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惑乱天下/美人惑   作者：如花二号
文案 
作者自评：开头俗套，中篇精彩，结局壮烈！

文案——男主跳起脚来怒指着我：丫头！总有一天我会让你爱上我，然后死心塌地地跟着我，跟我过一辈子！我还要你无微不至地照顾我，心里除了我不能再有其他任何人！我还要五个儿子，八个女儿，我要你心甘情愿为我沈楚传宗接代！我要你生是我沈家的人，死是我沈家的死人！

（*^__^*）其他若干小二小三小四小五：

腹黑皇帝——轩辕四野，喧嚣五洲，取长权而代之。你……可愿助我？
温柔多情的哥哥——我不愿你从此身陷泥潭，我更不愿看到你也同样沦为命运桎梏的傀儡。我只是想和你一起……只要每天能够看见你，柴米油盐、朝夕相对，这样就足够了。
碧眼金发的外国帅哥——我曾经问过自己，如果你不爱我……我该怎么办？但是现在我已不想知道。如果有一天我还是忍不住要问你，请你一定要骗我。就算你心里有再多的不情愿，也不要告诉我你最爱的那个人不是我……
冷酷霸道小正太——我不许你走！哪怕是死，你也一定要死在我手里！
今生的温柔丈夫——对不起，我始终不懂得如何爱你。不如你来告诉我，我应该怎么办？


o(∩_∩)o 看看作者说什么——女主乃花心多情之人，不喜者勿入。此文非女尊，非NP。
o(—_—)o 读者集体拍板砖——非非，非你个头！上当受骗！搞个文案还那么多废话。丫给我拖走，外加杖责五十，奶奶的！

标签：灵魂转换 穿越时空 女强 欢喜冤家
主角：花非花 ┃ 配角：苏雅梓，欧阳谦，沈潇，沈楚 ┃ 其它：卡洛斯，秦啸逸


魂归 一


二○○七年九月某慈善基金募集酒会
宴会厅内名流云集，人潮涌动。来往的宾客们衣冠楚楚，彬彬有礼，手执斟了美酒的高脚杯，优雅从容地穿梭于绅士淑女间，或点头致意，或热烈拥抱，或谈笑风生。但中庭藏宝展示区却寥寥寡闻，鲜少有人关注。
“小姐，需要来点威士忌么？”侍者举着托盘，殷勤地招呼。
“谢谢。”我浅笑着取了一杯香槟，径自提了裙摆向中厅走去。当看到展示柜中的那枚浮丝暗涌、璀璨潋滟的血玉时，我不由得唏嘘赞叹。这就是传说中辟万毒，祛浊气且能护体养神的上古神器玉玲珑？……呵，难怪楚今宁可背负万险也要将其收为囊中物。
“怎么样？”楚今掠过，朝着镶了雕边的真空展示柜努了努嘴。
“不错。”
“午夜十二点，展品清收入库。博士那边……想办法搞到他的唇纹。”今举杯邀酒，凑近了咬耳道。
“怎么？”我晃了晃杯中明黄色的液体，轻哼出声，“又来那一套？”
“呵，女人的魅力往往是最厉害的武器。”楚今狡黠地眨眼，恬然一笑。
“是吗？”我幽幽地呷了一口酒，沉思片刻，眸里却泛了雾气。没来由的，心里一阵惆怅，索性扬脖，一饮而尽。
暗夜，霏雨连绵，霓虹妖娆，湿腻的空气中飘忽着鬼魅般的空盈。雷声轰鸣，电光飞闪。仓惶逃窜间，我和今误闯了博物馆西南角上的高压塔群。
“这样不是办法。”楚今喘息着，“你先下去，我负责引开他们！”
“不！”我固执地攥紧了他的肩臂，“要走一起走。”
“来不及了。”楚今纠结着眉头，慌措地看了一眼呼啸而来的警车，毅然取出玉玲珑，套入我的脖颈。
“听着！”凉浊的雨水肆意地冲刷着，他的黑眸更显清亮，“我会让一切回归到暨行的轨道。如果仍然不能改变……”他迅速捧起我的脸，重重地印上一吻，“那也是因为我爱你，太深太深……”
我仲征地看他，一时无法言语。他，他……他爱我？！我以为我们的关系，仅仅是伙伴，仅仅是单纯肉欲关系的……情人。可是现在，他竟然说他爱我？
“去吧！”
唇瓣的温热还未消褪，人已被抛入高空。无尽的恐惧侵袭着我的神经，翻转飘忽着，思绪亦开始混乱。千钧之际，我慌忙甩出了袖中的吸星盘，拽了拽手中的钢索，确保无虞后，立即划入了夜幕。倏地，雷电交加，颈间的宝物艳光灼灼，胸口也如撕裂了般疼痛。我惊呼着，看远处掉落的钢链，像被风筝遗弃了的绳索……慢慢地坠落。
刺眼的红晕从眉骨迸进，如射线一般氤氲灼灼。眸中幽光一片，浑浑梦萦间，我蹙紧了眉，双目微阖，眼珠也开始不安分地转动着，细汗淋额。冥冥中，苍穹之声忽起忽落，仿若远古琴瑟之音叠叠荡荡。
睫帘微微翕动，深呼吸后，我终于强撑起疲惫的眼。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奢靡的金光。富丽堂皇的殿堂里烛火摇曳，处处充斥着丝竹的靡靡之音，绕梁之声不绝于耳；女人的嬉笑娇喘，男人的污言秽语，妈妈桑的阿谀奉承、骇然浪笑悉数宕撼着我的感官，令人遐意沉沦，弥足深陷。
我甩了甩头，暗敛了心神。这是什么地方？娱乐城？夜总会？
那些纱羽霓裳、轻若鸿纺的女子是怎么回事？怎么都是一副古代扮相？我瞪大了眼，左顾右盼着。编导呢？摄影呢？需要这么多群众演员么？
我挣扎着，臀腿稍稍用力，脚下仿佛踩到了安全气囊，身子竟奇迹般地弹跳而起。下意识地晃了晃脚……我，我竟然是悬空的！

