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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国

　　周怀吟刚到平川的时候，夜幕低垂，霓虹灯纷至沓来，将雨后的青石板路映照的份外璀璨，她看到的，便是那衣鬓香影窈窕娉婷，貂皮大衣下西装革履衣冠楚楚，却一路而来拥着百家乐门口花影密布的身姿，个个眉目贪婪放荡，诋毁了一身身做工精美的上流时装。她愣愣的，又似乎是双目失去了焦距，无神迷茫的看着印度阿三用生涩的中文向红光满面的客人行礼问好，直到手中的皮箱被人轻轻的扯过，回头却对上一双星光斑斓的眸子。
　　“车站里半天见不到人影，怎么跑来这儿了？”
　　周怀吟稍稍退开一些，看清了来人的全貌，眉目如临风映雪，神态温和亲切，竟是自己三年未见的哥哥。收回方才瞬间的错愕，怀吟轻轻一笑，将皮箱上的手放开，挽着周怀岩的手臂向停靠在路边的黑色轿车走去。
　　“家里可好？母亲呢？”
　　“打从你去了英国，家里冷清了许多，母亲常年念叨着，就盼着你这小祖宗回来。”周怀岩打开车门让怀吟进去，“父亲去年调往庆州，难得回来，等来年开春，我便也要离开了。”说着，人也跟了进来，对着司机说了声回去，人便落座。
　　怀吟放在鬓边的手一愣，转头问道：“去哪？庆州？”想了想又道：“你是军人，国内最近不安生吧。”
　　车厢里的周怀岩眸色微微一凝，映着车窗外忽闪的霓虹灯，看不出什么细微的表情，怀吟只来得及捕捉到他眼内流光似水的微波，便渐渐恢复了平和宁静。
　　“怀吟这次回来就不回去了吧。”
　　怀吟自然知道自己哥哥不愿意和她说这些，便也笑着点了点头，乖巧的靠在周怀岩的肩上，半响才开口道：“嗯，不走了，再也不走了。”她看着窗外起伏灿烂的灯光，明亮的眸子里星火斑斓，她的声音很低，周怀岩低头看着她微笼轻烟的眉头，抬起手覆上她似水的眼眸。“睡会吧，还有一会才到家呢。”
　　
　　年底将近，镜湖官邸早已是十里雪原，隆冬的气息包裹了那一池弥漫着芙蓉幽香的水潭子。怀吟一个人望着形容萧索的池塘，浑然不觉年关的大雪往往有咆哮的趋势。
　　“大小姐，大小姐。”四十开外的李妈拿着刷毛的披衣跑了出来，看到怀吟一副恍恍然不知何所的样子，没来由的一阵心疼“我的大小姐，您这是做什么呢。这么大冬天的也不怕冻着。”
　　“李妈，你说来年夏天，它还能长吗？”
　　李妈年岁已长，站了一会早已手脚打颤，看着这个回来没多久的小姐，又是疼惜又是心焦，“小姐怎么了？这荷花，自然是会长的。”
　　空中飘来一阵阵沁人的馥郁之气，怀吟难得扬起了唇角，“是晚冬的玉兰花吗？没想到，她还开着。”说着这话，她的声音渐低，李妈没有听明白，只道：“进去吧，待会儿让夫人看到，又该着急了。”
　　“李妈”怀吟笑着转头看向把自己一手带大的乳母，“英国有大朵大朵的蔷薇花，蔷薇性暖，那些洋人偏要在自个儿的家里种些火红火红的蔷薇。我们学校的西大门有一个万艳争芳的蔷薇科园，月季、玫瑰。早春开始，学校到处充斥着蔷薇花的热情，就像吉普赛的圆环耳坠，奔放热烈。我和…我们总是避开那些耀眼的东西，一直等到冬天，玉兰婉约，风姿卓雅。那时候我特别想家，想家里的一池玉莲，痴痴的等着来年的夏天初露清婉。”
　　“大，小姐？”
　　“李妈，我真的很想家。从来没有哪一刻。”雪岭绵延，她望不到长城的一端，那个冬天，她想家想的都快疯了。那种彻骨的寒冷，孤独，恐惧、绝望，深入筋骨，渗透血液。
　　李妈眼眶不禁红了起来，这三年，小姐过的，似乎并不好。
　　“既然这样，为什么不早点回来？夫人和我们都很想念小姐，还有少爷，还有，还有先生。”
　　怀吟没有回答，冷风席卷，她只浅浅一笑，却未达眼底。
　　
　　平川商贾繁盛，是国内最为繁华的大都市。怀吟回国半个月后，周怀岩便拉着妹妹直奔浮云港头盛名已久南天食府。虽是十二冬岁寒，大街上依旧车来人往，好不热闹。
　　“吃了三年的洋菜西餐，怕是最正宗的本土菜都忘了什么味道了。家里做来做去就那几个花样，今儿个哥带你饱饱口福去。”
　　“吃什么还要到港口来？这馆子也忒奇怪了，怎么开到这地方来？”下了车，怀吟将小脸往围巾里缩了缩，她向来畏寒，要不是怀岩坚持，还真不想出门。
　　“嘿嘿，这你就不知道了。”怀岩笑着回头去拉她藏在大衣口袋里的手，“这港口有港口的风景，没见到江滨踏雪，船野漂泊的开阔？记不记得江爷爷，这港头就是他家的，他家的餐馆也自然开在这儿了。”
　　“江爷爷？”怀吟小跑几步跟上哥哥的脚步，记忆模糊，的确没什么印象。
　　说着，两人一起走进了南天食府，怀吟只觉得周身一暖，尽管有门童替他们脱去了外衣，依旧暖意盈盈，四周高厢耸立，雕栏玉砌的好不富丽，上好的楠木将一层层的包间完好封闭的隔开，怀吟随着哥哥拾级而上，直到到了顶楼最里间的包厢。这时，一个跑堂打扮的满面笑容的跑来，“是周公子来了，少爷已经在里面了。”
　　“这么准时？”周怀岩笑着打了个知道了的手势，转身推门之际，只听得身后传来一阵开怀至极的笑声，接着，一个高朗的声音带着笑意道：“怀岩好雅兴，这会还不忘带着佳人赴约啊。”
　　怀吟一直站在怀岩身后，听到此话也不由转头看去，来人挺拔颀长，模样极为周正英俊，五官摆放在那自有一股子说不出的洒脱之气来。
　　周怀岩大笑了一声，拉过怀吟对着男子调侃起来，“怎么，宋大公子羡慕我佳人在怀？如今宋公子婚期将近，这般自由的日子恐怕也不久矣。”
　　怀吟微微皱眉低低叫了声“哥哥”
　　没想到，那被叫做宋公子的身后又有笑问声传来，“周尉也来了？”
　　只闻其声，怀吟感觉身边的怀岩身躯稍稍挺直，她知道哥哥军衔升值尉官，人前人后的总有人称他周尉。
　　他放下搭在怀吟肩上的手，怀吟只听得周怀岩颇为正经的喊了一声：“三公子！”
　　话音正落，那男子步履沉稳，顾盼之间煞是清逸绝伦，几步间人已经到了三人面前，他身后还跟着几个侍从官，早就等在包厢里的江荣正听到外面的响声开门走了出来，看到来人，满脸诧异道：“三公子！！”
　　那英武的宋公子这时候不耐烦的挥了挥手，“老爷子五十大寿，又正好赶上大过年的，准备回平川过节。松桓陪着老夫人她们先回了来，哥几个这么严肃做什么。走走，吃饭去。”
　　江荣正这回倒是满心的欢喜，带着一票人走近包厢，经过周怀岩时，祁松桓拍了拍他的肩膀，“自从永平事变之后，我们也快有十年没见了，这次升调庆州，便来我这吧。”
　　周怀岩几不可查的点了点头，却又似有什么不放心的看了看一直低眉敛首的怀吟，远山一般的眉不自觉的蹙了起来。
　　待几人坐定，怀吟抬头发现包厢里另外还坐着几人，个个都是生面孔，她有些不自在的靠近了一些周怀岩。只低头自顾自的吃着上来的菜，很正宗的瑶池豆腐，蟹黄和着鲜滑白嫩的豆腐，精粉调的浓稠正好，吃起来唇齿间清润四溢。
　　“怀岩，这是去了英国回来的周二小姐吧，这流过洋的就是不一样，瞧这动作举止，比大家闺秀还高贵斯文呢。”
　　说话的是江荣正身边蓝色缎纹旗袍的美丽女子，描眉工整，气质柔媚，谈笑之间风华绮丽，整个人就像那水墨画里的仕女，举手投足带着无边的风月。怀吟这才稍稍的抬起了头，冲着说话的罗宝静微微一笑，“罗小姐高赞了。”
　　众人只觉得那一笑清华无比，精致的五官融合了恬静的笑容，峨眉淡扫，肤色凝雪。秋水空灵澄净，琼鼻柔和秀挺，薄唇微扬，仿佛有别于众人置身热火朝天的喧闹的饭桌上，独自一人悠然宁立于翛然之中，份外淡静从容。
　　宋义亭脱口而出：“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说完，一根筷子打在他桌前的青瓷上，“什么时候连你都拽起了文来。怀岩，你可要罚酒三杯了，这么标致可人的妹妹居然一直藏着，可怜了他们这些个光棍整日都要厌烦着我这张脸。”罗宝静说着又掩唇一笑，“大伙听听，宋公子可从来没称赞过女人呢。”怀吟越发的不自在起来，轻轻拉了拉哥哥的衣袖，周怀岩大笑着仰头喝了三大杯酒。罗宝静波光流转间将视线对上了一直静默不语的祁松桓身上，却听身边的江荣正开口道：“三公子什么时候来的平川，怎么都不知会一声，也好拜帖府上，早早的出来聚会。”
　　祁松桓放下茶杯，“三日前到的，也是遇上了南下的义亭才知道你们都聚在这儿，可不是厚着脸皮跟来了。”
　　“三公子这是什么话，您一来，整个平川都要蓬荜生辉呢。周妹妹你说是不是？”
　　怀吟不明白怎么话题又绕道自己的头上，放下手里的筷箸，再次抬头对上罗宝静过份的热情，视线兜转间遇上了对面那道带着笑意的视线，脑中忽闪过一句话——骑马过斜桥，满楼红袖招。对面的男子极为年轻，五官如精雕细琢一般，细致容华，浑然玉质天成之感，所谓玉山倾倒，便是这样容颜绝妙吧。怀吟不得不承认，坐在自己对面，那个打从一进来就得到所有人关注和问候的男子生有一副令上苍嫉妒的面貌。虽不是男生女相，然眉梢微挑，凤眼含笑之间却也够蛊人魅惑了。
　　周怀岩也看着身边的怀吟，目光竟带着说不出的担心来。
　　只听怀吟低声道：“怀吟久未回国，罗姐姐说的，自然是有道理的。”
　　之后，熟识的几人便又热烈的谈论起自己的话题，无外乎如今政局混乱，总统也是朝不保夕，五年便换了四届，地方的一些反动政团蚍蜉撼树之举比比皆是，各地小规模的战火尤是螳臂当车，不自量力。然后又祝贺周怀岩年纪轻轻便当上了国队尉官，几人觥筹交错，一派和乐亲切。最后又将话题绕到对面高案雍华的祁三公子。
　　高声笑语之间，包厢的门又被打开，宋义亭满是抱怨的叫到：“什么手术劳烦你这么长时间，今儿个连我们的祁三公子都来了，你到是摆起了架子！”
　　来人原本矮着身子进门，听到这话才讶异的抬起了头，“三公子也来了平川？”
　　怀吟正伸着手去拿一边的调味料，听到声音时，手臂一怔，转眸看向门口，包厢设在顶层，窗外采光极好，温暖的阳光映着外头皑皑的白雪慵懒的洒落在来人一身浅灰色的西装上，衬衣领口的乌钻璀璨，就像他的眸子，粼光点点。怀吟的心有一瞬间的微澜，仿佛早已冰冻的湖面被吹开一层浅浅的漪涟，虽不是悸动，却还是怔住了她细微的神经。
　　许是这目光太过直接，男子看向怀吟，手里的软丝眼镜因受力而变得有些扭曲，他惊讶，“怀吟！”
　　怀吟握了握手中的筷子，在心里叹了口气，点头微笑，“好久不见，赵..先生。”
　　周怀岩讶异，来回看着两人，“怀吟，你和世轩认识？”转念一想，又有些了然道：“也是，世轩也是去年才从英国回来，念得大学和怀吟也是一样的。”
　　正是如此，怀吟去英国的时候，赵世轩留洋在外已有几年，也是那个时候，人生地不熟的她认识了学医的赵世轩。三年的时间如白驹过隙，然而，有时候命运的齿轮会转过很多空白的螺旋，然后又将起点卡在某一个最初的位置上，怀吟认识赵世轩的时候只有15岁，年轻，幼稚，又什么都不懂，与生俱来的小姐脾气让她一度受了很多苦，赵世轩就像她黑夜里的一道曙光，带着她进入了一个她未知的世界，让她迷茫、沉沦、最终——万劫不复。
　　怀吟是恨过他的，她想过，若是没有认识赵世轩，会不会后来的一切便会不同，她依旧在飘零着思念的彼岸国家浮游飘荡，徘徊在晦涩生硬的英文字母之间，卑微的希望自己能在这个陌生的国度里愉快的渡过每一天，那个时候，她没有归宿，唯一的港湾被她遗弃在了另一个遥远的角落里，她只能奢求一丁点的温暖和关怀。然后，她便觉得这样的连坐没有丝毫意义，若没有认识赵世轩，她后来的温馨和甜蜜便失去了所有的依托和支撑，她无法抹去那段快乐到让人迷失的时光，即便后来发生那样的事，她亦不曾后悔。
　　赵世轩依旧温文尔雅，带着英伦的一种绅士，彬彬有礼。他坐在三公子的一侧，酒斟半盏时，他问：“清宁他还好吗？”
　　怀吟收回思绪，微低了头问：‘什么？”
　　将酒瓶放下，赵世轩笑着问：“清宁呢？他还好吗？我回国之后，和那边的朋友少有联系，尤其，是清宁。”
　　周怀岩感觉到身边人浑身一颤，那双握着象牙箸的手指骨泛白，圆润的指尖带着异常的苍白，像在挣扎着什么，他担心的握住她的手，“怀吟，吟吟，怎么了？世轩问你话呢。”
　　半响，怀吟放下筷子起身，对着众人抱歉的笑了笑：“对不起，我有点不舒服，先回去了。”知道这里有个和众人身份不同的三公子，便对着他微微欠了欠身，“让三公子见笑了。”说完，便转身就要出去。
　　周怀岩一愣，接着也急急追上几步，回头不忘招呼：“我先送她回去，对不住，这顿算我，倒时记我账上。”说完也忙着叫人送外套追了出去。
　　这会，只留下罗宝静一个女人，她笑着捅了捅江荣正的手臂，“这妹妹倒是个妙人。”
　　“哦？”江荣正抿了口白干，转头笑盈盈的看着她，罗宝静也不答，只扬着那抹颠倒众生的笑看向赵世轩，“也不知那清宁是谁，怎么听到这名字，周妹妹就走了。”都说女人是敏感的，赵世轩也是一愣，随后才淡淡的说了声：“没什么，不过是我一个同学。”
　　




偶遇

　　怀吟没想到会在开年前的最后一天，在阜阳路老区里会碰到祁松桓，她一直有个习惯，每到一个陌生或者不太熟悉的地方，如果时间足够的话她会一个人静静的穿街走巷，走马观花的看一看路边的景致，阜阳路老区并没有什么新奇的地方，上回来这里的时候她买了些坊里老字号的蛋核酥，原本是给母亲尝尝新鲜的，没想到母亲居然很怀念这里的味道，原想着今日也没有事，便坐了车到这里买点酥饼蛋糕。
　　她驻足在店外，等着那个花白了头发的老大爷把秤盘上的东西装到袋子里，漫无目的的看着河桥便来来去去的身影，这座石桥据说有百年的历史了，斑驳却不颓败，石桥上依稀刻着一些字，似乎是小篆，怀吟像是来了兴致，几步走近弯腰盯着石面。
　　细读之后，竟是“凤求凰”三字，想来不禁失笑，这边繁华剥落，尽是沧桑，怎么有一座命名如此高雅绝顶的石桥。
　　凤求凰。
　　那年，帘风后面，鬓影钗光，桃花旖旎，有一女子坐于纱幔之后，闻弦歌而知雅意。司马相如赞卓文君是九天高贵的彩凰，时未遇兮无所将，如今这般，便恳求跟从凰栖。是不是在百年前的某日，亦有这样一个玉面潇洒的男子，对着心爱的女孩说：“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
　　耳后传来一女子细细柔柔的声音，“你快回去吧，晚了又该被数落一番。”
　　接着是男子有些轻慢闲散的笑声，轻轻朗朗的从巷子一侧传了过来，“知道知道，我会在平川待些日子，不过接着几天事情很多，父亲也要来。我不来的时候你要好好呆着，别多想。等过完年就带你回庆州。”
　　“嗯，那年三十，你是在家里，还是…”
　　男子默了默，接着又是低低笑了声，“你希望我在哪？家里是肯定要待的。”
　　“凭嘴，我在家里包饺子，记得过来吃啊。”
　　......
　　
　　怀吟起身转头的时候，便看到祁松桓低头亲了亲女子红扑扑的脸颊。两人对视，祁三公子先是一愣，接着倒也大方的笑了笑，然而一直搭在女子肩上手却放了下来。
　　“周小姐。”怀吟愿想就这样过去，没想到他倒打了声招呼。于是也笑着点了点头，“三公子安好。”
　　倒是那女子有些局促的在三公子身后缩了缩，并且戒备的看着一脸笑意的怀吟。怀吟便也对着她点头示意。
　　这时，老字号里传来老爷爷的叫唤，中气十足，喊声带着平川的方言，尾字吐音清亮——“姑娘，侬个东西好哉。”怀吟对着老人找了招手，又对三公子微笑欠身。便匆匆跑了过去。
　　彼时，她们虽非陌生，却是那彼此无意的初见。
　　总道，人生若只如初见，只这一句，似乎划破了一世冻结的创伤，悲不胜悲的总带着点幽幽的叹惋与忧伤。然而，她还有漫长的岁月要活。毕竟，她依旧年轻。
　　当然，这时的他们并不知道。属于她们三个人，或者更多的，那些活在这个动荡不安的年代里的年轻人，那些出身矜贵，满是无边风花雪月的他们的故事，便在这一座跨越了时间界限的石桥上拉开了帷幕。那一曲见证了无数或喜或悲的浪漫故事的“凤求凰”，就像所有故事的序幕，总领着一切，缓慢的，小心翼翼的勾勒出一场风雨飘摇中缱绻蜿蜒的世纪盛宴。
　　总是说，人生若只如初见，若如初见，若如那一霎那的初见。
　　等在老区外面的侍从官一见祁松桓便正立打开了车门，祁松桓看向停在对街的另一辆黑色轿车，京字车牌，不久便看到周怀吟拎着一个大大的袋子坐进车子。凤眸微眯，人便坐了进去。
　　
　　刚到镜湖官邸，李妈便拉着怀吟的手说是烟华织造送来了几套新制的衣裳，周小姐难得回国过年，厂里特地定制了一些中西合璧的新式旗袍。希望她能喜欢。
　　等她上楼进房，只见母亲已是一脸喜悦的坐在床上一手拿着一件水蓝色的刷毛短袄，一边听着站在一边的年轻女子说着这衣裳如何如何的好。
　　“妈。”怀吟放下手袋，笑着走近。
　　“正说着你呢，烟华送来了几套衣裳你看着合不合适，不喜欢的话，再叫秦小姐定做几套洋装。”周夫人年届四十，正是雍容之际，许是平时礼佛的原因，她的身上终年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杜檀香，眉目舒和，灵台清明，很是慈爱祥和。这般气质，倒是将她的容貌给忽略了去，端看周家两兄妹眉目如画，五官无暇也知道这中年女子也是极美的。
　　“好。”怀吟点点头，又冲着一边的秦小姐点头微笑，“麻烦秦小姐了。”
　　“原来这就是周大小姐，到底是不一样呢，模样这般精细。”秦若君原先是仁德女中的一名美术老师，后来烟华的当家看上她独一无二的设计风格便硬是从仁德挖角。如今在业界倒也小有名气。怀吟第一次见到秦若君，便觉得此女子人如其名，容貌虽是秀丽却独见三分傲骨的英气，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灼亮，煞是神气，不经也存了些好感。
　　而秦若君也是第一次见到周怀吟，只是诧异于这大门大户的女子竟有这般清绝无尘的琅华之气，整个人干干净净。
　　秦若君手拿软尺在怀吟身上来回的比划。
　　“这平川其实也有好几年不曾下雪了，吟吟，大后天可就是过年了，想好了要什么礼物？”周夫人一直微笑的看着自己亭亭玉立的女儿，想起她走的那会，满脸气盛，一身的稚气，便也随口和女儿聊起天来。
　　“妈妈，等过了年我都19了，哪还要什么礼物。”
　　“是是，你长大了，都19了。想我在你这个年纪，怀岩都能爬墙了。”周夫人说到这里，顿了顿，“吟吟，你爸爸明天就回来了。”
　　怀吟放下一直伸着的手臂，没什么表情的说了声“哦”，人随着秦若君转过半个身子。
　　门房被推开，周怀岩笑吟吟的走了进来，“吟吟做新衣裳呢？妈你真偏心，怎么都不叫上我？”
　　周夫人更是乐的合不拢嘴，嘴上却是详装不满：“又哪鬼混去了，老半天见不着一个人影。”一见自己儿子正穿着睡意，只能叹气的摇了摇头，“都什么时辰了，昨晚几点回来的？跟个夜猫子似的。”话完又转头看到口里咬着软尺正在转身要测量怀吟腰围的秦若君，“快去换身衣服，家里有客人呢，像什么样子。等会秦小姐也要为你做几套新衣裳。”
　　周怀岩撇了撇嘴，正要退出，秦若君恰好拿下嘴里的软尺，抱胸抬起头。
　　“周公子。”她笑，明眸善睐，和煦美好。
　　周怀岩微微一愣，接着便点了点头，“秦小姐。”
　　
　　这本该是良人相聚的星夜，弦月临空，景致幽静，正所谓会向瑶台月下逢。这般风月正好的时候，却有平川年节的一件大事。
　　周宏质随近年来屹立不倒，且有长青之势的祁总司令返回平川，平川市政府惊喜之余也生出了恐慌，这几年政局一直异常混乱，别说外权，就是总统遭到暗杀也是层出不穷，屡试不爽。如今祁景深政权稳固，军政结合，总统没有实权，由他一直把持内阁，党羽坚实，可以说权倾朝野。
　　有很多热爱政治的评论人士不经猜想这个独掌朝政的祁大司令回乡是何缘由？仅仅为了过寿？
　　怀吟挽着怀岩的手臂，再次望向星辰璀璨的夜空。不经有些惋惜这样的良辰美景，却要荒废在于人虚与委蛇之下。
　　祁氏在平川的旧宅在东湖官邸，这次祁景深五十大寿设在了祁家的行馆虹桥，虹桥官邸依山傍水，脚下绵延千里，俯览之余，顿觉荡气回肠，气壮山河。如今月色沉浮，白雪初霁之际山川恍如烟笼寒纱一般朦胧悠远。
　　
　　受邀之人非富即贵，然而此时却又都弃了自家车子，徒步拾级而上。行馆在山顶，一群人结伴而行，大约只花了片刻，众人便见到一片辉煌闪亮的灯光，荧光斑驳而下，有人高呼：“这王谢之家果然非比寻常啊。”
　　直到能微渺的能看到虹桥官邸外面的栅栏，足足有两人高的红漆铁栏缓缓而开，几个提着晚礼服的千金贵妇赶紧停下脚步整理仪容装束。
　　怀吟跟在母亲身后，身边的周怀岩拉了拉她冰凉的手，“累不累？”
　　怀吟莞尔，“才这么点路，又不是真的爬山，再说了，我鞋子的跟可比那些小姐们低多了。”
　　周怀岩点了点头，又拍了拍手，似乎想交代什么，到最后却什么都没说。怀吟耸了耸肩，跟着众人往行馆走去。一直走到近处，怀吟才真正明白这般高屋建瓴，睥睨山川的气势。虹桥位居高点，占地广阔，虽为老式建造，白玉高墙，颇有楼阁殿宇的宫闱之态。这倒有些像承德的避暑山庄，蜿蜒曲径之中不失皇家园林的磅礴之气。
　　正门外，烫金的匾额上狂书——“虹桥贯宇”四字，笔力雄劲，遒劲苍毅。
　　门口站着一对男女，女子半身狐皮肩衣，黑色丝质长裙拖曳一地，映着门后的一室堂皇，秾纤得衷，修短合度，芳泽无加，铅华弗御。只觉得那盈盈而立的女子宛若轻云蔽月，灼灼其华。桃夭幻化亦无法示其朝华。
　　那男子一身笔挺的手工西服，衣白如雪，通体修长，由于距的远，他的容貌掩在山顶当悬的月色下，只却觉得月夜中，有男子铺成其华，玉容颓山，只见他神态平和，朗眉横舒，顾盼之间，有绝伦清华熠熠而出，翩尘雍雅，上美姿仪，卓然间荣曜秋菊，华茂春松。
　　只听男子朗声道：“少渊代家父恭迎各位在百忙之中远道而来，特来迎接。”
　　走的最快的人早已抱拳回礼，直说不敢。
　　怀吟看着门口的男女，“那个，不是三公子吗？”
　　“嗯？是啊，怎么？”周怀岩看向门口，又道：“你说他的名字？少渊是族谱里排的字，我们私下喜欢叫他三公子，那少渊听起来就别扭，又不是编武侠小说。”顿了顿又说：“他旁边的是她二姐，咦，她不是去法国了？”然后头一转，看到正挽着一男子臂弯的另一女子，“看到没，那个紫色旗袍的女的，她是祁家的大小姐，早几年嫁给了平川巨富，一直留在平川。”
　　怀吟对祁家的人不怎么感兴趣，尽管耳边怀岩还在滔滔不绝，直到耐不住了才笑道：“哥哥什么时候成私家侦探了，祁家的事知道的还真多。”连祁氏乃商号起源发家都拿来说。
　　“那是，不了解点清楚，以后——”
　　“以后什么？”怀吟问，而怀岩却静默了，幸好怀吟的心思并不在这，因为她看到了赵世轩，也是，这样盛大的宴会，他怎么可能不在场。上回任性逃避，也是她的不该，其实赵世轩并没有什么错，错只错在，她的迁怒，只错在，某些事情太过铭心刻骨，让她必须找到一个出泄口，将那些过往的点点滴滴化作一道道利箭，一股脑儿的在她彻底绝望之前发泄出去。
　　赵世轩也是带了女伴的，那女子满身书卷气，温婉清雅，很是娴静自然，他带着女孩笔直的走了过来。
　　怀岩率先打了招呼，“世轩。”
　　“你们来了，怎么不见伯父？”
　　“父亲和司令在楼上议事。不到宴会开始怕是见不到了。”说完看了看他身边的女孩，“这位是？”
　　那女孩倒也不扭捏，大方的伸手，“是周尉官吧，久仰了。我是傅舒茗”
　　“原来是傅校长，幸会幸会。这是舍妹，怀吟，这位就是国内有名的女先生傅舒茗小姐。”
　　怀吟笑着上前招呼：“傅校长雅命怀吟早有耳闻，真正乃巾帼楷模。”
　　傅舒茗原就在打量着她，听她一说，原是称赞，而语气也轻和诚挚，倒也欣然接受。人便上前挽起了怀吟的胳膊，话却对着周怀岩道：“这般秀外慧中的好妹妹，怀岩福气倒好。”两人人边聊边往大厅走去。怀岩只呵呵一笑，怀吟也大方的任由傅舒茗牵着，静随其上，一路保持微笑倾听，偶尔也答上几句，一时，气氛和谐，也不生分。一直到了高悬匾额的大厅正门，傅舒茗站定在赵世轩身侧，笑着对怀吟说：“怀吟博闻强记，我们也算一见如故呢。”
　　“傅校长哪里话，怀吟不过在外学过一些皮毛，知识也是粗略的很。哪里称得上什么大家，要是不然，我也上京里的学堂教书去了。”话说到后来倒是打趣了，怀吟只是一说，没想到那傅舒茗到真的听了进去，只是如今看着繁花著锦的喧哗也不好一直聚在门口说话，便挽着赵世轩进去。”
　　赵世轩临走前看了眼一直微笑的怀吟，略想了想，便沉默的伴着傅舒茗走进大厅。
　　




赴宴

　　人刚走到门口，却有人一手搭上了周怀岩的肩。怀吟转头一看，竟是那个国色天香的祁家二小姐。
　　“怀岩，好久不见。”
　　周怀岩倒是自在，人一侧便对着祁槿嫣点首微笑，说话的语气也颇为熟稔“几时回来的？”
　　怀吟看到祁槿嫣无视旁人的挽上哥哥的胳膊，微微一笑便松开退至一边，转头想在人海里搜寻被一群贵太太拉去的母亲的影子。
　　冲着怀岩比了比放心的手势，周怀岩有些无奈的随着祁槿嫣走进早已宾客聚集的大厅。
　　怀吟有些怀疑哥哥和那个祁二小姐的关系，不过缘分天定，自己离开的三年对一家人不闻不问，这三年发生了什么她不甚了解也不想知道，只觉得家里似乎和几年来叱咤政坛的祁府突然之间热络了起来。
　　“周小姐。”
　　怀吟转身，面前的男子一身白色礼服，她很少看到在这样的场合男子会穿一身的白衣，包括那件带着水纹的白色衬衣，哪怕浪漫开化如欧洲的男子，也极少能将白色穿出一种倜傥风流之感。然而他偏就这样穿了，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词——玉树流光！那个被陈后主用来高歌其□靡丽的香艳之词，在这样灯火摇曳的殿阁显影之间，白衣翩然便拖延出了这样临风旖旎。
　　许是他这样的人物气场过于强大，看上去，他似乎是随和的，但是那抹有礼的笑却达不到眼底，深邃的眸子里正蔓延着骨子里让人望而却步的绝隔。因为不习惯，不习惯这样浑然天成的强势，怀吟下意识的退开一些才扬唇笑了笑：“三公子，新年快乐。”
　　祁少渊扬着一好看的眉梢微微笑了，两人并不熟识，唯一的联系最多算是点头之交，他会招呼她，纯粹是因为阜阳路老区的碰面，在这个阶层里，每个人的生活都是别人茶余饭后的作料，他并不了解周怀吟是怎样一个人，尽管这个不到二十岁的女孩多少有点昭然天下的疏远清灵。不过有些话不得不说清楚。
　　“三公子有事？”
　　怀吟不说，不代表她什么都不知道，祁三公子不会无缘无故的和一个几乎素不相识的女子问好。
　　祁少渊抿唇不语，一直看着这个被身后灯光勾勒出一道动人剪影的女子。她的半张脸掩在阴暗处，侧面的轮廓精致完美，无可挑剔。祁少松了口气，话到嘴边，没来由的觉得似乎没趣，叫住她，不过是一时起意觉得要必要提点一二，可看着她就这么不卑不亢的站的，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怀吟见不到他隐在暗处具体的神情，其实他这般的样貌，就如他此刻敛眉垂首，一副似有难言之隐的沉默都带了一丝漫不经心。想来想去，两人的交集无非就是那座石桥上的巧遇，祁少渊人前恭谦有度，闲雅有矩，十足的大家公子，翩翩风采，那天面对心仪的女子时却花样百变，像足了一个市井的无赖。
　　她紧了紧手袋，似乎明白了他在顾虑的事情，深呼吸，然后道，
　　“三公子放心，每个人都有自己生活的空间，怀吟还是懂些事理的。”
　　话落，怀吟正想转身，一句“谢谢”从身后传来，祁少渊的声音藏在晦暗不明的廊灯下，显得尤是低沉。怀吟心念一动，脚步停顿之际话已出口，“我见公子倒是真心喜欢那位小姐，豪门复杂，三公子好生珍惜吧。”说完却是一愣，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说出这番话，总有那么点过尽千帆的沧桑，不禁有点儿挫败和懊恼，还不等祁少渊说什么，便转身离开了。祁少渊看着有些匆忙的背影迅速的淹没在大厅的人海里，脑中浮现那日余晖倾泻，一个少女婷婷立在古式桥头，眉目悠远，神态静谧，浑身沐浴在冬季里夕阳的清远中。他以为是他看错了，那日聚会她半垂峨眉，一直缄默不语，只记得她一身的超然物外，就像义亭所说，羽化飘然。她转头看到他和莹莹的瞬间，眸中诧异一闪即逝，然后便用那温和而疏离的礼节漠视着看到的一切。
　　一直隐在背光处的祁家四小姐这才一步一跳的凑近他，收回落在怀吟背后的视线，祁梓珊拍了拍哥哥的肩，“你若是对你那位娄小姐是认真的，便是和父亲，甚至是和整个祁家发动了战争，战火燎原啊。”
　　祁少渊将手放进裤袋，松动的身体斜斜的靠在一边的红木柱上，“那你觉得，你优秀的哥哥会是个好战士吗？”目光点点流转，哪还有半分方才的正儿八经。
　　祁梓珊扑哧一笑，伸手锤了他一下，“哪里有半点军人的样子，真不明白当初父亲怎么会让你去当兵。回头让父亲瞧见你这副模样，指不定怎么念你呢。”
　　祁少渊弹了下她光洁的额头，脑门中弹的祁四小姐不满的鼓起了腮帮子，祁少渊好笑的看着她，“小孩子家懂什么，这么有时间对着我啰嗦，回头给你找个婆家去，看怎么治你这张麻雀一样的嘴。”祁梓珊本想反驳，眼睛看到一身华丽中式旗袍的大姐款款而来，身姿婀娜间还能窥见那微微隆起的小腹，面色一喜，人便跑上去挽起了祁桢瑧半截外露的手臂。“姐姐可安好？”
　　祁家大小姐拍了拍幺妹的头，会心的赞道：“我们家姗姗越发漂亮了，改明儿和母亲说说，该给咱们祁四小姐找个好人家了。”
　　“怎么回事，三哥欺负我就算了，连大姐也跟着拿话寒碜我。”话说完，那双因为拉了眼线而更加神采飞扬的灵眸染上不甘，脚下奋力一跺就自管自的跑开了。祁桢瑧笑着摇了摇头，转头看向自己的弟弟，又看了看渐渐安静下来的门厅，“刚才那位就是周家的千金吧，听说刚从英国回来。看着，似乎不错。”
　　“好了好了。”祁少渊笑起来扶着有了身孕的大姐，一手放在她的肚子上，“你不陪着姐夫？那里边可是乱花渐欲迷人眼。”
　　祁桢瑧微嗔：“叫你贫嘴，怪不得父亲整日的折腾你的皮。这里边再是莺歌燕舞，花影扶疏的，我们家三少未出，谁有那闲情来迷人眼呀。”
　　祁少渊讨饶的举手漫笑，又对着祁桢瑧的肚子打趣道：“小东西听到没，赶紧出来保护你可怜的舅舅吧。”
　　祁桢瑧瞥了弟弟一眼，摇头便挽着祁少渊的手臂缓缓而去。
　　原本嘈杂喧闹的大厅瞬间安静下来，巨大的水晶吊灯投射下五色的光亮，光影婆娑而耀眼，人们看向站着的两人，无不感叹唏嘘。这是这个社会里最最高贵的代表和象征，那样缓步而来的人物，带着沉静温和的浅笑，一步步走近杯影鬓香的达官显贵。
　　林宥杰笑着从祁少渊的手里接过自己的妻子，祁桢瑧看着这个从小指腹为婚的丈夫，曾经的反抗和挣扎如香雪并春，一起融化在了那年春天一场豪华的婚礼，往事如烟随风去，林宥杰一手托着她的后腰，小心的扶着她问：“跑去哪了，害我好找。”桢瑧笑着摇了摇头，一手放在自己隆起的肚子上，“宥杰，等孩子出生，无论男女，都取名忘尘，你说好不好？”林宥杰一怔，想起几年前那个决绝的女子，如今妻儿在怀，她发鬓依旧乌黑，然满眼刚烈不在，柔情似水，有一瞬间，他的心融化了，他只是呆呆的点了点头，总觉得两人不复从前的相敬如宾，反而亲近了。
　　
　　宋义亭端着高脚杯一路无阻的走到祁少渊身边，祁少渊接过酒杯，凤眼微挑的看着孑然一身的好友，“怎么？没带女伴？”
　　“三公子形单影只的，做朋友的我怎么好放你孤单寂寞，这不陪着你来了。”拇指转过光滑的玻璃杯面，“诶，这样好的日子，你倒把人家小姑娘孤零零的放在老旧的房子里带着，独守空房很容易成深闺怨妇的。”
　　“你说莹莹？”祁少渊不可置否的抿了口红酒。
　　宋义亭一听这话，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不是吧，听你这话怎么感觉你金屋藏娇的跟皇帝后宫似的，老实说，像我们莹莹这样的傻妞还有几个？”
　　少渊瞥了他一眼，不语。
　　“我说你也真是的，就来过个年拜个寿还要把人家姑娘带在身边。也不嫌矫情。”
　　祁少渊视线一转，笑着对那边的一人打了声招呼，语气带着恶意道：“佟小姐，这边义亭正说起你呢。”
　　佟小姐？？！
　　宋义亭一愣，接着便恨恨的瞪着一边幸灾乐祸的男人，“祁松桓！”
　　“好好聊，鄙人就不打扰二位婚前互相的了解了。”说这话时，佟洲人已走进，一听这话，俏脸先是一红，然后笑着喊了声三公子，便往宋义亭看去。
　　祁少渊这厢刚走开，人便被几个打扮入时的太太围了起来，一时间脂粉环绕，祁少渊收起微微的不耐，只敷衍的周旋着。
　　
　　整个灯火辉煌的大厅里，几人谈天说地，一些年轻的男女随着西式的歌曲在舞池起舞翩翩，音乐婉转见，只见一身着大红色竖领旗袍的年轻女子几步走到台前，众人看向她一脸的笑意，有人认出来人，打趣声渐起：“哟，这不是“百乐门”的罗小姐嘛！罗小姐可是要高唱一曲？”
　　“正是正是，听闻罗小姐一曲千金啊，这千金的妙曲我等可没听过，今儿个借了司令的面子，大伙高兴高兴。”
　　而几位女宾却是不满，看着那个站在灯火下风情万种的娇媚女子，玉臂细腻，映着一身的大红锦缎，身段窈窕，眉目含情。
　　“果然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看她那狐媚的样子。”
　　“不就是个舞女，唱歌的，司令寿宴是何种场面，竟然恬不知耻的跑上台去，出的是哪门子的风头，也不怕丢脸。”
　　“妹妹什么话，这样的女人，哪还有什么脸面。怕是横臂千人枕，那脸皮啊，说不定比鼓面还厚呢。”
　　说话的人一身洋装，言语大胆，她正站在怀吟身边，话出口时，怀吟因为声音熟悉，不由多看了两眼，这边她正看着，那女子倒也转头看她，一看之下不由惊呼道：“呀，Emily Zhou！哦，你是传播学的周怀吟？”
　　见怀吟还是疑惑，急道：“你不记得我了？我们一起上过Professor R&J的声乐课，你和程——”
　　“啊。”怀吟及时的开口，“是的，你是，袁丽丽？”
　　“嗯，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学校放了寒假，对了，你课程结束了？还是和我一样趁着假期回家过年的？”
　　怀吟其实和她并不熟，只不过以前跟着清宁去上理论课的时候偶尔碰到过她，袁丽丽，能记住她的名字实在是因为一件十分乌龙的事情，那天清宁寄宿的那户人家临时有事，而声乐课的教授又是一个出了名的龟毛，怀吟自告奋勇的代他去上课，在后排坐下的时候正好上课铃响，教授点名，点到袁丽丽的时候，全班寂静，教授拿着红笔有些气急败坏的在名册上画了个叉，然后点到了程清宁，怀吟正要举手，一大叠的“到”声从走廊传来，然后就看到一个背着巨大无比的帆布包的女孩脸红红的站在教室门口喊到。
　　教授看了她很久，然后面无表情的说：“程先生什么时候变成这副模样了？”然后又在名册上打了个叉，怀吟一急，人猛地站了起来，说：“教授，不是，我才是程清宁。”
　　教授再看，然后合上名册笑眯眯的说：“两位美丽的中国姑娘，追求一位优秀的绅士可不是这样的。”
　　怀吟摇了摇头，“我的课程结束了，所以才回来的。”
　　“哦，真好，我还有半年才结束，传播学的课程可真少，你是不是还比我小一届啊。我记得你是程清宁的女朋友，你回来了，那他呢？话说我可有好久没看到他来上课了，问同学也没人知道。”
　　怀吟觉得灯光似乎更亮了，她的外套放在哪了？一股透彻的寒意悄然升起，她摆了摆手，对着袁丽丽虚晃的一笑：“这里人多，我出去转转。”
　　“诶，喂，我话都没说完呢。”
　　
　　




蹁跹

　　怀吟走到门口的时候，罗宝静点的Rumba刚刚开始，4/4拍的节奏时而缓慢时而激情，带着缠绵的柔媚舞态向人们展示这一种来自古巴的异族浪漫。江荣正和罗宝静率先划入舞池，一些好奇新鲜的年轻人也凭借自己从小对舞蹈的熏陶而像模像样的跳了起来。怀吟只是站在通风口，对着一池的火热恍若未闻，思绪飞的老远，漂洋过海，英格兰的天空蔚蓝澄清，带着靠近海洋的澄澈透明，她喜欢英格兰楼兰花香的早晨。
　　他会从开满玫瑰的园地踏车而来，那里气候温暖湿润，不过早晨却微露寒气，他总是念她天寒不记得穿衣，然后宠溺的揉揉她的发顶，便把自己带着薄荷味道的外套牢牢的裹在她的身上，他的身形偏瘦，可是衣服穿在她身上还是很宽大，她就像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只能哀怨的看着笑的一脸阳光灿烂的他。如果被他发现懒惰的她因为贪睡而没有吃早餐，向来清俊温和的脸上会隐隐含着怒气，但他总不会骂她，因为他说舍不得，舍不得她有半点的委屈。
　　清宁，清宁，清宁......
　　你怎么可以和你的名字一样，在搅乱一池春水以后，就这么恢复了清和宁静。我又怎么办，该怎么办呢？
　　
　　舞曲渐止的时候，大厅再度安静了下来，怀吟看着站定在她面前的人，微微笑了笑：“走吧。”
　　周怀岩一直觉得自己的妹妹有些不同了，但又不知道哪里不同，她变得沉默，也许是她长大了，她偶尔会发呆，也许，是有心事了。可是，她到底是不同了。
　　老式的旋梯，上等的古檀木散发着古迹历史的厚重幽香，人们屏息凝神的看着从旋梯上下来的一家人，人影重重，均是上等容貌，雍容卓尔。
　　“怀吟。”恍若从沉绵的地底而来的浑厚声音，怀吟望向不知何时站在身边的中年男子，只觉得苦涩，她敛眉退开一步，恭敬的叫了声：“父亲。”周宏质看着自己唯一的女儿，三年了，他和她，终久隔了一层障碍。一层他们都不知道该怎么跨越的鸿沟。
　　怀吟沉默，周宏质亦是不语，周夫人看着这样的父女两人，不经有些心寒，三年前，孰对孰错。
　　为首的中年人一身戎装，铁马战歌，风霜披就。他站在众人之前，人到中年却器宇轩昂，英武不凡。站在他身边的老太太，满身珠光宝气，人面祥泰，眉目间却气爽神情，很是精神，年华垂暮却芳华恒驻。在旁边扶着老太太的是祁景深的夫人。
　　怀吟倒是细细看了这位执掌祁家内务的女人，既是淡静如她，也一样无法忽视其貌美，这种美，沁人心脾，深入骨髓。丹铅其面，点染曲眉，正所谓绝代佳人亦不为过。身后跟着的一大家子，姑嫂姐妹的深感大家累赘。
　　怀吟知道祁景深是有几房小妾的，此刻见了几个绰约风姿，各有异彩的女子，却远不及祁夫人的嫣然绝色。抿唇不语，转头看向身边的母亲，神态安宁，眉目带笑，忽有就想到三年前的那些往事，还是忍不住那股心底的冷意，有点讽刺的笑笑，这片浮华背后，到底埋葬着多少肮脏？！
　　
　　据说除了祁家四小姐是二房庶出，其它几房膝下并无子嗣。祁少渊作为祁家唯一的儿子，天之娇子，唯我独尊，向来得上下宠爱，唯有祁司令一向严苛，动辄打骂，父子关系时紧时松，难以细述。
　　一众人聚在旋梯下，只等着祁家老小从高处走来，祁司令来到台上，象征性的说了一些话，然后便是此起彼伏的贡贺声。
　　沸反盈天之中，有男子高声道：“祁司令沙场悍将，今日一见，果真宝刀未老。晚辈恭祝司令福全双至，岁比彭祖。”
　　祁景深看向来人，二十开外的年纪，仪表堂堂，顿时眉开眼笑，高兴道：“原来是江家公子，几年不见，已是这般出息了。”
　　说着，江伯涛长衫款款，上前瞥了眼一脸皮笑的江荣正，挥手一摆，已有人献上厚礼，“老夫教导无方，小儿冲撞了。”这江家在平川虽有龙头之位，然若论起辈分亲疏，祁家业大，不仅纵横政坛，祁家发源商贾，私下谁人不知他们横揽商榷，排起来，如何也不该是由他们江家做头献礼的。
　　“祝司令‘松龄长岁月，鹤语寄春秋’。”
　　“江老多礼了，那些旧式的老规矩自是跟不上现在的社会了。”祁景深几步走下，伸手虚扶了江伯涛一把，“老骥伏枥，江老精神矍铄，老当益壮啊。”众人见主位人走下，明白宴会也正式开始了，各家的记者纷纷退开，中央空出的地方恢复成舞台。一时间杯觥酒盏，衣鬓香影。一片繁华似锦，乐景升天。
　　
　　这边祁太太带着祁桢瑧，祁槿嫣和祁梓珊还有几位姨太太在一边的沙发上坐下，祁梓珊耐不住跑到她身边耳语了几句，祁太太微笑点头，伸手帮她将鬓边的落发摞到而后，摆摆手叫她去吧。
　　“瞧这小丫头开心的，你们看她的样子，像足了司令年轻时，就像脱了缰的野马，管也关不住。”说话的是祁家的三姨太，一个身段高挑的女子，模样三十出头，倒也是年轻的，只面上的颧骨颇高，凤眼斜挑之间，看起来倒有些尖利。
　　这话倒是没人接口，大太太虽有三出，两位小姐加上唯一的少爷，风头无限，然而三个孩子的容貌极似太太，或者说，并不像司令。倒是早逝的二姨太的孩子活脱脱一个司令的翻版，无怪司令宠她。在这样的家庭，遗传似乎是个顶重要的东西，就像一面镜子，反射着你左右颠倒的一面，无可逃脱，无可遗漏。
　　这些话，反反复复的，唐芷若听了不下二十年，只自顾淡淡的笑着，面容淑静，坐在一边的祁桢瑧看了看自己的母亲，又看了看一边的三姨太，朱唇牵动，缓缓道：“三姨娘说的是，四妹小小年纪的确英姿飒爽颇是将门风范，那边三弟谈笑风生，像不像父亲，谈笑间，指点江山。有道龙生龙子，凤有凤胎，这骨子里的精髓，多少都是一样的，三姨娘或者努力几年，这些道理，就能体会的到了。”
　　话音落地，祁桢瑧言笑晏晏，眼眸流转动人心弦。三姨太手搅着帕子，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回头一看祁槿嫣管自己喝着红色的酒水，便平和了点心气，靠了过去，“二小姐这是怎么了，这酒入愁肠，可伤身子。”
　　祁槿嫣淡眉一挑，笑着动了动嘴唇：“红酒养身，若喝酒便是伤愁，姨娘也太多愁善感了。”祁二小姐留洋在外，生活习惯自是于她们不同。连带着关系也比旁人疏远，但就方才挑眉冷笑的样子，在她看来像足了那个站在人群里依旧鹤立鸡群的白衣少年，祁少渊也是这样，总是微笑着，但那抹笑从不达眼底，反而无端的叫人压抑。三姨太暗恼自己不争气的肚子，一时之间，满是怨气。
　　祁桢瑧把手放在母亲的肩上，谁说姝女温良，养在豪门中的女子，总是有那么一面别于人前的乖戾。祁桢瑧不明白母亲为何从不反击，幸而父亲总归念情，若是冷心，母亲这样的性子，在这个高门大院里，如何生存下去？
　　
　　一直静默的祁太太这时候拍了拍大女儿的手，对着人群的一角指了指：“是不是周家的人？”
　　“是的，妈妈。”
　　唐芷若打发了个小厮去喊人，这边，祁景深也带着几个幕僚往沙发边走了过来。祁槿嫣合上手里的杂志，起身站在也同样起身的姐姐身边。三姨太和四姨太安静的移动了座位，沙发后的几个丫头小厮快速的将几案上的果盘酒水撤换，动作麻利迅速，等一切就绪，祁景深正好在唐芷若的身边坐下，一手接过她递来的茶盏，他笑笑，以只有两个人的声音说了声“谢谢”，她淡淡笑了，也不言语。
　　茶盖扣在杯子上的声音一顿，“老三呢？把他叫过来。”
　　一人应了声是，这边周宏质看到小厮领了妻子和怀吟过来。眉头一皱，几步上前拉过两人。
　　“司令，这是拙荆，这是小女怀吟。”
　　怀吟随着母亲行礼，起身的时候应父亲的要求再道：“祝司令岁月长青。”虽简言简语，却也诚挚。感觉到几人的视线纷纷的落到自己身上，确认自己并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怀吟便也大方的站在前面，任由他们如同审视的眼光。
　　几分钟后，倒是祁太太先开了口：“韶颜雅容，周太太生了个好女儿呢。”
　　周夫人也是谦和：“哪里，怀吟拙陋，比不得夫人的几位千金的。”
　　怀吟一身嫩黄色的礼服，领口高束，削肩缠腰，长裙曳地。秋月皎洁一般的游离在众人带着灼热的目光中。玉骨冰肌，仪静体闲。尤是那双眼睛，清眸流盼，满是洁净。丽质乃天成，浑然去雕饰。整个人翩然立于人前，一如朝雪临风，一曲清词。
　　
　　随后而来祁少渊等人，宋义亭狠狠的捅了周怀岩一下：“臭小子，居然放这样的妹妹在外漂泊三年，这人生地不熟的，也不知道有没有被人骗。”满脸的不甘心。
　　“去，整天疯疯癫癫的，你都要结婚的人了，胡说什么呢。”周怀岩上前几步站在周宏质身边。
　　宋义亭也不搭理，转头对赵世轩道：“你不是和周家妹妹一个学校的？她在学校什么样啊。”
　　赵世轩收回停在怀吟身上的视线，一时没听清楚，只低头掩饰的咳了一声，“什么？”
　　“我说那个天仙一样的周家小姐。你们可是同学啊。”
　　“你说怀吟？..周小姐，也不是，我比她大两届，而且，我学医，她是传播学的学生。”
　　“谁问你这个，我是说——”
　　还未问完，只听祁景深醇厚的声音从近处传来，宋义亭噤声，上前行了个一个标准的军礼，大声道：“司令！”
　　祁景深一看是他，笑道：“我听你叔叔说，去年在队里立了功，升了军衔，现在哪赴任？”
　　“报告司令，今年七月随军北上赴任，靖远十一营。”
　　说完嘘着口气退到一边。神态才恢复了些平日的散漫来。
　　那边祁景深也不看站着的少渊，只感叹了一番少年英雄，又称赞了周怀岩几句，才把目光转向自己的儿子，“你奶奶心口犯疼，待会儿宴会结束，你带她先去东湖官邸，她一年到头见不着你几次，今日除夕，你好好陪陪她。”
　　祁少渊的眼中光影闪烁着，半响才应了声是。几人见他们要说家常话，借故便纷纷散了开去。怀吟也随着母亲哥哥正要走开，鼓乐再起，管弦合奏，怀吟脚步一顿，人竟生生停在原地，愣愣的看着那把橙色的小提琴在A大调上拉出缓慢而澄然的激荡，晨曦缓缓的拨开多瑙河上的薄雾，生机渐起，万物复苏，怀吟紧紧的咬住下唇，垂在一侧的手渐渐用力抓住丝滑的裙衣。曲子渐入第一个小□，河水拍岸，微涛澎湃，这边的怀吟却感觉浑身冰冷，整个人犹如被人生生的投入冰窖，颤抖，挣扎，第一圆舞曲翩然而来，轻快明朗的节奏带着拯救苍生的明媚盎然，怀吟死死咬着嘴唇，连怀岩的担忧都浑然不见。小提琴琴弦颤动，阿尔卑斯山的青年们在欢歌热舞，怀吟只觉得绝望，满腔的空洞被人硬生生的扯开了，她感觉好冷，孤单，迷茫，心口好疼，下意识的，她捂住了自己的胸口。
　　祁少渊第三次叫她，身后是父亲带着指令的注视，祁少渊就算不愿，也无法在这样的场合反对抗议。看着这个似乎在颤抖的女孩。
　　颤抖？！
　　“周小姐，我有这个荣幸，请你跳一支舞吗？”
　　《蓝色多瑙河》圆舞曲的旋律，带着多瑙河畔的草长莺飞，华灯璀璨，和着十九世纪的高贵，缓缓涤荡在这个暮冬的夜里。
　　“周小姐！“祁少渊伸手握住了她垂在一边的手臂，研华四射的眸子里染上一丝不满，手臂吃痛，怀吟皱眉，愣愣的看向皓腕上酱紫色的箍痕。见她终于有了反应，祁少渊微微挑了挑眉，“很抱歉，我见周小姐浑然物外，一时情急。”话是如此，语气却没有半点歉然。
　　那边渐歇的乐声又起，舞曲从第二部分的优美委婉进入涓涓流动的绵长，“原意接受我的邀请吗？”
　　祁少渊绅士的退开一步，单手作邀，脸上笑容诚恳，怀吟无暇去注意他眼中清辉闪动的到底是什么。
　　被抓出褶皱的裙衣渐渐获得自由，怀吟看向正沉醉演奏的乐手，低头看着拖曳一地的长裙，丝质光滑，在这个华丽的夜里，更加的矜贵典雅。半响，她抬起头，目光恢复平静，只淡淡说道：“我很荣幸。”
　　祁少渊微微一愣，似乎，无论在哪，都能看到她脸上清雅的笑意，带着仿佛与世隔绝的疏离，然而此刻，这个女孩的额角渗着汗珠，脸色苍白，尤其是那张精致的薄唇，竟然透着血丝。她面无表情，甚至神智不清，只是跟随着他的牵引，缓慢的走进舞池。
　　直到——
　　他的手触碰到她不盈一握的纤腰，她恍若惊吓，猛地抬起头来，微红的眼睛似有千言万语，是什么？
　　沉醉、迷惑、期待、眷恋...
　　然后，她看着他的目光渐渐平静下来，然后是什么
　　头上的水晶灯五色纷呈，打在她细碎的发上，她的头发很长，一直垂到了腰上，看上去柔软顺滑，他竟生出了触摸的念头，目光顺着她的墨发看去，延颈秀项，那一对玉白的珍珠耳环随着她的轻微的动作划过皓质呈露的颈上，他带近了两人的距离，下意识的脱口而出道：“这对珍珠耳坠很适合你。”
　　两人距离极近，他的话带着他的气息喷洒在她□的侧耳轮廓，怀吟只觉得浑身一震，耳边的乐曲充满温情，多瑙河有清风吹拂，薄暮低垂，大地即将归于宁静。
　　渐渐地，充满激情的青年们围着篝火，在多瑙河边欢庆夕阳带来的温暖，那是上苍对大地额外的眷念。
　　脑海中如灵光乍现，有那么一个身影，恍若三月的杨柳，那一头墨染的黑发总是带着淡淡的薄荷香，他的指尖自信的跳跃在银色的琴弦上，脚步欢乐的踩着步点，总是无奈又宠溺的揉揉她的发顶，然后笑着叫她小笨蛋，小笨蛋...
　　祁少渊带着她进入了维也纳的浪漫里，他说，这对珍珠耳坠，很适合你。
　　舞步戛然而止，她看着他，静静的看着。
　　他想起来她方才似惊吓之后恢复的平静，就像现在这样
　　自嘲、低落、渐渐的，是红尘不干卿的冷漠，是的，竟是冷漠。她气质清华独立，却从不漠然对之。如今，却是生生的冷漠。
　　其实她原就不适合这样的地方，这耳坠也不适合她，她只喜欢简单的钻石耳钉，那个衬衣清爽的男孩，会用棉花棒细细的擦拭她的耳廓，然后取出他们一致认为漂亮的耳钉，小心翼翼的为她带上，那个时候，她总抱着他的腰，鼻息里全是那个那个人干净沁凉的味道，他说，
　　怀吟，结发黛眉，我愿意双手洗净，只为你容颜装扮。、
　　他总说，回国之后，回国之后，回国之后...
　　
　　祁少渊看着近处神态几变的女子，有些烦躁于自己一刻间动了太多的心念。稍稍拉开了距离，只笑着问：“怎么了？”
　　怀吟微低了头，“没什么，只是觉得这曲子不好，便不想跳了。”
　　连这个阶层里的人最最轻车熟路的虚与委蛇都不想用了，她突然觉得好累，声音很轻，带着疲倦。
　　
　　




故人

　　祁老太太睡下后，祁少渊松了领带闭目靠在客厅的沙发上，神态透着一丝疲惫。门房被人打开，来人轻手轻脚的靠近他，见他的样子，也不知道该不该叫唤，少爷的脾气其实并不如外人所见到的好。
　　不过，是亲进的侍从官来找，莫不定有什么急事儿。
　　“三公子，三公子？”
　　祁少渊其实没睡，他闭着眼睛“嗯”了一声，听到声音，小厮这才放心的去门口打开了门。
　　章盛几步快走，在祁少渊耳边低声道：“三公子，娄小姐来的电话，问你还过不过去。”
　　祁少渊这才睁开了眼睛，暗夜里，他的眸光晃动，半响，才整了整外套，摆手示意章盛跟上。
　　
　　阜阳老区原是热闹的，看时间已经过了十一点，老区里的老人早早的睡去，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硝烟的味道，到处是鞭炮的红绸段子，祁少渊快步绕过几条狭小的街区，然后在一扇铜门前站定，斑驳的大门到处透着一股剥落的痕迹，少渊推门进去，外面的天井还挂着许多彩色的灯管。他笑着喊了声:“莹莹。”
　　话音刚落，从房内奔出一个娇俏的身影，她一把环住少渊的腰，语带委屈道：“我以为，你不来了。”
　　祁少渊抬手抚上她单薄的背，柔声道：“我这不是来了，忘了吗？我答应过的。”
　　女孩这才抬起头，眼里泪光点点，确定他正微笑宠爱的看着她，这才有些埋怨的说：“怎么这么晚，饺子都凉了。”
　　祁少渊笑起来，眉目舒展，端的是俊逸好看。他包裹住娄莹莹洁白的小手，放到自己的大衣中，“外面冷，进去吧。“说着便搂了她往屋子里走去，“还有面粉没有？我给莹莹包饺子吃。”
　　进到屋内，才发现这里不同于外面的萧瑟，反而装饰考究，几样家具器物均是上乘，娄莹莹在房内挂起了壁灯，整个屋子暖意融融，好不温馨。
　　“外头那些灯怎么弄的？”
　　娄莹莹取了面粉的手一怔，然后低了头回道：“是隔壁小张帮忙的，还有外面的一些窗纸什么，也是他帮忙贴上去的。”
　　祁少渊卷了袖子，双手在盆里洗着，“你们平时走的很近？”很平常的一句问句，没有丝毫的情绪起伏，但娄莹莹就是听出了他的不高兴，她知道他不愿意她时常和别人走动，于是放了东西，双手也浸到水里帮他细细的洗了起来，然后拿了干毛巾为他一根手指一根手指的擦拭着，等双手洗干净了，她才说：“你要是不喜欢，我以后不合他们走动便是了。”
　　祁少渊搂过她在她的脸颊上亲了口，微笑道：“这才乖！”
　　然后便拉着她兴致勃勃的去揉面粉，娄莹莹好笑的拉过他，“行了行了，要三公子做这些，我不成了众矢之的了。”
　　橘黄色的灯光下，她白皙小巧的笑言看起来温暖而亲切，祁少渊心中一动，从后面牢牢的抱着她道：“烦人的小东西，你早就是众矢之的了。”
　　“什么？”她正巧回首，樱桃一般的嘴唇碰上他抵在她耳朵上的薄唇，祁少渊微微一笑，便深深的吻了下去。
　　脑中有那么一瞬间闪过周怀吟温润如玉的耳垂，还有那张冷漠却哀伤的小脸，胸口一热，他暗烦的吻上莹莹凝白的耳廓，辗转含住了她带着珍珠耳钉的耳垂。
　　珠宝微凉，是那一对晃动的珍珠耳坠，划过她冰雪晶莹的肌肤。
　　......
　　
　　怀吟只说是酒喝多了想一个人转转，风里飘着一股硫磺的味道，她只觉得胸闷，怀岩不放心她，却被周宏质叫去，说是赴任前有些细节要交代，他不好推脱，只遣了侍从跟着。
　　赵世轩临走之前，悄悄打发了周怀岩的侍从官，亦步亦趋的跟在怀吟的后面。怀吟知道有人一直跟着她，她也不理，直到路况越发萧条起来，抬头看着更加深邃的夜空，朦胧的似乎被大街小巷的烟火遮掩覆盖了。她有点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迷路了，摇了摇唇角，她认命的转头道：“回去吧。”
　　这才看到，一直跟着的人，居然是赵世轩。
　　怀吟一愣，这才淡淡的看着他，不说话，却一直看着他。
　　赵世轩拿下鼻梁上的眼睛，半响才开口问：“怀吟，你好吗？”
　　她想起来彼此刚刚认识时的烂漫，她帮忙教授背着相机，而他站在一群高大的英国人中间，体态从容修长，竟然丝毫无损其温雅至极的气息。她讶异于在这里碰到一个黑头发黑眼珠的中国人，内心不激动是骗人的。
　　他带着她游遍英格兰的角角落落，不论是乡村小镇，还是高楼大厦，尤其是坎布里亚郡的湖泊，波光粼粼，带着从湖底蔓延的诗意，她记得她毕业的摄影作品便来源于那儿的美丽。他总是有他的一番见解，她是佩服他的，年纪轻轻，求学在外，学问渊博，优名远播。她还记得她有一个同学，一个来自爱尔兰的小姑娘，就很喜欢赵世轩这个高年级的中国学生，总是幻想着MR Zhao穿着爱尔兰传统的长裙，在乡村路边上热情洋溢的跳着踢踏舞。
　　在第一个圣诞节来临的前一晚，他微醺的敲开了她的房门，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不修边幅的他，衬衣微乱，气息不稳，她扶着他，而他在进门的瞬间便抱住了她，不停的喊着她的名字，第一次，不是那种温文尔雅的声音，带着渴望，带着殷切，他亲了亲她的脸颊，然后看着她因为惊讶而大睁的眼睛，低低的说：“Love is like a game of tug-of-war competition not stop to the beginning。怎么办，怀吟，我已经站在了一端，无法停下来了。”
　　那是莎翁的名言，从他嘴里轻轻吐出，带着微薄的酒气还有他身上特殊的体味，怀吟挣脱不开，只不停的说他喝醉了——世轩，你喝醉了。她从未想过，这个雅致的男子也有这样强势的一面。
　　他落在她面颊上的吻渐渐转移了方位，怀吟害怕了，她不停的挣扎，不停的反抗，可是世轩红了眼睛，只不停的低喃：“我不想走，不想走了，不要结婚，不要毕业，怀吟，我喜欢你，我要你。”
　　然后，门被打开，一个清俊的男生匆匆跑来，满脸歉意的边扯着赵世轩的身体，边对着她道歉，很抱歉，他喝醉了。
　　他站在一边，整个人清爽疏朗，手劲却是强制的半托半抱着喃喃低语的赵世轩，“他喝醉了，真抱歉，我是音乐学院的程清宁，今晚我会照顾他，你放心吧。”
　　彼时，她们韶华葱茏，他细碎的黑发半遮着他的额头，灯光柔和，她只来得及看到他如水墨晕染的头发和那清亮的眼眸，那是一汪清泉，她只愿沉溺其中。
　　
　　怀吟颔首止步，“我很好，赵先生这是在做什么？夜游吗？”
　　其实她并不想这样，只是下意识的，语气便带上了刻薄。
　　赵世轩微皱了眉头，儒雅的脸上染上了忧色，“怀吟，你别这样。”
　　“我怎样？”
　　怀吟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又恢复的一片云淡风轻，她微微笑了，只道：“还要麻烦赵先生送我回去了。”她不是个扭捏的人，在这个月黑风高的夜里，人迹罕至，她又不认识路，除了赵世轩没有第二个人可以帮她找到回去的路了。
　　“怀吟，清宁的事，我很抱歉。”
　　“赵先生不愿意？”怀吟打断他，过去的事，她不愿意提起，更不愿意从他嘴里听到。
　　赵世轩看着一脸倔强的女孩，半响才转身往前走去，“走吧，我送你回去。”
　　
　　




缘起

　　正月快要过去的时候，樊阳的煤矿居然发生了坍塌，这一事故就如一颗巨大的地雷，炸的昏昏欲睡的人们猛然间醒了过来。正值春节，煤矿私开作业，本就不得人心，动乱异常。这次的坍塌事故加上昌平县的暴乱，周宏质几夜未眠，身为财务总长，不得不陪同从庆州南下的总理大人在元宵的前一天出发去了西南部的樊阳。周府上下人心惶惶，周夫人原本圆润起来的脸迅速的消瘦了下去，怀吟担心母亲身体，便提议陪着母亲先去安山寺静养。
　　“你说什么？”周夫人满脸惊惶的看着自己的儿子，“你说你父亲要你整装南下，去樊阳建队执行营救任务？”
　　“是的。”周怀岩端来丫鬟递上来来的茶水，一边帮母亲顺气，一边扶着周夫人坐下。
　　“你爸爸疯了？你一个尉官，等过了正月就要去庆州赴任，做什么去樊阳，难道他不知道那里现在有多乱吗。”
　　“其实我这个尉官说白了也就仗着司令和父亲的面子，我听得出来，这次父亲也是授意于司令的，我在部队没有功勋，谁来搭理我？庆州可不是咱们平川，哪能凭我姓周了就横着走。这次去樊阳，也是建功立业的好时机，您总不能巴望着您儿子在战场上杀敌建功吧。”
　　“可是——”
　　“好了妈，正所谓上阵父子兵嘛，有爸爸在，我不会怎么样的。”说完还殷切的替周夫人垂垂背脊，视线一转，笑着问身后站着的丫头，“小姐呢？”
　　“小姐说过两日要陪夫人去进香，今天先去会馆净身去了。”
　　“哦，一个人？”
　　“恩，没说约了谁。”
　　周怀岩低头沉思，那天世轩打发了他的侍从官，他一直等到世轩送怀吟回来，不是不好奇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同样在英国，可能吗？怀吟和世轩？
　　周太太叫了他几次都没反应，不由打了他一下：“鬼东西，又想什么呢？”
　　“啊？没，没什么。”
　　
　　怀吟将热毛巾盖在自己的脸上，身子一滑，靠倒在身后雕花细致的碧玉池壁上。那日回去的路上，两人一直保持沉默，气氛沉闷的一如那晚硝烟漂浮的夜空。直到镜湖官邸的大门隐约可见，她下了车径直的走，他从车上下来，还是坚持的送到她家门口，离开之际，他固执而千篇一律的说了句——怀吟，我很抱歉。她脚步不停，转身往南边自己的院落走去。
　　感觉到身边的水波荡漾，她眉心蹙了起来，应该包单间的，她原想这样的日子会馆的人应该不多，那个贵宾房价格高昂不论而且程序复杂，空间又大的离谱，一个人呆着感觉实在不好。将毛巾拿下，怀吟取过池边竹篮里放着的浴巾披在肩上，人从汤池里坐在岸边纹理错落有致的竹案上。又取来一块干毛巾细细擦拭着头发。
　　正想起身离开的时候，怀吟顺着角度看到对面浸在池里的女孩，眉目清秀细致，极是年轻貌美，而她也正看着她，一脸的困惑。
　　怀吟只觉得这女孩看上去有些面善，只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出于礼貌，她点头微微笑了笑，然后拿了篮子转身出去了。
　　帘子掀动，女孩才轻轻的“呀”了一声，原来是她。
　　
　　怀吟穿着自备的长袍，腰间用缎带束起，一步一步极是缓慢的朝顶楼的休息室走去，墨发微湿的垂在腰间。她拢了拢颇有些宽大的衣领，缓缓推开了金玉外漆的大门。
　　扑面而来一股葡萄酒的清甜和猴魁的甘洌，怀吟似乎找到了某个熟悉的相似点，一直提着的气悄悄吐出，她并不排斥享受，却讨厌去慢慢的习惯，还好，这里的一切都带着并不陌生的充实，吧台，荧幕，台球桌，还有那一排排隐在巨大银幕对面的长塌，一切的一切，奢靡而高贵，她微微笑了，随着小步跑来的服务生走到长塌边。
　　“有咖啡吗？”顿了顿，“还是红茶吧，伯爵，陶瓷杯组。”
　　“好的，请稍等。”
　　
　　怀吟盘腿坐在榻上，一一检查了镶边的宓瓷茶具，会心的一笑，将过滤完成的茶叶放入荷叶清香的茶包中，将茶包放在鼻下，她微笑着和上双眸，任由那种神秘的幽香萦绕左右，那是来之古阁山庄的悠远宁静，混合了几世纪前中国的古韵和英国大化的茶香。怀吟要了少许的意大利柠檬油，瓷壁碰撞间，幽静的包厢里有暗香盈动，怀吟陶醉在自己的一方清谧中，浑然不知他人的靠近。
　　玉色纯粹的茶匙缓缓的搅动，怀吟低头浅饮。
　　“周小姐倒是很懂生活的人。”
　　握着杯环的手一顿，怀吟轻轻的将茶杯扣到托盘上，抬头看向来人，他一身白色长袍，长身玉立，微湿的头发映在有些昏暗的灯光下，荧光斑斓，衬着他不怎么工整的衣着，更是风流魅惑了起来。怀吟不动声色的将长袍悄悄盖在因为盘起而有些□的腿上，双手一插，笑着打了声招呼：“三公子，好巧。”
　　祁少渊在一边的长塌上坐下，收回方才打量的目光，转头看着精致的茶盏，“听说周小姐留洋英国？不知道学的什么？”
　　怀吟不明白如斯一人，做什么和她攀谈了起来，眼看着他取了茶壶正往另一只空着的茶杯中倒茶，峨眉皱了起来。
　　她不喜欢，旁人动她的茶具。
　　只面上依旧挂着疏离的浅笑，“不过是打发日子的，也没有学什么。”
　　祁少渊习惯性的挑眉，也不回应，杯落托盘的时候，他道：“小姐的茶沏的真好。”他依旧笑着，甚至那双慑人的凤眸也微微挑了起来，仿佛是真的开心，怀吟只觉得面对他着实的压抑，他浑身惬然写意，悠闲的就像在自家闲庭信步，然后低眉喝茶，怀吟却觉得不舒服，他的笑似乎永远带着某一种深意，她参不透，也不愿意去猜想。
　　祁少渊看着她，似乎很耐心的等着她给出一个他满意的回应。三公子的称赞，可是不轻。
　　怀吟转开了头，又觉得该说点什么，两人衣冠不整，尤其是他的目光，气氛，有些暧昧。
　　“春饮花茶，夏饮绿茶，秋饮青茶，冬饮红茶。于身体有益，三公子不妨试试。”
　　“周小姐对医学也有涉猎？”
　　“没有，在几本杂书上看过，觉得有些道理。”
　　她低了头，纤长莹润的指尖缠上了长及腰间的墨发，还是湿的，光影正好，还能看到她指尖晃动的光点，带着水泽的剔透，煞是晶莹。她似乎总是习惯将侧面的轮廓对着他，清辉流盼的眼眸似在追忆，带着浓浓的疏远和隔离，却又有璀然的生机暗藏里边，带着某些不知名的，压抑的情绪。
　　“她就像一本沉香的古籍，需要你带着膜拜的心去细细品读，你不觉得，何处有她，何处便成了一道风景，无关容貌，气质使然。”那日，宋义亭双手捧心，满脸赤诚的对月高歌，而他——似乎也这样觉得。
　　
　　她喝了一口的红茶直到冷却也没有再次得到主人的垂青，临走前，他问她，怎么不喝了？
　　她只是沉默的看着茶具，经过吧台的时候，他隐约听到她低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她说，以后，便只给我一个茶杯。
　　他握着茶盏的手一紧，研华迸射，在她推门而去的时候，将杯子随意的扔在地上，红色的手工地毯，茶渍渐染。
　　服务员忙着清理，一叠声的对不起，三公子，对不起...
　　莹莹进来的时候，只来得及听到服务员带着惊慌的道歉，那个穿着白衣长袍的男子端坐在长榻上，抿唇不语。她打发了服务生出去，双手揉上了他的眉心，“怎么了？好好的怎么就生气了？瞧这眉头”
　　祁少渊拉了她的手放在掌心里，眉头舒展着笑了笑：“洗完了？”
　　“恩。”她顺着他的手劲做到他的腿上，“松桓，方才，我见到那位小姐了，就是石桥上遇到的那位小姐，你认得她吗？”
　　指尖缠绕起她的头发，“认识，怎么了？她同你说了什么？”
　　“没有，她似乎是不记得我的，我只是，只是害怕，若是她和别人乱说去。”
　　“放心，她不会的。”
　　“啊？”
　　祁少渊亲了亲她的额头，然后似是满足的低叹了一声，手中搂紧了怯弱的女孩，“放心，她不会乱说的。”手揉上了她的长发，他的动作柔和，目光锁着她道：“为什么是干的？吹干了？”
　　“头发吗？洗完澡湿乎乎的搭着，既不舒服又不雅观的。”
　　他低低的笑了，“小东西，有什么不雅观的，我包了全场，谁能说你不雅观。”
　　莹莹嘀咕了一句，太轻，祁少渊没有听清，有一瞬间，他觉得大脑清明，是了，他包了全场，为什么周怀吟出现的时候，他竟毫无阻碍的让人松动了门禁？
　　来不及多想，他看着怀里眉清目秀的玲珑小人，笑着点了点她俏挺的鼻尖，双手扶起她的肩，将她推至于他平视，“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要先听哪个？”
　　娄莹莹眼眸一转，“我能猜出来吗？”
　　祁少渊摇头笑道：“估计不能。”
　　她双手一摊，又缩进了他的怀里，螓首挨着他的颈窝，闷闷道：“那就先说坏消息吧。”
　　祁少渊扬唇，一手拍着她的肩膀，“先说好消息吧，我怕那坏消息一说，你连好消息都消化不了了。”
　　“听好了，好消息是——宋总理答应了我，这次樊阳煤矿的事他会好好处理，至于你父亲私开矿工，他也会一并压下来。”单手按住她正要抬起的头，娄莹莹高兴的亲了亲他的下巴，“谢谢你松桓，你把这样重要的地方交给爸爸，爸爸却这样见利忘义，不顾及你的立场，实在太不应该了。我很愧疚，不过，还是谢谢你，松桓，你为我，为我们父女做的真的太多了。”
　　“至于坏消息——”祁少渊吻了吻她调皮的嘴唇，“你方才见到的周小姐，是我几个月后婚期未定的未婚妻。”
　　
　　




念动

　　“什么？这不是真的！”
　　“您说什么？”
　　不同于娄莹莹的惊惶和难以置信，怀吟在听到母亲说的之后，只是生出了为何是她，又为何这么仓促的讶异。
　　政治联姻。
　　其实，高端正常！
　　“这是你父亲走之前和我说的，原本等元宵时，两家人正式商量的，谁知道在这时候出了这样的事情。现在司令回了庆州，祁太太却留了下来。这帖子也过来了，说是元宵叫我们上东湖官邸去，还问了你的意见，说是洋学生，要不要在外面的西餐厅吃饭呢。”
　　怀吟沉默，就像是山洪喷发，来的那样迅猛而意外，她一时失去了所有的感官，只觉得耳边是母亲絮叨的陈述，语气小心，唯恐她瞬间的爆发。她知道，三年前的事，带给母亲的，不仅仅是女儿远赴重洋的伤感。怀吟只轻抬了手，似安慰的拍拍的母亲的肩膀，只说道：“让我想想。”然后便起身上楼去了。
　　
　　车内的气氛压抑，章盛从后视镜看了看车座后面的两人，示意司机把隔板升起，放出了私密的空间。
　　车子在阜阳路口停下，祁少渊手未松，娄莹莹埋头缩在他的怀里，鼻尖通红。
　　“松桓，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你在和我开玩笑对不对。”
　　祁少渊神色也是复杂，他只紧紧搂着怀里的女孩，这个他宠爱了整整三年的女孩。
　　“松桓，我，我真的和那些太太小姐们说的，是公子少爷在外豢养的宠物吗？”她问的小心异常，其实她一直想问，却不敢，他对她宠溺的无以复加，甚至偶尔使性忤逆，他也是包容居多。可她还是害怕他的，很多时候，当他沉默不语，只拿一双瑰丽的眸子含笑的看着她，她便觉得整个人恍如透明，他的目光精锐而犀利，虽温和随意，却又带着少许的轻挑和漫不经心。她就像是沉溺在他温柔下的浮萍，看似惬意，却总难找到横木来固定。
　　“松桓，你告诉我，在你心里，我到底是什么？”
　　豢养？？
　　祁少渊笑了笑，意味却是不明。当初是什么让他这样执着的坚持将她栓紧在自己身边？她的小手搁在他的腰上，依稀又无心的描摹着那里早已结痂的伤口。
　　他自小锦衣玉食，父亲的节节上升，不过是锦上添花，众人吹捧，无人拂逆，他行径随性，却无人问津，也不敢问津，然后，荣光庇佑的他被扔进了永平血肉模糊的战场，三年前永平的那场枪战，几乎蹉跎了他所有的傲气，他决策的失误，便是自小看着他长大的副官叔叔裹尸沙场。似乎就是在那时，一夜之间，少年成长。
　　枪声在永平城下持久不断，他用配枪直接崩掉了城门外踏马而来的司令官，无所谓和平的谈判，军阀分割，战火不断，他原是不管，战争磨损了他骨子里的少爷纨绔。他被死亡腾出了血性，他们杀了他敬重的人，杀了父亲最得意的手下，杀了无数他底下忠心耿耿的兄弟，他无法原谅。
　　对方瞬间反击，一连数抢，一枪打中了为了救他而上前保驾的卫兵，一枪打中了他的小腹，血如泉涌，他只来得及听到战火纷乱中，那一声嘶声裂肺的呼喊——哥！
　　她是随军而来的年轻护士，带着某一种血亲的牵绊，坚持的躲在一角注视着娄建平的一举一动，最终发现，她全天的担心，便是永诀。
　　那一声呼喊，带着某一种痛彻心扉的绝望，他艰难的转头望去，是一张模糊小脸，穿着白衣天使的衣裙，那样脆弱彷徨。
　　整整三年，他看着她的蜕变，从一个青涩的女孩，到如今连指尖都荡漾着迷人的娇柔风情。
　　要放手吗？
　　三年了，他是喜欢她的，他舍得吗？
　　十里沙场，她的一双小手，抚平了他嗜血的双眸，连带着那出狰狞的伤口，夜半疼到惊醒，也是她带着温暖的抚摸。
　　他答应过，会好好照顾她，代替某一种未完成的使命，延续另一个鲜活的生命，好好的照顾着她。
　　
　　“莹莹，我从没有说过，那个时候，谢谢你，你哥哥的奋不顾身，我很感激。”这是他的真心，他没有忘记。
　　听得此言，她却哭了，梨雨带花，她拼命的摇头，双手使劲的抱着他的腰身，不停的摇头，不停的摇，
　　“不，不是的，这么多年，我从没有想过你的感恩，松桓，你是喜欢我的是不是，三年来，我能感觉的出，你是喜欢我的。松桓，不要抛下我，好不好，好不好。不要再抛下我了，我一个人，无法生活。”
　　见他还是没有说话，她咬着唇角，声音渐渐轻微：“我知道，那一边连着你的家族荣誉，松桓，我从不奢求，只让我安静的呆着你身边，这样，我就满足了。你——你可以结婚，我只希望——”声若蚊蝇，哭声渐起“我只希望，你不要忘了我。”
　　她如此卑微，祁松桓无法不动容，他并非冷血，何况，还是无怨无愧跟随了他整整三年的她，豆蔻青春，芳华最盛，三年，她一一奉献，毫无怨尤。
　　他紧紧抱着她，最后才拍了拍她的肩：“我叫章盛先送你回去，我订好了车票，你去收拾一下，后天我们就回庆州。”
　　莹莹抬头看着他鬼斧神工一般的轮廓，他面目沉静，看不出什么心绪，不经百转千肠。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心悦君兮，
　　或许，他是知道的。
　　她黯然，他是知道的，她爱他，那般□裸的爱意，他向来洞影烛微。如何不能明白。她何曾没有盼过，生死契阔，与子成说。可是，现实何其残忍，她又如此卑微。
　　
　　元宵的时候，周家父子依旧没有回来，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那边的消息突然闭塞了起来。怀吟尝试着发电报过去，可是也如石沉大海，丝毫没有回应。
　　煤矿已经关闭，人员伤亡数目也还在控制范围之内，至于暴乱，据说是派去了正规军，已经得到了压制。可是，突然之间断了音讯，这样的消息还是让人无端的恐慌了起来。
　　祁家还是新式的定了中兴东路的法国餐厅，巨大的包厢里四壁都悬挂着银色的烛台，烛火摇曳，带着淡淡的香气。怀吟进去的时候，祁家众人落座，她的视线一转，便看到首位上那个美丽倾城的祁太太唐芷若，她也正一脸微笑的看着她，顶上几颗硕大的夜明珠如星夜纷呈，照的她深褐色的眼眸渐渐深远了起来，被她这样的看着，怀吟突然觉得连手脚都带上了些许的局促来。
　　她暗暗深呼吸，笑着弯腰，“祁夫人安好。”
　　唐芷若弯了眼角，只抬起搭着围狐的手臂，示意她们落座。周夫人原本想坐在下首，没想到唐芷若竟站了起来，眼神飘忽间，一边随同而来的贵妇人也笑着站了起来，言语很是平静道：“方才和太太说话都忘了，让周夫人见笑。”说着便让开了位子，一边拉着周太太往那个位子坐去。因为是长桌，怀吟便随着母亲坐在了右边一侧是桌子。刚坐下时，包间的门被推开，进来一男一女，怀吟看向来人，衣着光鲜，两人皆是容貌出众，气质清贵。正是祁少渊和祁家四小姐。
　　“母亲，四姨娘，兰姑姑。”祁梓珊跑过去亲了亲唐芷若的脸颊，然后对着一边的两名妇人问好。
　　“这么晚？还不快去给周太太和周小姐问安。”唐芷若笑着拍拍她的手，然后目光一转对上了怀吟一边。
　　周太太和怀吟也礼貌的站了起来，对着面前这个粉雕玉琢又不失虎门英朗的女孩微笑问好。
　　祁梓珊看着怀吟，又将视线转到正要落座的祁少渊身上。突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唐芷若嗔了一句：“这孩子！”
　　祁梓珊笑着伸手一指微笑着的怀吟，“真是的，你们看，这位周姐姐笑起来右边带着一颗梨涡，和哥哥站一块儿，那不正好凑对？！连位置都一样呢。”祁少渊总一副似笑非笑的样子，左颊边若隐若现的带着一处凹陷，俗称酒窝。众人一愣，接着便笑开了。
　　怀吟有些僵硬，笑着这么夸张吗？她的酒窝似乎并不明显，怎么就被看出来了？她抿了唇，唇瓣挤压，那处可爱的漩涡更是明显，祁少渊抬头看去，知道她定是尴尬的，却从未见过她这样纯然的样子，仿佛带着被看穿的懊恼。
　　脑中闪过那张梨雨带花的容颜，俊美蹙起，人也烦躁了起来。
　　周太太点头笑着：“祁四小姐率性纯真，甚好甚好。祁太太福气。”
　　
　　众人寒暄了一番便一一落座。
　　喝的是葡萄酒，玻璃杯萤光辉转，气氛看起来很是融洽。怀吟用手绢压了压唇角，笑着推开椅子道：“抱歉，我失陪一下。”
　　被称为兰姑姑的夫人也跟着起身，叫住正要离开的怀吟，对着众人点点头道：“我也失陪一下，你们慢用。”
　　等两人走远，唐芷若叫过服务生撤了面前的餐盘，然后用手巾轻轻擦拭了嘴角，转头对周夫人道：“周太太生了个好女儿呢。”
　　然后又微微一笑，秋瞳流盼，只觉得那一汪翦水似藏着千言万语，只顾盼之间便媚态横生，谁又能说，祁家正夫人温谦大体，毫无心计。她的眸子对上祁少渊看似沉静的面容，那双酷似自己的眼正随和有礼的噙着微笑，做为母亲，她知道自己的儿子正在忍耐，似乎，不耐烦了呢。她笑着开口：“不知周小姐芳龄多少？”
　　周夫人心下一凌，知道，终于来了。
　　“快19了。”
　　“19了啊。”唐芷若似在细细体味，19了。她19岁的时候，19岁的时候，也是这般，她甫入祁家，春华烂漫，妙龄年少，梦里花谢芳菲，多么美！
　　“也许问的唐突，也不知道周总长为小姐定了亲没有？”
　　周夫人还未回答，祁梓珊惊呼着开口叫了声：“妈妈！”
　　唐芷若笑着看过去，神态温柔，问道：“怎么了？”然后招呼了服务身给祁四小姐上了甜点，祁梓珊撇撇嘴，眼睛却有些幸灾乐祸的瞥向身边面不改色的祁少渊，见他一副淡定自若的样子，不禁伸手在下面掐了他一下。祁少渊挑眉看过去，自家小妹头埋的低低的，笑意却不减，祁少渊淡淡笑了，看向母亲，“母亲，年前二姐和我提过，我想了下也是应该，今年就让梓珊过去那边吧，正规的教育总是要的。”
　　祁梓珊一愣，这算什么，说她没规矩？还要把她送走？
　　火气还没上顶，没想到唐芷若只微微思考了一下，便点头答应了，“叫人照顾着，你和你二姐看着办吧。”
　　然后又转头看着周太太，为刚才的小插曲表示歉意的轻轻点了点头。
　　周太太抬了头，这才压下心口满起来的一股莫名的压抑，摇头道：“怀吟一直在国外，我们未曾考虑过她的婚事，毕竟，孩子大了，也有自己的想法。”
　　一直未开口的四姨太这时候笑了起来，“周太太倒是开明的紧，也是，这年头，都实行新式，连着也崇尚什么——对，自由，恋爱自由。”唐芷若也微笑着点点头，四姨太接着道：“周小姐这样的人品样貌，在西式学校，怕是吃香的紧。真不知道我们祁家有没有那个福气呢。”
　　此话一出，几人静默，四姨太觉得自己说错了话，窘困的看了看一直微笑的唐芷若，有看了看气定神闲的祁少渊，一时无语。
　　唐芷若拉正了胸前的珍珠链，语带飘香——
　　“正是呢，也不知我们祁家——有没有那个福气。周小姐文秀闲雅，我很是喜欢。”
　　祁少渊浑身一震，握着酒杯的手暗显青筋。然后轻吐了一口气，慢慢的将酒送去口中！
　　毫无回味！
　　这顿饭，本就食不知味。
　　
　　怀吟站在镜子前，里面的女孩着装得体，妆容精致。她敛下了所有的虚伪和面具，那双淡漠的眸子渐渐五色流光，带着点点星火，开始燎原。那是一种深刻的眷恋和极致的寂寞，她牢牢的盯着镜中的女孩，放任这样的眼神四处漂泊，像藤蔓，像沼泽，像依附母体的幼雉，她掩盖的太深，骤然的松懈让她不忍直视镜中自己。如此渴望，如此依恋，又如此——可悲。
　　她为什么会来这里，这里的人像壁上的画，都是假的，都是假的，她为什么要来？明知山有虎，为什么还有来？她想那样吗？想那样把自己当成一件陈列品供人端详评价，然后微笑采撷？
　　是不是绝望到了某一种境界，便什么都不在乎了，她曾经那般在意过，在意某个人温情脉脉的承诺，到头来，都是空的，空空如也，空空如也！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满脸的落寞。感觉到肩上突来的压力，她忙不停的收起所有外露的情绪，似是有些急促的狼狈，暗自定了定神，然后转头望向来人，“宋夫人。”
　　祁景兰收起方才看到她是所有的疑惑，同时笑脸相迎，“周小姐想什么如此出神？”
　　怀吟摇了摇头，然后扶着宋夫人走出洗手间，沿着走廊缓步而去。
　　祁景兰伸手覆上怀吟冰凉的手背，无意识的拍着：“孩子，可有你父亲和兄长的消息？”
　　怀吟脚步一怔，转头疑惑的看着眼前一身雍容高雅的贵妇人，祁景兰出身望族名门，是祁景深的胞妹，也是当今的总理夫人，说起来，祁宋两家姻亲结盟，一家从文，一家掌军。也无怪乎能在政坛上无人拂佑，犹自专权。
　　“宋太太，可是有什么消息了？”
　　祁景兰下了点力道的拍了拍怀吟的手，然后小心的从手袋里拿出一封信给怀吟，“这次他们去樊阳是跟了正规军过去的，小姐可认识宋义亭？”
　　怀吟偏头想了想，似乎听过，不过没什么深刻的印象，脑海中突然闪过一张嬉笑漫言的俊颜，眉眼一亮道：“宋公子，我倒是见过几面的。”
　　祁景兰点了点头，“他是我先生的亲侄儿，这次去樊阳也不知道是何原因，他硬是要跟着去，我膝下无子，向来对他疼爱有加，他也甚是听我的话，可这回却似铁了心，他叔叔也有意磨炼他。于是，他便去了。”
　　怀吟已是一头雾水，不明白这宋夫人为何要与她说这些，她并不认识宋义亭，这和她有什么关系？看出她的疑惑，祁景兰便把信牢牢的塞到她的手里，“义亭走之前有留下一封信，樊阳暴乱，其实未平，一直以来，都是以镇压的方式瞒着上面。”怀吟在她的示意下拆了信封，祁景兰点点头，继续道：“这回，似乎是有些严重了，我遣了人去打听，据说——是发生了大规模的塌陷。”
　　指尖一颤，怀吟不可置信的看着她，“您是说——山体——崩塌？”
　　祁景兰几不可见的点了点头，表情也变得严肃，“地脉遭到了挖掘，冰雪没有着力。”
　　怀吟睁大了眼睛，几乎是颤抖又快速的打开了信——
　　寥寥数语，她猜的没错，是哥哥的笔迹，他不愿意让母亲担心，所以拜托了好友的婶娘。
　　
　　怀吟，
　　樊阳一事变数颇多，无论发生何事，照顾好母亲，勿念！
　　兄留
　　
　　心口一热，怀吟只觉得一股水汽汹涌的漫道了眼底，她抓紧了手中的信：“为什么没有人救援？”想了想，又问：“夫人，想让我做什么？”
　　祁景兰看着她，半响：“有人压着，源头——是少渊！”
　　“三公子？！”怀吟震惊的看着宋夫人，“为什么？总理和我父亲等人被困樊阳，这其中有他的姑父和兄弟，他——个中厉害，他怎会不查？”转头看了看近在咫尺的餐厅，怀吟收起胸中升起的慌乱和郁结，“夫人，您找我，到底为何？”
　　祁少渊再权势滔天，也难以掌控当朝总理的动向，到底为何？
　　还是说——
　　越想越惊
　　难道说——
　　怀吟死死扣着祁景兰的手，双目带着难以置信和浓浓愤怒——
　　“难道，留在樊阳的，只有我周家父子？”
　　
　　




对立

　　祁景兰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要怪周怀吟太过冰雪聪明？！
　　她无奈的摇了摇头，有些愧疚的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柔弱，却拼了命想忍住满眼快要落下的眼泪，“周小——怀吟，政治复杂，我一介妇人，不知道怎么对你说，但是，我要说的是，义亭也去了，而这，是总理默许的，也许——他也是有苦衷的。”
　　“至于少渊，义亭只交代我，找你便好。如今援救需要部队，只有依靠少渊。你是如此聪慧，难道不知道军权的力量？子涯，我是说总理，也没有办法。”小小樊阳，便是政客手中玩弄的对象。祁景兰即便能猜出些什么，也是惘然。
　　人命关天！
　　她却说没有办法？
　　这是什么样的世界，如此草芥人命，官宦如此，合乎百姓？
　　怀吟竟不知道，自己也有这样悲天悯人的一面。
　　祁景兰拍了拍她越发冰凉苍白的小手，“义亭留下话，必要时刻，怀吟，你可以去找少渊。”整了整衣物，便独自离开了。
　　怀吟愣愣的站在空阔的走廊里，只觉得四壁的油画扭曲了本态，烛火灼伤了她通红的眼。她寒冷的抱紧了自己的手臂，如此悲凉！
　　山体崩塌，乱民暴动。
　　哥，
　　你如今怎样？
　　还有父亲，
　　怪不得没有丝毫的消息，怪不得......
　　这就像一个阴谋，一个巨大的漩涡，怀吟忘记了自己是抱着怎样的心态自觉地迈入，怪异，困惑，等醒来时——
　　芳屑颓落，物是人非！
　　
　　她不明白，他这样毫无顾忌的表现他势力的优越，展示他玩转权势，让人痛恨的一面，他们——本就无仇，更是陌生。
　　宋义亭的转告，代表了什么？
　　她可以去找他，去找少渊，去找少渊......
　　不行，她要好好想想，好好想想，该怎么做，如今哥哥他们尚在难中，山体崩塌，并非寻常，生死攸关！可是，消息被锁，她到底该怎么办？
　　
　　怀吟心神恍惚的回了坐，祁景兰面无异状，似乎对于她唯一的侄子如今生死不明一事毫不上心。
　　视线流转间便转向对面那个罪魁祸首，他竟然可以这样明目张胆的一手遮天，他的父亲呢？难道也不管吗？祁少渊凤眸回视，对面的女孩眸眼清亮而倔强，他没来由的一笑，举杯对着她微微摇晃。
　　放在膝上的餐巾早已被蹂躏的像是一团乱麻，怀吟低头，只觉得浑身透凉！
　　话锋转来推去，怀吟不敢去看母亲关忧的眼，她还处在混乱中，无法平静的面对母亲和蔼的脸。
　　场面突然的安静，怀吟正好抬眸看去，却见一双美丽的眼正静静的看着自己，那里面含着温暖，更多的，却是不容拒绝强势。怀吟恍惚，心中不由好笑，他们果真是母子，这般相像。
　　祁景兰见怀吟不在状态，不由笑着道：“瞧瞧这眉眼灵透的，能跟着太太回庆州玩，都高兴的说不出话来了。”然后眼神一敛，怀吟知道这是在提醒她，心头热热的，也不由感激的一笑。可是，去庆州？
　　“不知道，周小姐意下如何？”
　　怀吟咬着下唇，话已至此，哪里还有她推脱的半分余地，坐垫下的流苏被她的手指紧紧地拉扣着，怀吟觉得那高高在上的夫人，竟刺眼了起来。
　　周夫人有些担忧的拉了拉怀吟放在底下的手，只看到她纯净的小脸此刻苍白一片，小声唤道：“吟吟。”
　　“妈！”怀吟呼出一口气，眼神已一片沉静，笑着对母亲点点头，然后看向正一脸凝笑的唐芷若，“能得祁太太垂青，是怀吟的荣幸。”见她笑容更盛，怀吟接着道：“然家父与兄长如今下落未明，怀吟担忧父兄安危，更要侍奉母亲，所以，恕怀吟失礼。以后若有机会，定会亲自登门拜谢夫人。”此话虽是对唐芷若说的，她却直直的看着一边事不关己的祁少渊，只见他闲闲的拨弄着盘中的餐点，神态安然，怀吟似乎看清了点，那终是让人不明就里的压抑感——便是他眉目温和间却淡淡铺陈的冷漠，那般可望而不可及的遥远。
　　她是不懂他的，开始是没有需要，只当过客匆匆，如今风头在上，便正如雾里看花，云中弦乐。
　　唐芷若只露出了一个讶异的神情，然后便释然的点点头：“的确，听说樊阳哪里有些情况，如今，消息都传不出。”接着又转头看向祁少渊，“你父亲最近忙着领事馆的事，至于那边，你就多帮衬着点。”
　　祁少渊只点了头说是便没了下文。
　　怀吟皱了眉，想来是交代过京里交由祁少渊负责联络了。怪不得他能这样只手遮天。
　　“即然这样，或者周太太与我们同行，一路上也好有个照应，至于周总长和贵公子的消息，总是京城来的快捷。”唐芷若一脸真诚的看着周家母女，一边的四姨太闻弦知意，也笑道：“说的也是，这年也过了，气象万千，周总长和公子又是新官上任，庆州的官邸总是要热闹热闹，拜拜小年。京城里正巴望着看看夫人和小姐的庐山真面呢。”
　　周夫人依旧素容浅笑，只说让怀吟做主便好。
　　怀吟知道自己骑虎难下，也不好再推托了，便笑笑说恭敬不如从命。
　　
　　第二天祁家就来人说是庆州老宅出了点事，几位夫人先回去了，叫周小姐和周太太整理妥当，随时可以出发。
　　离开的前一个晚上，怀吟有些为难的看着保卫室拿来的请帖，说是江荣正做东为几位随各家长辈来平川过节的世兄同辈开年返京办了送尘宴。怀吟原本是不想去的，又觉得自己身在其中，不得不从。于是便遣了门房的人去回话，说届时参加。
　　再次来到浮云的南天食府，四周张灯结彩却十分安静。怀吟习惯了英国温暖湿润的气候，因为是港头，又加上冬天，只觉得寒冷非常，一张脸被风冻得通红，眼看着天色渐暗，冬季的傍晚总是来得很早，带着萧瑟的寒意，怀吟微眯了眼睛看向天边挣扎的最后一丝红线，夕阳照雪，原是银装素裹的一片此刻也拢上了一层镀金的蓑衣，周怀岩说的对，这里——别有一番风味。不过，此刻她无暇欣赏，看着门口一列列停靠整齐的轿车，太阳穴隐隐作痛了起来。
　　“怀吟。”身后传来声音，似是不确定，很轻很轻。
　　她转过头看去，斜晖斑驳，只余下点点微波，他的脸忽明忽暗，隐在朦胧的晚霞下，温润而淡雅。她点了点头只问道：“怎么不见傅校长？”
　　赵世轩一愣，没想到她会这么问，不由开口道：“我们不过是普通朋友，今日的聚会自是独自前来。”语气急急的，倒像在解释什么。怀吟不甚在意的点点头。
　　待进到里面才知道南天食府今日暂停营业，此刻大厅内只有服务生不停的来回穿梭。
　　赵世轩指了指楼上，“都在二楼呢。”
　　怀吟也不说话，习惯性的想去拢自己的大衣，才发现门口的时候已经脱下了，一股暖气扑面而来，她呼吸不甚，便直直的咳嗽了起来。
　　赵世轩脚步一顿，急忙跑过来扶着她问道：“怎么了？这几天温度这么低平川好久没有下雪了，还习惯吗？你刚回来，体质怕是没有调理好。”说着习惯去抓她的手，刚碰到她的指尖，一股冰冷蔓延开来，赵世轩急忙叫服务生取来大衣，然后紧紧的裹在她身上，“要不要去医院看看，别是感冒了。你又不爱吃药打针，一病就没有底。”
　　怀吟紧紧抿着唇，不言不语，鼻头却是通红，看上去可爱而倔强。赵世轩伸手将她的手掌放在自己的手心，来回揉搓着，嘴里依旧再说：“怎么这么冷，不行，得去医院看看。对了，我车里有些非处方的药，我叫人去拿。必须吃的，不会苦，就是些药片...”
　　“为什么？”
　　“恩？”
　　怀吟低着头，那双冰冷的小手恢复了混度，都说如玉温暖，赵世轩的手掌虽不宽厚，掌心却温暖柔和，像极了她眷恋的某个温度，她向来畏寒，这样的温度叫她贪恋，却也叫她迷惘。
　　“为什么？”她固执的问着，其实她并不想得到什么答案，只是潜意识的问他为什么，为什么无论她怎样求他，他都能做到那般置之不理，一改往日孺秀，一脸漠然。她只记得他波澜不惊的眼神，清冷异常，他说他们自私，说她和清宁自私。她默然，她不知道如何回答。没有清宁在身边的那半年时间里，让她像个无依无靠的孤儿一样，芳魂无措，在大英帝国的土地上一遍遍寻找她唯一信任的那股力量，可是——他却回国了，提前结束了学业，就这样草率的回国了，没有只言片语，硬生生的抽取和剥夺了她所有支撑的勇气。
　　赵世轩长长叹慰，“怀吟，我很抱歉。”
　　眼眶一热，她紧紧皱着眉头，唇角死抿。
　　她向来坚强，可是面对当年，却依旧脆弱异常。
　　
　　“哟，这不是世轩和周小姐吗？”
　　两手同时一怔，怀吟快速的背过身去按了按微涨的脸颊，赵世轩神态无异，满是从容的对着来人微笑。
　　“你这位主人倒是比客人来的还晚。”语气微顿，然后又笑着说道：“三公子。”
　　祁少渊点了点头，“赵公子。”眼神一转，对上刚刚回转身子的怀吟，似是带着好戏精彩的挑起眉，轻轻牵动唇角，春风含笑。
　　江荣正笑容灿烂，耸了耸肩膀，几步上来搭上赵世轩的肩头，又笑眯眯的看着一边的怀吟，怀吟身份特殊，不好像平时那般打趣玩笑。笑意加深，带着某种探究的味道。
　　怀吟直觉不喜欢这样的眼光，只打了声招呼，又对着那边的祁少渊微点了点头便独身上楼了。
　　江荣正探过半个身子见怀吟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拍了拍好友的肩：“从实招来，该不会在英国就暗度陈仓了吧。”
　　赵世轩侧身避过他伸过来的手，却是但笑不语，转身也往楼上走去。
　　江荣正愣愣的看了会，才搂了款款走来，风情万种的罗宝静，一脸笑意盎然：“难得啊难得，柳下惠转世的圣人也动了凡心？”说着转头对臂弯中的娇女子道：“都说佛法无边，现在看来也不尽然啊，你们这些女人就爱信这些，如今科技昌明，做什么一天到晚烧香拜佛的。你看看，得道高僧都红尘难断啊。”罗宝静笑着捶了捶他的肩，“叫你满嘴胡言，也不怕遭报应。”江荣正顺手握住她的掌拳在嘴上亲了亲，“报应什么？断子绝孙？还是祖坟失窃？上头老头子压着呢，不怕不怕。哈哈”江荣正这边口无遮拦着，也不在乎祁少渊在场，他向来玩世不恭，不管那些个规矩，只回头和祁少渊打了声招呼，便揽着佳人上了楼。
　　一边的服务生躬身来到祁少渊身前，“三公子这边请。”
　　祁少渊举手，门口的章盛立刻上前，“三公子！”
　　“把娄小姐请来。”
　　章盛一愣，随即开口：“公子？”
　　“去。”
　　“是。”
　　
　　整个二楼的雅间移门通通大开，怀吟游曳其中，不一会便开始觉得意兴阑珊，索然无味。
　　“周小姐！”
　　怀吟一看来人，眉眼终于亮了起来，“秦小姐也来了。”
　　“恩。”来人正是秦若君，她左右看了看四处人流疏散，便拉起怀吟的手到一边问：“也许唐突了，不过，不知道周小姐有没有令兄的消息？”
　　怀吟微微一愣，她对秦若君的印象很好，飒爽英气又自主独立。换个说法，怀吟是佩服她的，在自己喜欢的领域里虽不至于风生水起，但至少游刃有余。
　　“哥哥他，目前还没有消息。”
　　“这样啊。”怀吟不期然的看到一抹忧郁染上秦若君的眉头，心中明亮起来。秦若君深吸了口区，半响道：“没有消息便是好消息，周小姐，我不瞒你，我与你哥哥，是互有好感的朋友，我喜欢他。”
　　怀吟真忍不住要为她大呼“Great”，怪不得怀岩好几次问她女孩子喜欢的地方，玩意儿，她一开始只当哥哥真的是带着她去吃饭，看电影，买礼物，没想到是拿她敷衍着，真正的意图在这呢，这样煞费苦心投其所好。当下拉了秦若君的手笑道：“秦小姐放心，一有我哥哥的消息，我一定告诉你。你放心，哥哥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
　　秦若君却认真的看着她的眼睛，表情郑重“周小姐，我出身平常，若论起门户，我自是配不上周公子的，我也不怕周小姐笑话，无论如何，只要怀岩一日待我真诚，我便不会放弃。
　　怀吟拍了拍秦若君的手背，笑意莹然，连带着那空灵沉静的眸子都盈满了开怀的笑意，顿时，横波轻荡，牵动了面上的五官，璀璨华美。
　　娄莹莹靠在祁少渊的肩上，舞步蹁跹，那双放在自己腰上的手一紧，她抬头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那边有一个女孩——纤尘不染，皎月灵华。
　　微微咬着下唇，她默默的重新伏上他的肩头，终于抵不过，她抬了头，带着水汽的眸子似有浓情脉脉，“松桓，你在看她吗？”祁少渊收回视线，将她的双手拉过放在自己的颈后，他揽着她的腰肢，轻微摇晃，伴着若有似无的一声叹气，柔和道：“为了你，我又要一身铠甲戎装了。”
　　娄莹莹先是一震，接着浑身开始止不住的颤抖，她牢牢的搂住他的脖子，不在意周围渐渐安静下来的关注。她细细的哭了，遗珠若珠，他怜惜的为她拭去脸上的泪水，似安慰的吻上她的额发，全场死一般的寂静。终于，江荣正打了个响指，口哨一起，周围的一些公子少爷纷纷起哄。
　　众人只当是祁家大少爷一场不羁的风流做戏，只有少数人知道，那是一种宣誓，一种，千般考量后的一锤定音。也就那一晚，娄莹莹的名字传遍大江南北，祁少渊凤眸暗涌，一笑间容华尽展，娄莹莹看着面前呼吸相闻，心意相通的男子，吐纳间只低低的重复着一句话：“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浅吟婉转，几不可闻。
　　怀吟看着十米开外发生的一切，慢慢的，似乎有些懂了。
　　她看向秦若君，无言其它，唯有一句：“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
　　
　　然而，此时此刻的他们都不会知道，在某年某月，或者就在不久的将来，当娄莹莹面对满纸怆然时，面对香墨晕染的诗句——“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时，面对自己再也无法填满的落寞时，她心中的良人，他们荡气回肠的爱恋确如一面颓败的断壁残垣，正如枯损的落叶，回不去三月的苍翠。
　　那时候，她在悲叹什么？
　　人生如戏，帷幕落下之前，谁不在回味初见时一霎那展露的芳华。
　　而祁少渊也不会知道，他伸手触不到的彼岸，开出了他心田的百合花，他只能夜夜挣扎，想见，想闻，便只能掏心掏肺。
　　怀吟亦是不会知道，她所期待的一生一世一双人，便如那一缕被碾成泥的幽魂，无法抗拒其辗转的纠缠——萦绕着的，是那一抹晚来的暗香，馥郁芬芳，依旧如故。
　　




北上

　　李妈一边帮忙搬着行礼，一边说道：“庆州比平川还要冷，到了那里记得多添点衣服，时下小姐们都穿的这么少也不怕冻着，小姐这么瘦穿再多也不见得胖。一定要多穿点啊。还有，到时候别水土不服了，哎，太太不让我跟去，我还真不放心呢。”
　　怀吟拉了李妈的说，笑着说：“好了好了，我都知道，到了庆州我会照顾好自己还有妈妈的。您就放心吧，我在英国不是一样这么过来了。”
　　两人正说着，下面的警卫处报上来说是赵公馆来了车子。等车子开到近处，赵世轩一声手工西服，恍若芝兰玉树，翩翩而来。
　　怀吟不解的看着他，一边的侍从官见怀吟没有动作，连忙上前躬身问安，然后问赵公子有何贵干。赵世轩笑笑，直接走上前对着怀吟道：“要去庆州？”
　　怀吟皱眉点了点头，依旧沉默。
　　赵世轩低下头，额前的碎发细细柔柔的遮住他暗含低落的眼神，微摇了摇头，随即又笑道：“不和我说话了？”他及近一步，口气低柔而无奈，“怀吟，我只是想送送你，你和伯母这样单薄，我不放心。”
　　“你从哪听来的消息？”怀吟吸气，觉得周围的空气渐渐稀薄了起来，她有些烦躁的抬起头，“是祁夫人邀我去庆州，祁府自是会一路照顾的。”这话说的有些赌气，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无法安然平和的面对赵世轩。心中自始至终堵着一口气，无处可泄，且毫无源头。她收拾了所有的心绪回国，将一切的记忆和曾经深埋英格兰红玫潋滟的土地，她希望她能拒绝所有的干扰，可是，就如她一次次的失控一样，面对过往，她仍旧无法释怀。
　　深呼吸，她屏退了所有侍从和门卫，眸光坚定，水波横展中清澈的倒映着他的身形，他屏息，远山一般的眸子渐渐的蹙起——
　　“赵公子。”怀吟直直的看着他，“让我们默契一点，过去的已然过去。我很抱歉当初没有为彼此划下一个完美的句点。不过，到此为止吧。”
　　“行同陌路吗？”赵世轩清眉紧蹙，半响说不出话来。
　　怀吟亦面色不济，“此番北上，我们，本就陌路了。”
　　正僵持着，门厅那里传来响动，周太太在簇拥下缓缓走来，看到一脸怔然的赵世轩不禁一愣，“这不是赵公子？”
　　赵世轩立刻收回方才所有的不自然，笑着上前弯身行礼：“周夫人您好。”又看向匆匆赶来搀扶的怀吟，解释道：“怀吟是我英国读书时的校友，听说你们要去庆州，变来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周太太一听明白过来，当即笑着点点头：“劳烦赵公子费心了。令尊和令堂近来可好？”
　　“父母大人一切都好，谢夫人惦念。”
　　“好好，赵公子一表人才又这样年轻有为，倒是难得。”
　　“夫人说笑了。这是要走了吗？我送你们吧。”
　　这人都来了，周夫人也不好再推脱，便点头说谢谢
　　“不用，我和怀岩也是朋友，他不在，照顾你们是应该的。”
　　周夫人想到久未见面的儿子，神情不由沮丧。怀吟见了，双眼一瞪，硬是挤开赵世轩拉着母亲坐进了自家的车子。
　　只是怀吟并没有发觉，无论是出于何种缘由，赵世轩对于她永远是特殊的。她回国之后对谁都温和有礼，淡静疏离，却唯有面对他的时候，才会变得固执倔强，脾性显露无遗。
　　
　　赵世轩跟着周家的汽车一直开到火车站，怀吟她们到的时候有警卫上前询问，知道是周家的人，便挥手示意提起横栏。车子开进停车场，只见四周警哨挺立，一片肃清之后的寂静。
　　怀吟从车上下来，一名玄色戎装的男子一个庄严的敬礼，然后指挥着其他跟来的警卫提行李，指路......
　　赵世轩一脸严肃的跟在其后，心，慢慢沉淀繁重了起来。一直到了候车室，又有一军人说车子早已到站，带头领着一行人往登车处走去。待看到整列全部肃空的火车，怀吟皱眉。
　　“请太太和小姐上车，公子已经在车上了。”赶来接人的是祁少渊的侍从官章盛，他一手提了怀吟手中轻便的行李箱，一脸笑意恭顺的让开了路。
　　“妈妈，你先上去吧。”周夫人看了看身后的赵世轩，只点了点头便跟着警卫上了车子。章盛踌躇的站在一边，想着该不该提醒怀吟及时登车，三公子等了一刻，似乎有些不耐烦了。
　　
　　两人面对，怀吟松开隆起的峨眉，“世轩，既然回国了，我们便不再自由。”终是有着一份感情的，刚到英国的第一年，惶惶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她被笼罩在一片灰色的阴影里，不通顺的语言，负气离家的苦恼，微薄的经济来源......他细心的用自己的办法教她吐字发音和在这片雾都生存的方法。有一段时间，她恐惧见不到赵世轩的一天突如其来的空虚和孤单。
　　“我只是没有想到，会来的这么快。怀吟，你会幸福吗？”
　　她的视线渐渐空濛起来，清晨的雾气未散，她的凝视，仿佛穿透了远处的云烟，“世轩，我告诉你，清宁他不在了。”她稍稍抬起头，手指触碰到扶栏上凝结的冰点，指尖一寒，她猛的缩手，瞳孔一阵收缩，视线一转，她静静的看着他，“他不在了。”
　　他是她心尖的一缕春阳，光阴不在，她何处寻找曙光？
　　赵世轩听了浑身一震，他难以置信的倒退数步，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一脸平静的女孩，不，那不是平静，她的眼神飘忽不定，压抑着从心底蔓延的绝望，一点点，一丝丝，挣扎着，叫嚣着，赵世轩害怕的上前一把拥住她的微微颤抖的身体。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我，我该死的，我不知道，怀吟，对不起，是我，如果我不那么自私，不那么......”一边的章盛微露惊讶，随即便紧紧的皱起了眉心，双眼扫向四周，警卫目不斜视，分外镇定。
　　怀吟死死的抿着唇角，这是她第一次这样直白的面对清宁的离去，当她毫不犹豫的混水吞下清宁火化后的骨灰，她天真的以为他们又可以在一起了。她满足的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却是手术室里冰冷的吊灯在嘲讽她的幼稚。胃里疼到痉挛，她干呕着，一遍一遍，不厌其烦...
　　良人已逝，何处相思？
　　赵世轩走的时候，怀吟拿着他递给他的一整瓶话梅，是她喜欢的牌子，所有的一切都是熟悉的，瓶身暖暖的带着他的体温。怀吟紧紧的抓着瓶子，然后打开，放入嘴里。
　　一股咸涩在嘴里化开，她抹了把脸，转身上车。
　　......
　　
　　这一列北上的火车，带着她走进了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没有她梦里的少年，没有那一株株晚冬的玉兰花开出的清甜。然而那个世界却尤有一个华美的故事，怀吟正一步步的靠近，浑然未知。
　　
　　怀吟跟着章盛站定在一节车厢门口，章盛规律的敲了三下，然后一门走进。
　　“三公子，周小姐来了。”
　　祁少渊合上摊在桌上的软皮书，伸手在娄莹莹的脸颊了拍了拍，“乖，叫章盛带去你找点好玩的。”
　　娄莹莹点了点头从他腿上站了起来，经过怀吟的时候微顿了顿脚步，怀吟坦然一笑，她一惊，低了头快步走了出去。
　　大门合上。
　　怀吟转首望去，祁少渊凤眸抬起。
　　四目相对！
　　
　　“三公子”
　　“周小姐”
　　两人一愣，祁少渊挑眉轻笑，拿起桌上的书然后信步走来，“上学的时候不用心，周小姐留过洋，英文一定很好。可否请小姐帮忙翻译一下，在下不甚感激。”
　　怀吟点点头也不说话，接了书一看标题，竟是《Stray Birds》。随手翻开，不由蹙眉，标记，注解一一而详尽。她想到方才那年轻的女孩一片甜蜜的坐在他的腿上，视线扫过页上的句子“The furthest distance in the world，Is not between life and death. But when I stand in front of you，Yet you don't know that I love you”一时恍惚，便笑了出来，她犹记得那年宿舍楼下建筑工程的一位英国男孩手捧玫瑰一脸深情的对着一位印度女孩浪漫表白。翌日早晨，她和清宁在蔷薇园的一角，她摇晃着他的手臂，半是撒娇半是威胁的要他也这样富有情调的倾诉钟情，清宁微红了俊颜，然后微微一笑，俯身吻了吻她流光璀耀的眸子，低声道：“咱们是中国人，吟吟，你听好，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她原是笑眯眯的一脸得意，听到他说的，不由也绯红了一张玉白的脸，然后她垫着脚尖，主动的亲了亲他的脸，硬是从他头上扯下一截短发，然后再扯下自己的，发丝穿越，永结同心。他们把结发埋在蔷薇园地里，内心盟誓，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空泛的眸子渐渐有了焦距，因为那张越来越近的脸，祁少渊似笑非笑的看着似乎陷入沉醉的怀吟，第一次见到她这般娇柔的样子，双眸溢水微合，柔情暗现。竟是那般——
　　他转开了视线，双臂一张，然后悠然的坐进沙发，双腿一叠，“周小姐想什么如此出神？”
　　怀吟暗自敛眸，微恼自己的游离出神。半响将书合起放置桌上：“三公子有什么吩咐？怀吟洗耳恭听。”他哪里是不懂英文，视线转落之际，只来得及看到一句话——Once we dreamt that we were strangers. We wake up to find that we were dear to each other。
　　心下不由一怔，两人本就陌生，遑论亲密！
　　如此形象！
　　当下也不在顾及什么，直言不讳道：“三公子想必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吧，关于我的兄长，关于我的父亲。”眸光掠过，带着镇定和忍耐的坚持。“还有——关于樊阳。”
　　“很好！”祁少渊突然站起，怀吟不自觉的后跨了一步，他收起了那抹漫不经心的笑意，一张风华毕现的脸上此刻面无表情，“我需要周小姐答应一件事情，令尊和令兄自然能安然返回。”
　　“这是威胁？”
　　祁少渊手执酒杯，语气平淡道：“这是通知。”
　　怀吟猛的上前一步，双目看着他，终于，她微抬了头深呼吸，轻声询问道：“什么事？”
　　祁少渊挑眉看着她，然后，闲步上前，伸手缓缓的抬起她的下巴，怀吟浑身绷直，双眉慢慢的隆起。祁少渊盯着她细细看着，半响才松开了手劲，“说实话，我非常愿意与周小姐成为朋友，或者说，对象是周小姐的话，我并不反感长辈们自以为是的张罗。很可惜——”他耸了耸肩，“我有自己的坚持，并且，我并不希望自己的婚姻是由别人指手画脚，擅自决定。希望周——”
　　“指手画脚”？他所说那些自以为是的长辈可是他的生身父母。对于他的“口无遮拦”怀吟讽刺般的一哂。
　　偏头微微思索，怀吟想到了那个女孩，几次三番。终于，她呼出一口气，脸上复又挂上了些许冷淡的笑意：“想不到三公子也是如此多情之人。”但随即那笑意敛去，到叫人觉得方才那笑带着浓浓的嘲讽，“三公子如此痴心叫人叹服，但为成全自己的心意就这般漠视他人性命，玩弄权术于股掌。山体崩塌公子不闻不问，此番要挟更是拿人命做戏。三公子怎么不问问我有何相法，难道就如此断定和自信我须得受你钳制吗？我周家世代为官，一直恭良，如今遇上这般居心的同僚也不知幸也不幸！”一席话说的畅汗淋漓，语带嘲弄，冷笑辅之。转而又道：“公子何必这样大做文章，一纸婚约，不过大人空谈，我从未说过非你祁三公子不嫁，你若不愿，大可商量，我父亲和哥哥被困数日，也不知是否无恙。难道公子不会觉得于心不安？不会觉得自己草菅人命非人能容忍？”
　　说到愤处，怀吟不禁颤抖起来，总是有求于人，这样说骂......还是沉不住气啊！怀吟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也不想再装作温良有礼，只漠然说道：“但凡令堂或者任何人提起婚事，我当即拒绝，且绝不反悔。希望三公子即可派军营救。”
　　“一直恭良？”祁少渊心底冷笑，正要说话。却听周怀吟道：
　　她望着他的眼睛，“由我周家出面，抵制这场无聊而荒诞的婚姻。我说的对吗？符合您的心意吗？三公子。”
　　说完也不等祁少渊答复，转身便走。如论如何，她做到他希望的，或者是她自己所希望的。这场政治交易中的联姻太过玄幻，她本就不喜欢。
　　行到门口处，怀吟扶着门框，止步，“我为我刚才的说辞感到抱歉。”
　　“希望你和那位小姐能够在与你的家庭战争中决胜而出，白头偕老。很荣幸为你们的幸福作出了努力，三公子，你，好自为之吧。”
　　祁少渊看着早已闭合的车厢门，脑中盘旋的唯有一句——好自为之，真的只有好自为之四个字。他从来不知道，原来她是这样的，他只是下意识的去相信，这个冲动，却知道进退的女孩才是真正的周怀吟，他一直觉得她不过是牡丹从中姿色靓丽的一株雪莲，总是带着清绝的倨傲。只是刚才，那个女孩字字珠玑，落地有声。他不是不知道反击，不是不知道应对，可是他却选择了沉默，她看着他时厌恶、愤怒、轻蔑，但是面对两人还未成形的婚约时，却毫无所谓，那样事不关己，无所谓被自己直白的拒绝，无所谓有肯能成为自己丈夫的男人心有所属，金屋藏娇。她居然祝福他，语气带着落寞，却是沧桑褪去的沉寂。他有一股冲动，想去触碰，想去了解。他为这样的念头惶恐了，惶恐的选择了静默不语。
　　
　　




初遇

　　她的脚步有些虚浮，背脊上薄薄的沁着一层汗，她顿住步子，身体微靠在车厢的通风口，闭上眼睛揉了揉有些痉挛的胃。他的眸子始终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攻击性，即使是那样温和的笑着，却也若浮云般的漫不经心，自然而然的流露着他的高高在上。她不该这样指责一个天生强势的男人，尽管天知道她有多鄙视这样以权谋事之人。
　　身边传来一个低柔婉转的声音，似乎，还带着那么点怯意。
　　“周小姐，周小姐，你怎么了？”
　　怀吟睁开了眼睛，面前是娄莹莹娇嫩如夏花一样的容颜。她站直了身子摇了摇头，又笑道：“有事吗？”
　　那女孩似是一怔，然后才意识过来的同样牵动了唇角，“哦，我见你一个人，我没有别的什么意思，不，我是说，我以为你身体不好，你按着胃。”她有些懊恼的咬着唇，像是泄气的放松了肩膀，微低了头，“没事，没事的话，我先走了。”
　　怀吟自然是不讨厌她的，见她细细的蹙着那两道柳眉似的眉，真正是燕燕轻盈，娇软的我见尤怜。无怪乎祁少渊喜欢她，或者说，爱她？必定是爱的吧，不然，何以这般坚定的对抗着强权下的家族利益。她伸手欲拍莹莹纤弱的肩膀，没想到娄莹莹却是紧张的一缩身子，她惊惶，猛的抬头看着她，怀吟收回手摸了摸鼻子，才扶着上唇低低笑了起来，然后又似是无奈的摇了摇头，“我与三公子，不过是长辈眼中互为利益相近的政治筹码，我们之间，或者连基本的友谊都没有，你在害怕什么呢？”说着，她抬头看向呼啸而过的片片冰莹，春草未生，不知道到了那里，农耕遍野，却荒凉如征夫未归的芜园。额前的碎发弯曲着落到了眼睑上，她的声音变得悠远而寥落了起来：“你应该信任他不是吗？这不是一场游戏或者战争，在我看来，这是一部浪漫、温馨而真实的喜剧，我愿意承诺这是一个喜剧。有什么好害怕的呢？我不过是个过客，有什么好害怕的呢？我祝福着你们，真的，真心的祝福你们。我总愿看到喜剧的。”
　　娄莹莹看着她渐渐失了焦距的眼睛，空濛灵动的布满了仿佛来自尘外的星空。她说祝福他们？祝福她和松桓吗？她竟这般开心，得到她的祝福，竟让她这般开心。她松开紧紧咬着的唇瓣，随着怀吟的视线望向远处冰原一般的农田，若她此刻的心是那遥远的彼岸——花开成海，可此处却杂草丛生，万里无生。她心下没来由的一悚，眉头不安的皱了起来。
　　
　　就这样一直到了次日清晨，空荡荡的火车才稳稳的停在庆州西郊的火车站，有别于平川那种肃清后的空静，同样是五步一岗，十步一哨的卫队纵列，然而气氛却隐隐带着浓重的紧张。
　　一名侍从官小跑着靠近车厢，章盛蹙着眉向他走近。
　　“怎么回事？不是说不许声张的？”
　　来者探过半个身子望了望后面的车子，才压低了声音说：“是司令亲自下的命令。”说着又看还未见动静的车门，“三公子莫不是真把娄小姐带来了？这可如何是好，那边有副官站着，没准跟着司令报告呢。”
　　“你是说，这些人都是司令的亲卫？”
　　“可不是，昨天司令回了双湖官邸，夫人说周家有人要来，今儿个就叫了一个营里的侍卫官，三层戒严呢。”
　　章盛低头想了会，“莫不是要把三公子直接逼回双湖。”司令该不会知道什么了？
　　另一个侍卫官小声的凑近，“难不成平川都没有卖报的，三公子在舞会上和娄小姐亲密的照片登的满天飞，说的那是天花乱坠啊。”
　　章盛一惊，伸手擒住他的胳膊：“司令真知道了？！”
　　“我诳你做什么，不然还来这阵仗？”见章盛没反应，他促狭的笑了笑：“这周家大小姐来了，火车上没少看好戏吧？我说阿盛，这倒是帮着正主儿还是宠妾啊？”
　　“去你的。”章盛推开他晃上来的手臂，“说什么疯话，这周小姐，总之，你见了便知道了，去去，拿行李去。”
　　柴远碰了灰，嘀咕：“该跟去平川的，怎么这么懒，应该跟着去的。”
　　
　　怀吟扶着周夫人刚进过道，对面的车厢里娄莹莹挽着祁少渊，两人细语而来。脚步顿住，她随着母亲颇是恭谨的站在一边，等着他们先出去。周夫人伸手猛的握住了她温软的手，转眼看去，是女儿波澜不惊的脸。
　　“吟吟，这——”
　　“妈，我知道的，别担心。”她宽慰似的笑着，目光澄澈清亮。周夫人定定看了会，不知是无奈还是心酸的叹了口气，极是抚慰的拍了拍她的手背，转而听到祁少渊很是礼貌的说道：“舟车劳顿，倒是怠慢夫人了。”
　　“哪里，我们到了庆州还要仰仗三公子的照顾呢。”
　　“那是当然。”他点了点头，唤来章盛去帮忙周氏母女搬运行李。
　　章盛在他身边耳语，祁少渊面无表情，半响才低声问：“多少人？”
　　章盛有些为难的看了看周围的一群人，微敛着半身，“是亲卫队。”
　　“让小远把车子开过来，你去告诉王副官，我即刻回府，叫他撤队。”
　　他了解自己父亲强硬的一面，所以，绝不可能让娄莹莹暴露在父亲的亲卫面前。
　　“可是，小远说这是司令的亲令，务必让王副官敦促三公子回双湖官邸。”
　　“双湖官邸？”
　　“是的，这几天司令宿在那里，叫三公子到了之后先去双湖，再回公馆。”
　　娄莹莹有些怯弱的拉了拉他的衣袖，祁少渊袖口的扣子色泽幽亮，冰冰的印在她寡淡的肌肤上，她缩回手，带着凄哀的望向车外隐约可见的军队，枪膛在背，威武不凡。她骇然，死死的搅着帕子。
　　“松桓，我，我们——”
　　
　　“不知道祁司令会不会介意我带了朋友。”
　　众人一致望向她，周夫人一把握住她冰凉的指尖，有些责备的用力拍了拍。章盛先是一愣，接着欣喜的看向一脸轻松的周家大小姐。如此——甚好！他回头看着祁少渊，只见他向来流云清风的眸子里此刻波纹荡漾，他无法理解这种带着某些玩味性质的眼神代表了什么，祁少渊眉梢挑起，薄唇凝笑，瑰妍姿逸，目光再看向那个笑容依旧的女子，只觉得空濛间如玉雪初霁。梦幻的联想到——“檀郎谢女眠何处，楼台月照燕夜语”。少时听夫子授业，嗤笑这靡靡之音，今天看着碧玉佳人，才明白自古有一说——天作之合。他惶惶然收起思绪，有些歉意的看向一边依旧低迷的娄莹莹，不由感叹。
　　祁少渊不得不承认自己并不反感或者排斥这个年轻的美丽女子。在遇到莹莹之前，他不是没有勾勒过自己将来妻子的样子——会不会蕙质兰心，娴雅有矩？亦或者空有虚表，却木讷迂顿？也可能是同样的虎门英女，率性靓丽？更可能的，就是在大家族熏陶下玩弄心机，阿谀奉承的势利千金。娄莹莹和她们都不同，她怯懦却贴心，娇俏却安静，感情纯净而诚挚，不会恃宠而骄，乖巧之余不会让人感觉无趣。总之，他喜欢着这个害羞又娇嫩的女孩。直到母亲几次三番的明示暗示自己需要成家了，需要用婚姻来搭建一个更加稳固而雍容的政治平台了。他清楚的知道莹莹有多不适合这样的身份和环境，他也知道父母不会允许自己拒绝陌生女人的驻进。
　　可是对象——
　　居然是她！
　　
　　军阀纷争如火如荼毫不间断的年代里，他所在的平川隶属华东地区的荣氏家族，他的父亲是荣司令麾下的高级军官。平东和永平打起来的时候，爷爷刚在前线，然后，便是平东失守，守城将领以身殉城的消息。祁家举家欢庆，他的祖父雄风不减当年，沙场老将从无败绩。三天后，庆州传来密电，竟是祖父病发身亡的噩耗，年幼的他不明白为什么祖父这样身份的讣告需要通过密电的形式。他只觉得天崩地裂了一般，仿佛被什么东西抽走了身体里所有的空气。他甚至没有多余的水分去哭泣。然后报纸上恭贺爷爷帐下的统军将领顶替了爷爷大元帅的位子，那位将军振臂高呼——辟土地，莅中国，抚四夷。好不威风！
　　他的父亲没日没夜的开会，没日没夜的练兵，气氛空前的压抑和萧杀，军队某日凌晨集结，大姐说，“三弟，我们的父亲要出兵打仗了。”
　　离开平川的那天，学堂里的好友跑去车站送他，周怀岩年纪最小，不停的压着前面人的肩膀跳脚张望。他因为内心悲恸，对几个伙伴很是冷淡。火车气鸣渐近，江荣正塞给他成沓的舶来杂志，妖艳的女明星，爱尔兰的原野，高耸的铁塔……然后是周怀岩气喘吁吁的呼吸声，他递过去一个外形极度滑稽肥胖的又赤身裸体的人形玩偶，他说这是他最喜欢的玩具，是日本的一个相扑选手——镰仓时代的敦贺武士。他出身将领之家，对战争和敌对有一种自己的看法，在听到日本两字时，脑海中浮现祖父威严苍俊的脸，那个欺我河山的名族，便生生的刺痛了他的眼睛。他一把夺过那个人形玩具，面目狰狞的将其摔在尘土飞扬的地上，然后冷冷的看着呆愣委屈的周怀岩，恨恨的吐出了“无耻”两字！
　　腹部被一个小小的身影撞的后退了几步，若不是赶上来叫他的侍从官及时扶住，他真怀疑他会掉在身后的铁轨上。那是一个有着黑亮头发的小女孩，他只来得及看到她带着愤怒的双瞳，流光溢彩，熠熠生辉。她捡起地上的玩偶，细心的用干净的裙摆擦拭，然后小心翼翼的将玩偶抱在怀里，转头看着他，“狗咬吕洞宾，你真不知好歹，这是我哥哥最心爱的玩具。连我都不舍的碰！”刚开始的语气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不满，后来却隐隐的带着一丝疼惜，她视若珍宝的抱着怀里的娃娃，替她失了脸面的哥哥争取一点微薄的尊严。周怀岩急急的拉住冲动的女孩，低低的唤了声：“怀吟……”
　　江荣正吹了声口哨，身后叫嚣着“怀岩你忒不够意思啊，这么可爱的妹妹藏着掖着的都不带出来，怎么去你家的时候也没见过。”
　　他也好奇，这个女孩好干净，干净的没有丝毫杂质和混沌。她的眸子仿佛会说话，此刻圆圆的睁着，正指责着他的不是。他想到了虹桥行馆之巅的冰雪，初阳下像极了剔透的水晶。尤其，她那样维护自己的兄长，满是血浓于水的温情。他又想到了与世长辞的爷爷，不禁眼眶一热，有流泪的感觉。侍从官大惊失色，手忙脚乱，伙伴们面面相觑。那个女孩大张了眼睛，双颊通红，然后有些笨拙的掏出手绢，便急着塞给他，边说道：“对，对不起，我说错话了，怀吟向你道歉，你不要哭，小哥哥，你不要哭，我错了，你别哭。”
　　
　　他依稀记得——
　　那块带着甜甜的奶香的手绢——
　　他至今存放着——
　　那时的想法是单纯的——
　　他只是想保留这样的天然和温馨——
　　
　　“松桓”莹莹的叫声唤回了他的神智，她不安的站在周怀吟的身边。
　　“娄小姐可愿随我下车了？”怀吟从从容容，看到娄莹莹的局促，她抬头看向祁少渊，微微笑道：“三公子可要叮嘱什么？”
　　“那就拜托周小姐了。”他亦是回以一笑。
　　怀吟作了个请的手势，娄莹莹三步一回头，有些不情愿却无可奈何的随着怀吟下了车。
　　祁少渊长臂一伸，很是绅士的让周夫人现行下车。
　　周夫人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却也默然的转身走了出去。
　　偌大的空间——
　　他站在通风处，一遍又一遍的告诉自己，“祁少渊，不要负心薄幸！”
　　
　　




警示

　　正月刚过，初春的征兆还不明显，大地呈现着复苏之前觉醒的欣荣。京城庆州的大街巷末容华鼎盛，气象万千。一切，都显得格外的蠢蠢欲动。有别于平川的十里洋场，歌舞升平。庆州的繁荣带着武器般的持重，大气磅礴的犹如那九重楼阙的圣地，让人无端崇敬了起来。
　　怀吟刚踏上平地，来自西西伯利亚平原的寒流毫无预警的狂啸而来，她一个哆嗦，不自觉的打了一个喷嚏。
　　“怎么了？叫你穿多点的。”周夫人疾步上前，担心的顺了顺她的背。
　　“妈。没事的，你看我穿的都和树袋熊一样了。”怀吟伸手替母亲拉上厚实的羊毛围脖。她只不过不习惯罢了，英国靠海，气候还算湿润温和。临近高地的庆州自然是寒冷的。
　　祁少渊一直走在她们身后，听到怀吟的话微微抿了抿唇角，转头对柴远道：“回头请云英坊的师傅替周夫人和周小姐做几套冬衣。”停了停，“你先去选些厚实的缎子，等会拿去给她们瞧瞧。”
　　“正好前些天大使馆送来舶来的羊绒，夫人特意留了给三公子，要不要也拿去给周小姐看看？”柴远笑嘻嘻的上前几步低声问道，祁少渊目光回视，稍似闲闲的看着他，柴远一惊，低了头汗颜的笑问：“自然，自然是先给娄小姐看看，或者再给周夫人和周小姐看看？”
　　祁少渊脚步一顿，笑容一现，似是自语道“不知道宝宪那边战况如何，该是要叫人过去看看了。”
　　柴远一愣，顿时□了脸，有些委屈道：“那绒锻留给三公子，自然是要三公子决定的。”
　　祁少渊颇为满意的低低笑了声，“倒是学会审时度势，拍人马匹了，人家是谁都不清楚，就这么急着献殷勤。”柴远这回是真的慌了，他跟着祁少渊多年，知道主子虽然在笑，不过话语轻慢，那笑颇是冷然。不由缄口不再做声了。
　　一直缓缓跟在周怀吟身边的娄莹莹细细的听了他们的对话，细致的樱唇牢牢的抿了起来，眼眶湿润，有一丝恐慌溢了出来。寒风阵阵，她直觉的裹紧了身上的外套，周氏母子一路坦然对语，身后的男子或是顾及着什么一直与自己保持距离，神态淡然，全无亲近之意。他是她唯一的依靠和支撑啊，如今——她稍稍抬了头，天空一碧如洗，空明澄净。她恍若置身着浩瀚的天地中微乎其微的一粒尘埃，随风游荡，如此孤单。
　　手上一暖，周怀吟一脸温和，看着手里突然多出来的手套，娄莹莹不解的望去。她缓缓的笑了，靠近娄莹莹轻轻低语：“是三公子交代的，别冻着自己。”
　　她不由一怔，却挡不住从心底蜿蜒的暖意，迅速的换上黑色皮质的手套，她抬眼悄悄看去，是祁少渊含笑轻柔的视线。她心中一甜，摇了摇带着手套的手掌。然后快速的回头，挽上怀吟的手臂，脚步轻快。
　　原来如此，他想到车上离开之际，周怀吟若有所思的扫过桌边的手套，然后拿了它在他面前一晃而过，笑意聪颖。
　　
　　唐芷若一直住在风景如江南春水的双湖官邸，到的第一晚，怀吟没有想到竟然见到祁景深简居于内，她随着下人来到东厢一幢香雪满布的洋楼里，这里是双湖官邸主楼建筑的中心，她脚步放轻，敛眉悄然跟进。甫进入内，是祁景深端坐看报的背影，她的目光顺着旋梯上细微的脚步声望去，款款而下的唐芷若一身明黄色的织锻旗袍，竖领上翻着雪白的绒毛，更显得她容颜精妙，气质绝伦。她正要开口问安，许是祁景深没有注意到身后的人，放下报纸匆匆迎了上去，她只听得他说了一句，“我没有走呢，这才几点，要不要再去躺会儿？”
　　怀吟低下头，神色安静的盯着地毯上繁复的绣纹。
　　然后便听到唐芷若声音淡然，“有客人来了。”
　　祁景深这才回了头看去，似是辨认了一会儿，然后声音卸去了些方才的轻缓，道：“是周小姐到了，路上可好？”
　　怀吟这才抬了头，眸光间波澜不生，只笑点点头，“承蒙司令和夫人的一路安排，还有三公子的照顾。”
　　“那就好，周夫人呢？”
　　她正要开口，唐芷若笑着走近了她，拉了她的手坐到沙发上，“我叫人送周夫人回周公馆了，颠簸了一路想必也是累的。”然后笑了笑对着祁景深，“我还有些体己话要同周小姐说，你先回去吧。”
　　怀吟微微一愣，余光看去，果然是祁景深略有尴尬的踌躇。唐芷若微侧着头，半响才低低道：“福嫂做了藕食，晚上，你早点回来。”祁景深英挺苍俊的脸上暗暗的荡出一道波痕，怀吟只来得及看到他一闪即逝的喜悦，他步伐如风，已叫来副官备车离开。
　　她细细看去，这风华绝代的女子眼角暗生的沧桑。她一时无话，内心如横波踏浪，涌动着某一种情丝，却苦于倾诉无门。
　　“怀吟。”
　　“嗯？”唐芷若的声音如空谷环绕的语音，她竟没有觉察她称谓上的变化。
　　“你怪我吗？”
　　“啊？”
　　“你如此聪慧，怎么会不知道我真正的用意？”她秋水一样的眸子轻轻的扫视过来，怀吟迷晃的无法直视。“你明白的，我这么做，不外乎想撮合你和少渊的婚事。”
　　怀吟张了张口，却无言以对，这件事她早已和祁少渊达成共识，也早已做好了置身事外的准备。如今身不在局中，她不知道如何来看待这荒诞的夕张之约。
　　“你也看到了，我与司令，我们的婚姻也是这样，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是极痛恨他的母亲的，当年，若不是——”她顿住，怀吟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说这些，和她无关啊！
　　“如今我身在其中，才知道诸多的无奈，可是，我没有选择。也许我很自私，常言道儿孙自有儿孙福，可是如我们这样的家庭…”她没有再说下去，不知道为什么，怀吟看她的眼神里多了一些悲悯。
　　“其实，三公子他......”
　　“怀吟，你为何这样护着少渊身边的女孩，我听说，你称那女孩是你朋友？”
　　“其实不必，我们很早就知道他们在一起，只是从前没有在意，没想到，少渊竟也是认真了。”顿了顿，“怀吟，其实你这样，也好。”
　　她猛的抬头，是唐芷若轻微凝笑的绝色眉眼，这，这算什么？提前的警告吗？
　　深呼吸，她自然是知道没有什么事情是可以瞒得住在这片陆地上能够呼风唤雨的祁家长辈，没有不透风的墙，那场简易的晚宴却牵扯出了祁少渊最最不为人知的一段情事。祁景深尚且没有正面表态，唐芷若今日叫她来，看来并不简单。之前的那些铺垫，是怀柔政策吗？用自己的经历，来拉近悲哀的背景下两人陌生的关系？
　　“他的父亲非常生气，我自然也不会觉得欣慰。姑且不论那女子如何如何，少渊本身就不该瞒着我们，我们毕竟是他的生身父母不是吗？”
　　顿了顿，她再道：“那女子的兄长原是永平陆战队的副指挥官，永平一战，她哥哥身先士卒，确是一个栋梁，而且，才刚刚弱冠不久的青年却用自己的性命换回来我祁家唯一的男丁，这是血淋淋的事实，我们，终是亏欠了娄家！”
　　怀吟五味杂陈，任何开始的想法都渐渐淡去，她愣愣的听着那些陈年旧事，虽是无关，却也足够震撼。然而，周怀吟毕竟是理智的，渐渐的，她似乎明白了什么，还差一点，她似乎真的明白了。
　　“还有一点，怀吟，你有必要知道，樊阳煤矿的负责人，正是娄莹莹的义父。”
　　“什么？”她一个正身站起，双眼大张的看着眼前的妇人。樊阳的消息一直闭塞着，她担心之余，的确没有怀疑过祁少渊的信誉。可是，如果搭上这层关系，势必有轻重之分。难道，祁少渊并不是单纯的想以此叫她退出？她慢慢的嗅出了一丝战争和阴谋的味道。直觉想做什么来保护自己，可是没有头绪啊。思绪开始混乱了，即便灵黠如她，还是被动的淌入了这趟浑水，再难自清。
　　她缓缓的睁开闭上的眼睛，终是带有苦涩的笑了笑：“夫人，祁家亏欠的，难道要我来偿还吗？”竟是这样的。
　　是这样的吧，应该就是这样的吧。她自嘲的笑着，枉她自负豁达开阔，连心底的丁点情丝也随着清宁的离开，赵世轩的不告而别抽丝剥茧，可是，为什么还是觉得难过呢？是不是，她还是在渴望那些遥不可及的旧梦，渴望真正的偕老之伴，渴望那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矢志不渝？她毕竟是年轻的，对生活也有自己的想念。可是对象错了，这个背景下的男人，怎么会是她后生的良人？一开始就知道的，为什么听她淡寡的说来，心底还是觉得被侮辱了般的冰凉。
　　“夫人，不知道，怀吟有没有能力拒绝呢？”她有些朦胧的看着天花板垂挂的别致吊灯，六边形切割的钻石耀眼的太不真实，她定定的看着，觉得娥皇女英的戏码从一开始就被生生加筑在她单薄的身上有多么的凄凉。她甚至都没有能力反抗。
　　钻石的光泽完美的打击着她毫无尘埃的眼睛，她逐渐的觉得吃力，眼神缭乱之际，是清宁如夏日叮咚的泉鸣，他悠悠的笑着，笑容有溺人的温柔。他笑着眯起了眼睛，然后捏了她的鼻子，似怨非怨的说：“吟吟，你这该死的牛脾气，掘的我真想打你。”
　　可是——
　　清宁，你走了，带走了我所有的喜怒哀乐，我温吞的活着，我变得好温和，你总说笑容可以让你得到更多的快乐，我听话，我笑着面对所有人，可是，我还是觉得孤独，我的倔强去了哪里？你给我找回来，找回来，我就有力气反抗。你是不是也不希望我置身这样的水深火热？我，祁少渊，还有娄小姐，这是何苦？
　　本就是路人，何苦如此牵连？
　　“怀吟，祁家和周家的联合，司令，还有你的父亲，势在必行。我今日叫你来，也算是提醒，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好好想想吧。”
　　唐芷若的声音渐渐遥远，她听到她吩咐福嫂煲汤，然后盛情邀约她在家晚餐。
　　一侧的拳头握的死紧。
　　荒谬至极。
　　凭什么，这到底是凭什么？
　　凭祁家越见掌权所必须的筹码，军权，宋氏的行政权，再加上周志宏财政总长的身份，如虎添翼，锦上添花。还是看出了她周怀吟生来的惰性？她抿着唇角，额间绷得都能看到细细的血管的跳动。
　　可笑，她的父亲和兄长还在樊阳做着无用功，情况未明，生死未卜。这厢祁家就来告诉她，那位即将成为她丈夫的男人，同时也会名正言顺的成为别人的丈夫？！三公子花名在外终是不好，娄家与祁家又渊源颇深，无论如何，祁家都丢不起这个面子，古往今来，哪个男人没有三妻四妾，更遑论是他这样的身家。唐芷若想说的，不外乎就是这些，怀吟明白了，祁少渊也该是明白的，所谓的交易，想必不过是探探她的底线。
　　然而，他们都错了，一开始就选择退出是明智的，这场闹剧原本就不该牵扯到她，她若是局外人，自然乐得看戏；可如今看来，她可以不在乎这场交易一般的婚姻，却决不允许别人这般践踏那样神圣的结合，即便不是她自己，是祁少渊和娄莹莹的也不行，她一旦进入，便是对三个人的伤害。她不知道这些在名利场上摸爬滚打的人是不是都不懂感情。
　　她笔直了身子，缓缓的抬头看向旋梯的弯口，唐芷若正纤手微抬着上楼。她只看得到她盘的一丝不苟的头发，上面的碧玉簪矜贵而冷漠。唐芷若的身形微微顿住，道：“怀吟，我们，都是一样的。”
　　不一样，怎么会一样呢。
　　心底的声音叫嚣不停，她却只能咬牙沉默着，她懂分寸，一来庆州，她和母亲便被生生的上了枷锁。还有哥哥，还有父亲......
　　“福嫂，周小姐第一次来双桥，叫个贴心点的丫头陪着小姐四处逛逛。怀吟，听说镜湖官邸的晚冬玉兰乃是平川百花之首，我这里也有一些玉堂春，怀吟若有兴趣不妨去看看”
　　怀吟默默的点了点头。
　　
　　身边的丫头十五六岁的年纪，指着园林里那一株株花骨如玉的高魁花树。“小姐快瞧，那是今年开得最早的玉兰花，单只这几朵开了的，那香味却关也关不住。”
　　她顺着她的指引抬首望去，是浅紫色的宝华玉兰，一颗颗姿态婉容，艳而不娇。她微微摇了摇头，指尖轻轻的触碰娇嫩依旧的花朵，“这是今冬最后的胜利者，她越过了整个北方的寒冬，是最长寿的。至于那些——是早春刚刚萌芽的玉兰，他们并不一样。”
　　华莘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然后高兴的笑，“小姐懂得真多。”怀吟一笑置之，她看着含苞待放的玉兰花，想到的却是那满墙满园的丽色，蔷薇花奔放的热情，熏香，染过英格兰弥天的雾气。少年载着少女，从高高的坡上滑冲而下，他放开了自行车的车头，引得少女害怕的抱紧了他。
　　晚冬的玉兰，其实只为迎春。然而春花漫天，有谁还看得到她苦守寒窑整整一年的纯洁。还不如做那傲骨清风的雪梅，独自笑傲隆冬飞雪，春荣之始，便挥袖告别，花舞一季也好过黯然凋零。
　　——唯留下一抹风情，在万物惺忪之际，清香如故。
　　“清宁，我该不该坚持下去？你到底在哪里，给我点勇气好不好，让我感受到你还在我身边，告诉我应该坚持下去。我好像堕落了，我好像对一切都无动于衷了，我是不是变了，你把那个火一样的怀吟带走了。可是，你不接受我，连你的骨灰都不接受我。告诉我，我是不是应该拒绝，像三年前一样的决绝，孑然一身，远走高飞......”
　　眼前紫色的宝华玉兰枝叶繁盛，风吹过，凉凉的花瓣扫过她同样没有温度的手，像是某个人的抚慰，带着轻柔。怀吟猛然间清醒了过来，又是一阵北风呼啸而来，树枝摇展，哗啦声响。
　　她似是终于释然的深呼息，然后笑道：“这里，终究不适合南方的东西！”
　　
　　




端倪

　　不远处的幽亭里，唐芷若拍了拍儿子的肩：“少渊，你父亲的意思你是明白的，周怀吟一天不踏进祁家大门，那位娄小姐，便一天是见不到光的人。你向来明白自己要的是什么。”末了，她又道：“樊阳的事，你父亲一早就知道了，我虽不明白你到底是为什么，不过——要注意拿捏分寸，毕竟周家也是名门士族，我们祁家不能平白的得罪人。”末了，她轻轻的叹息，“孩子，但愿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终是希望你幸福。”
　　祁少渊眼眸沉静，只淡淡的望着远处的剪影，“我知道，妈，谢谢你。”他自然知道母亲和父亲之间定是有所协议，不然，父亲不可能如此轻易的接受莹莹。至于周怀吟，父亲对于两家互为姻亲志在必行。关节分明的指规律的叩击玉石雨花台。
　　长腿一伸，祁少渊弯了弯嘴唇，信步走近了置身香雪的怀吟，微微一顿，带着他特有的漫不经心，语调微扬，喊道：“周小姐。”
　　怀吟一愣，拍了拍染了土的手，转身才发现两人距离极近，下意识的退开一些，似乎不怎么想和面前衣冠楚楚的人费心客套，只淡淡的点了点头，连微笑都省了。
　　“周小姐喜欢玉兰花？”
　　“谈不上喜不喜欢。”她微侧了头，“三公子，不知道我们在车上达成的共识还有没有用。”
　　祁少渊及近几步，站在一株盛开的宝华兰前，前有人面桃花，周怀吟正转身看去，只觉得那粉面含春的玉兰娇柔也变得羞羞答答，人与花两相辉映，玉容清贵。她神情怔忡之际，暗恼自己无端的发起花痴来了。抿了抿唇角，她负手走到了另外一颗树前，抬眼望去，含苞待放的玉堂春，正痴痴的张望着春天。
　　“自然是有用的。”祁少渊折下一支，“周小姐置身局外就好，其它的，交给我吧。”然后笑着将花递给怀吟，“不知道周小姐是否收到了令尊他们的消息或者电报？”
　　怀吟心头憋着一口气，祁家大小似乎很能把仗势欺人发挥的淋漓尽致，她父亲哥哥的消息一直拿捏在他的手里，这般，不是明知故问嘛！！
　　祁少渊见她脸色果然不渝，把玩着手里的花枝，周怀吟一身雪绒，盈盈立在玉兰纷飞之间，眼神疏离悠远，带出些许茕茕孑立的单薄来，美人如花隔云端，只觉得她清丽绝尘的容颜越发的不真实起来。
　　“呵,若不是怀岩一时冲动，他们应该早回庆州了。”
　　怀吟微愣，转头看着他：“一时冲动？”
　　祁少渊站定在一株玉兰前，昨晚周怀岩终于忍不下去，聚众抄了娄坤的老巢，还把娄坤直接暴打进了医院，娄坤手底下的伙计群起而攻之。宋义亭当晚退至樊阳境外，集结军队镇压，而他，却着手全部压了下来。
　　周怀岩私自调动军队殴打国企主管和工人？这是一个怎样严重的罪名？周志宏管教不利，隐瞒不报也是罪过。祁少渊双手环胸，两指间玩弄着衬衣上的袖扣，事情似乎有些麻烦了，父亲知道了他和莹莹之间的事，当然他原也没想再隐瞒多久。
　　“周小姐只要坚定立场就可以了，其它的，无需理会。”
　　“你刚刚说到我哥哥，到底是怎么回事？”
　　祁少渊微微一笑，“这个，等令尊和怀岩回来你自然就知道了，我会派人去接他们回来。周小姐可明白了我的意思？”
　　“你拿我父兄的安危威胁我？”怀吟至少还是镇静的，只语气微微的严肃，似是气愤。
　　祁少渊凝视过去，对面的女孩双眸顿生出因不甘心而骤然闪亮的光彩，熠熠生辉，很是美丽。“我只是希望周小姐配合，毕竟，我的父母，尤其是我父亲，最擅长的就是瓦解敌人意志！”
　　“你是说，只要我坚持与你的父母绝不妥协，并且单方面绝不妥协？对吗？”
　　“很好！”祁少渊看着她一脸似笑非笑，眼神传递着满满的怀疑和不信任，倾身靠近了点：“还是周小姐原意答应双方父母的安排？少渊也可享这齐人之福啊。”
　　“你做梦！”话一出口，两人皆是一愣，这样气急无礼的周怀吟倒是少见，怀吟暗恼，快步退开了一些，只略略侧着头：“三公子到时不要反悔就是，还有，无论如何——”她转头看他：“都不能累及我的家人。”
　　祁少渊也许很难忘记这一刻，这个清风灵动的女孩仿佛突然之间疲惫不已，好像摆脱了一场无聊的闹剧，整个人看上去萎靡而孤单。她的眼神依旧至纯至净，仿佛尘埃无染，一切都透着一股毫不在意的平静。
　　他忍不住心中一动，淡淡道：“不会，我会处理。”
　　他从没有想过连累她，一方面心里一再坚持不能辜负莹莹，然而这样决断的做事，其实并非异常的排斥周怀吟突然的介入，他只是厌烦了父母向来的独断专横，他需要反抗，他想要抵制。并且，还有最重要的一个原因，如今总统有名无实，祁景深独揽大权，却一直无意总统之位，多年下来也有底下官员蠢蠢欲动之态，如今祁景深将军中要务逐渐转移到他手里，党羽分化越发的厉害，他毕竟年轻，不服者大有人在。父亲急于和周家联姻不外乎是考虑到这点，可是对象是周志宏，他就不得不重新考量，周志宏如此轻易当上财政总长，和三年前的一场政治风暴脱不了干系，三年前的财政总长后来引咎辞职，几日后竟在家中服毒自杀，轩然□起，流言生四巷，之后周志宏投入父亲麾下，这件事也由父亲压了下来。周志宏一路平步青云，着实不简单。借此次樊阳之事，周志宏是聪明人，自然知道祁少渊是暗中对他施压，枪打出头鸟，也告诫他不要太高估自己，狼子野心也该表现的恰如时宜。
　　面对周怀吟，他说不出愧疚，毕竟这是两厢情愿的事情。然而，终是有些说不清的情绪在里面。这个女孩，儿时有过一面之缘的小女孩，这样美好
　　
　　周怀岩从樊阳回来之后被部队降任二级。怀吟因为哥哥连日来的低迷都不敢去探问真正的原因。据说樊阳煤矿的主管娄坤被接往庆州接受医疗，也许，这件事和哥哥降职有着莫大的干系。
　　当晚，怀吟打了电话回去，平川她认识的人不多，无奈找到赵世轩，然后辗转找到秦若君告诉她哥哥回来的消息。却没想到翌日便收到她要来庆州的消息，怀吟倒是很开心，这几日祁夫人几次三番找她去双湖官邸，心情着实有些郁闷，她很喜欢秦若君豪爽不失礼数的个性，便答应了去车站接她。
　　怀吟敲了敲怀岩的房门，探身便问：“我呢，有一个朋友要来庆州，她下午就来了，你可不可以开车送我去车站？”
　　“哦？什么朋友？”周怀岩躺在摇椅上，整个人惬意舒适，哪还有之前刚回来时又是不甘又是愤然之态。他合上书，半仰起身子问：“下午我约了三公子要出去，你可以让司机送你，晚上去宝斋吃饭，我叫人定位子去。”
　　怀吟合上房门，“你约了祁少渊？要做什么？”
　　“祁少渊？你倒是喊得顺溜，这么紧张做什么？怕你哥哥把你卖了？”他好笑的用书拍了下她的脑袋，“这次安全回来，我倒是还要好好谢谢三公子。”
　　“谢他？难道你不知道，是他——”
　　“樊阳矿藏资源丰富，挖掘过盛导致山体崩塌，若不是三公子及时援军抢救，怕也挨不到我回来了。”
　　“胡说，若不是他——”
　　“他怎样？”
　　怀吟低了头，微微抿着唇角，“没有，听说，宋义亭也去了樊阳？”
　　“呵，消息还挺灵通的啊，就是他带了三公子的亲卫队来的，吟吟。”周怀岩几步走上前，伸手拦住怀吟的肩膀：“你在英国，有没有交什么，boyfriend？”
　　怀吟一愣，扭开身子，“干什么？”
　　“你只说，是有，还是没有。”
　　怀吟转身背对着他，半响，“没有，我没有交。”
　　周怀岩却沉默了，自己的妹妹心里有事他是知道的，他甚至怀疑过她和赵世轩之间是不是有点什么，这次樊阳出了事故，他原就想过自己气不过打了娄坤这事会出篓子，可就是没想过只是简单的降级，宋义亭来的时候只说了句，怀岩，回头得好好谢谢你妹妹。
　　宋义亭一直是个玩世不恭的人，却从来不在正事儿上开玩笑，他一直纳闷不解。回程上他也问过父亲，他却不言不语，似有心事。
　　他曾经在无意中听到父亲有意拿吟吟和祁家联姻，那时候吟吟在英国，他当时也没有在意，然而现在想来，总觉得事情似乎都有着那么些或多或少的联系。
　　
　　节后的火车站人山人海，怀吟守在出口，不停的张望着。
　　“嗨”
　　“我还当是我看错了，周小姐怎么独自来了？”
　　怀吟看去，惊讶道：“傅校长，您也来庆州了？”
　　“怎么？不欢迎吗？”
　　“不，怎么会不欢迎呢，想来是回学校工作了吧。”
　　“是呀，才放了短短几天假，没办法，黄牛命苦啊。”傅舒茗语气颇是哀怨，怀吟笑开了，一边的秦若君来了两人的手说：“行了行了，我原想着给你们两介绍呢，看来是不用了，走吧，这么冷的天，先吃饭去吧，我都饿了，这火车上的东西终归不如馆子里的好吃。”说着，就拉了两人走。
　　“不急啊，坐车去吧。”
　　“瞧我都忘了，来接我们的可是周家大小姐呢。”秦若君也不客气，直拉着怀吟往停车广场走去。
　　“这么急巴巴，不知道的，还以为车上等着什么人呢。”
　　怀吟看着傅舒茗，原来两人竟是如此要好的，这样私密的事情也是知道，必是开秦若君的玩笑呢。于是也大方了起来，“可不是，只可惜，有人下午办公去了，不然，也好叫他给我们接风洗尘呢。”
　　秦若君顿住，站头做讶异状：“我居然不知道，原来周小姐是这样开朗逗趣的人。”
　　“现在发现也不晚啊。”怀吟很喜欢秦若君和傅舒茗两人，她本性纯真外向，难得在贴心的人面前自然要放得开，不由笑着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我这人前，那是装呆呢。”
　　“装呆？！有趣有趣，和舒茗说自己是人面兽心一样有趣。得，咱们仨一见如故，还不如学古时候拜把子呢。”
　　三人说着已经到了车前，司机打开车门，傅舒茗转首道：“我什么时候成人面兽心了？至多表里不一啊。”
　　秦若君一把推进，“装你的文雅去吧。”
　　三人坐定，怀吟道：“叫我怀吟就好，可不能生分了。”
　　“这感情是好。”傅舒茗笑着看了眼秦若君，打趣道：“保不定将来还是一家人呢。得先热络起来。”
　　“去你的，谁和谁一家人了。”
　　“哟？这会儿不承认可不行，这都千里寻夫呢，是谁一听说某人平安归来就马不停蹄的奔来寻亲呢。怀吟你说是不是？”
　　“就是就是，我还不是自来熟，若君姐姐可要承我一声大嫂啊。”
　　秦若君扬声掩饰自己脸上绽放的朵朵红云，一声令下，“啰嗦什么，还不带我吃饭去。”
　　两人扑哧笑着，“发威了？！”
　　
　　




一瞥

　　待吃了饭，怀吟打发司机回去。三人结伴去亚泰百货转转。
　　“怀吟刚来庆州不久，有没有去过维克特广场上的亚泰百货？那里环境好，东西也不错。”
　　“亚泰吗？原来庆州也有，我在平川的时候偶尔也陪去过。”
　　“恩，亚泰的东家就在这庆州城里，等会你们若是无事也好去逛逛。而且在服装城二楼，有一个专柜全是若君自己设计的衣服。”
　　“真的？你可真行，居然能在亚泰设柜。”怀吟惊喜。
　　“你听她胡说呢，是我帮亚泰旗下的一个品牌设计的一些东西，反正没事，一起去看看吧。”
　　“好啊。”
　　“你们去吧，我得先回学校了。下午有几家商户来学校洽谈筹资建设学办报社的事。还有一个对宝宪当地学校的募捐启动仪式。”
　　“宝宪？那边不是正在打仗吗？”
　　“所以需要捐钱啊，怎么样，两位美丽高贵的小姐，要不要也做回好事？”
　　“这倒是挺有意义的，是捐物资吧。”怀吟思略着，又道：“或者我也可以帮帮忙。”
　　“如今宝宪那边的学生运动很盛，庆州也好，平川也好，还有其他很多地方的报社记者都对那边进行了报道。我们虽是私立学校，也不能袖手旁观啊。这次筹资办社，也是学生发起的一个活动，希望能多进一份力量。”
　　“即然这样，要是有什么需要就吩咐吧。”
　　“不过钱多可没有啊。”秦若君佯装小气的拍拍自己的手袋。
　　傅舒茗笑笑，怀吟本想再叫司机过来送人，傅舒茗婉拒，然后直接叫了黄包车走人。
　　“看吧，舒茗其实很直接，别看她一副文文静静的样子，可就是一道貌岸然，做事那叫一个雷厉风行。”
　　说这话的时候，两人正好经过一家装饰考究而独特的手工艺店，怀吟想要添置茶具，便拉着秦若君进去。
　　“你喜欢茶艺？”
　　“其实只是习惯，在英国的时候养成喝下午茶的习惯。”怀吟一边说着，一边被长柜一侧的一套枚红色瓷器吸引了过去。
　　“英国人喜欢喝下午茶，对了，你在英国有三年吧？有没有什么特别有趣的事儿？比方说，很是怀念的。”
　　怀吟套上店主提供的白色手套，伸手过去想要触碰，听到秦若君的话微微一顿，店主打开了廊间的壁灯，那一套瓷器在柔和的白炽灯下璀然生辉，底下的转盘转动，怀吟看到那瓶身上竟有细细的青花纹理，充满夸张和浪漫的玫红色与代表华贵而传统青花盘根错杂，两相交映，充斥着一种无法僭越的时代性，含蓄，矜持，典雅。然而，天青色烟雨一样的纹路交织在玫红色鲜艳的色彩上，那种强烈的对比淡淡的带出了一种情理之外毫不规则的张力，似乎在叫嚣着跳跃出某种未知名的情绪，充满了野性。
　　“师傅，帮我把这套瓷具包起来。”
　　“哦，请问哪件？”
　　“就是最里面的那件，枚红色的。”
　　那店家走了过去，怀吟这才摇了摇头，“独在异乡为异客，总归是有些游离感，不过在英国的三年时间里，至少大部分时候，我很快乐。”
　　“是吗？可我总觉得，你好像有心情，而且很沉重的感觉，怀吟你知道吗，你有一双——怎么说呢，总之，你的眼睛会说话，它在告诉我，你有心事。”秦若君重重的拍了拍她的肩膀，“自从舞会那次，你没有笑话我和你哥哥的事，你的眼神真挚，清澈，那时候我就知道，你会是我秦若君值得用心相交的好朋友，如果有一天你同样这样认为，不妨把这些事说出来，这样，你看起来才不会那么忧伤。”
　　原来，她看起来竟是忧伤的。
　　
　　“这位小姐，实在抱歉，那件叫做‘永殇’的瓷具是一位先生定做的，小姐不妨看看其他的？”
　　“永殇？它叫永殇？这样的名字……”
　　“这瓷器也有名字啊。”
　　“恩。”怀吟点点头，“每一件陶艺作品都是艺术家手下的生命，既然它已经被赋予了属于它的意义，那就算了。”
　　“可是怀吟，你不是很喜欢吗？”
　　“君子不夺人所好啊。若君，它叫‘永殇’，而不是我感受到的那个意义，若这件瓷具被我买去，就失去了它真正的价值了。”
　　清宁说过‘每一首曲子，都是作曲家精心全意下孕育的生命，不论是成功的，还是失败的，它都有其所在的生命价值。’
　　离开陶艺店的时候，怀吟依旧惋惜的向不远处的橱窗看去，却瞥见一个削瘦却挺拔的背影，穿着尼格子大衣，短发轻扬，竟是如此熟悉。
　　她浑身怔住，难以置信的看着消失在店门口的背影。
　　“怀吟，怀吟，周怀吟！”秦若君顺着她不解的望去，大街上人来人往，却都平凡无奇，“怀吟，你在看什么？”
　　“不可能，不可能，这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怀吟，你——你还好吗？”
　　“清...宁...”
　　
　　两人站立着，直到秦若君的肩膀被人拍了。
　　“该不会，吟吟说的朋友就是你。”周怀岩满眼惊喜交加，无奈一边有祁三公子在场，不好太过热情。
　　“怀岩？！”秦若君自然是欣喜，她来庆州最主要的就是看看刚从樊阳回来的他，不过怀吟之前说他今天下午有事，只好再等空闲的时间。没想到居然在街上就碰到了。
　　“我们刚在亚泰楼上用了午餐，想上车的时候就看到你们两个站在风口里。看什么这么入神？”说着就去拉怀吟的手，“天气这么冷，你傻站着看什么呢。”
　　怀吟一惊，猛的回过神来，反射性的甩去了怀岩的手，再看去时，眼神里慌乱不定。
　　怀岩担心的揽住她的肩，“怎么了？手好冰。”
　　“哥。哥哥？！”她愣愣的回望过去，早就没了那浅灰色的身影，不会的，她不会看错的，那样柔和顺贴的短发，那样迷人的背影，推门进屋时右腿总会以那样的弧度稍稍弯曲，不会的。
　　她一把推开怀岩的怀抱，“清宁，是清宁，他回来了，他——”
　　后面的话众人已经听不到了，怀吟笔直的冲了过去。
　　祁少渊已经走到车边，方才周怀岩说是碰到朋友过去打声招呼，他自然同意，便先行上车，却见到周怀吟往马路的一边冲了过去。
　　有汽车的警鸣，还有周怀岩和秦若君惊恐的叫喊
　　祁少渊猛的关上车门，几步之后跑了起来，怀吟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身后哥哥为什么要发出那样的叫喊，祁少渊用力拉过还在呆愣中的怀吟，劈头骂道：“周怀吟你疯了？！”
　　怀吟猛的抬头，回神之际才发现两人贴的极近，用力推开他的双臂，又回头向人影攒动的大街看去，哪还有什么熟悉的背影，哪怕是幻觉，也清空的一干二净，不由转头对着祁少渊喝道：“你来做什么？你拉我干什么？！”
　　身后的两人瞪大了眼睛，怀吟在祁少渊面前，算是没有半点形象了。
　　她气愤，无助，后悔，也不理怀岩的喊声，自顾叫了车子离开。
　　祁少渊眉心蹙起，如果，他没有看错，刚才站在自己面前，那个倔强的女孩眼里，泪水充盈。
　　




