想那张脸，再想想那时在清灵庭里被百般锤炼的模样……还是算了。
　　
　　失神了一会儿，回神的时候见到场面又有了变化。那匆匆赶来的不正是唯妙唯肖两兄妹么？
　　
　　还是唯肖稍有威信点，蹙着眉站在那里，挤进人群去的首先一句便是：“怎么回事？！”
　　
　　领队的倒是自持身份站在一侧并没有参与泼妇行动，他身后站着个用巨大的黑色斗篷将整个身体都遮掩起来的人，看不清楚面貌，然而揣摸体型像是个女子。旁边那个人估计在隐龙地位也不低，当下添油加醋地说起来，恶狠狠的眼神像是要将丁子扬等人全部撕碎一般，偏偏他的话还不能反驳。
　　
　　唯肖听罢，似乎是有点伤神的模样，然后衣袖被自己妹妹一拉，疑惑地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一眼就看到对面那个似笑非笑望着他们的人，面色一变脱口而出的就是：“师兄！”
　　
　　这下人群安静了。惟妙和惟肖两人虽是公测后才进来的，因为与现实中的隐龙上层关系大的缘故，手上又有几分实力在，在隐龙的地位只高不低。所以虽然他俩是昆仑出身，但是蜀山众人给他们的面子还是大的。而段清昭是何人？入昆仑的第一天就见到，打遍昆仑无敌手的家伙，又曾夺得首席之位，以他师父在昆仑的辈分，叫声师兄还是高攀了——想想也是如此，含家与这人素来是走一道的，既然厚着面子叫了她一声师姐，那么叫他师兄也叫得……
　　
　　不巧的是，在处理这种纠纷的时候必须叫对方师兄……而且，那个面貌俊朗的男子挑了挑眉角，将这句师兄接下了，顺口调笑道：“乖。”
　　
　　唯妙唯肖两个人很抑郁，回头看向蜀山众绿幽幽的眼光，叹了口气，调解的话却是怎么都说不出口了。
　　
　　场面僵持了一阵，估计是蜀山一方的人见对面几人悠闲的样子太打击自尊心了，一时受不了又想拔剑，被人拦住，然后场面……又乱了。
　　
　　就在局势即将控制不住的时候，一声低喝霎时间镇住了所有人——明明是很寻常的这么一喝，却像是有无穷威力一般，每个人都听得见，只觉得心神一荡，再回神时已然是满脑子的惊惧和后怕。
　　
　　人群自动分出一条道……凌清寒到了。
　　
　　听到两边乖乖地躬□叫“首席”的蜀山众，某人似笑非笑的脸上浮现出些许诡异的表情。那个关于“蜀山首席”和“人榜第一”不得不说的故事，从含家口中传到红罗耳边，他也凑上去聆听了一遍……七罪地图时，与那人交过手，自然知道他的真实水平远在那时之上，这回正巧又遇上他，自然说什么也不能白白放过了。
　　
　　看着那黑衣男子站过来，目光漠然，没有丝毫波动，更让人觉得有些胆战心惊。那视线淡淡地扫了眼对面，又转回了蜀山这边：“解决办法？”
　　
　　看上去来时已经了解了事情大概，知道不能善了，先问了受害者的意见。
　　
　　首席发问，黑衣旁边的那个人显然是没有回话的权利，退缩了下，把头转向了一旁的领队。
　　
　　那领队倒也狠心到底，斩钉截铁道：“要不让BOSS复生，要不就让他们所有人都死一轮！”
　　
　　人群哗然，窃窃私语不断。曲小小当下就想冲出去喊一声欺人太甚，被立夏拖住了。凌清寒也是眸光一凛，又冷上几分：“重新任务，任务过程中若有需要，全体隐龙成员供你们差遣，优先完成任务为重，此事到底为之！”
　　
　　有人不依了：“首席！怎么可以灭自己士气、长他人威风？！”
　　
　　“是啊首席，怎么可以让我们自己人负责！”
　　
　　黑衣男子没有回答，只是淡淡一句：“关于我的分配，你们有意见？”
　　
　　蜀山众人噎住，好半天没人敢吱声。原本以为就此结束之后，突然听到一片寂静中出现一个冰冷中充满着怨恨的声音：“我有！”
　　
　　女声，很熟悉的女声……帽子拉下，露出一张明艳中透着阴霾的脸，怨毒地盯着他。
　　
　　“董曦！”这回是丁子扬忍不住了，长剑出鞘就要冲上去，被段清昭顺手一掌劈在虎口上，差点握不住剑。
　　
　　董曦连理都没理他，只是冷笑地盯着凌清寒：“首席素来以理服人，这次却是无德无理，让我们怎么服你！”
　　
　　“女人啊……”含家听见段某人在那里长吁短叹……
　　
　　——“就按他说的做！”一个温润但是漠然的声音传来，人群自动分开，那个身着白底黑边长衫的男子出现在人前，幽深的眼中带着明显的厉芒，“那么，我呢，你服不服？”
　　
　　百里夜？这家伙怎么也来凑热闹了？
　　
　　“首领！”几乎所有出身蜀山的都躬身老老实实地唤了声，包括董曦。至于某人那边的立夏，则是有些尴尬地往旁边挪了挪，站到更隐蔽的地方去。
　　
　　“以你的意见，什么才可以算完？”百里夜面无表情的脸转向董曦。
　　
　　那个女子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满是不甘，但还是咬牙切齿道：“把我们的任务进度复原！让BOSS再出来一次！否则，我绝不接受！”
　　
　　根本就是在痴人说梦……这种事，有谁做得到……
　　
　　那个领队的狠狠扯了扯她的衣服，示意她服下软算了，但是董曦恶狠狠地盯着凌清寒，就是不肯松口——这回是隐龙内部的人对峙了，眼看着段清昭那侧兴高采烈到差点就拿出瓜子来嗑了……
　　
　　理亏的自然是段某人这边，但是隐龙的两大头头明显是打算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了，却被自己手下无理取闹地反驳，不说面子拉不下，就算是肯妥协那董曦也是太放肆了！隐龙首领的威信和诺言难道还抵不上一个财务总管的妹妹？
　　
　　看来自家那几个果然是让别人为难了呢……就在含家打算硬着头皮站出去的时候，陡然听到一个清冷的声音：“只要把任务进度……复原？”
　　
　　心中一动，含家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霎时间所有的人都抬起了头——人群反应过来的瞬间，已然齐齐向后退了一丈。
　　
　　那个白衣胜雪的身影缓缓飘落下来，墨黑如同乌玉般的发在虚空中轻轻一漾，已然安静地散落在身后——任风闲散无踪，他身形优雅静谧，淡然如同一抹轻云。
　　
　　柳随风静静地站在原地，视线一扫，淡漠的声音又重复了一遍：“只要能够把任务进度还原就可以？”
　　
　　“是的。”人群都后退了，那么还留在原地的含家自然是凸显了出来，与其让人毫无方向地猜测，不如当先一步站出，“花未眠代同门师兄妹向诸位致以歉意，既是无心之过，还望前辈成全。”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这个人的权柄有多大。
　　
　　一群非蜀山出身的观众自是一头雾水，蜀山众人却是神色一变，相当恭敬地向他行了个大礼。但是现场的肃穆气氛别说是蜀山的人了，就算是别派的人都不敢大声喘气。
　　
　　“长老？”百里夜疑惑地唤了声，发现此人的视线一直放在对面那人的脸上。只不过甚是淡然，看不出什么情绪。
　　
　　白衣男子伸出手，往隐龙的那队人马处随意一挥，视线却不离含家的脸，淡淡道：“看在你师父的面子上。”
　　
　　“现在，随我走。”
　　
　　视线又掠过凌清寒的脸，那人负手一撇，已然凭空消失在原地。
　　
　　众人只觉得身上一轻，原先笼罩着身体的无形压力陡然间烟消云散，只有心间余下的心悸让人知晓先前那似乎将心脏碾碎的魄力不是幻觉。
　　
　　看在我师父的面子上？苍回雁还是以亦？如果是苍回雁的话，那么答案很明确，毕竟两人是多年的老友——他总不可能忘掉苍回雁的。如果是以亦的话，好像也说得通——那时去见拂衣的时候，不是正见到以亦的信使青鸾么，虚空NPC与裁决者之间的交流，顺便让他在自己的地头照顾一下自家徒弟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
　　
　　可是……
　　
　　“什么意思？”含家转头看向凌清寒，却见这家伙被百里夜拉着不知道在说什么。
　　
　　因柳随风的那一伸手，蜀山的一队人马周身都萦绕着一股乳白色的光线，紧接着就有人叫出声来：“恢复了！进度真的回来了！”
　　
　　“它说BOSS在十分钟后刷新！”
　　
　　“不愧是长老，好厉害！”
　　
　　董曦的脸色难看得彻底。
　　
　　那厢的凌清寒已经和旁边那人说话，缓缓走过来，回答了她的问题：“估计是说要一起去的意思吧……”
　　
　　这回换含家的脸色有点难看了。
　　
　　“怎么，”黑衣男子犹豫了一下，“你真的……”
　　
　　“没有，我没有讨厌他。”含家缓缓地吐出一口气，转移了话题，“那么，我们走吧，如果你猜测准确的话，估计他已经在前面了……”
　　
　　回头冲着段某人使了个颜色，示意他百里夜是自己人，然后跳上飞剑，与身边那人一道破空而去。
　　
　　往北才行数十里，突然听到隔壁那人迟疑的声音：“流月，你与柳长老可有何纠葛？”
　　
　　含家微微一怔，直觉地反问：“为什么这么问？”
　　
　　风吹乌发如同飘散开来的墨色琉璃，迎面而来微带着冷意的云烟贴近脸边，带来一股清新的触觉：“你否认？”
　　
　　含家勾了勾嘴角，无奈地笑了笑：“好吧……关于你的问题，我有，他没有。其余的无可奉告。”
　　
　　该怎么说，说她爱上了一个NPC？而这个NPC还忘了她？有的时候，几乎连她自己都忘记这样苦苦追寻着这个人的脚步是为了什么。若是忘得彻底也好，以完完全全陌生人的姿态进入他的世界，不用去猜想别的什么，在他没记起来前，她会只当他是过客。可是，她身边的一切都在提醒他，他的存在，苍回雁也好，以亦也好……
　　
　　失神了半晌，待得游离的意思又重回脑海的时候，不期然，看到那个白衣的身影——就那么凌空伫立于虚无之地，安静的发，安静的衣袂，浑身上下都像是笼罩着一层无形的屏障般，阻隔了所有的风，维持着一种近乎于诡异的平静。
　　
　　近了，才发现他正凝视着手中的玉坠。
　　
　　银灰色的流苏突然随着周身的气流开始飘散开去，那一个屏障被打破了，他合上手，缓缓抬起头来。
　　
　　“长老。”飞剑之上的凌清寒浅浅躬了躬身。
　　
　　“前辈。”含家看了身边那厮一眼，转过头也很乖巧地唤了声。
　　
　　……含家发誓凌清寒那厮的眼角绝对有鄙夷的眼神。
　　
　　一行三人朝着北方飞去——反正对于柳随风来说，根本不存在“解释”这个词语。
　　
　　原先含家以为，这个人是不用道具便可以凌空飞行的——诚然，对于虚空NPC来说，哪还用脚发挥作用，随手劈裂空间，自然是指哪到哪，更何况是权限更高的裁决者。先前这家伙的确也是那样做的，但是此刻脚下却是那柄龙吟与凤鸣合体之后的宝剑。
　　
　　于她们，是最迅疾的速度。于此人，却仍然是一副悠然闲散的姿态。
　　
　　按照一般任务来分析，既然是把此人当做剧情NPC来的，那么他的作用就大幅度小化了，也许没事能救救命，顺便指点指点正确方向，但是任务还是他们两个的，这家伙不可能告诉她应该怎么做下去……
　　
　　——·——·——
　　
　　双邪在低鸣着——他听到了。
　　
　　……属于龙吟的那部分。
　　 



134、漠北荒凉       
 
 
　　见识了一番“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美景之后，天色幽幽很快就入夜。
　　
　　——大漠不比他处，土地贫瘠而荒芜，离得辽阔却也危机四伏的草原远了，一望无垠尽是黄褐色干瘪土壤，偶有几棵枯死的老树伛偻着僵硬的身躯，在寒风瑟瑟之中指向苍茫的远方。夕阳火红色的余晖还在天际游荡，灰黑色的夜已经沉压压地笼罩下来。
　　
　　漠北更是苦寒。方圆百里不逢人烟，近百年来连月族都少有定居。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饥饿的狼群，无处可寻的粮食，没有什么可以挡风遮雨，偶而还能见到石缝中枯瘦的苍苔和野草，广阔的天地间，呈现出一种完全的静谧状态，仿佛眼前的一切早已被时间遗忘，早已被那个世界的繁华抛弃了，只有此地在时光渐渐沧桑的刻印中显出寥寥一笔孤单和萧然。
　　
　　苍茫的风烟在寒冷的空气中吹散开来，摇摇晃晃的几乎熄灭的篝火散发出刺鼻的干柴味，火光映照着人脸，带出一条条跳动的纹路，三人都是沉静地围坐着，好长时间内都是不置一言。
　　
　　含家拿着张地图在翻来覆去地研究——从方才凌清寒布置篝火之前就一直那副纠结的模样。牛皮纸相互摩擦的细小声响掩盖在柴火噼里啪啦的干裂声中，不甚明朗，却是火光中那一个略显凌乱的影子在不停地折腾。
　　
　　正看，反看，侧看……粗糙而略显灰黄的古老纸质上的线路有点模糊，细细的黑线旁边的小字倒是还能辨认得清楚，明显是上了些年头的东西，真不知道里面的标记如今还有几分准确……
　　
　　心中暗叹，视线还是一丝不苟地循着那些代表月族聚居地的黑点一个一个扫瞄过去，除了分布略散之外，倒没发现什么异样。漠北的地形多山地高原，平均地势高，虽然荒凉，然而大漠中的绿洲和湖泊还是不少，再掺杂进去这些，使得整张地图更为复杂，很长时间过去，别说找到什么规律了，再看下去连头都快晕了。
　　
　　微微发会呆整理一下脑海中乱七八糟的思路，然后低头看几眼地图，在即将发昏之前又把视线移开……如此往复五六次，含家的耐心终于宣告破产，“啪”地一声合上地图，终于抬起头来下意识地环顾四周。
　　
　　这一回神，立马觉察到不对劲了，目瞪口呆地看了眼凭空出现在中间燃着的那火，小心翼翼地看了眼两侧的人，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跟着随意坐在地上——一不小心就被烟呛着了，当下蹙起眉头，捂着嘴巴低低咳了两声。
　　
　　敢情刚才某人随意挑了个地方准备过夜，问她要柴火，乃至于抛个火球过去点燃木柴到现在，都是在神游……
　　
　　条件反射地看了眼另一侧的人，但见火光荧荧中，那人一袭胜雪的白衣也沾染上些许飘逸着湮灭的火星，也不怕地上脏，与她们一道选了个平坦的地方坐了。似乎半点没介意此刻的境地，任由风烟弥漫开去，墨黑色的清澈瞳仁静静地看着燃烧的火堆，专注的神情令得原本清冷的面容稍淡了几分漠然，然而这个人原本就是一身白色儒袍依然不会让人觉得温润儒雅的人，即使是这样深沉的执着的眼神，仍旧让含家觉得像是远远地被隔成两个世界一般，冷，很冷。
　　
　　甚至……开始嫉妒那被他那样专注地凝望着的火焰。
　　
　　脑海中总算是还有点清明，飞快地伸出手，凭空捏了个法诀将空气静了，对着那堆火，防护罩随意丢了个上去，然后将手往下推了推，利用风在三人外围凝结出一个无形的结界。
　　
　　不一会儿，安静地燃烧着的火堆将热量萦绕满整个结界，寒夜冰冷的触觉被隔绝在外头，却又不使人觉得气闷，一时间静谧的空间里只剩火光在跳动的动静。
　　
　　只是……就算是身体暖和了，这份温度仍是漫不到……心底。
　　
　　强行将思绪扯开放到另一个人上去，却见那厮的头正转向这个方向，视线盯着她手里的羊皮纸。
　　
　　“有什么想法？”含家闷闷道。
　　
　　凌清寒默默地看了她一眼，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转头往火堆里丢了一根木柴：“完全没有。”
　　
　　含家顿了顿：“你觉得还有必要找到朗月族的遗迹么？”
　　
　　那厮下意识地视线一斜，扫了眼荒凉落寞的原野，没有正面回答她的话，只无奈道：“……就当观光旅游了吧。”
　　
　　要说旅游么，就应该找点像蜀山啊昆仑啊那些名山胜地，像是大漠这种地方……唉，说起来都是种折磨。
　　
　　一路过来，月族的聚居地是见了不少——但并不是所有的月族人都对外来者持友好态度的，而且因为等级差别——武者与修真的档次显然不是在一个层面上，系统为了缩小差距，缩减修真的可用技能范围是肯定的。
　　
　　至于柳随风此人，姑且算是个不称职的向导而已。你被人围攻他不出手，到临死时他才顺手拉一把，你问他关于剧情的解释问题他不答，就算你迷路他也跟着你一起瞎转，直到你终于顿悟任务下一步需要做的，他才会顺便指点一下……
　　
　　不过没人敢对蜀山长老兼裁决者抱怨……含家心里难受，但是也如此欣喜地深深地感谢着这个人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她的生命里，就算是他不记得她了，能看到他的脸——迷路的怅惘时分，凌晨清醒时分，找到任务线索的欣喜时分，转过头，一眼就看得到他，很近很近的距离，一伸手就能够得着……虽然她断不会伸手……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孩子望着橱窗里心爱的玩具，明明隔得那么近却咫尺天涯，唯一还欣慰的，只有那么肆无忌惮地看着，凝望着——那个完整的柳随风身上永远背负着不属于她的命运，只有在千帆过尽的时光洪流中偶尔窥见他的一点踪迹，而现在，他忘了，却是那么平静地安然地伴在她的身边…… 
　　
　　——“那是什么？”凌清寒终于忍不住问了。
　　
　　含家看了看手里还攒着的纸张：“地图。”
　　
　　“哪来的？”微怔，想起那时的信鸽。
　　
　　“……让包子悬赏求来的。”果然还是蔡记的情报系统比较好用……既然都知道她花未眠就是彦流月了，那么快捷且效率又高的的情报系统不用白不用……而且，这种东西，人自己制不出来，也只有什么额外的任务什么偏僻的地图中才能发现，在一般人手中也无甚用处，但要那些人把这种东西出手，除了利用向前冲小队的渠道，不然还真得不到。
　　
　　“研究出什么来了？”墨衣男子顿了顿。
　　
　　闻言，含家抑郁：“若是有什么想法的话，还需要到你身上寻找灵机么……”
　　
　　习惯了此人的性子，也知道她这种话其实没什么意思，但还是平静地扫了她一眼：“暂且定个行程计划吧，现在正好有空，不然这样漫无目的地找下去什么时候才能正巧撞上任务线索。”
　　
　　含家思考片刻，也觉得有理——素来是等着让线索发现她们，一切随缘地久了，差点忘了，那样做的随机性太高，还指不定真能撞上呢……
　　
　　“这样来看，其他地方可以先放放，现在要找到朗月族的遗迹，要找出‘天涯云水’所蕴藏的含义，那个月族女人必然是关键……而且，我总觉得有预感……我们这一行会见到她！”
　　
　　“什么意思？”凌清寒先是一愣，话一出口，陡然想到了什么，轩眉一蹙，然后缓缓展开来，显然是已经明白了她的话，“你是说……”
　　
　　含家一笑：“别忘了，只是个任务，只要是任务要求的范围内，什么事情都可能出现，更别说只是个小小个鬼魂。”
　　
　　“那么按你这种推论来看，你觉得让肖歇雨亲自牵扯进来的可能性有多大？”面前那人的眼光灼灼，在火色的映照下更是明亮得如天上的星子般耀眼。
　　
　　“没有可能！”含家微微一笑，揣度道，“当初，他那句话的原话是‘若有天涯云水的消息，记得告诉我’，我猜，应当是当一切都尘埃落定之后，才会见着他！不然，若他真掺和进来的话，系统也绝对会屏蔽掉他的大部分力量。因为倘若因为他干预了我们的任务的话，系统不会允许这种情况出现的。”
　　
　　凌清寒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有说话。
　　
　　含家想了想，接着道：“所以，我觉得，‘幻魇泽’这个地方必是最后揭秘的地方——然而，不同的时机去也有不同的功用，现在我们去也只是徒劳无功而已，我建议把这个放到最后，你怎么看？”
　　
　　“没意见。”凌清寒已经定了神，转头继续看着缓慢燃烧着的干柴，随手又丢了一根过去——以前作为墨染月的时候就已经无比清楚，某人的那包裹里尽是些稀奇古怪的东西，相当齐全，连干柴都能找得到，还有什么没有？
　　
　　含家轻轻松了口气，视线下意识地偏了个角度，马上心被一揪，差点提到嗓子眼——白衣男子那双没有波动的墨黑色瞳仁正盯着她！
　　
　　一顿，视线刚落进那双似乎带着至深的水渊般的眸中，对方似乎觉察到她的惊慌，缓缓地又把视线移开，看着那火堆。手中不自觉地摩挲着什么，但见那银灰色的流苏顺着他的手势微微飘散着。
　　
　　那瞬间，含家没有漏掉，那双眼睛里面的迷惘——虽然只有瞬息间的一刹那——但那的的确确是她从未见过的一丝怅然，似乎想到了一些很遥远的东西……只不过，那双眼睛无论美到了怎样一个地步，始终是，没有，她的……影子。
　　
　　“我睡一会儿。”心中涩涩，面上素来的不动声色，转向另一侧，“你要是累的话也闭一会眼。”
　　
　　反正会有人守夜的……没听说过裁决者还需要休息的……心中略带赌气地补了句。
　　
　　哪知正要合上眼，突然听到那人道：“你睡吧，我还行……你不是说过么，漠北地形复杂，干冷背后就是潮湿，多生些夜晚出没的东西，那些蝎子啊，蜈蚣啊，蛇……”
　　
　　某个对于那个女子来说是紧急的字一出口，这厮立马就觉察到不对劲了，连忙紧急刹车，回头就见那女子面无表情地转过头来看着他。
　　
　　果然……
　　
　　正准备道歉了，听到她一字一顿地咬牙切齿地从齿缝里吐出两个字，却是：“蝎、子！”
　　
　　含家蓦地瞪大了眼，猛的扯开地图，对比着那些纹路临摹来临摹去，突然浑身一震，被最新的发现搅得连睡意都丝毫没有了，蓦地站起身来，跑到凌清寒身边，指着那地图看着他：“看看，这些线连起来是不是天蝎座？！”
　　
　　墨衣男子愣了愣，顺着他的手低下头看地图。半晌，指着中间那个原点道：“幻魇泽？”
　　
　　“天蝎之心α星，在二十四星宿中排位心宿二！”含家不假思索道。
　　
　　“巫兀山，魔岭，凉月族……？”某人的手指头点着蝎子的尾巴一个个点过去。
　　
　　含家毫不犹豫地点头。
　　
　　凉月族号称是月族之王，先前来大漠的第一站不巧就遇到改族。只不过此族虽繁华，然而族中固步自封，对外人有如世仇，她们只为问路却被众人围困，不得已侥幸逃出来，往后再遇月族也小心翼翼地多留个心眼了——在地图上的排列，却正是蝎子尾部最后一颗亮星。
　　
　　若是幻魇泽中那湖是月族的圣地的话，魔岭在月族中则是最代表邪恶的秽物。此地的危险仅次于幻魇泽，却聚居着历代被月族各部流放和视为妖邪的人，按照排列，正是处于房宿位列其四。
　　
　　这样一个个列过去，却正和先前所遇正对上。含家抬头和惊异的凌清寒交换了一个眼神，飞快地转头看了眼柳随风——却见那人安安静静地盯着她俩，面上仍然清冷如斯，但眸中却有几分不分明的赞赏。
　　
　　跟他处了那么久，若是还不明白这眼神意味着什么的话，那么含家也妄为含家了！当下从凌清寒手中抽出地图，一拖他的手，就开始满山跑起来。
　　
　　只短短这么一刹那时间，脑中已经瞬息变换了万千的念头。整张地图在脑海里已经无限地扩展开来，图上目测距离和实地距离在不停地变换着，无数的公式开始游荡——也只是瞬间，已经想到了目的地所在。
　　
　　猛的停住，害的跟着她跑的某人差点撞到她身上，抬了抬头，没看到有星星，只好把头转向了如鬼魂般飘上来的某白衣男子：“东北方是哪？”
　　
　　柳随风看着她，伸手指了指她的身前，再把手指逆时针转了十几度。
　　
　　含家冲他笑了笑，终于想起自己是修真，弹指召出从风，风驰电掣地朝他指的那个方向赶去了。身后，跟着个虽是莫名却素来支持她选择的凌清寒。
　　
　　只留下那个白衣胜雪的男子，待在风烟弥漫开的荒凉大漠里，默默地仰头看了眼苍茫得没有一丝光亮的遮幕天，似乎是微怔了一会儿，还是展开身形，款款跟了上去。
　　
　　——·——·——
　　
　　过了没多久，三人到达一处破败的地方。
　　
　　土地比起他处略显厚实，但是不知为何，即使长着枯树老草，偶有只寒鸦在枝头啼鸣，却只徒然生出几分更加荒凉的念头，不见半分生气。
　　
　　土堆上还有几乎被时光全部腐蚀却仍留下痕迹的石质灶，腐朽的地里还能找出些许未被完全吞噬掉的墙砖油纸……视线一望无垠，却还能凭着昏暗的光线中疮痍的情景想象到此地几个世纪前过往的繁华。
　　
　　“怎么说？”许久，才听到凌清寒淡淡的声音。
　　
　　“……往前走。”含家沉默片刻，抬起头，看向了很久远的地方，坚定道，“若我没料错那人仍在此地的话，她终是会出来的！”
　　
　　于是三人继续往前走。
　　
　　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地警戒着四周，每一脚踏下，总觉得是踩在心尖上。含家微微蹙了蹙眉，不知走了多少时候，突然停住了脚——四周没有任何动静——她却静静地、安详地凝望着前方，视线缱绻而深沉，像是透过那什么都没有的空气看着重要的东西。
　　
　　凌清寒正觉得奇怪，突然眼睑一颤，微带茫然地觉察到周身环境的变换——暗灰色的背景渐渐填充上颜色，废墟中的帐篷又重新支撑起来，坍圮的墙垣稳稳地耸立着，土坳里的葡萄架开始疯狂地抽叶开花……一切都是那么地鲜活，仿佛是真实的一般，只不过，少了人——缺了人的踪影，倒像此地是一座空城般，没有的人的欢声笑语甚至是打骂争吵也好，此地只有比荒凉更绝望的荒凉！
　　
　　“……你来了。”含家抬头看着眼前凭空出现的台阶，以及台阶上那个渐渐显现出身影的红衣蒙面女子，微笑着道。
　　
　　——那声音，竟像是在面对着老朋友一般，再自然不过。
　　 


135、月族圣女       
 
 
　　那人一袭红衣像是血染成的一般，那种触目惊心的红，仿佛碰一碰，就会沾染到手上——浑身散发出来的气息却是相当静谧的，如同只是一个游魂般站立在世事之外，漠然凝望着那些自己再也触摸不到的，却没有半分厉鬼的阴霾——眉毛斜飞入鬓，眼眸细长，却不是卫红衣那般魅惑的丹凤眼，瞳仁是那种宝石般的蓝，仿佛邈远的天际永远捉摸不透的星空，只是没有星星的光辉，此刻看来确是黯淡又轻渺的。银色的长发散在脑后，几乎垂到地面，没有任何束缚，只在两侧垂下琉璃碧玺缀成的珠饰，很简单，却雅致。
　　
　　高鼻深目，蓝瞳银发，却是典型的西域女子装扮——即使罩着面纱，仍然于隐隐间可以想象出那该是何等惊心动魄的美来。
　　
　　只是，许是因为长久以来的漠然，死亡令得她的身形散去了原本充满生机的生命力，漫长而无所期盼的时光使一切都可有可无，心境的改变而让神情淡了，气质淡了，连带着容貌也淡的几乎模糊掉——她站在那里，好像蒙着一层雾，明明一动不动，却仿佛马上就会被阳光蒸发一样。
　　
　　含家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突然注意到她微微偏了偏视线，看着她的身侧……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心底陡然一怔——周身，蓦地出现无数人影，来来往往的、各色各样的人，吆喝的小贩，卖花的女郎，匆忙的行人……古朴的西域石城风光，如同雨后清新的一粒朝露，洋溢着难以想象的蓬勃生机，只不过，即使那色彩是无比的鲜丽，在一个个的人从她们的身体中穿梭而过的刹那，已然明了，一切，都只是记忆而已，被时光封存在历史中的画面，就算再明艳的光芒都像是被抹上一抔尘土似的，更何况，这还是个无声的世界。
　　
　　听不到任何声响的，回忆中的世界。
　　
　　含家听到那个女子低低的仿佛在自言自语的声音，没有丝毫波动，像是在陈述一个不能改变的事实：“因为原本就是不存在的，所以，就算看着，就算明明离得那么近，都像隔了很远很远的距离……是不是？”
　　
　　缓缓地回过头，不动声色地看了眼身后的黑衣男子——又是一副淡淡的似乎事不关己的模样——果然，遇到这种情况，交涉的事还是要她全权负责的……不是么……
　　
　　不经意地扫过柳随风，却见那人安安静静地负手站在原地，神情清冷如常，一双如墨的眼睛淡淡地凝望着这里，即使在见到那个女子的时候亦无多少波动，倒像是一切都早有所料一般。含家只是下意识的一个动作，却为他所捕捉到，视线一侧——含家立马收回视线，当什么都没做。
　　
　　脑中迅速转了无数个心思，抬眼的刹那，却是否认：“不是。”
　　
　　那个人似乎是有些惊讶的神色，偏过头来的时候却消退了一切的情绪，不悲不喜，无痴无嗔。
　　
　　“无论那是不是真的，你就是活在你的记忆里的，不是么——那些，不也是你的记忆？”
　　
　　那人没有出声，静静地看了她许久，然后微微敛了敛眉，似乎在笑：“是呢，我也只是个记忆的幻影，又谈何谴责自己的记忆？”
　　
　　相顾无言，彼此的身影落在眼睛里，都是相当地专注，仿佛突然之间，此地就没有了别的人，没有了别的事物一般。
　　
　　含家默默地打量了她半晌，似乎想明白了什么，勾起嘴角笑了：“你能给我们什么？”
　　
　　那个女子的眉眼间出现几分生动，先前的淡然在退散，即使不是如常人一般模样比起方才来还是更像一个活人——微微挑了挑眉，几分好奇：“给什么？”
　　
　　“任务奖励。”含家肯定道，“作为找到你应得的奖励。”
　　
　　女子的眉眼间露出浅浅淡淡的笑意，不甚分明，却也没有冷意，或许是长久的时光让她渐渐淡忘了那些曾经一贯的情绪，如今终于遇到了能够说话的对象，而显露出内里的本质：“你怎知道我手上有？”
　　
　　含家微微一笑，眸中射出的光辉带着一抹透彻，非常自信：“因为，你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朗月族的圣女——你不过是一段记忆，一份灵魂碎片，或者只是因为宿命而必须停留在此地的精神，我们就是你存在的唯一目的。”
　　
　　“倘若我不给呢？”女子眼中有几分释然，但仍是宠辱不惊的轻淡。
　　
　　含家小心翼翼地掩去眸底的笑意，意有所指道：“是他叫我们来的……你既是出现在这里，那必还是记得他的。”
　　
　　那人愣住，宝石蓝的瞳仁微微一缩，带起几分失神来，似乎想起了很久远的事情，眸中的神色有几分不知所措的茫然，过了好久，才渐渐平静下来，看向含家的视线也带上一抹深意：“记得，那又如何？”
　　
　　“……这要问你自己。”含家翘起唇角。
　　
　　周围人来人往，仿佛是时光穿梭时眼前飞光掠影而过的一切，就算深深地注视着，亦不能触摸片分。那个人静静地看着，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陡然发出一抹深蓝的光芒——霎时间只觉得周身一空，已然变成了一片空白。
　　
　　“这些东西……就是你的执念？”含家有些好奇。
　　
　　“……执念？”
　　
　　含家顿了顿，解释道：“你留在这里的理由。”
　　
　　“你说呢？”那个红衣女子睁开眼笑了，似乎是想通了什么，眸底掩埋的光彩刹那绚烂起来，不自觉地偏了偏头，而那脑后飞瀑而下的发随着她的动作微微一晃，整个人都生动起来。倘若先前只是一幅挂在墙上唯美图画的话，那么此刻，就是从画中走出来的美人，活生生的，带着无比鲜丽的颜色，那么轻易就能触动人的心神。
　　
　　含家思考了好一会儿，试探地回答：“忏悔？”
　　
　　那人眼中的淡漠已经掩没在平静中，此刻的眼神却是格外温柔，冰与火的交融就像凤凰涅槃而生之时燃尽的焰火，洗尽铅华之后呈现出的素净的妆彩却让人心颤：“你说的对，我只是一段不能往生的魂魄而已……停留在这里，唯一的目的就是为了等待你们的到来，现在，时辰到了，我唯一能给你的就只有几个问题的答案，你想要么？”
　　
　　“要！”含家的面上浮现出希望的光芒：“可是，你要告诉我们什么？”
　　
　　“取决于你。”那人略显俏皮地眨了眨眼睛，手轻轻抬起，拂过颊侧银白如月华般醉人的发，却是无意中露出的风情已然让人怦然心动。
　　
　　含家笑了笑，心神一动，脑中已然瞬间转过无数个念头，知道她不可能回答，还是挑了个最让人为难的问题：“我想知道，‘天涯云水’究竟是什么？”
　　
　　那人怔了怔，随即释然：“你知道……也难怪……不过这个问题我却是不能回答的，你换些别的吧。”
　　
　　果然……“那么让我来猜，你的名字，可是‘天涯云水’？”
　　
　　那个女子但笑不语。深邃的宝石蓝眸子里仿佛有大片大片漫过天际的云彩，有淡淡的忧伤，却并不能捕捉。
　　
　　“……好吧，你可否告诉我们，我们需要找些什么？见到你就应该可以得到下一步的提示，可是，我们还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了什么而来——你可能为我们解惑？”含家有几分无奈。
　　
　　女子笑着，双手交叉，合上了双眸，平白添上几分肃穆：“神让我留在此地，就是为了等待你们……我向神祈求啊，愿意献上我的生命，换得为我族复仇的机会……我用我这双眼亲自看着，看着那一场场天灾人祸降临……只等着最后一击。然后，我等到了你们。”
　　
　　“我们？”含家惊愕。
　　
　　“我原以为我会魂飞魄散的，然而，神没有收去我的灵魂……只不过往生之门在我当年死去的时候已经永远关上，就算是留下魂魄，也无所定所，只能以这样的状态游荡而已。我回到此地，留守此地，也只是无能为力而已。”
　　
　　“毁了……就是你的执念？”含家睁大了眼睛，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眼凌清寒，却见他蹙着眉头，似乎在沉思什么东西。
　　
　　可是，似乎到现在她仍是不知道当年朗月族的仇人是谁……等等！结合先前所遇……魔岭中的……还有，凉月族……难道……
　　
　　微微一怔，蓦地回神，视线却正落进面前的红衣女子深不可测的眸子深处，瞠目结舌，什么话都只化成这一句：“那么，我们该怎么做？”
　　
　　女子笑了：“朗月族三大圣物，当初我献祭之时并未用到，便是为了此时。既然你手上已有一件半……那么若是全部拿到，就能向圣湖许下心愿，不用献上性命作祭，便可功成身退……帮我吧！”
　　
　　……什么圣物？她手上根本什么都没有好不好？！
　　
　　含家更为愕然，但是瞅着那女子的神色，却不似信口开河的模样。茫然地环顾了一下四周，凌清寒一脸面瘫，柳随风却是饶有兴趣地看着她，似乎在等着她说些什么——条件反射地飞快回头，愣了好一会儿，无奈道：“可否请你告知，是哪三件圣物？”
　　
　　女子轻轻摇了摇头，直视着她的眸子仍旧无悲无喜，但是眸底却掩映着希冀。
　　
　　含家平复下心绪，却是叹了口气：“好吧，这个任务既然已经接了，便总规要完成的。有个目标还不至于无路可走……那么你呢，还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
　　
　　红衣女子似乎没有想明白她问这句话的缘由，又摇了摇头。
　　
　　“……那么，他呢？”肖歇雨呢？你当真已经放下一切，包括那个男人？
　　
　　那人的眼神刹那间变得十分深远，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笑了笑：“你说，对于你来说，爱是什么？”
　　
　　没想到她会这样问自己，含家也愣了一会儿，然后缓缓道：“爱……就像一朵开放在荆棘里的花。”
　　
　　“即使是遍体鳞伤，还是有要将它摘下的魔力么……”那人眯起眼睛笑得非常灿烂，“其实……我也这样觉得……”
　　
　　身影渐渐朦胧，消淡，仿佛红色的轻雾一般，飘渺开去，最后一声叹息：“如果，还有机会再见到他，帮我对他说一句——那朵花，我从未想过要得到，所以……就让它死在原地吧。”
　　
　　恍然间周身的空白褪去，视野中又是那片荒凉的遗迹，头顶苍茫的灰色暗夜却抹去了云层，一轮新月幽幽地在天际浮荡着，银白色的余晖洒落满地。
　　
　　就让它死在原地吧……也真是个残忍的女人呢……
　　
　　含家刚要回身突然被一抹白色的亮光吸引了全部注意。黑夜的虚空中有那么一点光亮，轻轻旋转着，越来越亮——而它的周身则是越来越暗，仿佛在吸收身侧的光线一般，那点光亮渐渐变大，旋转速度越来越快——含家一个措手不及，就见那团光化成流线，猛的向她冲来。
　　
　　没有攻击她，只是在她身侧转了几周，眨眼之间就在她身前不远处停下了，幽幽地漂浮在空中——这才看清那东西的模样。银白色的弯月形物体，似是不知名金属制成的，人脸大小，上面雕刻着古朴而神秘的符文，通体散发出剔透而明晰的银白色光辉。
　　
　　含家轻轻伸出手，就见那件物品极通灵地落在她的手上。她还没动作，那东西却是直接隐没在她的手中。她顿了顿，收回手，回身走向两人：“是‘银月轮’，朗月族三大圣物之一，应该是那个人留下的。”
　　
　　凌清寒静静地看着她：“勉强算是一件，但是如果应了那个人所说，你身上还有半件会是什么？”
　　
　　含家愣了愣，眨眨眼，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她手上应该没有任何和这个任务扯得上关系的东西……等等，还有那块玉佩……半件？
　　
　　含家陡然想起柳随风手上同样材质的玉坠……莫非……
　　
　　也只有这个解释了。看来她手上那块属于肖歇雨的玉佩果真与当初那块暖玉是来自同一块玉石，这也应了那人所说的“半件”，只是……含家的视线下意识地扫过柳随风虚握的手心——银灰色的流苏安静地飘散着，偶尔闪过熠熠的流光，却是静谧无比……那应该就是玉坠吧……一直见他握在手上，却从没有真正看到过那东西的模样……
　　
　　视线微微移了移，正落进那双似乎带着至深的水渊般的眼睛里，心中陡然一跳，不自然地移开了视线——那个人若有所思地盯着她，似乎为她的举动带出些许兴趣，然而眸底隐隐的却有几分不分明的锐利。
　　
　　含家几乎是慌乱地看向凌清寒，但是面上还是装成不动声色：“关于这个问题到时候再说吧，那么还有一件圣物，你怎么看？”
　　
　　那厮倒没有注意这两人之间的眼神互动，听闻含家的回答，也顿了顿，肯定道：“凉月族——还有一件圣物，必定是在凉月族手上！”
　　
　　此话不错。月族部落之间的争端大多都是围绕着族内圣物而起的，按照这些天收集的月族资料来看，当年未遭天灾之前的朗月族也是此地一大部落，看看当初石城的繁华便可知晓。凉月族虽也强大但也不至于有如今的月族之王的称号，为何当年朗月灭族，凉月却繁盛至此？根据魔岭中世代传说的秘辛便可推论，当年灭了朗月族的便是凉月，那么，朗月的三大圣物，一件在圣女手中，一件为肖歇雨所得，并带出大漠，另一件则在凉月族手中，也不是不能解释。
　　
　　“现在应当如何？”含家询问某人的意见。
　　
　　凌清寒看了眼一旁作壁上观的柳随风，再移到含家脸上：“去凉月族探探消息吧，若是……那便抢也要抢到手了！”
　　
　　那么现在的问题是，凉月族所在的巫隐山在何处……虽然先前去过，但是此刻连方向都不分的境地，要再回到那处谈何容易？
　　
　　含家直觉地就想拿出地图研究，突然听到那个白衣胜雪的男子清冷的声音：“跟我走吧。”
　　
　　猛的抬头，愣了一会儿，和凌清寒交换了一个诧异的眼神，然后相当有默契地“刷”地移到那人身上。
　　
　　视线尽头的人依旧淡漠如风，仿佛刚才说话的并不是他。注意到两人的视线，衣袖一撇，转身飞走。
　　
　　另两人可没有他的本事，当下弹手召出飞剑，才堪堪追上他的速度。
　　
　　含家的视线追着他手中那飘散开去的银灰色流苏，心中涩涩，抱着一丝希翼，却始终不能明了为什么他这般待见那块小小的玉坠……
　　
　　如果，那玉坠当真是朗月族的半件圣物，到那时，需要他手中的玉坠，他会肯么？倘若不肯，谁能从裁决者手上抢东西？
　　 



136、剧情幻境       
 
 
　　苍茫的大漠。□的地表，干裂的风沙，骄阳躲藏于厚厚的云层后面，即使隔着老远，仍将一重重焦灼但是略带昏暗的热浪铺天盖地般压下来。
　　
　　含家只身站立于此间空寂无人的天地中，额前的汗一滴滴滑落下来，沾染到睫毛上的时候似乎是令得她一怔，回神的刹那抬头仰望着触摸不到的前方，脑中浮现出些许困惑，但是始终无法梳理清楚。
　　
　　她明明记得——是去巫隐山的，跟着柳随风往凉月族的方向前进……然后呢？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含家蹙着眉头，将手搭在额前试图遮掩一下阳光，然而环顾四周也找不到任何可以遮蔽的东西——整个世界只有黄沙，层岩，低矮而干枯的古树，她这个孤零零的身影像是被世界抛弃了，被遗忘在永远找不到的一角——伸手感触了一下，没有发现丝毫可以动用的法力，连最简单的咒法也无法施展出来……这样看来，她是被困在随机出现的隐藏地图中了，要不就是什么幻境？
　　
　　她记得——好像是……沙暴？
　　
　　黄沙，飞尘，走石，大自然所创造的每一处奇观她便总是以仰望的姿态看待，然而此刻，记忆的尽头却是几乎让人头疼欲裂的茫然，想来是看到了什么而觉得些许不可思议，但是每每往那个层面上回想，便总觉得似乎被什么阻隔般的难受……
　　
　　等等，就算是沙暴，抵达漠北那么多天也遭遇过好几次，有什么额外的原因能致使她和凌清寒分开，甚至出现在这里？不说凌清寒，那么柳随风呢？那人可是带路的，为什么连他都见不到？
　　莫非，是柳随风特意引她们入此境的？
　　
　　这个念头只在脑中转悠了一下，马上消弭无踪。要含家相信那个人会如是做，除非是什么东西有能耐把她的脑子整个儿洗一遍——那么，事情的真相很有可能是——这个原本就是任务所必须经历的场景，柳随风此人既不会有干预的理由，那自然旁观到底，想必就按照一贯的作为，心念一动决定带路了就顺便带她们过去，而遇到这些也全凭她们运气如何而已。
　　
　　当然，除非是柳随风有兴趣继续看她们的动静，不然绝不可能陪着他们一起入这些场景，但是，他事先并没有丝毫动静显示出接下来会怎么样，所以说，所遇到的是对于冒险者来说是必须经历的可能就非常大——这样一来，含家对于这个人跟着来大漠的动机的猜测又回到了原点。
　　
　　要说以含家知晓的关于这个人的心性，当真会以她师父苍回雁或者以亦来作理由，陪伴她们来大漠的可能不是没有，但却是小之又小！总体说来，他还是会顾念大局，全方位考虑事情的，但那要看面对的事物是关于哪些人来的——而且这人做事素来凭自己的一时兴趣，可以说是“随风天涯，漫泊千里”的典型，不会情愿被什么东西所束缚，更不会容忍别人的利用围困——总之，看上去恰恰是“做了便是做了，反正我做的都是对的”似的霸道。
　　
　　自从第一眼见到那个人开始，在含家眼中，他便是一副来无影去无踪的模样，好像一直就是有什么逼迫他不得不停留，甚至以他越来越吓人的身份，一去便是杳无音信……那是她无法碰触到的地方，这样想来，好像一直以来，即使是清风荡，他也从来没有为她停留过啊。
　　
　　话又说回来，柳随风既然已经不认得她了，那么她怨这些又有什么用？即使是猜测那个人从未爱过她，她仍是决定义无反顾了不是么……
　　
　　——倘若，只是假设，如果系统没有把柳随风排除在外，而是把他当做是任务的编外人员来看的，那么自然也会派发给他相应的任务条约——以他的身份，可以选择拒绝，也可以选择接受——但以如今这种情况来看，他必是知道迎接她们的是什么，或者说洞悉这个任务的一切过程，但是因为冥冥中接受了那个法则，所以只是漠然站在世外，任由她们撞进去。
　　
　　含家以为，他会与她们一起来这大漠，与其说是因为苍回雁或者以亦，还不如说是由于那块青色凤玉，或者说，是想看一遍当年肖歇雨为伊人倾心的故事……无论他如今是什么身份，只要是柳随风，便是承载了当年那个与肖歇雨一同携手闯天涯的记忆的男人，即使后来一系列变故让两人反目成仇，至此掀开后来的连串故事，然而肖歇雨对他而言始终是不同的。
　　
　　回忆，从来就是一件奇妙的东西。
　　
　　轻轻擦去额头的汗，含家却觉得脸上烫得吓人。下意识的放下手看了看，却发现在这完全没有遮蔽的空间里，原本白皙柔嫩的手指被焦裂的风一刮，赫然已经失了水分，暗淡无比。
　　
　　苦笑片刻，她也不能坐以待毙才是，就算要出现什么额外的剧情也要她自己撞上才是……她可没有等人来救的习惯……挪了挪几乎僵硬的腿，这样的境地啊……
　　
　　含家的眸子微微闪了闪，她想起她曾遇到过类似的场景——清风荡，彦家后山，赵斐然。
　　
　　那个时候，也是茫然无所边际的原野，也是压抑死寂如坟墓般的空旷……似乎，后来的幻境也是自己撞上来的？
　　
　　相通了这一层，含家擦了擦额角，看看天际恍惚了一下，换了个决定，守株待兔。
　　
　　哪知好不容易寻找到一个略显平坦些的地儿坐了，随意地抬眸环顾了一下四周却发现场景变了！早不变晚不变偏偏在她的思绪豁然开朗的时候变，早一分晚一秒都不行！所以说这任务系统还真是怎么看都欠扁。
　　
　　含家不动声色地等着一波幻境淡褪下去，注意到另一波仿佛覆盖般渐渐显现出鲜明的色泽——还是如方才相差无几的景象，然而稍稍缓和些——地面上好歹还有些许□在地面的青苔野草，沙土也不疏松得非常厉害，空气褪去了辛辣燥热的味道，此境也非没有一丝生命气息的荒漠，虽仍是空旷辽远，但总有几分灵气。
　　
　　一阵马蹄声打断了她专注的打量，含家循声探过去，饶是她都不由得一惊，然后蓦地站起身来——肖歇雨！
　　
　　确是肖歇雨，却不是那年在默音山巅见过的肖歇雨——眉宇间依旧轻佻魅惑如斯，然而神色中却是没有那抹捉摸不透的茫然和阴郁。他不像柳随风，即使经历了自己所不能承受的事情仍然是那般淡漠的模样，正因为前后两种反差是如此的大，所以只要找到一点破绽，就很容易看破他并不尽心的伪装。
　　
　　而面前的这个人，身上流露的正是年少轻狂时放肆但又潇洒的气息，看来还没有经历那场劫难——真不知道，若此刻的他知道将来会发生过的，可会后悔此行来到大漠？
　　
　　含家只恍惚了片刻，这才感觉到不对劲！方才那个世界虽然只有她一个人，但她能够确定自己是真真实实存在于那里！而在这里，她能看到那些人，那些人却看不到她，就像亲身观摩了一场无比真实的剧目一般，以局外人的身份。
　　
　　含家松了口气，放缓了心。既然系统安排她见到这些，那么其中必有什么重要的要她知晓——她现在的任务就只是找到那些“用意”而已，用不着想那么多。
　　
　　如此想着，系统当还真是安排了一场荡气回肠、情深意重的武侠大戏给她看。
　　
　　她站在原地未动，身形自然随着故事情节的发展，进入到那些大事件之中……月族秘辛，异族之恋，头顶的月光幽幽映照得天地间一片清朗，而既是知道一切的结局，此般看来却是怎么看怎么带着悲伤。
　　
　　身在局中不知局，也当是天定，所以错过得那么彻底。
　　
　　跟着肖歇雨潜入凉月族族地的时候，含家眼睛擦得老亮，视线一扫，不动声色地将一切动静都扫入视野之中，顺便牢牢地记住那些通道——月族最崇尚古风，尤其是这些关于族地的东西，别说是几百年了，就是几千年，还是会老老实实地保留下去，谁能确信下次不会用到——看戏的时候忌讳的是入情，偏生含家是个薄凉的人，即使是为其哀而哀，为其悲而悲，要说对于肖歇雨与月族圣女之间的情感纠葛同情的话是必定的，但那也是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没有必要之前，断不逾越，所以除了心生些许哀阙之外，倒也没有什么额外的心思。
　　
　　只是在看到朗月族族地整个儿被铁骑践踏，圣地被毁，唯一留下的圣物被取走的时候，含家的心也忍不住跳了一下——最后一件圣物。
　　
　　大闹凉月族圣地，朗月族圣女重伤，肖歇雨带着她共赴幻魇泽……快了，接下来便要是最后的结局了吧……既定的结局，含家却生出几分兴趣来，虽然有些不厚道，但还是难掩几分兴致勃勃。
　　幻魇泽果然非一般险境，即使是以含家的眼光来看，仍有几分为难。然而那两人一路劈荆斩棘，走得艰险异常，还是走到了。正随着肖歇雨向幻魇泽中圣湖前进，突然听到一声轻唤，声音淡淡，但是此刻落在耳中，却不亚于雷鸣。
　　
　　“……花未眠？”
　　
　　霎时间仿佛此间天崩地裂，周围的一切场景都消失得一干二净，心下巨怔，抬头的刹那却见整个世界陡然一晃，然后头顶西斜的艳阳又毒辣辣地照在了脸上。
　　
　　含家倏地睁大眼睛，怔怔地看着视野中的人，动了动嘴唇，却是什么都没有说出来，好像是突然之间就忘记了该怎么说话。
　　
　　过了半晌，才怔怔地吐出几个字：“柳随风？”
　　
　　——·——·——
　　
　　“该死的……我明明看玄女是这样使的，为什么偏偏换我就不灵了……”
　　
　　虚空中，一袭水蓝长裙的女子两眼发直地喃喃着，不死心地继续摆弄着手里的古镜，似乎纠结来纠结去都不见它开花的模样。
　　
　　“难道我看错眼了？”之柔蓦地抬头，煞有其事地回顾了烙进脑海中的一系列场景，又神神叨叨地摇了摇头，自动打消了这个可能，“不对啊，我还专门看了好几遍……难得玄女大方又把浮世镜借给我，如果还摆弄不好岂不是要被人笑……”
　　
　　“……不行！”身形娇小的女子眉头一蹙，面容微微扭曲了一下，“连面镜子都弄不好，传出去我面子往哪搁……还是去找以亦吧，反正那也是他徒弟，不帮衬都说不过去……”
　　
　　撇了撇过，正要转移身形，突然察觉到周身空间中划过的波纹，微怔片刻，不解地抬头，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自言自语啥呢……话说又不是系统维护，这回怎么没事跑这儿来了，以前不是就怨着这地儿，打死都不来的么？”
　　
　　素白单衣，削瘦却不单薄的体型，乌发如瀑，头顶一盏白玉冠温润雅致，若不是那张比女人还美的脸，便断不负翩翩佳公子之名。
　　
　　之柔松了口气——还好来得不是霸业，若是那家伙真没事吃饱了撑的跑这儿来正瞅到她，那么她的糗事儿保不准明天还不到就闹得三界都知……
　　
　　松口气之后抑郁道：“你怎么来这儿？我还道没人呢！”
　　
　　“这不闲着没事做，巡视一下地图么，哪知道看到这里居然有人，反正也没事，索性进来看看。”
　　
　　说起来，隐藏地图都是归倾世掌管的。这里虽说是领域者的地盘，但也算是隐藏地图的一种，还是在倾世的职权范围内……之柔轻叹口气：“还不是在折腾这面镜子！鬼毛的我应该还没笨到那种地步吧！”
　　
　　“浮世镜？你折腾它做什么？”倾世纳闷。
　　
　　蓝色长裙的女子微微偏了偏头，将视线从古镜身上挪到对面那人脸上，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然后勾起抹诡秘的笑容，缓缓吐出了一个名字：“柳随风。”
　　
　　闻言，倾世的脸立马一拉，原本面无表情却也不显得阴冷的脸僵了僵，眉毛一吊，两眼往两边一扯，微微皱起鼻子——再寻常不过的表情竟然平白添上一抹妖媚，而且又是在这张脸上——顿时从翩翩佳公子过渡到了妖孽级别：“你居然还没放弃？”
　　
　　“怎么，有意见？”之柔也把脸一拉，只是这个表情做的没有倾世出彩，倒像是发怒的先兆。
　　
　　“别怪我不提醒你，这个问题你再探究下去，迟早会出事信不信你？！”倾世的眸中浮现一抹忧色，“你不是柳随风，你承担不起后果。”
　　
　　“……那也不需要你来管教我。”之柔的脸色暗了暗，眉宇间的神色却昭示着她的确有倾世话中的顾虑。
　　
　　“我自然没这个权利——只怕最后惹出的不是陛下，而是……”后面的话没有说下去，似乎他也在顾虑着什么……其实勿需多言，倘若只是陛下震怒的话，自然是可以逃过一劫，毕竟有柳随风这个先例开着。就怕这件事情再探究下去，扯出更大的连她们都无法接触的机密来，到时候，起作用的可是“法则”啊……最后不要柳随风这个当事人没事，他们几个逃不脱一并处理了！
　　
　　之柔犹豫了一会儿，喃喃道：“当真如你说的那么严重？”
　　
　　——“不是有先例么？”接引仙的身影缓缓显现出来，抬起头，平静的视线停留在之柔的脸上。
　　
　　之柔脸色一变，看了看浮世镜，又看了看倾世，微微蠕动了一下嘴唇：“你是说……那个……”
　　
　　当年那场几乎毁天灭地的劫难她们这些领域者全称观摩，甚至还亲自参与推动进程的任务。自鸿蒙初定以来最危险的一次变故，连她们都不曾预料到最后会演变成那样的反叛——虽然没有威胁到上位者的地位，但是不说影响深远，光棘手程度就让她们这些维持系统稳定的领域者焦头烂额，再也不想碰到一次！
　　
　　最后解决那件事情的方法连她们都不想再提，毕竟系统的纰漏不是件光彩的事，这点所有的上位者都心照不宣……但是至少她们自此知道，“仙”系统之中那个天大的BUG！还是个无法修改的BUG，除非系统崩溃！
　　
　　这样想来，柳随风还真是个例外中的例外……要不，怎么千万年的时光中，都没有一个虚空NPC能够成功升任为领域者……要不，怎么有人能够触怒了冥皇还能全身而退的……要不，居然还有人能够窥探裁决者更上层的领域还没有被主脑抹杀的……
　　
　　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之柔的脸色难看得彻底：“那么，以亦，他并不是……”
　　
　　“以亦是个聪明人。”接引仙笑了笑，视线有刹那的深远，却不露丝毫端倪，“看来你已经认识到了……你看，我们之中，就算是最强的痴鬼那又如何？可曾想过要挑战自己的领域？柳随风那个人，与我们……也是不同的。”
　　
　　“……好吧，我知道了。”蓝色长裙的女子有些黯然，原本没想突破事实背后那层薄膜的，但是都这般打开天窗说亮话了，再装不知道惨的就是自己了——倒也没说什么，收了浮世镜，身影一闪，已然渐渐淡褪下去。
　　
　　“去哪？”倾世随口问了声。
　　
　　之柔两只眼皮一抬，没好气道：“昆仑！”
　　
　　——·——·——
　　
　　篝火又燃起。
　　
　　天已入夜，不似白天般燥热让人无法忍受，然而黑夜的寒冷几乎将人冻成冰块。值得庆幸的是，此刻并没有风。
　　
　　隐形戒里的普通道具并不妨碍使用，只不过，只要是带一丁点修真术法的东西，都被此间禁了。因此就算眼前火焰熊熊，身上披着裘衣大褂，含家还是冷得连牙齿都打战。
　　
　　对面是柳随风——同样不能使用一点法力，但是那风度那形象怎么说都比她好出老大一截……至少是人家是稳坐如泰山，一身单衣，似乎仍然感觉不出多少冷意的模样。眉宇间的神情依旧淡淡，即使有火焰的影子在瞳眸中跳动，还是没有带上多少温度。
　　 



137、孤男寡女       
 
 
　　含家知道柳随风不喜多言，但是以她了解他的程度，与其道他是不喜欢说，还不如将他归类为是懒得说——若是在长久的时光中，早已习惯了孤身一人站立在自己所能达到的最顶峰，漠然直视天下苍生，对于那种意境来说，言语已经是没有必要了——所有的高等NPC都有这样的癖好，相比较之下，她遇到的那些人更是如此，柳随风这般，以亦这般，苍回雁肖歇雨这般，独孤绯这般……就连百里夜、凌清寒也是这般。
　　
　　而且，从某种角度来说，她又何尝不是这般？
　　
　　不过这种人，都有一个好习惯。虽然不认同“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这个概念，但是遇到重要的，无伤大雅的，或是自己感兴趣的，又或是非答不可的问题时，总规会开金口让你知晓，只看你能不能从那些看上去甚是深奥的话语中提炼出自己想要的东西——含家也是。所谓的上位者都深谙说话的技巧，说话不能说死，除非你有完全掌控的把握。
　　
　　原本含家是打算尽量避着那个人的，但谁能料到两个人会同时困在这里呢？
　　
　　说起来还是柳随风的错——他带的路是没问题，系统、任务什么的也不关他事儿，更没兴趣使个绊子帮点倒忙——但他没料到，凡是任务场景的关卡，都是需要实力鉴定的。
　　
　　简单的说，就是“欺软怕硬”的典型，只要你的实力达标了，那么关卡自动取消，但若是你的实力低于过关标准，那么关卡出现便是必定的。打个比方，以他的身份和实力，这天底下没有什么地方不能去，同时，以他的眼光来看，自然没什么东西能够困住他，眼睛一扫，没发现明雷暗雷关卡，这样一来，潜意识地就认为前面那条路是安全的——但他忘了，后面那两个人和他根本不是在同一水准之上！
　　
　　含家和凌清寒很悲哀，连带路的都没发现的算计他们自然躲不过，一脚就踏进了那个幻境——原本不是预计在此行的任务中的，破了幻境自然能够出去，然而系统太会见缝插针，随着她们的行程变化立马自动转换了任务状态——含家在那里看到那些几百年前的事情便是系统临时的产物……
　　
　　等到柳随风发觉不对劲的时候，回过来一瞅，眼看着幻境地图难度不高，觉得两人都不会有事——原本按他的性子，自然是按兵不动，原地等两人爬出来再继续上路，转眸一想，也不知道怎么就突发奇想，一探身也跟着进了地图。
　　
　　很好，他又没有掩藏进入痕迹，地图自动将他归类到冒险者类别，无法探测到的实力上限，想当然的就把地图等级提升到规定的最高级别……对他自然如入无人之境，但是另两个惨了……所幸，一转头就找到了凌清寒，揪准地图空隙顺手丢了出去，至于找到另一个，就花了点时间——因为眼前出现了数百年前的幻境场景。
　　
　　存了点私心，他不动声色地看着一幅幅景象从眼前飞闪而逝，当年肖歇雨在此地的一系列所遇落入眼眸，不出所料，那劫难就如同那年他在清风荡的伤情，唯一的不同，是他迟了那人几百年却还是逃脱不了宿命……然后在穿梭的时光影像中发现了那个女子的身影，正面对着幻魇泽——那席单薄的白衣在脑中打了一个转，他突然想起幻魇泽中的云敛圣湖，思绪一个停滞竟然出声唤住那人。
　　
　　……幻境被打破。系统的影响悄然退去，但是回头他就发现地图空隙被关闭了……很好，若是不动用权柄，除非明日日出之时，谁都无法出去。
　　
　　待一晚上就一晚吧，他又不急……
　　
　　含家无法得知那人的心理活动，但是她是何人，瞅了那人几眼，只结合目前状况转念一想，也就差不多知晓了全部。
　　
　　中间火焰熊熊，她仍把自己从头到脚裹起来，顺带着缩成了团，寒意仍是躲无可躲地侵袭过来——略带嫉妒地看向对面那人，发现他正平静地看着篝火，墨黑色的瞳仁里有着跳动的火焰，还是微带无神的空洞——如果她没猜错的话，这厮在发呆？
　　
　　为自己的猜测愣了愣，马上回神——就算他在发呆，关她什么事？就算是裁决者，总不至于连发呆都不能发……
　　
　　视线一移，落到寒风中微漾着的银灰色流苏上面，那人手半握，以这个角度看过去还是看不清掌心中的东西，她知道那里肯定就是与凤玉皇阿相对的另一半玉坠，极有可能就是……暖玉……她想要暖玉啊啊啊……
　　
　　好抑郁，既然是同一块材质雕琢而成的玉饰，为什么偏偏凤玉不发热，龙玉却有保暖作用……含家想到怀中揣着的青色玉佩，欲哭无泪……
　　
　　不过，既然他在发呆……将视线从那人的眼睛移到那人的鼻梁上，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个来回，细细凝望着，紧接着在脑海中勾勒着那个浅浅的影子，努力揣摸着他的神韵，一笔一画加深轮廓，然后封存到脑海深处，在那人还未回神之前，移开视线，怔怔地盯着燃烧着的火焰，脑海中仍然翻卷着挥之不去的思绪浪花。
　　
　　还是，无法忘怀……这人所谓的失忆，到底是何种概念？把一个人从记忆中拔根而去，需要删除、篡改多少过往才能如此地天衣无缝？而且，是谁有这个权利做到这一切？系统，又或者是冥皇？为什么谁都不忘，就偏偏忘了她？最重要的是，这记忆，可否有恢复的一天？
　　
　　总而言之，既然她已经从他的生命中淡褪下去，那么说什么都无济于事了……除非他想记起亦或是能记起，否则，她就此作罢，如何？
　　
　　那时候那么信誓旦旦地说要让他记起她，只不过是让自己放心的一个臆想而已，现在既知无望，那么她也忘了他，如何？
　　
　　如何？
　　
　　“前辈。”含家回神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然出声，脑海中飞速闪过无数的念头，决定旁推侧击一番，找到先前不明白地方的答案，也正好转移注意，避免让自己出现冻死的乌龙状况，“前辈可识得越八剑？”
　　
　　对面那人眼睑一抬，视线从专注的一点挪开，显然是听到了她的话。没说什么，但是微微抬了抬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世人皆传，魔神神兵越王八剑乃正道之危，倘若聚齐，后果不堪设想——但是倘若真聚齐呢？”好吧……是以亦他们说的太模糊，遮遮掩掩虽不至于自相矛盾，但总归是语句残缺，不甚明朗……她问这个问题，无非是瞅着裁决者之名，就算柳随风不开口也罢，若是开口了自然是比别人更有权威……
　　
　　那人清冷的眼神扫了她一眼——只这一眼，含家就觉得自己像是被看透一般——然后听到他淡淡的声音：“八剑齐聚，魔神复生，三千七百年前，旧事重演，生灵涂炭。”
　　
　　果然如此……含家一阵心惊肉跳，又问：“倘若八剑均是各自认主呢？既是各司其主，为何仍有聚齐的可能？”
　　
　　“反噬。”
　　
　　简简单单两个字，似乎并无透露很多，但是含家却是听出话外音来了。这么说，所谓的“八剑齐聚”，并非是八把剑并置，而是看剑灵是否共鸣，认主只是相当于一个让剑从尘封中重启的概念，倘若剑主一个不小心反噬了，那么做主的自然成了剑灵——到那时才会有危险。
　　
　　算一算，目前已经认主的已有四把剑。上到蜀山长老拂衣，人榜第一蜀山首席凌清寒，下到已成NPC的碧血弟子玲珑，位列人榜上数的蔡汶……光看在列几个，这反噬看上去也不太容易的样子……
　　
　　看这趋势，似乎八剑各自认主是难以阻挡的，所要阻止的，还是八剑聚齐？不行，这个概念太大了，很容易混乱……含家脑中思忖着，口中小心翼翼，再问：“倘若没有太古金炎，八剑是否仍是八剑？”
　　
　　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的确是有些心虚的……若是前面几个问题还可以算是好奇之心的话，那个这一个分明就归类到套话的行列中去了……回头看见就连那个白衣胜雪的男子眼中依稀出现几分似笑非笑的时候，含家只觉得一阵头皮发麻。
　　
　　“以亦倒是教出了一个好徒儿。”
　　
　　……不知道这算不算给以亦丢脸……她这只是完成任务心切啊，没有什么别的意思，面前的是裁决者，能够套点话不套白不套，她又不强求这人突然变笨……
　　
　　似乎是能看到她的窘迫，柳随风眸中笑意一收，又恢复到先前不食人间烟火的淡漠样，微微一顿，道：“所谓世事变迁，不过又是一个轮回。既是此天地间，便难逃其劫。”
　　
　　原本不指望他答的，但是既然此般说了，必是原本不能答的问题，但他拐了个弯，告诉她答案了，只看她想不想得到……含家眸光一闪，还能不清楚话中的意思？魔神噬的八剑既是赤金与金炎淬炼所成，那么当初封印此八剑之时，自是将剑体与金炎两相分离——这么说，就算最后八剑当真反噬，若没有金炎，还是无法齐聚。
　　
　　而天底下所有的金炎都在灵山之主凤皇陛下手中，想要从他手中得到，谈何容易？原来系统还留了这个后手啊……
　　
　　果然还是别人好说话。明明是自家师父，却一个比一个把话藏得紧……反而是旁人，容易问话许多……当然含家确信，倘若柳随风还有关于她的记忆，那么就绝对如以亦那般，什么都不肯告诉她——倒是现在……
　　
　　含家心下暗叹，慢悠悠回神却是陡然一怔，对面那人静静地看着她，视线平稳带着一丝疑惑，似乎是在等她说话——她这才发现，从刚才问话结束，脑海中思考的整个过程，自己的视线都没移开过——这么说，她就盯了那么久？
　　
　　眼神闪躲，慌乱转头，看着篝火好一会儿才猛地回过神来，她慌什么慌，没见过人发呆啊！但是这下却是怎么都不敢把眼睛转过去了，脑中纠结，暗叹自作孽。
　　
　　交谈结束，含家把注意放回原地，这下子却是觉得更冷了。不安地扯了扯身上的裘衣，把兜帽往下拉了拉，视线兜兜转转，还是不由自主地挪了回去。
　　
　　——他还在看她！
　　
　　含家的视线突然和他撞上，差点心跳停止，好半天才恢复跳动，脑中霎时间一片空白……而正是这片空白，让她没条件反射地转回头去……还多亏了素来见惯了大场面锻炼出的能力，此般措手不及面上还是不动声色，继续看。
　　
　　甚好甚好，这回是那人先移开了视线……
　　
　　含家发现，看着这人的时候，她压根就没感觉到冷意。索性放开了胆子，就盯着他看。只是无法压抑住失神，就算是看着他的脸，想到的还是当初在清风荡时他的面容，这样一想，就记起那时他与肖歇雨的恩怨。
　　
　　彼时的兄弟情谊，后来的无端交恶……想来萧湘月的死并非是他的错，但是肖歇雨失了此生最后的依恋，心如死灰，也只有借着转移到他身上的恨意而活——他必是再清楚不过的，所以，数百年的仇视却从未反驳过，生生抗下了一切过错。乃至于负伤落入清风荡，然后又遇上紫英……
　　
　　如今，他又是怀着怎样的情感再从头看待当初那些过往？思忖来思忖去，终于忍不住……“前辈，此行来大漠，可是为了……肖歇雨？”
　　
　　这个时候么，也不用敬称了……都那么熟了，况且又没有别人在，不用掩饰和肖歇雨之间的关系……含家分明是看到，此话一出口，那人眸中一闪而逝的厉光，看着她的目光仍清淡，冷意却蕴育于无形之中。
　　
　　不好，惹恼他了……
　　
　　既知失言，连忙弥补：“那时曾听他说过，与前辈乃生死至交，也无意中谈起过些许往事——想来大漠此行，是他心结所在，前辈此般随行，怕就是因其而相助了？”
　　
　　没有错过，听她说到“生死至交”四字的时候，那人眼中飞闪而逝的光彩，却分明是淡淡的暖意……
　　
　　很好……又回春了……
　　
　　没有回答她，却是缓缓道：“你说，你曾在清风荡……遇过他？”
　　
　　微敛的眼睑，没有多少感情显露，但是那眼神分明是深远的，带着一丝怔忪，但是含家却从这话中听出一抹疑惑——想来，他是不信的。
　　
　　清风荡那般小，他和她相遇四十多年前，错过二十多年，守了二十多年，便是为肖歇雨找到也只是那么一刹那，她，又怎么遇上他？
　　
　　含家一顿，不知道他关于那个小镇的记忆是以何种方式存在的，思考该怎么回话，最终只是半真半假：“身世任务，他出现在我的身世任务中。”
　　
　　平静的视线看着她，停顿了半晌，终于又收回，然后盯着燃烧的火焰，没有说话。
　　
　　如果再不明白这个动作表示的意思的话，含家也不用混了，当下乖乖闭上嘴巴，窝头往大衣里缩了缩——这才发觉整个身体差点都冻成了冰块。
　　
　　好冷……打了个寒颤，面上的表情迅速难看起来。条件反射地往对面看了一眼，然后接近于怨念地盯了他几秒，又缩了回去，再没动弹。
　　
　　哪知正准备进入休眠状态，突然觉察到耳边一道厉光划过，本能地伸手一接，一截月牙状的玉坠落入手中，几乎是碰触到的一瞬间——就感觉那股温润的暖意渗进皮肤，随着血液迅速卷袭了全身，如此简单便驱散了身体里的寒冷。
　　
　　蓦地抬头望去，诧异的眼神在触及到他的手心时顿了顿，一闪而逝的蓝色却映入眼帘。
　　
　　有……两块？！
　　
　　手指不由自主地紧握住掌心的暖玉，视线却牢牢地生在他手上那片银灰色流苏尽头的蓝光上——那人似乎是收回凝望的视线，转头看过来。
　　
　　“……多谢前辈。”含家不动声色地道谢，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红色暖玉……那么那蓝色，该是冷玉……凤玉皇阿，龙玉……有两块……
　　
　　这意味着什么呢……是自己多想？是她自作多情？
　　
　　后半夜，雾气渐渐团集拢来，气温倒有所升高。中央还燃着篝火，火焰不旺，但浇上了含家搜拢而来的不知从哪些妖兽魔兽身上得来的物什，怕是足足燃上几天几夜都不会灭。此番正好驱散了一些迷雾瘴气，与稍显暖融融的风和在一起，也不是太冷。
　　
　　含家先前被太阳曝晒，然后跟着肖歇雨走了一遭幻境，回头又与柳随风交谈一番，只觉得心力憔悴，实在是撑不住，手里握着暖玉也不觉得多少冷，便丢□上披的裘衣大褂，直接从隐形戒里扯出什么东西铺在地上，把自己整个儿团起来就倒下了。
　　
　　——老实说她是实在不敢和柳随风这个人耍心机……耍浅了人家当你跳梁小丑，根本不理你，玩深了惹恼他，当心小命难保……她深知此人心性，说话做事自然留个后手，自保是不成问题，那得要她克制住不去惹那人的前提下。
　　
　　如果有可能，她是根本不想惹到他。
　　
　　一个司徒烨，她信他到极致却不想原来处处都是被他算计……一个柳随风，偏要她处处算计却也得不到哪怕是一个残废的结局。
　　
　　——真的太累。
　　 



138、圣庙边境       
 
 
　　温和的光线落在脸上，带着一丝莫名的清凉，久了，却也聚起一抹焦热来。睫毛动了动，含家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视线逐渐有了焦距，却正落到眼前斑驳的树影上——头顶茂密的树叶婆娑，在风中微微摇曳，阳光热而不燥，于此般佳木成林之地，更显出世外桃源般的清逸。
　　
　　怔了怔，似乎是突然反应过来，含家蓦地直起身，一眼就看到对面的黑衣男子。
　　
　　头疼地揉揉额，想起闭上眼睛之前荒凉的大漠，冰冷的熊熊燃烧着的火焰，头顶的月，弥漫的雾……一张清冷的脸，一袭胜雪的白衣……头痛欲裂，手心处一块温润的红玉硌得很疼，但还是不由自主地紧紧握住，半分都不愿松手——这是，唯一能证明，那不是梦的东西。
　　
　　“醒了？”凌清寒回头看了眼，仔细凝视着她的脸色一会儿，似乎是松了口气的模样。
　　
　　“怎么了？”含家觉出他的表情有些微妙，怔了怔，又问，“这里是哪里？”
　　
　　凌清寒没回答，只是缓缓直起身来，凑近含家坐着的地方，蹲下，然后伸出手在她的额上一探，点了点头：“已经退烧了。”
　　
　　察觉到面前的女子怔忪的眼神，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个淡淡的笑：“先前你不对劲，不过既然醒了，现在看上去也没事了，这里已经是巫隐山外面的山谷，我们刚到没多久。”
　　
　　含家顿了顿，觉得自己的脑子乱七八糟，像是塞满了东西，可是错乱无章短时间内又极难打理清楚，只好问了个最想知道答案的问题：“那么，那个……幻境……？”
　　
　　身下铺的是件大大的黑色披风，凌清寒随意找了个地儿坐下，缓缓道：“先前那个幻境，原本不是在任务要求中的，柳长老先找到我，再去找你，不想入夜之后出口自动闭合，你与长老被困在里面——今天幻境破了，你被他抱出来的时候我吓了一跳，状况很不好，明明全身上下都没什么问题，偏偏就是高烧不退，人也怎么都醒不来。原本是打算先找个地方留一会儿，看看你情况如何再做打算，但是长老说你没事，过一会儿自然就醒了，所以便直接赶路到了凉月族边境。”
　　
　　含家抿了抿双唇，脑中瞬间一片空白，脱口而出：“你带我来的？”
　　
　　那厮沉默片刻，略显奇怪地看了她一眼：“自然是长老——我跟上他的速度已经很不容易了，若是要带上你，怕是再花上四个时辰也不行。”
　　
　　含家一滞，握着暖玉的手紧的几乎让玉坠嵌进血肉里，可是手心的痛楚也唤醒不了她的神智——素来不动神色的面上居然也显露出些许恍惚。
　　
　　凌清寒似乎看出些许异样，却是会错了意：“……流月你莫恼，他带你出来我也不好说什么，况且你又高烧不退，我唯恐你出什么事，只能按照他的意向来——倒是他一路抱你过来……”
　　
　　“没事。”含家蓦地回神，打断他的话，然后扯了扯嘴角勉强露出个笑来，“我没在意，你接着说。”
　　
　　凌清寒一顿，点了点头，但是眸中隐隐已有后悔的神色。这人的关系啊，一旦剥掉了孤傲冷绝的外壳，也是个普通人而已，大家心知肚明，便是什么伪装或者隐藏都瞧得透了——这厮此刻的模样，哪有一分墨染月目中无人、唯我独尊的傲气？
　　
　　“御剑飞行四个时辰，到此地，他说你马上会醒，你也真的醒了——不过我对歧黄之术也无甚研究，你自己瞅瞅，看看有无大病。”
　　
　　这回含家倒是真的笑了笑，安慰道：“不用担心，约莫是因为气候不适应的缘故，没有什么大碍……话说，那个人呢？”
　　
　　“不知道。”黑衣男子的面上还有几分担忧，转瞬之时的神情已然回复到素来的淡然模样，“放下你就往林子深处去了，约莫也不会走开太远。”
　　
　　含家定了定神，点头：“我现在也没事了，等等他，一会一同入谷。这巫隐山山体错杂，也不知道凉月族族地入口在何处，若他能相助也正省下了找寻的工夫。”
　　
　　凌清寒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睛里也没有多少波动。听闻她的话，便也同意她的决定，又开始默不作声。
　　
　　含家面色沉静如前，容颜中的温柔之色总是难以褪去，即使是在恼怒的时候亦没有多少突兀的感觉。虽不至于总是给人带来柔弱娇嫩之感，然而如今带上些许苍白的模样，还真是如同雨打的小白花一般。
　　
　　凌清寒虽已察觉到她有事瞒着他，但也没有多问。他自问不是个好奇心强烈的人，既然她不说，那自有不说的理由，再者，也与他没有多少关系。而且，只要是她的话，那他总是信的。
　　
　　但饶是他也不可能猜想得到，此刻的含家满脑子都是那个人的影子。
　　
　　柳随风。柳随风……这个名字，就代表了她的魔障。
　　
　　她不是个鲁莽的人，也不会在没有把握的时候冒然出手，但偏偏就是太沉得住气了，所以注定了她只能漫无边际地等待。原先认定了他的脑中，已无关于她的任何存在。然而，那个人的举动却再次令她迷惘了。
　　
　　——他会进幻境去找她，他会回答她的问题，他会将暖玉丢给她御寒，他会因她发烧而照顾她……若非她很清楚无人能够假冒柳随风，她几乎要怀疑那是不是他本人了。或许她看不透那个人的心思，但他的心性还是隐隐知晓的——柳随风会此般护着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女人——即使这个人是自己好友的弟子？
　　
　　笑话！
　　
　　可……这，是不是说明，即使是忘了她，冥冥中，仍是记得要护着她的么？
　　
　　含家心中又酸又甜，只觉得被什么堵住一般，难受地要命——所谓的矛盾之处就在此，明明打定主意不管他想没想起她都不关她的事，可每当一点风吹草动的动静，暗下里难受又欣喜若狂的都是她。
　　
　　——·——·——
　　
　　巫隐山一带地势高峻，山顶积雪终年不化，沿途有内流河流经，山麓和山谷一带才会成大片的绿洲。植被主要由落叶阔叶林和落叶针叶林为主。内里一带多为高大疏散的乔木，纠结着不知从何处生长的藤蔓。外侧则是类似于松树般的树木，大片大片的针状软枝叶如华盖般漫开，上上下下错杂有序，带着苍翠的青绿色，甚是美丽。
　　
　　光是看这绿洲的模样，断不会想到这是在茫茫的大漠中。
　　
　　含家呆坐了一会儿，约莫觉得身上的无力感褪去，恢复正常之后，松了口气，开始查探四周。这样一看，又不由得心惊了一下。
　　
　　其实此刻，他们已经是在凉月族族地深处了。凉月这一族甚是繁华，开枝散脉近千年，此地巫隐一带数座山头乃至边缘的草原都是属于它的族地。但是这凉月族素来避世，往来也只有几个相交甚好的部落。族地更是与世隔绝，戒备森严，断不与大漠之外的人来往。
　　
　　这也罢了，然而其圣庙地处凉月族中心，是全族最隐蔽的地方。因其三面环山，唯一一处入口又在绝壁之中，外围又是族地，被这样重重包围着，却是易守难攻的典型。
　　
　　上回含家几人误打误撞，因巫隐山上云雾缭乱，不得已找了个地方落脚，才不小心踏入凉月族族地，差点被人当做妖孽挫骨扬灰，按原路逃出已是不易，这回却是万不能学上回的做法了，只因这凉月族中地境甚是复杂，也只有在从小居住其中的人能够搞明白错乱的路——简单的说，除非她们有把握不被人发现，否则，迟早是迷路的份儿。
　　
　　——而这回，她们一落地就是在圣庙周围，想来都是柳随风放水的关系，所以一开始就将她们的落点定在了圣庙周围，倒也省去了入凉月族地这一难关。
　　
　　原先是打算等柳随风回来，再做打算的，哪知这样一等，回头就见天色渐沉——大漠的天又是分外专断的，说是夜立马就把夜压了下来，根本不给人任何躲避的余地。所幸此地还算干燥，树林子里也漫不起大雾瘴气，除了稍微冷了一些，也没有太大变化。
　　
　　没有点火，怕被人发现，此地偏僻，虽然于月族中人看来甚是神圣，但是没准就有人闲着无聊跑来这里逛逛，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甚至连羽灵灯都没敢召出来。不过含家和凌清寒的夜视能力都不错，这点夜色没多少阻碍。
　　
　　凌清寒一动不动待在原地打坐，含家绕了一圈，又坐了回去胡思乱想。不知过了多久，突然听闻耳边一声风吹草动，相当细小的动静，和在天然的草叶风动之中几乎难以发觉，若不是听惯了那衣袂翻飞的声音，含家差点漏掉。
　　
　　蓦地一抬头，不分明的错落光线中，那席胜雪的白衣即使是隐没在夜色中，潇洒依旧。含家盯着那双静静幽幽的清冷眸子只刹那，那侧的凌清寒已然站起身来，行了个礼：“长老。”
　　
　　含家停滞半秒，不动声色地跟着起身，缓缓欠了欠身，道：“前辈。”
　　
　　这恭敬程度连含家自己都开始佩服自己——就算是当初清风荡中瞅见乱葬岗那白衣杀神都没这么崇仰过。
　　
　　某人微微抬眼，视线淡淡一扫，手一斜，没怎么看清，就见从他衣袖中飞出两道光芒，破空而来，却是正常朝着含家两人。
　　
　　含家条件反射性地伸手一接，就着头顶微弱的光线，见是一块碧绿色的晶体，拳头大小，肌体相当滑腻但多菱角，光线透过的时候，仿佛可以看到内力有水状液体在流动一般。
　　
　　含家掂量着琢磨了下，脑中突然有了个概念——莫非这是魔晶？高等怪物身上爆出来的矿物？极品装备镶嵌物品啊，而且还那么大块，瞧着成色，要是让包子看到绝对会疯掉的……
　　
　　看了看凌清寒手上的，同样是这么一块，对视一眼，那人随意一扬手，丢给了含家：“这东西我没用……你喜欢收集乱七八糟的东西。”
　　
　　意思是说，反正她的包裹里尽是些奇怪东西，多一件也没什么两样——她忘了先前他独来独往浪迹天涯，这东西也见得多了，定是认识的。
　　
　　回头瞅了眼柳随风，见他面色如常没有什么反应，就顺手把东西丢进了隐形戒，但是看下他的视线就带上了一丝疑惑——这东西他怎么得来的？出去转了一圈捡回来的？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迟疑，那厮微微敛眉，居然回答了：“守护神兽。”
　　
　　道出几个字，原本打算就此住口，突然一顿，想了想，又添上一句：“我杀掉了。”
　　
　　姑且不论他是不是打算帮忙顺便放水……含家眨了眨眼，马上意会，大喜：“那就是说圣庙入口找到了？可以带我们去么？”
　　
　　柳随风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默默点头，正要转身，突然听到那个女子开口唤住他：“等等，前辈。”
　　
　　夜色中伸出一只手，掌心处放着一块新月形红色玉坠，看不清楚，但其间有流光打过时那抹温润的色泽却甚是安神。她的话语也很妥当：“先前……多谢前辈相助，晚辈感激不尽。”
　　
　　……前辈，晚辈？
　　
　　这个称呼也不是不可以，但是他的确是现在才注意到——在蜀山留了一段时间，素来听得蜀山子弟唤“长老”听惯了，难得遇到个别派的，唤他“前辈”似乎也没什么错误，只是这样的称呼，在这个人口中吐出来，却总觉得有些许微讽一般的错觉。
　　
　　柳随风顿了顿，接过玉坠，手腕一转，银灰色的流苏荡出一个优美的弧度，只是将暖玉往上一贴，两片玉坠立刻连成一体。扣手后负，含家没有漏过那枚蓝色玉坠的模样。
　　
　　——果然是冷玉。
　　
　　——·——·——
　　
　　趁着夜色，三人轻轻悠悠进入陡崖绝壁。守护神兽已经被柳随风放倒，圣庙前的守备只是此间地图围困冒险者所用，原驻守月族NPC却是不清楚那些神神叨叨的东西的——仙侠的设置即是如此，NPC的等级差异是无法跨越的鸿沟，只要不是在你这个等级所能知晓范围之内的，那么系统就会自动将你排除在外，即使是在你耳边说、眼前上映，也绝对有把握完全歪曲你的认知。
　　
　　骗过那些守卫很容易，含家用起障眼法来已经是得心应手，间或有凌清寒的暴力相助，后面还跟了条幽灵般的影子，进入圣庙驻地简直就是神不知鬼不觉。
　　
　　其实说起来，含家已经考虑到，或许这圣庙就是一张高级地图，系统可以自动把那些常人看起来还算正常的机关、陷阱布成对于修真来说致命的法咒。
　　
　　一踏进驻地，饶是含家也不由得傻眼——眼前尽是漫无边际的银白色树状物，没有一抹名为圣庙的建筑的影子。那些似植物又似晶体的东西长势低矮，半人高，密密麻麻，近了才发现枝条极为柔软，通体散发出银白色的光线，加上些许流萤的点缀，当也有几分梦幻的感觉——让含家一眼，就想起了碧血剑派秘境的涵水窟四通八达的洞穴中那些树状晶体。
　　
　　此般看来，的确是有点像。但是这种地方，灵气充厚，千年积淀，有类似的景观也没有奇怪之处。只是含家抑郁的是，在这种环境中，怎么找到圣庙倒是个难题。
　　
　　回头瞅了眼柳随风，却见那人眼观鼻鼻观心，一副沉默淡漠的模样，似乎什么都不关他的事——显然就是没打算帮忙的意思了。
　　
　　凌清寒转头对着他，直截利落地问：“试RP？”
　　
　　当初还是墨染月的时候，能在“侠系统”中以后天之身夺得人榜第一的家伙，数年以来一直占据着玩家榜单首位的他，若是说魅力福缘低、RP不好都说不过去，更何况这里还杵着个魅力满值福缘天下第一的人……要是撞的话没准还真会撞上……
　　
　　含家的嘴角微微抽了抽，努力回想着在先前幻境中看到的东西——虽然过了几百年，但是应该没有多大改变的吧……当下从身上摸出一卷纸，摊开来开始研究。
　　
　　“什么东西？”凌清寒凑过头来。
　　
　　“先前那个幻境，我不小心见到当年的故事全景了……”含家一边比划一边道，“闲着没事画出来的剧情脉络图……看看漏掉了哪一点……”
　　
　　声音一滞，含家面无表情地收回地图，抬起头来，缓缓道：“如果我们的队伍中有普通冒险者，那么就容易了，圣庙就在前面……但是若全是修真的情况下，就算圣庙在前面也是看不到的——那是另一张地图，在进入地图前，必须寻找到传送进去的方式。”
　　
　　凌清寒默默点头，习惯于懒得思考，直接问：“你觉得呢？”
　　
　　含家习惯了多思考一点，闻言苦笑：“若是在这里找的话，很麻烦，我正巧知道另一条路子……但是，很不巧，那是地道。”
　　
　　似乎是为她话中的无奈怔了怔，黑衣男子的面上露出些许不解的神色。
　　
　　含家叹息——她的江湖历练中有过走地道的不多，但无疑都是棘手得不能再棘手的问题！地道错综复杂是不假，迷路也很有可能，最避之不及的就是不小心踏上地宫……偏偏每次棘手的时候，那个名为墨染月的家伙总在她身边！这回虽然换了凌清寒，但明显是治标不治本的事儿……
　　
　　而且据脑中关于肖歇雨当年的行程看，那地道很有可能需要归结到月族禁地的行列，说危险都是小瞧了它……含家不怕危险，就怕出现危险不能形容的东西……比如说，月族特产，某些长条状物体……
　　
　　“试一试吧，”凌清寒顿了顿，果断地做了决定，“地道口在哪里？”
　　
　　“圣庙边境……也就是刚才我们进来的那片树林。”
　　 


139、千年沉香       
 
 
　　没有任何异议，含家与某人习惯性地对视一眼，立马按原路返回到林子里。连蒙人的手法都与方才一模一样……身后那人已经不用顾及，但是眼看着身侧某人瞳眸深处渐渐泛出些许兴奋的神色，含家只能静默。
　　
　　地道……地道！只要是关于地底下的那些东西含家都深恶痛绝……每次被墨染月那厮抓壮丁去探险总没好果子吃，偏偏那厮还特别喜欢这种被时光不知道尘封了多久的老古董！奇门遁甲阵式术法不懂也罢了，罗盘八卦阴阳五行一窍不通也可以原谅，她这颗脑子好使是好使却偏偏被他吃得死死的，连她自己都奇怪怎么每次都没拒绝……
　　
　　这回的地道中有什么东西含家也不太清楚，在先前的幻境中见到肖歇雨的一路历程，此刻仍在脑子里的也只有模糊的印象，或许真见识到的时候能够想起大概了，然而现在说有多少把握猜对还真是个问题。
　　
　　当然，数百年的地道现在还留存的话可能性是很大的，只不过地道外面的环境是不是相同或是类似那就说不定了——毕竟斗转星移，数个世纪的时光，足以令得任何一件事物面目全非——至少此刻含家三人在林子里转悠了好一会儿，直到月落中天还是一筹莫展。
　　
　　凌清寒不吭声，自是相信她的判断能力的表现，这四处查探下来，含家倒有些抑郁了。草木有灵，日久成精，此处地形呈窝状，再加上中心地带的圣庙千年供奉形成属于自己的“势”，山地所有的灵气都聚在此处，表面看上去是很平静，但底下那些脉络就不是明眼能够看出来的了。想必那地道就是因为长年弃之不用，人息渐无，成了死物。才被这片成了精的林子藏到了更深处。
　　如此想着，又游荡了一会儿，含家终于止了步。
　　
　　“怎么？”身侧的某人也停下来，还没觉出些什么，一回头就瞅见她似乎是有些犹豫的神色，奇怪道，“发生什么事了？”
　　
　　含家侧头平静地看了他一眼，没响。又移开视线悄悄瞅了眼那白衣的，眼见着那人一脸清风明月，没有什么异样，伸手一招，取出了罗盘。
　　
　　转过头对着另一个人微微叹息：“原本不想毁了这里的风水的，但是现在看上去更麻烦了……要找到地道入口，我说什么你做什么……记得别闹出多大动静。”
　　
　　……这回只用了半个时辰。含家三人踩着一地狼籍凝望了几眼巨木倒地之后、地上露出来的那个黑漆漆的洞口。整片林子已经残了一半，凌清寒倒也听话，说小点声还当真一点声响都没就毁掉了半个林子……
　　
　　某人转眸看她等下一步指示，就见她扯了断树枝，缠了些干藤，做成火把状，随后伸手在顶端一罩，留下个火咒，风一吹旋即燃了起来。
　　
　　含家手腕一转，将火把丢进了那个洞口。
　　
　　火生土。那噼里啪啦燃烧着的火把消失在视野中，似乎是在坠落的样子，紧接着听到“啪嗒”一声落地，还未反应过来，就见脚下的地面一陷，直直地往下坠去。
　　
　　含家左右摇晃了一下觉得甚是晕眩，又找不到任何可以支撑的点，飞快地蹲下，手一抵，使了个定身诀把自己扎根了。凌清寒反应快，察觉到不对劲的刹那已然脚尖一抵轻跳起来，在下坠的过程中只是维持着这样轻飘飘的模样，把自己的重心腾空。至于柳随风……含家顺便观察了一下……这厮根本没有任何动作，就那么安静地站在原地，那姿态安然若素，像是这世上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撼动他片分！
　　
　　落到底的瞬间，似乎脚下有什么东西向外裂开，失去了着力点，然而失重的感觉只是短短一刹那，双脚立马就踩实了——“轰隆隆”一连串的声音过后，周围又回复了安静。回过神来，眼前一片黑暗。
　　
　　鼻尖涌入一股淡淡的像是发了霉一般的潮味，一闻就知道是极其封闭的环境中经年累月才能形成的气味，然而或许是因为还有通风口，此刻还没有多少窒息感。好吧，这地方还不是想象中的那般不堪模样，至少比起先前遇到的几遭要好很多。含家松了口气，脑中还是不自觉地处在警戒的状态中，只因即使是在黑暗中，周身的禁闭感也是非常强烈。
　　
　　不约而同地，黑暗中点起了两盏灯。含家一抬眼就看见身侧的凌清寒，然后相当熟稔地把彼此的羽灵灯联起来，将可视范围扩展到最大。
　　
　　随即就看到三人已经横在了一个通道口。脚下还有碎土和草叶的残留物，身后的墙却是不动声色地将来时的痕迹全部隔断。
　　
　　含家仰头望了望，将此墙破坏掉的可能性有多大在脑海中打了个来回，马上被抛开。视线不自觉地扫过柳随风的脸，正要和凌清寒说话的时候，才猛地想起刚才看到的那双一眨不眨盯着她的平静的眼，心下突然冒出几分恻恻然来。
　　
　　“上路？”
　　
　　黑衣男子偏了偏头：“新地图？”
　　
　　含家顿了顿，回想到当初肖歇雨走过的那一路，原本的思绪飘忽不定，陡然一惊，回过神来，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应该不是，只是普通的……”
　　
　　后面的话说的有些含糊，但是话中的意思却是很明显。按照记忆中的那些东西来看，这些应该是归类到“侠系统”的那些东西里面去的，对于她们来说，过了应该很轻松。以任务的话来说，也就是发现系统特意留下的那些解决问题的后手而已。
　　
　　凌清寒的眉间微微一蹙。含家敏锐地察觉，微怔：“怎么了？”
　　
　　“这里……有种很奇怪的味道。”
　　
　　羽灵灯一转，已经到了能够到达的最远的地方，不狭窄也不宽敞的通道显现在视野中，也是相当普通的地道，阴暗了些，残破了些，带着旧时的味道，也说不出多少感觉。
　　
　　听他一说，细细扫视了一圈，突然觉察到他说的是什么——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纤细的轻淡的几乎不闻的味道，和在潮湿的霉气中，很难发觉，但是那味道一旦闻到，却是难以忘记的——那种阴郁的幽深的香。
　　
　　“千年火沉香。”身后传来一个淡漠的声音。
　　
　　含家身体一僵，没有回头，平静道：“没有毒，应该无事……我们走吧。”
　　
　　于是便开始往前走。好长时间内都是相安无事，这地道的平静就像是在考验人紧绷的神经，让人觉得自己全都是在大惊小怪。
　　
　　说起那沉香溶脂，品级当是十分明显。十年成树百年出脂，那火沉香尤为难得，需是上百个年头时为天火所燃仍能得生，方可成材。火沉香应是燃着才能发出香气，然而此间居然有这种香味，当也是个谜。
　　
　　岔路口，凌清寒不自觉地慢下脚步等着身边那人的选择。含家似乎是愣了愣，歪着头想了一想，转身选定一条路继续走。
　　
　　岔路，岔路，岔路，再岔路……走得顺理成章，不假思索……凌清寒终于开了口：“怎么说？”
　　
　　含家也甚是疑惑，但闻言却是轻笑：“看上去是没有危险……难得遇到这么个无害场景，还真是稀奇。”
　　
　　“你觉得？”怔了怔。
　　
　　含家一顿，认真思索道：“按我的理解看，这应该不是凉月族的地道。”
　　
　　此话一出，以凌清寒的智慧，立马明白了她的题外话：“你的意思说，此地应该是先代某个月族的族地，后来被凉月族鸠占鹊巢，造了那圣庙及周围的一切——所以，他们并不知道这个地道？”
　　
　　含家点头，想了想，考虑到某个人，最后还是模模糊糊道：“我在幻境里看到……当年，那个人出入凉月族圣地走得便是这一道……但是估计都没遇到什么危险，所以我想，系统该不会在这里安排什么难度大的陷阱才是。”
　　
　　话是这么说，但是含家隐隐还是觉得有点不对劲。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但是直觉却是的确有几分心惊胆战的。于是又提高了几分警戒度。
　　
　　空气中那若有若无的沉香像是在刺激人的感官，袅袅无踪，捉摸不透，有的时候觉得像是浓了些，下一秒，又不知去了何处，有的时候觉得断了，转头，又似引诱着你般，在周身萦绕着，挥散不去。
　　
　　很奇怪，真的很奇怪！
　　
　　前方飘荡的羽灵灯突然闪了一闪，含家蓦然一惊——先前想得太入神，这么一点动静都像是进了回鬼门关一般，连忙回神！一惊一乍间就觉得自己太不安定，偷偷瞄了凌清寒一眼，还好，没看到……视线一移，马上又开始怨念——那袭白衣胜雪的人影正淡淡地看着她——你说明明当那人不存在了，为什么有事没事还总爱往那看呢……头皮发麻。
　　
　　连忙收回注意力。略带疑惑地收回自家羽灵灯看了看，却发现凌清寒那盏也暗了暗，有几分明明灭灭的感觉。老实说“包子出品，品质保证”，这羽灵灯也不会出现什么技术性问题才是。睁大眼睛瞅了瞅，没发现有什么不对劲，含家举灯晃了晃，又恢复了正常。正要松手，下一秒，这灯又暗了下来。如是几回，含家只好作罢。
　　
　　视线习惯性了扫了个来回，视线突然一怔，落到前方地道旁一点黑漆漆的东西上。不知怎的，脑中突然有相当强烈的想要看一看的冲动，微微蹙了蹙眉却没发觉有什么异常，顿了顿，还是抬手把羽灵灯挥开，然后走上前去。
　　
　　——玉佩？！
　　
　　含家倏地睁大眼睛，仔细瞅了瞅，发现那是一块墨色的玉佩，看那样式，居然与肖歇雨的凤玉皇阿有几分相像！
　　
　　还算是有点意识在，伸手之前，先使了个咒覆在手上，并未真的触及到它的表面。拿起来一看，觉察到若不是颜色两样，这玉还真是与那凤玉一模一样。
　　
　　正要细细端详，后面两人已然走上前来。含家直起身，回头看了眼，正要挪回视线，突然看到凌清寒苍白而僵硬的脸孔。深邃的眼睛睁得很大，眼底有一丝说不出意味的惊慌，左手按在剑鞘上，似乎一点风吹草动都会拔剑出鞘，那视线，一眨不眨地盯着她，似乎看着什么稀奇的东西。
　　因他的奇怪姿态愣了愣，含家条件反射性地看了眼那个白衣的人，却发现他的眼中也有几分怔忪，原本就像带着水渊的眼睛更为幽深而不可测，嘴唇微抿，眼神有几分犹豫。
　　
　　——这都是怎么了？！
　　
　　“流月……”似乎是看到她的疑惑，凌清寒终于忍不住出声，但是唤了一声就像被堵住了喉咙一般，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那副惴惴不安的模样倒是让含家也有了几分焦急。
　　
　　“怎么了？”究竟是什么事情让这人也会有这样的表情？
　　
　　黑衣男子瞪大了眼睛，哆嗦了一下嘴唇，用一种安慰的语调，缓缓地小心翼翼地说：“流月，你……你把手……松开……”
　　
　　手？
　　
　　含家一怔，下意识地回头看向自己的手，哪知这一看，差点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哪里是玉佩啊！是蛇！蛇啊啊啊啊！
　　
　　通体黑色的鳞片，小臂长短，拇指粗细，三角形的头颅彰显出它的剧毒，血红色眼睛像盯着猎物一般盯着她，而那同色的信子也在那里一吐一伸，似乎在寻找着有力的时机——而含家的确是呆住了，脑中刹那间一片空白，整个人都在瞬间失去了所有的颜色。
　　
　　脸色煞白，身体僵硬，手一颤突然猛地把手往前一掷——那蛇伺机循着那路线闪电般冲上了来，张开了长着毒牙的嘴巴正对着含家的脖颈！
　　
　　“啊——”丢掉蛇的刹那含家已经尖叫出声，嘶哑而颤抖的声音，显然因为近距离接触到某个长条形物体，已经惊恐到了极点，当下蒙头一个结界罩到自己身上，却不想误打误撞，正好将那蛇挡了开去，“啪”地砸在地上。
　　
　　这一声沉闷的动静就像是砸在含家的脑子上一般，头皮中仿佛有无数的蚂蚁在爬来爬去，几乎连呼吸都不会——心脏一个梗塞，供血困难，差点让她窒息过去。无声地张了张嘴巴，她突然像是惊弓之鸟一般跳了起来，直接扑到了凌清寒身上，尖叫：“凌清寒！有蛇！蛇！蛇啊！”
　　
　　那一声唤带着哭腔，就算是努力压抑着牙齿根部抽痛的频率，但是仍显得颤颤巍巍地——在虚空中荡了一圈，又绕回到她的耳边——这会儿她也没考虑什么丢脸不丢脸的问题，满脑子都是刚才那条蛇的模样，还有那几乎让她晕眩的“我碰到它了我捏它了它它它它刚在我手指上”……
　　
　　“我我我……”含家颤抖着嘴唇，眼睛的焦距游离不定，死死地咬住牙，甚至感觉到口腔中有一股淡淡的血腥气弥漫开来……小心翼翼地抬起手放在眼前，“我的手……”
　　
　　她一边哆嗦，一遍使劲瞅着自个儿刚才捏过蛇的手指，看那架势，几乎就有把自己的手砍掉的冲动……脑子某根经一绷，她就当真这么做了！哪知道犀利的光刚闪出点苗头，一只大手突然窜了出来，猛的抓住她的手，那道厉光砸在那手上，飞快地消散了。
　　
　　面前的人一动不动地扣住她的手，用力得几乎嵌进她的皮肉里，手指因为用力而泛出些许苍白的迹象，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松了松，但没有放手。
　　
　　顺着修长的手指看上去，白色的衣袖纤尘不染，素白胜雪，非常刺眼。
　　
　　含家瞪大眼睛，这才回过神来，自己紧抓的衣服是白色的……白色的？！蓦地抬头，一张冷冷清清的脸孔入目，脑筋转不过弯来，她只觉得脑子里“轰”得一声，然后彻底罢工了。
　　
　　直觉得就想松手，挪到别处去，可是补救的方法没想到，敏锐的知觉却发现身后陡然袭来的风声——那蛇！
　　
　　含家抱头一惊，神经绷得像是上了发条一般，碰一碰就会碎掉——几乎哭出来。
　　
　　黑衣男子早已拔剑出鞘，但所有的注意都放在那个惊慌失措的人身上，面上不动声色，沉静的眼神一直盯着，看到她叫着他的名字扑到白衣男子身上的时候怔了怔，随即又释然——然而因她的失常反应而高度紧张，心中突然一动，长剑一铮，剑气冷峭，径直将那黑蛇一刀两断，谁料到鲜血溅出，半截身子都掉到了地上，但上半身和着那张血盆大口却仍旧直直地射向那两人。
　　
　　一口气提到嗓子眼，凌清寒蓦地举剑就像挽回，却见蜀山长老冷着脸，长袖一挥，速度快的几乎不被眼睛所捕捉——那蛇身“腾”地一声爆掉，在炸开的瞬间似被什么收拢一般，旋即化成灰尘消失无踪。手指一扣，地上那截蛇尾连着蛇血瞬间蒸发。
　　
　　刚松口气，突然听到耳边“嗖嗖嗖”的声音，从远及近，在封闭的地道中显得分外刺耳。
　　
　　联想到方才的那黑蛇，立马就能想到即将出现的是什么东西了！
　　
　　含家整个人呈崩溃状，面色苍白如纸，身体摇摇欲坠，却还记得紧紧抓住柳随风的衣服。
　　
　　有那人护着，理应不会出什么事……凌清寒看了含家一眼，虽是焦急暂时也无能为力，手一扬弃了长剑，招却邪于手，上前一步，一级备战。
　　
　　破空之声越来越重，蛇体拖着地面而来的动静因为数量之多，连成一片，让凌清寒听来都忍不住头皮发麻。
　　
　　危险临近，要命的关头，仍有一分知觉在的含家的大脑本能地重新运转起来，不可抑制，于是努力克制着大脑意图完全罢工的冲动，僵硬地想要转过头……一动，潜意识中听到自己的脖子“吱嘎吱嘎”发响的声音，让她有种“再转头就会掉下来”的错觉。
　　
　　视线刚触及到前方地道不可捉摸的黑暗，一只手从她眼前绕过，扣在她的后脑勺上，白色的衣袖全然遮住她的视野，正莫名，突然感觉头被一掰，又朝向了那人的胸口。
　　
　　她的牙齿仍旧打着寒颤，即使紧紧抓着他的衣服也感觉不到多少温度，反而因他此时的动作感到些许心悸。蛇群游动的声音越加响亮，连泛着潮气的空气中也带上了腥味，而含家，就算是睁大了眼睛，看到的，也只有身前那袭胜雪的白衣——只是这点心安根本不足以压抑住对某些东西的恐惧啊！
　　
　　下一秒，含家懵了，脑中一片空白，连自己正处在何种境地中都暂时性遗忘了。
　　
　　手仍被那人扣住没放，且是反手一绕，搭在她的腰上，轻轻松松将她带离地面——那般用力地贴近他的身体，一低头就闻到他身上干净而淡然的气味，却是只属于很久很久以前的记忆了。
　　
　　他要做什么？
　　
　　空白的意识海中晃晃悠悠地飘出一句疑问来，马上，这个问题就有了回答——柳随风放下搭在她肩上的手，轻轻抬起，朝着虚空一挥，那两盏羽灵灯齐齐熄灭，若不是灯的所有权限仍在自己手上，她几乎以为那人随手就销毁了它们——但是这种手法，却是需要修改羽灵灯的数据流才能做到的，毕竟这灯是特殊道具，除了所有人能够操控列数的权限之外，别人要动用它只有一项可能，销毁。
　　
　　凌清寒不知道，但是她这种接触过裁决者审判者之流的人却是很清楚的。那么，柳随风为什么要动用超出蜀山长老这个身份的能力呢？迟钝的大脑拐了个弯，又冒出个问题来。
　　
　　没等她想明白，神经一绷，已然被那人带着往前奔去。
　　
　　冷冷一句“跟上”，还未反应过来的凌清寒本能地跟着他飞奔。
　　
　　多少有顾及身后那人的意思，但含家怀疑她们这是否落着地面？这速度……还是纯粹在飞？四周黑漆漆一片，半点光都没透出来，以凌清寒的敏锐程度，想来也不会发生什么撞到墙上这种乌龙事件。
　　
　　然而迎面而来的轰鸣声越近，不论跑向那条岔路，都像是在你面前不远处一般。奇怪的是，含家居然莫名其妙地就镇定了下来。
　　
　　空气中的腥味浓重，但是越闻越觉得怪异！那疑似的香味越来越浓，和在蛇的腥臭之中，极为难闻。
　　
　　黑暗中听到身边那人淡漠而平静的声音，像是在说着一个无关紧要的东西般漠不关心，然而说的话却让含家的心倏然一揪。
　　
　　“千年火沉香。”
　　 


