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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湘子
　　作者：闻人非

　　第 1 章

　　楔子
　　洛阳城。
　　春天里，洛阳一年最美的时候，香花烂漫，落英缤纷，美丽的季节通常都会孕育动人的故事。街上行人成群结队，步履从容，似乎都在享受这美好的春光。能生活在这样的温暖城市里实在是很享受的事情。
　　洛阳首富——度怀言，家业如日中天，膝下有一独女，名唤靛宁。一家人在洛阳府乐善好施，口碑极佳，今年三月，度小姐就满二八芳龄，按度家的规矩要去山上的那座神女庙祈福，请神灵保佑赐予好姻缘。度小姐打小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千金之躯，因此全家人都在为这次的“出行”担心。
　　“老爷，我看还是多派些人保护小姐周全才是！”管家度千道。
　　度怀言转着手上的戒指犹疑地道，“这样好吗？会不会反而引起歹人的注意。要不，干脆只让晓风陪着，他打小就和宁宁一块长大，身手又好，相信他一定会照顾好宁宁的。哦对了，带上东方丫头，她古灵精怪的，懂得随机应变。有这一文一武的陪着，宁宁应该不会出什么差错了。行了就这么决定了，度千，你马上吩咐下去。”那度怀言是老来得女，夫人早早去了，怕后母不疼女儿，没有续弦，故而尤其宝贝这唯一的千金。
　　度家的后花园里，一个湖绿的身影正徜徉在春日的幸福普照里，她幽雅地走到一朵粉红的花前，施施然俯下身，素手轻巧地扶着花托，双眼含笑地闻着花香，落手间尽是风华。
　　停顿在这一刻的景致就像一幅画，意韵悠长。忽闻一声清脆的“小姐”，那湖绿的身影应声转向声音的来处，她看到了她的丫头——东方卿，站直了身子，冲她温婉地一笑。
　　“小姐，你赏花呀！不如把它们摘去屋里啊，这样可以日夜对着它们了。”东方故意跟她开玩笑，她喜欢看她们家小姐着急的样子。
　　只是那样冰雪聪明的人怎么会上这小丫头的鬼当呢！湖绿的身影敛着嘴角道，“东方你这丫头敢故意气我！”声音波澜不惊，像在和风下的西湖水。
　　东方假做讨饶，“不敢不敢，有晓风哥哥守着你，我怎敢如此放肆啊！”
　　听到“晓风”这两个字，那姑娘敛着的嘴角松散开来，冲着东方卿的身后张望了两眼。东方瞥到了这个小动作，“你别看了，他呀，被总管叫去前厅了。”
　　那姑娘倒也不别扭，直接问道，“知道是何事吗？”
　　那丫头摇了摇头，“这个倒实在不晓得了，不过大约和你出行祈福有所关联。”
　　“出行？”
　　“是啊，小姐即将年满二八，按度家的规矩要去山上的神女庙祈福。”
　　“山上？就是说我可以走出家门了！”那姑娘的脸上忽然带了无以名状的愉悦。
　　“出去有什么好，以小姐这样的姿容，不知道要碰上什么样的登徒浪子呢！外面的世界，其实真不如家里呢！”
　　“怎么外面的姑娘跟我长得有异样吗？”那姑娘十分疑惑地问。
　　“当然，你看我跟小姐你长得是否一样啊？小姐的容貌是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见啊。”
　　那姑娘忽然乐了，笑道，“东方你少没正经了，当心爹看到又说你顽皮。”
　　东方卿吐了吐舌头，做了个噤声状。

　　涧水偶遇

　　“小姐，您慢点！”东方边扶着度靛宁边道，“晓风哥哥，你多留意着点，要是附近有歹人跳出来就糟了。”
　　在她们前两步处，有一个儒雅的少年，听到东方的话，冷冷地回道，“我自有分寸。”
　　东方小声凑近度靛宁道，“你看他，每次和我说话，总这么冷淡。只有和小姐你回话时才温文有礼。”
　　晓风是个武功极佳的人，因此耳力十分敏锐，东方的几句话尽数进入他的耳朵，忍不住回头看了度靛宁一眼，今天她一身鹅黄，轻盈地踏着春天里的生命，额前的碎发被风吹起，多了几分朝气，他不得不承认，她是个绝色的女子，也是个极易让人动心的女子，但并不因为她的绝色，而是因为眉宇间的风韵。这个女人是他从小守护的对象，简直是他存在的意义。
　　三月是草长鹰飞的季节，吹着这样新鲜的晨风，度靛宁第一次有如此心旷神怡的感觉，闭上眼睛享受着这难得的自由。
　　他们面前出现了一条河流，潺潺而流，干净澄澈，度靛宁快步上前，张望着自己在水面的倒影，“东方，快来看，这正是清真居士笔下的‘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只是少了水君子。”
　　东方挨着她道，“哪里少啊，我身边的这个不就是水中仙！”
　　度靛宁没有否认，只是朝着晓风笑了笑。两人间的默契不言而喻，风吟里，他们心灵相通。
　　不远处，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大少爷，二少爷，这里有条河，我们就在此休息会儿吧！”接着出现了五个人，打头的书童打扮，后面两个一看便知是富家公子，最后是两个精壮的汉子。
　　他们看到了度靛宁一行，其中一个公子楞楞地看着度靛宁，半晌才回过神，“你是哪家的小姐啊？实在是让本公子惊艳啊！”
　　“混帐，敢对我家小姐无礼。”东方率先跳了出来。晓风则一言不发地挡在了度靛宁的身前。
　　另一个公子拱手道歉道，“对不起各位，舍弟别无他意，语多冒犯，请多多包涵。”
　　“这样还像话些！算了，我们既然萍水相逢，也没什么好说的，就此别过吧！各位，请了。”东方敛了敛怒气道，比了一个手势就扶着度靛宁渡河去了。
　　“死丫头，一个乡野小民也敢对本公子如此放肆，回京后看我怎么收拾她。”
　　“芾弟，这次是你出言不逊在先，怎能怪人护主心切！”
　　“哼!”墨笛芾“啪”地一开扇子，负手离去。
　　墨笛沛无奈的摇了摇头，“走吧！”
　　走了几步，见那主仆三人已登上渡船，墨笛芾实在忍不下刚才的气，随便捡了块土，就往东方的身上招呼过去，可是那土却砸到了度靛宁的头。墨笛芾心知不妙，刚要转身溜走，谁知晓风已立在他身前，一把抓着他的领子，满脸怒容。
　　墨笛芾一把把领子扯了回来，本来还想道歉的，看这男人这么蛮横，也心下不悦，两人对视着，谁也没发话。
　　墨笛沛快步赶上，急忙解围道，“芾弟，这是做什么！出门在外，不要惹事生非。”
　　“哥，你别管。”
　　“管”字一出，墨笛芾就乘晓风不备攻他面盘，晓风也不是省油的灯，以同样的速度化解了这一招，墨笛芾又改攻他下盘，晓风忽地跃起一丈，又躲过一招，两人顿时对对方刮目相看，两人在速度和力量上都势均力敌，很难分出胜负。五十招后，两人很有默契地停了下来。两人皆是傲气地负手而立，用极为复杂的眼神看着对方。
　　“晓风哥哥，你快过来，小姐她晕倒了！“东方在船上尖叫起来。
　　晓风忽地就闪了过去。
　　墨笛沛也急急地奔了过去，却被墨笛芾一下拦住了，“哥，你要过去？”
　　“芾弟，这回真是你过分了，要是小姐出什么差池，看你要怎么跟人家交代。”
　　“哪有这么弱的人，我随便扔一下就出什么问题了。” 墨笛芾无所谓地道，“哥，不会是你看上了人家小姐了吧！”
　　墨笛沛一把揪住了墨笛芾的领子道，“别胡说，污了人家小姐的清白。”
　　墨笛芾大力地挥开他的手道，“我是否胡说你自己知道。你爱去就去吧！”言毕转身而去,只是眼神往那船上飘忽了一刻,微微皱了皱眉。
　　山上的景致十分迷人，此刻东方卿和晓风都无心于此。
　　“大夫，我家小姐到底如何？” 显然，东方十分焦急。
　　“你家小姐并无大碍，休息一个时辰就该醒来了。”
　　“那要是不醒呢？”
　　“依我多年的经验，不会不醒，她的伤势轻微，完全没什么影响。”
　　“谢谢大夫。”
　　大夫走后半个时辰，度靛宁果然转醒了。
　　“小姐，你终于醒了，吓坏我了。”
　　度靛宁坐起身子，擦擦她的眼睛道，“哭什么，我这不是好好的！”
　　东方替她垫高了枕头，道，“这次都怪那个臭男人，回去后，我要告诉老爷，让老爷治治他。”
　　度靛宁捋了捋额前的头发道，“凡事得饶人处且饶人。”
　　“可是小姐，整件事都是他的不是，我们没道理受人欺负。”
　　“行了行了，我知道你替我不平，只是我都说不要追究了，你还执着什么呢！叫晓风进来吧，我们该去神女庙了。”
　　度靛宁一身纯白，提着群摆踏上了神女庙的台阶，惹得周围的善男信女们纷纷将目光投向她，这样一个优雅飘逸的女人，出现在这样一个地方，难怪要夺人眼球了。晓风警惕地抓着他手中的剑，东方也紧紧地跟着度靛宁，生怕又冒出来一个不肖之徒。
　　正所谓冤家路窄，走到大殿门口，主仆三人又遇到了墨笛芾一行。
　　东方一下就跳到他跟前，“混蛋，怎么又是你啊！你是不是故意跟着我家小姐啊？”
　　度靛宁皱了皱眉，“东方，不得无礼！”
　　东方不情愿地转回来道，“小姐，这种人你还不让我多骂他几句！”
　　“回来吧，我是怕你扰了这地方的清净。”度靛宁走到墨笛芾跟前，微微一欠身道，“公子见谅，东方她心直口快得罪了你，请多包涵。”
　　佳人亲自道歉，墨笛芾自然无话可说，“小姐太客气了，本来是我不对，该是请小姐原谅才是，小姐身体可是无恙？”
　　“本来也无大碍，是他们大惊小怪，让公子见笑了。”
　　……
　　相遇，本来美好……
　　一个月后。
　　“爹！您找我！” 度靛宁一踏进大厅就看到一张熟悉的脸，端详了片刻，她想起了这张脸——墨笛芾，这个男人怎么会出现在度家？度靛宁心里莫名疑惑。四下张望之后，度靛宁有了惊人的发现，大厅里摆满了用红布缠着的各种绸缎、锦盒，顿时，她猜到接下来的谈话内容了。
　　度靛宁慢慢踱着步子，径直朝墨笛芾走去，直到很近了，“你今儿个来提亲！为谁，你大哥还是你自己？为什么不是令尊亲自造访！……”
　　“宁宁！这是干什么，墨公子是客人！”度怀言难得拔高了声音和女儿说话。
　　“爹，你只需告诉我，是不是我猜的那样？”度靛宁转向度怀言，态度坚决。
　　“宁宁，……”度怀言欲言又止。
　　度靛宁掸了掸袖口，“婚姻大事自然由父母做主，爹不需要问什么！女儿告退。”一个转身，将所有无奈留在了大厅里，她拒绝做无用的挣扎，何况……想到这里，度靛宁的嘴角竟散出了笑意，像是艰涩的佛语，谁也参不透。昂着头，这个迷样的女人离开了。
　　“既然宁宁不反对，那么婚事就这样定了吧！”度怀言很高兴得了这样一个乘龙快婿，他虽不是墨家长子，但无论从样貌、家世、气度上看，都和宁宁是天生一对。
　　“小姐，你答应了？默认了？那晓风哥哥怎么办？”东方急得团团转。
　　“东方，你难道不知道‘齐大非偶’吗？”一句话表明心迹，她向来都是个果断的人。
　　靛宁出嫁的前一天，度家后花园，午夜子时。
　　“不反对吗？”一个男人低沉的声音。
　　“不能。”一个女人冷静的声音。
　　“是不想还是不能！”男人的声音高了些，显然有些激动了。
　　“随你怎么看吧！我只是想离开十六年的束缚。”女人叹了口气，望向浩淼的夜空。
　　“非要选择这样的方式吗？如果你愿意，我会带你离开的。像墨家这样的大户人家，必定也少不了三纲五常，繁文缛节。你嫁去，岂不是进了另一个牢笼？”
　　女人轻轻摇了摇头“晓风，你知道吗，嫦娥在广寒宫里也会觉得寂寞！”
　　“靛宁，这话什么意思？”
　　“你不明白，你居然不明白。”她喃喃地自语道。
　　“明日就是四月二十四了，你好好地送我到墨家，不能出一点差错。” 度靛宁几乎是命令式地道。
　　“靛宁，你真是个残忍的人。”男人说完最后一句话愤然离去。
　　度靛宁望着他的背影，晓风，你怎么可以不明白那句话呢，我以为你是最了解我的人。对不起，就算是我自私吧，娘那么悲惨的一生，让我不敢奢望感情，我只要自由，如此而已，而只有这个，你给不了我，因为我们无论逃到哪里，爹都会把我们找到。
　　四月二十四，洛阳城里热闹非凡，度家的千金要出嫁了，夫家是京城墨家。听说新郎官可是年轻潇洒的御史大人。
　　墨尚书的公子大喜，排场自然不可马虎，鞭炮声传遍了洛阳的大街小巷，迎亲队伍从洛阳城门浩浩而来，日近中天，花轿停在了度府门前，新郎骑着高头白马，意气飞扬，仪表堂堂，看得街边的女人们春心荡漾，只恨自己不是度家小姐，也难怪，这墨笛芾在京城就是众家千金的抢手人物。
　　“吉时到！”司仪高声道。
　　随着震耳欲聋的礼炮声，一身艳红的度靛宁在媒婆的搀扶下夸出了度家，沿着红毯，她将走向另一段人生。盖头遮着她的脸，没人看得到她的表情，她从盖头下瞥了一眼身边的白马，从容地上轿。
　　迎亲队伍行到了城门口，忽然墨笛芾示意队伍停下，因为他看到了持刀而立的晓风，这样的架势，一看就是来者不善，他翻身下马，疾风似的掠到度晓风跟前，道，“今天是我和她大喜的日子，你究竟想怎么样？”
　　晓风不屑地看了他一眼，“让宁宁出来，我有话对她说。”
　　“不可能。”
　　“那就不要怪我不客气。”
　　“我奉陪。”
　　两人间的气氛剑拔弩张，周围的人都紧张起来，不知道将要发生什么样的惨剧。
　　正当两人要动手时，花轿里传来了幽幽的声音，“我不是跟你说过，要你好好的送我到墨家的吗？你，难道忘了！”
　　“宁宁……”晓风刚要接口说话。
　　“我不听解释，如果你忘了，我希望今天是我这一生最后一次见你！从此我度靛宁不认识度晓风！”从声音里听不出她的怒意，因为声音很轻，似乎随时会飘散在风里，只是话里的意思却如此决绝。
　　“宁宁……” 他不明白，宁宁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可以对一起生活了十几年的他说出这样的话，他以前认识的宁宁绝不是这样无情的人啊！晓风想要扑到花轿前拉她问个清楚，无奈被墨笛芾硬生生拉住了。
　　绝不允许自己丢这么大的脸，冷冷的道，“你听清楚了，她不想见你，你最好快走，否则我不会放过你的。”
　　度晓风恨恨的看着他，仿佛要用这样的眼神把墨笛芾给毁灭了，他们的对视持续了很久，只是都没有下一步动作，半柱香之后，度晓风挣开墨笛芾的手，低声说了句话，然后扬长而去。
　　周围的人没有听到他到底说了句什么，只是看到墨笛芾忽然攥紧了拳头，怒气隐隐浮现，但是片刻后，他朗声道，“出发！”
　　于是礼炮又放起来了，喜乐又奏起来了。
　　此后，风雨洛阳少了一位娇客，洛阳百姓终究没有缘分见到这个风华绝代的女人，只是听到了她在那样的关头说的几句不带感情的话。
　　京城，墨府。
　　吉时快到。鞭炮声渐进了。
　　“新人到！”
　　墨笛芾用大红彩带牵着度靛宁缓缓夸入墨府大门。周围簇拥了墨家的亲戚朋友，人声鼎沸。
　　一条大红的毯子延伸到了大堂内，司仪高声道，“仪式开始！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礼成！送入洞房！”欢呼声和恭喜声混成一片，度靛宁皱了皱眉，她不喜欢这样嘈杂的声音，头好痛，这几天来的车马劳顿让她甚是疲惫。
　　大堂内的墨笛芾春光满面，一一招呼在座的客人，毫不怠慢。
　　“芾弟，恭喜你，终究还是你娶了她，好好待她。”墨笛沛端着酒杯，有些醉意地道，“我明日奉了圣旨要出趟远门，家里就亏你多加照顾了。”言毕将杯里的酒一口饮尽。
　　“大哥，我会的，从小我便不与你争什么，只是这次不一样……”
　　“我明白。”
　　失意的人总喜欢借酒浇愁，墨笛沛也不例外。
　　酒正酣，夜渐深，众人借着酒意都吵着要闹洞房，一个说，“我们要看看新娘子！”
　　另一个又说，“对对对，我们要看看墨公子的爱妻到底是何方神圣！”
　　“好！”墨笛芾一口答应道，“你们见了她就知道什么才叫绝色，什么才叫惊艳！”
　　洞房内红烛猎猎，度靛宁安然地坐在床沿，她听到很多的脚步声，不由挪了挪身子。门被推开了，依着仪式，墨笛芾用秤杆挑开了度靛宁的盖头，原本议论纷纷的人们即时呆了，他们都被一双翦水眸给吸引了，墨笛芾也呆了呆，这女人不同于那天看到的纯雅，今天简直有点媚惑，美得过火了。
　　人群终于反应过来了，立时爆发了惊人的赞叹。
　　忽然，坐着的美人发话了，“不要说话。好吵！”
　　众人再一次惊呆了，新娘子怎么可以对宾客说这样无礼的话呢！
　　度靛宁看向墨笛芾，那中深切的恳求让墨笛芾即刻心软，他转身道，“各位，我看今天不如就到此为止吧！我的新夫人在路途中靛簸了几日，实在已经疲累不已……”
　　“行了，行了，笛芾你就直接说你等不及要洞房便罢了，我们懂得的。”
　　一阵大笑后，人群识趣地离开了洞房。
　　重归安静了，度靛宁舒了口气，她拿下凤冠，揉着发酸的脖子，此刻的安静居然有些尴尬，墨笛芾在她身边坐下，看着她无暇的侧脸，捋了捋她垂在耳边的碎发，度靛宁瑟缩了一下，因她从没试过和陌生的男人靠这么近，更何况今晚的气氛又如此暧昧。
　　“靛宁！”
　　反射性地度靛宁“恩”了一声。
　　“真是好名字，‘高远的宁静’就是你吗？其实你不适合穿这样艳红的喜服，那么干净的一个你，被这喜服弄得市侩了。”墨笛芾的嗓音出奇地温柔，完全不似那天的浪荡风流。
　　墨笛芾毫无预兆地解去了度靛宁外套的扣子，度靛宁惊了，“你做什么？”
　　“你终于肯正眼看我了！”
　　度靛宁不明白他的意思，只是依言认真看了看眼前这个男人，轮廓分明，剑眉星目，英俊不凡，眼神如水温柔，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斯文气质，真的是那天那个人吗？真的是那个口无遮拦的纨绔子弟吗？真的是她未来的夫婿吗？若真是如此，那当初的“置之死地而后生”还真是搏对了。从未这么肯定过，她想要的自由可以在这里，在这个男人的世界里实现了。
　　在思虑的当口，她的外衣已被褪下，度靛宁忽然有些心慌，因为她不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事。
　　不知道是风冷还是心冷，度靛宁又瑟缩了一下，墨笛芾察觉了，轻轻移过她的脸，眼定在她的唇上，他的头一寸寸低下，突然度靛宁一把推开他，急促的呼吸着。
　　“我，我不习惯和别人这么亲近！”度靛宁语无伦次地道。
　　墨笛芾停在她衣襟前的手移了开，站起身到几案前倒了杯酒，端着酒，他倚着窗枢，窗外的夜风吹起了他的衣衫，沉默蔓延开来，度靛宁定定地看着窗前的墨笛芾，她拿起他刚褪下的外套，小心地替他披上。
　　墨笛芾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但依然如水温柔，“我，对你来说是‘别人’吗？”
　　度靛宁猛然醒悟自己的失言。
　　“知道我为什么要娶你吗？”墨笛芾又问。
　　“是因为我的容貌吧！东方说我的样貌只应天上有。开始我还笑她夸大其辞，这下信了，否则也不会惹得你才见了我一面就要跟我成亲。”
　　“或许吧！美丽的女人我不是未见过，她们的姿色比之你只是略差而已。”
　　“那是为什么？”
　　顿了顿，墨笛芾道,“‘自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
　　度靛宁忽然笑了，“你亦喜欢李后主的这首词吗？”
　　“还不明白我的意思？我以为你冰雪聪明。”墨笛芾背过身去，不再看她的脸，因为这张脸让他觉得挫败。
　　度靛宁甚是不解他话里的意思，见他不想再说话，便在桌边坐下。
　　墨笛芾不想再这样冷然下去，放下杯子准备出门，谁知度靛宁见他要走，居然跟了上去，有些着急地道，“这么晚了，你要去哪里？”
　　此话一出，墨笛芾一回身抱起了度靛宁，吻上了她的唇……
　　这次，她没有拒绝。
　　是谁说“夜凉如水”？
　　清早的风最是能吹进人心里去，风摇影动，杨柳婆娑，轻枝漫舞，悠然自得。如此的春景着实叫人心醉。
　　一大早，墨笛沛已经离开了，墨笛芾松了口气，这样也好，希望在未来的日子里，大哥可以找到自己喜欢的人。
　　“孩儿见过爹！”
　　“靛宁见过爹！”
　　“乖！谨记今后两人要相敬如宾，勤俭持家，我们墨家在京城是名门望族，切不可做让墨家蒙羞的事，靛宁，你已是我墨家的人了，自然要了解我墨家的规矩，用完早膳后你和笛芾一起到祠堂去，我有话要交代给你。”墨仲岩慈祥地笑着，他总算为墨家的后继松了口气，老二终于妥协，已经成亲了，看来这个媳妇在儿子的心里非一般女人可比，“还有，笛芾他生性风流，今后你可要担起相夫的重任，替我好好管教他。”
　　墨笛芾听完后，脸都气绿了，“爹，干嘛在靛宁面前说这种话？你是要弄得我们夫妻不和吗？靛宁若是误会我怎么办？”
　　度靛宁温柔地笑了，她看了墨笛芾一眼，“爹，我知道了！”
　　“你自己做得出来还怕我说你两句！我是怕靛宁被你欺负了去，才先提醒她几句。行了，行了，你今后好自为之就是了。”
　　“是啊，是啊，有了这么个可人的儿媳妇，爹就不用再关心我了，什么事都向着她算了，活该我没人要。” 墨笛芾没个正经地道。
　　“哟哟哟，现在跟我装可怜啊？也不知道是谁当初非要娶这个媳妇的，爹那么喜欢靛宁，你反到不高兴了！” 墨仲岩在儿子面前完全是个老顽童，“我一直想要个贴心些的女儿，也难怪我中意靛宁了。”
　　这时的墨笛芾又回归到了那天的不羁模样，居然与墨仲岩没大没小起来。
　　看着他们父子两的玩笑，度靛宁想起了洛阳的老父亲，心下黯然，自己的决定似乎太自私了，完全没有顾及爹的感受。从今后他一个老人，没有儿孙的承欢膝下，没有妻子的随伺身旁，要如何独自过完下半辈子！
　　注意到她的沉默，也了解她的沉默从何而来，他轻轻搂着她的肩，靠近她耳边道，“不要皱眉，只要你想，随时可以回去探望岳父。”
　　度靛宁用不可思议的眼光看着他，为什么他会知道她在想什么？只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抑制心里的感动。
　　墨笛芾扶着她坐下，调整气氛道，“好了好了，我饿了，吃饭，吃饭！”
　　祠堂里烛火跳跃，墨家的祠堂果然气势非凡，一砖一柱皆是出自名家名品。
　　“墨家列祖列宗，不肖子孙墨仲岩在此诚心叩拜！身后是犬子墨笛芾和媳妇度靛宁，昨日是他们新婚，故而今日让各位老祖宗过目。望老祖宗保佑我们墨家子孙世代平安！”三叩首后，他又转向了一个西边的一个牌位，神情是难掩的悲伤。“颐娴，笛芾终于成婚了！媳妇与你同是洛阳人，和你一样也是个美人胚子。名叫度靛宁！看来是个知书达礼的丫头，你在天上保佑他们夫妻二人长长久久，白头偕老啊！”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 txt .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点香,上香。度靛宁不敢有丝毫怠慢。
　　“靛宁，这是我们墨家的家规。”墨仲岩指着东西两面墙上密密麻麻的字道，“你留在这里背诵，直到记熟为止。”
　　“是，爹！”
　　转眼已是午膳时分了，只是度靛宁还未出祠堂。
　　“爹，我们真的不能让靛宁出来吗？那么多的家规，要记很久的！”
　　“这是规矩！”
　　墨老爷子难得的严肃，墨笛芾不再说话了。
　　墨笛芾站在祠堂的门外，想进去，可是门上了锁。透过窗纱，他看到度靛宁并不在背家规，她盘腿坐在墨家列祖列宗的灵位前，仿佛入定了一般。她背对着他，因此墨笛芾看不到她的表情。
　　天很快暗了下来，度靛宁一直维持这个姿势，没有要起身的迹象。墨笛芾用完晚膳，实在按奈不住内心的焦急，“爹，你开门吧！靛宁一天没有吃东西了！”
　　“儿子啊……”墨仲岩试图耐心劝导。
　　“哎呀，不跟你磨蹭了，我自己想办法。”话音一落，人就已冲了出去。
　　“靛宁！你怎么样，一天没吃过东西，没事吧！”这时，在墨笛芾身边突然又冒出来一个人，原来是东方。
　　“小姐，小姐，你快回句话啊！”东方焦急的道，“姑爷，我们把门撬开吧！小姐在洛阳的时候也总这样，呆在祠堂一天就不愿出门了！”
　　“这是何故呢？”有些疑惑了。
　　“小姐她信佛，有位高人说我家小姐有佛缘！”
　　难怪仙风道骨，飘逸出尘！
　　“你先下去吧，这里我想办法！”
　　待东方走后，墨笛芾轻轻叩了叩门环，“听说你信佛！那你知不知道‘五百次回眸’的佛语呢！”
　　里面忽然便有了动静，“你未免也太小看我了！想说什么？”
　　“既然知道，那我问你，我与你的这段姻缘是前世多少次的回眸换来的！”
　　“定是千万次了！”
　　“那为何还要辜负这千万次的回眸！”
　　“……”度靛宁没有说话，只是长叹一声，缓缓站了起来，门外，是另一片天了。她仰头看了看，“都已入夜了！”拂了拂衣袖，她从墨笛芾身边昂首而过。
　　没走几步，只听“度靛宁！你是当我不存在吗？”
　　转身，看到了这个“夫婿”，度靛宁风雅一笑，“你有琴吗？”
　　“什么？”墨笛芾不明白她何出此言。
　　“我问你有琴吗？”她不吝言地在说一遍。
　　墨笛芾狐疑地注视了她很久。“你跟我来！”
　　“‘幽篁琴室’，你的书斋？”度靛宁欣赏地望着眼前的匾，“你题的？”
　　“我大哥题的！”
　　“好字！斋名取于摩诘的那首诗吧！看来你应该很擅长弹琴了。”
　　“随意取的，不代表我的琴艺如何。”
　　“一定是过谦了，即便如此，你也一定有一把好琴。”
　　“那要请你这个内行鉴定了。”推门而入，檀香迎面而来，幽香缭绕，摆设简单却高雅，家具一应皆是紫檀木，凝重的紫显出主人厚重的沉淀。越往里越有曲径通幽之感，度靛宁第一次对一个书斋发生这么大的兴趣。
　　他们停在了一扇汉白玉的门前，墨笛芾示意度靛宁拧转她身边的一个砚台，门开了，门内居然雾气缭绕，宛如仙境。墨笛芾先一步踏入，继而将手伸给度靛宁，“我拉着你，不然你看不清楚路。”
　　路上，墨笛芾不住回头看她。
　　“你怎么了？”
　　墨笛芾忍不住低低地笑，“你知不知道，现在的你，不像人！”
　　度靛宁楞了楞，“那像什么？”
　　“瑶池里的那个不知人间罹难的仙子。”
　　“没正经。”难得的度靛宁和他说了句玩笑话。
　　“真不知道要拿你怎么办！你娘到底是怎样的一个美人，才能生出你这样的国色天香啊！”
　　“不准拿我娘开玩笑。”她又恢复了片刻前的冷然。
　　“我是在感谢她，要是没有她，怎么有现在的墨家二少奶奶！”墨笛芾紧紧握着她的手，只有这样才能感觉她真实的存在于他的身侧，他怕一个松手，她就会随风烟散去。
　　“好美啊！”度靛宁被眼前的景致震撼了，在这样的季节里，一池荷花含苞待放，独留一枝傲然独立于池正央，那是朵似雪孤清的荷，花池本就是朵荷花的形状，荷叶田田，清水潺潺，偌大的花池与头顶的花灯相相映成趣，“你是如何办到的，让一枝芙蓉独秀！”
　　“留一点悬而未决的疑念给你！” 墨笛芾坏坏的笑了笑，“你要看的东西在后面。”
　　绕过荷花池，一把琴出现在两人眼前，琴托是一段横放的木桩。
　　度靛宁注意到琴的尾端，惊呼“居然是‘焦尾’！怎么可能，怎么会！”她惊喜地抚摸着琴身，每一根弦，每一寸木，像是在抚摸着自己最宝贵的东西。情不自禁的坐下，一曲《高山流水》便从指间流泻而出，时而琴声高扬，如巍巍之高山，时而琴声清越，如澹澹之流水。曲毕，墨笛芾不由得叫好，“靛宁，你的琴艺简直可比伯牙！”
　　一下从他的声音里清醒过来，“对不起，我只是忍不住，这么好的琴……我不该随意动你的东西，何况是这么贵重的‘焦尾’琴……”她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了。
　　墨笛芾抚上她的脸颊，凝视着他绝美的妻，“看来在你眼里,我远比不这些东西，一朵芙蓉，一把‘焦尾’，都能引得你为之侧目，惟独我，无论怎么做，都不在你眼里。”
　　他的眼里又带上了她熟悉的情伤，忽然有些不舍，这样的表情本不应该出现在这个男人的脸上，曾经他必是众家女子追逐的年青才俊，只是现在因为她，变得英雄气短，不再如当年意气风发，她何忍啊！
　　她的手覆上他的手，四目相接，情意缠绵。
　　“我不知道我又伤了你！对不起，……笛芾。”
　　“你没有任何地方对不起我。” 回头看了一眼那把名贵的琴，“琴，送给你了。”
　　“不，不用，那么名贵的东西，我不能……”
　　墨笛芾打断她，“你始终不明白，在我眼里，你比什么都重要，一把琴算什么！”
　　“我……你……”忽然觉得不知道该怎么说话了，他方才说的那些话着实让她吃了一惊。
　　他看着她惊忽不定的神情，“吓到你了？我先出去，你自便吧！”
　　“笛芾，笛芾！”她想叫住他，只是他不愿再听她的任何无谓的话了，所以他选择逃避。
　　婚事就这样结束了，但这对新人的生活才刚刚开始。一切都是从涧水边的初遇说起。