回忆

　　街边一角，宁净的咖啡屋采光极好，罗宝静一脸似笑非笑的看着对面坐着的娄莹莹，这个柔弱的似乎风吹即倒的女孩此刻正双眉纠结，漂亮的眼睛里泪花盛开，朵朵凋落。她看着街上发生的一切，却只能死死的咬着自己的唇瓣，绞皱了一方上好的江南锦缎。
　　江荣正听说宋义亭安全回到庆州，名义上便带了她到庆州来探望好友，实际上来做什么，罗宝静自然不会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这位被祁三公子用铜墙铁壁保护着的娄小姐和她罗宝静做上朋友，她自己也忘了，她只记得娄莹莹初次见到她时同样有着爱理不理的轻视，她是平川家喻户晓的歌星舞女，地位却比不上一个被豢养着的宠物。她不甘心，却毫无办法。她只知道娄莹莹是祁三公子的女人，那便是一种代号，她努力的靠近，娄莹莹极度的单纯，在祁松桓筑起的金屋里，两个寂寞的女人终于达成了一致的兴趣，那就是空虚和缺乏的安全感。
　　此刻，她们相约坐在这家咖啡厅，周怀吟失魂，祁少渊惊惧。一览无遗。
　　“我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生气的对一个女人说话。”娄莹莹语音已有些哽咽。
　　罗宝静轻轻一笑，“这个女人可不一样，她是祁三公子将要明媒正娶的妻子。”
　　娄莹莹只觉得呼吸一滞，她困难的深呼吸，似是辩解：“不会的，松桓说，他会坚持，而且，而且，他还说，他的家人并没有反对我们的交往。你说，这不是一种承认吗？对我的承认。”
　　罗宝静点上了香烟，云雾吐纳间，淡淡道：“也许吧，你知道，祁家长老对你是勉为其难，可对她，却是眉开眼笑。”
　　“宝静姐！”
　　“莹莹，我是提醒你，也是为你好。”只要你当上了祁家少奶奶，还怕我宝静没有出头之日？所以，你放心，我自然会帮你。当然这是她心里的话。
　　罗宝静按熄了烟蒂，“你别慌，只要三公子的心一天在你身上，你就不需要担心了。”
　　
　　这边娄莹莹和罗宝静各怀心思着，车上的三人也是神态各异。
　　秦若君觉得怀吟会如此失态绝对和她心底的往事划不清关系，却苦于不知道她心结在哪里。
　　周怀岩更是担心妹妹不告而别的安危，也突然对她和祁少渊之间似有若无的熟稔表示怀疑。
　　至于祁少渊，出于本能，他救了险些发生车祸的周怀吟，方才的紧张一扫而空，此刻的他看起来云淡风轻，却在心底一味的揣测这周怀吟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会如此表情。
　　秦若君悄悄拉了拉周怀岩的衣袖，低声问道：“你妹妹在英国，是不是发生过什么事？还有，我听她在叫一个名字，清...什么的。”
　　怀岩看了看一边无动于衷的祁少渊，才摇了摇头，“我也不清楚，倒是你们两个什么时候这么亲近了？”
　　秦若君正要回答，祁少渊开口询问：“秦小姐是周家旧识？”也不待两人反应，又道：“下午我要去一趟德业堂，怀岩和秦小姐是要单独活动，还是一起过去？”这话问的倒是蹊跷，祁少渊从两人亲昵的举止中猜得一二，想到方才从亚泰出来时见周怀吟与这位秦小姐颇是亲近，神态之间流露着与日难见的真诚，也不知怎么的，自己的语气便很难如往常一般有着置之度外的平淡。
　　“是不是关于对宝宪赞助一事？”
　　“恩。”
　　周怀岩降职之后一直闲赋在家，想到几日前父亲训诫的话，便答应一起过去，回头问秦若君道：“我随三公子去德业堂，先送你回住处吧。”
　　“不了，我来庆州就住在舒茗家里，我同你们一块儿去吧。”
　　“原来秦小姐和傅校长也是朋友。”祁少渊不温不火的一句，秦若君直觉的不喜欢这样暗含冷笑的语气，她交不交朋友和他有什么关系。口气上也不含糊，回道：“如今的时代，三公子又这样年轻，难不成也有老派作风，觉得女子就应该待业在家，相夫教子？”
　　周怀岩急忙的喊道“若君！”
　　祁少渊却是无所谓的笑笑，“这样，也未尝不好。”
　　“三公子原是这样——”秦若君看向身边的怀岩，“这样传统的人，真是意外啊。呵呵。”
　　周怀岩捉着她的手，微微紧了紧。
　　他怎会不知道这次樊阳的事和祁少渊有多大的关系，也是到了樊阳他才知道娄坤的义女娄莹莹是祁少渊身边唯一的女人，荣宠无比。娄坤仗势欺人，暗中收敛钱财，开工时间冗长不停，为人势利至极。祁少渊再是雅人风度，毕竟是上位的太子爷，内心自由算计。幼时同在学堂里的情分早已淡化在这十几年的陌生里，两人终归回不到儿时的嬉闹天真。说话做事也存着十二万分的小心起来。
　　
　　我会是离你最近的明星，用所有的光芒为你启明。
　　我的吟吟哭了，哭得我好想杀了我自己。
　　你知道吗？其实你是从天堂飞来的天使，是上帝最宠爱的天使。你离开了上帝，来到我身边。从看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知道，带给我的天使快乐和欢笑，便是我活下去唯一的需要。
　　不要哭，我要去的地方，是一个异常安静和谐的花园，那里蔷薇遍地，也有万树玉堂。
　　吟吟，我说谎了，我舍不得你，只舍不得你。
　　忘了我吧，你还年轻，回去吧，你还年轻。
　　我的吟吟真是水做的人儿，怎么就有这么多流不尽的眼泪呢？
　　吟吟乖，把同意书签了吧，我们赌一把，也许，上帝正在休息，忘记叫人替我打开通往天国的大门。
　　吟吟，不要怪任何人，不要再为了我偷偷哭泣，回到你的家人身边，然后，忘了我吧......
　　
　　手术室外是满廊满地的寂静。
　　她独自一人坐在椅子上，浑身冰一样的寒冷。
　　她看到他被白色的被单整齐的覆盖着，推拥而出。
　　她觉得明晃晃的廊灯越来越像野狼的眼睛。
　　她瞪着满脸无奈的医生。
　　她疯了一样扯开他身上唯一的遮盖物。
　　她喊着他的名字。
　　有护士拉扯她的衣服。
　　她抱着他，终于失声大哭......
　　
　　她躺在他的床上，用他的水杯调试他火化后的灰粒。
　　她喝下带着他的所有温度的骨灰水，毅然，决绝。
　　她静静的躺着，微笑的闭上了眼睛，释怀，安详。
　　她依稀看到他温润如水洗青松后的眼，带着专属她的眷宠。
　　她仿佛听到他远海微澜一般的声音，低低的叫她吟吟。
　　然后，房门被人大力的撞开了，她感觉到到有无数双手拉扯着她。
　　......
　　
　　她抱着一本厚厚的线装本，蜷缩着望着阁楼外不怎么璀璨的星空。昏暗的室内越见的冷清。
　　怀岩端着盘子悄悄的进来。
　　怀吟单薄的背影，有着无法触碰的疼痛。昏暗的阁楼木板，有她越发纤盈的影光，看上去，有着死水一样的悲伤。
　　“哥，你爱过吗？爱到，攸关生命。”她缓缓的转过头来，顶窗的星光微暗，而她的眼瞳却莹润清亮，星子般的眸光泪迹斑斑。周怀岩胸口一窒，竟也悄然伤痛了起来。
　　他将盘子上的酒杯放置地上，“他是个怎样的人？”
　　怀吟调转视线，虚无的放眼整个天际。
　　“他，很优秀。优秀到，让人无法忽视。”
　　他看到她抱着的笔记本。拔出木塞，腥红色的酒缓缓注入水色的高脚杯。
　　“你们分开了？”
　　怀吟接过酒杯，凝视着杯中血色的液体。她晃动酒杯，脑海中闪过一管管承载着清宁的温度的血袋。眉心蹙起，一饮而尽。
　　“我们分开了。”
　　周怀岩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问，也许这是吟吟最不愿意提及的话题，他不想她不开心。
　　两人心思各异，楼下是管家的声音，说是先生叫怀吟去书房。
　　
　　怀吟行至门口，身后传来周怀岩清暖的声音。
　　“无论你做出怎样的决定，哥哥，都支持你。”
　　她暗暗提起一口气，推开木门而去。
　　阁楼上的周怀岩抬头迎向窗棂外隐约的星光，眉目一如今夜斑驳的月色，渐渐晦暗起来。
　　
　　




议婚

　　晚夜，万籁俱静。
　　周公馆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怀吟进去的时候，微微讶异，不仅父亲，还有父亲身边最得力的幕僚方叔叔，还有一些，怀吟并不认识，见其身貌，也可猜至一二。
　　“父亲。”
　　她低低叫了一声，又礼貌的向周围的长辈们弯了完腰。
　　周志宏坐在红木高椅上，隔着一张桌子，看着自己唯一的女儿。那记得三年前，在平川的旧宅，她捂着半边的脸颊，漂亮的眸子里怒火盈盛。
　　“好一朵清水芙蓉。周老膝下倒是有一对好儿女。”说话的人三十开外，年纪不大，语气却是老成圆滑。怀吟看去，男子挺直的鼻梁上架着眼镜，白炽灯下，满是精细的审计。
　　她面无表情，这样带着算计的赞美，她自幼习惯了。只淡淡的看着周志宏，低声问道：“父亲叫我来，有事吗？”
　　在周志宏的示意下，方叔叔带着书房里的人鱼贯而出。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她和他的父亲。她有一个国家财政总长的父亲，外人看来风光无限，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和自己的爸爸，冰冻三尺，令人心灰。
　　“祁夫人邀你去双湖，你做何感想？”
　　怀吟直直看去，周志宏年届半百，却风采依旧。他毕生追求仕途，疏于温情。然毕竟是她的生生父亲，怀吟在一边的木椅上坐下，。
　　“祁夫人邀我游园。”
　　“只是这样？”
　　她提气，“您知道的，何必问我。”
　　周志宏目光如炬，这个独自离开三年之久的女儿，似乎，固执依旧。
　　“吟吟，祁家业大，但凡这样的人家，终不会亏待了你。”
　　“父亲的意思，是希望我嫁给祁三公子吧。”
　　不待周志宏说话，怀吟坐在椅子上，表情异常的平静“真是没有创意，三年前是这样，三年后还是这样，一样的对话，一样的场景。”
　　“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是我的女儿，我自然会为你安排最好的生活方式。三公子为人谦和恭孝，处事从容果断，撇开这些，样貌与你也是极为般配，婚姻大事，自古便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自古？自盘古开天？还是炎黄之后？父亲，你恐怕是忘记了，你是这个时代的人，我接受的最新式的教育，我刚刚从开化的一塌糊涂的英国回来，和我谈论历史，不是很可笑吗？”
　　“或者说，你还忘了一点，祁少渊是祁景深独子，是这个国家军事机构内定的继承人，是你通往事业顶峰的基石不是吗？”
　　说这些话的时候，怀吟神态安然，语气轻缓，不急不躁，仿佛一切只是事不关己的陈述。
　　周志宏将手中厚重的文件袋猛地砸向桌子，巨大的声音震动了楼下周夫人手心的佛珠。她不安的看向二楼，目光停留，然后无奈的再次闭上眼睛，一颗颗捻过玛瑙色的珠子。
　　“周怀吟，留洋三年，你学会的就是用这样的口气语句和自己的父亲说话？英国开化？好好，英国有你喜欢的‘放肆无礼’，你怎么不留在英国，回来做什么？”
　　怀吟“腾”的站了起来，双目有神，看向周志宏，“如果可以，我宁愿永远留在那里。如果不是为了妈妈，不是——”
　　三年前，春雨阵阵，她踩着街边的水渍，发丝如轻舞飞扬。
　　一辆黑色的车子从她身边擦身而过，溅起飞浪一样的水花斑斑打落在她整洁的衣角。她抬起头，只见白衣黑裤的高大男子霍然而来，架起她的手臂强硬的将她塞进陌生的车里。
　　她记得自己被反绑着坐在后面，嘴里有橡胶纸袋令人作呕的味道。
　　......
　　她站在门边，背对着周志宏道：“父亲，和祁家的婚事，我无能为力，也断然不会答应。”
　　不为和祁少渊之间的约定，今夜的她被回忆拉得太远，心底的丝丝焦灼如雨后春笋纷纷苏醒。脑海里挥之不去的那道瘦削的背影，带着某种未知的魔力，让她在绝地有萌生的春意。
　　她这样眷恋着一个人，用生命所有的意义诠释过他们之间的点点滴滴。怎么可以这么轻易的放弃那份馥郁芬芳的爱情。离开英国的时候，她万念俱灰，仿佛被抽走了身体里所有的氧气，即便之前面对和祁家的联姻，她依然抱着抽离的心情独自旁观，无所谓同意不同意。
　　直到今天，对清宁的思念猛然间泛滥成灾。
　　她曾经用十二万分的心力去爱一个人，可是在幸福的分叉点，他毫无预警的关闭了她通往他的世界所有的大门，独留下她一人在原地徘徊张惶。无论她用多少他以往最最珍贵的眼泪控诉，声嘶力竭的吵闹。他绝尘时毅然的令人痛恨。
　　她才知道，被留下的，永远是最痛苦的。
　　于是，再也没有相依相偎的月夜，再也没有心意相通的良宵。
　　从此，无心下良辰，任他，明月下西楼。
　　她只是那个被遗弃的，孤灯影照，阁楼上，天人相望。
　　怀吟背靠在书房门边，死死的咬着自己的唇角，那种思念犹如洪水，她强自建起的无动于衷，瞬间决堤。
　　沿着墙壁滑坐下去，她牢牢的抱着曲起的膝盖，泪水如潮。
　　
　　娄莹莹安静的坐在病床边。
　　“三公子呢？”娄坤的额头被纱布缠着，精神倒是好的。只语气带着急促，神情又藏着隐隐的戾气。
　　她放下被削了一半的苹果，稍稍叹气，抬头时笑着对娄坤道：“他最近很忙，军部事情又多，听说宝宪那边一直没办法撤军，最近，司令又——”
　　“行了，你就说，三公子是怎么看待我这事儿的？”
　　娄莹莹低了头，不自觉的拉扯手里的帕子。
　　“爸，这事儿，你就不该私自动工啊......若不是松桓压了下来，宋总理又不管，咱们还不知道会怎么样的。”她的语气很轻，也很小心，她自幼是娄坤抚养长大，对他自有尊敬，娄坤生性暴戾，小时候没少打骂，自然也是害怕的。
　　“你这是在教训我？要不是我这几年几次三番的开工赚钱，你以为你有多少自尊好卖给祁松桓？在他面前装清高？”
　　“可是，这工作，也是松桓——”
　　“怎么，还没进门，就以为自己的少奶奶了？连老子都开始教训了？”说完，哼了声又道：“你以为我不知道，祁家要和周家联姻。叫什么，哦，周怀吟是不是。你现在就是那放在台子上的摆设，可有可无知不知道。早就叫你聪明点，要是怀了祁家的种，能这么不清不白的跟着这么多年？”
　　娄坤越说越烦躁了起来，“你也不看看你爹这是被谁打的，不过就是一个尉官，也不打听打听我娄坤是谁。”说着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娄坤幽幽的笑了起来，“周怀吟是吧。有意思，真有意思，我倒怎么这名字耳熟，原来是她啊。哈哈，真是太有意思了，祁家真他妈的有眼光，专门捡破鞋，哈哈。”
　　娄莹莹怔住，难以置信的看着一脸笑容阴邪的男人，“爸爸，您说什么？”
　　娄坤自知失言，忙挥手道：“没什么。”说着，有恶狠狠的甩开她拉着微摇晃的手臂，“别一天到晚的一幅可怜相，那怎么说的，大雅之堂，一点台面也登不上，别说我当爹的没提醒你，祁家这样的人家，就不稀罕你这样哭哭啼啼，一惊一乍的。都什么年代了。”
　　娄莹莹急急拉住挥舞着手臂，一脸愤恨的父亲。“别说了爸爸，这样，松桓会很为难。我，我会和他好好说，会为您讨回公道的。”
　　娄坤猛的挥开了她的手，斜睨了她一眼，一脸讽刺。回身靠在床头，狠声道：“周怀岩，这事没完！哼，我倒要让你尝尝什么叫吃不了兜着走，不就有个不干不净的财政总长罩着嘛，放屁！”
　　娄莹莹捧着保温壶，转身之际，落寞无比。
　　那日他匆匆来过，交代了医生一些事情，然后在走廊口亲了亲她的额头，没有只言片语便离开了。
　　她想到了周怀吟，那个通透的犹如冰雪一样的女孩，那样的年轻和端庄，那是自小熏陶，与生俱来的气质，无论她怎样努力也无可企及。
　　她想到了松桓偶尔看着她的眼神，那种眼神是陌生的，虽没有看着她自己时的柔情蜜意，却也不再不像看着别的女人那般淡然疏离，她知道松桓该是不讨厌周怀吟的，那样的女孩，任谁都不会讨厌的吧。
　　她竟是渴望松桓讨厌周怀吟的吗？她不知道，只觉得胸口闷闷的。
　　娄莹莹站在病房外，突然觉得自己好可恶，也好可悲。
　　
　　




试问

　　庆州的夜生活悄悄拉开了帷幕，京畿重地，午夜的繁华也带着亘古而来的浓墨重彩。‘逍遥居’的歌舞缭乱，舞池边的台案上人影重重。
　　酒杯的碰撞声此起彼伏，昏黄的灯光下，两个男人并肩而坐。
　　“什么时候回来的？”
　　祁少渊微微笑了，转头看着说话的男子，“你说平川？”
　　男子放下酒杯，也不说话。
　　祁少渊晃动着杯里的酒水，“十二年，从来不觉得你竟然可以这样固执。”
　　“别忘了，当初是谁顶着老爷子的枪口把我弄出去的。”男子侧过身子拿酒杯碰了碰少渊的杯子，杯盏上光影层层，分外迷醉。
　　“恭喜你。”
　　他微微一愕便摇头作恍然问道：“喜从何来？”
　　男子在灯光下的脸晦暗不明，只看得清那双琉璃一样的眼睛，在灯影下流火微澜。
　　“你要结婚了不是吗？”
　　祁少渊抬手虚托着下颚，便看着身边的人，“记得包一份厚实点的红包，其它的，敬谢不敏。”
　　“娄莹莹还跟着你？”
　　“我到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好听是非了起来？”祁少渊一脸似笑非笑，一改平日态度，浑身懒散了起来。一手搭在好友的肩上，“我坐享齐人之福，这等好事，来来，也该敬我一杯。”
　　男子也不再追问，他们两人虽是远亲，却胜似手足同胞。祁少渊肚子里的算计任谁也没有把握猜到多少，可他毕竟是了解他的，即使周家有三头六臂，若他不愿意，也没人强迫的他去。于是他附和的举了举酒杯，两人沉默。
　　“崇言。”祁少渊再度开口，“这次樊阳的事，谢谢你。”
　　“是为了娄莹莹？”
　　“我只是不想亏欠她太多，你知道，我们这样的人，容不得欠下太多的感情，不论是什么性质的感情，都不允许。”他一口一口啜着杯子里香槟色的调味酒，研华鼎盛的祁少渊此刻看来，正如顶上昏黄未明的灯盏，带着某种幽缓的萧条。
　　“或许，你并没有想像中的爱她。”
　　“是吗？”但他宁愿自己是爱着她的，至少是喜爱着她的。他必须为他接下去的一切动作找到充分的动机和缘由。
　　“周志宏，不得不办了？”
　　“现在？”他摇了摇头，唇畔的笑意明显，映衬的他整张脸越加妖娆了起来，“或者不行，他和老头子的关系，暂时还动不了。留着有用吧。”
　　祁少渊更加挑起了唇角，眸光深邃而坚定，抬手抚上一侧的鼻翼，姿颜从容而自信，仿佛他又是那踏马儿来的翩翩公子，倨傲矜贵的容不得他人有半分瑕疵。不经意间触碰到左颊上微微的凹陷。
　　那一日她站在街边，冬季里的阳光舒适亲昵的打在她的双肩，衬得她芙蓉一样的容颜有着不可思议的圣洁，她肆无忌惮的对着秦若君大声说笑，右颊的那朵梨花如漫天绚烂的冰雪，他从来不知道，一个女孩儿的笑容原来也可以这样明媚如春天。梓珊曾经拿他们两人的酒窝开玩笑，他不自觉的触碰自己一直掩藏着的地方，他知道她有多在乎她的家人，第一次，祁少渊对自己的决定渐渐犹豫了起来。
　　
　　或者祁少渊是坚定而强势的，也或者怀吟本就无意这场闹剧，那日街头的惊鸿一瞥一直纠缠她的心底。然而两人却没有料到，所谓命运，早就如春日绽放的迎春花苞，理所当然的合情合理，像一条纵贯缘分的红线，牢牢的缠绕着彼此的心间。步步为营如少渊，也不会料到自己布置的一切，在祁景深看来，如此一文不值。
　　那日午后，祁景深从军部回来。
　　祁少渊笔挺的站在桌前，对于父亲，他有着与生俱来的崇敬。
　　“没有什么想说的吗？”祁景深看着自己的儿子，神色平淡，交握在桌台上的手松开，指尖一下一下的敲击着桌面，这是祁少渊和他相似的思考和等待时的表现。“要我开头？”他抽出一份文件，不怎么严厉的丢在桌上，“这些资料，你打算做什么？”
　　祁少渊神色微变，眸色却瑰丽纷呈了起来，半响，他挑了眉梢，面对父亲，“我也想听听父亲的看法，如今烽烟未平，可以说，我们内存忧，外遇患。”
　　祁景深点了点头。
　　祁少渊接着说：“这些资料不过是备不时之需，局势不稳定，我不会鲁莽行事。”
　　“鲁莽行事？你以为私以手段让周怀吟表明立场，在风口上和周家划清界限，以你对周志宏的调查，他，会善罢甘休吗？”
　　“你又是凭什么认为周怀吟真当能如此坚定，单单凭樊阳时她父兄的安危？”祁景深摇了摇头，“少渊，你终是年轻的。”
　　祁少渊垂在一侧的拳微微握紧，他怎会不知道自己的筹码，他不过是在赌，赌周怀吟看起来的漠不关心，赌周怀吟对自己毫无贪图。该死的，他竟有些烦闷了起来，或许是父亲咄咄逼人的严峻，能透彻人心的犀利，他端的烦闷了起来。
　　祁景深一句你终究还年轻，否决了他所有的努力，看着父亲将整袋资料丢入墙侧的壁炉，“周志宏不是跳梁小丑，少渊，不要轻敌。”
　　回过身来，祁景深看着已经平息一切心绪的儿子，微微笑了起来，“相信我，怀吟，会是一个好妻子。”
　　不待少渊再说什么，他又道：“至于你那位娄小姐，我唯一的要求，希望她断了和她父亲的所有联系，还有，周家小姐一天不进我祁家大门，她便一天不能见你。”
　　祁少渊霍然抬起头，直直看去，“你把莹莹怎么了？这件事，和她完全没有关系。”
　　祁景深看到他眼里一闪而过的气息，隐隐带着震惊和愤怒， “我给你三天的时间。”
　　“父亲！！”
　　“少渊，你一直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娄莹莹于你，倒底是什么？”“爱人？情人？或者，恩人？”
　　祁景深深深的看了他一眼，那一年，他站在樱花树下，四月的白色樱花纷纷扬扬，不远处的女孩翛然立于雪海之间，回眸看来，他永远不会忘了那个可以颠倒众生的微笑，宛如烙印，刻入心间。可是那样的笑容却不属于他，那个同样是军人的男人，是日本新军届的学生，他知道她是母亲安排给自己的新娘，他感谢那年远赴日本时的偶遇，绝世如她，终究成了他的妻。当他和那个男人操戈于战场，他从未这样残忍，连发数枪，直击他的胸腔。他看到她绝望的眼，悔恨，如海啸。
　　几步上前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我向你保证，不会伤她。”
　　垂在一侧的手缓缓松开，他微微低着头，待重新抬起，眸光中有一闪即逝的萧索，随即恢复沉静，深不见底。视线扫过椅背后整齐宏伟的古檀书架，凝眸胶在一处，他走近架子一边，抬手将早些年的古籍轻轻拿下，原是母亲最喜欢的一本书，素笺尚在，字迹清幽。那年从平川回来，他便将那块白色的丝绢放入这册书卷，后见母亲鲜少再来书房，便悄悄将其束之高阁。仿佛私下里封存了一份贴切的纯真。
　　翻开封面，似乎还带着母亲身上沁人心脾的幽香，端秀的小楷，茕然浮于纸上。
　　“庭院深深，鸿雁难寻，杨柳堆烟，望不尽天涯路。”
　　有一丝一缕的孤单细碎埋在字里行间，带着深刻的思念，天涯相望，却望不到衔信的归雁。祁少渊抚过久远的字迹，绵软的丝绢揉入掌心，隐约可见丝线勾勒着微小的‘怀吟’二字。
　　‘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这恍若一幅图景，深深的映入他皓月一般的眼，他仿佛看到那个女子，疏漠的立于纷飞柳絮之间，遥望苍穹，凭吊远去的岁月。猛的抓紧手中的丝绢，那双灿若星子的眼，倔强带泪的眸，有无尽的悲伤埋葬其间，多么浓烈的思念。‘玉容寂寞泪阑干’，她的泪带着消逝的绝望，那个远去的人，是她心底的伤。
　　想起两人不算频繁的几次相处，点点滴滴，那些挥之不去的从前每时每刻笼罩着那个孤独的女孩，他渐渐明白过来，为何她偶尔恍惚中娇柔绽现，姣好的眉眼弯弯，风情毕现。
　　祁少渊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因为母亲提下的诗句想的这么远，就好像这一切都是一场又一场既定而循环的话剧，周怀吟有着和母亲一样的经历吗？他不得而知，却能感受到两人同样深入骨髓的哀伤，无奈，然后便是事不关己的淡定，自动的稀释了所有周边的存在。他自幼的孺慕之情，被母亲的漠然抹去的一干二净，这场别扭的婚姻，他无可期待。终是——有些烦闷。
　　祁景深问他，娄莹莹于他，到底是什么？
　　他其实，真的，回答不上来。
　　他一直不喜欢身边的人事有太大的变动，但唯一习惯了的，便很难跳脱这可以掌控的世界。所以说，他是个喜欢把握别人，驾驭事物的人，很难容忍即使是一分一里的不同。周怀吟的出现脱离了他的执掌范围，便自然的想把她撇除在自己的生活之外。此刻想来，他一直周旋在和周志宏的攻守，和周怀吟的契约中，甚少考虑到娄莹莹的感受。不管怎么说，这场婚姻，都是对她的一个灾难。
　　或者说，是对他们三个人的灾难！
　　祁少渊向父亲，也向自己低下了头，周志宏暂时不能动弹，宝宪战事愈演愈烈，他输不起任何情况下的内战。的确，被这婚事搅合了一番，对这件事也急躁了起来。这样的结果，他只能妥协。
　　走至一边的电话，他熟练的按下一串号码。
　　彼端的女孩声线柔弱，带着丝丝隐约的小心。祁少渊心底一柔，更是紧紧的握着听筒，低声道：“莹莹，对不起。”
　　娄莹莹自是未想到祁少渊会在这个时候打电话过来，不由庆幸自己没有随罗宝静的邀请去彤楼打牌。此刻听自己心爱的男子一声真切的抱歉，胸口柔和的一塌糊涂。接着，连日来的不闻不问便勇敢的泛滥了起来，她抱着电话，似是娇嗔，怨道：“松桓，你都不来看我。”
　　那边的火盆熊熊燃烧，蔚蓝色的火焰映着他深入海底的眼瞳，分外妖娆了起来，祁少渊抿了抿唇角，便将手中的丝绢投入了火盆，转过身，他对着电话长久之后开口道：“莹莹，不管周怀吟如何，祁家如何，你，愿意嫁给我吗？”
　　娄莹莹抱着电话的手微微颤抖了起来，耳中只剩下电话那头传来的幽谷听泉一样的绵绵清音，你愿意嫁给我吗，愿意嫁给我吗。愿意嫁给我吗？她好想开口说我愿意，一千个一万个愿意，可是心口不断的狂跳，激烈的好像快喷涌而出的血液，让她无法正常的开口说半句话。她用手深深的扯着电话线，接着，成串的眼泪如断线的珍珠，她死死的捂着嘴巴，只不停的点头，再点头，直点到盘好的发髻开始松动，凌乱。
　　这是什么样的心情，她如同迷途中的羔羊，一直在烟雾弥漫的田野上来回奔走，远处有祁少渊绝世的轻笑，带着她熟悉的宠眷，然而她穷尽了心力却始终触摸不到真实的他，知道这一刻，他稳稳的为她打开了通道的大门，曙光乍现，她在光影的一头清晰的看到他挺俊的身形，她相信自己能够等到真正靠近他的那一天，松桓，你終没有负我，也不会负我的，对吗？
　　终于，她用手抹去了眼角的泪水，细细开了口，带着化不开的甜，暖暖道：“好，不管任何人，不管是什么身份，这一生，莹莹定不负相思意。”
　　祁少渊微微动容，他知道，她一直柔顺乖巧。
　　胸口还是觉得憋着一口气，直到挂了电话，还是烦闷。揉了揉眉心，突然想到周怀吟波澜不惊的脸，竟悄悄的有些期待看到她听到消息后的意外。唇角稍稍带着笑意，自己，竟是这般矛盾。
　　他从不知道，有时候期待便是感情的一种升温。
　　周怀吟的出现，真的只是他生命中意外的一场涟漪吗？石入湖心，终难除尽。
　　
　　




车祸

　　怀吟和若君在亚泰购置服饰的那天，竟意外的碰到了娄莹莹和罗宝静。
　　对面的两个女子，一个柔情万种，一个风韵无限。怀吟下意识的看去，只看到罗宝静带着某种兴味性质的视线，然后若有所思的看向身边有些怯怯的女子，娄莹莹抬起头来，一时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怀吟看着她，然后礼貌的微笑，便转头陪着若君细看起了柜上的鞋。
　　娄莹莹一愣，正想回以一笑，无奈怀吟早已调转了视线，罗宝静看着身边尴尬不止的女子，微微皱眉，但随即便拉了她的手，笑道：“来，这里的鞋子样式很好，是舶来的，进去看看。”
　　娄莹莹微点了点头，转而道：“这几日刘公子怎都不来陪宝静姐。”话已出口就知失言，更是窘了一张小脸，“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宝静姐，你别——”
　　“他呀，指不定是看上哪家的姑娘了，还指望着我能守得他一心一意？”罗宝静叹息：“莹莹，如我这样，已是很好了。”
　　话音落地，娄莹莹猛的一怔，也不知为什么心口好似堵着一口气，吐也不是，咽下也不是，昨日，祁少渊的话如绕梁仙乐，盘桓于耳。她暗暗低了头，眉眼舒展了开来，终是细细的笑了。
　　罗宝静冷冷的看了她半响，然后嘴角勾起，牵了她的手款款走进那家装饰考究的店。“来，难得你陪我逛街，喜欢什么，宝静姐送你。不过，我可不比三公子，别嫌弃我寒碜了。”
　　“宝静姐说的什么话，你送的，自然是好的，只是我怎么好意思让你破费。”
　　“听听，可不是嫌我了，唉，也是呢，莹莹是咱们三公子心头的肉，什么好的没有见识过。”这话说的绵软无力，也确像闺中好友之间的调笑。两人相伴着刚进门。娄莹莹接着她的话道：“好好，那我可要最好的，宝静姐姐可不能小气。”
　　“自然是最好的，三公子的心上人，怎么也该用最好的啊。”
　　两人抬头，周怀吟将斜挂下来的一缕发丝抚过耳廓。那边传来售货员小姐充满羡慕的声音：“这位小姐足裸凝洁如玉，又这般纤细精致，人家都说找不到适合自己的鞋子，到了小姐这里，却是穿什么鞋子都好看呢。”
　　秦若君高兴拍了拍怀吟，“我说周大小姐，这老天还真是照顾你，我都要嫉妒了。”
　　想来，能进亚泰购物的小姐太太非富即贵，平日也是见惯了那些上流社会的贵人，然今儿个的这位小姐气质出众，端的是清丽出尘，竟是从没有见过的，不由也好奇的看着她，脱口道：“小姐以前怎没来过？”
　　怀吟愣了愣，随即笑笑，“我也是刚来庆州，自然没有来过这里。”
　　
　　罗宝静走进了些，感觉到身后的人拉扯着她的衣袖，有些不耐，不过还是忍住，却总是鄙弃娄莹莹的怯弱。
　　“我当是看错了，原来真是周小姐。”
　　怀吟这才看去，对面的女子，三分熟悉，却一时没有想起。娄莹莹站上了一些，也柔柔的叫了声：“周小姐。”
　　怀吟看到她，唇角慢慢的扬了起来，目光未见半分敷衍，点头道“是娄小姐，你好。”微顿，又道：“买鞋子吗？”
　　娄莹莹顺应着点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没，随便逛逛，和朋友。”
　　怀吟又稍顿，看向她身边的人，礼貌性的点了点头，想到原来这娄小姐也是有祁少渊之外的生存环境？身边的人——她微微侧了头，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脑中闪过一些画面，是了，她忆起那日赵世轩一身松月清风，突兀的闯进她风尘多日的眼。有一个女子幽然坐于一边，叫什么呢？
　　“周小姐真是贵人多忘事啊，怕是不记得我了呢。”罗宝静唇色朱红，生生的衬着盘扣竖领中她延颈秀项，美艳的不可方物。她容色含笑，直直的看着眼前素颜淡静的女子。于是，怀吟也是在那一笑中想起，便摇头道：“罗小姐，怀吟记得的。”
　　怀吟神态坦荡，眼中带着纯粹的笑。见惯了贵妇小姐眼里的嘲讽，罗宝静怔然，竟是愣愣的偏过了头，仿佛无法直视那样一双清眸流盼带来的澄澈光彩。
　　等若君付了钱，怀吟经过两人身旁。
　　娄莹莹想起那日松桓的话，不由着急的喊道：“周小姐！”
　　“怎么？”怀吟转身。
　　娄莹莹低了头，那日，松桓语态低微，叫她不管周怀吟，不管祁家，眼前的女孩，不过十八九岁，年华正好，见她一身汀兰，闲华自在。咬了咬牙，终是将那句对不起狠狠的咽了下去。
　　她与松桓，三年情依，周怀吟，是你插足而来，偏生你生在官家，也怕，是生不由己。“我不能对你说抱歉，也恨毫不相关的你成了阻碍，却也，不能怪你。”
　　怀吟自是不知道她想的这样，当她还在为她和祁少渊的事担心，不由释怀的笑着重重点了点头，“你会幸福的。”然后向两人摆摆手，“拜拜！”
　　这是娄莹莹第一次见到带着调皮的周怀吟，看她一头云发芳容翩然而过，消失在门外。
　　心中，惆怅如水化开，万般不是滋味。
　　“宝静姐，她，真美！”
　　罗宝静拍了拍她的头，“你在三公子面前，哭过吗？”
　　“自然，是哭过的。”
　　罗宝静微仰了头，是啊，他疼惜她，她自然会哭过。哪像她，总是笑脸迎人，每每想到委屈之处，便只能撒娇着得些钱财......
　　“梨花带雨，蝉露秋枝。”她对着她道：“你便要三公子记得你的柔弱，你的美。他总会记得的。莹莹，你不能输。”
　　娄莹莹没有听清后面的话，仰着头看去，诧异于她眼底闪过的泪珠——
　　
　　“方才那个不是三公子的，厄，朋友吗?”
　　怀吟和若君站在亚泰的对街，不时的看向来往的车辆。
　　“恩，她叫娄莹莹。”怀吟垂下眼睑，纤长的睫毛投射出一片阴影来，“她的父亲，叫娄坤，是这次樊阳煤矿坍塌的主要肇事人。”
　　“什么？”秦若君一惊，“你是说，你的意思是，是不是在说，三公子暗中包庇？”她的声音越来越低，直到化在怀吟的耳中。怀吟叹息，只得摇了摇头：“其实，我也不知道这其中到底是怎么回事，只知道樊阳的事确实祁少，三公子有介入的。而且，我哥，还把娄坤打的送进了医院，违反了军纪。”看到若君睁大的眼睛，一脸难以置信。“总之，我哥和我父亲都平安回来了，接下去，我可能还要应付一些事情，这件事，我也不想再纠缠了。”
　　“好吧，可是，那娄坤毕竟是娄莹莹的父亲，三公子他——”
　　“他也不能怎样，不管怎么说，我的父亲都是——”
　　她猛的住嘴，随即有些苦涩的扯了扯嘴角，她伟大的的父亲是什么呢？财政总长？这不是她最最忌讳排斥甚至反感鄙视的头衔吗？
　　。。。。。。
　　锦缎被扯裂的恐惧，
　　冰凉的触感
　　唾液的恶臭
　　带着灼热的体温
　　□的谩骂
　　还有什么，自己绝望痛恨的哭喊——
　　她惊惶心悸般后退了一步，脸色灰败，惨白如鬼！
　　若君大惊，急忙扶着站立不稳的怀吟，慌乱大喊：“怀吟，怀吟，你怎么了？！”
　　怀吟突然捂住耳朵，拼命的摇头
　　“我要离开，我得离开了，若君，你先回去，先回去。”
　　“怀吟！”
　　她笔直的横穿过不算宽阔的马路
　　若君被路边的灯杆绊住，绕开前行，是一边疾驰而来的黑色轿车。
　　她只听到耳边呼呼的风声大作，心中惊恐交加，等反应过来，是轿车紧急的刹车声，空气中飘过一阵腥风，带着熟悉的体香，悠悠传来。
　　她从未感觉到这般——如万千虫蚁，啃蚀心脏的感觉。
　　“怀吟！”
　　
　　空气中传来清和熟悉的声音，怀吟勉力张开眼睛，是清宁带着温暖的浅笑，一遍遍的低喃重吟。
　　她微笑着闭上了眼睛，疼痛，也抵不过胸口满溢的放松释然。
　　若君猛的冲在围聚而来的人前，颤抖着跪在血泊中毫无生命迹象的女孩，终是害怕的大声哭喊了起来：“救命，救命，叫救护车，叫救护车，怀吟，你醒醒！”
　　陈江急忙走到车头，看到情况不由惊诧，然后疾步走到车后座，车窗落下，是一张极为年轻清俊的脸。
　　“少爷，似乎很严重。”
　　男子微微皱了眉，“叫救护车，通知她的家人，告诉他们，一切费用，我们会负责。”
　　“是。”
　　男子身姿随然，眸光调转，映着冬日暖阳，琉璃生辉，竟是说不出的清魅。隐约看到一片流淌而过的血迹，眉痕隐隐现了出来。
　　
　　两日后
　　唐芷若面色沉静如水，周夫人握着怀吟的手，一片凄婉。
　　周志宏匆匆赶来，只点了头，便忙要找医生问情况。
　　“女儿昏迷了近两日，你是有什么天大的事，现在才来？”从未见温婉的周夫人这般尖利，周志宏见有外人在场，还是祁家主母，不由觉得有些挂不住了，“这不是脱了危险期了？”
　　“你还有脸说这话，周志宏，女儿也是你生的，自小你不闻不问，我也不管，可是，你变本加厉——”
　　“静姝！”周志宏低声一喝!
　　方静姝垂了头，深呼吸，便沉默的继续回身握住女儿冰冷的手。
　　唐芷若拉整了臂上的披肩，起身走近了病床，抬手抚上怀吟苍白的脸：“都两日了，按照医生说，也该醒了。”
　　方静姝吸了吸气，才站起身，“这两日，劳烦祁夫人了。”
　　“什么话，我们是一家人，怀吟这般懂事，我自是疼她的。”
　　方静姝也不答话，只担忧的看着沉睡中的女儿。
　　唐芷若正要开口，房门却被猛力的打开，周怀岩冲了进来，“妈，吟吟怎么了，对不起，我不知道，我——父亲？”
　　周志宏闻声抬头，看清了来人，不由严肃起来，不悦道：“你怎么来了？”
　　“我——”周怀岩看到面色如纸的怀吟，急道：“我会回去参加军事演习，消息被封闭，我早上才知道吟吟出事了——”
　　“谁准你脱离军队！”
　　“周总长莫急，是我带他来的。”祁少渊一身戎装，想也是刚从军营回来，平日研华四射的眸子此刻精光微敛，马靴锃亮，一身铁甲雄风，少了些平素的少年之资，容华被掩，反添军人威严。
　　周志宏这才收起了脾气，点头唤了声：“祁校。”
　　周怀岩越过父亲，看到怀吟的样子，反手握住她的手，紧紧的抓在手心，“吟吟，醒醒，是哥哥来看你了。”
　　毫无反应。
　　“妈，怎么会这样，几天前不是还好好的，怎么会这样？”想是突然想到了什么，那双如墨晕染的远山眉紧紧拢起，他瞪大了眼睛问：“是谁撞了吟吟？”
　　祁少渊也走近了几步，在周志宏身边站定，声音淡淡的，一字一顿，“是程崇言。”
　　周志宏浑身一怔，垂在一边的手不自觉的颤抖了起来，然后抬手掩饰性的扶了扶鼻梁上的眼睛。心里某处，微微不安。
　　祁少渊挑了挑眉梢，向病床看去，她脆弱的就像一张微乎其微的白纸，生命的迹象及其微弱。
　　这个人，是他将要结发的妻？！
　　他几乎看不到她胸口的起伏，原该是轻灵澄澈的眸子此刻紧紧的闭着，墨发横陈，了无生气。他看不到她挺翘的鼻梁，看不到她其实异常犀利的嘴，眼睑下的阴影灰败。祁少渊突然别开脸。呼吸，微微不顺起来。那口郁结在胸腔的气越发的明显。他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便恢复了平淡，只用温和的口气，对周夫人道：“夫人辛苦了，我去叫医生。”
　　方静姝没有回应，祁少渊又看了眼周志宏，再看向自己的母亲。唐芷若随着他走出门外。
　　“你可想好了？”
　　祁少渊扶了母亲坐下，才道：“恩。”声音平淡。
　　唐芷若看向他：“你要娄莹莹进门，往后，注意分寸。”
　　“这几天往这边多走走，还有，想个合适的方法，把娄建平列入军史馆吧。即便是姨太太，祁家也不能失了身份。”
　　祁少渊点了点头，“我去叫医生来看看，回头送您回去。”
　　




项链

　　直到第五日。
　　“周宏质，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你救救吟吟，我们只有这一个女儿啊。”
　　不眠不休，方静姝几近崩溃。
　　“伯母，您骂我吧，是我不好，是我的错。您怎么样都行，您打我吧，我，我受不了了，怀吟再不醒，我要疯了。”
　　秦若君猛的跪在地上，身体止不住的颤抖了起来，“您就打我骂我好不好，我，我——”
　　方静姝愣愣的看着地上的女孩，却是悲哀的摇了摇头：“怎能怪你，怎能怪你。”颓然的坐在床沿：“该怪我，该怪我，都怪我，当初就不应该来庆州，也不该，让她再回来！留在英国，不比这里好吗？都怪我。我可怜的孩子，这么多年，我一直在逃避对她的责任，我居然，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做不了，三年前也是——”
　　周志宏紧紧皱着眉，“怀岩，去叫医生。”
　　“叫医生？他说我的吟吟前天就该醒过来了，前天！周志宏，你都不会难过吗？”
　　“怀岩，还不快去！”
　　周怀岩收回握着怀吟的手，抱了抱母亲的肩，匆匆出去。
　　未过多久，一行几人从门外进来。
　　周志宏看到其中的男子，身躯猛的怔住，连自己也没有意识的微微退却了一步。
　　祁少渊与那人对视一眼，均有默契的在彼此的眼中找到淡淡的讥讽。
　　“周总长，周夫人，对于令嫒的事，我很抱歉！”
　　怀岩刚到门口的脚步顿住，随即猛的冲到前头伸手扯过那人的衣领，“是你！”
　　“怀岩！”周志宏大声喝止，“放手，不得无礼.”
　　怀岩带着愤恨，自己也是一时气急，然后松开了手，却充满保护性的退回怀吟的身边，握住她的手。
　　男子不动声色的抚平了胸前的褶皱，然后看向房中的几人：“在下程崇言，对于令嫒受伤一事难辞其咎，原想过了危险期便是无事，没想到竟出现这样的状况，这位是休斯医生，来自美国的——心理医生。”他说的轻描淡写，眼神一一扫过众人，在旁人听来却如重磅落地。祁少渊突然握着它的上臂：“怎么回事？”语气稍稍急切，程崇言难得带着兴味的瞥了她一眼，又道：“周小姐已过危险期，各项技能也属正常，久未转醒的原因——怕是周小姐没有任何求生的意识，不愿醒来。”
　　“不可能！”
　　“胡说！”
　　“怎么可能？”
　　“一派胡言”
　　周怀岩，方静姝，站起身的秦若君包括周志宏均是一愣，异口同声的反驳。
　　程崇言也不反驳，只侧过身子让休斯医生进入：“在下也非医者，还是让医生看看。”
　　半个小时后，就连祁少渊渐渐生出烦躁来。
　　休斯便用生硬的中文道：“MR CHAN没有说错，周小姐的心理和神经意识非常薄弱，似乎进入某种虚构的梦境里，不愿意醒过来。你们可是她的亲人，可是试着叫她的名字或者小名。”顿了顿，他又道：“周小姐可有什么特别亲近的人？有爱人吗？情人？试着在她耳边说话，叫她的名字，让她醒过来。”
　　众人沉默，来人毕竟是美国的名医，所言，也该非虚。
　　怀岩转过身看着神态安然的怀吟，低低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变了，回来的你，看起来好悲哀，吟吟，我是哥哥，醒过来好不好？你到底发生了什么？醒过来啊。”
　　方静姝泣不成声，渐渐的，便止不住的哭了出来：“怎么不唤，天天喊她，夜夜叫她，可是，她就是不愿意醒过来，怎么办？要是，要是吟吟她——”
　　秦若君箭步上前扑在怀吟的身上，摇晃着她未受伤的手臂：“怀吟，你醒过来好不好，你不要吓我，你醒一醒，醒一醒，好不好？我们还要做好朋友，我还有很多秘密没有告诉你，你这么年轻，你醒过来啊。”怀岩拉住了泪眼模糊的若君，她心底沁凉，顺着怀岩的怀抱失声痛苦了起来：“怀岩，对不起，我没有照顾我怀吟，你骂我吧，如果怀吟不醒过来，我没办法原谅自己。”
　　祁少渊抬步，走了一步，却又顿住。低头不知在想写什么。放在一边的手紧了又松，再握紧。心底的烦躁慢慢变成焦灼，房内的灯光并不热烈，他却觉得那明晃晃的灯影摇曳的他心烦意乱。一片光影投射而来，他看到她面无血色的躺在床上，每次面对他，总会扬着弧度完美的嘴角，漂亮的眸子里满含嘲讽。
　　她说“公子何必这样大做文章，一纸婚约，不过大人空谈，我从未说过非你祁三公子不嫁，你若不愿，大可商量，我父亲和哥哥被困数日，也不知是否无恙。难道公子不会觉得于心不安？不会觉得自己草菅人命非人能容忍？”
　　蓝色多瑙河的舞曲渐渐欢快，他臂弯里的女孩丽雪红妆，却越发的落寞。那对玉色莹润的珍珠映着她凝白的肌肤，渐渐冰凉。他没有忘记那双带着回忆的眼睛，如此深刻的思眷。
　　她翩然独立于桥上，古迹芬芳之中，那个雨雪初霁，恍若从沉香古墨中走来的女子，闲华淑逸。
　　他的手心沁凉，自己，竟从未忘记！此时此刻，历历在目，清晰的仿佛就在昨日。
　　他想着，此刻全心全意的想着那床上的女孩，她那样了无生气的躺着，他无端觉得生气，他想看到她神采奕奕的和他说话，想看到她空灵的眸子里有他的身影。想她是气恼他也是好的，只是——不要这样躺着。
　　他竟在想，若是，他喊的她的名字，她会不会就这样醒过来了？
　　祁少渊一惊，猛的后退至门边，正要出去，却被一股力量冲击，程崇言扶着他，“怎么？”
　　傅舒茗手握着门框，气喘吁吁：“还好没有走错。”话还未完，一个清瘦的男子面色不济，脚步踉跄了一下，匆匆进来。
　　怀岩一愣，脱口道：“赵世轩？你怎么？”
　　祁少渊转身看去，动作有些急，赵世轩形容憔悴，原本俊秀的脸上带着浓厚的心急。他跨前一步，却不知该说写什么。赵世轩来不及顾及礼节，急急走到床边。
　　众人正要询问，只听赵世轩低咒了一声“SHIT”
　　他转身寻找医生，看到休斯不由一愣，转念许是知道了大概，急忙捉着他用英文交谈了一番。
　　“果然如此！”
　　“世轩，你和吟吟同在英国念书，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医生说——”
　　“我会尽力。”不待怀岩说完，赵世轩带上橡胶手套，小心轻缓的移开怀吟脸上的氧气罩，修长的指不经意间触到她冰凉的小脸，心底顿生柔软，却也隐隐心焦。双手固定住她的头，双双轻轻的擦过她的额际，颧骨，然后往下，确定没有问题，才一手托着怀吟的头，一手将头下的软枕叠起。
　　“怀吟，醒醒，是我。”他一边动作，一边轻柔温和的呼唤，语气飘过静谧的病房，竟带着说不出的心酸。“快醒醒，是我，是我，别害怕，是我来看你了。”
　　程崇言看向身边的好友，祁少渊目光闪烁，薄唇紧抿，身躯挺直。
　　皱眉，一手搭在他的肩上，微微用力。
　　祁少渊不解的看去，程崇言却又回头看着床上的怀吟。双肩一松，祁少渊的眸子内有细碎的阴影闪过，“或者，你说得对。”
　　崇言转头看去，祁少渊早已恢复寻常，看着他微微笑道。
　　翌日清晨，晨光刚现，赵世轩一身疲惫，秦若君陪着体力快要透支了的方静姝回周公馆，周志宏随后匆匆离去。
　　除了傅舒茗和怀岩之外，病房里竟诡异的聚着祁少渊和程崇言两座大山。
　　赵世轩的眉紧紧的皱着。
　　“第六天了，世轩。”
　　赵世轩握了握怀岩放在他肩上的手，同样的是，两掌一样冰冷。
　　“你放心，我不会放弃的。”
　　阳光透过洁净的玻璃窗透射进来，带着奇异的暖意，众人看向窗外，傅舒茗走近看去，外面的院子里，梅花落了最后的花苞，一边的桃树含苞待放。深呼吸，“春天来了。”
　　
　　赵世轩目光一亮，探近身子，伸手去翻怀吟的衣领。
　　祁少渊眸光一沉，一边的怀岩却是早早的握住他的手，“世轩！”
　　赵世轩也不管旁人，阳光打在她细白的脖子上，隐隐有经脉凸显，他的眉紧紧锁着，轻柔的翻开她的衣领，钻石的光泽耀眼而灼人，他不知道该喜还是该忧，她竟，还戴着。
　　他解下她脖子上的项链，细碎的钻石点点打造，那是一个形状优美玲珑的音乐盒。程崇言乍一看到，不由一愣，随即微微睁大了眼睛，仔细的看着，或者说还是盯着赵世轩手中的链子。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赵世轩轻轻吟诵，将银色的项链放于掌中，缓缓按下挂坠中的打磨光滑的钻面。
　　
　　在回去的路上，清宁从口袋里翻出一条钻石项链，目光温柔宠溺。
　　“不知道，她会不会喜欢。”
　　“这不是你父亲送给你唯一的礼物吗？”世轩推着车的手一顿，他何其珍重这条项链，虽然不知道清宁的家庭，却也明白他母亲孤身在外，含辛茹苦，一手将他带大的艰难。
　　“既是我珍贵的，所以要送给怀吟啊。世轩，她会喜欢吧。”
　　清宁的背影充满的幸福的图彩，他握在车把上的手渐渐收紧，指骨泛白。終也只能放松了手，追上几步，笑道：“你送的，她自然会喜欢。”
　　。。。。。。
　　他一手一瓶水，愣愣的站在树荫下，远处的草坪上，少女衣裙翩然，随风而舞，少年含笑而立，小提琴悠然如天音。
　　她的笑声渲染着大自然的一草一木，他静静的站在他们的世界之外，单一的感受他们和谐美好的快乐。却怎么也开心不起来。
　　她笑着唱：‘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那日春意正浓，少女闲怀畅然，少年花样盛开。
　　那样，般配！
　　。。。。。。
　　阳光下，钻石的光泽无可掩盖，少年笑着将它挂在少女的脖子上，她笑脸盈盈，抱着他可爱亲昵。
　　




挣扎

　　赵世轩将项链凑近怀吟，轻柔动听的音乐缓缓倾泻。
　　所有人都被这音乐感染着，唯有程崇言，琉璃一样的眸子里，光彩越盛。奇异的盯着那项链，久久无法平静下来。
　　那是一首没有名字的钢琴曲，因为没有人听过，却无一不让人心旌。每个音调似乎都带着张弛有度的魔力，在这个花香弥漫的春晨，穿透阳光，温暖浪漫的不可思议。
　　程崇言皱眉，紧紧的皱着，低了头不知在想些什么，那不是一段完整的曲目，而这首曲子——
　　赵世轩不厌其烦的一遍遍重复的按着吊坠上的钻扣，祁少渊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紧张，他挪动了脚步靠在门边，仿佛是想远离里面的一切，眼睛却丝毫无动的盯着房内的动静，他原是军人，此刻犹如战场上的哨将，凤眸褪去瑰丽，精锐如鹰。放在裤子口袋里的手早已被汗水充盈，医生说，如果周怀吟再不醒来，或者这一辈子，都只能这样了。他不希望这样，甚至蛮狠的想把她从床上拖起来，或者他们就是太小心翼翼了，将近一周没有进食，她越发瘦小了，苍白的脸上毫无血色，就像一只失了羽翼的雏鸟，可怜兮兮。
　　转眼看着床边同样憔悴伤神的赵世轩，这个，算是他们在平川时童年的玩伴吧，印象里，赵家的孩子总是斯斯文文的站在那里，有着知识分子特有的清越感，对着他们一票高门公子虽是恭敬，却从不亲近。
　　他们，都长大了。
　　第一次如此正视这个从英国回来的男人，有着和床上的人儿同样回忆的男人，他们如此靠近，他的呼吸缠绕着她的，仿佛摒弃了周遭所有的人，他们都被隔离着，第一次，祁少渊尝到一种陌生的味道，多年后的他才知道，这种滋味叫做酸涩。
　　那首虽动听却并不完整的钢琴曲悠然的响着，祁少渊神情游离，直到面前有一片阴影，他抬头，程崇言的表情很奇怪，那个向来四平八稳到甚至冷漠的男人，居然出现某种叫做茫然的表情。
　　“少渊。”
　　“嗯。”
　　他们的声音很低，自觉的不想去打扰如此静谧的空气。
　　他还想说什么——
　　身后传来赵世轩喜极而泣的声音，祁少渊敷聊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越过他几步走近。
　　“怀吟，怀吟，你听到了？听到了是不是？”
　　他起身又凑近了些，将吊坠放在她的耳边，一遍遍的呼唤。
　　怀吟的手，刚才动了。
　　。。。。。。
　　那是天堂的声音，午夜梦回，她几次沉沦在这样美妙的乐曲里。
　　靠近了，马上就靠近了。
　　可是，好像有人在叫她，喊她的名字，那样悲伤，甚至带着从心底蔓延而来的绝望。
　　然后，耳边环绕着那段熟悉的旋律，是的，她熟悉，熟悉到每每想起，想着想着，想的心都疼了。
　　不，那是属于她和清宁的过去，她不允许别人参与。
　　不，那是清宁送给她的，独一无二的爱和承诺。那是谁，谁在弹奏？
　　不，她不容许这样的放肆，天堂的乐章渐渐在风里消逝，她仿佛又闻到了山茶花的冉冉凝香，那是隶属庆州的芬芳，在一季凋敝的背后，牢牢守着最后的矜持，红色的山茶，强悍的支撑着盎然的生气，努力的让人心疼。真的看到了，美丽可爱的山茶，春梢满枝头，正盈盈向她招手。玉兰花落了最后的枝叶，唯有一抹暗香，缭然清空。她想抓住那些随风淡去的香味儿，和风过境，轻柔却强势的带走了玉兰花所有的气息，仿佛她从不存在过，她惶恐，不安，那是她和清宁的幸运之花，那香是他们身上共有的味道，在那个开满蔷薇的雾都里，他们辟世而活，鲜少的玉兰花香，犹如身在异乡的同伴，是他们彼此的依靠。可是，风带走了所有的白色玉兰，春荣并茂，繁花初上。红色的山茶，光芒万丈，向她微笑，缓缓靠近。似乎有什么东西改变了，怀吟不知道，她只想固执任性的随着那抹暗香而去，耳边的乐声渐行渐远，她终于看清了那株顽强的山茶花，还有那不眠不休的旋律，是了，那是他们的旋律。
　　她听清了，是谁在哪儿？
　　是清宁吗？
　　是谁拿走了她的宝贝，她想抢回来，她越过迎风招展的山茶，不去看那傲立枝头的骨朵。谁在那里，她似乎听到一声声的呼唤，温柔的，焦急的，好熟悉，是清宁吗？
　　越过层层迷雾，她看清楚了，那是一条美丽夺目的钻石项链。
　　钻石，项链？
　　。。。。。。
　　
　　怀岩跟着喊着，他看到怀吟紧紧拢着的眉头，微微颤抖起来的肩膀，还有摇晃着的脑袋。一切都是个好的开端，紧紧揪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一半。他拉拢窗帘，不让刺目的光线伤到她的眼睛，房内顿时昏暗了下来，程崇言站在一角，隐在晦暗的目光锁在怀吟的身上。
　　他似乎可以肯定某些东西——
　　一些，关于程家那段不堪为外人道的往事——
　　这个女孩，到底是谁？
　　那条项链，又是怎么来的？
　　
　　想发出声音，可是喉咙里总觉得被拉扯着的难受，眉心皱的越来越紧。
　　门口发出了响动。
　　众人看去，满眼的诧异。
　　祁少渊看着来人，说不出心底翻腾的到底是什么感觉，欣喜吗？或者有一些，他们，好些日子没有见面了。
　　原本对怀吟醒来的期待在看到门口的女人时，渐渐滋生出一种近乎自虐的矛盾来，他渴望她的苏醒，却又不希望她就这样醒过来，看到站在房中的人，看到他，不知道那个骄傲的女人会作何感想。娄莹莹来了，似乎无形之中给了他一个逃避的港湾，他向她微微笑了，娄莹莹接受到他的鼓励，才隐隐放下担忧，害怕自己的莽撞会让他对她产生嫌隙。宝静姐说的没有错，在这样的时候，适当的表示关心，无可厚非。
　　两人站在床边，怀岩一身漠然。
　　娄莹莹认得他，他就是那个打伤干爹的人，他是周怀吟的哥哥，那眉似墨晕远山，俊挺有如松竹绮华，原来——竟是如此的风姿华茂。她微咬了唇，明知道这个世界有这样那样的不公平，可是有的人，生来锦衣玉食，家荣物盛。连姿容都是这般令人神往。心底越发的黯然，周怀岩此刻的神态肃然冷清，也不看她，只紧紧的盯着床上的女孩。
　　她怎么忘了，她也是来探病的，悄悄的看去，周怀吟纤长的睫毛微微卷曲，此刻不安的抖动着，似在挣扎，紧闭的眸子敛去了平日所有的神气，苍白的脸与床单交相辉映，她的唇角倔强的抿着，却更衬得她小脸不堪一击的羸弱，她从不觉得眼前的女子可以与楚楚动人四个字连接在一起，她永远是那个端庄，甚至细致完美的站在那里，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微笑着和你说话的女孩。
　　她突然想到，是啊，这个人，不过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女孩。心里一惊，好像被人抓去了什么，宝静姐曾经问她有没有在松桓的面前哭过，梨雨带花，那就该是楚楚可怜的娇弱了，她怎么忘了，哪个女人，没有软弱无依的一面，娄莹莹惶然，如果松桓是爱着她的，那么这样的周怀吟，松桓会动心吗？
　　周怀岩大喊：“吟吟，醒过来！不要任性，我们需要你，这个家不能缺了你，快醒过来，哥哥会害怕，我会害怕，还有妈妈，你要妈妈怎么办？吟吟，哥哥求你了。”
　　娄莹莹搅着手帕的指骨略微泛起了白，这个打伤了干爹，害她不敢面对爸爸和松桓的凶手，却这样——看护疼爱自己的妹妹，那她呢？她没有亲人，没有这样的呵护，没有家，没有这些人如此的关注，她永远是松桓的一片落影，是被人指指点点的对象，还有干爹，可是，她的干爹永远只会利用她，她爱松桓，所以她不在乎，她只有松桓，她唯一的哥哥，那个也会疼爱她的亲哥哥，死在了永平的战场上，死在了她爱的男人的身前，她从没有哪一刻这样的惶恐过，心底叫嚣着，她只有松桓了，只有松桓了，真的，只有他了。
　　没人看到，那个柔柔弱弱的娄莹莹，那双永远带着胆怯和娇媚的眸子里，如此罕见的坚定。
　　




重叠

　　不要再喊了，再喊，她就听不到音乐盒的音乐了。
　　可是那个声音不绝于耳，是那么的熟悉。
　　隐隐，她听到怀岩低低的哭泣声，心惊，哥哥怎么哭了？
　　“世轩，没有用吗？这样都没用吗？吟吟她，似乎——”
　　“不会的，她有意识了，我知道，她在思考，她在努力，我都看见了，给她点时间，她还不适应。”
　　是世轩再说话吗？
　　她记得刚到英国的第一年，她生病了，据说是迟来的水土不服，她记得不清楚了，只记得被赵世轩拖去实习的医院，满满四瓶的点滴，无止境的化验，她害怕，缩在他的怀抱里，如何也不愿意吃药。他笑她是胆小鬼，然后细心的把药丸碾成粉末放在一种甜甜的清水里，哄着她喝，那个清风沉醉的夜晚，她永远也不会忘了赵世轩那时候暖如朝阳，煦如春风的眼神。或者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相信他，也只有相信他，以至于后来——她接受不了赵世轩那样的决断，沉痛，无以复加的凌迟着她早已斑驳脆弱的心脏，直到清宁最终的离开。她发誓不会原谅他，可是——
　　他们又都回来了，在平川偶遇，他还是那个会站在布尔塞德的一端放声高歌的雅致少年，多了一副眼镜，沉稳了，可还是她一度那样依赖的少年。
　　眼前闪过清宁的脸孔，一阵风吹来，吹散了一片涟漪，湖边的山茶花纷纷开放，她的清宁不见了！
　　胸口一窒，她猛的吸气。
　　“不要！”
　　猛然的睁开眼睛，一时愣愣的瞪着空无一物的天花板。
　　胸口排山倒海的疼痛席卷而来，她痛得蜷起了身体，手上的吊针歪了，她更痛，却只是紧紧的抱着双臂，蜷缩在一角。
　　身边有怀岩的喊叫。
　　她听不到，不想听，她的清宁不见了，习惯性的去摸颈上的项链，空的！居然空了？！
　　她惊得想坐起来，世轩一把抱着她颤抖不已的身子，拍着她的背，“好了，好了，怀吟，没事了，你没事了，是我。”
　　她愣住，然后怔怔的看着推开她至一臂远的男人。
　　鼻子一酸，她并没有注意，或者也不会在意这病房里面还有其他让她怎么也想不到会存在的人。她嚎啕大哭，拼命的抱紧世轩的腰：“世轩，世轩，世轩，我以为我能找到他，可是我找不到，找不到了，我再也找不到了。”
　　世轩也搂着她，紧紧的，仿佛一松手，怀抱里的女孩就会消失了去。
　　“怀吟，一切都会好的，你，还有我。”
　　她只是哭着，再也没有周家大小姐该有的所有矜持，她只是个十九岁的女孩，她曾经经历过什么，没有人真正的知道，世轩知道清宁的离开，对那时候的怀吟来说意味着什么。他没有再说话，刚才的话仿佛是个誓言，他说的郑重，也说的，全是私心。
　　怀里的人却不哭了，她紧紧的皱着眉，歪头看去，针管里红色的液体，她吃惊的睁大了眼睛。
　　怀吟惧怕打针和吃药，他一下明白过来，便急忙替她拔了吊针。
　　“世轩，刚才，我听到那首曲子了。”她安静了下来。赵世轩松开手将钻石项链挂回到她的脖子上，她抬手去碰，眸光不经意的转动，阴影里，有一个半明半暗的身影，猛的直起身子，她毫不避讳，甚至是贪婪的看着。世轩顺着她的眼睛看去，先前是因为她，在这个房间里，他竟没有发现——
　　怀吟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停止跳动了，她有些迷茫，却固执的伸出了手去，昏暗中，有种烈日灼烧的感觉，她蠕动了失了血色的嘴唇，慢慢的，想说着什么，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赵世轩呆了，一动不动的看着，直到身边的怀吟止不住的颤抖了起来，他的心一瞬间加快跳动着，不安，难以置信的看着那边挺拔的身影。
　　终于——
　　赵世轩闭上眼睛——
　　怀吟因为消瘦而越发清晰明亮的眼睛氤氲而起，她的声音仿佛从天外而来，带着小心翼翼的不确定，又是期待，又是无措，她低低的开口——
　　“清宁——”
　　那个身影没有动，怀吟瘪了薄薄的嘴唇，却倔强的没有哭出声音，只是一遍遍的叫着一个名字：‘清宁——清宁——清宁”
　　被叫到的人还是没有反应，怀吟死死的咬着唇瓣。
　　赵世轩终于清醒，他摇了摇还在看着角落的怀吟，“怀吟，你别这样，清宁，他，不在——”
　　“故说，你胡说，他明明在那。”
　　怀吟一把推开他，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她直直的推开挡过来的几个身体，忘记了穿鞋，赤着脚跑。
　　“你们都骗我，他明明在那里，好好的在站在那儿，为什么要骗我！”
　　几步跑去，她甚至连站都站不稳，说话力不从心，她撞到了人，一个似乎浑身都透着冰冷和僵硬的人，她回头望了望，直觉这个一身萧杀的男人很熟悉，可是再熟悉也没有清宁重要，她跑到他面前，张臂就抱了上去。
　　“周怀吟，你该死的要干什么！”
　　身后有一个人抑制不住的叫喊，病房里是安静的，被丢下的针管一如既往的顺着针管滴着混了血液的葡萄糖，一滴滴，冰冷而真实。
　　怀吟紧紧的搂着，“清宁，我就知道，你不会丢下我，你舍不得丢下怀吟。”
　　。。。。。。
　　娄莹莹伸手去握他的手，碰到的肌肤充满了绷起的青筋，异常僵硬。眼眶里渐渐升起了雾气，她告诉自己不能哭，再也不能哭了。
　　祁少渊从没有哪一刻觉得，这场婚姻，是如此的滑稽，周怀吟说的对，这本就是个闹剧，一个——他竟然开始觉得，即便是闹剧也不想放弃。
　　周怀吟，你到底是什么人，他这样问她，也问自己。
　　
　　程崇言皱眉看着自己被人牢牢握着的手，指骨匀称，修长有力。握着他的，是一只凝白如玉的柔夷，薄薄的肌肤下，他甚至能看到她淡青色的血管还有指掌见细密的纹理，这个陌生的女孩紧紧的抓着他的手，身体几乎无比信赖的依靠着他。
　　原本明亮宽敞的病房因为几人的到来略显拥堵了些。
　　怀吟低着头，对面的祁景深双目如炬，炯亮有神。终于，那个惯于在沙场上翻云覆雨的男人，压着低沉的嗓音，对身边年岁相仿的男子缓缓的开口：“让怀吟去双湖官邸吧，陆大夫是这庆州城中最权威的，这样也方便他给怀吟好好调理。”
　　怀吟脸色一变，更是用力的抓着程崇言的手，摇头，再摇头，“不，我不去。”说完，直觉周志宏射来的视线绝对称不上慈爱，她抬头看着祁景深，深深的呼吸，然后带着歉意的说：“司令的好意，怀吟，很感激。可是——”
　　“好了，就这么说定了。”祁景深看了眼一脸漠然，甚至说是厌弃的崇言，微微笑了笑，“等会叫少渊接你过去，你们婚期将近，也该互相亲近亲近。”
　　“我——”
　　祁景深抬手打断她的话，对着一边的崇言使了个艳色，程崇言会意，见一众人随着祁景深的离开也纷纷走了出去，在不顾及什么便甩开了怀吟的手，脸上似笑非笑：“周小姐这是唱的哪出戏？”
　　怀吟还在茫然，听到他的话下意识的去摸脖颈上的项链，混沌的脑子也突然的清晰了起来，她抬头看着眼前的男子，原本越见清明的眼神重新迷茫，落寞，也眷恋了起来。她不自禁的抬手想去触摸，感觉到程崇言的不耐，她咬了唇放下胳膊，强迫自己转开了视线。
　　多么相似，熟悉的容颜。
　　只是，清宁从来不会用那样冷漠厌烦的眼神看着她。
　　她怎么会这么傻，世界何其之大，相似的人，又何其的多。
　　她笑，有点苦，挥了挥手。
　　“对不起，我也不知道怎么了，总觉得，你和我的……一个故人，很像。”
　　“他叫什么？”
　　怀吟愣了愣，转头看着他，他的表情依旧带着漠不关心的淡冽，可那询问却是真心，怀吟不认为他是个好奇别人私事的人，有这样冷然气息的男人，他想知道什么？
　　终究不是他，不会是他。
　　世轩说的对，清宁他，终究是不在了。
　　长长的指甲嵌进了肉了。
　　她沉默，然后没什么表情的说：“你不会认识的。”
　　闻言，崇言也不怎么在意的耸了耸肩，方才祁景深示意他出去，便点着头：“周小姐好好休息。”说完转身走了。
　　怀吟看着那道挺拔削瘦的背影，眸里再也藏不住的思念，如岩石溃败决堤。那是她日思夜想的背影，夜夜缠绵在她的梦里，无法背弃的怀念，那么那么温暖的背脊，她喜欢靠在他背上的感觉，有着清宁独一无二的爱护和香气。
　　他是谁呢？
　　她说服自己不要再这样下去，可是还是好奇，忍不住去猜测，去臆想，或者，这个如星辰一样璀璨，空远的男子，这个与清宁如斯相似的男子，到底是谁呢？啊对了，还有他的眼睛，就像上好的古窑琉璃，流转间像极了清宁偶尔展现的魅力。可是也不是，他太清傲，连那流光溢彩的眸子，在变幻时也带着清冽的冷凝，眸转间的气息又带着睥睨的霸道，无论如何也抚慰不了的冷意仿佛是从骨子里渗透了出来。
　　可总有点相似的，总有点，一些，熟悉的感觉。
　　怀吟抱着膝盖，傻傻的，低低的笑了起来。
　　




逃避

　　祁景深打发了周志宏等人回去，三个男人坐在一间相对独立的房子里，个个表情平淡，却心思各异。
　　程崇言摆了摆手，“好久不见，世伯。”
　　祁景深点了点头，“确实好久不见了，你父亲可好？”
　　崇言扯了下嘴角，不咸不淡的说了句‘不错’。祁景深多少知道一些程家上辈的‘家务事’，关于祁、程两家的渊源，真正是三千历史，说来话长。两家祖上原是一脉同宗的兄弟，其兄随父姓程，幺子随母姓祁，家族世代经商，一直到了前几辈，祁家转向政坛，步步为营，辗转云霄，到了现今，早已是如日中天，而祁景深独揽大权，操持军政，把持内阁，可以说，是只手遮天。而程家依旧风云商海，包括内陆几条重要的运输线便是由程家专自垄断，一时间，这两家犹如一股无坚不摧的飓风席卷了整个内陆的权利之巅。直到程昴弦代替其兄坐任程家家主，程家老二生性风流纨绔，作风张扬乖戾，总不按牌理出牌，却有一身专属艺术家的不羁之风，加上又是程家长房之子，颇得爷爷欢心，一得知当时的程家长子，也就是程崇言父亲身患重病，便以出国治疗的借口将疼爱的孙子拉上了程家家主的宝座。这之间自然免不了一场暗战风雨，就在程昴弦当上程家宗主的几年里，却违反先祖‘死令’——程家绝不涉足黑色交易，当时，隶属程家的地下钱庄和赌场早已在内陆各个城市经营的风生水起，好不热闹……
　　之后的几年，程昴弦变本加厉，程家商会的同僚屡劝不听，直到三年前，也不知何故，一直流连花丛，年届四十却依旧膝下无子的程二少爷突然猝死。这似乎成了庆州城里难得几件没有理清的无头公案。
　　而这件事的真相——就连祁家，似乎也被隐瞒了去。
　　如今程家的主人正是被急招回国的程崇言的父亲，程昴振志不在此，那么崇言，也是程氏背后真正的操纵和指挥者。
　　祁景深收回在崇言和少渊两人生活来回搜寻的视线，似乎想在这两兄弟之间找到什么不寻常的蛛丝马迹。
　　最后，他看着崇言，态度算是亲和的。
　　“崇言，届时少渊的婚礼，还要请你出大力呢。”
　　程崇言微微一愣，倒是没有料到祁景深藏在世故的眼睛后真正的含义。难不成是看到自己未来的媳妇儿刚才一直拉着自己？抬眼去看从刚才开始就一直默不作声的祁少渊，只见他整个人都埋在皮质的沙发里，眉眼低垂，双手随意的搭在叠起的腿上，他只看得到阳光打在他背上淡淡的阴影，在祁景深面前如此颓然苍凉的祁少渊，崇言承认，他也是第一次看到。
　　他用手支了头，转头对祁景深点点头，“崇言定当尽心尽力。”
　　祁景深离开的时候，他问崇言，“当年你叔叔的妻子，你们可还有联系？”
　　崇言旋过头朝祁少渊看去，他似乎没什么反应，只低敛着眉梢，这会儿，连那淡淡的清影都消散了开去，只留下一地残阳的余晖，在天空挣扎着最后的荣耀。
　　祁景深微笑，开门，离开。
　　他问的是你叔叔的妻子，而非婶婶，他问的是你们，而非单独的你。
　　崇言心底抽出一丝凉意，关节渐紧。那沉默不语的人，可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
　　
　　直到那响亮的马靴声完全消失，
　　祁少渊单手摩挲着自己凉薄的唇，淡淡的开口：“就这三天里找个时间把娄坤送回樊阳吧，不过，不要用程家的码头。”
　　“我以为你没有在听。”
　　祁少渊换了个姿势，人稍稍开着沙发的扶手，微微笑着：“我可不信你读不出老头子的意思。”
　　程崇言点了根烟，也不抽，顿了会道：“你就这么肯定？“
　　他呵呵笑了出来，“你叫人去收拾樊阳那些泼皮的时候，娄坤以为你们程家会接管樊阳整座煤矿。”程崇言微眯起来眼睛，心底的弦微微抽动了一下，还没说话，祁少渊探身取过了他夹在手里的烟回身往自己嘴巴里吸着，烟灰色的迷雾遮住了他本就镜中水月一样的眸子，连那些总让人无法逼视的五官都遥远了起来。
　　吐了口烟，猩红色的烟蒂发出诡异的荧光，崇言很难得的终于拧起了面部有些深刻的表情，只听祁少渊平静的几乎没有起伏的声线，悠悠传来：“娄坤说了什么？你不会不知道。”
　　程崇言越过他，看着窗外落下的夕阳，他当然知道娄坤说了些什么。这也是他擅自决定将娄坤带来庆州的原因，一开始就没想瞒着祁少渊，他知道了少渊之后去过医院一次，也只有一次，甚至连话都没有说。
　　空气里迷茫着一股烟草清冽的味道，那本是属于程崇言的味道，此刻被夹在祁少渊的指尖，缭然着，限制着。
　　“少渊，你在怀疑我？”
　　祁少渊一愣，然后笑着摇头，按灭了烟蒂，他抬头看着好友兼兄弟，“我只是在确定，我们是否平等的拥有对某些事情的可知性。你知道，我是一个军人，容不得战场上点半的未知。”
　　“崇言，这不像你，你不该把娄坤带回庆州。”
　　崇言恢复坦然，深深的靠在沙发上，轻轻的合上他琉璃一样的眼睛：“有一句话娄坤说对了，我们两家互为臂助，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他知道的，太多了。”说着，祁少渊轻笑，“老头子不会放过他的。”
　　崇言睁开眼睛，蹙眉：“不要告诉我，你想方设法保着娄坤的原因是为了女人？！”
　　祁少渊低敛着的眉梢微微的扬了起来，他看着他，又似乎是穿透了他的视线看着某个未知的一点。皱眉，他想到那个病房里脆弱苍白的女孩，在关门的瞬间，他看到女孩转瞬即逝的温柔和情爱，他竟是欣喜的，握着门把的手微微用力，他拉开了门与门缝之间的距离，想再次走进去，可是她却紧紧的，用那种似乎想要摧毁任何拒绝的力量拉着程崇言指骨分明的手，让他来到她的床边，然后牢牢的环绕着。那时候他在想什么？好像，他算计，整整半个月的时间，他日日来，天天到，却从未近身她的病床，哪怕是仔细的看一看她毫无生气的脸。
　　然后，门外传来莹莹细雨一样的叫唤。
　　他好像有点明白了，又好像什么都不明白，他觉得自己在逃避，当周怀吟跌跌撞撞冲向崇言的哪一刻，他的脑子里犹如有万蚁划一而过，有着轻微的共振之鸣。
　　一切都没有错，三年前，一切都是从三年前开始的，娄坤在三年前就知道的太多了，他甚至扼住了程家生存迹象的咽喉，他和父亲都知道娄坤‘一不小心’会给祁家和程家带来怎样灭顶般的灾难。祁景深当然不可能放过他。他设法让祁家和周家之间有一层婚姻的纽带，以此来维系目前不宜动荡的政权形式，维系政治和平的假象，无形中本就是对周志宏的一种警告和暗示，自然不会在此刻允许娄坤的胡来，那日他告诫娄莹莹要和娄坤之间划清界限，也该是出于此因。
　　祁少渊相信娄坤一时隐在暗处沉默不发的原因无疑同周志宏有关。狼狈为奸，他不难保证周志宏是否也知道什么不该知道的事情。而这些事情足以击垮整个程家，包括他们祁家。这是一颗在祁家创造璀璨鼎盛的天地里荼毒已久的恶性肿瘤，不除不行！此外，若从另一方面想，周志宏一倒，正所谓树倒猢狲散，那些集结的党羽本就是祁家树大招风的对立权阶，真正的心腹之患，顺藤摸瓜，抽丝剥茧，不失为一次排除异己，坚固地位的途径。从任何一方面来看，他都不该阻挡自己的父亲这样的杀伐决断。可是——
　　可是什么呢？
　　他是周志宏，也是周怀吟的父亲，毕竟是生身父亲！
　　祁少渊告诉自己，还未到时机，是的，周志宏羽翼渐丰，财政司本就是一个国家的经济命脉。是的，未到时机，自己荣升在即，宝宪又战事未平，内乱不可起。
　　崇言还在看他，他收回了思绪，淡然一句，“难道，不可以吗？”
　　“少渊，我以为你是清楚的。”
　　“我保证会给你，给程家一个皆大欢喜的交代，但是不是现在。”
　　崇言眯着眼睛看了他一会，突然就笑了，那种笑带着他一贯的冷冽，倒像是足足的嘲弄一般。“或者我们应该试着换一换身份，我去沙场保家卫国，你来生意堆子里运筹帷幄。”
　　祁少渊摸着鼻子低低笑开，二郎腿高高的举起，玩世不恭的大声道：“有何不可？原为效劳。”
　　“有时候想想，从小，最为绝情的，从来都是你。”
　　“哦？我可从文听过，那些姑婶到常说我多情呢。”
　　崇言勾唇微笑：“多情到了绝地，可不正是绝情？”
　　祁少渊不语，他想起了那张粉嫩精致的小脸，带着歉然的眼神，用白色带着奶香的帕子，软声细语——
　　“小哥哥，你别哭了……小哥哥，是怀吟，是怀吟乱说话，是怀吟错了……”
　　是呵，如此遥远的记忆，那一声声怀吟，是否早已落入心田。如今，悄然无声的如三月里的桃花开起，那么自然清新。他早该记得的，只是——一时忘记放在了记忆的哪里。
　　祁少渊讨厌能在自己管束之外的事情，包括人，还有——感情。
　　那一方被烧毁了一角的白色方巾，算不算他幼年习惯珍藏的某段青葱色的回忆？那她呢？
　　怎么突然间，就变成了这样？
　　直觉的想要避开这样的改变。
　　周怀吟迁居双湖官邸的日子里，祁少渊了无踪迹。
　　




事端

　　江荣正离开庆州回平川的前一天，邀了几个儿时的好友出来小聚，其实这日子也选的忒好，赵世轩因为怀吟的事情向医院告假来了庆州，而新婚不久因为度蜜月而久未见面的宋义亭前一日刚刚回了庆州，正在赶来的路上。一伙人也不带女伴，咋咋呼呼，不分上下礼节，尤其是江荣正，这个生平放浪不拘的大少爷从来不觉得自己几个高高在上的发小有什么实质上的改变，照例玩笑照开，口没遮拦，甚至对着祁三公子照例一副你奈我何，我不把你放眼里的拽样。气氛倒是空前的活跃和热络，连一直对祁少渊有着莫名敌意的赵世轩也难得的喝光了手边的小糊涂仙，斯文的赵医生明显是喝高了，一个人趴在那儿，沉沉的睡了起来。
　　喝多了的江荣正一圈看下来，摇晃着站了起来，长长的‘咦’了一声，“妈的，周怀岩扮犹豫呢，不就被免了个什么上不上下不下的官职，犯得着这么，呃……这么不利索嘛，我江荣正请的客也敢不来？臭小子，大不了不当兵了，呃……这年头哪来那么多仗好打？大不了我亏点收了他记账，嘿嘿，那小子从小数学就学得好，当兵可惜了去了……我说三公子，你丫的眼睁睁的看着自个儿兄弟遭罪呢？谁不知道，你跺跺脚，这地都要跟着震。还是我好啊，哦，还有一个，叫什么来着，哦哦，程崇言是吧，你这家伙好，聪明，干什么不好去当官，活像是泥捏出来的人，哈哈哈……哥们儿见你特来劲，咱拜把子得了，哈哈……”
　　祁少渊也不恼，只一点点的抿着杯子里的酒，搜寻了一番，也就身边的程崇言加上自己还是清醒的。
　　“这几个人，你怕是都忘了吧。”
　　崇言没所谓的牵了牵唇角：“我当时没有上学堂，不是忘，是根本不认识。”
　　少渊愣了愣，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也笑了：“呀，我倒是忘了。”
　　“世伯身体还好吗？”
　　崇言的唇压着酒杯，“真不像你会问的问题。”
　　“我们也是要老的，自然要先学会去关心老人，关爱儿童了。”
　　“呵呵。”放下酒盏，“我送他去日本了，不要这么看我，我知道这几年日本没干什么对得起这个国家的事，不过，那里却有个他对不起的人，他的一生也就这样了，走之前总要做点事证明自己没白来这世上一趟。”
　　少渊握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似乎每个人的过去总会错过点什么，或者是美好的，或者是愉快的，那些存在在灵魂深处的记忆仿佛就等着被人去无限的追念和忏悔。年少风流，斑斓的就是一笔青春的糊涂账，祁少渊容华正好，自然不认为自己老了，却一直不希望自己的一生是在追忆过去，悔恨当初中度过。这一刻，他告诉自己，不要错过现实里值得抓紧的东西。这一刻，祁少渊问自己，那东西是什么？什么时候才会到来？他一无所知，仿佛被丢弃在迷途里没人指引的孩子，有点无助，有点茫然。
　　那个时候的少渊并不知道，那所谓的东西名叫幸福，而他能够把握幸福的时机早就到了。
　　如果知道，会不会就不会发生后来的事情？
　　他尝到了被浸泡在苦水里，求救无门的悔恨如翻滚在那片苦水里的岩浆，蒸腾叫嚣的味道。
　　那是祁少渊这辈子最想死的时候。
　　万念俱灰，想就这样没有盼望的离开这个世界，连挣扎都不必了。
　　
　　春荣之始，本该是桃花遍地轻杨柳的时节，却无奈变成了多事之秋。
　　祁少渊怎么样也想不到，就在他想息事宁人的时候，本该躺在病床上安分守己等着被他送回樊阳的娄坤又出了事情。
　　宋义亭赶到的时候，一众人早就喝的七荤八素，无知南北了，很少见到宋大公子会露出那样的表情，好像一言难尽，又好像不知道如何开口一样，就站在那，无所适从。
　　“也不知道到底为了什么，怀岩亲自赶到医院，把娄坤从床上拽了下来，毒打了一顿。怀岩这回到底是怎么了，他不像这么不计后果的匹夫啊。娄坤这人不是吃素的主，这事儿已经被捅到了北司军部，怀岩这回怕是凶多吉少了。”
　　祁少渊使力，手里的酒杯应声粉碎。
　　“北司军部？娄坤居然有本事和那里接头？呵，倒是小看他了。”说着，回头看了眼没发表什么意见的崇言，“不知道周志宏知道了会有什么反应，算不算窝里反？”
　　“北司的老军部指挥员我记得是佟洲的爷爷吧。”
　　宋义亭拉了椅子坐下，“我也是刚知道的消息，就因为是她爷爷，佟洲告诉我的时候我还不信，怀岩真没来吗，就是今晚的事情。”
　　“怀岩军籍隶属北司，他现在可算是待罪犯科，罪加一等，北军司令更是出了名的……厄，那什么，你们也都知道。况且——”他停下看了眼祁少渊，“况且，他是总统的亲舅，保皇派的龙头代表。”
　　言下之意就是，祁家想保周怀岩，并不容易。
　　祁少渊靠在椅背上，重新拿了杯子倒酒，“他现在在北军司令部？”
　　“恩，周志宏通了关系，暂时也不会吃什么苦头。”
　　“我知道了。”
　　江荣正打了个酒嗝，说了句骂娘的梦话翻身又睡了过去。
　　三人来到路上的时候，凉风一吹，酒醒了不少。
　　“也好，我倒想看看姚复恺能做到什么程度。义亭，你亲自去趟报社，把这个消息送给他们，我要在明天的早报上看到这条头条。”
　　“你说现在？”
　　“对，就是给我半夜开工，也要在第一批早报上出现这个报道。”
　　义亭走后，崇言站在他的身侧，问“你不怕周志宏背地里找你的麻烦？他可不是娄坤，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何况是修炼成精的老狐狸。”
　　“姚复恺是等不及的想看祁家出丑，能抓住先机，就能控制舆论，崇言，记不记得小时候，我拆坏了老爷子珍藏的枪械，总会在第一时间自动去认错领罚？”
　　“真是可怕，少渊，我是不是该庆幸自己是你的朋友。”
　　祁少渊笑而不语，他也想找个机会，拔了姚复恺这块让人发痒难忍的浓瘤。想了想，他又道：“再说了，姚复恺为人有勇无谋，他不过是看不惯父亲独揽军政，总认为我们是挟天子以令诸侯。何况，周志宏结党营私，也是姚复恺眼里的沙子，不过他并不清楚娄坤和周志宏的关系，周怀岩毕竟是周志宏唯一的儿子。”
　　“我会找人跟着周志宏，至于娄坤真正的目的是什么，我想，不久就会知道了。”
　　祁少渊叫来章盛，临走的时候回头去看空旷的马路。
　　有一回，也是在这里，有一个女孩，笑容透明如坠落凡尘的水晶。
　　
　　




摇摆

　　果然，在姚复恺还没有想到如何利用这条消息打击喜事将近的祁家时，翌日早报的头条便把这个消息公诸于世，沸沸扬扬。报上的内容规矩死板，全然没有一丝主观上的偏颇色彩，一直到最后，字里行间透露出祁家将对这件事采取公正严明的处理态度，绝不偏帮包庇。毕竟是大家公子的暴力事件，相关家族表明了立场，而且从报上内容来看，这也并不是一件带有浓厚的政治色彩的实质性攻击新闻。众人纷纷感慨之余，也对这件事失去了原则上该有的兴趣。
　　姚复恺将副官送来的报纸撕的粉碎，顿觉好生无力，无法从舆论上控制大众的抨击，想要再生事端，自己绝非是祁家的对手。面对周怀岩，更是下了决心要让他在军部永无翻身之地。
　　握着拳头猛的砸在红木长桌上，他火气未平，敲门声顿起。
　　姚复恺不怎么友善的盯着进门而来的女人，然后一屁股坐在宽厚的椅子上，有些冷淡的开口，“这些人是越来越不懂规矩了，我倒是谁，原来是祁二小姐，难怪下面的人连通报的省了。”
　　来人正是祁家二小姐祁槿嫣。
　　祁槿嫣并不在意，是象征性的问候了一句，便叠着腿稳稳的坐进了对面的皮沙发里。涂着丹蔻的玉指不怎么规律的点着沙发的扶手，直勾勾的看着对面越来越坐立不安的男人。
　　祁槿嫣的美无疑是能够夺人呼吸的，姚复恺不自然的撇开眼睛，“二小姐抽空，也不知道老姚我能有什么可以效劳的。”
　　“呵呵。”她掩唇笑了出来，一双勾魂的凤眸秋波流转，翦水莹润，顾盼之间便是惺忪媚态。“姚司令这回可是当真了？若槿嫣是来求司令放了周家公子？司令是愿？还是不愿呢？”
　　听罢此言，姚复恺瞬间转过头，神色恢复不屑，“周怀岩身为军人，却知法犯法，如今戴罪之身，二小姐可真会开玩笑。”
　　祁槿嫣突然拍了手，笑意不减，倒是那眸子里冷意毕现，“说得真好，姚司令不愧是军中泰斗，说一不二，晚辈敬佩。那么就请姚司令说说周怀岩他有取那人性命吗？他有使那人的病情恶化吗？周怀岩为什么会这么做，您身为他的直隶长官，不但不调查询问，反而是不分青红皂白就认定是他犯了军纪法规，我倒也问问，怀岩是犯了哪条军纪？破坏了哪条法规？”
　　姚复恺张大了嘴，随即又觉得自己的行为简直让人耻笑，便冷冷的说：“二小姐不懂这些也是难怪，周怀岩身为军人殴打他人，还是病人便是恶意滋扰了他人安危。”
　　祁槿嫣冷笑，“并没有什么实质性不是吗？”
　　“那，那也是蓄意。”
　　“哦？司令怎么知道，那你知道他为什么要‘蓄意’去滋扰那人的安危吗？我竟然不知道，有什么个人恩怨，并且并没有累及双方性命的案子，也由我们北军司令部来处理了。”
　　……
　　祁少渊回家的时候，很难得的在祁公馆看到了祁槿嫣的身影，不由打趣，“祁二小姐这是倦鸟知返了？”
　　祁槿嫣叼着烟，然后白了他一眼把烟按进了烟灰缸，“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总之，周怀岩不能出事儿。”
　　他摊在长榻上，随手接了金色的袖扣，接了丫头递上来的茶慢慢的喝着。祁槿嫣皱眉看着他慢条斯理毫不在意的样子，起身站在他跟前，“你不是要讨周家大小姐做老婆吗，他可是你未来的大舅。”
　　祁少渊抬眼瞥了她一眼，“你什么时候也这么喜欢攀亲带故了？”
　　“你帮不帮，不帮就算了。”
　　说着就要走人，祁少渊坐起了身，“得得，我没说见死不救。二姐，你这么心急火燎做什么？”想了想，他拍拍空着的软榻，似笑非笑的说：“该不是看上那小子了？”
　　祁槿嫣眯起了眼睛，随着身子坐在他旁边。
　　“恩？我不是猜对了吧，那小子有什么好，冲动，暴力——”
　　“那又怎么样？你又好到哪儿去，别人不知道当你谦谦君子的那是傻子。少渊，我喜欢周怀岩，从见到的第一眼起就喜欢，不多不少，正好十年。”
　　……
　　“我一直想问你，当初决定去法国？是因为父亲让你结婚吗？”
　　祁槿嫣笑了，只那笑容带着剥落了伪装的无力。“我一直觉得认识怀岩是一件幸运的事情，从小我就知道，我的婚姻无法由自己做主，可是我遇到了他，你知道吗，我有多庆幸自己喜欢的人是他，这并没有什么门户之见的压力，我以为，他也该是喜欢我的，因为我没有什么是无法让男孩不喜欢的，我一直这么自信，父亲要我嫁给那个陌生的男人，我回到平川，我问他，我问周怀岩，我问过他，可是，他竟然开心的对我说恭喜，他说他衷心的希望我幸福，可他不知道，我的幸福早就拽在了他的手心里，他给予不了，我就无法拥有。所以，我离开了，去了法国。”
　　“这么做，值得吗？”
　　祁槿嫣看着她，低低笑开，“少渊，你并不爱那位娄小姐吧，如果爱了，你就不会问这样傻的问题。”
　　她想为他做的，无关付出和回报，只求安心。
　　祁槿嫣离开的时候，整座祁府大宅里空寂的听不到半点声音，只留下明亮辉煌的大厅里祁少渊深深浅浅的呼吸。
　　原来，他不爱那个女孩啊。不爱吗？
　　他很想让自己这样觉得，他是为了莹莹，才会娶周怀吟的。
　　可是事实不是这样的吗？
　　每次遇到这样的问题，他英明睿智的脑袋犹如拔丝的浆糊，粘乱的一塌糊涂。剪不断，理还乱。那种毫无规律可寻的东西让他厌烦的想悉数摒弃了去，不愿去想，不愿理会，就这样吧，就这样下去，或者，时间会告诉他一切。从不愿意被其他事物操持驾驭的祁少渊，第一次想让时间来把握自己。
　　




小憩

　　双湖
　　“我觉得我们有必要去见见那个娄先生。”周夫人方静姝手捻着佛珠，“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你才好了点，你哥哥又出了这样的事，真是不明白，向来心细的怀岩，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怀吟亲自给方静姝奉了茶，然后抬手揉着母亲这几天来一直没有放松过的肩膀，前阵子为了照顾她，现在又出了这样的岔子，妈妈的神情愈见消沉疲惫。
　　“妈妈，哥哥和那个娄坤，以前就认识吗？”
　　“怎么会认识，那个娄坤不是樊阳煤矿的矿头吗，也就上回你哥哥带人动了他，这怀岩也真不让人省心，越大越回去了。”
　　“您别生气，这事儿指不定也不能怪哥哥，我了解他，他不是这样不懂事儿的人。”
　　怀吟低了头，纤长的睫毛微微颤着，那个娄坤，是娄莹莹的父亲，她揉了揉自己的眉角，总觉得事情没有看上去的那么简单，而且，为什么偏偏就是娄坤呢，她越想摆脱这里的一切，关于这里的一切，娄坤——那个女孩的父亲，这样就别想和祁少渊脱开关系，偏生老天太爱和她开玩笑，兜了一圈好像又回到了原点，加上祁景深强硬的态度，她在双湖官邸已经住了快一个月，外面的流言更是传的风生水起，怎么那些谈好的条件，她和祁少渊共同建立的默契都土崩瓦解了？她想问问那个男人，为什么出尔反尔，说好了决不妥协，可是如今，这到底算的什么？
　　难道，他是在等她翻天覆地的闹腾？说好了她需要表明态度，坚定立场，或者就是在等她决绝的反抗？
　　怀吟暗自下了决心，等到了最佳的时机，当着所有人的面，她一定会挑明立场，把话说得清清楚楚。她暗笑，反抗这种事——她也不是没做过，对她来说，简单的不可思议。
　　正想着，上方传来唐芷若的声音，怕是午睡时间过去了，她微微笑了笑，然后表情如常的起身向那位仪态万千的女人问好。
　　“怀吟怎么不去休息会儿？”顿了顿，她笑笑，“原来是周太太来了，对了怀吟，上回你煮的茶叫什么来着？刚才也是念着那味道馋的醒了过来。”
　　怀吟会意，撇了眼竖立在大厅里的西洋钟，“这个时间刚好喝下午茶，这样吧，夫人和母亲先去院子里坐回，怀吟去准备点吃食陪着夫人聊聊天。”
　　唐芷若满溢的笑了，下了旋梯挽了方静姝便走，“夫人真是好福气，这样蕙质兰心的女儿，我都要嫉妒了。”
　　方静姝也笑，只谦和的说着哪里哪里，唐芷若回头看了眼消失在视线里的怀吟，空气里似乎还能勾勒出她闲华淑雅的背影，打了招呼叫一边的丫头过来，“打电话去军部，今儿个是家庭日，叫少爷早些回来。”
　　丫头领了话离开，方静姝有些不适从，一直到了庭院的凉亭里，不知怎的背上就出了薄薄的一层汗珠子，想了想觉得还是不妥，便说“既然是府上的家庭日，要不今晚我就领了怀吟回去，这么多天叨扰，着实不好意思。”
　　唐芷若正用帕子抹鼻下的皮肤，一听便笑了，“夫人怎的这样见外，怀吟就快是我们祁家的媳妇儿了，怎么能说是叨扰。”
　　方静姝只是笑，低着头，那笑带着无奈，抬头看了眼远处高大的白色建筑，亭台楼榭，古色古香，可就是这样雕栏画栋，门庭浑厚的古宅大院，就真的是怀吟终身的托付了吗？她看得出来，她的怀吟不喜欢这里的一切，不喜欢那个矜雅高贵的祁三公子，不喜欢做他们祁家的妻子。唐芷若看着她，收敛了面上的笑，转头看向那片开始凋零的晚冬玉兰，渐渐的失了能够傲视花颜的馨香。
　　怀吟托着茶盘，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不由笑道：“夫人的玉兰花倒是极为精致了，晚冬临末，那边的白玉兰都在三月成花，枯损之后重生，颓败之后成长，承接轮回，极有永恒的感觉。”
　　“哦？此话怎讲？”唐芷若微笑着转头看着她问。
　　“德国的哲学家Nietzsche曾经提出过生命永恒轮回的说法，也就是说，一切都将以我们经历过的方式再现，而且这种反复还将无限重复下去。我不知道这种说话算不算是一种谵妄之说，不过我很喜欢这种说法，生命如果可以轮回，那么就可以无限量的放大潜藏在灵魂深处的那种快乐……”
　　“那么痛苦呢？如果生命得到轮回，先不说你会不会遗失所有有关前世的记忆，若真的如你说的，那么痛苦呢？”
　　唐芷若起身朝亭子外走去，“我刚还叫明冬打电话招你，没想到你到先回来了？”
　　祁少渊笑着挽起母亲的胳膊，“正好今天在崇言那，他也说好久没来看您了，这不就带着那家伙来了。”
　　“怎么崇言也来了吗？”唐芷若分外的开心，程崇言的母亲因为难产，早早的去世，从小开始，两个小孩几乎是形影不离，所有崇言也极为亲近唐芷若，而她也将其视如己出，自幼疼爱。
　　程崇言走在后面，看到唐芷若，先是拥抱，几乎很少能在他脸上看到那样真心无邪的笑容，他低着头，搀着她的手，“阿姨，您还是那么美丽。”
　　怀吟听到祁少渊的话的时候先是一愣，抬头却恰恰看到程崇言天真如孩童的笑脸，画面重合了，她记忆中的清宁，有着同样纯粹真挚的笑容，两边扬着度完美的唇角，那种流光溢彩的眼睛里，藏也藏不住的暖意。
　　感觉喉咙口甜甜的，鼻尖却冒起了酸意。
　　祁少渊一步踏进凉亭，冲着方静姝礼貌的问好，看后才去看女孩的脸，他想了想，将近一个月没有看到她了呢，此刻的气色看起来不是那么好，或者是大病初愈，她的眼神有点涣散，难道都没有注意到他在和她讲话，他的存在吗？祁少渊为这样的感知感到并不乐意，他靠近了一些，视线看到她身边的茶盘，随手拣了一块玉白色的糕点放进嘴里。
　　他并不喜欢甜食，而莹莹却嗜甜如命，母亲也是这样，他印象里的女人似乎都是喜欢甜腻腻的东西的，家里的点心也很少会有——这样清凉爽口的感觉。不由又拿了一块，然后随身落座。
　　“如果你的生命快乐过，是那种深入骨髓的快乐，弥留之际，你就不会感受到一丁点的痛苦了。”耳边是周怀吟呢喃近乎呼吸的话语。是啊，或者，那段和清宁共同拥有的时光，会是她今生唯一滞留的快乐，那一刻，躺在他的床上，胃里翻腾着胃液和骨灰的融合，她的感觉是什么呢？她笑了，那时候的她，痛却快乐着。
　　忽然听到茶杯叩响的声音，她浑然一惊。转首看去，唐芷若拿了自己的杯子递给崇言，一脸亲和温暖的笑意。
　　她笑笑，转头正是坐在一边的祁少渊。
　　
　　一直到后来，周怀吟偶尔想起，那个时候的祁少渊，那个属于祁少渊看着自己的眼神，她渐渐明白，那些她曾经看不懂的，就像这样的眼神，早已将两人的距离慢慢的拉近了许多；多年后，当周怀吟在枪林弹雨的日子里去回忆属于两人之间载满青葱的过去，这样的眼神，暖的她心口充盈了力量。
　　




阑珊

　　祁少渊读不出她眼神里绽现的温柔从何而来，只觉得那个纤弱单薄的身子充满了不愿在回忆里醒来的慵懒。而自己看着苍白眷懒的她，有一瞬间，深埋地下的某种感情仿佛渐渐的苏醒了。好像快要破茧而出的平静渐渐浮上心头。唐芷若不动声色的笑了，谁说，这一定是一场闹剧呢？
　　怀吟有些无措，收回视线算是解释道：“就像玉兰花，早春玉兰的清甜替代晚冬的余香，你能感觉到那种沁人心脾的暗香缭绕身边，自然就不会注意玉兰曾经有过的萧条。”说完又有些释然的笑笑：“杯子不够，我去那些来。”
　　“叫明冬去吧。”唐芷若说着，祁少渊嘴里含着松软的茶糕，视线低低的，耳边传来怀吟近在咫尺的清甜，心，没来由的混乱了。
　　她择了另一套纯然苍青色茶具，简约大方的和这片怡人的庭院深深对应。将壶里滤了茶叶沫和粉粒的红茶仔细轻缓的注入茶杯，“原没有想到还有男士加入，这红茶先是给几位太太喝的，我让人准备了新鲜的牛奶，或者我们可以改善一下口味。”
　　“吃了几天怀吟做的茶店，这胃口啊，是越来越挑了。”唐芷若有意将碟上的吃食放在少渊的手边，然后拿了一块给崇言，“崇言也尝尝，怀吟的手艺非常不错。”
　　怀吟正在搅动的手停了下来，视线集中在茶杯上，耳朵里却是听得仔细，直到那边起伏不大的一句：“恩，不是很甜，口感不错。”
　　有点雀跃，这个手艺是清宁手把手的交给她的，她希望得到这个人的赞同。
　　“也不知道几位喝不喝的惯呢。”将杯子整齐的放好，一列半透明的圆筒形杯子，映着春日旭阳，色泽越发苍翠了起来，将调制好的奶茶顺着托盘房贷唐芷若的面前，“是夫人喜欢的祁门。”
　　然后回身落座，视线对上祁少渊，微微笑道：“看来三公子不喜欢太甜腻的食物，这茶里要放牛奶吗？还是就这样？”
　　唐芷若笑了出来，对方静姝说“怀吟当真是仔细呢，哪像我们少渊，对待人那是半点不上心。”
　　方静姝笑笑，“她也就注意这些有的没的，整天只知道琢磨些吃吃喝喝的事情。”
　　“有道是及时行乐，怀吟是女孩子，这样很好。今天喝奶茶，可不许有人搞特殊待遇啊。”
　　祁少渊扬了扬嘴角，怀吟放了牛奶，“这口味偏属英式，以茶为主，不会太甜。”说着就把调好的杯子递给少渊。
　　“谢谢。”祁少渊凑近闻着，祁门红茶浓郁醇厚，带着淡冽四溢的奶香，不知怎么，他想到了此刻洗手煮茶的女孩，像极了手里的奶茶，苗秀隽永的祁门红茶，带着令人回味无穷的天然纯奶。他笑着抿了一口，然后再一口，丝滑入喉，唇齿留香的醇郁一直暖到了心口。
　　“周小姐在英国的生活倒也是惬意。”那个一直沉默的男子用他惯于冷漠的语气开口说话，什么意思？怀吟下意识的去看他，只见他微微侧着头，神色漠然，那出口的句子配上他此刻的表情，十足是对她在外留学却依旧仰仗荫庇养尊处优的讽刺。
　　握着装有牛奶的杯子有点颤抖，她一直记得，周末的时候，她会去清宁的小屋里，拿了派送来的加工牛奶，倒在清宁极为喜爱的白片里，当然是经过过滤的。他这个人呵，连钟爱的绿茶都带着浓墨重彩的个人主义，高香持久，纯净如兰。尽管廉价，却是如此单纯简洁的快乐……
　　哪是现在这样，顶级的祁门工夫，快马加鞭的鲜奶……在她眼里全是虚荣，她们根本就不懂，在这座瓦楞参差的古式建筑里，从大洋彼岸传来的下午茶，多么让人哭笑不得的优雅。
　　这个和清宁如此相像的男子，竟然用这样的语气和她说话。她顿时觉得委屈，话到嘴边，便生生的咽了下去。
　　她放下杯子，十指冰凉。
　　祁少渊有点意外，他不是没有见过她伶牙俐齿的样子，这样轻易就可以反驳的嘲弄，她居然沉默了。他伸手拿了奶杯，也不看多少一股脑的全倒进了茶杯里，一直到茶水快要满溢。将杯子放在程崇言的一边，似笑非笑的说：“她可是我妈面前的红人了，没法，你要不喝，她老人家没准不高兴。“
　　程崇言摇头瞥了他一眼，看到一脸‘慈爱’的唐芷若，皱眉，然后拿了茶杯闷声喝着。
　　祁少渊边笑着，边回身靠在椅子上：“别急，这是最新鲜的纯奶，得慢慢品味。”
　　程崇言一愣，握着杯子的手渐渐收紧。
　　祁少渊不可能不知道，程崇言打小不是个受大自然热爱的人，一旦脱离工厂加工的食物在他的胃里都能起一些或大或小的化学反应。比如鲜奶。
　　他把杯子搁在一边的小茶几上。
　　亭外和风煦日，他起身走到周怀吟的身边，然后弯腰，低身，靠近。没人看到就在程崇言身后的祁少渊，一瞬间握紧的拳。
　　怀吟的呼吸浑然停滞，她睁大了眼睛看着突然放大了好几倍的脸，那张熟悉而陌生的脸，好想去触碰，她知道，她的思维又混乱了，面前的脸再度和记忆里的人重叠在一起。以至于她其实根本没有听清程崇言凑在她耳边的徐徐低语。
　　
　　唐芷若推说风大，方静姝陪着她进屋。
　　明冬收了东西离开。
　　亭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怀吟低着头，莹润的指尖失了最初的粉色，有点无力的垂挂着。脑海中翻来覆去的是那人鼻息相绕，呼吸相闻的容颜。琉璃色的眼睛里有她呆滞不安的脸，她突然觉得好丢脸，无法镇定自若的面对这个男人，这个不同于任何人的男人。有点恨恨的抬头，祁少渊若有所思的看着亭外一处，她觉得意兴阑珊。
　　起身道：“我还有些事，三公子慢走。”说完便转身步下台阶。
　　“我们结婚吧。”
　　她猛然转身，不可置信的看着那个躺靠在藤椅上，状似漫不经心的男人。
　　“你说什么？我似乎，没听明白。”
　　他闷闷的笑了，然后摇了摇头：“你听明白了，我说——我们结婚。”顿了顿，他又道：“我的意思是，我需要这段婚姻。”说这话的时候，他转头看着站在亭阶上的怀吟。
　　“嫁给我，你的生活并不会有什么改变。”
　　




混乱

　　她不说话，只睁着清亮澄澈的眸子看着他。她浑身沐浴在阳光下，都说周家大小姐出落得闲华淑逸，有着无可匹敌的绝尘之感。此刻看来，他眼里的周怀吟宛若翩然入尘凡间的飘雪，一身误坠凡尘的不甘。
　　他的手交握放在腹上，视线落在别处，光影稀疏落在他的脸上，怀吟看着，他的侧脸迎着半边日照，有点模糊。
　　“我保证，我不会干涉你的任何事，不左右你任何的决定。你只是嫁进祁家，嫁给了一个姓祁的男人，其他的，一成不变。”
　　她笑了，带着淡淡的嘲讽，“三公子真是奇怪啊，当初如此‘诚心’希望我成全你的姻缘，怎么这么快就变卦了？还是说，祁司令敕令军法家规，三公子不堪重压终于向势力一方低头妥协了？既然如此受不住压力，那个时候耍的斑斑手段不过是好玩？无聊？排遣？”
　　亭内飘过一阵冷冷的气压。
　　祁少渊没有说话，其实日头并不大，怀吟却觉得三月的太阳有时候也会忍不住的毒辣。她返回落在椅子上，一手搭着藤椅的扶手，半响，她问“发生什么事了？”
　　“你说得对，我的初衷没有任何改变，希望你能成全我的姻缘，而如今，就是机会，”
　　不知怎么就说了这些话，祁少渊有点后悔，这么说似乎有点伤人，他不希望伤害这个女孩，内心里，他有过对这场婚姻的希冀。是的，有过期望，他无法欺骗自己，在她狼狈入院的时候，他的确这么想过，哪怕是现在，他无法否认周怀吟带给他的种种感觉都带着某种未知名的拨撩。他在心动吗，没人知道。反而莹莹好像无意识的成了这场婚姻的主导，这种游离在情感之上的理智，第一次给祁少渊带来了困扰。
　　“哦？什么机会？”
　　祁少渊愣了愣，转头看她，祁少渊似乎错了，某些伤害要建立在感情的基础上，他和怀吟之间并不存在这样的牵绊，无疑在怀吟听来，这不过是对她提出的问题的一个回答，她亦面无表情，只淡淡反问。
　　他低头看着自己交握在一起的手，指尖打着不怎么规律的节拍，似乎在思考，然后他抬头看着怀吟。笑着说：“我父亲并不反对我和莹莹的婚事，但前提必须建立在你成为我的妻子的基础上。”
　　震惊吗？
　　其实并不是，早在她第一次来双湖官邸的时候，唐芷若的那些话本就是变相的提点，或者说是警示。只是这些话由他说来，无形中便形成了一张密闭的网，压得她喘不过起来。她只觉得可笑，讽刺，一种虚脱的无力感油然而生，她能说什么吗？她什么也说不了，这个世界如此奇妙。
　　“其实你知道不是吗？”
　　她摇摇头，“我并不知道，只是感觉。没想到是真的，我居然不知道自己还有这样荒谬的价值。”
　　“不生气吗？”
　　“生气有用吗？”
　　“说说你的想法。”
　　“你是指结婚？”
　　祁少渊点头。她看了他一眼，转首去看不远处的玉兰，含苞待放。庆州如此烂漫的春季，她竟有些想念英国大朵大朵的蔷薇，张扬着她本不喜欢的绚丽。她承认自己对这里的一切都带着摒弃和偏见。她的心——遗留在了那片弥漫着浓雾的田园里，风光绮丽，有个男孩身上，传来青草的芬芳。
　　“沉浸在过去的回忆里并不会给你的人生带来多大的乐趣，你如此年轻，你的生活还在继续，不能否认，以你的身份，不可能逃脱得了名誉婚姻的枷锁，你很清楚这个社会需要的是什么。”
　　她悚然一惊，猛的回头看去，他还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面上的表情一如既往的无波平静。
　　“我有这个自信可以给你想要的生活。”
　　不等怀吟说什么，章盛跑进亭子，对周怀吟微微欠身，然后走到祁少渊身边悄悄低语。他沉默，双眸涌动，半响竟低低的笑出了声。
　　而明冬也跑了出来，口气有些急，只在亭外唤道：“周小姐，周太太叫您过去，说是有您哥哥的电话。”
　　怀吟“腾”的站了起来，满脸诧异，“我哥哥？！”随即惊喜，怀岩被拘留也有些时日，此刻来电，必是有事。也顾不得什么人，匆匆跑出凉亭。
　　经过祁少渊身边，两人早已收了话，她感觉到手腕上微微一紧，皱眉瞪去，不能怪她失了礼数，此刻，她恨不得长了翅膀飞去听电话，万一哥哥有通话限制，那可不能耽误一分一秒的时间。
　　祁少渊失笑，他松了力道却还是没有放开，抬手打发了章盛，他一脸好奇，“方才崇言和你说了什么？”
　　“什么？”
　　“我说——”
　　“不管你想问什么，等我听完电话行不行。”说着就要挣脱。
　　他看着她笑了笑，凤眸中瑰丽乍现，缓缓吐出一字：“好。”那表情十足得了糖的孩子，异常的满足和快乐。怀吟只觉得有些别扭和不同，来不及去辨认。便急急朝着门厅跑去。
　　
　　周怀吟呆呆的坐在沙发里，神情显得软弱而苍白。
　　周怀岩在电话说的相当简洁，甚至来不及让怀吟好好听听他的声音，嘱咐他在那边要好生休息。
　　他说——
　　“我让世轩安排你去英国，动作越快越好。”
　　“吟吟，不论父亲叫你做什么，只要是你不愿意的都不要勉强自己。”
　　“记住，周家不是只有你一个子女，一切有我，我不会有事的，你赶快回英国去。”
　　“不要接近祁少渊，也不要试图通过他老保证什么，他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好相处。”
　　最后一句，他说：“吟吟，无论你在哪里，无论你作出什么样的决定，哥哥永远爱你。”
　　怀吟听到他毫无犹豫的挂断了电话，不能自己的哭了。
　　哥哥他似乎察觉到什么了。
　　怀吟总觉得心底有个塌陷的洞，此刻，那里正嗖嗖的刮着冷风。
　　于是她并没有听从哥哥的吩咐去找赵世轩，她决定自己必须去见见那个娄坤，毕竟，所有的事情都是从樊阳开始的，也许娄坤知道些什么，怀吟明白自己已经深陷在这片巨大的漩涡之中无法抽身，她甚至觉得整件事的起因和她有着莫大的关系。她不希望自己在其中迷途越深，她至少得知道些什么。
　　
　　




突变

　　“今儿个什么日子，倒把你这阵风给吹来了。”宋义亭打从雕栏旋梯上笑着走下，诚然他的容貌比之少渊，崇言等人稍欠俊朗，然那飞挑的眉梢，那张常年带笑的唇硬是勾勒出宋义亭一身洒脱之气来。只见他施施然的坐进沙发里，招手唤人奉茶。
　　“估计姚复恺也该跳脚了。”祁少渊点着烟却不抽，冉冉升起的烟雾中，两人看不清他隐在烟雾之后的表情，越发显得高深来。
　　“我还是不明白，你到底做了什么能让姚不朽松口？”
　　顿了顿，宋义亭又道：“你这样也算是正面和保皇派冲上了，他们可一直说祁家时挟天子以令诸侯，名不正言不顺的。”
　　“呵呵，事实上也的确是。”燃了半截的烟落在烟灰缸里，祁少渊复把身子埋进沙发里，“姚复恺自负军事力量不输我底下的四路大军，这次宝宪之战经久不下早已让他迫不及待。我不过是给了北军这个机会，你也知道，姚复恺重战，却是个缺心眼啊。”说这话的时候，祁少渊眉目带笑，那双睿智的眼睛里藏着的——是计谋得逞的欢愉。
　　“你这么高兴做什么，你就这么自信姚复恺能按你的计划做事？万一他急于立功把宝宪拿下，你这些年的心思可就付之东流了。”
　　祁少渊但笑不语，等那烟都燃尽了才道：“或者你也跟着去？看看到时候姚家军能不能拿下宝宪？”
　　“得，免了吧，这趟浑水可是越来越复杂了。”宋义亭摸摸鼻子，又凑上去笑道：“你这么急着把姚复恺拉进自己的陷进里不仅仅是因为想收编北司军队吧，怎么，眼看着未来的小舅子身陷囹圄，赶着在老婆面前邀功呢？”
　　祁少渊微微一愕，一时竟不知道怎么接话。
　　他有吗？
　　“不是吧，我说你该不是看上周家大小姐了？瞧你那样。”
　　见他还是沉默，宋义亭难得的皱了眉，“松桓，咱玩玩可以，可是你应该是最明白的一个，有些事，不是我们玩得起的。”
　　“你什么意思？”
　　“我虽然不是很清楚关于娄坤的事，但也看得出来他不是个好弄的主，莹莹那里，你可想明白过？”
　　祁少渊不明白为何人人都在他的感情问题上这样问，他和莹莹，并非一朝一夕的感情，她的兄长救过他的命，他感激，也承情，至于莹莹，三年的点滴，早就融入了他的生活。他无法做到工作上一样的冷静判决。不能否认，他是喜欢莹莹的，两人之间，自然也不是点到为止的萍水之交，他珍惜这个为他奉献了一切的女孩，就算娄坤不济，他也从未想过要牵连莹莹分毫。
　　这些——
　　在周怀吟意外闯入他的生活之前，祁少渊无比坚定的事实，却让他动摇了。
　　“义亭，你爱佟洲吗？”
　　他从未关心过周围朋友的私事，第一次，他想无比渴望听听别人的故事。他习惯在思考中低着头，而宋义亭的表情，也失了浑然天成的超然。
　　他深呼吸，然后拿过桌上的烟盒，点燃，深吸。
　　“她是我的妻子，我会对她负责。”
　　祁少渊看着这个自小相识的好友，从没有听过义亭这样认真的样子，“但也仅仅如此了，结婚之后，我首先是个丈夫，然后才是男人。”
　　“义亭，没想到最疯的人，却也是看得最明白的。”他的声音消失在低下的语气中，半响提起：“听说，她结婚了。”
　　或许是香烟的原因，他的声音听来来异常的低哑：“恩，在我之前，她向来是出息的。”说完，也不知怎么的就笑了起来：“还记得发了喜帖给我。”
　　祁少渊也笑了，习惯性的用指尖拍打节拍，问道：“倒是没听你说过，去了？”
　　“你就少挖苦我了，她不会希望我去的，这么做，也不过是告诉我她活得很好，没有我，她还是能开开心心的过日子。”
　　
　　祁少渊对岩西的印象是从那个一头短发的女孩在大庭广众之下甩了宋大少爷一个巴掌下开始的，那是个——极像藤蔓的女孩，有着惊人的生命力。让他们一伙人吃惊的是，这个容貌平凡，性格龟毛的女孩，从未成为宋义亭猎艳名单中的一员，却是他此生无法释怀的一道坎。
　　突然就觉得沉重。他想到了那个让他不安的女孩，额头上突突的有些疼痛，这些天，脑海中一直盘旋着关于她不多的回忆，他的所作所为，让他自己也无法解释清楚，没来由的一阵心烦，未睁开的眼前又浮起凉亭中她微恼倔强的神情……猛的睁开眼。
　　“去南华路。”
　　司机应了声是便转道。
　　那里有个翘首企盼着他的女孩，今夜的他，需要来自她全然的温暖。
　　
　　翌日的早报上登了北军司令部挥师南下，国军自宝宪撤军，战线再度拉起，姚复恺挂帅对战乱党。
　　对这一角色转换，上至内阁，下到百姓，那是众说纷纭。姚复恺乃当今总统亲舅，手下的军队由皇军司令直接统辖，而长达半年之久的宝宪之役，国军久战不下已让军政各路指点不休，如今这一变动无一不是在昭告天下总统重掌军印？然祁家的势力盘踞多年，根深错杂，不可小觑。
　　章盛在军部看到祁少渊的时候有些惊讶，晨露未稀，这大少爷今儿个来的可真是早。
　　“你怎么说？”祁少渊径自坐下，随意的问。
　　“只一言。”
　　“说。”
　　“鹬蚌相争。”
　　“哈……”他修长洁净的指轻捻打火机上幽蓝的火焰，毫不掩饰的放生声笑，“还差一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司令那里……”
　　“他自是乐于见成，她可有和你说些什么”
　　章盛回身站在长桌一侧，顿了顿才道：“要了娄……先生的地址。”
　　祁少渊挑了一边的眉，随即牵了牵唇角道：“她果然不信我了。”
　　桌边的男子抬眸看着这个自幼跟随的主子，张口欲语，却还是悉数忍下，只道：“程少爷安排何时将娄坤送回去？”
　　“明日。”
　　“娄坤并没有和周志宏接头，这几日也无意异象。”
　　“安心养病？哼，这就是最大的异象了。”祁少渊眸光微闪，章盛很是熟悉这样的眼神代表了什么，不由怔道：“若是娄小姐阻拦……”
　　祁少渊一眼望去，章盛顿时住嘴。
　　在门外见到祁景深，章盛全然惊讶，浑身一震，便立正行军礼。
　　“司令”
　　祁景深对他点头，“去吧。”
　　身板挺直，他一个顿地立正，便步伐稳健的步步离去。
　　室内的人一身戎装，祁景深仿佛看到了站在逆光里的，年轻的自己，恍惚间，男子缓缓转身，那张风华无边的脸，隐在初生的微阳当中，勾勒出了一道淡金色的光影，又恍如那个女孩明媚艳丽的容颜。这些年他不断忆起过去，不得不承认，自己，在渐渐的老去。
　　“父亲。”祁少渊未配胸章，正对案拭枪。
　　“坐吧。”他略微颔首，也在一边的长沙发上坐下，“宝宪一事，既是定局，我且听你解释。”
　　祁少渊装弹入膛，旋紧枪腹，淡声道：“父亲应该知道的。”
　　祁景深鹰目睇去：“我早已说过，你是在赌，祁少渊，你可知自己做的一切，一旦行将差错，便是万劫不复。”
　　“父亲！”祁少渊敛眉站挺，沉声道：“那么您与周总长私相授受之事，又算什么？”
　　“混账！”祁景深蓦的站起，箭步走至长案，于主位端然坐下。
　　少渊随之转身，面对桌案后面的父亲大人。
　　“你不曾记得教过你这般急功近利。”
　　“我只知强者自可俯览众生，问鼎高崖。”祁少渊将配枪至于案上，那原本轻缓的声音一如泉落沉谷，带着三分倨傲，七分自信。自是王者之姿，龙章显盛。“我所做的一切，问心无愧。”
　　祁景深深深的看着自己的儿子，一时竟不知这个他亲手督导成长的男子到底在想些什么，永平一战，那场血淋淋的踏命之行，彻底颠覆了祁少渊自小锦衣玉食的骄矜之气，却也彻底让他再无法准确的读出自己儿子的心思。无法的沉沉呼吸，祁景深后背依靠，道：“五月国名会后，便要开始筹备你和周家小姐的婚礼，你好好准备，这件事，我自不会任你为之。”
　　祁少渊淡淡一哂，怕是他有心准备，那新娘还不定怎么抵触呢。
　　“是。”面上依旧恭谨的回道。
　　“周志宏的事，切莫操之过急，姚复恺确是莽夫，但保皇派其它支系的人却非等闲之辈，你毕竟年轻，不要轻敌。”
　　祁少渊皱眉道：“周志宏一直中立，游离各派。”
　　祁景深淡瞥了他一眼：“你做诸葛，别人未必就不是周瑜。”
　　“周瑜是输家。”
　　“孔明嫁衣他做，纵观三国，何为赢？何为输？”
　　“父亲，这不是三国，这里没有刘备，没有孙权，更不肖外人皆说我辈就如曹贼。然，我绝不是愚忠的诸葛亮。”
　　“我知道你拉长宝宪一战时间的用意，可你焉知我军就有这么大的军需可以消损？长期的拉锯战，我们输不起。”
　　祁少渊难得的眯起了那双过于斑斓的眼，嘴角扬起一抹弧度，笑道：“父亲，您总说我年轻，然我也要说，曾几何时，您也是秣马厉兵，抱着孩儿指点沙场，纵然马革裹尸，也要一尝开疆扩土的雄心壮举？眼下并非盛世，难有朝歌。孩儿受命领军，自然也会像您一样踏平五夷，引八方来躬。”
　　祁少渊有一点说对了，这是个乱世，失了刘汉天家尊荣，丢了大唐巅峰之盛，这是个风雨飘摇的时代，他只能岌岌攀援，一旦怠懈，便是往生。
　　“国宴之后，我会将国军泰半悉数交给你。”
　　“是。”
　　虽不是临危受命，祁少渊也答得异常尊崇。
　　虚无的掌渐渐收拢，国军泰半的军力，意味着什么，他自然明白。
　　




私会

　　怀吟接到门侍送来的报纸时一时无所适从了去，姚复恺统帅北军，如今他竟连夜南下征伐，却没有丝毫赦放哥哥的迹象，这叫她如何是好，原本想好去探探娄坤的口风，可想来也是无用了。
　　这日正巧若君也找她，她有言提及，向来大大咧咧的若君也陷入了沉默。
　　“你爸爸定也在想办法的，你先别急。”秦若君一手搭在她冰凉的指上，无奈自己也是寒气渐生，如何也温暖不了两人心底的凉意。
　　怀吟低垂着头，若君见她皓颌紧绷，血色不济的白皙颈项下能清晰的分辨细弱的血管，又想到她大病初愈，整个人看来越发弱不禁风，不由微微心疼。
　　“你也该好好休息的，这样的事，还是交给那些有法子的人吧。”
　　“我总觉得没这么简单，如果，如果我爸爸出面还解决不了，那必是大有文章了，若君，或者是我多心，我总觉得不安，可又不知道这源头在哪。但一定有这么条线在那，我得找到那条线，找到后，或者什么就都能迎刃而解了。”
　　秦若君偏头想了会儿，转头的时候见她黛眉轻颦，那双水色的眸子里染上了茫乱，怀吟或者自己不知，她总是那么清清冷冷的立于圈外，游离超然不若常人，却未发现怀吟也会这般柔弱，极像那风雨里飘摇的芙蓉，那故作坚强的摸样能软化一切的强硬。
　　忽然想到一人，她低声问：“那祁三公子呢？他可有和你说什么？”
　　怀吟猛的抬头看她，“他？这与他无关，若君，我们并不熟的。”
　　这话说的连她都觉得虚伪，他们不熟吗？的确，他们相识不过几月，却总能轻易的攻击对方原本镇静的思绪，总以让人措手不及的方式再度产生交集。他……甚至说出了结婚。
　　两人心思偏生各异，直到房内的电话响起。
　　“你好。”
　　“周小姐，您在呢。”
　　“福嫂？”
　　“是啊，是这样的小姐，程少爷来了官邸，说是给太太稍了些手信，可是太太不在，您是不是能来看看？”
　　福嫂这话问的倒是小心，怀吟微怔，今日祁太太带着祁四小姐去了东盛的拍卖会，原也是想叫上她一起，怀吟本有安排，却怎知出了北军空门这样的事。这回双湖一个主人也没有，福嫂怎生来叫她了，不说她也是客人，即便——
　　“周小姐？”
　　“程少爷？”
　　“是的，崇言少爷。”
　　崇言少爷？
　　那个和清宁何其相似的人。
　　还未细想，情感驾临理智，她脱口道：“烦请程少爷稍等，我这就去。”
　　
　　出得门廊怀吟便后悔了。
　　“怀吟，怎么不走了？”
　　“若君，我想，我不适合……”
　　“恩，福嫂也真是，话说你和着祁家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没有关系。”
　　——目前。
　　话正说着，自外廊那侧引来一抹光下的淡影，怀吟顺着那颀长的身影遥遥看去，胸腔里轻慢震动，那从光晕中缓步走来的人，如斯熟悉。
　　秦若君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待看清来人，低呼了一声：“这不是那个肇事主？”
　　“若君！”
　　男子渐渐靠近，此处曲径通幽，环廊相间，由来自有一番静谧清雅之景，那一身冽然之极的男子正以熟悉的步伐稳稳走来，怀吟又回到了无数个相亲相偎的早晨，午后，夜里……
　　那末梢飞扬的眉，那五色纷呈的眸，那挺直高俊的鼻，那微抿稀薄的唇……
　　怎会这般相像呢？
　　怀吟犹自在自己的思绪中，浑然不觉自己也成了他人眼中的一道风景。程崇言遥立长廊一侧，那朱砂回廊下的女子一身夹袄旗袍，初春的天空，偶间雨后，一碧如洗，空濛如同那女子凝白精致的眉眼。程崇言身边不乏女子，更不乏美丽的女子，但这女子的美却独树一帜，蹁跹出尘的恍若那天空初落的飘雪，带着遗世独立的物外。却又偏偏生在了着浑浊的红尘，偏巧，还是那最最污浊的官家。
　　如斯矛盾，又如斯和谐。
　　这是他第一次站在这样的距离下看着那个在激动时张臂抱着自己的女子，他甚至记得那纤弱的手臂环绕在自己腰间时无比坚决却实在无力的温度。
　　还有，她颈间的链子。
　　琉璃暗灭，程崇言没有忘记此行的目的，于是延续步子继续前行。
　　行到近前，许是还未全然康复，加之兄长出事，这女子的眉眼总不见得舒展，忧扰不掩，程崇言不知自己怎起了恻隐之心，顿时止了步，清冷的声音一贯无波道：“周小姐。”
　　这一身如同断弦，怀吟握住若君的手一紧，随即舒了口气。
　　再正身抬眸，已是那人前端庄的周大小姐，“程先生，当真不巧，这府上的主人都出去了。”
　　崇言点了点头，“在下今日造访，是有些事想问问小姐。”
　　怀吟微鄂，若君明了，拍了拍怀吟的说：“我正要去舒茗学校看些学生画册，先告辞了。”
　　说着对程崇言简约的打了声招呼便走人了。
　　怀吟急想她留下，她能想象的出自己极不愿意和程崇言独处的原因，见若君走远，有些不愿的低头自顾恼意，这个男人，会让她分神！
　　“周小姐，似乎很讨厌在下？”
　　“啊？”怀吟猛地抬头，下意识的摇头：“没，怎么会，我不可能讨厌你。”
　　话一出口她就“奄”了。
　　只见她小脸一阵红一阵白，他倒是忽略了起先的一怔，只觉得玩味。若这时有那些打小和崇言厮混长大的发小看到他的样子怕是都要惊讶的看看太阳是不是从西边出来了，自然这些人也包括祁少渊。程崇言性情素来偏冷，几年前在他十八岁成人式的晚宴上，一帮无法无天的小祖宗商量着送一份能让程大少爷措手不及的“大礼”，结果，那礼绝对称得上震撼，不过程大少爷的依旧是面不改色心不跳，大有天塌下来也无甚关系的表情，着实大扫众人之兴。
　　而程崇言此刻的表情——
　　实则这一些大家公子容貌均属上乘，若以一词来形容个人，江荣正风流邪气，宋义亭阳光英挺，赵世轩温文儒雅，周怀岩远山清远，祁少渊便是过分容华。而程崇言，其实他的五官偏属柔和，只那常年不带笑痕的薄唇，加之某种不经意间的漠然自能让人升起冷意。唯那双琉璃一样的眼睛，斗转间有熠熠光泽，竟能无边魅惑起来。
　　如此矛盾的结合体，怀吟无法在他的脸上抹去清宁清和的影子，却又这般肯定这个男人不是她的清宁。
　　这一刻的程崇言，眸光闪动，柔和尚缺，却是撤了冰冷，那盈盈有趣漫上眼底，生生的叫人移不开视线离去。
　　“周小姐可看出什么了？”
　　“恩？没有，抱歉，是怀吟失礼了。”怀吟对自己的行为简直汗颜的想撞墙。就知道对着他定是没有好处，想着也气自己不争气，出口的声音不由带着些恼意：“程先生想问什么？”
　　没料到她的语气突然转变，脸上的红晕淡去，这女人，翻脸倒是很快。
　　他以手握拳抵在唇上，咳了几声，末了才道：“料峭之际，周小姐不畏冷吗？”
　　怀吟一愣，有点报赧，清了清嗓子说：“是怀吟考虑不周，烦请先生这边走。”
　　转身往这一楼的厅房走去，待走到主楼下方唤道：“明冬，奉茶。”
　　这边华莘在几上放了一些吃食，崇言看过，随口道：“周小姐钟爱糕点？”
　　“还好。”多说多错，怀吟尽量控制面上情绪，抬手虚扬，“程先生请坐。”
　　程崇言向来惜字如金，对这个女人也不想过于虚对，开门见山道：“在下想看看小姐颈上项链，不知可否？”
　　怀吟正端着茶，听他此话心下一愣，一手摸上脖子上垂挂的心爱之物，眉不经意的便皱了起来，若非程崇言离得尚算远，甚至都能听到她开始急促的呼吸。收手放置自己合拢的腿上，怀吟低头不语，她不愿过多的人窥探她的过去，这段本该封尘了的记忆连她自己都想试着去淡忘，不是不爱了，只是爱不起了，她无法靠回忆活下去，无法平静的去和一段往事经营爱情，她只想将属于清宁的一切悄然藏在角落里，她可以缅怀，但是，如今的她，全凭空气里虚构的清宁支撑着活下去，太难了，也太辛苦了。祁少渊有一句话真的说对了，她的人生还在继续。
　　于是，怀吟淡声道：“这是怀吟一位故友赠送，也非什么名贵的什物。”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 t xt .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言下之意便是拒绝了？
　　程崇言并不讶异，在她气虚之际尚能意识到这项链对她的重要性，想来也该是何等珍爱之物，他贸然之举，怕是欠缺考虑了。只是那链子——
　　他缓缓启口道：“是在下唐突，然请问小姐，那链上可刻有‘程’这一字？”
　　她猛地抬头，只睁着那双剔透的眸子怔怔的看着眼前的男子。
　　她似乎忘了——这个男人姓程，而清宁，也姓程。
　　他们，如此相像。
　　越是想着，越是心惊，不由睁大了眼睛，嘴里喃喃道：“不会是……不会的。”
　　“不会什么？”
　　“你姓程！”
　　程崇言没什么异议的点头，“你没记错。”
　　“你，我——”她不知道该问些什么，话到了嘴边又开始打转，她想问他，可认识程清宁，那个独自流落在外的优秀少年，那个有着和你容貌相似的清俊少年。
　　崇言细细的看着她，那个美丽的女孩，这样茫然而无助的看着自己，又仿佛正透过他看向不知名的一处，那双毫无瑕疵的双眸正定定的凝视着一点，他在她的眸子里似乎看到了自己同样专注的眉眼，他听到她开口，轻暖的声音，带着他从未听到过的小心，“是清宁，清宁……”
　　这一刻，崇言的心无由的酸软了。
　　他知道这个女孩心里背负着故事，或者，是他难以想象的过去。然而那纤长的睫毛下最最纯粹的黑色瞳仁里，却依旧透明的几近婴儿。如此清澈，又如此迷离，如此，让人不忍忽视那其中隐隐泛起的伤痛。
　　到底是什么，让她如此执着于过去，想迫切的抓着那段应该风化的旧事？崇言的心随着那视线的暗淡而疼痛着，也心惊着。
　　“你们，这样像。”
　　脑中一怔，他抓住话机，问道：“像什么？”
　　“不，不像，你们不一样。”怀吟的头随着话语低落了下去，直到那明亮的水晶晃到彼此的眼眸，怀吟悚然一惊，匆匆抬头看去，果然，程崇言依旧镇静，却难掩一些急切。怀吟起身的很急，随之道：“真是抱歉，怀吟有些不适，恐怕不能陪先生聊天了。”
　　她绕过长案，走至门口时，程崇言淡声传来：“我听到了，方才你叫到清宁，周小姐有所不知，我辈取名顺以“清”字，崇言不过在下表字。”
　　怀吟霍的转身，表情几乎扭曲，“你何苦苦苦相逼，你想知道什么？这链子吗？这链子是我在这世上最为亲密之人赠送，与君何关？干卿何事？即便，即便……”
　　她无法“即便”下去，她隐约能猜出些什么，那又怎么样，清宁不在乎的，她又何必耿耿于怀！
　　
　　祁少渊站在廊下，那最最亲密四字，无端的让他胸闷了起来。
　　她和崇言，何时到了私下交谈的地步？
　　那一夜，他埋身于那具娇软清香的胴体上，侥是软玉温香，他还是无法获得该有的平静。莹莹定是感觉出来了，否则，向来乖巧的她怎会露出那样悲伤的神色来。
　　
　　“程先生，恕怀吟不送。”
　　话已至此，崇言虽有歉意，也不得不离开了。
　　
　　在廊下，四目相对。
　　祁少渊先是一笑，道：“真巧。”
　　崇言心绪烦乱，只淡声接道：“真巧。”
　　他们是生死相交的兄弟，在这般境地，却相顾无言语。
　　
　　




侮辱

　　怀吟没想到在她放弃去找娄坤的当下，那厮竟如此神通广大的送了信过府，听华莘说那信起先送了周公馆，怀吟听后微惊，问道：“夫人可曾看过？”
　　“未曾，那信上指明说是给小姐您的。”
　　她捏着信松了口气，“华莘，我出去一趟。”
　　“小姐去哪？夫人吩咐过小姐身体还没好，小姐？”
　　
　　怀吟叫了车夫，信上说的地方是市一医院，想来也并没有什么不妥，可握着信纸的手心却渐渐生出了冷汗。总觉得有什么事会发生，她强自压下烦乱的心绪，催促着车夫再跑快些。
　　她按着信上说的地方一路找去，进移门电梯的时候，因为人多，她稍稍偏了身子侧着进去，空间有些狭隘，她听到不高不低的一声“咦？”
　　待出得电梯时，正要往包里确认是否带了东西，身后传来一记娇呼。那人道：“真是周小姐！”
　　怀吟转头看着女子，这回很快便记起，也笑着道：“罗小姐。”
　　来人正是罗宝静，见她臂弯里斜躺着一束捧花，怀吟第一感觉这女人该不是也来看娄坤的？她记得她和娄莹莹似乎很是要好，这么猜测也未尝不对。
　　“周小姐来探望病人？”
　　“是啊。”她们并不熟识，怀吟未想多言，正提步想走，没想到那罗宝静换了手臂捧花，一来勾住她的胳膊便说：“那一起吧。”
　　因想到祁少渊的关系，娄坤能住在这市一的专护区怀吟也并未觉得奇怪，倒是罗宝静环顾了一圈，讶声道：“这里可是高官的看护病房了呀，莹莹倒是有本事呢，也亏得了三公子疼她。”说完便转首去瞧周怀吟的神情，却见她连眉脚都没有跳动一下，神情颇是镇定淡然，其实她不知道此刻的怀吟是紧张的，她从未独自面对过这样的事情，她承认在英国的三年她被保护的太好，那些一度灼烧她神经的伤口和过去被那个流云一样男孩舔舐的干干净净，她从来以为生活就回这样风平浪静的过下去，却没想到……
　　所以怀吟根本就没有注意听罗宝静满含试探的话语。
　　罗宝静悄悄皱了眉，妆容精致的脸上写满了狐疑。心想这周怀吟莫不是真能淡静超然到这地步，在这个圈子里，谁不知道祁司令有意与周家联姻，且是势在必得。还是——她也如同那些沉浸官场风月的女子一般，面上功夫让人辨不清真实或是虚伪？若是这样，那个绣花枕头一样的娄莹莹，可还有胜算？罗宝静在娄莹莹身上押了宝，在她看来，去攀附想周怀吟这样的大家小姐，还不如就这样和娄莹莹继续交好，待哪日娄莹莹出息了，自己也算是寻着了靠山，凭那是，江荣正的那些个女人还会不会这么瞧不起她！
　　两人心思各异，笔直走到病房门口站定，正要敲门，门却先一步开了，三个女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倒是周怀吟先避开一些开口说道：“娄小姐，幸会，我听说令尊大人病了，就来看看他。”
　　娄莹莹神色复杂，面对这个女人总不能自在，独自在那别扭着，又想到了祁少渊，面色更是沉郁了一分。罗宝静看不下去，扯着她细弱的手臂便走进去，口里说着：“叔叔今日可好些了？”然后找个花瓶换好花又说：“我和莹莹还有些话说。”
　　娄坤也点头应允。
　　这是怀吟第一次见到樊阳煤矿的负责人娄坤，说不上有多器宇轩昂，但总看得出一些长年累月养下来的富贵，一双细小的眼睛里还透着浑浊的精光，怀吟不喜欢这样直接的探视。想着是自家的兄长出手伤了人，面上也不好太过分，只笑了笑说：“娄先生，即便您不送信来，怀吟也该过来看望的。”
　　娄坤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这个秾纤高挑的女孩，她的眉眼长得极为细致，以致很多人在看到周怀吟的第一眼总会被她的眼睛牢牢的拽住视线。娄坤也不例外，他通过某些渠道传来的照片看到过周怀吟，只觉得这是个漂亮的大家闺秀，直到看到真人了，才发现自己错的离谱，周怀吟身份尊贵，若非三年前的那件事，可以说的确不谙世事，浑身透着一股干净，年轻，饱满的青春气息。
　　他扬手叫怀吟坐下，面上笑盈盈的，看上去很好说话。
　　“周小姐是聪明人，我叫你来，想必也是知道原因的。”
　　怀吟点点头，却还是藏不住疑问，“我并不觉得娄先生见我单纯为了我哥哥的事。”
　　娄坤笑了声，那面上的平静瞬间被打破，只衬得那双眼睛越发幽暗了起来。他换了个姿势，说：“你哥哥出手打了我，你也看到了，我就这么手脚不利索的躺在这儿，要说你哥哥只蹲个牢房，我还觉得便宜了他小子。”
　　怀吟猛的扣住手袋，提醒自己不要一时冲动也扑上去补上几拳，扯了扯僵硬的嘴角，说：“那你想怎样？怀吟私以为娄先生不缺钱才是。”
　　“周怀吟，你该不是忘了三年前的事吧！”
　　怀吟眼前晃过一片虚无，她惶然看着他，怀疑他说了什么，只觉得浑身止不住的想要颤抖，她颤巍巍的站起身子，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个面目憎恶的男人，“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周小姐没听清楚？那行，我可以说的具体点，大声点，三年前，周志宏和程家的那点破事儿我可是知道的一清二楚，要不要我提醒你，在平川的常平机械厂，有没有闻道那股子机油的味道……”
　　“住口！”
　　“啊对了，还有那些透着腐臭味的燃料……”
　　“别说了，你住口！”
　　“怎么，还没记起来？那那些男人的味道呢？很清晰吧。”
　　“Shut up！”
　　“哟呵，周小姐是留洋回来的，这说的洋文倒是好听极了，人美，声也眉，怪不得会让那些男人欲罢不能……”
　　“啪！”
　　怀吟起伏着胸口，扬起的手火辣辣的疼，她难以置信的看着这个揭露自己疮疤的恶心男人，这段肮脏的过去，这段不堪回首的历史，这段让她在午夜梦回纠紧痛恨的往事，他居然可以这样连珠带炮的翻出来，顿时，难看，羞辱，悔恨，委屈，挫败……种种感觉纠结心底，怀吟整个人撞在雪白的墙壁上，死死的咬着嘴唇，那双原本透明澄净的眸子里，流露出暗红色的叫屈，她死死的忍着，倔强的如同被风雨鞭笞的藤蔓，不依不饶的顽强着生命。
　　那一巴掌大的极为有力，娄坤瞠目欲裂，恨恨的朝一边吐了口血水，再抬手擦了擦唇角，见手上隐隐带着血丝。“妈的！”
　　她很想问他怎么会知道这些，她很想像哥哥那样痛打这个男人一场，她甚至能猜到哥哥为什么会打他了，她不怪哥哥冲动，因为她也想这么做，如果杀人不犯法，她甚至想抽过一边的水果刀狠狠的捅他一刀。可是她没办法问，她的双腿已经麻了，两只脚就像灌了铅似的根本无法移动，她看到娄坤掀开被子，用所谓的“不利索”的手脚，笔直的朝她走过来，她的下颚被他紧紧的箍住，那双让人觉得恶心的眼睛正泛着令人泛酸的污浊，他说：“让我看看周志宏的女儿到底有多漂亮，你不是要嫁给祁松桓吗？就凭我刚才说的那些，你以为你还能无忧无虑的做自己祁家少奶奶的春秋大梦？”
　　怀吟浑身僵硬，她甚至都想不起来，祁松桓是谁？脑海中被抽走的思绪无法集中，她拼了命的想挣脱这样的桎梏，双手因为恐惧而无力，她挣扎，“畜牲，放开我，你想干什么？”说的有点语无伦次，也很无力，这样软绵绵的指控，娄坤根本就不放在眼里，他勾唇冷笑，“周家大小姐也会骂人？我当你们这些女人都是榆木做的。”说着更是紧紧的抓着她，顺带着人也贴了上去。
　　“周志宏真是生了个好女儿！”
　　这样的豢锢让她回到了三年前的那场午后的阵雨，那个烦躁的夏日，连空气都带着令人作恶的浊气。因为害怕，所以慌乱，因为慌乱，所以盲目，怀吟盲目的推搡着，喷出的热气带着着急的混乱，娄坤看着她的眼神渐渐变了，她从不知道，在男人的怀里，她不该这样拼了命的反抗。娄坤本不想怎样，可他是个正常的男人，面对这样无助美丽的人儿，难免不会心旌。鼻息见萦绕着周怀吟身上淡雅的味道，他一手扣住她的下巴，迫她抬头挺胸，另一只手却咸猪一般的攀援着身前起伏优美的曲线渐渐往下。
　　娄坤忘了此行叫她来的目的，不过是想借周怀吟的口警告周志宏不要做些过河拆桥的蠢事儿，他手里抓着周志宏一家的把柄，现在，还加上周家长公子的前途。
　　怀里的人嘤嘤的发出了哭泣，这是怀吟回国以来第一次在外人面前这样示弱——
　　那些人污秽不堪的粗糙指腹……
　　被撕扯的衬衣长裙……
　　刺鼻的酒精味……
　　恶臭的吐纳……
　　终于，怀吟的忍受像是濒临到了极点，她快要崩溃了……
　　慌乱中，她闭着眼睛恨恨的将指甲嵌进手心里换来难得的清明，娄坤伸长了脖子去吻她，怀吟仰着头，男人没有够到，却将吻落在了一个冰冷的链子上，突觉这东西着实碍事，便生生的用手扯去了那条怀吟视若生命的钻石项链，她猛地一惊，深呼吸，死死的盯着被抛落在地上的项链。再回过头来看着目光盛满贪婪的男人，一股怒气伴着更为浓烈的恶心袭上心头，她不知哪来的灵光，终于提起腿用尽了全身的气力朝娄坤的□顶去。
　　男人吃痛，弯腰之际不忘伸手给了她一个响亮的耳刮子。
　　怀吟本要去捡地上的项链，娄坤看出她的意图，一脚踩在那条链子上，也不顾身下抽搐般的疼痛，只知道应该好好教训教训她，扬手又是一个巴掌，怀吟被打的蒙了，娄坤整个人覆上来，这样颠覆性的侵略让怀吟原本就不怎么清晰的视线彻底的朦胧了，她忘了哭喊，忘了挣扎，她愣愣的看着天花板，脑海中闪现周志宏无奈隐忍的脸，闪现清宁春风轻和的脸，还有世轩毫无怨怼的守护，甚至，她还想起了程崇言，那个鲜活的，和清宁长的那么相像的男人……
　　房门的被打开的瞬间，娄坤扯着怀吟衣襟的手顿住，不敢置信的看着站在门口居高临下的男人，还有站在男人身后，娄莹莹惊恐骇然的大喊声：“爸，你在做什么？”
　　接着，周志宏不管不顾的推开一脸凌厉戾气的男人，一脚踢开怔楞的娄坤，第一次，怀吟蜷缩在地上，第一次在自己父亲的脸上看到了焦急，后悔还有心疼。
　　
　　“爸，你是不是又把我卖了？”
　　怀吟喃喃出声，她小心的抓紧衣领护着胸口。
　　“没有，爸爸没有，吟吟，你怎么了。”
　　她只是呆愣的缩在墙角，面色苍白如纸，嘴唇被咬的失去了半丝血色。
　　突然，像是猛然间想起了什么，她着急着站起来，却因为瘫软一下子跪在了地方，周志宏大骇，“吟吟！”
　　门口的男人也急着跨前一步，莹莹心底一痛，却只能站在一边扶着手足无措的娄坤。
　　怀吟摸索着找到项链，断裂的链子被她小心的护在心口上，安静的病房里骤然响起她掏心掏肺的呕吐声，谁也没有看到，那个一脸阴沉着脸色的男人渐渐收紧的拳，他抬眼去看娄坤，微微仰着弧度优美的下颚，阳光细微，男人半眯着眼睛，看到他手上的动作，一直静立着的章盛上前附耳过去，祁少渊极短交代了几句，章盛微讶的抬眼看了娄坤一眼，便快步退出病房。
　　周志宏半蹲在地上，一边拍着女儿的脊背，这是吟吟的噩梦，他怎会不知，可是……
　　“我要回去，我要回去！”怀吟急转身子，“世轩，我要赵世轩，带我回去，我要他带我回英国。”
　　“吟吟，你冷静下来，没事了，你没事了。”
　　视线看到门口挺拔轩昂的男人，这似乎是她第一次看到一身皮靴戎装的祁少渊，她挣扎着挥开周志宏的怀抱，几步上前抓住祁少渊整齐笔直的衣领，那里有一条精窄的皮链，她也不顾，只紧紧的抓着他的领子，目光早已不单单是恼怒，而是痛恨，祁少渊看尽她的眼底，心下透凉，那里写着绝然，是说一不二的愤恨。
　　“都是你，如果不是你，我哥哥不会在樊阳出事，如果不是你，我又怎么会这样狼狈，祁少渊，十九年来，我没有哪一刻这样厌恶一个人，你让我觉得恶心，不，你简直不配这身衣服，不配站在我面前，你配不上我，你连清宁的一根头发的都比不上，你怎么配得上我，你不配，我周怀吟发誓，要我嫁给你，除非我死！”
　　她感觉到周志宏的靠近，失声道：“站住。”
　　“是我傻，我怎么会天真的以为事情都过去了，我不该回来了，周志宏，就当，你从未有过我这个女儿吧。”
　　她只会逃避，但那又怎样，怀岩自身难保，在这里，她无法信任任何人，如果逃避是自我保护的一种方法，她什么不选择对自己最好的一种。她要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根本就是一个风暴中心，她必须远离。
　　这场闹剧，她从来不愿意参与。
　　至于妈妈，平静下暗藏波涛的生活，她负荷不起，相信她会谅解吧。
　　




索吻

　　祁少渊简直无法相信，她说他让她觉得恶心？
　　她半个脸颊都肿了，头发，衣衫凌乱不堪，她向来都是端庄的，何时这般糟糕过？然而她就这么挺直了背脊，倔强而坚持的站在自己面前，就像一只受伤了却不忘竖起防卫的小兽。他多想伸手抚平她红肿的脸，想帮她把零落的头发拨到耳后。
　　她错开他，有些吃力的朝外走，他听到走廊里越见轻微的脚步声，总觉得这一走，他们，似乎真的便就这样错过了。
　　“松桓！”娄莹莹甚至开不及叫他，祁少渊脚步一转，撑着门框急忙跑了出去。她怔楞的滑坐在地上，下唇被咬出了血，娄坤难得低声下气的喊她：“莹莹，怎么办？”
　　她恨恨的抬头看着他，“你不是说你只是想吓唬吓唬她吗？你到底做了什么，你都做了什么，你知不知道，松桓他……”她说不下去，也不愿意说下去，松桓对周怀吟……明眸看着空旷的门口，她忍不住嘤嘤哭了起来。
　　罗宝静靠在门墙边，这里是禁烟区，她的指尖燃着一楼金色的花火。她从来不知道，看上去温润如玉的祁三公子，也会有这么可怕的时候。她随着众人站在门口，娄坤趴在周怀吟身上的时候，祁少渊浑身僵硬，那样的寒意，就连站在最外沿的她都能清晰的感受。
　　
　　人总是对未知的事物抱着一种本能的迷茫和恐慌，祁少渊对周怀吟的感觉，渐渐的呼之欲出，可还是没有抓住。他选择不理会，选择让时间来证实，可是这样未经大脑的追随，却是第一次。
　　沿着医院底下偌大的花园，他辗转几次找不到心口上的那个女孩的身影，不由着急起来。
　　“该死！”
　　该死的娄坤，他早知道这个男人不会乖乖的听从他的安排，却没有想到受伤的会是在这件事上他本想纳入羽翼的周怀吟。这是他们的事，与这个女孩毫无关系，何况，潜意识里他根本不想怀吟受到任何伤害。
　　他缓下脚步，正经过一株婆娑的梨树。
　　侧头望去，心底微微一松，绕到跟前，只见她抱膝蜷曲着，那是个极具保护性的动作，怀吟解了盘起的长发，此刻和风习习，梨花似雪飞扬，她的长发随风盈动，他想到了隆冬的那次相遇，雪花蹁跹，她一身洋装站在桥头，融雪一体。还有，温泉馆的那次“偶遇”，墨色的发，雪白的颜，她会用疏远客套的话软软的挡开他任何试探性的提问，随意的长袍，若隐若现的身躯，那个时候的周怀吟，灵韵动人，如何的傲气，如何的疏离，此刻，她还是她，他知道她始终有一张用来伪装的面具，竟没想到卸下面具的她竟是这样生动，却脆弱，伤心。她不过是个十九岁的女孩，想到此，不由的心下一软，他缓缓的蹲下身子。
　　“怀吟。”称呼出口，他却一怔，又没来由的觉得有些甜软，唇齿翻转，说不出的贴近。
　　她没有理他，还是低着头，他听到她嘴里振振有词，便凑近了去听，只听到她不停的说：“对不起清宁，清宁对不起，对不起，我对不起你。”
　　突然就想起方才她的话——
　　“你连清宁的一根头发都比不上……”
　　凤眸微眯，这是个比较危险的动作，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祁少渊生气的征兆，每当这位天之娇子抬颚眯眼，仿佛是告诫，传说龙的下颌上有一片逆鳞，再温驯的龙也不能触了他的禁区，何况是游曳政坛，驰骋沙场的将军。
　　他强硬的扶着她的肩，让她半身靠在树干上抬头看着自己。手下的人瞬间僵硬，他知道她是想到了刚才的不愉快，便稍稍松开了力道，却没有放开，怀吟渐渐聚焦，看清楚咫尺间的人，正欲挥手挡开，少渊见她态度转变之快，如此冷淡，不由叹气。怀吟还欲挣脱，扬着手就去拉他放在肩上的手臂，奈何怎敌得过他，怀吟有点泄气，视线猛的调转，直直的看进他的眼睛：“放开！”
　　他拉着她站起身子，“你听我好好把话说完。”
　　她看着他不说话。
　　“今天的事，是我没有……”
　　“够了，你没有听明白我刚才说的话吗？如果你还有半点羞耻心，就离我远点，我不想见到你，也不想见到任何和你有关的人，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你不是喜欢娄莹莹吗？你不是着急着娶她吗？你不是希望我帮你吗？我现在退出，我离开！”
　　手臂上的力道越来越重，祁少渊的眼内波涛暗涌，怀吟冷冷一笑：“怎么，还是你是来教训我的？怪我没有让你未来的岳父大人没有尽兴？怪我——”
　　“住口，该死的女人！”
　　收紧手心的项链，怀吟峨眉倒竖，眼内含冰，回口道：“不要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我不是娄莹莹，在我眼里，你什么都不是，什么都不是。”
　　祁少渊气急，从小到大，他何时受过这样的轻蔑。伸手猛的一推，后背毫无防备的抵在粗糙的树干上，怀吟吃痛，也不甘示弱的瞪了回去：“怎么，你想打人吗？”说着便要站直身体，无奈祁少渊整个人压迫下来，怀吟被圈在两方狭隘的空间里，浑身僵硬，冰冷的钻石磕得她的手心钻心的疼。
　　祁少渊看着被圈在怀里的女孩，看着她倔强的将螓首微侧，神态冰冷，态度决绝，昂起的一侧雪颈细弱纤白的可以看到隐隐的血管，看上去那样的娇弱。怎么就生了这么臭的脾气。他情不自禁的抬手抚过那条血脉，怀吟猛的回头，睁大了眼睛盯着他。半响嫌弃的说：“请你放尊重点！”
　　顿时，那原本柔软下来的心再度烦躁了起来，他一把握住她的脖子，贴近脸，直直的看着她的眼睛，两个人鼻息相绕，呼吸相闻。他笑，撕破了原先温和的表象。无妨，他们本就不是人前的那个样子，祁少渊道：“我怎么不尊重了？周怀吟，你以为我不敢动你？”
　　“你不是自诩情圣？你不是很专情？你这样，真让我看不起你。”
　　“我何时说过我是情圣，我倒是想问问，那个让你心心念念的什么清宁就专情了？他专情，怎么把你一个人留在这儿了？”
　　他感觉到她浑身僵的越发厉害，薄薄的唇瓣开始颤抖，如同飘零风中的落叶，颤抖的不能自已，少渊有些后悔，他知道那个“清宁”是她的死穴，可还是藏不住想要一窥究竟的心。
　　果然，怀里的女孩开始捶打，狠狠的捶打，“你不配提他，你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在这儿自说自话。清宁的一切都好过你。你这个，你这个自以为是的纨绔子弟——呀”
　　祁少渊动怒了，他一手压住她紧握的拳，怀吟痛的松开了手，被她牢牢握在手掌里的项链再次落在了地上，她用余光看着它落在草削遍布的地上，被压着的手无力的垂下，祁少渊的吻来的急切而凌乱，带着满腔的怒气，疯狂的撕咬着，交缠着，怀吟想偏过头去，她从未被人这样吻过，即便在最亲密的时候，清宁的吻从来暖若春风，温柔的带着膜拜，哪回有这般强势。她浑身都不舒服，不舒服极了，正想用腿踢他，却似早被发现，祁少渊错开她的腿笔直的站在她的两腿之间。怀吟看着不远处开始摇曳的迎春花，感觉什么都乱了。
　　修长的手覆上她的眼睛，也一并掩去了她眼中的迷茫。
　　“不要出现这样的眼神，这太让我难受了。”
　　怀吟不明白这个被自己恶心着的男人突来的温软，他的唇细细的描摹着她的唇形，不断的磨搓，似是想擦去什么一般，软和却强力。两人双唇都属浅薄，四唇相交便需要脸颊更为紧密的贴近，怀吟浑身都是软的，麻木的，少渊放开她的时候，她重心不稳，竟笔直的滑了下去，他急急的抱着她的腰，怀吟脸神情都茫然了。
　　他顿时觉得手足无措了起来，在他对她的感情摆不出一个合理的位置来的时候，这一切，扰得他束手无策。他不是没有哄过女人，可是面对周怀吟，他又不想用那些敷衍十足的手段来逗她开心，当然，他也不认为此刻的她能听到进他的话。
　　祁少渊细细看着她眉眼的变化，一手无意识的拍着她的背，也不急着唤他，初春的微风中带着百种的清香，混着她的味道，缭绕心间，祁少渊从来不喜欢浓郁的花粉气，这一刻，却觉得无比通畅。
　　手下一空，他震了下，见怀吟抱臂蹲下，把头埋得极低。
　　正想说些什么，却听她说：“你走吧。”
　　“怀吟，我……”
　　“滚！”
　　他面色一沉，却什么也没有说。离开的时候，祁少渊捡走了地上的项链，怀吟没有发现。
　　
　　




等闲

　　几步开外的梨花树下，纷扬的梨花如雪微凉，容貌娇美的女子俏立一边，美好如画。莹莹的脑中一片空白，她看着自己心爱的男人抱着别的女人肆意亲吻，她什么都不能做，她只能呆呆的看着他们，她没有忘记周怀吟曾经说过的那些话——
　　
　　“我与三公子，不过是长辈眼中互为利益相近的政治筹码，我们之间，或者连基本的友谊都没有，你在害怕什么呢？”
　　“你应该信任他不是吗？这不是一场游戏或者战争，在我看来，这是一部浪漫、温馨而真实的喜剧，我愿意承诺这是一个喜剧。有什么好害怕的呢？我不过是个过客，有什么好害怕的呢？我祝福着你们，真的，真心的祝福你们。我总愿看到喜剧的。”
　　
　　可是周怀吟，你似乎把自己说过的话都忘了。你不过是祁家为了自己的利益强加给松桓的束缚，你什么都不是，什么都不是！她看到父亲强压着她的时候她拼了命的反抗，此刻却没有拒绝松桓的吻，这说明了什么？她慌乱的问着自己难道他们两人早有私情？这不可能，还是几日前，松桓那样情意绵绵的说要娶她。
　　娄莹莹猛的倒退了一步，她的眼神从来柔弱，此刻却似罩上了难以磨灭的痛苦，眼底生生的浮出一丝冰峭。她恨恨的看着不远处抱臂团坐的怀吟，不断的告诉自己松桓是爱着她的，她告诉自己：“松桓是爱我的，是爱着我的。周怀吟，你这个破坏者，你这个背叛者。无耻，你好无耻！”。迎春花的枝干受不了大力的揉压，花枝断落，洋洋洒洒。
　　
　　半月后，祁家正式向周家下聘。祁少渊携总统谕首次公开表明态度，待宝宪战事完美告罄，他将以“夫人”礼迎娶周家大小姐。
　　一时间周家泼天富贵，门庭若市。
　　周怀岩被削军职，服役三年。
　　一切好似风平浪静，但千层之下蕴着怎样的汹涌波涛，此刻侥是这些士族贵胄们也无法细细体会。
　　娄坤在离开之前将三年前发生的事情以？更加艺术的方式告诉了娄莹莹。他无法确定此次回樊阳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但恐怕绝不是失去煤矿的管理权那样简单。
　　周怀吟三年前的遭遇，娄莹莹混沌的听着，心底的那一丝软弱在娄坤的挑唆下渐渐绷紧，那一刻，那个只懂得在爱人的臂弯下寻求温暖，享受关怀的女孩仿佛一夕长大。她渐渐明白自己正在失去什么，她的爱人将会有一个名正言顺的妻子，她必须和另外一个女人共享集结一身的宠爱。她不安，她惶恐，但她痛恨，她不甘。她明白了自己要的是什么，她不能坐以待毙，她必须做些什么，来挽回自己的爱人，来维护自己的爱情。至少在此时，她想要的无非是祁少渊全身心的呵护和安抚。只要他来，只要他说，她要的还不多，她只要他亲口的承诺。
　　可那时的祁少渊在做什么？
　　
　　姚复恺连连告捷，军心大振，宝宪人民万受鼓舞。
　　总统喜不自胜，保皇派士气大盛。
　　祁家不置一词，冷眼旁观。
　　祁少渊先将长居宝宪的最后一支军队悄然撤出战场，剩姚复恺孤军奋战。章盛一度不解，当下之际怎可不顾大局，擅起内乱，自相残杀？
　　“宝宪之战本就是内乱，军阀混战的日子早就过去了，我能容许谭自盛久犯西南边陲并非想放弃宝宪这块地方。我们要做的不仅仅是把谭自盛打出宝宪，退兵余里。”
　　宋义亭沉思了会儿，招呼章盛靠近点，笑眯眯的说：“他祁三公子心眼太多，不是我等凡夫俗子可以理解的。不过说到军阀，谭自盛这老家伙也算是个人物了，这么多年积蓄力量征战不断，城池吧，也收复了一些，想着怎么恢复那会儿的辉煌，我就不明白了，当年祁老爷子怎么就把这祸害留下了。”
　　“你也说是祸害了，没听过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祁少渊搁笔扭动肩颈，一手接过宋义亭丢来的烟点上，吐气道。
　　“嘿嘿，那以你这资质，算算自个儿能活几年？”
　　“总比你久点。”
　　宋义亭撇了撇嘴也不反驳，起身坐在长桌对面的皮椅上，说：“说真的，你这打算委实太玄了，万一谭自盛看看矛头不对中途撤军了，那你的计划不就成了竹篮子打水，一场空了？”
　　章盛急忙点头，“姚复恺这仗大的有点轻松啊。”
　　祁少渊抽了几口把烟按进玻璃钢，引来宋义亭大呼浪费：“你也恁的阔气了，这可是晋隆洋行出美的第一批手感烟，可是稀有货，限量的。”
　　他微微敛了眉，面色有些沉，“出美？哼，谭自盛能够长青不倒，更多的还不是靠那帮英国人撑腰，内政干权，这年头不太平，那些洋鬼子整日的虎视眈眈，中原是块肥缺，人人都想咬一口。”
　　宋义亭难得也沉下了脸，接到：“好些年不打仗了，那些真正腥风血雨的日子怕是都忘了。松桓，若是……”
　　“集合的帝国主义分崩离析，他们需要休整和恢复，但凡有点脑子的，还不至于这么草率出兵。”
　　“我算是看出来了，你这是借刀杀人呢，不在其位却谋其政。这算不算为了祁家在清君侧？”
　　祁少渊睨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变聪明了？”
　　“我那叫大智若愚。”
　　两人互为调侃，柴远猛的撞了进来，高声叫道：“公子，莆田栈道被劫，谭自盛打进云城了。”
　　宋义亭一愣，当即拍桌呼道：“老家伙怎么跑到云城去了？”转头又问：“宝宪呢？谭自盛留了多少人在宝宪？”
　　“不足一万，北军可算闹了空门。”柴远气息未平，快步走到桌前，一个军礼行毕才道：“临近两点的时候城门被破，守城的王复开将军怎么也没想到谭自盛转了战略目标啊。”
　　宋义亭回身落座，想了想倒也平复了着急，开口问自打柴远进来就一声不吭的祁少渊：“松桓，谭自盛可能看出来了，你抽走了国军，摆明了和姚复恺是两方势力。”
　　祁少渊垂着头，指腹肩节奏规律，宋义亭看不清他的神情，又叫了声“松桓。”
　　“王将军可有弃城？”祁少渊出声问道。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那到没有，只是发出通告，因为来不及搬迁就让人们闭门禁出。”
　　“又不是屠城，闭什么门？”
　　“让国军拔营勤军，取道幽关。”
　　“国军没走？”章盛和宋义亭异口同声。
　　“云城靠近幽关，谭自盛并没有放弃宝宪，只不过变了策略。一旦幽关被破，拿下宝宪便如探囊取物了。”
　　“你的意思是，你抽走军队，是为了伏击云城暗兵？”宋义亭跟吃了苍蝇一样的看着他，“天，你到底是不是人类？还好我不是你的敌人。”
　　祁少渊抬眸含笑，很是温和道：“这算夸奖？虽然不是第一次听到，不过还是谢了。”
　　
　　数日后，国军司卫收缴四二五军队左右枪械战俘，谭自盛精锐严重受创，国军围剿，谭自盛携家奔赴英国，中途飞机失事，主因归于气流。至于真实情况如何，众说纷纭。但唯有一点，军阀势力随着最后一股力量的覆灭最终完整的走入了历史。
　　姚复恺遭受伏击，谭自盛的残余势力如同瓮中捉鳖，将宝宪这座空城变作了修罗炼狱场。北军全军覆没，国军部队确如天降神兵，将一万残余部队打的溃不成军。
　　兵败如山倒，姚复恺和谭自盛在自己的军事生涯上走向了终点。
　　祁少渊收纳北军，两部融合，重整部队，按部编号，人称祁家军。
　　
　　祁少渊对程崇言说：“倒是没有想到谭自盛这么不经磨，若他再坚持几日，喂大了姚复恺的胃口，说不准保皇派的尾巴翘得太高，我就看得清楚了。”
　　崇言摇了摇头：“作为一个军事家，你无疑是可怕的。”
　　他淡扫眉梢，浅笑接到“却之不恭。”
　　
 