140、地道惊魂       
 
 
　　夜琉璃、火沉香，修真界中齐名的两种神香。前者出产于灵山，为开天辟地时天地自生的灵脉之中玉矿所衍生，聚合三界灵气，极为珍稀，似乎已知的只有灵山之主凤皇陛下用过，因其未流传开去，知之者甚少。
　　
　　相较之下，在俗世之中，火沉香的名头更为显盛。香者，薄云挠雾，靡靡凝霜露——即是说这火沉香点燃时沁凉如同穿梭于云雾弥漫开的风中一般，心旷神怡自是不说，最为神奇的是，这沉香燃尽的余烟袅袅之中，可以涤尽空气中的一切污浊，犹如新雨过后的薄云天，清新异常。
　　
　　世间识得火沉香的并不多，亦不知道这天地间竟然存在着一种事物，竟然能够融合火属性与木属性、同时又彰显出水属特性的。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也算是一种天地至宝——含家素来喜欢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当真见到了这些传说中的事物，自是欣喜不过的——只不过不包括在这种环境下！
　　
　　此刻，含家满脑子都是一种不好的预感。她记起以亦的清灵庭中那吟心之境的古籍，若是书中记载属实的话……火沉香非天火不生，非天火不燃。而千年火沉香可以说是香中极品，其色似墨中流火，其焰如青冥之光……最重要的是，此般灵物，对周围环境的敏感程度是极高，一旦所处境地发生改变，变成阴秽之物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至少现在，含家的认知就发生了些许动摇。若这空中的香味真的是火沉香的话，与那些蛇联系起来……想想也是不该——为什么地道中会有火沉香？是何人将这东西丢在地道？莫非这地道还有什么她们不知道的稀奇之处？更重要的是，为何此香不灭，莫非至今仍是有人知道此地所在？
　　
　　紧紧地抓着身边之人的衣袖，感觉到飞速前行时耳边的风有种凌厉的肃杀，因恐惧感的减退，脑中的思绪倒显得活络起来——含家突然一惊，倏地反应过来，柳随风选的这方向，并不是在避开那蛇——反而是正冲着蛇群迎面而去！
　　
　　他想做什么？！
　　
　　这样一想，身体又不由自主地僵硬起来，微颤的关头，感觉到揽着她的腰的手又紧了一分，似乎在无声地安慰她。
　　
　　心定了定，头皮仍旧发麻——她都不知道她为什么会那么怕那种东西？！倒像是一种已经刻进骨子里的本能，碰一碰都是场灾难，更别提正视了——而这样的恐惧在漫长的时光中不退反增，一层一层加深，却是早就酿造成了深渊。
　　
　　耳边，那些如同海潮般汹涌而来的声响越来越大，含家几乎可以猜想到无数如电般的蛇体在墙道上穿行时声势的浩大——在柳随风身边，心悸不减，然而总算是能安心几分——因为潜意识中似乎总是没有他办不到的事情，只要他出手……只要……
　　
　　【当爱已成绝望时，若，还能拉住你的……手。】
　　
　　干涸的眼眶里不知怎么的突然湿润起来，勉强把心间涌出来的悲伤压回去，她维持着原有的姿势，不动声色地凑近他，视线定定地看着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也只有在这个时候不用担心会露出什么马脚。
　　
　　……反正黑暗中，谁都看不清谁。
　　
　　“祭剑。”
　　
　　冷冷清清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白衣男子脚步不停，却是对着身后跟着的那人说的。
　　
　　凌清寒会意，却是毫不犹豫地举剑一划，“嗤”得轻轻一声，在一片寂静中显得分外刺耳，这动静就像是能让人清晰地看到鲜血流淌一般，下一秒，落到剑身上的却邪瞬间氤氲开来，化成薄雾很快消逝无踪，黑色的剑体却泛出了血红色的光。
　　
　　手中却邪祭起，吸收了契主的血液，变得相当兴奋，完全没有再掩饰自己极重极霸道的嗜杀戾气。红色的纹路似血流一般在剑体的刻文上流淌，在黑暗中更显得妖异异常。
　　
　　剑一离手，凌清寒心中一动——那剑已如破光之矢般射向了前方。犀利强势的剑气擦着含家的发丝而过，反观柳随风，似是没有感觉到一般，任由那剑直射过周身，然后蓦地加快速度，贴着那剑跟了上去。
　　
　　面对面的冲击终于到达临界点，一触即发！
　　
　　却邪瞬间没入蛇群中，通体的煞气在刹那之间已然充斥满整段地道，实质化的剑气犹如利刃般来回穿梭，带起的腥血如大雨般倾盆砸下。无数残缺的蛇尸在此般猛烈的冲击中被抛飞到空中，嘶嘶的声响更为激烈，后面的蛇群仍在前赴后继，而剑气在血肉中透体而过的声音足以让人崩溃。
　　
　　含家死死地抓着柳随风的肩，强忍住颤抖，还记得默念清心咒让灵台一片空明。
　　
　　而身边那人则是依旧不露声色，弹指间，所有攻过来的蛇全然化成灰土眨眼湮灭。一道刺眼的白光从他手上发射出来，转瞬之间已经笼罩在三人身上。白光之中，所有的污秽全然消失无踪，含家还没反应过来，那人一手揽着她，一手拉住凌清寒，跟着前面开道的却邪剑，风一般冲过蛇群。
　　
　　直到地道前端的香气腥气的交杂味道越加浓烈之时，含家才明白柳随风的意图！如果不出所料，这条路的出口便是在前方——也就是蛇群的栖息地。蛇类素来喜腥，但这世上也有很多东西能够吸引它们集聚……千年火沉香就是其中之一。
　　
　　因为此地的风水问题，与阴晦之物共存久了，火沉香也就变了质，一旦燃着，便是在燃尽之前都会吸引那些蛇类聚集于一个地方——不说为什么这么多年它仍在散发着香气，就猜测而言，或许是当年的肖歇雨入此地道，遇蛇后想出的脱困法子，借由此香将蛇围困在一地，也省去了其祸害世人的可能。
　　
　　若含家没想错的话，那黑蛇应该名为“撒文”，在月族语中就是“长生的恶”的意思，毒性极烈，生命力极强，首尾分离都能挣扎数个时辰才死。而且，它们繁殖能力相当强，同类相食，攻击力极高。
　　
　　只不过近百年来此蛇在大漠少之又少，几乎绝种，想必就是这凉月族地道中那千年火沉香的缘故。
　　
　　柳随风应是知晓这一点的，所以才会朝着蛇群来时的方向走，那端虽是艰险咱走，但对他们这些修真来说并无多少危险，反而离出口更近一步。而用到却邪，无非是因为却邪“遇魔杀魔，遇神弑神”的戾气而已。
　　
　　……但是含家几乎可以想象，若是她孤身一人来到此地的话，必死无疑。
　　
　　越往前，蛇类群体越密集，看来快走到头了。此刻含家倒没怎么惊恐，主要是柳随风的防护工作做得太好，根本不会有一点那种东西靠近的感觉……而且若是死死地闭着眼睛，就什么都看不到。
　　
　　突然，她听到一道风声——前方开路的却邪剑一滞，竟然折了回来。凌清寒握住自己的剑，倏地喊了句：“前面没有路了！”
　　
　　柳随风仿若未闻。含家怔了怔，脑中一道灵光闪过，不自觉地用力抓着手里的衣服，蓦地抬起头来：“出口在上面！我想起来了——这地道是直通圣庙的！”
　　
　　话音未落，一只手从她的腰后绕到肩上，护住她的头，顺手将他往自己怀里压了压，而右手已经闪电般地祭出了腰间的剑，冥冥中似有一声龙吟冲天，那剑已然冲破头顶的暗道。
　　
　　刹那间地动山摇，轰鸣声一阵连着一阵，此间随着头顶的大洞完全龟裂开来，似要完全崩溃一般。在柳随风的怀里甚是安稳，虽然外界声势浩大，但也没觉得有多少动静。
　　
　　含家脑中一片放空，好半天才回过神来，而一回神就感觉到周身蛇群的暴动——虽然离身边这人一丈之内已经呈真空状态，但是这并不妨碍她看到外围那些血腥场面——只看了一眼就又缩了回去。
　　
　　含家觉察到柳随风似乎是微微顿了顿，随即足尖点地，已经跟着那剑往上射去。
　　
　　很多时候，剑客的剑就相当于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并不是说，是必须要借助于那剑，只是已经变成了一种本能而已。带着它，就像是带着自己的手，自己的脚——含家知道柳随风从未离身的那柄剑，即使以他如今的实力已经不需要再使用武器了，可还是本能地带着它，只是因为，那剑，在他看来，总是不同的吧。
　　
　　什么东西，只要是和别的不同了，那么总是难以舍弃的。
　　
　　当初的龙吟，后来的凤鸣，从同一把剑上分化而来——本就是一体——当初，魔煞的话仿佛还在耳边回响，记得，那时……那么，如今的这把剑，是叫做……双邪的吧？
　　
　　心中一动，含家似乎听到一声清亮的凤鸣，恍惚如同幻觉一般。
　　
　　地面塌了一个大洞，石质的圣庙内景陡然出现在自己的视野之中，倒是令得含家吃了一惊。紧接着冲上来的凌清寒，含家刚松口气，脸色立马又变了——那些蛇也跟上来了！
　　
　　原来原本那地道就是密封的，至少对于那些蛇来说是如此，由千年火沉香镇压着，这才不能出来为祸世间。而如今，他们毁掉了那条地道，即是毁去了火沉香的束缚，才令得这些蛇类解放出来。
　　
　　含家觉得整座宫殿都在晃动，那厢的黑衣男子手中的剑戾气不减，电光火石间已然斩杀了追过来的几条蛇。
　　
　　她蓦地抬起头，却见柳随风正静静地看着她，眉心微蹙，手中的双邪已经消退了气势，安安稳稳地落在他手上，但是属于凤鸣的那段火红的雕文正在发着红光。
　　
　　含家心下一咯噔，不动声色地扯了扯嘴角，试图扯出个笑来：“多谢前辈……相助。”
　　
　　那人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松开手放她下地。身形一闪，在含家回神过来时，已然退后了好几步。
　　
　　很好……这副架势……又准备作壁上观了……
　　
　　脱离柳随风的领域范围之后，含家才陡然觉出不对劲来——这圣庙的样子，似乎很不对劲啊！她们到底毁掉了什么地方，乃至于这圣庙竟然像是要塌掉一般。
　　
　　含家迅速扫视了一下四周，又愣了愣，眸中一喜，闭着眼睛一个五雷轰顶往地上那大洞中丢去，随即朝着凌清寒道：“别管那些东西，跟我走！”
　　
　　其实，她再看不惯这些蛇，但是对于她们将要做的，却是不亚于天助。朗月族圣女曾说过，要毁掉整个凉月族，而完全摧垮一个族地，最重要的不亚于毁掉那些族人的信仰所在。那么毁去这圣庙也是在剧情意料之中的了。那些蛇对修真来说自然不算什么不错，然而别忘了，月族还是“侠系统”的模式，就算最后能够控制住那些蛇，却还是要费上不少精力了，特别是在圣庙已毁的情况下。
　　
　　不管那些蛇是不是凉月族人刻意封在圣庙地下的，但是既然破了那封印，那么那些蛇类作为如何就不关她们什么事了。
　　
　　此刻，当年肖歇雨之行来此的记忆在脑海中汹涌不绝，此地的布局又无多少变化，因此让她很轻易便识别出了该走的路。
　　
　　外界已经开始熙熙攘攘起来——自是圣庙内部的动静惊动那些留守圣庙的人。含家不怕他们，但是怕系统，这会儿心中已经有些发毛了——系统是绝对不会让她们安安稳稳拿到圣物的，这个关头必定会出现什么才是。
　　
　　打定了主意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然而凌清寒一剑劈开圣庙中心大堂的门，踏入其中之后，事情却是峰回路转，超出了她的预料——这，竟是一张独立的地图。
　　
　　所有特殊道具失去效力，修真类技能物品失去效力，侠义类武技削弱至原有的一半。含家与凌清寒对视一眼，默默地看着石阶化身的悬崖下面望不见底的深渊，以及对面高台上水晶匣子中的一列物品。
　　
　　一个人如同石雕的一般站在高台边上，暗青色的长衫儒雅而静默，身上仍旧是那般如同清风明月似的闲散，但多了一抹凝重。比起那时，总觉得有什么样了……难道，他恢复记忆了？
　　
　　“镜先生！”
　　
　　含家惊呼出声，不敢置信地睁大眼，却看那人微微抬起眼，视线那端正落在柳随风身上，顿了顿，敛了敛神，又看向凌清寒。
　　
　　黑衣男子似乎也是怔了怔，下一秒，突然感觉到手中的剑一阵躁动，相当兴奋地自顾自释放着自己的气息，突然间就脱手而出，如箭般射向了对面。只是短短刹那，就握在了那人手上。
　　
　　镜先生抬手，轻轻地抚摩着却邪，面色平静如常，但是眼中有几分哀色。
　　
　　凌清寒握了握手，收回手臂，旋即就恢复平静。他好像什么都没感觉一般，在中断了的台阶面上仔细查探了一番，又把头转向含家：“什么都不能用，怎么过去？”
　　
　　含家的脸色从一踏入这张地图起就很难看。这回听到问题，顿了顿，道：“需要一件东西。”
　　
　　凌清寒维持着原有的姿势，示意她说下去。
　　
　　只有两个字：“祭品。”
　　
　　黑衣男子停滞了一秒，意会了她的意思，却是突然勾了勾嘴角：“原来如此啊……任务所有者之一的命？”
　　
　　含家没响。
　　
　　“还记得那回幽王地宫么？”凌清寒突然道。
　　
　　含家一顿：“记得……你那一剑可真不客气。”
　　
　　“那么这回换我吧。”凌清寒斜了对面那个人一眼，喃喃道，“呵，所谓的双人任务，另一个，必定是用来献祭的。”
　　
　　“凌清寒！”含家蓦地回神，当下大声唤道。
　　
　　“反正也会复活的，回头再来找你。”某人这话说得倒是很大义凌然。
　　
　　说罢，半秒没耽搁，自动跳下了石阶。含家瞳孔倏地放大，想也不想扑上去拉住他的手臂。
　　
　　凌清寒晃荡在半空中，愣了愣，居然笑了出来：“还准备生离死别么？别让人家看笑话——这种事又不是第一次了。”
　　
　　含家急道：“就算能复活，死一次也不是件好受的事——只是个任务程序而已，找它朗月族圣女献祭也是能够到对面的！”她没记错的话，当年的肖歇雨也是这样做的。
　　
　　“……我记得你很讨厌麻烦。”
　　
　　“必要的时候，我也可以多绕点圈子！”
　　
　　凌清寒定定地看着她，那样专注的眼神，似乎是直到现在才看清她的模样一般，深深地凝望着她的脸，然后微微一颤，突然勾起了嘴角，缓缓上翘，犹如悬崖边上冷峭的寒风转了一个弯，陷进到柔软的云层中似的安宁。
　　
　　“可是，没时间了……镜先生，可是在等我。”
　　
　　含家不由自主地睁大眼，正要说话，就感觉手中一空，翻飞的黑衣卷着那个人影坠了下去。底下，是无穷无尽的黑暗。
　　
　　“凌……”只有一个字在唇边打了个转，却是怎么都唤不出来了。她呆呆地睁着眼睛，手还维持着拉的姿势，五指虚握，似乎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手中已经空无一物。
　　
　　正在这时，脚下一陷——即将摔落下去的刹那，一只手蓦地扣住她的肩，将她猛地向后一拽……恍然间跌进一个熟悉的怀抱。她微微一个恍惚，骤然回神，来不及看身前那人，转头搜索着视野里渐渐消失的黑色身影。
　　
　　再看那镜先生，也是淡淡笑着，持剑消失在了原地。
　　
　　心，像是突然缺了一角，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心上一悸，几乎有种再也看不到那个人的错觉。
　　
　　“却邪契主的劫难，你，不必担心。”
　　
　　淡淡的声音。转眸却见自己心神不宁的模样已经被那人尽收眼底，含家睁大了眼睛，抿了抿嘴唇，呆呆地唤道：“柳随风……”
　　
　　三个字出口，感觉环绕着她的那手臂陡然一僵，她才蓦地回过神来。想也不想就推开她向后退了几步，看到那人瞬间深邃下去的瞳眸时心惊了一惊，连忙补救：“抱歉，前辈……原谅……”
　　
　　她只是不愿想起那年流苏林中他消失在她面前的场景……就像是凌清寒坠落下去的那种无力的感觉……她的心魔所在……
　　
　　口不择言，亦无话可说。这厢地图却是已经在崩溃的边缘。一切禁制都消除了。含家咬了咬牙，伸手招出飞剑跳了上去就往对面而去。
　　
　　朗月族三大圣物，三色玉，银月轮，还有什么？那上面那么多水晶匣子，却是很难分清究竟哪一样才是。一样一样找肯定是不可能的，含家想了个折中的法子——招出了银月轮。
　　
　　随着彼此之间的震动，一道金光霎时间冲天而起，含家蓦地伸手抓住，飞快地收入囊中。地动山摇，地图开始崩溃，含家眼睁睁看着那些朗月族自身和历代搜刮来的圣物陷落，没有丝毫反应。
　　既然这圣庙的被摧毁是在意料之中的，那自然一切都不关她的事，现在想的，主要是如何出去而已。
　　
　　回身的刹那，看到那席白衣胜雪的身影静静地站在原地，微微抬眼看着她，面容淡漠，乌发如墨，眼睛里，深邃得仿佛有一潭暗渊。
　　
　　 



141、幻魇泽中       
 
 
　　镜先生此人，含家确实是不怎么清楚，但其来头想来也不会小。七罪地图里的遭遇，也算不得圆满，但是这个人，有一种特殊的存在感，当你看着他的时候，你觉得这个人只要一眼就再也无法遗忘掉，而让你的视野中没有他的存在之时，你便下意识地迅速就将他的存在扫到脑后，非常奇怪。
　　
　　那时黄泉三途河里遇到的幻境，即使只剩模糊的片段，但是关于这个人的画面却还是清晰，毕竟那般痛苦的回忆，想忘记也不是件简单的事——不过镜先生与那却邪剑有渊源，含家却是绝对没有想到的。
　　
　　说起来，凌清寒是却邪的剑主，如果其中有什么需要彼此磨合的额外状况出现的话，会出现在他面前的引导者也该是与却邪剑有着莫大关系的人才是，莫非，镜先生与这却邪的纠葛深到那种程度？不过与其说是这个原因，含家倒更相信，是镜先生与却邪的先代剑主之间有纠缠而已……
　　
　　不过现在凌清寒已经免费回城，姑且不去计较他在哪里复活，又在经历什么，含家两人倒是已经找着路子，安全离开圣庙。
　　
　　不得不说，两方实力差距太大的话，对上去还真是没有多少悬念。系统似乎是没打算再在这里设置陷阱了，三人大闹凉月族，余下两人出来的时候，那些凉月族人压根连她们影子都没发现，更别提使什么绊子。
　　
　　凌清寒离开之后，含家的心情不知怎的总觉得压抑得很，就像是心头突然之间就被堵塞地死死的，透不出一点缝隙，连呼吸都困难。回头又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柳随风，过往的那些记忆——原本打算好好藏着的、埋在心底不吐露的，如同潮水一般一波一波而来，充斥着整个脑子，根本不能放松片刻！
　　
　　于是，气氛就变得很诡异。当然只是含家如此觉得而已，至于对面那个，她连揣测下都无力——谁知道那家伙在想些什么。然而含家总是有种被看透的感觉，好像自己的所思所想无处遁形一般，明明是无法从那人身上移开视线，那种如芒刺在背的错觉却逼得她不得不转眼看向别处。
　　
　　那张羊皮纸的地图因为使用的频率太高，几乎被揉成碎片了，通往幻魇泽的路在一半分心一半凝神的状态下也终于被找了出来。含家奇怪于柳随风这人是不是打算跟到任务的最后面，定了定神询问接下来的事情，也没有得出多少额外消息。但是根据既定的信息来看，这个猜测的可能性的确很大，毕竟都那么大老远的跟过来，这会儿进行到一半再一个人回去也说不通——好吧，不去执着这个人出手的可能有多大，只不过一句“拿回他的玉坠”这个理由确是让人无法拒绝的。
　　
　　……是的，含家在顺利出凉月族地之后，就向柳随风道明了自己的猜测，以及需要“借用”他手上那玉坠的委婉请求，而且此人的反应也说明她的猜测是完全正确的。
　　
　　旭日轮，银月轮，三色玉，这三件就是当年朗月族境内最为珍贵的圣物。传说，日月光轮具有逆转时光的作用，而三色玉则能使人长生不老。若传说属实，那么以含家的眼光来看，前者无疑于是修真时代的产物，而后者，充其量也只是侠义类物品，类似于护身符或是象征一般的事物。
　　
　　当年朗月灭族，银月轮被埋葬在废墟中，旭日轮为侵略者所夺，而三色玉，就被朗月族圣女带出了族地。含家猜的没错，那三色玉后来又为肖歇雨所得，一分为二，其一雕成龙玉皇阿，其二则是柳随风手中的凤玉玉坠。去往幻魇泽中圣湖，必须要集齐三件圣物。含家身上已经聚齐了三件——柳随风将玉坠给她时，并没有什么额外的话语，只是道，这个东西他要收回的。
　　
　　……这话糊弄其他人是可以，但是含家是知道他身份的。圣湖许愿，系统必定要回收那三件圣物，包括凤玉。但是柳随风是何人？虽然系统设定这般，但是他要的东西，倘若不是被主脑特别规定的，自然可以在任务完成之后，轻易从数据流中拿走他想要的。
　　
　　所以待得这剧情过后，若是他想得到，自然还可以将那玉坠要回来。
　　
　　如此想着，含家也稍稍安心了一点。只是心静容易，让脑子迅速迟钝掉不胡思乱想还是件很麻烦的事。
　　
　　进入幻魇泽已经两天，进度却甚微，唯一值得宽慰的是，身上的虚弱状态暂且被清空了点……总的来说，一进入此地才发现它对修真的苛刻程度。比起那时的秘宝地图更为抑郁——S级以上物品、紫色完美及传说类道具失去效力，修真类技能回归初始状态，侠义类武技削弱至原有的一半，角色虚弱……它不完全限制特殊道具，但是S级以上全不能用……这和先前有什么两样么……还有，初始状态啊，师父领进门时拍给你的技能的初始领悟程度啊——这个含家有优势，以亦当初没有直接传授，而是扔给她一堆书让她自己参悟，这样一来，必定要有很高的领悟度才能学得技能，这里可用的虽然只是低级的技能，但是还是不错了……武技……还好，没全废。至于虚弱状态……那可是让所有玩家甚至自由级以上NPC都深恶痛绝的东西。
　　
　　地图的变态程度堪称一绝，当初在幻境中所见果然不假，不但危机重重，而且大多数情况下你根本看不透哪里暗藏着杀机。虽然地图的等级并没有高到难以想象的地步，但就白天见识到的种种走兽爬物来看，含家以为，几乎是和当初的噬暗之门也可以匹敌了。
　　
　　如果只有自己一个或是身边有别的人，含家绝对会崩溃然后就此说服自己心安理得地放弃任务——但是就因为柳随风在后面，她总不愿自己被瞧扁了，不愿依赖他更不愿向他示弱，这才挺直了腰板目不斜视，当做一切正常没有任何不良反应。
　　
　　只是，那入夜之后马上弥漫起的大雾，以及未知猛兽的威胁，致使含家不得不燃起来到大漠之后的第三团篝火……很好，隐形戒里收集的能够驱散蛇虫的上等茗香木和风风草全部给当成柴火报销掉了，她很抑郁……嗯，真的很肉痛……
　　
　　那些可都是S级以上的隐藏地图里搜罗的珍品啊，可与不得求的典型，基本都是能撞上一次都是天赐的东西啊……就这么被她……
　　
　　这就不得不让含家嫉妒了，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下，柳随风此人依然看不出有多少影响的样子，她走多快他跟多快，一切按照她的进度来，但无论如何都跟在她的身后，专职程度让人无语。
　　
　　此刻，夜色寂凉，浓雾弥天，跳跃的火光灼灼，虽不艳但仍有几分暖意在。含家手中握着柳随风丢给她的红色暖玉，下意识地学着他用手轻轻摩挲过精致绝伦的轮廓，慢慢在心里勾画它的模样，细腻而温润的感觉如清泉细流般漫渗入心，泛着淡淡的波纹。
　　
　　剩下的，就只有找到幻魇泽中心的圣湖了吧……心中一动，收藏在隐形戒中的冷玉也出现在手中，两相贴合，组合成一片完整的玉坠，手指掠过冷玉冰蓝色的龙纹，竟然感觉到一股无名的冷意。
　　
　　好像……很冷……可是手里不是有暖玉么……
　　
　　含家收回视线，小心翼翼地瞄了周身一圈，总觉得是自己大惊小怪，但是那种被窥探的感觉却更加浓重，有种极其不自然的感觉从身体里冒出来，让她控制不住打了个冷颤。
　　
　　蓦地抬头，微诧的视线一眼就对上对面那人静谧而淡然的眸子，愣了愣，却没挪开，只是调整了一个角度凝望着，似乎在探究着什么。
　　
　　脑中充斥着一大团稀奇古怪的东西，塞得她几乎要爆掉。可是正是那些天马行空不着边际的思绪让她渐渐放松下来。
　　
　　然后，对面那人就很奇怪地发现视野中的女孩对着他笑了起来：“夜太长，前辈，谈些什么吧？”
　　
　　面情没有丝毫波动，但是含家还是相当敏锐地发现那淡淡挑起的弧度不明的眉梢，以及眸中一闪而逝的那抹饶有兴趣的辉光——微微抬了抬下巴，似乎在示意她说下去。
　　
　　含家轻轻笑着：“前辈，可曾知道清风荡？”
　　
　　是的，她的确是很无聊……
　　
　　白衣男子面色不改，只眸中添上一抹深意，恍若沉夜暮云般的颜色瞬间遮盖了瞳仁中墨黑色的深渊，更显出几分捉摸不透来。
　　
　　“前辈……若是知道清风荡，可曾记得彦家大宅的……莲花？”
　　
　　倘若是知道那个小镇，那必是知道彦家的——这是既定的事实，但是，后一句，却是留有余地的试探，含家是在刻意地造成知晓他过去事实的悬念，而他，不识得她，自然会按照自己的理解为这种熟识找一个合适的理由。只是不知道……他会怎么想？
　　
　　刹那之间，含家似乎听到一声清脆的玻璃碎声，周身的空气一僵，几乎凝结成冰——被那样锐利的眼光看着，全身上下都如同针刺一般，动弹不得。
　　
　　他坐在那里，白衣胜雪，乌发如墨，依稀还是当年的模样，未有丝毫变更。可那时的彦家小姐已经死去，重生的花未眠……即使是站在他的面前，他也记不得了。
　　
　　似乎触到了他的禁忌一般，虽然气势沉稳如前，但是微微抿起的嘴唇，却是轻易显露了他已经着恼了的事实。只不过，他没言语——这样的反应所代表的含义，含家再清楚不过。
　　
　　所以，很自然地，含家继续开口说话。
　　
　　淡淡的笑，淡淡的回忆的眼神：“曾听到老人家说，那个小镇能够封印住时光……现在想来也是如此，离开那里之后，这些年头走过千山万水，看过很多，听过很多，所能回想到的最深刻的记忆还是在那里。想起清风荡总也下不尽的雨，初春那些杨柳、桃花，青石路，石拱桥……”
　　
　　因为陷入回忆，而逐渐变深的眸子微微一敛，从自己的思绪中出来，却是笑道：“前辈见笑了，只是在此间忆起往事，便总想找人聊聊……倘若前辈不愿听，我止住不言可好？”
　　
　　听到她描述清风荡的时候，对面那人周身的气场不出所料一缓，紧握的手心似乎松了松，又是一副清风明月的淡漠，闻言却是淡淡两个字：“无妨。”
　　
　　含家勾了勾嘴角，慢慢道：“……不瞒前辈，我在清风荡待的时间不久，却也是不忘曾经繁华至盛、却又没落的彦家——毕竟当年的清风荡，彦家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其中最记忆犹新的，莫过于彦家旧宅那满池的血莲——少时顽皮，曾偷偷进去观望过，即使是如今，每每想起老人家的讲述，还是唏嘘不已。”
　　
　　柳随风的眸中似有几分怔忪，不知在想些什么，瞳仁中的光华淡然而静默，自是在仔细地听着，听到她说到彦家旧宅的时候微微一怔：“血莲？”
　　
　　“老人家流传下来的故事了……那片血莲池……”含家半真半假地描述着，以当初的紫英为原形编出的故事神神叨叨，但是她却清楚，正是这样朦胧不明的说法那人才会信。
　　
　　“侠系统”已经关闭，与之相关的大部分事物都随之而去。玩家一旦新手村出了新手村，那么，就已不能再回去。清风荡亦是如此，这些年头来，她曾大江南北地寻找隐藏地图，也不忘寻找清风荡的踪迹，可无论怎么找，总还是失之交臂。因为柳随风的关系，她知道，对于那个地方的认知应当发生剧烈的改变，想知道但苦于入之无门，若不是那时九天上的审判者之柔造出的镜像世界，她还不知道那里变成了什么样子。
　　
　　所有人的记忆都变更了，她无能为力，正如柳随风忘记彦流月一样，说是宿命，那也只是系统意念之中而已。但是无论怎样她都无力，眼睁睁看着他忘记，就算再眼睁睁看着他记起，那又关她什么事？
　　
　　含家看到，对面那人若有所思的神情，看不出任何情绪，却分明是在思量着什么。故事也讲到了底：“……所以，后来，那满池的莲花就是血一样的红。”
　　
　　顿了顿，正要继续往下说，却听柳随风淡淡道：“你于那处的羁绊在何人身上？”
　　
　　含家听得一怔：“前辈何出此言？”
　　
　　清清冷冷的眸光静静地望着她的脸，仍是清风明月的出尘：“我在清风荡待了二十年。”
　　
　　含家定了定神，思索片刻恍然明了——他是在怀疑。当然，也可以有另一种解释——如果此人有好奇心的话。
　　
　　不知道系统自行生成的记忆是怎般，但现在可知，柳随风总不至于如同那时他一样走火入魔，将自己困死在乱葬岗二十年——那么，对她话中不经意间显出的漏洞自然生疑。一方面是相信她在清风荡的那个身世任务之说，另一方面是怀疑她故意扯出彦家的故事与他说，而这个最有可能教唆的，莫过于肖歇雨。
　　
　　含家笑了笑，大大方方地承认了：“一个男子。”
　　
　　柳随风抬了抬眼。
　　
　　“一个后来为我所爱之人。”
　　
　　对面那人的手指微微一动，敛下了眉眼——听她这么说，倒有七分信了。
　　
　　可是含家不准备妥协：“前辈与那清风荡可也有羁绊？”
　　
　　“嗯？”淡淡地一声，没有回答，却无端地现出几分慵懒的意味。
　　
　　“因为前辈这样的眼神，是怀念所爱之人的眸光啊。”
　　
　　所爱……之人？
　　
　　很好，七分变三分了。
　　
　　比起方才的锐利眼神好些，只是相当深不可测，眼中的深渊更为低沉，似乎一不小心被吸进去就万劫不复。
　　
　　原来自己，也不过是一个为宿命摆弄的玩物而已……含家笑着，喃喃道：“爱情，本就不是为人所能预料的……可是能够被人爱着的，一定是幸福的……现在想起来，若是那时不离开清风荡，或许，就没有那么多的事了……”
　　
　　然而……正如她曾经说的，世界上最美丽的一个词语，就是如果。
　　
　　“错过了？”那人突然问道。
　　
　　“不，是我把他丢掉了……丢在一个我再也找不到的地方。”
　　
　　——·——·——
　　
　　天一亮，雾气完全退散，视野恢复清明，但前行的道路，越往里，越显艰难。含家放开了心，也无所计较，专心前行。
　　
　　倒是后面的柳随风，安安静静地跟着，如影随形，潇洒依旧，只是那眸光中，似乎在思考着什么，每每对上含家的眼时，总看得出他那抹若有所思的模样。
　　
　　绕过一座小山头，离了那些不知道藏匿着什么的灌木丛远点，不想前面正对上一大片沼泽地，眨巴了一下眼睛，含家平静地寻找沼泽中的落脚点。
　　
　　这当年难不倒她，但是一件事情最麻烦的莫过于后招——而且是她痛恨至极的后招——眼看着四面八方都有某种长条状东西围聚拢来，她苍白着脸色往身后某人处挪了挪。
　　
　　此物蠕动速度极慢，拇指粗细，体型小巧，通体土黄带青绿，隐没在灰黄色的沼泽地中若是不动，极难发现——而且这沼泽泥土甚软，淤水带着气泡，下中空，一个不慎跌入自是要陷进去，偌大的一个沼泽，也只有寥寥几个实点连通，可以落脚。那些爬物就静静地蛰伏在碎枝烂叶中，一蛇动而万蛇动，数量一多，很快形成包围之势。
　　
　　含家手下压，只可惜此刻能使用的术法挡得了一时，却挡不住所有的蛇。飞快地回头看了眼身后那人，却是把求助的话压到了喉咙里，迟钝的脑子一转，下一秒却是招出了日月光轮。
　　
　　想来这也是钻了系统的漏洞。银月轮和旭日轮是属传说类的道具，原本也是属于不能使用范围之内的，然而，这个却是任务道具——众所皆知，任务道具在某种程度上是可以无视地图法则的。
　　时光顺流……不是自己的法宝，冒然使用，恐要接受反噬的效力，但是含家也顾不得多少了，一掌拍下，直接用上了血祭。
　　
　　只可惜，时光逆转，包括过去和未来两种。系统马上调整漏洞，并给与应有的惩罚，含家还没回过神来，瞬息之间，已然身在千里之外，抬眼时的最后画面，是身后那人微诧的眼眸。
　　
　　然后，咫尺天涯。
　　
　　“叮”的一声，隐形戒中的龙玉凤玉自行飘了出来，跟随着日月双轮静静幽幽地漂浮在虚空中。含家只身一人站在圣湖边上，那个白衣胜雪的男子已经不见了踪影。
　　
　　含家得出一个结论——系统纯粹是故意的。这个任务结局还是要她自己去参透，而柳随风此人是个未知因素，连系统都无法把握他是不是会出手干扰，只能把他支开。所以，她现在，应当是孤立无援了。
　　
　　转眸看向那湖。却见整个圣湖四面环山，山上不长寸物，脚下滩地却是纯白色的细沙，一眼望去，圣湖通体为澄澈的蓝，上面闪烁着晶莹的辉光，犹如珍宝一般。小心翼翼地凑近，就见那水清明得可以一眼望进去，而越往下蓝色越深，犹如一块巨大的水蓝宝玉，仿佛看一眼，就能涤尽人心处所有的污浊。
　　
　　那么这所谓的圣湖可有什么不同凡响之处？
　　
　　含家思绪停顿一秒，却见头顶那四样物体倏地掉落，直直地坠向那湖中。日月光轮与那龙玉皇阿入水溅起的水花惊醒了她，下一秒，却见剩下的玉坠也将没入水下，那心突然一揪，想也不想就跟着跳进湖中。
　　
　　直到湖水没入头顶的刹那，她才想起那时天师门连意曾经描述过的画面，心中一紧，手中还拽着那玉坠，只觉得意识逐渐游散开去。
　　
　　眼前出现一个红衣的女子。银发珠缀，眸中水色，像是融化了数个世纪的等待。
　　
　　她突然想笑，可是一笑却跌进了无穷无尽的黑暗之中。有一句话，先前想说，却一直都没有说出口。
　　
　　【呐，要哭的话还是在所爱之人怀里哭比较好吧？】
　　 


142、云敛圣湖       
 
 
　　【……第一最好不相见，如此便可不相恋。】
　　
　　罔罔红尘之中，既与你相见，既见你容颜，如同灵山夜昙三千年成株三千年盛开，一日一夜的芬芳却也只有与世转瞬的依恋，此般难求，便又如何能回到还未曾见到你的时候？
　　
　　【第二最好不相知，如此便可不相思。】
　　
　　我曾见过逆水灵蛛于琼叶上织就的蛛网。雄蛛一生劳碌，以毕生心血缠丝九九八十一日，经风吹雨打雷鸣电闪，才成就一张囚网。此网通体乳白，交错似经脉，纵横如迷宫，上缀银色晨露，日光中耀眼无比，仿若天工。引来雌蛛之后，一夜风流，雄蛛却已是末路穷途，死于那华丽的囚牢之中，成为雌蛛育儿的养料。
　　
　　何谓相知？你与我，一同织就那张终会囚禁你我的蛛网，历经磨难，才成就那场地狱。若是明知是错，你可会放手？既然与我一般都未曾放手，任由相思愈渐愈深，你，可会后悔？
　　
　　【第三最好不相伴，如此便可不相欠……】
　　
　　当你出现在我的世界中的那一秒开始，我已经欠下了一条命。跟随你，与你为伴，生死天涯，也已抛弃了仅剩的尊严。若是失去你，若是不见了你的踪影——就算是赌上了我的灵魂，能将那倾倒的天平拨回原路么？
　　
　　如果，在一切还未开始之前，便能明了与你之间的纠葛，我能在你未来之前，便早早地避开你么？
　　
　　【第四最好不相惜，如此便可不相忆。】
　　
　　呵，若我将你曾给予我的一切，都还给你，能否换回我曾给予你的爱？
　　
　　——·——
　　
　　澄澈透明如同虚空一般的水中，女子红衣飘曳，明艳仿若绯红宝玉中的一丝血色流淌开来，银白色的长发纠缠着颊侧的碧玺琉璃银饰，倘若不除去那抹挥之不去的哀怨，当真与厉鬼无甚两样。
　　努力地伸出手，想要够到她的身体，但是视线一个恍然，视野中只剩下空荡荡的水色，那抹红色全然无踪。含家脑中昏昏沉沉，不知自己从何而来，也不知要去往何处，只是定定地看着前方，只觉得心中空了老大一处，那水“咕噜咕噜”灌进去，竟是中空的。
　　
　　【第五最好不相爱……如此便可不相弃。】
　　
　　一袭蓝衣深邃如苍穹，性子却如烈火般霸道邪肆；一身红衣明耀似烈焰，性子却如寒冰般冷冽淡漠。这样彼此矛盾着的两个人，爱上，究竟是天赐，还是天劫？
　　
　　生前纵有千般言语，死后亦化为虚无，偏偏当心爱之人永远离开，才知道自己舍弃的是什么——如此，又何其悲哀？
　　
　　含家似是能明白那年肖歇雨几近崩溃、性格大变的缘由所在。眼睁睁看着所爱之人死在自己身前，却无能为力，亲手将其送入冰棺之中，镇守着自己今生唯一的所爱，无药可救，亦是连自己都无法拯救自己……那样的生，还算是完整地活着么？
　　
　　穿过漩涡般的急流，降落到湖底，竟然如履平地一般，口中呼吸亦然，没有半分阻碍。含家茫然地环顾四周，顺着水流的方向而去，竟然看到了丹烟山那名为“天涯云水”的水潭底晶凝的冰棺。
　　
　　微微动了动手指，身形却是向前一纵，到了冰棺边上。停滞了一会儿，她伏在千年寒冰上，透过明晰剔透的阻隔，凝望着棺中之人。
　　
　　——里面不是那块玉。而是，当年的月族圣女。
　　
　　容颜依旧，安详如前，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那样静谧而幽眇地等待着来人。
　　
　　含家不知道自己痴痴地望了多久——直到，身下之人不知何时起已然睁开了双眼，平静地回以凝望。
　　
　　——·——
　　
　　【第六最好不相对，如此便可不相会。】
　　
　　我无法不去直视我自己的心，所以，这才知道，乱葬岗初遇时的那一眼，就已经把你烙进了灵魂深处——可是，我给你的情，你要怎么还我？
　　
　　不曾再见你的容颜，不曾听到你的声音，对你的思念却如同幽幽时光中酿造出来的酒，渐渐散发出甘醇的香味，萦绕于思绪暗伤之畔，那酒瘾一层一层加深，终究是此生难解。
　　
　　清风荡已然湮灭在我找不到的地域，一如你的影子——我已经将你丢失在那些我再也无法找寻到的时光中，即使是相遇也是错过，便就是相对亦是不相识，你看，我已经道尽我所有的苛求，再说下去也只是空谈，如此，我要怎么才能偿还欠给宿命的债？
　　
　　如此，爱并没有错，相对亦无错……错的是你我之间的缘。
　　
　　然而，直到缘尽之时，我还是爱着你——这要怎么算？
　　
　　——·——
　　
　　那一刹那——看到她消失在自己眼前的那一刹那，脑中陡然闪逝的意念是什么？明明，一伸手就能够到的——拉住她，把她放在视线所能触及到的地方，以此安抚那些莫名其妙躁动的心神……他不正是这么做的么？
　　
　　伸出手……若是，伸出手……
　　
　　身边一暗，所有的颜色淡褪下去，很快返复到一片空寂的领域之中。
　　
　　他静静地看着自己的手，掌心处空无一物。停滞了好一会儿，慢慢地做了个虚握的动作……十指一弯，捏实，成拳，但是总觉得哪里空空的，像是缺了什么东西一般。
　　
　　真奇怪，明明他什么都有，为什么总觉得丢了什么？
　　
　　而且，越是努力地回想自己所拥有的东西，以及那些曾经丢弃了的，却发现一切都不能与这种没来由的失落联系起来——他从不曾记得自己丢掉什么会这般影响到自己的东西——之前的蜀山长老柳随风尚且如此，更何况现在这个裁决之上的领域者柳随风？
　　
　　可是为什么越去追寻，那抹虚无缥缈的感觉越是强烈呢？
　　
　　就像方才那个女子消失时的画面，明明在意料之中的，可是为何亲眼看到之时，还会觉得那样突兀？
　　
　　算上去，这是她第二次这样消失于自己身前。七罪地图地狱幻境的那条三途河，于忘川之中见到她的身影——等等，为何那时他会出现在她的面前？！
　　
　　那个茫然无措如同孩子一般的人，睁着大大的眼睛，在忘川的河水中泪流满面，哭着说自己从未曾遗忘……那么为什么，那个时候，借由着曼珠沙华的接引之力，出现在她面前的幻影，会是……他？
　　
　　人的眼睛中藏着很多东西——人心中最真实的东西。他是不是总是忘了，透过她的眼睛，看看那些被她藏着的？
　　
　　苍回雁的芜尘山第一面，猝不及防的、绝望的湮灭的、充斥着满满伤悲的眼，那时他擦肩而过的潇洒却是从不曾回想过当初有可能的错失；蜀山朝暮峰寻拂衣时的第二面，平静的不动声色的、压抑的眼，他的全部心神都落在拂衣迷惘的刹那，哪里还能堪顾旁人；地狱忘川中第三面……那个樱花院落……
　　
　　他是不是，漏掉了，什么？
　　
　　看来没错，那个名为花未眠的孩子……果然是识得他的，那种眼神，分明是熟稔的了然的……可是，为何他不识得她？可是——难道当真只是清风荡中见到肖歇雨的寥寥几面，透过别人的口就能如此清晰地明了他这一切？！
　　
　　苍回雁不可能此般言他，以亦更不可能，那么——这个女子，究竟是谁？
　　
　　手一紧，他微微一怔，松开握拳的五指，掌心处分明的四个月牙形白色印记正在消退，修长的手指上修剪整齐的指甲泛出淡淡的血色，却是刺透了皮肤之后残留的痕迹——伤口能够那么快就愈合，痕迹，仍在。
　　
　　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错的是他，还是他的记忆？他明明记得……明明……
　　
　　神思千回，已然从那不知名的虚空探寻到冷暖双珏的踪迹，他身形一纵，消失在自己塑造出来的领域之中。
　　
　　——·——
　　
　　云敛圣湖，盛世之独善，冥谷之惘然——上承天象，下接人间气运。其下所通的地底灵脉，正是交绕着仙侠运势趋向的一处埋笔。但是自从上古月族灭绝，守护者尽数死去之后，此地，确是数千年没有一丝人烟了。
　　
　　话说仙侠有三大禁罚神赐七大不可触犯之地，前者一为噬暗之门、一为灵山、一为隐谷，而后者其中之一便是云敛圣湖。身为领域者，最忌讳的就是和这些东西打交道。不是不敢，抑或是不能，只不过实在是太麻烦而已。噬暗之门不用担心，有痴鬼守着想来也无他人甚事，灵山隐谷自有它自己的君王，倘若连凤皇陛下和暗行魔君都镇不住自己的地盘，那领域者们迟早可以抄家伙等待系统格式化了。
　　
　　因为领域者本身便是一种异常的数据流，只不过正好被标记着“正常”的通行证而已。在进入那些扯着“天道”“气运”“玄奇”等等一类的事物之时，磁场的冲突会演变得相当剧烈，对方会因此而不可抑制地产生某种变异，所以除非是有必要，他们一般不会扰了那些东西的清静。
　　
　　幻魇泽中，很明显，就有那种不应该去触碰的东西。所以系统将那个人随机走的时候，他没有丝毫惊讶——就相当于一个让他止步的提醒，没有多少强硬的效力。可是，事情就是在那个时候变得不对劲的——或者说，遇到那个女子的时候已经不对劲。
　　
　　……总觉得哪里很奇怪，说不出的奇怪。很多不该出现的情绪和意想就那样出现在了自己身上，莫名其妙却又不显得突兀，仿佛是本该出现的，但就是不能明了为什么会那样。
　　
　　原本以为是那个人的缘故，想当然地就采取了最简单也最直接的方式——待在她的身边。于是，心里的无名躁动静止了，他却变得越来越奇怪，偏偏自己都不觉得那些奇怪之处有什么不妥当。
　　
　　【第七最好不相误，如此便可不……相负。】
　　
　　心下一动，似乎觉出些许被人窥探的错觉，但是转瞬即逝，也无法探寻些什么。白衣男子没入水中，触及地面，行进间衣袂微动，竟然如履平地。水波几乎静止一般流动着，带动那头没有任何束缚的发荡漾开去，乌黑如同融化了的墨色琉璃一般，平添一抹妖异。
　　
　　似乎是有什么在阻断他前进的路，步子一顿，微微抬了抬眼。一面是冥冥中不得前进的警告，一面是被蒙蔽了的前尘，世事脉络如同拨散了的一地珠子，丝毫也看不透……果然有玄机么……
　　
　　而如今，他静静地站立在那华美幽雅的冰棺前，透过不减不灭仍旧散发着冷意的千年寒冰，俯视着那个白衣女子淡然的睡颜。
　　
　　冰冢玉胎，相差无几的身形……这冰棺倒像是为其量身定做的一般。那人恬淡而静谧的容颜掩映在冰冷的晶体之后，双手交握放在身前，手心处，露出一抹银灰色的流苏，想来也该是那冷暖双珏。不去追究她为何会躺在里面，但是那瞬间的心悸却是真实的，就怕一眨眼就看到她冰冷的身体，即使那面情就如同睡着了一般，只要轻轻唤一声就会醒来。
　　
　　只是现在，她还未醒。那张脸淡淡的没有多少表情，少了几分深意和灵动更是显得温柔至极，然而褪去了一贯的伪装，那眉宇间的忧色却是不容质疑的伤悲……没有似雨后初荷微润的水珠般的淡雅笑意，更没有美丽得仿佛交绕着日月星辰光辉的眼神……总觉得，好像是刹那之间，她就离他远了。
　　
　　脑中钝了钝，首先想到的竟然是，当年，肖歇雨是用什么样的心情把自己心爱的女人送进冰棺中的？
　　
　　除去那个龟缩在雪域默音山巅的当事人，应该再没有谁比他更清楚当年发生的事了，他自然知道，那时的肖歇雨将那个月族女人葬在了云敛圣湖底部，顺便毁去了月族世代繁衍仓盛的灵脉——就算那女人已然化身厉鬼，百年的时光令得一切面目全非——也不该出现这样的情景！
　　
　　重演当年的故事给谁看？——又或者，这一切到底都预示着什么？！
　　
　　柳随风又走近几步，顿了顿，终是伸出手，放在冰棺上。彻骨的冷意顺着指尖的肌肤渗进血液中，他心中一动，冰棺的棺盖已然消失，指下一空，却是成功得令他越来越迷惘。
　　
　　那个女子，静静地躺着，不会用那种疏离的微讽的眼神无视他，亦不会用巧妙的话语堂而皇之地把话题岔开，更不会……随随便便就逃走，留给他一种莫名其妙的无力感。就像是一只随时会飞离的小鸟终于被锁进了笼子里……若是此刻的她睁开眼睛，会用怎样的眼神看着他？
　　
　　他承认……总是忍不住，忍不住想折了她的翅膀，忍不住想用锁链把她紧紧缠起来……下一秒，却又是心惊，竟然连想想要伤她都会难受——为什么？素来无欲无求的柳随风也会有这样的念头么？究竟是为什么？！
　　
　　原来，他也有掌控不到的东西么？就像现在，他一伸手就能触碰到她的脸，他离她是那么的近，只要他伸出手……可是，为什么，手还是牢牢地停在原地，连动弹都无法呢？
　　
　　她……不是只是个陌生人……么？
　　
　　可，若是陌生人，如何会因她伤神累心？若是陌生人，如何会下意识地就把暖玉给她？——那一半双珏连当年的紫英都未曾相赠过！若是陌生人，怎会一点都不曾排斥过她的接近？——那么自然地看着她的所作所为，所言所欲，一举一动都像是早脑中过过无数遍一般，连一丝讶异都不会带起！若是陌生人，他怎么知道……她怕蛇？
　　
　　而她明明就是识得他的！她看他的眼神，分明就是悲伤的熟稔的！她识得他——现在想起来，她说过的那些不着边际的话，似乎，全是指向了一个他不知道的起点！
　　
　　忍不住想毁了她……可在那之前，却是想要拼尽全力也要护好她，容不得她受一点苦一点伤，容不得她哭容不得她悲伤，想要将她纳进自己的羽翼下面，护得好好的——他骗不了自己！即使从不去触碰这一个印记，但是他却不得不承认，他的骨子里都是这样以为的！
　　
　　似乎是意念一动的转瞬，那样的认知就牢牢地在脑海深处扎根，或许，不是扎根，只是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无法驱逐……可是偏偏他的记忆就认定了她只是个陌生人！！！
　　
　　究竟，这一切，都是为什么？
　　
　　动了动手指，像是感觉到指骨的僵硬，不自觉地倾□子蹲在冰棺旁边，伸出手去，想摸摸她的发。
　　
　　耳边突然传来一声低低的叹息。白衣男子五指弯了弯，终是成拳，蓦地抬头看去，却见微漾着的水纹中一道淡黄色宫装的身影渐渐显现出来。
　　
　　——荣华。
　　
　　接引仙破空而出，安静直立于不远处，华衣典雅如常，发髻间却是一顶银丝缀玉凤冠，鬓角边垂下数道身长的金银珠带，随着水流向后飘散，和在淡黄色的华贵衣色中——却是很多年不曾穿出的郑重装束。
　　
　　“怎么，来的不是玄女？”柳随风眸中不易察觉地一暗，难得先开了口，却是淡得几近微讽。
　　
　　九天之上的领域者中，审判者荣华却是专司接引仙一职，兼玩家的数据后台，本不该出现在这里。而最应该出现的玄女则是统领自由级NPC之上智能程序的领域者，也是最能在主脑面前说得上话的人，在一定的职能范围内，连同是领域者的其他人也不得不卖给她面子，因此多担任调停的角色。若是他的缘故，那出现的人可想而知，必定是玄女，而现在……只能说明，不是因为他，换句话说，荣华来的原因，应是那个名为花未眠的女子！
　　 



143、枯死的花       
 
 
　　“我知道，我无权指责你，更无权干扰你。”接引仙轻轻吐出一句话来，神情微带着一丝怔忪，似乎是心不在焉的模样，眉眼间的失神却含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伤。
　　
　　“要改变一个既定的事实，我无能为力……而且，我更知道，我既出现在这里，必定抱着接受惩罚的觉悟。只不过，不管是你，还是她，都值得我到这里来。”
　　
　　“所以，我来了。”
　　
　　柳随风冷冷地立在冰棺旁边，挺拔的身姿明明修长清逸，那刹那的气势却是睥睨凡尘的冷峻，于清冷之中孕育着无穷傲气张力，好似这世间没有什么能够撼动半分。面上淡然如同峭崖上孤傲盘旋不减不退的风，即使没有多少表情还是显出几分冷意来，一双眼睛，消退了所有的情绪，反而更突显出那潭幽暗深邃如同广漠的夜空的深渊。
　　
　　一手没有任何动作，安静垂于身侧，另一手却是按在了双邪剑柄之上。胜雪的白衣和着墨黑色的发在水波中轻轻飘散开去，却不给人一丝柔和的感触——仿佛那只是剑锋上闪逝的白芒，裹着寒冰的冷意，即使是发丝都带着冷峭。
　　
　　荣华的脸色有一丝苍白，微微低垂了眉眼的时候，发髻间的凤冠上的银红色凤翼细不可见地闪过一道微光，淡黄色的宫装上那些暗纹不约而同地一闪，再抬眼时已然又是那个端庄高雅的接引仙。
　　
　　裁决者更高的领域么……仅仅只是这样对视之间的交锋，已然有种让她挫败的念头……
　　
　　一个淡漠冷傲，一个高贵典雅，若要说唯一的共同点，便就是那内敛冷然的气势，如同山雨欲来风满楼一般模样，看似平静却是隐藏着惊天巨涛。然而一个漠不关心，一个不动声色，即使是彼此对视的场景都那般惊心动魄，催人灵魂。
　　
　　可是接引仙竟然还能笑得出来，自嘲的颓然的笑：“放手吧。”
　　
　　对面那人恍若未闻一般，唯一的反应就是瞳仁中的眸色，越发地深，连带着一双眼睛都变得像是能够将人的魂魄都吸进去的魔眼一般。
　　
　　“你留不住的。”接引仙的眸子中染着悲伤与怜悯，“既然明知悬崖后面是万劫不复，为何仍是要踏上悬崖呢？”
　　
　　“……你知道，”柳随风面上毫无波动，但是那瞬间的迟疑却没逃过荣华的眼，“她的身份？”
　　“我从不知道，柳随风也会有好奇心。”
　　
　　接引仙相当缓慢地说着，含着笑，声音却是叹息的：“她就是她，无关乎过去，还是现在。不要再试图找寻什么了……如果再也不见的话，那么，是不是就不会被影响了呢？”
　　
　　冷凝的氛围一滞，周身的水流静得几乎停止般，即使身体感觉不到冷意，但是当头而来的压力仍是渗透进血肉之中，避无可避。
　　
　　接引仙笑了：“所以说，为了一个不识因果的所谓‘真相’，你要向身为同伴的我出手？”
　　
　　“目的。”白衣男子只淡淡地吐出两个字，手还未松开剑柄。
　　
　　“不要再在她身上寻找自己反常的原因，离她远远的，别再出现在她身边！”接引仙杏目一敛，一字一顿道，说出这句话竟是用上了全部的力道。
　　
　　“凭什么。”轻描淡写一个词同样压上了自己的气势，如同磅礴云海一般迎面压了上去，气场之间轰然相击，又在瞬间两相湮灭。
　　
　　接引仙微微一晃，强行压下喉中用上的铁腥味，冷哼一声：“即使是如今，你仍是只相信自己么？”
　　
　　那笑优雅却伤悲：“直到此时，你仍不承认那是你的劫难么？一切都脱离了你的掌控——包括你自己——你不知道么？你明明是早就感觉到即将丢掉的是什么，你敢否认？！”
　　
　　闻言，柳随风倒是终于有了表情，扯了扯嘴角淡然反问：“那又如何？”
　　
　　“没有如何，只是你作茧自缚而已。”荣华同样轻描淡写地回答。
　　
　　柳随风定了定，面情不改，只是微微蹙了蹙眉，又将某个问题重复了一遍：“她的身份？”
　　
　　接引仙没有回答，静静地看着他。
　　
　　“为什么？”
　　
　　同样没有回答。
　　
　　柳随风面无表情，仔细思索着是不是还有什么被自己遗忘的，然后突然想起方才荣华的一句话，脑中似乎陡然被一个巨大的锤子击中，眼前一眩，几乎头昏眼花。
　　
　　——即使是如今，你仍是只相信自己么？
　　
　　相信自己？若非，连他自己，都在欺骗他？！
　　
　　可是，为什么呢？
　　
　　【第八最好不相许，如此便可……不相续。】
　　
　　接引仙以袖掩面，一低头一敛眉，不着痕迹地抹去唇角的鲜血。笑意却在脸上如氤氲般晕染开来，带着化不解的悲哀：“我知道，你不会听我的，可是，我只想……帮帮你们。放手罢柳随风，就当做一切都仍是原先的模样，你还未遇到过她的时候。会毁了你们的……真的会……你看，认识你开始，你就从来不曾在意过什么，那么放弃一个答案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好不好？”最后的话语，竟带着一丝哀求，仿佛哄孩子一般的语调。
　　
　　“不是一个答案的问题。”难得的茫然的眼神，但是声音，却是相当坚定的，不容置疑的，似乎连他自己都不能明白为何会这般回答，“……而是她。”
　　
　　“执迷不悔啊……”接引仙低声喃喃，似乎是愣住，然后一滴眼泪突然落了下来，与周围的水一点都未曾交融，如珍珠般自顾自地落到地面。眨眼间那声音已是低吼，“那就好好看清你自己的心！告诉你自己她究竟是谁！再没有多余的一次来让你辜负了——”
　　
　　张了张嘴巴，她颓然闭上，只静静地站立着。空间突然被扭曲，巨大的黑洞铺天盖地一般压了下来。她什么都不动地任由自己的身体被数据风暴卷走，只是消失前那唇角的笑依昔带着几分欣慰。
　　
　　白衣男子纹丝不动地站了好一会儿，缓缓转过身子，一手搭在冰棺上，低下头看着那个仍在沉睡的女子，眸中微带着迷惘和迟疑，像是遇到了极大的难题。
　　
　　“她的意思是说……我的记忆……骗了我？”
　　
　　定定地说出一句，突然觉得眼前的冰棺真是万分刺眼——猛地一掌拍下，千年寒冰陡然炸开，瞬间粉碎无踪，而那白衣女子仍然维持着原本的姿态，安静悬于水中，只是静止的发与衣开始随着水波流散开去，那轻飘飘的样子似乎是连身体都要随着而去。
　　
　　他缓缓蹲下去，单腿着地，偏了头凝望着她的脸。那张平常的温柔的脸，对自己来说的确是陌生的，至少，记忆中从未有过同样或者相似的脸孔出现——可是，就那么奇迹般的，竟能触动他的心。
　　
　　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想碰碰她如液态的琉璃般飘散开的发，刚张开五指，突然就停住了……是他自己，他自己在阻止自己碰触她！
　　
　　“……你究竟是什么人？”清冷的嗓音也带上了一抹叹息，“连审判者的提醒都只开了个头，就被主脑惩罚……又或者，因为我，所以才使你陷入那种境地？”
　　
　　沉默了一会儿，他终于完全松了心神，任由身体的本能将她拥入自己的怀里。实体的感觉太过满足，就仿佛一个看不见的漏洞被塞满了，手指微微一颤，放在她的发间，在滑腻的长发中细细摸索着，然后顺着发，轻轻触碰到她的脸。
　　
　　那瞬间心中有某个角落被触动了——小小的动静却很清晰，几乎能听到回音。
　　
　　是啦，这种感觉，明明就是识得的，怎么可能忘记——至少手指，还记得。
　　
　　【你啊，是你啊……】
　　
　　——·——·——
　　
　　——“你很厉害。”
　　
　　静谧的虚空中，还有另一场对峙。同样的淡然，同样的冷静，失却了那种剑拔弩张的气势，反倒显出几分消退了色彩之后的素装，宁静、淡泊，彼此相顾却只是无言。但是谁都没有放弃，就那么静静地对视着，似乎在计较着谁先妥协谁先认输。
　　
　　含家性子素来淡，身边又没有人需要她兼顾，因而此刻也没多少顾忌，既然对面那人不言不语，那她自然奉陪。月族圣女与她不是同一类人，然而生前修身养性也惯了孤身一人，死后更是寂寞独坐几个世纪，那便沉默几个时辰又当如何。
　　
　　于是，初时只是彼此对视几眼，神思内藏，待明了了此间何妨，也安下了心，看着看着就成了变相的较劲。
　　
　　最后还是月族圣女先开了口。眸中没有掩饰，露出几分洒脱的笑意，脸上仍是蒙面，但却无损于透露出愉悦的心情：“或许我能明白，那个人，让你来此的缘由。”
　　
　　“那个人……”顿了顿，含家确有几分诧异：“谁？”
　　
　　但笑不语。
　　
　　好似有根针凌空一戳，此间的凝结被戳破，里面的对峙登时飞到九霄天外，静谧平和的氛围转换得却无一丝突兀。含家微微偏了偏头，似乎在思考她的话：“那是因为或许他见到的只有我。”
　　
　　现在想起来，NPC给任务大多也不看关系如何，寻常都是瞧着顺眼又在情理之中就直接丢出去而已。当初的肖歇雨，会将她和这个任务搭上线，也没什么好深究的吧？
　　
　　面前的女子却是低低地笑了起来，抬起手放在面纱边上，似乎是想解开，但是手还未触及到便顿住，想了想又放下了，叹息：“你不懂……不过，确实也不需要懂。”
　　
　　“我知道你很厉害，但是这是在任务塑造的领域之中，一切都必须按着既定的结局来……既是这样，你仍不怕？”
　　
　　含家也笑：“为什么怕？”
　　
　　“知道我要做什么吗？”
　　
　　“杀了我。”含家仿若全然不在意一般地笑道，眼中带着几分了然，“……圣湖水灵？”
　　
　　红衣圣女微微一怔，随即松了口气：“你知道？”
　　
　　含家默默地点头。如果先前入幻魇泽之前还有些许疑惑的话，那么落入那圣湖之后就全想明白了。她是后知后觉型，前面再多的推论也只是猜测，除非有全然的把握之前，连自己都不会相信自己的脑子的。只因为，当年在玄天的时候，一个人接下几个不同专业方向的工作，即使有那个实力也没那个时间，高强度的脑力活动惯了，久而久之就演变成如今这副状态——自行思考，连她自己都不会想到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除非是到了必要的时候那些思绪才会冒出来，就像是那时。
　　
　　这场剧本差不多也演到了底，就逐渐揣摸出了缘由所在——说起来，纵然结局阴阳两隔，却始终不算是真正意义上的悲剧。一个浪迹天涯，生无所恋，却也是逍遥自在，天不管地不管；一个化身厉鬼，镇在圣湖湖底，成为水灵，不生不灭……如此，又有什么不好？总好过物是人非事事休？
　　
　　扯了扯嘴角，微微一笑：“那么，你待如何？不死不休？”
　　
　　月族圣女顿了顿：“你不怕？要知道，这个死亡可与别处不同，是真正的……而且你绝没有反抗的力量，在此地。”
　　
　　含家轻轻偏了偏头，眉宇间有几分困惑，但是丝毫没有犹豫——其实她知道，那个时候就有预感，柳随风牵扯进来的时候，她就已经察觉到不妙了的。当初看在肖歇雨的份上，以为只是旁观者的身份出现的话，系统没准会网开一面，谁料到她是高估了她自己，不管她有多冷静，只要是与那个人在一起，多少会牵扯出什么，而只要牵扯到了不管大小都是极其麻烦的事！
　　
　　想来也是，裁决者失忆这种事情还是怎么想怎么的不可信——若非暗地里那些她根本无法干涉甚至得知的操作，如何能做到这样干脆？在网络中，她叶含家根本什么都不是，更何况，是在这个由独立的法则堆砌而成的世界里。
　　
　　如果说九天之上的领域者是一种挂着正当后缀的变异病毒，那么她叶含家，就是让病毒崩溃乃至威胁到构建这个世界根基的杀招。脱离了自己掌控的，迟早就是要销毁的。然而她是玩家，足以影响仙侠世界本身的玩家，还是和与主脑有着不清不楚关系的玩家……对于她最大的妥协，怕就是放任她到达它所能接受的最大限度，然后再下杀手消除威胁……
　　
　　所有人都称赞仙侠太过逼真，但是却没有多少人知道，这个世界已经开始独立成长，逐渐脱离了所谓人类的掌控。它形成了自己存在的“天道”，完整的包含所有需要法则的、具有对它范围内一切事物约束力的天道。在这股不可阻挡的势力影响下，所有人为的力量都在不着痕迹地被驱逐出去，这只冥冥中的手懂得怎样做才能帮助自己，所以它紧紧抓住创造它的主脑以及维护它的所有领域者，然而等到它终于达到完美状态时，那些也会成为累赘——而累赘，总还是消失的好。这是世界发展的必然，也是冥皇他们一直在有意无意推动的事。
　　
　　所以，结合一系列事实和猜测，不难想象，柳随风这个人身上的玄机。他对于这个世界来说总归有着不同凡响的意义，这样才能解释一直以来发生的那一切。含家并不能完全明了，但她从来就不是会坐以待毙的人，在仙侠中她这个人的触手伸不长，不代表其他人伸不长——以服从为名的人小心翼翼地在它的注视下行动着，虽然无法脱离它的注视，然而在没有到达它所能接受的临界点之前，仍是不会受到一点干预。这个世界始终是有它固有的秩序的。
　　
　　于是很容易解释，上一回，流苏林的那场灾祸后面隐藏的黑手是什么了——那时的它还不能明目张胆地下手，但是它可以借刀杀人，甚至，天衣无缝——而原因，充其量也就是因为柳随风。
　　
　　想必这次亦是如此，再放任她和那个人在一起的话，就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了，所以它要将祸害扼杀在襁褓之中，月族圣女就是这把刀——它在当年的默音山巅已经埋好了伏笔。
　　
　　【第九最好不相依，如此便可不相偎。】
　　
　　这么说，原来再遇也是场错？
　　
　　含家突然笑出声来，先是低低的，带着一丝茫然的，然后越笑越大声，眼眶中渐渐地湿润起来，喃喃着问：“告诉我，是先有这场故事，还是先有你们？”
　　
　　“天道”的确是很厉害没错，然而别忘了，它的翅膀还没硬！仙侠被创造的初衷还是为人类服务——至少现在是如此。也许将来它有一天会将所有玩家都抹杀掉，但是始终都只是在一个虚拟的时空，再强也超脱不了“守则”！那么，她怕什么？就算是它拎出的伏笔那又如何，先要她接到任务，才会引出肖歇雨当年的大漠之行，只不过对她来说，她不知道的就是不存在！
　　
　　月族圣女眸中波光粼粼，却是没有回答，只是摇了摇头。
　　
　　但是这个动作，却正好坐实了含家的猜测——这个人是知道一切的。
　　
　　既然知道，那么这就说明，她们两人这回是因为牵扯到圣湖所以才会被它牵着鼻子走的。然而它既然用了这么个理由，就代表着此间最大的应当是面前的这个圣湖水灵！
　　
　　“你待如何处置我？”含家勾了勾嘴角，却是笑得有几分哀色。
　　
　　“你会恨我么？”那人如是问道。
　　
　　“不会。”
　　
　　“当真？”
　　
　　含家微微一笑。
　　
　　月族圣女伸出手来，刚摸到耳边，浑身一颤，愣了许久，最后还是颓然将手放下，没有解开面纱：“这么久的时光都这样了，一切都已经没意义了……也罢，我原本就没打算要取你性命……但是你还是得来，否则，我怎能解脱？”
　　
　　含家静静地看着她。
　　
　　“我也累了，累的恨不得魂飞魄散……你，若是还能见到那个人，就告诉他——那朵花，只要是他摘的，那便就是枯死了，我……也要。”
　　
　　随着话语渐渐飘落的是整个虚空的崩溃。那个人一身红衣站在世界的底部，眼中的绽放的绚烂是这个世界最为璀璨的光。然后，世界轰然倒塌，视野回复混沌。
　　
　　湮灭前那人眼眶里的泪终于落了下来。
　　
　　只有一滴。
　　 



144、十指紧扣       
 
 
　　迷雾……
　　
　　迷雾？！他蓦地睁眼，怀中的身影霎时间淡褪在空白的背景之中，手心一空带起的是心中的无限怅然。下一秒，他发现自己却是站立在那个虚无空寂的地域，被漫无边际空旷所吞噬，先前的一切消失得太过于突然，让他不禁怀疑起那是否只是场幻觉。
　　
　　——冥域啊……为何他此刻身在冥域？
　　
　　心蓦地一沉，脑中却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抹去所有记忆和思绪一般的空白，所有的事物都脱离掌控的感觉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要发疯，而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的便是一股自己都无法解释的伤悲。
　　
　　怎么办？怎么好像丢掉了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他定定地看着放在身前的手……在颤抖……细腻光润如同温玉一般的手，指骨分明修长优雅的手……当年三进三出杀遍整个试炼之境、握剑的那只未曾挪移半分的手，居然……在颤抖？
　　
　　面色苍白如纸，乌黑的眼眸深处掩藏的却是素来都不曾显露过的惊惶失措，他蓦地蜷起十指紧握成拳，锋利的指甲毫不留情地刺破掌心，猩红色的血液顺着指尖滑落的瞬间已然消失在空中，然而手心的伤口却因主人无情地转移视线，依旧残留于指甲底部。
　　
　　没有……痛楚？他什么都感觉不到！茫然地环视了一圈这什么都没有的虚空，脑中无法思考，心中恍惚却是他从未生过的恐慌。就好像有什么东西被生生地从他身体里抽离出去，灵魂一空，轰然倒塌，再回首时早已残破得不成样子，那种疼痛刹那间席卷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蚀骨焚心，痛到瞬间就麻痹掉他的知觉。
　　
　　丢掉了，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丢掉了……再也找不回来了……他睁大了眼睛，毫无焦距的视线落在虚空中不知道的哪一点，游离的思绪中能抓住的仅剩这一种认知，然而，就是这么一个简简单单的认知几乎将他逼疯！
　　
　　——可是他究竟丢掉了什么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撕心裂肺的吼声飘荡在这片由人心处沉淀的最深邃的阴霾所堆积而成的地域之中，他大睁着一双茫然无神的眼睛，死死地捂着自己的头，不自觉地用上了全部的力道，似乎想将自己的脑袋捏碎。
　　
　　仍旧，寻无可寻。
　　
　　四处散布的寂寥已经开始躁动起来，终于找到了可趁之机，无声无息地潜伏进他的身体中，默默地等待着再一轮的爆发。这冥域本就是专为九天之上的人塑造的囚牢，素来喜好侵蚀吞噬强者的心神，否则如何连领域者们都会惧怕着这“黑屋”？然而有史以来，连它都无可奈何的人莫过于眼前这位，不是它手软，而是他的心中根本找不出一丝可以攻陷的地方，强大的神识将自己裹得老老实实，即使有弱点也让人根本探寻不到——而如今，依旧没有看出弱点，只不过他将自己置在了一个任人宰割的局面上，撤去所有的心防，努力探寻着明知道无望的答案……
　　
　　人心处最大的薄弱莫过于迷惘啊——而只要有迷惘，便就可以顺藤摸瓜击碎他的认知、神识，如此，怎么能让它不兴奋？
　　
　　于是，躲无可躲的悲怆铺天盖地而来，渗透进骨骸的是一种梦魇般的伤痛，被遗弃的感觉是那般的强烈，冥冥中让他想起那年孤身游荡在雪域几个世纪的漂泊，就是这样不着边际的，像是草根一样被风吹一吹都要飘走的寂寞，而那股悲伤随着血液浪涛一般涌进心脏，抽搐的心房几乎僵死似的，让他感觉到一种即将窒息的冲动。心脏过后，是挫伤灵魂的尖刺。
　　
　　恍惚中他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躺在荆棘之中的白色鸟儿，巨大的尖刺刺透了胸膛，浑身鲜血淋漓，奄奄一息的时候还睁着双眼看着再也触摸不到的地方一抹看不见的身影。
　　
　　比起战战兢兢从不挑战主脑的领域者们来说，他可以说是冥域的常客，生性不喜约束的性子之下的惩罚时候也有，无聊的时候也喜欢进黑屋放空一会儿，陛下不管，他也乐得自在。这个让人惊恐欲绝的地方，他从未害怕过，因为它对他毫无影响，而如今，他却是终于尝到了那些人死也不愿进来的理由的滋味。
　　
　　他痛。最痛苦的却莫过于这连自己都不明白的痛来自何方。可是就是这痛，让他丢掉了所有的自持和尊严，抛弃了自己一贯的冷静，即使是这样，仍是不能放手——因为他怕，很怕，怕失去了那样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之后，连这痛也没有了。
　　
　　而在这样的疼痛中，突然听到不知从哪传来的一声轻柔的、稚嫩的，仿佛清晨林子边上的黄莺清鸣一般婉转的声音，那从灵魂深处漫出来的，被时空压抑得几近生疼的声音。
　　
　　【啊，师……兄？】
　　
　　恍然中他伸手一摸，脸上……一片水迹。
　　
　　——·——·——
　　
　　一个陌生的世界在他的眼前打开，入目时分耀眼的白光几乎将他刺瞎，抽搐的心脏停止了，随之而来的却是整个身体的颤抖，他甚至听到自己的牙齿根处止不住的战栗——灵魂被撕裂一般的痛，他都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种疼痛可以痛到这种地步。
　　
　　浩瀚的数据流在他身边汹涌过去，抓也抓不住，偶有一两抹在眼前爆掉，绚烂的画面炸开时的影响刺得他的眼睛生疼。
　　
　　大火，视野中熊熊的巨焰，似乎有一种决心将整个世界都焚毁。火焰中看到一抹一闪即逝的影，而所有的知觉，都在那瞬间静止在了时光深处。
　　
　　女子眉目如画，绝美如同创世之初神所遗失的最剔透的一枚晨露，用最唯美的言语去形容都唯恐玷污了丝毫，而她眼眸中如烙印般刻进瞳孔的那抹绝望，却是让见之者心神都几近崩溃的缘由所在。
　　
　　那是……
　　
　　每一根神经都绷得如同弓弦一般，每一个细胞都在肆无忌惮地叫嚣着，他的身体已经脱离了他的掌控，就连灵魂，都在拼命挣扎着想要从他的身体之中离开。
　　
　　【你啊，是你啊……】
　　
　　小小的女孩倔强地仰视着他，一双秋水剪瞳满是迷茫和无措，紧紧地抿住自己的唇却无法掩饰委屈到几乎落泪的事实，那尚在年幼已然出落得动人异常的脸蛋上散落着抹不去的悲伤……以月神为名的女孩啊，他永世的珍宝……即使是被整个世界都抛弃了，只要最后还能看一眼她的容颜，那便就此死去又当如何？
　　
　　……没有亲情，不要紧，他在；没有朋友，不要紧，他在；不知道情感为何物，不要紧，他会教……他总是在的啊，站在她的身后，无论她到了何方，他总是在的啊！是他将她带离了那什么都没有的寂寞世界，是他手把手教会她怎样去笑、什么是哭，是他看着她一点点长大，羽翼一点点丰满，然后终于学会飞翔……
　　
　　他所爱逾性命的人儿啊，就这样悲伤地看着他，抿着嘴角，不言不语，眼底的水色晕染开，淹没了数百年的疮痍。
　　
　　【不要……哭……】
　　
　　似乎是想要伸出手，摸摸她的脸，可是手伸出，还未触摸到那抹幻影，眼前的一切就那么简单地龟裂成了碎片，连一点余地都不留给他。
　　
　　痛，痛得几乎窒息。他在一片虚空之中抬起头，青衣女子浅笑盈盈，清雅恬淡，笑靥似风，朝着他伸出手。
　　
　　【呐，柳……随风？】
　　
　　恍惚中那身影一换，又成了一个白色素衣的女子，离得她是那么近，眉眼间的笑意是无法想象的温柔，微微偏着头，纤细的手抚上他的脸颊，那般深情地摩挲着，一面微笑，一面流泪。
　　
　　然后一切涣然消散。他抱着头撕心裂肺一般嘶吼。
　　
　　——·——·——
　　
　　“咳咳……”
　　
　　手心处，殷红一片。喉咙里一片火辣辣地疼痛，可是再痛，都比不上疼的像是要撕裂一般的心脏。
　　
　　他摘下眼镜，猛地起身，身下的椅子咣当一下倒地，眼前一晕，双手撑着办公桌才避免了摔倒在地。然而满桌子的文件却是因他动作幅度之大，扫落了大半。纸笺飘散开去，洋洋洒洒地落地。
　　
　　他慢慢地直起身来，十指紧紧成拳，刺破了手心也没注意，只是那么跌跌撞撞地往前走去，身形一闪，再回首时，已然在一片散发着幽幽浅蓝色光泽的花地之中。
　　
　　满地的水烟萝。
　　
　　似乎是在找寻着什么一般，他茫然失措地蹒跚着往前走，嘴唇嗫嚅着，似乎在唤着什么，可是却什么都没有发出声来。
　　
　　然后他看到不远处站立着一个小小的女孩。约莫是六七岁样子，长长的乌发一直铺到地上，身着一件浅蓝色的华美宫装，手里提着一盏琉璃灯，静静地看着他——水烟萝妖精的打扮，然而那张脸，却是记忆中那个人儿的。
　　
　　水烟萝之境，可以看到曾经遗忘掉的一切。也可以看见心中最美好的，最想要的。
　　
　　“依然还是你啊……是你啊……”
　　
　　他跑上去猛地将她拥进怀里，颤抖着将她紧紧抱着，唇角一直有鲜血涌出来，而他却像感觉不到一般。干涸的眼里有着湮灭前的最后的光芒。
　　
　　“含……家……”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黑衣的王者睁着一双紫黑色的眼睛，默默地站立在自己的时空里，半晌，才缓缓地吐出一句话来：“难道，这一切，不是你一直期望着的……么？”
　　
　　——·——·——
　　
　　【第十最好不相遇，如此便可不相聚……】
　　
　　含家睁眼的时候看到一大片落得纷纷扬扬的桃花。瞪得大大的眼睛一酸，差点有种落泪的冲动。这里是天师门地界边上那个百转挪天大阵的幻境，她料的不错，圣湖、丹烟山，与此地果然是共通的，怕就是地脉灵气之间形成的天然通道，也无甚稀奇。
　　
　　但是她心里还后怕着。数百年前，月族圣女舍身祭神，数百年后，她再舍魂祭天，落得个魂飞魄散的结果只是为了毁掉冥冥中那操控着圣湖事件的一部分天道。她以为她会死的——而且在那个领域中，她根本毫无反抗之力，“它”打定了主意要她死，谁都无能为力。只抱着心底隐隐的奢盼，谁料到，月族圣女放过了她，无论如何还是活下来了……
　　
　　她怕啊，很怕，若是花未眠再消失的话，那么，她要怎么才能再看一眼那个人？她要怎么样才能保留住自己无望的爱恋？
　　
　　死死地捂住嘴巴没有让自己哭喊出来，突然感觉到身后不远处的空间一阵扭曲，动荡过后出现的一抹不属于此间的气息让她混身僵硬。
　　
　　明明不想回头的，可是思绪还未运转的刹那间，身体已经不由自主地蓦地回过头去，狼狈的面情毫无遗漏地落入那人的眼中。
　　
　　“柳……随风？”大脑一片空白，想说的话却还是说出了口——当这个人连名字都成了执念之时，她怎么做都已经无济于事。
　　
　　那人静静地站在桃花林中，沉静的面容，清明的眸子。漫天桃花飞舞，穿梭在两人之间的大片空间中——如曾经见过他的无数次的模样，淡然地凝望着视野中的事物，依昔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清冷。
　　
　　定定地望着他，睁大了眼睛将眼眶里的水色压回去，确定眼前所见不是自己的幻觉。
　　
　　他……还是追过来了？
　　
　　那么，这要怎么算？要怎么办才行？冥冥中的天道不会放过她，她仍是要死，趁着她无人保护的时机，神不知鬼不觉地解决掉她不是它一直在算计的么？那么，为何还要放柳随风再出现在她面前？！
　　
　　“柳随风？”又唤了声，却是已经打算豁出去了，就算“它”看不惯直接降下天劫把她轰了她也不管——可是那声音轻飘飘就像是刚出口就要碎在空气中，想来都是自己也无法预料到的脆弱。
　　
　　“你，可还识得我？”
　　
　　不是彦流月，不是花未眠，而是，我这个人……你曾说过的，无论我变成什么样子，你都会认得的……你说的，我就不曾怀疑过，即使你说你要收回你说的话，我也还信着啊！
　　
　　“你，当真，不记得我？真的……不记得？”连话语中都带着苦涩，苍白的面容不着一丝血色，往前走了两步却是连身形都有些摇摇欲坠，“清风……荡？彦家，你当真什么都……不记得了？”
　　
　　没有回应。那个人，如她曾经见过无数次的，就那么安静站着，深深地看着她，但是，不言不语，连一个“不”字都懒得说出口。
　　
　　她曾想过无数次，也在脑海里预演过无数次，想着要哭，要质问，可是再愤懑都比不及失去他的恐慌——其实她一直都怕着啊，那样懦弱地恐慌地害怕连看一眼他都成了奢望。他离开时怕，见到了他还是怕，与他说话怕，静静看着他还是怕——那样小心翼翼地胆战心惊地，死咬着牙关把一切都深埋在心底，唯恐做错了什么就连奢望都没了。
　　
　　前尘往事置身惘然，她却连回忆都抓不住，那么简单地就中了毒，终究，无药可救。
　　
　　“柳随风……”她颤抖地唤着，一字一顿地，“柳，随……风……”
　　
　　眼底最后的光火湮灭在了黑色的瞳仁中，她扯了扯嘴角，笑了：“柳随风。”
　　
　　【但曾相见便相知，相见何如不见时。
　　
　　安得与君相诀绝，免教生死作相思。】
　　
　　安得与君相诀绝……免教生死作……相思。
　　
　　蓦地睁大眼，嘴唇嗫嚅了一下，但终是什么都没有说。痴痴地望着他，口中泛出些腥味，却是那般紧得咬死了牙，连磨出血来都不曾察觉。
　　
　　也罢，即成陌路，已然陌路……
　　
　　心坠入深渊中，含家逼着自己转了头，往阵眼处走去……
　　
　　竟然，连问一句都未曾，那么，她这算什么？如果，是他期望着的，那么……就此……
　　
　　——·——·——
　　
　　——“那么……你打算放弃我了么……”
　　
　　清清淡淡的声音被它的主人撇在空气中，传到耳边，却不亚于五雷轰顶，含家眼前一黑，浑身一震，许久才稳住自己的身形——似乎是怕自己听错了，可是那声音如同雾气般侵入自己的皮肤，顺着血液萦回开来……不是幻觉。
　　
　　“你，要走了么？”
　　
　　微带着叹息的语调，依稀是没有带着多少情感，但是听得她不由自主地眼泪盈眶。
　　
　　衣衫微微摩挲的声音，似乎只是一阵风过的动静，那人就站在了她的身后，一只手碰了碰她的肩，然后贴着身体横过去，搭在另一只肩上，轻轻一用力，便揽过她的身体。
　　
　　整个人跌进一个怀抱，脸颊贴近那人的胸膛，听到他平稳的有规律的心跳。他的头靠在她的肩上，两只手紧紧地拥抱着她。她不敢转头，怕一回身，就是泪流满面。
　　
　　心一抽痛，转眸脑中却是一片茫然，委屈和悲伤很快掩盖了失而复得的狂喜，含家死死地咬着牙，就怕自己哽咽出声。
　　
　　“……是我的错。”沉默许久，那个人终于如是说道。
　　
　　然后，又是一句：“别哭。”
　　
　　这样说了，她反倒没忍住，几乎是话还没落地，泪水就从眼眶里汹涌而出，两行清泪，咬紧的牙关：“你明明就记起来了的……你明明就记得的……还装作不认识我的样子……你明明……”
　　
　　身后那人沉默，只是更加用力地拥抱着她，身体的温度渗进衣服，贴近她的皮肤，含家这才觉得，那人是真的存在的，这一切，都不是她的幻想。
　　
　　左手手心处一件东西咯得她生疼，缓缓摊开，银灰色的流苏首先滑出，紧接着，是那抹红蓝交接的光泽……暖玉和冷玉啊，那个世界崩溃之前，她拼着命不要也要拿回的东西啊……月族圣女，当也真留给了她。
　　
　　于是伸出手，想要贴在他的手背上，刚刚触及的时候颤了颤，似乎是怕将这东西还给了他，他又回消失，忍不住缩回，但是还未来得及缩回去，他已经翻过手抓住她，然后十指交握。
　　
　　隔着中间的玉坠，那温润的触觉，是无比真实的……彼此的温度如此贴合地交汇，他的呼吸，他的气息，紧紧地环绕着她，让她几乎忍不住哭出声来。
　　
　　“柳……随风……”她试探地唤了一声，像是在喃喃，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柳随风……”她又不确定地唤了一遍，紧紧地握着他的手，“你……回来……了？”
　　
　　那些彷徨到几乎崩溃的日子，以为远远地观望着就好，连牵手也是种奢望，可是……
　　
　　“你回来了……你记起来了……我以为，已经等不到了……”
　　
　　终究，还是，不算晚。
　　 



145、回到初遇       
 
 
　　风轻抚过芭蕉叶片时带出的悉索声音，雨水顺着屋檐一粒一粒落下的滴答声，珠帘微微摇曳时彼此摩挲的声音，花绽花落的声音……
　　
　　睫毛微微一颤，心间无名的抽痛让她失神了许久，这才缓缓睁开双眸。脑海中游离的思绪依旧飘飘散散，没有半分打算定神的意念。而头顶那熟悉的淡青水烟帐子一入目，几乎是立刻就令人回想起了此刻是在何处。
　　
　　鼻尖嗅到一股若有若无的幽香，还是记忆中那个味道，指尖滑过身下柔软的褥子和古檀的床时，也会微微颤抖一下。这样真实的触觉一点点渗透进肺腑，和着骨髓中涌出的感念，微带着一丝干涩的辛甜，不知不觉就让眼前蒙上了一层雾。
　　
　　——她从未想到，还有一天，能够真正回到这个地方。
　　
　　这样想着，又想起那个人清俊的脸，冷冷清清的眼，心口某个角落就突然开始疼起来，仿佛是哪里被塞得满满的，鼓鼓涨涨不留一点缝隙，然后碰一碰都会疼到心窝。笑了笑，抹去脸上的水痕，直起身来撩起了帐帘。
　　
　　先前不曾注意，此刻一起身，便发觉那满头的青丝顺着她的动作，一股脑儿散下，柔柔软软地披在她的肩上，没有一丝束缚。一眼就看到那身外衣放在床头，虽未叠起却也整齐，视线微移，发簪和额饰搁在梳妆台上，轻轻一摸耳坠，却连耳环都拿下来——心中一暖——她不记得那时哭晕在柳随风怀里之后的事了，想来，也是那时他抱她过来时怕她睡时硌着才帮她拿下的。
　　
　　可是房中的一切还是当年的模样，竟然，未有丝毫变更。心动了动，她突然有种错觉，这么多年的时光只是一场错觉一场梦，云烟不曾，流离不复，她还是那年初醒时那个淡然笑看天下事的女子……一切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含家伸出手放在唇边掩了掩，突然又有种想要落泪的冲动，但她只是勾起嘴角笑了笑，全然无意。
　　
　　起身，下地，转眸，看到镜子中那个白色内衫的女子。那人恬淡而温婉的脸，静谧忧伤的眼眸，面如纸，发似墨，纤细的身姿上略显宽松的白衣，回以清雅而细致的凝望，倒有几分游离世间魂不归地府的女鬼模样——而且，映着额上那株淡青的四叶莲，似乎抛却了所有的伪装之后，眉宇间的忧愁痕迹就更为明显。
　　
　　她摸了摸自己堪堪只能算是清秀的脸，微微一笑，面上带上几分人息，但仍没有血色，也只好作罢。抬眼看向另一侧——窗户半开着。微微带点潮湿的和风从窗格中溜进来，一股浓厚的生命力，有一丝暖意，即使外面是春寒料峭却也并不显得有多冷，吹到脸上也带不起多少恼意……却是记忆中的清风荡最为原始的模样。
　　
　　穿过水墨的屏风，无声无息地推开虚掩的门，含家一抬头，便看见屋檐下那个静默地看着雨的人。顿了顿，心却在刹那间平静下来。
　　
　　雨打梅枝，落花纷纷，然而此间看上去竟无多少萧瑟的景象，院墙边几丛青竹长得正盛，悉悉索索沾着雨更显苍翠欲滴，假山盆景下湿湿软软的苍苔绿草大片大片地冒出来，仿佛想要释放出所有的生机，让人一眼就觉得心旷神怡。廊下一侧的茶花已经绽放了几个花骨朵，似开未开正娇艳得紧——雨中微腥的泥土味道太过于温暖，一直清馨到人的心窝里，惹开些许茸茸的花。
　　
　　那人白衣依旧，负手而立，虽仍显淡漠，但消退了一贯出尘傲世的模样，与此间贴合得更为融洽——不像是一个高高在上的神，而只是个普通人一般。
　　
　　而且，他沉默的时候，那种静谧的姿态，掩去了身上所有的傲气，总像是一抹淡淡的画影，落在水墨氤氲所晕染开的白卷中，便是身后再美绝妖艳的背景，也失却了所有的颜色。
　　
　　含家的视线缓慢地扫过他的发，他的侧脸，他颀长的身姿，以及，虚握的手中一抹银灰色的流苏。
　　
　　……这个人啊，在她生命中的痕迹，怕是从初遇时的那一眼便注定烙下永恒的印记了吧——就算是此后种种，不断的错过，远离……不但没有淡褪，反而在燃烧的时间里一点一点描深，若是那痛啊，不停地咀嚼回顾，也会是如此深刻的吧？
　　
　　有几分失神，含家索性闭上了眼，放空神思，在脑海中一笔一划勾勒着他的模样……想来，也是从未曾改变——因为每一次，都是在至深的思念中一点点抚平伤痕，想也痛，不想也痛，要忘掉，却是死也不能够的。
　　
　　有多久没有在这种平和的境地中想念这个人了？想的时候怕想起会痛，不想又怕会淡忘他的样子——就是这么矛盾——这种心情在时光里一点一点发酵，醇厚，总觉得，两人之间像是一刹那就过了几千年。
　　
　　其实，若是能这样安静地凝望着他的脸——便是几千年几万年，又未尝不可？
　　
　　不由自主地睁开眼，却发觉那人不知何时起已然侧过头来，直视着她的眸子。
　　
　　倚在门框上的女子似乎是微微一怔，然后浅浅地笑了笑，柔和的眼中那抹掩藏在瞳仁中的星辰般璀璨的光泽像是突然复苏一般，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不需要多少言语，只是这样平静的对视，就仿佛已经知晓了一切。那些错失的时光，匆匆流逝，彼此之间哪怕只是一秒，可以这样望着，也是奢侈。
　　
　　——她好像，总是这样……悲观……呢……
　　
　　偏了偏头，看到那人朝着她伸出一只手来。
　　
　　于是视线移到他的脸上，微微一顿，含家笑着直起身来，走过去握住他的手，向前的趋势未止，反而顺势靠过去搂住他的腰。十指交错，置于他身前。
　　
　　身前那人安然接受她的举动，连一丝诧异都没露出来，只是轻轻两个字：“冷么？”
　　
　　她摇摇头，手臂收紧，将脸贴在他的背上，感受着他的温度——这样紧紧抱着的时候，才不会有他会突然消失的错觉，才能说服自己，他是……真实的。
　　
　　“在想什么？”她闭着眼，问。
　　
　　“……一些曾经想不明白的。”
　　
　　“那现在想明白了？”她勾了勾唇角。
　　
　　他没答。手腕一转，将她的手翻过来，然后松开交握的手指，张开五指将她的手握在手心中，另一只手盖到她贴着他的腰的手上。温润的触觉太过于美好，像是能直接触动心间最柔软的角落。
　　
　　“怎么想到要回这里？”
　　
　　“……你喜欢。”
　　
　　含家笑了笑，没有置疑。
　　
　　不会迷惘的人，一旦迷惘，总觉得那是自己最大的灾祸。而当迷惘已经成为习惯之时，那便就是迷惘，也不是威胁了。她也总是如此，每每直到走出来了，回头时才发现，一切都只是自己多想而已。更何况，那些时候，不管怎样都是只有自己一个，现在，至少还有她陪着他。
　　
　　“倘若那个时候，我还未记起你，你待如何？”
　　
　　含家一怔，缓缓抬起头来，想了想，才笑道：“可惜没有倘若呢。”
　　
　　握着她的手紧了紧：“……不问？”
　　
　　她又把头贴了回去：“没必要。”
　　
　　没有看到他的面情，但是她想，那一定是淡淡笑着的——那原是他们都无法预料或是阻止的，便就是问了个透彻，又当如何？所以，不去问他为什么说要离开她，不去问他为什么会忘记她，不去问他怎么就记起来了，不去问……什么都可以不问，只要这个人，重又出现在她面前。一切如昔。
　　
　　她该偷笑的，这个时候——能明白他的心意，能与他在一起，已然是上天对她最大的赐予。
　　
　　不过……含家眨了眨眼，突然问：“你在笑我么？”
　　
　　“嗯？”
　　
　　小小地撇了撇嘴：“那个时候……”
　　
　　这回某人很明显是想明白她在问什么了，因为他沉默了一会儿，很明确地甩出两个字来：“没有。”
　　
　　含家抿了抿唇，擦着他的衣服把头挪起来，拿下巴抵着他的背，闷闷道：“骗人。”
　　
　　某人不响。于是含家越思量越觉得自己亏大了，拧着眉毛抑郁：“那个时候只是胡编些似真非真的东西出来刺激一下你……总以为你没那么容易记起来的……”
　　
　　“嗯……的确有被刺激到。”
　　
　　淡淡的语调，一贯的平稳，含家却更抑郁，索性沉默。
　　
　　然后面前那人顿了顿，松开握着她的手，往前微微一移。含家一怔，微诧地抬起头，看见那人转过身来看她。
　　
　　一只手放在她的腰畔，另一只手抬起——修长的手指贴着她的发轻轻往下拂，停在她的脸颊边上。含家抬眼看着那人清清淡淡的脸，凝视着他眼中的静谧的水渊，下意识地将头往旁边侧了侧，把脸贴在他的手上。
　　
　　“我总在想，若是有一天，你忘记我，”平静的声音，没有带上多少情感，就像是在述说着无关紧要的事情一般，“你的记忆里，不再有我一丝一毫的痕迹，断了你我之间唯一的羁绊，然后在一个我再也触碰不到的世界里，有了新的执着，爱上别人……我会不会疯掉……”
　　
　　他的食指微微屈起，在她的脸颊上缓缓摩挲着：“这样想着，又开始庆幸，忘掉的人，是我……自私么？完整的、真实的记忆，不管怎么回顾，都觉得那该是毫无漏洞的，可是心里，总像是缺了什么东西一般，空空的，不管你做什么，那种缺失的感觉都是如影随形地跟着你，以为是幻觉，却如梦魇一般躲无可躲，一点一点加深，却怎么都找不出来丢掉的是什么……你看，明明什么都有了，明明……”
　　
　　——“不会！”
　　
　　含家定定地看着他，打断他的话，坚定地摇了摇头：“……不会。”
　　
　　【但曾相见便相知，相见何如不见时。
　　
　　安得与君相诀绝，免教生死作相思。】
　　
　　可是，在那之前，我与你，早已相见、相知、相伴、相惜、相许、相依、相遇，也曾相恋、相思、相欠、相忆、相会、相负……
　　
　　她伸出手，紧紧地搂住他的腰，抿了抿双唇，宣誓一样喃喃：“让我忘记你，除非……我死。”
　　
　　“所以，别去介意那段时光，”他低头，侧颊贴着她的发，“痛过一次就够了。你只需记得，错的那个是我……我不介意。”
　　
　　可是我介意。这几个字在舌尖转了转，终是没有吐出口。不需要没完没了地纠缠着这点的，因为，最坏的打算已经过去了……她和他，都懂的呢……
　　
　　——·——·——
　　
　　雨中的清风荡，比起天晴时分，总是多了些许淡淡的诗意。这种味道铭刻在大街小巷每一片瓦每一块砖中，散落在每一株草每一丛苔藓中，每当沾上点雨便燃香一般散发出来，太过于熟稔。
　　
　　紫英死，彦乘归，紫若嫁……彦乘死后，彦府没落，管家福伯带着余下的人随紫若回了紫城，这彦府便成了废墟——是柳随风讲的。一切在她原有的认知上变更，独独抹去个她，便也将当年那场天灾人祸整个儿埋葬了。
　　
　　这样又未尝不可……如今裁决者大人长袖一挥，一切还是当年她离开时的模样，只是景致依旧，此地却已无人。
　　
　　朦胧烟雨中，那人的脸颊更为清俊，消退了几分淡漠，显得越发俊美。一路走来，早已不知惹去多少姑娘的眼。
　　
　　牛毛般的雨，即使这样密，还是沾不湿人的衣衫，因此桥边长街还是如往常般热闹，人来人往之中，那人撑着一纸天青色云烟油伞，静静走过，却也是如同画一般。
　　
　　十指紧扣，含家挽着他的手，顿了顿，继续问：“那么，你呢？”
　　
　　她的记忆中，当年那人来清风荡寻紫英，因为紫若的缘故，将其魂、体两隔，又无法转世重生，所以上穷碧落下黄泉还是无法寻得，终是留在乱葬岗，一留便是二十年——更何况，那时已经走火入魔，神志不清。
　　
　　“……彦家后山，二十年。”
　　
　　含家微怔：“为何？”
　　
　　那人伸手摸摸她的颊，看着她的时候眼中才会闪过一丝暖意：“赎罪。”
　　
　　含家不语。
　　
　　“怎么？”他的手指停了停。
　　
　　她摇了摇头，几分叹息：“仍是这样的结局。”
　　
　　他戳戳她的脸，轻笑：“恼了？”
　　
　　一偏头，往他怀里一缩，脸颊靠在他肩上，正好躲过他的手指。那人也不计较，手放下，搭在她的腰间。
　　
　　如此安然的感觉，像是已然这般过了数千年。
　　
　　——·——·——
　　
　　“……竟然走到了这个地方。”
　　
　　止了步，微微一怔，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桥的那侧，门匾上三个镶金的大字，龙飞凤舞。却正是“月老祠”。下意识地摸了摸她的头。
　　
　　记忆中那几个字还是很毕工毕整的大楷呢——毕竟也已有些年头，这匾换了也有可能。眨了眨眼抬头看柳随风，那人垂下眼睑看她，淡淡地笑了笑。
　　
　　依旧是人来人往……走进门，看到院落前两棵高大的树，一边红线红绸四下飞舞，一边木制的签顺风摇曳，善男信女面露微笑，人间姻缘两话。
　　
　　雨淡得几乎停了，那人收了伞，站在檐下看她在树下望着别人结红线挂木签。
　　
　　昔时的粉状女子鸢鸢已然嫁作人妇，书生丈夫满面含笑地捋着胡子为人看签。突然就想起那时的厉鬼赵斐然和白面书生，神思恍惚间看到后院跑出一对龙凤胎孩子，红袄绿衫打打闹闹，眉目间还是当年的模样。转头冲着柳随风笑了笑，便跑到鸢鸢那里求签。
　　
　　签筒摇三摇，掉出一支来，捡起一看，却还是那句老话不变：“浮生梦尽梦中梦，三生缘灭缘生缘。”鸢鸢惊诧地睁大眼，手忙脚乱地查看签筒，一个劲地问丈夫是否是他无意中将那签混进去了，抬起头来望见含家的时候却是怔了好一会儿——这镇子的人均是不记得有一个人名为彦流月，她花未眠也不是，但是冥冥中总规还有些牵绊在的吧？
　　
　　微微一笑，转头去解签的桌子上，拿起朱笔，看了眼柳随风，顿了顿，翻过竹签，低头一笔一画写出他的名字，然后顿了顿，又看一眼柳随风，想了想，抿着唇写下三个字：叶含家。
　　
　　握着那木签好一会儿，兴冲冲地跑出去挂签。站到树下，又犯了难。低处均是挂满，上树的几架梯子正在使用中，正考虑用不用轻功飞上去时，感觉腰间一紧，蓦地回头，那人站在身后。
　　
　　浅浅一勾唇角，弯腰将她抱起来，她低头回以一笑，手够到高处，小心翼翼地挂上木签，然后伸手搂住他的脖子，放下来。
　　
　　因他的动作，她的发散乱，一下便铺在他的肩头。含家怔了怔，看一眼柳随风，又看一眼乌发，然后绕过手，各自拎起一束，打了个浅浅的结。
　　
　　那人明显是一愣，随后却是笑了，笑着拥她入怀，微笑间视线掠过头顶的木签。
　　
　　于是想起那时冥域中懵懂的遇见。连主脑都不曾想到的吧，明明是在他脑中下了禁令不能再回想起与“彦流月”有关的一切的，事实也确是如此，但是，巨大的刺激之后，他想起的却是很久很久之前，他还未存在的时候已经烙印在他身上的记忆。于是，一切改变。
　　
　　……他的存在，唯一的理由。
　　
　　叶含家。
　　 



146、清风梦尽       
 
 
　　凌清寒来信的时候，柳随风已经陪着含家在清风荡待了半个多月。
　　
　　然后清风荡断断续续下了半个月的雨。她从梅花落尽看到桃花放肆满树，从阴影处的青苔长势喜人看到檐前的枯草已然恢复生机——她默不作声，大多数时间里一发呆就能熬过一个下午。偶尔看看天，观观雨，剩下的时间摆个棋局，泡壶香茗就是整晚。
　　
　　直到院墙边的淡樱扬扬洒洒已经一地，满园的苍绿再也掩不住之时，回头仍能看到那人——静静地站在她的身后，仿佛一袭停驻在原地的风，清清冷冷的模样，只有转眸时的眼神还能看出一抹温柔的暖意，唇边的笑不常有，但偶有些许，总能悄无声息地直击人的心房，触动那最柔软的部分。
　　这样平淡的日子太
　　过于美好，美好到总让人怀疑是不是幻觉……深夜陡然惊醒，不知不觉中薄汗沾湿了后背，看见房中月华盈盈，流水一般倾倒在地上，那人伫立于窗前，静静地看着她，轻柔的帘子掩去了整张床，也将她与那个人隔在不同的世界里……看不到他的眼神，但是，每每此时，便总无法再入睡，然后，彻夜难眠——他在那里看着她，她隔着帘子同样看着他……谁都看不清谁，但是，谁都知道，彼此，都在。
　　
　　含家知道，就像最平静的水域总是孕育着最深重的危机一般，转机总是在人最措不及防的时候。一切尘埃未定……他总要离开她的，这，谁都无能为力。
　　
　　但是，在他还在的时候，能多抓住一分就是一分，她知道，所以她一直在微笑着，笑着注视那抹一转身或许就会不见的身影——他也知道，所以他当做不知道。
　　
　　蜀山首席的信使帝玉到达清风荡之时，含家正在解棋局。论起棋力来，她也是远超常人，但比起柳随风，还是远远不及。当然一拼之力还是有的，但是要若论胜负，十有八九还是输的份。所幸与那人下棋也是一时之娱，换了别人她定要争一番，但在此人面前，这份心思却是省了，所以舍去所有的攻势，专司守势……于是一个不动声色地放水，一个面不改色地使绊子，这棋还能下下去，也胜在一个巧字。
　　
　　然后，陡然一只帝玉飞落，扰乱了一局棋。视线触及到那抹华羽的白，当先反应过来却是条件反射地看向对面那人，见他神色淡淡，没有任何异样，不知为何松了口气。转眸却是有些失落，伸手接下蜀山信使的信。
　　
　　果然不出所料，凌清寒已经过了镜先生那个任务，现正准备往雪域默音山赶。想必也是看到任务日志上“天涯云水”之后的完成字样，问她现今在何处，是否能赶过去与他会合、随后一齐交任务，其余却是没有多问。
　　
　　回了信，看着那只帝玉在视野中失去踪迹，抬眼时看到那人不知何时起已然站在了窗前，沉默地看着窗口开得正盛的茶花。
　　
　　微微一怔，眼睛突然开始疼起来，细小的渗透一般的痛楚……忽然听到屋外悉悉索索的雨声——竟是又下雨了。
　　
　　相顾无言，一晃眼，却是已然入夜。
　　
　　辗转反侧，无法入眠。翻来覆去的动作扰乱一头青丝，青丝缠心，却是更为恼人。含家索性起身，披着外衣出去走走散心，哪知推开门，一眼就看到那个倚在屋外低着头似乎在沉思的人。视线交错，彼此都是顿了顿。
　　
　　“……睡不着？”
　　
　　含家不答，定定地看着那个人，然后感觉眼睛又疼了起来，连忙躲开视线，扭头看向别处。
　　
　　“怎么了？”低低的声音，微带着一丝停顿，落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却越发显得冷清，就像他眼底淡淡的暖意，和在漆黑无底的深渊中，也会显出一丝寒意。
　　
　　抿了抿唇，却发觉突然之间说不出话来。像是这时候才蓦地发觉自己的手指冰凉，不自觉地弯了弯，将指尖扣进手心。
　　
　　——这天，还是冷得很呢。
　　
　　一只大手伸过来，握住她的手，拇指一转，轻轻掰开，然后交错着将她的手握在手心中，温暖的触觉渐渐渗进皮肤，抬头的刹那已然被他拥进怀里。
　　
　　含家微微一颤，沉默地看着那人的脸一会儿，还是偏了头静静地靠在他的胸膛上。
　　
　　“在怕什么？”还是问句，却没有一丝疑问的口气——这个人总是这样，即使是开口询问还是像陈述一件事实本身一般，仿佛他本就早已知晓一切——现今也是如此，一针见血，道破了她此刻的心绪，让人措手不及。
　　
　　沉默了一会儿，她伸出另一只手搂住他的腰，闷闷道：“离开这个地方，一切就又开始脱离掌控，走向未知……这种感觉很不好。”
　　
　　看不到面前之人的表情，但他确是停顿了许久，才道出两个字：“莫怕。”
　　
　　言语中的维护意味让她心中一暖，勾了勾嘴角却发现笑不出来，有些自嘲：“说的也是，那么久的时间都过来了，再说‘怕’也无济于事……”
　　
　　可是，以前没有这样的光——冰冷而没有色彩的黑暗世界中，深深渴求着却总无法降临的光亮——即使明明知道这不过是饮鸩止渴，还是不能放手，只因，在他出现的刹那，就已经刻进了骨子里去，既知穷尽一生都不能抹去，那便就是毒药，喝下去又何妨？
　　
　　那人似乎觉出了她话中的恼意，倒是低低一笑，什么都没说。修长的手指掠过柔顺微凉的发，放在她的脸侧顿了顿，又绕回她的身后，不自觉地加重了力道，像是要将她嵌进自己的身体里去，转瞬又怕她疼了，松了松臂弯，却仍没放开。
　　
　　“我总觉得自己绕了一圈又回到了原点。”含家将身子的重心依在那人身上，竟是全然放弃了局势的掌控，“现在才想起来，若是你没记起来……那我是不是就能一直在你身边？”
　　
　　果然关于她的记忆无论在不在都是场威胁是么？裁决者的假期是那么容易批的么？暂且不管是不是有其他的缘由在，主脑顺水推舟同意柳随风的要求无怪乎是为了补偿，或者说是还了他暗地里动手脚结下的因果。至于她又遇到他，可以说是天意，这种牵扯到缘分的东西连“它”都是无能为力的。只能暗地里好好防着。
　　
　　哪知防不及防，局势突然的变换饶是主脑也措手不及。丢掉的记忆还是找回来了，该在一起的人仍旧是在一起了。但这样，反倒是让“它”安了心，既然防不住也不去防了，这样定下来总好过未知的可能性，不在掌控之下的柳随风犹如一颗定时炸弹，还指不定什么时候就爆炸了——也省得提心吊胆做贼心虚。索性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更何况，现在可以名正言顺地召回自己的免费劳动力……比起也有可能拼个鱼死网破的结局，何乐而不为？
　　
　　含家微微抿了抿唇：“你看，你在我身边总待不长，一切安好的时候，海角天涯，反倒是两厢陌路，见到你的时候多了……你看，是不是这样？”
　　
　　柳随风没有作声，任由她说。
　　
　　含家又絮絮叨叨地扯了些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意思的话，难得没将心事闷在心里发酵，使完了性子之后沉默些许，终于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那……什么时候走？”
　　
　　柳随风抬起头，静静地看着她的脸，瞳眸中微怔的时分闪过些许错落的光，温柔的细致的，像是看着自己从心脏中取出的珍宝，然而快得几乎是幻觉。
　　
　　“陪你去见肖歇雨之后。”
　　
　　——·——·——
　　
　　走的那天，清风荡还在下着雨。但是院落里的樱花一夜落尽。含家发现柳随风看着那光秃秃的花树的时候眼睛里总有些许感念的色彩，并不明显，但是相较于总是平静如水、沉寂深渊的眸子来说，还算是带上了些情感。
　　
　　不明所以然，不过总归是没有开口问。只是他回头时触及到她的那瞬间，眼底的温润眸光总不是错觉。
　　
　　像是很久以前，他带着她离开清风荡的那时一般，现在的他也是这样抱着她，搂入怀中。龙吟剑发出的清鸣惊天动地，却是连她都感觉得出，它难得的欣喜。
　　
　　——是的，龙吟。神剑双邪又分了家，现今那凤鸣转了一圈又回到了她手里。正如那枚兜兜转转的红色暖玉，被他制成了链子，挂在她最接近心口的位置。
　　
　　所谓你心换我心，你我既曾结发，若不能执手，只要你情意仍在，便纵是生死两隔、阴阳相离，此般偕老又当如何。
　　
　　在雪域之中，他弃了飞剑，牵着她的手，一步一步向前行走。拖一秒便是一秒。柳随风执剑顶天的狂妄时候虽已过去，但这性子该硬的时候还是一点没柔，就算头上架着主脑的强召回九天的意志那又何妨，他这个人加上身边这个，便就是“它”也无可奈何。
　　
　　于是继续。
　　
　　且不论肖歇雨看到这人时的表情……默音山巅，那个高傲绝艳的墨衣男子看到视线中出现的两人时，视线落在两人牵携的手上半天没回神，但那面上却是不动声色，没显出任何情绪。
　　
　　含家无比清楚地看到，那人眼底泛过的神色几分错愕，几分惊诧，几分了然，几分哀色，几分空寂，剩下的，仍是满满的几乎不曾少过的眷恋，隐没在乌黑的瞳仁中，除了她，半分都没让人看到。
　　
　　世上有柳随风这个人在，她终究是要负他，即使，她与那个人，只有被时间和空间生生切断的，一半缘。
　　
　　——·——·——
　　
　　柳随风走了，含家的生活又变成了如水般的静默。
　　
　　在那默音山巅，经由肖歇雨之口，含家才知道，那“天涯云水”的任务真是生不逢时。原本就只是“侠”系统才出现的任务，当初一直遇不到可以托付任务的人——大多只是肖歇雨这个任务NPC使性子看不上眼，毕竟解了这个任务便是他进阶的条件之一——因了她自释红莲业火删号，这任务便拖到了现在。而且，对于修真来，其实真的再简单不过了……说来说去，还是她多想了。
　　
　　所谓的“天涯云水”对于肖歇雨来说，也就相当于那时柳随风的“琉璃情”——这两个人，总规是绕了一圈又回到原地，只可惜当初她遇上的是清风荡，是柳随风。就这么简单。
　　
　　在默音山做了几天客，已经进阶自由NPC的肖歇雨解脱之后早就不知何处去，山上还留了个郑非错——当年为了几颗冰谷雪莲子打算痛下杀手的药师郑非错。含家能与之相交，还是因他那爱药痴狂的性子。这类人——原就是一样的，只不过际遇不同而已。
　　
　　柳随风在清风荡疯了二十年，等来一个彦流月。肖歇雨怀抱着天涯云水的梦境数百年，才等来一句释然。郑非错……在这默音山巅注定寂寥无数年月，才能等来一个结局。只是不知道，合该给他的缘，现在在何方。
　　
　　不过这就不是她该担心的事了，无所事事几天之后，卫红衣一封信将她骂了回去……不，是骂了出去。
　　
　　“该死的彦流月！你给的地址是糊弄人的啊——**的我能找到的最厉害的情报组织查下去还是说查无此地！让我把喜帖寄到哪里去啊混蛋！！！——卫红衣”
　　
　　这家伙……打算结婚了。
　　
　　——·——·——
　　
　　“这个么……真是抱歉，按照我说的地址寄过去吧，我的人自会来接收的，你不必介意。——花未眠”
　　
　　回了信，叹口气。她的住址现在还是不能暴露，因为这里不止是她的根据地，还有个洛兰。只能委屈卫红衣他们了——但是，她还是有些疑惑，当真要去赴约参加婚礼么？
　　
　　转眸就是微微一笑，是呢，很久没有想到要出去，更何况，还是见那些自己认定了的朋友，那么精彩的热闹怎能错过？就算是司徒烨在那等着，也罢——反正她敢打赌那个人就算知道了她的所在也断不会出现在她面前的。
　　
　　刚一下线，就看到Fina急匆匆跑来找她。
　　
　　从游戏仓里爬出来，活络了一下筋骨，拧拧脖子觉得身体还在正常状态。抬了抬眼示意Fina
　　说下去。
　　
　　火发美人有些疑惑：“小姐，百里家三少爷发来信息说要见你，该怎么回？”
　　
　　上次交易完那批基因学家之后，完全断了联系。若要强追查下去，唯一的一点联系还是叶家的地下脉络还有一小部分生意与百里分家合作而已——至于K、I小队这儿与那边，完全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事儿——怎么会提出要求还要见自家小姐？
　　
　　含家伸出手指戳戳额头，无奈地一笑：“不必介意，回头我亲自去回他，你去帮我查查资料，不借用自家势力，安全到达帝都的法子。”
　　
　　Fina很明显变了脸色。
　　
　　百里夜会与她联络完全在意料之中，看来关于卫家风声明里暗里探听了不少，身为古武第一世家继任家主的他，不凑凑热闹怎么说得过去？至于凌清寒那边，含家也能猜得到，她的身份百里夜估计不会瞒着那人，但是那人居然还能这么不动声色还真是让她有些惊讶。
　　
　　话说帝都，好地方啊，炎黄区的首都兼第一都市，想来都是个超现代化的城市，谁能想象得到，那些神神叨叨规矩比人的头发还多的古武家族都扎根在那里呢？一些大的世家本家均是不在此地的，但是有分家在帝都数百年的发展经营，也可以算得上是历史悠久了。
　　
　　于是事情就变得非常奇妙。有意无意牵扯其中的，四大古武世家中，百里夜的百里家，蔡汶的长孙家，底下排名前六的世家中，素有风月名门之称的，红罗的荆家，卫红衣的卫家……向前冲成员中的非鹰身属隐士家族，身份不显眼，若不是顺溜看了看白修远的资料还几乎错过，其余的无关古武界，除去了一些职业玩家，在炎黄区还都不是小角色……合该没一个是让人省心的货色啊真是……
　　
　　那些人的资料含家一个都没漏。省下百里夜不用查之外，原本连凌清寒都不必的，但是对自家首席超级崇拜的立夏等人多事地去查了，资料出来，结果大家都是几番唏嘘。
　　
　　凌清寒是天才，真真正正的天才，和含家一样的天才。一半隐士家族的血脉，另一半，却是四大古武世家中的上官家嫡系血脉。天生灵胎，虽然四岁才能言，六岁才能行，然而，他却是天生的修武奇才，娘胎里已经开了任督，三岁已然能引气修炼，而后一年一跨度地突破，年仅十一便跨进先天之境，十五岁已然踏上武学巅峰，如今怕是早已过了大宗师境界。只可惜……是个私生子。
　　
　　少时母亲惨死，后与上官家反目成仇，十七岁那年一怒之下砸了上官家大门，杀了上官家长老一名伤了三个，挫伤一半高手，仇之深已经达到无法化解的地步——与百里夜乃是生死之交、莫逆于心，如今年仅二十三，却与其相识二十一年。
　　
　　这样的一个人啊……抿了抿春，含家却是笑了笑，与想象中一样呢。
　　
　　带着暖暖去了趟点沧花园，把暖暖托付给洛兰，道明了来意，这才安心离开。Fina她们有心劝谏，但是看她带上了I小队的清明，微鄂之下也没有再加以阻拦，只是明言她们的人即使不跟着她，还是要在暗地里护着的。
　　
　　于是，出发。
　　
　　 



