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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祸狂君》（君王不早朝之二）作者：香弥


出版日期：2010年7月21日

【内容简介】


他不想做皇帝，也不在乎说他性情暴虐、奸杀先皇妃嫔的传言，
但当他发现心心念念的「小宫女」就是他即将册封的皇后时，
他突然觉得一切有趣多了，只是她还不晓得他的身分，
对皇上这个人也充满畏惧，甚至早就拟好「逃宫计划」，
为了不吓着她，能够顺利把她留在自己身边， 
他不只召见她时戴着面具，就连洞房花烛夜也忍着什么都没做，
只是……怎么怪怪的，她不但突然不怕他了，
还一大早就吵着要他起床去上朝，他讨厌那些大臣不肯去，
她就端架子两天不侍寝，而后又装卑微说他是不相信她，
才不肯以真面目面对她，逼得他不得不自己摘下面具，
甚至想要讨好她，允诺只要她说出口的他都办得到，
偏偏她的心愿竟然是……唉，罢了罢了，君无戏言，
不过明明他才是皇帝，怎么到头来反被她牵着鼻子走？！


　　第一章

　　百里翎长睫轻掩，娴静的端坐在椅子上，任由侍婢清菊为她梳妆画眉。

　　她五官精巧细致、明眸皓齿、肤如凝脂，浓妆艳抹反而会破坏她清雅灵澈的气韵，因此清菊仅为她抹上淡淡的脂粉，再为她绾起柔细乌亮的长发，最后簪上一支珠钗。

　　看着自家小姐清丽的面容，气质如此雍容高雅，清菊满意的拿了面铜镜递给她，“小姐，您看看这样可以吗？”

　　百里翎扬起睫羽，接过铜镜，心不在焉的瞥了一眼，便递还给侍婢，随口道：“很好。”

　　接回铜镜时，听见小姐幽幽轻叹了声，清菊迟疑了下问：“小姐，您不想进宫吗？”打从几天前接获诏书，召小姐进宫为半个月后的封后大典做准备时，小姐便有些愀然不乐。

　　“没这事，能被选立为皇后，这是多少女孩子家梦寐以求的事，我开心都来不及呢。”百里翎勾起一抹浅笑，安抚服侍她多年的侍婢。

　　清菊蹙起眉，不喜欢看见自家小姐强颜欢笑。“小姐，您这话骗骗外人还可以，清菊可是服侍了您十年，还不了解您的性子吗？自从去年先皇钦点您为五皇子的太子妃，您就没有开心过，别人是巴不得能进宫为妃为后，可奴婢知道小姐您一点也不这么想。”

　　百里翎起身，将清菊按坐在椅子上，解开她的发辫。“还是清菊了解我，不过圣命难违，我早就认命了。”

　　几个月前宫里发生变故，先皇和五皇子与其它几名皇子一起遇害，她原以为可以不用进宫了，岂知，新帝冉骧登基两个月后，宫里传来诏书，要册立她为皇后，还命她五日内进宫。

　　唉，到头来还是逃不过进宫的命运……

　　说来都怪身为北焰国大儒的爹名头太响亮了，即使爹已亡故两年多，皇室仍然如此看重他的名声，所以挑来挑去，还是挑中她。

　　“小姐，您这是做什么？”

　　见小姐竟然在替自己梳发，清菊有些慌张的想起身，却被百里翎按住肩头不让她动。“你今儿个要同我一块进宫，也该好好打扮打扮。”

　　“小姐，奴婢自个儿来就好。”她抬手想取过小姐手里的梳篦。

　　百里翎躲开她的手，轻笑道：“你该不是怕我把你弄丑了吧，你放心，我手很巧的，一定会帮你打扮得美美的。”

　　清菊很有自知之明的回道：“小姐，奴婢这张脸，细眼塌鼻阔嘴，任小姐手再怎么巧，也不可能把奴婢变成貂蝉，还是让奴婢自个儿来吧。”

　　“你不要妄自菲薄，清菊在我眼里可是很可爱，尤其你笑时眼儿眯成一条缝，露出两颗虎牙，可爱得让我都忍不住想捏一捏你的脸呢！”百里翎利落的为她梳起两个可爱的发髻，接着替她将略嫌粗浓的眉毛修细一些，再薄施脂粉。

　　左右瞧了瞧，她很满意的拿起铜镜凑到清菊面前。

　　“你瞧瞧，你这模样多可爱讨喜啊，让人恨不得咬你一口。”

　　看着铜镜的自己，清菊嘴角抽了抽，哀怨的瞪大她那双细细的眼。“小姐，奴婢怎么觉得我这模样很像一颗桃子？”

　　两边绑着绿色绸缎的发髻，再配上被她修得细长的眉，圆圆的脸，和涂成桃红色的腮颊，怎么看都很像一颗桃子。

　　“就是呀。”百里翎笑盈盈的点头。“你不觉得这样很可爱吗？”

　　清菊哀叹一声，很想同小姐说她宁愿不要这么可爱，但是见小姐眉开眼笑的，心想能让小姐开心也好，就随她去吧。

　　这时敲门声突然响起，清菊连忙起身上前开门，看见伫立在门外一名温文儒雅的年轻男子，她赶紧恭敬的福身，“大少爷。”随即侧身将他迎进房里。

　　百里翎一见来人，立刻露出一抹浅笑，“大哥。”

　　看着已经打扮好的妹妹，百里崎点点头，“翎儿，宫里派来接你的人到了。”

　　“嗯，我准备好了。”她轻轻颔首。

　　沉吟了下，他担忧地叮咛，“翎儿，宫里不比家里，而且听说新帝性情暴虐，你要多加小心。”

　　若妹妹嫁的仍是那位性情敦厚的五皇子，他也不用这么烦心了，但一场由祈皇后掀起的叛乱，使得先皇血脉中，只剩下这位六皇子，无可选择之下，朝中大臣只能立他为新帝。

　　依照北焰国的规矩，新帝登基后的三个月内要选立新后，在镇远王冉骥的建议下，挑上了被先皇选为太子妃的妹妹。

　　镇远王的理由是——既然我皇兄当初选立百里翎为太子妃，表示我皇兄认可她的品性足以成为一国之母，且她贤明又才华出众，是新后的最佳人选。

　　明白大哥的顾虑，她神色平静的回道：“大哥请放心，我会凡事谨慎小心。”

　　“你做事一向有分寸，大哥也再不多说什么，你只要记住，这儿永远都是你的家，若在宫里遇到什么事，尽管回来找大哥商量。”百里崎温文稳重，颇有几分已故亡父的风采。

　　“嗯，翎儿在此别过大哥，请大哥多加珍重。”百里翎裣裙一揖，拜别一起生活了十八年的兄长。

　　穿着深蓝色衣袍的年轻男子背靠着树，仰着头，看着对面栾树上的鸟巢，一窝新生不久的雏鸟张着黄色的鸟嘴，吱吱喳喳叫个不停。

　　这里离冷宫不远，十分僻静，鲜少有人走动，男子静静看了会儿那窝雏鸟后，饱满光润的额头慢慢渗出一层汗水，接着聚成一颗颗豆大的汗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俊颜滑落。

　　他咬紧牙关，双手紧握成拳，力道之大，连指甲也深深陷进掌心里，不到须臾，从他额上滚落的汗水已濡湿了他的衣领。

　　他的双眸布满血丝，苍白的脸上青筋暴突，下一瞬，他霍地转过身，额头用力的撞向粗糙坚硬的树干，想将脑袋里那尖锐难忍的剧痛给撞走。

　　“你怎么了？”身后突然响起一道淡雅的嗓音。

　　“滚开！”他回头怒咆，纠结狰狞的五官十分骇人。

　　被他充满戾气的吼声吓了一跳，百里翎意识到危险，后退了一步，旋身想走，眸光却被他额头渗出的鲜血给定住，不自觉停下了脚步。“你……流血了。”这个男人的神情好可怕，但看他的表情，似乎正在忍受着什么极大的痛苦。

　　“我叫你滚，你没听见吗”他双眼发红，宛如噬人的兽，恶狠狠的瞪着她，彷佛她再不走，他便会扑上前将她撕咬入腹。

　　“我这就走。”她匆忙的举步离开。

　　走了几步，她悄悄回头，却见他整个人蜷缩在树下，双手紧紧抱着头，他背对着她，她瞧不清他的表情，彷佛思及什么，她又转身朝他走去。

　　“欸，你是不是头很痛？我帮你。”轻问一声，也不等他回答，便走到他身后，伸出双手，按揉着他的两鬓和头部。

　　以前爹在世时也常常闹头疼，她都是这么帮爹的。

　　他想叫她滚，不需要她多事，然而痛得像要碎裂开来的脑袋，在她的按揉下，渐渐舒缓，令他咽回了想要出口的斥骂，任由她的十指轻缓的按着他的头，他不知不觉的闭上眼，一股清淡沁甜的香气钻进他的鼻翼，胸口彷佛一股清泉流过，使他狂躁的心绪慢慢平息下来。

　　半晌后，她手酸了，停下来出声问：“你好些了吗？”

　　“不要停。”他不由分说地抓起她的手，放回自己头上，不准她休息。

　　百里翎微微一愣，心忖也许他的头还在痛，便顺着他的意思，又再帮他按揉了一会儿，可没多久又停了下来。

　　他不满的转过身，再次抓起她的两只手，放到头上，命令道：“继续。”

　　对他霸道的行径，她微微蹙了下眉，把手缩回来，温声道：“我的手酸了，以后若你再犯头疼，可以找人这样帮你按一按，不过最好还是去看大夫，对症下药才能治好。”

　　“看大夫没用。”他不耐的皱起眉，接着突然握住她的手，开始揉捏起来。

　　“你做什么？”她吃惊的想抽回手，怎奈却被他紧紧握住，动弹不得。

　　“你不是手酸吗？我替你揉揉，等不酸了你再帮我揉。”他瞟了她一眼，便低下头认真的帮她揉着双手。

　　她一愕，眼里漫上笑意，“你的头还很疼吗？”

　　他剑眉微拢，眯眸想了下，“不那么疼了。”

　　百里翎悄悄打量着他，他身穿一袭深蓝色长衣，五官英挺，轮廓深邃，褪去血丝的双眼，让她更能看清楚他黑玉般的眼眸，眉目间飒爽剽悍。

　　他的装扮和气质不像宫里的太监，身上没有兵器，应该也不是侍卫，她猜测他可能是在宫里哪个殿当差的官吏。

　　沉吟了下，她启口说：“我那儿有些能治头痛的药，不如我明日拿给你。”她认识宫里的宋太医，宋太医是她爹生前的好友，她可以去央求他给她一些治头痛的药，以前爹也都是吃宋太医给的药。“对了，你是在宫中哪个殿里当差？我好让人将药送去给你。”

　　他目不转睛的看着她，不答反问：“你是哪个殿的宫女？”她穿着绿衣白裙，是宫女的服饰。

　　“我？我是玉遥宫的宫女。”

　　听见玉遥宫三个字，他皱了下眉，“那是皇后的寝宫。”

　　怕暴露了自个儿的身分，百里翎赶紧说：“嗯，我是跟随皇后一起进宫的侍婢。”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百……”差点脱口而出自个儿的闺名，她及时改口，“呃，我叫清菊。”

　　“清菊。”将她的名字含在舌尖上，轻轻跟着念了一遍，他点头赞道：“这个名字很好，很适合你，人清如菊。”她容颜淡雅清丽，气质脱俗，唤这个名再适合不过了。

　　“是吗？”百里翎唇瓣轻抿，忍住笑意。若是让他知道真正的清菊长得有多可爱，不知他还会不会这么说。

　　“明日我去玉遥宫找你。”他突然说。

　　“不可以。”百里翎急忙拒绝。

　　若是让他到玉遥宫找她，她假借清菊名字的事就会被识破，那么她的真实身分也可能会跟着曝光，这样一来，她扮成宫女在宫里闲逛之事就会传出去，那可不好。

　　“为什么不可以？”他有丝不悦。

　　“呃，因为现下我家小姐正忙着学习宫里的各种礼仪，不准闲杂人去打扰，不如我们明日还是约在这里，我拿药给你。”

　　男人想了下点头答应，“好。”

　　“那我先回去了。”转身欲离开时，手臂突被人拽住，她不解的望住他，“你还有事吗？”

　　他也说不出为什么会突然抓着她不放，深黑利眸瞅了她好半晌，“记得明天准时在这个时候到。”

　　依稀从他的眼眸中看出一丝不舍，百里翎怔了怔，那眼神令她突然想起了幼年时家中豢养的一条大狗，她很喜欢那狗儿，每次跟狗儿玩时，牠那对黑亮的圆眼也是这样直勾勾的看着她。

　　她不由得展颜一笑，掏出手绢替他将额头的血渍拭去，温声说：“我会准时到的，你若再头痛，别再这样撞树了，像我方才那样自个儿按揉，或是找别人帮你。”

　　“不要，我要你帮我。”他的口气很霸道。

　　“我有自个儿的事要做，没办法每次都帮你。”她耐着性子，温婉安抚，听见宫里报时的鼓声响起，她连忙说：“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说完，便提步匆匆离开。

　　她是趁午睡时候溜出来的，这会儿负责教她宫中礼仪的辜夫人只怕也快到了，她得在她到之前赶回去，免得被发现。

　　她离开后，他起身上前捡起她不小心从袖口掉出来的手绢，凑到鼻前嗅闻，上头还残留着一丝清淡的甜香，抿紧的唇角不自觉变得柔和。

　　他喜欢这抹香味，跟她身上一样的味道。

　　看见自家小姐又换上了宫女的衣服，清菊劝道：“小姐，午睡的时辰已过一半了，您今儿个还是别再出去了。”

　　进宫之后，小姐一有空，就会换上宫女的衣裳，悄悄从她们之前在寝殿里一个橱柜下发现的秘道溜出玉遥宫，在皇宫里四处闲逛，小姐的说法是，这样才能探知宫里的情况，好让她的心里有个底。

　　“我昨日跟人约好了要拿药过去给他，我去去很快就回来。”穿妥宫女服，百里翎飞快的将绾起的长发放下，绑成发辫。

　　“不如我替小姐拿过去给他，下午辜夫人要来教小姐封后大典那天的礼仪，若是迟了，可就不好了。”

　　辜夫人是宫里的女官，由于她夫家姓辜，又与皇室有些姻亲关系，所以宫里的人都尊称她为辜夫人。

　　她为人十分严厉，即使是面对未来的皇后，也毫不通融，明明她觉得小姐已经做得很好了，辜夫人总还是诸多挑剔。

　　百里翎沉吟了下，想起她昨天离开时，那男子拽住她的手臂，望着她的那种期待眼神，便摇头拒绝了清菊的提议。“不用了，我自个儿拿去给他，你放心，我不会迟的，我把药拿给他就回来。”

　　说完，她走向摆在最角落的一个大橱柜，打开两扇雕花木门，掀开底部的一块板子，便可看见一条暗黑彷佛没有尽头的地道——

　　这条秘道是先前清菊拿东西来放时无意中发现的，她们俩当时虽然有点害怕，但还是好奇的走进去一探究竟，才发现这是条可以通往冷宫附近的秘道，此后她便利用这条秘道溜出玉遥宫。

　　百里翎钻进去前，像是想起什么，又回头对清菊交代道：“若我回来迟了，你就跟辜夫人说我头痛，要歇息一会儿，今早我找宋太医拿头痛药的事，其它宫人也都看见了，她应该不会怀疑。”

　　知道无法打消小姐执意要溜出去的念头，清菊只好紧张的叮咛，“小姐，那您要小心点，尽快回来哦。”

　　“我知道。”说完，百里翎便走进暗黑的地道里。

　　地道的出口离冷宫不远，遮掩出口的木板上布满了杂草，与周遭荒芜的景象融为一体，很难被人发现，她小心地移开木板，走出来之后，将木板盖回去，便快步来到昨日见到那男子的地方。

　　来到树下，百里翎看见他闭着眼，背靠着树干坐着，碎金般的阳光透过枝桠洒落在他俊朗的脸上，形成一些阴影。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两道好看的剑眉蹙拢着，鼻子又直又挺，薄唇微抿，似是有些不高兴。

　　她静静的看着他，不知为何竟有股冲动想抚平他迭起的眉心，突然间，他双目霍然张开，射出阴戾的凶光，在看见是她时，眸里的戾气才隐去。

　　“你迟到了！”他不悦的说。

　　“对不起，有事耽搁了，这是头痛的药。”她边道歉边走上前去，将黑色的药瓶递给他，“这药每次服用两颗，早晚各一次。”

　　接过药，他立刻抓住她的手放到自个儿头上，要她帮他按揉。

　　百里翎有些为难，支吾道：“我还有事……”

　　“我等你这么久，不管你有什么事，今天若没有帮我按揉，不准你走。”

　　面对他的任性霸道，她微微凝起脸。“迟到是我的错，可是你太不讲理了，我是真的有事没办法帮你，我昨日已跟你说过，你可以试着自己按揉，或是找别人帮你。”

　　说完话，她转身就走，但他却拽住她的手，不让她离开，英挺的俊颜紧绷着，恚怒的语气里透着一丝委屈，“我等你好久，你一直不来，我的头又疼，无论我自己怎么按怎么揉都没有用，这里也没人可以帮我……”

　　他直勾勾盯着她的黑亮眼瞳令她心一软，虽然他的霸道令她不悦，可是不知为何，她就是无法撇下他不管，无奈的轻叹一声，便伸出双手，先从他的两鬓开始为他揉按。

　　见他半阖着眼，紧绷的神色略略舒缓下来，她的眼神不自觉也跟着放柔。

　　她昨日亲眼看见他头痛发作时，用自己的头去撞树，他一定是痛到难以忍受才会那样，不禁有些心疼的问：“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头痛的？”

　　“差不多五、六年前。”

　　“没看过大夫吗？”

　　“看过很多个，都没有用，没人查得出原因。”鼻端窜进跟昨日一样的香气，他深嗅了几口，脱口说：“我喜欢你……”

　　闻言，百里翎的心猛然一震，惊讶的抬眸觑向他，却见他伸手拨开垂落在面前的一绺发丝，而后又缓缓启口，“身上的这种香味。”

　　她一愣，这才明白原来他喜欢的是她身上的香气，于是她解下系在腰间一枚绣着芍药的囊袋，递给他，“你喜欢这种香味，这香囊送你。”

　　“里头装了什么？”他接过，拿起来嗅了嗅，一缕带着些微甜香的气味窜入鼻腔，这种香味淡雅而不浓郁，闻起来很舒服。

　　见他爱不释手的拿着那枚香囊，百里翎微笑的解释，“里面是几种磨成粉末的香草，我很喜欢这种香味，所以便将这种香草磨成粉戴在身上。”

　　他小心翼翼的将香囊收进怀里，双眼紧瞅着她要求道：“你再帮我多做几个，明天拿给我。”

　　“你要这么多个做什么？”

　　“放在枕头下，这样睡觉时便可以闻到。”因为长年头痛，每天夜里都很难入睡，昨日捡到她那条残留着香气的手绢，晚上就寝时，他顺手把手绢放到枕边，竟难得睡了个好觉。

　　“可这宫里不知有没有我要的那几种香草，而且最近为了封后大典，我很忙，恐怕没办法明天给你，不如等过几日有空，我再做给你。”百里翎语气柔婉。

　　“你不要管封后大典的事，先帮我做这个。”

　　听见他又用这种霸道的语气命令她，忍不住秀眉微敛，“我怎么能不管封后大典的事，我可是皇后……的侍婢。”

　　“那你不要当皇后的侍婢了，我把你调来麒云殿。”他想也不想就脱口而出。

　　“你要把我调到麒云殿？”她非常惊诧。

　　“对，你待会儿便跟我到麒云殿去，不要再回玉遥宫了。”说完，他立刻兴匆匆的站起身，攥住她的手，就要把她带走。

　　百里翎连忙出声，“等一下，我不想调去麒云殿。”

　　“为什么？”他不满的瞪着她。

　　“我要留在皇后身边。”百里翎接着狐疑的问：“你是谁？为何可以如此随意调人到麒云殿去？”麒云殿是皇上的寝宫，不是想调过去就能轻易调过去的，他竟然能够说得如此简单，他究竟是谁？

　　“我是皇上……”他的话音才刚落，便见她一脸惊恐的用力甩开他的手，彷佛他是什么毒蛇猛兽。

　　“你是皇上……”百里翎愕然的瞠大眼。

　　看到她注视着他的眼神满是惊恐，他下意识的摇头否认，“不是，我是说我是皇上麒云殿里葵公公的好朋友，若是我托他帮忙，他一定能把你调到麒云殿。”

　　“我不想调去麒云殿，不用麻烦了，我……”陡然听见宫里报时的鼓声响起，百里翎来不及再多说什么，低呼一声，“糟了，我得回去了。”不敢再耽搁，她仓促转身离去。

　　“明天我在这里等你。”他对着她背影说。

　　她听见了他的话，却无暇回答，紧张的加快脚步。再不回去，清菊只怕要急死了。

　　第二章

　　未时刚过，男子神色阴怒的疾步朝玉遥宫走来，守在宫门前的太监没有拦阻，反而全都躬身行礼，有人张口准备出声通报，却被男子挥手制止。

　　男子朝宫内走去，还没进到殿里，便从敞开着的殿门瞥见百里翎，她身上穿着一袭鹅黄色的绸衫，长裙曳地，显得雍容而清雅，盛怒的他微微一愣，抓来一名太监问道：“她为何会穿成那样？”一般的宫女是不可能穿上这种华美衣裳的。

　　太监望向他指着的人，恭声答道：“启禀皇上，她正是您即将册封的百里皇后。”

　　“你说什么？她是百里皇后”此刻殿里的乐师正奏起庄严肃穆的乐声，刚好盖住他因为惊讶而略显大声的嗓音。

　　他震惊的望着正配合宫乐，练习封后大典礼仪的百里翎，她来来回回在殿里走着，辜夫人不时厉声纠正她的仪态——

　　“不要驼背，收起下颚，眼睛垂下，不可直视前方，脚步要放慢一点，不对，重来，再走一次。”

　　太监见他脸色倏变，有些心惊胆颤，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

　　“她明明说她是……”惊愕过后，冉骧蓦然醒悟，原来这个女人撒谎骗了他。“根本没有清菊这个人，她竟敢欺骗朕！”他怒吼。

　　见他一脸暴怒，太监吓得背脊一凛，听见他的话，赶紧禀告，“启禀皇、皇上，有清菊这个人，她就站在那儿。”

　　闻言，冉骧朝太监所指的方向望去，看见一名做宫婢打扮的女孩。

　　“你说她叫清菊？！”那女孩有张圆润的脸，一对眼睛细细长长的，鼻子、嘴巴都小小的。

　　“是，她是皇后的贴身侍婢。”太监道。

　　好啊，原来百里翎用侍婢的身分瞒骗他！？他愤怒的想冲进去揭穿她的谎言，下一瞬，突然思及自己也骗了她，皱拧的眉峰这才略微舒开。

　　太监见他神色变幻不定，忽而愤怒，忽而又莫名勾起一抹笑，不禁一头雾水，完全弄不懂是怎么回事。

　　又驻足观看了须臾，冉骧离开前厉声命令，“吩咐下去，朕来这里的事，不准让里面的任何人知道，若有谁胆敢泄露半个字，朕就砍了他。”

　　“是。”

　　***

　　瞅见清菊的脸色从方才便非常紧张，百里翎连忙温声安慰，“你别想太多，不会有事的。”

　　清菊没办法像自家主子那样从容，前往麒云殿的路上，她的眉头始终担忧的紧锁着。“可是，皇上突然召见小姐，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皇上召见我，应该只是想看看我的模样吧。”她进宫有一阵子了，皇上直到此时才召见她，已经比她预期的还要晚。

　　闻言，清菊连忙定睛检查自家小姐的仪容，看看有没有哪里不妥，发现小姐颈子上竟空荡荡的，她低呼一声，“啊，我竟然忘了给小姐戴上首饰！”小姐嫌戴着那些饰物累赘，所以平常也没有这个习惯。

　　“没关系。”百里翎不以为意，一边分神的想着，那个人今天不知道在那里等了她多久？

　　他昨天约她今日再见，偏巧今天用完午膳后，辜夫人不让她多休息，要她再演练一遍封后大典的礼仪，害她无法溜出去赴约，迟迟等不到她，以他那易怒的性子，怕是又要发脾气了吧。

　　“都怪奴婢，竟然疏忽了这么重要的事。”方才练习完，便接到皇上的召见，匆忙间，她竟没注意到这事。

　　见清菊还很介意首饰的事，百里翎笑问：“你觉得没戴那些首饰，会让我变丑吗？”

　　她赶紧用力摇头，“不会，有没有首饰，都不会影响小姐的美丽。”

　　百里翎轻笑道：“那不就是了。”她拍拍她的手，“没事的，你不要担心。”

　　就在谈话间，两人已来到麒云殿。

　　一名公公领她们走进殿里，虽然一直安抚清菊不要紧张，但思及马上就要见到未来的夫婿，百里翎的心，仍是不由自主的略略一紧。

　　走进殿里，引路的太监朝站在殿中的男子禀报，“启禀皇上，皇后娘娘来了。”虽然还没有正式册封，但宫里的太监和宫人都已尊称她为皇后了。

　　百里翎垂首行礼。“臣妾参见皇上。”她低垂的眸光瞥见一截紫色衣袍，起身时，目光顺着那截衣袍慢慢向上移，在看见他的脸时，不禁一愕。

　　“平身。”冉骧沉闷的嗓音从覆在脸上的一只白色面具下逸出，“赐坐。”

　　“谢皇上。”百里翎镇定的收回视线，走至一旁的椅子坐下。

　　清菊跟在她的侧身后跟着行完礼，表情也非常错愕，待小姐坐定，急忙退到她身后，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你入宫已有一阵子了，可有什么不习惯？”面具下，冉骧黑玉般双眼目不转睛的凝视着她。