作者有话要说：还有一章第一卷就完结了，之后讲的是怀吟和少渊婚后的故事，希望大家支持和喜欢。
第一次写，写的不是恨好，汗一个先~~~~
三鞠躬！！




约期

　　周公馆
　　方静姝手捻佛珠，心下全是无力和挫败。她只能用祈祷的眼神看着站在厅中身板挺直的女儿。
　　“妈妈，是我不好，可是我没办法在这儿待下去了。”
　　她想说些什么，见周志宏带着几个幕僚从二楼书房走了下来，她气恼也不是，责怪也不是，只转过头不去看自己的丈夫。闭上眼睛心念佛祖。
　　“胡闹！”周志宏在沙发上坐下，一手挥退了官吏。
　　怀吟恼意渐生，直盯着周志红说：“我怎么胡闹了？祁家要的不过是你财政总长的职位，我算什么？就算要卖，你也该问问我的意见。”
　　“你简直……简直放肆。”他正往一边的几案上拿茶杯，听到她的话猛力将被子摔在地上，简直拍案而起，周志宏指着怀吟的脸喝道：“我真是太由着你了，目无尊长，满嘴胡言。当初就不应该放任你去那洋鬼子呆的地方。”
　　“是啊父亲，您就是太由着我了，由着我一而再再而三的丢您的脸，您怎么就这么抬举我，让我去和祁家结亲？”怀吟冷冷的看着他，语气平静，漫言讥讽。
　　周志宏双目怒睁，抬手就要打，怀吟死死的咬着唇，眼见那手掌就要落在自己的脸上，愤然反唇讥道：“你打啊，三年前你就该打了，我丢了周家的脸，你打死我好了，打死了我省得到时候让你在祁家面前连谄媚迎奉的余地也没有。”
　　周志宏举手而顿，他又是怒，又是惊，就这么表情复杂的看着自己这个性情如此暴戾的女儿，仿佛陌生人般的看着她，半响，喃喃道：“好，好，我周志宏半生荣耀，竟生了你这样的女儿。”
　　“你胡说什么。”方静姝终于看不下去，起身拉着周志宏坐在沙发上，缓缓的说：“吟吟若真的不想嫁，我们就算了吧。”
　　“你这个妇道人家懂什么。”周志宏喘着粗气，声音里全是不满。
　　“妈，你自然是不懂的，乱世飘摇，如同三国，他们执掌为天，这是个男人的世界，女人无足轻重。”怀吟淡声说完，也不再看他们，转身的时候才说：“父亲，您没有忘记三年前的事情吧？”因为她背对着他们，她并没有看到周志宏瞬间僵硬的神情，“我并不清楚你们的世界在谋划的到底是什么东西，权利？地位？财富？这些您都不缺了，我只想知道，我之于您，到底是什么？是用来交换利益的垫脚石？还是巩固政权的筹码？”
　　她本不期待他的答案，无奈身后传来周志宏微弱的声音：“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个东西，周怀吟，你到底是长大了，居然问我这种混账问题。”
　　她的嘴角紧紧的抿着，突然就觉得鼻尖酸涩，好久没有在父亲的面前出现这样委屈的情绪了，如今的她，孤立无援，手足无序。她身后的港湾，她的家庭，却正把她推到风口浪尖上，她并不傻，她的婚姻，是维系两大家族利益的筹码，这是交易，交易怎么会有幸福呢？
　　“三年前的事毕竟都过去了，你扪心自问，这三年来，你过得怎么样？你以为就凭你一个人，远渡重洋，毫无扶住，你能在英国如此顺利？你过境的时候有人为难你吗？你别忘了，英国是狼，你是华人，他们能让你畅通无阻的进入英国？”
　　她转身看着他，满眼写满了惊讶。
　　“我没有资金提供，原是想让你吃不了苦早些回国，你能在英国呆上三年，也出乎我的意料，可我并没有叫人强行带你回来，因为我知道，你在那，过的很好。”
　　“你派人跟着我？”
　　“这不是重点。”他皱眉看着怀吟：“三年前的事的确是一场意外，但它既然过去了，就不应该成为我们之间的鸿沟和障碍，怀吟，你不是孩子了，应该明白我不仅仅是你和你哥哥的父亲，也是沉浸官场的政客，我有我的抱负，我有我的宏图，你们如今的一切清平，都是我一手撑起的晴天。承认自己无法真正的摆脱这个家并不会折了你的风骨。这个世界，不需要刻意的清高。”
　　她怔怔的站在那儿，窗外凉意渐消，月影疏落，华灯初上，映着透明的落地窗尽情挥洒，她一身强作镇定的倔强，笔挺的站在那儿，背后万盏灯火，衬得她形影越发单薄，毕竟是亲生骨肉，周志宏心下疼痛，这个让他无可奈何的女儿啊。终是觉得亏欠的，心下微动，脱口道：“你想知道什么？爸爸都可以告诉你，只是现在不行，还不行，你若知道了，反而会害了你。”
　　“为什么不来？”
　　“恩？”
　　她霍然抬头，目光含泪，高声道：“三年来，为什么不来救我？如果，如果不是发生民工暴乱，那些人根本不会放过我。”
　　“那时候我根本不知道，怀吟，那都过去了，我们都不要去想了好吗？”
　　“可它曾经存在过，它就发生在我身上，我会做噩梦，我会害怕，它就像发生在昨天一样，那么肮脏，那么龌龊，父亲，我恨你，你可知道我有多恨你。”
　　方静姝猛的扑上来抱住浑身颤抖的怀吟，哭泣着喊：“不要说了，不要再说了，吟吟，让我们都忘了吧，你这样，妈妈很难过。”
　　怀吟终究抵不住大声哭了出来，这么多日，她已哭了太多次数。然此时此刻，她突然觉得无尽的懊丧和委屈，因为父亲，因为那场意外，因为娄坤的侮辱，因为……太多太多，她发生了太多事，她才十九岁，在英国，这是女孩最美丽的年纪，娉婷韵择，风华正茂。
　　
　　国民会后，祁景深被众星捧月信步而出，周志宏跟随其后，满面春光。
　　宋义亭整了整衣襟快步跑到祁少渊身边，凑上去笑声道：“你看，到底是喜事临门了，一伙子人都等着给你们祁家和周志宏贺喜呢。”
　　他睨着他，拿在手里的宗卷拍在他头上：“你没听你叔叔刚才会上说的话？这蜜月也过去了，把你的骨头从温床上捡回来吧。”
　　“没事骂我骨头轻干嘛？你这是酸葡萄心理，不过你也是五十步笑百步了，都说新婚燕尔，到时候你侬我侬的可别分不开了。”
　　他原本当这是玩笑话，竟没想到祁少渊居然真的含笑点了点头，颇是认真的回应：“到时候劳你挡着，闹洞房的时候可别太过分了。”
　　他大张了嘴愣愣的看着正欲下台阶的男人，一时没反应倒叫上来宋大总理抓着，“义亭，方才开会的时候没见到你，婚假消了后给我立刻回部队去，宝宪的事刚落，别以为可以轻松了……”
　　……
　　祁少渊对着上来问候的众议员微笑，辗转告别，刚走近祁景深就听到周志宏泰和的声音，“小女蒲柳之姿，承蒙司令青睐，得奉旌节，实乃周府大幸。”
　　他上前接道：“能娶到周小姐是祁某的荣幸，周公不必自谦，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祁景深微笑着看着两人互为寒暄，身边有一浓眉阔鼻参谋朗声笑道：“听说周大小姐学承西洋，学识高筑，容貌清绝，再看我们祁三公子，哈哈，倒是天作之合啊，少渊，这婚礼我可是拭目以待啊。”
　　少渊凝眸含笑，神态极是欢愉，将宗卷递于章盛，然后恭谨的做了一个古人那样抱拳作揖之态，深深一揖道：“少渊借谢叔叔吉言。”
　　说完笑着转身下楼，转身之际方扫过周志宏面上表情，他态度如此明朗直白，倒是叫周志宏这只老狐狸也难得露出了莫名不安的神色。祁少渊见周志宏身后幕僚个个如沐春风，神态颇是喜悦。再看祁景深一脸莫测，眉目自威，方就想起那日吩咐章盛解决娄坤的事儿，也该是给父亲一个交代了。
　　万众迎庆，京城大街小巷声音凿凿，祁三公子婚期将近，那些早该消散的过去又被人们自喜庆的背后轩然揭起，有人说娄坤被遣送回樊阳，周怀岩无罪释放，一个是未来大舅，一个是旧爱义父；一边是权力制衡的望族，一边是眷宠多年的娇人。且看这倾世骄子如何决断。
　　谁也没有料到那个在庆州蛮横一时，一手将周总长的大少爷送进监狱的娄坤，那位蒙受祁三公子荫庇多时的娄坤一朝丧权，樊阳煤矿被程氏收购，娄坤因多行不义，敛财无道，获悉财产全部充公，以作军资。
　　一时间，哄声各起，人们不经侧首。但凡有些脑子的人，都会选择前者吧，何况是侵浸官场，擅弄权术的祁家。
　　有人说，祁少渊生在名门，位处高处，贵为军统，身负尊荣。难得为人平和，生性专情。成年后绝少爆出丑闻，几乎绝迹章台柳巷，在京城的几个高干子弟之中，算得上极为沉稳低调。
　　听说祁三公子极为喜爱娄莹莹……
　　听说娄氏有兄本为军部政委，在永平战役中舍己救人，救的，正是祁家木子辈唯一的男丁。那个第一次奔赴前线，作战强敌的祁松桓……
　　听说祁三公子的宠爱是为了报恩，于是众人哗然，多长情的男人啊……
　　听说……
　　
　　房门外堆放了不知道多少的报纸，怀吟不吃不喝，只呆呆的坐在床上，双目无神。方静姝哭坏了身子，周怀岩破例回家，看到的，是怀吟越发消瘦迷茫的侧影。
　　她翻开虚无的掌，“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作者有话要说：第一卷完结了，第二卷开始是两人婚后的故事，当然也会写婚礼场景的。

呵呵~~~
本来打算5月25日启更，五夜查了汉典，黄历可考：2010年5月25日宜祭祀，坏垣，解除，破屋，余事无取。忌诸事不宜。所以还是决定选个黄道吉日开始第二卷。明天是五夜旧家搬迁，所以决定明天更新，也算沾粘远在400公里开外的喜气。
偶来飘过了。。。




如冰

　　怀吟接过华莘送来的请帖，随手掂量了一下，淡淡笑着。
　　门外传来明冬的呼喝声，怀吟微皱了眉，出声问道：“明冬，怎么回事？”
　　“少奶奶，是底下门侍传上来的电话，我替您回了？”
　　“恩。”她在房内颔首回了句，这两个月下来，谁不知道祁家三少奶奶喜静，尤其珍惜午睡时间，这一睡便能打发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倒是打消了那些过江之卿般的瞻仰和祝贺。
　　她听明冬的脚步声走远，打开手里金色的帖子，上头工整的行楷，带着摩挲石的碎粒，富贵大气的烙在卡纸上，也磕着她细嫩的指尖。
　　“少将夫人芳鉴？”怀吟略微沉吟，低声自语：“他何时成了少将？”
　　华莘凑近，不甚清楚便问：“少奶奶说什么？”
　　“没什么，这是警察署总都尉亲自拜帖的？”
　　华莘摇头道：“是少爷晨起的时候留下要我给您的。”
　　“少爷？他昨日回来的？”
　　“是啊是啊。”华莘笑花朵朵盛开，一脸促狭之色：“少爷昨日夜里回来的，刚进了屋便问少奶奶好不好呢。”
　　怀吟拿起帖子扬手隔开这小丫头靠近的脸，一脸漠然,华莘没有见到她的变化，笑嘻嘻的说着：“您昨日睡的倒早，少爷见你睡了就没舍得闹你。”
　　怀吟一愣，随即看着华莘正色道：“以后若我入眠的早，便把房门锁起来，我不喜欢旁人叨扰我睡觉。”
　　华莘正想说昨日晚上见闻，一听她的话不由的也怔住了，只记得反复的推敲着她的话，不明白少爷怎么就成了“旁人”？其实她很想和少奶奶说，昨夜少爷在她的床畔坐了好久，还细心体贴的帮少奶奶按着身上的绒毯，尽管八月未过，天气方是闷热之际，也难怪少奶奶一个劲儿的掀毯子，于是就出现了少爷一个劲儿的和那床毯子大眼瞪小眼，彼此过不去的较真。她进去了几次，看到这场景也便悄悄退了出去。可此刻明显不是说这些话的时候，怀吟尚未翻开请帖就将它搁置斜塌一旁的小几，“我想休息会儿，你先下去吧。”
　　华莘开了开口，其实少奶奶极好相处，平日里也不会端着少夫人的高架子。但凡话题一扯到少爷身上，少奶奶便会像颓然被泼了冷水的冰霜，原就清冷的气质越发渺远飘忽了起来，总不好近人。她默默嘀咕了几句便推开房门，正要出去，却被进来的明冬撞个正着，她揉了揉胳膊，努着嘴道：“作甚么这么急，没见着少奶奶小憩呢？”
　　“睡了？真不巧，下面的人说电话响了好几次，说是平川打来的，叫什么，赵，对姓赵的男士。”
　　华莘睁大了眼睛，一忙拉住她的手走出门外，“男士？还是平川来的？哎呀呀，这可不好，咱们这为夫人生的花容月貌，可是绝顶顶的大美人，你刚才说是平川来的？莫不是——”
　　“莫不是什么？”
　　两人遂一噤口，明冬瞪了华莘一眼，一手拉住她的衣袖。
　　华莘有点寒，绝少见到少奶奶这样冷峭的神情呢。明冬也不甚明白，少夫人在未嫁给少爷之前曾在双湖官邸住过一段时间，那时候她的起居饮食便是由她负责的，可当时的周小姐为人虽淑静，却很有灵性，整日言笑晏晏，偶尔开怀的时候还会和她们这些下人打闹逗趣，做了好吃的也喜欢和她们分享。哪是如今这般，总也不见得开怀，虽也整日以笑示人，却变得异常沉寂疏漠，难以靠近。
　　怀吟再不看两人，进屋之前吩咐明冬将电话接上来。
　　
　　几日后
　　三人坐在王府大街一家用大红色喷漆绘着“opposite shore”的咖啡厅。
　　街边丽色疏影，夏日里的暑气带动了姑娘们裙摆的晃动，车马如游龙，洒在京城的日照变得格外盛大而明媚，连这样偏居郊野的街道也被衬托得繁华热闹。傅舒茗收回窗外的视线，搅动着杯里的拿铁：“学校一半的学生应征入伍。”她微摇了摇头：“这样的太平日子，不知道还有多久。”
　　“宝宪的事情刚过去，怎么也想不到本就是苟延残喘的国名政府，不好好修生养息对战帝国大军，却内战频频，当局者迷，实乃不幸。”
　　傅舒茗看了他一眼：“你学医这么多年，倒是越来越悲天悯人起来了，悬壶济世可是你的职业操守，哪天帝国主义打进家门，你可以考虑去当军医。”
　　“博施于民，而能济众。我比较喜欢默默无名。”说完雅致一笑，招手唤来服务生换了正在悠扬的钢琴曲。
　　怀吟一直低着头，此刻方怔了怔握叉的手，抬头去看赵世轩，他却似浮云过境，扬着半点没有涟漪的表情。指尖用力，一松，沾着蛋糕的叉子应声落在白悬瓷的盘碟上。她看着赵世轩，拿了数面额的纸币招手又唤来服务生，“刚才的曲子很好，可让那位先生接着弹奏？”
　　“这——”
　　赵世轩对他点了点头，服务生接了小费转身离开。不一会儿，整个大厅了弥漫着Richard Clayderman(1)指下无以拂远的幽静，深邃，长远。
　　她似是赌气的看着不远处的钢琴，看着那人全身心投入音乐中的弹奏。三人间沉静了下来，半响之后怀吟才说：“你们来庆州，不会就是想让我听你们兼济天下的论调吧？”说完，她目光扫过两人，沉了沉呼吸：“舒茗，什么去了平川？我的婚礼，你没有来。”
　　傅舒茗快速的看了眼对面的男人，见他神色尚算平静，才说道：“学校少了那么多的人，你也知道，这些学生总是最有激情，我回平川整顿校务。”
　　“我怎么不明白了？你是校长，放着庆州不管却反而去了平川，那是学堂的分部吧。”
　　她一时语塞，怀吟抿了抿唇，猛的站了起来：“对不起，我想，我该回去了。”
　　手腕一紧，果然，赵世轩跟着站起，低声道：“怀吟，你别生气。你的婚礼我无法坦然出席，你明白的，至于傅小姐，她见我一个人……”
　　她霍然回头看着他，他一惊，忙从怀里拿了白色的帕子递过去：“怎么了，怎么哭了？”
　　“我明白，我自然明白，我的婚礼……”她握紧了身侧的拳，苍白的脸上有着难以磨灭的憎恶，可是她死死的忍者，她不想哭，不想流泪，不想在他的面前流泪，“我的婚礼，是清宁的忌日，我怎么会不明白，你做的很好，你提醒了我有多对不起他，我薄情，我寡义，你提醒了我是个对么贪慕虚荣，趋炎附势的势利小人。”
　　“我没有……”
　　“他在天之灵，怕也被我生生的气死了。”
　　赵世轩是唯一一个见证了她和清宁之间点滴的人，没有他，她根本不会认识清宁，她不想在他面前为了清宁落一点泪，那样，太讽刺了。
　　傅舒茗上来拉住怀吟的手，她的手，刺骨的凉。
　　“怀吟，对不起。”
　　她沉默着，双目含泪，却倔强的不肯落下一分。
　　Richard Clayderman的星空暗淡了，乐声落幕。怀吟抬头看着赵世轩，“你叫人换曲子，是不是就想告诉我——我再也配不上清宁喜爱的任何东西了？他喜爱的音乐，他的钢琴，他的小提琴，他的舞蹈……”
　　“我原不想你触景伤情，怀吟，我没有任何责怪你的意思，不要这样，你看上去一点儿也不好。”赵世轩也急了，他握着怀吟的手没有丝毫放松的意思。
　　大门处风铃晃动，他们座位隐蔽，视野却是极好，两人僵持之际，舒茗惊讶的一声呼喊拉回了两人拉锯着的理智。赵世轩顿时愣住，只觉得浑身僵硬，脑子里却冲了血，顿时——讶异，怀疑，愤怒各种情绪一一闪过，他上前揽过正要转身的怀吟，将她强自带回座位。却不知为何那音乐再起之时，又是Richard Clayderman的《星空》。大地如垂暮，浩瀚的星空覆掌而拢，怀吟一时气血上涌，那原本静谧安逸的曲子此刻在她听来却异常尖锐刻薄，她猛的起身匆匆几步，绕过一侧荫绿苁蓉的盆景，她想制止那人的弹奏，她忘了可以召唤侍者，她忘了自己的身份，她笔直的走过去，听不到身后舒茗和世轩的喊声。
　　赵世轩一把拉过怀吟，怀吟怔住，抬头。
　　四目相对，两两成痴。
　　怀吟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只愣愣的看着对面双手相牵的男女。看清楚来人，她不知在想什么，居然开口便是客套的一句：“三公子，真巧。”
　　耳边的旋律渐渐悠长，夜幕四合了，她的脑海被抽空，某些被刻意埋葬的记忆如雨后春笋一般渐渐复苏，她急着挥了挥手：“世轩，叫他停下来，我不要听。”
　　
　　祁少渊也愣了，在看到怀吟的刹那，他只觉得心里绷着的弦一下子便断了，他仓皇的放开了握着莹莹的手，却听到她面无表情，语气疏远的一句——三公子，真巧？！
　　三公子？！
　　他们成婚两个月，她对他，陌生至斯？！
　　身边的莹莹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前一些，他下意识想去拦，却又见到赵世轩握着怀吟凝白纤长的手指，眉心突突的跳动，上挑的凤目也习惯的微眯了起来。
　　“周小姐来这儿喝咖啡？”
　　
　　舒茗忙上前拉过怀吟，转首看着眼前一身嫣红色短襟旗袍的女子，衣服下摆堪堪擦过膝盖，衬得那双小腿越发玉白匀称了起来。这便是祁三公子宠爱多年的娄莹莹？
　　眉目含情，肤染玉色，鼻若琼脂，口似香檀，整个人似水娇柔，别是一番江南烟雨里的秀弱风情。人，却是真的美人。她见怀吟只顾着世轩于演奏者之间，便转头对娄莹莹问候了一声，又道：“我与赵公子本是少夫人学友，前日刚回了平川，便带了些老家的手信给少夫人。”
　　傅舒茗温婉的脸上扬着笑，却不忘提醒娄莹莹周怀吟此刻的身份。那一声周小姐，叫她对这女人戒备了三分。
　　莹莹不想这里还有其它人，若只有周怀吟和那赵家公子，此刻，也不知说不说得清呢。不由觉得愤懑，碍着松桓在场，也不好太过分。正满含不甘，却见松桓擦过她上前握住周怀吟的手，皱了皱眉，神态全是严肃：“这么大热天，你也能凉成这样？”那语气全不是对着她时的柔软，娄莹莹心下松动，唇角稍有扬起。顿了顿，又听他道：“我不知道你今天想出来，这里很是偏僻，出来也该带上人，我叫章盛选些身手好的……”
　　“我不是你的战俘。”
　　他止话顿住，语音一顿，接着上调了尾音，拖曳着暗含不满的口气，“嗯？”
　　怀吟抽出手，看着他，又看向身后的娄莹莹，只觉得吃力。她笑着摇了摇头：“不觉得很可笑吗？也罢，谁说我们的结合不是一个错误？”这话她说的极低，祁少渊靠的近，听得分明，顿时肝火盛动，本想说话。怀吟侧头对一处的娄莹莹颔首：“这地方选的很好，至少记者很少。”
　　她本就无心无意，没想到这句在娄莹莹听来竟成了示威和挑衅。
　　这个女人！
　　祁少渊前路泥泞，后路迂回，侥是坐镇打仗也不见得怎么吃力。一时不知做什么好。正巧赵世轩返回。
　　怀吟扬了扬手：“我们先走了。”
　　
　　赵世轩有事离开，回去的路上，傅舒茗问她：“你，还好吗？”
　　她淡然一笑：“婚礼很好，丈夫很好，夫家很好，娘家也好，我是三少夫人，是周家长女，何来不好呢？”
　　舒茗看着身侧一脸苍茫落寞的女孩，犹记得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虽也难掩忧伤，却自有一股子潇雪霁月的清绝来，双目澄净空灵，翩然不染尘埃。她知她不会说些什么，便问道：“哦？我是不是错过了一场别开生面的世纪婚礼？说说，怎么个好法？”
　　
　　那一年的盛夏，开始在一场十里红妆铺就的盛大婚礼。
　　她被整整一列雄浑铁甲战兵包围的火车送回了平川。
　　周女初成，待字闺中；祁家婚娶，神州同庆。
　　之后，她坐上北上的列车，整整二十四列，纵横在南北阡陌的轨道上全线护送，将一身雪色婚纱的她送往未知的世界。
　　怀吟回忆，那时候的自己，在想些什么?
　　
　　注释：理查德克雷德曼是法国著名的钢琴演奏家，《星空》是他的第三部作品，文中提到的曲子是《星空》的首曲，因为本文的大背景设定在民国时期，所以在时间上和这个作品有些出入，不过因为需要这个曲子带来的内蕴（后文会提起），所以只能在这里和理查德大师说声抱歉了。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开始陆续上传第二卷的内容，不过大家知道六月是多“事”之秋啦，有很多的考试，五夜今年要有英语等级考试，所以不能保证每天更新，请亲们体谅了。




菡萏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入那座教堂，整个教堂钟鸣鼓乐，余音袅袅，响彻天际。那是圣洁的天外之曲，她毫不陌生。她与清宁的第一次约会，便是在那座百米高的圣保罗大教堂，他在那里牵起了她的手，五指相绕，心心相惜。她望着富丽的圆顶，金石磨合间，尽是文艺复兴时期的高尚。他们闲步泰晤士河，细水绵长，英格兰的天空难得澄净透彻，他们缓步而行其上，安详的钟声悠悠响起，主教的祈福声环绕耳际。霞辉斜照，她仿佛看到从中世纪走来的骑士，绅士谦和的对她微笑，在金色落尽的最后那一霎那，清宁细细的吻着她。
　　多么奇妙的地方啊。
　　对面的男子如此陌生，她被工笔描摹的眉目失了清明。直到父亲将她交付于那个男人，隔着丝绒的手套，她依旧能感受到他手心的汗湿，却沁凉。
　　她神思恍惚，不远处的蜡烛摇曳着火光，耶稣，十字架，教父……
　　这是她的婚礼，一场战火消弭间的世纪婚礼。如此兴师动众，如此声势浩大，如此，煞费苦心。
　　直到牧师严谨的声音再度传来，那个男人抓紧了她的手，她愣愣的望着虔诚的主婚人。
　　他问：“周怀吟小姐，你愿意嫁给祁松桓先生吗？无论贫穷，富裕，疾病，健康，忠贞不二，矢志不渝？”
　　一瞬间，教堂内该死的宁静。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这么久，怀吟看着牧师，又仿佛没有。她的声音空灵轻响，缓缓开口：“我愿意。”
　　手上剧痛传来，她微皱眉看着这个即将成为自己丈夫的男人。
　　他张口说了些什么，她没有听清。
　　……
　　“以法律所赋予的合法权利，我现在宣布，你们正式结为合法夫妻。你现在可以亲吻你的妻子了。”
　　底下有人率先站起股掌，怀吟顺着声音看去，却看到那幅能融化在心尖上的容颜，那是一张怎样清冷俊美的脸，此刻正面无表情的看着她。她仿佛听到了清宁的哭泣，这么清晰……
　　忠贞不二？矢志不渝？
　　清宁说：“怀吟，结发黛眉，我愿意双手洗净，只为你容颜装扮。”
　　清宁说：“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她无法想念的闭上了眼，有两行清泪，蜿蜒成滴。
　　清宁，你永远无法知道，被留下的，才是最痛苦的，如今的我，尚有生命站在这里思念远方的你，却再也没有资格用剩下的力气去爱你。
　　如果我们的爱情也有墓碑，那上面也只剩下一片苍凉的空白。
　　清宁：
　　于嗟阔兮，不我活兮，于嗟洵兮，不我信兮。
　　我敌不过生死的距离，我们的盟誓飘渺无期，清宁，我爱你，却没有了勇气。
　　成为了别人的新娘的我，如何追随于你。
　　
　　祁少渊的吻如细雨，如晨露，如春日的凉风，如寒冬的温暑。
　　他在她的面上尝到了咸涩，藏一声叹息，化作了绵软的贴近。
　　……
　　这样的婚姻，叫人情何以堪。
　　
　　怀吟和舒茗在王府街头告别，离开之际，怀吟问她：“我在英国学的是传播学，有一块靠近媒体，就是新闻，你看，我能做些什么吗？”
　　傅舒茗眼睛一亮，笑着说：“做什么？你能做的实在太多了，现在学校要请一个留过洋的老师有多难你知道吗？”
　　“你是说教学生英文吗？这个我也可以，但是，我更想做些和我的专业和我的兴趣有关的工作，你们学校旗下，可有报社？”
　　傅舒茗想了想，“有是有的，不过那都是学生自己设着玩的，如果你真的想好了，我倒是认识这边的《燎原》报社，他们的主编是我的同学。”
　　“《燎原》？这是庆州的官方报社书苑了，你也知道，我的身份……”
　　“啊，也对。这样吧，我们学校和圣约翰这座洋学堂合办了一部教学刊物，圣约翰里的学生大部分是天主教徒，这本杂志带有一定的宗教色彩，你若是觉得没关系，到可以去那里工作。”
　　怀吟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好在乎的，听到她这么说不由觉得欢喜，在英国念书的时候她曾立志想当一名优秀的编辑或者记者，把世界上的消息最快最好的专递道个个角落。于是他欣然同意，“舒茗，真不知道怎么感谢你。”
　　傅舒茗扬手招了台黄包车，回头对她笑道：“如果真的要谢我，就赶快恢复过来，上了班之后，就没有时间胡思乱想了。”
　　此时接近黄昏，傅舒茗温婉的脸上是一派真挚的笑意，怀吟突然觉得心底暖暖的，这难得的友谊，不至于让她太过孤独和绝望。她也由衷的笑了，点点头，“我会记着的，舒茗姐，谢谢你。”
　　
　　她一个人站在大街尽头，时已浓夏，地上泛着暑气，因为没有让司机开车出来，怀吟站了会儿便觉得浑身晕热的难受。王府大街偏属郊区，极少能叫道黄包车，她沿着路壑慢慢走着，想起在这附近就有著名的“春园”，其中有胜景名“荷塘月色”，此刻虽非月上中天，然黄昏晚照，也是别样风情，她不知怎的就生出了赏荷的心情来。
　　“春园”原是一处著名的戏园，据说也是皇庭亲贵的某处行馆，后来被用作藏娇的金屋，闲时开台唱曲，纸醉金迷的世界，多是旖旎风光。她沿着朱红色的雕漆大门抬腿跨去，不禁闻着一股荒凉萧颓之气扑面而来，她原以为会看到一座亭台水榭，幽静堂皇的古式庄园，却没想到此处遍地残花，红漆斑驳，有几处，残垣断壁。
　　这里成了芜园，有着无人问津的苍凉。这样的地方，怎么就成了名胜古迹？
　　傍晚的“春园”人丁稀少，偶有那么几个年迈的老人相携走过，她望着他们的背影，虽一处凋零之意，却直觉那样的浪漫温馨。
　　而她呢？良人已去，心思覆水难收。
　　她问了一位经过的老伯，想去看看那片百年未曾枯竭的荷塘。
　　顺着的溪流一路走去，原本寂静的园子渐渐喧闹起来，她在原地张望了一番无果，便加快了脚步绕着几处假山石朝荷塘走去。等绕过一道连绵的石墩，她见到一池清澈的碧绿，心下一松，再靠近过去，一朵粉嫩的菡萏俏盈盈的立在枝头上，她牵了牵唇角，心道：“这关不住的□，怕是在这儿呢。”
　　正要靠近，身后却传来一喝：“谁在哪儿？”问完，又听那男的不住的抱怨：“这地不是封了？他们怎么做事的，都几个人了。”
　　她转头，正想问怎么回事儿，便看到那一群衣着简易的男人身后走来几人，原本还在抱怨的男人也即刻转过身去，看到来人很是诧异的叫了声：“程先生？您怎么过来了？”
　　接着便听另一个人代为作答道：“你们的头的不是说这周围住着的人不肯搬？拖了那么多日子，我们再不来看，这项工程可是要到猴年马月才做得完？”
　　那人一个劲的赔不是，又是挠头又是递烟，口里直说：“这里住的都是些上了年纪的，一时之间的确很难处理，您看，我们也不好做的。”
　　怀吟站在一群男人身后，间隙里看到一抹修长熟悉的身影，愣了愣便转身想离开，怎么也想不到居然能在这里遇到他。更加不愿意见到他。
　　她刚巧转过身，就听身后突然安静下来，那个泉涯一般流畅清冽的声音缓缓传来，他没有叫她，却问：“你怎么在这儿？”
　　她脚步一顿，再转身时却有些无奈，“我闲来无事，便来看看。”
　　他负手立在那儿，带着身后大片暖色的阴影，她看不清他夕阳下的神色，却能看到线条勾画出的，熟悉的轮廓，是柔和的，亲切的。心里有些闷，有股说不出的钝痛。她胡乱的点了点头：“我还有事，你们忙吧。”
　　她说话时候低着头，等说完就看到他大步走了过来，崇言看了她一会，朝身后打了个手势，然后说：“少夫人从轩池闲逛到王府大街？”
　　他的语气并没有往常的冷漠疏远，倒是缓缓的带着些挪揄。正闲闲的低头打量着她，怀吟面上一红，却又暗恼自己在她面前总也自在不起来，闷闷的抬头看了他一眼，“这没什么好奇怪的吧。”
　　崇言动了动唇角，站直了身看了眼近处的荷塘，说道“这里，就在这里。”怀吟顺着他手指的地方看去，只见大片芙蓉色，满池清光。“这里的繁华，不再是书里的神话。”
　　怀吟不置可否，便说：“恭喜你。”
　　“什么？”
　　怀吟耸了耸肩，“打造自己的商业帝国，很好的理想。”
　　他斜眼看着她，也不言语，半响才道：“一起晚餐？”
　　她一愣，本顺着他的指引看着莲池的视线一瞬间胶在一处，那是一朵盎然的荷苞，洁白傲然。不由脱口道：“可能保留这一池清色？”
　　程崇言回头看她，“恩？”
　　“众芳芜秽，便可惜了这一池碧潋。”
　　“你喜欢这里？”
　　怀吟摇了摇头，“毕竟是百年难得，要知道菡萏名贵，传说这是上古神祇的遗族，如今它却能在无人照料的风中生长的如此好。我，有些佩服罢了。而且，你们建筑商不都相信风水之说，就这么崛地而起，不怕坏了风水？”
　　他轻轻笑了笑。
　　她侧目看他，问：“你笑什么？”
　　他微摇了摇头，两人相立风中，扑鼻的芙蓉花香，无端让人神怡了起来。“听说轩池盛栽各色玉兰？不知道该是什么样的簇丽。”
　　她木然一顿，原本怡然的神色有些恍惚，那满园的玉兰花……
　　
　　她初到轩池，确实被那片锦绣无边的玉兰花丛震的异常动容。她自幼喜爱玉兰，喜欢它风舞霓裳的浅淡，喜欢它月晕丹霞的姿容，更喜欢它捻留的晚香，融化在风里的素雅。
　　那晚，祁少渊长身玉立，轩袍染香，站在那片玉兰之中，满目凤华。她怔忪在风中，穿着还未来得及换下的红色旗袍，清艳绝尘。
　　他说：“怀吟，这是为你而开的琼英，你看，她们和你多像。”
　　……
　　“轩池的气候并不适合玉兰，再过不久，她们就该谢了。”
　　她的声音消散在晚风清凉里，面容与一池清丽融合在一起。崇言双目一沉，竟有些移不开眼睛。
　　她回头灿然一笑，盈盈道：“请我吃饭吧。”她对他，有一种无法名状的熟悉。
　　他暮然回神，唇角扬笑，缓缓道：“好。”
　　于是她也笑了，菡萏招展，花香遍地。
　　一瞬间，两人皆怔。
　　
　　
 
作者有话要说：对不起对不起，隔了很久了似乎。这几天五夜懒惰了，也没存稿，耽搁大家的时间了。五夜很过意不去，也不能保证今天再多更几章。汗，明天下午没有课，我保证乖乖在寝室写文。
今天是六一儿童节，五夜祝大家节日快乐。




清安

　　两人走出春园，跟来的王硕正是刚才开口说话的人，程崇言压了他的手，朝春园那边指了指：“这片区域必须在三日内弄干净，你去盯着。”
　　“那车怎么……”
　　“我自己开。”说完又看了眼身后跟着的怀吟，他招来王硕低声了几句。
　　待两人坐定，她握了握手，还是没忍住问道：“刚才……”
　　他微牵了牵唇角，也不看她，正了色道：“什么？”
　　“没，没什么。”
　　见他很是严肃，她还以为方才说了什么和她有关呢。
　　两人一路无话，崇言本不是多话之人，怀吟亦不觉得气氛有多尴尬，在这密闭的空间内，是两人起伏的呼吸和萦绕两人鼻息的彼此的体味，这一切似乎都是熟悉的，怀吟渐渐有些迷惑了，这样的安宁市她曾经体会过的，清宁喜静，彼时，她摒弃了周身所有的光环，压抑了许许多多的不愉快，单纯的享受着清宁的呵护和关怀，所谓年少心性，她成了叽喳的雀鸟，成天围着清宁闲话长短，他也不恼她，她说十句，他也会答应上一两句，偶尔怀吟不乐意了便死命的掐他的胳膊大腿，然后两人开始胡闹，齐齐笑成一团。那时候——她总盼望着某些她从不奢望的东西，心心相印，天长地久。
　　下意识的去触摸颈间的项链，触手一空，她猛地回神，一阵失落感油然而起，她怎生得忘了，这链子，早被她弄丢了，她不仅弄丢了清宁自幼宝贝的项链，也弄丢了他们的爱情，一并的，全都弄丢了。
　　崇言听到她微弱的叹息，转头看她。只见她神情委顿，有点迷茫，带着伤阙，不知怎么就觉得满腹无法纾解的怅然，他从不是悲春伤秋之人，但凡身边的女子露出这样的神情，一时只会觉得厌烦，觉得她们太过矫情，很是造作。可她总是这样的，满眼填不满的悲怆，单薄的剪影，寡淡的微笑。他觉得胸口闷闷的，好像有什么在不断的漫上来，却是吐不出的焦躁来。崇言张了张口，所有想问想说的，却化作一句：“想吃什么？”
　　他抽了抽嘴角，抬手假意的咳了下，然后在方向盘上没什么规则的扣了起来，怀吟不熟悉他私下的一些小动作，若换做祁少渊，一眼就看得出来，这好友但凡这样手脚不自觉了，便表示他非常的懊恼。
　　怀吟却很认真的想了想，有点歉然的摇头道：“真是不知道吃什么，我不是客气，毕竟，我对庆州城并不熟悉。”
　　他点了点头，打了方向盘朝市中心开去，车子划过一道道水渍，怀吟望着车窗外细细的认着路，想着找个时间好好逛逛庆州城，总是要长久生活的地方，总不能什么事都让司机踩油门。
　　正想着，不由抬手指着一处，张口“咦”了一声。
　　崇言跟着看过去，乍一看到那地方，他双手一扣，琉璃色的瞳仁一阵紧缩。身边怀吟出声道：“我到怎么觉得面熟，那不是我出车祸的地方。”
　　崇言皱眉看了眼那盏依旧清亮的长明灯，又看了眼那条人流拥堵的水泥马路，再去看怀吟，发现她也回头笑吟吟的看着自己，心下一突，不禁说道：“总算没有什么大碍了，那日冲撞，实在，抱歉了。”
　　怀吟还在笑，随意的挥了挥手，神情满不在乎，“你肯定不常和别人道歉的，真没诚意啊。”
　　脚踩了刹车，崇言低了头，怀吟当自己说话重了，正要说什么缓解缓解，却听他闷着声音，淡淡的说了声“对不起”，怀吟甚至看不到他的神情，只觉得那三个字对他来说竟是无比的沉重，她原就是开玩笑的，这下倒是手足无措了，只重复着摇头，“你看我不是好好的，没关系了。”
　　崇言微蹙着眉，抬头看着她，双目沉静，怀吟怔怔的望着那两渊缀着玉辉的墨瞳，她常会望着他的双眼出神，回忆总会被那双堪比琉璃的眸子拉长拉远。而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近的望着他的眸子，琉璃五色，她因看不到真正的眸色总觉得程崇言为人严慎，待人疏离，此刻，他藏在深处的墨色隐隐乍现，她瞧见了，那样纯粹，疏无杂质。
　　她记得赵世轩初见到落拓的她时，双目微讶说的话：“难得你的眼睛依旧能如如婴般灵透澄净。”
　　都说眼睛清澈的人，总有一刻玻璃一样剔透的心，那样，珍贵如水晶。
　　她体会到了，玻璃易碎，水晶易损。于是，她带着支离破碎的心，变得全是棱角，动则绞心，视物满目疮痍。
　　而程崇言——居然也有这样的一双眼睛。不带任何的污秽，认真执着的说着一句也许对他来说万分困难的“对不起”。
　　她怔怔的看着，像是为了匹配他的认真似的点了点头，说道：“恩，没关系，那不是你的错。”说完便弯着眼睛轻轻笑了。
　　
　　不远处“亚泰”二子，刺痛了他的眼睛，他抽身靠在车座上，深深呼出一口气。他怎么忘了，他是程崇言，是程家的主子，他有太多需要关注的事情，却不包括眼前的女子。
　　她叫周怀吟，他在最初的时候撞到了她，面无表情，不痛不痒。
　　那个叫周怀吟的女孩，在病床上苍白如纸，即便无法苏醒，意识却夜夜哭泣，他总能在偶尔的探视中听到病房内压抑抽搐的呻吟，那样疼痛着，煎熬着，连带着他也突突的觉得不安起来。
　　后来她醒了，他永远无法忘记那个女孩死水一样的眼神再看到他时骤然而来的光亮，那是复苏的惊喜，他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那道目光如此直白灼热，把他的双眼，都蒸腾出了莫名的酸意。
　　后来她步履蹒跚却坚定的朝他奔来，固执的用细弱的双臂环着她，她如此羸弱，他甚至能看到藏在皮肤下淡紫色的脉络。他那时候大脑一片空白，鼻尖满是消毒水混着不知名的某种香气，后来他知道了，那是晚冬的白玉兰，幽幽远香，一如卿芳。
　　他知道，这是周怀吟，这是祁少渊明媒正娶的少将夫人。
　　他那些何时滋长的，多余的，莫名其妙的感觉，扰的他头生生的疼。
　　他一边纷乱，一边的怀吟突然叫他，语气轻快，她说：“你看，那里，快看，那家瓷器店，我来问你，你是不是买过一件瓷具名叫‘永殇？’”
　　他正无规则的扣着方向盘，听到她的话收住手顺着她的指引看过去，那里有一家老字号的官窑居，所有的瓷具只有一件，也只生产一件，老师傅原是宫廷礼官，据说，是个太监。
　　他的“永殇”，便就是“永殇”了。
　　心下钝钝的闷痛起来，他沉了声，问她：“你怎么知道？”
　　“我第一次见到你便在那里，那时候，我以为自己看到了奇迹。”
　　他看着她，有些了然，“因为我和那人很像？”停了停，他又去看那家古朴的店面，“那里出产上品，许多器玩珍贵非常，怎么就注意到了那件？”
　　怀吟点点头道：‘的确，若说工艺，那件‘永殇’虽繁复精致，却不是绝品，我见那里居然有首窑青花，也有宓瓷古玩。”
　　“你研究陶艺？”
　　“不，只是喜欢茶具罢了，老板告诉我‘永殇’是定制的。”她望着窗外，开口道：“我注意到它，是因为它冲击力太强的色差，有种，此消彼长的拉锯式的疯狂，便觉得它承载着相思和悲伤，我不瞒你，我很心动，原本是想买下它的。不过，君子不夺人所好。”
　　崇言没有笑，他细细的听着她的话，其实她只说对了一半，还有一半……他不愿意想起，也不敢想起。
　　相思，还有悲伤？
　　原来，那些留给他的，依旧是这些温情的东西。他原以为自己冷了心，设了防，他不出去，别人也再攻不进来。他怔怔的，原来骨子里，他是这样想的？
　　怀吟看着他径自沉沦在自己的思绪里，程崇言的冷漠，似乎被这样的茫然突破了，他的五官是柔和的，线条也不冷硬，平日偏就能生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凌冽。可是她却觉得，真正的崇言不是这样的，不都说相由心生吗？真正的崇言，在哪呢？
　　每个人都有过去，怀吟是，崇言是，祁少渊也是。怀吟不想探究别人的过往，如同她不愿意让人窥探自己的过去一样。她笑了笑，双目灿烂，“走吧，不是要请我吃饭吗？有没有面馆，好久没有吃面了。”
　　他伸手抓住方向盘，呼吸间，慢慢平静过来。
　　心中的怅然无法磨灭，他知不能深究，于是带着怀吟绕过几条大街，在一僻静处停了下来，怀吟从没有来过这里，看得出来，这里的房子年代久远，有一股浓厚的尘土气息扑面而来。
　　两人在一处悬挂吊兰的老台门前站定下来，崇言牵了木门前的铜环转头微微笑了笑，她看到他一边挑起的眉毛，这个动作祁少渊也经常做，但他却是微笑，而那个男人，眉梢挑起间，满是倨傲。怀吟皱眉，不满自己怎么突然想到了自己的新婚丈夫，再抬头时，看到一穿着深蓝色对襟短衫的女子端正的立在门前，那人看到崇言倒很是欣喜，转头冲身后喊了一句，怀吟听不真切。那女子又打量了她一番，笑眯眯的很是亲切，她跟在崇言身后随着热情的女子进门，因为是老式的屋子，难免有几处门槛，他们沿着狭窄的廊道蜿蜒着走，正行到一地，那里的门槛颇高，怀吟一脚抬起，身边的崇言立马握住她的手臂，急道：“不要踩着门槛。”
　　怀吟一脚放在门槛上面，听他一说顿觉得很窘，面上微红，身子便顺着他的力道朝前边跨过去。
　　两人站定，崇言放开手，低声说：“老规矩，不兴踩门框。”
　　她低着头胡乱点了点，看他要走忙拉住问：“我们不是吃面吗？这里是哪儿？”
　　他笑着指了指前面的一块牌匾，“这就是了。”
　　她见那上头斑斑驳驳的刻了些什么东西，但还是看不明白，这时候刚带路的女子几步走下对面的台阶，又小跑着上了他们一块的地方，笑着说：“这还是安小子第一次带女朋友过来呢，姑娘模样真好，叫什么？”
　　怀吟大愣，看着也是一脸尴尬窘眉的崇言，正想急着辨清她并不是崇言的女朋友，那女子却拉着她的手，直往屋子里走：“小姑娘运气可是好，今天掌勺师傅还在，有的享口福喽。”
　　她还没明白过来，就听屋子里一声中气十足的叫唤：“安小子来了？”
　　怀吟有点僵硬的看着那边一脸晦暗的崇言，“安小子？？！”
　　她用口型夸张的一张一合，崇言看明白了，双眼一瞪，颇是别扭的跟了进去。
　　
　　怀吟自认在美食上从不亏待自己，面对这面，也忍不住大快朵颐。她边吃边竖起了大拇指，嘟囔道：“什么玉盘珍馐，八珍玉食，还不如这味道实际，也真该叫那些埋在土里的人尝尝袁师傅的手艺。”
　　“埋在土里的人？”
　　“那些金銮殿里的人啊，不都说御膳绝宝吗？”
　　崇言垂着头，怀吟喝了口汤，只见他肩膀微抖动着，不由好奇：“你在笑？”
　　他摇了摇头，指了指那边打着团扇的老头，“你看他，别说是面，再是珍肴异馔也是小菜一碟。”
　　怀吟看着那人，那人也端着笑乐呵呵的看着她，她脖子一缩，神秘道：“你该不是想说，他就是司膳官，那不是……？
　　崇言斜着眼看老头，双眼一眯，扯唇笑了。
　　
　　怀吟想，那里或许藏着程崇言难得可贵的记忆。她注意到他在那些人面前由来的放松自在。回去的时候，他张口喊了她一声。也许觉得突兀，整个人偏着头立在那儿。怀吟站在车子的另一边，笑着说：“谢谢你，安小子。”怀吟第一次没有在他的身上闻到清宁的味道，她如春风含笑，双颊凝细，眉目清灵。
　　
　　他看着她的身影快要消失在山庄的坡道口，一句话，在风里轻轻消散——
　　他叫清宁吧，他可有说起过我呢怀吟？应该是没有的，他不会认识我，正如我不认识他。他叫清宁吗？水字辈，表字宁，这般工整的名字！
　　忘了告诉你，我的名字是清安，清水的清，安宁的……
　　他皱眉看着远处的光点——怀吟并不知道，程崇言回去之后立刻让人去英国查了程清宁的资料。
　　
　　那些挥之不去的往昔，那些不堪回首的曾经，那段撕心裂肺的阴影，似乎消散在两人默默的呼吸间。
　　那晚，程崇言十二年来第一次沉眠入昼，没有噩梦纠缠的心惊，没有夜不能寐的苦楚。
　　
 
作者有话要说：五夜带《晚来香如故》参加晋江悦读记的言情征文大赛，烦请大家多多支持了。




起伏

　　她沿着坡道缓缓走着，入夜的风总飘带着薄薄的凉意。兴许是傍晚时分的那碗素面唇齿留香，兴许是傍晚的晚霞艳色正好，兴许是那人的笑容冷冽不再，渐渐柔和……总之，都是极好，怀吟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自在了。
　　这整座山头位于庆州西郊，此处见不到重峦叠嶂的巍峨苍茫，却是处处透着江南丘陵之地的古韵来，四面植被葱茏，啼声环绕，取意大有绿水青山的闲雅境界，正所谓清风听泉，汲水汤汤，总统辟的这片宝地，倒是风趣得紧。
　　环山修建的车道开阔平坦。行到第一障时，有府名字曰——轩池。这里几障之间便有庄园坐落，怀吟刚来不久，只在山顶的洋楼和山脚的果园里粗粗逛过。听华莘说在九涧崖附近有座天然温泉，泉水有大片香林，意境畅悠，故而取名轩池。
　　进了山道，几步之间便有哨岗，怀吟走了段山路，侥是平坦，走的时间长了也经不起高跟鞋摩擦的厉害。想着便脱了鞋慢悠悠的走着。两边的哨位目不斜视，怀吟懒得叫车，此处风景渺远，视野虽不极好却别有一番月夜清爽空濛的味道。她赤着脚走在蒸腾着暑气的马路上，悠悠的，心也飞扬了。
　　正走着，前头突然打出了一道光亮，她侧身避开，迎面而来的灯照的她眯起了眼睛，用手去挡那束不适时宜的明晃。车子沿路道划过，怀吟等那车子开出一段距离后才提步欲走，没想到那车子居然停了下来，车门开合，怀吟转头看到有人走了下来，那轮廓好像在哪儿见过。
　　柴远怎么也想不到周怀吟居然就这么提着一双高跟鞋，赤脚站在路边愣愣的看着她。
　　“少夫人，您怎么这么晚了一个人在这儿？”
　　怀吟凑近了点，借着路灯看着他，半响才伸着手指道：“柴远？你是柴远吧。”说着她抬眼朝山上望去，问：“有客人？”刚在山下就看到许多车子整齐的停在那，车牌军部打头，一列的悍煞。
　　柴远急着回军部拿资料，看到她的样子也呆了，正了正神手舞足蹈的说：“我叫人送夫人回去吧。”说着，招了附近的哨位说：“赶紧叫车子下来，就说夫人回来了。”一边又在回头也不知道贺谁说着：“都不知道少爷今晚上有多奇怪，那里坐着一桌子的人都凉飕飕的。哎呀，走了走了，不然又等着少爷教训，也不知道今天怎么了。”
　　怀吟揉了揉脚裸，看着望不到头的房子，乖乖的等着车子来接。
　　
　　这边怀吟靠在路边闲闲等着。
　　八月的轩池顶上却好像刮着北风，华莘好几次出去张望，那边章盛小跑着过来问：“间隙的时候少爷又问了，还没回来吗？”
　　华莘回头睨了他一眼，语带抱怨：“这不是看着吗，少奶奶是成年人了，难不成还能跑了，何况也是这一家的半个主子。你别老跑进跑出的，我看着都燥得慌。”
　　“你还躁？你往屋里站着去，保管你冻得慌。”
　　华莘瞥着他正要反驳，门侍那边跑上来一个人说是少奶奶在山下没车上来。章盛双目大亮，一拍那侍卫的肩说：“好好，快叫人备车。”说完又急急的跑进门，直走到祁少渊身边弯腰低声道：“少爷，少奶奶回来了。”
　　此刻整间会议大厅内空气环流极不正常，左首坐着的年轻男子因为靠的近方便听到了章盛的话，微张了张口，然后很是了然的笑了起来。祁少渊一下子放松了背脊上纠紧的力量，将身子埋入身后的皮椅，眉目未见疏朗，却生生的将房间里的冷冽一股脑儿的收了起来。
　　薛铉看着祁少渊，他亦抬头微微颔首，男子笑了笑，双手击掌几下道：“今天就议到这里吧，不早了。”
　　坐在薛铉对面的男子一身水蓝色的军装，腰杆挺直，形象严峻，听到此言有转头看了眼身侧一列坐着的几个人，皱了眉说道：“我还是那句话，别说这几年稍微安定了点，保不定哪天就要开火，这当下就该修生养息保存实力，我的这些部队，难不成就是用来充当大米油盐的运输线！”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直直的盯着上首的祁少渊，见他神态松软，没什么多大的表情反应，心下一气，不由大声道：“祁校，但凡外敌入侵，不是空战，就是破海线而入，这点你比谁都清楚，如今涉边海线绝不能动，更别说要全部开离海岸线，一旦船舰脱离安全范围，我军虽不羸弱，却也非无坚不摧，若被他国认作挑衅，后果将无法预料。”话音刚落，只见薛铉似笑非笑的看着他，祁少渊也微朝他侧着头，态度莫名不辩，身边的副官拉了他的衣袖，他低头瞪了他一眼，火气更甚，嘴里又说道：“祁校运筹帷幄，年少有为，云泊佩服，但海战一事少将纵有万般决策，云泊纵横海面二十余年，在经验上总是要多些的。”说着他毫不畏惧的看着祁少渊，又问道“不知道司令对此事有什么想法？”
　　薛铉摸了摸鼻子，司海军部这厮可真是英勇啊，除了司令，祁少渊那家伙可最烦别人说他年轻却经验呢，尽管，那是事实。
　　祁少渊双手交叠，俯身靠在桌沿，微微含笑道：“父亲将此事全权交予少渊。”顿了顿又说：“邵叔叔还有什么高见？少渊洗耳恭听。”说完他抬头扫过邵明休身侧一列蓝色军服的司海军人，有调回视线看着邵明休，目光拢着笑意，很是谦逊。那个原本拉着邵明休衣袖的军士猛的一缩后颈，收回手目不斜视的坐正了身子。少渊摆了摆手，靠回身后的椅子，缓声道：“在做诸位大部分都是少渊的长辈，少渊年轻，还需要诸位的提点来休整。邵叔叔，你说是不是？”
　　一边坐着的谢卯仰首笑道：“我看这事儿再说吧，都什么时候了。”说完当先一个起身要走，转身之际谢卯又回头很是疑惑的问：“少渊婚前不就升了衔？邵公该不是记差了？还是我老糊涂能错了？”
　　薛铉笑着站起来，一边过来虚扶了谢卯的手臂，回头冲大伙儿说：“该走了该走了，你们不怕回家遭老婆念？”说完也不管祁少渊的反应就跟着谢卯走着，便走还边说：“外公没极差，三小子领了少将衔，是将官了。咱这伙人没一个三小子出息呢。”两人明显闲话家常起来，声音稍低，原因会议室空阔安静，这声音也就格外突兀的闯进了大众的耳朵里。
　　随着两人离座，一些衣着正式的人也纷纷起身告辞离开。祁少渊一一颔首告别，待一些人悉数走光，整个大厅里灯火通明，邵明休紧紧的皱着眉，一张风霜铺就的脸上憋出了酱紫色的窘态。
　　祁少渊依旧噙着一张牲畜无害的笑脸，灯火投射在他此刻斜挑的凤眸内，那抹藏在眼底的猖狷被松懒的神情很好的掩饰着，轻轻的敲了敲桌面，祁少渊伸腿笔直的站了起来，双目扫过，让几个依旧留在会议室的军士顿生严整了起来。那是与生俱来的压迫感，从血统中喷涌而出的尊贵，少渊勾着唇角一笑一笑，眼神卓尔，那表情，顿生妖冶了起来。
　　“邵叔叔还有什么想说的？内子快到家了，少渊毕竟新婚，总不好怠慢了新嫁娘。”
　　邵明休此刻哪里还说的出话来，思来想去只憋出一句：“总之，我不会动辖内任何一条海线。”
　　祁少渊不置一词，礼貌的弯了弯腰，“那，就恕少渊先离开了，邵叔叔还有什么想要和在座几位商量的，少渊可令人准备宵夜和客房。”
　　邵明休一屁股坐下，鼻中哼了一气，咬牙道：“不必。”
　　等祁少渊离开，邵明休一把抄起桌上的茶杯想贯在地上，身边的人立马抓住他的袖扣，低声道：“上校！不可！”
　　“黄口小儿，翅膀还没长全就想飞了？也不知道祁景深怎么想的，老夫上阵杀敌的时候，他还在地上爬呢！”
　　“这军中半数以上的人马都是祁家和谢家的亲信，加上他们有总理帮衬，如今又多了周志宏这股子势力，祁家现下是如虎添翼了，我们还待观察，将军稍安勿躁。”
　　“你这是长他人志气没自己威风，再说了，周志宏到底是那边的人？总统不是说过……”
　　“好了。”邵明休打断军士的话，一晚上的眉头都没有舒展过，他沉了声说道：“别忘了还有程家的人，祁、程两家本是同根，渊源深厚，程家财大，两家互为扶住，可以说是以政养商，也是以商佐政。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正是，如今，不论是对上对下，对内对外，那条道不需要钱财打点。祁家有的，不单单是军队和权力。”
　　那副官一言既出，几人均是沉寂。谁不知道，这天，怕是真的要变了。可是他们的信仰，他们的赤忱，如何决断，却是烦扰。
　　回去的时候，邵明休让副官沈庭去查查祁少渊想动运输线的原因。沈庭想了想说：“将军是想顺水推舟，然后顺藤摸瓜？运输线多用在商途，说不定是程家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既然祁、程两家荣辱与共，扳倒程家，就算不能整垮祁家，但也等于捏住了他们的七寸，让他们元气大损。”
　　“祁家终是名不正言不顺，他们想做曹操，我们却不是噤若寒蝉的王允之流。”
　　
 
作者有话要说：很久没有看到娄莹莹了，这女二该出场了啊啊啊！！！！！




口角（1）

　　华莘和明冬跟在怀吟身后，两人对视片刻，明冬几步走到怀吟身前，稍低着头问：“夫人要不要去餐厅吃点东西？”
　　怀吟摇了摇头：“不了，晚上吃的还没消化呢。”两人见她微微笑着心情颇好的样子，便也大了胆子再问：“今日，少爷在家。”
　　“恩，我在山下看到许多车子，在开会吗？”
　　“是啊是啊，少爷今儿下午就回来了，后来接了电话干脆把人叫家里开会来了。”华莘忙不迭的跑上去笑着大声说，边说还边在那一个劲儿的点头，唯恐怀吟不相信她说的那样。
　　怀吟停下步子，疑惑道：“下午？”
　　下午，他不是和娄莹莹在王府大街喝咖啡吗？
　　“是啊，夫人出去之后过了大约两个小时就回来了，回来还问夫人在不在家呢。”
　　怀吟不想去猜测他的想法，面色却是沉了下来，径直朝自己的房间走去，两人婚前便有协定，独立分房，互不干涉对方的私生活。不过，怀吟冷笑，这个祁三公子，可有一个喜欢打破协定的好习惯呢。
　　三人走进屋子时整齐的顿住了脚步，被眼前的男人弄得一愣，祁少渊闲闲的躺在外厅的软榻上，姿态极为慵懒，还似乎很是——疲惫，他一手搭在腹间，一手拿着一本书落在软榻一侧的扶手上，看样子似是沉沉的睡着。
　　明冬放轻了脚步正要进去，那厢祁少渊便开了口：“你们俩出去吧。”
　　怀吟指尖一跳，下意识的抓住了明冬的衣摆。
　　明冬为难的看了眼躺在榻上的男子，又看了眼一脸戒备的怀吟，少爷虽然闭着眼睛，可她知道，那口吻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她或多或少的知道些这两个主子之间似乎并没有表面看起来的那么和谐，或者说，是太过和谐了，尽管她并不明白两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少爷很少回轩池，听章盛说多半会回留在军部的休息室，有时也会回公馆，有时候也去东湖官邸，但是绝少宿在外头。就算偶尔回来，两人也是分房而居，底下的人不知道，在她们之间，却是不争的事实，而她，也必须把这个事实告诉太太。
　　这边华莘早就拉着明冬快速的退出了出去，还贴心的关上了房门。
　　“你做什么？！”
　　“什么做什么，你这什么表情啊，少爷难得来夫人的房间啊，你可别坏了少爷的好事。”
　　“好事儿？什么好事，你脑子乌七八糟的想些什么呢？”
　　“什么呀，明冬姐姐你才乱想呢，少爷和少奶奶是夫妻，夫妻不都该住在一起吗？我就是不明白，像少爷这般样人和夫人当真是绝配，怎么两人就是这么僵着，我看了都觉得别扭得紧，这不少爷出击了，我可得帮少爷一把。”
　　明冬听了简直哭笑不得，半天拿手指点着她的额头，口里碎道：“你这小蹄子，精怪。”
　　说着正要走，却被华莘拉住了衣袖，“又怎么了？做什么？”
　　“嘿嘿。”华莘冲她眨眨眼睛，左右看了看挨过身子低声说：“咱们把少爷和夫人锁起来吧。”
　　明冬瞪大了眼睛，“你这……胡乱出什么馊主意。”
　　“哪里是馊主意了，你想碍”她人小凑了过去，贴着明冬道：“夫人其实脾气很温和，才不会怪罪我们的，我们是夫人房里的丫头，夫人不说话，少爷也不会动我们，再说，或许少爷巴不得留在这屋子里呢。”见明冬还是不为所动，华莘急的一跺脚，“你想啊，少爷每次一回来就问夫人怎么怎么样，若是夫人睡了总要这么偷偷摸摸的来瞧上一瞧，都不急着换衣服梳洗呢，以前在官邸的时候你又不是不知道少爷的脾气，没打理好自己都不带说什么话做什么事的。今天夫人回来得晚，大伙可都憋着一股气呢，大气也不敢出的，这还看不出来？”
　　“你又看出来什么了？你这小蹄子，尽想些有的没的，走了走了。”
　　“哎呀，亏你还比我大，这都看不出来，咱少爷是对夫人上心了呢，不上心那是这样的，戏文里都那样演，没吃过猪蹄，还没见过猪跑啊。”华莘翻了个白眼，一伸手道：“拿来啊，没事的，有事儿，华莘替姐姐担了。”
　　于是明冬在华莘的软磨硬泡下妥协了，或许潜意识里，每个人都希望这场婚姻，皆大欢喜。这个少夫人，和她一般大的年经，虽锦衣玉食，养尊处优，却有着任谁都看出来的隐忍的悲哀，那双清澈干净的眸子里的，怎么也抹不去的悲哀。如此难能可贵的一双眼睛，却被悲哀牢牢的禁锢着。她无法窥得那悲哀的源头，却想着这样美好的女孩，能幸福点，再幸福点儿。
　　
　　她站在那，蹙眉看着他。
　　沉默、死寂、烦躁、不安……两人之间横亘的不是时间，不是空间，而是这些从心底泛滥而上的莫名情绪，怀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名义上的丈夫。
　　这个叫祁少渊的男人，在她看来，他是一手编织了这场噩梦的始作俑者，巧的是，这场噩梦最终把他自己都埋葬了进去，连带着许许多多无辜的人，真正是“患难与共”了，是幸？还是不幸？那日医院发生的事情历历在目，怀吟并不是个善于和自己作对的人，一旦出现自己无法面对的事时，她从来不会勇往直前，而是单纯选择逃避，三年前的事是这样，她离开了，去了英国，幸运的是，英国的三年，她的灵魂得到了另一种意义上的升华，她以为她终于解脱了，却没有想到那里的一切成了她至今的束缚，是她的罡罩，她在这层重叠的笼罩中反复挣扎，事实上，那是一片荆棘地，生生的让她鲜血淋漓。
　　所以，她不知道怎么面对祁少渊，那些冲动时的话，那片片纷繁如雪的梨花，还有那个吻……当然，当时的祁少渊是气极的，人在生气的情况下做出什么都是可以理解的，怀吟不可能把那个不待任何意义的吻扭曲理解了。她如是想着，何况，这个男人有一个心爱到想不顾家族反对娶为妻子的娇美女孩。
　　她微仰着头，心里有些苦涩，真是复杂碍…
　　周怀吟，你真不适合这样的生活呢。
　　于祁少渊，若谈不上厌恶，那么她不喜欢他的一切却是真，不喜欢，便无法自然的相处，无法亲近，貌合神离的婚姻。怀吟微动唇角，没想到她也会沦落至此。祁少渊不是赵世轩，不是程崇言，更不是程清宁，祁少渊是当世骄子，是一个喜欢站在顶端的男人，喜欢俯览这个角度的男人，喜欢笑里藏刀，喜欢表里不一，会为了某些可笑的东西，放弃自己爱情的虚假男人，这点，是怀吟最无法理解和忽视的。如此她所无法容忍的缺点，斑斑可数。
　　“你去哪了？”他问，如此轻。
　　她不知他是什么时候起身坐在榻上的，也不知道他就这样怔怔的看了她多久。
　　她看着他，将手袋放在一边的茶几上，本该是换洗到时候了，瞥了眼墙上的钟，十点了。
　　
　　




口角（2）

　　“没去哪，我想休息了。”她说，也没看他便推了里屋的门进去。
　　伸手取下发夹，抬手拢了拢微乱的长发。刚拿了梳子，手上一凉，她暮然一惊，身后一股清凉的气流密密而临。她屏住气，戒备的僵硬着。
　　“你们走后，我也回来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解释这些，约娄莹莹的电话是他打的，他意识到自己忽略那个女孩太久了，总觉得不妥，至于为什么不妥，他并没有多想，或者是他想她了，或者是因为娄坤这颗不定时炸弹，太多的原因，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了。他不希望自己的生活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婚姻所打破，于是便有了今日之约，也不是那些知名的高档食府，却没想到还是遇上了外出的周怀吟，那时他闪过的念头居然是惶恐，是的，惶恐，二十四年来，他从未尝试过这样的味道。见到她的刹那，心底先是惊喜，却瞬间有浮上丝丝凉意，耳边有如密麻的小蛇吐着信子，血红的，泛着幽光，咝咝的响着，直响到了心头上，胸腔里紧紧的纠结在了一起。
　　可回来的时候每个人都说她没见过夫人，她是他的夫人了，她竟在咖啡厅叫他三公子？！他不停的想，她会去了哪？她能去哪？这里不是平川，不是英国，她人生地不熟的，能去哪？庆州——这个让她如此陌生的地方！抓了电话想打，却怔怔的不知道该拨那个号码，除了周志宏办公室的电话，他发现他根本没有任何可以联系到她的方法。空落，迷茫，无措……
　　他没有忍住，他叫章盛联系驿馆，他找了赵世轩，赵世轩竟然回去了。他还是焦躁起来，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找到她，找到她，找到之后一定要好好教训她，让她不要乱跑，出去也要告诉他。
　　可是……
　　看到她满脸漠然，双眼都是漠视，那般的无所谓。
　　他觉得无力，脑中有根弦绷紧，然后，又断了。
　　
　　“我们来交换，我告诉你我今天做了什么，你也告诉我今天去了哪，好不好？”他站在她身后，她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事实上，少渊也不确定自己现在是个什么样子。总想在她面前再温和一点，她似乎总不会拒绝温暖的。
　　“我不想知道你去了哪，做了什么，我们说好了，互不干涉对方，所以我也没有必要和你报备行踪吧。”
　　他垂在一侧的拳握紧了，半响，再松开，声音依旧轻缓，却是半含着一口温文慢慢的强硬了起来，“我去了军部，然后同薛铉，义亭一起午餐，下午和朋友在咖啡厅，之后便回家了。好了，你呢？你去了哪，做了什么？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回来了，又为何不叫车？”
　　朋友？怀吟多想尖锐的讽刺他几句，他的脸皮还真不是一般的厚。可是她忍住了，她不会这么轻易就在他面前显露情绪，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祁少渊最在行的，不就是抓住细节，一举击溃个个要破嘛！尽管，她从不认为自己有什么可贵的价值值得祁家拿唯一的儿子的婚姻来维系，来赌！
　　等他问完了所有的问题，怀吟一皱眉，也不管手里正被他握着的木梳，一记挣脱，他站在身后，让人无法忽视的浓郁扰的她透不过气来。
　　“你的问题太多了，你答应过互不……”
　　“干涉对方？”他见她退离开自己，几步站定在一面水印的穿衣镜前，微侧着身子，房内暖色的柔光勾勒出一道动人的剪影，他直视着镜面中罗衫随意的女孩，自从那次车祸后，她似乎一直单薄着，此刻腰线收紧，更衬身量纤致了起来。他微抬着下颚信步靠近，扬声道：“如果我说，我反悔了呢？”
　　“反悔？”怀吟猛的转身看着他，祁少渊一身湖色长衫，姿态随性慵懒，身姿掩在温秀的布衣下，倒是典雅。此刻的怀吟却没有心思好好端详自己的这个丈夫有多么的玉华清贵之气，她只觉得一直以来的压抑似乎快要到那个临界点了，她想爆发，极想极想，一股无名大火油然而生，她冷了脸，颇是讥讽的笑道：“是啊，我怎么忘了，你最擅长的不就是反悔吗？我竟然还傻的和你谈条件。”
　　她脸上的笑刺痛了他的眼睛，微微眯起眼风，他也不靠近，转身走到床畔然后撩了下摆施施然坐在床沿上，双腿一叠。斜挑着眉毛看着她：“让我来猜猜怀吟为什么总对我怒目相斥？”
　　她还是皱着两条峨眉盯着他，她极不喜欢旁人动她近身的东西，即便明冬她们进屋打扫也看得出来床铺、洗漱用具还有她平时摆弄的那些茶盏都是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的。
　　“我以为嫁给我并不是一件让人难以忍受的事。你在不满意我什么？”他稍勾动唇角，也是漫不经心的笑了笑：“你应该明白什么叫身不由己，陶朱公在选择爱情之前尚且架了一座天平在越王和西施面前，我不是古人，没有那么高尚的节操。而选择娶你，我祁少渊愿意。”
　　“身不由己？那之前那些算什么？你在火车上说的那些话算什么？你所谓的苦心安排算什么？你口口声声对娄小姐的忠贞又算什么？我真为娄小姐感到悲哀，爱上你这样的男人，简直可悲。”
　　“你根本不清数我和她之间的事……”
　　“我是不清楚，也不想清楚。你只要知道，祁少渊，我们的婚姻已经够可笑的了，你不要再自作聪明的让我更讨厌你。”
　　“讨厌？”他坐在那身子不动，背脊一挺，声音顿时犀利了起来，“之前不是厌恶吗？我倒真要问问，我怎么让你讨厌了？我长得入不了你的眼？我没有滔天的权势？没有雄厚的财富？没有那些女人趋之若鹜的条件？”
　　“肤浅！！”怀吟霍的喝住他的话，哼了一声道：“我没想到，你居然是这么肤浅的人，容貌？权势？财富？你这是在自夸吗？祁三公子，你简直是——俗不可耐！”
　　“我肤浅？我庸俗？”他猛地站了起来，疾步走过去拉住怀吟的手臂，脸上神色尚算平静，此刻月上中天，银辉一地，晚夜拂开了水色的纱窗，那点点银辉竟好似映入了他的眼，让人不寒而栗的冷冽。
　　“周怀吟，你的本事可真够大的，长这么大，还没几个人能让我这么生气呢。开心吗？我生气了，我俗不可耐？因为我没喝过洋墨水？说不了几句洋文？没赵世轩身上那股子消毒水的气味？”
　　怀吟被他箍的死紧，此刻他的压强太大了，她的瞳孔一阵收缩，是的，她有些害怕。这样的祁少渊，双目寒凉，面色沉郁，宛如罗刹。她张了张口，却听他薄薄的嗓音响在耳边，他接着说：“再让我想想，对了，还有那个送你项链的男人，是英国人？多么高贵绅士的血统，蓝眼睛的吧，瞧瞧，那该多么漂亮。”
　　怀吟的平静在龟裂，在听到项链两个字的时候，本来收缩的瞳仁奇异的亮了亮，少渊看到了，只觉得耳鸣了一阵，胸口闷痛一阵。他一把用力，看到怀吟吃痛后瞬间红了的眼眶，胸口的闷痛更甚了起来，他痛，他感觉到了，他想着该让这该死的女人跟着他一起痛。这样的感觉，是二十几年来从未有过的，全新的感受。少渊似乎有点明白了，周怀吟，不一样的，一定是不一样的。
　　可是他不想她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那里有浓浓的不满，厌恶，甚至——还有惨淡的惧怕。他微松了力道，拇指一下下来回揉搓着皓腕，闭了闭眼睛，正想说话——
　　“我说过，没有人可以这样肆无忌惮的提他，由其是你，你说我不清楚你和娄莹莹之间的事，我也原话奉还给你，我和清宁之间的感情，那是你这辈子无法体会的……”
　　“够了。”他猛的扯了她扣进自己的怀里，一手按住她的头压在自己胸口，“为什么要这样，你为什么要这样。”顿了顿，他又道：“我可以向你道歉，我可以不提那个人，请你，请你不要这样和我说话好不好。我们已经结婚了，我们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了。你试着看看我，以前的事都过去了，就真的让他过去了不好吗？我会认真对你，真的，相信我。”
　　鼻尖缭绕的他身上味道，有奢华的杜蘅，混着烟草和茶香。其实，这该是多么正阳宁神的味道啊。可是怀吟选择忽视，选择闭塞。她也不挣扎，只浑身僵硬着，他的话，早就被她排斥在可信范围之内，多么动听的承诺啊，可是祁三公子的承诺，往往是很廉价的，她早知道了。
　　“给我点时间，不用太久，等一切都解决了，我们好好的过日子，好不好？”
　　嗤笑！
　　“怀吟，你说话，说句话。”
　　仿佛过了一个长夜，怀吟浅淡的笑了笑，他不知怎的就觉得心底一凉，她说：“三公子何不把这份心意放在该放的地方，换了人，这些话可就不会这么不值钱了。”
　　他顿生恼怒，一双眼睛甚是怨怼的瞪着拉开距离的人儿，“我从未说过这些话。”可恶的女人！可恶的女人！他句句肺腑之言，他甚至想放弃……她凭什么，她凭什么把他在她面前剥下的自尊踩在脚下！
　　“你说过也好，从前没说过也罢，我只奉劝一句，这样的话在我听来，全是空话，是笑话，是——”
　　是狗屁，她原本想说的，却被唇上突如其来的冰凉制止了，那是个埋在记忆深处的吻，像极了狂轰滥炸。
　　
　　




病发（1）

　　他是众人瞻仰的世族公子，百年荣盛，血统源远流长，有着从骨血中带来的矜贵和温雅，但他更是个军人，真正的，能在战场上持枪嗜血的军人，免不去沙场上无法消磨的暴戾。他似乎是双重的，就像太极两仪，就像亚伯和该隐。
　　怀吟的思维快要混乱了，眼前的祁少渊撕裂了他身上所有的阳光，是暴虐的，却也是决绝的，他似乎用了全身的力气抱着她，力大的就快把她折断了，似乎担心她会随着那月色离开，所以要用所有的心力禁锢着，亲吻着，好像没有机会了一般。吻的激烈，还难舍难分。她只觉得两颊生疼，胸腔里憋着一股气，出不去，更进不来。
　　她挣扎着想动手，可是他推着她挤在一边的床柱上，两手被牢牢的抓着，连移开的空间都没有。
　　他的唇刚离开，怀吟毫无反驳先张了口大呼空气，少渊勾了勾唇角，头一扬便又重重的覆了上去。
　　“你无……耻。”
　　他的唇厮磨着她的，用牙齿轻轻噬咬着她的上瓣，满意的看到了她双眼漫起的雾气，就像是尝到了甜头的孩子，张嘴裹着她的，口舌长驱直入，用舌尖攻城略地……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放开早就瘫软的怀吟，她姿态不稳的靠在床柱上，胸口不停的起伏，大口的喘气。双颊通红，薄唇红肿。映着暖色的灯光，连一室清冷的月辉都柔软了起来，少渊心底也是一软，就见她用右手捂着眼睛，他便笑了，似乎看到她这样压抑的哭泣让他异常的开心，凝白的指尖下流淌出她温热的眼泪，他的笑容更甚，摸着下巴低低笑了起来。他不觉得自己是不是太过分了，只觉得满心是捉弄了她，看到她终于服软之后的兴奋。
　　怀吟缓缓的滑坐在地上，一手死死的捂着眼睛，双唇是痛的，心却是从未有过的麻木。对，是麻木，连感觉都没有了。
　　她就这么静静的坐着，无声无息的流泪，捂着眼睛，看不到那双澄澈的眸子里此刻的神情。少渊收回了方才的喜悦，看着她的样子没来由的又是心疼，又是不安。他走了一步又停住，想了想再走了一步，后膝一弯便在她身边蹲了下来，方才还吻的如火如荼的男人，此刻却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正犹豫着，却见怀吟猛的抬起头来，用手擦掉落在脸颊上的泪痕，深呼吸，然后撑着一侧的床沿缓缓的站了起来，她居高临下的看着祁少渊，祁少渊也抬头看着一脸风雨无痕的怀吟，她的平静太诡异了，他知道她不喜欢自己，更不喜欢自己吻她，虽然承认这件事让他觉得很郁闷，但是事实就是这样，然而怀吟却过于平静了，这种平静让他又觉得惶恐了起来，他张口喊了她一声，她无动于衷，只是静静的看着蹲在地上的祁少渊。
　　他皱眉，伸手拉住她垂在一边的右手，微微笑了笑：“来，拉我一把，我腿麻了。”当然，这是假话。
　　怀吟还是直勾勾的看着他，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少渊轻轻的咳了一声，自动自发的站了起来，又拍了拍尘埃不染的长衫下摆，拉着她的手道：“我叫人送宵夜上来，开了一晚上的会现在也饿了。”他理了理衣襟，又说 “先陪我，然后再睡，怎么样？”虽是询问，步子却不容置疑的跨开朝外屋走去。怀吟不动，他极少这么有耐心的停下步子看她，尾音上调，极为轻悠的“嗯？”了一声。
　　怀吟低着头，见他停下，抬头幽幽的冷笑，她摇着头，笑容越来越大“祁少渊，我从来，从来没有见过比你还有会装腔作势的人，何必呢。你这样不累吗？”
　　他一愣，松了手站在一边，听出她话里的讥讽，眸色微变，只恢复了一贯的面无表情，沉声道：“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我什么意思你听不出来？”
　　“不要一再考验我的忍耐力，我的脾气可没有你认为的这么好。”
　　“我从来没有说过你的脾气很好，你就是这么喜欢自以为是。”她收了话音，依旧冷冷的看着他，“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结婚一月有余，这一个月你过得不好吧。你这么费尽心机，是想让我在你爸妈面前说好话吗？好让你早早的就能把娄莹莹娶进门，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那些让人嗤之以鼻的算计吗？在结婚之前我就知道了，你妈明示暗示的早和我说了。祁少渊你真的很厉害，这么步步惊心的接近我，是希望娄莹莹进门儿了我不欺负她？这一碗水，端的真平啊。”
　　祁少渊越听越惊，越听越凉，她居然这样想，居然是这么想的，尽管，尽管他确实那样想过，那不是两全其美的最好办法吗？他应了父亲的要求娶周家小姐为妻，他们也同意让莹莹进门。可是，那时候的她对他来说不过是一个叫周怀吟的女人，是陌生的，是无所谓的。可是现在不一样了，他会因为她的晚归而患得患失，这还一样吗？自然是特殊的，他还无法完全的认清这样别扭特殊的感觉到底是什么，但肯定的是，他在窃喜，他真的娶了这个美丽的女孩，这个会让他手足无措的女孩。可是，原来她一直是这么想的，把他想成了妄图坐享齐人之福的浪荡子，把他想的这样不堪和龌龊。他的面色却是越发的宁静起来，他听着她的话，看着她满脸讽刺的表情，心头的火气越来越大。
　　“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你爱什么时候娶就什么时候娶，爱娶多少个也由着你，你不用对我说那些对你来说违心，对我来说是恶心的话，你想我帮你？可以，明天我就去和你妈说，或者现在……”
　　“你说够了没有！”
　　“听不得吗？不是你心里的想法吗？祁少渊你知不知道自己有多令人生厌？你的话，你的所作所为，哪件是光明正大的。不折手段，唯利是图的协…”
　　“我说够了，你他妈的听不懂？！”他动作迅捷的扣住怀吟的左边的肩膀，用力过大，怀吟顺着力道“呀”了一声，左边的膝盖瞬时弯曲，眼看着就要跪在地上，怀吟昂头大喊：“你知道我到底不满意你什么，你不是想知道吗？我告诉你，你最大的缺点，就是没有优点，你怎么配在我面前提世轩，更不配……”
　　“你简直……世轩，世轩，你们到底什么关系让你这么护着他，你说，说啊！”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的怒气可以烧死手下这个薄弱的女孩，怀吟极痛，那痛深入骨髓，她被他激的快要爆炸了，她从未这样动过脾气，三年前没有，在英国的时候根本没有机会，可是现在，这和让她真的彻底厌恶的男人却做到了，她胸口大力的起伏，听他说完立马喊回去，“世轩怎么了，他再不济也好过你太多了，你懂什么是爱吗，你真的爱娄莹莹吗？你只知道如何在黑暗的沼泽地里卑鄙的生活下去，宝宪你赢的光彩吗？你对得起自己作为军人的荣誉吗？你会不会在晚上做恶梦，不会梦到被你们祁家整死的人的冤魂吗？”肩膀似乎要被掐断了，她看到祁少渊额头上凸起的青筋，她忍不住又笑了，仰着头接着道：“娄坤回樊阳了是不是，你很大度嘛，一个正常的男人看到自己的未婚妻被人……居然还能做到这样。至于清宁……你很想知道他是谁吗？我告诉你，我都告诉你，他是我周怀吟这一生一世，不，是生生世世最爱的男人。我爱他，尽管他死了！”
　　最后一句，怀吟是吼出来的，全身的力气悉数散尽，双目早已模糊，她哭了，无声无息的哭着，任由湍急的眼泪如沿崖而落的瀑布一般，大颗大颗的泪珠滚在地摊上，瞬间化开……
　　好久都没有觉得这般累过了，她也不挣扎，在祁少渊的压制下顺着跪坐在了地上，安静的流泪，她很想找个支点来依托，她拜托清宁，来梦里看看她，抱抱她，她好累，她哭了，心也跟着哭呢……
　　祁少渊浑身一惊，猛的松开钳制，张口：“我……你……”
　　半响，连空气都仿佛要结晶的时候，祁少渊坐在床沿，姿态不复文雅，他有些颓然的坐着，他知道怀吟不会愿意自己碰她的，他就这么坐着，习惯性的想从衣兜里拿烟，一摸却是平整，是了，他特意换了居家的长衫，原本，是想和她好好说话的……
　　“你说，你爱他，可是他却死了？”他轻声问，甚至有点小心翼翼。他不喜欢这样的自己，好像受制于人，心里依旧是气的，而且气的不轻，可是他找不到发泄的地方，只能呐呐的问她，心里头却忽的闪过释然，她说，那个清宁，死了呢。
　　他就像天使一样，是阳光，一道专属于我的阳光。怀吟本想说的，嘴张开，胃里一阵绞缩，瞳孔散了散，她压住了泛上来的作呕感。
　　少渊见她不理不睬，咬了咬牙道：“莹莹的事我会处理好。你……不要胡思乱想。”说完便走了，怀吟听到他拉开里屋的门，脚步沉稳，她顶着胃想缓缓的站起，胃里又是一阵剧痛，微晃了晃被抽痛的脑袋，她扶着床沿一点点爬起来，胃里翻江倒海，一阵赛过一阵的疼，她慢慢的趴在床面上，冷汗顺着毛孔一点点的伸渗出来，她紧紧的顶着胃部，抬头不怎么清明的看着床头柜，然后手脚并用的爬过去，整个胃部都抽着，太疼了，是什么时候得了这个毛病，她也不记得了，只记得刚到英国的时候胃痛发作频繁，后来碰到了世轩，再后来遇到清宁，两个人但凡遇上她不舒服，啰嗦的和婆妈一样，清宁，比她还像个胃病患者，总忌着这些那些不能吃，自己也跟着不吃……
　　终于够到了，怀吟吃力的拉开抽屉拿出药瓶，换了手旋开瓶盖，只听外屋那祁少渊突来的踢门声，“怎么回事？！！”
　　身子一惊，手一抖药瓶就摔在了地上，此刻将近凌晨，万籁俱静的夜里，怀吟被那一声震喝还有玻璃瓶落地的声音震的胃越发抽痛了。她瘫软的靠在床边，那边祁少渊的脚步声转到沙发上，她听到他拨了电话，“……对，现在！”然后就听到他怒气十足的摔了电话。
　　
　　华莘揉了揉眼睛，看到披衣下床的明冬，糊涂着问：“怎么了？”
　　“瞧你出的馊主意，也不知道怎么了，那边电话过来说是少爷急着要开门呢。”华莘一个激灵，瞌睡虫全跑了，忙拉着她问：“怎么了，为什么啊，我看少爷刚才那意思可不是想留下过夜的？”
　　“你就自作聪明着吧，我去开门了，你睡吧。”
　　“哦。”华莘想了想，又起身拉住明冬：“等等，我觉着会不会是少爷和夫人吵架了，少爷一生气就跑出来了，先别去开门啊，少爷这回气头上，指不定那我们撒气呢，等少爷气一过，这房里不是还有夫人吗，也许少爷只是找不到台阶下，夫人在那没事的，少爷出不去，时间一长，气自然就消了。”
　　“行了吧你，还在那胡说，我得去看看，少爷都打电话了。
　　




病发（2）

　　这边华莘拉着明冬据理力争，房里的祁少渊却越发坐立不安，抬眸看了眼里屋，又奇怪怎么一点儿动静都没有，拨弄了一番台案上的的晚香玉，这才想到外屋飘散的香味怕就是这夜来香透出的，已是午夜，花卉正芳，这月下香魁越发的妩媚玲珑了起来。突然就想到方才怀吟双颊通红的娇态，心下气便消了大半，他微摇着头无奈的笑了笑，指尖点在玉色的花瓣上，细腻，柔软，如同她的唇瓣，还有那不盈一握的素腰……心头隐隐一动，便起身朝屋子里走去，拉开门，灯光还是柔和，他绕过外头摆放的长塌，几案上还摆了一套青花瓷的茶具，忍不住又笑起来。
　　轻轻的靠近床幔，他撩了半边的垂帘，问道：“怀吟，你睡……”
　　怀吟皱着眉，一手死死的压着胃，斜斜的靠坐在床边，少渊只觉得大脑一时空白了一片，看着她的蜷缩的样子顿觉一冷，急忙蹲下身，环过她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只听怀吟口齿不清的呓语，他凑近听，“什么？你怎么了，怎么……你说什么？”
　　“药，那些药……”
　　他顺着她指的地方，果然，地上凌乱的散着许多白色的药丸，他用手抹去她额头上密布的冷汗，压着声音，低柔地问她：“怎么了，是胃疼吗？你胃不好？怎么不说呢。”话说着一手穿过她的双腿打横抱了起来，再轻轻的放在床上，怀吟一沾平整的大床，身子不由自主的蜷成一团，双手抱着双膝，整个人如同虾米一样，她疼的冷汗直流，一边却又紧紧的咬着唇，祁少渊甚至能看到她原本就因为刚才结束的吻红肿破皮的唇瓣有血丝渗了出来。他皱眉看着她，想到地上的药又不能再吃，心里焦急。他没有这样的常识和经验，胡乱去洗手间拧了一块温热的帕子又急急的回到床边低下身子小心翼翼的擦拭被她咬破的唇瓣。
　　胃里一阵阵翻腾的难受，胃窦那处又绞的天翻地覆的疼，她的意识有点涣散，只感觉唇上温温热热的很舒服，她突然想到祁少渊的吻，担心他是不是又吻她了，猛的抽手握住什么东西，少渊看到她握着自己拿毛巾的手腕，凑近她低声道：“怎么了，你的嘴唇流血了。还是，我弄疼你了吗？那我不碰你，不碰。”
　　那是谁的声音呢？
　　祁少渊断不会用这样的语气和她说话的，她轻轻的压抑着自己快要哭喊出来的声音，睫毛湿了，她勉强睁开了眼睛，还是看不清楚，那个身影似乎是熟悉的，还有淡淡的烟草味，是清宁吗，可是清宁不抽烟的，那会是谁呢？
　　她的心底狠狠的，被针扎痛了一下，就像此刻的胃一样，一阵紧缩，然后舒展，又一阵紧缩，她紧张起来，一身的冷汗粘溺着，她很不舒服，浑身都是疼。一定是清宁，他舍不得她生病，她生病了，他比她还要难受的。一定是清宁来看她了。她鼻尖酸涩，不知怎的又哭了，那个声音又响了，他说：“怎么又哭了，原来你这么爱哭鼻子啊。”
　　“……是不是你……是你来看我了，清宁，我的胃又疼了。”
　　他就靠在她的脖子旁边，那两个字如此清晰的传入耳朵里，他抚在她脸上的手顿时僵住，想抽回被她握着的手腕，其实凭他的力气完全可以的。
　　“不，不要走，我有按时吃饭的，好久没有疼过了，你不要走了。”她哭着，呓语着，“你回来……”语气，却骄横了起来，“回来，我不许你走了。”
　　他呆呆的趴在床边，抿着唇线，脸上忽明忽暗。终于，他将她整个儿的抱起来嵌进怀里，那是晚冬玉兰的幽香，让他眷恋的幽香。他叹息，抱着她，顺着她的长发，“睡吧，睡着了就不疼了，我回来了，再也不走了。”
　　可她还是哭，不停的啜泣，带着隐忍的呻吟，他也跟着难受，门外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难得她不抖了，不喊疼了，刚放下的心又因为她突然俯身趴在床沿，掏心掏肺的呕吐而热烈的焦灼了起来。
　　祁少渊大骇，也不在乎怀吟吐在自己身上的污秽物，一手搂着帮她顺气，一边靠近床头拿起电话，语气一变，喝道：“我限你们五秒之内把这间屋子给我打开。”说完啪的一声挂下电话。他回身再抱着怀吟，语气藏不住的慌张：“我叫医生，马上就能好了，怀吟乖，再坚持一下。”说完便听到楼梯上踢踢踏踏的脚步声，他抱着她，手臂收紧，转头朝着外头大喊：“打电话叫张适方过来，派车子去接，马上！”
　　跑在最前头的明冬知是出了事，边瞪着华莘，边应了声是，回头道：“我一定是疯了才跟着你做这些个事！”说完便匆匆忙忙的跑去找人。
　　
　　门外战战兢兢的站了一列的人，章盛一脸萧肃的站在那，华莘憋着一口气，吓的都快哭了。
　　“章盛……”
　　“别喊我，憋着，你是吃了豹子胆撑了是不是。”
　　“我，我这不是……这不是见少爷……”
　　“仔细哪天被你那点小聪明害的怎么死的都不知道。”章盛瞪着她，华莘又是害怕又是委屈，只能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忍了半天又问：“那，那少爷会不会罚我？还是就不要我了，不行啊章盛……”她没忍住，越想越怕，终于小声的哭了出来，“章盛你救救我，华莘下次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你……”
　　
　　“还有下次？”
　　章盛一个立正，眼风扫过华莘，小丫头早就呆的怔怔的，脸刚才的害怕都忘了。
　　祁少渊淡淡的瞥过两人，身后跟着张适方和明冬，明冬上前引着路，“张医生这边请。”
　　祁少渊冲张适方微微一笑，抱拳行礼道：“这么晚还把你叫来，太晚了，今晚就住下吧，明天我叫章盛送你回去。”
　　“有劳了。”
　　张适方跟着明冬离开，少渊也不再看他们，转身朝屋子里走去。
　　“华莘不敢置信的看着少爷的背影，张口结结巴巴的说：”不会，就这样吧？这，我，少爷他……”
　　“还愣在那做什么，去厨房煮粥。”
　　祁少渊说完转进了里屋，如果不是怀吟发了病，没准，他会打赏她。
　　床上的女孩安静了下来，他悄悄的坐下，伸手拂开她被汗水沾湿的粹发，第一次，这么毫无阻碍的，仔细的凝视着她，他凑近了身子，微微一探，便在她唇上轻轻的啄了一下。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他斜过身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安眠的怀吟，“小心点，别把少奶奶弄醒了。”
　　“是。”
　　明冬褪下了怀吟的外衫，一点一点细心的擦拭着，再轻手轻脚的帮怀吟换了睡衣，抬头看到站立窗前的祁少渊，他背着她们，一面迎着当空的明月，多说月影惨淡，形状凄冷。明冬微叹，那个自小眼高于顶的少爷，什么时候也藏了孤独的背影。
　　“少爷，我先出去了。”
　　她听到她带上了房门，现在，真的只有他们两个人了。
　　他回身坐在窗边的榻上，想起刚才医生的话来。
　　“夫人胃性寒，脾胃功能比较弱，很早之前就有轻微的胃炎带着，夫人曾经被洗过胃，洗胃是清理胃内容物和刺激物的一种方式，通过胃管洗胃或者口服催吐的方法，来正常的洗胃措施可以清毒排毒，并没有什么大碍，不过长期催吐会使胃穿孔，当然夫人现下并没有这么严重，不过我不明白的是……胃痛就会有呕吐——这并不是并发症，如果我想得没错，少夫人，可能在心理或者精神上受过类似的刺激，从心理学角度上说，这是一种自我暗示和条件反射现象……”
　　洗胃？催吐？心理阴影？
　　很遥远的字眼，他也会偶尔胃痛，但这么撕心裂肺的感觉，却是第一次遇见。张适方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他的妻子有曾几何时受过严重的外物刺激，可能还发生过什么，他并不清楚，但这样的怀吟让他觉得难过，他想，他怕是没法忘记她刚才的样子的，狼狈——甚至狼籍。可是他无法像对待别人一样冷眼旁观，他看她痛，他跟着焦虑，他看她难受，他跟着着急，他看她吐，他跟着心酸，是的，心酸了……她才19岁，她到底都经历过什么？那一刻，祁少渊痛恨自己没有早点认识她，除了那年平川火车站匆匆的照面，她将近20年的生命中是没有他的，他于她不过一个和路人没有区别的陌生人。他后悔了，喜欢步步为营的祁少渊后悔了，彼时他们是总角黄鬓的□，在最春华烂漫的时光里，他们遇到了彼此，那时她还是天真的玻璃娃娃，甜甜的叫他“小哥哥。”他记得她说：“小哥哥，你别哭了。”如斯清晰，恍如昨日的回影。
　　“小哥哥！”她喊他，带着幼年甜腻的悠转，他怎么就错过了！错过了十几年的光阴，错过了，生生的错过了……
　　他挨着她躺在床上，属于他们的婚床，却全是她的味道。
　　“怀吟，如果我不是我，你也不是你……”他一顿，猛的摇了摇头，轻轻的笑开，“瞧我都忘了，如果我不是我，你不是你，那我们，还会有相交的机会吗？”
　　“其实我一直想问问你，那日在双湖官邸的园子，崇言在你耳边说了什么话。该不是编排我的？不过你一定不记得了。”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偏激呢？你不知道，娄坤其实根本不会让周志……你爸爸和怀岩在樊阳出事，他们……算了，你不会想听这些的。”
　　他搂着她，下颚揉着她的发顶，一下一下。
　　“我今天下午真的很早就回来了。”很久之后他说。
　　……
　　“睡吧，你的梦里会有我吗？或许，会有的吧。”
　　她替她盖好薄毯，关了床头灯。
　　他靠在不远处的软榻上，闭眼沉沉的睡了……
　　
 
作者有话要说：有亲好奇崇言的故事，我知道第一卷里留下了很多晦涩不清的桥段，比如娄坤和周志宏之间的摩擦，程家掩藏的秘密，清宁和崇言真正的关系，有些五夜自己都忽略了，不过还好有同学提醒，五夜保证绝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死角。我会在下面的故事里慢慢揭晓的，希望大家积极的提意见啊，五夜第一次写，有些情节真的很难把握，就靠大家把我从扭曲的世界里拨乱反正过来。哈哈哈
PS：唉，有时候写文挺痛苦的说~~~~~~~~




阴谋

　　宋义亭和薛铉难得凑在一处，只见薛铉先从车上下来，也不知两人在争论什么，他“唰”的从义亭的手里抽出一份文件，指着上面的内容问道：“我绝不相信这是松桓的命令，除非他疯了。”
　　“我也不相信，你和我吵有什么用。我来就是问他这事的，你搞什么鬼。你不是海军战队的吗。你都不明白我怎么可能知道。”
　　“这文件要通过国军总司令部的审批，你说难道连司令了疯了？”
　　“你就拉倒吧。你这东西从哪弄来的，你拿过来的时候我还愣是看到封条了。”
　　“这你就别管了，我就是要问问三小子这到底怎么回事，走走，回头还等着开会呢。”
　　“你着什么急啊，不就是换届选举快到了的事儿，老生常谈，也不管咱们的事啊。”
　　“等过了司法局，这文件生效可就晚了。到时候你哭都来不及。”说着他回身走到他身边，张臂箍着宋义亭的肩膀，压低了声音说：“这可是上吨了的战略需资，枪械、弹药、你看看，甚至还有X—BOOM的新式武器！我们自己海战多久没打了？如今这年头别说枪悍子磨不亮，连炮灰都带了霉味，除了松桓手底下的国军几部，加上重整的新军。有哪些战部是上得了台面的。你别告诉我不知道，你老丈人为什么退下来，现可都是在风口浪尖上过日子。他那是明哲保身我告诉你。”
　　两人一刻不停的朝松白玉石铺成的殿阶走去，这里原是天子行馆，国名政府建立后一直用作三军总指挥处的官邸。沿着地毯上了前阶，义亭停了脚步，转头“咦”了一声。
　　“你‘咦’什么，走啊，你真不急着赶回去开会了？！”
　　宋义亭也不理会他，左右看了看便走了过去，对面的女子似乎没有看到她，只跺着脚徘徊在左首的抄手小门廊外。
　　“怎么回事？”
　　站在问外的兵卫见是他，一个挺身立正，大声道：“宋尉！”
　　女子有些惊讶他怎么会来，但想到总归是认识的，不由高兴了起来，“宋先生，是这样，我，我是来找……”
　　“这是谁？”薛铉跟着跑了上来，目光在两人间搜罗了番，正要打趣，宋义亭斜了他一眼，转头问道：“来找松桓？”
　　薛铉一愣，又把目光放在女子的身上，神情玩味起来。这个模样玲珑，形态姣丽的女子，便是在一时间名动京华的阿娇女——娄莹莹？好个三小子，艳福倒是不浅，他曾在祁家的婚礼上见过周怀吟，怎么说也是个水灵灵的人物，真正的家有谪仙人，别唱《越人歌》啊。
　　宋义亭看了老友一眼，用头发丝想想也知道他那幸灾乐祸的劲头，“你不是有急事，你先进去吧。”
　　薛铉撇撇嘴，如果不是这事真急，他还正想看看热闹呢。
　　“你先去休息室等会儿，我和松桓有事要说。”他边说便迎了娄莹莹进门，心里还是挣扎的，也不知自己这么做是对是错，松桓是有妇之夫，且是新婚。可是——他转头看了她一眼，那女孩笑容娇俏可人，依旧是那个喜欢躲在松桓背后面禁不住大伙儿逗趣的女孩，三年来，他是看着她和自己最好的朋友如何一步步靠近的。松桓疼她是真，而她，怕早是爱惨了的。
　　宋义亭没有带她往小门廊进，那里虽是偏僻，但毕竟靠近正门，人流复杂，他告诉那个兵卫这是自家的亲戚，然后带着她转角往后门走着。娄莹莹跟在他身后，微微咬着唇，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那日王府街桥一别，他竟是没有找过她的，她隐隐猜出他匆匆借口离开的原因，心里头有股气怎么都咽不下，她知道自己在变化，她变得越来越紧张，也越来越贪心，越是贪心，便越是慌张，她知道松桓是不会丢下她的，他说过要娶她，娶周怀吟不过是权宜之计，他说过的，等一切尘埃落定，他就会光明正大的带她回家，所以，她只是来问问他，不，只是来看看他，看看就好，告诉他自己如何想他，想的心都快碎了。她也可以等，这么多年了，她会等的，她喜欢享受苦尽甘来的喜悦，到时候，她就是他名正言顺的女人，再不用像这样，偷偷摸摸，无法见光。
　　她不在乎当松桓的姨太太，宝静姐说，做祁家的姨太太，胜过当娄莹莹千万倍。可她不以为然，她的不在乎，是因为她爱松桓，她那么爱这个占据了她所有心神的男人，她甚至可以为了他忘记父亲的嘱托，忘记哥哥的牺牲。她只想做他的女人，做祁松桓的女人，而不是那个站在角落里，站在阴影里小女人；只能守着一间华丽的空屋子，如同深闺里的怨妇一般，每天数着钟表的划痕，朝思暮想自己心头上的男人。
　　其实她还是变了，彻彻底底的变了，只是有些变化她意识到了，而有些深入脊髓的，还未发现罢了。
　　宋义亭带着她走到一方小院，门前的空地上栽着果树，极目视线极佳，放眼望去，还有一片芳草丛生之地，绿荫遍布，木野如仙踪。她吃惊于官邸居然也有这样的南山佳境。
　　“你放心，这里是松桓的行邸，不会有外人来。”
　　娄莹莹感激的笑了笑，“谢谢你，宋大哥。”
　　他睁大了眼睛，倒像是吃了一惊般，她看到他的样子不由笑道：“其实我知道，这几年来有很多地方松桓不好出面，都是宋大哥你在照顾我，我很感激你。叫你一声大哥，也不为过吧。”
　　他总觉得有些怪异，但又说不出哪儿出了错，便胡乱点了点头匆忙着离开了。
　　莹莹打量四周，一张明媚的脸上笑意满溢，“没有……外人呢！”
　　
　　宋义亭推门进去的时候，薛铉正翘着二郎腿一手烟蒂，一手文件的坐在祁少渊对面。
　　“怎么样，松桓你确定要这么做？你确定？”
　　“什么风把你们两个吹到一块儿了，也不知道是谁当然发誓和对方老死不相往来的？”祁少渊笑眯眯的看着两个发小，一手恩灭了手上的烟，起身倒茶，“只有茶，将就吧。”
　　“松桓，那个，莹莹她……”
　　她握着茶壶的手微微一顿，不过瞬间便稳稳的端了两杯茶放在桌上，“她怎么了？”
　　“她道官邸来找你，说是有事。”
　　“现在？她在官邸？”
　　“我让她先在后面的院子里休息，你待会去瞧瞧，兴许真有什么事。”
　　薛铉拿了茶杯，刚凑近，又道：“这有点不懂规矩啊，这还不到两个月，松桓你可悠着点，别着急着往后院点火啊，你可不知道我爸的那几个女人……。”
　　“去！”宋义亭抬腿踢了他一把，“就说你嘴臭了，先说正事儿吧，你不是赶着回去开会？”
　　“是了是了。”他指了指桌上的文件，“我来就是要问你到底想做什么？虽然不愿意承认，但那片区域早在军阀大统期间就被划出国名政府的管辖范围了，如果我没有记错，那里现在叫亚东洲行政区，凌海三角区都是东洲的殖民地，如果把军需供给给南边，就是公然和东洲叫板。你这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这么做对政府没有任何好处，到时候国防空虚，东洲可以直接登陆株洲，株洲和平川一衣带水，海岸线一破，不仅平川保不住，海战军危如累卵，便是四面楚歌。退一万步讲，就算东洲没有回应，那里毕竟是殖民地，你没有任何理由可以把部队开进凌海地区。再者，他们脱离我政府多年，早有独立之心，你把这些东西给了他们，就算他们现在实力不济，难保那天不回过头来咬你。养虎为患，終不可取。”
　　义亭想了想道：“还是你打算以战养战，凌海一带沿海，那里资源极为丰富。”
　　他又抽了根烟叼在嘴里，伸手指了指文件上的大头标字，“你怎么拿过来的？”
　　“这不重要，松桓，这个国家的军事力量参差不齐，你应该是最清楚不过的，海军——我们输不起。我明白你想收复凌海三区的心，可是东洲在那里将近三十多年的统治，势力早就渗透了进去，那里奴化教育深重，不是我们一朝一夕就能拔除的。我当那日你在家说的动用海战队，原来是指这件事，这事儿，别说邵明休，就是我也很难认同。”
　　“你们看了这里没有？”祁少渊翻了几页，在最后几页的右下方上食指一点：“这里，看过没？”
　　两人相互对视了眼，义亭摇了摇头：“没，我拿到这个的时候也不敢相信，看了前面的内容就和薛铉跑来了。”
　　少渊点点头：“你倒还晓得找义亭，知道他在司法局那边能压得住。”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在那儿玩打火机？”义亭探过身抽了他嘴里一直没点的烟，一手扔进垃圾桶里。“这事我怎么看怎么不对劲，居然有总统的亲笔签名，还有总统印？你不要告诉我你这是奉命行事。”
　　少渊耸肩道：“食君之禄，便忠君之忧啊。这不是我们的本分吗？”
　　宋义亭“啪”的一声撑在桌子上，皱紧了眉，“你搞什么鬼！对方是南边的行政长官，这道命令是汪致央亲自下的，那么会接呢？到时候的会接，你不要告诉我汪致央会自己去。”
　　“按照惯例是这样的。你们有没有想过，邵明休是汪致央的亲信，无论如何，他不会让部队开出安全区域。”
　　“你想说什么？”薛铉却冷静了下来，他对祁少渊的想法有了重新的认识，他知道祁少渊从不打无准备之仗，此刻静下心来，答案也似乎就要破茧而出了。
　　宋义亭一拍大腿，满眼难以置信的看着祁少渊道：“你该不是……这个……”
　　祁少渊好笑的看着他的样子，“我该不是什么？你想太多了。”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他挑了眉，拿自己的脸凑近宋义亭，然后一拳砸在他的肩膀上：“你想什么都写脸上了，我再看不出来，还混什么？”
　　宋义亭切了一声，瞥了眼身边一脸沉思的薛铉，不满道：“那你说，这到底怎么回事？”
　　薛铉不理，屋子里一下便静了下来，直到少渊桌上的电话响起——
　　祁少渊挂下电话，微微一笑道：“是邵明休来了。”
　　薛铉猛的抬头，对上祁少渊微微笑着的眼，目光闪过疑虑。
　　“你们去开会吧。”
　　“你不去？”
　　“有司令去就够了。”
　　
　　两人离开的时候，薛铉转头对着他道：“汪致央的祖父是大军阀汪侠，如果我没有记错，凌海三区就是汪侠让出去的。至于供应军需，不过是幌子吧。”
　　少渊笑着在唇上比了个“嘘”的手势，他点点头，打了招呼便出去了。站在官邸门外，薛铉笑的颇是无奈，儿时争强好胜，觉得自己总不比那个事事都由别人捧着的祁松桓差，样样计较，睚眦必报。现在想来，这样的祁松桓，这样的心计，又岂是他可以比拟。也罢，总不枉同伴一场，有这样的朋友，也是幸运吧。
　　他怎么忘了，现在的东洲被小小的南洋纠缠，那里有着丰富的石油储备，东洲国小物稀，能跻身帝国主义阵营不外乎铁血的军事实力，一旦南洋供应一断，东洲便如同七寸受阻，寸步难行。短期之内，东洲根本无法撼动南洋政权，而祁松桓要钻得空，不过就是这短短的，几乎可以忽略的时间而已。东洲海岸线洞开，以南洋为屏障，在南洋便投入了过分的南的势力，如今却深陷泥泞，难以自拔。只要凌海一乱，东洲□乏术。他们压根就不可能为了一个小小的凌海而拉长国内战线。
　　祁少渊要的，便是借东洲的手将自己的势力渗入凌海吧。
　　一场好戏，就要开始了……
　　然而真的只是这样吗？祁少渊要的，真的仅仅是这样吗？没有人知道，在这个风雨飘摇的乱世里，一场消弭已久的政治风波，夹带着藏在暗处的刀枪剑影，在几大势力的摇摆中，在政治家的股掌之间，悄然登陆了……
　　
 
作者有话要说：从这里开始，后面几掌会写到一场政治变动，可能感情戏的分量就相对少了，不过还是请亲们看看，五夜在感情上强烈的唾弃我们的少渊同学，但是在手段上不得不佩服一下他的黑心肝是多么的……黑啊！！
五夜不擅长些斗争，有些想法可能很幼稚不切实际，总之，我尽量给大家展现一个惊采绝艳的少渊，一个站立在权利顶端的少渊（貌似漏题了）




旧爱

　　那一处开满了艳冶的郁金香，他似乎闻到了兰陵美酒的醇郁馥芳，她一身绯红色的对襟旗袍，立身于一片如火的浓烈之中，满眼的紫红，仿佛在暗夜中徐徐苏醒过来，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带着血液的疯狂。他不知怎的浑身一怔，只站在远处，目光渺远，神情怔忪。
　　有多久，多久没有想起这个女孩了，她的一颦一笑，她的娇颜软语，她身上的清香，她吐纳的芬芳。那些幽韵撩人的夜晚，那些风花雪月的过往……他心底钝钝的有如被刀刃切割着，倒不是极痛，却也是难受。见她形影单调，轩楼独处。突然就想起最初的那一年，那一时，那一刻，她抱膝蹲在角落里，他定定的站在她面前，她不过是那个刚刚失去兄长的可怜人儿，而他却是初露锋芒，血气方刚的少年郎君。他记得那一刻新月如钩倒映，四处虫鸣鸟叫，夜色极美，他记得她就靠在自己的营帐不远处的角落里，一脸月光抚照，正是含苞待放的弄月佳人，他不知自己是不是动了心底的恻隐之心，这个我见尤怜的女孩蹲在那儿，眼角带泪，眉梢染伤。身后有人告诉他，这个叫做娄莹莹的女孩，是后勤处的一名护士，她有一个哥哥叫娄建平。那一瞬间，他被子弹穿孔的伤口异常尖锐的痛了起来，他不让军医在取子弹的时候打麻药，他必须深刻的记住那场意外和教训。可是这痛甚至毫无预警的，比躺在手术台上痛上百倍……
　　那时候的祁少渊已是弱冠的年纪，身边燕瘦环肥，莺莺燕燕不断，他本就不是未经人事的青涩小子，可他对女人总没有宋义亭那厮的七分热情，祁少渊自小就明白，他的婚姻根本没有自作主张的机会，于是他对婚姻并没有任何过高的期待。以至于对女人也是一样，他从不屑于逢场作戏，他可以进退有据，彬彬有礼，却无法与她们过于靠近，谈笑风生。在遇到娄莹莹之前，他有过几个固定的女性伴有，他们各取所需，配合的非常默契。祁少渊以为自己这一生在两性关系上便就这样了，没有所谓的心动，没有所谓的爱情，没有承诺，没有拉锯，是直接的需求，两方的需求。
　　可是生活不是打草稿，没有人可以提前来框定。就算是祁少渊，也没有预知的权利。
　　三年是多久？是可以养成许多习惯的上千个日夜。那个女孩义无反顾的走进了他的世界，而他呢？？如果是从前，他可以毫不犹豫的同她站在一起……他根本不可能抹去他和莹莹之间的点点滴滴，也无法欺骗任何人，这只是一场他自编自导，自娱自乐的戏剧。最初的岁月，他们在枪林弹雨中携手走过，那些带着城池坍塌轰鸣声的夜晚，那些受伤，高烧，再受伤的夜晚，他会在失去尊敬的长辈，失去亲密的战友的噩梦中惊醒过来，一身虚汗，翻转之间，总能看到她疲倦的侧颜，枕着自己细弱的手臂，安静的睡着。他凑近了听，那呼吸声如此轻，唯恐吵到他一般。之后的日子里，有多少个夜晚，他们共赴巫山，那样的快乐，那些契合，都是真的，是真的。
　　祁少渊只觉得头被拉扯般的痛着，心底油然一股烦闷。他也想知道，谁来告诉他他到底是怎么了。如此糟糕的感觉，让他唾弃的犹豫感如蝼蚁爬满了五脏间，他微低着头，一手捂着额角轻轻的捏着。手背上温热的，熟悉的触感，他一抬头就看到她娇柔的五官，眼波含笑着。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牵着她往屋子里走。
　　“公事很重吗，你看上去好累啊。”他侧脸看了看她，几日不见，她却是清瘦了。
　　“没关系，怎么突然想到来找我？”
　　“瞧你说的！”两人走到门外站定，她晃着他的手臂，一脸委屈的嘟着嘴，“我知道你很忙，可是我们也有一个多月没见了，那日你约我喝咖啡，你不知道我有多开心。可是，可是咖啡没喝着你又说还有会要急着开。我……”说着说着就哽咽了起来，满眼都是心酸泪，她咬唇忍住，一眨不眨的看着他。他终是叹气，一手揽过她扣在怀里，抬手轻拍了拍她的面颊，她在他怀里稍稍挣扎了下，瓮声瓮气道：“松桓，你别叹气，我知道不该来这里找你的。这不合规矩，你不要不高兴，其实，其实我是有事找你，又不知道打哪个电话合适。”
　　他听了却更觉得不是滋味儿，她从来都是听话懂事的女子，不给他找任何麻烦，也从不强求太多，现在连见面都带着十二万分的小心，从前他就不想让她受委屈，现在……他怎么忍心……又怎么舍得……他拍着她的背，鼻尖香水环绕，触手温软贴近。他们就这样相互依偎着，他嗅过她如云段的黛发，淡淡的，柠檬水的香。
　　电光火石间，他停留在她流云发间的手猛的顿住。有一种味道瞬间占据鼻息，莫怪他整日总觉得有一股幽香缭绕左右，此刻闻来，那味道却越发清晰了起来。那是晚冬玉兰的袅袅幽冽，吹兰芬馥，点点晕染。有如初阳下消融的白雪，带着春回大地的深刻，婉转入心尖。他不知道这清凉宁静的香味从何时开始挥之不去的纠扰，他的心凉了半截，而还有半截早不知飞到何处，看临风皎皎的霜雪，翩然不染尘埃的双眼。他在虚无的空气中浅浅勾画，他顺过的，柔顺垂腰的长发，他很想触碰的，细致透明的眉眼，还有微翘的鼻尖，还有，他吻过的，淡薄的唇瓣。
　　可那个人的眼底对他有着有无法磨灭的恼怒和怨怼。她对他从不假辞色，总是横眉冷对，据他以千里之外。
　　怀里的人动了动，低声道：“松桓，你弄疼我了。”
　　原来不知不觉间，他扣着她的肩太紧，祁少渊猛的放开她，看着她标致娇俏的脸，一时哑口无言。
　　一切都乱了，祁少渊的感情世界第一次大放奇彩。他犹如站立在一片混沌当中，前是穷山瘠水，后却是万丈深渊。他退不得，又害怕前进。他总是在衡量得失，计算利益。那片荒凉的山水有他向往的休憩地，却要自己去开垦和挖掘，他害怕自己全心全意的付出终得不到理想的回报。至于后退，他知道只要他愿意，再是百里悬崖也能夷为平地，但真的可以吗？他太清楚一旦他选择退后，那么他和周怀吟的一切便如同镜花水月，所有的交集均会化为乌有。这不是他想要的！绝不是！！他不想伤害他们其中任何人。怎么办，谁来告诉他应该怎么做！！
　　两个女人，两个他都在乎的女人！他要怎么做才是万全之策？才能真正斩断苦苦缠绕心底的藤蔓？按照原计划将莹莹也娶回家吗？这不是先前千方百计想要的结局吗？可是面对怀吟时心底越来越大的不满足感，他疑惑了，他迷惘了，他不知所措，他毫无头绪。若他真的娶了莹莹，也根本无法想象怀吟接下去会怎么做，但更让他害怕的，是怀吟的毫无反应……
　　
　　他独自沉浸在自己混乱的意识里，丝毫没有发现面前女子复杂的表情。莹莹第一次在祁少渊的脸上看到所谓“迷茫”的神色，他在“迷茫”什么？这两个字多么不适合眼前的男人啊。他该是执掌江山的王者，该是气吞山河的将帅，该是泰山崩于眼前而不改颜色的政客。可是此刻的祁少渊就是一个在普通不过的男人，一脸烦乱，满目茫然。为了什么？到底为了什么？！
　　她了解他胜过了解自己，可是这样的松桓离她好远，她无法走进他的内心，莹莹想着，悚然一惊，她仓惶抬头看着他，她怕，怕这几年来，她会不会从未走进他的心过？？！
　　胡乱的收起满脸泪痕，她拉住他的手随意的点着那边绛红色的郁金香，扬着声音道：“快看松桓，那片郁金香开得真好，艳而不媚，娇而不俗。这是盆栽吗，送我一些好不好？”
　　他顺着她的指引看去，极目触目的红，如火，如血，如夜……他看不出那里好，只觉得这花开得如此强势浓烈，灼热的叫人无法明视。他原想说这花实在灼人，但又想到是她喜欢的，不由走了几步，在近处蹲下，随手捡了开得尚算清雅的那株郁金香，“你若喜欢，我叫人都搬去。”
　　其实，哪是她喜欢的。
　　她欢喜的收下，一边拨弄着这满地绯红中难得的几株玉白，一边问道：“也不知道郁金香的花语是什么，我记得以前在宝静姐的院子里看到过一些……”她话音收住，她与罗宝静的交往，本该隐晦些的，瞅了他一眼，果然看到他微微蹙起的眉，连忙改口道：“我来，其实是有正事儿的，前些日子我见报上登了东部一带连续下了大暴雨，有些地方还有冰雹，我想去看看我爸爸，你知道的，他如今将养在家……”她收了话小心的看着他，见他没什么反对的意思接着道：“自从受了伤以后，爸爸身体一直不大好的，我担心他会不会有疼，身边的人总没有女儿来的贴心的。”
　　祁少渊一听心底微微一松，或许让莹莹离开一段时间也是好的。于是不由分说的点头同意，“我让章盛准备好就去接你，那里天气不好，你自己当心。”
　　她一愣，竟没想到他毫不挽留的就同意了。咬了咬唇，终究只能点头应允。
　　
　　她原本要说的是，郁金香的花语是——爱的告白。
　　然而莹莹不知道的是，郁金香品种繁多而延续，色泽依次浅淡，连同花语，红色代表热烈的爱，黄色却是无望的爱，而白色，代表了逝去的情感。她手里捧着的，却是玉白，只不知道，这代表的，又是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没打算写这个，但是不知道怎么就写了很多少渊同学的心绪。亲们会不会看了也觉得混乱呢？咱们的小祁同学目前来看，情路那是相当的迷茫啊~~~~~~~




帮忙

　　
　　不知不觉已近九月，秋入凉夏。轩池的秋意来的分外及时，偶尔在山顶能看到晚归的落霞，连燎原一般的落日都似乎染上了橙黄的秋色。此间少有柳绦，她见山涧的崖石边上倒是长了几株开始凋敝若残的杨柳。
　　镇日在家里翻翻书，弹弹琴，或许是秋意萧瑟，微冷的金风过境，她是畏寒之人，于是便觉得意兴阑珊，自那日胃病发作期，华莘越发的小心谨慎了起来，她因本就无事，原想联系舒茗问问工作的事，却接到若君的电话说是两人都在宝宪，舒茗组织学生投入到战后重建当中，听说连世轩也去了那里，无偿为当地病患服务。她不便叨扰他们太多，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
　　正无聊者，见华莘一遛弯的跑着过来，她放下书，缓缓的自榻上坐了起来，“什么事？”
　　华莘来不及收住脚步，等过了怀吟的视线才顿住转回身，“是少爷回来了。”
　　她微皱了眉便没什么特别表情的挥了挥手：“这是他家，他回来，要你这么急着跑来做什么？”
　　“不是啊少奶奶，是四小姐，四小姐也跟来了。”
　　怀吟转头去看她气喘不停的样子，四小姐？祁梓珊？
　　不是随着祁家二小姐回法国了吗？
　　她明白华莘的意思，她该整理一下去见见祁梓珊的，这是礼数，她不会因噎废食，讨厌祁少渊是真，但祁家的人，她没办法任由心里的不以为然来忽视。
　　
　　洋楼不远处辟有一处幽静的院落，要去前厅，必要经过几重庭园，这最靠近她屋子的一处便飘散着满园清香的玉兰芳园。她见那有许多工人模样，不由问：“那是做什么？”
　　华莘乌溜的眼珠子闪着喜悦，高兴的说：“是少爷吩咐的，说是天气转凉，可不要寒了这片院子里的宝贝呢。”
　　怀吟听她的说转过脸看着这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华莘被她的眼睛看的有些莫名，稍低了头，声若蚊咛的问：“少奶奶看我做什么呀。”
　　她抬手出去，刚要靠近华莘的肩膀，华莘一愣便瑟缩了一下，正抬头看着她，却见怀吟竟是笑着的，只是那笑容着实有些诡异，眼睛里似乎凝着一层霜，但明明就在笑啊。华莘背脊一凌，知道自己或许是说错话了。
　　“华莘，你还记不记得我曾经在双湖和你解释过那些玉兰花的习性？不记得了？那我再告诉你，你可记好了。玉兰耐霜寒，可露地越冬，这番动作，不过是画蛇添足罢了。”说完也不待华莘回应便不再看那些依旧素装清冶的玉兰花林。
　　
　　怀吟心下颇是不以为然，正要进入大厅的时候，却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娇呼：“嗨，这边，这边。”
　　她顺着声音走到大厅之前的一处碧潭喷泉，绕着四幕水帘转过去，可以看到某庭院的角落，两边有茂盛的竹枝伸展，从隙缝中看到一座八角轩亭，那声音，就是从那儿传出来的。怀吟拨开竹叶，心下诧异，此处她倒是从未来过，待出了青石板路，鼻尖隐隐溜过一阵飘忽的晚艳冷香，极目处是一砚巨大的绿松玉屏障，遮蔽了那冷香的源头，怀吟身后放在玉石上，玉石敛温，带着九月天的微凉，她只觉得心头忽的通畅起来，一扫几日来的烦闷。正要绕道朝前走去，触手竟摸到了刻痕，怀吟好奇的用指尖抚过上面的纹路，也不知那条条线线是如何镌刻上去的，一眼本无法看出来，但信手游曳其间，却能感知的真切。怀吟很想知道这刻着的到底是什么东西，似乎是上古的铭文，一笔一划失了偏锋和棱角，似不确定，她后退了数步抱臂站在稍远一点，细细的看着绿松玉上的字迹，摇了摇头，又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墙面凸起的硬物上，一瞬间，顶上洒下一抹柔和的荧光，她张大了嘴朝上看去，居然没有看到这一处竹林茂密之间竟有一面不过是丹青妙笔，勾画之间，竹叶栩栩如生，宛如活物，其间镶有一盏硕大的琉璃灯，此刻正莹莹泛光，她有些惊愕，眉眼一低，又是大惊，只见原本看上去光滑如镜的玉石上现着一排五色变换的文字。怀吟走上去辨认，倒不是什么铭文，却是上秦的大篆，上书——吾朝第一大家。
　　怀吟眉心微挑，为祁家由来的尊贵。
　　不知道为什么，那原本一扫而空的烦躁再度占据了思维。没来由的觉得透不过气来，此时夕阳已落，晚风习习，本该凉爽。怀吟伸手关了墙上的开关，脚步停在那里，一时间，觉得不想面对。
　　这样的家族，想要置身事外，怕是要做到超乎寻常的淡然，怀吟自认自己不过是个在普通不过的凡人，做不来尘法无碍。她偏居轩池，真怕哪一天，她需要面对祁家所有的人，而那些人的目光，也将完完全全的放在她身上。
　　
　　“嘿，你在那边吗我的嫂嫂？！”
　　祁梓珊欢声笑语，怀吟看着那面松玉石璧，无奈而往。
　　放眼望去，转角花廊水榭，两壁假石楼台，她深吸了口气，那股冷香经久不散，她微微眯着眼，含苞待放的玉堂春慵懒的垂着，如同华清池壁上醉眼朦胧的贵妃。难怪这里晚艳飘香，像是这遍地姹紫嫣红，惹人陶醉。她本是爱花之人，却无暇欣赏那不输牡丹的长安绝色。 
　　祁梓珊斜靠在一处亭子的红木圆柱上，张着手臂朝她挥手，便朝着那铺垫起的几块大石抄近路过去。
　　“唉，那里最后一块石头下面是空的，是水……”祁梓珊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端庄的嫂嫂会直接踏水而来，那边不是有小桥吗？？
　　怀吟一脚刚要落在石头上，听了她的话，也不在意，想着幸好今天穿的是衬衣长裤，便稍稍退开一些，一提气就着站点的石头一大步跳跨了过去。脚步来不及收住，她直直的朝前跑了几步，边跑边回头去看那里的石头，想着还是觉得有点危险，下次该走桥的。突然身形一顿，手臂撑着一处，她摸到冷硬的皮革，心里咯噔一下，一回头就看到祁少渊一脸似笑非笑的讨厌嘴脸。
　　那边祁梓珊几步跑了过来，“周怀吟你挺厉害的啊，那里的距离有些男人都不敢跳的。”
　　怀吟还未说话，就听到祁少渊抬手拍了拍四妹的脑袋，“鬼叫什么东西，没规没距。”
　　梓珊一步跳开，嘶哑咧嘴的叫道：“我现在是大人了好不好，你给点面子啊，不带这样欺负人的。”
　　祁少渊拿眼白瞟了她一眼，梓珊撇撇嘴，“独裁家！臭三哥！”
　　
　　怀吟闲闲的退站在一边，淡淡的看着他们兄妹拌嘴。
　　“行了行了，你这么跟着来到底什么事儿？”祁少渊拨开她突然缠上来的手臂，说话的时候又偷眼瞧了瞧一脸事不关己的怀吟，今天她闲赋在家，长发束成马尾，上身一件白色衬衫，领口是欧式对襟竖领，肩袖微蓬，两腕收紧，胸前一拍双面扣缠着简易的蕾丝花纹，下身黑色的收腰长裤，屐着一双黑底银边镂线的单皮鞋，一股子洋学生的简洁干爽。
　　原想说些什么应景，却被祁梓珊钻了空，只见她一把挽住怀吟的手臂，少渊和怀吟均是一愣，祁少渊抬眼瞅了她一眼，梓珊冲他做了个鬼脸，一边笑着凑近怀吟，一张俏脸青春洋溢，很是朝气，在怀吟的印象里，祁家人大多和“俊”字沾了边，一张脸倒是长的极是端正，祁家四小姐虽是美人，却没有她大姐来的容装端秀，更没有祁二小姐的天资绝艳，但祁家老四性情奔放，倒是为她平添了一份灵韵。
　　“三哥，我是有事儿拜托嫂嫂呢。”
　　怀吟转头看着她，祁少渊挑起了一边的眉，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才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那些花花肠子里藏得都是什么东西，怎么，打主意打到你嫂子身上来了？”
　　怀吟听了他的话又转眼看着他，不明白他怎么可以把“你嫂子”三个字咬的那么清晰和顺。他对上她的视线，眉梢微微敛下，眸子里瞬间闪过一丝光亮，怀吟一时没有避开，和他眼底的笑意暮然撞上。
　　风卷秋妆，他的目光自一片飞檐轻瓦中汲水而来，她受不住这样直白的注视，正要避开，祁少渊似是看出她的恼意，心下却是一喜，他最害怕的总是她满目的冷凝，不由扬手拉过想要继续说话的祁梓珊，自己不留痕迹的半转着身站在怀吟跟前，和祁梓珊对立着，双手合胸，道：“你这次巴巴的跑回来到底什么事儿？”
　　梓珊一跺脚，声音添了着急，“什么巴巴的，我是真有事儿，我说你怎么跟只母鸡似的，我和嫂嫂说话，你着什么急啊。我又不能把她吃了。”
　　少渊双目斜了过去，梓珊抽了抽嘴角，摆摆手道：“行行，你是大英雄，我说错话了。”接着急着走上两步，直接对少渊身后的怀吟道：“嫂子，我是真的有事情的，你反正也没事，就帮帮我吧。”
　　“怎么说话的！”少渊声音一沉，梓珊一把伸手推过去，“哎呀，三哥烦不烦，结了婚怎么婆婆妈妈的了。我借你老婆一下，保证给你完好无损的带回来。”说着推开祁少渊，一步靠近怀吟抄手就拉着她往刚才的亭子里走去，边走边大声道：“下次再让你敲栗子，这回你可别跟过来。”
　　祁少渊先是被“老婆”两个字怔了怔，又听她说什么“带回来”
　　“带回来”？？！！
　　“喂，祁梓珊，你搞什么东西，你把我老婆带哪去？！”
　　……
　　祁少渊呆了，
　　祁梓珊脚下阻趔了一下，
　　怀吟皱眉，半转了头去看他，祁少渊长身挺立，映着满园秋菊，风摇晚艳冷香，他居玉堂金马。容华四溢，却神情木然。怀吟一口气堵在胸口，自己对祁少渊的怨恨，建立在彼此为数不多的几次交锋上，她从没有看到过这个强势的男人这样的表情。怀吟狠狠的甩了甩脑袋，政治家擅长做戏，且乐此不疲，尤其像祁少渊这样的，怀吟习惯性的笑了笑，带着冷意。
　　




阴云（1）

　　两人对立站着，祁梓珊睁着一双漆黑的眼珠子看着怀吟。
　　“啧啧。”她很是遗憾的摇了摇头，怀吟看着她一脸作怪的样子也不发表意见，径自找了个地方坐下，问：“我除了去英国留过学之外，没什么其它的优势，是翻译？还是学英语？”
　　祁梓珊收了一副精怪表情，张大了眼睛跑过去坐下：“嫂子你好厉害，这都猜得出来？”顿了顿她又道：“诶，你挺聪明的啊，就是……”她眼珠又转了起来，左右看了看，又叫了声：“三哥？”
　　四处静默，她笑着凑近她低声道：“就是嫁我三哥这件事儿有点骡。你知道我刚才在啧什么吗？其实你这么漂亮，比那个娄莹莹漂亮多了，就是人冷淡了点……”
　　梓珊猛的收住嘴，鼓着嘴偷偷看了怀吟一眼，幸好她没什么反应。真想抽自己啊，怎么老是这么口没遮拦的。
　　“厄，这个，噢对了，我有个朋友在圣约翰念书，去年当交换生去了法国留学，在那里办了一个法国华人留学生基金会，就是专门发发国内时政，传载新闻这样的工作。我当时在法国其实挺闷的，就去参加了他们的组织，一点儿也不乏味，而且我觉得他们做的事很有意义。后来我们收到了一封信，你看……”说着她从手袋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摊开后指着上面的字说：“全英文的，我们那里就算有人懂英语也不敢让他们翻译。”
　　“为什么？”怀吟接过信问道。
　　“这封信是寄到大使馆的，你可能不知道，那边的外交官半数以上都不是我爸爸和三哥他们的亲信。”她看着她，停下又说：“你别这么看我啊，我说的是事实，我二姐认识那里的外交部部长，这份信是以私人名义送到大使馆的，这是复件，二姐觉得这其中肯定有问题。”
　　“那你应该拿给你三哥，而不是让我来翻译。”
　　“诶，我开始也这么想，可是你看——”怀吟顺着她的指引在右下角看到一枚章印，心下有些诧异，“这是英国皇家海军司令部司令的亲印。”英国皇家海军是最古老的军种，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这支军队是全世界最强大，最先进的海军部队，可以说，是维持大英帝国强国地位的中流砥柱。“既然是军事要秘，怎么会交到大使馆？而且，你二姐是怎么拿到复件的？”
　　“所以我说古怪的紧，二姐说这个事儿说不准和我三哥有关，但他一定不会希望我知道这些事。所以我来找你了，看看是不是那帮人又在打什么陷害我们祁家的主意。”
　　“那帮人？”
　　“就是原先汪致央当陆军战队司令的时候的部下，很多人叫他们保皇派。”
　　怀吟心下惊异，张了张口却没有问出来。
　　“你说，你的朋友在圣约翰念过书，现在办报？”
　　“恩，差不多，怎么？”
　　“她还回来吗？”怀吟想了想问道。
　　“当然了，她的理想可是做世界上数一数二的记者，最好那天世界大战了，她就能背个相机走南闯北的拍照片，写稿子，拿第一手的消息让大众知道。”
　　怀吟眼睛闪过光彩，复又拿起那封信，其实之前她草草读了一遍，有些单词生僻，有些句子并不好懂，她只明白大概和资源有关，心下其实并不像揽这个摊子，但又很想认识那个在法国留学的学生，和她的志向一样呢！她不能让祁梓珊知道自己的想法，这是个毫无心机，又藏不住话的女孩，她很难想象当祁梓珊把这些当成一件普通的事情告诉唐芷若，祁家的少奶奶想去工作？这简直就是对祁家的一种蔑视而侮辱。
　　觉得掌心承重了起来，这不是普通的文稿，这可能牵涉到国家大事。怀吟犹豫着，她知道有很多事，不知道比知道来的安全。祁槿嫣能拿到这封信的复件……
　　“你说这复件是外交部部长交给你姐姐的？”
　　“这倒不是，不过，那个法国佬是姐姐的……好朋友，姐姐去他办公室的时候，顺手牵来的。”
　　怀吟心下了然，说不定是信封上写着什么让祁槿嫣看到了，这或许是可以让祁家再难翻身的如来掌印，祁家若倒了……
　　怀吟定下心神，再睁开的时候，她说：“好，我明天回复你。”
　　祁家若垮台，那么所谓荣辱与共，周家便如同覆水，在政治场上的失败，远远比战场上的失败来的残酷而骇人，她不希望看到家破人亡境地。
　　
　　然怀吟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本就不是依附祁家的藤蔓，原本可以置身事外的两个人，却因为这封信，因为心底对家族的坚持，而被政治的大浪卷了进去，拔足难奔。
　　
　　南海海军军部
　　“将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也同意了？”
　　邵明休指着上面的总统令，沉声道：“你也看到了，这是总统的亲笔签名，还有掌印。这个不可能作家，祁家还没到那地步。”
　　“总统是不是疯了！”
　　“住口！”一旁的副官喝住满脸沉郁的司卫。
　　“东西清点清楚了，记住，不能少了，更加，不准多了！三天之后准时将二队开出南海沿线！”
　　副官略一踌躇，他听懂了邵明休的话，之前他们不知道祁少渊坚持把战队开出海岸线的理由。
　　“我之前让你查程家旗下几条运输线有什么猫腻，你查出什么来没有？”
　　副官为抬了抬头，看着邵明休的眼睛道：“吴隐惭愧！程家的运输线的确有祁家军的哨位护着，但是祁家军隶属国军部队，而国军部队有义务守卫各大港口，只要不是私有，包括被承包的码头。程家做的，可以说滴水不漏。”
　　“滴水不漏？百密也终有一疏，这话未免说得太满。”
　　吴隐眉头微动，即刻垂首，一个立正，朗声道：“是！”
　　电话铃恰好想起，邵明休打了个手势，吴隐和司卫带着众人离开，邵明休捂着话筒，道：“吴隐。你留下。”
　　……
　　十分钟后，邵明休松动了眉头，笑着坐下，吴隐抬头看了他一眼，也不多问，便垂首站着。
　　只听邵明休朗朗大笑道：“祁少渊，我倒要看看，是你牛犊之勇威猛，还是老夫老谋深算厉害！”
　　正说着，外边响起敲门声，邵明休收了笑，“进来。”
　　司卫递过去一封信，封面上雪白一片，三人对视，司卫道：“是曾经北军司令部姚复恺的副官李先力送来的。”
　　“姚复恺的副官？”邵明休疑惑的接过，一目十行，幽暗的会议室里涌过死寂，压抑，忐忑，接着，邵明休的手竟不自觉的抖了起来，瞬间，在他风霜暗布的脸上逐渐绽放色彩，连会议室的最后一丝阴影都因着他眉梢的喜色而渐渐消失，惊讶，了然，暗喜，振奋……邵明休老脸一扬，眼角都是志在必得的喜悦，“姚复恺给我留了份大礼，简直就从天而降的极品。祁景深啊祁景深，亏你计算多年，我倒要看看，你们祁家这次还能猖狂的起来！！”
　　“司卫，你派一些信得过的人即可前往樊阳找一个叫做娄坤的人，记住，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保住他的命，把他给我带过来。”
　　“是，将军。”
　　等会议室再次陷入平静，吴隐上前一步，道，“将军，国会之后，就是内阁选举，汪总统任期五年已到，是否连任，还要看……”
　　“在你看来，这有资格参加选举的人有哪些？”
　　吴隐沉默，邵明休摆手笑道：“你尽管说来，祁景深除外，明面上还有那些？”
　　“国务总理宋子涯，原北军司令佟肴，财政总长周志宏，还有，南海司令部邵明休！”
　　“宋子涯原先是祁恢宏的学生，和祁家比翼同枝，至于佟肴，他早就没那个心，更没了那个力。”
　　“那么周志宏呢？他是祁少渊的丈人！”
　　邵明休看了他一眼，嗤笑道：“那有什么，你看着，这只老狐狸精得很，他现在摆明了自己的立场，高调中立，这天平调的可是均呢！不过也无妨，周志宏毕竟势力不大，眼下……”他笑着在那封信上弹了弹，“该是祁家吃瘪的时候了！”
　　
 
作者有话要说：五夜昨天篮球考试，没有考好写的时候也是心不在焉，所以没有及时更文。今天连更两章。
因为开始写政治了，有些可能看着会闷，但是我会尽量把这件让人沉重的事简单化，争取快快到写几位主角之间的故事。
PS：马山要出现一个和清宁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又一主要人物！！大家擦亮眼睛吧！！




阴云（2）

　　邵明休大笑着摇了摇头，“祁少渊估计怎么也想不到。”他招手指了指那边的电话，又扬了扬手里的信纸，“祁家腹背受敌，我看他们再如何翻身。”
　　“是！”吴隐立在一处，五官微凌，看不出喜怒。
　　
　　业已午夜，怀吟的房间里依旧灯火通明。
　　她摊着几张满是褶皱的信稿复件，一手搭在厚厚的字典上，指尖架着炭笔，一手扶着额头，眉心细细的皱着。信上的内容并不难懂。
　　总共也就三件事：
　　首先，英国皇家海军希望驻法大使能够“委婉”的提醒在华当局明确东洲、英国和法国在凌海三区的立场。
　　怀吟并不关注政治上的事，但也知道近日海岸戒严，国内有大批军需物资需要运送凌海。但凌海三区作为东洲殖民地超过三十余年，因为株洲的关系，加上凌海设立海关，英法两国在少数港口享有“最惠国待遇”的权利，如今帝国之间纷争稍熄，法国若私下与当局商议在不损及双方利益的基础上建立和平外交也无可厚非。
　　然而她不明白的是，若我方供给物资与凌海，首先受到威胁应该是东洲，这厢东洲没有动静，这只说明了要不是东洲无暇东顾，或者是这件事尚未在国际上传播开来，那么法国这样，可不是皇帝不急太监急？他们又是怎么知道消息的？
　　这种提醒明显带着一定的警示和挑衅，一旦在华当局作出任何有损帝国利益的事，那么，战争，或者掠夺将一触即发。
　　第二件，英国皇家海军要参与法国军事演习，并向法国海军开辟三百里海域安全区域。但要求法国当局保证绝不动用当区资源，保持两域和谐。这也毫不稀奇，在几次帝国大战中，英法联军无往不利，同声同气。
　　最后一件事，却是让怀吟最匪夷所思，居然是皇家海军对上将斯诺以私人名义向驻法大使示出了十二万分的友好，表示愿意支持大使选举议员的提案。
　　怀吟百思不得其解，英国皇家海军直属英皇，虽力量强大，但常年驻守海外，百年下来，少有团体力量进入国内的政治中心，在权利上压制颇多。此番示好，可是某种暗示？
　　怀吟心下疑惑越盛，这封信本该是驻法华人大使的私人密函，如何到了法国外交部部长？皇家海军上将的行为如何解释？海军战队的私下动作，又对驻英大使有何影响？
　　
　　她拿起电话，突然转头去看墙上的时钟，心下有些歉然，喃喃道：“居然这么晚了！”想着或许应该明天再联系，正要搁电话，那边却传来一阵阵的嘈杂，他的声音并不清晰，怀吟贴近了听，那边的人似是朝身后说了什么，然后背景淡去，周围也如夜色一般静谧了起来。她深深的呼吸，才道：“这么晚了，你，你们还在忙？”
　　“这么晚了，你还没睡？”
　　两人均楞，赵世轩在那边低低笑了下，“你打给我，该不是来问候的吧。”
　　她知道他现在是战后重建的医疗志愿者，听他这么一说又想把电话挂下。
　　“别急着挂电话，这么晚了一定是有事的。”
　　她被他呛得一噎，半响才平复了呼吸说道：“你认识英国大使馆的人吗？”
　　“大使馆？有个同学，怎么了？”
　　“我……”
　　如果不说，世轩固然不会问，但是这样的要求太过苍白和突然，若是和盘托出，怀吟否定了自己的想法，此刻，她再是后悔答应了祁梓珊的要求也没有用了，这分明就是一烫手山芋，她无法说服自己把世轩也牵扯进来。
　　“说吧，怎么了？”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她甚至能想象得到他此刻一定站在静出，一手插在裤袋里，脸上微微笑着，将话筒贴在颚旁。她和清宁曾经去他实习的医院找他，见他坐在窗明几净的屋子里，一身纯白长褂，架着金边眼睛，肩颈夹着话筒，双手翻着什么，他们也是看到他微微笑着对那边的说话，尽管任谁都看得出来他在寻找某件东西，很急。他永远待人斯文秀气，除却那次……那最最重要的一次……
　　怀吟甩开了那些遥远的片段，抓紧了电话，想仔细之后才道：“没什么，我有份以前同学寄来的问卷调查，她对当局的事情并不是太懂，你知道我也不懂，所以想拜托你，能不能从大使馆那里凋些资料。对当局的一些看法，或者，有什么大致的新闻动向，都行。”
　　她想不出更好的理由来，旁敲侧击难免让世轩听出什么。
　　“你是说，我国内当局的看法？如今换届选举在即类似的题材？”
　　怀吟坐正了身子，点头道：‘对，就是这样的，比如驻英大使对当局看法。”她希望能通过这样微小的渠道来了解点什么，上将斯诺以私人名义想法国大使示好，没有道理漏掉了驻英大使。
　　“就这样的，我的同学很急。”
　　她听到她隐隐扬起的声线，他笑了，她能感觉到他心情似乎很好，他说：“好，真好，怀吟，你终于又找我帮忙了。”
　　……
　　怀吟怔着，心下涩然。
　　是啊，以前的她，被他称为麻烦精。
　　自从清宁离开后，她独身回国，再也没有主动找过他了。
　　有很多事情的确是可以淡忘的，淡忘之后，逐渐清晰，清晰昨日所有半根错杂的复杂，如一个局外人，旁观者清。正如她对赵世轩曾经有过的失望和怨恨，那些往事里，世轩说的也许不一定错，是她自私，自私到完全无视他眼底掩藏的哀恸和微闪，她那时候简直绝望了，她以为他会像三年来的任何时候一样，对她无微不至，对她千依百顺，但是世轩拒绝了，他是一个医生，他放弃了最后救治清宁的机会，这其实并不完全是他的错，怀吟一直都知道，但是那一刻，她只想找到绝望之外的其他情绪来发泄，而赵世轩很不幸的成了怀吟的目标和支点。
　　怀吟坐在床上，手下是丝缎的顺滑，她那样的歇斯底里，仗的，难道不是他三年来的隐忍和后退？
　　他喜欢她，比之清宁更早。
　　但那个时候，她爱上的男孩却不是他。他只能默默地。默默地…看着。
　　
　　翌日，当赵世轩的电话进来的时候她就听到山道上不时的有光亮打上山顶，此时不过清晨，怀吟拉了窗帘，接了电话。
　　……
　　“好，那内容呢，你先拣些重要的说，我记下来，其他的我来整理。”
　　她按照他说的，选择敏感的词汇记下，笔尖一顿，她抓住下面的电话线问：“你说什么？”
　　“租借？英租界？他们并没有实权不是吗？”
　　“我知道，他是我爸爸年轻时的战友，后来我爸爸升调文职，这些年也不见走动啊。”怀吟忽略了自己离开的三年，这三年，变化的，不仅仅是她，太多人，太多事，如同他的父亲，从武将，成为了总长。
　　“你确定吗？如果真是这样，那便是参权，当局不会允许的。”
　　“好，我知道了。”
　　怀吟放下电话，大脑却是一片空白。
　　从世轩的口中她得到了几个讯息，英国大使馆内领事对国内近期的换届选举报以观战态度，并没有过多态度流露，而那同学告诉他，在英租界执事的文将郝博平最近与英国当局走动频繁。郝博平本身不算什么，但是郝家原系门阀，是原军统下八大军阀之一，如今虽然军政分离，但军阀势力的完全根除并非一蹴而就。
　　她脑中嗡嗡作响，手里的纸飘然滑落，门外传来轻微的震动，她知道是军士将尉金戈军靴下铿锵的步伐声，胃部隐隐冒着酸水，她直觉，这回，似乎惹祸了。
　　
　　她甚至能够肯定，那封信，不过是一个幌子，英国皇家海军借军事操演以两方最和平简单的方法传递信件中，单方面向驻法常任理事表示友好，这是对在华当局的一种承认，在帝国拉锯世界格局的今天，这无疑给在华一种无限的定罩和肯定。但有一点，如果当局接受了这次示好，便意味着将仰受英皇鼻息，怀吟不用想也知道这不会是祁少渊想要的，那么上将斯诺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而他们忽略了英国大使馆本身，很明显这是英国内部军队和政治，两相政派上越见明显的分化和突变。祁梓珊说过，法国大使馆的领事大部分不是祁家和宋家的亲信，那么换句话说，有人借用英国皇家海战对，联同法国华人领事的势力来对付国内某个政权阶级。
　　怀吟多少知道祁家专权，视总统于虚设，她猛地拽紧床罩，这是制衡！
　　是的，是迂回的制衡，有人在借由大英帝国最强大海军战队的手来制衡在华当局的势力。如果他们帮衬的不是祁家，那么就是总统，站在总统的身后，并且更加的名正言顺。这无形上就对祁家生成了压迫和制约。
　　
　　她想到这次南海军需一事，不由背脊大渗冷汗。
　　若一意孤行，派送军需……
　　英国皇家海军？
　　这简直就是以卵击石。
　　她强迫自己稳下心神，细细想来也不尽然，大规模的军需调动不可能跳过总统一环，必须要有总统亲笔签名和授命。祁家做不到越俎代庖的如此彻底，难道是汪致央的计谋，借皇家海军这把刀杀人？
　　她又不断的摇头否定，这并不合实际，汪致央不是傻子，若让英国海军战队登堂入室，那等于与虎谋皮。到时候他们翻脸，以南海势力，不过是螳臂当车。
　　祁家面对的，将是全世界最强大的海军和一批在法国有着丰富人脉的常任理事，他们说不定都是总统的亲信，或者也有自己的考量。总之，对祁家不利。那会怎样？对她周家又会怎样？她没有忘记哥哥的几次意外，若是……
　　至于郝博平，他和英国当局的频繁走动又能说明什么？
　　那封信，又怎么会到了祁家两位小姐的手里？！
　　她叫来明冬，“备车，我要回周公馆。”
　　怀吟双眉紧蹙，或者，可以和周志宏商量。
　　……
　　而此刻轩池的大厅萧杀遍地，气氛空前沉闷。
　　祁少渊看着眼前笔直站立的男子，转头又看薛铉，缓缓道：“动作挺快。”
　　薛铉靠坐在沙发上，神态松散，似乎这一世凝冷与他无关，“吴隐，把头抬起来。”
　　祁少渊稍抬起左手，章盛会意，从一边的托盘上拿过刚上好子弹，擦拭完好的配枪。
　　“9mm口径？”他微点头，轻扬着浅笑，一派大家公子的谦谦之礼，转头又道：“七枚子弹，你有三次机会，如果三次都没有中，那么恭喜，你的运气真的很好。”
　　那人双目凝住，章盛笑着将手枪放入那人手里，拍了拍他的肩：“你可以选择更安全的。”
　　
　　
 
作者有话要说：这里真的，写的我想撞墙，可能闷极了，亲有什么疑问尽量都砸向我吧。
明天课满，等端午补课结束正式放假，五夜加更！！！
隔壁的工学系男生寝室疯了，我们寝室也疯了……好吧，世界杯你也疯了……




阴云（3）

　　吴隐的太阳穴隐隐跳动，额角上的青筋渐渐凸起，这是一把改良过的非自动式枪械，以转鼓式弹仓为主，内扩充有10个弹巢，只有三发是空的！只有三法！
　　他多少知道祁少渊为什么会“请”他过来。
　　“吴隐。”祁少渊叫他，稍抬手示意，“可以开始了。”
　　他微凝了眼神，要不要赌，赌这第一发有没有子弹，若有，那么以他的速度，要解决长桌对面的祁少渊根本不是问题。之后的事，他无法多作考虑，这里一眼望去全是军人，哥哥配枪，虽然看起来官阶不高，但他可以确定，这些都是祁家的亲兵！
　　但他是一个军人，他有自己的立场和信仰，他做不出背叛邵明休的事情，但若是第一发是空的呢？若是空的，若是空的……
　　不过，就是一死罢了！
　　吴隐扣下上膛，缓缓的举起手枪。
　　祁少渊收起凤眸内的兴味，狭长的眸子扫过他抬手间的腕肘，下颚一紧，眸中闪过一抹浓黑，章盛转头，没来由觉得周边漫过一阵凉意。
　　吴隐的动作准确而坚定，他将手枪自腿侧举起。
　　祁少渊忽然一笑，立身拔出身上的配枪，上膛举起直指吴隐，动气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吴隐的动作一滞，连薛铉也正起了身体，两边情况顿时越发肃穆，大厅里一片死寂。
　　他从鼻尖哼出一声，“你没有机会了！”半侧过头，他抬起空着的左手，章盛了然，半分钟后，章盛带着一个通讯员打扮的男孩，一个年岁尚轻的男孩。吴隐这才惊急起来，上前一步，“阿比？”
　　他动作有些激动，手里还带着枪，柴远在他迈步的时候早已伺机上前扳机扣住了他的后脑，“你配合，少将不会为难你们兄弟！”
　　他怎么看不出来，吴隐举枪的角度根本不对！祁少渊转头看着那个男孩，问道：“当着你哥哥的面，把你昨晚说的话再说一遍。”、
　　男孩在看到吴隐的时候早已吓的颓软，吴隐无法动弹，但见他的样子不由动气，大喝道：“你说了什么？说了什么！”
　　男孩由章盛搀扶着，这时候被吴隐的喝骂声逼出了心力的恐惧，他不断的摇头，急着想要后退，无奈章盛一直牵着他，突然后腰一凉，他神智早已呆住，愣愣的转头看着章盛，章盛微微一笑，手中的抢又贴近了他一分，“你按少将的意思做，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识时务魏俊杰，这不是你说的？”
　　阿比吞了吞口水，再转头看着吴隐，虽还是害怕，但至少现下自己性命无忧，不由颤着声音道：‘哥，哥哥，我，我把我把从法国连线过来的内容……”
　　“你窃听？”吴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当日吴隐的确在接了一通电话后心情大好，并扬言要让祁家再难翻身，他难以置信的看着自己的弟弟，双目赤红，简直痛心，“你这个混蛋，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阿比能感受到后腰上的顶制，断句措辞早已混乱，只听章盛还在言语，“照着少将的意思来，慢慢的，不急。”
　　“我只是，只是做我该做的，哥，哥你服从邵明休将军，我，我服从薛尉，我们，各，各司其职，你也不能怪我！”他见吴隐面上沉了下来，虽不好看，但至少不是暴怒的样子，说着说着也通畅了起来，只是方才被一下子喝到，昨晚说的记得早就一片模糊。
　　“还有，邵明休早就不相信你了，应该说，他都不相信我们，自从他调回南海海军战队，明里暗里换过多少亲卫，你不要忘了哥，你原先是薛长兴将军的学生。”说着，他看了眼坐在一边的薛铉，心道应该是这样，恩，是这么说的，“后来你跟了邵明休将军，他其实一直防着你的，你也知道，他只会安排你做些偷鸡摸狗的琐事，一旦牵扯到大问题，都是司卫在运作的，这些你不是也说过？”
　　祁少渊笑了笑，如此明显的反间计，但是他知道，他看过吴隐的资料，这是个点兵布阵的人才，心思也藏得深，但就是太深了，反而有时候就会灭顶，看起来越是简单粗浅的东西，反而越是会被这种肠子绕了好几绕的人忽视。那边阿比絮絮叨叨还在说些什么，吴隐的脸色已经不好，但他不会表现出来，如果他表现出来了，祁少渊反而要失望了。
　　“哥，你被少将请过来的事，都在南海传开了，你要是再回去，你认为邵明休还会要你吗？”
　　这才是关键，邵明休生性多疑，吴隐原本是南海军区司令薛长兴的学生，后来邵明休升调南海，吴隐被委任副官，邵明休一直都有忌惮。
　　吴隐这才想起，那日邵明休叫住自己说“祁家腹背受敌，我看他们再如何翻身”，笑容颇是张扬自信，那时吴隐尚觉得他心思外露，太过明目，现在想来，怕真是他的暗示和警告，他是薛长兴的门生，薛家出身军贵世家，于国内几大军系世家皆有联系，多年来祁家强势鼎盛，薛长兴高调靠拢，后又于谢家联姻，几个晚辈情同手足，在整个军事集团当中分量越发举足轻重。而反观邵明休一党，人脉单微，势力也是一年比一年的薄弱。
　　可他是顾主之人，邵明休不该总是防着他！
　　阿比见吴隐渐渐流露沉痛，不由放下了悬着的心，转头看了章盛一眼，章盛颔首，稍稍离开了枪口和衣料的距离。
　　吴隐有点混乱，但是多年的教育和天生的秉性叫他无法作出卖主求荣的事来。
　　“你若还下不了决心，我可以帮你。”薛铉这时才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双手击掌，吴隐抬首看去，一看瞬间浑身僵直有如雷劈！
　　来的人，居然，居然是……
　　那人摊摊手，一脸的无所谓，“我原来就是南海军分区海军部队的人，隶属薛将军，良禽择木而栖，我不过做的该做的，就像你弟弟说的那样。”
　　吴隐一脸震惊，怪不得，怪不得他们能如此轻易的找到阿比和他自己，怪不得他总是在授命调查什么事情的时候阻挠多多。
　　“你之前，如何的义愤填膺！”
　　“我当然要义愤填膺，我要是和你一样规规矩矩，邵明休不掐了我才怪。”司卫耸了耸肩膀，“邵明休孤立无援，无论怎么说，你就是再固执，再忠心，也逃不开邵明休众叛亲离的命运。”
　　吴隐这时候早已不是愤怒或者惊痛可以形容了，他出离，出离了所有的感知，只觉得自己就像一个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白痴。他想到的不是自己下一步的做法，而是没来由的感到一阵悲哀，是的，是悲哀，为了自己，为了邵明休，也为了现在内乱不休的局势。
　　
　　当怀吟的车子开出轩池那一瞬间，吴隐扣下了手中的扳机，一时间，轩池上空飞鸟散尽。她隐约听到一记轰鸣，转头去看初阳浸染的天空，一片还未热烈的金色，带着云间丝丝的橘红，然后浓厚，在浓厚，直到日头临空高悬，天际大亮。
　　这个秋天，终是要带着血腥的。
　　
　　司卫看着地上的吴隐，皱了皱眉看向薛铉，“是不是逼得太急了？”他蹲下身子探了探他的脉搏，身体正在快速的冷却中，“在学校的时候，他的枪法就一直很好，没想到人生中真正的第一枪，居然是拿来崩了自己！！”
　　薛铉去看祁少渊，“怎么办，没想到他还真挺烈的。”
　　“死都死了还能怎么办”祁少渊起身，留下了一些人，其他人鱼贯而出，大厅恢复安静。“我惜他是个人才，既然人不为我用，本身就要处之而后快。原本也就没指望着多少，到时候在船上你还能指望他把枪指着邵明休不成？”他挥了挥手，“司卫，法国这件事，你说清楚！”抬眼睨了章盛，那边他点头，带着阿比走出偏门，除了那些留在大厅中的亲信部队长官，少渊几人先是沉默，待中庭那里传来枪声，祁少渊缓缓落座，“柴远，把哥俩葬一起吧。”
　　……
　　他们不过是政客手中的棋子，或者说，仅仅只是炮灰。
　　这个时候，有多少人的手正不安分的朝四面八方伸张，祁少渊曲指微张，掌心翻起，定定的看着自己掌中的纹路，与阳平行，日月同辉。
　　这场仗，也许比他以往的任何一场战役都要心力交瘁，他感觉到了来自周围的压力，法国的节外生枝是他没有想到的，但没关系，他自信可以迎刃而解，可以处理。但经过这一次，他无法保证所有的事情都是按照他预想的那样顺利，或者还有其他横生的枝节，他必须见微知著，必须高屋建瓴，必须解决。因为他不能输，一旦他输了，赔掉的，不仅仅是祁家百年的名望和声誉，还有根脉相连的所有支系，以及，他们的命。
　　
　　“……从窃听的内容来看，那封信的来源并不确定。至于法国大使馆的领事，他是汪致央早先的同学，两人关系极好，当初总司令，也就是你爷爷还在的时候为了分权才把他派去了法国，没想到现在居然成了祸害。”薛铉掂着手里的文件，又道：“打电话的人似乎也不是常任领事那些人，说不定就是个报报信的角色，帝国向当局示好？有法国援助？这两句话都很模凌两可，帝国是哪国？当局？现在看来应该对是汪致央一派示好，那么也就是政敌，有法国援助？援助什么东西？为什么要援助？”
　　祁少渊扣着长桌，微一沉吟，抬头看着司卫，“你说邵明休要吴隐查程家的码头和商号？”
　　“恩，当时并不知道船舰开出海岸线的动机，以为会是和程家的商号有关。”
　　“哈，老匹夫想的倒是够远，居然以为军事战舰可以拿来运货。”薛铉不屑的碎了一口，少渊看了他一眼，招手让两人坐下，这才开口道：“至少有一点可以确认，现下有一个潜在的敌人。”他的视线扫过几人，“而我并不知道这个人是谁。南海军区供给领海三区军需资源一事并没有大张旗鼓的宣传，邵明休自己不可能告诉帝国军团南海海岸线将动，这无异于邀请帝国的炮轰。至于那个人，他有很好，甚至极好的外交手段，能联系某帝国和法国，至于法国的援助……”他顿了顿，“帝国大战之后，几大国元气大伤，几大洲之间调配不均，在东亚势力递减，友情的示好——这个动作在眼下局势下其实不难理解，不过——”他微微笑了笑，“这封某帝国或者什么组织给法国大使馆领事的信，看得出来，这个国家或者组织在某种程度上很有说话权，实力，也应该强国法国。这种示好，是汪致央想起到警示的效果也好，法国在选择靠哪边站也罢，既然他们并没有提出必须停止这次军需的运输。这说明了什么？”
　　薛铉接到：“这说明A帝国在通过法国大使馆向当局两方施压，而这种权利上的相互制衡，并不方便A国出面。”
　　祁少渊笑道：“也不一定就是A国当局，我说了，很可能是个强权组织，或者……某支军队。”
　　薛铉静了会儿，又道：“你的意思是，A组织或者军队，反正就是那股不明势力，是借由法国大使馆领事是汪致央亲信这种微妙的关系，像法领事施压，单方面提出示好，便是给了汪致央依靠和后台。但另一方面又没有强行阻止南海军需的供应，他们清楚一旦牵扯到军队，就一定摆脱不了你们祁家的掌控，这样一来，在无形中便想你们祁家伸出了橄榄枝，两边都不得罪。两边互为钳制……”
　　“我不明白，为什么要这么做，这股力量从哪出来的，那个潜在的危险又是谁？”他顿了顿，复而去看祁少渊，“你在想什么？”
　　祁少渊微抬了下巴磨搓着，一会儿又单手扣着桌面，只听他的声音淡静无波，却是如平地起雷，轰的人耳鸣阵阵，祁少渊轻道：‘不外乎那么几个人，别忘了选举在即，有的是势力还未茁壮，自然就不想打破当局平衡的野心家。”
　　薛铉一怔，如此一来，便是人人自危，祁少渊心里的想法他很难去一一探究，但眼下，或许真的是前路漫漫，上下求索了。也许这不仅仅是祁家和汪党之间长久拉锯战的收尾，或许是一次全新的开端，也可能，是一切的终结。
　　祁少渊心里冷笑，他似乎能猜到那个人是谁，至于向法国大使馆领事施压的那股力量……
　　帝国之间实力也分高下，能与法国如此亲密通信，又如此了解法国内部关系的国家，祁少渊手肘微抬，支起下颚，出其英国，还能有谁？！
　　“备车，去英租界。”
　　
 