147、列车风云       
 
 
　　清明很不自在。非常不自在。
　　
　　明明是密封的包厢，先前查探过每一个角落确信绝对没有任何侦查设备或是危险器具，根据已知的情报来看走漏消息的可能也是低得几乎没有，但即使是如此，还是觉得四面八方都有眼睛在盯着他一般……然后那错觉实体化，一道道似箭般射进他的身体中……如坐针毡。
　　
　　正对面坐着自家小姐，难得一副邻家妹妹的装束……黄白格子过臀的针织镂空短裙，外罩一件淡紫宽松的密针露肩长袖套衫，底下黑色紧身裤袜蹬黑长靴，头上淡紫的草帽掩去半张脸，只余下脑后一袭过腰的长发编织成的三股麻花辫……即使看不到脸，但是光看身材和气质就知道是一等一的美人，只是，他怎么不知道——那个让他们如神般崇拜的人换了身衣服，竟然也有这般俏丽明媚的模样。
　　
　　想想也是，在碧叶的这几年，记忆中自家小姐总是那么一身样式简单又朴素无华的白色长裙，就算那容颜依旧是绝色的华美，笑也淡然，沉默也淡然，惯了，那总是超脱俗世的姿态竟然也让人忘了她的年岁如他们一般，差不得多少，甚至——比他还要小两岁。
　　
　　密电子引力悬浮列车无声无息地先前行驶着，除了耳边传来的挂在窗子上呼啸而过的风声，以及窗外不断倒退的景物，几乎觉察不到自己正在前进。
　　
　　含家把视线从窗口开放得正艳的红色花朵小盆栽上挪开，揉了揉眼睛，拉下头上的帽子，正瞧见对面那个人正襟危坐、一脸严肃，突然觉得很有趣。
　　
　　“放松点。”含家眨了眨眼，“是去参加婚礼，又不是去赴死，用得着那么紧张吗？”
　　
　　“……不能放松！”素来笑眯眯的清秀青年板着张脸，一字一顿——几乎咬牙切齿地——吐出几个字。看惯了他的懒散样，此般表情却无端生出几分不伦不类来，像是被欺负了却又说不出口的委屈。
　　
　　含家顿了顿，眉间一松：“怎么？怪我只带你一个出来——把谷雨落下不满？”
　　
　　“没有！”某人老脸一红，想板脸但又觉得这个表情的难度有点高，“谷、谷雨……她只，只是搭档啦……”
　　
　　连说话都结巴了都……含家笑出来：“是么，那我怎么听立冬说正在替某人起草恋爱报告……”
　　
　　“没有的事！”清明瞪大眼睛，涨红了脸有点坐不住，“队长怎么可以那样……”
　　
　　含家的眸光微微一闪，调笑着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纤长的手指撩开额角散乱的发，不自觉地划过耳垂，冷冰冰的。
　　
　　突然想起来什么，对面那人倏地抬起头来，咬了咬牙：“小姐你这算是在转移我的注意？”
　　
　　“嗯？”
　　
　　听到带着笑意的意义不明一个字，清明立马垮下来半张脸：“小姐你认真点！你说，我怎么能不紧张？！”
　　
　　“你为什么要紧张？”
　　
　　清明大汗，半天才嗫嚅道：“这不是担心你的安危么……其实，小姐你带上谁都比带上我好的……就只有我一个人的话……”
　　
　　“那么清明是不自信吗？不相信自己能保护我……还是，不相信这条路的前面没有陷阱没有危机？”
　　
　　“我、我我不是……”
　　
　　睫毛微微一挑，含家笑着看向窗口那盆栽中鲜红的花：“那花的颜色很美呢。”
　　
　　对面那个人一愣一愣地，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脑筋还没转过弯来，只接着她的话纳闷：“可是那样鲜艳的红色不会显得太俗么？”至少谷雨就很讨厌啊……
　　
　　“所有的花开到极致了都是美的。”含家感叹。
　　
　　她微笑着，侧了侧脸颊看着他：“我美么？”
　　
　　这思维的跳跃性实在是太大，连身为I小队精英的清明都显然跟不上，正想开口又见那个人挪开了视线：“所以，我的生命也开到了极致呢——这个时候，往往就有很多很多的时间可以挥霍，因为没有什么值得计较了，也没有什么可以让你为之停留。生命最大的悲哀在于连一点执着都找不到，现在的我就处在这种状况之下……找不到存在的意义，找不到继续的理由，只能像一朵花一样，开到生命中最美丽的时刻，然后静静等待凋谢……这么说，你懂么？”
　　
　　“小姐！”清明微怒地唤道，然后张了张嘴巴，突然发觉自己无话可说，“那么，小姐现在是打算找到……那什么执着么？”
　　
　　“散心而已。”含家平静道。
　　
　　清明有点委屈：“可是，活着……也需要理由么？”
　　
　　“不需要么？”
　　
　　“好吧，好吧，”清明放弃在这个问题上探讨，转眸却仍旧有些疑惑，“小姐啊，就算这趟出去是散心，用得着乘坐这种老掉牙又龟速的交通工具么，用私人飞行器直行到帝都不是又轻松又愉快？”
　　
　　抱怨：“而且还省下了需要盘查的麻烦……一不小心就会出事的啦。”
　　
　　“这个么……都说了是散心啊，那自然是看看风景聊聊天，慢慢悠悠地过去才行呢。”含家好笑，“而且，这辆列车是唯一直通帝都又不需要路引的呢，中间路过的那些站口还可以停留点时间四处看看，至于存储旅客数据的终端，干扰一下是很简单的吧——立冬他们要就有安排的，不用紧张。”
　　
　　“不是说不紧张就能不紧张的……跟你出来的就只有我一个而已……”清明扁了扁嘴巴，无奈地敲敲自己的脑袋：“得，小姐你看你的，我的思路暂时还转不过来，让我自个儿在角落待一会儿，想通了再跟你说……”
　　
　　含家微笑着看着对面那个仿佛老僧入定一般开始沉思的人，转移视线继续看着那朵怒放的鲜红似血一般的花，脑中那个小小的糯糯的声音还在不依不挠：“妈妈啊啊啊你就答应人家嘛，就只是上去溜溜，马上就回来了嘛……”
　　
　　左耳，紧贴着耳垂的是一朵黑色的霰晶莲花，在耳边散落的发际间若隐若现——中心是一片蓝得几乎透明的晶体，因为那颜色实在是过于纯净，就算是一直散发着隐隐的光芒也无法用肉眼觉察到。
　　
　　Angel的声音通过拟脑电波传入含家的大脑，已经烦了一路，亏得含家一边与清明说话一边应付她还能面不改色，实在是一心多用习惯了……
　　
　　“妈妈……你最好了啦~Angel知道妈妈最好了啦~~~~就让人家上网溜一圈嘛，妈妈你切断人家的网络都一天一夜了！一天一夜！啊啊啊妈妈人家不依了啦……”
　　
　　这厮眼见着这厢的谈话已经终结，直接幻化出自己的虚拟影像烙进含家的意识海中，开始撒泼——于是就眼见着那个三头身娃娃哭丧着脸一把一把抹眼泪，两条宽宽的面条泪在那拖啊拖……
　　
　　把Angel放出来之后，这孩子还是司自己的老本职，一直充当着数据收集工具的作用，受规格所限不能进化成智脑是她最大的痛，索性化悲愤为动力发誓要在长处的侵蚀方面闯出自己的一番天地来……于是含家扩充了她的库容上限，又应她的要求将一部分多余功能转化成侵蚀触手，放任自流地丢在网上养着。
　　
　　这回离开碧叶，就顺手将Angel揣上了——这个能连接上I小队主系统和卫星监控网的全能数据库非常方便，也是含家有恃无恐敢只带着一个清明就出来的最大保证。但是，出来时候断掉了Angel命脉——对于侵蚀类的智能程序来说，不能联网就相当于断了它的命——却不是含家故意的，只是洛兰需要一个新系统回头去立冬那里拷贝了一部分程序，结果程序之间无法覆盖而陷入死循环自己烧个半死不说还殃及池鱼……立冬紧急修复系统，需要切断所有的外接程序，Angel也包括在内，含家为了避免这孩子唯恐天下不乱地去搅局，索性一刀断了她的网络……
　　
　　这才有了小强Angel打不死磨不灭的聒噪……
　　
　　“Angel再等一会儿，那边的程序正融合到紧要关头，等这站过了我马上替你开。”饶是含家也不得不叹了口气。
　　
　　“真的？”三头身娃娃眼睛一亮，一把扯掉面条泪，在她的意识海中笑眯眯地转圈圈。
　　
　　“咦，”含家突然怔了怔，摊开手，一道手掌大小的晶屏凭空出现，闪了闪传达出连串的信息出来，“……好吧，Angel，你不用等了，立冬说先前的升级程序起效了，绝对防护状态不用考虑任何外界影响因素……我帮你传输联网的数据过来吧。”
　　
　　“啊啊啊啊啊妈妈人家爱死你了~~~”Angel兴奋地跳起来，一撒手召出好几道数据流，把自己埋进去只露出一个头，眨巴眨巴亮晶晶地看着含家，“那妈妈，人家走了哦~”
　　
　　“走吧走吧。”含家好笑地说。心下一动，脑电波化成的光导讯号循着无形的通道直接传输进入网络光缆之中，用自己的通行证为Angel开了个域名，随机抽身而出——伪造程序之类的她自己会搞定。
　　
　　大脑回复平静，她收回注视着红色花儿的视线，把草帽拉回到自己头上，正准备休息一会儿，突然又听到Angel在她脑子里哇哇大叫。
　　
　　“妈妈啊啊啊啊接收到紧急通讯啊啊啊啊危险等级A+而且来源未知啊啊啊……”
　　
　　含家微微蹙了蹙眉：“什么内容？”
　　
　　“没有内容……”三头身娃娃撅着身子，一头栽进数据流中，马上又哇啦哇啦叫起来，“嗷嗷嗷有内容！是一个平面数据坐标！”
　　
　　“……能查到什么吗？”
　　
　　“嗯，让人家看看……”Angel从数据流中拔出个头来，一边喃喃一边模拟数据，“呃，好像就在附近……啊啊啊啊啊不会是狙击点吧？！”
　　
　　这么说的话……很像某一个人的作风呢……含家的眸光闪了闪，勾起一抹笑来：“Angel不用管，随它去吧。”
　　
　　“不要紧么？”大大的眼睛眨巴眨巴。
　　
　　“嗯，只是个客人要来做客的讯息而已。”
　　
　　半个小时之后……
　　
　　列车开出站口，清明满脸戒备地死盯着含家旁边坐着的那个娃娃脸男人，脸孔僵硬，身子不由自主地处在最佳攻击状态。
　　
　　“放松点……”含家叹着气说了第二遍。
　　
　　Death冷冷地斜了眼对面那个人，眉宇间仍旧是一派慵散，但是眸中隐隐的犀利却是明显杀机——手中不停，飞快地拆掉自己的宝贝狙击枪，一面擦零件，一面还有空闲示意含家泡茶快喝死了……
　　
　　含家无奈：“清明你冷静点，在这个人面前最好不要露出那种表情，他会认为你是种威胁的……”
　　
　　清明也非常不爽啊——这个人从哪里窜出来的，怎么一眨眼就出现在这里，大喇喇地扛着把狙击枪不说还满身杀气，要不是自家小姐认识，他差点就当危险目标实行清除活动了……长期以往的训练让他遇上这种人时本能地就会加以防备，这也不是他的错啊……更何况自家小姐明显是在偏袒那个来历不明的家伙……
　　
　　“他是谁？！”清明酸溜溜地问。
　　
　　某杀手斜了他一眼，心安理得接过含家递上的杯子，吹了口热气，懒洋洋地喝水。
　　
　　清明火大，气得胀鼓鼓的脸在听到含家吐出一个人名之后，像戳破一个洞的气球一样漏气了。
　　
　　“Death。”
　　
　　Death……猛地瞪大眼睛：“亚洲区NO.1？！暗夜的超级杀手？！！”
　　
　　似想通了什么一般马上闭了嘴：“抱歉Death先生，失礼了！请你不要介意！”缩到墙角作隐形状，似乎是拼命地想把自己当成根草塞到墙缝里去。
　　
　　含家失笑，柔声安抚了脑中叽里呱啦大骂某杀手没礼貌的Angel，转眸问：“怎么突然想到要过来，最近很无聊么？”
　　
　　毫不留情地斜了她一眼，某杀手鄙视道：“也不想想，就算无聊，我会来你这儿？”
　　
　　含家接住随手丢过来的杯子放到桌几上，丝毫不介意地说：“难说，有的时候脑筋转不过来，干傻事也难免。”
　　
　　Death的脸黑了黑：“不跟你谈这个……不过你倒是说说看，前段时间风平浪静，让你出去打死都不出去，现在这种风头上倒想到要出去玩了——这不是往那个人眼皮子底下转么，我探听到消息的时候差点没吓死，你说你安着什么心？”
　　
　　“什么‘什么心’？”含家无辜道，“外面很乱么？”
　　
　　某杀手懒懒地盯了她半晌，自认倒霉：“算了，反正你有打算，我不凑热闹。”
　　
　　含家勾了勾嘴角：“不凑热闹还来找我？”
　　
　　某杀手一边打哈欠一边施眼刀，咬牙切齿：“还真想死？！我很穷，你要真死了没钱给你买花圈！”
　　
　　既然有暗夜地下排名NO.1的杀手兼保镖护航，清明总算是吁了口气，紧张感缓解几分。接下去观观光，散散心，也颇为惬意。
　　
　　不过近距离观摩偶像所造成的毁灭性打击深深伤害了他幼小而纯洁的心灵，这种幻灭感甚至一路持续到列车抵达帝都的时候——除了某杀手背后大大的黑色行囊里装着的狙击枪能表明此人的身份之外，这个人，这个人……老天呐能否告诉他是不是在他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将此人掉包了，别看他酷着一张脸面无表情，有时候的幼稚程度连五岁小孩都不及，清明简直是五体投地……
　　
　　还有自家小姐……这副宠人姿态怕是只有在面对着暖暖小姐时才见过吧……话说她是怎么跟暗夜的杀手有联系的……
　　
　　这个暂且不论，马上就到帝都了，更大的挑战……来了！
　　
　　——·——·——
　　
　　桌上搁着最新的消息，董航迅速扫了眼，扶了扶眼睛掩去犀利的眸光。
　　
　　连铮仿佛无骨一般缩在沙发里，伸出一根手指头不停地点着面前光脑的虚拟光幕，一目十行，还有闲心抱怨：“魅影的情报越来越贵了啦，以头儿的S级主顾权限，居然还要用那么大代价抵押，这个世道真是……唉！”
　　
　　“……可信度有多高？”董航闻言回头问道。
　　
　　“不高的话就不用给你看了——总管大人！”连铮懒洋洋地笑道。
　　
　　“嗯，那么我现在就去模拟方案，有没有什么额外的注意事项？”财务兼内务总管一口敲定。
　　
　　主座上那个人摇了摇头。
　　
　　董航抱着资料心满意足地走到了一边开始工作。
　　
　　突然，门蓦地被踢开，一个人走进来：“老大——”
　　
　　声音戛然而止，绿色蕾丝连衣裙的少女眨了眨眼睛，估计是觉得此间的气氛过于压抑，又缩回到门口，只探出个头来环视一下四周，默默地缩了出去，小心翼翼合上门。
　　
　　门外隐隐传来一连串的脚步声以及少女抑郁的说话声。然后门口平静了一会儿，又响起几记敲门声。
　　
　　“进来。”董航斜了斜眼睛沉声道。
　　
　　唯肖僵硬着脸色被自家妹妹推了进来，抽搐一下嘴角，问道：“阿航啊，凌大哥去哪了？”
　　
　　平静地扶了扶眼镜，没答，只是抬头看向主座上那个人。
　　
　　那人托着下巴，淡淡地看着惟妙惟肖两兄妹，眸中神色不明，唇角却是似笑非笑。
　　
　　“头儿？”唯肖有点尴尬。
　　
　　“去车站接人了。”
　　
　　“啊咧？”唯妙瞪大了眼睛。
　　
　　而且是心上人……百里夜暗下里叹了口气，转眸看向高大的落地窗外散落下来的阳光。
　　
　　……你说爱上谁不好，偏偏……要是那个人！
　　
　　 



148、初临帝都       
 
 
　　川流不息的人流……
　　
　　来来往往，匆匆忙忙……擦肩而过的瞬间也不曾看到自己错失的是什么，就像只是石缝间一滴水的落地，干脆利落又悄无声息，因为彼此之间只有擦肩而过那么一刹那的缘。可是此刻茫然的错觉是什么？害怕么……害怕，有一天，与那个人之间的时光也如此一般，擦肩而过便是永别，因为再也无法找寻出交错的一秒。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的话……
　　
　　他又能做什么呢？
　　
　　手搁在眼睛前，轻轻一移，遮挡住视线，突如其来的黑暗凭空带起几分心悸，他顿了顿，突然冒出些倦怠，还是放下了手。
　　
　　转眸看向站口的大钟，估摸一下时间，还早。头顶的透明屏障反射着七色的阳光，这个地界属于人的气息太过于浓重，透着挥之不去的压抑色彩，让他不知不觉显露出些许烦躁……就算是身体隐匿在阴影处，静静地仰望着苍蓝色的天空，还是无法抑制住心底的躁动。
　　
　　——这种陌生的心情，危险得让他这个主人都惊惧，只不过无能为力，因为，甘之如饴。
　　
　　就算知道那个人不属于自己，然而，只要这双眼睛还能注视到她——用自己的双眼，真真实实地看着她——那便就是永别，也要到最后一秒。
　　
　　——·——·——
　　
　　下午二点半。列车准时到站。
　　
　　包厢门上突然响起的报站音乐和闪烁灯光让闭目小憩的某杀手拧起了眉头，伸手虚挡住嘴巴打了个哈欠，但那懒散得似乎总也睡不醒的眼眸泛过一抹厉光，凌冽得让人心惊胆战——清明只看了一眼，就默默地转过了头，飞快地收拾好东西，照例努力隐藏起自己的存在感。
　　
　　有了某种认知，在踏出包厢走了老远之后，后面还陡然传出一声爆破声和几道尖叫已经在意料之中了……
　　
　　杀手先生背着黑色的大包，懒洋洋地走在前面。一袭黑色休闲衣裹着纤细却丝毫不羸弱的身躯，光论气质却是怎么看都不像是干无本买卖行业的。不过，银灰色带点微卷的短发，苍白俊秀却毫无表情的脸，眉宇间相当慵懒只是隐隐透着煞气，眸子是深蓝色的，好像刚刚睡醒一般带着水汽，湿漉漉却隐隐透着藐视一切的讽刺……的确很酷。
　　
　　因为刚才出来时稍微耽搁了一下，此刻还留在列车上的人却是不多。月台处的人望过去密密麻麻，但还好不是非常拥挤。
　　
　　Death一跨出车门就消失不见了——凭空消失，快得就像是幻觉——这一路受到的刺激实在是够多，无论这家伙做什么，清明都能心平气和地接受了，因此，对他的突然失踪也没表现出什么过激反应，只是回头看了眼自家小姐，眼看着没什么特别的表示，也就当身边从来没有出现过这么个人罢了。
　　
　　含家清楚那家伙的性格，有些人，习惯了藏匿在视线看不到的角落，游离在人的认知之外，大大方方出现在人跟前反倒是不适应。而且，做保镖的话，又不是非得亦步亦趋跟在别人身后的，在帝都这个城市，Death能去的地方远远多于她。
　　
　　拉了拉帽沿，顺着人流默默地往前走。Angel已经截下车站立体图像，附带各方看上去比较特殊的人物，全屏投影在她的脑海中。两个人闲来无事一边聊天一边扫描，倒也有趣。
　　
　　“欸妈妈啊啊啊啊啊那个死神有伴了啊啊啊你看绝对的高手呢~妈妈你看你看，那边那个……”
　　
　　三头身娃娃相当夸张地作出眼睛脱眶的高难度动作，献宝一样指着那边相当隐蔽的角落中一个人影，“要不是热感扫描中一切活体都逃不出去，还真要漏掉了呢妈妈……”
　　
　　那个人……
　　
　　含家微微一怔，眼神不自觉地柔和几分，转眸却是笑了。
　　
　　周身人来人往，来去匆匆，也鲜少有视线注意到旁人——这样的感觉就像是一个人孤单单穿梭在时光的空隙间，静默地看着无数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一点点交错，泯灭，被所有人都遗忘在身后，然后陡然看到一件熟稔的事物在你眼前呈现出原本的姿态，熟稔的等待在短短几秒之间就能酿成一种抑制不住的欣喜。
　　
　　那个人站的位置非常巧妙，角落的阴影处很多，然而能如此隐蔽地处在大多数人视野的盲点处还是不容易——他总有这样的本事，当他不想让人发现的时候，存在感极弱，当他出现在人的面前时，你会发现无论如何都无法忽视掉他。
　　
　　觉察到自家小姐默默关注的方向，身后的清明眼睛一亮，但是旋即就移开了视线——他们都是知道这个人的厉害之处的，自然晓得只要露出一点马脚就绝对会被发现——但是此人如今的状态……说是沉思都是夸奖，因为那明显是在发呆……
　　
　　他可不想直接冲上去一拳，然后大叫哎呀墨老大好久不见啊原来你真是这个模样啊云云，他又不是小孩子，而且自家小姐在这儿，不好喧宾夺主啊……
　　
　　含家无语地往前走着，只是稍微偏了偏方向，安然走进了视野的死角。脑中的三头身娃娃幻化出一根半张脸大的棒棒糖在那舔啊舔，一边从网上拉下N部小说，罗列出各种见面方式供她参考，一边兴致勃勃地提取出那人的投影，开始详细剖析人体构造，哇啦哇啦说个不停。
　　
　　所以说现在还没精神分裂，含家也有点佩服自己……
　　
　　并没有刻意隐藏自己，对方又是先天大宗师级的高手，几乎是在瞬间就感觉到了身边存在的这股异样的气息，仿佛是于浑浊压抑的空气中孕育的一席清风，极为清新自然……而且没有敌意……眉间不着痕迹地蹙了蹙，抬眼的瞬间却是一怔，定在原地。
　　
　　女子俏丽娴雅，直立于三丈之远的地方。一身再干净简素不过的衣装，紫色和淡黄相互融洽的温暖色泽更添一分明媚，即使看不清面容，也知确是个都市俏佳人不假。然而那体型纤细盈美，姿态温婉含深意，气质轻淡藏奥妙，以武者眼光看来，体格竟是接近于完美——这个女子绝对不简单，不说连他也看不透她的深浅，便是那一分澄净纯粹的古雅气质就能让人为之侧目——却是连世家子弟之中，也鲜少有人处在这个繁杂忙乱的都市之中还能保留住这样的古韵的。犹如混水脏潭中一支青莲，任世事浮沉，独留一身清明，清新得令人眼前一亮，扫尽腹内浊气。
　　
　　那人似乎是能感觉到这厢的注目，顿了顿，抬手缓缓扯下了头上的草帽，长长的睫毛随着眼睑一扫，抬眼的刹那仿佛昏暗的天地间陡然闪起一道亮光，方知是……绝色。
　　
　　心神一跳，心脏的空隙被瞬间填满的触觉泛出隐隐的痛楚，略带着欣喜的眸光沉淀在瞳眸深处却化为一抹清幽，口中喃喃一般念叨出两个字：“流月……”
　　
　　没有一丝惊讶，仿佛一切便是顺理成章的——她出现在自己的视野中，只一眼，便认定了。
　　
　　含家微微偏了偏头看他，那般轻声的低喃自是没逃过她的耳朵，闻言却是盈盈一笑，脚下不停，走到他身前不远处，止步，看了他一会儿，伸出一只手：“叶含家。”
　　
　　面前那人已然回神，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也伸出一只手：“凌清寒。”
　　
　　双手一握，分开，彼此却都是一笑——仿佛是那虚无萦绕着的思绪之中，有一个断开的点突然被接上了，随之而来的连贯感却是让人心神一定。
　　
　　脑中Angel哇哇大叫中：“妈妈啊啊啊这是极品啊啊绝对是极品啊啊啊啊啊和那什么死神绝对不可以比的啊啊啊……”
　　
　　不就是耍了她一小下，这孩子就和Death那家伙扛上了……
　　
　　说来，凌清寒的真容与他游戏中的果然没有多大差异，俊美得近乎于妖异了，但是真人多了一抹经年累月积淀的内敛和深沉，反倒是掩去了因为过分的俊美而隐隐显露的一抹阴柔，此般看来，深邃不露一丝端倪，大气足显一身正气，倒也衬得上他大宗师级的修为。
　　
　　似乎觉察到什么，敏锐的感官微微一触动，立马侧了视线看去，一张笑眯眯的脸孔映入眼帘，登时联想到某个人，这回，却也是怔了怔：“……青栀？”
　　
　　“清明。”眼见着自家小姐并不介意，报上自己的真名——进了K、I小队的差不多就是抛弃了过去的一切，自然将这代号当做了自己的真名——然后缓缓道，“果然是你啊墨染月原来长得还不错啊……”
　　
　　作为青栀的时候，他只与墨染月相交，至于隐龙的凌清寒，却是压根就没见过！所以他所承认的便就只有墨染月而已。
　　
　　凌清寒也听出他话中的意思，笑了笑随他去：“那便只叫游戏中的名字可好，人多也好认点……”
　　
　　含家点点头，合手又把帽子戴回到头上：“那我们走吧。”转向凌清寒，浅笑：“既然来了，可有什么安排？”
　　
　　那时她与百里夜商谈的时候只是顺便提了一句，近日就会到帝都。至于她的行踪，他既有一半的先知条件再加上手上情报，查到也不难——她猜到那人是会告诉凌清寒的，但是确实是没想到凌清寒会亲自来接她……不过，人是接到了，下面该怎么办？
　　
　　“先前与卫红衣联络过，他那还乱得很，听闻你要来，说是先收拾收拾，清理干净之后再恭候大驾……”凌清寒顿了顿，提议，“他不许别人插手，那约莫还需要费些工夫，今日先去我那如何？卫红衣省得，包子却是省不得的，估计一听到你消息就会奔过来。”
　　
　　“也好，没有那么多麻烦。”含家眸光一闪，点头应了。
　　
　　——·——·——
　　
　　帝都东面，分别为半封闭式高教园区，国家科研部门分部，高等住宅区，以及极外围的商业区。地价昂贵不说，有的时候有价无市，更为难得的是地域广阔，处地僻静，是为有钱有权人的首选之地。
　　
　　凌清寒住在这里含家丝毫都不奇怪。既然先前I小队会想到调查他的资料，那自然是秉承一贯越详细越好的原则，她看过自然知晓。帝都是一个鱼龙混杂之地，表面和乐融融齐家欢乐，暗地里各家都有属于自己的势力范围，彼此之间井水不犯河水，这样数百年下来也形成了自己的形势。凌清寒虽然脱离原本的家族，但是如他这种实力的人，不管走到哪里都得卖给他面子，自然用不着百里家的庇护，所谓大隐隐于市，住哪都有可能。
　　
　　车子驶进别墅区的时候，视线掠过某一栋建筑，含家的瞳孔微微一缩，怔了怔。
　　
　　“怎么了？”
　　
　　身边响起一个低沉的声音，条件反射地侧头看去，视线落进碎发间一双幽深的瞳眸中——竟是连这么微小的动作都被这人发觉了……
　　
　　含家无奈地摇了摇头，把玩着手中的帽子，朝路过的那后侧轻轻一抬下巴：“平津连家……现在的古武世家都兴把家族标志挂屋顶上么？”
　　
　　实在是高调……虽说你连家是风水名家出身，用得着在屋子边上折腾那一套东西么？普通人是不知道那些符文标识表示的含义和作用，只觉得怪异而已，但是在如今的古武界光明正大地展示出来，是打算挑衅么？
　　
　　凌清寒的眸子微暗，隐隐有几分笑意，道：“这一片还不止这一家……年轻人不懂事……不必介意。”
　　
　　是啊，相较来说，她们都老了……含家暗叹口气，脑中的三头身娃娃已经截下帝都的卫星图，趴地上标识各家的势力范围，一面搜索一面做记录，手舞足蹈口中喃喃自语一副高兴样。
　　
　　帝都……还真不是一般的乱啊。
　　
　　眨了眨眼，回头便到了凌清寒家门口。
　　
　　下车，把帽子拽回头上，身后的清明拎着行李轻轻松松跳下车子，抬头一看，有几分惊讶：“耶，小姐哇，看上去墨老大和你的品味差不多呢！”
　　
　　看凌清寒的眼神——对清明的称呼以及话语显然是有几分疑惑的，但是疑惑一闪而逝，并未提出，回头招呼两人进屋。
　　
　　地方很大，一进院墙，前庭是花园，时值凉秋，花残绿褪，但仍有很多不知品种的花盛开得正娇艳。还没走到门口，那门就猛地开了，蹦出来一个绿色蕾丝连衣裙的少女，想也不想直接越过含家，直奔在场唯一一个黑衣的家伙：“老大，不好啦——大事不妙——”
　　
　　声音戛然而止，在扑到凌清寒身上之前猛地止步，视线一移，正挪到某人身边笑眯眯的人身上：“咦，你是……”
　　
　　“妙妙！不要这么没大没小！”
　　
　　未见人先闻声，紧接着从门里出来一个面挂无奈的青年，扶着头一脸头痛：“头儿都说了凌大哥这有客……”
　　
　　说到一半也停了，却是看到了不远处微仰着头看着他的女子。
　　
　　“惟妙，惟肖。”见到熟悉的两个人，含家微微一笑，准确无误地报出两人的名字，手拽下了帽子。
　　
　　双目瞪大，紧接着两尊石像。含家默默地把帽子拉回到自己头上，越过唯肖自顾自进屋，后面的两人对视一眼，跟着进屋，好一会儿之后，屋外才有动静——这俩兄妹显然是没有凌清寒的淡定。
　　
　　蔡小妹妹是在晚上七点的黄金时间接到消息冲过来的，正错过晚餐点……一到地儿便是标准的佛山无影脚抬腿砸门，进来之后直奔客厅。
　　
　　自家流月姐姐没看到，第一眼瞧见的是沙发上跟唯妙抢最后一块糕点的清明，想也不想直接伸手渔翁了。可怜清明仗着男性优势压倒唯妙，满意地准备享受战利品，手一空发现糕点不翼而飞，大怒。然后一抬头看见面无表情咀嚼着的少女。
　　
　　……唯妙自然不用说，自从知道墨染月的真实身份是凌清寒之后，现实里没少找过他，隐龙的几个主要人物也都彼此清楚。但是另一个家伙……脑中飞快地闪了无数个画面，灵机一闪，某包子眯了眯眼睛，突然奸笑：“= v = 噢~~~~原来是青~~~栀~~~啊~~~”
　　
　　拖长的声调，阴森的语音，突然之间让清明毛骨悚然，想到这女人一贯的调.教手段，脑后阴风嗖嗖啊阴风嗖嗖。于是僵硬地放开唯肖，缩到一边，毕工毕整做乖宝宝状。
　　
　　“你怎么会在这儿？我流月姐姐呢？”
　　
　　现实中的蔡包子与游戏里也没多大两样，同样的包子头蓬蓬松松，大大的眼睛眨巴眨巴，面容可爱，体形娇小，一身粉红蓬蓬裙加白色.网衫，连带着年龄看上去都小了很多。
　　
　　含家坐在客厅一角聚精会神地泡着茶，突然感觉身后一阵恶寒，疑惑地抬头看了看对面的凌清寒：“怎么？”
　　
　　“没事。”某人伸手接过一只杯子，专心闻着茶香，头也不抬道。
　　
　　含家定了定，感觉好像有人的视线钉在她身上，微微侧过头去，正对上一双水润的大眼睛。
　　
　　沉默……无声……死寂……冷风吹过……
　　
　　某包子呆呆地吐出几个字：“流月姐姐？”
　　
　　含家一怔，突然想到什么，缓缓勾了勾唇角：“啊，是包子？”
　　
　　“嗷嗷嗷嗷……”某包子登时大哭，捶胸顿足一脸懊悔状，“搞毛的天下第一美人肯定是你我早就说嘛你还不承认——你拿这张脸进游戏我能多赚多少钱啊嗷嗷嗷嗷……”
　　
　　 


149、纷争初始       
 
 
　　“妈妈，整个帝都天网平面的初步扫描已经完成，要不要调用间谍卫星的光导讯号做详细分析？”Angel砸吧着嘴巴，兴致勃勃地缩在数据流中检查着，手里拎着标志性的半等身放大镜，左挪挪右蹭蹭十分兴奋。
　　
　　“不用，把资料转移到I小队主系统光脑上就不用管了，立冬会整理的。你帮我打探一下‘仙侠奇谭’的内部资料。”
　　
　　Angel差点当机，好半天才把自己长得大大的嘴巴闭上：“……妈妈，那些东西都是属冥皇管辖的。”
　　
　　含家非常平静：“在玄天的主系统中一定还有零碎散布着的，冥皇不可能掌控得那么全面，既然已经在帝都了，你就顺便过去看看。”
　　
　　“玄……天……？”磕磕碰碰地吐出两个字，连Angel自己都不相信自己。
　　
　　“对。”虽是带着一点点的迟疑，但这些话语都是以脑电波的形式加以传输，根本不存在幻听的可能性……可是如果智能程序也存在精神失常的可能的话，那么Angel此刻绝对想把自己打包送进急救室，事实也确是如此……
　　
　　“呃？！”反应过来的三头身娃娃倏地睁大双眼愣在原地，呆滞的表情有几分好笑，半天才僵硬地扯扯面皮，一副果然是我错乱了这个世界彻底疯狂了我要回炉重造的模样，“妈妈，其实你是在说笑吧？”
　　
　　她虽然不是智脑的规格，实力稍逊色些，但却是以人类为蓝本制造出来的智能程序，Angel敢打包票，就算是强大如水蓝、冥皇等程度的超级智脑都断不会比她更接近人类——含家当初亲手模拟出的第一套也是唯一一套完整的可升级人类感情系统就是用在她身上，所以她能以人类的心态分析自己主人的情感乃至于心思，而天网是集合了全人类最多智慧的数据库，只要是有权限，什么东西学不到？别看她一副小孩子的心性，以她的侵蚀能力，在天网上跌滚乱爬了那么久早就混成了人精，她自认无比了解自家主子，但还是不能理解含家的想法。
　　
　　玄天对于含家来说，绝对是一个噩梦，乃至于一年前，还是个连含家都不想去触碰的禁忌，Angel是知道的。那时候重返天日的第一时间，她本能地按着原路进入了玄天的后台资料库，循着一些蛛丝马迹也看到了当年的那件事情。含家不恨玄天，但是也想逃的远远的，所以这几年她都退缩在碧叶守着暖暖，和外界几乎断绝了一切交往，若不是因为暖暖的病，她连叶家或者魅影、暗夜等组织也不想再去温故，Angel理解，若论司徒烨对含家的重要性和他当初所做的一切，要说含家在那一个变故之夜崩溃她也不会有丝毫怀疑。含家的顽固同样很出名，而奇怪的是要说这一年来发生的事还真不算多，可为什么就是这短短的一年却成功转变了她的观念，能让她释然……饶是Angel也想不出来。
　　
　　原本还以为踏出碧叶、敢来帝都，已经是一个了不得的突破了。哪知道妈妈回头居然说要玄天的资料，这个跳跃的幅度可就是惊天地泣鬼神了啊……老实说Angel知道含家对那个虚拟世界上心得过分，但影响竟然如此之大还是让人心惊。
　　
　　Angel抹着冷汗，试图把自己难看的脸色转回来，也不敢质疑含家的话，几乎是指令一输出的情况下自动转化为任务要求，侵蚀数据流已经本能地传送出去。
　　
　　智能程序内部也是需要分工合作的，这厢还可以调笑，那厢的主从关系却是不得反抗的……Angel再放肆也不敢跟“守则”对着干。
　　
　　“Angel，不用拼命，整合一下数据，最好打探明白玄天假设这个游戏的真正目的……一有无法预知的情况立即撤退。”含家倒是没有Angel考虑的那么多，既然想到了那么就去做，一贯就是她的思考模式，以她手上的筹码来说也的确有这样狂妄的资格。不过这话说的也确实有点凝重，一个不慎面临的就是被冥皇发现的危机。虽然在侵蚀方面现在的Angel足以笑傲群雄，但是冥皇毕竟是超级智脑，难免有后招……特别是上次含家已经严令放弃玄天内网的权限，神不知鬼不觉地修补了历史遗留漏洞的情况下，再要想接入玄天，哪怕是偷偷摸摸地也难。
　　
　　三头身娃娃撇撇嘴巴，乖乖测试了自己的状态，确认正常之后回头撒手开始集合侵蚀触手：“只要是关于仙侠的什么都要吗？”真是的，也不知道妈妈脑子里哪根筋抽了，最近的行为越来越诡异……
　　
　　“自己看着办吧，能收集就收集。我只是有预感好像漏掉了什么……有些东西越是深入，不明白那个人的意图终究是不能安心……你尽力就好，记得绝对不能暴露，必要时可以把追踪程序引进我的领域。”
　　
　　真负责任啊……Angel还没羞涩一会儿，想明白她的话之后立马大惊：“啊！妈妈，这可不行！你的领域直接联到大脑，要是那边出了严重问题，会脑死的啊！”
　　
　　“……你咒我？”
　　
　　Angel自知失言，立马五体投地作崩溃状，乖乖把自己埋进数据流中迅速爬走。让自家妈妈改变既定主意的任务难度太高，不是她一个小小的智能程序能完成的……程序也要贵有自知之明……
　　
　　——·——·——
　　
　　结束了脑中的交流，下意识地移开视线，抬眸，透过整墙干净的雕花玻璃，看见隔壁客厅中蔡小妹妹还在暴走。不动声色直接无视，头一偏却正落进一双黑色的瞳眸中，一怔。
　　
　　先前跟Angel交流所耗费的心神实在太多，脑筋还没转过弯来，漠然见到这样一双眼睛饶是她也突然感到大脑迟钝，好半天没反应过来：“怎么了？”
　　
　　难得这声音也会有些狼狈，现在含家在想的是——这家伙怎么会那么敏锐，发一会呆，失神片刻，有的时候自己也没注意到，偏偏他怎么就能发现？
　　
　　“在想什么？”凌清寒的眸中带上几分笑意。
　　
　　含家无奈地抬起下巴对揪着清明暴打的包子点了点，额角冷汗：“还是这么的……活泼啊……”
　　
　　“……她就这一个性子。”凌清寒难得也点头赞同，没有丝毫惊讶，显然已经适应了。
　　
　　“所以说，卫红衣的爱好还真独特。”在座的第三个人咽下一口茶，满意地将手中把玩着小巧精致的杯盖连着杯子放回到桌上，“上回还在想玉家怎么会送你这个不懂风雅的人这种东西，没想到还真派的上用场……玉家茶具配凌峰雪针，果然是极品。”
　　
　　后半句却是对着含家说的。
　　
　　这厢没有人搭话，那厢的蔡小妹妹转头对茶室中吼了：“你还说！”
　　
　　老实说这房里的隔音效果着实不错，但是那边的折叠门大开，隔着玻璃墙又看得一清二楚，哪能听不到这边的谈话？
　　
　　蔡小妹妹手下没停，依然追着人不放，可怜清明不想挨打，又不敢暴露自己的手上功夫，他是文职啊文职要是被自家队长知道自己近几年功力大涨，会被拖到K小队那群暴力分子手上操练的啊……于是只能狼狈逃窜。乖乖的他就不知道自己啥时候得罪这个姑奶奶了……要说得罪她的也该是自家调低长相的小姐而已，哪知道这位姑奶奶舍不得埋怨她，就只好拿他出气，一个“小姐”的称呼，完全暴露了他的身份。
　　
　　简单的说，就是被牵连了啊……
　　
　　蔡小妹妹两面兼顾，一边专心调.教游戏里的下属，一边分心念叨含家的不是，忙得不亦乐乎。旁边众人看得一愣一愣的，倒也不觉得无聊。含家也不介意，面上似有似无的浅淡笑容压根就没掩去半分。
　　
　　围着茶几，三人刚好占了三面，空出东侧。百里夜主位，含家与凌清寒倒是正对。原先按照规矩却是不该此般落座的，但是百里家三公子一来就见含家坐在如今这个位置上，也不好让她挪座，凌清寒默默地坐在那人对面，他也只能暗下耸个肩叹口气。
　　
　　老实说，他对于这个女人一开始真的是没有多少好感，上位待惯了，对于超脱自己掌控的东西总规是有点忌讳。而这个女人以神秘的姿态出现在他面前，直到现在，对此人暗地里的身份还是一无所知，怎么能不让人懊丧？但是抑郁抑郁着惯了，居然也逐渐接受了她这个人存在的事实。
　　
　　破了一次例之后，再破那就是顺理成章了……
　　
　　那厢闹闹腾腾，临时充当茶室的房间内却是十分静谧。幽雅的静息香和着清淡茶香，不知不觉融入骨髓，沁人心脾。
　　
　　含家发觉这般看来，先前与百里夜交易时见到的锋芒和犀利光彩去了不少，此时看起来更为平和内敛，看来不但是修为有所上升，心境也是进入了新的层面。
　　
　　至于凌清寒……看久了，这才发现，他的瞳仁原来不是那种非常纯粹的黑色——一般人的眼睛是最能表露身份的地方所在，气质涵养是没有那么容易掩藏的，血统什么的也只有在眼睛这种器官中毫无保留地显示出来——乌黑如同没有杂质的黑曜石，圆形瞳孔的边缘却总有一抹淡淡的银光闪逝，明明看上去内敛而静谧，但是捕捉到那银色的时候却觉得这双眼睛灵气澎湃，美得出奇，偏偏不专注地看还觉察不到。
　　
　　这样说来，她所见过的人中，也只有柳随风的瞳仁是完全澄澈的黑色呢……她自己的眼睛也带着异色，若是除去寻常时分漂亮的眸光，很难看出瞳仁中一般呈现出静幽深色的蓝，也只有情绪波动强烈时瞳底的蓝会渗出来，是母亲叶欣本家莫家的血统缘故。
　　
　　也没听说过上官家的血脉中有什么特异之处，那便就是凌清寒本人修炼的功法之故了。修炼到这种地步，也足以显示他的天资有多么优秀了。同样是天才，但是并没有可比性。一个是修身体，一个是修神识……只可惜含家出身玄天，叶家也不算是标准的古武家族，若是当年有人将她发展精神以及脑域的工夫转移到让她修炼古武上来，约莫也是个不世奇才。
　　
　　世界上的怪才精挑细选总能拎几个出来，但是可以真正称得上全才的估计也只有叶含家这么一个。
　　
　　思绪转了一圈回来，蓦地就是一惊，条件反射地抬头一看，果然，又看到身边那人平静的视线，敢情偶尔发会呆也不许啊……
　　
　　正尴尬，突然听到隔壁传来包子童鞋清亮的声音：“流月姐姐~我们要出去逛街，你去不去啊~”
　　
　　逛……街？
　　
　　“去啊去啊当然去啊！”脑海中的三头身娃娃一边抓狂，一边居然还有闲心分神大吼，“去炎黄银行总部门口转一转啊啊啊我要借它的天网端口做跳板啊啊啊……”
　　
　　时间地域的界限对于天网是有影响的，只不过对于一般人来说根本无法觉察。但是此刻的Angel分不出一点空闲去查端口，距离近些需要耗费的力气也小点——虽然对于天网本身来说变动只是一点点但也足以让Angel省很多力。
　　
　　含家默默地起身，向前面两个人示意了一下，直接转身往外走去。
　　
　　“耶，老大你也去啊！”唯妙状似惊讶地瞪大眼睛看着含家身后那人。凌清寒平静地看了她一眼，没答。
　　
　　“那就一起去吧~”蔡小妹妹笑眯眯地道，蹦蹦跳跳地跑到含家身边拉住了她的手。
　　
　　清明还坐在沙发上，看了看自家小姐，又望望凌清寒，似乎是有点迟疑的模样。
　　
　　含家微笑着摇摇头。
　　
　　清明眨了眨眼睛，松了口气，转身从搁在客厅一角的行李中找出件暗青色无袖长披风递过来。
　　
　　不光是蔡小妹妹，连凌清寒都有些许诧异——先前听此人唤含家“小姐”的时候就有错愕，但是几人都明事理，倒也没主动问——此刻看上去，这两人游戏内外的关系还真有些让人抑郁。
　　
　　唯肖跟清明，以及隐龙一些男性高层人员凑一堆，没空也没兴趣搭理。倒是原先看到过的那带西方血统的女人箫因跟着一起出去了，加上蔡小妹妹，唯妙和她，总共不过五个。
　　
　　“不错，挺热闹的。”蔡小妹妹瞅瞅身后那两个，拉过唯妙如此低语，然后唯妙作恍然大悟状。
　　
　　——·——·——
　　
　　看来Angel的确是有些麻烦，至少是所有的精力和本事都用上了，一时间也没工夫和含家搭话。
　　
　　不一会儿含家几人就站在帝都市心的大街上了。
　　
　　帝都果然不愧东方第一大都市，繁华程度看这夜市便是一目了然。街道脉络相当复杂，各处有各处的分类，本地的人走得通瞧得明白，可若是外来的就要费好大的工夫了。蔡小妹妹直接领着人往矮街去了——那一带多是地摊，若是眼尖还是能淘到不少好东西。
　　
　　中途萧因接了个电话，不知出了什么事，告了声歉匆匆忙忙走了，剩下几个也没在意。这样的话，两两凑对分开，前面的蔡小妹妹和唯妙想来是没少出来走，东凑凑西转转好不自在。相比较之下，含家和凌清寒就沿着人少的地方走了，含家嫌麻烦，后者则压根就没兴趣。
　　
　　拉低了帽沿，裹紧披风，气质淡然，倒也没引起多少注目，后面那人素来幽灵装惯了，一般人也发现不了他。
　　
　　在看到含家在一个小摊上轻松做了笔交易，大大方方将那块拇指大的浅墨玉饰收入手中之时，一抬眼就看见唯妙惊讶的眼睛：“你出身帝都？”
　　
　　由不得她不惊讶。帝都人和外地人一般是看不出差别，但如果要区分的话，很简单，看看买卖交易就好了。帝都人讨价还价和买卖说话有自己一套的，外家人想学也学不来，若不是在帝都生活过很长时间，是断不能如此熟稔的。
　　
　　含家轻轻摇了摇头，也没说话。
　　 
 
 
 
　　倒是身边的蔡小妹妹凑上来，瞅着她买下的那玉蹙了蹙眉：“那个，流月姐姐啊，花这个价钱买这玉是不是有点……”
　　
　　含家还没说话，那个摆摊的老头子倒是吹胡子瞪眼了：“小女娃子哪里见识！我这玉就值这个价！”
　　
　　“狗屁！你自己看看这成色——压根就是疵品！居然还敢打这价钱！！欺负人啊！！！”
　　
　　摊主老脸一红，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眼睛睁大指着她说不出话来。
　　
　　含家苦笑着拦住蔡小妹妹：“话不是这么说的，老人家说的是——麒麟山玲珑玉，放到哪里都该是至少三倍的价。这玉的成色是略差了些，但是胜在有灵气，若是我没猜错的话，当初这玉剖出来的时候应该还带着玲珑玉胎的吧？”
　　
　　那老头子脸色一变，惊诧道：“你倒也是识货的——哪家的？”眼瞅着面前这女子掩去半边的脸，眯了眯眼睛似乎是在思考着什么。
　　
　　含家摇了摇头，笑笑：“外加见识，不过眼力好而已。说起来这买卖还是您老吃亏了呢，对不住。”
　　
　　此话一出，那清瘦老头子不在意地大手一挥，坐下了：“卖给你便卖给你了！若是你早先直接道出这玉的来历，我还真送你了！”
　　
　　“切……现在说这个，退钱啊……”蔡小妹妹私下里嘀咕。
　　
　　“你！”那看上去颇为神秘的老头儿脸皮往下一拉，又开始吹胡子瞪眼。
　　
　　唯妙连忙把人拉开，离了这摊子。走出老远之后，含家晃了晃玉饰，对着身侧那人笑道：“没想到玉家老掌家居然还有这样的爱好……说起来界里人怕是数十年没见过他了吧？”
　　
　　双手如梭般拆开墨色流苏上的绳结，也不知怎么编弄了一下，就整出一个花样奇巧的中国结来，含家又一晃，反手递给了凌清寒。
　　
　　那人明显是一愣，看了眼身侧微笑的女子，默默地接过，点了点头收在手中。
　　
　　含家转头突然向前招了招手，蔡小妹妹眨巴着大眼睛嬉笑着蹭回含家身边：“怎么了流月姐姐？”
　　
　　含家面色有些许凝重，直接将她拉入怀里，与凌清寒对视一眼，沉声问她：“卫红衣是不是说过这几天让你最好不要出来？”
　　
　　 



150、死而复生       
 
 
　　“卫红衣是不是说过这几天让你不要出来？”平静如常的声音，但话语中的凝重却很容易听出来。
　　
　　“是啊。”某人一愣一愣道。
　　
　　“其余没说？”
　　
　　某人眨巴了一下大眼睛，疑惑道：“好像是没有……怎么了有什么问题么？”
　　
　　含家闻言微微蹙了蹙眉，转眸朝凌清寒点点头：“那么，三个人，你引走一个，卫家暗卫引走一个，另外一个不用管。”
　　
　　墨黑色的瞳仁边缘闪过一抹银光，凌清寒轻轻一颔首，身形一纵，悄无声息便隐去了踪影。
　　
　　“流月姐姐？！”好奇宝宝眼睛一圆，正要发问，可惜还未说出句完整的话就被含家拖着往前走了。看这步速不缓不慢，与方才也无甚两样，只除了含家隐没在帽檐下的半张脸有几分冷漠之外，旁边两人都带着一脸莫名。
　　
　　一路无语，直接绕出闹市回返原地，也没等凌清寒，直接开车，回了那人的住宅处。
　　
　　隐龙的人去了大半，倒是百里夜还在，见到三人的时候有几分惊讶：“那么快？”
　　
　　唯妙直接耸肩，蔡小妹妹蹦蹦跳跳地跟着含家在沙发上坐下，好奇地看她拉下帽子，除了披风，手一斜拉出一道一尺见方的光脑屏幕出来。摆正姿势，指尖如舞蹈般在荧绿色的光幕上不断跳跃，轻盈迅捷，令人目不暇接，而那信息更替速度极快，直接闪花某人的眼。
　　
　　“流月姐姐，你在查什么？”
　　
　　含家没抬头，回道：“没什么……等凌清寒回来。”
　　
　　一心两用，脑海中直接向Angel传输了命令：“Angel，将帝都世家的简单脉络发过来，顺便帮我查查卫红衣的家谱。”
　　
　　三头身娃娃苦着张脸，像奄掉的茄子似的：“妈妈，回头你还得给我扩大库容，关键时候怎能抽掉？！真是的这年头做智能程序也不容易……”
　　
　　寥寥数秒之内，密密麻麻的字已经挤满了整个光幕，含家扫了几眼，顿了顿，抬头对着清明所在的方向说了一句话，然后又继续埋头观察：“清明，你出去看看。”
　　
　　——“妄然，你也出去看看。”从隔壁走出来的百里夜对房间一角刚好凑一桌斗地主的某男说道。
　　
　　“吼吼，头儿，我都快赢了的说！”有着黑色中夹杂艳红头发的青年哭丧着脸郁闷道，但是没敢反驳，在同伴的嗤笑声中，一巴掌把手中的牌拍到桌上，“不许偷看啊，不许看，不然我回头让你们好看！”
　　
　　两个被点到名的家伙站起身，默默对视一眼，转身一同出了门。
　　
　　画面停滞几秒中，屋内所有人的视线不敢往百里夜身上瞄，直接偏转一个弧度，都挂在了含家身上。但是含家面不改色，仿若未闻，两只手在光幕上继续欢快地跳着舞。
　　
　　唯妙眯着眼睛看了半晌，又瞅瞅包子那张脸，似乎想到什么一般恍然大悟，立马冲到带门一边墙的落地窗边，手一扒拉扯开窗帘，紧贴在窗子边上往外看。
　　
　　某人眨巴了一下大眼睛，也跟着凑了过去。
　　
　　然后就听见唯妙压低了音调的兴奋吼声：“打起来了！果然打起来了！”
　　
　　全场静默。
　　
　　“啊啊啊那是哪边的动作好酷衣服好帅被打得好惨啊啊啊……”包子童鞋激动过后，疑惑，“这哪来的白痴居然抗把迫击炮？”
　　
　　在座的相当乖巧地紧闭住自己的嘴巴，安安稳稳一脸羞涩作小媳妇状——偷瞄视线在自家头儿和那个绝色美人之间不住地打着转——不知从何时起，含家已经收起了光脑，双手抱胸靠在沙发上，沉寂的眼睛波澜不惊，正对着对面的百里夜，彼此都微笑着，似乎是一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别人全都不知的模样……不知为何，甚是让人心惊胆战。
　　
　　“妈妈，资料已经处理完毕，我把所有的资源都调回玄天那边了哦……对了，用不用先行干扰威胁成分？”三头身娃娃钻出半个头，余下一双眼睛闪啊闪。
　　
　　“不用，匿名寄给卫红衣，帮他一把。”
　　
　　“好嘞~”Angel笑眯眯地缩了回去，唯恐天下不乱的笑脸与某包子有得一拼。
　　
　　好半天，外边的打斗声终于停止了。门开，进来的却是三个。凌清寒当前一步，依然是淡然却俊美如妖般的脸，视线一扫，直接走到了含家旁边坐下。
　　
　　清明叹着大气，用力往上摞着袖子，衣襟处扯碎了几道口子，有些许血迹，却没有多少狼狈。
　　
　　郑妄然最末，拉长了一张脸懊丧状，衣服下巴扯得稀烂，右手手臂缠着衣服的布料，还可以看到猩红色的液体渗出来。
　　
　　众人的视线“刷”地移到了某黑衣青年身上。
　　
　　“怎么样？”含家问。
　　
　　凌清寒偏了头看她，略略一顿：“不是卫家的音杀……看那手法不像是古武界出身。”
　　
　　“呃，”郑妄然用手点了点下巴，下意识地耸肩但忘了右手的伤立马又呲牙咧嘴，“似乎是先来打探的，没有下杀手。”
　　
　　不远处靠在沙发背面整理着衣服的清明闻言眯了眯眼，随后轻轻吁了口气，又低了头：“……是国际佣兵。”
　　
　　“佣兵？！”这回连角落里继续凑地主的几个也失声叫了出来，脸色都有点异样，像是在咬牙切齿。
　　
　　含家不动声色，忍着Angel在脑海里聒噪：“是那个死神！绝对是和那个家伙有关的！”
　　
　　其他人的意见暂时没顾及，几个念头一转，回眸的时候觉察到清明的眼神，带着些许忧虑，明显是“用不用把人调来”的意思。
　　
　　含家无奈地朝他摇了摇头，幅度之小，估计也只有凌清寒看见了。
　　
　　“流月姐姐……”蔡小妹妹不安地眨眨眼睛，小心翼翼地蹭了过来，“那个……是不是我惹的麻烦……”
　　
　　“不是你。”含家闻言果断回道，“是卫红衣。”
　　
　　“咦？”某人瞪圆眼睛，兴奋道，“是嘛那家伙果然又遇到麻烦了？可以围观吗？！”
　　
　　含家停滞三秒，忍不住扶额叹息……看吧，看吧，这就是即将步入婚姻殿堂的俩家伙……
　　
　　——“现在应该考虑的是安全问题吧……”对面那人饶有兴趣地看着她们，“还是说，打算当做不知道？”
　　
　　含家摸摸包子童鞋的头，抬眼看过去的时候已经挂上了浅笑：“这个么，我觉得，还是看戏的好，不是么？”
　　
　　“看什么戏？”蔡小妹妹还有几分疑惑。
　　
　　含家笑了笑，正要回答，一声刺耳的破裂声如霹雳般在耳畔炸响——门从外被踹开的刹那，屋内的大部分人已然站了起来，瞬间摆出了最佳攻击的姿势。
　　
　　下一秒，杀手先生扛着他那架宝贝狙击枪，施施然迈进屋子……走出几步，这才察觉到屋内紧张的气氛，略带奇怪地扫了一圈，视线落在含家身上，手一轻，重实的枪尾在木质地板上砸了一下，懒懒道：“干什么？”
　　
　　众人面面相觑。而清明一见是Death，立马松了口气，又瘫了回去。
　　
　　含家露出无奈的表情：“回头记得把门装上。”
　　
　　“噢，”Death下意识地应了一声，手向后一拉，拽出个黑包下来，双手合十一撮，一把狙击枪立马分成了零件，被小心翼翼地包进了行李袋中，此人一边动手，一边懒懒道，“装不装都一样，回头没准连这房子都没了。”
　　
　　“你……是什么意思？”没人出声，蔡小妹妹一如既往地强大着。
　　
　　“字面上的意思。”娃娃脸的杀手先生鄙视地斜了她一眼，手一扬，将重重的行李袋搁在一边，回身朝沙发走来。
　　
　　不理会意识海中的Angel充满怨念地吊嗓子，含家微微一蹙眉，马上又松开：“那些杀手是暗夜的？原来如此……那么你顺手解决吧，省得麻烦。”
　　
　　“你付不付我工资？我好像不小心得罪了上面某个长老，账户给封了，”Death满不在乎地说，“估计是终于打算清理门户了，事情变得好玩了么……顺手赚赚外快也好，你觉得呢？”
　　
　　含家微微一笑：“你自便，反正炎黄区你老大，下面造反你自己解决——当然你向我求助的话我不介意帮你一把。”
　　
　　Death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会儿，扭开头：“得，不跟你争，说不过你——是哪只迷路的羔羊惹祸上身？”
　　
　　含家笑着摸摸某包子的头。
　　
　　“可以敲诈么？一斤肉卖多少钱？”
　　
　　“……敲她未婚夫，我给你联系方式，我打包票绝对是大生意。”含家平静道。
　　
　　全场再次静默，尴尬的神色是个人都挂上了……戒备的再也维持不了冷毅的气势，三三两两又郁闷地缩了回去。
　　
　　“Dea……th？”凌清寒看了那人一眼，眼眸平静如水，然后移转视线，落在含家的脸上。
　　
　　杀手先生眉眼一如既往的慵散，懒懒地看了他一会儿，无趣地挪开眼睛，转而热切地看着含家：“……我饿了。”
　　
　　——·——·——
　　
　　简单地说，Death遇到麻烦了。
　　
　　单单几桩排位略低的同行接的敌对CASE还不足以让他头疼，但是倘若得到暗夜上层明里暗里的支持，那么在事情解决之前，Death没准不死也得脱层皮——这就是这些年来他太过嚣张的报应。
　　当然，他是纯粹当做是游戏玩，要说会挂在游戏里打死他都不相信。
　　
　　不过看上去卫家人的确是聪明了一点，扯自家的杀手进去难免不落下把柄，可是若是跨国组织的话，绝对没有后顾之忧——看来蔡小妹妹的存在确实挑战到了某些人的权威，竟然舍得下那种本钱。
　　
　　这样一来，蔡小妹妹是彻底被禁足了，因为至少在凌清寒这栋房子里，她是绝对安全的，卫红衣打的算盘还是那么精妙。其余人倒是没什么生命威胁，暗夜的奉条就是单找任务对象，其他人鸟都不会鸟一眼……至于Death，依旧是四处乱逛，神出鬼没。
　　
　　原本含家也没什么事，倒是Angel接到的一个信息把她拉了出去：“妈妈有老朋友找你！”
　　
　　“谁？”
　　
　　“不知道，来处没有IP，估计是被抹消了……用不用理会？”
　　
　　含家顿了顿：“转发给我。”
　　
　　看到那个地址，含家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决定出门。没有让人跟着，含家只无奈地道了声
　　“Death”的名字，甩开清明，回头冲凌清寒摇了摇头，无比轻松地离开了这栋别墅。
　　
　　写尘居。
　　
　　含家微微撇了撇嘴巴，拉紧头上的兜帽，夜色沉如墨，此间的灯红酒绿却惹得那薄凉夜越发沉抑。
　　
　　……欲将沉醉换悲凉，清歌莫断肠。
　　
　　老地点，老时间。旧时的回忆唯一还保留着可供碰触的地方便只剩下此间，那个人留下的影响总是淡淡的，浅浅的，你总以为忘记了，在下一秒见到时才知晓其如影随形，从未远离。
　　
　　蔷薇阁。
　　
　　含家瞥了一眼门牌，伸手推开包厢的门，随手带上。然后落下披风，搁在衣架上，转身绕过前面的屏风，一眼就看到那个望着窗外江景的男子温文尔雅的侧颊。
　　
　　含家愣愣地看了他半晌，看到他回过头时唇角的笑意，看他乌黑的瞳仁中霎时间点亮的光彩，还有，一声平静而眷念的：“含家。”
　　
　　眼睛一热，她动了动嘴唇，终是没有说什么，只是走过去蹲在他身边，伸手搂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的怀里，许久才闷闷道：“你总是能找得到我。”
　　
　　“……因为你总是学不会向我隐瞒你的行踪。”莫微凉笑道。
　　
　　“只是不小心忘记了而已……”含家努力掩饰。
　　
　　那人的手轻轻摩挲过她的发，突然道：“来帝都只是为了凑热闹？”
　　
　　含家怔了一会儿：“不然呢？”
　　
　　莫微凉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
　　
　　夜风渗人，让喝了些许酒而变得略微发烫的脸颊稍稍淡褪几分殷红，某人先走一步，不然也不会让她喝这种后劲极大的百年陈酿。
　　
　　果然，喝了之后她就后悔了，头脑发胀带出一股隐隐的沉痛，连思绪都集中不起来。
　　
　　亏大了。
　　
　　含家抑郁地拎起酒瓶，手伸出窗外，酒水顺着瓶颈咣当咣当摔出瓶子，落到江面上。清洌略带辛辣的酒味顺着风涌入屋中，不知为何，居然让人的眼睛发烫得要命。
　　
　　没什么大不了，只不过是那四个字而已。回不去了。至少，叶暖暖还在，莫微凉还在……就够了。
　　
　　……够了……么？
　　
　　裹紧披风，出了酒馆的门，沿着已经略显冷清的街路往前走。这条街的古风太浓，走在路上的时候，总会有一种错觉，像是时光错乱，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那早已触摸不到的年代，当视线略带朦胧，思绪散乱无踪之时，这种感觉越发得明显。
　　
　　不知为什么，此刻竟是无比地想念清风荡。
　　
　　勾起嘴角笑了笑，微微抬头注视着街对面悬挂的水墨宫灯，站在原地停了好一会儿。正准备继续前进，视线下意识移下来的时候蓦地一颤，脸色霎时间难看得可以。
　　
　　——有一个女人穿着一身宽大的黑色风衣，站在街道旁同样注视着那盏宫灯，齐肩短发，一副墨镜遮去了半边脸——含家看到她的那瞬间，那人已经转身，朝着不远处的黑色车子走去，紧接着打开车门，坐进去。车子绝尘而去。
　　
　　那个人……
　　
　　那个人！
　　
　　不会错的！绝不会错的！即使发型变了，服饰变了，看不到脸，但是那身形，那气质——就算是化成灰她也忘不了的——绝对是……
　　
　　可是怎么可能？！
　　
　　全身不由自主地发着抖，一阵彻骨的寒意从脊椎底端一点点渗上来，冷得人几乎痉挛。
　　
　　叶……欣……？
　　
　　含家猛的冲到前面的小巷口，一手撑在墙壁上，用力得几乎嵌进去，一手掐着自己的脖子逼着自己吐出来。
　　
　　好难受……怎么办！好难受！胸腔中痛得像是要从中撕裂开来……像是整个人淹没在无穷无尽的水中，几近窒息的错觉……像是要死掉一样。
　　
　　怎么……可能呢……
　　
　　究竟是谁在开这种玩笑？
　　
　　胃部一阵一阵地抽搐着，她连青色的胆汁都吐了出来，还是死死地掐着自己的脖子，逼迫自己用力思考着。
　　
　　……五年前的那场大火。那场毁掉她一切的大火。骗局么？全部的骗局？还是说是夹杂着真实的骗局？
　　
　　可是那又有什么重要——重要的是叶欣为什么还会活着！
　　
　　“喂！喂！”Death急急忙忙赶过来，掰开她掐着自己喉咙的手，将她整个人揽过来，用力拍着她的脸，惊慌失措。
　　
　　含家死命地睁大眼睛，试图看清楚前方的东西，可是眼睛里却空洞而无一丝焦距，连她自己都无能为力。
　　
　　——·——·——
　　
　　【……呐，你明明说过不会再骗我了，不是么？】
　　
　　【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啊，还有什么值得你算计的呢？】
　　
　　【呐，你……一定要逼我……杀掉你……吗？】
　　
　　——·——·——
　　
　　“妈妈，入侵联邦人口数据库成功，确认叶欣档案五年前已被抹消，为已死亡人口。”
　　
　　“妈妈，没有找到叶忘的资料，同样是确认死亡。”
　　
　　“妈妈，数据库无同类侵蚀痕迹，档案应该没有伪造现象出现。”
　　
　　“妈妈，玄天对这方面的资料无迹可寻，若是要大范围搜索的话，会直接对上冥皇。”
　　
　　“妈妈，先前的资料已经处理完毕。”
　　
　　“妈妈……妈……妈……”
　　
　　“妈……”
　　 


151、一场骗局       
 
 
　　【你是我躲无可躲的梦魇，算准了……我……】
　　
　　——·——·——
　　
　　含家爬进了凌清寒的游戏舱，各色的芯片连着数据线贴过来的时候，整个视野都被舱门合上带起的黑暗覆盖，一种无名的心悸。怔了怔，旋即也闭上了眼睛，再回首时，已然身在接引大厅。
　　
　　触及到登陆这个账号的人时，淡黄色宫装女子的面目因为突如其来的数据转换呆滞了一会儿，转眸已是顾盼生辉——急匆匆从审判者领域赶来的接引仙看着她一愣，略带惊讶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再检验了一遍人物账号绑定和游戏舱编号，确信自己没有看错，荣华微微蹙了蹙眉，蓦地有种不安的感觉。
　　
　　含家定定地看着前方，半天才反应过来，沉默地摇了摇头——精神状态非常不稳定，在这个地界中便就很容易表现出来——原本富丽堂皇的接引大厅渐渐淡褪下去，所有的轮廓消失得一干二净，转眼此间只剩下灰蒙蒙阴沉一片。
　　
　　荣华越看她越觉得心惊胆战，在心中苦笑了下，身形一闪，瞬间消失在原地。再下一秒，脚下的场景一换，入目的苍翠似乎要晕染到含家身上……青石的街道向晚，远处竹影萧萧，青叶飘飞，而空中散落着牛毛般细长的雨，沾染到睫毛上的时候，带着微凉的触觉。
　　
　　风之筑。
　　
　　含家依旧定定地看着，似乎是在努力思考着什么，可那表情明显是虚无的神幻的，就连视线也没有多少焦距。
　　
　　“……怎么了？”
　　
　　略带冷清的声音在耳畔响起，白衣胜雪的男子乌发披散，龙吟在手，已然出现在她身侧。身上不带一丝风尘，但那身上微冷的气息彰显出明明是从很远的地方赶过来。
　　
　　她蓦地抬头，循声看去，觉得霎时间眼睛烫得要人命。
　　
　　“怎么了？”见她这般模样，略加了一点迟疑，声音却是不自觉地放缓了些许。
　　
　　含家抿了抿嘴唇，仍旧一言不发，但是终于回神，手臂一抬，转身贴着他的长衫紧搂住他的腰，脸埋进他的胸膛中，鸵鸟一般找个可以让自己稍稍安心的地方。
　　
　　没有丝毫犹豫，两只有力的手臂顺着她的动作抬起，揽住她的肩，收紧，修长的手指划过她脸侧的发，却也没有再问。
　　
　　好半天，怀里的人才闷闷地唤了声：“柳随风？”
　　
　　“嗯？”
　　
　　“柳随风……柳……随风……”她似乎是接近于执着地念叨着他的名，可是每念一声就愈迷惘一分，似乎被什么极其严重的问题困扰着，眉宇间的脆弱竟是有种想哭的冲动。
　　
　　“嗯。”那人应道，声音淡淡，手指从颈后绕过来，一笔一笔描绘着她眼睑的弧度。
　　
　　“呐，柳随风，”含家在他怀里抬起头来，倔强地看着他，眼睛里有着幻灭前的最后的火光，“我好像……好像，丢掉了很重要的东西……很重要很重要……可是我……找不回来了……”
　　
　　——·——·——
　　
　　含家坐在天台上，静静地看着帝都上方灰蒙蒙的透不出一点星光的天空。当头只有一轮半月，还被乌云掩去大半，此般看来，更是显得夜幕深沉。
　　
　　“……你可以去睡觉了。”不知过了多久，含家终于无奈道。裹紧身上的披风，斜睨着不远处阴影处贴墙而立的青年。
　　
　　“不需要。”某人淡淡地回道。
　　
　　就算你是古武大家睡眠需求少之又少，那也没必要陪着她一起发呆啊……或许打坐也比在这里吹冷风更好？
　　
　　含家扶了扶额，视线仍是不自觉地看着玄天所见的方向，没有理会脑中的Angel让人发疯的聒噪……她只是，想静一静，就静一静而已，仔细思考一下，那些被她忽略的或是误解的，那些隐藏在背后看不见地方的真相，那些她所不知道的故事。
　　
　　“妈妈，除非乃把冥皇完全解剖了，否则以那个人的手段，绝不会让你知道一切。”Angel如是道。
　　
　　她当然知道——与司徒烨的较量之中，她素来都是完败。曾经看上去那么完美的解释也不过是如今的自以为是，可一点点蛛丝马迹又代表着什么呢，她连这是不是那个人故意透露给他的都不知道。
　　
　　那个人习惯于给她下套，而她即使是深陷其中的时候还只处在怀疑这是不是陷阱的程度。多么可笑。
　　
　　你看，这就是命运的玩笑，我明明不爱你了啊，还注定要与你纠缠不清。
　　
　　含家微微一怔，伸手按在石阶上，站起身来，身前是空空荡荡的风，远处灯火阑珊。低头往下看的刹那，感觉到身后那人突然抬起的头，犀利中略带紧张的注视，笑了笑，跳下来，转身走到了那人所在的阴影处，贴着墙壁蹲下来。
　　
　　夜风将乌发吹乱，闲散的发丝遮住眼睛。黑暗似乎总是一种思考的良好氛围呢，因为它能让人的所有感官都冷静下来，然后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逐渐失去温度。
　　
　　“凌清寒？”含家突然唤道。
　　
　　身侧的人低头看她——这个人也总是这样，除非你主动开口，他便永远不问。
　　
　　“我……见到我母亲了……”
　　
　　母……亲？
　　
　　觉察到那人的身子陡然一僵，似乎是想到了什么，随即又放松下来，但始终带着一股不和谐的味道。这个名词对于他来说是个禁忌的吧，毕竟经历过那样的事情，发展到后来，就像龙的逆鳞一样，碰触不得。那么这个词对她来说又是什么呢？
　　
　　一个从未正眼看过她的女人？一个从生下她就再未伸手抱过她的女人？一个一年到头也不会对她说一句话的女人？一个从来都当她不存在并且深深厌恶着她的女人？
　　
　　她是玄天的月神，是千百年难能一遇的天才，可在那个女人的眼里，仿佛她是地底下最肮脏最污浊的秽物一般，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恨不得……她死。
　　
　　她被憎恨着，从降临之始，就被这个赋予她一半生命的女人深深憎恨着——刻骨铭心地憎恨着。
　　可是为什么呢？
　　
　　暖暖出世的时候，小小的孩子，还不会睁眼的时候已经会笑，的确如天使一般可爱，她躲在门口悄悄地看，也很开心，也很兴奋，可是她连走进门都不敢，只能远远地看着叶欣脸上美丽而欣慰的笑容，叶忘在两人的身边——那是她怎么都插不进的空间。
　　
　　她永远都只能站的远远的，远远地看着叶欣手把手教暖暖走路，耐心地教暖暖读书认字，对着暖暖笑，抱着暖暖，亲吻暖暖……
　　
　　对于那个和她流淌着同样血液的孩子……她连嫉妒都无法。
　　
　　可是……是她不够好吗？是她哪里错了吗？为什么……一开始，就那么，那么地……恨着她呢？
　　
　　她哭喊过，委屈过，疑惑过，死心过……她曾以为时间终究会磨灭这种恨意的，可是，最后先承受不了的，是她。叶忘不同，就算他也同样爱护着她，可那个人是母亲啊！她可以不要任何人的爱啊，可是那个人——是她的母亲——是母亲啊！！！
　　
　　司徒烨说，有些事情，我们一开始就无能为力。所以他那么干脆地就骗了她。
　　
　　可是叶欣为什么就恨她呢？这个问题，她想了二十多年，仍旧想不明白。心脏那个角落永远都是空空的——她本以为自己是不介意的，可是叶欣和叶忘死在玄天的时候，那个地方仍是痛得几乎让人窒息。
　　
　　就算母亲不要她，她就能够抛弃自己的母亲……吗？
　　
　　然而，五年之后的今天，时间又突然告诉她，她当初的伤痛只是一场再可笑不过的笑话。
　　
　　“……你看，我本以为她五年前就已经死了的……可是现在她又出现在我面前。”
　　
　　用臂弯把自己环抱起来，头埋进去，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掉落下来，但是马上又被柔软的衣服吸进去，眨眼无痕。
　　
　　“流……月？”凌清寒微微蹙了蹙眉，伸出手似乎是想摸摸她的头，但最终只是轻轻放在她的肩上。
　　
　　“我想不通，从来就想不通，为什么她一开始就那么恨我……为什么她可以那样疼爱暖暖，却从来都憎恨着我……难道，我不是她十月怀胎生出来的孩子么？”
　　
　　肩上的手微微扣紧了几分，似乎连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突然用力。
　　
　　含家缓缓抬起头，看着他：“你看，我只是远远地看见她，永远都不能走近，害怕看到她那种厌恶的憎恨的眼光……正如我明知道那就是她，却不敢开口，不敢上前，甚至，不敢确信是不是自己真的看错……你说，这都是为什么呢？”
　　
　　迷惘的眼神，是他从未见过的脆弱，紧紧抿起的唇，似乎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
　　
　　想要开口劝慰，但是双唇动了动，却发现自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最后只是低低地吐出一个名字：“流月。”
　　
　　含家撇开头看向别处，瞳眸刹那间就湿了。
　　
　　——·——·——
　　
　　如今想起来，关于五年前的那场变故，含家除了知道幕后主使是司徒烨，很多人死亡，很多人叛变——直接导致之后洛兰的逃亡，其余的却也什么都不知道。不是不去查，而是根本什么都查不到，更何况那时候她带着暖暖满世界隐匿，要瞒过玄天和魅影的联手追查，却是连一点马脚都露不得的。在那之后，于碧叶安定下来，又满心思费在暖暖始终反复无常的病上，更是没空再去思量那场灾难……
　　
　　叶欣和叶忘也死在那场大火中，这是莫微凉带她走时告诉她的消息——若非如此，她也不会对那个人完全死心——而后来洛兰带出来的消息也确是证实了这一点，至少仔细分析下去断没有出现驳论，她也就当那两个人已经死去。
　　
　　然而现在，全盘完美的解释出现一道缝隙，正在逐渐撕裂，在等待着整个儿瓦解崩溃。她这才发现自己犯了个致命的错误——她所知道的一切，都是别人告诉她的！权当那些人说的都是真的，那么这些“真”话若是出自那人自行导演的戏，不知不觉中已经被那人牵着鼻子走，那这“真”话又还有几分真意？！
　　
　　从来就是如此！她从来就是被玩得团团转的那一个！不知道的她总还是不知道！那个人总是说，一切要的只是结果——所以他就在给她的结果里添上了无数的陷阱和算计，将粉饰完美的结果给她看之前就已经将过程篡改得面目全非！
　　
　　还是说……那场变故从头到脚都是场游戏？
　　
　　不，不是游戏，是个骗局——历史是当权者写的小说，含家一直深信不疑，若是用这种角度去分析的话，她们这些人是知道司徒烨叛乱的真相的，那么，玄天的人——现在还留在他手下当值的那些研究人员们——知道么？
　　
　　那些人多是醉心于科研，对世事并不深谙，这是明显的。但是，既是这样，他们的性格特征就最为单纯，爱憎鲜明，极富正义感。如果知道司徒烨所做的一切，那必然死也不会留在玄天，但按现在的格局来看，那些真相必是被埋葬的。
　　
　　五年前，司徒烨亲手杀死老师，玄天先一代的首领，策划了那场自编自演的戏，将以洛兰为首的一些人以叛逃为名逼出玄天——他原不用这么做的，不是么？洛兰对他原是没有威胁的，不是吗？洛兰年长司徒烨两岁，虽然是当仁不让的大师姐，但是他才是老师培养的继承人，玄天迟早是他的，难道不是吗？！
　　
　　他在玄天的威信素来高，明里暗里崇拜者一大堆，那么为什么要背着欺师灭祖的骂名也要这样做呢——莫非，他的意图并非是如此？有什么值得他背弃老师？有什么值得他逼走洛兰？有什么值得他杀掉那么多人？有什么值得……他不要她？
　　
　　洛兰不可能欺骗她，只能隐瞒，那么说，洛兰和司徒烨之间……还是当年被牵扯进前代恩怨的那件事？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洛兰之所以恨司徒烨，就是因为洛兰自己从不曾想到，那个人竟会心狠手辣到那种地步？洛兰念念不忘说她们曾毁了她的一切，也是因为如此？
　　
　　倘若，洛兰也错了呢？
　　
　　仇恨会蒙蔽人的眼睛，洛兰对司徒烨有深仇大恨，但是含家对于司徒烨，那时候也是自以为是的背负着父母以及师长的血海深仇，可是，她却依旧无法恨他——所以，如今某些事情一变通，她马上能确信，司徒烨断非那种会被仇恨蒙蔽的人，他所做的，必定有深意在。
　　
　　那么，这深意……与叶欣也有关吗？
　　
　　如果叶欣还活着的话，那么，叶忘也有可能还活着——不是么？
　　
　　她所知道的，都是司徒烨不屑于隐藏，亦或是故意误导她的。她所不知道的，是即使穷尽所有都不可能探得的。因为，她没有司徒烨的狠，那个人知道她绝不会和他拼得鱼死网破、同归于尽，那个人知道她绝不会赌上别的一切来面对一个也许会失败的结局。
　　
　　那个人是如此地熟识她——远比她自己都要清楚她的心思。
　　
　　所以，她注定是败者。
　　
　　“妈妈……”三头身娃娃蹲在角落，可怜巴巴地唤着她，脸上挂着俩面条泪作委屈状。
　　
　　含家望着破晓的晨光中更显得空荡的屋子，偏了偏头，起身一把拉上窗帘将落地窗户遮的严严实实的，随后坐回到床头，继续发呆。
　　
　　现在她不能联系洛兰，既然孤身到了帝都，见到叶欣，那么必定要将五年前变故的真相查清楚，否则她绝不会原谅自己！可现在她还没觉悟不惜暴露自己都要侵入玄天，只能按部就班地翻出那些曾经丝毫不加以注意的细节一点咀嚼。
　　
　　此刻脑中正细心浏览着的是当年玄天遇难者的死亡名单——当年那张，玄天作为悼念者公开的，应该不存在作伪的可能——她那时便看过的。
　　
　　叶欣和叶忘的名字赫然在目。以及，其余各个领域，各个科室的同行……有什么联系在么？这里面有什么她不知道的关联么……
　　
　　“Angel，把所有的预测打包，先通过原渠道转到立冬手上。”
　　
　　“需要寻求大师姐的帮助么？”
　　
　　“……对。”
　　
　　思绪掺杂着数据流，心神在其中浮浮沉沉，寻找着可疑点。她的优势在于头脑，一个精神力高到能支持脑域开发出独特空间领域的强者，原本的长处就是与此相连的网络，可是玄天有冥皇坐镇，是她自己将冥皇改造到了完美，甚至到容忍不了冥皇身上出现有一点漏洞的程度……她那是自作自受。
　　
　　“那，妈妈，回头还要我去玄天遛遛吗？”Angel眨巴着眼睛作天真无邪状。
　　
　　“不用。”
　　
　　三头身娃娃立马开始欢呼，然后欢呼还没尽兴，含家的一句话就立马把她打进了深渊。
　　
　　“Angel，你去魅影开启二十四假面权限，屏蔽掉追踪程序到接进来。”
　　
　　虽然魅影这个组织有规定不透露假面身份，但是被人全盘知道底细的感受是个人就知道绝不会好受。所以就算联系上了魅影，也得想方设法避开它的追踪，但既然是世界第一的情报组织，想来它的全力追踪都不会弱——对于，十二星位官和二十四假面，他们从来不会吝啬——含家的领域力量并非智能程序核准，是没有IP的，可是说是真正的网络幽灵，但是Angel不同，既是智能程序总得遵守标准，所以在运用某些守则的时候还是有些碍手碍脚、捉襟见肘的感觉。所以要想逃离追踪，倒还真要费些工夫。
　　
　　不过含家不急，真的不急，五年时间都这么过去了，又何必急在一时？叶欣莫名其妙憎恨了她那么多年不仍是恨着么？
　　
　　她倒还没忘记，这趟来帝都，原意是来参加某俩个家伙的婚礼的。如果蔡包子还没死，婚礼不至于变成葬礼的话，那么这会儿估计某人也该处理好自己的问题，该准备成婚了……
　　
　　此刻的她，正面是为卫红衣的婚礼做先头准备，反面全然投入到寻找真相的麻烦事中，自然忘记了先前关于仙侠的不妙感觉。
　　
　　然后，到不妙真的到来时，终究是……后悔莫及。
　　 


152、节外生枝       
 
 
　　“流月姐姐？流月姐姐？！”
　　
　　突然听到旁边有人唤她，含家蓦地一怔回过神来：“怎么了？”
　　
　　蔡小妹妹眨巴着大眼睛好奇地瞅着她：“在想什么啊流月姐姐，我都叫了你好多遍了呢……”
　　
　　含家看着她，似乎是愣了愣，随后眼底微微一热，笑着摸摸她的头：“没什么，想些事情……倒是你，都快嫁人了还这副长不大的模样，真不知要人说什么好。”
　　
　　某人嘴一撅下巴抬得老高，满脸自得道：“姑奶奶就这副德行，他敢不要——嘿，也不见哪家刚成年人家就巴不得你嫁过去的，那叫什么来着，我也算是‘喜得良人’，流月姐姐你说是不？”
　　
　　“是啊——”没被你整死就不错了……含家拖长了声调道，失笑，“你撞上他，也算是孽缘了，可偏偏两个都是不按常理出牌的家伙，转成福缘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卫红衣这人还是值得的。”
　　
　　蔡小妹妹甜蜜地一笑，但是含家怎么看她眼睛里漏出来的精光怎么觉得背后发冷……或许，这厮嫁给卫红衣，抛却彼此的好感，也无非就是因为好玩吧……好吧，结婚的确很好玩……
　　
　　“不过现在外面没事了么？”此人摸摸鼻子疑惑道。
　　
　　“啊，一般般吧。”含家模糊道。她一向和古武界牵扯不大，也不知道现在的界内若是真闹腾起来会怎么样。原本那些家族都是井水不犯河水，别人家里的事，也没人敢伸那么长的手去管，但一代一代传下来的不成文的规矩，真要去动也有些麻烦。要说若是一般世家子弟那也罢了，卫红衣偏偏是负罗卫家既定的下任当家，要是这亲事真成了，卫家丢的可不是个普通继承人那么简单了，因此卫家死命抓着这件事不放，不惜闹凶了连脸面都不顾也要把事情闹大，必是要引那些围观的入水——说起这档子事来卫家那几个还是嘶牙咧嘴好不愤怒的，自己亲自看大的孩子背后靠山一大堆势力变强本是高兴事，可是翅膀硬了和自己对着干了那就不好了……
　　
　　偏偏卫红衣这是打定了心思要和卫家一刀两断了——他生性就是个不喜束缚的人，捆捆绑绑二十多年早把他的耐心耗得一干二净，也不是当真与卫家情义两绝，只是继承家族原本就不是他所愿，亦不想在那个无用的位置为一群无用的人谋一些无用的利益，包子只是一个契机，足以让他下定决心的契机。
　　
　　所以，事情还真闹大了。
　　
　　想想，那边帮着卫红衣的还真不是普通的势力，不说界内一些响当当的名门世家，就连百里这类老牌的大家族明面上中立，暗地里的倾向却还是相当明显。
　　
　　倒不是说，卫家或是卫红衣双方真的有那么大的面子把那些深山老林的势力都挖出来，实在是这件事本身这样闹腾已经牵扯到古武界的革新问题，一个不慎面临的可是绝路。所以观望的不在少数。
　　
　　反正怎么说卫红衣都不会是吃亏的那个，所以冷颜由着他们去闹，自己也就置身世外了。别的家族目前是不敢动手的，只牵扯卫家还是轻松的——也难怪卫家请动暗夜也要杀掉包子了，只可惜含家身边就跟着个超级杀手保镖。
　　
　　“那，为什么我们还要出来呢？”包子童鞋凑过去，靠含家肩头蹭了蹭。
　　
　　“婚期近了，更加麻烦，最好还是不要给凌清寒那边闹事，后面可是关系到隐龙，你还是回卫红衣那边，他自然能护得你周全。”
　　
　　“会闷死的！”某人哭丧着脸道。
　　
　　“不会，”这点含家倒是很肯定，“他那边现在绝对闹腾得很，咱们过去就有场好戏看，不看白不看。”
　　
　　“咦，那流月姐姐也是去凑热闹的吗？”
　　
　　含家微微一笑：“找人有点事，顺稍把你送过去。”
　　
　　“究竟是什么事呢？”包子童鞋皱了皱鼻子，蹭到含家身上，不依不饶道，“反正你最近老不对劲，问问青栀也说不出什么……啊，要是遇到麻烦了就告诉人家吧，至少还是地头蛇啊……”
　　
　　“不对劲？”微鄂，有那么明显么？
　　
　　某人煞有其事地点头，眼神很是认真。
　　
　　含家笑着摸摸她的头：“只是家里事而已，算不得什么。”
　　
　　——·——·——
　　
　　“头儿，我们要怎么办？”立夏抿了抿唇，小心翼翼地看向身后漠然站立着的男子。
　　
　　立冬一动不动地盯着占据了一整面墙的大屏幕，总是面无表情的脸上，挺直的眉毛微蹙，面对着含家时静默沉稳的瞳眸在此刻竟然泛出些许狠辣阴霾的神色来，让人心生后怕。
　　
　　“通知那边的人，小心处理掉——这些不规矩的东西，留着没必要了。”利落平直，似乎没带上多少情感波动，但那话语中的阴冷和不满却很容易听得出来，顿了顿，又道，“这种小事情就没必要让小姐知道了，省得她心烦。”
　　
　　“是。”立夏恭恭敬敬地应道，回头冲芒种使了个眼色。收回眼神的时候，正碰上小暑焦急地递过来的眼神，不着痕迹地指了指他掌管的范围内出现的信息图标。
　　
　　立夏偷偷瞄了眼自家头儿，眼见着他仍死盯着屏幕，小心地把视线飘了过去，荧绿色的淡淡文字一闪而过，一字隐一字现地在她眼前飞快流过，转眼那面色却是变了。
　　
　　“头儿，小姐有消息传回来。”正了神色，转身向立冬汇报的时候，悄悄摆个手势示意了一下。
　　
　　“叮”地一声，那个先前被隐蔽的信息框陡然伸展开来，瞬间便覆盖在先前的信息上，先头出现的几行字让立冬眸光一利。
　　
　　“怎么做？”立夏请示。
　　
　　“马上屏蔽掉多余的光导讯号，只要可供天网正常通讯即可——马上通知那伙人，除了该留的其余全出碧叶——别忘了往隔壁捎个信过去。”
　　
　　“有危险么？”立夏迟疑了一下，眸中有些担忧。
　　
　　“小心为妙。”立冬马上又道，“让剩余的人手全部转过来，继续往下查！”
　　
　　“那这份文件怎么办？”
　　
　　“我亲自送去。”立冬正要转身，突然想到了什么，低头看向立夏，“暖暖小姐呢？”
　　
　　立夏一惊，似乎不明白他为什么问道这个问题：“……还在洛大小姐那里。”
　　
　　立冬面色一沉，不知为何竟有种紧张的神色，但是立刻又恢复一脸面无表情：“转告Fina一下，和我一同过去。”
　　
　　走出门的时候，见到屋子边上，看到满树木槿开得灿烂。风吹落英，散落满地。“果然是多事之秋啊……”他垂首默立片刻，还是转身走了。
　　
　　没有谁比他在那个人身边待得更久，除了司徒烨。可是那两个人之间，没有人比他看得更清楚，包括一直口口声声念着当年的洛兰。曾经恨不得捧在心尖上时时护着的人儿，转眼却要对她拔刀相向，生生将她推离自己身旁——若是说你舍不得，却不得不做，那隔离五年之后的今天，又为何此般赶尽杀绝呢？
　　
　　你所疼之入骨痛之肺腑的人，辗转数载，又回到你眼底下，你可还识得？
　　
　　——·——·——
　　
　　点沧花园13栋。
　　
　　“大姐，我们怎么办？”11汗流浃背，颓然倒在椅子上，似乎想起什么一般，连忙回身请示自家老大。
　　
　　洛兰的脸色难看得可以，死死盯着数据屏幕，眼睛里的血丝蒙着瞳孔，几乎崩裂一般。数年来苦心经营的一切，被那个人如此轻描淡写地一击就一败涂地，是该说她不自量力妄想凭借着这些东西就去动摇他的根基呢，还是应该指责那个人除了一个叶含家之外当真不将其余的一切放在眼里？
　　
　　从来就是这样！配让那个人另眼相看的从来就只有叶含家而已！她知道自己绝对无法影响到那个人的决策。只要挡在他的路上，凭他的狠辣手段自然断不会放过你，她再清楚不过的啊——可还是忍不住挑战他的权威，忍不住不去颠覆那个人所拥有的——她比谁都要恨着他啊！
　　
　　可是，除了玄天的月神——他明明那么爱她的啊，明明容忍了她触犯自己的啊……怎么会，怎么舍得让她死？
　　
　　可是这一切又是怎么回事？
　　
　　打了个冷颤，突然感觉到自己全身上下都冰凉刺骨。下意识地摸了摸心口，只觉得里面像是石头一样僵硬麻木。好像要死掉一般，动都无法动弹。对于那个人啊，她暂时能够认输的，嗯，她输的起，反正输着输着就不在乎了……可是……含家啊……
　　
　　他要杀她……他居然想她死……
　　
　　“这里暴露没有？”洛兰突然冷静道。
　　
　　“暂时还没有。”11愣了愣，连忙回到，“他收手了！”
　　
　　“损失多大？”
　　
　　“……还在计算中，但估计接近一半。”
　　
　　眸中一利：“那边先不去管，把小师妹要的东西通过她那条渠道全部转发过去，记着，动用我们自己的原始数据库，什么等级的加密都不用理会——她想要什么就给什么！”
　　
　　11挪动了一下嘴唇，但什么都没说出来，转头按她的话吩咐下去了。
　　
　　定定地看着前方好一会儿，美艳过人的女子失神的状态连旁边不停忙碌着的手下都瞧出来了，但是所有人都只是各司其职，当做没看见。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猛地回神，双眸陡然睁大，一把抓住旁边走过的人：“暖暖呢？暖暖在哪里？！”
　　
　　那人惊慌地看着她：“楼上，17看着。”
　　
　　哦，她还在……暖暖还没长成呢，那个人一定不会让自己死掉的。暖暖还在我这儿呢，她不会那么放心的，不会……
　　
　　我明明……明明只是想……
　　
　　你知道的，你知道的，我如此地疼爱你，如此地帮助你，我们，只不过是在互相利用而已……你知道的。
　　
　　可是……他要杀你……
　　
　　——·——·——
　　
　　“小小姐，小小姐！”17满脸无奈地打开一扇门，看了看，没人，转身关门出来，继续找寻。
　　
　　藏猫猫啊，好啊，可为什么要在这个地方呢？！她在这里待了四五年了都还会迷路，你说你想躲到哪里去呢？
　　
　　被抓壮丁出来当临时保姆的17哭丧着脸，继续不死心地在整个楼层里乱转。
　　
　　眼瞧着不停晃悠的身影完全消失，连断断续续的呼唤声都渐远到几乎不闻，角落里的少女撇撇嘴巴，拖着自己怀里大大的白色枕头站了起来。纤细得接近羸弱的躯体掩在一身素色长裙中，越发显得苍白，乌黑微卷的发随意绑在脑后，留下几束散在鬓角，碎发下一双墨色琉璃般的瞳仁干干净净、冰冰冷冷，没有多少温度的样子。
　　
　　比起她的姐姐，这副容貌虽不足以绝色倾城，当也是清丽可人了。
　　
　　紧了紧手中的枕头，暖暖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相差无几的走廊，相差无几的门，歪了歪头，确信自己是迷路了。
　　
　　呐，她只是想找个地方一个人待着而已，不装睡，不检查，只是可以静静地、静静地想些连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
　　
　　——她连姐姐都没告诉，她脑子里经常闪过的那些稀奇古怪的画面。
　　
　　这样想着，心里又有几分担忧。隐瞒姐姐的感觉很不好，就像暖暖已经变成坏孩子了一样……可是，如果姐姐知道的话，那姐姐，是不是就会不要暖暖了呢？
　　
　　暖暖不是怪物，姐姐，所以暖暖一定要留在你身边。
　　
　　我说过我会保护你的，姐姐。
　　
　　你记得我说过。
　　
　　少女胡乱揉了揉眼睛，觉得这一扇扇一模一样的门很是刺眼。往前走了一段，突然发现其中有一道门前的图案装饰很像是经常去检查身体的那个房间。
　　
　　眼睛一亮——正巧觉得有点困了呢。
　　
　　拖着大大的枕头，吃力地跑过去，伸手按在门边上的识别装置上。原本只要轻轻一按就会开的门这回不知为何却没开，她有点疑惑，正要放开手，突然感觉手心一痛，倏地收回来，发现上面多了个针孔一般的洞，不满地舔了舔血迹，突然发现识别装置的荧绿色光屏一闪一闪地放着光，那里显示出很多她看不懂的文字，最上面的灯却是红色的。
　　
　　然后红灯突然一暗，门开了。
　　
　　有种不妙的感觉。但是很想睡觉……眨巴了一下大眼睛，最后还是拖着自己的枕头小心翼翼地进入房间。
　　
　　漆黑一片，连盏灯都没有。嘟哝了一下，想转身走开，突然发现身后的门不知何时起已经合上了。大惊，蓦地环顾四周，视野却渐渐亮了起来，四周出现很多荧绿色的如萤火虫一般闪烁的光线，像飘荡着的流水一般包围着她，她感觉身体渐渐地轻了，像飞翔似的浮在空气中。手不知不觉放开了枕头，而两侧庞大而繁复的装置设备一点点入目……
　　
　　——·——·——
　　
　　卫家的确很热闹。但是想看热闹就已经很危险，更别提凑热闹了。
　　
　　含家在车里死死地按住包子不让她出去祸害人间，直到眼瞅着风波减止的时候，从后门溜了进去。
　　
　　卫红衣在，只是没想到她们前脚刚进门，后脚蔡汶也来了。包子童鞋很荣幸地观看了一下自家冰山哥哥几秒钟的失态画面。只可惜旁边那个家伙像是早就知道一般，笑眯眯地看着含家，笑得那个叫勾魂夺魄。
　　
　　没有说些什么，把包子放下就按原路返回。不过在凌清寒的别墅外面遇到了一个想不到的人。
　　
　　“董……航……？”
　　
　　与游戏中的差别并不大，含家只愣了片刻，马上叫出了他的名字。
　　
　　面色淡然的青年扶了扶眼睛，点了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瞳眸中波澜不惊，像早见过她一般对她的长相习以为常。
　　
　　“有事么？”回头看了眼大门，问。
　　
　　那人摇摇头，顿了顿，还是道：“先前一直想道声歉，只是没机会，现在正巧碰上，还是得说声。”
　　
　　含家沉默片刻，自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不需要。”
　　
　　董航笑了笑：“若非她惹着你，后来也不会出现那么多事——不过你是不屑把她放在眼里的，我知道。”
　　
　　含家有些惊讶，饶是她也猜不透这个人话中的好恶。
　　
　　似乎能知道她的想法，董航渐渐收了笑：“你别介意，先前的确是我们对不住你……但是天网恢恢，恶人迟早要付出代价……你别怨我偏袒自己妹妹，她疯了，从小就是疯的，可怜我们都还以为不小心伤到她所以宠着疼着想有所补偿，结果事情越发失去控制，也惯着她害了不少人。”
　　
　　“这些东西跟我说有用么？”含家也笑了笑。
　　
　　董航又是摇摇头，不明白为何。转身往门口走去，正要推开门，突然听到他低低的分不出感情的一句话：“她说，喜欢的东西，要吃进肚子里去才甘心……所以她亲手杀掉自己的……姐姐……那年，她才六岁……”
　　
　　含家的心一揪，慢慢看着这个人进门。站在院子里发了会呆，回首时分看到凌清寒不知何时起已经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她。
　　
　　微怔，抬头冲他笑了笑，正要进门，突然看到Angel从洛兰那里接过来的信息。
　　
　　“什么？！”
　　
　　“你说，那些人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先后曾经参加过……一个……研究……？”
　　 


153、冰山一角       
 
 
　　“同一个研究？”
　　
　　“什么时候？玄天几级的加密？”
　　
　　“也包括叶欣和叶忘？”
　　
　　“……怎么可能？！”
　　
　　含家颓然坐在椅子上，脑中思绪的丝线纠杂成一团，面上依昔还是不动声色。可是，连Angel动用所有的侵蚀力量都查不到一点风声的东西，那会是什么？那张死亡名单上的名字，据洛兰发来的消息所说，唯一的共同点，就是曾经先后参加过一个不知名研究，但是关于这个研究的命题与内容，却是连洛兰都说不知道的。
　　
　　究竟是什么东西，会让事隔那么多年之后的司徒烨设计将所有当事人抹杀掉？
　　
　　含家沉默片刻，脑子刹那间似被什么砸中一般头晕目眩——其实类似的事情也是有的！当年那群科学家研制出水蓝的时候，为了人类新一代科技的开辟，不是也集体自杀的么——是否是自愿自杀的如今已经不能查明，但是他们确实都是死了！在人类划时代的发明面前，为了维护它，生命根本就已经不重要了。
　　
　　那么玄天那群研究员究竟是研究出了什么或者发现了什么，才招来杀身之祸——而且还是事隔那么多年之后？
　　
　　是的，绝不可能在含家已知的时间段中。自她加入玄天，参加众多研究之后，玄天就没有一项课题是瞒着她的，就算必要的时候仍有加密，但是这种需要牵扯到那么多领域那么多人的大型项目绝非能掩藏就能掩藏的，更何况，还有叶欣和叶忘参加。
　　
　　所以，那项研究的时间必定是在她还未出生之前。
　　
　　可是，那时候，司徒烨也跟他一样不是么？需要用那么多血去埋葬的秘密究竟会是什么？若她真要去触碰，真要去掀开尘封的真相之时，那个人……是否也会杀了她？
　　
　　“妈妈……”
　　
　　Angel的声音带着一种安慰和不知从何说起的伤悲，含家的心情，再没有人比直接寄居在她心神中的Angel更能体会了，但当刻骨铭心的伤痛穿越时间的洪流、浩浩汤汤而来之时，连她也无话可说。
　　
　　“应该高兴的不是么？”含家瞪大眼睛看着天花板，“我明明是来参加婚礼的……不是……么？”
　　
　　叶欣……
　　
　　她猛地冲到洗手间，趴在盥洗台前，死死掐着自己的脖子还是阻止不住铺天盖地而来的吐意，仿佛是世界颠倒一般的头晕目眩，胃都要吐出来一般的恶心。
　　
　　——·——·——
　　
　　吃过午餐，一群人在客厅打打闹闹——自从接到喜帖的人围聚拢来，这儿越发闹腾——卫红衣那厮借口他那儿乱，竟然把人都赶到了凌清寒这，后者居然也没反对……于是就在含家等人不可思议的眼神中，向前冲小队就和隐龙亲密接触了，甚至在当事人的调解下，两家化干戈为玉帛，兄弟一家亲……
　　
　　含家捧着杯茶，坐在洗手间，透过雕花的玻璃墙，微笑着静静看向外侧。这样坐了好一会儿，突然感觉到头顶有阴影移动，怔了怔，回头，看见黑衣青年从她身后走过，坐在她边上的椅子上，看着她的视线平静如初，但是瞳仁中却有种莫名的神色，让人不由得心惊。
　　
　　“怎么了？”含家忍不住开口，那眼神平静得接近犀利，饶是她都似乎有种被看透的错觉。
　　
　　那人的眼神稍稍缓了缓：“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事了么？”
　　
　　光是看着他，一个“不”字的简单谎言就也说不出口——有的时候，她总把他看成一直迁就她容许她的蜀山首席凌清寒，却老忘记这个人其实就是那狂傲不羁霸道妄为的人榜第一墨染月——说不出口，只能苦笑。
　　
　　那人微微顿了顿：“不愿我插手？”
　　
　　含家沉默片刻，点头。
　　
　　低低一叹：“那便如此吧……但若有需要我的，可否开口让我知道？”
　　
　　含家又愣神了一会儿，终于反应过来，笑了笑再次点头。
　　
　　更多时候，也不知为何，面对着柳随风，她能抱着他，将头埋进他的胸膛，毫不保留地吐露自己全部的情绪，可是面对着这个人，她更多的，只是莫名的……敬畏。
　　
　　很奇怪是不是……当你接受一个人的时候，会本能地隔绝另一个么……包括，信任？
　　
　　心尖一疼，定定地看着那人起身走开，纯黑色的背影在朝阳一侧的落地窗前走过，竟然有种几乎消失的错觉——明明是最深沉的颜色，可是走在阳光下的时候，那种存在感却是几近于虚无，若不是一双眼睛依旧追随着，一定会忽略的吧？而他，也是习惯了被忽略的吧？
　　
　　其实有的时候，含家与凌清寒才是同一类人——相互之间即使有关联，也如同陌路——唯一不可预料的是，她们两个之间，因对方上了心的后者，而不是她。
　　
　　有的人一旦爱上，就是一辈子。因为，这个世界再也找不到另一个可以让自己来爱。
　　
　　而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一个词语，就是，如果。
　　
　　所以，错过了便就是错过了，没有丝毫反转的余地。
　　
　　含家的视线微微一滞，还未反应过来已经说出口：“等等。”
　　
　　那个人怔了怔，缓缓偏转头来。俊美得接近于妖异的脸，静谧到一不注意就会变成冷漠的神情，那双眼睛，无言地看着她，可是竟然连一点疑惑都没有。
　　
　　——是应该说，他过分地相信她了吗？
　　
　　含家笑了笑，悄悄地掩去自己眸子中的涩然：“抱歉……我需要你的帮助，那么，我们……谈谈？”
　　
　　——·——·——
　　
　　薄凉之秋，玄月的某一天——现在想起来，卫红衣还真敢冒古武界的大忌，明明头顶着“清和无为，玄月非宜”的律条，居然还敢在这个时候大办红白喜事……不过当然不排除外力因素致使这个“小事”变大化情况出现——含家拎着身后一堆拖油瓶，按照卫红衣给的地址，到了帝都南郊某一处宅子外。
　　
　　“所谓的狡兔三穴啊，不过今晚之前估计谁都不会想到婚礼居然会在这儿不是么？”寽池荆家的红罗笑眯眯转头对清明道。火色直裾深衣繁复至极，不知名的花纹如罂粟般从衣摆处一直盘踞到腰侧，艳红如血般的花束在袖口上绽放，说不出的魅惑优雅，就连外罩的也是暗红色丝薄如蝉翼般的耀石砂衣，黑色云影广绣束腰，小指粗细的红丝结成流苏状整整齐齐地散在左腰上——一拢乌发及腰，由一支血明玉长簪细细别起，额间标志着荆家的妖火灼灼，天生媚骨妖娆——明明是无比简洁干净的装束，却因黑与红形成一种极富动感的协调，约莫是连那对新人的风头也要盖了去。
　　
　　至少在座的大部分人就是一脸囧字地看着她……这种场合需要穿那么正式的世家装束么？！
　　
　　当然都是游戏中相互认识的，原本卫红衣所邀请的人就是这些打打闹闹没个正经的家伙，至于他们身后的势力只是顺带的保障兼附赠品而已——总之，尽是来看热闹顺便来凑热闹的，至于热闹开不开场什么时候开场那不关他们的事……
　　
　　这座宅子倒是很典型的西式公寓，打自外表看上去也很素雅精致，因为婚礼做的装潢早些时候就已完毕，此刻看上去已经是布置得焕然一新的喜庆色彩了。某人原先就未曾打算闹得多大，就连事先决定的新居也是低调得很，但是事情发展总是超过人的预料的，谁都无能为力。
　　
　　这场婚礼就像是一个导火索一般，一旦点着那该是后力无穷啊！
　　
　　古武界忌讳的是以联姻的手法与外界势力牵扯在一起，虽说这条例不明不白，但千年下来早就已经默认的，而这回也是借着卫红衣与包子之间的关系说事。因为某些不成文的规矩，动包子背后的那是会被千夫所指的，卫家还需要在界内混下去，不会那么吃力不讨好。那么，管教自家人总该行了吧——只要卫红衣放弃结婚的念头，那么就算卫家完胜——因此卫家的从没放弃过这条路径。
　　
　　当然，不止是卫家——有多少明着暗着的势力将自己的赌注搁在这件事上？倘若婚结成了，那么必定代表着古武界势力的清盘重组，完全意义上的革新——由于在这之前已经有过数百年的时间酝酿，此刻，就只缺了根导火索而已。
　　
　　所以，原先是想婚宴这天揭晓最后谜题的，但这因为某人的不按常理出牌已经黄了大半了……谁能想到那边干得火热朝天，最后神不知鬼不觉地早决定了婚礼其实在这里举行呢？
　　
　　只不过消息传出去的速度应当是相当快的，所以估计待会儿那热闹也会上门，所以众人的心情还都保持着愉悦和轻松未变。
　　
　　含家随意拿着杯酒做装饰，缩在大厅丝毫不显眼的一角，安静地看着众人闹腾，身边就是凌清寒，两个存在感近似于无的人在一起，就如一滴水投入浩瀚的海洋中一般悄无声息。
　　
　　“卫红衣人呢？”含家与某人还是有交流的。
　　
　　“后面。”
　　
　　“换衣服？包子到了没？”
　　
　　“差不多了，时辰也快到了。”
　　
　　“……你说会有打起来的可能吗？”
　　
　　“我在。”
　　
　　含家微微扯了扯嘴巴：“不过我看可能性不大，单论强弱的话，卫红衣一方有压倒性的优势。”
　　
　　“那么早下结论？”
　　
　　“不行么？”
　　
　　——这厢有一句没一句地搭着话，大厅里的气氛倒是越来越欢腾。含家事先是看过卫红衣的邀请函寄送名单的，大多都是认识的人，但是她没有准备出去抛头露面的打算……反正就当彦流月死掉之后还未找到不就好了，她是来凑热闹的，没必要被人当热闹看。
　　
　　虽说是一般样式再正常不过的婚礼，但还是有如红罗一般穿着世家子弟装束来的，一部分程度上是对主人本身的尊重，另一部分怕就是家族本身的教养问题了，因此大厅中穿梭来回的人中，东方和西方的服饰装扮混合在一起，竟然也颇有一番滋味。
　　
　　“怎么了？”
　　
　　凌清寒眼尖地看到身边那人微微蹙起的眉，问。
　　
　　“……有种不妙的预感。”含家苦笑了一下，偏开头，直直地看向门口。
　　
　　“或许是妈妈你多想了吧！”三头身娃娃在数据流中游泳，一边死命折腾着自己的小胳膊小腿，一边闲闲道。这一栋宅子连着附近一大块都被她全线覆盖下来，就算有一点风吹草动，都在她的监视范围之内，别说会出什么事了，就算出了事也不要紧，明明很简单……
　　
　　可是心里不安的感觉越来越浓重，含家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蓦地发觉了自己的动作便是一惊，条件反射地看向凌清寒——那人也蹙着眉头看她。
　　
　　“我……只是觉得……我好像……又要失去什么了。”含家下意识地咬着下唇，低下头去，身体中某一个部分似乎是空得厉害，但又把握不住那种捉摸不透的感觉。
　　
　　“先知么？”
　　
　　含家顿了顿，又觉得不像，摇摇头，转身准备走开，但是甫一侧身，就觉得手腕一紧，修长冰冷的手指已然扣在了纤细的手腕上，那股冷意似乎能透过薄薄的衬衣，渗进里面去，力道不重，仿佛动动胳膊就能挣脱开去，但给她的感觉，却是坚定的不容拒绝的。
　　
　　含家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看他。
　　
　　黑衣青年眉间温温淡淡，似乎原也是不在意的模样，但那双漆黑偶有银光泛过的瞳仁中，眼神交替时的唯妙的错觉辗转分明，幽深如同广漠的天空里怎么也找不到的星辰，竟让含家看得心中一悸：“倘若，你还未找到值得你停留的人，那便留我在你身边——直到那时，可好？”
　　
　　含家还未反应过来开口，那人又是静静道：“倘若，他此时并不在你身边，便就让我在他无法看着你的时候护着你，可好？”
　　
　　青年的眼中冷静干练，专注地凝视着什么东西的时候，那神情竟是从未看到过的认真：“倘若，你不在意的话，便就信我……可好？”
　　
　　三个如此简单的问题，却如同一柄巨大的锤子在心头敲了三下，撕心裂肺的知觉却不单单是痛苦，还泛出一种无能为力的恍惚。爱啊……这就是爱吗？可却是无法承受的……伤悲啊！几年之前，她义无反顾地离开玄天前，怕也就是那么卑微而懦弱地期盼着的，可是，她竟连说都没有说出口。
　　
　　现在才发现，原来，只要你说出口了，便就是那时的司徒烨，也无法拒绝。那么，他不爱她，也就是因为那是他不能接受的爱么？
　　
　　——你看，明明说好要释怀了的，可是忙碌的时空之中，偶有一回偷窥到记忆不甚遗失的丝缕时，还是觉得疼痛难忍，所以，必须待得一切尘埃落定之时，牢牢地跟紧了你，才不会走失。柳随风。
　　
　　只是，你可知道，我本不愿亦无法，在不经意之时，已然成了他人的劫难。
　　
　　含家静静地倚在角落，视线镇定地看着门口来往的一干人等，眸中神色越来越暗——这热闹，终究还是大了。
　　
　　吉时将到，那对新人倒是还未出来。可从大门口浩浩荡荡进来的一个不是善茬，目前是还处在皮笑肉不笑阶段，估计等新人一到马上可以撕破脸皮，然后迅速进入白热化了。
　　
　　脑中不妙的感觉愈甚，越是不去想却是心如战鼓，让人心惊胆战。因为多了几分凝重，连带着看这些场面也有些刺眼。本想找个地方静静待着想清楚的，但是有身边那个在，就仍是面不改色按兵不动。
　　
　　紧接着，不知为何，人群中间竟然有几分骚动起来。含家站得远，还未看清，蓦地身体一绷，连瞳孔都有些涣散。
　　
　　“妈妈！天网被屏蔽掉了！！人家被强制脱离连接了！！！”
　　
　　Angel的尖叫还在神经之中回荡，含家的脑中一沉，刹那间的晕眩让她几乎承受不住，亏得凌清寒托了她一把，才不至于跌倒。
　　
　　——果然是这样……只是不知道，
　　
　　脑中还昏昏沉沉着，胳膊条件反射性地一动，反手一把抓住凌清寒的手臂，直接拉着他就往楼梯下跑。那边正连着通向后门的房间——此地，却是待不得了的。
　　
　　她没有低估司徒烨，却是高估了她自己！原本便是处在模凌两可的境地，她与他两相远离，她待在她自己的世界里，他找他需要找人的人，即使是这样了，还是本能地规避对方的一切，可一旦越界，便就是破坏了平衡——无论她身在何处，只要离了碧叶，什么地方他找不到——更何况，那个人的心思她怎能猜到？
　　
　　模糊的预感待得这云开之后，却是与先前隐隐知晓的相符合。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这样的话，倘若不离这儿，那就让卫红衣糟了无妄之灾了。只不过，含家惊异的是，为何那人会让冥皇干预进来！
　　
　　冥皇的强大毋庸置疑，可以说，只要她仍在这帝都，若有冥皇监控，那必定是插翅难飞，可以说是事半功倍，省去不少力。但是，这也是最不保险的一种，冥皇当初毕竟含家唤醒的，她手上或会有连玄天都不知道的冥皇的短处在，到那时，也许功亏一篑也说不定。
　　
　　含家疑惑的地方也在此，若是以司徒烨的心性，那么没有必定的把握，是断不会动手的——宁可多费些力气，也绝对不会动用冥皇。但是，若他这回真的想困住她，为何会让冥皇做这先行官？
　　
　　还是……在警告她什么？
　　 