　　云阁日暖

　　转眼以是月余，墨笛芾、度靛宁果然如墨仲岩所说的——相敬如宾，只是墨笛芾在外依然是个浪荡公子，比之从前稍有收敛，时不时有传闻说他和某家的小姐如何如何了，而度靛宁从未因此与墨笛芾吵闹过，故而墨笛芾的那些自家兄弟
　　都对这个女人充满好奇，无奈只在婚宴当晚有过惊鸿一瞥。
　　这一个月，没有公务缠身，墨笛芾更是如鱼得水，每天出门与那些王孙公子相聚，这天已是婚假的最后一日，他照常哼着小曲出门。
　　走到门口，他看见了度靛宁，“靛宁！”
　　“你又出门啊？”度靛宁平淡地问了一句。
　　“恩，和项公子他们喝酒去。”
　　“早些回来，爹说明日你该上朝了。”
　　墨笛芾笑了笑道，“我知道分寸的！”转身要走，不知怎么地，又折了回来，“靛宁，不如你跟我一同去吧！”
　　“你们一群大男人喝酒作乐，我去恐怕不合适。”有礼的回绝。她就是这样的一个女人，尽管是她存心不想去的，可是绝不失了礼数，让对方难堪。
　　只是墨笛芾似乎不太明白她的心意，“他们早就想见见你了，反正你在家中也已呆了那么久，出去走走透透气也好。”
　　“……”思虑了片刻，“好吧！我跟东方说一声，免得她担心，你等着，我就来。”
　　京城最负盛名的太白楼。
　　“墨少，您来了！”掌柜看到了他身边的绝色女子，“哟，这位姑娘是？怎么从未见过？”
　　墨笛芾不悦地皱眉，“多嘴！还不快带路！”
　　掌柜的识趣地闭嘴，心里暗想着：这必是哪家的小姐，还是不好乱说的那种，来头不小。
　　雅座里，五个男人早已等候多时，见到墨笛芾，都站起身，“墨少，来晚了，是不是和老婆大人依依不舍啊！罚酒罚酒！”
　　墨笛芾难得正经地道，“别胡说！靛宁在呢！”
　　度靛宁看了五个男人一眼，微微福了福身，“笛芾说你们想见我。”
　　五人定定的看着一身素色，脂粉未施的度靛宁，几乎认不出来是那天那个红衣妖娆的女人，其中一个疑惑的问道，“你真是那日那个——度靛宁？”
　　“怎么，这位公子怀疑我的身份？”度靛宁好笑地反问。
　　“不是不是，只是，你今日这身打扮，实在和那日相去甚远。”
　　度靛宁拂了拂衣袖道，“我向来如此打扮，那日实在迫不得已。”
　　墨笛芾接口道，“不要说你们了，就连我也差点没认出来。靛宁她天资国色，淡妆浓抹总相宜。”还假做亲热地搂着她的肩。
　　“哟哟哟，你们瞧瞧他，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
　　“人家新婚呢！你就让他再美两天。只是我听说明天皇上就要召你上朝了。”
　　“逍遥日子过到头了！”
　　“景伯，还楞着做什么？不为我们引见一下你身边的娇妻？”
　　“对对对，我进来就被你们几个一顿抢白，都把这个给忘了。度靛宁，洛阳人士。”墨笛芾又转向度靛宁道，“这几位都是我从小到大的好友，感情非比寻常，你今后把他们都当哥哥就是了。”
　　度靛宁点了点头，“那我是否应该一个个认识认识呢！”
　　“我是项岸风，是他们几个里最年长的。”
　　“他可是太傅大人，学富五车。”一个青衣的男人接口道，“我是洛秋，是我们几个里最小的，故而应该叫你一声嫂子。”
　　“他是礼部侍郎的爱子。”墨笛补充道。
　　“我是诸葛流云。”
　　“他是个神算子。”
　　“我是裴羽修。”
　　“翰林学士，和大哥是同门。”
　　“我是隋晚。”
　　“他是个商人。”
　　度靛宁听完后，忍不住道，“你认识的人还真是各色各样，难怪你的生活这么丰富呢！”
　　“今后他们也是你的朋友了，你若是喜欢，大可与他们把酒言欢，他们都是我值得信赖的好兄弟。”
　　“靛宁，我们也这么叫你吧！”项岸风。
　　度靛宁宛然一笑，“本就该如此，既然是朋友，就不该见外。”
　　“说得好，靛宁果然是不是个一般女子，否则这位发誓在而立之前绝不成亲的花心大少也不会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了！”
　　“项少，你就不能收敛些，尽在她面前说我的丑事！”墨笛芾紧张地看了度靛宁一眼。
　　“今天我们要多提醒提醒靛宁，把你从前的风流韵事跟她细数一遍，让她小心防着你。”众人都开始附和了，第一次看墨笛芾这么紧张，真是好玩呢！
　　果然，他气得跳脚了，一把捂住项岸风的嘴道，“不许说！”
　　项岸风挣开他的手，乐道，“你制着我有何用，大家早就等着这一天呢！”
　　于是，雅座里开始上演了一幕“说书大赛”，五个人争着说墨笛芾的过去，个个都说的绘声绘色，墨笛芾则满屋子乱窜，试图阻止他们的胡言乱语。
　　暮蔼渐沉，玩笑也开得差不多了，大家都说累了要回家休息，雅座里只剩墨笛芾夫妇两人。
　　“走吧！”度靛宁发话了，“你的朋友真风趣。”
　　墨笛芾走在她身侧，努力想看清她的想法，可是她的表情一如平时的平静，他猜不出她心里到底是何感想。
　　走了一段路，他实在是憋不住了，“靛宁！”
　　“恩，怎么了？”
　　“你相信他们说的都是真的吗？”
　　“他们是你最好的朋友，我想我是可以相信的吧！是你说的我可以信赖他们的，不是吗？”她的声音平静无波。
　　“既然相信，你怎么还能保持沉默呢？”
　　“你的意思是，我应该要介意吗？”度靛宁回头看着他，“那只是你的过去，我不介意。”
　　墨笛芾听出了她的冷淡，“如果，如果我现在还是这样呢？你也可以不介意吗？”
　　度靛宁理了理额前发，云淡风轻地道，“我想我可以。因为这些与我毫不相干。”
　　墨笛芾楞住了，他以为没有一个女人可以忍受这些，可是这个女人，他的妻，居然可以这么坦然接受自己的丈夫朝三暮四，怎么会这样呢？想了许久，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她根本没有把他当过丈夫，没有用心在乎过他，在她眼里他和别的男人没有什么两样。这样的认知让墨笛芾的心莫名地痛，他几时这样小心翼翼地对待一个女人，而她呢？压根就不稀罕他的情意。
　　望着眼前窈窕的背影，他无奈的笑了，笑自己错得离谱，从一开始她就是一个不争的女人。靛宁啊，靛宁，为什么你偏是这样的女人呢！
　　就像现在，明明他早已不在她身边，但她毫无察觉，依旧走她自己的路。
　　想着想着，心里愈加烦闷，瞥见路边的酒家，便打算进去灌几杯黄汤。
　　“二少奶奶，您回来了？二少爷呢？”门口的家丁问。
　　度靛宁疑惑他怎么会有此一问，转头一看，原本在身侧的墨笛芾果然不见了，“我也不知道，可能他有事要办吧！”
　　三更时分，墨笛芾跌跌撞撞地叫门，守夜的家丁忙把他抬到书房，打着灯一看，慌忙叫道，“二少爷手上怎么一大摊血，衣服也破了！”拉开袖子一看，左臂上好大一个伤口。
　　其中一个家丁道，“快，去请大夫，不要惊动老爷和大少爷。”
　　“于哥，那要不要请二少奶奶？”另一个问道。
　　这时，只听墨笛芾迷迷糊糊地道，“靛宁，靛宁！”
　　“快去请二少奶奶！记得千万不要惊动了老爷和大少爷。”
　　片刻后，度靛宁赶来了，那个姓于的家丁问道，“大夫呢？”
　　“我让他别请的，这么晚了，若是叫大夫过来，势必会惊扰了爹和大伯。”度靛宁沉着地道。
　　“那二少爷的伤？”
　　“你们都出去吧，这里交给我好了！”
　　“是！”
　　一个月来，大家都对这位少奶奶佩服万分，她不但有闭月羞花之貌，更是个温柔贤良的好主子，因此她说话极有威望，很少有人反对。
　　待众人走后，度靛宁小心的为墨笛芾处理伤口，可能是因为疼痛，昏睡中的墨笛芾醒了，一看到度靛宁在为他清洗伤口，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把她推开，恨恨地道，“我不用你管。”
　　度靛宁毫无防备地被他这么一推，手肘撞在了桌角上，顿时疼得皱起了眉头，只是她向来倔强，不愿叫出声。她拿着帕子继续为墨笛芾擦拭伤口。
　　笛芾见她不言不语，更是火上加油了，用力掸掉她的手，“这么不情愿，就不要过来了。”
　　“我不想让爹为你担心。”度靛宁仍是不退却。
　　“你把他当爹，怎么不把我当夫婿？”
　　度靛宁没料到他居然会说这样的话，猛地抬头，“你……”她看到墨笛芾眼里的怒气，四目相接，时间仿佛停滞了。下一刻，度靛宁转身便走。
　　墨笛芾忽然心慌了，拉住她的手道，“对不起！靛宁，是我不好，不要走！”
　　度靛宁扣着他的手，回身继续替他擦拭伤处，无声的叹息，飘散在夜风里。
　　次日清晨。
　　“我上朝去了。”
　　“恩！”她小声地答道，整晚照顾他，她疲累得很，忽然又想起什么，“小心你的伤，好不容易才止住了血。”
　　墨笛芾淡淡地笑了，这女人也知道关心他了，“我知道。今日你好好休息吧，我吩咐厨房帮你暖着早膳，你什么时候想吃再吃吧！”
　　度靛宁点了点头，算是回答了，趴在桌上打算补补眠，墨笛芾本来都要走了，看到她这样不爱惜自己，大步流星地走过去，打横抱起她。
　　“你干什么？”度靛宁叫道。
　　“没干什么，抱你到床上休息而已。”
　　小心地放下她，替她盖好被子，才出门去。
　　度靛宁望了一眼门口，凝神了片刻，才躺下休息。她迷惑了，不明白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一刻那么暴躁，一刻又那么温柔。
　　“小姐小姐！”东方在门外叫道。
　　度靛宁无奈地呻吟着，“东方，你让我休息会儿。”
　　“小姐,我是很想让你休息,可是老爷在前厅发脾气呢！说是什么二少爷受伤了！”
　　度靛宁一听，马上翻身下床，不顾东方的追赶，径直快步向前厅奔去。在离厅不远的地方，度靛宁就听到了墨仲岩的质问声。
　　“你到底说不说，手怎么回事？”
　　“爹，没有大碍的，大夫都已经看过了！您别问了，要是误了早朝，皇上怪罪下来……”
　　“今天你不跟我交代清楚，我是不会让你走的。”
　　墨笛芾不想让爹知道，他昨晚因为心情不好，多喝了两杯，结果和几个小流氓打起来的丑事。正不知道该如何解释的时候，门外传来了一句，“爹，你不要怪他，是我不好。”
　　“靛宁！”两个男人同时叫道，只不过一个是讶意，一个是疑惑。
　　“昨晚我看到几个流氓在欺负一个小女孩，实在气不过，就要上去帮她，无奈我手无缚鸡之力，只好让景伯出手了，在缠斗间，景伯不小心被一个歹人给偷袭了！都是我不好，没有及时提醒他小心防备……”
　　“原来是这样！”墨仲岩了然的道，“这是好事，你为何故意隐瞒呢？”
　　墨笛芾感激地看了度靛宁一眼，“爹，这等小事是一个大丈夫应当义不容辞的，要是说出来，岂不是自贬了身份。”
　　“行了行了，你休要跟我耍嘴皮子，学了那么多年的功夫，连几个小流氓都制服不了，还敢跟我说什么大丈夫义不容辞！”墨仲岩深知自己儿子的斤两，昨天的事并非靛宁说的那样，但既然他们夫妻了然于心，他也不多加追问，“去吧！上朝要迟了。”
　　“孩儿遵命！”调皮地一拱手，墨笛芾便退出了大厅。
　　待墨笛芾走后，墨仲岩叫住度靛宁，“靛宁！不管昨晚发生了什么，你是个好孩子，要替芾儿把握好分寸。”
　　度靛宁是何等聪慧的女子，一下便明白了公公的意思，“爹，你都知道了！我不是故意骗你的……”
　　“不用解释，我相信你的决定。”
　　对于这样善解人意的老人，度靛宁除了感动已经无话可说了，“请爹放心，我一定不会让爹失望的。”
　　“小姐，你看起来很累得样子，要不要去‘竹苑’歇会儿？”东方站在度靛宁身后道。
　　度靛宁托着腮，凝眸远望，思绪翻飞，她实在猜不出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何他要跟爹隐瞒真相，不肯说呢！这个问题已经纠缠了她一整天了，始终像一团迷，怎么也解不开。
　　东方见她不答，又叫道，“小姐，你有没有在听我讲话阿？”顺势还摇了摇她。
　　度靛宁终于反应过来了，“什么事啊？”
　　东方无奈的道，“没什么，你这样发呆已经一天了，你到底要不要休息啊？姑爷都快回来了！”
　　度靛宁笑道，“他回来与我何干！”
　　“到时你就得去前厅用晚膳了。”
　　“是啊，天色已经不早了。”仰头望了望天，“我这一天都在这里干什么呀！”
　　自嘲的笑了笑，起身，掸了掸裙摆，“走吧，去前厅，我都饿了呢！”
　　东方在后面嘟着嘴，小声道，“难得，你还知道饿。”刚一抬头，就见度靛宁正转头看着她，“小姐，你做什么突然停下来。吓了我一跳。”
　　度靛宁漾着笑容道，“你这丫头胆子这么大，连主子都敢奚落，居然还会被吓到，奇了！”
　　东方慌忙吐舌，“这么轻你都听到了！真是的，怎么跟晓风哥哥一样灵啊！”
　　听到这个名字，度靛宁的表情一下子就黯然了，是啊，晓风，那个被她的自私伤害了的人，不知道他现在如何了，是否还是一如既往的保护着度家的安危，还是已经不堪伤心，另谋高就了？
　　东方注意到了她的沉默，知道自己提了不该提的人，“小姐，对不起，东方不该再你面前提到晓风哥哥的……”
　　度靛宁幽幽的道，“不怪你，你我心知，这个人是我们一辈子都无法忘记的，毕竟是十几年的感情，当初是我太狠心了。”
　　“小姐。”东方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安慰她，只好默默的看着她的悲伤。
　　只是，度靛宁是一个坚强的女人，伤心过后，又是那个飘逸优雅的度靛宁，昂着首，“走吧！”
　　前厅里，墨仲岩父子俩已经就坐了，只等度靛宁。
　　她朝墨仲岩福了福身，在墨笛芾身边坐下。
　　“一个多月没上朝了，今天去还习惯吧！”度靛宁问道。
　　“还是那个样子，朝廷嘛，除了勾心斗角就是尔虞我诈。”墨笛芾冷冷的道，“对了，你明天跟我进趟宫吧！”
　　“我？为何？”度靛宁甚是不解。
　　“太后要见你，我也很不明白，太后怎么会要见你呢？”墨笛芾不以为意的道。
　　墨仲岩毕竟是老江湖了，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他严肃的嘱咐道，“看来来者不善，明日你们一定要小心应对，不可出一点差错。”
　　因为这句话，屋里的气氛有些凝重了。三人各怀心事的低头吃饭了，只是食之无味了。
　　“爹，我们回房了。”
　　“嗯，千万记住我的话，大意不得。”
　　“是！”
　　五月的夜风还有些凉意，度靛宁不由得抱了抱身子，墨笛芾脱下外袍给她披上，搂着她的肩，“以后晚上出来的时候让东方替你多带件衣裳。”
　　她温顺的点头，“明天……”
　　不等她说完，“不要担心，明天不会有什么事的。太后一向器重我，想来只是想看看你而已。”他要让她宽心。
　　心细如她，怎么会相信他的话，只是明日之事，谁也无从预料，一切只有听天由命了。
　　明月满天，无奈两人都是忧心忡忡，无意欣赏。
　　走到岔路口，墨笛芾松开放在她肩上的手，“今天有好多公文要批，我去书房了，你不必等我，我不回房了。”
　　说完便转身离去，独留度靛宁一个人站在冷风里，他努力克制自己不要回头看她，只是真的很难，步子越来越快，因为他感觉背后有一种无法抗拒的眼神，是那个他一整天从未停止想念的人的眼神。
　　目送他进了书房，度靛宁才提步回房。
　　说是要批公文，墨笛芾对着那些东西却怎么也看不下去，眼里全是她的影子，他烦躁地将公文掸了一地，不知该如何是好，为什么自己会这么无可救药的迷恋一个无心的女人呢！想他原本是京城的翩翩公子，几时缺了女人的围绕，只是到了今日，却唯独对她情有独钟，而她呢，似乎是天际的一朵浮云，他怎么努力也抓不住。
　　推开窗，月已到西天，空气是夜晚独有的清新，正打算出去走走，忽然听到了悦耳的筝声，他讶异了，这么晚了，府里会又谁在弹琴呢？细听之下，此人的琴音极有灵气，还有几分熟悉，——度靛宁！
　　他快步走向琴音的来处，果然是那个让他牵肠挂肚的女人，只是这么晚了，她为何会在湖心亭弹琴呢？尽管万分疑惑，但是他舍不得打断她的悠闲，于是只是默默地站在不远处，仔细聆听。
　　他默想：果然是个有才情的女子，无论什么样的曲子都能演绎的淋漓尽致。他就这样痴然的倚着柱子，凝眸定定的望着月光下，白衣如雪的女子。
　　不是没有见过美丽的女子，亦不是没有见过优雅的女子，但度靛宁的美丽优雅就是有一种与众不同的气质，让他舍不下她眉眼高低里的忧伤。
　　本来不准备惊动她的，只是当曲罢时，他又忍不拍手。
　　度靛宁猛地转头，以为是什么歹人，却是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是你！”
　　墨笛芾走上前，有些抱歉的道，“没想到打扰了你的雅兴了！只是琴声动人，我也和你一样情不自禁而已。”
　　她敛眉一笑，“没有，我只是睡不着。你呢？不是在批公文吗？是不是我打扰到你了？”
　　“这么美的琴声怎能算打扰！应该说我被你的琴声吸引了才是！”
　　“这首《南湘子》是我娘自己编的曲，词用的是那首《南乡子》，是她生平最喜欢的曲子。”
　　“想你娘了？难怪琴声如此悠远！”
　　“你这么懂音律，为何从未听你弹过琴？”
　　“我不随意弹琴。”墨笛芾说完这句居然就这么走了，似乎是揭开了他心中的某些伤疤。
　　度靛宁没有追上去，有些事是一个人心里不提及的过去，她是个聪明的女子，懂得适可而止。
　　翌日，两人坐在去往皇宫的马车里，相对无言。
　　就这样默默的坐着，谁也不愿先打破这宁静。
　　很快就到了后宫，度靛宁正要跟着太监去见太后，墨笛芾终于再也不沉默，他一把拉住她，眼神严肃，“要小心，我等你回家。”
　　度靛宁给他一个安心的微笑，紧紧地握了握他的手。
　　慈宁宫内，太后高高在上，太监在门外高声传“墨氏靛宁晋见！”
　　度靛宁第一次跨入这庄严的地方，丝毫不见怯懦，镇静的跪下三呼千岁。
　　太后的眼里即刻有了一丝激赏，“你就是笛芾的夫人——度靛宁？”
　　“回太后，正是民妇！”
　　“抬起头来，让哀家好好看看！”
　　度靛宁缓缓抬头，“果然天姿国色，难怪把我们京城第一的花心公子都收服了。”
　　“太后过奖了！”
　　“丫头，你知不知道你嫁了一个什么样的人啊？”
　　“靛宁愚钝，不明白太后此话何意！”
　　没等太后发话，旁边忽然蹿出来一个粉红的身影，还没等靛宁看清她的容貌，那人已经跳到她跟前，“啪”的一声给了她一记耳光，“祖母，还问什么，必是她使了什么狐媚功夫把笛芾骗了去。”
　　不管怎么疼这个孙女，太后也不容许她如此乱来，怒声道，“馨儿，不可如此放肆，人家是客人。”
　　“馨儿”原来她就是十六公主，她听项岸风他们提起过，是从小就喜欢墨笛芾的一个刁蛮公主。
　　“老祖宗，都到这份上了，你还帮着这狐狸精，我不依，不依。怎么我才出去微服出巡了几天，墨笛芾这个不知好歹的东西就成亲了？”
　　太后似乎拿这丫头也无可奈何，“这可怪不得人家，你父皇迟迟不愿赐婚，人家当然不要耽误青春了。”儿子，对不起了，只好把责任推给你了。
　　“什么嘛，大家从小就说我和墨笛芾是天生的一对，这都是默认的事实了，还要赐什么婚嘛，我早晚都是他们墨家的人啊！”
　　“馨儿，怎可当这客人的面说这么不知羞耻的话!”
　　“什么客人，她是我的敌人。”
　　度靛宁算是搞清楚今天太后召见她的用意了，原来是为了替孙女抢回如意郎君。等她们一老一小争完了，度靛宁才发话，“太后，公主，我实在无意于墨夫人这个位置，你若是能说通墨笛芾另娶，我绝无二话。”
　　十六公主听了此话，更是七窍生烟了，“你以为他非要你不可吗？我是大宋公主，地位比你显赫，身份比你高贵，人又活泼开朗，哪像你，浑身上下都冷冰冰的，笛芾才不会要你这样的女人呢！一定是你迷惑他的。”
　　度靛宁简直哭笑不得，这个公主真是可爱得紧，不想说什么话来反驳她，和这样孩子气的人，她无话可说。
　　十六公主见她不说话，以为是她心虚了，更是得意道，“怎么样，没话说了！那好，叫笛芾进来，我当面问他，要不要休了你，娶我！”
　　“不得放肆，人家既然都已成夫妻了，你就应该收敛些才是，今日我叫她来可是瞒着你父皇的，你不准造次。”太后阅人无数，自然看出了度靛宁的非凡之处，也明白了墨笛芾为何会对她情有独钟。
　　十六没想到自己的祖母居然帮着外人说话,刚要发作，谁知太后一声令下，“度靛宁，你起来吧！今日之事……”
　　“请太后放心，今日在这里发生的事绝对不会有第四个人知晓。”
　　太后用惊异的眼神看着她，不知该用什么样的言辞来形容眼前冰雪聪明的女子。
　　“你懂就好！退下吧！”
　　“老祖宗，你怎么可以……”十六还要做最后的努力。
　　“好了，今天到此为止，你都已经教训过人家了，还想怎么放肆啊！”太后威严地道。
　　十六见祖母发火了，小声地到道，“谁要教训她，我只是气愤她把笛芾抢去罢了。”
　　太后深深看了一眼退出门外的度靛宁，“你真以为是她勾引的笛芾？你难道没想过是笛芾非要娶她的？”
　　十六急了，“不会的，他怎么可能要那个女人呢！”
　　“十六，光凭她今日的不卑不亢和最后说的那句话，祖母就可以断定这个女人是个奇女子啊！”太后的眼神悠远，仿佛是在自语，“很多年没见过这样的女子了，哀家亦有有惜才才之心啊！要是她是个男儿身必是国之栋梁啊！”
　　走廊上，墨笛芾来回地走着，直到看到度靛宁从回廊上出现，他快步迎上。
　　度靛宁送他一抹安心的微笑，见她毫发无伤，墨笛芾终于放下心来。
　　“太后找你究竟什么事啊！”
　　度靛宁不回答，居然仔细端详起他来，嘴角还带着似有似无的笑意。
　　见她不答，墨笛芾又追问，“到底什么事？”
　　“回家再说吧！”话音一落，便自行离去了。
　　少倾，马车停在了墨府门前。
　　“到了，你可以说了吧！”
　　度靛宁摇摇头道，“怎么这样沉不住气，公主也不知道看上你哪里了，居然这么死心塌地的。”
　　墨笛芾一惊，“你见了十六公主了！她没有为难你吧！”问得很是焦急，却也不等她作答，又道，“问了都是白问，她那个脾气，一定没少欺负你，我早该想到是她的主意了，早知如此，便不让你去了。”
　　度靛宁轻笑道，“你怎么这样，还没等我说完就自言自语的说了一堆，不是要听我说吗？”
　　“不用说了，我什么都知道了！”小心查看了她一遍，“你的脸怎么回事？怎么红了？”
　　度靛宁没料到他居然看了出来，刚要解释，又被他一顿抢白，“一定十六干的好事。以为自己是公主就了不得了！下次见到她非治治她不可。”
　　“不，下次见到她什么也不准提，我答应过太后不把今天事泄露半句，你若是去质问公主，岂不是把我置于不信！”
　　墨笛芾轻轻抚上她微红的脸颊，仿佛这样轻柔的抚触便能减退她脸上的红肿，指腹上停留着无限的心疼。
　　度靛宁覆上他的手，轻轻拉下，“我没有关系的，只是不要让爹知道了。”
　　墨笛芾定定地望着她，一个如此温娴的女人，叫他如何不钟情呢！
　　“靛宁，为什么你是这样的女子呢！只因我从来没遇见过，所以独独留恋你温柔的眼神，优雅的忧伤，我见你一次便疼惜你一分，可是坚强如你，又怎会稀罕呢！”又是伤怀的感叹。
　　“我真有你说的那么好吗？”度靛宁盈盈浅笑，“活了十六年，我今天才知道我原来非凡！”
　　“你本来非凡！”他亦随着她浅笑，他始终走不进她的心里，也唯有如此了。
　　“公主对你有意，你要如何处理？”度靛宁问了一句。
　　“你要我如何处理！”墨笛芾神情复杂地看着她。
　　度靛宁一怔，“你的事，怎么问我？”
　　“是我一个人的事吗？”墨笛芾反问道。
　　“我……”顿时无语了，“总之，你自己看着办吧！我没什么关系。”
　　说完，便匆匆离去，仿佛要逃开什么。
　　墨笛芾伫立着，久久没有移开视线，“靛宁，我多想攀着你随风的衣袖，凝视你不变的风华，成为你一生的执着。可是天意弄人，我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你动容啊！”
　　天气热起来了，度靛宁每天在府里过着一样的日子，一上午必定耗在那湖心亭里弹琴，下午便品品茶，偶尔也在睡榻里小憩，总之很悠闲却不生动。
　　“小姐，你不想出去走走吗？”东方反倒忍不住了。
　　悠然地拨着琴弦，度靛宁道，“真是个不懂享受的丫头，这种没人打扰的日子难道不好吗？”
　　湖里的荷都开了，层叠有序，繁茂却不妖娆，正是映日荷花别样红。
　　微风过处，水波荡漾，晕开层层的清贵，不愧是水中的君子，度靛宁就这样出神地望着一池碧莲，思绪飞扬，因而没听见东方那声“姑爷！”
　　墨笛芾缓缓走近她身侧，依风而立，却一言不发，每次见她这样出神，他总也舍不得惊动她，怕扰了她的神游。
　　东方识趣得悄然退下。
　　偶一回头，瞥见了一双白靴，抬眼，是他。
　　忽然淡淡一笑，又回头看芙蓉，良久，“景伯，教我飞檐走壁的功夫吧！”
　　“你学这个做什么？”
　　“我一直想象自己有一天可以白衣如雪地立于城靛，俯身遥看花开花落的自由。”
　　“这个容后再议，后天宫里有赏花会，你想去吗？”
　　“皇上必定叫了你我的吧！我若不去，岂不是让你为难了！”
　　“这个你不用担心，你若不想去，我与皇上推了便是。”
　　度靛宁摇了摇头，“去吧，上次去错过了好景致，这次要补上。”
　　“我是怕十六又……”
　　度靛宁打断他道，“不是有你吗？”
　　墨笛芾顿时一震，她从没说过这样的话，十二分的信任，相信他会保护她周全。
　　相视一笑，已是此时无声胜有声了。难言的默契已悄然滋长。