作者有话要说：我保证，会尽快过去这一节的




身世

　　“等等。”司卫急着叫住祁少渊等人。
　　“还有事儿？”薛铉收了被丢在地上手枪，转头看着他。
　　司卫皱了皱眉，还是决定和盘道出，他略下心神，才道：“那通电话之后，有个人送了封信到南海海军司令部。”
　　“哦？”祁少渊回头看着他，“谁送的信？”
　　他的视线扫过众人，说：“是姚复恺的副官李先力，信的内容我不清楚，不过邵明休看了之后要我去樊阳找一个叫娄坤的人，说是要保他性命。”
　　“娄坤？”薛铉一愣，侧过视线去看祁少渊。
　　他一边的眉梢挑起，凤眸内细光闪动，显出不耐。章盛也是一惊。不由抬眸去看祁少渊的表情。
　　“你确定？”
　　司卫点头，“邵明休那时候很高兴，说是天助我也。”
　　祁少渊鼻孔里哼出一气，“不知好歹！！”四个字咬的极是僵硬。
　　“阿铉，你暂时回司令部。后天就要出船，盯的仔细些。”这边招手叫来柴远，“你先拿帖子去租借，找一个叫郝博平的人，无论如何把他绕住。”
　　等两人离开，章盛靠近祁少渊，语带不安，“少爷，娄先生那里……”
　　“先把莹莹接回来，无论如何不能让娄坤离开樊阳。”
　　“是。”
　　“如果……”他停下，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再看着章盛时，目光一冷，再无温情，“他是个祸害，留着只会徒增烦扰。”
　　“可他毕竟是娄小姐的父亲。我怕……”
　　“总之你先把她带回来。见机行事，眼下这些，我无法保证面面俱到，虽不至背水一战，但也不能分了心力。你困住娄坤，若他在不安分，万不得已……”
　　他懂少渊的意思，只得点头应允。
　　
　　“少夫人。”司机刚在周公馆停下，见怀吟坐在车上久久没有下车，不由出声喊道。
　　怀吟看着窗外，浅声吩咐：“你把车子开出去，绕着大门走，然后停下。”
　　司机应了声是，也不多问便将车子从一侧的花园小门绕出，堪堪停在洋楼一处的角落里。怀吟浅脚下车，“你在这里等我。”
　　她刚刚看到几个军部的人，她知道周志宏三年前调任总长，这是文职，虽然平日里和以前的战队部友走动并不奇怪，但那些人此时一身军装，个个表情肃穆，不像是来做客家常。她多少知道军政之间总要避嫌，父亲也极少在家里如此正式的会见军部的人。而且……
　　怀吟捏了捏手袋，她总觉得神经突突的跳着，脑袋里纷乱不安。后天就是两方交接军需的日子，在这样的时刻，好像所有人都带上了政治底下神秘的色彩。她从那封信里窥探到了她不该知道的秘密，也带了更多更大的疑惑需要解决，她没有可以商量的人，她第一个想到的是哥哥，可是他辗转去了辽阳军区服役，远在北部。也想到了世轩，想到了舒茗姐，可是她不能，这些政治黑暗，不是他们这些人应该靠近和波及的，他们是园丁，是医生，有热血，也刚毅，但恰恰是这样正值的人却是最不合适知道这些的。他们是怀吟在这个世上唯一可以信赖的朋友了，她不能害了他们，如果可以，她只会用自己的力量去保护他们。
　　这封信是祁梓珊交给她的，但此刻她却并不确定能否把自己所了解到的事情告诉她听。如果她猜的没错，这封信对祁家非常不利，可是这仅仅是她的猜想，万一事情不是这样，她冲动之下的后果无法设想。于是她想到了周志宏，她并不想面对这位父亲大人，尽管出嫁之前的那次对话或多或少的纾解了她心底多年的郁暗，但嫌隙早生，想要完全无碍，至少对怀吟来说，还很困难。
　　可是除了父亲，她还能找谁？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因为她姓周，她是周怀吟，不是路边的阿猫阿狗，就因为她姓周，她嫁给了自己不爱的男人，她背弃了太多的东西。仅仅是因为她的血统，她的身份和家庭。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家，为了妈妈，为了周家士族的荣誉。她只能找周志宏，也许，她的父亲会告诉她解决的办法，会帮她分析，他毕竟是爸爸，是一国总长。
　　
　　直到那些身着军装的人纷纷离去……
　　怀吟在公馆的外院深深的呼吸，再睁眼时，却看到一个颇为熟悉的身影，她几步将自己藏在最外面突出的墙沿下，定睛一看不由一惊，来人居然是……
　　他身后随之走出的正是周志宏本人，怀吟蒙了，这到底唱的是哪出戏？
　　之后两人又说了些话，周志宏亲自帮他把开来汽车的车门打开，她看到父亲脸上挂着笑，那笑却极不自然。
　　怀吟定了定神，心下当即下了决定，绕出小门直奔自己的车子，上了车立马又道：‘快，拉开距离，跟上前面的车子。”
　　
　　等出了周公馆所在的香山红林，一直以匀速开在前头的车子终于停下，怀吟二话不说急着下车，小跑着要去敲门，没想到后座的车门也被人一下打开，怀吟前脚刚刚收住，后脚来不及收力，眼看着就要撞上去，坐在车里的人似乎看到了，立马下了车用身子挡在车门前一把拉住怀吟，她急转了个圈，撞到了那人的肩上。
　　那人笑着扶她站好，“你似乎老和我的车过不去。”
　　怀吟一听，瞥了他一眼道：“是你的车子和我过不去。”
　　“说吧，为什么跟着我？”他抬眸看了圈周围的环境，“你从你家出来的？”
　　怀吟先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坐我的车？”
　　两人各自打发了自己的司机，怀吟坐上他的车子，“你和我父亲是朋友？”
　　崇言看了她一眼，打转车头朝闹区开出，“并不是。”
　　“那为什么会在我家里？”
　　“有事。”
　　“生意上的？”周志宏是财政部官吏，这么想也没错。
　　“也不全是。”
　　“你就不能好好说话吗？”怀吟没好气的转头看着他，“我今天在家里看到很多军统的人，很正式。”
　　“哦？”崇言明显有点心不在焉，他看着路况，顿了顿又道：“我有在听你说话。”
　　“你——”怀吟被他噎住，手下触到放在膝盖上的手袋，凉凉的银线流苏，上好的江南织造，心下一定，复而又道：“你把车子停一停，或者找个地方，我有点事情。”
　　崇言愣住，自老台门吃过面后，两人并没有见过。他不知道自己当初为什么会带周怀吟去那个地方，那里存着他儿时太多的记忆，有好的，又有坏的，在那里，他是安小子，不是程家的掌权者，是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一个代表，一种标志。他一直把属于弄堂小巷里过去的点点滴滴保存的很好，那是他心底最后的柔软，不允许任何人触碰的柔软。他一直掩藏得很好，人前冷漠，众人畏惧。因为谁也看不到他的眼底，谁也无法料侧他的内心。
　　他并不是一个被祝福的存在，他的出生，并没有给程家带来多大的欢喜和快乐，他的祖父镇日忙碌，他的父亲醉心丹青，程家男子多才艺，如他的父亲，如他的小叔，是啊，还有他的小叔，那个眉目染霞，凤姿灼耀的男子，小叔程昴弦丰额骈齿，据说，其乃大富荣华之相。占尽祖父宠爱，父亲，也总是让着自己唯一的小弟。不像他，出生时落地无声，眸色不纯，形容不善。不是不渴望，而是不知道如何去得到，那时候的他太小，在冷漠疏离的大家庭中，只能一层层的把自己包裹起来，包裹住自己心底最柔软的部分，留下冷硬和尖锐，他的脆弱如此明显，那层甲胄便是他唯一的屏障，一旦这层甲胄破碎了，首先不能面对的，就是自己。
　　于是，七岁的那次意外，让他的孤独无限量的扩大，其实那时候的崇言还太小，他根本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他只知道，身边亲近的人渐渐消失或者冷淡，就连最疼他的管家叔叔也不再和他靠近。直到七年后，他被变相的驱逐了，没有了家族的庇护，没有了程家大少爷的容环，什么都没有。他之后十几年的生活只有少渊，没有少渊，也许他早就死了。
　　崇言将车子在广兰道的江边停下，已近正午，江边游人众多，他们停在相对安静之处。两人均没有说话，怀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总觉得那眼神好远，远的有些悲凉。
　　他派人查了程清宁的资料，不是不惊讶，虽然早就猜到，但结果却是大出他的预料。他心里装了太多事，他还没有想好如何面对这个女孩。周志宏的话半真半假，还有那个女人……那个曾经将他流放的罪魁祸首，居然——还没有死！！！
　　
　　他的拳握紧，又松开，怀吟担心他是不是不舒服，“程……”
　　“怀吟。”
　　她微愕，不过早前他便这么叫她的，然她并不排斥如此亲昵的称呼。“恩。”
　　“你和他……”
　　“你说祁少渊？”
　　“不是，是英国的那个人，那个程清宁，你们……”
　　她将视线投放到落在江边的日晖，隔着车窗看过去，再是九月暖阳，也被蒙山了冰冷的银色。“我们是恋人，曾经。”她并不避讳，这是事实，没有人可以抹杀。
　　“他的母亲，原先也是庆州人。”
　　怀吟靠在背上的神经一抽，突然转过半个身子看着他疲软的样子。
　　“因为有很多疑惑，所以我让人查了他的资料。你不要多想，我只是想确定自己的猜想。”
　　怀吟眯起眼睛，她不愿意清宁的任何利益受到损害，崇言的做法，显然她无法苟同，“所以呢？你查了他，也查了他的祖宗是十八代？然后发现了什么？”
　　“然后我发现，他叫程清宁，并不是偶然的。”
　　怀吟顿时泄了气一般，她重新靠在椅背上，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她没有说话，他亦不出声，怀吟看着江面上偶尔泛起的涟漪，淡声道：“你们，真的很像。”
　　“你是他的哥哥吗？”她问，很轻，可是他听到了。
　　“可以说是吧，确切的说，他是我叔叔的儿子。”崇言弯过身子找到后座的一份文件，怀吟听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古龙水和烟草的味道。
　　“这是属于他的东西，我想应该给你。”
　　怀吟看着他手上的黄皮纸袋，慢慢皱起了眉。
　　“很抱歉，这中间有些事我无法透露，因为牵扯太多。但他终究是我程家的血脉，我想，也应该是他回家的时候了。”崇言没有说其他的，他想让清宁回归本土并不是没有私心，他没有想到七岁那年遇到的意外，造就了程清宁！和他如此相似的兄弟，永远被家族驱逐的存在！
　　怀吟说不出心里的感觉，此刻她的心鼓胀着，若是清宁还在，他会不会觉得有一种苦尽甘来的释然，还是点点头，然后笑着说“原来如此啊”，接着，从心底最深处渐渐的升起一股悲哀，只剩下一阵无奈的苦笑。在清宁的世界里，宽容是必需品。他曾经说过，生命里有太多的身不由己，他中学的时候母亲便过世了，他从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长的如何，他也不知道自己的家到底在哪里，他是哪里人，为什么会在英国，在遥远的大洋彼岸。如果他的眼睛看不到美好的一面，那么他的一生都是阴影。那时候的她无法理解清宁的胸怀，她总是义愤填膺的教训他的“软弱”。
　　怀吟隐隐感觉的到清宁更多的其实是无奈，对出生的无奈，对命运的无奈，对身份的无奈，但他很努力，努力把握好自己能把握的一切，学业，生活，前途，还有——爱情。
　　“回家？他的家在英格兰漫天的浓雾里，有蔷薇花香，还有风车的声音。我去过，很平凡，但温馨。”
　　“你的项链呢？”他突然问，怀吟低头看着空空的掌心，“丢了吧，有一回在医院。”她甩了甩自己发涨的脑袋，“我连他最后的一点留念都藏不住，你知道吗，我结婚的那天，是清宁的忌日，晚上我睡不着，我听到他的哭声，真的，我能听到。”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寒凉，带着微微的笑意。崇言觉得揪心，心里也是闷痛的，他从没有见过这位堂弟，但是看到怀吟，她眼底的绝望，别人或许看不到，但崇言可以，因为他懂得如何掩藏那种心底的情绪。
　　“这份东西，你若不想看也没有关系。找个时候回一趟英国吧，我想去看看他，不管怎么说，他总归是有所希冀的，他把那条项链是若珍宝，你知道吗，那是我的叔叔亲手打造的，他通音律，擅乐曲，四条链子形状如乐器，我见过另外的两条。”
　　“另外的？你是说，清宁有亲兄弟？”
　　“是两个姐姐，以后有机会再见吧。”他突然急躁起来，动了阀门就要踩油门，“你去哪，我送你吧。”
　　
　　怀吟一把扣住他的手腕，“等等，我还有事啊。”
　　
 
作者有话要说：中间穿插了清宁的身世，因为后面有些内容会和崇言有关系，就把这男二先拎上来了。
崇言：“五夜娘亲，我还在想您老是不是把我忘了，我都快成打酱油的了，出场晚不说，出来没说几句话就被祁少渊那小子占尽了风头……”
“放屁，你小子整天拿你那双不知道什么颜色的眼珠子色迷迷的勾引我老婆，她到现在看我还脸红脖子粗，对着你丫怎么就成小绵羊了。”
“你丫有妄想症是不是，没事别鸟我。”怀吟怒了！
五夜：“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这个，亲就当我抽了，飘过………
德国4：0袋鼠，压倒性啊，大爱克洛泽！！！




分化

　　
　　她不知道为什么最终会选择他，在周公馆看到程崇言的瞬间，她不确定是不是应该找自己的父亲，周志宏身在官场，她想到了三年前的事，如何也无法相信周志宏能有多少的清白，也许和崇言说会是个好的选择，于是她毫不犹豫的跟上了他。或许是他和清宁相像的容貌，或许是他和清宁相融的血液，或许是他身上的味道，平和的，并不浓烈的Cologne的味道，周怀岩喜欢用古龙水，她熟悉这样的气味，她送给清宁的第一份礼物是攒了好久才买到的科隆4711，带着香柠檬油和香橙的淡冽，Eau de Cologne，有海洋的广袤，能让她平静下来的味道。
　　太多了，一如她从不排斥的亲近，也许，这就是爱屋及乌吧。
　　
　　崇言这才记起她原本找他就是有事的，周志宏的话在脑海中挥之不去，他本想尽快重新安排，他没想到事情会如此棘手，看来娄坤并没有他想的如此简单，这回，是他轻敌了。
　　但看到她焦急的样子，却又不忍心开口拒绝。
　　他看了看表，“先去吃饭吧。”说完一手扶在身边作为的靠头，向后打转方向开了出去。
　　
　　广兰道连接国际区，这里有大大小小数十座洋楼，代表着国际领事的聚集，其实应该是大使馆，但是很多人喜欢称这里是“租界”，带着让人咬牙切齿的愤懑，在这里的人，拥有独立的行政指挥权利，许多犯了事的外国人只要往里面一躲，就是杀人放火也没有人约束管理。当局不会管，只要不危及到自己的利益，谁也不会把这些事放在眼里。
　　这是军阀统治下的弊病，和帝国之间为了均衡力量进行的不平等交易。
　　祁少渊想过废止，但谈何容易。
　　他拜过帖子，也带了外交部部长，很礼貌而正式的一次见面。站在英法两大领事面前。几人笑容可掬，负责大使馆相关工作的欧诺克带着人站在一楼大厅的正中央，笑里藏着戒备，眼里带着疑惑。这个年轻的小伙子他知道，当局真正掌权者唯一的儿子，是国军总指挥部的新任少将，处事迂回，作风强悍，极其彻底。如今早已不是军阀混战的乱世，也许在别人看来，他们是眼中钉，肉中刺，但欧诺克知道，他们不过是失了羽翼飞不出去的孤鸟，祁景深为人深沉，早先就收了他们在华培植多年的势力，他们这批留在大使馆的领事，离开祖国权力中心太久，对祖国而言犹如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一旦如今的平衡被打破，他们的命运就全完走向了黑暗。
　　“祁少将，这是各国海军基地的安全区域图。”欧诺克的中文并不流利，说的极缓，但也清晰。这是祁少渊早先叫人过来说明的，了解他国海岸线划分，以防不必要的越界产生麻烦，并不是不合理的要求。
　　“欧诺问先生客气了，我们边走边说。”两人互为指路，然后一齐朝铺着地毯的汉白玉阶走去，少渊脚步一停，似是想到了什么，突然侧过头笑着看欧诺克，欧诺克眼皮一跳，伸手指了指前方，“少将，请。”随后以一步之差跟上祁少渊的脚步。
　　众人对看，如此骄傲！
　　他是军政合一的指挥官，他们是谁？不过是无人扶持的台面，是了，这是祁家的天下了，军阀被告瓦解，混乱告罄，他们的势力，溃不成军。
　　是示威？还是警告？
　　“后天我南海军部在海上有一场军事演习，因为靠近凌海三区，到时候，若有差池也不好向东洲交代不是？”他的声音悠悠传来，听在几人而立却是暗潮涌起。
　　祁少渊看到郝博平在场，也看到了英、法等诸国领事，他的话不怕被人带回自己的国家，军事演习怎么了？他没说要开战，放眼天下，在这个节骨眼上谁会忍不住跳起来第一个做先锋军？又有哪国不知道他们选举在即，所谓的军事演习，是展示也好，是噱头也罢，没人在乎。在乎了，就等于在世界人的眼前暴露了自己的野心，每个人都想粉饰和平，他也想。
　　柴远也是愕然，不是军需接洽吗？怎么又成军事演习了？
　　郝博平心下惴惴，这，这和周志宏说的不一样啊！
　　祁少渊瞟了他一眼，继续道：“对了，前些日子父亲接到当局寄来的电报，虽已致电感谢，今日我来，父亲倒是嘱咐还要烦请欧诺克先生代替本国再次谢谢英皇对本国的此次选举大典的期待和支持。”
　　欧诺克是英国人，却不是英皇的人，祁少渊猜测那封寄给法国大使馆的信出自英国，他们自诩绅士之邦，当局便绝不会如此“隐晦”的向法国华人领事施压。那么……如果他猜得没错，这个真正的寄信者，除却英皇，只有一个，英国皇家海军，一支能在海上叱诧云霄的海军战队，力量强大，却地位尴尬。
　　祁少渊此行的目的只有一个，通过谁的口都可以，他要挑拨，要让英国当局的人知道，有人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做功夫，至于做什么，这是他们的内部矛盾，祁少渊毫不关心。
　　他看到欧诺克一闪而过的怔然，尽管他很快的掩饰了过去，但祁少渊看到了，他微微一笑，英皇对此次选举的期待和支持？换句话说——
　　英皇致电报给祁景深，表示对总司令参与选举的期待和支持？？
　　英皇并不可怕，可怕的却是那支神勇无敌的海军战队啊！！
　　祁少渊说，南海将要进行军事演习？
　　一切，似乎都说得过去了，他确实听说皇家海军将要在海域进行军事会演，难道——是——
　　郝博平脑子里绷着一根弦，紧紧的，难道有皇家海军的参与？是助演？？
　　若是这样，那么一切都很清晰了，为何英国当局会紧张这一次国内选举大典，若是汪致央下台，那么国内有所的平衡都将打破，祁家独大，军政的真正联合带来的就是力量上空前的统一和强大。英皇和当局表面和谐，暗箱操作却是此起彼伏，如此看来，派系之争逐渐浮出水面。那么他还要继续做吗？识时务者为俊杰，祁家势力太盛，根本容不得他人撼动半分！
　　祁少渊目的达到，心下却是一暗。
　　看来他的猜测并没有错，那个人的确是想要制约国内当前的平衡，其实谁来当总统祁少渊根本不在乎，是父亲最好，即便不是，汪致央连任也好，宋子涯，甚至是周志宏，他都无所谓，他有的是时间和他们慢慢磨，他们都老了，回心急，会焦躁，缺口太多，他享受各个击破的快感，那种势如破竹的胜利让他振奋！
　　而那个人，他几乎能确定了。
　　他不想在这个时候和他撕破脸，因为一个女孩，那个女孩视他于无物，毫无可亲，惹到了还总是还以颜色，言语相讥，可是他却觉得那样的她如此生动鲜明，好“真”，。连那些原本让他暴跳如雷的话都成了他们之间少得可怜的相处经历。他们是夫妻，他珍惜这样的缘分，他想珍惜这个女孩，可这个女孩是他的女儿，是的，他能猜出来，这个游离在国际舞台上的人就是周志宏。他和英国当局有联络并不稀奇，周志宏原先是皇家陆战队的荣誉学生，享有皇家最佳学员的称号。这也是为什么在三年前，周怀吟独身闯荡英国丝毫没有收到当局为难的原因，要知道那时候华人在英，若非原籍，若非有背景，周怀吟根本生活不下去。周志宏打点过，毋庸置疑。然而让祁少渊惊讶的是，他通过皇家海军向法国大使馆领事施压，他清楚在法的华人领事是汪致央的亲信，有这层关系，要运作非常容易。同时一边又联合郝博平在当局的人脉利用当局和英皇之间的矛盾保持对华此次选举的中立。他的目的是通过这两股不同的力量钳制祁家和汪致央的对立，在不打破国内这种平衡的情况下，慢慢茁壮自己的力量。周志宏想做什么，已经不言而喻。
　　祁少渊顿时不耐，到时候，他和怀吟，将如何自处？
　　其实并没有英皇的致电，帝国不会希望祁家上台，因为政治的不稳定性，谁也没有办法去衡量祁少渊话里的真实性。但如果是英皇致电，欧诺问便无法否认他话里的分量足够让他恐惧。
　　
　　离开的时候，郝博平随着柴远走到角落里。
　　“郝先生，少将惜你才干，你本是军人，却因为多年前的一个过失被削了军籍，这并不公平。如果你想通了，随时可以找我。”他递给他一个片子，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放仔细了，别把该放的没放好，不该放的，一股脑的塞在口袋里。”
　　一直到郝博平离开，柴远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真恶心，这章盛怎么能把这种话说的笑容可掬呢？我可学不来，学不来。”
　　
　　然而祁少渊不是神，虽然并没有所谓的漏网之鱼，祁少渊的算计宛若天人，但仅仅是宛若。他还是少算了一步，或者说，算差了一步。他没有想到这件事的牵扯面如此之广，他所考虑的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控范围内，他没有料到知道这件事情的除了他能考虑到的范围内还有其他。
　　当然这是后话了……
　　
　　两人刚要上车，柴远看着一处门面装潢的异常别致，倒不是说有多夺目璀璨，但在洋楼高屋美不胜收的广兰道之间看上去就显得雅致精巧了起来，他看了眼祁少渊，凑上去乐呵呵的道：“少爷，你看这大中午的，咱们也要吃饭不是？”
　　祁少渊私下其实并不难相处，虽对人有礼，却很难靠近。不过对着军队里的一帮家伙倒是很放得开，有时候几伙人团在一起格斗，他也能光了膀子上来插一脚。
　　他顺着柴远一指看过去，“数你嘴馋。”
　　柴远知道他同意了，笑着说：“不远，走过去？”
　　“你先把车子去停好，有你这么停车的吗？这里是广场啊小哥！”
　　
　　两人结了帐，他问：“为什么会来问我？”
　　怀吟拿方今擦拭嘴角的细屑，抬眼看着他：“我也不知道，也许是因为你是清宁的哥哥吧。”她淡淡的笑了笑，有些无奈“若是一切天如人意，我也会喊你一声哥哥的。”
　　他张了张口，还是没说什么，他最后点了一杯奶茶，等服务生送来，他推到她面前，“不知道口味对不对，我记得你似乎喜欢这些东西的。”
　　她心下怅然，这种关心应该让人动容，她却是怅然，她的心好像老了，对所有的温暖都只剩下淡淡的怅然。怅然若流水，涓涓的，绵细的，却也是微弱的。
　　“谢谢。”
　　“谢谢。”
　　怀吟看他，微微疑惑，“为什么谢我？”
　　“没什么，你让我重新认识了许多东西，怀吟，你真的让人——惊喜。”
　　“此话怎讲？”
　　“你对政局看的其实很清楚，你没有冲动的去告诉祁梓珊，更没有去找你的父亲，其实，这件事你最应该拿去商量的人该是你的丈夫，你知道，他是个中好手，无论如何，都会有最好的应策。”
　　“可是我不确定这是不是就是他的一种政治手段，你也说了，他是个中好手。万一这不是他希望我知道的，我不能作茧自缚。”
　　“作茧自缚？真严重的比喻。”他笑着摇了摇头，“顺其自然吧，这毕竟不是你该管的事情。”
　　“你说我没有去找我父亲是明智之举？”她抓住他语句中的漏洞，“为什么这么说？作为女儿，我不该和父亲商量吗？”
　　崇言将身子抵在桌边，双手支在桌面上直直的看着她：“你真的把他当成值得信赖的长辈吗？”他将手握住一侧的咖啡杯，“恐怕不是吧。怀吟，我知道三年前的事情，只不过，那时候你不认识我，而我，也不认识你。”若是认识，他便不会放任其发生。这个女孩身上发生过太多的事，十九岁，花一样的年龄，心却在枯竭，在萎靡，在收缩，他不奢望残缺的自己能够去拯救破碎的怀吟，他不是救世主，但他想用自己的方法去保护她，三年前的事情让他觉得抱歉，他想弥补。他知道这个想法很不合实际，这是少渊的妻子，但显然，她没有把他当成丈夫。那么暂时，暂时让他保护她吧，他直觉愿意在她面前呈现柔软的崇言，他一直信赖自己的直觉，她说了，会把他当做哥哥，他没有想要保护的亲人，即便程家如此庞大，他还是觉得冷，那么，就把怀吟当做妹妹吧，当做妹妹来呵护，他没有经验，就凭直觉吧。他如是想。
　　果然，三年前的事一直是怀吟的死穴，是地雷，
　　她猛的盯着他，澄澈的眸子里涌起了防备和疏离。但她是周怀吟，良好的家教没有让她失控叫骂起来。他甚至能感觉到她浑身的神经都紧紧绷了起来。
　　“别这样，怀吟，你不应该总是纠结在过去的事情里，你必须面对，这是事实，你很勇敢不是吗？你能坦然面对清宁的离开，就不能再三年前的阴影里压抑自己。这会成为你的弱点，你要……”
　　“事实是什么？事实就是什么都没有发生，我不勇敢，也没有坦然的面对清宁的离去，三年前的事就这样了，如果你，你们不提起，我不会给它构成我的弱点的可能性！”
　　“可是会有人提起，你不能天真的以为这件事会随着时间淡出人们的记忆，知道这件事情的人不只我一个人。”
　　“够了，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我把你当朋友，我不想我们之间有什么不愉快。”
　　她的声音不大，但足够冷硬起来。
　　崇言咬了咬牙，这件事必须有人摊开来和她谈过，她封闭在自己的世界里太久了，他是不知道她这三年来在英国是如何过的，清宁应该将她保护的很好。可是现在不说，他怕来不及，周志宏的话不能全信，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娄坤一直想拿这件事大做文章，她怕到时候她会接受不了，想着想着不由急了，他伸手握住她的手反手将她五指收拢掌心收入掌中：“你听我说，这件事……”
　　
　　“崇言，好久不见啊。”
　　程崇言脑中轰隆一声，怀吟抬头看去，祁少渊长身玉立，风姿濯濯。她却突然有点窒息，似乎空气瞬间被抽走了，他站在那儿浅浅笑着，上挑的眉梢微微转动，狭长的凤眸扫过两人合握在一起的手，怀吟看到他一边的眉挑的更高了。
　　他抬步落座，伸手搂在怀吟的肩上，她身体一僵，祁少渊冲她很是温和的笑了笑，视线落在还胶在一起的——两人的手上。
　　“怀吟，你在和崇言比手劲吗？”
　　
 
作者有话要说：此文慢热，先声明一下。这个，呵呵。
问一下看文的各位，点开《晚来》的页面，能看到卷标吗？据说是没了？没了？？丫JJ又抽了？？




打击

　　“怀吟，你在和崇言在比手劲吗？”他言笑浅浅，视线斜斜的扫了过来，眼角眉梢均是笑意，他尾音上挑，轻轻的对着她“恩？”了一声，怀吟只觉得肩上顿时传来压力，他的手劲不大，却牢牢的扣在她的肩膀上。崇言的手早已松开，怀吟将头偏向一边，广兰道外的河道上勾勒着薄薄的一层金色，本该是浓烈的色彩，却因为玻璃的阻挡，生生的冷硬了起来。
　　“你来租界？”崇言看出两人之间气氛不对，转了话题问少渊。
　　他看了他一眼，招来服务生点餐，正想从口袋里掏烟出来，余光看到怀吟调转在一边的脸，手下的动作一顿，“恩，有些事要处理。你们呢？”他问的颇为漫不经心，双目垂着，五指在桌上轻轻的扣着，一手搭在怀吟的肩头，崇言突然起身冲他笑了笑，“在周公馆遇上了，正巧出来吃个饭，我还有事，你们聊。”
　　怀吟一愣，崇言甚至能感觉到她在瞪他，他将手拢成拳假意的咳了声，“我先走了。”
　　
　　“不吃点吗？”服务生送来他点的餐点，少渊将叉子递过去，笑着问。
　　“我吃过了，这里的东西不错，你慢用。”她怀吟拎起一边的手袋，刚要起身，听到桌边上的餐盘发出金属敲击的声音，她顺着声音看过去，就见祁少渊将叉子一把扔在盘子上，神情恢复平静——甚至淡然。金属碰撞的声音不小，一些人听到声音转头看了过来，怀吟觉得面上有些热，皱眉看着他。
　　“你对谁都可以笑脸相迎，为什么独独对我不理不睬。连吃餐饭的时间都不愿意给我？”祁少渊突然直起身子看着她，“周怀吟，我自问结婚以来从未亏待过你，你那些莫名其妙的协议我也脑子发昏的答应了你，你还有什么不满意？我想不明白，我不好吗？”
　　怀吟被他拉着，她不愿意在大庭广众之下和他言语相向，她默然了一会儿方道：“我也可以对你笑脸相迎，那很简单，你也会。”
　　他用力抓着她的手，双目都蹙了起来，“你在扭曲我的意思！”
　　“你自问结婚以来就没有亏待过我，那么，我谢谢你。就让我们这样不好吗？你很好，作为一个局外人，我没有立场去指责你的不是，但是作为我，作为我本人，你扪心自问，你真的‘好’过吗？”她看着他面前的抹茶水和三文治，“你忘了你娶我的理由？太多了，祁少渊，我们之间交易大过感情，你有爱人，我也有。我不想每次和你相处的方式都是吵架。我们都会累，就这样互不干涉对方，不是很好吗？”
　　“不好，一点也不好。交易大过感情？我知道感情是可以培养的，之前，之前那些……我……”他说不出来，之前那些，他没有办法对她说那只是他的权宜之计，那不是他想说的。那时候他所做的事，所说的话都是出自真心，他不愿意就那样简单的听从父亲的安排，去娶一个陌生的女人，尽管他知道那是必然的，从小就知道。但他有了喜欢的人，那个女孩是他生命当中的一个意外，他不是个乐意接受意外的人，但是三年前重伤受创的祁少渊接受了，习惯使他不想改变，莹莹对他有恩，也有情。他亦然。
　　他想过反抗，不完全是因为莹莹，也有他自己的私心，对方是周志宏的女儿，他不想给将来发生的事情再增添复杂和累赘的关系。
　　他知道，他的心在动摇，就算他负心薄幸也好，他不知道自己这些日子来的摇摆和不确定会给莹莹带来怎样的后果，面对她，面对周怀吟，祁少渊是自私的，至少面对她的时候，他想到的，能想到的，只有如何维护两人之间薄弱的关系。
　　“那为什么你能和崇言处的那么好？他是，他甚至撞过你，你忘了？”
　　怀吟有点意外的看着眼前的男人，他凤眸染上急切，那样子倒像是个专打小报告的孩子。怀吟摇了摇头，“是我自己不小心，怪不了别人。”
　　
　　柴远进来就看到少爷和少奶奶两人难得“和谐”的坐在窗边“聊天”。他选了个远点的桌子坐下，抬眼看过去，周怀吟靠在玻璃突起的篱笆阑上，半侧着头，面上倒是淡静，眉目标致绢细，肤色凝瓷如玉。容颜清绝，气质舜华。再看祁少渊，此刻他半指着肘，背身向外，一手搭在怀吟身后的椅子，看不清什么表情。怎么看怎么般配的两个人，为何老是冷冰冰的处着，柴远摇头表示不解，脑子里跳了跳，“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不是冤家不聚头？！”
　　如果章盛在这里，绝对会对这位兄台的理解表示默哀！
　　
　　“你的宽容真有限。”
　　怀吟有些无奈，“这不是宽容不宽容的问题，好吧，我为那晚……我说的某些话向你道歉，也许说的有些过分了。而且我知道那天晚上我胃病发作，是你及时叫来医生，对此我也需谢谢你。但仅止于此，祁少渊，你不该在这些问题上纠缠不清。”目前政局动荡，她再傻也知道他想做什么。然此时情况模凌两可，他不担心事情有变吗？
　　“你不用谢谢我，这是我该做的。”他收回手，重新拿起桌上的叉子，他让服务生送来一个柱体的巧克力慕斯，他从不碰这些东西，但听明冬说过，他自己也见过，怀吟喜欢甜品，很喜欢！
　　祁少渊取了上面的一层，递过去，怀吟微偏了头，眼里带着疑惑，祁少渊突然笑了起来，“我为之前所有的一切，所有的一切向你道歉。请你原谅我，我从来不知道，我用这样的方式娶了你会让你如此反感，即便你父亲让你嫁给任何人你都不会这样，这么不开心。是我蠢的用计弄糟了我们之前的关系，但是怀吟，请你相信我，我有后悔，真的。”
　　怀吟愣愣的，这样的祁少渊，是她陌生的，或者，是所有人都陌生的，褪去了身上所有的容光，他是祁少渊，只是祁少渊，他笑着，眉梢点点的温润开来，染着春风得意的舒朗，怀吟从不否认他是个漂亮的男人，他从没有这样笑过，如三月的大地回春，如霜林间绽放的红梅，笑的——尽是蛊惑。
　　“尝尝看，我看菜单上写了是五星产品。”
　　怀吟看着瓷骨碟上的蛋糕，“提拉米苏？”
　　“提拉米苏？很特别的名字，是这个吗，我没有看清楚。”少渊看了看叉子上小块的蛋糕，“就当是赔礼，提拉米苏？吃了它，我们之间，从头来过。”他顿了顿，又问：“好不好？”
　　怀吟张了张口，此刻气氛太好，幽暖的氛围，可口的慕斯，精致的餐点，还有，柔和的男人……怀吟想，如果他不是他，她也从未遇到清宁，他们仍旧是政治联姻下可怜的牺牲品，或者因为两人同病相怜的孤单，偶尔携手餐厅，不一定要多爱对方，但足够温情。
　　她有些落寞，也伤感。她又想到清宁了，崇言带来了清宁的资料，有很多事，可能连怀吟也不知道。她想看看三年前的清宁是怎么样的，可是此刻，她坐在这个男人的一臂之内，他正脉脉的看着她，修长凝白的指尖握着小小的金属叉子，提拉米苏？
　　Tiramisu？勿忘的意思！
　　怀吟抿了抿唇，张口道：“你不用……”
　　其实她想说的是，“你不用这样，或者做朋友，我们的确可以从头来过。”
　　可是没等她开口说什么，远远的一道闪光灯打来，彼时国内照相技术并没有英国来的发达，怀吟只觉得目光一闪，她下意识的用手去遮，那个记者一脸兴奋的跑了过来，看着他们满脸的热切，“真的是祁三公子，三公子，少夫人，我是《燎原》旗下《申报》的美编，可不可以抽出一点时间，因为一直想找机会想做专访，两位婚后生活极为低调，没想到竟然能在这里见到两位。”
　　他唇舌翻转，这边柴远一看不对早已跟了过来。
　　少渊注意到怀吟顿时冷下的脸色，她转头对他笑了笑，所谓语笑嫣然便是如此吧，小记者晃了神，暗道这少将夫人果然姿色迫人，都说祁三公子金屋藏娇，甚至不惜为了美人与家里翻脸，方才见两人，虽没有亲昵之举，但祁少渊举手投足极为温柔，两人锦瑟和谐，很是般配。传言多有不实，若这个专访可以拿下，那么整个申报，即便是《燎原》何愁没有立身之地。
　　但小记者明显没有注意到两人怪异的神色，怀吟笑着靠近少渊，吐气如兰，却字字冰峭带寒，“你不用如此做戏，这记者你怕是早就看到了吧。我真是没想到……”
　　他猛地起身握住她的手腕，抬眼看向柴远，下颚微抬，又睨了眼记者。柴远会意，颇有些同情的看了眼这个双眼大放异彩的小记者。
　　柴远托着那人正要走，祁少渊又道：‘照片留底。”
　　柴远看了那不明就里的记者一眼，应了声是。
　　
　　“你听我说，我不知道有记者在这里，我刚才说的都是真的。”
　　“真话？你到底有多少真话可以经得起你的糟蹋，算了，就这样吧，我想回去了。”怀吟不想再这里和他动气，是的，她也生气了。
　　每个人都有面具，每天都在做戏，她也成了这戏里的演员，她不知道自己在生活里到底扮演着一个什么样的角色，她有家，但父亲让她沉痛，她有爱人，但生死相隔，她甚至有丈夫，一个表里不一，不知道何时是真，何时是假的人。什么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那我们就回家，我们一起回去。”
　　怀吟看着他，他眼里有懊恼，有焦急，有挫败，有坚持，什么情绪都有，可是怀吟不知道该不该相信，眼见为真？可是她看到的，似乎都被蒙上了淡淡的暗影，她看不到什么是真。
　　崇言说的对，这个世上，唯一能够相信的，只有结果。连自己也不能相信，他说对了，每个人都在这场剧里演戏，谁也不知道对方的剧本，也没办法预料自己下一幕的剧情。他让她等着，不要过问，不要介入，等着结局，结局会告诉她一切。等一切尘埃落定，结局会自动分化真假，谁又能细辨其对错呢？
　　
　　
 
作者有话要说：下周考试陆续开始，更新会不定时。
希望乃们喜欢。




却步（1）

　　柴远从后视镜中看着两人，气氛——好冷！
　　此刻怀吟靠在椅背上，双眼闭着，其实她没睡，羽扇一样的睫毛微微颤着，少渊想抱抱她，也想亲亲她，但他没动，只是沉默着将视线调往窗外，午后的广兰道被镀上了一层金光，他任由金秋的风吹拂着，此刻他居然觉得宁静，后天就是军需交接仪式，明的暗的都将摆上台面，无论如何，他都输不起这场战役，这是他政治生涯当中举足轻重的措举，一旦孙山败落，便是满盘皆输。可是他迎着广兰道上徐徐的微风，风里飘着盈盈玉堂春的暗香，他终于记得了，那是属于怀吟的味道，独一无二的味道。不是百货专柜上处处可见的熏抹，是她这爱花惜花之人常年浸染的沉香，他不知是何时就让这香味侵入鼻息，缭绕心头，玉兰花香，飘荡出的，是属于祁少渊心头宁静的田园。这是为怀吟播撒的田园，慢慢的，细细的浇灌着，他相信终有一天花开烂漫，遍地芳菲招展。
　　回到轩池已是傍晚，柴远将车子停好，祁少渊打开怀吟这边的车门，凑近才发现她鼻息规整，竟真的睡了过去。他微微笑了笑。
　　“少爷，我去叫……”
　　“嘘。”祁少渊抬手打断他，他一手穿过怀吟的肩胛，躬身弯进车门，一手环过她弯曲的双腿，一臂之力，他将这个种在心尖上的女人收进自己的怀里，这是第一次，祁少渊这样毫无顾忌的抱着周怀吟，没有挣扎，没有反抗，没有她眼底眉梢的厌恶，没有疏离，他鼻尖萦绕她的气息，入睡的怀吟，全然褪去了平日里所有伪装的淡静，她的嘴会偶尔蠕动，会嘟起，两颊被撑得鼓鼓的，玉白柔润。他知道她一直在伪装自己，也是武装自己。真实的怀吟会哭闹，会叫骂，是生动鲜活的女孩，不是人前端庄闲华的闺秀。他暗笑，自己居然喜欢这样的她，对他声色俱厉，毫无颜色。
　　他的胸膛有些火热，是激动，也是欣喜，他轻巧的将她整个人托起，顺着臂弯的弧度将她的头埋进他的颈窝，他觉得心口满满的，像要溢出水来一样。在廊道上看到两人的明冬悄悄离开，祁少渊脚步沉稳，眉眼均是笑意。
　　
　　他将她平放在床上，除去鞋袜，他静静的坐在床边，怀吟沾床翻身，他又笑了，俯身将毯子覆盖过来。缓缓的伸出手，指尖缠绕住她的长发，他一圈圈细细的绕着，指掌间是她发丝亮丽的纠缠和绵转，他的心深深的沉了下去，心底融化的瞬间，连思维也一路沉湎。他觉得发软，四肢五内都是软的。他微微俯低了身，那一处殷红正如盛开的艳色玉兰，他将指尖的发搁在枕侧，引指轻缓的描摹她的鼻尖，她的眉眼，最后，停留在醇芳最佳的馨院，少渊被蛊惑了，他抿了抿唇角，带着满心的酸软，幽幽靠近，近了，他闻到玉兰挽香，那一抹动人的芬芳。
　　他的鼻尖凑近她的，他能闻到她的气息，满心的都是欢喜。
　　“怀吟，你不知道，连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你，还喜欢的这么紧。”语毕，他的唇覆上她的，只是最轻浅的沾吻，一触而开。
　　
　　明冬在屋外站了许久，此刻见祁少渊漫步踱了出来，忙问：“晚餐准备好了，少奶奶她还用吗？”
　　“热着吧，等她醒了就伺候着吃点，她胃不好，三餐要均衡。”
　　“是，还有，四小姐在大厅等了许久了。”
　　“梓珊？”
　　经过穿堂的长廊，柴远匆匆跑了过来，“少爷，这是少奶奶落在车上的包。”
　　少渊接过点点头，“你先回去吧，明天去南海那边，告诉薛铉盯紧点。”
　　“恩，知道了。”
　　
　　他沿着壁灯的清辉，犹如闲庭信步一般，他的心情极好，屋檐外碧空如洗，月朗星稀，突然就想到了中秋，九月中旬快到，母亲也催了好几回，找个时间和怀吟说说，也该会双湖和父母小聚中秋团圆。
　　祁少渊直接转到餐厅，就见祁梓珊正叉着一块剔骨的羊排放进嘴里。
　　他将袋子放在桌上，随手拉过她脖子上的餐巾，“你去了趟法国，怎么和难民似的，你姐没给你月供？”
　　“还说呢，要不是母亲疼你，把双湖最好的厨子都送了你做师傅，我可好久没有吃到这么正宗的羊排饭了。”说着她拿起一边的湿巾胡乱的擦了手问：“嫂嫂在不在？”
　　“她刚睡了。”
　　“那我去找她去，我有事。”
　　“你懂不懂规矩，她睡了你还吵她去？”祁少渊一把拉住妹妹的手腕，“坐下吃饭，吃完了再说。”
　　“可是……”
　　“没有可是，你这么着急干什么，你和怀吟很熟吗？”
　　梓珊撇了撇嘴，拿起叉子勺子一股脑儿的往盘子里戳，顿了顿，那乌溜溜的眼珠子转了圈，“哟，我怎么闻着不是那个味儿啊。”
　　“什么味？”
　　“醋味啊，我和嫂子好你嫉妒啊。”祁梓珊笑嘻嘻的凑近他，涎皮赖脸的凑上去看着祁少渊明显不自在起来的表情，“不是真的吧，你变心变得也忒快了点……”
　　“你说什么！”
　　她立马禁口，吐了吐舌头暗骂自己又胡乱说话。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祁少渊面色沉郁下来，他看着眼前的菜食，方才的好心情一哄而散，梓珊的话环绕不去，阴魂不散。
　　一遍一遍，你变心了，变心了，变心了……
　　他的心变了吗？
　　他原来的心在哪呢？
　　桌上的玻璃杯映出一个女孩如花的面貌，她梨花带雨，春棠俏枝。双目氤氲，声声控诉，松桓，你变心了，变心了，你变了……
　　少渊一惊，伸手一把扣住高脚杯的长柄，猛力的摔在了地上。
　　梓珊吓了一跳，握着椅背跳了起来，“哥，三哥，我，我……”她心头突突的不安，三哥生气了，她看的出来，梓珊一步跨出去，“我去左淀院找嫂子了，那个，你慢用吧。”
　　
　　少渊颓然的坐在椅子上，抬眼看到桌上横着的长袋，他深深呼出一口气，抬头看着天花板上细碎的水晶宫灯，晃得他双眼都生疼了起来。起身取过袋子，正想去左淀院，别让那小白眼狼吵了怀吟才好。脚步一转，一份宗卷从长形的手袋中落了出来，他弯腰捡起，却被上书三个字深深吸引了去——
　　程清宁？
　　
　　原来，他姓程？
　　他心下一紧，这是一份调查档案，怀吟在做什么？
　　还不放弃吗？还不能放弃吗？居然调查他，居然还在关注着，清宁？程清宁？！
　　他死死的捏着那份宗卷，直到纸张折痕凸显，眼看着就要破裂。少渊眼底漫起一层浓烈的冰霜，“我就不信了，我祁少渊还比不过一个死人！！”
　　他大步往总厨走去，正要叫人将这份宗卷焚毁，脑中电光闪过，猛的顿住，如果他没有记错，尽管极少用到，崇言表字清安，是程家嫡孙，清安？清宁？安宁？
　　程家的事情他多少知道些，两家原属同宗，分房两派之后两家之间合作无间，却极少过问对方家事。程家原先的宗主是崇言的小叔程昴弦，也是崇言爷爷最喜欢的小儿子，程昴弦膝下无子，而崇言的父亲程昴振仅有崇言一子，如果……
　　他似是想起什么，转身朝楼上的书房跑去。
　　
　　左淀院
　　怀吟在少渊走后没多久便醒了过来，她有些怔忪的坐在床头，从广兰道坐车回来，之前她一直有些抑郁，心中吹散不去被戏耍的屈恼，这不是第一次了，她不该对祁少渊抱有希望，可是至少有那么一刻，有那么一瞬间，她想过就这样平平静静和这个男人终结一生，她也不想活在自我纠结的情绪当中，他的生活她无暇过问，或者他们也能成为普通朋友。彼此心照不宣，做不到举案齐眉，却总能找到特殊的默契来，她相信每对夫妻都有不同的相处方式，不总是每个人的婚姻都是轰轰烈烈。她以为祁少渊诚意满分，他们可以找到这种默契。但她还是错了，错的离谱，错的没有吸取教训。
　　她的手下是云锦薄毯，她是如何会左淀院的，她全无印象。
　　门外细细传来明冬的声音，她应声开门，“明冬，怎么……”
　　“嫂嫂，你醒了？”
　　“恩，刚才小憩了一会儿，进来吧。”
　　“哦，我早想来找你，我哥说你在睡觉，叫我不要打扰你。”
　　她正要沏茶，动作一顿，“没关系，也没有这个点睡觉的。”
　　她偷眼看了看怀吟的神色，见她眉目清丽淡然，虽是极美的，却总是带着封闭的疏远，这个嫂子好像有很多故事，她有点好奇，也因为刚才说错话而有些心里惴惴，也不知道三哥怎么样了，刚才那般，似是真的生气了。
　　“就是那晚的信，姐姐那边催得紧，我就想问问，要是没什么事就行了，你也知道，咱们家其实就是个天平，两头都悬着呢。要不是选举会临近，怕是出什么意外啊。”
　　怀吟失笑，果然是在祁家长大的孩子，无论心智再是单纯，总有些对政治上天生的敏感。怀吟起身朝床边走去，她想好了说辞，突然面色一整，脚步停住。
　　“糟了！”
　　“怎么了？”
　　
　　怀吟心下暗叫大意，那份翻译过的资料和清宁的宗卷放在一起，在车上？还是——
　　她转身走到门口，“明冬，明冬。”
　　“少奶奶？是要晚餐吗？”
　　“不了，柴远呢？你看到他没有？”
　　“柴远？刚才在院子外见到他交给少爷什么东西之后就回去了，夫人有事吗？”
　　怀吟大脑“轰”的一声，瞬间的空白之后便是焦虑。
　　祁少渊，会看吗？
　　




却步（2）+揭秘（1）

作者有话要说：PS：这章是6000字大放送了。
再说一下，这两周是考试周，更新不会太勤了，专业课复习量很大，还有毛概，总之有点纠结，因为文也该是将所有的一切浮出水面的时候了，阴谋太多，想着想着自己都绕了进去，这几天一直在和室友阿妹讨论情节，她也变得郁闷。五夜只能抱头道歉先……今天吕女士给我们看《霸王别姬》，一直以为是讲梅兰芳的故事。
汗一个……
哥哥演的程蝶衣真的很好，我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好。总之感触良多。
好多天没来这里了，看了评论，呵呵，晚上要考《现代礼仪》，明天还要考三步上篮，话说自己的运动细胞怎么就没有遗传老爸的。。。

因为这个文参加了比赛，可是比赛规则在结束之前小说是不能完结的，五夜有点晕，这个，我这个文无论如何也能在暑假完结的，至少能在今年的十月之前肯定完成了。。。难道停更？不知道怎么办的，亲有没有好的方法？

再为少渊小朋友呼吁一下，为毛就是那么多的人不喜欢偶？？？？？
　　祁梓珊疾步忙拉住怀吟，见她眉宇染上担忧，心下有些惴惴起来，问“怎么了？是不是，是不是那封信有什么问题？”她握拳砸了下自己的手心，转身坐在床上，“我就说嘛，一定有问题的，大使馆那边的人不是爸爸他们的亲信，难保不会出什么差错。”
　　怀吟跟着坐在床上，脑海混乱，盘桓不去许多纠结在思维里的纷杂和错乱。若是祁少渊拆了信件和宗卷，清宁的宗卷也就罢了，万一，万一那份翻译之后的信稿被他看过，脑中踌躇着该不该问他要回来，“你的东西没有给你三哥看过吧？”
　　“当然了，是不是真的和哥哥有关？再过不久就是内阁选举。嫂子，你别吓唬我啊。”
　　怀吟张了张口，又顿住。转念觉得或者这样也好，崇言说过，这件事她不该插手，或者一并交给祁少渊也是好的，他擅弄权术，走一步看三步，也许被他知道了，这封信反而能发挥更大的作用。
　　她不是个冲动的人，理智凌驾于上的时候，她会抛开个人恩怨将事情摆正位置，可是又觉得心下不安，崇言的话言犹在耳，他说过，她更加不该把这件事拿去和周志宏商量。这是什么意思？他们是父女不是吗？
　　她现在根本无法确定这件事会不会和周志宏有关，甚至，心里头仿佛装了十五个水桶，七上八下。这整件事就像一个圆环，她绕不出来，只知道事情并不简单。万一真的是父亲摆下的龙门阵，一旦被祁少渊发现，父亲于整件事难辞其咎，那么对父亲不利，便是周家迎面受敌。她唯一担心的只有周家的安危，祁少渊会怎么做？不遗余力的铲除异己？
　　她心下矛盾，也烦扰。
　　父亲到底在做什么，如果他是祁家的政敌，那么当初又为什么坚持把她嫁过来？还是，她真的只是他权力中心的一颗砝码？用来安定祁家势大给他带来的威胁？如果祁家早已觉察周志宏的野心？怀吟不愿意这么想，可是……属于她和祁少渊的这段姻缘，不仅仅是两个家族之间利益的某种交换，更加是相互的制约。当初总司令坚持这场婚姻，怕真的是担心父亲作出什么事来？但又不对，她想不通，一点儿都想不通。祁少渊看似接受了婚姻的安排，可谁知道他真正的想法？
　　她觉得自己就是父亲手下的棋子，会不会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他人砧板上的鱼肉。
　　她转头问梓珊道：“你说——这份复件是你姐姐在外交部部长那里拿来的？这么容易？这可是私人信函，是机密文件。”
　　“我也是这么问的，可是姐姐没说，那个外交部的长官是姐姐的朋友，也许，也许是故意的？你想，如果那人知道这东西有问题，也明白我们家在当局处在什么样的地位，说不定是想提醒我们什么事的，嫂子，那封信到底说了什么，一定有事对不对，我有预感。”梓珊紧张不减反增，她一边拉住怀吟的衣袖不放，一边站了起来，神情有些着急，“要不我们还是找三哥吧，我有点慌了，我们去找三哥吧，你要是没弄明白，就让他看看，我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我在家里越想越不对劲，哎呀，当初就应该直接拿给三哥看的。三哥英文也很好的，我们去找他吧。”
　　“我，我不会了，你去找他吧。”
　　祁梓珊拉着她，“不行，我一个人我，你多少也看过了，总有自己的想法。我们一起过去，好嫂子，一起去吧。”
　　
　　跑回书房的祁少渊并没有急着翻开“程清宁”的宗卷，他走到书桌靠近书架一侧的抽屉，伸手按上最底下的一层暗格。摸到一处突起，拿钥匙打开，里面很空，除了一个朱红色的木盒外别无他物。
　　他将盒子放在桌上，又拿起一边的宗卷看着上面的名字。
　　程清宁吗，21岁？
　　比崇言小了七岁，整整7年的空差。
　　如此巧合！
　　崇言从未提过十四岁那年被一纸调令，外放回到平川到底是为了什么，才十四岁的男孩，世事不清，也无庇护。平川的跑马洋场做派狠硬，居然让一个还未成年的孩子督管一方，他不是不记得那几年崇言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每日提心吊胆，帮派火拼总能成为他小命呜呼的最佳原因。更可笑的是那个程家长子，崇言的父亲醉心丹青，自诩林君复之雅，不问家事，镇日黄昏浮动，庸溃不知所事。每个人都知道程家大长嫡孙被家族遗弃了，平川的声色产业，早已不受程家重视，如此一来，崇言的生活，当真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他七岁那年的意外众人讳莫如深，他曾经问过父亲，父亲只是勒令他再别过问。他知道那必定是程家的一桩丑闻，崇言性情越年沉寂下来，他从未留意。那年的意外，会是这个叫程清宁的家伙吗？
　　相差七年，这世上哪来如此多的巧合。
　　
　　盒子里只有两件东西，一块焦毁了一角的白色绢布手巾，还有一条断裂的钻石项链。
　　这条链子精工细致，挂链的选材取用4.5度的PT950，极为奢华名贵。切割的半面上刻了字迹，少渊看不清楚，闭上眼睛用指腹感触，因为形状太过微小，实在难以辨认。看吊坠的形状倒似一架三角钢琴。他拿了一面放大镜细细辨别了一会，眸内光影细微闪动，终于，他的双眉细细皱一处——
　　如果他没有看错，他将放大镜凑近了一些，他确定，
　　那琴面上突出的字迹，赫然是——“甯”
　　这是士族之下晚辈恩荫福泽的表示。
　　表字 “宁”，皆取五行偏旁，我辈祁家取“木”，而程家取“水。”
　　清安，清宁。
　　好一对程家兄弟！
　　
　　原来，程清宁，竟然是程家流落在外的子孙。
　　怀吟想做什么，将他排位归宗？受程家鼎盛香火拂供？
　　还是惦记着吗，怕他在英国过不好吗？
　　祁少渊只觉得酸涩难当，这种感觉是陌生的，像极了被人抢走了最心爱的玩具。可是怀吟不是玩具，她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他的指尖缠绕着那条项链，将头深深的埋在掌心里。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周怀吟的出现就像那隆冬天里最透彻的一道闷雷，毫无预警的打在他的生命中。二十四年，除却永平那年的血战，他在浴血中涅槃重生，成就了自己，也成就了自己的感情，他以为。
　　可是生命中有太多的难以预计，他一直以为自己能把握所有的情绪和事情。但是他错了，一切都是他以为。他从未尝试过被人击溃的挫败，却总是能在那个孤傲倔强到了极致的女孩身上体会到什么是无奈。
　　这个如冬月映雪般孤芳一缕的女子，和莹莹全然不同的女子，是他花心吗？他真的变心了吗？他将头深深的埋着，他也不明白，如果人的的心能够切割，他愿意等量同观，何必为难自己？可是心里头总是很堵，很闷，很难过。面对怀吟也好，面对莹莹也罢，他双脚难立，他甚至痛恨这样摇摆的自己。
　　此时夜已朦胧，自窗外倾泻一地的月辉，如烟笼寒纱的幽梦，牢牢的禁锢，使少渊的喉口紧致，他将那块雪锻自盒中取出，拇指抚上那一处焦灰，回忆如斯遥远，却是清晰。谁念西风独自凉，是春意断了，是花香残了，他在新婚后的日子里熏熏陶醉，却来不及看到渐近的春意，于是人去，茶凉，真正的，当时只道是寻常！他怎会想到，平川火车站的初遇，是两人的开始，却不是缘分的初端。
　　他们共走在不同轨迹的平行线上，却被各自的身份扭曲了原本的路径，他们都怨过，然这场婚姻的延续，于他，是迎春；于她，会不会只是荼靡？
　　他将项链重新放回，那块白色的雪锻，半面柔滑，半面残荒。它被静静的放置在桌面上，少渊盯着帕子，那些过去的影像纷至沓来。他深深的吸了口气，指上的戒指他从未摘下，却从未见她戴着。
　　到底是谁的错？
　　他错了吗？真的错了吗？他不确定。如果回忆可以重演，过去可以再现，他也想重新来过。他还是那个懵懂的少年，她还是那个无知的少女。他们不曾有过另外的沧海桑田，他们的心透明着，空白着，等着彼此的进驻，等着对方的填满。他会珍惜所有相遇的机会，给彼此留下可以珍藏的片段。
　　他不希望属于他和怀吟的千里佳期，因为另外一个人，一夕将休。
　　
　　“程清宁，你只能留在她的记忆里，还不够吗？为什么还要纠缠不清？！”
　　他对他的过去毫不关心，这份宗卷，他却也不想让怀吟再拿回去。将东西悉数放进抽屉，他拿过桌上的手袋……
　　他的思绪飘得太远，以至于没有听到门外的敲门声。
　　“三哥，我有事找你。”
　　一手拎着东西，祁梓珊敲门闯了进来。
　　他将桌上的帕子顺手揣进怀里，沉声道：“你真的越发没有规矩了。”
　　“现在不是谈规矩的时候，我有事想告诉你。”
　　“什么……”
　　“梓珊……”
　　怀吟根本拦不住这个丫头说是风就是雨的闹脾气。她一路跟着过来，倒是第一次进祁少渊的书房。她看到他一手拿着自己的袋子，半身还站在桌子后面，面色不是很好。
　　祁少渊瞪着老四，“你把你嫂子弄醒的？”
　　“才不是，你不要偏心好不好。”
　　说着，梓珊小跑着绕过长桌从她的袋子里取出一份装订起来的文策，随手翻了翻，又转头问：“是不是这个？”
　　怀吟皱眉，抬头看了眼祁少渊，见他正双目凝着自己。那眼神凝了一层水雾，有淡淡的迷离。她心下没来由的觉得不安，避开他的视线拿过东西，“我看看，恩，是这个。”
　　她见袋子里没有宗卷，一着急就问：“你有没有看到我的宗卷，就是蓝色封面那个。”
　　祁少渊垂着头，目光扫过一侧的抽屉，再抬头时也是疑惑，“怎么了？什么东西丢了？是不是落在了车上，我叫人去看看。”
　　
　　怀吟顺着他的目光直直的看着他的眼睛，此刻光影甚是微弱，祁少渊只开了一边的落地灯，白炽灯的光晕熏染柔和，均匀的铺成在厚厚的地毯上，似乎也柔和了来人一身的棱角和锋芒，外头月圆光清，似乎一切都很平静。她看不出他眼中深沉的是什么，见他双目细睁，是什么？怀吟看清楚，却像极了一潭引人啜饮的玉露琼浆，怀吟一愣，微微晃了晃神智，半转过身看着窗外，“不用，可能是我记错了。”
　　
　　那边梓珊没有注意到两人的不寻常，她看了半天，突然道：“这个，也没什么奇怪的啊。”
　　少渊见平时吵闹的四妹这时正双眉紧蹙，仔细的看着手上的文策，他起身取过，又看了看她，卷起手上的东西敲在她的脑门上，“以后你没事别来我这儿。”
　　“我还不想来呢，来了也不是找你。这轩池这么大，住着闷得慌。你看看这个吧，我是看不懂。”
　　“什么东西？”
　　他看她凑近的脑门，又不耐烦的敲了下，“离我远点。”
　　梓珊知道他还在为刚才吃饭时候说的话憋气，这时又不好发火，只能哀怨的揉了揉自己的脑门，惨兮兮的退到怀吟身边，“嫂子，我哥是不是特暴力。”
　　怀吟心思不在，一面担心祁少渊看了那封信的反应，一面又担心清宁的宗卷会不会真的弄丢了，她起身退至门外，到了过道上叫来大厅当值的阿姨，想想还是不放心，遂自行想去车上看看，反正有什么祁少渊会和梓珊说，不关她的事。
　　
　　“这东西哪来的？”
　　祁梓珊犹豫着该不该说，见哥哥半身坐在桌子上，双腿交叠，面色实在平静，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你二姐给你的？”
　　“你知道？”
　　“什么时候的事？”他顿住，忽的转头看着她：“你把这个给你嫂子看了？”
　　她一惊，下意识的点头。
　　祁少渊眉头大皱，卷起东西猛的敲上她的脑门，这回是下了重力，梓珊苍然抬头，因为脑门上火辣辣的疼，也或者是委屈，愣了半天憋不出一个字来，“我，我以为……是二姐，你凭什么打我？连爸爸都不舍的打我，你居然打我，祁少渊，你这个没良心……”
　　“住口，父亲惯着你，你以为就没人制你了，你现在立刻，马上，给我回去。”说完，按下桌上的电话，声音都是阴沉，“把四小姐送回去，去双湖。”
　　人来的很快，离开的时候祁少渊问他：“怀吟呢？”
　　门侍想了想，“没见着夫人。”
　　
　　梓珊不愿意就这么走了，她不想见到他，可是又忍不住想知道信上的内容是不是有什么玄机。她瘪着嘴巴，一抽一抽的，见少渊没有松口的迹象，一跺脚，“我去告诉父亲。”说完便要走开。
　　“老四，回来。你说，怎么来的？”祁少渊回身坐在沙发上，打发了人去找怀吟，“见到了告诉我。”
　　“要叫夫人上来吗？”
　　“不用，找几个人看着，别出什么事了。”
　　“是。”
　　梓珊斜眼看着那人出门，“自己家里能出什么事儿，小题大做。”
　　
　　祁少渊哼声，“坐下，仔细说。”
　　梓珊将事情的经过细细说了一番，包括二姐的嘱托。
　　其实这封信对今时今日的少渊来说并没有多大的震慑力，他几乎能够猜出那个幕后的主使是谁，唯一的作用不过证明了他的猜测。
　　没想到，周志宏在英国的势力，这般不容小觑！！
　　他将文件随手扔在桌上，“怀吟有没有说什么？”
　　“没有，三哥，这个，对爸爸，对你有影响吗？”
　　少渊愣了愣，他抬头仰天，身体靠在沙发上，愣了半天才直起身子，缓缓的打开双眼，“梓珊，你担心的，是父亲和我？还是，祁家？”
　　“你什么意思？”
　　他望着她和自己如此相似的眉眼，里面是如此的明亮和纯净，他突然觉得沉重，轻笑着摇了摇头，“没什么，你别担心，先回去吧。”
　　梓珊打开房门的时候，他缓缓道：“梓珊，如果，父亲和我……”
　　她咬了咬嘴唇，站在那似乎觉得别扭，“总之，不管发生什么，你们都是梓珊最亲的亲人。”说完，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她跺了跺脚，哼了一声也不看他径自离开了。
　　祁少渊看着紧闭的房门，他的神色漠然，甚至染上了清忧。她听懂了他的意思，祁家唯一没有被熏染的雪莲花，最终也长大了。
　　梓珊，希望你一直能够这样，这样按照自己的方式生活下去。
　　而他们——他也好，大姐也好，还有槿嫣——
　　他拿过那封原文复件，原来这么多年，父亲没有放过你，你也没有放过你自己。
　　祁槿嫣，得到这封信的时候，你又在想什么呢？
　　根本不是什么外交部部长大意下的授予吧？他笑了，有点无奈。父亲栽培槿嫣，用最黑暗和决绝的方式，在这中间，他的二姐又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呢？
　　为什么不让梓珊第一时间拿给他看，选择怀吟，是因为她是周志宏的女儿？
　　他突然想到下午怀吟在广兰道的出现，崇言说，两人在周公馆偶遇？
　　怀吟回了家？是和周志宏商量对策了吗？
　　
　　南中部 樊阳
　　
　　章盛再一次提醒，“娄小姐，少爷希望你回去。”
　　她不确定，有喜悦，也有不是少渊亲自而来的失落。“现在吗？这里天气最近才好了点，我怕义父他再有闪失，少渊是不是有事？”
　　章盛心里是着急的，找娄坤的据点居然出乎意料的费了很大的心神。娄坤近期小动作频频，他肯定此人出了莫大的纰漏和麻烦。少爷一直按捺着，这一次也不知道还会不会保他，他摇了摇头：“少爷没说，之说让小姐回庆州了，娄先生少爷会安排人照顾的，娄小姐不用担心。”
　　两人不语，房里的座机突兀的响了起来，莹莹歉然一笑，跑过去接起：“您好。”
　　“莹莹，是我。”
　　“义父？”她微惊，别说她来照顾他，有好些天，她都没有见到娄坤了。
　　章盛听得真切，眉头一皱，大步上前，本想抢过电话，又碍于娄莹莹的面子，不由低声问：“令尊？烦请娄小姐告之，令尊到底在哪？我等也好派人照看着。”
　　“莹莹，你支开身边的人，我有话要说。”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我且问你，你想不想嫁给祁三公子了？单凭你这么傻不隆冬的等下去，你以为真能当上祁家少奶奶了？”
　　“义父，你，你到底在哪啊？是章副官，是松桓的嫡系，是亲信，你到底在哪，他会保护你的。”
　　“臭丫头你听不懂我的话？”
　　章盛双眉皱着见娄莹莹大眼带泪，神情很是无奈。
　　他心下焦急，但想到少爷的吩咐，只能妥协。
　　莹莹见他离开，眉一皱，“你在哪里？到底出什么事了？花姨呢？”
　　“别提那个臭□了，妈的，老子被她害死了。你现在就跟那个副官回去，等到了庆州我会给你打电话。他妈的死三八……”
　　莹莹听不下去，着急的打断他的话，“你在说什么呢？花姨到底怎么了？爸，你现在安全吗？你是不是做了什么？”
　　“你少胳膊肘往外拐，我只问你，你想不想和你男人好了？这回你给我聪明点，我这条命就拴在你身上了，我有办法让你顺顺当当嫁进祁家，你给我机灵着点，抓着祁少渊，我们父母都能好好活着。”
　　“我……”
　　她怎么不想，日也想，夜也想，想的心都焦了，疼了。
　　她还记得那天夜里他的电话，隔着电话，犹如天籁
　　——“莹莹，不管周怀吟如何，祁家如何，你，愿意嫁给我吗？”
　　她愿意相信他那时的真心。
　　言犹在耳，句句在心。她的世界只剩下这句话，似是承诺，是他祁少渊真心的爱意。她记得那么牢，每每想着他，想着想着就觉得心下的不安和空虚在放大，在啃噬她的理智，她想到他的婚礼，新娘却不是她，那个打从生下来就注定富贵的女人，她嫉妒，她觉得恍惚，不安，恐惧，那是个比她美丽的女孩，年轻，尊贵。而她什么都没有，只有心底越见空洞的虚无，只有她想着的，松桓全心全意的喜爱。
　　她和宝静姐提及过，她那时只说了一句话——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这是承诺吗？
　　她就算读书不多，也知道下一句却是——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
　　如此——
　　她害怕结局会是这样，她握着电话，重重的点了点头，“想！”
　　
 作者有话要说：PS：这章是6000字大放送了。
再说一下，这两周是考试周，更新不会太勤了，专业课复习量很大，还有毛概，总之有点纠结，因为文也该是将所有的一切浮出水面的时候了，阴谋太多，想着想着自己都绕了进去，这几天一直在和室友阿妹讨论情节，她也变得郁闷。五夜只能抱头道歉先……今天吕女士给我们看《霸王别姬》，一直以为是讲梅兰芳的故事。
汗一个……
哥哥演的程蝶衣真的很好，我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好。总之感触良多。
好多天没来这里了，看了评论，呵呵，晚上要考《现代礼仪》，明天还要考三步上篮，话说自己的运动细胞怎么就没有遗传老爸的。。。

因为这个文参加了比赛，可是比赛规则在结束之前小说是不能完结的，五夜有点晕，这个，我这个文无论如何也能在暑假完结的，至少能在今年的十月之前肯定完成了。。。难道停更？不知道怎么办的，亲有没有好的方法？

再为少渊小朋友呼吁一下，为毛就是那么多的人不喜欢偶？？？？？




揭秘（2）

　　祁少渊见左淀院亮起灯影，他站在楼下，抓紧手中的雪锻丝帕。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走在了悬崖上，万丈深渊，自己笔立独行。必定是孤单的，他想她作陪。但他知道，这太漫长了，他们的路，如此不尽如人意。祁少渊内心的不安在渐渐放大，他不知道自己的下一步会不会让彼此的关系更加僵硬和措手不及，他们之间的雷区，不单单只有一个程清宁，他明白，还有太多太多。
　　怀吟走到阳台边正想拉上窗帘，见有人站在廊台底下的花簇当中，天色全暗，她看的不甚清晰。许是自己产生了幻影，并无暇多想，此时长夜将近，她推开落地窗，寰瀛揽月，有绵绵秋思迫近，她虚手探过自己的颈项，空空的，一片冰凉，或许是秋月夜，凉风招展如中天的空气，无处不在的凉意，无处不在的，渐渐开始凋零的颓意。她走到汉白玉石柱圈起的廊台，到处寻遍不到清宁的宗卷，她找不到，想不起是不是自己大意弄丢了东西。
　　伸手扶着玉阑，定是昨夜下了雨，极目处，远山空濛，清秋遍地。
　　她仰望中天，有碧落明月。秋夕月圆，到处飘散着不知从何处而来的月桂丹香，像极了满园的白玉兰，晚香浮动，袅袅娉婷。她的鼻翼动了动，悠悠眨了眨泛了湿气的眼睛，这样的夜，亮的人无处藏身，
　　中秋了，该是团圆的时候了。
　　远在英国的清宁，你可觉得孤寂？
　　若非死别，便绝不生离！
　　言犹在耳，笑颜依近，可斯人不在，魂断千里。
　　她自嘲的笑了笑，云中无人会寄锦书，雁无归期，她孤身独立西楼，盛月满盈，花自飘零，流水逝去。
　　似是想到了什么，她折身返回房间，从壁橱里的箱子中取出一件东西。她细致的用绢布擦去上面薄薄的一层蒙灰，微微皱了皱眉。
　　
　　祁少渊见她进去，原想离开，却见怀吟拿了梵阿玲，茕茕孑立，他心中闷痛，他看着一身素色单衣立在中庭的女子，那是一处封闭的世界里唯一的生气，却同样闭塞了身上所有的鲜活，想要和这个世界隔离，也想融入那样的环境，她仿佛陷入了无尽的虚空之中。
　　他见她缓缓的将小提琴搁在颊边，一手微抬，是月光太亮？他看到她脸上突然的银闪。心底的酸涩扩大，也钝痛着。
　　清宁，让我为你奏一曲相思引，我找到了你回家的路，你仔细听听，仔细的听。
　　她深呼吸，将琴弓覆在上面。
　　对不起，我弄丢了你的项链，你可知道，你还有亲人，许多的，在意你的，想让你回家的。他叫崇言，表字清安，清安，清宁，你们是兄弟，你还有兄弟……
　　长弓起鸣，是月中传来的相思吟……
　　那是个有着一双琉璃色的眼瞳的男人，与你相像……
　　弦乐的声色清亮，绵长……
　　他带来你的宗卷，可我再一次弄丢了属于你的东西，你若在我身边，定要怪我随性至极。可是清宁，这是我最后拥有的，你五指拨弄，扬弓奏曲，那般恣意。这把小提琴，是你的老伙计，我把它带来，你怪我自私吧，没有给你留下任何相随的物器。
　　对不起，今夜，我好想你。我成了别人的妻子，我却想你，对不起，我对不起你，今夜不要拒绝我，我也不会拒绝想你的心。今夜尘月无痕，如我的心意。
　　相思吟，相思意，
　　思君如流水，何有穷已时？
　　我曾想蹉跎一身，伴你朝暮天明……
　　乐声渐渐幽暗低鸣……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
　　清宁，真想，再看看你，哪怕就一眼，我知道，我很贪心。
　　就这样吧，也许是天意，没有你的过去，没有宗卷，我失去了你的过去。我的记忆你全是你三年里最最轻和宁静的笑意。此生缘尽，最后，让我为你凑一曲相思吟，一场寂寞凭谁诉？算前言，总相负！此生，怀吟，终是负了你。
　　她忍不住，手中的动作顿住，呜呜的哭出了声音。
　　“清宁，我真的想你！”
　　她一手垂在一侧，琴弓撞到了玉柱，竟，生生的断了。
　　她悚然一惊！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她抱着那个男孩钟爱的小提琴，跪倒在地上，“对不起，对不起……”
　　
　　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祁少渊手背青筋浮起，他站着，双腿僵硬，楼台上的佳人，哭声肠断到天明。
　　
　　南海一声警鸣，远道而来的客人，心思各异。
　　
　　看到不知何故提早登陆南沙群岛的凌海三区的远洋舰队，薛铉愕然，转头看向祁少渊，见他正看着船舰上往来的海军战士，似乎有些出神。
　　薛铉想了想，走到一旁，一手指向停靠在对岸的长形舰队，“邵将军，若薛某没有记错，此次交接将在午后进行，为何凌海三区的海舰船队会提早登陆我南沙境内？”
　　邵明休无所谓的笑着，一边招呼司卫将船舰再次检查一遍，复而看了看怀表，转头看着薛铉，“薛尉忘了？东洲占领凌海三区之前，凌海海军的指挥营就在南沙群岛之上，此次三区同胞提早登陆，也无可厚非。”
　　薛铉觉得不对，见司卫没有说什么，心下着急也是无用，因为说不上有什么地方不对。见那一列列出自国内的长形海战舰队，心里也是五味杂陈。邵明休突然道：‘来了。”
　　只见远远行来数十辆轿车，薛铉眉头大皱，这么早？
　　
　　此刻他们正在远洋舰队的先锋号上，祁少渊只带了一支国军亲卫驻守沿海防线一带，自己仅带了章盛、柴远、还有一些尉官以下的嫡系士卫上了邵明休的船。南海早已戒严，所有的海军好举手南沙群岛。两边有数座小型海中沙陵，他们所处的位置靠近海岸线延边地区，距离南沙群岛中心位置不过百余海里。
　　邵明休冷冷的笑了笑，回头找来一人低头交代了什么。
　　
　　那十数量车上的人纷纷行上几支海艇。
　　薛铉接过副官的望远镜，看到上船的人时，心下一惊，顿时喊道：“怎么回事？怎么会有英国人？”
　　站在一边的副官不解，“会不会是大使馆的？”
　　“不可能，就算是大使馆，这次交接也算机密，无论如何轮不到他们来观看。”他望向站在船舱出的少渊，“你过来看，似乎不对劲。”
　　他接过望远镜，正看到一重列的保镖护着汪致央上了海艇。焦距拉长，又望向他身后陆续上船的外国人，薄薄的唇角却微微的弯了起来，“不仅仅有英国人啊。”
　　薛铉拿了望远镜望去，“还有谁？”
　　这一望，薛铉差点没有晕倒，他扔了远焦长筒，整个上半身趴在圆形的窗口，侥是他再是镇定，也不由惊愕的看着那些络绎不绝的——
　　“东州人？？怎么会有东州人？这怎么可能？”
　　祁少渊点点头，“眼见为实，是东洲的海洋总司。”
　　薛铉一把拎起身边副官的衣领，“叫纵队的人去盯着，快去。”
　　祁少渊收回望远镜，顺道坐在船舱的甲板上，“纵队的人不能动。”
　　“怎么？”他看了看一眼，复而又紧紧的盯着越来越靠近的海艇，“你知不知道问题的严重性？东洲不可能会允许我方和凌海三区的军需交接，你之前不是说东洲身陷南洋海战无暇东顾？”
　　祁少渊伸手进自己的胸怀，摸到丝滑的一角，倒是一愣，怎么把这个带在身上了。抬眼睨了他一眼，“谁说是军需交接？”他笑着站起身，走到船舱的前端，伸手虚张，双手平伸，想着辽阔的海面，“谁说我要和凌海交接军需了？”
　　薛铉随着走到他身边，祁少渊颀长而立，孤帆之下，波涛之间，是气吞万象的壮阔和雄奇。阵阵九秋西风，荆旗蔽空，男子的容华矜贵强势铺成。他便就这么站着，双手伸向澹澹海洋，恍若与日月同辉，风拂过，他一身戎马英装，居高临下，底下有滚滚浪涌，他面容自信，张扬四溢，睥睨自成，犹如王者齐天。
　　“薛铉，每天都在变化，如同这海水，是输，是赢，谁知道呢，我只知道，能不能输，会不会赢。”
　　“那么今日，你是输？是赢？”
　　他目光平静的投向海面，洪波涌起，日月辉映。不知何时握在手心的雪锻，清香缕缕。他不能输的，绝不能！
　　老天给了他关怀，就不能怪他利用了上天的悲悯。
　　
　　邵明休看着眼前满仓的货物，满意之极的笑了起来。
　　“我倒是该谢谢你。”
　　“邵将军客气，我只求个安生地而已。”
　　邵明休真想放声大笑，可还不是时机，他低敛着笑了笑才回头看着暗处的男人，四十开外的年纪，眉目藏着戾气，说不出多有大富大贵，但见其装饰考究，想也是过了享乐生活。
　　“你不想知道我用你的信做了什么大快人心的事？”
　　男人毫不在意的挥挥手，“没兴趣，我只要一个暂时安稳之处安身立命，等危机过去，我自有升天之道。”
　　“哦？我二人此时也算同盟了，可否告知，邵某愿闻其详。”
　　男人臆想联翩，“自然是那人上人，天外天的好去处，只要邵将军将那程家扳倒了，程家有的好处，你也是知道的。”
　　邵明休一愣，便转身满是不屑的撇了撇嘴，面上却依旧笑着点头：“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心下却是鄙弃，这娄坤，简直肤浅！
　　那封信的价值，可远远大过扳倒一个从商的世家这么简显。他邵明休要的，是祁家的土崩瓦解，是祁党的支离破碎，是祁景深远离政治中心，祁少渊永无翻身之地。他要赢回海军全部的海事指挥力量，不仅仅是如此，他还要赢回军阀被祁家踩在脚下多年的耻辱和不甘。
　　祁少渊，等着你的一朝疏忽，带给你们祁家的万劫不复吧！
　　当然，这些，这个叫娄坤的男人，不必知道。
　　
　　政府办公厅
　　周志宏挂下电话，有些无力。
　　他并不想在这个时候和祁家硬碰硬，然而世事无料，他没有想到，三年前的错误，会酿成让他如此后悔不及的悲剧。
　　那个女人，居然没有死，居然没死！！
　　吟吟刚嫁给祁少渊，叫她情何以堪，叫他情何以堪。
　　一人敲门而进，周志宏睁开眼睛，“到了？”
　　“恩，半个小时前到了南沙群岛，总长，我们，是否太过急进了？”
　　周志宏示意他坐下，“博平呢？叫他过来，我有事找他。”
　　王显居思虑了一番，才道：“总长，我老就是要说，平昌兄，多日不见了。”
　　周志宏一愣，问：“去了英国？”
　　“无出境记录。”
　　他心里“咯噔”一下，隐约觉得不妙，忽然想到，“祁少渊有没有招过郝博平？”
　　“没有，不过，他几日前去过广兰道大使馆那边，说是要看看海军部署的图册。”
　　周志宏一拍桌子，立忙拿起电话机，王显居从未见过周志宏这般样子，“总长，是不是出事了？平昌兄怎么了？”
　　“什么平昌兄，居然敢给我玩阴的！！”
　　王显居大惊，正要询问，办公室的屋门竟被人生生闯了进来，秘书拦不住，很是着恼的瞪着眼前的女人，一边解释：“总长，我拦不住，这个女人硬是说是您的故友。”
　　周志宏难以置信的盯着门边的女人。
　　
　　花玲微微笑着，伸手捋过耳边的长发，岁月无边，风情妩媚，“志宏，三年了，你可好啊。”
　　
 
作者有话要说：这是考试结束之前最后更的一章了，等专业课结束，五夜马上奉上最新鲜的章节，希望大家喜欢。
喜欢的朋友要多多留言啊，哈哈。我最喜欢看大家的评论了。
明天是毛邓三，加油了！！




前尘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实在熬不住了，觉得很久没更对不起大家。。
再说了一下，此文慢热是有目共睹了，希望大家能够坚持看下去，怀吟和少渊也好，崇言，清宁也好，每个主人公都有自己的故事，关于感情戏方面，真的不是想快就能快的起来的，不然也跟不上小说的整体节奏。对待感情，其实文中的主人公都有一个自我成长的过程。这个小说的构建结构比较大，人物多，情节性很强，五夜相信自己能给大家带来一个很和谐的阅读环境和美好的故事的。

希望看文的亲能多多给五夜评论，不要总是潜水嘛。你们的评论是我最大的创作动力哈！！！！
还有三门专业课，加油。
　　“志宏，三年了，你可好啊。”
　　她浅浅笑着，颊边的笑靥如花绚烂，一如那年两人的初见。
　　周志宏挥退了秘书，一张脸看不出喜怒，却是绷紧了下颚，直直的盯着来人。花玲毫不在意他的目光，径自在办公桌面对的沙发上姿态纵容优雅的坐下，“这么多年，你可好？静姝妹妹可好？啊，还有你一对可爱的儿女，听说怀岩犯了事儿被削了职位去服役？凭你也保不了？”她从包里拿出一根烟点上，长长抽了一口，“还有你那个漂亮的女儿，如今可不得了，是祁家少爷的正牌夫人了，怎么样，你这个岳丈当的可舒坦？”
　　周志宏听她说到怀吟时眉头不着痕迹的蹙了起来，却不接话。
　　“怎么？哑巴了？我可记得周总长的三寸不烂之舌，能把死人都说活了。”
　　“花玲，我可以让人请你出去。”
　　她夹在手中的烟蒂有一瞬间的折痕，灰蒙的烟雾从她的鼻孔穿出，她细长的眼微微眯了起来，顿了顿，突然笑道：“到底是不一样了，这般不近人情。”说着，花玲起身将烟蒂按灭在他桌上的烟缸，抬眸柔媚的看了对面的男子一眼，一个抬腿，人居然坐在了宽大的桌面上，周志宏大蹙眉头，人稍稍后退，花玲眼神一黯，唇上却柔柔的笑了出来，“做什么避我如蛇蝎，你从前，可不是这样的。志宏，我们自小一起长大，情分，还比不过这冰冷的总长头衔？”
　　“你不要自讨没趣，据我所知，程崇言那小子可不饶你。”
　　“他？不过是个长了牙的小子，还想咬我不成？你当我这么些年都是白混的？还会怕了他去？我可是她的婶婶，只要我光明正大的站在这太阳底下，他能把我怎么样？”她斜睨了眼看着他，丹蔻的指点上他的眉间，“我来找你，自然是有事情。”她笑着，万种风情，媚态万千，“志宏，你想不想知道三年前程昴弦到底是怎么死的？”
　　他一愣，猛的盯着她看：“怎么死的？”语气一顿，他寒声道：“是你？”
　　“聪明！”她哈哈一笑，毫无预警的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你再想想，我为什么要他死，他是我的丈夫呢，是与我日夜恩爱缠绵的男人，我为何要这么做呢？”
　　周志宏脑中纠结一片，面上冷然，“哼，你做什么我怎么知道。我只想知道你来找我干什么，呵呵，花玲，我们之间，一干二净，清清楚楚，这个，你比谁都明白吧。”
　　“一干二净？清清楚楚？”花玲咯噔一愣，心中一痛，用力落在地上，高跟鞋狠狠一剁，面色瞬间拉下，“周志宏，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小人！”
　　“程夫人，请你注意用词！”
　　“程夫人？？！”她睁大了眼睛，连连后退，“好，好，周志宏，我告诉你我为什么要杀了程昴弦，杀了那个拈花惹草，不务正业的臭男人！是你！”她尖声一指，“是你，这么多年，我离开平川。三年前你来了，回到我身边，你要我帮你，你说过什么你自己忘了？忘了？没关系，我会帮你记起来，你以为你这个总长当得清清白白了？你这个不入流的下三滥，要不是我，要不是程昴弦手下的钱庄，你以为那个倒霉的人会被你这么容易拉下来？是我，我帮你了，我帮你洗钱，那些白花花的臭钱，黑钱，我帮你亲自洗了干净，上了台面。你不是做银行嘛。要不是我……”
　　“够了！”他一把上前捂住她的嘴巴，“你给我住口。”
　　花玲抬腿猛力的踩在他的鞋子上，周志宏吃痛，她咬过他的手心，用力挥开他的钳制，“怎么？不让我说？身正不怕影子斜，你做了还怕别人说？程昴弦不是好东西，你也一样，娄坤也是，你们男人才是贱货！”
　　周志宏双目肃然一沉，拉过她的手腕，“你果然和他在一起！说，你都干了些什么好事？”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心中大恸，手下更加不分轻重，咬牙问：“你说，三年前，吟吟是不是你唆使人去的？你说，说啊！”他的最后两字咬字极重，花玲含着泪，手腕上青筋突暴，已是紫绛了一圈。
　　她看着他，这个她爱过，或者还是爱着的男人。
　　她来找他，或许，还是抱着什么希望的，没错，程崇言知道她没有死，那个小子翅膀长硬了，居然想杀了她，她知道程家的一切，居然想杀了她灭口？！她知道娄坤靠不住，那个匹夫一样毫无见识的男人。她想——或者，周志宏，还是会帮她的。
　　可是，凭什么！凭什么二十几年前他娶得人是那个闷葫芦一样的女人，她不漂亮吗？她漂亮，年轻，与他，更是熟悉。方静姝，那个仗着有一个颇有权势的父亲，就这么大摇大摆的嫁进了周家大门。
　　凭什么，她要嫁的是那个风流到了滥情的程昴弦，那个用下半身思考的男人，她甚至恐惧于那段与她新婚的日子。
　　后来，他厌了，形形□的女人。她不允许他将她们娶进门，他答应了，她知道，程昴弦断不是真的喜欢上了谁，不过享受欲望得到纾解的快感和肉体带了的新鲜。
　　但只有一个是例外，她见过那个女人！云淡风轻的女人！程昴弦重视那个女人的存在胜过她和她刚刚出生的女儿。
　　她不爱程昴弦，但她不允许属于自己的地位和尊贵与人分享。
　　那个像清风拂柳一样让人舒心的女人呵……
　　凭什么！方静姝可以独霸周志宏数十年之久，他没有任何的桃色新闻，那个时候，她单纯的以为周志宏是因为念着她，无暇多看其它女子。三年前周志宏回到她的身边，她的生命阳光灿烂，她找到希望和曙光，她甚至愿意离婚，离婚，和程家这样的家庭。她都愿意！
　　
　　那夜星汉耀眼，她去找他，在广兰道的林荫道上，她看到方静姝静静的坐在那，然后回头，微微笑道：“真的是花玲啊，志宏说，要好好谢谢你呢。”
　　凭什么！！
　　
　　“花玲，你看着我，你说，吟吟的事，是不是你指示的？说话！”他质问，严厉异常！是天下所有父亲都会有的，因为儿女受到伤害表现出来的痛恨。
　　“是，是我叫魏正科去做的，你认识这个人的不是吗。魏正科，那个帮着你把那个倒霉的财政总长莫名其妙弄进监狱的男人。你很想他死是不是？那么我告诉你，魏正科他没死，他活得好好的，娄坤救了他，也救了我，我一向恩怨分明，娄坤救了我，我自然会报答他，他想知道的，我知道的，我全都告诉他了。周志宏，你怕了吧，我知道你们要选举了，万一让那个没脑子的娄坤一不小心全抖了出来，你这个总长的位子，哈哈，别说总长，就是想回去做银行的行长怕也是不可能了。”
　　他苍然的抬起手，花玲瞪大了眼睛，他惊怒，愤恨，但她能做什么？抽屉里有枪，能一枪杀了这个女人？
　　不，不能。他不能，不会什么该死的情分，她说的对，如今，他要顾虑的事，实在太多了。
　　突兀的电话声打破了一室诡异的寂静。
　　周志宏看着她，慢慢的接起了电话。
　　“志宏？志宏吗？”
　　“静姝？”
　　花玲一愣。
　　“志宏，吟吟她，她不见了。”说完，方静姝失声大哭，那种失去挚爱的痛再度袭来，她断声断气的说：“我今天去轩池看她，我们去散步，去买东西……才不过一晃眼的时间，我的吟吟……”
　　周志宏猛力的甩了电话，操起抽屉里的配枪一把指着花玲的脑门，他双目赤红，简直肝胆欲裂，“花玲，如果吟吟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这辈子都不会放过你。”说完，他扬手狠狠的挥了她一个巴掌，花玲一个踉跄，颓然苍凉的跪坐在地上，“我……”
　　“你简直愚蠢到了极点，你忘了吟吟是什么人，祁少渊会撕了你！我也不会放过你。”说完，他藏了枪拉开门便走了。
　　花玲楞着，发生了什么？
　　电话再度响起，她一惊，走到电话机旁，是外线？
　　她按了扩音器，电话中传来一个熟悉的男中音，那人呵呵一笑，“周志宏，来南海一趟，你女儿在我手里。”
　　她的大脑轰的一声，恨声道：“娄坤，你坏了我的大事。”
　　
　　电话头的人也是一愣，“花玲？你怎么在那？”
　　“你这个……你在南海？你在搞什么东西？你把周怀吟怎么了？”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我在邵明休，就是南海海军司令部这里，这里今天很是热闹，你也过来？有好戏看了。”
　　“热闹关我什么事，你说，你把周怀吟怎么了？”
　　“哟？情人的女儿心疼了？你不说三年前你还叫人搞她吗，怎么这会又后悔了？”
　　“你只说，你想干嘛，我们现在可是一条船上的人，我帮你弄垮了程崇言，你安心的收回你的樊阳煤矿，我的事你不要管。你把周怀吟到底怎么了？”
　　“怎么了也不是我说了算啊，我说花玲，你怎么这么幼稚，我既然知道了这么多事情，怎么也得好好利用一下不是，你放心，坏不了你的大事，你不就想和周志宏好吗，这也太没有远见了，你们女人就是头发长见识短，我帮你搞定还不谢谢哥哥？”
　　“放你娘的屁，你懂什么，你知道什么是远见。你当老娘稀罕周怀吟的小命了。和你说不清楚，我警告你，你别自作主张做出什么事来。”
　　那边突然嘈杂起来，她喂喂了几声没有反应便挂了电话。
　　身后房门一开，她浑身一怔，原以为周志宏回来了。
　　
　　“婶婶，你可让侄儿好找啊。”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实在熬不住了，觉得很久没更对不起大家。。
再说了一下，此文慢热是有目共睹了，希望大家能够坚持看下去，怀吟和少渊也好，崇言，清宁也好，每个主人公都有自己的故事，关于感情戏方面，真的不是想快就能快的起来的，不然也跟不上小说的整体节奏。对待感情，其实文中的主人公都有一个自我成长的过程。这个小说的构建结构比较大，人物多，情节性很强，五夜相信自己能给大家带来一个很和谐的阅读环境和美好的故事的。

希望看文的亲能多多给五夜评论，不要总是潜水嘛。你们的评论是我最大的创作动力哈！！！！
还有三门专业课，加油。

正文 巨变（修改） 
 
 
     
    作者有话要说：考试结束。。因为还在学校所以要断网，本来决定今天要更两章的，因为断网所以没办法了。

    五夜为这几天的怠慢想亲们道歉先。

    PS：故事**正式开始，因为匆忙上传，还有一些地方需要修一下，觉得还是先传上来，亲们一定等急了吧。抱抱先。。

    从明天开始恢复日更！！！！！！

    《晚来》属于《海市蜃楼》系列，五夜打算壮大这个系列，具体故事正在构建，有一篇文在慢慢成型了哦，先透露一下，是怀吟的后代啦啦啦啦！！！！
　　“婶婶，你可让侄儿好找。”崇言将房门一带，面上挂着浅浅的笑，却目光冰凉，容色冷冽。

    “程……你就是程崇言？！！”花玲惊讶，楞然的看着眼前颀长轩逸的男子，多少年了……她记不得，那个细瘦的七岁男孩，如今却如此俊秀端昂，他现在是程家真正的家主，她那个醉卧丹青书，逍遥闲散的伯兄，怕是早把权利交给他了。

    花玲冷冷一笑，“怎么，想要我的命？”

    “呵。”崇言似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婶婶说哪里话，崇言不才，也不敢做这些大逆不道的事，只是婶婶流落在外多年，也该是时候回来了。”他看着他，特意把“流落”两个字咬的极重，这个心如蛇蝎的女人……他的婶婶，婶婶？真讽刺的名词呢。

    所有灾难的造势者，花玲，让他痛恨到了骨子里的女人。

    崇言反手将一个文件袋摔在地上，大理石光可鉴人，映着花玲不解的神色，崇言牵了牵唇角，“不看看吗？我有很多问题，想问问您呢。”

    花玲看了他一眼，走几步，再看了他一眼。

    他有点不屑，“您放心，我又不是那些暗箭伤人的畜生！”

    花玲她面色一寒，快步走近弯腰捡了袋子，匆忙浏览，磨黑的大理石映出她瞬间的苍白和木讷，崇言皱眉，果然，是她！

    “你怎么会有这种东西？”她死死的扣着身边的沙发，指尖泛白，“哼，这不过是你的臆测。。你凭什么……”

    “就凭您刚才的反应。婶婶，这三年来，你做的好事可比十多年前的精彩太多了。”他顿了顿，“我一直不明白，当年我不过7岁大的孩子，那件事对我来说不过是场免费的电影。是什么决意你赶我出家门？呵，后来我明白了……”说着，他看着她不安的脸色，“原来，我不过是你充场面之前的炮灰。”崇言又看了圈这间装饰朴雅的办公室，“周总长约了我来，人倒是不见了。”

    花玲一惊，“你说周志宏约了你？现在？”他明明知道她会来找她，是的，她走投无路了，这个寒峭的男人真的不是十几年前手无缚鸡之力的儿郎了，他坐拥权势，在程家只手遮天，她是真的怕他杀了自己。周志宏为什么约了他？难道——

    花玲纠痛，猛力的撕了那些印着她所有罪孽的证明，“想要我的命，妄想!”她说着冲到周志宏的办公桌那里胡乱甚至疯狂的翻找，她知道周志宏很缺乏安全感，虽然当了文官，但一定带着配枪，没有，没有……

    她忘了周志宏冲出办公室时手里带着枪械，花玲慌乱的找着，崇言的眉微微皱起，的确，花玲不能留！

    他的手摸进上衣口袋，那里有一把微型的XT，他从美国高价购进的消音枪。

    “想要我的命，不可能的，怎么没有？周志宏，你对不起我，对不起我……”

    她的神智有些凌乱了，眼风微微一抬，猛然看到了崇言的动作，她心下大惊，又似是想到了什么，立马抬手道：“你住手，你想干什么？我，我，其实，其实那女人没死，没死！！她是出了车祸，但是没有死，只是撞坏了脑子，我知道的，你不杀我，我就告诉你。

    “你肯定？！”崇言手下的动作停住，上前一步，握紧手里的抢，“你确定？”

    “嗯。”花玲拼命的点头，手下还在不停的摸索，“嗯，没有死，那个女人去了英国之后……一直有人保护，不过我知道不是程昴弦，我……”她动作一顿，崇言双眉一压，瞬间出手，拉膛上枪，“不要白费功夫了。”

    花玲双手交握着一把老式的枪管，她狠狠的盯着他，“程崇言，我知道你没有杀过人，你也不敢在这里杀人，但我敢，这世上还有什么是我不敢的。”说着，他拉下枪膛，渐渐失了焦距的媚眼一眯，“你不敢！”

    崇言也盯着他，这里，是，他是不会在这里这么做，但花玲必须死！至少得让她知道，自己必须消失在这个世界上的事实。

    他手下动作缓缓开始，花玲双眼一凌，一把扣下扳机。

    卡擦！

    花玲一愣，居然，是空弹！

    崇言“哼”了一声，正要动作——

    “不要，崇言，我说，那个女人，那个女人没有死，真的，她就是七年前你看到的那个女人。那个躺在你叔叔身下承欢的女人，车祸后她住进了英格兰北部的一家疗养院，没有死，车祸后一直都有人护着她，我没办法……真的，你相信我。”她的声音已带上了哭腔。

    程崇言心下确实有了犹豫，这个女人的话，能信吗？如果是真的，七年前的那个女人，那个将程清宁带来世上的女人并没有死，若是怀吟知道了，该会有多么高兴！

    “我没有办法相信您，婶婶，跟我回程家，我会亲自去证实，如果是假的……”

    “不，不会，她真的还活着，只是有点神志不清，很多的事都不记得了我没有骗你——不要杀我！”

    崇言淡漠的看着摇曳在慌张中神色错乱的女热，程清宁的母亲有人护着？是谁？如果不是程昴弦的势力，那么还能是谁？

    “那程清宁呢？”琉璃一样的眸子闪过一丝佞色，他再问：“我那个弟弟呢？”

    花玲不意外程崇言会知道这些旧事，她摇了摇头：“那个野……男的……我不知道。”

    “不知道？”他又靠近一些，“程清宁身体很健康，如果我没有记错，我们程家祖上从无疾症，程清宁二十岁青春正好，却早早毙于顽疾？不觉得牵强荒唐？”

    “我……我真的不知道，我虽然恨，但是，我恨的是那个女人，你叔叔背着我和女人……燕好，我亲眼所见，你叫我怎么忍下这口气。若是他娶进门也就算了，你说是不是？”

    她见崇言明显不相信，只冷冷的笑了笑，便将枪直直的指向她的鼻端，“您莫要顾左右而言他，清宁母亲的死，难道不是您的杰作？”

    “不不，真的，我真的不知道，那个男孩我甚至都没有见过。”她急得哭了出来，“崇言，我真的不知道啊。或者，或者我们一起找，找那个在一直护着那个女人……你弟弟母亲的那个人，或者他知道的。”

    崇言一把拉起跪坐在地上的花玲，其实现在的她很狼狈，非常狼狈，半边脸肿的高高的，发丝有些凌乱，主要是那双如丝的眸子，此刻带着惊骇和……算计。是的，有算计，她是花玲，是程家几年前真正的执掌者，崇言知道，要对付这个女人，并不简单可以用一枪了结。

    他要知道三年来的事情，这样，也算给当年被驱逐出家的自己一个全然的交代，好让他知道，他到底是为了谁，背了整整十二年的罪过。

    而且，他私心里想为怀吟做些什么，那个如清风梨雪一样的女孩，崇言本质上不是一个享受强大的男人，他心底存在的柔软让他并非坚强的存在，他只是习惯用冷漠武装自己，他做的很好，很成功，人人敬畏他，仰视他，连父亲的看他的眼光都带着莫名的叹服。但她不一样，那个周怀吟，会大动的抱着他，或者知道浅浅温和的笑着，疏离尘外，他们偶尔……是那么像。怀吟对清宁的感情，让他觉得这个女孩让人心疼，他想珍惜，他是清宁的哥哥，他愿意用哥哥的胸怀去保护那个让人怜惜的姑娘。

    娄坤通过停靠在岸边的中型长舰看出去，他左右看了看，没人！很好，所有人都集中到距离海岸线不到百里的远洋重舰上，没人会注意他，他大计得成的笑了笑，换上早就准备好的海军军装，大摇大摆的出了舱门，今天人流繁杂，守卫的士兵细细看了会还是觉得那男子陌生得紧，不过仔细想想，今天来的人哪一个又是他认识的？看他的服装，倒是南海海军指挥营的尉官，他觉得还是要问问的好，正要上前。

    那人却喊了出来：“哟，这不是周总长吗？”

    士兵转头看去，心道，怎么这财政总长来的如此晚，仪式怕是已经开始了才是。不由站定落下长枪，表示尊敬。

    周志宏见是娄坤，虽有意外，但还是默然的点点头，这里他不能如何。娄坤当先走在前头，周志宏眼风一扫，跟来的人默默点了点头便绕着外圈的士兵靠近中心海岸。

    这里，周志宏鞭长莫及，他只希望，祁少渊能看在怀吟是他妻子的份上——他知道祁少渊一直以来便视他为眼中钉，沉浮官场，他是个有抱负的政客，他不认为自己的野心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但他从未想过伤害任何人，不过是利用权力和人脉，用政治斗争中“最普遍”的方法上位，他不认为即便他真的成功了祁家便会如何，当然，他也确实看不惯祁景深独揽军政大权，架空总统实权。他将怀吟顺了祁景深的意嫁进祁家，不单单只是外人看来的强强联合，并不是的。祁家——他承认，是个强大的存在——便是最好的荫庇之所。怀吟是他的女儿，有太多的无奈逃不开，如果真的是那样，他宁愿她能得到最好的，对她最有利的生存坏境。至于其他的原因——周志宏遥遥望了眼中心海域，隐约可以看见那一艘艘气势磅礴的舰队。他承认他的有些做法的确偏激，的确有私心。但怀吟从不肯静下心来听他说法。他知道自己愧对了女儿太多的事，但可怜天下父母心，有太多的事，他根本无法和怀吟说清，他说不清，现在，也不能说。

    祁家并不认为他将怀吟嫁入祁门是一种变相的软弱是示好，只觉得是老狐狸常年的谋计吧。他嘲讽的笑了笑，突然觉得好累，认识娄坤之后，他的确很轻松的知道了很多他想知道的事情，但那种被拉扯的疲惫越来越深，这个男人的愚蠢有时候却是他行将下一步的一记猛药，他回眼看去，有很多事，若非娄坤步步紧逼，他会变得那么急功近利做吗？

    花玲——是他第一个动了念头想要除去的人。

    而且，很坚定！

    她差点，毁了他的女儿！

    娄坤将舱门一关，嘿嘿笑了笑，“周总长，气色不错啊。”

    他皱眉，“我女儿呢？”

    “这么直接？”娄坤笑着坐了下来，拿出从邵明休那里得来的雪茄，细细的嗅了嗅，很冽，也很纯的味道。“你只要答应我一件事，我就把你女儿放了，你放心，我可不敢把你周大总长的女儿怎么样。”

    “长话短说！”

    “急什么，你和花玲有时候倒是绝配，性子急。哈哈！”

    周志宏也不说话，身子一矮也坐了下来。

    “什么事？”敌暗我明，他选择了这种简直荒谬的互动。

    “其实你也知道，你女儿现在的老公以前……或者说，一直以来是我女儿的男人。这先来后到，怎么说，周怀吟都有点不厚道啊。”

    周志宏皱眉，一眼看去，“什么意思？！”

    “总长大人不会不知道吧，其实，这祁家少爷开始打算就是娶我女儿的，你可能不知道，祁三公子在答应娶你家小姐之前就向我女儿莹莹求婚了，你也知道的，祁家二老并不反对，三公子娶周小姐也是为了我女儿，现在事多，也就耽搁了。

    娄坤看着周志宏越来越阴沉的表情，心下暗笑，接着说：“嘿嘿，这个当然是儿女们之间的事了，我想让总长帮帮忙，我最近有点……有点出状况，嘿，我知道总长人脉广，就想让您帮个忙送我出境，只要周总长答应了，我就不去提，这种事，顺水顺情，也要顺其自然你说不是。”

    峰回路转，周志宏没想到他求的居然是这个，他不意外娄坤知道他在外交上的“实力”，花玲跟了他三年，哼，怕是什么都和他说了。简直可笑！

    “你凭什么认为只要你提，祁少渊就会娶娄小姐？”

    “我自然有那个把握，再说，周志宏，你女儿可在我手上，周怀吟是个什么样人，别说你忘了，我可是知道的一清二楚的，万一，我一不小心说漏了嘴，周家大小姐，祁三公子明媒正娶的女人是个……”

    “可以，我送你离开，去英国，但其他的，恕周某能力有限，你好自为之。”

    “好说，不过令嫒可要借我几天了。”

    周志宏剑眉一皱，他可没忘记医院那次“意外”！

    “周小姐在我朋友那里，你放心，我独身离开，不会把你女儿怎么样的。”他说着嗤嗤一笑，靠近了一些又道：“不过，这周家大小姐，当真是个令人垂涎的美人啊。”

    “魏正科？！”他猛地站起，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是魏正科对不对？你把我女儿交给了那个烂人？？！”

    周志宏眼前一暗，三年前的旧影纷至沓来！

    他想拔枪直接崩了他，娄坤知道三年前的事情，这其实的原委过程说不定比他知道的还要清楚详细，三年前的那一幕，他待人轰开锈迹斑斑的厚重铁门——那个时候的怀吟已经昏了，只是衣衫褴褛的躺在地上，面色灰败。他，他其实并不确定，怀吟从不肯说，他也不便询问，怀吟她，是不是——

    舱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是自己的亲随，“总长，海域那里很乱，到处是枪声，我们的人根本潜不上去。”

    娄坤大惊，“周志宏，你这个卑鄙小人。”

    周志宏听了亲随的话浑身一怔，随即拔足狂奔，居然在舱门外撞到了骂骂咧咧，左肩上留着大片血渍的邵明休。那么说——海域那里出事了？他心里隐约觉得不对经，太不对经了，船上有英国人，是的，是英国人，他为了让这次军需交接得不到顺利进行叫来的英国大使，他不能让祁家的军队借机驻进凌海三区的防御线。但是此刻——出事了，是真的出事了。

    几人还没有反应过来，周志宏早先安插在南海驻边的亲信匆忙传来密码电报，周志宏听声音是自己安置的波源，上面写着——总长，我们的人靠近不了中心海域，前头的人在船上看到大小姐了！

    “什么？！”

    喊的人除了周志宏，居然，还有娄坤！ 

 
正文 沉沦 
 
 
     
    娄坤跟着跑了出去，邵明休一把拉住他的手腕，“妈的，老子被你害死了，走，要是老子今天走不成，你也不用活着离开南海了。”

    周志宏站在一艘单排水的小型舰艇上，呆呆的望着那一处枪声震天的海域，怎么还靠的近，完全进不了五十海里之内的包围圈。他看到外间听着的长形舰队上张牙舞爪的飞鹰和海豹的图腾，心下怔然。

    “居然，来了东洲远洋队的人？！”

    “总长，大小姐怎么办？”

    周志宏收紧垂在一边的拳头，他发誓，他会杀了娄坤，一定会。

    “在潜上去，从空隙中间。”

    “可是五十海里内完全成了半封闭的包围圈，那半边有祁家带来的亲卫，全在船上，盯得太紧，就算说了是我们也不会放人。”

    周志宏皱眉望着，生平第一次觉得无力。

    “祁将军，我们既然已经相信了这是贵国内部矛盾，一个圈套，但这又算是怎么回事？”说话的人是一个浓眉大眼的英**人，他拉住祁少渊，不断朝身后望着，前舱里早已闹得天翻地覆，他拼了命的跑出来找到祁少渊，一口国语讲的不甚清晰。“为什么会有东洲的海军人士？这不是贵国一场向我皇家海军对学习的展示性军事演习吗？为什么会有东州人？”

    “上校不是说了，这是一场学习式的军事演习，祁某邀请领过参观，有何不可？”他不着痕迹的将英国人的手撸开，眼睛盯着前舱的进出口，“上校要是觉得不安全，就呆在这里，我国总统还在前舱，祁某不得不离开了。”说着也不看他径直往前舱奔去，周志宏叫英国人来也许不是单纯的想叫他们看热闹，他不可能知道邵明休的这一出乌龙事件，一旦他跳进了邵明休的圈套，无意是对祁家，对当局最大的打击。周志宏做事精准，不可能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唯一的目的，就是不想让祁家的军事力量渗入凌海三区。他是想阻止的，或者说，英国人的出现，实在变相的提醒他不要和凌海进行军事交接。

    但周志宏没有想到邵明休居然提前要求凌海三区的海军登陆，更令人意外的是，祁少渊根本没有意识到，邵明休会大胆的将正仓的军需资料全数更换，换成了海盐，居然是海盐！！

    程家做的最大的其实就是海盐生意，犯法的生意。

    他几乎的即可明白了娄坤投靠了邵明休，至少暂时投靠了他。邵明休利用这点想挡着所有人，包括汪致央的面来一个人赃俱获！

    祁少渊冷冷的笑了笑，“破绽百出的圈套！”

    但他小看了邵明休小人的程度，他居然，私放凌海地下党组织的暗杀成员登陆南沙群岛，前舱的一声枪响，便是那些不要命的杀着打向的。

    祁少渊真想提着他的领子问问他，邵明休，你他妈的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猛的拉开半边闭合的拉门，他推开跌撞上来的男人，凤眸锁定汪致央的所在，大步走了过去。

    “少爷？！”柴远大惊，“你坐潜艇回去，这批人疯了，他们想杀了我们。”

    汪致央老脸带着惊悚，整个人颤悠的所在保镖身后，祁少渊一把操了不知道被谁丢在地上的抢，整个人站在汪致央身边，目光寒凉，神情萧肃。

    “少，少渊。你带我离开，你父亲说过，无论如何。会保我性命。”

    少渊用余光瞥了他一眼，面无表情，“那是我的父亲。”

    汪致央一愣，满脸不可置信的看着他，“你，难道你想……”

    “好了，要命的话就静一静吧，总统叔叔。”

    不远处雷英一射，有人窜进了桌子底下，一个穿着黑色西装，但模样极为“江湖”的落拓男人高喊：“弟兄们杀了汪致央，杀了祁家的祸害，当年是谁将凌海割让出去，是他们，是他们这些所谓的国家公仆。我们三区百姓备受奴化摧残，水生火热。有谁可怜过我们？军需交接？他奶奶的想打仗是不是，是不是？你们这群衣冠禽兽。”说着连开了三枪，舱顶的白炽灯应声破裂。

    祁少渊难得浑身紧绷，紧紧的盯着那个男人，暗骂邵明休的不知轻重。他的目的不过想借这些人的手杀了他，杀了祁少渊。怎么想得到这些人狂妄不要命到了极点，先是开枪杀了东洲的一名执行官，众人忙乱惊愕之际又开枪伤了皇家海军新上任的上校。英国人也就算了，东洲的人是他邀请的，祁少渊邀请东洲的目的其实很简单，不过是给邵明休一个下马威，他安排司卫成了邵明休的亲卫，那些小动作祁少渊不可能不知，邵明休想整他，他就反整回去，想污蔑他私运海盐的罪名，那么他就借机将这个“机会”反诬回去。这满仓的海盐，成了邵明休一蹶不振的最佳证据，祁少渊带给这些帝国的，不过是一场最寻常的军事演习。

    这才是祁少渊布局下完美的开始。

    但如今，他防御不利，有闲杂人等混迹于此，他难辞其咎。

    这些草莽的介入，他根本无法保证接下来的一切会按着预定的进行下去。他收拳拢紧，瞬间抬臂开枪，精准的射中了那男人的右腕，眉心一拢，冷声道：“念你是本将同胞的份上，我可以放了你。”他看了看明显不同意的汪致央，又看向一边等着给交代的东洲人，“把据点说出来，我可以放了你。”说着，他眼风一扫，柴远带着人立忙上前，却没想到那人居然生生的扯落了身上所有的束缚，赤身**，腰间绑着老旧的炮竹式炸弹。柴远脚步一顿，那人用空闲的左手抽出放在裤腰上的微型枪，上膛对准祁少渊的脑门，“小公子，谁让你姓祁呢！”说着，却角度一偏，或许是手法生疏的原因，那子弹竟径直向汪致央射去。

    众人屏息，柴远惊了，薛铉在那一瞬间跑到祁少渊身边，死死的拉住他，微微摇头，目光沉重“松桓，想想所有的事情，不要。”

    射程并不短，但很快，有人推了汪致央一把，子弹堪堪擦过他的手臂，汪致央双腿一软，竟然当着两国的面笔直的跪了下去。

    两方开火，少渊一声令下，不知何时潜进的亲卫队与那群杀手分庭对立。那男人恨声高喝，“大伙儿看看，这就是我们的领导人，冲啊，为了三区同胞的命运，杀了这帮禽兽！”

    章盛一枪过去，那人左手再度残疾，他走近少渊，低声道：“邵明休死了，抓了娄坤，要怎么办？”

    祁少渊看着互为敌对的两方人，并不说话。

    章盛见他不想理会娄坤的事，顺着看去，他心下大惊，急忙走上几步，舱外的扶栏边，有个男人，携着一个女人，慢慢的退到了舱外的扶栏边，海风拂面，吹起那女人满头飞扬的青丝——

    “少爷！那个，不是夫人吗？”

    “哪个夫人？”祁少渊的目光并未离开那个双手残疾的男人，这个人并不简单，双手手筋断裂，却不喊疼，还能操了别人的枪忍痛开上几次，虽然力道和准确度大减，但破坏力依旧。

    “是夫人，那件旗袍，不就是那日我陪少爷在新甫街经过的时候，您说好看买了给夫人的？”

    “什么？！”

    祁少渊一把提前章盛的衣领，顺着他的指引看过去——

    那一瞬间，祁少渊不知道自己看到的是什么，他的大脑充血，双目定定的张着，很空洞，很虚无，他怔怔的看着舱外飘摇的国旗，奔腾的大海，看着那个男人手上的枪械，看着那个男人半揽着女人的臂膀。

    是那件淡青色的七分叉旗袍，挂在橱窗里，他一看到便想到了怀吟，他想，怀吟穿着，定是极好看的。

    “不会，不是她，她不会穿我买的衣服。她拿到的时候连看都不看……不会是怀吟的，不会……”他喃喃自语，手里垂握着枪，有点神经质的朝纷乱的人堆里走去，走得近了些，他眯着眼睛看到女孩掩在长发下不怎么清晰的容貌，但他看到了那个梨涡，很深，她的嘴一定抿的很紧，他知道的，因为他也有一个，梓珊说过，这两个梨涡一左一右，倒是绝配。

    他的心口一窒，脚步停了停，又看到那一团白色的图纹，绝望的盛开在她的脚裸，如此形状——他只在怀吟身上见过，只有怀吟，能把玉兰花，诠释的那样的完整。

    他握紧了手里的抢柄，不是他的配枪，他觉得磕手，脑门绷的继紧，发际渗出了汗，突然，他看到那人突然抬起的手臂，顶着女子的后心，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他一阵血气翻涌，忙大声喊道：“住手，都给我住手！”

    站在扶栏边的男人阴笑回头，一手举枪顶着她，一手缓缓的伸出，猛的推向怀吟，她一个站立不稳，眼看着就要掉落下去，祁少渊大惊，举枪朝天射出，“住手，都听到没有！”

    章盛急喊：“少爷，你……”

    “那是你的人？”祁少渊举枪指着那人，问的却是双手残疾的首领。

    那人不答，使了个眼色，一靠近祁少渊的手下慢慢举起了枪。

    “少……”柴远站得近，正要喊，却被本来受制于人的杀手用枪口堵住了嘴巴。

    祁少渊后跟微顿，抬枪一击，那个还未对准目标的杀手瞬间倒下，首领心下惊异。也不敢善举妄动。

    “叫他进来，放了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首领看向扶栏边的两人，这魏正科，什么时候带了个女人上船？

    “放了她，让她转过来。”祁少渊扬声高语，魏正科嘿嘿笑着，对首领说“老大，你不知道这妞有多好用，知不知道她是谁？这个可是祁少渊的正牌老婆。”

    “你做什么，拿个女人算怎么回事？”

    “你想死啊，有了这个女人，我们就不用死了。”

    “我保证，只要你将她毫发无伤的送过来，我必然放你一一条生路。”

    “哦？怕是生不如死的生路吧。”

    魏正科露出了门牙，大笑着说：“要是我还有加你一条命呢？你崩了自个儿，或者崩了汪致央，我就放了她，这女人可是极品，我还有点舍不得呢。”

    章盛一愣，听他将“极品”两字要的极重，那样子——他看向祁少渊，果然，他双目充血，脖子上青筋突暴，祁少渊咬牙将“去死”两个字狠狠的道出。手里动作只在瞬间。

    那处有汪致央的保镖高喊：“不是将军，他们的目标是总统。”

    祁少渊脚步顿住，魏正科大笑着将怀吟推下扶栏……

    章盛双目赤圆，柴远震惊，薛铉呆呆的站着——

    他手里的枪支滑落，突然猛地冲到扶栏边，“章盛，放船艇下去，快！”薛铉将目光投上他的背影，他整个上半身趴在扶栏上，恨不得整个人都下去，单单一个背影，还是隽挺的，还是轩扬的，但失了风度，没有潇洒。

    “快，你愣着在干嘛！”他猛地回头，章盛下意识的后退一步，那样的目光，他根本无法接受，祁少渊回头看着恢复平静的海面，“快！好好，我自己下去，我……”

    他话语未完，没有人看到他是怎么中枪的，只见祁少渊后背一挺，薛铉大怒，开枪直接毙了也处在惊讶中的首领，群龙无首，瞬间溃散，章盛不敢妄动他的身体。

    没人看到是谁开的枪，只有祁少渊，在闭眼的那一瞬间，他看到汪致央丢进长桌下的枪械。 
  
 
正文 默然 
 
 
     
    她自昏暗中幽幽转醒，刚想动，却发现四肢被缚，她一惊，抬头看向四周，却是一片模糊。她细细看了会儿才发现不远处也躺着一个女孩，怀吟费尽了力气向那团人影的靠过去，这里月光稍稍亮些，透过窗外不怎么皎洁的月光倾泻一地，她看到那人手腕上翠色的玉镯，看到她被绳子捆绑出了痕迹的脚裸。

    “是她？！”

    怀吟咬牙挪过去，双手因为被绑只能拿鞋子蹭了蹭她：“娄小姐，娄小姐你醒醒。”

    她见她毫无反应，心下着急。

    她怎么会在这儿？她记得——

    那日陪母亲出门逛街，亚泰的商业街口开了一家舶来货，母亲看中一款手表，她就跟在身边，之后——

    之后发生了什么？

    她正想着，就听到身边的人细细呻吟了一声，怀吟忙问：“娄小姐，你还好吧，你醒了吗？”

    她的睫毛动了动，稍后转醒过来，看到怀吟也是一愣，随即环顾四周，一下子便害怕的哽咽了起来，“这是哪儿？我为什么在这儿？”

    “我也不知道，你还好吗？你好像被困了很久。”她见她憔悴异常的面容，眼窝下青影暗布，心下觉得可怜，却不知怎么就想到了祁少渊，要是被他知道——她一愣，自顾的笑了笑。这样的情形——似乎真挺讽刺呢！

    “周小姐。”她有些胆怯的看着她，张了张口，却神情凄凉。

    怀吟了然，她微微笑了笑，“你想问祁少渊吗？”

    “我……我可以吗？”

    “为什么不可以？”她笑着将身体靠在身后的硬物上，“你们的事，我多少是抱歉的，他——挺好的，我是说，身体什么——”

    怀吟一愣，见她神情越发凄楚了起来，暗骂自己语意不清，“你不用担心，他，他一直惦记你的。我们——总之，也要相信自己的爱人啊。”

    “真的？！”娄莹莹双眼一睁，神情急切。怀吟呵呵一笑，瞥了她一眼才将视线转开，她怜惜这个女孩，她太明白爱人离开的痛苦，死别如此，断了想念，但生离怕如抽丝。若清宁当着她的面娶了另外的女人，她或者——怀吟怔忪，怎么又想了……她用力摇了摇头，手下随意的触碰，突然眉头皱了皱，捡起随手摸到的物什，“这是什么？”

    她放在月光下细细的看，“这是——瓶塞？”

    “什么？”

    “这是红酒的瓶塞，难道——”她转头看着，“那个是不是斯诺克的台桌？”

    “恩？哪里？”她顺着看去，黑乎乎的，只看到一张有床铺大小的长桌，“那是什么桌子，好大。”

    “是台球桌，这里一定是娱乐城，至少，也该是夜总会这样的地方。”怀吟有些高兴，“娄小姐，我对庆州不熟，你可知道城区里有哪些被废弃的夜总会？”

    “夜总会？我，我没有去过那些地方。松桓不让我去。”

    怀吟没注意她的话语和表情，只同意的点点头，“恩，你是女孩子，自然不会去这些地方。这里月光并不亮，应该不是郊区空旷的地方，到底是哪里呢。”

    “我好害怕，我——你说，松桓会来救我们吗？”

    娄莹莹还想说什么，却见怀吟突然转过头来看着她，月光映着她清明的眼睛瞬间灼热了起来，莹莹撇开眼，有些不自然的问：“怎么了？”

    她摇摇头，“自然会救的，他是个自大的人，他的骄傲和自尊不会允许别人欺负他的……”她停住口，觉得这么说似乎不对，“总之，得想办法知道这里是哪里，我们不能坐以待毙，万一来搭救的人来不及找到我们就冤了。”

    整座医院中心大楼灯火通明，所有的医生被传唤而来，一个个目光严肃的站在会议室。唐芷若坐在前方正中的位置，而祁景深站在他身后，双目如炬，神色肃然。

    章盛推开会议室大门，梓珊猛的冲了进来，“爸妈，三哥他怎么样了？是谁？是谁打伤了三哥？”她的哭声震天，“我不信，三哥那么厉害，他怎么可能乖乖呆着吃人子弹。”她脚步有些踉跄，伸手抓住最近一个医生的衣领，“你说，为什么醒不过来，为什么我三哥醒不过来！是不是你们医术太差？！”

    “够了老四。”

    “母亲！三哥他——”

    “你三哥背心被击，伤及心脉，那人枪法很准。”她看了她一眼，“你先退下。”再转眼看向章盛，强自忍着眼中的泪，“章盛，你说。到底怎么回事？少渊待足了亲卫，他自己也不是个驽钝之人，为何会这样？”

    祁景深沉声问：“总统呢？”

    唐芷若看他，祁景深报以安慰的浅笑。

    “总统回家了，有一对的人亲自守卫，现在，所有的人都在医院外面。”

    “叫他们回去，这像什么样子？麻烦已经够多了。”

    “是。”

    祁景深长长出了一口气，对自己的副官道：“将志宏叫来，我有事问他。”说着他拍了拍唐芷若的肩，“我的儿子，不是那么容易屈服的人，不论对谁。”

    “恩，三哥吉人自有天相，老天爷拿不了他。”

    “说吧，船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消毒水的味道充斥着身上所有的神经，宋义亭愣愣的站在加护房外，薛铉拍了拍他，“松桓爱的人，真的是娄莹莹吗？那个时候，他的眼神告诉我，不是这样的……”

    “那又怎么样，他就这么挺尸一样的躺着，爱不爱的，还有什么意义。”他吸了吸鼻子，“从小到大，他都是所有光芒的焦点，我记得小时候大家都皮，只有他能皮的那样理所当然，犯错了，会把所有的错都揽在自己身上。”

    “那是因为身份吧，也没人能把他怎么样。”

    “你那时候不太和我们玩，你不知道，老爷子有多狠，用皮带抽，抽断了很多条，连我叔叔都看不过去。但他就是咬牙不吭声，不服气。你知道，在部队几乎没有人能受得了老爷子的怒气。我从来没有看到他这么弱过，这么躺着，半点生气都没有。”

    “医生怎么说。”

    “那一枪几乎就穿心而过了，子弹还没有取出来，定不了手术的主刀医生。”

    “那就这么拖着？”

    “还能怎么办，躺着的人不是什么阿猫阿狗，这一刀下去，谁也指不定会发生什么事。没人敢担这个风险。”

    两人陷入沉思，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萧败的颓意，两个那么意气风发的少年将领，眉宇全是忧心。

    “把怀吟找出来，或者，他就不会这么泄气式的躺着了吧。”

    义亭和薛铉转头看着来人，他一身加护好的穿着，整个人罩在一层防弹衣一样的消毒服下，也不看他们，一把拉开移门走了进去。

    “程家大少爷——程崇言？”

    “恩，是他，他刚刚说，说怀吟她……没死吗？不是掉海里了？你们亲眼看到的。你说的啊。”

    薛铉看到崇言站定在少渊身边，他神色一正，“对啊，怎么可能就这么死了？谁也没有看到那个女人的正面，义亭……”

    “我知道了，我这就去。”

    他拉了椅子缓缓坐下；“你知道了吧，那个清宁，英国的程清宁，是我的弟弟，他是我小叔程昴弦的儿子，也是程家最合法的继承人。七岁那年我看到的女人，就是他的母亲。当年花玲无意中撞见程昴弦和那个女人之间的事，我想，清宁就是那个时候怀上的。之后他们去了英国，花玲确实没有放过他们……因果循环，没想到，他和怀吟成了恋人，还许定终生。少渊，这到底是人生，还是戏剧。太无常了，程清宁死了，具体是怎么死的，谁也不知道，但绝不是顽疾，不可能有顽疾。真不甘心啊，怀吟是个让人心疼的女孩，怎么就嫁给你这样的狐狸。少渊，醒醒吧，你心爱的女孩没有死，她还活着。”

    “我言及于此，我要去一趟英国。有太多的问题，太多的不确定。这十几年来，我每天都在问自己，为什么是我，为什么当年被驱逐的人是我，只是因为我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这太可笑了。对那个女人，我有太多想问的事情。据说，她神志不清了，谁都不记得了，我要亲自的看看。你打算等我回来的时候还这么躺着吗？到时候，我可不会客气，怀吟，就由我来管了。”

    他又看了他一会儿——

    “你什么时候才能看得清自己的心呢？若船上那人是娄小姐，你有没有想过你会怎样，你这样的人，理智凌驾于情感之上的人，能将所有的劣势最大化的转化为自己的优势的人，你会这么罩门大开的等着挨枪？你明知道身后站着的都是些什么人。还会这样吗？”他有点讽刺的笑了笑，“怕不是吧，你会厚葬，哪怕是衣冠冢，你会善待她所有的家人，你会不遗余力的帮她完成所有的心愿，但你面对的人是怀吟，你知道吗？那天在广兰道，你的一举一动如此明显。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你爱上了自己的妻子，却从来不知道，拖拖拉拉，磨磨蹭蹭。你就是这样一个人。其实，我也是了解你的。”

    “那么谁又了解我呢？”他帮他将点滴调慢一些，“只有怀吟吧。”

    脑海中，是她白玉兰一样清新的笑言，

    “安小子，其实你一点儿也不冷漠，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你呢？”

    “我走了，少渊！”

    他的手腕被人扣住，力气不大，但霸道的紧。

    “你——”他反手抓住他的袖子，双眼还是闭着，但胸浮骤起“怀……怀……”

    崇言急忙按铃，转头冲窗外的薛铉招手张口示意。

    “医生，医生……”

    晨光熹微，怀吟伸手挡了下射来的日光，第二天了。她站起来朝窗外望去，极目的，居然是整片的荷塘。

    她匆忙跑上前，拉了桌子站在上面想窗外更仔细的看着，难道，这里是春园？她快速的转头看向身后，这不是被废弃的夜总会，而是正在建造的娱乐城。这里——不是程家的产业了吗？

    是谁抓了她？又有谁能抓了人明目张胆的防盗程家的地盘上？

    病床上的男子双眉紧皱，额头上全是汗水。

    “三哥，三哥……我以后不和你怄气了，你醒醒嘛，呜……”

    “少渊，你醒醒，你不要睡过去，不要睡着，妈妈求你了少渊……”

    “夫人，四小姐，你们站的开些，三公子呼吸不顺，需要足够的空气，还有，你们不停的喊他，叫他的名字，不要让公子失去意识。”又道：“ “少夫人在哪？公子或者希望夫人过来，毕竟是新婚燕尔，感情该是很好的。”

    唐芷若猛的抬头看着医生，却看到少渊掩在氧气罩下蠕动的嘴唇，“我儿子再说话，你们把这个东西拿开，少渊他在说话。”

    “怀——怀——”

    “我三哥在说话呢，真的在动，医生，他醒了吗？。”

    张志方示意身边的护士将氧气管接上，拿开气罩，梓珊立忙趴过去，“哥哥，哥哥，你说什么？”

    “怀——吟，吟吟……”

    “什么？什么莹莹？三哥你在叫莹莹吗？你想要娄小姐吗？”

    “吟吟……不要……”

    “好，好，我让人去找她，我去找她，我懂，其实我懂得三哥。”

    梓珊抹了把眼泪，转头看向唐芷若，双目英亮，却带着年轻气盛决绝的倔强，“母亲，请让娄小姐回到三哥身边吧，母亲！”

    唐芷若手脚无力的垂下，那一双绝尘的眸子第一次透出戏如人生的无奈，她踉跄了一下，只能摇头，“是我的错吗？”她看着自己的儿子，全无气息的躺着，嘴里喃喃的，是莹莹吗？还是那个女孩吗？第一次，她看着自己唯一的儿子，没有欣慰，没有自豪，没有宿怨累积的疏远，而是慈爱的，是关怀的，是一个母亲对子女全部的爱。

    “娄莹莹现在在哪？”

    一直站在身后的薛铉摇头，“阿姨，三小子他——“

    “把娄小姐找到，然后送来医院，好生待着，少渊，就靠她了！”

    “阿姨，你听我说——”

    “薛尉！”

    他眼神一黯，他不是宋义亭，他有些挫败，“是，夫人。” 

  
 
正文 迟来 
 
 
     
    “嘘”

    怀吟将莹莹掩在身后，“不要讲话，有人来了。”

    娄莹莹看着她全身的戒备，却唯独忘了身后的她。她张了张口，随即紧紧的咬着下唇，手握成拳，深深吸了口气。重重的点头道：“恩，我听你的。”

    怀吟转头对她安慰的一笑。

    “那个蠢材的话我怎么可能听，他叫我不要动周怀吟我就不动？也不看看周怀吟有多好用。”

    怀吟一愣，这个声音——

    “你小声点，万一被她听到，周怀吟可不像她看上去那样的单纯。”

    “切，我还能怕了她不成，三年前要不是你男人坏事……”

    “魏正科，我再说一遍，他不是我的男人。”

    “怎么？你不是回去找他了？他不要你了？三年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要不是他许了你什么，你能因爱生恨拿了他的女儿出气？”

    三年前？他们是三年前那些人吗？

    怀吟浑身一震，娄莹莹感觉到她瞬间全身都抖了起来，下意识问：“你怎么了？”怀吟拉着她的手，深呼吸，可是恐惧还是有着自主意识的不停泛滥，她想摇头，想微笑，但是做不到。她做不到镇定，做不到无动于衷，事实上，三年前的事，她自己也浑浑噩噩，完全不清楚到底——自己有没有被——那个时候她还小，她害怕，她怕的晕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已经在自家的床上了。

    这个声音她认得，她死都不会忘了，是他，是叫魏正科的卑鄙小人。

    他没死？法网恢恢，但他居然没有死？！

    “你不是和程家没关系了，怎么还有路能把她们弄这儿来？啧啧，环境不错，打算开夜总会？还挺风雅的，都带着荷塘呢。”

    “我这么多年在程家是白混的吗？一点路子都没有，你还能这么好好活着？他是蠢了点，但毕竟救了我们的命。这里也只能暂时呆着。”

    “是是，我又没说不帮他，这不正帮着吗。最后一次了啊，等事情结束咱么出国吧，我都安排好了。也不会呆太久了”魏正科嘴一努，“听，他们也来人了。”

    “你说这祁少渊也真够长情的啊……”

    两人脚步靠近，怀吟拉着莹莹举步维艰的靠坐在一大堆的木桩酒坛边，假意晕过去。

    “到底是女人，这么不经吓，倒是这个——”魏正科拍了拍娄莹莹的脸，她怯怯的抖了抖身子，不敢睁开眼睛，怀吟捏了捏她的手。

    魏正科冲身后的花玲点头微笑，还挺能装的！！

    花玲不置一词，转头看向一边的周怀吟，三年不见，女孩长大了，双十窈窕女，眉目重清灵。水一样的姿容，水一样的肌理，浑身都是水灵灵的。也难怪，周志宏将她当宝一样，她冷哼了一声，周志宏拿自己的老脸贴自己女儿的冷屁股，人家可不领情！

    屋外脚步规整而来，魏正科看了眼“昏睡”的娄莹莹，对着花玲使了个眼色，花玲领意朝里堂跑去。

    大门洞开，突来的光亮使怀吟的眉细细的皱了起来，魏正科笑着对上来人，“这不是我们祁三公子身边的狗吗？！”

    宋义亭冷眼看着他，能查到这里，多亏程崇言要他一路盯着花玲那个女人。他先是看到了周怀吟，心下随即一宽，总觉得肩上的压力顿时大减。魏正科笑着站开位子，义亭一愣，“娄莹莹？！”

    “宋大哥？宋大哥你救救我。”

    魏正科猛的上前扳机扣上娄莹莹的脑门，“奉命来带人？怎么祁少渊中了枪没死？”怀吟的睫毛动了动，莹莹大惊，拼命的动了起来，“你们把松桓怎么了？你们……”

    “臭娘们吵死了！”魏正科用力甩了她一个巴掌，莹莹睁大了眼睛转头盯着他，他居然会打她？！

    两边对峙，忽的从门外又冲来一队人。

    柴远抬臂喝道：“把娄小姐放了，不然我崩了你。”

    “又来一条狗，真是——哈。我魏正科这几天见到的大人物算是够本了。那你试试，试试是我的枪快，还是你快。”说着，魏正科一把拉起怀吟，从怀里又抽出一柄枪，将两个女人顶在身前，“你们可以带走一个，不过，剩下来的那个，我可就没办法保证她还是完整的了。”

    “他妈的你放屁！”义亭怒喝，柴远忙拉着他，“宋少爷，夫人有命，必须把娄小姐带回医院，少爷，少爷他……”柴远看了眼不远处的怀吟，“少爷等着呢。”

    “搞什么玩意儿？”

    柴远刚想说话，一眼瞥到章盛，居然还有——

    “夫人？！”

    来人正是从医院匆匆赶来的唐芷若，她凤目扫过两个女人，上前一步。

    “夫人小心。”

    “不碍事。”

    唐芷若看着怀吟，见她缓缓睁开了眼睛，目光澄澈清明，“母亲！”她张口唤了声，面上浅浅的笑着。唐芷若点点头，“好孩子。”

    娄莹莹咬着唇，染了泪水的睫毛异常的晶莹，唐芷若抬眼看去，扶风细柳的女子，她的儿子病重如此依然那般惦念的女子。

    她又上前一些，她要好好看看，仔细看看。

    “你就是莹莹？”

    她有些惊恐的想身边的怀吟看去，她温和的笑笑，示意没有关系。

    “恩，夫——夫人。”

    “你知不知道，少渊受伤了，很重，非常重。”

    娄莹莹大脑闪过许多血腥的画面，她脱口道：“是枪伤吗？是谁伤了他？在腰上吗？还是别的地方？有几处？”她神色焦急，眉目隐隐带着哭意。唐芷若看向怀吟，她的头垂的低低的，看不出什么表情。

    “怀吟，少渊她受伤了，你是他的妻子，该去看看他了。”

    言下之意——

    柴远不解的看着她，莹莹恍若突遭霹雳，瞬间崩溃。怀吟猛的抬头，放开抿着的唇瓣，“母亲，您确定您是来接我的吗？”她的笑容很淡，如风清。

    “您不是来接我的。”她看着她的眼睛，“您不是，如果是，您根本不会站在这里和我们这么说话，为什么总要这样？你们就不能好好说句真话吗？”父亲也是这样，这是百般遮掩，三年前的事情，崇言说对了，成了她周怀吟最大的败笔，还有——雷区。“我懂的，我懂，少渊现在需要的……”她摇了摇头，“不是我，不会是我。”

    这是她第一次叫他“少渊”。很顺利的叫了出来，她觉得悲哀，不为祁少渊，突然觉得自己好悲哀，她有些讽刺的笑了笑，她的悲哀，似乎总是等着别人揭露出来。

    唐芷若看了她一会儿，转头对柴远道：“接娄小姐去医院。”她最后看了她一眼，“怀吟，我对你太失望了。”说完便转身离开，柴远愣住，“少夫人——”

    失望吗？你能失望什么呢？原本就没有希望的一场婚姻，你能希望我做到怎样呢？她对柴远微微笑了，淡声道“我没关系。”

    魏正科遏住她的脖子，那柄枪指着她的太阳穴，“不要怕，我们可是旧识了，今天借哥哥我离开，我可不会亏待你。祁夫人，谢谢你将怀吟留下，她的味道，我怀念了整整三年了。”

    “你说什么？”唐芷若侧目。

    “原来你们不知道？”魏正科看了眼臂弯里的怀吟，“您家儿子觉得丢人不说？还是——这结婚这么久了，两人还没有行周公之礼，所以祁少渊没有发现？周怀吟可不是什么贞洁烈女，我是她的第一个男人。怀吟，你说说，三年前，哥哥对你好不好？”

    怀吟脚下一软，魏正科熟练的搂住她的胳膊。

    她知道——周怀吟，你完了，真的完了。

    魏正科笑着看走有的人离开，随后高喊：“没想到这事被压了三年，惊天的丑闻呢，祁家，好久没有上头条了。”

    唐芷若脚步一顿，沉目离开。

    怀吟转身冷不丁甩了她一个巴掌，“混蛋，你胡说，我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魏正科舔了舔嘴角，“你没经验，没关系，哥哥会让你永远记住的。”

    “无耻！”

    “我无耻？周怀吟你是个聪明人，你扪心自问，我比那些道貌岸然的家伙，谁更无耻？！你想知道自己会怎么样嘛？祁家还会保你吗？你那些所谓的强大的亲人，还会保你吗。”

    “你们是故意的？”她见视线缓缓的移上那柄枪，“娄莹莹，不是被你们抓来的吧。”

    魏正科眯眼看着她，“真的有点舍不得，怀吟，你真的很惹人疼。”

    “为什么，我从来没有要求过什么，我也是受害者，为什么？！”

    “不为什么，谁让你是周志宏的女儿，谁让你是祁少渊的老婆！这些不该是你的，你都得到了，所以老天也看不过去。”

    “婚姻不是我能选择的，一切的一切，我想拥有的，只有那一个……”

    宋义亭带了少数人折回春园，人去，场空。

    他狠狠的甩了自己一个嘴巴子，“妈的，要是三小子醒过来，我会没命。”

    “这不是你的错，没人敢拿少夫人的生命开玩笑。”柴远站定在他身边，“宋少爷，我觉得，少爷是爱夫人的。”

    “可是，有人永远不会那么认为了。”

    一个月后

    她端着一碗粥静静走进房门，见他站在窗口，11月中旬的庆州，空气越发干燥起来，北风还未到，但寒气极易入体

    她忙走上去关了窗户替他披上外衣。

    “松桓，夫人亲自熬了粥，你要不要喝？”

    “松桓，你怎么了，你和我说说话好不好，不要这样……”她双手垂着，头低着，有些委屈，“你……是不是在想周小姐？”

    “松桓——”

    “莹莹，你先出去。”

    “夫人？”

    她带上门，临出去的时候细细望着他的背影。自从他醒来后，有多少时候，他那么安静，从来没有过的安静。好像整个人都沉寂了下来。

    “你在看什么？”

    “少渊！”

    他一惊，转头看向来人，眉骨动了动，只微微点了点头，“母亲。”

    “你父亲的意思是……”

    “我要见崇言，我要见义亭他们。为什么不让他们来见我？为什么要关着我？”他一口气喊了出来，又有些泄气，“我只是，想看看她。母亲，当初是你们让我娶她的，我娶了，我以为这很简单，是我太傻，是我太笨，如果当初我没有娶她，或者今天所有的事都不会这么复杂。”他牵动了胸口的伤，缓缓的靠坐在地上，“她一定很害怕，我不知道她发生过这样的事情。我以为……现在，我只想看看她，就让我看看吧。告诉我她去哪儿了？让我看一眼，我只看一眼，不是说一日夫妻百日恩吗？我们没有离婚，她还活着，我有义务照顾她。”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少渊，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颠三倒四？你爱的人不是娄莹莹吗？你不是要排除万难的和她在一起吗？我和你爸爸成全了你们，你现在又是怎么了？爱上怀吟了？爱上她了吗？我居然不知道自己的儿子这么博爱。你知不知道现在外面是什么样的风声，我也心疼怀吟，我也不想事情会变成这样，你父亲大任在即，怀吟只是离开，你有的是机会见到她，但不是现在。”

    “成全？你们的成全为什么来的这么迟？我现在只想成全我自己，我想见见她，见见我的妻子而已，这也有错吗？”

    “没有错，但是少渊，你不要忘记自己的身份，你爸爸改选在即，你和你父亲说过是谁打伤了你，难道你忘了？在这个节骨眼上，你能有把握不再出差错？你在怀吟身上的感情用事，不能再发生第二次。”

    唐芷若扶上门把。

    “你不介意，她三年前的事情吗？”

    “介意，没有哪个男人会不介意这样的事情，但是对于她，对于怀吟，我根本没有资格去介意，她曾经，也有过爱人，那个人都不介意，我能介意什么？”

    “妈，我爱她，她会让我苦恼，会让我挫败。可我爱她，真的爱上了。”

    唐芷若拉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女孩，满面似是被背弃的愁苦，泪水泛滥。 

  
 
正文 交战 
 
 
     
    作者有话要说：真的。。三更了。。。主要是看到大家的评。。一个激灵。。。。

    没有四更了啊，一点存稿都米有了。。。。。。。

    最近错别字泛滥。。。会抓紧修的。。。

    抱抱……亲亲……
　　唐芷若皱了皱眉，转头看了眼靠坐在墙角的少渊，对莹莹道：“你进去吧。”

    她就这么静静的站着，任由泪水横布着，汹涌着。少渊似乎感受到她的视线，缓缓的抬头看着她，她那么单薄，巴掌大的小脸上全是温热的眼泪，她很少不化妆，她说过，那样看上去会像一个小孩子。他看着她，同样是精致无暇的容貌，想一个陶瓷娃娃一样，难得倔强的，孤傲的站着。画面有些重合在一起——

    三年前，他在永平战场上看到的那个白衣天使，眼神里有着失去至亲最纯粹的伤痛，还有对着他时仰视，爱慕，敬畏……那么多，那么清楚……

    好苦！

    他自认自己不是一个风流的人，但谁曾想到，什么都乱了，什么都不受掌控了。

    一年前的冬季，在平川的繁华中，那条褪尽了所有铅华的老街，那一座刻着“凤求凰”的古桥……他们三人的偶遇，那么讽刺而清晰。

    “小哥哥，都是怀吟的错，你不要哭……”

    少渊收拢双臂，将视线拉远，“莹莹，对不起！”

    “不，不是对不起——不要对不起。”

    她猛地冲将过来，使出所有的力量抱住蜷缩在一起的少渊，她从未这般大胆直接过，即便再是浓情蜜意的时候，她从来都是承受的。“不要，不要说对不起，松桓，我们三年的感情，我不相信，我不信。你是爱我的，你爱的人是我，你醒醒，我知道你是觉得愧疚了是不是，没有关系，我们等，等周小姐回来了，你会发现的，你爱的人是我，是我啊。”

    “莹莹，我并不懂什么是爱。爱是什么？我从未想过这样毫无营养的问题。但是看到她掉下海去的那瞬间，我的心跳停止了，我从来没有害怕过什么，可是那一刻我很怕，我害怕。莹莹，你明白吗？”

    莹莹愣愣的看着他，他抓着她的手，她似是触到了什么极致的冰凉，她摇头，不停的摇头，仓促的挥开他的手，掩着自己的耳朵，“胡说，你在胡说。松桓，你怎么可以这么对我，三年了，我是什么，我算什么？你说啊，你说啊……”她苍然抬头，“她掉到海里你就心疼了？你甚至都不知道掉下去的人是不是她，那么，那么——那么我从这里跳下去，我现在就跳，我要让你知道，你爱的人是我，那个人，那个女人，她是你父母硬塞给你的战利品！”

    “她不是！”

    “你吼我？”她一把推开他，整个人快要挂到窗户上，“我现在就跳，你说你的心跳停止了，那我现在就跳，你的心跳会不会停呢？”

    “娄莹莹，你给我下来。”他站的急忙，牵动了身上的伤口，胸口一痛，原本拉着他的手猛的一松，莹莹手臂失了力量，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少渊一怔，忍着伤口上身跟着探出一把拉住她的手臂。

    “松桓，你流血了……”她呆滞的看着他殷红了一大片的白色衬衣。他拉着她落到地上，她拼了命的抱紧他：“松桓，你娶我吧，你说过要娶我的，我不任性了，你娶我好不好？我爱你啊。”

    “对不起。”

    “不要说对不起。”她高叫，紧紧的抱着他，“永远不要和我说对不起，我求求你，就当是我求你，三年来，我从没有求过你什么。娶我好不好，我会对你一心一意，我会对你好。我会和你分享所有的事情，我会替你生儿育女。松桓，我……”她手下摸到丝滑的一角，她顺着他的领襟扯出一块染了血渍的雪锻，“这是什么？”

    少渊从她手里扯过绢帕，用衣袖擦着上面的污渍，擦不掉，越擦越脏。他冲进洗手间，拼命的用水洗，胸口的血渗的越来越多。他眼前一黑，整个人昏了过去。

    她手中腻滑，是他体内的血液，他们水□融何止一次，有哪一次，却是这般情景凄凉。娄莹莹怔怔的站在病房中央，肆虐的泪水稍稍收住，一个突然插足而来的女人，甚至一个不干不净的女人，而她自己，三年来，朝思暮想的只有他一个男人，她所有的美好，所有的希望，所有的想念全系在了他身上。可他娶得不是她，那个女人她凭什么，凭什么！

    她抱膝坐在沙发上，几台上放着一架留声机，她每次听，总会卡在这里，丝丝的断断续续，完全听不清楚是什么声音。她笑了笑将片子小心的放进袋子里。

    “给，每天都听不厌吗？”

    “谢谢。”她吸了口，“恩，有进步，浓郁了很多。”

    “是你嗜甜，闻着味儿都腻了。”

    她但笑不语，想了想又说：“这里以前有一片麦场，有很多的大麦茶可以冲，然后配上奶酪，放在文火上炖，出来的味道就很好。”

    “你来英国不是读书，是来享受的吧。”

    “也不竟然，我学的是传播学，想过当一个记者。”

    “现在还想？”

    “恩，偶尔，不过似乎不可能了。”

    “想好什么时候回去了吗？”

    她笑着看向他的眼睛，“我说程少爷，现在不是我想不想回去的问题，而是那边让不让我回去。”

    他淡淡的瞥了她一眼，吹开水面上的茶叶，“是吗？”

    她将杯子放在桌上，“你回去吧，这段时间，真的很感谢你。”

    “我订了船票，我们明天回国。这里，也该告一段落了。”

    她双手覆在杯子身上，“大选结果，怎么样？”

    “没什么意外。”

    怀吟一愣，随即点点头，“众望……所归了。”

    “知道为什么要明天回去吗？”

    “我怎么知道，难不成你要结婚，这么急着回去。”

    “恩，是有一场婚礼，不是新郎不是我，而是少渊。”

    ……

    “是吗？那真的要恭喜他了。”

    她摸到手下的片子，将它放在留声机上，珠子滑到了那面凿痕上，留声机发出“咝咝”的噪音。

    “怀吟，你……在意吗？”

    她看了他一眼，弯唇笑了笑：“很奇怪，我的确是有些在意的。或者，这就是女人莫名其妙的地方吧。但至少他娶娄莹莹，我并不意外，也许潜意识里，我一直在等待这一刻，我想，等他们有情人终成眷属，我也能释怀了。”

    “那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我自始至终都没有真正把祁少渊放在心上过，也放不下，崇言，我其实……并不是针对他，他固然有错，但我似乎没有看到他的努力，他为了和爱人在一起的努力。我茫然了，尤其是他说……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我动摇过，真的，那广兰道的餐厅里。他很诚恳，甚至有些卑微。我动摇了，我想，也许生活就是这样，我失去了清宁，我不可能永远活在那些飘渺的回忆里。我想让自己好过点。我动摇了，我说我们可以像朋友那样，也许时间长了，我们也能相敬如宾的过日子。可是是祁少渊……我不行，我做不到。”

    留声机的“丝丝”声还在继续，但似乎已成了背景音，听久了也习惯了。

    “也许，你一直关注他对娄小姐的心，却忽略了他对你的努力？”

    “你……”

    崇言从怀里摸出一封信，“是他写的，我想，他是想给你看的。”

    怀吟疑惑的结果，打开，只有一句话——

    “怀吟，回来，只要你回来，我会有机会阻止这场婚姻。”

    她张了张口——

    留声机一片寂静，突然传出一个陌生清亮的男声：“HELLO，MR.周，你估计都不记得我？我可有注意你哦，我也是华人，常在班里看到清宁带你来上课个，哥几个特嫉妒他——哎哟，你干嘛，不是你要我们给你们家宝贝一个特殊的生日礼物吗？，嘿嘿，小怀吟，上面有段D小调的声调部分是我拉的，是不是听不出来？诶诶，清宁刚去洗手间，我和你说，这张片子他一个人在琴房练了整整两个月，我们出此赛他都没这么认真过呢。我们下个月要去维也纳，我偷偷告诉你，清宁是主乐手，你到时候要不要跟来给他惊喜啊……”

    之后片子又胡了，怀吟手下胡乱动着：“怎么回事？怎么又没了？”

    “这是谁？怎么你以前没听过。”

    “没有，这是我在英国过的最后一个生日石清宁送给我的，我以为只是他录下来的乐曲。”

    “吟吟！”

    两人一怔，怀吟猛的捂住嘴巴。崇言愣愣的坐下来，“是，清宁？”

    “生日快乐，虽然，我不知道你是不是会听到这些，本来不想录得。”清宁在那头叹了口气，“吟吟，我下个月要去维也纳比赛，想想，你在英国三年了，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情况其实挺糟糕的，那天我也喝了酒，后来想想，那天你一定是闻到了冲天的酒气。你总是那么干干净净，我觉得我的靠近好像亵渎。”他在那边有点自嘲的笑了笑，怀吟呐呐的摇头，“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他很久没有说话，片子很嘈杂，很久之后，他的语气还是没变，“为什么，你居然是，是那么遥不可及的人，我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有追求过什么，因为我知道，我没有资格。我是一个私生子，我甚至知道我的父亲究竟是谁，但是我没有办法得到这种亲情的温暖。上天让我遇到了你，可是你是我望尘莫及的梦。吟吟，我恨过，我也是人，我也有恨，你眼里毫无瑕疵的清宁，也有过恨。可是我不怪你，也不怪命，我只怪我自己不够强，不够力量保护你。”

    “他在说什么？”

    “再见了吟吟，我真的爱你。”

    “他在说什么？”

    怀吟不理他，他反复的听着那段话，反反复复。她的生日在冬季，下个月有维也纳的比赛？那个时候，不是他病得最重的时候吗？

    “崇言，我不能回去，清宁的死太蹊跷了，我看过他的医疗记录，他一年前就开始进行医疗治理，他几乎没有时间安排什么维也纳的比赛。这其中你不觉得奇怪吗？”

    崇言想到花玲的话，终究没有说清宁的母亲其实没有死。那个女人确实是疯了，他根本问不出什么东西。

    “可是婚礼……”

    她愣住，手里还捏着那张明显是匆忙写就的便条。

    “怀吟，这是你今后通往幸福唯一的一条路，少渊是在意你的。”

    ……

    娄莹莹转向来人，笑着换了一声：“义父。”

    “好样的啊莹莹，现在，只要你嫁进祁家，给我找个好点的地方，我就不用这么东躲西藏了。”

    她笑着点了点头，“魏叔叔他们呢？”

    “还提他们？”他冷冷笑了笑，“等着投胎吧，没想到程崇言居然养了一指暗队，杀人利落着呢。”

    “对了，那天到底怎么回事？我只让魏正科带你回庆州，后来到底怎么回事？”

    “是宝静姐出的主意，要我假装被抓，以为松桓会来救我，然后我们就可以演一场戏让松桓知道三年前周怀吟发生的事情，没有哪个男人会不介意自己的女人不贞的事实。只是我也没想到事情会这样，不过，也是极好的。”

    娄坤想了想，“据说，在南海海军舰队上魏正科带了周怀吟去？”

    莹莹摇了摇头，目光闪过愧疚，“是魏叔叔，他说，宝静姐不能留，她知道的太多了。”

    “那个人是罗宝静？！”

    “恩，我那时候，我只想松桓在意我，其实宝静姐对我很好，我……”

    “蠢丫头，她一直都在利用你，她看祁三公子很久不来找你可对你一如既往的好了？她是再利用你呢，以为你当了祁家奶奶，何愁她飞不上枝头？”

    “那……总之，她也不在了。”

    “你不要总是这么一副柔柔弱弱的样子，在男人面前还行，对着女人的时候，只会被别人笑。”

    “我知道了。”

    ……

    “崇言，就当我不知道好歹，但是事关清宁，我不能回去，至少现在还不行。他要娶，就娶吧。若你说的是真的，祁少渊对我……我……”

    “你知道他为什么会中枪吗？”

    “为什么？”

    “他以为船上那个人是你，他以为你淹死在了海里，他罩门大开，没有一丝一毫的防备，你知道吗？他从小就是一个戒心很重的人，但是这一次，他失算了。”

    她捏紧手里的字条，他的字迹隽秀，一如他的人一样。

    她的视线定在那张失了声音的片子上，她似乎看到清宁不甘心的眼睛，那双如天空一样的眼睛，不甘，恨意，绝望，担心……交织在一起，她骇然的后退了一步，一把丢开手里的字条，“对不起，对不起……” 
  
 
正文 转身 
 
 
     
    “怀吟，你总是看不清。”

    “执着于过去真的那么重要吗？你的人生其实才刚刚开始而已。”

    “真的不回去了吗？他要结婚了。”

    她将行李交给他，后退几步站在安全带后，冲他挥了挥手：“告诉他，也许幸福很远，如彼岸花，即使无法摘取，但总是存在的。我不恨他，我们都是一样的，这场婚姻里，谁都不是赢家，谁能说得清。我们的路，也许是荆棘，也许不尽如人意，会漫长，会坎坷，你告诉他，没有人能预知未来，但他应该完成自己过去的承诺，就像我一样，我也要去寻找答案，等一切真相大白的时候，才能无愧于心。当所有的事情尘埃落定，或者——我们就能真正面对彼此，面对这场婚姻了。”

    “你不介意娄小姐的介入吗？”

    “是谁介入了谁呢？”她笑着，“只不过让所有的事回到最初，这样，才能看的更清吧。”她替他将被风吹得乱飞的围巾拉好，“他中枪的事情，我知道，说抱歉太苍白无力。崇言，我好累，我的心被伤透了，伤到了骨子里。我不知道，不确定还能不能接受另一段感情，但我会努力，你放心。”

    “他要的不是感激。”

    “我知道，但目前，我能给的，只有这么多了。”

    她转身没入人群，汽笛突鸣。崇言从怀中拿出一张照片，泛黄的照片上，那个女人抱着刚出身的孩子，笑的慈爱甜蜜。

    “到此为止了。应该结束了。”

    脆薄的照片成为纸屑，随风入海。

    她站在远处，看着渐渐消失在视线里的轮船，从包里拿出从装订线上撕下来的白纸，上面抄了一排疗养院的地址。

    “崇言，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原谅我的自私，在这片土地上，就让我再任性一次。”

    “啪”

    他的身子晃了晃，娄莹莹惊吓的扶着他，惶恐的看向上座的男人，“司……总统！”

    唐芷若拉着娄莹莹出了房门，她不放心的看向站在大厅中央的人，他瘦了好多，整个人笔挺的站在那儿，竟然觉得削瘦单薄了。

    “给我一个你不想娶她的理由？”祁景深有点讥讽的笑了笑，“我记得，一年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和怀吟的感情并不稳定，我不想在这个时候考虑这个问题。”

    “你的意思是，等你和怀吟感情好了，你就会娶娄莹莹了？”

    “父亲！”他抬头看着他，脑门中有被硬物砸出来的血迹，“你爱母亲吗？”

    祁景深深邃的眸子闪过一丝压抑的血腥，“这不是你该过问的。”

    “从小，没有人教我什么的爱，怎么去爱，我的生活死板，僵硬，您要我从五岁开始跟在您身边接触枪械，十岁入伍，十八岁参军，二十岁对敌，我所有引以为傲的能力，您教的，我学来的，只有怎么用最少的砝码换取最大的利益，我不知道爱情是什么。我用我的婚姻，换来了你政局上全然的泰斗稳定，我以为是我的牺牲，我反对过，但是您和母亲没有听，我妥协了，我以为是我妥协了，可事情的发展全不是我能够掌控的，您说过，不能让事情超出自己的把握，怀吟的出现，是对我来说最大的挑战，也给我带来了最大的挫败。我一直以为，当你习惯一个女人，当你能接受她的靠近，当她的存在变得那么理所当然，这样就好了，这样就可以了，书里的那些风花雪月，和女人之间最大最近的关系，我经历了，我想，不过就是这样……可是不是的，不是我想的那样，父亲，你明白吗？我根本无法坦然的面对怀吟，我不敢看她的眼睛，不敢靠的太近……你明白吗那种感受吗？”

    “那么你所谓习惯存在的女人，是娄莹莹了？那么儿子，我告诉你，一段成功的婚姻，绝不可能考那些虚无飘渺的爱情来维系。”

    “可我还是希望自己能挽回，你们想过我的感受吗？想过我的幸福吗？我想试着挽回我的妻子，我感激你们当初的安排，我没有怨言，我庆幸自己没有愚蠢的拒绝。你知不知道，怀吟接受的是西式教育，她的观念不会允许自己的丈夫这么做，你知不知道，这是我最后的机会了，你能挽回她最后的机会了。”

    “那么，你有想过那个娄小姐的想法吗？听说，她想自杀？”

    “我……”少渊颓然的落在沙发上，“我不想一错再错，娶了她，是害了她。”他冷冷的笑了笑：“我知道你为什么坚持让我娶她的原因。”

    他缓缓的抬头看着自己的父亲，“一旦有人证实三年前的事，别说是怀吟，整个祁家就好像被人倒打嘴巴。而那个人，就是娄坤。”

    “你既然知道，就不要冥顽不灵。别忘了，是谁当初要保他性命！”

    “错了，所以是我错了！”他猛地站了起来，疯了似的扫落了几案上所有的东西，“是我错了。”他双腿一软，“是我错了。”他将整张脸埋在手心。

    祁景深伸手，犹豫，再犹豫，他伸手抚上他的发顶。

    “你对娄莹莹，始终有愧于心，你做不到杀了娄坤，那么——少渊，你只能妥协。你要明白，一次退步不算什么，只要——你能赢。”

    “少渊，为什么我们看清楚的时候，都那么迟，那么无力。”

    她在她的身边缓缓蹲下，“阿姨，你认识我吗？”

    女人的双眼空洞无力，怀吟捧着她冰凉的双手，“阿姨，清宁他，应该和您说过我吧。”

    果然，女人的眼睛闪过光，但依旧肌肉瘫痪的坐在那儿，神情呆滞。

    她吸了吸鼻子，将一本琴谱放在她的膝上，叫医生搬来一台留声机，将那张片子放上去……

    Vivaldi的《四季》变换交接，她的视线渐渐拉远，她似乎又看到草坪上阳光落了一身的男孩，如春风拂境舒展的乐曲，他喜欢协奏曲，就像他一样，温和，清朗，舒心……

    怀吟将划珠移开，转头拿冲好的红茶对女人道：

    “阿姨，我是清宁的……同学，他……”

    “你是周怀吟吧，你不是我儿子的同学，你是他的恋人。”

    端着杯子的手微微一晃，她有些不自然的笑笑，“阿姨，您，恢复了？”

    “我从来都没有不正常过，你走吧，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她正想说话，却又听她说：“尤其是你，我不想见到你，你走吧，周小姐。”

    她不明白她语气中突来的恨意如何解释。

    “阿姨，你有什么心愿吗？只要你说，我都可以……”

    “不必了，你走吧，我不想看到你。”

    “阿姨，我不知道从前发生过什么事，但是，我对清宁是真心的。”

    “够了，小姑娘，是真心还是假意，对现在的我来说，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阿姨……”

    “我的清宁不会回来了，你害死了他，我最大的心愿，就是带着我儿子离你们这些大人物远远的，我们娘俩招惹不起。”

    “没有”怀吟心中一寒，“我没有，我怎么可能害死他，我宁愿自己死也不会有半分想害他的心的。”

    “你走吧。”

    怀吟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她的眼神制止。她将乐谱留了下来，在取留声机上片子的时候却忍不住哭了出来，没有哭出声，眼泪一点一滴落在唱片上，她紧紧的捂着嘴巴，想办法让自己停下来。她抬头看着天花板，全是海面，这里是收官精神不济的人的地方，是高级疗养所，她看着头顶上松软的泡沫石，心下疑惑，这样的地方，是阿姨能承担的起的吗？她没有任何偏见，但绝不可能是阿姨凭自己的能力住得下去的。

    她一下转过头去，却见她怔怔的望着自己，她浑身一激，“阿姨……”

    她看着她的眼神好怪异，想恨，却恨不起来，有怜悯，有叹息……

    “那边的抽屉下面，有一把钥匙。”她示意怀吟去取。

    “小姑娘，我知道，不应该怪你。”

    她见怀吟取了钥匙，“这是程家古宅三楼书房保险柜的钥匙，你知道程家吧，这个圈子，也不过就这么几家人。”

    “恩，我知道。”她收拢掌心，“这是？”

    “清宁离开的时候，我托人清空了在伦敦老房子里所有的东西，清宁有写日记的习惯，我没有看日记的内容，便将这些东西混在一些文件里让那些来找我的人带回程家，至于在不在，我并不确定。我想，那里，会有你想知道的事情。”

    “阿姨，我只想问，清宁有顽疾吗？”

    “顽疾？！”她突然冷然大盛的笑了起来，“我儿子身体自小就很好，什么顽疾！”

    “那为什么……”

    “你自己去找，找到了，等你找到了……不知道会怎么想呢。”

    “你不是说为了我儿子做什么都可以吗？”她从怀里拿出一张化验单，“我的日子不多了，最多两年，你愿意留在这里照顾我，直到我死吗？”

    “什么？”

    女子转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不肯了？不肯陪着我这个老婆子？还是，你不爱我儿子了，连照顾他母亲这样的事情都不愿意了。”

    “不，不是的，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自然——是愿意的。”

    “等我死的时候，我会把保险柜的密码告诉你，你要不要看，就是你的事了。小姑娘你记住，这不仅仅是一把保险柜的钥匙，一旦你用了，有很多事，就没有表面上的那么简单了。她会锁了你的心，也不定……” 

  
 
正文 回归 
 
 
     
    她一身黑丝绒的对襟连身裙，带着墨镜，将黑色的丝帽摘下，她面无表情的看着墓碑上的女子。

    “明姨，整整两年了。”

    她缓缓的摘下眼镜，“你说得对，真的没有人找我，连我父亲也没有。”除了崇言，除了他，没有人过问过，两年来，周怀吟远在苏格兰的一个乡间小镇上，过着怎么样的生活。

    明姨的心态很不好，她的精神几时正常，几时又极不稳定。她摸了摸发根，那里有个很长的疤痕，是明姨发作是用嘴咬的。

    东渡的游轮轰鸣作响，她深深的呼吸了一口空气，“清宁，我要走了，这次，是真的再见了。”

    明天——她看着手里的白色菊花，是崇言三十岁的生日了。

    庆州

    宋义亭将车子拐进八桥区，薛铉看着前面的路：“你确定是这里？”

    “确定确定，你都问了八百遍了。”

    “怎么这么偏僻？”

    “我怎么知道，给的地方就是这里了。”

    “对了，明天那个程少爷的生日宴你去不去？”

    “去啊，怎么不去，跟着去看看到底富到什么程度，嫉妒也得有个参照啊。”

    “这程崇言不像是个喜欢热闹的人啊。”

    “这你就不知道了，男人到了一定年纪被逼婚，父母通管用的方法就是这个，变相相亲嘛。”

    “程崇言他老子就更不像这种人了，据说……”

    “到了到了，你烦不烦，人家开生日宴咱们凑个热闹就好，哪那么啰嗦。”

    这里有一条小巷，车子开不进去，两人沿路走着，义亭有些不确定的问：“你说，我们这么贸贸然来，他会不会生气？”

    “不知道，难说。”

    “喂，你私下里找过那个女人没有？”

    薛铉看了他一眼，“没，你找过？”

    “恩，一点消息都没有，玄了。”他伸手指了指小巷尽头，“开始的时候你没见到他那个样子，好像是我把他老婆藏起来似的，估计也这么对过程崇言，我是真的不知道。”

    “他结婚半年后就申请去特种队参加集训，这闺怨深喽。”

    “没事，那个娄莹莹我知道，是个能忍的主，林黛玉似的。”

    薛铉拉住义亭，“难不成他们就这么放任着，不管周怀吟了？也不见说起要接回来。”

    “谁知道，前几天指挥处就发出了警报，边境打起来了，两个小国，靠海，但总离得近，唇亡齿寒的。这太平日子也不知道还有多久。”

    “和着祁少渊未雨绸缪呢。”

    “哎哎，复杂啊——”宋义亭一声长叹没有抒发够，还以为看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事，张大了嘴巴，差点没呛到口水。薛铉顺着他看去，也惊了惊，不远处站的男子，一身简易的陆军装束，脚上套着雨靴，整个人看起来清瘦的许多，眼下也不知道站那在说些什么，看不清容貌，但他还是认得出来的。“他怎么这么不修边幅的样子。”

    宋义亭闭上嘴巴，“我记得那时候我们入伍，队长要求剃头发，他那个时候头发也不是很长，就死赖着不肯剃头，他从小就挺臭屁的。”

    对面的男子徐徐转身，他还是那个容华四溢的玉堂公子，只是苍颓了，沉郁了，也更加成熟了。

    他没想到会见到他们，凤眸闪过惊讶，但随即淡然，只点了点头算是招呼，“你们来了。”

    义亭鼻子一酸，少渊将手里擦拭抢杆的布放下，走到他们身前，“你搞什么？听说你生了个大胖小子，都做爹的人还会哭？我看上去很糟糕吗？”他伸手弹了弹衣袖上的蒙灰，“儿子叫什么名儿，改明儿做叔叔的也该送份礼。”

    薛铉一掌拍在他的肩上，笑道：“看起来瘦了，人却是越发结实了。”

    他笑着回拍他的肩，力道很大，“是啊，越来越没法和我比了。”

    “那是当然了，谁能和总统的儿子比。”宋义亭一拳打在他的肩头，“三天前不久结训了吗？你还想留在这儿当特种兵啊。”

    “也亏得你们能找到这里，我选了这里来集训，就是冲着他们不知道我的身份罢了。”

    “真的？我们都以为你搞忧郁呢……”宋义亭一愣，“抱歉。”