154、两块铭牌       
 
 
　　南郊再南，便是一块有主的山地。虽说因为其主不加以打理，荒废了有些年头，但是山地连绵过去却是佳木自成林、异草独生根，在黄昏过后的沉夜即将压下来前，也算是有几分色彩。
　　
　　靠近山地与住宅区之间，便是大片大片的空地，也许曾是绿草茵茵，此刻秋风冷冽，看来也是荒原一般颓然。
　　
　　含家微仰着头看着天际一轮淡的几乎消失掉的月影，眸中明明灭灭看不清楚神情。朦胧的乌云氤氲开来，如薄纱般笼罩着即将回圆的月，无端显出几分惘然。荒野上冷风寂然，枯草悉悉索索的倾轧声一阵接着一阵，单薄的长衫在刺刀般的风中被映照得更为轻柔，几乎要蒸发掉似的飘然——一只手轻轻按上她的肩，微怔，回转过脸时看到那只手已经伸了回去。身上披上一件黑色的风衣，下意识地一拢，温暖的气息瞬间将身体与外围的空气隔绝开来，让人心神一松。
　　
　　被她拉出来的凌清寒站在她身侧，静静地看着她，风中颀长优雅的身形，在这广阔的天地间明明同样渺小，但那浑身的气势却依是峥嵘内敛，倒像是他掩映着周身的风，肃穆凝然仿若山脊，浩瀚虚渺好似海洋。而那安然的眸子中没有一丝疑惑，仿佛站在那里就是一个定居，没有丝毫可以偏移之处。
　　
　　“抱歉，扰了你了。”似乎是愣了好久，才找回到自己的声音，甫一出口，先是道歉。
　　
　　黑衣青年神色沉静，眉宇温温淡淡，消却了几分本能的冷意：“需要做什么？”
　　
　　“……等。”含家苦笑着吐出一个字。
　　
　　乌黑的眸子深处光华流转，似乎有几分隐隐的哀伤，但那眸底却沉淀着深深的蓝，犹如大海深处珍藏了千年的宝石，倒映出一种神秘而深邃的光辉。
　　
　　“Angel，现在情况怎么样？”
　　
　　“妈妈，整个帝都的局域性天网上到处都有冥皇的监控程序覆盖，人家正在想方法不触动的情况下将它们屏蔽掉，但是，他估计还没有锁定我们的位置！”
　　
　　“先前断掉的连接是怎么回事？”
　　
　　“冥皇控制了光导信号散步区域，短暂地屏蔽掉天网，估计是想造成天网不稳定，让所有的智能程序掉线，然后散步监控程序。”
　　
　　含家顿了顿：“那么，你的存在有没有暴露？”
　　
　　三头身娃娃的脸上难得有几分认真表情：“绝对没有，人家一直是伪装成普通智能程序的，就算检测数据流量，也很难发现人家在上面动的手脚！”
　　
　　“嗯，在这个地方，接收得到光导信号吗？”
　　
　　“这个小CASE！”
　　
　　“很好，Angel马上将你的主体收回到晶片上，然后随便侵蚀一个ID在帝都的地址作伪装，回到天网上。”
　　
　　“需要人家做什么吗？”
　　
　　“不用。”含家的右侧的水蓝色的耳环闪过一抹微弱的光彩，“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安静等着就可以了……回头Death也许会有事要忙，记得顺便的话给他行个方便。”
　　
　　回过神来，迅速抓住身边那人的手，已然往北面奔去，风中只有一声低低的叹息带着难以言喻的冷凝散开：“去百里夜那里！”
　　
　　黑衣青年眸中微微一闪，绚烂的银光只有刹那的踪迹。不动声色。
　　
　　——·——·——
　　
　　“Angel，没有时间了，你看，我一点都不知道那个人究竟想做什么，隐瞒了我什么，即使明明能感觉到那些我所不知道的阴谋，却仍是什么都不知道。”
　　
　　“Angel，我终于明白为什么会执意来帝都……既然来了，便总要拼一把。”
　　
　　“Angel，你能想象得到叶欣和司徒烨之间的关系么？我完全无法想象，但我必须确定，叶忘还活着！”
　　
　　“Angel，我必须让这一切画上终结！这是我欠下的，我必须亲手了断——哪怕最后必须付出我自己也想象不到的代价！”
　　
　　“Angel，你知道的，你知道，我一定要确信自己立于不败之地，才能最后放手，为了那些我所珍爱的，我必须铺平前方的一切道路，你知道的。
　　
　　“Angel，你知道么，我会不会……死？”
　　
　　——·——·——
　　
　　“你疯了！”杀手先生失声叫出来，瞪大的双眼带着一抹不感置信的神色，紧紧抿住嘴唇还是掩不住自己的诧异。但是看她那眼神，明显是你已经疯了你无药可救了……
　　
　　我没疯。
　　
　　“你要知道那个是什么东西？！你亲手制造出来的东西——你最能明白它的效力不错！”
　　
　　我当然知道。
　　
　　“当初你亲手把它交给我——你早就料到你会有这一天是不是——你知道我绝对不会拿它去换得什么，你早就料到最后它还要回到你手上的！”
　　
　　对，危险的东西，必须要确信在自己的手里才保险。
　　
　　“你也知道它危险啊！！！”
　　
　　可是，我非用不可。
　　
　　“妈的我迟早就知道你不死在那个人手里不甘心！你自己去寻死吧我管不着！”
　　
　　……可是，这一切之前，他明明是认定那个人不会伤害她的不是吗？当这两个人两相天涯誓不回首时，或许正是因为确信她不会再让两人有交集，所以他那么确信那个人也会放手的。但是，当她有如今的行为时，他却是心惊……那个人，怎会逼她到这种地步？
　　
　　——·——·——
　　
　　“这天气……是想下雨么？”
　　
　　淡薄犀利的年轻人安静地看着车窗外沉压压的天色，面色静谧没有一丝异样，瞳孔中掩映着深邃的光彩，看不分明，浑身优雅而轻淡的气质倒是一如往常。
　　
　　“怎么，无话可说？”百里家的继任家主微微一笑，视线一转，先是掠过自家好友，然后落在对面那个一直沉默着闭目养神的女子身上。
　　
　　女子脸上略显苍白，没有一丝表情，即使面容绝艳，世间无双，仍然让人忍不住蹙眉。听闻此话，却连睫毛都不曾动一下，只是淡淡道：“这人情，我记着。”
　　
　　“别，你叶含家的人情，我要不起。”百里夜的眉梢微微向上挑了一下，声音没有多少温度，但很明显，不是在开玩笑。
　　
　　含家笑了一下：“你查到多少了？”
　　
　　百里夜习惯性地摸了摸左手上的戒指：“比如说……玄天？”
　　
　　对面的女子脸上依昔不动声色，似乎没听到他的话一般淡然：“这件事，还是不要管的好。”
　　
　　“是么？”
　　
　　“是警告呢。”
　　
　　双眸轻轻睁开，和着嘴角似有似无的微笑——两个人的对视，平静如斯，但是只有身侧的凌清寒知道，气氛剑拔弩张到了何种程度——微微一瞥，一个是至交好友，一个是平生所爱，又闭上，当没看见。
　　
　　“怎么说？”百里夜轻轻道，声音就如在问今晚要吃什么东西一般寻常。
　　
　　“没什么好问的……”含家完全睁开眼睛，侧头看向窗外，“不论我死不死，魅影假面的位子都让给你。”
　　
　　某人的瞳孔猛地一缩，神情保持着一份愕然，声音越发低沉：“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不需要了啊。”
　　
　　毫不在乎的微笑落在蓦地睁开双眸的青年眼里，不自觉地感到后脊一阵发凉，胸口疼痛如斯，无法排遣。
　　
　　——·——·——
　　
　　黑色房车停在一栋再寻常不过的小区的楼房前。因为年代久远，被划进某项工程规划，即将拆除，所以几乎是所有的人家都已经搬走了。连小区外的门卫都已经撤走。所有与天网相接的东西都在一开始就关闭掉了，踏进此地，就像是进入一方完全禁闭的空间，与外界隔绝开来，古老得让人心悸。
　　
　　含家走出车子，戴上墨镜，抬头往上看了一眼，身后仍是如影随形地跟着的那个黑衣青年。让她微微惊讶的是，百里夜居然也一脸平静地跟了过来——将这家伙从凑热闹的途中拖过来，就是让他帮忙解决所有可能暴露行踪的东西，可是好奇之心所有人都不例外的吧——他也很好奇，能让她这般如临大敌的缘由是什么。
　　
　　只可惜，他注定要失望。连凌清寒都不知道……含家虽然没有瞒着他，但是也没有告诉他，所以只能凭借着一丝一毫的蛛丝马迹，一点点猜测，但是要看明白实在困难。
　　
　　“电源已经全部关闭了。”一踏入那栋楼，看到含家走向盘旋往上的楼梯，百里夜缓缓道。
　　
　　所以，走不得电梯啊，反正只是第七层楼，走上去也没什么大不了。眼见着视野越来越暗，含家低低地吐出一个名：“Angel。”
　　
　　这声音像是打破了眸中魔法固定的氛围一般，右侧耳朵上紧贴着皮肤的莲花形耳环突然散发出荧蓝色的光线，细细看才发现那是一种发着光的粒子状东西，氤氲开去，在四周如云雾般团绕起来，很清晰地照亮了周身约莫一丈以内的空间。
　　
　　于是继续往上，三人很默契地没有一个开口。七楼，向右迈入走廊，破旧的楼房像是要坍塌一般颓然。是一层四房的布局。704，最里的那一个，一个虽然被人买下但十几年来即使是邻居都从未见过被开启过房门的屋子。门锁早已生锈，含家所拿出的钥匙也已经生锈。
　　
　　望了望，最后还是随手把钥匙丢掉了，凌清寒上前一步打算直接敲掉锁踢开门，被含家伸手止住了。
　　
　　纤长明晰，戴着露指白手套的手伸出，放在门的正中，五指分开向左移了五掌距离，轻轻一敲，约莫是感觉到了什么，又向下移了一掌半距离，正对着那锁眼对过去的线上，一掌贴上去，猛地一压，那墙上竟然如纸糊般的掉下一片壁砖，从墙壁里射出一道狙击射线般的红光。她微微一笑，将拇指对准那红光一照，旁边的整扇门突然“腾”地向里开了，听到墙壁里发出些许让人头皮发麻的机械运转的细小声音，然后一切又归于平静。
　　
　　身后两人默默对视一眼，含家当先一步走进去——偌大的房屋，里面竟然还维持着楼盘刚休整好时原始模样，没有一点装潢，墙与墙之间全打通了，因此一眼看上去，就是一大片空地。唯一的东西，只有正前方的一只保险柜。上面，很明显，没有上锁。
　　
　　眯了眯眼，含家走上去打开保险柜。只轻轻一拉便开了。里面是一套白色的整洁褂子，其上放着一页纸，几瓣枯萎的樱花，还有两枚银色的身份铭牌。其他事物都呈现出一种灰蒙蒙似乎很久没有被触碰的模样，而只有其中一块铭牌是鲜亮的，没有丝毫黯淡的神色，竟像是后来再被放上去的。
　　
　　叶忘……果然是已经死了。
　　
　　那么，叶欣为什么……还活着呢？
　　
　　这种铭牌是不能假冒的，对玄天的研究员来说，是比生命还重要的东西。无论是现在的冥皇好，还是当初的暂代冥皇的智脑好，程序内原本就有设定，这是无论如何都不能违反的条例，因此就算是司徒烨让下令篡改记录，都是不可能做到的。叶忘死了，所以他的身份铭牌才会留在这儿——是他自己放的。所以他先前就知道了，自己那时候就必死无疑。
　　
　　叶欣在玄天的记录也必定是死了，原属于她的那个铭牌也定是失了效的，所以，若她还留在玄天，便是设计变换了身份，隐匿在人们的视野之外，见不得人。
　　
　　问题回到原点，叶欣，或者司徒烨，究竟想做些什么？！是的，她们之间必定有什么交易在——必定是有的！
　　
　　可，什么交易，能够让司徒烨杀了那么多人，唯独漏掉一个叶欣呢？
　　
　　而且，她回来过。这个地方只有叶忘和含家自己知道，但是叶欣是他的妻子，他从不会隐瞒她任何事情，所以，那个女人也是知道此地的。但是，尘封了那么多年之后，那个女人，出现在这里，留下这个铭牌，又安着什么念头？
　　
　　含家看了叶忘留下的一页纸笺，上面，只有两个字，“含家”——是她的名字。叶忘的字迹。微微颤抖着的，带着扭曲的笔调。
　　
　　小心翼翼穿上那套白色大褂，扣好腰带，项带，腕带，双手包进满指的头套间，非常合身，整个人的气质却在刹那转换，顾盼间的神色，竟是一种从未见过的冷意。
　　
　　叶忘的铭牌依旧留在保险柜里，她的手上，紧握着那块属于她自己的——当初她离开玄天时刻意地并未带走这块东西，也不知为何竟落在叶欣手上。但是她在玄天的等级档案并没有因为她的离开而被抹消，因为玄天对她的消失，仅仅是记录失踪而已，并不是死亡，更没有消除她的合法存在性。
　　
　　所以，凭借着它，确是可以进入玄天的。
　　
　　更重要的是，玄天有严格的等级保密制度。在一定的限定之内，下级本就不能对身份等级高于自己的人过问——而玄天之中，就算是司徒烨，等级又如何高得过含家？在这种权限交错范围之下，只要她能进得去玄天，哪怕是冥皇发现了她，在她未干扰到玄天本身安全问题之前，却也是不能拉响警报的。
　　
　　所以说，难道叶欣，竟是在等着她么？那个女人，究竟想做什么？！
　　
　　眸转片分，脑中已经过了万千思绪，含家回身看着凌清寒两人，微蹙的眉角松了松，露出几分莫名来。
　　
　　“怎么？”凌清寒素来眼尖。
　　
　　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笑意，但是没有多少温度：“上次跟你说，我见到原先以为已经去世了的母亲大人。”
　　
　　黑衣青年微微一蹙眉，下意识地看了眼身侧的好友——百里夜笑了笑，完全没有一点回避的意思。
　　
　　“我也说过，她恨我，恨不得我死。”
　　
　　轻描淡写的语调，仿佛并不在意，但是听得人却是忍不住心中一揪，上回他并不方便问，这回她主动谈起，于是便开口：“为什么？”
　　
　　“若我知道，我也不会如此困扰……”含家顿了顿，继续道，“从小便是如此，直到五年前，因为某场事故，我一直以为她与我父亲葬身火海，结果……她没死，我的父亲死了……现在，她回来了。”
　　
　　“那又如何？”凌清寒还是蹙着眉。
　　
　　含家直直地看着她：“你感觉不到吗？那股杀意——充斥着这个屋子的强烈的恨和杀意。”
　　
　　对面两个人都是猛地一阵心惊，就连凌清寒也有几分愕然：“你……和她……”
　　
　　“现在我必须亲手解决这件事，不能再拖下去了。倘若，事情真的与我所预料的那样的话，那么一个已死之人，我也没有办法让她再在世间游荡。”那表情非常认真，声音也是极平静的，却说着一点都不平静的话，“原本不想把你们扯进来的。可是，我想，若是能够帮上我的话，你也会高兴的，所以……”
　　
　　那双乌黑的瞳仁凝望着凌清寒的脸，静谧而温润。相较之下，被忽略的百里夜也没有什么额外的表情，只是望着自家陷得无可救药的好友暗暗叹了口气。
　　
　　“我知道了。”黑衣青年顿了顿，“我会替你护好那些人的。”
　　
　　他的眼神犹有几分不甘，但是含家却笑了：“抱歉，我只是习惯了相信自己，过分地自负，连我自己都改不掉，所以……
　　
　　“所以？”凌清寒微微抬头，望着周身，蹙了蹙眉。
　　
　　“所以，这一次，就麻烦你了！”
　　
　　唇边的弧线还没来得及拉到最开，面前那人的身形一闪，已经化为虚影，将她一把揽过，双手叠掌，狠狠往一侧的墙壁抹去，“轰”地一声，那片墙坍塌，紧接着整栋楼房都像是在震动一般——前一步冲出房间，后一秒，此间就被三面墙壁中穿刺而出的密密麻麻的射线覆盖，两厢交汇，一切物体湮灭，连着那保险柜和铭牌。
　　
　　七楼，却不能直接这样坠下，因为身后的楼房已经开始有倾塌的裂纹出现。怀中搂着身穿白大褂的女子，凌空几记虚踩，人已经跃向另一侧。
　　
　　含家感觉到自己已经着陆的时候，听到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声，滚滚灼热的气流从耳边划过，因为头埋在某人的臂弯中，被他护着看不清发生了什么，但是紧接着响起的巨大的倒塌声却是一阵连着一阵，似乎触动了某一处地雷而引起整片地雷区的轰鸣一般，足足响了数分钟才渐渐息止。
　　
　　含家微微侧头，正看到百里夜如展翅的大鸟一般落地，宽宽的衣袖被风扬起，随着手劲往内一收，衣履的折纹优雅细致，说不出的古韵。
　　
　　百里家的天之骄子，古武界中堪当一方掌门的人物，若说凌清寒是天纵奇才的话，他也差不到哪里去——这功夫自然不会落下。
　　
　　回头时，此地已然一片废墟。
　　
　　含家眸中明明灭灭，转眼，却是冷冷笑了。
　　
　　——·——·——
　　
　　“她会来的。”白色衬衣的男子如同雕塑一般站在高达的落地窗前，静静看着窗外阴沉得像是要下雨的天气，没有表情的脸犹如面具一般僵硬。
　　
　　“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她。”
　　
　　顿了顿，又停滞几分，过后，仍是失神……他下意识地扶了扶眼镜，镜片反射的光辉之中，瞳眸没有一丝波动，恍若死寂。
　　
　　“……她会来的！”
　　
　　定定的：“会……来么？”
　　
　　然后，痛不欲生。
　　 


155、叶欣之恨       
 
 
　　“妈妈，线路桥接已经完全，目标指引开始，是否先行屏蔽掉威胁？”
　　
　　“不，解除屏蔽，保持半透明状态，但是记得，绝对不要暴露自己！”
　　
　　三头身娃娃气愤地挥舞着小拳头：“那是自然！妈妈，人家是后招！嗯，是王牌！绝对不会傻的自己去找麻烦的！”
　　
　　“很好，一会就要通过检测网了，记得千万别露出马脚。”
　　
　　“哎呀，人家知道了啦妈妈！”
　　
　　含家也不是没有怀疑过那块铭牌的来历。若是从司徒烨手上拿来的，那上面无论如何都会动手脚的，但叶欣给的就不同了，以她的心性，狠辣有余，无情不足，倘若想杀她，必定是一击致命，绝不会像猫捉耗子一般拖拖拉拉——既是从她手上拿的，那便不用担心会有问题。
　　
　　那人仍是恨她的，绝对。会去那个原属于叶忘和她的秘密的地方，定是不知从哪里得知到了她在帝都的消息，所以必须试探她是否存在——因为那人知道她定是会去的。而那场爆破就是她留下的后手了，虽然知道含家没那么容易死，但还是忍不住看她狼狈的样子……
　　
　　那种恨啊，到了怎样的地步？！连她这个承受者都无法想象！
　　
　　如今的含家静静地走在玄天的过道中，行迹匆匆。
　　
　　除去周围分立的研究楼群，便也只有中间这幢占地广阔、气势宏大的建筑最为注目了，集中了玄天最高等级的研究机密和成果，戒备程度比起联盟核心研究所有得一拼。也因为如此，此地长年驻扎的就只有几个保密等级最为严格的科室，及规划超过二十年的长期研究项目。含家曾经在这里待的时间远胜于他处，而一旦踏入此地，便就与外界完全隔绝——除非你的研究项目已经得出成果。不过，除却了保密制度，在这幢建筑内，个人的自由却是极其宽松的，若是必要的话，你也可以整天整夜地在此地闲逛，只要你不触碰超过你的身份等级的机密，当然遇不遇得到人那就另谈。
　　
　　因为喜欢待在这里的必定都是天才，而玄天的天才就相当于疯子……换句话说，含家的铭牌放在外边，就算通过了系统登记也难免遇上某些不该遇上的人。但在此地，只要检测系统和认证系统承认了她的身份，那便没理由出现问题了，因为根本没人会去记住任何一个与自己不相干的人，更别提有闲心与人交谈。更重要的是，在这幢代号为“神境”的建筑内，除了冥皇，就没有任何的监测装置。
　　
　　而冥皇，你看得到我的脸，听得到我的脚步声，嗅得到我的气味……可也会……暴露我的行踪？
　　靠着墙边，静静地往前走着。此地她再熟悉不过，这样错综复杂如同蜂巢般的迷宫，即使闭上眼睛，她也能走得一点不差。柔软的长发披散，掩住了半面，侧面看去，仅能看到下颚优美的弧线。白衣银扣，胸前银色铭牌边缘闪出深紫色的光辉，身上的装束已经隔绝掉大部分人了，就算是迎面走来几个人，也都是远远绕开。
　　
　　身上所有的通讯设备因为磁场原因，全部失效。Angel老老实实地躲在含家的意识领域之中，一丝痕迹都没露出来。通道上方嵌入墙壁中的灯非常亮堂，光线柔软充足但不会显得很刺眼，照到人身上也只看到浅浅的阴影。
　　
　　四周死寂无声，隔音效果相当完美，连一丝机械运转的声音都听不到。含家却突然止了步，微微抬头看着不知名的远方，勾唇笑了笑，然后随意地侧身，左右在任意一扇门的识别装置上一按，门开。她走进去，顺手带上门。
　　
　　房间内一片漆黑。含家贴着冰冷的门面，视线上移，笑了笑：“冥皇。”
　　
　　温温淡淡的声音，没有多少感情，但是面对着这个人时的确有几分喜悦的：“……我讶异于你能忍多久，而现在，你终于出来了。”
　　
　　黑暗之中，出现一点泛着微蓝的荧火，轻轻一闪，无声地炸开——那个高大挺拔的身影便在这样静谧的氛围中渐渐显现出来——明明是一身黑色的像是能吸收光亮的衣衫，但在此刻看来，却是闪耀着灼灼的荧光，虚无缥缈如同发着光的黑雾一般。
　　
　　“他不在。”生硬而毫无情感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含家的瞳眸微微一闪：“那又如何？”
　　
　　“你不该来这里。”
　　
　　“可是我来了。”
　　
　　黑衣的王者静静地看着她，泛着墨金色光泽的紫瞳美丽却忧伤——这种神情，却是她从未见过的心悸。
　　
　　“冥皇？”她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既然你来了，那这就是你逃脱不了的宿命，我只能帮你最后一次，妈妈。”
　　
　　含家怔了怔，然后蓦地听懂他话中的意思：“叶欣呢？！”
　　
　　“暗夜之塔。”
　　
　　四个字，一字一顿，却没有迟疑地从他口中吐出来——话音落地的刹那，就看见黑暗中那个身影如来时一般消散了。
　　
　　房间中空空荡荡，好像心脏中的空空荡荡一般。
　　
　　含家猛地打开门，顾不上将识别装置设置到原先的模样，便朝来时相反的方向跑开去。
　　
　　你知道的，你知道的，虽然你这般恨我，可是，我却从未想恨你。
　　
　　你引我来此地，你想杀我——我无法抗拒，但是，若你打算……若你……你究竟想做什么？！
　　
　　玄天最重要的研究基地，其中有个房间放置着历任玄天首领牌位的地方，打开暗门，后边便是墓地——被称作是“暗夜之回廊”的墓地，当年，她跟着叶忘在那里祭奠一位德高望重、寿终正寝的老科学家时，见了老师和司徒烨第一面——司徒烨曾一把火将它周围的建筑全部烧毁，但是，暗夜之塔却没有受到一丝损伤，可想而知，它的防护工作做得是何等彻底！
　　
　　所以，玄天最为出色和机密的研究成果都是保存在暗夜之塔之中的——那个地方，含家并不陌生，但是，有能力接触到其中知识的，也不过寥寥几人而已！
　　
　　现在，叶欣在那里——她引自己过去，那么，她究竟想做些什么？！
　　
　　心中惶恐不安，像是有什么自己不能预料的事件即将发生一样。含家死死地咬住自己的下唇，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在那股难以想象的不知名压力之下，连喉咙中都泛出些许血腥味。
　　
　　铭牌上连接的权限一个不漏地展现出来，一路无数的关卡，也顾不得暴露自己的信息，看也不看直接录入指纹、虹膜以及身份证明。冥皇似乎是在帮她，每当她出现在一个地方，便用最快的速度完成必要的程序登记，随即就开了门。
　　
　　可是奇怪的是，一路走来，竟然连半个人影都没有看见！好像此地已经荒废了，所有人都转移了一般。于是一直闯入主控室。
　　
　　“鸿钧”，暗夜之塔的核心兼主控室，以炎黄区文化中的洪荒道祖命名的，比冥皇主体次一规格的光脑。
　　
　　无数的画面在光脑屏幕上闪烁，指针是跳动着的——显然并没有关闭——手指飞快地按在主控键上，轻易地抹消了开启者的记录侵入光脑之中，没过片刻，已经掌握了鸿钧的主控权，巨大的屏幕一闪，出现了暗夜之塔的平面图，热感生命程序一路扫描下去，在某两个位置的时候停了停，一个是她所处的主控室，另一个，便是叶欣的所在地！
　　
　　此时此刻，在这么一个重要地方，竟然就只有她们两个人！
　　
　　含家记住那个房间的方位，蓦地转身朝门口奔去。两侧的门在身后轰然关闭，穿梭过错综的过道时感觉到耳边飞速淌过的气流，割得脸颊生疼。
　　
　　不知过了多久，她猛地止步，站立在一扇巨大的门前，死死地咬住牙，试图平复自己的呼吸。周身的光线非常昏暗，与暗夜之塔其他地方不同，头顶并没有照明的光源，只剩下墙缝里透出一些建筑材料本身反光照射出的光线。那门非常朴实，与一般的研究室门没有多少两样，但是门上的墙面中却闪烁着各色的指示灯，不停跳跃着，一侧的荧绿色光屏中还有许多连她都看不懂的文字代号在不断变换，含家现在的感觉——就像是无意中踏入某一个秘境，诡异而神秘，前方也许是危机重重，也或许是豁然开朗。
　　
　　——这地方，她从未来过。若不是在鸿钧的平面扫描上有显示，她定会将此地忽略。可正因为未知，所以她竟有种无法言喻的恐惧。
　　
　　将十指紧握成全，修剪整齐的指甲几乎都要嵌进血肉里去。然后松了松，正待走到一边，查看开门的方法之时，面前的门突然一动，然后从中间开始，倏地化为荧绿色的片晶状颗粒像两侧散开去，门内突如其来的刺眼光线让她的眼睛失明了几秒钟，来不及看清里面究竟有着什么，双脚已然跨了进去。
　　
　　身后的片晶状颗粒又聚拢来，形成实体，变回了那扇门。含家眯着眼睛抬起头来，看到此间被分为两个隔间，她所站立的地方堆满了各种废弃或是完好的细碎杂物，而内里的那个却是被各种各样的庞大仪器堆得满满当当，几乎只能容几个人通过的空间。
　　
　　甫一踏入此地，含家的脚便像是牢牢地生在了地面上一样，动都无法挪动。因为她看到了地上的某堆东西——霰晶——纯度不一，但是像是废弃用品一般，被随意丢弃在一旁的极稀有矿物！
　　
　　其他散落的东西大多连她都认不全，但是据她所有的知识来看，无一不是世间难寻的珍贵矿物！可是，这些东西，就是被人那么不看重地，像是垃圾一般地，丢在这里，居然也聚集了那么大一堆。
　　
　　她深深地吸了两口气，太阳穴连着心脏抽动的频率相合，仿佛是神经都在撕扯——迈动步子往里走去，一眼，就看到那个坐在房间中唯一一把椅子上冷冷看着她的女人。
　　
　　那椅子并非是实体，含家感觉得出来，这个塞得满满的屋中竟有大半的东西都不是实体！感觉似乎是某种能量结晶将虚影实体化的技术，那种摸不着边际的感觉无缘无故地让人恶心。
　　
　　“出去了那么几年就玩野了么？”齐肩短发的女人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像是记忆中曾经的无数个年月一般，眼睛里的光冰冷而嫌恶地，仿佛看到什么肮脏恶心的东西一般，就连轻描淡写的语调都让人想吐，“见到长辈，都不会行礼？”
　　
　　“……呵，”含家一声轻笑，唇角微微一扯，挺直腰身，双手插在白色大褂的衣袋中，温柔而清雅的声音似乎是没有太过浓烈的情感波动，但那话语明明就不是这样的，“你配么？”
　　
　　话音未落，原本闲闲搁在椅把上的手猛地一收，手指上的崭露出来的青筋狰狞而可怕，再配上那副依旧面无表情，但一眼就看得出是在强忍着面孔抽动的脸，说不出的诡异。
　　
　　你看，这个人，她总是想方设法地躲着她，避免直接与她交锋的一刻，因为她知道她们两个永远都无法和和气气地待在同一个地方平平静静地说话——当一个如此恨着你的人出现在你面前时，你能当做什么都无所知一般天真吗？可是命运就是这样可笑，越是想避，越是让她站立在那个人的对立面……不死不休。
　　
　　“叶、欣！”含家咬着牙，一字一顿，极力克制住愤怒地几乎颤抖的身躯，“你究竟想做什么？！”
　　
　　“想做……什么？”那个女人挑起眼似笑非笑，看上去很冷静，但如果忽略了微微痉挛着的手的话，“你那么聪明，怎么会猜不到？”
　　
　　“你……”一个字说出，然后再也无话可说。胸腔中所有的情绪都是负面的，挤压着似乎要将心脏撑爆……难受。
　　
　　呐，你明明是我的母亲不是吗？你明明是我肉体的血亲不是吗？！我曾经在你的身体里待了那么多日夜，经由你的血液降生在这个世界上——你可以不爱我，可是，为什么这样恨着我呢？我曾做了什么让你那般痛恨我的事吗？为什么，从来不叫叫我的名字……从来不……抱抱……我……呢？
　　
　　可是叶欣只是冷漠地坐在那里，一如她曾面对过的无数个场景，从那两片淡薄的嘴唇里吐出来的话如凌迟一般让人痛苦不堪：“你猜不到吗？你居然说你不知道？我做的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啊！”
　　
　　仿佛是从地狱中传来的声音，略带神经质的笑声如针刺一般肆虐着耳膜，带来一种灼烧一样的痛楚：“你看，我都是为了你啊！”
　　
　　“你看，你看，我什么都放弃了，我的身份，我的丈夫，我的女儿，因为你这个魔鬼，我什么都丢掉了！”
　　
　　“我本来可以拥有比那一切更多的——可是我现在一无所有了！都是你，都是你！！如果你不存在的话……如果……”
　　
　　“啊？你看，所有人都不放过我，席老师！叶忘！司徒烨——你看！所有人都不放过我！变成鬼也没有忘记缠着我！都是你，都是你啊啊啊啊！！！”
　　
　　含家一声不吭地看着她，泪流满面。
　　
　　……如果可以，剐去我身上所有你赐予的血肉，撕裂我身上因为你而存在的一半灵魂……如果可以，我愿意抛弃所有换得丢弃身为你的“女儿”的这重身份，换得你与我之间的陌路，换得你憎恨我的权利……可是，我能够……做到吗？
　　
　　隔着一道墙，中间一道互通的门，一个里间，一个外间，正面对视，明明就在那么近的距离，中间又何止是天涯海角。
　　
　　你不要我，我知道，你不要我，我不要紧，可是，为什么，再一次听到这个听了无数遍的结论之后，还是会难受……呢？
　　
　　叶欣终于冷静下来，沉默地看着她的脸，微微偏了偏头，似乎是第一次见面一样看着她的眼睛，微带着谨慎与矜持的注视，十分陌生——眉眼间依稀还是当年那个玄天有第一美人之称的天才科学家，也只有额角的皱纹和微微发白的鬓角昭显出时光的无情流逝。
　　
　　然后，她的瞳孔里突然闪过一抹痛恨，眸光一利，刀刃般切割着含家的脸。
　　
　　含家闭上眼，深深地吸了口气：“告诉我理由。”
　　
　　眼泪止不住，只能任由它流，但那表情却是平静而安然地，只有眼睛里露出倔强的光辉：“告诉我，你憎恨我的理由——你想我死的理由！”
　　
　　“凭什么？”一字一顿，平稳淡漠，叶欣嘲讽地勾起嘴角，模仿含家的语调，“你啊，从头到脚都是场灾难啊，我恨不得你从头发丝到细胞，全部消亡掉！你说，我为什么憎恨你？”
　　
　　含家看着她，紧紧咬着牙：“那么，我的头发丝到细胞……碍着你什么了？”
　　
　　叶欣愣了愣，突然笑出声来，像是听到什么有趣的话一般，越笑越张扬越笑越疯狂，扶着椅子把手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然后，那冰冷的瞳眸一转，如眼镜蛇似的盯紧了她的脸：“过来。”
　　
　　“……怎么？没听到？怕我动手？”
　　
　　“我让你过来。”说着，又狂笑起来，好像自己说了什么笑话一样，语调却是尖锐的嘲弄的，“好歹，我也算你的……‘母亲’？哈哈！”
　　
　　“母亲”？
　　
　　她怎么敢——？！在抛弃她之后，在恨不得她死之后，还那样笑着说出这个词语！
　　
　　含家浑身都在颤抖，指甲嵌进血肉中几乎抠出血来，只觉得喉咙间一股铁锈味，强忍着呕吐的念头，但是她仍是挪动了步伐，一步，一步，走到那个女人的面前，隔着一丈远的距离，止了步。
　　
　　母亲，“妈妈”，明明，所有人都可以这样叫啊，就唯独她不可以。从小到大，自爬出婴儿车开始，她就只有一个人，待在玄天的研究室里，由专门雇来的保姆看着。然后就是不停地学习，测试，整天都与那些冷冰冰的仪器为伍……人们的眼睛里都是惊叹的，赞赏的……但是她就只有一个人，除去偶尔看望她的叶忘。
　　
　　然后有一天，小小的女孩子被领到一个女人面前，被人告知，那个女人是谁。
　　
　　她就是这样唤的，小心翼翼地，努力掩去自己的怯懦，“妈妈”——然后那个女人扭曲着脸给了她一巴掌……还是个小小的女孩的时候，还什么都不懂得时候，一巴掌，打碎了她所有的奢望。那个女人好像看着什么丑陋的东西一样望着她，浑身都在发抖，愤怒地大吼着‘把她领开！领开！！’，紧接着转身就走，一句话都没有留下来。
　　
　　叶忘愧疚地看着她，说，如果可以，他可以给她双份的爱……但是她不要。她不要任何人的施舍，包括这具肉身的亲父。她是如此的爱着叶忘，爱着暖暖，爱着周围的每一个人，若是让她为这样的爱付出一切她都可以做到的，可……她经受不住别人的恨。更何况，那恨，来自于一个本是最不应该恨她的人。
　　
　　呐，我还是不明白啊，如果你要我死的话，那，在那之前，告诉我理由好吗？
　　
　　“魔鬼……”叶欣看着她如此憎厌地说出一个词语。
　　
　　含家却笑着抹了把脸上的水迹，苍白的脸像是要马上蒸发掉一样：“就算我是魔鬼……你总该告诉我，我究竟做了些什么，让你这样恨我，毕竟，你也说，你也算是我的‘母亲’——是么，妈妈？”
　　
　　绝美的脸，雨过天晴般的笑靥，柔和得让人为之心颤——无论何时来看都是赏心悦目的画面，竟让叶欣充斥着憎恨和厌恶的脸扭曲得更为厉害，然后终究是忍受不了，猛地起身，劈手就是一个巴掌甩到含家脸上，愤怒地嘶吼：“不要那样叫我！”
　　
　　含家慢慢从地上爬起来，倒地的时候有扭到脚踝，痛楚渗进骨肉却奇怪地感觉不到什么，好像身体麻木掉了，僵硬得都不像是自己的。于是她索性就坐在地面上，抬头看着那个女人，自顾自笑着。
　　
　　……明明是你自己揭开那层面具的，倒怨我如此唤你，是么？
　　
　　“我说错了吗，妈妈？你看，是你把我带到这个世界上，我的身体里还流着你的血，我还活着，我为什么不能这样叫你……妈妈？”
　　 



156、司徒烨啊       
 
 
　　“我说错了吗，妈妈？你看，是你把我带到这个世界上，我的身体里还流着你的血，我还活着，我为什么不能这样叫你……妈妈？”
　　
　　两个人心照不宣的最为忌讳的一个词语，就算被她这样轻描淡写地说出来也带上了一抹记恨的意味。而这样反复地提到，无非是报复一般刺激那人而已。毕竟，对此反应强烈的一个并不是她。
　　
　　“不，不，你不是！”叶欣一脸恍惚，似乎听到了什么让人惊恐的东西般，瞪大了眼睛往后退了一步，脸孔微微抽动着，但因为强忍着某种情绪而让它显得更加扭曲，“你只是魔鬼！魔鬼！是我把你从地狱中带出来的！！我就必须亲手把你埋葬到地狱里去！！！”
　　
　　“可你忘了——我是从你肚子里爬出来的！是你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含家再也忍受不了，颤抖着嘴唇朝她吼道，胸腔中鼓鼓涨涨的，二十多年来积压的情绪终于开始猛涨，如同被堤坝堵塞的洪水急于寻找一个出口，心脏中仿佛有无数手掌在张牙舞爪，想破她的胸膛而出，“就算你再不认，我也是你的女儿！！！”
　　
　　“……女儿，女……儿？”那个女人定了定神，喃喃了几声，然后扯了扯嘴角，歪头盯着她，像是现在才发现她的模样，突然开始狂笑起来，“哈哈女儿！女儿！”
　　
　　叶欣猛地当前一步，手一伸狠狠扣住她的下巴，掰着她的头往上抬，阴冷的眼神像是要吃了她一般：“你居然说你是我的女儿？呵，真是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你说，你究竟有什么魔力呢，让那么多人为你疯狂？”她的手指痉挛着，像是发病一样颤抖，似乎是马上就要捏不住，但那手劲却是越来越大，几乎想将她的下颚骨捏碎，“你不过就是个披着一身人皮的恶魔——从地底下爬进我肚子里的恶魔！你说，你是我的女儿？”
　　
　　含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有两行泪从泛了红的眼眶里直直地往下落。
　　
　　“你不是不会哭吗？啊？！叶忘死的时候我看到了！你一滴眼泪都没流啊——你不是不会哭吗——现在来哭了？”叶欣俯□，蹲在她面前看着的脸，放平稳之后异常温柔的声音，像是哄孩子一样，但在此刻的环境中听来说不出的毛骨悚然，“你在哭，可是，我的女儿，我这辈子都看不见她哭了——你说，你将她藏到哪里去了？啊，为什么你还活着！你说为什么你还活着啊啊啊啊！”
　　
　　她狠狠地并拢手指，捏着含家的下巴，嘶吼过后张大了嘴巴却说不出一个字，眸中仍是恨不得将她挫骨扬灰的眼神。
　　
　　然后蓦地起身，扣着她的下巴把她拖到操作台前，拍出主控板，一只手重重往下一按，含家模糊的视野看到周身很多仪器似乎是退了下去，又出现很多不知名的器皿，空间似乎是大了些，一股无名的空却铺天盖地般压下来。
　　
　　叶欣抓住她的头发用力地往前拉，不知不觉就加快了脚步，似乎是嫌拉着太麻烦，伸出臂弯绕过她的脖颈，将她生生地拖到一边。
　　
　　喉咙被压迫着，几乎喘不过气来，气管中的吐意越来越强烈，连带着视野也变得渐渐模糊起来——就好像头随时都会被截断一样——好不容易缓了缓，涌上的却是怎么也抑制不了的干呕。随即就被抓着头发拎到一个半圆形玻璃状的装置前，脸孔紧贴着冰冷的壁面，倒是为火辣辣的伤痛处减少了几分折磨。
　　
　　“你看看，看看，他是谁？！”叶欣平稳而毫无感情的话语在耳边响起，深思恍惚，喃喃自语一般，刚才的激动就像是幻觉，“你知道吗，他就在这里！他就在这里！”
　　
　　抓着头发的手被松开——叶欣两只手都贴在那玻璃壁面上，那般深情、痴狂地看着它，干涸的眼睛里有着幻灭之后重又点燃的无穷无尽的光芒。
　　
　　含家用手掐着喉咙，剧烈咳嗽着抬起头来，这一抬头，刚才因为窒息而涨的通红的脸刹那间一切血色殆尽——那玻璃罩内的，竟是一颗大脑！完整的，由各部分组成的，人类的大脑！被微带着荧蓝色的液体浸泡着，不时破开几个水泡的大脑！玻璃装置后面还留有无数的线路，将它连接到后面那些庞大的仪器上面，所有的装置似乎是连成了一体，站在高处藐视着人类。
　　
　　刚刚才止住的眼泪顿时又决了堤，含家看着叶忘的大脑倏然泪下：“你，你这个疯子……竟然让他连死都不得安宁……”
　　
　　狠狠地一巴掌扇到她的脸上，力道之大让她猛地后倾，脑袋砸到地上，几乎痛得没了知觉。那只手马上又凑过来拽起她的头发，拉着她的脑袋拖到玻璃罩前，逼着她往里看：“他必须死！不，不，没死，我怎么舍得让他死……不，你看，我为了你，连他都不要了！你知道吗，他总是怨我，他在怨我！！每天每夜都纠缠在我眼前，怎么也不肯放过我！！！”
　　
　　“所以，我要把他复活，你说，他会不会高兴？”叶欣凑近她的脸，瞪大了眼睛，缓缓地说着，脸上带着甜蜜的笑容，“你说，他会不会，高兴？”
　　
　　“他会恨死你。”
　　
　　脑后的手猛地发力，将她死死地按在玻璃罩上：“他怎么会不高兴？！啊？他怎么可能不高兴！！！”
　　
　　魔鬼的声音在吼叫着，发了疯一般按着她的头。然后手一松，叶欣蹲在一旁，看着她无力地瘫倒在地。面无表情的一张脸，冷冷地盯着她，声音却是柔和而深情的，这样大的反差让人几乎无法接受：“真是不乖，好孩子是不能够说谎的——他明明就是高兴的！你不是最喜欢他了么，那他当然就是会高兴的！你看，我要多么巧妙地设计才能把你引过来啊！谁让你来了帝都，谁让你又回到这儿，谁让你又出现在我面前呢？！”
　　
　　“你看，为了一个司徒烨，你还不会冒险回到玄天来，如果多加一个叶忘，你就乖乖来了！我多了解你啊哈哈，你说我又多了解你！！”
　　
　　她从来都是被遗弃的那一个。连她自己都不要她！叶欣一直当自己的女儿已经死了，可是那个她不惜赔上命也要救回的妹妹还完好无损啊！她也是如此地爱着叶忘，爱着司徒烨，才强迫着自己避得远远的——却终究是没有逃脱宿命的折磨。回到此地，想要做个了解，却正是再一次走进别人的算计。
　　
　　她总是这样愚蠢——愚蠢到一次次地相信那些一文不值的血缘和情感。
　　
　　“因为你，因为你……”叶欣贴近她的耳朵，仿佛喃喃一般低语着，微弱的气流划过皮肤的触觉就像有蛇在贴着耳廓行走一样，“你知道么，就因为你，死了多少人？又毁了多少人？！就因为你……因为……”
　　
　　她仿佛失神一般伸出手，半长的指甲轻轻划过她的脖颈，稍稍用力，吹弹可破的肌肤上已然出现一道血痕。浓稠而艳红的液体缓缓流出来，沾染上她的指甲——她却像是触电一般收回手，使劲在身上擦着，像是碰到了什么污秽的东西。
　　
　　“我不会让你那么简单就死的……”叶欣笑起来，仿佛宣誓一样，“不会那么便宜你的……”
　　
　　她蓦地扣住含家的肩，硬生生将她拖到另一边。中间巨大而透明的屏障将两边隔开来，若不是仔细看根本看不出两边是隔开的。进入此地，视野比方才更为开阔，但是甫一进入，精神都有些许恍惚——这里面的拼凑连接起来的仪器装置，大部分连含家都不知道功用！但是含家却可以很明白地看到，这所有的东西全是霰晶所制！全部都是！
　　
　　瞳孔微微一缩，此时此刻未知的处境，让含家都有些恐惧。
　　
　　叶欣放开她，在她旁边缓缓蹲下来：“知道这是用来做什么的吗，大天才？”
　　
　　嘲弄一般的语调，带着刻骨的恨意：“你怎么会不知道呢，哈哈，是吧？你看，我用了多长时间才找出一种可以毁掉你的办法！你看，我付出了多大的代价啊？！”
　　
　　叶欣深深地凝望着那些庞大而繁复的仪器，眼神痴情得仿佛对着自己的爱人：“所有人的方向都错了，只有我是对的！毁灭一样事物的方法还是要从它的源处去找！你看，我总算是找到了不是吗——他们都错了，他们竟然要阻止我研究下去……你说，他们是不是该死呢？”
　　
　　她的声音如少女般甜蜜温婉，脸孔却渐渐扭曲起来：“那群、那群愚蠢的家伙！找到你，花费了多少代价，用多少的人命换得了一半的成果！可是自从你出现之后，竟然，竟然说要宣布实验中止，打算让先前的所有努力前功尽弃么——愚蠢至极！”
　　
　　“你知道吗？”叶欣笑着，凑近含家的眼睛，声音阴森得像是从地狱中传出，“我背叛神，偷走了他的权柄，来，杀死你！”
　　
　　“为什么哭呢？魔鬼也有眼泪吗？”叶欣冷冷地笑着，“我杀掉了所有阻挠我的人，才窥得神明智慧的边缘！我把他们全部杀掉了！”
　　
　　“……包括叶忘。”含家努力控制着颤抖的嘴唇，吐出几个字来。
　　
　　“你懂什么？！”叶欣吼道，然后咯咯笑着慢慢地平静下来，眼睛里露出骇人的光芒，“他们，都活着。”
　　
　　刹那间毛骨悚然——她的话含家听得并不明晰，就像是疯子所说的一般，毫无逻辑，甚至有前后相驳的地方，但是这无损于含家得出简单的结论——难道，五年前那场惊变之后的幕后黑手竟然是她吗？那么司徒烨又在其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而且，为什么说她是恶魔？这一切，与她……又有什么关系？
　　
　　低低地咳了两声，满口血腥，应是方才喉咙处受到的重击使得咽喉处的毛细血管有所破裂。全身上下无处不痛，但所幸的是意识很清明，没有丝毫模糊。含家死死的咬牙，抬起头来看着叶欣：“我什么都不懂，但是我知道，他们已经死了！”
　　
　　叶欣的脸色一变，更为狰狞，下一秒一双手已经掐在了含家的脖子上——从一开始，这个女人便讨厌别人反对她，质疑她，如今神志不清的状态，没有什么比这种言语更能刺激到她——透不过气几乎窒息，即将晕厥过去之前，含家努力地往下咽了口血水，硬生生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你、早就，已经……疯了……妈……妈……”
　　
　　手蓦地一松，叶欣像是遇到了什么令人恐惧的事物一般后退了几步，挥舞着手吼道：“别用那个词语叫我！！！”
　　
　　不管这个女人如今是以何种身份站在她的面前，她知道她已经无法从她嘴里听到什么了。就算疯了，这个女人仍是不会告诉她所有事情的真相——甚至连为什么憎恨她，她都无法得知。
　　
　　含家用颤抖的手撑住地面直起身来，一手捂着自己脖子试图缓解几分痛楚，知觉还能感觉到的部分全是火辣辣的，疼痛难忍。她却好像什么都没感觉到异样，嘶哑着声音笑着：“可是你是，不是么，妈妈？你所做的一切全部都是徒劳无功，你在垂死挣扎，难道不是么妈……妈？”
　　
　　叶欣猛地睁大眼睛，手指紧紧地抓住衣服，又跌跌撞撞地往后退了一步。
　　
　　“哈哈，妈妈，”含家笑出声来，身体却瘫在地面上，连擦去唇边的血迹都无力，“你怎么可能赢得过我，在我面前，你永远都是失败的那个，不是么，妈妈？你说，你拿什么跟我斗？！”
　　
　　“胡说！胡说！！”叶欣神经质地捂住头，扭曲的面容配上睁得浑圆的眼睛，说不出的狰狞，“我赢了的！这一次，我绝对会赢！对，我一定能毁掉你的！我的理论一定会完成的！！对……”
　　
　　——“Angel！”含家的瞳仁中泛出一抹厉色，脑中已经下达了对于那个孩子的指令，“就趁着这个时机！”
　　
　　潜伏已久的三头身娃娃立马带着俩面条泪冲进虚拟网络中，挥舞着充当临时凶器的数据流义无反顾地杀进暗夜之塔的主控网络，原本就相当强悍的侵蚀能力连带着万能侵蚀者的效力，几乎是所向披靡，到处任何防护程序均是弃械投降——这样的攻击，附带先前掌握的关于玄天虚拟架构网络中的弱点乃至于漏洞，约莫是连冥皇都会措手不及。
　　
　　鸿钧的主动抵抗坚持了二十八秒。二十八秒后，冥皇首先放弃了对于这间房间相连的地域的控制，转而以所有的力量防护暗夜之塔其余地方。Angel不费吹灰之力便掌控了此间的掌控权——万能侵蚀者功成身退，自行删除源代码，余下的化身散数据流消失。
　　
　　含家冷眼看着叶欣疯狂的状态，低咳间已然下达了摧毁此地所有装置的主次系统的命令。
　　
　　于是突然之间，那些庞大的仪器丢失了操控系统之后，开始自爆。因为霰晶的坚硬程度实在太过高端，因此毁坏的只有设备内置——几乎是转瞬之间，一片连着一片，所有的指示灯尽数爆掉，跳动着的图像失了焦，仪器与仪器连接的缝中冒出蓝色的火花，一股浓重的焦臭味开始弥漫开来。
　　
　　头顶的灯在几秒之后，随着“嘭”地一声巨响，暗了下来。不分明的光影中，是愣在原地的叶欣发出一声凄厉的吼叫，冲到了透明屏障隔开的那一间，努力想要修复系统，但是中间的玻璃罩失去了能量供应，本身的连接支撑不住直接爆掉，荧蓝色的液体顺着壁缝流了个干净。
　　
　　叶欣无助地站在前面，突然腿一软跌到了地面上，抱着头嘶吼着。
　　
　　倘若，当初这里的装置用的也是霰晶，那么或许还有挽回的余地。但是她将所有的可能都花费了如何毁掉自己的女儿身上，走到这个地步，谁都已经无能为力。
　　
　　含家睁眼看着看不分明的前方，倏然泪下。
　　
　　这个地方，她必须毁了，虽然不知道叶欣拿它在研究什么，但是潜意识中，断不会是对她有利的。所以，只能用所有的可能毁掉它，但是，心还是痛的，不可抑制的痛——你说……这都是为了什么呢？
　　
　　就算玄天的技术真的能够使叶忘再度复活，那也已经不是他了，她知道。可是，亲手毁掉了那唯一的可能，还是痛的——黑暗之中，两个永远不可能交心的人就有了此生唯一的一次共鸣，但仍旧是彼此痛恨着，憎厌着，不死不休。
　　
　　周身的一切动静都平息下来，只剩下叶欣渐渐沙哑的嘶吼。含家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女人冲过来，一把将她扑倒在地上，死死掐住她的喉咙：“死吧！给我去死啊啊啊啊啊！”
　　
　　那吼声暗哑，却是令人足以撕心裂肺，手的劲道丝毫不妥协——含家眼前一晕，突然气血上涌的冲击让她原本便摇摇欲坠的意识一下子游离开去，似乎只是“噌”的一下，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似乎只是过了几秒钟，又或许已经是很久很久，含家努力地睁开沉重得要命的眼皮，眼前仍旧是昏昏沉沉的，看不太分明，只有些许影影绰绰在晃动，大脑也像是僵化一般，所有的思绪都不听自己的，自顾自飘散开去。
　　
　　“放开我！”叶欣的声音尖锐而凄厉，冷笑的时候似有几分恢复正常，但话语中的仇恨却仍旧十分浓重，“怎么，想救你的旧情人？别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以为毁掉了这里我就什么办法都没有了么——别太天真！”
　　
　　紧接着响起的是一个低沉中略带冷意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丝毫波动：“所以，你也别忘了，玄天现在的主子是谁！”
　　
　　“该死的……你到底……”
　　
　　耳边的声音渐渐模糊下去，努力地想听明白，但是反倒是觉得越发混乱。脑袋里一直有嗡嗡的声音在扰乱着她的知觉，先前被生生压制的痛楚这会儿一股脑儿回笼来，几乎将她压塌。只是她此刻所能想到的所有，只有那个熟稔到极致的声音——像是一柄巨大的锥子般透穿心胸，连回忆一下都觉得疼痛难忍。曾以为再也见不到的、只能在回忆的境地中沉默着温故他的影像的，这样一个人。
　　
　　所有的嘈杂声如同潮水一样涌散开去。有人在擦她的眼泪，小心翼翼地，那温润的干燥的手指，触碰的时候觉得无比刺痛，就像是冰块投入沸水之中，突然被热度环绕的感觉令人心悸，而这一痛，眼泪就越发止不住。
　　
　　身体被人打横抱起，手臂无力地垂下，头却靠在他的胸膛上。温热的感觉，原来，这个人还有温度……似乎是走了不远的路，因为只是一会儿。她听到门不断开启，关闭的声音，然后，那人的脚步停了，搭在她腰间的手臂一缓，扶着她的背让她坐下。
　　
　　视野过了很久才渐渐清明，在此之前，只能是听着那人的心跳无声地流泪。然而甫一睁眼，就看见前方透明的能量罩内如刚才的房间一般塞得满满的仪器装置。
　　
　　她与他站在高处，静静地看着下方庞大的实验室。
　　
　　“知道那是什么吗？”那个人如此平静地问道，手抚上她的脸颊，轻轻抹去她眼角的泪水。
　　 


157、神的花园       
 
 
　　他问：“知道那是什么吗？”
　　
　　干净低沉的声音，非常平静，像是从未沾染过那些莫名的情绪，此刻听起来，却是这样遥远，就算贴近了耳畔，还是遥远得无法触碰。
　　
　　巨大的实验室从上至下，占了数十层楼，却是中空的，看上去里面没有一点重力。巨大的透明玻璃之内，是凝成实体的光幕作防护，犹如巨型蛋壳一般将此间包裹起来，内里密密麻麻的设备仪器重叠向上，就连光脑显示屏幕都占据了四五人等身的宽度。相当壮观。
　　
　　站立于此前，就仿佛面对着浩瀚的宇宙星空一般，视野无法尽数收揽，似乎只是看着，就会不自觉地心生一股渺小感。
　　
　　含家的手指微微一颤，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是直觉中的心悸却是瞒不了人的，当下就想要偏转过头去。但是这个动作也不被允许，那人的手就绕过她的后颈放在她头顶上，也没怎么用力，就像是紧紧箍着她一般——很明显的意思，含家若说不明白那便白在玄天待了那么多年，这回，连挣扎都省了。
　　
　　另一只手揽过她的腰，缓缓低了头，将下巴搁在她头顶上，蹭了蹭，手却不自觉地搂紧了——含家能够很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人身体绷紧了，就连手臂上的肌肉也很僵硬，竟像是紧张、不安、感念，又或者别的类似的情绪——可她连回头看一眼都不敢。
　　
　　“……伊甸。那是伊甸。”司徒烨轻轻一声叹息，声音却又是回复到原本冷静孤傲的口吻。
　　
　　伊……甸……？
　　
　　“神明的花园，生命的源头，善恶的初始。人类偷食禁果，破除蒙蔽，开启神智，违反了戒律……然后从神明的花园里盗出那罪恶的种子，用人类的血肉浇灌它，开出了地狱里的花朵，神明就要报复人类。哪怕人类已经到了毁灭的边境。”
　　
　　他低下头，动了动手腕，侧过她的头，把脸贴在她的右额上：“那是所有人都无法抗拒的欲.望所在，却也是所有人所无法掌控的力量——只要你看到它，你便不能拒绝它，而你得到它的刹那，那也是你一生的悲剧。它是恶魔，是神罚，是致命的毒药——但偏偏，没有它，你就等同于失去了一切。”
　　
　　含家的唇颤了颤，紧接着死死咬住嘴唇，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神明的报复成功了，人类就算得到了珍宝，也只能同时接受诅咒。那是场灾难，强加于无数人身上的灭顶之灾，而且你还不能停止，只能一代一代地用血肉去供奉它，用尽一切去赎罪，去填补它无止尽的贪婪的欲.念——换得力量的同时，是你献上你的灵魂，及无数人的生命。而一切，都只不过是偷食了禁果而已。”
　　
　　一个陌生的词语，如果先前说起来只是疑惑的话，那这看似一通摸不着头脑的话却像是一双宿命的手，在用力剥下真实外面那身带着血的虚假外衣。怀疑与不解的心经历了五年的折磨，五年的日日夜夜的猜想，只需要轻轻一点便能明透，更何况，是这样清晰的影射。
　　
　　“那个禁……果……我吃……了？”含家努力咽下口中的干涩，僵硬的手指紧紧抓着那人的衣服，然后颤抖着嘴唇，硬生生地逼着自己问出口。
　　
　　司徒烨顿了顿，直起身来，将她搂入自己怀中，却没回答她的话。这样的动作，以她理解他的程度来看，分明是默认了！
　　
　　如此，心如死灰。
　　
　　虽然一切还没有完全了解，但是结合过往的一切乃至于叶欣和叶忘，似乎就能隐隐明白，那些几乎让她崩溃的究竟是为了什么。
　　
　　可是司徒烨似乎是打算在此刻将那一切都说破似的，继续往下述说：“玄天，两百六十七年，只经过两个世纪多的历程，便能够成为整个东方实力最强大的科研基地，几乎只有联盟可以压它一筹，原因很简单……这伊甸下面，便是玄天最大的机密所在。”
　　
　　“你知道吗，究竟什么东西才能拥有这种黑暗与光明重叠的魔力？”低低地一声叹息，却是许久都没有说话，脸颊与发丝摩挲时分似乎听到一声含糊不明的呼唤，却正是“含家”二字。
　　
　　“……一个亿万年前失落在地球的陨石，就在玄天的脚底下。来自陨石中的不知名的元素与地心中的某些稀有金属结合，经历数万年的变异形成一种新的物质……玄天便在这里建立，最初也是最本质的研究，就是因为这种物质。那是一种会让人着魔的东西，会上瘾，就算再自持的人，在它面前，都会变成六亲不认的疯子，最要命的是，来到玄天的都是人类中最优秀的精英，这样疯狂起来的代价就更大。”
　　
　　“包括你。”含家好不容易止住战栗的牙齿，听到这里也忍不住插了一句。
　　
　　那人低笑：“对，也包括我。”
　　
　　“神的花园，又岂是那么容易闯的，更别提盗走智慧树的种子……可是那禁果，却有足够的理由让你背叛神明——两个世纪的探索，也只得到冰山一角而已，但就是这冰山一角……它提炼过后的废品就是霰晶，一指甲块大小分解之后释放的能量就足以支持整个基地数月的电量，连偶尔附带出来的杂质都是凝结了数千年的世间难寻的宝石……改造人的身体，强化肌体脉络，激活脑域，延长寿命，这些几乎是最简单的功效，除去很多隐没在背后的东西……它的存在，就是人类革新的希望。”
　　
　　那么……仙侠世界……
　　
　　司徒烨的声音平静得接近过分，但身体却微微颤抖起来：“这种物质，被取名为……‘含家’，古语之中的禁忌之花，和水烟萝一样的魔花。”
　　
　　……叶忘在那个保险箱里留下的一张纸，上面便是那两个扭曲的字，她一直以为，就是指她，甚至从未想过还有别的可能。
　　
　　含家张大了嘴巴，几乎忍不住就要叫出声来，但是身后那人蓦地抱紧了她，收紧手臂，似乎是想就这样把她嵌进自己的身体里去，脸贴着她的额头，脑后的手轻轻摩挲着她的发——很久以前安慰她的方式——眼中一热，就这么落下泪来。
　　
　　下面他想说的，她几乎都可以猜到了。
　　
　　“根本没有人能抵挡得了那种诱惑。于是，神罚降临了，智慧之果反过来成了地狱的通行证，只因，这种物质有一种致命的要害。”
　　
　　“辐射。无孔不入，挡无可挡的辐射。”
　　
　　“没有人能够在它身边待足七年以上，而且，最痛苦的是，它对于细胞的强烈作用，会产生一定程度的变异——这种变异相当可怕，一旦经受就绝不能离开它，否则就会急速恶化，而当辐射持续一段时间之后，细胞催生出来的毒素完全压过物质本身的功效，谁都不知道未来会变成模样，大都是丢了神智，入魔，变成怪物，亦或是疯掉之类。而这种变异是在接触的五年之后才渐渐爆发的，所以，一般，研究员的寿命只有七年不到的时间，不少人，因为怕变异之后的存在威胁到了玄天，在五年之后便被强行抹消。”
　　
　　“即使它的危害是如此大，但是，还是没人会选择放手。因为，它的存在就是一种奇迹，而没有人会拒绝奇迹，自从当初人类发现它的那一刻开始，就算是灭亡，也必须与它绑在一起。”
　　
　　司徒烨好像并未注意到含家眼睛的水色一般，轻轻抚摸着她的发，继续道：“上一届玄天的首领，席天朔，我们的老师，他是一个天才，毋庸置疑，但是坐在那个位置上，就必定成为一个疯狂的刽子手，这也毫无疑问。首领是不参与研究操作的，并不会受到辐射感染，因此才是终身制。当然，他只幕后操纵，操控着所有参与人员的生死——所以，他才会成为我的仇敌。”
　　
　　“近三十年前，新一轮自愿参与那项研究的人员选拔，叶欣、叶忘，我的父亲，洛兰的父亲，也在名单之中……那就是我们注定纠缠的开始。疑惑为什么他们能活那么长么？”那人的声音似乎带着一丝迷茫，却依旧坚定冰冷，“因为研究出了问题——两个世纪循序渐进，虽有难关却从不曾发生过意料之外的问题——而就是这个问题，成就了如今的玄天。很难说那是算有了成果还是仍旧失败，由于操作失误，光脑瘫痪，在一定的时间内，整个伊甸地下基地彻底断了与外界的联系，可就是在这里，爆发了那种物质的辐射风暴，没有丝毫防护的，所有人都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场磨难。”
　　
　　“当基地再次开启之后……死伤惨重，惨不忍睹……本以为所有人都逃脱不了这一劫的，但是侥幸活下来的那些人却在之后的几年里逐渐恢复了身体的机能，恢复到巅峰状态，而这些人，也就是后来一直活着的那些研究人员。奇怪之处就在于此，别的人依旧无法抵挡住那种辐射，偏偏当年在风暴中活下来的得到了完全的免疫。”
　　
　　“那个时候，叶欣已经怀孕。”他冰冷的唇轻轻触碰着她的发，“可是，当年……她竟没有堕胎，即使是她意志完全丧失、身体机能落到最低谷时，你仍旧没死。”
　　
　　含家的身体颤抖着，那人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似乎在安抚她。
　　
　　“在那之前，为了研究那种物质对于人体的最大改造度，曾有研究员提出猜想，若是拿母胎里的婴儿做试验，在胚胎时期就由母体植入变异元素，成功生产之后是否就能得到一个完全适应那种物质的孩子——最初的试验体自然是从玄天的人中选出，那时确定的人选是洛兰的母亲。”
　　
　　“我与她上一辈的仇恨源于此。实验一开始就失败了，辐射问题无法克服，载体非自然死亡，她腹中已成形的孩子没死，但是也没有得到抗辐射的能力——后来洛兰就被席天朔带在身边亲自抚养。那个时候，因为妻子死亡，女儿生死不明，洛兰的父亲精神失常，试图叛逃，当时出去执行席天朔命令杀他的……是我父亲。之后，因为理论不完全，所以一度以为这条路子走不通，然而，几年之后的那次意外，却造就了一个你。”
　　
　　他搂着她的脖颈，细细亲吻着她的额：“洛兰得知之后，拼命地想将你杀死，即使被关在医院，绑在床上之时，还是求着别人把你流掉——但是没人愿意这么做，因为当时所有人都看出她腹内的孩子不对劲，经过一系列的检查之后，几乎是所有人都看到了理论突破的曙光，你一天比一天更加健康地成长，九个月满，被绑进手术室的洛兰生下了你。”
　　
　　“那几天，整个基地都处在狂喜之中。两个世纪循序渐进，到那时几乎止步不前的研究，终于出现了重大的突破。你是神明的宠儿，是伊甸园中最完美的造物，是真正经过革新的人类，是全能的进化者。容貌也好，智慧也好，全都凌驾于人们之上，而且，最重要的一点，你一出生就对那种辐射完全免疫。他们为你取名为那种物质的名称，‘含家’，因为你继承并且适应了变异元素。席天狂打算培养你，然后观察你的未来成长发展，于是，就造就了玄天的月神。”
　　
　　“……五年前，他觉得时机成熟了，打算将我下派到那个基地中去，结果，你……”含家努力想要恢复平静，但声音中的颤抖还是十分明显。
　　
　　司徒烨像是没听见她的话般，继续道：“研究继续进行，但是接下去，明显是简单了很多。将人类胚胎与那种元素融合，虽然成功率并不大，并且幼儿时期的死亡率达百分之百，但是总算是找到了方法。然后，我的父亲违反了规则，被席天朔下令处刑，母亲反抗失败，一同死亡，对外则宣称基因变异，辐射危害——而他最大的错误，就是试图用你的血液代替原本的变异元素，希望能起载体的稀释作用。席天朔将你当成了他的所有物，近乎疯狂地栽培你，灌输人类最伟大的发明……在那之前，他怎么可能让你参与这种死亡率很大的研究中去？反正，在那个基地中，研究员死亡是最微不足道的事了。”
　　
　　沉默了一会儿，他终于又缓缓道：“至于叶欣，其实早就疯了。生下你之后，就开始疯掉。执著地近乎于病态地想要研究杀死你的方式，即使受到整个基地的反对……”
　　
　　“我还是人类！”含家抬着头，睁大了眼睛，双手紧紧地抓着他的衣襟，瞳眸里的惊慌失措是他从未见过的惘然，“你说，我还是人类！那么只要割断我的脖子，拿刀捅进我的心脏，血流光了没有呼吸了脑死亡我就会死！为什么……要研究……”
　　
　　司徒烨笑起来，分不清楚意味的笑：“死亡？你想死？我说过，你是真正经过革新的人类，死亡会是那么简单的事？”
　　
　　似乎有一桶冰水从头淋到脚底，含家冷得几乎发抖。
　　
　　“你也猜到了，五年前，我与叶欣合作，策划了那场事故，杀掉席天朔，杀掉当年活下来的那些研究员，当然是为了保守秘密——为了那个秘密，我什么都可以做得出来，包括支持叶欣的研究。”
　　
　　所以包括，让我死……含家定定地看着他：“你恨我。”
　　
　　“恨？我会有那种肤浅的情感么？”那人微笑着抚摩她的发，动作轻柔而细腻，眼镜后面的眼睛却没有一丝情感，“或者，你认为，你有那个资格让我恨你？”
　　
　　含家紧紧地抿着双唇，强忍住眼泪：“那么，告诉我，你为什么研究仙侠这个游戏。”
　　
　　司徒烨依旧笑着，眼睛里却射出尖锐的光：“我以为你会问叶欣和叶忘，可你，竟然问这个无关紧要的东西……因为无关紧要的东西里面有个十分重要的人？”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告诉你？”
　　
　　低沉声音贴着耳畔划过，就像是有蛇在皮肤上游动。含家打了个冷颤，微惧地看着他轻轻地侧过头，温柔地非常专注地，痴情地看着她的脸，然后贴近她的耳朵，轻轻地吐出一句话来：“你等着，让我把你所拥有的，一点点毁掉，你让我一无所有，这不是报复，是我，应得的！”
　　
　　那人眼中闪动着幽幽的光，沉默时候的容颜竟然像极了很久以前他还在她身边的时候。
　　
　　“我以为，”眼泪还是没止住，“是叶欣让我来这里，没想，最后暗中推波助澜的，还是你。那些人碍着你了，所以你和叶欣联手设计他们于死地。现在，叶欣也碍着你了，所以……你，借由我的手，除掉……她……至少她现在，暂时，已经威胁不到你了。”
　　
　　含家死死咬着牙，才阻止住自己牙根处的战栗：“那么，你不毁掉我，是因为我还有利用价值么？你究竟是为了什么秘密，一次又一次地设计我！”
　　
　　司徒烨笑起来，但是没有说话。
　　
　　“你说啊！”含家大声吼出来，“非把我逼疯不可吗？！就算让我死也让我知道真相啊！我究竟欠了你多少！”
　　
　　“休想。”
　　
　　“……那么，我也不想再跟你玩下去了。”
　　
　　“你以为你到了这个地方，还能走得出去么？”
　　
　　含家怔怔地看了他半晌，然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对。”
　　
　　司徒烨的瞳眸深处暗了暗，似乎是在思考她这个字的含义，然后看着她的脸，顿了顿，低下头去，似乎是想亲吻她的脸颊——就在这一低头的刹那，一道凌厉的风声蓦地袭来，他一把搂住含家侧开身体，往来处看去，眼角的余光正望见深嵌进玻璃中的弹痕。
　　
　　就在这一失神的瞬间，怀中一空，紧接着整个身体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能量罩上。
　　
　　“来晚了？”Death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冲怀里的人道。负伤的身体让他看得忍不住蹙眉，连带着多了几分痛恨。
　　
　　“没有，刚刚好。”含家努力地想要笑笑，但发现自己做不到，只好侧了头，埋进他的胸口，任由眼泪流下，“走吧。”
　　
　　于是，Angel发飙，杀手先生身形如影，循着来路马上消失在此间。
　　
　　“唉，冥皇真不是好惹的，就算有万能侵蚀者开路，还差点被发现……现在只期望这个通道没那么容易被发现了。下次你要来送死，千万别叫上我……喂，我说，你做了什么把自己搞成这种惨样？”
　　
　　“……噩……梦。”
　　
　　——·——·——
　　
　　“让他们走。”低低地声音带些嘶哑，似乎是强忍着什么，但是话语吐出，却是一如既往的坚定。
　　
　　虚空中乌发紫眸的男子静静地看了他一眼，不置一言，转身离开。
　　
　　眼镜落在地上，碎了半边。
　　
　　额前的碎发掩着瞳眸，却是从中看不出丝毫的犀利与冰冷。
　　
　　“所以那个时候我说，若我有一天疯了，你一定要亲手把我杀掉……”
　　
　　他靠在玻璃罩上，双手抱胸，安静地站在原地。
　　
　　眼泪啪嗒啪嗒落在镜片上，他怔怔地看着破碎的镜片上反射出来的人影，似乎是神思恍惚了一下，时光就回到过去，回到那些从未被污染过的日子，她在他身边，还不曾远离。然后，一个不留神，就哭得像一个小孩子。
　　
　　“为什么呢……你说，这都是为什么呢……明明……”
　　 


158、狡兔三穴       
 
 
　　“喂，这是女孩子的房间，”杀手先生双手抱胸，懒洋洋地倚在门边，银灰色微卷的碎发遮住半边眼睛，却掩不去瞳眸中的犀利煞气，眉头微拧着，带点讽刺和不耐烦，怎么看都和慵散的声音大相径庭，“那家伙这会儿或许正在洗澡换衣服……男士止步啊~”
　　
　　黑衣青年脚步不停，一直走到门口才停住，视线一斜，淡淡地回了个冷漠的眼神，杀气与杀气的碰撞连短暂的一秒都没有立即销声匿迹，随后他自顾自按下门把手，推门进去。
　　
　　Death无聊地打了个哈欠，拧拧鼻子，接着举起自己的爪子看着不小心又长出来的一丁点指甲，吹了口气，掩去眸中的深意。继续无语望天。
　　
　　房间中非常干净，没有染上过多的人类气息，竟像是无人居住很久了一般，若不是明知这就是那人待了好几天的屋子，他几乎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搞错，那人应该住在隔壁……可就算存在感再弱，也不会出现这种情况啊，唯一的解释，就是在于那个人身上，确是习惯了这样如尘如埃般生活着，顺手就抹消了自己的存在气息。
　　
　　房间外壁的隔音效果非常不错，但是房内并没有那么讲究。一般站在外间就能清晰地听到浴室间的水声，然而此刻，什么声音都没有，就连里间也是寂静得很，几乎是连人的呼吸都听不到。
　　
　　微微蹙了蹙眉，似乎是思考了一会儿，凌清寒转身直接走向里间，毫不犹豫地移开了浴室的门——没有上锁。
　　
　　整个浴室都是湿哒哒的，花洒随意丢在一侧，泛着热气的水流的满地都是，浴缸里的水满了，仍在不断地灌进去，涌出来，发出咕噜咕噜的微弱声响。那个人坐在浴缸边上，全身上下也是湿淋淋的，没脱衣服，估计是直接站在淋浴下冲了个透，先前是定定地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约莫是失了神，听到声音，才终于缓缓地回过头来。
　　
　　含家这时候的模样——就算是他，也不得不吐出“惊艳”两个字——乌发如墨，吸足了水竟然如海藻般带着微卷，纠结着尽数扫在右肩上，左侧的鬓发带着长长的刘海散落在一边，掩去了半边脸颊，脸是湿的，水珠顺着额角滑落到下颚上，发迹间掩映着的瞳眸乌黑如宝石般，沉默却耀眼得过分，明明在水汽的包裹之中，却十分清明，似乎没沾染上一点迷惘，就连一点点薄雾也带着冷清。苍白的脸色，微蹙的嘴角，紧抿的双唇，透露出倔强的气息，却是让人意外的脆弱。白色大褂被随意扔在一刚边上，纤细的身上紧贴的是黑色的修身衬衣，还是那张绝色的脸，但此刻冷漠的样子竟然异常性感。
　　
　　“还没解决么？”他顿了顿，“你所遇到的麻烦事？”
　　
　　含家扯了扯嘴角，没动，更没偏转开视线。
　　
　　他缓缓走到她面前，拧着眉头伸手抚了抚她微肿的脸颊，但也没怎么惊讶，用手撩开遮着她视野的刘海，缩在宽宽衣袖中的手一转，指尖出现一粒乳白色的药丸，递到含家嘴边。
　　
　　含家想也不想直接开口吞下。入口即化，紧接着一股微烫的暖流就顺着食道往下，到胃中，渐渐扩散开，瞬间就侵入到五脏六腑。身体中的疼痛感瞬间就缓解了几分。
　　
　　含家吐出口气来，回头就看到凌清寒往边上走了一步，将不知何时起出现在手中的黑木匣子搁在浴缸边上，然后转身出了门。
　　
　　门被推上的动静让她惊了一惊，猛地回神。望了望四周还是没有驱散脑中的疼痛感，她死死咬住牙齿，抬腿迈进了浴缸中，任由水将她没顶。
　　
　　完全革新的人类……进化者……怪不得那个人曾经说过，她所拥有的容貌、智慧都不是这个世间应该存在的东西。身体是完全接受那种变异元素改造之后的产物，头脑是由于还在母体之时的那场辐射风暴——她是偷食了禁果的人类，所以神明给予这个宠儿最严厉的惩罚……
　　
　　可是，这不是她的错！不是她的错！！为什么一切罪孽，都要她去承担呢……
　　
　　她紧紧抓着自己胸口的衣服，像是溺水前抓住最后的稻草一般，因为在水中啊，所以哭泣的时候也看不到自己的泪水……呐，你究竟是为了什么呢？究竟是什么秘密要你用如此大的代价去守护？你一次又一次地算计所有人，算计我，究竟……要守住什么呢？
　　
　　司徒烨说，她不会那么容易就死。可是，她的身体明明就是出现了问题不是么？部分机体正在以常人六倍的速度老化，就算她仍旧顶着这张脸、这颗脑子不变，她也支撑不了多久了啊！为什么，他说，她的死亡不会是件简单的事呢？
　　
　　还有，关于仙侠的谜底，他一直不曾告诉她！那究竟是有着什么缘由——与司徒烨保守的秘密又有什么关系？叶欣的实验室，霰晶……那种名为“含家”的物质……
　　
　　还有他，对她，到底是什么态度？！是她还有什么利用的价值么，所以护她？一次又一次地放过她？但为何要掌握住叶欣的技术，那其中，有“杀死”她的方法啊！
　　
　　仿佛有一张网在纠缠着她，笼罩在她身上，越收越紧，而她，连挣扎都无力。
　　
　　——·——·——
　　
　　含家抹好药膏，从浴室出来的时候，里屋安安静静的。从衣柜中随意拿了件衣服换好，出门一眼就看见沙发上闭目端坐着的人。
　　
　　今日，凌清寒穿的并非劲装或者普通衬衣，而是一袭贴身的复古武道装束。柔软的黑色布料从上至下连衣，不厚实也不飘然，透着华贵和沉稳，腰间是乌金铁蚕丝编织成的麦穗宽带子，紧紧缠着腰身，勾勒出修长但精壮的身躯。袖口很宽，对襟衣领，通体墨黑，只有衣摆、袖口、衣襟等地用暗线绣着不显眼的祥龙腾云纹路，看似简洁干净，做工却绝非凡品。
　　
　　“药效不错。”含家反应过来，先是道了声谢，然后盘腿坐到他对面的沙发上，用毛巾抹了把还湿漉漉的发。这厮留下的云苓膏也不是普通货色，舒筋活血、养气健体的医疗圣品，就这么一抹，几分钟内外伤就差不多痊愈了，再加上先前吞下的不知道什么材质的药丸，此刻她压根就没什么事了。
　　
　　黑衣青年睁开眼睛，沉默地盯着她的脸。
　　
　　“为什么穿这么正式？”含家问道。
　　
　　“要出去。”
　　
　　“呃？”微微一怔。
　　
　　凌清寒抬起眼睑：“婚礼。”
　　
　　含家眨巴了一下眼睛，突然觉得有点郁闷。
　　
　　正使劲与头发纠缠着，听到对面那人的声音：“你呢？”
　　
　　“我，”含家顿了顿，眯起眼摇了摇头，“该解决的还是没解决，估计还得拖下去。”
　　
　　她笑了笑，缓缓道：“估计我现在处境也有点问题，必须早点离开此地，不然的话我迟早会大难临头。”
　　
　　某人的瞳孔猛地一缩，微蹙着眉头看着她。
　　
　　“啊，凌清寒，”含家抿着嘴唇问她，“你说，我像人么？”
　　
　　“……难道你不是么？”
　　
　　含家微愣，然后扯了扯嘴角：“说得是呢。”
　　
　　一个多时辰之后，百里夜派车来接。杀手先生早就不知哪里去了。含家一身天青色复古长装站在凌清寒旁边——百里家的那厮送来的衣服，鉴于一群人全都穿的那么正式，她想了想，也只好换下休闲点的衣装，又穿上这类世家间的装束。
　　
　　身上这套是从唐装改换过来的，内里三层白色广袖上衣，薄如轻云，中束淡青抹胸长裙，拖曳至地，外罩天青对襟无袖短衫，上绣同色紫罗兰，高束腰，腰间银线长绳带珠玉及趾，虽繁复，但层次感中显轻飘，算不得厚实，更兼有富丽华贵的潇洒气度。
　　
　　算上去，过去在叶家祖屋中穿的倒简单多了。含家叹口气，上车。
　　
　　先前红罗的话当真是应验了，所谓狡兔三穴，放在卫红衣这厮身上倒还真说得通。昨晚上南郊大混战还没停歇，这厢所有人已经尽数换了个场地。听凌清寒说，那厮连带着他新娘昨晚压根就没出现，典型的金蝉脱壳，但是他们能走，某些人不能走啊，所以总算是想明白了任由那些人去闹腾。
　　
　　不管怎么说，祖制还是没废，玄月不宜嫁娶葬迁之事还是守了，毕竟昨晚上是玄月最后一天，而换到今天就是良月。卫红衣算计得还真巧妙，连戏弄各大世家的幌子都摆出来了……
　　
　　马上含家就知道了，为何临行大家换上的都是自家正式的世家装束或是复古衣冠——这是界内彼此拜见相互之间基本的礼仪，但因为包子童鞋非界内之人，以前没想过这一套，但是所谓嫁狐狸随狐狸，既然跟了卫红衣，连婚礼都在分家主宅办，那就怪不得了。
　　
　　虽然卫家宗师反对，但既是卫红衣，手下绝非没有不支持的人在。这分家在帝都的势力不上不下，但总算是主流一脉，在这里举办，虽然当不起他卫家继任家主的身份，却也勉强凑合——在经历了大混战之后，明显是百里夜所占一派占据上风，而此人是支持卫红衣的，想当然，其中的玄妙就在此了。
　　
　　那宅子是典型的大四合庭院，但是所有的石质结构有一半是以香树古木代替，飞檐斗拱等还是唐时的建筑风格，更无论院落隔门上的浓浓古风。因为处在外郊，占地广阔，大气严整，与大世家的老宅比之也不予逊色。
　　
　　主殿已经闹闹腾腾，从外向里，一路张灯结彩，红绸喜字浓浓重重，确是喜庆。香烟缭绕，团团雾气迎着繁华袅袅，又不至于太显清冷。此刻捧场的均为年轻一辈，大都是游戏中接到请帖的一群死党，以及现实中青梅竹马狐朋狗友，至于长辈一类，尽数退散……
　　
　　很好，原先没见过彦流月真面目的人这回结结实实地惊艳了一把，凌清寒与墨染月身份揭晓时着实惊掉一圈下巴，大厅之中气氛美好和乐融融，一群人勾肩搭背狼狈为奸。气温在某两只出场时升到最高。
　　
　　——古武界中没有专门的喜服，像外界传统的龙凤喜服在界内也没有特别的意义，因此婚礼时多是各家最正式的典礼着装。继任家主一切礼仪从家主，因此卫红衣这厮就穿着卫家最正统的家主装束，红色黑色相伴倒少了几分邪魅，多了些许庄重持稳。相较之下，蔡包子童鞋同样的一袭黑红主母装扮配上可爱清纯的容貌倒显得有几分轻浮了，所幸站卫红衣旁边，一个笑眯眯，两个还是笑眯眯，大家一起不庄重，倒显得更配了。
　　
　　正式的婚典是在幕后进行的，这事关祠堂祭礼，参拜，入族谱等礼仪，外面并无缘得见，而后来的婚宴，也只是与亲朋好友面前过个场而已。只不过放在此刻根本行不通，一个两个都把婚宴当成了大规模聚会，一群人笑眯眯，再笑眯眯，于是就干出了最名正言顺、最符合身份、最惨绝人寰的行为——灌酒。
　　
　　卫红衣最惨，甫一出场就被一群人渣拖走，挨个儿倒酒。包子童鞋眼角余光一闪，眼见到自家新出炉丈夫的惨状，身形一闪，直接站到了含家的背后，露出半个头来奸笑，打算往前的雄性生物看看这厮，再看看一脸无辜的绝色美人，悄悄缩回了脚，而雌性是不会管这种东西的，三下两下凑到一起，也自有自己的话题。
　　
　　事实证明，功力深厚的家拼酒也彪悍，先倒下的是一圈普通倒霉娃儿，然后一层接着一层，功力不济的晕翻，最后剩余的几只笑面狐狸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约而同放下酒杯，开始舌战。
　　
　　包子这头，有含家坐镇，再乱也乱不到哪里去，可就是含家牺牲了点色相，被摸摸脸摸摸手，顺便再被吃点豆腐，气氛融洽啊甚是融洽。
　　
　　婚宴到最后，大部分都是被扛出门的，自家有车接送的各回各家，其余的娃儿全丢客房。含家也被灌下去不少，先前还有点头昏脑胀，一出门外吹了吹冷风，立刻就清醒得差不多了。与明哲保身笑到最后的卫红衣夫妇告了声别，上车走人。
　　
　　一路无事回到凌清寒的住处，百里夜那厮挥了挥手权作告别，随即绝尘而去。客厅坐着杀手先生，叼着根烟正在敲光脑，看到几人进来，斜了斜眼就算打过招呼了，清明扫了一圈，摸摸鼻子，上楼。
　　
　　余下三人坐在客厅沙发上，占据三面，各成一势。
　　
　　沉默下来之后，Death先开场白：“怎么说，什么时候走？”
　　
　　“……明天吧，越往后那人的算计越完美，趁他现在还没想到要拦。”
　　
　　Death夹开烟，吐了个完美的烟圈，砸巴了一下嘴：“你就不怕他追到你老巢去？”
　　
　　“尽量躲着，反正我也没办法……”含家微微敛了敛眼睑，“不过我觉得他今天既然没追上来，那么应该还是会放我走。”
　　
　　这种充满矛盾和谬论的结论啊，也只有这两个之间能走得通……杀手先生眯了眯眼：“让谁留后手做掩护？”
　　
　　含家顿了顿：“莫微凉……他有经验。”
　　
　　“得了，你自己看着办。”丢下一句，Death身形一闪，消失在原地。
　　
　　含家转头看向凌清寒。
　　
　　黑衣青年安静地坐在原地，似乎连一丝疑问都没有，眼睛里还是平静如常。
　　
　　“就没有想问的么？”含家沉默了一会儿，道。
　　
　　“我问了你会回答么？”
　　
　　“会。”
　　
　　凌清寒笑了笑：“回去之后还能在仙侠看到你么？”
　　
　　“……会。”
　　
　　“那早点睡吧。”缓缓说了一句，起身，走人。
　　
　　含家怔了好一会儿，突然笑出声来，扯了扯头发转头上楼。这个人啊，总是……这样……呢。
　　
　　她从没有这样的感谢凌清寒，亦从没有这样地想念柳随风。关于仙侠的谜看上去应该在最后一刻揭示了，而她也没有放手的理由，就算走进那个人的算计之中，她也无能为力。
　　
　　那么，就让我们，一起走到最后吧。
　　
　　虽然，在那之前，还是会很痛。
　　
　　但是她已经无能为力了。
　　
　　呐，司徒烨，千万不要给我有机会……杀掉你……呢。
　　
　　——·——·——
　　
　　“冥皇，把那些资料全部删除掉。”
　　
　　“对。叶欣的研究已经到手了么？复制全套实验装备，全部转移到伊甸基地里去，一个月之内我要看到破解的方案。”
　　
　　“叶欣还不能死，和她的契约还要继续下去。仙侠的机密资料仍旧保持最高等级的封闭状态，以此相关的一切全都调高等级……除此之外，资料库向她完全开放，把她稳住。”
　　
　　“不，不用阻拦，全部撤掉吧，在我后悔之前。”
　　
　　“不要告诉我……我怕，我会忍不住……”
　　
　　 

159、执子之手       
 
 
　　“姐姐！”
　　
　　甫一看到她，少女立马抛掉自己走到哪都拖着的白色枕头，猛地向前扑到她怀中。突如其来的力道让她向后仰了仰，后退了几步才勉强止住身形，与Fina的谈话也不得不打断了。含家低头，心疼地摸了摸自家宝贝妹妹苍白的小脸，然后微笑着吻吻她的额。
　　
　　“怎么了？才走几天就这副样子？”
　　
　　暖暖扁着嘴巴，没说话。只是蹙起眉头在她胸前蹭了蹭，双手紧紧搂着她的腰不松手，眉宇间却是与她同出一澈的倔强。
　　
　　“洛兰欺负你了？”含家戳了戳她鼓鼓的脸蛋。
　　
　　“嗯，不是？那又是谁惹着你了？”
　　
　　“好吧，那先进去？坐了那么长时间的车，很累呢。”
　　
　　清瘦的少女委屈地跺了跺地，咬着牙齿松开手，愤愤地往旁边拖来自己的枕头，似乎是想转头就走，但回眸偷偷瞅了瞅她，终是不甘心地又蹭了回去。
　　
　　含家失笑，动作轻柔地摸摸她的头，牵起她的手与她一起进屋。
　　
　　——·——·——
　　
　　久违的游戏舱啊，含家笑笑，喝下幽绿色的营养药剂，然后将杯子随意往桌子上一搁，起身走到舱门前，合身躺下。
　　
　　黑漆漆如同幽闭的空间合拢来，视野中是如同辰星般脉络相连的线路，在黑暗的世界中闪现出带着荧光的痕迹，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前已然是接引大殿碧丽堂皇的景象。
　　
　　接引仙对着她抬起头来盈盈一笑，清丽的瞳孔中带着某种释然。
　　
　　“好久不见，”她顿了顿，微笑，“荣华。”
　　
　　“没事了？”看她面情再自然不过，接引仙似乎是松了口气的模样。
　　
　　“暂时，”简简单单一个字仍旧是让人提心吊胆，但是看着面前那人的表情她只是缓缓往下说，“不过没什么重要的了。”
　　
　　“……你啊。”一些话在口中百转千回，终是没有说出口。接引仙状似无奈地叹了口气，眉宇间泛着淡淡的宠溺。
　　
　　这个世界上，总有太多的东西是无法干预的，也总有那么一些，是远离自己可触碰的范围之内的……有些，她懂，她知道，有些，很模糊，而有些，也只是天意。她没说，当初为了这个女孩与那个狂妄孤傲的男人之间的故事，她受到了怎样的惩罚——可是在那之后，却也怎么都放不下。或许是因为，她司此职时的第一眼便见着了她，所以，总将这孩子放在了心尖，舍不得她受一点伤害……约莫凡是有感情的生命，便总要找些什么作为寄托……可不是么。
　　
　　瞳眸深处染上一抹笑意，两人携手而去的时候倒是多说了句：“这些日子过后，瞧着你的神色，总觉得变了呢。”
　　
　　“呃，是么，”些许错愕，但是转眸却是了然，微微摇了摇头，一笑带过，“不还是我么。”
　　
　　荣华也不在意，笑笑，一手破开虚空，下一步，踏入的却是风之筑的一片青竹林中，七月竹香四溢，青叶飞舞，薄光带彩，恍若隔世。
　　
　　——那人立于林前，白衣胜雪，姿容绝傲，只是淡淡地顾盼，却已胜却身后美景无数。
　　
　　接引仙掩笑退去，消散身形前于含家耳边低低的一语带着调笑：“你之一瞬，他之千年，可便就是千年，柳随风，仍是柳随风。”
　　
　　眸子中暖了暖，微微翕了眼，勾起唇角，双腿不由自主地走向前，脑中还没理清思绪，双臂已然顺势抱住他。清洌却温和的气息将她笼罩起来的时候，朦胧中发现，走过千山万水，却始终只有这一片竹林看得更顺眼。
　　
　　“回来了。”淡淡的一句，听似没带上多少情感，但是声音中略缓的停顿却是明明白白地昭显了几分暖意。
　　
　　“嗯。”哼了一声，搂得更紧，似在感受怀抱中人的真实度，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近来总是想着你，都不知道为什么。”
　　
　　带着叹息的声音，也如往常一般平静，但是略微贴心的撒娇却是令他的神情柔了一分，轻轻抚摸着她的发，不语，也不需要言语。
　　
　　“有时候总觉得无奈的事太多，后来，才发觉凡是那些因，总要结出果来才罢休。”含家微微扁了扁嘴，又道，“原本不想理会的，又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偏偏不把事情弄个水落石出又不肯放心，然后一不小心就着了别人的算计……别人总说我聪明，我也一直觉得自己不傻，可是为什么对着有些人的时候，总是笨得可以呢？”
　　
　　“……因为你上心了。”
　　
　　“啊，你也这么说。”她像是没话找话一样说了句，过了片刻，然后那静静贴在他胸膛上的脑袋向上抬了抬，“可是我总学不乖，在意的便全在意了，要抛弃实在是难……所以就算是陷阱也要进去踩一踩才肯休……若是侥幸善存还可，但若……你怎么办？”
　　
　　你怎么办？
　　
　　他顿了顿，素来清冷的眸子中也显出几分缱绻的神色来，深深望进她的眼中，仍是淡淡一句：“随你。”
　　
　　含家心尖一颤，怔了许久，固执地把他揽在她后背上的左手拽过来，十指交错，紧紧缠连，这才安心几分：“我不怨你……到那时，便不等了可好？”
　　
　　“……不好。”等了许久，从那胸腔中震出的两字却是如此。
　　
　　含家悄悄地抬眼望他，望不见丝毫怒气，才又敢胆大地蹭了蹭，试图狡辩：“你看，以前我们相识若不识，后来我一直等，结果等的就换成了你，你我之间总等不到个天长地久的，我也只求个心安……”
　　
　　“那我现在便放手可好？”淡漠的声音，一如往常，听不出喜怒。
　　
　　含家鼓起了脸。
　　
　　这人明知故问——她在尘世内，他却不在，正如她会死，而他不死不灭。这趟帝都之行，她什么都没得到，只要回久违的心悸。是的，她怕，怕有一天对他说一句永别都来不及。以她的心性，既动了情，既是彼此眷恋，那便定要守到最后一刻，可这样打定了主意，背后的隐患也看得一清二楚，她不怕死，可她怕他怕。
　　
　　但她忘了他是何等性格的人。倘若有一天她不在了，他要如何？
　　
　　两难。
　　
　　“你别怨我，”好半天，含家终于喃喃了一声，这么说着，声音也微微颤抖起来，“我知道你不会问我那些，可是我怕，越是怕就越是想你……我见着那些人的时候，事事都要给自己留条后路，还要藏着瞒着不让人知道，因为我要活下去……很多次我都以为我是死定了，可原来我这颗脑子还有那么一点作用，硬是拖了下去，但我总要死的，总要死的！”
　　
　　她猛地推开他——那人身形不动，她却倒退了几步，就这么痴痴地望着她，眼眶里噙着泪：“明明不想你伤心，也知道若是你不挂念我那皆大欢喜，可还是忍不住，忍不住……见着你时想在你身边待上一辈子，那谁的命谁的未来过去全部与我无关，见不着你时又想躲得远远的，最好一辈子不见了也省得心伤……你说，我怎么又给自己惹了那么大一个麻烦？”
　　
　　“命定的。”柳随风的眼睛冷得能结成冰。
　　
　　“你不许怨我！”含家委屈地说了一句，偏偏脑子里烦乱如麻，什么话都是脱口而出，“我连妹妹都不要了！你和我，我……”
　　
　　却是怎么都说不下去了。猛地擦了把眼泪：“不行，这回说什么都要说清楚！”
　　
　　她刚抬起头，就觉得眼前一眩，肩膀处带起的力道将她往一个方向使劲扯去，回过神就见自己已经在那人怀里，双臂如箍一般紧紧揽在她肩上。
　　
　　看不到他的神情，他的下颚在她的鬓角细细摩挲着，动作轻柔、细腻，随后一个轻吻落在她耳边，她想强忍住眼泪，但是那些带咸的液体却是哗啦哗啦流淌下去，止都止不住。
　　
　　“我现在、不想谈这个。”淡漠、不容置疑的声音，似乎是觉得太冷酷，片刻后又柔了一分，“未眠，有些，错过了，就回不来了。”
　　
　　有些，错过了，就回不来了。
　　
　　“我知道什么时候该放手，当然，我也可以不放手。”
　　
　　当然，我也可以不放手。
　　
　　“我想，若我一直等着，那你便定会回来。”
　　
　　若我一直等着，那你便定会回来。
　　
　　他唤她，未眠。
　　
　　这人是极不愿意唤人的名字的，话少是缘由之一，但是更多的是，那些名字之后总是牵扯着一些有的没的，他也是极讨厌麻烦的。因为，名字都是有魔力的。
　　
　　那时，他唤她，流月。搭上了她一世的情缘。但那终是一场说不清道不明的梦。后来，她变成了花未眠，但直至今日之前，她还未听到他唤她。若说流月牵扯到紫英的话，是该忘了的，但是花未眠又是另一个人——只是这个，也不是她。
　　
　　他知道，所以他不唤。
　　
　　但是，现在他唤她未眠，那花未眠这一世，就又是他的。
　　
　　她不敢去想象有一天花未眠也不见了该怎么办，但他既然认了，那她又有什么放不了的？
　　
　　她与他，藏在心里的，永远都比放在台面上的更多。彼此都懂，那么，还有什么好说的？
　　
　　鼻子酸得更厉害了。含家突然想到，很久没有这么哭过，或许是，没有找到这样一个可以说这些话的人。心底的伤疤痊愈不了，但若是有双手去安抚着疼惜着，总还好过一点。
　　
　　这样想着，她哭得越发厉害。
　　
　　——·——·——
　　
　　做一个裁决者似乎并不闲。一心两用，几面兼顾，这是最简单的，无论手头在做什么，直辖范围内的所有动静还要了然于心。但是以前听荣华说来，似乎总是羡慕柳随风——因为这个人的自由度实在太大。在整个领域者地域很多方面似乎就是格格不入的那个。
　　
　　的确大。至少含家巴巴地看着那人好几天，那人依旧不急不躁，脸上不动声色，举止闲散自如，也不见什么需要忙的，似乎就是天地间一个独特的存在，没有任何事物能够撼动半分。
　　
　　若说九天之上的七位神明各当其职，就算有束缚也只在职权范围这一块，但是既然身居高位，纵观全局，有些倒是真的不放也得放，所幸仙侠出世以来，那些人经历得多了，一些守则已经深入骨髓，倒也没什么想要违背的心思。只不过，柳随风不同。他同是领域者，但因为原非创世初便跟随着降临的神明，世界的守则亦没有一开始就烙印进他的灵魂中，之后的破碎虚空，横扫整个试炼之境，又被天道认为是不可抹杀的存在——就相当于得到了巨大权柄但没有规定的职责。强大的编外人员——如此定义也没什么不可——也无怪于别人都得羡慕他了。
　　
　　以前含家总觉得，其实当初柳随风为何非踏进领域者这个境界，如以亦那般做一个置身世外又实力无双的修真又未尝不可？但是现在想起来，以亦独守昆仑上万年，里面又何曾没有“天道”在作祟？不是不破，只是不能破！柳随风是阴差阳错才能登上九天的，这点含家看得再清楚不过。不然，为何开天辟地以来，九天之上一直就只有那七位神明而已呢？
　　
　　所以柳随风的存在，绝对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在。
　　
　　那么，究竟是什么呢？
　　
　　“怎么？”低低地一声叹在她耳边响起，含家蓦地回神，愣了好一会儿，下意识地望望对面那人，又望望手里的杯子，这才想起来摇摇头，悄悄掩去面上一点失神的羞赧。
　　
　　“在想一些想不通的事情。”看着那人静谧的容颜，她顿了顿，又补上一句，“不过既然想不通，那就先不想好了。”
　　
　　没有漏掉某人眼中一闪而逝的笑意，含家郁闷地扁扁嘴巴，突然问：“你什么时候走？”
　　
　　“……你看够为止。”
　　
　　男子眉目清冷，眸色淡然，于带着水渊的瞳仁中望进去，或会看见细碎的流光，犹如夏夜里苍茫而逝的萤火，美得出奇。姿态闲散，静静靠于一枝修竹之上，于慵懒间也露着高傲与优雅——低垂的眉眼清晰倒映的却是她的影子，如此分明，如此深邃。
　　
　　含家一怔，睁大了眼睛看他唇角出现的淡淡的笑，不自觉地蹙了蹙眉，心脏的部位就好像挖空之后又被什么塞满了，紧密得不留一点空隙。然后她无措地看看杯子，看看柳随风，又呆了许久，突然一把丢掉，坐起身来便向边上跨了一大步，直接扑进他的怀里将头深深地埋在他的胸膛上。
　　
　　触碰的时候才能真实地感觉到他的存在，只是这样看着，总像是下一秒他就会消失掉一样，像幻影，这种感觉慌慌的，让人心神不宁——可大多数时候，她就是这样看着，所以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习惯了——没想到他知道。
　　
　　“荣华说你近来会很忙。”含家闷闷地说，自己也觉得是在别扭，于是她就这样别扭了，“说你前段时间放假放得太勤快，人神共怒，所以手头积了不少活……”
　　
　　“别听她的。”某人动作轻柔地抚着她的发，细细凝望着她的侧颊，想也不想就下了定论，“没了我他们照样活。”
　　
　　含家闻言却蹙眉，微微抬了抬眼：“可是还是见不着你。”
　　
　　这样直白地吐露出自己的心声，似乎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呢，她总把自己藏得太好，让人猜的脑筋都疼，但是这趟回来，似乎就开了窍……墨黑色的瞳仁染上些许笑意，手指不知不觉就捏了捏她鼓鼓的脸颊：“忙完了这一阵，就来陪你，可好？”
　　
　　清丽的眼睛一亮：“什么时候？”
　　
　　“蓬莱。到那时，我陪你走一遭，如何？”明明是微微上翘的疑问语气，话语中却是不容置疑的肯定。
　　
　　习惯了他说话的方式，含家自然明白他的话外音。那眼睛立刻就弯了起来，长长的睫毛像把小刷子一样一刷，唇角弯弯，幅度一如既往地不大，但隐隐透露出来的明媚却让人移不开眼。
　　
　　“呃？”觉得气氛有些异样，含家悄悄抬起头，正望进那人越发深沉的眼中，奇怪地眨了眨眼。
　　
　　他似乎是笑了笑，像风一般柔和静谧，然后手一移，揽住她的腰将她的身子往上托了托，下颚微微一低，抵在她的肩上。温和的鼻息轻轻打在她的颈项，淡得几乎没有感觉，彼此身体的温度却很清晰。
　　
　　她能听到心脏跳动的声音，一声，一声，缓慢，却有力。
　　
　　——·——·——
　　
　　离开风之筑，甫一踏进游戏，含家就跟几只的信鸽面对面大眼瞪小眼。吓了一跳之后，回过神来，拿下鸽腿上的小竹筒随手一拍，哗啦啦一连串信息跳了出来。
　　
　　匆匆扫了一眼，半数以上都是段清昭那厮发过来的。
　　
　　按最近的几条信息来看，已经在本源溜了几个来回了——敢情就在她帝都一行的时候，那边几人游玩的进度蹭蹭蹭往上窜？不过这样也不错，既然接下去需要往般若寺走，那么赶得及的话还能在南疆遇到那群家伙。
　　
　　她现在已经不去猜测越八剑上面有什么玄妙了，反正猜也猜不出个所以然来。那些知道点的家伙又不能说，她何苦去浪费脑细胞？反正就当游历游历天下，顺便与那些魔剑擦上点关系，然后老老实实等麻烦自己找上门来……
　　
　　原本还想去朝暮峰见见蜀山长老拂衣看看还有什么需要做的——但是柳随风说他已经将他师妹送去隐谷了，那就作罢……是的，拂衣，师妹……
　　
　　所以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先给凌清寒发个信，看看那厮有什么忙的，然后直接往般若寺跑。
　　
　　……魔神噬的八把魔剑，其四已经有主，断水之于玲珑，真刚之于蔡汶，悬翦之于拂衣，却邪之于凌清寒，转魄下落不明，灭魂镇于内昆仑，那么，便只剩下般若的掩日与蓬莱惊鲵。目标很明确。
　　
　　 



160、般若事端       
 
 
　　“嗯……那家伙终于赶过来了。”
　　
　　面貌俊朗的男子悠悠然看完信息，随后将手里的纸条揉成一团，丝毫不在意地丢到脑后——还未触及到地面已然凭空消失——被系统自动回收掉了。
　　
　　“是嘛是嘛？！”四人众中唯一的女孩倏地睁大了眼，直起身来满脸兴奋地看着他，“未眠姐姐来了？所以说咱们终于可以不挖野菜了？！”
　　
　　呃……原本慵懒蹲在地上，习惯性拿剑戳戳戳地然后不自觉地让别人跟着他戳戳戳地的某人额角搭上几条黑线，眼角的余光清晰地接收到一束来自某外腼腆内腹黑男子的鄙视眼神，摸了摸鼻子，无辜地眨了眨眼。
　　
　　于是鄙视的眼神更甚，段清昭偷瞄一眼背靠古树身姿挺拔作沉思状的黑衣青年，决定忍辱负重，继续低头奋笔疾书。
　　
　　鸽子再次放飞。约莫是个把时辰之后，急匆匆赶到般若后山试图将几人解救出来的含家正跟着带路的小沙弥一级一级蹦着台阶，春寒料峭中熙暖的阳光洋洋洒洒散落满地，青白色的石阶反而泛出一丝薄薄的凉意，然后就遇上了一个许久不见原以为他已经失踪了的人。
　　
　　“白……修远？”
　　
　　这一声出口，白衣男子闻言回转过眸子，看到她的刹那，眉眼中霎时间划过的光火亮得出奇——微微一笑，然后回头冲着身后跟着的几个人低声吩咐了几句，人走开，他转身走了过来。
　　
　　看着她一顿，想了个合适的称呼：“未眠，你怎会在此？”
　　
　　“找人。”含家柔柔一笑，长长的睫毛闪了闪，因着这一张脸的过于温柔居然无端染上一抹羞怯。
　　
　　白修远轻笑，一双眼睛不离含家的脸，却还有空对着那带路的小沙弥点点头示意一下。
　　
　　“需要帮忙么？”
　　
　　含家无奈地勾勾嘴角：“是那几个——旅游到一半说是碰上了隐藏任务，闯了般若四象风火塔然后被丢到了后寺，现在倒好，困在后山了，我得赶去把他们救出来。”
　　
　　又道：“对了，般若是不是有大型的活动？为什么来人那么多？”
　　
　　般若寺作为一方修真大派，气势宏大壮阔自然勿用多疑，但是一路走来，主殿群一边人来人往不说，连这侧殿一边都那么热闹就说不过去了——也只有出了什么大型的任务，所以才会引得来人络绎不绝。
　　
　　“是啊，最近般若是很热闹。”白修远叹气道，“不过那是系统大规模发放的任务，面向整个仙侠玩家群体，虽然奖励是很丰富，但是于我们并无多大干系，不说也罢……我同你一道？”
　　
　　含家笑了笑：“先前在前殿递上了通牒，见过般若法晖长老，暂时领得通行证往后山去，回头还要拜会一下般若寺方丈，你若是没事做与我一道又何妨？”
　　
　　“那是自然。”白修远也笑了。
　　
　　向边上的小沙弥示意了一下，两人一道跟在后面继续爬台阶——若不是无意间看到这小沙弥手上戴着的千里传音道具，他们几乎错将其认为是NPC，这也难怪，在仙侠中混迹久的，身上夹带的气息早就与之如出一澈，凭外表几乎就看不出什么来了，更何况这位又是非常尽职的——着实是尽到了自己位低却不卑微的职责，不该说话时半字不言，不该四顾时头也不抬，就连这厢在交谈的时候都只低垂着眉眼静立在一侧，眼观鼻鼻观心，置若未闻。让含家两人除了感叹般若寺的规矩森严之外，还无故地想到了仙侠对玩家的影响的之大。
　　
　　相互对视一眼，面上不动声色，眼中却依稀是心领神会的笑意。虽说现实中不久前就见过，但是游戏中却是有好几年未见了——这白修远也不知道被他师父拎去怎么锤炼了，在昆仑的那么几年连个影子都不见，可以说是彻底的音讯全无，连千里传音都找不到——两种感觉是不一样的。这会儿正对着打了个照面，居然也有“久违了”的感觉。
　　
　　“说说看，这几年去哪了——出来了也不给个消息？”
　　
　　和这人在一起，永远不用怀多大的心思。或者是因为彼此再了解不过，莫微凉对于她来说，的确是有些不同。
　　
　　闻言，白修远却是无声地叹了口气：“先头几年被师父困在昆仑通虚山，然后被他丢到海外鞭挞着试炼，差不多时候又被丢回了昆仑，却是在擎苍之境——内昆仑中难得几处与世隔绝的境域之一，而且我要学的一些都是强制性的东西，学不到要求根本无法做其他任何事……”
　　
　　“听上去很惨……”含家报以同情。
　　
　　白修远却是顿了顿，无奈道：“不过这一出来，联想到过去经历得那些，我看用不着多久，仙侠就会变天了。”
　　
　　变天？含家微愕：“怎么说？这才刚稳定下来没多久，又要乱了？”
　　
　　“只是猜测而已，”那人笑了笑，“你知道我在擎苍之境里跟着学的人是谁？”
　　
　　含家偏了偏头表示疑惑。
　　
　　“昆仑现任掌门千渊。”
　　
　　淡淡的几个字吐出，震得含家灵台一沉，自是能领会到他话背后的意思，当下脑海中思绪回转万千，半晌终于点了点头：“只能明哲保身、顺其自然了。”
　　
　　白修远的师父乃是昆仑通虚真人苍瑜，辈分比千渊高出数倍不止。但是千渊毕竟是掌门，昆仑第一把手，能让他亲传的东西，可想而知——不说对白修远本人了，就是说这对昆仑门派的影响就知道了。
　　
　　那么，若是真如她们料想，昆仑掌门真的打算培养继承人，其他门派呢？真按这样发展下去，新旧一代的交替必然掀起又一场腥风血雨。不过含家知道，这一些当也只是苗头而已，至少“侠”系统中，NPC势力仍在鼎盛时期，玩家处在发展的初级阶段，要替代，至少也得在这样的全速发展环境下稳定持续个几十年。当然未雨绸缪仍是好的，她们这样探知些未来的方向总能有意无意先做些准备。
　　
　　但是这样一想，含家也不由得叹息了：“太过真实，总是会让人迷失的。你看，人活着是一件何等艰难的事，玩游戏原先只是想当做消遣，但是这样一步一步迈得深了，才发现这又是场艰难的人生，只不过还带着些幻想而已。”
　　
　　白修远也笑：“众生皆蝼蚁。既是蝼蚁，在乎那些做什么。这个世界无边无际，我们所见的，永远只有冰山一角——在我们探知不到的地方总是发生一些我们所不知道的事情，何必将它们都研究个彻底？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轨迹，不同的人有不同的传奇。”
　　
　　“……这也难怪。”含家只能如是道了。
　　
　　——·——·——
　　
　　“又是奇门遁甲？”白修远勾了勾嘴角一笑，“怪不得非得把你叫来不可了，能布在般若后山的，那这玩意儿当也只有你解得开了。”
　　
　　“可以自杀出去。”含家微微皱了皱鼻子，也是有些恼——段清昭这厮素来胆大妄为，只要他想做的，哪怕是明知相差悬殊都非去做不可，典型的不撞南墙不回头。这也罢了，他要死一个人去死——可偏偏加上个墙头草曲小小，无所谓丁子扬……好吧，这三个随他们去了，你说你凌清寒够持稳够冷静够……了吧？！为什么也跟着段清昭那厮一起撞南墙？
　　
　　微不可闻地扁了扁嘴巴，含家当前一步准备爬山。哪知两人刚迈出几步，忽闻一声低低的咳嗽声从很近的地方传来。
　　
　　“两位施主留步。”
　　
　　蓦一抬头，左前方不远处可不正站着一个伛偻着腰肢手持竹笤帚的老和尚么？含家两人均是愕然——这人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为何连他们两个都没有觉察到他的存在？
　　
　　想归想，看到此人的瞬间，含家两人还是止了步，举起单掌置于胸前，压低身子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多礼，多礼。”老和尚连连告罪，躬着身子，面上却仍旧是一副荣辱不惊的淡淡表情，那双眼睛布着薄翳，昏暗好像瞎了一般，枯瘦得两脸颊深深陷下去，皮肤上布满褶皱，倒像是风一吹就会划开来似的。
　　
　　“不知师傅有何事指教？”眼见着白修远又微笑着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含家只好开口。
　　
　　老和尚认真地摇了摇头：“施主，此乃我般若寺后山，乃禁地之一，却是不可入内。”
　　
　　含家一怔，与白修远对视一眼：“请恕罪，好友困于此山，在下携友如此山中，便要寻着他们才是，还望师傅通融。”
　　
　　“非也非也，此乃禁地，老衲既守此山三十多载，不可破例。”
　　
　　“倘若是有贵派掌门首肯呢？”
　　
　　“施主可有？”
　　
　　含家沉默了一会儿：“在下此行匆匆，还未来得及拜见掌门，却有前殿法晖长老的口谕……”
　　
　　老和尚仍是神情淡淡，看上去倒有几分仙风道骨，但面无表情的模样却无端添上一些冷峻：“老衲只知，守于此地，非掌门莫入，倒让施主见笑。”
　　
　　风吹松枝微摆，针般的叶交错时带来的沙沙声一片接着一片，风卷轻尘——但是在场的几人却是动都不动——眼前的老和尚看似随随意意地站于那侧，亦无任何多余的气息外露，可正是简单干净得紧了，返璞归真的意味却更浓，当真是“全身上下全是破绽，但仔细找又找不出什么破绽”……高手！绝对的高手！
　　
　　而那口气中拒绝的意思显而易见——看样子怕是般若方丈亲自到都不会改口——这老和尚是如此棘手，那么那几个混蛋是怎么入这后山还被困的？
　　
　　正当含家与白修远面面相觑的时候，某人的鸽子飞到了。看完信之后，含家眼角微微一抽，强忍住将这鸽子火烤了的冲动，直接将纸条递给了边上那人，放掉鸽子，然后躬身向那老和尚告罪：“在下唐突。”
　　
　　铁青着脸，匆匆往来路走回。白修远无奈地笑着带路。
　　
　　“四象风火塔是出师任务地点之一，也是般若的名胜，先前见识过，但是要闯绝非件易事——遇强则强，遇弱则弱，对于那些有实力的门派子弟自然不成威胁，但是外来人要想闯过单凭如今的实力是绝对不行的。”
　　
　　又问：“你想怎么做？”
　　
　　“闯。”
　　
　　白修远平静地看着她。
　　
　　“谁说一定要闯过去呢”，含家扶额叹息，“段清昭他们是因为任务被丢出去的，我分析了一下，觉得只要入那塔，只要擅闯的罪名一定，就会被丢到这后山来的——NPC全是人精，般若方丈绝不会放过这个做人情的机会的——况且，没准系统就等着我就救他们呢！”
　　
　　话是这么说，堂堂正正踏进般若后山是不可能了，要想拐着弯子被丢进去也废了含家不少气力，倒便宜了一侧微笑着看戏的白修远。
　　
　　紧接着破阵势将那几个欢天喜地的家伙带出来就轻松不少了。
　　
　　至于彼此之间的关系，一通指手划脚之后也差不多明了了……凌清寒与白修远先前就是认识的，白修远同样是昆仑弟子，当初也有见过，那么段清昭和曲小小也没什么说的了，而对于丁子扬，若说出无影庄二庄主或者素衣药师任一一名号就知道此人是谁了，也简单。
　　
　　对段清昭三人也已经没有任何话好说了，含家只轻声一叹作罢，视线转向凌清寒，默默一眼对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反正这人他也管不着，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有些人，她永远不用去问“为什么”这三个字。
　　
　　无声地笑了笑：“那么接下来，都有什么打算？”
　　
　　段清昭头也不抬：“继续任务！”
　　
　　曲小小眨巴了一下眼睛，两厢之间扫视一番，明智地没有发表意见，丁子扬完全无所谓，当做没听见。
　　
　　于是视线又移到凌清寒身上。
　　
　　“陪他任务。”此人淡淡地吐出两个字，然后看了她一眼，“你估计要在这里多留些时日。”
　　
　　“唔？”含家的眉角往外微微一挑。
　　
　　“这次的系统大型任务地点在般若，最后奖励就是掩日的归属。”
　　
　　八剑其一的掩日？！
　　
　　含家睫毛一敛，不动声色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露出几分无奈的神情来，完全挫败——看吧看吧，就知道绝对不会让人好过的。
　　
　　说起掩日，也是那八剑之中最为莫测的一柄，其属性素来都是个谜，怕是连它的煅造者都没可能说出个所以然来。遇正则正，遇邪则邪，全看执剑人的秉性。古书上记载，掩日者，以之指日则光昼暗。所谓金，阴性，而阴盛则阳灭，这是很简单的道理，然而阴阳错乱，不分彼此，却真是凶之大凶，不过正因为此，倒更衬托出此剑的不凡来。
　　
　　“对了，你跟包子她们有联系没有？”突然想起来。
　　
　　“东海浮云城，”凌清寒一顿，不着痕迹地蹙了蹙眉，“过段时间系统竞拍地皮……是转移所有权的交易……”
　　
　　所以，以那家伙的个性，怕是早早就做准备占位置去了。要知道，以往，系统若不松口，那么你就算买下了地，也只能拥有其使用权，而这次，竟然要交易所有权……而且在浮云城，莫非这仙侠的主脑也想搞试点研究……？
　　
　　“所以我总觉得，未眠你还真是个传奇。”白修远微微一笑，“仙侠目前唯一一块玩家完全所有的领土，可是在你名下的。”
　　
　　凡尘谷。
　　
　　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轨迹，不同的人有不同的传奇——她偶尔也会这样认为，只要她不知道那么就是不存在的，可是更多的时候，她也知道，她所能顾着的只有自己，以及身边寥寥几个——别人的传奇，就是别人的。
　　
　　但她所能拥有的，也是没有人能夺得走的。
　　
　　——·——·——
　　
　　鉴于以往的经验在，既然她到了般若，那么不管以往多么安耽无事，都非得整出什么热闹来的。就像此次大型任务——别的人感觉不到，但是她们这些处在风暴口上的人却是无比清楚这一切的由来。
　　
　　主脑总是最为面面俱到的，随时随地根据不同的情形计算出未来的一切，它要想变动什么却是再简单不过的了，因为整个世界都在它的掌控之下。所以有时候含家总是会有这样的念头——哪怕是扭转命运的改变，都是在它的预料之下的。
　　
　　不过，说起那个任务，倒也真是稀奇得紧。段清昭接到了，曲小小接到了，白修远接到了，但是她和凌清寒、丁子扬却接不到。
　　
　　不是说面向仙侠全体玩家的么，怎么还会出这样的漏子？任务NPC散步在般若寺地域之内，四处乱转，只要你找到他，接到任务也是以不同的形式各自独特的方法。然而人群来来往往，竟没有一个人是如她们一般出现接不到任务的现象的。
　　
　　联想这个任务是因为掩日剑，含家就稀奇了。若是事关八剑的话，凌清寒手中已有却邪，那么接不到事出有因。她的话，不妨说因为和转魄冥冥中的关系，这样的话也情有可原。可是丁子扬呢？
　　
　　莫非跟她一样——含家怔了怔，越发觉得这个事情可能起来。难道丁子扬也与八剑之一的某柄魔剑有干系，所以掩日也没他的份？不知怎的，就总想起那年水天淀矮矮的墓碑前那个几乎被雪覆盖的人。
　　
　　这样想着，看此人的眼光也不自觉地带着一丝探究。
　　
　　 