　　见她俏盈盈的就坐在他面前，此时此刻他才真正相信，她就是百里翎，是他即将要册封的皇后，胸口便涨满了激动和欣喜。

　　他先前完全没将册封一事放在心上，但现下却迫不及待，希望明天就是册封之日。

　　不过……既然她敢骗他自己只是一名宫女，他也不想这么快就让她知道他的真实身分。

　　“一切都很好。”百里翎温声扼要的回答。

　　“若有什么事，你随时可以来麒云殿找朕。”冉骧道。

　　“谢皇上。”对他释出的善意，百里翎有些意外。

　　“你……”他有很多话想跟她说，但见她端坐着，垂下眼睫，神情显得有些拘谨，一点也不像她在树下面对他时那样的亲切自然，便不知该如何开口，又把话给吞了回去。

　　听他只说了个“你”字便没了下文，她狐疑地抬眼看向他，“不知皇上召见臣妾有何吩咐？”

　　“只是想问问你这段时间在宫里的情形，没什么要紧的事。”

　　“谢皇上关心。”她嘴角牵起一抹得体的浅笑。“若皇上没有其它吩咐，臣妾先行告退了。”说完，见他没有反对，百里翎起身行礼，走出麒云殿。

　　跟在她身后的清菊，一出了宫殿，便纳闷的问：“小姐，皇上召见您，为何要戴着面具呀？”

　　“我也不知道。”她对这件事也感到很疑惑，原本想问，但又怕贸然问出口，会惹他不悦。

　　清菊自顾自的猜测，“不知道是不是皇上的脸……”

　　只不过她还没有说完，便被百里翎正色制止，“清菊，不要胡说。”随便批评臆测皇上的容貌，若是被有心人听去，也许会招来灾祸。

　　明白自己方才差点失言，犯了忌讳，清菊赶忙应道：“奴婢知道了。”一路上她都不敢再开口，只是安静的跟在主子身后，走回玉遥宫。

　　待百里翎主仆俩走出麒云殿后，冉骧随即摘下面具，露出俊朗英挺的面容，眉心不悦的皱在一起。她就这么急着想离开，不愿待在他身边吗？

　　对此，他有些恼怒，旋即瞥见拿在手里的那只白色面具，不禁又释怀了。她看不见他真正的面貌，认不出他，难怪这么急着想走。

　　等日后她得知两人早已见过面，不知道会有多吃惊……想到这里，他不禁咧开一抹笑。

　　侍立一旁的太监葵平，没有忽略他忽怒忽喜的神情，试探性的问：“皇上，您很中意百里皇后？”

　　冉骧从怀里取出一枚香囊，凑到鼻尖深深吸了口气，直到那抹淡雅的香甜充满整个胸腔，才缓缓开口，“她很好。”

　　***

　　将研磨成细粉的香草小心翼翼分装进数个囊袋里，最后细心的将封口缝起来，再系上一条红色的丝绳，全部做好之后，百里翎垂目看着那些香囊，眼前浮现了一双亮灼灼的眼。

　　从上次在树下见过他之后，已经隔了两天没见面了。

　　那日他要她多做几个香囊给他，回来后，她便差人打听了下，宫里刚好有那些香草，她命人找来，今晨才有空将香草碾磨成细末，做成香囊。

　　略略思忖了下，百里翎压抑着想去见他的念头，抬头望向正在收拾桌子的清菊，“清菊，你帮我走一趟，把这些香囊拿给他好不好？”

　　明明只是个连姓名都不知道的陌生人，但这两日她却常常想起他，她很清楚自己不应该也不被允许有这种感觉。

　　她即将成为皇后，除了皇上，她的心里不该再有任何人。

　　“拿给谁？”清菊一时间反应不过来，不解的问。

　　“就是那个人呀。”

　　一听小姐这么说，照顾她多年的清菊随即明白，但不免有些讶异，“小姐，您做这些香囊是要给他的？”她一直以为小姐做这些香囊是留着日后要用的。

　　“嗯，他前日托我做几个给他。”

　　“小姐，您不要忘了您的身份。”小姐鲜少这么惦记着什么人，清菊不禁忧心提醒。

　　“只是送些香囊给他，跟我的身份有什么关系？”百里翎不以为意，拿了一只稍大的锦袋，将做好的香囊一个个装进去。

　　“奴婢自是知道小姐没有别的心思，可是这宫里人言可畏，若是让人知晓小姐亲手做这些香囊给男子，怕会有不好的流言传出。”

　　百里翎轻轻一笑，“我同他只见过两次面，我连他姓啥名淮都不知道，能有什么？只是见他似乎很喜欢这香囊的味道，刚好宫里又有这些香草，所以就顺手做给他了，你不要想太多。”这些话虽然说得轻描淡写，但她却暗自心惊，竟然连清菊都察觉到她不寻常的态度。

　　听小姐这么说，她这才放下心来，想了想，忍不住又劝道：“小姐心性善良，不过这宫里人心难测，小姐还是不要多管闲事比较好。”

　　百里翎赂微思索了一下，“罢了，你说的没错，这些香囊还是不要送了。”宫里是非多，还是不要徒生风波，免得落人口实，她便将装了香囊的锦袋收好。

　　原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了，但翌日午时，百里翎从一名太监那里拿到一封信，信上没有署名，她问太监是谁写给她的，太监却只说等她看了信便知。

　　拆开信，里头却只有一行字。

　　我在老地方等你。

　　她一看，不禁哑然失笑，虽然只有短短一行字，她却马上知晓写信给她的人是谁。

　　“小姐，您在看什么？”清菊从外头领着几名宫女端着午膳进来，见她手里拿着一方纸笺在看，随口问道。

　　“没什么。”她神色自若的收起信笺，不想让清菊知道那人写信约她见面，不想让她操心。

　　用完午膳，遣退其他宫女，准备午憩，百里翎躺在床榻上，轻轻闭上眼，却怎么也睡不着，想的全是信中的那句话——我在老地方等你。

　　不行，她即将成为皇后，不能再私下见他，若是让人知道，后果不堪设想——

　　她在心中不断提醒自己。

　　可是，他在等她，他不知道她的身份和顾虑，也许会一直等下去……她迟疑。

　　而且，他该不会又犯头疼了，所以才约她见面吧？她有些担心的想着。

　　脑海里思绪翻飞，令她无法安心入睡，翻来覆去想的都是他。

　　最后，百里翎索性翻身坐起。“清菊，我睡不着，想出去走走。”说完，她便下榻找来一套宫女服换上。

　　“小姐，再过五日就是封后大典，您还是别出去了，而且辜夫人说她今天下午会提前过来，教导您一些宫规。”

　　很快的换上宫女服，百里翎背着清菊将装有香囊的锦袋悄悄收进怀里，回头好声好气的说：“我晓得。我会早点回来！好清菊，这两日闷在殿里，一直演练着各种礼仪，再不出去透透气的话，我会闷坏的。”

　　“小姐……”见小姐语毕，便俐落的掀开橱柜最底下的板子，走进秘道，清菊还未出口的话只得打住，有些忧虑的轻皱起眉心。她方才瞧见了，小姐将装有香囊的那只锦袋偷偷放进怀里，小姐八成又是去见那个人了。

　　小姐跟那人真的没有什么吗？小姐从不曾这么惦记着一个人，而且还是一个只见过两次面的人，这实在很反常，她很难不担心呐。

　　***

　　天空阴沉沉的，似乎快下雨了。

　　百里翎加快脚步，来到约定之处，在树下没看见人，她左右张望了下，听见头顶上方传来一道嗓音，“我在这儿。”

　　她抬起眸，发现他居然坐在对面的乐树上。

　　“你在那里做什么？”她走到树下，仰起头问。

　　“喂鸟，你等我一下。”看见她来，冉骧开心的咧开一抹笑，从一只玉盒里，抓出虫儿分别喂进鸟巢里那几只雏鸟的嘴里。

　　“你喂鸟做什么？母鸟呢？”她不解的问。

　　“母鸟不见了。”

　　“你怎么知道母鸟不见了？”见他小心翼翼喂着雏鸟的柔和神色，令她不由自主地多看了几眼。

　　“我这两天都在这儿等你，从白天等到晚上，都没看见母鸟回来，我想那母鸟不是死了，就是被人抓了。”喂完鸟，他将玉盒收进怀里，跳下树，随手将两手往身上擦了擦，走到她面前。

　　“你这两天都在这儿等我？”听见他的话，百里翎难掩惊讶。

　　“你为什么都不来？那日我已跟你说了会在这里等你。”他黑玉般的双瞳紧紧瞅着她，语气里透着一丝责怪。

　　“我……在忙，走不开，你以后不要再等我了。”她垂下眸，避开他直勾勾的眼神，心头莫名有些紧涩。

　　他们俩身份不同，不能再私下见面了，这是为了她好……也是为了他。

　　“为什么？”他俊颜不悦的一沉。“你不想看见我吗？”

　　“不是，封后大典要到了，我没空再出来见你。喏，这是你要的香囊。”百里翎将攒在怀里的香囊取出来递给他，低垂着头，避开他那过于炽亮的双眼。

　　他接过香囊，小心地收进怀里，然后伸手抬起她的下颚，不再让她回避他的视线，“你是不是讨厌我？”

　　被迫迎上他亮灼灼的黑瞳，胸口仿佛有什么震荡了下，她的心顿时一慌，一时间想不出该怎么回答。

　　“你是不是讨厌我？”他执拗的再问了一次，用力捏紧她小巧的下颚，执意要得到答案。

　　“好痛，你放开我。”她蹙眉低呼。

　　见她黛眉轻颦，他连忙松开手，瞥见她白嫩的皮肤被他捏得泛红，他有些紧张的解释，“我不是故意要弄疼你。”

　　她垂下眼，盯着自己的足尖，轻声说：“我若讨厌你，就不会帮你做香囊了。我还有事，不能再久留。”说毕，她转身欲走。

　　他大步一跨，张开双臂挡在她面前，不让她离开。

　　“我真的还有事。”她神色微凝。

　　“我头痛，你帮我。”他直视着她，语气蛮横，不容她拒绝。

　　百里翎以为这只是他的借口，不打算理他，想绕过他身边赶快离去，他不悦的拽住她的手，坚持不让她走，她转头瞥了他一眼，正张口想说些什么，却发现他的额头上布了一层细汗，似是在隐忍什么，急忙问：“我上次不是给你治头痛的药，你没吃吗？”

　　“没有效。”

　　“没效吗？”见他额头青筋暴起，双眸渐渐发红，她拉着他坐到树下，赶忙替他按揉头部，“你每天头都会这么痛吗？”

　　“嗯，每天都会痛，但这个时候痛得最厉害。”闻到她身上那抹淡雅的甜香，他半阖起眼，从怀里拿出她方才送给他的香囊，凑近鼻端深深嗅闻，跟她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他嘴角慢慢牵起一抹笑，小心的再将香囊收进怀里放好。

　　“你每天这样痛也不是办法，怎么不找大夫好好诊治？”想起他上回痛到拿头去撞树，她不禁有些心疼。爹以前也常头疼，但没像他这么严重。

　　“没用的，那些大夫和太医全都是废物，没有一个治得好。”

　　这几年来，他什么大夫都看过了，但没有一个人能找出病因。

　　“你……”她正要回话，岂料冰凉的雨滴倏地从天而降，“啊，下雨了！”雨势不小，即使有树叶帮忙遮挡，雨水仍透过细缝，滴落到她脸上。

　　见雨势愈来愈大，冉骧毫不迟疑地脱下身上深蓝色的外袍，一手搂住她的肩，将衣袍撑挡在两人头顶上，“跟我来，我知道这附近有个地方可以躲雨。”

　　她来不及出声，便被他带往雨中，朝冷宫那里跑去。

　　路上，瞥见秘道口就在不远处，百里翎迟疑了下，担心他会发现那条秘道，偷偷觑了他一眼，发现他表情未变地看着前方。

　　不禁松了口气，静静随他走进冷宫。

　　她之前曾偷偷来过冷宫一次，听下人们说，皇上刚登基不久，便将先皇留下的所有妃嫔全都赶出宫去，这里便空了下来，没再住人。

　　冉骧将被雨淋得湿透的外袍丢到一旁去，“雨好大，看来要不好一会儿才会停了。”

　　百里翎蹙起眉心，看着屋外的滂沱大雨。辜夫人今天会提前过去教她宫规，若是被她发现她不在玉遥宫里，那可就糟了！

　　秘道虽然就在外头不远处，但若她此时执意要冒雨走出去，他一定会有所猜疑，她究竟该怎么办才好？

　　她心里有些着急，犹疑的抬眸望向他，发现他的头发和半边身子都淋湿了，接着她又再垂眸看着自己，衣裳只淋湿一些些，并不严重，顿时明白他方才一定是将衣袍泰半都遮在她身上，才会被雨淋得那么湿，心头突地一暖，默默取出手绢，替他擦拭被雨水打湿的脸。

　　他的眸光直勾勾的注视着她，咧开一抹笑，突然伸出双臂圈，抱住她。

　　百里翎骇了一跳，慌张的急欲挣脱他的怀抱，“你别这样，放开我。”虽是这么说，但她感觉得到她的心正剧烈跳动着，双颊也涌上一股燥热。

　　他将脸埋在她的粉颈间，语气低沉的央求，“别动，让我抱一下，只要一下就好。”一想到她即将成为他的皇后，他情不自禁将她搂得更紧，欢悦的笑着。

　　“你……”他太放肆无礼了，她该推开他，可是她整个人僵住，胸口更像有好几匹马在狂奔着，传来疾劲的鸣动。

　　百里翎，快推开他啊！你还在发什么愣？快点推开他，你可是皇后，怎么能让他这么无礼的抱着，若是传出去还得了！她的理智朝她大吼着。

　　下一瞬，她便安慰自己——这里没有人，不会有人传出去的，不会有人来，不要紧张……

　　他温热结实的身躯牢牢贴着她，他的气息密密的笼罩着她，她的心房不住地颤动着，即使明知道不应该，她还是无法克制地将理智驱赶到阴暗的角落，轻轻闭上眼，任由他圈抱着自己。

　　第一次见到他时，他的身影便不知不觉溜进了她的心里，这几天想着的全都是他，即使昨天被皇上召见，她心里惦记的仍然是他，只担心她没去赴约，不知他会有多生气。

　　她明白这样的自个儿不对劲，却控制不了，更抑制不了想见他的渴望，但她也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必须尽早斩断这不该有的心思。

　　“你好香好软……”冉骧在她耳边轻声呢喃。

　　他温热的气息拂向她的耳际，引起一阵搔痒，她的身子不由自主地轻颤了下，随即拉回心神，低声说：“你说只抱一下，该放开我了。”

　　“还在下雨，让我多抱一下。”他抱她抱上了瘾，舍不得放。

　　“我该走了，回去迟了，我会挨骂的。”

　　“谁敢骂你？”她可是他的皇后，若是有人胆敢欺负她；他是绝对饶不了那个人。

　　“我是偷偷出来的，待会皇后醒来看不见我，会生气的。”她挣扎的扭了扭身子，小手用力推开他，暗自决定，这是最后一次来找他了，以后，她都不会再见他了。

　　“皇后？”冉骧犹豫了下，想向她坦白自己的真实身份，“其实我……”

　　只不过他的话才刚说出口，便听见她问：“你叫什么名字？”即使不再见他，她仍想知道他的名字。

　　他拉过她的手摊开来，先用食指在她掌心写下一个马字，接着，再写下一个襄字。

　　那一笔一画，酥酥痒痒的感觉，从她掌心直达她心口，引起阵阵悸动，她缩回手，眉心轻颦，一步步向后退，终于退到门口，她心一横，丢下一句话——

　　“以后我不会再去见你，你也不要再找我了。”语毕，她便奔进大雨里。

　　闻言，冉骧的心头一震，等回神过来，提步追出去时，眼前只有蒙蒙雨幕，已不见她的身影。

　　第三章

　　清菊端来氤氲着热气的药汁，递给小姐饮用。“小姐，这是今天最后一碗药了。”

　　喝下药后，百里翎躺回榻上，有些疲惫的揉了揉眉心。

　　收拾好药碗，清菊不免有些抱怨，“那辜夫人真过分，明知道小姐染了风寒，今儿个大伙儿上太盈殿演练时，还让小姐站着大半天，不让小姐坐下。”

　　“你不要怪她，今日在太盈殿的演练，是完全仿照封后大典时的情形，要一直到接受皇上的册封后，我才能坐下，接受众臣的恭贺，所以她让我一直站着也没错。”

　　昨天，她淋了雨回来，入夜后，便有些发烧了，不过还好因为突然下起大雨，辜夫人也来晚了，她回去不久，辜夫人才到，她偷溜出去的事才不至于被发现。

　　“小姐您呀，就是这么宽厚。”

　　“所以你也别这么小心眼了，不早了，你也去歇着吧，不用伺候我了。”

　　“累了一天，小姐好好休息。”清菊替她盖好锦被，放下纱帐，吹熄宫灯便离开了。

　　明明身子倦极了，脑袋又昏昏沉沉的，百里翎却迟迟无法安睡，不时想起昨日在冷宫里的情形。

　　她摊开左手心，回忆起昨日他写下的那两个字，低声念道：“马襄。”最后一次见面才得知他的姓名，但这两个字却宛如藤蔓一般，紧紧缠绕着她的心房，无法除去。

　　这是怎样的一种情分？只见过几次面，却不由自主的把他给惦在了心头。

　　幽幽一叹，她朝手心轻轻吹了口气，想借此将他吹出心房。

　　今晨，她趁宋太医来替她看病时，向他提及了马襄的事，宋太医答应了，让马襄有空时可以到太医院去找他。

　　这件事她还在想要如何转告他，但她已经不能再见他了，看来只好让清菊代替她走一趟了，也不知他明天还会不会去那儿等……对了，昨天她钻进秘道时，他应该没有发现吧？那时她被他惹得一阵心慌意乱，顾不得其他，只想着要逃离。

　　有些心烦的翻了个身，黑暗中，透着薄薄的纱帐，她隐隐发觉有抹黑影朝床榻走来，她骇然的屏住气息，第一个闪过的念头是——有刺客？

　　不暇细想，她急忙翻身坐起，虚张声势地喊道：“是谁？谁在那里？”

　　“你还没睡？”冉骧有些意外。他都已经刻意放轻脚步了，没想到还是惊醒了她。

　　听见那道熟悉的低沉嗓音，百里翎难掩惊讶，连忙伸臂掀开纱帐，瞪大美眸瞅着眼前高大的黑影，“你是……马襄？你怎么会来这里？”

　　“我听说你得了风寒，所以过来看看你。”马襄？她以为这是他的名字吗？他昨日在她手心里写的明明是个“骥”字。

　　“你……”才刚说了个字，猛然想到什么，百里翎一脸诧异，“你知道我的身分了？”这里是皇后的寝宫，他悄悄闯进来看她，不就意味了他已得知她皇后的身分。

　　“嗯。”黑暗中，他那双炯亮的眼依然紧盯着她。

　　百里翎的声音有些紧涩，“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今早去太盈殿，看到了你。”

　　那时他发觉她的脸色有些苍白，演练完后，他招来宫人询问，这才得知她染了风寒，他想大概是因为昨日淋了雨的关系，本想立刻过来看她的，但碍于还未向她坦承自己的真实身份，所以才会一直等到入夜后，悄悄过来探视，没想到还是惊动了她。

　　今早？那时，她正在太盈殿为封后大典的事演练……百里翎蹙凝眉心，轻声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隐瞒你的。”

　　“没关系。”横竖他也骗了她，就当作扯平了。“你的身子还好吗？”

　　寝殿太黑了，百里翎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嗓音里的关切之情，在黑夜里听来却格外清晰……

　　胸口淌过一阵暖意，她轻声说：“只是染了一点风寒，没什么大碍。”

　　他走到床榻边，正要开口说什么，百里翎接着又说：“这里是皇后的寝宫，除了皇上，不准任何男子进来，你快走吧，若是让皇上知道你擅闯皇后寝宫，不只我有事，连你也会被处死。”

　　“皇上不可能会处死你，你可是他的皇后。”他毫不迟疑的反驳，正思忖着该不该趁这个时候，向她表明自个儿的身份，却又被她抢先一步开口——

　　“怎么不可能？他连为北焰国立不不少军功的严将军都能处死，我这个皇后算什么？”她不认为自己在皇上的心里能有多大分量。

　　“严将军？什么严将军？”冉骧愣了下。

　　“就是严之滔将军。”’

　　“他被处死了？为什么？”他诧问。

　　“皇上以严将军私下密谋暗助祈皇后叛乱，命人将他处决了。”皇上登基不久，便下令处决了数十名与祈皇后叛乱有关的朝臣，遭受牵连的人数，更高达上千人，朝中大臣们，各个惶恐自危，他暴虐残忍之说，也因此传出。

　　事隔一个多月，就在朝中大臣以为风波已过，怎知就在她进宫前，皇上又以严将军牵涉叛乱一事，命人将他收押天牢，翌日便将他处决。

　　严将军身为三朝老臣，对皇室忠心耿耿，很多人都不相信他参与叛乱，不少大臣进宫想为他求情，但皇上全都不见，执意处死他。

　　“我不知道这件事。”冉骧有些茫然。

　　“这件事满朝皆知，你怎会不知？”百里翎有些诧异，接着突然想到一件事，“这寝宫守卫森严，你是怎么进来的？”

　　“这宫里守卫森严吗？我刚翻墙进来时，看见宫外值夜的侍卫在打瞌睡。”若是此时突然有刺客闯进来，这些侍卫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不行，为了他的皇后，他一定要换了这批人。

　　百里翎蹙凝眉心，“马襄，你究竟是什么身份，为何能在宫里随意走动？”她今晨对宋太医提起他的姓名时，宋太医说没听过这个人，不知他是在哪个殿里当差。宫里人多，宋太医没听过他的名字，她原本没有放在心上，然而此刻他竟能神不知鬼不觉的闯进她的寝宫里，这已不是寻常人能办到的事。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问：“你对皇上斩了严之滔的事不高兴吗？”方才听她提起此事的语气，似乎很为严之滔的死抱不平。

　　“皇上自登基以来，为了祈皇后的事，已斩杀了不少朝臣，其他人是否有牵连我不知道，但严将军是冤枉的，他不该被斩。”说到这里，不让他转移方才的话题，她正色的再问了一次，“马襄，你究竟是什么身份？”

　　“我的身份，现在不方便告诉你，日后你便会知道。”他决定先回去查清楚严之滔的事再说。

　　见他坚持不肯说，百里翎知道再追问下去也没用，静默了片刻，才幽幽的说道：“我们……以后不要再见面了。”

　　“为什么？”这是她第二次说不要再与他见面了，他一个不悦，不自觉激动起来。

　　“嘘，你小声一点。”他这么大声会惊动在外头值夜的宫女的。

　　“你说，你为什么不想再见我？”他压低了嗓音怒问。

　　百里翎轻叹一声，“我们身份不同，不宜再私下见面，这是为了你好。你快走吧，要是被人发现就槽了。”

　　被她赶着离开，冉骧大为不快，想再开口说些什么，守夜的宫女隐约听见寝殿里传来疑似男子的声音，上前敲了敲门，“皇后娘娘，里面出了什么事吗？”

　　她神色一紧，匆忙捂住他的嘴，扬声回答，“没事，是我作恶梦在说梦话。”

　　宫女神情狐疑，又再凝神倾听了片刻，没有听见屋里再传来声音，这才退回原位。

　　宫女恐怕已经起疑了，不能让他继续留在这儿……

　　百里翎急忙下了床，拽住他的手，凑到他耳边低声说：“跟我来。”

　　她顺手拿了一盏熄了火的宫灯和一枚火摺子，领他来到角落的橱柜前。

　　她打开橱柜的门，掀开底下的板子，将手里的宫灯和火摺子一块递给他，朝他轻声交代，“你下去后再点燃宫灯，顺着这条地道，可以通往冷宫附近，你快走吧。”

　　冉骧看看她，又看了看眼前的秘道，感到非常好奇，在她的催促下，钻进了地道里，临走前，丢下一句话，“我会再来看你。”

　　见他的身子隐没在地道里，百里翎的表情变得复杂。“马襄，你这是存心想为难我吗？”

　　每见他一次，便对他多一分不舍，他是要她把持不住自己的心吗？他是要害她背叛皇上吗？

　　只是想归想，今夜看见他来，她却又莫名感到欣喜，她明白这样的心思不对，可是她管不了自己的心，她的心就像是一匹不受控制的野马，拼命的想朝他飞奔而去？

　　她闭了闭眼，徐徐覆上板子，喃喃自语，“马襄，为了你好，也为了我好，你真的……不要再来找我了！”

　　***

　　“葵平，朕问你，严之滔的事是怎么回事？他为何会被斩？”

　　翌日午后，冉骧召来葵平，询问此事。

　　“噫，这件事奴才先前禀报过皇上，皇上忘了吗？”葵平瘦长的老脸露出一抹讶异。

　　“你禀告过我？”冉骥蹙起眉峰，搜寻记忆，丝毫不记得有这件事。

　　他因为常常头痛，每次看那些密密麻麻的字便会头昏眼花，无法久看，所以自登基后，多半的奏摺都交由服侍他多年的葵平替他看，有重要的事再向他禀报。

　　“就在严将军被处决前，奴才曾禀报皇上此事，兴许当时皇上在想别的事，所以没有留意奴才说的话。”葵平不慌不忙的回答。

　　“那他是犯了何罪？为何会被处斩？”严之滔是三朝元老，军功赫赫，这老家伙虽然自恃军功，态度有些高傲，但父皇生前曾说过此人性情耿直，绝对不会做出背叛北焰皇朝的事。

　　“他私通祈皇后，密谋叛乱，当初闯进宫里的那批人，便是严将军暗中训练的。”葵平说出他的罪状。

　　冉骧有些讶异，“此事可有证据？”

　　“御史陈大人已将此事调查得一清二楚，还有他府里的一名下人指证，证据确凿……不知皇上为何会突然问及此事？”

　　“没什么，既然如此，那应该就没有错了，你退下吧。”下一瞬，冉骧又叫住了他，“等等，葵乎，你去传禁卫军统领过来。”

　　“皇上要召见禁卫军统领？”葵平有些意外。

　　提起这件事，冉骧忍不住又动怒了，“宫中的守卫太散漫了，朕要好好问问，他这个禁卫军统领到底是怎么带人的？”

　　“皇上为何会觉得宫中守卫散漫？”自他登基以来，便因头痛的缘故，很少理会朝事，突然这么说，葵乎不免觉得有些不寻常。

　　冉骧没好气的横去一眼，“你当我是瞎子吗？我在北漠带了六年的兵，难道连宫中禁卫军散不散漫都看不出来吗？”以前因头痛而无心整顿禁卫军涣散的纪律，但现在为了百里翎的安全，他不能再放任禁卫军继续这样下去。