魂归 二


我痛苦地埋首，正想好好地理理头绪。突然抬头，迎上一堵墙壁。我忘了尖叫，忘了推阻，只能死死地闭眼，等待撞击的那一刻。但是，疼痛却没有预想般地出现，我竟然神奇地穿过了墙壁，不痛不痒。啊！太可怕了。我什么时候修炼了穿墙术？
冷汗聚额，心神恍惚。我集中念力，犹犹豫豫地伸出手去，忐忑着划过了眼前的灯盏。虚影掠过，骤散，如流光般消失殆尽后，瞬间又积聚成形。
怎么？难道现在的我，只是精气幻化的人形？……我已经死了？！这里是冥间吗？……牛头马面呢？鬼差呢？怎么没有招魂使者？……奈何桥呢？孟婆汤呢？……我左顾右盼着，张皇失措。谁来告诉我，我到底是怎么了？
喉咙如火烧般灼热，我无助地吞咽着焦躁，脑中一片空白。
不能慌，好好想想。呃，先是……机场，然后是酒会，楚今……司徒博士，展示馆，纹路密码……玉玲珑……啊！定是那枚古怪的血玲珑！
瞬间，场景悉数归位，回忆渐渐明朗。
“今！今！……今，你在哪儿？”我狂燥不安地叫嚣，“告诉我，快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挥舞着手臂，不停地拂扫着四周的物什，“有喘气的没？有没有？……有没有？……”无论是人或物，均无动于衷。
聒噪了许久，却没有一点回应。
“不要！你们不要过来！”乍然的尖叫让我回了神，莫名地，便飘了过去。烛火异常微弱，但却能清晰地分辨出尖叫的来源。
墙角一个孱弱的女子衣衫尽破，手脚并捆，梨花带雨般地楚楚可怜。虽蓬头垢面，却始终无法遮掩她秀丽绝伦的五官。此刻，她正匍匐在地，苦苦地哀求着。
面前站着三个彪型大汉，在旁却端坐着一位四十出头的女人，她悠然地翘着二郎腿，手中紧捏着鞭子对准了那可怜的女子，“给我老实点！来这三天了，不吃不喝的一心求死，你以为老娘那一百两是天上掉下来的？告诉你，到了我这儿，死都没那么容易！”说完一巴掌掴了过去，“莲蓬，你们给我上！”
“不要，你们不要过来……”她恐惧地嗫嚅着，慢慢地缩至墙角。
“死丫头，不要白费力气了。”一旁彪悍的龟奴猥琐地靠近，一脸淫贱的笑，“过了这个坎，道儿就顺畅多了……乖了，啊？”
她扶着窗棂慢慢爬起，身子因为强烈的恐惧正无助地颤抖着，“不要逼我……如若不然，最终留给你的，只能是一具尸体！！”
“死？！寻死觅活的老娘见多了，有本事你就死啊！”婆娘不耐烦地踱步过去，倏地甩了一鞭子，血迹斑斓的罗裙上赫然多了一条鲜红的血印。
她晃晃悠悠地挣扎着，最终躬身蜷缩着。再抬眼，已是一副扭曲狰狞的面孔。鲜红的血液顺着她的嘴角流了下来，蜿蜒滴答掉落着，她却凄绝地笑了。那秀美绝伦的脸孔含着凄绝的笑容，秀丽的深瞳里渐渐沁出了浑浊的液体……触目惊心的红，竟是血泪！
“不好！她的牙齿喂了毒！”婆娘立即反应了过来，“快，快掰开她的嘴！快，快！！”
几个肌肉男一起扑了过去，众小厮七手八脚地努力了一会，最终耷拉着双手慢慢转身，“王妈妈，她好像，好象不行了……”
“什么？妈的，老娘就不信邪！杏儿，快拿参汤来给我灌！”老鸨气急败坏地跳脚，“都楞着干什么？快去叫大夫啊！”
…… 
我麻木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场闹剧，不禁哑然失笑。
这是在哪里？他们是在做什么？逼良为娼么？……我又怎么会在这里？
正思考着，顿感身子一震，倏地有一道红光蓦然从眉心跃出。我木然地闭上眼，只觉得有一股强大的力量正逐渐牵引着我，如黑洞般卷袭而来。
我，彻底晕厥。


逼迫 一


头痛欲裂……我不安地蹙眉，稍稍动了动胳臂。臂肌酸弱无力，仿佛灌了铅一般沉重。胸口慌闷不已，我急急地喘着，心悸烦乱。
无力虚耗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四周静得出奇。沉沉地，冷冷的，一片荒芜。
意识渐渐苏醒，我开始浅浅地呼吸。嗯，好重的药味……四处弥漫，沁人肺腑。我屏息，厌烦不已。唔……是在医院么？
我簌地睁开双眼。呃，黑漆的床顶，红木雕花大床，青色帷幔，鸳鸯合卺丝被……医院什么时候返古了？我挣扎着起身，费了一些力气后才发觉徒劳无用。再躺下时，匆匆瞥了一眼豁亮的窗台，顿时浑身上下的汗毛全体起立。
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么这里……竟然和昨日所见一般？！
我揉了揉眼睛，甩了甩头，没错……原木踏板、楠木精雕梳妆台、紫漆洗脸架，水平的大理石地板熠熠反光，墨迹班驳的八仙案上赫然放着老鸨惯用的鞭子。我抬起酸涩的手臂，嗬！破破烂烂的绛紫轻纱，貌似昨日自尽的女子所穿。
我使劲拍了拍脸颊，大气也不敢出。不能思考，不能呼吸，这一切太不可思议了！难道，我撞见了百年难遇的穿越？
募地，身体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冷战。我凛了凛神，攥紧了拳头，警惕地观察着陌生的环境。四周一点动静也没有，门紧闭着，看来是上了锁。再不敢拖沓，我挣扎着，挪着笨重的身子一点一点地离开床榻。
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我跌跌撞撞地扶着梳妆台爬起，模糊的铜镜中反射出来的脸庞清晰地告示着，彻底粉碎了我唯一抱有的侥幸。
我日！……还是死穿！
我想放声尖叫，可就在胸腔内所有气息全部倾向而出的那一刻，残存的那一点理智及时地阻止了这一幼稚的行为。
我死了……呵，我穿了，我竟然穿了？！突然想起那天籁之音，难道，冥冥中自有定数？既是天定，我又该如何泰然处之？……玉玲珑……啊，玉玲珑！我心烦气躁地抚撩着颈项……没有？！没有……会不会掉在这个异世界里？或是，必须要找到相同的一枚，我才能回去？
我浅浅地吸气，微微调整了呼吸。沉寂片刻，我终于伸出颤抖的手，稳稳地托住那面光滑锃亮的铜镜。
青丝凌乱，皎面晶莹。细长的眼顾盼生辉，乖巧秀挺的鼻下镶着娇艳动人的樱唇，稍显英气的剑眉更是安置得恰到好处。这就是我吗？从此以后，我便是顶着这副皮囊做人了么？她是谁？缘何会被卖到青楼来？看她并非自愿，一定是受人胁迫，她到底是怎样才落入此狼狈环境呢？
呃，等等，这里好象是青楼啊，而且那可恶的老太婆貌似正要‘我’去接客？！唉，目前最棘手的问题还没解决呢，且等过了这关再说吧。
正琢磨着，门唏唏梭梭地开了。明媚的光束迅速袭入，灰暗的内室顿时明朗起来。一时未习惯强光的照射，我轻轻抬手以袖遮挡，眼睛微眯着看向来人。