161、天上之花       
 
 
　　箴言、谏言、诫言、训言，合称四大真言任务，无等级无标准，任务面板长年灰白的末页中的一行，这一回，终于变色了。
　　
　　只可惜含家没接到，因此目前那颜色仍只是代表任务可进行的绿色而已，无法更进一步。
　　
　　系统大型任务半年一轮，事前关于任务所在的时间、地点、剧情等均不透露，开放任务时全仙侠玩家聚集地系统公告，难度极大，大部分时候奖励随机——也就是说在你接到任务的刹那，冥冥中的奖励就已经注定了，不管你是第几个完成的，或许任务过程中系统对你的评价改观，最终奖励有所变动，但这变动绝不会大。当然不同的任务之间，规则也是不同的。含家先前倒是没见识过，曲小小的傲辰马王那次听闻除外——总而言之，就是场世界大混战，时间是在今日起的三天之内，地点就在般若，剧情繁复杂乱既与她无关也不用了解得太清楚。
　　
　　按如今的局势来看，一个任务几乎扰乱了般若数千年来的清静——哪怕是当初“仙”系统初开，大批玩家涌入拜师的时候也没如此喧扰——那公告一出，几乎是将整个仙侠有事无事的人都召集过来，其中不乏纯粹凑热闹的NPC。虽然玩家与NPC两者之间身份的确有别，但是大多数情况下也没什么差别，除了有些设定的任务接不到而已。
　　
　　这样看来，不管走到哪都是人山人海啊，般若那些任务范围之外的倒是聪明，丢下那些系统划定了必须坚守阵地的，全部逃难到玩家无法进入的场景地图中去了。总还有些地方受系统保护免去了玩家荼毒的，至少含家目前待着的，可是如今在般若寺场景本地没有隐藏，又难得维持着般若原貌，安静而极富禅意的。
　　
　　那几只接了任务的随大流忙活去了，丁子扬无所谓，跟着凑热闹去，至于凌清寒……某人是完全不懂客气为何物的，不敢打她的主意，便将此人拖去做免费劳力了。于是，就剩下她一个人。
　　
　　所幸没过多久就遇上了同样无所事事的同僚——正面对安然打着坐的般若方丈法宏宗师。当下也不客气地随着走了。然后就在那厢侧殿清清朗朗的厢房中，塌上坐一个老和尚，窗外青松苍苔趁早。她在一侧品品茶，打打棋谱，闲暇时看看苍色的天空眯一眯眼就已经几个时辰，一派道家逍遥。两厢迥异，如此看来，居然也无多少突兀之感。
　　
　　因为两个人都在自己的世界。无需对别人有哪怕那么一丁点的关注。她总是需要一些时间来静静地想一些事情的，当然有时候，又或许是一个人。这样的地方，若带着禅意，那就更好了。
　　
　　所谓山雨欲来风满楼。坐观风雨迟早有被淋湿的时候，既在世中，如何能做到淡然事外？其实在结局到来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得学会等待，而若是等待中有让自己上了心的东西出现，那就再好不过。
　　
　　至少，不寂寞。
　　
　　有些人生来就是习惯孤独的。孤独，是一种境界。可是，总有人耐不住寂寞，因为寂寞是种噬骨的毒药，会让人万劫不复。特别，在想念一个人的时候。而且，前者不痛，后者痛彻肺腑。
　　
　　所以她觉得她在般若待不久的，因为有人在蓬莱等着她。带一袭不染风尘的清雅，伫立于水天明月之前，静静地望着云海浮沉。这样想着，就会觉得很开心。就会忘掉那些重重叠叠压在脑海中的记忆。
　　
　　当然，事实也告诉了她，每当她想安静安静的时候，她总是安静不了的。她的存在，在大多数原本不需要她插手的事情面前，就相当于一个强大的作弊器。所以段童鞋不负众望，请出了这个强大的作弊器……一起打BOSS去……
　　
　　仙侠中的高级BOSS是不存在一群人涌上去将其制住，然后一下一下将其磨死的情况出现的，敲闷棍加羞辱除外。因为高级BOSS全是高级别智能NPC，与玩家相差不大的个体，你完全可以将人类的一切卑鄙手段用在他们身上，因为他们同样懂，没准你不用就白白当了人家的手下败将。就相当于人与人之间的比拼一样，完全不存在你不将他们当人看的状况，因为你不会想要那么憋屈地死的。
　　
　　他们会是实力出众的修真，会是逍遥天下的魔头，会是个性诡异的炮灰，挥手时分便夺去数人性命，弹指之间就将人玩得团团转……但是老天一向是厚道的，这类极品只会出现在任务链的顶端，大部分时间内都安安稳稳地做着他的关底大BOSS，不会有人想不开去惹他们，他们也会很享受系统加诸在他们身上的任务。
　　
　　这类NPC的自主能力太强了，主脑只会给他们大致目标，所有过程全是由他们自己设定的。没准看你顺眼直接判你过关，也没准厌恶你到直接劈头一刀送你回复活点，哪怕不幸阵亡了，主脑长袖一挥，又华丽丽地再生——有趣的是，他们会顶着同样的脸同样的人名，告诉你他已经不是过去的那个人了，然后笑眯眯地直接转头送你回老家——什么仇深似海转眼如风，前世既为你所杀，那这记忆是怎么都不肯忘掉的，定要报了仇才罢。
　　
　　当然，不排除临时指派或者剧情设定BOSS的存在。例如当年的柳随风……但是这样的几率小之又小，普通人估计一生也碰不上一个……含家知道，像她这种高福缘高魅力主线支线团团围着转的人估计再几百年都生不出一个来……不是么？无论是现实，还是游戏，她身上的谜永远不嫌多。
　　
　　所以，这样说来，这类全仙侠大型任务的BOSS定不是智能NPC，不管是人形还是兽形，断不会如那些大BOSS一样难缠到要命。但是这样一来，系统就会将此类BOSS的实力提升不少档次，至少玩家正对面，还是同等的水平。遇上了，毫无侥幸而言，直接开打。
　　
　　如今段清昭几人就是遇上了这样的麻烦事。常规类术法剑伤豁免——这是个什么概念？也就相当于曲小小这类水平基本没什么用——玩家修真中，她其实还已经算是上乘——段清昭、丁子扬大半功法没有效果，白修远学的又大多是御派之道，手上功法自然也欠缺了的，倒是凌清寒的剑术已经登峰造极，另辟蹊径，倒还有一拼之力……要求非常规类的，那就非得是除去六大仙派以及各类修真门派之外的功法，但这仙侠之内有那般福缘入隐藏门派学天下术法之外的神通者，又有几个？
　　
　　所以说，这回，段清昭他们是踢到铁板上了，谁能料到前面一帆风顺，偏偏在要紧关头随机出了这样一位大爷……幸亏任务没有划死了不能请外援，否则那几个还不得大呼RP有问题。
　　
　　含家能派上用场，还多亏了以亦教的那些先代昆仑的术法，因为年代久远，派别区分便也大异，已不能混为一谈，更谈何一类。既不算在常规之内，此般钻了系统漏子也不赖。
　　
　　当下出了侧殿，寻到那个名为莲山花阴的场景中去。
　　
　　——·——·——
　　
　　“怎么说——任务的下一部分是什么？”
　　
　　几个人凑过来凑过去交头接耳核对一番，紧接着又是段某人回答：“唔，接下来的大家都一样，看上去蛮简单的——就是去一个叫岘绝谷的地方，问其中的NPC要一朵花，回答一些问题，然后出谷，如果花没谢，那就自动过渡到下一个场景，如果谢了，不好意思，必须接一个难度上升一阶的诫言任务完成，完不成就一直以此类推，直至进入下一个步骤。”
　　
　　“岘绝谷？”含家微微一怔，“谁的地图拿出来看看，般若有这个场景吗？”
　　
　　凌清寒手一拍，拿出了包子那里弄来的绝版地图，一群人围成圈死命地戳戳，结果事实证明，含家的记性果然奇妙，的确没有这个地名。
　　
　　“会不会是因为太小，以至于系统忽略呢？”曲小小童鞋眨巴了一下眼睛。
　　
　　“不会，这地图详细到连风景点都标出来了。”段清昭头也不抬道。
　　
　　面面相觑，然后白修远点了点头，做了个总结：“问NPC吧。”
　　
　　可是去问谁呢？
　　
　　几个人巴巴地满山跑找任务NPC，一番斗智斗勇终于套出任务地点所在，然后众人又默了。
　　
　　随后互相对视几眼，无奈地继续跑四象风火塔，设计进般若后山。
　　
　　不是说这一块地域的地理位置为“后山”，而是地图上显示此地名就是后山——那也无可奈何。不过既然那岘绝谷在禁地中，那就好玩了，一般人是不会想到曲线救国进入其中的，就算这样想，也不会想到这个法子，于是就只能硬闯……唔，那厢的惨烈场景，他们几乎可以想象到了……
　　
　　不过……曲小小眨巴着眼睛问了个问题：“可是，先前我们在这里转了那么久，怎么就没发现过那样一个地方呢？”
　　
　　段某人习惯性地摸下巴：“某种随着任务出现的场景吧——先前是在的，只不过因为某些原因，外人无法看到，然后任务一出，就在视野里掀开来了——你说是吧？”
　　
　　含家微微挑了挑眉，没说话。
　　
　　她总感觉与第一次进来不一样，这山林变得非常奇怪——这种奇怪的感觉带着一丝诡秘，一丝熟稔，像是在某些时候感觉过一般，让人烦躁不堪。
　　
　　不过其余的人并没有这种感觉，倒是凌清寒能觉出她莫名的烦躁，但也没说什么，只是一双微带犀利的眼睛有意无意地盯紧了她。
　　
　　“接下来往哪面走？”
　　
　　段清昭拿着那地图左看右看，无奈地递回到凌清寒手中，问含家：“难道又要撞RP？”
　　
　　玩家制造的物品也有等级之分，越为珍贵，系统评定的等级就越高，这张地图无疑就是那种最高等级之一的水平。像是场景地图一类的东西要从系统手中得到太过不易，大多只有实力高超的玩家手制，但是那样又难免粗糙，所以最高等级的地图只有从系统那里得到模板，然后根据这模板画出的，当然也要受亲眼所见的事实差异限制。倘若这地方你事先没去过，那么根据传言和想象画出的自然是要打折扣。
　　
　　如今，代表般若后山的场景地图中朦朦胧胧看不清，想必那图的制造者是没到过此地，那样就麻烦了。这么大的地界，找一个山谷，何其困难？
　　
　　闻言，含家倒是突然停下了，周围几个都跟着她止了步，却见她蹙着眉头，视线死死地射向一个不知名的方向，面无表情，但是几乎是所有人都感觉到她的不对劲。
　　
　　“怎么了？”凌清寒问道。
　　
　　含家回眸看了他一眼，似乎是停顿了一会儿，突然转身往那个方向跑去。紧接着的路线仿佛深深刻在了记忆中，无须思考，身体已经跟随着脑海中的思绪自行往那里而去——她听到林间的风呼啸过耳边，那种感觉忧伤中带着不确定性，如今她脑中一片空白，什么都无法想到。
　　
　　身后的人都跟了上来，半晌之后，含家终于止了步，然后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
　　
　　“欸，没准咱们是第一批成功进来的人呢！”段清昭笑道。
　　
　　岘绝谷。系统没有明显的碑文刻出此地的名字，但因为它就在此地，你一眼看到，这个名字就会浮现到脑海中。
　　
　　绝壁拔地而起，三四丈宽的谷口乱石堆砌，看不分明，但那谷外，满地惹眼，漫山遍野盛开的，全是白色的曼陀罗。
　　
　　……曼陀罗。
　　
　　这样密密麻麻蔓延开去的时候，也带着迷幻的色彩，大片大片，不自觉地就刺伤了人的眼睛。就像是一个不小心，那毒就顺着呼吸侵蚀到了胸腔中，难受得紧。很久以前这种花也是这样，独立于世外，怎么也捉摸不透，明明那么真实地出现在眼前，却老觉得那只是幻觉。曼陀罗盛放的时候风中总像是有人在哭泣，哭泣地唤着一些模糊的名字，一恍然，便已就是隔世。
　　
　　漫天缟素。
　　
　　“未眠姐姐？？”曲小小小心翼翼地唤着她的名字。
　　
　　含家微微一怔，回过神来，不自觉的晃晃头想将脑海中莫名其妙的东西晃出去，然后道：“进去吧，入口应该有无差别传送，回头没看见边上的人也别在意，接到花就出来。不用管我。”
　　
　　“呃？”
　　
　　这话说的，前面半句还好，后面的意思简直就有些郁闷了。但是看那人老老神神一派淡然的模样，也觉得没什么可问。
　　
　　于是前行。
　　
　　含家觉得灵台中一片浑浑噩噩，似乎想起了什么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想起。一脚迈进谷口，身边的人就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了——她不知道是她进入了别的场景之中，还是人家随机传送走了。
　　
　　一抬眼，就望见漫山遍野的白色曼陀罗后面那泓碧汪汪的琉璃池。木制的高脚小阁楼安然地立在池边上，镂空了大半，檐前的走廊前掩着纯白色纱帘随风飘散开来，一些氤氲进水中，飘飞不起来，倒像是化在了里面。
　　
　　含家静静地望着那厢琉璃池边上那个拈花而笑的人影，一滴眼泪突然就那么落了下来。
　　
　　“怎么了？”
　　
　　垂着头还没抹一把泪，远处的那个人一晃眼就站在了身边，问话的方式跟柳随风出奇地像，明明比谁都清楚还要多此一举问一声，非要让她回答。
　　
　　“你不来寻我……那日七罪地图的地狱三途河边我已遇上了你，可你还不来寻我……”
　　
　　含家又是难得的委屈了——她总觉得这些日子委屈得比哪时候都多。
　　
　　面前那人只是笑，浅浅淡淡，看似不在意，但是那双琉璃样的黑瞳里分分明明专注得紧。
　　
　　“我应该早就想到的，若是你的话，就定是在般若。”含家抬起手臂，抹了抹眼角，回转过头，也是扯了扯嘴角。
　　
　　那些白色曼陀罗……本就是，天上之花……
　　
　　有些时候，她觉得自己似乎是着了白色的魔。还在玄天的时候，研究院里比哪些地方都要注意干净，一干人全是白花花一身白大褂，早说她看了那些年也该看厌了，可是后来有了个柳随风，白衣胜雪得那也罢了——白修远那人表面上没什么，骨子里风雅到了极点，习惯了穿白色，也算不得什么。而独孤绯……他是只有这种颜色才适合，接近于透明的白，就像那浸在水中的白纱一样，一不小心就会化在空气中。
　　
　　含家突然抬了头，扁着嘴巴忘了那人许久，也没见他有什么反应。她这样看他，他也这样看着她，被动得要命。
　　
　　含家终于开口了，问的却是：“你叫什么名字？”
　　
　　“独孤绯。”似乎见得那人唇角的弧度又往上提了一分。
　　
　　“那魔煞呢？”含家微微一偏头。
　　
　　“……丢掉了，再也找不回来了。”
　　
　　明知道是这个结果，她扁了扁嘴巴，竟然再也说不出什么话来。那厢浑身素白如飘渺的云雾般的人伸出了手，轻轻一揽，将她搂进怀里。
　　
　　这个人，根本是没有丝毫的存在感。即使他拥抱着她，明明该是温热的胸膛，可是那么虚虚无无的感觉，分明是虚渺得好像什么都没有——他这样站着，总像是一不小心就会散掉，然后就再也见不到。
　　
　　“我把你丢掉了吗？”含家觉得眼睛痛得厉害。
　　
　　“……总要这样的。”
　　
　　顿了好半天，她才转移话题：“那你在这里好吗？”
　　
　　“很好，参参禅，看看花，和以前一样。”似乎是感觉怀中的人越发的冷瑟，他又笑了笑，“不寂寞。”
　　
　　“……天上……之花？”
　　
　　独孤绯的声音如泉水叮吟一般，说话的时候是笑着的，但是连她都猜不透她话语之后的情绪：“你看，不是已经开满了吗？”
　　
　　——·——·——
　　
　　那一年，他离了她，却也不知道去往何处。他原就是她救出来的——倘若那年她不来，那他定会死在寒清宫冰冷的大殿之上。他原就是要死在那里的，没有人告诉他今后要怎么做，倘若，没有她，那他……连活着的意义都没有。
　　
　　他想他永远记得九天之上的那位裁决者冰冷的眼光，像是注视着蝼蚁一般高傲地，明明空空洞洞什么都没有，看着人的时候也会让人的寒毛都竖起来。
　　
　　——那位大人的眼中，永远只有这一个人是不同的。
　　
　　其余，世间一切，繁花若锦，也不过就是尘埃。
　　
　　所以，他只能跟着她。可他后来走了，因为她已经不需要他了。他还给她的债满了，还欠着另一个人。可他不知道要怎么还。
　　
　　于是他回了雪域，在冰泉崖的那片血红色花地里待了很久，很久。久到他连自己都差点忘记的地步。然后陡然便觉察到她不在了的信息，恍然间已然吐血不止，几乎走火入魔。
　　
　　九天大乱，他不是不知道。那位玄女大人很早就来找过他——他是知道的……知道了，可是又怎么样呢？
　　
　　后来，他总是想，如果那年他还在她身边的话，她是不是就不会离开？可是世界上没有如果，丢掉了的，就再也不会回来。
　　
　　天上之花终于开了。从他灵魂中剥离出来的生命，恍惚的时候，就已经开了漫山遍野。这是他的生命开到极致的绚烂，可是从今往后，也只有这样一份回忆了。
　　
　　曼陀罗一天一天地开着，她仍没回来。于是他日日夜夜站在在琉璃池等着，她就再没出现过。
　　
　　彦流月是谁呢？有的时候他总觉得他定是忘了。不然何以连那人的影子都模糊了呢？可他烙在她手心上的烙印他仍感觉得出来，灼灼地发着烫，是他忘了怎么找到她。
　　
　　于是，只能这样等啊，等啊。等到心死。仍等不到她出现。
　　
　　玄女说，九天之上，本就设有八个席位。那七位神明，原便是随着仙侠生而生，可第八个位置，却是空出来的。那位裁决者大人闯过试炼之境，得到主脑的认可，成为这千万年来唯一一位登上九天的人，可是，用的，却不是那内定的席位。那位大人是一个BUG，是一个连仙侠也无法解释的存在，然而，他不是。
　　
　　现在他只能这样莫名地等着，等一个也许不会再来的人。若他去了，那席位就担在他身上。可他愿吗？代替那个人，背负上那个席位上的最后的神罚，成为一切的陪葬，代替一个本不需要他承受的宿命？
　　
　　……愿的，只要能有一个人，可以永永远远地陪在她身边，不让她寂寞。
　　
　　那他日日夜夜等在琉璃池畔，守着那些白色的花儿，等一个也许不会出现的人……这一切，就有了理由。
　　
　　如此，便纵是消亡，又当如何？
　　 


162、掩日之剑       
 
 
　　含家出岘绝谷的时候，已经是一天之后的事了。
　　
　　彼时此地已经是玩家络绎不绝，来来往往好不热闹，想来都是后山口子上老和尚那关已经破了。但是这样一看，这漫山遍野的曼陀罗花地上站满了人，就觉得分外刺眼。
　　
　　站在谷口怔了一会儿，她微微颔首，却是对着那已经看不到的人沉默了好些时候。转身正准备离开，突然有种莫名其妙的冷意浮上心头，猝不及防下让她结结实实打了个寒颤。
　　
　　——怎么回事？
　　
　　眼眸蓦地一抬，视线瞬间扫过视野中的所有地方，没有觉察到任何的异样。可是，为什么会感觉到背脊处爬上来的冷瑟呢？就像是有未知的危险即将降临一般，就算有预知也把握不到实处，徒增无力的情绪。偏偏又挥之不去。
　　
　　眸光一闪，含家的心骤然一动。思绪还没反应过来，身形已经掠了出去。
　　
　　林间的气息莽莽苍苍，如一张网般的笼罩下来，将所有地方都遮得密密封封不漏痕迹——灵气悠悠袅袅，无知无觉地缭绕于周身看不见的角落，亦无任何端倪——然而那一方，却是一种难得的空洞，就好像是凭空消去了世间存在般的空白，若是不仔细觉察定会忽略，但在有心人的眼中，这样大的环境下，此般突兀又谈何发觉不了？
　　
　　越是靠近心跳越是剧烈，好像是临近了某一个天大的秘密，又仿佛是窥探到宿命面具的一个角落，这种感觉昏天暗地般压下来的时候，的确会让人有刹那的头晕目眩。
　　
　　来人并没有离开。含家驻足仰视的时候，一眼便看到曼陀罗花地边上闲然站立的两个人。
　　
　　“……镜……先生？”
　　
　　没想过会在此地见到这个神秘男人……含家瞠目结舌，微滞地看着那个姿容平凡，面色青白，身穿老旧的暗青色长衫的男子，视线一移，又对上一双狭长的死寂的眼。
　　
　　突如其来的震撼以一种泰山压顶的气势直直地压进她的脑海，那双眼睛里带着的鲜血淋漓的情感，每每望见，每每仍会为之惊异。
　　
　　——比起镜先生的神秘不予多让的男人！这个在碧血剑派遇到的，之后又数回见过的灰袍男子——最近的一次相遇是先前镜先生出七罪地图时无缘无故出现又离开，可这两人有什么干系？为何会出现在岘绝谷外头？
　　
　　要说这厢她为这两人的出疑惑的话，在场那两人平静地看着她不请自来也有瞬间的停顿。镜先生站在原地，表情仍旧是淡淡的，像是有一张面具贴在上面一般，没有丝毫变化，只是下一秒，眼眸一转，斜睨那个靠在树上的人。
　　
　　让含家觉得奇怪的是，那个来自隐谷的神秘人身上不知为何消散了一切冷峻的气质，原先诡异到纹丝不动的衣衫、发丝，这回像是真真正正暴露在空气中，任由风吹散，如今看上去竟与镜先生返璞归真的气质如出一撤——总算是有些活人的感觉了。
　　
　　“有用？”灰袍男人懒懒地问了句。
　　
　　“别说你觉察不到。”镜先生冷哼一声。
　　
　　“知道是知道……”话语的速度放得很慢，因此就算是没有波动的声音都像是带上了一抹慵散，“可是，怎么用？”
　　
　　“你的事。”镜先生直接撇开头，也不看含家，瞳眸注视着边上的曼陀罗花地。
　　
　　那灰袍男人倒是偏了偏头，勾起嘴角，死寂的眸子连笑的时候都带着残忍又犀利的眸光，似乎是明白了什么，带着了然地……
　　
　　“钥匙。”
　　
　　镜先生蓦地回了头，盯着他看了他半晌，缓缓说了句：“莫擅动，现在你还惹不起。”
　　
　　说完也不待那人回话，转身就走，身形一闪无踪。
　　
　　含家眨了眨眼，冷静地听着那两个人摸不着头脑的对话，这会儿见到镜先生突然离开……僵硬地转过头，正对上那双狭长的眼。
　　
　　她不语，很遗憾对面那人也没有开口的欲望，平平静静地站在那里，就让含家有一种被猎人盯住而毛骨悚然的感觉，这冲动想要逃跑，但却明明白白地晓得那是天罗地网无路可逃。
　　
　　“前、前辈……”
　　
　　含家更为惊诧了，因为她居然看到对面那个人在对着她笑——这种表情太过于反常，记忆中此人的冷峻残酷的模样和如今慵懒到风淡云轻两相对比，怎么比怎么让人抽搐——至少她能肯定那绝对是同一个人，但是短期内气质大变甚至到风马牛不相及的地步，实在是有些匪夷所思。
　　
　　“……前辈。”含家顿了顿，迅速收敛了自己的深思，恢复镇定。既知此人理应不会伤她，也就不动声色预备着静观其变。
　　
　　面前的人停滞了好一会儿，带着玩味的视线上上下下扫了她一遍，突然收了笑意：“你和蜀山有什么关系？”
　　
　　“关……系？”含家一怔，迅速回神，“不知前辈指什么？”
　　
　　细长的眼睛一眯，死气沉沉的眼睛里的锐气像刀子一般剐着别人的神经，灰袍男人突然又笑了，一手不自觉地抬起，五指一收，霎时间林间狂风大作。曼陀罗花地自成一境，那风落入其中如入大海，只余浪般一层层铺成开去，林间却是禁制微薄，落入其中便是枝叶狂舞，转瞬昏天暗地——偏偏周身数丈之内像是隔绝外世一般——她站着，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厢的变化，自己这边越是平静越觉得冷汗直往外冒。
　　
　　“前、前辈？！”
　　
　　那五指随手向她头上虚压一寸，含家倏地睁大眼睛，这么快？！就算是想挡也挡不住！心脏跳动得像是要从胸腔中蹦出去，然而那瞬间她却是什么都感觉不到，转眼却觉得身上像是有什么东西释放开去，刺眼至极。
　　
　　好不容易等那光散去，她蹙着眉头环顾四周，却见似有一层薄薄的无形屏障罩于身前——那人的攻击连半分都没到她身上。
　　
　　——这是什么东西？
　　
　　只听得对面那个轻“咦”一声，像是喃喃自语一般：“……竟然不是蜀山的法门？”
　　
　　什么跟什么……
　　
　　约莫是觉得她面上的疑惑很有趣，那人眯着眼，抬起头靠在树上，偏了头看她：“这守护倒也有趣，如此看来，虚空级之上者连碰都碰不着你。”
　　
　　意思是说，这东西防上不防下？虚空NPC之上的人都碰不得她——至少不会有杀心？想来都知道是柳随风那家伙捣鼓出的玩意儿，可是那家伙是在什么时候下的……？
　　
　　“……破坏平衡的东西，那个人对你还真是上心？”那人最后总结道。
　　
　　含家大囧：“前辈……不知……”
　　
　　对面那人冷哼一声，然后她连话都说不下去了——这么久以来，她还是第一次遇见这种状况，被别人的威压压到连话都说不出来……
　　
　　那人面上一沉：“施下这法的人是谁？”
　　
　　不待她回答，轩眉一蹙，接下去又像是自言自语般问道：“是蜀山出身的？”
　　
　　含家默然不语。
　　
　　那灰袍男人冷冷地看着她许久，眼睑一敛，缓缓舒展了眉宇，面上的冷意也收了回去，若是不看那眼睛里残忍的死灰，当与先前的慵懒模样无二。
　　
　　而让含家最为忌惮，乃至于心惊肉跳不已的，却正是那双眼睛里充满矛盾到让人震撼的神色——因为那分明是对一切事物的毫不留情的憎恨，那恨意是何等强烈，强烈到令人不禁怀疑起，这天这地如何会容忍这样一种情感存在。
　　
　　“等等！”眼见着那人直起身，似乎准备离去的样子，含家不由自主地出声，然后出声后就后悔了，被那狭长的眼睛一扫，连寒毛都竖起来，“等等，前辈……怎么称呼？”回头去问柳随风……
　　
　　灰袍男人瞳眸一深，淡淡一笑——这冷意却不是对着她的：“离先生。”
　　
　　身形无法捕捉，只瞬间便消失不见。
　　
　　离先生——镜先生？
　　
　　这两个……
　　
　　含家撇了撇嘴，站在原地顿了些时候，回望了那曼陀罗花地一眼，终是离开了。
　　
　　※※※※※※
　　
　　找到那几个家伙没怎么费工夫。也不知怎么的，段某人居然有那个本事找到一个隐藏场景，死皮赖脸从般若长老手里要过暂时的使用权，带着一干人等兴冲冲地搭帐篷放空去了——那类地图通常就是在某些数据不正常以至于发成空间重叠现象的地方，一模一样的场景，但区别就是外面那个是开放的在总体版图之中的，而内里这个则是关闭的，仿若没人发现也就假装不存在而已。
　　
　　少了人自然就觉得自在了。
　　
　　含家跑过去一看，数一数还缺个白修远，一问，才倒是任务还没完。说来也奇怪，同样接的任务，过程支线有不同也就罢了，这厢已经做完，那厢还连着一大串就稀奇了。不过几个人都有经验，马上就知道是因为最后的奖励缘故，必须折腾着要将自己的评定提高到一定标准才有把握得到原定的奖励。所以此人幸运中又非常不幸——剩下那些都设定了是必须单独完成的任务，别人无法插手。
　　
　　“莫非那掩日要落到他手上？”段某人放下沦为刨地工具的宝剑，双手一拍大腿，恍然大悟。
　　含家正在走神，闻言怔怔地一思量，点头赞同，很有可能。
　　
　　这边正在笑嘻嘻地猜测，那边的人已经正面对上了关底BOSS。
　　
　　儒雅的男子淡淡地看了眼手中苍白的花束，修长白皙的手指一松，那花已经顺着手心滑落，无力地掉落在花地中，在一大片充满生命的花束之中倒也不特别显眼。
　　
　　——竟然枯萎了。
　　
　　“我是很想杀了你。”
　　
　　琉璃池畔面对面站着的两个人，同样一袭纤尘不染的白衣，一个白得出尘，但却不免浸上世俗之气，一个剔透得接近无色，即使红尘纷扰，依旧不染风尘。
　　
　　只因，一个是人，一个却是魂。
　　
　　那人手持纯白色的曼陀罗，温柔而缱绻的眼神，像是注视着永生永世的恋人一般，在没有波动的灵犀眼眸中落下淡淡的漪沦，说出的话明明同样柔和清雅，落在人的耳中却是有如寒风般冷彻，偏偏如此强烈的反差还会让人觉得自然，仿佛是顺利应当。
　　
　　“你会？”白修远丝毫不在意地一笑。
　　
　　“……不会，”那人缓缓抬起眼看着他，瞳中无悲无喜，无嗔无怒，“但是，天上之花是不会骗人的。”
　　
　　白修远似乎是愣了愣，转眸却是轻笑出声：“纵使你看出来了，那又如何？”
　　
　　如何……轻轻一声叹息将一切一语带过，是啊，又如何呢？
　　
　　我只能远远地站在世外看着你……
　　
　　就算知道你将遭遇的一切，那又怎么样呢？那又怎么样呢！
　　
　　那瞬间他的身形看上去脆弱至极，明明没有丝毫变化，却是更为纤细而羸弱，像是下一秒就会融化在空气中。
　　
　　白修远的瞳孔一缩，还未探明是什么状况，就见那琉璃池中突然想起了刺耳的尖鸣，定睛看去——却见从那不知名的对岸及此，那水蓝色的湖面竟然逐渐结成了冰！冰凌林立，冷刺陡峭，陡然之间铺成了一片冰荒雪原。
　　
　　琉璃池四围的凌刺向中央，不断变高伸长，待得一切异动静止之时，已然筑成数丈之高的冰山，而一柄冰白色的剑就倒插于峰顶，释放着冷冽的寒气，于不经意间已经席卷了人的所有感官。
　　
　　“……我的剑。”他在彻骨的寒意中舒展了眉宇，微微一笑，如风如沐。
　　
　　身形一纵，凌空飞踩其上之时，瞥见琉璃池畔的那人，维持着那一个姿势，似乎已经化成了雕塑，低着头静默而肃穆地看着手中娇柔的花儿，苍白得如同黄昏时被黑夜吞噬的最后一抹光亮。
　　
　　※※※※※※
　　
　　成功拿到掩日。回去时白修远已然换上了一身黑衣。
　　
　　身上气质倒是丝毫未变，即使是黑色，依旧穿得出尘儒雅，温润如玉。
　　
　　“变、变色了？”段清昭瞠目结舌。出去转了一圈回来就染了——色？
　　
　　一众人围观。
　　
　　正对上含家也疑惑不已的视线，他笑了笑：“怎么，有什么不妥？”
　　
　　众人立马摇头，然后含家微微偏了偏头：“可是，一直以来都习惯了白色么，为什么要换？”
　　
　　白修远依稀是笑着，那视线却变得极为深远，口中只轻轻地吐出了三个字：“独孤绯。”
　　
　　这个名一出口，含家怔住。那瞬间就突然想到了当年魔煞随她离开雪域之时的场景，那时，她也要他，换下白色来……可是，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究竟是为什么。
　　
　　“那个，”曲小小小盆友眨巴眼睛，举手发问，“如果要换衣服颜色的话，那为什么一定要黑色呢？”那视线不着痕迹地在凌清寒与此人身上打了个来回。
　　
　　白修远但笑不语，含家也在沉思中，凌清寒沉默惯了，段清昭一时无言，倒是丁子扬扯了扯嘴角：“因为只有白色和黑色最纯粹。”
　　
　　“纯粹？是么？？还有这概念？？？”段清昭貌似是很难理解的样子，转头问凌某人，“那你又为什么老穿黑色？”
　　
　　“……染上血也看不出。”凌清寒冷冷道。
　　
　　杀的人太多了，比起一染便被污染了的白，当然还是让万千颜色融入一色的黑比较方便。
　　
　　“哦——”众人作恍然大悟状，随后迅速转身各管各。
　　
　　※※※※※※
　　
　　“接下来有什么计划？”
　　
　　段某人闲不住，在地图里晃悠了一个来回，看不过其他人自得其乐，定要找出些什么事儿才罢，但是眼见着没人理他，也只有晃悠到含家面前了没事找事了。
　　
　　彼时含家正在发呆，闻言顿了顿，视线看到某黑衣青年，于是颔首：“去东海。”
　　
　　“东海？”同样无聊至极的曲小小凑过头来。
　　
　　那厢闭目养神的白修远微微一笑：“是浮云城？”
　　
　　含家点头。于是段某人疑惑了：“怎么，你们都知道？那里有什么热闹么？”
　　
　　此话问出，等好久都没有听见回答，众人一瞧，却见那厢的人早就又神游天际去了——也不知道为什么，近来总见得她走神——于是白修远开口回答：“是房产竞拍——仙侠资产达到限额的约莫是都收到系统的邀请函了，当然，没受到邀请也能去凑热闹，但是名额有限。”
　　
　　于是几个人炽热的眼光都看向了含家。
　　
　　“啊，好像是有收到的样子……”某榜上高居第二万年不下的人拍出系统面板查探了一下，半天缓缓吐出句话来，“嗯，是有这么回事……不过我过去纯粹是去看看包子……然后中转往蓬莱。”
　　
　　段清昭摸着下巴道：“蓬莱？最后一个门派了吧？”
　　
　　“嗯，还有柄惊鲵剑没瞅到……说起来，那些魔剑怎么或多或少都和水扯上些关系……”含家疑惑了一小下，抬头看着段清昭灼灼的眼光，“跟着一起去？”
　　
　　“废话！”
　　
　　于是收拾收拾直奔东海。
　　 



163、东海浮云       
 
 
　　“唔，怎么办啊人家全想要呢！”包子头的女孩眨巴着大眼，一脸为难地看着列表中满满一页的拍卖项目，所有的注意都放在列表后面详细介绍中的模拟立体图画上，“这些房产真是各有各的特色呢！如果一定要选的话选哪儿？”
　　
　　“……那就全买下来，又不是没钱。”红衣男子淡淡地修理着自己的指甲，面无表情，优雅慵懒，狭长的眼睛不自觉地流转着邪魅的色彩，顾盼间却夹杂着说不出的冷意。
　　
　　——“系统不会同意的。”
　　
　　“喂！我想想都不可以吗！”眸中的金光刷地幻灭，包子童鞋没好气地斜了一眼，“不过我看的话还是挑选这些庄园好了，三选一也简单点，那些店铺街道什么的还是算了吧，先前签订的合约效力还在，那么系统为了平衡，断不会打蔡记那些的主意，也省得人家麻烦。”
　　
　　说到这个东西，蔡小妹妹两眼发光：“幸亏作为仙侠玩家首富系统就算舍不得给折扣，也要弄点优惠出来——要是真没有，光靠这份单子也已经值了！就凭人家现在还在云里雾里地猜测那些房产该是什么样子，咱们已经占得不少先机鸟~~~”
　　
　　“对了流月，系统给你的那令牌是干啥用的？”
　　
　　“……优先出价。”
　　
　　四个字出口，蔡小妹妹已经窜了过去：“嗷嗷嗷嗷这个东西好！！”
　　
　　“的确是个好东西，现在咱们钱多又有房产图解，拍卖先机也在，应该没人争得过咱了。”
　　
　　“系统不是放话说财富榜前十都各有奖励么——真不知道第三名会是什么……”
　　
　　“对了，第四不是白修远吗？”
　　
　　“啊，是吗，我怎么不知道？！”
　　
　　“系统给奖励前不是又排了一次名嘛——往常都该等到年后的，这会儿为了更准确都大肆调用数据库了……”
　　
　　“是啊，这次排榜最大的黑马就是他了！”
　　
　　“财富榜除了前十都在伯仲之间，要前进一位难如登天，他偏偏从二十四直接升到第四，还不黑么……”
　　
　　“呃，那是怎么回事？”
　　
　　已然一袭黑衣的儒雅男子微微一笑：“连云阁是出师时的礼物，继流月之后，仙侠中第二块玩家所有的领土，系统评定价值极大，所以这回排名才会有大变动……第四的奖励一次转盘机会，盘面是价格幅度的折扣，最多可以要到七折。”
　　
　　“嗷嗷嗷这个奖励也很不错哈！”
　　
　　“对了流月姐姐，你有没有意向买一处啊？”
　　
　　“不需要……我已经有凡尘谷了。”
　　
　　“啊，大名鼎鼎的凡尘谷！！！一直知道你有，可还没见识过呢！”
　　
　　“下次吧，等从蓬莱回来了，带你们去看看……很美的地方。”
　　
　　……
　　
　　※※※※※※
　　
　　前不久才在般若寺参加过一次全仙侠盛会，这回明显比上次还要热闹不少。只可惜含家没兴趣再掺和，所幸那些系统给的奖励都是可交易的，直接将其丢给包子处理，然后拐着白修远出去逛了。
　　
　　东海是她离开清风荡之后所到的第一片地域。彼时，浮云城仍是东海的八大副城之一，而如今故地重游，浮云已然是东海之冠，盛世繁华。
　　
　　恍然间就觉得已经过了很久很久，可那些时间一点也没有等她。
　　
　　那个时候，她总觉得记忆中的江南小镇一定在这山水之间她找不到的地方。仙侠的地图重叠之繁复，或许也只有系统本身知道。而所有的新手村在“侠系统”消失之时，已经隐没在了这个世界中——仍旧存在，但却是在玩家的认知之外。
　　
　　她曾很努力地找寻过，可始终是不得而入。或许也只有那些九天之上的人知道它们究竟在什么地方。
　　
　　“在想什么？”
　　
　　含家一怔，然后抿了抿唇角笑了：“新手村。”
　　
　　白修远露出微愕的表情，但立刻就回过神来：“怎么突然想起那里？”
　　
　　“因为那里是我在这个世界中最为怀念的地方。”含家笑得非常温柔，“那个江南水乡，总觉得自己曾经待了很久很久。”
　　
　　“最为怀念……”白修远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唇角的弧度也柔和了一点，“是呢，过了那么久，竟然还这样清晰……记得那里有大片大片的水田，山上的桑葚，路边的银杏，乡间田园风光……”
　　
　　所有的新手村都是不同的，不同的场景，不同的人物，不同的身世任务……代入的，则是系统为你的身份模拟出来的数十年的时光，那种感觉，就像是亲身经历过一般，那般熟稔而自然。
　　
　　可是，你看，我忘不掉它，还不正是因为我所忘不掉的你吗？
　　
　　含家的眸光微微闪了闪，笑着仰望着远处水天交接处波光粼粼的光影。
　　
　　各大权限由主脑交接到玩家手里的瞬间，系统全服公告，而自此之后，这个世界上陡然就出现了无数先前未开放的场景。
　　
　　蔡汶的剑在那块系统门匾上落下最后一笔，无数的金光从中飞逸而出，逐渐稀薄，却是瞬间便笼罩了整个庄园。
　　
　　光芒散去的刹那，系统承认的名字已经烙进了仙侠的日志中——作为蔡记所拍卖到的仙侠第一块玩家持有房产。
　　
　　众人相视一笑，齐齐踏入其中。
　　
　　当细细观赏了一遍这座蔡小妹妹充分借鉴了她的审美而终于决定买下的庄园之时，含家沉默了许久的面容终于泛出些笑意。“清心小筑”，她取的名……当然在包子童鞋的手中，很明显一定会抹黑这个名字，可那又有什么要紧呢？
　　
　　晚间的时候，一众人聚在湖心的亭子里喝酒，湖水波光粼粼，倒影着漫天的星辰和满月的光华，美得让人一恍惚就想栽入其中，然后再也不要自拔。
　　
　　看到这个湖，含家就会想起不久前那个烟雨蒙蒙的西子湖。曼婉女子眉眼妖柔，盈盈一望间，千年时光都成了隔世的烟华。
　　
　　雪依。当年在她身边的雪依，当年在红莲业火焚毁她的身体之后、自动回到柳随风身边的雪依，当年没有了她的束缚终于化形成人的雪依……她第一眼见着她，就认出来了。
　　
　　你看，所有人都找到她自己的故事。而我的故事，还在你手中。
　　
　　当我认定了你，将你置于一切之前……不见了你，就好像失却了所有。
　　
　　※※※※※※
　　
　　以往，与包子她们在一起时，的确是感觉不到时间流逝的。因为她不在乎，接下去要做的那些不是她在乎的，所以无论有多重要，依旧与她无关。可是，当心里锁进一个人，当她已经明明白白默认了他的存在，这样一等，竟然度日如年。
　　
　　柳随风是在一个刚歇了雨的午后到达的。
　　
　　彼时湖面如蒙薄帘，水汽氤氲，弥漫开的时候带着淡淡的湿意。含家几个待在湖心亭，望着四周发呆。不久前一场大雨骤然来至，打湿了所有人的计划——所幸那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做也罢不做也罢，现在天公作美，也正好休息下，何乐而不为？
　　
　　然后这场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似乎只是一晃眼，滴答滴答的雨顺着飞檐滑落的声音变小了下去。雨后清凉的空气中，那一袭胜雪的白出现在视野中的模样极其自然，看不出一丝突兀。
　　
　　可他确实就是那么突然地出现在了亭子不远处的湖面上，足下没有陆地，似乎轻抵着柔软的水面，但是仔细看的时候就会发现他的足尖离水面还有些距离。
　　
　　白衣男子眉目冷清，漠然而骄傲的气势极为内敛，若是在人群中不甚看到一眼，也似乎相当容易忽视，但当他看着你时，所有散开的傲气集中于一点，即使是隔着老远的距离，依然能片分不落地感觉到那汹涌而来的压迫。
　　
　　蔡小妹妹张大了嘴巴，指着他的手颤抖如筛子。
　　
　　在这样的威压下，一群人动都不敢动。
　　
　　含家也是怔了怔，然后蓦地笑了，眼角勾勾，泛出的喜悦溢出瞳仁，这情绪很容易感染到别人，而抬眉时那温润如水般的眸子里分分明明倒映着天与水的温情：“你来了。”
　　
　　清清雅雅的三个字出口，随之而起的是他的手，修长干净的手指微微张开，抬起时的弧度优雅而自然，仿佛只是顺理成章一般，平静地注视着视线尽头的女孩凌空踏于水面上，走过来，然后把手放在他的手里。
　　
　　在场的人已经完全当机——除了凌清寒侧头闭目时眸底最后一丝不甘和哀伤。
　　
　　“流、流月姐姐……”蔡小妹妹抽搐着嘴角，带着哭腔想问些什么……她可没忘记当年清风荡只有一面之缘的那个恐怖至极的白衣BOSS。
　　
　　可是含家却是温温浅浅地笑着，眸中神色依旧，却添上了一抹自己都不曾觉察的暖意。
　　
　　“不介绍一下吗？”白修远没见过他，眼见着含家的反应同样也是莫名，但看到柳随风的时候，竟是笑了——不是如往常一般雅致的礼貌的笑——勾起的弧度带着一丝探究、讶异、深意，甚至，莫名其妙的了然。
　　
　　“柳随风。”含家刚开口说了三个字，就突然顿住，然后偏头斜睨着那人，“……身份？”
　　
　　十指交错。裁决者大人眉目似画，纵然清冷如霜仍旧掩不去一身风华，闻言也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紧接着手中蓦地一用力，将她扯入臂弯中——身形入怀的瞬间，已经消去了踪影，徒留湖心亭中一众人面面相觑。
　　
　　脚底瞬息千里，于含家也只不过是短短一刹那，双脚落地时，含家陡然发觉，自己与身边那人已是站在了一条繁华的大街上。
　　
　　因为下着雨，路上的行人明显是少了，但却没有一点萧瑟的感觉，反而觉出些难得的清静和雅致。雨也不大，抬眼的时候看到柳随风手中青色的油纸伞，视线一移，望进那人纯黑色的眸子深处。
　　
　　“……无涯城？”
　　
　　看到身侧那人唇角细微的弧度，看来心情不错，她偏了偏头：“怎么想到来这儿？”
　　
　　没有回答。那人只是握着她的手，与她缓步走在这条街上，一如走在清风荡古朴静雅的小巷。
　　
　　这样淡然而沉默的模样……竟像是在细细地回想着什么。含家无意打扰他，便只安静地依偎在他身边，陪着他静静往前走。
　　
　　穿过人群，拐入小巷，从静默地桥上走过，沿着一片片高墙深院继续前行——这一条路走得是如此熟稔，她总觉得她仍是记得的，可是却不明白为什么会记得。然后直到身边那人止了步，看到前方那座院落的门时，她才回过神来。
　　
　　——这竟是当年那个无涯城主故去的地方！
　　
　　她记得当年那位死去之后，此地就被系统封了。无论怎么找，都再找不到进去的方法。
　　
　　而如今，身边的裁决者大人素手一挥，“吱嘎”一声，院墙门楣处缠绕得密密麻麻的藤蔓像是活了一般迅速退去，下一秒，大门竟然迎风自行打开。
　　
　　柳随风看着她，伸手撩开她眉间不甚被雨水打湿的额发，然后牵着她的手，走进门去。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沉沉的湿气和尘土味，很清晰，明显就是散发出一股属于很久以前的味道，幽幽的，好像被藏在匣子底部的一段沉香，终于被拿出来初燃时的气味。
　　
　　满地荒草，石阶上早已布满苍苔，爬墙虎纠结着藤蔓在院落四处横行，几株弱柳古松还未死尽，上面缠满了菟丝花——似乎是这院落的禁制被打破，原先被封存着的情感一股脑儿汹涌而来，就算是再迟钝的人，竟也觉得出这院子的落寞。
　　
　　雨打在伞上，稀稀落落，一记一记，是难以想象的清晰。
　　
　　含家抬头看着那人的侧颊，那人抬着眼，平静地看着前方苍老的屋子。
　　
　　“……怎么了？”柳随风像是终于察觉到她的注视，回过神来，低下头看着她。
　　
　　含家只是那么静静地看着他什么都没说，然后摇了摇头，伸手搂住他的腰，把脸窝进他的胸口。
　　
　　“在担心？”顿了顿，修长干净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发，那人轻笑，“有什么可担心的？”
　　
　　“……太过于老旧的物品上面总是会残留着许多东西的。”
　　
　　那个人沉默地看着她。
　　
　　含家勾了勾嘴角：“我曾在这里看到过无数画面……那是它，本身的记忆，关于你的……你……”
　　
　　你带我来这里，我知道，并不是因为久远的怀念，只是，你终于可以摆脱它了。
　　
　　可正如那时荣华所说，便就是千年，柳随风，仍旧是柳随风。
　　
　　“没有办法的，时间就是所有人都抵挡不了的刀刃，”他把下颚抵在她的发间，声音柔缓了一分，可正因为速度缓慢，才显得温柔，“多年前，我就是在这里……长大。”
　　
　　刹那间好像身边流逝过无数不可触碰却清晰可见的时光。树影婆娑的倒影里，如水的年轮轻轻荡漾开去，属于此间的记忆悄然将两人环抱。时光的剪影中，那个安静的孩子，静谧的少年，淡漠的青年……一晃无踪，散成碎片终究不见，昔时的人化成风的幻影，容颜不老，清冷不减，持剑立于风中，侧目回首，俊美仿若神祗。
　　
　　“而那已是几百年前的事了。”含家侧过脸颊看着青苔上细碎的露珠，微微一笑，“是吗？”
　　
　　清冷的男子笑了笑——笑的时候，总是如同莲花花绽般清雅淡然，纵然冰冷如斯，还是让人止不住地心动。
　　
　　“对。”
　　
　　风从很遥远的地方掠过，伞外的天地安静了几分，雨点转小，却依旧淅淅沥沥。他牵着她的手，站在后院那一方矮矮的坟冢前。荒草枯坟，曾几何时所有的大气都隐没在这小小的土坑里，再也不见，而那墓前无字的石碑入土三尺，牢牢镶嵌在前方，任风雨潇洒无动于衷，无端显出几分霸气。
　　

 
　　“这个人啊……”柳随风只是轻轻一叹，笑了，其余的什么都没说出口。
　　
　　如此，便就是一下午。天近昏时，雨歇风未止。那人收了伞，陪着她往回走，有一句没一句地搭着话，却不知怎的，就说起蜀山。
　　
　　“以亦师父？”含家确是有几分惊讶的，觉得自己像是听错了。
　　
　　“对，”那人缓缓道，“那年我最先遇到的，便就是他。”
　　
　　“那时候他是怎样的？”
　　
　　柳随风似乎是停顿了一秒：“他已经几千年没有变过了……一直以来都是那个模样。”
　　
　　啊，她总是忘记，以亦入道那是万年前的事儿了。时间这东西，总是奇妙得让人惊愕。
　　
　　含家倒仍是疑惑：“那既是他带你入道，为何你最后去的，却是蜀山？”
　　
　　“他只说了句，我与昆仑无缘，便走了。”
　　
　　“……当也是他的性子。”
　　
　　含家突然笑了：“也许，你的剑合该在蜀山大成吧。”
　　
　　侧过头的时候，看到恋人眼底深深的水渊，望不到底，可是一眼看到，就再也逃不开。
　　
　　而她从未想过要逃。
　　
　　 



164、蓬莱仙岛       
 
 
　　“任务？什么任务？”
　　
　　由不得含家不惊愕，虽然先前也怀疑过以亦让段清昭跟着她一起出昆仑的用意，但是这样一路走来，除了撞上一堆麻烦之外，倒也无甚稀奇的，于是就觉得此人纯粹是个附带而已——但没想到浮云城这次热闹完后，他竟然无意中开启了属于他那部分任务的先机条件。看来系统所做的安排果然是物尽其用，一步一步的算计巧妙到无缝可插针。
　　
　　“还是空白的，看来要完成先头的任务条件才会开启。”
　　
　　含家看着某人共享的任务栏停顿了一会儿，思索道：“或许这个任务跟我的差不多，可遇不可求，而且不会出现在任务栏——当时系统提示是怎么说的？”
　　
　　“一句话而已，找人。”
　　
　　“什么人？”
　　
　　“我怎么知道！”段某人的话音中掺杂着些许悲愤，“仙侠的任务提示什么时候明确过了？！”
　　
　　“……去哪找？”
　　
　　“系统说那叫什么地方来着……嗯好像说是叫‘隐谷’。”
　　
　　含家眼皮一跳，沉默地看向段清昭。
　　
　　此人迷惘地回望：“你听说过这么个地方吗？”
　　
　　含家忍住脸皮抽搐的冲动：“你确定？”
　　
　　“我的记性还不至于烂到这个地步。”
　　
　　“……好吧，你听我说……如果这一系列全是归结到‘仙系统’主线里去的话，没准你这个任务所占的比重比我那些加起来还要大。”
　　
　　——“有那么夸张？”
　　
　　“绝对有！”含家冷静道。这样一想，先前很多东西都可以串联起来了——为何当初在碧血剑派遇上那个自称是离先生的人，为何此人会与断水剑的前代主人琉璃认识，以及之后与其关系密切的镜先生，再加上隐谷与灵山……细细一想，这些NPC和八剑全部脱不了干系，或多或少全聚在冥冥中一条线周围——只要将这条隐形的线找出来，那一切自然而然就能水落石出！
　　
　　“你以前不曾听过这个名字么？”
　　
　　段某人想了想，肯定地摇摇头。
　　
　　含家吁了口气：“隐谷是个传说，但对于某些人来说，却是真实的而已——仙侠中公认有三大禁地，迷色城、灵山，最后一个就是隐谷。进隐谷的条件首先就是虚空级高手，此外，身负特殊使命的人可以破格进入，隐谷只进不出，进者均是世间难求的高手，被许可出者，则会是天地间不死不灭的存在——这么说可明白？”
　　
　　“听上去很有意思！”某人两眼放光。
　　
　　“你可记得那时碧血剑派与鬼宗决战的时候，玲珑那一支舞之前出现的女人和那个灰袍的男人？”
　　
　　“女人……你指的是……琉璃？好像是叫这个名字？”
　　
　　“对，就是她。”含家点头，“那个灰色道袍的人名为离先生，隐谷出身，我估计他便是你此行要找的人——还记得他的模样吧？”
　　
　　段清昭顿了顿，颔首：“不确定……但若是见到，我肯定能认得出来。”
　　
　　“便就这么办吧。”含家松了口气。
　　
　　“可是灵山呢？”
　　
　　含家一愣，然后苦笑：“灵山啊……老实说隐谷和灵山均与这次任务都有干系。若我料得没错，这一次你要去隐谷，那等我去过蓬莱之后，灵山也要走一遭才是。那个是凤皇陛下的地界，广纳天下妖类灵媒，基本上上古的神兽魔兽妖兽均属那位陛下管辖，要进去也不容易，但不像隐谷那么严格，若是有那个福缘接到关于灵山的任务，没准也可以进去转转……而凤皇陛下是鸿蒙金焰之主，铸八剑最重要的就是那束金焰，所以去寻他是一定的。”
　　
　　“听上去也很不错……那么迷色城？”
　　
　　含家又是一怔，犹豫了一会儿，觉得这个还是不要透露得好，于是无辜地摇头：“那个啊，我也不……”
　　
　　——“九天之上的迷色城。”一个清冷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游戏监控者的领域。”
　　
　　含家蓦地回头，正对上一双琉璃样的眸子，唇角立刻就勾了起来：“你来啦。”
　　
　　白衣胜雪的男子静静站在那里，不知道是何时出现的，但那模样竟像是早在那站了很久很久。
　　
　　段某人眸光一闪，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瞳孔中泛过一道莫名的色彩，然后视线在他和含家之间打了个来回，也不继续问下去，只笑眯眯地起身伸了个懒腰：“那我现在既然知道了，回头就会去隐谷找人，到时候有事信鸽联系。”
　　
　　含家点头：“我去蓬莱，任务完成之后再会合。”
　　
　　“啊，还有曲小小她们，我带走吧。”
　　
　　含家微微偏了偏头，望见某人眼中的揶揄色彩，也没反驳：“嗯，就这样。”
　　
　　某人前脚一走，下一秒，含家就迎到了柳随风面前，习惯性地伸手揽住他的腰。
　　
　　“事情交代完了？”那人音色淡淡，似乎没有多少波动的模样，但熟识他本人性格的含家一听还是听出些许暖意，知道他心情不错。
　　
　　“嗯，”她笑，“那我们出发吧？”
　　
　　“好。”
　　
　　※※※※※※
　　
　　日落沙明天倒开，波摇石动各萦回。轻舟汛月随云转，疑是山阴雪后来。
　　
　　海外仙派的府邸从来不乏美景，更何况是自古以来便是三大海外仙山之首的蓬莱。自魔神乱世以来，此类修真门派避世千年不出，只余零零散散的一些仍在世间活动，撑起海外修真的名号。
　　
　　这一境地当然也是被系统算计在内的。玩家出身的问题大可以为其所借用——若是仙侠原住民当然会严格遵守先辈留下的戒律，但是玩家是个不同的概念，他们是不可能长时间留在一处离群索居的，所以有意无意总能推动故事进行——达到系统想要的局面。毕竟，“仙”系统开启以来，海外的玩家修真可不在少数。
　　
　　有时候含家总在想，那时若不是柳随风之故，她将自己束缚在了陆地上，会不会就按照I小队搜罗的那份资料来海外发展……可是世事没有一个如果，她终究还是要在昆仑的。可正是这样，才会对海外的世界无比地好奇，连带着对此行要去的目的地兴奋莫名。
　　
　　“这艘船能到达蓬莱吗？”然而此刻含家有种很怪异的感觉。
　　
　　——这一次去蓬莱，她不是直接用御剑直行，而是被柳随风带着乘船破浪。记得荣华曾言，海外仙山多数都被封在各自的派别系统之中，在常人眼中看来，就是无数的结界与禁制笼罩其上，可见却不可寻，若寻也不可得，亦即自古只见海市蜃楼不见其陇中真面目的原因。
　　
　　虽说柳随风身份不一样，但是她可没忘记当初谈起蓬莱时接引仙脸上想笑又不敢笑的表情……如今想起来还真觉得稀奇……
　　
　　似能料想到她的疑惑，边上那人即使看着烟波浩渺的海上日出依旧清冷的视线挪移了片分，伸手将她散落在颊侧被风吹乱的发拢到耳后，淡淡道：“若是御剑，我不能进。”
　　
　　此行既是依附于含家的任务，那他自然不能依仗裁决者的权柄无所顾忌。所以主脑放他下界，也就只求他能自行遵守守则不会惹多少麻烦而已。
　　
　　含家偏过头打量了那人上下一个来回，突然想起了什么，然后自顾自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现在的柳随风就如同那时天涯云水一般，充其量只能当做个虚空NPC使而已。
　　
　　……可是，什么叫做“不能进”而不是“进不去”？
　　
　　含家眨了眨眼，转而好奇地望着他。
　　
　　柳随风自然明白她眼神所带的含义，与她对视片刻，默默地撇开了头：“我与这代蓬莱岛主有过节，凉薄夜曾言，只要他还能主蓬莱一日，就不会再放我入岛一日。”
　　
　　闻言含家一怔，紧接着似笑非笑：“然后？”
　　
　　一只大手蓦地揽过，将她紧紧搂进怀里，脸颊贴近胸膛，柔软的衣衫环绕着颈项的时候闻得到淡淡的似莲一般的香，此刻的柳随风身上没有一丝清冷的感觉，反而温馨如轻云。
　　
　　“这是玩家的船。”他在她耳边低低道，“凉薄夜此生最厌恶的就是有人坏了他的规矩，纵然有不得不接受的理由容忍修真界的改变，以那个卫道士的心性，会来注意这类‘大逆不道’的人以及他们的事物？”
　　
　　蓬莱外面的禁制虽然不改，但是还是与外界相通的，而唯一能到达那个地方的，除了NPC中的大神通者，自然就只有这些蓬莱出身的玩家。但只要他们能踏上那片岛群，那还有什么地方不能去？
　　
　　含家恍然大悟，随即偏了头，身体的重量全部挂在他身上，盈盈笑着转过视线陪他一起仰望着天际笼罩的云雾之后绚烂若锦绣般的朝霞。
　　
　　有他同行，此生，断不会寂寞。
　　
　　※※※※※※
　　
　　事实证明，即使蓬莱岛主凉薄夜再厉害，蓬莱岛金石铁桶固若金汤，在某些人眼中也总有漏子可钻——更何况是一个相交数百年，于彼于此都异常熟悉的人——虽然这交情或许可以看做是交恶。
　　
　　据柳随风不情愿透露，凉薄夜可以说是这个世界上最看他不惯的人了。
　　
　　可以理解。一个生性高傲洒脱，随心所欲唯我独尊，根本不愿受束缚；另一个却是古板守旧，严谨自律说一不二……偏偏这样两个人素来实力相当，你看我不顺眼，我看你碍事，不见倒还不烦心，一见横眉冷脸也罢了，往往非闹到要开打不可，那就麻烦了。
　　
　　彼时巨大华美的高桅木船拎开锚链作出即将靠岸的准备——眼前本是深蓝平静的海面骤然卷集起一个庞大的漩涡，迷蒙的乳白不透明雾气在某一个临界点奔涌而出，呈巨型姿态向前方笼罩过去，就像是玻璃的中心被击破所导致的龟裂一般，含家所能感觉到的厚实的结界在那瞬间无端撕裂了一个角，惊天动地的出场被掩盖于白雾之后——船所处的海面仍旧平静如常，但正是这样的相差甚大的场景看得人莫名其妙热血沸腾。
　　
　　她的手被身侧那人握着，待得茫茫的白雾散去之后，看到如同仙境般的群岛凭空出现在地平线上，脑中绷紧的弦才恢复原状，下意识地侧头看向柳随风——正对上一双微带着笑意的眼——那人居然目不转睛看着她的脸。
　　
　　“怎么了？”含家一怔。
　　
　　摸摸她的发，那人唇上带笑，似乎是心情不错的样子。但顺着她方才的视线看向蓬莱之时，柔和的眸子却是霎时间冷了下来，漆黑如夜般的瞳仁中仿佛掺杂着深海寒冰的碎屑，冷意透彻刺骨。
　　
　　巨大的反差……她这样近距离看着感慨也愈深，似乎可以想象到他在执行任务之时面对着那些藐视守则而引起数据动乱的违规者的模样……说到底，蓬莱岛主到底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呀……
　　
　　不过说起来，蓬莱的美景确是让人心动不已的。船行靠岸，锚入水中，纯澈的水随着船一波一波地往烟波缭绕的岛屿中涌去，的确有“东海如碧环，西北卷登莱”的架势，而西天的云光与天色，也是在此刻铺陈渲染得无比透彻，夕照惹眼，辉光洒在薄云之上，弥漫开来便就像带着绯色一般，美之极致。
　　
　　岸边来往的人并不多——就连一年一度蓬莱岛的玉玫盛会，回来或者前来的人比起他处，也显得过于稀少——数数船上的人就知道。
　　
　　码头上走动的多是蓬莱先代弟子，一个一个检查着入岛的人。身着水碧色流袖直裾道袍，顶上乌木发冠，看上去潇洒自如，行进间却处处可见大家持稳，容不得丝毫小觑。
　　
　　含家密切关注着柳随风脸上的表情，当终于发现到一些异样——哪怕只是一个不屑的斜睨，都让她像是发现什么珍宝异样雀跃——当然只是在心底。因为这样真实的柳随风就如同那时在清风荡中，他注视她时柔软的神情，见到的太少，才使得每份记忆都弥足珍贵。
　　
　　然后此刻，对面一水之隔处站着的人脸色可不好……一身暗蓝流云长衫，顶上镂空玉冠，比起周遭的人更添一抹华贵与高深莫测，很明显在蓬莱的地位不低。这个人，原先笑盈盈站在一边注视着来往人群，一眼看到柳随风的身影，一愣，似乎觉得眼熟，仔细想了想，笑容立马僵在了脸上。
　　
　　“你怎么会在这里？！”那人沉着脸，不敢置信地上上下下打量着他，看了半晌像是发现什么一样吁了口气，脸色缓了几分却仍是难看得紧。
　　
　　柳随风斜眼看他，似乎并没有回答的欲望。伸手揽过含家，足尖一抵船板，飘飘然落在岸边。
　　
　　那人眼见着他的动作，再拦已经来不及，面孔一抽，两眼差点从眼眶里瞪出来：“喂你别忘了这蓬莱还是他的地盘！”
　　
　　“那又怎样？”冷冷清清一句反问，微眯的眼中泛过一道杀气，看那面情，却依旧平静如常。
　　
　　“你想让我怎么做？！放你进去——我会被师兄给宰了！”他要是会顾念旧情的人我就不用自动请缨上这儿来了！
　　
　　“若我要进去，你拦得住？”
　　
　　“哼，你要放肆，把他引来到时候能善了我跟你姓！”那人咬牙切齿道，“别以为你现在的身份我就怕了你，蓬莱岛可是有禁令规避世俗的——你和他的私仇要是牵扯到别的就是你动用私权——别想威胁我！”
　　
　　柳随风轩眉往上微微一挑：“真有胆。”
　　
　　憋着一口气无处释放，原以为以对面那人的性子必定被点燃了，到时候大打出手回头也有个话说——可是这么久不见，傲是仍旧傲，却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一样让人无气可撒，太憋闷了！
　　
　　“你到底想怎么样？！”一句话吼出，四围无数人的眼光“刷”地一下集中在了他身上。那人脸红一阵青一阵，两眼依然钉子一样刺在他身上。
　　
　　柳随风淡淡地斜睨了他一眼，低头看看正听得兴致勃勃的含家，眸中泛出一抹无奈，伸手摘下她发间沾上的不知名花瓣，顺顺她的发。再回头时看到某人已经化为石雕，脸上煞是好看。
　　
　　这人身边的女子他是自他俩一下船就注意到了。当时也只是觉得诧异，但是满门心思都在柳随风竟然敢踏上蓬莱岛这一事实的愤怒之上，对她只一眼带过。然而，这回见着柳随风的动作，才知道，这女子断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简单——道祖在上，才几百年没见，柳随风怎么就抽成这副模样了？
　　
　　“现在怎么办？”含家问道，但是唇角盈盈的笑意却彰显着她对某人的往事非常之感兴趣。
　　
　　“不用理他。”
　　
　　牵着她的手，正要走开，听见后面愤怒的声音：“喂，当我不存在啊！”
　　
　　脚步没停，就看见身前人影一晃，那人已经移形到了不远处，恶狠狠地瞪着那个白衣胜雪的男子。
　　
　　柳随风看看微笑着眨巴眼睛的含家，又看看对面那人，指尖一划，一道绿梭破空而去，围绕着那人绕了一圈，自动落入他的手中。
　　
　　“当没看见。虚空令给你，我想，出岛逛逛是个不错的选择？”
　　
　　随着这一个字一个字地道出，那人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柳随风说完，他重重地咳了两声，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顿了好久终于不情愿说道：“这届玉玫是铭师兄主办的，掌门师兄在闭关，只要你不去东临阁一切好说。”
　　
　　柳随风眸中泛过一丝嘲讽，带着含家离开码头。走出老远，再往后看的时候，视野中已经没了那个人。微微偏了偏头，看身侧那人。
　　
　　他微微一笑，解释道：“那人是老相识了，属于没有职务但什么都可管的一类，因为凉薄夜遵循岛规，划定的禁制范围也包括这类弟子无法出岛，所以这么多年对岛外的世界异常好奇——没有什么会比破除当前许可范围内的禁制的虚空令更能得他们的欢心了，只不过，那玩意儿对他们来说实在是难得而已。”
　　
　　“所以很不巧，你手上有很多。”含家听懂了。
　　
　　摸摸她额上被额饰掩住的四叶莲，那人眸中的犀利带着一丝缱绻，唇边却是微微翘起，静谧的笑容如同天际随时会消逝的流云：“你定是从未想象过你师父以亦的名号代表的是什么吧……当年若不是他，我定将这岛给毁了。”
　　
　　 



165、日落夜葬       
 
 
　　几方修真大派地域各异，境内景色虽不同但胜在各有千秋，若是强要分出个高低却是不那么容易的。然而，在含家看来，蓬莱仙岛内的景致环水交天，融合了大气与精致，高雅中增平添虚渺，天造就地设成，其中内髓之美无法赘言，但就外在来看，却也只有内昆仑之境可以与之相媲美。
　　
　　奇花异草，稀禽珍兽，美华仙葩……此些虽然种类不同，但样式繁多自是两相不予多让，若说昆仑之境带着山的厚重与磅礴大气，那么，蓬莱仙岛更多的是饱含属于水的灵气。此地没有昆仑的气象万千，群山纵横、奇峰连绵之间溪水潺潺云遮雾障的景色也不多见，当也是朝晖夕阴、云蒸霞蔚。
　　
　　昆仑之美，在于其仙气。而蓬莱则在其灵。一汪水也能化作世间千奇百态，蓬莱四面环海，中有数不清的湖海将各方岛屿相连，其间，瀑布深潭亦是不计其数，又何止是世间凡态可与之相比？
　　
　　说起来，几大门派含家都走过来了，但那都是有“正事”在身，一进山门，无不先拜见掌门为上。可这回，被柳随风拾掇着，天机蒙蔽，蓬莱岛主既不知道她俩人上岛，又无法预知接下来的事儿，她倒像是纯粹旅游来了。可那似乎并不怎么打紧……八剑的事儿貌似搁一搁无大碍，何况现在有心心念念记挂着的人陪着，这样的日子每多一日，便都是让人忍不住落下泪来，她又如何会嫌多？
　　
　　——而且，既然身边那位都未说什么，那自然就是没事，要真有大碍，第一个着急的还不正是消息最灵通的领域者？
　　
　　当然，除此之外，含家也是有思量的，综合先前所遇，不难发觉——麻烦都是自己找上门来的，而且，与她身边人或物都有莫大的关系。此时，跟她一同上岛的只有身边这位，那么可想而知，如果麻烦不是凭空出现的话，那么必定和他有关……这样一想，就算是游览这水天胜景之时，也总能稍稍安一下心。
　　
　　……蓬莱岛内四季如春、花开不败，但繁华依旧按着世间节气绚烂，只不过初夏这个时节在这岛内却又最独特——听得柳随风言，乃一花开而百花开，盛会在即，非人力而催得花开似锦。
　　
　　玉玫盛会，玉玫盛会，这是玉玫花开的时节……然而含家总觉得她听过这个名字，不，是一定听到过。她的记性素来好得很，却不知为何明明笃信自己不会记错，但每当回想的时候，总觉得朦朦胧胧记不大分明，倒像是有层薄雾笼罩其上一般——倘若不是她的问题，那自然就是有人动了手脚了。
　　
　　她这性子老改不掉，想不通的东西明明说了放下了却偏偏仍记挂着。一路走来脑袋里都在想，就算面上不显端倪，身边那人又如何看不出来——瞧见她望着山泉边上的灌木丛里缠着的几株夕颜，一眼看过去倒像是痴了一般，仔细瞅瞅那眼神又没有多少焦距的样子，眼中也不免浮现几分无奈，忍不住轻哼一声，见她警觉却不明所以地望过来，饶是见着这人走神的不爽也变作了笑意。
　　
　　含家眨巴了一下眼睛，突然明白过来，讪讪一笑，回身握住他的手，往他身侧靠了靠：“……我在想，我明明是记得玉玫花的，可怎么又忘记了。”
　　
　　一句话前后矛盾，但是落在柳随风耳边却是稍微上了点心。似乎想到了什么，眉间不可见地一蹙，伸手在她额前晃了晃，像是摸着了什么东西，神思转动间已经知晓了怎么回事。
　　
　　“现在呢？”他收回手问道。
　　
　　先前还觉得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压抑感，下一秒又恍若有一只大手突然将脑子里那层薄雾搅散掉，灵识一清，霎时间一片明朗。含家一怔，不自觉地拿手掩额：“之柔……对，审判者之柔……”
　　
　　她的眼神越发清明：“莫非，你们……九天……”
　　
　　断断续续的几个词，但是身边这人明显是能明白她意思的：“没那回事。九天之上的人虽然下来得少，但也不是人见着就要她们消去记忆的——你约莫只是因为极特殊场景留下的后遗症罢了。”
　　
　　“七罪地图算？”
　　
　　“算。”
　　
　　含家微微偏了偏头：“她告诉过我，玉玫花是蓬莱‘水天明月’中的稀世宝花，只生长在这儿。”
　　
　　“不错，不过水天明月并不属蓬莱。”
　　
　　含家好奇地瞪大眼睛，等着他说下去，没料到柳随风就在这里止了话，并未仔细讲解——难道又牵扯到那些什么有的没的，所以不能说？
　　
　　倏地抬起头看过去，却见那人眸中含笑正看着她，当下就知道这人在耍她玩。
　　
　　不等她恼，柳随风摸摸她的鬓发，继续道：“想必之柔也与你说过，玉玫是由天地孕育而成，经宿命轮转而开，九天之上并无月老红线之说，牵引着人间情缘的便就是这盛世玉玫。人生花出，人死花亡，人动情则花开，情缘灭则花谢。全因冥冥中的机缘牵连。此番，水天明月已经远超于一方修真门派可以掌控的地域了，它在蓬莱，只不过是因为它恰巧在而已。”
　　
　　“那么它是由哪一位……掌管的呢？”
　　
　　“雷童。”柳随风淡淡一笑，“特殊场景以及道具掌控者雷童……以你们的话来说，将这玉玫视为是某种特殊道具亦可。”
　　
　　“那……玉玫花和蓬莱的玉玫盛会又有何干呢？”
　　
　　“借名而已，蓬莱的家事，无须多管。”
　　
　　含家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温润的眸光渐渐亮了起来，但只是定定地看着那人的脸没说话。
　　
　　“想去见见？”修长的手指轻轻划过她的眉梢。
　　
　　点头。
　　
　　“过几天吧，水天明月一百年一个轮转，正好凑在这个交界点上，可以见到玉玫花最美的时候。”
　　
　　含家笑着转过头去。不远处有不知名的飘絮散落下来，正沾在那人的发迹——以往的纤尘不染只是身为裁决者的威严之故，而如今散去那个气场，倒更像是一个普通人。含家踮起脚尖拿下那缕飘絮，眸转时分正巧见到身后那株缭绕着烟云的古树放肆绽开如火的花束。
　　
　　“锦叶。”她略带欣喜地吐出那些树的名字。
　　
　　此时残阳西下，金霞散去，西天只余下些许艳色，薄薄的光火从天边一染而下，倒像是点燃了这片林子一般，白日时分略显俗艳的大红之色在日暮之中倒更显出焰火般的绚烂，灼灼得似要将人的眼睛也燃烧进去。
　　
　　锦叶原本在它处也是常见，但不知为何，于蓬莱岛中看来，偏偏染上了说不出的活力与灵性。
　　
　　“怎么了？”柳随风敏锐地觉察到她眼中一闪而逝的光火。
　　
　　“……想起了一句诗。”
　　
　　那人牵着她的手，走入火焰丛中，微微一笑，吟到：“黄昏风絮定……半夜扶桑开？”
　　
　　脚步停在一棵更为邪肆的花树前，看到她的眸光越发明亮起来，欣喜之色像是从瞳孔中溢出来的一般：“日落，这是日落扶桑。”
　　
　　比起锦叶，日落的花束重瓣相叠，看上去更为硕大，不是近血的红，而是橙红近赤炎，这般火光灼灼之间，连满树的绿叶都不显眼，仿佛这个世界都只剩下一种颜色而已。
　　
　　正要走近几步，腰间一紧，已然被那人圈在了怀里，温和的呼吸打在耳畔：“扶桑林间多鬼魅。”
　　
　　心间一怔，因这暧昧微微愣了愣，面上却老老神神不露丝毫，饶是柳随风也看不出什么，只当她并无在意——所以说性子淡也有这点好处。
　　
　　※※※※※※
　　
　　蓬莱岛九重连环，岛内有岛，岛外接屿，仿九天星斗而成，可想而知，此间地域之广。要是真用脚走过去，少说也得游个把月。然而，柳随风却对此地了如指掌，即便是那些秘境禁地都如入自家后院，可想而知必是相当熟稔的，但是他对于蓬莱的态度却与这个事实不相符，反倒让含家越发看不透所以然。
　　
　　她如今最想去的地方自然是水天，但既然身边那人说了没到时机，那就先放放。按照包子童鞋飞鸽快递过来的全岛游览图与某人的记忆相对照，含家惊异地发现，几百年前的蓬莱与现今虽无大改变，但总归是有些出入——倘若不是人为，那必然是自然在潜移默化地改造，就仿佛沧海桑田一般。明知这是游戏，却仍旧真实得让人震撼。
　　
　　含家是再清楚不过的——仙侠的完美到了何种程度，但每每觉察到，每每仍会心惊不已。而越是心惊，越发地猜疑，那个人，此般，究竟是为了什么。以前洛兰曾经说过她无数遍，但她始终就是改不了自欺欺人的性子。说好了不计较，说好了不在意，但是连自己都觉察不到的时候，却是比谁都计较，都在意。所以她总是连自己都骗。
　　
　　当然这份心思柳随风定是不知道的，毕竟隔了两个世界，那个人再怎么洞悉人心，也不会得知那一切，所以她总算是得了些完全心静的时候，当他在她身边之时。
　　
　　然而这一回，先心躁起来的不是她，而是她身边这位——含家久违的直觉就是这样告诉她的。
　　
　　柳随风素来都是这个样子，清冷素淡得猜不透情绪，饶是有一点情绪波动，那也掩藏在如寂夜般的疏离之中，过去与其相交的人还能见到他醒时清傲醉时笑的一面，纵有飞扬跋扈傲比天骄，也算是年少气盛的张狂与风华，然而时间越发浓稠，这些年月来，他竟像是敛去了自己所有心性一般，怒也清冷喜也清冷，让人看不出丝毫。饶是含家与之心意相通，也常常有种身边的人不真实的错觉。
　　
　　这个暂且不言，打自踏上蓬莱仙岛的土地之后，含家便能敏锐地觉察到，身边这人情绪中的焦躁。在她面前不显露，并不代表她不知道。
　　
　　那么，凉薄夜与他之间究竟有怎样的过节，才会让他记得记得这般深刻而无法消解？不像是恨，却分明是透彻入骨的——让一位裁决者如此以待却又无可奈何的，又会是什么？
　　
　　想不通，但她也没问。彼此之间总有太多的秘密，亦有一些无法触碰的角落，她知道若她动了，他绝不会计较，但是那人的清黑的瞳仁之中流转的光华已经暗藏了整个世界，她只想静静地看静静地守着，不想再去算计了。
　　
　　于是彼此都掩去了思量相伴而行，昼里山水夜里流萤，当也逍遥。不知为何，蓬莱分岛处处都有茅屋古宅，往往累了不经意间就在暗处发现，似乎是合风景处而筑于此，只待在应该待的地方，而并无人居住。平素里有蓬莱子弟将其当做暂住，到哪住哪，却也是方便至极。
　　
　　含家曾经特别注意过，却发现，那些宅子只有自己脑中想的时候才会出现，而当不曾注意到的时候，便也是怎么也发现不了的——当然纯粹与风景名胜融合在的除外。这约莫也是种特殊的场景吧。
　　
　　含家觉得自己迷上了那些珍稀古树开花的场景，蓬莱不愧是海外最大的仙派，常人一辈子看不到的景致在这儿比比皆是，而且还聚集在一个季度。
　　
　　夜葬树开花的时候，正值寅时。彼时含家正在数算筹演算，卦象刚出的时候就觉得心中一动，蓦然回首时那人站在不远处的窗口静静地注视着她，背面月光惹眼，他的面容掩在银华的阴影中看不分明，微微侧头时，那一袭如墨的乌发散开，月华打在眼睛里的泛出的流光似云雾般熨帖开来，瞬间的心动让她沉在那眸光中几乎窒息。
　　
　　“还没睡？”好半天才找到话语，但是话一出口却感觉有些口干舌燥。
　　
　　“……突然就想看看你。”
　　
　　放低的声音，带着夜色的席凉，落在耳边，如同风呢喃而过的响声带着雨的清脆的铃音。
　　
　　她不自觉地回头看塌上的卦象……果然已经乱了。
　　
　　侧头时勾了勾嘴角，她道：“我也睡不着呢。”
　　
　　他眸中带笑，向着窗里伸出一只手。
　　
　　含家伸手打散身前的算筹，一把拎过木塌边上搭着的衣衫随意披在身上，走到窗边，手搭在窗沿上一用力屈腿跪在上面，居高临下看上去的感觉很不错，她笑着把手递给那人，然后跳了下去。
　　他牵着她的手穿过长长的走廊，出了庭院，沿着蜿蜒的山路一步一步往前走。风中疾行的潇洒伴着风叶身侧飘摇，含家注视着身前白衣随风飘散开的弧度，安静地笑了。
　　
　　纤长干净的手指与她的相互交错，指节分明，极为有力，有种握住就再也不会放开的错觉。即使是在看到夜葬花铺落满肩的时候，泛着淡淡荧彩的眸中仍旧只有身前那一个身影。
　　
　　“怎么，不喜欢？”似乎是捕捉到她瞳眸深处似雾般笼罩的沉郁，那人轻声问。
　　
　　呈现在视野中的是一棵巨大的夜葬树，大片大片树冠如伞般撑开，密密麻麻缠绕着的虬枝中间的间隙刚好容许光线通过，婆娑而过的树影连风却如鬼魅似的。那叶色深绿近墨，盘错的老根出入地表，与那些几近腐败的枯叶相互纠结，而那些大瓣大瓣的花朵就那么簌簌掉落着，一半盛放，一般凋落，空气中浓郁的生气中却夹杂着死气，那样的蓬勃似要将一生的辉煌挥霍掉。
　　
　　“……我不知道。”
　　
　　含家盯着柳随风的眼眸，想了想，就这样说道：“夜葬树一百三十年开花，花开一夜，花落则死。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喜欢……明明很美，但就是不喜欢这种到极致的美，太过绚烂，到最后就是……死。”
　　
　　“可那好像又是最终的追求，避不开舍不掉又甘之如饴的宿命。”她扯了扯嘴角似乎是想笑，但又笑不出来。
　　
　　夜风中没有属于初夏的燥热，话语中的温度一出口就被风散走，那人微微侧头似乎在听她的话，视线却转向不知名的远方。就这样两相沉默了一会儿，他突然转身将她拥入怀里，紧紧地搂着。
　　
  
 
 
　　含家只觉得视野一晃，就已经出了夜葬树之境，他拉着她在清夜里奔跑，清冷的眉眼在夜色中影影错错看不分明，视线的游离却带来一种莫名的惊心动魄。
　　
　　含家惊奇地发现周身的植被在不停地变换着，海拔一点一点往上，直到巨大的冰壁划开了与灌木丛的间距。
　　
　　他停在荒原雪山之外，回过头来看她，冰层反射的光华落入他的眸中，如同星辰般耀眼。
　　
　　“不能进去？”含家突然想到他要说的话。
　　
　　“对，”柳随风难得地笑了，“那里是净水息心，只要我往前踏一步，回头凉薄夜就会找我拼
　　命。”
　　
　　——这是第一次，他提起蓬莱掌门的时候，眼睛里没有讥讽与嘲弄的冷意。
　　
　　巨大的冰壁浩浩汤汤铺陈开去，一直到视野无法容纳的地点，在这夜色中什么都看不见，就连冰冷的寒气都被封在结界中无法感知。含家此刻的心情，就像亲身站在一个巨大的秘密面前，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无法触碰。
　　
　　“有什么感想？”那人问道。
　　
　　含家看看他的侧颊，又看看眼前的冰壁，那样专注的眼神，看了许久，才闷闷道：“像一个牢笼。”
　　
　　那人眼角眉梢的料峭渐渐晕染上来，笑时的清冷不肆意，却让人心生惧意。
　　
　　含家偏头看了看，凑上前去伸手又搂住他的腰。
　　
　　许久，怀中的身体才渐渐恢复镇定。大大的手掌摩挲着她颈后的发，他垂头抵着她的额，低低的声音像是夜色被白昼蒸发时的幻听。
　　
　　“……这里面，封印着我的母亲。”
　　 

166、三个执念       
 
 
　　柳随风与凉薄夜的恩怨若要细说，的确还需扯到好几代以前，然而究其原因也不过是家族之间的恩怨罢了。其中有些秘辛不足为外人道，但若是知晓其母姓凉，那么足足可以省下诸多猜测。
　　
　　其实，若要真归结为修真者之间的过节，远没有那么复杂，只不过牵扯到祖辈和世代，这才为难起来。中土五域乃至海外隶属界内的纯修道家族毕竟只在少数，更多的是以派别形式代代相传——只因修真虽无明令禁止不可婚配，双修者亦比比皆是，但一旦迈入仙道，于子嗣问题却是力不从心，能否传宗接代还看缘分。因此纯粹的修道家族总是不能长久的。所幸修真寿命皆长，不到命定化为灰灰之时皆可逍遥天地间，于身外事物倒也不在意。
　　
　　凉家曾是海外最负盛名的修道家族，但传到最后一代也只剩下凉莫筱一人，其资质甚好，奈何天生缺一魄，身弱体虚修道有限，不得已只能置于凡世中生养。彼时除凉莫筱之外，凉家还余下的两个，一人为蓬莱岛主凉薄夜，一人无门无派是为散修大成者凉以溪，皆是不好惹的人物。
　　
　　而柳家则是东海家喻户晓的名门世家。祖上承荫，世代书香，其子无不是人中龙凤。算上去历代也有追仙逐道宁舍世间繁华转而寻求方外之教的，但最后无一不逐出家族，连名字都被老者从族谱中除去，倒也是未知之谜。
　　
　　到后来他才知道，凉柳两家结怨已久，其始最远可以追溯到初代结亲之时——此后便起了摩擦，乃至彻底撕破脸皮，老死不相往来。凉莫筱与柳熙和的结合原就不为人所看好，但家里人念在凉家子丁着实单薄，那些恩怨又是祖辈之故，距今年代久远，这才允诺了那一对——但若是早料到之后的种种，柳家那些长辈怕是打死都不会允许自家少主迎娶凉家女儿。
　　
　　悲剧，总是在初遇的第一眼就已经注定好了结局。
　　
　　凡人寿命天定，修真却有自己也不数不清的年岁。纵然凉莫筱天生灵窍不稳，属于凉家的最后的血脉也足以保得她安然数百年——若是与柳熙和恩爱厮守，做普通人亦有何不可——但终是因他的出世打破了这一个脆弱的平衡。
　　
　　凉家要孕育一个孩子是件何其困难的事，否则那么一个方外大家族也不会只剩下三个人了。但是于柳家人看来，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更何况柳熙和乃下一任家主。这孩子，却是合该要生。
　　
　　倘若于理不合又该如何？
　　
　　逆天。
　　
　　凉莫筱拼着魂飞魄散都不惜也要生下自己的孩子，但是打这以后，她的身子却是彻底垮了，就像原本美好而脆弱的东西在时光中逐渐幻灭一样，明明知道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等待最后一刻降临，那样浓重的悲伤连旁人都无法承受……在他记忆中，年幼时分，还记得母亲的容颜就是苍白的淡淡微笑，藤萝架下，青桐飞絮，那轻渺的眉眼总像是一晃眼就能化在风中。
　　
　　数百年的命只缩短成数年，换来的，就是他的生。她不怨，怨的却是要为她讨回公道的凉家人。于是初代的争执再一次重演，这是所有人都解不了的无奈。
　　
　　然后儿时的一切都化成恍然中一场梦，梦醒时分他站在无涯城的院落里——母亲死去之时他明明就在旁边的，但是那画面，饶是他后来成为了九天之上的神明却依旧记不起来。
　　
　　……若是忆起年少，就只有父亲冷酷的脸孔，和一夜一夜噩梦之中阁楼上飘飞的青色灯火。
　　
　　他是弃子，一出生就背负着弑母的罪孽——这罪孽在父亲眼中深重到连后来的灭顶之灾中本家几乎死绝都比不上。他在那样浓烈的恨意中长到十九岁，然后出走，在潇湘南湖上见到肖歇雨第一面，于荒凉的大漠圈养猎鹰，依着千里冰封的雪原练剑，那段日子还是年少轻狂的时候，当真是长剑于手天下无阻，恩怨直面还能笑对。
　　
　　可凉柳两家的恩怨，永生难消——这是他自记事起再没有忘掉的一句话。
　　
　　那年他终于回到东海，老家已经破败，曾几何时辉煌一时的柳家已经成了传说，唯一还带点血缘关系的人们早已离开此地去中土本源扎根……他走进祖辈的墓园，那里只剩下一个衣冠冢，而柳熙和，就是在那一方墓碑前化为森森白骨。
　　
　　他所在乎的，当真是什么都没剩下……后来他万念俱灰之下遇到了以亦，被那个男人牵引着迈入修真界，恍然间似乎窥见些端倪，那些关于凉柳两家纠缠至今的真相——可就算是踏上了蓬莱岛亦未再见上母亲一面——哪怕只是万年冰壁中朦朦胧胧的一眼。
　　
　　凉薄夜恨他，正如他恨着凉薄夜，可是除此之外，又还剩下什么呢？柳家只剩他一个，凉以溪修成仙都还是没逃过自己杀劫——凉家也只剩下了他一个——那样地痛恨着彼此，将世代的记忆刻骨铭心，可最后还是无法杀死对方。
　　
　　“我原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再踏上这个地方，”白衣胜雪的男子那么安静地看着她，白玉般的面容清冷依旧，柔软的视线里却掺杂着自己也不知道的茫然，“可是，当你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才发现，希望过去那个柳随风死掉的念头只是自欺欺人。”
　　
　　总是期盼着记忆能够永远消亡，最好什么都不记得，甚至以为，能够割舍掉那个年少时候的自己……这么多年的自欺欺人也这样过来了，可是，当生命中唯一的真实出现之时，如此残忍又理所应当地击碎了他的妄想，才让他慢慢地明白，什么是……活着。
　　
　　“此生至此，只有三个执念，”他紧紧地握着她的手，微笑的时候瞳眸深处的水渊闪着温润的眸光，像是九天的星辰，“你替我完成了两个……第三个，仍在你面前。”
　　
　　含家抹了把眼泪，站在原地瞅了他一眼，突然用力想把自己的手抽出来，但奈何那人的力道实在是大，似乎这辈子都不想松开了，这么简单的动作都无法做到，只好闷闷地低下头去，不让他看到自己的眼睛。然后这样沉默了一会儿，又扁扁嘴巴，凑过去抱住他。
　　
　　他终于松开她的手，搂住她，也没捧起她的头，只是准确无误地伸手探下去替她擦拭眼睛。
　　
　　“我都不哭，你倒替我哭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眸光仍旧是冷的，就像月华反射在水面上的辉光，但是那样的神情却是外人如何也没有看到过的平和温柔。
　　
　　“……你又不会哭！”
　　
　　含家把头埋进他的怀中，好半天才抬眼：“第一个执念，就是清风荡？”
　　
　　那人点头。
　　
　　“第二个，是大漠？”
　　
　　淡淡一笑。
　　
　　含家又把头埋了回去：“最后一个……就是这蓬莱。”
　　
　　那人轻笑出声：“恼了？”
　　
　　摇头。早预料到没那么简单了……就知道这个人跟她来蓬莱就一定有什么“需要顺带做的事”……按照前几次的经验，因为紫英，清风荡时全程参与，因为肖歇雨，柳随风记忆还未恢复时就知道要跟着走，那么这回……光听着描述，就知道凉薄夜这个人绝对难对付……
　　
　　含家只是觉得有点哀怨而已，原先还祈祷有这人在旁边，没准能脱离那些“莫名其妙被触发的事”呢……
　　
　　“那么我该怎么做呢？”先认命，然后转念就开始思考可行步骤，这性子是怎么也改不掉了，“去见见那个人？”
　　
　　“……不急，到时候再说吧。”
　　
　　被摸了摸头，她躲开，那手又搁在她的耳后摩挲着乌发，蹙了蹙眉头，突然听到他道：“我记得附近有个地方很有趣，带你去看看……天快亮了，再在净水待下去会有祸害。”
　　
　　祸害？
　　
　　还没搞清楚怎么回事，瞬间就感觉眼前一眩，身后陡然换掉的场景让她惊了一惊，下一秒又被那人拉着一步一步开始往山下爬。
　　
　　“我曾经很不喜欢这个地方……但是，你应该喜欢。”
　　
　　高大雄壮似拔地而起又冲入云霄的山壁，即使是站在崖底，还是感觉此地是难以碰触到的高，似乎离天空很近很近，近得人仿佛一伸手就能抓住呼啸而过的风和云。
　　
　　那山壁上刻满了字，应是某位前辈的旧迹，明明将那股煞气深藏其中，但一眼看到还是让人震撼不已。壁下荒草长得半人高，暗处掩着一间茅草屋，屋边上是剑冢——每一把剑边上都放置着一块碑，碑上刻满了字。含家仔细地看过，那些苍老模糊的字迹无比清楚地道明了它们如人般的生平，名字，材质，主人，做过的大事，最适合的剑法……
　　
　　不知为何，她竟在此地听到有人在唱歌，冥冥中的，好似幻觉但又千真万确。那样古老苍凉的乐曲，褪去所有的霸气，没有一丝计较，只是如此一遍一遍地重复着，不知疲倦地——像是闷了几万年的鼓，暗哑悲凉，历经沧桑。就仿佛有人将他的魂灵留在了此地。
　　
　　……她的确喜欢。
　　
　　※※※※※※
　　
　　虽说是终于知道了来蓬莱的隐形目的，但含家两人还是按照先前的路线来，游览游览风光，培养培养感情，像是把其他事儿给忘到了脑后。不过这两天，她明显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按她的直觉来说，就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但不知道是什么。
　　
　　于是趁柳随风不在的时候，算了一卦，收好算筹的时候就知道应该是八剑问题。然后刚打开门要出去，看见那人站在檐下的美人蕉花丛前淡淡回望，扶额，回房，默默午睡。
　　
　　睡醒的时候外面在下雨。海外晴天多，但雨天也多，而且经常是莫名其妙的时候下些让人猝不及防的雨，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柳随风在亭子里喝酒，难得慵懒放松的情态，微微眯起的双眼冷冷旁观着残红减褪，清冷的雨中一双清冷的眸，越发黑得透彻。
　　
　　含家站在门口偏着头远远地看着他，看着看着就失神到了别处，直到那人无奈转眸盯着她的时候才回过神来，笑了笑，弹指撑起一把伞，缓步走入雨中。
　　
　　——“说话，八剑之五的惊鲵到底出了什么事儿。”
　　
　　那人斜倚在亭柱上，朝着她伸出手，墨黑色的发如流水般从栏杆上倾斜下来，斜眼看过来的时候像是有一层沁凉的雾迎面扑来：“终于想明白了？”
　　
　　含家毫不客气地拽住他的手，坐进他怀里闷闷道：“……也不知道事先知会我一声。”
　　
　　那人轻笑：“若是知会过了，那么事情就不会是这个样子了。”
　　
　　他点点她的眉心：“带你避开凉薄夜这确实是其次，但主要的是你去了也对那剑没什么影响。惊鲵认主的必然的，而且它命定的主人和你也有莫大的关系。区别就是，你不扯进去会更简单，你若扯进去那即便是简单都会复杂了。”
　　
　　含家拧拧眉头，又被他抚平：“说得我倒像是麻烦之源了？”
　　
　　柳随风唇角一勾：“你若是麻烦我也认了。”
　　
　　含家斜他一眼，片刻后还是凑上前去：“说说看，那是怎么一回事？”
　　
　　“……蓬莱盛会百年一度，除了蓬莱子弟尽数要参加之外，在主岛附近还有各门各派的代表——只不过那个是和内昆仑差不多的地方，与会的也一般都是寻常不出现在人面前的人物。既然你要来，这儿又有大事发生，那么很容易将两个掺和起来，见缝插针的事‘它’做的很熟练……但无论如何，在这段时间内，惊鲵是一定要认主的，命定合该如此，又因为你的缘故，早些时候觉醒了，那么……”
　　
　　那人将她散落开去的发轻轻拢在手心，束手挽好，解下青玉簪重又理了一遍：“所以，不掺和进去再好不过，我在你身边，它总不能将事儿硬安到你身上，只能舍近求远，自顾自先把那边的解决掉。这么说，能明白？”
　　
　　含家偏了偏头，将右边的发送到他手上：“这么说，先前有很多事情其实我完全可以避开的——只是没找到准确的法子？”
　　
　　柳随风微微一笑：“别跟你那朋友学，虽说他已经是行家，但避得多了‘它’会记恨，到那时就得不偿失了。”
　　
　　……说的是墨染月吧绝对是他吧……含家大囧，怪不得删号之后总见着凌清寒规规矩矩的，一点没算计系统的打算，难不成就是当初太过火被惦记上，然后……
　　
　　“对了，”含家蓦地抬头，动作幅度太大，一拢长发一下就从那人的手上滑了下去——她讪讪一笑，抓起自己的头发再放回去，“你刚才说，惊鲵认定的主人跟我有关？”
　　
　　柳随风斜眼看了看手心，顿了顿，松开，指尖一划，青玉簪子悠悠漂浮开去，指间凭空出现柄雕花桃木梳，一下一下轻轻梳着那柔顺至极的发：“……我以为你应该想到了。”
　　
　　含家微微一怔，和她有关？那就是她认识？还要是蓬莱弟子？
　　
　　突然眸光一闪，缓缓勾起唇角，肯定道：“陈希。”
　　
　　前几天就听蔡小妹妹说这家伙在特殊场景中，十天半个月没消息了，所以才没跟她们一同登船——她还记得，当初在沧澜城的琴坊前，可是她推荐那个人来的蓬莱。
　　
　　正笑着，蓦地想起什么东西——先前隐隐有某种预感，但是一直没浮上台面上来，这会儿灵识强烈，竟然将那些破碎的直觉连结到了一起：“等等，你得替我确认一下，我会遭遇八剑，是不是种必然……”
　　
　　没有回答，那双墨黑色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直视着她。突然沉默下来之后，这样的对视，仿佛能消退周身所有，就连亭外淅淅沥沥的雨声都越行越远。清清冷冷的雨气弥漫在周身，即使是贴近了这样一个温暖的物体，还是觉得有种莫名其妙的冷意。
　　
　　她畏缩了一下，心里居然打起了退堂鼓，努力斟酌着话语，声音却越说越小：“那么……那个，我只是想问一下……是不是这一切……”
　　
　　再也说不下去。
　　
　　那人似乎看出她的局促，下意识地收了收眸中的深邃，而后微微一顿，看看她的眼睛，又看看自己手中还未束齐的发，突然眸中一柔，松了手。过腰的长发没了束缚，在虚空中打了个旋，飘飞着落回她的身后，他指间一撇，桃木梳也跟着漂浮开去。
　　
　　含家不自觉地偏头去看，感觉一只手搁在腰后将她往前搂了搂，耳边一个沉郁又清雅的声音：“当然是必然。一切都是。就连你遇到我，也是。”
　　
　　含家蓦地抬起头，正对上那双琉璃般漆黑的眼眸，依旧看不清那里面藏着的是什么，但是有一种情感却是很熟稔——因为她眼中也是如此。
　　
　　“当你出现在这个世界上时，一切就已经注定了。”
　　
　　他突然笑了一下：“你逃不开的。”
　　
　　“……我原本就没想逃。”含家嘟哝道。
　　
　　下一秒，她倏地睁大眼，胸膛处梗塞的微痛让她有种血液即将逆流的错觉。唇上碰触到一个温热的物体，双眼隔得最近的距离是一双夜色般寂寥的瞳眸，那掩着日月星辰辉光的水渊似乎能将人的魂魄都吸进去。
　　
　　温柔的鼻息打在她的脸上，呼吸一时不畅带来的缺氧感觉像是整个世界都散成了白色，云朵之上的歌声在渐渐远去，唇舌交绕的时候她似乎听到花绽的声音，所有的推拒都成了无力，或许她从来没想过要拒绝——带着笑意地缓缓闭上眼睛，第一次那么清晰地听到这个人的心跳。
　　
　　“……反正，你终是我的。”
　　
　　 



167、净水息心       
 
 
　　“我从不知道你也会多管闲事。”
　　
　　喉中清冽的液体透体而入的灵明带着涩凉，周身弥漫的水汽飘散开的刹那笼罩着一种说不出的清冷，他的眸底深藏着骨子里透出来的冷意，然后这一切都化为背景淡褪在视野深处，回眸时眼前无穷无尽的黑暗没有让他的面容带上一丝一毫的惊讶——仿佛早已了然这背后的所有。
　　
　　依旧是至深的黑暗，仿佛被丢弃了所有的感官的黑暗。静静漂浮在虚空中，没有重力，也没有对周身的空间的依凭感。不知名处有躁动的精神在蠢蠢欲动，而他淡淡顾盼间的漠然在不经意间就已经隔绝掉了那一切，即便是这冥域，都无法再撼动他丝毫。
　　
　　“……不要太过火了。”
　　
　　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着声响，明明觉着是在很远的地方说的话，听到的时候却已经在耳边。
　　
　　他扯了扯嘴角，并未笑，略显苍白的容颜总能让人在瞬间感受到他身上生人勿近的气息，懒懒睁开的双眸则带着一贯的淡漠侧颜看向前方。
　　
　　“你打算以何种身份告诫我？”
　　
　　方才仍在细雨院落的亭子里与心爱的人静看闲庭花落，下一秒却被拉到了这个场景之中，他的面情却没有任何改变，淡淡雅雅仿佛早就预料到一般什么都不在意。全身上下仍带着雨的微薄湿意，亦未打算伸手掩去，清俊的脸颊冷漠如常，唇角微抿的力度将心中的恼意散了出去，薄酒的醉意却没有显露出来，只在眼角眉梢勾上一丝弧度，明明是冷得透彻，却不知为何散发出一种接近致命的诱惑。
　　
　　他微侧着头，流水般的发倾斜而下的时候，半遮住一双静得近乎于诡异的眼睛，瞳眸深处的水渊在这样浓稠的黑暗中越发深邃，纵然是投一粒石子进去都击不起半点风浪。
　　
　　没有听到回答，此间的寂寥让空气都忍不住瑟然。
　　
　　他已是习惯，在这时间都几乎静止的空间里，一秒都已是万年，等待反倒成了最可笑的东西……他曾以为在这样的时空中，心中炽热的情感总有一天会消磨掉的，所以放纵自己承受这虚无的天与地的威压……然后他发现，这个世上有一种情感，只会在这宿命的轮转中一点一点加深，发酵，浓稠，变成一种毒药，此生难解。
　　
　　他在变，可他心中的人儿未变。她还在原地等他，无论世事沧桑，宿命轮转，她始终站在原地等着她回头。
　　
　　所以他回来了。
　　
　　这个世界在所有人的认知之外，所以不会有人看到他的脆弱。闭眼的刹那已是忍不住疼到窒息，素来淡漠如斯的瞳眸中竟也出现一抹忧郁……那么平静地看着前方，眼神并没有多少焦距，似乎在看着什么注视不到的东西，然而那神情，却泛着遣不散的伤悲。
　　
　　“别跟他斗，至少是……现在。”
　　
　　低沉的声音出现在耳边，转瞬之间他已然收起了一切外露的情绪。微微敛起的思绪不露一丝端倪，抬眼时分视野中荡漾出的波纹掩映着眸中的微光。
　　
　　一个人影缓缓显现出来，像原本是与这虚空融为一体的那般。光影并不明朗，那人在更暗处，仿佛天生就会吸收这个世界所有的光亮一般，一出现，便让所在之处暗得越发沉闷。但那人身上却有种神奇的力量，明明代表着纯澈的暗，却如光一般让人根本无法忽视——黑暗中他的轮廓似乎在发着光，俊美深刻的容颜冷峻到了极致，而他本身就代表着这天地间骄傲而无法质疑的王者与法则。
　　
　　纵然收敛了气息仍旧会让人感觉他的强势，明明空间在震动，落入此人的身上却依旧是亘古未变的静谧感，只是那么静默地站立在那儿，就让人觉得天地间似乎再无什么能与之比拟。
　　
　　而此时，后半句话才接上：“……你赢的可能，不亚于天方夜谭。”
　　
　　他缓缓闭上眼睛，面上却是笑了，只是平静地反问：“是么？”
　　
　　声音淡淡，没有着上多少情感，缓慢的速度让人有种怀疑似乎他并没有放在心上，但是词眼之后微翘的弧度却带着说不出的冷意。
　　
　　沉默了一会儿，那双眼倏然睁开，自瞳眸深处射出万道尖锐犀利的眸光，眸中那潭深渊暗得不见底，看上一眼就觉得这个世界都会坠进里面再也出不来。
　　
　　“是什么让你如此断定？”
　　
　　黑衣的王者冷冷望着他：“就凭我是这世界的主宰！”
　　
　　“……那又如何？”铺天盖地的威压临顶，他竟然还能轻笑出声，“在‘它’面前，你什么都不是。”
　　
　　他笑起来的时候，总仿佛风中白莲花绽，潇洒淡然，看似什么都不在意，这世间一切却在他身后浮沉，不着片分风尘：“你看，我逃不开，你也逃不开。”
　　
　　“何必在他的眼皮底下招惹她。”
　　
　　笑意微敛：“那本就是我的。”
　　
　　那人的眼中带着一抹深意：“至少现在，不是。”
　　
　　他默然盯了那人半晌，突然笑了：“那么，我，又算是什么？”
　　
　　“我因她而生，因他而存在，直到如今，这个谜底即将被揭开的现在，你这样出现在我面前，是打算告诉我么——我，到底算是什么？”
　　
　　他知道这个问题饶是这位陛下都无法回答。或者说，假使是去问那个男人，怕是同样得不出解答。
　　
　　爱到至极的时候，仍要藏着掖着，甚至任由那洪水波涛般的情感把自己埋葬都说不出口，自以为最好的结局，终是让自己的算计把自己也给算计了进去。
　　
　　那个男人，从来就没有他看得透彻。因为他只是为一个人而生，除她之外，这世上再没有其他。
　　
　　“你打算触怒他？”王者的眉间微蹙，看着他的暗紫瞳眸却平静无波。
　　
　　“他舍得放弃？”
　　
　　“是他的话，铁下心来，总能想出另一种法子的。”
　　
　　“哪怕，”他斜睨着眼，“赌上他自己的命？”
　　
　　“……你赢了。”
　　
　　不知过了多久，黑衣的王者终于冷冷看了他一眼，身影逐渐消退在空气中：“这次，我替你拦着，但断没有下次了。”
　　
　　此间恢复空寂。他在无穷无尽的黑暗之中敛下眉眼，手中下意识地摩挲着一枚月形的玉坠。
　　
　　这些年岁，他一步一步地脱离身上背负的宿命，一点一点，想起那些本不该记起的东西。然后终于明白，他存在唯一的意义。
　　
　　一枚棋子，却逃脱了棋手的掌控，他本就是那个男人埋下的伏笔，却成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存在，竟到了会为自己的本尊所妒忌的地步……那个男人，便就是爱到极致，疼之入骨，痛至肺腑，才会陷进自己设定的陷阱中再难自拔……他不会可怜他，因为爱到那般痛的又何止那个男人？
　　
　　他继承了所有宿命加诸在他身上的，并且甘之如饴，只要他不曾放手，那么，她终是他的，如今，这是谁都改变不了的事实。
　　
　　周身的黑暗如同被扯碎的棉絮一般飞散开去，时光飞速流逝的画面让人想起死时的绚烂，他漠然伫立于时间与空间转换的风暴之中，回眸的刹那已经站立于中庭飞雨落花之中，手中依然握着那一只白玉无瑕的酒杯。
　　
　　心中仿佛突然空了一个角落，骤然发觉感受不到她的气息，触不及防下让雨淋了个透彻。手中的杯子在瞬时化成飞灰，他蓦地抬起眼望向一个地方，眼中冰冷刺骨。
　　
　　※※※※※※
　　
　　好像只是一个恍惚，又像是天长地久一般，含家清醒的时候，发现自己身在亘古冰壁筑造的牢笼里，抬眼转眸的视野中尽是巨大的重叠的冰层。
　　
　　此处正是一个冰室，当也只有一丈见方的空间，颇为狭隘。自此望出去，纵然是透明如水般的纯澈冰雪，因为厚了，几米开外就再望不清楚。她怔怔地伸出一只手，碰触到万年寒冰的刹那，整只手都像被吸住一般贴在光滑墙面上，一阵疼痛之后就是麻木，剧烈的寒气则像是找到一个缺口一般侵体而入——那瞬间悬挂于颈上的暖玉隐隐闪过一道红光，触在肌肤上时带来一种针刺般的微痛，但霎时间暖流便如水一般涌入奇经八脉，努力驱散着身体里的冰寒。
　　
　　含家脑中一钝，像是没什么东西砸中般头晕目眩了一下，然后倏地睁大双眼，一捏法诀发觉这地方根本没有丝毫的术法源力，即使拿出包裹中的特殊道具，除了那些极贴身的也是一出现便通体化为冰块，失去所有效力。
　　
　　——这究竟是什么地方？！柳随风……又在何处？
　　
　　终究是习惯了这些莫名其妙的突发事件的缘故，一刹那的惊惶失措马上被抚平，可因为这回牵扯到那个人，纵然心境再平稳，此刻也不免仍有心神不宁。仔细思索着问题的可能性，紧锁的眉梢却无一丝放开的打算。
　　
　　有什么人能在柳随风的眼皮子底下将她带走？难道……又是“它”？可是，这一回又想借由她的手做什么呢？
　　
　　心中一动，蓦地抬起头来，视线一定，落在对面化成水雾状的墙壁上，一个人冷冷伫立在那厢看着她，身后的水雾渐渐又凝合在一起，固成无坚可催的冰墙。
　　
　　含家看着这个人，突然就想到了此地是在何处——正是先前柳随风曾带她远远望见过的，名为“净水息心”的地方！
　　
　　“凉岛主。”她的面情平静，似乎没有一丝惊讶，笑时眉眼盈盈、温婉至极却怎么看怎么带着微讽。
　　
　　没有行礼，纵然作为昆仑子弟踏上这人的地盘时也得执晚辈礼，可她此番上岛却是跟着柳随风的，那人铁定不会愿意她俯首帖耳，所以连这步也省了……不出所料，收获铁青冷板脸一张，冷哼一声。
　　
　　“这就是柳家的家教！”
　　
　　含家面色不变，依旧挂着浅笑，眸中淡淡平静如初：“我这还未入门呢，况且——岛主是否忘了，既然没有长辈，谈何的家教？”
　　
　　此间原本就冷，此番一对峙，空气便更寒冷得似要结冰。那人蹙着眉死死地盯着她，她也在不着痕迹地观察着那人。
　　
　　的确如柳随风所描述的那般，虽说目前还看不出古板守旧，但那一身古雅严谨的玄色着装却分明彰显着一份属于一方修真大派掌门的厚重和尊贵，衣衫确实是纤尘不染，乌色长发掺杂着两鬓的银丝被束得一丝不苟，仅是个侧面就让人觉出十二分的威严与高傲。面无表情，眉间的阴郁却不容忽视，面貌看着像是刚过而立的模样，却有不惑之年的沉稳与内敛。
　　
　　修真无年岁，确实光凭外表实在瞧不出一个人的准确年龄。
　　
　　含家微微偏着头正在神游，突然又听到一声冷哼，这回倒是没有听出鄙夷，只是淡得仿佛不屑一顾的冷意：“原来他倒是喜欢你这样的女人！”
　　
　　素色衣衫，虚渺之气，实在是衬得人过于单薄，眉宇间似是有些傲气的，但这眉眼看上去却是太过于柔和，灵气过重，定心太少，倒像是一晃眼就会不见一般。
　　
　　这样一看，眉头蹙得更为紧。
　　
　　含家听着这话的语气，心头倒真冒上些好笑的念头来——这真像是长辈不满于晚辈瞒着自己先找好了归宿，一怒之下把那女孩捞过来先看看眼……
　　
　　她也没怎么在意，只微微一笑了事：“只要配得上他便可。”
　　
　　“你也配？”那双沉稳的眼睛蓦地涌出熊熊火焰，“你当真以为我什么都看不出来？！”
　　
　　虽然被勒令镇守蓬莱永生不出，绝了自由，但是NPC与玩家他倒还是认得出来的！此般见到这个女子，如何不知道两个人之间的差距。
　　
　　“那不是正好？东海柳家到此可以绝了全部血脉，落得个和凉家一样的下场，不是正合岛主的意？”含家悄悄敛去眸中的深意，淡淡笑道，“凉岛主，请不要用这种语气说话呢，晚辈会以为您是在关心他。”
　　
　　黑色的火焰霎时间变成了洪水巨涛，那厢的脸色已经阴沉得可以落下冰雹来：“你胡说什么？！”
　　
　　“是否胡说岛主心中自有定论。”
　　
　　这回光凭那人周身笼罩的乌云就知道他定是恼了：“你究竟知道多少？”
　　
　　“……该知道的自然知道，不该知道的也已经猜到。”
　　
　　凉薄夜镇怒：“他竟连这个都告诉你？！”
　　
　　“有何不可？”含家轻笑，“早晚都得知道，更何况，他都带我来这个岛上了，您还不明白他的意思么？”
　　
　　这话说得，怎么像是丑媳妇见公婆……含家寒了一下，将眸中的深意藏得更深。
　　
　　“不把我气死他就不会罢休！”掌门的威压蓦地撑开，在这一方小小的囚牢里释放得淋漓尽致，凉薄夜脸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阴霾的眉宇间竟然露出抹阴笑，“柳家世代都出情种，既然你在他心中那么重要，我倒想知道，若没了你，他会怎么个样子？！”
　　
　　此间没有源力，用不了一点术法，以血肉之躯强撑着，倒也有一阵子的心血沸腾。含家死死咬住牙，不着痕迹地咽了咽喉中涌上来的血，微笑：“岛主做不到的。否则，定是不会将我锁在这号称永恒的牢笼里。”
　　
　　“若我锁你一辈子又当如何？！”
　　
　　含家依旧不缓不快：“那他定会纠缠你到底。”
　　
　　蓬莱岛主冷冷一笑：“哈，我何曾怕了他？”
　　
　　“若是不怕，当年，你就该杀了他。”
　　
　　张狂的笑僵硬在了脸上，这一句话说出口，凉薄夜的眼中已经是不着掩饰的杀机，看着她仿佛看着一个死人一般。
　　
　　含家微微摇头：“原先我未见你时，也倒那是怎样的深仇大恨，可见着你了，又觉得只是两个闹变扭的家伙而已，若是关心他，倒不如直接说出来，凉岛主。”
　　
　　“你当真不怕我对你出手？”
　　
　　万籁俱寂之后一声冷哼，如此宣泄出的杀意。正对着面前的那个女人。
　　
　　“怕，可是，”含家眯了眯眼看向别处，“你不会动我，因为你定舍不得伤害他。”
　　
　　“笑话！这世上我最想杀的就是他！”
　　
　　——“可他是凉莫筱的孩子。”
　　
　　一句话轻飘飘地落地，看似没有任何威力，却在瞬间惹得那人仿佛失控般放出所有的威压。突如其来的冲击让她脑子一沉，回神时额前的碧玺玉饰因为承受不住压力飞散开来的绚烂过后，是额上的四叶莲散发出灼灼的青光，掩映在幽深的眸子中，仿若映照出灯火般的青灰光泽。
　　
　　看到那朵青色莲花的刹那，凉薄夜的瞳孔蓦地一缩：“你和以亦是什么关系？！”
　　
　　含家又往里咽了口血：“正是恩师。”
　　
　　这回那人的脸色果然是难看得可以了，嘴里似乎念叨了什么，但是说得太轻，没有一个人听到。
　　
　　正在僵持，突然觉察到此间的空气一阵波动，时间和空间交绕的时候出现一道缝隙，一只通体雪白的鸟儿就那么突兀地出现在了视野中。
　　
　　含家看着那只帝玉，突然勾起唇角笑了起来。
　　
　　对面那位面色森冷地看着她，终是拂袖而去。
　　 