　　葵平暗忖，若非饱受头痛纠缠，冉骧也许会是个英明的君王，而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对朝事漫不关心。

　　但可惜……他无声的叹息，“奴才这就命人去传叶统领过来。”

　　不久，叶统领走进麒云殿。

　　“末将参见皇上，皇上传召末将，不知有何吩咐？”他肤色黝黑，脸上蓄着八字胡，身形高壮。

　　冉骧打量了他一眼，“朕记得你叫……叶敬。”他想了一下才记起他的名字。

　　原来的禁卫军统领死在叛乱里，这个叶敬因平乱有功，被皇叔举荐担任统领。

　　“是。”叶敬应道。

　　“若你不是皇叔举荐的，朕早就撤换你了！”

　　闻言，他两道粗浓的眉微微皱起。“不知末将犯了何罪，令皇上如此不满？”

　　冉骧脸色难看的问。“你自己说说，禁卫军的军纪如何？”

　　叶敬无暇细想，立即回道：“启禀皇上，禁卫军纪律森严，人人尽忠职守，不敢有一丝松懈。”

　　“你说什么？纪律森严、人人尽忠职守、不敢有一丝松懈？”冉骧极度不悦的沉下脸，“叶敬，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当着朕的面撒谎！”

　　叶敬被他威严霸气的眼神看得暗自一凛。不是没见过他；以前只觉得他性情暴躁，倒不觉得他有何厉害之处，怎知此时在他的注视下，竟觉得背脊发寒。

　　“请皇上息怒，末将不敢欺瞒皇上。”

　　见他不肯认错，冉骥怒斥，“你还说不敢！你当朕没有带过兵吗？朕在北漠打过的仗不下百场，军纪是否严明，你以为朕看不出来吗？那些禁卫军轮值时有人打瞌睡，有人则顾着跟宫人闲聊，浑然不把军纪当一回事，这些都是朕亲眼所见，你还想狡辩！”

　　他喝斥的嗓音不算大，却如早雷直劈而来，叶敬原想再辩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不过经皇上这一提，他这才想起皇上在登基为帝之前，因五皇子的事被贬去守北漠。六年来，屡屡率北漠驻军击退进犯的蛮军，还抢回了被他们侵占数十年的领地，立下不少军功，先皇因此大喜，还一度传出先皇有意废了五皇子，改立他为储君。

　　叶敬不敢再小觑他，收起轻慢之心，躬身领罪，“末将知罪，末将回去一定严加督导禁卫军，不让他们再懈怠偷懒。”

　　见他神态转为恭敬，又诚心认错，冉骥这才缓下脸色，“你记住，朕给你三天的时间，届时若情况还是没有改善，你这个统领就不必当了。”

　　“末将遵旨。”先前见皇上怠于朝政，连带的他也提不起劲整顿禁卫军，此刻在皇上要求下，他开始有了整顿禁卫军的心思。

　　冉骥不耐的挥挥手，“下去吧。”

　　“末将告退。”

　　叶敬离开后，他的头又有些隐隐作痛，于是取出怀里的香囊，凑到鼻尖，深深吸了几口气。最近他发觉每次头痛时，只要闻一下这种香气，似乎就能舒缓不少，不过他还是最喜欢她帮他按揉时的感觉。

　　冉骥走出颅云殿。已弄清楚严之滔被处决的原因了，他打算亲自告诉她，严之滔是罪有应得，不是错斩，同时向她表明他的身份。

　　去玉遥宫的路上，想起昨夜从那出来的那条秘道，他改往那里走去，准备从秘道出现，好吓她一跳。

　　他咧开一抹笑，忍不住揣测，当她得知他的真实身份后，不知会是什么表情？

　　也许刚开始会很吃惊，但接下来应该会很惊喜吧？

　　不久，沿着那条秘道走到尽头，冉骧伸手想推开顶上的板子，却发现怎么推都推不开，他这才留意到板子上方响起叩叩叩的敲击声，过没多久，敲击声停了，改传来交谈声——

　　“小姐，奴婢把秘道封死了。”

　　“嗯，对了，清菊，你明天帮我跑一趟，转告他几句话好不好？”

　　“小姐，就快到封后大典了。您还是别再跟他有牵扯。”

　　“我知道，所以我才把这秘道给封了，以后我不会再从这里出去了，你替我带几句话给他。”

　　“什么话？”

　　“你跟他说，让他抽个时间上太医院一趟，我已经请托宋太医了，只要他到太医院，宋太医便会为他医治头痛。”

　　听到这里，冉骧这才确定她们谈论的人是他。

　　“好吧，奴婢会抽空去跟他说。对了，小姐，我们刚进宫时，您不是很疑惑，皇上为何要将先皇遗留下来的那些妃嫔全都送出宫吗？”

　　“你探听到原因了？”

　　“嗯，听说皇上刚被迎入宫时，见到先皇的一位妃子容貌美丽，竟起了色心，岂料那个妃子不从，竭力反抗，皇上恼羞成怒，将人打死了，不久，这事被发现，皇上一怒之下，便将先皇的那些妃嫔全都赶出宫去。”

　　虽然说话的人刻意压低嗓音，但在秘道里的冉骥，还是听得消清楚楚，正怒不可遏时，又传来百里翎的声音——

　　“我真是羡慕那些被送出宫的妃嫔，不知道有没有什么方法，能让我也被赶出宫去？”

　　“小姐，您这是在说什么？若您被赶出宫，您的名节可就全毁了啊！”

　　“比起自由，名节算得了什么？虽然我即将贵为皇后，可是一想到要终生被困在这座宫殿里，我就觉得好害怕，而且这宫里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皇上的性情又暴虐无道，也不知我能够撑多久，说不得哪日一不小心得罪了皇上，惹他不快，一条白绫便将我赐死。”

　　“小姐，您不要胡说，您不会有事的。”

　　“清菊，你喜欢待在皇宫里吗？”

　　“不喜欢，这儿好拘束，还有一大堆的规矩，若不小心说错话、做错事，轻则被打骂，重则还要被杀头，还是咱们府里好。”

　　“等过一阵子，我再想想有什么办法能出宫。”

　　“可是小姐，等封后大典过后，您就是皇后了，是不可能再离开皇宫的。”

　　“所以要想仔细想个周全的办法，在不牵累到大哥的情况下，让皇上赶我出宫去。”

　　“咦，莫非小姐已想到什么好法子了？”

　　“等立了后，皇上就可以纳妃，届时那些妃嫔也许就是帮助我们离开这座皇宫的贵人了，不过现在谈这些还太早，等过一阵子再说。清菊，这个时辰，他可能已经在树下等了，你快去帮我转告他吧。”

　　“好，奴婢这就去，可是小姐，若我过去，他不在那儿怎么办呢？”

　　“那就……罢了。”

　　又等了好一会儿，上头不再有声音传来，但冉骥紧握的拳头青筋暴突，他咬牙忍住满腔怒火，转身走回去。

　　她竟然不想当他的皇后，想出宫？

　　不可以，他绝对不允许她离开，她要留在这里陪他！他不会再纳其他的妃嫔，她不会等到这一天的，她休想离开他！

　　***

　　很快地，到了册封之日。

　　太盈殿是宫里举办各项祭典之处，同时也是北焰囤皇帝登基与立后之处，金碧辉煌的大殿里，百官依序站在两侧，自登基后便不曾早朝的皇帝，今天罕见的一早便出现在殿上，愈接近吉时，他的眼神也变得愈炽热，搁在龙掎上的手，下意识的抓紧扶把。

　　今天，她就要正式成为他的皇后了。

　　冉骧脸上荡开欢悦的笑容，但底下的百官，却没有一人能看见他的表情……因为他的脸覆上了一只白色的面具。

　　众臣交头接耳，私语臆测，却没人敢上前质疑他为何要戴着面具。

　　不久后，右丞相韩杰与镇远王冉骥一起走进殿内，冉骥那张慵懒俊美的脸庞在看见侄儿脸上的白色面具后，愣了愣，接着笑问：“皇上，你为什么要戴着面具？”

　　站在龙椅旁的葵公公替他回答，“禀镇远王，皇上不慎染了风寒，面色苍白、嗓音粗嗄，为免惊吓到皇后，所以戴上面具。”

　　听见这样荒谬的理由，右相韩杰也忍不住质疑，“葵公公，现在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真的是皇上吗？”

　　“自然真的是皇上。”葵公公神色自若。

　　“我不信，除非他脱下面具让我看看。”韩杰性情急躁，横眉怒目的瞪着龙椅上穿着一袭紫色冕服的人，怀疑那人根查不是冉骧，而是别人假扮的。

　　今天可是立后大典，纵使冉骧再怎么不情愿，也不该随便找个人假扮成他，敷衍了事。

　　韩杰是已过世五皇子的舅舅，当年他曾为冉骧殴打五皇子之事，联合数名朝臣上书先皇，请求先皇重惩冉骧，因此与他有了嫌隙。

　　此话一出，文武百官也跟着议论纷纷，冉骥则懒洋洋的把玩手上的玉扳指，饶富兴味的瞅着坐在龙椅上的人。

　　这时左丞相顾微津出声缓颊，“韩大人，既然葵公公都这么说了，龙椅上之人自然是皇上无疑。”

　　不过即使他这么说，仍是无法平息众人的疑惑。

　　瞥了眼底下躁动的文武百官，冉骥抬起手，慢吞吞摘下面具，黑亮的利眸瞬向右丞相，挑眉道：“韩杰，你给联看清楚了，是不是朕本人？”

　　看见面具下，真的是皇上本人，他一时哑口。

　　冉骥见他无话可说，便把面具再戴回脸上，不再理会底下悄声议论的众臣，双眼直盯着殿门外。

　　那晚在秘道里听见百里翎的话，得知她不想当皇后，不想留在宫里，但他不想放她走，这么大一座皇宫，没有半个他喜欢的人，她是唯一一个，他希望她能留下来陪他。

　　错过了向她坦白身份的时机，他已不知该如何开口，然而即使不说，册封这日她还是会发现他就是那个令她畏惧的皇上，因此寻思两日，他决定先遮住面容，不让她认出来，待晚点再找个适当的时机告诉她。

　　他不要她怕他，他希望她能心甘情愿的留在宫里陪他。

　　咚咚咚……报时的鼓声响起，待鼓声结束，司礼富立刻高声宣告，“吉时到，请皇后入殿——”

　　这时乐师们奏起庄严肃穆的宫乐，做为引导的十二名宫娥依序走上殿前石阶，步入大殿，其后跟着身穿一袭紫色后服的百里翎，她一头长发高高盘起，发髻上簪着一支凤形的金步摇。

　　两耳戴着由黄金打造的流苏耳坠，颈间配戴一条由拇指般大小的珍珠串成的珠链，高雅脱俗，让人无法正视。

　　冉骧目不转睛的紧瞅着她，看着百里翎一步一步朝他走来，他的胸口犹如脱疆野马狂跳起来。

　　百里翎缓步走到大殿中央，垂首向龙椅上的皇帝行了礼，便低着头退到一旁，等待接下来祭祀天地神灵与历代皇室祖先。

　　一样一样的祭品被礼宫摆上殿前的供桌，冉骥走下龙椅，接过礼官递上来的清香，焚香祝祷后，向天地神灵与历代皇室祖先禀报他今日即将册封百里翎为皇后。

　　祝祷完，肃穆的丝竹之乐响起，司礼宫诵完祭文后，紧接着便是册封的仪式。

　　百里翎走至殿前，朝坐在龙椅上的皇帝检身一揖，垂首静候皇上为她亲手戴上后冠。

　　冉骧走了下来，接过礼官呈上的鎏金后冠，轻轻为她戴上，再将象徽皇后身份的金印授与她，然后扶她一起走回殿上，两人坐上并排在一起的两张椅子，接受殿下文武百官的恭贺与朝拜。

　　这时在镇远王与左右丞相的带领下，百官拜下，齐声高呼，“臣等恭贺皇上、皇后，祝皇上、皇后千秋万岁永结同心。”

　　第四章

　　北焰国帝后，拥有各自的寝宫，平时都住在自己的寝宫里。唯独在大婚的第一个月，皇上必须夜宿皇后的寝宫，好让皇后顺利怀有皇嗣。

　　做为新房的寝殿前，挂着两盏贴着金色喜字的红色宫灯，门墙上也贴上红底金字的喜字，洞房入口，摆着一面雕刻着百子嬉戏的玉屏风，象徵着儿孙满堂，屋里各个角落也都摆满了各种珍宝玉器。

　　前方桌案上的花瓶里插着艳丽富贵的牡丹花，正中间放置着一篮橘子和一柄如意，采其吉祥如意的好彩头。

　　喜榻上铺着红色彩缎做成的喜被，喜榻的四周挂着紫色的布幔，围成一个私密的空间。

　　此刻，冉骥与百里翎并肩坐在喜床上，在宫婢的服侍下，一起吃了如意饺。饮了合卺酒。

　　接着，四名宫婢上前，要为两人更衣，百里翎清丽的脸上不自觉流露出一丝惧意，下意识的伸手按住襟口。

　　“皇后，请让奴婢为您更衣就寝。”见状，宫婢恭敬的说道。

　　迟疑了一会儿，百里翎黛眉轻拧，缓缓松开手。怎料却听见冉骥遣退了所有婢女。“你们全都退下，不用在这儿伺候了。”

　　“是。”

　　待宫女全都退下后，冉骥握住了她的手，发觉她掌心全被汗给浸湿了。

　　“你不要怕，我不会伤害你的。”面具下的他，刻意压低嗓音。

　　“……嗯。”百里翎轻抿了下唇，身子僵硬，动也不敢动。他的手很大，暖烫的掌心包覆住她的小手，她紧张的屏住气息，有些害怕接下来要发生的事。

　　今天是他们大婚之日，今晚更是他们的洞房花烛夜，会发生什么事，她已心里有数，却仍感到恐惧。

　　“累了一天，我们睡吧。”他伸手解开她的腰带，脱去她的后袍。

　　百里翎绷紧了身子，轻咬着唇瓣，当他的手碰触到她身子的那一瞬间，她止不住微微发颤。

　　冉骧察觉到了，睇了她一眼，瞳眸微微一沉，脱下她的外袍，扶她躺下后，他也脱去自个儿的外衣，在她身侧躺下。

　　紧张的等了片刻，见他只是躺着，迟迟没有其他动作，百里翎有些困惑，悄悄侧首看向他，但他脸上戴着面具，她看不见他的神情。

　　见他一动也不动的躺着，似乎是睡着了，她一直紧绷的心绪，这才敢稍稍放松。

　　她困惑的想着，今日是他们的大婚之日，他为何要戴着面具，不以真面目示人呢？前几天他召见她时，脸上也是戴着这只面具，她实在没听说过皇上有戴面具的习惯，所以……他这么做莫非是因为她？

　　但为什么呢？

　　他为何……什么都没有做？是累了？还是有其他原因？今晚可是他们的洞房花烛夜呀？！

　　她有些好奇的想知道，面具底下的那张脸，究竟生得什么模样，不过她不敢揭开那只面具，即使他已睡着，她也不敢冒犯。

　　忙于一整天的她也累坏了，在一抹熟悉的甜淡香气中，百里翎想着想着，便不知不觉合上眼，深深进入梦乡。

　　半晌后，冉骥悄悄睁开眼，拿下面具，亮灼灼的黑瞳睇视她沉静的睡颜，长指轻轻抚上她柔嫩的面颊，喃声道：“你留下来陪我，我会对你好的。”

　　这一夜什么都没有发生……

　　***

　　拿着虫子喂完那些嗷嗷待哺的雏鸟后，冉骥烦躁的抓起其中一只鸟儿问：“你说，我要怎么开口跟她说才好？”他昨晚一夜没睡，而且怕被她看见他的脸，所以今晨趁她还没醒来，便早早离开了玉遥宫，来到这里。

　　鸟儿只是展动着灰色的小翅膀，黄色的鸟嘴一张一阖，小小声的呜叫着。

　　“你也不知道，真是笨死了！”骂了一句，他便把小鸟放回鸟窝里，皱起剑眉，托腮凝思着要怎么开口向她解释。

　　若知道他就是皇上，百里翎会不会就心甘情愿留下来陪他呢？还是会气得不理他？他总觉得后者的可能性比较大。

　　头又开始隐隐作疼，他连忙伸手探进怀里，想取出她送给他的香囊嗅闻，可是掏了半天都找不到，他跳下树，将怀里和衣袖里仔仔细细地又找了一遍，这才想起他昨晚入睡前，将身上带着的香囊塞在枕头底下。

　　糟了！若是被她发现那两枚香囊。不就泄露了他的身份吗？在他没想好要怎么向她说明前，还不能让她知道他就是皇上呀。

　　冉骥快步朝玉遥宫走去，想在她发现那两牧香囊前，把东西拿回来。他匆忙来到玉遥宫，进去前，不忘拿起面具覆在脸上。

　　进到殿里，他询问里面的宫女。“皇后呢？”

　　“启禀皇上，皇后娘娘在暖霞阁抚琴，奴婢这就去请皇后娘娘过来。”

　　“不用了。”冉骧阻止宫女。暖霞阁位于玉遥宫里的西侧，而百里翎的寝房在东侧，这样正好，不会遇见她……他快步朝东侧走去。

　　来到寝房，他走向床榻，正要伸手探向枕头时，身后突然传水了一道轻柔的嗓音——

　　“皇上来了，怎么不叫臣妾？”

　　高大的身躯一僵，冉骥慢慢转过身，看见应该待在暖霞阁抚琴的百里翎。“你不是在暖霞阁抚琴吗？”难道宫女骗他？

　　“臣妾是在暖霞阁抚琴，不过方才便已抚完琴了，正准备回房歇息，才进门就看见皇上来了。”她缓缓朝他走过去，温雅的嗓音接着说：“对了，臣妾好像看见皇上在找什么，可需要臣妾帮忙？”

　　“不，不用了，我没有在找什么。”百里翎走到他面前，两人面对面站着，他连忙道：“我是有点犯困，所以才过来想歇会儿。”

　　惦记着枕头下的香囊，说完，他便在床榻边坐下，用身体挡住她的视线，悄悄伸手向后探向枕头。

　　摸来摸去，一直都没摸到应该放在枕头下的那两枚香囊，他暗自一惊，难道被她发现了？

　　冉骧立刻看向百里翎，仔细观察她的神情，但她清雅的脸庞上并没有什么异样，若是她真的发现了那两枚香囊，理应会询问他，没道理这么平静。

　　“这个时辰皇上不是应该去上早朝吗？”百里翎温声道。

　　“我不想去。”他的手继续在枕头底下摸索。

　　“为什么？”

　　“那些大臣很烦。”

　　他讨厌那些大臣，当年他被父皇贬逐到天寒地冻的北漠，便是韩杰联合那一票大臣上奏，逼迫父皇严惩他，他知道其实他们是希望父皇处死他，父皇虽没有顺着他们的意思将他处死，却把他逐出宫。

　　他打伤五皇兄之事，虽是他先动手，但却是五皇兄先出言挑衅，他才会出手，在前往北漠的半途，他便想通了这整件事从头到尾，都是五皇兄设计好的。

　　“皇上贵为一国之尊，岂能因此就不去上早朝？”百里翎温雅的嗓音里有一丝不苟同。

　　冉骥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我讨厌那些大臣，不想看见他们。”香囊究竟跑到哪里去了，怎么都找不到？

　　他急着要找到香囊，一不小心把枕头给推到床下，瞥见掉落的枕头，他一惊，下意识的抬眸瞬向她。

　　百里翎弯身，慢条斯理的捡起枕头放回榻上，温柔的说：“既然皇上困了，请皇上赶快歇息，臣妾不吵皇上了。”

　　“你……”他只说了一个字便打住了话。

　　“皇上还有什么吩咐？”

　　“没事。”见她神色温婉如常，冉骧摇头。看来她应该没见到那两枚香囊。

　　“那臣妾先行告退。”检身一揖，百里翎离开寝殿。

　　她出去后，冉骧索性将床榻上的两个枕头全都拿起来——什么都没有？接着他找遍了整个床榻，连角落也不放过，还是没有见到那两牧香囊，难道……是被宫女拿走了吗？

　　他站起身，目光梭巡寝殿一周，须臾，瞥见茶几上搁着两枚眼熟的囊袋，他一讶，快步走过去，拿起那浅绿色和黄色的两枚香囊。

　　“找到了，但怎么会在这里？”他惊诧的喃喃自语。难不成是打扫的宫女，从枕头下拿出来，随手搁在这里的吗？

　　她可看到了？

　　若是她看到了，为何什么都没有问？这两枚香囊是她亲手做给他的，她不可能不认得呀！

　　冉骧将香囊收进怀里，瞅向寝房门口，惊疑的想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

　　这厢，百里翎走出寝房，来到了暖霞阁。

　　“小姐……啊，看我又忘了！”清菊敲了自个儿的脑袋一下，“应该称呼您皇后娘娘才是，不然被辜夫人听见，又要骂我一顿了。”

　　那辜夫人很严厉，即使面对小姐时都绷着张脸，鲜少给小姐好脸色看，更别提对待他们这些下人了，稍有犯错，动辄就是一阵打骂。

　　百里翎坐到一张软榻上，温声说：“辜夫人这会儿不在，你不用这么紧张。”

　　“还是要改过来才成，毕竟您已经正式被皇上册封为皇后，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唤您小姐。”清菊倒来了杯香茶递给她，“不过，您方才为何不揭穿皇上呢？”

　　皇上不会以为她和小姐眼睛都瞎了吧，没发现他偷偷伸手在枕头底下找东西。

　　垂眸啜了口茶，她徐徐出声，“我要等他自己向我坦白。”今早醒来时，皇上已经不在，但是她闻到一股熟悉的香味，循着香气，便在他的枕头底下发现了那两枚她送给马襄的香囊。

　　她先是一惊，以为被发现她和马襄私下来往的事，但下一瞬，她突然想到——

　　马襄两字合在一起，便是冉骧的骧字，那天他在她掌心土先写下马字，又再写了个襄字，也许他要写的并不是两个字，而是一个字。

　　还有，在册封大典上，他戴着面具不以真面目示人，即使进了寝殿，入睡时他仍没有取下脸上的面具，再加上那日马襄曾告诉她，关于他的身份，她日后便知，将这几件事合在一起推敲，便不难发觉，他戴着面具的原因是不想让她看见他的真面目，知道他就是皇上。

　　但她不明白，为何他要隐瞒他的真实身份，这么做的用意何在？

　　“皇后，依您看，皇上为什么要瞒着您？他是想试探您吗？”清菊忍不住揣测。

　　“试探？”她一怔，“他想试探我什么？”

　　“试探您对皇上忠不忠诚呀。”

　　“是这样吗？”百里翎蹙眉深思。她并不觉得他在试探她什么，反而觉得他会选择隐瞒她，似乎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您放在茶几上那两牧香囊不知这会儿皇上看见了没有？若是看见了，您想皇上会来向您坦白相告吗？”清菊好奇的想知道皇上的反应，不知道他会不会吓一跳。

　　“清菊，不如你去探探。”

　　“奴婢不敢，万一惹怒了皇上怎么办？”一想到他恼羞成怒打死先皇嫔妃，她就害怕得忍不住全身颤抖。

　　百里翎见清菊缩着颈子，满脸恐惧，不禁失笑，“瞧你吓成这样，我跟你说笑的，这会儿咱们先按兵不动，看他怎么做再说。”耐心她有得是，就看他忍不忍得住。

　　***

　　一整日，她没有追究他那两牧香囊的事，也没有任何异样，看来她也许真的没有见到那两枚香囊，冉骧略略放下心，入夜后，便与她一起上床就寝。

　　半晌，他忍不住出声问：“你睡了吗？”

　　“还没。”

　　“那陪朕聊聊。”

　　“好，皇上想聊什么？”百里翎的嗓音淡淡的。

　　这是他们大婚的第二夜，上床后他只是躺在她身侧，仍旧什么也没做。

　　“朕没有奸污父皇的嫔妃，是那些宫人乱说的。”他解释，透过面具传出来的嗓音，带着愤愤不平。

　　百里翎有些讶异他竟会主动提及此事，不过既然他先说了，她便接腔问：“那为何皇上要打死那名嫔妃？”

　　他不平的说道：“是她先来勾引我，我推开她，她失足撞向柱子，昏了过去，我派人送她回去，怎么知道第二天她就死了。”

　　见她听完却沉默不语，冉骧急了，“你不相信我的话吗？”

　　“臣妾没有不相信。”

　　“那你是信了？”

　　“皇上为何要对臣妾解释这件事？”百里翎轻声问。

　　“我不要你怕我。”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的娘子，你不要怕我，我不会伤害你。”他略微激动的抓住她的手。

　　百里翎没有抽回手，静默了好一会儿，才又缓缓启口，“那皇上为何要将先皇的妃嫔全都遣送出宫？”

　　“父皇驾崩了，那些妃嫔有的还很年轻，没必要让她们继续留在宫里，白白虚掷青春，为父皇守寡，她们出宫后可以去找其他更好的男人，至于不愿出宫的那些年老妃嫔，我都把她们送去东州的行宫了，好让她们可以安养晚年。”

　　听见他的解释，百里翎有些意外的侧首看向他。

　　“怎么了？”黑暗中，察觉她投来的眸光，他不解的问。

　　“没什么。”她收回眼神，轻摇螓首。

　　“我会对你好的。”他慎重许诺。

　　“嗯，夜深了，皇上早点睡吧。”她轻轻闭上眼，他的手牢牢的握住她不放，温热的掌心煨着她的手，都热烫了起来，那股热潮渐渐漫进心头，让她的胸口涌起一股暖意，唇边微不可见的轻漾起一抹笑。

　　听着她规律的呼吸，心想她是睡了，冉骥迟疑了下，忍不住伸指轻轻触碰她柔细的发丝。

　　明天吧，明天就告诉她，马襄就是皇上，做了这个决定后，已有一夜没睡的他，不知不觉合上眼，沉沉睡去。

　　“皇上，醒醒。”

　　“不要吵！”冉骥不悦的挥了挥手，翻了个身继续睡。

　　“皇上别睡了，快点起来。”

　　耳边还是持续传来扰他清梦的叫唤声。“谁敢再吵，就拖下去砍了。”他怒斥着，双眼还是闭得紧紧的。

　　“皇上，该上早朝了。”见迟迟叫不醒他，百里翎索性用手轻摇着他的身子。

　　一直被吵着，不得安睡，冉骧睁开惺忪睡眼，目露凶光，怒喝，“来人，把这该死的宫女给我拖下去砍了！”