　　情音初现

　　立夏，风和日丽，一派生机。京城格外热闹，因为是一年一度的赏花节，在这个节日里，未婚男女可以赠花寻佳偶，故而，街上来往的多是年轻男女。
　　度靛宁挑起帘子，望向街上的车水马龙，感叹道，“真是热闹啊！我从前从来没有参加过这样的盛会，不知道原来这样的节日这么有趣呢！”
　　墨笛芾随着她看向车外，怜惜地道，“以后你每年都可参加，我绝对不会限制你半分。之前的十六年，你是怎样过来的？在你的世界里是不是除了你的家人就再无其他了呢？”
　　度靛宁放下帘子，无奈地笑笑，“爹是为了保护我，再说大家闺秀是该在家中好好学习妇德，妇工……”
　　握紧她的手，墨笛芾心疼地道，“不准说这样认命的话，我会给你一个不一样的人生。你天生是个非凡的女子，不该受俗世的束缚，以后那些违心的话便不要再说了，因为我要一个真真实实的度靛宁。”
　　度靛宁有些恍惚了，这个一个多月前莫名奇妙成了她夫婿的男人，居然比谁都懂她，老天似乎待她不薄呢！
　　宫内一片香花烂漫，粉蝶翻飞，怡然自得。墨笛芾夫妇刚踏入御花园，便见一个艳红的身影扑了过来，竟抓住墨笛芾的衣衫不放了，还旁若无人地道，“笛芾，你来了，我在这里等了你好久了呢！”
　　墨笛芾尴尬地看了度靛宁一眼，只见她满脸笑意，丝毫没有责怪的意思，他也不好意思的朝她一笑，不着痕迹地拉下那女子的手，“公主吉祥！这里是御花园。要是让来往的百官看到，恐怕有损公主的清誉。”
　　十六公主不死心地又攀上他的袖，“你何时开始和我这么见外了！”
　　“我替公主引见个人吧！”指了指身旁的妻子，“这是我的夫人，度靛宁。靛宁，见过公主！”
　　她盈盈拜倒，举手间尽是优雅。公主却不以为然地道，“是你呀！你怎么也跟着来了。”口气极其傲慢。
　　“怎么，公主见过拙荆？”墨笛芾明知故问道。
　　度靛宁看出了他的用意，忙掩饰道，“公主怎么可能见过我，可能只是听说了我们的婚事，对我的名字有些印象罢了！”说完还朝公主递了个眼色。
　　谁知人家不愿领情，“是啊！那天请她进宫其实是我的意思。我要看看能做墨家媳妇的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公主现在看到了，觉得如何呢？”墨笛芾有些反感她的理直气壮。
　　“一般拉，总之比不上本公主！冷冷的像是块冰……”
　　“公主请住口。”墨笛芾容不得任何人诋毁度靛宁，语气不善地喝止道。
　　十六没料到墨笛芾居然敢给她难堪，小姐脾气顿时发作了，“墨笛芾！你竟然敢顶撞本公主！”
　　“下官不敢，只是公主这样批评臣的内人，实在让臣不得不如此。”
　　“你不怕我让父皇砍了你的脑袋？”
　　“公主若执意如此，臣惟有一死。”
　　“你，好你个不知好歹的墨笛芾，你为了这个女人竟连命也不要了！我到底有哪里不如她，她到底有什么好的！”十六不甘心输给一个小老百姓，只因年纪尚小，声音竟带着哭腔。
　　“她的好，只有我一人知道便可了！不用告示天下！公主，臣还要去见皇上，少陪了！”话音一落，便拉着度靛宁扬长而去。
　　“你不该这么对她的，她还是个孩子，你这样很伤她。”度靛宁轻轻说道，怕不小心又惹得他发更大的脾气。
　　“她这么侮辱你，我不允许！”他闷闷地答到。
　　“其实她说的一点没错，我是冷冷的像……”
　　墨笛芾忽得将她拉进怀里，定定地看着她，“不准说下去，你若在意她的话，我马上回去教训她。”
　　看到了他眼眸里的怒意，“你这是何苦，当真为了我连命也不要了！她可是公主……”
　　“那又如何，不及你万一。”是心底的话，也是实话。
　　皇宫毕竟不是普通地方，其间繁花似锦，香气袭人，重要的是，很多花卉都是反季节开放，是平常人所不能见的品种。百官齐聚，人声嘈杂，度靛宁觉得空气凝滞，呼吸不顺，只是这样的场合让她不愿多说什么。
　　多数人围着皇上吟诗作对，望能搏圣上垂青，墨笛芾和度靛宁则退居圈外，冷眼旁观百官的阿谀嘴脸，只是这堂堂的御史令可是逃不过皇上的一顿考问的，果然人群中传了一个威严的声音，“墨爱卿何在啊？”
　　“皇上，臣在！”无奈地挤进人潮。
　　“墨爱卿，你为大家表演个节目助助兴吧！每年都是接那几句诗，朕听烦了！”
　　“既然皇上厌倦了文邹邹的东西，那臣给您舞剑吧！”
　　“好好好，墨爱卿英姿飒爽，舞起剑来一定风采斐然。来人，赐剑。”
　　墨笛芾接过剑便是一个疾刺，剑气风卷云残般扫过，周围百官的衣衫全猎猎作响，在内行人眼里，单这一招，便是几十年的功力了，以墨笛芾这样的年纪有此境界，必是悟性极佳之人。
　　再一剑，他疾飞半空，忽又旋身，以一招“平沙落雁”俯冲而下，在接近地面的一瞬，擦地而过，在身前挽了个剑花，又以一招“旱地拔葱”直挑天际，动作快若流星，一闪即逝，下一秒，又定定地立于百官之列，青衣儒衫，仿佛从未离开过。
　　“好！”那皇帝率先击起掌来，“墨爱卿，你真是让朕开眼了，有这么一身好武艺，居然区居御史这样的文职，朕早该封你个护国大元帅才是。”
　　“皇上过奖了，臣只是从小练来防身的雕虫小技罢了，哪能跟诸位保家卫国的将军们相提并论。”
　　“爱卿过谦了！”宋神宗很得意自己有这样一个出色的臣子，只是不能招他为驸马可真是一大憾事。
　　节目演完了，各个大臣又开始了他们的争夺战，墨笛芾趁四下无人注意，拉着靛宁便往皇宫深处跑去。
　　“要去哪里？”
　　“跟我来便是了。”行之不久，一片偌大的湖泊出现在眼前，湖里又是一池芙蓉。
　　“那么多的花，你应该只喜欢在这样安静的环境欣赏这一种吧！”
　　心不知不觉动容了，无论多么艰涩的墙都会在这样的了解里灰飞烟灭，度靛宁的眼角竟滑出了一滴泪来，冰凉的泪水流到了嘴角，竟不觉苦，反而甘甜。
　　“这世间竟是你最懂我！只是，只是我从来也不懂你。”
　　柔柔地以指腹抹去她脸颊的泪，“会有那么一天的，只要你有心去懂。”
　　荷塘边，两人相依相偎，夕照下，人影相叠。两颗心的距离或许在这一刻已是虚无。
　　直到夜幕低垂，两人方才回府。东方迎了上来，“小姐，老爷来了！在花厅与亲家老爷闲聊呢！”
　　度靛宁面带欣喜之色，顾不得平日的仪态快步奔去花厅。
　　父女相见，竟是无语凝噎，两人眼中皆是泪光闪烁，感慨万千。度靛宁拜倒在度怀言跟前，“爹，女儿不孝，还要您亲自来看我。”
　　度怀言忙扶起她，仔细端详了才道，“傻孩子，怎么说这样的话，你是爹唯一的女儿，不来看你看谁呢！我这把老骨头也还硬朗，趁着能走动的时候来多看你两眼。”
　　听老父亲这么一说，度靛宁的眼泪直直的掉了下来，“爹……”竟是再也说不出话来。
　　“不要哭。见到爹你不高兴吗？”
　　墨笛芾没见她这样纵情的哭过，忽然觉得这时候的度靛宁才是最真实的，任情任性，毫无遮掩。
　　“小婿见过岳父大人！”
　　“免礼免礼！”
　　“爹，这次来打算住几日啊？”度靛宁问道。
　　“后天就要走的，本来没打算来的，正巧有笔生意在京城谈，所以就顺便过来看看，打扰亲家公了。”
　　“哪里的话，大家都是一家人了，无需这么客气。”墨仲岩热情的道。
　　有度怀言在的这两日，度靛宁显然比之前有生气了，每日陪着父亲走马观花似的逛墨府，闲聊这段时间的生活，眼神里终于有了墨笛芾渴望的光彩，却不是他给她的，但仅仅如此，他已感不易了。
　　只是天下无不散之筵席，这日该是度怀言启程的日子了，度靛宁站在门口，看着伙计们把行李搬上马车，心中有千般不舍。
　　她亭亭地走到度怀言跟前，“爹，一路珍重！”
　　墨笛芾也有礼的道，“爹，您走好！我会好好照顾靛宁的。”
　　度怀言拍拍了女婿的肩，点点头算是回答，转身踏上了马车，放下门帘，就此策马扬鞭，不再看度靛宁一眼，怕不舍啊！
　　度靛宁望着扬起的尘土，默默无语，墨笛芾深深看着她，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只有陪着她一同在风里伫立，背后是将落的无限夕阳。直到马车远的不见踪影，度靛宁仍定定的站着，目光恨不得追随那马车而去，墨笛芾实在不忍见她如此，低声对身边的管家说了句话，管家便匆匆跑开，不消片刻便牵出了一匹纯白的高头大马，一看毛色便知是千里良驹。
　　墨笛芾一个纵身跃上马背，单手抱起度靛宁，她裙摆在空中划了道美丽的弧线，稳稳地落在了他的身前，度靛宁来不及惊呼，墨笛芾已经扬鞭高声道，“疾风，让靛宁见识见识你的速度。”
　　那马似乎听懂了主人的话，散开四蹄，大步向前奔去，真是名副其实的“疾风”，周围的建筑物飞速向后退去，两人耳边只剩下呼啸的风声，渐渐的，度靛宁看到了父亲的那辆马车，就快接近时，度靛宁按住墨笛芾的手，“到此为止吧！要走的终归是要走的。”
　　墨笛芾一抖缰绳，疾风便停了下来。
　　“真的不要追上去吗？”
　　度靛宁回头凝望他，眼神里纠缠着一种莫名的感动，半晌才发话，“谢谢你！”
　　墨笛芾报之一笑，“我做这一切不是为了你的感谢。我只要你的脸上从此没有愁容，这是在我娶你之时便给自己定下的目标。”
　　“只是这样便苦了你了。”
　　“只要能抹去你眉间的忧伤，我便不觉苦了。”
　　“回去吧！爹一定正等我们呢。”
　　“疾风！”一声高喝，疾风又竞跑起来，这样的墨笛芾才该是本来那个风流潇洒的翩翩少年，度靛宁如是想着，转头，果然见他一脸激昂，墨笛芾本就该是在马背上春风得意的非凡公子。
　　夏日炎炎，京城更是如火炉般炙热。
　　“小姐，天越发热起来了，我们上街选些料子做新衣裳吧！”一大早，东方就企图鼓动她家小姐外出走走。
　　“你安心梳你的头。”度靛宁懒懒的靠着椅背。
　　“小姐，去吧！姑爷都批准你到处走动，你怎么还每天闷在府里呢！当初你嫁给姑爷不就是为了……”
　　“住口，不准再说下一去。”度靛宁厉声道，“以后不要再让我听到你说这样没规矩的话，要是被他听到了，你要我如何解释！”
　　东方赶紧闭嘴，小声道，“我以为这时候没人在嘛！东方下次不敢了，请小姐不要生气了。”
　　窗外，一个人影郁郁地离去，早知她肯嫁他一定非关感情，只是亲耳听到又是另一种感觉了，今日没有提早回来就好了。
　　主仆两人完全不知道刚才有个人正在门外，还以为出不了差错，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偏偏这些不该说的话都被墨笛芾听去了。
　　“好了好了，下次不可大意。”
　　“恩！”
　　“我看你也没心思呆在府里，我就依了你，上街吧！”起身，理了理裙摆，“你去收拾一下，我在这里等你。”
　　东方乐得什么似的，忙调皮地一福身道，“谢谢小姐成全。”
　　东方替度靛宁打着遮阳伞，像只喜鹊般不停的在她耳边唠叨，哪家的绸缎图案较新，哪家的丝绸质量最好，只是度靛宁对这些全无兴趣，她意兴阑珊地看看周围的店铺，跟着东方或驻足，或前行。好不容易，东方选定了一家店铺，度靛宁看着和老板讨价还价的东方，不禁笑了，这个丫头真是可爱得紧，陪了她那么多年，半点也没有被她的沉默寡言影响，依旧是十年前的天真烂漫。抬眼无意朝街上望了一眼，视野里忽然出现一个黑衣男子的身影，那人看到她的眼神便闪身而去，度靛宁觉得那个身影很是熟悉，快步追了上去，却忘了告诉东方。她追至一条昏暗的胡同，忽然失去了那人的踪影，正环顾四周时，后方传来了冷冷的声音，“很久不见了，你似乎过得不怎么好嘛，气色还不如从前！”语气里带有一份辛灾乐祸。
　　度靛宁转身看向来人，“是你！”
　　“怎么，你不想见到我吗？靛宁！”男人持剑抱胸，在叫她名字时故意加重了力道。
　　“晓风，你怎么到京城来了？你怎么这副打扮？你不是应该在度家吗？”带着千种疑惑，她迫不及待地问道，也顾不得他之前语气的无礼了。
　　“度家？没有了你的度家我呆着干嘛？你问我为什么这身打扮，那我告诉你，这全都拜你所赐。”
　　“我？”
　　“那天你离开后，我也追随你到了京城，之后为了在这里守着你，就去官府找了份差事，慢慢就被提拔成了锦衣卫的指挥使。”
　　“你说你跟我到了京城！为什么直到今天才现身呢！”她急急地问。
　　度晓风饶有深意地盯着她，“你的反应表示你见的我很高兴，那么当初为什么要那么狠心！”
　　度靛宁颔首，良久才道，“当初就不要再提了！已经过去了。”
　　度晓风一下逼近她，露出森然的表情，“你一句不要再提就算了！度靛宁，你真是个自私的女人。我会报复的，你让墨笛芾等着。”撂下狠话，一掠而去。
　　度靛宁望向他消失的方向，久久出神，晓风，我不怪你，只是你为何要这么折磨自己呢！
　　她呆呆地走着，也不知道到底该去往何处，突然觉得在偌大的京城没有她的容身之处，孤寂竟让六月的风也有些微的凉意了，度靛宁抱紧了身子，蹲坐在墙边，脑海里冒出了墨笛芾殷殷的笑脸，那么温柔，那么恭谦，那么儒雅，想着想者，不禁敛眉低笑，是啊，惟有那个地方，才是她的归处，思及此，缓缓起身，掸掸衣袖，朝那温暖的地方走去。
　　京城的街她一共也没来过几次，只是她凭着自己的印象硬是找到了出路，此刻她俨然已在刚才的绸缎庄前，东方一定等急了，也不知道刚才到底耗了多久。正要往那绸缎庄里走，却见前面尘土飞扬，还有人高叫，“公主风鸾，快快闪开！”度靛宁要闪避已然不及，只有睁大眼睛看着马车朝她疾弛而来，眼见就要撞到了，谁知自己的身子居然腾空而起，感到腰上有一只手臂紧紧抱着她，下一瞬，自己便已稳稳落地了，张嘴想要感谢那人的舍命相救。
　　尘烟里，四目相接，只留相视一笑的默契。
　　“你永远救我于水火。”抚上他俊美的容颜，声音婉转低回，“回家吧！”身旁，是那匹叫疾风的灵性宝马。
　　墨府门前站了一群家丁，丫头，见度靛宁回来了，都兴奋地叫道，“二少奶奶回来了，二少奶奶回来了。”
　　东方更是夸张，竟抱着她家小姐痛哭起来，“小姐你到哪里去了嘛！我一转身就不见了你的踪影，怎么叫你也不答应我，我快急死了。”
　　度靛宁拍拍她的背，安慰道，“我没事，只是到处走了走，忘了嘱咐你了！你不要这么大惊小怪的，让大家笑话你呢！”微微笑着，抬起东方的脸，抽出锦帕替她擦干眼泪。
　　“东方，让厨房准备压惊茶，替你家小姐送到房里去。”墨笛芾搂着度靛宁道，“进去吧！先休息一下，其他的事稍后再说。”
　　度靛宁望了他一眼，欲语还休。
　　喝完了茶，度靛宁确实安定了不少，见她脸色已无大碍，墨笛芾起身道，“你好好休息，我与项大哥有事相商，出去片刻。”
　　待墨笛芾一走，一旁的东方就忍不住了，“小姐，今天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二少爷是在哪里找到你的？你又受了什么惊吓了？”
　　没有回答，度靛宁又出神了。
　　“小姐！”
　　度靛宁回头看着她，眼里满是凄楚，“东方！我当初是不是做错了？我是不是太自私了些？”
　　东方卿没想到她有此一问，忙道，“小姐，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你会这么问我呢？”
　　理了理衣袖，望向窗外，“他来了！”
　　“他？谁啊？”东方一时还会不过意来，片刻后，猛吸一口气，“你是说晓风哥哥！”
　　度靛宁点了点头。
　　“怎么会？他怎么会来京城呢？他没有陪在老爷身边，那就是在洛阳啊！”
　　“洛阳的那个度家早就不是他要呆的度家了！那个度家已经留不住他了！”幽微的叹息声，东方听到了，那是往事已去的无奈，“如今的度晓风再也不是陪着我们扑蝶的少年了，他成了锦衣卫指挥使，而我半点也不能怪他，因为错的是我，是我先背弃了我们的感情，尽管我辨不清那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越说眉就蹙得越紧，东方不忍她再这样自责下去，“小姐，到底今天晓风哥哥对你说了些什么，竟惹得你如此伤怀？”
　　她摇摇头，她不要晓风在东方心里美好的烙印消失，“他没说什么，只是我觉得愧对他了。”
　　东方蹲下身，定定看着她，“小姐，我知道你有话不肯对我说，只是请你不要这样伤心了，现在什么也回不去了，你该好好把日子过下去才是。”
　　度靛宁抚着她清秀的脸，浅笑道，“东方，想不到临了，居然还是要你来安慰我！人真是脆弱的东西，以为自己可以扛起一切的，却不知自己终究只是个凡人。用那么多年学得倔强竟就这么散了。”
　　东方依着她，“小姐，不管如何，东方永远是你最贴心的人。”
　　度靛宁抱了抱她，“我也一样。要知道你是我在这里唯一的亲人啊！我怎能不与你贴心呢！”
　　“那姑爷呢？小姐不信任他吗？”
　　度靛宁怔了怔，对于那个在马蹄下救了她一命的夫婿，自己还能说无所动容吗！“他，是个好人。”
　　东方抬头看了看她，“仅此而已？”
　　“你以为呢！”
　　“姑爷他应该是个好丈夫吧！看他的眼神就知道了，每天每天都追随着小姐！我想他必定是十分喜欢小姐呢！”东方天真地道。
　　度靛宁点着她的鼻尖，笑着道，“你这个小丫头，什么开始懂这些的！来京城不到半年，你就学的油嘴滑舌的了。”
　　“小姐，我说的是实话，府里的丫头家丁都这么说呢，他们都说没见姑爷对谁这么好过。”
　　敲了她一记，度靛宁笑道，“别耍嘴皮子了，你快去帮忙准备晚膳吧！”
　　东方假做揉揉额头，怨怼道，“噢，小姐明明是人家说的，你怎么拿我撒气，是不是被大家说中了，恼羞成怒啊？”东方说完拔腿就跑。
　　“你这小丫头，看我今天饶不饶你！”说罢，提着裙摆追了上去。眼看着东方就要被度靛宁追到了，她猛一转身，双手做投降状，“好好好，我投降，不要再追了！”
　　度靛宁顺势停了下来，微微喘着道，“天太热，不与你闹了，去吧！”
　　东方见她家小姐又与她欢笑如常，以为没事了，便安心离去，其实她哪知度靛宁也是为了让她放心才故意同她戏耍了一番。东方一走，度靛宁又愁肠百结，她始终忘不了放才度晓风有些狰狞的表情和那最后一句“我会报复的，你让墨笛芾等着。”他究竟会怎么对付墨笛芾呢，以他现在的职位应该没有能力和墨笛芾斗才是，看他说得这么自信，难不成是有什么靠山？那么很有可能就是平日里在朝中与景伯为敌的人了，会是谁呢？该提醒景伯吗？抑或是我太多虑了呢！多种想法在度靛宁心中横亘着，她始终拿不定主意，她怕晓风本没什么恶意，却被她的胡乱猜测弄巧成拙了。一个是青梅竹马的度晓风，一个是情深意重的墨笛芾，如何才能两全，真是难倒了度靛宁。
　　夜间，度靛宁正要上床休息，忽然见窗外有黑影一闪，惊问道，“是谁？”无人作答，一个念头冒了出来，晓风，忙批衣起身，急急地开门追了出去，只是门外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度靛宁朝路的尽头张望了两眼，见墨笛芾书房的灯竟亮着，暗忖：他回来了？思虑了片刻，决定去书房见他。
　　轻微的敲门声惊动了正在深思的墨笛芾“谁！”
　　“是我！”
　　他听出是度靛宁的声音，便开门让她进去，问道：“这么晚了你还没休息啊？”
　　度靛宁自个在他案边的椅子上坐下，“本来是要睡下了，看到了一个黑影，就追了出来！顺便问问你有没有看到。”
　　墨笛芾在她身边坐下，疑惑道，“黑影？我没见到，是不是树影呢？”
　　“不可能！一定是有人进墨府了。”度靛宁忽然激动起来，她很怕真的是晓风来报复了，所以她马虎不得，不管是否真有人闯入，她也要借此让墨笛芾相信这个家有威机了。
　　墨笛芾感觉到她情绪的紧张，觉得是事有蹊跷，试探道，“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度靛宁怔了怔，道，“没有！你相信我，我真的看到黑影了，是不是有什么人想对墨家不利呢！或者是对你不利！”
　　“靛宁！”他严肃地叫道。
　　度靛宁抬头不解地看着他，“怎么了？用这种眼神看着我？你不相信我？”
　　“你是想保护什么人吗？”语气变了，变得有些凌厉了，“这么紧张，不像你的性格。”
　　“你这话什么意思？我是想保护我们大家啊！”度靛宁依然处变不惊，镇静地回视他。
　　“非要我把这个人说出来吗？我是想给你机会的。”墨笛芾有些痛心的道。
　　度靛宁一惊，顿了顿，“好，我说，不错，晓风来京城了，我今天上午见过他了，我很怀疑他会对你不利。可是，你怎么会知道呢？”
　　墨笛芾盯着她，冷冷地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说罢，故意转头躲开她的目光。
　　度靛宁沉默了良久，起身道，“我走了！不妨碍你做事了。”墨笛芾没有出言挽留，两人都需要冷静地思考一下。
　　度靛宁闷闷的走回房间，才坐下没多久，便听到一阵悠扬的琴声传来，俨然是那首《南湘子》，琴声凝重，抚琴者应该是有心结，尽管如此，在表现流水的时候，泠泠淙淙的意韵还是淋漓尽致的，她猜到一定是墨笛芾，微微一笑，他果然如她所料，是个极有造诣的人，光是能过耳不忘就已经很传神了，这个男人到底还有多少是她所不知的呢！
　　是夜，度靛宁捧着李清照的词，“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合上书页，她怔怔得盯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了无睡意，“才下眉头，却上心头。真是好词，居士可知我现在正是愁肠百结，不知如何是好啊！”站起身，踱到窗边，幽幽的琴声仍在，明月高悬，夜风飒飒，独倚窗阑，心中凄苦。半晌，度靛宁竟敛起唇笑了，度靛宁啊度靛宁，两个男人的事，你何时这么上心了，这一切，与你何干！
　　关上窗，熄了烛，明天又是另一番世界了。