168、不死不休       
 
 
　　【那么，我永远不会丢了你，好不好？】
　　
　　纯白羽毛的帝玉化身成光，犹如幻影般一闪而逝，她静立在原地，手中握着信函的指尖在微微地颤抖，低垂着眉眼，没有让任何人看清她的神情。
　　
　　这个世界上，总有那么一个梦魇形影相随，每每以为终于摆脱，每每都被压抑得无法自拔，连一丝风吹草动都能惹起莫名的心惊。
　　
　　而那一瞬间，一滴水珠就那么突兀地落了下来，离开身体就化作透明晶滴，滚落在地。她死死地咬着牙，试图阻止骨子里的战栗，但是再一次地失败，脸色煞白如纸。
　　
　　手中的纸笺缓缓飘落，还未触及到地面，已经冻结然后裂散成了烟尘。一朵冰蓝色接近透明的花朵在那一刹那倏然绽放，旋即便隐没在空气中，只余下那妖娆如魔魅般的美昙花一现。
　　
　　水烟萝。竟是水烟萝……
　　
　　※※※※※※
　　
　　“……我还是小看你了。”
　　
　　刚出净水息心，视野中已然出现那个寻踪而来的人，蓬莱岛主冷冷一笑，扬起下巴，一张威严冷漠的脸刹那现出鄙夷的神色，态度倨傲而轻蔑。
　　
　　“你小看的次数还少么？”
　　
　　白衣胜雪的男子回以冷笑，腰间龙吟已出鞘，手握剑柄紧紧扣着，眉目中掩着化不开的阴霾，令得那双琉璃似的眼如同浓墨一般幽深，纵然是俊美如神祗般的容颜染上了愤怒也显出一分森然邪气。
　　
　　两人的视线蓦地交锋，均是彻骨的恨意和未知名的深沉。
　　
　　“就为了她？！”眸中翻滚的浪涛如同海上飓风般狂暴，凉薄夜张手凭空握住突然闪现的一道妖异红光，“我竟不知你蠢到这份子上！再痴情又怎么样——你与她有什么结果可言？！”
　　
　　“结果？”柳随风嘴角微微勾起，面上的冷意却如薄冰般，“呵，我倒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的事要经过你同意了！她是什么我是什么自有人计较，与你何干？”
　　
　　“就凭你身上那一半的凉家血脉！”
　　
　　柳随风冷笑出声：“清理门户说了几百年了，你当真杀了我啊！什么看在我娘的面子上——倘若不是你们，她会那么早死？！”
　　
　　蓬莱岛主面色煞白，眸中的冷酷却似广袤的天宇亘古的冰川。
　　
　　“别再跟我提到她。”眉目坚毅，纵然痛恨若斯，仍是静默冷情，“她既嫁入柳家，既生下我，便是改不了的事实！那时你既不让我见她最后一面，就别在提她！凉家如何，柳家如何，全与我无关！我只带着我所爱之人来此，便也要带着她回去！”
　　
　　“休想！”蓬莱岛主咬牙切齿，紧握着刀刃的五指几乎捏断，“既让我看到她，这辈子就别想再出这个岛！”
　　
　　瞳孔猛地一缩，身前那人倏然抬头，眸中锐利的视线直直地射进他的眼中。
　　
　　凉薄夜冷笑着：“你不要这个脸面，我还要！就算天定了要我凉氏一族在此绝代，也断不能让你跟那个女人在一起！九天之上的戒令你忘了我可没忘，堂堂领域者竟然亲身触犯禁忌，你就不怕天谴么？！”
　　
　　“天谴？哪来的天谴！”眼角勾起嘲弄的弧度，霎时间的龙吟声惊天动地，“吾爱如何，还由不得你来说！”
　　
　　剑出鞘，龙吟的霸气瞬间卷集成漩涡，犹如大海浪涛般汹涌而来。凉薄夜扬起头，那道红梭绕于身侧，转瞬便化作千万，挥手之间便与那无穷无尽的剑气相触，不同的属性相反的力道令得两相之间抵触，旋即便击起数倍的力道，铺天盖地般膨胀开去。
　　
　　一击交手，只瞬间虚空中的两人已经换了个位置，剑峥嵘，梭化影，同样等级的神兵利器嗜杀成性，便就是此般按兵不动，仍然在暗地里较着劲。
　　
　　“收手吧！那不是就凭你能束缚住的人，若你再困着她，这蓬莱岛迟早会因你而毁！”
　　
　　“哈，我该说谢谢你手下留情么？别拿出这副脸孔对着我，我凉薄夜还没那么容易就吓住！”
　　
　　柳随风幽深的眸子中似带着漩涡一般，下一秒，手中长剑如游龙一般袭向凉薄夜，平地卷席而来的剑气和着凌厉的风，结成四围屏障，极具压迫性地倾轧下来——而蓬莱岛主的血梭丝毫不予逊色，一化二，二化三，三化万千，刹那间红光大作，向四面八方直射过去。
　　
　　就在两厢攻击即将交锋的千钧一发之际，虚空中蓦地出现一个莲苞，转眸之间已然绽放成一朵青莲，四围混沌之气乍现，只瞬间便将那剑气与梭光尽收入其中，那熠熠青光如网般向周身笼罩开去，青光之下，术法源力渐消，仿佛是一眨眼，此间又回复到了风平浪静。
　　
　　在场两人脸色都难看至极，死死地盯着那朵在乳白烟云中翻滚的青莲，眼中不约而同出现类似的愤恨。然后是龙吟剑蓦地一挥，起落之间已然击碎了那朵莲花。
　　
　　“三百年前，以亦插了一手——事到如今，他还想插一手么？！”
　　
　　冷酷肃然的话语几乎是丝毫不掩饰其中的恼怒。柳随风听在耳中，沉默片刻，竟然收起了面上的一切情绪，反手一扣，剑入鞘。
　　
　　虚空中一只纯白色的鸟化为流光，安然落入他的手中。帝玉幽黑的眸子中与他气质如出一撤的清冷，只轻轻啄了下他的掌心，然后渐渐消去了身形。
　　
　　他蓦地抬头，看向这个方向所在的冰牢，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用力之大几乎将手心透穿：“那个时候你将母亲锁入其中，我无能为力，你以为如今，再重复当年的举动，我就无可奈何了？”
　　
　　“试试看！”凉薄夜一声冷哼，咬牙切齿挤出话来的面情带着狰狞，“没有以亦搅局，你倒是让我看看，这些年来都长了怎么些能耐！”
　　
　　柳随风的神情淡漠异常，全然没有先前的易怒和阴霾，只眼中翻卷的幽黑浪涛如同山雨欲来一般充满压抑。
　　
　　他在这世间再深的仇恨亦无对这个人般浓稠，当年他便已恨到几乎将这蓬莱也给毁了——可这人又何尝不是？最疼爱的侄女嫁给了世仇，又因为世仇的儿子几乎丧命，纵然再多血肉去为其陪葬都掩盖不了那份恨意，而如今，两家都只剩下了最后一个人，即便是如此，也要是不死不休！可是，偏偏被以亦扰了命数！最恨的人在眼前，偏偏不能动手！
　　
　　偏偏自己可杀天下人却杀不了他！
　　
　　龙吟“刷”地出鞘，身形瞬移，劈下的时候“嗤”地一声正抵在那人骤然暴长的血梭上，剑锋与刀刃相交的距离只差两人的脖颈半尺，可也仅仅是如此而已，再不能进片分。
　　
　　他冷冷扯起一抹笑，眸中冰封的表层之下透出几点幽深的星光，仿佛洞悉一切，却像广阔的天幕边那处最辽远的地方一样深不见底，一字一顿道：“你不懂。你从来都没懂过。”
　　
　　刹那的微愕之间，兵器之间“铮”地错身而过，柳随风的身影一闪已然身在远处，再一闪，消失在视野中。倏然想到他要去做什么，凉薄夜的脸色更为苍白，反手握住血梭，急急追上前去。
　　
　　——巨大的冰壁直耸入天际，雄壮厚重可比雪域万年不化的冰川，突兀而料峭的斜峰带着狰狞的弧度矗立于原地，似从亘古存在到现今，站立于前，只一眼就可觉出无穷无尽的渺小感。
　　
　　净水息心，号称永恒禁锢的牢笼，除了历任蓬莱岛主，再无人的能打开。这冰壁万年不生，万年不减，连其中封印的生灵都无法忍受此般极寒而每每魂飞魄散，却是当得七大不可触犯之地之一。
　　
　　柳随风面无表情地仰头望着这庞大的障碍，眸中淡漠如此也泛出些哀色。他平生最痛恨的地方，却是再熟悉不过的，而且偏偏是被系统打下烙印需谨慎对待的所在。这一方蓬莱仙岛之中，便也存了那么多的禁忌，动一发而牵全身，无所谓连九天之上的神明都不想接手这里的事宜，只能假手以亦。
　　
　　可是他……可是……他！
　　
　　瞳孔蓦地一缩，直立于虚空之处却闻平地刮起狂风，他举手过头，双手握剑，只听得一声龙吟惊天动地，水蓝色的青龙幻影凭空出现在周身，缠绕而上，现出威严而愤怒的本相。
　　
　　“逆子！那里面还有你娘！”
　　
　　惊异的怒叱从远及近，他恍若未闻，用尽全力挥下——青龙发出阵阵巨吼迎头而上，直直撞进冰壁之中，刹那，地动天摇。
　　
　　蓝光大作，刺眼的光线之中，听到浪涛一般的山鸣。紧接着是尖锐而巨大的劈裂声，从中往外蔓延开去，大块大块的碎壁如树叶般掉落，落地的每一声都击起山崩无数。但见那渐渐转柔的蓝光深处，接近透明的白色光线朝着四面八方放射开去。
　　
　　他持剑于手，沿着那巨大的裂缝旋即便进入其中。此间的禁制已破，于他，便如入无人之境。
　　
　　如雪花一般的白光之中，他看到一个女子站在前方回眸，苍白的淡淡微笑，眉宇间的神色却带着恍然如梦似的安慰与解脱，一如多年前柳家本宅藤萝架下那个轻渺得像是要化在风中一般的笑颜。
　　
　　白光散尽，视野中什么都没剩下。
　　
　　柳随风紧了紧握剑的手，蓦然回神，急急冲入冰壁之中。冰寒彻骨的冷意渗进血肉，因为那瞬间的与外交界，进来的水汽转瞬化成霜雾，弥漫开来绕了人的视线。他终于找到那个冰室，一掌劈开冰门，视线触及到冰面上那个女子的时候心跳都几乎静止。
　　
　　“未、未眠？”
　　
　　饶是他都变得小心翼翼，倏地睁大眼睛，觉得心脏的部位似乎突然空了个大窟窿，血液一滴一滴往下落，还听得到回音。
　　
　　他所爱的人双眸紧闭倾伏于地，身上生气全无。额上青色四叶莲收起，闭合成了花苞。暖玉萦绕而成的结界仍在，却无法再护住她丝毫。
　　
　　轻轻将她搂入怀中，微微颤抖的手指缓缓抚过她的眉眼，冰冷的，没有一点温度。
　　
　　柳随风猛地抬起头，幽黑色的瞳仁中翻卷的血红光泽正对着冰室外的那人，汹涌似将这个世界都焚毁！
　　
　　※※※※※※
　　
　　该死的！还是不行！
　　
　　含家死死咬着牙，看着游戏舱内壁处密密麻麻闪烁的指示灯生着闷气——可饶是她都检查不出来到底是哪里出现了问题——竟然无法再登陆上去！
　　
　　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记得那时被困在净水息心，后来见着了柳随风的帝玉。发现帝玉带来的信函上却是一朵水烟萝，然后心下大乱……紧接着呢？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记不起来了？
　　
　　慢悠悠爬出游戏舱，揉了揉太阳穴走到对面的墙边上，按下几颗按钮打开冰柜取出一瓶酒，回身若有所思地陷入到沙发里继续回想。
　　
　　仙侠理应是不会有故障出现的，若有那也该是游戏舱的问题。可是若是游戏舱完好无损的话，算上自身因素，不难发现另一种缘由——剧情需要。
　　
　　这样的话，就是系统算计好了让她不能上线……但这样做的后果呢？它到底想借由这段时间做些什么？就算是因为剧情发展，它又会将她放在怎样的位置上？
　　
　　等等！含家的双眸倏然睁大，想起那净水息心中的变态设定，只觉得整个脑子如坠冰窟。那个地方就分明已成为一个独特的空间，要是按照禁忌之地来推论，也就是说，在其中不受外界控制——她那些特殊道具失用怕也是这个道理。柳随风曾说，凉莫筱被封印在里面……或者说，那个囚牢曾被凉薄夜用来存放那个人的身体。此般……
　　
　　系统设计将她的意识驱逐出游戏，按理说就跟下线一样，身体也会跟着消失……可是她怎么觉得事情根本没那样简单！
　　
　　突然想到一种可能，含家的脸色一点点苍白。
　　
　　若是，她的身体还在那个囚牢里，又被系统勒令了无法登陆，没有意识控制的身体……在那个至冷冻绝的地方……会死的……
　　
　　难道，系统这样做的目的就是让她留下一具尸体么？
　　
　　倘若，真是这样……那个人，会怎样？
　　
　　含家使劲晃了晃头，试图阻止自己再想下去。仅仅是想到那个人可能露出的面情，她便心痛如刀割一般，要是……短短的指甲在红木桌上留下的痕迹带起一阵刺痛，她低头看了一眼，正对上光可鉴人的桌面上那张惨白的脸。
　　
　　柳随风……她所爱上的人。柳随风……
　　
　　她想起，帝玉带来的信函上那朵魔魅至极的花。不难想象，那个人突然发觉她消失在原地，又不能动用裁决者的权柄去找，只能用这个方法——没想到这个当真是净水息心的漏洞所在，他自然就能凭借信使帝玉寻觅的轨迹来找到她的所在。所以，那信上的东西根本不重要。
　　
　　可是，为什么偏偏要是水烟萝呢？什么花都可以，为什么偏偏就是水烟萝呢？！
　　
　　柳随风。司徒烨。
　　
　　司徒烨……柳随风。
　　
　　多年前朝着她伸出手的冷漠少年，那场大火之后焚毁的一切眷念……江南小镇上白衣胜雪的男子，那些似曾相似的……
　　
　　头痛欲裂。
　　
　　原来，不是她不曾发现，而是她不愿去想……可是，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
　　
　　Fina急匆匆推门而入的时候，一眼就看到坐在沙发上静谧地敛着眸子的自家小姐。怔了怔，下意识地看了眼空空如也的游戏舱，立马回过神来：“小、小姐，你已经出来了？”
　　
　　含家缓缓抬起头，将手中把玩着的酒杯随意放在桌上：“怎么了Fina？”
　　
　　“小小姐、小小姐她……她……”
　　
　　含家微微蹙起眉，视线一移落在她面上：“暖暖？！”
　　
　　暖暖怎么了？居然连Fina也会这样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她努力按捺着内里的心惊肉跳，方才为游戏的事伤神的后遗症就是连带着有些草木皆兵，可越是想保持镇定她发现自己越是难以冷静下来。
　　
　　“暖暖怎么了？”她蓦地起身。
　　
　　Fina的脸上十分凝重：“她说头痛。可是根本查不出有什么病症，已经请洛大小姐……”
　　
　　话还没说完，已经传来开门砸门的声音，视野中已经没了自家小姐的影子。火发美人平静地抬起头，转头看看门又看看游戏舱，觉得今天非常诡异——暖暖小姐经常的突发性病症虽然仍然难缠，但好歹是习惯了，但是自家小姐今天居然不在游戏里倒还是真让人奇怪……
　　
　　果断地抛弃脑袋里的胡思乱想，Fina打开门，优雅而迅速地跟了上去。
　　
　　——“怎么说？”
　　
　　站在她面前的是霜降，立秋组里最精通医术的一位，刚回来没多久。但是此刻，长相斯文干净的男人往上推了推眼镜，眼中居然也带着点困惑。
　　
　　“估计还是精神方面的，过去小小姐的病不是我经手的，我现在还不能肯定，等洛大小姐来了我才能下定论。”
　　
　　含家拧着眉头，盯着透明玻璃罩内安然沉睡着的少女，担忧的神情溢于面上。惊蛰站在墙角，用丝绸手帕一根一根擦拭着手指，淡淡瞥了眼：“最好速度，鄙人的催眠术只管用两个时辰，到时候催眠相克状态出现，鄙人也没办法了。”
　　
　　暖暖头痛难忍，鉴于不能让她受到的刺激太深，只能强制性帮她入眠。但是先前洛兰有吩咐，至少一年内要谨慎使用药物，又不能将她打晕……算来算去，还是催眠比较实用。但是更为懊丧的是，催眠叠加的话，起决定作用的是那个效力强的，暖暖曾被世界顶级的催眠大师催眠成功，才忘记那段黑暗惨烈的记忆，此般却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再让她受伤害了。
　　
　　可是为什么呢？明明先前已经好了，又怎么会无缘无故头痛？
　　
　　……精神方面？
　　
　　会不会和那个时候一样？可是据惊蛰所说，那个催眠根本完好，没有一丝松动的迹象啊，那么又是哪里出了问题？
　　
　　 


169、往生之池       
 
 
　　“晕这又是怎么回事？”
　　
　　段清昭一脸黑线地摆弄着手腕上的千里传音，试图用污脏枯黑的五指唯一看上去较为干净的部分拼命点镯子，可是他的努力失败了——无论怎么转那个名字都是猩红色的。自个儿养的信鸽蹲在他的肩上不安地咕咕叫着，爪子紧扣住衣服撕扯出一道道裂痕，于是又为他极具艺术性的服饰增添了一分光彩。
　　
　　可惜此刻他无比怀念自家老师那只青鸾——虽然通体泛着煞气让人不舒服了一点，但好歹是上穷碧落下黄泉都能去的信使啊……
　　
　　只是猩红色代表什么？
　　
　　胡乱擦了把额角的汗，面容俊朗的男人此刻看不出一丝俊朗样，或者说，所有在荒原密林里穿行了近半个月找不到方向更兼无计可施的旅者都不会再维持自己可笑的风度。
　　
　　那深蓝色的外袍在第四天左右已经报废，如今更像是抹布一样随意挂在身上，沾满了林夜的浓雾在清晨遗留的痕迹而显得湿哒哒；膝盖往下连着磨破一半的靴子就像是从泥浆里淌出来的一样——而事实的确如此——混杂着破碎的草叶，此刻差不多快干了；蓬乱的头发，脏得看不清面情的脸，唯一比较引人注目的是在这样的环境下还熠熠生辉的眼眸，乐观自然，随心所欲又满不在乎，似乎并未因自身所处的困境而担忧丝毫。
　　
　　这厢在折腾自己的手镯，那侧刚从半人高的灌木丛中钻出的黑衣青年形象也没好到哪里去。面无表情地用剑劈开前面纠缠得荆棘，一边给自己整出条比较顺畅的路，一边斜睨着眼睛横扫着周围的环境。
　　
　　“怎么说？”段某人貌似专心致志地对付着千里传音，低着头连一丝注意都不舍得分出来，但是眼看四路虽没耳听八方还在。
　　
　　“沼泽。”
　　
　　“森林沼泽？正常性还是传奇性的？多宽？”
　　
　　凌清寒淡淡撇过头，手下意思地抬起整了整衣襟。虽然同样沾满着灰尘与泥土但身上冷漠的气息不变，尽数无视倒还显出原先的高贵孤傲来：“传奇性，估计有神话里的妖兽出现。方圆十里。”
　　
　　“嗯，也没多少路，这样的话就绕吧——你选个方向。”反正迷路很久了哪边看着顺眼就走哪边吧……
　　
　　“……”黑衣青年默默转头，“左边悬崖右绕岩壁，倒之字形。”
　　
　　段某人手一僵，表情扭曲地抬起头来：“也就是说——咱们被困在这个地方了？！”
　　
　　“当然，可以回走。”凌清寒冷冷说了句，走到一侧树边撩起外衫下摆坐下，抱着剑开始闭目养神。
　　
　　段清昭抽搐了一下嘴角，抬起头瞪了前方一会儿，忽又死死盯住了自己的镯子。红色……他还是第一回见到千里传音里面的好友名单有人变红！
　　
　　正常状态下为荧绿色，处在特殊场景下是灰色，下线时则干脆隐形无色……这几种颜色虽单调，但因为它们所对应的情况并不多……然而，红色意味着什么？紧急状态？
　　
　　名字能显现，说明还在游戏里，但无法发送邮件，系统标志为不可通信状态，又和灰名时有点像——可为什么不是灰色而是红色呢？
　　
　　……想不通。
　　
　　但是联系不到那个人的话这辈子他们也别想走出去了啊这该死的地方！怒！隐谷那群无情无爱不管别人死活的人渣！灵山的也没什么好货！难道还是需要……自救？
　　
　　凌清寒淡淡睁眼，平静地看着自家搭档原地转圈圈不停虐待着自己的信鸽，右手指尖一绕，一只纯白色带着光翼的如梦似幻的鸟儿轻轻落在伸出的食指上。
　　
　　那只信鸽像是受到什么惊吓一般，畏畏缩缩地合拢翅膀，消失在空气中。段清昭蓦地抬头，看向那只帝玉的眼睛一亮：“晕我都忘了你是蜀山首席了！”
　　
　　系统给特权的呀！修真的信使是这个世界上最为安全的通信方式，虽然不排除一些极大神通者能够截下信件，但是至少大部分人身上都有禁令不能奈它何。
　　
　　“速度给她发信问问！”
　　
　　黑衣青年视线移到右手手腕的镯子上，这样停顿了约莫有半柱香，心念一动，张开手让信使离开了。
　　
　　“怎么？”段某人微微一怔，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没办法。”冷漠的声音平静如前，“那个人所在的时空就连信使也无法抵达。”
　　
　　……上穷碧落下黄泉，纵然九天之上地狱之下，依然无法阻拦它……还有信使都不能去的地方吗？
　　
　　“那我们怎么办？！”段某人的脸又慢慢扭曲了。
　　
　　凌清寒冷冷斜了他一眼，缓缓闭上眼。无人知晓那紧扣的五指已然刺破手心。
　　
　　※※※※※※
　　
　　“如果昏迷原因是陷入自我意识空间的话，那么你如何断定没有外力影响？”
　　
　　“你觉得她在你这样严密的保护下，还能有什么外力？”
　　
　　“我的意思的是，某种……刺激？”
　　
　　“她脑袋里的催眠是最深层次的，不可能有松动，因为一旦松动就是全部崩溃——这样做的确有风险——但同样，它也会保护她的精神在可承受的强度范围内不受一点伤！所以就算是外力刺激也只能伤害她的身体，而不是精神，这样说你明白？”
　　
　　穿着白大褂的女子大步流星地在前面走，含家略带担忧地跟着。空荡荡的长廊通向极深处，脚底与地面接触的声音一声一声传向远处，两侧只有微照明的暗灯亮着，泛出白皙但是狭窄的光。
　　
　　“好吧，我承认你说的我无法反驳，但是有这样反应的只能是完整封闭的意识空间，一个不慎她会这样睡一辈子！”
　　
　　“那你的意思是眼睁睁看着她痛到完全脑死？”
　　
　　“洛兰！！”
　　
　　“我是医生！我知道怎么做对她是最好的。不间断地催眠，一直到催眠效果无法显现为止，总之在事情解决掉之前不能让她清醒——否则自我强行开拓意识空间的后遗症会返还到大脑中，大量脑细胞坏死且不可控制的状况会让你永远失去她。”
　　
　　“我相信你，可是暖暖还那么小……”
　　
　　“你有没有为她测试过潜能？”
　　
　　“什么？”
　　
　　洛兰蓦地止住脚步，倏然回头，一双泛着锐利眸光的眼睛正对上她的瞳眸：“你别忘了，她也是叶欣和叶忘的女儿！”
　　
　　指纹认证通过，虹膜认证通过，血液认证通过，精神连接认证通过……前面的大门轰然打开，洛兰消失在门后，下一秒那门又轰然关闭。
　　
　　含家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前方，然后缓缓敛下眼睑。
　　
　　……她是怪物。
　　
　　她是还在叶欣母体的时候经受过那场辐射风暴而生的。
　　
　　可想而知，辐射在人体内潜伏一段时间，一方面侵蚀人体完好的生理系统，一方面也在改造人体，直到人体再也抵挡不住这种强度之后，导致了后期的病变，乃至完全崩溃。这一个过程的时间长短因人而异——很容易得出一个结论，在那种与她同名的物质元素辐射面前，有适合与不适合之分，后来有人惨死，有人却活下来了，并恢复机体原有功能，也正是这个原因。
　　
　　她同样也是命运的玩物。基地光脑瘫痪防护罩无法打开的情况下，要正好凑到五十年一遇的辐射风暴，且是接受二次辐射影响——在基地的一次，母体所无法阻挡的辐射力量，此外，在之后的长时间内，叶欣本身残留的辐射通过母体与子体之间的关系传达在她身上的——这才诞生了她。
　　
　　根据司徒烨描述的，这个世界的神明让她降生，证明她是真正的革新者。可就算是“新”的人类，在这个世界上，也是怪物。
　　
　　但是她却忘了，暖暖……
　　
　　叶欣和叶忘都是当年那些侥幸存活并得到了对辐射完全免疫的人，那种物质在其身体里的改造没有任何人知道。而这样的两个人结合再生下的暖暖，又会拥有怎样的能力？而如今，当年那些活下来的研究人员全都非正常死亡，只留下一个叶欣被司徒烨牢牢控制在股掌之间。那么，除了叶欣，她与暖暖便就是这个世界上唯一流淌着经受辐射之后的免疫血液的人。
　　
　　她是活生生的……怪物，那么，暖暖呢？
　　
　　“……妈妈。”脑海中的三头身娃娃轻轻唤了一声。
　　
　　她默默抬起头，抹去眼角的泪，站到身份认证系统前，伸出手紧贴着冰冷的墙面。门轰然打开，刺眼的光线仍然有种让人忍不住落泪的冲动。
　　
　　而且，她也记起了一个事实——记忆中当年那些人，从来没有变老过——在死之前。
　　
　　※※※※※※
　　
　　【我曾说过，我会在你身边，即使你的灵魂终要死去，你的肉身即将腐烂殆尽，即使你已经不需要我……我仍然会在你身边，用尽我所能用的一切方式。】
　　
　　【我爱你，是的，我爱你……当我看到你的第一眼起，你就成了我的宿命，我知道我该是爱上你的……你说你愿意为我停留在这个时空，我却早已在这里为你守候了几百年。】
　　
　　睁眼时他在死寂而无一点波光的水岸边。
　　
　　像是幻魇泽中那个云敛圣湖一般，水边滩地尽是纯白色的细沙，偶有结成石块的晶体，随意散落在地上，光洒在上面，一眼望去，如帝玉的光翼一般释放出如羽的幻象。周围是空无一物，仿佛这个空间中就只有这么一个浅碧色的深潭，如此突兀，却又无比自然。
　　
　　他坐在白色晶石连成的石群上，手里紧握着半边蓝玉，微侧着脸颊，静静看着湖水一动不动，那般静谧的姿态，凝神专注的容颜，竟像是已化作雕塑一般，不知道已经过了多久，让人一眼看到眼泪就忍不住流下来。
　　
　　十丈见方的小池子，浅碧色的水完全静止，看不到一丝波纹。光照在上面犹如陷进去一般被池水吞食，而池岸边上却隐隐缭绕着五彩的云雾。
　　
　　含家轻轻幽幽地飘荡在虚空中，伸出手，想摸一摸他的发，可是指尖轻轻一触，却透体而入。她睁大眼睛，虚空中一滴泪砸下。
　　
　　他看不到她。或者说——她已经“死”了。
　　
　　好不容易终于能够登上游戏，却不料是这个结局。除了心痛，她想不出任何流泪的借口。暖暖依旧在洛兰的照看下，有霜降和惊蛰在一边，她想帮忙也帮不上，若是没有他，就算无能为力她也定会守着暖暖的。可是……她放不下他。
　　
　　他那样专注地看着湖水，她那样专注地看着他的侧颊。
　　
　　多想丢开那一切，然而，就如同你是我的劫难，我却还未还完那一切的债。
　　
　　是的，我也爱你。我不愿去回想，可是当我第一眼看到你时，你已经烙进我的心魂中。我不愿承认，可是你早已取代了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位置，我逃脱不开。
　　
　　我爱你。哪怕我活不了多久。哪怕我终要离你而去。
　　
　　——“是的，我知道。”
　　
　　轻柔温润好似阳光呢喃一般的声音落入耳际，她蓦地回头，看到虚空中对着她静谧微笑的人。
　　
　　那人纯白色衣衫，光线照在身上像是透明的一般，只是淡淡的笑，都好像一不小心就会融化在空气中。
　　
　　她怔了怔，突然扑入他怀里：“独孤绯！”
　　
　　双手被阻挡住，拥入实体的感觉让她眼泪盈眶：“孤独绯……”
　　
　　那人低下头，摸摸她的发，安慰道：“他看不见你，因为他与你不在一个时空。”
　　
　　“那你呢？”
　　
　　“你忘了么，天上之花的其中一个效果就是……错乱时空。”
　　
　　含家抬起头，擦擦眼眶：“我没想到你会出现的。”
　　
　　独孤绯浅浅一笑，笑时静谧的眼中也有流光在旋转，只是，依旧看不出内在的任何情绪：“若是我没有猜错，那么这一次，便是我见你的最后一面。”
　　
　　双眸倏然睁大，含家愣愣地站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我是来……还债。”他依旧轻笑着，柔和的眉眼飘渺似云烟，额上却有一朵金色的曼陀罗花纹悄悄显现出来。
　　
　　她似乎是能感觉到什么，可是又不大分明，只觉得止不住眼泪：“那么，欠谁的……债？”
　　
　　但笑不语，而视线，落在那端静静坐在池边的人上。
　　
　　“流月，”独孤绯像是叹息一般轻轻说着，声音中带着感念，“我还是看着你的，只是在我永远离不开、而你……也无法触及的地方。欠他的债是我必须还的——所以，我为你，代替他站在那里。”
　　
　　“……现在，回到他身边？”
　　
　　每说一个字，他的身形便淡褪一分。话音落地，眼前的人已经消失在虚空中，而那一瞬间视野中突如其来的刺眼光束让她的大脑一片晕眩，回首时所有的眼泪都融化在了水中。
　　
　　她睁开眼，眼前是无穷无尽浅碧色的池水。
　　
　　五脏六腑都在隐隐作痛，每一寸骨骼似在砸碎重塑一般疼痛难忍，她发不出声音，只能被强行禁锢在此地经受这一种折磨。
　　
　　【我多想再一次……拥抱你……】
　　
　　※※※※※※
　　
　　浅碧色的湖水中突然荡漾起波纹，那漪沦由小变大，一圈一圈扩散开来——他蓦地站起身来——双手微微颤抖地，紧盯着水中。
　　
　　往生池。
　　
　　这里没有时间，或者说，时间缓慢得让人难以想象。等一个魂魄往生的时间，站在这里，一眼就是万年。
　　
　　视野中那个女子缓缓浮现出来，太过专注，破水而出的声响都让他心中一惊，紧接着眸中流淌的水色让他自己都惊疑是错觉。而他，始终睁大了眼睛注视着，唯恐错过一秒。
　　
　　然后他所心爱的人终于出现在眼前，温柔而倔强的眉眼，抬头看过来的时候，眸中的悲伤那么轻易就能将人击垮。
　　
　　“……你回来了。”低低的喃喃仿佛梦呓一般，充满了不确定与茫然。
　　
　　“我回来了。”
　　
　　她这样坚定地回答，抿起嘴唇微笑的时候，眼睛里还带着水光。
　　
　　他伸出手，将她抱出来，周身的气一紧，已经蒸干了她身上湿了的衣服。修长的手指带着微微粗糙的茧，轻轻拂过她的脸颊，小心翼翼地，像是怕她痛了——他的眼神，太过于专注，让她忍不住就落下泪来。
　　
　　“……哪里疼吗？”他无措地问，褪去了所有的顾忌，即使仍然清冷如前，也掩不去慌乱。
　　
　　她摇头。心痛到像是窒息一样，而她却说不出这种痛来源于何处。紧紧相拥着，仿佛就只有彼此的温度可以缓解这种疼痛。含家的眼眶中盈满了泪，还是拼命地睁大眼，试图从泪水的间隙间看清那人的模样。
　　
　　“等很久了吗？”含家问道。
　　
　　手臂所用的力道几乎想将她嵌入到自己的身体中去，那低低的声音带着一点停顿：“可是……我终究还是等到了。”
　　
　　熟稔的话语落入耳朵中，霎时间消去了她一切的防备。
　　
　　泪流满面。
　　
　　那个时候，她站在桃花林中，便是如此，以为等不到了，终究，还是……那时的伤痛，那么，此刻也在他身上吗？
　　
　　“柳随风，”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温柔而残忍，“若有一天，还要等的话，便就一直等下去吧，我定会……回来的。”
　　
　　哀，莫大于，心死。可是心死，总好过于，入魔。
　　
　　 



170、水天明月       
 
 
　　柳随风回来的时候，她在屋檐下发呆，六月杨花飞絮，晨光散漫，一回首，就是一片恍然。
　　
　　那人白衣胜雪，迎风走来的模样仿佛错乱时空中不经意间的幻影，逆着光，身后霞光带金，洗尽锋芒尤带风华。院落中的美人蕉鲜红似火，不带一丝水色，在翠绿上蔓延开来的绚烂似乎朦胧中失却的流年，纵然迷惘亦成珠泪。
　　
　　“怎么样？”仰着头才能看到他的脸，含家偏了偏头问道。坐于栏杆之上，水碧色的琉璃裙沿着纤细的腿线垂落至地，衬得温婉的眉眼更为娇柔，长发如瀑，没有一丝束缚地披散在身后，笔直过腰，错落的光线照在如瓷般细滑的肌肤上，竟然闪起淡淡的光晕——空气中似乎还能听到晨曦的呢喃。
　　
　　“你不用管。”
　　
　　略带清冷的声线却是只有彼此才懂得懂的温柔，敛下眉眼注视了半晌，确信她除了略显苍白的脸色之外没有半点损伤，眸中的碎冰才稍稍融化一点。微微一顿，伸手将她拦腰抱起，置于怀中，然后接替了她的位置靠在一边的栏杆上。
　　
　　含家顺势揽住他，将头靠在他胸口蹭了蹭：“那么，应该没事了？”
　　
　　修长的手指下意识地描着她的脸廓，静谧的注视在长久的时间里都像是只剩最后一秒般贪婪而忧郁——约莫是怀里的人真实触碰到的感觉让人安心，此刻稍微好一点，然而那样的眷念却丝毫未减，因此过了一会儿才想起要回答。
　　
　　“嗯。”
　　
　　含家终于笑了笑：“所以说你真的与他结结实实地打了一架？可是然后呢，我记得我当时应该不算好的样子？”
　　
　　“蓬莱就这几个地方有用，”他低了低头，下巴抵住她的肩，淡淡道：“……我带你去了往生池，若是那边仍不能让你醒过来，我只能带你上九天——他不肯我自然不能让他拦住……反正后来以亦来了。”
　　
　　“以亦？”含家倏地睁大眼，“你用了超过现在限定的力量？”
　　
　　柳随风摸摸她的发，微微一笑：“若真是那样，来的就不是以亦了。”
　　
　　“那，之后呢？”
　　
　　“他将你沉入往生池，我守在那里等你醒来。”
　　
　　含家顿了顿，偏过头，看着他的容颜，眼中那眸淡淡的疲惫让人心疼，但也无可奈何：“那么，你与那个人之间……解决了吗？”
　　
　　柳随风沉默了一会儿，吻了吻她的鬓角：“那时我对他说，如果没有以亦的术法挡着，我一定会杀了他。”……就算是主脑干预，他也不会罢手。
　　
　　“然后，事到临头，却发现自己下不去手？”
　　
　　那人眸色暗了暗，略带懊丧却是转瞬即逝的叹息：“不错。”
　　
　　“那我师父后来呢？”含家眨了眨眼若有所思，“听你这样说的样子，似乎，无论当年的事还是现今，都像是他一手主导的样子……？”
　　
　　“……不是他，”轻轻抚着她的发，“你知道的，大多数情况下他也只能做一个木偶。”
　　
　　含家的睫毛微微一颤，明智地选择结束这个话题：“嗯……那现在呢？蓬莱岛主那儿不用管了？”
　　
　　“他需要养伤。”
　　
　　“……以亦解除了你们之间的羁绊？”
　　
　　“嗯。”
　　
　　“这样啊……”含家拖长了声调，然后笑了笑，“那还真是要恭喜呢。”
　　
　　她转头吻吻他的侧颊，眼中分明地闪着星辰错落的光，带着一丝狡黠：“那么，他就不值得你违背‘原则’了？”
　　
　　柳随风的手顿了顿，转眸时唇角分明泄出抹笑意，并未将这句话的重心放在心上：“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明白了自己所了解的其实对于这人并未有多大影响，她整个人的重量都挂在他身上，伸手随意比划了一下轻松地说：“开始的时候没想到这一层，但是未雨绸缪惯了，为了避免发生糟糕的事情——就在你出去的这段时间里，里里外外想了一遍，于是结论就很清楚了。”
　　
　　或许应该再加上一点，只对于你来说——事实上，这本就是不能以常理来推测的匪夷所思的事物，即使是将所有条件完完整整地置于一个人面前，那人也很难想得如此透彻。
　　
　　“继续说。”
　　
　　含家缓缓勾起嘴角摇了摇头，轻声道：“我会当做将它忘记了的。”
　　
　　没有漏过，身后那人刹那间如同广袤天空之上的星辰一般深邃的瞳眸——或许，太聪明也并非件好事？
　　
　　……总的来说，这个错综复杂的线团有两个头，一端是柳随风与凉薄夜之间的纠葛，另一端是柳随风与主脑——或者更准确一点——“它”之间的协议，毕竟某种条件之下，能够控制他的只有这么一个选项而已。
　　
　　倘若是将事情的开端设置为“它”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布下的局的话，那么一切就更容易解释。凉柳两家长达数百年的恩怨，彼时“它”似乎并不知道未来的柳家会出这个名为柳随风的人，所以一切的初始不过是可以当做宿命的玩笑，或是轮转的疏忽。然而，当这个人出现的时候，破坏掉了原本的平衡，甚至于他身上不可测的命运与趋势，所以“它”才会放任这个人担负上这个绝望的玩笑，然而，正如谁都不知道事情会脱离掌控——以亦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出现的。
　　
　　她知道她这个师父完全没有他所表现出的那么简单——虽然就算是他光明正大置于台面上的依然是那么神秘而深不可测——不止是高得无法想象的辈分，或者连裁决者都要忌惮的实力，而是他所处的这个位置！
　　
　　当初七罪地图的那条三途河下，审判者之柔的出现以及所讲述的一切——这在离开那张地图之后刻意被淡化，甚至于连记忆都模糊掉——但是随着柳随风消去那些禁锢，让她想起什么是玉玫花之外，还想起一个事实……那位初代审判者自称是她师父的师妹……换而言之，以亦的身份若不是可追溯到天地降生初始，那也是可与之柔相提并论的人！
　　
　　天地间的第一位虚空级修真，坐守昆仑万年，独看世事变迁、斗转星移而不曾偏离——倘若接引仙没有说错。
　　
　　这样的一个人，在柳随风的生命中所起到的影响的是巨大的，但当时是否故意出现于他身前却是不得而知，然而这个人确是直接性地干预到了凉柳两家的这场干戈之中，乃至于埋下破解的伏笔等……怕也是早就算计好了的。
　　
　　这个暂且不说，因为以亦的术法禁锢，注定了这一对仇人无法伤害彼此——哪怕只是身体上。然而时间这种东西是很奇妙的，当年的最佳解决方法放到后来，却会成为一个莫大的鸡肋。
　　
　　可以理解，成为裁决者或者之上领域者的柳随风，是能挣脱这种束缚的，但因为某种原因，意味的就是他必须违背“守则”，得不偿失。而这一次，与她一同踏上这蓬莱，是借用未成为裁决者之前的普通身份，代表他不能使用那些“违规”的权柄——也就是说，以他超前于这个世界NPC整体不知多少倍的思想，必须硬生生忍受当年的那些纠葛——的确是一种折磨。
　　
　　在这中间，她只是起到一个引子的作用——牵引着他与过去决裂——以亦的再次出现也就是光明正大的了。一方面，那个人必须解决掉她作为他的徒弟所扯出来的事，一方面，还需给柳随风面子，收拾当年的旧摊子……所以大部分事情，都只缺个名目而已。
　　
　　所有的纠缠一刀两断，扯碎虚伪的谎言之后，世事也不过就是一片空白——该庆幸的是，他已经不在意了。
　　
　　一场数百年的庞大戏剧终于落幕……而他不疼的话，她就不会疼。
　　
　　※※※※※※
　　
　　“苍天啊！终于可以给你寄信了！你究竟又把自己整到哪里去了——搞毛的知不知道没有导向，我们在阴影森林里差点被玩死！”
　　
　　那叫自力更生自食其力……
　　
　　“好吧，迷路也有迷路的好处……嗯总之，先前在隐谷外城见到了一群变态——差点让人给解剖了……内城不让进，反正系统提示到了那儿就已经没了，晃悠一个来回除了些不知道什么人的莫名其妙的记忆片段之外，什么都没得到……”
　　
　　呃？难道她的预测终于出现了差错？去隐谷不是见离先生的？？
　　
　　“老实说不知怎的，我总是感觉好像事事都落后了一步一样，但又不知道为什么——你说的那离先生在隐谷没见着，倒是在阴影森林时，多亏了他才没死成——那个人很强，或者说，看上去比隐谷那群变态还要变态一点……”
　　
　　就知道绝对会跟那个人扯上关系的……可是就这样完了吗？难道你现在还没打听出来他的意图？
　　“现在我和凌清寒已经在灵山上，见过了凤皇陛下——我发誓出去的时候我绝对看到那位旁边站着的人是镜先生，而且凌清寒也没反驳说明我绝对没看错！稀奇的是他为毛会在这儿？还有，镜先生离先生——名字都那么像，那么究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呢？”
　　
　　……凌清寒居然跟这家伙在一起？
　　
　　“噢，任务后续终于出来了！原来除了从太古时期就跟随凤皇陛下的金焰之外，天地间仅剩还有五簇离体金焰，其中之四镇守灵山四界。凤皇陛下听说我们是从隐谷而来的之后，这次的任务就出来了，让我们将第五簇护送到隐谷……呃，那个人你认识……就是上回见到的那个疯疯癫癫的蜀山长老拂衣手上……只是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在隐谷——不是说隐谷很难进的么？”
　　
　　含家握着信的手顿了顿，努力克制住转头看某人的冲动，面不改色地将信收到包裹里。
　　
　　“……那个，我已经决定将我这只鸽子烤了吃了……所以短期内是不会寄信了——就算寄信也会借凌清寒那只帝玉，嗯就写到这，我们该上路了！”
　　
　　柳随风在旁边静静地看着她玩鸽子玩得不亦乐乎，微带着宠溺的眼神，静谧得像是亘古之前便已经流逝到现在的时光。明明看着她的，但是那视线又似乎射到那捉摸不透的时空，注视着一些她所不知道的东西——眸光深远的时候，仿佛可以看到瞳仁中漆黑的静止的水潭，漩涡一般，连光打在眼中都会被吞没。
　　
　　含家只下意识地看了眼，就再也挪不开。
　　
　　那人敛着眼睑，微微勾着唇角，似笑非笑的表情带着丝慵懒，修长的腿交叠着，双手相握置于膝上，维持着这一个姿势许久未变。古老的暗红色木椅泛出一种在时光中酿造很久的典雅而华贵的气息，似乎还能闻到散去不见的腐败味道。然而胜雪的白裳铺开至地的时候，那种灰黄的暗淡仿佛在刹那就明朗起来，颜色的对比有一种惊心动魄的错觉，但是茫然中心跳的声音却是越加清晰。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格映照下来，那人长长的睫毛在眼睛中倒映出错落的光，明明昧昧之中，竟是种说不出的魅惑。
　　
　　“……柳随风？”她小心翼翼地唤了声。
　　
　　那人眸光微闪，不动声色之间已然回神：“嗯。”
　　
　　含家皱皱眉，蓦地丢开信跑过去紧紧抱住他，好半天才找到一点真实的感觉，松了口气转眸的时候发现那人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怎么了？”伸手摸摸她的脸颊，然后一揽手臂将她抱起来坐在自己腿上。
　　
　　含家愣了愣，脸上微红，绕开他的手，将头搁在他肩膀上闷闷道：“没什么。”
　　
　　所幸柳随风没有多问。吻吻她的额，然后收紧手臂，抱着她继续沉默。
　　
　　含家发了好一会呆，终于忍不住问：“你在等什么吗？”
　　
　　“就不能这样思考么？”
　　
　　含家顿了顿，抬起头来看了他半晌，又把头埋了回去：“……没见过。”
　　
　　那人微微一笑：“等天黑。”
　　
　　“嗯？”
　　
　　“水天明月，你不是一直想见见了么？”
　　
　　※※※※※※
　　
　　夜初下了场薄雨。微润的天色一扫阴云，月满似镜。
　　
　　“听到那些歌了吗？”
　　
　　看着她点头，清冷的男子微微一笑，眉眼间浅淡的笑意竟是种难以想象的温柔：“这里是离九天最近的地方。”
　　
　　他牵着她的手，沿着宫殿的长廊慢慢往前走。精致的宫灯在晚风中飘摇，散发出白皙干净的光亮。四围全是用深色晶石筑造而成，虽然光可鉴人却因内里重重叠加的法阵照不出一个清晰地人影，反倒是影影错错之间看到微闪的灯火，静谧而优雅。
　　
　　此间见不到一株植物，或者说，连那些娇妍妖娆的花束都是晶石中冰封的幻影。夜色蓬勃的凉意在此间渗透得更为明显，就仿佛月中寂寥的广寒宫一般。九天之上有轻渺的歌声在荡漾，宛若纯白的羽毛缓慢飞舞似的柔和，低低的深情的古谣，略带忧郁的声线，重复得多了，就让人想象到彼端大片大片的烟云，须臾间都是欢欣。
　　
　　九天门口有一位守门的老丈，伛偻着身姿像是一弯腰就起不来一般苍老，看到柳随风的时候思索了很久仍然记不起来，倒是对着含家笑了。
　　
　　——“凡间难得出一位绝命者，而这水天明月的守门人必须是每一代的天煞孤星转世，留守此地直到命绝，却始终无法等到为他盛放的那一朵玉玫。”
　　
　　裁决者雷童的凭印在柳随风手中，只敲了一下，仙境的封印渐消，幽蓝色的法阵不断闪烁着，然后定时在接近于透明的水蓝色之上，刻满了符文的大门轰然打开，一片荧火之色扑面而来，远处飘荡的千年玉魄如梭般在虚空中游曳，深蓝的穹宇之上漫天星辰惹眼，美得像是梦境。
　　
　　胸口微微胀痛着，像是有一种情感盛不了即将满溢出来。不自觉地握紧了那人的手，含家无措地抬头看时，正对上那人轻笑的眉眼，下意识咬了咬唇。
　　
　　“没事。”身侧那人温暖的手撩开遮住她眼睛的流海，替她轻轻别到耳后，“当你出现在这里的第一眼，它就会记住你……然后，你才能找到属于你的那朵玉玫。”
　　
　　含家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连自己都忘了，说出口的却是：“那你的呢？”
　　
　　“跟我来。”
　　
　　他携着她穿过一片玉玫花地。流萤飞舞，玉魄飘曳，如梦似幻，行路而过时分，两侧的花都会闪身躲开，待得走过才错落着回到原地。含家惊奇地睁大眼，想要弯腰看看那是不是活的，伸出手却在第一时间就被捉住。
　　
　　“别碰。玉玫和情缘相连，你身上的气息会吸引玉魄，要是惹到不该惹的，回头出了这水天就会报应在你身上。”
　　
　　含家歪着头想了想马上明白过来，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往他身边凑了凑。那人含笑地搂她入怀。
　　
　　他终于止步，周身玉玫放肆盛放美若天上辰星，偶有似开未开的花束，之上停驻着各色的玉魄，一闪一闪，分外惹眼。当然也有胆大的玉魄，在两人周身轻轻缭绕着，近身，却不敢触碰。
　　
　　有了柳随风的警告，她也不想伸手，便就仰着头这般望着，只觉得胸腔中跳动的这颗心脏也像是这些玉玫一样绽放。
　　
　　他终于找到，回过头来指给她看。素白色的玉玫静静地在原地绽放着，如它的主人一般清傲冷峭，偶有流光闪过才泛出如晶石般柔和的光泽，没有一直流萤停驻，只有两片水蓝色的玉魄相互伴着，优雅盘旋其上。
　　
　　她睁大眼睛看了半晌，忍不住伸出手，快触碰到时又回头看了看那人，眼见着他微笑着注视她的举动，并未想制止的模样，也就胆大了一点，小心翼翼地放在花瓣之上。
　　
　　果然如想象中一样清冷微凉，像是瓷器一般细滑柔嫩。满意地收回手，却在指尖离开的那刹那感到一丝沁凉的触觉。手指被一团清幽的白光包裹，那朵玉玫缓缓脱离了枝头，无数白到幽深的光释放开来，竟然也带上一抹暖意。回神时手心处出现一个玉玫的纹样，泛着银白色的光。
　　
　　“现在，我所有的爱恋，就在你手上。”
　　
　　略带笑意的轻语让她的眼睛微微湿润了起来，只一秒就能了解这一切，而她也无话可说，只是问：“那，我的那朵呢？”
　　
　　“那需要你自己去找——试着看看，它会在哪里。”
　　
　　她蓦地转头，一眼就看到漫山遍野蔓延开去的玉玫花，整片花地大到难以想象，而她视野所及处，却觉得所有的玉玫都一样。
　　
　　这样一会儿，心就慌了。不安地握住身边那人的手，视线仍在游离，但是被繁华蒙蔽了眼睛，她根本找不到。
　　
　　她松开手，想走开去找，可是手刚挪移开一分，就被另一只手反握住一拉，整个人栽进他怀中。不明所以地抬头，听到一声轻轻的叹息。
　　
　　他搂着她转身往后走了几步，然后弯下腰，伸出手。
　　
　　眼前竟是两朵并蒂的玉玫。一枚纯白，一枚暗黑。他似乎也是一怔，然后转眸笑了笑，摘下那朵白色的花。
　　
　　青光放射开来，那掌心，清晰可见的纹路闪着青灰色的光泽。
　　
　　两只手伸出，交握，手掌相贴的时候她似乎听到虚空中花绽的声音，自重合的手心处瞬间放射出万丈光芒，柔光所及处，那些玉玫婆娑摇曳着似乎在欢舞，漫天的玉魄欢快地转着圈，九天之上的歌谣似乎清晰了一点，耳边响起的声音却让她忍不住落下泪来。
　　
　　“我给你一个理由，让你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你答应我，只要我在这里等，便就始终都会回到我身边……永远。”
　　
　　【……我爱你。】
　　 



171、暖暖之劫       
 
 
　　“……琉璃，我快找到她了。”
　　
　　他垂眼，深深凝望着手中紧握的幽蓝色水琉璃，没有表情的脸在很长的时间里维持的都是僵冷而生硬的面具，然而那样长久凝视的时候，死寂的瞳眸深处或会闪过一抹淡淡的忧伤与脆弱，转眸却又是一片深不可测的混沌。
　　
　　低低的喃喃仿佛只是自言自语，带着连自己都难以觉察到的深情与眷念，明明是冷峻残酷的面容，沉默的样子却像极了辽远的原野上盘旋着永远不落的苍鹰，发出的尖啸和着呼啸而过的风，一声一声催人断肠。
　　
　　虚空中似乎有人在唱歌，温婉如水般的笑，那个水蓝色的妖精，静静地站在他再也看不到的地方，睁着暗蓝色望不到底的瞳眸，微笑地看着他。
　　
　　你的丰碑，谁的守望，爱本就是一场将醒的，欢歌。
　　
　　……欢歌。
　　
　　毁天灭地不过须臾，沧海桑田猝不及防。天空撕裂出大道大道空缺痕迹的时候，咫尺已是千年……你的爱，还在吗？
　　
　　“那么这一次，你还会杀了我么……”他拖长了声调，五指扣紧水琉璃，突然笑了起来，“……老师？”
　　
　　镜先生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一言不发，整个人都像是化在了这个静谧世界的背景之中。转头看向悬崖彼端遥远的天际，沉默的时候仍旧面无表情。
　　
　　“你说，这一切，究竟是谁的玩……笑……”
　　
　　※※※※※※
　　
　　——“镜先生可不可以相信？”
　　
　　看来段清昭那家伙果然验证了自己话语的准确性——前来送信的是凌清寒的帝玉。而整封信上面，只有这一句。
　　
　　怎么说呢……总觉得事情有点不对劲。那边两个并没有详细的事情经过表达罗列出来，但是根据先前言辞语错间的蛛丝马迹推断，那些神秘的对象很可能牵扯到了他们所要经历的事情中间，而且已经到根本无法回避的程度。
　　
　　那些人……若是按照她所遭遇的时间顺序来罗列的话，凤皇陛下，琉璃，拂衣，镜先生，离先生……不算上以亦，因为无法得知他在这个线索中所占的比重。还有故事主线，八剑与魔神噬，三千七百年的雾山之战……而这一切会有怎样的联系？
　　
　　倘若说，灵山那位陛下只是旁观者罢了，琉璃作为封印在水琉璃中的剑魄被忽略也无可厚非，毕竟如今已然魂飞魄散不复存在，拂衣乃蜀山长老，算上去还是柳随风的师妹——仔细想想，蜀山这个名词还会牵扯到一个人，当年将魔神斩于剑下的第一剑仙绝命，也就是说这中间是深仇大恨的关系——而且，拂衣身上所体现出来的病症，那种遗忘与疯狂并存的现象……虽然柳随风不说，但是她曾那么近距离地接触过，很明显能够觉察到其中深藏的诡异。
　　
　　然后就要说到镜先生与离先生。前者出自七罪地图，而七罪地图原是隶属于噬暗之门统辖的，不难想象，那位若不是原本便出自那个地方的话，就定是被封印在里面的——可是为什么呢？镜先生掩藏起来的身份会是什么？
　　
　　后者更为神秘，出身隐谷，实力高深莫测，识得镜先生，似乎与断水剑魄琉璃有一段往事，而且，更重要的是……他像是在找某种东西！
　　
　　与这人短短几次的接触中，这个认知越发深刻——的确，或许她未完全了解事实真相，但是不难猜想，离先生一直在各大仙派游离，定是在找某种很重要的东西——虽然她并不知道。
　　
　　可是为什么呢？怎么将这一切串联起来呢？
　　
　　而且，她的直觉总是告诉她，自己漏掉了一件很重要的东西……那什么会很重要并且她还未觉察？
　　
　　于是，又只有这么一个无奈却不能拒绝的选择摆在面前——顺其自然。眼睁睁看着事情发展下去，直到不得不直面真相的地步，或许那种结局是无法预料的没有人能控制的，但只有到那个时候才能于夹缝中找到解决一切的办法，不是么？
　　
　　说到底，这个世界还是按照它应该前进的方向行走，无论是玩家亦或是NPC，都只能起到推动的作用而已——就像是过客一般，就算是有所干预那也是料定的编外吧……
　　
　　头疼地扶了扶额，也不知道给段清昭回什么信的好，回眸时看见那人躺在云椅上闭着眼睛和未知名的人在交流。似乎感觉到她的注视，寥寥几句切断通话，睁眼看她。
　　
　　含家偏了偏头，微微一笑，就这么靠在窗台和他对视。
　　
　　屋子里的摆设过于古典，通体印刻着一种漫长时光的味道，雅致中显露着奢华，可连深沉的色泽泛出的都是一幅微带着灰黄的古画卷。置身于此地，总觉得像是伫立于绵延不绝的时间河流之中，咫尺都是万年。
　　
　　他沉默片刻，抬起手对着她。
　　
　　含家勾起唇角，起身关上了窗。黄昏的印迹从窗格的缝隙中悄悄溜走，视野突然紧缩到狭窄的空间时有些许不适应，而昏暗的屋子里静谧得连呼吸的声音都听不到。
　　
　　她仰首看了眼紧闭的窗，回身向着记忆中那个方向走去。
　　
　　一只手准确无误地握住她伸出的臂，轻轻一拉，整个人倒在他怀里。微微侧身调整了一个更为舒服的姿势，就这样倚在他身边静静地听着他的心跳。
　　
　　相顾无言。无言便是一夜。
　　
　　第二天含家离开蓬莱启程去昆仑，柳随风回九天。
　　
　　※※※※※※
　　
　　如果不是以亦的一封信将她招了回去，她原先是打算上灵山请教凤皇陛下的。
　　
　　因为关于三千七百年的故事，那位陛下的确是非常清楚的，所以要去灵山目的也就可想而知了——断水之于玲珑，真刚之于蔡汶，悬翦之于拂衣，却邪之于凌清寒，掩日之于白修远，惊鲵之于陈希，八把剑，其六已经有主——而鉴于除了拂衣之外的其余五位均是玩家，那么这明显是彰示着拂衣有古怪……怎么古怪现在也不去想，目前最重要的就是找到转魄与灭魂的主人……很不巧，这两柄魔剑全在昆仑。
　　
　　以亦与凤皇先前都曾说过，转魄与她有缘——那么是不是意味着那剑将来的主人有可能是她呢？问题是，自从转魄从内昆仑莫名其妙消失，后来在碧血那里见过几眼之后，根本像是人间蒸发掉一般——那么长时间都未曾找上过她，是否代表着她想错了？
　　
　　这个暂且也不论，剩下的，就只有灭魂。而这柄剑，与凤皇一定有莫大的关系……那位素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灵山之主莫名其妙出现在内昆仑，且在封印着灭魂的碧波池与她相见，变相地将八剑的故事讲解给她听……要说没关系打死她都不信。
　　
　　可她现在必须回昆仑，因为自家便宜师父找。
　　
　　路上再次碰上凌清寒的帝玉，信上说，因为隐谷的某些变态规定，曲小小一行没处搁，听闻她要回昆仑，也想回去看看，于是纠结了以包子童鞋为首的一干观光团，浩浩荡荡往昆仑进发了……让她顺便去接应一下……
　　
　　扶额叹息，认命地满雪道跑找人。
　　
　　虽然昆仑不像蓬莱那般全封闭式，但是与其他修真大派来说还是维持着一贯的传统——昆仑雪道是不关闭的。除去拜师者必须要有接引凭证并在规定时间内穿越雪道到达昆仑之境外，其余无论是昆仑子弟还是纯粹观光者，要进出昆仑，必须经过雪道。虽然雪道对于不同的人的限制是不同的，但是关于一些普遍性的设定还是没有改——比方说最一目了然的一点——人为的法诀阵势。
　　
　　于是纵然可以驾驭飞剑，在这样狂风暴雪之中找人……着实有些困难。更别提还要找对正确方向……
　　
　　曲小小那厮根本不用指望，半个路痴连自己家门都会迷得晕七八素，要指望她找路带到昆仑，迟早带上帐篷准备在雪道久住吧！
　　
　　好不容易找到一干人，带进昆仑放下的时候已经是入夜。她直奔清灵庭。
　　
　　这些年月来未见着此地，此地竟仍停留在记忆中那个模样，丝毫未变。夜色正浓，头顶月华如练，在屋顶上找到自家师父——以亦也仍是一袭青色深衣，斜坐在屋顶上，慢悠悠喝着酒。
　　
　　“师父！”含家眸子一亮，声音竭力平静却难言激动，二话不说跳上屋顶，顺手接住迎面飞来的一个小酒坛。
　　
　　以亦懒懒地看着她，乌黑的眸子微眯，傲气不减却带着笑意：“回来了。”
　　
　　“玩得开心么？”
　　
　　含家的嘴角微微抽了抽：“十分。”
　　
　　“那就好。”那人竟然笑起来。唇角弧度虽淡，依然可以看出心情不错。
　　
　　“……不知师父招徒弟回来为何？”
　　
　　“莫非为师无事就见不到未眠了？”以亦挑眉反问。
　　
　　含家沉默了一会儿：“只是觉得师父不会有这个闲心而已。”
　　
　　那人转眸看着清灵庭寂寥而清明的月色，似乎在沉思，又仿佛只是单纯地沉默，许久之后才淡淡道：“过些时日你便知晓了。”
　　
　　含家静静注视着他，然后敛下眼睑应了：“是的，师父。”
　　
　　※※※※※※
　　
　　可惜含家并不知道这“过几日”是个什么概念。这厢事儿一淡，那厢担忧着暖暖的愁思被压抑得发了狠一般几乎要将她淹没。
　　
　　心里还是有些疙瘩的，于是绕着外昆仑四处晃悠了一圈，觉得短期内真的不会有麻烦找上她，给段清昭和蔡小妹妹那边分别发了个信，直接下线。
　　
　　继续跟在洛兰身后充当背后灵，她现在后悔着当初为何没深入钻研医学——或者心理学也不错——否则也不至于如现在一般忧心忡忡惶惶不安。
　　
　　暖暖自上回晕厥之后，惊蛰一直恪守着洛兰的医嘱，在有效的治疗方案定下来之前，不间断地对她施催眠术——深入意识的催眠施展更为艰难，更何况，还是不间断的。含家就看着那个人站在床边，双手碰触到暖暖的身体，两颊的汗如水流一般淌落。
　　
　　霜降跟洛兰见了一面之后，不知道谈了些什么，可是出了房间就直奔立冬那里，纠集人不知在调些什么资料。
　　
　　——她倒成了无用的人。
　　
　　在最疼爱的人陷入痛苦之中时，她却是最无能为力的那个……真是讽刺。
　　
　　就在一群人提心吊胆手忙脚乱几天之后，实在承受不住催眠施加强度的惊蛰扶着昏昏沉沉的脑袋，在睡过去之前提出了一个设想：倘若是因为精神刺激问题而导致的意识空间封闭的话，那找一个可以进入别人精神世界的人帮助修复不就可以了么？
　　
　　含家还未反应过来，洛兰与霜降堪比X射线的视线就钉在了她身上。
　　
　　紧急讨论出来的方案表明，确实她是最好的人选。一方面她的精神领域之强估计这世上无人能敌，另一方面两人之间的血缘关系也会让她受到的斥力减少，况且有Angel调解定能事半功倍——虽然这些人并不知道她的存在。
　　
　　可是，隐患也出来了。谁都不知道修复难度有多大——暖暖如今的意识呈全封闭状态，再加上催眠效果，估计要侵入就是一件难事，更别提测试出现状——若有不慎，导致那孩子的意识空间全盘崩溃倒在其次，重要的是连她的意识或许也会陷在其中。
　　
　　只不过这却是多话了。当这个方案确定有一定成效的时候，就意味着必须实施了。别人她不管，但是涉及到她自己，那么舍了命也会动手——别提会伤害到暖暖，她不会允许的，她也有这个实力。
　　
　　一切准备好的前一个小时，洛兰拉着她的手臂将她拖到一空房间里，然后一脚踢上门。
　　
　　“我想知道一些事情，你必须老实告诉我。”
　　
　　含家微微一怔：“什么？”
　　
　　身材高挑的女子站在她面前，垂眼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你先答应我，只要是你所知的，现在一定让我知道。”
　　
　　含家一蹙眉：“和谁有关？”
　　
　　“你妹妹。”
　　
　　“好。”
　　
　　洛兰退后一步，靠着门，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支烟点燃。
　　
　　“五年前是莫微凉带你们出来的？”
　　
　　“对，”含家抬眼，“这点你已经确认过很多次了。”
　　
　　“那么，你是在哪里找到你妹妹的。”
　　
　　“暗夜之塔……”含家突然一愣，咽下原本要说的话，像是想起什么来一般，不自觉地又拧起了眉头，“……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洛兰反问。
　　
　　“对，我不知道。当初是他带暖暖到我面前的，那时候暖暖已经……”
　　
　　“那么，也就是说，是莫微凉告诉你，你妹妹是他从暗夜之塔带回来的？”
　　
　　“……是。”
　　
　　洛兰有些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又把烟掐灭：“你要知道，受到的刺激也分很多种，其相对反应也有很多种。最难缠的是，外力刺激引发内在刺激并深层次入侵到神经系统。你一直以为，当初暖暖变成那副样子，是因为看到了当年玄天的惨状——我也一直这样跟你认为……”
　　
　　她没有说下去，因为含家的视线直直盯着她的眼睛，这么聪明的人——很轻易就能明白她想表达的意思。
　　
　　“你是说，暖暖她……也有可能是人为？”
　　
　　洛兰有些迟疑：“暂时不能确定……但若真是人为的话，事情就麻烦了。当然，这背后应有的算计先不去说它，单就你妹妹身上的症状来说……她所受到的刺激，若不是自主摄入大脑，那定是强行入侵并潜伏于意识海中，所以才会导致长期性的精神崩溃……这样想的话，这次的情况出现，不能排除外因。”
　　
　　含家觉察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颤抖，只能用力握紧：“……那怎么办？”
　　
　　“你所要进行的行动非常危险……如果我的料想真的属实的话，你能起到的作用并不大……不过从侧面倒是可以判定，这病症会很折磨人，但并不会危害到生命安全，毕竟这些年的治疗肯定能弱化那刺激所能起到的影响。”
　　
　　看着对面那人的神情，连洛兰都觉得有些不忍，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当然，这也只是我的猜测……虽然，可能性很大。”
　　
　　含家苍白着脸色扯了扯嘴角，说不清楚是忧心断肠还是……心如死灰。
　　
　　“不管怎么样，总要试试。”
　　
　　“那么背后的……”
　　
　　——“等我活着回来。”含家打断了她的话。
　　
　　洛兰沉默地看着她的容颜，眼睛迷离了一下，似乎想起了很久远时候的东西，然后偏过头，让开几步。
　　
　　含家打开门走出去，然后从外边合上。背靠着门，缓缓抬起头来，两行泪顺着脸廓悄然落下，她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鲜血淋漓。
　　 


172、精神空间       
 
 
　　哒……哒……哒……
　　
　　你听得到吗？
　　
　　你……听得到我在这里……吗？
　　
　　哒……哒……
　　
　　赤脚踩在坚硬的地面上，碰触的时候却像是踩在云端上一样，轻飘飘摸不着边际。周身阴暗得像是置身于地底，不见天日的沉闷带着漆黑的色彩，于是她也觉得冷了。
　　
　　远处传来的动静仿佛是孩时封闭的玻璃窗外鸟儿扒拉着窗子的声音。停下脚步，驻足细听，一切又变成了空的，什么都没剩下。她突然想起那年她眼睁睁看着它们飞走的样子，可就算是伸出手也摸不着一个影子。
　　
　　哒……哒……哒……
　　
　　她在往前走着。每一步的声响都像是击打在心尖上一般，传出老远，直到不知名的地方。就算是故意用力地踩下去也没用，它不会听她的，而如果不往前走，连脚步声都没了……你看，这个世界空洞得连回音都没有。
　　
　　她一直在这里的，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只有一个人了。所以，待久了，就不怕了，反正，不会有人听到的。
　　
　　拖着大大的抱枕努力地往前迈动着步伐，一步，再一步，这是她唯一的游戏，用不着停歇，反正，永远都只有她一个。
　　
　　有时候会想起很多东西，可是没有一样属于她……她所有的，就是站在这个永远没有止尽的走廊里，不停往前走着，然后静静地看着“她”的世界，像一个囚徒一样被关在牢笼里一点点疯掉。
　　
　　她总觉得周身的黑暗里有活的东西，她一遍又一遍地跟它说话，可是始终没有得到回应。
　　
　　所以，只能在黑暗中，这样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然后，等着什么东西把她整个儿吞没。
　　
　　※※※※※※
　　
　　“妈妈，这些精神波动的冲击力太强！完全无法屏蔽！”
　　
　　Angel焦急地喊着，试图将其化解成数据分散开去，但是那些意识流呈波状不断向外扩散，角度刁钻形态万变，根本不能被捕捉——她并不会有大碍，原本就是无形态数波程式，不在大脑异体检测范围之内，但是此刻身为同一种形态的含家的意识流很有可能无法抵挡这种强度而被击散一部分。
　　
　　“我没事。”含家努力联上Angel的波频与她交流，“别管我，快找入口！”
　　
　　纵然精神世界完全封闭，但是只要潜意识仍在思考或进行其他运转，就会有无数的意识流在这个平台上纵横交错。通常情况下，无论有多密集，它们有自己各自的精神通道避免相撞，因为这些同带正负粒子的意识流一旦接触，就会相互融合乃至瞬间泯灭。含家能将自己的意识伪装成同等波频的意识流，但同样也无法逃脱这种法则，所以想避开倒也不容易。
　　
　　“可是妈妈，这些太庞大了，要分析全部的意识流借以找到入口那是不可能的！”
　　
　　就算是身体陷入昏迷及被催眠状态，但是精神却是与此脱离的。精神未灭，那么其始终都有能量在交流。这些意识流源源不断地产生，相互泯灭，并产生新的能量——要想分析透彻首先就是天方夜谭。也就是说，Angel引以为傲的数据分析能力在此间毫无用武之地。
　　
　　“Angel注意躲避精神风暴，我用另一种形态试试能不能进她的脑域空间。”
　　
　　“可是妈妈——那样太危险了！”
　　
　　担忧的话语还没传达到，属于含家的所有的意识流在刹那间化为粒子状向四面八方放射开去，巧妙地绕开四通八达的意识流，见缝插针一般覆盖下来。Angel取消了所有动作，伪装自己只是游离的意识，巧妙绕开那些相互接触的意识流掀起的精神风暴——这种能量会进行无差别攻击，到时候不慎被驱逐出这个空间再想进来就困难了。
　　
　　许久之后Angel才连接到含家的波频：“我找到方法了，你守在这里，想办法维持这里的稳定。”
　　
　　“好的妈妈。”
　　
　　接收到回应的下一秒，整个空间里都卷起了铺天盖地的精神风暴，那些粒子自杀般朝着意识流冲撞过去，两相泯灭产生的能量将此间卷成了战场——Angel眼睁睁看着风暴过后的世界空白了那么一瞬间，然后重新被汹涌的意识流填满——饶是她都不由得目瞪口呆。
　　
　　※※※※※※
　　
　　天黑了。然后又亮了。
　　
　　含家发现自己站在一条通道入口，被森绿色的荆棘覆盖着。铺盖天地都是荆棘。粗壮的荆条仿佛滕莽一般纠缠着，长长的尖锐的刺犹如森森的牙，泛着可以穿刺一切的气势。她的视野被这种植物死死笼罩着，就连光线也是透过密网之后的浑浊和昏黄。
　　
　　天阴暗得像是随时都会塌下来，即使是荆棘遍布的土地仍是没有一丝生命的气息，这里荒芜得让人窒息，每走一步都有无处不在的尖刺刺破皮肤，试图将她钉死在原地——正如不远处那些被透穿了胸膛而鲜血淋漓的鸟的尸体。
　　
　　荆棘，鸟尸，崩塌的天空，通向不知名地方的漫长的通道……她觉得自己似乎发现了什么……那么，是自由……么？
　　
　　围困着心脏的巨大牢笼，四肢被荆棘捆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鸟儿飞远……所以，要在它们停驻的时候将它们杀死，然后……它们就能永远陪伴着自己……
　　
　　那么，是自由？
　　
　　这个名词仿佛魔咒一般，喃喃吐出的刹那，所有的荆棘都像是被燃着一般退散开去，露出焦黑的寸草不生的土壤，前方的通道布满了黑暗的浓雾，即使光是站着不动，都感觉那黑魆魆的洞穴会向自己头顶扑来。
　　
　　她敛下眼睑，静静往前走去。
　　
　　这个空间没有法则，可正是因为没有法则才将一切都隔绝。没有可供改变的通道，无孔不入的意识流也失去了效力。
　　
　　在这里，她只是个外来者——外来的旁观者而已。
　　
　　可精神空间的一切是如此真实地反映在她的身体之上，她甚至觉得自己在颤抖，从心底泛出的巨大惶恐几乎要将她吞没——为什么呢？为什么呢？她曾经是如此地嫉妒着自己的妹妹，嫉妒她可以得到那些她所无法得到的情感，以及，拥有选择的权利——可是，为什么那个孩子的心却是荒芜成了这副模样呢？
　　
　　什么时候开始的？这样暗无天日的阴霾怎么可以如此顽固地存在于大脑深处——她是否该庆幸在这样的囚牢中她的妹妹还没有崩溃？
　　
　　她听到自己的脚步落在地面上发出的声响，无论怎样控制力道还是无法阻隔的声音，一记一记，带着从骨髓里渗出的战栗，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却连回音都不还回来。
　　
　　身后已经望不见底，墙壁光滑坚固，触摸的时候却总有一种恶心的感觉，四围的黑暗中有深绿色的光线，隐隐错错间照着前路。周身似乎潜伏着什么有生命的东西，仿佛是心脏跳动一样的幻听。
　　
　　含家微微蹙着眉头往前走着——这走廊像是没有尽头一般，走着走着——然后她开始跑起来。她突然想起玄天那永远纵横交错毫无止尽的过道，这地方与那里是如此的相像，纵然没有岔道，可即使是这样无休止地奔跑却仍找不到一个顶点。
　　
　　人最恐惧的事物反映于人的大脑皮层并折射在精神世界之中，呈现出最真实的影像——暖暖，暖暖她曾惧怕着这些走廊么？或者，是恐慌着那无数次的找不到目的甚至方向的游走？
　　
　　她不觉得的——她曾经如此熟稔地记着那每一条通道，以及通道的尽头各种各样的实验室研究大厅，她像是记住身体里的每一条经脉一样记住它们——因为，那甚至成了，她所活着的，最重要的意义。
　　
　　可是，暖暖……不是她。
　　
　　她几乎能够想象到，一个孩子，在那个完全不熟悉的冰冷的世界里游荡，仿佛游魂一般，不知道要做什么，不知道前面是什么地方。即使是向往着外面的阳光和飞鸟也只能隔着巨大的透明玻璃窗，那么眼睁睁地看着，看着它们落下，然后又飞走。一天，一天，站在墙角，看着来来往往忙碌的人们，整个世界就变成了苍白的空洞的——然后有一天，想象地狱也是这样冰冷的干净的，藏不下一点阴影的。
　　
　　她曾嫉妒过，嫉妒暖暖能得到叶欣与叶忘毫无保留的爱，而她只能每一回远远地望见，再掉头离开。家庭，亲情，这些一直是她怎么也无法得到的东西——可是叶欣与叶忘又能带给那个孩子什么呢？明明是截然不同的世界，一声妈妈，一个拥抱，就能消除掉那种隔阂了吗？口口声声说爱，然后把她关在自以为最安全的角落，无视她抓着门框看过来的渴望的眼神……
　　
　　含家知道的——只是她从未去触碰——多少次都看见那个孩子站在远远的地方，探头看着她，彼此都知道自己的身上流淌着最亲密的血液，可是就只能远远观望着。叶欣阻止她靠近自己的妹妹，就如同那个女人如何嘱咐自己最爱的女儿远离自己的姐姐——可是，那只是她自己的罪孽——在她所看不到的角落，那个孩子一天一天地绝望，终究支离破碎。
　　
　　哒……哒……哒……
　　
　　她在黑暗中听到仿佛心脏跳动一般的声音。
　　
　　如影随形地，从前方不断传来……哒……哒……仿佛心脏跳动的声音。
　　
　　仿佛……含家蓦地睁大眼睛，开始往前狂奔起来——急促的脚步声如暴雨一般打下，远处的声音却依旧是平静的和缓的毫无扰乱地传来。
　　
　　这是脚步声！赤脚用力踩在地面上发出的声音——暖暖在前方！
　　
　　眼前的暗绿色光线越来越刺眼，她觉得自己像是回到了玄天苍白的地界里，仿佛机器般没有止歇地攻克着一个个的研究目标，她追求着所谓的真理不断先前奔跑着，身后跟着永远缩在阴影里张望的暖暖——然后终于换她追着暖暖，可现在就连一个影子都看不到了。
　　
　　铺天盖地的绿光中她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和着触摸不到的前方传来的声音，眼睛有瞬间的失明，意识流张开的所有触手在转瞬之间已然被压制着缩回她的源点，她被一股强大的吸力牵引着拽向远方。
　　
　　——“妈妈！”
　　
　　因那一瞬间爆发出来的精神风暴Angel终于确定了她的位置，迅速循着残留的痕迹追踪过来，却由于此间失去了所有的法则而毫无反抗之力，只能跟她一起被吸入精神漩涡之中。
　　
　　含家努力张开意识流与Angel交接，两团精神体相互缠绕，旋即散成粒子状避免被完全粉碎：“你怎么会在这里？”
　　
　　“妈妈，潜意识活性达到最顶点，现在外面的空间已经崩溃了——只是不知道是良性的还是恶性的。”
　　
　　“再观察一会儿，如果真出现了无法回避的问题……再做决定。”
　　
　　“好的妈妈。”
　　
　　爆炸中见到整个世界一瞬倾塌，似乎只过了那么一刹那，眼前骤然放大的新的世界突兀地进入视野。她的意识流在渐渐消散，属于人的形体随之凝结起来，因这个空间忽略了重力的法则而轻飘飘浮起。
　　
　　“……妈妈！”Angel的数据波频在颤抖。
　　
　　眼前是一片荧绿色的光。像是置身于网络的数据空间一般，周身悬浮着无数成文的法则条款，其看一眼就会让人头晕的强大效力彰显出它们的真实性，数不清的未知名条状数据以一种独特的文字书写而成，相互交错，连接，又重合形成新的组合。
　　
　　这些代码……
　　
　　含家睁大眼，心中一沉，努力想要辨别这充斥着整个意识层的代码所描述的是什么，但是Angel在瞬间断了连接，不论她怎么呼唤都没有反应——下一秒，她自己也被弹出了这个空间。
　　
　　※※※※※※
　　
　　——“含家！”
　　
　　一声尖锐的带着恐慌的呼喊在她耳边回荡，几乎穿透耳膜一般刺耳。她倏地睁开眼睛，所有的意识回返到身体上带来的痛觉让她几乎崩溃——头痛欲裂，因为触及到那些法则而带来的后遗症让她现在仍觉得自己的意识与身体分离。
　　
　　“含家！”入目是一双绝望中带着庆幸的眼眸，洛兰紧紧抓着她的手臂，喘气的感觉似乎是她自己劫后重生一般。
　　
　　她大口大口吸着气，只能依据本能紧紧掐住头试图缓解深入骨髓的痛楚，但是丝毫没有作用。太阳穴鼓鼓涨涨地似要爆炸一样，脑袋里所有的骨骼都像是被敲碎了一遍然后重塑起来，意识层里还回荡着那些荧绿色的破碎代码，拼命想远离可是意识还是依据惯性地去触及，可是每碰触一分那疼痛就加深一分，甚至完全无法思考。
　　
　　“陷、陷阱……洛……兰那是……陷……阱……”
　　
　　穿着白大褂的女子颤抖着嘴唇，很明显还没从方才的惊恐状态中脱离出来，伸手安抚似的捧着她的头，一边抚摸一边诱导般说道，但是自己的手也还在发抖：“慢慢来，慢慢来含家——现在先别去回想——不要去想任何东西！你已经出来了——拜托别在去想了！”
　　
　　含家晃着脑袋，双手紧紧抓住她的手臂，喉咙里拼命压抑着因为痛觉而爆发的嘶吼，手指在不断痉挛，脖颈上青筋绽露，扭曲的面孔彰显出她仍在经受着巨大的痛苦。
　　
　　“唔……姐、姐……”
　　
　　隔壁床传来破碎的呻吟，带着哭腔的声音仿佛咒语一般打破了仅剩的平衡，让她的身体痉挛得更加厉害。
　　
　　“冷静点！求求你含家！冷静点——求求你！！”
　　
　　好不容易因这个人的终于苏醒而消减的绝望又浮现在脸上，洛兰努力掰开她的手指，试图让自己的眼睛正对她，但是突然被怀中的人蓦地爆发出来的力道掀开，回首的时候看到她跌倒在床边，撞撞跌跌地扑到另一张床上，将那个孩子紧紧搂进怀里。
　　
　　“惊蛰！惊蛰！”洛兰终于控制不住嘶声尖叫。
　　
　　房间的门被人一脚踹开，面色凝重的男子丝毫没有平常的优雅，冲过来几乎是在触及到她身体的瞬间就发动了催眠。
　　
　　※※※※※※
　　
　　巨大的屏幕呈现出一片天蓝色的空白，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她发了半晌的呆，轻轻摘下左侧的耳环，取出中间那片蓝得几乎透明的晶片，拉长然后放在光脑的映像触膜晶体上。
　　
　　几乎是瞬间画面中就是一阵磁化，紧接着就变成无数波纹状线条，等了一会儿，屏幕陡然失焦，再亮起来的时候出现了一连串的自我检测代码。
　　
　　“这个是……”洛兰看着屏幕蹙了蹙眉。
　　
　　“Angel。”含家漫不经心地回道，指尖迅速在操纵台上下达了自我复制的指令。
　　
　　似乎是觉得有点耳熟，洛兰思考了一会儿，面色骤然大变：“那个‘Angel’？！”
　　
　　“对，详细的事情回头再告诉你。”含家取回了晶片，抬起头，“因为触碰到未知名法则力量的干扰，程式出现紊乱现象，本体也受到重大创伤——这段复制的程式你试着让他们修复修复，然后自己留着吧，应该是个不错的助力。”
　　
　　她缓缓吐出口气，疲倦地闭了闭眼，似乎这一番的动作就让她耗费了所有的心力一般，苍白的皮肤在很长的时间里都接近于惨白，就连家居服穿在身上都显得过于宽松了——洛兰伸出手将她拦腰抱起，动作轻巧地送她回房。
　　
　　含家脑袋一沉，就觉得意识渐渐分散开去。沉沉压压地好一会儿，努力睁开眼睛，看到屋子对面高大的落地窗户，有阳光照在自己的身上。
　　
　　转过头，洛兰难得什么都不做地只是坐在椅子上看着她。
　　
　　见她醒了，起身扶住她，让她坐起来。
　　
　　“暖暖没事了。精神疏导很成功，虽然不知道你做了什么——但是我和霜降已经有把握将那些东西完全性地压制下去——而且不会再落下后遗症。”
　　
　　含家的唇角往下微微一扯：“其实我什么都没做。”
　　
　　“可事实就是如此，”洛兰挑了挑眉，“现在应该有力气交代了，你到底遭遇了什么，又为什么会说那是陷阱。”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突然觉得那脸色苍白得近乎刺眼，柔和的阳光照在上面，更是一种几乎破碎的憔悴。眉宇一蹙，已然转身走到墙角，狠狠拉上了窗帘。
　　
　　含家静静地看着她的举动，平静的视线似乎有一抹忧郁，但是转而带上一点笑意，只是在昏暗的光线中并不分明。
　　
　　洛兰走过来坐回到原先那把椅子里。
　　
　　“我说的是真的，的确什么都没做，可现在想起来，幸亏我什么都没去干预，不然绝对不会活着出来。”含家慢慢回忆道，“虽然两者之间其实并没有多大联系，但是——”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我是说，这些年暖暖会出现这些症状并不全是我们所以为的‘精神问题’。固然，那种东西很可能让她的意志薄弱乃至增强了精神的不稳定性，但是究其原因，还是暖暖自身的问题——她有很深的隐形自闭症状。”
　　
　　“自闭？！”洛兰脸色一僵，似乎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对，潜意识里塑造的另一种人格——只存在于精神世界里的人格。我见过那个意识空间……虽然很棘手，而且无法将第二重人格从根源拔除，但是若处理妥当，是不会对她以后造成任何影响的——当然，这该是你们的问题。”
　　
　　含家似乎是笑了笑，但是笑容非常惨淡：“现在我要说的是，她意识深处藏着的‘法则’。”
　　
　　她停顿了好一会儿，似乎在等着洛兰从震惊中走出来，然后才缓缓地说：“正如你所预料，那是人为的，所以我才说是陷阱——虽然一直潜伏着，但是并不能保证不会被本体所触碰，而一旦触碰，会起的效果是巨大的，甚至有可能是死亡，可惜的是暖暖因祸得福，这力量干扰了她的精神，但是她的二重人格也在压抑这种力量，乃至于一潜伏，就是五年。”
　　
　　洛兰努力保持镇定，但是她的手指开始微微颤抖：“潜伏的理由，就是为了等你入瓮？”
　　
　　“有这个能耐进入别人的精神世界再全身而退的，只有我……暖暖，也只是个棋子而已。但是因为时间的预料上出现了差错，这‘法则’在她脑子里暗藏的太久，几乎与她的意识相融合，本能地增强了对异体加以排斥的能力，在这个时候，我再深入进去，便就完全无法抵挡住它的力量。”
　　
　　“是……他……？”
　　
　　含家垂着眼睑，睫毛仍在发颤，但是出乎意料的是，内心一片平静，竟然连伤痛的知觉都没有了。
　　
　　“那么，那‘法则’所代表的是什么？”
　　
　　含家颤抖了一下双唇，终究从喉咙深处挤出了这几个字：“……是毁灭，空间的毁灭。”
　　 


173、转魄隐秘       
 
 
　　黑暗与光明，始终是相背的两个世界，这距离是如此的模糊，然而正如本相与阴影之间的隔阂，纵然两个世界交接，始终无法融合。
　　
　　人类创造出了智能程序，以此诞生智脑界至高无上的‘法则’，而智能程序代替人类掌控着后者所无法触及的领域，制定着除了现实世界之外的一切‘衍生法则’。其中，人类最无法触碰的，就是被称为禁域的一项——空间法则。
　　
　　直至今日，时空仍旧是一个用任何语言都无法阐释的奥秘。这世上无数交错纵横的时空，人类所能窥探到的，永远只有世界不慎时的遗漏。就像时间仍然是所有人都无法逃脱的宿命，对于空间，就算它能包容人类将一切加诸于其身上，所能看到的也不过冰山一角，深藏在轮转之轴中的法则，绝对不会对任何智慧生物敞开。
　　
　　可是，毁灭空间的法则……若是这种东西为人类得到……那才是真正的灾难。
　　
　　含家是相信这个世界也是有着“天道”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存在的，或许谈论起来过于不切实际，但是它确实是能将这个世界的一切都算计在其中。那样严重破坏平衡甚至会导致轮转之轴崩溃的东西……倘若真的掌握在司徒烨的手中，那么含家可以想象，以此相对的代价——必定要是整个玄天的覆灭。
　　
　　可是玄天还好好地站在那里，换而言之，司徒烨没有那个可能拥有它——然而，现在，这段可怖的法则深藏在暖暖的精神世界中——纵然永生不去触碰，光是窥探所需预付的代价……已经支付？或者说是还等着支付？
　　
　　……一场迟到五年的灾难。
　　
　　“姐姐……姐姐……”
　　
　　她蓦然回首之时，看到自己疼爱至斯的妹妹怯怯地站在门口，就那么静静地望着她，眉眼间的神色仿佛是刹那就绚烂成光火的错觉。
　　
　　“……姐姐，你会不要我吗？”
　　
　　怎么可能。
　　
　　她摸摸暖暖的发，紧紧相拥的时候才能感觉到一点真实感……承受得多了，她总觉得这个世界都是虚无的，什么都是虚无的——连她自己，都该是虚无的。
　　
　　两个世界之间那朦胧的误差太过微妙，虚虚实实的间隙模糊了她的认知，让她根本无法觉察到阴影世界的法则。那么，扪心自问，若有一天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所做的触犯到了法则会带来巨大的天谴之时，她……会动摇么？
　　
　　二十多年前，自伊甸那场辐射风暴始，一切计谋都拉开序幕。司徒烨说她是偷食了禁果的夏娃，而她的出生便是这计谋的初始。
　　
　　五年前，司徒烨跟叶欣达成某种契约，以权利交接的方式对玄天实行了大清扫，当年侥幸活下来的所有研究院尽数被杀，包括叶忘。她被逼离玄天，暖暖疯掉。
　　
　　三年前，她身上部分机体细胞快速老化的症状开始显露。死亡的倒计时开启。
　　
　　一年前，玄天推出“仙侠奇谭”。司徒烨为她送来足以控制她病情的霰晶，噬暗之门的开启透露了某些玄天的秘辛，她爱上柳随风。
　　
　　……司徒烨算计了她以及她身边所有的人，用丝线操控着这一切，却从未要了她的命——仿佛是所有的事情发展都在他的预料之中，她失了先机，此后节节败退。
　　
　　可是那个人……究竟想做什么？她还有什么价值值得他百般算计？
　　
　　※※※※※※
　　
　　因为某些原因，迟迟不能登陆游戏。再上线的时候，已经是游戏时间几个月之后的事情了——仙侠天翻地覆是必定的。而让她表示接受不能的是，紫光阁中的灭魂居然趁她不在的时候就已经认主了——而灭魂的主人就是丁子扬。
　　
　　听到消息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果然如此。紧接着想虽然系统还是按照这个模式下来，但是总觉得有点不靠谱。算上去，丁子扬的确该是八剑之一的主人人选这点没错，然而，段清昭呢——按理说，这人从头到尾围观到底，要说没一把剑的剑魄挑中都觉得不可思议啊。
　　
　　莫非……他命定的剑该是转魄？
　　
　　想着有这个可能也就作罢。她最惊叹的却是灵山的凤皇陛下在灭魂这柄剑择主的事中站的位置。如果她不曾预料错误的话，那么，那时紫光阁中，这位大人出现很大程度上就是应她师父以亦所托，加固封印与防护。所以，原定的就是不想看到灭魂认主，可这平衡在丁子扬到来之后还是被打破了……应该说，无论向前还是转后果然还逃不过系统的算计么？
　　
　　含家担忧的第二件事，却是许久都不曾接收到的系统公告。
　　
　　“系统公告：八剑齐出，天下大乱，自此开启‘仙’系统另一个仙侠时代——神魔！”
　　
　　“系统公告：神魔乱世已经开启，往生榜归位，详细内容请众玩家自行探索。”
　　
　　主线任务果然转明，但是却不是她接到的——因为不是出现在她的任务日志中。目前包子能探到的消息还是不明。所谓的八剑齐出，她现在还只见到出了七把件，那么转魄呢？当务之急，还是应当找到转魄吧！
　　
　　往生榜她并不懂是什么东西，神魔乱世她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是接收到消息的第一瞬间她却顿悟了，过去朦朦胧胧的一连串怀疑终于被看不见的丝线串在了一起，得出的结论却让她心惊胆战惶惶不安——立马下线，将所有的人力与洛兰合作终于验证出了她的结论的可能性之大——这个游戏……确实是一个巨大的实验，所有玩家连着NPC都是实验品，而仙侠世界，则是那个庞大的实验平台。
　　
　　——这是一场天大的骗局。
　　
　　怪不得仙侠不像所有的全息游戏一样——它不需要收回投资不需要照顾玩家的爱好不需要问题反馈不需要意见不需要你是否真的喜欢——它什么都不需要。
　　
　　它就像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雕刻家一般，只是按照自己最深的理念，关上门来静静地雕塑着自己的天堂。玄天利用媒体造势——无非是集合那些最优秀的人进来，玄天给予如此大的优惠——无非是为了测试出更符合真实的数据，玄天营造了一个最像游戏的游戏环境……无非只是想告诉你，这是个游戏。
　　
　　然而，玄天塑造了这样一个完美的世界，却根本不是为了玩家准备的！
　　
　　那么……是为了谁呢？
　　
　　含家去了清灵庭，以亦却不在那里了。只有她曾经整日整夜待过的吟心之境书桌上放着一张纸笺。笔迹平直甚至带些柔婉，只在折勾处隐隐含着犀利。
　　
　　“他回来了，你却不用担心他会伤你。之后的事情为师已经无能为力，你赢了一切跟着你存在，你输了，一切为了你覆灭，记着，命定之时到来，这世上却只有一个地方能为你短暂地遮蔽风雨。”
　　
　　“他”是谁，以亦没说，“输赢”是什么，以亦没说，“命定之时”是什么时候，以亦没说，那个地方是哪里，以亦没说——可或许，正是因为什么都没说，系统才会容许这张纸条完好无损地出现在她面前！
　　
　　看完最后一个字的瞬间，那纸笺化为灰飞眨眼消散，她望着空空的手心，觉得整个胸腔里也像个无底洞一般，心脏已经不复存在。
　　
　　这个世界，只是那么一段时间不见，一切却已仿若昨日。玩家系统面板上的派别那一栏总算有了用武之地。自从神魔乱世开启之后，正邪双方那么多年背地里的阴谋阳谋都浮出水面，正邪开战，战火蔓延，玩家被卷入争战当中——当然，只要有足够的好处，就算玩家之间自相残杀又有何不可呢？这只是游戏不是么？什么游戏中会少了争斗……
　　
　　然而，目前起主导作用的却不是玩家。
　　
　　这场纷争中首当其冲的就是碧血。先前与血宗的结盟打破了千万年来的传统，不管是在正派还是邪派眼中，这都是最该毁灭的一个。更何况派别内部也是勾心斗角争斗不止，所有的伪装都撕破，剩下的只是生死存亡。
　　
　　含家却无暇顾此，她现在只想找到转魄的主人，然后让八剑的最终谜底掀开序幕——这种离结局一步一步接近却无可奈何的感觉太过于无力，即使只是想着都会让人颤抖不已。
　　
　　紧接着出现的事情让她更为忧郁苦恼。一出昆仑境域，她就接到系统的提示，她已被逐出师门。开战之后，整个昆仑都划归到正派之中，她也不例外，然而以亦却将她逐出了师门——亏得当初拜的只是以亦一个人而不是昆仑，否则叛师所必须受到的惩罚会让她完全废了。只不过，如今，站在昆仑雪道漫天无边的大雪之中，再看着系统面板的派别中那一个“中立”的字眼已经让她觉得无比讽刺。
　　
　　整个昆仑都该是接到了系统消息了吧——这种消息该是全派通告的，因为她马上就看到了来自段清昭白修远曲小小惟妙惟肖等所有熟识的昆仑弟子的来信。有史以来第一个被逐出昆仑的弟子。
　　含家笑笑，拂去了衣上肩头的雪花，给段清昭回了信：“我在雪道口，你速度来。”
　　
　　她必须去见凤皇陛下，以亦当初为她置备的最后一份拜帖兼通行证证实了她的论断——灵山。
　　
　　当初明确数过是六份，可是当那些全部拿出去之后，发现包裹当初的那个位置出现的是一模一样的第七张。这意味着她必须去灵山一趟。
　　
　　所以说，这一次……也就是要决定转魄的归属了？
　　
　　※※※※※※
　　
　　登上灵山其实并没有花费多少心思。段清昭来过一次已经轻驾熟路，更何况她身上有特许的通行证，就算是在这传说之地，都没有什么会不长眼睛来拦。
　　
　　在王城的大殿上见到那位大人。彼时灵山已经入夜，大殿四处灯火飘飞，还是压不住那种华丽深沉到至极的浓黑。此间除了他们三个，别的什么都没有。甚至走路的时候可以清晰地听到自己的脚步踩在晶石地面上的声音，沉闷而又清脆。
　　
　　那位陛下端坐在最前方的华椅上，眸色依稀，唇边笑意冷冷清清。黑与红的两种颜色，她从未见过有谁会比他更适合。
　　
　　而踏进大殿的那瞬间，空气中忽然闪过的波动没有逃脱她的灵识——转魄！这柄魔剑果然在这里！可是，为什么它的模样，竟像是仓皇逃走的样子？
　　
　　心下深思千转，面上不露丝毫。凤皇陛下手一指，眼前出现两把椅子，示意他们坐下。
　　
　　“说吧，你的来意。”妖魅而狭长的眼直视着含家的脸，有几分漫不经心，更多的，仿佛惋惜般的叹息。
　　
　　“……转魄的归宿。”
　　
　　那位大人了然一笑：“确实，这些东西现在若是让你知道了，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神魔乱世其实是延迟开启的，你可知道原因？”
　　
　　含家一怔，摇头。
　　
　　“因为你。”凤皇陛下微笑道，“全是因为你。”
　　
　　含家动了动嘴唇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眼中竟然带上了一丝慌乱。现在所听到的与她想象的不符，太过于超出她的认知。
　　
　　“我并未说错。你所不知的是，八剑要齐齐认了主之后，魔神才能凭借着人类的血肉之躯夺回八剑的所有权——那个，便是八剑存在的最大意义……噬总要回来的，因为他所想要的是自三千七百年前就已经欠了他的。说巧合亦是未巧合，魔剑转魄经金焰淬炼之后，乃八剑之首，也是他所用之主剑。倘若转魄认主，那么其余七剑便能全部挣脱封印，自行择主……可是转魄并未先认主，乃至其余七剑都已择主完毕，它还是如此——你看，这场乱世就是因此才拖到了现在。”
　　
　　“……为什么转魄必须认我为主？”含家看了眼段清昭，她先前一直以为那人该是他。
　　
　　“转魄与你有缘是不假的，他解封之后第一个认定的主人是你，所以除非你死，它是不可能换主的。然而，就像剑与剑的品阶有差异，低品阶无法抑制地要对高品阶的俯首一样，剑灵也是如此。你的身上早就已经被更高级的剑灵烙了印了，就是你已经拥有了一个连转魄无法相抗的剑灵，所以它只能四处流浪，不能认主。”
　　
　　……凤鸣？
　　
　　含家想起冲霄阁中那些武器，隐隐明白了这种不成文的规则。
　　
　　右手不自觉地握住了凤鸣的剑柄：“那么，现在我该怎么做？”
　　
　　“把你腰间的那柄剑给我。”
　　
　　含家愣了愣，低头看看凤鸣，又看看那位大人，微微一顿，解下剑站起身。双手抬起，就见那剑轻悠悠浮起来，飘到了凤凰陛下的手中。
　　
　　修长的手指碰触到剑身的那一刹那，含家只觉得一阵气血翻涌，眼前昏眩如同整个世界都颠倒过来一般，回神时一口鲜血已然吐出口。她似乎觉得自己所有的神识都被强行从凤鸣上抹去了。
　　
　　而此刻，她的身前便漂浮着一柄古朴无锋的长剑，随之而来的是弥漫开去的深幽铁锈味，杀气冲天。
　　
　　含家咬了咬牙，将微微颤抖的五指紧握成拳，然后伸出手握在那把剑上。数千年的记忆汹涌而来。凤凰陛下唇角诡秘的笑容隐没在此间铺陈开的无数记忆片段之中。她僵硬地睁大眼睛，眼前深陷入黑暗之前闪现的是柳随风淡漠的侧颊。
　　
　　※※※※※※
　　
　　你来了。
　　
　　……你终于来了。
　　
　　他牵着她的手，安静地往前走着。一步一步，朝着不知名的远方，一如此前的无数次回眸。
　　
　　含家看着他，眼泪簌簌地往下落。
　　
　　他止住脚步，回过头来看她，眼镜后面的眸子温柔似梦，仍旧是很久很久以前的记忆不曾消退时的模样。他伸手，轻轻擦去她眼中的泪，说为什么要哭呢，你看这不是我为你举办的盛大舞会吗。
　　
　　所有的背景都是苍白无光的，她感觉自己就像是待在现实中，那具即使阳光照着也感觉不到丝毫温暖的身体。她知道她会就那样一点点失去所有的知觉，直到身体再也支撑不住的时候，然后死去。
　　
　　于是她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眼泪止不住从眼眶里流出来。
　　
　　你是爱我的，对不对，他这样问她，每问一声，眼中的哀色就更浓一分，你是爱我的，告诉我，对不对。对不对。对不对。对……
　　
　　她一动不动，从眼睛里流出血来。
　　
　　你为什么不爱我呢？为什么呢？他收回手，那样静谧地笑着，笑着笑着，眼睛就有水迹落下来，一滴一滴，砸到地上。最后连成一片。
　　
　　你看，我跟我自己作了场豪赌，只能输，不能赢，否则，我就让一切为你陪葬。
　　
　　他拥抱她，眼睛的泪落在她身上，燃起了火。
　　
　　然后梦消失了，她醒了。
　　 



174、隐谷院落       
 
 
　　含家醒时发觉自己身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蹙着眉，用手扶着沉沉压压的头勉强直起身来，看见木屋干净整洁，没有多少摆设却呈现出一份朴素的雅致。
　　
　　有阳光透过木制的窗格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影，竹帘稀疏，风吹过的时候发出一种细碎的敲击声，自然而恬淡。
　　
　　不知为何，胸口处总是空空荡荡的，脑中混乱一片连找出些头绪都无比不易。这样停顿了一会儿，见着实想不出个所以然也只好作罢。她缓缓爬起来，用手支撑着木榻下地，然后绕过屏风，轻轻掀起帘子。
　　
　　那厢朦胧的低语戛然而止，她扶着门框抬起头来，看到外间的门蓦地被人一脚踢开，那人连着走廊上几个人影身披斜阳的模样恍然入目，竟然微觉有些刺眼。
　　
　　“你醒了？”段某人的视线触及到她的瞬间，已然喜笑颜开，一副像是终于松了口气的表情，“害我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差点跟凤皇陛下动起手来……”
　　
　　看这话说的，人家捏死你就像捏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含家黑线了一会：“我没事。”
　　
　　“所以说嘛，你没事就好！”段清昭笑眯眯地跨进门槛替她搁好门。
　　
　　含家顿了顿：“对了，我那时怎么了……好像是那剑到我手上的时候就已经失去意识了？”
　　
　　段清昭闻言，突然想起什么来一般拍了拍脑袋，连忙跑到里间拿了个古色古香的长匣子出来：“嗯，转魄认主之后叫你就没反应了，像走火入魔一样，紧接着就流泪不止——那位陛下原计你断不会有事，但是你那反应连他都说不出什么解释来——总之你就睡了那么些时日，到今天才醒……喏这个，你原先配的那柄剑，他说一定要送到你手上而且不能碰，不然会有杀身之祸……我试过了，不能收到包裹里。”
　　
　　含家接过剑匣，打开一看，那静静躺着仿若沉睡一般的却正是凤鸣。
　　
　　眸光微微一闪，正要伸手突然被身侧那人阻止了。
　　
　　“喂连你也不能碰！那位说，等事情结束之前都不能碰它，否则就功亏一篑了。”
　　
　　怕是因为转魄吧……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合上剑匣，直接收到了隐形戒中。然后凝神反手一招，那柄无锋魔剑果然出现在手上。古铜色的剑身泛过一抹红光，未触碰微红色的剑气已然如漪沦般扩散开去，通体的煞气倒是收了一收，此刻半悬于指尖，却也显得服服帖帖。
　　
　　——自她招出转魄的那刹那，段清昭似乎受到什么巨大的压迫一般连连后退几步，脸色有些发白。而那剑气无形之中卷集开去时，她的神识分明感觉到不远处同样震动着似在回答的几股波动。
　　
　　下一秒，门外一众人仿佛如临大敌般全部冲了进来，然后几人彼此顾盼，面面相觑。
　　
　　“怎么了？”凌清寒在最前面，看到她手中的剑，眉眼间的厉色渐渐隐没。
　　
　　含家的视线在他脸上游离了一圈，顿了顿，看看手中的剑，再看看虚空中其余几柄魔剑，感觉到空气中来自群剑的躁动，似乎明白了什么——反手一按，又将转魄收回隐形戒。这时周身隐隐的暴戾之气才烟消云散。
　　
　　她笑了笑摇头：“凤皇陛下曾言转魄乃八剑之首……果然名不虚传。”
　　
　　转魄一出，群剑俯首。若非她没有杀心，否则，连魔剑其主想要拦住怕也要耗费不少心力吧？
　　
　　片刻之后，廊下流席一张，园中杏花初开，檐下霜雪茫然，玲珑在煮茶。几人或立或坐，还是先前那副模样。含家视线扫过一圈，心下一动，直接找了最靠谱的那个人询问：“这里是哪里？”
　　
　　黑衣青年一怔，回过头来看她，眼神平静带着些许暖意：“隐谷。”
　　
　　“那么这个屋子？”
　　
　　“拂衣长老的居所。”
　　
　　含家沉默半晌，仔仔细细扫了周身一圈，又问：“她人呢？”
　　
　　“……不知道。”
　　
　　玲珑，蔡汶，陈希，丁子扬，凌清寒，她，再算上人不在此地的拂衣，那么就只剩下白修远未至……含家突然蹙眉，深幽的视线直接一斜，钉在段清昭身上。
　　
　　某人登时寒毛倒竖，急急后退一步，冷汗：“干什么这么看着我？”
　　
　　“你怎么会在这儿？”
　　
　　“为什么我不能在这儿？”段某人先是不解，然后蓦地回神，好整以暇地扫了圈随着面前这女人一起看着自己的众人，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色来，“我先说好，这个跟我无关——出现在这儿纯粹是旁观——只是旁观而已。”
　　
　　“那为什么没有别的闲人旁观，偏偏是你呢？”
　　
　　这厮耸了耸肩作出无奈的表情：“或许是因为……只要我想去，这世上就没有什么能够拦住我而已。”
　　
　　含家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什么时候把你的秘密告诉我？”
　　
　　“果然不愧是……”段清昭眉毛一挑，笑起来，“会的，我想离那时候应该不远了。”
　　
　　含家收回视线，又移到凌清寒面上：“你们怎么都会在这儿？”
　　
　　黑衣青年背靠着廊柱，双手揽腰随意站着，闻言视线一斜：“他们我不知道，我是因为系统提示所以才赶来的这里——原先就在隐谷没有离开。”
　　
　　蔡汶、陈希对视一眼，老实交代：“灵山主人的信使给我们带的信。”
　　
　　丁子扬顿了顿：“灭魂剑带我来的。”
　　
　　玲珑安安静静地注视着鼎炉中逐渐加热的水，缓缓道：“苍前辈算的卦。”
　　
　　都是不同的方式呢……但是都集中在这里，那么就是变相地指出，主线剧情最后的剧情场所是在隐谷吗？
　　
　　等等！八剑聚齐！含家脸色一变，原先就因为沉睡得太久而带些羸弱的脸色更为苍白，八剑尽数择主之后，剩下的挡不住的趋势就是齐聚一地，那么这样看来，另外两柄剑的最终归宿也定是这儿？
　　
　　“白修远呢？”
　　
　　这回倒是段清昭回答的：“不知道。进了这个院子就不能再和外面联络更不能出去，你看看，所有的通信方式都已经失效了。”
　　
　　含家回头检查了千里传音和系统面板，果然如他所说的——“那么你们大致已经在这里待了多少时日了？”
　　
　　“我们两个是最后到的。”段某人勾起嘴角，“这是第五天。”
　　
　　最先到的凌清寒接到：“六天。”
　　
　　含家看了眼玲珑：“……那就再等两天，凑够八数。”
　　
　　※※※※※※
　　
　　拂衣的这院子虽然简单，但是内院很深，整理出几间房间是足够的。
　　
　　夜深人静，不管有事的没事的还是都回了自己的屋子，既然外面天黑，那哪怕是打坐一会儿也总好过大半夜的在外面闲逛。
　　
　　可是彻夜无眠待在院落中的人明显是有。
　　
　　含家跨出门槛，首先一眼，就看到檐下一盏老旧的宫灯已然被雪覆了大半，昏黄色的光安安静静，院落中却是大雪漫天。那月白色广袖琉璃裙的女子无声站在廊前，仰头望着深黑穹宇中灰白色的大雪，静默如画。
　　
　　脚步一沉，她只微微收回些力道，那人已然回神，平静地偏过头来看她。霜雪铺地，一点点光线都映照得分外柔婉，然而于那个人眸中，淡淡然然早已没有一丝悲戚，只是接近于痛定之后的漠然。
　　
　　“玲珑，”她顿了顿，却突然发现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这般夜里出来是为了什么。
　　
　　出乎她的意料，此刻这样静静地看着她，玲珑却是笑起来——她笑的时候，眉宇间有几分极淡的稚气，仿佛不谙世事的女孩一般，而于静默的眸子中却成了说不出道不明的哀色——看她面情是笑着的，那双眼睛却像是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即将哭出来一般。
　　
　　“你什么都不要问我，”她轻轻道，“……我会被主脑抹杀的。”
　　
　　含家瞠目结舌：“你……知道……那些？”
　　
　　“不，我什么都不知道。”
　　
　　含家大骇，急急向前一步，想要抓住她的衣袖，却见到视野中的那人身形一闪，人已在丈远的地方。
　　
　　“我，已经很努力地活下来了，不要逼我。”玲珑缓缓地转头，望着檐外飘飞的大雪，伸出手试图接住一片雪花，又回复到先前那种与天地合一充当背景的状态中去，“反正，你马上就会知道了……”
　　
　　含家定定地站在原地——瞳仁一缩，眸子中的焦距有刹那的失准，突然转头奔向段清昭的房间，挥手便砸开了门。
　　
　　总是吊儿郎当的男人此刻倒是很用心地擦着自己的剑，俊朗的面容在灯芯燃烧时跳跃的光火中明明灭灭，闻声抬起头来，见是她，眉毛一挑似笑非笑起来：“怎么，大半夜的不睡觉？我这儿可没有你要找的答案。”
　　
　　含家眉间一凛：“你能出去的，是不是？”
　　
　　段清昭面色不显地一凝。
　　
　　“这个地方根本困不住你——是不是？”
　　
　　话音落地的那刹那，她蓦地感觉身后随着她而挟带进来的寒风止了，静谧得几近停止的空气转瞬之间已经充斥满此间。身前那人目光专注地擦着自己手中的剑，手起手落那衣衫却纹丝不动，眉宇间仍旧似笑非笑，乌黑的瞳仁却似地府的暗渊般深不见底。
　　
　　“是，可我不愿。”
　　
　　含家突然明白过来，脑中的来龙去脉飞快地过了一遍，却仍是问了句蠢话：“为什么？”
　　
　　段某人笑眯眯地抬起下巴：“自然是因为这一切都是注定的喽。”
　　
　　既然知道外面所发生的一切都是没有人能够改变的，那又何必去插一脚？他伸指一弹锋利的剑身，看着剑刃处细不可见的豁口一脸唏嘘的表情：“而我，对这个世界都毫无兴趣。因为对我来说，这就只是一场游戏而已。”
　　
　　那人唇角一勾，此间的禁制像来时一样突然之间就消失了，身后寒风呼啸着涌进屋子。段清昭面容俊逸，又是副满不在乎的表情，斜睨着含家的眼神一如往常，仿佛之前的妖异只是幻觉。
　　
　　她蠕动了一下嘴唇，眸光一闪掠过丝恍然，终是颓然：“玲珑是NPC。”
　　
　　“那又如何？”
　　
　　“可她原来是人！”含家仿佛失控般说出口，然后自己也愣住，缓缓伸手捂住脸，转身出了门，衣袖一撇带上了门。
　　
　　她站在门外，抬头看着天地间放肆倾倒的白雪，眸中一片死寂。
　　
　　……原只是想问问玲珑，那之后……可好。然而却让她发现玲珑原是知道连她都不知道的那一切的——说出口就会被主脑抹杀的事物——玲珑为何会知道？
　　
　　唯一的解释，只有她那特殊的身份……一个原先是玩家，是人类，却阴差阳错地成为NPC，成为智能程序，成为只能生存于这个世界中的所在！
　　
　　然后……呢？可是然后呢？！这个几已成真的世界，智能程度高至此的NPC，充当实验品的玩家——难道这一切，都只是为了……
　　
　　司徒烨，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在开玩笑？这一切——是不是全是你的玩笑？
　　
　　※※※※※※
　　
　　第二天，拂衣没有出现，白修远也没有出现。含家坐在窗前打棋谱，一坐就是一天。
　　
　　第三天，还是没有人来。陈希在自己房里待不住，溜过来想问问，一看到她的脸色自己乖乖地回去了。玲珑发呆，段清昭似笑非笑，蔡汶打坐打发时间，丁子扬抱着剑站在檐下看雪。凌清寒压根就没出现。
　　
　　傍晚的时候，在场众人都收到了一个让无论玩家还是NPC都震惊的系统公告。
　　
　　昆仑掌门千渊传位于白修远？
　　
　　——怎么可能？！NPC修真怎么可能放权给玩家？！
　　
　　一般情况下随着等级的提升，智能程度也是提升的，地位越高实力越强——知道的东西也越多。昆仑掌门不会是傻子，怎么可能不知道若是一个修真大派由玩家带领的话，会掺杂多少个人因素？
　　
　　玩家资历尚欠，目光短浅，门派上万年的恩恩怨怨知之甚少，更何况，他们是外来者！一些只以为这个世界是游戏的外来者！别忘了此刻正邪双方正在开战！倘若仍是NPC掌门把持大权，那么自然懂得在严酷战争的情况下保留住最后一丝血脉，假使是用尽手段也会维护门派威严！可是玩家却没有这种顾虑！不同的文化传统，道德体系，玩家就算是把NPC的性命当一回事，也不会在一系列未知的好处面前，费尽全力保全每一个NPC！
　　
　　在这样的情况下，为何千渊会把掌门之位传给白修远？
　　
　　一石惊起千层浪。而倘若这只是一个重磅炸弹的话，那在傍晚之分所接到的一系列系统公告就不亚于核弹爆炸了。
　　
　　蜀山掌门传位于百里夜，碧血掌门传位于商非略，血宗宗主传位于尹菱，天师、般若、鬼宗、邪宗……寥寥数语之间，无论正邪大小，只要算得上名头的修真门派竟然尽数换了主人。连蓬莱那种从不介入世事的也被拖了进来——还会有哪里会是净土？
　　
　　这才是真正的仙侠大乱。含家的脸色已然近乎煞白——可想而知，会出现这种情况，绝对是外力因素！而有这个能力的……除了主脑别无他选。
　　
　　……司徒烨想要颠覆仙侠世界吗？这样做又能够给他带来什么？或者说，是那个实验发展的必然？
　　
　　午夜之前，所有人都聚在院落中。
　　
　　雪已经停了，檐角枝梢的冰凌积得很厚，几盏羽灵灯悬浮在半空中，将四周映照得分外明亮，但仍旧驱散不了从脚底心浮上的寒意。
　　
　　含家瞥了一眼段清昭，那人原本静静看着天际的，注意到这厢的视线似笑非笑地转过头来跟她对视了一眼，相互又挪开——自从窗户纸捅破之后，她总觉得与这个人之间有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隔阂。她不是很清楚，但直觉却告诉她这个人绝非善类。
　　
　　闲人跟旁观者不是同一个概念，而当这两个观念都在同一个人身上时，那就麻烦了。
　　
　　“喂流月，你说咱待在这里到底是在等什么？”陈希慢慢挪过来，凑过头来小声问她。
　　
　　“等人。”
　　
　　“等什么人？白修远？？”
　　
　　含家默默地摇了摇头。
　　
　　“那你们说的那个拂衣？”
　　
　　含家偏过视线，还是摇头。
　　
　　“那是谁？”
　　
　　视线的焦距落在那个月白色长裙的女子身上。众人跟着她不明所以地看过去，尽数落在那个女子静默的侧颊上。
　　
　　“……怎么了？”似乎感受到了肃穆的气氛，陈希小心翼翼问道。
　　
　　“开始了吗？”没有回答陈希的话，她只是轻轻地问，眉眼间带着一丝哀色。
　　
　　“开始了吗？”玲珑也这样问，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仿佛是在自言自语一般。同样的话语，在两个人口中吐出来，却是不同的语气。一个肯定地反问，一个疑惑地证实。
　　
　　她看着她，她也看着她。
　　
　　然后玲珑笑了起来：“开始了。”
　　
　　——平地之间突然狂风大作，四围的檐角树梢所有的冰凌在瞬间落地，砸碎的声音飞溅起万丈碧绿色的光华，好似冰魔狂傲般的怒吼震颤人心——下一秒，所有的光束如旋风一般向中心袭来！
　　 