　　话落，一道淡雅的嗓音幽幽的窜进他耳里——

　　“皇上要砍了臣妾？”

　　他撑起身子，犹带着困意的黑瞳抬眸望去，看见百里翎就站在他面前，她清雅的脸庞此刻有些凝沉，他怔了下，眸里的戾气瞬间散去，连忙解释，“朕要砍的不是你，是一直吵我的宫女。”

　　“方才是臣妾在叫皇上，不是宫女。”

　　“是你？”他愕道。“为什么你要一直吵我？”

　　“早朝的时间到了。”

　　“我不上早朝。”

　　“皇上是一国之君，岂能不上早朝？”

　　“朕说不上就不上。”他端出皇帝的架子，再次躺回榻上。

　　“皇上不去上朝，若是大臣有要事启奏呢？”百里翎眉心轻蹙。

　　“有顾微津在，他会处理。”他咕哝一声，随即闭上了眼。

　　“您是皇上，怎么能什么事都推给顾大人？”她非常不认同。

　　他不再理她，转过身去，拉起被褥，闷头睡大觉。

　　“皇上？”见状，百里翎有些恼了。

　　清菊过去拉了拉她的衣袖，“皇上不想上朝，您就别再勉强他了，万一触怒皇上，惹他不悦，真的把您拉下去砍了，那可怎么办？”即使知道皇上就是小姐先前私会的那个人，但清菊对他的畏惧还是没有丝毫减少。

　　无奈的叹了口气，百里翎走出寝房，在厅里的椅上坐下，低眸思索着。

　　见她眉头深锁，清菊关心的问：“您在想什么？”

　　“不能让皇上再这么下去，他再不去上早朝，迟早会出乱子。”

　　“可这种事您要怎么管？皇上不上早朝，您也没办法勉强他去呀。”

　　若他不是马襄也就算了，如今得知皇上就是马襄，她没办法放任他这样下去不管。

　　“所以我要想个办法让他愿意去上早朝。”也许正因为他都不去上早朝，所以很多事都被底下时人给蒙蔽了，当初才会听信谗言，斩了严将军和那些朝臣。

　　“那您打算怎么做？”’

　　百里翎细思须臾，低声附在她耳畔，吩咐了几句话。

　　听完她的交代，清菊一脸担忧，“啊，这么做妥当吗？万一惹怒皇上……”

　　“你不要担心，不会有事的。”她会有此等自信，是因为他亲口允诺过，他绝不会伤害她，她相信他的承诺，因为他不是别人，是马襄。

　　第五章

　　坐在麒云殿的寝房里，冉骧从枕头下拿出几枚香囊嗅闻着，那股淡香窜入鼻腔里，令他的头痛缓和了不少，这几天来，那种头痛欲裂的情形似乎也不再那么频繁了。

　　不过他最惦念的，还是她那双灵巧的手，当她按揉着他的头部时，不仅减缓了头疼，还很舒服。

　　想起百里翎，冉骧刚毅的脸部线条不由自主地柔和了几分，唇畔还带着一丝不自觉的笑意，但下一瞬，思及了什么，他眉峰紧蹙。

　　“皇上。”葵公公走进寝殿。

　　“你把那些东西都送去玉遥宫了吗？皇后怎么说？”见到他，冉骧连忙出声询问。

　　“皇后让奴才谢皇上恩赐。”

　　就这样？她没说别的吗？”那些东西可是他特地进库房挑选了好久的宝物，每一样都价值连城。

　　“皇后还说，她身子不适，今晚恐无法侍寝，请皇上见谅。”

　　“她一定还在生我的气！”冉骧有点懊恼。

　　昨天他醒来后，百里翎虽不至于完全不理他，但神情却清冷淡漠，他问了清菊，才知是因为昨天早晨她叫他，却被他喝斥的事——

　　“皇上那时说要将皇后娘娘拖下去砍了，把娘娘给吓坏了，所以娘娘才战战兢兢的不敢再多言，免得触怒皇上。”

　　不管他怎么向她解释他不是有意要凶她，她还是不谅解。昨晚也用身子不适的借口躲着他，不与他同床共寝，害他想向她坦白真实身份，也一直没机会说。

　　见他面露失望，葵公公想了下道：“若皇上想见皇后，大可前往玉遥宫，皇后不敢拒绝的。”

　　“我不想勉强她。”

　　沉吟了下，葵公公又说：“皇上已立后，可以开始纳妃了，奴才待会儿就吩咐下去，命各地召选秀女进宫。”

　　北焰皇朝规矩，所有男子皆必须娶了正妻才可以纳妾，连皇帝也不例外。

　　冉骧严拒，“不要，朕不需要什么秀女，不准召选任何秀女进宫。”

　　“皇上为何不要秀女？”葵公公难掩惊讶。

　　“我有皇后就够了。”那时在秘道里，他亲耳听见她想等他有了其他妃嫔后，利用她们让自个儿被逐出宫去，他不知她计划怎么做，但他绝不会让她有机会出宫的。

　　“可皇上后宫只有皇后一位，未免太空虚了，历来皇上立后之后，便会开始召选秀女——”

　　冉骧不耐烦的打断葵平，“我说不要其他秀女，你没听见吗？”

　　“奴才遵旨。”见皇上动了怒，他连忙躬身。“对了，皇上，韩大人求见。”

　　“我不见他，叫他走。”

　　“是。”

　　正当葵公公旋身要出去时，又被叫住。“葵平，你命人去叫皇后身旁那个叫清菊的侍婢来见朕。”

　　“是。”

　　“奴婢拜见皇上，不知皇上宣奴婢来，有何吩咐？”突然被传召到麒云殿来，清菊不免有些惊惶，虽然来之前，小姐已经嘱咐过她该如何应对，但她还是害怕。

　　冉骧戴着面具，觑向她，“朕问你，皇后是真的身子不适吗？”

　　“是真的。”

　　“她哪里不适？”他质问。

　　“呃，奴婢不敢说，”被他那双黑灼灼的眼看得心头发颤，清菊垂下头，不敢看向他。

　　“朕命令你说，不准有任何隐瞒。”他沉声道。

　　“皇后娘娘她……适逢葵水来，所以身子下适。”她一脸惶恐的回答。

　　葵水？冉骧愣了下，才醒悟过来她的意思，“那可有宣太医诊视？”

　　“回禀皇上，这种情形无须看太医，奴婢已熬了药给皇后娘娘喝，等葵水结束就没事了。”

　　“是这样吗？所以她不是因为在气恼朕，才不见朕的？”冉蠼骧的黑瞳立刻亮了起来。

　　“这……”清菊迟疑了下。

　　“你有话就直说，不要吞吞吐吐的。”

　　“回禀皇上，皇后娘娘自那日冒犯皇上，被皇上斥责之后，这两日心情确实不太好。”

　　“朕已经同她解释过，朕不是有意要凶她，她还要气朕多久？”他不悦了。

　　“皇上虽然向皇后娘娘解释了，可皇后娘娘一直无法释怀，深深忧虑着唯恐哪日不慎再触怒皇上，会被皇上赐罪。”清菊胆颤心惊的边说边留意他的神情。

　　听到她的话，冉骧烦躁的站起身，“那你说，她要怎样才肯相信朕绝对不会伤害她？”

　　被他冷不防的这么一问，清菊结结巴巴，“奴、奴婢也不知。”

　　“你是她的贴身侍婢，你怎么会不知道？”他怒诘。

　　“奴婢是真的不知道皇后的心思，请皇上恕罪。”她吓得双腿发腿，差点跪了下去。

　　冉骧不悦的斥道：“真是没用！你还杵在这儿做什么？还不回去问清楚，再来回覆朕。”

　　“是，奴婢告退。”清菊脸色发白的赶紧离开麒云殿。

　　她离开后，冉骥取下面具，从怀里取出香囊，低头看着，不满的低喃，“你真是太小家子气了，居然为了一句话就气我这么久。”

　　“皇上，你一个人在自言自语些什么啊？”

　　听见这道透着慵懒的嗓音，冉骧收起香囊，抬眸向不请自来的镇远王冉骥。

　　慌慌张张跟着进来的殿外侍卫，战战兢兢的说：“启禀皇上，属下拦不住镇远王。”

　　他没有追究，挥手让侍卫退下，“皇叔，你突然进宫有什么事？”

　　冉骥找了个位置坐下，这才慢条斯理的开口道：“没事就不能进宫来看皇上吗？”

　　“没事你根本懒得进宫。”冉骧横去一眼。这个皇叔有多懒散，他很清楚。

　　“呵，皇上倒是挺了解我的，看来这么多年，我果然没白疼皇上。”说得一脸欣慰。

　　“你哪时疼过我了？”他怎么都没有感觉到。

　　“咦，皇上，你不知道吗？所有皇侄中，我最疼的一直都是皇上啊，所以当年韩杰联合大臣们请皇兄严惩皇上时，本王可是在皇兄面前力保皇上，劝他将你贬到北漠反省反省就好。”

　　听见他的话，冉骧顿时目光一凛，“原来我被贬到北漠是你向父皇劝说的！”

　　“可不是！”仿佛没察觉他的怒气，冉骥邀功又道：“要不然当初你重伤五皇子，皇上本来是要将你重打一百大板之后贬为庶民，永远不准再踏进宫中，是我向皇上这么建议，你才没有被打烂屁股，还保留了皇子的身份，这会儿才有命能当上皇帝。”

　　冉骧咬牙切齿，“我一点儿也不想当皇帝，这个皇位你想要的话给你，我才不希罕。”要不是父皇的子嗣只剩下他一个，他压根不想当这个皇帝。

　　“我绝对没有觊觎皇位之意，皇上不要试探我了。”冉骥郑重的澄清，眼里却透着一丝戏谑。

　　“谁在试探你啊，皇叔，我不想当皇帝了，你是我的皇叔，也是皇家的血脉，我传位给你，也合乎法统。”

　　而且若是交出皇位，他正好可以名正言顺的带着百里翎出宫，她不喜欢待在宫里，等出宫后，他们就可以四处游玩了……愈想，愈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冉骧走到皇叔面前，脸色发亮的说：“皇叔，就这么决定了，我即刻就传位给你。”

　　“万万不可！”见他似乎当真，冉骥吓得连忙摇手，表情难得出现一丝严肃。

　　“为何不可？”

　　“那些大臣不会乐见我当皇帝的。”

　　“皇叔可是我父皇的弟弟，谁敢反对？”

　　“我无法为皇室留下血脉，不适合当皇帝，此事皇上千万不要再提。”他只好男色不好女色，可是满朝文武皆知。

　　“没关系，等我和翎儿生了孩子，过继一个给皇叔，这样皇室就有血脉了。”

　　冉骧根本不觉得这是什么大问题。

　　“不成、不成。”这回真被吓到了，冉骧看起来似乎不是在试探他，而是真的有意要传位给他。

　　“皇叔就不要再推辞了，论年纪、论见识，皇叔比我更有资格继承皇位，我这就立刻拟旨，传位给皇叔，来人，替朕传召——”

　　“等一下。”冉骥急忙出声叫住他，一脸沉重的开口，“事到如今，我就跟皇上明说了吧，我没有资格继承皇位。”

　　“你是我的皇叔，怎么会没有资格继承皇位？”冉骧狐疑。

　　他刻意压低音量，附在皇上耳边说：“事情是这样的，我名义上虽是你皇叔，但实际上我并非皇家子嗣，我其实是母妃从外头偷偷抱进宫里养的，身上流的不是皇家的血脉。”

　　“什么？有这种事，我怎么没听说过？”一脸诧异。

　　“这种事极为机密，岂能到处乱说，若非你今日说出想禅位这种话，我也不会说出来。如今皇室子孙凋零，只剩你一个，这皇钒位是非你莫属，你可千万不要再说出不想当皇帝这种话来。”

　　“皇叔，你说的都是真的吗？”冉骧还是有所怀疑。嫔妃从宫外私抱婴孩，冒充自己所生，这可是欺君大罪。

　　冉骥长叹一声，平目的嘻皮笑脸全看不见了。“这事兹事体大，我能欺骗皇上吗？”他接着解释，“当年我母妃一再流产，迟迟无法生子，才会买通太医，佯装受孕，却私下从宫外抱回刚出生的我，当作自己所生。这事若让先皇得知，可是杀头重罪，因此我母妃一直严守着这个秘密，直到她离世前才告诉我。”

　　“今日若非皇上突然说出要禅位这种话，我一定会把这个秘密带进棺材里，永远不让任何人知情。”

　　听他说得合情合理，冉骥也不得不信。历代后宫妃嫔之间明争暗斗十分激烈，丝毫不亚于男人之间的战争，为了争宠，不少妃嫔甚至会暗中害死其他人的孩子，因此皇叔的母妃会私下抱养宫外的孩子混充自己所生，想来也就不是为奇了。

　　“不过皇叔，你告诉我这个秘密，不怕我削去你的爵位吗？”

　　“皇上方才硬要传位给我，逼得我不得不说，若皇上因此要降罪于我，我也认了。”冉骥又恢复了一贯的慵懒神情。

　　他方才说所有皇侄里最疼的就是他，这句话可不假，冉骧脾气虽然暴躁，心性却是所有皇子中最好的，从没想过算计任何人，所以他压根不怕他会降罪。

　　见他的表情完全不害怕，冉骧露出阴戾一笑，“皇叔，我不但不会削你爵位，为了奖励你的诚实，我还要替你加官晋爵。皇叔，你回去等着接旨吧。”

　　冉骥嘴角微微一抽，“皇上，加官晋爵就免了吧。”

　　“不行，一定要。”他还要封一个能忙死他的宫位给他，让他没办法再过得这么逍遥自在。

　　“早知道我就不进宫替胡东延带话了。”冉骥咕哝哀叹。

　　听见好友的名字，冉骧问道：“东延有什么话要皇叔带给我？”

　　“他多次上表，说有重要的事要进京面圣，可是迟迟没有下文，因此才特地托我进宫来问问，皇上为何不见他。”

　　“东延曾上书说要见我？这件事我怎么完全不知道。”他难掩讶异。

　　冉骥思忖，“会不会是有人拦住了他的摺子，没有上报给皇上？”

　　眉峰一拧，他出声喊道：“来人，传葵平。”

　　不久，葵公公进来，躬身分别向两人行礼，而后问：“皇上召见奴才，不知有何吩咐？”

　　“东延上书给朕，要求进京面圣，这件事为何你都没向朕禀报？”那些摺子一向都是由葵平审阅，这事他不可能不知。

　　“胡将军有上书吗？奴才没见过他的摺子，请皇上息怒，奴才这就去查，许是下面的人漏了他的摺子。”他惶恐答覆。

　　“你立刻去查清楚，查出是谁漏了他的摺子，给朕严惩！还有，传朕旨意，即刻召东延进京。”

　　“奴才遵旨。”葵平领命退下。

　　葵公公离开后，冉骥瞬向他，“你该不会把摺子都交由葵平看吧？”

　　“那些摺子我看了就头痛。”头痛令他无法专注的细看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看得稍微久一点，便会头昏眼花，后来索性都不看了。

　　当年他被贬出宫，没人愿意随侍他到天寒地冻的北漠，只有葵平自愿跟着他，六年中，葵平将他服侍得无微不至，做事细心又谨慎，因此登基后，他很放心把摺子全都交给他处理。

　　“葵平是个太监，朝中之事他能懂得多少？”冉骥不以为然，他没想到冉骥竟会懒散到这种程度。

　　“皇叔不要小看葵平，他虽然是个太监，但文采不错，不输那些文人，跟在我身边多年，他处事井井有条，又颇有见地，而且朝中不是还有左丞相顾微津！”未了，他反问：“况且，不让葵平看，莫非……皇叔打算要替我看？”

　　因为五皇兄的事，他对右丞相韩杰仍存有芥蒂，因此在他心里，韩杰的地位，自是远不及顾微津。

　　“别，我最怕那些繁琐的事了。”冉骥立刻拒绝，想起一事，他扬笑问：“对了，皇后还好吗？”

　　“她很好。”

　　“皇后贤明又有才华，想必很得皇上的欢心吧。”这百里翎可是他特意为冉骧挑的，以冉骧的性子，一定会喜欢她。

　　当年百里翎满周岁时，他曾带着年仅五岁的冉骥到百里府祝贺，冉骧这小子一见到她，便喜欢得不得了，还把她抱在怀里说，以后长大要娶她当妃子。

　　不过百里翎长大后，却被指为五皇子的太子妃，只是没想到五皇子没有这个福气娶她为妻，反倒让冉骧捡了这个便宜，但这件事，冉骧只怕早已不记得了。

　　“皇叔……”迟疑了下，他试探性的问：“若是你不小心错骂了一个人，结果那人生气，不理你了，你会怎么做？”

　　“自然是想办法哄哄他。”冉骥敏锐的嗅出什么，“皇上为何突然这么问？莫非皇上骂了皇后？”

　　“没那回事，我只是随口问问。”他一口否认，沉吟了下，忍不住再问：“那你都是怎么哄女人的？”他不擅长哄人，活到二十二岁也不曾哄过人，不知该怎么做。

　　瞟他一眼，戏谑的笑道：“我只哄男人。”

　　冉骧一愣，这才想起皇叔只好男色。

　　冉骥不禁失笑，“其实这哄男人与哄女人都是一样的，只要投其所好就好，她喜欢什么，你就做什么，有些女人喜欢听甜言蜜语，你就说给她听，有些女人喜欢珠宝首饰。你就送给她。”

　　珠宝首饰他送了，但甜言蜜语……

　　看他若有所思，冉骥玩味的问：“这样皇上明白了吗？可需要我传授几句？”

　　“不用了。”

　　***

　　即使冉骧拒绝，冉骥还是自顾自地硬教了他几句好听话。

　　站在玉遥宫前，冉骧思量着冉骥教他的那几句话，哪一句比较适合——

　　“宝贝儿，你可是我的心头肉，我怎么舍得骂你。”

　　“你是我的心肝儿，我疼你都来不及，怎么舍得让你难受，别生气了，气坏身子我可是会心疼的。”

　　“来，你摸摸我的心，这儿只装着你一个，再也没有别人，你恼，我的心也跟着揪在一起，你若还气，就打我出气好了。”

　　冉骥思来想去，这些肉麻的话他一句也说不出来，接着又想到，皇叔这些话，八成全都是用来哄他那些男宠的，他不羞，他听着都替他觉得难为情了，若是他真讲这些话拿来哄百里翎，只会亵渎了她。

　　“啊，皇上，您怎么来了？”清菊刚踏出玉遥宫，就见到皇上站在宫门前，她一惊，赶紧福了个身。

　　见是百里翎的贴身侍婢，冉骧问：“方才朕命你问的事，你问过皇后了吗？”

　　“奴婢正要去向皇上禀告此事。”

　　“皇后怎么说？”

　　“皇后娘娘请皇上到寝宫一见。”

　　“她要见我？”虽然戴着面具，但他的欣喜，仍透过嗓音毫不掩饰的表露出来。

　　清菊悄悄瞥了他一眼，恭敬回道：“是。皇上可要进去？”

　　“那还用说。”他快步走进玉遥宫。

　　百里翎有些意外他来得这么快，连忙上前行礼。“臣妾见过皇上。”

　　“以后见到我不要这么多礼了。”他扶起她，关心的问：“听说你身子不适，可有好点？”

　　“好些了，多谢皇上关心。”

　　“清菊说你要见我。”他牵着她到软榻上坐下。

　　“臣妾因身子不适，这两日无法侍寝，想亲自向皇上请罪。”她语声柔婉。

　　见她不像昨日那样冷淡，冉骥面具下的脸也跟着扬起笑意，“没关系，只要你不再生我的气就好了。”

　　闻言，她垂下螓首，语气幽幽，“臣妾哪敢生皇上的气，皇上是一国之君，就算要赐死臣妾，臣妾也不敢有所怨言。”

　　她低柔的嗓音透出一丝幽怨，就像一根细细的针，刺进他耳里，他顿时明白，她根本还没有释怀，不禁恼道：“你说，你要我怎么做，才肯相信我绝对不会伤害你？”他不要她怕他、不要她恼他，更不要她疏离他。

　　百里翎直视着他那双黑亮的眼，轻叹一声，“皇上连真面目都不愿意让臣妾看见，要臣妾如何相信皇上的话呢？”

　　闻言，冉骧的心猛然一窒，“我……不是不愿意让你看见我的真面目，我这么做是有不得已的原因。”

　　“那……臣妾能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这……”他犹豫了。

　　见状，百里翎淡淡一笑，笑容有些凄楚，“看来皇上并不相信臣妾，就当臣妾没问吧。”

　　冉骧看得心疼，情急之下，想也不想便脱口而出，“我可以取下面具，但你看见我的脸后，不准生气。”

　　“只有皇上能生臣妾的气，臣妾是万万不敢生皇上的气。”她乖顺温柔道。

　　听她这么说，冉骥深吸一口气，慢慢摘下脸上的面具，露出一张英挺飞扬的俊颜，他炯亮的黑瞳紧张的注视着她的反应。

　　看着他那张深邃俊朗的容颜，百里翎怔了怔，即使早已得知他就是皇上，但亲眼看见他拿下面具，她的胸口还是忍不住震了震，片刻，她徐徐出声，“原来你是皇上？”

　　她曾经暗自揣测过他不敢以真面目见她的原因，但这一刻，她终于真正明白为什么了——就如他方才所言，他是担心她恼他隐瞒他就是皇上的事，所以才会戴着面具。

　　他如此看重她，让她对待会儿要说的事，更多了几分把握。

　　看她眉头紧蹙，冉骥有些不安，提醒道：“你方才亲口答应过你不会生气的，而且，也不是只有我骗了你，你也骗了我，所以这件事，我们算是扯平了。”

　　闻言，百里翎垂眸抿唇不语。

　　冉骥这下更急了，“你说了你不生气的。”

　　“臣妾没有生气。”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

　　“臣妾是怕皇上治臣妾欺君之罪。”恭敬的嗓音里透着一丝敬畏。

　　“我不会治你罪。”

　　“谢皇上。”她淡淡的朝他福了个身。

　　冉骥被她冷淡疏离的神情惹怒了，“不要这样跟我说话，你自己也瞒骗了我，我也没生你的气。”

　　睇他一眼，她轻声道：“臣妾不是因为这件事生皇上的气，而是有件事放在心上，不知该不该说。”

　　“你只管说。”

　　她故意假装有些迟疑，支支吾吾，“臣妾……不敢说。”

　　他个性急躁，受不了她这样吞吞吐吐，命令她，“朕要你说，你快说。”

　　“臣妾有个心愿。”她抬眸望向他，莹莹的水眸里满足期盼。

　　忆起曾在秘道里听她说过想离开皇宫的事，冉骥脸色陡变，怒道：“若你是想出宫，我绝对不会答应！”

　　百里翎微愕，不知他为何会这么说，“臣妾没有要出宫。”在得知他就是皇上后，她便不曾再有过想要离开的念头了。

　　“你没有要出宫！”闻言，他绞拧的眉心顿时舒展开来，“那你方才说的心愿是什么？”

　　“说出来，皇上可能会生气……”

　　冉骥放下心中的大石，此刻心情极好，展颜笑道：“只要你没有要出宫，我绝不会生气，你尽管说，不管你有什么心愿，我都会为你办到。”他在讨好她。

　　“皇上说的可是真的？”她花了这么多心思，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他黑灼的眼眸，直瞅着她看，用力点头。“当然，君无戏言，你快说。”

　　深睇着他，百里翎缓缓启口，“臣妾……希望皇上能去上早朝。”

　　没料到她的心愿竟会是这个，冉骧有些错愕，片刻后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跟你说过我讨厌那些大臣，不想看见他们。”

　　“若皇上真的那么不想看见他们，不如在朝堂上隔一道布帘，这样皇上就看不见他们了。”她早就想到他会这么说，便连应对之法都替他想好了。

　　“太早了，我爬不起来。”

　　“臣妾会叫醒皇上。”

　　他说一句，她就堵一句，一副非要他上早朝不可的模样，冉骧烦躁的站起身。

　　“我说不上早朝就是不上，除了这个，你要求的其他事，我都可以答应。”

　　见他在闹脾气，百里翎故意低声装委屈，“皇上方才亲口说过君无戏言的，原来都只是在骗臣妾。”

　　“我没有骗你！只有这件事我没办法答应，你说其他事，我一定办得到。”

　　她轻拧眉心，小脸满是失望，静默着没有再出声。

　　冉骧有些不安的看着她，“你为什么不说话？”

　　“臣妾不知该说什么。”她低垂着螓首，神态又转为恭敬。

　　见百里翎神色冷淡，连看都不看他一眼，他怒道：“我不想上朝，你为什么非要逼我去不可？”

　　“请皇上息怒，臣妾不敢逼迫皇上做不想做的事。”她暗自在心中叹了口气，看来这件事没有她想像的那么容易，也许还要再多费一些工夫才能说服他。

　　他的黑瞳紧盯着她，问道：“那你为什么要生气？”

　　“臣妾没有生气，臣妾只是身子有些不适，请皇上容许臣妾先行告退。”她心知此时再待下去，他也不会改变心意，还不如让他一个人冷静一下。

　　“你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宣太医来看看？”冉骥紧张的问。

　　“不用了，臣妾歇息一会儿就好了，臣妾告退。”

　　福了身，她旋身朝寝殿走去，清菊也快手快脚的连忙跟了上去。

　　她离开后，冉骥愤怒的用力挥手，将摆在几上的花瓶和器物全都扫落。

　　可恶！明知他讨厌看见那些大臣，她还要他上朝，分明是故意为难他！

　　还没走远的百里翎和清菊听见殿上传来一阵物品碎裂的声音，她黛眉微蹙，清菊则一脸担忧的问：“皇后，皇上似乎动怒了，万一皇上怪罪下来，该怎么办？”

　　“不会有事的。”她神色笃定道。若他要怪罪，方才就降罪了，不会在她离开后才拿那些东西出气。

　　“可是……”