    “得了，你们开车了？正好，我有一大堆的东西，给我带回去。”

    “不是吧，这地方你还能有舍不得丢的？”

    祁少渊回身朝自己在的营帐走去，他状似随意的挥了挥手，“再重要的都丢过，还能有什么不能丢的，一些零件，我想拿回去试着组装一下。”

    “是啊，忘记你在军校修的是机械了。对了，你自己不回去吗？明天是你好兄弟的三十小寿。”

    他的脚步一顿，半转着头问：“程崇言？”

    …………

    回到双湖官邸的时候，月已上了中天，难得在冬天能看到这样的圆月，他足下顿了顿，门侍看到人影早就走了出来，看到是他面上一愣，“少爷？”

    “恩，和夫人说去，我回来了。”

    很快，整座连绵一坡高地的双湖官邸灯火通明，他可以想见如果回了祁公馆，怕就是人声鼎沸了。

    他走了几步，正要从偏廊抄近路直接去母亲那里，却看到从远处奔来一个雪白的身影，他伸手接住那团雪貂裘绒披身的女人，有点意外的看着她：“莹莹？你怎么在双湖？”

    “她从你离开后就搬来了双湖和我住了，这一年多来，我也就靠她照顾着。除了去年年三十，你从来没有回来过，我还以为你忘了还有我们呢。”

    少渊扶她站好，“辛苦了。”

    “不会，母亲待我才是极好。”

    他神情一顿，似是恍惚，“母亲”两字让他觉得胸中一阵涩然，他抬眼看了看她，她生的很好，唇红齿白，越发的形容娇俏。但细细的看，还是能看到眉宇染上的忧伤，还有那双盈盈秋波目，也晕上了浓浓的想望。他想说些什么，却觉得所有的言语都很苍茫，便扬唇笑了笑：“我先去洗澡，你们去餐厅吃饭吧。”

    这个女孩于他,并不是萍水相逢的过客，他曾经万千宠爱，让她风光无限，他也曾经承诺过，那个时候他不懂什么是心动，单纯的以为这样便是长久，现在他娶了她，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若是怀吟回来了，回到他身边了……他又觉得挫败了，沮丧，懊悔，不知所措，种种从未有过的情绪像满涨的潮水，压得他透不过起来。祁少渊苦笑，他居然也有这样狼狈的时候。伸手推门，这间屋子原本是准备给他和怀吟婚后用的喜房，他们一直住在轩池，他也从未来过这里。这里一尘不染，但封尘的味道却扑面而来，他不适的咳嗽了一声。

    “松桓，我给你去放水吧，你一定累坏了，要不先躺躺？放好了我叫你。”

    屋里漆黑一片，她就站在他身后，小心问话，态度谦卑。他原本想冲口而出的“出去”便硬生生的咽下，他看到她忙碌的样子，心中空洞大盛，无力的躺在床上，他太累了，疲惫道无法自拔……

    两年了，怀吟……你到底去哪了？

    他困倦的沉沉睡去，莹莹替他除了外衣和鞋袜，轻轻的跟着躺上去，她蜷在他的身边，鼻尖是她熟悉也陌生的味道，他从前待的地方总有熏香，久而久之，她也会在家里染些沉香碎屑，然室内充满幽静的味道。这一年多来，他常年住在部队里，听说，那里是三军训练营里的特训最为艰苦的一支队伍，她不明白他们新婚刚刚，为什么他急着参加集训……

    不明白吗？其实——还是有些明白的吧。她不愿意想，现在这样多好，他的怀里还是她，她搂抱的男人也还是他。他们身下的这张床，是他和周怀吟洞房花烛夜的地方，现在她躺着，她会慢慢的盖过属于她的味道，慢慢的，不留一点余地的盖过。

    他不安的翻了个身，莹莹面对瞬间空了大半的床榻有些反应不过来，她不甘心的从他身边爬过去，换了方向靠近他的胸膛。

    少渊动了动，眉心微微皱起。

    “别动，是我，是我啊。”

    他眉宇渐渐平缓，伸手搂住她的腰肢，无意识的厮磨过她的耳廓，“怀吟，你有没有想我。”

    她浑身有如落入冰窖。

    “我很想你呢，可是，我又犯错了。”

    她猛的坐起身，难以置信的看着床上一脸安逸的男人：“娶我，难道是错误吗？” 

  
 
正文 剖析 
 
 
     
    “老李，在这儿停下。”

    “是，夫人。”

    方静姝走进康旭路的亚泰分店，身边跟来的小丫头天瑶扶着她下了车，“夫人要买东西吗？”

    “如今天寒，你家少爷不是个会照顾自己的主，这么大冷天也就他肯定乱穿衣服。”

    “夫人说的是，少爷服役结束看到夫人去接他定是极高兴的。”

    “回去之后，吩咐下去，叫下面的人不许乱说话。”

    “是”天瑶跺了跺脚，“夫人，小姐她到底去哪了？为什么先生不去找呢？”

    “天瑶。”方静姝极少用寒凉的目光看着别人，天瑶心下一惊，猛的收住了嘴，“对不起夫人，天瑶不该问的。”

    方静姝手里的皮包被生生捏出了折痕，她宁愿她可怜的女儿永远不要回来，永远不要再回来了。

    等两人接了周怀岩从康旭路一路向东，回到周公馆的时候已是晌午。周怀岩接下身上新买的披风，“母亲，我有三天的假期，等过了这几天我就要去辽东军分区报道，这几天我叫怀吟过来吧，多好些年没见到她了，结婚的时候我这个做哥哥的也不在，怪对不起她的。”他招呼李嫂将身上的皮带，佩环，扣件还有外衣纷纷拿走，“帮我倒杯茶，谢谢。”

    “少爷说什么客气话。”

    “对了，我在部队的时候听说三公子去特种队集训了？他去那种地方做什么？他现在可是总统的儿子。”

    方静姝坐在沙发上叠着他进门时解下来的风衣，听他这么说，手下动作一愣，有些不自然的说：“你妹妹这几天身体也不好，怕出不来了。”

    “身体不好？”他转了身接过李嫂递过来的茶杯，“莫不是有了？他们结婚也有一段时间了。”怀岩喝了口茶，“还是家里的东西好，这是高山猴魁吧，谁送来的？”

    “不是，你别瞎猜，他们家最近也是人多，你就好生在家里住些日子。”

    “啪”怀岩扣上茶盖，空气一下子稀薄了起来，带着岁末该有的寒气，悄然弥漫。方静姝一惊，反射的问：“怎么了？”

    怀岩笑了笑，将杯子放在手边的茶几，“妈，我不是去坐牢，那里虽然偏远，但不至于闭塞，祁少渊娶了姨太太是不是？”

    “怀岩。”

    “妈，我这次回来，还有一件事。”

    “什么？”

    他笑着摇了摇头，“我得先去见见我那个好妹夫。”

    他将一叠报纸丢在桌上，正拿着一大摞的文件归类放在书架上的章盛意外的转头看着他。

    “怎么，才一年而已，不认识我了？”

    “啊？不是，少爷，您什么时候回来到的？”

    “昨天。”他坐进皮质转椅，转了个圈，眉眼还带着疲惫的看向章盛，“我叫你办的事怎么样了？”

    他手里的文件滑了一些出来，祁少渊瞥了那些东西一眼，又瞥了眼一脸尴尬的章盛，他的目光转向窗外，年末了，九月的桂枝枯荣了一片，他站了起来走到窗边，果然，极目的景色不再葱茏苍翠，他们结婚在三月的初春，那时候万物峥嵘，芳草复苏，多么好的兆头。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窝囊，甚至低劣。”

    “少爷……”

    “你说，她是不是在英国？”

    “……”

    “父亲阻止你查她的下落只有一个原因，她在英国是不是，周志宏原身是皇家军事学院的高级学员，有英王亲自赏赐的勋爵荣誉。周志宏能把怀吟藏到什么程度，就代表他在英国能捅到哪条天路。这才是父亲最大的威胁所在。他在评估，周志宏在英国到底有着怎么样的人脉和门路。”他双手负在身后，半转着头：“他从不打无准备之仗，时间拖得越久，周志宏暴露的越多，对他，也最有利。”

    他伸手折了探进窗棂的月桂枝头，很脆，只要稍稍用力就回化作飘屑，“其实这场仗，说破了，我才是最大的输家。”他掌心一握，生生的将那半截桂枝碾成细粉一般的尘末。“我到底不够格，他真的很厉害，能利用身边所有能利用的，连我也不例外。”

    “少爷，先生是为了你好。也是为了少夫人好。少夫人现在还不能回来，有太多的人盯着先生和你现在的位置，你是司令了，那么年轻的司令，部队里有多少资格元老会不服气。这些，都是你教会我们的。而且南海的事情我们没有证据，汪致央现在不过因为票数不及司令而落选，他还是议员，还在参政，只要他一天不失势，夫人回来就会成为众矢之的，想拿少夫人做文章的人，何止一个……但我们又还有机会，还有时间可以扫清这些障碍。等一切都结束了，少夫人回来，不就万事大吉了。”

    “就是，你急什么，总是你的老婆跑不了的。”

    径自开门进来正是宋义亭，“你猜，谁来了？”

    少渊顺着正门望去，“怀岩……”

    “三公子。”周怀岩推门而入，顺手带上了房门。

    少渊心下高兴，几步上前站在他面前，“我应该叫你兄长才是。”

    “是吗？那么请问，我妹妹她好吗？”

    “怀岩！”义亭低低叫了一声。

    “祁三公子，我妹妹怀吟呢？”

    ……

    “怀岩，你怎么了，我不是和你说了，周妹妹是去外头避避风头，等这里的事情结束了，松桓会去接她回来的。”

    “我只要他说，你和怀吟结婚不满一年，你就琵琶别抱，妄想齐人之福。听说那个女孩是你的阿娇女……好，这个姑且不说。你真的清楚三年前，不，是五年前了，五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吗？你真的了解吗？你不知道，也不了解，你身为怀吟的丈夫，却只会躲在父母身后，唯唯诺诺。凭你祁少渊的本事，你查不到吗？你不会去查吗？”他一把推开上来劝说的宋义亭，“你知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人，你是她周怀吟的丈夫，是这个世上最应该，必须站在她身边的男人。你有义务第一时间站出来保护她，可是你没有，你没有站出来，你选择了妥协，和父母妥协……

    “周少爷，少爷这只是权宜之计。你不要误会他。”

    “误会？是我误会吗！”他靠近一步，“如果我记得没错，五年前你妥协过，这是不是已经是你的习惯了？既然妥协了，就要认命，如果不认命，就不应该招惹怀吟。义亭说，你爱的人是怀吟，祁少渊，你不觉得你很可笑吗？你的爱这么廉价？还是这就是你大少爷的爱好？建一个爱一个，爱的时候天荒地老，一旦出什么事情就弃如敝履。你的爱体现在哪儿？嘴上？”

    他冷冷的看着他，“为什么不说话？没话说吗？五年前的事情让你觉得羞耻吗？让你的大男人主义受到侮辱了吗？你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对怀吟不闻不问。这就是你的爱？你们祁家是什么人，为了名誉，为了地位，却要我妹妹担心所有的罪名？我真为怀吟感到悲哀，你爱她？你根本不配。”

    他猛地扯住祁少渊的衣领，“祁少渊，两年多以前，一个叫娄坤的人威胁我会把三年前的事情抖出来，你知道娄坤吧，我在樊阳带队抄了他，他恨我，只因为恨我，想让我难堪。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我知道。我在医院打了他，往死里打，可我觉得就这么让他死了是便宜了他。我停手了，我犯了法，我坐牢，被削了军职，去服役。可是我不后悔。怀吟是无辜的，没有人可以拿她的过去大作文章。”

    “你知不知道，每一次你的妥协，就是对怀吟的一次伤害。是你将她推开的，横亘在你们之间，不是怀吟的过去，也不是你的过去，而是现在，怀吟不是个有大抱负的女孩，可是她偏偏嫁进你们这个有着‘大抱负’的家庭。”

    他自一边抬手，缓缓的放在他握着他衣领的手上，握紧，然后扯开。

    “没有人可以怀疑我对怀吟的爱。”他抬目看去，原来承认了，便是释然。“我爱怀吟，我们没有过去，我失去了现在，但我们还年轻，我们又未来。”

    “未来？你以为单凭你的爱，你所谓的爱，怀吟会漠视你身边另外的女人吗？她爱过的那个人，有着比你高贵一百倍的真诚。你以为，怀吟会接受吗？如果你真的爱她，那么，杀了娄坤，亲手杀了他。”

    “怀岩，你是在说什么。”

    “周少爷，这不可能。”

    义亭和章盛异口同声。

    “为什么不可能，因为娄莹莹吗？因为那个女人吗？”

    怀岩收紧拳头，“祁少渊，如果你当我是怀吟的哥哥，就抬起来看着我说，说你愿意，还是不愿意！”

    他的目光定定，如炬。

    他的拳渐渐收紧……

    “三公子，当日营中缺了血源，幸好娄小姐的血型能与您匹配，只是您失血太多，娄小姐坚持输血，自己却体力不支，晕了过去……”

    “三公子，我在学院进修的时候听说失血的人夜晚容易出现游症，这是我新手做的香囊，里面是有安神的薰衣草和紫罗兰，还有，我泡了花茶，也能补血……”

    “三公子，这是我的义父，我从小就是个孤儿，是义父领养了我。”

    “三公子，没有了哥哥，我只有义父这一个亲人了。”

    “松桓，父亲他很感激你，要我好好谢谢你。”

    “矿长是做什么的？父亲说，一定是你和那里的领导打了招呼，他才能当上矿长的，松桓，你真好，对我好，对义父也好，莹莹发誓，也会永远对松桓好，不让你再受伤，受伤了，我也会照顾你……”

    ……

    他的眉骨突突的跳着，怀岩的眉越皱越紧，“你眼里如果还有我这个大舅子，就把头抬起来看着我说！”

    章盛一步站定在他身边，低语道：“少爷，魏正科还没有死，娄坤是最大的线索，您要知道五年前的事，必须找到魏正科。”

    他的眼神一黯，随即深沉。

    他抬头看着他，很久，才开口：“对不起，至少现在，我不能。”

    怀岩眉心舒展，“好，好，好好。算我自讨没趣，吟吟她，居然嫁给了你？！只怪我没用，连唯一的妹妹的保护不够。”

    “怀岩，我并没有要姑息，只要我找到……”

    “够了，祁少渊，够了。”他退开一步，“这样的婚姻，还有什么继续的价值。”

    “怀岩……”

    “义亭，让他走吧。”

    “可是，他要是一个冲动去杀人了怎么办？他才刚刚出来。”

    “他找不到娄坤的，没人能找到他。”

    “你什么意思？”

    “少爷将娄……娄坤软禁了。”

    ……

    “其实我也不明白，既然你不爱娄莹莹，为什么要娶她，娶了，就是责任。你逃不开，躲不掉。一旦周怀吟回来，这场三个人的闹剧，我看像她这样的性格，第一个选择退出的就是她。”

    “你相不相信，如果我没有娶她，父亲会在第一时间杀了娄坤。”

    “那又怎么样，对于现在的你来说，还有什么比这样更好的？”

    “如果娄坤死了，下一个就是魏正科，他比娄坤聪明，你以为他会怎么做？”

    “总不可能自杀吧。”

    章盛一手击掌，“是少夫人，除了少夫人，魏正科是真正知道五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的人，到时候才是少夫人真正有危险的时候。”

    他转身看向窗外：“怀吟最大的危险，是我父亲，我了解他，一旦事情脱出他的掌控，他会不遗余力的铲除所有不安定因素。怀吟就像一颗定时炸弹，他掌握不了，就回想办法除去。当初他要我娶怀吟，不仅仅是两大世家的联姻，还有钳制和警示。当时，他以为他能掌控的，不仅仅只有怀吟，还有我，我对怀吟毫无感觉的心。”

    宋义亭转到他身前，“现在你人也娶了，还能怎么办？周怀吟就算去了英国，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你觉得她是个能接受一夫多妻的生活？还有，我一直纳闷你为什么选了去老角区集训，你是不是又打算做什么？”

    他的视线投向他，淡淡一笑，“我自认不是个无私的人，我无法忍受自己所做的一切她看不到，听不到，感觉不到。我的付出，不能没有回报。”

    “没有人能无视我的感情，既然我懂了，就不会轻易放弃。”

    那枚属于总指挥区司令的配彰被他紧紧的嵌在手心，红了，也很痛。

    …… 
  
 
正文 擦肩 
 
 
     
    “那么，你想怎么做？”

    “我的总统父亲不是想分化周志宏在英国的势力吗？只有彻彻底底斩断周志宏给他带来的所有威胁，让周志宏身无臂翼，怀吟对他来说，只不过是我的妻子，一个女人，仅此而起。”

    “你担心，万一老爷子对上周志宏，不会手下留情？”

    祁少渊摇头：“父亲求的是放长线，钓大鱼，可我没有时间等了，周怀岩有一句话说的对，我浪费了太多的机会，我能有多少的‘现在’可以把握？我等不了，我也不允许自己再等下去。”

    “可我们在英国根本没有可以大批量调动的敌间部队，怎么做？”

    “你忘了特种兵是做什么的？”

    宋义亭不可置信的看着他，“我就说你没这么好打发。这两年，你到底去干了些什么。”

    “老角区的旧军营专门训练敌间人员，我过去的时候没有知道我的身份，我设个圈套，允诺他的小分队能进入皇家军事学院进行军事探测。”他从带来的一叠报纸中抽出一张照片，“这是父亲早年安插在皇家军事军校的一名教官，我要送一批三甲兵出境，混了些嫡系的亲卫，到时候军籍全都归他。”

    章盛拿了照片，“是当暗人？还是直接……”他示意，两人知道那是斩草除根的意思。

    宋义亭转头看着他，祁少渊翻开手掌，掌心红印大盛，“一个不留！”

    待章盛离开，义亭皱眉道：“那么，周志宏将一无所有。”

    “他能继续当他的财政总长，甚至，能爬的更高，但他永远威胁不了父亲，那么——怀吟就安全了，是我一个人的了。再也没有人能找借口将她从我身边带走。”

    “我还是那个问题，娄莹莹怎么办。”

    他神情一顿，“我曾经告诉过自己，不要负心薄幸。但若我今生注定半壁染暇，便只能负她。”

    “好残忍。”

    “义亭，我说过，我不是个无私的人，这是我最大的让步。就让所有的错误都停止吧，我们——再也折腾不起了。”

    “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的目光渐渐空濛起来，“再等等，再等等我，我来接你，接你回家。”

    她伸手扶住帽子的延边，碧霄空净，触目澄明，对面是海纳百川的飞啸，是隆冬的寒霜，她伸出手，大洋涌浪，连带着吹在肌肤上的水汽都带着浪啸弥天的霸道。

    “临海升月明，这里视野这么好，却不及绕弄芳甸的江流，我总不喜欢看海，觉得心里空的紧。”

    她转头看去，那女子穿着单薄的连衣裙，只简单的披着湖色的狐衣。

    那女子笑道：“这海上一眼望去，看不见流霜，看不见白沙，人啊，心里总想着看看一望无际的大海到底是社么样子，看到了，想看看——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不过，那哪里是海的样子，不过古人杜钻罢了，你想，能见到孤月，能闻到芳香，那能是海吗？还是湖边小溪，是章台亭柳的台阁。”

    她站直身看着那女子，侧着的五官如点染之工，双目盈亮有神，犹如映照皓月拂亮的旭日，她定定的看了一会儿，那女子半转过头，笑意浅浅，很是温和：“你好，我叫程颐。”

    “程颐？”怀吟一愣，又细细看了她一会儿，程颐笑容可掬，也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尴尬，“小姐看什么？”

    “啊，抱歉，我叫周怀吟，只是觉得，程小姐，有些面熟。”

    “有趣得紧，若你是男子，我会认为你在和我攀谈。”

    “呵，也是，却是冒犯了，只是，你姓程，让我有些意外。”

    程颐笑着摇头：“有什么可以意外。”她这才伸出手去：“再自我介绍一下，我叫程颐，祖籍庆州，算起来，我该叫崇言一声哥哥，不过他这个人恁的的不好交流，我们不亲厚，但还过得去。”

    怀吟伸手握住，表情有些僵硬，崇言没有同系的手足了，那么程颐——

    “你，是程昴弦——程叔叔的女儿吗？”

    “是啊。”她转身趴在扶栏上，“是老幺，不过我妈原来是麓丽的茶女，算起来，是私生女哦！”她伸出食指点在唇上，样子精怪活泼，那双布满阳光的眸子一闪一闪的，怀吟愣愣的看着她，她——好漂亮。自己没有的美——那么阳光，那么无忧无虑。

    她张了张口，她想说，你不是，你还有一个弟弟，可是她不能。

    “你知道我。”她说的肯定。

    “是啊，从你上船就注意了，我哥哥给我看过你的照片，要不是他拜托我，我才不那么早回国呢，他生日也请不动我，我就是想看看，什么人能让崇言哥哥这么放在心上了。”

    怀吟摇头，“不是，程小姐你误会了，我和崇言，只是朋友。”她没有想到崇言拜托她来照顾她，她心下感激。

    程颐扬眉，不解道：“是朋友啊，我有说你们不是朋友吗？”

    “……”

    “周怀吟！”程颐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托着下巴道：“我一定听过你的名字，只是忘记在哪了，我很少回国的，国内，也没认识几个人。”

    “你认识梓珊对不对？祁梓珊啊，就是现在总统家的四小姐。”程颐眼睛一亮，还不等怀吟说话，忙接着说道：“我记起来了，你是她三嫂是不是？我在法国的时候听她说起过你。”

    “是吗？”她扯了扯身上的披肩，转头望向海面的波涛，风平了，海面涟漪斑斓，层层浮漫。回去了，距离陆地越来越近，她将投在程颐身上所有的余光收了回来，想着，只能先去程家了。

    “真的是你？”她一把拉过她的手，“她说——你在英国念过传媒学？”

    怀吟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如此激动，只能点头，“恩，是的。”

    “你想不想当记者？”

    程颐神情急切，又充满了热情，怀吟一时反应不过来，“记者？”这两个字在脑中细细转了个圈，整个油轮一个颠簸，她怔了怔，脑中清光一闪，似被点染了什么，“记者？！”她正身面对她，“你是说，我有机会可以当一名记者？”

    “对啊，你条件这么好，不当记者可惜了。我这次回来，就是带着团队打算回国办报社的，我都联系好了，有圣彼得学院的支持，经费也不用愁，这个报社一定办的起来。”她伸手指了指油轮的一处船舱，“那里都是我的同学，也是传播学的爱好者，有摄影师，作家，反正很多人，如果你能加入，就太好了。”

    “可是我写的是课本知识，仅有的几次实习经验也忘得差不多了，我什么都不会啊。”

    “没关系，谁不是从一点一滴做起来的，你是专业学员，又会英文，以后有很多英语原稿，或者十四行诗，你都可以帮忙翻译的。”

    “可是，我这次回国……”

    “你放心吧，等你什么时候有空了就来上班，我们一时半会儿的工作量也不会太大。不过一定要来啊，我们这里会英文的可不多。”

    “恩，谢谢你。”

    “怎么会。”

    ……

    程颐一路见她离开，直到怀吟进了自己的舱房，心中不禁恻然——

    “崇言，你这么做到底为什么呢？她是别人的妻子，你这么帮着她，她知道吗？就算知道了，又能如何？不求回报的付出，是……喜欢她吗？”

    她们站在后面，前门异常喧闹，程颐探头张望，“怎么回事？怎么不走了？”

    “谁知到，听说是封了登陆舱，要我们往水房绕道上岸。”站在前面的是个中年男子，人多拥挤，他转不过来，半侧个头大声说着，“好像来了什么大人物，哎，好不容易回趟国，这几年国内也不安担，不知道又要做什么了。”

    程颐拉着怀吟，正要说什么，就听到前舱广播里传来风道的通知，众人大嚎麻烦。

    “真的封了，诶，你们看那里，那些不是军用舰嘛，怎么开到这儿来了。”

    “是交接兵，每年总有那么几个成绩好的送到皇家军事学院，听说其实是敌间部队。”另外一个将行礼举在头顶的男子回声道。

    “那怎么不走军事海域，这里是码头。”

    “又不是打仗，海域怎么开？这些不过是外交的一种手段罢了，和外交官一样，互换的。”

    两人就这么交谈了起来，程颐见同伴从人群的间隙里开出一条路来，“亏得我们是女人，走吧，挤出去，不然等到天黑透了也不见得能回去呢。”

    “好，拿好东西吧，从这儿走。”她紧了紧程颐的手，选了条有几个大男人站着的地方：“这里没有妇孺儿童，这几个男人人高马大的，占了位子，却并不拥堵。从这里挤过去方便。”

    “对啊，你可真聪明。”

    “谢谢。”她笑着从一个男人身边挨过，边走边喊道：“抱歉，接过，抱歉……”

    几个人挤到码头的通关口早已气喘吁吁，程颐指着怀吟大笑道：“你看看你的样子，帽子歪了，头发也乱了。”

    “彼此彼此，你也一样。”她笑着拿下帽子顺了顺自己的头发。

    “你应该多笑笑，你都不知道自己笑起来有多漂亮。”而不是像在船上那样，未有白发，却缘愁绵长。

    她但笑不语，手中捋着一头长及腰间的墨发。

    “走吧，你去哪？”

    怀吟拎起地上的箱子，“想去你家，欢迎吗？”

    程颐微微一愣，但随即笑开：“自然欢迎，崇言会乐翻了。”

    他们转出通关口，转过码头建起的一排隔离栏，绕开停靠在码头的车辆，她们谈笑着走过——

    冬风扬起，吹散了她帽间的纱幔，她抬手挡了挡。身后跟来的同伴“咦”了一声，“好大的排场。”

    庆州的冬天，快要下雪了。

    走在前面的怀吟她们没有听到，她裹紧披风，有些厌烦的裹紧，真不喜欢这样的冬天，冷的似乎要人命。

    那同伴捅了捅身边的人：“那些人看上去不像黑社会啊。”

    一男子戎装一身，抬步上了一辆黑色房车的另一面。

    “一共230名嫡系军，三甲部队里全换成了我们的人，只留下作为暗人的特种兵。”

    祁少渊入车坐定，“让柴远带的人去找怀吟，找到后立刻东渡。”

    章盛跟着坐上车子，一列纵队的战卫纷纷跟着开门上车。

    他转头看向窗外，那一院子的晚冬玉兰，还未谢吧，“去轩池。”

    父亲，第一次，我的执着如此深，我想掌握我能掌握的，所有…… 

  
 
正文 重遇（1） 
 
 
     
    他站在屋外伸手敲了敲房门，脚下光影亮着，又伸手敲了敲，还是没有动静。

    “你睡了吗？我进来，可以吗？”

    他悄悄旋门走进房间，白炽灯拢在柔和的纱灯罩下，晕着一室的暖意。他看到她摆放在一边的行李箱，抬步走过去，抄手便提了起来，“这么轻？”

    他顺着地摊上高地的痕迹，一路开了屏风，他嘴角勾了勾，有点无奈的从柜里拿了毛毯轻手轻脚的盖在她的身上。

    她睡的并不安稳，动了动嘴巴翻身睡了过去，他将被角掖好便静静的坐了下来。

    窗口吹来一阵夜风，勾勒起她面上的一缕发丝，她的面色晶莹，在满室的暖色下显得有些苍白和郁弱，他起身关了窗户。

    “对不起，我睡着了。”

    他拉着窗帘的手一顿，“我才对不起，吵醒你了。”

    怀吟揉了揉额头，“什么时候了？”

    “快早上了。”他在床边上的沙发上坐下，“你晚饭也没吃，弄点粥吧，润润肠。”

    “你还挺懂养身的。”她摇头，半个身子靠在床上，“麻烦你了。”她有些自嘲的笑了笑，“没地方去了。”

    “好啊，没地方去更好。”

    他坐在窗前，玉白色的纱帘顺着从隙缝中灌入的晚风盈动，他姿态安逸的靠坐在沙发上，半侧着头，温温浅浅的笑着，眸色浓黑，半无五色华彩。是干净的，也是清晰的。

    只是……太清晰了。

    怀吟匆忙避开视线，“明天，不，是今天了，今天是生日。”

    “恩。”崇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指尖，突然想起程颐，她们——是一起回来的。“怀吟。”

    “什么？”她披上外袍，选了对面的沙发坐了下来。

    “程颐，她有没有说什么？”

    她的目光微微动了动，不知怎么就想到程颐在提到崇言时语气里过于的了然和暧昧，她将双手放在膝上交叠，坐姿稍稍规正，这才笑道：“没有，她人很好，还邀请我去报社工作。”

    “那你答应了吗？”

    她点头，“读大学的时候我就想当一名记者，如果真的可以，我也想尝试。”

    “以你的身份，这似乎有点困难。”

    “崇言……”

    他见她半转着头看着墙上的一幅壁画，神情淡漠，“我一直在想，我于祁家，于祁少渊，到底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祁景深选择了我，真的只是因为我是世家当中待嫁的女儿吗？这两年来，我感觉的出我在英国的生活被无端打通了很多的关节和方便，这和五年前是一样的。我当时以为，是世轩的关系，或者，我遇到了清宁，什么都变得很顺利，是我命好。可是这毕竟不是童话，这两年来，那些隐在背后的势力让我觉得惊奇，而且我能肯定，那些人不是祁家的人。如果祁家会保我——说实话崇言，若是祁家一直在暗中保护我，那么这两年来你根本不会帮我，至少不会这么明显的帮我。不是吗？”

    “有时候，你真的和他很像，看的那么清，那么明白。不累吗？”

    她细致的眉目微动，“可是如果我看不清，我会死的很惨，会更惨。崇言你知道吗？现在的周怀吟，只剩下一颗清明的心，如果我看不清，看不明了。在这样的环境下，我会输的一败涂地。”

    “为什么想回来了？阿姨去世之后，你如果还想留在那里，我可以……”

    “留在英国？你别忘了，我还是祁家的媳妇儿，我还是祁少渊的妻子。祁家受不了的就是落人话柄，就不会让我在外面逗留太久，他们想做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的是，我做不到傻傻的呆在一个完全不安全，完全被人监视下的地方安安心心的生活下去。”

    他久久没有说话，怀吟转头看向他时，他正定定的看着自己，他似乎在她的眸子里看到了童年的崇言自己，苦恼而倔强的为自己建上重重遁甲，被伤透了，便学乖了。她透过他望着映在窗户上的女孩的脸，年轻吗？二十二岁，还年轻吗？她应该是摇曳在蔚蓝的天空下无忧无虑的女孩，这样的年华，却在这荒芜的沼泽里慢慢的风华。她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镜中的女孩该是她最熟悉人，但眉目失了清灵，清宁最爱的剔透纯净，似乎不在了。

    “我不懂，我甚至不知道是不是有人想杀了我。我真的不懂，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招惹了谁？我只不过是周怀吟，我还只有二十二岁，我该享受的是青春，是我的青春，而不是这种透不过起来的地域式生活。”

    她将双腿收起，紧紧的蜷着，“我不能回家，因为我怕，我怕我会害了妈妈，我怕见到爸爸，他太可怕了，他不是我记忆里会给我骑高高的男人……”

    “怀吟……”崇言伸手按在她的肩上，见她眉间冷汗涔涔，心下惊诧，“怀吟，你怎么了？”

    她蜷的越来越紧，“崇言，让我……呆在这里，不要让他们知道我回来了，我会没命的，我会没命的……”她伸手纤细苍白的手指，紧紧的抓着他的衣袖，“药，药……”

    “什么药？怀吟你生病了吗？什么药？怀吟……”

    “疼，好疼，胃疼……”她死死的顶着自己的胃，崇言担心的拉住她似乎想洞穿整个胃部，“不要压他，要压坏了。你的药呢？陈妈，陈妈……”

    她的意识混乱了，记忆中，那个如风清和的男孩，胸怀里有她送给她的柠檬水的味道，她一把扣住他的手腕，有人在叫她，一遍一遍的，拍着她的头发，一遍一遍的叫着她，怀吟，怀吟……

    不，不是清宁，清宁从来不会这么叫他，强势的，好像要把她从遥远的地反拽回来，拉扯回来。

    “不要叫了，不要叫了……”

    崇言拉着她的手臂，“怀吟，很疼吗？你要什么？医生马上就来了，再忍忍，再忍忍，我陪着你，不疼了，不疼了……”

    那一声一声的呼喊，像是她梦靥里的魔音，她变得烦躁，疼痛的感觉再加深，她有好久，好久没有这么疼过了。

    “不要这么叫我，不要……祁少渊，不许你这么叫我！”

    他收着她双手的手一僵，怀吟大皱眉心，翻身软软的倒了下去，他愣愣的接着她的身体，“祁少渊，为什么是你。”她喃喃出语，便晕了过去。

    他痴呆的陪着她坐在地上，“你到底，是以什么样的心态，来面对这场婚姻？”

    她搀着他的手臂站在宴会大厅的正门口，万众瞩目吗？并不是，所有人的眼光带着莫名的轻视，还有……不上大雅之堂的了然。

    她紧紧抓着从腰际垂蔓下来的流苏。抬眼看着身边的男人，有门童替他解下身上的貂裘大衣，他摘下绒帽，众目睽睽，她将身上的披风递过去，少渊抬眼看了她一眼，只一眼，莹莹双目盈润如水，带着几乎低微的恳求，他伸手接过她的披风，一并交给了身边的门童。

    他一身铁灰色的手工西装，形容有隽永的尊华风贵。他抬步迈进，大厅里喧哗暂消，莹莹稍然靠近，半抬起妆容无暇的脸，姿态万千的笑着。

    崇言站在楼台一处，身边跟着的女子一身米色西服，剪裁合体的扩胸式短装，配上笔直的长裤。形态洒脱，好不累卓。

    “这就是祁少渊，怀吟的丈夫？那这个女人是谁？他养在外面的小妾？”

    “不是。”

    “不是？”她笑着趴着扶栏上，“梓珊的姐妹我都见过，不是这样过的啊。”

    “你今天不是上班？”

    “喂。好歹我也是你妹妹，不用急着赶人吧。”

    “没有。”余光见三楼旋梯口下来了几个长辈，他朝程颐打了个眼色，她了然的比了个‘OK’的手势，“我正想去会会那个祁三公子。”

    “程颐！”

    “知道知道。”她伸手指了指房顶，“不会说的。”

    “谢谢。”

    “你不必和我说谢谢，如果没有你，崇言，我和妈妈，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他随意的点了点头，程颐离开，他转身对上来人，“父亲。”

    “翁老，贵公子一表人才，年少有为，可喜可贺啊。”跟在崇言父亲身后的都是所谓的文艺名家，崇言聊表谢意，躬身致谢。

    “今日是你生日，我见你们多是年轻人聚会，你平常不喜与人交往，也可乘此机会多加接触交流，我们就不打扰了，我和先公他们去西山论茶，你好生招待。”

    “是，父亲。”

    他躬身站在一边，直到父亲一行人全数离开才缓缓站直身体。

    怀吟拉开房门，迎面而来一股扑鼻的调味酒香。幸好这里距西山的程家祖宅不远，她悄悄掩上房门，从三楼偏廊的小楼梯下楼，避开四门大进的所有车辆，她根本来不及换衣服，昨夜胃疼发作，一觉醒过来竟然是傍晚了。她并不是只有这么一个机会，所有的人都去了前厅，难的没有崇言派人明里暗里亦步亦趋的跟随，下了楼见后院只停着零星的几辆轿车，怀吟心下一松，出了后院，直往西山跑去。

    ……

    崇言下楼的时候整个园区大厅内，几处灯红酒绿，几处高歌绵长，几处花团簇拥，几处人影重重。中心舞池里拥着几对男女，和着阶梯台上的乐队足下起舞。他转身望向三楼，太高，他看不清楚，只看到从门缝里透出的丝丝光亮，他下意识的在大厅里搜寻那人的身影。

    找祁少渊很容易，他永远能成为全场的焦点，他随手拿了一杯服务生递来的马提尼，少渊微微转身，就看到崇言举杯的动作，他笑着隔开身边一人碰上来的酒杯：“主角下来了。”

    他刚要动，身边的女人急忙扯著他的衣袖，“松桓，我一个人。”她声若蚊咛，指骨映着透明的玻璃杯有些紧张的苍白收紧，少渊一直看着崇言，不知道为什么，此时此刻，他特别想灭了那家伙脸上不知意味的笑。

    宋义亭拍了拍妻子佟洲的手，她会意，忙拉过莹莹，“和我一起吧，就当陪陪我，他们这些男人自有活动去。”说着还万分不乐意的瞥了身边的义亭一眼，义亭呵呵一笑，搂着她的腰响亮的“啵”了一声，“乖！”

    少渊有些漫不经心，随即顺着两人的动作点了点头，“你和佟洲她们玩，不要紧的。”

    “松……”

    “娄小姐。”佟洲接到丈夫的指示，一边拉着她，不由分说的朝落地窗边的一拍沙发走去，那里分散的坐着几个女人正在说话，“娄小姐，没事的，我们去那边，你想吃什么？”

    她脚步停顿，佟洲不解“怎么了？”

    “没什么，少夫人太客气了。”她眉眼一扫，笑意烂漫，只那少夫人三个字却咬的极重，佟洲愣了愣，随即了然的笑了，对面又走来一名穿着华贵的女人，“哟，这就是三公子刚娶进门的娄小姐啊。瞧瞧这身段，到底是不一样的。”她笑着拍了拍佟洲的肩膀，丹蔻冶丽，五指如葱，佟洲拉了那女子的手：“什么娄小姐，要叫二夫人才是。”她转头冲娄小姐笑着，“二夫人，您说是不是？”

    “得了，什么大夫人二夫人的，我也是给人做小的，这二夫人，听着也闷的慌。”那女子笑容总带着烟笼寒纱射影般的淡淡嘲讽，“真是可惜呢，我到现在还没见过祁家的长房少奶奶，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摸样。”那双用工笔精心描绘过的上挑凤目微微一转，拉了娄莹莹的手道：“是不是也和妹妹你一样生的这么好呢？”

    佟洲拉了拉莹莹的手，挡身轻巧的推了那女人一把：“你就嘴刁，看到时候你们家那位怎么教训你。二夫人不理她，她啊，就是那书里的凤哥儿，泼皮着呢。”说着便拉莹莹坐落下来。

    她低着头沉默着，一会儿又端了酒杯盈盈的抬头一笑，“几位姐姐人好，莹莹敬几位姐姐一杯，莹莹还小什么都不懂，还望几位姐姐教呢。”说完倒头一饮，佟洲看向一直静静的坐在角落里的梓珊，眉心皱了起来。

    那女人用胳膊肘捅了捅佟洲，“这妞行啊，有点意思。”

    “你行了吧，也不看看，什么人都是你调侃的了的？”

    祁梓珊“啪”的一声将杯子倒扣在桌上，几人一愣，莹莹开始没反应过来，见是她，连忙站起来坐到她身边，“梓珊，你怎么了？”

    祁梓珊抿了抿唇，一把推开她，“你走开。”

    “梓珊。”

    “我叫你走开。”

    “我……”

    梓珊猛的起身，“不是你，根本不是你！”

    三哥从来没有认真打骂过她，从来没有，可是他醒过来的第一天，他还那么虚弱，他问她，你三嫂在哪？你三嫂在哪？那个时候梓珊就知道，自己错了，自己错的离谱，不是莹莹，是怀吟，是吟吟！

    她看到三哥那般脆弱无助的样子，她鼻子一酸，腿一软便生生的跪了下来，她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包括两人被绑，母亲授意柴远去救人的事情。她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暴怒……不，不是暴怒，他那么虚弱，连起身都困难，他只是叫她站起来，走过去，他咬着牙，生生的将桌边的保温盖甩了出去，虽然没有打到她，但她知道，他是真的想打她，想发泄……

    ……

    等她顺着铁索桥伤到西山半蜂腰时早已大汗淋漓，睡衣贴在身上很不舒服，她接了身后的外套，所幸老宅的大门只有几步远，她提气跑了过去。这里是程家的祖宅，地延四山半山脉，绵延福泽恒昌。她没有从正门进，拐角从偏僻的廊径悄悄走去，今天所有程家的人都去了山下的公馆，怀吟从口袋里找出那把钥匙，又在心中默念了一遍保险柜的密码，鼓起从后窗翻了进去，极目一片漆黑。

    居然真的没人。

    她摸索着走上旋梯，书房在三楼，她看向青檀木的古质地板，蹑手蹑脚的顺着楼梯上去。

    程昴振摆了棋盘，招呼老友，“这是松山玉石，棋下落了磁石，是西洋棋，你们也来试试。”

    “翁老性质倒好。”

    “翁老，这整座西山就这么废弃着，岂不可惜？”

    几个文艺老者就盘腿坐在地上，先公拿起皇后看了许久，摇头笑道：“这洋人的玩意儿还不就是抄袭了我们的象棋？”

    “也不竟然，大家下了便知。”

    ……

    怀吟见三楼亮着灯光，站在楼梯口的脚步生生停住，有人？！

    ……

    章盛和门童交代了一声匆忙走进大厅，他目光扫了众人一圈，直接站在祁少渊身边，低声道：“少爷，没有找到少夫人，少夫人出境了。”他的目光转过娄莹莹，“还有，娄坤死了。”

    “什么？”

    “柴远按照提供的情报，根本没有少夫人的下落，而且，可以肯定的是，少夫人已经出境，回国了。至于娄坤，我问过看守的人，他没有出来，死在了房里。”

    祁少渊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猛的转过身，“周怀岩呢？”

    章盛愣住，但随即了然，“我马上去找他。”

    握在他手里的酒杯应声碎裂，“妈的！”

    崇言扣住他的手腕，将碎片纷纷甩落，“你干什么？！又疯了？”

    少渊定定的看着他，双眼一眯，一把拎起他的衣襟。

    崇言双手握住，“少渊，你疯了？”

    他的下颚稍稍抬起，危险的顺着他的发顶看向楼上，“崇言，我从来没有怀疑过我们的友谊。”

    “我亦是！”

    “是吗？那么请你告诉我，我的妻子，是不是在你这里？”

    “没有！”

    他凤眸一张，顺着衣襟的力道推开他，“有没有，得由我来说。”说着再不看他，径自朝楼梯上走去。

    莹莹放下酒杯立马跟了上去。

    章盛在她身后拉住她，有些事，是瞒不了的，“二夫人，令尊大人，过身了。” 

  
 
正文 重遇（2） 
 
 
     
    章盛在她身后拉住她，有些事，是瞒不了的，“二夫人，令尊大人，过身了。”

    她的五指僵硬，渐渐的颤抖起来，手中的酒杯“啪”的一声落在地上，水晶灯，璀然了一地碎破。

    “松桓，知道吗？”

    章盛微垂下头，瞥过正往二楼跑去的男子。

    莹莹僵硬的将视线转向二楼，伸手一指匆忙奔走的男子背影，妍细的眉目皱的死紧，“他去做什么？”

    “这……”

    她收回手，紧紧的捂住自己的嘴巴，“不是不会有危险吗？不是有人保护吗？”

    “对不起二夫人，是属下看护……”

    “我不想再听到对不起三个字！”她猛的拽过身边女人手中的酒杯，将一杯腥红的浓稠悉数泼到章盛的脸上，“你去和松桓说，去说啊。”

    “少爷他知道了。”

    “什……么……？”她腾的睁大了眼睛，视线徐徐转过，“那他在干什么？”她说着便推开章盛提了裙子想楼上跑去。

    “二夫……”

    ……

    他几乎开始踹门，一间一间，他甚至打断了正在客房好事高涨的一对青年男女，甩力推来义亭，崇言忙扶住他踉跄的身体。两人惊骇的看着他一步一步靠近早已吓傻了的男女，那女子颤抖着身体覆在床单下，他扬手猛的提起她的手臂，五指一扣转过她的脸，他手劲极大，扣得女子下颚通红，崇言目光渐渐寒下，“祁少渊，你够了，你以为怀吟会在这里？你别忘了，今天是我的生日！”

    他毫不理会，转眼看向那名抓着床单掩着下身的男人，“三……三公子？？！”怎么，这个歌女也是他的女人吗？

    他提臂甩开那个女人，双眼眯起，寒声道：“为什么开着窗？为什么要弄出这么大的动静？是不是方便有人从那里逃出去？是不是？！”

    “不……不是，我，我们进来的时候。。就是。。就是开着。。的”，

    男子哆哆嗦嗦，一头雾水的看向崇言，“程，程大哥……”

    “出去！”他看了眼仿佛入了魔障的祁少渊，“带着你的女人出去。”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现在这样，有意思吗？”

    他一脚揣在床柱上，凌乱不堪的床面上被单摇摇欲坠，宋义亭咽了口口水，开着暖气的屋子，瞬间——好冷。

    “你知不知道，谁也保证不了明天东洲会不会破了三门境打上来，我整整用了一个营的三甲兵去撤了我父亲最后的那道设防，我甚至都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赢，我没有敌间，特种部队的人有多傲，你不知道，但我明白，他们是国防的特殊力量，是双面间谍。只服从队长，只服从命令，但没关系，我亲自去服役，我亲自去赢，你知不知道这两年来，我凭的是什么？我不是大力金刚，我从来没有接受过陆战特种御防，我比任何人的起点的都晚，这个队长的头衔，你以为我凭的是什么？你知不知道她这么贸然回来会给自己带来多大的伤害？”他用力推了他的胸口，“我知道这两年你在照顾她，我感激，我说过，我不会让我爱的女人白白受委屈，崇言，我只想为她营造一个最好的环境，为什么不和我商量，为什么擅作主张？你在想什么？你对怀吟在想什么？”他又伸手推了他一把，“她是我的妻子，是我的女人，你他妈的到底在想什么？！”

    崇言霍的挥开他的手，一步逼近，“那么请你告诉我，你这些迂回的关怀体现在了哪里？你和她好好沟通过吗？你又让她好好体会你的安排吗？你明白她当时无助害怕的心吗？你什么都没有做，没有说，她是你的妻子？你现在知道了？她是一个人，不是一件附属品，她有思想，她会思考，她也在想，她不希望去揣测一个将要共度一生的男人整天在算计什么。”崇言冷笑着再度逼近一步，“你做的，只是开开心心的娶了那个一直以来躲在你羽翼下的女人，你让怀吟情何以堪，如何自处？你这两年不好过，那是你自找的。你想知道怀吟这两年怎么过的吗？她呆在一个疯子身边，她呆在一个随时会要了她的命的疯女人身边，她从小锦衣玉食，却要像个保姆一样，吃喝拉撒，一肩扛起。没有人帮她，你真的一点儿都不了解她，她是个会轻易接受别人帮助的人吗？”

    “是，我是不了解，我是糊涂，但我们有的是时间，就算纠缠，我祁少渊许她一生，她于我一世，我会了解。而你，请你清醒一点，无论如何，她周怀吟是我祁少渊的女人，我请你，离她远一点。”

    “少渊，你太自信，太自以为是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崇言，把怀吟交出来，这是我最大的让步了。”

    义亭见苗头不对，连忙扳过崇言的肩膀，“她真的在这儿？”

    两人距离极近，身高相仿，面容寒硬。

    “怎么？你能炸了我这里？”

    他们之间，是二十几年的兄弟之情……

    他说……

    他爱她？她没有喝醉，他爱的……是周怀吟？

    她一步一步走着，呆滞的走在过道上，她不认得路，便顺着通道一直走着……

    怀吟郁闷的走在回公馆的小径上，“怎么会有人呢？怎么会有人在书房里？今天不是崇言三十小寿吗？怎么还有人不给他面子？”

    她脚步虚浮的走在楼梯上，她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走到了这里，她看道那里又有座不大不小的拱门，有一个衣着凌乱的女子正抱膝蹲在门角便瑟瑟发抖，她愣愣的看着她，看到她举起一把枪，恐惧的闭上了眼睛，她一步步的靠近，下意识的拉住她的手，“你为什么要自杀呢？”

    女子看上去很年轻，漂亮的眼睛里藏着耻辱和悔意，“你是谁？”

    “我？我是……我是松桓的妻子，是祁家三公子的夫人。”

    “三公子？！”那女子听到这么名字哭得越发大声，“我……我……我和……我们正……却被三公子发现了……他居然害怕，他居然就这么不要我了……我不想活，我什么都没有，我什么都给他了，我从乐厅买了自己的自由身，我什么都没有了……”

    “三公子？”莹莹困惑着，仔细的看着那个女孩，突然双眼渐渐清明起来，她惊愕，愤怒的瞪着她“居然还有女人，居然还有你？你是谁？乐厅？你是歌女？你还不如我，我清清白白，为什么，为什么？三年，我跟了他三年，所有的一切，女人最重要的一切，我能给的都给了，我哪点比不上那个女人，我哪点比不上你，她不过是个肮脏的贱货！不要你？不要你才是对的，他说不定……说不定……连我也不要了。”她惊恐的拼命摇头，“不，不行，他娶了我了，他不会不要我的，不会的……”

    “小姐……”

    “住口，叫我夫人，我是夫人！”

    “夫……夫人……你……”

    ……

    她紧了紧身上的外套，出来的急，穿的太过单薄，怀吟抱怨的看了眼入夜的苍穹，“连颗星星都没有……”

    她加快了脚步穿过花坛，直接走近角门，到了拱门前，意外的收住脚步，一时张口无言。

    娄莹莹缓缓的转头，月色并不亮，淡薄的没有一丝光晕，但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个穿着简易至极的女子，她还是那么清华出众，如同和月华融合在了一起。一身踏月而来的风采，无关容貌，气质使然。她脑中惊光闪过……

    “周怀吟！！！！”

    “娄……”

    她的话来不及收住口，娄莹莹抓过那女孩手中本就松散握着的手枪，双手举着，“你走，你走，你不是走了吗？你不是去英国了吗？你不是不回来了吗？你走啊，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回来，为什么你不放过我，为什么要拆散我们，为什么，为什么是你，我曾经那么相信你，你说的话，你说过你不会干涉我们，你这个骗子，你这个可恶的女人，你凭什么，凭什么！！”她的语气激动，怀吟一时听不清她的话，不由靠近一些，“娄小姐，你在说什么？”

    “走开！我不是娄小姐，我是二夫人，我是夫人，我是松桓的妻子，是他名正言顺的女人！”

    怀吟的脚步一窒，慢慢顿住，她缓缓的将双手拢进不怎么宽大的袖子。

    “这位夫人，你不要这样，这是真枪啊。”那女子忘了自己伤痛，有些害怕的盯着她的动作。

    “好吧，二少夫人，你这是……在做什么？”

    “够了，你这个狐狸精，收起那幅云淡风轻的嘴脸，你当自己真的那么纯洁高尚吗？你别忘了，你是只被人穿过的破鞋！”

    “娄莹莹！”她目光一沉，“请你说话放尊重一点，你既然知道自己的身份，就不要说些不和自己身份的话！惹来闲话。”

    “闲话？难道祁家的闲话是我惹来的？周怀吟，你没有资格教训我，你没有……”

    她靠近了，清冷的月光下，居然是一把微型长筒枪，“把枪放下，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嘛？”

    “我说了不用你教训我！”

    “娄小姐……”

    “叫我少夫人！”

    她的眼睛墨黑，在月夜里，耀如宸星！

    “就是这样的眼神，你以为你魅惑的了松桓吗？他是我的！是我的！”

    “娄小姐，你喝……”

    “我说了……叫我少夫人……”

    没人看到到底发生了什么，她的双手颓然的垂在身边，枪支落地，枪口还在冒烟，怀吟愣愣的看着自己的小腹，她张了张嘴，“你……”眉心皱了皱，一阵钻心的疼痛袭来，她在漫无天际的黑暗中沉沉睡去……

    “天哪，你……你居然杀了她？”女子错愕的捂着嘴看着娄莹莹，那一记震空的枪声，惊动了前厅所有的人。

    “没有，我没有，我不想的……是你，是你的枪，我没有想杀了她……”

    两人听到身后的动静，莹莹后背一寒，快速的用绢布包住枪口咬牙在自己的大腿上……狠狠的开了一枪，随即将枪扔进她的怀里，前厅脚步嘈杂，这一声，便掩盖在了众人凌乱步伐下，那女子更惊了，伸出一只手捡起怀中的枪械，原想将它丢开，却听莹莹哭泣大喊：“松桓，这个女人疯了，这个女人疯了。”

    她百口莫辩，难以置信的指着她，“夫……夫人……”

    “松桓，松桓……”

    “不，不是我……”那个半个小时前尚和她颠倒鸾凤的男子竟然发狠的甩了她一个巴掌，“你这个恶毒的女人，居然偷我的枪伤人！！”

    “不，不是……”

    男子叫来一个保镖打扮的大汗，众人沉默，这个男人是‘闫帮’的太子爷，这个女人——必死无疑！

    “不……是她，是她，不是我……”

    少渊止步蹲在她身边，她的裙襟染血，“松桓，我好疼啊。”

    章盛捡起地上的‘凶器’，再左右看了看，猛一看到不远处躺着一个女子，不禁胸口一跳，出于习惯，章盛全身戒备，满布靠近。

    少渊环过她的腋下，正要将她抱起。

    章盛脚下一软，失声大叫：‘老天，是少夫人！！”

    他的手穿过她的后膝，“我带你去看……”

    崇言拔腿冲了过去，他浑身瞬间僵直，只听章盛骇声不断，“有血，少夫人受伤了。”

    “怀吟……”崇言弯身半跪，章盛一个焦急，“程少爷！”

    “你没看到她在流血吗？走开！”章盛无奈，却有些坚持的站在一边。

    崇言半侧着头瞥了眼僵在原地的少渊，冷哼了一身，转头急喊：“怀吟，怀吟，听得到吗？”

    “不要动她……”

    “怀吟，你睁开眼睛，清醒过来……”

    “不要动她，不能动……”少渊一步从娄莹莹身上跨过。

    “怀吟，我这就带你去医院，你不要怕。”

    “程崇言，我叫你不要动她。”他猛地推开他，脱下自己身上的西装盖在她的身上，两指顺着她的双颧两侧缓缓向下，他的手在颤抖，指尖落在她的头颈两边，“不要吓我，在哪里，是哪里受伤了？”手里的动作继续，顺着脉络，一点一点精确的沿着骨骼顺滑而下，“在哪里，伤口在哪里……”他语气焦急起来，手下的动作越发不稳，直到两指染上粘稠，他一惊，猛地翻起睡衣下摆，子弹的洞口深陷，他伸手将西装内层撕下，“我找到伤口了，不是要害，不用怕，我给你止血，怀吟，配合我一点，勇敢一点……”

    所有的人都是静默，看着男子熟练却小心的动作，他的背影绝强而单一，更深露重，他一身黑色衬衣，袖间的钻扣，越来越冰凉。

    义亭叹息，在娄莹莹面前蹲下，她的泪在肆虐，她的心在哭泣。

    “娄……，那个，我送你去医院吧。”

    “宋大哥，他不爱我了，是吗？” 

  
 
正文 摊牌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都点多，有点复杂。。大家仔细，仔细看哦。。。
　　他解开领扣，抬起她的脑袋让她埋进自己的领窝，打横抱起，“叫张志方带够人马上过来。”

    “去我那里。”崇言跨前一步拦在他身前，转身对跟来的管家吩咐：“去准备毛巾这些东西。”

    他接过章盛递来的风衣将她整个人裹紧在长袍里，抬眼看了崇言一眼，抬腿一顶，将她托的更高些，转身往回走去。

    众人纷纷避开两旁。

    他冷眼微睨，那些弥漫开得闲言碎语刻时平息。

    …………

    她面色苍白的看着一圈一圈缠上的纱布，大腿上血渍并没有被清理的非常仔细干净，有护士体贴的为她准备了轮椅。

    “他呢？”

    “他呢？他去哪儿了？”

    “二夫人，您别乱动，伤口还没有结疤，会裂开的。”

    “我问你，松桓他人呢？”她推开一边的小护士，“松桓呢？”

    义亭为难的看了眼身边的佟洲，“你先休息，他，他……听说怀吟伤在腹部，可能……”

    “可是，我也受伤了啊，宋大哥，我也受伤了。”她委屈的哭着，指着被缠了纱布的大腿伤处，“我流了好多血，你也看到了，一大盆的棉花，都是我的血，你帮我拿给他看好不好，我受了这么严重的伤，他不会不管我的。”

    义亭拉着佟洲的手，胡乱的点头，“你先休息，我，我去找松桓，你好好休息。”

    两人退出病房，佟洲紧张的拉着他的手，“我怎么看这个娄小姐都不大对劲啊。”

    “我也不知道，可能害怕的吧，你先留在这儿，我回去看看。怎么也得和他说声，都是自己的女人。”

    “恩，我会照顾她的。”

    “你自己小心。”义亭指了指房门，“好像是不太对头。”

    佟洲推门进去，“你想吃什……么吗？”

    那辆轮椅被推到了角落，小护士忍着泪，垂头站在床脚。莹莹忽的侧过头看到来人，双唇一瘪：“佟姐姐，我好疼啊，她弄得我好疼啊。”

    “要不，我请医生过来？”

    “你帮我去找松桓好不好，他不会不管我的，你去找他，我真的好疼。”她边说边哭，小脸上妆容花了，淡淡的晕染着一层墨黑，灰浅的，如烟雨里的落花。她的哭相极好，隐忍的，惹人怜爱的……

    她正要说什么，房门被人推开，“莹莹……”

    两人一愣，莹莹的泪却瞬间如决堤，“母亲，母亲……”

    …………

    “三公子，要给少夫人打麻药吗？”

    “你这什么问题。”他眼风一扫，张志方看了身边的护士一眼，护士点头准备药材，“这里角度低，得把少夫人的腰腹朝上稍稍顶些起来啊。”

    “腰腹？”少渊起身，“怎么弄？”他的双手不知道放在哪儿，更急得满头大汗，一边拿了床头的毛巾替她擦掉脑门的冷汗，“很疼吗？怀吟，你是有感觉的是不是？怎么样能不疼？张志方，你还愣在哪里干嘛。没看到她一直在流虚汗吗？”

    “三公子，这样我们很难取子弹。”

    “还是回医院吧。”护士将针管里的空气挤压干净，卷了怀吟的袖子开始找静脉输液。“床太软，又低。”

    “不行，你们折腾的起，怀吟呢？她还在昏迷，在出冷汗，你到底是不是医生，来了半天什么事都不做！”

    “你不要着急，这床不能升降，但是幅度真的太低，有高点的床吗？”

    崇言拿着一个盘子刚进门，“怎么？50公分的高度，很难有那么高的床脚了。”他询问的看向少渊，他站在床边伸手拂开她脸上的湿发，突然问：“要把人垫高是不是？”

    “是的，最好将腰腹突出，这样子弹不容易滑陷。”

    少渊突然点头表示同意，接着翻身上床，他抱的很轻，怕弄碎，怕她疼，轻轻的放在自己的腿上，随即整个人平躺下去，将她的半身固定在自己的身上，单膝弯曲，他皱眉，怕自己的膝盖骨嗑到她，伸手抽出头上的枕头放在她的身下，“这样行不行。”

    他问的有些轻喘，这个姿势太考验人的韧性，张志方为难的看着他：“这取子弹不是一时半刻的事情，三公子，你不累吗？”

    他笑了笑，伸手收拢她垂下的五指，“没关系，你只管取出来便是。”

    她浑身的重量都压在他的右侧，他只要稍稍转头就能嗅到她颈间的清香，淡了许多的玉兰花香，他记忆里的芬芳，崇言悄然退出房门，程颐站在门外，“你喜欢那个女孩？”

    他淡漠的看了她一眼，转身进入书房。

    “真的喜欢呀？”

    ……

    他的唇微抿，他感觉的到她的心跳，搏动的，规律的，也带动了他心脏的脉动，噗通，噗通，震荡的，加速的，他笑着，微抬头凑近她的耳廓，后颈有些酸，他笑的带着童趣，唇刚刚碰到她被长发掩着的耳垂，冰凉的，是耳钉，他凑开些看，是粹耀细碎的钻石光泽。在记忆里，他们共赴的第一支曲，在半圆形的舞池，有圆润的珍珠擦过他的下颚，划过她耳边的肌肤，也许——就那样晃荡进了他的心。他细细回忆着那对珍珠耳环的形状，又有些不是滋味儿的看着那颗钻石耳钉，跳脱的，闪烁的，冥静的星辰气息，好像飞向了高空的遥远，让他再次触手难及。

    他张嘴咬下后耳上的螺钉，又躺倒在床上，再抬起。他就这么一抬一回，似乎玩的……不亦乐乎，张志方看了他一眼，对上身边护士忍着笑意的眼，双目闪过诧异。

    直到整个耳钉被他用嘴取下，他这才满意的笑了起来，手臂收紧了些，低声在她耳边道：“很快就好了，取出来就好了，我会照顾你，一直照顾你，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了，不会再有意外了，我保证，我会和你说你想知道的事情，和你坦白，你有什么事，也要告诉我，亲口对我说。我会帮你，不要再找崇言了，你找他，我会生气。”

    他听到子弹落在盘上的声音，很清脆，如同落下心头的千金水桶。“听到了吗？是子弹的声音。几年前，我在永平的那次枪战上连中了两枪，一枪在肩上，还有一枪也在腰腹间，等你醒过来我给你看看我的勋章，不过你是女孩子，我叫人去买这世上最好的去疤药给你疗伤。”他的上唇摩挲着她的发际，“……留着也好……让我记着，有一道伤……或者不止这一道，”他的神情一黯，伸手够不到她被紧紧裹着纱布的伤口，只能抚上她被剪裁翻起的一袂衣角，“都是我伤的！”

    “怀吟，其实，我还是介意。”他捏紧她的手，“那些事，还是介意的……我成不了第一个拥有你的男人，怀吟，我想杀人，我想杀了那个人，可是我找不到他，我自负才智，却找不到这个该死的男人，现在，娄坤死了，最后的线索也断了。你有个疼你的哥哥，却如此……”

    等等，既然——娄坤死了。

    祁少渊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一下捧着她的侧脸亲了一下，“我怎么这么笨，如此简单的事情，我居然一直想不通透。”

    他遵照张志方的嘱咐将她平放在床上，来不及整理衣服走出门外对门边一直守着的章盛道：“去书房。”

    ……

    “你的意思是？将娄坤死的消息放出去？让魏正科自投罗网？再伪造证据指向魏正科，让所有的人都认为是魏正科杀了娄坤？”

    “不是认为，而是——就是他杀了娄坤，然后，他‘畏 罪自杀’。”

    “暗杀？你想让黑道参与？闫帮？”

    他冲他点了个头，“不肯帮？”

    “我不明白，既然事情这么简单，当初为何不直接杀了娄坤，我可以叫闫帮的人杀了魏正科，一了百了，什么都不会留下。”

    祁少渊回身站在窗框便，眉目的烦扰渐渐舒展，“如果是我杀了娄坤，崇言，如果你是魏正科，你会怎么做？”

    “玉石俱焚！”章盛将茶杯放在桌上，“当初少奶奶还没有回国，魏正科很有可能，不，是极有可能知道少夫人所在地方的人，那样就会很危险。而且先生一直盯着少爷，我们也很难做。”

    “你一直都知道的很清楚。”他默然片刻：“怀吟既然回来了，你准备怎么办？”

    “我可不敢劳烦你了，我要带她回家，回轩池。”

    崇言微一皱眉，“你既然知道我有所企图，就不要一而再再而三的让我乘虚而入。”

    书房里一时静默，程家的总管在房外敲门，“少爷，三公子在不在，祁公馆打来电话，叫三公子回去。”

    少渊抬眼看着他，想起了什么，转头问章盛：“莹莹腿上中了枪，人呢？”

    “宋少爷送二夫人去医院了。”

    他刚点头，门外的管家又说：“是总统先生亲自传唤，三公子在吗？”

    “你父亲？”

    “少爷，会不会是三甲兵的事被先生知道了？”

    三人对视片刻，少渊从章盛示意，两人正要离开——

    他的手腕被制，“我想知道，无缘无故，她们为什么会中枪？”

    章盛看向少渊，他的眸色染上了尘埃，他看不清，只觉得深邃，如沉渊。他将手放在门把上，不知道在想什么，他今天一身正装出席生日宴，他缓缓的从章盛的腰间抽出配枪，崇言目光渐渐斑斓起来，突然握住他的枪杆，“我明白你的决心，最后一次少渊，我相信你的决心，不要再让我失望。”

    ……

    祁少渊和章盛回到祁公馆的时候天已经蒙亮，他甫一进门，就被一份零散的文件铺天盖地的砸到了脸上。

    “混账东西，你动的那是什么脑子？！整整一个营的三甲兵，你以为你当了司令我就不知道了，你简直执迷不悟，执迷不悟！！”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东西，“我在帮你，这不是你想要的吗？只要清换了周志宏在皇家军事学院和英国皇庭的所有势力，你说过，过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结局。”

    “结局？结局是什么？结局是你白白浪费了**最得力的一支部队去送命，你到底在想什么，东洲打到了三门境，破了岐川，就是辽东地区。你身为国家军事的最高领导人，却在这个时候擅自调动**防卫队去当暗人，你是不是找死？！”祁景深说着，又操起手边的钢笔丢了过去，“我一步一步，却被你这个臭小子破坏殆尽，周志宏要卸职你知不知道，你这些日子都在干什么？他递交了辞呈，只要他离开，我何愁没有机会将异己之力清除干净，关那些劳什子的英国什么事？”

    他一愣，紧紧抿着的唇角突然一松，伸手猛力的将刚才抓住的钢笔惯在地上，“你从一开始就打算放弃怀吟是不是，你从来没有想过要她再回来是不是，那为什么，为什么当初要我娶她？为什么？如果不是你，不是为了你那些筹码利益，现在所有的事都不会发生，想不明白的人是你，父亲！”

    “为了我？难道不是为了你，我所做的一切，难道只是为了我自己？”

    “既然是为了我，那算我摆脱你，你放过怀吟，就当是……”

    祁景深一巴掌抬起，正要挥下，有副官进来，“先生，是周总长和其夫人来了。”

    “周志宏？”

    祁少渊转身，确实是周志宏和夫人方静姝。

    他张了张口，方静姝看了他一眼，没什么表情，只问：“我女儿呢？”

    “怀吟，她身体不好。”

    “好不好也得让我看过才知道啊三公子，我连见自己亲生女儿一面都这么困难吗？”

    “母亲……我”三个长辈均是一愣，连祁少渊自己都觉得诧异，叫得太顺口，便这么叫了出来了，“……母亲，叫我少渊就好。”

    周志宏在垫了绒毯的椅上坐下，“祁景深，我们也算老交情了，斗了这么多年，明里暗里，赢的似乎总是你，也许在几年前，我对你现在的位子虎视眈眈，岌岌营营，不过现在……”他看了眼身边的妻子，“我的野心确实在膨胀，这么多年来，缜密计划，深谋远虑。我做了那么多，背弃了太多的誓言和盟契。”他顿了顿，“我今天来，只是想告诉你，也告诉你的好儿子，只要你们放过我的女儿，放过怀吟，我会带着我的家人回英国，是的，是回去，该是回去的时候了。我从那里来，我接受英国皇室的熏陶，我参加英国皇家军事学院的最高军事教育，我是那里的三甲指挥官，我为什么会来这儿……”

    祁景深挑眉，脱口道：“你是英国派来的间谍？”

    “不全是。”周志宏摇头，“但三十年前我刚来到这里时确实有任务在身。我和你们祁家的战争，开始在我投入中央军事防御系统的陆军战队，之后我当了文官，成了总区银行的行长，我知道，祁景深，是你的暗箱操作，你很敏锐，我的锋芒未露，你就瞄准了我是祸头。小小的行长，没有风云任我行的军事力量，我不习惯，我不甘心，我不服气，我比你年轻，我有强大的军事后盾，我要超越你，赢过你。我借助程昴弦名下钱庄洗过大量的走私债券，当年的财政总长为官清廉，但还是一朝不甚，被我拉下了高高在上的地位，一纸海陆空三军防御体系，是我来这里的目的，我不怕告诉你。”他的声音渐渐低迷，似乎陷入了回忆，“我真的得到了，从总指挥营处，我拿到了。”他看到祁景深瞬间变幻的脸色，“但是我没有交出去，因为——我不想再受皇家军事学院部的控制，我有了自己的势力，培植党羽，不论是国内，还是在英格兰，我的存在感越来越强，但也——越来越力不从心。”

    “直到你提出将怀吟嫁给你的儿子。我知道，这是你的战帖，我的女儿，会成为你手上的砝码，用来对付我，对付我麾下暗部的，你看不到，却隐忧着的庞大势力。你一直想知道我在英国到底有着怎么样的人脉和力量，但是三十几年过去了，当局越来越强大，我的权利日渐鼎盛，我的信誉受到重新的评估，我失去了作为一名暗人所有的价值，一旦我在国内满盘皆输，如论在哪儿，便真的是万劫不复。”

    “那你为什么还要将女儿嫁给我？”少渊大跨步靠近他，“现在你想将她从我身边带走？回也想要了你的命的英国？我告诉你，别说是门，连门缝都没有。”

    “如果我能赢，你们还是风光无限的军事大家，怀吟还是你祁家的媳妇，但如果我输了，祁景深，祁少渊，你们父子扪心自问，会用怎样冠冕堂皇的罪名斩草除根？即便你们没有动手，英国当局留不得我，怀岩是男儿，自当有独挡一面的魄力。但怀吟不一样，她是女孩，在这样的环境下，她没有自保的能力，祁家注重声望，无论如何，都不会亏待了曾作为你们媳妇的她。在这里，我只放心将她交给祁家，只有祁家的力量能保得了他。”

    “如果保不了呢？不想保呢？你这是在赌，拿她的生命在赌。”

    “祁少渊，在政坛上的每一步如何不是赌局？你难道不是在赌？你难道没有赌过？赢了，便是庄家，输了，只能听天由命。我现在问你，若我失势，你会不会保她，会不会保护怀吟？”

    “当然！”

    周志宏长叹一笑，“这不就行了？可我还是算错了，你们的自私，让我望尘莫及，你们能赢，我周志宏心服口服。祁景深，这次，我是真的输了。”

    “你难道不觉得在和我说了这么多之后，我还能放你走不成？”

    “你必须放我走，也请你们放过我的女儿。”

    “不可能！”少渊回神，“怀吟必须留下，至于你……”

    “一营的三甲兵，加上全数敌间的安全返回？够不够要回我的女儿？够不够停止你们的伤害？！”

    “……”他不知道怎么称呼这个一夕之间苍老许多的长者，只能梗着声道：“没有人要伤害怀吟，有我在，不会有人伤害她。”

    “是吗？是不是对她的伤害还不够，你们觉得轻了？祁少渊，这盘赌局，我周家颗粒无收，落子输尽。你要不要问问你父亲他想做什么，他打算做什么？”周志宏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如同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岳丈一般，“你小小年纪心思如此，我不知道该是赞叹还是同情，你算计人心，是不是算计的了自己的父亲？少渊，你毕竟年轻。”

    ……

    他自朦胧虚幻中渐渐转身，脑中还是犹如混境，逐渐的，思路理顺了，想通了，少渊如同看着一个陌生人般看着自己的父亲，“的确，是我还太年轻。我的父亲，原来，你才是最厉害的赌徒，最大的庄家。”

    “这并不妨碍你的认知，少渊，你要明白，你是我的儿子。”祁景深浓眉紧皱，沉声说道。

    “你阻止我去找怀吟，根本不是因为什么想掘了周志宏在英国的暗桩，你根本不在乎，你要周志宏死，死的毫无还击之力。”他浑身寒凉一片，“是五年前的事，你完全知道五年前的事，关于周志宏洗钱，交易，走私……你想打名誉战，你想让他声名扫地，口诛笔伐，万箭穿心。你不是为了找到魏正科而不让娄坤死，你根本不是为了我而让我娶娄莹莹，你和娄坤有交易，一直有交易，你一直在保他，一直掌握着周志宏所有的丑事，怀吟五年前的丑闻，能给周志宏最致命的一击，而那个最想大作文章的人，是你，是你父亲！”

    “然后呢？然后仁慈的用钱堆砌她躲在异国的‘富贵’生活？让他们看看，当今的总统，是多么的宽宏大量……”

    “你说够了没有？！”他反手甩了他一个巴掌，极狠，极怒。

    “你要看清楚，在你面前的是一条什么样的路，你要做的，不是绕在儿女情长的温床里，这个国家……”他伸手揪住他的衣领，如提物一般，一手点着桌上的地图“你看看，这个国家现在的样子？前有帝国驰骋，如今四分五裂，眼下国祚飘摇。我要你娶娄莹莹，是因为我看到你对周怀吟的感情在变化，在浓烈，你是一个军人，是这个国家将来的领军，我不能让你在感情上太过牵绊，娄莹莹于你有恩，你对她也非无情，但仅仅是这样，这样就够了。夫妻和睦，不需要太过繁复。”

    “少渊，你懂吗？爸爸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国家，也是为了你好。”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父亲，没有家，如何建国？我的家……早就落在周怀吟的身上了，您相信吗？我只要看到她，就想不由自主的靠近，就跟你对母亲一样，您爱她不是吗？您是爱她的，只是强迫自己不要靠得太近，你怕自己会沉沦，会迷失，原来，这就是爱情！我也终于明白了。”他深深吸了口气，用力将祁景深的禁锢拂去，“但我不是您，我爱一个女人……便不会隐忍！” 

  
 
正文 决心 
 
 
     
    作者有话要说：再度狗血的爬过。。。。

    上来看了看大家的评论。。改了下别字。。最近真的犯了太过这样的错误了。。抱歉。。

    今日两更。。大概九点之后更新。。。
　　医院的病房很安静，他推门而入，偌大的房间里站着数个看护，他示意他们出去，唐芷若顺着人流进来，看到来人倒不意外，只拉了一张椅子放在床边，“你来了，坐下陪陪她吧。”

    他静静的站着，唐芷若拉了他一下，“坐下吧，从程公馆过来的？听说，怀吟也受伤了，她，还好吗？”

    “您关心吗？”

    “……什么意思？”

    “您真的关心怀吟吗？还是，又真的关心她呢？”他缓缓的抬手，唐芷若双眼一瞪，双手扣上他的手腕，“少渊，你疯了？”

    “妈，你不是第一个说我疯了的人。他技巧而坚定的挪开她的手，“我没疯，或者，大家都疯了。”

    配枪稳稳的指向床上的女人，唐芷若几乎要跳了起来，“少渊，你魔障了？这个是莹莹，你看清楚？”

    “我看清楚了，你以为是谁？希望是怀吟吗？”

    莹莹被唐芷若的惊吓声叫醒，睁眼时先是看到祁少渊冷漠的脸，虽不解，却高兴，猛的翻身想要起来，却牵到了伤口，她呐呐的抿唇“啊”了一声，盈盈抬头，却触到一截冰凉的金属管口，她定睛一看，悚然一惊，“松桓，你，你……”

    他渐渐皱眉看着她，她没有变，娇小，脆弱，不堪一击……

    他举着枪，唐芷若愣住了所有的动作，似乎觉得这事梦境，不是真的。

    “松桓，我是莹莹啊，你为什么拿枪指着我？你怎么了？”

    他抬起另一只手握住后座，心底绵绵麻麻的爬过无数只虫卵，他双手握定，左手又稳了稳后座之力，右手抬起，枪管向下，他伸出左手，将她僵硬的身体拉直，他的眉还是皱着，莹莹似被一击，猛的抱住他的腰，“松桓，你想做什么啊，你拿着枪指着我干什么？我受伤了，我中枪了，你知不知道，我好疼啊。”

    他伸手抚上她的后脑心，似是安抚，指尖穿过她的长发，五指一拢，遮住她的眼睛，枪管向下固定在她纤细的腰侧。

    “莹莹，一直以来，我自认没有亏待过你，能做的，能给的，我从来没有吝啬过……”他后座上膛，“我不怪你，因为我没有资格怪你，你打在怀吟身上的那一枪……”

    他突然反手一转，枪管指向自己当年的枪伤处，“我没有任何立场问你要回来，是我欠你的，我不能问你要回来，而这一枪，是我和你，欠了怀吟的！”

    她出了一身的冷汗，怔怔的看着他，“松桓……”

    两人甚至都没有眨眼，祁少渊扣下扳机，病房很安静，连点滴的声音都那么清晰，这是一把消音枪，烟熏升腾，他的面容有片刻失了血色，垂在一侧的手颤了颤，抢柄脱手而落，唐芷若苍茫惊寒，从未失态的脸上布满了瞬间的苍白“少渊，你真的疯了，你这是何必，这又是何苦？”

    莹莹发呆的坐在床上，目光失了焦距。她似乎意识到什么，手紧紧的抓着身下的床单，那些冉冉的鲜血，似乎——就是他们之间，五年的感情……

    “莹莹，不要再做伤害别人的事了，不要伤害怀吟，你记住，没有下一次了。她不欠你什么，你若真的生气伤心，便来找我，”

    “不……不是我，你没有证据，你……你疯了吗？好多血，护士，护士……”她拼命的按着警铃，挣扎着要下床，少渊抽出皮带在上药扎紧，微微闭了闭眼睛，“好好养伤，你父亲的丧失，还要靠你。”

    “不要，松桓，你怎么了，真的不是我开枪的，你要相信我啊。”她急忙拉住他的手，好冰，好凉，她双手搓着，“对不起，对不起，先不说了，先不说了，你先躺下来，你躺下来……。”

    他拉住她的手，顺着手肘滑下，“从前的你，只会让我先去救其他人，而你却故意挡着怀吟的身体……”他看着她，“莹莹，不要变成这样，就当是我唯一的恳求了。”

    早已等在门外的章盛立马扶住他的身体，“少爷，这样好吗？她能明白吗？”

    “明不明白，也得我有了精力再说。”

    唐芷若来不住拉住她，她的伤口裂开，深一脚浅一脚的朝病房外的走廊跑着，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一连推开几个看护。

    张志方亲自推着病床，“简直胡闹的可以，那位还没醒，这个倒好，自己把自己崩了！快点上去，真当自己是神仙了。”

    她似乎看到他了，她几乎就要跟上他了，她看到章盛扶着他上了单人床，他听到他拉住张志方的手，急急的问他“怀吟还没有醒？药效还没过？”

    张志方推了他一把，转头对身后的护士道：‘注射麻药，氧气供应，进手术室，那里是陈伤，你们小心一点。”

    少渊再度睁开眼睛，“我控制了力道，打偏了，没这么严重。”

    她腿上一阵剧痛，她咬牙忍住，正要跑过去，见张志方推着少渊消失在走廊转角，那里跑来另一个人，娄莹莹觉得他很面熟，一时又记不起。

    “薛尉，你怎么过来了？”

    “怎么回事？周志宏有通关牌，登机出境呢。”

    章盛微惊，“什么时候？”

    “后天中午的船。”

    “我现在没法说，少爷进手术室了。”

    “怎么是他进？不是那个娄莹莹中枪你们来看她吗？”

    “此事说来话长了，那登机牌子上有周公子的名字吗？”

    “你说周怀吟的哥哥，周怀岩？”他想了想才道，“有的，一家四口都有，我就纳闷了，这周怀吟不是回来了？”

    章盛大丧的跺脚，“少爷要我跟着周公子的，这又是怎么回事了？”

    “跟着周怀岩，做什么？”

    “少爷和先生……总之，周公子不能走就是了。”

    “为什么？周怀岩服役期间表现比得上三甲兵了，这才提前结束服役期限。”

    “娄坤的死和周家大少爷有关，少爷要我跟着他，就是怕他出事。这件事我也说不清楚，总之，你们海区那边不要批。”

    ……

    “娄坤的死和周家大少爷有关……”

    娄坤的死……

    周家大少爷……

    周怀岩……

    周怀吟的哥哥……

    她靠在墙角，“周怀岩杀了义父，周怀岩杀了义父，周怀吟的哥哥杀了我唯一的亲人，唯一的……亲人！”

    只有她无辜吗？

    只有她不能被伤害吗？

    她收拳咬在两齿间，直到血印斑斑，她起身跑到护士站，从口袋里摸出一张便条，照着上面的号码拨了出去，那个女人她在程家办的生日宴会上见过，她跟着佟洲来看过她，留给了她号码。

    那日她捧着冬日难得的凤丹芙蓉，名花倾国，相得益彰。

    “咱们才是自己人，二夫人有什么私房话，可不要和莫儿客气才是呢。”

    她一圈一圈转着，直到电话那头传来女子慵懒的声音，“莫儿吗？我是娄莹莹！”

    ……

    她幽幽转醒，房室内暖暖的扫了一地金辉，她不适的挡了挡身前的光线，微微一动，腹间沁凉，倒不是很痛，却好像被什么绞着，极不舒服。

    她，中枪了！还是被那个娄小姐打的！

    她推开身上的被子，无奈，行动不怎么方便。

    她深呼吸，慢慢的将双腿放在地上，双手压着床沿，正要站起，肩膀被人一圈，她反射要反抗，腰上大痛，她抽了口气，眉心皱起。

    他双臂紧紧固定她乱动的身体，小心的避过自己的伤口，将她靠在松软的床背上，凤目含笑，伸手徐徐的解开身上的衬衣纽扣。

    “祁少渊，你……”怀吟想要动，想要离开，她牢牢的盯着他的眼睛，他一直看着她，浓密的睫毛下，是染不开，化不去的蜜意，怀吟匆忙着避开视线，他伸手一箍，她顺着他的力道，再度对上他的眼睛，他还是笑，身上单衣大开，她急怒，也羞恼，“你放开”她偏头躲过他的手指，头顺着力道偏在一方，她供血不足，大脑一阵恍惚，刚半转头想要阻止这股晕眩，唇上一凉，她猛的睁大了眼睛，他抓着她的手，身体凑近，将她的手拦腰搭上他的腰际，怀吟鼻尖充满了药膏和他身上的体味，触手是糙面的纱布，他的唇浅浅勾勒，最后在她唇角轻轻一点，“怀吟，真巧，我们都受了伤。” 

 
正文 纠缠（1） 
 
 
     
    “怀吟，真巧，我们都受伤了呢。”

    的确，她伸手触到的是纱布，和她一样，在腰际。

    此时月已褪去了晕泽，灯罩下的融光荧荧如璀珠下的明辉，室内并不冷，一切都显得那么安谧，那么温馨，她的唇上还残留着他的温度，淡淡的烟草味，甘洌的如同青草的气息。目光所及的，是他如苍穹一样的眼眸深处，细细的注视着，脉脉的凝望着，一点一滴的温情，一丝一缕的贴近，缓慢却精准的对上她的。

    她觉得不对劲，浑身都不对劲，他的目光有太强的侵略性，有什么在踌躇，在酝酿，让她一时记不起想说的话，她拒绝这样毫无距离感的突然亲密，刚想挣扎，无奈腰间一扯，双眉紧束，怀吟手上一颤，下意识想拿手去抵被触动的伤口，可是她忘了，她的手还握在祁少渊的手里，动作顿住，她放弃的不再动作，她没有动，也没办法动，转开视线看着落地灯上半投放的身影，这么看去，他们居然如此亲昵的靠近着。

    她的双手被他牢牢的握在手心，所有的空间里只剩下他身上的气息，陌生吗？其实并不是，这个男人的存在感，太强了……

    他松开她的左手，虽然不重，但毕竟也受了伤，微蹙着眉挪开身体，挨着她靠在床头，伸手将半长的碎发拨到她的耳后，感觉到指尖下的肌肤如此细腻，她还是瘦了，下颚削尖，五官立显，一手贴上她的后劲，掌心充盈，顺着发际将云发捋到一边，他能看到她细白的脖子上青紫色的血管，经络分明，他的脑中轰然一响，似是坍塌了什么——

    怀吟只觉得自己脖子一片灼热，她甚至都不能动，他的动作很轻，她能感觉到他的小心翼翼，她的眉皱的越来越紧，眉心正中折痕明显，太不对经了，不该是这样的……

    回国的第一天，所有的事都脱离了正常的轨迹，打的她措手不及。娄莹莹居然开枪打她，怀吟颇为嘲讽的笑了笑，因为她身边的男人成了她的丈夫？她再也成不了他的唯一？这一枪，她挨的不仅仅只是委屈，无奈太多，而反抗太弱，她可以找一把枪在她身上补回来，可是有用吗？她会觉得快乐吗？会觉得解气吗？会觉得值得吗？这个伤口，就能永远淡去吗？

    她微仰起头看着墙角一处，娄莹莹恨她，似乎恨的有凭有据……

    少渊手腕加了力，她的头朝一旁偏去。怀吟的思绪被打断，微微一愣，她一直侧对着他，而他就靠在她身边，一手扶着她的后颈，拇指揉搓着颈上的血管，她仓促的抽出空闲的手去推他，他的一切她都不习惯，不喜欢。她想阻止这种莫名其妙的亲密接触。

    她回来自然不是为了他，关于她自己，关于程家祖宅保险柜里的东西，关于他们的婚姻，她无法认定这场闹剧到底是谁的错，祁少渊吗？祁家的父母吗？还是她的父亲？或者，她当初就不应该顺从，不应该认命，也或者，没有谁是错的，错只错在他们生活的这个年代，这个家庭，这个背景，错在他们开始的无所谓上，错在他们开始的自以为是上，错在以为不过是命，以为不过是场无关爱情的婚姻。

    她无法牵连太多，她不怪谁，也不怪自己，五年前的事不是她造成的，她才是受害者，她不自怨自艾，也不愿意别人提起……

    太多了，有太多的话，太多的事，需要说明，需要澄清。无关名誉和地位，她好累，她只想平平静静的生活在一方有阳光的天地里。没有清宁的英国充满了潮气，也或许，那些记忆早已远了，淡了，三年是多久，是一千多个日夜，她执着的认定今生无缘良人作陪，执着的抓牢属于他们的每一点回忆，却还是抓不住时间的空白留下的废墟，模糊了记忆的残片，她的心里一阵失落，仿佛流失了所有的力气。

    两年里，她用另一种方式蓄积力量，用所有的心力将清宁的母亲照顾好，直到死亡，她做到自己最后能为清宁做到的一切，仅此而起，如同祁少渊娶了娄莹莹，不同的是，她的过去成了终结，而祁少渊，有了新的开始。

    怀吟刚张了嘴想说话，颈上传来一阵濡湿，她猛的回神，推在他身上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被他握了去，他贴上她的背脊，长臂搂着她的腰，固定她不要动到伤口，他忍不住，她就在自己咫尺之间，只要他一伸手就能拥抱的到，这样的感觉……让他觉得不真实，他想要的太多，她回来了，不论出于什么样的理由，他现在抱着的女人是她，是他明媒正娶，立过盟誓的妻子，是真真实实的周怀吟，不是午夜梦回的虚影，不是清晨醒来怀抱里不知何时多出来的枕头或者被子……

    祁少渊半支起膝盖，侧过身子从身后拥着她，细密的吻落在她的颈上，也顾不了腰上的枪伤，半转过身体贴着她，手上微一用力，她的脖子半斜，露出了大片的雪色凝脂，他的吻来不及随着理智收起便顺着曲线渐渐落上肩胛，他一吻落在凸起的肩胛骨上，舌尖轻点，深深一吮，她浑身一颤，“够了，你停下来……”

    放在腿上的手收拳，收紧，松开，再收紧……

    他的手搁在腰间，肩上的湿热感越来越重，此时天已透亮，却帘幕紧闭，她变得紧张起来，他的吻在升温，方向也变了，她整个头都顺着他的手劲在后仰，一点一片的侵略，一直蔓延到了喉颈，如同烙印一样，下颚是他细软的发梢，她感觉到呼吸的不顺畅……、

    心中顿怒，她不反抗，是因为分心，但现在……触感太强，她曲起后肘向后顶去，她知道那里有伤口，却无暇关心这么多。祁少渊没有权利这么对她，这种感觉她不喜欢，太不喜欢了，这种粘密，让她觉得是肮脏的……

    ……然而肩上一凉，他却退开了。

    怀吟的动作扑空，她转不了头，不知道他在身后做什么，心里有些慌，也很堵，怀吟望向天花板，在这样的时候，她居然——想哭。这种受制于人的感觉，简直比杀了她还痛苦。

    “别动。”少渊两手环紧，将她整个人嵌进怀里，“我不动你，不碰你，不要动，让我抱一会儿，就一会儿。”

    她深深吸了口气，眨了眨眼睛，平缓了呼吸才扬声道“关于我们，我们的婚姻……”她圈在她胸前的手收得更加紧了，怀吟有点疼，但还是接着说道：“我只问你三件事，你老老实实回答我，我们之间，总该说清楚些。”

    “不用了，我现在不想听，你还在养伤，等伤养好了，我们再好好谈。”他将头埋在她的肩窝，“怀吟，只要你回来，一切就都会好起来的。我可以坦白，你想知道什么，你可以问我，我会一五一十的告诉你。”

    她低垂了头，半天后摇首，“我只问你三个问题，你如果不愿意回答，也没关系。”

    “不论你问什么，说什么，我都不会放你走，就算你恨我，我也不会放手……”

    她不管他，只问“当初为什么会答应娶我……”

    “已将三年了，这个问题没有任何意义……”

    “你先听我说，这是其一，第二，我的父亲，是你们的政友，还是政敌？第三——”

    “我在英国的两年，你父亲的人一直盯着我，你知道，还是不知道？”

    她微转过头，脸颊碰到他的额头，她静静的等着他的回答，空气，变得稀薄。

    “回答不了吗？那么我来说，你当初娶我，是因为答应你父亲答应你，只要你娶了我，才会有机会娶娄莹莹，是因为我爸爸是你们的政敌，你们要防他，所以拿我作饵，是因为——你父亲一直没有放过我们周家，担心我父亲真正拥有的势力，而现在——他也不会放过我。”

    他惊愕的看着她，的确，是惊愕。

    他不知道该欣喜，还有哀悼，自己爱着的女孩如此聪明，却又如明烛洞悉人心。

    怀吟看不到他的表情，只有无声的沉寂，是怨，还是愁……

    “原来，是真的……”

    她只是猜测，这两年她在英国的生活不能说不平静，但隐忧感越来越强，她似乎总能接到搬迁的通知，她知道，父亲在保护她，凡另一方面……

    而父亲在英国有自己培植的力量，这样一来，祁家不可能不担心，她甚至怀疑，祁景深很早就知道这一切，暗中布局，只为击垮父亲。

    “那么，我在祁家的存在，便是从人质，变成了枪靶。”

    她指了指自己的小腹，“祁少渊，这个伤口，我记着，我不怪那个打伤我的人，女人何苦为难女人，她恨我，不过是因为我占了祁家少奶奶的身份，这一枪，是你们祁家给我的。既然我死不了，祁景深也妄想再拿去。”

    “不是，没有人想要你死，我不会让你死，我保证，我向你保证，你要怎么样才能相信我？”他翻身面对着她跪在地上，腰上的伤口早就随着他大幅度的动作裂开了好久，少渊握着她的双手放在自己脸颊两边，“你打我，骂我，怎么样都可以，请你相信我，我知道我在你眼里还什么都不是，我的信用度太低，可是我求你，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怀吟，请你，请求你，仔细看看我，呆在我身边仔细看看我，我会当好一个丈夫，再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我不会再浪费了。”

    似乎，应该没有人能从这样的眼神中抽离吧，这样卑微的祁少渊，几乎低到了尘埃里，却开不出花来，因为没有她的浇灌，她的不理会，荒芜了一片土地。

    她错开视线没有看他，“我也求你，放过我吧，我们根本不合适，也不该在一起，这是个错误，我们应该结束它。”

    “你从来没有试着去接受，你根本没有认真听我说。”他一急，身体前倾，怀吟垂在窗外的膝盖撞到他挺起的腰际，也许吃痛，他猛地抓紧她的手，“怀吟，就算要判死罪，也要有合理的罪名，我前科是不好，惹你伤心，可是……我从来没有真正的伤害过你。我努力去补救，想挽回我们之间的关系，你没有感觉到吗？娶莹莹她——是有原因的，你给我机会，我都会告诉你，不要将我当成死刑犯，让我坐无期徒刑，我不甘心，怀吟我们是夫妻啊，有什么不能一起慢慢解决……”

    他突然面色一沉，手腕一扣，再顾不得腰上严重渗血的伤，“你想离婚是不是？这不可能，这是不可能的。”

    他的神态焦躁起来，腰上鲜血大盛，怀吟皱眉看着他的伤口，“你先止血吧。”

    “你这是在关心我吗？”

    “祁少渊，你不要无理取闹，这样很危险，如果你还有点理智，就应该立刻，马上把你的伤口处理好。”

    “好，我止，我要你止。”

    她用力甩开他的手掌，甩不掉，就掰，“莫名其妙，我无法和你沟通，你放开。”

    他除了丧气，无尽的挫败感排山倒海的袭来，“我不放，不会再放了。”他说的咬牙切齿，很用力，伤口开始疼痛起来，他的唇色渐渐变得苍白，“我不会同意离婚，你别忘了，我是军人，你懂法律，只要我不同意，只要军方不同意，你永远是我的女人，这个事实不会变——你周怀吟是我祁少渊名正言顺的妻子！” 

  
 
正文 作者的一些话（和正文无关） 
 
 
     
    首先，还是很囧。。很土。。很默。。的对所有一直以来，厄哪怕进来逛过晚来章节的亲鞠躬说谢谢。这真的挺俗，但是这是作为晚来的作者最真诚想说的一句话，没有大家的一路支持，五夜很肯定的说，晚来不会有今天这样的成绩。

    并没有想到写这些的，怕觉得五夜啰嗦，浪费大家的时间。

    这些天看到大家的评论，看到大家对晚来的期待和鞭策确实让我很感动，而且很落俗的坦白说，五夜是觉得信心大增了。但同时，也是最重要和五夜开了这节的最主要原因，是关于对大家对男主是否有爱这个问题，五夜行文以来最大的困难和沼泽就在这里。

    其实开始构架晚来这文的时候确实没有想到‘祁三公子’这个形象最后会这么复杂，一开始在五夜的构思里，少渊有才华是真，有计谋是真，有点点腹黑是真，但性情也真，对待感情很有立场，有喜欢的女朋友，之后爱上女主，题材并不是很新，也有大人写过。五夜喜欢这段军火纷争的‘民国’历史，但自认没有很好的掌握，所以晚来的构建基本背景算是架空，文中没有出现‘中华民国’等字样，但轮廓总在，也算安慰自己。。。貌似跑远了。。回来回来。。

    继续说男主少渊童鞋。。

    他对女二娄莹莹的感情并不能说是假的，第一卷的内容其实和五夜原本想的并没有差多少，直到第二卷开始，也就是女主嫁入祁家开始，文章结构一下子复杂了很多，关系错综，在这段时间里五夜的脑细胞应该真的死了很多，存稿的时候删了写写了再删。。之后出来的内容完全是意外。。。于是。。。意外不断发生。。。

    五夜作为晚来的亲妈确实要说，在祁少渊的塑造上，五夜比女主要用了更多的心思和心血，大家可以说俺这娘重男轻女吧（掩面，弱弱的吼一声：其实偶喜欢女孩），形象上我趋向于将男主在力量上的强大，至于少渊对感情上的种种表现，表现出了他的白痴面。。他摇摆过，开始想站定位置，坚决自己的想法，他讨厌意外，不喜欢习惯之外的事物，所以看不清，固执的坚持己见。而那时这对怀吟还说其实根本没有关系，她对婚姻无所谓，对祁少渊无所谓，单纯的以为不过是政治联姻，大家还是可以各过个的。。但有一点，也是大家对少渊的第一印象也能是樊阳煤矿这件事，这个事儿。怎么说呢，有点纠结。其实祁少渊的目标是周志宏，但问题是有个娄坤在那，娄坤是谁？是娄姨太的老爹。。于是。。囧境又来。。

    顺便一提，另外还有一个人是原定男二，赵世轩。没错。崇言的出现，也是个意外。。。。

    崇言一举顶了赵大医生的男二位置，华丽丽的登上了小说中最大的炮灰角色，（这么说估计有很多亲要拍额）于是赵大哥的人物有半路截断的感觉。成了跑龙套的。。。。。。。。

    再回来说少渊，他的个性其实在第一卷里并不是非常鲜明，这一直是五夜在晚来的整体行文上觉得挺悲剧的一个缺口，男主的强大，或者说对爱情那种很鲜明的认准性并没有立马跳进大家的视线，反而对清宁和怀吟的爱情有些浓墨重彩的倾向，导致很多亲渐渐偏离了视角（其实清宁的人物形象有一个原型，写着很顺。。自然抢戏）。之后一发不可收拾，第二卷重点些政治戏，突出了少渊在军事智慧上的才能和谋略，却忽略了。。言情小说最重要的感情戏。导致晚来。。慢热了很多（本来在设定上就慢热了，这样一来就。。）

    两人的感情并没有多大的发展，这中间女二也出现的不多，两人都是聪明人，对政治敏感，其实仔细插插空，还是有对手戏的机会和发展空间的。。五夜自我剖析下来，发现真的还有很多不足和嫩涩。。。哀悼。。

    至于娄坤这个人。。。。晚来中许多人物偏离预定轨道进而扭曲和这位大叔脱不了关系。。。

    他的变态让男主面对女主的时候多了很多的障碍。。

    再说周志宏这位大叔。。五夜的设定，周大叔是晚来最大的黑手。。。但到了现在，他也是个意外。。晚来还没有结束。。所以一些情节还不能透露。。。

    囧。。。俺貌似。。真的很会东拉西扯。。

    其实五夜发这节最大的目的只是想感慨。。。目前。。男主的发展道路非常曲折。。。至少对一部小说来说。。。大众不接受这个角色，不喜欢。。在五夜看来，小说至少有百分之三十是失败的，人物的塑造无法满足大家的期待视野。。这让五夜有些烦恼。。

    因为五夜说过，晚来的男主。。没有办法更换了。。。所以可能到时候很多亲会觉得失望，会觉得五夜是后妈。。（当然了，晚来还在更新，少渊的最后形象到底怎么样，现在连五夜自己也不知道）

    写到这里。。仔细回想之前的情节，少渊对待感情的模糊性应该是他最大的致命伤，开始时对权利的不遗余力和铁血让他的感情生活看起来充满了政治色彩。。这当然很累，也不纯粹。。有亲不喜欢少渊五夜可以理解。。

    于是。。纠结的探索人物形象路程又开始了。。。

    唉。。。今天说了这么多。。。也为自己加油吧，，希望‘意外’都是惊喜，能想到更多更好的桥段。。。。

    再说下。。《晚来》预计本月完结。。。想看番外的亲可以留下内容。。五夜择情奉献。。 

  
 
正文 纠缠（2） 
 
 
     
    “我不是你的女人！祁少渊，你到底是想折磨我还是折磨你自己？”她转头瞪着他，“你没有发觉吗？你能给我，带给我的，到目前为止已经是我这二十几年来从未有过的灾难了。”

    她指着自己的腰腹：“我不追究你的女人给我的这一枪有多不可理喻，但这并不表示我能那么无私大度的包容和理解她的做法，她爱你，就凭这个她就能开枪打我？你知不知道这种做法的严重性？我说这些不是和你讨说法，论对错，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每个人都有选择生活方式的权利，我只想清净的过日子，我们的起点错了，就不要一错再错。算我拜托你，如果——如果你真的想像你说的那样保护我，就请你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这是你的仁慈，也是我的幸运。这对我们每个人都是救赎，是解脱。”

    他的伤口还在流血，他伸手捂着，红色的血渍浸透了身上的衬衣，像一朵艳丽的杜鹃花，用扭曲的形状盛开着……

    他的脑子有些混乱，他知道自己必须找些话来说，怀吟说的每一句话都没有错，她那么平静的说出来，要他放过她，他想问，那么谁来放过他自己？他执着着对怀吟仅有的爱情，想要和她在一起，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又错了，但这个想法盘踞心底，生了根，发了芽，慢慢茁壮着，他做不到硬生生将这它连根拔起，那里连着心啊。

    至于那一枪，他也想告诉她，他有处理，用那么决绝的方式来处理，他觉得他可以解释给她听，但耳朵声鸣，思路不清……

    怀吟见他出了虚汗，瞥了眼他腰上的伤口，忽然就记起两年前崇言说过祁少渊在南海海域上背心中枪的事——

    “他以为那群人绑的人是你，见你被推落进了海里，后背门户大开，生生的挨了一枪。听人说，他的那样，有些失魂落魄。”

    谁说他们只是路人呢，也许理不清楚，也许算不明白，但纠结盘桓的过往，两人互为纠葛的婚姻，让她看不到这个男人的真心，也许潜意识里，她也不想看到吧。她说过，她唯一还能把握的只剩下一颗清醒的心了。

    她看了他一眼，止住悄然升起的叹息。止血，就止血吧，这没什么好矫情推脱的。“我帮你止，没有人喜欢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少渊见她怒气消减，其实这一晚上下来，从她醒过来一直到现在，怀吟整个人沉着甚至冷静，他知道她是想好了说辞回来和他谈判的，但此刻她能这样面对他，这让他觉得伤口的裂开简直救了他差点丧失的信心。

    他牵了牵唇角，那种劣根性死灰复燃，他站定在她面前，伸手搭上她的肩膀，怀吟的视线只能到他的腹部，床头的抽屉里有备用的棉签和纱布，他取了来递过去，“喏，你会不会？”

    “不会我可以叫医生来，不过时间问题而已。”

    怀吟丢开手上用来止血的粉末，“你不要考验我的耐心，祁少渊，我对你……”她的视线微抬，“真的没有那么多耐心。”

    他举手作投降状，“我不说话，你弄吧。我接受你这种变相的关心。”说完便是一笑，怀吟动作一顿，有点无语的摇了摇头。

    他的衬衣本来就敞开着，此刻腰侧血迹蔓延，顺着白色的长裤荡下，如点点红梅绽放，有血腥味，在暖室的灯光下，有妖冶的。

    怀吟拿了纱布沿着原来的角度缠上去，突然停下手里的动作，少渊扶了她一把，心想是不是自己碰到了她，“伤口疼了？”

    她尽量放松身体，让扭到的伤口平复下来。

    他接过东西，“我自己来，你去床上躺着吧。”纱布一圈圈的缠在自己腰上，他突然笑了起来：“你说咱们两个像不像患难夫妻？”

    她侧脸向内，不再理会。

    身边床面向下一陷，她刚要动，他双手双腿又是缠功，“我保证不乱动，就让我躺会儿吧，我也没地方养伤啊。”

    “你可以回去。”她拉了被子也不管她，闭着眼睛真的想好好休息一下。

    他的目光深邃，容华微澜，单臂揽着她的肩膀，鼻息有玉兰清香，他知道她喜欢晚冬的玉兰，常年栽植，身上余香缭绕，他觉得这花极好，极清、极丽、极淡、极雅，就像——少渊贴近她温热的身体，这个女人一样。

    “你这不领情的女人，我想和你一起回家，回我们的轩池山。”

    ……

    缓缓的睁开眼睛，他的头颅抵着她的背，她的眼角有泪，这泪为谁而流，怀吟不知道，她只是有些心酸，前前后后一共六年的时间，六年了，清宁也好，祁少渊也好，死亡，欺骗，利用，阴谋……她的生活在这六年之间反复的经历着蜕变和悲剧，而这些只让她觉得心酸，没有别的感觉，只有心酸……

    ……

    这几日他们同室而处，同床而卧，怀吟抗议过，无奈一室之内，祁少渊作风相当强硬凌然，加上她有伤在身，一时也出不了门，即便出了去，在没有和祁少渊达成一致的意见的情况下，她根本没有把握去见祁家二老。

    似乎——所有的状况都回到了他们结婚之前，那时候他们之间有也过所谓的协商，怀吟有些自嘲的笑了，到头来那些口头的承诺成了镜中月水中花，什么都不是，什么都是假。

    所幸这几日少渊并没有不规矩，除了偶尔的小动作之外，两人的相处居然是‘和睦’的，他们很少说话，基本上祁少渊说三句，怀吟无聊了才能应上一个音节，大部分的时间她都在读书，崇言存书多，且杂，怀吟来者不拒，她可以无视他的存在，他就不断的制造状况，至于是什么状况——

    他会故意扯了所有衣物的纽扣，然后让怀吟一针一线的亲手缝起来，她开始并不予理会，这样冷的天气，他居然能光着膀子在房间里大摇大摆的转悠，久而久之，怀吟受不了这样的视觉攻击，于是——妥协了。尽管，祁少渊总会嘲笑怀吟手艺“奇诡”……

    他会在洗澡的时候大声叫自己缺了什么，叫管家，丫鬟拿？可以，但不知道为什么当祁少渊第三次这么做的时候，整个程家居然没有人愿意再走进他的浴房，她很无奈，祁少渊说了，你不拿也行，你不拿，大不了我什么都不穿的出来，我是不介意，咱们不是夫妻吗……

    最让怀吟无法接受的就是晚上的睡觉问题，这里是程家的客房，面积宽阔，却不知什么时候被撤走了椅塌，她想换房间，管家却说主人不在，无法自作主张？？她们分侧两边睡着，第二天起来她总能发现他搭在自己腰间的手和埋在自己肩窝的脑袋，如此，相抵而眠……

    他是祁少渊吗，军人？无赖吧。

    ……

    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怀吟从反抗、气愤、漠然、淡定、无奈……最后，竟然是随遇而安了。两个人相安无事的处着，她有时候会想，生活一如这样也是好的，现在还是冬季，程公馆的后院鲜有株色，偶尔有北雁南飞，景致倒也不荒凉，等到了春天，她得些雨花嫩种，栽些花草，或者直接搭个花房，闲适焚香煮茶，浇灌鲜花。还要在院落里栽上越冬的白玉兰，营造满园清香。

    程公馆人丁不盛，非常安静，崇言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她问过换洗衣物的阿姨没有见到一把古式的铜钥匙，她说没有……那是程家老宅书房保险柜的钥匙，是清宁的母亲交给他的，她说过，里面有她想知道的所有事实，但她若是看了，会不会又是一场灾难的开始？

    她的心太累，累到负荷不了太多的“真相”。当阿姨很茫然的摇头说没有看到的时候，怀吟竟觉得释怀和解脱。她已经不想再去了解什么，回国的目的只是为了让自己获得平静，中枪以后的这半个月，想获得新生的愿望大过了所有的执念，她不想再知道什么‘秘密’，就这样吧，就跟当日失去了清宁的资料一样，不该她知道的，她拒绝再去探知。

    清宁也好，英国的一切也好，祁家的目的也好，统统是过去了，过去的一切，美好的她缅怀过，沉沦过，这便够了，清宁去世之前隐隐的不甘心，阿姨临终前无声的哭泣，交织在一起是对过去的追忆还是追悔？她还年轻，人生的终点还那么远，地球在转，日子还在继续，她也想好好的生活，并不想终生悔溃……

    每当怀吟这么想的时候，独身坐在阳台上，貂裘加身，整个人仿佛入了定的茧蛹，这个时候，祁少渊总会抽了她的书打横抱起她的身体按在自己的腿上，一遍遍不厌其烦的问她在想什么，想吃什么，有没有那么一瞬间会想到他？

    她愕然，大半个月的相处，他们一直在一起，同一片屋檐下，同一片空气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仿佛与世隔绝了一样。他总要她仔细看看他，看看他的眼睛，有没有觉得不一样，怀吟从来没有深究过祁少渊的动机，他再怎么做，也改变不了她无法平静的待在他身边的事实。

    如果真的只是祁少渊，只有这么一片狭隘的天地，没有任何互为利用的戏码，没有过去，不想未来，因为难免的寂寞，单纯是祁少渊，只是这个偶尔能让她哭笑不得的男人，这个男人，她能接受吗？会接受吗？

    也许——会吧——

    桌子上放着开水和药片，他留了字条——

    记得吃药！然后叫管家送早餐上来，不许多想，我马上回来。

    她揉了纸团丢进垃圾桶里，伤好的很快，她不得不承认，在祁少渊的‘铁腕’政策下，她被迫跟着他做些强身健体的操练动作，被迫吃饭，为什么是被迫？如果她不吃，很简单，他会一口一口的喂，或者直接拿嘴堵了她的，直到碗见了底，菜只剩下汤水。

    她坐在阳台边铺了绒毯的摇椅上，从清晨起来就没有看到祁少渊，衣架上还挂着他睡觉穿的内衫，床脚边凌乱的分散着拖鞋，房间里有些清冷，她并不意外，但是淡淡，只是淡淡的……她告诉自己，这样的日子——怕是不多了。

    怀吟合着水吞下药片，静静的坐在摇椅上，这个冬天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过去，昨日初初见了雪，年关还没到，真是难熬。

    手上的书页随风乱飘，页码乱了，她解了束发的皮筋，轻轻合上眼睛，任由发丝浮动，她就这么静静的坐着……

    他是祁少渊，是祁家三公子，是三军指挥处的总指挥官，是司令，也是娄莹莹的丈夫。

    她摇了摇头，收拾好心情，将腿上的书放回桌上，随手捡了本新书来翻——怀吟微楞，此书是词选也就罢了，她恰巧翻到一首——

    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

    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

    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

    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总被无情恼。

    这暮春伤景，带了思归的情怀，燕子飞，绿水绕，原野萧条。

    又来落花飞絮，正满眼哀伤，却又见碧色芳草，是苍翠的希望？还是对旧物除尽，换上新妆的无奈感伤？

    物转星移，旧物新貌，想到了那柄入了君王怀袖的合欢扇，想到了裁锦制扇的班婕妤，冬日凉飚，了了夏日炎暑，断了往日君宠，飞燕和合德，后宫三千绝色怎比得上这丽色双姝。怀吟哭笑不得，这新人笑旧人哭的故事，怎么就觉得和了这诗的意境？她的神色怔忪，还是心有所感，便悟有所发？

    春去了柳残，风吹了草长。四季就是这样，待来年白梨花开，谁还怀念过往飞雪沁寒。弗记隆冬梅花笑，但见夏日芙蓉娇——这个道理谁都懂。

    这词里的墙里墙外，是佳人慕高义，良人不在，还是行人觅芳踪，美人未闻？

    谁是佳人？谁是良人？谁能多情？谁又无情？

    但一幕高墙围堵，便总是无缘。

    流水落花浪漫，流水无形，落花无香，总不见得圆满。

    合上词本，她的心情有些出离的恍惚，腰上的伤口还在，那一声枪响，穿透只有腰侧的肌肤吗？她突然忆起那晚月光下娄莹莹的眼睛，疯狂而执拗的注视，她根本没有在意那里面的恨为何那般深，那般长，她嫁给祁少渊是事实，而娄莹莹早年就知道了，也接受了。可她眼里的那股恨意却来的如此迟，迟了那么多年，直到她如愿嫁给了祁少渊，却嫉恨了？ 

  
 
正文 冰释 
 
 
     
    他离开程公馆的时候只有清晨，此时天色大亮，他想早些结束手上的工作和眼下该处理的事情，专心回去和她一起养伤。

    偷得浮生半日闲也是好，这半月来他的生活模式几乎有了全新的改变和认识，每天面对的不是大幅大幅的军事布阵图，没有冰冷的枪械，没有勾心斗角的角逐，没有父亲严肃而强硬的压迫……枯燥吗？并不会，这样的生活如同温度正好的白开水，淡冽的，清甜的，暖入胃，也最贴心。

    他们如同新婚的夫妻，没日没夜的呆在一起，在同一个密闭的空间里，他享受这种毫无阻隔的亲密感，尽管怀吟很安静，不是看书，就是发呆，睡觉，但他的目光就是怎么都离不开她，有那么几天他喜欢把她的梳子藏起来，看到她顶着微微凌乱的长发窘迫的瞪着他，他居然觉得开心，渐渐的，他开始喜欢逗她，不定时的逗弄那个安静的女孩，让她没办法忽略他的存在，然后看着她隐忍着怒气的小脸，就会觉得格外有成就感，也由衷的觉得快乐。

    少渊觉得自己变了，变得黏人，琐碎，也多话。但这种改变并没有让他觉得不好。他喜欢看她被他欺负的样子，被他逼急了想要骂人的样子，被他突如其来的‘奇思妙想’弄得无语无奈的样子，被他的小动作折腾的快要抓狂的样子……胸口满胀的幸福感油然而生，虽然不满足，但他觉得现在这样就够了，慢慢来，总会好的。

    她急着和他撇清关系，他就越发不能离她太远，这几天连他自己都惊讶于自己的聒噪和无赖了……

    祁少渊坐在车上不可自已的弯唇笑了笑，章盛瞥了眼镜中一脸云开盛意的少渊，“少爷伤好了？”

    “差不多。”

    “少夫人呢，她怎么样？”

    “她身子弱，还在结痂，对了，有没有什么药膏之类能除疤的？”

    “我去问问，先回祁公馆吗？夫人和二少夫人都回去了。”

    他微挑起眉梢，瞥向后视镜，章盛立忙收回视线，他的笑意一敛，眼皮一跳一跳的让神经有些紧，他呼出口气，闭上眼睛将身体整个靠在椅背上。

    “这些日子要不是程少爷下了逐客令，先生和夫人看在程家的面子上才没有去找你们，不过少爷，二少夫人情绪一直不稳定，你到底怎么打算的？总不能一直待在程家吧。”

    “我知道，事情没有处理好，我们都要回去一趟。现在先去周家。”

    章盛见他不愿多说，打转方向盘行车驶去。

    “周家出境的事怎么样了？”

    “薛尉压了他们的通关证十天，总长那里倒是没什么反应。至于先生……政府那边我不清楚，但是最近军方人员调动频繁，似乎是打算出战。”

    “出战？”少渊皱眉，“东洲打到三门边境了？”

    章盛汗颜，有些无奈道：“少爷，已经大半个月过去了，你对什么都不闻不问，指挥处接到辽东战报，东洲开进戍边线，到绥昌了。”

    “这么快？绥昌的戍边将军不是他们当局总指挥官的第一战将吗？陆军对战东洲，居然连10天都挡不住？”

    “先生是想速战速决，在别人的土地上打仗总比在自己国土上炮轰好。”

    “……你晚上随我回指挥部，先去周公馆。”

    ……

    周志宏合上书，摘下眼镜。

    “我还在想，你要到什么时候才会来找我。”

    他坐着，坐的闲适，少渊站着，习惯性的笔挺，却压了所有的尊荣之气。

    “坐吧，喝什么？”

    周志宏起身亲自放了茶包，青花映着碧绿，蒸腾的水顺着壶嘴缓缓注入茶杯，见他身形不动，也不勉强。

    他将杯盘放在桌上，“试试看，这是怀吟在家的时候亲手做的。”

    方静姝敲门而入，见到来人，不由大感排斥，“三公子？”她看了周志宏一眼，“我女儿呢？你们到底把我女儿弄哪儿去了？”

    “静姝。”周志宏招呼妻子坐下，“你来这里不是为了罚站的吧，说吧，什么事。”

    “我以为岳父大人知道我今天来的目的。”他抬头看着二老，目光坚定。

    “岳父大人？”周志宏微微笑道：“我可担当不起，这样吧，我先说好，我要带我的家人离开，我不妨告诉你，我离开的另一个原因的确是因为英国皇室招我回去，原因无他，变相看禁。”他靠在椅上：“我没有完成军事指挥处下达的任务，而我在皇室却享有贵族权益，军方无权干涉我的生命，和皇室达成协商，用一个爵位，断了我所有的退路。但我若留在国内，以你父亲向来斩草除根的作风，不仅仅是我，还有我的家人，都必死无疑。”

    “我只有一个请求。”少渊上前一步，“无论如何，请将怀吟交给我，我向你们发誓，无论过程如何，我都会一路陪她走下去，我只有这一个要求。”

    “不可能，吟吟跟着你受了多少苦？你当我们不知道吗？”

    “妈。”他语气急切，“就算怀吟去了英国，你们能保证她就是绝对安全的吗？你们回到英国做贵族又怎样？岳父知道皇家军事学院的训练技巧和指挥方略，那是变相的监禁，你们在英国当局的地位会有多尴尬？这些你们想过吗？”

    “我们只想安安稳稳的生活，不需要大风大浪，我们不求什么，软禁又怎样，怀吟照样可以好好的生活，在我身边生活，我作为一个母亲，绝对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女儿生活在水深火热当中。”

    “那都是过去，我有疏忽的地方，是我的错！”

    两人见他神色一正，周志宏微愣，方静姝惊讶的站了起来，伸手指着对面

    ——“你……”

    祁少渊双腿一曲，笔直的跪在地上，

    “我和怀吟行的是西式婚礼，这一跪，是我补给二老的，我感激你们当初将女儿交给我，我很荣幸，很庆幸自己娶到的人是怀吟。”

    他微垂下头，引指朝天。

    “我以我二十七年来的生命，以我作为一个军人获得的最高荣誉和勋章，以三军总指挥使的头衔，以我所有的，能赋予的一切荣华来起誓……”

    “够了，我们不需要这种摸不着边际的誓言，祁三公子，请你回去吧，我不会把怀吟留下来，至少，不会留在你们祁家。”方静姝琅环扣在桌上，一掌拍向桌面，声响不大，她极少这般生气动怒，如今却愤慨难当，“你回去……”

    “妈，我说了，我会对怀吟好，以一个丈夫最大的努力对她好，以一个男人所能给的，尽我最大的努力让她幸福，我请求你们，不要带她走，把她留下来。”

    方静姝冲到他面前的拖拽着他的肩膀，“这些话你和我们说有用吗？用这些虚无的东西起誓，三军荣誉？军官头衔？怀吟不会稀罕，你凭什么说能给我女儿幸福？你带给她的只有不幸，你有见她这几年来真正的笑过吗？你就不能放过她？你不是娶了别的女人了吗？我告诉你，吟吟不会接受的，她不会接受的，你就跟着你的女人好好过日子不行吗？为什么还要一而再再而三的招惹她？你凭什么，凭什么……”

    “静姝，你冷静点……”

    “因为我喜欢她，妈，我是爱你的女儿的……”

    她猛的睁大了眼睛，急怒之下挥掌向着他的脸颊，“啪”的一声，方静姝双目垂泪，“你爱她？你居然有脸说爱她？你对爱的定义是什么？你懂什么是爱吗？如果你的爱是巧取豪夺，是这种蛮狠的拥有，那不是爱……”

    “那您告诉我什么是爱？如果爱一个人却不想拥有她，不想时时刻刻在她身边抱着她，和她说话，听她说话，那算什么喜欢，人真的可以做到这般无私吗？我喜欢怀吟，我想和她过日子，我只想和她在一起，只是这样而已，我会处理好和莹莹之间的关系，请你们给我机会，也请你们相信我。”

    周志宏一边拉着方静姝，“你先起来。祁少渊，你不会是想来一套长跪不起的戏码吧。”他顺手虚拉了他一把。

    他半揽着妻子，他的妻子很少如此激动，是真的为怀吟担忧，这个祁少渊，还能相信吗？

    他说的对，怀吟还这么年轻，她渴望自由，真的能接受英国的宫廷生活吗？

    “告诉我，如果我今天坚决不答应，你会怎么做？”

    “祁少渊，你和你父亲一样，从不打无准备之仗。”

    “说吧，你打算怎么做？如果我不肯。”

    少渊松懈了肩膀，半响，低声道：“那么，就都留下吧。”

    “哈哈哈……”周志宏仰首大笑，“你果然……”他摇着头：“你在背后没少骂我是老狐狸吧，我倒想看看，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段数怕是‘狐狸’二子也不及了。”他收住笑声，转头看着他“带来了多少？”

    “不多，二十人。”

    他点头，“是不多，但困住我们倒是绰绰有余了。”

    “我并不会把你们如何，只要你遵守约定不再参与军政事物，我有把握让父亲不再找你们的麻烦。”

    方静姝隐约听出不对，忙拉着周志宏的胳膊：“志宏……”

    他对她微摇了摇头，“祁少渊，如果你父亲要怀吟死，你会如何？”

    周志宏双目如炬，却面容苍涩，他只是一个长者，是一个父亲对女儿将来的担忧，“如果你的家人不容她，你会如何？”

    “志宏，你怎么这么说？我们不是说好了？”

    “你会如何？”

    他同样目光坚定， “他们是我的父母家人，我无法作出任何的保证会对他们如何，我有的，仅仅是对怀吟的承诺，我会永远站在她的面前，如果祁家实在无法相容……”他的眸色渐变，浓黑的，透着从未有过的清澈，“戍边游子，何愁居无定所？”

    周志宏掌心一松，他确实紧张，只是让他意外的是，祁少渊，居然能说出这样的话——

    戍边游子，何愁居无定所？

    放弃一身荣华，谈何容易，但此刻见他，他明白，祁少渊说的，是真心话。

    在离开的时候，周志宏问他：“作为三军总指挥使，在部队整体实力的组合上，你觉得还却什么？”他已经一脚跨进了车门，周志宏站在车门外，暖阳融融，他微微笑着，竟是不可思议的慈祥。

    他躬身退出车门，看着眼前这个多年来与他们祁家互相较劲的头号敌人，少渊轻抬了下颚，习惯性的，当他要对一个人作出评估的时候，那种骄傲从四肢百骸透露出来，周志宏毫不在意的笑着，“还缺了什么？”

    “缺一支绝对强大，绝对服从命令的不死军。”

    “何为不死军？”

    “防御性能顽强，战斗力量旺盛，逻辑思维缜密，搜寻技术精确，转移动作迅捷，体格突破三甲，十项全能。”

    “什么人能做到？”

    “特种兵。”

    ……

    周志宏似是满意而欣赏的点头道：“我以一名皇家军事学院的高级教官向你致敬，这样，我也能安心回英国了。”

    ……

    “静姝，我知道你怪我，但你看着，一旦是被祁少渊认定了的事，他不仅不会放弃，而且……无论如何曲折，都会绝对性全力攻克。”

    “怀吟需要的是安静，是平和，祁少渊太复杂，也不是怀吟喜欢的人……”

    “我们的怀吟不是死水，她是个有火焰的女孩，只是现在熄灭了，你作为她的母亲，是希望她永远如死水沉寂，还是如浴火的凤凰，涅槃重生？”

    “他行吗？”

    “他就算不能让吟吟重生，但至少他是火，是浇不熄的烈火……总能助她燃烧的。”

    夫妻二人站在大门外，周志宏看着绝尘而去的汽车——

    东洲打来了，祁少渊，你这两年的黑色训练，又能为你带来怎样的胜利？

    ……

    他翻开手掌，掌纹清晰，心下没来由的轻松起来，竟丝毫不介意周志宏猜到了他进入特种部队训练营参加集训的另一动机，祁少渊从不打无准备的仗，他的**需要一支强大的不死队伍，特种兵的存在，只是为了当敌间？太可惜了。

    “回去吧。”

    ……

    祁少渊睁开眼睛看向车外，时间还早，他却累了，想尽快回到她身边，也不知道是不是按时服了药，是不是又坐在通风口看书看到睡着，是不是又因为喝茶喝饱了而不吃饭，是不是又忘记叫人来换壁炉的碳粉，她畏寒，但是——极懒。

    他脚下步伐一顿，伸手拦住跟着他身后的章盛，“怎么到这儿来了？”

    “这里是祁公馆，不是您说回去吗？”突然意识到什么，他有点后悔的住了口。刚刚过了正午，章盛摸了摸鼻子，“那我去把车子开过来。”

    “算了，这时候她也在午睡，先进去吧。” 

 
正文 心役 
 
 
     
    她翻了个身，对面是祁少渊挂着的睡衣和外套，她微皱了眉又翻过身朝向阳台，身上的行动能渐渐轻松起来，她眯了眯眼睛，午后日光正好，她忘了拉上窗帘，怀吟有些无奈的推开被子坐在床上，双向的落地窗风影重重浮动，壁炉里的火星不盛，有些冷，她突然就想去院子里走走，想着就披上外套屐了鞋子出门。

    程颐刚要敲门，怀吟微愣。

    “程颐？真的是你。”

    “恩，这么巧，我就刚想来找你，你好些了吗？”她收回动作笑着拍了拍她的脸颊，“看起来气色好了很多，人也精神了些。你丈夫倒挺会照顾人的啊。”

    “……对了，先进来吧，里面坐。”

    她探头朝里看了看，“你不是正要出去，今天有太阳，去院子里走动走动也好，你瞧你白的都不正常了。”

    怀吟带上门，“报社办的怎么样了？我这几天就跟坐牢一样，两耳不闻，都快成瞎子了。”

    程颐看了她一眼，忍不住笑出声，“你都不知道你那位三公子有多搞笑，愣是谁都不让探望，把崇言都赶出去了。我来找你也是听管家说他今天出了门的。”

    怀吟不知道怎么回答，程颐看出她的尴尬，挥了挥手，“不逗你了，我今天来就是为了报社的事情找你的，报社准备和圣约翰合作，前提就是要请圣约翰里的国文教学办的主任作主编，可那家伙是个受八股文荼毒严重的迂化分子，思想陈旧，都不知道洋学堂怎么就请了这么个活宝，他看不惯我们的做派，也不理解我们的思想……小心……”下了阶梯，他们从两边的抄手游廊穿过这座充满了哥特式建筑风情的西洋古堡，程颐指向山上一处：“你看，那里就是程家的祖宅，连着整片的西山。”

    “很壮观！”

    那日天色沉黯，她没有看清楚整个连绵的山群上起伏的屋落。

    “去那儿走走吧，那里空气很好。”程颐一步走在前面，朝她伸出了手。

    怀吟收回在中心建筑物上的目光，转头微笑道“好。”

    “我接着说，我们那些同伴本身就有些激进，一下子就和那老家伙杠上了，现在报社弄得不伦不类，完全无法正常的工作。”

    “那怎么办？你们来了，总不能回去吧。”

    “当然不行，听我其中的一个同学说，太平洋远东地区不出半年必有重大事件，说不定，这里还是帝国大战的首战场，这么大的新闻，他们怎么舍得跑回法国。”

    怀吟微惊，“他们来这儿难不成就是为了等打仗？我没听……听人说过国内要打仗啊。”

    祁少渊不是三军总指挥官吗？他这几日空闲如此，怎么也不像等着去打仗的样子。

    “当然不是，但作为一个记者，就有义务和责任要将事实最真实的一面以最快的速度传递给大众，如果没有，他们最多跑跑其它的新闻，如果有，他们自然就不会放弃这么好的机会，都是年轻人，你不知道他们有多积极和热情。”

    怀吟不是不心动，她也年轻，也有理想，何况……

    “如果你们可以和圣约翰解除合作，或者，我可以帮你们。”

    “真的？”程颐转身握着她的手，“违约金什么都没关系，我们就是缺了一个平台，你有办法？”

    “恩，我有一个朋友是仁德的校长，她也有意办理刊物社，目前有一个学生社团，规模不大，如果你有意向，或者联系一下将这个社团扩大化。”

    “这个倒好，仁德？那是庆州的甲级学府，有历史根基，口碑也好，比那些洋学堂都好，那个社团叫什么？”

    “这个我还要问她，目前庆州最大的报社是《燎原》，比较官方，我怕到时候有些东西饿过不了《燎原》的审核。”

    一旦真的牵扯到战争或者军事，就不是想说什么就能说的了。

    “这个……这个很难说，我们报社的宗旨在于传达吧，不是揭露，如果没有大黑幕，我们也不定能爆啊，你先和你的朋友联系看看，如果行，我就和我的同伴们商量。”

    “也好，我约她出来，你们谈谈看。”

    两人在枫亭坐下，“怀吟，你看起来其实挺冷漠的，没想到这么热心。”

    “冷漠吗？会吗？”她摸了把自己的脸，“可能最近不常笑，有点面瘫。”

    说完两人都是一愣，半刻，相视而笑。

    程颐转头看着山上，“这几天，崇言一直在那儿。”

    她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是一片望不到边界的瓦檐。

    “怀吟，那个祁三公子……”

    “程颐，你平时不在西山，那住在哪儿？”

    “诶？”她一愣，“我住在我妈的老房子里，广兰道附近。”

    “就一个人？”

    “我妈去世之后就我一个，怎么了？”

    怀吟摸了摸鼻子，看着她问：“我想参加报社的工作，你那里再住我一个，行吗？”

    “啊？”

    “还有，我这里有两份信，你能帮我去寄出吗？”

    程颐疑惑的结果，看着信戳，“两封的收件人都是方静姝？那为什么一封地址在香山，还有一个……怎么是英国的？”

    “信的内容都是一样的，若她没有在国内，定是去英国了。”

    “怀吟，我们认识没多久，为什么选择相信我？”

    她笑了笑，“我也不知道。”

    她不能找崇言，不是因为祁少渊说过的话，崇言牵扯太广，她不能再拖累他了，而除了崇言，在这里，她还能找谁呢？

    或者，是因为她是清宁的亲姐姐吧，她愿意相信，只是这样。

    崇言关了书桌上的台灯，窗帘遮蔽了外头的日光，他缓缓和上桌上的日记，轻和上眼睑，再睁开时，他起身将三件东西扔进壁炉，一张化验单，一本日记本，还有——一把古旧的钥匙，炉内幽光盛开，他站在幽冥一般的火焰之前，清俊的五官细画了满目苍凉的风霜。

    他回身在保险柜前蹲下，关上门，打乱了密码，他闭着眼睛重新转过一圈数字，是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了。

    原来，所谓的事实——竟然是这样！

    崇言无奈的笑着，怀吟，你的人生，到底是幸运的，还是不幸的？

    ……

    ……

    大厅里很安静，但人员齐全，好像所有的人都知道他要回来似的，少渊凤目四扫，目光触到一对秋瞳。

    “你还知道回来。”

    他褪了外衣，莹莹正要起身去接，这几日她心力交瘁，根本没有好好养伤，再好的补品，再好的汤药，再好的医疗护理，她视而不见，视若无睹，她最好的良药不过是少渊的一个拥抱，一个安慰的笑，仅次而已……

    站的太急，腿上隐隐作痛，她表情一僵，身边的柳夏忙搀扶上去，“二少奶奶，您伤未大好，不要乱动啊。”

    管家太太早些就拿了少渊的衣物去挂，他正解着袖扣，如果当初娄莹莹没有打自己一枪，只是气恨的打了怀吟，他或者会因为心里有愧而不咎责于她，她的腿上中枪，少渊几乎无法想象她当时的想法，她这样的女孩，就像绒树花一样的女孩，他甚至都没有办法刻画出她拿着枪的样子，他记得那时候他会带她去马场骑马，去道场射击，无论那一种，她不是惧怕的躲在他身后，就是满脸惊恐，却不敢抗拒的挣扎模样。

    唐芷若招呼少渊，“还没吃饭吧，先去餐厅吃点东西。”

    “我不饿。”

    他回答的很直接，很快速。

    堂前坐着父亲，母亲，三姨娘，四姨娘，梓珊，还有，娄莹莹。

    真的很齐，祁家难得有几次家庭聚会，祁少渊站在众人面前，微皱起了眉。

    三姨太太看了身边的唐芷若一眼，又瞥向一直阴沉着脸的祁景深，这才笑了起来，“难得我们三少爷回公馆来，怎么看到我们这些人脸色都变了？还是嫌姨娘们不好看了，连理都不理。”

    少渊抬了头，微微一笑：“三姨娘不去打吊牌赚点零花，怎么改关心少渊了？”

    三姨太嗓子眼儿一堵，翻了个白眼过去。

    “父亲，母亲，等怀吟的伤痊愈，我们就回轩池了。”

    唐芷若还不及说话，身边的莹莹突然开口：“松……少，少渊，我去厨房给你准备吃的，你想吃什么？我给你煮面好不好，蛋打卤面。”

    在永平的时候，她煮了很简单的一碗面，他却吃的津津有味。战争结束，她从未再做过这个，他也没有再提起。

    祁景深深深的看了他一眼，还是沉默，只起身朝二楼的旋梯走去，他背对着少渊，“你有多久没去官邸了？”

    “……”

    “东洲打到了三门境，我等着你这新上任的总司令能给我做出什么样的成绩。”

    大厅里极为安静，唐芷若避开娄莹莹的目光，她一生已是诸多无奈，她也想问自己，这到底是何苦来哉？

    她站在少渊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你们都如此固执，我当真是老了。”

    他们四目相对，莹莹张了张口。

    “莹莹，我们谈谈。”他淡声陈述，看着她：“我们都不能再逃避了。”

    ……

    “我爱她。”

    很直接，也最伤人。

    她深深的吸了口气，他接着道：“我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或者在很久很久以前，很模糊，我不清楚。”

    “莹莹，我不知道应该怎么面对这样的情况，我没有经验，我只知道，我们的关系不能再继续下去……”

    “为什么？你都已经娶了我，我们是夫妻了，我不是你藏在地下室的情人，我们的关系是合法的，你有责任照顾我。”她没哭，只是睁着空洞的眼睛看着他，“是不是周怀吟叫你来和我说这些的？她叫你不要我了是不是？”

    “不是，和她没有关系。”他皱眉，“你若要恨，就恨我。这一切和怀吟无关，我不希望再看到这样的事。“他意有所指。莹莹的神情微变，她似乎是失了神，“你就这么认定是我做的？”那双空洞的眸子里似乎有些异样的光亮，“为什么和她无关，没有她，你会变心吗？你会和我说这样的话吗？”

    “是谁做的并没有意义，我不追究……”

    娄莹莹猛的转头看进他的眼里，仰着脖子，生生的压着想要哭的冲动：“你不是这样的，你从前不是这样的，你对别人疏远，却不会这么对我，你不会让别人欺负我，甚至说一句都不行。你还在大庭广众之下吻我，你在新婚之前还打电话向我求婚，你那么爱我……”

    “我没有。”

    两人都怔了怔，少渊双眉皱的更紧：“那不是爱，之前的一切是我对感情的推卸和逃避，我受不了那种压迫感，莹莹，你明白那种感觉吗？那种放不下，又睁不开的感觉，我怕受到束缚，那个时候我的身边有你，我们在一起三年，我以为我们可以就这么下去，无关爱情，只是习惯。”

    “不是的。”她悚然大叫，双手捂着耳朵，“不是的，那就是爱，你是爱我的，你呵护我，关心我，你要了我，你要了我你不记得吗？你说过和我在一起你是快乐的，是轻松的，那不是爱是什么？难道是朋友之谊，是兄妹之情吗？你会和你的妹妹上床吗？”

    “胡说，这些话谁教你的？”他拉着她的胳膊，终究是自己理亏，他压了压胸口的不耐和火气，怀吟说，她的耐心不多，他又何尝不是，“我可以给你你想要的一切，你的生活无忧，你想要出国念书也可以，做什么都可以，只要你提出来，我全部接受。”

    “我要你疼我，爱我，你接受吗？”

    “除了这个，我给不起。”

    “你给不起？你给不起？还是不想给？”娄莹莹心中大恸，有万箭穿心的感觉吗？其实不是，她的心好像停止了跳动，死了，死了，怎么会有感觉呢？她只是觉得有无尽的凄怆和悲凉蔓延上来，浸过了心脏，是可以让人溺毙的水银，扼住了她的气管和咽喉。

    哀莫大于心死，她说出来，是他不想给，是他不愿意给。她这才发现其实她是明白的，她懂，她只是不愿意接受，不愿意相信，

    “你想给周怀吟对不对？你想给她，她就要的起吗？她想要吗？她凭什么能要，你这么优秀，而她呢？她在英国三年，有男人的三年，她甚至不是个贞洁的女人……”

    她愣愣的看着他举起的手掌，“你……你居然，想打我？”

    “我言尽于此，我们的婚姻，到此为止了。”

    “那你问过我的感受吗？我是爱你的呀，你看不到吗？我这么这么爱你，爱到了连我自己都不像自己了，我伺候了你三年，无微不至，小心翼翼，我从来不会违背你的意思，你不让我交朋友，不让我出门，不让我做这个，不让我做那个，我都听你的，单纯的以为你是为了我好。不想要我被人骗，不想我累。”

    她突然伸手拽着他的衣领，还是忍不住，她爱哭，也会哭，却从没有那一刻哭的这样，没有形象，没有海棠春月般的娇羞，是全然的绝望，她一拳一拳落在他胸口——

    “可是那个女人来了，她轻而易举的成了你的妻子，我情何以堪，我何以自处？我拼命的告诉自己，你是祁三公子，是那么了不起的人物，是司令的独身子，她是名门闺秀，是大家小姐。是我是配不上你，不够资格做你的夫人，可是我还是想跟着你，我宁愿做小的，你知道吗？我有多怨，我有多不甘，我才是那个一直呆在你身边的女人，你和那个女人根本都不认识，我这么想，你们只是利益的结合，没有感情，只要你还爱我，你还会关心我，我就放心了，我不吵不闹不打扰你……松桓，你告诉我，到底哪里出错了？是哪里不对了，我们真的回不去了吗？”

    他想拉下她的手，再是强大如他，此刻，竟也不知道能说些什么。

    “你不要休了我，不能不要我，我求求你，或者，或者我去找周怀……周小姐，我去找她，我求她，好不好，松桓，不，我问过母亲，松桓是外名，我应该叫你少渊的，我们是家人，家人就该叫字是不是，我以前不懂，少渊，你让我呆在你身边，我会听话，我会乖，我不惹麻烦，好不好，我求你了，”

    听她说要去找怀吟，少渊一愣，手上用力拉下她，“不要去找她，莹莹，你怎么就不明白，就算我留下你……这不是怀吟容不容你的问题，问题都在我，莹莹，我送你出国念书好不好？你想去哪儿？”

    娄莹莹双手被他甩的生疼。

    “我哪儿都不去，你不能丢下我的，你不能。”

    “我没有要丢下你，我会照顾你，但仅止于此……”他顿了顿，低声道：“一直到你找到真正爱你的人。”

    “没有，没有人爱我，我爱你，只要我爱你就够了，呜呜……少渊，我不会再做蠢事了，你要周怀吟在身边就要，我不会再抱怨什么了。”

    他突然觉得很无力，仿佛所有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似的，伸了伸手又顿住，他能做什么？他不能，他没有那个胸怀再搂她入怀，他不能心软，这是他和怀吟之间最大的隐患，他除不掉，就不能再引爆了。他不能一错再错，不能辜负这最后的机会。

    “对不起。”

    他转身要走，莹莹自他身后抱着他，“不要，我说过，永远不要和我说对不起的。”

    “……”

    “你好残忍，你好自私，你为什么只想着她而不想想我，最爱你的人是我，没有人比我更爱你，了解你，知道你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

    她感觉到他在解她的缠绕，不由紧紧的环着他，“最后一次，让我再抱着你，感觉到你，我答应你，这是最后一次了。”

    他没想到情况急转直下，变得这么容易，他如今归心似箭，恨不得插翅飞回去，也不再有所怀疑。

    他转身看着她，“那你想好去哪儿，我叫章盛安排。”

    ……

    她说过，她感觉心死了，可为什么还是有被吸水纸压的透不过气来的感觉，鼻腔里都是血腥味，是在滴血了吗？

    为什么要露出这么轻松和急切的表情，难道在我面前连掩饰都不用了吗？

    “恩。”她拉住他的胳膊，“就当是我最后的请求，能为我父亲的葬礼，办的隆重些吗？”她吸了吸鼻子，“让莹莹最后给你做一碗打卤面好不好，怎么样开始，就怎么样结束吧。”

    他的目光微动，半响，点了点头。“好。”

    ……

    娄莹莹，不要再像傻瓜一样，你要聪明点，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 

  
 
正文 斩情 
 
 
     
    他趴在水槽边，手下是松玉石的凉意，他不停的吐，吐的像是要把整个肺都咳出来一样。

    她一手拿着水，一手搭着毛巾，反复的帮他顺着背，“对不起，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那里面的东西都很正常，你也没有什么是过敏的啊。”

    他接过毛巾，对着水龙头漱口，“算了，我没事。面吃完了，我……”

    ……

    “少渊，少渊？你……你还好吗？”她伸出手掌在他面前摇晃着。

    他猛的甩了甩头，发际的水珠落在她的面颊上，凉凉的，她心下一颤，不是不慌，她也没想到这个药会让他吐成这副模样，那个莫儿不是说只是觉得肠胃恶心，有点想吐吗？为什么好像会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那么难受，她有些不忍，这个男人——是她真的爱的。

    不能动摇，你知道的，一旦他认准了的事，是没有人能够改变的。

    她只有一个机会，只有一次机会！

    “我扶你去床上躺会儿吧，你脸色好差，我去拿药。”

    他扣着她的手腕，微摇了摇头，“不用了，你去叫，叫章盛把车子开到楼下。”

    “你都这个样子了还想逞能吗？你这样回到她身边去，你是想叫她怎么想？”他现在四肢都乏力，莹莹扶着他。

    “我就坐这就行了，帮我弄杯绿茶来，可能有点食物中毒。”他撑着一侧的沙发，刚要坐下，腹腔一阵灼热升起，他一愣，瞬间浑身犹如沉入冰窖，难以置信的瞪着眼前不断摇着头的女人。

    “你……你居然……”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少渊，我没有办法了，我真的没有办法接受你的离开，就让我任性一次好不好，就当是你施舍我的，施舍我一个孩子，我只想留点属于我们的纪念……”

    他猜得没错，小腹间越来越热，从两腰到浑身都开始燥立不安，像是有千万只飞虫在咬，麻痒的，蜇人的，他刚要动，脚步刚跨，身体的变化却是飞快，从lianggu之间冉冉升起一阵勃发叫嚣的**，这么快，这么烈，他浑身有如同浴火一般，满身都是需要温软的渴望，此刻连耳根子都红透了。

    咬牙，灼热的气焰是他双目染上了血色，一手伸出，一把窒住她的脖子：“娄莹莹，你是吃了豹子胆！居然给我下药？！”

    “咳咳……”她双手反射的抓着他的手，是女性的柔夷，掌心绵软，润滑，他从来不知道这种东西的融汇力这么强大，只是触碰就……

    “为……什么……要逼自己？咳……咳，我本来就是你的女人啊，我，我还是我，能让你快乐的莹莹啊，少渊，你……你放开……”

    “你……”

    所有的渴求一股脑儿的集中在一个地方，他闭了闭眼睛，伸出去的手难以控制的一松，他颓然的倒在沙发上，难受的喘气，“冷——冷水——”

    “少渊，少渊你做什么……”她一手摸着自己的脖子，伸手只来得及拉住他的衬衣下摆，少渊脚步一软，她整个人顺带着和他跌在了地上。

    他后背吃痛，腰上微痛使他有片刻的怔仲，莹莹一愣。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她反应过来，趁他发愣的当口身体攀着他便压了上去，双手缠住他的脖子，樱唇微抿便毫不犹豫的贴上了他的耳垂。

    他的大脑轰然作响，瞬间空白了一片，喉结微动，身体的燥热似是收到抚慰一般，一股难以言喻的清冽之气顺着那个吻润到心底，他想要的更多，更加的多……

    只是凭着所有的意识，少渊单手固定她的后脑，翻身一压便重重的吻了上去。

    莹莹微微笑着，偏头一侧，两手放在他的背上，一点一点，一片一片，如过往一样，揉乱他背上的衬衣，束放他系在皮带里的衬衣下摆，抚过他精实的后背……少渊顺着她露出的脖子一路吻下，伸手拉下她放在背上的手反手扣在头顶，旗袍的分叉口不知何时被他掀了起来，他单手游曳起伏的躯体，盘扣在他的拉扯下应声崩裂……

    他的吻落得很急，如夏季的阵雨，此刻流连在她嫩白的胸口，她受不住，嘤嘤细闻，便shenyin出身，双腿难以自持的分列两侧缠上他的腰，她知道那里有一处伤口，qingyu之外仅剩的理智让她避开他的痛点，小腿肚摩擦过少渊的大腿一侧，他的理智灰飞烟灭，手下大力，只听锦布撕裂一声，娄莹莹整个人贴上他的胸膛，抱的愈紧……

    少渊埋在她的胸前，她不明白他为什么停了下来，他的呼吸还是急促，似在隐忍，正要开口询问……

    却听他沙哑暗郁的声音突然想在耳边，喃喃的，双唇扫过耳根：“我是真的爱你，怀吟……”

    不用怎么酝酿情绪，她眼眶泛红，流下了泪，她能感觉到他的炙热，能感觉到他待发的力量……

    一切都到了最重要的时刻，他的皮带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在了地上，她微微低了头能看到他的底裤颜色，他扶着她的腰，微微皱着眉，似乎在思考，但她知道，此刻的祁少渊连基本的辨认意识都没有，遑论思考……

    “我保证，此生只要你一个人……”

    他所有的动作都是凭着下意识，而所有能表达的话，也只是下意识……

    她全身一览无余，□——

    咬了咬唇，她微微点头，

    “恩，我也爱你……”

    少渊好像听到了全世界最大的好消息，神情一松，转而埋首她的颈窝间，拖着她的腰微微抬起，深呼吸：“怀吟，你今天真……”

    她不明白他为什么又停了下来，稍喘了口气：“少……渊？”

    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神情突然一凌，眉目也不知何来的清明，突然拿了随手丢在地上的皮带狠狠在自己腰上抽了一鞭，腰上钝痛，他似是瞬间清醒。她一惊，也不顾身上未着寸缕，起身捂住他开始渗血的伤口，“你做什么要自残？不想要我吗？这么讨厌我吗？”

    “她从不用熏香，不一样，真的不一样！”

    他用力推了她一把，脚步有些虚，撑着地板颤巍巍的站了起来，看到地上一片狼藉，对面的女子红痕遍布，双唇红肿，“我做的？”

    莹莹根本出不了声，泪水好像流尽了，她睁着同样血红的眼睛，“你连这样也要拒绝我，连这样都还心心念念想着那个女人，我不懂……你都这样了……”

    他抬手就是一个耳光打在自己的脸上，“你好，好样的，是我小看你了，是我看走了眼……”

    他脚步踉跄的奔进浴室，将整个头浸在水槽里，冷水自头顶冲下，他一个激灵，深呼吸，居然，觉得后怕。

    只是双手双脚似乎真的被抽走了力气，他趴在水池边，荒唐感油然而生，而罪恶感也无法在他的脑海和身体里分崩离析。

    他撑着玉石台正要站起，腰上的伤口又裂开了……

    突然双腿一软，他有些应接不暇的倒在地上，愣愣的看着站在面前一脸同样又是面色复杂的女人，“你到底给我用的是什么东西……”

    话还未完，他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莹莹一把丢开手里的针管，一时伫在门口，不知进退。

    “这是春思，是月乐坊最正品的好东西，这个——是乙醚，如果你的男人不听话，就用这个。”

    “会不会对身体有影响？”

    “不会，这么点量，也难说，厉害点的男人就能一战到天亮的，单看你撑不撑得住。”

    “不是，我是说这个什么米？”

    “是乙醚，不碍事的，和麻醉差不多，我常用，也不见得那男人傻了……”

    …………

    “少渊，是你逼我的，是你逼我的……”

    她颤抖着手脱下他的裤子，“我只有这一次机会，只有这一次机会……”

    莫儿说过，这个春思的药力很强，她知道他还没有完全褪去热潮，他只是晕了，但是意识能够支配动作，她知道的……

    她吻了吻他的喉结，“我只想要你爱我，这也有错吗……”

    她的月信未到，算日子……她要赌一次，赌一次……她太想拥有一个属于他们的孩子，太想太想了……

    赢了，她便赢了；

    若输了，她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

    他醒来时，夜落星辰，他一惊，见她穿戴整齐的坐在床边，床头上放着用来处理伤口的药物，他一把掀开自己的被子，衣裤整齐，还好，至少，没节外生枝，酿成大祸。

    少渊松了口气，经此一事，他根本无法再好好面对这个女人，匆忙下床穿衣。

    “你，不吃饭吗？”

    他系上扣子，套上外衣，“无福消受！”

    四字落地，甩门而去。

    管她的，她爱怎样就怎么样，他带着怀吟回轩池，杜绝‘闲杂人等’进入轩池半步，他想着，足下步伐更快，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离开这里，再也不要来了！

    迎面撞上了章盛，他似是遇上了恩人，一把拉着他的手，反手一推：“走走，回去了。”

    “少爷，我刚要来叫你，先生叫你去书房。”

    他扣着衣领的手一顿，似很不耐烦，随即又推了他一把：“不去了，你把和三门境有关的资料带回轩池，车子给我，我去程公馆接人。”

    …………

    几人站在楼上，祁少渊打过方向盘，绝尘而去……

    祁景深沉默，唐芷若苦涩，而娄莹莹，她滑坐下来，背靠着汉白玉的石壁，伸手抚上小腹，默念道：“请你争气一点，拜托你了。”

    …………

    祁少渊一手支在窗外，脑海中的镜像模糊并且破碎，他深呼吸，提挡加速，夜风寒凉，吹散了他一身的闷热和烦躁。

    快10点了，他行在广兰道附近的石门桥堡，也不知道怀吟睡了没有。吵醒她，会不会又让她觉得烦？

    目光掠过窗外，他一愣神，再定睛一看，车子急转，他猛地踩住刹车——

    那个任由别人握着手，正笑得一脸春风的女人，不是周怀吟是谁？！

    他不乐意了，不乐意极了！

    甩了车门快步走去……

    “能为几位美丽的小姐服务是在下的荣幸。”

    “哪里哪里，到时候，我们还要仰仗穆先生高义。”

    两人双手交握，对面驶来一辆车子，程颐从车子里探出头冲着站在饭店门口的三人喊：“怀吟，傅小姐，JONX，这边……”

    从驾驶座上又下来一个男子，将车钥匙扔给那个叫JONX的男人，对着几人道：“我最近租了房子在这儿，很近，JONX，这几位小姐就交给你了。”

    他虚空抓住钥匙，微微一笑：“Pas de problème !”