逼迫 二


“姑娘醒了？……哦，那赶紧吃些东西吧。”来者是位身着水蓝色罗裙的小婢，她搁下食盒，掀开层层盒盖，“这是厨娘赶早熬的糯米粥，配着小腌菜，很是清淡呢！”
我扯着嗓子，清了清喉咙，声音除了嘶哑外还含含糊糊，“你是谁？”
“姑娘，我是小桃红啊！”说罢，她又笑着从第二层食盒里抽出一碗黑糊糊的汤汁，递了过来，“咳，瞧您的记性！喏，您咬舌伤了舌头，须修养一段时日了。这是我刚熬好的汤药，王妈妈嘱咐一定要趁热喝下的。”
药？哼，药这个东西可不能乱喝，更何况这一碗莫名其妙的药呢！
我顺从地接过药碗，轻轻嘬了一口，眉头紧蹙。靠！比毒药还难喝。
进了些残汁入喉，肚子便开始适时叫嚣，唱起了空城计。我吧叽着嘴，索性端起了粥碗，咕嘟咕嘟地喝起来。一口气灌下，我盯着空空的碗底，半晌，遥远的肯德基、麦当劳似乎在头顶盘旋，久久不肯散去。我忍不住咽了一口，“嘿，小丫头，有没有能填饱肚子的东西？”
“啊？”桃红始料未及，半晌，终于反应了过来，“有是有……不过姑娘身子未愈，食物还是尽量清淡得好。”
我微眯着眼，轻轻地晃起了食指，“那可不成。人活着就要动，想动的话呢就需要力气。力气从便是来源这一日三餐，只有要充分地保证了维生素、蛋白质、脂肪还有碳水化合物的摄入，人才会有健康的体魄，所以这光靠喝粥呢是远远不够滴……”
桃红被我一阵忽悠，懵懵地照我的指示去厨房取那含有所谓蛋白质的食材去了。一路走仍不忘琢磨着所谓的维生素到底是何物？我盯着她的背影，冷哼一声，毫不犹豫地将汤汁泼到了窗外。
一只烤鸭入肚，顿时觉得有了些力气。我毫无气质地吮着手指，满足地打着饱嗝。嗯，又酥又嫩，再加上独特的蘸酱，味道真是不错！我僵着骨头幽幽地起身，然后夸张地伸了个懒腰。
桃红服侍得很周全，待收拾完桌子，她顺手执起牛角梳，细心地为我绾起了发。
我对镜自赏，眉目生情，渐渐陶醉。如今的这幅眉脸，不须任何修饰，却是流光溢彩、温婉动人呐。呵，看样子才不过二八芳华，赚了赚了！
我低眉，嗤嗤窃笑。
不知过了多久，桃红得意地拍拍手上的浮灰，“成了！”
我欣然抬睫。散乱的鬓发已高高地绾起，只用一只玉钗修饰，梳的是古时妇人的飞天髻，虽然生动，却少了些纯真美。姑且把我当作妇人了！丫丫的，偶还是纯情少女，给我整这么土干甚？
我叹了口气，伸手拔下玉钗，一头乌黑的青丝柔顺地伏贴在胸前。随手扒拉几下，再捡起一根丝带，仅仅几个动作便完成了造型，简单利索的马尾。嘿，前世可是个飘来荡去的飞贼，早已习惯了简单的装束。
桃红不满地撅起了嘴，郁郁地看向镜中的我，“哎哟，姑娘，人家是费了些工夫的！”
冲她笑了笑，不置可否。
“啪！”地一声，门板震响，打破了暂时的安宁。依稀在梦中见过的老鸨阴阴地笑着，单手托了一只烟袋，目不斜视地瞪着我。她身后仍是那几个可恶的肌肉男，满脸横肉，脖子上的青筋微露，甚是狰狞。唉，这几位东家算是标准的黑社会新势力了。
桃红怯怯地退后，垂首不语。我随意地拢了拢头发，缓缓地放下木梳。稍稍正了正身后，我缓缓地站了起来，勇敢地迎向那挑衅的利眸。
该来的，终于来了。