　　“相信我，没事的。”为了怕她生气，宁愿委屈自己戴上面具，这样的人，又怎么可能会伤害她。

　　但她也希望他能明白她的苦心，她不想让他变成一个被万世唾骂的昏君。

　　第六章

　　还没走到大树下，百里翎便看到坐在枝杈间的冉骧，他正低着头，从玉盒里拿出虫子喂食雏鸟。

　　她驻足静静看了许久。外传他性情暴虐，但她眼中的他，却不是如此，他性子或许暴躁易怒却不残佞，连失去母鸟的雏鸟他都不忍心弃之不顾，日日前来喂食，这样的人又岂会残暴？

　　可是他登基后，斩杀了多名大臣，却是不争的事实，连严将军那样忠心耿耿的三朝元老都被处斩了。

　　不过，她怀疑这真的是他的本意吗？也许他是因为受人蒙蔽，才会……

　　“翎儿，你怎么来了？”喂好雏鸟，冉骧瞥见伫立在树下的她，心头一喜，连忙跳下树，快步走到她面前，那声翎儿无暇细想的便脱口而出。

　　看见他脸上大大的笑容，百里翎不自觉的也跟着漾开微笑，“皇上的头不痛了吗？”她记得他曾说过，每到这时候，他的头痛便会加剧。

　　“是还有些痛，但没先前那么严重了。”他的黑眸紧盯着她，视线灼热，“你不生我的气了？”

　　“在皇上眼里，臣妾是那么爱生气的人吗？”

　　他很想回答是，但话到舌尖，他便聪明的吞了回去，领着她走到树下阴凉处坐着，怕她雪白细嫩的肌肤被烈阳晒疼了。

　　“你不气就好。”他兴匆匆地拉起她的手，放到头上。“帮我按按。”已坦白了身份，现在他可以正大光明的要她为他按揉头部了。

　　百里翎跪坐在他身前，抬起双手，按揉着他的头，午后的微风带着一丝暑气，拂得人昏昏欲睡，加上她那恰到好处的力道，冉骧舒服的闭上了眼。

　　此刻两人已是夫妻了，没什么好避讳的，她索性坐了下来，扶他躺在她的大腿上。

　　“皇上想睡就睡吧。”她边柔声说着，边轻抚他的发。

　　“我睡了，你怎么办？”他微微睁开有些困倦的眼。

　　“臣妾就在这里守着皇上，等皇上醒来。”

　　“那你会很无聊的。”他舍不得让她这么枯坐着。

　　“陪着皇上，臣妾不会觉得无聊。”她微笑。

　　第一次见面，她便将他给惦记在心里了，此刻两人之间已没有了身份的顾忌，对他的感情便放肆的蔓延开来，变成了一种眷恋，她不再束缚着自己的心，放手让心飞向他。

　　听见这句话，冉骧的黑瞳顿时睁得大大的，直勾勾的看着她，“你会一直陪着我？”

　　“嗯。”

　　“我说的不是只有现在，是一辈子。”他翻身坐起，黑灼的眼瞳紧瞅着她。

　　他的情绪和情感全都明显的写在脸上，让人一眼便能窥知，百里翎心房顿时化成了一池春水，清雅的脸上漾开柔笑，“臣妾已是皇上的人了，不陪着皇上，还能去哪？”

　　听见她肯定的答覆，冉骧喜逐颜开。“这是你亲口答应的，绝对不许反悔！”

　　“嗯，只要皇上不嫌弃臣妾，臣妾会一直陪着皇上。”百里翎颔首承诺。

　　他兴奋的抱住她，迭声说：“不嫌弃、不嫌弃，我永远都不会嫌弃你的，你也不准嫌弃我。”

　　“皇上……”她有些动容，悄悄抬手回拥他。如同他的脾性一样，他的情感一旦宣泄出来，也是这般浓烈。

　　他轻轻将她推离自己一点，双眼闪着炽亮的神采凝视着她，讨好道：“翎儿，我去上早朝，只要你要我去做的，我就去做。”

　　见他这么快便改变心意，百里翎有些意外，下一瞬便明白他是为了讨她欢心才这么说的，她心下欣喜，脸上却不敢泄露分毫，打算以退为进，“皇上不要勉强自己。”

　　他咧着欢愉的笑，摇摇头。“一点都不勉强。”只要能让她开心，什么事他都愿意为她做。“可是早上我爬不起来，你要叫醒我。”

　　注视着他亮灼灼的眼，她的笑容渗进一抹甜意。“好，臣妾会叫醒皇上。”

　　***

　　“……皇上醒醒。”百里翎轻摇着他，她已叫了他半晌，但他还是抱着被褥，双眼紧闭，就是不肯醒来，让她很头痛。

　　“不要吵。”他咕哝了声，身子朝床榻里挪了挪，想避开耳边恼人的叫唤声。

　　“皇上，你答应过臣妾要去上早朝的。”她耐着性子提醒。

　　他索性拉起被褥捂住头。

　　她爬上榻，拉开被褥，决意要叫醒他，于是捏起一缯发丝，轻搔着他的鼻尖。

　　“皇上，你快醒醒。”

　　“哈啾——”鼻子被搔了痒，打了个喷嚏，他终于睁开双眼，神色有些阴怒，“该死的，是谁一直在吵我？”

　　“是臣妾。”百里翎跪坐在他身边，神色淡定的望着他。

　　听见是她，他抬起带着困意的眼瞬向她，神智稍微清醒了些，“翎儿，你做什么一直吵我，不让我睡觉？”

　　“皇上忘了昨天答应过臣妾什么了吗？”

　　“答应什么？”他眼皮沉重得又不自觉往下坠。

　　“皇上亲口说，以后都会去上早朝的。”

　　“……我头痛。”他嘟喽一声，又转过身背对着她。

　　百里翎立刻伸手替他按揉头部，“皇上觉得好一点了吗？”

　　“嗯。”他含糊的应了声。

　　“那请皇上起身更衣准备上朝。”

　　“……明天再去。”他喃喃低语，完全没有要起来的意思。

　　见他磨蹭了半天还不起来，她有些生气了，“君无戏言，皇上若没有诚意，就不要答应臣妾，既然答应了，就要做到。”

　　闻言，冉骥缓缓睁开了眼，觑向她，有些恼怒的眯眸，“我答应的就一定会做到。”像在赌气似的，他立刻翻身跳下床。

　　见他肯起身了，百里翎漾开满意的笑，走上前去，轻轻在他唇边印上一吻，当是给他的奖励。“臣妾相信皇上一定能成为一位英明的君主。”这句鼓励的话，也包含着她深切的期待。

　　她的话冉骧听进去了，他拥住她，覆上她的唇，回她一个热切的吻。

　　她没有推拒，轻轻合上眼，承受着这个令她快窒息的吻，他的吻好霸道，让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须臾，她的手抵住他的胸膛，提醒道：“皇上，早朝的时间到了。”

　　冉骥这才依依不舍的离开她的柔唇。

　　百里翎的小脸染上一抹霞红，害羞的不敢看向他，取来他的衣袍，为他换上，再亲自为他梳绾头发。

　　看着浅笑盈盈的她，他好想再将她拥进怀里，狠狠吻个够，但是在她期待的眼神下，他不得不强迫自己离开。

　　***

　　朝堂上的文武百官看见冉骥一反常态来上朝，个个吃惊的瞪大了眼。

　　他懒懒扫视底下的群臣一眼。“你们还愣着做什么？有事上奏，无事退朝。”

　　没人想到他会突然上朝，群臣们面面相觑，一时间竟没有人上奏。

　　又等了好一会儿，才有一名大臣出列，“臣启禀皇上，中州浔江因连日大雨，泛滥成灾，沿江百姓流离失所，三餐不济，请皇上定夺。”

　　冉骤想都没想便做出指示，“命中州太守开仓赈济，再叫沿江的官府找地方收容安置灾民。”

　　大臣再请示，“臣启禀皇上，中州这两年因农作欠收，地方官仓已无存粮。”

　　他垂目想了下，“东州离中州不远，又素有米乡之称，命东州将官仓的粮食运到中州赈济那些灾民，”

　　“臣遵旨。”大臣领命，退回原位。

　　左丞相顾微津接着出列启奏，“臣启禀皇上，浔江这两年常泛滥成灾，若要解决这个问题，必须要彻底整治浔江。”

　　太早起来，冉骧的头还有些昏沉，以致扶着额看向他，“好，这件事就交由你来负责。”

　　顾微津出声再说：“臣启禀皇上，臣不懂治水之事，不过臣可以推荐一个人给皇上。”

　　“谁？”

　　“若论治水，朝中首推姚治信姚大人，可惜姚大人在三年前便已去世，但韩杰韩大人，七年前曾有幸随姚大人整治过扬江，若将此重任交给韩大人，想必一定能顺利完成。”

　　被点到名的韩杰，方正的脸表情倏然一变，“顾微津，你莫要胡说，那年我只在扬江待了一个月，便被先皇召回京里，我哪懂得治水！”

　　“请韩大人莫要谦逊，放眼朝中上下，只有韩大人能担此重任。”他俊秀的脸上露出十分诚恳的笑容。

　　对他的示好，韩杰丝毫不领情，咬牙冷横他一眼。治水吃力不讨好，顾微津竟然将这种烂差事推到他头上，简直欺人太甚！

　　正要开口拒绝，便听见皇上开口——

　　“韩杰，既然顾大人这么推崇你，那么治理浔江之事，便交给你处理了。”

　　“皇上，臣……”

　　听到韩杰想再推拒，冉骥沉下脸。锐利的眸光射向他，“韩杰，朕已下令命你前往浔江治水，你想抗旨不去吗？”

　　再怎么不服，冉骧毕竟是君，而他是臣，他不得不忍下这口怨气，拱手一揖，“臣……遵旨。”

　　该死的！皇上一定是记恨当年的事，所以才故意想整他，逼他去治水，然后再找借口除掉他。

　　见韩杰领旨，冉骧满意的收回眼神，再次瞬向底下的众臣，“还有事吗？”见没人再上前启奏，便扬扬手，“退朝吧。”

　　“臣等恭送皇上。”

　　他一走，文武百官宛如炸了锅似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议论纷纷——

　　“今天是怎么回事，皇上居然会来上早朝？”

　　“啊，你们说这皇上明天还会再来吗？”

　　“我看皇上今天会来，也许只是一时心血来潮，明天说不定又不来了。”

　　“不过皇上头一次上朝，处理起朝政倒是十分有条理又明快。”

　　“可不是……”

　　接着，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冉骧都准时上朝，让原本以为他只是一时兴起的朝臣们，大感意外。

　　***

　　把过脉后，宋太医仔细检查冉骥的双眼和舌苔，禀道：“皇上的龙体无恙。”

　　“那他为何会常常头痛？”这几日清晨唤他起床时，总要花不少力气，加上他常常头痛，因此百里翎便找来宋太医，希望能查出问题所在。

　　“这……”他瞥了眼坐在软榻上的皇上，迟疑了下。

　　明白他是有所顾虑，她温声道：“宋太医，有话直说无妨。”

　　他又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臣猜想，也许皇上的头痛是缘自于心病，有些心病会直接影响至身体，导致不适。”

　　“心病？”她有丝讶异。

　　闻言，冉骧不悦的横了宋太医一眼，“朕哪来什么心病？”

　　百里翎连忙出声安抚他，“皇上请稍安勿躁，先听听宋太医怎么说。”

　　开口前，他先深深一揖，“臣待会儿要说的话，也许会冒犯到皇上，请皇上恕罪。”

　　“你尽管说，朕倒要看看你能说出朕有什么心病。”冉骧不以为然。

　　宋太医有些不放心的望了百里翎一眼，见她朝他轻轻颔首，他这才放心，缓缓启口，“皇上的头痛之症是在媛妃过世后才开始的，所以据臣推测，也许是因为皇上当年目睹媛妃惨死而落下的心病。”

　　媛妃是皇上的生母，她的死，在宫中是禁忌的话题，谁都不敢提，如今若非有皇后在，他也不敢说。

　　听完他的话，冉骧脸色倏变，激动的站起身。“你……”

　　他正准备要骂出声，没想到却被百里翎抢白，“皇上，您方才亲口答应不会责怪宋太医，他只是想替皇上查清头痛的原因，没有恶意。”

　　在她的安抚下，冉骥重新坐下，只是表情依旧难看，余怒来消。

　　百里翎见状，连忙送走宋太医，“皇上，您先歇会儿，我送宋太医出去，马上就回来。”待两人走到寝殿外，她连忙低声询问：“宋太医，当年媛妃是怎么惨死的？”

　　“这……臣也不清楚。”

　　她柔婉道：“我想也许你说的没错，这件事说不定跟皇上头痛之症有关，所以请你告诉我详情，我也好想办法解开皇上的心病。”

　　宋太医沉呤了下，“这事皇后若想知道，还是去问皇上吧，那件惨事发生时，皇上在场，目睹了一切经过，臣所知并不多。”

　　知他有所顾虑，百里翎也没再为难他，微笑回应，“好，我再问皇上，劳烦你了。”

　　送走宋太医，她走回寝殿，见冉骧躺在榻上，把玩着她送他的香囊。

　　她走到榻边坐下，柔声问道：“皇上信得过臣妾吗？”

　　“嗯。”他看向她，毫不迟疑的点头。

　　“那么皇上可愿意告诉臣妾，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我不想再提这件事。”他脸色顿时一沉。

　　“可是，宋太医方才说的也不无道理，也许这件事就是皇上的心病，皇上愈是逃避，愈没办法解开。”她试着劝他。

　　“我会头痛不可能是因为这件事，你不要听宋太医胡说。”

　　“可宋太医说你的头痛之症是在嫒妃死后不久才开始的，对吗？”

　　“是没错，但这两件事没有任何关系。”他还没脆弱到会因为那件事而留下心病。

　　百里翎耐着性子，温柔得像在哄小孩一般，“臣妾知道嫒妃的事一定令皇上很痛苦，所以皇上才不愿再提，但臣妾想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也许可以从中找出令皇上头痛的原因。”

　　只要他的事她都想知道，这样她才能帮得了他。

　　冉骧注视着她关切担忧的表情，沉默了好半晌后，才慢慢启口。“那时，大皇兄喝了酒，借着酒意跑去调戏我母妃，害她受到了惊吓，不慎失足从阁楼上坠下。”

　　“当时我刚好要去看我母妃，便亲眼看见她坠楼，我拼了命的跑过去想救她，无奈还是迟了……”

　　他的双眼失焦，眸光黯淡，眼前浮现母妃在他面前惨死的那一幕，当时她瞪大双眼望着他，仿佛有什么话想告诉他。

　　百里翎见状，小手轻轻覆上他紧握着的拳头，待感觉到他放松了点后，便缓缓打开他的手，握住，柔声安慰道：“救不了她，不是你的错。”

　　静默了片刻。冉靴缓缓接着说：“后来，父皇得知这件事后，震怒的赐给了大皇兄一杯鸩酒。”

　　原来大皇子是因为这件事而获罪，先前外界传言，他是因为冒犯先皇，被先皇以行为不检而赐死，原来实际情形竟是如此。

　　他的死导致祈皇后对先皇怀恨在心，之后先皇又舍祈皇后所生的三皇子，而封五皇子为太子，令祈皇后更是不谅解，才会暗中密谋叛变，最后血洗宫闱，诛杀先皇和其他皇子，而祈皇后和她所生的三皇子也在那场叛乱中丧了命。

　　事隔多年，再重提往事，冉骧依然感到困惑不已，“几个皇子中，我跟大皇兄的感情是最好的。我一直想不通他为何要那么做？若说个性，大皇兄才是几个皇子里性情最敦厚的，而五皇兄本性狡诈，他的善良全是装出来的，若非亲眼所见。我真不敢相信大皇兄会害死我母妃。”

　　百里翎付道：“也许另有内情，当时大皇子饮下鸩酒时，没留下什么话吗？”

　　“我还来不及当面问他，他便被禁卫军抓了起来，没多久后，他便饮下鸩酒而死。”

　　细思了片刻，她问：“那么皇上当年又是为何会被先皇眨到北漠去？”

　　“因为我打伤了五皇兄。”

　　“你为何要打伤他？”这事她多少知道一些，不过想听昕是否与他所说的有出入。

　　冉骥愤然，“他污蔑我母妃，说是我母妃先勾引大皇兄的。”

　　闻言，百里翎黛眉轻蹙，“他该不会是故意挑衅你，要引你出手打他吧？”

　　“你真聪明，马上就想到了。我在前往北漠的路上，也明白自己是被五皇兄算计了。”他把头枕在她腿上，抓起她的手放在自己头上，要她替他按揉。

　　她一边为他按着，一边问：“你当时出手一定很重？”以他这么暴躁的性子，下手一定毫不留情。

　　“我只打断了他三根肋骨，他却装成好像这辈子都下不了床，还让他的舅舅韩杰联合其他大臣要父皇重罚我。”

　　“那时五皇子已被封为太子，你殴打太子成伤，难怪先皇要惩罚你。”

　　“何只是惩罚，韩杰他们根本就是希望父皇也把我给处死。”

　　“啊，这也未免太过了。”他只是打伤太子，罪应不及死。不过，这时她已明白，为何他一直说他讨厌那些大臣了。

　　“几个皇子里，父皇最宠我，他们是担心我会跟五皇兄抢夺皇位，所以才想除掉我。”

　　“但老天爷还是眷顾你的，所以才让你被贬到北漠，逃过祈皇后之乱。”若他当时也待在京里，说不定也会跟其他皇子一样，死在叛乱中，虽然他现在还活得好好的，但只要一想到他经历了这么多险恶可怕的事，她就忍不住为他感到心疼。

　　冉骧拉过她的手，在她的掌心啄吻了一下，抬起黑眸直视着她，“我不在乎当不当皇帝，只要你陪在我身边就好。”若说当上这个皇帝有什么好，就是他遇见了她。

　　他这句话说得率直真挚，令百里翎心头涌起一阵悸动，她动容的说：“臣妾答应过皇上，除非皇上嫌弃臣妾，否则臣妾会一直陪在皇卜身边。”

　　“我一辈子都不会嫌弃你，你也不准找任何理由来嫌弃我。”他霸道的要求。

　　“臣妾遵旨。”她漾起灿笑，包容着他的霸道。“不过，看来引起皇上头痛之事，要另外再找原因了。”

　　“我就说这不是心病。”握着她柔滑细嫩的小手，他疼惜的亲吻着她每一根指尖。

　　她垂眸思忖着，“有没有可能是被人下毒？可若是被下毒，那些太医和大夫应该多少能看得出来才是。”指尖突然传来一阵麻痒，她抬眸，发现他竞在轻嗑着她的手指，连忙缩回手。

　　冉骧不满的想再抓回她的手，她索性将手藏在背后。

　　他起身圈抱住她，她低笑的挣扎，“皇上，别闹了。”

　　“翎儿好香。”他喉中滚出笑意，头埋在她的胸前乱蹭，把她逗笑得更欢，他索性把她揽进怀里，覆住她柔润的唇瓣。

　　她的一切美好得令他心动，他渴切的吻着她，想要占有她的一切，他的心和他的身躯都像着了火一样，热烫得惊人。

　　他将她压在身下，热烫的唇移向她的粉颈，她睫羽轻颤，腮颊染上绋红，宛如很卷进熊熊烈焰中，心悸得几乎无法呼吸，耳畔不停传来他低沉呢喃着她的名字。

　　“翎儿、翎儿……”

　　那一声又一声的呢喃仿佛最动听的天籁，让她如痴如酹，意乱情迷……

　　第七章

　　宫中隐密的角落里，响起刻意压低的交谈声——

　　“算算时间，这阵子冉骥应该会因头部剧痛而神智不清才对，怎么反而精神愈来愈好，每日都能准时上朝？”

　　“这……除了因为皇后每天都亲自叫醒他之外，他近来头痛的情况似乎减缓了很多。”

　　“难道你没有继续涂抹那个油膏吗？”

　　“每隔两、三日我便抹一次，从没间断过，大人，您上次拿给我的油膏是不是有问题？”

　　略一沉吟，男人的声音再响起，“油膏我会再验过，你回去也仔细查个清楚，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是。”

　　***

　　“关于明春将举行的科举考试，吏部的杨大人上书请示皇上，是否比照去年办理。”葵平站在上书房里，拿着奏摺，念出里面的内容。

　　“跟去年一样办理就可以。对了，再命吏部同京里的几座庙宇商议，要他们腾出些厢房，供那些上京赶考的清贫举子暂时落脚，好节省他们的盘缠。”’

　　自从百里翎说过相信他会成为一位英明的君主，从此，冉骧不仅开始上早朝，奏摺也不再全推给葵平看。

　　虽然看奏摺时仍会眼花而无法专注，不过他想到了一个变通的办法，便是由葵平念奏摺给他听，他再做裁示。

　　“是。”葵平拿起朱砂笔，把他交代的事写在奏摺上，接着再拿起另外一本，看了一下后禀告，“皇上，礼部大臣请示皇上，何时要开始徵选秀女入宫？”

　　听见这件事，冉骥马上变得不耐烦，“我上次已说过不需要选什么秀女了。”

　　葵平又劝道。“可是三宫六院里，目前仅有皇后一人，没有其他的佳丽嫔妃，未免太过空虚。”

　　“有皇后一人，足以抵过千千万万个佳丽了。”想到百里翎，他的表情柔和了几分，不由自主扯开满足的笑。

　　想到这几天清晨都是被她吻醒的，他连眉眼都起了笑意。

　　她软软的唇像花瓣般透着一抹甜香，令他每次吻她，都好想把她吞吃入腹，若不是要上朝，处理朝政，他真想整天都腻在她身边。

　　“还有多少奏摺？”已有半天不见，他想回去抱抱他的皇后了。

　　葵平翻了翻奏摺说：“回皇上，还有三本。”

　　闻言，冉骧振作起精神，“那你还不快念。”

　　翻看手里的那几本奏摺，葵平说道：“回禀皇上，这三本奏摺是几位大臣联名上书想请皇上为诚阳王平反。”

　　“诚阳王？”他想了下，才记起这个人，“可是当年与父皇争夺皇位的那个诚阳王？”

　　“是。”

　　“为何要替他平反？他趁太祖帝病重，起兵造反，想谋取皇位，其罪当诛。”

　　“几位大臣说，诚阳王起兵谋反之事，是遭人诬陷的。”

　　“可我记得诚阳王造反，是我父皇亲自领兵敉平的，父皇怎么可能诬陷他。”

　　这件事他以前曾听说过，当时父皇仍是太子，诚阳王是父皇的二弟，他为夺取皇位，竟带兵杀进宫里，幸亏父皇早已收到消息，事先有所准备，才能一举将他拿下。

　　葵平解释，“据上书的大臣说，当时诚阳王是遭人欺骗，以为宫中有变，才会领兵进宫想救驾，不意却教先皇误以为他要叛变，因而遭诛，如今事隔二十几年，想请皇上明察，为诚阳王平反。”

　　“父皇不是那么糊涂的人，不会弄不清诚阳王是不是遭人诬陷。”冉骧将此事驳回，见今天的奏摺已全部批完，他便起身，准备回玉遥宫。

　　这时，守在外头的侍卫进来禀报，“启禀皇上，皇后求见。”

　　“皇后？她怎么来了？快宣。”

　　“臣妾见过皇上。”百里翎走进上书房，朝他福了个身。

　　“免礼。翎儿，你怎么来了？”冉骥带着一脸笑意走到她面前。

　　“皇上，臣妾听说三日后要处决尤文安尤大人，这事可是真的？”她清雅的脸上带着少见的严肃。

　　方才大哥特地进宫见她，告诉她这件事，百里家与尤家世代交好，又是邻居，她和大哥与尤文安可以说是一起长大的，深知尤文安性情耿直，她不相信他会做出这种事来。

　　见她一来便询问此事。冉骥微讶，这几天处理的朝政太多，他一时想不起来尤文安是谁，葵平见状，在一旁提醒，“皇上，尤大人是东郡太守，他在治理东郡期间，因贪赃枉法、奸淫良妇，被东州的巡抚查获，目前押解进京，连同罪证，已转由大理寺，由三司做最后会审，由于罪证确凿，所以判处他死罪，三天后行刑。”

　　百里翎有些凝重地说：“皇上，这其中必有什么冤屈！尤大人为人刚正不阿、为官清廉。他治理东郡多年，深得人民爱戴，他不可能做出贪赃枉法、奸淫良妇这种事，请皇上明察，派人重新调查此事，以免冤枉误斩了尤大人。”

　　然而，葵平却不以为然的接腔，“禀皇上，这件事东州巡抚与大理寺已调查得很清楚，绝没有诬陷尤大人。”

　　她忍不住蹙紧细眉。“皇上，臣妾与尤大人从小相识，深知尤大人性情耿直，绝不可能做出这种事，请皇上明察。”

　　方才经葵平提起，冉骧也想起这件事，见百里翎替他求情，出声道：“葵平，既然皇后这么说……”

　　只不过他刚起个头，便被葵平插话，“奴才知道皇后娘家与尤大人家为世交，皇后与尤大人甚至一度论及婚嫁，若非当初先皇选上皇后为太子妃，皇后只怕已嫁给尤大人为妻。如今尤大人犯下此大罪，皇后心急，想搭救尤大人也是合情合理，但皇后若因私而偏袒尤大人，希望皇上赦免他，只怕会引起朝中大臣的议论。”

　　闻言，冉骧脸色丕变，目光锐利的瞪向百里翎，“你跟这个尤文安曾经论及婚嫁？”

　　没料到葵平会突然提起这件事，她有些错愕。“那……已是过去的事。”

　　当初大哥是有意想将她嫁给尤文安，但她一直视他为兄长，并无男女私情，因此她并不赞同，不久，先皇便下旨，选立她为太子妃，此事便不了了之。

　　“这么说就是有。”想到她竟然差点嫁给别的男人，此刻又一心为那人脱罪，冉骧一时不禁醋劲大发，“葵平说的没错，皇后不该为私情而偏袒尤文安，这事既然已经三司会审，便不可能有什么冤情，不需要再重新调查了。”

　　见他在听完葵平的话，态度陡变，语带指责，知他误会了她，百里翎此时顾不得解释她和尤文安的关系，凝声道：“皇上，若尤大人真的犯下贪赃枉法的大罪，臣妾绝不会因尤家与百里家为世交而偏袒他，臣妾只是想请求皇上给尤大人一个再审的机会，以臣妾对尤大人的了解，他绝不会做出这种搴，也许其中有什么内情，若不查明误斩了尤大人。不仅会引起民怨，也是朝廷的损失，请皇上三思。”