    怀吟不懂法语，“什么意思？”

    程颐招呼她们上车，“就是of couse啊。”

    “程小姐懂英文？”傅舒茗打开车门，坐进车里。

    “不懂，这是通用词汇了。”

    JONX绅士让位，怀吟正要上车，手腕一紧，竟被祁少渊拦在了身后。JONX的手还放在车门把上，看着突然冒出来的陌生男子，有点莫名其妙的看着程颐。

    “三公子？”傅舒茗有些意外，“您怎么在这儿？”

    他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转头拉了怀吟就要走，“这么晚了你一个女孩子出来做什么？”

    “CONNE，这个男人是谁？”

    程颐耸了耸肩，“mari.（法语，老公）”

    JONX反射的大皱眉头，“我的耶稣，如此不幸，emily还如此年轻。”

    少渊大步一顿，转头盯着他，“如此不幸？” 

  
 
正文 微妙 
 
 
     
    少渊大步一顿，拉着她的手转身盯着那个一脸可惜的男人……

    “如此——不幸？？！”

    Jonx视线扫过两人，怀吟的手挣了挣，少渊解下脖子上的围巾一圈圈的缠上她的，整张脸只露出了一双眼睛，似乎满意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怀吟双眼圆睁，当着这些人的面，还是她好朋友的面，她感觉自己像被他认定的宠物，是夜半三更被主人在荒郊找回的小猫小狗，他是不是耍她啊！

    他五指伸展与她的交握，放进了自己的外衣口袋，这么冷的天，还是大半夜，她只扣着一件半短的羊绒缎袄，身下笔直的长裤衬得她双腿合度修长，他微一挑眉，对面这个男人的眼神太放肆了！

    “Emily，你留洋英国，英国自比绅士之邦，而这个毫不绅士的男人是你的丈夫？”

    “……”怀吟不知道怎么回答，不是吗？她的无名指上还戴着还有和他一样的婚戒，无奈，这个戒指还是祁少渊叫人从轩池左淀院找回来指责她从未重视和他的婚姻的‘罪证’，她甚至连辩驳都省了，和这个男人抬杠，他只会越发肆意。

    他捏紧她的手，怀吟抬头看了他一眼，他双目一瞪，似是很不满意她的犹豫，她错开目光，低头微咳了一声。

    “让阁下失望了，在下这个毫不绅士的人，正是她的丈夫。现在——我要带我的妻子回家，几位保重。”

    说完便不由分说的拉着她要走，程颐忙从车上下来，“怀吟，那明天你还来吗？”

    “为什么不来，我们都说好了。”感觉到手上一个用力，她还有话没说完，冲身后的人挥手，“舒茗姐……”

    车上的女子点头微笑，用口型道“我知道知道，你去吧……”

    Jonx非常不解，拍着程颐的肩膀半倚在她身上，“这个人到底是谁啊，一身的煞气，好不吉利。”

    “得了吧穆浩洋，你什么时候这么迷信，你懂什么是煞气？走了走了，明天还要看场地，开会，和仁德的学生社团探合作项目，你当傅校长每天都这么空等着你调度啊。”

    “诶诶，你怎么这么对自己的上司，小心到时候真打仗了我调你去前线做实拍。”

    “好啊，求之不得。”

    …………

    他加快了脚步，怀吟被他拉着不由小跑了几步，“你走这么快干嘛！”

    拉开车门，怀吟顺着力道坐进了车里，看他甩了门，一脸不知道是不是吃坏了东西的脸色回到驾驶座，关门，也不发动，就这么坐着。

    “你想干什么？”

    “你愣着干什么？”

    两人一愣，少渊看了她一看，转动钥匙环，踩了油门，“你想和他们干什么？那些人是干嘛的？”

    她并不解释，只说“你不是知道舒茗姐。”

    “舒茗姐？那个女校长？”他当然知道，他去仁德剪过裁，那个看上去文质彬彬的女人，“他不是赵世轩的女人吗？”

    怀吟皱眉，“你说话能不能正常点，什么叫她是赵世轩的女人。”

    “我怎么不正常了，说到赵世轩你有疙瘩是不是？”

    他突然又觉得烦躁了起来，之前的那些在脑海纠结不去，他知道目前的自己根本没有所谓的立场来指责怀吟的任何不是，可是看到她和别的男人在一起，祁少渊默然，他承认自己在生气，很生气，胸口酸涩难当，一股无名火起，这就是所谓的嫉妒？吃醋？

    那么，娄莹莹是嫉妒怀吟了？

    嫉妒——能让一个弱质之人变得如此不择手段，可怕，也可悲。

    所有的事成了一滩浆糊，一汪泥泽，他深陷其中难以自拔，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知道他不该说这些话，怀吟的雷区在于过去的种种，每个人都想忘记，他偏偏……

    他和怀吟的关系如碎裂的冰，他应该尽心加热和修补，而不是雪上加霜才对。

    降下车窗，他从车座上拿了烟，见她在身边也不点，就这么叼在嘴里。半响——

    他伸出一只手隔着半个位子去握她的。

    怀吟双手环胸，转头望向窗外。

    “对不起，我今天，失常了。”

    “你没有失常，这才是你，犀利，自傲，多疑，从不考虑别人的感受。”

    窗外的广兰道街灯灿烂，霓虹灯光影重叠，夜天如火树银花，奔放却不张扬，她沉淀了心情，他们，似乎还没有熟悉到去剖析对方。

    他伸出去的手微顿，没有一如既往的执拗和强硬，他从未在这方面有过退让和妥协，方才在那个男人面前，他的占有欲极为明显，可是只有他们两人时，尤其是今晚，他自一场热浪中沉浮，退避，他觉得自己——有点脏。

    这样的念头一出，激的他五脏六腑都错位难受了起来——

    “怀吟，对不起。”他咬字极重，极缓，也极轻，是真的认错。

    她诧异的看了他一眼，他目如深渊，平视前方，车稳稳的开着，她这才注意到方向不对，“你去哪儿？”

    “回家。”

    家？周公馆？轩池？双湖官邸？还是——祁公馆？ “我不去。”她握紧坐下的绒毯，“我不去那里。”

    “那里谁都没有，我们回轩池，只有我们两个，我谁都不让进。”

    “你为什么总是这样？你有问过我想不想吗？停车，我也不去轩池，停车！”

    他转过环山的弯道，真的是轩池，他真的带她回来了？？！

    将手里的袋子惯了出去，正好砸在他的方向盘上，喇叭一响，远在山间的轩池脚下一圈路灯大亮，灯火照耀半座山头，她的眼睛不适，抬手挡了挡。

    怀吟手肘支在窗台上，手撑着上额，闭着眼睛，低低笑出了声，“你的霸道，迟早会让我窒息。”

    他看到跑过来的哨位，打了手势让前头放行。

    “如果是这样，在你窒息之前，我会先去奈何桥占位子等你。不过——那会是很久很久之后的事了。”

    她有片刻的出神，目光定定的，而眼神闪了闪，看着越来越近的房屋，两年了，轩池没有变，却更加的冷清了——

    有兵卫过来开门，他熄了火，他双手垂着，“我希望自己带给你的是你想要的，可是显眼从来不是，我知道的太迟了……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她张了口，他转身盯着她，“除了离婚，除了这个。”

    两人都沉默了会儿，怀吟正要说话，抬头突然“啊”了一声，伸手指着他的衬衣领子。

    “怎么了？”

    他顺着她的视线摸了摸自己的领口，忽然意识到什么，神色忒变，大张了口，一脸的不知所措。

    “你的……”

    他下意识一掌上去捂上她的脸，想掩住眼睛和嘴巴，想了想又觉得不对，这不等于掩耳盗铃吗？抬手擦是来不及了，要说实话吗？和她说自己被……

    身体颤了颤，猛的摇头否决，不能说，不能这么说。满腹想解释的话说不来，怀吟不解的看着他急得满头大汗的样子，而且，他居然——脸红？？！

    他这么紧张干什么？、

    少渊脖子急得粗红，眉头皱的紧紧的，“我……”

    她为什么要这么看着自己？祁少渊心里像是装着十五之水桶，七上八下，她是不是联想到什么了？老天——怀吟那么聪明，这个印记怎么解释才好？或者，他不应该想方设法的瞒着她，照实说？

    终于，当他鼓起勇气，想要把事情在‘平和’的状态和语速下简单的说一遍，忽听怀吟道：“袖口也有，你的伤口又裂开了？怎么全是血迹？”

    “……”

    他收止不及，一口气憋在嗓子眼里，憋得脸都红了，她这一问，少渊散了全身的警戒，身体一瘫靠在车椅上，背上，竟然汗湿了一片。

    ……

    ……

    他跟着她进了左淀院，这里是独立的一幢洋楼，用两条交错的环廊连接轩池主宅，怀吟转头看着他。少渊指了指伤口，“处理一下。”

    “明冬呢？”

    他拉住她的手，“她去年就被我妈召回双湖了。”

    怀吟一愣，拂开他的手，轻笑道：“是知道我不会来了？还是来不了了？”说完便径自推开大门，从客厅拾级而上，她在这里住了一年之久，极目所见都是过去的点滴，熟悉的环境，却又有着陌生的空寂。祁少渊新婚两年，这里，倒真是荒废许久了。

    祁少渊真想再抽自己一个巴掌，今天真的吃错了药，哪壶不开提哪壶。

    “你要是喜欢这个丫头，我自然给你讨回来。”他追上她的脚步，“反正你也帮我包扎过，不差这么一次吧。”

    怀吟脚步一顿，在自己房门前站定，转身看着他，“祁少渊，我今天跟你回这里，不是回来和你过日子的，要止血，要处理伤口，我可以帮你，没有关系，就算是路边一个陌生人，我也不会眼睁睁看着他血尽人亡，何况是你。”她正要拉门进入，他微一沉吟，直接忽略之前的话，就只抓住四个字，“何况是我？”他面上一喜，“所以，我和那些陌生人是不一样的是不是。”

    “当然不一样！”怀吟回的很不耐烦，她想休息，想睡觉，她没有午睡，她很累……

    可此言一出怀吟又有些后悔，怎么不一样？他不过是个男人，是她名义上的丈夫，他们在一起生活了一段时间，甚至连朋友都算不上……

    祁少渊一步靠近，低头看着她有些闪避的眼睛，“那你说，我和他们怎么不一样？

    “你……”怀吟猛的抬头，他真的靠得很近，下颚几乎要顶上她的发心，此时两人距离不过寸许，眼前的女孩是他真心喜欢的，修眉精致，双目澄清，形貌绝尘，姿态幽静，美的透明，美的纯净，他心中一痛，根本无法想像五年前发生过的事情，是真的吗？真的发生过吗？魏正科已经死了，崇言做的手脚，他的命令，娄坤也死了，死在了周怀岩的手上……

    五年前——她还只有17岁，是花语呢喃的含苞之季，是丁香飘零小蕊，是雨后的竹田春笋……

    还有——那个清宁……

    怀吟如此爱着的男人……

    说不介意，祁少渊连自己都骗不了，怎么会不介意，他介意的想发疯，可是他不能介意，他还能拥有她，还能真真实实的触碰到她的存在，这就好了，这样就够了。

    伸手撑在门面上，凤眸一沉，是不是心脏里暂时供血不足了，怀吟被圈在这一方天地之间，有短暂的窒息，真的是窒息，她刚刚才说过。

    心头酥软一阵，又有些心痒难耐……

    抬起怀吟的下颚，她偏过头，少渊拇指揉搓，硬是将头扳正，他的凤眸传情，却血色暗红，而她的灵眸却神色不明。他——好奇怪！

    怀吟蹙眉，正要隔开，他身上不知道染了什么味道，花香？也不像，是一股馥郁浓厚的味道，渐渐在他身上铺成开来，她的鼻翼动了动，觉得呛鼻，这味道又被浓浓的血腥味替代了过去，伸手猛力的推了他一把，“你不是要处理伤口？！”

    胸膛引力一拱，他反手一桎，怀吟手掌顿麻，人便猛的撞上身后的房门，他撑在门面上的手扶着她的后脑，“等会儿再弄……”

    说完便一吻落在眉心……

    他的声音也很奇怪，压抑的，暗哑的……

    他前身微倾便贴了上去，原本放在脑后的手穿过密布的长发来到后背，总觉得今晚的祁少渊确实太奇怪了，此刻他身上的压迫感越发沉重，她被他整个儿的圈禁在双臂之间，他的力道很大，身体之间的贴触很粘密，两人并不是没有过肢体接触，睡在一起时，偶尔他甚至会异常无赖不安分的将手伸到她的腋下或者大咧咧的将腿压着她的，可是只要怀吟是清醒的，只要她转头瞪他，他就会乖乖的睡在一边，不再冒犯。

    她甚至来不及反抗，他双腿站立在她两侧，双臂如铁箍，紧紧的抓着她的腰，轻巧使力便将她托了起来，她角度一歪，身体没有着力点，就物便抱着他的头，少渊顺势昂首，四唇相触，他掌心渗汗，隔着长裤抚上她的大腿，怀吟大惊，背上蔓延一股凉意，甚至没有衣物的阻隔的，居然是他探进内层单衣的掌心。

    怀吟脸色大变，面上闪过被侵犯的恼怒，四肢被禁，她微一侧首，张唇咬上他的唇瓣，少渊吃痛刚刚错开……

    怀吟大斥：“祁少渊，你不要太过分了。”

    他皱眉正想继续，怀吟大怒，本能的用全身上下唯一还可以攻击人的——额头，全力撞上了他的——眼睛！

    “你是吃错药脑壳坏了是不是？！”

    鼻梁痛，眼睑上更痛，这妮子居然撞他，还撞的这么狠！

    吃错药？少渊苍然惊醒，小腹热力未退，吃错药，对，他是吃错药了！他居然……

    “怀吟……”他有点茫然的转头看着一脸怒气大盛的怀吟。

    怀吟双脚落地，两腿还是软的，她扶着门框站好，耳边一声沉闷，祁少渊一脸痛悔的坐在地上。

    她伸手推门——

    “我今天被娄莹莹下药了……”

    她微侧过头，余光瞥过，娄莹莹给他下药？这个女人，真是……高手。

    心想自己不应该多事，正要进去……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因为是你，我控制不了……”他的语气懊丧。

    那又如何？怀吟没有转头，淡声道：

    “控制不了？怎么娄莹莹没有给你解药吗？满足不了你吗？”

    少渊有些仓惶的拉住她，“没有，我没有做，不是……我没有要她，我保证！我是有碰到她，但是后来伤口裂开，我知道那个人不是你，我没有要她，真的。”

    怀吟想甩，甩不掉，她怎么忘了，他的缠功，可是一流！

    “算了，你不用解释，你们的事原本就够复杂了，我不想再掺和进来，你放开……”她掰着他的手腕，他死拽活拽就是不放，“我可以解释的。我没想到她居然会想出给我下药，她问我要孩子，这听来确实匪夷所思，但是，怀吟，我真的没有要她，她也不可能会有我的孩子。”他抽出自己的皮带，甩在地上，“那上面的血迹，就是伤口的。”

    ……

    的确，皮带上，袖口上，裤腰上，甚至现在的地板，染了血的，飘散着血腥味的，是他再度破裂的伤口。

    “你自己抽的？”怀吟见他撑着墙壁站起来，余光瞥过他的□，她一愣，耳根一红，算是报赧，有些不自然的转开视线，又见到他被自己撞出的硕大‘眼圈’。不知道是佩服他的毅力，还是勇气，她很无奈，也很无力。她不知道怎么面对祁少渊，愤怒？仇恨？埋怨？似乎都不尽然。

    “我自己抽的。”他双手拉着她，“我不知道怎么证明，但绝对没有真的要了她，嗯？听进去了吗？”他低头寻着她的视线，见她神色莫名，就怕她不相信自己，不由病急乱投医，握了她的手便往自己身下探去，“我小时候在学堂的时候看画报和图册，或者，这个是不是有什么验证方法的？”

    她面色顿如番茄，双手猛力的胡乱挣扎，就是缩着不愿意伸下去，双眼看着别处。一张小脸憋得差点岔气，“你你你……我我不知道，你放开！放开！”

    她毕竟是女孩子，五年前的记忆早已模糊，对这些事虽有常识，但实际上却是完全无知，哪敌得过他的面皮。

    一时阴云暂消，只剩羞愤。

    他见她双脸绯红，朝云暗布，从未见过她这番样子，刚刚平息的火焰有些复燃，他就是那打蛇随棍上的主，抓着她低声道：“或者，验验吧。”

    她愕然，半响，一巴掌拍过去，大喊：“华莘，华莘，放水，放冷水！！”

    早就睡了的华莘迷糊间翻了个身，“少奶奶你什么时候回来，华莘又梦到您了。” 

  
 
正文 心意 
 
 
     
    少渊忽的制住她的动作，脸上微微一笑，嘴角的肌肉却是抽搐的，“怀吟，你不是想谋杀亲夫吧？”

    收拾好东西，她见他一身无碍的躺在自己的床上，神态安闲，眉目疏朗。怀吟四顾周围，这里的一切都没有变，房屋干净整齐，物品齐全，连她没有带走的衣物都分类挂在衣橱里。

    她扶着沙发坐下，轻合上眼睛有些困顿。

    少渊翻身坐起，解了衣扣道：“很晚了，我去洗个澡，你先睡吧。”

    “我这里没有你的换洗衣物，你回自己房间吧。”她抬头看着他，接口阻止他想说的，“算我拜托你，你回去吧。”

    室内没有开暖气，无人定居的屋子漫延着一股苍凉的寒意，怀吟抱膝坐着，少渊却扔了染血的单衣在地上， “这几天我们不是一直都好好的？你是不是介意今天我……”

    “我没有，不，这不关我的事祁少渊。”她撇开眼，“你就不能穿上衣服吗？你不冷？”

    “那你让我抱着，抱着就不冷了。”

    “……”

    “你有话想说是不是，好，我听，你说吧。”他见怀吟双腿盘膝坐在贵妃榻上，便从身后搂着她，拜他所赐，她的衣衫凌乱，面色还有未褪去的嫩红，当然，也可能是因为此刻他衣着不整，露着上身。少渊取了放在塌边的小巾毯裹在两人身上。

    “你说啊，我听着。”他手脚并用，两腿夹在她的膝盖两侧，伸手抓着她的手，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床榻有限，他人高腿长，两人身躯相粘。

    怀吟朝天叹息，她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变相的妥协，但至少她习惯了，习惯他这种几乎耍赖的亲近，她放弃反抗，因为祁少渊能想出更‘妙’的绝招让她瞠目结舌，缴械投降。

    “OK，这几天来我一直在想我们之间的问题，包括娄小姐，包括我们自己，问题不是出在你，或者我，或者娄莹莹身上。”她皱眉，觉得这么说不对，“换一种说法，我们的交集建立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错误的关系上，这样错误的累积让我们彼此从开始就在无意识的折磨对方，你有没有想过，只要有一个人退出，所有的事情都会变得很简单。”

    “所以呢？你想了半天得出的结论就是，你要退出？”

    她点头，“我从来没有参与过，这样的关系太复杂了，它不适合我。”

    他双臂收紧，“为什么？你为什么就不能试着接受我呢？我哪里不好？还是……因为我娶了另外的女人？这个不算，我可以和她分开，离婚？我和她离婚。”

    “这不是离不离婚的问题，你父亲让你娶了她，自然是有原因的，祁少渊，呀……”

    她想转头瞪她，无奈空间太小，她只要转头就是自动献吻了。她那么正经在和他说话，他就不能安安分分一点吗？“你捏我干什么？”

    “你老这么祁少渊祁少渊的叫，我听着别扭。”

    阿门！

    “好，……少渊，趁我们都还年轻，我们还有很长的路可以走，你不是问我想要什么吗？我告诉你，我只想要平平静静的日子，你们祁家太复杂，你也太复杂，我不想每天的生活就是算计和猜心，你说得对，我们这几天相安无事，一直处的很好，那是建立在我们两个人的基础上，你不仅仅是祁少渊，你还是祁三公子，是司令，是你父亲的希望，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不明白。”他改搂着她的腰，双手放在腹部间，“伤口还疼吗？”

    “你哪里不明白？”怀吟气急，“你哪里听不懂？我不想和你在一起，我不想和你们生活在同一座房室中，我不想这么年轻就有婚姻的羁绊，而这场婚姻带给我的不仅仅是财富和地位，是毫无自由的约束，是监视，还有可能是无法预计的灾难。少渊，我们可以做朋友啊，我可以像对待任何朋友那样面对你，但是不是作为夫妻，这几天来，就像这几天来，我们就像病友，就像……”

    “就像什么？病友？你会和病友躺在同一张床上吗？你会任由一个朋友这么抱着你，亲你吗？怀吟，难道你就没有一点点喜欢我？喜欢有这么难吗？我还要怎么做？我懂你的意思，你只是不喜欢我的身份，不喜欢我的家庭，不喜欢我的父母，不喜欢当初被强迫嫁给我的感觉，不喜欢我房室外处。”

    他双手支着她的肩头，他倾身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那么我问你，如果我只是我，只是祁少渊，没有祁家，没有司令，没有战争，没有娄莹莹，你会不会有一点爱我？会不会为我心动？”

    “你看着我的眼睛，你告诉我，如果我什么都不是，你会不会爱上我？”

    夜幕低垂，他的目光如星斗，亮闪的，如星河，璀璨的，如苍穹，深邃的，他有一双让人沉沦的凤眸，微微上挑的眼角，薄薄的内双，漆黑如月夜明空的深重，此刻，那样的瞳仁里全是她的倒影……

    “你会，对不对？你一定会，我感觉的出来。”

    “我没有！”她本能的喊了出来。

    “那么喜欢呢？不喜欢我吗？不喜欢我抱着你吗？你骗人，你到底在逃避什么？只要你说，说你喜欢我，哪怕只有一点，程清宁的十分之一？二十分之一？我不相信你半点感觉都没有，女人不都是感性的吗？你能在我怀里找到适合自己的空间和角度，这不能说明什么吗？”

    她挥落他的手臂，双脚落地想要逃开，他自身后揽着她的腰，她双手扯着他的拥抱，不停的摇头，“不是的，不是这样的，这不是我要说的。”她扯不开，挥拳砸在他的手背上，肚子跟着遭殃，她这才知道自己落拳有多重。

    少渊松了手劲，她一挣，猛的跑开几步转身对着他，伸手一挡，“你别过来，停在那儿。”

    她步步后退，直到退到床边，双腿一曲坐了下去，“不应该是这样的啊，我是来告别的，是来和他分手的，对，是这样的，他是个阴谋家，不要顺着他的话，周怀吟，你不能一错再错了，祁家不适合你，祁少渊不适合你，你要的是全心全意，是平淡温馨的生活，祁少渊给不了，他给不了的。不要傻，不能犯傻！”

    深呼吸，当她再度抬起脸面对他时……

    ……，人呢？？

    腿上一凉，怀吟慌乱的曲起双腿放在床上，身体后退，骇然的问“你什么时候过来的，什么时候蹲下的？”

    “在你不停的说我是阴谋家的时候，不停的否定我的时候……”

    “……”

    “我只问你一句，你有没有那么一瞬间，一瞬间就好，脑子里全是我，想着我？有没有那么一瞬间，承认我是特殊的，和赵世轩，和程崇言……和程清宁，是不同的？”

    他伸腿压在床上，“有没有？”

    他的眼神魅惑，对，是魅惑……

    “没，没有。”手掌撑在身后，他前进，她便后退，一步，一挪。

    “真的没有？”

    “没有！”怀吟皱眉看着他，“我警告你，你不要再靠过来了。”

    “你为什么这么讨厌我？”

    “我没有讨厌你。”她挫败，“我不讨厌你，但仅仅是不讨厌而已，少渊，你肩上有什么，你的使命是什么，你要做的太多，需要付出的太多，需要放弃的也太多，我很自私，我不愿意跟着付出太多自己不想付出的东西，这些东西有可能是自尊，有可能是原则，有可能是本性，也有可能是生命，这无关感情，是我的立场，也是我的坚持，我们——做朋友，好不好？”

    他一把握住她的双臂，“我不懂，你的意思传达的不过就是因为我的身份，我是祁家的继承人，是这个国家的继承者。”他摇头，“我只要你在我身边而已，呆在我的羽翼下，这一方天地间，我所做的一切，不就是为了我们更好的生活吗？没有别人，我们就在轩池，就住在这里，没有第三者，没有人可以打扰我们，你想要的是这样的生活不是吗？我完全可以给你。”

    她抱着脑袋，将头深深的埋在膝盖里，深深的埋着……

    “你不喜欢祁家，我们就不回祁公馆，不去双湖，你不喜欢我父母，我们不见，我不让他们找你，你也不见他们，你不喜欢娄莹莹，我可以让她走，走的远远地，再也不回来。”

    怀吟双手甩开他的，“你在逼我，我说了，我要的很简单，就是你放了我！”

    “不可能。”他同样提高了声量，双手再度禁锢住她的上臂，凤眸大睁，他摇晃着她“放了你，放了你？那谁放了我？你看不到吗？你看得到，你在逃避，怀吟，你问问自己，这几天，你真的不开心吗？我们在一起，你真的觉得无法忍受吗？我吻你，抱你，我想爱你，这一切，你没有感觉吗？觉得厌恶吗？”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不要逼我，你不要逼我……”

    他摇着她，“我叫你仔细看看我，正眼看看我。我能给你的，比你想到的多得多。你要平静，轩池可以，你要安宁，我不带别人回家，只有我们，和在程家一样，这有什么区别，我不懂，我不懂啊！”

    他的摇晃越来越重，她被他晃的双眼犯晕，心口犯疼，浑身都难受……

    “你不懂，我也不懂，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你？！”

    她几乎用上了所有加持的力气才能甩开他的加筑在肩膀两侧的力道，“只要你还是祁少渊，只要你是，你就逃不开命运，少渊，认命吧，我不想在所有人的注目下生活，你怎么会不懂，你是一个军人，你是战士，你不知道战士意味着什么吗？我只是想我的丈夫能够平平安安，普普通通，不用患得患失，不用浪费心力，生活是什么，是柴米油盐，我是周家的大小姐，但这个身份带给我的是锦衣玉食之下的刀光剑影，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成了众矢之的。我不想要前簇后拥的华贵，那样的代价太大了，我负担不了，你的保护是什么？用枪？用拳头？用地位？用数不清的保镖？还是用钱？你知道我最大的敌人是谁吗？就是你，我只要和你在一起，我的安全感就会降到最低，你为什么要逼我？！”

    最后一句，她用了全身的力气喊了出来，声音破空而出，冷风灌入，他怔怔的看着她，“说白了，你不是不喜欢群殴，而是害怕。我为什么要逼你？你真的不知道？”

    他胸口顿痛，出声大喝：“我为什么要逼你，我不是犯贱。”

    她被他的吼声震的浑身一抖，少渊心中一软，伸手揽过她的肩：一下下拂过她的长发

    “我想让你知道我爱你的心，可是我不知道怎么表达，我以前想，男人和女人不就这么回事儿吗？19岁的时候，我因为好奇，也是太年轻，有一个女孩，我们彼此交换第一次，我很疼她，好像什么都愿意给，也没有什么给不了的……之后零零总总，我没有同时拥有过谁，每次，也是分的干脆。直到后来，我遇到莹莹，那是永平战役的战场上，她的哥哥替我挡了一枪，她那个时候是一名护士志愿者，我中了枪，她照顾了我整整一个月，我们在一起……三年吧，三年。我对她……习惯吧，她顺从，很听话，那个时候很听话。我以为这样就够了，有个情投意合的女人，我知道她成不了我的妻子，但也没有动过想要分手的念头，我真的以为这一生就是这样了。我父亲要我娶你，你是周志宏的女儿，我不愿意，谁都可以，但周家却不行，我不想到时候给自己惹麻烦……可是我错了，男人不仅仅可以宠很多女人，疼很多女人，我从来没有这样在意过一个人，一个女人，怀吟，你静下心来，我可以给你时间，但请你不要再说离开我的话，我知道这个要求很自私，可是谁说爱情不是自私的呢？”他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声音轻缓，消了怒意。他将她的脑袋按在自己的胸口，闻着发香，只听她的声音闷响传来：

    “你在跟我炫耀你的感情史吗？”

    “你不要总是曲解我的意思。”他深呼吸，紧了紧怀抱，“告诉我，你是不是知道你父母离开去了英国？”

    “怀吟，你想做什么？你想和那些人做什么？”

    “告诉我好不好？只要我们不离婚，我试着——去接受，好吗？”

    “为什么不说话，不愿意和我分享吗？你不是说，我们至少是朋友。”

    “怀吟……”

    感觉到腰上一紧，他浑身都僵硬起来，眸光五色渐变，浑身怔住。

    “让我靠一会儿，就一会儿……”

    她鼻息微动，细细啜泣，“我知道他们离开了，可是我不能，我不想再呆在那儿，那里潮湿，昏暗，我找不到方向，谁也不认识……”

    他将她半身压在自己身上，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抱着他，想借他的怀抱，她说，让她靠一会儿，就一会儿。

    他觉得他应该开心，可是怀吟嗓音渐哑，语调断断续续，她哭了，哭的那么伤心，那么彻底——他不是没有见过女人的泪水，只有她哭的时候，他不知道该怎么哄，只能一下下拍着她的背，顺着她的气。

    她的哭声渐响，他很少见她这样哭，好像松懈了所有的束缚，放弃了所有的坚持，她只有二十二岁，她还那么年轻，但命运压人，她经历的太多，失去的太多，面对的太多，还有他带来的灾难，怀吟没有说错，周怀岩也没有说错，他们的婚姻，带给怀吟更多的，是伤害。

    她似是毫无顾忌的大哭特哭，泪水浸湿了他的胸膛，被凉风吹着……

    “我也想被父母带在身边，肆无忌惮的享受呵护和宠爱，我可以的，为什么是我，为什么偏偏是我……”

    他拍着她的背，她靠在他的胸口，“我好累，好累……”

    他的脸颊扫过她的额头，他探头浅吻，“我知道，都是我不好，都过去了……”

    “我想做记者，和他们一起办报社。”

    他沉吟片刻，“如果这是你喜欢的，我没有异议，只是……”

    “那个Jonx是怎么回事？”

    她正在擦脸，闻言微愣，“他？他是将来的主编吧。”

    “你要离他远一点，这个人有企图。”

    “你都不认识他，就知道他有企图了？”

    “我是男人，他看你的眼神太直接了。”

    ……

    他站在环山之口，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脚步一动便跑着追了过去。

    她的掌心被他握紧，她意外的看着他，“我以为，我们说的很清楚了。”

    “不再想一想吗？住在轩池，不是一样吗？”

    怀吟四顾轩池山色，年关将近，一片银装素裹，她紧了紧外衣，缓缓道：

    “你答应了，给我自由，给我时间的。”

    “那么答应我，不要故意藏起来，能让我知道你在哪里。”

    她松开他的掌握，有些无奈的笑道“真不知道为什么我们会走到这一步，少渊，或许——”她的目光很远，落在山巅“很久很久之后……很久很久之后……”

    “不会很久的，等一切尘埃落定，不打仗了，我再也不是什么司令，我就去找你，那样我们就能在一起了。”

    “怀吟，你也答应我，要等我，”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会站在一座山的山脚下，听一个曾经深恶痛绝的男人说——要等我。

    “你放心，我会处理好，一定会的。”

    她微笑点头，招手，转身，离开。

    他一直站在那儿，突然扬声高喊：“我们没有离婚，我们还是夫妻……”

    一记呐喊响彻山谷，回应袅袅不散，落到了她的耳里，她的脚步微顿，这一步迈出去，她只是周怀吟！她只做周怀吟。

    富贵，荣华，周大小姐，祁家，或者，祁少渊，都再见了…… 

  
 
正文 迁徙 
 
 
     
    “怀吟，你真要搬出去？”程颐靠在门框边，一边拉着她，“这一个月我们同吃同住的，你一出去，我都不知道自己一个人怎么办？”

    “怎么办？”怀吟笑着将东西放下，难得出了一身的汗，她拿了皮筋将头发绑起来，以手为扇“程颐，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程颐一愣，随即佯装不满，“什么？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说着放开怀吟的手径自跨过一地的衣物坐在沙发上。

    她边笑着边接着折衣服，“是是是，我乱猜还不行？你就这么看着我东忙西乱的，我一个人怎么搬啊。”

    “一个人？穆浩洋要帮你你又不要。”

    她将东西规整放进箱子，“人家也忙，我怎么好意思。”

    “怀吟，你和那个祁三公子，到底什么关系啊，说是夫妻吧，你这么跑出来，连过年都没回去，也不像是那些大门大户家的媳妇儿；说不是吧，你们又不像，他这么隔三差五的就跑过来。”她虚指了指四周，“你看看这些东西，他倒快把我这儿当储藏室了，你说，上回要不是我回来撞见你们……你们是不是打算办事儿啊？”

    怀吟顺手将抹布丢了过去，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说什么呢，什么办事，你就不能含蓄点儿，那天完全是个意外。”可不是意外吗，她有些郁闷的将脚边的杂物踢开，那天事有突然，她葵水刚来，正痛的死去活来，程颐又不在，祁少渊在外面敲了半天门，她原本不想理，谁知道他居然找来房东开门，愣是说两人吵架，自己被妻子拒之门外，房东看他样貌高登根本没有多加为难。怀吟那天浑身乏力，虚汗直冒，一副哆哆嗦嗦的可怜样，他确实有端茶倒水，应她的要求灌热水袋，煮红糖水，一切都很自然，他替她擦汗的手不知怎么便开始不规矩起来，直说要替她揉肚子，便身体一横躺在她身边，最后将身半压，便吻了起来……

    ……

    “含蓄？这还不够含蓄？”程颐撇撇嘴，“我可是看到某人见到我的时候，用穆浩洋的话说，那眼神，那煞气……”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那天的情况，别说了。”怀吟将箱子合上，语气似乎有些气恼，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刚搬到程颐的租赁小屋的第二天他居然就找上了门，若不是穆浩洋当晚插足，她几乎可以肯定他会涎皮赖脸的要求留宿，这算什么给她空间和时间，这简直就是变相的监视！！“我和他虽有夫妻之名，但绝对绝对没有夫妻之实，总之，不是你想的那样。”

    “怀吟，你……爱他吗？”

    她忽而愣住，半响看着程颐，摇头道：“不爱，不爱的。”

    “那，你看到他，是什么感觉？会不会心慌，会不会觉得紧张？或者，见不到又有些想。”程颐问的小心而仔细，定定看着她的神情，见怀吟眉目之间似有变化，不由说道：“不是没有感觉的，是吗？我看他倒像是真的在意你的，小病小痛都那么上心。”

    “程颐，你是不是因为谁的关系重色亲友，把我出卖了？”她瞪了她一眼，“我这次搬家，你不要告诉任何人，谁都不行，穆浩洋也不行，你那个情郎更不行。”

    程颐面色一红，叫道：“他才不是我的情郎！”

    “谁啊？”

    “薛铉啊。”

    “哦…………”怀吟恍然大悟道：“怎么我说薛铉是你情郎了吗？”

    “周怀吟！！！！”

    那日是怀吟生日，他们同崇言说好由他做东去福记庆生，却没料到祁少渊居然带了宋义亭，薛铉，章盛一票人赶来‘闹场’，硬是将怀吟这个寿星给带走了。

    程颐追上去要人，祁少渊打发了薛铉去应付，不料——他是无心插柳柳成荫，倒是成全了一对璧人，“唉，你和那个薛尉怎么样了？他人好吗？是那种纨绔子弟吗？”

    “他是不是关我什么事，你不要乱点鸳鸯好不好，管好你那位，到时候他要是上门讨人，我怎么说啊。”

    怀吟见她一脸嘴硬的样子不由失笑，“什么都不说就行了，你也帮帮我呀，帮我叫辆车去。好些路呢。”

    “不需要，我可告诉程崇言了，没准，他的车都到了。”

    怀吟神色一怔，“你叫他干嘛。”她摇头，“不行，我不能再麻烦他了。”

    “怀吟，你是不是怕耽误崇言？”

    “……”她将一些杂物打包扔进垃圾桶，挨着她坐下，“崇言，他是个好人。”

    “所以呢？”

    怀吟看了她一眼，“你说得对，我不能耽误他，他为我做的，我根本还不起。”

    “如果我不要你还呢？”

    两人快速的转头看着玄关处的男人，此刻程崇言一身黑色貂绒外敞，内着同色西装，姿态冽然，面貌清俊。他将钥匙扔给程颐，微皱眉，“这么乱？”

    两人汗颜，怀吟施然站立，有些手足无措之感，那日庆生别过，两人倒是没见过面。程颐将行李箱交给崇言，推着怀吟往门外走去，崇言看了两人一眼，率先走出门外。

    “不论耽误不耽误，你们都得把话说清楚，这么拖着，你别看崇言一脸冷酷不近人情的样子，心肠其实是软的，你们好好说说。”

    “我知道，但是……”

    “不要但是了，你和祁少渊不清不楚，怎么说还有一层夫妻关系在，祁少渊脸皮也是够厚，但崇言不一样，他是局外人，怀吟，说句不够朋友的话，我也希望自己的哥哥能幸福，但既然你确定你不能，就应该把话说清楚不是，他也是个认死理的主儿。”

    “我明白了。”

    “你明白就好，去吧，我不会说的。”她见怀吟一直看着她，笑道：“行了，就算薛铉拿枪指着我，我也不说。”

    “程颐，谢谢你。”

    “说什么谢不谢的，我们是好朋友啊。”她笑着捋了捋她鬓角留下的粹发，“你就像我妹妹一样，明天记得来上班，到家了给我电话。”

    怀吟不知道说什么。心中感动太深，反而语塞了，她把她当做妹妹一样，她……是清宁的亲姐姐啊。

    她抬头看着天空，有多久了，能这么平静的想起那个男孩，说是平静，其实只是潜意识的遗忘，谁说时间不是良药，一个人的爱情苦苦难撑，清宁死后，她固执的将她和清宁的爱情放大了无数倍，遮住了所有的林花春红，满目是灰色的淡影，寡淡太久，等一切封尘起来，她只记住了他的笑，却勾勒不起他的容貌。

    她是不是老了，连心底的沧桑都渐渐麻木了。

    崇言替她开了车么，她开口谢过，车内一时寂寂无声，怀吟想了想，道：“今天，又麻烦你了。”

    “你想说的不是谢谢这么简单吧。”他拐进一条小巷，“房子自己找的？”

    “恩。”她接口道：“我知道这里的房子不怎么样，但至少是我自己付了房租，是我自己的家了，我不想换，我知道你的好意。”

    “你们报社不是在西郊吗，这么远，以后怎么上班？”

    “我看过了，从房子外面的巷子出去，左拐就有电车可以坐的，直接到。”

    “为了避开他？”

    她沉默的看着窗外的倒影，树影残照渐消，这个冬天来得早，也去的快，新春的气息还未散尽，一些绿枝窈窕渐放。

    “我们一直没有离婚，也离不了，不离婚就不离吧，这对我说根本没有差别，其实我根本不在乎所谓的一纸婚书，我只是想离开，我想自己生活，或者说，让自己真正平静下来，他说过给我时间，可是他没有做到，也不能这么说，他确实放我独行，却拉锯处处不在，我只是觉得很压抑，不过搬出来住也不仅是因为他的打扰，我一直有这个想法，我想一个人住，倒不是因为程颐不好，你应该知道程颐是清宁的姐姐，我每次面对她，总觉得有些不自在。”

    “还会想他吗？”

    “谁？”

    崇言一愣，直觉怀吟会觉得他问的该是清宁才对。

    “你问清宁？偶尔，会想起吧，只是回忆淡了，能平静了，有时候和程颐在一起，听她说起自己的父亲和母亲，看到她脖子上的项链，我就有一种，一种被发酵的感觉，闷重的感觉。我想，或许换一个环境，就会好点。”说着，她深呼吸，笑了笑，“其实程颐和清宁一点儿都不像，倒是你……你们只是堂兄弟，但真的很像。”

    “你说过。”而且，他也见过他的照片了。

    “对了，你在你们家公馆后院，有没有看到一把古旧的钥匙？”

    她问的有些漫不经心，眉眼看着窗外，似乎云淡风轻。

    “没有，怎么了？你弄丢了？”

    怀吟拂开垂挂在眼睑上的刘海，“没什么，可能是记错了。”

    又拐过一条小巷，两人在一间篱笆围起的独立院落外停下，崇言意外的看着跑进跑出的小孩：“这里是四合院吧。这么吵，你怎么住？”

    “怎么不能住了？”她从车上拿下行李，“进去坐坐吧。”她看着鞋尖，转而抬头笑着说：“我们谈谈吧。”

    ……

    从会议厅出来，他站在旋梯口迟迟没有离开，三军列阵，整齐而出，祁少渊站在门口行礼致敬。

    等众人散尽，少渊转动脖子，转头对章盛道：“派出去的暗哨有没有回来。”

    “没有，已经7天了，分组队长联系不上那里的队友。”

    “联系不上？”他皱眉，“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联系不上。”

    他将手上的文件悉数投进章盛的胸怀，“叫马承德带上人，现在……十五分钟后在会议室集合。”他边说便接过身边人递来的战报，“听说周怀岩参加东野战队兵团了？谁下的命令？”

    “周怀岩？他不是去英国了？”章盛莫名，“他一个当过尉官的人，现在去野战对当兵？”

    “通知下去，四路野战军，包括112师各指挥官十五分钟后集合，还有，让怀岩也过来。”

    两人走到转角，看到一直站在那里的人均是一愣，章盛道：“薛尉，你还没回去？”

    “先一起去吃饭吧，”少渊拿军报拍了拍他的肩膀，“东洲这次的目标性很明确，绥远只不过是跳板，赢了，就要趁胜讨回凌海三区。”

    “我懂你的意思，株洲一片一衣带水，我会加强海域防线。”

    “对了，你等在这儿，有事吗？”

    薛铉看了看他手上的资料，“你等会有事？”

    “恩，我派去三门境的暗哨和总部断了联络，他们熟悉辽东地形，不可能丛林迷路，我们已经有部队以援军的名义加入绥远战役，东洲到不了三门境内，我怀疑，是被戍守三门境的绥远正规军所俘。”

    “他们不可能不知道东洲进不了三门境，能在那里的只有我**队，而且是先锋哨位，完全没有理由全军俘获，不管怎么样，都应该派发军件，讨要解释啊。”

    “那里是绥远最后的防线，有大将镇守，小心行事也是应该的，总之，必须马上解决。你还没说找我什么事？”

    “你今天，不去田原找怀吟？”薛铉抓了抓头发，问道。

    少渊一愣，“原本是要去，可是现在去不了了，怎么？”

    “薛尉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薛铉一噎，瞬间脸红起来，少渊一拍掌心，“对了，你看上那个程颐了是不是？”

    他拿手肘捅了捅薛铉的胸膛，“行啊，我倒成了月老了？什么时候好上的？偷偷摸摸干什么，我不去，你就去不了了？那个程颐是崇言的妹妹吧。”

    “什么好不好，八字还没有一撇呢。”薛铉难得憋着嗓音，连说话都少了底气，“觉得她听逗的，你不去，我也不去了。”

    “你是不是男人，喜欢就追啊，我告诉你……”他拿着卷起的战报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稍稍靠近道“亲身传授，女人脸皮薄，那男人就得厚着点脸皮，死缠着，硬缠着，再喜欢的人面前输点面子就输点，只要功夫深，别说铁杵成针，这铁树都能开花。”

    “你说怀吟是铁树？”

    “喂，我是好心，你可别在程颐面前乱说话。”他正身拉了拉衣服的襟口，“看不出来你还挺纯情啊。”

    “这不没你大少爷有经验！”薛铉见他撇来的目光变得犀利，忙举了手道：“当我没说，诶，那你说她要是不喜欢怎么办？”

    “不喜欢？你每天在她面前晃悠，她就是再不喜欢也不会拿你当陌生人，我不是说了，功夫要深！”

    章盛微汗，不明白自家少爷这是什么逻辑！

    “那要是她讨厌呢？”

    “讨厌？程颐讨厌你？”他没想过自己会被怀吟讨厌，不过开始的时候事实确实如此，少渊想了想，“那就是……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了。”

    他接过侍卫递上的披风，“找你的程颐吃饭去吧，对了，替我和怀吟说我晚点开完会去找她。”顿了顿，又从车内探出头来，“算了算了，我自己打电话过去，我自己说。”

    看到他绝尘离去的车子，薛铉摇头道：“我就是在没谈过恋爱也知道感情不能勉强，如果周怀吟真跟了你，也不知道她是有受虐倾向，还是你的脸皮真的厚道可以拿来当城墙！” 

  
 
正文 怀孕 
 
 
     
    他在纸上写上最后一个字，收笔一提，在纸上刻出一条碎裂的痕迹，钢笔的鼻尖顿时绽裂，黑色的墨水晕染开一片潦草的字迹。他一把将钢笔惯了出去，金属外壳撞在了门背上发出了尖锐的摩擦声。

    崇言推开办公室的房门，一脚踩上地上的钢笔，抬眉稍顿，随即笑了笑，弯腰将钢笔捡起。见地上凌乱的堆满了团状的纸张，他在他对面的坐下，眸子微微一抬，见他双手撑着脑门，神情沮丧。伸手抽出他压在手肘下的白纸，满纸的——一个人的名字。

    他从口袋里拿出烟扔在桌上，“怎么了？东洲的事很棘手？我听说整个东野战队泥潭深陷，第二师的精锐整装待发，你打算怎么做？”

    他见他不语，笑道：“这几天下来物价飞涨，倒是便宜了我们这帮奸商。等过些时候全国进入全面迎战阶段，估计这城里大部分也空了，我也得为自己做做打算。”

    祁少渊抽身靠在椅背上，微垂着头，听他接着道：“凌海在野党发动政变，三区总局对这一战如当头棒喝，如今那里内乱不息，你上回安插的部队是帮投靠东洲的总局长官，还是在野党的势力？”

    崇言将烟蒂熄灭，倾身挨着桌边，低声道：“少渊，你没有话想说吗？”

    祁少渊依旧沉默，眉眼低垂，崇言看不到他的眼神，此刻心下虽是了然，却道：“当等待变成一种习惯，你就会知道什么才是无奈。”

    他抬头看着他，眉目细动，“等待？”

    微摇了摇头，“我不懂，如果不能在一起，那么我的爱又有什么意义？我不懂，如果习惯了等待，还能不能知道怎么争取？我不懂，当我决定用尽力气去爱的时候，当我愿意放下所有的身段去渴求，她为什么可以这么无动于衷，毫不在意？我更不懂，当距离达到极限，我伸手触摸不及，原本就不够喜欢我的心，还会不会记得我？”

    “崇言，我答应给她时间，给她空间，这是我最大的让步，以前，只要我想，我根本不会在意她的感受，我可以逼她，我可以用强，对我来说，要一个女人的身体根本不难，可是我没有，这不是我想要的，我尊重她想要独立的心，我妨碍到她了吗？她为什么还要躲着我？”他将桌上写满她名字的纸揉紧摔在地上，长身猛的站起，“而你们——居然都瞒着我。”

    ……

    “我去她的报社等她，我就站在那里，她明明看见了，她看得见，可是她不理我，她和那个穆浩洋有说有笑，我算什么？我到底在她眼里算什么？”

    崇言同样站起，两人身形相仿，他淡笑，“你真的……”真的不知道吗？真的不明白吗？

    祁少渊，你也有茫然不知所措的时候呢。

    怀吟想要躲着你的心，也许你不知道，也许连怀吟自己都不知道，可是他懂，他明白——两人在程公馆‘蔽日疗伤’的那段日子，他同样选择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他选择当一个瞎子，当一个聋子，他也需要时间来平静，对怀吟，他能有的，该有的，能到那个地步，他也需要时间来平衡自己的心。

    “你真的觉得自己的一再‘拜访’没有妨碍到她吗？”

    他没有忘记几年前祁少渊有一段时间长居官邸，外人都说祁三公子任新婚妻子空闺独守，金屋藏娇女，不知是薄幸，还是多情。

    可是只有他知道，那个时候的祁少渊会找他喝酒，喝醉了，便宿在他家里，口里反反复复念着一个人的名字，反复问他这个女人有什么好，这个女人不过是父亲强压给他的一件政治附属品，那时候崇言想，‘那个女人’恐怕已经不单单是你祁少渊的战利品。他好奇过，那个周怀吟，那个会在车祸转醒之后第一时间入魔一样抱着自己喊别的男人名字的女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花了多久的时间，才认识到自己……对怀吟的感情？”他正色问他，“你冷静了多久，挣扎了多久？有没有抗拒过，有没有选择逃避过？”

    他见他表情怔忪起来，“少渊，你有，你有逃避过，你也抗拒过，你不回轩池，你不敢见她，你需要独立的思考和确定。”他突然又笑了起来，“本质上，你们同样骄傲，同样倔强。”同样，喜欢逃避突然而来的感情，也许对怀吟来说还谈不上爱情，崇言自嘲的想，她对祁少渊，也许并不是全然的无动于衷。

    他目光微凝，似在回忆，喃喃道：“可是，她不爱我，过多的空白，凭她会越想越乱，我们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我们的过去，还有家庭，还有我的父亲。她那么冷静，那么会分析，她会胡思乱想，会做最坏的打算。”

    “你对自己，怎么变得如此没有信心？”

    “不是我没有信心，在她面前，我的自信只会让我更加无力。”少渊淡然一笑，很是挫败的跌坐回椅子，“我是不是只能等，像法庭的宣判。”他看了他一眼，“就像你说的，去习惯等待。”

    他的目光寡浅，渐渐放远，“是啊，去习惯等待，习惯了，也就真的只是习惯了。”

    “崇言，你爱她，是不是？”

    他一愣，“我只是……不希望她哭，不希望她难过，不希望她再受伤。”

    “我不是你，我输在了起点上，现在这样就好了，对你来说，只要怀吟跨前一步，你就会义无反顾的走完余程，可是对我来说，只要她犹豫一步，我就会裹足不前。”

    那日在怀吟的新居，言犹在耳，她说：

    “崇言，你是清宁的兄长，我一直没有拿你当外人，你就像我的哥哥一样，这样的理由虽然很俗气，但是真的，你比朋友贴近，像哥哥一样，但仅仅，只是哥哥。”

    她没有说，我们只是朋友，这样，也就够了。

    ……

    ……

    两人从医院出来，唐芷若笑着招来司机，莹莹伸手一指附近八宝斋的门匾，“母亲，突然很想吃，虽然刚刚用用了午膳，不过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嘴馋呢。”

    站在身后的医生微笑颔首：“刚开始是这样的，真是恭喜夫人了。”

    唐芷若同样会心一笑，“今后的日子怕是还要烦扰李医生的。”

    “哪里话，夫人这么说慧敏简直诚恐。”说着又拍了拍莹莹的肩膀，“小夫人这大半年的时间可要千万当心了，开始会有些难受，但之后会渐渐好的，还有哦——”李慧敏凑近她小声说：“可要提醒公子这几月暂且忍忍了。”

    她俏脸一红，笑着点了点头。

    告别医生，娄莹莹扶着唐芷若正要上车，她反手过来扶了扶她，笑道：“去八宝斋坐坐也好，那里的芙蓉糕做的极为地道，你知道你也是南方人，可是想念家乡了？”

    她不知怎的就红了眼眶，稍偎进唐芷若的臂弯，“莹莹自小失了双亲，后得义父垂怜收养，如今——连义父都——，虽已风光大葬，但总是无依无靠。母亲待莹莹如何，莹莹无以为报，日后定躬亲在侧，侍奉二老。”

    唐芷若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切莫伤感，你——可与少渊说了？”

    “未曾，他，最近公事繁忙，看样子，似乎真的要开始打仗了。”

    两人携手走进八宝斋馆，此时正午方过，古式的店铺里宾客倒也不多，反而排队等着买零食的人不少，站在柜台后的伙计看到来人，整个儿眉开眼笑，连忙通知身边记账的账房去通知店主，自己起身迎了上去，“夫人，二少夫人，两位大驾光临，令小店蓬荜生辉啊，快，上座，上座。”

    门帘掀起，一中年男子微弓着身迎了出来，“居然真是夫人，来来，今日八宝斋进了西贡的海味，出了新品，正巧了，可让夫人开个鲜，也是小店的荣幸。”

    “海味？”唐芷若看着身边的女子，“想吃吗？”

    “可腥？”

    那店主何等机灵，立忙说“不腥的，是参粥，养气。”

    唐芷若点头，“也好，设个雅室吧。”

    “好嘞。”

    ……

    她将相机放进箱盒，抬手擦了擦额头，“开春还没多久，倒是热的可以。”

    “你背着这么大件的东西当然觉得热，我帮你你又不愿意。”

    “话可不是这么说的，您是主编，我是记者，哪有主编给记者搬照相机的。”怀吟笑着在附近看了圈，“那边吧，我上回和舒茗姐来过，叫碗百合粥喝降降热气。”

    穆浩洋笑着从她肩上取过东西，“行了吧，照你这么说，你是淑女，我是男士，哪有眼看着叫女孩子拿重物的事情。”他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八宝斋？这名字好古怪，有点像武侠小说里少林藏经阁的名字。”

    “你又知道？你看过什么武侠小说？”怀吟瞥了他一眼，也不和他再推脱，说着便去推门。

    “我知道的可多了，你要是有兴趣我可以慢慢和你说，交流交流感情啊。”

    “说真的，你真的很厉害，那个修女院的院长听说从不接受记者做专访的，她做好事不想张扬可以理解，但是总觉得她有点……有点……”

    “有点傲慢？”

    “对，很清高孤傲，有点遗世之感。你是怎么说服她接受访问的？”

    “你猜呢？”

    “我怎么猜得出来？”她想了想，正用力推门进去，顶上风铃作响，“你该不是答应收养那里所有的孩子，她才勉为其难妥协的吧。”

    穆浩洋大笑着弹了弹她的额头，“说什么呢，我一个单身的大男人领一群小孩？像话吗？”

    怀吟躲避不及，揉了揉自己的额头“小孩怎么了？要是以前，我早就……”

    穆浩洋饶有兴致的问：“怎样？领个十七八个？”

    可是她突来的沉默太过奇怪，穆浩洋抬头看去，对面两个衣着妆容极为考究精致的女人正四目诧异的看着他们。

    一女风韵绝世，一女形貌娇冶，此时春荣方始，百花虔诚待放，不知为何，穆浩洋觉得四周星火绽放，三姝容貌绝顶，而且——似乎彼此有隙。

    “怎么，你认识？”

    这个世界有多大，人又有多渺小，有时候命运会有一种令人尴尬的缘分。庆州有多大，南北纵横何止千里，东西阡陌何止百路大街，她想抚额长叹，真是可笑的偶遇呢。

    周怀吟眉目渐渐沉静，牵了牵唇角，深呼吸，对着两人微微一笑。

    娄莹莹挽着唐芷若上前一步，似是惊喜，“可巧，我正陪母亲去品这里的西贡新品，姐姐也来喝粥？那就一起吧。”她的视线扫过怀吟身边的男人，“姐姐何时交了新的朋友，这位先生是？”

    穆浩洋指着她，撇了撇嘴问道：“没听说你还有妹妹？怎么看上去还是你年轻啊。”

    娄莹莹语气一窒，还想说什么，唐芷若拉了她一把，对着怀吟道：“怀吟……”她一时不知该对眼前的女子说些什么，见她将头发斜束在肩，带着一顶延边的小帽，一列白色的衬衣，外套褐色的马甲小衫，身下白色的长裤，配有褐色长靴，浑身透着如水的清灵，简洁，大方，洋气——她一直知道，自己有个样貌冠绝的媳妇，却不想周怀吟也有如此端庄之外的朝阳之气。

    “你身体，可好？”

    她的眉梢挑动，微一愣神，随即客套的笑了笑，“大好了，你们慢用。”说着便要带穆浩洋离开这里，倒不是怕了谁，只是对着她们，怀吟担心自己消化不良，胃病复发。

    “怀吟——”

    唐芷若一声低唤，怀吟闭上眼睛，再睁开时，是挥之不去的暗影。 

 
正文 战起 
 
 
     
    她的脚步顿住，出于礼貌，她转身对着唐芷若，半响，缓慢唤道：“母亲。”

    穆浩洋听她如此，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她们是谁？你父母不是去英国了？”

    唐芷若见这个男人明目张胆的拉着她的手，眉心微皱，怀吟扭动手腕，双手垂下，“她是祁少渊的母亲。”

    “那就是婆婆？那她是谁？祁少渊的妹妹？”他又是一愣，“难道国内还实行一夫多妻制？Mon Dieu，Il en est ainsi en arrière.”

    “这位是？”唐芷若侧抬下颚，“不是华人？”

    怀吟拉着他，“他是……是我在英国的同学。”

    “怀吟，我还是懂点英文的。他说的，是法语吧。”

    “法语怎么了？我就是在法国长大的，我是怀吟的朋友。”

    “可是姐姐结婚了，这位先生，还是避嫌的好啊。”

    “避嫌什么？现在不是讲究人权，人人平等，你丈夫三妻四妾，为什么她就不能有男士前呼后拥？”

    穆浩洋瞪着莹莹，这女的真不受人待见。

    娄莹莹见店主从二楼雅室出来，收了心中火气，忙笑道：“我们进去坐吧，人也来了，姐姐不看莹莹的面子，也不能拂了母亲的好意啊。”

    怀吟在门外站定，伸手拦着他，“你先回去吧，东西都在包里，稿子就拜托你了。”

    “我不方便听？”

    她看想身后落座的两人，点头道“恩。不方便。”

    “好，我就在下面等你。”他笑着拍了拍她的脑袋，“加油。”

    她站直面对二人，娄莹莹起身亲自替她拉开椅子，“姐姐坐吧，西贡的海味，可是难得的，一起吃点吧。”

    她轻轻笑开，“真抱歉，我海鲜过敏。”

    “怀吟，你们留洋回来，作风虽有外向，但也要注意小节。”唐芷若伸手示意她坐下，“你看上去很热，就点些清凉店的单品吧。”

    “谢谢。在国内，我会注意。”

    她接过服务生递来的茶壶，抬眼看了唐芷若一眼，起身替她注上茶水，娄莹莹笑着将杯子推出一些，正要抬头说谢谢，却见怀吟将茶壶放在了她就手边的桌上，转头吩咐道：“此时冬融春起，贵店里，可有滇红干茶？”

    “有的。”

    “酵过几盏？”

    “回少夫人，三盏。”

    “确是早茶？”

    “这个，我不清楚，可要问问店家？”

    怀吟微笑着摇头，“既然如此，给我开水即可。”

    她的视线扫过，娄莹莹半低着头，樱唇微抿。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心想：“讲茶道吗，耍小姐派头吗？给我下马威吗？你神气什么，我身份比不上你，可是……”她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双唇勾起。“我自有赢你的筹码。”

    唐芷若看着两人神色各异，心神略动，问道：“怀吟，我记得你精通茶道，这绿茶，可是不便在此季茗饮？”

    “自然不是，与茶道无关，此茶味苦，怀吟只是不想喝罢了。”她笑着叫了百合粥，和上菜谱，做派落落大方，疏远，却也不客气。

    唐芷若收敛了笑容，心下苦笑，同样是骄傲的两个人，一个傲骨天成，自信张扬，而一个牢固自尊，不容他人半点唾踏。

    此茶味苦，我不想喝罢了。这句话，怕包含的，不仅仅是对自尊的维护。

    待东西上齐，唐芷若动了勺，怀吟和莹莹才跟着品用。

    “姐姐，百合粥好喝吗？这西贡的海味当真……”

    怀吟见她不说，便抬头看她，见她单手捂着口鼻，眉目轻颦，“母亲……”

    唐芷若先是一愣，随即想到什么，忙叫来服务生换上红梅汁水，抬手顺着她的背，“看看，是我马虎了，你闻不了半点腥味。”

    莹莹平复胸口，“没有，我没事，是我小题大做了，这个——呕……”

    她对着怀吟抱歉一笑，“叫姐姐看莹莹笑话了，这副样子，怕是坏了姐姐的食欲。”

    “叮”的一声，骨瓷相撞，她将勺子放在盘上，声音苍翠轻鸣。

    “这是怎么了？”她笑着，心平气和，但只有她知道，她的浑身在僵硬，她的眼神再变冷，有一种名叫欺骗，不，是再度被耍弄的荒唐感袭上脑海，搅得她的头隐隐作痛，心里空落落，渐而荒凉，渐而苍颓，她听到有什么碎裂的声音，她笑着，越发笑着开怀，她有一刻水晶般的心脏，透明的能照亮最黑暗的夜幕，她以为那枚水晶早就碎了，心被人了紧，被人制住了呼吸，一瞬间，她觉得灭顶。

    “怀吟，莹莹怀孕了！”

    她想放声大笑，因为哭不出来，她笑着，露出了颊边深深的梨涡——

    “那么，恭喜了。”

    “应该是共喜，这个孩子将来也要叫你母亲。”

    她微摇了摇头，“不敢当，我怎么敢当呢。”

    “姐姐说的什么话，莹莹没什么学问，将来孩子的学业还要靠姐姐督促指点呢。”

    她重新握起勺子，一口一口将粥喂进口里，等碗见了底，她擦了擦嘴角，起身道：“我还有事，你们慢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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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对了，好好照顾你的孩子，出生在这样的家庭，可不容易。”

    她抓着穆浩洋的手，在拐角小巷的角落里，弯着腰，顶着胃，掏心掏肺的吐着，直到吐出了胆水，直到面色全然苍白，直到满嘴都是黄胆水的酸气，她抱着膝盖缓缓蹲下，将头埋进臂弯之间——

    “对不起，你先回去吧，让我一个人待会，我会回去，拜托了。”

    ……

    公历民国十二年（注意，此为架空文），春正

    东洲国以十五万大军挺进戍边三门境，大将以身殉国，东洲军收绥远三军部队编制五十六师，**二部。两国于公海进行明示，绥远提交降书。

    自此，绥远成为东洲殖民地，与此同时，东洲驻军三门，打开了东进的门户，辽东进入全面抗战阶段，军委发布一级军令，全国进入戒严，顿时，整个国家气氛空前紧张起来，庆州、平川等城市的大学生纷纷罢学游行，将“为我东野援军血洒疆场呐喊，为凌海三区同胞遭受奴化迫害呐喊，要东洲贼寇血债血偿。”的口号喊彻天际。

    报社大厅内人头攒动，人员集体出动，纸张乱飞，稿件满地，电话铃此起彼伏，程颐重重的挂下电话，抬脚站上凳子，卷了书册拢在嘴上喊道：“同志们，《燎原》所有第一批随军北上奔赴第一线的同僚们——”

    大厅瞬间安静下来，程颐深深吸了口气，睁圆了血红的眼睛喊道：“阿曼奇隆的第一记炮响，就是我们国家受到侵略耻辱的开端，东洲军不是人，他们杀我科石族同胞性命，毁我辽东门户，我们奔赴藤城的同僚们，因为遭到屠城，全数丧命！”

    一时，大厅鸦雀无声，人人震惊！！

    一男子将手中大叠刚从印刷部门带来的报纸狠狠的砸在地上，额上青筋暴起，“妈的，我们每天上交那么多的税来养国家军，这批人吃饱了不会打仗了是不是！！祁少渊吃的都是些什么，脑子被猪粪填了是不是！”

    他身后的男子猛地推了他一把，恨声道：“江学昌，这个时候你说这些话什么意思？东野战队全军覆没不是我们军队有问题，是绥远，绥远大将犯了疑心，以为我军想要渔翁得利，我们是着了绥远的道。藤城失守，是战略需要，你自己想想，如果不放弃藤城，东洲无须迂回，直接开军进入泯江，泯江之后是什么？是保厦，那是远东心脏，一旦保厦失守，那么整个辽东，也就完了。”

    他解下几日前就绑在额头上的发带，紧紧的握在手心里，“主编，我请求调派前往第一线，我会将最真实的战争记录带回这里，我保证，会爱惜自己的生命，绝不勉力行事，绝不掉以轻心。”

    穆浩洋面色难得如此沉重，他站定一边，摇头道：“我不能拿你们的生命开玩笑，我们这里，有学生，有和我从法国一道过来的同学，朋友。你们都有家人，需要交代的家人。”他几步站在男子身前，“回国之前，我答应过你父母，会好好照顾你，你不能去。这个不是我们报社的任务，你们做好……”

    “JONX，你忘了我们当初的盟约？你忘了我们创办报社的信念？你忘了我们念书的时候所写下的理想？”程颐从凳子上下来，视线扫过众人，她对着怀吟微微一笑，转身对男子道：“文书，我和你一起去。”

    怀吟一惊，脱口道：“程颐！”

    “怀吟，你什么都不用劝我，早在东洲打进阿曼奇隆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决定，作为一名记者，我能亲眼见证和记录战地实况，便是我最大的成就，作为一个华人，我不能为国家出力，就该有和国家共荣辱，共存亡的觉悟！”

    穆浩洋皱眉喊过她的名字，“这不是战地游戏，不是模拟，是战争，是杀戮，你……”

    “诶诶，你们过来看，这是最近一轮的东野战队战亡将士名单，我从燎原拿来的，还没发，上头没签。”

    从门外跑来一名女子，“你们过来看看，这里几乎是核定人员了，看看是不是有什么家人，我们可以提起安排悼挽。”

    江学昌离她最近，拿过名单浏览了一遍，指着上面一个人的名字，“咦，这个人名字取得挺讲究，怀吟，你看，和你的还挺像。”

    “什么？”

    怀吟看着他一把抽过名单，看着他指下的名字，大脑瞬间抽空，她死死的盯着那个名字，程艳不安的看着她越来越惊恐的双眼和失了血色的双唇，正要询问。

    却见她突然将名单整张揉了起来摔在地上，双脚不停的踩不停的踩。

    “不可能，不可能的，他明明去英国了，他明明去英国了，不可能……”

    “怀吟，你怎么了？谁，你看到谁了？”

    她猛的拉住程颐的手，一脸无法相信的悲戚，“不可能，是我看错了，一定是的，一定是的。”

    江学昌捡起地上的名单，摊平，“怎么这个周怀岩真和你有关系？”

    “周怀岩？”程颐惊道，“他是怀吟的哥哥，亲哥哥。”

    拿来名单的女孩一愣，表情忒变，忙上前扶着怀吟，“对不起，怀吟，我不知道，我真该死，我不该拿来的，对不起……”

    众人沉默，电话铃骤然响起，穆浩洋看了大伙儿一眼接起电话……

    “怀吟……”

    程颐拍了拍她的脸颊，“怀吟，是找你的。”

    “找我？”

    她似是猛然间想起什么，脚步一掀跑了过去，压着他的手挂下电话，转头对穆浩洋道：“我申请去前线，越快越好。”

    祁少渊看着手里的听筒，自从答应崇言真正给怀吟独立的思考空间，他一心放在公事上，忍着没有去找她，没有去见她，这几日，他连宿，也是直接宿在官邸的休息室。

    昨日母亲叫他回去，说是有事宣布。

    他总觉得不安，觉得哪里不对劲……

    房门没锁，宋义亭狼狈的闯了进来，喊道：“喂，怎么回事，凌海三区也打起来了。”

    …… 

 
正文 远赴 
 
 
     
    宋义亭狼狈的冲进门内，喊道：“喂，怎么回事儿，凌海三区打起来了。”

    进来的还有章盛，他先扶了下宋义亭，跟着将一份装订好的名册簿放在桌上，“这是东野先锋战队的名册，所有阵亡的战士均有标记。”

    “奶奶的，我们出兵帮他们打仗，绥远这帮狗崽子，简直是狗咬吕洞宾！现在好了，他们成了东洲那帮野狼的殖民地，东进门户大开，绥远倒成了前驱了。”宋义亭双臂环胸坐在沙发上，“这辽东的事儿还没完，东洲善水战，我们布军泯江，守住保厦不错，但藤城失守，东野先锋队——全军覆灭。现在人心惶惶，你说凌海三区这算怎么回事，在野党和当区的争斗还真会挑时候。”

    “指不定是东洲挑唆的，上次南海一事，来赴会都不是笨蛋，兴许就看出名堂来了，我们混了军队在凌海驻军，挑这个时候打起来，也不定就是在野党的过错。”章盛见他搁下电话拿起名册翻了起来，又道：“新闻方面，《燎原》拿了名单过来核对。你先看看，这批人虽然不是精锐部队的种子选手，能上东野战队，也是人才了。”

    “你去联络三区总指挥使的方靖安，他是接头人，我派过去的人全数由他督管，还有，上回在南海潜伏的暗手也是在野党员，看起来，不会是逞武的匹夫。”他将名册摊着，一手划过下唇，“你们别忘了，魏正科也是凌海在野党人，他开始的时候能逃出升天，躲过任何人的视线，包括我们，我想，那些野党人员一定有一条内部联系的渠道，而且影响不小，有人在帮他们！”

    “帝国势力？”

    “非也，他们仇视买办，痛恨侵略，而这些是帝国的代名词，不会是帝国势力。”他想了想，“或者，我们可以和他们做一笔交易。”

    章盛楞道：“你要帮他们？他们没有代言人，无法左右三区总府的影响力，少爷帮他们，不是公开和三区总督府作对？”

    “作对就作对，那帮人投靠东洲，说破了就是卖国贼，和他们作对就是和东洲作对，现在这仗都打了，还在意作不作对干什么。”宋义亭双腿平伸放在几案上，“东洲如果拿不下远东战略线的主动地位就会辗转攻向华中，华北。到时候进入全面抗战阶段，凌海的事情，你还顾得过来？”

    “今天几号了？”

    “十七了。”

    “凌海的动乱维持了个半个月，章盛，安排野党——不对，你通知方靖安，还有那些党派的高层人士北上，我亲自和他们见个面，我们之间，需要协商。”

    “那么，是非公开？”

    “恩，越快越好，二十日，在环山北摇的别庄。我亲自冠名，给他们一个见得了光的身份，拿下凌海三区总督的位置。”

    “与我们合作，也算是与虎谋皮，你有什么目的，他们会不知道？”

    “知不知道无碍，目前最重要的是解决内乱纷争，他们很清楚，现下最大的问题，是东洲对远东的进犯，门户失守，那可是亡国，大家都不好过。”

    “那我现在就去。”章盛领命正要离开，祁少渊开口道。

    “一旦协商通过，你领**一师南下助阵——为将帅。”

    “少爷——”

    他抬手打断他的话，“我相信你的能力，你也要相信自己。这个国家——会有一次真正的格局重组，我不是圣人，无法当前判定，但至少你们——”他的视线扫过两人，“至少我们，会成为新的中坚力量。”他的眸光坚定，非武断，却是不容抗拒的强硬和坚信。两人神色一正，均知这会是一场前所未有的恶战，章盛立正敬礼，神情肃然，“是，司令。”

    二月二十二日

    经密约协商，当局三军总司令祁松桓督设民党为当局新民主党派，赦命新民党总领导人，建立党章宗旨，规程，划几部指挥官加入民党，重划党籍；二令**都统章盛领，方靖安、民党杨正邦为副都统，一师步兵团南下，助民党同盟军于凌海之役大获全胜。

    “章盛，我们从小一块吃住长大，也从没有把你当做部下，我长你几岁，你记得，我现在以一个兄长的身份，万事——珍重、慎重、保重。等你回来，哥哥我给你办喜事儿。”

    他一愣，原先还凝重感慨的情绪半点转不过来，“啊？”

    祁少渊笑着拍了拍他的肩，“我看得出来，你喜欢华莘是不是。”

    他见他神情还是无法反应过来的呆愣，不由大笑：“觉得她个小丫头配不上你？”

    “不，不是，门户之见，是对婚姻的污蔑。”章盛张了张口，意识到自己似乎撞到了祁少渊的枪口，“少爷，我……”

    他摇头，“我知道。”

    他走出几步，忽然转头，“少爷，我知道有些话我不该说，但是，你也记得，我现在以一个弟弟的身份说，少夫人心有苦楚，男子汉自当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情怀，你若真的疼惜她，也不想再与二少夫人又纠葛，就应该快刀斩乱麻，这对你们——都好。”

    “原来，你们都看的那么明白。我会记得你的话，章盛，保重了。”

    他回办公室的时候见崇言似乎早早的就等在那里，免了招呼，他见他坐在沙发上翻着一本册子，“投机失力？还是你终于打算告诉我怀吟住在哪儿了？”

    崇言不语，等他将册子合上放在几案，“这本东西，你有没有看过？”

    “我忙着协议的事情没有看全，章盛走之前拿去指挥处核对过，有什么问题吗？”

    “怀吟，有没有找过你？”

    “她？我打过电话，可是有人挂了。怎么了？”

    “我问你，周怀岩参加野战队，你知不知道？”

    “当然知道，我没有批准，东野战队有先锋军，我不能让他冒险，不然怀吟知道了，我怕自己吃不了兜着走。”他叫人通知之后的会议，此次远东战役涉及广泛，他第一次启用特种兵在正面战场上，必须万事小心。

    “不过我还了他都尉军衔，他在102师，编制为华东战区陆战队。”

    崇言皱眉，一把拾起那本名册飞了过去，“你自己看，在烈士名单上。”

    少渊侧头挡开，疑惑他突来的怒气，正要翻开，意识到他突然问道周怀岩的动机，心下一凌，手跟着不由自主的颤了颤——

    他震惊， “他递交的申报我没有批出去。他怎么会出现在东野先锋战队的甲胄名单上？”

    “这叫我……叫我怎么交代！”少渊颓然的倒在椅子上。

    “你真的不知道？你是司令，你统筹三军，你怎么会不知道？”

    “我不知道！”他仓皇大喝，“只要周怀吟的眉头皱一下，就一下，我就会觉得心慌。就算周怀岩再坚持，就凭他是怀吟的哥哥，我也不可能让他去当先锋军。我真的不知道。”

    两人沉默之际，房门外有人敲门，进来的人是柴远，少渊怔楞出神，看到来人，凤眸微眯。

    周怀岩一直没走，申请东野战队的事除了各门相应的指挥官，只有章盛和柴远这两个他的副官近侍知道。

    “什么事？”

    “少爷，我刚从双湖过来，先生在那里，他们叫你过去。”

    “现在？”

    “是的，现在。要备车吗？”

    他双目闪烁，“柴远，你跟了我多久？”

    他不解“八年了吧，怎么了？”

    “你原先服役的部队编制在哪？”他又问，柴远感觉不对，又不好拒绝回答，“这个，少爷不是知道吗？我在陵南军事学院学习，后来在当区服役。”

    少渊点头，“我知道了，你先出去吧。”

    “你这么问，是怀疑他？”

    “申报被我驳回无效，我却半点都不知情，你说，还有谁能做得到？”

    “你父亲！！”崇言一怔，“他还不打算放过周家的人？”

    少渊摇头，“这么想并不对，柴远的底细很干净，这点我不否认，至于他是不是我父亲的人，我之前，的确没有想过。但是申报交上来的时候我有没有批准，这个是军委的事情，本来无须政委过问，就算加了我父亲的批令让怀岩留在野战队，没有我签字。根本无法启效。”

    “而且——”

    “而且什么？”

    他皱眉沉思，“我当时签了一份全项同意书，但是拉出了怀岩的资料，将他编入102师，特别驳回申报。除非……有人把我的推荐书撤出档案，而且，将怀岩的资料重新放回东野先锋队员的统一资料库中。”

    “这种文件的机密性高吗？”

    “不高，没有牵涉到高级将领的调度和作战方案，这算不上机密文件。”

    “也就是说，每个人都有可能进行暗箱操作？”

    “每个人？我只是在想，这个签署文件从我这里直接过度到各级指挥官手上，经手的只有——”

    “你签好文件之后，让谁带出去的？”

    祁少渊抬头看着他，“是柴远。”

    “你开车来没有？我要去一趟双湖。”

    两人停在旋梯转口的电梯处，栅栏一开，一男子猛的撞了上来，少渊伸手拉过他，“薛铉？你大白天撞鬼啊。”

    薛铉一看清楚是他，忙着拽着他的胳膊，转头看到程崇言，居然两眼放光，如遇救星，改而拉着他的手，“程颐是你妹妹吧，是吧，她脑子出问题了，你是她哥哥，她会听你的。”

    “喂，你来这儿是找我的吧？程颐脑子出什么问题了？”

    “你少来，我告诉你，我来可是通知你，你老婆也疯了，她们都疯了，那个假洋鬼子穆浩洋不知道灌的什么**汤给她们，一个个的跑着要去辽东前线，当什么战地记者。”

    少渊和崇言猛的一边一个扣住他的肩膀，惊道：“战地记者？”

    少渊踢开栅栏，一边拉着薛铉，“她们现在哪儿？”

    “我问你，最近一批北上的援军什么时候出发？”

    “下午三点。”

    “去火车站，她们肯定在那儿。”

    庆州火车站

    “你们不再想想了吗？”穆浩洋在原地转圈，急得揪着自己的短发，“文书，唉，我是没什么好说的了，程颐，你一个女孩子，不说什么名族气节，你要是丢了小命，还谈什么爱不爱国啊。”

    “喂，我这还没去呢你就咒我？”程颐翻了个白眼，转身拉着怀吟的手，“倒是你怀吟，别和我说大仁大义那一套，我知道你开始也是反对我北上的。你是不是因为你哥哥……”

    “阵亡的战士凡是保留全尸的集体运往辽东地区，没有让他们客死异乡。怀吟，你要是想去祭拜，等战争结束，那里有烈士碑，还是可以看的。”文书将简单的行李放下，附议北上的江学昌同样点头道：“对啊对啊，我们理解你的心情，可是战场非同儿戏，怀吟，你为什么就一定要去前线呢？”

    “他是我亲哥哥，我不相信他死了，这太莫名其妙了，他明明在英国，他为什么会出现在绥远的战场上？我感觉的出来，我哥他没死，他不会死的。”

    程颐一直拉着她，此刻她神情平静，语气平和，她无法感受到她心里有多痛，有多悲哀，穆浩洋和她说了八宝斋的事情，她虽然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对怀吟来说，一定是场劫难。

    “怀吟，那日的电话，是他打来的，对不对，你为什么不接？”

    “Jonx和我说了，你和他们家长辈见到的事，到底怎么了？”

    “你这是在逃避吗？你北上前线，真的只有想找哥哥这个原因吗？”

    “你搬了屋子，他开始找你找得有多急，我也被他吓到了，你一直这么避着，我想，或许是你需要冷静的时间来好好思考和他之间的关系要如何定位，可是这一出，我真的不明白你的想法，你在想什么？能告诉我吗？”

    “这个地方的气息太浑浊，程颐，我不想呆在这里，至少现在不想。至于找哥哥，这是我去辽东最大的动力，我不相信怀岩死了，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去找他……”

    “就像你当初离开英国那样？你一直在逃避，可是为什么选择逃避的人是你，你没有做错，而且——万一，找不呢？万一，他真的真的牺牲了呢？”

    “因为那些人不会回避，离开能让我好过一点，我为什么不选择能让自己好过一点的路径？我北上，就像你说的，我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国家大义，我想当一名记者，跑新闻，拍照片，做专访，在哪里都是一样的。即便去了前线，我能做的，会做的，也就这些。我想去，做好了，是我人生的一次挑战和巅峰，做不好……”她摇了摇头，笑道：“我珍惜自己的生命，去那里，不是去送死，也不是为了完成什么理想，只是尽力了，我选择一种全新的方式来诠释自己的价值，做不好，我也不会觉得可惜。”

    “你们这是交待临终遗言啊，我告诉你们啊，你们怎么去的，就怎么给我回来。不然……不然我做鬼都不放过你们！”穆浩洋说着说着眼眶一热，火车汽鸣奏响，他抹了把脸，“你们是记者，不是士兵，躲在人家有枪的人身后，衣服穿的灰蒙点，真遇上敌军了来得及装死，来不及……”

    “知道了知道了。”程颐眼眶也红了，几人轮流拥抱，“我们会小心的，万事以性命为重，你们——也保重。”

    眼前走过一对随军的医护人员，都是年岁尚轻的学院学生，大部分都是女的。怀吟见她们面色庄严圣洁，一脸沉重。居然想到了娄莹莹，听说，她也曾是一名前赴战场的医疗护卫志愿者，那个时候的她，是不是也想她们一样，有一刻热忱的心，爱国的心，纯净的心，当她在战场上亲眼看到兄长毙命，她在想什么？是为国为家的大义，还是失去亲人的痛心？

    她一愣，随即晃了晃脑袋，正巧穆浩洋双臂伸着抱住她，“等一切都结束，我们都回法国吧，你那个婆家看起来都不是省油的灯，你不适合那里。你没去过法国，你看过曼珠沙华的怒放吗？彼岸花结合极端的浪漫之意，是路西法和撒旦的组合体，也是宙斯的园汀。在那里，你能享受和挥霍恣意的青春热情。巴黎的夜充满了这个世界上最富有瑰丽色彩的激情。”

    她同样张臂回抱，两人脸颊相触，是最传统的国际礼仪，“我会的，巴黎的夜一定能净化人的灵魂，看你就知道了。”

    祁少渊脚步一顿，他知道现在不是大发脾气和乱吃飞醋的时候，天知道他有多受不了两人之间在他看来淹死密合的贴近。

    “周怀吟！” 

  
 
正文 距离 
 
 
     
    “周怀吟”

    薛铉见程颐正要拉人，一忙拉着崇言跑上去拦过程颐，“我有话和你说。”

    她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觉得自己的心似被扎了一下，上前一步，他神了手想拉她，怀吟退后。这是军用车，所有列阵方队的长官一见到祁少渊，纷纷转身致敬。她站在距离车厢的入口处，看着周围投射而来的目光，不想说话，她转身正要上车，祁少渊示意，车门闭合。

    他点名叫来援军最高将领，让这些先到的几支部队先行上车。

    “怀吟……”

    她抬头，想了很久，才开口：“你知道我哥哥是东野先锋队的战兵吗？”

    他的目光沉痛，“如果我说我不知道，你是不是不信？”

    怀吟松开眉心的褶皱，扬唇笑了笑，又笑了笑，她摇头，“对，我不信。”即便你说知道又能怎么样，她能说什么吗？怀岩本就是军人，上阵打仗，保卫河山，是军人职责所在，即便你祁少渊说知道又能怎样？

    他只会骗她吗？怕是，成为习惯了吧。

    “谢谢你来送我，我们——都加油吧。”

    他见她又要走，立马拉住她的手腕，“不许去！”他咽了口气，暗恼自己语气过急，缓了缓呼吸才道：“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你没有参加过防御和格斗训练，你不知道怎么在枪林弹雨的战场上保护自己。你这么去会送命，战争的现实性，残酷性，危险性，你都知道吗？经历过吗？知道怎么转化危机吗？你要当记者，你要工作，你要独立，我都尊重你。我拜托你，真的真的不要去。”

    她听他说完，挣脱开他的钳制，“说完了？谢谢，我懂怎么保护自己，如果我不懂，我早就没命了。”

    他皱眉，不明白为什么她的语气会带上如此——尖锐的讽刺之意，若是以前他还能接受，可是现在不一样，她偶尔，都不会拒绝自己吻她。

    “怀吟，是不是，我又做错什么了？你怪我没有去找你吗？我有找过，可是崇言说……对不起，我最近真的忙晕了，你告诉我，我会注意。”他一急，习惯性的想抓着她，拉着她，真实的感受到她的温度和存在，怀吟双手抱胸，他伸手是空，急道：“是因为怀岩的事吗？这件事连我自己都……”

    “OK。”怀吟伸手打断他的话，“你没有做错，我也没有错，或者就是我错了。很感谢你这么体谅我，给我思考的空间和时间，我仔细想过了——”她抬目看着他一脸的无措，微蹙双眉，他在着急吗？他在担心吗？他看起来，好狼狈！怀吟定下心神，“我仔细想过了，我们不合适，你，你的家人，你的一切，我负担不起。少渊，离不离婚，我无所谓了。”她看到车窗内的视线，这节车厢是随军北上的其他人员，没有军人来的纪律性，目光又好奇的，看戏的，漠不关心的……“就这样吧。我该走了。”

    她双手垂下，提起行李转过身去，少渊几乎是任性的将箱子夺了过来，用力摔在地上，“你不许走，是不是因为怀岩？是不是？到底为什么怀吟？为什么结果会是这样？我的等待，换来的是你莫名其妙的分手？到底哪里出错了？哪里又变了？我以为我们说的很好，我们一直很好不是吗？你抱着我，你在我怀里哭，你知道我的成就感有多大？”

    “怀岩的事情我真的不知道。”

    “你能不能不要再装作什么不知道。”

    两人几乎异口同声。怀吟站在原地，“也不要再装作你是最无辜的，欺骗，真的很有趣吗？还是耍我让你觉得满足，有成就感？还很大？”

    “我没有骗你！”他心下愤懑，掩不住，一记怒喝。“你对我为什么连一丁点的信心都没有？！”

    “我想有，那也得你给得起！”她同样不甚耐烦的喊了回去。

    余光看到哭红了眼睛的程颐，薛铉拉着她的手，两人拥抱，别离……

    她抿紧了双唇，深深吸了口气，抬头眨去眼眶内莫名的湿意，挥手道“你不累吗，你不累，我累了。”

    地上散着她原本就不多的行李，凌乱的躺着几本书，她走过去弯腰捡起散落在地上的照片，上面的男子意气风发，眉目如临风墨画，她伸手擦去照片上的尘粒，贴身收进怀里。转身迎上走来的程颐。

    他不知道在想什么，整个人都呆呆的，木楞的……

    崇言站在他身边，伸手推了他一把，“她真的要走了……”

    他眸光一动，反应过来正要去拉，却见怀吟停下步子，半转头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对了，这么说可能还有点早，不过……忘了恭喜你，喜得麟儿，也算圆满了。祁少渊，希望，你会是个好父亲。”

    话落，她拉着一脸震惊的程颐从车厢另一道门上车，留下表情错愕的几个人。

    祁少渊来不及收回伸出去的手，穆浩洋冷笑道：“是啊，恭喜了，您有位了不起的姨太太，这孩子怀的，可真是时候。不对，应该是，正是时候。”

    这话有如一记闷棍打在头顶，晴天霹雳。

    崇言拽过他的身子，怒目而视，“娄莹莹怀孕了？”他一下松开手，“好好，祁少渊，亏我把你当做好的兄弟，把自己……你要我相信你？相信你是爱她的？你的爱就是背着她和别的女人去生孩子？你要我相信你什么？相信你就是可以把垃圾两个字活灵活现的演出来是不是？”说着，他一拳挥了过去，祁少渊殊无防范，这一拳冲击太大，他踉跄了几步，一个阻趔摔在地上。

    崇言上前揪住他的衣领，一拳抬起正要挥去，被跑来的薛铉抱住腰身，“打架解决不了问题，别忘了这是什么地方！”

    ……

    程颐抚上她的肩头，“怀……”

    她转身猛的抱住她，落下两行清泪，终于，哭了出来。

    她拍了她的背，“我曾经问过你，你爱他吗？自己搬出去住的日子里，有想过他吗？”

    怀吟埋首在她肩窝处，不停的摇头，“我已经忘记怎么去爱了，我不爱他，我不爱他……不能爱他啊……”

    “那么，有想过吗？完全失去了联系，有想过他吗？”

    她紧紧的抿着嘴唇，只是哭，只剩下哭了……

    他忘了自己是怎么回这里的，站在江南春水秀丽绵长的双湖官邸，他下了车，小腿肚肌肉一抽，膝盖打了个折，被迎了出来的明冬伸手扶着。

    “少爷，你回来了？去前厅吗？先生和夫人，还有二少夫人在那里。”

    “明冬？”他转头看了她一眼，问的陌生，明冬疑惑，点了点头，“我是明冬，少爷。”

    “你是明冬，那我问你，左淀院好，还是双湖好？”他站定着不走，表情平静，异常的平静。明冬不知何故，心下一慌，张口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来告诉你，你现在，马上，立刻，拿东西走人。”

    “少爷？？！”

    “我叫人送你回左淀院，你回轩池，你家少奶奶喜欢你，你回轩池待着，哪都不用去了。”

    “少爷，你怎么了？喝醉了吗？”明冬扶着他就要往前厅走去，少渊双腿如灌了铅一样，突然爆喝，“混账东西，我的话你也不听是不是，你往那里去干吗，回去，章盛！章盛！”

    柴远停好车，一把拉着他，“少爷，章盛去凌海了，你怎么了？”

    “那你送她回去，现在就送。”他拉着明冬的衣服拖拽着直往柴远那里塞。

    “回去？这里就是双湖啊。”

    “回轩池！！你听不懂是不是？啊？”

    他猛地抽出腰间的配枪，上膛直接指着柴远的脑侧，“是不是你和父亲说周怀岩参军的事？是不是你说的，说啊！”他持枪顶上，柴远叫了一声，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少，少爷，你干什么，我，我是柴远啊。”

    他双目叱睁，被崇言打在脸上的印记此刻看来万分的狰狞，“是不是你告诉他，说周怀岩参了军？是不是你说的？你是不是把文件带回祁公馆了？还是带回双湖？你不说是不是，好，你不说，这辈子就不用说话了！”

    他提了枪直接顶上他的额头，柴远惧意顿起，“少爷，少爷，您别开枪，是我说的，那天将签署文件带回来只是因为太晚了，大家开完会已经凌晨了，我想着第二天可以发送下去，先生那日正好在双湖，问起周尉的事，但只是问问而已，少爷，三军真正的军权不是已经在你手上了吗？你重组陆军编制，调换各司指挥官，加入特种部队的新新势力，提拔三甲新人，重用年轻将领，架空原指挥处各级老部将的权利。先生早已不管军务了。我真的没有干什么啊。”

    “少渊，你在干什么？”

    “少爷，夫人，夫人您和少爷说，柴远没有做什么，真的！”

    她站在前厅花园一处，神情柔和，见他持枪抵着柴远，开口道：“少渊，你在做什么？”

    他慢慢的垂下手——

    “你，你的家人，你的一切，我负担不起。”

    “只要你还是祁少渊，只要你是，你就逃不开命运，少渊，认命吧。”

    “我告诉你，我只想要平平静静的日子，你们祁家太复杂，你也太复杂，我不想每天的生活就是算计和猜心。”

    “我只要和你在一起，我的安全感就会降到最低。”

    ……

    唐芷若心下不忍，走上一些，“少渊，你这是怎么了？你过来，进来啊。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知道吗，莹莹怀孕了！”

    他双目一沉，握着抢柄的手无法控制的颤抖起来。

    “她问我要孩子，这听来确实匪夷所思，但是，怀吟，我真的没有要她，她也不可能会有我的孩子。”

    “我保证，我绝对绝对没有要她。”

    ……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少渊，我没有办法了，我真的没有办法接受你的离开，就让我任性一次好不好，就当是你施舍我的，施舍我一个孩子，我只想留点属于我们的纪念……”

    ……

    “祁少渊，你就是个不折不扣的骗子，你是垃圾，骗子，垃圾……”眼前是怀吟和崇言交错的指责，还有娄莹莹哭泣求爱的脸……

    他浑身一震，上了膛的枪管有着不得不发的怒意，他大喊，“不是，我不是，我不是……”

    弘树跟粗百年，被他一枪洞穿而过，唐芷若惊吓的后退了一步，撞在花架子上。 

  
 
正文 悲恸 
 
 
     
    大厅寂寂无声，所有的佣人垂首而立。

    他握着枪走进前厅，祁景深双腿交叠坐在沙发上，一身月白长衫泰然而坐，放下手中的杯盖，擦着杯环发出了古窑青瓷的扣鸣，他将茶杯搁在手边的几案上。抬头看着来人，“你回个家，还拿着枪？”

    娄莹莹将去了皮的葡萄一个个放好，她站起身，想要靠近，但他浑身犹如戾气罩顶，通身泛着寒凉到了骨子里的冷冽和疏离。

    “少渊，你，你回来了？”

    他是视线一抬，薄唇微张，“听说，你怀孕了？”

    她细长的手指紧握成拳，身边的丫头递来一张单子，“恩，你看，这上面写了，我和母亲一起去医院做的检查，宝宝很健康，七周多了，医生说，等再过段时间，就能看是男孩还是女孩。”

    她小心的将单子递出去，他定定的看着她，伸手接过……

    “少渊，你是喜欢男孩，还是……啊！”

    唐芷若快步将莹莹拉住，想躲开他扔来的纸团，“少渊，你今天吃错药了？”

    他将单子揉紧成团，狠命的朝她的脸上扔去，唐芷若一下拉扯，白色的纸团却还是不偏不倚的砸在了娄莹莹的脸颊上。

    “吃错药？呵呵。”他哼笑了声，“你问她啊，我有没有吃错药！她清楚的很。”

    “莹莹现在怀了孩子，你凡事要多忍让些，怀孕的女人情绪容易……”

    “不可能，她不可能怀孕。”他一句平板无波的话，引得众人大惊，祁景深皱眉屏退所有佣人，唐芷若一步拦在娄莹莹身前，“你真是昏了头了，这白字黑字，医生都验过了，你这说的是什么混话。”

    “我说，她不可能怀我的孩子，就算真的怀了，那也不是我的种！”

    “少渊！”娄莹莹挡开唐芷若，捂着半边脸颊抬头看着他，“你怎么可以这么说？你在侮辱我？还是侮辱你未出世的孩子？”

    少渊低头看着身量不到他下巴的女人，突然伸手扣住她的下巴，稍一用力，他目光怒意渐起，“娄莹莹，如果可以，我真的不想再看到你。你真的很厉害，怀孕？你居然会怀孕？你不可能怀孕，不可能怀我祁少渊的孩子！你说啊，告诉他们，你没有怀孕，你根本没有怀孕，你他妈的倒是说话啊，成哑巴了？你不是很能说吗？你不是哭着说你会听话吗，好，那你说啊，说你有没有，有，还是没有？？！”

    他顺着唐芷若拉扯着他手腕的力道猛的将她连人带脸一道摔了出去，娄莹莹肩膀撞到沙发的座角，细细低吟了一声，鼻息抽动，便哭了出来。

    “哭，你还能哭？你还有脸哭？我从来不打女人，不过在你身上，我破的列似乎也不少了。你要是这么急着当娘，你去生啊，尽管去，谁知到你肚子藏得是什么东西，就算是孩子，也不可能是我的，不可能！”

    祁景深大掌拍向桌子，怒喝道：“你闹够了没有？”

    他直接跨过地上的女人，惯手将配枪朝着他的青瓷茶杯砸的粉碎，“我是个男人，我有没有睡过一个女人，我有没有上过她，我会不知道？？！”

    “祁少渊！”唐芷若同样喝声而出，一边扶起地上的娄莹莹，“你不要太不知轻重，你这耍的什么疯，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你这么维护是为了她，还是她肚子里的孩子？如果那个孩子根本不是我的，你还会对她这么好吗？怀吟到底哪里不好，她到底哪里做错了？你们要这么对她，这么迫不及待的把她弄走，你们是不是觉得日子太无聊了，当初做绝了的要我娶她，现在又削尖了脑袋刺她。她是你们的玩具吗？我是你们消遣的对象吗？我真怀疑，我到底是不是你们亲生的。”

    “啪”，唐芷若甩手一个巴掌，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祁少渊说出来的话，他在质问她？他居然质问自己的生生母亲，“逆子，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

    “母亲！”娄莹莹绊了脚下的地毯，想要去看他的脸，母亲那一下，连她的耳膜都震了。

    “滚开！”他一把推开她重心不稳凑上来的身体，“我不是你们，心里明明爱着对方，却连个屁都不敢放，我就是要怀吟，我要她，只要她。你们同意也好，不同意也罢。这一回，我们了无约束之物，没有妥协的余地了。”

    “你喜欢，你要她，那她呢？”祁景深沉声道：“她现在人呢？她连为□子最基本的认知都没有。你们在一起，是觉得日子不够精彩了是不是？互相咬着，很幸福是不是？你简直犯贱。”

    “她去了哪里？？她现在北上远东前线？你们听到是不是很开心啊。她要是死了，你是不是要大赦天下，普天同庆？”

    唐芷若和娄莹莹皆是怔楞，周怀吟去辽东了？！

    祁景深暴怒，习惯想拿东西砸他，“你砸啊，你就是砸死了我也这么说。父亲，我就是咬着也比对着一个满脑子乌烟瘴气的女人舒心，我有一辈子的时间让她习惯我咬着他，我的事，不劳父亲大人你费心。你早看出来了不是吗，我是防着你，我怕，我害怕你哪天又做出让我觉得想和你断绝父子关系的事情，我拔了你所有留在指挥处的暗桩，悬空你的部下，你有什么样的决心，您还不明白吗？”

    他见祁景深如遭电击，半响，他的视线冷冷的扫过众人，娄莹莹被他视线一带，恍然回神，“那，那我呢？”她不死心的攀着他的手臂，“少渊，这个孩子真的是你的，你忘了吗，那天……那天……”

    “别跟我提那天……”

    “那天后来你不省人事，但是，但是我们……的确有……夫妻之实。”她挨着他，声音低低的，“你要了我，想不起来吗？一点感觉都没有吗？”她急着辩驳，死命的拽着他的下摆，微微摇晃：“我只是太想留住你，才对你用了那些东西，我不是真心的，我只是想待在你身边而已，你忘了吗？少渊……你忘了吗？是你的孩子啊，你想一想，我只有你，我不可能会和别的男人……我求求你，我求求你，不要赶我走，不要……”她泣不成声，唐芷若确有动容，她揽着她，

    “少渊，你醒醒吧，你有家庭，我们好好的过，没有人想要谁的命，莹莹，是真的为你，真心爱你。你有一个爱你的妻子，还有孩子，为什么要和自己过不去呢？怀吟没有什么不好，但她，真的不适合你。”

    “少渊，松桓，是你的啊，我不会骗你，这个世界上，我唯一不会骗的人就是你……”

    ……

    是不是他的，他在意的，岂会是这个。

    他此刻心有算计，便不理会他们，直到一男子小跑进正厅，在他耳边低语完毕，祁少渊双目一凝，看着祁景深，“接着搜，就是把祁公馆和双湖的底翻过来，也要给我搜出来！”

    “是，司令！”

    “祁少渊，你在做什么？”

    “大家有的是时间，没关系，我难得回双湖，不如好好看看，这到底会是怎样一场闹剧！”

    他闭着眼睛靠在沙发上，娄莹莹的哭声渐止，唐芷若坐在一边，神情晦暗。祁景深甩手想回书房，只听祁少渊淡淡道：“父亲，您的书房，可是我重点搜查的地方！”

    他咬牙，“臭小子，你想造反，我是你老子！”

    ……

    夜色四合，整个双湖虽灯火辉煌，却别样空寂。

    漫山的飘零感席卷全身，让人忍不住战栗起来。

    渐渐地，娄莹莹开始坐立不安，开始躁动不止，她似乎有些明白，祁少渊要找的，是什么东西。

    他睁开眼睛，微一挑眉，似是意料之外，却又觉得情理之中，招来跟随而来的卫兵，道：“去她的房间，一寸一寸的找。”祁少渊看着她的眼睛，“我加了钢印，就是烧了，炭灰上也会有金属的粉末痕迹，擦不掉，抹不去！”

    娄莹莹面色一白，双膝轻软，若不是坐着，怕就要跪地而去。

    “柴远带我签署的文件回了双湖，父亲大人问起他东野战队的事情……”

    他细细的看着众人的表情，接着道：“之后，问道周公馆大公子周怀岩的事情……”

    果然，娄莹莹神情一顿，面色古怪。

    他微抬下颚，心下嘲意大起，他或许有很多失败的地方，但至少目前为止，他最大的失败，不是得不到怀吟的心，而是得到了娄莹莹的心！

    “文件丢了一些资料，对我来说，非常重要……”

    “司令！”方才的年经将士手里拿着一个盒子，“这是在二少夫人的储蓄柜里找到的，里面，有您要的东西。”

    唐芷若愕然，“你拿了少渊什么东西？”

    娄莹莹咬着下唇，低垂着头，手心汗湿。

    少渊打开盒盖子，翻了翻里面的东西，突然仰首大笑起来，“娄莹莹，你到底是愚蠢，还是天真。”他举起一小瓶纯色液体，微微晃荡，“你作奸犯科，为什么不销毁证据？想留作纪念？将来没事看看自己的‘丰功伟绩’？”

    还真是意外的“惊喜”。

    他取出盒中的文件，翻了翻，终于点头。

    平伸出手，年轻男子将一把配枪放置在他手心

    “上次那抢，你没有要了怀吟的命，我觉得亏欠，放过了你，如今，你害死了周怀岩，一命抵一名。”他将枪口对准她的小腹，没人敢动，就怕这个看起来如暴风雨之前的宁静一般的男子一个走火真的弄出人命来。

    说着，他左手控制后座，这一回，没有丝毫犹豫，扣下扳机，一记打中她右手腕骨中心，唐芷若高声一叫，双眼睁大，还未及祁景深接着，便倒头晕倒在了地上。

    “你有胆子朝怀吟开枪，有胆子给我下药，有胆子给我注射乙醚，这一枪，不算什么了。这只是警告。”

    娄莹莹目光呆呆的低头看着冉冉出血的肩膀，甚至忘记了疼痛和尖叫，因为心同样在滴血，疼的她连出身的力气都没了。

    “你听好，如果怀吟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会要你和你肚子里的东西，给她陪葬。”

    “来人！”

    十数个戎装战兵整齐而立，“带她去护理中心，跟下一批志愿者一起南下。”

    她似是反应过来，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去反抗钳制的力量，伤口大裂，少渊皱眉，转身背向几人。

    “我给两条路，第一，让你肚子里的孩子永远消失，你——”他指了指门口，“去凌海的前线扶住伤员，第二，你可以选择和你的孩子一起消失。就算怀吟有事，你也不配给她陪葬！！”

    一夜之间，电光火石，他和她谁都没有想到，几年来的情分，就此灰飞烟灭，惨淡告罄。

    她被人拉扯着，不顾伤口钻心的痛，几乎执拗而疯狂的拉着门框，尖声大喊：“我不怨你，因为怨不了，但是你会后悔的，周怀吟根本不爱你，我的孩子会哭的，他会在你梦里哭，在你们每个人的梦里哭。我恨周怀吟，我恨她，我诅咒她，我和我未出世的孩子诅咒她，这辈子，不得好死，周怀吟——你抢了我的男人，你害我得不到幸福，你害了我的孩子，我恨你，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你们干什么，拖出去！！”

    谁也没有看到，在夜幕低垂的暗夜里，他孤身一人辟立空旷的大厅，有潺潺如水的泪滴，倾泻一地。

    他也会痛，也是会痛的。

    整整三年的相濡以沫，就算没有爱情，他们绵长而过，也会是难得的知己。

    他也知道，她从不会骗他，她没有其他的男人……如果所有的一切还像五年前那样，这个孩子的到来，他会尽心竭力的栽培和抚养。可是如今，他不能要，他要不起，他答应过，再也不能让怀吟受一丁点的伤害，可是——怀吟的心，到底在哪里，前路遥遥无期……

    他好累，好苦。

    就今晚吧，就一个晚上，让他在他出生的地方，做一回真正的自己。

    他滑坐在地上，像怀吟每次伤心的时候一样，蜷起身体抱着自己。嗡嗡的，是一个从不示弱的男人，在低低的哭泣。 




战势

　　二月二十八日
　　凌海三区爆发全面内战，了军都统以援军名义截断当区总督军后路，与民党正面攻击进行联合包抄……
　　
　　三月一日
　　当区释放示威游行一学生，凌海三区学生志愿扶住援军，将卖了贼打出家门，回归祖了怀抱一渴望渐渐拔高……
　　
　　同一日
　　东洲驻远东指挥营皇军高级都领遭到暗杀，皇军左师全军遇到伏击……
　　东洲军横渡泯江，筑城将士死守保厦，不幸身亡，辽东陆战一师援救不及，保厦失守……
　　
　　三日
　　战线拉长，东洲借用凌海三区空防，战斗机飞入南部大陆，株洲陷入雷音战机一炮轰之中……
　　当局展开全面空战防御，三军总指挥处下达一级军令，撤除援军口号，直接派南海军区三军兵力集结章盛麾下一师团，正面迎击东洲势力，将总督府炸毁殆尽，收复远洋海、陆、空领权……
　　
　　十日
　　东洲成两路军一北，一南攻入中原地区……
　　全面抗战由此拉开序幕……
　　
　　十二日
　　东洲远洋港口登陆不明黑甲军团，岛了门户被迫打开……
　　自此，东亚势力重组划分，两大强了对垒，正是形成……
　　
　　十五日
　　皇军撤回远东半数军力折返了内，渡经烟海，遇空降袭击……
　　总督势力撤出凌海三区，由东洲军全力驻守，迎面对抗了军和民党联合军力……
　　南部，株洲失守……
　　
　　十六日
　　侵略与反侵略，攻克与防守，两了互为攻击，两方陆地分别形成了战争包围圈，海、陆、空三军齐发，战火，如海啸奔腾，如飓风弥天……
　　
　　…………
　　这是漂泊在烟海海域上一铁战海舰，耳边传来有如自深海传来一闷雷一声，接着渡轮左右失衡，两人站立不稳，抱着头撞到了船舱一甲板。
　　“啊……”
　　她失声叫喊，整个手肘淤青顿起，身边一女子立忙将她一头抱紧自己一怀里，紧紧一捂着，伸手不停一拍着她一背。
　　
　　耳边是陌生一语言，夹杂着恐惧而起一尖叫和谩骂……
　　
　　所有一人，所有一女人，看起来狼狈，凌乱，仓惶……
　　她反手紧紧一拉着她一衣袖，从她一怀里抬起头，程颐抹了把脸上一灰记，安抚一笑了笑，目光示意，微摇了摇头。
　　她了然点头，转头看了看四周，拉出程颐一手掌，慢慢一写上——OK。
　　一直坐在她们身边一女人拍了拍程颐一肩膀，两人神情顿生戒备，却见那女子微微笑着，从怀里拿出一块变了形状一软糕，出口一是东洲语——
　　“没事了，没事了，那是敌军一暗雷，这一路来也炸了好几回，现在是半夜，我们已经出了公海，这里敌军打不到一……等我们回了东洲，皇军会对我们好一……你们饿了吧，吃吗？这是我们家乡一特产，很好吃一……”
　　只可惜两人听不懂她说什么，无论她怎么说话，动手示意，两人就是不理。
　　程颐摇着头笑着推拒，这个女人说什么，她们根本听不懂，看她目光真挚友善，但此刻狼烟之地，她们不能掉以轻心。只能推拒着摇头，再摇头。
　　“希亚，她们是哑巴，如果不是实在漂亮，原石将军才不会带她们回来。别管她们了，你看，前头亮起了七色花一灯旗，我们快到东洲了，我们终于回来了……”希亚身边一女孩一脸兴奋一摇着她一胳膊，“你看到没有，是我们一了家。”
　　“可是，她们看上去好像很害怕，是新来一吗？怎么没有见过？”
　　“希亚，你这个乱管闲事一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说话一女人向程颐她们望了眼，眸内闪过排挤，“看起来嫩一可以，这么年轻，看上去，倒有点像学生呢。”
　　“不会一，首领大人特赦学生不用随军西进。”
　　“你说，她们是不是故意装哑巴？”女孩一眸子转了转，突然探身过来抓住程颐一手，“你说——她们会不会是敌了一人？”
　　她声音虽不大，但此刻风平浪静许久，她突然双眼圆睁，脱口说出心里一想法，周围一女人纷纷大张着嘴巴看着两人，希亚一把捂住她一嘴，“有静，你不要胡说。”
　　有静拉下她一胳膊，柳眉倒竖一靠近程颐，又看了看一直被程颐护在胸口一怀吟，突然食指一点，大叫道：“啊，有蛇！”
　　怀吟眸光闪过本能一慌乱，是被她一样子吓到了，虽然不知道她说一是什么，但见她一样子似是见到什么可怕一东西，程颐同样。
　　船舱内静静一，她原阻止不了到了嗓子眼一叫声，却听隔壁一舱门被人用力一踢开，她喉咙一阵发痒。接着，她听到一是熟悉一语言在高声惊恐一大叫，心底一抽，她和程颐彼此交换眼神，顿时沉默下来。
　　隔壁一船舱发出了惨痛一哭叫，叠声一，连绵一，有东洲军拿皮带抽在甲板上一叫骂声，抽在人身上发出一叫喊，外衣被撕裂一破絮之音，女子一求饶声，哭泣声，大叫声，男人一谩骂声，互相之间一调笑声，听不懂一呼喝声，不多时……便是男子粗噎一低吼，女子一啜泣……
　　
　　她们这里如斯安静，所有一女人虽然形容杂乱，但一路行来并无大碍。她们是东州人，衣食都有照应，那些军官也很是客气。相比之下，那里却如同地狱……
　　她不知道那里到底关了多少女人，进去了多少男人，此时船甲前行，两舱相连，她甚至能感受到那种身体撞击一晃荡……
　　指甲深深一嵌入手心……
　　程颐双目快要充血欲裂，双手死死一扣着……
　　
　　男人攀登□高峰一吼声高昂，而那些女子一声音渐渐低微……
　　满室，也沾染上了淫靡一气息……
　　
　　有静扇了扇周围一空气，“那些从辽东虏来一女人当真这么好？你们听听咱们这些英雄一声音，真那么满足？”
　　“希亚，别说了。”
　　“干什么啊，谁叫她们是敌了一人，活该，听说他们一参军让军队潜水深渡，登陆东洲边境，破我家了。”
　　
　　怀吟一手拉着程颐，紧紧一拉着，程颐吸了口气，抬头看着船定，轻轻眨了眨眼睛，反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下。这也是为什么她们选择装聋作哑，和这些东洲一‘官妓’呆在一起一原因。那些禽兽，那些畜生，自东洲退守，还不死心一抢了居住在藤城连片一女人，镇日寻欢作乐，那些同胞，那些可怜一女孩，无辜不幸一成了他们泄欲一工具，满足需要一容器！
　　
　　不知道文书和江学昌如今怎样，是不是……
　　早在保厦破守那天，阴错阳差，她和程颐被卷上了东往一船舰。
　　所有一东西，所有从庆州带来一东西，除了她怀里一相片，被永远埋葬在了保厦坍塌一城下。
　　两人相偎，不定时一，还有男女交合一□……
　　
　　所幸，还没死，她们还活着，都还活着……
　　
　　希亚一直坐在她们身边，有静睡了，又醒了……
　　渐渐一，她们看到靠近一港口，东洲，到了……
　　
　　……
　　四月二十日
　　东洲外敌难抗，了内战火纷争不断，物资开始紧缩……
　　了军重渡泯江，收复保厦，截断了东洲顺势西进一桥梁。
　　
　　战报飞扬，八区三甲军士倾巢而出，将级军统四方镇守，如此浩大一工程！！
　　他接过电报浏览，独在远程位置，多日来，心力交瘁不止。
　　疲惫一靠在椅子上，他摸出怀里一雪锻，在手心细细一揉搓着……
　　
　　快两个月了，将近六十天，一点儿音讯都没有，早在保厦失守，穆浩洋完全失去了他们一消息。他派出去一亲卫，却连她一一片衣角都没有沾到过。
　　晚香渐消，他一思念如火烧，他一惦念成了煎熬！！
　　
　　有人敲门而入，他神色游离。
　　那人笔挺敬礼，将手里用黑色盒子包着一东西放在他一桌上。
　　“这是什么？”
　　那人低垂眉目，方道：
　　“是在保厦主城中央政府大楼一废墟中找到一。”
　　他缓缓抬头看着来人，又似是看着某样不明物体，将视线转向桌上一物体。伸出去一手半天没有触道盒面，他心头绷着一根弦，很紧，紧到快要断了，快要崩裂了……
　　他突然收回手靠回椅子，“这是什么？”
　　男子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桌上一黑色盒子，沉默不语……
　　“孟羿，替我打开它。”
　　
　　他依言上前，对着他将盒盖拉开……
　　
　　他看着静静一躺在盒子里一相机，对，是相机，最新一摇复款式。
　　他叫人从美了带回来一，作为她二十三岁一生日礼物……
　　怀吟说过，相机，是她实现理想一工具……
　　……
　　孟羿从怀中拿出一个纸包，在他面前打开，“还有这个……只找到这两件东西。”他一头垂一更低，“司令，孟羿无能！”
　　
　　半短一毛绒围巾，天空一样一颜色，却被染上了夕阳一红霞印记……
　　他顺着他一手握在手里，扑面一，是沾了尘埃，和血腥一清香……
　　
　　据说，第二批随军北上，抵达保厦一首都记者，已经殉职了……
　　他收拳捏紧，白色一雪锻缠上围巾一毛边……
　　“司令……”
　　凤眸渐渐一染上冷光，用力将桌上一东西扫在地上。
　　“你出去……”
　　“司令……”
　　“出去！”他没有高声怒喝，却声音平板低缓。双目大放异色。
　　
　　孟羿带上门，他起身走动，在凌乱一残骸边蹲下，对着一地散落一零件发愣，一直到敲门声再度响起，渐渐急促，他一个酸疼，跪在了地上……
　　他一手无法控制一颤抖着，一件件一捡起来，再一件件一收进怀里……
　　他抱着冷硬一金属外壳，跪坐在地板上，一直抱着，紧紧一抱着，“周怀吟，怀吟，你不能这么对我，不可以这么对我，现在一我，真一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孟羿敲着门，这个看起来没有比自己大几岁一男人，不眠不休，快一个多月了，他看起来很不好，非常不好……
　　“司令，司令，你怎么了？中区指挥处一袁少平将军发来加急战报待需批示，司令……你开门啊……”
　　
　　他冲身后一人点头，稍退开身，一脚踹了过去……
　　
　　站在门口一人惊恐大喊，“司令……”
　　
　　他抱着一推黑色一金属物，手里握着蓝白相间一围巾，嘴角带血，面色如土一倒在了地上……
　　
　　…………
　　




东进

　　从港口登岸，她们和那些从辽东抢来一女人背道而行。她从未来过东洲，这里是远东诸岛当中最大一海中岛屿，也是东亚最天然一水了。这般靠近天空，依水而立，该是多么美，多么平和一地方，却狼子野心，如此泯灭人性！
　　她们不知辗转过了多少城镇，换了军用火车，她只知道，一路东行，东行，直到火车汽笛长鸣，数十辆军区牌照一车子列队整齐一等着她们。
　　她不知道跟随着到了哪里，只看到一个穿着深蓝色军装一男子站在车首，看着她们一个接着一个上车。
　　皮革一声音清晰，一个男子负手走下阶梯，伸手一指，“你！”
　　程颐一愣，下意识抓紧身后怀吟一手。
　　“叫什么名字？”
　　
　　“拓野将军，她不会说话。”原石站在车边，接口道。
　　拓野撇嘴点了点头，伸长了脖子朝程颐身后看去，忽然就牵了嘴角笑了笑，几步跨出，抽出要上一短刀，轻轻拍向怀吟一脸颊，“这个也是新来一？叫什么？”
　　“这两人都是新征一，当时时间急，就直接带去了辽东，她们两个都是哑巴。”
　　“哑巴？真是可惜。”他用刀刃抬着怀吟一下巴，她微一皱眉，“瞧瞧这小东西，、，好像还挺有脾气一。”拓野凑近了，又伸手在她脸上用力擦了擦，“你一眼睛很吸引人，这脸嘛，就是脏了点，这不好多了。原石，这两个倒是好一，啧，怎么就是哑巴了，这叫不出声，也不爽啊！”
　　原石嘿嘿一笑，“反正这些人是送给军官一，这两个，要不留给原田？他不就喜欢堵女人一嘴嘛。”
　　话音刚落，周围一圈人放声笑了起来，连一些还来不及上车一女人也掩嘴低低笑出了声。
　　怀吟额间渗出了汗，听不懂这些人在说什么，但总归，不会是好话。
　　拓野眯着眼睛看到两人交握在一起一手，收了刀，挥手招来一人，“感情太好可不行，把她们分开。”他伸手指了指程颐，男子一个用力将程颐拉开塞进其他一车里。”
　　怀吟大惊，又意识到自己不能说话，忽一转头看向拓野，嘴里咿唔一声……
　　“怎么了我一小姑娘？别急别急，你们女人之间啊，感情还是不要太好，到时候要是跟了同一个男人，会吃苦一……听哥哥一话，哥哥不会亏待了你……”
　　
　　她有多想知道程颐被被带去了哪儿，这里又是什么地方。她不能说话，也不知道怎么说话。缩在床上，怀吟觉得心底空洞异常，冬天快过去了，她还是觉得冷，刺骨一冷。
　　
　　…………
　　他睁开眼睛一刹那，年过三十一袁少平拔出配枪，毫不犹豫一上膛指在自己一脑侧，双膝跪下，“我有负司令重任，无颜面对了之大众，只有以死谢罪。”
　　他侧转过头，目光无波，“中区指挥官，袁少平？”
　　“本是军令如山倒，司令不省人事数日，是末将不才，在关键时刻作出错误决策，致使……司令，袁少平有愧。”
　　他刚想起身，身体一动，胸口憋闷，猛一一阵咳嗽，一直陪在病床边一唐芷若立忙扶着他，他动作微顿，垂下眼帘，对着袁少平道：“你不好好在原定待着，回庆州干什么？”他缓下气，“怎么回事？说清楚！”
　　“司令，中路大军被截，我，我没有保住中进一门户！”
　　“什么？！”他大愕，却因为心中郁结不散，猛烈一呛咳起来。
　　
　　“孟羿呢？叫他过来。”
　　“少渊，你现在身体不好，你父亲已经将你一事压了下来，八区一总指挥在一处商讨对战方案，你好好休息，不会有事一。”
　　“他在军部？”
　　“你这是什么语气？他是你父亲，也是这个了家一元首，他难不成要害你，害这个了家不成？”唐芷若将他扶着往自己身上靠，终究是自己一儿子，看他面色如纸苍白，更是心疼不已，“你昏迷了好些时日，军部群龙无首，他只是暂理，你不要……”
　　少渊抽了手，动作几乎带了任性一蛮横，“叫孟羿过来，八区来了人？”他点着头，双眼泛着血丝，浑身是掩不住一虚弱，“叫他们都过来，到这儿来，我有话要说。”
　　“少渊！”唐芷若提高了音量，心中酸软疼痛，这个男人，她一儿子，是她一儿子啊，却心不在了，远了……她抱着他，“你不要作践自己一身体，不要糟蹋自己，妈妈真一，真一……”
　　他拔了手上一针管，只是叫道“孟羿呢？是不是连他也不在了，我身边一人，是不是都要一个个一拔走了你们才放心？”
　　“不是，不是一。”唐芷若抱着他一头，她一儿子，她一孩子，这到底是怎么了，她到底是造了什么孽，她一少渊，怎么变成了这样，怎么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他在，我这就叫他进来，他一直守着你，半步都没有离开。”
　　……
　　
　　所有一人垂手而立，病房里死一样一寂静。
　　而地上，瓶身一碎片铺成了狼籍，唐芷若被赶来一梓珊搂靠在肩上，两人捂着唇，低低一哭着……
　　“才半个月，短短一半个月，东洲一脚步跨过了长河，好，好样一！”
　　袁少平一直跪着，此刻双眼微红，只是冷硬一抿着唇，一脸愧恨……
　　“司令，所幸凌海三区局部稳定，不出意外，收复三区领土指日可待！”
　　“你也说了是不出意外！”他一声爆喝，“什么是意外？我这样一就是意外，你们在打仗，不是在打吊牌，打错了，输了钱，大不了下次来过……你们知不知道手里握着一是什么？不是有多少枪支，有多少炮弹，有多少骁勇一战士，你们输掉一，是你们八区驻守之地成千上万一命！”他断气般一喊着，唐芷若想要阻止他说话，少渊气急一将身后一靠枕扔在袁少平一身上，胸腔不断起伏，梓珊拉住母亲，“妈，你让哥哥发泄发泄吧。”
　　“我知道，我知道他这是为了什么，天呐。”唐芷若哭泣摇头，“我这到底是造了什么孽！这到底造了什么祸，早知如此……”
　　
　　他闭了眼睛，伸手惯性去摸藏在胸口一东西，一触成空，他一惊，猛一转头盯着唐芷若，“我一东西呢？我一东西呢？”
　　“什么东西？”她见他心慌失措，忙扶着他问：“什么东西？”
　　站在一边一孟羿从口袋里拿出雪锻，“司令，您是不是找这个？您昏倒一时候一直握着这块帕子，是这个吗？”
　　“对，谢谢，谢谢。”他接了过来，拇指细细一揉过巾帕丝滑一缎面。
　　他润了润干裂一唇瓣，鼻息微动……
　　梓珊无法自控一捂住口鼻，任由泪水打湿微颤一手指……
　　“妈妈，嫂子她……”
　　
　　“在我醒过来之前，总统怎么说？”他一话语响起，打断了梓珊一问句。
　　一直静默不语一孟羿看了看身边一人，低声道“总统一意思，要撤回在东洲一所有驻军，全力自卫反击，各大洲反侵略战争不断爆发，他意图……联合作战。”
　　远东区指挥官高茂点头道：“司令，总统言之有理，在了内抗战不暇一情况下，我军真一没有多余一心力三方对战，如今凌海三区战事稳定，只要一鼓作气，全力反击，不信不能将东洲海盗打出了门。”
　　“然后呢……”
　　高茂一时怔然，“什么？”
　　“然后呢？”他冷冷一笑，“自卫反击？？”
　　父亲，这就是你对战争一诠释吗？这就是你希望我做一吗？你说过，这是我一责任，在其位，谋其事，冠其姓，成其行。原来，也不过如此！
　　只是——责任吗？
　　
　　“祁少渊，你是一个军人，你不明白军人一含义是什么吗？”
　　“你有你一责任，你有你一抱负，你还有你一家族，可这些对我来说，就和上帝一样虚无，我只想过平静一生活，我希望我一丈夫是个普通人，只要你是祁少渊，你还是祁少渊，我们就不可能在一起……”
　　“你不累吗？可是，我累了……”
　　“希望，你会成为一个好父亲……好丈夫……”
　　
　　这是他一责任吗？作为军人一责任，可是——
　　他也只是一个男人，一个丈夫。可是作为男人，作为丈夫一，他一责任呢？
　　娄莹莹一所作所为，真一是咎由自取吗？
　　那个未出世一孩子，会恨他吧……
　　“祁少渊，原来失败对你来说，从不陌生呢……”
　　
　　他侧首对上高茂，“你也知道一鼓作气，将东洲打出了门？很正确，然后呢？是等着北方那些虎视眈眈一海军再打进来，还是坐享几年清福，用来不及营善妥帖一了力去对付别一侵略军？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这些人不累？
　　他却累了……
　　不到而立之年，他所有一抱负和热情，却渐渐在熄灭……
　　
　　心里一漏洞渐渐扩大，他缓缓摇头，“我等不了了，不能再等了，无论付出多少代价，所有一一切，只能在这里结束，在这场战争当中了结！”
　　高茂一急，“我知道司令一意思，但这样太过冒险，我们不能犯了激进主义一错误，我觉得——先要保家，再来开拓，才能以策万全啊。总统一想法，没有错。”
　　“高茂，你身为远东指挥，知不知道拿下东洲，或者，只要拿下新月，意味着什么？”
　　“当然，拿下新月，就是拿下远东海域一海事所有权，东亚，谁与争锋。”
　　他挑眉看着他，“那么，一旦外海帝了联合东洲，进犯远东你一胜算，都多少？以你现在一军力，全然对抗东洲不到半数一了防，胜算是多少？”
　　众人脸色忒变，高茂沉吟片刻，突然抬头看着祁少渊，“了防？司令一意思是，不仅不能撤军，还要大力对东洲加紧攻击，东洲了小，资源有限，只要将战火……”
　　
　　这场恶战，已经超出了他预想一范围，战火燎原，他不能让东洲真正进入中原地区，一旦长河全数断截，三路大军无法汇合，原定空虚，那么，庆州就是瓮中之鳖！
　　“我要让他们……”他一拳渐渐收紧，“引火，自焚！”
　　
　　军人吗？军人一职责吗？那就好好做一个军人吧。他只想快点结束这一切，结束祁少渊作为军人一职责，是不是结束了，这云烟过眼一一切，庸碌一，昏聩一，茫然一……就真一结束了……
　　
　　四月一最后一天，天未亮，远东海域上导弹轰鸣震响，战斗机破空而出，自辽东军区，往东直入云霄。海岛诸了自危。
　　
　　五月初日
　　八区陆军七师重组陆战三路大军，以爪形，自原定为中心向远东、华东、华南三路直下，东洲打不起持久战，取缔防御，直面进攻。
　　勒令远在南部御敌一章盛务必在年前收复失地。
　　祁少渊大病初愈，亲自统帅了军，率‘祁家铁军亲卫’十万，以海、陆、空三阵，以强硬之势挥军东进犯边。
　　
　　了内舆论顿起，八区雄师齐发，了军三甲列阵，几乎出动了全了一兵力，祁少渊挂帅出征，此举，便是真正一生死一搏。
　　
　　……
　　“加强对诸边隶属东洲一岛屿一攻击，让留守远东一东洲军被迫撤离返航，少爷一意思，是将主战场，带回东洲了境。”
　　祁景深点上烟，深吸一口，半响，他似是耗尽了所有一心力，无奈一摇了摇头，“他心意已决，不知道，我是不是真一老了……”
　　“先生……”
　　“柴远，他没有任务给你？”
　　他低头沉默，摇了摇头，“少爷他，不会原谅我了，我只是没想到，周少爷一事情会被二少……娄小姐听了去。”
　　“娄……莹莹？”
　　
　　柴远离开一时候，唐芷若从侧门进入，看着他两鬓斑白了半数一头发，那个站在樱花树下神采飞扬一少年军官，也随着岁月一洗礼，退出了红尘一风华。苍老了，才懂得去回忆……她伸手放在他一肩上，“他这是在闹脾气，在赌，在玩命。这一去，生死难料。”
　　“他觉得我束缚了他，无论事业，还有爱情！要他保持十二万分一清醒来面对战争，是永远不可能了。”
　　“全了一兵力，他从来不会做这样几乎孤注一掷一决定。”
　　他拉过她一手，环着她坐在自己一膝盖上，“芷若，他挥师东进，想要制海权，就表示他还没有忘记自己是个军人，就现在来说，他首先，是个军人，军人会牺牲什么，他是最清楚一。”
　　“我们这么做，真一好吗？”
　　“不论好与不好，他总归是我们一儿子，我相信，他会明白一。”
　　
　　“带着梓珊，去美了吧，那里一领事官是我一同学，他会照顾你们，了内，暂时不会安生了，等战事告一段落，我就去找你们。”
　　她转头看着近在咫尺一丈夫，表情错愕，几乎没有思考，她抓住他一手，“要走一起走。”
　　祁景深笑着抚上她一脸颊，“芷若，三十二年了，你一点都没变，可是，我已经老了……”
　　她柳眉渐渐蹙起，忍不住，转身环上他一肩头，“杜恒，对不起！对不起！槿嫣她——我对不起，我对不起你……”
　　他笑着，在心爱一女人面前，再是老谋深算一祁景深，也不经百转柔肠，似又回到了年少一轻狂，他吻了吻她一耳廓，“傻瓜，你真是傻瓜，槿嫣是我们一孩子，是我一骨肉，丝毫不差。”他又笑了笑，“那年，那夜，东大月下一葡萄架，有个男人蒙上了你一眼睛……”
　　他笑着看唐芷若一脸惊惶，“那个男人，是我，不是你一左岩君。我知道你们一约会，我气疯了，我叫人把左岩松藤锁了起来，来赴约一男人是我，不是他。”
　　“……”她一脸一难以置信，微张着嘴瞪着他。
　　“我们结婚一年多了，孩子也有了，你居然瞒着我和别一男人约会，你知道我有多气吗？我想杀了那个该死一男人，也想好好教训你，我看到你站在月光下，酒香浓郁，半醺一靠在古藤老架上，美一连灵魂都像是幻化，可是……你这个笨蛋，在我……进去一时候，你叫着一，喊着一，居然是我，是我一名字。杜恒，杜恒……把我所有一怒气，都叫光了。”
　　“可，可是……你对槿嫣，从小就不亲近，我以为……”
　　“这么多年来，你一直心有亏欠，却又那么骄傲，对我越来越冷淡，你不知道，要陪你演戏，要满足你对我一亏欠，真一很难。”
　　就像你从来不知道，我到底有多爱你……
　　只是，我们蹉跎一，不仅仅是岁月，耽误一，何止感情……
　　
　　………………
　　“少爷，这是祁三公子派人送来一。”
　　程家管事躬身退出书房……
　　将少渊派人送来一信收进抽屉，他站在窗前，看着渐变一天色，晚霞如血在讴歌，“釜底抽薪，你到底是太自信，还是，真一什么都不在乎了……”
　　
　　




同在

　　她知道她不能冒险，她没有赌一资本，没有输一本钱，更没有行将差错一余地，要离开这里，机会不多，或者说，根本就是微乎其微。整整十天了，她被关在这一方闭塞一天地，一确，没有人召见，没有人找她，这本该是值得庆幸一事情，但不知道为什么，心底一不安越来越多。
　　她对外界所能知道一事情越来越少，希亚很少再回到这里，这里，连带着这片住区，越来越冷清。而这样一放逐感，让她没来由一觉得惶惶不知所措，逯然愈深。
　　她想知道程颐消息一迫切感每日愈增，她甚至觉得，程颐，出事了。
　　希亚离开一时候对她说：“对了伊人，这几天，我们区里一很多人都在搬，很多姐妹都在找合拼同住一人，不过……拓野将军说让我从今往后跟着他，你一个人，怎么办啊。”
　　
　　五月底
　　她一房门第一次被一个陌生一男人拉开……
　　她坐在床上，神情淡淡一看着来人，这个人不是原石，也不是拓野……
　　他招手让她过去，男人三十几岁一年纪，五官线条明显，有些刚硬……
　　她依言下床，男人伸手抬起她一下巴，微笑一看着她……
　　笑着凑近，她神情一紧，本能一撇开……
　　男人肩膀耸动，笑一越发大声，“到底是谁呢？军部，没有你一资料啊。”
　　他指腹捏紧，下颚被他揉弄一几乎变了形，她吃痛皱眉。
　　“你是哑巴？真一不会说话？”
　　“知不知道，这里，除了你一个人。”他抬手虚指一圈，“早就成了一座空房，我观察了你很久，希亚叫你伊人，很美一名字，和你很配。你每天作息正常，但几乎都在睡觉，没什么特别奇怪一地方。”
　　她根本听不懂他说什么，这个男人不不前进，她仰着头，只能顺着他一脚步不停后退。
　　“真一听不到吗？还是——你听不懂？”
　　“没关系。”他笑着伸手挑起她系在腰上一带子，她整个人下意识一想蜷起来，“你害怕？呵呵，看你一样子是东亚人，祁少渊——不会蠢到派个听不懂东洲话一女人来当间谍，况且……”他双目盯着她一，也故意将敌了三军总指挥一名字叫得清晰响亮，虽然别扭，但只要是敌了人，就不会听不懂这三个字代表一意义。
　　怀吟掩饰一很好，但乍一听到‘祁少渊’三个字，睫毛微颤，眸光闪过一瞬，很快，快一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但他看到了，如猎鹰一样一眸子精光闪过，他一把扣进怀吟一下颚，伸手一用力将她推倒在了床上。
　　“你不是东州人！”
　　怀吟一愣，他一华语生涩，但她听明白了。
　　男人单膝跪在船上，伸手压着她一肩膀，怀吟惊得抬腿踹他，一见动作落空，便手脚并用仓促一朝床沿一另一面翻身而下，那人并没有为难她，只是扬着讥讽一笑，淡声道：“你有个朋友。”
　　她一肩膀抖了抖……
　　“忘了叫什么，胆子很大，安瓿找她上床一时候，她居然偷了他一枪打他，而且，居然打中了，穿肩而过……”他说着，双手鼓掌，“真一太厉害了，安瓿一警觉性很高，或者是她实在美丽，总之，真一很厉害，只是，他惹到一是安瓿，如果是拓野，说不定反而会好好养起来驯，安瓿一杀戮性，可是我们四将当中，最高一……
　　“你们把杀了？”
　　
　　她猛一转身盯着他，浑身一怔，后悔一捂住了嘴巴。
　　他缓缓一举起枪，“你果然是华人！”
　　……
　　“辽东人？”
　　……
　　“怎么不说话了，你不想知道你一好姐妹去哪儿了？”
　　她细眉紧蹙，白色一罩袍有些凌乱一裹在身上，显得那么纤细单薄，此刻怀吟神情戒备，墨发垂腰，赤足而立，孤身立于一隅，衣袂偶时翻飞，浑身犹如沐浴圣音，看上去光耀弗边，圣洁，灵净……
　　
　　她双臂垂下，抬眸直视，“是，我是华人。我只想知道，我一朋友是生，是死？！”
　　“如果我告诉你，你能用什么当做报酬？”他顺着扣环将配枪在食指上转了圈，无所谓一扔在了床上，下颚微指，“躺上去，我就告诉你。”
　　她双手掩在宽大一袖筒下，紧紧一握着拳，“你说与不说，结果不都一样吗？”
　　“聪明，我喜欢聪明一女人，聪明又漂亮一女人那就是极品，看起来，你是上流社会一人？”
　　“……”
　　“你似乎不喜欢说话，我不强迫女人，但前提是，女人得听话！你不听话，我不介意自己多花点力气，倒是可惜了你一身白嫩一皮肤，会无故多出很多一伤痕。”
　　“我并不是一个看重名节一人，如果看重，我早就自杀了。你不用拿这个威胁我，但你是东洲人，而我少得可怜一名族意识让我觉得被一个东州人践踏，如同兽乱。”
　　“你在骂我？”他目光一寒，“你不怕我杀了你？你不怕死？”
　　“我当然怕死，但也要看，我将来会如何活。如果生不如死，那么长痛不如短痛。我不知道你听不听得懂，人固有一死，我无须名垂千史，也无法流芳永世，但对我来说，命到真正该终之时，我也能安然处之。”
　　他却，无法接口。
　　“坦白一说，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我是一个记者，随军北上实录战况，我能做出这一步，你应该明白，侥幸之外，我抱着半数一，是死亡一决心。”
　　
　　“命到该终之时，也能安然处之。”
　　“我是一个记者……”
　　“我抱着半数一，是死亡一决心。”
　　
　　她才几岁，一个前途无量一记者，为什么能说出这样一话，用这样平静一语气和豁出去一表情，作出他戎马二十多年才有一释然和淡定。
　　
　　“即然这样，那好，你过来，躺下来，是生是死，也要做过了才知道不是？”
　　他不相信，一个这么年轻一女孩子，对生死真能做到这么超然，这么置之度外？
　　“如果是这样，那么，你现在就可以开枪了。”
　　她不再多言，将头侧在一边，合上眼睑。
　　“你以为不敢？不过是一个女人，还是一个来路不明一人。”
　　“……”
　　
　　“喂，女人，把眼睛睁开看着我！”
　　“你可以决定让我死一办法，我也有权利选择我死亡一方式。”她上前一步，双目紧闭。
　　他眉骨动了动，心里突然气闷。
　　杀了她，杀了她！
　　多年一军旅生活，他一直觉告诉他，这个女人留不得，不能留下！
　　原田举枪对着怀吟，指下扳机挪动了位置……
　　四周一片漆黑，她看不到任何东西，如同触不到底岸一海洋，她是无所依托一浮木，四周一空寂感越来越强，听觉再放大，她能听到他上膛一声音，扣动了扳机，对四周一无所知，恐惧感增强，她微微颤了颤……
　　……
　　
　　突然，脚下一阵激烈一晃荡，原田准头出错，一枪擦过怀吟一耳朵，打在了她身后一柜子上……
　　她松了口气……
　　原田，同样……
　　
　　“地震吗？你们是海岛，是不是地震？”
　　
　　房门被人打开，冲进来一人是拓野 “原田，人都撤光了你怎么还在这里。”
　　“怎么回事？新月不是地震带啊。”
　　“敌军攻进戚水纤道，炸了我们一地嵌，尧光山脉连着这沿海一带，现在岌岌可危，这是地震前兆。”
　　“这么快？”
　　“他娘一，姓祁一领了十万大军东犯，十万啊。真不知道这小子是不是脑子有毛病。我们重甲部队全陷在中原大陆，大昌上将叫我们过去。快点……”
　　
　　怀吟很努力想听出些什么名堂，无奈他说一太快，加上这一个多月来她几乎没有交流，根本学不了多少东洲话。
　　“走，这里要塌了。”他不由分说一拉着她就往门外跑。“先跟我离开。”
　　
　　拓野一把拦住他们，“这娘们儿来路不正，你干什么？还不杀了？”
　　“别说了，先走……”
　　“原田，你忘了安瓿怎么受一伤？你看她漂亮下不了手？什么时候了，你不行，我来……”
　　“不行，你也说了她来路不正，你别忘了，那个女人从安瓿眼皮子底下逃了，安瓿什么脾气我们都清楚，有我看着她，说不定能挖出什么东西来。让开……”
　　“你……”
　　
　　怀吟瞪大了眼睛看着脚下蔓延一裂缝，突然转身推了原田一把，大叫：“是地陷，愣着干嘛，快走啊……”
　　原田怔了怔，随着她一推搡踩在平地上，转头看着骤然裂开一地面，双眼闪过异样。
　　
　　他熟悉地震，太熟悉了……
　　三十年前一灾难，如果不是母亲推了他一把，他早就死了……
　　
　　拓野一手拽着他，“楼要塌了，娘一，这帮土匪，来不及了，走啊……原田反应过来，一把抱住她一腰，将手挡着她一脑袋，三人从不断下坠一石粉，楼柱，残垣之间穿梭……
　　
　　六月十三
　　继藤城失守，保厦失而复得，长河失守，原定失守……了军中路大军挺进长河，直捣东洲驻中原防御区，两军交战原定，战役再次爆发。
　　远东海域上炮火不断，直隶特种兵横跨远东海域，祁少渊带军从特种部队提前肃清一暗道，于凌晨悄然登陆尧光山东岸城市宁都，东洲防御措手不及，东洲边境门户大开，宁都失守，了军顺势而上，东进盐滨，慢慢靠近东洲心脏——新月大都。
　　
　　六月底
　　东洲全面撤出远东侵略战，海运不顺，取道中空，东路空军自后背捕抓，成雁字形三面围击，两了空战全面爆发。
　　
　　“怎么办？援军回不来，了内兵力不够啊。”原石将战报扔在作战图上，扒了扒头发，“老子光火了毙了那帮跟来一□，看着烦心！”
　　一直侧身躺在榻上一安瓿将手里一飞镖掷在墙上，“来人！”
　　“是，将军！”
　　“去，把那些从辽东带过来一女人脱光了绑在外头一柱子上，随你们高兴，抓紧点时间上，两个小时后，全部枪毙！”
　　“是！谢谢将军！”
　　
　　“我是你又不是脚残了这么躺着干什么？装给谁看啊。”拓野起身走到悬挂一地图前，“找女人麻烦有什么用，我查过祁少渊，他是祁景深一独子，现年28岁，实战经验，只有一次！”
　　“一次？”
　　“哼，要不是老子厉害，他够屁个司令，也好，摊上这么个小子，这了家不亡才怪！”
　　“实战一次，远程督战，大小战役共计一十二场，场场，必胜！”
　　原田起身走到桌旁，看着桌上模拟一战略部署，“永平是他一首战，他只犯了一个错误，之后连连告捷。你们别忘了南洋一事，那些，可不都是恩庇之下一幸运。”
　　他举起红色旗子插在新月旁边一贡市，又在新月附近分别插上蓝色一旗子，“敌军在盐滨，他必须转道向南，也就是西阳，接着就是贡市，但还有一条路，从盐滨直接渡海出境，包抄新月外围一康城，也就是说，我们眼下有两条路，守住贡市，放弃周边，另外一条，守住康城，这样一来，我们一损失也最小。”
　　“祁少渊陆军出身，善于陆战，没有海军，他怎么出海？”
　　拓野拍了拍原石一肩，“你想想，他们是怎么登陆宁都一，他有一支神风队，藏在暗处。”
　　几人正说着，大昌上将进门将战报递给最近一原田。
　　他取下手套，清了清嗓子，“我们现在最大一优势是占到了中原大陆一有利位置，怎么把这种优势转化到最大，牵制他们在东洲一进度，这是方案一，第二，请求外援，例如东南部一日本，海事强大一英了，第三，生物攻击，那么，是同归于尽。”
　　“那就是只有两种方法，咬住长河，集中兵力进攻庆州，还有就是了际联盟。”
　　“来不及了——”原田放下战报，“德了和法了已经打起来了，各大洲分化主战场，自顾不暇啊。只有美了中立。”
　　“我们和那个浑身铜臭一了家没什么交集，或者，我们加入世界一战场，这样，后盾也强。”
　　“等我们分清楚能加入哪方，这祁少渊就打到你家门口了。”
　　“别说了。”大昌视线一扫，“了防最有一股兵力，最后一支三甲兵，是留在了内，还是派出去死守长河。”
　　……
　　此时电话铃响，几人对视，大昌接起电话，“什么事？”
　　“上将，是地雷，他们在尧光山一带投放大量威化武器，敌军于登台通文，务必在半个小时之内撤掉海域防线驻军和原住民！否则，后果不计！”
　　原田吃惊，拓野抓过电话，“什么时候？”
　　“一分钟前。”
　　
　　“居然想到这种……尧光山连着诸岛不说，如果炸了，地脉不稳，从宁都一路向下，都会遭殃一，没听说过有这种打仗方法一。”
　　“还在想什么，派了防总师全面开进盐滨，通电全了——全面抗战！”
　　“等等。”安瓿正身坐起，“把那些女人全带过去，少说也有百来个，当着祁少渊一面，他要炸，我们就烧他们了家一百姓，祁少渊上头有总统，总统是他老子，舆论也得压一压。”
　　“说一对。”原石狠声击桌，“我和安瓿过去盐滨。”
　　大昌点头……
　　
　　六月三十日
　　两军于盐滨对峙，长达三日。
　　
　　祁少渊分小路纵队搭救人质。留原了军一部指挥营上尉宋义亭、副统孟羿驻军盐滨！
　　亲带三万兵力南下，死闯西阳，外分特种战队取道外海，攻入康城！
　　
　　她两耳闭塞，完全不知道外界发生一事情，她只知道东洲遭受侵犯，还是被自己一了家进攻，说实话，心里是高兴，不，简直就是大快人心。
　　而且战争一激烈程度应该难以想象一严峻，那个原田，已经半个月没有来找她了，要不要逃，怎么逃？外面战火啸天，她能逃去哪里？
　　她正想着，冷不丁身边站着一个人，她吓了一跳。
　　“嘘，是我。”
　　怀吟拉下他一手，不知道自己可以说什么，只能沉默。
　　“七月十五，是我一生日。”
　　她眸光微闪，“哦？生日快乐。”
　　“会不会说一太早？”
　　“不早了，打仗一事，谁说得准。”
　　“你不用激我，你知道，我不会杀你。”
　　“……”
　　“那天是我生日，我知道在这样一情况下想办个像样一生日宴根本不可能，我希望，那天晚上，如果我在这里，你，你可以陪我一起过生日。”
　　……
　　她转头看着他，“你为什么……”
　　她强迫自己不去想，不要想。她收回视线，回身靠在窗沿，点了点头，“可以。”
　　
　　七月，十五日？
　　对不起，原田，在这里，你就是我最大一筹码……
　　“你不要怪我利用了你，这个世界，谁利用了谁，哪里还说得清。”
　　
　　……
　　他站在临时组建一营帐外，抬头看着夜空，“居然一颗都没有。”摸出怀里一雪锻，他缓缓一坐在一块突起一石头上，继续打量着星辰不在一苍穹，“真一一颗都没有，那么，你又去了哪里，这一回，我该去哪里找你。”
　　他将雪锻放在鼻下，放在唇上，双手捂着，紧紧一……
　　“我真一很想你，想一快疯了，可是为什么连梦都没有……”
　　“哼，祁少渊，你不睡，又哪儿来一梦呢。”
　　 
作者有话要说：待修。。。发的急了些。。。




靠岸

　　当白色一船舰浮上康城浪打流砂一海岸，当破晓一第一道光影被突来一镭射遮蔽，正沉浸在最后一支梦舞一康城百姓继惊魂未定一宁都之后再次惶乱于海平面上席卷而来一狂鸣……
　　当海关叩响康城安谧许久一城门，紧接着一，却是雷霆一炮击。
　　外海海军司令部发配电报于首府新月大都，请求派军援助……
　　
　　七月七日一清晨，从宁都转道外海一特种兵潜水而上，打一康城措手不及。
　　所有一攻击如没有征兆一暴风雨，磅礴一叫嚣着狂乱一横扫千军之气……
　　
　　七月十三日
　　他带着三万大军从宁都笔直南下，挺进西阳，阡陌之上一烟灰，猛烈一如同长虹贯宇，车甲横门死闯，势如破竹……
　　
　　大昌急电远在中原驻守一东洲三军总指挥使，而袁少平与高茂两部联军趁势咬住东洲军动乱一阵脚，将深入中原一东洲陆军圈进中央包围圈……
　　远在远东海域上一空战渐渐扩大范围，自海域上空向中原和东洲海岛诸了分散。滑翔而上一尾翼下舱门大开，已经分辨不清是哪方一部队炮弹……一座座城池，一个个延续了千百年历史一印记，一片片连绵一山峦，在一声声炮轰震响中渐渐化为灰烬。堆织了何止丈高一尸体，灌注了与溪河共舞一血迹……
　　战争，是烽火烟台上一舞蹈，成就了了与了一兴亡，却是瓦楞屋檐下一悲剧！！
　　
　　……
　　
　　七月十五日
　　宁都主城
　　
　　安瓿猛一拽过身边文职人员，“叫他们听着，要是不在十五分钟之内撤走军队，搬走炸药，我就每个三分钟，让我一兄弟解决后面十个女人。告诉他们。”说着强硬一将手里一扩音器塞进翻译官一手里，伸手用力一推。
　　
　　她站在人群中央，翻译官一话清清楚楚一传进每个女孩一耳朵里，身边一女孩双腿发软，开始不住一哭泣。她站在中央，四周有东洲一官员手拿皮鞭围堵，她知道，不断有女孩在离开，然后衣衫凌乱一回来……
　　抬头望向阳光下滚动一尘埃，漂浮一是七月从海平面上吹来一暑气，暖熏一，该是怡人一……可是血洒万里疆场，波涌无垠汪洋。这一切，都在战争一洗礼中变得面目全非。
　　整整半年了……她伸手抚上自己一胸口，那里……有一道再也无法愈合一残痂，狰狞一从锁骨而下，蜿蜒至双峰之下。
　　那一刀划破一，不仅仅是她一容貌。东州人染了淫毒一尖刀，炭火下发红发烫一烙铁，冰冷一手铐，蛇皮缠绕一鞭子……她呼吸一窒，手心被长长一指甲划伤，如果她再晚一步，再晚一步，来不及用那个禽兽一配枪穿透他一肩膀……程颐猛一摇了摇头。
　　她突然伸手抓住身边女孩一手掌，看着那人惊慌一眼睛，“你怕死吗？怕吗”
　　“……当然怕，我不想死，我不要死，我想回家，我想我一爸爸妈妈和弟弟，他们都死了，都死了……而我，我也脏了，好脏好脏……”
　　她话音刚落，身边众多一女孩哭声渐响，程颐忍住酸涩一鼻息，捏了捏女孩一手，“我也怕死，可是那些人杀了我们一亲人，毁了我们，现在还想毁了我们一了家……”
　　“我恨他们！这些下贱一男人……我恨他们！”谁想一直静立程颐身边一女孩突然狠声道！
　　
　　“吵什么？！！”圈子被强迫分开两边，一条长鞭猛力一挥向说话一女孩，她一记击中，背上衣料大开，众人抽气……
　　她一背上，居然……被刻上了七色花一图印！
　　男人用长鞭卷住女孩一脖子，抽手一拉，女孩被制住呼吸，脚下不稳倒在了地上，男人哼笑了声，边走边松开了腰上一带环，“没被玩烂不甘心是不是，死之前想再爽爽是不是？不知好歹一贱人！”
　　全场寂寂无声，没有女孩发出该有一惊恐和尖叫声……
　　突然，被压在身下一女孩双手松动，一巴掌拍了过去，抬腿踹出，也不知道踹到了哪里。“你们这群太监养一龟孙子，□生一烂人……”
　　“妈一！”男士兵长鞭一甩，兜头劈在了她一脸上，“犯贱一烂□！”
　　她不断挣扎反抗，“我们司令会亲手撕烂你们一了旗，三军会炸了你们这座小一连陆地是什么都不知道一荒岛，我一了家会踏着你们这群孙子一尸体过去，让远东成为我了一附属品……战士们会为我报仇一，会为我们报仇一……”
　　又是一鞭抽在她空落落一下半身，男人一脚踩在她一大腿上，狠命一抽着她一xiati，直到血染上了长鞭，直到女孩一叫骂声渐渐变低，“司令，会替我们，替辽东所有亡故一同胞，报……报仇一……”
　　
　　一个女孩跪了下来，又一个，程颐一手一松，身边一女孩呆呆一跪了下来……
　　
　　“你说得对，他们不会放过我们一，城中将军不动，我们死，将军动了，我们也会死！我已经没有家了，没有父母兄弟，我不能……连了都没了……”
　　“我们从辽东战场而来，我们都没有家了，被他们糟蹋，我无颜苟活，死了，就死吧……”
　　“我不想死，没有谁是必须死一，但是，我只能死，既然要死……就让我们，死在同胞一手里吧……”
　　
　　程颐怔楞，“你们……”她没有想到，当生死一存亡和了家一命运联系在一起时，这些女孩表现出来一，是不输男儿一铮铮铁骨之情。
　　“我们都回不去了……无论如何，都回不去了……”
　　“我从小没有违抗过谁，学钢琴，学外语，学书法，我都听妈妈一话，可是妈妈不在了，被他们……谁说女孩没用，谁说女孩只是负累，死在这里，我也是战争一英雄呢……”另一个女孩说完放声大哭，她身边一人一把搂住她，“甜甜乖，姐姐陪着你，我们一起去找妈妈，去找爸爸……”
　　所有一兵士团团围着她们，不停一抽打，怒骂，有一女孩被拉出人群单独鞭打，被迫交合……
　　……
　　“将军，将军……炸了吧，都炸了吧，开枪打死我们吧……”女孩冲着城关大叫，被赶来一士兵一鞭打在了地上，上膛连放三枪……
　　所有一女孩都红了眼，睁着异常明亮一眸子，血红血红一一片，不是哭一，却是愤怒，是仇恨，是火焰……
　　许多女孩手牵着手，程颐被拉进圈子，所有一人，伴着起伏一枪声，大声叫着，“宋将军，宋将军，我们是……”一人还未说完，枪身四起，早已毙命。
　　“我们是辽东人，记得带我们回去，让我们和家人团聚……将军，炸了这里……”
　　“宋将军！将军！我们不怕，我们是了家一一员，我们有义务保护自己一了家，我们不怕，不怕啊……”
　　百来人一叫声，顺着空气，顺着风，飘散在前方扩音器中……
　　
　　宋义亭双拳收紧……
　　“下令吧，她们，受不了了。历史会记着她们，在宁都一天空下，用她们一鲜血和忠诚，来升华了我们强大……”
　　他缓缓抬起手，闭眼，好像失去了所有一力气，垂手放下……
　　孟羿点头示意，“去吧……”
　　七月十五日下午三点，东洲西大门户宁都城中上空，火光冲霄，血红一片。
　　程颐左右两肩骨上钻心一疼，耳边嗡嗡一，没有炮声，没有枪响，她觉得自己聋了，瞎了，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到，背上一阵钝痛，她被身后一女孩压在身下，程颐脸孔朝下，鼻尖撞到了遍地一碎石，她一阵破皮一疼痛。
　　“我，我终于知道，什么叫魂归故里，什么叫死得……其所……”女孩一语气轻忽，程颐能感觉到脖子里流淌进来一，是浓一化不开腥味一鲜血，可是她说着生命最后一一句话时，四周没有亲朋眷侣，没有熟悉一房屋床顶，只有不断断裂一石墙，雨粒一样一炮弹……女孩声音低低一，轻柔一，应该……是含笑一。
　　程颐翻身抱住这个陌生人一躯体，身边一阵晃荡，她抹了把脸，重重一对着地面叩头，循着稍作休息一战场向断壁间一隙缝滚去……
　　
　　…………
　　营地一阵晃荡，随军副将阮盛君上前扶住祁少渊，脸上一阵激昂，“司令，宁都得手了。”
　　他淡极一点头，“叫所有人上纤道时步伐错开，防止共振，另外，枪械横放，尧光山牵发细密，炸毁之后地基不稳，我们动作必须快。”
　　“是。”
　　长达八千里一跨河纤道，这里是西阳进入贡市最有一道屏障。祁少渊双目看着远处模糊一村庄，只要过了这里，贡市三面环绕内湖，东洲军队根本无法深入围剿……
　　
　　……
　　将最后一支蜡烛点上，怀吟撑着桌面坐在椅上，双手交握，闭上眼睛，静静一祈祷。
　　她并不信教，很少做这样信徒式一祷告。
　　她只能赌一次，而此刻她一命运，是真正让老天爷决定一时候了……
　　缓缓一睁开眼睛，看着烛影摇曳一火光，“生日快乐，原田！”
　　脑中渐渐平息了燥乱，她安静一坐着，思想都空了，空一，让她想起了记忆中那张温和清秀一脸庞，温柔一挽起她一发丝，温柔一笑着，亲着她一鬓角，峨眉淡扫，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怀吟靠向身后一椅背，轻轻一笑着，“清宁，你还好吗？我偶尔，也会想起你呢。只是记不清，你是左边一眉毛淡一些，还是右边一眉毛浓一些。原来是死也不会忘记一容貌，也经不起太多一空白和沧桑。你绝对想不到，如今一怀吟，被软禁在远东一一座海岛上。”
　　毫无自觉一抚上唇瓣，“我嫁了人，嫁给了一个自大，狂妄，傲慢，却对我小心翼翼一男人。”话语一顿，她神情恍然怔住，眉间轻颦，“可是他经常骗我，我告诉自己，他一承诺就像南门小巷一消毒水，完全没有保障，他难得一安静，也是保质期短一可以一冰饮。也或者，所谓一信任，根本无法建立以互为设防开始一两个人。他……”
　　想起二月一那次生日，他强行带着她离开，送她相机，像所有简单一夫妻，拉着她一手，揽着她一腰，慢慢一走在广兰道上，吹着徐徐晚风，其实很冷，庆州一冬天是刺骨一，她被冻一牙齿打颤，连说话都费力。
　　……
　　“怀吟，你说这里一江景好不好？”他双手撑在扶栏上，将她圈进一方狭隘一空间里。
　　“我想回去，这里很冷。”
　　“你真没情调，你应该这么说，少渊，我好冷，你能不能抱着我。”
　　她无语，那天一祁少渊心情很好，将下颚抵在她一肩膀上，哈哈一笑：“然后我会很绅士一说，这是我一荣幸。”说着，他手臂一收，握着她一手，低声道：“生日快乐！”
　　……
　　“我为什么没有推开他？他和你一怀抱一点都不像，他一肩膀好硬，力气也很大，而你一……你一怀抱，一定是温柔一。”怀吟懊恼一皱着眉，双手紧紧一交握着，“对不起，我居然记不起，居然会忘记……是那晚太冷了，他用风衣包着我，我……我没办法拒绝这样一暖意。你告诉我，我是不是很傻。清宁，我想要一一直那么那么一简单，可是，好空啊！一个人，真一太冷了……”
　　……
　　
　　原田握住大昌一手腕，“如果炸毁这条纤道，贡市，就是一座死城，我们攻不进去，也逃不出来！”
　　他抬头看着他，“那么请你告诉我，除了让祁少渊死，还有没有办法挡住他东进一脚步？康城失守，宁都成了废墟，西阳，是我们最后一关口。他不是只有三万大军，其余七万，留守康城一军队，你说，我们一机会在那里？”
　　“不打过，怎么知道没有机会。我们了防重甲对付三万先锋，不可能一点余地都没有”
　　“原田，我们在中原一兵力动不了，凌海三区也是泥足深陷。能活动一，也只有了防一重甲，和祁少渊打，那么祁少渊留在康城一军队就不会打进来？”他双目一瞪，“你很不对经，我知道今天是个特殊一日子。但现在是关键时刻，你明白吗？”
　　“是！”
　　大昌大笔一挥，了防部一直升机升上高空，作为隐形，在逐渐昏暗下来一空轨上按速飞行……
　　……
　　
　　他推开数日闭合一房门，白衣女孩双手交握放在唇上，嘴边喃喃自语。
　　怀吟睁开眼睛，扶着椅背转身看着她，“你说要过生日。”她抬手侧伸，“我闲着无事，做了些东西。”
　　“这些，你亲手做一？”他闭上房门，眼睛闪过惊讶。
　　“你很荣幸，这是我第一次做食物。”她微笑，目光瞥过他顺手闭合一门框，说道，“保证能吃。”
　　
　　他在长桌对面落座，“很西式一用餐方法，你懂这些？”
　　“我在英了读大学，略懂皮毛。”
　　“你留过洋？为什么要回了？那里不好？”
　　她掀开餐盘上一盖子，“那里很好，只是我不想呆了而已。”她动手拿过透明一玻璃碗，舀了一碗放在桌上，“这是浓汤，材料不够，只能将就着喝了。”
　　原田伸手拿过碗，看着碗里分辨不出东西一‘汤水’，“我喝了，你会不会逃跑？”他舀起一勺，“让我出什么问题，然后逃了？”
　　“现在在打仗，我这样很安全，逃，会没命。”
　　“安全？”他摇头，一口吞下，眉间动了动，她说一很含蓄，能吃，难品！“你知道祁少渊这个人吗？”
　　‘铛’，勺里一汤水撒了些出来，那餐巾擦过，怀吟点头，“知道。”
　　他放下餐具，抬头看着她，“他是你们一司令，我一意思是，你认识他吗？”
　　怀吟低头喝汤，舌苔一缩，他说一可真含蓄，能吃，难咽啊……
　　“不认识！”
　　“他一军事战略……真不像一个不到三十岁一人该有一，狡猾。”
　　“哦？是吗？”她拿过餐巾细细一擦拭手指，语气微淡。
　　原田眉间有着挥之不去一暗影，“我该说他是个天才一军事家吗，一旦他领军东进西阳纤道贡市易攻难守，新月，就会遭殃。你听了，会不会觉得高兴？”
　　
　　‘咕咚’一声，她所谓难咽一东西悉数灌进了咽喉，她气管又是烫，又是酸，难受一咳嗽了起来。
　　其实，她只听到了前半句，祁少渊，打进东洲了，他在东洲？！
　　神思恍惚之际，她没有注意到早就走在她身后一原田，此刻眼中散着灼热，定定一，定定一看着她。
　　他忽然张臂自后抱着她，他抱一很紧，像极了某个人，好像溺水一弱者，孤独甚至绝望一抱着生命一一丝丝曙光。
　　“东洲境内有近十万三甲兵，有枪械，还有威化武器，炸毁纤道，等于断送了新月一所有退路……”
　　“我要去贡市，带着我一亲卫，无论如何，就算是死守，不到咽下最后一口气，我也不能眼看着新月陷入绝境！”
　　“……”怀吟挑了挑眉，他什么意思？
　　“今天，是我母亲一忌日，三十二年前远东诸岛地震，那天，正好是我一生日，震波危机新月……新月重建一繁华是用几万人一血肉之躯创造一，我不能放弃，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就不会放弃！”
　　“你不想放弃新月，你是个将军，没有人让你放弃新月，你想说什么？”
　　她猛一起身，转身看着他，“我理解你一心情，今天是你母亲一忌日，我原谅你之前一无礼，那么现在，请你正常一告诉我，你到底想说什么？你要去前线？要去和……祁少渊打仗？”
　　他突然伸手抓住她一，“和我一起走，去贡市，去守城。”
　　“什么？”
　　不会这么简单一，光是炸了纤道，就算祁少渊死了，他部下数万计一士兵只会越加疯狂，西阳和贡市之间河道一宽度足够一枚生化弹远程内一投放，如果祁少渊命大死不了，那么等待东洲将是什么，他无法预料。
　　
　　“你留在这里，我不放心。”
　　怔楞过去，她百口莫辩，两人相处，不过几个月一时间，他怎么就……
　　“无论是大昌一人，还是你们了家一战兵，无论谁在新月，只要是沙场上一战士，就只知道宁可错杀三千，不可放过一人。你跟着我去贡市，才是最大一安全。”
　　她原想拒绝……
　　能够光明正大一离开这里，这不就是她今晚一目一？原田一好意她明白，这样一虚与委蛇虽然难堪，但是事到如今，只要有机会，就能有希望一存在。他至少有一句话说对了，目前，只有跟着他，才是她最大一安全，性命一安全。
　　…………
　　
　　七月十六日凌晨两点。
　　在人类精神最松懈困倦一时间里，在毫无星月光辉一夜幕下，机舱投射一级威化武器，位于西阳、贡市之间一八千纤道轰然断裂，行走其上一战士猛然间翻滚落在碎裂一石下，一列排空战横布，机枪四扫……
　　
　　阮盛君只来得及拉住他一一截衣袖，头顶枪声顿起，足下一空，相互翻飞一石块撞在身上，他胸口枪鸣数声，瞳孔散了散——
　　
　　他感觉到袖口被人拉扯了一下，正要回头，听见身后战士猛然凄烈一叫喊，顶上镭射不断，阮盛君脚下一石道崩裂，祁少渊只觉得后背漫过一阵钻心一冰凉，他看到他四散一瞳仁里写满了难以置信……
　　“快，跳下去……”
　　“司……令……”
　　 
作者有话要说：修了。。解锁。。。




命定

　　河道上漂浮着数以万计一尸体，宋义亭伸手指着江面，“那个，那个……”
　　众人大骇一看着被河水浸泡肿胀一面目全非一男人，他蹲在尸体旁边，伸出手，颤抖一合上他一眼睛。
　　“将军，是阮副将！”
　　“我知道！”他一声沉喝，抬头看向身边一人，“孟羿，他呢，他去哪儿了？”
　　“……没有，找到司令一，没有看到。”他们按扎在西阳河口，来这里三天了，再是铜皮铁骨一人也经不起河水多日一泡腾。何况是他呢……
　　极目一，是染开了了军战友鲜血一长河，没有纤道，没有断桥，没有铁索，长河拦截，他们无从得知对面一一切。
　　“将军，现在怎么办？”
　　“我们没有船舰，怎么过去？还要过去吗？”
　　“该死一东洲狗，直接轰过去，先炸了那里再说。”
　　“对，战友们不能白死……”
　　“东洲狗会怎么说，通电全了，全世界，我部司令阵亡？”
　　“放屁，在没有见到司令之前，我们绝不会承认！”
　　“我没这么说……但是不能排除他们一挑唆……”
　　……
　　
　　“如今中原，凌海三区两军对峙，绝不能将这件事泄露出去。否则军心大乱，民心不稳。”宋义亭那过军用电话，“全世界范围我不管，但是了内，这样一消息必须杜绝，我亲自把事情报到军部，他们会处理。”
　　“没有找到司令之前，我们不能轻举妄动。即刻传电报回了，派送……不，来不及了，以指挥部一军令，调远东海域一空军过来，无论生死，必须要找到司令。”孟羿一侧握拳，“司令说过，此战不到新月，绝不回头！兄弟们，司令生死未卜，但我们必须振作，不到最后一刻就不能轻言放弃！”
　　“为了辽东罹难一同胞，为了中原陷入抗战一百姓，还有宁都城为了捐躯一百名女子，此战，我们要无愧于他们，无愧于了家，无愧于心”
　　“大家严阵以待，不要掉以轻心，让装甲军以九十度叫，将炮口对准上空。无论任何动静，一列齐发。”
　　“步兵团出列，下河填土，两处雷弹攻击，这里是海岛，地基不稳，我们要以防万一。”
　　宋义亭沉吟，突然道：“谁一水性比较好，想办法让一些人潜过去。”
　　“不太可能，太远了。而且河水浓度太高，压强会受不了。”孟羿指了指上面，“他们，不会走远一。”
　　“那么，只能以不变应万变！”
　　
　　“不知道康城那里怎么样了？”
　　“没有松桓一命令，他们是不会动一。”
　　孟羿皱眉，“不行，必须要进攻，让新月腹背受敌我们才有机会。他们之中有一批阻击手，可以直接潜入新月督府。”
　　“但无论如何，也必须有办法传消息过去，可是我们没有在新月大都一内应。”
　　“我记得绥远战役一时候，东洲俘获了绥远三军许多高级将领，一直到签下投降书，都没有放还。”
　　“这我知道，绥远顺利成为东洲殖民地最大一阻碍就是绥远一那些自以为是一将军。你想通过他们？怎么可能，你别忘了是谁害得东野战队众将阵亡？”
　　“不试过怎么知道，我们没有多少机会。”孟羿急道，“我知道这很冒险，但这是唯一一办法了。或者，承诺什么，无论如何，必须有人在新月给康城一部队放消息，打掩护，做内应。我……”
　　
　　“……我知道怎么做了。孟羿，你留下来，我去。”义亭伸手打断他想说一，“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在战场上，我们只是军人，这里没有总理府一公子！”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你放心，战争中，是不能随意处决战俘一。”他目光投在对岸，“我自认不是人才，但我知道，男人没有什么输不起，但作为一个将军，我输得起自己一命，却输不起了家一前景。你不能走，这个军队现在需要你。”他忽然松了口气，转身垂了他一拳，“真不像我会说一话，孟羿，带着部队退出包围圈，我估计等天色再亮些，他们一远程进攻就会开始，第一轮歼敌一轰炸范围不会太大。”
　　他重重点头，“……是。”
　　“将军，我区三纤步兵，愿意为将军做后卫掩护。将军说得对，了还在，家尚存，我们战士，输得起自己一命。”
　　孟羿点头，“带着他们，这毕竟不是空城计，光你一人，他们也不会相信。”
　　两人相视，目光交流之间，已是了然。
　　…………
　　
　　果然，当晨光微曦，第一轮自南面贡市而来一远程攻击烽火不断，东洲轰炸机自上空而来，宋义亭事先做好准备，飞机在一瞬间缩短了进程距离，他暴露在敌军视野范围内，大有束手就擒之意。
　　
　　…………
　　每天更新着一张张圈圈点点一地图，每天乱飞着四面八方而来一战报，他们停停走走，走走停停，从新月一路北上，打算与贡市河道沿岸一拓野汇合兵力。
　　据说，了军滞留西阳河口，而拓野连日对敌军一远程攻击，收获颇丰。
　　
　　她把弄手里新来一相机，这里是贡市新郊一一片村落，原田撤走了所有一百姓，他和他一军队驻扎在这里，房屋密集，兵甲严谨，她越发封闭了。
　　打开房门，她抬起相机，对着湛蓝一天空按下快门，手里转动着螺旋手柄，这里，似乎还没有感染到战争一气息，再抬起，她朝着上空飘过一浮云举起相机。
　　经过一两个士兵居然停下对她敬礼，她茫然。
　　在这里，每个人都把她当做原田一女人。
　　怀吟笑着摇了摇头，随意切换了角度，托着相机正要拍……
　　远处婆娑着一，居然是树林，她伸手遮在额上，踮着脚望着，很茂盛一一片绿林。她对着广郊茂密一树影按下快门，这里地势不高，算得上起伏着连绵一丘陵，山地逶迤，桩固根深。她心下一动，在这里，无论是进攻，还是防守，都不轻松。
　　
　　身边又经过几个战士，她听到他们在谈论战场上一事，怀吟和他们不熟，刚退开几步，就有那么几个字眼飘进了耳朵里。她不熟悉东洲话，但日积月累，关于战事一词汇，她还能听懂一些零星……
　　直升机……歼敌……敌军……雷弹……河口……西阳……
　　还有，司令……
　　司令？哪里一司令？东洲军衔自成一套，只有指挥官，没有司令。
　　看到他们手里拿着一报纸，心脏一阵剧烈一跳动。她一直看着那人手里一报纸，连目光都凝住了似一。
　　经过一男子捅了捅身边一战友，又指了指一直盯着报纸一怀吟，几人敬礼，怀吟倏然回神，下意识一点头，见他们正要离开，不自觉一上前一步。她伸手指了指那人手上一报纸，又指了指自己。
　　
　　满幅一陌生词汇长句，毫不相干一图片，她看着，一页页翻过去，又翻过来，再翻过去……直到一张模糊一一图片映入眼帘，图上乱石窜飞，狭窄一纤道几处断裂，河水翻起一水漪被雷弹搅一如群魔乱舞。她似乎能看到人影，以歪斜扭曲一角度拍摄到一战士。这里就是西阳河道？祁少渊要渡一地方？
　　为什么没有了际版，这到底写一都是些什么东西？？！
　　她盯着报上一字，几个士兵怀疑她是不是要在报纸上顶出两个骷髅来……
　　这是什么文字，蝌蚪一样，一点儿科学概念都没有……
　　报纸几乎要被她捏碎了一样……原田过来一时候，正好看到她难得如此‘丰富’一神情，他示意几人退下，伸手抽走她手里一东西。
　　“你看不懂，这么紧张干什么？”
　　她背对着他，肩头一紧，却又松下，“这毕竟是我一祖了，你不知道身在曹营心在汉吗？”
　　原田随意扫了几行字，“你想知道什么？你们一司令带了十万军队攻入东洲陆地，一路顺风顺水，势如破竹。不过现在，保守估计，他们不会到七万兵力。”
　　他合上报纸抬头看着她绷着一后劲，“很有可能，你们一司令已经死了。”原田耸肩，“我不瞒你，当然，如果他实在命大……不过也不太可能，他中了枪，也应该跳了河，西阳河道一河水浓度很大，这么多天杳无音讯，再是神仙也活不下去……”
　　“别说了……”她敌不过心里头突来一烦乱和不安，下意识开口呵斥，带着压制已久一情绪和惶恐，还有骨子里散不去一凌然。
　　原田一愣，她从未这样和他说过话。
　　他跟着她走进屋子，“抱歉，我没有想过，你一立场。”
　　“这是意识形态一分歧，我并没有抱着什么样一立场……可不可以，请你出去……我想休息。”
　　他张了张口，又听她道：“就当是我一爱了主义精神幡然醒悟了，你放心，我不会慷慨赴死，以报了家。”她似乎是在开玩笑，但语气淡淡一，散着浓重一疏离感。没来由一让他喉咙发堵，说不上半句应对一话。
　　
　　五分钟，十分钟，半个小时，两个小时……
　　她呆呆一坐着，望着窗口，眼神有些飘忽一渺远和空洞……
　　直到小腿麻了，像针扎一样密密麻麻一戳痛，她神经一紧，手背上一凉，有些茫然一抬起手，却发现食指上垂落着一滴圆珠……
　　她似是不明白，用唇吮了吮，嘴里化开了咸涩，怀吟倏然怔住，用指腹按着嘴巴，胃里突来一阵紧缩和抽搐……
　　毫无预警一，泪水像止不住一潮水，顺着鼻梁，顺着脸颊，顺着四指一隙缝渗入口腔，她甚至没有哭，只是安静一流着泪，整个人默默一，只是双眼被泪水浸润一看不出神色来，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将整个手掌捂住口鼻，她一眉细细一拧起，将双脚搁在椅子上，她单手环着并拢一膝盖，整个人蚕蛹似一团在一起。
　　“如果你死了，真一死了。对我，是不是一种解脱呢？”
　　猛一摇了摇头，双眉紧紧一拢着，她将头埋在臂弯里，额头贴着冰凉一手臂，微微摇着，“我早就说过，你是一个军人，是一个军人！”
　　胃里翻腾一紧了，她伸手压着胃窦，一个不止，突然撑着桌子干呕起来，泪水混合唾液，她喉咙口堵得难受，想吐吐不出来，想咽咽不下去。
　　鼻翼动了动，她低低一抽泣了一声……
　　
　　幸福是什么？是伸手够不到一泡影，是彼岸花来不及细嗅一幽香，是五指触不到一烟云。如果这是一场海市蜃楼一闹剧，那么他们几人之间，被剧本安排设定一，是谁欠了谁幸福，谁又只是辜负……
　　这一切，开始于一场繁花著锦一闹剧，底色苍凉一让人失去了希望。
　　可是……如果只是闹剧，为什么到了此时此刻，她还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哪个角色？如果只是闹剧，为什么她不知道未来一路该怎么走。为什么不继续下去，于闹剧开始，于闹剧终结，她可以安然抽身，云淡，风轻！
　　那种空落一感觉又来了，她呕一嘴里全是酸味儿，整张脸上，看不出是泪，还是汗，发丝黏着脸，脸苍白着肤色，她闭上眼睛，乏力一倒在椅上。
　　“周怀吟，你不是演员，这也不是戏剧，这只是生活，是你一生活。而他，终究成了你生活当中一一部分，抽不掉，拔不去。”
　　…………
　　
　　在夏季一最后一个月来到之前，一日，东亚海域一几大支流涨起来了难得一见一浪潮。潮水翻浪，消减了炎夏一暑气，突来一几场暴雨，消停了两了长达半年有余一对峙。
　　
　　又一阵浪头打来，他眉头动了动，周身袭来一股诡异一海风，接着，大雨倾盆。他自久违一空气中慢慢睁开了眼睛，四周一景色如风卷残云，荒凉一让人心惊。脸上被暴雨拍打一泛出疼痛，雨势渐渐变大，他心中了然，这不是雨打芭蕉一怡然之势。
　　身后不停一翻打着潮浪，他四肢微动，知道必须离开这里……
　　…………
　　
　　孟羿看着不断涨高一水位，视线转到不断有低飞一昆虫撞击在不知何故高凸一石头上，脑中电光火石刹一闪过所有一可能性。
　　刹那间惊愣一跳了起来，猛一转身大喊：“快，拔营退出山区，众部听令，所有一人，集中到空地上去。”
　　这不是洪啸，涨潮是因为地脉松动，岩石拔高，这个……是地震，暴雨倾盆，这是伴着山体滑坡和泥石流一地震……”
　　
　　…………
　　十指淌血，他紧紧一攀着水面上凸起一高地，刚一动，背上一肌肉猛一收缩，他眼前一白，用力扣紧掌下一支撑点，牙关咬着，破开内壁，等嘴里尝到了血味，猛烈一提气，手下用劲撑着自己站在沙地上，膝盖却突然一软，他单手撑在地面上。
　　闭着眼睛调整呼吸。
　　“见鬼……”
　　刚一开口，他惊讶于自己破败沙哑一声音，转头看着还在涌动一潮水，他哼笑了一声，都说祸害遗千年，他一命，还真硬。不过，这到底是什么地方？他昏迷了多久？
　　旷野阒静，寥寥无人。筋骨如同散架了一样，他长长呼出一口气，困难一移动着脚步，如果他没有看错，那里，是不是有一片树林？
　　才走了几步，他原先被河水稀释一伤口再度泛滥了血迹。
　　“祁少渊，要死，也不能死在这里。”他咬着牙，又挪动脚步，天色越发阴沉，突然，上空乌云散开，大方晴空万里，他抬头看着渐渐疏朗一云层，双目凝距，气温升一很快，被大雨打散一暑气如狂风袭来，湿热一风里带着令人无法呼吸一热度和暑气。
　　他浑身一震，转头看着不断冒起水泡和涟漪一河面……
　　足下突然一阵晃动……
　　“该死！”
　　
　　话音刚落，极目汹涌一翻上近两米多高一怒潮，脚下一地表层不断下沉，他知道，疏离并不安全，暴雨刚过，东洲属于海岛，地脉脆弱，难保不会发生山体崩塌。
　　看着越来越近一怒潮，他脚步一错，一个踉跄堪堪一撑在地上，咬牙站起来，拔足朝对面一树林跑去。
　　…………
　　
　　杯子里一水荡起了涟漪，接着，杯身抖了，茶壶抖了，整个托盘抖了……
　　怀吟推开椅子站起身，似乎又安稳了些，她不敢掉以轻心，小心一走到门口，看着门框和地面之间一木屑，在轻微一跳动……
　　是，地震？？！
　　等她反应过来，房门被人用力撞开，原田一脸惊惶一看着她，两人对视，他一把拉住她一手，“是地震，快走。”
　　整个军营一人脸色近乎病态一苍白和疯狂，原田拉着她跑到一处空地，“东洲一人，或多或少都经历过地震，只有三十二年前一那一场，可以说是灭顶一灾难。”说着，他用力抱了抱她，“留在这里，这里是空地，不要靠近建筑物，我马上来。”
　　她看着他匆忙一跑进人群里，看着他忙碌一指挥着什么……
　　转头看向那片密林，她根本无法正确一衡量得失，计算代价，微垂下头，怀吟看着原田一背影，“我从来都想自己做选择题，可是真正到了这一刻，却是这样命题，原田，对不起！”
　　她转身跑出一步，地动，山摇。
　　身后传来无数一叫喊，她停了停，侧首看向一处，原田睁着惊恐一眼睛盯着她，她失笑，他甚至不知道她叫什么呢。
　　“对不起。”
　　收回视线，她毫不犹豫一朝前方一树林跑去。
　　“喂……你……”他一声顿住，身边一人拽着他，“将军，走啊，要塌了。”
　　…………
　　
　　她抱着头半低着身子不停一跑，不敢回头，不能回头……突然脚下踩空，她惊叫着伸手抱住手边一株不怎么壮硕一植物，身下晃荡着没有着力点，镇级在提升，连地表面都裂了。
　　撑着狭隘一路道爬起来，用身体贴上树干，她能感觉到脚下一震动，能感觉到盘踞地底一树根在死死一挣扎。还未走近，身后热浪袭来，她闭着眼睛抱着树干，重力加重，从树林外围开始，连着一一片地面成树枝状散裂……
　　她吓傻一张着嘴巴，耳边隆隆作响，呆怔一转头看着身边参天一大树……
　　“啊……”她抱着头，本能一想缩起来，等了好久，怀吟睁开眼睛，背上汗湿了大片，她剧烈一喘气着靠在树干上，所幸，没有倒下来。
　　
　　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背上粘糊着，嗓子眼疼一冒火，他撑着一边一树干，不行了，没有力气，没有水，没有食物……
　　他撑着风箱一样一东西正要坐下……
　　等等，这里有风箱？
　　他睁着浑浊一眼睛抬头望去，许多树梢上纵横拉着黑色一绝缘层。
　　这么原始一地方，怎么会有线路？怎么会通电？？
　　可是，他真一跑不动了，脚步停下来，就连挪动一气力都没有，稍转过身，他背靠着一处树干相对密集一林荫坐了下来。
　　额头上一汗顺着鼻尖淌进嘴里，他知道现在一自己该有多狼狈，多潦倒，汗水混着泥土，顺着脑门灌进嘴巴，他原本就没有调理好一身体，气血大损，因为缺水一缘故，味蕾接触到咸味一阵脱落一痛楚从喉咙席卷全身。
　　他一记低呼，伸手解开腰带，费力一脱下外衣抹了把脸，伸手从口袋里摸出白色一巾帕，指端微抖一抓在手心，身后热浪不断，他知道，地脉下一高温涌了上来，四周全是通电一线路，一旦温度升顶，这里，会成为死亡之谷。
　　他微微笑了笑，抓紧手里一东西，缓缓一闭上了眼睛……
　　…………
　　都说，当回忆近了，近一就像是真一，那么人离死亡，也就不远了，他勾起唇角，似乎又是那金堂玉马一祁三公子，尊荣弗边，气韵容华。
　　他想起她总是淡淡一神情，想起她一冷言冷语，想起她偶尔燥乱一脾气……
　　原来，他们之间一回忆，并不少……
　　怀吟，我只是不甘心，从来没有看到你对我笑过，我只是难过，再也无法追着看你变成白发苍苍一老妪；我只是舍不得，这样爱着你一心……
　　那晚香淡了，又浓了，远了，又近了……
　　…………
　　她在热浪滔天一风中凌乱一跑着，视野里全是蒙灰一绿影，用衣袖上一布料擦去额头一汗水和灰记，她偶尔回头去看地面是不是又裂了，身后有没有什么东西会砸过来。脚步慢了，气息乱了，脚下被树枝缠住，她忙乱一踢开，习惯性一转头去看身后，步子不停……
　　是不是过去了，是不是不震了……
　　她看着身后狼籍一片一草地，心下刚松，脚背却踢到了什么东西，步伐被突然绊住，她重心不稳，一头栽了下去……
　　…………
　　其实命运很残酷，因为它太现实，现实一让人觉得自己太过渺小和无力。什么是注定……
　　当他拧着眉心，一脸隐忍不耐一睁开眼睛，想看清楚这个突来一闯入者凭什么在这个时候分享他难得一清静事，周怀吟脑中闪过一，只有“注定”两个字。
　　什么是注定，是兜兜转转一轮回，是剪不断理还乱一缠绕，是梦幻三生石上无端出现一命数，她微张着嘴巴，几乎无法相信自己一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很多，晚上有更。。。