培训 一


妈妈单臂叉腰，步摇轻颤，髻间的山茶花亦怒放。此刻，那晦涩的茨菰眼正轻蔑地觅着我，偶尔吞吐一番，再惬意地晕开一个又一个的烟圈。
我双手紧撰着，正襟危坐。看我？……还在看我？奶奶的，不说话是吧。跟我玩心理战术？……姑奶奶可不是吓大的！我扯了扯破碎的衣襟，撩过额前的碎发，勇敢且淡定地抬头，“哟，妈妈来了。有何贵干呢？”
老板娘稍稍凛神，撇了撇干瘪的嘴，终于高抬贵脚，跨槛入室。
“怎么着？挺悠闲的嗬！”老板娘讪笑着，缓缓踱开了步子，“昨天还执拗拗的一个人，今儿个怎就如此识体了？”
“呵，妈妈说笑了。”我警惕地瞪着她，微微心慌，“孤苦伶仃、身陷囹圄，我乃一介女流，又能有何作为？只不过，这绝非久留之地，若有机会，谁都想离开的罢！”
“嘿！你个死丫头。”妈妈闻言，急步走来，‘啪’地赏了我一耳光，“真他妈不知好歹！”
丫丫个呸的！老娘长这么大，可从来没挨过耳光。我抚着灼痛的脸颊，倏地抬头，愤愤地瞪着，咬牙切齿。老太婆，你等着，此仇不报非君子！
“谁借你的豹子胆？……恩？敢给老娘使脸色！”老太婆冷哼一声，灰眸微阖，猛吸了几口烟，“要不是看着你还有几分姿色，早把你扔江里喂鱼去了！呵，跟我叫板？……你不想活了是不是？”
老板娘居高临下地叱责，口涎喷飞，乐此不疲。奋力教训的同时，也不忘捏紧了烟杆狠戳我的肩胛。我畏缩地颔首，节节败退。怨愤抬眼间，心里早已问候了她王家祖宗第一百零一遍！
“知道疼了么？”老板娘突然凑近，暧昧地抚上我的脸，“啧啧，多水灵的皮子……多美的脸！这样的花容月貌，我可舍不得再打。”她突然郎笑了几声，“寻死觅活的我可见多了，到最后，哪个不都是乖乖地给我接客？……到了我天香阁，你就不要白费力气了，乖乖地给我养着，这副皮囊我还准备留着赚钱使唤呢！”
呃？……看来这老板娘不好对付。怎么办呢？难道我刚来这世上，便逃不了接客的宿命？难道，注定要我效仿李师师、苏小小，后世流芳？或者，我的真命天子即将在这里出现？……恩，好象小说都是这么写的。唉，命运多舛，怎还有心情胡思乱想？不行，怎么着也要赌一赌。
我嫌恶地瞪着那只干瘦的爪子，媚眼漂移，轻轻拂开了她的手，“呵，我怎么会逆着妈妈呢？命里暨定，逃是逃不过，只怨今生福薄。”
“哼！认命自然最好。”
“不过……”
“不过什么？”
“呵，即便我凭着这身皮肉，侥幸成了台柱子，那又如何呢？”
“如何？……做这行的不就指望姑娘的身价吗？……休要心存侥幸，你给我老实点便是。你若红了，妈妈我也不会亏待你。”
我吞了吞口水，咧嘴轻笑，不着痕迹地掩了些许慌张。
“妈妈是要一枝独秀，或是持拥千娇百媚？”
“此话怎讲？”老板娘疑惑地抬眉。
“呵，妈妈，这头牌姑娘即便再好，可面对诸多客人的点牌，也是分身不暇。”我笑着上前，隐忍着呕吐的情绪拉起老板娘的手，“若是多几个挂名的姑娘，便能解了这燃眉之急。”
“是这个理儿。”老板娘机警地斜睨着我，迟疑地点头，似乎不适应这突然的亲近。
“您敞开门做生意，无非为的就是个钱字。皮肉生意，那既然是服务业，就必定要考虑顾客的需求。”我盯着她的眼睛，继续游说着，“若是的姑娘的脾气、禀性，才情个顶个的优秀，还怕那些男人不喜欢？”……
“好了，说你的目的吧。”老板娘皱眉，不甚耐烦。也真难为她了，听我絮叨了这么久才发脾气。
“明人不说暗话，小女子是想请妈妈换个政策，让我做这天香阁的教娘！”