　　见她一再维护尤文安，还对他板起脸，他满心不是滋味，赌气似的怒道：“既然巡抚和大理寺都已调查过，还能有什么屈冤？况且朝廷处决贪赃枉法的官吏，民众只会额手称庆，哪会有什么怨言？”

　　“皇上…¨”

　　见她还想再求情，冉骧脸色一黯，不耐烦的挥了挥手，“这件事朕心意已决，别再说了。”

　　百里翎失望的轻咬住下唇，知道她再说什么都没有用了，临走前，她淡淡的丢下一句话，“臣妾请皇上重新彻查尤大人一事，只是希望不要像严将军一样，错斩了忠良，并非基于任何私谊，请皇上不要因为葵公公的一席话，便误解了臣妾。臣妾告退。”

　　说毕，她朝他福了个身，旋身离开。

　　她走后，冉骧脸色铁青的将一旁桌案上的物品全都扫落。

　　见他勃然大怒，葵公公连忙劝道：“请皇上息恕，不要气坏了身子。”

　　“可恶！她竟然为了别的男人这么对我！”他气坏了。

　　“请皇上勿责怪皇后，毕竟皇后与尤大人从小一块长大，两人情谊深厚，如今知他犯不大过，要被处决，皇后难免心急不舍，不小心才会说了重话。”

　　怎知葵公公这番话不仅没有平息冉骧的愤怒，反而如火上加油般，令他的怒火燃烧得更加炽烈，他暴怒的咆哮，“立刻把那个姓尤的给朕斩了！”

　　“是。”葵平毫不迟疑的应答。

　　领命要出去时，冉骧那还没完全被怒火焚毁的理智及时回笼，唤住了他，“等一下，传朕旨意，让三司重新彻查姓尤的那件案子。”

　　“皇上，若让三司重新彻查，兹事体大。”

　　他阴怒着脸，沉声命令，“不管有多麻烦，都给朕重新查过。还有，你去牢里把尤文安带过来，朕要亲自审问他，看他有什么话好说。”

　　见皇上脸色愈来愈难看，葵平不敢再说什么，应道：“奴才遵旨。”

　　***

　　夜深了，但冉骥一直在玉遥宫门前徘徊，迟迟没有进去。

　　他怎么也没想到，就在他下令重新彻查尤文安的案子，还打算亲自审问他时，他竟然在天牢里自缢了。

　　此时翎儿也许已知晓此事，不知她会不会怨怪他？

　　夜深露重，徘徊半晌后，他终于还是提步走进玉遥宫，来到寝殿，只见百里翎坐在桌前，宫灯映照出她带着几分愁思的俏脸。

　　瞥见他进来，清菊连忙福身拜见，“见过皇上。”

　　“退下。”

　　她出去后，百里翎缓缓起身，朝他行了个礼。“臣妾见过皇上。”

　　“我说过，只有我们两人时不用多礼。”

　　“臣妾不敢。”她淡淡启口。

　　她刻意的冷淡令冉骥不悦，但下一瞬，想起尤文安自缢的事，他按捺住要发作的怒气，问：“你在做什么？”桌上堆了些纸，一旁摆了由纸做的几朵莲花。

　　“摺纸莲花。”百里翎垂目瞥了眼桌面，低声答道。

　　“摺这个做什么？”他随手拿起一朵纸莲花，模样细致，就像真的莲花一样，栩栩如生。

　　“要拿去烧。”

　　“这么漂亮的纸莲花为何要烧掉？”冉骥不解。

　　“那是要烧给尤大人的，再怎么说，百里家与尤家是几代世交，他不幸过世，臣妾想聊表些心意。”她的语气轻轻淡淡，始终不愿看向他。

　　闻言，他愤怒的将纸莲花用力掷地。“你这是在怪我吗？”

　　百里翎弯身捡起那朵纸莲花，沉静的神色看不出情绪起伏，“皇上言重了，臣妾岂敢责怪皇上，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纵使死得再冤枉，又能奈何。”

　　早上大哥才来找过她，希望她能帮忙救尤文安，然而午后便传来他的死讯，无法救下他，她觉得很难过。

　　冉骧恼怒，“你还说你没有怪我，你说这话，分明就是在指责我害死那个尤文安，对不对？”他很清楚她愈是生气，神色愈是平静，语气愈是冷淡谦恭。

　　“臣妾惶恐，请皇上息怒。”她将头垂得低低的。

　　从他进来后，她便看都不看他一眼，冉骥忍无可忍，伸手捏住她的下巴，逼她抬起头来，“你不要忘了，我才是你的丈夫，不准你再替他摺纸莲花！”

　　被迫直视他的双眼，她的目光清冷，波澜不兴，恭敬道：“臣妾遵旨。”

　　她异常的冷静卑微，宛如一根利刺，扎得他好碍眼，“不准你再用这种语气对我说话，你走了之后，我便下令派人重新彻查尤文安的案子，还让人提他来见朕，岂知没多久，就传来他畏罪自缢的消息。”

　　百里翎淡静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情绪。“以尤大人的性情，他不可能畏罪自尽的。”

　　“难道你以为我在骗你？”他都已经向她解释了，她居然还怀疑他。

　　“皇上是不是在骗臣妾，臣妾不知，臣妾只知以尤大人刚烈的性子，他绝对不可能自尽。”

　　见她竟不相信他，冉骧暴跳如雷，“难道你以为是我派人杀了他？”

　　百里翎静默不语，但凝锁的眉心却透露出她没有说出的怨责。

　　看出了她眸里的责难，他怒道：“我问你，在你心里究竟是他重要，还是我重要？”竟然为了一个外人怀疑他，她究竟有没有把他放在心里？

　　注视着他那张因嫉妒而变得狰狞的脸孔，百里翎微微一怔，过一会儿才恍然醒悟。原来他发这么大的脾气，是因为他在捧醋狂饮？

　　她缓了缓神色，徐徐启口，“没错，当年家兄确实有意将臣妾嫁给他，但是我视尤大人如兄长，他也视我如亲妹，因此这桩婚事没有谈成。”她心痛的看向他，“臣妾对尤大人从来没有别的心思，如今他不幸过世，我犹如失去了一位兄长，皇上难道不能体谅臣妾失去兄长之痛吗？”

　　听她亲口说出只将尤文安视如兄长，冉骧的怒气稍微缓和下来，口气也放柔了几分。“我也没想到他会自尽，他的死真的跟我无关，你离开之后，我马上下令命人重查他的案子，这件事我真的没有骗你。”

　　百里翎垂眸思量片刻，抬眸睇向他，“皇上不觉得，尤大人的死太凑巧了吗？皇上才下令要重新彻查，便传来尤大人在牢中自缢的消息。”

　　“确实是有点巧合。”

　　“皇上是命葵公公去牢里提押尤大人？”

　　当时在上书房里，葵平刻意将她和尤文安的事说出来，又有意无意阻挡重新彻查，回来后，她仔细思索葵平所说的那些话，总觉得他不希望尤文安被放出来，所以才一直离间她和皇上。

　　她虽没明说，但冉骧听出她在暗指此事也许与葵平有关，他有点不悦，“这事是有些巧，但也不能证明尤文安就不是畏罪自尽。葵平服侍我多年，绝对不可能做出违背我的事，若真有人暗中搞鬼，也绝对不会是葵平。”

　　见他对葵平深信不疑，看来他信任葵平比信任她还多，百里翎心下一黯，明白此时再多说什么也没用，她静静的坐下，继续摺起纸莲花。

　　见她不再说话，低头专注的摺着那些纸莲花，冉骧不禁愈看愈恼，知道今晚她是不可能再理他了，他带着满肚子的怒气离开寝殿。

　　冉骧离开后，百里翎抬起头，眸里溢满担忧——那个葵平一定有问题，可她该怎么做，才能提醒他，不让他受伤？

　　第八章

　　当晚，冉骧忍耐着头疼，亲自将尤文安一案所有的卷子都仔细看过一遍，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看得他头昏眼花，一直到快天亮才看完。

　　一上朝，他便严厉的将承审此案的大理寺三司痛斥一顿，“朕昨晚将尤文安的案卷仔细看过，发现里头错误百出、疑点重重，你们竟然没有追查清楚，就草率判处尤文安死罪，你们该当何罪！”

　　“臣等确实调查清楚后，才会判处尤大人死罪，绝对没有轻率判案，请皇上明监。”被点名的三名大臣出列，同声辩解。

　　“你们调查清楚了？”见三人嘴硬不认罪，冉骧冷冷的扫过他们一眼，厉声质问：“那么朕问你们，那名遭尤文安淫辱而自尽的妇人叫做什么名字？家住何方？今年几岁？尤文安是在何时何地奸污她的？”

　　“这……”三人面面相觑，一时竟答不上话来，揭发尤文安罪行的东州巡抚派人送来的案卷里，并没有写到这些。

　　冉骧将手里的那叠卷子甩向面前的桌案，“你们回答不出来，是因为案卷里根本没有记载这些，如此疑点，身为三司的你们岂能不详加调查清楚，仅凭东州巡抚的摺子，便认定他有罪！”

　　见三人全都低下了头，不敢答腔，他冷冷的再指出疑点。

　　“还有，他贪赃枉法收受奸商贿赂，放任东郡的商人哄抬粮价，导致东郡百姓民不聊生、怨声载道，这些朕都查过了，自从尤文安上任东郡太守后，上缴朝廷的税赋，是一年比一年多，前两任的巡抚都上书说，在他治理下的东郡，人人丰衣足食、夜不闭户，你们觉得他有可能在短短不到一年的时间就变了个样吗？”

　　听皇上明确指出其中的疏漏，三人顿时吓得面无血色，不禁浑身颤抖。

　　冉骥扬声召唤殿前侍卫，“来人，把这三名昏官给朕拖下去重打一百大板，押进牢里听候发落。”

　　三人惊吓不已，咚的一声双膝跪地，“皇上息怒，臣等知罪，请皇上再给臣等一个机会，臣等一定再仔细调查此案。”

　　“你们再调查，就能让尤文安死而复生吗？”他怒斥。

　　顾微津突然出列替三人缓颊，“请皇上息怒，三位大人确实是不该没有仔细调查，光凭东州巡抚的片面之词，便判处尤大人死罪，如今尤大人已不幸在牢中自缢身亡，来不及救回他的命，此时所能做的是还他一个清白，三位大人皆是大理寺重臣，若全部关押，只怕会让大理寺陷入忙乱，皇上不妨命三位大人重查此案，让他们将功折罪。”

　　三人赶紧附和，“臣等一定会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请皇上给臣等戴罪立功的机会。”

　　冉骧思量一番，认为左丞相说的有理，阴沉着脸睨着跪在殿下的三人，“好，既然顾大人帮你们求情，朕就给你们五日的时间。”

　　顾微津一听，立刻出声再说：“禀皇上，若要重新彻查此案，非得亲自定一趟东郡不可，一来一往起码也要二十天，可否请皇上宽容，给他们一个月的时间？”

　　“好，那就以一个月为限，这一个月，朕就先把你们的脑袋暂时寄放在你们的颈子上，若敢再草率办案，朕绝对严惩不贷。”

　　“臣等遵旨。”三人感激的齐声应道。

　　***

　　在朝堂上发了一顿脾气，下朝后，冉骥余怒未消，走进上书房，便见到镇远王冉骥笑盈盈地坐在里面等他。

　　冉骥并未领有官职，所以无须上朝，见冉骥进来，他姗姗起身，跟在他身后的一名侍卫上前行礼。“参见皇上。”

　　走在冉骧身后的葵平，也上前对镇远王行礼。“奴才见过镇远王。”

　　“皇叔来找我有什么事？”他并没有特别留意那名做侍卫打扮的男子，他此时心情不好，语气自然也不好。

　　冉骥似笑非笑的瞥了眼身后的侍卫，让开了一步，“本王带了个朋友来见皇上，皇上可认得此人？”

　　听他这么说，冉骧这才朝那人投去一眼，觉得有些眼熟，不由得再多看了雨眼，“东延！”看见好友，他一扫先前怒容，惊喜的一掌拍向他的肩头，“东延，你怎么这身打扮，还蓄起了胡子，让我一时没认出你来。”

　　胡东延朝他一揖，禀明，“末将进京面圣时，半途遇到埋伏，带的两名随从为了保护末将，全都先后力战而亡，好不容易进到京里，末将不敢贸然进宫，才会请求镇远王帮忙，悄悄带末将进宫见皇上。”

　　“你遭到埋伏？是谁想杀你？”闻言，冉骧诧问。

　　“据那些杀手说，是宫里派去的。”胡东延若有所思的紧盯着他。

　　“宫里？是谁这么大胆，竟然派人去杀你？”东延是镇守北漠的将领，性情豪迈磊落，他初到北漠时，东延帮了他不少忙，两人皆是真性情，一见投缘，成为无话不谈的好友。

　　当初他准备返京登基前，曾对东延说，等他登基后，要将他调回京城担任大将军之职，却被东延拒绝了，他也没有再勉强他。

　　“末将擒住他们想逼问时，他们已服毒自尽，无法追问出什么。”胡东延意有所指，“末将想，也许这宫里有人不希望末将进京。”他从不曾怀疑过那些人是冉骧派去的，此刻见了他，更肯定这件事绝对跟他无关。

　　“到底会是谁……”冉骧一时间实在想不出答案。

　　“也许与末将要禀告皇上的事有关。”

　　闻言，冉骧突然想起他上书的事，“对了，东延，你上书说有重要的事要禀告朕，是什么事？”

　　“有关皇上头痛之事，末将已经知道原因了。”

　　“你知道原因了？是什么？”他惊讶的追问。

　　“那是因为有人对皇上下毒，那种毒是产自南方边境达邦族的一种毒药，无色无味，他们平常将毒药涂抹在箭矢上，用来迷昏猎物。”

　　他两个多月前巡视边境时，无意间遇见一名达邦族的巫医，得知了此事。

　　胡东延接着说：“这种毒，虽然毒性不强，但若是人不小心误触到这种毒，毒性会借由肌肤侵入人体。令人产生头痛嗜睡的情形，一般而言，过两天就会没事，但若长期接触，头痛会愈来愈剧烈，最后身子也会因为吸收太多毒素，而导致神智不清，陷入癫狂，由于它的毒性十分特殊，中毒后脉象不会有任何异常，所以难以诊断出来。”

　　听毕，冉骧拢起眉峰，有些困惑，“那么想害朕的人，是将毒下在什么地方，让朕每日都会接触到？”

　　“它是一种膏状之物，可以涂抹在器物上，也许就在皇上每日皆会配戴在身上之物。”胡东延说到这里，顿了顿，才又缓缓续道：“譬如，皇上挂在身上的那块玉佩。”

　　闻言，冉骧立刻伸手采入衣襟，取出那块他出生时母亲送给他的白玉，那枚虎形的丰脂玉通体润白，透着一层莹亮的光泽。

　　他下意识的拿到鼻端嗅闻，并没有闻出任何气味。

　　胡东延从怀里取出一只小瓶子，“皇上，末将方才说过，此毒无色无味，您这样是闻不出来的，末将有一个方法可以查验。”他转头看向镇远王，“王爷身上可有玉佩？”

　　“有。”冉骥解下系挂在腰间的一牧翠玉递给他，他也很好奇，想看看胡东延究竟要如何试毒。

　　他接过那枚翠玉，再朝冉骧伸手，“请皇上将那牧白玉给末将。”

　　冉骧取下白玉，递给他。

　　胡东延将两块玉佩放在桌上，在打开手里那只小瓶子前，事先说明，“这里头的药粉是达邦族的一名巫医送给我的，待会儿末将把这药粉洒下，若玉佩上涂有毒，遇到这药粉，将会变成黑色。”说完，他将瓶中的药粉朝两块玉佩洒下。

　　冉骥的那块翠玉没有变色，但冉骥那块白玉，却一点一点变成黑色。

　　冉骥看了，脸色丕变，双唇抿得死紧，目光锐利。

　　“看来皇上的白玉确实被人下了毒，而能持续将毒药涂在白玉上的人……”

　　胡东延话说到此便打住了，因为冉骧已经一脸铁青的狠瞪向葵平。

　　他惊惧得立刻跪下，颤声道：“皇上明察，这绝不是奴才做的。”

　　“葵平，你跟随我这么多年，为什么要下毒害我？”他入浴时都会将身上的那块白玉解下，交给葵平保管，待入浴完毕后，再让葵平替他挂上，他是从几年前开始头痛的，而有机会碰到那块白玉的人，就只有……

　　葵平极力喊冤，“奴才是冤枉的，奴才伺候皇上这么多年，一直对皇上忠心耿耿，绝对没有异心，又怎么可能会毒害皇上呢……请皇上明察，不能只听胡将军的片面之词，便定了奴才的罪……”

　　冉骧怒极的瞪着他，双手在身侧紧握成拳，而胡东延则暗自戒备着，以防葵平见事迹败露，会对皇上不利。

　　这几年来能有机会接触到冉骧贴身之物并有机会下毒之人，仅有一个，不用想都知道究竟是谁做的。

　　阴冷的觑着跪在地上的葵平，冉骥抚着下颚，“东延屡次上书求见，他的奏摺必然都是被你拦下，你不希望他进宫见朕，所以暗中派人去狙杀他，就是怕他一旦进京，会揭穿你下毒的事对不对？”

　　“奴才冤枉啊，奴才真的完全不知此事，请皇上明察，奴才对皇上的忠心天地可表，绝对没有下毒谋害皇上。”

　　他确实不知胡东延进京是为了这件事，更不知道他已查出毒药来源，至于会阻止胡东廷进京，目的是为了要孤立皇上。

　　“你还不承认！朕问你，你为何要对朕下毒？”冉骥勃然大怒，一把抽出挂在墙上的剑，架在他脖子上。

　　“奴才真的没有这么做，请皇上明察！请皇上明察！”葵平吓得拼命磕头。

　　见他一再否认，冉骥挥剑一砍，砍掉他束起的发髻，大声喝斥，“你还不老实招来！”

　　发丝散落一地，葵平惊骇得面无血色，两腿一软，跌坐在地。

　　冉骧将剑抵上他的咽喉，表情阴骛，“是谁指使你这么做的？”

　　“没有人指使奴才，奴才真的是冤枉的啊，皇上……”瞪着眼前闪烁着寒光的利刃，他颤抖着嗓音求饶。

　　见他还是不肯吐实，冉骧神色阴寒的瞅着他，“葵平，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我可曾亏待过你？”

　　咽喉被长剑抵着，葵平动也不敢动，“没有，皇上从来没有亏待过奴才，所以奴才怎么可能会谋害皇上，请皇上明监。”

　　冉骥见逼问了半晌，也问不出什么，凉凉的给了个建议，“皇上，本王府里有个会使移神大法的护院，再嘴硬的人，只要受了他的移神大法，都会老实招认，要不要本王召他进宫？”

　　闻言，冉骥还未有什么指示，葵平突然变得激动起来，“皇上，奴才真的是冤枉的啊，奴才跟了您这么多年，绝无二心，您既然不信奴才，奴才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奴才宁愿一死，以求清白！”

　　说完，冉骥还来不及阻止，葵平便身躯一挺，往前迎上长剑，咽喉顿时被剑尖刺穿，腥红的血喷洒出来，身子抽搐了几下，便睁大着双眼，缓缓往一旁倒去。

　　“你竟宁愿死也不肯说出主使之人？”冉骧先是一愕，而后暴怒，弯下身用力的摇着他，“说，朕要你说出那个人究竟是谁！”

　　“请……皇上原谅奴才……”。葵平气若游丝的留下这句话后，双眼便慢慢闭上。冉骧是不曾亏待过他，但那人却对他全家有救命之恩，他无法不报……

　　胡东延蹲下身，伸手探向葵平脖颈，接着站起身，收回手道：“皇上，他死了。”

　　“啧啧，这葵平竟然宁死也要带走这个秘密，不愿吐露是谁主指的，可真是忠心耿耿。”冉骥轻摇者玉扇，凉凉地说道。

　　冉骧听来非常不是滋味，葵平服侍他乡年，忠心之人竟不是他这个主人，而是另有其人，教他怎么忍得下这口气，他举起剑，用力朝葵平尸首旁的桌子劈下，桌子顿时被裂成两半，应声垮下。

　　见状，胡东延劝道：“皇上请息怒，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当务之急是要找出真正的主使者，还有那人究竟有什么样的阴谋，居然敢指使葵平对皇上下毒。”

　　冉骥也在一旁附和，“东延说的没错，这人指使葵平对皇上下毒，长达数年，令皇上深受头痛之扰，背后必然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阴谋。”

　　痛心地看了地上葵平的尸首一眼，冉骧神色复杂的丢开手里的剑。昨夜翎儿便曾暗示过他葵平有蓄意蒙蔽之嫌，而他竟为了维护葵平，还指责她，与她闹得不愉快。

　　连她都看出葵平有问题，他却把葵平当成心腹……

　　他神色阴晦的道：“这么说来，尤文安的死，想必也跟葵平脱不了关系！”

　　“尤大人死了？”胡东延听了，难掩惊讶。

　　“他昨日在天牢里自缢身亡。”

　　“尤大人犯了什么罪，为何会被关进牢里？”胡东延诧问。

　　他这一路上为了逃避追杀，躲躲藏藏才来到京城，还来不及听说尤文安的事。

　　“他被以贪赃枉法和奸淫良妇之罪关进天牢。”

　　“尤大人不像会做出这种事的人，恐是遭人诬陷！”他以前见过尤文安几次，对此人印象极好，不觉得他会犯下这种罪。

　　“此案我已命人重新彻查。”

　　冉骥阖起扇子，难得正经神色，“皇上，葵平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冉骧双眉紧皱，思量了下，“葵平已死的事暂时不要泄露出去，他的尸首待会儿请皇叔悄悄运出宫，至于东延，宫里的大臣应该还没有人知道你回京，你留在京里帮我暗中调查幕后主使者究竟是谁，仅凭葵平一人是不可能只手遮天，这个人能指使得了葵平，可见他在宫中的势力一定相当大，尤文安的死必定与他有关。”

　　胡东延颔首领命，“好，末将留下来帮皇上调查。”突然像想到了什么，他仔细观察了下冉骧的脸色，讶道：“咦，皇上的气色不错，莫非近来不再头痛了？”

　　他记得他离开北漠时，还因为长期饱受头痛之苦，气色不佳，如今却脸色红润，整个人看来神清气爽不少。

　　冉骧颔首，“这一个多月来，我头痛的情形减缓了不少。”

　　“难道葵平已没在那白玉上涂毒了？”自问完，胡东延又摇摇头，“不对呀，白玉都变成黑色了，可见上头的毒素不少，他近日一定曾在上头抹过毒。”

　　想到什么，冉骧从怀里取出两枚香囊，“自翎儿送给我这种香囊之后，我的头痛便舒缓许多，会不会是这个香囊的缘故？”

　　接过其中一枚香囊嗅闻了下，胡东延喜道：“这似乎有香茅的味道，那名达邦族巫医曾说，要调解这种毒，必须要服用香茅汁，若是一般的毒性，连服三日即可痊愈，但像皇上这种长期中毒者，恐须服用二、三十日，方可完全祛除毒性。”

　　“看来是百里皇后无意中救了皇上，如何，本王帮皇上挑的这个皇后，没有选错吧？”冉骥得意扬扬的邀功。

　　“皇叔确实没有选错。”冉骧点头，他接着若有所思的望向冉骥，突然醒悟，他这位皇叔虽然看来闲懒又好男色，平日也不理会朝中之事，但也许很多事，他其实都看在眼里，心如明镜般清明：

　　他替他选立了百里翎为后，又帮他将胡东延带进宫里，揭穿了葵平下毒之事，他在以他的方式暗中帮助他。

　　“皇上怎么突然用这么含情脉脉的眼神看着我？”冉骥被他古怪的眼神看得抖了下，突然有股不祥的预感。

　　“我只是忽然发现皇叔果然很疼我。”

　　“呵，你现在才知道。”

　　“所以以后朕会多多重用皇叔。”

　　听见这句话，冉骥连忙摇手，“别，我人品低劣，能力又差，除了花天酒地、寻欢作乐，什么都不会，请皇上千万不用重用我，免得祸国殃民。”

　　从没见过有人这样贬损自己，胡东延谑笑附和：“王爷为人谦和，胸襟磊落，能为皇上效力，实为北焰国之福。”

　　“啊，东延，怎么连你也这么说？”冉骥朝他挤眉弄眼，示意他别再帮着皇上整他了。

　　胡东延视若无睹，朗笑道：“东延不忍见王爷的才能被埋没，请王爷切莫再谦虚推辞。”

　　“这件事就这么决定了。”冉骧扬眉。

　　“决定什么？本王可没说答应。”

　　“朕是一国之君，自然是朕说了算。”他摆出架子，突然觉得当皇帝其实也没有这么糟糕，有时还挺好用的。

　　“……”冉骥突然有些后悔不该多管闲事。看吧，好心没好报，把自己也给赔进去了。

　　***

　　玉遥宫的小园子里燃起一道白烟，那道白烟袅袅飘往天际。

　　将手里的纸莲花都扔进火堆里，百里翎仰首望着那抹白烟，容颜肃穆，充满哀思。

　　冉骥走进来时，挥手摒退一旁的宫人，轻声朝她走去，在她面前站定，犹疑片刻才问：“这些纸莲花是烧给尤大人的？”

　　她收回眼神，朝他行了个礼，“臣妾参见皇上。”

　　冉骥握住她的手，有好多话想跟她说，但一时间却理不出头绪，不知该先说什么才好，片刻后，他仪说了一句，“葵平死了。”

　　闻言，百里翎原本平静的表情，多了抹讶异。“葵公公死了？

　　“怎么会？”

　　“你说的没错，他确实有问题，我之所以头痛。是因为他在我贴身所戴的玉佩上抹了毒。”他将事情经过告诉她，“我真是愚昧，被他毒害这么久，竟然都没有察觉，还如此信任他。”

　　“皇上……”听他如此自责，她一时不知该怎么安慰他。

　　“翎儿，你知不知道是你救了我，要是没有你，也许现在我已因中毒太深而神智不清了。”

　　“皇上这话怎么说？”她不解。

　　“你做的香囊里是不是加了香茅？”

　　“嗯，是有这一味香草。”

　　“东延说，达邦族的一个巫医告诉他，我所中的毒必须服用香茅来调解，你的香囊里恰巧有这味香料，缓和了毒性，所以这段时间，我头痛的情形才会减轻，没有变得更加严重。”解释完，冉骧一把将她揽进怀里，迫不及待地吻上她的粉唇。