　　晚来风急

　　“项少，你说那个度晓风成了那老贼的入幕之宾了？”墨笛芾忧心道，“什么时候的事？前些天你怎么没说明？”
　　“前些天还没有弄清楚，今日我派去的探子亲眼看到他从那老贼家中出来，一脸春风得意，想必是又有什么毒计要施，我们都要小心才是！听说他原是靛宁家的护卫，何故到京城来了呢！”项岸风不疑有他地问道。
　　墨笛芾有些为难，他不知道该不该把他们三个之间的纠葛一一道明，项岸风是何等精明之人，见他半天无语，便知道是有话不好说，了然一笑，“要是你觉得不方便说就不要说了。”
　　墨笛芾犹疑了片刻，“我们是好兄弟，没有不可说之理，他与靛宁青梅竹马……”
　　“明白了！他们之间定有一段外人说不清楚的感情！”
　　墨笛芾不作答，算是默认了吧。
　　“那有没有可能他此来京城的目标就是你呢！他打听到那老贼向来视你为眼中钉，因此就投效了他，好借机向你报复！”
　　“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那么你和靛宁今后可要加倍小心才是。据说他武功不弱，不然也不会爬得那么快了。”
　　“这个我早就知道了，在洛阳的时候，我便与他交过手了，确实不差，与我不相伯仲。”
　　听了他最后一句，项岸风竟大笑道，“与你不相伯仲！墨笛芾，你当我今日才认识你啊！这天下间还能有人与你不相伯仲！你哪次出手是全力以赴的！区区一个度晓风就让你棘手的话，你岂不是要气死师傅嘛！”
　　让项岸风这么一调侃，气氛顿时缓和了不少，墨笛芾也笑了笑道，“正所谓人外有人天外天，我们不应太小瞧他才是。”
　　“难得你这么谦虚，只是你找了一个最了解你斤两的人！”
　　“小弟哪敢在大哥面前虚张声势啊，大哥神机妙算可比诸葛，小弟实在佩服得很呢！”
　　“好了好了，叫上他们几个去‘太白楼’喝两杯吧！看你这几日心情有些低落啊。”
　　“哪有的事，我一向如此，只是最近公务繁忙了些。”
　　“当真如此！”两人打闹着下楼去了。
　　墨府后院，度靛宁一身素白，立于湖心亭，正值酷暑，热浪滚滚，她却不以为意。身后的桌上摆着东方方才送来的冰镇乌梅汁，只是它耐不住高温，早已成了“热蒸乌梅汁”了。
　　东方走来见了丝毫未动的乌梅汁，边为她打着蒲扇边嗔怪道，“小姐，你这样站着做什么呢，晒坏了让我如何跟老爷交代啊！快进屋歇会儿吧！”
　　她不着痕迹地掸开扇子，“我没有那么娇弱的，你不用管我。”
　　“小姐，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自从那天以后，你经常不言不语的。”
　　“没什么，只是觉得语言有时候很无力，不想说话。”
　　“什么叫语言很无力，小姐你有话就告诉我，不要自己憋着，会很苦的。”
　　“既然知道苦了，我何必再多苦一个呢！”回身，朝她清冷一笑，算是主仆情深了。
　　东方还想说什么，不远处急急地跑来一个丫头，“二少奶奶！”
　　“什么事！”东方问道。
　　“是洛阳亲家老爷派人送来的信！”
　　“爹！”度靛宁疑惑道，接过信，还是加急，主仆两紧张地相视一眼，度靛宁拆信的手有些微颤。
　　看完信，她脸色骤变，信也从手中滑落。嘴里喃喃念着“我要回洛阳，我要回洛阳。爹你等我，等我！”
　　“小姐，小姐，你没事吧！到底出了什么事了！”东方见度靛宁有些错乱，忙叫道。
　　度靛宁终于缓了过来，盯着她道，“东方，赶快收拾东西，我们连夜回洛阳。”
　　她是个聪明的丫头，不再多问，领命而去。
　　度靛宁转向方才的丫头，“你去前厅告诉老爷，就说亲家老爷得了急病，我要马上赶回去。替我准备马车。”
　　“是，二少奶奶，”
　　与墨仲岩道别后，度靛宁便带着东方和一个会驾车的家丁匆匆离开了京城。
　　一路上她不住要那车夫加快速度，家丁知道事情紧急，不敢怠慢，行了一天的路，眼看天色已晚，东方问道，“小姐，我们是要连夜赶路，还是找家客栈休息一下？”
　　“连夜赶路吧！我怕爹撑不住，一定是很紧急了他才会派人送信的。”
　　“可是小姐，那马已经马不停蹄地跑了那么久了，我怕它坚持不到洛阳就倒下了。”
　　“东方姑娘说的对，二少奶奶，那马很快就会坚持不住了，还是找家店喂它吃点粮草再走吧，要是您怕耽误事，我们就让它休息一个时辰好了，否则它半路倒下就更麻烦了。”家丁也发话了。
　　度靛宁思索了片刻，“好，就依你们所言！前面有家店，停下休息一个时辰再走。”
　　吩咐店家栓好了马车，三人便进店挑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了。隔壁桌是两个粗壮的大汉，满脸络腮胡，身边还带着两把大刀，度靛宁低声对着东方和那家丁道，“你们一会儿千万小心，别惹着邻桌的那两个人，看他们身上带着武器，绝非一般百姓。”
　　东方有些胆战心惊地拉紧了度靛宁的衣袖，小声道，“小姐，不如我们还是换家店吧，这些人恐怕我们不惹他，他也要来惹我们的。”怯怯地往那桌瞥了一眼，谁知眼光正对上那其中一个大汉，他一道凶悍的眼神就把东方吓了个六神无主，再也不敢乱看了。
　　度靛宁拍着她的手道，“不要担心，我听说江湖人都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只要我们不与他们起冲突，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那两个大汉盯着度靛宁，缓缓站起来，慢条斯理地走到他们三人跟前，一个大汉猥琐的笑道，“小美人，你居然还懂些江湖规矩！”边说，边伸手要去摸度靛宁的脸。度靛宁这时反倒不惊慌了，险险地躲过他的魔掌，沉着道，“早年听兄长提到，故而略知一二，既然这是规矩，那还烦请两位大哥不要为难我们主仆三人才是，否则传出去，岂不是丢了两位的脸了。”
　　另一个大汉也开口道，“没想到你还有几分胆色。和其他娇滴滴的姑娘大有不同！”一拍案，“好，大哥一定喜欢你这么有个性的女人，我们兄弟两就把你带回去领功。”话音刚落，就伸手抓向度靛宁，东方一见小姐有难，虽然自己心里怕得要命，可还是咬牙挡在前头，怒道，“你们不准动我家小姐！”
　　那大汉一把拎起东方，轻轻一撂就把她打发到一边了，再一下，就把那作势要挡在度靛宁前面的家丁也扔到了一边，度靛宁见情势危急，却没人相助，情急之下操起凳子就往那两人胡乱扔去，只是人家是练家子，怎么会怕一个女人的这点力气，随手一格那凳子就摔成了两半，身后已没有可挡之物，度靛宁只能下意识的后退，没几步就碰到墙壁了，眼见那两人就要抓住她了，东方和那家丁大叫救命，可惜此刻店内的客人早就撤地一干二净。
　　那两人抓着度靛宁的手，得意地大笑，“不要叫了，没人会来救你们了，美人你就跟我们回去吧，乖乖做个押寨夫人，我们大哥一定好好对你，到时候有你享受的呢！”
　　度靛宁奋力得挣扎，“你们放开我！救命啊！救命啊！”此刻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大叫，希望有好心的路人来搭救她们。
　　忽然，一条鞭子“啪、啪”地打在那两个大汉的脸上，一人一鞭，力道极大，那两人向左右急速倒下，捂着淌血的脸，嘴里还在不干不净地骂着，“哪个不长眼的，居然敢坏老子的好事。”两人相互支撑着爬了起来，门口赫然站着一个戴着面具的青衣男子，负手而立，衣衫整齐，似乎从未出手。两人看着那人的气势，忽然打了个寒噤，壮着胆又问道，“给老子报上名来，究竟是什么人！”
　　“该打！”那男子的手动了动，两人的嘴巴上又各挨了一鞭，“不自量力的东西，还不快滚，免得本公子后悔。”
　　两人对视一眼，知道不是那人的对手，临走，嘴里还模模糊糊地道，“你等着，我们兄弟不会放过你的。”
　　那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准备离去，这时度靛宁追了上来，“公子请留步！”
　　那男子依言停了下来，回头看着她道，“小姐叫住我，是要以身相许吗？”凉凉地笑着，他等着看这个女人的反应。
　　东方听到这样的话可沉不住气了，愤然道，“这位公子，我本来还以为你是个好人，谁知也不是个好东西。”
　　“东方住口，怎么能这样跟恩人说话！”度靛宁呵斥道。
　　“小姐，他占你便宜。”
　　度靛宁向那人拱手，微微一笑，“公子切莫见怪，想必公子肯出手相救，定不是图什么报酬，只是看不惯，路见不平罢了，可见公子是个性情中人，刚刚说这样的话也一定是玩笑话了，我家丫头少不更事，见谅！”
　　那男人眯起眼，细细的盯着度靛宁，“看小姐的言行举止，必是养在深闺的富家千金，不谙世事，要知道在江湖中没有人会白白救人一命的。”
　　“那么公子想要什么呢！”
　　“听小姐这口气似乎是我要什么，你就给什么！”他决定耍耍这个女人。
　　度靛宁拢了拢掉到额前的碎发，迎视着他道，“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便成。”
　　那男子靠近她两步，拿扇子挑起她的下巴道，“如果我说我要你呢！”
　　度靛宁一惊，飞速掸掉他的扇子，退后几步沉声道，“公子这样与小人何异！”
　　“不要惊慌。”他潇洒的开扇，转身，“开个玩笑罢了，我不稀罕小姐的姿色，因为家中已有娇妻了。小姐一路小心，后会有期！”
　　“小姐，你说那公子到底是什么人呢！”东方迷惑地问道。
　　“这个我从何得知啊！”度靛宁理着衣裳道。
　　“说他是个坏人吧，他又出手救了我们，说他是个好人吧，他却对你说这样无礼的话，真是琢磨不透的人呢！”
　　度靛宁抬头，凝神道，“不管他是什么人，经过这件事，我们一路上要多加提防，明日经过集市你去买两套男装，我们换上，免得惹来麻烦！”
　　“是，小姐！”东方应声道，替度靛宁披了两件衣服，“夜里还是有些凉，小姐睡在马车里，还要连夜赶路，千万别着凉了。”
　　度靛宁朝她莞尔一笑，“你不要只顾着我，刚刚被摔在地上，有没有受伤。”
　　“没有没有，只是少许的擦伤，没什么大碍的。”
　　度靛宁不信，拉开她的衣衫，手肘破了好大一个口子，腿上也是，血正殷殷地冒出来，度靛宁看了一会儿，不觉流下泪来，“你这样还叫没事！”
　　东方抢过衣服，盖上伤口，笑道，“我皮厚肉粗的，这点伤算得了什么呢！小姐，你不要担心，没几天准好了。
　　“你还跟我嘴硬，从小最怕疼的就是你了。”说着说着泪水越流越急，撕了一件干净的衣裳要替东方包扎。
　　东方接过碎布，安慰道，“小姐，我真的没事，这个我自己来就好了。”
　　度靛宁看着她熟练地包裹伤口，不禁抱着她痛哭起来，“东方，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我害你受伤还什么忙都帮不上，要是昨日让你留在府里就好了。”
　　“小姐，你要是真这么做了，我才不高兴呢！老爷重病垂危，我不陪在你左右，你要怎么办！我知道你这一天来心里很着急也很苦，哭出来吧，会好受一点的，这么多年来，你都太坚强了。”
　　夜，正长……
　　三日后，三人终于抵达了洛阳度府，度靛宁等不得半点耽搁，直直往门内奔去。
　　度怀言躺在床上，看到风尘仆仆的女儿，不禁老泪纵横，他颤巍巍地伸手拉住了度靛宁，“宁宁……”
　　度靛宁跪在床边，看着消瘦了的老父，也是泪如泉涌，“爹，女儿不孝！”
　　度怀言紧紧抓着她的手，支撑地说道，“你回来就好了！我真怕见不到你最后一面……还好，还好，你赶回来了……”话没还说完，连续咳嗽了几声，体力明显不支。
　　“爹，你一定会长命百岁的，女儿以后都陪着您，再也不要走了。”
　　“傻丫头，你都已经嫁人了，怎么能一直陪着我这个老头子呢！爹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你也不要哭了，爹老了，总有一天都要去的，只是没想到去的那么快。没想到啊！独留你一个人在这世上，爹也很不舍得啊！爹多想活着看到自己的外孙啊，可惜可惜老天不肯多给我一点时间……”
　　管家在一旁抹着眼泪，他扶起靛宁，“小姐，大夫说让老爷多多休息，他今日见到你说了那么多话，我们让他歇会儿吧！何况您刚赶了那么多天的路，也去前庭吃点东西再说吧！这里有我和大夫们盯着。”
　　度靛宁死活不愿离开她爹半步，“我不走，我要陪着爹，你们不要管我。”
　　度千很是为难的看了两个主子，度怀言朝他无力地摆摆手道，“罢了罢了，她也陪不了多久了，你们都出去，我有话要嘱咐宁宁。”
　　众人都心知肚明，度老爷是要留遗言了，识趣的退出门外回避。
　　“可是老爷……”
　　“出去吧，还有多久，那都是天意。”
　　待众人都离开房间后，度怀言摸索着从枕头先拿出一个紫檀木盒，让度靛宁接过。“宁宁，这里是我们度家的所有工厂、店铺的地契，还有地下室的钥匙，我现在全交给你。”张望了一眼，“笛芾呢？怎么没跟你一块来？”
　　“我收到信连夜赶来，他当时在朝中办事，并不知情。”
　　“唉，我本来还要交代他几句的，眼下，恐怕没这个机会了。”
　　捧着盒子，度靛宁又哭倒在那里，这世上唯一最亲的人都要离她而去，那么从今后她彻底将一无所依。度怀言抚着女儿的长发，默念着：宁宁，爹要走了，爹和娘会在天上保佑你的，你和笛芾要长长久久，这样爹才走得放心啊！
　　一阵冷风从窗口灌入，度怀言瑟缩了一下，度靛宁起身去关窗，再回床边时，发现度怀言已经带着一抹安心的笑——仙逝了。
　　“爹！”度靛宁厉声叫道，“爹，你怎么可以扔下我呢！爹，你回来啊，看看我啊！爹！”凄楚的叫声实在叫闻者伤心，听者落泪，房门外的度府家人纷纷下跪，给神游的主人行跪拜之礼。
　　三叩首后，度千忍着伤心，推门进去，便见度靛宁已经倒在床边不省人事，“来人啊，快请大夫进来，小姐晕倒了。”
　　经大夫的一番诊治，度靛宁才悠悠转醒，身子已是虚弱不堪，一醒便冲着东方道，“爹，爹他怎么样了……”
　　东方鼻子一酸，撇过头去不忍看她，她何忍让度靛宁再受一次伤。
　　眼角又有泪滑下，“我怎么忘了，爹已经去找娘了。”思及此，手紧紧握成拳，连指甲掐进了手掌也毫无察觉，直到有血从手心流了出来。
　　主仆两人执手相看泪眼，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一切已是似水东流，再无复返了，世间事，真真是半点不由人！
　　还没休息多久，度靛宁便坚持下床，要去为父亲守夜，众人知他们父女情深，加上她态度坚决，谁也拦不了她，便让东方陪她守着。
　　跪在度怀言跟前，度靛宁竟不再掉泪，只是面无表情，眼神空洞，不言不语。
　　“小姐，你不要这个样子，你心里苦就哭出来吧！老爷也不忍见你这样折磨你自己的。”东方抽泣着道。
　　谁知度靛宁反而凄楚一笑，“哭什么！我度靛宁今日在此发誓，今后再也不掉一滴眼泪，我要让爹走的安心。东方，你也给我把泪擦干，不准哭！”
　　东方诧异得看着她，暗忖道：小姐不会是刺激过度，精神失常了吧！仔细琢磨了半天，发现她的举止倒也没太大变化，可能是多虑了。
　　转眼，已是三更时分，管家担心度靛宁体力不支，“小姐，您这样不顾自个的身子守着老爷，老爷会走的不放心的。”
　　闻言，度靛宁起身，径直往门外去了，将身后管家的嘱咐置若罔闻。度千看着度靛宁的背影，忧心忡忡着皱着眉头，小姐真的没事吗！
　　度靛宁在自家的荷搪边站着，四下望去，一片漆黑，夜风送来荷花清亮的味道，她闭上眼任情任性地享受了一次，嗅着这十六年来熟悉的味道，她当下放松了不少，只是冷夜凄清，再没人教她赏花、弹琴、吟诗作赋了，那个去了的人是她至亲啊！蹙着眉，她终于知道生无可恋的滋味了。仲夏的夜，她竟觉得冷风刺骨，连明月也被云层遮掩，没有半点光线，一瞬间，她竟成了这世上最孤苦无依的人。拢了拢肩，她无语向夜半。
　　一件黑色的披风轻轻罩上了她的肩头，她没有回头，因为以为是东方，“谢谢！”
　　谁知那双温柔的手搂住了她单薄的肩，“我说过，我做这一切不是为了你的感谢。”
　　度靛宁“霍”地转过身，竟然真的看到了墨笛芾温柔的笑脸，定定地望着他，许久后才喃喃道，“你怎么来了，你怎么会来？”像在问他，又像在自问。
　　“我怎会不来，怎能不来，你是我的妻，他是我的岳父，你竟没有叫人通知我便先走了，靛宁，你就这么不把我放在眼里？”语气不似责备，轻柔低缓，和煦平静，反而叫度靛宁无言以对了，“我，我没有这个意思，只是当时……”
　　掩住她的唇，不让她继续说下去，“我只是担心你路上出事。”紧皱着眉，怀里女人的肩比之前几日又见消瘦了，他不想再在这时候给她造成困扰了，尽管他真的有些痛心她对他的不在意，“现下你什么都不用说，继续做你原本来此要做的事，我定不会打扰你。”
　　深吸了口气，度靛宁仰起头，尽管她此刻看来无碍，只是越是这般坚强就越让墨笛芾心疼，这女人究竟要在他面前逞强到何时？他至今都不是那个她想吐露心声的人！心下黯然，却还不能让她识穿，他何苦这样处处讨好这个不解风情的女人，只是“人间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为了她，他可以等，直等到心灰意冷的一天，若然她仍如此冷然，他便不会再回头了。
　　三日后，度老爷出殡。度靛宁安然跪于灵前，虔诚而倔强，她毫无泪痕的脸颊这几日已惹来了度家各房不少微词。
　　“这丫头怎么如此不孝，爹去了，竟没见她掉过一滴眼泪。”
　　“就是，我也纳闷着呢！她爹生前多疼她啊，现在竟看不到她一滴泪。”
　　“恐怕堂哥的死……”有人竟要说出有损度靛宁名誉的话。墨笛芾站上前笑道，“二叔，后面的话说出来恐怕大家的脸上都不好看。”
　　“呵呵，我只是想说可能是堂哥的死给宁宁的打击太大了。”那人讪笑道。
　　“你做如此想便好！二叔应该听过哀莫大于心死的话吧，无论如何，去世的是她父亲，靛宁现在正是伤心时，我不希望再听到对她不利的流言蜚语！各位自便，我去内堂准备出殡事宜，告辞。”丢下一个警告的眼神，他扬长而去。
　　“哼，做官了不起啊！”那男人在后面愤愤道。
　　“你说对了，人家做官就是了不得，何况还是在京城里做御史，你可千万别傻到敢跟他唱对台戏！”另一个人道。
　　“你以为我嫌自己的命长啊！只是开个玩笑随便说说而已，没想到这么倒霉让他听见了。”
　　灵堂里，墨笛芾扶起跪着的度靛宁，在她耳边轻声提醒道，“靛宁，时辰到了，爹该起程了。”度靛宁顺着他的力木木的站了起来，眼睛没有焦距，空洞无神，任凭他拉着出门，“靛宁，爹的灵位，你千万捧好。”见她精神恍惚，墨笛芾担心地提醒道，她依旧没有任何反应，只是依言捧着。
　　这日，洛阳竟艳阳高照，不知该说是老天眷顾，还是该说上天不知人间疾苦。度怀言的丧事轰动全城，不少曾受过他恩惠的百姓前来为他送行，哭声凄楚，看来度怀言在当地人心中的地位可见一斑了。相比之这些和他无亲无故的人，度家其他几房的人反而显得虚情假意了些，这或许就是有钱人家的悲哀了吧！
　　一切结束后，墨笛芾吩咐工人家丁们各自散了。
　　众人走后，度靛宁双腿一软，跌坐在她爹的坟头前，竟抱着那碑一言不发。
　　墨笛芾远远望着她，见她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现在更见苍白了，只是她竟还是没有一滴眼泪落下，风萧萧，撩起她素色的孝服，挡住了她的脸，不知为何，他心下一惊，直奔过去，拉下衣角，看到她了才放下心来，刚才那一瞬，他莫名的怕，怕她就这样不见了。
　　“靛宁，天色已晚，回去吧！”
　　她摇摇头。由不得她再任性，他打横抱起她，大步离去，以为她要反抗的，竟然没有，她沉默的依在他怀里，身子仍不住的发抖，像只受惊的小鸟。片刻后，她双手竟绕过他腰间，紧紧抱着他，身子亦越发贴紧他，幽幽道，“我好冷！”
　　手下紧了紧，步子更是飞快了，“我马上带你回家。”
　　“回家便不会冷了吗？”
　　“……”他不晓得该怎么答。
　　“我信你了。”缩在他的怀里，此刻她觉得或许只有这里无风无雨。
　　“东方，东方！”一回度府，他便急着找东方。
　　东方应声而来，“姑爷，有什么吩咐？小姐怎么了？”
　　“伺候你家小姐沐浴，切记一定要用热水让她泡上一个时辰，看她喝了宁神茶再让她休息。你先去厨房传话，一会儿就到她房间来。”
　　“是，姑爷！”
　　他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在床上，她似乎很累，已经睡着了，他轻手轻脚将她绕在他腰间的手拉下，合上眼的她更恬静了，只是紧锁的眉道出了她满腹心事。拨开她额前的碎发，他痴恋的眼神始终在她身上流连，久久不愿移开眼，直到东方敲门进来。
　　“她如今睡得这么安稳，你就不要叫醒她了！今晚你要警醒些，听到她房里有什么响动，即刻过来。”他看着她，吩咐道。
　　“知道了，姑爷！那你……”
　　“我还是去客房睡，有什么事你就叫我。”
　　也许是他温暖的味道让她安稳地睡了一夜，清早，她赤着足走到屋外，披着及腰的青丝，呼吸着晨间新鲜的空气，仿佛是一次重生了，这么好的早晨，真是久违了，忽然有了走走的冲动，忘了没有穿鞋，走着走着，她停在一间房前，犹豫了良久，才抬手敲门，门应声而开，门后是那张她脑海里记挂着的俊颜，盯着他，她开口道，“我们回京城好不好。”
　　“还没有过七七呢，就算你要回去，起码也要等办完头七！”
　　“爹不会介意这么多的。”
　　“靛宁，你何时起这么任性了。”他笑道，“爹是不会介意，只是极乐仙界里的规矩容不得你这么做，否则爹在那里便不好安身了。我知道你想逃避什么，但是这些功夫你还是不得不做足的。”
　　顿了顿，她斜睨着他，“我难得求你一次……算了，我知道我的要求过分了。”言毕便转身离去。
　　她没走几步，墨笛芾便赶了过来，“你何故不穿鞋啊？脚不疼吗？”
　　她俯首看了看，自己也笑了，“忘了。”
　　墨笛芾也舒眉一笑，“忘了也好，这样你便不用那么辛苦了。快回房穿好衣服，带我逛逛洛阳的街头。”
　　“你难道忘了，我十六年没出过家门！逛街你该找东方才是！”
　　“哪有姑爷和丫头逛街的道理。”墨笛芾好笑道，“你不愿与我同去，我自个儿去就是了。”说完就要进房，突然又转了回来，“记得回去穿上鞋子，府里的地没这么平顺，小心扎了脚。”
　　度靛宁扬眉浅笑，墨笛芾，遇上我到底是不是你今生的劫难！
　　洛阳街头，人潮汹涌，充满了小贩的吆喝声和顾客的还价声，热闹非常，墨笛芾一身公子打扮，脸上擎着一抹淡笑，摆弄着手里名贵的折扇，穿梭在各色人中，引得不少人的侧目，这样的感觉才是他从小所熟悉的——万人艳羡，走到哪都是焦点。
　　也亏得他有耐性，在这么大热的天里，竟把洛阳这条大街上了各家有名的茶楼、酒家、古董店、首饰店……一一逛了个遍，洛阳还真是个富庶的城邦，各样东西虽比不上京城的，但也算有点看头了，墨笛芾看了看天色，决定去尝尝洛阳“一品楼”厨子的手艺。
　　走出“一品楼”，暮色已满天，街上亦冷清了不少，墨笛芾酒足饭饱了，这会总算想着回府了。夜色算不得太浓，依稀还能辨认过往的人，刚走到一个胡同口，一个姑娘撞了他一下，他机警的摸了一下钱袋，没丢，于是不以为意的继续往前去了，只是没走两步，他恍然觉得那姑娘的侧脸很像东方，转身紧跟上两步，从身形，衣着和风里飘来的胭脂味道，应该是她没错，只是这么晚了，她一个人行色匆匆，所谓何事呢？靛宁呢，怎么没跟她一起？她们主仆不是向来同进同出的吗？诸多的疑问，让他忍不住悄然跟了上去，东方完全没有发觉后面有人跟着，依然快走着。没过多久，她拐进了一条胡同，墨笛芾伏在转角处观察她的举动，从不甚明亮的月光中他看到东方也是一脸疑惑，转来转去，似乎在找什么，嘴里还念着：“怎么不在呢？不是写着在这里吗？难道还没到？”她好象在等什么人，可是她究竟是在等什么人呢？靛宁知不知道呢？他忽然觉得很有趣，想在这里等那个神秘人的出现。
　　半个时辰过去了，没有第三个人的踪影，东方显然不耐烦了，跺了跺脚便要离去了，这时有个低沉的男人的声音响起了：“这么快就要走了？她呢？”
　　这个声音他记得，是度晓风，他要见的人应该是度靛宁，怎么他也回了洛阳他不知道。
　　“小姐她不方便出门，是她吩咐我来见你的，有什么话，你就对我是说吧！”
　　“不方便出门？借口！”度晓风的声音突然高起来，“你告诉她，让她亲自来见我！”
　　东方不解的看着他，“晓风哥哥，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到底怎么了？你以前就算再生气也不会这么大声跟我说话的。上次自从小姐见了你以后，就闷闷不乐了很久，你们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墨笛芾楞了楞，原来在他完全不知情的时候她已经见过他了。难怪今日不愿与我一起出门，想来是为了等他的消息——到什么地方再去见上一面，墨笛芾只觉得讽刺，没有心情再听下去，怕听到更让自己难堪的内幕。
　　他一直是个很不能淡泊的人，只是对于她的事，他惟有如此了。