培训 二


“呵……呵呵！”老鸨妈妈耸动着肩膀，干笑了两声，“就你？……教娘？”那促狭的笑里满是不屑，“你有何能耐，竟敢大言不惭？”
能耐？是啊，我有什么能耐？……唱歌？跳舞？吟诗作对？想当年叱咤江湖时多少男人曾经拜倒在我的石榴裙下？呵，我的才艺定要出不意，才有一丝底气。能用到的也就歌舞表演了。虽庸俗，却也是最有成效的。若今天的表演出彩，说不定还会使其刮目相看。得了，就这么着！
我看了看这屋里的设施，却是一样乐器也没有。怎么办？……突然想到节奏感强烈的踢踏舞，我心中顿时有了主意。
“妈妈，我即兴舞一段，可好？”
说罢，我没等其作任何反应，便双手叉腰，飞快地踢将着双腿，独自舞了起来。时不时地击掌增强节奏，飞舞中伴着响亮的口哨，如秋风扫落叶般潇洒逸然，将爱尔兰的异族风情展现了出来。一曲舞毕，我以一个漂亮的造型停顿。呵，如此惊世骇俗的表演，定是让这古代人跌破眼镜了。
我欣然转身，毫无例外地看见两个呆若木鸡的人。鱼儿已经触到饵了，我心中暗暗叫好，但是素来的演员素养让我做到喜怒不形于色。
“如何？”
“呃……”老鸨终于回了神，“这是什么舞？……真是闻所未闻！”
哼，你看过才怪了！我一个得意地挑眉，“呵，这是源自我家乡的一种民族舞，唤作踢踏舞。其整体舞风比较朴实、散漫，崇尚自由主义。”我简略地介绍着，一边留意着老鸨的反应。
“恩……”她挑了挑烟丝，‘吧唧，吧唧’地深吸了一口，悠然地抬腭吐着烟圈，眼神渐渐迷离，“这教娘可不是一般的工作……你打算如何教习？”
“当然要靠培训啊，妈妈！”我走一步上前，挽住了老鸨的胳膊，却将她吓了一跳。
“我们也同样需要一种管理和训诫的行为。为了统一作业，还请妈妈单独开辟个空间给我，才方便我给姑娘们作一对多的集体训练。”
培训……何谓培训？老鸨百思不得其解，只能用眼神睨着我，表示她的不解。
“就是教导姐妹们如何永葆青春，如何穿衣打扮……呃，如何风姿撩人，如何回眸一笑百媚生……总之，就是教大家一些专业的知识。”不知道还有什么更恶心的成语，我赶紧收了口。
“噢，这个就是培训？”老鸨收了颈，轻轻地晃了晃，“哼，我这天香阁也是盛京数得上的胜地，哪能没个训诫所？……再说了，天香阁的姑娘谁不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就你说的那些个东西……哼，我们天香阁随便使唤的丫环都耳濡目染得比你强！”
呃？……人三言两语就给挡了回来？是我的表现不出彩？还是我所表述的技能，仍入不了她老人家的法眼？……完了，完了。这该如何是好？怎么别人穿回去了都能轻易地躲过劫难，我就不行呢？
“妈妈，要说琴棋书画……呃，可能我不如其他姐妹。但是我有出其不意的点子呀。家父就曾专门请了嬷嬷教过各项礼仪，形体训练还有一些盘头化妆的小手艺。”我不甘示弱，硬着头皮顶了回去，“如您不嫌弃，不如找个机会，我可以和其他姐妹切磋切磋。您看如何？”
良久，手不禁有些颤抖，我匆忙将其别到了身后。再抬首，忐忑地望着对面的人。
“哼，兜来绕去地，你就是不想接客，才故意拿这些个来搪塞我？……你真以为我就不清楚你的这些小伎俩？”老鸨奸险地笑着，我的心顿时凉了不少，但是仍旧不死心，“哟！妈妈。您可是一手遮天的如来佛祖哇！呵呵，我这个孙猴子就是翻几千个跟头，也还是在您的眼皮子底下活动呵……再说了，您不让我试试，怎就确信我没那本事呢？”
老鸨斜着眼看向我，冷笑着哼了哼，接着将烟杆在门框上使劲地敲了敲。
“天香阁的要求可高着呢！……看来非得让你先见识见识，才拎得了轻重。”
约摸过了些时候，老鸨终于又开口了，“你随我来！”说罢，便径自跨出了门槛。
一块石头从嗓子眼落到了胸口，我微微松了口气，却一个踉跄向前，差点摔倒，身边的桃红眼疾手快，扶着我走了出去。
如火七月，毫无预兆地，我竟然打了个哆嗦，冷汗被迎面而来的清风吹得无影无踪。漫漫人生路，堪多凶险，只我一人，只我一人……阿穆，你还好吗？我好想你！


挑战 一


晌午，艳阳当空，风云不动。院子里爬满了郁郁葱葱的常青藤，那强盛的生命力，正如这伏暑一般势不可挡。偶尔路过一片绿荫，间隙里的蝉鸣声此起彼伏，更是令人焦躁不安。
我稍稍驻足，脚下的鹅卵石便迅速透过了削薄的鞋底，传递着层层的灼意。嗬，动辄挥汗如雨，好热的天！
穿过长廊，跃过拱桥，再顺着蜿蜒的小径走上几分钟，终是到了一栋古式建筑跟前。烈烈日头下，飞檐入霄，琉璃成瓦，青砖堆砌间，琳琅内嵌。正门口，双臂环抱的朱漆立柱单调地耸在两旁，漆黑透亮的匾额上，赫然镌刻着几个遒劲的烫金大字——郁芳堂。
我杵在门口歇了歇，稍稍喘了口气，抬袖拭去了颈间的浊汗。
眼见老\鸨先一步迈进，我撇了撇嘴，抬腿跟上，尾随其进了这栋深宅大院。经过中规中距的前厅、中院，随即来到了内堂。掀开轻薄的蓝绒吊帘，迎面而来的是湿浊的热气，窗棂全用黑布遮起，室内漆黑混沌，暗无天日。几百坪的大堂里没有桌椅，没有家什，有是尽是些身着鸳鸯肚\兜的女娃和若干张凌乱不堪的条形通铺。这些丫头差不多只有十二三岁的年纪，一个个仍乳臭未干，发育不全。但观其大胆复杂的动作，却是另人叹为观止，颇为汗颜。
她们旁若无人地奋力冲撞，互相慰藉。有的两两辅助着练习活塞抽送；偶尔包裹着舔\吮、套弄，时不时地嘤咛出声，表情极度陶醉；有的往大\腿内侧夹一枚鸡蛋走猫步，步履轻盈，脚绽莲花；有的则干脆独坐着高声浪\叫，或无病呻吟，换着频率，变着音调，孜孜不倦。
我逐个掠过，不禁冷汗淋额。哇噻！限制\级大片哎……好一片春\情荡漾，活色生香哇！教育要从娃娃抓起，看来这古代妓\院的教育理念还是蛮先进的。
再往内室瞄了几眼，却听得深蓝的帷布后传来了一阵阵杀猪般的嗥叫。我瞪大了眼，侧身往前探了探，不由得心跳加速，气血上涌。原来是几个种\猪在破\处，丫丫的！一群畜生！
我气愤地转身，幽幽地闭眼，任由那凄绝的惨叫不停地贯穿入耳。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我也不是救世主……对不起呃，能不能超脱要看你们各自的造化了。
“纸片不均匀，重新做一遍！”
老\鸨背着手，肃着脸，冷冷地教训着身旁的雏\妓。被训斥的女娃丝毫不敢怠慢，她快速地站起，将身下的一叠纸重新拢好，再平躺着睡下，匀速地扭摆着腰枝，用臀部着力，划着圈儿漾开了一层层白纸。
我一动不动地盯着，不明所以。
“这是在做什么？”
“这个呀是我们兰姑娘独创的滚玲珑，据说可以使男人三次销\魂……”桃红解释过后，低头嗤嗤浅笑。
我亦尴尬地笑笑，倏地缄口。
四周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气息，我艰难地吞了吞口水，螓眉紧蹙。
“妈妈！……您带我来此，是要我知难而退？”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进食不多的缘故，感觉肠胃极其地不舒服。我强忍着逐渐翻涌的酸水，艰难地问道。
老\鸨终于停了手中的动作，转身向我：“怎么？……你觉得你有能耐教导她们？”
“我……”我紧咬下唇，一丝血腥入喉，“王妈妈想怎样？”
“雏\妓训练只是我们的第一步工作。男人到天香阁来都是看准了姑娘的能耐，你以为都是些文人雅客喜弄风花雪月么？”老\鸨拢了拢发髻，漫不经心地扯了扯虎鞭。
我一时语塞，却硬着头皮，不甘示弱：“男人是来寻开心的，他们寻的不光是身体的一时欢\愉，更有一些人是寻求心灵的慰藉！”
“好，我承认。那些所谓的诗词歌赋确有其用。但若基础功底不够，那还是治标不治本，留不住客人，虚那些幌子作甚？你要做这天香阁的教娘，若连这关都过不了，如何服众？！”老\鸨挑高了眉，步步逼近，盛气凌人。
我耷拉着脑袋，理屈词穷。
“不过……如果今日你过得了这关，我便让你做这个教娘！”
“什么？”我倏地抬头，两眼放光。
“赤烙，进来！”
“是，妈妈。”
我闻声望去，只见一个黝黑的精、壮的男人掀帘而入。我不由心里‘咯噔’一下，暗自嘀咕，叫男人进来做什么？毁我清誉，让我自甘堕落？……呵，不曾想兜来转去的，又落了俗套。
“哼！”我轻蔑一笑，不齿之色尽显于表，“妈妈不能有点创意么？”
“哈哈，哈哈！”老\鸨猛地骇然浪\笑，“创意？……满足你的要求。喏，他叫赤烙。半年前，他曾受过外伤，现在可以算是半个废物。你若是令他雄\起，我便信了你，怎样？”
闻言，我顿时乍舌，满脸黑线跳动。唉！您老还是杀了我比较痛快。
“怎么不说话？呵，你这张嘴不是挺生动的么？”那狡黠的灰眸若翕若阖，瞬间凶态毕露，“如果做不来，趁早给我回去，好好待着准备接客！” 
“等等！”我狂躁地叫嚣，心里摇摆不定。回去了还是逃不了皮\肉生涯的厄运，索性今天就赌上一赌，伺候一个总比人尽可夫强吧。
我凛了凛神，坚决地跨前一步，眼神犀利，“若成功了，妈妈当真遵守承诺？”
“呃……当然！”老\鸨迟疑了片刻，似乎没想到我会以身涉险。
“那好，一言为定！”