　　承受着他近乎暴烈的吻，她几乎快窒息了，全身都在发颤悸动着，他像一把烈火，总是能轻易点燃她。

　　半晌，他终于恋恋不舍的离开她的唇瓣，让她得以喘息，她依偎在他怀里，抬起泛着霞红的脸颊，羞怯的说：“我们进屋去吧。”

　　“好。”他笑着打横抱起她，她吓了一跳，连忙搂住他的颈子，他灼亮的黑瞳目不转睛的凝视着她，“我们以后再也不要吵架了。”

　　“臣妾从来没有跟皇上吵过架。”她辩驳，因为都是他在跟她吵。

　　她是没跟他吵过，但她只要用那种冷冷态度对他，就足以把他气得暴跳如雷。

　　冉骥想了想，修正说法，“那你以后就算生气也不准不理我，更不准摆出那种冷淡的脸色给我看。”

　　他霸道的要求让百里翎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解释，“臣妾从未想摆脸色给皇上看，臣妾不擅长与人争吵，当皇上听不进臣妾说的话时，臣妾只能让自己冷静下来，不要再多言，免得惹得皇上更加生气。”

　　回到寝殿，他温柔地将她放在床榻上，伏下身去，她伶牙俐齿，他说不过她，也不再执着非要她改不可，此刻他深黑的双眸里，燃烧着炽烈的情火，他深情的凝视着她，只要求一件事，“翎儿，你说过这辈子都会一直陪着我，对吗？”

　　“嗯，直到皇上厌烦为止。”

　　“不会有这一天的。”他细细的亲吻她的眉、她的眼，“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有这么在乎过一个人！在乎到，你生我的气，我会一整晚都无法入睡；在乎到，为了讨你欢心，我甚至可以去做我最讨厌的事。”

　　听见他深情中略带着委屈的嗓音，百里翎心一软，手指轻抚上他的俊颜，柔润的唇瓣也轻吻着他的眉、他的眼。“臣妾也从来没有这么舍不下一个人过，为了这个人用尽了心机，只希望他能当个受人景仰的好皇帝，而不是受万世唾骂的昏君。”

　　听见她的告白，冉骥俊颜一亮，“你真的舍不下我？”

　　看他脸上泛开喜色，百里翎也不自禁漾开了柔笑，轻轻点头，“嗯，臣妾这一生不曾这么惦着一个人。”

　　“我也是、我也是。”他动容的拉起她的手，按在他的心口上，急着让她明白他的心意。“我心里全都塞满了你，你知道吗？”

　　他那浓烈又毫无保留的感情，汹涌的袭向她，几乎要将她淹没，她晶灿的双眸氤氲一抹薄雾，菱唇勾起美丽的笑花，她捧住他的脸，主动覆上他的唇，这一刻，再多的话语都无法表达她心中的情动……

　　此生此世她都离不开他了，她被他那灼烈炙人的感情，给牢牢的捆绑住了……

　　***

　　午后，皇宫中某个隐密的角落里响起一道惊讶的女声——

　　“葵公公死了？怪不得这几日都没瞧见他，他是怎么死的？”

　　“那胡东延前几日暗中进宫，恐怕是他揭穿了葵平下毒的事，所以被杀了。”

　　刻意压低的嗓音道。若是冉骧他们以为胡东延蓄了满脸胡子，他就认不出他来，也未免太小觑他了。

　　“你的意思是……葵公公下毒的事被识破了？那冉骥……该不会也知道了你的事吧？”女嗓惊骇得不自觉拉高音调。

　　“他应该没有从葵平嘴里问出什么，否则这几日不会都没有动静，且以葵平对我的忠心，他应是宁死，也绝不会透露半个字。”

　　“冉骧既然杀了葵平，说不定不久就会追查到你头上，页儿，我看事情不能再拖了，你得提前行动。”

　　“我知道，我已着手在布局了，等过一阵子便会开始行动。姨娘，这段时间你找机会除掉百里翎的侍婢，我来对付百里翎，皇后娘家若出事，我倒要看看冉骥会怎么做。”

　　“页儿，何必这么麻烦，你干脆杀了冉骧，直接取代他不就好了？”

　　“若我杀了他，便等于是篡位，会背上万世的恶名。我处心积虑布局这么久，绝不能前功尽弃，我要在众臣的拥戴下，名正言顺的登基为帝。”那道刻意压低的嗓音傲然的说道。

　　第九章

　　百里翎将香茅放进瓷钵里，慢慢的捣碎，这些香茅是为了要给冉骧解毒用的，胡东延说他中毒太久，至少须服上二十天至一个月的香茅汁，才能完全清除体内的毒素，因此近日来，她都亲自捣碎香茅取出汁液，好让他服用。

　　他已服了数日，头痛的情况确实改善不少，清晨也不再像以前那样难叫醒，原来他先前爬不起来，不是贪懒，而是因为中了毒的缘故。

　　想到他开始勤于政事，百里翎不禁牵起一抹柔笑。

　　午后，寝殿里静谧得只听见她规律的捣药声，突然，名叫依儿的宫女神色慌张地跑了进来，来不及行礼便急喊道：“皇后娘娘，不好了，辜夫人让人抓住了清菊姐姐，说她犯了宫规，要处死她。”

　　百里翎吃惊的抬起头，“你说什么？辜夫人要处死清菊？她们现在在哪里？”

　　“就在梓明院那里。”

　　“快带本宫过去。”她急忙放下手边的事，快步随宫女离去。

　　来到梓明院，她正好看见有两名宫人按住了清菊，在她的颈上套了一条白绫，打算绞死她。

　　“住手！”百里翎难得厉声喝斥。

　　见到皇后娘娘驾到，动手的宫人立刻停下了动作，让清菊得以喘气，她惨白着脸，哑着嗓，惊骇的大叫，“皇后娘娘快救奴婢！”

　　“这是怎么回事？辜夫人，你竟想绞死本宫的侍婢！”百里翎质问站在一旁的她。

　　“她犯了宫规，依规定必须处死。”辜夫人神态倨傲。

　　“她犯了什么宫规？”百里翎沉声问。

　　“她议论皇上的不是，大逆不道，必须处死，请皇后不要徇私偏袒。”冷冷的说完，毫不理会她这个皇后娘娘还站在这里，辜夫人随即蛮横的命令道：“还不动手。”

　　见她竟如此不把她放在眼里，百里翎凝肃着脸，端出皇后的威仪，怒斥，“放肆！本宫还未查问清楚，谁敢动她！”

　　两名正准备动手的宫人被她的威严吓得一颤，白绫顿时从手中掉落。

　　百里翎瞬向辜夫人，清雅的嗓音挟带着一股迫人的威势。“辜夫人，你指清菊议论皇上，你倒是给本宫说个明白，她究竟议论皇上什么了？”

　　辜夫人没想到平时看起柔柔弱弱的皇后娘娘，发起脾气来竟这么有气势，心头暗自一凛，但仍故作镇定，愤然指向一旁的另一名宫女，“苑儿，你来告诉皇后，这清菊究竟犯了什么罪？”

　　那名叫苑儿的宫女战战兢兢的走上前，在辜夫人锐利目光的瞪视下，颤抖的回道：“回禀皇后娘娘，清菊姐姐她、她先前来向我探听皇上驱赶宫中嫔妃离开之事，她还说、还说……皇上怎么能这么荒淫无道。”

　　“皇后娘娘听见了吧，她竟敢如此批评皇上，依宫规理应处死，请皇后娘娘勿再阻拦下官行刑。”辜夫人嘴角噙着冷笑，用眼神示意两名宫人快点动手。

　　两名宫人重新拿起白绫，套上清菊的颈子，清菊吓得面无血色，全身颤抖，说不出话来。

　　“住手！”百里翎上前夺下那条白绫，表情冷绝如冰，“辜夫人，清菊伺候本宫多年，一向谨言慎行，本宫不相信她会说出这种话。本宫问你，除了苑儿，可还有谁听见清菊说出那样不敬的话？若仅凭一名宫女的片面之词，就要处死一个人，未免太过草率，你身为后宫的女官，都是如此轻率行事的吗？”

　　“……”辜夫人被她的严厉斥责堵得语塞，一时间竟找不到话可以反驳。

　　百里翎将她的表情尽收眼底，“这件事，本宫会彻查清楚，若再有人敢未经本宫许可，在宫里私自用刑，本宫绝不轻饶！”

　　“皇后娘娘这是在指责下官的不是吗？”辜夫人脸色铁青。

　　“辜夫人，也许你以前都是用这种残酷的方法处决宫人，但是只要本宫在的一天，这种事就绝对不准再发生，即使是宫女，也是一条宝贵的生命，本宫不允许再有人如此轻率的夺走一条人命。”

　　“皇后，下官掌管后宫多年，即使是先皇——”

　　她的话还未说完，百里翎便厉声打断，“你说什么？你掌管后宫？你把本宫放在哪里了？本宫才是真正统领后宫的主人，你竟不把本宫放在眼里，说出这么放肆的话，该当何罪？”

　　辜夫人被她的气势给震慑住，老脸又惊又怒，只能怨毒的瞪着她。

　　“今日本宫就原谅你一次，再有下次，本宫绝不宽恕，依儿，你扶清菊，随本宫回去。”

　　待百里翎离去后，辜夫人迁怒的狠狠朝名叫苑儿的宫女踹去一脚，“你真是没用！”接着她神色阴冷的低声道：“百里翎，你不要太得意，你的好日子不多了，等着瞧吧。”等外孙掌握了大权，就是她的末日了。

　　***

　　回到玉遥宫，清菊瘫软在椅子上，惊魂未定。“吓死我了、吓死我了，奴婢还以为这回死定了，幸好皇后娘娘及时赶到。”

　　“这是怎么回事，辜夫人怎么会突然把你抓去？”百里翎倒了杯茶好让她定定神。

　　“奴婢也不知道，奴婢方才到药坊要取香茅时，辜夫人就带人把奴婢给抓住，口口声声说奴婢犯了死罪，要处死奴婢，奴婢说要见皇后，辜夫人不肯，硬是押着奴婢到梓明院去，要绞死奴婢。”

　　立后大典前，她确实曾向苑儿打探过皇上驱逐先皇嫉妃的事，在得知原因后，似乎也曾说了几句批评的话，但她没想到这事儿竟然会传到辜夫人耳里，还拿来大做文章，想置她于死地。

　　百里翎蹙紧眉心，沉吟了下，“你是我的贴身侍婢，辜夫人竟然敢不知会我一声，就要把你绞死，这么做未免也太大胆了，”她身为后宫的主人，要处置任何宫人，皆须向她禀报，莫非……辜夫人是冲着她来的？但她只是一个女官，又何敢这么做？

　　就在她低头沉思时，冉骥走了进来。

　　清菊赶紧起身行礼。“参见皇上。”

　　百里翎也跟着起身要行礼，冉骥走过来扶起她，“翎儿，不用多礼了。”留意到她和清菊的神色似乎不太对劲，他忍不住皱起眉头，“怎么了，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凝重？”她该不会……已经知道那件事了吧？

　　“方才辜夫人强押清菊到梓明院，想绞死她。”

　　冉骧一听，勃然大怒，“岂有此理，她是想造反吗？”

　　细想了下，百里翎说出自己的看法，“臣妾在想，辜夫人之所以这么做，是不是受了什么人唆使，否则她怎有这么大的胆子？”

　　“难道他们想对付的人是你？”想起今天在朝堂上发生的事，冉骧脸色有些沉凝。

　　“皇上这是什么意思？”

　　知道不可能瞒住她，冉骥犹豫了下，才缓缓开口道：“你大哥昨夜被关进大牢了。”

　　“我大哥被关进大牢？这是为什么，他犯了什么罪？”百里翎又惊又急。

　　“有大臣参他私通敌国。”今天早朝得知此事，他厉斥，马上要求刑部放人，但多名大臣却一起上奏，要求他不能因为百里崎是皇后兄长，便有所偏袒，这样朝中律法将荡然无存。

　　最后连顾微津也站出来说，在还没有查明真相前，不能纵放百里崎，否则难以服众。

　　“我大哥他不可能私通敌国！”

　　“他是否认识一个名叫仓嘉的渚阳国人，还曾写信给对方？”

　　渚阳国位于北焰国西北方，两国时有干戈，三年前才因渚阳国人屡到北焰国边境劫掠作乱，而兴兵交战。

　　“没错，但那人是我大哥的文友，是我大哥在十六岁外出访学时所结织的。”

　　说到这里，百里翎一震，“莫非那人是渚阳国细作？”

　　见她面露担忧，冉骥握住她的手安抚道：“我想不是，而是有人找借口诬陷你大哥。”

　　“这是为什么？我大哥只是一介文人，从不过问朝廷之事，与朝中众臣更是没有任何牵扯，到底是谁想诬陷他？”百里翎的眉心紧紧纠结在一起，脑海中迅速闪过任何可疑的人，下一瞬，她惊讶地喊道：“指使辜夫人对清菊下手的人，难道就是诬陷我大哥的人？”所以皇上方才才会说他们想对付的人是她！

　　可她不记得自个儿曾得罪过谁，到底是谁这么处心积虑，陷害她身边的人来对付她？

　　垂眸思索了下，冉骥突然走出去，向一名侍卫拿了一把佩剑，再走回玉遥宫。

　　“皇上？”她不解的看着他的举动。

　　“你跟我来。”他拉着她走进寝殿里，摒退所有宫女。

　　见他直接走到角落的那只橱柜前，打开橱柜的门，便开始撬着被封住的板子，她难掩困惑，“皇上，你想做什么？”

　　“我要打开这个秘道，冷宫后面有一扇被锁起来的小门，我晚点会派人将钥匙交给你，以后万一宫里发生什么变故，你可以从那里离开。”尤文安在牢中自缢，现在连她大哥都被人诬告，而清菊今日甚至差点被绞死，他不得不防范，接下来那些人是不是会直接对她下手。

　　闻言，百里翎惊疑的抓住他的手臂，严肃的问：“皇上，宫中莫非发生什么事了？”

　　“目前还没有，但我担心不久宫中也许会发生变故。”

　　自从得知他被葵平下了毒后，他将登基以来发生过的事，仔仔细细的回想了一遍，发觉其中似乎隐藏着什么极大的阴谋，再加上近日朝中悄悄浮动的诡谲情势，更让他心生警惕。

　　若非登基这几个月来无心朝政，又对葵平信任有加，他应该能更早察觉到宫中潜伏的危机。毕竟他在北漠能屡次成功击退蛮军，凭借的可不是运气，而是他运筹帷幄的洞察力。

　　“我已私下请皇叔帮忙，让他悄悄找个人，将你大哥从牢中换出来，你不用担心。”为了害怕尤文安事件重演，退朝后，他立刻暗中交代胡东延去找皇叔想办法救出她大哥。

　　听见大哥安全无虞，百里翎这才松了口气，垂眸付道：“设计陷害我大哥和清菊的人，莫非与指使葵平下毒是同一人？”

　　“也许是，辜夫人那边我会派人去调查，她明天开始不会再进宫，不过这宫里也许还隐伏着不少他们的眼线，你还是要多加小心，若有什么事，就立刻派人来找我，知道吗？”

　　“嗯，我会小心的，皇上也要多加留心。”她觉得他的处境也许比她还危险。

　　“你放心，我一定会揪出幕后主使者。”为了让她能安全无虞的留在宫中，他会铲除所有可能伤害到她的人。

　　凝视着他，百里翎突然绽出笑意，伸手轻抚着他的脸。

　　“怎么了？”握住她的手，冉骧不解的问。

　　“臣妾只是觉得，这样的皇上英明神武，令臣妾好生景仰。”他这一连串明快的决断，已证明他不是昏庸之辈，先前只是因为中毒。导致他剧烈头痛而无心于朝政，此刻振作起来的他。英姿勃勃的教她移不开视线。

　　成为她这句话让他顿时心花怒放，丢下剑，急捧住她的脸，狂烈的深深亲吻她，要不是还有其他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他真想现在就抱着她，好好恩爱一番。

　　这一刻，他下定决心，为了保护她，他发誓今后一定要成为一位英明的君主。

　　***

　　悄悄从窗外潜入上书房，脚才刚落地，便听见一道严肃谨慎的嗓音传来——

　　“东延，情况如何？”

　　“我已经尽量放轻脚步了，没想到还是逃不过皇上的耳目。”不再蹑着脚，胡东延笑呵呵的走向他。

　　看见好友，冉骧也露出朗笑，“这都要拜你所赐，若非你告诉朕香茅汁能调解毒性，我也无法恢复昔日的敏锐，东延，你说我该怎么谢你才好，有什么要求你尽管说。”

　　接连数日服下香茅汁，他不只头痛的情况减缓很多，连思绪也变得愈来愈清明，逐渐恢复未中毒前的敏锐。

　　“末将没有什么要求，只希望皇上恢复健康后，能勤政爱民就好。”这样一来，也不枉他牺牲了两名手下，拼死进京见他了。

　　“朕不会辜负你的朝待。”冉骧郑重的承诺，“辜夫人那边你查到什么了？”

　　“末将今日跟踪辜夫人出宫，寻了个空，逮住了她，正想问她为何要对皇后的侍婢下手时，她竟然遭人暗算，当场身亡。”

　　“辜夫人被杀了？可知是何人所为？”冉骥皱拢了眉峰。

　　“末将没有追上那名杀手，不过末将在她身上搜到了这个。”胡东延从怀中取出一块约手掌三分之一大小的木牌递上前。

　　接过那枚上头只写了个“页”字的令牌，他眸光一凝，“这跟先前在葵平身上搜到的木牌一样。”

　　“没错，由此可以推论出，背后主使者必是同一人，那名杀手之所以动手杀辜夫人，恐怕是为了灭口。”

　　紧瞅着手上的木牌，冉骧认真思索。这人究竟是谁？

　　龌东延又想到一件事，“对了，皇上，末将刚才进宫时，看见宫外有一群百姓聚集，要皇上为已死的严将军和尤大人，还有其他因祈皇后之乱遭到诛连的朝臣们平反，但最奇怪的是……”

　　“什么？”

　　“居然有一部分的人喊着，要皇上为诚阳王平反。”百姓为严将军和尤文安与其他朝臣喊冤，他能理解，但事隔二十几年，却有人为诚阳王叫屈，便有些不寻常。

　　就他所知，诚阳王是先皇的大弟，算起来是冉骧的皇叔，因先皇是嫡长子，因此被立为太子，但后来因太祖帝宠爱诚阳王的母妃，在她要求下，有意改立诚阳王为太子，不过后来因为众臣的反对而作罢。

　　之后，太祖帝重病，诚阳王起兵谋反，欲夺皇位，先皇率兵与他交战，最后诚阳王被诛杀，他的妻儿也因此遭诛。

　　“诚阳王？你是指当年趁太祖帝重病，叛变的诚阳王？”

　　“是。”胡东延点头道，“有部分百姓口口声声说诚阳王当年是遭奸人陷害，误以为宫中有变，才会带兵进宫，因而被先皇误会他要谋反，遭到诛杀。”

　　听他这么说，冉骧忆起数日前，似乎也有大臣上奏，要他为诚阳王平反，他走到摆在旁边的另一张桌案前，在堆积如山的奏摺堆里翻找。

　　那些奏摺都是他登基以来，葵平曾经手处理过的，葵平死后，他把这些奏摺全都翻出来重新再看一次。

　　“皇上，你在找什么？”胡东延有点纳闷。

　　“找到了，就是这几本奏摺。”冉骥将那几本奏摺递给他。“这几个大臣前一阵子曾上奏要朕为诚阳王平反。”

　　他快速翻看完奏摺，“莫非皇上怀疑这其中有什么蹊跷？”

　　“你不觉得奇怪吗？这诚阳王都已经死了二十几年，怎么突然间有人要为他翻案？当年他的妻小也都一并遭诛，按理说，不可能还有后人在世。”

　　“此事确实可疑，皇上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思索片刻，冉骧下达指示，“你暗中调查那些要为诚阳王平反的人，背后是谁在唆使，还有，命北漠军五千人以最快的速度在半个月内进京。”

　　“皇上是怕宫中有变？那为何不就近调派京畿驻军？”

　　“严之滔生前曾统领京畿驻军十几年，你认为在他被斩之后，那批京畿驻军会真心为朕效命吗？”

　　胡东延点点头，“这……严将军治军严谨，又深得将士爱戴，他的死确实会引起驻军的反感，不过宫中不是还有禁卫军吗？”

　　“禁卫军统领叶敬表面上听命于朕，但朕还不能确定他是否有异心，再说，就人数上而言，宫中禁卫军的数量远不及京畿驻军。”自他上次召见叶敬后，禁卫军的纪律确实改善不少，但他还无法确定叶敬是否也是幕后主使者的人马，因此不敢太信任他。

　　胡东延突地一惊，“皇上认为京畿驻军会叛变？”下一瞬便醒悟，自行回答，“严将军之死一定令他们对皇上十分不满，若是有人刻意煽动，京畿驻军是最有可能叛变的。”

　　“没错。”

　　察觉事态严重，他立刻双手抱拳作揖，“末将立刻传令，让程副将率领五千名北漠军，连夜赶来京城。”

　　***

　　“皇后娘娘，这些鸟我们还要来喂多久呀？”将鸟窝里那些嗷嗷待哺的鸟儿一只只喂饱后，清菊爬下树苦着脸问。

　　“一直喂到这些鸟儿长大，能自行觅食为止。”百里翎微笑的说道，拿出手绢替她拭净因喂鸟而弄脏的手。

　　冉骧这阵子很忙，没有空再来这儿喂鸟，她能为他做的不多，顶多只能帮他来喂喂这些鸟儿。

　　“什么，还要这么久呀？”清菊哀叫一声。

　　“你若是不喜欢，以后我自个儿来就好。”她非常体谅。

　　“那怎么成！这鸟窝在树上，怎么能让皇后娘娘爬树，不如这样吧，咱们将这窝鸟从树上移回玉遥宫，这样就不需要爬上爬下的了，您说好不好？”

　　百里翎摇头，“不成，鸟窝一直在这树上，突然移走，它们恐怕会很惊慌，再说，这儿有几株树，有时会有其他鸟儿飞过来，它们可以观摩那些鸟是怎么飞的，等过阵子翅膀硬了，就可以开始练习飞了。”

　　“皇后娘娘考虑的也对，不过真想不到皇上以前竟然会每天都亲自过来喂这些鸟儿。”那要很有耐心才行，像她才做了几天，就觉得有些烦了。

　　“他是个心地善良的人。”

　　想起冉骧，百里翎笑得更灿烂了，抬眸望着鸟窝，心付，这么多日没见到他，这些鸟儿不知会不会想念他？毕竟当初要是没有他，它们早就饿死了。

　　瞥见已快日落，她说道：“时候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回去的路上，清菊低声问：“皇后娘娘，您有没有发觉这几天宫中的守卫，好像变得比较森严？”

　　“嗯。”这件事她早就注意到了。

　　像是想到了什么，清菊突然惊讶地瞠大眼猜测，“难道宫里真的要发生什么变故吗？”身为皇后的心腹侍婢，她自然多少明白一些宫中的情势。

　　沉吟了一会儿，百里翎慎重的启口，“清菊，数个月前祈皇后之乱的事，你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听她提及这件令皇上和诸皇子一起丧命的叛乱，清菊的心揪了一下，“您的意思是，又有人要叛乱了？那我们该怎么办？”

　　“若真的有危险，你可以从秘道离开，你还记得我跟你提过冷宫后面有一道被锁住的小门吗？皇上已将那扇门的钥匙交给我了，届时我会把钥匙给你。”

　　“小姐，您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您不跟奴婢一块走吗？”情急之下，清菊脱口叫出以前对她的称呼。

　　“我身为皇后，若皇上有难，我怎能自己一个人离开。”她早已决定好了，不管将来发生什么事，她都不会离开冉骥。

　　“您不走，那奴婵也不走，奴婢是绝不会丢下小姐，一个人逃走的。”清菊激动的双手握拳，宣誓她的忠心。

　　百里翎笑睇着她，“可能会有危险哦！”

　　“大不了就是一死嘛，您不怕，奴婢也不怕。”她挺了挺胸。

　　知她只是在逞强，百里翎不想她太担忧，随即改口，“我吓你的，一切都在皇上的掌握中，不会有什么事的。”她知道冉骥已在暗中追查，只是那幕后的主使者藏昵得太好了，一时之间还无法查出来。

　　这几日她也没有闲着，努力思索此人究竟会是谁，但目前所得到的线索有限，只有葵平和辜夫人身上那两面写着页字的木牌，无法据此推敲出此人的身份。

　　“真的吗？”听到只是吓她的，清菊紧绷的神情顿时一松。

　　见她相信了她的话，百里翎微微一笑。她和冉骧是夫妻，若是他有难，她是绝对不会弃他不顾，但清菊不一样，她就像她的姐妹，她是不会让她涉险的，若真的发生变故，就算用骗的，也要把她骗出宫。

　　这几日冉骧一直很忙，但他每天仍会抽空来看她，可就算见了面，说不上几句话，他便又要走了，她很想到上书房去看看他，却又怕这一去会让他分心，只能忍住满腔的思念，克制想去见他的冲动。

　　待两人一回到玉遥宫，宫女匆忙的上前禀报，“皇后娘娘，皇上来了，正在寝殿里等您。”

　　“他来了？”百里翎惊喜的加快脚步，一走进寝殿，便看见他躺在一张软榻上半阖着眼，她扯开甜笑，迎上前去，“皇上什么时候来的？”

　　“才来一会儿。”见她进来，冉骧坐起身，“翎儿，你去哪儿了？”

　　“臣妾去喂鸟儿了。”

　　“这阵子朕忙得没空去喂它们，多亏有你，它们才没饿死。”他握着她的手，贴在颊畔，最近忙得没空好好跟她说上几句话，他好想她。

　　“皇上在忙正事．臣妾无法为皇上分忧解劳，只能做这些小事。”见他面有疲色，她缩回手，改替他按揉两鬓和头部，她知道他很喜欢她这么做。

　　冉骥目不转睛的凝视着她，须臾，拉下她的手，“翎儿，待会你收拾些衣物，从秘道离开，我已派人在出口接应你。”

　　她惊疑的瞠大双眼，想从他眼中看出些端倪，“皇上要臣妾离开皇宫？”