　　夜园惊梦

　　待度怀言的丧事告一段落后，主仆四人便驾着马车回了京城。期间，墨笛芾对那日听到看到的完全保持沉默，尽管心里很想要个解释。
　　回墨府几日来，他从细微处看出度靛宁很是不安，总是皱着眉，时常叹息，琴音里皆是无奈，常常在荷塘边看着残荷发呆，欲知其心事，却始终不知该如何开口，在他的印象里，她不是一个愿意与人分享忧愁的人，怕她拒绝，于是总是欲言又止。
　　这一日晚膳过后，她又同往常一样站在湖心亭里，端着那杯碧螺春足足有半个时辰，却不见她喝半口，墨笛芾小心地取走了她手上的茶，替她又倒了杯新的，在她身边坐下，“到底是为什么，你回来后总是心事重重的？”
　　她回过身看了他一眼，放下茶杯，也坐了下来，“你觉不觉得我是个很自私的人？”
　　他顿了顿，没有说话。
　　她轻笑了一声，“很难回答还是不肯回答怕伤了我？”她定定的看着他。
　　“不是很难，只是我有时候真的不是很懂你，我不敢妄下判断。”
　　“真的不是很懂我！说的好，我也不是很懂我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呢？当初是我自己选择放弃的，现在却又希望根本没有发生。”叹了口气，她支着下巴，不再说话了。
　　墨笛芾不知道是自己的那句话刺伤了她，还是她又想到什么事而开始感慨，他看着她，她看着天，久久无话，这不是他要的结果，有些话不说出来是很辛苦的，只是看着她惨淡的脸色，他又很是不忍。
　　他正犹疑着，她竟又淡笑着开口了，“瞧我多大意，往常这时候你必定是在书房办公了，哪有闲情来替我换杯暖茶。你今日是不是有话想与我说！”端起刚才他倒的茶啜了一口，“好茶！我竟把先前那杯糟蹋了。”说完，她端起凉掉的那杯。墨笛芾一把夺过，“凉了的就不要喝了，伤身。”
　　“这几日，我喝过的凉茶已经数不清了，你又何必担心呢。”
　　“东方呢？她去哪里了，怎么也不知道伺候主子？”
　　“怪不得她，是我不让她不要跟着我的，每天陪着我这样无趣的人，我恐怕她也被我带的有了这个坏德性，到时候要惹人厌烦的。”
　　“怎么突然说这样的话，这府里哪有人厌烦你了？”不知为何，他觉得这一番话是对着他说的，只是为什么她的语气听来有些幽怨，她不是从来也不会在意任何人任何事吗，只除了那个和她青梅竹马的度晓风？想到这里，心下一痛。
　　她伸手抚上他纠结的眉心，“你现在的表情就会让我误以为你厌烦我了。”
　　“那是你多心了！我只是想到一些公务上的事情，觉得很困惑罢了，与你无关，你该知道，我是这府里最看重你的人。”
　　“只因我是墨家的少奶奶，你的妻子？”她追问道，希望答案没有那么单纯，希望他把她看得不一样些。
　　他猛然抬头，她不是会说出这样的话的人，至少对象不应该是他。他迷惑了，这个女人到底在想些什么，一刻冷漠无情，但这一刻，她的话让他差点以为自己是被在乎着的人，他自嘲的笑了笑，“那你认为还有什么别的理由呢？难道这样还不够吗？”
　　她收回手，两手交叠在杯上，尽管她自做镇定，他还是看出了她这一瞬的无措和慌乱，只是她到底在慌什么，他不得而知。
　　“你早些休息吧，我去书房了。”起身离去，不等她回答，因为他已经习惯了她的那个词，不会有第二个字了。
　　见他真的要走，度靛宁竟激动地站起身，高声叫道，“墨笛芾，你站住！”他依言站住。
　　“你有话要跟我说吗？”这一次，这句话是他问她。
　　“我在洛阳的时候见过晓风了。”
　　“我知道。”
　　度靛宁不得不对他“另眼相看”了，“你知道了！你说你已经知道了！”
　　“你要说的话说完了吗？我回书房了。”
　　“你真的一句都不想听，一个字都不想知道有关我和他见面的事？”她急了，从未想过他会是这样的反应。
　　恍若未闻，他走他的路，只是每走一步皆是举步维艰，要他忽略他们的这段故事就是要他忽视她在他心里的分量，何等的难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听到身后有器皿破碎的声音，不知是她不小心打翻的，还是故意砸碎的，他都没有勇气回头去看一眼，那套茶具是她从洛阳带回来的，很是宝贝，现在碎了一个，她定十分伤心，顾不得那么多了，她的感情从来就不是他能抚慰的，她永远一个人躲在她的世界里，不让任何人探得半分。
　　度靛宁看着他决然的背影，一阵凉意袭上心头，似乎是丢失了很重要的东西，很想追上去问个清楚，只是今日已经作了太多不像自己的事了，她不想连最后一份的自我也失掉了，她要在他面前留有一点自尊。太多的感情盘亘在心头，剪不断，理还乱，再抬头，已无从寻他了。
　　她盯着桌上的那把焦尾，纤手抚着琴身，感慨良多，顺势坐下，要为自己弹一曲，还是那首《南湘子》。曲终，忽闻有个声音从墙头传来：
　　“紫袖细弦明月中，自弹自感暗低容。弦凝指咽声停处，别有深情一万重。用这首《夜筝》来形容小姐此刻的心境真是再恰当不过了。”
　　度靛宁转向声音的来处，沉声问道，“谁？”
　　那人竟大胆的从墙头跳下，从容的走道她面前，拱手作揖道，“小姐难道不记得在下了。”
　　抬首，原来是那个在客栈救她一命的面具人。
　　“你怎会知道我住在墨府？你找来是索要报酬吗？”
　　“小姐觉得我缺银两吗？”
　　“那你半夜鬼鬼祟祟的出现在我家花园，用意何在？”
　　“带你去个地方！”话音一落，他伸手揽住度靛宁的腰，飞身而上，度靛宁此刻人在半空，身不由己，又不敢大叫，怕家人误会她和这个男人有什么瓜葛。耳边是呼呼的风声，脚下是虚无的悬空。尽管人已经在空中，她仍不信这个人居然可以飞，什么人的轻功竟可以好到带着人飞，她相信就算是墨笛芾也不一定能办到。片刻，两人已经停在了皇宫的城墙上，度靛宁还未缓过神来，直到确定自己脚下已有踏踩之物，她望向远处，只觉得旷然开阔，不禁展开双臂，享受这想象了十六年的自由，在夜风里，她觉得自己像一只欲飞的鸿雁，只要借着风，托起她的双翼，她便永远自由了，那么久的奢望，竟在这一刻成真了，竟在一个她毫不认识的男人手里成真了。
　　那男人站在她身后，凝神望着她喜悦的表情，扬起了一抹微笑。
　　“你究竟是何人，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应该算得上是小姐的一个朋友吧！”
　　“你不以真面目示人，又不表明来意，还莫名其妙的将我从府里带出来，我怎么当你是朋友？”
　　“这是我的规矩——不轻易摘下面具，但这恐怕不会影响我与小姐交个朋友的诚意吧！”
　　“公子救我一命在先，应该是侠义之士，我愿意交你这个朋友。”
　　他用激赏的眼神看着她，“我果然没有看错人，小姐和那些养在深闺里的千金大相径庭，是个值得交的朋友 。只是我必须隐瞒我的一些背景，一旦时机成熟了，我自然据实以告。”
　　“相交贵在意诚，这些身外事，不知道也罢。”
　　……
　　至此，又是另一场相遇、相交。
　　不知从何时开始，度靛宁脸上的忧愁已淡去很多，常常见她支着下颔，翘首远望，似乎在等什么人，又似乎在盼望什么，有时竟还会绽开一抹微笑，府里的家人以为是二少爷悦妻有方，谁知她等的盼的其实并不是墨笛芾，而是那个习惯在暗夜里戴着面具出现的神秘人。
　　墨笛芾是何等精明的人，不消几眼便看出她心有所念，只是那头牵挂着的并不是他这个正牌的夫君，悲乎？哀乎？已然说不清楚了，等待，似乎已经用到了尽头了，仍是没有看到半点转圜，度靛宁，你是安心要我死心吗？
　　这一日，用完晚膳，眼看着墨仲岩走后，墨笛芾神情凌然地叫住了度靛宁，“你等等！”
　　度靛宁眉眼含笑的转身道，“什么事？”
　　“如果有一天我要和度晓风为敌，你会怎么做？”
　　她安逸的神色即刻消失，认真问道，“究竟是何原因，你非要与他为敌？”
　　墨笛芾冷冷的笑，“你就认定是我要与他为敌？认定是我容不下他吗？”声音沉了沉，“还是，青梅竹马的那个人在你心里从来就比我好！”
　　度靛宁微怒道，“你以为我和晓风之间有什么？既然如此，当初为什么执意娶我！不管你心里作何想法，我与他毕竟是十多年的相处，要说不关心他那必定是骗你的。”
　　“我总算明白了，我与你短短几月的相处怎比得上你与他十多年的感情？是我太高估自己了，或许墨笛芾在这几月里的确辜负了‘花心大少’的美称了！”扬了扬眉，一笑泯然。
　　“你的意思是我碍了你的风流韵事吗？呵呵，我几乎忘了古语有云：江山易改，秉性难移。”敛了敛唇，她收起一丝难以捉摸的伤然，“你不用担心，我曾经与你说过，我不介意这些，有多少红颜知己，那是你自己的事，只要不败坏了门风，我不会过问！言尽于此！”
　　不再停滞，毅然走出了前厅。其实心里仍是静不下来，为什么自己要添一句“只要不败坏了门风”，她何曾在意过这些，真的是为了爹刚开始的吩咐才这么说，还是想要阻止些自己不愿见到的事！心乱了，因为他那一句：或许墨笛芾在这几月里的确辜负了‘花心大少’的美称了，他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因为她，他放弃了原本的生活，现在他已经倦了不解风情的她。心下一紧，揪着衣襟停了停，在不知不觉间她已经习惯他的保护了，如今听他说出那样一番话来，心便不受控制地慌了，今后的路看来是要一个人走下去了，自己竟天真地以为真的找到了一个可以陪她一生的人，尽管自己与他的结合非关情事，只是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相信真的会有“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般坚定的感情，娘和爹的故事难道她忘了吗？度靛宁，你真是奢望了人世间最不易的东西。仰着脸，她迎着风的来处笑，心底忽然有了一种豁然旷达的明净，她如何能忘，怎么能忘了娘临终前的那句：莫将深情付流水。
　　将凡事看淡是她最大的本事，她怎么忘了！她所求的既然老天已经给她了，那还有什么憾事呢！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 txt .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弹琴，是她唯一愿意做的事了，在指尖与琴弦接触的一瞬间，她仿佛听到了娘小时常唱给她的夜曲，温暖如春。
　　墙头的那个熟悉的声音又出现了，“靛宁，你有心事！”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夜深人静处！我这么形容你不为过吧！原以为他最懂我，哪知却一直认错了人。”手未停，声已凝。
　　“相知本就是件难事，何况好事多磨。”
　　“不问问我有何事烦心？”
　　“你若愿说自然不必我问了。”他笑道。
　　一按弦，声停了，她起身迎他，替他斟一杯暖茶，“原本这玉杯有两双，无奈我笨手笨脚的将其中一个打碎了，惹得现在鸳鸯失伴飞，你说我算不算得一个不解风情的人呢？”
　　男子接过香茶，笑道，“都说将琴弹得极好的人，必是感情充沛的人，靛宁你若不解风情，我恐怕这世间万千风情无人能解了。”
　　她亦笑，“你如此夸赞我真是让我好生惭愧，不是我琴艺高，而是此琴能解人。”
　　“谁说不是你解这琴呢！焦尾是好琴，它自然只挑懂它的人来传情，也唯有你配它。”
　　“谢谢你，无夜。”
　　“我做这一切并不是为了你的感谢，我把你当朋友，只是想帮我的朋友扫尽眉间的忧愁。”
　　度靛宁惊了惊，有一瞬，她以为眼前的男人就是那个扰她心神的人，因为他俩说的话如此相似，但是她又否定了这个想法，他每天都在书房里批公文，没有空闲来听她弹琴，更没有这份心来听她弹琴
　　“墨笛芾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竟然能惹得你为他伤神！”闲闲地问了一句。
　　度靛宁讶异道，“你怎会如此肯定我实在为他伤神，我今晚可是一个字也没有提到他。”
　　“可是你的话里没有一句是与他无关的，那杯是那日你为引他回头故意打碎的，而那琴自不必说了，是他送你的，这么明显的事，你要我当什么也不知道吗？这样的话，岂非辜负了我俩几日来的交浅言深。”
　　“你看出来了，可是我却还没发觉，我说这些话全然是出自本意，并非像你所说的故意挑有关他的话来说。”
　　“自然流露的感情那就更真了！”
　　“感情？”度靛宁疑惑了，“我不明白！”
　　“以后会明白的，我等你自己去发现，我只在不远处帮你不要错过。”
　　“有时候我难免好奇，你究竟是什么人，接近我到底是什么用意？虽然说过不问的，但是还是忍不住，人，终究是没有定力的。”
　　“等到有一天，你会明白一切的，我以为你是个可以等待且善于等待的人。”
　　“罗大人，我看我们的计划也应该开始了吧！”京城一幢豪华的院落里，两个人在密室里聚头。
　　“嗯！时机差不多成熟了，明日公主出行，你见机行事。”
　　“只是我担心公主凤驾，我接近不了。”
　　“难得你还在那么短的时间里爬到那么高，我将你安排成护卫不就得了。”
　　“亏得大人提醒，我竟忘了大人神通广大。”笑声很是奸诈，听就知道不是好东西。
　　“若不是他们两父子，我的神通就会更广大，到时便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再也没人敢跟我唱反调了，那个糊涂皇帝，就可以去死了。哈哈哈哈！”得意地大笑着，望了一眼眼前俊秀的年轻男子，“还要多谢上天将你这个得力大将派来给我啊！”
　　“哪里，哪里，大人英明睿智，自然会有能人义士齐聚堂下，此乃天意！”
　　“哈哈哈哈！”座上的老者抚须大笑，“好好好，好一句天意，晓风，你果然明白老夫的心意。他日得成大业，我必为你记一大功，到时保你高官厚禄享用不尽。”
　　“那晓风先在此谢过罗大人了。”恭敬地作揖道谢。
　　客气过后，那个所谓的罗达人便拿出一张地图，与那年轻男子如此这般的说明了公主明日出行的路线，将安排与他一一研究。
　　那个姓罗的大人即是当今皇上身边的重臣——户部尚书罗连高，他自大狂妄，总以为神宗不配当皇帝，只有自己的才略才够资格做个百姓敬仰的好君主，故而从登相位那天起，就在紧锣密鼓的张罗自己的大业，培植自己在朝中的势力，原本以为墨家三父子都是可用之才，哪知三人完全妄顾他的礼贤下士，那他也只好铲除他们了，因为他相信：贤士既不为我所用，亦不可被他人所用，他却不知墨家向来不喜党派之争，他这样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实在是多此一举了，到头来也是白费心机了。
　　已是快要入秋的时节了，风微微，水澹澹，正是出行的好时机，十六公主向来受宠，故而生性好玩，一早已让丫头们叫人备妥车驾，准备游游京城。
　　行至郊外，度晓风以护卫总队长的职务之便将其他护卫都差遣去了别处，见马车停了下来，十六公主掀开门帘道，“你们这帮奴才，怎么办事的，为何在此停下了？”
　　度晓风上前拱手道，“请公主原谅，前面的路有些不安宁，微臣派他们先去打探，若是有匪徒惊了凤驾，臣不敢担待。”
　　“混帐，既然有匪徒，怎么就留你一个人在保护本公主，要是有匪徒来袭击本公主，你一个人能保护我周全吗？”
　　“这一点请公主放心，臣绝对敢保证。”
　　“你是御林军哪一队的，好大的口气。”
　　“回禀公主，我是今天新调来的，负责保护公主的安全。”
　　十六公主斜睨了他一眼，“新来的？难怪这么眼生！”
　　正在谈话间，几个蒙面的黑衣人从草丛里跳了出来，吼道，“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钱。”边吼边亮出了明晃晃的刀子。
　　“公主小心。”度晓风挡在公主身前。
　　谁知那公主的胆子倒不小，冲着那帮黑衣人怒道，“混帐，这里的一花一草皆是我朱家的，你们居然有狗胆说什么‘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也不瞧瞧眼前的是什么人。”度晓风不可思议的看着她，这个公主的胆子比他想象的可要大得多了。
　　那几个匪徒见她出言不逊，立即砍了过来，“原来是皇亲国戚啊，抓回去跟狗皇帝要些黄金也不错。兄弟们，趁其他人引开了御林军，上！”一窝蜂地涌了过去，见他们真的杀了过来，公主还是怕了，躲在度晓风的身后不再出声了。
　　度晓风毕竟是个练家子，尽管他们人多势众，但还是占不了上风，他朝着公主叫道，“快下车，先往前，前面有我们的人，我击退了他们随后就到。”边说还边装作努力退敌的样子。
　　公主忙照着他的吩咐做，有些慌乱的从车上爬了下来，跌跌撞撞的往前跑去。待她一跑远，度晓风便停下手来，那些蒙面人也摘下黑布，笑道，“那丫头还真是傻，前面哪里还有她的人啊，早就叫山贼给砍死了。哈哈哈哈。”原来这只是他们的一个圈套而已，目的是让度晓风博取公主的信任。
　　“那丫头傻，我们才好办事嘛！”
　　“多谢各位了！”度晓风拱手道。
　　“什么话，大家都是给罗大人办事的，一家人。”
　　寒暄了几句后，度晓风就朝公主跑的方向追了上去，没多久就看到十六蹲在地上低泣，“公主，匪徒已经击退了。”
　　“可是，他们都死了。”指着地上躺着的几个御林军，十六公主哭得更大声了。
　　“可以为公主而死，那是他们的荣耀，如果公主不忍心他们就这样死了，那么就禀明皇上，给他们的家人安家费就是了。”
　　“可是银子怎么比得上活生生的人呢？他们有些人是人家的儿子，有的是人家的丈夫，有的还是人家的爹，现在就因为我而送命了，我实在很不安心啊！”
　　“公主真是宅心仁厚啊，可是死者已矣，公主千万节哀，保重凤体。”
　　“你不要再说了。你越说，我越伤心。”
　　“微臣遵旨。”度晓风听话的闭嘴，陪她在那里蹲着，良久，公主才站起身，道，“我们回宫吧，今日我已经没有兴致了。”
　　度晓风上前一步道，“公主且慢！”
　　十六挑眉道，“你胆敢拦着本公主，有何企图？”
　　度晓风忙谦恭道，“下官位卑权轻，断不敢谋算公主半分，只是想请问公主人不认识一个叫墨笛芾的人。”
　　十六公主敛起了怒容，“你问这个干什么？他是本朝的御史，本宫对他当然有所耳闻，莫非你与他有什么关系？”
　　“一些私人的事，公主没兴趣知道的。”
　　“哦？你说来听听。”十六公主的反应在他的预料之中。
　　“公主可知御史墨笛芾墨大人有个妻房，名唤度靛宁！”
　　十六公主的好奇心顿生，看着眼前俊秀的男人，猜测道，莫非这人跟度靛宁那个女人又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那可要听听了。她假做平静道，“哦，早先他俩成亲的时候略有耳闻，听说是个美丽不可方物的人！”
　　度晓风冷笑道，“原本她是我的未婚妻，结果……”故意欲言又止。
　　十六这下急了，“你的意思是墨笛芾夺你妻子？不可能，他才不是这样的人呢！”
　　“公主这么了解他，难道公主与他很相熟？”
　　“我，我……”似乎有点说不清了。
　　度晓风进一步试探道，“外间传闻，公主与墨大人早晚会共结连理，不知可有这回事？”
　　十六倒也不再害羞，理直气壮道，“是啊，父皇早就将他看成是驸马的最佳人选，谁知半路杀出了个度靛宁。”
　　度晓风笑了笑，“公主，可愿与下官做个交易！”
　　“交易？”十六公主有些迷惑，“你凭什么与我做交易？”
　　“就凭我们同是天涯沦落人，我助公主夺回驸马，而到时我就把度靛宁带走。”
　　“谁要你夺，本宫难道没这个本事吗？”她不愿在个下人面前失了身份，嘴硬道。
　　“公主不要再自欺了，谁不知墨大仁夫妇情深意重，恩爱无比，公主常年在宫中居住，实在难有机会接近墨笛芾，那么要想让他休了度靛宁再娶你就更难了。”
　　不甘心自己被拆穿，十六生气道，“你混账，本宫的事何时轮到你来过问了。”
　　“公主见谅，臣无心冒犯，只想让公主与臣早日得偿所愿。”忙谦卑的道歉。
　　公主不说话了，低着头思考他话的真实性与可行性，半晌，“你有什么好主意。”
　　度晓风暗笑，就知道你会上当，怪不得墨笛芾不喜欢你，真是笨得可以。
　　“公主只要积极配合臣就可以了。”
　　“好，那么一言为定，到时本宫一定履行诺言，将度靛宁还给你。”
　　“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月满西天，度靛宁徘徊在自家的荷塘边，嘴里反复念着这首词。心下一阵怅然若失，如今慈父已去，还哪里有锦书来寄？就连那个曾经陪她策马追逐的人都已不愿再理会她了，自己真的是孑然一身，了无牵挂，只除了东方那个丫头，没有安置好她，她断不愿为自己做什么打算的。
　　走了不下五圈，不忍看一池残荷，仿佛这些荷花的尽头便是她的末路。风乍起，她仰头看着玉盘周围的晕黄，喃喃道，“最是山雨欲来时，风总也满楼！”近日心里总是忐忑不安，似乎有不好事要发生。
　　自从上次在湖心亭与墨笛芾不欢而散之后，他几乎没在府里见过他几面，她有时故意在晚间踱到“幽篁琴室”，也不见有灯光，看来他还真是打定主意，不愿回来见她了，想得有些出神了，没发觉风越来越大，直至缓过神来，才猛地瑟缩了一下，双臂环抱着自己，风还是侵入了骨髓，还是冷。
　　“娘，这世上唯一能弹你的那首曲子的男人去了，那么久了，爹找到你了吗？对你好吗？他会愿意弥补在前世对你的亏欠吧！你们在天上相依为命，女儿好生羡慕啊！难得这世上又多出一个会弹《南湘子》的男人，他恰恰是你的女婿，那么久了，女儿依旧看不清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可以送女儿焦尾琴，可以对女儿说‘我会给你一个不一样的人生。’这样的话，只是现在他似乎又可以把女儿忘得一干二净，女儿真的是不明白他的心思，娘，当年您温婉贤淑，什么都依着爹，到头来爹却将你闲置在家中，只关心他的生意，直到你仙逝了才觉得有愧于你，如今女儿到底应该像你一样忍气吞声还是据理力争？您若是在天有灵，就请指点女儿吧。”夜色苍茫，心也凄迷，情也凄迷，饶是有千般无奈，也无人可诉。
　　走着走着，又到了“幽篁琴室”，停下脚步，依旧是没有灯火，漆黑一片，她在期待什么呢？这是在预料中的，几日来一直如此啊！门没有上锁，她推门而入，没有点灯，她怕亲眼看见这一室的空寂，没有了他的人，然而室内还留着他干净的气味，她抚摸着他办公的几案，紫檀木的触感温润流畅，那个曾经牵着她手的人如今已经了无踪影，在黑夜里，她敛唇笑了，无声的笑，会心的笑，因为想起了那一天，想起了那一点仅有的温存，在那张紫檀木的椅子上坐下，轻轻趴睡在桌上，准备在此留宿，侧着螓首，不知不觉，眼泪从眼角滑下，没有用手擦去，她曾经发过誓不再掉一滴泪的，只是如今竟无法自控了，究竟为了什么而哭，她自己仍是搞不清，只是想到了墨笛芾，有一种心伤便涌上心头。
　　天明了，她起身，自己竟然躺在房内的床上，她立即跳起来，“东方！东方！”
　　有个丫头应道，“二少奶奶，东方她出去了，您有什么吩咐？”
　　“昨晚二少爷回来过？”
　　“没有啊？二少爷已经有好几日没回来，老爷说二少爷在忙朝廷大事呢！”
　　“朝廷大事！”她嘲讽的笑道，“恐怕是在忙烟花大事吧！”颓然的跌坐在床边，还以为是他回来过。到底是谁把她抱回房间的呢？不是墨笛芾难道是无夜！
　　“一大清早的，东方去哪里了？”
　　“不知道啊！府里的其他人说她出去了，我一早起来就没见她了！”
　　这丫头，又不知去哪里野了。
　　梳洗完毕后，度靛宁连早膳也顾不上用就出门去了，家丁问她要不要备车，她似乎没有听见一样，径直往城东去了。她要去找墨笛芾，与他好好谈谈将来两人的相处方式。从没有做过这么主动的决定，所以要一鼓作气，她不敢停下来，怕停下来多考虑了半刻就再没勇气去找他了。
　　听说他经常在那有名的烟花地——落云间，与一位叫水落的红牌姑娘甚是交好，她要去见见那个水落，她不会像那些寻常人家的女人一样去数落她，她只想看看能留住他那么久的女人到底是什么样子的，自己和她比又差在哪里了，仅此而已。
　　落云间果然名不虚传，气派非凡，门前车马罗列，门口罗敷林立，她们不似一般烟花地的女子那样招揽客人，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或执一卷书，或抚一把琴……不管她们真懂还是假做，如此布置，境界已是高人一等，难怪京城有些格调的公子老爷都爱到这里来。
　　她定定的站在落云间的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又个中年的美妇看到她这天姿国色的容颜，忙迎了上去，“姑娘，我们这里可是不接女客的。”
　　度靛宁朝她笑笑，她估摸她应该是所谓的鸨母了，“我只是来找个人！”声音波澜不惊，听得那老鸨半刻没发话。这个清水一样的美人，若是能收到落云间来，必定又是一棵好苗子，那老鸨心里盘算着。
　　见她不做反应，度靛宁又道，“我来这里找墨笛芾墨公子的，请问他今儿个在吗？”
　　声音悦耳，若是唱个曲什么的，客人一定喜欢得不得了，老鸨还在打如意算盘。
　　“请问……”终于提高了声音，那女人总算缓过神来，陪笑道，“对不起，我一时闪神，只怪姑娘长得太过标致了！”
　　度靛宁笑了笑，这样的话，她听得太多了。
　　“你找墨公子啊！你是他什么人啊？”老鸨警惕的问道，怕又是那些来找他算风流帐的姑娘。
　　“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啊？”
　　度靛宁明白她为何要问得这么清楚，“你放心，我绝对不是来闹事的，我有几句话要对他说，一定不妨碍你做生意的。”
　　老鸨上下打量了她两眼，“你跟我来吧！”
　　此时墨笛芾正在水落的房间听她弹琴，忽闻楼下一片嘈杂之声，他摇摇扇子，懒懒得靠着椅背，“真是扫兴，好不容易听你弹得有点感觉了，又被他们这般俗人扰了清闲！”
　　眼前是个如画的女子，清标出众，巧笑嫣然，她停下抚琴的手，“你哪里是有心在听我的琴，你不是说家里的那位，琴技比我高去数倍，你哪还看得上我这几手啊！”听她的语气，似乎很怨呢！墨笛芾忙笑道，“她虽好，我却只爱听你弹琴！”
　　“少骗我，我又不是那些不懂事的小丫头，容得你这样糊弄我。”起身理了理裙摆，“出去吧，既然有热闹看！”
　　再看度靛宁，一进这“落云间”，便被一群男男女女给包围了，全都她投去了关注的目光，全都凝神看着这个宛若仙人的女子。墨笛芾刚跨出门口，乍见的就是这样的一幕，但无论她周围有多少人围着，他一眼就看见了她，因为她的白衣飘飘永远是烟花地没有的素净，时间仿佛凝滞，这世间似乎只剩下他们两的眼神交汇，一时间，没有尴尬，度靛宁只朝他微微一笑，她看见了他身边的女人，绝艳出尘，丝毫没有风尘女子的俗不可耐，反倒有种出淤泥而不染的清高，没有辜负他的眼光，输给这样的女人，她认了。
　　她就这样望了他片刻，动了动唇，声音很轻，但他仍然听得真切，她说，“我只是来瞧瞧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子，现在我知道了，该走了。”
　　又是嫣然一笑，转身的背影毅然决然，墨笛芾试图追上去说些什么来挽留，但刚踏出一步，便又停住了，要他说什么呢？告诉她，他只不过到这里来逃避她无人可治的哀伤，告诉她，他只不过到这里来逃避她眉眼里为他人绽放的温柔，这样的话，他如何能说地出口。
　　身边的女人拉了拉他的衣袖，“什么人？”
　　没有回头，木然的答道，“我夫人！”
　　水落忽然笑了，笑得很大声，“好你个墨笛芾，我以为这大宋朝没有一个女人入得了你的眼，只除了我还能在你面前卖弄一番琴技，没想到竟然还有这样一个女子可以完全占据你的心思，不简单！”
　　“你既不了解她，怎知她不简单？”
　　“你忘了我最大的本事便是相人，只消一眼，我便知道她是个非凡的女子，输给这样的人，我水落认了。”她依旧笑着，释怀得很，转身进了房间，又开始抚她的琴，她曾经是一个没有得失心的女人，现在也是，将来也是，她从来就知道墨笛芾这样的人是永远也不属于她的，正所谓“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淡然一笑，她又是那个万人迷恋的“落云间”头牌——水落。