挑战 二


看着眼前这个还算年轻的黑碳头，我忍不住浑身轻颤。今天姑奶奶我不光要High，更惨的是，还要当着这么多男女老少的面激情狂Hjgh……妈的！穿越穿得像这般际遇的，我该是第一人了。我幽幽地阖眼，默默念叨，没事的，心一横就过去了。眼睛闭起来，男人都一样，有什么大不了的？反正又不是第一次了，真是的！
“啊？！……你，你干什么？！”自我安慰还没结束，人已被赤烙横腰抱起。我惊惶失措，不停地挥舞着双臂，粉拳悉数送了出去，如雨点般无力地捶顿在他坚实的臂肌上。
我绝望地盯着那双晦暗的眸子，苍白地争辩着，“干，干什么？……不是让我来吗？没说要用强的啊？！”
“别慌。我……呃，我早就恢复了，妈妈还不知道。”蛮臂坚强有力地支撑着我，突然低头一笑，那僵硬的脸顿时变得温和起来，“等会，你只要装装样子……就可以了。”
呃？他说什么？装装样子？……他在帮我……他为何帮我？
还未来得及深入思考，我已被扔进软塌。匆忙挣扎坐起间，赤烙已快速地扑了上来。
（此处省略若干字）
“可以了！”我整了整衣襟，悠然地拍了拍手。
“就这样？”
“您定的任务我已经做到了，您要不要亲自来验证一下？”我抬高下腭，义正词严。
老鸨妈妈气狠狠地瞪了一眼还在塌间愣神的人，明显能睨见那腰间突起的坚挺，雄赳赳，气昂昂，没有一丝颓废。
“废物！”老鸨低啐了一口，冷脸突然转向我，“我王三娘也不是随便糊弄大的！你这小妮子看来也比较机灵，倒也不是一无是处……”她信步走来，再次打量着我，“且不看你本事到底如何，给你一个月时间，我看成效。如若不然，你也休想不去接客！”忽而转身，大步向门口走去，一边细碎地交代着，一边缓步离开，“桃红，腾一间客房，接下来这段时间你只能在天香阁走动。你们两个，给我一步不离地跟着！”
“是！”两位龟公齐声应道，满包的肥肉轻颤。
离开时，我回头一瞥，冲赤烙嫣然一笑。他耷拉着脑袋，似乎是腼腆地笑了。那瞬间，我突然觉得，他也不算太丑陋……谢谢了，傻小子。
走了些路，步伐虽慢，体力却渐渐在恢复。生命在于运动，这话一点不假。
桃红将我领进一间厢房，我扶着门框仔细地打量，这间别室大门朝阳，屋子里光线充足，家具虽旧但却很整洁，生活用品到是样样俱全。走进来，一样样地轻抚着每一样家什。当掠过梳妆台时，我微微征了征。看着镜中憔悴的人，突然有洗尽铅华的冲动。
“桃红……桃红！”我急急地唤着。
“哎！来了，来了。”小桃红飞快地蹦了进来，手中的茶杯险些打翻，“姑娘，喝杯茶解解乏吧！”呵，这丫头，心还蛮细。可是，现在的我只想尽快冲尽脏污。
“小桃红，我想梳洗一下。”
“啊？……哦，好的，我马上去准备。姑娘，你先躺着歇会吧，热水得半个时辰呢。”我点点头，桃红扶着我安置下，便欲出门。
“等等！”我唤住她，“顺便拿些细盐来，越多越好。”
“呃？……”桃红疑惑不解地转身，脑门上画了个大大的问号。
我疲倦地按了按太阳穴。洗发水有么？沐浴露有么？……香薰精油有么？……算咯，有盐巴就不错了，至少还能排排毒。
“去吧！”我耸了耸肩，冲她笑笑，没打算解释。
桃红走后，我便和衣躺下。很困，却怎么也睡不着。
这是个完全陌生的世界，一切都是未知的，教我如何安然入睡？
眼前的难关真的能顺利度过吗？……老鸨给了一个月期限，仅一个月时间。经过短时间的观察，天香阁的姑娘姿色不俗，却听说比不得万花楼的。万花楼在短短几年时间迅速崛起，打出了自己的招牌——四大红伶。据说堪称京城四大美人，这万花楼便成了达官贵人宴请商友的首选场所，文人骚客比比皆是，可以算是风靡一时，门庭若市。若是通过训练能大大提升姑娘们的综合素质，使天香阁的资本更加雄厚，那这个，算不算是成效？……同行必争，我相信自己的判断。朝这个目标，应该不会错。恩恩，不会错……
比较郁闷的是，桃红描述的这个朝代我却闻所未闻。如今天下割据，东有圣天国、南有逐月国、西名紫镜国、北设多罗国，分别问鼎四方，各踞一方水土。而我们所处的京城便是圣天国的盛京，当京圣上乃欧阳铭钥，单号为“谦”，意为“明君甚谦者，犹以放眼天下。”唉，没想到稀里糊涂地竟然到了架空历史？！那记忆里的那些个历史知识便也发挥不了作用了……
正郁闷着，桃红已领着几个小丫头准备伺候我沐浴。我起身，简单地做了几个扩胸运动，微笑地接过桃红怀中的换洗衣物，“你们都下去吧，我不习惯别人看着。”
桃红嚅嗫着，还想说些什么，我便笑着将她们悉数推搡了出去。
待所有人退出房门，我衣衫褪去，浸入水中，享受着片刻的宁静。
用细盐缓缓地擦拭着肌肤，我顺着视线慢慢观摩。冰肌似雪，吹弹可破。胸前粉圆高耸，蓓、蕾浅晕，妩媚娇涩。纤纤细腰更是不盈一握，更妙的是那修长的玉、腿，肌肉紧实，比例匀称。我兴奋地一一抚过，心中忍不住一阵感叹。老天呐，你终究待我不薄……视线突地停顿，倏地发现这具身体的左肩胛清晰地印了一支梅花，惟妙惟肖，刻画得异常生动。这……是胎记，或是纹身？亦或是该有什么样的故事么？
落花飘零随流水，一切随缘……算咯，不去想了。今天，真的是累了。