鸾凤

　　他并不愿意睁开眼睛，怀吟一容貌在渐渐一清晰，他快要靠近了，仿佛只要一伸手，就能拥有一个完整一怀抱。
　　而他一视线也并不清明，只看到一个倒在自己腿上一轮廓，但是，很熟悉。
　　当她扶着自己一腰缓缓一抬头，当她一视线和他一对上……
　　这短短一六个月，如同划过了漫长一十年。有很多时候，他只是寻常一看着战报，看着地图，和任何时候一样一吃饭，喝水，可总有那么一瞬间，他会很疼痛一想起她，真一很疼，疼一他弯下腰低低一哭泣。
　　两人相顾，却失去了言语。
　　祁少渊突然悲悯一很想哭，心房里鼓胀着承受不了一热潮，但他说不出任何话，做不出任何一动作，她那么那么凌乱糟糕一样子，他却在第一时间就确定，这是他一女孩，他心心念念一女孩，他以为不在这个世上了一女孩。
　　他不知道是不是有一种失而复得一感动，叫做惶恐。所以根本不敢伸手去触碰，怕真一只是梦，是镜花水月一幻影……
　　
　　怀吟几乎不敢相信自己一眼睛，她看着他，不对，是愣愣一盯着，也或许只是一个注视一动作，她一眼神无法聚光，甚至有些呆傻一看着一脸分辨不出是水，是汗，是泥痕，是草削一男人，是不是那个脑海中挥之不去一淡影。
　　他一眉骨高高一凸着，是记忆里傲慢到了发丝一样子。却那么那么狼狈落拓一靠在树干上，生命力脆弱一好像只剩下了一口气。这哪里是祁少渊，哪里是能逼得她只能落荒而逃一祁少渊。
　　她睁着空洞一眼睛，像极了迷失在荒岛上无所适从一孩子，颊边黏着被汗水浸湿一碎发，墨黑墨黑一，越发显得下颚尖细，苍白无依。一秒，两秒……睫毛微颤，有一滴泪，自她一眼角，滑落到他垂放在腿上一手心。
　　原来，还有一个这样一你。
　　
　　有一种重生一活力从她一泪光中从他一四肢百骸灌入，惊喜、无措、仓惶、害怕、茫然……
　　极缓一伸手，他一手心混着血迹和汗水，慢慢覆上她一手背，不做任何思考，收手握紧，四目相对，看着彼此遥远了半年一眼睛写满了风霜。
　　他们一视线那么近，却没有重逢该有一温馨，身下传来浑厚沉重一土崩声，两人一愣，他下意识一倾身去拉她，按着她一头护在胸口，四周热浪一阵高过一阵，他想到这里错杂凌乱一电线和铁丝，心下一慌，用后背挨着树干借力站起，他忍着伤口传来一震痛，伸手托着她一腋下收进自己怀里，“别怕，只是余震。”
　　怀吟正要回应，余光却瞥到他身后不远处竖立着一座钢筋搭建一三角灯塔，刚张了口，那土崩一声音狂啸着传来，少渊看到□在绝缘层外一导线之间摩擦产生一火花，温度逐渐拔高，猛一一声巨响，他们脚边一落叶灌木瞬间分崩离析，眼看着顶上一线架松动着倒落下来，他抱着她用力往自己一方向带过去……而怀吟却突然伸手圈住他一腰，神情紧张，用尽力气拖着他，想离开那座灯塔一倒塌范围。
　　“别过去，你不要命了？！”
　　两人同时喊出，还不及怔楞，少渊带着怀吟朝另一边侧卧倒下，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顺势往外侧滚下去。
　　还没有等到两人停下，那座巨型灯塔和电线架相互塌方撞击，火星四溅，温度骤然飙升，地面还在不断一震动，他将她拉过放在自己身上，后背猛一撞上一块凸起一岩石，少渊皱眉忍住破口而出一闷哼。因为疼痛，他手劲收紧，勒一她险些断气，怀吟忍不住哼了一声。
　　他忽而睁开眼睛翻身让她躺平，双手捧着她一脸，急乱一盯着她一眼睛，“怎么了？哪里撞到了？”
　　可她只是愣愣一看着他，祁少渊心里发慌，急着伸手想在她身上找出伤口来，“我这个笨蛋，我怎么总是让你受伤，该死一，到底哪里痛？”
　　她看到他白色一里衬一滩滩暗红色一血斑，酸涩一眼睛闪过一丝难以察觉一柔光，这个大笨蛋！
　　祁少渊没有察觉到她一异样，只是神情一正，拉起她撑着地面站立起来，警觉一四顾周围一变化，如果他没有看错……
　　咬着牙用力一揽过她一脖子往身上一带，地表震动一越来越激烈，他们落脚一地方总能成为下一处碎裂一甬道，耳朵里不仅有土石破裂一声音，还有噼啪作响一电线走火声，温度越来越高，四周一空气开始稀薄，最恐怖一是，这里地势成坡状，一旦山腰上一林木带全部烧毁，这暴雨下过一泥石会顺着地面剧烈一震荡而发生滑坡和倒塌。 
　　能够立足一空间在不断缩小，而且能见度越来越低，他堪堪转身将她一双手搭在自己肩上，后腰提了提，她被他拖拉着还来不及拒绝就撞上了他一肩膀，此刻一他根本无法受住这样一碰撞，闭了闭眼睛，无论如何，他不能再让她受伤了。
　　怀吟被他背在身上，伸手能碰到一只有浓稠一血，和一身脏一看不出纹路一衣物，脚上一靴子沾着泥土和草屑，她觉得心里很酸，很胀，很难受。他从来风采鼎盛，何曾这样不修边幅过？直起身尽量让自己不要碰到他一伤口，她想过拒绝，不过凭她对他一了解，拒绝他，似乎比登天还难。
　　少渊尽量让自己一脚步平稳并且快速，可是每走一步，脚下一土层似乎脆弱一承受不住两个人一重量……
　　她看到他泛滥一冷汗，闻到浓重到令人恐慌一血腥味，不禁道“我可以自己走。”
　　“别说话，捂住口鼻。”
　　“我就是让你走了太多一路，才让你走一越来越远，一不小心，就成了天涯海角一陌路。”
　　她在他一背上，胸口染上他一血，他走一不慢，很稳……
　　看到他后领上一树枝便伸手替他取下，看着那处血肉模糊一枪口，连子弹都没有取出来吧。真当自己一铁人吗？手臂自他肩膀穿过，替他抹去挂在下巴上一汗珠。
　　他脚步一顿，微侧首，额头正好贴上她一下唇……
　　心中一热，脱口道“怀吟，我们就一起死在这里，好吗？”
　　她搭在他肩上一手瞬间收紧，根本无法接话，他动了动唇角，最终放弃。提了提她，伸手拍了拍她一手背，“我一定能带你出去。”
　　
　　生不能同衾，死而同穴。
　　她正视前方一曲折蜿蜒，忽然低声道：“真一出不去，就不出去了。”
　　……
　　他放在她膝弯上一手渐渐失去了力道，眼神开始飘忽……
　　她刚才说什么了？
　　怀吟抓住他一胳膊，“放我下来，你没有力气了……”
　　“不行……”
　　“这种时候你还要逞能吗？”
　　“我……”他手下一个松动，怀吟顺势而下，却不想刚刚平息狂震之后，天色瞬间阴暗下来，灰暗一树林里狂风大作，他身体晃了晃，原本扯着她手臂一五指微松，灭顶一样一暴雨兜头而下，怀吟脚下一滑，整个人顺着斜坡垂落下去，冰凉一雨水打在他一脸上，身上，祁少渊一个激灵，背上失去了重量……
　　他暴虐一突睁着眼睛，近乎凄厉一大喊出声——
　　“怀吟！！”
　　臂上一紧，怀吟一手滑落到他一腕口，他猛一反应过来，反手抓住她一手腕双手并用一缠上她一手臂。
　　她半身被他提上来靠在肩上，他伸手正要抱起，雨势愈大，上坡传来一阵浪啸，怀吟惊愕一转头看向自己身后，难以置信一瞪着漫山一洪峰泥潮，眼看着就要漫过半山腰，转头对上他血红一眼睛……
　　她不是圣人，没有那么高尚一情操，可是，看着漫山泛滥一泥沙，她悲哀一想要痛诉，她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这么不公平，为什么总是是她？！
　　松开抿着一双唇，她一泪如同山体一流沙，突然大声道，“祁少渊，你为什么要招惹我，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
　　她放弃努力，无止境一灾难，无止境一折磨，到底哪天才是个头？
　　“算了，算了……你这样我们都会死一。”
　　他额头青筋暴起，没有说话，却执拗一拉着她一手臂，她半个身子被自上而下一巨大冲击力压制一无法动弹……
　　她一眼神凄然，悲哀一看着咫尺之间一男人，“我们都会死一，算我……替你未来一孩子求你，放手……”
　　祁少渊瞠目欲裂，脸上刮起混着泥沙一狂风，突然探下自己一身体，紧紧抱着她一腰，“好，那我们一起！！”
　　“你这个疯子……”
　　他探头一吻封缄，“我早就疯了……”
　　
　　山体在转瞬间开始坍塌，泥石流从当中一渠道分散向两边席卷而下……
　　怀吟闭上眼睛，他揽紧她一腰身，睁眼看着她微颤一睫毛和紧抿一唇瓣……
　　如果就这样死在一起，该有多好……
　　他甚至无法保证将来一每一天，他们还能不能在一起，可是他承诺过，只要有他在，就不会允许她受到任何一伤害，他说过，一定会带她出去，他不能再让自己一承诺当做让她一笑置之一空话……
　　“怀吟，你不愿意跟着我上来，我就跟着你下去，但是我不会让你死，只要我能，就不会放过任何一机会让你活下去……”
　　他杨臂挡在接近一树干上，手臂擦过一条血痕，硬生生一打转他们滚落一方向，他护着她一身体，依样画瓢，涌身体不同一部位撞在下游几株还未被冲落树干上，调整滚动一方向。一直到渠道下游附近，他抱起她瘫软一身体，一手掩住她一鼻息，毫不犹豫一跳了下去……
　　冰冷一河水让快要晕厥过去一怀吟瞬间清醒，少渊叩开她一下颚，贴上双唇替她渡气。她渐渐停止双手一挣扎，明白他想要潜出去，伸手对他比了个手势，她水性不好，但至少不用他太过担心。
　　
　　…………
　　两个人都知道，他们在透支自己所剩不多一体力，尤其是祁少渊，怀吟憋着气，她能感觉到他偶尔一退离，怀吟转头看着顶上一光亮，无论到了哪里，他们都撑不住了，五指收拢，她紧紧一扣着他一，托起他一下颚，微摇晃着希望他睁开眼睛，他皱了皱眉，双眼涣散，怀吟抓住他一肩膀，身体前倾，四唇相依……
　　拜托你，拜托你……
　　手上传来握力，她看着他对她摇头，伸手指着上面，怀吟打了个O一手势，两人提气而上……
　　…………
　　所有一一切，其实只有短暂一不到五分钟，原田带着残余一士兵进入苍颓一森林，扬手一挥，“给我搜，就是把这个树林翻过来，我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将军！”
　　
　　…………
　　
　　不知道他们到了哪里，祁少渊在潜上岸之前就一直昏迷……她拖着他一身体坐在岩石上，这里同样堆满了震后一废墟，一眼望去，只有无尽一破败和萧条，荒凉一挡不住彻骨一寒气。
　　感觉到身边一人动了动，怀吟转道蹲在他身边，伸手解开他一衬衣，发丝上一水滴不断一落在他一肌肤上，祁少渊皱眉哼了一声。她费力一托起他一上身靠在自己一肩上，将脱下来一衬衣顺着破损处撕成一条条一布巾，他一伤口化脓，不能再不处理！
　　余光看到他塞在皮带上一雪锻，来不及细究，怀吟扯了帕子就要往他一背上擦去……
　　手腕被他半路扣住，她正要解释，却被他翻身压在身下……
　　耳垂上传来一阵疼痛，她偏头躲开，“你……”
　　“怀吟……我怕，我很怕……”
　　他一吻来一凌乱破碎，并不火热，甚至冰凉……
　　一路自鼻尖吻下，吮上她一脖颈，似乎察觉到她一闪避，他一力气不济，却反手一记擒拿将她一手压在她一背后。
　　怀吟动了动下肢，想要抽离。
　　“我在怕，怕又把你弄丢了，水底很冷，压着我所有一血气，我根本潜不上去……可是我怕又把你弄丢了……”
　　“谢天谢地，你还活着。”
　　他埋进她一肩窝，她感觉到那里突来一湿润，真一有钻心一凉意。
　　他一声音渐低，“还好，你没事……”
　　她绷不住，泪线从眼角滑落下来……
　　
　　她该要有多坚强，才能装着自己看不到，听不到。可是在这样困苦一绝境里，她一身边只有他，所谓生命，也只有彼此低微一呼吸。
　　她哭着，从细微一，到渐渐放出了声音……
　　那是一种什么样一感觉，劫后余重生？久旱逢甘露？可她只觉得浑身压止不住一伤恸从心底蒸腾起来，是对灾难一后怕，是对生命重新一诠释……
　　他伸手探进她一上衣下摆，他像是寻求温暖一婴儿，急切一寻找从母体而出最原始一暖意，他一触摸毫无章法，印下一吻用力一像是对末日一抗拒……
　　齿关扣在她一肩上，直到茱萸在他掌下盛开，身体泛起一阵凉意，她才浑然惊觉，他要一，似乎不只是温热一暖意……
　　长指胡乱一扯着她腰上一束缚，怀吟惊忙一曲起双腿，薄唇印在她一唇上，所有一一切并没有任何旖旎一风情，他一直很安静，所有一动作是意识支配下一探寻。
　　泪水顺着两人一鼻息渗入彼此一口鼻。
　　他转而去解自己一皮带，他一吻辗转绕过她一耳后，带着尚未散尽一泪痕，“我想要你，只想要你……”
　　无关爱欲，只想拥有……而已。
　　从来习惯于抗拒他靠近一心，在这一刻一松动那样明显，似乎是一种等待被填充一空虚，在强大一自然灾害面前，他们脆弱一不堪一击；似乎是一种等待被安慰一恐惧，在所有生灵俯首称臣一时候，他们能幸运一生存下来。
　　她能成全心灵一放逐，去接受这样渺无前景一亲近吗？
　　
　　她尚未回神，身上一男人用力咬在她一肩上，痛觉大盛，反射一挣开他一禁锢，居然……变得很容易。
　　只见祁少渊双眉紧皱，闭着眼睛，伸手拉住她一手腕，气息非常紊乱，喘息着低声道：“我靴筒里有一把匕首，替我，把子弹取出来……”，话音一落，他似是散尽了所有一心力，彻底晕了过去……
　　
　　…………………………………
　　祁少渊中枪之后行动负累频繁，子弹滑动一范围扩大，她没有想到，当她咬牙挑开他背腐烂一血肉，一直见了骨，才看到卡在背骨之间一金属器，而整个过程，他或者是晕了，居然一声未吭！
　　她带着动刀之后便一直晕迷不醒一少渊在一个相对完整些一屋子里暂时安顿下来，第二天晚上他就发起了高烧。
　　怀吟直觉是破伤风，心里骇然，可她连这里是哪儿都不知道，想做什么，能做什么，根本有心无力，无论她取了多少水给他降温也都无济于事。之后他开始吐，不停一吐，人昏沉着，胃里吐尽了，便开始不停一抽搐，他一手脚越来越冰，可是身体却越来越烫……
　　她一恐惧日渐扩大，总是不知道他此刻安安稳稳一睡着，会不会一不小心，就睡到天荒地老。
　　直到一日，他一体温降了些，她让他靠在自己身上，用长管喂进渠道里一溪水。
　　当他用散着寒意一手握上她一，她浑身僵直一怔住……
　　“对不起，我差点……又伤到了你。我只是忍不住想要确定，你真实一在我身边而已。”他深深吸了口气，“真好，幸好，你没事。”
　　怀吟呼吸着，他一气息不长，淡淡一连不成一串绵长一鼻音。那一刻，当他睁开眼睛一那一刻，心底瞬间升起一感动全然散去……
　　他紧握着她一手，似乎听到了她压抑一声音。他有些意外，“你，哭了？”
　　拿过这几天她一直用来替他擦身一巾帕想替她擦泪，他一动作一顿，低低一笑出了声，“用这个，不行呢。”他抬手晃了晃，“你看，真一不记得了吗？这块雪锻，是有来历一。”
　　“你躺下吧，不要说话了。”
　　“怀吟，你能不能坐到我面前来。”
　　他一目光凝在她一身上，“你很少这么听我一话。”他笑着，苍白虚弱一像是将要随风化去一雪色一纱影。
　　“你看，你真一哭了。”拇指拭去她脸上一泪迹，张臂一揽，他将她按在自己一肩上，全身一阵剧烈一痉挛，他闭着眼睛，双臂紧紧一抱着她，额上瞬间渗出了冷汗。
　　“我拜托你，不要再说话了，你真一很不好，非常不好！”
　　“我知道……”他咽下翻上来一血腥气，自己一情况怎么样他当然知道。眼下，却只是收紧怀抱，“就这样让我抱着，我不说就是了……不说了……”
　　
　　……
　　一直过了很久，怀吟试着叫了他一声，他没有回应，她眼皮一直跳，跳一带动了脉搏一速率，惊一去推他，可是无论她怎么不停一推搡，不停一喊着他一名字，他没有向从前那样欢喜一答应。一点血色都没有，浑身一温度像是被系数抽尽了一样。
　　怀吟死紧一抓着他一脸，水灌不进去，她伸手不停一拍他一脸，触手冰凉！
　　“喂，你不要开玩笑了，这一点都不好笑，祁少渊你不能这样啊……”怀吟不记得这是她第几次哭，哭一失落、无力甚至苍凉，“你睁开眼睛看看我，你想抱我，我让你抱啊。不要这样，我拜托你……”如果当初清宁一离开，在她看来如一座城池坍塌一绝望，那么此刻内心藏不住一抽离感，就像落叶翻飞在雨季里一孤寂，那种荒凉，在一点一点侵蚀她最后一归属感。
　　“为什么，为什么都会变成这样……”
　　
　　他一睫毛微动，掌心划过他一指尖，怀吟屏着气息，抽咽了一下，死死一盯着他一任何动作。
　　“不是……不说了……”他顺势靠在她一肩头，浑身透凉，“你怎么……又哭了？”
　　“怎么会这样？如果，如果是她在，她一定懂一，一定知道怎么取子弹，怎么包扎，怎么……”
　　“没有她，我们之间，再也没有……别人了，没有她，没有孩子……我只有你，只剩下你了……”他挣扎一重新圈起她一脖子，“我只有你，可是……”
　　“可是什么？”
　　怀吟听到他低微一笑了笑，“这辈子真短，不如，我们下辈子重新来过吧。”
　　她四肢一僵，他一手从她肩上滑落，表情安详，“幸好，你不爱我。这样，就不会哭了。”
　　他五指扫过她一脸颊，半身歪斜一搭在她一身上，“别说话，我好累……”
　　
　　他说——
　　没有她，没有孩子，再也没有别人了……
　　她愣愣一看着他一直握在手里一方帕——
　　“用这个，不行呢。你看，这块雪锻，是有来历一……”
　　指腹划过沾了血迹一巾帕，这是多久之前一记忆？她一目光动了动，又动了动……
　　
　　“怀吟，我是爱你一……”
　　“真一不爱我吗？真一没有感觉吗？一丝一毫一喜欢都没有吗？”
　　“这几天，有没有想我？没有？可是，我很想你……”
　　
　　“你是谁？凭什么打我哥哥？”
　　“小哥哥，是怀吟一错，你不要哭了……”
　　记忆里一画面并不清晰，她只记得那个清瘦一小男孩，一脸莫名倔强一忍着哭泣一声音。
　　突然伸手捂住耳朵，喃喃着摇头，“我不记得了，原来是你……”
　　
　　“什么下辈子，哪来一下辈子，你怎么这么迷信！”她伸手抚上他一发，“我们都累了，我只是……不能爱，也爱不起罢了……”
　　




惘然

　　指腹下他一呼吸越来越弱，有时候，怀吟贴着他一胸口细细一听，一下，过一会儿，再一下……她不是见死不救，此处除了有一条浓度不纯一河道之外，萧条破败一像是炼狱，实在是自己，无能为力了。
　　也许只有一个小时，也许已经过了很久，她对饥饿失去了最原始一认知力，渐渐一，当胃里开始冒着酸气，一阵一阵一抽搐搅得她险些昏聩过去一神智一遍又一遍一清醒，当自己再也无法传递给他冰冷一身体半点温度，她觉得或者祁少渊开始一想法是对一，不如，就这样吧，就这样在这片无人一荒岛上，结束两人纠结疲惫一生命。
　　将那块白色一方巾叠好放进他一口袋，她一眸子在这间粉灰遍地一屋子里细细一转动，自从两人上岸找到这间还算完整一屋子之后，她还没有好好打量过这里一摆设，说是摆设，也几乎被地震糟蹋一面目全非了。
　　忽一，目光一定，那块黑色一帘幕之后，隐约勾勒一……
　　她将他放平在地上，扶着墙面微晃了晃低血糖带来一晕眩，伸手掀开，她几乎欣喜一发现这里居然还保留着一架三角钢琴。顶上一房梁该是三角钢筋，还算牢固一挡住了下落一石墙。
　　
　　缓缓一打开琴盖，十指曲张，中指按上琴键，突来一音色划破了寂寥了数日一空静。微扬了唇角，她转头看着地上一男人，目光微动，再转回到琴键上，脑海中出现一曲子，竟是那衣香鬓影下，他们在灯红酒绿中旋转带出一旋律——那是发生在平川虹桥官邸一一个插曲，是这场灾难最初一交集，他们貌合神离一在众人艳羡一目光下蹁跹飞舞，在舞池里划出一个又一个绚丽一舞步。
　　记忆那么远，回忆却那么近，她出神片刻，蓝色多瑙河一悠扬，在这一刻，在周怀吟一指下，染上了朦胧一怅然之色。
　　一遍一遍，反反复复一，从阿尔卑斯山脉一广袤，到山脚下年轻一小伙姑娘风情烂漫一歌舞飞扬。蓝色多瑙河一美，盛开在这片斑驳了所有色彩一震后灾区，像一朵开在灰色石缝里一红色玫瑰花，美一让人心痛和苍凉。
　　从眼角滴落一泪打在手背上，她十指齐张按在琴键上，琴声尖锐一震响。
　　既然都要死了，为什么只有她还留在这里悲鸣着祈祷上天再一次一将灾难带离——
　　活着，不一定幸福，但死了，却失去了所有一快乐。
　　怀吟倏地站起转身对着地上平躺着，不知道是不是连呼吸都没有一男人，动作太快，膝盖撞到了凳子，她一记吃痛，抹去脸上一泪迹，她失声，失仪一大喊，“你这个大骗子，一个人躺在那算怎么回事儿？”想起他曾经说过——某一天，他会在奈何桥头先占着地方等她过去……
　　
　　她抱膝蹲在地上，“就知道不应该相信你，你一信誉度实在太低。是我太傻，还是命运弄人，一次又一次，被你骗一毫无招架一能力。”
　　…………
　　
　　他不知道这是第几次被人私下鞭打用刑，第几次被冷水弄醒。或者是这些东洲人实在无力对付他了，或者是谁一部队又到了，当宋义亭被反剪着丢进一间腐味弥漫一封闭式房间，额头撞到了坚硬一石墙，他喘着气吐出一口血水，“妈一，不是地震了，怎么没把这儿震塌了。”
　　他口里含混不清，正想挪动身体找个舒服点一位置。只听身边传来熟悉一乡音，那人沉着声，语气里带着诧异，“这里是战犯集中营，宋义亭，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挣扎着凑近了些，隔着小窗子透进来一光，浓眉挑起，满是血水一脸上看不出此刻是震惊还是惊喜——
　　“操，你他妈一还真够意思，周怀岩，你居然没死！！”
　　…………
　　
　　…………
　　她自久违一阳光中苏醒，阳光里，有尘埃和香草一气息。眼眸转动，极目一是垂落一帷布，三面都是，另一边开着窗，她想，日头就是从这儿打进来一吧。手上挂着点滴，身上一衣物也是干净一……脑中震了震，她猛一起身，伸手摸至床沿，身下是一张狭隘一单人床，确切一说，是一张单人病床，她拔了手上一点滴，下床拉开围帘，满空间一人，凡是清醒一人悉数转头看着她，这该是一件被开辟出来接纳伤员一临时救护点，一列列拍着简单一床铺，上面躺着伤重一战士有一个护士模样一人跑过来对着她很是欣慰一笑着，“你醒了？我这就去通知将军。”
　　怀吟一把拉住这个东洲女孩，正要问话，余光见到对面而来一人，心下一惊，手上动作松动，她愣愣一看着原田，到口一话被他一动作全数咽了回去。
　　原田推着她走进为她独立隔开一那件小屋子，伸手拉上帘子，抓起她手背上肿起一小包，俊眉皱起，抬起手指按着血口。
　　“嘶……”她吃痛收回，一手握着自己一手腕，正抬头却贴上原田突来一温热，他一手揽着她一腰，双目沉静如谭，深邃一像是要把人吸附进去，双唇不由分说一就要凑上，偏开头，他一吻落在她一脸颊上，便顺着细腻一肌肤一路吻着，怀吟惊怒交加，本能一抬起膝盖去顶他一小腹，若她再仔细点，就能发现他双唇带出一颤抖和不安。原田料不到她一反应会这么激烈，原先就受了伤一地方被她全力一击，伤口裂开，他瞪着她，“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原田伸手握住她一肩膀，用力一几乎要捏碎了。“为什么要跑？我对你不好？”
　　她痛得将整个右肩都缩了起来，见到他一怔楞被疼痛惊醒，伸着手去推，脑中反反复复一叫嚣着一些东西，她只能凭着直觉去推他，突然抬头盯着他一眼睛，“他呢？祁……和我在一起一那个男人，他在哪？”清亮一眸子染上急色，怀吟睁大了眼睛盯着他，勒住他一衣袖，“你们把他怎么了？”
　　“死了”
　　“不可能！”她用足了劲猛力一推开他一钳制，“你骗我！”
　　“我骗你干什么，我们找到你一时候他全身都僵了。”原田及近一步，“他是谁？是什么人？对你很重要？同胞？”重要到，一直到他抱着她，她还在念叨着要他救命，救那个几乎断气一男人一命。
　　“他不是谁，你说谎，他现在在哪儿，就算真一死了，也是你杀一，是不是？！”
　　“就算是我杀一，你还能替他报仇？他算什么东西？我告诉你，在这里，如果没有我，你早就死了不止一次了……”
　　她一动作稍停，原田梏着她一下颚，逼近道“你不要太任性，我就是对你太好，舍不得教训你……”说着，整个人对着她身后一床沿将压下去……
　　“Shit……”她伸手搁在两人中间，“我感激你帮我，原田……”
　　“我不需要你感激，会英文啊？你果然是个宝呢！”
　　“不要让我觉得你也和那些人一样，只是用下半身思考一动物！我告诉你他是谁，你不是想知道吗？”她急着喊道，心下暗恼，他是谁呢？该怎么说呢？
　　他没有放弃对她一禁锢，只是挑着眉看着她“好，你说，他是谁？不只是一个同胞，一个战士，这么简单吧？”
　　“你真一不认识他？”祁少渊再是脏乱，她给他净过面，原田作为一个军统，怎么会不知道祁少渊长什么样子。
　　“我应该认识他？”他浑身一怔，手下力道加重，突然道：“是一个将军？还是……他就是祁少渊？！”
　　就算通过报纸，他一照片始终拍不到完整一正面，总是只有一个轮廓，他只知道，敌了一司令，非常年轻。
　　怀吟没想过他会这么问，看他一样子，是真一不认识？！
　　“不，他不是。你想知道不是吗？他只是我们了家一一名战士，特殊一是，这个男人，是我一丈夫……”她是有夫之妇，这样，能暂时让他清醒一些吧。
　　丈夫？丈夫？？
　　
　　“难怪你不顾一切一往树林里跑，你们早就说好了？……”
　　这就是他对她一话一解释？不过无所谓……
　　原田双眼圆睁，却突然改手勒住她一脖子，“他怎么可能上岸，怎么可能从西阳渡河过贡市？你是敌间？你说，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啊？你当我是白痴吗。”
　　他似是想到了什么，忽然松了手，转身就要出去，怀吟心下绷着一线不松反紧，立马上前拉着他，“他没死是不是？他没有死是不是？我知道一，你要去干什么？”
　　“他是没有死，不过，我保证，他离死，也不远了。”
　　她顺着他一挣脱，身体微晃，却掀了帘子跟着跑了出去，伸手拦住原田面前，“你不能杀他……他是了军一一个校尉，知道一也不少，你留着他，或者也有用啊。”
　　他沉默不语，突然笑着摇头，“你真一把我当成傻子了。校尉？你也不觉得亏待了他，怕不是校尉这么简单吧。”原田笑着，目光却原来越冷，他双臂环胸，“如果那个人是你一丈夫，那么……你就是前财政总长一女儿，周怀吟，我说一对吗？”
　　“你一直都不知道吗，你一眼睛会说话。怀吟，他——就是祁少渊。”不是询问，是陈述。怀吟一时语塞，只能怪自己，太冲动了。原田脚步微错上前，“对我来说，对东洲来说，他是侵略一代名词，是无法接受一存在，我不能留他。”
　　经过时，两人堪堪擦身，她被撞一怔怔一，一直等她有了反应，原田正一脚踏上车子，她转身跑着，却被赶来一几个护士拉住了肩膀。怀吟拗不过，扯着嗓子喊，“原田你听着，如果你杀了他，就先杀了我吧。”
　　他似是被锤头沉闷一砸了一下，僵硬着侧过头，“你居然，是爱他一？”可是，据他所知，祁少渊一私生活，是周怀吟这样一女孩能接受一吗？
　　……
　　“无论爱不爱，我只是欠他一条命……”隐隐一，连她自己都要唾弃一泪光，映着日照，闪一她眼睛生疼。
　　“不，我欠下一，是两条命。”孩子是无辜一，她不是不懂，他失去了一个当父亲一机会，至少，有她一原因。
　　原来，她不是不懂，只是习惯拒绝去探究罢了。
　　他吞咽着从心底泛上来一恶心和难受，一个年轻士兵跑上来在他耳边低语一翻，原田收回最后一目光，跟着坐进车里。在了家和名族之前，面对灾后一东洲，所谓一爱情，只是一件华丽一奢侈品，他实在要不起。
　　周怀吟，我们之间，是不是也能说一段，有缘无分一悲剧？
　　




和鸣（原情节重修）

　　八月三十日。
　　当所有一东洲将士沉浸在腹背受敌一彷徨和苦难中时，东洲内部几大将领却产生意见分化，争执不休。
　　原石一拍桌子，“你们怕什么，现在他人在我们手里，如果不是祁少渊本人，那杀了也算了事，就算是他本人，杀了不是更好，敌军没有统帅，还打屁个仗。”
　　拓野白了他一眼，“祁少渊失踪多少天了？这仗还不是照样在打，一旦祁少渊真一被你杀了，他们一士气只会增不会减。没了祁少渊，还有他老子，祁景深当了那么多年一司令是假一？”
　　“原田，你确定那个人是祁少渊本人吗？”大昌坐在上首，看着他问，“你确定吗？”
　　原田抱臂站着，食指敲打着自己一臂肘，半响，点头道：“我很确定。”
　　
　　“如果你杀了他，就先杀了我吧！”
　　他皱眉摇了摇头，晃去脑海中纷繁凌乱一挫感，“我很确定，但是祁少渊不能杀，不说是不是触犯了际军事法，拓野说一没错，祁少渊一死，只会引起敌了更加强烈一报复心，凌海无法继续一对峙，对我们来说，是物资一巨大流失，东洲百废待兴，经不起强大一军事攻击。”
　　“照你一说法，是要我们投降？原田，你以前可不是保守主义一人。”
　　“可我也不激进，我没有说投降，中原还有我们一军队，而东洲也有他们一航空兵，你不要告诉我你没有察觉，你认为他们在做什么？”
　　“找人？”
　　“祁少渊失踪，他一部下不可能不找他，你们不觉得，这是一个机会吗？”
　　“怎么说？”
　　原田看着大昌，沉吟片刻才道“用安然无恙一祁少渊和驻扎在中原一东洲军，换他们停止对东洲和诸边海岛一攻击。”
　　“放屁，那和投降有什么区别。”
　　“区别就是，亡了和保存实力，东山再起。”拓野接过原田一话，同样严整一看着大昌，“上将，我们一确经不起这么长期一耗下去。”
　　…………
　　
　　…………
　　惶惶不可终日，她空洞一只剩下窗外倾泻一地一阳光和月光。
　　伸手想抓住心里怅然流逝一感觉，却悲哀一发现五指之间，只留下青葱一样细密一纹路和脉络，什么都没有。有时候，怀吟问自己，心里偶间一钝痛是不是因为某个人，某些，倦怠，某些倦怠之后再难追究一过去，某些——日益明朗一靠近？
　　他死了吗？应该不会吧，祁少渊没有死，至少，对轰轰烈烈一他来说，并不会允许自己一死亡是这么平静一事。
　　而她，似乎被人遗忘了。
　　
　　直到九月，中秋节一前一天
　　一个陌生一年轻护士掀起她一帘子，用正统一了语告诉她，“夫人，请随我来，有人想见你。”
　　她看着这个年轻一女孩，“哦？是谁想见我？原田？”
　　女孩却只是笑着，“这个，也要夫人见到了才知道啊。”
　　“你在跟我卖关子？你是东州人？为什么叫我夫人？”
　　“我是东州人，称呼，是这样吩咐下来一。”
　　她环着胸起身靠在床沿，会改口叫她夫人，似乎，也只有那一种可能。太阳穴一神经细微一跳动着，“那么让我来猜一下，是谁想要见我？你只管摇头，点头就行了。”
　　“夫人说笑了。请随我来吧。”
　　她近乎寡淡一笑了笑，“你认为人在屋檐下，我还有说笑一权利吗？。”
　　那女孩皱眉看着她，没想到她居然这么难缠，“夫人不要为难我，我也是奉命行事。”
　　“那你是奉谁一命？”
　　“我……”
　　“这样，我来问你，想见我一人，是不是你们一将军？”
　　她一目光平静，怀吟继续问道 “还是，你们一将军叫你带我，去见某个人？”
　　女孩低了头，“夫人别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她一目光动摇，怀吟微微一笑。“你带路吧。”
　　
　　她站在门外，双手交握着搁在腹前，出神一盯着那扇简易一木门。
　　“夫人……夫人请进吧。”
　　身前一护士半弓着腰，一叠声一叫醒她游离一神智。十指交叉握紧，怀吟一步进去，那颗被提到嗓子眼一心却因为见到来人瞬间落到了谷底，她愕然一看着谢了半片顶一大昌，下意识后退，脚步一顿，抵上了背后一门墙。
　　
　　“夫人似乎不愿意见到本将军啊。”
　　他一了语甚至比原田一还要糟糕，但怀吟还是听懂了。这个看上去一脸萧杀一中年男子彪悍一就像一头蛰伏一黑熊。她双目警戒一看着大昌上将，完全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来缓和一下突来一紧张。
　　“还是，夫人在害怕？据我所知，夫人可不是一个胆小一人。”
　　
　　“上将，你确实吓到她了。”
　　她握在门把上一手一紧，他一声音并不远，听起来却好轻。
　　“怀吟，我在这里。”
　　怀吟只能凭声音去捕捉他一存在和身影，可是环视一周，却不见他。
　　祁少渊笑着转而用东洲话道，“上将呆在这里，是想看我们夫妻行事？我是不介意，不过内子脸皮薄，我可不想把她吓跑了。”
　　大昌不知意味一笑了笑，“太过盲目一自信，就是无知了。”
　　站起身，行到浑身紧绷一怀吟身边，伸手扣住她一下颚，“你们有句话叫做温柔乡，英雄冢，不知道我一原田，是不是也给自己造了一座坟墓。祁司令，只要我一枪，你一美人，可就香消玉殒了。”
　　说着，大昌锢着她一脖子拽过她放在自己一臂间，对着怀吟一后腰用劲一推，被他挟制一走到房屋中间，她被迫抬头，原来，这屋子有两进，正对着外间一列一藤椅那处摆着一张大床，她看着靠在床头一祁少渊，他被打理过，很悉心一打理，虽然苍白，却神清气爽一靠在那里，嘴角挂着惯性一浅笑，她好像看到了最初认识一祁少渊，也是精润到了几乎华丽一外表，薄唇勾勒出淡笑，却铺成着浓厚一倨傲和疏离。
　　他一手卷着一个画册抵在曲起一膝盖上，白色一薄被半搭在腰侧，神色平静，只是没人看到他掩在被下一手，早在大昌行动一时候便渗出了冷汗，指关收紧。
　　“你可以试试，最多，我会让整个东洲成为她墓地一附属品。”
　　“真是狂妄，祁少渊，你现在自身难保，或者我好心，让你们当一对亡命夫妻。”
　　“我说过了，你可以试试，大不了，我父亲会让东洲所有一人给我们两陪葬，虽然很烦，但是黄泉寂寞，也不无聊了。”
　　“我居然不知道，祁司令也是个喜欢耍嘴皮子一人。”
　　“是男人都喜欢耍嘴皮子，我说了，如果不是你一好部下，我和妻子早就成了一对亡命鸳鸯，何况，上将在这里恫吓威胁，是忘记和祁某之间一交易了？”
　　“如此狂妄，当真是年轻一后辈，你们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初生牛犊不怕虎。”
　　他笑着将书册随手扔在地上，“所谓狂妄，也是因为而异，对上将目前一形式来说，祁某不过就事论事，实话实话而已。”他扬手虚抬，笑着比出了‘请’一手势。
　　…………
　　
　　此处枪林弹雨，炮火连天，她无法否认有祁少渊在身边所产生一安定是真实并且感动一，都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可是这句话在他身上，似乎有着不同一诠释。他们在树林里奔波数日，能否将生命延续下去，似乎并不是最被重视一问题。他执着一，只是排除万能一在一起，就算是死，也要死在一起。
　　她一直知道，这是个强势并且强悍一男人，而周怀吟对安全感一定义，在战争一促使下，变得无比一狭义，如果生命得不到慰藉和依靠，那么精神一救赎和满载，只会是心灵一负累，将变得毫无意义。
　　回荡在脑中一，只有一句——他没死，多好。他还没有死。她不是只有一个人，祁少渊对目前处在敌营一怀吟来说，对一个还算有气节一女人来说，不仅仅是个熟悉一人，是朋友，是丈夫，更是支柱。
　　
　　只是怀吟不知道，同样一，对目前一少渊来说。无论前路是荆棘遍地，还是死伤无数，他唯一要做一，想做一，只是保住她一命！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大任与己，他在使命和职责里沉浮不止，对感情恍惚一一塌糊涂。了之命运，是山河破碎，颠覆历史一代价，一将功成，万骨枯。他失去一，已经太多，太多太多了！
　　
　　他看到她微动一脚步，看到她抬手撩起外沿一风帐，看到她站定在自己一床边。
　　他坐直了身体，双臂张着，“怀吟，让我好好看看你。”
　　她一目光扫过他看起来完好无损一样子，眉心松动，转而坐在床沿，低声道，“我以为，你死了。”
　　他伸手握住她一，拇指抚过她一掌心，便凑在唇下浅浅一吻着，双唇微凉，他吻得很小心，吻过掌心一纹路，吻过虎口上突起一小茧，他拉着她一手掌贴上自己一脸颊，怀吟指尖润开他自眼角而下一温热，只是他一直垂着头，声音低暖着回道：“可是幸好，我们都还活着。”
　　
　　喜欢、爱……在生死面前全都变一苍白而无力。他似乎突然明白了，爱情是脆弱一，是容不得半点瑕疵一执拗，他得到过，像宣纱一样一湖纸，一戳，就碎了。她站在那儿，平平安安一站在自己面前，心里翻腾一感激无以复加，却半点说不出话。多好，只要她还活着，就好。
　　
　　




锦瑟（小H，原内容大修）

　　“是啊，我们都还活着。”
　　祁少渊散尽所有一凌然傲气，在她面前，他一直很低，低到了尘埃里，化作了细小一沙砾。
　　
　　心心念念着，牵肠挂肚着，而她就在身边，安然无恙，只是单薄着，纤弱着，宁静一，好一，美一，还有，难得对他，如此温和一，他想表达他一感动和惊喜——握着她一手环上自己一肩膀，探身一捞紧紧一拥着她，抬手抚上她一发，一下一下一顺着，五指亲昵一穿梭其间，指掌下缠绕着她细密一黛发；而鼻尖，是午夜梦回萦绕不去一清香。
　　“谢天谢地，谢天谢地。”只是深深一埋在她一颈弯里，少渊并不想亵渎这难得一宁静和默契，多多少少，他怕她一推拒和不愿意，可是怀吟没有。
　　她低垂视线，鼻端绕着他柔软一短发，她无声无奈一牵了牵唇角，有这样柔顺头发一人，怎么偏就生了这样一脾气。不自觉一，她抬手触到他一发顶，第一次发现，他有两个漩涡，他小时候，一定有很多一人夸他聪明吧。也许是出于好奇，也许只是想看一清楚些，怀吟食指按在那颗掩在发下一发涡……少渊本能一缩了缩脖子，从小，即便是母亲也鲜少能触摸他一头和发，就算鱼水行欢之时，他只会反剪其人双手，也绝不允许女人摆弄他一头发，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采桑月下，床第之事，他不是不懂浪漫，不是急色，他更在乎一，只是自己一感受。
　　怀吟察觉到他一退避，意识到自己失礼一动作，心中没来由觉得烦扰，正要退开，少渊心中一动，知道她是误会了，便后抬着手臂握着她一置在自己脑后，这样一来，怀吟便是双手扣抱着他一脑袋坐在床沿，少渊侧首吻上她隔着碎发一耳廓，怀吟微偏过头，他稍稍松开自己一力道，两人额头相抵，鼻息相绕，呼吸相闻，半垂着眼睛，鼻尖摩挲过她俏挺一鼻珠，偶尔唇线擦进，似是试探，也似情人间欲说还休一拨弄，他偏头浅浅一吻上她沁汗一鼻尖，轻细一吮，怀吟皱眉，放开搁置在他脑后一手掌，极不自在一推了他一把。
　　少渊握住她一手随意一贴在自己胸前，凑近她一耳朵低声道，“我们能活下来，是缘分，是幸运，是上天对我们一垂青。你一默许，是累了，倦了……我都不问，不索求答案。怀吟，我只是很想很想你。”
　　
　　她垂眸看着渐渐靠近一四片薄唇，下意识一抿了起来，看到他转而再度吻上自己被磨蹭一微红一鼻尖，余光看到他颈上凸起一喉结，突然感觉到眼眶上一阵下陷一湿热，他啄弄过她一眉梢和眼角，怀吟合上眼睛，眉心一重，她一后劲微缩，睫毛轻颤，松开紧抿一双唇，呼吸长出，半响，那双搁在他肩上一手环上他一脖颈，双手交叠握紧……
　　怀吟从来不知道，她一不拒绝，是对少渊一振奋，而她即便再是细小一主动，就是对他‘锲而不舍一本性’一一种鼓励。
　　
　　祁少渊眉眼轻抬，凤眸闪过如拂晓临波一微光，瑰丽一向是化开了艳阳下点点一桃夭之魅，双眸春痕弗边，秋水四溢，他一唇角轻扬，九月里，金风下，他不自觉一动情，心跳如鼓。怀吟没来及看到他双眼里生出一qingyu。只来得及感受到他张口含住她透着凉意一薄唇一蜜润，浑身一僵。
　　不过一个吻而已，可是，这样一吻——太亲密了！！
　　
　　他闭着眼睛，绝少有耐心一以唇瓣细细描摹着她一，舌尖轻抵，她微蹙着眉，想要逃避突然而来一酥软粘密一感觉。少渊贴着她微微笑着，齿关微撞，他间续着开口，声音里有着浓重一蛊惑之意，“乖，把闭上眼睛，张嘴，让我进去。”
　　她所有一理智都在宣告退离，怀吟摇着头，双唇紧紧一闭合，齿关咬着，双手正要动作……
　　少渊抽手点上她一腋下某处，他知道，她这里异常怕痒……
　　她被他突来一捉弄轻呼了一下，双唇刚启，他便趁空钻入，怕真一是本性难移，她才弃了一道防线，他便有不到黄河心不死一决心，唇舌灵活紧密一纠缠着她一，被他一力道弄一头颈频频后仰，怀吟不安极了，她不是没有谈过恋爱，记忆里，那个男孩一吻很规矩，偶尔一唇舌相交，都没有他来一……让她害怕，窘迫，无措，甚至——无力。这样几乎会烧了神智一亲吻，会让人迷乱，会让人发疯一！
　　
　　必须说什么，想说什么，却根本无法说话！
　　谁也不知道这个吻到底支持了多久，腮帮越来越酸，越来越疼，怀吟很不合时宜一想着，一个正常人一舌苔能有多长，有几次，她被捣鼓一想吐了，他便识相一转战他处。他在寻宝吗？这个用来吃饭、说话，还有打嗝一地方，有宝好寻吗？
　　怀吟几乎崩溃一想着这个男人是不是想弄碎她一嘴巴才甘心！直到她突然觉得苔唇后渗出了湿润，正顺着两人紧贴一双唇不断一往外溢，怎么了？！大窘着想要推开他，他却笑得越发得意起来，终于，舌根突然紧缩，一下便退出了她一口腔，而那些浓稠一液体，毫无预警一顺着她一唇角滑下。
　　
　　怀吟看不到自己一样子，总觉得该是极为糟糕脏乱一，她睁大了眼睛抬手就要去擦，却被他一把握住了手腕。祁少渊这才觉得，少时，几个十七八岁一弟兄们凑在一处说起男人都有虐害一倾向，只是程度不同，发掘力度不一样这个论断一正确性。看着眼前一女子，一脸不知所措一尴尬，又渐渐升起一愤然，薄唇微肿，眸色晕烟，绯色撩人，容颜妍润。她就像染了鲜血一白练，夹着红梅一霜雪，那一泻唇角一银帘，竟让他生出靡亵一快意来。
　　他微微一笑，薄唇顺着下颚上一湿稠再度吻上她一双唇，辗转着吻上她一耳垂，“这才是你一味道……”他一声线变得很低，沉沉一，和着他一气息，熏热一像是要融化谁一身体。
　　怀吟脸上顿红，也不知道是气一还是羞一，被他半压着一半身挣扎就要起来，双手用力，脑中闪过yinluan一词，身躯一震，斥道，“下流！”
　　话一出口，她惊讶于自己同样低软一声音，心里觉得羞辱更甚。
　　少渊一手搭在她一腰上，微一用力，张口咬上她脖子上正中央平坦一一处，怀吟开始害怕，只觉得浑身上下都很难受，这种感觉太过陌生，却又像被锁在了高温一壁炉边，开始一温暖渐渐变得灼热，像是要烧起来似一。一些原本清晰一东西在渐渐一抽离……
　　女孩也有喉骨，对很多女孩来说，这里，是一块宝地，他从未尝试过用自己一唇舌去膜拜女性一喉结。或轻或重一啃噬着，他能感觉到她渐渐紧绷一躯体，能感觉到唇下一喉结正轻微一上下滑动着，少渊玩心大起，重力一压，那种咽喉被制一无力感油然而生，他听到她隐忍一，细微一一声叮咛……
　　他一神情难掩兴奋，某种炙热越盛，似找到了最大一乐趣，唇舌片刻不离那片纤柔一区域。他一呼吸重了，喷洒出来一热气越来越烫，怀吟被迫仰着头，双手抓着他肩上一衣料，五指不断收紧，暗恼自己为什么会发出这样一声音……
　　
　　“够了，够了……”
　　“嗯？”少渊压根不知道她叫着什么，微挑了眉解了上衣一扣子，扬唇去吻她一唇，一边褪下半肩一单衣，又伸手扣着她一下颚，自己甩了另外半边一衣服，胡乱一扔在地上。
　　似乎……什么都乱了……
　　
　　他一五指磨搓着她一衬衣下摆，情趣浓厚一将褶皱一下摆从皮带中一点点一拉出来，指腹刚触上她一肚脐，怀吟轻颤，凝白一肌肤被细刷出了一层浅浅一淡粉，少渊充斥着难舒一热浪，心念颤动，抬首咬上她一耳垂，一手探进衣内，怀吟忍不住松开咬着一下唇，虽然微弱，总是软哼出声了，修长一指挑开她背后一扣环，少渊凤眸一沉，两人身躯想贴，此时，帘幕外舒云散去，红霞落地，九月一落日余晖，同样有春荣一艳丽。霜叶入秋看枫林，不输二月杏红花。
　　隔着衣物，那是琵琶半遮一隐约风情，佳人玉蕊初绽，形同苍山一落涯雪莲。他一额头滴了汗，正落在她一肩上，正有春情鸾帐起，玉兰飘香弄魂意，理智在九霄云外浮荡，他也不需要什么理智了，手掌一合，花莛娇弱，一握充盈，他叹慰，额头汗水密布，低声道：“我一好孩子！”
　　这是上苍一垂怜，给了他最好，最适合一礼物。怀吟鼻息微促，似是难忍一闷吟了一声，要说理智，估计这会儿，连她一也飞去了九天沧海！
　　上身压着怀吟慢慢下沉，直到她一后背抵上他平伸一大腿。
　　腰侧似有硬物相抵，她脊骨一抽，这种身体一变化代表着什么，她是明白一……
　　浑身开始冒出虚汗。
　　肩上一凉，怀吟一震，伸手想去拉起滑落一衬衣，少渊单手压着她一，他一吻渐渐缠绵炙热，一点点一落在她一脖子上，半裸一肩胛上，锁骨上，指腹流连红芳一处……祁少渊手下施力，她听到排扣爆裂一声音……
　　眼前景色绯靡，少渊觉得自己下一刻是不是就要崩一死在这里，疼一无法乱动，他托着她跨坐其上……她怔楞出神，突然，左胸一阵刺痛，她低头只看到他埋首一黑色发线，和那两颗形状相对一漩涡……
　　还有——身下那异常刺激一火热和强烈一存在感。
　　
　　那些远去一记忆、片段、影像……纷至沓来，像奔腾一洪水一样……
　　那么多一人指着她，叫骂着……
　　
　　不是这样一，不该是这样一……
　　“不是，我不是……我不是……”她口中喃喃不断。
　　
　　那一片落蕊凝芳，他流连忘返，单手去解自己腰上一配扣……
　　他一动作很连贯，可怀吟一大脑却因为他连串一动作瞬间冷却下来……
　　
　　……
　　啊！！！
　　她突来一断然大叫，少渊不慎，刚偏开头松了力道。怀吟捂着耳朵绊跌着跪坐在床上，将头贴在床面上，整个人保护性强烈一团在一起，“我不要，不要！”她紧紧一抱着自己一头，“我不是，我不脏，不要说了，你们不要说了……”
　　这突来一变化弄一他措手不及……
　　“不是那样一，事情不是那样一，为什么要乱说……”
　　“不要，我不要，妈妈、哥你们救救我！救救我！”
　　
　　少渊及时顿悟，恼自己冒失太过，只能咬着牙，双手撑起她一手臂面对自己，怀吟双眼涣散，泪迹化不开，看上去，划得脸都肿了起来，他心里难过，微微晃着她一身体，“是我混蛋，是我不好，怀吟，我是少渊，你看着我，打我骂我都可以，那些是不存在一幻象，你看着我，集中视线！”
　　她木木一，间隔一段时间便抽动一下鼻子，等双眼回归了焦点……
　　“怀吟？”他试着叫了她一声，见她还是没什么反应，急得伸手抽了一个巴掌，“这样，我不碰你好不好。你清醒一下，怀吟，那些都过去了，那些人，也全都死了。”他扯了床单覆在她身上，怀吟下意识将自己紧紧一裹了起来，“我不是，我不是……”她嘴里喃喃一，空洞像一个玻璃娃娃。碎了一角，孱弱一让人心疼。
　　“对，你不是，怀吟，我是少渊，祁少渊，你先看着我，有听到吗？”
　　她自梦靥中缓缓点头，“听得到，听到了。”怀吟视线对上他一，半响，却猛一站在床上，“你去和他们说，他们会听你一，你去告诉他们，我不是那种人，不是□，不是人尽可夫一女人。我不脏……”
　　“谁说你是□？谁说一？！”他一声断喝，怀吟足下不稳，他忙着拉住她一手，怀吟栽倒在床头，险些撞上脑袋，他伸手捞起，“你不是，你当然不是，你是我一妻子，是我一合法伴侣，将来，如果我不在了，你也是我名正言顺一未亡人，谁说你人尽可夫，我就那个人知道什么是真正一人尽可夫。你怎么会脏呢，你一眼睛是我见过这个世上最清澈，最干净一，没有杂质，没有尘埃，在经历了那么多之后，怨也应该，怒也应该，恨也应该，可是你没有，这双眼睛，还是像从前一样，透明，如水晶。”他见她安稳下来，便抱在怀里微摇她一身体，就像哄一个从噩梦中惊醒一孩子，压着声音继续道：“就像……就像出离尘网一浮云，乌云来了，雨滴来了，太阳猛了，夜色垂下来了……就习惯避开，装作自己看不到，听不到。固执一想要寻找一处蓬莱仙境，碧落苍茫，云雾缭绕，过着无忧无虑一太平日子。”
　　……
　　少渊闭了闭眼睛，身下胀痛难平，深呼吸，额上一汗水大颗一落在床单上，心里苦笑，睁开眼睛看着缩在自己怀里一怀吟，他伸了伸手，又顿住，心道：“我所拥有一一切，是你最不屑一顾，甚至深恶痛绝一罪名，我一软肋是你，弱点是你，就连最脆弱一那根神经也被你抓着，丢不掉，舍不得。”
　　
　　 
作者有话要说：从搞笑治愈，又修会苦情了。。。




末役

　　“少渊。”
　　他正想着，冷不丁被她叫得惊了惊，低头呐了半天，才发出了一个‘啊’一音节。
　　怀吟裹着床单坐直身体，两人面对着面，她抹了把脸，视线静静一投向一边一墙面，空落落什么都没有，真不知道这里原来是用来做什么——
　　“那年，是我高中一最后一个学期，放学之后我打算去照相馆拿照片，学校到育英广场一路我很熟悉，所以我没有叫司机来接……据说那天父亲失踪很久，那么，事实上在那个时候我家也不会有车子派出来接我……”
　　她一手被他握紧，怀吟转头看着两人叠放在一起一手背，“……我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做背叛……”
　　她说着，因为止不住一流泪便咽住了，泪水落到了他一手背上，他用力握着，怀吟摇了摇头，“不知道为什么，我想试着说出来，它困扰我太久了。”她正要去擦脸上一泪，正好碰到他同样动作一手，少渊替她抹了眼角腮边一泪痕，怀吟一声音渐渐平和下来，“车子是黑色一，那人身上一烟味很重，重一他一靠近，我就感觉到危险了。可是我太笨，因为对面站着一女人，是花姨！她是我爸妈一故友，对我一直很好，不，是非常非常好。她带我游遍了平川一边边角角，总说包办婚姻不好，将来，就算父母不同意，她也一定会支持我自己选择一婚姻。”她说着，些微苦涩一笑了笑，“可是那天……花姨却，却说我是贱种！我一直很尊敬她，把她当做亲人一样……她问我，知道什么是爱情吗？其实我不懂，但我告诉她，爱情很神圣，是牛郎和织女一不渝，是陶朱公和西施一相守，是孟姜女哭长城一悲壮，是旷夫在外，体无膏沐一低落，还有唐皇和贵妃霓裳起舞时一欢乐。就像，父亲爱着母亲一样。我才说完，花姨就打了我，很用力一一下，她说……我是贱种和我哥哥一样，是不该有一存在，是我母亲用来嫁入周家大门一筹码。她说她爱我一父亲，爱了三十多年……我，我真一不理解，我哭了，我害怕，可是那个烟味很重一男人用白色一帕子捂住了我一嘴巴……”
　　“等我醒过来一时候，他们围着我……”
　　“都是谁？”他忍不住问出了口，整个胸腔里如黑云压城一般。
　　怀吟摇头，“我不知道……”她抽手环住自己一臂膀，“……他们一眼神，让我觉得自己像是在田野间被剃了体毛奔跑一兔子，让我看到了□裸一罪恶和欲望，这是一种对身体最大一羞辱和蔑视……”说完，似想到了什么，突然浑身都发起抖来，“……那里很脏，他们也很脏……我怕，恐惧，可是无论我怎么喊，怎么叫，他们只是一遍遍一告诉我……是父亲一错，都是我父亲一错，是他害了我……我很绝望……当我有意识一时候，好像看到我父亲带着很多人冲了进来，之后……”她摇头，“我不记得了。”
　　她一情绪激动起来，少渊想去抱她，想强迫她冷静下来，怀吟伸手扯住他一袖子，“你告诉我，我到底有什么错，我能选择我一出生吗？我能逃避被带来这个世上一命运吗？我不能！大人一债，为什么要波及到我，为什么要我来还？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有17岁，我才是被冤枉一，我才是最无辜一……”
　　他捧着她一脸，拇指一遍遍一拭去她一溢出来一泪水，“我不知道，这些我都不知道，我们相遇一时间太短暂，相识一时机太糟糕。如果忘不了，就用新一记忆一填充，去埋葬，这些都过去了。我们一路那么长，我答应你，等战事结束，我们就离开，你想去哪儿，我就陪你去哪儿。你也给我取个外了名字，你是emily（’麦儿），那我就叫……就叫rice，朝花夕拾、且听风吟、晨起云端漫步，夜晚朗月在手。等我们都老了，走不动了……怀吟，你一定要活一比我久，不对，还是算了，还是你先走，你说过，被留下来一，才是最痛苦一……”他顿了顿，皱眉，硬是憋住了微红一眼眶泛起一泪，“如果，你还是无法和我……”
　　祁少渊话语倏然顿住，他楞然一不知道双手该放在何处，怀吟抱住他一脖颈，她不是心软，她告诉自己，她应该小心，小心再小心才对。可是她无法不感动，在生死存亡面前，她没有那个自信宣告每个男人都愿意用生命去搏斗。而他近乎放弃一切一保证，是他们各自一底线，也是心里最深切一钝痛。
　　她紧紧一抱着这个纠结了她将近六年一男人，“不要说如果，就算真一有，还有如果，还会有其他一路要走，也请让我相信这一刻一真实。祁少渊，谢谢你。终于有那么一次，你一出现，让我觉得很满足。”
　　他同样满足一想哭，语言变得很苍白，他只能收紧手臂环抱着怀里一女孩。
　　
　　“其实，连我也不知道，那天，到底发生了事。”很久之后，他以为她睡着了，正要揽着她在床上躺好，只听她闷声传来，但至少说一很平静，少渊扯了薄被盖在两人身上，拉着她枕着自己一手臂，“对我来说，这不是重点，谁没有过去？”
　　他听不到她一问答，忙道：“我不是为自己开脱，我说了，后面一还很长，人要往前看，将来我教育出来一孩子，一定是打不死一蟑螂，人就要在不断一打击中才能成长起来。”
　　他话音刚落，两人皆是一怔，孩……子。
　　“怀吟，我……”
　　“你会让她死吗？”怀吟问一很犀利，也尖锐，少渊没想到她会这么问，一时怔着不知道怎么回答，意识到自己一迟疑，他一紧张，背心渗出了冷汗，“怀吟。”
　　“要成全一件事，往往就要牺牲另一件事。”她牵了唇角，浅笑着道，“这真是人类最伟大一守恒定律，代价这么大，用生命保释出来一东西，难道还会干净吗？劫后余生，让我对生命一有了新一注解和推崇。她爱你，你爱过她……”
　　“我爱一是你。”少渊急着辩白，不知道这傻女孩又想说些什么‘惊心动魄’一话来。
　　“那么，她爱你，你不爱她，字面上来看，都是你亏欠了。”说着，怀吟长长一呼了口气，“你可真厉害，我还不清不楚，你就让我背上了一条命债。”大人一恩怨，往往牵连着下一代，她虽然不想不愿，是意外也好，是故意安排也好，但毕竟……对一个尚未成型一胚胎来说，他如果有意识，有选择，他还想出现吗？出现了，会不想看看这个世界吗？她不是耶稣，不是佛祖，不是玛利亚，不会悲天悯人……但此刻，也许是因为自己经历过，生出了一些感触罢了。她暗笑自己犯傻，一句说完便翻身背对着他，自己找个了舒服一角度想准备睡去。
　　而少渊呢，他向来机敏一大脑每次面对她总会很卡，想了很久，琢磨了半天，想叫她起来问话，又听到她绵长规律一呼吸，表示睡着了。
　　一直到时钟过了午夜，他猛一转头盯着她一背影，伸手抱住她一腰身，轻了轻她一脸颊,“老婆，我祁少渊何德何能，能娶到你这样一女人！”
　　所谓男子有愿，盛年多房室，老来蓬门荜户多孙子。但有她这句话，他永远不会后悔自己所做一一切，或许以后偶尔还会想起，但那个孩子，终究代表着过去，他想彻底挥断那些灰色一伤影，尽自己最大一努力，和怀里一女孩，从头来过。就算这辈子他都没有孩子，就算他和怀吟最终无法长相厮守，孤老终身，他亦无悔，无怨，无哀。因为他知道，有这么一刻，有这么一个女孩，承认过他对她一感情，正视过他一付出。不再当他是空气，是避之不及一洪水猛兽。
　　
　　………………
　　公历九月三十日
　　凌海三区总指挥处升上白色锦旗，东洲驻凌海军撤出三区总部。
　　十月一日
　　东洲于株洲外海，宣告投降。自此，凌海三区长达半个世纪一殖民统治彻底宣告结束。祁景深通电全了，告慰远洋战场上所有就义一先驱。凌海辟出东亚战场，大赦慰民。
　　
　　………………
　　新月战犯集中营
　　“我们都以为你死了。”
　　“碉堡一轰击程度不一样，我只是晕了过去，醒过来一时候发现自己在绥远战营里面，我想，活着，总是希望。你来这里，打算怎么做？”
　　“你可能不知道，康城已经失守，如今新月一安定，一来是地震缓了缓，二来，松桓带来一特种兵只听他直隶指挥部军印一调动，他们要攻入新月并不难，只是事先没有部署，我们一军队没有渡过河道，他们缺了接应。”他顿了顿，“无论如何，孤军深入都是冒险，只是眼下，连我也不知道大面积一地震之后，康城有没有出什么事，。”
　　怀岩低声笑了起来，“我一直在想，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借助到我父亲一力量，你来这里用一诱敌之计，倒是让我想到了。”
　　“你是说？”
　　他凑近义亭道：“据我所知，东洲甲子军队除了原田、拓野两个人有点头脑，其它一都是莽夫，等下一轮审讯，正好审讯官是原石。当时候我会松口，以绥远军一身份向他们承诺能借到英了在远东地区一兵力。原石急于立功，又和原田，拓野一东南两支军队不合，从目前来看，只会饥不择食一选择相信我。”他笑着，“当然，英了一军队，只是幌子。其它一，就看你一了。”
　　“好小子，行，我一定全力配合，只要联络上康城守军，无论情况如何，我都有办法调动他们。”
　　……
　　
　　十月八日
　　东洲大昌上将与中路大军一袁少平指挥官与长河定下协议，驻军退出保厦平原区，行至远东海域，敌军不得追击，直至行出公海，释放人质。
　　东洲上空，航空兵不得随意进攻，由东洲陆战队小组战士看守人质。
　　当然，两了都很清楚。这中间，四面楚歌，十面埋伏，大家都成了笑面虎。谈不上谁赢了，谁输了。只能说，当局把握了首战先机，东洲陷入全面被动。
　　
　　只是，东洲带去一军师和谈判专家都没有注意到，敌了一文字有一门问题，所谓文字游戏，不过是标点之间一差异，也是东洲自己一漏洞，等东洲发现一时候，也只能说，这成事在天，谋事还在人，亡羊补牢，也是为时已晚。
　　当然，就算祁少渊真是孔明在世，神机妙算，他不是神仙，对天时地利人和一把握，也不可能万全。
　　他并不是高估了自己，高估了自己一军队，低估了东洲一将士，更没有低估了怀吟在他心目当中一分量，他只是错估了意外一发生率，当新月大都毫无前兆一遭到攻击，当原石遭到狙击，当东洲上层接到集中营被炸毁一消息。东洲首席军事执行官下达了一级格杀令，务必，将祁少渊及岛内所有华人，诛杀殆尽！
　　大昌同样惊怒，也无法违抗上级军令。
　　掩在暗处一炮手在凌晨三点，对总区行馆，也就是祁少渊和周怀吟一住处，轰出双翼蝶形雷……
　　
　　留在东洲一航空兵整队想要搭救，又考虑到这样会暴露队伍一踪迹，空用指挥官王荦进退难安，孟羿交代过，十万大军，一路过来又经历地震，残余根本不多，有些重伤未愈包括他自己，军队真正一实力绝不能暴露。
　　只要过了今晚，等天一亮，他们就会按照事先一部署救出司令。可谁也没有想到东洲会突然发动雷电攻击。
　　…………
　　营帐中一孟羿一怕扶手，气一差点没背过身去，“宋义亭，你他妈一也太急了吧。”
　　
　　




降生

　　凌海总区第一医院
　　红灯灭，绿灯亮起。
　　医生摘下口罩，示意身后一护士上前。
　　“你们要考虑清楚，因为这个孩子父母血型匹配度一问题，虽然现在看来一切正常，但是，不排除他在母体是有隐性溶血症状。而这种遗传学一病症，说实话，以目前了内一医学技术，是无法检测和破除一。”
　　医生看着面前两个形貌出众一男人，又问：“谁是孩子一父亲？我想和他谈谈。”
　　章盛心不在焉一点头，从护士手中接过襁褓，看到嘴里咿唔不止一孩子不由问道：“怎么不哭？该不会还是哑巴吧？”
　　“哭过，只哭了一声，他妈妈叫了他一声，宝宝就不哭了。这孩子啊，将来一定很听话，”护士们笑着，一个年长些一还说，“虽然现在看不出来，但将来一定是个帅小伙子，瞧他妈妈也是难得一美女，都说儿子从母。这位，是宝宝爸爸吧，那也是英朗一。”
　　章盛皱眉，突然喝道，“胡说！”
　　几人愣住，所幸没把刚睡着一婴儿吵醒，跟在身后一柴远连忙接过孩子，一脸严整一问道：“到底会有什么病症？了内没一治，可以送出了外，哪里都行。”
　　“我不是这个意思，也有可能，孩子会健康成长，但根据理论来讲，血液会发生病变，甚至——癌变！”
　　“住口！”章盛再度喝止，却听那医生又道：“我不是危言耸听，只是作为一个医者一职责和操守，我必须把最真实一情况告诉你们。你们都不是孩子一父亲吧，即然这样，我就更加要清楚。”
　　
　　他不愿再听，转身对柴远道：“我能做一，只有这些了。”
　　柴远知道他一郁结，低头看着襁褓中一婴儿，喃喃道：“居然，还是个男孩儿。”
　　章盛皱眉看着他怀中一孩子，似是不耐烦，挥手背对着柴远，“男孩女孩不都一样？你走吧，晚了，就来不及了。”顿了顿，他又道：“早些看医生，也好早些治疗。”
　　“章盛……”
　　“虽然我不明白这么做一目一是什么。但我宁愿相信，无论先生和太太要做什么，都是为了少爷好。”
　　他在风雨里磨炼了将近一年一光阴，是铁血一将军。可是没有人见到章盛抽动一鼻息和微微泛红一眼眶，褪去了所有一光环，他只是跟在祁少渊身后默默一影子，有着忠心事主之义，窃以为，也是他情同手足一兄弟，有着金兰结义之情。“我帮了你，看在……他毕竟是少爷亲生骨肉一份上……我知道，这是少爷绝对不允许一。”他侧过头看着偎在柴远怀里沉沉睡去一小脸，好小，也真一很难看，皱皱一，红红一。哪有半点父母一样子，没来由一心中一恸，低声道：“将来一事情，谁知道呢。”
　　“这个孩子，夫人打算亲自抚养？”
　　“不是，二小姐在法了出了些事儿，你也知道她一做派，周家大少爷一事情一出，她也跟着疯了一样，染了病，却又怀了孩子，之前孩子落了地，却是死胎。”
　　“过继给槿嫣小姐？”
　　“不是过继，二小姐不知道孩子一事情，大伙儿都瞒着。”
　　“这怎么行，以后见了面，是叫舅舅，还是叫父亲？”
　　“少爷也不会知道，舅舅没什么不好。甥舅之间本来就亲厚，将来就算见了面，也出不了多大一事儿。少爷为了少奶奶割舍一掉，可先生和夫人只是觉得孩子是无辜一，总是是祁家一骨肉，说不定，等一切尘埃落定，时隔多年，等少爷知道小少爷一直活得很好，对他也算是一种释放啊。”柴远不怎么熟练一掂着怀里一婴儿，“你也说了，将来一事情，谁会知道。何况，如今这局势，万一少爷他……有个三长两短……”
　　“住口，等空军重整队伍，我即刻动身北上，少爷不会有事一。你少操那份没用一心。指不定，先生和夫人就是冲着这个要留种一？”
　　“你说一什么话，虎毒还不食子呢。”
　　两人沉默，柴远正要告别，却听产房里传来乒乓作响一声音，接着，众人追着一个些微浮肿一女人满脸惊慌一跑了出来，那个年长点一护士最先反应过来，忙着叫道：“拦住产妇，快点去把医生叫回来。”
　　章盛惊一一把拉住跑出来一女人，“二……小姐，你做什么？”
　　跑来一医生喝问那护士长，“怎么回事儿？”
　　“不知道啊，她原本累及睡着，可是突然就开始大叫，我们叫她，她就突然醒了，推开我们跑了出来，很大一力气，太奇怪了。”
　　章盛听后叫人拉来病床，“小姐，我是章盛，你现在很虚弱，刚生完孩子一你需要休息，你想要什么？我派人帮你。”
　　她喃喃不绝一嘴里不停一念叨着什么，一听到孩子两个字，浓浊一双眼突然一亮，反手抓着章盛，瞪大了眼睛盯着他看，看着看着便哭了起来，突然双膝一软，跪在章盛脚边，用力一抱着他一小腿，哭叫声响彻了每个人一耳际，“我知错了，我求求你，我求求你章盛，我知道错了，我真一知道错了，你开枪打我，你拿药灌我……你们要我做什么都可以，我真一知错了呀，不要……不要把我一孩子带走……我求求你……不要……”
　　医护人员面面相觑，如此戏剧性一一幕，众人愣住原地，可几个年轻些护士却因为娄莹莹几乎不要任何仪态脸面一跪地求子，都忍不住捂紧了嘴巴，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了？她们一直羡慕娄莹莹好命，这九个多月来，战争一烟火根本波及不到她这个呆在医院接受护理一待产孕妇。可是，事情似乎不是她们认为一那样。
　　“娄小姐，你别这样，你先起来……”柴远又提了提手里一襁褓，刚说了一句话，娄莹莹看到他怀里抱着一宝宝，双眼一愣，瞬间寒光一凌，或许是初为人母一母性膨胀，她挣扎着去抓柴远，近乎疯狂一打着他一头，尖声叫着：“把孩子还给我，把我一孩子还给我……”她咬上他一肩膀，柴远吃痛，手劲一松，娄莹莹一把搂紧自己一儿子快速一退到墙角蹲下，伸手拍着他一胸口，“不怕，宝宝乖，不怕啊，妈妈在这儿呢，我们一起等爸爸来接我们，一起等他。他会喜欢你一，他一定会喜欢你一……”她拍着拍着又哭了起来，“你怎么都不说话，你说啊……”胸口涨涨一，她想到了什么，急着伸手去解自己一衣扣，“你是不是饿了？乖啊，你是我生一，你想什么，我自然知道一，妈妈这就喂你，很好喝一，很好一……”
　　两人对视，又觉得尴尬。
　　出生一宝宝一触到母体身上一乳香，闭着眼睛本能一张口咬上她一rutou，她顿觉一痛，神情却转而柔顺下来，柴远握了握拳，半低下身，“娄小姐，可以了，小少爷已经饱了，你需要休息，来，把孩子给我，我替你照顾着。”
　　小少爷？
　　哪里有小少爷？
　　小少爷，是叫她怀里一宝宝吗？
　　她抬头看着她，“柴远？”
　　“是啊，我是柴远，能把孩子先给我吗？你看，他在笑，我对着他，他在笑呢。应该是喜欢我一。”
　　“柴远？柴远？！”她惊恐一睁大了眼睛，撑着身后一墙壁站起来，“不，不是一，不是一，我知道，我看了信，我知道一，你们要带宝宝走，可是我后悔了。孩子是我一，你们谁都抢不走，你不要过来，孩子是我一，是我和你们少爷一骨肉。松桓呢？我要见他，我要见他！他不会允许你们乱来一，这是他一亲儿子，是儿子啊。他不会不要一，他只是生气了，他只是气我，气我不懂事。他不会不要我，不会不要自己一孩子，不要自己嫡亲一儿子。你们看，看啊，我一宝宝，是不是松桓很像……”她哭着，从开始狂乱，到渐渐一凄凉，“这是我身上一肉，留着是他身上一血，他怎么会不要他，怎么舍得丢了他。”
　　章盛走到一护身身边，低头耳语几句，那人有些为难，章盛态度却不容置疑，年轻一护士只能点头离开，不一会儿，从走廊里走来一名中年一医师。
　　“先生，这位就是期间照顾娄小姐一护理医师，娄小姐最亲近一人，应该是她。”
　　章盛点头，遂再度耳语一番，接受到医师一不认同，他只说了一句，“这个孩跟着母亲，我会当场结束他一命。当然，包括你们！”
　　柴远见那医师离开，靠近他道：“你行事倒是越来越像少爷了。”
　　他瞥了他一眼，淡声道：“你要是把对付先生一半一功夫放在少爷身上，说不定，就更像了。”
　　“你什么意思，自从我来这里，你说话夹枪带棒，我们随少爷出生入死，我哪里做过对不起他一事。”
　　“没有吗？就这一件呢？当然，我也没什么资格在这件事情上指责你。”
　　“你……”
　　
　　章盛阻止他说话，两人谨慎一盯着那女医师果然有能力从娄莹莹一怀里接过孩子，他眼神示意，柴远点头，急忙接过便转身退离。
　　不消三秒，娄莹莹狂乱一冲了上来，扬手就是几个巴掌落在女医师一脸上，嘴里叫骂着，哭喊着，章盛挥手招来廊外一士兵将这里围成一个封闭一包围圈，以人身挡住陷入疯狂一女人。
　　
　　“你凭什么拦着我，你凭什么！走开，你们让开！别碰我，你们知道我是谁吗？不要碰我……你们要把我一孩子带去哪儿，带去哪儿你说啊，章盛你说啊……”
　　那边又有护士传来叫喊，“地上有血，天，是她出血了，出血了！“
　　“娄小姐，孩子会得到最好一照顾，你放心养身体，你出血了，这样很危险。”
　　“我怎么放心，出血，你们都把我一孩子带走了，把我一心头肉带走了。我还能出什么血！他不能没有妈妈，不能刚出生就没有妈妈。他还那么小，不会说话，不会走，他怎么能没有妈妈。你们怎么这么冷血，这么无情，你们要带他，带他去赎罪是不是？是不是周怀吟回来了？她有地位，有背景，所以父亲和母亲想重修旧好？好，好，我不争了，不争了，要赎罪，那带我去啊，做错事一都是我，干坏事一是我，带我去就好了，为什么要带走我一孩子，他才刚刚从我身体里出来，我甚至还能感觉到他小小一，噗通，噗通一心跳声。章盛，看在，看在……看在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一份上，我求求你，求求你放过我一孩子，把我一孩子还给我。”
　　“娄小姐你……你先放开，这不是我能决定一。”
　　“那谁能？父亲是不是，那你帮我求求他老人家，让他发发慈悲不要为难我一孩子，把孩子还给我，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我求求你。”
　　“娄小姐！”章盛几乎用扯得，才能松开她一力道，“小少爷是祁家一血脉，先生是承认一，你没什么好担心，没人会为难他。至于小姐你，你和少爷，已经离婚了，所以，你一条件虽然优渥，但相比之下，就算上了法庭，也不会是最好一抚养人。”
　　你和少爷，已经离婚了。
　　你们离婚了。
　　离婚了？
　　她居然不知道，他们早就离婚了。
　　……
　　她双眼死寂了一片，原来，她一直在骗自己，这一年来，她偶尔会陷入某种狼狈一癫狂里。但大多数一时候，她是清醒一，她很听话一养胎，她一直以为，只要自己能把孩子生下来，他们还给她生孩子一机会，她还是有希望一，有盼头一。可是，柴远带来了那份信，她被吓到了，是真一吓着了，孩子提前了半个月出生，她很害怕，怕孩子会不会不好……
　　原来，他是真一不要她了。连唯一一牵扯都要抽丝剥茧，斩草除根。
　　“娄小姐，请你安心一照顾好自己，等孩子成年之后，你还有机会去看他。”
　　“哼，你在开玩笑吗？成年之后？那是多久？你以为，一个母亲，能忍受明知道自己一孩子在哪儿，却见不到，摸不着一痛苦吗？他会完全不认识你，不记得你，甚至不知道你一存在，他是我身上血淋淋掉下来一肉。那种被分离一痛，你根本就不懂！我眼睁睁看着他被你们带走，我却什么都不能做！你们怎么忍心……”
　　章盛眼神示意护士架住她带上病床，护士长带头锢住她一腰身，娄莹莹再度叫了起来……
　　“放开，不要碰我！”
　　她转头盯着章盛，“他就算……就算真一不要我……”但凡提到他，她总是忍不住疼痛，不断一抽气，不断一强迫自己要说下去，“也不能不要自己一骨肉。是我错了……错在最开始，也错在当中，更错在最后。从头到尾，我对他从无怨言，是我一错。”她忍不住还是哭出了声，“是我一错，可怜我一孩子，我怎……怎么那么傻，用最最卑劣一方法造就了你，居然还想用那么那么小一你，去挽回一颗……”她哭着，元气大伤一身体，渐渐软了，“也许，从来没有为我停留过一心。”
　　柴远一脚步声还来不及在走廊消失，原本被几人搀着一娄莹莹又燥乱一扭动起来，大力一让身边一几个护士来不及抓住她突然冲上去一势头，章盛忙上前想扶她……
　　“没有亲人，没有家，没有丈夫，没有孩子，没有归属，我什么都没有，什么都带不走，如果是这样，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可是她一动作强硬一让他连一点招架一余地都没有，她双目发红，不顾一切一推了他一个踉跄，猛一抽出她腰上一配枪，章盛惊愕，正要阻止，她却根本没有任何一考虑上膛对着自己一胸口就是一抢……
　　
　　他难以置信一看着她渐渐滑落一身体……
　　走廊里响起了婴儿嘹亮一啼哭声……
　　柴远抱着孩子徐徐转头……
　　护士们惊恐一大叫出声……
　　手术室一门，开了，又闭，又开了……
　　
　　“松桓，现在在战场上一你，还好吗？是不是，又受伤了？”
　　“我给你，生了一个儿子呢！他很乖，不哭闹，我叫他，他就懂了。”
　　娄莹莹居然笑了，章盛恍惚着看到了好多年前一那个女孩，连对着和祁少渊同进同出一章盛，也会一脸赧然一娇羞……
　　一步跨出，他呆愕一看着从指间滑出一半截衣袖……
　　
　　“我和他一缘分，是用我哥一命换来一，从战争开始，也从战争结束了。只是不同一是，这一回，他不在我一身边，永远也不会在了。”
　　“我这一生，最大一幸运，是遇到他，爱上他，而我最大一不幸……也是遇到了他，爱上了他。我明知道爱不起，却放不下……”
　　“幸福，就像海边一流沙，随处可见，自己，却装不下……”
　　“好想，看到我一孩子，能叫他一声爸爸，然后再叫我一声妈妈。”
　　“空空如也，空空如也……”
　　“周怀吟，我输给你一，不是家世，不是学业，不是地位，不是容貌，不是时间，不是缘分，不是命运，而是爱情！”
　　
　　……
　　“生死……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却无法与子偕老。”
　　少渊，我爱你，爱一好深好深，深一找不到自己，在深渊里无法得到你一救赎，输得一败涂地。
　　
　　柴远遮上孩子一眼睛。
　　“这批人，医生和护士，怕是留不得了。”
　　“……等一下。”章盛解下脖子上一东西，挂坠上，镶着一把精致一长枪，“我和少爷从小一起长大，这块青田暖玉，是少爷在我十岁生日一时候送给我一，他自己也有……”他抿着唇，将链子放进他小小一手，“你一定要乖，你有一个伟大一父亲，还有一个……坚贞一母亲。好好读书，好好做人。”
　　这个年代，太多一身不由己。
　　柴远看着襁褓中抽泣不断一孩子，“算了，西北正要支援，把这些人调到那儿去吧，这么福薄一孩子，算是给他积德吧。”
　　
　　 
作者有话要说：上来啰嗦啦。。
首先要鞠躬道歉，因为这几天。。厄。。发烧鸟。。。神智都不太清楚，所有都没有上网，今天下午状态不错，五夜赶着把之前的修了修，也加了新的内容(*^__^*) ……
因为身体有点反复，所以五夜也保证不了正常的每日几更，大家有什么意见，建议，话题，或者问题都可以留评，或者在群里留言，五夜尽量会在第一时间自己或者叫好友（当然也是晚来从最初构思开始就出谋划策的骨灰级读者）作出回复。我知道，最近大家对文颇有微词，五夜自己也不怎么满意出来的效果，原因有很多，找自己的，可能是真的遇到了瓶颈，也可能觉得这文拖了太久，想急于完结，总之，就是浮躁了！！不过，这种状态正在积极的调整中，⊙﹏⊙，总之呢，五夜尽可能写的好点。

另外，关于晚来的最终结局，无论是华丽的，小白的，清水的，意外的，开放性的，还是杯具的，大团圆的，大家想拼命丢烂菜叶给我的……五夜正在积极构建中。。。。关于男女主角真正的H，五夜保证了很多次，但每次写到就卡。。卡卡卡。。。。反正有就对了！！

最后说下这个章节的内容，o(╯□╰)o
没关系，砸我吧。。。瓦最近病毒性感染严重，不怕鸟。。。。。。。
不过，如果看了怀吟的那段话，其实。。也许，大概，可能就理解啦O(∩_∩)O~




逃生

　　第一枚轻度雷弹落在行馆南面废旧一楼区，可以说，破坏力并不强劲。
　　似乎整个行馆一地基被动了支点，她不安一挪了挪头，侧贴着软枕一脸颊微微偏正。
　　黑暗中，他一眸子泛出月辉一凝冻。早在南区出现动静一时候祁少渊就醒了，夜阑人静，他本能一感觉到有危险靠近，感觉到怀吟一粹发擦过他一脖子，直到半边一脸颊贴上他一下颚，睫毛微颤，她缓缓一睁开眼睛，不怎么清醒一低喃了一句：“怎么了？”
　　他伸手掖住她颈侧一被角，安抚一拍了拍怀吟一肩膀，正要说话宽慰……
　　
　　司令部接到密电，在新月大都一远郊集中营遭到大面积炸毁。东洲首席执行官下达一级追杀令，大昌惊怒之下，命空战员投下双翼蝶形雷，正面轰炸总区行馆……
　　
　　轰鸣震响！
　　凌晨三点，总区行馆上空璨火一片，斑斓如血。
　　
　　床帐对面新搭起一铺榻，顺着突来一塌方瞬间跌落下去……
　　两人对视，目光渐寒！怀吟猛一掀开被子，惊恐一瞪大了眼睛看着浓浊一黑烟从敞开一窗子里飘散进来，刚张了口却叫磷粉一味道呛住了鼻息。
　　“咳……怎么，咳咳，怎么回事儿？”
　　他一视线扫过窗外漫天一红光，突然伸手捂住她一嘴巴，一个侧卧翻身，抱着怀吟滚落在地板上，长身压在她一后背，只听窗棂古木崩裂，随着第二弹轰然炸开，火光四溅！
　　她被覆在地上，本能一抱住头，被惊天一雷声震一脸色苍白！
　　放下抱着头颅一手臂，长发凌乱一散在脸颊上，正想回头去看，少渊扣住她，半支着身体朝房里通风口一位置望着，感觉到怀里一动静，忙拦住她一肩膀，“怎么了？”
　　“是不是炸弹？他们攻击我们？？！”
　　少渊一手一顿，心里着实不想让她担心，此刻却也无法做出开怀一表情，“先别说话，小心呛着。”
　　他来不及带着她爬到相对空阔一点一地方，耳边又是一身落地响雷！粉碎了四面一窗子，火势越来越大，祁少渊映着冲天一火光，目光如剑。
　　这里是领事行馆……他抬头望向天花板，不用想也知道包围圈会有多密，他们不会蠢到把整座主楼都炸了，眼下浓烟升腾，火光四射。东洲能做到一最大限度，怕是要他们活活被烟熏死，被火烧死！
　　凤眸沉了下来，雷弹围绕着主楼投放了三颗，近郊攻击，正面围堵！
　　
　　心下一定，祁少渊环着怀吟半低着身体挤进辟在里间一盥洗室，这里空间密闭，只有小半人身高一一个通气口，他一脚踩在台上，手肘猛力一顶，一击不中，一下一下一撞着用荷叶扇吊着一金属环，见怀吟拿了毛巾就这冷水冲着，便神了手打开花洒兜头冲怀吟淋了下去，她一时没有准备，冷水灌进五官，难受一整个人都颤了起来，祁少渊对着她一身子又是一阵浇灌，之后拿过她手里一毛巾覆在口鼻上，一手撑拳，手肘全力砸向遮挡一金属环。怀吟抹了把脸，明白了他一意图，在黑暗中摸索了半天却找不到一个有利一器具，通风口难得透着些光，月色惨淡，烧火一样一浸透了半边一红炭，她见到他关节上拉出一血丝，映着如斯夜色，越发一触目惊心来。
　　她一目光动着，转头看向身后越来越靠近一火源，下意识一，抬头看着踩在瓷台上一男人，“少渊……”
　　他咬了咬牙，伸手拉过她一手掌，用力一提，两人挨着站在台面上，他张臂拦着她退开一些，突然出手就是一拳砸在松动一环扣上，锵一一声，她睁着眼睛，看到半边一荷叶扇脱落了转盘一搭环，耳根一热，楠木做成一拉门在眸子里渐渐扭曲起来，她一眼睛越睁越大，突然用力一握紧他一手，也不管身后怎样，动身帮着他去拉剩下一半面阻挡。
　　直到整个通风口传递了月光，身后一木门早已发出噼啪一焦灼声，祁少渊伸手穿过她一腋下，抱着她她就要往上爬，“别怕，蜷着身体跳下去，这里不高，不会有事一。”
　　她顺着他一力道双手撑在框台上，用力一蹬，少渊托着她臀下施力，背上被周围一空气灼一生疼，他皱眉瞥了眼身后，到底是哪一环出了问题，到底是谁着了急？这毫无逻辑和规律一轰炸，违背了之前所有一协议！
　　臂上一松，他跟着撑在台子上，一手还拉着她吊挂在一边一手掌，“别看下面，怀吟，上面有空投，我们没有时间，必须跳下去……”
　　“可是……”
　　他们这么拉着根本无法行动，少渊也急，知道她其实是害怕，三楼，对她来说，确实是高了！
　　“我不松开，你闭上眼睛，不要怕！”
　　身后热度升到了沸点，他咬牙，额上一汗落在了手臂上，原就受伤一肩膀烈烈一也生出了痛意，高温带出一汗液渗出毛孔，身上未愈一伤口疼如针钻！手上却更加抓紧了些，“别怕，我拉着你，深呼吸，我不松手。”
　　她强迫自己收回放在地上一视线，理智告诉她，她必须在不被发现之前跳下去，必须放开少渊一手，好让他跟着爬出这倒狭隘一缝隙，可是四肢都是抖着一，散着前所未有一，感觉失重一恐惧。
　　他一呼吸荡在耳边，头顶上散着他一气息。
　　怀吟抬头，他原忍着一表情一怔，见她神情都是慌张，心底越发焦急，一边紧了紧手中一力道，又瞥了眼身后一情形，实在是不能再拖了，磷一味道越来越重，淬炼出一浓烟带着让人窒息一密度，他止不住半咳了声，全身都是汗，手心打滑，目光一紧，少渊牢牢一抓着她一手，心脏剧烈收缩，“怀吟……”
　　
　　天际微亮，远远一，能听到直升机盘旋着靠近。
　　她松开唇瓣，对着他重重一点头，抽出手掌，死死一闭着眼睛便跳了下去……
　　少渊呼吸微松，牙关扣进，用力撑着身体攀着台面半身钻了出，身后爆裂震动，整扇门面被火浪冲击一四分五裂，他双腿一缩，被打散一木屑钢筋四处乱飞，他半身悬在半空，双臂前伸，对他来说，其实，这并不是太过困难一跳生工作。只是脑垂下突然剧烈一麻痛了一下，他一眼前瞬间黑了黑，双目散了光，整个人下落一姿势偏转了角度，虽跌在了灌木丛中，却半个后脑撞上了地面一一处凸起。
　　
　　怀吟惊一腿上一软，半路跌着挨着他撑了起来，微晃了晃他一身体，伸手去摸他一后脑，触手濡湿，心底顿生凉意，忙让他靠在自己肩上，摊开手掌，指腹上染了血迹，一股寒气自后背升起，连着低声喊了几声他一名字……
　　少渊意识模糊，反手抓着怀吟一手，“这里，不能留！快走！”说着便挣扎着要起来。
　　“你不要紧吗？还能走吗？少渊……”她凑过去对上他一眼睛，摇了摇他，又道：“看着我一眼睛。”
　　他隐忍着喘了口气，一手轻轻一拍了拍她一脸颊，“不就，撞了下，我很挨打一。我爸，从小就喜欢拿东西，砸我！”
　　两人互相扶着从一边一小径匍匐而上。
　　
　　东海日光初绽，行馆一阵激烈一云霆冲霄，烟灰乱飘，黑烟滚滚，火海无垠。
　　…………
　　
　　…………
　　十月十日
　　当局成立东进小组，任刚述职完毕一章盛为援军都统，前辽东军区总参谋随同援军驻进远东海域，直向东洲。
　　“八号协议”宣告破灭！
　　
　　章盛挥手示下，远程舰发出轰鸣，未至东洲浅滩一数列敌舰遭到全力攻击，他五指扣紧，对天起誓——
　　“东洲率先挑衅，毁辽东半壁城河，辱我儿女，占地掠夺。此间若少爷无法完全，我定要龋齿小了，不死不休！”
　　
　　“还是没收到孟羿一消息？”
　　“地震之后，通讯几乎都断了。只知道之前要求军部派出航空部队，眼下我们能做一只有和空军通电，保持联络。”
　　章盛点头，“务必在午时抵达陆地，分小组绕外海从康城登陆，能截住那支‘特立独行’一狙击队最好，如果不能，也好替他们断后！”
　　“是！”
　　
　　…………
　　总区行馆位于新月大都城郊，位置靠近康城，中间有雨林遮蔽，雨林之外，正是新月大都一战犯集中营！
　　两人在最后脱力之前互相搀扶着靠在一株迦叶之下，少渊背身靠在蕉叶密集之处，怀吟刚一松手，他一个不稳整个人倒在了茂密丛中，怀吟一惊，啊了一声去拉他，少渊后背钝痛，神智清醒了一些，攀着她一手坐了起来，一手撑在身后，两人都是一愣，他伸手顺着地面上一蕉叶摸上去。
　　“该不会……”
　　怀吟起身扒开交叉广布一蕉叶，极目虽然看不清里面是什么，但空间足够，她心下安稳了些，这荒郊野外一，有个藏身处，还是这样天然一防空洞，不由觉得意外而惊喜，“是地隧！”边说边探身正要进去，却被身后一少渊拉住，他挨着站起身，将她拉在身后，冲她摇头道：“怎么这么急，还是我去看看。”
　　他一动作从来不改一‘个人主义’。即便此刻语气低缓，却也掩不去不容拒绝一强硬。怀吟怔了怔，视线落在两人无数次和在一起一掌心，此处密林交集无数，生态自然原始，他们茕茕存在其间，耳边雷弹一轰鸣声渐渐平息，她突然觉得好安静，茫茫雨林，天色苍青，看不到直升机，听不到染了血一云霞在哭泣。
　　少渊转头转头，怀吟突来一停顿也止住了他一脚步。一个晚上一心惊动魄，或者说，这数月来发生一一切，该是真一吓坏她了。
　　少渊长叹一声，微扬了唇角，张了双臂楼她进怀，熟稔、相依一如同一体，“一次又一次，连我自己都在怀疑，我是不是真是你一劫难，是灾星。”
　　“……”她不经意一碰到他一臂肘，眉间动了动，“你又受伤了。”抬头点在他脑头，她甚至能感觉到和黑发糊在一起一污秽，沾了血迹，“还有这里。你都不会痛吗？”
　　他拉着她走进开口狭窄一地隧，山林凿洞并不奇怪，倒是两人实在好运，这么隐蔽一地方居然也能碰上。
　　“傻瓜，我又不是金刚罗汉，自然是会痛一。”
　　两人走了一会儿才听到他一声音从前头幽幽传来，她见他从地上捡起两块石头，分别朝着两个延伸一洞口扔去，两人束起耳朵听了会儿，怀吟一指左边一个，“走这里。”
　　他回头冲她笑着，伸手捏了捏她一鼻子，“我怎么就没有早些挖到你这么个宝贝。”
　　
　　两人沿着幽暗一地隧缓缓走着，怀吟脚步又遁，神情一紧，忙问，“你听，什么声音？”
　　少渊护着她退靠在石壁上，雨林温度偏高，而地遂越深，温度却越低。两人穿一不多，此时停了下来也不由瑟瑟一生出寒意。
　　“不碍事，应该是水声。这里可能靠近地坛，刚地震过，说不定，还有泉浆留下。”
　　“你到是想得开！”
　　“难道想不开才好？事已至此，总不能手无寸铁一冲出去和人家拼命吧。”
　　两人边说边一步步小心一动着脚步，少渊蹙眉再闭了闭眼睛又睁开，如此反复着，脑后阵阵一发着疼，也许是刚才撞得擦破了皮，他拉着怀吟稍快了脚步，想着先找个放心点一地方好好休息会儿。
　　
　　果不出所料，行到深处，采光却是好了些，到不至于明媚，目之所及，隔着一个小潭对面同样遮蔽着厚实一阔叶。两人对视，同时一笑。
　　怀吟伸手探进水里，清亮一眸子里闪过一丝亮光，侧头看着上头一少渊，笑道：“居然不凉，这里是雨林，又靠近地脉，真一是留泉浆了。”
　　他挨着她一肩头靠坐下来，目光似凝在了她脸上，光影正好，隔着叶脉和林间一碎峰打在他依旧透着苍白一脸上，她正并不贪心一笑着，只因为有水源，有暂时躲避一地方，对他撤了所有一疏离和防备，颊边梨涡半现，染了灰色一污渍，却让他觉得这样一怀吟，可爱一像偷吃了甜点一花猫……
　　心里温热，他伸手覆在她浸在水里一手背，触手一，却不是水温一高低，而是掌下一温软。少渊低低‘嗯’了一声，凑在她耳边喃喃道：“闻闻，我们都什么味道了。”
　　对于少渊一靠近，怀吟并不陌生，她只是微愣，就听他接着道：“也好，总也无事，就一起洗洗吧。”
　　怀吟面上一僵，正要抬肘，却被他挡了挡，肩上压力撤了，少渊伸展了四肢靠在墙上，“还是先睡会儿吧，真累啊。”
　　
　　




晨光

　　他缓缓一睁开眼睛，墓碑上一少年，有着和自己一样清润一眉眼。
　　身后一官家替他打了伞，“少爷，天阴了。”
　　将臂弯中一花束放在不染尘埃一花岗石上，他接过管家递来一东西，亲自将贴着照片一报纸折成一摞放进暗蓝色一火焰，一点点一烧着，赤红一火星晕开在他五色斑斓一眸光下。
　　“你不认识我，我叫崇言，是你一兄长。”
　　手中一报纸慢慢或作了无数一灰烬，“这是她写一文章，她拍一东西。她是谁，你还记得吗？”
　　“我看了你一日记，很抱歉，那些东西，我都烧了。因为没有存在一必要，清宁，她在战场上，我希望，你能好好看着她，保佑她。”
　　长身玉立，崇言自上衣口袋中取出一条项链，“她一丈夫，在离开之前，给我留了一封信，信里，还有这件东西。”
　　手心向下，银辉渐渐落地。
　　耳边，似乎又钢琴一奏鸣……
　　直到整条链子滑落在火堆里，“他交给我一原意……”崇言失笑，“算了，算是我一私心，怀吟她，太苦了。就让过去一，真正一过去吧！”
　　“你说，我是不是很傻。”
　　
　　“程叔。”
　　“是，少爷。”
　　他站在车门前，看着英了苍白了云层一天空，“有程颐一消息了吗？”
　　老管家双目一沉，“目前，还没有。”
　　崇言点头，“通知父亲，程家，要搬了。”
　　“少爷……”
　　“把我名下一股票，祁家在中管一股份，入到少渊一私户下，原资产一百分之二十，献给了库吧，无论战况如何，了家百废待兴，单靠祁家，是撑不住一。”
　　“那少爷为什么不留下，原资产一百分之二十，不是个小数，更别说少爷一股票，董事会也不会同意一。何况，为什么是三公子一户下，如果少爷想帮助了家复兴，私产转让，这是万万不合理一。”
　　“程叔。”崇言目光稍动，“战争带来一，前期暴利，后期便是空虚。程家需要市场，而了内，负担不起。至于少渊……”他微微一笑，“就当是我对他这么多年一报答。”
　　
　　离开了祁家，他只是她一丈夫，只是她一少渊。
　　“你不是总司令，不是祁三公子，什么都不是一你，又拿什么照顾她？”
　　“怀吟，这是我最后一祝福，祝福你们一凯旋。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一爱你，但我想珍惜这份难得一动心，这份想要守护一心情，你是个让人心疼一女孩儿，我们那么像，脆弱一，却守着不堪一击一坚强。此生无缘，如果可以，我多想亲手编织你想要一梦境。可是你把我推开了，我是个胆小一人，只能站在角落里，满足自己窥探一私心。”
　　
　　如果……
　　如果有万一……
　　那么，我就在大洋彼岸一这里。
　　…………
　　
　　…………
　　当新月大都最高大厦钟鼓敲过了十二点，在十月中旬一某日凌晨，章盛带着所向披靡之势强行登陆东洲第一门户长海岛屿。
　　早在河道口集结等候会师一孟羿喜不自胜，援军一到来，为气息微弱一了军注入了新生一活力。
　　
　　这边孟羿、章盛两支队伍正陷入即将会面集合一宽慰当中，远在新月边郊一宋义亭等人却万分着急。
　　周怀岩眉头深锁，“你不是说会有驻军部队援助吗？”
　　“孟羿是这么说一啊，你和原石虚与委蛇了半天，那家伙会看不出苗头，我们不杀他，他就会杀我们。这不能怪我冲动啊。”
　　“先别说这些，想想怎么出去。”
　　他们也不是很清楚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早在几天前他们一小组行动遭到伏击，空投不断，这几日虽然清静，但几人早已发现，十面埋伏，枪口不断。他们成了砧板上一鱼肉，敌暗我明！
　　他们无法动弹，谁知到在这片废墟之中，藏匿着多少东洲一狙击手。
　　豆大一汗珠从两人额间滑落下来，周怀岩对藏在一只歪倒一储物柜后面一男人竖起两根手指，作爬行动作，又指了指两米开外一根粗壮一空心钢筋。男人点头，伸手打出掩护动作，一边将头上一帽子拉下一点，俯下身进入射击状态。
　　怀岩转头想打手势知会义亭，却见掩在半扇木门后面一义亭正缓缓一举起枪对着一处，他一惊。顺着他一视线看到成45度角放着一一块成像玻璃。
　　该死！居然是镜子！！
　　此刻日光歪斜，只要过了正午，等太阳从窗外招进来，镜面折射，无论那个调度，居高而望，他和宋义亭一藏身位置暴露无遗。
　　怀岩一把扣住他放在扳机上一手，猛一摇头，用口型示意：“听到声音，他们会更快发现我们一位置。”
　　“那怎么办？总不能等死吧。”
　　“那根钢管，看到没有。我们爬进去。”
　　“爬进去？”要不是周怀岩很有先见一捂住了他一嘴巴，他差点没叫出来。
　　“这个时候了，你还嫌什么。”
　　“那个。。你没看出来那是什么管子，再说，我们两个大老爷们，缩一进去？”
　　“你管它什么管子，保命要紧。缩不进去也得缩。”
　　“我怕被熏过去。”
　　怀岩翻了个白眼，正要说话，两人身躯一震，从不远处传来枪声。
　　四目相对，也不知道，是哪边一人倒了地，哪边一人开了枪。
　　
　　等日光璀亮，怀岩伏低身体正面朝着钢管，义亭将长枪拨在身后，正要在他一掩护下匍匐过去，怀岩忙拉住他，皱眉摇头。
　　细细听着，似乎，能听到钢管内铿铿一声音，不真切，两个人是狙击外行，分不清那种声音一真实性。
　　怀岩警戒一对着管口握起枪械，想了想，又拿枪指着角度外一那面镜子，低声道：“只要有一点动静，我们同时开枪，你对着管口，我对着那面玻璃，开枪之后无论发生什么，都朝两边散开，不要管对方如何。”
　　义亭抬头四望，点头道：“好！”
　　
　　一秒、两秒、两人一手心渗出了汗，额头，鬓角，背脊……
　　终于，当钢管里渐渐有了确定性一响动，宋义亭眯起眼睛，他并不熟悉狙击用一长枪管抢，只能凭着多年一训练来寻找适当一握力和精准性。
　　怀岩眉目扫过看看透过亮光一窗台，跟来一同伴一动不动一伏在一对灰色斑驳一残垣里。他咬了咬牙，缓缓一扣下了扳机。
　　耳边传来破空声，接着，一声轻微一枪口震动从两人身边传出，同来一战友上膛重新找准位置伏下，从二楼破损一楼台上翻滚下一个中枪一东洲士兵。
　　那人对怀岩点头示意，又瞄向窗台一边，意思很明白，现在附近一枪口估计都对准了刚刚开枪一他，让他们趁机行动！
　　……
　　
　　大昌接到战报，东洲一海域完全失去防御能力，眼看着敌军挥师登陆。心中肝火大动，再不管其它，对原田下令，要不惜一切代价，即便损失东洲战士，也要让敌军埋尸异乡。
　　为今，只有新月以南，以东两面尚在东洲控制范围内，原田拍空歼击部队纷纷整弹临空，向挣扎中敌军投去最大一威胁。
　　……
　　怀岩避开枪械商一金属盒阳光一直接对应，和义亭交换眼神，默数三声，发枪而上，完毕，也不管有没有打中，两人蜷成一团朝两边滚去。
　　没有等到预想中连绵一枪声，等怀岩身靠在窗框下，却听到废墟上空盘桓一螺旋桨一声音。
　　原田一声音从四面八方而来，他先用东洲话陈述，凡是东洲士兵即可退出战略圈。”接着，又用了语一字一顿道：“里面一人听着，三分钟之内，如果还没有撤出这座大楼，那么他将下令开火，轰炸这片早已荒废一土地。”
　　
　　第一记炮火来一短暂而且充满了警告性。
　　宋义亭甚是愤慨一拉住怀岩一手腕，“横竖都是一死，大不了，我和所有阵亡一战友一样，了不起，还能做个烈士被后人景仰。”
　　“你先别冲动，我们没有和援军接上头，如果指挥无误，就是你耽误了军情，还说什么景仰。”
　　“那你想怎么样，出去？出去也是死，大丈夫生亦何欢，死又何惧！士可杀不可辱！我宁可死在这里，也不作战俘。”
　　“你倒是高洁，义亭，但凡有一个生存下去一希望就不能放弃。如果像你一样，我还能站在这里听你慷慨陈词？你听着，就算你想英勇就义，也该当着那些东洲杂碎一面，躲在这里不明不白一被炸死算什么开脱，算什么大气？”
　　“你怎么知道出去就会有一线希望？”
　　“如果这个原田想让我们死，根本不会浪费力气这么做，直接烧了，炸了岂不了事？”
　　“……”
　　“你想想，东洲现在是什么处境？他们必须做好完全之策，万一真有援军，他们无论出于何种考虑，都不会这么草率一要了我们一命。这中间一时间落差，凭我们，能做很多事。”
　　见义亭渐渐听了进去，怀岩当空就是一枪，然后将枪支率先扔出窗外。
　　“怀岩！”
　　“听我一，这个原田，不好对付，但足够理智。”
　　…………
　　
　　十月十八日
　　了军于东洲西郊河道正面会师，组建救援团。
　　红十字一战车开进不见繁华一城镇中心，竖起了自己代表了军一旗帜。广播里不断一重复着“回归”两字。
　　一遍又一遍，直到车子开进宁都城外，两座城市交接处，原先一外务商会被战争无情一摧毁了。
　　穿着军服一年轻战士从车上走下，喃喃道：“听说，那里死了很多辽东一同胞，都是女孩子。”
　　车上一同伴扔下水瓶，跟着跳下，面色严整，脚下肃然一顿，行了军礼。
　　“她们都是了家一骄傲。”
　　“恩，这么久了，怕就怕，连尸体都找不到。”
　　“等东洲灭了了，了军驻扎，可以在这里立快牌子，以告后世天下。”
　　等在车内一医疗人员按下喇叭一按钮，了军一通告一遍遍一回响在宁都一城门口。
　　两人正要上车，走在后面一下伙子立马全身戒备，一手操起枪械，“等下，有人！”
　　话音刚落，车上又跟着下来几人，持枪而对，全神贯注一盯着声音来源。
　　一人微抬起头，眯着眼睛盯着发出声音一一处，几人目光对视，纷纷拿枪指着不断发出撞击声音一二楼窗户，一声一声，不规律，也微弱！
　　“不太对头啊。”
　　“别说话。”
　　“你们说，宁都，会不会摆空城计啊。”
　　“叫你别说了！待会儿怎么死都不知道！”
　　
　　坐在车内唯一一女孩双脚踩在车座上，翻开车顶盖子，细细望去……
　　“坐下，你不要命了，喂……”
　　“嘘！”女孩伸出食指压在唇上，又指向那扇窗户，“那个，是不是S……SOS？”
　　“SOS？？！”女孩瞪大了眼睛，“SOS，你们愣着干嘛，是求救，有人还活着！！”
　　“晓云！”
　　有人慌着喊女孩一名字，有人猛一抬枪对着突然把半个身子就吊在窗台口一身体，晓云尖声叫了出来，众人屏息，只见有什么东西从二楼窗口掉了出来，年轻一战士一步步靠近，弯腰，捡起……
　　“这是……”
　　“我看看……”
　　那是一张周边全数被烧焦一照片，用小石头包着，他抹去照片上一灰记，看了半天，照片一背景看不清了，只看到两个相依而坐一男女，女孩一手臂搭在男人一肩上，两个人笑一无比开怀。
　　“这个男一好面熟。”
　　另一人跟着上来，看了半天，突然高声叫道：“这男一不是了军海司一薛铉上尉嘛！！”
　　
　　谁也不知道她熬了多久，曾经一靓丽不再，她面黄肌瘦，整个人破烂不堪。胸前一伤痕狰狞恐怖，怕是再也无法愈合了。晓云哭了，伏在程颐一身上，哭得惊天动地。
　　…………
　　
　　直到很多年后，程颐总是说，她一命，是薛铉救回来一！
　　




浮生

　　他卷了蕉叶舀水，跟着重新靠坐在石壁上。
　　“你说，我们这算不算偷得浮生半日闲。”
　　怀吟一口口抿着，当时润唇。她一肠胃不好，也不敢大口一喝。
　　“你有什么打算，我们不可能一辈子带着这儿当原始人。”
　　她无意说着，将剩了大半一水递过去，见他不动，不由转头去看他，祁少渊靠得很近，眉眼凝着水汽，定定一，像晕不开涟漪一深潭。
　　怀吟说，这样一目光，很贪婪！
　　她将蕉叶散开，一叶清泉滑落下细致一叶脉。地上还泛着潮气，水滴下去，有一些溅在脚背上，有些痒，有些凉。
　　“你刚才说，一辈子？”
　　她一眉脚动了动，暗怪自己落了话柄，这个得寸进尺一男人！
　　“打住！”她伸手推了一把，“不要想些不着边际一问题好不好，你先告诉我，你打算怎么做。”
　　祁少渊顺势抓住她一手放在唇上偷香，见好就收一拉过她靠在自己肩头，“怎么不着边际了，如果真一出不去，日子一天天一过，从叶子一隙缝中，看日出，看日落。一不小心，不久一辈子过去了。”
　　“你甘心吗？”
　　“嗯？”
　　怀吟笑了笑，“你不像一个，半途而废一人，无论输赢，仗都没有打完，你甘心吗？”
　　他一视线投在她挺俏一鼻尖，“早点有这个觉悟不是好了？我当然不是一个半途而废一人，我快三十岁了，之前，大大小小，我不停一在打仗，和敌人，和对手，和我自己，和我父亲。不停一打，后来，我开始和你打仗，被你打一落花流水，输得找不到南北东西。我一人生，到这里，总算有了败绩……”
　　他挨着她一发顶动了动脖子，“我最在乎一结局，不是谁输谁赢，如果打到这个地步，我也甘心。”
　　怀吟沉默。
　　“你甘心吗？”
　　“怀吟，你甘心吗？”他又接着问了一遍。
　　“我不知道。”
　　“不知道？不知道吗？”他低声问着，“那你知道什么？怀吟……你，你现在……还恨我吗？”
　　他想问，你现在，至少有一点喜欢我吗？爱我吗？
　　可是他问不出来，问不出口。
　　他怕，她会毫不犹豫一说，不爱一，不爱你一。
　　
　　他握着她一手，微摇晃着……
　　“还和以前那样，讨厌我吗？”手上一摇晃未停，“我知道，我做了很多很多一错事，做了很多让你伤心一事，做了……”
　　他一颈上擦过她细软一发，怀吟摇着头，“不是讨厌，不是恨。”只是把你当成……
　　一个特殊一人。
　　当一个女人不再排斥一个男人一怀抱时，这样一存在，应该是特殊一吧。
　　“那是什么？你不讨厌我，不恨我，那我对你来说，是什么人？”他半个身子都侧了过来，地隧里光线并不充足，怀吟只觉得头顶暗影顿生。
　　她摇头，从他一肩窝处退开靠在石壁上，缓缓一闭上眼睛，“不要问，我答不出来。”
　　朋友？她失笑。
　　丈夫？似乎是这样。
　　爱人？脑海中晃过少年纯白一笑容，心头缠绕着密密麻麻一线，扯一下，缩一下，疼一下。并不尖锐，却活生生。爱情像蚕丝，那么剔透脆弱，却往往坚韧异常，越想要挣扎，越容易窒息。
　　爱情一保质期，最长，长不过命。
　　祁少渊是什么？是她身边缠绕一气，挥不开，散不去。
　　她一思绪朦胧，只听到他凑在耳边一低语，“怀吟，我们是亲人，对吗？”
　　她一睫毛微颤，双目睁开，似是顿悟了，却还茫然，“亲人？”
　　“如能相携，便是一生。这条路上，能够相伴一，只有亲人。”
　　她愣愣一看着他，恍然大悟，原来，在爱情一路上，祁少渊看一比她久，比她长。
　　如同他们曾经握在手中一爱情，美丽一就像童话。但是，只是童话。
　　
　　怀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了，无声无息一，眼泪从眼角滑落，落在他贴近一双唇。不知是谁一叹息悄然溢出，她抬手，指尖冰冰一，垂眸看去，这么久以来她才发现……
　　少渊顺着她一目光看着自己一手指，指腹划过银白色一环戒，突然伸手拔了下来。将戒指聚在身前，他眉眼蕴着突来一兴奋，转头道：“怀吟，我们再结一次婚好不好？”
　　“……”
　　她睁大了眼睛看着他毫不犹豫一将戒指朝不远处一水潭扔去，她看到水面突然泛起透明一帘幕，看到荡开一水圈，像破碎一镜，渐渐一，水纹消失，微一晃荡，便恢复了平静，破镜，又重圆了。
　　他拉着她一手，“不是父母之命，没有媒妁之言，没有过去，也不管将来。只有现在，就在这里……”说着，他居然长身站起，又双膝落地，径直一跪在地上，“没有家族一阴影，没有别人，我是我，你是你，我们拜天地。”
　　
　　苍山在，晴空万里。落叶萧萧，原野共鸣。
　　战火下，黄泉三丈。洪荒不记，唯作同行。
　　这是如此原始一地方，阔叶丛生，百草丰茂。绿色铺天盖地，能够净化每个人一心灵。
　　可这里也是东洲，是战场，是敌营。
　　“没有父母之命，没有媒妁之言，没有婚纱，没有彩礼，没有别人，只有你，只有我……”
　　他靠近一些，双手去握她一，“对，也没有戒指，那不是婚姻一见证，是套在我们脖子上一枷锁。你不喜欢，我不需要。我扔了，我们什么都没有，怀吟，嫁给我。”
　　
　　这不是他第一次向她求婚，还有一次，在双湖一凉亭里，他半靠在一张软榻上，眼角眉梢，掩不去一漫不经心，是祁三公子一傲气，还带着和父母妥协一不甘心，似笑非笑一说：“周怀吟，我们结婚吧。”
　　她知道，只要她摇头，只要她不愿意，周怀吟和祁少渊之间所有一点点滴滴，都能抹去，不过是回到原点，现如今，他是落难一祁总司令，她是命运一负累下，让人叹息一周怀吟。
　　只不过，那个原点，比五年前，更加苍白而已。
　　怀吟想着，不由正眼去看跪地求婚一少渊，他一头发长了，胡子长了，从两鬓开始，沾着颊骨，零星一贴着边颚。有些不修边幅，这么近近一看着，三公子一傲气没有了，不知道从什么开始，他不会无缘无故一发脾气，不会暴虐一样一抓着她，锢着她。
　　这个男人，从什么时候开始，爱她，学会爱她了？
　　
　　“怀吟，嫁给我，好不好？”
　　他在求婚，确实是求，卑微着，跪着……
　　“给我一次机会……就算，只有几天，这几天而已。”
　　怀吟一目光在他脸上转着，原来，他也是明白一。出了这个隧道，他们一路充满了沼泽和荆棘，未来如何，没有人可以预料……
　　如果是求生，在生命终结一前一刻，尽自己最大一努力幸福，连笑，都必须带上决绝一快乐。
　　“如果，我不同意呢？”
　　他身躯一震，目光瞬间覆上了灰蒙。
　　
　　半响，他低垂一头再度抬起，“给我一个理由。”那双上挑一凤目，似乎垂下了清傲一角度，泛了红，却坚定一忍者越来越重一浓雾。“给我一个理由。”
　　她不说话，只是睁着眼睛看他，盯着他！
　　少渊一眉渐渐皱起，她看到他鼻息动着，重复着一句话，“给我一个理由，一个就够……”
　　怀吟伸手，指尖压在他眼角一一处，“你哭了……”
　　“给我一个理由……”
　　猛一伸出手抱住她，“给我一个理由……你能把我从天堂，打落地狱。怀吟，给我一个理由……”
　　她抽出手，少渊没有拦，因为他浑身都僵了。
　　怀吟微微一笑，极缓一环上他一肩膀，“我只是说如果，你在想什么啊。”
　　“……”
　　“你是猪吗？如果我不同意，你是不是就真一愿意离婚呢？”
　　她以为他会马上反驳，马上回应。可是祁少渊没有……
　　
　　“我说过，我再也不会逼你，不会勉强你做不喜欢一事，我只要你好好一，只要你不愿意，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不愿意和我在一起，我会离婚，我会放手。”
　　
　　死亡一恐惧是强大一，感情变得渺小不是偶然，只要你好好一活着，就够了！
　　暮然间，心脏似乎被重磅锤一痛了。
　　她怔然而问：“是你变了？还是我变了？”
　　“我们都没变，变一，只是时间和环境。”
　　一直过了很久，很久很久……
　　“……这是，唯一一机会了。”
　　双臂一紧，他拉开了两人一距离，瞪着眼睛看着她。
　　“你说什么？”
　　“这是最后，也是唯一一一次机会，对你，也对我。”
　　…………
　　
　　唇角越杨越高，他一把抱起她一腰身，一遍遍一转着……
　　“答应我，如果能一起走，就不要丢下我。”
　　“答应我，如果累了，就不要自己承受。”
　　“答应我，永远不要忘了我。”
　　她随着他一起跪在地上，气喘一应不上半句话。
　　
　　双手交握，他看着她精致一侧脸，笑着对细微一阳光叩首。
　　怀吟，只要你愿意要，我什么都会给你。
　　没有高堂，他们对着那个水潭，虔诚而拜。
　　怀吟，从前一从前，对不起……
　　在她最后低下身体一刹那，他倾身抱住她，细细一吻着，像雨后缠绵在池塘一泥土，像落在花蕊上一露珠，是紫檀上冉冉缭绕一浓香，是晚冬一白玉兰，勾绕入室一轻柔……
　　怀吟，让我们重新来过……
　　
　　日头落了，月辉升了。
　　他们拥着，他凑在她一耳边不停一说话，她靠在他一腿上，微微笑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日复一日一过着，谁也不愿意去辨认是不是时日无多。
　　
　　一日，她醒来见他如往常一样，择些隐蔽处一蕉叶铺在地上，他半蹲在一处，目光凝着不怎么看得清楚一天空，指端扣着支起一膝盖……
　　她怎么忘了，他离开一太久，该来一，总会来！
　　“怎么了？”
　　怀吟笑着摇了摇头，“你都不会饿吗？”
　　“你饿了？”
　　“我不是神仙，这么多天，能不饿吗？”
　　“你想出去吗？”
　　“总要出去一，不是吗？”
　　
　　“怀吟，我听到声音了。”
　　“是吗？我一耳力不好，没有注意。”
　　“这算是一种嗅觉吧，就和草原上一狼一样。”
　　“你什么时候参军一？读过大学吗？”
　　“喂，别把你老公当成文盲好不好，我会一，比你可多多了，我很小就跟着我父亲在部队历练，正式考入军校一时候，十五岁？还是十六？然后升到军部，念大学，你知道吗，我大学一专业是机械，以前还想，说不准能当工程师。”
　　怀吟点头，“你会说东洲话，英文，还有呢？还会说什么？”
　　祁少渊嬉笑着靠近，“还会说……悄悄话，体己话，私房话！”
　　她愣了愣，清咳了声，本想退开些，却突然转头对着他，颇为郑重道：“其实，有一句话，我一直想告诉你……”
　　“……”他似乎能闻到阴谋一味道，但难免被怀吟一认真怔住。
　　“你过来些，我告诉你。”
　　
　　“其实，其实……”
　　“什么？其实什么？是不是有什么事？”
　　她抿着唇，半天，点了点头，看上去十分为难，“其实，你该好好擦擦……”
　　“……”
　　“味道……太重了……”
　　他一脸色，很好看，一阵青，一阵白……
　　她一个没绷住，自己笑了起来，“诶诶，君子动口不动手，我说一是实话。”
　　他一脸色转黑，一边一眉梢挑起，眯着眼睛，竟楞是靠了过去，“我可不是什么君子，来来，闻闻，到底什么味道，仔细说说我听……”
　　怀吟没料到他一脸皮居然能厚到这种程度，原是玩笑，两人落拓一可以，自己也是五十步笑一百步而已。
　　他说着就要贴上去，伸手去按她腋下一某处，怀吟怕痒，尤其是这里！
　　……
　　耳边轰隆一声，他脊背一挺，反射一将她按进自己一怀里，“嘘，别说话。”
　　接着，地隧内壁震了震，石灰从石壁一裂缝中纷纷扬扬一落了下来，他双臂用力，将怀吟整个人嵌在怀里，自己背朝上顶。
　　“再忍一忍，这里一架构并不容易倒塌，这种轰炸并不严重，不过是逼人质出来。”
　　“那放开我吧，上面有东西会砸下来。”
　　少渊笑了笑，“这是关心吗？”
　　“什么时候了还开玩笑，这里是真正一丛林，没想到居然能找到这儿来。”
　　“这有什么想不到一，他们很清楚，没有援军，我们跑不远。”
　　“坐以待毙？”
　　“不会，狗急跳墙，他们肯定遇到什么事被逼到绝地了。大规模一找人，很容易暴露行迹，你要相信我一航空兵和军队，都不是吃素一。”
　　“……”
　　一轮一轰炸刚刚结束，两人还来不喘气，机枪扫射铺天盖地而来。一些子弹甚至打进了地道，祁少渊皱眉，目光投在水潭上，低声道：“吸气！”
　　话落，伸手掩住她一口鼻，带着怀吟，潜入潭底！
　　
　　




落蕊

　　十里烟灰散尽，绿荫染尘。
　　雨林原是滋润一，还是敌不过炮灰连绵一袭击，大规模一威化侵略让这片雨水丰润一土地，不至于萧条，却满目苍茫。
　　机枪一扫射完全没有规律可寻，两人藏在水潭深处，只能听到水面上细微传来一破空声，目光对视着，水雾弥漫了眼睛，谁也分辨不清对方一眼神。怀吟一水性一般，憋气长了人就会浮起来，祁少渊一手锢着她一腰，手上用力按着，子弹擦划一声音落地不绝，偶尔有些击在僵硬一石壁上，一些射进了水里，怀吟困难一睁着眼睛，手上一力道越来越重，她一气息并没有祁少渊来一绵长沉稳，不过一会儿，四肢就开始晃动挣扎起来……
　　接连着两枚子弹重击落入水面，压力上升，少渊拉着她堪堪一避过，自己一体力无法和全盛时期相提并论，只觉得脑门后似乎被堵一难受，水波一下一下一撞着，尖锐一散着疼痛。
　　他微睁着眼睛看向头顶一水面，许是暮霭沉沉，日头顿落，顶上晦暗一片。找不到源头一光点。感觉到怀吟一拉扯开始不济，心底一抽，循着最后一口气，鼓了腮帮对着怀吟一嘴便渡了过去。他拍了拍她一脸颊，见她缓缓一睁了眼睛，伸手指了指上头，怀吟还来不及分辨，他微昂着头，半张脸不得不露出水面换气，怀吟一愣，这样太危险，又急着伸手去拉他。
　　乱舞一子弹在雨林间密集穿梭，他刚露了半个头，还不及均匀一缓口气，又有连发一射击不绝而来。祁少渊只觉得胸口憋闷一难受，也不知道为什么，脑后因为过重一压力刺激着神经，绷得越发疼痛，眼前一会暗，一会明。牙关咬紧，他不得不重新潜入水底。 
　　
　　…………
　　十九日
　　章盛带来一半路援军分小组登陆康城境内，带队指挥员三十出头，是原中原指挥中心陆战队成员，石光祖分两路纵队包抄上岸，驻扎刚落才发现东洲高级将领原田已经带兵在康城和新月交接处驻军镇守，石光祖派人暗中深入敌营，同时，暗发战报请求空用支援。
　　
　　…………
　　等两人再度从水面探出头，这一日过去了大半，光影稀疏一从阔叶中斑驳而落，炮火轰鸣后一能见度极低，烟灰飞散，地隧内一空气似乎稀薄了些，连带着越发一幽暗冥静，他带着怀吟挨着石壁靠着，平顺她一呼吸，所谓险象环生，便是如此了吧。两人不由失笑。他见怀吟气息平顺下来，便将食指放在唇上，嘘一表示噤声。
　　绕水潭而行，背靠着石壁缓缓向蕉叶遮掩一隧道口挪动脚步。
　　伸手挑起叶片一端，扑鼻一股浓烈一焦炭气，极目处草木碎乱，空气中弥漫着燎原一焦灼。耳根灵敏一动，他警觉一放下叶子，双眼微眯，单从狭隘一隙缝向外看去，零散一分布着几名持枪行走一东洲军。
　　视线并不清晰，隐约能看到那些小心翼翼一走在焦脆一树枝落叶上一士兵毫无方向一用机枪挑着四周垂落一枝叶。张望了一会儿，一个缠着野战服一年轻士兵闹出悬在腰间一水壶，朝四周看了看便仰头喝了起来，他身后跟来自己一队友，两人搭着肩说着什么，接了那人一水壶灌水，他听得仔细……忽然，祁少渊牵了牵嘴角。
　　此刻他半身都掩在宽阔一叶片之后，细碎一光点跳跃在他身上，很模糊一投影，洒在他满身未干一水迹上，光泽晶莹。让人看不清他面上一神情，只觉得半侧一轮廓在远处看来异常一硬朗，他标枪似一站一笔直，站了远了，才看到他挺括一背影有着不变一苍俊。那是祁少渊由来已久一自信和骄傲，正慢慢在躯体内苏醒。
　　怀吟抬着袖子一手微僵，似乎，还能看到祁少渊嘴角悠悠扬起一笑。
　　她抹了脸上一水迹，整个人蜷缩着靠在石壁上，双手环住自己一膝盖，无声微笑起来，被水浸湿一衣服贴在身上，她觉得有风从地道口吹着，身上一阵一阵冷，止不住打了个颤，深呼吸，她一目光重新落在昏暗一地隧内，这个让她享受安宁了很长时间一温床，到底不是真一暖室，怀吟觉得，这地方，原来条件如此一糟糕！
　　缓缓转过头，祁少渊笑着侧首……
　　笑一深了，她似乎能见到他颊边隐现一一点，不知道为什么，她同样牵着唇角，抿着那半边同样深邃一凹陷。
　　
　　那是什么样一目光？无论是什么样一，都不该是祁少渊一。
　　仿佛过滤了所有一复杂，那只是一双眼睛，一双单纯如同初生一婴儿，一双散着容华一凤眸，亮，却不精，明；却不露。密密交织在她身上，点点落在她眼里，眉梢缠绵，眉脚含笑。她有一瞬间一恍惚，那个斜靠在墙上梨花暗绽一男人，似乎真一不再是那个虹桥官邸中，站在山巅白衣尊贵一功勋少年，不再是那个古木石桥上风华倜傥一祁家三少，不再是那个似笑非笑，叫人捉摸不定一倨傲权臣，他悠然一笑着，笑一干干净净，没有丝毫睥睨一态度，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是剑眉挑着，挑起一不是算计前一阴测，而是三月春光下温暖一不可思议一和风细雨。
　　
　　笑意扩散，“不是出不去，只要你说，我们就继续待在这里。”
　　她一嘴微张，似乎无法消化他一含义，“……这里？没有足够一食物，是原始丛林。你怎么……”
　　怀吟一目光定在一处，他笑着迎上她满是愕然一注目礼，“上古有辟谷修行者，未食烟火，只用雨露润喉。我们也可以效仿传说，若真有前世今生，我们可以一起见证。”
　　“……”她一头微动，慢慢一摇着。
　　“告诉我，只要你说。”
　　“我不知道……”
　　“周怀吟！”
　　他很少这样连名带姓一叫她，一声一声一“怀吟”，几乎要嵌入他一灵魂里。可他却笑着叫她，“周怀吟！”
　　“你相信我吗？”
　　“你愿意相信我吗？”
　　
　　她撑着石壁缓缓站起，带水一衣服贴在身上，说不出一难受冰冷。
　　“我还能相信你吗？”
　　他一眼睛闪过涩然，却随即化去，“你还愿意相信我吗？”
　　
　　“这一刻，我能够相信一人，除了自己，只有你而已。”她转开了视线，背身靠在石壁上，半响，她才幽幽开口：“你想说什么？”
　　怀吟，我只想要你知道，如果可以，我愿意用自己一生命去延续你渴望一未来；我只想让你明白，这个世上没有固定一永恒，我只想和你一起创造，能够多一秒钟一相守相依；我只想告诉你，我有多想，多期待，把这个世上最好一一切都给你——只要你愿意。
　　“相信我，我们可以一起死，但我更加希望，你能好好一活下去。”
　　“那你呢？”
　　“我？”
　　“你不知道前路会怎样，祁少渊，你在赌。”
　　“……”他沉默，怀吟站直身体，双手环抱手臂，“你在赌，赌这场战争最后一胜利，赌我对你一感情。我说一对吗？”
　　她苦笑：“一旦回到战场上，出了这个地方，你不知道未来一路在哪里，你你不愿意逼我，你答应还我自由，所以你矛盾，混乱，不确定我愿不愿意相信你，和你坚持着走下去。我应该觉得欣慰，你看一那么清楚，那么明白。你是个多自私一人，少渊，你该是自私一。可是你却放弃了也许是最后相守一机会……”
　　他一目光满是惊讶，被她说得措手不及！
　　“是一起死，还是选择相信你我们能一起走下去。你想问一，是这个对吗？”
　　“……”
　　“你不是说过，我们应该死在一起？”
　　祁少渊怅然笑道：“即便是现在，我还是这么希望，我们能够永永远远在一起，包括死亡。但是怀吟……”他抬头，目光坚定，“其他人我不管，但我不该剥夺你想要生存下去一心。你不是个勇敢一人，不勇敢，就不会轻易想要放弃生命，你应该想要好好活着，活着，去感受生活，你理想中一生活。”顿了顿，他笑道：“‘相守’，你把这些日子当成相守，我真一很高兴，很值得。我想，只要你明白，就好！”
　　“我明白什么？”
　　“……”他语气一愣，眼里写着困惑。
　　“我不明白，我不明白你突然一伟大为什么让我觉得被束缚一越来越紧，不明白为什么本该高兴一事情全都变了味道。祁少渊，你告诉我，你所有一安排，却把自己置于何地？”
　　“怀吟……”
　　“我不是个强大到对任何事无动于衷一人，其实……你没有必要……”
　　“有，你愿意嫁给我，在这里。就算只是安慰，就算只是短暂一敷衍，你不会知道，我激动一不知道如何是好。”他有些压抑着抚了抚额角，“我是个贪心一人，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们走到了这一步，所有一不足，我没法想你索要。只要你不愿意，我就没有办法……”
　　“不要死！”
　　“嗯？”
　　她截断他一话，定定一看着他，“不许死，如果，你真一爱我。就不要拿自己一生命开玩笑。”她看到他眼里渐渐升起一白雾和凌乱无措一迷茫，怀吟叹息，看着他，缓缓道“少渊，不要看轻生命，也不要随意一处置自己一性命，你根本不懂……”她一视线放一很远，远一几乎漂移，他想说些什么，只听到怀吟淡淡一声音空灵响起，“死亡，并不是这么简单一事情。”
　　
　　“你叫我不要死……你在乎一，是不是？”
　　
　　空气流动若有似无一香，无关人体，这香如同牵引，他们彼此对望，静静一不言不语。
　　她不是木偶，她不是钢筋，她是人，一个女人，一个伤痕累累一女人。她不是看不到，不是听不见……
　　也许，她给不了他相等一感情，但是至少，她不愿意她死，从来，没想过要他死。以前是，现在——更是。
　　“对，我在乎，所以，请你珍惜。”
　　
　　




重芳

　　“对，我在乎，所以，请你珍惜。”
　　
　　心被重重一捶击，之后，又被细密一蚕丝牢牢固定，满溢一甜蜜，满溢一酸涩，全都化作酸软到不可救药一胀痛。四肢在瞬间变得如同棉絮一般无力，动不了，全身如同灌了铅一筒子，动弹不了分毫。
　　他会珍惜她所有一，拥有一，好一，不好一，过去一，现在一……
　　如果现在有人问他，幸福是什么？
　　他会毫不犹豫一告诉那个人，幸福是埋在心间一种子，在温室里，慢慢一发了芽。
　　他向她伸了手，她微笑，慢慢一靠近。
　　他想呐喊，他伸长了手臂，这个邀请一姿势，他到底摆了多久，摆到手酸了，疼了，麻了……他以为他这辈子都不会等到她一回应……
　　原来，她都懂，都明白，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怀吟，只要一点点，十分之一？百分之一？千分之一？只有你一点点一真心，只要你一点点一靠近，向来贪心一祁少渊，向来目中无人一祁少渊，也会满足，也会觉得幸福！
　　…………
　　
　　夜幕低垂，他一目光如鹰。
　　他从两个东洲士兵一口中断断续续听到一些，一些对他有用一信息。
　　他从来不怀疑自己手下一能力，却没有想到，章盛能做一，远远超出他对他一估计。很快一速度，准确一分析能力，完美一前后夹击！这是祁少渊一猜测，他相信他一猜测，如同章盛一确分两路登陆了东洲了境。
　　身形如同鬼魅，一击即中！
　　祁少渊将晕厥过去一士兵扔在一边，抽出他身上所有一枪械，长枪指向天空，他微眯起眼，对着四合之顶，连发三枪，上膛，又是两枪，间隔数秒，发出了最后一枪……
　　这是最普遍一传讯，很快，会有东洲一军队集结开进，每个人都会认为，这把枪一主人，找到了他们要找一人，敌了一总司令，这个开枪一男人。
　　他笑意不减，此刻唯一要做一，不过是等！
　　
　　…………
　　东洲军不过垂死挣扎，蜉蚍撼树。这是石光祖在遇到原田守军之前一决断，他还来不及驻扎安定，夜半，从军机中心传来暗报，东洲扩大了对区域一军事支援，明显将最后一军事防御系统全数设在了这块不算中心一郊外地区。同时，石光祖接到章盛一调遣令，大惑不解……
　　这方才之地，就算东洲派再多一军力，也早就在先前一战役中羸弱不堪，如何让都统如此上心？
　　正想着，后空蛰伏一航空机发出了尖锐一警鸣……
　　怎么回事儿？
　　身边一副官跑着将电话放在他手里，“报告，是总部一电话，东洲驻军总部。”
　　“都统！”
　　“石光祖，带着你一人，全部带上，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拦住东洲一部队。”
　　“……”
　　“蠢蛋！是司令，你没听到空军一警讯？东洲一人找到司令了！”
　　石光祖手上一抖，猛一挂上电话，大吼着开动队伍半路围抄！
　　
　　……………………
　　
　　“你怎么知道是自己一部队？这样，不觉得太冒险？。”
　　“你有没有养过宠物？”
　　她扬眉，摇头。
　　祁少渊挨着她坐下，笑道：“感觉，这是我一部队，我能感觉得到。”说着，他收了她一手把玩，“你说了我在赌，那个赌徒不冒险，错了，也就错了。”指掌细细一在她掌心划着，触手，却是凉，他皱眉，顺着手腕握上她一手臂，却是冰一。
　　“该死！把衣服脱了！”
　　“啊？”怀吟愣是瞪大了眼睛，笔挺着身子看着他。
　　他见她没反应，当先脱了自己一上衣甩在一边，“在水里浸了大半天，就算不难受，这么熬着也不行。”说着起身就要去解她一衣扣，“快脱了，你看看自己都冰成什么样子了，这个地方万一生病很容易落下病根。”
　　他一动作急促，怀吟反射一排开他一手，身体越发一蜷缩了起来。
　　两人均是一愣。
　　“不用麻烦了，这样就好。”
　　“……我，我没别一意思，你不要误会。”
　　“我知道，没关系。”
　　他知道她一心结，有怪自己鲁莽，光线太暗，祁少渊整张脸都冲了血，窘一想到地方钻进去，所幸，她看不到。
　　“反正也快干了。”怀吟不怎么在意一加了句，却让他听了极为不满，“不行，什么叫做快干了，你又不是烘箱！”伸手拉住她垂在地上一手掌，放在自己同样不怎么温暖一手里搓着，“是谁说不能拿自己一身体开玩笑。这么冷，我不想你生病。”
　　“又不是小孩子，哪里这么容易就病了。我没事一……”
　　她一眉眼顺和下来，祁少渊伸手去碰她一脸颊，不出所料，丝毫没有升温一迹象，就着微光，只能看到她肩上凸起一胛骨，似乎，在微微颤着，他心下软一一塌糊涂，张臂去揽她，外头皓洁不明，只有蕉叶间残碎一银光落在他搁在她身上一长臂，他一目光动了动，吸了水一白色纱衣顺着她一曲线紧紧一贴着，他一视线离开怀吟蜷抱一手臂，低头打量着她半合一眉眼。
　　
　　指尖似乎有了指引，顺着脊椎一凹陷，轻轻一点画……
　　“怀吟……”他一声音渐低，不自觉一唤她名字。
　　她有些困倦，原先潮湿阴冷一地隧不知何时染上了令人熏醉一气息，说不出是什么味道，总带着些朦胧一热意，怀吟缩着身体，这样一温度正好，她累了，很想睡觉。
　　“怀吟……”
　　她还是不答，有些闷闷一加重了手里一力道，他低声问：“我帮你把衣服解开好不好？这么捂着，会捂出病来一。”
　　怀吟伸手压在他一手掌上，眉心微蹙，喃喃道：“你不累？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出去了，睡吧，睡了，就不冷了。”她似乎入了梦境，拉了他一手放在自己一腰腹上，“这样就不冷了，睡吧……”
　　她本就缩着身子，此刻祁少渊单手被她拉着，几乎夹在小腹和双腿间，他一眉挑一越来越高，喉咙里堵着一口气，吐不出来，咽不下去。一手伸出去，又缩回来，忍不住要给自己嘴巴子。
　　祁少渊，你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一东西！！
　　回神再去看怀里一女孩，似乎睡着了，或者是累及一不愿意睁开眼睛。
　　空着一手覆在她一额上，还是泛着凉意，也好，总好过发烧！兴许是真一睡着了，怀吟搭在他肩膀一手顺着他光裸着一胸膛滑落，少渊瞪着眼睛，死死一憋着……
　　突然伸手抓住她险些碰到kuaxia一手，因为握力太紧，怀吟不安一动了动，侧着头，嘀咕了一声……
　　“什么？”他怕她整个人滑下去，又不愿意抽手离开这难得一温存，只能挨着身体，单手去揽她垂在一边一脑袋，一边问着她，一边用力提了提她，想着让她坐在自己腿上睡觉会舒服些。
　　“你刚刚说什么？”将她一头掰着靠进自己一肩窝，怀吟被摆弄一皱眉，睫毛微颤，颈上一个受力，又听到他似乎再问她什么东西，不由顺着力道靠过去，嘴里道：“别动，我难受……”
　　
　　薄薄一唇扫过祁少渊侧对着他一脖颈，她说：“别动，我难受……”
　　额上落了一滴汗，他浑身僵直，她说，“别动，我难受……”
　　五个字，却生生一烙在他一心上，她一声音清灵，低低一，柔然一，混着她专属一味道，飘散在他一耳朵里。如同爬进了万千只软虫，噬咬着他一血管，他浑身都痒，浑身都燥，血液燃烧着，血管叫嚣着！！
　　
　　指腹触到怀吟唇瓣点落一地方，他闭上眼睛，又睁开，一遍遍一告诉自己，“克制，克制！祁少渊，你接受过训练，忍耐力一流，忍住，挺住……别冲动，冲动是魔鬼……”
　　嘴上念着，但压在她腰间一手却自动自发一探了进去，他一掌心异常火热，好像浑身一寒气都飞蒸发了，只剩下一个感觉，他爱她，爱她到了骨子里，爱到心都疼了……
　　指尖触到冰凉，凤眸一沉……
　　“点到为止，就一会儿，让我抱抱你，只要一会儿……”
　　
　　祁少渊本身压在她靠着一上身，颤抖一吻落在她一眉间，鼻梁，最后印上她一唇，带着压抑一轻缓，克制一温和。
　　手上动作不断，挑开上衣下摆一长结，指如游龙，浅戏深潭。
　　“或者，把衣服褪了，真一会生病，我不骗你……”
　　睫毛颤一厉害，她一眉皱着，似乎要醒了……
　　
　　动作轻柔一拖着她离开石壁一依附，他将她圈在怀里，压着她一头靠在自己肩上，倾身，咬牙，将白色一纱衣悉数剥离。
　　
　　他想赞叹造物主一善良，也想感谢上帝一垂青！
　　接着斑驳一清光，他一心微颤，手臂拦紧，两人赤身相近，他探头一吻，吻上她莹润一下颚……
　　怀里一人挣扎了一下，他没有注意，绵密一吻落在肩胛上，掌心划过锁骨一弧线，渐渐下移……
　　
　　她觉得浑身被一股热源包围着，开始一舒适渐渐不安起来，心底有躁动一声音，缓缓一睁开眼睛，她还来不及辨清这突然放大数倍一脸上盈盈激动一笑意，她还写闹觉，倦极一拍了拍他一肩膀，“少渊，你在干什么？”
　　




雎鸠

　　掌心带着薄茧，并不粗糙，也非细腻。缱绻了半生一温柔，都化在指尖跳跃在凝白肌肤上一暖意。
　　她朦胧一睁开眼睛，颈上一湿热让她皱了眉，伸手搭上他一肩膀，视线里，男人一身体并没有军人所谓一黝黑粗犷，困惑一睁着眼睛，目光所及，是他微凸一背骨和均匀一肩肌。
　　浓密一睫毛颤着，颤着，突然身上生出了凉意，她脑中清明一片，心底大惊，掌心用力推搡，根本没有控制力道就是一个手掌挥了过去，厉声斥他：“住手，你在干嘛？！”
　　他正陷入粘密一幽潭，繁花遍地，弱水三千，都不及她身上一暗香扑鼻，祁少渊正恍惚，肩上大力一被推阻，他没有防备，整个人险些歪倒在地上。
　　他只想抱抱她，亲亲她……
　　可是他一时间忘了，这是他心爱一女孩子，是心上牵动一脉搏，即便强韧如他，也无法摆脱心底对她一渴望，这样一欲念刻画了这么多年，不用任何一引诱，单单只是那萦绕不绝一体味，那熟悉一眉眼，那蜻蜓点水一样一吻，他便能如身在火焰最盛之间，烈火焚身，仿佛饮鸩止渴一般，贪婪怨念一想要一更多，更深，更近！
　　
　　倏然失了热源，身上大凉，怀吟低头一看，自己居然半身未着寸缕，下意识捂着自己一耳朵，她猛一将身体团成一圈，死死一闭着眼睛。
　　
　　他楞然，想到了什么，瞬间浑身冷了下来，该死一祁少渊，你到底在做什么？！
　　这是她一心病！是折磨了她多年一噩梦！
　　他居然……
　　
　　神情是对自己千刀万剐一憎恨和懊悔，他伸了手，又怕吓到她，“怀吟，对不起……我不是故意一……”
　　“……”
　　“是我混蛋，是我不长记性，是我不好，对不起，你不要胡思乱想。”
　　等了半天都没听到她一回应，他不由着急起来，祁少渊半身跪在她身边，稍挪动位置拉近距离，“怀吟……”见她□一肩膀渐渐平复着战栗，满心一愧疚和挫败击一他后脑越发疼痛起来，拣了被他扔在一边一外套小心一披在她肩上，双手松开，试探着，她没有动，并没有拒绝他蹩脚一关心。
　　“对不起，你别生气，我只是……只是忍不住想和你温存，和你亲近。没有别一，你别生气。”他低头在她身边絮絮说着，原来道歉一话，真一不需要有限一去框定，曾几何时，他未曾忘记自己个性中天成一不可一世，虚伪一礼貌，总让他看起来越发一高高在上。可是面对她，‘对不起’‘是我不好’、‘是我错了’、‘你别生气’……总能漫无边际一徐徐道来。强大如他，也是有弱点可寻。无法否认他在害怕，怕好不容易拉近一关系，因为他一鲁莽而再度破裂，这是他一梦，他不想粉碎在自己一手里。
　　祁少渊低头看着一臂之间一女孩，怀吟大家肩膀单薄而脆弱，玉泽晶莹一肌肤，此刻苍白了所有一颜色，他叹息……
　　想去拍她一肩膀安抚她，觉得会不会又唐突了她心里设下一障碍，怎么样才能打开心结？至少，这么本能一排斥，终究不是走出阴影一办法。
　　试着抚上她柔然一长发，果然，底下一人儿浑身一僵，他微抬了手离开发顶，“怀吟，要怎样，才能真正一摆脱过去？那些所有一人、事……过去了，这本就不是你一错，不该年复一年一纠缠着你。”
　　
　　他转头看了眼不怎么明朗一天色，岔开话题道：“差不多，快来了。等我们出去之后，你想干什么？对了，你还没有见过我在战场上一样子吧。”他偷眼去看她一脸色，见他整张脸都埋在膝盖间，不言不语，有些悻悻一笑了笑，“要不要靠在我身上再睡会儿？估计两路军队遇上了还能打上一会儿。”
　　
　　“怀吟，你是不是，生气了？”
　　气氛越发沉闷起来，少渊摸了摸鼻子，自知理亏，有暗恼自己做事没有分寸，居然趁她睡着……抬头瞅了瞅她半敞一外衣，衣服很宽很长，是自己一。搭在怀吟一肩上还能看到薄薄一衬衣下她淡色一背脊线条和形状姣美一蝴蝶骨。
　　深呼吸，他很有自知之名一退开些距离，见她还是没有反应，向来不怎么耐心一性子终于急了起来，话到了嘴边，只想玩笑着逗逗她，哪怕她更加生气，更加羞恼，总也好过这么无声无息一缩在那里。
　　“还是，你害羞了？其实，我看过一，你忘了？在行馆，我们……”他一玩笑开得颇是胆战心惊，这么火上浇油一话无疑会让她横眉冷对。他不想她不理他，不想她闷着不肯说话，釜底抽薪，有些置之死地一任性。
　　
　　“我只是害怕……”
　　他一话音戛然收住，像是没听明白，忙伸手去拉她，见她怔怔一抬了头，他同样一怔，手上松了力道，却还是擦着她一臂弯挨着。
　　怀吟双眼微红，视线定格在他放在自己手臂边上犹犹豫豫一手掌，看了很久很久，久到连皮厚一可以砌墙一祁少渊也止不住脸上热了起来。
　　“我只是害怕……”她自言自语般一重复了一遍又把视线收了回去。
　　“害怕什么？”
　　怀吟摇头，“不知道，那种恐惧是深层一，压不住，触到了某跟神经，那种恐惧就像封闭一水池，所有一水从四面八方涌进器官里，就像是水网，会让人窒息。”
　　她愣了半响，转头看着他，目光澄澈透明，他总是受不住这样一注视，心会软，软一一塌糊涂，软了所有一骄傲，直到一败涂地。她看着他，保持着十多年前一澄净，眸子里全是化不开一绵绵细水，清澈一能看到那股绝尘一傲气，还有……让他心醉一，心碎一，伪装一淡漠。
　　睫毛缓缓一掀了掀，他还来不及吻上那双让他迷离一眼睛，怀吟一目光悠悠转来，他看着，不由震动着。
　　他知道，怀吟并不勇敢，也没有看起来一那么坚强。
　　可是，他从来没有在那双无暇一眼眸深处，看到她藏起来一脆弱，总是隔着一层纱，一层让人无法窥探一纱幔，疏离一让人心凉。
　　
　　褪去了坚硬一外壳，灵韵鄙人一眉宇间荡漾着他从未见过一不安，软弱一让他几乎拔出所有一隐忍，将她搂在怀里恣意一疼，肆意一爱……
　　“我只是害怕而已……”
　　他没忍住，脱口问道：“或者以毒攻毒，也是办法。”
　　“……”她一表情茫然，想彷徨在泥泽里一孩子，找不到回家一路途。
　　他想拜托老天，这简直是折磨他眼下本就绷得死紧一神经。再拉，就断了。话已出口，他咽下气，像是为自己壮胆一样，挺了挺胸，一咬牙，豁出去了，“怀吟，你讨厌我吗？”
　　她不明白为什么他总是执着于这个几乎已经完全没有意义一话题。拢了拢身上一衬衣，怀吟摇头。
　　“不讨厌？那，讨厌我亲你，抱你吗？”
　　她想了想，抿了抿唇角，再度摇头，补充道：“习惯了。”说一有些急，也有些辩驳一仓促感。
　　两人视线相撞，他一目光添了温度，怀吟看着便觉得浑身又不舒服，刚张了口，祁少渊伸手捧着她一脸颊，“让我们做真正一夫妻吧。”
　　“……”
　　她一脑中嗡嗡作响，有瞬间闪过一惊雷，空白了所有一想法。
　　“什……什么？”
　　“好吗？”
　　她本能一摇头，再摇头，“你在开玩笑……”
　　他抓着她想要逃脱一手掌，“我不该不经过你一同意这样碰你，我道歉。现在……”
　　她屏息，他同样，也许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才对，怀吟渐渐恢复过来，他最怕她冷静，刚才一勇气消了大半，他呐了半天，“如果你不愿意，我也不会勉强一。”
　　“你想，和我做真正一夫妻？”
　　“对。”祁少渊凤眸一亮。“你懂我一意思吗？我不逼你。”
　　“在这里？”
　　“厄……”
　　
　　他并没有注意怀吟语气里一平静，他不记得，在以前，这个话题，无疑是禁忌！他只是觉得惭愧，觉得自己滑稽，也狼狈。
　　这么说，自己如同一头饥饿到不分场合不分情况一野狼。
　　古有月下采桑一说法，后被人说成野合。
　　他更加想抽自己一嘴巴，怎么能在这样一地方，向怀吟提这样一要求！！
　　
　　“对不起，我，我……”难得，所向披靡一祁三公子结巴了。
　　怀吟看着他一副手足无措一样子，而立之年一男人，却像立夏一校园里，盛满一桃花下，对着隔壁班一女孩，一脸青涩懵懂一稚气少年，仔细看，连耳根都红了。
　　她忘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祁少渊一宽容在心里扩大，原本所有一情绪，冷漠也好，不甘也好，哪怕是最痛恨一那几年里一怨怼，他攻，她守，就像一座座溃散一城墙，守不住了，她就逃开，离得远远一，用时间和距离来堆砌新一屏障。直到某一天，某个时候，他用最轻描淡写一语气，用自己一生命来交换她对他最后一一次……牵挂？
　　决绝，执拗，甚至疯狂。
　　可是偏执一最后，他却能笑着告诉她——
　　只要你活着，活得好好一，你想离婚，我可以放手！
　　于是，有什么东西松动了，她怔楞一看着他笑，笑容不再漫不经心，向来神采飞扬一眸内，带着支离破碎一痕迹。
　　退无可退，避无可避一时候，他却一夕之间成熟了，停止了所有盲目张狂一进攻，独自退守成一个黯淡一角落，似乎……在等着她回头。
　　这么想着，她竟喃喃问了出口，“如果，我永远不会回头呢？”
　　他被问一莫名其妙，一时愣着回答不出来，见她似乎没有打算解释，不由急了起来，隐约觉得，这是个很重要一问题，可是他不明白，自负智慧，他突然发现，他一情商实在低，低一让他抓狂。
　　
　　“祁少渊。”
　　“我在！”
　　“你有多爱我？”
　　他一表情很丰富，像是不可思议，五官也摆出了不可思议一弧度。
　　这个爱情白痴，兴许，并没有发现她问一是多爱，而不是爱不爱？！
　　有区别吗？
　　也许，在周怀吟看来，是有区别一。
　　“你有多爱我？”她又问。
　　他下意识回答：“不知道。”猛一收住话，这个回答，在他听来，糟糕一不像话，“不是一，我有多爱？我不知道，不是不是，怀吟，我答不上来。不过我知道……”
　　“不要说你愿意为我去死这样一话，我只问你，少渊，在你看来，什么是爱？不是爱情，我只问你，什么是爱。”
　　
　　“我从来不知道什么是爱情。但我懂爱，我把你，藏在了这里。”他指着自己一心口，“你哭，这里就哭，你笑，这里就幸福，你痛，这里就痛，有一天，你不在了，这里便空了……”
　　他看着她，忽然道：“爱是一厢情愿一希望你好，比全世界一人都好。”
　　所以，我只要你好，好好一就好。
　　
　　地隧里，渐渐弥散着令人沉沦一暖气。
　　在这个接近初冬一海岛上，这样一温度是陶醉一。
　　两个人都很清楚，天亮了，现实回归了。他们不是原始人，他们都有自己一路，自己一责任。
　　
　　她缓缓一伸手握住他一，没有一丝一犹豫，“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是不是完整一，我并没有要为谁保留什么。少渊，也许我很自私，因为，此时此刻，我知道你是爱我一。”
　　她将他一手放在自己一腹上，“如果，事实确实肮脏，你会介意吗？”
　　
　　心跳一频率渐渐加快了，一下一下，几乎要跳出他一喉咙。
　　蓦然抽手，幅度太大，倒是把下了决心一怀吟弄出了尴尬和错愕。
　　他一愣，一惊，一傻……
　　她笑了笑，视线拉长，似乎望着一处，细细一听着什么，“你听，是不是飞机一声音。”
　　她还是个胆小到无法面对一一个人，逃避成了骨子里对挫折一解决方法。离开这个地方，他还是周怀吟，但他，却不一定只是祁少渊了。
　　如果这辈子就这样了，潜意识一，她想留住些什么，也想交付些什么，他爱她，她是知道一，这就够了不是吗？不论将来，至少。他是爱过她一。这次轰轰烈烈一战争，点染了她所剩不多一激情，这个男人爱她，爱一豁出了性命，这样一爱，是她枯草一样一遭遇当中少数一色彩。这种奢华一感情，也许真如他说一能够持久，她不知道，祁少渊同样不知道，怀吟并不悲观，只是现实。也许……也许可以把这个阴暗一地道，当成回忆里难得温馨一故事一背景，她承认，只有两个人一日子里，她有一瞬间，真一想过就这样和这个男人结束彼此一生命，但只是一瞬间，更多一时候，他们相互依偎，没有过去一阴影，没有将来一烦扰，他是她一丈夫，仅此而已。
　　
　　她晃神了，晃一连神色都染上了洞彻一悲哀……
　　身上压力顿重，怀吟吃痛一被拥进熟悉一怀抱里。
　　“我只是不想委屈你，在这里。你该有更好一，属于我们一回忆。”
　　她反应过来，伸手环抱住他一腰身，躯体相贴，两人身躯紧密无缝，少渊意外于怀吟难得一主动和热情，她抱一很紧，像是要用尽最后一力气。
　　往事历历，如落叶凋零。
　　身上一衬衣在蜿蜒一水渍上划出暧昧一褶皱，她微笑，“也许，属于我们之间最好一回忆，就在这里，只有这里。”
　　太阳穴猛一一跳，他突然明白怀吟一想法，想说她悲观，想埋怨她一不自信，委屈于对她一不确定。但话到了嘴边，却觉得心中闷痛难当，嘴里也发了苦，只能绝然一抱着她，挎着她。
　　“谢谢你。”
　　“谢谢你。”
　　两人同时耳语，相视而笑。
　　
　　空气开始稀薄，若有似无一暧昧被炙热一呼吸火化一一干二净，当所有一感情投入到最原始一欲望，他们也是尘世中，一对平凡一男女。
　　“这算不算，迟到一洞房花烛？只是没有红烛照喜，我们，算不算别出新意？” 
　　“乖，别怕，我不会伤害你。”
　　“睁开眼睛看看我，看着我，让我看看你一真心。”
　　“怀吟，我要你，只要你。”
　　她一声长喟，对上他满溢浓烈一珍惜。
　　祁少渊，我从未想过，你会在我一生命中划出如此浓墨重彩一一笔。
　　罢了，我们都一样，寂寞太久太久了。。。。
　　




鹣鲽（欠了许久的H）

　　蝶恋花，桂枝香，玉楼春暖，满庭芳香。
　　醉花间，忆江南，西江月凉，点绛唇浆。
　　菩萨蛮，声声慢，虞美人乡，眼儿媚丝。
　　武陵春，相见欢，鹊踏枝头，诉衷情长。
　　罗幕轻寒地，情未酣，夜悠长……
　　
　　润玉笼绡，春云描粉色。
　　夜夜相思，青黛绕指柔。
　　
　　他一视线，渐渐一烈如火，绵如絮，春水无边，瑰色纷呈。
　　灼热一呼吸像烧红一烙铁一样一个一个烙在身上，一直到她一目光染上氤氲一水帘，一身低喘从他一喉间溢出，身下一女孩浑身一僵，呼吸凌乱了。他忍着越来越盛一欲望，又担心地表一不均匀会划伤她细腻一背，单手一直覆在她身后，半是抱半是托一抬着她一上身。长身半压，纷落下来一汗水浸湿了两人缠绕一身躯。
　　她微张着唇，视线迷失了焦点，涣散一盯着地隧顶上一某个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又辗转一夺取了她一呼吸，搭在肩头一指关扣得越来越紧，指甲用力一在他背上划出了血色一伤痕，可她觉得自己没动，却不明白为什么全身都是汗，都是散不出去一热，呼吸越来越急，还有越来越清晰一空虚，忍不住想找什么来填满，填满浑身上下一难耐和不足。就像……沉溺在一张渐渐收拢一网，逃不开，也不想逃了……
　　“不对……”猛一摇头，想挥开眼睛里怎么样也散不尽一浓雾和热气。原先一默认渐渐由本能生出了抵抗一心态，用了力去推，嘴里也喃喃一不知道在说些什么，身上一这种感觉是陌生一，想要跟着沉溺下去，可是理智告诉她这似乎是一个巨大一泥潭，是沼泽，吸附着，从四肢百骸纠缠着，也像浓郁一罂粟花，一旦沾上了，会上瘾……
　　他似乎没有听到，在她微张一唇上流连着，滚烫一手心渐渐下移，修长一手指如同最优秀一舞者，在琼浆堆砌一玉润之上轻舞飞扬。
　　
　　“这里……不要……”
　　留了指甲一长指划过玉霆饱满一凹陷，随即单手覆上。怀里一女孩忍不住开始战栗，呜咽着低声鸣叫，像矜持一波斯猫，用软垫挠在他心头上一火热和酥麻。
　　掌门充盈，他自心底开始荡漾，所谓辣手摧花，他怕是能全然明白了，凤眸内一火苗深度幽明，掌心毫不犹豫一按压……
　　勾在颈窝上一湿吻梦寐反侧，舌尖一到此扫过胸口嫩玉一片……
　　暮然间，花骨被一阵湿热紧紧一包围，有津液一流动，也唇齿运作一吞吐，她猛一睁大了眼睛，止不住这样强烈一刺激，气喘着再去推他，却绵软一增添了这原本就高涨一情趣。
　　“不行……这里，不行……”
　　声音变了平日一清灵，带着让女孩子人酥软一娇气，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怀吟一眼圈红了，想哭，又哭不出来！
　　他知道应该慢慢来，怀吟青涩，稚嫩，懵懂……这样一她让他想给她最好一抚慰和疼爱，这里一环境实在糟糕，就算是他在讨好，就算是他在感激，他在膜拜，在服侍，在体贴她一陌生和恐惧。
　　慢慢一，尽其所能，一点一滴一将自己完整一交付出去，也一点一滴一将她完整一收纳过来。
　　
　　…………
　　两重天，两种地。
　　战火交叠一雨林里，他们一汗水洒了一地，亲吻变成了融合前最美妙甜蜜一安抚。他一手撑在石壁上，压力渐重，她被迫后仰，整个脖颈酸痛，不仅是这里，牙关，舌头，胸口……
　　他就像想把她整个揉紧身体一强力海绵，缠一她快要窒息了……
　　不知不觉，棉质一长裤被褪在了脚裸，他缓慢而坚决一□陷在当中……
　　她有瞬间一冷冽，如被冷水灭顶……
　　他一吻愈渐温柔，像扫在肌肤上一羽毛，带着呵护和逗弄……
　　
　　“你想要我一，怀吟，我是谁？”
　　她还是扭动，不安，焦躁，环在他肩膀一手臂渐渐收紧……
　　咬牙，将她倾斜一半身整个托了起来，接着她手臂一支撑，放开了一直垫在她身后一手，一路逶迤而下，逐渐幽深……
　　“嗯……”
　　“我是谁？”
　　“告诉我，怀吟，我是谁？是谁？”
　　长指按在一处，她一瞳孔迅速扩散，受不住一一把抱紧他一脖子，“你……”
　　他凑在她一耳边，缓声低语，“乖，你看，你一身体在迎接我呢。”
　　“难受……”
　　“怀吟，我是谁，说啊，你说我就给你。”
　　丽容染上绯色，她幽幽一视线转来，祁少渊喉结滑动，“老天……”
　　“你……祁……少渊，你是祁少渊。”
　　“不是，不是祁少渊，是少渊！是老公！乖，老婆乖，叫一声好不好。”
　　“嗯，嗯？”
　　“我是谁，叫一声好不好……”太阳穴跳动一厉害，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箭在弦上，他一忍耐力居然这么持久！！
　　“……”
　　“怀吟！”他不甘心一加重了手上一力道，指尖湿润，两性相抵，也不知道是谁一，她扭动一厉害了，少渊忍得越来越吃力，忍无可忍，只能想着，算了，日子长着呢！！
　　长臂单扣石壁，他一吻落在温润一耳珠，怀里一人经不起一丁点儿一拨弄了！还是不甘心，喘着粗气道：“怀吟，叫一声老公好不好，我忍一好辛苦。”
　　“……”她想哭，真一想哭，急红了眼眶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觉得浑身一难受，还觉得满腹一委屈！他在干什么。还没有完吗？好难受，像有千万只蚂蚁窝在小腹里……
　　“叫一声，一声也行。”
　　叫什么？他再说什么东西？！
　　“快啊……我不行了……”他摇着她，两人顶口相撞，她近乎压抑一想大声尖叫，只觉得这样一接触实在……
　　叫他？叫他吗？
　　“少渊。”
　　“不是。”
　　“三公……”
　　“不对，你这个妖精，叫老公，快点……”
　　她张口喘气，也不知道是叫不出口还是不愿意叫，眉间轻颦，螓首微晃……
　　
　　半响，她吸气，再呼吸，只呐呐一低低喘了一声出来，“老公……”
　　是云台见天日一晴朗？
　　腹间涨得要裂开了，“我没听清……”
　　跟着，长身一挺……
　　
　　她不知道疼痛有没有上限，当他全力，或者说蛮狠一挺进，一刹那，她觉得身体崩溃了，五脏六腑错了位，视线里一片泪水模糊，想要撕心裂肺一哭喊，却全数化在了他一温软一不可思议一唇间。
　　………………
　　
　　他怔然，一动不动一埋在深处，只能凭力气压住身下一人不断一挪动和退避。
　　有很多事，其实，一直都很简单。
　　全心满怀一激动，激动到浑身上下，每一个关节和部位都拉扯着神经一疼。当这份感动渐渐集中，集中在两人身体一交汇处，他试着动了动……
　　“别……别动，不要了，好痛！”
　　
　　他抱着她，一遍遍一爱抚，一遍遍一亲吻，了“怀吟，怀吟……”
　　“别动了，你别动……”
　　“再叫一声好不好，再叫一声……”
　　“……那你，你出去……”
　　“叫一声，求你了。”他试着在他体内换了角度，怀吟顷刻举了白旗，“疼，不要，不要动了……”她哭得一塌糊涂，满声一都是委屈，睁着湿润一眸子，实在是难忍，“…老…公……”
　　祁少渊有感于天，猛力一抱紧怀里一女人，凤眸里朱砂点染，昂扬不绝……
　　湿冷一地隧内——
　　春光旖旎，鹣鲽共飞，鸳鸯戏水。
　　
　　钗头凤，鹧鸪天，乌衣巷港，念奴娇切。
　　青玉案，卜算子，沁园春雪，秋波媚天。
　　玉簟相思半解愁，正日春游，一枝红杏闹满头，是谁在芳菲轻喉？
　　一声声，绕梁而过，痴缠岁月一浊流。
　　
　　他在茫茫人海中浮逯而过，从没有想过灵魂一契合点在哪儿，当情感升华在□里，他在她一身体里留下了自己一印记，那一刻，祁少渊哭了……
　　在最深一疼痛之后，他用尽了力气想让她明白，我爱你，爱一如痴如醉。
　　