　　加重握住她的手的力道，他连声安抚，“你不要想太多，等过几日我揪出那名幕后主使者，就会亲自去接你回来。”

　　“臣妾不走。”

　　“这几日宫中恐有变，你不走会有危险。”不管怎样，他部不能让最心爱的女人受伤。

　　今日传回先前前往东郡调查尤文安一案的三名大理寺官员，遭盗匪劫杀，不过他不相信他们真是死于盗匪的刀下，必是有人不希望尤文安的案子被重新彻查，才会下手，眼看朝中情势愈来愈诡谲，他有预感，对方很快就要有所行动了，他一定要先把她送到安全的地方，他才能无后顾之忧。

　　“臣妾是一国之母，岂能在危难之际，独自逃离，不论发生什么事，臣妾都会陪着皇上一起面对，生死与共。”她毫无保留的倾诉她对他的感情。

　　冉骧被她的情意给撼动，他一直以为他在乎她，远比她在乎他多，殊不知，在这危急关头，她竟可以不顾自身安危，也要陪在他身边。

　　“翎儿……”他有些动容的哑了嗓，除了唤她的名字，所有话语都梗在喉中说不出来。

　　“皇上，就让臣妾留下来吧，我保证，我会保护好自己，若真有危险，我一定即刻从秘道离开。”

　　冉骧的心头，此刻涨满了浓浓的深情与感动，不由自主的点了点头。

　　第十章

　　站在皇宫的城墙上，冉骧俯看着聚集在宫外鼓噪喧哗的百姓，他们已在皇宫外叫嚷了几天，人数愈来愈多，禁卫军赶走了他们，不久他们又会再回来，让禁卫军疲于奔命。

　　有些人是为被斩的严将军与自缢的尤文安叫屈，还有一些是为被他斩杀的朝臣们抱不平，当然，其中还夹杂着不少要求为诚阳王平反的声音。

　　看了片刻，他突然抽出身旁侍卫的剑，猝不及防的刺向站一旁的禁卫军统领叶敬。

　　匆忙之下，叶敬举起佩剑挡下他，惊问：“皇上，您这是做什么？”

　　“拔剑！”冉骧剑尖指向他，厉声命令。

　　“皇上？”

　　“你再不还击，若死在朕的剑下，可别怨朕。”说完，冉骧便持剑毫不留情的攻向他。

　　叶敬边躲边抽出剑，两人就在城垛上交起手来，原本他还顾虑到冉骧的身份，不敢全力还击，怎知冉骧的攻势异常凌厉，打得他几乎快无招架之力，他被逼得不得不反击，却已来不及挽回败势，只见剑尖直接朝他喉间刺来，眼见躲不过，他下意识闭上眼。

　　过了一会儿，预期的疼痛没有发生，他缓缓睁开眼，发现冉骥只是将剑架在他的颈上。“如何，你服输吗？”

　　他难掩讶异。皇上突然攻击他，只是为了要他服输吗？

　　“末将心服口服。”

　　冉骧满意的撤回了剑，“叶敬，朕问你，倘若有人引兵入宫，你可有把握带领禁卫军平乱？”

　　闻言，他蓦然一惊，“皇上突然这么问，莫非有人要叛变？”

　　“朕只是这么问你，你只管回答就是。

　　叶敬心思一转，霎时明白他是在试探他的忠心，连忙单膝跪地，宣誓自己的忠诚。“若是有人叛变，末将定当竭尽全力平乱，牺牲性命在所不惜。”

　　以前他曾觉得冉骧昏庸无能，但近日他发觉他不再怠于朝政，处事明快，赏罚分明，颇有明君之姿，从这一刻开始，他愿意诚心效忠于他，不敢再有任何怠慢之心。

　　冉骧伸手拍拍他的肩。“很好，你没有让朕失望，你记住，朕不会亏待效忠朕的人。”凭叶敬方才的表现，他已确定他没有异心，因为若他有异心，在他突然出剑攻击他时，他便不会有所顾虑，迟迟不敢全力回击。

　　***

　　深夜，桌案上点着灯，百里翎提笔在纸上写下朝中几股势力，想从中找出关于幕后主使者的线索。

　　目前冉骧已查出葵平在被派来服侍他之前，曾待过诚阳王府，而辜夫人又是已故诚阳王妃的妹妹，所以这幕后主使者，必然与当年的诚阳王府脱不了关系。

　　诚阳王一家人在当年的叛乱中全都遭到诛杀，而诚阳王的幼子名叫冉页，难不成从葵平与辜夫人身上搜出来的令牌，上头的页字指的就是他？所以冉页极有可能在当年逃过一劫，并没有死。

　　但此人会是谁呢？

　　她不由得又想到冉骧曾说，葵平是在嫒妃坠楼前调来服侍他的，之后嫒妃便因大皇子的调戏坠楼而死，接着大皇子也被皇上赐死。

　　接着，冉骥因五皇子的挑衅而打伤了他，被贬逐到北漠，数年后，祈皇后引兵血洗宫廷，杀了先皇和诸皇子，冉骧则被迎回宫中登基为帝。

　　将这些事连结在一起，百里翎蓦然一惊——

　　莫非这一连串的事故，皆是经过精心安排的阴谋，目的是为了把冉骥推上皇帝之位？

　　冉骧登基后，听信了葵平的话，处决不少与祈皇后有牵连的大臣，若这些事都是葵平背后那人所为，那么他最终的目的是什么？皇位吗？但他大可叫葵平暗中用剧毒直接毒死冉骧，何必下那种慢性毒药？他这么做的用意究竟是什么？

　　她凝眸沉思，浑然没有察觉冉骧走进了寝殿。

　　他悄声走到她身旁，出其不意从她身后将她抱个满怀。“翎儿。”

　　她冷不防的吓了一大跳，拿在手里的纸应声掉落。她惊惶的一转头，待看清是他，惊讶地问：“皇上，这么晚，你怎么来了？”

　　“我好想你。”捧住她的脸，他狂烈的吻着她。

　　他的吻来得又急又猛，宛如要把她整个灵魂都吸走似的，让她全身虚软，几乎要窒息，她攀着他的颈，闭上眼，没有抗拒的承受着。

　　这狂驽的吻久久才停歇，拥着她，冉骧灼亮的黑瞳直直的凝视着她。

　　“皇上，怎么了？”她敏感的察觉到他今天有点不对劲。

　　“没什么，来，陪朕喝一杯。”他拿起桌上的杯子，将随手带来的酒注满两只杯子，将其中一杯递给他。

　　百里翎接过杯子，饮了几口。

　　见她饮下酒，冉骧这才缓缓开口，“翎儿，你今晚先离开皇宫。”

　　听他又重提了这件事，她不悦的蹙起眉道：“我们不是说好了，让我留下来陪你。”

　　“你先离开，过几日我再接你回来。”

　　见他神色有些凝重，她心口一紧。“莫非宫中要发生变故了？那我更不能在这个时候离开你。”

　　“不会有事的，我保证很快就会接你回来。”

　　“我不想走，你让我留下来，有什么事也好有个……”她突然觉得眼前陡然一黑，脑袋有些昏沉，她惊愕的瞪大双眼，“这酒有问……”话来说完，身子一软，便倒入他怀中，合上眼前，她垂下的眸光瞥见方才掉落在地的那张纸，眼里闪过一讶，张口拼命想喊出声，“皇上，那幕后之人……”可她还来不及说完，便昏了过去。

　　冉骥看着她的神情充满不舍，他吻了吻她的唇，“翎儿，我不能让你有任何危险，你放心，我一定会揪出幕后主使者，安全的把你接回来。”打横抱起她，准备带她走进秘道前，他不经意瞟见掉落在地上的纸，扫去一眼后，便定住了目光。

　　***

　　百里翎被送出宫的翌日凌晨，便发生了北焰皇朝史上着名的“严页之乱”，这场乱事，几乎烧毁了半座皇宫，死伤上千人。

　　驻扎京畿的军队在严之滔的带领下，猝不及防地杀进皇宫。

　　“严之滔，你竟然没死！”京畿驻军会叛变，冉骧并不意外，但看见应该早已被处斩的严之滔竟然死而复生，他立刻想到必定有人在搞鬼。

　　年逾六旬的严之滔，指着他的鼻子，大义凛然的痛斥，“冉骧，你这个昏君，一登基就乱斩朝臣，造成人心惶惶，竟连我都不放过，给我安了个莫须有的罪名，若非有人用死囚换下我，此刻我焉能还有命在！为了北焰国的人民，今天我要除掉你这个暴君，另立明主！”

　　见他这么不敬，冉骧怒喝，“你这个老匹夫！来人，给朕杀了这个逆贼，朕重重有赏。”

　　瞬间，禁卫军与京畿的军队将整座皇宫当成了战场，杀声震天。

　　鏖战不久，人数较多的京畿军队，已逐渐占上风。

　　严之滔见冉骧周围的人愈来愈少，不由得大喜，步步逼近，走到离他不到三步远的距离时，他大声喝道：“冉骥，你纳命来吧！”他提起手中的佩刀，奋力击向他，恨不得一刀砍死他。

　　“老匹夫，朕问你，当初用死囚换下你的人是谁？”冉骥举起手中的长剑，挡开了他的攻击。

　　他破口大骂，“你这个昏君不配知道！”挥刀朝他再用力一砍，又被他避开，他不死心，接连砍了三刀，都被他用剑挡掉了。

　　冉骥只守不攻，神色镇定的慢慢往后退，“你说不出来，难不成你带兵杀进宫里，其实是想自己篡位做皇帝？”

　　“你无须激我，事到如今，你也逃不出去了，我不怕告诉你，这个人就是……”

　　严之滔话还未说完，突闻一阵如雷叫喊声，他回头一看，满脸惊疑，他所率领的驻军，不知何时已被一群身着墨色盔甲，气势剽悍的士兵给包围起来，附近所有楼宇上，还出现了一整列手执弓弩，瞄准下方的士兵。

　　情势突然大逆转，他惊愕的瞠大老眼。“这是怎么回事？”突地，他震惊的回头瞪向他，“你早就有防备了？”

　　冉骧神色从容，“朕早就料想到京畿驻军会叛变，唯一没料到的是，带兵杀进宫里的人竟会是你。”

　　这时胡东延从士兵中走了出来，来到他面前，躬身行礼，“末将救驾来迟，还望皇上恕罪。”

　　“不迟，刚刚好，东延，给朕拿下这老匹夫和这批叛军。”

　　“遵旨！”

　　京畿驻军先前与禁卫军一战，已损失不少战力，此刻遇上这支以骁勇善战着称的北漠军，没多久便兵败如山倒。

　　严之滔虽想反抗，但终究敌不过年轻力壮的胡东延，被他擒着，押到冉骧的面前。性情刚烈的他，自知绝无生机，一头便朝架在颈上的刀用力撞去，以求自尽。

　　冉骧及时弹开了那把刀，怒斥，“你以为死了就能一了百了吗？你就算死上千次，也不是以弥补你今日所犯下的罪！”

　　“那你想怎样？”他咬牙反问。

　　“你为何要诈死叛变？”

　　他义愤填膺，“老夫不只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要替枉死的尤文安尤大人讨回一个公道！像你这样的昏君，活着只会遗害万民！如今不幸兵败，老夫无话可说，要凌迟处死还是五马分尸，任君处置。”

　　“啊，严将军，你被人利用了还不知道，糊涂得让本王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你才好！”随着话落，冉骥拿着一把折扇，大摇大摆的走了过来，跟在他身后的两名士兵，架住了一个人，那人披头散发，一身狼狈，昏迷不醒。

　　“镇远王，你说我微人利用？不可能！”

　　“啧，你还不信，你看看这是谁？”冉骥用折扇挑开那人覆面的长发。

　　看清他的面容，严之滔的老脸激动得目皆尽裂，“顾大人？你们把他怎么了？”

　　“没怎样，只是打昏了而已。”顾微津府里养了一批杀手，为了抓他，折损了他不少手下，让他好生心疼，等事情结束，他可得找皇帝侄儿好好讨个补偿。

　　“放了他，这件事跟他一点关系也没有，全是我一人所为！”严之滔一肩扛起所有责任。

　　冉骧神色冷厉，“严之滔，你真以为朕不知道煽动你带兵作乱的人是谁吗？”

　　昨日看见翎儿掉落在地上的那张纸，他发现顾微津的顾有个页字旁，立刻联想到诚阳王之子冉页，因此命皇叔暗中夜探顾府，清晨便接获消息，在顾府搜查到顾微津密谋夺位的罪证。

　　他刚下令皇叔将顾微津及一干党羽全抓起来时，严之滔率领的京畿驻军便杀进宫中，幸好北漠军早在前一晚便已悄悄抵达皇宫，才能一举制伏。

　　“严将军，你一心想扛下所有罪名，你知不知道当初便是顾微津命人诬陷你与祈皇后私通？”冉骥摇摇头，对严之滔的愚忠颇为无奈。

　　“不可能，冉骥，你不要侮蔑顾大人！”

　　见他到现在还对顾微津深信不疑，冉骥不由得叹了口气。从头解释，“顾微津的真实身份是诚阳王之子冉页，当年诚阳王叛乱，以致连累妻儿被诛时，有人用别的孩子冒充是他，将他救出来，此后他便隐姓埋名，数年后，他参加科考，考上了状元，先皇很赏识他的才华，渐渐开始重用他，最后将他擢升为左丞相，从那时候起，他便已暗中筹划要谋夺皇位。”

　　一旁的胡东延接腔，“严将军，你是因为先前顾大人用死因换下你，让你逃过一死，所以你对他心存感激，才不肯相信自己被利用了吧？你可知道这一切都是出自他的计谋，他暗中诬陷你与祈皇后私通，然后再假意救了你，为的就是想取得你对他的感恩与忠诚。”

　　严之滔还是不相信，“这都是你们的片面之词，你们休想诋毁顾大人，一人做事一人当，是我带兵杀进宫里，你们杀了我吧。”

　　“你想要证据是吗？本王就给你看看，让你知道你有多糊涂，被人利用了还不知道，来人！”冉骥出声唤道。

　　立刻有几名士兵，押着三名朝臣走过来，那几人皆是顾微津的心腹。

　　“皇上就在这儿，还不快把你们的罪行一一交代清楚。”冉骥打了个呵欠，忙了一夜他困得很，想尽快把事情解决完，回府睡觉去。

　　那三名朝臣脸色阴沉，双唇紧闭，迟迟不肯开口。

　　瞥了三人一眼，冉骧冷冷的开口，“方才严将军曾说，一人做事一人当，他有此气魄是不想连累任何人，你们三人难道不如严将军，想牵连其他人吗？你们欲谋反篡位的事已败露，死罪是绝对逃下了，若你们坦白招认，也许朕还能饶过你们的亲人，但若你们执意不说，这是牵连九族的死罪，朕也帮不了你们。”

　　闻言，三人心灰意败，面面相觑，没多久，其中一人率先开口，“皇上方才所说的话可当真？您真会饶恕我们的亲人？”

　　“若你们肯从实招来，朕可以赦免你们的九族，但你们图谋造反，造成宫中死伤无数，死罪难逃。”

　　三名朝臣自知死罪难逃，但为了保住亲人，一起跪了下来，坦承道：“罪臣愿意认罪，方才镇远王和胡将军所言全是真的，严将军统领京畿军队多年，甚得军中将士爱戴，为了取得严将军的信任，我们和顾大人便暗中诬陷严将军，再以死囚换下他。”

　　另一名大臣接腔说：“我们得知当年尤文安曾救过严将军一命，所以便诬陷尤文安贪赃枉法，最后还派人到牢里暗中将他绞死，佯作他畏罪自缢，为的是让严将军得知尤文安被冤死于狱中，对皇上更加痛恨，如此一来，我们便能轻易煽动他起事，只要他点头，驻扎京畿的那批将士，必会追随他。”

　　听到这里，严之滔脸色大变，不敢置信的暴瞠双目，狠瞪着三人，“你们说的都是真的？”

　　“严将军，事到如今，我们也没有必要再欺骗你，这些全是出自于顾大人的谋划，他会这么做，目的是为了想一圆诚阳王生前的心愿，登基为帝。”

　　他们三人皆受过顾微津的恩惠，又有把柄握在他手里，顾微津又对他们许下，若他们能助他登基，他将委以左右丞相和大将军的职位。

　　原本他们还在观望，不敢贸然答应，但见冉骧登基以来，既不上朝也不理会朝政，还把奏摺都交由太监葵平处置，实在是昏庸至极，才会答应助顾微津成事。

　　听见自己确实被顾微津设计，严之滔整个人震惊不已，须臾，他双膝跪地，朝冉骧用力磕了三个响头，“老夫糊涂愚昧，以致受人利用，闯不如此大祸，请皇上赐老夫一死，但请皇上饶过其他士兵。”

　　冉骧瞥了他一眼，再抬眸看向那些被北漠军擒住的士兵，听了三名朝臣的话，知道自己被利用了，他们全都羞愧懊悔的垂下头。

　　沉吟片刻，他才启口，“朕姑且念在他们全是受人利用，可免他们死罪，但造成如此多的伤亡，活罪难逃。来人，将他们押人大牢听候发落，还有，这次平乱救驾有功之人，全都晋升三级，赏银百两。”。

　　他后面那段话一出，在场能得到晋升的将士，顿时爆出如雷的欢呼声。“皇上英明！皇上万岁！”

　　听见欢呼声，冉骧不由得荡开得意的笑，接着再睨向跪在地上的严之滔。“严将军，朕如此处置，你可满意？”

　　“多谢皇上恩典！皇上大恩，来世再报！”犯不如此大错，就算饶他一死，他也没有颜面苟活。他感激的说完，便拿起掉落在地上的刀，引颈自刎。

　　这时，昏迷的顾微津醒了过来，见自己被抓来宫里，便知大势已去，他惨然一笑。多年来他用尽心机，筹划的一切，全都白费了。

　　见他醒来，冉骧沉下脸质问：“顾微津，皇叔在你府上搜查到你密谋叛变的罪证，陈大人、苏大人、方大人也都已指认你的罪行，你还有什么想要辩解的？”

　　他漠然甩开士兵的筘制，冷笑一声，“成者为王，败者为寇，我无话可说，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你认罪倒是认得很爽快，朕有一事要问你，当年我母亲媛妃和大皇子之死，是不是你设计的？还有，祈皇后之乱是不是也与你有关？”

　　当年祈皇后引兵血洗宫闱，但仅凭她和她娘家的势力，要不动声色杀了父皇和其他几位皇子，不太可能，必然有人暗中帮助她，将其他几位皇子诱骗进宫，让她能够一举诛杀他们。

　　顾微津直言不讳，“没错，这些年来我步步为营，设下一个又一个的计谋，就是为了要一举除掉先皇和他所有子嗣。”

　　胡东延不解，“可若你真要谋夺皇位，何不直接命葵平暗中除掉皇上就好，为何让他下那种慢性毒药？”

　　他冷笑着反问：“若是直接除掉冉骥，我要用什么名义登基称帝？”

　　冉骥接腔，“所以你就教唆朝臣和百姓为诚阳王喊冤平反，目的是为了想借机恢复诚阳王之子的身份，然后再以此身份名正言顺的称帝？”

　　“没错。”为此，他还设计调走当年知悉他父王谋反之事的韩杰，让他到浔江去治水，免得他碍事。

　　不意，冉骥后来不仅没有听从葵平的话为诚阳王平反，还开始勤于朝政，不久又传来葵平已死的消息，知他已开始起疑，再不发难只怕会被他察觉，所以他才会唆使严将军带兵闯进宫里想杀他，但还是迟了一步，他多年的心机全都白费了。

　　“顾微津，你难道没有想过，就算你除掉了朕，还有皇叔镇远王在，他也是皇室血脉，还是我父皇的三弟，论辈分，他比你更有资格继承帝位。”冉骧出声道。

　　他轻蔑的冷哼一声，“你认为朝中大臣会拥护一向有贤相之名的我，还是只爱寻欢作乐又好男色的冉骥？”

　　听见他这般轻侮的言词，冉骥也不生气，只是慵懒一笑，“你说的没错，若是拿我们俩相比，朝中大臣确实会拥护你，不过……顾微津，你作梦都想不到吧，若非皇后无意间送给皇上的香囊，缓和了他的头痛，还有东延及时赶赴京城揭穿葵平下毒之事，此刻你的计谋只怕已经得逞了，只能说连老天爷也不愿让你们父子俩称帝。”

　　“功亏一篑。我无话可说。”顾微津从袖子里取出一柄匕首，就算死他也绝不愿意死于他人之手，面不改色的插入胸口，结束了多年来的野心，也让这场宫变正式落幕。

　　***

　　叛乱结束后，冉骧论功行赏，以胡东延与冉骥功劳最大，他封胡东延为护国大将军，负责统领驻扎京畿的军队，而冉骥则为左丞相。

　　两人推辞，被他驳回——

　　“皇叔，朕查过了，当年你母妃在宫中诞下一子，此子还是由宋太医亲自接生的，你要朕治你诋毁先人，还有欺君之罪吗？”

　　迫不得已，冉骥只好一脸讪讪然的接下左丞相之位，风花雪月、寻欢作乐的日子从此远离，开始了他苦命劳碌的下半生。

　　对胡东延，他则动之以情，“你是朕的挚友，朝廷经祈皇后之乱与此次叛乱，元气大伤，损失不少朝臣，此时正是极需用才之际，你忍心看朕为朝廷之事忙得焦头烂额吗？”

　　这番话，让性情豪迈的胡东延无法再推拒。

　　其后，冉骧将朝中人事做了重新的安排，朝堂气象为之一新。

　　***

　　“你在生气？”冉骧小心翼翼的问。

　　“没有。”百里翎坐在床榻边，低头缝着手里的衣物，漫不经心的轻应一声。

　　“那你为什么都不理我？”他已进来寝宫好一会儿了，她行过礼后，便自顾自的做着自个儿的事，完全不理他。

　　“臣妾没有不理皇上。”她的嗓音不冷不热。

　　“你看都不看我一眼，还说没有。”他指责她的罪行。

　　她淡淡驳斥，“皇上方才进来时，臣妾已看过皇上好几眼了。”她依旧不为所动的继续缝着。

　　被她这么忽视，他的忍耐到了极限，伸手抬起她的下颚，迫她看向他。“我那时迷昏你，把你送出宫，是不得已的，宫中即将发生变故，我怎么能让你冒险留在宫里，我不想你受到任何伤害，你知不知道？”

　　迎视他黝亮的眸光，她的神情还是清清冷冷的，没有一丝笑容。“那么皇上可曾想过臣妾的心情？在危难之际，臣妾无法与皇上共患难，还被迷昏送出宫去，若是万一皇上有什么不测，教臣妾如何独活？”

　　他坐到她身旁，将脸埋在她颈边轻蹭着，对于她的心意，他很高兴，“我只是想保护你，我是你的夫君，丈夫保护娘子是天经地义。”

　　她被他蹭得发痒，脸上终于咧开一丝笑意，但这件事还没有完，她必须把话跟他说清楚，她连忙将笑意歙起，推了推他，示意他坐好，接着正色注视着他。“臣妾是皇上的妻子，皇上想保护臣妾，臣妾也想保护皇上，那时昏迷前，臣妾发现幕后主使者可能是顾大人，却无法说出口时，臣妾有多着急，皇上知道吗？”

　　“知道，知道，你别再生气了。”他好言劝哄。

　　“臣妾没有生气，只是皇上没有与臣妾商量，便将臣妾迷昏，后来，臣妾醒来时，还以为皇上不要臣妾了，伤心欲绝。”她幽幽道。

　　冉骧心疼的说：“是我做错了，我保证以后绝不会再这样了！以后不论发生什么事，我保证一定都会同你商量，不再背着你做了。”

　　“真的？”

　　“真的，君无戏言。”他用力点头。

　　百里翎这才露出笑靥，将手里缝着的衣物朝他身上比了比。

　　“这是做给我的？”他面露惊喜的问。

　　她轻笑。“不做给皇上，臣妾还能做给谁？”

　　他欢喜的摸了摸那件缝了一半的衣物，接着取过她手里的针线，摆到一旁。

　　“翎儿，先不要做了，让我好好看看你。”这些日子为了揪出叛变之人，他们已有好一阵子没有同榻而眠。

　　宫灯下的她，清雅柔美，那双含笑的眸子春波荡漾，冉骧缓缓覆上她的唇，他想，他就算用尽一生一世都还爱不够她……

　　百里翎微笑的轻轻合上眼，搂着他的颈子。只要他不厌烦她，她会爱他一生一世……

　　尾声

　　“等一下，皇上，你真的打算这么做？”百里翎阻止冉骥在诏书上盖下玉玺。

　　“没错，朕心意已决。”他毫不迟疑。

　　“还请皇上再详加考虑，此事兹事体大，君无戏言，一旦诏告天下，便无法收回成命。”她想劝他再考虑考虑。

　　“翎儿，这件事我已经想得很清楚了。”他灼亮的黑瞳里，闪现着不容动摇的决心。

　　“皇上要知道，这一生很长。”她怕他日后会后诲。

　　“这一生再长，也不够我宠你爱你，下一世，你还要再许给我。”拥着她，他霸道的要求，他不会让她有离开他的机会，他要用他的爱，牢牢将她捆绑在身边。

　　深情的凝睇着他，百里翎唇边慢慢漾开暖暖的微笑。“下一世还太遥远，臣妾不敢贸然应允，若是皇上此生表现良好，那下一世，臣妾再考虑是否还要再许给皇上。”

　　“我不会给你有拒绝我的机会！”啄吻了她一下，冉骧信誓旦旦的宣誓。

　　接着，他拿起玉玺，用力盖在诏书上。

　　不久，北烙国上下全都看到了这道圣旨——

　　朕自登基以来，怠于朝政，以致受奸人蒙蔽，害朝中数名大臣受冤枉死，朕忝为一国之君，深自愧悔，为赎此过，朕愿茹素十年，减免侯赋三年。

　　有监于历代后宫妃嫔众多，以致迭有争宠夺位之乱，即日起，栽撤三宫六院，今后后宫除置皇后一人外，不再纳入任何妃嫔，朕的子孙后代，皆须一律遵从。

　　钦此。

　　北焰皇朝从隆光帝颁布这道圣旨开始，彻底杜绝了后宫妃嫔与皇储之争，自此朝政清明，开启了北焰皇朝史上，长达一百八十年的盛世。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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