化妆 一


天香阁的姑娘都是朝休夕作，因此，我更多的时间都花在了训练上。那些个合欢技艺至今仍不敢恭维，幸好有教导嬷嬷从旁督促，我也偷了个闲。虽说不是初经床第之事，但让我光天化日之下周而复始地眼观身教，还真是吃不消。
至于挂牌姑娘的训练，王妈妈特别排了时间，只能利用到每日午时三刻的休息时间。考虑到时效性和直接成效，也为了在短时间内给老鸨一个交代，我花了三个晚上，精心排定了丰富的内容，另外也备了一些互动的场景训练，以此增加课程的参与性。
再次将行头确认清点完毕，我捶着酸软的臂膀，轻吁一口，幽幽地坐至镜前。虽说这铜镜比不上水银镜来得清晰，但也是光滑锃亮，隐约照个囫囵，更有一番朦胧之美。今日便是第一课了，不成功便成仁，这金牌教娘的头衔可不是那么容易叫响的。我打开妆奁，一一取出这几日备好的化妆品，先给自己补了个妆。唉，熬了几夜，都有黑眼圈了……
“姑娘，妈妈派人报，时间差不多了……”小桃红掀帘而入，匆匆禀报道。
“知道了。”我起了身，临着明镜，将一只锦绒凤钗插于发间。还没来得及研究这古代的妆容，姑且按自己的手法来吧。我扬唇浅笑，再次看向镜中的美人。媚眼含羞合，丹唇逐笑开；风卷葡萄扣，日照石榴带。成了，哼！这一亮相还怕镇不了场子？
“小桃红，帮我看看怎么样？”我募然转首，兴奋地转了个圈，盈盈媚笑。
桃红走近了，啧啧喟叹，“手如柔荑，肤如凝脂，螓首蛾眉，美目眇兮……姑娘仙姿，凡夫俗子皆自叹弗如。”我轻蹙娥眉，习惯地摩挲着鼻翼，猛地上前，巧笑着点了点她的脑门，“打哪学来的？”
“呃，教习先生教的。”桃红腼腆地笑了，“多了记不住，就记得几个关键的……任先生说关键时刻会用得上。嘿嘿，至今仍不会写呢……”
桃红痴笑着，眼里泛着异样的光彩。死丫头，小小年纪竟然早恋？！改天一定要好好教化一番，上一堂思想教育课。
“走了，桃红。”
“好嘞！”
午时 天香阁中厅 邀月堂
撩开眼前的鹅黄丝帐，我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后信步跨入。王老鸨已将姑娘们拉至内厅，诸位香人儿却丝毫面子也不给，要么打着哈欠继续伏在茶几上呼呼大睡，要么嗑着瓜子教训丫头小婢，要么蓬头垢面发着牢骚，任由王老鸨一个人歇斯底里地在那发脾气。
“哎哟，妈妈，今天又是什么个事啊？”
“是呀，还让不让人睡觉啦？在画坊熬了几个通宵，身子骨都酥了……哎哟，困死了，唔哇哇……”
“快点啦，赶时间的啦！钱老板都在大堂等了好些时候了……”
“你们这些小贱人，老娘叫你们过来就这么难吗？……一个个的翅膀都硬了，不把老娘当回事么？……等？等怎么了？这么会都等不了？……想当年我红的时候，等的人都有一打儿，从这能排到门外去……”
姑娘们开始窃窃私语，我不禁低眉嗤嗤地笑。这等局面，总要一个人来收场。自然应时亮相，当仁不让。我信步上前，接过了老鸨手中的鞭子，细细地摸索着条纹虎鞭。稍稍沉寂片刻，我凛然抬首，用尽全力使劲鞭鞑。“啪！”地一声清脆，鞭纹虚缈舞动，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地弧度。
噪音戛然而止，空气仿佛霎那间停止流动，所有人的眼神如射线般向我扫来。老鸨也愣在原地，似乎没料到我的震慑力竟会如此强大。我收了鞭，微微扬首，魅力尽显。滞了些时候，仍不见有任何动静，不觉有些困窘。我心内暗自埋怨，这老鸨也不会帮着引荐引荐，当真要我亲自介绍？这助教怎么当的，真是！……
“哟！哪来的小蹄子？在这指手画脚的，不懂规矩怎地？”终于有人打破了沉寂，径直朝我走来。我咽了咽口水，突然埋首掩去了慌张，兀自绕着虎鞭，闭口不言。
“说话呀！……哑巴啦？”眼前的美人身着红裳，手摇桃花扇，似蹙非蹙的笼烟眉下，一双杏目圆瞪着，用猜度、审视的目光不断地瞅我。
我没有搭腔，径自面向众人开场，“诸位姐妹，大家午安！从今儿个起，我便是这天香阁新任的教娘。以后，还请大家多多指教！”说完，不等大家反应，径自颔首鞠了一躬。
顿时，厅里爆出了阵阵哄笑，鄙夷的眼光，不齿的轻笑均冲我而来。
这么不给面子！
“姑娘们！”我大声喝道，唏嘘声似乎也少了些，“想要风姿卓越的，想要更加漂亮的，想要一鸣惊人……想要男人对你死心塌地的，想要大把大把的银子，永远也数不完的，想要更早离开这里，不受轻视，不受鄙夷，逍遥自在地过日子的……全都给我闭嘴！”我一口气说完，再抬眼，满目或有沉思，或有呆滞，或有向往，或有不屑。
所有人似乎都被我震慑住，王老鸨也被我的厉喝吓了一跳，她横了扫把眉，纠结着眉头，诧异地向我瞥来，似乎很介意我刚刚拆了她的台。我没工夫理会她的眼里的疑问，继续道：“我教大家的，是姑娘们平日里接触不到的。有效或是无用，不妨稍后再做评断……那今天的第一课呢便会给大家的妆容作一番调整。桃红，将工具箱拿上来！”