175、八剑齐聚       
 
 
　　空气像是瞬间就被凝结，平地卷起的狂风夹杂着大片大片幽绿色的阴暗光泽，飞闪间刺眩了所有人的眼睛。先前众人的视线都搁在玲珑身上——听到那一句低低的笑语，犹如从地狱中刮出的阴风般让人毛骨悚然——却正是那电光火石之间，魔剑破空而过的“铮铮”声带着一往无前的强势在措手不及之时已然没胸而入，透穿，艳红色的血花随之带起，染上素色衣衫，飞散满地。
　　
　　刹那之间含家就觉得自己仿佛是坠入寒窖，从心脏处突然蔓延开来的剧痛转瞬就卷袭全身，身体似乎都结成了冰块，血液凝滞不动的鼓塞感让她觉得下一秒自己就会爆炸。
　　
　　“流月——”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凌清寒，面上的确是震惊的，思绪在此猝不及防下还未回神，已然飞身上前一把接住她被剑的力道带飞的身体，本能地招出却邪在手。弑神魔剑没有主人灵识的约束之下，本体内的戾气邪煞一股脑儿汹涌出来，血光霎时便铺天盖地。
　　
　　虚空中的灭魂剑划过一道厉光，一个转身，也不忌惮却邪的凶煞，只待回头一击——众人远水救不了近火，剑虽在手却来不及阻止——当事时，凌清寒一手护着含家一手持剑，护住半面却顾不上眼前，一剑劈过去连带着剑气澎湃笼罩成半圆向着那剑直逼过去。
　　
　　孰料灭魂只是于疾速之中稍稍缓了缓，通体呈水似的就钻过了剑网，又是雷霆之势朝两人袭来。凌清寒心下大骇之间想也不想就拿身子挡住了含家，只听得身后一声震天的兵器交戈声，所有飞溅开去的刀光剑影竟像是沉入了泥沼一般，被什么东西吸得一干二净。
　　
　　众人看得分明——就在危急关头，但见眼前凭空出现一个古朴的剑匣，匣子悬空自行打开，脱出一柄通体火红的无鞘长剑，火光耀眼，眩目时分径直扑向了灭魂，听得一声凤凰尖锐刺耳的啼鸣，从剑身处剥离出一只展翅的火凰，一个旋身只瞬间便将幽绿色的剑光覆盖。
　　
　　正是凤鸣！
　　
　　这击不成，那厢的人轻轻招了招手，灭魂收了势头，服服帖帖地飞回到他手上。众人齐齐闪开，呈半圆形将那人围聚拢来，却似忌惮着什么一般无法出手。场内顿时分化为两端，六柄魔剑皆出，纵然均为其主按捺仍掩不住腾腾杀气，红绿两光分庭抗衡，看那暴戾之气，众剑之中也只有灭魂和却邪互在伯仲之间，其中几剑倒没有这般嗜杀。
　　
　　玲珑持剑站在原地，断水剑一片蓝光将边上一圈都罩在其中，面上带有哀戚之色。蔡汶冷冷地盯着丁子扬按兵不动，面上冷酷如前，眼中却隐隐带着杀意。陈希心慌不已，转头就奔向了含家，看她情况如何。
　　
　　再看彼方的丁子扬，沉默站立原地，脸上素来的腼腆害羞表情一扫而空，却麻木空洞如石雕一般——仿佛当年的水天淀那个几乎被雪埋葬的人，痛定之后连感觉都没有了——只是望着含家的眼有一丝阴狠之色。
　　
　　“没用的，没用的……”玲珑静静地摩挲着断水剑柄顶端那泪状窟窿，低低念叨着，“什么都是没用的……”
　　
　　“我没做过你怎么知道没用？！”森冷的声音从丁子扬口中吐出，直觉得与先前所见就非同一个人般，分明是截然不同的性子。
　　
　　“我那时便知道你绝不会罢手的，没想你真决定伤了她……可这又能怎么样呢……”玲珑惨淡地笑着，似乎想到了什么，眉眼间甚是伤神，“纵然你能狠下心毁天灭地……你所爱的人总还是回不来的……”
　　
　　丁子扬握剑的手上指节泛白，脖颈之间青筋直露，似乎是在强忍着什么眸中血光渐起。
　　
　　玲珑笑着：“你不可能成为另一个魔神的……当年以玩家的身份爱上一个NPC……便注定你一生无望。”
　　
　　那厢的对话牵动着让常人惊骇的真相，这边含家面色煞白如纸，紧紧捂着破开一个口的胸膛，知道必死无疑便用眼神示意黑衣青年莫再作无用功，只是借着双眸还未被阴翳覆盖之前凝望着悬于身前的凤鸣，心念一动招过自方才始便毫无动静的转魄，一看之下已经了然。
　　
　　魔剑无锋，煞气依然，古铜色的剑身间或泛过一抹红光，似是魔性十足——却正是失了那抹灵气。虽说八剑都是出自一体，认主之后也是各自为政。若无反噬之理，主人有难如何当得其他剑放肆？更何况转魄本来就是八剑之首！
　　
　　——想来，那灵山之主是动了手脚的。
　　
　　凤鸣原是柳随风的佩剑，转赠于她并认了主之后一直无甚他事。可要让转魄认主，先必须解了她与凤鸣的约，却因凤鸣与龙吟乃是一体，若此般那么凤鸣必然是要回柳随风手上的——凤皇陛下如何不知他俩的关系，但若是所需做之事由得柳随风插手，那么必定功亏一篑。这才施了法子抹去凤鸣上她的神识却不解除神魂的契约，钻了魔剑认主的漏子。
　　
　　但是不想，却邪也是被人算计了的。失了剑魄的剑，纵然认了主也只是凡品，当灭魂袭来之时，能起什么用？反倒是凤鸣念着其主危机，自行跑出隐形戒，护了她一护。
　　
　　玲珑与丁子扬的对话，她听得很清楚，看来后者所做的那一切，玲珑应该是早就预料到的。丁子扬必是为了当年水天淀的那位，甘愿受人摆布——所做的倒像是她一般推动游戏进程的。不过她并不知道前路几何，他却是带着目的来的。
　　
　　现在细细思量，无论是碧血剑派那时，还是之后的几大门派，都有他的影子在，只是彼时她并未曾注意到，被麻烦缠身倒疏忽了这个人罢了。况且他并未与她正面对上，反倒在不经意间做了什么助剧情走到该走的地步。那么此刻反目要她死……也就是说这也是八剑聚齐的必要了？
　　
　　凌清寒仍是不死心，定要找出些什么法子救她，含家想摇头却连摇头的力气也没了，寒气侵入骨髓，从伤口延伸开去，此刻连神智有有些恍惚。
　　
　　“没用的，”玲珑不知何时起已经转头望向这边，幽幽淡淡的声音带着伤悲，“你们没注意到场景时间已经不对了么？三千七百年前的旧事重演，魔剑的效力也回到那个时候，被灭魂伤到的魂魄都会有损伤……等死吧。”
　　
　　凌清寒估摸是在场除了含家、段清昭与她之外最清楚八剑始末的人，眸中一凛毫不掩饰杀气：“可八剑尚未聚齐！她怎么能死？”
　　
　　玲珑面上的哀戚更为浓重。听得丁子扬冷冷道：“谁说八剑未齐？”
　　
　　众人闻言皆是一惊，觉察到空气中如漪沦般扩散开来的波动，蓦地回首看去，就见院落前方的禁制破开一条缝，一个灰色道袍的男人渐渐显现在空气中，手中的剑——赫然是掩日！
　　
　　那不是白修远的剑？可是为何他人未至持剑的却是离先生？！
　　
　　含家迟钝的思绪只来得及转过一个弯，视野就被深深的眼翳所覆盖，才打了一个照面，下一秒她却是直直地吐出一口黑血。只觉得灵识中有什么东西松动，意识却在瞬间消散。
　　
　　离先生睁开那双残酷的眼，微微抬首间，在场的七柄魔剑都像是受到什么刺激一般兴奋起来，通体积年累月下来的煞魔气息毫无忌惮地放射开来——他举起掩日正对着头顶，黑夜的云层骤然破开，一轮阴月泛着血光出现在头顶，洒下的光辉将所有人的眼睛都映成了红色。
　　
　　“是时候了。”玲珑仿若未闻，只是痴痴地站在原地，抚摸着断水剑柄处的窟窿，似梦呓般喃喃道。
　　
　　——“是时候了。”镜先生突然现出身形，冷冷看着那人道。
　　
　　“……是时候了。”
　　
　　灰袍男人扯了扯面皮露出些许冰冷的笑意，掩日脱手而出，下一瞬间，原在含家身侧的转魄震颤着直射入他掌心——而当手与剑柄相触及的那一刹那，金色的火焰从她掌心处直射入转魄剑身——众人齐齐吐出一口鲜血，只觉得灵台一震，心尖突如其来的剧痛让人几欲晕厥。
　　
　　其余几柄魔剑感应到太古金焰的力量，迅速反噬成功，离了其主掌控，如被磁铁吸引一般直射在转魄身上，一剑一剑相贴合，终是合成一柄魔剑！
　　
　　场内的禁制迅速被打破，平地狂风强压之下，院落中的院墙房屋轰然倒塌，但见烟尘落幕之时，不远处那个一身素白的女子映入眼帘，手中悬翦散发出灼灼青光散落一片。
　　
　　而在含家终于身陨之后，一直在边上作壁上观的段某人眼见着场中动静，挑了挑眉，立马拿出宝剑，自个儿在脖子上戳了一剑，干脆利落随着她化光而去。
　　
　　※※※※※※
　　
　　“好吧，我说这个一点也不好笑。”含家睁大眼睛瞪着他，一脸你疯了的表情。
　　
　　“……你以为我在开玩笑？”
　　
　　环顾四周，苍灰色的背景太过于黯淡，仿佛拢了一层薄薄的雾，看上去就像处在另一个时空一般。而自己整个身体都是透明的，只留下个接近于虚无的影像——这种感觉似乎当初蓬莱仙岛中的往生池外，看得见所发生的一切却偏偏自己似不存在一般。
　　
　　含家默默地打量了自己的身形许久，在虚空中转了个身眼见着没什么反应只得收回手，无奈地飘着。
　　
　　“现在怎么办？”含家无奈道，“我被离先生那股霸道的剑气击碎之后，就在这儿了，如果这个是魂魄的话，你说身体会在哪里？”
　　
　　段某人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你死了之后我就马上跟着自杀了，其他我也不知道……嗯，如果我想得没错的话，看来你的死亡果然是必要的，隐谷那个院子周围的禁制果然是有这个传输的作用……”
　　
　　含家倒是心平气和了，但是不知为何自己的身形却轻得可以，只能继续轻飘飘：“假设，就因为我是转魄的宿主，而转魄又是八剑之首，所以要我死才能让转魄反噬成功，解除契约——那么我死的确是必定的——而那离先生的身份……”
　　
　　“魔神噬。”段某人接到。
　　
　　她点点头：“所以镜先生理应也是处在那个时代的人物，但是这人是从七罪地图出来的……当年的秘辛肯定会被挖掘出来的，不妨把先代留传下来的故事换位思考下，魔神噬作为第一个在此界跨阶成神的修真，当初所达到的位置——也就是这个‘神’到底是指虚空级强者呢还是指九天之上的管理者——别告诉我你不知道！”
　　
　　“这个么自然是知道一点的，”段清昭讪讪一笑，“据我所知，魔神噬当年可是激的人神共愤，各界讨伐，而所用的理由竟然是有反天道伦常……按理怎么也说不过去啊，背后的故事暂且不去管，我所猜测的就是他触碰到了作为一个NPC所不能触碰的东西——所以天道要杀他灭口！要不就是天道算计他，要他死并设计了这三千七百年之后的旧事重演……你觉得呢？”
　　
　　“很有道理……现在虚空级及之上的虽然少，但也不至于就会惹那么大麻烦……至少我师父以亦就成道上万年了，也不见得怎么样。那么就当天道算计他好了，所以魔神噬必须死——后来的‘离先生’应该就是天道故意放过的一线生机了，为的就是主导如今这场风波……可是镜先生呢？”
　　
　　“唔那个人我知道一点。”段某人眼睛一亮，“我曾在那张鬼地图里触碰过一段记忆——现在想来一定就是那个镜先生的！”
　　
　　“……说说看。”
　　
　　“呃我记得……前半段是讲述了那个人和她妻子的故事，他是修真，他的妻子是普通人，妻子死后，他像行尸走肉一样活着——后来遇到个小孩子，他收为徒，可是……貌似这孩子长大之后因为什么要逆天改道，最后眼睁睁看着自己徒弟身亡之后，就自己跳下了云顶山的蜃池……就这样。”
　　
　　含家慢慢合上因为惊讶而睁圆的眼睛，半天才缓缓道：“会不会，离先生是魔神噬的后世，而镜先生则是当年噬的老师？”
　　
　　“很有可能！”
　　
　　“啊，等等，我记得却邪曾经是镜先生的佩剑来着……所有剑都必须认主才能唤醒魔剑并达成最后的反噬的，可是我记得还有一柄剑没有！”
　　
　　段某人摸了摸鼻子：“拂衣。悬翦的主人拂衣！”
　　
　　含家眨巴了一下眼睛：“拂衣理应是没有可能与魔神噬同一个时代的，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与离先生有关！我觉得离先生一直在找的什么就是拂衣！”
　　
　　她突然道：“对了琉璃！断水剑的那个琉璃！他曾说过他找错人了的——明显就是琉璃身上的气息让他混淆所以他才找错了——他真正想找的是拂衣！”
　　
　　“可是这又如何？”
　　
　　含家定定地望着前方，视线没有焦距了好一会儿，突然平静地转过头看着段某人：“你说……会不会，离先生与拂衣的前生……本就是一对？然后天道不让这两个人在一起……所以……”
　　
　　段清昭寒了一下，犹豫道：“我对这个没有研究……你觉得可能性有多大？”
　　
　　“……貌似很大。”含家怜悯道。
　　
　　“这么说其实应该跟我们没多少关系喽？”闻言段某人倒是高兴了一下。
　　
　　含家默默摇头：“问题是，‘它’到底想干什么。”
　　
　　“你觉得天道想借由这个故事作为契机达成什么目的？”
　　
　　“不，”含家继续摇头，“注意，我说的是‘它’，而不单单指的是天道——不管怎么说，天道都是在‘它’的掌控下的。”
　　
　　段清昭的面容微微凝重了一些：“有没有什么猜测？”
　　
　　含家偏头看了这家伙半晌，突然笑了：“喂，我说，我虽然不知道你的真实身份，但是段清昭，以你看来，玄天构建这个仙侠世界是为了什么？”
　　
　　某人愣了愣：“这好像跟我无关吧！”
　　
　　含家浅浅一笑：“是与你无关——可你来这里，不就是为了玩的吗？我就不信这么有趣的东西你不去接触接触看，怎么说？你所能得知的关于‘它’的目的该是什么？”
　　
　　段清昭瞥了她一眼，无奈道：“果然不愧是玄天的月神！很久以前就听到了这个名头，只是一直想见识而没机会而已——要不是这回有人透露，我还不知道你就是那个家伙！”
　　
　　他顿了顿：“不过，在我回答你的问题之前……你已经离开那个地方很久了吧？”
　　
　　“……五年。”
　　
　　“我怎么觉得他们好像在设陷阱引你入瓮呢？”
　　
　　含家苦笑了下自嘲道：“谁说不是呢？”
　　
　　段清昭望天，然后缓缓吐出了三个人名：“玲珑。丁子扬。你。”
　　
　　含家眸中厉光一闪，笑道：“与我想得不错。玲珑的事应该是个意外，由玩家转变为NPC的特例……丁子扬则是因为爱上了一个NPC，与我的经历类似……那么，你是怎么想到要把我们扯起来的呢？”
　　
　　面前这人神秘一笑：“难道，玄天不正是在研究这个课题……吗？”
　　
　　瞬间像是一道霹雳在她脑海中炸响，拨开云雾之后，往常怎么也无法想通的竟然如此清晰般就那么浮现在了心头。脸色凝重地还未陷入沉思几秒钟，突然又被人打断：“我说喂，这个以后再去想也不急于一时，现在想想该怎么出去才是重要的吧！”
　　
　　含家蓦地惊醒，淡淡斜睨着他：“你不是说这里被人封印了？以你自称‘只要想去没有去不了的地方’的实力也出不去，还不乖乖等着？”
　　
　　段某人很郁闷：“我又不是真出不去——若是我想，这里拦得住我？！”
　　
　　“那你干嘛不想？被困着味道很好？”
　　
　　“……是不能出去好不好……”
　　
　　含家眸光闪了闪，犀利的视线从头到脚再从脚到头扫了这厮好几遍，突然笑了：“我是真好奇你的身份来着。”
　　
　　段清昭默默转头：“那个问题以后再探讨……话说，你知道这个地方是哪里吗？”
　　
　　灰白色的景色即使隔着薄雾，依旧秀丽异常，而微微颔首之间，看到如诗如画的古景犹如书卷一般铺陈开来，犹如暗夜古月中的昙花沐浴着银华一层一层绽露出浓郁的风华，不震惊是骗人的。
　　
　　含家微微一笑：“雾山。”
　　
　　 



176、雾山战场       
 
 
　　“你有心事。”
　　
　　不是疑问，而是毋庸置疑的肯定。两人以魂魄的形式在虚空中飘啊荡，看看风景游览游览水光山色，间或观赏几场小规模的争斗的确是够逍遥了的……下面是三千七百年前的古战场雾山。如今魔神复生，预言成真——当年的旧事重演，现任修真界纠结大军与其决战的地点竟然还是在这里。
　　
　　虽然眼前看到的一切都像蒙了层雾一般不真实，但是好歹还是正在发生的，只不过他们却只能以局外人的身份旁观着。无法插手半分。
　　
　　“在想两个人。”含家随口答道。
　　
　　段某人合上眼沉默了片刻，突然睁眼：“丁子扬，还有……白修远？”
　　
　　含家微微一怔，犹豫了一会儿点头：“……不错。”
　　
　　“怎么说？”段清昭想了想，好奇地问，“丁子扬又怎么了？
　　
　　“不是他怎么了……”含家顿了顿，“而是他想怎么。”
　　
　　“说说看。”
　　
　　周身云烟缭绕，可连这般的稀云薄雾也是带着灰色的，仿佛视野前覆上一层灰色的眼翳，看惯了还是让人有些抓狂。含家苦笑：“我只是觉得很奇怪……当初玲珑说，丁子扬是因身世任务之始与水天淀中的那位纠缠至今，可是那个NPC自杀之后，他一直致力于让其复生——这究竟是剧情之一，还是逆天行命？”
　　
　　段清昭摸着下巴，细细思索了一会儿：“他那事儿我也不怎么清楚，但听你这么说，的确是有点让人费解——倘若原本就是剧情的话，那么这一切全都是被设计的，我们入了套却不自知，但是若逆天行命的话……”
　　
　　他面色一整，蹙起眉头：“所有的NPC一开始都是经过设定的，除非是如等级提升一般的可规范类修整会导致出现意料之外的情况，否则，纵然上面亲自动手，也很难绕过‘法则’篡改数据……更何况，要动牵扯到身世任务中的那些NPC更是难中之难！”
　　
　　“身世任务……还有这回事？”
　　
　　“你不觉得那段剧情简直就是BUG一般的存在吗？”
　　
　　“嗯？”
　　
　　段清昭笑了笑：“虽然说是随机出现，但是接到身世任务的定是‘特殊’的人——当然这并不指的是家世或者实力等的特殊——你看，目前已知的，蔡包子底下那群家伙身世够典型了吧，可有多少接到过身世任务的？强大如凌清寒蔡汶等人也没有，那么你觉得会是什么原因？”
　　
　　含家怔了好一会儿，眸光微闪：“……灵魂状态。”
　　
　　“不错。当然，也可以说是特殊的精神属性——灵魂那种东西毕竟太过于虚无，常人无法探知，还是说‘精神’更容易让人接受。玄天塑造出这个世界，通过霰晶连接将人的精神转化为数据联入这里，第一时间筛选的就是那些特异的精神，并予以身世任务，这么说能明白？”
　　
　　“你怎么知道？”
　　
　　“别管我是怎么知道的，你只需知道这是事实就行。”段某人懒洋洋地耸了耸肩，“所以说那个任务的存在，很大程度上是为了干扰人的精神而存在的。”
　　
　　“有什么……隐患？”
　　
　　段清昭笑起来：“何止是隐患？那个任务你也经历过，怎么样，简直就是你的另一种人生吧——真实程度完全拷贝自已知人生轨迹——那么，你在那里遇到的‘那个人’，你会舍得放手？”
　　
　　他的面上带着一丝诡秘：“其他我不知道，但是目前最特殊的就是你们三人。玲珑与琉璃，丁子扬与他所爱的那人，还有你……”
　　
　　含家面色苍白了一分，无言以对。然后看到段清昭笑着摇了摇头：“其实我是真不想知道你跟玄天的恩恩怨怨，可你看，这一切都要扯到你身上，你自己说说有什么不对。”
　　
　　话音落地，沉默了好一会儿，她盘腿悬于虚空之中，睫毛微微一动终于无奈道：“这个话题止了吧，我真不知从何说起——回到原路上来，丁子扬的事。”
　　
　　那厮也不在意，扯了扯面皮漫不经心道：“还能怎么呗，被人当棒槌使也是他心甘情愿的。不管他心上人会不会活过来，那都是他自己执着的事儿。”
　　
　　含家哭笑不得：“我指的是他背后的那个。我记得当初玲珑说过，指使他的人是个一个黑衣人，帮他封存了那个女人的尸体，然后让他去做一些事，以此交换她的姓名。”
　　
　　段某人扬扬眉：“黑衣的多了好不好！”
　　
　　含家没理会：“你说那个人会是NPC还是玩家？”
　　
　　这回段清昭倒是愣了愣，思考了一下：“当然是NPC的可能性更大——也不排除天道差使玩家的情况……但是无论如何，背后的黑手一定是……‘它’！”
　　
　　含家的眸光微微一闪，笑了笑：“又陷进未解之局中了……在这里停得够久了，到对面的阵营去看看怎么样？”
　　
　　“那敢情不错，”某人同样是颇有深意地笑了笑，然后跟着她转了个方向往前飘，半晌之后口中状似无意道，“可是我记得……还有一个人在困扰你是不是……”
　　
　　含家的笑容僵了僵，片刻后觉得自己确实是笑不出来，只好把笑容又收了回去，默默地直视着前方。
　　
　　某人叹着大气，没有一点诚心地感叹着：“人心真是一种难以猜测的东西啊……”
　　
　　含家沉默。段清昭在一旁懒洋洋地笑着。
　　
　　“……你说，有些人明明是最不该怀疑的，为什么偏偏总是……总是……”
　　
　　“因为你真正在意了。”那人低低地笑出声来，“有些人，例如我，瞒着你的那么多，可是因为这个与你无关，所以你不会去追根究底——而有些人，一举一动牵扯到的就是你的心弦，你能说服自己什么都不管不顾？”
　　
　　含家动了动嘴唇，没说什么，琉璃样的眸子深处泛过一丝波澜，终于道：“你觉得白修远……这个人怎么样？”
　　
　　“很危险。”段清昭眯了眯眼平静道，“最温柔的人都是最危险的。因为根本没有人能撕破那张面具看他心里想的到底是什么。”
　　
　　他侧头看着含家，微微一笑：“你在怀疑他为什么在最该出现的时候失踪？还是困惑为什么他的剑会在离先生手上？可这不是有可能归结到他出了什么事上面吗——为什么你就这样肯定地怀疑上他——又或者，你手上还有什么其他致命的理由？”
　　
　　含家倏地睁大眼，光影落入眼帘的刹那已经掩去眸子深处的怅惘，摇了摇头：“算了，别在意这个了，先找到怎么样脱身的法子才是正理……”
　　
　　某人一点不客气地朝天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你就继续缩乌龟壳里吧！”
　　
　　※※※※※※
　　
　　正邪相争由来已久，而所谓的替天行道无非只是寻求一个由头而已。但倘若有足够的利益驱使，那么连这个借口都不需要了。天道将魔神噬作为一个幌子，就像是可以一眼看破的可笑画皮般，偏偏在这种情况下即便是指鹿为马，亦没有一个人能说出实话。
　　
　　雾山一战，断断续续，因为处在特殊场景之中，尸体抛而不化，血液流却不渗，此般看来，当也是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与记忆中那场战争想比更为惨烈。
　　
　　当年是魔神孤家寡人，以力相抗天下正道。此般却是两道交战，场面越发宏伟壮阔亦是更加哀戚悲剧。八剑合成的魔剑直悬于天际，顶上血月一轮放肆邪照，血光铺天盖地之下，却是漫天遍野的血红色锦紫苏，饮嗜着人的血液，开得越发妖艳。
　　
　　盛世的背景之下，大地总会催开盛世的繁花。如同当年大战之后三月不灭的火焰中燃烧的鸢尾花，看一眼都是场灾难。
　　
　　而如今，锦紫苏。
　　
　　绝望的、无望的爱恋。
　　
　　含家两人站在虚空中静静地看，初时还会唏嘘一会，看久了，眼中已经没有一丝不忍的情绪在。
　　
　　“等等段清昭！你觉不觉的有什么不对劲？！”
　　
　　含家倏地眸光一利，过目不忘的能力反应在大脑皮层就是潜意识中的不断思考，偶有一点反馈到她思绪中却是由得人心惊胆战起来：“那些人？”
　　
　　段某人先是一愣，然后眸光一滞似乎在想些什么，片刻后两眼一亮恢复了神采：“你也感觉到了？这个时空明显是半封闭的——死去的人是不会再反馈到这战场上来的。”
　　
　　含家伸手凌空一抓——想拉住他的袖子拽着他走，但是五指张开突然回过神来现在是灵魂状态，停滞半秒自顾自飘开：“走！去看看，咱们走不走得出这个特殊场景！”
　　
　　段清昭轻飘飘跟上，疑惑道：“你又想出了什么主意？”
　　
　　“我在想，”她顿了顿，“究竟只是这特殊场景的问题，还是整个空间法则的问题……NPC暂且不去管，但就那些玩家来说……这所谓的死亡是在场景之外的地方复活……还是……”边上那人半晌没搭腔，迟了些许时间才恍然大悟：“你是在怀疑那些人的精神已经被弹出这个空间——换句话说，精神已经与仙侠世界脱离？”
　　
　　含家默默点头：“玄天的这种把戏多了去了……很明显，这又是一种筛选什么的方式，就不知道他们又想干些什么了。”
　　
　　“可是这样的话，找复活点不是更方便……呃，雾山这个场景是肯定没有的了，你是找找有没有此场景可以出去的边界，然后证实一下自己的猜测？”
　　
　　“不错！”
　　
　　半个时辰不到，两个人面面相觑。围着那看不见的屏障瞅瞅，摸摸，然后叹一口气，又飘飘悠悠往回走。
　　
　　“有什么感想？”段某人平静道。
　　
　　“……‘它’真是无孔不入。”含家同样平静回到。
　　
　　“现在怎么办？”
　　
　　含家突然止了步，眸中带点恍然的神色。紧接着在段清昭惊异的眼神中招出凤鸣，平放于身前细细凝望着，似乎想到了什么，唇角的笑意带着捉摸不透的清冷。然后她一把握住剑柄，转瞬间肩上出现一只炫羽的火凰，显现出身形的刹那静谧地舒展开长长的羽翼，火光灼耀之间觉得那双琉璃似的眼中也带着一丝不灭的光火。
　　
　　——“我们来试试看，你说是我先毁了这剑，还是‘它’先放我们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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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凤鸣与龙吟同为双邪之一，本就是一对，其内在的联系怕除了当年的剑神与柳随风之外无人可探寻完整。柳随风将凤鸣送给含家，本就不是存着单单为她找佩剑的念头的，一方面，此剑固然强大，若不是异常情况出现定能护住她，另一方面，自然是本着让自己安心上来的。凭借着两剑之间于冥冥中的关联——正如冷暖双珏一般——自然能循着线索，知道对方在哪甚至了解到对方的现状。
　　
　　一方损，一方知——虽然以含家的功底来说，还远远不到将其损坏的地步，但是谁都不能保证，她干了些什么之后，那人不会发觉！
　　
　　先前转魄认主，凤皇陛下在凤鸣上动的手脚自然是显而易见的，伪装出一切安好的状况已是不易，而之后用那只被修改了法则的剑匣装着凤鸣想当然也是同样的手段之一。再者，彼时她不能碰凤鸣的原因在于，凤鸣和转魄也不是一个档次的，只要她一碰，转魄剑灵自然无法与凤鸣相抗，那么那位大人所做的就会功亏一篑，而主要的原因——也怕柳随风起疑——谁知道凤鸣与龙吟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在呢？谁又知道柳随风在这剑上做了什么标记呢？
　　
　　柳随风不会插手八剑的剧情，但是他断不会弃含家于不顾——但倘若他出手帮了含家，那么差不多也就相当于让某些人功败垂成了。
　　
　　……这或许也就是她现在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之一。
　　
　　含家无辜地抬起头，看着焰火重重之中放肆绚烂冲天的火凰，与段清昭绯红相映的眸子对上的刹那，感觉眼前的事物更为模糊，竟像是气化一般渐渐消散开了。
　　
　　她骤然收回凤鸣，蓦地贴近某人的周身，但见瞬间的苍白之中，一切景致又完好无损地显现于身前，视野中没了白雾，场景也换了，但是两人仍是呈魂体形态飘来飘去。
　　
　　“怎么？”段某人愣了愣，随意瞥过一眼然后眼睛蓦地睁大。
　　
　　还是在先前的那座小院——只可惜八剑聚齐的时候一切都坍圮成废墟。因为是魂体，所以对周身的灵气感觉更为敏感。这样一眼看去，可以明显地觉察于此处撑起了一张屏障，将此间隔成了一个独立的空间，四方隐隐地有几股潜伏着默默观望的气息，空气中有些微的躁动，却不是非常闹腾。
　　
　　废墟前的空地处，蔡汶等人倒是没有踪影，此地只剩下个凌清寒和玲珑。平地悬浮于虚空中的是两具身体——含家与段清昭对视一眼，极有默契地把视线移到了负手而立的镜先生身上。
　　
　　“他不是跟魔神是一伙的吗？怎么还会在这儿？”段某人摸着下巴疑惑道。
　　
　　“先前又不是敌人，”含家顿了顿，似乎想到了什么，眸光一闪，“除了最后那一刻之前，不都是平安无事嘛，上回你们遇到麻烦不是还向那两位求助么……”
　　
　　“这代表什么？”某人面无表情地转过头来。
　　
　　含家比划着：“那个，就像是必过的剧情一样——已经被人设计好的戏，或许是作为NPC必须的使命，所以一定要演罢了——然后演完就算，这样。”
　　
　　“这也太异想天开了吧！”段清昭瞪大眼睛，想想又觉得有些可能，一时愣了，“……这么说好像是有点道理。”
　　
　　片刻后又道：“你觉得镜先生在干什么，我怎么总觉得看不透呢？”
　　
　　“我也不知道。”含家飘过去，在自己的身体上转悠了一个来回，伸手摸了摸，结果穿体而过……僵了僵，收回手，飘到镜先生边上弯腰瞅了瞅他的脸色——结果甫一弯腰，就见着那人缓缓睁开眼睛，平静地抬起头来，视线的落点却正在她的脸上！
　　
　　——这人看得见她！明明不是在同一个时空，他却看得见她！
　　
　　含家吓了一跳，蓦地飘开去一些，就见着那双眼睛转到了段清昭身上。
　　
　　两人都是一惊，相互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又看向镜先生，就见到那人眼神柔了柔，似乎是在笑，唇角又确实没有多少弧度，不知道他跟凌清寒说了什么，反正下一瞬间两人就面带诡异地看着那个黑衣青年在周侧摆起了天地玄黄石。
　　
　　“这是……阵法？”段某人也飘过去看了看。
　　
　　“还魂阵吧……”含家也不能确定，“这些阵式都是上古奇阵，早就已经失传了……”
　　
　　她两眼发光地看着玄黄石的落点位置，招魂幡一扬，空气中的躁动更为强烈。含家察觉到空间的波纹在渐渐地流动，冥冥中的法则在不断地转换，虽细微，但是如同海纳百川一般，一波撼而海不动，瞬间湮灭在庞大而严密的法则力量之中。
　　
　　段清昭的面色一整，显然也能感觉到周身的变化。
　　
　　待得两种力量的对立到达极致的时候，两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就觉得彼此的魂体在刹那间消散了，整个世界在刹那间化作了一片白花，下一秒头一沉，通体的感觉排山倒海般涌来，脑海却仿佛天翻地覆似的混沌一片。
　　
　　她倏地睁开眼睛，光线穿刺入眼帘的瞬间整个视野都是金光四射。
　　
　　 



177、我不信他       
 
 
　　含家觉得自己好像被投入几千米深的水底，剧烈的水压从地面八方倾轧下来，几乎将她碾碎。头沉得像是一扶不住就要砸在地上，眼前昏眩一片，好不容易漏进点光线都刺得人眼睛生疼。感觉到一只手拽住了她的手臂，用力将她的身体托起，蹒跚着想要站稳，但是双腿软得像是没有骨头一般，才撑了几秒就是一晃向外倒去。
　　
　　于是她终于清醒的时候，发现自己正靠在凌清寒身上，仍没有多少力气，两脚像是踩在棉花上一般，就算是努力维持着平衡也没有多少效果。不远处拄剑站着个段清昭，脸色同样带着苍白，眼眸中倒是还算精神，此刻正蹙着眉相当不满地望着她。
　　
　　她怔了怔，马上明白这厮是因为没人扶而生闷气来着，眸中泛过一丝揶揄，借着这一刹那的分神已然想明白了此刻的处境，回眸时看见镜先生站在原地静谧地抬眼看着她。
　　
　　老旧的暗青色长衫，看上去的颜色像是洗的发白一般，但看上去却是纤尘不染。此刻，在这种时间，这种地点，这种……环境之下，这样淡淡的一眼回顾，却更给人一种淡漠虚渺的感觉，接近于苍茫和虚无，仿佛整个人都会在瞬间融化成轻雾，化云而去一般。
　　
　　先前听段清昭讲曾经于此人的记忆，可当初在七罪地图的时候，她也曾是经历过那段幻境的！
　　
　　他的妻子——用了五十三年的时光倾心爱恋着的，却在她死后，用了几千几百年来缅怀，终成魔障。过往因天道而遮掩住的东西被一只无形的手拽了出来，搅碎迷雾之后的记忆苍白得让人难受起来。
　　
　　当年他亲手教导出来的孩子成了魔神，而他眼睁睁看着噬形神俱灭，唯有被天道蒙蔽的一线生机落下，化成了离先生。三千七百年，他在七罪地图中，变成一个浑浑噩噩的死灵，忘记前尘往事，没有来处归宿——直至三千七百年后，离先生踏出隐谷入了世，他才恢复神智，离开困锁着自己的牢笼。
　　
　　约莫是眸子中不慎露出的哀戚被那人觉察了，含家看到，那镜先生竟是淡淡笑了笑，然后转身朝着坍塌了的院落走去。笑起来的时候冷漠的面容也会出现些许柔和的色彩，神色中却没有多少别的情绪。
　　
　　几人看得很分明，随着那无声又平缓的步子落下，前方地面上整片的废墟突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塑起来，院墙直立，屋顶合拢，青石板铺好，藤萝架搭起……就像是按了倒退键一般，所有的景象重又恢复原样。
　　
　　镜先生腰身挺立，身姿淡然，缓缓入了院门，但见那门无风自动，随着他的身影没入其中，已然自行合上。院墙边上突然抽出密密麻麻遍布满院的荆棘，狰狞而粗壮，仿佛活得一般死死缠绕上来，将整个院落就这样捆绑封存住——直觉中眼前一切的颜色就这样淡褪，以一种渐变的形态静静古老起来，像一朵在时光中迅速凋零的花似的，几乎只是一眨眼，所有的东西都成了久远的画一样的背景。
　　
　　面面相觑，但还未回过神的那瞬间，见到从虚空中走出来的静谧的女子。
　　
　　女子乌发如瀑，垂直至地，白衣翩跹，容貌姣好。面上悲戚，眸中带伤，那款款而前的身形却是淡褪了人世间的一切色彩般的静谧与安详。
　　
　　含家几人屏息看着，不敢出声。但见那人如此走向前去，终是停在院门之外，含着泪仰望着被重重荆棘围裹的院落。那么一挥手，身侧不远处突然飞快地自行结出一个草庐。
　　
　　眼中那一滴泪终于落下，重重砸在地上——而在她掩面侧过头的那瞬间，众人只觉得眼前一阵花，平地挪移千丈，再回首时已经在那个院落很远的地方——群山密密丛丛之处，却见原先所在之处隐隐现现，已成了荆棘遍布的古迹。好似千万年不曾有人踏足一般，空寂得让人心悸。
　　
　　“谁……可以解释下怎么回事么？”
　　
　　含家缓缓动了动嘴唇，迟疑地吐出一句话来。
　　
　　凌清寒没吭声，倒是玲珑低低地笑出声来，然后越笑越大声，越笑越痴狂，笑得眼泪簌簌地往下落——她对着含家笑了笑，然后摇摇头转身走开。面上仍然带着抹不去的哀戚，空空洞洞的眸子却有些失魂落魄，只有临别的那么一句轻飘飘落地，再回首时散落在风中无处可寻。而那身形轻淡，眨眼无踪。
　　
　　“主脑下了最后通牒，招我去噬暗之门……如此，此生不见。”
　　
　　视野中消失了那人，下一秒，含家与段清昭的视线直直地盯在了某黑衣青年的身上。
　　
　　凌清寒面色不改，淡淡回顾，沉默片刻缓缓道：“你们化光之后，八剑聚齐，系统开启神魔界——便是那雾山战场——顶上的血色往生榜已经立下了。”
　　
　　含家与段某人对视一眼，俱是微微一蹙眉，然后她道：“讲清楚一些？”
　　
　　“往生榜罗列修真界中大大小小所有势力，上榜之人必须赴神魔界，否则十一天之后立行由天道抹杀……”
　　
　　“那么在此界中阵亡的人呢？”不待他说完，段清昭先是想起了不久前所见之事，拧眉问道。
　　
　　见凌清寒顿了顿，他又补了句：“与仙侠脱离连接？”
　　
　　黑衣青年看了他一眼，缓缓点了点头。
　　
　　“那么为什么要是‘十一天’？”含家还是善于把握重点。
　　
　　凌清寒面无表情道：“……今天是第十天。”
　　
　　又是“它”的算计？！含家愣了愣，回头再与某人对视一眼，眸光一闪：“你也榜中之人？”
　　
　　默默点头。
　　
　　怎么那么像是封神榜……含家微微一顿，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系统以何种方式通知到个人？”
　　
　　凌清寒伸出右手，手心向外摊开，掌心处一朵缠绕着烈火的艳红色的莲花蓦地出现在视野中——红莲业火？！含家与段清昭连忙伸出自己的两只手看了遍，没有发现这烙印，又往对方手上看了眼，然后狐疑地抬起头来：“倘若没有上那往生榜可入神魔界么？”
　　
　　凌清寒摇了摇头。
　　
　　“不能还是不知道？”
　　
　　“不知道。”
　　
　　含家一怔，却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只觉得心底的疑惑越来越浓重，几乎要满溢出来。
　　
　　黑衣的青年眉宇却是柔和了几分，挺直腰杆，手握住腰间长剑的剑柄，一副准备离开的架势：“虽说这场战争还是以魔神为缘由引发的，却与三千七百年前那场着实不同——离先生身上只有让八剑聚齐这一使命，现下却是功成身退超脱三界之外了，以后还遇不遇得到暂且两说，我接到的消息说，这次邪道领军的丁子扬，至于正道……”
　　
　　“白……修远？”含家嘴唇微微动了动，吐出一个人名。
　　
　　凌清寒看了她片刻，点头：“目前隐谷之外的世事我也不大清楚，现下却是要赶往神魔界了——你出去自己小心。”
　　
　　他又深深看了眼远处的小院，缓缓道：“镜先生理应在此避世了，索性拂衣长老也定不会再回这里……只是那个女子……我认得却是当年七罪地图中的老大懒惰，至于她在进入七罪之前是谁……反正也不会有谁再去介意了。”
　　
　　“……我先走一步。”他此般道。
　　
　　含家只能点头：“自己小心。”
　　
　　黑衣的青年微微一笑，招出飞剑，亦未再多言，只是如此破空而去。
　　
　　剩下两个人大眼瞪小眼，终是段某人先开了口：“那么我们怎么办？那个所谓的‘往生榜’究竟有什么玄机？”
　　
　　含家平静地盯着他看了许久，直看到这厮心里发毛之后，才默默地转头看向别处：“先跟我去东海看看……我觉得我好像又有什么麻烦了……”
　　
　　※※※※※※
　　
　　“话说，我怎么觉得那榜上之人都像是要全部死绝一样？”段某人摸着下巴，一边由着飞剑纵横，长发散乱随其潇洒，一边直着眼睛若有所思。
　　
　　“没准系统就打着这个念头。”含家随口道。
　　
　　“那怎么办？”那厮蓦地回过头来，眼中兴致勃勃，“究竟是根据什么挑选上榜人的？我怎么觉得跟以前的猜测不像啊……”
　　
　　确实，这该是某种程度的筛选。可是先前认定了那些精神异常的人应该是被选中的，而这次的神魔界倒像是无差别挑选一样——先忽略他们两个。他是猜测到自己在这种关头理应被无视掉的，面前的这个女子被排除在外也理所应当，可那些身上背有身世任务的特殊的人
　　
　　想不通……视线一移，看向含家的眼神却带着些许诡异。
　　
　　“……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含家头也不抬。
　　
　　那厮无声一笑：“事情——的确是越来越好玩了——不是么？”
　　
　　※※※※※※
　　
　　含家确实没想过会在东海见到那个人，可是前一脚踏进浮云城，眸转便见那个男人静静倚在不远处灰白石岩筑成的城墙边，抬头看着天际，视线平静中略带着茫然，即使一袭黑衫身在阴影处，那温文尔雅的身姿还是一眼就无法让人忽略。
　　
　　浮云城熙熙攘攘，人群川流不息，城门闹市仍旧如昔，静静走过这一街的繁华，蓦地就想起了那时与他并肩走在清风细柳的巷子里，踏着泛着水色的暗色岩路——更远一点，恍惚中就觉得还是那年本家绚烂的紫藤萝之上……少年映着花的忧郁的眸子。
　　
　　她突然舒展了眉眼，仿佛乌云密布的天宇骤然间被旭日拨开，一切又重归于风轻云淡一般，唇角勾起的笑唯美而轻渺，恍若很久很久以前，一切还从未开始之前，那种纯净的愉悦的像是孩子般的笑容。
　　
　　“莫表哥——”她轻轻地唤了声，眸中静谧带着笑意，仿佛什么都不知道似的，干净而温柔。
　　
　　然后就看到那个男人定定地看着他，突然就湿了眼眶。
　　
　　含家微微翕着眼睛，小跑过去，站在他身前不远处，抬起头去牵他的手——记忆中的那年，小小的女孩抱着半人大的书，那么缓慢却安稳地走到他身边，想要伸出手去拉住少年的手，可是手捧不住，一本厚厚的大书就那么砸下来，压碎一片紫藤萝……
　　
　　曾几何时遥远的地方那些静谧却温柔的风，就算是落下泪来也不会有人伤悲的旧时，被现实撕碎了抛弃在废弃院落里的话语……你看，我仍是记得从我口中亲口说出的誓言的，我也知道，你仍深信不疑。
　　
　　白修远的眼中突然泛出的温润色彩只是片刻，便渐渐地消退下去，转眸又是海平面般的波澜不惊。伸出另一只手似乎想摸摸她的脸，但终是缓缓垂下，只是如还小的时候一样牵着她，与她并肩往前走。
　　
　　东海多雨，此般又正值雨季，整个天地间都飘荡着细如牛毛般的雨，小得几乎让人迟疑是幻觉。没人撑伞，可在灰白色石砖黑色片瓦的小巷中，仍润上了浓浓的水色——不像清风荡，却仍是充满了江南的柔美。
　　
　　“……什么时候开始想到是我的？”温文而优雅的声音，低低的，落在水色中，溅起淡得几乎不见的波纹，他的视线看向前方，若不是这声音真真切切渗入耳中，恐是会漏过。
　　
　　微微失神地注视着眼睛前面飘过的雨丝，她露出一抹苦笑，只是喃喃地答了两个字：“暖暖。”
　　
　　“你……”轻轻一叹，却也没说下去。沉默时候的侧颊也带上一抹说不出的忧伤，纵然温雅如常，仍旧看得人忍不住心中一揪。
　　
　　“已经没事了。”含家慢慢收回笑容，只唇角微翘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偏开视线，“因为洛兰的提醒才怀疑上的……这么几年来暖暖一直这样……或许，他就等着有一天我发现。”
　　
　　“不恼吗？”
　　
　　含家缓缓合上眼睛，又缓缓睁开：“恼什么？就连他做的那一切我都怨不起来，暖暖……我也只能这样尽力而为罢了，至于你……你不是从来就站在我这边的吗？”
　　
　　“可是你从来不问，甚至……连我为什么这么做又做了什么都不问！”
　　
　　她面上突然绽开的笑容仿若雨后枝头染上了水色的蔷薇，柔美飘渺得像是掐一掐就会碎掉。
　　
　　“你仍是信我的。”他蓦地有种忍不住流泪的冲动，最后只是这样轻轻道，带着一丝笃定，片刻之后又是茫然，“为什么不愿信他呢？”
　　
　　“为什么要信他？”含家的眼睛闪烁了一下，硬生生地把眸底的水泽压下去，“那一切……还不够吗？”
　　
　　她不是想哭，可她突然想起的一些让她忍不住定要哭出来。这个世界上最恐怖的就是动摇原本坚信不疑的信仰……为什么呢？有些人，明明也是如此地在乎，即使做了隐瞒她背叛她的事，她都能这样心平气和地接受——因为她认定了，那些人是不会真正背弃她的，就算那些有悖于认知的，那也定是因为那样做比较好……
　　
　　可是，有个人，就像喉咙里梗着的鱼刺，心尖上僵硬的血块，触碰一下都是场噩梦，而在那么彻底的伤害之后……再去想象要颠覆那一切，已经成了磨难。
　　
　　她真的落下泪来了。手紧紧地握着另一只手，脚下不停，依稀是不快不慢的步伐，两行清泪却是那么容易就淌下来，声音中不可避免地带上一丝哽咽：“什么时候开始的？你……什么时候……与他……”
　　
　　“很久以前，在我第一次见到你之后，”白修远却是轻笑着的，眸中波光粼粼温润得像是有水光在荡漾，“我……或者莫家，才选择与玄天合作。因为他是你的师兄，我才会跟在他身后，因为他会永远护着你的——这个世界上，只有他有资格，或者说有实力能护住你。”
　　
　　“五年前……你从头到尾都在？”
　　
　　“对，当年的那个计划，我也有参与制定。”
　　
　　含家用一只手捂着眼睛，低低地啜泣起来：“为什么？”胫骨分明，刚劲却柔软的手紧紧地握着她的手，似乎是用了点力，但那瞬间的触觉却掩不住心底似乎被锋利的刀刃一刀两断的痛楚。
　　
　　“……我信他。”
　　
　　含家拿袖掩着面，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
　　
　　雨下大了，整个天地间都是一片沙沙作响。仿佛树叶子相互摩挲的声音，一不留神，眼前已经是模糊一片。
　　
　　可她不信他……巨大的恐慌充斥在脑海之中，她觉得下一秒自己就会踩空然后掉进深渊里，惶惶地不敢放下心，却一步一步接近烈焰灼烧的地狱。
　　
　　“为什么……为什么……”
　　
　　“因为他太爱你——他唯一的错误就是忘记了自己有多爱你，爱的程度已经超过他的预计，已经重到将他自己压垮——可是我会一直跟着他的……就算他已经疯了。”白修远抬头看着天，唇边勾起的弧度明明彰显他是在笑的，可那脸色却像是正在哭泣一般苍白如纸，“如果有可能就恨他……请恨他吧……疯子已经控制不了自己了……否则，你会下不了手。”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疯了，记得，亲手杀了我。】
　　
　　他们站在静心小筑的大门前，终于止住了步子。他松开手，看着她一步一步踏上台阶，然后转过身来，就这么望着他。
　　
　　他的手还伸着，张开的弧度似乎要将她留住——而他只是默默地将手放回到身侧，温柔地看着她的脸。
　　
　　“活下去……只要，你能……活下去……”
　　
　　瓢泼大雨忽然降临，很快打湿了他的发，他的衣，他的眼眶。重重地，顺着他的脸颊、发丝，泉流一般涌落。他的样子很狼狈，可那浑身虚渺的气质依旧出尘，仿佛什么都没注意到此刻的处境。
　　
　　“……我走了。”他笑着告别，口吻平静，似乎没有一分不舍。然后侧身离开，再没有回头。
　　
　　她蹲在门口，像一个孩子般嚎啕大哭。
　　

178、无法下线       
 
 
　　段清昭冒雨赶到的时候，含家就蹲在院门之外泣不成声。当下被吓了个半死，一甩湿透了的蓑衣斗笠，疾步上前，刚开了口打算问就见那人相当缓慢地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视线透过婆娑的泪眼在他脸上打了个转，又缓缓地缩回去自顾自把头埋在臂弯里抱成一团，呆住。
　　
　　“喂，”他动了动嘴唇，然后拧眉，发觉自己好像喉咙被堵住一般什么都说不出来，愣了片刻，在她对面蹲下来，瞅了她半晌终于按捺不住，“发生什么事了？”
　　
　　没理他。
　　
　　段某人苦着张脸，好像是自己让她哭成这副样子一般，惴惴不安地探头望了望：“喂，谁欺负你了？这才走开怎么一会儿——我帮你揍他？”
　　
　　没吭声。
　　
　　“喂……”这厮已经忍不住叹气了，叹了气之后忧郁地注视着她又半天，小心翼翼地出声，“你也说一声，这到底怎么了……”
　　
　　含家只是哭，一副仿佛想把一辈子的眼泪都流完的架势。于是两个人对面对蹲着，一个愁眉苦脸，一个埋头抽泣，过了好久，哭的那个才稍微缓了缓，拿袖子一抹面孔，渐渐止了眼泪。
　　
　　段清昭无比忧郁地望着她。
　　
　　含家瞪着他半晌，故作平静地扭开了头：“我见到……白修远了。”
　　
　　“嗯，那又怎样？”段某人一愣，然后深深地叹气，“他怎么着你了？”
　　
　　她把头埋在臂弯里，闷闷道：“没怎么着……只是觉得，好像很久以前很坚定地东西，一瞬间全部倒塌了……我不恼他什么都不跟我说，因为我知道他定是不会害我……可是，我只恼这些年原来我从来没有走出过别人的局。”
　　
　　“什么局？”
　　
　　她缓慢地摇了摇头，没说话。
　　
　　段清昭继续叹气，试图开解她：“但是这怎么说的好？总不能什么事都走在先头……输给别人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吧？”
　　
　　含家认真地看着他，一字一顿道：“我这一辈子，从未胜过他！”
　　
　　“别说‘一辈子’这么让人误解的话，”段某人黑线，“你才几岁？！”
　　
　　她突然笑了笑，眸底有银光萦绕：“可我快死了……我活不了多久了。”
　　
　　※※※※※※
　　
　　含家跟包子待在静心小筑里严阵以待。
　　
　　心里堵堵得总觉得被什么东西梗塞着难以顺畅，可这种感觉熟识了，竟然像是早已成为身体的一部分，潜伏在每一根血管每一条脉络之中，就算是偶尔探出头，都已经无伤大雅。
　　
　　她感觉整个世界都蒙着一层厚厚的灰雾，天阴沉得似乎要塌下来，可即便如此，还是无能为力——难道她还能冲到那个人面前，死死拽着他的领子质问他那一切都是为了什么吗？她早就失去这样做的权利。
　　
　　包子死死盯着面前的一张名单。她下意识地把玩着手腕上的千里传音。那名单是有术法效力的，任务所得，普天之下仅此一份。一旦其主设定了在上面写什么东西，那么这名单就会从此定性。因为包子最开始用来写“蔡记”的雇佣协议，所以凡是在她手下所有签订了此协议的雇员都会列在表单内，相当于千里传音的名单列表一般，在线的时候不在的时候或者于特殊场景之时等等都会随之变化名字颜色，后附当前所在位置。就相当于追踪定位道具，会给她作为雇主的最大便利。
　　
　　而现在，她盯着这名单，无非就是求个心安而已。身边大部分人都接到系统消息入了神魔界，在名单上显示的绿色名字就变成了深灰色，她所做的就是看着那些深灰色的名字不断地变成透明，然后消失，只留下原先的空白位置。
　　
　　最亲近的人如卫红衣、蔡汶、红罗、陈希等先后进去，所幸的是这些人目前仍旧在上面。其余零零总总数百人如今还在的不过四五十个。侥幸未入往生榜的她全召集起来，给了进入庄园的权限。慢慢列数过去，却仍旧不晓得系统是如何决定入榜名额的，因为这样看起来，根本找不到任何规律。
　　
　　蔡记这儿留着的例如包子本人，非鹰、舒晓涵、李承影等，隐龙的惟妙惟肖、董航等，至于含家手上的小队名单上一个都没，曲小小倒是一如既往地跟在她身后。于是现在，含家只能默默瞅着千里传音菜单之上的名字，默默等着其变成灰色的一刻。
　　
　　果然往生榜上的都要死绝才是，而一旦在神魔界中丧生便会立即与仙侠脱离连接，限定时间内都无法再上线。可正如包子所列举的，这些存留着的人细细查探下来，居然仍是有相似之处的——首先，现实中没有特别重要的地位，例如某些大家子里的继承人或族长一类，个别例外如她，排除；其次，大部分都有一技之长，这里特指天赋特别出众，或是在仙侠中的职业和所拥有能力非常特殊、稀少；再者，很大比例曾经经历过身世任务。
　　
　　若是含家来看，还有几点可以列举出来。例如说，天榜地榜极为靠前的那些不考虑在内，相反，一些实力较为中上存在感可有可无的倒是留下了，段清昭那类身份铁定特殊的也不作考虑，此外，和她现实中关系密切的几乎都是上榜了的——这让她有些惴惴不安的感觉，怕是那些人身份暴露、所在地暴露……但是想想，司徒烨能暂时放过她的前提就是，将一切都掌控在内……也就是说，明显是知道她的所在的。
　　
　　这样就没什么好想的了。
　　
　　天色即将落幕的时候，段清昭回来了。外边下的雨稍微小了点，可淋久了还是会沾湿人的衣裳。此人甩下斗笠，抬起头看向含家的第一眼就是苦笑。
　　
　　“果然如你所料，能够排得上名的仙派全部闭门了，所有争斗强制转入神魔界，现在那些区域都是死气沉沉的，看来更大的变革马上就会降临。”
　　
　　含家递上一碗刚煮好的热茶：“仙侠中是这样……那么江湖中的呢？”
　　
　　段清昭笑了笑，在小几四围剩下的那两面随意挑了一边盘腿坐下：“没有人的江湖还算是江湖么？自从玩家全面占领各大领域之后，高级NPC差不多绝大部分都已经避世，现在玩家少了那么多，江湖上就算有风波都热闹不起来。”
　　
　　含家与对面的包子对视一眼，后者疑惑道：“主脑究竟打算做什么？照现在的局面来看，所有玩家中能剩下百分之一已经很不错了。”
　　
　　段某人轻笑一声：“没准就是为了这百分之一！”
　　
　　含家斜了他一眼，又不自觉地翻了翻千里传音的界面，看着好友列表上仅存的几个名字沉默了一会儿，正准备说什么，突然看到有只鸽子扑扇着翅膀飞到她跟前来。顿了顿，拿下竹筒里面的便条摊开一看，眉间就蹙起来了。
　　
　　“谁？”段清昭纳闷道。
　　
　　含家没看他，只是抬头对着包子：“还记得当初的寒清宫三殿之一的狄秋雨么？”
　　
　　包子眼睛一瞪：“当然记得！”
　　
　　“他来了，”含家甩了甩纸条，“说有事商议。”
　　
　　包子纳闷：“可是流月姐姐怎么还会跟他有联络的？”
　　
　　“这个暂时说不清楚。”
　　
　　另外两个还在疑惑的时候，她按着信上的信息，打开庄园面板设置了新的权限。顺便让庄园自带的NPC到门口去接。
　　
　　不多时，那个记忆中十分熟悉的年轻男子出现在视野中，身后仍旧跟着一紫一黄两位亲信。狄秋雨，刹紫，以及顾争。正巧，小几边上还留下最后一面。狄秋雨也不客气，绕到另一边屈腿正坐，后面两个随意找了个位置站着。
　　
　　“好久不见。”含家微微一笑，“看来你们几个还算幸运啊，主力一个没少。”
　　
　　来者平静略带严谨的面容浮现出一抹苦笑：“留着未必是好事。”
　　
　　“……怎么说？”
　　
　　“反常极为妖。像寒清宫这种半边江湖半边仙侠的门派不是被遗忘就是处在风口浪尖的——可这次，至少留了一半的人，接近整个雪域现留玩家数的2 / 3，怎么说都有问题——这回出来我寻访了几个隐藏门派，结果大部分都是全部存留的，所以不知道整体现状如何，这才想到你。”
　　含家三人面面相觑。段某人摸着下巴询问：“难道隐藏门派和你那种比较特殊型的门派没有接到系统通知，说要关闭山门么？”
　　
　　“收到了。”
　　
　　“这样啊，那你们现在还进得去么？”
　　
　　狄秋雨笑了笑：“当然进得去，我就是寒清宫主，整个门派的总权柄就在我手上。”
　　
　　段清昭愣了愣，眼中一亮：“所以说这些隐藏或者稀有类门派果然都是被保留的，不像那些修真大派一样，连新上任的掌门都被派入神魔界——那么主脑究竟有什么打算呢？”
　　
　　“这就是我来找你们的缘由。”他转头看向含家。
　　
　　彼此都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包子童鞋糯糯地道：“那个……流月姐姐……我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含家定定地看着她许久，一语挑破之后就觉得突然之间阴云笼罩。她小心翼翼地拍出千里传音列表，包子拉出名单，然后下一秒，两个人的脸都变做了煞白。
　　
　　仿佛是一瞬间，所有重点关注的人名都变了色——可以说，刹那之间，神魔界中所有人都死绝，并与仙侠断开了连接——因为那些人名不是消失就成了灰白。
　　
　　“怎、怎么回事？”包子颤抖着嘴唇勉强吐出几个字。
　　
　　含家努力保持镇定，但是目光还是不可避免得出现几分呆滞，失神地抬起头来扫了一圈，只感觉灵台一片混沌中竟然蓦地划过一道灵光，已然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快！快下线！”
　　
　　“怎么了？”段某人疑惑地看过来。
　　
　　她猛地站起身，后退几步，死死看着包子：“快，快下线——试试还能不能下线！”
　　
　　周围几人初时还是面面相觑，听到这话立马面色一整，飞快拍出系统面板，片刻之后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无法下线。”狄秋雨总算是明白她话的意思，但是已经无计可施，脸上的颓然和微惧也掩饰不住。
　　
　　“流月姐姐，这是怎么回事？”包子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事到临头，含家的眉宇倒是舒展开来，只是惨白的脸色衬着那双无神的眼，更像是放弃了一切似的心如死灰：“这就是……新一轮的……试验品啊。”
　　
　　她转头看着段清昭，瞬间的迷茫之后，瞳眸中竟是从未有过的冷静。
　　
　　段清昭平静地端起茶碗，将碗中的凉茶一饮而净——方才众人急急试着下线之时，他是唯一定若磐石般不闻不顾的，仿佛早已有预料似的对此没有丝毫动摇：“去雾山看看吧，或许会找到什么。”
　　
　　“有什么把握？”
　　
　　他突然笑起来：“什么‘把握’可言？一切都不是针对你我的，记住，‘你’和‘我’，而是他们。”
　　
　　含家踌躇了一下，回眸的时候身上缠了一个圆滚滚的物体——包子死死挂在她身上，浑身都在颤抖：“流月姐姐怎么办？我们回不到现实了吗？为什么下线功能不能用了——仙侠从来没有出过差错啊！”
　　
　　摸摸她的发，含家的眼中浮现出一抹仿若烟云般的忧伤，回头看了眼狄秋雨，定了定：“很快就会发生什么了……绝不会是好事，但我并不能预料会是什么，现在我要去那边看看，试试能不能找出些蛛丝马迹，你们马上赶往凡尘谷——那是我的私人领地，如今的权限应该已经升得很高，而且有一定程度的豁免，按着图纸上走，能带多少人就多少人，记住，只能是玩家！”
　　
　　她拿出一卷图纸给包子，脑海中想起当初以亦留下的那份书信以及信上的几句话，微微蹙了蹙眉，看向段清昭：“我们走吧！”
　　
　　※※※※※※
　　
　　“有什么是他们不能知道的？”
　　
　　含家苦笑一下：“只是想起了一些东西。”
　　
　　“比如说？”
　　
　　“……噬暗之门。”
　　
　　段清昭愣了愣，然后扶着额笑出声来：“果然是那里——这个游戏中我唯一去不了的地方啊……”
　　
　　含家没注意他话中不经意流露出来的信息，或者说直接忽略了。面色一整，但是眉间仍旧紧锁着：“我大致知道玄天究竟想干些什么了。当年——司徒烨曾经将玄天死去的研究员的精神收集起来，模拟成智能程序的数据波投入仙侠，那就应该是某种实验，但是实验对象是死人罢了。当时存放那一切超出常规的程序所构建出来的就是噬暗之门——衍生出一切非常规事物的噬暗之门。”
　　
　　段清昭的面上不知为何竟有一丝敬佩：“你的意思是，这一回，他们是打算用活人来做实验？留下来的那些人全是被选中者？”
　　
　　“……为什么你会是这种表情？”
　　
　　段某人立马收了面情：“不是，我只是觉得不可思议而已——这是逆天的做法啊，当初不是有公约明确制止这种行为么？玄天试图模糊人类和智脑之间的界限？他们就不怕受到制裁？？”
　　
　　含家的眸中一黯：“疯子，是不能以常理来推断的。”
　　
　　“那……这一切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含家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开始奉行沉默是金。
　　
　　“喂喂，迟早你会后悔现在不告诉我的，到时候来不及了你知道不……”
　　
　　※※※※※※
　　
　　……神魔界竟然消失了。
　　
　　或许说不是消失，只是在她们所无法触及到的位面。
　　
　　雾山的一切如前，还是三千多年前存留下来的那个模样，只是比起那时来更为死气沉沉。阴风刮过，慑人的寒意愈厚一分。
　　
　　“为什么你会提议我来这里？”含家蹙起眉。
　　
　　段某人耸耸肩：“我只是觉得有这个必要而已。没准你会很乐意见到那两个人。”
　　
　　“谁？”
　　
　　一个字脱口而出，但是转瞬就明白了答案。甫一抬头，面前的山崖上突然跳上一匹白马——像是直接从虚空中蹦出的一般，仿佛闲庭信步一般缓缓向这一侧走来。
　　
　　天马如雪，浑身毛发没有一丝杂色，恍若能卷走光影一般，散发着淡淡柔和的色泽。长长的鬃毛飘飞在风中，一双黑黝黝的眼中也染着温柔的光，圣洁得让人不忍直视。
　　
　　灰袍男子静静执着缰绳，低头凝望着怀中素衣翩跹的女子，一双残酷的眼中也有温柔的神情。
　　
　　“离先生……”含家微怔了片刻，喃喃地吐出一个名字，然后平静下来，笑了笑，“或许应该叫你魔神……噬？”
　　
　　那人缓缓抬起头来：“还是叫离先生吧……噬已经是不能容于这天地的。”
　　
　　他摸了摸怀中人的发，神情有些许柔和：“我来这儿是受人之托，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胜负由天定，诸事在人为’。”
　　
　　“什么是胜什么是负？！”
　　
　　离先生平静地看着她，唇角浮上一抹轻笑：“你总会知道——现在我却是不该说。”
　　
　　他忽然露出些许了然：“啊，还记得当初我说你是把‘钥匙’么？就是这个了。”
　　
　　他怀中的人也转头看向这边，面上似乎在困扰着什么，略显空洞而茫然的眼睛似乎仍旧没有多少焦距：“我好像记得……这个人……可是……”
　　
　　她蹙起眉，用手扶着额，面上出现错乱的表情。
　　
　　离先生眸中闪过一丝伤感，轻轻将她揽入怀中，微笑道：“不用想了，什么都不用想了，你只要记得我就够了。”
　　
　　拂衣抬眸看了他一眼，放弃了思索，偏头依然靠在他身上。
　　
　　“我们走了，”他对着含家点点头，“今后怕是没有什么再见的机会了。”
　　
　　缰绳一纵，天马蓦地跃起，凌空连踏几步，已然掩去了身形，进入虚空。
　　
　　含家迷惘地回头看向段清昭，口中还是喃喃着那句“胜负由天定，诸事在人为”：“你说这会是什么意思？”
　　
　　段某人摸了摸下巴：“没准在说，结局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让你别做无用功……”
　　
　　“可它明明说了个‘人为’！”
　　
　　“没看天定在前啊！有空去纠结这个不如想想，那家伙说你是‘钥匙’这个指的是什么。”
　　
　　“钥匙？”
　　
　　含家呢喃出声，谁料话音还未落地，应声而碎的竟然是两人手腕上的镯子！
　　
　　眼看着千里传音化成碎片飞散开去，面面相觑的两个人脸色都渐渐白了。
　　
　　 



179、一语成谶       
 
 
　　碎的不止一个千里传音！含家与段清昭手忙脚乱地各自查探着自己的包裹，确定哪些东西凭空消失哪些东西失去完全的效力变成普通装饰品，哪些被削弱哪些又该换了样式。
　　
　　半晌之后，含家突然想起了什么，仿佛骤然被雷电击中一般浑身一震，不敢置信地抬起头来。边上某人立刻觉察出她的不对劲，疑惑道：“你怎么了？”
　　
　　含家恍惚地看了他一眼，面孔的颜色好似纸上的惨白渗透进去一般，手下意识地打开包裹，按着往常的样子想拉出物品清单，却发现连这些功能都全部失效——这包裹，竟像是隐形戒一样，成了只做堆放物品的须弥空间——可这一点并不是最重要的！
　　
　　“到底怎么了？！”段清昭吓了一跳，也顾不上担心自己的物品问题了，上前一步瞅着她的样子就有点惶惶不安。
　　
　　含家整个人都在摇摇欲坠，双眸定定，脸上竟然露出心如死灰似的表情。好像是被他的声音惊醒，茫然地抬眼看了看，眸中无光：“……看看你的系统菜单。”
　　
　　段清昭愣了愣，回头就开始拉，半晌之后面色飞快地变了。眼睛一瞪，只片刻就觉出了面前之人在惧怕着的是什么——不单是系统菜单，连记载着身份证明以及仙侠世界最重要的任务日志都消失无踪了……或许可以当成是系统改版，调整功能……可换种角度来讲，这些改变更像是将玩家作为人类的一切特殊之处都给抹消了！
　　
　　竟然用这种方式强行抹除玩家与NPC之间的差别……难道，玄天竟想就这样将这些人的灵魂全困在这世界成为新的NPC不成？！
　　
　　仙侠天道已成，世界已经可以独立运转，哪怕是脱离了现实依然不会有多少改变。可是玩家终究是不同的，切断连接，致使精神回不到肉体之上，最终会导致的就是现实中身体的死亡。而且谁都不能保证倘若现实中的身体死亡之后，这个世界中的精神会不会有牵连，所以这个怕就是身为实验品的价值——如玲珑一样的特例，毕竟只是特例。
　　
　　游戏舱内都装置有各自的营养系统，舱门闭合之后，一旦确定精神联入仙侠世界，那么游戏舱内的环境就会调整到使身体机能降低到可接受的最低限度，随舱还会释放一种漂游粒子状气体，瞬间充盈整个空间——这种气体会被人体自然吸收，并经历变得相当缓慢的新陈代谢，又会在游戏舱的特定装置中转化成新的气体，会在固定时间内保证人体的健康程度。但是，并不能长久，且事先必须设定游戏时间，而此种营养物质也会在游戏时间内呈盈余状态，超出时间之后就会渐渐缩亏，彼时对人体的损害就会按照正常速率进行……也就是说，倘若现实中的身体长时间不用的话，会真正死亡的！
　　
　　玄天既然切断了游戏舱与仙侠的连接，那么必定同时切断游戏舱与玄天的连接，此种营养物质是由玄天完全性垄断的，要是真的到那个地步……那么，怕是游戏中的这些人留在现实中的身体都会渐渐死去。
　　
　　“怎么办？”含家面色苍白，下意识合上包裹，喃喃地自问。
　　
　　段清昭收了面上的表情，一贯的吊儿郎当与随心所欲也敛了敛，这样静静地看着她，只眼底有些许怜悯的神色。
　　
　　含家蓦地抬起头，眸中游离的焦距瞬间锁定了这人的眼睛，似乎是一个恍惚，回神的刹那一把抓住他的手臂，笃定地睁大眼睛：“上九天！九天之上的迷色城！你一定可以到的是不是——你说过除了噬暗之门无法随心进入之外，这世上没有任何地方拦得住你！是……不是？”
　　
　　段某人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眼皮向上一掀：“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当初我进着游戏之前可是跟‘它’定下契约的，有些能做有些不能……”
　　
　　“你怕了？”含家直接一声冷哼。
　　
　　“我会怕？！”段某人眼睛一斜，过后觉得不对劲直接翻白眼，“就是被人拿捏住把柄的感觉很不爽而已……”
　　
　　含家眯了眯眼：“我不管那个契约是什么内容，可是先违反条款的绝对不会是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冥皇与‘仙侠’主脑、天道之间的那些关联和区别——就凭仙侠现在的这副情况，那契约现在还会存在除非是你自己脑抽找死！”
　　
　　段清昭愣了半晌，无奈地耸了耸肩：“算了，你要去哪——先说好，迷色城我可没去过，空间坐标也不晓得，你要让我上那儿我还真没有办法。”
　　
　　含家顿了顿：“那么接引殿呢？初始画面之前的接引大殿？那地方能去么？”
　　
　　段清昭闻言眸光一转，微微笑了笑，伸手搭在含家的肩上。刹那间她能很清晰地感觉到周身数据流的波动越发强烈起来，如水纹般流淌的波状数据在极短的时间内变成了波涛狂涌，脑中一轰，关于时空的奥秘只是在瞬间的恍然之后，视野中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古老典雅的宫殿静静飘浮于虚空之上，翻卷的云烟薄雾萦回着与凌波池边缘片片丛生的金莲缭绕在一起，脚下青碧色的岩石平铺向前，与汉白玉阶石的颜色相互映照，竟是中柔和到了极致的刺痛。
　　
　　段清昭的身影落后一步出现在她身侧。眯着眼睛望了望前方，叹口气，正要说些什么，瞳孔蓦地放大，似乎觉察到什么很容易让人失态的事情一般，惊诧的表情还挂在脸上，便眼睁睁看着周侧突然出现的卷急成黑洞般的数据风暴将自己整个儿吞没。
　　
　　含家也是愕然，只来得及与他对上一眼，就看到他消失在原地。片刻之后渐渐收了面上的表情，略低着头停顿了一下，扭头凝望着前方的宫殿，眼中露出些许哀戚的神色，却只是一闪而逝——下一秒，又变作了平静无波。
　　
　　九天。九天之上有迷色城。九天之上，有审判者与裁决者。九天之上……现在什么都不会有。在仙侠与现实脱离连接的一开始，她就知道，所有出自噬暗之门的东西，必须回到噬暗之门中去的——因为那是“它”唯一干涉不到的BUG，而“它”不能在这样要紧的关头任由那些东西存在。
　　
　　这个为领域者所掌控、拥有的地域，重叠着无数的时空，而这些时空中，有着他们各自独立的居所。例如，她所仅知的，接引殿与……风之筑。
　　
　　她知道那人绝不会在风之筑——不管什么明的暗的原因，就是直觉告诉她，他绝对不会在那个地方……那么，剩下的，就只有接引殿。她能来到的，也就只有这个地方……如果身边在的不是段清昭，那么，总会出现别的什么、有能力并且一定会带她到这里。
　　
　　这个世界上，没有比他更了解她的人。一如她，是如此了解那个人的甚至于胜过了解自己。可是，她终究是没有走出那一场不知名的算计。
　　
　　胸口的热血在沸腾，心脏处血管膨胀得几乎要将她撑爆。含家用力地咬着牙，拖动双脚一步一步朝着前面走过去。每一步都仿佛用了最大的力道，努力想装作风轻云淡心如止水的模样，可是眼角眉梢勾着的恨意，脖颈手背上隐隐绽露的青筋都在明明白白地彰显那只是做梦。
　　
　　很久以前，在她从来不曾预料到会走到如今这一步之前，她总是习惯于站在他身后的。不近不远的地方，只要环顾四周的时候能看得到他，就算永远落后半步都没有任何关系……可再多的信任再深的感情不过只是几年之后的年少不识愁滋味！
　　
　　她从来做不到把自己的命运交托到别人手中——无论这个人在她的生命中占了多大的比例多重要的位置！可是，这正是司徒烨的算计所占有的最大把握！他所认定的，不正是她不会信他吗——所以连环的算计九重的谋划才会成功得那么彻底！她对他的信任，甚至……比不过莫微凉。
　　
　　那年他仍笑如春风之时，在她耳边轻语的那一句，竟如同诅咒一般：别离开我……否则，我就毁了一切你所珍爱的。
　　
　　一语成谶。
　　
　　她的手终于按在厚重雕花的大门上，微仰着头看着上方，怕眼泪一不小心就会掉下来。可事实上，她睁着一双干涸的眼睛，定定地看着门上用刀刃刻着的两个字失了神。
　　
　　含家——那上边竟然刻了一个“含家”？！
　　
　　微微颤抖着伸手触碰到那两个字眼，刹那间纹丝不动的大门从门缝间露出来阴冷空气让人忍不住打了个冷颤。她抿着唇，注视着门自动朝里打开，双脚像是生在了原地一样，怎么都无法挪动。
　　
　　门开。视野尽头是一大片无穷无尽的黑暗。仿佛这门里拢了一场暗夜一般，现在，禁锢被打破了，暗夜失了锁链，站立在前方，微笑着看着他。
　　
　　“司、徒、烨！”她僵硬地抬动上下颚，努力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然后，很讶异地发觉到自己在颤抖，接近于惧怕的颤抖。
　　
　　那个人的眸中还是曾几何时不曾褪色过的温暖，唇边的轻笑不沾染任何时光的刻痕，即使是身上一贯的清冷气势还是挡不住面上的愉悦。
　　
　　他还是一身记忆中没有变更的装束，静静站在那儿的模样像极了脑海中那个早就已经死去了化成了飞灰的人影。他向她伸出手，微笑道：“来，含家，过来，让我抱抱。”
　　
　　她几乎忍不住就会顺从他的话走近——可是踏出一步，竟是生生地止住，蓦地抬头，咬牙切齿道：“你开什么玩笑？！”
　　
　　那个人慢慢地——微带着颓然地放下手臂，渐渐地收敛了面上的笑意，这样沉静地看着她，仿佛每一眼都要刻到心尖上去。
　　
　　然后，他又勾起唇角，轻笑出声：“你知道么，含家，我有多怕你会不来。”
　　
　　他的眸中直直地落下泪来：“我怕……连见你最后一面的机会……都没有了。”
　　
　　含家蓦地睁大眼睛，似乎突然想起什么一般上上下下看着那人的身影，嘴唇颤了颤，踉跄地走到他的面前，伸出手，然后扑了个空——整个人穿过他的身体，因为力道太猛，蹒跚着跌走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形。
　　
　　她用手抱着臂，小心翼翼地转过身来，面上已经是一副苍白得好像下一秒就会哭出来的表情。
　　
　　那个人也转过身，又正对着她。被撞碎的身影只是刹那，又凝成了原状。
　　
　　“你啊，还是这样，心软得要命。”他带着心疼的表情笑了笑，眉宇间放缓，柔声道，“来，过来。”
　　
　　这回，她在没有再执拗。抬起脚步，颤抖着往前走了几步，站在他的面前。
　　
　　他伸出手，似乎是想摸摸她的脸，可是虚无的手搁在她的脸上，小心翼翼地挪移着拇指……却只是虚无。
　　
　　——终有一天，她就算是伸出手，都再也触碰不到他的脸。
　　
　　正如此刻，一切轮回，换他……紧握着空气。
　　
　　那么，他的心中，也会像她那时一样，绝望到几乎崩溃……吗？
　　
　　“你已经，知道了……是不是？”他缓缓地，低低地说着，唇边上欣慰的笑容却过分地刺眼，“你已经想明白了，是不是？”
　　
　　“我，无法……恨你，”她努力张开口，从喉咙深处一点点挤着声音，睁大了眼睛，流不出眼泪来，眼睛却刺痛得像是要瞎掉，“我，怎么也……不能、恨你……怎么办？你让我恨你的，可是……我根本做不到……怎么办……”
　　
　　“我知道，”他依旧那般轻柔地笑着，眼眶里不断地大滴大滴往下落着泪，眼中却没有一点伤悲，仿佛正在落泪的那个人并不是他，“我知道，所以，不用担心，我已经布置好了一切……知道你这性子怎么也下不去手的……”
　　
　　“我太笨了是不是，”含家颤抖着嘴唇，面上是接近与幻灭的表情，已经语无伦次，“我是不是太笨了？你告诉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为什么？”
　　
　　“不是你的错。”
　　
　　他张开手臂，作出虚抱的姿势——事至如今，也拥抱都已经做不到，那低低的声线中有一种催人泪下的力量：“你所珍爱的东西束缚你了……所以我替你将它们毁掉。我毁掉了一切能危害到你的东西，所以，你再也不会为难了。”
　　
　　“我替你背负下所有的罪孽，替你收揽下一切的责难，然后，你仍能守着你的角落，坚守着你最珍贵的东西……所以，你不用担心，永远都不用担心了。”
　　
　　“我不惜搭上我自己的命，最后的结果总是不至于超脱我的预料的……我做了那一切让你恨我，可是我也知道，你下不去手的……我从来没能想着要瞒过你，你看，我只不过想让你活下去而已，好好的，没有一点威胁地活下去，然后，我才会为我的计划放弃我自己，如果你下不去手的话，那我会让别人来动手，所以，我不会让你哭的。”
　　
　　“很久很久以前，当我见到你的第一眼起，就已经预示了我一定会玩火自焚……”他微笑着，温柔地看着她，从眸子深处渐渐浮现出一种缱绻的悲恸，“含家，你看，你那么笨，就算知道了自己快要死掉，也一定会找一个没人的地方，慢慢闭上眼……可是，为什么，只要想到，有一天，你会死在我面前……”
　　
　　一字一顿，缓慢的，艰难得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才能说出来，抵着舌尖，哀戚中带着恳求：“我做不到，我只想你活着……如果真的……那么我也会用这世界为你陪葬。为什么你要那么笨呢，你看，你最恨的，我全做了一遍，可你还是没有恨上我……如果你再聪明一点，再聪明一点点，我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别再说了！”她嘶吼着蹲在地上，用力抓着自己的头发，“这个世界上最残忍的就是你！让我舍弃了一切换得继续活下去么？我宁愿死啊！更不要这样痛苦地活着！！！”
　　 

 
　　
　　那个人慢慢地收了面上的表情，蹲□子，用一种专注的平静的执拗的近乎于诡异的眼神盯着她，深究的笃定的眼神看得人几乎毛骨悚然，他一字一顿地说道：“别说傻话，你会活着，你会好好活下去，你不会吓我的，对不对？”
　　
　　他突然又笑起来：“反正，你赢不过我的，你永远赢不过我的，因为我比你想象的还要爱你，因为你输的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你对我的爱……远远比不过我给予你的。”
　　
　　“含家，你知道我有多爱你吗？”
　　
　　“……连我自己也不知道。”
　　
　　她终于支撑不住，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上，嚎啕大哭。
　　
　　 


180、我与你啊       
 
 
　　“为什么不能放了我！也……”她如同惊慌失措的孩子一般，胡乱地抹着眼泪，哭到打嗝，一边抽咽一边断断续续地说，“……放过你自己！”
　　
　　半晌之后才止住从喉咙底部漫上来的铁腥气，血液停滞流动时的惊恐像是能蔓延开一般，迅速席卷了身体的每一个角落。两眼却仍止不住泪流：“你明知道就算让我自生自灭……也好过这样痛苦！你明知道！！你明知道！！！”
　　
　　他蹲在地上那么安静地看着她，瞳眸里有着孩童一般的懵懂和惘然，仿佛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眉眼间却藏着深深的掩不去的悲恸。就算站在她身前，也触摸不到她的容颜，总是忍不住伸出手去想擦去她的眼泪，可是手指微微一动，搁在她的面孔不远处，然后想起来，自己已经连这么简单的事都做不到了。
　　
　　“是的，我知道，”他低低地笑起来，笑得眼泪一滴一滴往下落，“可是，你以为，我现在……还停得了手么……”
　　
　　“你能做到的！”她像是失控一般叫起来，出声，然后仿佛僵在了原地，一双琉璃眸子定定地看着他的面，泪水大滴大滴砸在脸上，平静时候的容颜像是留存在时间中不老的画卷，静谧而美丽，却碰一碰都会风化碎掉。
　　
　　“告诉我，”她一边小心翼翼地说着，一边扯起嘴角试图像往常一般笑，“告诉我，你不会这样做的是不是，回到以前那样不好吗？我不计较——我可以什么都不计较——好不好？你说话啊！好……不好？”
　　
　　可是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彼此都泪流满面。
　　
　　“乖，”他像是哄孩子一般低低地呢喃着，“别再欺骗你自己，好好睁开你的眼睛看清楚含家，乖，听话……”
　　
　　含家没忍住，喉咙一痛，从唇角处勾出一丝血线，直直地往下落。她痛苦地闭上眼睛，张了张嘴巴，吐出一口鲜血。
　　
　　他笑起来，眸中的悲哀之色却更为浓重，伸出虚无的手，放在她的脸颊上，似乎想擦去唇下的血迹，但是早就已经无能为力：“你知道的，含家，我总是怕，怕我所拥有的，一觉醒来就什么都没有了……我看到你的时候，总是想到有一天你会就这样消失在我面前……”
　　
　　“可我还没死！”她蓦地睁大眼睛，痛苦地质问着，“只要你一句话，就算死我也会死在你眼前！”
　　
　　“可我……想你活着。”
　　
　　她愣在原地。一不留神，眼泪又夺眶而出。
　　
　　“你看，我要多么努力才能狠下心来把你推开，我照着我的计划每进一步，都心如刀割，每一次都粉身碎骨，每一次都眼睁睁看着它又变回原样，继续下一次的粉身碎骨……我要多么努力，才能眼睁睁看着你走开，却不能去挽留？我要多么努力才能克制住自己不去找你呢？然后，我要多么努力……才能承受住看到你爱上别人的……痛苦？”
　　
　　“我后悔了，你知道吗？我有多后悔！我每天都在这样深沉的后悔之中压抑着自己……你为什么不回头看看呢含家？只要你回头看一眼，就会发现我仍然在原地，只要你看一眼——我所有的努力就会全盘崩溃……然后，你就仍是我的，你会在我怀里，直到死神把我们分开……可是你那么笨，那么寂寞，那么容易心软，我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孤零零地留下去呢？”
　　
　　他的手指轻轻划过她的脸颊，仿佛还触摸得到一般，沿着她脸的轮廓轻轻摩挲着，每说一句，眸中的哀伤就更深一分：“想到有一天，你就会这样消失在我的世界里，我再也找不到你，再也看不见你，再也……不能知道这个世界上还存在着一个你……我真的曾想过的，带你走，带你离开玄天，可是我也知道，我一定胜不过你的执拗，就算你明明如此憎恨着那个禁锢你的牢笼，还是会留在那里，就算死也会死在那里……我只能把它给毁了，如果那里没有你存在的理由了，那你一定会走的……你看，就算付出了你作为代价，我还是成功了不是吗？”
　　
　　“这是我的贪婪，我的罪孽……每往前跨一步，我就忍不住再迈下一步，然后一步步把你推开，一步步隔离你，一步步……可我还是赢了不是吗？”
　　
　　他恍然地笑出声来，痴痴的绝望的笑容，眼神却渐渐变得尖锐刺痛：“听着，你会活下去的，含家。我为你创造了这个世界，我替你创造了一个会永远守护你人，我给予你活下去的理由——你会、一定会活下去的！”
　　
　　“可你这是在逆天改命！”她想要抓住他的衣领，可她忘了——伸出手，摸了空，直直地跌到在地上。她定了一会儿，哭出来，就像一个小孩子般肆无忌惮。
　　
　　“是你说的——我是伊甸生出的怪物！这张脸这颗脑子，全是透支了生命而生的！我根本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现在它要报复我了，我很快就会死的！我很快就会死啊！”
　　
　　“……不。”他只是低低地说了声，许久之后仍是那一个字，“不。”
　　
　　他的眉眼微微柔和了一点，像是想到了很久远的事般：“你是上天的宠儿。是伊甸唯一的神赐。就算你的身体死了，就算身躯腐朽了……含家，你知道吗？你的精神是不灭的，你的灵魂会完整地存留下来，成为独立的个体存在于世间——可是，没有人看得见你，没有人能与你说话，你只能驻留在伊甸的粒子风暴之中，永生永世维持着那样的形态！”
　　
　　“我不会让你孤单单地留下的，我不能让你像一个幽灵一般，脱离了躯壳孤独地留下来……可你是从身体到灵魂都完全变异的唯一个体，我根本找不到前例可以参考！”他笑起来，“现在我还是找到方法了不是吗？你看，含家，你不高兴吗？”
　　
　　“是的，我不高兴，”含家颤抖着嘴唇，哭到几乎晕厥，“我不值得你所付的代价！”
　　
　　“不，你值得。”他的眼中坚定而执拗得没有丝毫动摇的可能，“就算把这个世界都摧毁了，也抵不过你的存在。”
　　
　　“可你把你自己都毁了！”她低吼着把脸埋进臂弯里，痛哭流涕。
　　
　　“对，我已经疯了，伊甸早已经把我变成了怪物。”这个人勾起唇角笑起来的模样竟然是意外地纯真，像是没有收到过污染的孩童一般，神色间都是天真的光芒，“所以我只能留这么一份精神在这里……见你最后一面。”
　　
　　含家停止抽咽，睁大了瞳孔看着他。
　　
　　“别让我有机会杀了你，含家，记住。”他温柔地偏着头，泪流不止，声音却和缓得让人的心止不住地抽痛，“我已经疯了，今天过后，别再靠近我……乖，含家，好好守着你所珍爱的，千万不要给我机会毁了它们……”
　　
　　他绝望地说着：“我曾为你留下了那么多的后路，乖，好好睁开你的眼睛看清楚，我不能再护着你了含家，拜托，别再给我机会让我可以杀了你……我已经，控制不了我自己了……”
　　
　　你知道么，我总是站在原地等你的。我总是站在这个地方，默默地等着你回头，只要你回头了——你就能看到我仍旧站在这里，从未曾离开。
　　
　　……不要哭，我总是爱你的……一直一直都会爱着你。
　　
　　※※※※※※
　　
　　整个空间塌陷的时候她感觉到胸口崩裂出的巨大的伤痛，那痛楚似乎想将人活生生撕裂一般，漫天都是化成散粒的数据流，闪烁的银光扭曲成了一种诡异的弧度，任由庞大的黑洞旋转着将所有的星辰吸进去。
　　
　　她看到她生命中曾经以及现在都最重要男人仰起头看着她微笑，眼眶里最后一滴泪砸下，恍惚间就是地动山摇……
　　
　　寒冷透彻骨髓，冰雪刺痛心脏……多年之后，还会想起星光里你松开手时的笑，悲伤而决绝。
　　
　　一切回归虚无。
　　
　　她整个人也被崩溃的空间撕成了碎片，回眸时仍旧站立在接引大殿巨大的雕花门前，视线抬起，正对着门上那两个歪歪曲曲的字眼。
　　
　　这是我的名字，她在心里默默念着，是我的名字，他曾无数次念过的名字，他所深爱的人的名字，也是……毁了她们一切的东西的名字……阴影踩过脚尖，她低着头泪流满面。
　　
　　“喂……”身后响起一个迟疑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像是怕惊扰了她，“……发生了什么？”
　　
　　含家用手死死捂着嘴唇努力不发出哽咽的声音，缓慢地转过头去，一双眼睛空洞得如同天空之上的混沌，没有丝毫光芒。
　　
　　“你！”段清昭瞳孔蓦地放大，吓了一跳，“怎么了？刚才发生什么事了？！”
　　
　　她茫然地偏过头，毫无焦距的视线停顿了好久才终于认出他的样子，然后突然笑出声来，失魂落魄：“你看，我找不到存在的理由——我直到现在还找不到！怎么办？怎么办？！”
　　
　　段清昭动了动嘴唇，但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好像凝固成了石像。
　　
　　她伸出手，抓住他的手臂，用力地收紧五指，苍白的关节几乎就会被拧断，手背上甚至绽露出了青筋……手掌中握着实物的触觉让她定了定神，哭泣的模样却像是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好过一点。
　　
　　“他说让我活下去，他只想我活下去！我会听他的，我只能听他的——那么，我一定就会好好活下去的……可是我怎么都无法恨他，更无法动手杀他……怎么办？我不能让他的努力白费，可我现在连继续存在的理由都没有……我该怎么办？你说我该怎么办？！”
　　
　　俊朗的男子略带忧伤地看着她，眸底的同情一个不小心没掩饰住，颇有几分狼狈：“你所爱的人呢？你能确定自己爱他不是吗？退路仍在，不是……吗？”
　　
　　她定定地看着他，视线聚集在一个点上，眼神的焦距却已经不知道去了哪里。
　　
　　她曾不觉得的，她以为事情到了再坏的地步，也就只会搭上一个自己而已，那么，就仍有反转的余地……但是，一切都不是她所预料的——那个男人，从一开始就设计好了所有的东西，站在阴影处，默默等待着最后的时刻来临，却根本不给她任何可以拒绝的机会！
　　
　　而直到这个时候，她才知道，其实司徒烨比谁都要爱她，比谁都不想她受伤……只是在那日复一的取舍与猜忌中，他不得不失了她。是他硬生生割裂了他们之间所有的牵绊，是他亲手把她送到了别人身边，而他……却从未背叛过她。
　　
　　你是爱我的，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我……
　　
　　她突然用双手紧紧捂住嘴巴，痛苦地蹲下去，努力压抑着想要从喉咙底部爆发出来的嘶吼。眼前闪现出火花一般的血色，突如其来的气血翻涌让她的瞳眸不可抑制地失明了许久。
　　
　　我也是爱你的。我知道……是的，我知道！
　　
　　我努力逼着自己恨你——因为你就是这样想要我做的——所以我告诉自己我恨你，我就真的以为我恨你，我告诉自己我从来没有爱上你，于是我……可是我明明，就是那样的，爱着你的啊！
　　
　　你从来都不知道你在我生命中所占有的地位——你不知道你曾经……就是这个世界上的所有！我留在玄天，因为你在那里。我努力学习着创造着那一切我所不喜欢的东西，因为那是我除了你之外唯一拥有的东西！我用我的眼睛看着你，我伸出我的双手拥抱着你，我呼吸着与你一样的空气，我感受着你的存在——因为你仍在，所以我才活得下去！
　　
　　你总是说因为我不曾回头……可是，你又何曾向我伸出手？
　　
　　那一切都是你所自以为是的啊，你用你的方式逼我正视着我一直在逃避的，可在那以前，你已经将一切放纵到无法挽回的地步了！你甚至，从来不相信我爱你——上穷碧落下黄泉，只要你说一声，我便能随你去，为什么不相信我爱你！为什么不相信我会跟你走！为什么不相信……我能为你，好好活下去……
　　
　　含家一直都是那么乖的，你要她走，她走就了……你要她待得远远的不回来，她就藏匿在你找不到的地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默默凝望着看不到的方向……你要她恨你，她就努力地学着去恨你……她那么努力地催眠着自己！试图达成那一切你想要的！！
　　
　　含家会很乖……含家一直都很乖……
　　
　　可是，要多么坚强，才能在整个世界的废墟中，一个人孤独地活下来？要多么坚强，才能在失掉另一半心脏和灵魂的巨大痛苦中活下来？！
　　
　　你从来都不知道！
　　
　　所以……原来这一切……都是为了她吗？
　　
　　——那么柳随风呢？！
　　
　　那个人又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她无法控制，她的心脏，她的意识，她的身体，她的灵魂——这一切都在彰示着她有多么地爱他！是的，是爱，唯有这一点她绝对不会欺骗她自己——她爱他。彦流月爱柳随风，花未眠爱柳随风。叶含家爱柳随风！
　　
　　她爱他。她从来没有对自己压抑过对他的爱，如此轻易就对自己承认，并且深信着。
　　
　　可这是为什么呢？为什么呢？
　　
　　司徒烨与柳随风……真的，完完全全地，毫无……关系？
　　
　　她蹲在地上，睁着一双茫然失措的眼睛，直直地看向虚空，像是想发现什么稀奇的东西。
　　
　　“我送你出去……好不好？”低沉的男音带着一丝颓然，忧郁地学着她蹲在她身前，想了想，还是这样说道，“我可以送你出去，然后，你去找你想要的答案，怎么样？”
　　
　　含家的眼中终于有了焦距，死死地盯着他的脸孔似乎想找到一丝一缕他在说谎的迹象，片刻之后紧紧地抓住了她的衣领，一字一顿道：“你、能、送、我、出、去？！”
　　
　　段清昭笑了笑，变得十分空洞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情感：“是的，只有你，如果你想要出去的话，这一点我还是能办到的。”
　　
　　“……为什么？”
　　
　　“哪一个为什么，”他缓缓地扯起唇角，好像上面戴着一张面具一样，“如果说为什么能做到的话，就是因为这是第一次——而措手不及的第一次，总是可以成功的。至于，为什么帮助你……主要是因为好玩吧。”
　　
　　“那么，”他笑起来，“你接受吗？”
　　
　　她深深地看着他许久，紧紧咬住牙齿：“送我出去！”
　　
　　“好的。”
　　
　　轻飘飘的话音落地，周身忽然卷起数据流的风暴——就像那时他带她到接引殿的那般——可是这次很明显更为迅捷狂暴，刹那间空间就被撕裂，好像有一双巨大的手将一切都搅碎，眼前陷入到混沌一般的画面之中，只能感觉周围飞速流转过什么，像是空间与时间之间的交界点，可是不停的跳跃将所有的感官都麻痹到了一种极迟钝的程度，像是一眨眼就过了几光年，又像是一秒拖长到无穷无尽的领域，她在这样的迷惘中听到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零碎得似乎马上就会断掉。
　　
　　紧接着像是天翻地覆一般，一股粒子风暴在周身炸开，还未等她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身体突然沉入至深的黑暗之中，转瞬时所有的知觉都被迫离体，大脑像是突然沉入冷藏库一般强行回复到冷静状态。她感觉到至深的悲怆，眼前的黑暗仿佛人心处沉淀的最深沉的阴霾所堆积而成的，不经意间就能渗透骨骸，挫伤灵魂。
　　
　　“哈，冥域？”段清昭眯了眯眼，仰头看了看四周，又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含家沉默地回眸，看见漠然直立于虚空之上的黑衣王者。视线对视的一眼，她看到那双紫眸中沉寂的痛苦。
　　
　　 



181、再见冥皇       
 
 
　　“妈妈，”这个世界曾经至高的掌控者静静站立于虚空之上，微微低垂下眼睑的一声轻语，舌尖抵着牙关的呢喃，却带着自己也不曾觉察到的叹息。玄黑色的王袍无风自动，镌刻着明黄色的图腾暗纹，在暗黑的空间中却显出接近于银灰色的流光，曳地长发束以暗金王冠，深紫色的瞳眸掩着星辰之上的碎焰流火，仿佛能吸收光亮似的沉浸在暗色的背景之中，却依稀显现着无可置辩的骄傲与强势。不曾见时只觉得那存在感几近于虚无，但若是一眼望见，竟像是被牢牢定住般再无法眸转片分。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冷漠的姿态仿佛已经站立了几万年——只是那般静谧带着沉痛的眼神，幽淡地凝望着你时，便就是隔着那无数个时空，依然无法阻挡那深紫色的漩涡中折射出来的巨大的冲击与震撼。
　　
　　随后那一声低低的几乎不闻的喃喃，就仿佛是自言自语一般，微带着迟疑与迷惘，似乎在努力让自己接受某一种不想承担的事实：“……妈妈。”
　　
　　冥皇。冥皇……出现在她面前的冥皇……在这个时间在这样的局面下出现在她面前的冥皇——她甚至再也无法自欺欺人——再也不能避免直视他的身份！
　　
　　作为玄天的主脑，乃至前一任仙侠的主脑，整个仙侠世界都构建在他的系统之上，彼时便是至高无上的存在——乃至于之后仙侠天道达成，他都是不可取代的王者。签订仙侠世界时的“法则”白纸黑字地将这一切立于不败之地，就算是后来世界的轮廓形成，亦无法抹消他一丝一毫。
　　
　　这个地位是名正言顺的，但是对于“它”而言，如此一个自己无法干预的位置却是再难缠不过的隐患。只不过谁都无法改变这个事实而已。一方的顾忌，另一方的代价。同时，相对于冥皇，因为整个仙侠世界的完善考虑，必定要放弃一部分的权利——仍旧作为掌控者，却也要遵循这个天道，无法再绕开已经成熟的“它”。
　　
　　事实即是如此……但冥皇，首先便要是玄天的主脑。他直接隶属于玄天每一任的首领……或许作为智脑本身的他，有个人的情感在内，然而身上背负的“守则”让他根本无法违抗玄天的命令……所以，倘若，是那个人的命令，那么即使挡在面前的是她，都断不会有任何犹豫。
　　
　　现在……他出现在她面前。
　　
　　“……你要拦我吗？”在这个时候，反倒是更容易冷静下来。她沉默了一会儿，微微抬起头，琉璃般的眸子折射出一种脆弱而坚毅的光火，明亮得似乎给人一种错觉，永远都不会熄灭。
　　
　　没有点头也未曾摇头，只是平静地对视着，黑暗中骤然爆发出一道荧绿色的数据流，如水花般溅开，旋即便散成了粒子状，并未消散，以一种水雾般的形态向周围弥漫开去，缓缓笼罩了彼此之间的一方天地。
　　
　　“妈妈，”她听到他低声喃喃着，听不出话语中的情绪，却带着一种缓慢的、迟疑一般的停顿，听得人忍不住就会潸然泪下，“我已经无法再帮助你了……”
　　
　　含家死死地咬着牙，拼命压抑着血管中躁动着肆虐的因子。
　　
　　冥皇那么静谧地看着她，一如那个男人曾经漠然站立过无数个日夜的姿态：“最后的仪式即将开始，我与这个世界核心的分离在即……妈妈，请……”
　　
　　自这之后，没有谁再能完完全全掌控这个世界……从现实中活生生分裂出来的……另一个天堂。
　　
　　声音渐低，最后已是轻得难以辨别。她恍惚抬眼，看到周身环绕的无形的荧绿色粒子卷起的小型风暴。时间跟空间的分界开始模糊起来，冥皇幽紫色的眸子却依稀带着悲恸——却只是刹那，下一秒，那双眼睛中仍旧是平静到了没有一丝波动。
　　
　　他将视线转向含家边上落后几步的人身上，面无表情的脸说不出是什么情绪：“水蓝，你逾越了。”
　　
　　这厢含家听闻某一个名词之后呆滞良久不说，那边的男人眯起眼睛，笑得放肆：“便就是此，你要拦我？”
　　
　　“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知道知道，”某人打了个哈哈，一副熟稔样，“不是还有你么？”
　　
　　他转头看向含家：“喂，跟你儿子道下别，下次再见没准就是死敌了……”
　　
　　唇角一闪而逝的弧度有一种不带恶意的愉悦，神秘非常却也是欠扁至极。没等另两个回过神来，已然一把扣住含家的肩，再未掩饰身份，直接划破空间，一脚踏出，任由粒子风暴将时空的门路绞得粉碎。
　　
　　“……水……蓝？”过了许久，才慢慢悠悠地回过神来。含家的脸上还是一副深受打击的表情，难得不淡定的面容也算得上稀奇了。
　　
　　某人眯了眯眼，随即眉毛挑高：“怎么，你歧视智能程序？！”
　　
　　含家依旧瞠目结舌，双唇微微颤抖了好半天，仍是不敢置信：“水……蓝？！”
　　
　　某人嘴角一抽搐，瞪着她：“你有意见？”
　　
　　段清昭……智脑始祖，联盟终端智脑，星球的主宰……史上最为强大的智能程序水蓝……含家骤然回神，然后几近幻灭地看着他一会儿，故作掩饰一般转过头。先前的忧郁情伤早就无影无踪……“没有，不是这个意思。”
　　
　　于是这家伙恼了：“难道智能程序就玩不了游戏了？！”
　　
　　“只是没想到水蓝是这幅德行罢了。”在他话音落地的刹那，她已然轻快地接上。
　　
　　然后彼此对视几秒，一个毫不掩饰的幻灭，一个表情不爽到极点。
　　
　　“你狠，”段某人反倒是笑了，一手操控着粒子风暴，一手在庞大的数据流之中寻找出路，脸孔微微狰狞，咬牙切齿道，“我就不信你这幅性子就是现实中的真实模样！”
　　
　　含家默默地瞥开视线。
　　
　　虽然之前的确是怀疑着这个人的身份，但确实没想到……这个……想到之前段清昭曾放下狂言，仙侠世界中没有什么地方他不能去……一直在旁观的态度……放肆傲然的心性……这回蓦地了然他的真实身份，然后才想通那一切。说到底，身为智脑却以玩家身份进入仙侠的他，才是真真正正玩着这个游戏而不是被这个游戏玩的人吧……
　　
　　“对了，你跟‘它’签的那契约是怎么回事？”含家终于忍不住问道。
　　
　　某人皱皱鼻子，翻了个白眼：“那个么……虽然有冥皇帮忙伪造的玩家IP，再加上模糊了身份认证溯源系统，但是修真开放之后，仙侠天道初成，免不了被它追根究底。于是只能作为BUG一般的存在，不得已才借由跟它定契的方法得了些自由。”
　　
　　含家沉默了一下，突然又想起，冥皇说假以时日便要与仙侠核心完全脱离，也就是整个平台的基底都会移除，司徒烨竟然要放弃对于这个世界的掌控么……那么，仙侠世界究竟会迈向哪一条道路？
　　
　　这还是在其次，就目前来说，通道关闭，一部分玩家被困于仙侠之中，虽然不知道司徒烨究竟想干什么，但这可是完全性地将仙侠当做了实验品……最后的结果最好也只是安然无恙，再差则会对仙侠世界造成难以预料的损伤……那么，“它”目前是怎么看待的？当真就会无动于衷地看着这一切继续下去？
　　
　　一刹那的沉思，便就像是瞬间已然万年。那人一声略带欣喜的低呼把她散开的思绪召回来：“找到了！”
　　
　　她蓦地睁大眼睛，就见视野中巨大的数据流卷起铺天盖地的风暴，时空震荡间一切都被扭曲成了线条。在这样剧烈的冲击之下，她的意识竟然还维持着完整，只觉得前面有一股很大的吸引力不可阻挡地将她拽过去，偏偏脚却像是牢牢地生在原地一般——心下诅咒那厮也不事先说一声好让她准备下，下一秒已然发觉意识陷进了黑暗无底的泥沼中拔不出来。一片昏天暗地。
　　
　　灵识骤然发散开去，她缓缓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悬空于一处充盈着各种波段的数据流的空间之中，周身流窜过无数荧绿色近乎于素白的波状字符，充斥着眼睛的光线不刺眼，但是在这个数据空间之中，每每看到什么都像是刺痛眼球一般，根本无法细究。只好收回注意力。却突然感觉有什么不对劲，低头一看，耳边的长发如瀑般垂下，无一饰物，身上的衣衫却是游戏舱中现实身体身上的衣服模拟而成，缓缓抬起手，纤素白皙近乎于完美的五指掩映在瞳眸中……却是她的真容。
　　
　　环顾四周，空无一人，她却莫名地感觉到有一道视线在注视着她——不，不应该说是一道，反倒是四面八方都像是有眼睛在看着她。
　　
　　微微蹙了蹙眉，负手仰起头，冷静地开口询问：“这里是哪里？”
　　
　　“……天网，”片刻后一声轻笑出现在她耳边，前方不远处的数据符号旋即凝聚拢来，渐渐地合成了一个人形轮廓，然后一点点完善直至凝成一个完整的人影，“我临时构建出来的空间。”
　　
　　少年——是的，只能说是少年——看上去只是十五六岁的模样。纯蓝色的发带着一丝天然的微卷，随意垂于腰际，犹如绸缎般散发着细腻优雅的光泽，苍白的肌肤，更像是由光线凝结织就一般，几近透明，无袖白袍束以金色腰带，隐隐可见手腕脚踝乃至于锁骨处都腾画有一些形状诡异的金色符文，比水更纯澈的瞳眸静谧地凝望着着她，似乎能一眼望见底，但更多的是神秘莫测的眸光——纤细优美得如同幻境中走出的精灵，不带一丝凡尘之气。
　　
　　含家怔了片刻，很想忍住，但不多久还是笑出声来：“水蓝……呵呵，水蓝……”
　　
　　少年仿若神袛般清傲圣洁的面容一下子扭曲了，额上青筋绽露一条，嘴角抽搐的弧度很轻易就打破了原本静谧优雅的氛围：“该死的不许笑了！”
　　
　　“水蓝，呵呵，”含家眯着眼睛越笑越开心，“我记得你从来不在公众场合出现，那么，在你的‘侍从’们面前还是这张脸吗？呵呵……”
　　
　　少年纯净得接近于透明的眸子几乎要冒出火来，但是面上的表情又郁闷又无奈，随手一挥，周身的数据流刷地流窜过来，瞬间包裹在周身。在那种荧绿色光芒修复之中，那身形慢慢变高变挺拔，面上的轮廓稍作改动，却仍是先前的面貌，只是略显成熟，身上却骤然发散出上位者的威严与气势，明明优雅如同沉郁唯美的欧石楠，却因着这抹魄力让人只能匍匐于地，连仰望都不得。声音也是带着符合目前容貌的醇厚低回——如果忽略了话语中抑郁的话：“……你应该庆幸，你是第一个见我真容的人类。”
　　
　　含家终于止住笑：“我倒觉得，你一开始便这样出现我面前反倒是让我不更幻灭一些。”
　　
　　“这不是给你应有的尊重么？！”水蓝怒道，“你以为我被那群死BT笑得还不够多，愿意那个模样给人随便看着自虐啊！”
　　
　　唇角悄然划过一抹弧度，她笑得很无辜。
　　
　　却见面前的男人眯着眼扫了她一圈，倒是收了面上不符合形象的表情：“嗯，真不愧是月神……”
　　
　　他缓缓勾起唇角，淡然一如先前的少年。
　　
　　“送我出去吧。”含家却是慢慢收了笑，转而沉默地站在原地。
　　
　　“你好自为之。”
　　
　　低低一声叹息，他已然回首撕裂了空间。构筑这个此地所用的法则瞬时随着数据流发散开去，飞快湮灭在周身。她只觉得眼前一昏，已经失去了意识。
　　
　　或许只是一秒钟，或许又过了千万年之久。含家倏地睁开眼睛，正对上游戏舱内部上方如同星辰脉络图一般的线路。虽然断了通道，但是因为内部电源仍在，在没有完全消耗完之前，仍在运转之中。伸手按了开舱门的按钮，手撑在壁上缓缓起身。光线突如其来时带着一种刺痛感，她眯着眼睛试图适应，就听见Fina的惊呼：“小姐！你终于出来了！！”
　　
　　循声慢慢转过头去，努力把焦距对上：“……怎么了？”
　　
　　Fina的面上带着劫后重生般的庆幸，含家回眸时看到蓦然冲进来的立冬等人，顿了顿，想起来发生了什么。
　　
　　虽然现实世界与仙侠世界脱离链接……但是因为时间比例的问题，发现这个问题的总是在个例——偏偏因为对于玄天或者仙侠的迷信，哪怕就是觉出不对劲了，也不会选择正视。谁能想到仙侠会出问题呢？谁能想到玄天会与这个世界对立呢？谁能想到司徒烨搭上一切只为了那么一个虚无缥缈的目的呢……
　　
　　可是碧叶这里不同。她身边的人哪个不是绷紧了神经严阵以待，偏偏这回出事的是自家头儿，发觉这样的情况出现之后哪能不追根究底？最后自然是无果，匆忙中联系了洛兰帮忙顺便想对策，哪知一回头她就醒了。
　　
　　那就再好不过。
　　
　　含家下达了一系列指令，一出书房就散了围聚拢来的一干手下，让立冬带着先回他们的巢穴，调头直奔暖暖的屋子。没有开灯，只是悄悄推开房门，进屋，然后站在边上透过里间半掀半掩的帘子看着那个抱着枕头睡得一脸香甜的女孩。略带着稚气的容颜，睡梦中没有一丝冷意，唇角微微翘起的弧度反倒是让人看得忍不住落下泪来。
　　
　　身后的光线透过来，朦朦胧胧并不明朗，她背着光，眼中却染上一丝温润的水色。五指成拳，指甲死死扣进掌心之中……她微微顿了顿，然后垂下眉眼，直起身出了门。
　　
　　Fina一如既往地静静站在门口，看她出来，躬了躬身然后飞快抬腿跟上。
　　
　　“师姐到了没？”
　　
　　“估计还要十多分钟。”
　　
　　“留在碧叶附近的人都撤回来了么？”
　　
　　“是的小姐。”
　　
　　含家沉默了一会：“你跟着立冬他们一起走。”
　　
　　火发女子蓦地抬头，脚步有刹那的停滞，片刻之后坚定地吐出一个字：“不！”
　　
　　含家蹙了蹙眉，停下脚步，转头直视着她：“……为什么？”
　　
　　“因为你仍在这里。”
　　
　　话音轻飘飘落地，跟随她最久的女子仍旧低垂下眉眼，没有抬起来回视，似乎依是镇定自若，可是抿得紧紧发白的嘴唇却彰显出她心中其实并不平静。
　　
　　于是，紧握成拳的手指突然就松了，她合了合眼，然后笑起来：“可是Fina，我已经不需要你了。”
　　
　　闻言，火发的女子终于抬起头来正视着她的眼，但是面上已经不复震惊，只是瞬间微红的眼眶中写满了悲恸。
　　
　　含家却笑着，语气难得轻快地说道：“Fina，你要清楚，我已经不需要你了，但是，暖暖她需要你……所以，我把你留给她。”
　　
　　一滴泪悄然滑落。倔强高傲如火焰般明澈的女子仰着头竟然落下一滴泪来。
　　
　　含家的眼神又柔和几分，下一秒却是调头继续往前走，听到后面跟着她的形影不离的脚步声，她只能以笑掩饰悲伤：“记得，你们都曾答应过我，会代替我……好好看着暖暖的。”
　　
　　 