　　迷雾重重

　　度靛宁神色恍惚的走回了墨府，不知道此行究竟算不算有所得，将他交给那样的女人，自己是不是真的甘心，拢了拢额前的发，她想起了东方，那丫头不知回来了没有。
　　随便找了个丫头一问，说是还没见她人影，看来又逛得乐不思蜀了。
　　她郁郁地回了房间，想倒杯茶喝，忽然看到桌上有封未拆的信，慌忙打开，她认出了纸上的笔迹，是晓风！细细看下去，心下一惊，东方原来是被他掳去。
　　“东方现在在我手上，若想救她，今夜子时在上次见面的胡同等着。不准跟任何人透露你来见我的事。”度靛宁颓然的坐在床沿，为什么要掳走东方，她根本是无辜的，你该对付的是我啊！
　　好不容易在房里熬到了未时，她趁家丁们换班的间隙，从大门溜了出去，门外的风有些阴冷，可她已顾不得那么多了，她早已不记得上次那条胡同在哪里了，只凭着依稀的记忆摸索着，只希望可以在子时到，只希望晓风不要做什么对东方不利的事，他不知道东方从小便恋慕着他呀，若是他要伤害她，她绝对会比任何人都要痛的。
　　思及此，加快了脚步。街上无人，冷清萧瑟，冷风呼啸，更平添一份悚然。
　　月已中天，度靛宁总算找到了上次的胡同，她借着月光仔细看了看，没有人，难道是自己走错了，抑或是自己早到了？
　　正想着，突然身后有个人抱住了自己，她惊叫一声慌忙跳开，转身，她看到了度晓风。她心有余悸地看着他，“东方呢？你把她怎么样了？”
　　度晓风狰狞地笑道，“你怎么变得这么天真了？不担心自己眼下的处境，反而还有空关心别人！”
　　“晓风，你究竟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啊！”他摊了摊手道，“只要你和墨笛芾还我一个公道！”
　　“你恨的是我，你要的公道，我还，只是不要伤害其他人，在这件事里，他们谁也没有欠你，只除了我！”
　　“要是没有墨笛芾，你会离开我，背弃我们十多年的感情吗？”
　　“要是没有墨笛芾，也会有其他人，他只是个偶然！我说过，我想要的，你给不了！”
　　“借口，借口，全是借口！”度晓风忽然变得歇斯底里起来，“我要报复，我一定要报复。”
　　“那么东方呢？她怎么也算和你有些情谊，你怎么忍心……”
　　“你给我闭嘴，我知道你从来不怕死，就怕你身边的人受伤害，要折磨你唯有如此。你极力保护每一个人，为什么唯独对我这么绝情！”他逼近她，咬牙问道。
　　度靛宁忽然笑了，盯着这个照顾保护了她那么久的人，她觉得很陌生，“这十几年的相处，竟只让你看出了我的这个软肋，现在居然还用这个来威胁我，晓风，我以为你只是一时糊涂，没想到你竟然无药可救！”
　　“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错，你说的很对，我是很关心我身边的每一个人，但这不等于我会任你伤害他们，你今日若不把东方交还给我，我一定告诉墨笛芾，让他参你一本，你在信上写让我不要透露和你见面的事，想必是对墨家的势力还有些忌惮。”她显得很有把握，语气强硬。
　　他微微一怔，随即又嘲笑道，“你这么自信。今日你还能从这里离开？更何况，明日后墨笛芾自身都难保了，怎么再来参我啊？”
　　“你对他做了什么？”度靛宁紧张道。
　　“不是我对他做了什么，只是他开罪了不该开罪的人，咎由自取。”
　　“谁？”
　　“无可奉告！”他接着道，“你给我好好想清楚，到底是要离开他，还是看着他下狱，砍头！”
　　度靛宁疑惑的看着他，“原来你的目的依然是我？”
　　“没错，我现在有足够的能力给你自由了！靛宁，你注定是我的人！”他又恢复了她认识的度晓风，说完这句，他抬手试图抚她的脸，她一下就避开了，“我如今还是人家的妻子，你自重！”
　　“很快就不是了！宁宁，我知道你会救东方，也不愿看着姓墨的去死的，是不是！好了，你回去想清楚，总之墨笛芾很快就会一无所有了，你赶快离开他吧！我等着你的答复。”说完，他便消失在她眼前，胡同又恢复了之前的宁静，她努力想着晓风到底会用什么样的手段来伤害墨笛芾，这普天下能砍墨笛芾头的似乎只有皇上一个人，那么他的计划一定是与朝廷有关的，想到这里，她立即想到墨仲岩，爹既然也是朝中人，必定知道目前的局势。
　　不顾夜深人静，她叫醒了墨仲岩。墨仲岩知道她做事一向有分寸，于是没有责怪她。
　　“靛宁，究竟是什么事，你这么急把爹叫起来？”
　　“爹，你知道景伯他在朝中树了什么敌？”
　　“靛宁，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墨仲岩见她一开口问的竟是朝中事，也明白事关重大。
　　“有人要对他不利，可是我又不知道应该怎么帮他！”于是度靛宁就将今晚跟度晓风见面的事巨细无遗的告知了他。
　　墨仲岩听后轻笑了两声，“他们这些小人，始终不相信我们父子没有偏帮之心，非要将我们置之死地，到如今终于人不住了。”
　　“爹，您知道是谁要害景伯？”
　　“嗯！必是那野心勃勃的罗连高。否则度晓风也不敢那么有把握笛芾即将有难。只是我不肯定他会用什么方法来害我们。”
　　“爹，都怪媳妇不好！”度靛宁难免自责。
　　“傻孩子，人心最是难测，何况事情变成这样，也是度晓风他自己想不开，我父子命中注定有此一劫，没有他，也会有别人的。爹和笛芾自会应付，你不用操心。”尽管墨仲岩给了她一个安心的回答，然而度靛宁依然过不了自己的一关，回到房间，翻来覆去怎么也合不上眼。
　　翌日，度靛宁早早起身派管家去找墨笛芾，管家道，“二少奶奶，老爷一大清早已经派人去了！”
　　度靛宁松了口气，“那就好！”
　　没多久，墨笛芾回来了，他一踏进花厅，便见父亲和她端坐在厅内，表情严肃，他依然没正经的笑道，“爹，干什么一早就叫我回来了！你们俩像两柱雕像似的坐在这里做什么啊？”
　　“不要给我嬉皮笑脸的，好好听着，罗连高要动手了，他已经派人掳走了东方，警告靛宁，你自己多加注意，他们随时可能除掉你！不要整天在外面不知所谓，游手好闲，到时爹也保不了你!”
　　“那个老贼能有多少能耐，我早料到他忍不住了！”低眉冷笑，墨笛芾似乎没有把这个威胁放在心上。
　　“不可大意，他的势力毕竟不是我和你能抵抗的，朝中百官大多都已归到他的门下，而我们父子三人向来不爱拉帮结派，势单力薄，只靠着皇上的厚爱，是维持不了多久的。”
　　“我知道了，爹你找我回来就是为了这事啊？那真是多虑了！我早就准备好接受他的挑战了。”
　　“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这次一搏，关系墨家上下的生死，你千万谨慎！”
　　墨笛芾点了点头，总算见他有些戒心了。墨仲岩看得出这一双小儿女有心结，便识趣的起身道，“难得这么早起身，爹要回去补会眠，你们自行用早膳吧！”
　　“爹慢走！”度靛宁起身送他到门口。
　　花厅里只剩他们两人了，空气有些凝滞，谁也不敢冒然开口，怕出口就惹来尴尬，只是不开口就更尴尬。
　　墨笛芾瞥了她一眼，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翘着二郎腿，自顾自喝起茶来。
　　度靛宁也在一边坐下，“这次你一点也不担心吗？”
　　“还好，我早知道是要挑明的，只是比预料的稍稍早了些。”他凉凉的答道。
　　“或许可以化解这场劫数。”度靛宁沉声道。
　　“怎么化解，把你拱手让人？”墨笛芾终于看了她一眼，眼神炙烈。
　　度靛宁讶然他竟知道她心中所想，噤声了片刻，“他只是恨我而已。”
　　“你不要这么天真了，这幕后的黑手是罗老贼，他要对付的从来就不是你，度晓风只是他的工具，而你，只是诱他上钩的饵。”细细为她分析目前的态势，希望她不要再胡思乱想了，深深看了她一眼，“更何况，我怎么可能出卖的自己的妻子以求自保呢！”
　　度靛宁怔了怔，原来他还是把她当妻子的，“她很好！我很喜欢她，若是你愿意，可以把她娶进门来！她若不原当妾，我与她做个平妻也无妨！”不知怎么的，她竟无缘无故冒出这样的话来。墨笛芾心知肚明她指的是水落，他从未想过要娶水落，他只是把她当成了曾经的玩伴，毕竟她比其他那些女人聪明懂事，从来也不会要求他什么，跟她在一起可以轻松些，仅此而已，没想到度靛宁竟然会提这样的建议，看来她是真的不是很在乎他这个夫婿，居然可以忍受两女共事一夫，忽然觉得很好笑，他便笑了，“我墨笛芾真是何德何能，娶到你这么善解人意的妻子，帮着夫婿张罗娶小老婆！”
　　度靛宁以为他会很高兴，但见他的反应似乎有些不同寻常，虽然笑着，却绝非发自内心，显得有些苦涩。她不明白了，她都愿意退居其次，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你不愿意？”
　　他不应声，只痴痴看着她，“你究竟是真傻还是装傻啊？”
　　“……”度靛宁不明白他的意思了。
　　他凑近她，勾起她的下巴，让她正对着他的眼睛，“我若想娶她，早在认识你之前便可娶她，而我没有，只因婚姻在我看来神圣，娶了一个，便要忠贞一生，始终不离不弃，而你，就是我认定的那个人，你读了那么多书，难道不明白何所谓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吗？”
　　靠近他，让她心慌，更不敢直直的看着他的眼睛，因为那眼睛里有一种足以将她震撼的坚定，那份坚定是她以为已经失去了的，如今重现，不知该忧该喜。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她自语着这八个字，“我娘盼了多少年，直到头白情老，也没有盼得我爹的半分瞩目，这八个字骗了多少少女的情怀，如今我段不敢再信它了。圣贤之言，只有圣贤才能做到，你我皆是凡胎，还是不要奢望了。”叹了口气，她便要起身离去。
　　墨笛芾也霍地站起身，挡在她面前，“这次不管结局如何，万事有我，你不许有乱七八糟的念头，记着，你这辈子都是我墨笛芾的妻，我虽不是圣贤，亦能做到那八个字。”
　　度靛宁惊看着他少有的强势，她能信吗？她该信吗？
　　隔天早朝时，罗连高奏秉圣上：墨笛芾一家串通外藩，企图谋权篡位。
　　墨笛芾心净一片，直言道，“我素来忠心于圣上，何来通敌卖国之心，这些子虚乌有的事，还请尚书大人拿出切实的证据来。”
　　“证据？墨大人事怕我诬告你啊！”罗连高得意洋洋的看着他，“你忘了前些日子有个大善人在城东发粮！”
　　“善人发粮与我有何关联？”墨笛芾心下微微一惊。
　　“非要我挑明了说吗？到时可别怪我不留情面！”示威性的抬了抬头，“那个大善人说发粮是了你的意思，连银子也是你拨的。”
　　神宗发话了，“他这么做难道不是行善吗？何罪之有啊？”
　　“皇上，你可别小看了这一招发粮，很多意图谋反的人都是用这个来笼络民心的，墨笛芾乃一介御史，应该知道发粮赈灾是朝廷的事，他擅自作主，还不敢以自己的名义，足见内中另有隐情。”
　　神宗沉默了，眉头皱了起来，他定神盯着墨笛芾，怒道，“墨笛芾，你跟朕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罗连高见皇帝发火了，心下一阵窃笑，他挺起胸道，“皇上，他还有什么好说的，事实摆在眼前，墨家父子辜负皇上的厚爱，意图靛覆朝廷在百姓心目中的地位，陷大宋朝于不义之地。”
　　神宗一时拿不定主意，他不相信墨笛芾是这样的人，可是大宋律法摆在他面前，他不得不偏袒，为了弄清事实，他朗声道，“此时事关重大，容朕仔细思量，明日再给众卿家答复。退朝。”
　　退朝后，神宗即刻召见了墨笛芾进养心殿问话。“你怎么这么大意，竟做出这么糊涂的事来，落忍话柄，要不是朕信任你，你非被处斩不可。”
　　墨笛芾慌忙跪下，不卑不亢道，“谢皇上信任微臣，微臣对您的忠心日月可表，至于这件事，本来我是因为怕他以此为把柄才让那善人去做的，没想到，反而别他咬了一口。现在让皇上不知该如何给各位大人交待，臣该死，让皇上为难了。”他跪地道，“臣愿领罚。”
　　“笛芾，这是干什么，快平身，朕自有办法。”
　　“皇上，没有办法了，这次罗连高是铁了心要您办我了，若您不罚我的话，实在难堵百官之口，到时皇上您的龙威何在！”
　　“笛芾，你叫朕于心何忍，明知他存心害你，还要迎合他治你的罪。”宋神宗无奈道。
　　“皇上请不要自责，为圣上分忧是臣的分内事，多年来皇上对我厚爱有加，该是臣报答皇上的时候了。况且他得意的日子也不多了，您先把我治罪,这只是个帐眼法，让他放松警惕，到时您放我在家休息，我就趁机查他的老底。”
　　“那朕就依了你吧！处你个停职查办。”
　　“谢皇上成全。”
　　第二日上朝，罗连高果然咄咄逼人道，“不知皇上可有裁夺！”
　　“墨爱卿犯下这样的大错，朕实在痛心，只是光凭你的一面之词，实在算不得证据确凿，因此朕不打算将他收监，而是让他停职查办，待朕查清楚再议。”
　　罗连高知道没这么容易扳倒他，冲着他笑道，“那么就让墨大人在家休息几日好了。”
　　墨笛芾和墨仲岩同时跪下，三呼万岁，谢主隆恩。
　　御花园里，一个娇纵的女声道，“你怎么搞得，竟把他弄到停职查办了，你不是对本宫说，经过这件事后，他就会向父皇提亲的嘛？现在他连宫里也不能进了，你叫我去何处见他！”
　　“公主请稍安勿躁，这只是计划的第一步，只要公主照我的话一步步做，到时一定成功。”
　　“你敢保证！”
　　“臣保证！”
　　“那下一步该怎么做！”
　　“下一步就需要公主亲自出马了！”
　　“我？”
　　“你去找度靛宁，然后……”他将计策一五一十地告诉她。
　　墨家父子俩回到家后，即刻关起书房门，似乎在里面商议什么。
　　“爹，真是万幸，还好皇上信任我，否则百口莫辩了。”
　　“嗯，停职在家也好，省得牵扯到他们的帮派斗争里，我们洁身自好便罢了。”墨仲岩毕竟是老了，没有了争斗之心，想平平淡淡的乞回骸骨，安度晚年。
　　墨笛芾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眼中一阵酸涩，“爹，我明白你的心意，只是我看这次他们一定不会善罢甘休，恐怕我还要与他们斗上一斗，否则墨家一定会被他整垮的。”
　　“你羽翼已丰，爹不想过多干涉你，只要你自己保重就好。”
　　“我明白。”
　　度靛宁这几日来一直心有不安，故而每天很早就起身在院中散步，时不时想到东方，也不知她在晓风那里可好。走到围廊上，一片黄叶飘落在她脚边，她俯身拾起，抬眼望向树上青黄不接的树叶，轻声道，“一叶落而知秋！”
　　“秋意满眼，不知你可有兴趣与我共游香山呢！”身后传来他温润的声音，“你每天在这里转，不烦吗？”
　　度靛宁难免一喜，他竟知道她每天在这里走动。走近他一步，“本来很乐意，只是东方至今下落不明，我实在放心不下。”
　　“嗯，府里少了这个小丫头，真是冷清了不少。”转而看她，“尤其是你，更安静了。放心吧，我一定会去救她的。”
　　“那你自己呢？你救得了你自己吗？今日上朝皇上怎么说？”
　　“皇上让我一心一意办好我要办的事，这一个月都不用上朝了。”
　　“那就是革职查办了！”
　　“这你就不用管了，总之这一个月我闲着，那就应了你的要求吧！”
　　“什么要求？”这句话可能久到她已经忘记了。
　　墨笛芾冲她朗朗一笑，随即抱紧她的腰，扶摇直上，掠过荷塘，掠过亭子，掠过高墙，他的轻功很好，随便什么东西他都能用来借力。风声里传来他轻柔的声音，“想去哪里？”
　　没等她说话，他已经停在一处高墙上，度靛宁俯首一看，她竟是在紫禁城楼上，又是在这里，她有些惘然的看着墨笛芾，他总是那样温文的笑着，“你不是一直想象自己有一天可以白衣如雪地立于城巅，俯身遥看花开花落的自由吗？我今天成全你！”
　　度靛宁不可思议地盯着他，她早先说过的话他竟记得一字不差，当初还以为他从未放在心上呢。感动是瞬间的，她的怀疑依然存在，为什么他会和无夜一样带她来紫禁城呢，难道两人有什么关联？可是无夜的轻功似乎比他更好些，他不用借力，一鼓作气就从墨府飞到了这里，但看着眼前这个在月光下负手而立的神采，为什么有种难言的契合呢？
　　“怎么了？你怕高吗？吓得不说话了！”墨笛芾有些玩笑道。
　　“这样的景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已是第二次享受这种极目远眺的感觉了，度靛宁负着手，闭上眼，谁说“高处不胜寒！”这种旷达也只有在高处才可体验。
　　直到夜风吹凉了她的身子，她才回头看着墨笛芾道，“尽管你不喜欢听，但是……”
　　墨笛芾伸手示意她不要说下去了，“既然知道我不喜欢听，那你就不用说了。”他就这样站在她身侧，眼神飘忽，一言不发。
　　良久，他才沉声道，“我与他势必只有一个能全身而退，不管结果如何，希望都不会让你太为难。”墨笛芾没有看她的脸，他怕看到她为另一个人伤怀，一个在她心里，他怎么也赢不了的人。
　　度靛宁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应了声，她垂着头，神色黯然，他永远也不明白，到如今，她已经不再是开始那个与世无争的度靛宁，她想争，想和夜夜与他良宵一度的那个女子争，但是怎么争，她拿什么来争，她只是一个让他寒心了的女人，或许他再没半点兴趣知道她的想法，了解她的感受了。
　　度靛宁只手提着裙摆小心的走到他面前，扬起一丝浅笑，“我是不是让你心寒了。”
　　他一怔，直直望着她，“怎么突然这么说？”
　　她温柔的笑着，偏着头，想看出他真实的想法，“都已经半年了，我依然忘不了他，依然把他看得比你重要，你是这样觉得的吧！”
　　墨笛芾有些被看透的局促，侧了侧脸道，“我从未这么想过，你多心了。”
　　“这么差的谎话实在不像是墨笛芾会说出来的，你脸上的表情已经告诉我，我猜对了。我曾经对一个朋友说，相交贵乎坦诚，而我和你，是比朋友更亲密的夫妻，我希望可以更坦诚。”度靛宁始终盯着他，眼眸里氤氲着精亮的智慧，她的眼是他不敢直视的，只消一眼，他便不知何为骄傲，何为自尊了，她——是他命里一个跨不过去的挫败。
　　“坦诚有时候会很伤人，这样，你还想听吗？”在她的逼视下，他不得已开口，这个女人就是要逼得他无路可退，或许应该说他在自己逼自己。
　　她坚定的点头，再问，“我让你心寒了，对不对！”干脆换成了肯定的语气，“我知道，不消你说，我也知道了！只看你每日都不愿回来就知道了，枉我自负一生才华横溢，竟连这点也看不出来。她一定比我温柔，比我体贴，比我懂你，更比我……”说到这里，她顿了顿，深深的看他，“在意你！”
　　墨笛芾没料到她会说出这番话，心中有幻想在升华，“你不用与她比，你们各有千秋，各有所长！”
　　“但你偏生就喜欢她的千秋，她的所长！”她难得高声道。
　　墨笛芾震惊的看着她罕见的激动，“靛宁！”
　　急忙敛去了动容，她叹了口气道，“你不该带我来这里，你这么好，会让我又错觉，会让我想争取！”
　　“什么错觉？你又想争取什么？你说，或者我能帮你。”有种想听她答案的冲动，总觉得她话里的意思是他盼了那么久的一句话。
　　度靛宁却摇了摇头，低低地笑，她失态了，差点交出了心底的秘密，那可是会像娘一样万劫不复的，那样的伤情，她不想受，“对不起，我只是有些嫉妒她的才貌而已，你知道的，女子常常容易这样！”
　　“你不要逃开我的问题，靛宁，是你自己说要坦诚的！”
　　理理被风吹散的发，她笑望他道，“今日就谈到这里好不好，我有些累了！”
　　她的逃避显而易见，她转身试图从着沉闷的气氛里解脱，他一把将她拉近身边，“你等等！我回答你刚才的问题！是，我是很恨度晓风，凭什么他占据了你的生命十一年还不肯罢手，等到你都成了我的妻子了，他还是在你心里，还是比我重要！我自己也很无奈，我想恨你，想忘了你，想让你不要再左右我的心神，想借着别的女人来气你，但是每次见到你无动于衷的表情，我都感到无力，感到心冷，我为什么要这么无条件的挂念你，为什么不能做回以前的我！”他一口气将心中所有的不满都道了出来，良久无话，度靛宁只是低垂着头，耳边，只有猎猎的风声。
　　墨笛芾见她不言不语，语气冷了冷道，“或者——我做错了，一开始，我就不应该娶你！”
　　这句话让度靛宁的心咯噔一下沉了下去，她猛地抬头看他，“你后悔了，后悔娶了我！”
　　墨笛芾将脸转向一边，没有作答。
　　她瞪着他，忽然觉得视线一阵模糊，接着有冰凉的东西淌到了脸颊，淌到了嘴边，原来是眼泪，她想笑，她曾经多么坚定的发誓自己再也不为任何人、任何事掉一滴眼泪了，今天，她竟又为了他这么一句无所谓的话破了誓言。
　　墨笛芾不经意转头，瞥到她眼眶中那些积聚的泪水，他呆了。她竟也会哭，连她爹去世也没见她掉一滴泪，那么坚强的一个人，竟为了他刚才的一句话而落泪了。她的泪，真是吹皱了一池春水啊！
　　墨笛芾伸手抹去她欲将滚下的泪，无限温柔的将她搂进了怀里，“靛宁，娶你，我怎会后悔！我只恨自己无法让你动容！”
　　这一刻，她愿意放下多年的骄傲与自尊，反手抱住他，娇柔的依着他的肩，那种熟悉的香味，久违的温暖终于回来了，她认定了，他——就是她今生唯一想争的了。
　　感觉到她的靠近，墨笛芾竟惊慌的瑟缩了一下，随即又将她抱得更紧了，这么久了，这是她第一次这么温顺的靠近他，仿佛想了很久的一件事，他终于等到了，他扯起了最亮眼的笑，渴望着今后不同的生活。他会用尽一切抓紧这个让他收心的女人，哪怕一辈子只为搏她一笑，他也认了，谁叫他挚爱这个女人呢！
　　天高海阔，云淡风清，一生有此佳偶，夫复何求！
　　次日清晨，家丁丫头们见墨笛芾竟从度靛宁房间里走出来，脸上皆漾着笑意道，“恭喜二少爷，二少奶奶！”
　　墨笛芾不觉有什么，只是那度靛宁脸皮薄得很，被他们这么一说，倒不好意思的红了红脸，墨笛芾见爱妻如此，忙保护的喝斥下人，“大清早，不去干活，却在这里碎嘴，这个月的银两还要不要啊！”
　　一干人知道这个二少爷是说到做到的，忙向度靛宁求救，“二少奶奶，我们下次再也不敢了，您让二少爷饶了我们吧！”
　　墨笛芾看着他们哭笑不得，这帮刁奴，还真是抓住他死穴了，他转头看着度靛宁，她也正看向他，不用她开口，他便知道她是一定要为他们求情的，大手一挥道，“好啦好啦，看在你们诚心改过的份上，我今日不罚你们了，不过要是今后谁再让我抓到在府里嚼舌根的话，我一定不饶他！”
　　“谢二少爷，谢二少奶奶！”一群人这才识相的下去各干各的活去了，走时，还不怕死的互递眼色，看来这对主子的风波过去了，天晴了，他们的日子也好过了。
　　“我今日要去项大哥处，你与爹先用膳，不必等我了！”
　　“嗯！”
　　替她顺了顺额前被风吹乱的发，才肯离去。
　　度靛宁独自在房内看着闲书，无聊的翻着书页，总觉得心神不宁的，放下书，打算起身走走，刚打开门，一道银光直逼她的面门，她下意识的一躲，只听得“叮”的一声脆响，有一柄飞刀赫然插在了檀木的床架上，她稳了稳神，走过去拔下那刀，刀上还带着张纸条，那字迹分明是晓风的，写着：“欲救东方，今夜子时老地方见，若有第三个人知道，东方性命不保！”
　　为了东方，她是一定要去的，而且还得依他所言，不能告诉其他人，东方在他手上，她绝对不能轻举妄动。
　　夜风呼啸，度靛宁趁着月黑风高，又一次溜了出去，披着披风，她慌慌张张的左顾右盼，这么晚，她一个女子在街上走动，实在让人很是不安啊！
　　不久，她到了那个小胡同，忽然周围亮起了光，她仔细一瞧，除了度晓风，还有一个十六公主，心下一阵疑惑，她来干什么？
　　“晓风，东方呢？你快放了她！”
　　“那要看你合不合作了！”他挑着一抹奸诈的笑，老神在在的站定在公主的身边。
　　“我已经来了，你可以放了她了！”
　　“靛宁，没想到你越来越天真了，我在信上并未写只要你来我就放人啊！”
　　“你……你究竟要怎么样才肯放了她！”度靛宁不愿再与他纠缠下去，要是让府里人发现她不在，那就糟糕了，她得速战速决，尽快回家才是。
　　度晓风阴邪的看了她一眼，“你有诚意救她？那好，我给你指条明路。我要你离开墨笛芾。”
　　度靛宁微微一颤，“我跟你说过很多次了，这件事与他无关，与东方也无关，完全是我自己自私，你为何偏要找他们算账呢！晓风，我们好歹有十一年的情分，你为何偏要折磨自己呢！”
　　“十一年的情分？你现在来跟我谈这个，当初你怎么没有想过这十一年的情分！”
　　这时，在一旁一直没出声的十六发话道，“别跟她废话了，我来！”
　　她走到度靛宁面前，眼含怒意，“你，会害苦了墨笛芾的知不知道！今日他会被革职，都是因为你，我可以让他被革职，也可以让他被砍头，你考虑清楚，只要我在父皇面前的几句话，就可以让他从地狱到天堂，自然也可以让他再从天堂下地狱，这个世界上只有我才能帮他荣华一生！你就算再聪明，也只是一个无权无势的平民，生死皆在我手上！如果你真的聪明，就应该知难而退！”
　　“公主是非要他做你的驸马吗？”度靛宁不卑不亢的道。
　　十六毫无羞耻之意，抬高了下巴道，“是！我还就跟你抢定了，你若是识相的话，就应该退出才是！他的命在我手上！”
　　度靛宁微微一笑道，“公主舍得要他的命？”
　　“怎么不舍得！我得不到的也不让别人得到。”她按着度晓风教她的话说道，态度强硬。
　　度靛宁凝神看着她，这样的话从一个公主的口里说出来，倒也不是完全不足信，毕竟她确实有这个本事。
　　若无其事的抖了抖衣袖，度靛宁道，“如果我说不呢？你们两个准备怎么整他，我奉陪！”她好不容易决定要与这个男人一生相随，她不会这么轻易放弃的。
　　十六没料到她竟如此冥顽不灵，不知下一步该如何是好，转头看向度晓风，度晓风上前两步，直直盯着她绝美的脸道，“你是决意不顾东方的命也要和他相守了！”说到这句，他的眉拧了拧，似乎有点痛苦。
　　见度靛宁不答，他朝身边的墙拍了拍手，那边就传来了“啪啪”的声响，好像在打什么东西，紧接着就是一个竭力的哭叫声，咋一听，她即刻呆了，那是东方的声音，她奔过去贴着墙高声叫道，“东方，是我！你怎么样了！”
　　东方断断续续的道，“小姐，我，我没事，你不要管我！你快，快离开，晓风哥哥已经疯了，他会伤害你的。”
　　度靛宁的泪又滑了下来，她哽咽道，“东方，小姐一定救你！一定救你！”
　　听着墙那边传来的刺耳的掴掌声，度靛宁无力地滑坐在地上，仿佛是一个没有了依靠的布偶，嘴里喃喃道，“晓风，你何忍！你可知道你现在折磨的是从小就钟情于你的东方卿啊！我们的小妹妹啊！她至今仍口口声声叫你晓风哥哥啊！”
　　度晓风听到她说的话也惊了惊，他从没想过东方竟然喜欢他，只是路已经走到这里了，他不能回头，也没有退路了。狠了狠心，将度靛宁一把从地上拽起来，“你想清楚，到底选你和墨笛芾的姻缘还是选东方的命！”话落，便转身对这众人道，“我们走！”
　　他们是浩浩的撤走了，独留度靛宁一个人跌坐在墙角，她怔怔的摸着身后的墙壁，仿佛透过它便可以看到东方了，歪斜着头，她几乎没有站起来的力量，就打算这样一直坐在这里，为了赎罪，为了自己前一刻的自私。
　　自从那天破例流泪后，眼泪就再也收不回了，此刻，泪不受控制的汹涌而出，湿了身上的罗衫！一个女人被爱着是幸福，但被两个男人爱着就是负担了。
　　三个人都没有错，怪只怪都对情太执著。只有一个人放弃了，这样残酷的争斗才会结束，她已经没有勇气再等最后的赢家，她——注定是输家。
　　长天皓月，却没有她容身之处，度靛宁的心里越发悲凉了，拢了拢披风，她起身，墨府还是要回的，否则会叫墨笛芾看出破绽。
　　脚步踉跄，几欲跌倒，她勉强稳住自己的身子，凭着仅有的精力走回了墨府，家丁们已经睡着了，故而没人注意她，一路平静的摸回了自己的房间。
　　门里，本来是个安然的世界，她记起东方在她满十六那时跟她说的话，“外面有什么好的！”现在看来确实如此，外面的世界复杂、残酷，甚至会摧毁一个原本善良的人。度靛宁颓然的坐在桌边，没有点灯，她怕看见一些让她留恋的东西，终究是要离开的，她的命跟娘一样苦。想到自己慈祥和蔼的娘亲，她安心的笑了，随即直直走到了那把琴跟前，轻柔的抚着琴身，幽幽道，“娘，你会帮我的是吗！会帮我忘了他，忘了和他的一切！”
　　恋恋地在琴边坐下，开始了勾、挑、劈、砍的弹琴手法，一个个缠绵悱恻的音符便从弦上流淌，似低喃，似回旋，似告别，更似永诀!
　　滴滴清泪向长天，无语凝噎独凭栏。前缘散尽恩已断，华发早生为那般。
　　至此，她也该做个决断了，只是很难啊！