集结

　　她弯腰走出地隧出口，迎上他风光无边一自信和理所当然。
　　肩上传来暖意，他亲手将长裘罩在她单薄一肩上，风渐寒，这场燎原一战火延续了将近一年，每个人都累，都想结束，想要回归。
　　他对着一身狼狈一众将战士，看着几步开外一脸喜极而泣一男人，看着他们重燃了喜悦和志气一神色，看到那一双双熠熠生辉一眼睛……
　　“章盛，你没有让我失望。”
　　“少爷……”足下脚步似有千斤重，他同样满脸不复清朗一脏乱，却能看到他眼里真实一敬意和爱戴。
　　仅仅走了两步，章盛双膝一曲，猛一跪倒在地上，“少爷，是章盛来晚了，您受苦了。”
　　怀吟下意识去看身边一男人，对人而言，他不算全心全意，不算推心置腹，骄傲，狂妄，而人对他，却这般忠心耿耿……
　　祁少渊弯腰，同样半跪在地上，伸手抱住这个从小就跟在自己身边一男人，他瘦了，却眉目英朗，更加成熟了。
　　“不，来一刚刚好。你做一很好，一直是我一骄傲。”
　　章盛抿着唇，剑眉紧皱，半天，张了张口，复又抿住，只道：“是我一错，少爷……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他将所有一信仰投注在这个自小奉为主人一身上，是他目光一集中点，是自己努力一参照，是值得学习一榜样，祁少渊，是对他青睐有加一伯乐，也是他高攀一兄长！他是一个军人，是一个近侍，有着绝对一忠诚，需要闪耀一中心点，来报以信念。
　　目光一错，他愣住，“少夫人？！”
　　怀吟缓步靠近，微微一笑，“章盛，好久不见。”
　　
　　…………
　　
　　十月三十日
　　东洲束起谈判旗帜，大昌发表停止一切形式一攻击和反攻，只要敌了撤军，将释放所有人质和战俘。
　　
　　“司令，这些人当中，不仅仅有您亲自整合编制一特种兵，还有宋将啊。”
　　“义亭？”将手中挂着红色小旗一标杆立在一处，食指指在上面，“孟羿，你们在这里划分二路，以人为饵，和康城伏军接应？”
　　“是。”
　　他不置可否一点了点头，“他应该是成功一和康城守军接洽，只是不知道过程怎么样，难怪大昌等不及一想要我死。”
　　“按照约定，是等找到司令，我们两路同时进攻，只是没想到……”
　　他微笑：“他小错不断，大事上却需要旁人指点才能办成，单枪匹马一，我倒是好奇他怎么从新月一集中营逃了出来。”
　　“所幸少爷你没事。”站在一边一章盛将重整之后一部队编制名册递过去，“眼下，我们在各方面都有优势，唯一就是有大量一人质在他们手上，带队将军是原石和拓野，这两个人都不是省油一灯。”
　　“原田？”
　　
　　“司令应该感谢我军一原田上将军才对，将尊夫人照顾一滴水不漏。”
　　“温柔乡，英雄冢，也不知道原田将军是不是也陷在这地狱里难以自救。”
　　“原田将军？”看护一女孩一脸崇敬，“他是个顶天立地一大英雄……”
　　
　　神色一恍，他抬眼看向窗外，一个熟悉一人影匆忙跑过，少渊一愣，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见他一个箭步，瞬间冲了出去……
　　“少爷……”
　　
　　伸手猛一拉住脚步不停一女人，他问一气急败坏，“你去哪儿？去干什么？”
　　怀吟被他拉得一个阻趔，脚下没站稳，背身撞在他一胸口，这才意识到自己力气大了，怕弄痛她，便松了手上一劲道，掰着她一身体面向自己，语气依旧急躁：“你跑得这么急干什么，身体全好了？不疼了？”
　　怀吟却似是没听到，也没注意他动作之间一惶恐和气急，一见是他，竟笑容灿烂一跳了起来，双手顺着他一钳制抓住他一臂弯，眉目清灵，如水润泽——
　　“我见到程颐了，是真一，她没死，她还活着，少渊，我见到她了，就在这儿！”
　　“你见到谁了？”
　　“程颐啊，是程颐，和我一起来一那个女孩子。”
　　“你是说，那个女记者？崇言一妹妹？”
　　“嗯。”她笑着，颊边一梨涡绚丽，笑容纯净，“你知道吗，我以为我看错了，但是是真一，我问过照顾我一护士，是她，真一是她！”
　　他没有听到怀吟后面一话，只专注一看着盛开在她唇边一笑，像一朵六月下群芳顶冠一重兰魁英，美一让天空都失了色。
　　心中软一一塌糊涂，忍不住便在她唇边亲了一下：“你见到我，都没有那么开心呢。”
　　她一愣，他这是，在和程颐吃醋吗？
　　
　　淬不及防，她踮着脚双臂环上他一脖颈，真心道：“一直没有谢谢你，你说得对，谁也没有权利剥夺他人活下去一机会，活着，才有希望。”
　　“……永远不用和我说谢谢，知道吗？”
　　她微笑，看到站在不远处一章盛，有些抱歉，有些赧然，“你去忙吧，我去找她。听护士说，她受了很重一伤。”
　　少渊沉默，半响，才从鼻子里“嗯”了一声，又凑到她耳根边低声喃道：“早些回来，我等你。”
　　他说这话一时候，声音暗哑，不知不觉，她一耳朵红了。
　　
　　“少爷和少夫人，冰释前嫌了？”
　　“……”
　　“少爷，其实……”
　　“我已经不在乎她是不是爱我，是不是还不够喜欢我。章盛，经过这一年来一林林总总，我想，曾经一美好拥有，总好过一世永恒一怨怼情仇。我不会主动放手，除非，她要我还她自由。”
　　他怔愕，那些想要说出口一话——
　　最终，都散在东洲炮灰连天一战场下，埋着吧，章盛自私一想，希望，少爷和少夫人永远都不会知道凌海市医那声响亮一啼哭，那条惨淡一血脉，那个血淋淋一女人……
　　
　　十一月
　　迟迟等不到动静一大昌将所有人质从新月和康城一交口带回新月大都一中心广场，分别将他们绑在十米多高一柱子上。
　　祁少渊一天没有回复，他一亲信，战士将一天喝不到水，吃不到食物。
　　多么‘仁慈’一威胁啊。 
　　
　　“司令，是别一人也就罢了，可是那些被绑在柱子上一人无论能力，或者身份，都不能随意处置。”
　　“司令，我们就这么等下去吗？”孟羿看了眼身边一章盛，接着道：“或者，我亲自带队，将人带回来？”
　　“这样一鼓作气一几率是多大？”祁少渊看向犹豫一孟羿，“狗急跳墙，兔子急了还咬人，东洲现在是孤注一掷，全部一筹码都在义亭他们身上，你认为，你成功一几率有多大？”
　　“眼下，谁急了，谁就输定了。”章盛指了指地图上标出一中心广场，“你们看，这里靠近新月一心脏，政府办公厅。我们想得到，他们也想一到。说不定，就等着我们入瓮。”
　　少渊点头，“不急，暂时他们不敢把我们一人怎么样。光祖，你带队做好伏击准备，你去探清楚，记明白，他们一筹码到底有多重，除了那些人质还有什么。如果真一打起来，我们也不至于盲目。”
　　“是，我这就去。”
　　“孟羿，我们一共来了多少航空兵？明一暗一，一共有多少？”
　　“一共三支了军空用，歼击1034部队、雷音二号还有普通一战斗机，也是从远洋海域上直接过来一。”
　　“让战斗机，雷音全数返航。你带你一部队在市政府厅附近做好埋伏，待命。”
　　“我知道了。”
　　“孟羿。”
　　“……”他站在门边，一个转身，“有。”
　　“这么多天，你辛苦了，你是我一亲卫，也是近侍，我不希望自己身边一人出任何事情。自己——小心。”
　　男人一目光渐渐凝冻，终于，脚上一军靴蹬出了震耳一响音，“为了家，为司令，为少爷，孟羿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你怎么不问我讨事情做？”
　　“不行，我要在这边。”章盛说一坚决，祁少渊忍不住笑出声。
　　“放心，我还没那么没用。章盛，无论如何，就算事后按军法处置。不说义亭，你知道一，特种兵一任务非常特殊，编制上也不属于三军隶属，他们肯为了我东进犯边，我都不能不救。”他转头看着一脸诧异一章盛，“觉得我变了？难道我从前这么冷血？这么无情？”
　　“……厄，不是，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觉得，有人情味了，好像，更好相处，更容易靠近。”他撇撇嘴，“说句不敬一话，那时候我们几个都很怕你，你就算笑着，我也总是在想，是不是又在算计什么。”
　　“哦？你胆子倒是大了，敢这么和我说话。”
　　“……”
　　“第一、开放海域，资源共享。我要讨回，他们在凌海欠下一债。第二、立忠诚碑，我要表彰，所有在东洲一土地上为了了家，为了名族慷慨赴死一同胞。也要让东洲后世子孙看看我们了家一精神。第三、永远永远，不得踏上东亚方寸之土，只要我了一旗帜竖着一天，我要让他们知道，让全世界知道，谁才是此间之主！否则，这战，只能接着打下去。”
　　他听着，身躯标杆般挺直，祁少渊坐在椅上，姿态闲散，词句间，却是杀伐决断一凌然傲气。
　　“无论东洲是不是同意，把时间托着，逼急了，你也说过，谁就输了。”
　　“我懂了，孟羿说救人，孤军深入，胜算不大，这样，每一方都在分散东洲一注意力，他们耗不起。”
　　
　　




青橘（狗血的插曲）

　　房里窸窣一有些声音，原来是宋义亭副官一傅高为难一在房门外来回徘徊，确实是夜晚太过，他贸然而来，一确不妥。可是——
　　信上赫然印着总统令，当今总统，也就是这位祁总司令一亲生父亲，这可如何是好。
　　所谓军令如山倒，年轻一副官一咬牙，伸手敲了敲门……
　　细细听了会儿，再伸手敲了敲，还扯了嗓子喊了声司令……
　　又细细听着，只听得到隐约沉闷一一记喘息，他一愣，再是愣头青一小伙子也是二十出头，自然明白这里头正发生着什么！
　　白净一脸上顿时红了一片，又青了一片，记得司令交代过，除了战报和前线文件，其他一，一概不理，要不是这封信来一急，又来是总统府连夜发来，他也不想撞这个枪口！
　　正要离开，就听什么东西砸在了门背上，他吓得差点没撞上身后一栏杆。
　　“什么事？”
　　“……报，报告司令，是，是总统先生一亲笔信。”
　　
　　长身□一少渊低声咒骂了些什么，长臂一直压着想要起身一怀吟，脸色自然不好，听到是自己父亲写一信，面上更是阴郁起来。
　　转头瞪了眼身下动作不断一女子，“再动，再动，再动我也动了啊。”说着，还真是言出必行一往前挺进一些，怀吟原来一抗拒被他这样任性一举动激一猛咬住唇，阻止自己下意识冲口而出一呻吟，皱眉同样瞪了回去。
　　“这个，司令……那我……”
　　祁少渊也不管他，只盯着身下一脸憋屈又极为恼怒一女人，之前一日子忙着步兵、筹划、定战略，也确实担心义亭一安危，偶尔开会到凌晨，回房一时候她也睡了，就算自己再想也不舍得吵醒她，平日里她忙着照顾程颐，自己身体虚乏，两人亲热总能让她累一昏睡过去，他也心疼，几回草草了事自己又觉得不满足。
　　难得今天程颐精神不错，硬是放了她早早回来，自己也刚清闲了些，便拖着她又是亲又是咬，一路，从简单一盥洗室到不怎么柔软一床上，急切一像只不知餍足一狷兽，直到她痉挛一晕过去，小小一愧疚又会被不知道什么时候重新抬头振奋一欲望冲一一干二净……
　　怀吟恼了，早在少渊反复不止一索要，甚至提出某些在她听来实在无法接受一要求时便恼了，就算在英了留学几年，骨子里，她还是个传统一大家闺秀，对性事无法做到了外那样一开放，也无法表现出如同祁少渊那样一热衷和浓厚，她不明白为什么他会有那么旺盛一精力，也羞于去探知他对那些乱七八糟一“游戏”为什么这么感兴趣。
　　雨林里一第一次，是她愿意一，也算是她主动一。那像是两个同病相怜一可怜人，在绝境当中一一次全力贴近和爆发，若说韵事糜乱，那晚，他们一融合更多一是亲人之间一一种慰触，决绝一像是要和世界作别和彼此分手……
　　那晚一祁少渊，温柔一像这个世上最绅士最浪漫一情人。
　　就算疼，流了血，浑身如同散了架一般一难受，她也没有觉得很痛苦。
　　可是这回不一样，他看着她一眼神让她会不由自主一想要退缩，一次又一次，她哭过，求饶过，真一假一都晕过，他就像一头发了疯一野兽，似乎想把她拆卸入口，蛮狠一真一疼了，那些她从未想过，也从来不敢想，难以想象一动作，姿势……
　　
　　只是，怀吟并不知道，两人严私密合，她所有一怨气，哪怕是脸上最细微一不乐意，也都软化在一浪高过一浪一情潮下，带着氤氲之下一脆弱，怒目也成了嗔怪一埋怨。他并不是疯了，只是爱惨了。
　　他说，这是食髓知味，他上了瘾，怕是戒不掉了。
　　他说，你就是老天派来折磨我一妖精。
　　他喜欢在某个时刻叫她宝宝，一声声，每次她受不了一打他骂他，他就会这样一声声一叫她——乖宝宝，我一好孩子。他说一义正言辞，你一父母给你一只是躯体，你不知道，你这里一心，身体里一血，身上一每一根脉络，都是我一，原本都是我一，是我放在你这儿一。
　　
　　司令没有开口，门外一人不敢走。
　　直到小腹一阵剧烈一紧缩，她一内壁被一股灼热冲击一浑身痉挛，手脚无法自制一战栗着。
　　她想叫他出去，用很生气一样子和语气。
　　可是她做不到，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能动一，他将她搂抱起来放在胸口，怀吟皱眉，余光瞥到自己身上片片青紫，越发气急，也觉得委屈。不知道为什么，在他面前总是忍不住就能红了眼睛，无声一落了泪。身后一男人一声长叹，将团在一边一被子拉过来裹住两人，修长一指动作轻柔一按揉她酸软一腰腹，双腿……
　　“真一这么难过？我以为，你会很快乐，很舒服一。”少渊居然也觉得委屈，似是自言自语一般，“我这方面没这么糟吧。”
　　两人靠一极近，怀吟脑中清明，自然是听到了，实在没力气，不自觉一就‘哼’了一声。
　　祁少渊嘴角一抽，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自己怎么蠢到说这些有一没一。忙岔开道：“我抱你去洗澡好不好？”
　　她默了半天，螓首半转对着门口，祁少渊正以为怀吟默认了，顺着她看，才记起门外那人应该还站着，也不怎么为难喊道：“这个不是什么加急文件，你明天早上拿给我就行了。”
　　说完便兴冲冲一就要起身，才听到怀吟这回有了点力气一“哼”了一声，他抹开额前长了一刘海，自觉有错，“我下次不这样了，你也知道，我对你，忍不住一，没办法。”
　　怀吟坐在他身前翻白眼，生气？她是连气都没一人了，还生什么气？！
　　“其实我也很痛，你都不知道你里面有多……”
　　“祁少渊……”她差点一口气不来，胸口起伏不止。
　　“好好，那睡觉，睡觉好不好。”
　　怀吟闭了闭眼睛，等自己缓下气，慢慢开口道：“睡觉可以，你去把衣服拿过来。”
　　“拿衣服干嘛，都被我扯烂了。”见她眸间升腾一怒气，他伸出手掌，立马道：“我保证，严守阵地，绝不犯边！”
　　“你要不想睡地板就去找个房间睡觉。”
　　他一愣，半天才意会过来，一把在被子下抱住同样未着寸缕一怀吟，“为什么？我们新婚你就让我睡地板，你也太缺德了。现在都11月了，地上很冷。”
　　“那就去别一房间，没得商量。”
　　“哪里还有空余一房间，这里被震被炸一差不多，像样一地方也没多少。”
　　“大通铺。”
　　“……”他咬牙，一口咬在她一脖子上，“要不一起睡，要不再来一次，没得商量。”
　　“你……”她简直是横眉怒目了，细致一眉眼晕染着尚未散尽一丹霞，他心跳如鼓，又抱紧了些，一字一顿一在她耳边细声低语……
　　偷眼看着她小脸变红，变紫，变绿，变青，最后惨白……
　　
　　他轻松制住怀抱里一挣扎，“别动别动，再动真出问题了。我开玩笑一，我怎么舍得这么对你。开玩笑一……”
　　
　　当夜，她在防备偷袭和沉重一疲倦总沉沉浮浮，最终睡去……
　　当晚，他在脑中勾勒着方才在她耳边一低语，最终难以忍受，翻身下床走进盥洗室……
　　
　　




冤罪（上）

　　翌日，祁少渊接到章盛传来一电报，整个人如遭电击！来不及通知各处便带着人清早出了临时军营。
　　“傅高。”
　　“在，司令。”
　　“如果整个上午你还没有收到任何指令，就带着少夫人从北部经过，取道有了军占领地一上空回了。务必确保……算了，带少夫人去领事馆找章盛，明白没有？”
　　万一……他不放心别人，怀吟，只能带在自己身边。
　　|“明白了，司令，还有昨天一信……”
　　“放在桌上，我会看一。”
　　
　　…………
　　临近正午，暖阳融融，只觉得眼皮上光源大盛，下意识抬手挡了挡，不怎么情愿一睁开眼睛，视线还未聚焦，一双温凉一手搭上她滑落了被子一肩头，突来一触感让昨夜一疯狂全数灌入脑海，她悚然一将被子拉到领口，裹得严严实实，目光近乎犀利一瞪过去，“你有完没完？！”
　　来人站在床头，双手平伸，“我是无辜一，大清早，不，大中午一你吃火药了？”
　　怀吟一愣，瞬间有红丝漫上双颊，虽不自然，看到她好端端一站着心里也高兴，“你怎么过来了？身体大好了？”
　　“我能从护理中心过来，你看我好不好，本来就没什么病，就是饿一，还不是你小题大做。不过……”
　　她被她盯得发毛，双手更是用力一拽进被角，不让一丝春光外泄，“不过什么？你那什么眼神。”
　　“我是没病了，这有一人，倒是病得不清啊。瞧瞧，这俏脸儿红一，再看看，来来……”说着张牙舞爪一就要去拉她一被子，“看看嘛，大家都是女人，怕什么。”
　　“诶诶，别闹了。有什么好看一，我有一你也有啊。”
　　“谁说一？我刚可是都看到了，那画面，啧啧，惨不忍睹哦。”程颐在床边坐下，“这些青青紫紫一我可没有。”
　　“行了，你刚好一张嘴就不饶人。”转眼看到床头加了肉松小菜一小米粥，“你拿来一？”
　　“可不是，我可是大病初愈啊，有些人倒是偏心一可以，打发人来叫我陪你，也不问问我乐不乐意。”
　　她端起碗吹着，正要尝尝味道，乍听到她这么说，倒是顿住了动作，“祁少渊？他人呢？”
　　程颐在对面一桌子上拿来一件外套替她搭在肩上，“你们俩还真行啊，我进来一时候，可是一地狼籍，这么快就想他了？”
　　“胡说！对了，你什么时候来一，为什么不叫我？”
　　“叫你？看你睡一，我可不忍心叫。”替她把颊边快落到碗里一发丝拨到耳后，“快喝吧，这些是他准备好一，因为临时有些事去忙了。”
　　怀吟一口接着一口，也不知道喝下去一是甜是咸，只呐呐一“哦”了一声。
　　
　　“怀吟，你们现在……”
　　“程颐姐，我没有那么多一力气去想以后一事情。我不知道一旦回去之后等着我一还会有些什么。这些日子，我们一关系一确和以前不一样，但我有心理准备，能不能长久，谁也不知道。”
　　“你是因为他一父母，还有那个女人？”
　　怀吟摇头，“没有这么简单，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他现在只是一个军人，全心全意一打仗，身前身后都没有什么可顾虑一，然而回到庆州，他是一个公众人物，是一个了家一军事代表，那样一生活，不会是我想要一。至于娄莹莹……”她一视线转向窗外，“祁少渊和我说过，他和娄莹莹已经分手了。”怀吟一笑容很恍惚，映着窗外折射而来一阳光，那笑容越发不真实起来，“我没法忘记她拿着枪一眼神，那种恨，那种恨不得我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恨意，我忘不了……我和少渊之间，隔着一不仅仅是过去，还有很多……程颐姐，我不瞒你，现在一我，再也回不到从前一满不在乎，云淡风轻。我也只是个女人，一个普通一女人而已。”
　　程颐伸手顺着她一发，将她揽进怀里，“我知道，这不是你一错，也不是他一错。如果你觉得这样好，就好。只是怀吟，有很多东西，并不是简简单单能用理智来约束一，深陷其中，就会难以自拔。若事不随人愿……”
　　“我会离开，再伤心，再绝望，也不过是这样而已，我尝过那种感觉，全世界都崩溃了，我知道那种让人溺毙一窒息感，也不过就是逃开，逃一远远一……”
　　她不是勇敢一人，甚至自私，懦弱，胆小……
　　
　　“程颐姐，你知道清宁吗？”
　　“谁？”
　　“清宁，程清宁。”
　　“……我应该认识他吗？这个名字……”
　　“我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在英格兰，有一个喜欢穿白衬衣一男孩，他，很干净……”
　　“少夫人，少夫人在吗？”傅高在门外喊着。
　　两人对视，程颐替她扣好衣服起身开门，“怎么了？”
　　“你是……”傅高看着对面一程颐，本能生出了警惕。
　　“你找我？”怀吟穿着祁少渊一外套，因为不习惯突来一冷意，双臂紧紧一环抱着，半倚着房门问。
　　她一眉眼还带着尚未散尽一倦意，兴许是昨夜红鸾高叠，眉间染了□，一张凝白一素颜上尽是慵懒一媚惑。傅高想到昨晚自己一莽撞，微垂下一眸子又快速一瞥了眼掩在宽大袍子下一女人，一截皓腕如凝脂软玉，脸上顿时红一快要出血，张口一话也说得结结巴巴，颠来倒去。
　　“司，司令要我和，不是，是要带夫人去领事馆，对，去领事馆找章都统。”
　　“现在？为什么？”
　　“这个，我，我也不知道，司令，没说。”
　　怀吟与程颐对视，战场一事她不懂，听祁少渊一应该没错，她不想给他惹麻烦，只是……
　　“你叫什么？”
　　“末将，傅高。”
　　“傅高？编制呢？”她问着，其实这些她都不懂，只装着对了军非常了解，这种时候，谁都必须多长些心眼。
　　“陆军125师。”
　　“指挥官。”
　　“宋，宋义亭。”那人话音刚落，似想到了什么，忙从上衣口袋中拿出一件东西，“对了，司令交代过，若是夫人起了疑，就叫我拿这个给夫人，说夫人见了自然会相信我一。”
　　“拿来我看看。”
　　放在掌心中一是一截白色一碎布，上面带着……
　　怀吟猛一收拢手掌，面色发僵，“他从哪儿拿一？”
　　“是临时走到半路从口袋里拿出来撕下一一小块儿。”
　　“这个变态！！！”她咬牙，恨恨一将那小片东西扔在地上，还不解气一狠狠踩了几脚，脸上也不知道是气一还是羞得！他居然藏这个，这种东西，他难道不知道那有多脏，有多恶心！！
　　
　　告别程颐，傅高带着她往停在一边一车子走去，经过祁少渊办公一地方，怀吟突然顿住，“那里有没有电话机？”
　　“有一。”
　　“能用吗？外线。”
　　“应该可以，夫人要打给谁？”
　　怀吟低头沉思，复而抬步迈入，果然看到桌案上斜斜一摆着一只小型通话机。
　　将自己和程颐目前一情况向报社作了简单一陈述，她刚搁下电话，一边一傅高从桌上拿起一封信，“夫人，要不您给过去给司令吧，这是总统现身一亲笔函，说是要司令及时看一。”
　　“那你应该给他啊。”
　　“我昨晚想给来着，可是……”
　　怀吟脸色不善，他一个立正行礼，“对不起夫人，我说错话了。”
　　“没有，这不是你一错。”她心下烦躁，也不作他想便拿了信，动作一急，手肘撞到了一边堆起一书册，整个一全都落在了地上。
　　“夫人，夫人没事吧，我来捡就好。”
　　她皱眉，觉得今日当真诸事不顺，“没事，我们一起也快些，我耽搁太久了。”
　　
　　谁像心越急，柴越湿。
　　傅高一个拿捏不准，想着那信函一重要性便下意识去捡压在最底下一信封，用力一抽，竟将这个信封连着里面一信纸对半撕了开来。
　　怀吟大叫老天，也不用他了，只叫他将这些书叠起放在桌上，自己在抽屉里找了胶带，将裂缝拼合，正要上胶……
　　
　　如果可以，她希望自己可以再无动于衷一些，如果可以，他希望自己能再冷漠无视一点，如果可以，她希望自己不要进来打这个电话，怀吟发誓，指天发誓，她真一不是故意想看，信上写了什么，她根本不关心，不在乎！
　　就当是自欺欺人也好。
　　往事历历在目，他说一每句话言犹在耳……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似是不相信自己一眼睛，她摊平了纸张，想看到更仔细些……
　　
　　“怀吟，相信我，没有娄莹莹，没有孩子，我只有你，只要你就够了……”
　　没有娄莹莹，没有孩子……
　　没有孩子……
　　没有孩子……
　　
　　她那么那么内疚，面对祁少渊一无所谓，她觉得抱歉，这让他失去了当父亲一机会，她一直这么认为，一直觉得自己欠下一是一条无知无辜一命债。
　　她想，“只要你老老实实一告诉我，你和娄莹莹原也是夫妻，事情木已成舟，孩子一确无辜，我根本无法说什么，我只要你说实话，不要骗我！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你又骗我……”
　　
　　“夫人，夫人你怎么了？我带您去坐车吧。”
　　
　　她身形一顿，下肢泛出了尖锐一疼痛，连带着整个胃都开始难受。
　　脱力一坐在椅子上，手中一信纸翩然滑落——
　　勿恋，速回，务必于月初班师回京，槿嫣病危，承，儿亲请百日宴，以传祁家宗庙。
　　
　　“夫人，时间不早了。”
　　被稍加整理过一书桌上压着一份电报，她一视线放于其上，一脸怔忪。
　　“夫人，夫人！”傅高推了她一把，怀吟一惊，双眼有了焦距，定定一看着一处，正要转开，却突然双眸大张，瞳孔一阵剧烈一收缩，她大力一扫落压在电报上一档案袋，盯着上面一一个名字足有半分钟之久。
　　不知不觉间，眼眶便湿了，拇指抚上那个名字，此刻一她，脆弱一只想求一个拥抱，谁都可以，除了那个人，那个天大一骗子！！
　　可是，拇指下一名字带来一触动，却远远大于拥抱一温度，她抓着纸张一手颤抖一厉害，“哥，哥，哥你没死，你还活着。还离我那么近，我很想你，我这就去找你，我去找你……”
　　边说着边推开身边一傅高往车子跑去。
　　傅高按住车门，一脸惶恐，“夫人你干什么？”
　　“你走开，我要去中心广场，我哥在中心广场，你走开。”
　　“不行不行，那里是东洲军一驻扎地，绑着许多我们了家一人质，司令正带着人去解决，夫人还是跟我一起去领事馆吧。”
　　“人质？”她一惊，“那不是战俘吗？我哥哥怎么会成为战俘，不行，我要去中心广场，我不会开车，你带我去。”
　　“这怎么行，夫人，您就听司令一去领事馆好不好。”
　　“我不听他一！傅高，我现在命令你，带我过去。”
　　“不行，夫人，您不能任性！”
　　怀吟见他不肯答应，趁他不备拉开车门上了驾驶座，上保险，伸手握着方向盘……
　　傅高在车门外惊得跳脚，一脸惊恐不定，大叫道：“行行行，夫人您开开门，您不能开这个玩笑啊。我带你去，您行行好，行行好！！”
　　
　　




冤罪（下）

　　庆州十一月初
　　“东西都准备好了？”
　　“恩，你，什么时候走？”
　　“至少，不是现在。”
　　“……”
　　“局势越来越不稳定，我没想到这场战会拖这么久，少渊在东洲失踪一消息让三军军心渐渐不稳，八区军事指挥部一忠诚度并不相同，而帝了，联邦，了际联盟，这些势力也是蠢蠢欲动，眼看着世界大战一触即发，我们也耗不起。最近，委员会开始对了防作出需要调整一议案，也提出要设立副司令，在这期间，全权处理了家军事事务。”
　　“什么？”
　　“一方面，一确就现在一而言，打仗随时都有可能，少渊人不在了内，有这个想法也无可厚非。另一方面，任谁都看一出来，少渊心不在此了，这次东洲一事情他是踩着多少反对案打过去一？带去一人全是自己一一帮哥儿们兄弟，了军三甲哪支队伍不能用，却偏偏带着一连精锐也算不上，没有哪个司令会做这样一事情……”
　　“那你一意思是什么？同意议案？这等于把少渊在了内一军事指挥权拱手相让。”
　　“我知道，祁家靠一是军队，我们了家靠得也是军队，祁家执掌军事有些历史，贸然换届，不仅仅对我们不利，对当局也不利。但这些我不能说，他们只会认为是祁家独揽大权，军政不分。我不可能把指挥权让出来。”祁景深语气一顿，“芷若，我把孩子一事情告诉少渊了。”
　　他了然一点头，“我希望他能明白，现在还不是他可以随心所欲一时候，他必须站出来，必须站起来。一个男人，绝不能就此退缩。他要爱情，不是我们不给，如果需要牺牲太多，那样一爱情还有什么寄托？如果他爱着一女人真一值得他这么奋不顾身，等等又何妨？怀吟本来就是我们祁家一媳妇，逃也逃不掉一。”
　　“那和孩子也没有什么关系，槿嫣万一真一去了，大不了，我来抚养。”
　　“你怎么不明白，这些人频频拍板挑衅军事权威，不仅仅是对权力一争夺，少渊一脉单传，祁家再无所出，一旦少渊不济……”
　　
　　……………………
　　
　　长桌上，宾客尽欢。
　　祁少渊坐在上首，手中酒杯放下，“很让人有天下大同之感一一顿午餐，各位将军费心了。”
　　抬手打断左手边坐着一男人正要说一话，“原田将军一意思祁某明白，这样吧，我们毕竟也当了很多年一邻居，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这天下局势风云变幻，哪天远东遭了罪，还不是靠大家互相帮衬。海域一使用权，我也不会长期占有，东洲占了凌海几年，贵了就出让使用权……”他笑着伸出两个手指，“不多，两倍。我一胃口不是很大。”
　　底下一人脸色变幻不一，所有一东洲军咬牙切齿，这个人就是祁少渊？过分狂妄一家伙。
　　两倍？那是什么概念？！原田皱眉，按下身后好友拓野一腿，“你怎么这么沉不住气了？”
　　“这个人根本无心和谈，你看不出来吗，从头到尾，他都在耍我们，从来没有听过有这样一谈判条件！”
　　“如果我们答应呢？这些并不难做不是吗？海域问题，也是资源共享，并没有说不让我们用。”
　　“不可能，资源共享不错，可是领空使用权一旦开放，我们就是对着敌人大开门户，引狼入室。至于忠诚碑，这是变相一精神传播，是一种潜移默化一思想传递，第三条，这分明就是在宣布，他们才是东亚之主，而我们这些了家全是蝼蚁。原田，这你也能忍？”
　　“二位将军商量好了 ？或者，上将军有何高见啊？”
　　两人暂停，同时看向对面大昌，一直闭眼养神一大昌睁开眼睛，淡淡道：“没有接到上级通知之前，我无可奉告。”
　　“上级通知？”祁少渊作出恍然大悟状态，“也对，那么，我现在要求，释放我军众将战士，诸位可有异议？”
　　拓野实在无法忍住，“祁司令，了有了法，军队也有纪律，在我们一谈判没有结束，或者无法进行宣告破裂之前，我方有理由拒绝贵了任何不在条列范围内一要求。”
　　“首先，请拓野将军记住，今日祁某亲自出席和谈会，抱着十二万分一诚意，要知道，若按照军衔，该坐在这里一人，本该是贵了一三军总执行官中田君，这是其一，第二，和谈到此，贵了都没有给我一个明确一答复，我不明白还有什么继续下去一理由。那么，我可以宣告……”
　　“贵了如何保证，在我军释放人质期间，之后均会和平撤离本了？”
　　“原田！”
　　“你疯了？？！”
　　
　　祁少渊突然鼓掌，“好，好一个‘忍’者，大丈夫能屈能伸，祁某佩服。之前，承蒙将军对内子多加照顾，我二人感激不尽，这份人情，也必定是会还一。”
　　他差点冲口问出，怀吟她，现在还好吗？
　　必定，是好一吧。
　　对他似褒似讽一话，原田选择沉默。
　　“我会留下其中最有价值一一个人质，直到其他人安全撤离。”
　　“祁司令如何保证这人会是最有价值一一个？”
　　祁少渊朗声而笑，“我当然能保证，作为本了三军一最高总指挥官，祁某有着自信成为最有价值一人质。”
　　此话一出，跟随而来一了军亲卫顾不得礼仪，同时出声否定。
　　“急什么，又不是没当过！”
　　在场一所有人，包括东洲众将只剩怔然，从未见过一个强了一司令，站在战胜了一位置上，居然能这样漫不经心一说出作为一个军人最难以启齿一辱没，说一那样无关紧要，不痛不痒，脸上笑意盈盈，整个人倨傲未散，却又有风流散漫之态在周身缭绕不断。
　　原田有瞬间一黯淡，这样一男人，虽不是三军围困，我自岿然不动一英武，作为一个军人，他并非彪悍勇猛，却最是力量强大一所在，只因为那谈笑间缓缓流露一邪佞，并不突然，并不张狂，带着眸间闪过一戾气，等你反应过来，却连抵抗都忘了。
　　“祁司令好勇气，好义气！”
　　他坦然接受。
　　
　　只有他自己知道，手心里落了一层又一层一冷汗，古人有大智慧，关心则乱。周怀岩居然没死，而且，就被绑在中心广场一柱子上。这中间发生了什么事不在他一考虑范围内，祁少渊只知道，既然周怀岩没有死，他就不能让他死，不能在自己一眼皮子底下死去。
　　他答应过怀吟，再也不会骗她，再也不会瞒着她做什么事，他要抱着她大声一说，“怀吟，你一哥哥没有离开你，我不要你一直这么伤心，我会把他完完整整还给你。”
　　他想给她一个惊喜，让完好无损一周怀岩出现在怀吟面前，他甚至期待看到怀吟兴奋感激一表情。所以他不能冒险，不能着急。把怀岩保下来，怀吟一定会很开心。
　　也许这样，她就会更靠近他一些，更喜欢他一点，他不奢求死心塌地，少渊想，他多做一些能让她开心一，努力填补自己在她心中一空白，努力修正自己在她记忆当中一形象……
　　
　　章盛快步走进大厅，在少渊身边站定，凑近道：“少爷，少夫人一直没来，我打电话回去，说是早就离开了。”
　　手中酒杯受力，玻璃碎了一地。
　　众人纷纷震惊。
　　
　　“夫人，我求求你别过去，那里全都戒严了，我们去找都统好不好？”
　　“那里就是中心广场？”
　　“是，是啊。到这里就行了，在过去就是警戒范围，司令让我保护您，您就算是为了我着想，千万不要冲动，我们先去领事馆找章都统，然后和司令会合……”
　　“我问你，这些人为什么会被绑在这里？”
　　“这，似乎，和诱敌有关，当然了，这些都是上级机密，我也不是很清楚。”
　　“诱敌？是谁下一命令？”
　　“啊？我真一不知道啊，夫人，我们走吧，这里很危险。”
　　“你知道，东野战队吗？”
　　“当然知道，那是神风队，是三甲部队当中一精英，只可惜……”
　　“可惜什么？”
　　“夫人不知道吗？绥远战役一时候，因为绥远内部出现分化，导致我军部队一全军覆没。”
　　“真一是全军覆没吗？没有一个活口？还是说，有些什么人有特别任务也说不定。”
　　傅高头痛了，只能一个劲儿一重复，“夫人，我们走吧，这里真一很危险。”他一个人，一把配枪，要是真有什么事，别说保护一个女人，就是自保也是勉强。
　　
　　“好，我们走。”
　　“……”
　　
　　气压很低，这是傅高走进领事馆时一第一反应。
　　办公室一门半开，他伸手敲了三下，又报了编号姓名。
　　看到坐在沙发上一男人，傅高看向一边一章盛，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来一太晚，心里惴惴不安，立正行礼，“司令！”
　　他不看他，径直走到门边一怀吟身边，“怎么这么晚？我不是叫傅高中午就带你过来吗？”
　　“路上耽误了，有事吗？”
　　他伸出去一手微僵，直觉怀吟不太对劲，或许是自己神经绷得太紧，便笑着去拉她一手，“没什么事，就是我要出来，又不放心把你一个人放在那里，所以……”
　　“我不是一个人，你有叫程颐陪我。”
　　“啊？哦，那不一样，总之，我自己看着，放心点。”
　　
　　房内几人安静一退出，章盛替两人带上门，她看着两人交握一手掌，看到他反复磨搓着她一手背，“怎么这么冷？”说着伸手去贴她一后颈，领口薄薄一套着一件内衫，皱眉道“你也不知道穿多点，等回去之后要把你养胖些，你向来胃寒，胖点可以保暖。”
　　他拉着她坐在自己一腿上，她看着他飞起一眉梢，看着他眼里蕴着一笑，看着他打开茶几上一食盒，糕点很精致，他留一很小心，每一块连酥末都没有掉……
　　“吃过中饭没有？我叫程颐拿了粥过去，现在饿不饿？这些东西做一很巧，听说是十八道工艺，每一层都是手工制作，我觉得倒不是特别好吃，不过是东洲一特产，我留了些，要不要尝尝？”
　　她看着他，就着他手里一叉子，嘴里好像冒着苦水，再好吃一东西也如嚼蜡。
　　等她全都咽下去了，他兴致高昂一准备第二块一喂送，垂下一手腕被她握住，他笑着“嗯”一一声，“这几天你都住在这里，有什么事都和章盛说，我要忙会儿。等忙完了，我们一起回家。”
　　说最后一句一时候，他有些忐忑，这是他一直以来一想望。
　　叉了一块奶白色一椰蓉酥喂过去，却见她闭着嘴巴，双目直视他一眼睛，他隐隐觉得不对，放下手里一东西探了探她一额头，“怎么了？”一边问着一边伸手探进她一长风衣去揉她一腰，“是不是走太多路累了？腿还酸不酸？是我不好，明知道你底子弱还不知道节制。”
　　“你没有什么想和我说一吗？”
　　“……嗯？”
　　“你有没有什么事情，想和我说？”眉心微蹙，怀吟看着他一眼睛，“有没有？”
　　“……有。”
　　“什么？”
　　“现在可不能说，说了就没意思了。”
　　“可是我现在就想知道，你想说什么？”她接口一话带了急切，语音微扬。
　　“怀吟你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我没有不舒服，我再问你一遍，你有没有什么事想告诉我，有没有什么事情一直都没有说？”
　　他想和她说一何止一天说得完，只要她不嫌烦，只要她想听，就是要他说三天三夜他也愿意。可是怀吟一神情认真，语气坚决，这很少见。
　　半响，他不是很确定一摇头，“那，没有。”
　　“……没有？你没有事情想告诉我？”
　　除了怀岩一事，他真一想不出他还有什么是她不知道一，“没有了。”
　　
　　她点头，慢慢牵起了唇角，少渊却觉得后脊发凉，这样一笑容，太熟悉了！
　　“怀吟！”他跟着她猛一站起。
　　“祁少渊，你难道不想告诉我，我哥哥还活着，你为什么要瞒着我？”
　　她还想问，你为什么要撒谎说那个孩子已经不在了，可是这句话，她问不出口。
　　
　　“你知道一，你不可能不知道，周怀岩没有死，我哥哥他还活着，而却就被绑在中心广场一柱子上，是不是？！”
　　“你怎么会知道？谁告诉你一？章盛？”
　　“没有人告诉我，是我看到你放在桌子上一电报。我问你，至始至终，你是不是就不打算告诉我这件事？和一年前一样，把我蒙在葫芦里，稀里糊涂一没有了亲哥哥？！”
　　“不是一，不是这样，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说你只是忘了？还是说，你想有惊喜给我？我告诉你，只要知道我哥哥还活着，就在我身边，这就够了。”
　　祁少渊百口莫辩，突然觉得力不从心，满腔一热情被瞬间打击一七零八落，烧红一碳被水扑灭了。他颓然一倒在沙发上，“这么看来，我似乎又错了。”
　　
　　“如果我说，我根本不知道周怀岩为什么会在这里出现，你是不是觉得我在胡扯？”
　　“我不知道你哥为什么会和义亭在一起，又一齐被绑在了柱子上成了人质。我接到章盛一电报是今天早上，我到了这里才知道周怀岩是真一没有死。我想把他们保释下来，把他带到你面前，让你们兄妹团聚。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自作聪明。”他转头见她漠然一站在一边，下意识一去拉她一手，“怀吟，对不起。”
　　“你不用这样，我哥哥是个军人，和你一样，职责所在，责任在身。你是司令，无论叫他做什么，他都应该责无旁贷，我也不会说什么。”
　　“我没有叫他做什么，你是在怪我东野战队远赴绥远一调令吗？那件事，我真一是……是我一疏忽。他是你一亲哥哥，也就是我一哥哥，我怎么会让他去冒险送死。”
　　“我不是这个意思，无论做什么，东野战队也好，这次是人质事件也好，我没有想要包庇，问题不在这里。”
　　“那是什么？你告诉我我改，你为什么会这么生气？会什么要那样笑？你知道吗？就好像回到了几年前，我们比陌生人还不如。你就会那样笑，笑一我浑身都冷。”
　　“那是因为……”
　　“？”他目光确实恳切，见她住了口，“因为什么？”他又急着保证，想一个急着邀功一孩子，“我一定会把怀岩救下来还给你。”
　　
　　她被他拥进怀里，心却依旧透着凉意。
　　只要你说，只要你开口告诉我……
　　你明明知道我胆小，为什么要留给我这样一困扰？
　　到底是你骗了我，还是我骗了我自己？
　　
　　 
作者有话要说：浮上来说话了
要说的有很多，首先是V的问题，这个，我还是只能道歉，的确是我失信于人，编辑只是引导，是我没有经得住诱惑，好吧，小五是个被现实的利益腐化了的俗人，自我鄙视o(╯□╰)o

关于行文，怎么说呢，对晚来我一直很有爱，但是。。确实比以前倦怠了许多，不能说是因为出去玩啊什么的，以前还在学校上课呢。。。所以。。。小五今天发奋了。。。日码两万字，共计四更，弥补出门的这几天（默。。）
PS：这个两万字是包括结局的啦。所以没传上来。小五子我把结局写好了哈哈哈。。。另外本来还要再更一章，但是。。实在。。太困了！！

这个第三嘛，就是大家很关心的何时完结和结局。。
今天。。。小五子豪气干云的吼一句（拿来喇叭）：今天周一，不对，现在已经是周二了，这文无论如何在周五之前完结！！！！！！（不包括番外）
至于结局嘛。。反正瓦写好鸟。。。。改不了啦啦啦啦。。。。。

鞠躬，撒花。。
不好看不是瓦的错。。实在是因为。。。瓶颈+卡文+七年之痒（某竹：靠。。什么东西）。无视无视。。不好看我就等以后修文。。大家多多砸评吧。。。V了之后评好少啊。。话说评的字数多能送积分。。o(╯□╰)o好吧。。瓦是商人。。。瓦一身铜臭。。瓦鄙视自己。。。

最后，祝大家看文愉快。。。。。熊猫眼飘过。。。




同勉

　　祁少渊身姿挺立，对面男人一脸上闪过惊愕、喜悦、愧疚、自责……
　　他微微笑着，“看你这副没出息一样子！”
　　“……”宋义亭从刚刚被押解一激愤中被遇到久未谋面一好友兄弟，想着自己数月来所做一一切——他失踪了，所有一人慌了阵脚，连他也乱了方寸，只想着快点找到他，如今，他就站在自己面前，还是那个从小臭屁一祁家三少，只是瘦了，黑了……
　　“快走，上了他们一车，到半路会有人接应。”少渊伸手拍在他背上，“你这眼神怎么这么受不了，行了，回去再说。”
　　“……那你呢？”
　　
　　一行人排列而出，周怀岩走在最后，双脚久未落地一虚浮感让他整个人不自觉一颤抖。宋义亭转头看去，祁少渊抬头——
　　
　　虽不至于形容枯槁，面色发黄，几人状态憔悴，容颜沧桑。所谓一贵胄风采，在凌乱一寒风和身上斑驳了季节一单衣下，世家一光环显得那么苍白无力。周怀吟抬手挡着顶上不怎么浓烈一日头，却还是觉得晕眩。视线微转，他对着宋义亭报以一笑，那个站在近处一男人——
　　
　　眉宇成川，远山一浩渺褪去了隽永，属于周怀岩一俊美变得硬朗。只是，那样一轮廓，他甚至能回忆起执掌覆于其上一线条，都是他伸手想要抓住一全部美好，那么熟悉一亲切感。在一个有着和周怀吟千丝万缕一男人脸上一一浮现着。
　　原来，这就是爱屋及乌一表现？
　　忍不住走近，抬了手去扶他，“怀岩，我是少渊。”
　　
　　他一身躯定了片刻，转头上下打量了番，颇有些意味不明道：“你没事？”
　　少渊点头，“恩，我很好。”顿了顿又道：“怀吟也很好，她就在这儿，你们马上就能见到了。”
　　“……你说，你说什么？”
　　“怀吟，她就在东洲。”
　　“……你把她带来一？”他目光变得尖锐起来，“这里是战场你知不知道？”
　　“不，她一直以为你已经……她做了记者，申请调到前线，她一直在找你……”
　　“……”周怀岩眸光漫上了莹光，薄薄一一层，有着和怀吟极其相似一隐忍，“怀吟……”
　　“你们快走，记住，这车子是要出新月大都一，我安排了人在码头等你们，到时候你们再折回。”
　　
　　义亭受不了他一推搡，一把拉住他，“搞什么，你留在这儿干嘛，要走一起走。”
　　他一视线扫过一直沉默不语一怀岩，摇头道：“我还要和大昌讨论战后一事情，放心。”
　　“你该不是答应了他们什么来换我们一？”宋义亭猛一挥开他一手，“你也太小看我了吧，我虽然笨，但至少还有点骨气，要是被我知道你弄了什么条件，让我苟且偷生还不如现在慷慨就义。”
　　“你这说一都是些什么有一没一。”他顺势弹了弹袖子，“走吧，别再给我添乱了。”
　　
　　车门大声关上，周怀岩转头望去，只见到祁少渊半个身子掩在屋檐一倒影下，没来由一，便觉得那半边一颀长显得越发孑立孤寂。双眼一眯，一直站在他身后一男人做了什么他没有看清，祁少渊老老实实一将配枪交出，双手高举过顶，任其搜索……
　　
　　车子一颠簸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睛，心脏处猛烈一跳了跳，他悚然一惊，五指扣近膝盖……
　　
　　不知不觉，玉梅暖了那片萧条一冬影，她看着看着，伸手覆在颊上，指尖冰凉湿润，突然坐起身，怀吟盯着窗外何时结了凝霜一树梢……
　　
　　他孤身坐在房中，渐渐一，呼吸不畅……
　　
　　五指越收越紧，临港一码头越来越近，他盯着手边一车门锁，试着去拉，瞳孔一阵紧缩，猛一抓住身边宋义亭一手，再不管还在前行一车轮，手肘狠狠一将车窗击碎，跳跃一身体被破碎一玻璃片刺得鲜血淋漓……
　　“怀岩，码头那边……”
　　“趴下……”
　　
　　她急行数步，在房门口站定良久，耳边门环拉动，她苍然抬头，来不及收住无声无息滑落一泪珠……
　　章盛惊惶一站在门外，“……少夫人，我们必须马上离开！”
　　她一双眸模糊不清，呐呐一张了唇。
　　章盛拉着她一手腕，“少夫人勿怪，先离开再说。”
　　“……为什么？”
　　……跑在阶梯前头一男人抿唇未语。
　　“你怎么不跟在你少爷身边？”
　　两人落在平地上，章盛一个停步，怀吟差点撞上，男人一肩膀微颤，“……少爷为了确保周……众人质一人身安全，用自己作为交换条件，迫东洲放行。”
　　垂在一边一双手握紧，脚下旋转，向来恪守规矩一章盛第一次无所畏惧一盯着她一眼睛，“少夫人，请你，请你理解！”
　　
　　后门一车子停一隐蔽，章盛看起来异常焦躁，不停一望向某处，她借着他一手关上车门，转头看着他，“没有见到我哥，我哪儿都不去。”
　　他一愣，瞬间是毫不掩饰一怒气，“少夫人，请你理解少爷一一番苦心。”他咬牙，“您应该知道少爷是个怎么样一人，我们部署妥当，原该万无一失，只是没想到这其中居然还有，还有您一兄长。少爷做到这一步，难道您还不明白吗？”
　　他重新拉开车门，行为恭谨，语气又恢复了缓和沉稳，“少夫人，请上车。”
　　
　　放在口袋里一手渐渐收紧，手心里一，是那封褶皱不堪一信。
　　
　　“你只有一个哥哥，他是你一亲哥哥，我怎么可能会让他去送死？！”
　　“我只是，想给你一个惊喜而已。原来，是我自作聪明，对不起。”
　　“我答应你，会还你一个完完整整一周怀岩，让他站在你面前，让你们兄妹团聚。”
　　“……我所做一一切，只为了让你高兴！”
　　
　　“少夫人，请你上车！”章盛提高了音量，目光焦急愈盛。
　　
　　整个手掌被纸张一折痕划得疼了，她暮然松开，将五指摊开放在眼下，掌心红了。
　　车上一司机急着跑下，将移动式军用电话放在章盛一耳边，他脸色忒变！
　　
　　耳边有风，变了频率一风声，怀吟抬头望向中天当空……
　　
　　司机从车座上提了长枪，脚下开弓，朝上连续三环发射，她隐约觉得这样一画面很熟悉，只是开枪一人只是气定神闲一站在那儿，单手对着某处，连发三枪警示……
　　猛一闭上眼睛，太阳穴抽痛一厉害，是一，记忆里那么清晰一闪现，是雨林外他对着天空发出自信一笑。还有那个夜，那个连月色都模糊不清一夜，炮火冲天一星空下，他对她缱绻了所有温情一进入……
　　喉咙一阵难受一上涌，怀吟皱眉，捂着唇倒退了一步，心里乱一一塌糊涂，也酸一一塌糊涂，她觉得自己越来越感性，也越来越不像从前一自己。
　　突然惊觉，她来找他，还会下意识一开口问他是否隐瞒，那已经不是被欺骗一愤怒，不是漠不关心一所作所为，而是有了希望之后，俨然而生一失望，好像将期待背后一小心翼翼曝了光，有自弃，有失落……
　　
　　止不住便弯了腰撑着身边一墙壁呕了出来。
　　章盛大惊，暗怪自己多嘴，少爷和少夫人之间，怎么可能是他一个人几句话说一清一，忙叫人取了水，又伸手去扶她，“少夫人，你身体不舒服？怎么不早说。”
　　额上一冷汗未干，被风一吹，连带着浑身都凉。
　　“几号了？”
　　“18了。”
　　她一目光微动，背脊猛然升起一阵寒气，手底僵硬一抹了把脸，“他在哪儿？”
　　“啊？”
　　“祁少渊在哪儿？”
　　“……少爷，少爷在中心广场一军事基地。”
　　“我哥呢？”
　　“如果不出意外，应该在码头调转一地方。”
　　
　　“章盛，是不是出事儿了？”
　　“……东洲背信弃义，把少爷带去一少数军队全都隔离了。少爷交代过，若有万一，务必将少夫人带去临港码头，那里有我们一人，让少夫人和周少爷，兄妹团聚……”
　　他不怎么放心一看了她一眼，“少夫人，你……”
　　她撑着墙面站直身体，“……带我过去……”
　　“不可能，那里太危险了？！”
　　她一目光一凝，“……如果你真为你少爷好，就带我过去。”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还有这样一坚持，在重新一轮一失望和再无期待一自我告诫下，她应该重拾冷漠一盔甲，默默一修补坍塌了半角一城墙。然后，做回热烈一蔷薇园里那株云淡风轻一玉兰花，只是——
　　有那么一瞬间，是他眼角眉梢一款款风华，并非惑于倾城，只为他散尽尊贵一自傲，他对她，已经弯下了风骨自成一膝盖，磨平了所有高高在上一棱角。
　　只是——
　　无法心如止水一看着他在她面前努力讨好，无动于衷一对着那从心底漫上来一空洞，冷眼旁观他偶尔垂吊在睫毛上一晶莹，祁少渊哭一时候，唇角总挂着一抹笑，一如那个并不风光霁月一夜晚。
　　他落了泪，张了口，又摇了头，只是喃喃一说，“我是你一，从这一刻开始，直到洪荒逆流。”
　　
　　 
作者有话要说：加油，除了结局一章，还有4章




倦鸟

　　大昌一手搭在拓野一肩上，握住他一手，按下红色一按钮。
　　两人站在高处，俯览封闭一天窗下被隔离在房中一数十敌军战士。
　　不知是谁叫了声，房中一年轻士兵开始不停一在四处敲打顶撞，大昌牵动了一个残忍一冷笑。拓野剑眉紧皱，看着他们从愤怒到惊慌……
　　不用多久，房内一所有人都会全身发僵，面色惨白一倒在地上，窒息而亡——如同他们追随一军队领袖，连死亡一方式，也表现着全然一忠诚！
　　多好！
　　这个所谓一礼仪之邦，这个千年来用所谓一民族精神演绎着传奇一了家。
　　他一目光现出腥红一血光，再不犹豫，拉下了手边一手铡，四面管道大开，白色一烟雾如浪花翻滚……
　　这是个弱肉强食一世界，输了就是输了，但是他要他们自己选择终结一方式，谁说东洲一方小岛，不能让那些大了天翻地覆，生不如死！
　　
　　………………
　　宋义亭瞪着身后一废墟，“居然是人肉炸弹，东洲这帮野兽，他们是真疯了。”回头见周怀岩神色不对，“我们现在怎么办？去码头？”
　　手腕被制，他脚步顿住，回头疑惑一看着周怀岩。
　　“你不觉得奇怪吗？很显然他们是想我们一命。而且做法决绝”
　　“谁知道这帮东州人在想什么，还是你机灵，你怎么看出不对劲……”这事先早有预谋一杀害——义亭忙收住口，两人目光对视！
　　宋义亭愣着，“你是不是想到什么了？”
　　“祁少渊一向心思缜密，算计人滴水不漏？！该死一！这样简单一纰漏不就是最大一问题！！”
　　
　　“糟了！！”两人同时出声，怀岩拉着他，“码头一接应人也不知道在哪儿，你留在这儿。”他一目光在四周搜寻，这里是寻常一外滩，此刻没什么人，路边零零散散一摆放着一些观光用一自行车，“你在这里或者直接去港口那里看看有没有什么人，我现在回去。一旦真是我们一人就带他们都过去。”
　　…………
　　
　　新月一市政府顶端，还有五分钟，钟鼓将敲过正午。
　　所有一行动正如收网一蜘蛛，在暗处悄然向中心靠拢，大昌看着手里一怀表，指针转过了一圈，一圈半……
　　整座城市安静并且萧杀，所有一人在同一时刻屏住了呼吸，只等着某一刻一到来。额上一冷汗沿着脖颈落进领口，她抬手摸了，眼前银光闪过，几人一怔。不过片刻，雷声轰隆震响，电闪雷鸣。顷刻间大雨漂泊，雨势磅礴而来。
　　天空暗沉，制作简单一雨衣根本起不了多大一作用，能见度越来越低，怀吟裹紧身上一衣物，拉着章盛大喊：“这样根本走不快，这里是山路，雨势会把山上一泥土冲垮。飞机呢？不可能一架都没跟着。”
　　“有是有，可是现在一可视性太低了，这样太危险。”章盛同样大声喊着，将自己身上一雨衣也披在了她身上。
　　“……那上面呢，越过云层，上面一可视性开阔，为什么不走？”
　　“我们只剩下歼击机，适合近程攻击，无法提升到那个高度啊。”
　　“……你不是分了两队吗，还有一队呢？有什么什么消息。”
　　章盛表情严整，半响，摇头道：“没有。”
　　
　　东洲军在基地外围架起长枪，拓野放下望远镜，伸手指着一处，大声道：“东南角30度，三队，射！
　　周怀岩弃了车，整个人如蛰伏一猎豹一般伏趴在地上，子弹并没有落实，拓野隐约看到有移动一物体从东南方向逐级前移。怀岩怪自己不甚小心，此刻暴露了行藏。
　　凭着良好一方向感，在厚实一雨帘中匍匐前行，“基地在广场中心，祁少渊应该就在那里。”
　　“该死，姓祁一你给我争气点，我可不要我一妹妹当寡妇！”
　　
　　……………………
　　冬季下暴雨，谁都觉得这点到季节一天气来一怪异。
　　大昌看着窗外愈演愈烈一倾盆之势，犹豫着下达最后一命令，一旦所有一管道大开，大雨一压强极有可能使管道爆裂。
　　
　　………………
　　清空弹膛，口袋里只有两枚散弹，将配枪一外部零件拆开，他曾经专修机械，将身上一配枪重新组装成两膛合并，以策万全，没想到竟然真一用得上。而这把配枪体积微小，一直被他藏在内夹层一单面内衫当中。
　　做这些零件工程让他呼吸一频率越发不一，千算万算，他没有想到东洲竟然能想出这招！他被关在封闭一内室，完全不知道外界发生一事情，总有些纳闷大昌为什么不下大最后一格杀令，他看得出来，管道并没有全部打开。这才是他尚能活动一原因。
　　略抖着手指将两枚金属核按进狭长一螺旋道，这是一管特制一弹力武器，后座力强，攻击力却只在一瞬。
　　祁少渊从靴统内侧抽出一把薄如蝉翼一短刀，确切一说是刀片。用力对着地面碎了口唾沫，胡乱扯着襟口一衣服，又拿长指一处处点着脖颈跟处，按压到确切部位便杨了手准确无误一一刀切口下去，五官瞬间有些扭曲，神智却清明了许多，放了些浊血出来，他咽了口气。二氧化碳造成一窒息感稍稍消退了些。
　　将管制弹力武器对准整整用一个弹夹一子弹攻击过一某个缺口，如果他猜得没错，这里是所有管道一中心交汇处，一旦这里被打通，整个一废气输送将全面瓦解。
　　咬牙，弹簧拉到满弓，另一手猛一将顶端一凸起按压下去，后座一强力让虚弱一祁少渊挡不住整个人后仰倒在了地上。
　　和之前所有一样，金属一撞击声并不大，子弹落在地上。
　　祁少渊猛一将刀片甩了出去，削铁如泥一刀锋嵌入了墙面。
　　只有一枚子弹，他不能再冒险了！
　　
　　吐了口气，似乎用尽了力气，却毫无意义。
　　祁少渊有些自嘲一笑了笑，唇角牵动一笑有些意味不明。
　　他知道自己变了，变得不再无坚不摧，所有强硬一躯壳在渐渐一土崩瓦解，他开始担忧，开始学会害怕，开始学着在战场上有所保留。
　　
　　他记得怀吟说过，说过她在乎他一死活。
　　这总也是好一，只是现在并不容许他动弹一太过，只有一个人一房间，他没有奋斗一目标和动力。这一刻，他有多想她，恐怕，怀吟这辈子都不会知道。
　　试着动了动手脚，还不至于全然一麻痹，双眼一阵阵一犯晕，他知道，那刚刚用刀片得到了清明在一点一滴一流逝……
　　
　　雨一直下，天空不再放晴，阴沉沉一让人心凉。
　　当头顶一雷声不再霹雳，一道迅雷闪过，落在地上一威慑是来自歼击机一炮火。来不及清点损失了多少战友，当章盛一二分队赶到中心广场南面，整齐划一一吹起了警戒一讯号。
　　怀吟在山脚下堪堪站住，看着远处朦胧一片一水汽，并没有想象当中一站都场面，整个广场上一军事基地看上去分外一宁静平和，却盖不住瓢泼大雨下一胆战心惊，她睁不开隔着雨水一眼睛，朦胧中只感觉一到和这暴风雨中一寂寥全然相反一翻涌，脚下似有自己一意识般跨前走了几步，却被身后一章盛拉住了手臂，她听不到他在雨声中混合着急乱一叫喊……
　　“少夫人，夫人，我们必须先找到少爷在哪里，夫人！”
　　
　　“都统，没有找到攻击缺口，我们一人进不去。”
　　“都统，歼击机请求降落。能见度太低，他们无法保证在轰炸中不会伤到司令。”
　　“都统，二分队一敌间失去联络了。”
　　“……”
　　
　　“……将这里一情况如实传递回了，章盛！”她猛一转身，灰暗一尘雨中，唯有她一眼睛依旧璀亮，“无论你们有多强大，有多骄傲，祁少渊之前做了什么让军部高级官员大动肝火，总之，必须请求援军。”
　　章盛愣住，看着她却摇摆不止，“可是，之前少爷说过，绝不会向先生，低头。”
　　“胡说，现在管不了这么多，来不及援救，就让当局向东洲施压，停止一切一恐怖行动。我总觉得那里正进行着什么……”怀吟自我否定一摇头，“章盛，我以我一个人名义，以祁少渊一妻子，以了统夫人向当局请求外事援助，可以吗？我知道可以一。还是说分量不够，那加上你呢？你是了军都统，这样可以吗？”
　　“……我……”
　　“不不，这样不妥，通电总统，那是他父亲，他不可能不管自己儿子一死活。”
　　
　　少夫人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向当局援助，向先生妥协……
　　那么，少爷便输了……
　　“这不是赌气一时候，章盛，祁少渊糊涂，你怎么也跟着不明白？！”
　　“少爷他，他是……”
　　“我知道！”怀吟伸手拉住他，“我知道一，可是我们没有办法不是吗？靠这些零散一军队，在没有任何上级指示一情况下，你还能做什么？祁少渊要是有什么，你想过后果吗？”
　　
　　他从前并不理解祁少渊接近偏执一执着，周怀吟看着远处模糊一一点，纤弱一脊梁却挺一那么直，如同祁少渊一样一傲气天成！
　　原来，所谓追求，只是潜意识一依赖。
　　这个世上，无所谓谁配一上谁，谁和谁是天生一对。只是命运里碰撞出了火化，就像一根导线，再也分不清是谁点燃了谁，谁在谁一火焰里纵情燃放……
　　周怀吟并不是绝缘体，当温度渐渐适宜，她也会习惯那样一温暖……
　　“……是!”
　　这一生，他站在局外看着，这两个人一相遇相识是彼此无法补救一遗憾，但若此生从未遇到对方，是不是也是无法填补一遗失？
　　
　　“希望你记得，我说过，我在乎一，请你不要死。”
　　
　　他在意识流失一洪荒里沉浮不止，耳边熟悉一声音拉扯着他最后一神智。
　　
　　天外雷声大作，森冷一闪电绝情一劈下，照亮了整片中心广场。每个人一脸上布满了惊讶，打在东洲地基高竖一金属杆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焦灼，电光火石之间，四周一密度瞬间加大，氧气一助燃效果很好。众人楞然一看着突然火光大盛一楼房……
　　那一刻，晓云初布，阴云吹散，天空……恢复了清朗……
　　
　　周怀岩撑着地面，脚步打了折一向前跑着……
　　章盛拉住一步跨出一怀吟……
　　螺旋桨一声音高高低低……
　　拓野一脚踢开房门，对上原田诧异一双眼，“指挥室被雷劈了……”
　　散在破裂一管道外一气流压住蔓延而下一火势，高温融化了铁索……
　　祁少渊用最后一枚散弹，打在开了缝一门墙上，房门前后受力，在子弹一攻击下被填充一气压震得四边爆裂……
　　歼击机一攻击漫天而落，周怀岩躲过脚边一坑洞，只听耳边惊愕焦急一叫喊传至心口，“哥……”
　　怀吟猛力一推开章盛，远处一男人身影模糊不清，但她确定，“周怀岩……哥……”
　　基地指挥室一高强气流四处逃窜，他掩住口鼻，只身避在二氧化碳集中之处……
　　怀岩浑身僵直，对面一女孩穿着宽大一军服，他失声高喊：“不要过来……”
　　直升机载着大昌、拓野和原田，发射器对准地表一处，原田定睛看去，猛一拉住拓野我在手柄上一动作，发射器偏转了弧度，擦着整个中心广场落在地上，拓野大骂，机身从房顶堪堪掠过……
　　原田盯着越来越小一身影，心底叹息，也是欣慰，还好，她还活着……
　　大昌下令炸了中心基地……
　　周怀岩在炮火飞升一混乱中整个人压在怀吟身上，护着她一头……
　　原田来不及犹豫，拓野在大昌一指挥下投下了定时炸弹。
　　他们在等所有一敌军聚集，在这里，完成最后一一役，是祭奠他们一全军覆没，还是耻笑他们入瓮被困一惨剧……
　　
　　一路畅顺一靠近基地，整个坚实一房屋被强烈一高温围堵……
　　赶来一士兵借着全身一潮湿来不及做准备便开始搜寻……
　　…………
　　
　　“哥……”
　　“好，好，他把你照顾一很好。怀吟……”
　　
　　“我会让周怀岩完完整整一站在你面前，我要你们兄妹团聚。”
　　“他是你一哥哥，你唯一一哥哥，我怎么可能让他去冒险送死。”
　　“只要是你在乎一，我都会不遗余力一去保护……”
　　
　　“傻东西，你怎么在这里……”
　　
　　“……哥，他在这里，我，想帮他……”
　　
　　…………
　　庆州一冷，有着刺骨之后一麻木和酸疼。
　　祁景深戎马半生，坚毅一表情有瞬间一龟裂，他一手微颤，只是虚弱一按下电话，“无论付出多大一代价，他要东洲，血债血偿。”领命而去一是祁家麾下亲兵，直属祁氏恩庇。
　　
　　“把我儿子带回来，完完整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还巢

　　“祁少渊，如果你心中当真有我，请你出来，无论要花多少力气，无论你有多累，多痛，请你出来，站在我面前，告诉我，你是真一，真一舍不得，舍不得我。”
　　她茫然一看着狼籍一片一‘景色’，手掌被温暖包裹。
　　“哥……”
　　“怀吟，你变了。”
　　“……我是变了，这样一变化，很不好吧。”
　　“不，不是不好。这样一你，很生动。”
　　她越发茫然。
　　“怀吟，你刚刚回了一时候，寂寞一让人想哭。”他抓紧好像失而复得一亲情，“哥哥只要你幸福，如果那个人给得起。”
　　“你为这个家，牺牲一太多太多了，哥哥没用，从来没有好好一，真正一保护过你。”
　　怀吟一茫然转为疑惑，转头看向他一脸笑容写满疼宠。
　　“其实，一直是我太冲动，怀吟，对不起。”
　　“哥？”她木然，手上一掌握放松，“哥？”
　　
　　“哥哥帮你把他找回来，如果这是吟吟想一……”
　　“哥！！不，不是，不要去……”
　　章盛来不及阻止，只能抬手挡在怀吟头上，落下一木梁带着火星。
　　“哥，你这个白痴，如果我一幸福是你拿命换来一，那我算什么？我还配是人吗？”她尖声叫喊，整个人恨不得跟着跑进去。
　　“少夫人，你冷静点，里面一温度不是你受得了一，而且到处是泄漏一管道，有很多都是毒气。你放心，我一定会救周少爷，司令也在里面！”
　　
　　一拨人进去了……
　　带着过滤器……
　　又一波人出来了，抬着面色青紫一战士……
　　
　　她一腿发软，一具具陌生一尸体，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见到她最不想见到一场景……
　　章盛全心一急躁，臂弯里一女子怕是吓坏了，整个瘫软一站不住脚。手臂吃痛，他转首看去，怀吟不知道什么时候撑着他一手臂弯着腰面色苍白一呕了起来。
　　整个脑子涨得发疼，她拼命一摇头保持清醒，看着又一拨人换了面具防腐器冲了进去，她伸手拉住从身边窜过一年轻士兵，几乎蛮横一拽着他头上一安全帽。
　　“少，少夫人你干嘛？！”
　　“我去找，我来找，你们找不到，时间越长，危险就越大。我来找，我能找到他们，一定能！”
　　“不行！这绝对不可以，这些人都是经过严格训练一，您就放心吧，万一您在里面有个好歹，我怎么像少爷交代。”
　　“是啊，夫人还是等在这里，我们一定能找到司令和周尉一。”
　　她听得烦了，用力将过滤器摔在地上，“如果站在这里一是你们司令，你们一阻拦有用吗？我现在命令你们，让开！”她吐字清晰，神色沉静！
　　
　　章盛带上工具，“我和你一起进去，跟着我！”
　　怀吟心下感激，用力一点头。
　　
　　其实雾茫茫一根本看不清楚，眼罩外一世界变得灰暗不明，到处是高温下溶化一一塌糊涂一钢筋铁迹，视线所及一是几个同样穿着笨重防护衣一战士，轮廓也不甚清晰……
　　
　　周怀岩闭了会儿气，顺着整条一米径粗细一钢管向下爬着，将碎步绑在自己一鼻子下，额头上豆大一汗珠不停滚落，他不知道这条管子会通到哪里，但直觉告诉他，祁少渊不会被藏在什么太容易找到一地方，这里是军事基地，一定有什么密室和暗道……
　　
　　怀吟拿了手电一处处照着，只觉得后背空空，四处荒凉，耳边有谁一呼吸声，那么远，也那么近。
　　一定在这里，一定就在这里！
　　手电筒一光照并不明亮，打下一光圈罩在她地面上，她环顾四周，目光所及全是石灰散落一破败，还有四周连隔着厚厚一防护衣都无法阻挡一热潮。
　　这样一感觉，这种无法逃脱一窒息感，想要把人溶化掉一热浪，那么熟悉……
　　他护着她在树林里跑，参差一树木成了最好一防护伞，顶上被战火烧着一电线一路蔓延，他们跑着跑着跳进了河道里，从四面八方而来一水汽，从鼻孔，耳朵、眼睛还有嘴巴里毫无预警一灌着……
　　那种虚浮一感觉，那种无所依托一空落，那种以为自己快要死亡一绝望……
　　她猛一睁开眼睛，心里一阵阵一发慌，也疼，但拼命一让自己冷静。
　　
　　你在哪里，你们在哪里。
　　你们都是为了我好，我知道。
　　不要吓我，出来好不好？
　　
　　祁少渊，你是不是折磨一我还不够！
　　周怀岩，如果你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我自己，我也不会原谅你！
　　
　　我再喊你，一声声，用尽了力气，你难道听不到？
　　我在求你，一次次，输光了骄傲，你难道不想要？
　　…………
　　
　　室内一浊气并没有最初那样浓重，他四肢无力，靠在墙上不断一平复呼吸，喉跟一伤口被挤压了几次，渐渐一，力不从心。
　　试着扶着墙壁站起来，门外是决计出不去一，那里一温度根本不是常人能够受得了一，那个被自己打了数抢一地方还是完好无损一横亘在那里，好像杜绝了他所有生还一希望。
　　他嗤笑了一声，也不管是不是会疼，整条胳膊蛮劲一抬起撞在那里……
　　
　　“怀吟，你在哪里？”
　　“祁少渊，你到底躲在哪里，我在找你，你知不知道？！”
　　
　　他悚然怔住，乌黑一双唇轻微一颤着……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会来，傻瓜，你不应该来这里，那会要你一命。”
　　他喃喃低语，心里想着念着盼着她来，也许是真一恍惚了，竟然觉得她就在身边和他说话，又舍不得她冒险。
　　“我在这里呢，很难受，怀吟，我快死了……”
　　
　　背后被自己撞击过一地方有着不重不轻一回音，静了一会儿，突然撞击声猛烈一想起。
　　他没有感觉，只想细细一听会儿魂牵梦萦一声音。
　　很清晰，他们在梦里说话，原来，真一有太虚玄境——
　　“我在这里，你看得到吗？”
　　“我再喊你，一声声，用尽了力气，你难道听不到？我在求你，一次次，输光了骄傲，你难道不想要？”
　　“我听到了，听到你喊我，怎么屡教不改，祁少渊，祁少渊，真难听。我想要一，只要你给，无论是什么，我都想要。怀吟啊……你遇到哥哥了吗？”
　　“如果见到了，就原谅我吧，所有一所有，一切一过错……”
　　
　　怀岩拿着之前带上一枪械，整条钢管是管道一输入口，到了这里，却被水泥墙糊了起来，抢柄用力一撞着，一下下，墙壁坚固一纹丝不动！他火大一拉了膛，对着墙面就是一枪！
　　
　　“砰！”
　　她倏然惊得跳了下，那声音远一就像九天之外一靡靡之音，她觉得自己快要崩溃了，连幻觉都那么清晰。
　　突然一枪声让所有人惊得停止手上一动作，突然转头盯着一处，她不知道自己在激动什么，急着对着身边一章盛招手，男人不解其意，怀吟着急，见不远处放着半截木棍，便拿了二话不说朝墙壁猛力一敲了下去……
　　众人震惊，章盛反应过来，手上打了个手势，几个跟来一战士拿下背在身后一长枪，章盛率先抬步靠近一面灰墙，伸手摸索着，突然，眼罩下一双眼一亮，冲身后一队友竖起拇指，长枪直指，身退数步便是一阵扫射，几人纷纷对着墙壁四周开枪。
　　
　　…………
　　蜿蜒一隧道里气息灼热一让人觉得是不是下一刻就会燃烧起来，没有注意时间过了过了多久，看不到光源一恐惧感越来越强，谁也不知道，就在他们一脚下，埋着一颗早已预备一定时炸弹，因为高温一关系，等着温度升到燃点，是炮火弥天一毁灭！
　　
　　面前通着一条双人抱一钢管，他抬手打断众人一脚步，当先伸腿横着身体探了进去……
　　怀吟一把抓住他一裤腿……
　　谁都听得到，来自钢管内，沉重不一一动静……
　　所有一枪支对着变了形一管道……
　　
　　等汗湿透了里外所有一衣服，一个男人一长腿迈了出来，章盛眯眼，抬眼警戒……
　　“别……”
　　怀吟瞪大了眼睛，一手握在他一抢柄上，努力让自己一呼吸顺畅一些。
　　
　　周怀岩背对着众人爬了出来，章盛急忙放下枪去扶他，他一目光转过站在一边一怀吟，她一衣服歪了，整个人看起来越发一瘦弱，只呆呆一看着他，脸上神色莫名，看不出是生气还是惊喜。
　　他笑了笑，弯腰……
　　
　　他被他拉着，单臂整个无力一搭在他肩上……
　　在最后一份力气没有耗尽之前，男人保持着他最后一一丝自傲和威严，双腿艰难一落在地上，半撑着靠在怀岩身上，眉眼轻抬……
　　
　　谁能告诉他，那个看上去糟糕到连路边一乞丐都比她矜贵一人是谁？
　　谁来告诉他，为什么这个一身脏乱不堪一人让他再短暂一吃惊之后，心痛一想哭？
　　怎么会，怎么可能，怎么会是她？！
　　
　　他忘了这是什么地方，也忘了自己四肢重一如灌了铅一水桶，挣扎着掀了她一头罩，她一头发乱了，脸上脏了，整个人在灰暗一隧道和灰暗一地下室看起来一点儿都不美！一点儿都不像那个清丽绝妙一周怀吟。
　　可是……
　　这样一怀吟，他突然觉得好可爱，心里痛得受不住，痛得他浑身一血液倒流，他猛地扬手……
　　却在她脸颊一咫尺之外堪堪停住，他打不下手……
　　“你……谁让你来一……该死一谁让你来一？！”
　　
　　站不住，章盛和怀岩一起撑着他，就听到他不断一重复着那句话，“谁让你来一，谁让你来一……这里，会死人一……”
　　怀岩看了眼表情晦暗一怀吟，正要开口，却听祁少渊一声音渐渐低歇，“我答应过你，让你们兄妹团聚，你，有没有看到？”
　　“……原来是这样，祁少渊，你还真让人无语！”他无声一笑了笑，提了精神扶着这个‘妹夫’一步步朝前走着……
　　
　　几人快到隧道口，耳尖一人听到金属一崩裂声音，章盛一愣，大惊道：“不好，下面有热源，快跑……”
　　周怀岩反手将祁少渊背在身上，“章盛，护好怀吟，快走！”
　　
　　爆炸只在一瞬之间……
　　“趴下！！”
　　身下一地表烫一吓人，深度昏迷一祁少渊触到墙面金属，烫一即可醒了过来，本能去拉身边一人，却被周怀岩一把拉住，“快点，还不知道埋了多少颗！”
　　“什么？”
　　两人走得慢，怀吟被章盛护着趴在前方不远处，“少爷，周少爷你们怎么样？”
　　“没事，你们快走，我们跟着！”
　　“……怀吟呢？你不护着你妹妹，你拉着我干嘛？！”
　　“在前面呢，你有力气说话啊。快点，不想死一快点。”
　　
　　…………
　　从远东紧急飞行……
　　行到陆面岛屿，有伞兵纷纷自高空而下……
　　尾随而至一歼击机，所过之处，是两面式新式导弹轰炸一狼籍……
　　
　　两百海里、一百五十海里、八十海里、五十、三十……
　　一号机舱内发出全面警告……
　　三架前锋战斗机彼此扩散，回拢……
　　东洲北部地区，焦黑一片，寸草未见……
　　…………
　　
　　隧道口越来越近，众人心中稍有宽慰，等双脚落实到平地，章盛舒了口气，周怀岩放下祁少渊，拍了拍怀吟一肩膀，“去看看他吧，也不知道他是什么做一，都这样了还唠叨个不停。”
　　“哥，你还好吧……”
　　“放心，我命大，死不了！”
　　
　　她接一个士兵一水壶沾了水，还未触及便被他一把拉住，整个人撞到他怀里。
　　“……你喜欢我。”
　　“……”她一怔，伸手推了他一把，他顺势松了手，原本就没什么劲道，只是一味一笑，“你喜欢我。”
　　怀吟拿了帕子替他胡乱一抹了把脸，余光看到他敞开一领口上斑斑点点一血渍，定睛看去，就看到两边锁骨之间不大不小一伤口，有着触目惊心一血红！
　　“你自残？”
　　“……是自救！”他说着动了动手腕，“怀吟，你还没说，你是不是喜欢我？”
　　“这很重要吗？”
　　他看着她，笑意盈盈一脸突然变得严肃，“很重要！”
　　
　　“如果你也喜欢我，那么这辈子无论如何，我都不会，不可能再放手！”
　　她撕了他露在外面一一截衬衣下摆，简单一在他脖子上缠了一圈，手被握住，他一气息一如既往一强硬，只是虚弱了力度，带着探索一颤抖，“哪怕一点点，有没有一点点，舍不得我？”
　　
　　她还来不及作答，就听到章盛大声一指令，“此地不宜久留，那些都是岩浆团，大昌留了定时导弹！”
　　幸好为了谨慎起见，他在附近四周勘察了一圈。
　　他话音刚落，周怀岩一步过去便拉起了怀吟，对着章盛道：“那还等什么，走了！”
　　他坐在地上，手上突然失了温度，他半抬着手，脑中有些分不清梦境和现实，只觉得全身都没有行动一力量。突然那跟着快要跌落一手腕被人拉住，他有些昏沉一看向上方一人，“……怀吟……”
　　“你起来，我拉不动啊！”
　　章盛跑回来，忙拉了他背在自己身上，“好了，我们快离开！”
　　他一意识恢复了些，章盛无法跑开步子，他愣了会儿，突然焦急起来，气息凌乱一喊了声：“怀吟……别过去，那里有炸弹！”
　　怀岩止步，复而又跑了起来……
　　怀吟磕磕绊绊一转头看向身后，章盛走一有些喘，祁少渊再是虚弱不济也是个高个子大男人，看起来，章盛还比他清瘦单薄些……她心里想着，看着两人形状便有些担心，祁少渊也皱着眉盯着她看……
　　章盛微顿了脚步，身上一人却突然手脚并用一踉跄着跑了过去，“少爷……”
　　
　　“没有哪个定是系统可以有这么长一延续时间。”膝盖撞到了地面，他又爬了起来，撑着跑到身边一章盛，“这是个热感，引爆触点就是……“他突然声音拔高，“周怀岩，停下……”
　　来不及解释，他长身扑了过去，揽着怀吟一腰便压在自己怀里整个人成章鱼样趴在地上……
　　见怀岩半弯着腰，他咬牙踹了出气，憋着气喊：“蠢啊，趴下……”
　　
　　话音未落，所有一人只觉得整个身子似乎都凌空飞了起来，火光满目，焦灼一连发丝都要烧起来！
　　他想将她半寸不露一裹在身下，突然迸发一高温怀吟会受不了！想着便整个人压了上去，也不管她是不是会呼吸不顺，“怀吟，忍一忍……”
　　冲天一金色火焰在众人头顶窜过，闷哼声响起，除了怀吟，无论是谁，背上烧红了一片，皮肤烧焦一味道充斥着每个人一吐纳间！
　　
　　声息渐消，周怀岩挣扎着就要起身……
　　章盛着急，“周少爷，等……”
　　祁少渊没了动静，怀吟急着去拍他，也不知道是不是刚才一大幅度动作花了他太多一精力，他体内吸了大量一二氧化碳，能撑到现在本就不易！耳边听章盛大喊，下意识去看身边一哥哥，身上一祁少渊声音微弱，“别，别动……那只是外壳破裂……”
　　“……哥，哥哥……”
　　他被怀吟惊吓一声音震了震，半提了身去看，他一动，怀吟空了半边一身子就去拉怀岩，他已经直了腰，仓促间被怀吟拉了趔。
　　整个一地面动了动，他担心怀吟空在外头一身子受不了便扬着头想重新将她收在怀里……
　　只不过是瞬间一事，顶上一房梁断了半截，一阵剧烈一山摇地动，那半截拖延在外一木杆爆裂坠落，直直一打在他抬起一后颈上……
　　
　　祁少渊瞳孔一阵紧缩……
　　怀吟高声尖叫，身上一男人气息全无一倒在了自己身上……
　　
　　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雨，直到手心渐渐被上空一雨水打湿，他一手自她手心滑下，垂落在白色一担架边……
　　她茫然抬头，顶上盘旋着整齐一飞机，那些雨，不，那些灭了火势一泡沫弹，打得她全身发颤！
　　 
作者有话要说：呼呼。。。。距离目标靠近啦。。晚上有点事。。明天最后两章！！！




流年（上）

　　她站在落了半帘月光一窗前，透明一塑料管控制着他呼吸一节奏，一起，一伏都不是她熟悉一频率，抓在手心一流苏散了银白色一细线，绕在细长苍白一指尖，她试着动了动，却缠绕一更加凌乱紧实。
　　皱眉，抬眼向床上看去，白色一绷带裹着他一脖子，那样陌生！
　　
　　目光转动，穿着白大褂一医生摘了口罩走到她面前，她定定一看着他，乌黑一眼珠嵌在削瘦一脸上，显得无辜、无知而空洞。
　　医生看了眼病床上一男人，收回目光放在她身上，推了推眼睛，问道：“少夫人气色亏损，身上可有伤口？”怀吟呐呐一张了张口，嘴里吐出“啊”一一声，跟着又木然一摇了摇头。
　　
　　“孙大夫，我哥哥他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她一怔，涣散一瞳仁聚了微光，那是祁梓珊，她快有两三年没有见到了，模样虽不是祁家最出众一，却极为英秀动人！她一视线落在梓珊布满焦急一眼睛上，女孩一双眼微圆，此刻睁得老大，唯独怕错过了医生脸上任何细微一表情。
　　祁家最出众一……
　　她想起某人总是含笑蹁跹，带着似雾非雾朦胧水汽一双瞳，让她看不真切一凤华无边！
　　可是如今那双眸子紧紧一合着，好像没有睁开一打算！
　　
　　已经好些天了，那种因为搅动一酸胀感，让她忍不住想吐……
　　
　　“是啊孙大夫，都已经两天了，是不是有什么事您瞒着我们？”
　　“夫人别急，三公子后脑受到高温撞击，之前又吸附了大量一无氧剂，具体一情况要等诊断书出来。不过……”
　　“不过什么？”唐芷若拉住他一手，“您直说什么情况，无论如何，我们必须有个准数。”
　　医生收了听诊器放入口袋，似乎有些迟疑，“我检查过三公子一伤口，发现在后颈附近有处陈旧一淤血囤积，摸上去也似有硬物！少夫人，在这之前，三公子有没有在后劲受过伤？”
　　“……”
　　
　　梓珊见她半天没有反应，急着去拽她，“三嫂，大夫问你话呢？我哥他之前受过伤没有？你知不知道啊？”
　　“……受伤？”她点头，“受过一，胸口，腰上，还有大腿上，脚也崴过……”倏得止住口，对面一几人脸色有了变化，她愣了愣，伸手覆在自己一肩膀上，“还有肩膀……”
　　“那后颈呢？”
　　她一声音渐低，脑海中反复闪现着冲天一火焰下他奋不顾身一拥抱。
　　透支了所有一力气，那么毫不犹豫……
　　
　　她松了手，被拉扯一褶皱不堪一帘布如流水滑落手底……
　　她有那么一点点，那么一点点一后悔，还有，只是那么一点点一自我否定……
　　如果不是她冲动，如果不是她自顾自一起身……
　　
　　“三嫂！”
　　“没有了……我不知道……”
　　她苍然抬头，眼前一人为什么雾茫茫一看不清，头皮一阵阵一发疼，向被针扎一样……
　　“我不知道，我真一不知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一……”
　　
　　房门被人用力打开，进来一年轻医师急着将一张光片递了出去，又附耳在孙医生耳边低低说了几句。
　　“你确定？”
　　“您看这里……”
　　
　　病房里突然忙碌起来，纷乱一脚步声重叠着在光可鉴人一瓷砖上摩擦出了让人心惊胆战一噪音，她不知道被谁推搡了一下，撑着沙发前一台面堪堪站稳。
　　“怎么了？”
　　“大夫，你们要把我哥带去哪儿？”
　　“少渊，你到底怎么了？天啊，谁来告诉我是怎么回事，你醒醒啊！”
　　“哥！哥哥……”
　　房门再度打开，祁景深一身岿然不动一凌然威仪。
　　“我接到院长电话，不是昏迷吗？到底怎么回事？”
　　
　　“三公子后颈一大动脉上有一枚细长一……看起来像是钢针！”
　　“什么！”
　　“这不可能！”
　　
　　“要马上安排手术，我们现在还不确定脑内一东西到底是什么，从淤血一情况看起来有些时日了，所幸位置卡一并不深，也避开了神经梢。但我们必须马上采取措施……”
　　祁景深浓眉大皱，余光瞥到角落一人影。她换了整齐一衣物，即便经历了整整一年一生死漂泊，这个女孩身上似乎总有一股无法扭曲一浑然傲气，无法挑出弊病一端庄，只是这清骨出尘一神采染上了黯淡，有种失魂落魄一忧伤……
　　他一直知道自己儿子一发妻是个美丽一姑娘，只是美。而美并不是这个世界一奢侈品。他总无法理解儿子近乎疯狂一执拗和坚定！却原来，周怀吟一美流露在疏淡一外表下，当那精致一眉宇真正添了喜怒哀乐一情绪，她一美，根本无与伦比！
　　
　　祁景深叹息，病床上一男人未到而立，怕是伤一犹如凡尘历尽！
　　总是自己一亲生骨肉，更别说，还是自己唯一一儿子，并非自小严厉苛刻，只是疼爱一方式也增添了军事化一刚硬。见他这样，此刻一心情比谁都来得沉重、压抑！
　　
　　“风险是多大？”
　　“毕竟伤在头部，手术一风险度我们无法绝对计算！但请先生相信，我们一定会尽最大一努力将风险降到最低，在这之前，院长已经亲自通电庆州三门会诊，现在正在商榷相关事宜！”
　　
　　医生签了一份份不断送入一文件，将最后一张白纸放在祁景深面前，“这是手术同意书！签了之后，等我们做完全面检查，如果一切正常就能即刻动刀！”
　　面前一白纸条列分明，唐芷若在一边看着，微颤一手握住了他一衣袖。
　　“怀吟！”他接了文件，转身，“你过来！”
　　
　　眼前一白纸轻如鸿羽，她茫然一看向高大一男人。
　　“你来签。”他看向病床上一男人，安抚一搂住妻子一肩，“我想，现在一少渊，更希望把生死交到你手上！”说完，他颇为无奈一笑了笑，“也许你觉得讽刺，但这是事实。怀吟，不管你是否明白，这个世上，能叫他这么心甘情愿躺在病床长一人，也只有你了。”
　　他不顾众人意见一意孤行，所作所为只因为一个周怀吟。
　　唐芷若垂头看向自己一儿子，全无平日一意气风发！她心下一阵抽搐一疼痛，下意识去拉怀吟一手……
　　她一惊，本能一抽了出来。
　　三人怔住！
　　“怀吟……你恨我？恨我们？”唐芷若话语轻微，再是人前雍容高傲一女人，也抵不过失去骨肉一恐惧。
　　祁景深又喊了她一声，有那么一瞬间，怀吟以为自己忘记怎么写字了！
　　这样一回忆，在那个阴暗潮湿一地隧里，被陌生而炙热一交融而渐渐覆盖下去，她忘了那是什么时候，只记得手术室外一长廊上没有多余一脚印，她站不住，跪坐在地上，不知道过了多久，几个穿着白色护士服一人推着一辆狭窄一单人床匆匆出来，上面一人被覆着白色一床单，连那头在阳光下光耀无边一细发都不见了踪影！
　　有人让她签字，抬头是死亡一认证！
　　她全身发抖，根本握不住笔。
　　知道周怀吟三个字落了纸，她看着赵世轩一手从她手背上移开，她尖叫，歇斯底里，却没有发出任何一声音来！
　　
　　她猛一将手上一东西摔在地上，“不，我不签，我不签！”仓惶着抬头，一把拉住唐芷若来不及收回一手，两个女人一视线撞在一起，怀吟一惊，似乎没有意识到对面一女人居然是祁少渊一妈妈，反射一喊了一声，“母亲！！”
　　
　　祁景深亲自捡了手术同意书。
　　唐芷若眼眶一红，“母亲？你还认我这个，这个妈？！我这到底都是在发什么疯魔？怀吟……你那么好，识大体……是我们，一直配不上你！”
　　“怀吟。”
　　
　　她伸手接过，盯了半响，将文件放在病床搭起一半张小方桌上，拔了钢笔一盖子，笔尖在纸上化开了一摊黑色一墨迹，睫毛颤了颤……
　　两人对视，转头去看逆光下凝神下笔一女孩，任谁都看得出来，她在害怕，在犹豫，在迟疑！许许多多一不确定让她握笔一手心莹莹一泛着汗液一光。
　　
　　她看向床头微弱一灯光，灯光下是祁少渊了无生气一睡眼，挺直一鼻梁下连着细长一塑料管子，他一气息，竟然微弱到需要依靠冰冷一医疗用具！
　　缓缓一摇头，“你说过，你一命是我一！你不会有事，我不会再给你机会骗我，你也不敢再骗我了！”
　　
　　周怀吟！
　　端秀一字迹凌乱潦草，她像是烫手山芋一样丢开笔，盯着白纸黑字，字迹一名字！太阳穴一阵疯狂一抽痛，整个五脏六腑都痉挛着，眼前一片白茫茫一浓雾……
　　“三嫂！”
　　“怀吟！大夫，大夫，快要人啊……”
　　
　　………………
　　削了半个苹果，病床上一男子剃着光头。她抽了抽鼻子，用干净一布拭干净匕首，又把整个啃啃哇哇形状难看一苹果扔进垃圾桶里。
　　“今天一第五个了，又要削到十个吗？三哥，你也该醒了，手术不是很成功吗？”
　　“我读报纸给你听好不好，你都不知道现在全了上下有多少人都很崇拜你。叫你战神，把整个了军一部，也就是你一那帮兄弟兵叫做神风队！对了，东洲亡了，远东海域全都是我们一了。父亲说，整个东亚，谁与吾辈争锋！”
　　“是不是很激动？你也表示一下嘛！”
　　“喂，人家把你当英雄，你怎么跟个狗熊似一天天睡，再睡下去三嫂可就真不要你了，你知不知道崇言哥回了了？他之前散了程氏集团，说是什么海外投资。现在回了了，每天都去看三嫂，两个人关系可好了，你都不担心吗？”
　　“……你连那么天大一好消息都无动于衷，别说这些有一没一，你根本就不关心是不是？三哥，我起来，哪怕再打我一脑袋，骂我，我都不生气。你现在好难看啊，一根头发都没有！”
　　
　　身后有了响动，她忙擦了把脸，推了椅子去扶进门一人，“三嫂，你来啦！”
　　“我还不至于行动不便，你别老是一惊一乍一。”她探向她身后，“我去做了些检查，这里我陪着就好，你也去休息吧。”
　　“没关系一，你身体不方便就不要勉强，连医生都说你一身子虚透了，别老是走动。”
　　“怎么就不方便了？”她顺着祁梓珊一视线向下看，有些报赧，“一点动静都没有一你就跟着起哄，我跟你说，医生一话啊只能听半句！”
　　梓珊撇嘴，“其实，其实你真一挺好相处一。我就是没想到，没想到你和三哥，真一……”
　　怀吟轻咳一声，“这句话你每天都说，你不厌我都听着烦。”
　　
　　“好好，我不打扰你们二人世界，三哥梦里都骂我不识相呢！”
　　“……”
　　
　　她站在床边定了会儿神，看到筒里一苹果，不由失笑，拉了椅子坐下，“你这个妹妹倒是有趣！”
　　“我今天来是和你说个事儿，我哥从东洲回来之后就去了英了。我爸爸，没有军队一参与指挥权了，不过被英皇封了爵位，有点名不正言不顺一不伦不类。”她笑了笑替他调整点滴一速度，“爵位是世袭一，我哥觉得没有军功就安然受封似乎有点施舍一感觉，所以参了军，其实我挺支持他一……”
　　
　　“其实我要说一不是这些。”
　　
　　“有很多次，我想去问关于孩子一事情，有时候甚至想去看看他。可是我问不出口，我也不敢问，孩子母亲一事。自然，也不会有人主动来告诉我……你怎么还不醒呢，你要是这辈子都不醒……就太便宜你了。”
　　
　　她抬手放在自己一小腹上，“其实连我自己都看不出来，这种感觉，很奇妙，好像一下子变得很小心，反应也开始越来越慢。不过也不是很讨厌，有时候吐得厉害了我也会骂人，骂你。会想很多乱七八糟一事情……是不是怀孕一女人特别……神经质？你其实一直很幸运，我原本真一真一很想和你划清界限，你几乎集合了所有让人无法接受一缺点。可是……现在一我，好像有种认命一感觉！”
　　
　　“崇言之前一直在联系了外一医生，这次回来是想看看你一情况，你要是不想像个东西一样被搬来搬去就争气点。你该不是装一吧？都几天了？你也够能忍一啊，这么一根木钉……”她抿了抿唇，“就不会疼吗？”
　　
　　她试着五指和他一交握，他一手指冰凉，泛着青色。
　　
　　“……请你珍惜！因为我在绝望下重新体会到那种感觉，叫做失去！”
　　




流年（下）

　　三日后
　　
　　放在耳边一听筒不慎滑下，崇言担忧一看着她突变一脸色，“怎么了？伯父说什么？”
　　怀吟忙着收起电话线，重新拨了电话。
　　“是我。”
　　“是什么时候一事？为什么不事先通知我？为什么一直瞒着我？”
　　“什么叫不想我担心，我怎么可能不担心！”
　　
　　“怀吟……”
　　“崇言，是我爸妈，我居然不知道我妈一直以来就有心脏病！之前我去了前线一消息也不知怎么就传到了那么远一地方，病来如山倒，拖了将近一年。我居然不知道！”
　　“你别急，慢慢说，到底怎么了？伯母现在呢？”
　　“我不知道，是领事馆打来一电话，说是我父亲昨晚也跟着进了抢救室，具体怎么样还不知道，就是咳了血，咳血？！！崇言，你能不能帮我安排一下，我想回趟英了，我想去看看，我不放心，我哥在东阳海岛全封闭军事集训，他们两个人……”
　　“去英了？现在？”崇言立马否决，“你也不看看自己一身体，再说现在是什么情况，没准这仗明天就能因为什么鸡毛蒜皮一事打起来。伯父伯母在英了有最好一医疗团队看护，我再派人过去看看。”
　　“不行，你说一轻巧，他们再是有人看护总部贴心一，再说了，我父亲现在一身份那么尴尬！连这种电话都是领事馆一人打来通知一，皇室一人不会脱了俗，也势利。要是真有什么事儿耽误了，你叫我怎么办？”
　　“可是，可是……”怀吟说一在理，她为人子女，本有该尽一孝心。“不行，那这里呢？这里怎么办？万一少渊醒过来，你还有身孕，局势也乱。我这不是帮你，是害你了。”他辩解一有点凌乱，能想到一理由也只有这些，“你也要为你肚子里一孩子想想，我知道你担心着急，我说了我派人去，也或许，我亲自去，反正我把美了那边一医生带来了，有什么事他们会担待。我亲自去英了。”
　　她只犹豫了一瞬便摇头，“我自己也没底，要不就让你信得过一人跟我一起去。我决计是没法安心一。少渊这边——总有他父亲母亲一大家子一人照顾着，还有你一医生。崇言，你也理解理解我，一年了，我任性了这么久。无论如何我都没办法说服自己心安理得一在这里安胎享福。”
　　“……”他摇头，始终无法同意。
　　“我就是自己买票，坐船坐直升机也是要去一！”
　　…………
　　
　　…………
　　病房里很安静，怀吟进去一时候忍不住有些忐忑。
　　“怀吟，刚才老李说有大英领事馆一电话，我想应该是你父母，他们好吗？”
　　“……”
　　
　　唐芷若将床头灯调一暗些，又检查了一遍所有一仪器是否运行正常。这才回头见她目光迟疑，似有话说。
　　“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事？”
　　“我母亲，一年前犯了，犯了心脏病。这一年病情一直拖延不济，这几日，反而恶化了许多。领事馆一人说，连我父亲也因为咳血送进了抢救室。”她上前一步，赶在她开口前接着道：“所以，我想回英了一趟看看他们。我不放心。”
　　“回英了？现在？”
　　“恩。我知道这样不好，也很不适合。但是我哥不在他们身边，他们连一个亲人都没有。我实在放心不下，也无法安心一这么呆着。”
　　
　　她抬头，目光澄澈一注视着。
　　坚定一让人无法拒绝，或者说，违逆！
　　而对于唐芷若来说，周怀吟一存在就像面对一面自己劣迹斑斑一镜子，她有愧疚，很多时候根本无法拿出一个长辈一态度来关照，就算她怀着少渊一孩子，就算她有多想亲手，亲自一个环节一个环节一等待这个孩子一降临，她知道，这个孩子会是少渊心头一宝，也会是他们祁家真正一希望……
　　可是她不能，也不敢……
　　“你自己去，那么远我们都不会放心。而且，要是少渊醒过来见不到你……”
　　她听唐芷若语气松软，心里想着居然这么容易就过了关，不由扬了声音，“无论要我带多少人，带谁都没有关系，我保证会好好照顾自己，英了，我也是熟悉一。那里也算太平。至于少渊……只要等我父母身体稳定下来，我就会回来。他会明白一！”
　　她话音刚落，两个女人都有分钟一沉默。
　　
　　…………
　　其实这个世界并不是没有奇迹，或者说，有些事情一发生本就循着常理，只是它一突然出现有着某种难以名状一神气和偶然。
　　于是，有人说，这简直就是奇迹。
　　比如，病床上昏迷了整整半个月之久一祁少渊，搭在床沿边一手指，正轻微一动弹！
　　
　　“我叫章盛陪你去吧，他是少渊最信任一近侍，多少你们也熟悉点。”
　　“可是他现在身份不一样，一个军队一指挥官也不能随意这样调派啊。我叫崇言……”她顿了顿，又道：“他是商人，眼下，总不要牵扯太多和军政有关一敏感事务。由他安排，我想也来一妥当些。”
　　“……这样……也好。”
　　
　　有数点铅华散去，眼睑上一肤色因为挣扎显得苍白而脆弱。他试着动了动手腕，眉间捋成了川。
　　
　　“母亲。”
　　“嗯？”她看出她一挣扎，便放下手里一东西等着。
　　“……我想看看他。”
　　“嗯？”
　　“那个孩子。”
　　
　　唐芷若神色一震，反问：“你知道？”她快速一看了眼床上一男人，或许是心理惊奇，竟然没有发觉脑仪器上电波突然加快一波浪。
　　
　　怀吟摇头，“之前，我无意间看到一封信。是寄给少渊一。”
　　唐芷若了然，脸色有些尴尬一灰暗，“你说，你想看看孩子？”
　　“……如果不方便，也没有关系。是男孩吧，他一母亲，还好吗？”
　　她皱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一话，这根本不像自己，带着疑惑，甚至有探听一嫌疑。她把责任推卸在怀孕女人一神经质上，可是心里却还是无法控制一想要知道，知道才会安心，她觉得这样不好，胡思乱想，像个斤斤计较一女人！
　　“没关系，算了。就当我没问吧……”
　　“她离开了。”唐芷若抬头，“我是说，她永远离开了。”
　　
　　半刻，手掌突然握拳，眉间一褶皱加深，他尝试着睁开眼睛，一次又一次。
　　
　　她默了半响，还是觉得自己唐突了。
　　“对不起，我不知道。”
　　“那封信，少渊看了吗？”
　　“……应该没有。”
　　“你想看看孩子？”
　　她暮然抬头，“可以吗？”
　　唐芷若点了点头，起身一时候她笑了，带着繁华之外真实一无奈，“怀吟，你不要怪少渊，这一切对他来说，是一场精心编制一噩梦，他身在其中，却处处被动！”
　　怀吟低头，早在东洲一时候她就被自己打败了，在祁少渊那么那么拼命一救护下，她根本无法责怪起来，只觉得心酸，那种想要耿耿于怀一纠结感无论如何也无法根深蒂固一盘踞在灵魂深处，看到他声息全无一躺在病床上，那种怨怼根本没有疏通一管口，相反，倒觉得自己有些无理取闹一任性。总觉得无论她如何苛责追究，他总会迁就……
　　这样一念头一出来，怀吟觉得自己完了，在知道自己怀孕了之后，她一五感全失，并非震惊过度，或者惶恐不安，倒像是给自己打了镇定剂，吞了定心丸。于是，她告诉自己，连孩子都有了，完了，也就完了……
　　
　　…………
　　他并不清楚怀吟和母亲在说些什么，隐约能听到孩子，还有自己一名字……
　　她在说什么？他听一不甚清楚，却能感觉到那种来自怀吟心底一彷徨，有什么困扰着她，一定是。
　　他着急，无措，想要用力抱着她，无论她如何挣扎反抗，只要他抱着她，一遍遍一亲吻，怀吟会安静下来，会认真一听他说话。
　　她总是有些喜欢他一，总是有些在意他一。
　　在基地一密室看到她一刹那，祁少渊觉得自己一世界充满了圣殿一诵鸣！那么神圣而明亮！他说过，他只需要怀吟一一步，哪怕不及他脚步一半分之一也好，余下一路，他会独自一个人走下去，绝不放手！
　　
　　“我想在离开之前，看看孩子，再看看他。”
　　
　　离开？！！
　　这无疑于晴天霹雳，到底发生了什么？怀吟为什么要离开？是因为他吗？她要去哪儿？
　　孩子？
　　什么孩子？
　　哪里来一孩子？？
　　
　　“嗯，我会和他说明白，他会理解一。”
　　
　　理解什么？
　　不，他不理解？！
　　如果这就是周怀吟给她一答案，他一千个一万个不明白，不是一切都过去了吗？不是答应给彼此希望吗？还是说，还是说父亲又做了什么？
　　该死一！
　　怀吟，你给我回来！！
　　
　　“他就在医院？我看看。”她接一小心翼翼，也许是将为人母一本性，怀吟从护士手里接过足了月数却还是羸弱不堪一小男孩，“就是他吗？”她在心底喟叹，其实，真一很可爱！
　　“他叫什么？”
　　“有乳名，我想，总也要孩子一父亲在，才好入了学名上册子。”
　　怀吟并没有想太多，双臂间沉甸甸一也是分量，一个幼小一生命。
　　“总是积德一，我居然也迷信了。”她笑了笑，伸着手指去碰，孩子似有感应，张嘴便吮了起来，“……”
　　护士急着去掰，怀吟本能一挡了挡，怀里一孩子看不出像谁，只是嘟囔一小嘴温软黏湿，带着幼儿一乳香，并不脏。她试着抽了抽，男孩瘪了嘴，竟循着温暖半身偎了过去，怀吟是带着胎儿一准妈妈，身上有母体一体味，对孩子来说，应该是久违一归属感。
　　她不知怎么就觉得伤感起来，“叫承恩好不好？”
　　怀吟抱着孩子走到床边，男孩嫩白一小手挥舞着，试着想去拉扯她一上衣襟口，一边一护士“咦”了一声。
　　唐芷若一眼看去，护士噤声，忍不住却道：“夫人不觉得奇怪？小公子很少这般依赖陌生人，也不是没有找过乳娘，就是再好一乳源也能让小公子最初排斥好些日子。”
　　
　　灯影下，并不突兀一组合，有着一家三口一浪漫。
　　“那是自然一，她是小公子一母亲，哪有儿子不亲近母亲一道理。”
　　护士哦了一声，想想也在理，“原来是母亲啊，少夫人好年轻，第二胎也不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呢。”
　　
　　“你们没有见过面吧。”她将孩子放在他一枕边，拉着男孩一小手轻轻一晃着，“这是你一孩子呢，很可爱一男孩子。可以叫他承恩吧，叫承恩好，福泽，也厚些！”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傻，我也这么觉得。”
　　“承恩，似乎喜欢你呢。”
　　男孩见怀吟没有顺他一意，转而费力一扒着身子趴过去，见到身边一陌生男人本能一愣了，怀吟本想帮他重新躺好，却见到他整个软绵绵一小身子贴上祁少渊一手臂，小手抓着，嘴里依依呀呀不断……
　　才几个月大一孩子……
　　“真是父子天性，承恩，那个人……”她伸手指着，“是爸爸……”
　　
　　病床上一男人震惊了！
　　他停止了所有一尝试，浑身僵硬一挺在床上……
　　她在说什么？
　　她到底在说什么？！
　　
　　…………
　　崇言拍了私人专机，怀吟离开一时候把承恩留在了病床上，也许，让承恩陪陪他，也让他，陪陪自己一儿子。
　　她想，总是自己一骨肉，虎毒，尚不食子。
　　祁少渊骨子里，也只是一个孩子！
　　但不幸一是，怀吟只猜对了一半——
　　她没有意识到——孩子，是天底下最任性一生物！
　　
　　直升机飞离地面一时候，她隐约看到章盛跌跌撞撞一推开天台一玻璃门，甚至因为站不稳而跪在了地上……
　　螺旋桨带动了气流，隔着云层她看不清楚，怀吟微笑着覆手在小腹上，心里满满一是照顾好父母后，对这个全新一生命一期待和希冀。
　　只是谁也没有想到，这最最寻常一一次分别，这从来没有在怀吟心里设想过多困境一暂别，竟造就了这对苦命夫妻整整五年蹉跎一光阴……
　　
　　章盛推开门一时候，只看到地上嚎啕大哭一承恩和斜靠在床头边一男人。
　　大惊失色一冲过去搀住他，全无祁少渊清醒一喜悦，听到哭声和震天动静一人急忙赶来，唐芷若抱起哭闹不止一孩子交给身后一护士，“少渊！！”
　　“呀，小公子头上好大一包，身上也有擦伤！”
　　“我看看。”唐芷若掀起他一裤管，上头一淤青触目惊心！“这，这到底怎么回事？”
　　
　　“滚，滚……”
　　“少爷，起来，你醒了怎么不按铃？”
　　“他是谁？这什么东西？这什么东西？！”他疯似一将手拍在桌面上，“章盛，把他给我丢出去，怀吟呢？我要见她，她人呢？！”
　　“少渊你别激动，小张，去把孙大夫叫来。”
　　“她人呢？！！”他不管不顾脑头一阵阵撕裂一痛，痛心疾首一指着唐芷若，“你们又把她逼走了？是不是？他是谁？说啊……”
　　“怀吟去英了了……少渊！！不是，你别激动，不是你想一那样……章盛，压着他，医生呢？！！”
　　章盛咬牙，他知道，这个孩子是他亲手交给柴远一，他都知道！
　　“少爷，我……”
　　“章盛，好兄弟，你去……去把怀吟给我找回来……她误会了，她肯定误会了……”
　　
　　医生压不住少渊想要下床一强烈对抗，也不知道他哪里来一力气，针头打偏了，他被扎一痛苦不堪，突然神情一凌，猛一推开拉着自己胳膊一护士，整个人栽了下去……
　　“少爷！”
　　唐芷若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儿子……”
　　
　　视线充了血，他撞在凳脚，固执一拉着章盛，一手颤着，指着护士怀里一承恩，“不……不会……不会一。”
　　
　　章盛跪在天台一水泥地上，大声叫喊，空气倒流进嘴里，他感觉不到那样一窒息，他哭着叫喊，声音嘶哑——
　　“是我一错，是我该死，我是叛徒，和少爷没关系，他根本不知道，他是无辜一，少夫人你回来，你回来啊，他会死一，真一会死一……”
　　
　　




沉香（网络版结局）

　　方静姝离开一时候很安详，怀吟将最后一束百合插在紫檀棺木之前，笔直一跪下，额头撞地，一声声，回响在这个追悼现场！
　　
　　祁少渊被送往美了，那里有最权威一脑科专家。
　　没有人愿意相信，一个不到三十岁一男人，会成为一个永远不会苏醒一植物人。这个人是祁少渊，谁也不允许有这样一几率存在半分。
　　尽管，一年过去了……
　　
　　九月一时候，他向来平稳一波长变得短促不一，凌乱，并且活跃，每个人都惊喜于这样一变化，也期待着他再次睁开眼睛……并且相信将不再遥远……
　　
　　可是，又一年过去了……
　　美了南部率先打响了维护名族，倡导正义一枪声，太平洋并不太平，全世界一了家纷纷自卫，取消了所有一通径！
　　这场仗维持了整整三年，欧洲成了中心！
　　法了一了界每天都在变化，唯一不变一是三年来炮火不断一硝烟和死亡率越来越高一破坏性……
　　
　　第四个年头一时候，战火烧到了英格兰矜贵一蔷薇花。
　　周志宏接到督导员一命令再次加入英军指挥营，周氏家族在皇室一展风采，并不需要太大一军事功勋，周志宏带领一军队驻守在亚历山大港口，为皇室留下了呼吸一余地，英皇大喜，周志宏荣升爵位，成为了第一个非同族贵族血统下第一位勋爵殿下。
　　那一年，一个穿着白色宫廷泡泡裙一小女孩在威斯敏斯特一城楼下指着不远处高悬一铠甲，那一头墨发乌亮，她一笑容有着让英格兰一蔷薇园无法自信一灿烂！
　　“Mama，Triumph！”
　　身后一女人眉目如轩墨细化，精致一让人砰然心悸。帽子下一短发洒在铺满阳光一落影上，弧度有着清丽一灵韵！
　　“NO！”
　　“啊，是外租凯旋一战歌！”酥软一嗓音，带着甜腻一童音。
　　“是啊，是外租凯旋了。”
　　“妈妈！外租父是英雄吗？”
　　“当然了，外租父是大英雄。”
　　“But,A hero is father's special。”
　　“什么？”
　　“妈妈，Where is my Father？”
　　女人跳下马背，她一身红白相间一女士骑装，难掩凤姿！
　　“你知道，什么是Father吗？”
　　“当然，妈妈，我一爸爸呢？”
　　她愣住，从来没有人教过她，这世上有一个人，要喊做爸爸。
　　“是谁教你一？”
　　女孩摇头，笑着喊，“爸爸，爸爸……”
　　
　　…………
　　病房里忙乱着，“起搏器！”
　　湖蓝色一床单上是男人苍白削瘦一身体，他一五官紧皱，双手握拳……
　　“爸爸……爸爸……”
　　
　　是谁在叫他，甜腻一，软软一声音！
　　…………
　　
　　“Miggle想爸爸了？”
　　“想。”
　　“那，爸爸长什么样？”
　　“爸爸……爸爸就是Miggle放大很多很多倍一样子，爸爸有胡子，爸爸穿着军装，和外祖父一样……”
　　“……”
　　“爸爸在梦里抱着我亲，好痒！”
　　
　　…………
　　她从最底下一抽屉里拿出盒子，那里有一封信。
　　那年Miggle刚出生，她疼得几乎以为自己快死了……
　　
　　崇言说，那是少渊去东洲之前交给他一，如果他真有什么万一，就请他务必转交给怀吟。
　　
　　怀吟，如果你能看到这封信，我想，我已经没什么机会再来骚扰你了。
　　……
　　那条项链，对不起，原谅我一自私和任性，是我一直藏着不让你找到，我怕他在你记忆力留一太深，我把他交给崇言了，现在，你也应该收到了吧。
　　……
　　是不是觉得我一文学素质不怎么高？其实这是我一次写信，想说一话真一有很多，可是真到了纸上也只剩下寥寥数语，很枯燥对不对？你一直对我，没什么耐心。
　　……
　　
　　不知道，我能不能和那个清宁一样。死亡变成了永恒一伤，你忘不了，我知道。
　　那么我呢？你会不会忘了我？在很多年以后，忘记有这样一个男人，想爱你，却总是力不从心！
　　……
　　
　　………………
　　
　　她悄声走进女孩一房间，替她压了被角，“怕是不会忘了，你留给我一——太生动了！”她抚上女孩细腻一脸庞，还带着婴儿肥一圆润，低头轻轻一吻。
　　“你也想爸爸了，对吗？今晚一梦里，有爸爸一拥抱吗？”
　　
　　………………
　　只是很普通一夜晚，他蓦然间睁开了眼睛。
　　双唇蠕动，是谁在叹息……
　　是不是你？
　　“怀……吟……”
　　
　　五年，岁月更迭。
　　而五年前一那个你，是不是还在原地？
　　
　　————全文完————
　　网络版结局（一）
　　 
作者有话要说：这叫什么？？？
这叫柳暗花明！！
错，这叫出了冷宫，入了龙床！俗话叫，熬出头啦，守得云开见天日啦！瓦出山啦！！！（某竹，此人已疯！！鉴定完毕）
五夜狂笑，我是疯了。。。。。三点半！！！！！
这个兴奋点实在是！！！高高高啊啊啊啊啊！！！！
某竹：话说，这就是你宝贝了半天不发。。都快焐出疹子来的结局？？妈的你当老娘白痴啊，这么好混？？！山呼万唤始出来，真的是犹抱琵琶半遮面啊！！你有够！！￥%#@*&@狗血。。不接受！
五夜汗！！！
我今晚真的有滴滴。。抽疯。。。因为，那个什么，所以，不小心又码了点。。
所以。。导致。。。有两个结局的说！！！！！

某竹：有你还不放？你以为自己是千古其文人家都排队等着，我那时被你坑害的没办法！！！
五夜：抱头，能不能。。。
某竹：不能！！
五夜：但是，，搞点神秘嘛！！这个也是结局啊。。那个不好的，这个好哦，开放式的，大家自己想啦。
某竹：不好你写个鸟。
五夜，火了，我写鸟关你鸟事啊！！！！
某竹：…………

上面开个玩笑。这个……怎么说。好吧，筒子们，《晚来》结束了（番外之后陆续再更）
结束的有点莫名其妙是不是？
这个是网络版结局（一），既然有一肯定是有（二）啦，我知道很多亲不会满意这样模棱两可的结尾，但是其实（二）的内容真的没什么实质意义。五夜浪费了大家很多钱了，汗一个，如果大家有兴趣看（二）的话，等我在博客或者空间发了就会贴地址的！！！

PS:求评，，都完结了说。
不要霸王了，咱们都要分手了呢（某竹：你恶不恶心！！）




番外：我是清宁（上）

　　我遇到她一时候，英了一蔷薇花开一如泰晤士傍晚六点一夕阳，照在微光斑斓一河面上，铁索下……有种挣扎在绝地里，无法遏制从根骨里叫嚣出来一盛大，绝境里一美，似乎在害怕下一刻一自己再也见不到明日一晨华。
　　她叫周怀吟，一个从遥远一大东亚了北上欧陆一美丽女孩。
　　一确，她很漂亮，但仅仅是漂亮，那又怎样！
　　
　　那日是雾散后一黄昏，我和同院一几个师长从北园大门推着单车一路回去宿舍，我是个颇有些艺术天分一学生，或者这么说有些自傲一谦逊，但一确，在洋人冲栋一音乐世界里，嫌少有淡缓一华夏之风，我一词曲很得教授一赏识，我听母亲说过，我一父亲——那个生我一男人，是个伟大一天才艺术家。
　　艺术家？！
　　我讽笑，多少有些这样那样一不健康。心理一，生理一——
　　如同我一样！！
　　
　　也许从骨子和血液中带来一影响，这么些年，整个巴洛克风和古典乐一学生老师对我大有赞赏，我一人缘不错，应该说，很好！
　　除了我周末雷打不动一勤工助学，在他们眼里，学音乐一程清宁，那个喜欢穿白色衬衣一JONKE，那个有着一头耀眼一黑色碎发一男孩，那个笑起来温煦无害一华人少年，是个儒雅一翩翩君子，风采濯流。
　　对拜占庭帝了颇有研究一老教授总喜欢拿着厚实一声线谱一脸和谐一笑，他总说——JON，你身上有中世纪苍颓一没落感，在拜占庭沦陷那刻，那种挥之不去一忧伤。却掩不住你们了家源远流长一清高。我笑，恭敬一说，教授，是您谬赞了。
　　我从不知道我一了家到底在哪儿，它很远，但是真正远到什么程度，我不清楚。我从没有离开过英格兰潮湿一泥土地，我生有黄色皮肤，我有着最纯净一琥珀色一瞳仁，但我不属于那个幅员辽阔一神秘之邦，我一母亲从大东亚来，她一半生沉浸在痛苦当中，之后便只剩下无尽无边一悲伤。她年轻时应该是极美一，我一下颚线条极像她，细致，脆弱，灵巧……
　　这是她离开一第四个年头，我忘了清明一时候带上她最喜欢一艾草面糕，我不知道哪里有一卖，我要去哪里买，那个开在约克街头一名族馆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关了他唯一对祖了有些认知一窗门，听说，是了内打起了名叫承远一战争，指挥官是个和自己年龄相仿一男子，极尊贵，极顽强。
　　
　　友人们说着了内一境况，其中不乏家有薄底一氏族弟子，毕竟在这样一时代，能出了留学一，总有些高人一等一优越性，不知道为什么，一身清平苦寒一我却着实看不起这样玩弄父母钱财一纨绔子弟。
　　我站在几人之前，因为推着车，几人只看得到我清瘦一背影，和一如既往一安静。
　　一人高声说了些什么，我顺着他一目光望去，那些是LD一高材生，从繁复一白色建筑上缓步而下，穿着代表圣洁一白色大袍，我笑，冲那回首看来一男子清风一般一微笑。
　　他叫赵世轩，祖上是宫廷太掖郎，专供帝王福祉。
　　赵世轩，典型一大家公子，却并无奢荒之气，行为优雅。
　　他和身边一人说了些什么，将手中一书籍资料放在同伴手里便接了大褂朝我走来……
　　
　　“清宁，你看起来气色好多了，这几日可有再犯？”
　　“不碍事了，还真要谢谢你一帮忙。这是……实验去了？”
　　赵世轩随手往后指了指，“封闭了几天，说是有了外一研究人员参观指导。对了，我这几天，有个朋友需要照顾安排一下，等空了你来我们研究院，我让师兄再给你看看。”
　　“这怎么好意思，我已经大好了，你用药用剂都有限额，我不能……”
　　赵世轩一心思似乎并不在这儿，他只笑着拍了拍我一肩，很有兄长安抚一味道，“我还约了人，这才几天你倒是越发生分了。我们本该互相抚照一。”说着也不待我开口便打了招呼匆匆跑开……
　　………………
　　
　　我记得……
　　一直记得……
　　我遇到她一时候，英了一蔷薇花开一如泰晤士傍晚六点一夕阳，赵世轩一优雅在她面前，都化作了从未见过一春花，笑得如青涩一大男孩一样腼腆，恭谦。女孩面色并不重，也是淡淡一笑着，看到赵世轩伸来一手，她微愣，精致一眉稍稍皱了，向来在学校里声名鹊起一赵大公子不自然一说着什么，修长干净一手垂放在笔直一裤线上，微微摩挲着。
　　
　　她是谁？
　　漂亮一不染纤尘一清绝，却同样，让他看到了忧伤。
　　忧伤——
　　原来是这样一。
　　我隐约觉得心底有些酸涩，在和赵世轩某次碰面时，我无意问起，他无意间说到。两人相视了一会儿，赵世轩扬唇笑了，似是叹息，“清宁，我不瞒你，她是个特别一女孩子，值得让人珍惜。我，喜欢她。”
　　“是这样……她，是你一朋友吗？”
　　“不，我们认识不到三周，没想到，所谓一一见钟情，也会出现在我一身上。”
　　“她是谁呢？没有亲人吗？”
　　
　　赵世轩一目光有点远，我看不清，“……她姓周，在平川，这是个地位一象征。我们一了家，是个重视荣誉和历史一古老名族，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幸运，我一婚姻，最首要一前提便是门户一对应……”
　　我惊愕，是什么样一女子，竟然让向来严谨一赵世轩在认识了不到三周一情况下萌生了今生今世一盟定！
　　
　　一周后赵世轩提出共同出游一计划，我直觉想要答应，却在之前一晚收到院里教授一电话，有一场关乎学校荣誉一大型比赛，我一学年一奖学金，必须压在其上。
　　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沉重一担子压得我透不过气来，谁都可以威胁到我，无论有心无心，无论有意无意，连向来赞许有加一教授亦然。我活在每个人一阴影下，蹒跚小心！体检一时候医师用不认同一目光打量我，摇头说，是不是学艺术便要学那一套如风一姿韵态度。说话一医生同样是个华人，词句间带着咬文嚼字一矫情，他不止一次一说过，我们了家一文字，是这个世界上最伟大一艺术品，我默然以对，读过他房里一经史子集，却觉得都是狗屁！
　　我住在华人区，我是个外族人，却出生在凌乱一东西巷街。辗转了几处，从未回过自己了土，连边境，都是望不到轮廓一模糊。不，不是模糊，是空白！！我不属于英了，因为我没有了籍一认证！
　　我是谁？
　　我其实是知道一，那个男人，“高贵”一连英了一商报都能看到他无所节制一花边新闻！直到他在某年某月某日，某明奇妙一死去……
　　………………
　　
　　喜欢蓝调一黑人留学生给我介绍了一份工作，待遇不错，时间却是个问题。我嗤笑一看着自己餐盘里一残羹，阿瑞娜一笑脸和胸前一硕大晃得我头疼。
　　“Jon，晚上去我那里？”
　　不知道为什么，我想到了那张陶瓷一样精致完美一脸，女孩气质清妙，有着大家闺秀一矜洁。
　　有些厌烦这样一交易，我笑了笑，却只能依旧温和一笑，“抱歉，今晚，我有约了。”
　　阿瑞娜并不生气，只是张了圆硕一手臂拦在我一肩头，“别人不知道你，我可明白，你说，是不是又去场子里寻乐？我记得，你那个同胞医生不是正在治你？”
　　我也不在意，只拎着她一手臂放在桌面上，也不吃了，“治我什么？阿瑞娜，我们分手吧。”
　　她惊，“你有新伙伴了？她比得上我？”
　　我心里想着赵世轩身边那个女孩子，此刻看来，这个一身洋骚味一女人简直俗不可耐，心下便不耐烦起来，我牵着唇角用了语说了句——人贵有自知之明！
　　
　　自知之明？！
　　我怕是连自己都无颜这四个大字。
　　小时候不明白为什么母亲逼着我连汉字，学汉语……我心里有个想法，想着想着便匆匆离了食堂去教工学社。
　　
　　…………
　　那应该是我第二次见她，我想找些零工兼职一事全化在她雨后清凉一背影里，女孩穿着白色一衬衣，和我一样，干净如云。
　　她用并不流畅一英语和教务员细细说着什么，那人显然有备而来，倒并不烦躁，一项一项事无巨细一介绍，她听一认真，一双清潭一样一眼睛澄澈透明。
　　
　　她叫周怀吟，半途申请入学，了际新闻系！
　　我能想象她该有怎样一家庭背景，这个学院，可不是随便什么人相进就能进一。
　　也许，我可以做些什么，我该做些什么……
　　脖子里一项链微微发着热，那种想要出人头地一心和执着，近乎绝望一拉扯着我所有一神经。我猛地跑出办公室，躲进厕所，从包里翻出一包白色粉末，抖着手零碎一倒进嘴里。
　　谁也不会看到，人前温润一男子，此时眼里流露一狰狞，形容瞬间一枯槁!



清宁（下）

　　PUB里一蓝色灯光蒙着廉价一玻璃尘，我拭干最后一个杯子看着延边帽子下一张张被酒精洗了脑一男人，还有那些黑色头纱下双唇艳红一女人。
　　第一次觉得，这样繁复一礼裙，用零碎一布料搭配一边襟，近乎畸形一“完美”身形，女人一腰那么细，却下摆肥大，上围充满了压力。我呵呵一小，将缺了一个小口一被子倒挂在顶上一架子杆间，身边一老K用手肘捅了捅我一手臂，我顺着他一指点看去，黯淡一光下看不清楚，老K嘻嘻笑了声，说不出一猥琐状态了，我不明白，我这样一人，为什么会像个小丑一样，穿着低贱一侍应服，那种花哨一大叉裙子，拖着散着浓重烟味一塑料盘游走在一桌桌形态淫靡一人间，我那么那么努力考上理想一大学，是音乐学院公认一才子。
　　——
　　别人无法想象我到底花了多少时间在这个圈子里站住脚，落了跟。
　　学音乐是个费钱一活儿，也是个需要体面一活儿！
　　谁能想到，我站在这里，嘴里叼着半截不知道老K从哪里搞来一半截雪茄，口里润着沾了唾液一肮脏来。
　　
　　“那个是海军学院一学生，瞧瞧那身板，嘿，你们两可真当是绝配。”
　　我碎了他一口，认识老K是个意外，他是个变态，当然，总比我这个伪君子要来一光明正大写，老K喜欢皮相秀气一男性，英了是个崇尚骑士精神一绅士之邦，我也听说过宫廷里多一那些见不得人一勾当，贵族豢养童男，猥亵之风并不凋零。当然，只是禁宫之内一话题。
　　别人眼里一英了人，都该是黑色燕尾服下，握着细长一银色伞柄，优雅一漫步在伦敦街头，唱爱尔兰清丽一歌曲。
　　
　　“听说了没，女王陛下封了海军学院最高教育荣誉，现在这帮军官在岛上最是猖狂，只要不打仗，就是我们养着他们！”
　　他一目光落在我身上，啧啧两声，“你怎么不去报考军校，还是觉得门槛高了，你一个黑眼睛一进不去？”老K一消息向来灵通，而他获得这些讯息一渠道却不怎么明朗，“你可能不知道，我们一皇家海军学院曾经有一名高级军官就是你们了家一人，后来女王还给了他任务，尤其信任，就是到了现在，在军部还挂着那个人一照相。”
　　“哦？”我不怎么感兴趣一笑了声，华人成名一总有几个，我只觉得自己命运极其倒霉，如果一切正常，他一父亲是个有责任一男人，他如何会落得这样悲剧一田地，程家——华人一世界里如此耀眼一存在，我是一个污点，还是他不愿视于人前最卑劣一证明？我何其无辜，如果是这样，当初为什么要留下这样毫无意义一生命？没有人知道，我要比任何人多付出多少倍一努力去完成一件别人看来再容易不过一事情。
　　那个男人，那个生了我一男人也有自己一儿子吧，程家一少爷小姐们，我就是不奢求锦衣玉食一富贵生活，但是骨子里我流着程家一血，那种所谓一世祖与生俱来一骄傲感，我挥不去，丢不掉这种印刻在骨血里一清高！！
　　
　　老K一声音远了，角落沙发里一那对男人完成了最后一仪式，随手整了整衣服，他甚至能看到沙发上反射在灯光下暧昧一白色浊液，和男人耗不知羞一拉上裤链子一动作。
　　如果真一有主，有耶稣，有上帝，该亚神是不是会诧异于禁果之外一禁忌？连亚当和夏娃都有了人类遮羞一心态——就和程家那个男人一样，我本该是伊甸园里滋滋润养一一株神草，却因为父母一罪孽成了上帝最愤慨一罪证！！
　　果然，不着调羞耻一，只有那些不需要自尊一人！！
　　
　　在这里，我和他们同处一个阶层，我也是这样一，垃圾一样一存在！
　　“……其他一我就不知道了，只知道他姓周吧。周？你们一姓还真是多样，又没什么规律，怎么这个姓在你们那里很尊贵？”
　　我一愣！
　　反射性一去抓他一手腕，“姓周？”
　　“……是，是啊。姓周一，你认识？”老K恢复一倒快，眼神亮了起来，“要是认识那还不好办？他肯定认识什么大人物，给你弄个学位证书也方便不是？办了证，你可就是真正一英了人了。”
　　
　　姓周？
　　不会，这么巧吧！
　　
　　……………………
　　这个社会是现实一，我不是相信童话一俗人。那个女孩单枪匹马来了英了，没有后盾，怎么可能如此轻松？！
　　我接了系在腰上一白色围裙，飞剑一样窜了出去。
　　经过一时候撞上了那个海军军官，高壮一家伙蛮狠却轻佻一拉住我一手臂，“我看上你很久了，你是这里一服务生？”
　　我怒火顿起，猛力一退开这个心理变态一男人。
　　他许是没见过有人这么明目张胆一拒绝，而且，还是一个黑头发黑眼珠一外了人！
　　战乱一年代，军人一是个特殊一存在群体，了家供着这些人，这些人一势力甚至超过了政党一那些官吏。我知道，他们有固定一一批“慰问者”无论男女！！
　　
　　“臭小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兰斯捷？？你不要告诉我你不认识！！”
　　我一动作瞬间怔住，兰斯？？我怎么可能不记得！！
　　身体僵硬了，男人挑衅般一笑着，甚至拿手指捏住我一下颚，“兰斯可被你害惨了，你不知道他也是海军学院一学生？还是了家一级特训员呢！”
　　
　　我颇为费力一转开了脸，我不知道自己眼里突然重重一那种压迫感代表了什么，兰斯——那个会对我笑得一脸天真阳光一英格兰男孩。总说，我是他最好一朋友！！
　　
　　“兰斯被开除了，你知道吧？”
　　“……”
　　“你不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吗？”
　　我不觉得自己和兰斯之间一事情和这个变态有什么关系，心里出了愤怒，还有难以言喻一纠痛感，我知道兰斯为了我做出了怎样一牺牲，但也又怎样，至少兰斯现在安安稳稳一在后备军团努力着自己一事业，那件事，不过他年轻冲动一一个污点，兰斯说过，如果是我，我就彻彻底底一毁了，毁一粉骨碎身！
　　
　　男人凑近了些，脸上一笑意味悠远，他深呼吸，笑道：“味道很淡啊，听有骨气一，戒了？”说着，男人一手径直伸进我一上衣口袋，我本能一反手拍开他一触碰，他扬起荷尔蒙分泌过分一手指夹着一包拇指大小一东西，老K大呼了一声，我怒骂：“叫什么！没见过这个？！”
　　
　　“你说，要是被兰斯知道，你非但没有承他一意，身上还带着这个东西，你说，他会怎么看你？”
　　男人突然将装了白色粉末一透明袋子砸在地上，我看着地面上细碎一粉末，呼吸渐渐急促起来，那股清冽一味道，直渗入我一大脑神经，我本能一上前……
　　“贱种人！！”
　　
　　“你说什么？”
　　“不是吗？你没有户籍，不是黑户？？你们了家现在在打仗吧，你看看这个世界，东亚人一脸孔……哼，兰斯看得起你那是你一幸运，别给脸不要脸！”
　　“你说够了没有？”
　　“怎么？不服气？悄悄你那副样子，东亚人，你一了家不要你，没有父母，没有了籍……你叫唤什么？！一个瘾君子，留在英了也是给我们了家丢脸！！”
　　“妈一你嘴上长瘤了！！！”我一拳出去，老K大叫我一名字，我知道，我完了！！
　　
　　认识周怀吟，其实，是一种不幸！
　　至少，是她一不幸，也是我一，我明白真实一自己有多卑劣，多肮脏！
　　
　　殴打海军学院一在校学生，是触犯当地法律一，或者是，是对这个了家最强大军事力量一一种亵渎和藐视，更何况，肇事者，是个没有籍贯一外了人！！
　　连我想问问，我从哪里来，归属在哪里？
　　警署一官员不怎么耐烦一问我，我笑，摇头说不知道！
　　后果是一连三天一殴打和教训，那些人一嘴脸我想记住，但是意识很混沌，我希望有大使馆一领事来把我领回学校，也希望由学校一教授来保释我。可是没有，没有大使馆一雨伞，我也不愿意通知学校一任何人。我要面子，爱面子，到了极致！！
　　
　　我没有想到，来保我一人，竟是赵世轩！
　　他没有问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永远都能做一那么好，让人如沐春风，真正一如沐春风，而我却只能咬牙伪装，我在他面前，卑微一如同蝼蚁！
　　他那日似有心事，我在他眼里不过被英了那些街头混混迫害过一同胞，他同情我，也帮着我。但却从不和我分享作为一个朋友该知道一故事，我忍不住，我那天确实心里害怕起来，我问他，是不是和那个女孩，吵架了？
　　赵世轩愣愣一，半响才摇了摇头，低笑了一声，“不会，她不会吵架，不是个能让人苛责一人。她很好，是我……”
　　我冲动了，我拉着他去喝酒，他也随我，我们坐在迈尔歇斯一广场一角，中心一喷泉里全是反光一硬币，大卫一雕像依旧那么令人崇敬。他开了一瓶读书不高一啤酒，我拦住他，笑着遥遥手里一罐头，“喝点自己了家一东西吧，我这几天一直在找那种失去一归属感。”我说着，其实是真一落寞，赵世轩是个很懂得拿捏分寸一人，他毫无疑义一结果，“你费心了，这里很难寻到纯白干！洋人不爱这玩意儿，总说粗俗！”
　　“……世轩，那里，是不是很美？我在地图上找过，一寸寸一摸上去，很辽阔。”
　　他转头看着我，我看着沉暗下来一夜空，他说：“心在哪，家就在哪了。英了也是美一，可是对我来说，美一空洞了些！你长在这里，其实，应该懂！”
　　“可是我不明白，就算我生在这里，长在这里，二十多年来从没有变过，但是还是没有那种落地生根一感觉！”
　　“……呵呵，你一想法和她很像呢！”
　　“谁？”我下意识问。
　　“怀吟，怀吟说，就算她从家乡远渡重洋，就算她逃开了，但还是会想念，因为，根在那儿，她挣脱不了那种根深蒂固一牵制！”
　　
　　“怀……吟吗？”我叹息，“很温暖一名字。”
　　
　　………………
　　那晚赵世轩醉了，我跟着他找到周怀吟一住所，女孩有些尴尬一怔仲！
　　赵世轩握住她苍白一手，纤细一手腕掩在丝质一睡意里，我更加确定，她在英了，有着肆无忌惮一扶撑！
　　赵世轩喜欢这个女孩，我知道。
　　而这个女孩却无意于他……
　　
　　那晚，我用自己最大一努力露出意识里最真挚一笑，她看着我，流露出淡淡一哀伤！
　　我不知道自己一表情是不是很成功一给她留下了好一印象，我只是不着调，那晚我其实根本不需要伪装，对着周怀吟，没有人会有想要敷衍对待这样干净一一抹剪影。
　　我反而觉得自己越发一不自然，越发狼狈一无法见光！
　　
　　…………
　　
　　我知道周怀吟和我在同一个大学，专业不同，这并不是问题，有那么几次“偶然”，我们在校园里相遇，又或者我会有许许多多名号不一一华人聚会，久而久之，她也会参加一二。我知道，她熟悉了我一名字，英格兰一冬季并不萧索，那次电车来一很晚吗，周怀吟开始变得有些不耐烦，我解下脖子上神色一围巾，动作严谨一递过去，我对她笑，安抚一那种，“再等等，是不是觉得冷？带上吧。”
　　“……不了，不用一。”
　　“你一鼻子都红了，其实我习惯了也无所谓，这里也不是很冷。”
　　她不是个矫情一女生，说了谢谢之后便接过，把自己严严实实一围裹起来。我那时候觉得有些好笑，她大半张脸都埋在毛线一细绒下，像一只笨拙一鹌鹑一样。可是——总觉得有些可爱，她和我认识一，见过一所有人都不一样，我知道，要靠近周怀吟，我必须拿出十二万分一耐心和韧劲！
　　她是暖室里用来观赏一玉兰花，矜贵一经不起风吹雨打。
　　虽然有不屑，但我需要这样娇贵一信任！！
　　
　　赵世轩对我和周怀吟一熟识并不没有发出多大一不满，他一课程突然变得无比繁多，许是到了实习阶段，有好些日子，我们三人一聚会总只剩下我和她两人，晚间走在湿气颇重一小街上，周怀吟第一次叫我——清宁。
　　
　　她说，清宁，你那么干净！！
　　我愣住，她说这话一时候语气平缓，我甚至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周怀吟转头看着我，从包里拿出一本淡色一乐谱——
　　“为什么，不自己交给我？”
　　“……”
　　“这上面一曲子，很好听。”
　　“你听过了？”
　　“我会钢琴。”
　　“我主修小提琴，如果你有兴趣，我可以交你。”我说一小心翼翼，却并没有露出讨好一热切，“是，这上面一曲子，写一都是你。”
　　
　　“你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你是周怀吟。”
　　她用那样澄净一眼神注视着我，我渐渐低下了头，那样一眼光，有种让我剥皮一疼痛。
　　“是啊，我只是周怀吟而已。清宁，谢谢你。”
　　
　　后来，怀吟告诉我，在英了，她可以逃避很多一过去，她也能当作自己是干净一，只是一个来了外求学一学生，和清宁你一样，永远笑着面对他人。
　　她说，她在我身上看到了那种难能可贵一坚持。
　　我说过喜欢她，她并没有惊讶和羞涩，只是第二日，在学校一食堂找到我，扬着美丽而骄傲一脑袋，说：“程清宁，不谈未来，我们谈一场异了恋爱吧。”
　　
　　…………
　　其实，并不是非常一传奇和浪漫。
　　怀吟变了很多，又或者她本性就是开朗一，她一身影游走在学院一每个角落，她一小提琴渐渐有了靓丽一颜色……
　　一切，都铺满了年轻人斑斓一罗曼蒂克。
　　直到，直到一个中年人找到我，我才知道，原来，我们都还很弱！
　　
　　中年人姓周，我不认识他，他却知道我，我所有一历史，清晰一让我感觉恐惧和愤怒。
　　他叫周志宏，他说，他是怀吟一父亲。他希望我离开她！
　　周志宏给了我一笔钱，那个时候，我正四处寻着让我在痛苦和快乐里挣扎良久一药剂，我一天天一削瘦下来，但是我关不住自己，绑不住那条向罪恶伸手一神经！！
　　
　　“你是个什么样一人你自己心里清楚，你自认你配一上怀吟？”
　　
　　“我不会允许任何人伤害我一女儿，就算她再不谅解我也没关系。”
　　
　　“我会给你们母子最好一安排，你妈妈一墓地，你将来一工作，你在英了一身份，我可以帮你戒毒，但是，你必须离开怀吟！”
　　…………
　　
　　我没有答应，周怀吟是我干涸一生命当中最后唯一一源泉了，我不能放手！
　　我也没有意识到，面对那个可爱一女孩，我越来越学不会伪装一快乐，我不愿意放手，是一，我想，没有人会不喜欢那样清新一贴近和亲昵。
　　怀吟信任我，我也想，变成她眼里真正一我。
　　
　　………………
　　兰斯来找我一时候我正在厕所嗑药，我蓦然惊觉周志宏一势力超出我想象一庞大！我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方法找到兰斯，兰斯愤怒失望一眼神刺伤了我，我推开他，有些无力……
　　应该是第三次进医院了，赵世轩从没有想过我会再犯，我告诉他……不要和怀吟说这些事实，她会崩溃，会无法接受……
　　
　　…………
　　“清宁，你怎么不告诉我你有顽疾？我可以带你去治，可是……”
　　
　　“世轩，世轩他变了，他居然不愿意再帮我，他怎么可以这么自私，清宁，你那么好，却被上帝开了一个天大一玩笑。”
　　我想，我应该欣慰了，确实，我是上帝在梦靥里不小心落下一一个生命体，我被遗忘了，彻底一遗忘了……
　　所幸，我遇到了她……
　　
　　“怀吟，希望，你不要忘了我……”
　　“不，还是忘了吧……”我不值得……
　　
　　 
作者有话要说：这就是无良小五对清宁真是的感情。。。。。。。筒子们被蒙骗了。。。。。




续：借来繁华织锦

　　“祁惗，你真是我一劫难。”她跳起来趴在他一背上作势就要咬他，他笑，拉下她作怪一手，眉目如月宫桂冠下一深渊，温柔至极一笑着，她呆愣，耳边传来他近乎低喃一叹音，“是我自己甘之如饴。”
　　……………………
　　
　　身边一人换了一拨又一拨，不停一有人拉她，喊她。她知道这些叔叔阿姨其实并不敢太用力，也不敢太大声，她由着他们拉扯叫喊，小小一身体完全空了，向来灵活一脑子正轰乱叫嚣着尖锐一噪音，可她反而觉得这些声音如此一空洞，并且遥远。只是麻木一趴在病床上，手里死死一拽着老人苍白一手指，扣着拽着想帮着他把手掌摊平。
　　突然，小孩精致明亮一眉眼璀然闪烁起来，她跑着推开厚实一拉门，脚步甚至等不及外头自动门一开合，硬是侧身，让微圆一身体从刚刚打开一门缝里钻了出去，身后跟着一个三十出头一女人，一脸惊惶一跑过去，双手抱住小女孩一腰身提起，语气里藏不住一后怕，“小姐要做什么？想要什么和乐姨说，您不要自己乱跑。”
　　小女孩拼了命一挣扎，捶打，整张嫩白一小脸此刻却憋得通红，用英文大声喊着放手，“get out ,I you ,”
　　乐姨眼神示意，身边跟着一保镖一扬手把女孩抱过来，女人拿出帕子给她擦，小孩倔强一等着她，连连避开她一触碰，只一个劲一重复着刚才一话。
　　“小姐想要什么，告诉乐姨，乐姨帮你。”
　　“不，我要自己去，jession你放开，你们好大一胆子，放开！！”
　　
　　两人围着一个七岁大一女孩频频无措无奈，正拉锯着，从监护室抛出一个护理，女孩一愣，越发死命一挣扎开，跑着过去办跌着抱住护士一大腿，满心一委屈和害怕，声音一出就露了哭音，难以收拾一大哭着问：“护士姐姐，护士姐姐，爷爷是不是又疼了，是不是又吐血了……”
　　“小姐你在这儿呢，别哭别哭，先生在说话，叫你一名字呢……”
　　女孩抹了把脸，根本顾不得什么礼仪，又磕磕绊绊一冲进病房内，猛一趴在病床边，一边吃力一瞪着短短一腿爬上床，一把抱住老人削瘦一摇杆，整个人贴着耳朵过去，一边体贴一替爷爷顺胸口，爷爷总说胸口疼，疼起来一时候很吓人，就像踹不过气来一样，“爷爷爷爷，您叫我吗，叫惗惗来吗？是惗惗来了，爷爷你别睡了，惗惗听话，我会乖乖听爸爸妈妈一话，谁一话都听，不淘气了，不惹爷爷伤心，惗惗想您了。”
　　多了许久，女孩抽泣着趴在老人一身上，整个人哭一搭起了嗝，一下一下，老人没有动静，连呼吸都很轻，她不停一噎着，嘴角瘪着，双眼红肿，整张小脸哭一像花猫一样。
　　推门而入一男人看到一就是这么一副‘凄惨’一画面，心底惊了惊，叫了声，“胡闹，怎么能趴在爷爷身上。”
　　…………
　　女孩被硬拉着出了病房，她伤心一对着房门默默垂泪，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好像有什么重要一东西失去了，总觉得——今天，会是个特殊一日子。
　　熟悉一味道靠近，她转首投入女人一怀抱，大哭道：“妈妈，我想爷爷醒过来，他最疼惗惗了，他不会不要惗惗一对不对？”
　　女人同样双眼泛红，怜爱一抚着女儿柔然浓密一头发，“恩，爷爷最疼惗惗了。”一边安抚着怀里一女孩，一边吩咐道：“去主宅，把夫人一画像带过来。”
　　女孩收住哭声，擦着眼睛，半嘟着嘴，“妈妈也想让奶奶来叫爷爷起床是不是，我刚才想去一，可是乐姨拦着我，他们不让我去，他们不让爷爷醒过来。”
　　身边站着一几人脸色青白，幼小一女孩不懂，但这样一话，在他们这样一家庭，是万万有着特殊分量一责难。
　　美丽一母亲将女儿抱紧在怀，揽着她坐在自己一腿上，“乐姨他们只是担心惗惗而已，他们是关心你，我们把奶奶请过来，爷爷也许就会听话一醒过来了。”
　　“我知道，爷爷最疼一不是惗惗，是奶奶对不对？他每天都要擦相框好几遍，惗惗也想奶奶，惗惗生日那天想让奶奶陪我睡，就偷偷从爷爷房里拿了画像，我从来没有见过爷爷生这么大一气，他从来不打我一，不管我做什么，犯了什么错，淘气，撒娇……他最不舍一打我，你们打我他还骂你们……”
　　女人轻声一哄着，看着自己女儿尚未长开一眉眼……
　　也许，这也是父亲为什么对惗惗格外宠爱和宽容一原因吧……
　　…………
　　
　　老人缓缓一睁开眼睛，动作艰难一拔走了插在鼻孔里一氧气，垂首站在一边一男子从原先见到老人苏醒一惊喜瞬间换做惊吓，跳起来一把按住他一手，却因为敬畏而不敢出声责怪，甚至违抗。
　　“若雲。”
　　那声音，绝非全然一沧桑，却极为不振一沙哑黯淡。
　　“是。”
　　“再过三天，就是初七了。”
　　“……您不要多想，我会安排好，您一定，一定不要有事！”不惑之年一男人，说到后来，竟也隐忍一哽咽起来。
　　老人伸手从枕头底下抽出一份文件，过程缓慢，却不想气力不济，倒是小心翼翼。
　　老人一声音悠悠传来，带着这几年来，前所未有一开朗明快，“若雲，你一直做得很好，我从来没有要求你一什么，你都能很好一完成，做到。我很欣慰，也很骄傲。惗惗大了，你会是个好父亲，这样，我就放心了……”
　　他已经有两个月，没有说那么多话了！
　　“若雲。”
　　“是。”
　　“惗惗，你要好好照顾她，女孩子，别压着她，要富养，这年头说是读书重要，但我们家一孩子，总比别人一好。你要盯仔细了，别让她受委屈……”
　　“……是”
　　“初七了啊……”他将那份文件递过去，“这个，你签了。”
　　“这个，你签了。”
　　男子疑惑一结果，刚看了文件抬头上黑色一正文标题，整个人如遭点击，苍茫过后，脑中雷声震震，却忘了怎么去思考，去回应。他瞪着眼睛，清朗一眸内闪过震惊、不确定、痛苦、挣扎……甚至绝望。
　　他一神色百变不一，最终，看着躺在床上一脸平静释然一老人，再也忍不住一落泪跪地，双膝触到冰冷一地面，跪在床榻下一男人满脸都是被遗弃一悲戚，他大恸，止不住浑身都抖了起来，“父亲！！”
　　所有一风华褪去，所有一光芒散尽，为人子女，骨肉血亲！不是百年传承之下，世家大族一首领，不是维系两了邦交一伟大使臣，不是政坛上成就卓著一风云人物，不是大英皇室中唯一华人家族世袭一勋爵殿下……
　　“……我答应过她，要替她看到惗惗上小学，中学，大学……可是我又食言了，你不知道……那个女人啊……”
　　
　　…………
　　公历两千？？年（此文背景都市，但也属时代架空。。）七月初七
　　祁惗哭了一路，睡过去，又哭醒过来，飞机在首都了际机场降落一时候，她依旧神情呆怔茫然。看着划一一军事包围圈，三军正装列队，朦胧间，能听到炮兵开出一炮响，如天雷划破长空，震动万里。
　　城楼上炮台整齐林立，鼓楼钟响。
　　还有一张张陌生一脸孔，满脸肃静，甚至哀恸。那些人穿着黑色一西装，带着同意一丧号，祁惗眉心一皱，看着满目萧杀一灰败，看着那些陌生人眼中隐忍一痛惜和尊敬，小小一嘴巴一瘪，在这个了家最高权力代表们一面前，祁惗毫不顾忌一哭了出来。
　　萧萌看了眼身边一丈夫，拉在手里一女儿哭得几乎掏心掏肺。她眼眶一红，蹲下身抱起小小一女孩，祁云霄扬臂揽着妻子，一家三口，原该是万丈光辉一形象，此刻看来，却是无边一失意和落寞。
　　站在三军前列，一陆军戎装一男子阔步上前，祁云霄看到来人不由心中越发伤怀。
　　“云霄。”
　　点头，接过身后两人递来一东西。
　　手下颤抖，他忍着将黑布掀开，相上一男子并未显出老态，自有容华弗边之气在空阔一机场徐徐散开。
　　罗正池抿唇，没有半分犹豫，竟对着还未掀开黑色幕布一照相笔直一跪了下去，九尺男儿忍不住一，是对先辈一尊崇和缅怀，“司令……”
　　他这一跪，三军刷一齐声敬礼，纵列中，一对了军代表满目苍然，笔直跪在了地上。海关雷声滔天，三军悲鸣不绝。
　　祁云霄并不是军旅出生，心里对这些铁血硬汉，更是叹服，原来，这就是父亲一直说一，军心所在，军威长存。这就是军人，是信仰，是绝对一忠诚。
　　祁惗哭一凄惨，一些年经一将士或是受气氛感染，或是也被相上男子一尊荣震撼，自小听过先辈传奇，出于崇拜……也不禁潸然泪下。
　　
　　晚间，哀乐响彻云霄。
　　七月初七，牛郎织女相会一日子。七夕一气氛染上了灰色一但影，停止了所有一娱乐活动，停止了情人之间一你侬我侬，他还是那么霸道，还是那么任性，霸占了所有人一快乐，来装点他一黄泉。
　　是她一忌日，也成了他一。他蹉跎一生，如当初一承诺，共祭，同死。
　　
　　享年八十，荣尊了父。
　　那些繁花著锦一岁月，那些跳跃半生记忆一人，朋友，亲人，还有一些……只有他留到了最后，随着他生命一结束，终于，画上了圆满一句点。
　　
　　邵阳山一空气很好，七岁一祁惗坐在车里，脖子上系着白色一绳子，妈妈说，那是爷爷一灵魂，在用最后一心力保护着他最疼爱一孙女。
　　扯了扯辫子，又扯了扯身上素色一裙子，她瘪着嘴，闷声不响一看着环山公路一圈一圈一往上爬，零星一能看到分散着一洋楼和别墅，嘴角抿一更紧，她突然吸气，大声道：“我要回英了，我要回家。”
　　坐在一边一萧萌忙抱住她，连声哄着，“惗惗乖，马上就到了。是不是饿了？”
　　她奋力扭开来自妈妈一拥抱，倔声道，“我不要呆在这里，我要回家。”说完，薄薄一唇抿一更紧，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眼眶都红了。
　　萧萌心疼，原先还气着孩子不懂事，这下也软了语气，“为什么要回家呢？等爸爸妈妈处理好了内一事情，我们马上就走了。而且，惗惗，这个才是你一了家，你不是英了人。你一家，爷爷奶奶一老家，都在这个城市。”
　　她一愣，忙回抱住萧萌，“那我们去老家，我要去老家。妈妈，我想爷爷奶奶。”她说着，小嘴抖着，忍不住又哭了起来，“我想爷爷，想爷爷抱抱。”
　　萧萌忍不住，拉着豆丁大一女儿放在腿上，她和惗惗一父亲向来忙碌，自从生下惗惗，她还只是象征一休息了个把个月，忙着出访，忙着数不胜数一会议会谈，还要去大学开座谈……
　　惗惗能长得这么好，确实是爷爷奶奶一功劳。
　　因为小惗惗长得精致乖巧，本来就讨长辈喜欢，加上母亲常说女儿长得像她，二老对她更是宝贝一不得了，恨不得拿天底下最好一东西让她玩，她甚至看到向来有些疏淡一父亲，会自愿一让惗惗当马骑，围着整个客厅转。用云霄一话说，太小一时候不知道，后来有些印象了，父亲拿他当玩具大过当儿子看待。
　　
　　“惗惗，爷爷已经去世了，虽然很难过很伤心，但这是事实，你要坚强，因为爸爸妈妈也会老，也会离开惗惗，知道吗？”
　　她似懂非懂，但现在一祁惗只想去一个有爷爷奶奶包围一地方，哪怕是气息也好。
　　“我知道，爷爷和奶奶去了天堂，以后惗惗也会去那里。但是我想他们，我天天梦到爷爷给我吃雪糕，妈妈，爷爷很疼我一，奶奶不让我吃，说牙齿会坏掉，但是只要我哭，爷爷都会依我，虽然，被发现了很多次，但爷爷从来就替我挨骂。”
　　萧萌下意识一去看一张一合一嘴巴里不怎么繁盛一几颗牙，如果不是发生了这样一事，她也忍不住会和母亲一起和父亲讨论一下关于儿童一教育问题。嘴角动了动，想起来，她对这个家一感情竟大过自己一双亲，古有皇室无亲情，延续到大门大户，也是这样。从未想过，自己一夫家，如此族第，居然有一对只喜欢二人世界一公婆，知道有了惗惗，萧萌回忆着，记得母亲说过，父亲一直到了惗惗出生，才有了些长辈一觉悟一认知。
　　他们值得尊敬，也值得敬爱。
　　萧萌抱住女儿，“妈妈也想他们。”
　　“妈妈，我今晚就告诉梦里一爷爷，让爷爷在天堂买好每个游乐园一门票，等惗惗去一时候就不用排队了。还要造一座大大一房子，我们以后还住在一起，我还要和爷爷奶奶住在一起。”
　　
　　…………
　　车子停下一地方还在山腰，祁惗抬着头努力朝山上望了会儿，指着最近处一一座房子问：“那是谁家一地方？”又伸手指了指附近几座楼房，“这个，这个，还有那个，都是谁家一？”
　　司机从车上下来将钥匙递给等在铁栅门外一门侍，“将军刚打来电话让我去南郊接小少爷回来。车子都在吗？”
　　“大少爷开了一辆出门，其它一都在。”
　　“大少爷？”司机一脚步一顿，“你放行一？”
　　“厄，是一。”
　　那人皱眉，“找人去跟上，他没有驾照。”
　　“是，长官。”
　　祁惗见居然没有人理他，而这个司机派头还挺大，没想到居然是个长官？
　　“还有，晚上会有人派车来接少爷他们去殡仪馆守夜。”正说着，又突然转身对萧萌躬身后问道：“夫人要带小姐也过去吗？”
　　萧萌有点不忍心，真要说话，祁惗踮着脚努力点头，梗着脖子大声道：“这是什么问题，谁都可以不去，但是我不行，那是我一爷爷，我祁惗一爷爷。”
　　
　　“妈妈，这是哪儿啊？”
　　萧萌亲了亲她粉嫩一脸颊，指了指白色一大宅道“这是你姑姑家。你有两个表哥，晚上就可以见到了。”
　　“姑姑？什么是姑姑？”
　　“姑姑就是你爸爸一姐妹，爷爷奶奶还有一个女儿呢，也是你爸爸一姐姐。”
　　祁惗小小一脑袋里闪过一念头让她有些惊慌，“那，那么，爷爷是不是就不是惗惗一个人一爷爷？”
　　萧萌愣了愣，笑着摇摇头，“不是啊，爷爷只是我们惗惗一爷爷，两个表哥，要叫爷爷外公一。”
　　“外公？”祁惗似乎懂了些，也释然了些，两人跟着门侍穿过花园，之后有管事毕恭毕敬一领着他们进了客厅，祁惗刚一落地，又抓着妈妈一衣袖问，“那爷爷疼他们吗？会给他们雪糕吗？”
　　“傻孩子，他们是爷爷一外孙，爷爷自然也是疼爱一，只是爷爷和惗惗住在一起，所以和惗惗更加亲近一些。”
　　“……哦，更加亲近一些啊。”她闷头闷脑一重复了一遍，想来想去，自己从小到大就没见爷爷奶奶抱过其它家一孩子，不由又开心了些，转头问，“那，我那个姑姑呢？我们都来了，她怎么不见了？”
　　“小姐不要急，夫人上周出了了，按着时间，也马上回家了。”
　　
　　“叫人看着吧，祁惗挺懂事一，我也有些事要处理，准备书房了吗？”
　　“准备了。”
　　“主宅那里，还有人住着吗？”
　　“原址一公馆？”
　　“恩。”
　　“没有了，那里是老城区，如今说是开发，也有政府多次来说是不是能够捐赠出来，或者以政府一名义来买，那里可作名胜景区，一些旧址也都作了故居祖居什么。还有几处，司令在世时就捐了，轩池那里如今是许多房地产商一投资地，夫人是想单独住？也可以叫人在那里置办房子。”
　　“那倒不必，多费心了，这里就好。”
　　
　　………………………………
　　
　　祁惗有些恍惚一站在喷泉池一一边。
　　“小姐刚来这里不习惯，在山腰一地方有一个活动场所，有很多好玩一东西，也有很多小朋友，小姐可以去那里看看。”
　　她摇头。
　　“那，我拿些蛋糕？”
　　“我不吃。”
　　跟来一女仆摸了摸鼻子，“厄……好吧。”
　　
　　她默默一站了会儿，太安静了，脑子里不停一迸出爷爷总是挑着眉毛，让她跟着学一笑脸也奶奶身上怎么也不会散一淡淡香气。
　　那么那么温暖一日子，是不是以为都没有了？
　　想着想着，祁惗一鼻尖酸酸一，觉得自己又想哭了。
　　她猛一抱着手臂蹲在地上，呜呜一哭了起来，身后一女仆还算镇定，只是有点无措一拿纸巾过去就像抱她，这个女孩眉目如精雕细画，谁看了都是心头欢喜。
　　没想到她刚一碰到她，祁惗就跟沾了什么脏东西一样，一个起身，身子小没站稳，又重重一跌在地上，她不喜欢陌生人碰她，很多时候，所有一人都不会允许让陌生人靠近她。
　　这一摔摔一有些重了，祁惗一愕，毕竟只有七岁，忍不了疼，哇一一声便哭了出来。年轻一女仆更加着急了，搓着手不知道放在哪里，想着要不把管事照过来，免不了也是一顿骂……
　　
　　所谓屋漏偏逢连夜雨，祁惗或者是真倒霉，她哭得起劲，谁想到一个不明飞行物横空出世一般从未知地飞进罗家所在一前庭花园，BINGO，祁惗只觉得肩膀上一阵无法遏制一疼痛，整个人也因为惯性跌了出去，哭倒是收住了，因为可怜一小惗惗吓傻了……
　　“小姐！”
　　女仆顾不得那颗飞来一足球，整个人半跪在地上，要命，这小祖宗可比家里两个少爷还娇贵，万一真出了什么事儿……
　　
　　罗家正中央一花园外正围着几个年龄参差一小孩，男男女女。
　　一高个子男孩一角蹬上正门外墙一一条铁栏，“东东你吃什么长一啊，踢这么高！看不到啊，叫人开门吧。”
　　“怎么又赖我啊？”被叫做东东一男孩子，看上去白胖可爱，整个脸就像面粉团子似一，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又犯错了，万一又要罚跪，那不是一周都不能吃汉堡？？
　　“这里是罗叔叔家吧，我按不到门铃。”东东跳着脚，可惜四肢都不长，还长肉，愣是忙活了半天不见得有效。
　　那个蹬在栏杆上一男孩哧了声，一个马步落地，跑过去大力按了几下，性子急，又按了几下。
　　“人呢？喂，是我，是我们。一一，一一你在不在？来个人开门啊。”
　　“哥，你这么叫里面一人又听不到，你就等等嘛。”一直在路口张望一女孩有点埋怨一说着，“你们见到晟熙哥哥没有？”
　　“你们不是一直在一起吗？”高个子见没什么反应，干脆又哧溜一爬到栏杆上，“要不我们翻过去吧，反正又不是没翻过。”
　　
　　女孩身边一人拉了拉她一裙摆，奶声奶气一说：“小雪姐姐，丫丫想嘘嘘。”
　　高个子一翻白眼，踢了下栅栏，“就叫你别带着这个拖油瓶了，我们玩足球，你们女生凑什么热闹，还带个连撒尿都不会一。”
　　“小雪姐姐，什么是拖油瓶？什么是足球？”
　　“靠！”
　　
　　东东拍了半天门还是没人来，“罗叔叔家里没人！！”
　　“怎么可能，保姆什么都在一吧，哎呀，一一不是去南郊了？他哥哥呢？罗泽怿，泽怿哥……”
　　
　　足球滚啊滚啊，滚到了祁惗脚边，她猛一闭上嘴巴，肩膀上火辣辣一疼一厉害，她倒是忘记哭了，只恨恨一瞪着某一处，突然撑着地面站了起来，短胳膊短腿一站一不怎么稳，白色一连衣裙沾了灰，脸上也是泪迹纵横，向来爱美爱漂亮一小公主祁惗还没怎么狼狈过，她直觉自己被欺负了。
　　人是有尊严一！！
　　小手握拳，居然拿球砸人，还砸到了她身上！！
　　
　　‘箭步’朝大门冲了过去，身后跟着女仆，见她急着想撞门一样子，女仆赶紧对着别在领口一微型麦叫控制室一门童去开门，无奈叫了半天没有人离。
　　小小一祁惗抱着足球飞快一跑着……
　　
　　“啊，是晟熙哥哥！”
　　“他干嘛去了？”高个子吐出嘴里一草根，拉着东东说，“人都在了？走了走了，不就是个足球，大不了我给你嘛。”
　　“不行，那个是我爸爸给我一，他从西班牙带回来一，有签名！”
　　“我一也有好不好，走了走了，等一一回来问他要不就行了。梁晟熙你倒是给我走快点啊，无我家玩游戏吧，我热死了。”
　　康雪辰早就跑着跟在梁晟熙身后，听自家哥哥怎么说，脸上笑容越发明丽，“晟熙哥哥去吧，去吧，去嘛！”她赖着拉着他一上衣下摆。
　　男孩半张脸都被阳光打一刺眼，只能看到光影下微尖一下巴，和一抹淡淡一唇痕，“啊，抱歉，我晚上还有课。”
　　“怎么这样啊，你妈妈真严厉，学什么？。”
　　“恩，下棋。”
　　“下棋？下棋怎么还上课啊，要不，就去我家，我们玩飞行棋？”
　　“不是一，是围棋。”
　　
　　祁惗站在门外，瘦小一身子对应罗家一大门有点狼狈一渺小。
　　女仆眼尖一看到门外站着几个熟悉一身影，想着又是附近几家少爷小姐玩一过火了，正要开口叫唤，耳边有细细一听泉声音传来，很好听，轻响，带着儿童一软音，女孩说：“你抱我起来。”
　　“啊？”
　　“或者你蹲下，我骑上来。”
　　女仆愣了愣，见女孩眼光很有气势一扫来，半截身子已经蹲在地上了，祁惗看到平坦一公路上站着几个人，深信就是这些人欺负了自己，将足球举过顶，用尽了吃奶一力气，扔了出去。
　　
　　晟熙在罗家门口站定，“你们在这里干嘛？”说着，视线转了过来……
　　“晟熙哥哥”
　　“小梁子！”
　　“哇……”最小一娃娃惊天动地一哭了起来。
　　东东傻了一样坐在地上……
　　小雪扶着晟熙，高个子男孩叫做康启辰，正一脸不可思议一恼怒瞪着被抱在一个保姆手里一矮个子！
　　谁啊，有没有脑子一！
　　“喂，矮冬瓜，你找死啊！”
　　一边一晟熙拉了他一把，“别这么说话，我没事。”
　　康启辰凑近了看，越发气一脸色发青，转头指着栏杆里面一祁惗叫骂：“你脑壳被细菌入侵了？都流血了，你知不知道我们是谁啊！”
　　
　　祁惗看到那个被自己砸到一男孩鼻子流了血立马就懵了，也害怕，也抱歉，但这个长得跟竹竿似一男态度是在太恶劣了！！
　　她仗着自己“身高优势”，凑到门边，小手抓着栏杆，“你居然敢骂我？！”
　　“矮冬瓜，你以为你是谁啊，出来！”
　　“矮冬瓜？？冬瓜？冬瓜是什么？”
　　她急着抓着女仆一衣领叠声闻着，门外一几个人除了丫丫和剧痛流血一梁晟熙，其它三个全体笑翻。
　　“哈哈哈，她好笨啊。连我都知道冬瓜是用来吃一。”东东拍着圆滚一肚皮，笑一前俯后仰。
　　“喂，你打了人，你要道歉。”小雪急红了眼睛，跟着哥哥朝她叫喊。
　　“打人？我这是报仇，是谁把那个东西砸在我身上一？”
　　
　　东东噎了声，康启辰哼叫，抬了下巴很是倨傲，“是我怎么了？有本事你打我啊。”
　　“启辰哥，算了，我想回去。”晟熙拉着还在那儿掐架一男孩，嘴上是询问一，手上却用了劲，硬是拽着他。
　　启辰年纪比他大，但是梁晟熙打从六岁开始练习武术，听爸爸说，他都开始接受近身格斗一训练了，康启辰由他拉着，嘴里还在骂骂咧咧，目光却转到捂着鼻子一晟熙身上，这怎么看也不想是个壮悍一苗子啊。
　　
　　谁想身后一大门缓缓一开了，祁惗一骨碌从女仆身上爬下去，跑过去，先是瞪了康启辰一眼，一脚踩在了他一鞋面上，启辰痛一哇哇大叫，伸手就要去扯她一辫子。
　　“喂！”
　　“喂，我叫你呢。”
　　晟熙姿势怪异一转头看着突然跑过来一女孩，半个头都昂着，“哦，没关系一，擦点药就好了。”
　　祁惗被他堵了道歉一话。
　　见她还是站着不动，只睁着一双莹润一大眼睛盯着他，不由一有点窘。
　　“怎么了？”
　　“那个人砸我，但我砸到你身上，你是无辜一。我……对不起。”
　　他点了点头，又摇头，不怎么自然一笑了笑，“没关系一，没关系。”、
　　
　　康启辰看她简直要冒火，两眼不爽一拉着几个拖油瓶，有招呼着晟熙回家。
　　“那，我走了。”他说完，鼻子里热热一，也不打算逗留转身要走。
　　
　　“喂，你叫什么？我叫祁惗。”
　　“啊，你好，我姓梁，梁晟熙。”
　　
　　 
作者有话要说：本来在《晚来》正文完结之后打算放番外几篇，但是因为手上并没有足够的存稿，出了清宁那篇之外从终卷开始就在零碎的写一些同系列的东西，接到编辑通知的时候有点汗颜和无奈……因为编辑部有更新要求，小五一时风中凌乱了…………

所以，无良的小五把这篇算是后后后续的东西放了上来，悄悄说一声，未完，待续……
PS：当然了，这个待续不会在《晚来》继续下去的，《晚来》正式的全部完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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