182、相思欲绝       
 
 
　　“所以，你说，我们必须……撤退？”
　　
　　洛兰微微一怔，然后倏地转过头来，直直地盯向她的眼睛，目光犀利而无情，仿佛想透过那对琉璃色的眸子看进她的灵魂深处。声音中带着一丝迟疑一丝不赞同，其余莫名的情绪连她自己都无法探寻，舌尖轻抵着牙齿一圈，终是明白了她的意图。
　　
　　“是的。”含家平静地坐在椅子上，微仰着头，脸色是一贯的苍白，纤长的手指相互交叉放于身前的姿势却带着些许僵硬，似乎有什么不自在，眼底却带着坚定。
　　
　　“……为什么？”
　　
　　“因为这里已经很危险。”
　　
　　红衣女子的脸上狠狠一僵，突然间冷下来的面容带着陌生的萧瑟：“你的意思是，让我放弃这几年的成果……撤离此地？！”
　　
　　“对。”
　　
　　“凭、什、么？”怒极之后的声音反倒是镇静下来，刻意拖长了声调的一字一顿却让人觉得背脊处有惊惧在缓慢地往上爬，心惊胆战。
　　
　　“司徒烨，已经疯了。”
　　
　　洛兰死死地盯着她，眼角的余光带着尖锐的弧度。眸底的沉郁没有丝毫掩饰，阴霾得犹如狂风骤雨之后天边依旧不散的雷云。她缓慢地伸出手，苍白修长的手指轻轻划过她的脸，锋利的指甲微微用力，似乎要刺破她的肌肤，但最终只是顺着脸廓，缓缓挪移过她的脸，直到下巴，声音是刻意压低之后的轻淡柔婉，仿佛在哄一个孩子：“乖，说清楚。”
　　
　　含家丝毫未动，仿若并未注意到面前的人眼中隐忍的杀意，没有表情的脸带着些许茫然，懵懂如同什么都不懂的孩童：“他连自己都毁得那么彻底，这世上再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他了。”
　　
　　她微微偏了偏头，面上的表情十分认真：“至于理由，你知道的。”
　　
　　“不可能？！”洛兰骤然大惊失色，瞳眸中终于浮现一抹恐慌，“他怎舍得放下你！他舍弃一切也舍不下你的！他怎舍得？！！”
　　
　　含家静静地看着她，却是突然笑出来，视线瞬间有了焦距，直直地射向洛兰的眼睛，笑得如魔花水烟萝一般纯粹而带着魔性：“其实，你是知道的吧？这一切的缘由所在……为什么他要杀了老师，为什么他会背叛你，为什么他要这般……逼迫我。”
　　
　　“你是知道的吧，一开始就知道，所以，你只是选择撤离玄天，而不与他拼命……是啦，以你的性子，以你的性子……我怎会……一开始竟想不到呢……”
　　
　　她轻轻笑着，仿佛浑然不知世间险恶的孩童：“承认吧，师姐，你其实，从未信过我。”
　　
　　“我，”一个字出口，她愣在原地，喉咙像被堵住一般吐不出任何字，瞳眸却渐渐平静下来。
　　
　　相信么……是的，她不相信她，她决计不会相信除了自己以外的任何人。可是，她知道，自己其实是恨着这个女孩的……她恨她，嫉妒她……也曾想过，若是这个人消失在世界上……
　　
　　“五年前……”洛兰张了张嘴巴，还是无法说出口。
　　
　　而含家只是笑着，轻轻笑着：“是的，五年前。”
　　
　　“你看，我们都只是棋子而已……他为了自己布的局，连自己都作为棋子舍弃了……所以我不怪你，我一点都不怪你。”我也知道，你一直都是那么矛盾地……爱着我。
　　
　　洛兰的眼中浮现出一抹哀伤，静谧得仿佛天际的浮云一般的悲色。
　　
　　“离开吧，你不愿告诉我的，我不会去探寻，我想隐瞒的，就让我当做我唯一的至宝……留下来。我只剩下这份记忆了，除此之外，我什么都没了……所以我不会告诉你的，绝对不会。离开这，他已经疯了，你会死的，我也会死的……谁都无法想象一个疯子究竟会做些什么，谁说，他不会连我都舍弃掉呢？”
　　
　　“不会！”洛兰的面容渐渐地扭曲了，“他的算计从来没有出过错！他怎舍得……就算失去了理智，也定不会……”
　　
　　“可是你忘了，现在的他，已经不是司徒烨——他已经不是他了。”
　　
　　洛兰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突然猛地起身，大步向外走去。
　　
　　门被摔上的声音似乎让她惊了惊，抬眸的时候，那视线往虚空中溜了一圈，最后又默默地收回。静谧地近乎于专注地凝望着虚空中一个看不见的影子。
　　
　　“她已经懂了，”她轻轻地笑着，对自己说，“那么你呢，你为什么还是不懂呢……”
　　
　　※※※※※※
　　
　　——“妈妈，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Angel在数据流幻化而成的意识海里游淌着，不时被具象而成的水流冲击得四处飘零，偏偏还鼓足了气奋力向前游，自顾自玩得甚是开心。身体的形象略带着不明显的荧光，轮廓也有些许模糊，是程序内部仍旧在自行修复时运算强度过大的显现——彼时在暖暖的意识空间中，因为超过程序本身能负荷的最大法则能量，受到的损伤几乎是毁灭性的，若不是她手上仍有源代码，这孩子现在就只有处在报废状态了。
　　
　　“Angel，帮我扫描一下区域状态。”沉静地够久了，含家微微抬头，眸中缓慢地恢复了原有的神采，温润而细腻的柔光铺陈开来，竟仍是种静谧到极点的清雅。
　　
　　“好的，妈妈！”一听到有任务，Angel的小脸立马就绽出笑容，使劲折腾着小手小脚努力向上一跃，身后的背景渐渐消退，她把自己埋首进入局域网络之中，麻利地筛选着数据，“嗯……暂时看上去没有什么特殊情况……大致的消息人家整出来直接投放到妈妈你的领域中，你自己查看一下……啊，杀手先生有信息！”
　　
　　Angel立马截下数据包来过滤了一下丢给含家，然后循着来路追踪上天网顺便给那厮消除了一下痕迹，再不动声色地潜回来。
　　
　　含家定了定神沉入领域，缓缓浏览了一遍，然后又沉默了一会，合上眼睛站了起来。
　　
　　“那边的动静还是没有？”
　　
　　“啊？噢是的，我监视着呢。”Angel探了个头，眨巴了一下大眼睛，露出些许好奇的表情来。
　　
　　“你继续，没你什么事。”含家无奈道。
　　
　　“可是妈妈，”Angel往下缩了缩，半张脸都沉在数据波中，只小心翼翼地露出一双眼，“总觉得妈妈这样……很累很累呢……”
　　
　　含家的脚步一滞，顿了顿，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打开门，走入黑暗之中。
　　
　　Angel默默地吐着泡泡将自己没顶。
　　
　　——Fina在浇花。
　　
　　又是一场四月天。寒冷的气息渐渐消散，天边却悄悄漂浮上一抹高远的阴霾，枝头新发出绿芽，院子里的阴晴依稀带着去年冬季时分残留的萧瑟。
　　
　　五年……不，再过些时候，应当算成六年了。
　　
　　火发的美人敛着眉眼静静拿着喷雾，高挑妖娆的身段，略带冷漠的没有表情的脸，认真地做一件事的时候，面容却总是专注得让人的心也莫名地跟着平静下来。午时之后的阳光减退，天色很快阴沉下来，细细密密的水层凝结成了微冷的水珠，顺着浅浅的叶片滚落下去，还带着些许鳞光闪闪的波纹。光线折射在那双沉寂而略带忧伤的眸子中，也勾出几分失神。
　　
　　那株西府海棠正在花期，盆栽中姿态略显娇俏，然而大朵大朵鲜红色的花瓣铺陈开来之时，却正如天边的带火的流星坠入了眼底，一点惊诧都成了燎原的大火。
　　
　　Fina从不爱花，或者说，在她的眼中，能够上心的东西真的太少太少。然而，看它是义务，养它是义务，偶尔浇水施肥也是义务，很多时候，她用心做的只不过是应该去做的而已。
　　
　　含家在她不远处站定，看到那个人缓缓转过来看她，片刻后微微直起身，眼睑却落了下去。
　　
　　“……快到雨季了。”含家转移了视线，抬头望着正前方阴沉的苍宇，缓缓道。
　　
　　“花也该落败了。”Fina只如是答。
　　
　　含家轻轻笑着，琉璃般细润的眸子却冷静如初：“Death那里已经联系好了，暗夜也接受了委托……是时候转移了。”
　　
　　Fina在她侧面抬起眼看着她，一贯冷淡的腔调：“你……转告过暖暖小姐了么？”
　　
　　含家慢慢收起笑，声音依旧心平气和得像是在陈述某种事实：“她会接受的。”
　　
　　“她不会。”
　　
　　“不，她会的，”含家又笑起来，笃定得近乎于执着地吐出一句来，然后声音低下来，轻轻得像是在喃喃，“她怎么可能不会呢……我什么都为她铺平了……怎么可能不接受呢……”
　　
　　蓦地想起多日前，那个男人就那样绝望地拥抱着她，痛苦地说着类似的话语。那个时候，她是怎样的心情？他又是……怎样的心情……？
　　
　　然后忽然之间就落下了泪。
　　
　　※※※※※※
　　
　　“大姐，大人，姑奶奶啊！”代号11的管理员抱着一大捧资料追着前面大步流星往前走的女人，凄凄惨惨的声音，就差哭出来了。
　　
　　然后前面那人蓦地止步，让后面那个差点一头撞上，踮着脚转过身跨到别处才避免了这么个悲剧。
　　
　　洛兰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死死地攒紧了手，用力到手指关节发白，仰着头倒抽着冷气，努力想要抑制住情绪，但是脖颈上微微绽露的青筋却依旧显现出几分不寻常。
　　
　　她不清楚关于那两个人之间的事，但是根据她对他们的了解，却可以清晰地猜出个模糊的概念来，再加上对于事情背景的了解，可以说，她已经猜得八九不离十了。
　　
　　她知道这是个很好的机会，只要顺利离开这里……她终能再回到玄天，终能夺回她应得的那些。司徒烨不会管她——司徒烨想要的只有一个叶含家——他从来不把她放在眼里，所以这是最好的机会……再好不过的……只要她离了他的视野，安心等着他把自己毁灭掉，那她就可以……
　　
　　洛兰痛苦地掐住自己的喉咙，发出一声哀鸣然后缓慢地贴着墙壁滑蹲下来，全身的血液似乎要凝结起来一般，在血管里堵塞，呼吸不畅带来的窒息感让她觉得自己似乎已经危在旦夕。
　　
　　——他从来不曾把她放在眼里啊！
　　
　　司徒烨与叶含家之间……司徒烨……那个男人……
　　
　　她松开手，低低地咳起来，咳出几滴眼泪，然后蓦地一抬眼，漆黑的瞳眸深处泛出一抹厉光，锐利得似乎能穿透虚空。
　　
　　11早在她停下脚步的一刹那自动滚到墙角，努力蜷缩着想把自己隐藏起来。
　　
　　她盯着他，冷冷一眯眼，不威自怒的眼神让11立马如被按下的弹簧一般窜了起来，笔直站好——如果忽略了仍在颤抖的双腿的话。
　　
　　“什么事？”洛兰冷冷道。
　　
　　充当出头鸟的管理员战战兢兢地垂头看着脚尖：“那边，那边已经传来讯息……已经准备好了……”
　　
　　“嗯？”
　　
　　11抖得更厉害：“还有一条，所有人都撤离，但那位……那位小姐，似乎……仍留在这里。”
　　
　　洛兰一愣，下一秒，瞳孔蓦地一缩。
　　
　　原来如此……可她该是早就预料到的，为什么，亲耳听到……却仍是会心痛呢……
　　
　　※※※※※※
　　
　　在这里待了近六年的时光……现在，终于要离开了。
　　
　　曾经，踏足于此地的那一瞬间，她发过誓的，此生，再不离开。可她终是做不到。她与那个男人之间，迟早要做一个了结，或许彼时作出选择的刹那开始，便就注定了不死不休。
　　
　　她总是不善于跟时间赛跑，避开，再靠近，算计，然后逃离……他们两个太过于相像，也太过于了解彼此，所以她才会输得那么一败涂地……只因为，这天下她都可以踩在脚底，独独胜不过那个男人。
　　
　　……只求，这一次，他放过暖暖与洛兰。
　　
　　说服暖暖的行动并不顺心，那孩子，如她一般倔强，然而她习惯了不违逆她的话，便决定了这孩子总是要听从她，跟随着Fina她们一道离开的。
　　
　　她的结局，无非于死或者不死，若她死，那么司徒烨定会为她陪葬，若她不死，迟早也是逃不过的……所以，只要她能站在那个男人面前，那么，暖暖便没有了威胁。若她真的顺他的意了，他总是不会舍得算计暖暖来伤她的。
　　
　　你看，我与你之间……为何要迈入到这样的局面……
　　
　　一切都已经不是一个爱字能概括得了的，我知道我爱你，我也知道你爱着我，可是我们，永远都有着比这份爱情更重要的东西……偏偏，你与我，都舍弃不了……于是爱到了执着，执着近乎于疯狂，舍弃了一切作为祭奠也要达成的目的……
　　
　　或许，我与你的相遇，就意味着一场灾难。
　　
　　——“小姐。”
　　
　　立冬默默地站在她身后，挺拔漠然的姿态，一如既往的稳重与可靠。Fina站在两人之间隔开的不远处，面对着两人，依是微微低垂着头，敛下的眉眼看不清神态。
　　
　　她缓缓睁开眼，仰望着落地窗外漆黑的穹宇，轻笑：“准备好了？”
　　
　　“……是的，小姐。”
　　
　　她坐在椅子上，交叉着双手放于身前，略带着慵懒的闲散姿态，是许久未有的放松。闻言只是凝望着远方轻轻道：“出发吧，我就不过去了……记得，你们答应过我的。”
　　
　　“你们，答应过我的……”
　　
　　身后的两人均是沉默着，许久之后单膝跪地行了个大礼，随后默默起身，不置一言转身离去。
　　她就静静地望着远方，只是那么望着。
　　
　　仿佛很久很久以前，她拿着水烟萝的图鉴，指着被称为恶魔之吻的妖花对着那个人微笑，男人眼角眉梢勾着的冷意中还泛着淡淡的宠溺，缓和的神态映照在阳光散漫的午后，一丝一缕的笑意都折射着欢欣。
　　
　　曾经，我以为会一直那么下去的，就算是死，也会死在你的怀里。那个时候我怎样地恨你，却原来不过是爱你爱到了极致，只是自己还不肯承认……可我现在才知道，兜兜转转，我终究要回到你身边的，就算我再不承认……我们终究要一起死的。
　　
　　这样也好，上穷碧落下黄泉，若是黄泉路上少了一个，那另一个都会寂寞的。
　　
　　“……妈妈，你在悲伤。”
　　
　　Angel在抹眼泪。原本，她就是寄居在含家的精神世界中，所有的情感波动都脱离不开她，自然也能感觉到宿主的情绪……她不懂那种悲恸绝望至极却被深深压抑着的心情，只是她忍不住落泪，于是她就哭了。
　　
　　“妈妈，你为什么不哭呢？”
　　
　　含家轻轻地笑着，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却带出一抹失神，一时之间竟也看不透她是在悲伤，还是在开心：“Angel，我舍不下他。”
　　
　　“他，谁？”Angel抽噎着抬起头来，“那一位吗？”
　　
　　她轻轻摇了摇头，瞳眸中带着深深地眷念：“你原是不知道的，我在那个世界里，爱上一个人，爱到……几乎忍不住就想舍弃一切，只留在那里陪着他。”
　　
　　“可是，妈妈还是出来了。”
　　
　　“是啊，因为我必须了结这一切，这是我欠着司徒烨的，我必须还给他。”
　　
　　“那么，‘他’呢？”
　　
　　那么，他呢……是啊，你呢，柳随风，你呢，你说我该拿你怎么办呢？
　　
　　【我想，若我一直等着，那你便定会回来。】
　　
　　【我给你一个理由，让你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你答应我，只要我在这里等，便就始终都会回到我身边……永远。】
　　
　　视线的焦距刹那就模糊了，游离到不知名的时空中，窥探到他淡漠的侧颊。她想起那时他坐在往生池边垂首，如石雕般默立的身影，静静一秒都成了永恒。那年清风荡初遇时眸中的空洞，幻化成数年之后略带着忧伤的怜惜，倒映着她的影像，痴痴一眼，竟然让人心痛到几乎窒息。
　　
　　他在等着她——还有他在等着她。
　　
　　那时是她亲口对他说的，让我忘记你，除非我死——她这样说过的——可她终是掌控不了命运，她能料到开始，却怎么都参不透结局，就如同清风荡年年开败的桃花，就算是伸出手，也只能看着它们一季一季地轮回。那时她欺骗他，她宁愿给他一个无望的承诺——可是，就算是承诺，也是绝望。
　　
　　【若有一天，还要等的话，便就一直等下去吧，我定会……回来的。】
　　
　　“但曾相见便相知，相见何如不见时。安得与君相诀绝，免教生死作相思……”
　　
　　我总是听她们在唱，可我不愿意放手，当我看着你时，我总以为我可以跟你执手永恒，甚至忘记司徒烨，忘记暖暖，忘记我身上所背负的一切……我与你相恋，我与你结发，我与你的名字写在月老祠的签牌上，你可知，那年在地狱的三途河边，我拼尽全力才将我与你的名字刻上了三生石，可我终究躲不开一个命数。
　　
　　终是要……负了你。
　　
　　含家缓缓勾着唇角笑出来，轻轻地笑着，笑着笑着，突然开始大笑，捧腹大笑，低着头捧着腹部放肆地笑着，笑着笑着，笑出了眼泪。
　　
　　 



183、重回帝都       
 
 
　　整个庄园都是坟墓般的死寂。
　　
　　含家静静坐在黑暗中，视线透过高大的落地窗，沉默注视着外面飘满整个天际的朦胧细雨。穹宇苍寂，灰白布满了厚厚的云层，天地间尽是一片沉闷的灰暗，仿佛下一秒就会尽数坍塌一般。
　　
　　主屋二楼的厅堂，正对着院落。隔壁是书房。这里什么都没有，空荡地可以让风溜一转而没有任何阻挡物。虚无的时空总是能够让她迅速冷静下来，哪怕这冷静只是什么都做不了的放空。
　　
　　又是这样一个季节。又是这样的宿命的轮转。
　　
　　她缓缓合上眼睛。那姿态仿佛数年之前，还在玄天纵横交错的长廊之中。她总习惯在没有工作的阳光明媚的午后，坐在长椅上，拿着一本书或者什么都不做地静静沉寂到天黑。宽敞而偏僻得没有任何人会经过的长廊，透明而坚固的窗户，能够隔绝另一个世界的阳光……那时他还在她身边，微笑的侧颊，宠溺的眉眼……一切仍未曾开始。
　　
　　而她现在孤零零一个人，失去了所有，无力地等待着什么能将她整个儿吞没的东西降临。
　　
　　Angel在她身侧幻化出身形，依旧是三头身娃娃的投影，带着通身银白的荧光悬浮在虚空中，抱着腿闷声不响地跟着她一起看窗外。
　　
　　你总是不知道，你就是我的一切。可是我并不在乎，因为我也总是跟着你一起开心，一起难过。
　　
　　“妈妈，全部撤出去了……现在只留下你了。”雨下大的时候Angel在轻轻说话。没有听到回答。她睁着水润的大眼睛，略带困惑地眨了眨，然后又恢复同样的沉默，沉□形轻飘飘落在含家的肩头，埋下头蜷缩成一团，作出入睡的姿态来。身上的荧光弱了几分，渐渐地消失于无。
　　
　　夜深，整个城市都开始沉睡。含家却依然睁着清明淡然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遥远的天际，雨的清冷夹杂着氤氲的水汽布满整个天地，她的周身围绕着至深的黑暗，暗得，仿佛，凭空出现一个漩涡，伸一伸手都会被吸进去一般。
　　
　　一切都开始沉寂下来，似乎连时光都逐渐静默，那流动的速度几近于停止，感受不到任何动静。瞬间带来的隽永感觉似是那些属于空间的刻印都泛黄缱绻成了记忆。
　　
　　——“来了！”
　　
　　三头身娃娃陡然睁开眼睛，自水蓝色的眸子深处蓦地飞射出一抹妖异的红光，一个流转间已然席卷了瞳孔中所有的寂静，像是飞闪的影子一般旋转着互相交错，于瞳眸之中这般小的地界中飞速闪现，又旋即泯灭。下一秒，自她眼中呈现出密密麻麻网络状的图文，瞬间整个身形都模糊了一下，紧接着放射出一圈荧光，包裹着整个身体渐渐消散。
　　
　　含家突然起身，径直往门口奔去。长发因为突如其来的停顿在耳后打了个转，又翩然落下，她眸光一转，斜落在边上的电源分控装置上，抬起手掌从左至右一移，指纹录送进入的刹那见那精密的装置咔嚓一声自行运转起来。手下冒出一股炙热的温度，不待按键归位她已然探手进去飞快地输入指令。
　　
　　收回手，敛起衣袖转身往前奔去。走廊上的灯从后向前一盏一盏打开，听到身后的装置运转着又回复原样的声音，她绕过转角，站进电梯，看着门自行关上，下降到地下二层又自行打开，她沉默着走出来，只停顿了几秒便往主控室去了。
　　
　　沿路的照明装置飞快运行起来，自她离开一段距离之后，又默默熄灭。费了一番周折打开一直被隐藏的设备大门，片刻后她站在自她踏入的那秒起就飞快运转起来的光脑面前，任由周身骤然散布开的荧绿色数据流粒子将自己的身形悬空，她闭上眼睛，将精神沉入天网之中。Angel的身形在不远处呈影像般明明灭灭——已是占据了光脑的控制程序。
　　
　　“这回不用担心暴露自己了Angel，”她如梦呓一般轻轻道，“……冥皇奈何不了你的……他们定会忙到顾不上你。”
　　
　　“可是妈妈，无差别接收的信息量太庞大了，不知道里面掺了些什么，要切断碧叶在天网上的一部分外联端口吗？”
　　
　　“不用。现在不用考虑这个问题了，他定是早已知道我们就在此地。”
　　
　　Angel操控着汹涌而来的数据流，内部主控程序沿着天网的借口分散开去，一面浏览一面与她交流：“果然跟妈妈预料的一样，冥皇现在并不在玄天，绕过正面起冲突的可能，那层防护网能突破的几率为百分之百……需要吗？”
　　
　　“暂时不，只继续监控，”含家张开眼，空洞的瞳眸中倒映着密密麻麻的网络状线路，“留下分.身，主体跟着我去找仙侠世界的接口。”
　　
　　“循着冥皇的迹路去吗？”Angel有些担忧，“要翻出被抹消的痕迹倒是不困难，只是不知道有没有陷阱在，妈妈你会很危险的，要不要人家先过去看看？”
　　
　　含家轻轻一笑：“不必，我的领域还不至于如此不济。”
　　
　　她缓缓合上眸子：“现在的仙侠必定只剩下那么一个接口了，倘若冥皇跟仙侠世界成功分离，那么司徒烨定会连那个接口也封上……趁着现在正进行到最关键的一刻，正好可以探得一点消息，倘若连这个机会也错过，到时候再想将困在游戏里的人救出来……已回天乏力了。”
　　
　　“那好吧妈妈，人家替你开路呦。”
　　
　　精神化成的粒子流伪装成数据波循着天网中的跳跃点循序渐进，领域力量延伸到极点，每到一处，空间内所有的数据流自动转化为领域程序所能分析出的状态，在下一瞬间又恢复成原态，而她在这瞬息之间的空当搜寻着她想要的信息。
　　
　　片刻之后Angel的临时讯息突然传输过来：“妈妈！杀手先生有紧急消息！”
　　
　　含家神思一转，已然打开连加固都未曾的空壳数据包，下一秒，瞳孔蓦地一缩，急急将精神从天网中脱离出来。
　　
　　睁开眼睛落到地面上，周身萦绕着的数据流粒子慢慢退缩回去。她缓缓抿了抿唇，径直向外奔去：“Angel你继续，把Death目前的定位传过来。”
　　
　　Angel迅速拉出卫星定位图。含家只看了一眼便切断了连接。沿着来路返回，电梯升到地面一楼，她沉下手招出庄园的主控电脑，飞快地输入了一连串的命令，然后出了门跳上一辆车便往机场去了。
　　
　　Death驾驶着私人飞行器刚好落地，她孤身一人跳上了舱门。前座的男人懒懒眯着眼丢给她一套装备。她飞快地穿好，然后戴上护目镜坐到了他旁边。
　　
　　“怎么回事？”她按开通讯器。
　　
　　“带你离开这里。这个世界你哪里都可以去得，就是不能再留在碧叶。”
　　
　　“为什么？究竟是什么紧急事态居然能让你亲自到？”
　　
　　Death打了个哈欠，面上慵懒看不出一点紧张，但是眸子却森冷得仿佛能让空气结成冰块：“暗夜的规矩你是懂的。不同的人可以接性质完全相反的任务，我要护着你，但是委托人买了欧洲总指挥部的超级杀手，我也没办法。”
　　
　　“……杀手？”含家愣了愣。
　　
　　Death叹气：“很明显的事么，有人想要你死。”
　　
　　高空的气流带着寒意，可明明通身都包裹着暖意，她却觉得心底空得连回音都听不到……绝不会是玄天，她信司徒烨所说的……也不会是叶欣……会这样做的，定是那些不知道她的真实情况的。
　　
　　……那么，洛兰，你这样做的用意在……何处？
　　
　　“妈妈，世界地图正比例9点钟方向有地空导弹波动。”Angel的声音突然在旁边响起，这回连Death也听得到，立马嘴角一抽，斜了她一眼。
　　
　　“果然，你可真有面子。”此人如是赞叹。
　　
　　含家眯了眯眼：“Angel，立刻入侵联盟终端系统。”
　　
　　话音还未落地，Angel已然大叫起来：“会正面对上水蓝的！绝对会的！”
　　
　　“就要引他出来！”含家冷冷道，“这种‘威胁世界和平’什么的，不正是归他管的。”
　　
　　“……可是暗夜跟各国都有契约在的……这种程度的火拼应该还在契约所属范围之内的。”Death摸着下巴，倒还是很有闲心地分析了一下。
　　
　　“没事，水蓝知道怎么做。”
　　
　　“啊咧？”Angle显出投影，站在她肩上仰头看她，“难道妈妈你认识他？”
　　
　　机身一个摇晃，含家斜瞪了杀手先生一眼：“开好你的座驾！”
　　
　　Angel乖乖去跟某智脑BOSS交涉，Death大受刺激，摇摇晃晃地开着飞行器往前流窜过去。
　　
　　“对了，我们去哪儿？”
　　
　　含家早已合上眼睛，闻言只是缓缓吐出一个名：“帝都。”
　　
　　杀手先生无奈地笑了笑。视线掠过卫星地图上的轨迹——在她出发之前，就已经定下的终点。
　　
　　※※※※※※
　　
　　终究是逃不过的……谁都逃不过的。
　　
　　含家合上双目，精神在刹那沉入意识空间之中。领域全开，瞬息之间已然沿着天网的脉络伸展开去。时间不多了……时间……
　　
　　“直接往玄天去吗？”Death的声音中没有掩饰住担忧。
　　
　　含家没有作声。帝都以及方圆数百里之内的海陆空均是在严格的军事化体制规范下的，绝对没有可能这样一路就能到达玄天。可是她身上现在背着暗夜的格杀令，换而言之，只要她踏上帝都的土地，所必须面对的就是无穷无尽的追杀——只凭着Death一个人，绝对无法全部抵挡——而以她身体的孱弱程度，在暗夜超级杀手的追杀下存活的几率却是小得可怜。
　　
　　“还是必须麻烦那一位吧，”伏在她肩头的Angel小心翼翼道，“自从仙侠断开连接之后，那一位一直在想办法联系到妈妈你，可是妈妈将那边的一切信息都屏蔽掉了……这一回，一定得麻烦他的……”
　　
　　蓦地睁开眼睛，含家空洞的眸子直直地望着前方许久，还是缓慢地摇了摇头。
　　
　　绝不能牵扯到百里夜。绝不能……那是她留给暖暖的一步后手……所以……
　　
　　“可是妈妈，他们本就是两个人！”Angel委屈道，“找到你，只是他一个人的意愿，并不是百里夜的……你不能因为他们是好友也将他否决了！”
　　
　　是的，妈妈，你不能不承认，他是愿意为你付出一切的……包括生命。而这只是他的事，就连爱上你——也是他自己的事——他本就不想你承担。
　　
　　含家的双唇微微一颤，想说什么却发现现在自己什么都说不出口。片刻之后，终于点了点头。
　　
　　Angel破涕为笑，迅速分神去寻那人。
　　
　　Death在那里轻轻地叹了口气，突然就想到那个男人望向她时，冷漠得接近无情的瞳眸深处所掩藏着的，那样柔和像是会化掉般的眼神……只可惜，对于这个女人来说，那么一段注定无望的恋情，连相遇都是场错误。
　　
　　略带讽刺地笑了笑，手指点出卫星定位图，飞快地制定了目的地的详细路线，通讯器打开，联系到了暗夜亚洲分部的负责点，瞬间下达了指令。
　　
　　黑夜笼罩一切，划破国家大半个版图的距离也不过就是须臾。飞行器降落在西区机场私人飞行器管理区域。一触及到地面的那瞬间Death已然按下了光粒子防护罩，能量旋转铺开的力道很轻易就抵消了飞袭而来的子弹威力，杀手先生冷笑着投出几枚无差别攻击弹药，在爆炸声响起的瞬间已然扛着宝贝狙击枪闪得没了人影。电光火石之间，含家就看到Angel扫描下来的空间直观图中半数代表生命的红点已经消失掉了。
　　
　　王牌果然不愧是王牌。含家默默地等着防护罩消散掉，只在风中站了几秒就觉得腰间一紧
　　，软剑抽回，下一秒，身体已经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疾驰而去的速度太过于迅捷，她低头埋入那人怀中，听到耳畔呼啸而过的风，很快便脱离了混战区域，等到凌清寒终于减慢了速度的时候，她恍惚地终于落着地面，只见不远处门内的红衣男人淡淡斜睨过来的苍凉的侧面。
　　
　　……卫红衣。
　　
　　含家下意识地环顾四周，没有见到任何其他的人。只是看见身后的男人伸手为她梳理起散乱下来的发，然后跟着他缓步走入空荡荡的客厅。
　　
　　在椅子上坐下的时候，她正对着卫红衣，却是苦笑着吐出两个字：“包子。”
　　
　　昔时风华绝代的男人仍旧不减半分气势，只是荒芜而死寂得没有一点神采的眼睛让人怀疑起他其实是已经死掉了。
　　
　　“她还在里面。”那个男人缓慢地接近于平静地说道，声音中听不出任何的情绪，然而麻木的嘶哑的语调却总像是刮过黑夜的风一般让人的心尖也跟着疼起来。
　　
　　所有人都出来了，可是她还在里面……
　　
　　含家苦涩地吐出一句话来：“昨天之前，我也在里面。”
　　
　　卫红衣的眼睛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我能出来的这个法子并不适用于她……但是我答应你，我一定能让她出来，而且她绝对不会有任何危险。”
　　
　　卫红衣沉默了片刻道：“什么办法？”
　　
　　含家倒是笑了笑，然后又摇摇头，眉眼间的风淡云轻带着一丝迷惘：“那些人都是因我而被围困……能解开的人，只有我。所以，逃不掉的，始终只有一个我而已……”
　　
　　许是她面上掩藏着的绝望太过浓重，一时不慎竟漏出些许，一只手蓦地扣紧她的肩——含家侧头看去，是凌清寒。
　　
　　她怔了片刻，突然之间笑出声来。
　　
　　“……什么时候？”卫红衣再次问道。
　　
　　含家道：“现在时机未到。”
　　
　　红衣男子细长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她。沉默的时候也敛不去的危险感觉是一如既往得让人莫名的心惊胆战。
　　
　　“我不想再打扰过多的人，”她犹豫了一下，“替我挡住暗夜，这是我唯一的要求……横竖就在这么几天了，我知道你等得起的。”
　　
　　卫红衣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起身朝门口走去。不多时，房间里只剩下了两个人。含家苍白着面孔，笑了笑，缓慢地拿袖子掩住了脸。
　　
　　凌清寒站在她边上，只这样看着他，眼睛里有掩不住的哀色，低低地说着一句话：“我不会让你死的。”
　　
　　“这一点你不能预料。”
　　
　　“……我不会让你死的。”他只是这样重复道，带着绝望。
　　
　　是啦，他本就是一个聪明人……她不该把这一切告诉他的，假使要借助他的力量也不该……因为，他本就跟她一样倔强。含家抹了抹眼角，拿下手的时候，眼眶里已经看不见泪水了。
　　
　　“你想陪我一起死吗？”
　　
　　含家抬起头，轻轻地问他。
　　
　　没有听到回答，因为这个男人脸上的表情已经代表了一切。她忍不住笑出声来，然后起身，张开手臂环抱住他的腰，停顿了一会儿：“谢谢。还有，对不起。”
　　
　　她松开手的时候看到身前的男人眼眶里冷峻的水色，下一秒，周身陡然陷入一片漆黑之中——她蓦地冲到门外，视线所及处没有一丝光亮。
　　
　　神思瞬间沉入天网，Angel反馈给她的扫描图上显示，竟然整个帝都都在这一瞬间失去了电力供应。
　　
　　这厢还处在震惊之中尚未回过神来，那边Angel急急地叫出来，让她听到了这段时间里最糟糕的一个消息：“妈妈！不好了！Fina那里传话说遇袭，暖暖小姐失踪！”
　　
　　 



184、两两相望       
 
 
　　暖暖……暖……恍惚间看到那个削瘦苍白的孩子，站在总是阴影的地方默默地抬起头来……幻影刹那消散，含家的视线蓦地一利，指甲深深地嵌入手心之中，却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谁泄露的消息？”她一字一顿，缓慢地，接近于咬牙切齿地说道，仿佛是在询问，又似乎只是自言自语。
　　
　　Angel没有回答。四周一片死寂。
　　
　　含家深深地吸一口气，合上了双眸……其实她能想到是谁，甚至连原因都无比清楚。可她确实没想到那个人会这样设计将她逼到这个地步。她迟早要走到风口浪尖去的，可是那个女人……竟然连她的后路也切断了。
　　
　　她该想到的，她早该想到的——在产生利益之间的最大冲突之时，把对方推下去理应是保存自己的最好的方式。她太高估洛兰了，也太看重曾经的那段情谊，她原以为洛兰等得了的……等得了一切结束然后坐收渔翁，却忘了那个女人生性就不会相信任何人，所以为了自己的前景这样明目张胆地借由她们两个为自己铺路，怨不了别人……可是，她这样做，莫非真的想将她们姐妹赶尽杀绝不成？
　　
　　因为洛兰其实并不知道她与司徒烨一直在纠缠的是什么，更不知道司徒烨在暖暖身上所做的一切又是为了什么……那个人自以为是所做的一切也许正是覆灭他们之间如今这种“危险的平衡”的导火索……那么，她该怎么办呢？
　　
　　肩上轻轻搭上一只手，她像是受了惊一般蓦地回神，这才发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她的心定了定，黑暗中看不清彼此的面情，却仍旧偏了头看向另一边。
　　
　　Angel在虚空中缓缓现出身形，带着通体的荧光漂浮在不远处。东方即将破晓，而此刻失去了电力资源支持的帝都，却显现着一种难以想象的阴冷氛围。
　　
　　“妈妈……”Angel轻轻道，“计划要提前吗？”
　　
　　孩童般清亮悦耳的声音中带着一副不符合年纪的忧愁，话音轻飘飘落地，下一秒，视野中突然亮堂起来——卫红衣匆匆地从外面走进来，紧蹙着眉，面上的表情甚是凝重：“开启了内部紧急供电系统……怎么回事？”
　　
　　这话是对着含家说的。虽然并不明确大致状况，但是本能地觉得这事情一定与她有关。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就跟条件反射一样。
　　
　　“被篡改了系统，”含家微微敛着眼睑，片刻后才抬起眼，身后所有的灯几乎是在转瞬之间亮起来，外面的庭院中明朗如初，庄园附近的天空重新被绚烂的光幕笼罩——光与影之间的转动与跳跃却总给人一种打破寂静的感觉，“不止这里，是整个帝都连着周边这一中心地带的电源系统都被强行改换了。”
　　
　　这回不光是卫红衣，连着凌清寒都有些错愕。可以想象，在帝都这样一个政治经济文化中心中的中心做成这样的举动，会造成怎样剧烈的反响。几乎是一起会引发大规模动乱的事件，倘若任由其持续，怕是从国家上层到下层都会挨个儿动荡一次。
　　
　　“还有呢？”卫红衣下意识地问出口，眉间一皱，觉出些不对劲。
　　
　　“……从刚才开始，天网就在不停的震荡之中。帝都区域内的地设光缆全部被屏蔽，空设光缆波动有异，现在还能够登上线的除了智脑之外无非只剩下超级光脑。”
　　
　　边上两人的视线都移向含家肩头静静趴着的Angel，沉默了一会儿，又看向含家。
　　
　　含家顿了顿，镇静的面情无懈可击：“什么都别去管，因为这事与你们本就全无关系。尽量把自己的损失降到最低就成，也别想去弄清楚。”
　　
　　凌清寒松开的手握紧，用力地可以清晰看见手背上绽露的青筋：“玄天……是玄天？”
　　
　　含家默默地转头，双手拢起，将自己环抱起来，慢慢走回到客厅坐下，轻轻淡淡的声音传来：“没有办法的，当它决心破釜沉舟的时候，那力量，连国家都无可奈何。”
　　
　　“Angel，”她低得近乎不闻地念叨道，“继续等吧，我们……只有一次机会。”
　　
　　※※※※※※
　　
　　——“柳随风呢？！”
　　
　　荣华蓦地睁大了眼睛，匆匆往前几步，环顾四周一圈，视线所及处没有见到那人，当事时似乎陡然间想起什么般浑身一颤。
　　
　　“你到现在才发现八缺一么？”倾世靠着立柱抱手站着，慢慢地斜了她一眼，面色苍白如纸仍然勾着一抹冷笑。
　　
　　闻言，接引仙原本便摇摇欲坠的身躯更为单薄，显然是方才才注意到，不知想到了什么，两眼中竟然浮现出一抹绝望，似乎喃喃自语般问道：“……他会去哪儿？”
　　
　　仙侠即将发生一次自诞生起最大的变故。而他们却被主脑围困于此，承受着来自外界的强大的威压，却像是在末日之下的生灵一般除了等待毁灭外什么都做不了。整个空间内都充斥着狂暴的疯狂的因子，威压以一种震动的数据波的形式在蚕食着这个空间，法则的力量彼此交错缠绕着不时碰撞，相互湮灭前产生的巨大能量造成了空间的破裂，断层陷落时的风暴又只有以虚无的肉体硬抗，在这个唯一的庇护空间中，如果它毁灭了，那么他们绝对逃不出这一劫。
　　
　　因为除此地之外关于九天的一切，都是一场炼狱。
　　
　　玄女静静地站立在无形风暴的泉眼中，纤素的纱裙无风自动，四散成飞舞的破碎羽翼，双手随意垂放于身侧，悲悯的眼神却随着微仰的头直射于渺茫的虚空之中。
　　
　　她们本是九天之上的神明，本是这个世界的掌控者和法则秩序的维护者，然而到黄昏真正来临时，她们也像是待宰的鱼一般，只能被动地接受着一切加诸在她们身上的……会被抹消吗？可是，就算是仍然存在，在那个明日之后，主脑便不再是主脑，她们也不是她们了。
　　
　　她们……已经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之柔静静地坐在一侧，微笑着注视着某一点，视线没有多少焦距，她却像是看到什么让人开心的事物一般愉悦。周身萦绕着狂躁的不属于本源的力量，她的身体在控制不住地发抖，牙齿小小地打着颤，就连全力放松的手背上都绽露着狰狞的青筋……可她仍旧是微微笑着。
　　
　　因为她知道，这个世界上的某个角落，也有一个人如她一般这样平静地注视着什么……她们永远都处在交界不到的时空里，失去了既定的相遇轨迹之后，就在一个一个的时空里不停地错过，甚至，明知对方在哪里，仍然因为种种的原因不能遇见……可是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个人如自己一般思念着彼此……那也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所以，她并不悲伤。即使是能与那个人一同走向毁灭……她也会觉得很开心。
　　
　　主脑正在与这个世界脱离，整个庞大的坚固的基底和后盾都在被强行剥除，从此之后，这个世界就像是漂浮在空中的楼阁一般，失去了本源，失去了根。天道大成，宿命轮转归位，世界终于摆脱了镜像，脱离为一个独立的个体……应该值得是高兴的吧，可是她们的命运却被从她们自己的手中夺了去，然后成为这芸芸大众中的一员。
　　
　　什么九天，什么裁决者什么审判者，都已经成为了一个梦境……而梦境被戳破之后，就荡然无存。
　　
　　痴鬼面无表情的脸上终于出现了创世以来第一个表情——却是朝着苍天轻轻地笑了——或许连笑都不是，但分明是眯起了眼睛，缓缓勾起了唇角，如冷风般犀利、黎明般阴鸷，衬着黑袍下本就苍白如鬼魅的脸色，更是种难以想象的恐怖。
　　
　　“噬暗之门，”即使是此刻，仍旧手握着死神镰刀的裁决者显露着地狱一般的笑容，“脱离我的掌控了。”
　　
　　所有的权限已然灰飞烟灭。他缓缓合上双眸，手中巨大的镰刀突然像风化一般散成了颗粒状迅速消失在空气中。天道……剥夺了他的职权，也是唯一的……生命的意义。
　　
　　面相粗犷煞气的霸世却难得地露出一脸忧愁：“‘它’竟想连噬暗之门都跟着毁灭掉吗？”
　　
　　“不可能的。”玄女的声音遥遥传来，明明距离隔得不远，却像是中间夹杂了无数个空间，“那个地方是主脑也轻易触碰不得的存在，‘它’没办法的，就算是运用世界法则的力量也摧毁不了它……所以，只能想方设法隐藏，埋葬，‘它’是不会允许有什么东西脱离自己掌控的。”
　　
　　“那么我们呢？‘它’会将我们抹杀吗？”雷童轻飘飘悬浮于半空中，全身上下都笼罩着一圈蓝灰色的光团，却呈现出一种即将龟裂的状态。
　　
　　倾世冷冷地闭上眼：“我们还有利用价值吗？”
　　
　　“不至于吧，”霸业叹气道，“至少世界的总体模式没有变不是吗？虽然与‘它’的理念并不兼容，但总归还是‘它’身上的一部分，脱离了主脑，纵然‘它’有把握全权掌控这个世界，可要想改变初始的模式却绝非一时可成的——别忘了，现在还留下的那么多玩家，就算权限转移，陛下还是在看着的，‘它’总不可能在陛下的眼皮子底下设计将他们尽数抹灭吧……”
　　
　　“可问题是我们还有什么用？！”倾世紧紧抿着双唇，煞白的面色笼着阴霾，“我们并不是天道衍生出来的！我们的身份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会被‘它’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现在所在做的一切不正是彰显了这一点吗？如果是‘它’的话，那么连陛下也护不住我们！”
　　
　　“可是……”霸业眉头一皱，正待反驳突然听见之柔虚弱的声音。
　　
　　她依然在笑着，似乎什么都不在意一般恬淡而苍白的笑容：“别争了，争来争去反正都不是个好结局。有这个闲心争还不如多积攒些力气。”
　　
　　虚空中的无形风暴在不知觉的时候已然越发强烈，几乎是耳边流淌而过的静止不动的时间也带着凛冽的杀意，四周一时间都是沉默了下来，而在这个时候，眼泪落到地面上砸出的一滴一滴轻得几乎不闻的声音就显得越发刺耳。
　　
　　“你哭什么？！”倾世扭过头烦躁道。
　　
　　接引仙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哭。她只是那么沉静地看向前方，带着一丝心如死灰般的，定定望着。晶莹透明的泪珠顺着脸颊的弧线缓缓滑落下来，又被无名的风带走，重重砸在地上。
　　
　　她接近于绝望地喃喃着：“天道，最想要抹杀的，绝非我们……”
　　
　　那个男人……那个男人……才是最不应该被允许存在的存在……
　　
　　自虚空之中骤然破开一个裂缝，空间的法则疯狂汇集拢来，试图弥补这个漏洞，可是另一股强大的接近于他们本源的力量却是随着这数据流浩浩荡荡纵横于天地间。众人只觉得周身的压力骤减，自彼此之间勾连出一种微妙的联系，骨子里渗透着温柔的暖意，霎时间似乎连精神灵魂都返回于最初始的本相，纯净而透明。
　　
　　这是……天地赋予在他们身上的力量……是这个世界本身，欣喜于他们的诞生，所赐予给他们的，最本质的也是最强大的力量。可他们曾经遗失在时间的洪流之中——现在，却回来了。
　　
　　第八位神明，踏破虚空出现在此间，静静地前进，一步一步，都像是踏在云端似的虚渺。温柔的眉眼，纯白的衣衫，仿佛创世初天地间降临的第一抹柔光，自始至终都不曾被染色般纯澈。手中持着的天上之花，绽放着柔和至极的白光，如纯羽一般散发开耀眼的光芒。
　　
　　八位归一，最重要也是最不重要的那个游离在法则之外的位子终于被填补完整。九天之上，只可能有八位神明——被这个世界本身所庇佑着的八位神明。
　　
　　那么，多出的那一个……必是祸端。
　　
　　※※※※※※
　　
　　我和你们不一样。
　　
　　——我和你们本就是不一样的。
　　
　　是的，我知道……我知道的。我甚至知道，我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我在这个世界中诞生，可我偏偏拥有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记忆！这个虚拟的镜像的世界所代表的意义，究竟是我所亲眼见到的真实……还是，只不过是一个牢笼，一个梦境？它这样明目张胆地禁锢着我的身体，围困着我的精神，硬生生割断了我与那个世界之间的交界，可这一切都不是出于我自己的意愿！
　　
　　我知道，可连我自己也不愿承认！被那个男人创造出来，并成为一个独立的个体，一个柳随风，一个司徒烨……本就是不同的人！曾以为镜像破裂之后，彼此再无交错的可能，可是当天地塌陷当所珍爱的远离之时——才明白，我竟是完全无法取代他的存在！
　　
　　难道真的只能这么被动地等待着宿命降临……无能为力地在这里等待着然后自己将自己抹杀么？
　　
　　白衣男子的面容仿佛凝结着寒冰一般冷漠清傲，犀利的眸光伴随着手中龙吟手起剑落乍现的凛冽白光，空间被撕裂，数据风暴的强大波动萦绕于身侧，不遗余力地试图侵蚀他的意志，他身形如电，顶着庞大的威压仍旧一个空间一个空间快速穿梭着。
　　
　　噬暗之门中，时间与空间彼此交错，法则漏洞所造成的黑洞散布于各个不经意的角落之中，粒子风暴缠绕着各种波段的数据流繁杂错乱，一时不慎迈入的就是魂飞魄散回天乏力。当初噬暗之门开启时的所见不过冰山一角，既定的道路舍去了所有的危险，而此刻原原本本反应于人面前的，却是半步不得向前的极度危险地点。
　　
　　自时空交界处的屏障不断地出现空洞，又快速自行修复着，他缓缓合上眼眸，浑身的煞气汇集到顶点，长剑于手横扫起数丈之高的气劲，随后，笔直地划破虚空。
　　
　　时空震荡，来自不同层次与本源的力量相互夹杂着在这方天地间争霸——噬暗之门本身所带的复杂防护在瞬间撑开至最大强度，毁天灭地不过须臾——而法则的力量已然在瞬间又模拟出了对等的力量来修复破损。
　　
　　你夺不去我的权限的。他站在风暴中心默默地抬头眺望着远方，自眸中幽深的漩涡处回卷出一抹绝望的凄色，没有表情的脸上萦绕着浓浓的煞气。九天之上迷色城八位神明席位——本就不属于我，而我的力量已经脱离了这天地——多年前你试图毁灭我之时，我已经借此得到了超越于领域者之上的席位——就算你是天道亦没有权利再制裁我！
　　
　　除非你能颠覆了这噬暗之门，否则，我便毁了这天地——也要找到出口！！！
　　
　　“你说，你会回来的……”
　　
　　他轻轻地喃喃着，持着剑，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失魂落魄地，一步一步往前走。
　　
　　正前方是漫无边际的花地……这一整个时空都是花地……沉黑色的夜笼罩着寒光，漫山遍野的水烟萝带着荧蓝色的微光，残碎的死灵魂片四下飞舞，唯美却死寂如同墓地。
　　
　　那个女孩忧伤地站在花地中，提着琉璃灯，千年，万年……永远地站在同一个地方。
　　
　　他静静地看着，然后，那眼里倏然落下了泪。
　　
　　“你说过……你会……回来的……”
　　
　　 


185、无法改变       
 
 
　　虚无的漫长的时光都用来等待。他早就忘了已经用了多久。在时间比例完全不平等的时空之中，他被围困于此，与她隔了根本无法再交错的世界。然后，等待变成了守候，守候变成了没有止尽的无望，无望消磨掉了他所有的耐性，心中膨胀起来的绝望压榨得他几乎发疯。
　　
　　他只知道，风之筑的竹林在一夜之间尽数枯死——或许是一夜，又或许只是无数个日夜前的一秒——而在那之前，他记得，漫山遍野的青竹都开满了竹花，纯白色的，轻小脆弱的竹花。铺天盖地飘洒的花海之中，似乎出现一抹幻觉，她在那里，微微抬着头朝着他微笑，然后在下一瞬间，整个世界都开始崩塌。
　　
　　风之筑毁灭在他怒火冲天的一剑之中，他催动了他所有的力量，几乎是在以一种两败俱伤的觉悟试图打破这一切。
　　
　　天地被破开，迷色城的空间法则出现漏洞，龟裂以一种极快的速度向外扩散，构成法则力量的数据流没有约束，疯狂地纵横于天地间，每一次波动都是场风暴，每一场风暴都是次劫难，随着劫难蔓延开的是连这个世界本身也无法阻止的崩溃。
　　
　　如果这个世界是一个牢笼的话，那么我将它毁了，是不是就能……见到你？
　　
　　我已经没有办法，我知晓我永远都无法如我所说的那般默默停留在原地等你回头——我与那个男人不同！我与他不同！我无法毫无反抗地等待着宿命降临！哪怕毁灭了这天地，哪怕这份冲动最终导致的是毁灭了我自己——我定也要找到你！
　　
　　除非这天地能将我抹杀在此，否则……我便毁了它！
　　
　　制衡于法则间隙的能量疯狂地从他的身体中涌出，他所拥有的权限凌驾于这个时空的构成法则法则之上，只限于空间法则，这样不顾一切的毁灭纵然无法突破时空之间的界限，至少也威胁到了它的根基。
　　
　　可这本就是连他自己都还无法完全掌控的力量，就像放飞的风筝一般，到了定的高度之后，连手中的线也无法再将它拉回，只能被风牵引着，最终扯断了线越飞越高……他已无暇窥探空间的奥秘，只是化身成光，催动全力地向着那些缝隙飞掠过去，每到一处，所挟带的数据流呈流线状炸裂开去，法则松动，出现漏洞，以此换得前进一步的可能——然而，越往前，法则形成的边壁越来越厚，越往前，力量越不受控制。
　　
　　这个世界，原是无数空间依据世界的法则交叠而成，初时便是以现实世界的镜像而存在，天网这个平台反倒是可有可无的，可想而知，它的坚固比起现实世界来亦不予多让。也只有法则允许范围之内的冥皇与智脑之皇水蓝可以无视这些限制……而他也知道，自己被这个世界限制了，只要NPC的身份一天不脱离，就算有再高的权限也只限于这个世界……那么，仍旧会功亏一篑。可他……宁愿以命搏命，也好过束手待毙。
　　
　　烟花绚烂的只有一瞬间，剩下的，便是无穷无尽的黑暗。所行的路也只限于此了，最后一丝力量离体，他静默地站在虚空中，冷眼看着自己造成的惨烈画面，仿佛那个即将爆体而亡的人并不是他。
　　
　　除非我泯灭于这天地间，否则，我定是不会丢弃你的啊……
　　
　　他冷笑了一下，反手一放，手中龙吟在这样不分差别的暴动中已然化成数据流消散开去，自下而上他的身体逐渐化成粒子状烟消云散，凝望着手中那半块冷玉，然后连手都消失了，他只来得及闭上眼，便化成了灰烬。
　　
　　……后悔吗？不。
　　
　　他终究是没有走入绝境，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司徒烨，没有人比他更了解他！所以连最后一抹精神即将被数据风暴吞没之前，他看到了匆匆赶来的黑衣王者震怒的脸。
　　
　　※※※※※※
　　
　　“妈妈！不能再等了！洛兰绝对会借着这一事件向玄天发难的！这个机会不能错过！”Angel的虚拟投影焦急地在她肩头跳来跳去，“玄天截了整个帝都区域的电源——可是需要那么一个庞大都市的力量为引子冲击天网，除了要为那个镜像世界的分离补充别无它途！”
　　
　　“据目前的资料分析，要是那个世界真的脱离了玄天，再想闯进去已经没有任何办法了啊妈妈！”
　　
　　含家静静地坐在那里，沉默的面容沉默的姿态，似乎在对Angel的话充耳不闻。额上的冷汗却是一滴一滴落了下来。是的，这是一个好时机，非常好的、千载难逢的时机——玄天所做的一切已经足够激起民愤，此刻甚至连政府都开始强行介入——为了那个世界的真正完成，司徒烨已经赌上了他所拥有的一切！
　　
　　她明明懂得的……她明明懂的！可她还在……等着什么呢？
　　
　　“妈妈！接到最新的消息！K小队那边已经出事了！”Angel顿了顿，突然开始尖叫，“玄天公布了新一轮的通缉令！现在整个联盟的杀手及佣兵组织关注的焦点都在帝都啊妈妈，怎么办啊？！”
　　
　　她还在等的……等着……等什么呢？
　　
　　那个人一定也在等的……彼此，都在等待着什么呢……
　　
　　“流月！”一只手蓦地扣上她的手腕，紧接着那声音又带着几分不确定的犹豫，“流……月？”
　　
　　她恍惚地松开手，掌心处被指甲划破的伤口流下鲜红的血液来，凌清寒在那里担忧地看着，她却感觉不到疼痛。她睁大眼睛，把手放到他的手上，轻轻小心翼翼地问：“暖的，是不是……告诉我，它是不是暖的？”
　　
　　凌清寒缓缓点了点头。
　　
　　含家的面色煞白。
　　
　　痛觉和触觉……已经完全消失了。
　　
　　她抬起头，笑出来：“时间到了，我们走吧，带我去玄天，我们走。”
　　
　　既然他为了不让她逃避，为了逼她出来，都这样做了……那就绝对不能再浪费时间，哪怕是死，她都不要有那么一刻——站在他面前，却再也看不到他的容颜——趁着视觉还没有消失之前。
　　
　　这一个白天已经接近于尾声，黄昏突如其来降临，失去了光明的帝都，纵然开启了紧急的供电系统，所囊括的范围，仍旧是少得可怜。街上，就仿佛世界末日一般，慌乱而暴动。
　　
　　我来了，司徒烨。我……回来了。
　　
　　你一直认为，你在我心中，永远比不过我所在意的那一切……可是，此时此刻，我定是没有欺骗我自己，我除了你，谁都没有想，我的脑子里，没有暖暖，没有仙侠世界，亦……没有这个世界。
　　
　　一切都会在黎明来临之前结束的吧？原来，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我一直觉得，如果我不来的话，你就一定会撑下去的，即使站在整个世界的对立面，即使被所有人背弃，即使疯狂……若我不到你面前，你就一定会撑下去的！
　　
　　可我现在还是回来了……
　　
　　那么，你为我……设定了怎样的……结局呢？
　　
　　——“我就知道，每次只要是你主动找上我，一定不会有多少好事！”
　　
　　一片废墟中，杀手先生扛着狙击枪大喇喇现身，不知道是何时到达玄天外围的，眼见着凌清寒带着她出现，也就放弃了躲藏：“这回搞不准连小命也要玩完。”
　　
　　觉察到冥冥中被锁定的感觉，两个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向外跳开，原地顿时出现一个巨大的坑洞，剧烈的爆炸将攻击范围内的一切粉身碎骨又抛飞出来，堪堪躲过一劫，各自往相反的方向奔去。
　　
　　玄天的最强防护罩早就已经开启，就凭边缘地带这样相当于组织与组织之间火拼而乱成一团的场面，若不是防护实力强，必定也与那些边缘建筑一般成了废墟。
　　
　　“入口处在哪儿？”他低声问怀中护着的人。
　　
　　含家伸出手指抵着他的太阳穴，一瞬间便将自己领域中的地图扫描到他的意识海中。凌清寒过目不忘，仔细一思量就找到了最合适的路线。
　　
　　她的身份铭牌虽然不在，但是要想进入玄天的基地，总是轻而易举的事。追兵在看到她俩消失在门后之时已然放弃了继续追杀，转头匆匆消失。她松了一口气，蓦地想起了什么，紧紧拽着身边人的手就开始狂奔，走出这一个通道的时候，身后传来轰然塌陷的声音，她没有回头，循着记忆——循着记忆中的那些模糊的路线，在历经了四通八达如迷宫般的通道之后，终于找到电梯。
　　
　　这一条通道极为偏僻，几乎就是处在废弃的边缘。可是前进的道路简直就是难以想象的平和，路上，连阻碍都丝毫没有。然后她蓦地止步，回过头，紧紧地抓着他的袖口。
　　
　　“怎么了？”看到她慌乱的面容，他也跟着紧张起来。
　　
　　她拽下左侧的耳环，放到他的手上，虚空中渐渐显现出Angel的投影：“这是Angel的最终载体，跟着Angel找到我妹妹——然后保护好她——她一定在这基地的某一个角落的！”
　　
　　“你……确定？”
　　
　　原本该毫不犹豫地点头的，可是看到她此刻的面情，他竟然有种这就是最后一面的错觉，胸口陡然传达来的慌乱让他几乎无法克制住。
　　
　　“答应我！”她几乎是在哀求一般说着。
　　
　　他终究是点点头，与她分兵两路。
　　
　　含家并没有进电梯，而是转身绕过拐弯角打开了第二道门，然后沿着对面的通道径直往下，越往前走，灯光越来越暗，她录入一系列身份识别标志——该庆幸的是，她的权限始终没有被取消，即使是在“伊甸”……
　　
　　她是记得这个地方的，孩童时期的记忆她都记得，只是被埋藏在意识海之中，鲜少进入回忆中。可是若她想记起来的话，那是件很容易的事。自从在司徒烨口中听说过“伊甸”的一切之后，她几乎是立刻就回想起了关于那个地方的所有记忆。
　　
　　——她来过这个地方。只不过，是在很小很小的时候。
　　
　　找到入口很轻松，进入其中颇花费了一点功夫，待得大门的认证终于通过之时，她蓦地推开那扇门，刺眼的光线让眼睛生疼得厉害，她看到莫微凉，还有满地的鲜血，叶欣躺在地面上，生死未卜。
　　
　　她愣在原地。
　　
　　“你、终于……来了？”总是温柔笑着的男人靠在墙壁上，努力维持着身体的平衡，断断续续地说着，一手紧紧地捂着不停流血的腹部，鲜血染红了半件白大褂，面上……竟然还是笑着的。
　　
　　她的眼泪一下子落了下来：“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别哭，”他的眉眼柔了柔，先前的嗜杀表情只是一瞬间，面对着她的时候全化作了似和风一般温柔，“别哭，反正我也快死了……进入伊甸，便逃脱不了那些辐射……现在正好，省得变成怪物……”
　　
　　“别过去！”他蓦地提声道，僵硬地缓慢地脱下白大褂盖在了那具尸体上，“别看她，她已经死了……我杀了她！我杀了你……母亲。”
　　
　　含家定定地转过视线看着他。
　　
　　莫微凉低低地笑着，身体撑不住，软软地滑在地上：“含家，含家，你听着，我没有能力拯救你……所以……我永远只能陪你……堕入地狱……”
　　
　　“别怪我，含家，永远都别怪我……你看，我还是记得你的……名字的，含家，去找他，去找……他在等你，等了你……那么久……”
　　
　　“你看，我还是记得你的……名字的……”
　　
　　“含家……含家……”
　　
　　“含……”
　　
　　他的视线渐渐模糊，头动了动，似乎是试图抬起来再看她一眼，口中断断续续地喃喃着什么，最后只是变成了一个名字，不停地唤着，唤着，然后，身体倏然倒下去。
　　
　　“砰”地一声，砸在地面上。
　　
　　“莫表哥？”她不敢置信地，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跪在地上，将他的身体抱起来，搂进怀里，紧紧地搂着，像是要嵌进自己的身体里去，“莫表哥？别吓我，别吓我……”
　　
　　“别走……求你，别走……我也一直一直都记得你的名字啊……”
　　
　　泪流满面，已经梗咽到连声音都无法发出了。她尝到自己的泪水，才发现自己的味觉与嗅觉……已经消失。
　　
　　※※※※※※
　　
　　仙侠世界。
　　
　　噬暗之门各个通道尽数关闭，即使受到再大的创伤，即使是这天地毁灭了，它也是不可能消失的。而氤氲缭绕的灵山之上，万妖的王者静静坐在他的王座之上，似睁非睁着一双眼睛，淡淡笑着。洞悉明澈的视线直视向前，并不为世事所扰，仿佛穿越了时间与空间，这世上，再没有任何能蒙蔽得了他的。
　　
　　各大仙派山门紧闭，整个修真界凌驾于凡尘之上，已经完成了最终的分离与重生，在新的法则之下，呈现出各色的光彩。内昆仑的静灵庭中，唯一一个虚空级之上、仅次于迷色城领域者的修真懒懒躺在屋顶上，手中翡翠的玉杯流转着微弱的光华，轻轻一声叹息亘穿千古。
　　
　　苍茫的尘世，维持着它固有的轮转，仍旧觉察不到巨大变故的先兆。凡尘谷中，面色苍白形容憔悴的女孩遥望着远方犹如极光般绚烂的天际，想念着身在另一个世界的爱人，泪流满面。
　　
　　而九天之上的迷色城之中，被困在主脑的里世界——冥皇的领域之中的八位神明，感应到外界几乎是翻天覆地的震荡，各个都是面色惨白如纸。
　　
　　“他究竟做了什么啊……竟然造成这样的动静……”倾世低声喃喃着，声音中止不住的讶异。
　　
　　在这样的关头，荣华反倒是笑了：“柳随风想做的……”
　　
　　“……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止。”独孤绯轻轻接到。
　　
　　两个人默默对视一眼，又几乎是同时侧头撇向一边。
　　
　　“你决定了吗？”接引仙缓缓地说，眉宇间的悲苦之色更重。
　　
　　“这是我来此唯一的目的。”天上之花的所有者轻浅微笑。
　　
　　“要我们……帮你吗？”
　　
　　所有领域者的视线都汇集到一个人身上，而视线焦距中的那人却只是笑而不语，眸底淡淡的无畏却是宣告了劝诫。
　　
　　修长的手指轻抚着绽放的天上之花，他的眉眼渐渐柔和：“第八个席位，本来也就是个BUG，只隶属于主脑，权限可大可小，可有可无，然而……却是任何人都不知道内里真相的。九天毕竟只需要七位神明，你们的存在，终究是这天地必须的，可一旦沾染上这个，没准连‘它’都会狠下心来把你们毁灭。只不过，这却是最后的退路，自我答应这个席位以来，所图的，也正是这一刻罢了。”
　　
　　“……抱歉。”玄女敛下眼睑，明知道无用还是轻轻道了声歉。
　　
　　“不用，我自愿的。”他淡然拒绝。
　　
　　无形的双手拂开蒙蔽天机的阴云，自主脑的里世界中陡然释放出剧烈的震荡。空间破开一角，刹那间犹如一道天柱般的光芒直射而出，整个仙侠世界的最终屏障终于在这瞬间被打破。
　　
　　他的身形泯灭成了数据流，手中的天上之花枯萎的时候，仍旧是在微笑着的。
　　
　　※※※※※※
　　
　　我的名字叫做独孤绯，可我宁愿被人叫做魔煞。同为天上之花的宠儿，也只有我自己知道，心底那些被围困的执念挣脱而出形成的人格便是另一个我，拥有我所没有的一切的，另一个我。
　　
　　很久以前，当我仍旧茫然于身为NPC的出路之时，我遇到了这个世界的王者——仙侠至高无上的掌控者冥皇陛下，彼时我并不甘愿代替别人承担这终究会万劫不复的一切的，即使我欠了他。可是我还是选择了这一条路，因为我不想再看见那个女孩悲伤的眼睛。
　　
　　她将我从寒冷的谷底救出来，她让我找到生存下去的理由……并不是说，我是在感恩，只不过，待在她身边的时候，总会让人觉得，一直这样也很不错。对我来说，生命始终是可有可无的，而她，却是比生命重要了那么一点。所以，其余所有反倒是没有任何意义了。
　　
　　然后，等我终于决定接掌一切的时候，我才明白这天地的存在究竟是为了什么。
　　
　　即便是此，我也就没有半点后悔的理由了。
　　
　　九天之上的迷色城有七位神明八个席位，多出的那一个素来是被隐藏起来的，甚至连那些领域者之中，也有很多不清楚这一点。接着，天道渐渐成熟，便不能容忍任何超出自己掌控的存在，迷色城的那一些是例外，而所有踏破虚空追求更高一级道义的修真，却无一不是被其抹杀的结局。
　　
　　所以主脑一开始想算计的，就是那个男人啊。作为第一个成功登上九天且被主脑认可的人——竟未被天道抹杀——主脑一开始让柳随风假借的，便就是那第八个席位。所有人都不知道，包括当事人自己。可当初定下这个席位存在的陛下并没有明令规范它的一切，关于第八个席位的法则全是松动的，于是，逃脱了天道的制裁，从虚空级迈入领域者，又从领域者踏进更高一层的领域……直到他的权限已经稳定，凌驾于法则之上，天道再也无法直面威胁他为止。
　　
　　然后，换我接受这个席位。我的存在是当初陛下为这个世界中留下的最后的破绽，作为最后一颗棋子，所需要做的，便就是借由这BUG，在主脑与仙侠脱离的时候，破开这镜像世界为那个男人创造一线生机而已。
　　
　　……哪怕，舍弃的是天道之下的我自己。
　　
　　可惜，这场算计的游戏，最后终结的这一刻，我无缘看到。
　　
　　 



186、我回来了       
 
 
　　“……姐、姐姐……”纤细而羸弱的少女睁着大大的双眼，小心翼翼地唤着，似乎说重一点就会把人吓跑一般。纯黑色的瞳仁中却并没有因为害怕而蓄满眼泪，倒像是已经清楚自己被抛弃的小孩一般，想回家却迷了路，本能地开始封闭知觉，保护自己。黑暗之中，面色越发苍白，微卷的发散下来盖住了半边面孔，她的表情却依旧是干净而冷漠的，似乎没有一点温度，“姐姐……？”
　　
　　她被关在这里已经很久了，久到连她自己都数不清是多长时间。饿的，渴的，冷的……所有感觉都已经消失了，似乎是一条长长的走廊，尽头的门已经完全关闭，她出不去。
　　
　　整个空间都是黑暗的，密封的。可她却看得清楚东西——睁着眼睛，从瞳眸处淡淡地萦绕着微弱的荧蓝色光泽，于是视野也呈现出一种昏暗得带着荧蓝光芒的景象。她怀中没有抱着东西，于是觉得很不舒服……就像明知道姐姐不在这里，她还不愿相信一样。
　　
　　姐姐不要她了……她知道的，姐姐不要她了。可就算是这样……暖暖也不会不要姐姐，她发过誓的，一定要保护姐姐……一定要——就算，姐姐不需要她……
　　
　　“明明，只有暖暖留在你身边的……明明，就只有暖暖……”
　　
　　她低低地哭起来，断断续续地抽咽着，就算是哭的时候眼睛还是睁着的，静谧的乌黑的瞳仁发散出同样静谧的眸光——就连哭的时候，也是这般漠然的好像事不关己的样子。
　　
　　少女终于直起身站起来，虚弱的双腿晃了晃，扶着墙才勉强维持住平衡。她慢慢地，一步走一步顿地往前挪去：“我记着的……姐姐，暖暖一直记着的……暖暖会保护你的……暖暖……”
　　
　　不知道走出去了多久，她睁着眼睛，努力想要看清周围环绕着的究竟是什么东西，可是视野有限，她的双眸只能看到周身不足一丈之内的事物。这样处于巨大的关闭而密封的环境中，她终于控制不住轻轻颤抖，睁大了眼睛战栗着蜷缩起来，紧紧抱着自己……这样就不会害怕了……不会害怕了……
　　
　　思绪慢慢地停顿下来，意识处于一片沉寂的静止的状态，她的眼眸逐渐空洞起来，自大脑深处那股久违的疼痛再次复苏，她的身体本能地痛到痉挛抽搐，可是她却感受不到这一切——因为她的意识已经陷入沉睡。而在那一瞬间，睁着的瞳眸正对上前方，瞳孔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想要破茧而出，等那一刻时机到来之时，骤然发散出来——荧蓝色的微带着绿光的光线，透过瞳膜，极具穿透力地射向正前方，死寂的环境中突然响起一声“滴”的启示音。
　　
　　不远处呈圆形围拢的庞大的仪器终于开始运转起来，仿佛是封闭已久，再度运行的时候发出机械运转的细杂而又极具规模的声响，随着所有的装置渐次进入运行，一盏一盏的指示灯亮起，逐渐连成一片，映照出此地的原型——浑圆球体状的密闭空间，唯一一个通道口已被光形屏障遮掩上，设备中一排光幕围成个圈，上面显示着各色粗细不同波浪起伏的线条，似乎是哪一方面接触不良，整个空间内有一种“兹……兹……”的声音在回响。
　　
　　紧接着空间中渐渐亮了起来，从四面八方发射出一种荧蓝色带幽绿的如萤火虫一般闪烁的光线，越来越密集，最终结成了网状光幕，她的身体失去了重力一般悬浮于虚空中，双手合十交握于身前，空洞的双眼仍旧睁着，就如敬献给神的祭品似的纯洁而虚渺。
　　
　　“兹……兹……”
　　
　　“兹兹……正常……正常……兹……”
　　
　　“核对完……毕……正常……兹……正常……”
　　
　　“兹……连接……正常……正……兹……”
　　
　　她突然剧烈挣扎起来，似乎有什么东西用力地勒紧了脖子，面上仍旧是空洞没有知觉的，身体却猛地摆动着像是要挣脱着什么，一只手用力抓着头发，一只手掐着自己的脖子，那动作倒像是想将它掐断一般。自她口中发出剧痛得似乎到极致的嘶吼——让人不禁怀疑，这样一个小小的女孩，究竟是承受了怎样的疼痛才会发出这样的声音……
　　
　　“不……姐姐……”
　　
　　她似乎是在喃喃着什么，随即手无力地松开，整个人死去一般放弃了掌控。意识空间的屏障被轻易击碎，所有的外力防护与催眠在此间没有起到一丝作用，她的大脑完全性地，没有一丝遮掩地呈现出来。
　　
　　然后从她的瞳眸深处放射出一道道光线，原本像是以一种独特的文字状数据书写而成，暴露在虚空中便转化成了相应的代码，泛着荧绿色的光，具有强大的毁灭性的效力，相互交错，连接，又重合形成新的组合。
　　
　　那些法则代码悬停于虚空之中，待得所有的代码全部集合完毕，于是打乱了自身的形态，幽幽地向前飘去——前方的装置中自行形成一个漏斗状连接口，荧绿色的光状粒子不断从中喷发出来又自动泯灭，法则代码进入其中便消失了，那装置收回所有的光状粒子，然后闭合成原先的状态。
　　整个空间内的设备就像是突然失去了动力一般，没有预料地停止了运转。空气中的网状光线渐渐散开消失，少女的身体落回了原地，像是陷入沉睡一般呈现出静谧的容颜。
　　
　　一切又重归黑暗。
　　
　　※※※※※※
　　
　　她撞撞跌跌地向前跑去，阴森冰冷的走廊，看一眼就让人觉得寒气森森，如记忆中玄天永远没有温度的实验楼般。周围只有深深嵌在墙壁中的荧光石发出微弱的光线，在视野中汇聚，然后模糊地映照出周围的情景。她越走，越感觉到生命从她身上流逝——这种仿佛错觉般的意识是能感觉到的，就像她现在听到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清晰得就像能够穿石的水滴流落下来一样。
　　
　　所有的能源都用在了仙侠世界关于那个平台的分离与构建基地防护罩之上，就连玄天本部也切断了不必要的电源。“伊甸”，深埋在地底的噩梦，“伊甸”……她终于找到了下去的电梯，万幸，这里的电源并没有切断，她输入指纹，认证确认完毕后直接按了底层，然后看到周身荧蓝色的光壁发出绚烂得接近于刺眼的光线，身体陡然失去重力，不停地下落下落，直到双脚踩到地面，又离了实地，缓缓漂浮在空气中。能感觉到一点重力，但是不明显。
　　
　　电梯门自行打开，她努力维持着平衡，双手搭上一侧的滑行道。感应到了热能，滑行道自动开启，履带开始滑动，带着她的身体向前滑去。
　　
　　身上沾满鲜血，血湿了衣裳，在上面凝结成一块一块。混沌的思绪回想起来的时候，还能想象到那些粘稠的凝固的液体在手上滚动时是什么样的触觉，可如今她的身体已经完全没有了知觉，她闻不到那样腥甜的气味，尝不到眼泪的味道，只能看到那大片大片鲜红像火焰一般热烈的颜色，然而，就算是伸出手，也再触摸不到真实。
　　
　　——迟早想到会有这么一天的，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可是当这个时刻最终来临，她还是像被抛弃的小孩子一般站在路的尽头张徨失措。
　　
　　那个人，连她的身体出现这种状况的最后期限都算计得那么准确……她赢不了他，永远都赢不了他啊……
　　
　　随着滑行道，她到了一个连自己都说不出是哪里的地方。这里的构建如蜂房一般错综复杂，通体全是用白色的石壁筑造而成，壁面光滑而反射着淡淡的银光，她只能这样没有目的地被顺带着游走。然后，前方出现一扇门，脚下的履带停止了转动。她惶恐地抬起头，死死地攒
　　紧了手，那上面，纤细的十指在颤抖着，颤抖得近乎于痉挛。
　　
　　然后身前的那门，像是能感应到她的到来一般，自动向两侧打开。她的牙齿在战栗着，睁大了眼睛看向前方，似乎是极为空旷的地界，颤抖着，还是抬起双腿走了进去。
　　
　　整个空间里布满了人工的重力，她的脚踩到了实地，于是心脏也像是暂时放回了胸腔中一般，她感觉到一种说不出的疼痛，虽然她意识不到——可是身体，却像是痛到极致似的自行反应出来。
　　
　　椭圆形的大厅平台，中圈也是椭圆形由光幕笼罩的装置。大小两椭圆在窄的一面相切，可以看到外圈尽是玻璃一般的屏障，布满了银白色的网格形电网，透明的光线紧紧包裹着，只隐隐能看出一些好像是身在宇宙中才能看到的画面。而相切一面的屏障处却没有散发着刺眼光线的光幕，反倒像是玻璃屏幕一样，屏幕外面，是一团荧蓝色的物质，散布在黑色的巨型岩石中，显得格外显眼，光团不停地相触，抵消，再生，进行着本能的一切活动。
　　
　　那画面是如此得绚烂，绚烂至极就让人想象到同样魔魅到极致的水烟萝。
　　
　　而那个男人就坐在中心的一把椅子之上，背对着她，挺直着背脊，仰着头，像是身在他的王国里，高傲而又冷酷地检阅着他的子民。
　　
　　……这是，属于他，最后的骄傲。
　　
　　含家只是这样静静地注视着，墨黑琉璃色润泽如水般的眸子突然就直直地砸下一滴泪来。一滴，再一滴，然后连成一片。
　　
　　“我，回来了……”她低低地喃喃着，“我……回来了……”
　　
　　※※※※※※
　　
　　“我原以为你能代替他的，”暗夜的王者毫不掩饰身上的怒火，那情绪尽数发散出来的时候连空间都忍不住震颤起来，“可你竟然连那么一点时间都等不起！”
　　
　　在他面前，那个男人依旧是清冷的一双眼睛，没有一点温度，也毫无波动，就这么回视着他，沉默。
　　
　　“你究竟想怎样？！”冥皇知道自己是在迁怒，可是他控制不住，没有谁比他更了解此刻正在玄天发生的一切，也没有谁比他更了解这一场算计的始终，更没有谁比他更了解一切的一切终结之后，所有的东西又会呈现出怎样的画面来……然而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已经将眼前的这个人放在了与自己一样的高度、平等地对话之中，“在这种关头，你究竟想惹出多大的乱子来才肯罢休？！”
　　
　　“……应该说，你们想怎样。”他终于说道，在这个空间之中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他有足够的工夫跟着耗，那语气平淡得不见任何波动，“我连自己存在的意义，都是别人赋予的……你说，我可以怎么样？”
　　
　　冥皇突然之间失了言语。沉默许久之后，缓缓说着，似乎连自己也不确定，所以在试图给自己一点信心：“她会回来的。她……一定会回来的……”
　　
　　“我等不起。”柳随风平静地移开视线，定定地失了神一般凝望着虚空中某一点，“你知道我和那个男人不同——我跟他不同。我无法什么都不做地……就等她回头，我……等不起。”
　　
　　“可你做这一切又有什么用！”幽深的紫眸冷冷地盯着他，“结局——不是早就已经定下了吗？！就算是你想做些什么，又改变不了任何一点！”
　　
　　“那不是我想得到的。”他抬起眼，深邃如漩涡般的眸底带着厌倦与憎恶，声音却平静得似乎在陈述某一件事实，连质问的语气都没有，“沿着这条既定的道上走下去，一切，全是被人强行附加在身上的，这样，一步一步迈向重点，原本就不是我想要的——那个男人算计好了一切，怎么就想象不到，会让她痛到那种程度？”
　　
　　冥皇一时无言，他却没放过，仍然步步紧逼：“我因为她而降临在这个世界上，因为她走上这条早就被算计好了的道路，因为她迈入一个又一个连环的圈套，也因为她此刻出现在这里——我甘之如饴！可我不愿相信或是想象——之前的一切，全是我所自以为是的幻觉。”
　　
　　“……她也爱着你，这不是幻觉。”
　　
　　“若换做你，你分得清吗？”他的眼睛里露出忧伤的情感来，“就算我跟他不同，我也只是个镜像……我只是个镜像！”
　　
　　“不……你不是。”冥皇疲惫地合上双眸，喃喃地，说出了原本应该被掩藏的事实，“你是他对她的爱……他把所有可以掌控的情感都给了你。自己所唯一留下的，只有失去理智的、疯狂得让人窒息的……应该被埋葬的情感。”
　　
　　“他不可能只让自己的镜像来代替自己守护她，”在与外隔绝的地界，在仙侠世界的天道无法触及到的空间里，这个总是高高在上的王者显露出连自己也不曾见到过的脆弱表情，“你所不知道的是，仙侠存在的另一半意义，就是为了你。”
　　
　　柳随风停滞了一会儿，怔怔地思索着他话中的含义，许久之后迟疑地吐出几个字来：“那又如何？”
　　
　　“……你，还不明白吗？”那眸中的绝望蔓延开来，似乎能让这空间也为之颤抖。
　　
　　这一刻，冥皇痛恨的只有，为什么自己是智脑……为什么，自己只是顶级的智能程序！
　　
　　※※※※※※
　　
　　——“和那边已经协议好了？”
　　
　　“很好，开始行动吧！”面容妖艳却毫无表情的女人冷冷看着屏幕对手下吩咐好，视线却没挪离眼前再次放大的监控，对边上那人说道：“资料，足够齐全的资料！尽量确保我的人安全，同时，若是发现了你要找的人，我们也不会吝啬人手的！”
　　
　　“已经是最齐全的资料了。”
　　
　　平稳冷静得几乎没有波动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她眯了眯双眸，眼角露出危险的寒光：“……我以为我们的诚意已经足够了。”
　　
　　“这也是我们能提供的所有，”那个男人漠然抬起头来——赫然正是立冬！挺直的眉毛习惯性地微蹙，紧紧抿着双唇，面上似被寒冷冰封一般，“我不给你们的，就是你们所不应该得到的。我还尊称你一声洛大小姐，不要就以为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洛兰的面色突然变得如纸般苍白，身形一震却没反驳什么。
　　
　　“现在我站在这里，无非是因为你们还有一点利用价值而已，难道你不是这样想的？”立冬嘲讽地勾起唇角，总是静默沉稳的瞳眸在此刻竟然泛出些许狠辣阴霾的眸光来，“反正这是最后一次合作！有没有诚意自己去区分吧！若是没有你们，我们也不见得有什么损失。至于你们……虽然牵扯上了政府跟联盟，你也知道，玄天的现任主子根本没有把注意力放在你身上。”
　　
　　他冷冷转过头，继续一动不动地盯着面前的屏幕。
　　
　　洛兰愤恨地看着他，几乎咬碎一口银牙。
　　
　　 



187、困兽之斗       
 
 
　　“Ang……el？”他缓缓停下脚步，“怎么了？”
　　
　　蹲在他肩头的三头身娃娃投影停止“呐喊”状姿态，疑惑地转头看了一眼，马上又像是回过神一般迅速摇头，端坐好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严肃一点，但是被那双漆黑的偶有银光泛过的瞳眸盯着，就觉得自己完全无法进入状态，于是懊恼地伸手揪住头发，习惯性淌下两行面条泪。“呜呜呜……基地里完全没有高级别的智脑留守啊……冥皇也就罢了，鸿钧在暗夜之塔镇着没办法出来也行，可是为毛连血姬跟疾风也不在呜呜呜呜留个空壳给谁看啊混蛋……”
　　
　　黑衣青年并不是很了解她所说的一切，闻言只是微微蹙了蹙眉：“那有什么问题吗？”
　　
　　“问、问题？”三头身娃娃立刻蹦了起来，僵着表情精神抖擞，“啊，没问题！完全没问题！”
　　
　　她暗暗抹了抹泪，喃喃道：“既然都不在……那就没办法了，侵蚀什么直接看看权限能不能取到吧……”她眼睛一亮，对边上的人道：“一会儿我将线路以脑波形式反馈到你的意识空间里，因为你的大脑没有经过那个……呃那个处理，所以停留时间会很短暂，你自己把握一下，赶紧的——怎么样？”
　　
　　“可以。”凌清寒点了点头。
　　
　　“那么，我搜搜，搜搜……”Angel一边整理着数据一边从中扫选着必要信息，而身下那人也跟着她指出的可能线路飞快地往前行进。
　　
　　或许是因为挑选出来线路过于完美，又或者此地的主人对自己的围困手段极度自信，一路走下来，没有遇到过一点阻碍，可相对的，他们也没发现丝毫线索。现在的处境，就仿佛进入了某种四通八达又没有出口的迷宫之中，以为在往外走，不想却是越陷越深。
　　
　　“怎么可能呢，怎么可能呢？”Angel一直在念叨着，“明明联着网的，为什么我连一个都找不到，痕迹没有作伪的可能啊……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她对自己的手段有绝对的自信，但此刻，却仿佛一圈打入棉花肚中一般，软绵绵的，根本不起效。连带着也开始焦急起来了，在凌清寒肩头转圈圈，只是下面这个似乎没有一点着急的情绪，依旧有条不紊地按着预定的线路向前。
　　
　　“喂，也有可能是错误的耶！”Angel弱弱地喊了一声。
　　
　　“不走就绝对是错的。”凌清寒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
　　
　　“啊咧？”Angel蹦了蹦，坐了下来，摸摸下巴，“跟妈妈一个性子嗫……”
　　
　　她终于消停了一会儿，然后突然开始尖叫。
　　
　　黑衣青年的脚步不停，但是那瞬间很明显地有一丝停顿，眼角的余光下意识地扫到自己肩上。
　　
　　“人家进了圈套！人家竟然进了圈套！混蛋！我说怎么没有血姬跟疾风的影子——原来我一开始就没联上玄天！幻妖那混蛋竟然蒙蔽了我！”
　　
　　她愤愤不平地咒骂着，然后凌清寒感觉大脑中的那连接突然切断了，虽然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影响，但突如其来的变动总归带着一点不适应。血姬，疾风，幻妖……听名字很容易想到应该是差不多规格的智脑，想到玄天那么大一个基地需要动用的程序群也应该恨庞大才是，他没有深入探究，反正也不是很明白。
　　
　　找到了问题所在，Angel马上人为制造出一个突破口离开了幻妖制造出的虚拟网络之中，权限锁定基地中最有可能的地方，顾不得跟紧急追踪上来的疾风躲猫猫，已经借由那一瞬间的松动取得了相应的资料，一面迅速分析一面指挥着凌清寒往新的线路上移动。
　　
　　“找到了！我找到了！就在这儿，快！”
　　
　　凌清寒没有丝毫犹豫——他答应她会把她妹妹救出去的……他答应她的。他从来都不介意跟她一起赴死，也知道他现在所做的很可能已经赶不及去救她的时间，但是，因为他答应过她，所以他就一定会做到。
　　
　　※※※※※※
　　
　　柳随风的脸色煞白，毫无血色。很显然，已然明白了冥皇话中的意思，但是，他的胸腔之中却没有一点欣喜或者兴奋的情绪浮现出来，他只是用那双清冷的、淡漠的，似乎没有任何情感的瞳眸直直地看着虚空中某一角，一字一顿道：“那、个、疯、子！”
　　
　　“你没有这个权利……”冥皇已经镇静下来，依旧是那般高傲的冷漠地回以注视，“……指责他。”
　　
　　“让我出去！”他蓦地抬起头，直视着对面的人，声音中终于带上了坚定地近乎于执念的情感，“让我出去！我知道你能做到的！”
　　
　　冥皇微讽地勾起唇角：“你想怎么做？毁了你自己？彻底扰乱他的计划？”
　　
　　“别开玩笑了！”暗夜的王者冷下了脸，“我既然出现在这里，就代表不会让你再有任何动作！”
　　
　　柳随风似乎没有一点为他的话所动摇的样子，只不过，是用那种不变的淡漠的眼神直视着他，连里面的情绪都没有丝毫改变：“至、少、我、要、亲、眼、看、着！”
　　
　　冥皇微微一怔，突然笑起来，像是想起了什么般，越笑越大声，终究是放声狂笑起来：“……晚了。计划一开始，或许还有停止的理由跟机会……现在，已经彻底不可能了。”
　　
　　“他已经疯了！疯到除了完成这一场游戏的执念之外，什么理智都没有了，你……明白吗？”
　　
　　“而，现在，”冥皇轻轻地抬起头，平摊手掌，缓缓张开，“属于领域者柳随风的最后时刻，也已经降临。”
　　
　　自他的话音落地，虚空之中陡然出现一道天柱般的光芒，空间法则所塑造的屏障在它面前毫无反抗之力便被打破，未等两人反应过来，那天柱已然笔直地穿透空间，如投射一般笼罩在柳随风身上。他的整个身体在这刹那已经被打散成了粒子状，只留下一个浅浅的轮廓，然后从纯白的光柱顶端，散落下一些荧绿色的代码，像是数据流一般松松垮垮地缠绕在一起，环绕着光柱悄然落下来，一点一点钻进轮廓的头部。
　　
　　空间的法则。处在法则顶端的空间的毁灭，以及，以此而存在的衍生——人类所无法掌控的力量，即便是作为人类生命体顶端的“伊甸的神赐”，无意中的一瞥也差点承受不住导致精神崩溃，唯一能接受的，也只剩下……数字生命。
　　
　　“这个，就是他的布局……对于你，最后的……预示……”
　　
　　暗夜的王者静静注视了片刻，喃喃着将身形掩没于虚空之后。
　　
　　※※※※※※
　　
　　“我想……也该是，这个时刻了。”
　　
　　那个男人平静地站在她面前，无论任何时候都是那般从容镇定的姿态，像是在看戏似的冷眼旁观着。仍旧是记忆中一般穿着，面容亦无任何改变，鼻梁上架着银蓝色的眼睛，气质也依然是略带着冷意的温文尔雅，似乎很无害。
　　
　　“你早就不准备活下去了，是不是？”她小心翼翼地，近乎于胆怯地吐出话语来，“伊甸的辐射，根本找不到抑制的方法——你早就不准备活下去了是不是？”
　　
　　司徒烨无所谓地扶了扶眼镜，偏过头看着她：“若是不进入这里，我怎么知道，如何毁灭伊甸的方法？”
　　
　　“你打算毁了玄天吗？”
　　
　　“难道离了伊甸，玄天就无法存在了吗？”他的表情带着一点愉悦，“呵，而且，若是毁了玄天，那么冥皇他们守护的意义也不存在了吧……我想毁灭的，就只有伊甸而已。”
　　
　　含家还是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为、为什么？”
　　
　　“你变笨了，含家，”那个男人转过头，静静注视着前方画面中仍旧散发出绚烂色彩的物质，“你知道你产生的方法了吧，虽然是一连串的巧合——但是巧合终究有不是巧合的一天的。如果不毁掉伊甸，迟早有一天，会有和我们想同的办法，制造出另一个你吧……我怎么可能让这种不确定因素存在呢？我怎么可能会让别人来威胁到你呢？”
　　
　　“所以，毁掉，是最好的方法了吧。”他轻笑起来，“而且，并不困难。”
　　
　　“那么为什么要扯上……莫微凉？”她睁大了眼睛，无法用质问的语调，只能垂下头，怯懦地这样问着。
　　
　　“他自愿的。”谈起别人的时候，他的面上又恢复到了漠然寂冷的表情，“他想杀掉叶欣，就必须付出相应的代价。”
　　
　　“那么你呢？！”她终于无法忍受，“你毁掉你自己，我又付出了什么代价？”
　　
　　司徒烨微微笑着，静谧的笑容，像是能让时光定格在这一刹那永不离去，可下一秒，才发觉透过镜面、那略带着忧伤的神情：“我威胁到你了，含家……这就是代价。”
　　
　　“可那全是你自以为是的啊！你有问过我愿不愿意承受吗？！”她双腿一软跌到在地，再忍不住，痛哭出来，“我根本不想拯救任何人——也没有这个权利，我只想，只是想，好好地……没有一点遗憾地……死亡……”
　　
　　“不，你不想，”他缓缓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像是哄小孩子一般的语调，“乖，含家，告诉我，你不想。”
　　
　　“我们明明可以……一起死的……”她流着泪，定定地看着他的脸。
　　
　　“可我想你活着，”眼镜跌落下来，变成了碎片，“我也不危害这天这地，危害到任何一个人，我只想找到一种方法让你可以活下去……没有任何威胁地好好活下去……”
　　
　　“所以……就用，这种……方式吗？”她断断续续地，用力地逼着自己说出口。
　　
　　他缓缓伸出手，将她揽入怀中，极尽温柔，仿佛相处一秒都是一种恩赐。脸颊贴近胸膛，她却感觉不到丝毫温度。她看到那双幽暗得如海洋般深邃的眼眸，藏着无穷无尽情感，每一种，都沉重到让人几乎崩溃。她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再也不能说话了。
　　
　　声音，消失了。
　　
　　“呐，含家，我们，一起，死在，这里……吧。”他一个词一个词，缓慢地，吐出来，轻快的语调，温柔的声音，像是情人间的呢喃一般让人忍不住流泪，“然后，你，在，另一个，世界，重生……”
　　
　　光刃从她的后背刺.进.去狠狠刺破她的心脏，感觉不到疼痛，可那瞬间她的身体却不由自主地随着那重击的力道弓起，视野中，银白色的光刃从她的胸膛里破出，又刺进他的胸口，鲜血飞溅而出，顺着各自的伤口汇在一起。
　　
　　她努力地想要睁大眼，口中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忘了自己不能说话了。
　　
　　听觉也消失了。那一刹那连慌张的神色都来不及显现在面上，她全神贯注地、专心致志地看着他的口型，想要辨别出他在说什么，可是思绪来不及转弯，眼前陡然一暗……她再也看不见了。
　　
　　生命的最后一刻，她终于失去了她的视觉，然后，整个世界轰然倒塌。
　　
　　其实她听得到的，鲜血滴落在地面上的声音，其实她能看到的，世界变成废墟的场面，其实……她还能说出的，说出那三个永远不可能再说出的……三个字。
　　
　　【你知道我有多爱你吗？】
　　
　　【……连我自己也不知道。】
　　
　　※※※※※※
　　
　　“暖暖小姐！暖暖小姐！”
　　
　　Angel的投影跳下他的肩头，在少女身上窜来窜去，一边跳一边叫嚷着。
　　
　　凌清寒微微一愣，立刻弯下腰抱起那孩子，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与额，发现只是睡过去之后松了口气。环顾一下四周巨型的设备，蹙起了眉：“现在先把她送出去吧，你找一下路线。”
　　
　　Angel刚要点头应了，突然发现空气中显现出一种奇特的数据波动，紧接着不远处显现出一个少年的投影。黑色头发黑色瞳眸东方人的面孔，一身绿色的紧身短打，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一切终止。”来不及做出戒备的姿态就见那投影微微躬了躬身，做了个请的姿势，“跟着我，我送你们出去。”
　　
　　“疾疾疾疾疾疾疾风？！”Angel试图作出牙齿都在打颤的夸张表情，“你什么意思？！”
　　
　　“我送你们出去。”少年抿了抿嘴唇，重复了一遍，仍旧没有表情。
　　
　　Angel愣了愣，突然像是接收到什么信息一般尖叫起来：“什么？禁令解除了？？”
　　
　　※※※※※※
　　
　　“所有的抵抗全部消失了？！”洛兰蓦地睁大了眼睛，从刚收到消息起就一副不在状态的震惊表情，“怎么可能？是陷阱吗？！”
　　
　　没有人回答他，所有人都在忙着分析这条信息的来源以及准确性。洛兰顿了顿，想起不久之前临时同盟的那个男人的匆匆离开，觉察到了什么，可思绪一时转不过弯来，还是不敢置信。
　　
　　然后，屏幕突然之间的磁化，以及上面再次亮起来并出现的两个人影完全打消了她的顾虑。
　　
　　虚空的背景，慵懒少女一身血红色的旗袍随意站在一边，似乎正在与边上那个银色短发面带刀疤的男人交流着什么，一看到屏幕显示了，停止说话，不约而同抬起头站直身躯，右脚向前跨出一步曲下左腿跪在地上，右手放在胸前，行了个正礼：“欢迎新首领。”
　　
　　那是血姬与幻妖，玄天除了主脑冥皇与暗夜之塔的鸿钧之外，最高级别的智脑之二，疾风并不在，但这已经不能动摇她现在的认知。他们臣服了，等到她真正接任首领之位的时候，才能得到冥皇与鸿钧的权柄。
　　
　　这明明不是她一直以来都在追求的东西吗……这不是她六年来每天都想着得到的东西吗……可为什么，现在终于得到了，却还要颤抖，要难受，要疼痛得几乎抽搐呢？
　　
　　“司徒烨……你这个混蛋……”
　　
　　※※※※※※
　　
　　这是一场劫难。所有人逃脱不了的劫难。
　　
　　其实一切，真的只是起源于一个执念。不过执念太深，近乎于疯狂……那年，已下定决心布下这局的开始，就预示了最后的毁灭。
　　
　　然而……只是停不了手了。
　　
　　在她不在的那些时间里，面对着虚无的时空，任由绝望一层一层加深，终究庞大到连自己都无法阻止的地步……停不了手，被宿命驱使着不断向前，连他自己也无能为力。
　　
　　他不后悔，并不后悔。
　　
　　因为，直至死的那一刻，他都是笑着的……她在他怀里，她仍旧在。
　　
　　【你知道我有多爱你吗？】
　　
　　【……连我自己也不知道。】
　　
　　 


188、我在等你       
 
 
　　——“小姐！”
　　
　　面容冷峻的男人难得露出几分焦急，匆匆赶上前去，朝着黑衣青年点了点头，然后顺势接过他怀中的人，跪坐下来，将暖暖的身体裹进身后的火发女子递上的绒毯之中。
　　
　　霜降立刻绕过来，伸出手简单地查探一下，发觉她自己昏睡过去之后松了口气，朝着面前的几个人点点头，示意没有意外状况。于是几人都是一副庆幸的表情。
　　
　　凌清寒眼见着这厢已经没事，一把拽过仍和疾风拉拉扯扯纠缠不清的Angel，正准备再度返回基地深处，突然听到一个声音：“寒，你没事吧？”
　　
　　他微愕的抬起头，正看到百里夜一脸莫名的面孔从门口转过来，怔了怔没想明白：“你怎么会在这？”
　　
　　现任古武世家魁首视线一扫，指了指地上的那少女，耸耸肩：“已经定下的合作对象失踪，收到协助请求，就跟着来看看，反正事件发生地点就是在玄天——政府也有类似通告，不过没敢派军……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不过看上去……已经解决了？”
　　
　　凌清寒顿了顿，刚想要说什么又合上了嘴巴，飞快地转过身才走了两步就看到杀手先生不知何时起已然从里面缓步出来，脸上仍旧是一副懒洋洋的表情，一双眼睛似睁非睁相当慵散，面色却比往常要苍白许多。抬眼看到他的第一句便是冷笑：“不用进去了，她死了。”
　　
　　脸庞瞬间褪尽血色，他的身形摇晃了一下，手中的剑“嘭”地一声砸在地上的声音让他睁大眼睛回过神来，嘴唇颤抖着：“你说……什么……？”
　　
　　Death扬起一抹嘲讽的笑，眯着眼睛掩饰起眸中的水雾：“我说，她死了。”
　　
　　“不可能！！！”Angel陡然发出一声尖叫，身体的投影在刹那间消失。
　　
　　百里夜仍旧是莫名的表情，转过头却发现合作方目前的最高执掌者——那个冷峻的男人僵硬地低着头，肩膀有小幅抽动的迹象，至于其余的几个人早已是泪流满面。疾风站在阴影处，默默地扫视一圈这些人类，偏过头悄悄掩去了自己的身形。
　　
　　凌清寒用力地紧扣着十指，指甲嵌进血肉中带来的伤痛一时却无法感受到，思绪还未回神，他的身形已然是化身成风，正要疾速卷入通道之中——下一秒，整个世界带起的动荡却让他硬生生止在了原地……地震？
　　
　　大部分人的身体都被地底传来的震荡波带的左摇右摆，只有凌清寒百里夜与Death像是生在了地面上一般，剧烈的震荡似乎完全无法影响到他们，即使是这样的撞击，仍旧停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死了。”杀手先生低低地又重复了一遍，拖着脚步一点一点往门口移动，像是借助于这样的话语努力地让自己认清楚这个现实。
　　
　　还未等黑衣青年有所动作，他的至交好友已经飞身上前，夹杂着自己的全部力道狠狠一掌砸在他的后颈处。在精神极度脆弱的时候，饶是凌清寒也无法反应过来生生接了一击，心神动荡之下吐出一口鲜血，就此晕了过去。
　　
　　百里夜松了口气，一把捞过好友的腰将他扛起来往外走去，突然听到一个孩子般的声音迷惘地呢喃着：“姐姐……姐……姐？”
　　
　　怯怯的柔糯的声音，夹杂着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绝望和痛苦……蓦地抬头，落进一双空洞的瞳眸中，少女幽幽转醒，还不清楚事情状况，却像是已经预料到了什么一般落下两行清泪。
　　
　　心漏跳了一拍，胸膛处迅速涌出的陌生感觉让他自己都忍不住开始讶异。
　　
　　※※※※※※
　　
　　“首领，这就是目前基地内大致的情况，请过目。”血姬出现在屏幕中央，即使是站在人前却仍旧是一副慵懒到无骨的模样，神情却是极恭敬的，随后微微欠身行了个礼消失了。
　　
　　洛兰站在屏幕前静静地观看数据后台显示出来的列表，仍旧是如之前一般的白色大褂着装，双手插在两边的口袋里，表情专注而认真。她带来的人已经全面接管了玄天，司徒烨手下原本的力量除了冥皇等还需接任首领之后才移交权柄之外，其余的已经全部接收。现在她已经成为了这个地方的主人……可她却觉得，倘若……这一切都能重新开始……
　　
　　她静静地看着，然后，突然流下了两行泪水。下意识地用手摸了摸，觉察到手上的水迹，她愣了愣，反应过来自己在哭，怔了好一会儿，猛地用手捂着脸，蹲在地上痛哭出声。她明明是那样地爱着含家，爱着暖暖……还有，司徒烨……可是，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为什么这一切，都会变成这个样子……
　　
　　大厅里的程序员以及管理者均是眼观鼻鼻观心，有条不紊地继续着手中的工作，连一眼都没有瞥过来……
　　
　　“血姬！出来！”她面无表情地抬头，向着智脑发号施令，“给我你能调出的所有关于‘伊甸’的资料！”
　　
　　懒散少女摇着头：“权限不足。”
　　
　　“那么，所有关于‘叶含家’与‘司徒烨’的资料！”
　　
　　血姬仍然摇头：“所有资料已经移交‘噬暗之门’，详情管理权在冥皇手上。”
　　
　　她略显愕然：“‘噬暗之门’……那是什么东西？”
　　
　　……
　　
　　她终于又一次踏入了暗夜之塔。这个世界上……似乎连玄天也再不存在有关叶含家与司徒烨两个人的一切，唯一仅剩的也只有“暗夜之回廊”中显示出来的两个名字。
　　
　　“伊甸”完全性地销毁了，整个地底世界似乎随着那两个人的死亡也跟着埋葬，曾几何时最为璀璨与绝望的东西相背着终究走入绝境……饶是她，也无法用身份撬开那些智脑的嘴巴，更无法通过任何手段试图还原地底的一切……没有资料，所以知道真相的人尽数死亡，就算是知道下面那个秘密又如何，没有人再有这个权利用几百年的时光挥霍在那上面了……若是司徒烨亲自动的手，绝对不会留下一点破绽。她永远玩不过他，永远……
　　
　　通过鸿钧，她开启了暗夜之塔后面的那扇门。司徒烨死后，这个房间的最高权限自动取消了，她只是想看看，被他设以这样高的权限——这样守护着的，会是什么……
　　
　　她轻轻推开门，抬头往里看去，一眼，就愣住。就算之前已经设想过几百遍几千遍，可她仍是无法相信眼前所看到的……花，满屋子的花……她见过这种花的图鉴的，已经灭绝了的……水烟萝。
　　
　　“恶魔之吻”水烟萝，带着魔性的……妖花水烟萝。
　　
　　就像那个女孩一样……最像她的花。
　　
　　那个人……就是那么近乎于绝望地爱着她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就在这个他所亲手构造的梦境中，用回忆一遍遍地勾画着她的模样，怀念着那个人，想着那个人的一切，却始终等不来一眼回眸。
　　
　　“该……死的……”
　　
　　洛兰掩着面跪倒在地上，泪水源源不断地透过指缝滴落在地上，一点一点，然后连成一片。
　　
　　“该死的……”她垂下头，心痛得几乎抽搐。
　　
　　※※※※※※
　　
　　接引大殿的门又一次打开，将所有不属于这个世界现有版图的数据一次性全部清理了出去。然后，最后的平台脱离终于完成。
　　
　　如今……才是完完整整的仙侠世界，完完整整的，另一个世界。
　　
　　冥皇沉默注视着所有的层面都完美显示出来的成功，终于露出一抹满意的微笑。而到他感觉到周身传来的一种洞悉的——几近于熟稔的——空间波动之时，他缓缓敛起了笑容，眸中一闪而逝过哀戚，绝望沉淀到眸底消失不见，眸光终究是回复到欣慰。
　　
　　“欢迎你，”暗夜的王者平静地吐出几个字，“超级智脑……柳随风。”
　　
　　完全显示出身形的白衣男子缓缓抬头，经历了如是大的变故之后，面上仍然是淡漠的，眸中清冷而毫无波动——却是与之前并无多少两样。只是身影给人的感觉非常清晰，清晰得接近于似乎原本就是由法则力量塑造起来，随时都会回复原态又随时能聚合形成。
　　
　　如果说之前的柳随风再强也充其量只是高等NPC的话，现在，就与冥皇处在一个高度上了。
　　
　　冥皇伸手，收回空间中自己散布的所有力量，留给他一个虽然是临时形成的却是本质的主控空间：“好好感受一下这里的原始力量，新生的超级智脑，这才是你进入我们这个行列的根本。”
　　
　　他收回视线，身形一闪已然消失在这个空间之中。
　　
　　柳随风合上眼沉默许久，身形呈现半透明状，无数的数据流与法则力量在他的身体里流窜、融合又分离，不断交替着，然后蓦地睁开眼睛，身体凝聚回了实体，瞳眸中逐渐亮起自己的神采，若有所思道：“原来如此……”
　　
　　他转过身，注视着空间的裂缝处。一抹外来的数据流无视法则力量，飘落到这个空间中，然后渐渐凝成一个虚拟的轮廓。男人幽深的瞳眸正视着他，本尊与镜像的会面，在这样的时刻猝不及防间到来……他们，明明有着最亲密的关系，却是第一次相见。
　　
　　【抹杀掉这最后一份精神吧。你已经达成了我的一切期望，那么……就不再有我存在的必要了。】
　　
　　他感觉到从对面传来的波动，直接传输到他的意识中，似乎只是这样注视着，就能感觉到那人想交流的一切。
　　
　　【……这才是计划的……最后一环。】
　　
　　轻声的笑语在他脑中说道，竟然是这般温柔……这个男人曾经无数次地想要抹杀他——明明是他自己创造的他，却无数次地后悔，后悔地想毁了他，却没有一次真的下了手……原来，竟是这样温柔的声音……
　　
　　【动手吧。】
　　
　　数据流疯狂溢出，仿佛水花一般飞溅开去，霎时间湮灭在浩浩汤汤的时空缝隙之中。他根本没有丝毫犹豫，然后轻轻抬起手，看到那轮廓化为流水一般荧绿色光流渐渐消失，平静无波的眸中闪过一丝哀戚，终又回复到心如止水。
　　
　　真正的司徒烨其实在六年前已经死去。他进入伊甸，运用那种物质的力量分裂了自己的精神，或者说，“灵魂”，所有的爱的理智部分，留给了柳随风，剩余的疯狂，支撑着他的躯体继续完成那一场布局。可司徒烨与柳随风，原就是不同的人阿……
　　
　　明明是这样地爱着她，却只能亲手毁灭这一份爱……究竟是因为太爱，还是……太过绝望？
　　
　　所以现在的他，已经进化成真真正正的数字生命，虽然不是比水蓝等级更高规格，却是拥有相等的权限，类似于冥皇……更重要的是，没有现实载体。
　　
　　我与你，一起生活于这个世界之中。永生不灭，永生不亡。这就是那个人所布下的局中……最完美的结局。
　　
　　可是，你怎么还不回来？
　　
　　他身影一闪，穿透时空，已然站在接引大殿的平台之上，缓缓抬起头，忧伤地注视着前方。
　　
　　你怎么……还不回来……
　　
　　※※※※※※
　　
　　【含……家？】
　　
　　是……谁在呼唤我？
　　
　　是谁的……声音？
　　
　　如此的温柔……如此的绝望……
　　
　　可是，我就站在这儿的，我总是在这儿的……那么，你在哪儿呢？
　　
　　他牵着她的手，缓缓走过一街的梧桐树，跳动的阳光在头顶上轻声呢喃，飘飞的枯叶洋洋洒洒落地，他是在微笑着的，略带着冷意的淡淡弧度，却依然是在笑着的……温暖的双手，包裹着她的手心，总是总是……保护着她的……
　　
　　可是，我想与你十指交错，永生永世不分离……可是，我想与你结发白首，即使是死，也要死在你怀里……
　　
　　我曾经是那样爱着你啊，就算是死，仍旧是那样地，爱着你啊……我记得的，是的，我是清楚记得的……
　　
　　那么，你在哪儿呢？
　　
　　——“你醒了？”
　　
　　泪水顺着脸廓缓缓滑落，她睁开眼，纯蓝色的柔和光芒映入眼帘，带来一种晰澈的感官，眼泪静静地流着，她看着精灵般的少年，有点迷惘地偏过头。
　　
　　“记起来了吗？”水蓝纯净得接近于透明的眸子划过一丝担忧的神色。
　　
　　她敛下眼睑，双唇微微颤抖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么，好好适应现在的身份吧，”智脑界至高无上的王者笑了笑，“你作为一个新人类所能承担的，远不及数字生命，毕竟这才是最适合你而不会遭到天妒的身份。”
　　
　　“我的任务完成了，鉴于，那个男人不惜设计我……也要确保你能平安渡过这场转变。”
　　
　　水蓝悄然隐没在虚空之后，她静静地睁着眼睛，抬着头感受着这个时空的奥秘。
　　
　　我记得的，是的，我记得很清楚，那一个温柔至极的声音……那一双，温暖的手……
　　
　　※※※※※※
　　
　　风之筑的青竹又已经遍野。七月竹香四溢，青叶飞舞，薄光带彩，恍若隔世。
　　
　　他如往昔一般倚着修竹静谧地看着，白衣胜雪，不变的容颜，清冷的视线，风从枝梢间掠过，带起几缕发丝轻舞，阳光洒落在枝叶间，伴着摇曳的树影，也折射出绚烂的色泽。
　　
　　此间突然传来一股撕裂空间的波动，他轻轻偏过头，视线落在裂缝中的那一秒，蓦地一颤，女子美之极致的容颜温柔盈笑，青衣翩跹，款款而来。
　　
　　是谁轻柔的话语，如细雨一般润泽我心，是谁温暖的双手，在每夜梦回之时萦绕……
　　
　　“我，回来了。”
　　
　　天空之上有云朵在微笑。
　　
　　【你知道我有多爱你吗？】
　　
　　【……连我自己也不知道。】
　　
　　 



189、终结之章       
 
 
　　【你知道我有多爱你吗？】
　　
　　【……连我自己也不知道。】
　　
　　一切都是场梦魇，在记忆尽头犹如暮云般缠绕着、躲无可躲的梦魇。
　　
　　在很长久的时间里，她一直以为自己所见到的全是幻觉，可是幻觉成了真，过往跌成了碎片再也无法弥补完整，逼得她无法不承认现实。
　　
　　她是爱他的。那爱如刀刃般横亘在胸膛中，如鱼刺般梗塞在喉咙中，死死钉在脊椎里随着骨髓的流动散布到奇经八脉，每触动一分都是痛苦，却偏偏强迫着自己即使是死都不愿放手。那样漫长的时光之中，维持着自欺欺人的假象，千疮百孔的心脏却在一点一点腐烂，连灵魂都被浸染得几近于污黑。
　　
　　明明，他就是她唯一的信仰，唯一的执着，为什么偏偏，偏偏会到这样的地步呢……
　　
　　小小的女孩一直那么努力地跟在少年的身后，蹒跚着认真地跟随着，看着他所看的，爱着他所爱的，任由他调好色然后在自己身上绘画，反正，她总是什么都不懂的，一切的一切，全是他教的，他教她笑，他教她哭，他教她什么是爱，他教她什么是恨，他把一个人该拥有的所有都教给她……她那么努力地跟着，然后，终于有一天，她发现自己跟不上了，他，不要她了。
　　
　　为什么呢，为什么呢，他明明就是她最重要的啊，为什么，她却不是呢？
　　
　　他温柔地低低地说，因为她走得太快，因为她从不曾回头，因为她永远都站在他无法触摸到的角落里，因为，她永远都无法完完全全地，只属于他一个人。
　　
　　可是……难道一直苦苦跟着的不是她吗？
　　
　　可是，为什么，他们必须这样辛苦地彼此追赶着，却始终，不曾回头看看彼此，轻声说一句，累吗？却始终，不曾，开口挽留一句呢……
　　
　　他知道的，他明明知道的，为什么，就不肯，开口问呢……偏偏要等到，信任变成了疑惑，疑惑变成了焦虑，焦虑变成自责，自责又化为滔天的忧怨……
　　
　　那年，他终于找到一切的渊源，找到了连自己都无法接受的事实，下定决心布下那局的时候，他会是什么心情呢……她总是在想，无数次地思考那一个场景，每一次回想，每一次心如刀割，可就算是泪流满面，也无法再回忆起一个清晰的画面。
　　
　　她一直都太过于听话，他让她恨他，她便恨了，他让她离开，她便走了，让她一步一步适应没有他的世界，她便这样做了，让她杀了他，她也……动手了。她总是那么听话，可她还是会疼的，可那些曾经刻骨铭心的角落还是在流血的。
　　
　　或许一开始，她便知道，整个仙侠就是一场盛大的诀别——他为她创造的世界，他那么努力一手设计一手创造的世界，他给了她时间去习惯，他给了她时间去探寻真相，他，给了她时间去学会爱一个人。
　　
　　那些年月的流浪，那些年月的徘徊，她一直都那么乖，那么乖阿……上穷碧落下黄泉的跟随，都抵不过亲眼见证她仍活着，他抛弃一切作为代价所换来的，不过就是确认她今后再无威胁，坚持变成了执念，执念又化为夙愿，彼时，他连她都顾不上了，为了那一个夙愿，他，甚至连她都放下了……
　　
　　明知道她会遍体鳞伤，明知道她会痛不欲生，可若是连他自己都入了魔，只能努力护着她，一面伤她一面护她，最终让自己走向绝路……他割舍掉了所有对她的爱，留下那个人代替他护着她，守候着她，永恒地陪伴着她，他连对她的爱都放弃了，可是，灵魂还记得，身体还记得，他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记得……他欠着她的，全是他欠着她的。
　　
　　一场诀别换来的是他所预料之中的结局，他是该高兴的，所以，他的确是笑了，笑着，挥手告别。他赢到了最后，所有人都没有错，爱上彼此也没有错，只不过是……因为太爱。
　　
　　很多很多年前，她第一次遇上他时，少年冷漠的眉眼，女孩晰透纯净的黑瞳，彼此对望的那一瞬间。很多很多年前，那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他轻拥着噩梦初醒时的她，一句永远不会放手的承诺，一句珍爱的誓言。很多很多年前，他牵着她的手走过那一街纷飞的梧桐，那清冷的风，那些，模糊不清的，画面……
　　
　　我爱你的，我记得的，我始终都记得的，我有，多么地，爱你。
　　
　　※※※※※※
　　
　　“嗯，很幸福，姐姐。”温婉的女子轻轻微笑着，相似的眉眼没有如她的姐姐那般绝美，却是越显楚楚动人，干净纯澈得让人移不开眼，“姐姐也是吗？”
　　
　　屏幕中女子容颜依昔，眉目间的神色却是越发轻柔素雅，如同不老的古画一般连时光都不忍去苛责。Angel伏在她的肩头沉睡着，乌黑如墨云一般的发轻掩着她小小的身躯。
　　
　　那一声轻语温柔至极：“是的。”
　　
　　姐妹俩相视而笑。百里夜端着茶杯走到暖暖身后，一手搭在她肩上，微俯下上半身看过来，摇摇杯子打了个招呼：“日安。”
　　
　　含家也是轻笑：“日安。”
　　
　　“最近怎么样？”
　　
　　“一切都很好，姐姐，所有人都是。”暖暖笑着，“叶家现在是我当家，有Fina帮着很顺利，小队里一部分留在身边，一部分人跟着Death先生成立了佣兵组织，长年看不到人影，但是大家传来的都是好消息呢。洛兰小姐也很好，玄天现在已经成功度过了停滞期开始复苏，听说恢复得很不错呢，还有，清寒哥哥……”
　　
　　刚说到那个人，就听见自动门向两侧开启的声音，黑衣男子出现在门口，冷冷往里一瞥，然后走了进来。肩膀上坐着个小男孩，眉目依稀有百里夜的轮廓，怀里抱着与那男孩一般模样的女孩，面庞却更接近暖暖的柔和，凌清寒没有表情的一张脸，在看到屏幕中的人时柔缓了一下，神情间露出缱绻的暖意。
　　
　　于是含家也笑起来，如同花绽一般，砰然开放时的轻柔带着欣喜：“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舌尖抵着唇齿发出的温柔力道，话语绕了几圈却也只剩这四个字可以说，他深深地注视着那张不变的容颜，心中微微叹息，面上却仍带着微笑。
　　
　　然后，转眸那微笑又变作了冷漠。一手扯着肩上的那小鬼，却不想这孩子似乎是能觉察到他要做什么一般，这厢甫一抬手，那边已经伸长短短的胳膊用力抱住了他的头，死活都不肯放开，至于他怀里的女孩是蓦地低头埋进他肩窝之中，小手死死抓住他的衣领，就慌着他把自己丢开。两小孩粉嫩可爱的脸全然没有表情，跟他如出一辙，连挣扎时也是毫无改变。
　　
　　眼见着这副画面，众人都是笑起来。
　　
　　“行之与惜之还是那么黏着你啊，”含家一边弯着眼睛笑，一边道，“来，跟姨打个招呼~”
　　
　　“姨~日安~”
　　
　　奶声奶气的语调异口同声响起，水水润润的两双眼睛几乎是同时看向了屏幕，含家被萌到了。凌清寒顿了顿，终于放弃把这俩小孩揪下去，但是额角隐隐的青筋仍旧绽露在那里。
　　
　　“认命吧。”百里夜笑吟吟地看着自家俩小鬼在好友身上蹦跶，没有半点身为父亲的自觉。
　　
　　——“喂！知不知道三缺一啊，你丫速度点！”
　　
　　醇厚低回的声音响起，语气中的优雅与魄力很容易感染人，只是这话语和强调却能让不熟识的汗流浃背。含家身后的寻常的庭院背景突然之间淡褪，然后换成了一片虚空。虚空之中亮着盏琉璃灯，下面是一张正方形桌几，四把风格不同的椅子，像是截取了某个空间之中的一角，水蓝一手搁在下巴上扶着头，一手在桌几上轻轻敲着，懒懒看过来。
　　
　　冥皇坐在一侧，暗夜的王者气势依旧，眉目间的冷峻稍稍收了收，虽仍显不可靠近，但至少不至于让人心生怯意。
　　
　　对面是白衣胜雪、一脸清冷，却不自觉泛着柔和的柳随风。
　　
　　暖暖笑着打了个招呼：“呦，姐夫~”
　　
　　那人缓缓放下手中的白玉酒杯，侧过头轻轻颔首示意了一下，然后将视线移到含家身上。
　　
　　要是说以前，打死她都不相信有一天他们四个会无聊到凑在一起打麻将……含家回眸一笑，露出轻雅的笑靥转头冲着暖暖跟百里夜挥了挥手告别，然后与凌清寒对视一眼，点了点头，转身走入那虚空，身影一闪无踪，画面陡然间……失焦。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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