　　天老情绝

　　天明了，度靛宁施施然起身，抖了抖裙上的夜露，仿若一并抖去了前尘旧梦，嘴边扬起了一个最瑰丽的笑容，那个在城楼上哭泣的度靛宁即将远去，仍回到那个无争无求的度靛宁。
　　“二少奶奶！”门外传来了一个脆生生的叫声，她一恍，还以为是东方，再一想，东方从来不叫她少奶奶。
　　“什么事？”
　　“二少爷叫你同去用早膳！”
　　“知道了，你去吧！”端了盆水，照着自己憔悴的容颜，怕被墨笛芾看出端倪，向来不施脂粉的度靛宁翻出了箱内的胭脂，简单的打扮了一下，自以为脸色红润了些，才开门出去。
　　不远处，那个人长身玉立，一脸斯文，含笑望着她走近。
　　她快步向他走去，站在他身侧，享受着难得的和谐，她知道这样和他并肩徐行的机会已经不多了，她忍不住侧脸看他的眉眼，深深刻进心里，希望永远纪念。
　　墨笛芾似乎兴致高昂，没有发现度靛宁的异样，径直走在她前头两三步，忽地，他又转身道，“用完早膳，我给你看样东西。”
　　度靛宁笑笑，“我也正有话跟你说。”
　　湖心亭里，两人安静的坐着。
　　墨笛芾掏出了一个锦盒，正要打开，度靛宁按住了他的手，墨笛芾不解的看着她，“怎么了？”
　　“你等我把话说完，再决定要不要开这个盒子。”她只怕看了盒子里的东西就再没勇气对他说那些话了。
　　墨笛芾虽不明白她的用意，还是依言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度靛宁又不安的理了理额前的碎发，看了他半晌，始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说那些决绝的话，看到了墨笛芾狐疑的眼神，她小声道，“不管我说的话是对是错，请你尊重我的选择。”
　　墨笛芾感觉到了她的欲言又止，知道她说出的必是沉重的话，于是敛去了脸上的笑意，耐心听她说下去。
　　“我必须救东方。所以我必须离开你。”
　　墨笛芾果然反应颇大，忽地从座位上站起，怒道，“你不要再说了。我拒绝听你说这些不负责任的话。我说过，东方，我去救，你不准胡思乱想，他们要对付的不是你，而是我们墨家，就算你离开了墨家，墨家一样要遭殃。你不要那么天真了，以为只要你离开了我，他们就会放过我们。”
　　“我很明白你的意思！但是我现在要告诉你，我要救的不是墨家，我要救的只有东方，在这个世上，她只有我一个亲人，我也只有她一个亲人，墨家的生死于我毫无关系，我只要救东方！你们的大计，我恐怕东方等不得了，她在你们的眼里或许只是一个下人，就算到头来牺牲了也无所谓，但是我不可以让她死，绝对不可以……”度靛宁也站了起来，激动的脸色都有些苍白了。
　　墨笛芾的怒气显然在隐隐上升，他没想到她竟会说出这么绝情的话来，什么叫“墨家的生死于我毫不相干。”他冷然道，“嫁到我们家这么久，你还是不把它当个家吗？一个爹，一个夫婿，竟怎么也比不上一个丫头。她是你的亲人，那我呢？当真什么也不算吗？”
　　“就当我不配做你们墨家的媳妇好了，总之，我不能不管东方，她是我从度家带来的丫头，她的命，由我负责。”这次是她难得的强硬。
　　“从度家带来的？是只有一个东方，还是所有度家的东西都就叫你这么留恋？包括那个与我为敌的度晓风！”他怎么也不愿承认自己在她心里竟比不上一个丫头，伤人的话冲口而出，此刻已顾不得她的感觉了。
　　度靛宁闻言，扯着嘴角勉强的笑了，“你至今还以为我和他有情！”
　　“你叫我怎么能不怀疑？你知道他在你出嫁那天，在花轿前和我最后说的一句话是什么？”
　　度靛宁看向他，见他微微攥起了拳头，似乎是强忍着怒气。
　　“他说‘宁宁喜欢的人是我’”
　　“他这么说，你便这么信了！”
　　“不然我可以怎么样？本来我以为将来的相处可以另你移情，奈何，自从进了墨家，我从未见你真正释怀过，每日都是难掩的忧郁，那种浓得化不开的忧郁让我很无奈。你不关心我在外面的种种生活，不关心府里的大小事物，所有墨府的一切都不在你心上，渐渐的，我懂了，你的心早已丢失在度晓风那里了，无论我多努力，也是枉然。”定定望着眼前这个叫他失魂落魄的女人，一句句都是他心头的伤。
　　度靛宁依然偏头看着他，他脸上的表情让她也心疼起来，但是她依旧绝情的转身，“你非要这么以为也罢，你心里的想法于我再无半点意义。”
　　见她转身要走，墨笛芾飞快的打开手上的锦盒，度靛宁没走出几步，便听到了一声清脆的瓷器碎裂的声音，那声音，她很熟，因为之前她也打碎过一只，她没有回头，身后传来了墨笛芾清朗的声音，“我这么做，也是为了引你回头。”
　　度靛宁顿时惊了，他是如何知道她当初打碎那只杯子是为了引他回头，除非……答案已经不言而喻了。她不禁回身看他，定定的看，不让他的眼眸有逃开的机会，她没有说话，然而眼神里已经诉尽伤痛，他原来一直在骗她，这是她最不能容忍的，欺骗比无情更伤人。
　　墨笛芾知道自己的鲁莽会造成什么样的结果，单看她眼下的神情，就已知道他做错了，刚才绝对不是最佳的时机，但他不能等，也不敢等，怕等来的只有她的毅然回身，他没有勇气去赌，宁愿让她从此恨他。
　　度靛宁就这样站在离他几尺的地方，她看不懂这个男人，为什么要伪装成另外一个人欺骗她的感情？为什么让她长久以来都以为自己找到了知己，到头来，又是一场空。
　　“你做到了，只是我因何而回头你应该很清楚。”度靛宁毫无表情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冷冷的笑，“墨笛芾，我从来不知道，你原来是个工于心计的卑鄙小人。你在外面与那些豪门千金的种种，我最多以为是一个男人不愿收心罢了，只是没想到你居然是个真小人。”
　　墨笛芾走上两步，想要抓着她欲飞的衣衫，她退后两步道，“你是打算用尽你的花言巧语同我解释吗？那就不必了。”
　　“我不想解释，只想问你一句话！”
　　“什么话？”
　　“你当初为了自己的自由放弃了度晓风，你如今也要为了自己放弃我，难道你对他造成的伤害还不够吗？还要造就另一个度晓风！”
　　度靛宁再度被他的一句话而惊怔，她呆立在风中，她不得不承认他的疑问是自己从未加以考量的，他和度晓风是注定都要被她辜负的人，因为她的自私，老天在罚她永远不能幸福。
　　墨笛芾以为自己的话给了她些许震撼，凝神望着她，希望情况有所好转，谁知度靛宁拢了拢发道，“……为了东方……”
　　墨笛芾一个箭步冲到她面前，倏的抓起她的手腕道，“为了东方，为了东方，你满口都是东方，为了她，你一再牺牲自己和别人的幸福，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派人把她杀了。”
　　度靛宁对上了他充满怒意的眼神，她亦是同样的愤怒，咬牙道，“你敢动她！”一把甩开他的控制，“我定不饶你！”
　　墨笛芾毕竟是习武之人，他反手揽近度靛宁，将她锁在怀里道，“那你试试！我和他同样用东方的命来要挟你，你做何选择？到底要听我的还是听他的？”
　　“你……”度靛宁没见过对她这般强硬的墨笛芾，她从不知道这个对她千依百顺的男人有一天也会这么为难她。
　　墨笛芾看她久久无话，也知道自己的无理为难了她，下一刻，松开揽着她的手，柔声道，“我何忍为难你，算了，我知道东方在你心里的分量！我只求你让我再留你几日。”
　　度靛宁这才知道原来他是开玩笑的，忽的松了口气。
　　晨风里，两人凝神而立。
　　“景伯，你醉态已显不要再喝了！真是枉称‘千杯不醉’了”太白楼的雅座里，项岸风好言好语地劝着墨笛芾，伸手要撤了他的酒杯。墨笛芾此刻的神志已然不清了，他左手一格，便把项岸风的手给挡掉了，嘴里含糊道，“项少，来，我们一起喝。”
　　一边的诸葛流云摇着鹅毛扇，凉凉的道，“老大，你还是随他去吧，他是受了情伤，唯有借酒浇愁了。”
　　项岸风显得饶有兴趣道，“哦，当真！”
　　“我神算子的话还有假！”
　　“难怪他喝得这么猛呢！今日之前没见他如此过，看来这次对他的打击不小啊。”项岸风扶着欲倒的墨笛芾道，“景伯，靛宁到底做错了什么让你这么伤心啊？”
　　听到那个在心头萦绕的名字，墨笛芾即刻清醒了不少，直起身子道，“她宛如神女一般圣洁，怎么会做错呢！从来只有我错。”
　　众人皆信酒后吐真言，全都围着要听这位京城名少的“情关难过”，这些个“损友”竟都抱着幸灾乐祸的心态，“你错？你做错什么了？”
　　端着酒杯，墨笛芾摇晃着站起身道，“一错，我不该去洛阳；二错，我不该去神女庙；三错，我不该执意娶她；四错，我不该高估自己；五错，我不该小看了度晓风……”
　　一旁最小的洛秋打断他道，“简言之，你最不该的就是爱上了她！你所有的苦皆从此而来。”
　　墨笛芾冲着他咧嘴一笑，拍手道，“洛秋，说得好！说得太好了！”随即又落寞的垂头道，“我万事以她为重，从不舍枉顾她的意愿，可她偏偏还是将一个丫头看得比我重，从未将我的感受放在心上。”墨笛芾抱着头蹲在墙角，半天也不言语了。
　　项岸风大概明白了事情的始末，陪他一同蹲着，劝道，“景伯，你要反过来想想，靛宁离开你也未必不是好事。”
　　墨笛芾怀疑地看着他，“项少，这怎么会是好事呢！”
　　项岸风起身慢慢道，“景伯，我问你，你执意要留住靛宁的原因为何？”
　　“她是墨家的二少夫人，是我墨笛芾爱着的女子，我当然要留她。”
　　“还有呢？”
　　“还有当然是为了保护她，她落入度晓风手里我不放心，度晓风将来势必要得到惩罚的，我怕她会无端受到牵连。”
　　“我知道你必定担心这个，但是我以为以靛宁的风骨，绝对不会屈就度晓风这样的卑鄙小人，即使离开你，也不会跟他有所瓜葛，她的离开只为一个东方。你要知道，他度晓风只是罗老贼的一个棋，在必要的时候，我们难保罗连高不会拿靛宁要胁你和度晓风，而你不知道在我们的争斗当中，到底会发生什么不测，不管如何，我们要做好长期斗争的准备，中间我们也有可能会败，若靛宁离开了我们两方的纠葛，那么无论胜败如何，她都可以安然的置身事外，你说是也不是？”
　　墨笛芾清醒了不少，缓缓站起身，盯着项岸风，若有所思，片刻后，他潇洒的朝项岸风举杯，“项少，你的分析我完全认同！不愧是我们的老大！小弟佩服。”
　　项岸风拱手笑道，“你只是当局者迷罢了。”
　　墨笛芾朝他点点头道，“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不要让她看出什么，否则多生枝节。”
　　诸葛流云等人在一边凉凉的道，“真可谓英雄难过美人关啊！大家看他春风得意了小半生，这下可总算踢到了钉板了吧！”
　　“哈哈哈哈，芾弟，这仗过后，可要好好逗靛宁啊……”
　　万物相生相克，一物降一物。
　　是夜，墨府，月色惨淡。
　　“你找我？何事？”度靛宁端庄的立于他的几案前，长发飘逸，不施脂粉，淡然宁静，如清水一瓢，墨笛芾抬头看她一眼，就半晌也不愿移开眼光，这女人就是有能耐吸引他的注意，冲她一笑，“你早上同我说的那番话还当真吗？”
　　度靛宁一怔，想来他是要写休书给她了，他到底是不要她了，虽然是她开口的，她没料到他居然没有再多做一点努力，心有些乱，随即又安然坐在一边，“当然当真！”
　　“那好，我答应了！”他移开几案上的镇纸，将一封信交给她，眼神依然如水温柔，“这是休书，你要不要先看一眼，看看我说的可有不当之处。”
　　度靛宁接过信的手微微颤抖，她努力压抑，沉静道，“不用了，不外乎那几句话嘛！”悠悠起身，看了他一眼，“谢谢你的成全，今生我辜负你的，来生有缘再还。”简单一句话，就把所有的期许都留给了下世，今生她对自己的幸福无能为力，只是身后的那个典雅男子让她深深眷恋，很难忘却他的儒雅毓秀，一辈子，一生，如果可以的话，希望来生还记得他。饶是情深几许，她的转身还是很坚决。她，度靛宁，向来不愿让任何人看出她的脆弱，就算手里拿着夫君的休书，也一样可以昂首阔步的走出他的书房，他的天地，亦是她的牵挂。
　　第二日，度靛宁便雇了辆马车准备回洛阳。
　　正在房内收拾着，墨笛芾轻扣着门问道，“你在做什么？”
　　她抬眼道，“收拾一下，待会儿便离开墨府了。”
　　见她这么急要走，墨笛芾很是不舍，虽然过不久还是要把她接回来的，“再住几天吧，也不急在这一时，墨府又不缺这点地方，我们做不成夫妻，好歹也是朋友一场吧，你又何必……”
　　度靛宁冲他嫣然一笑，“不了，再留下便要惹人闲话了！再说，这间房还要留给你未来的夫人呢，我在这里，岂不是占了地方。”
　　“我像是这般寡情薄信的人吗？”他仍倚着门，看着她忙上忙下。
　　度靛宁没再说话，只是回头看了他一眼，若有似无地冲他微微一笑。
　　墨笛芾一直背在身后的手抽了出来，径直朝她走了过去，度靛宁疑惑道，“你还有什么事吗？为何一直看着我整理东西，怕我偷了你家的宝贝啊？”
　　他听出她的玩笑意味，也笑道，“你家是洛阳首富，这里的几样东西恐怕你还看不上眼吧，所以你说的这个我可不担心，只是临走了想给你留点纪念，好歹也在墨府住了那么些日子，夫妻一场。”
　　度靛宁直起腰，不解的问道，“纪念？”
　　墨笛芾走进她身侧，递给她一个紫檀盒，“打开看看？”
　　盒内紫色的丝绒上，赫然是一枚色泽纯正的玉簪，簪头是一朵荷花，样式简单，但雕工精细，一看便知是出自名家之手。
　　“我知道你不喜欢太过花哨的东西，想来这个应该合你心意，成亲那么久，我从未送过金银首饰给你，只怪我太过疏忽了。”
　　度靛宁推托道“你不必送我这么贵重的簪子，我向来就不爱戴这些，这个，你留着送给该送的人吧。”
　　“这支玉簪我是特意请京城最好的玉匠订做的，我恐怕除了你，没人再适合佩戴它，你若不要，我只有将它另作处理了……”墨笛芾作势便要将那簪子抛到门外的湖中去。
　　见状，度靛宁忙一把抢去，道“你这是做什么？我收下就是了。”
　　她的反应早在墨笛芾预料之中，他笑道，“早该如此了。”
　　她亦笑，“谢谢！”
　　“你非要与我这么见外吗？虽说做不成夫妻了，但总也算是朋友吧。今后若有什么困难，只管来找我就是了，你与东方毕竟是两个弱女子，有些事应付不来。”
　　她点头，转念一想，又神情凌然，“这次的难关，你自信能过去？”
　　他满脸笑意，“我若没这个把握，也不会有如今这个决定了。”
　　“如今的决定？是什么？”她觉得他似乎话里有话。
　　“哦，没什么。”意识到自己的话差点出差错，墨笛芾决定不再逗留下去，免得将不该说的话说漏了嘴，“你慢慢理，我就不打扰你了。”
　　“好。”她依然温顺的应道，低头继续理她的东西，等着他已经离开那间房了，她才回身望向他离去的背影，潇洒儒雅的青衣长衫，难怪有那么多的女子为他折服。
　　或许这样的长眼相望，已是今生的最后一眼，然而她已觉知足。人心贪婪，越求便越多，那句“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温情话，她就当他一时的玩笑罢了。
　　当日，度靛宁收拾妥当后，便在花厅与墨家两父子辞别。
　　她向墨仲岩敬上香茶，盈盈拜倒，“爹，您喝茶！”
　　墨仲岩示意道，“靛宁，你何须行此大礼，你我虽非亲父女，但我早已将你当亲生女儿一样看待，如今你和景伯弄成这样，实非我所愿，不管你们夫妻为何作出如此的决定，我都认定你是我们墨家的好媳妇。”
　　度靛宁眼眶有些湿润，眼前的老者是除了父亲之外最疼她的人了，永远像爹一样关心她，理解她，她也是一个正常人，渴望亲人的温暖与照顾，可是老天爷偏偏不肯让她得偿所愿，让她身边的亲人和朋友一个个远离她，只留下她一个人。
　　“爹，谢谢你这么久以来对我的照顾，靛宁也将你当成亲人一样。眼下我就要离开了，您自己千万要保重身体。”她转向在一边默默无语的墨笛芾，“你呢，该是不用再与你告别了吧！同你一样，我仍把你当朋友。珍重！”
　　墨笛芾清冷一笑，朝她点了点头，算是应了。
　　墨仲岩看着眼前这对小儿女，原本以为是天造地设的一双，哪知竟走到了今天的局面，心痛是自然的，只是小辈们的感情还是得由他们自己来做决定。
　　“靛宁，用了午膳再起程吧，回洛阳也不急于一时。”
　　“不了爹，早些启程方便找客栈留宿。”
　　“那我也不强留你了，路上自己小心些，晚上就不要赶路了。”
　　“知道了爹。”
　　度靛宁走到了墨府的门口，再回头看了一眼，毅然跨上了回程的马车。墨笛芾默然立在风里，远望着马车离开他的视线，墨仲岩在背后拍了拍他的肩道，“儿子，你们两个终究是没有缘分啊！宁宁这孩子是少见的温婉娴熟，知书达理，有这样的儿媳妇，是我们墨家有福分啊，只可惜，可惜啊！”见儿子伤怀，也不再多说了。谁知墨笛芾笑着道，“爹你放心，这样好的媳妇，我也舍不得放弃啊。”
　　墨仲岩听出了话中有话，“哦！此话怎讲啊？你都已经将她休了，还有下文吗？”
　　墨笛芾老神在在道，“休了她只是眼下的权宜之计，等事情过后，我自然风光迎她回府。”
　　墨仲岩了然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正疑惑着，你当初这么执意要娶她，怎么会无缘无故会将她休了呢！原来我儿自有打算了。可是你不担心她会在这期间改嫁？”
　　“爹，靛宁从小读着《烈女传》长大，以她的脾气，是宁愿清冷一生的。”
　　“看来你对她对自己都颇有信心啊！既然这样的话，你这一仗势必要速战速决，可不要让靛宁等太久哦。”
　　墨笛芾拍着他爹的肩道，“爹，你不要拐弯抹角的，你直接说自己等不及要抱孙子不就得了！”
　　墨仲岩朗笑道，“你小子知道就好！”
　　“哈哈哈哈……”父子俩大笑着，无限得意。
　　几日后，度靛宁回到了洛阳府，回到了她依恋了很久的家，只是这个地方已是物是人非了，没有了爹，没有了一群家丁丫头，家里越发冷清，这么大的宅子倒像一座死城。这么静谧，是她喜欢的感觉，她放下包袱，独自走在府里的每一条小道上，那么熟悉，只是少了一种温暖的味道，爹的味道。踱着步，她又来到了那个荷塘边，她忆起那日他就是这样毫无声息的走在她身后，为她披上了一件披风，那里也有一种温暖的味道，不同于爹的沉稳，是更清朗的。
　　天上，已是皓月当空，再过不久就该是中秋节了，今年她必然是要一个人过这个佳节了，兴许东方还能陪在她身边。
　　度靛宁坐定在湖心亭里，摆好了琴，定定的看着，手不由得伸了过去，抚着温润的琴身，想着那个温润君子，想着他那天牵起她的手，带她看一池芙蓉，一把焦尾……她伏在琴上，静静感受昔日他给的温情。
　　忽然耳边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宁宁，你终于回来了！”
　　她缓缓抬起头，没有回头看他，冷冷道，“东方呢！”
　　“宁宁，不要这么无情的跟我说话，你要知道，我这么做全是为了你。”度晓风走近她，试图搂住她，“你不要一见我就提她。”
　　度靛宁不留痕迹的闪过，“我与你没什么好谈的了，我已经应了你的要求离开墨家，离开墨笛芾了，你也该依约把东方放了。”
　　度晓风讪讪的放下手，跟在她身后，“你放心，东方现在安然无事，我知道你一定会救她的，我也知道东方在你心里的分量，伤害她一定惹你不高兴，我怎么忍心看你难过呢！”
　　“哼！”度靛宁冷冷一笑，“你现在居然还敢跟我说这样的话！不忍心？你说的话做的事完全让我不能相信你。我以为你至少还有点良善，谁知你竟然拿东方的命来要挟我，她是我们的妹妹，从小跟你叫哥哥，我不知道你那日下令打她的时候心有没有一点痛。”
　　“宁宁，我早知道你一定会怪我，可是我真的没有办法眼看着你跟着那个墨笛芾过一辈子，那个浪荡公子怎么能给你幸福呢！况且你根本就不爱他！”
　　“一开始是，但现在早已不是了！”
　　度晓风急了，“你这话什么意思？”
　　“你不明白？”她笑着反问，“我爱他，而且很爱他。”
　　度晓风踉跄的后退了几步，摇着头道，“不可能，不可能！宁宁，你一定是在骗我。你爱的是我，你不可能爱上别人的。”
　　“我有什么理由拒绝一个待我如此真诚，如此尊重我思想的人，他从来不是一个纨绔子弟，他恭谦如君子，就因为你在我出嫁当日说的一句话，他默默等着我回心转意。”说到他，她的眼神里有了度晓风没有见过的神采，眉眼飞扬，“只是我没有这个福分与他相守一生……”
　　“你给我闭嘴，不准再说下去了。”度晓风受不了的大吼，逼近她，一把抓住她的细瘦的臂膀，死命的摇晃着她，“宁宁，你告诉我实话，你在骗我，你不会爱上那个终日留恋花丛的男人，你说啊，说啊！”
　　“我就算这么说了又有何用，如果你觉得我在骗你，你也便不会如此激动了，其实你心知肚明，我对你早已没有当初的那份情意，甚至连仅有的感激也没有了。晓风，走到今天这一步是我所不愿见到的，但你却用尽方法摧毁我对你的期望，如今我和你已经无话可说了。”她的语气一如她成亲那天的平静，却让度晓风感到了彻骨的寒冷，他无力的放下了她的手臂，像一滩死水般跌坐在石凳上。
　　良久，才闷声道，“你对我居然敢这么绝情。你想不想见东方？”
　　度靛宁没有说话，可是她挑起了眉看着他。
　　“我有一个条件！”
　　“还有条件？”度靛宁诧异道，继而又冷冷得笑了，“虽然你曾经说过，只要我离开墨家，你便放了东方，你可以不遵守你的承诺，如果我可以做到的话，我一定答应你！”
　　“很简单！我只要你嫁给我。”
　　度靛宁拧起眉，怒意隐隐涌现，“你这一次的要求太过分了，我绝对不会答应你。”
　　“哪里过分了，你我男未婚女未嫁，为何不可以在一起”
　　“你又何必强求呢！我的心意方才已经表明的很清楚了，就算我不喜欢你，你也非要与我在一起吗？”
　　“只要我爱你就够了，当初你嫁给墨笛芾时，不也是对他无情无爱吗？”
　　度靛宁眼神凌厉的看着他，“你从小陪着我，难道不知道我是读着《烈女传》、《女诫》长大的吗？我的性子如何，你也应该很清楚才是，你这是在逼我！晓风。”
　　“对，我是在逼你，只是我用我自己逼你永远都没什么用，在你心里我永远没有分量，当初是，现在也是，我曾经一度天真的以为只有你与我默契相投，我拼命说服自己你当初选择嫁给墨笛芾有你的无奈，到这一刻我终于明白了，一直以来都是我的一厢情愿，你从未对我付出过感情，只是在利用我而已。既然你不仁那我也就不义了。”他表情森然，像鬼魅一般狰狞，“你若不答应，我便要你看着东方死在你眼前。”
　　度靛宁忽然笑了，仰天长笑，笑得有些疯癫了，度晓风从未见过她如此失态，不由得一惊。
　　“我知道你要拿东方的命来威胁我，只是我做的让步已经够了，我欠你的也已经在我决定离开墨家的时候还清了，我没有必要为了那些扭曲了你的不平衡而放弃了自己的节操，你若执意要杀东方，我下一刻马上随她而去，到了地府我为仆她为主，弥补这生对她的亏欠。”她声音高昂，绝然的态度震慑了他，他呆住了。
　　一甩袖，翩然离去，不留半点余地。

　　尘埃落定

　　度靛宁一人住在那空旷的院子已有几日了，她每日保持着在墨家早起的习惯，在湖心亭品品香茗，弹弹琴，偶尔给后院的蔬菜培培土，这是她在墨家学来的，那时一人在家，闲来无事，就让东方教叻她一些耕种的方法，没想到现在竟用这个填饱肚子。这样安静的生活或许是最适合她这样寂寞的人的，她不愿出去和复杂的世间打交道，她宁愿一个人活在自己小但安全的世界里，这几日，度晓风没有再来烦她，她以为日子就这样慢慢过去，直到她渐渐老去。
　　世事无常，一天她正在田中忙碌，忽然听到有敲门声，起初以为是听错了，因为自从她回来后，没有一个人来过。只是那敲门声很急，她听着很真切，于是拍拍手上的泥，便去开门了。
　　门开了，她顿住了。
　　门外的人脆生生叫了一声，“小姐，东方回来了。”
　　度靛宁笑了，温柔地笑了，她伸手搂住了她，“我等了很久了。”
　　东方闻言，泪就要下来了，度靛宁道，“不许哭，回来是喜事啊！今晚我要和你庆祝一番，来咱们进屋里去。”
　　“他怎么肯放你了？”抚着她秀气的脸，度靛宁无限心疼道。
　　“我也不知道，只知道他有一天回家后特别气馁，没有了脾气，不理任何人，只管自己在家喝酒，然后过了几天他就放我回来了。”
　　“他没跟你说什么？”
　　“他什么也没说，只叫他的手下替我开门让我回家了。”
　　度靛宁别开脸，沉默了片刻，“或许是他终于想通了吧。”随即又看着东方，“不管他了，你回来就好。让我看看，你身上有没有伤。”说罢就要撩起她的衣衫，东方一把扯回娇声道，“小姐，我没事，晓风哥哥他待我很好，说实话，我在他家里吃得好，睡得好，他的手下们对我也是恭恭敬敬的呢，除了行动上不是那么自由外，我一点也不觉得委屈，他依然把我当妹妹看待的。那天打了我之后，他一直不停给我道歉，我知道他也是不愿意那么做的。”
　　“哦？”度靛宁有些怀疑，细看了她两眼，“还真是，你倒是胖了些。”见她没事，度靛宁总算放心了。
　　“小姐，你真傻！”
　　“怎么了？”
　　“为什么要为了我这个丫头放弃姑爷这么好的相公呢？你现在离开了墨家，今后要怎么办？”
　　度靛宁看她皱着一张脸，不禁要逗逗她，一把搂紧她道，“我有你就够了呀！难不成你想着要嫁人，不愿意再陪着我了？”
　　东方推开她生气道，“小姐说的什么话，我东方卿何时是这么不知感恩的人了，我这一辈子都要陪着小姐的。”
　　“有你这么个能干的丫头给我洗衣烧饭，我还要担心些什么啊？简直就是衣食无忧了，这样快乐似神仙的生活有什么不能过的？”
　　“小姐怎么能这么说呢？偌大一个家，没有个男人总是不太好的，比如有盗贼进我们家怎么办？你可别指望我可以一人打退几个大男人啊!”
　　“那就把银子给他们就是了。”
　　东方无力的拍着头道，“我的小姐啊，银子给了人家，我们怎么衣食无忧啊，再说人家要是不仅看上了银子怎么办？”
　　“你的意思我明白了！”度靛宁淡笑，“那就要命一条了。”
　　“小姐！”东方气她到这份上了还是不愿意听她一句劝。
　　“好了好了，不要再说了，眼前还没发生此类不幸的事不是吗？目前最重要的是你家小姐我饿了，想尝尝你的手艺了。”
　　半推半拉将她带到了厨房，以为可以止住她的啰嗦，哪知她还是不死心地喋喋不休，“小姐……”
　　度靛宁无奈的看着她最疼爱的丫头，如今也是最亲的亲人，她悄悄退到了一边，含笑的看着她，真好，终于有个人来陪着她了，尽管不是他，但已经够了，中秋节她不会独自赏月了。
　　三个月后，京城。
　　户部尚书罗连高因意图谋反，处以极刑。
　　锦衣卫指挥使度晓风乃同谋，但念在其未铸成什么大错，将其革职，终身不得为官。
　　“小姐，你听说了没？姑爷赢了，那个老贼要被杀头了。”东方兴奋的将这个好消息告诉度靛宁。
　　度靛宁抬头，眼里仍有郁色，“那晓风呢？皇上对他做何处置？”尽管他一再伤害她身边的人，她仍是不愿见他身首异处，毕竟是十几年的感情。
　　“皇上仁慈，放了他一马，说是因为他没犯什么大错。”东方坐下喝了口茶道。
　　“那就好，只是他今后要怎么生活呢？东方，我们去找他好不好，接他回来同我们一起住可好？反正你整天嚷嚷着要找个男人回来守家。”她面带喜色道。
　　“小姐！他之前这样对你，你还可以原谅他吗？如果他到了这里再咬你一口，那怎么办？”
　　“我相信经过这件事后，他一定明白了凡事不能强求的道理，不会再一意孤行了。况且皇上说他没犯什么大错，那么就表示他的良心未泯，否则他一定帮着罗连高谋反了。”
　　“话虽如此，我恐怕他是再也没脸见你了，就算你找到他，他也不可能愿意听你的话回度府。”
　　“你说的也有理，随缘吧！”她犹疑了一阵，“那墨笛芾他……”
　　“姑爷他自然是更受皇上的宠爱了！现在朝廷上下都对他们父子阿谀有加，风光的不得了了呢！”东方说的有些怨怼，不时瞟度靛宁一眼。
　　“那就好。”
　　他当初那么有自信，果然赢了。
　　“小姐，听街上的人说，姑爷他……”东方急着要将刚听来的消息告诉度靛宁。
　　哪知度靛宁连头也未抬，继续用心画她的画，只是无谓的提醒了东方一句，“记住，他早已与我们再无瓜葛了，以后切莫忘了，别再叫他姑爷了。”
　　“小姐，你听我把话说完嘛！”东方喘了口气道，“听京城来的消息说姑爷要和十六公主成亲了。”
　　“啪”一滴浓墨滴在了画纸上，那握笔的手陡的顿住了，墨晕开，很美，自然成了一朵怒放的莲。她用左手挽起右手垂到画纸的袖子，提起笔，蘸了饱墨，再用力一顿，一朵并蒂浑然天成，她后退一步，凡自欣赏着，嘴角撩起了一抹浅笑，“东方，你看这朵并蒂画得如何，看来这桩喜事真是天作之合，连老天爷也要恭喜他们。墨画的最高境界就是落笔生花，你这一句话给的还真是时候。”
　　东方跺了跺脚，嗔怪道，“小姐，别再研究你的画了，姑爷就快被人抢去了，你倒是发句话呀！”
　　“从来就不是我的，有何来被人抢去之说。” 她终于抬眼看着东方，叹了口气，“唉，你这丫头，终究是学不会沉着啊！也罢，有你这么一个热闹的人陪我，我也就不怕夜深人静了。”
　　东方绕过画案走到度靛宁身边道，“可是小姐，你对姑爷有情啊，难道就这么放弃了？”
　　“小丫头懂什么情不情的，休要胡说。”她温婉的呵斥根本吓不了东方半分，她依旧喋喋不休，“小姐不愿承认？若不想着姑爷，为何还夜夜对着那枝钗发呆？”
　　度靛宁作势要敲她的头，“你个小丫头，竟然偷看我！”
　　“小姐不要生气，我也是无意看见的。只是小姐真的不介意姑爷另寻新欢？”
　　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萧条，已是入冬了，他与她相识也快一年了，“随他吧！”
　　言毕，挑起了那张画纸，细细卷好，搁在一边，又要起头泼墨，这几个月里她爱上了这种酣畅淋漓的作画方式，多少的愁怨皆随那墨印染宣纸，心里亦清明不少。
　　东方见自己的话对她毫无影响，瞪了她一眼，便愤然转身出去了。度靛宁无奈的摇了摇头，东方啊，还是那个小孩子脾气。
　　天冷了，墨也凝的快了，刚刚研好的眼下又干了，可惜了这上好的松烟墨。度靛宁起身舀了一小碟清水，轻缓地研着。清水在那一方小小的砚台里溶于墨，墨香飘散，突地，一滴水掉进了那砚台之中，墨顿时漾得更开，度靛宁自笑道，“原来人身上的东西真的有灵气啊，连一滴清泪也能然这松烟墨立即晕散。”以食指拭去了那些缠绵的珠泪，她早起过誓的，只是这泪似乎是从心里流出来的，半点由不得她控制。说实话，她眼下一点伤怀的感慨也没有，从没想过要为他的无情而掉泪的，毕竟是她自己选择不要的，只是有种莫名的惆怅无言的酝酿开了，收不齐了。
　　搁下笔，打开门，她要去那个荷塘走走，自家的荷塘哪怕只剩冬日里的一层冰，她看着也觉得清明。
　　她瞥见东方那丫头在不远处看着她，堵着气，不愿过来，对上她的笑意，故意转开头去。度靛宁冲她一笑，也不看她，看她还能忍到几时。拢了拢披风，她径自在亭子里坐下，捧着桌上的一杯香茗暖手，眼神凄迷地望着荷塘上飘散的白雾。
　　一炷香后，东方终于憋不住，走了过来，只是她的神情显示她很愉悦，她扬着手里的一个信封，“小姐，姑爷，姑爷给你送来了一封信。快看看！”
　　度靛宁接过信，猜测该是邀请她参加婚礼的信，打开信，三言两语，果然不出她所料，她笑道，“你高兴什么，他只是请我们去观礼而已。”
　　东方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抢过信看了几眼，她不解道，“怎么会呢？怎么会是这样呢？为什么和我想得不一样呢？”
　　“为什么不是这样呢？他要成亲了，给我们送来的自然是喜帖，你以为该是什么呢？”她忽视了自己心里的一点点失望。
　　“我，我以为流言是假的，姑爷是要请小姐你回去……”
　　度靛宁打断她的话，“东方，我和他早已分道扬镳，他如今要和公主成亲，他就是当朝的驸马，高高在上，他能想到邀请我们喝杯喜酒，已是不易了。”她抚着东方柔软的头发，“以后不要再胡思乱想了，我与他最多只是朋友了。”
　　东方黯然，“小姐，都是我不好，才害你必须离开姑爷……”
　　“和你有什么关系呢！缘分的事，强求不来，我和他缘薄，这是天意。”她依旧温婉的笑，只是她的笑总让东方感到心疼，她的小姐永远不会责怪任何人，永远可以谅解任何人，她的心中从来没有任何怨恨，就算晓风哥哥这么对她，她对他仍然没有恨，这么简单又善良的人，老天为什么不愿意给她幸福呢！
　　“姑爷他……什么时候成亲？我们什么时候要启程？”
　　“下月二十四。”
　　“那不就是四月二十四？”东方不可思议的叫道，“一年前的这天，是小姐和姑爷成亲的日子，他怎么可以还定在这一天呢！”
　　“随他吧！记得再去的时候一定要改口了，别让公主听了不舒服。我们还有半个月替他备分新婚礼物。”
　　“小姐，可是姑爷他太过分了。”
　　“东方，当初过分的人是我，我们怪不得他。”
　　京城太白楼
　　“景伯，你真的要这么做吗？不怕靛宁生气？”项岸风端着酒杯笑道。
　　“我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不然你替我想个法子？”墨笛芾靠近他道。
　　项岸风摇着酒杯道，“我？这种鬼主意还是你自己担着吧！我可不敢乱来。”
　　“看你，自己有没有办法，还批驳我。”
　　其他几个在一边偷笑，洛秋差点还被呛到了。墨笛芾一瞪眼道，“你们这样算是什么意思啊？到底是不是朋友啊？都这时候了，也不帮着点我，还在这里看好戏。”
　　“好好好，大家保持严肃，要不然我们的墨大少可要发脾气了。”项岸风正经道。
　　四月二十四终于到了，京城热闹非凡，因为墨家又要办喜事了，大街小巷，男女老少都在争相传着这个好消息。
　　度靛宁一进城就听到满耳皆是关于他和他新娘的言语。东方愤愤道，“小姐你看她，不就是娶当朝的公主，当了驸马吗？也不用这么招摇吧！这人啊，一旦得了势，就是这样耀武扬威，目中无人了。”
　　度靛宁笑道，“你这丫头，都已经是这个时候了，还在这里愤愤不平的，当了驸马自然高兴了，百姓津津乐道也不是他的错啊！”
　　“小姐，你就不要再帮着他说话了。总之，我算是看明白了，姑爷他就是个见异思迁的人，你呀，你要他也罢。”
　　度靛宁看着她气恼的样子，只觉好笑，这丫头还真是护主心切。
　　“你小心捧好我们要给他的礼物，不要一生气就打碎了。到时可是丢了你家小姐的面子了。”她叮嘱道。
　　“你放心，这点轻重我还是知道的。”言罢，东方提了提手里的锦盒，“小姐，我有些渴了，我们去前面的茶肆喝杯茶吧。”
　　“去吧。我也有些累了。”
　　两人坐定在店内一张靠窗的桌边，“小二，来壶茶。”
　　待那小二走到她们跟前的时候，三个人都怔住了。
　　“你——是晓风。”度靛宁率先惊道。
　　那小二忙撇过头道，“小姐认错人了。我不是什么度晓风，我是这里的小二，叫阿风。”
　　东方一下跳到他跟前，正对他，“若不是晓风哥哥，你干嘛故意转身躲着我们？”
　　度靛宁缓缓起身，站在他面前，“晓风，我知道是你，如果你不愿意见到我们，我们也不会为难你的，总之，度府的大门永远是开着的，你想回来的话，我和东方随时欢迎，毕竟我们是一家人。”话落，将银子放在桌上，拉着东方道，“东方，我们走。”临走时，吩咐那掌柜，“麻烦你多照顾那个新来的伙计。这是一点辛苦费。”又将一锭银子搁在柜台上。
　　走出店门，东方不解的问道，“小姐，为什么你不再执意认他了呢？”
　　“因为你说得对，现在他自觉无颜见我们，我尊重他的选择，一味强求，反而让他尴尬，他现在能再站起来努力做人，已是极好的下场了，是我所乐见的结果。”她回头再望一眼那个熟悉的身影，他也正看着她，她于是冲他微笑着点头，他慌忙低头不敢看他，拼命抹着桌子，“我们该给他一些时日，止住他心里的挫败感。”
　　东方半懂不懂的点着头，“哦。小姐，我们要快些了，快到吉时了。”
　　没走多久，她们就到了墨府门前，度靛宁站定在门前，门庭还是三个月前的样子，只是装点上了红色的彩绸，同她嫁来那天一样，她轻笑一声，转身道，“我们进去吧。”
　　刚进门没几步，墨府的老管家就迎了上来，他热络道，“二少奶奶，你来了，快里边请，今天来了好多客人，我都忙不过来了，就不特别招呼你了！”
　　“老齐，你忙去吧。不过不要再叫我少奶奶了。”度靛宁温柔的笑道。
　　老齐尴尬一笑，“对不起，度小姐，我是一时改不过来。”
　　“不用这么见外的，叫我靛宁就好了。”
　　老齐跟她打完招呼就走开去招呼其他客人了，今天墨家真是热闹，几乎比她成亲那日还要热闹。
　　正想着，背后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靛宁！你来了！”
　　回身一看，原来是那几个，“项大哥，是你们啊！”
　　“来参加景伯的婚礼啊！”项岸风明知故问道。
　　“嗯。项大哥该是他请的贵客了吧！怎么不在厅里候着，反而到这里来招呼客人啊？”度靛宁玩笑道。
　　“厅里闲杂人等太多，空气不好，我们几个来院子里透透气。”一边的诸葛流云忙解释道，其实他们几个是特意来看看她来了没，为免被她看出破绽，只好撒谎了。
　　度靛宁深信不疑，敛眉低笑，“说的也是！东方你将贺礼先送进去给墨公子吧，我就先不进去了。”
　　“是，小姐。”东方领命而去。
　　项岸风上前一步道，“靛宁，同我们一起去前边的亭子喝杯茶，聊聊天可好？反正现在厅内的人潮汹涌，我知道你是一定不喜欢的。”
　　“也好。”
　　六人坐定在那个她之前最爱去的湖心亭里，项岸风完全以一个大哥的身份自居，毫不客气的替她斟茶，这样不见外的感觉着实让她感到无拘无束，格外自在些，她端起茶，微笑着向他们五个示意，“谢谢你们还当我是朋友。”
　　“什么话！景伯这么对你，你本该责怪他，我们是他的死党，你一点也不计较，我们该谢你才是。”裴羽修恭谦道。
　　度靛宁疑惑了，他们几个似乎并不知道是她提出休妻一事的，他们好像有点误会墨笛芾了，难道他没有跟他们说实话，他又是何苦呢？本来已是她为了自己的丫头要背弃这段婚姻了，他又何必再替她隐瞒真相呢？
　　“裴大哥你言重了，其实你们似乎有点误会景伯了。”
　　“误会？靛宁你何出此言啊？”项岸风故作气氛道，“你不要再替他说好话了，那小子典型的不负责任，当初只见了你一面，回京后，便死活都说非你不娶了，我们看他一幅认真的样子，就看好你们俩了，谁知他竟为了当个驸马爷，休了你，我们哪里误会他了，有眼睛的人都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了，本来今日我们几个不打算来的，后来听他说请了你，就想前来代他跟你赔个不是。”
　　度靛宁笑了笑道，“当初是我自己要离开他的，真得与他无关，你们不要再错怪他了。”
　　隋晚假意惊诧道，“啊？居然是你的意思？”
　　诸葛流云接上道，“哎呀，那可糟糕了，我们这么错怪了他三个月。”
　　“真是对不起，因为我的自私，害得你们差点兄弟失和。我想他一定是为了帮我解围才没有说出真相，这件事是我欠他的。”
　　“靛宁，你没必要说得这么严重，丈夫保护自己的妻子名节也是应该的，他不说才是大丈夫所为嘛！”
　　“说起来，他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是我配不上他，辜负了他。”说到这个她神色黯然，五人看着她的反应，都满意的偷笑着。
　　随即，她又浅浅的笑了，“我怎么说起这些了呢！现在他又有了如花美眷，我们该恭喜他才是，相信他们这对有情人必定可以白头偕老。”注视着眼前的五人，她没有一点异样，表现出来是全心全意地祝福。
　　“对对对，我们也但愿如此了。”五人默契的应道。
　　这时，正厅传来了响亮的鞭炮声。
　　“吉时到，新人行礼。”
　　度靛宁望了一眼，“各位，我们进去吧。”
　　到了大厅，以为有新人可看，那知眼中所见竟是一番骚动的场面。
　　“新娘呢？”
　　“新娘怎么还不到？”
　　原来是新娘久久没有出现，墨笛芾已经万般焦急的进了后院。项岸风于是拉着度靛宁道，“我们进去看看情况，说不定能帮上什么忙呢！”也不等她回话，径直拉着她进去了。
　　他轻车熟路的奔到了一间粉饰一新的房间，估计那就是新房了。他冲了进去焦急的问道，“景伯，怎么回事？”
　　墨笛芾颓丧的坐在一边，仿佛泄了气的皮球。
　　一旁的喜娘忙过来解释，“我也不知道，公主本来好好的在这里休息，我告诉她一会儿就要拜堂了，我就出去了一下，哪知回来就不见她的人影了，你看连喜服也脱了。”看着那喜娘一脸茫然的表情就知道她确实不知情，项岸风摇醒墨笛芾，“景伯，你倒是起来拿个主意啊？别坐在那里发呆了。”
　　谁知墨笛芾好像是木头人一般，毫无反应。
　　度靛宁也替他着急着，她上前一步道，“景伯，你醒醒啊，宾客们都已到齐了，你得把这件事给担起来啊！”
　　片刻后，墨笛芾总算是有点反应了，他无力的抬了抬头，看到了眼前的人，看清了眼前的人，他忽然笑了，“靛宁！”
　　众人都兴奋的叫道，“他又反应了，醒了醒了。”
　　“是我，是我！你醒醒，你的新娘不见了，你是主人，要想办法弥补.”
　　他没有回话，只是带着方才的笑容定定看着她。众人都急了，以为他又迷糊了，忽然有人发话了，“先找这位姑娘替上吧，吉时可误不得，到时再将公主找回来就是了。”
　　“对啊对啊！”
　　“有道理。”
　　这一瞬间，众人都将期望的眼神投向了度靛宁，度靛宁直起腰，惊诧的指着自己道，“你们要我假扮新娘？这如何使得！”
　　“姑娘，你就答应了吧，再不然，就来不及了。”
　　“是啊，姑娘你应该是笛芾的朋友吧，就当帮他一个忙，只是要你跟他拜个堂，先遮过去就行了。”
　　项岸风也严正道，“靛宁，这次墨家的声誉就全在你一念之间了，你要快点决定，我看前面也支撑不了多久了。”
　　度靛宁为难的看着在场的每一个人，在场的除了她以外，确实没有一个适合的女人，也就是说这个忙非得她帮不可了，仿佛经过了激烈的思想斗争，她淡淡吐出一句，“好吧。”众人欣喜地替她打扮起来，不消片刻，她已经一身喜服的端坐在床沿了，项岸风朝喜娘使了个眼色，喜娘忙扶起度靛宁道，“小姐，我们该出门了。”度靛宁忽然觉得有些紧张了，虽说自己已经经历过一次了，而且这次还是代替人家，可心里莫名忐忑，好像就是自己第一次出嫁一样。满是后悔，只是已经盖上了红盖头，又不好再拒绝了。
　　出门时，项岸风和墨笛芾互递了一道默契的眼神，会心一笑。
　　度靛宁不安的站在大厅里，又听到了那个司仪高朗的声音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一切都那么熟悉，仿佛一切如昨般清晰，她揪着喜带的手越抓越紧，随着一句“送入洞房。”她又跟着这个叫墨笛芾的男人进了他的天地，虽然只是个替代角色，她仍然有些期盼，真希望这是一场梦，她没有遇见过他，没有爱上过他。如今老天让她怀着这样的心情，扮演他的新娘到底是何用意呢！
　　一扇门隔断了外界所有的喧闹，新房里毫无声响，没有喜娘的吆喝声，没有宾客的吵闹声，安静，无边的安静，这份安静让她更加不适了。怎么这些又跟上此不一样了呢？心中疑惑，以为四下无人，她便撩开了那个碍眼的红盖头，入眼的，是他温文的笑脸，她惊了惊，随即又镇定道，“你怎么在这里？”
　　他还是那幅潇洒自迷的模样，看着她，神色有半分醉意，“新郎不在新房，要在哪里？”
　　“你不是该出去找公主吗？”度靛宁疑惑他何出此言。
　　“关公主何事？”
　　“她是你的新娘啊？”她喝道，陡然觉得事有蹊跷。
　　“我的新娘娴雅的坐在我眼前，我还要去找谁呢？”他的声音又是一年前的温柔，他缓缓起身，走到她面前，勾起她的下巴，“靛宁，这一天，我已经等了三个月了，好在皇天不负苦心人。”
　　度靛宁拉下他的手道，“墨笛芾，你怎么回事啊？你是不是受激过度了？你的新娘方才不见了，我是替她跟你拜堂的，你不要弄拧了！”
　　他放下手，拢了拢眉道，“让我来告诉你！没有赐婚，没有公主！我从头到尾要的只有你度靛宁一个。”
　　“你……”度靛宁指着他，顿时说不出话来了，她秀雅的容颜被这突来的变故给惊到了，怔住了，硬生生愣在那里。
　　墨笛芾没料到她竟然是这样的反应，一时也慌了手脚，“靛宁！你说句话？怎么了？”
　　良久，度靛宁朗声笑了，“墨笛芾！你假设这场婚礼，派人在洛阳传流言，你是赌定我今天一定会帮你演场戏来瞒过外面的人吗？”
　　“靛宁，你听我……”他知道她会生气他的欺骗，想要解释。
　　“你又骗了我。”她冷笑道，“你想要解释是吗？那好，我听！”
　　“我……”面对她此刻的愤怒他忽然发觉自己原来无话可说，他的确是又一次欺骗了她。
　　度靛宁看着他哑口无言的样子，冷冷扯下了头上的凤冠，“玩笑到此结束！”
　　她起身就要走，墨笛芾忙拉住她道，“我知道我这次的方法过分了些，可是我是怕你不愿再嫁一次给我啊！”
　　她豁然转身盯着他，“你以为你这么做就可以让我愿意了吗？你错了，你用这么卑劣的手段，让我对你留有的唯一一点好感都消失殆尽了！你亲手毁了我对你美好的回忆。呵，我差点忘了，这些是你惯用的伎俩，我该防着才是，是我自己疏忽了，真是不懂得吃一堑，长一智。”
　　眼见她就要跨出房门，他叫道，“你没看那封休书吧！”
　　她一怔，他是如何得知的？
　　“是，我以为休书全是差不多的措辞，没什么好看的。”
　　“早料到你不会看了。我念给你听：细雨湿流光, 芳草年年与恨长。 烟锁凤楼无限事,茫茫,鸾镜鸳衾两断肠。魂梦任悠扬,睡起杨花满绣床。薄幸不来门半掩,斜阳,负你残春泪几行。舍你，我何其忍！纵然梦已断，魂亦萦。只恨不能解你长眉深锁，轻寒泣愁。”
　　没想到他竟将那首《南乡子 》写进了休书里面，度靛宁乍听之下，难免惊讶，她顿下脚步，回身望着眼前儒雅的男子，她斜睨着他，神思里似有道不尽的疑惑，他直直迎视她，勾着一抹笑，就算到了这个时候，他依旧不甘示弱。
　　良久，度靛宁才回过神，“你这么写到底是何用意？到底想要说什么？”
　　他负手看着她——这个叫他迷恋的女子，“我想告诉你，休你不是我的本意，当初因为有太多的无可奈何才出此下策，今日迎你回来也是当初的打算。靛宁，不要再恼了，我本无意骗你。”
　　“其实在此事上，我不能怪你，还该谢谢你，你帮我隐瞒了所有的人，至使他们都以为是你寡情薄幸抛弃了我，却不知原来是我执意要走，是我没勇气同墨家一起同甘共苦，我才是那个该被谴责的人。”
　　墨笛芾摇头，“我不相信你是那种大难临头各自飞的人。既然眼下礼都已经成了，你就勉为其难将错就错吧，总之，你这辈子都是我墨笛芾的夫人了。”
　　看着他脸上得意的笑容，度靛宁忽然觉得自己如果就这么答应的话便显得太无用了，她扬起头道，“婚姻是一辈子的事，岂容你这么草率！今日的事就此作罢，我回洛阳了。”
　　提起裙子就要跨出那道门槛，墨笛芾政要追上去，忽听外面传来一句“皇上驾到。”回廊的不远处，俨然是面带喜色地宋神宗，度靛宁怒道，“怎么你还有一出要演吗？这下更厉害了，连皇上都请来了，怎么，若是我今日不答应，你便要他砍了我的脑袋吗？”
　　墨笛芾眼下也是一头雾水，他再怎么胡闹也不会让皇上也加入这个闹剧啊！可事实就是皇上真的掺和进来了，他瞄了一眼跟在神宗身侧的项岸风，用眼神询问他到底怎么回事，可看他的表情，似乎也很迷惑！项岸风摇着头，两手一摊，表示他确实不知内情。
　　墨笛芾眼见皇上越来越近了，他忙拉着度靛宁跪下道，“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爱卿平身！今日是爱卿的大喜之日，不必多礼了。”
　　“谢皇上！”
　　“皇上今日怎么会大驾光临啊？”墨笛芾小心的陪笑道。
　　“上次因为朕在外游历，没空过来参加你的婚事，朕一直引以为憾，所以这次无论如何要来观瞻一下你们成就百年之好。”神宗欣喜的端坐着，完全没发现新娘的脸色有些异样。
　　“皇上是万民景仰的九五之尊，没想到也会和着一些小人作戏，今日民女算是大开眼界了。”度靛宁冷冷道。众人都倒抽一口气，她居然敢当着圣驾说出这般大逆不道的话来，弄不好可是要杀头的，果然龙颜不悦了，本来笑着的脸瞬间沉了下来，墨笛芾见大事不妙，忙把度靛宁拉到一边，“你不要胡来，皇上会来的事我确实不知道，你这样大胆，是会出事的。”
　　度靛宁并不相信他的话，一把甩开他道，“墨笛芾你一而再，再而三的欺骗我，我这一次定不信你。”
　　神宗见他俩在一边拉拉扯扯。似乎没有丝毫悔意，猛的一拍桌子喝道，“你们夫妇两个玩什么把戏，过来跟朕说清楚。”
　　墨笛芾怕度靛宁再出言不逊，忙跪下道，“皇上，她对我有点误会，没料到竟波及到了您，请皇上恕罪，千万不要降罪于她。”
　　“你不要这么紧张，跟朕说说清楚就是了。”神总皱着眉道。
　　墨笛芾摒退了闲杂人等，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了神宗，神宗听完后，郎声大笑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怪不得这丫头要对朕恶言相向了。”墨笛芾尴尬的看着度靛宁，问道，“现在你明白了，皇上到此完全不是我的意思！”
　　“是是是，是朕硬要来凑个热闹罢了，丫头，你就别再冤枉他了，看笛芾急得满头大汗的！”神宗嘴上这么说，心下窃喜得很呢，他从没见过一向不羁的墨笛芾竟也会在他面前不知所措，简直是一大快事，看来这丫头确实有两下子，竟能不费吹灰之力，便将他镇的服服帖贴的。
　　度靛宁这下才知道自己是真的错怪了他，可是之前呢，他假扮无夜的事呢？又该做何解释？
　　看着她依旧不能释怀的神情，墨笛芾心中有数，她究竟还在气什么，他向项岸风使了个眼色。
　　“靛宁，你是不是还不能谅解景伯他装成另一个人来接近你的事？”度靛宁不得不承认他问出了心中的一个结，她无语，只是略微点了点头，然后等待合理的解释。
　　“有另一个身份是我们这次斗败罗连高的关键，我们几个中只有景伯的身手最好，已经好到可以自由控制自己的武功路数，不让内行人看穿的地步，所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景伯为了这次行动的成功，乔装成了‘无夜’,潜入了敌人的内部，成了他们手下的一员猛将，既然是中坚力量自然是有独特之处了，景伯就是一直戴着面具为他们卖命。他们因为要仰仗他的力量，也就一直迁就着他。”
　　“那那次在洛阳……”
　　墨笛芾接上道，“那次正好有任务要办，途经那家客栈，正好遇上了你们！”
　　见她露出了狐疑的表情，项岸风忙道，“我做证，景伯他没有说错，他回来后还跟我们细说了那件事，他说当时他看到那两个贱人企图轻薄你的时候，恨不得立刻杀了他们。”
　　“当真如此？”度靛宁转向墨笛芾正色问道。
　　墨笛芾无奈的点头，“这下你总该原谅我了吧！靛宁，我真的无意骗你。”
　　“那么以后了，为什么还要装成他来接近我？”
　　墨笛芾知道她是一定要问地请清楚楚的，顿了顿，看着她，眼睛里又是情深几许，“我知道我对你无能为里，只好用另一个人的身份来安慰你，理解你！”
　　“你……”至此，度靛宁忽然觉得自己一直很幸运，先前对他的责怪竟全转化成了莫名的感动，这个男人果然是真心待她，只是自己长久以来都没能释怀，那么多的弯路，原来都是自己的执着造成的，她冲他温婉一笑，这一笑竟是风情万种，冲散了了两人间解不开的心结。
　　见他们前嫌已释，神宗适时发话了，“度靛宁，墨笛芾接旨。”
　　“墨笛芾接旨。”
　　“度靛宁接旨。”
　　“朕命你们两人解除婚约……”神宗顿了顿，众人忙惊道，“皇上？”
　　“别急别急，朕的意思是，朕要亲自为他二人主持婚礼，一定要办得隆重而盛大！择吉日再行婚礼！”神宗笑道，“那就定在三日后吧！爱卿，反正你都等了三个月了，也不在乎这几日了哦！”
　　“谢皇上玉成。”
　　“那十六公主呢？她就甘心放弃你了？”待众人走后，度靛宁忍不住问道。
　　墨笛芾冲她暧昧一笑，“你以为度晓风犯了那么大的错，如何能落得个无罪释放？”
　　度靛宁一喜，“难道是公主！”
　　“果然聪明，一点就通，十六她喜欢度晓风，粘着皇上非要饶他一命，皇上见他兴许是未来的驸马爷，也就不再追究了，先装模做样的将他来个革职，等这阵风头过了，再替他和完婚。”他诡笑道，“你放弃的现在成了驸马了，你后不后悔啊？”
　　度靛宁扫了他一眼，不理会他的戏言，“没想到这场浩劫之后还有这样一段佳话，他心中的恨也该消退了才是，望他今后好好做人，莫要辜负了公主的情深一片！”

　　尾声

　　在皇上的操办下，度靛宁与墨笛芾终于在全城人的祝福下走进了一段全新的生活，这场婚礼在整个京城都传为了佳话，百姓们口耳相传，很多人都羡慕他们两的鹣鲽情深，很多人都想见一见这位洛阳来的奇女子，竟叫“京城第一花心大少”收了心，竟叫皇上屈尊驾临主持婚礼。
　　新婚当夜，洞房花烛夜，新郎新娘却不在房里呆着，两人很有默契的等宾客们散去后，携手来到了那片熟悉的荷塘。湖心亭里已经摆好了那把见证他们感情的焦尾琴。
　　度靛宁轻缓落座，望着站在她身前的墨笛芾，垂首轻笑，满眼都是幸福，她凝视着手下温润的琴，低声道，“今日，你弹琴给我听可好？”
　　他摇头，她问道，“怎么，还是不愿意为我奏一曲？我记得你说过你不随意弹琴，我恳请你也不行？”
　　他温文的答道，“我以为琴是要弹给自己中意的人听才最有味道，没有子期，空有伯牙何用！所以我往常不轻易在人前显露。本来你便是我最想寻的知音，只是今日我要与你合奏一曲。”话音刚落，他从身后拿出了一柄紫竹萧来，“琴萧和鸣才能应今日的好景。”
　　度靛宁认同的点头，随即舒缓的乐声便从他的萧上流泻而出，她和上，第一次，却宛如混然天成，没有一丝杂音，看来两人心有灵犀，不点也通。果然是天成的一对佳人。
　　曲罢，两人无言对坐，正是应了那句“此时无声胜有声”。
　　直到星月满天，冷夜渐深了，度靛宁才开口道，“你翩翩公子，潇洒倜傥，为何会钟情于我？”
　　他支着下巴，望着一身白衣的她，暖暖的笑，“你秀雅飘逸，端庄出尘，又为何钟情于我呢？”
　　“此情似乎无解。”
　　“说的好，此情无解。世上又有哪一段真情可解呢！遇见了，便爱上了！今生不变。你可记得我会给你一个不一样的人生，我要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当然记得。”
　　“那么，你可愿意跟着我从此浪迹天涯？”他执起她的手。
　　她反手握住他的手道，“有你的地方便是我的归处。”
　　简单一句话，便已道尽了所有的温柔，有这么一句话便已足够了。他执紧了她的手，“今生能与你策马红尘，余愿足矣！”
　　“君心似我心。”淡笑着靠上了他的肩头，那种温暖又回来了。
　　很多年后，在洛阳一个偏僻的小乡村里，有人说见过一对仙人一般的夫妇，两人永远白衣翩然，温文儒雅，常在夕阳西下的时候，牵着一个稚童漫步在一片开阔的草原，总听到那个稚童呀呀念着这样一首词“细雨湿流光, 芳草年年与恨长。 烟锁凤楼无限事,茫茫,鸾镜鸳衾两断肠。魂梦任悠扬,睡起杨花满绣床。薄幸不来门半掩,斜阳,负你残春泪几行。”。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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