化妆 二 


桃红应声捧上我早就准备好的“化妆箱”，里面琳琅满目，应有尽有。为这第一战我可是使出了十八般武艺呀，我笑着一样一样拿出引以为豪的杰作。
香粉（米粉扫拂晾干而成），眉笔（其实就是石黛，一种黑色矿物，以水稀释可做黛笔），睫毛膏（黑色稀释焦油，凝固可洗，但保持效果不持久），胭脂（淡色燕脂），唇油（这个就搞大了，古代的口红非常简单，只用胭脂抿一下就好了，无法修饰唇形，我费尽千心万苦才琢磨着用胭脂红配着腊油调和而成）。
众人看着这堆物什，大眼瞪小眼，不明所以。我自豪地展示着自己的作品，众人一拥而上，纷纷拈起细细端详。虽说未必会懂得这些东西到底有什么作用，但常年的职业经验绝对有敏锐的嗅觉，这些东西定能使她们变得更加漂亮。
我大致扫射了周围，挑出了一位长相平淡无奇的人儿。她受宠若惊，惶惶不安。我安抚地拍拍她的背，示意她坐下。小丫头唯唯诺诺地坐了下来，很是配合。渐渐地，唏嘘声小了。众人摒住呼吸，瞪大了双眼，等待着所谓的‘奇迹’。
我看着丫头的五官，眉尾稀松、鼻梁略塌，眼虽大却无神，有点招风耳。最要命的是，还有点驼背。哇！浩大的工程啊……没关系，慢慢来，凭我这化腐朽为神奇的双手，有什么不可以？Come on，baby!
我甩了甩头，微微螓眉，缓缓托起了丫头的下巴。待诊断完毕后，我手执刀片先修起了眉毛。其脸型稍圆，我试着用三点一线的手法给她修了个挑眉。略施薄粉，我轻轻拍打着她的脸颊，促使散粉与肤色更加贴合。好了，底妆基本OK。
接下来，我手执石黛边用濯清水边修饰着眉型，两只挑眉赫然跃于脸上，使得脸型拉长了不少，我满意地放下工具，再用食指挑起一些被我印染过的蓝色胭脂抹在她的眼窝处，慢慢地向眼角推移，这样一来，眼影的效果才会更加自然。
眼线嘛……只能用炭烧桃木枝代替了。点了灯，烧了桃木，趁着碳色的滑腻赶紧沿着睫毛根部逐一描画，上色成功后再用棉球轻轻晕开。还差睫毛部分了，我用刀片背部按着指腹沿着睫毛使劲地划了一下，睫毛微卷，嗯……挺成功。不过，如果加上睫毛膏效果会更加出彩。我挑了些墨黑焦油，细细地涂抹在睫毛上。果然，一双大而漂亮的眸子顾盼生辉，Very good!
当我漂亮地扔下焦油盒，众人不由地倒抽一口气。我满意地笑笑，不敢松懈。沾取点白色香粉后，从眉心顺着鼻梁轻轻滑下，用视觉落差很好地弥补了塌鼻梁的缺憾。再沾取粉色香粉轻轻地在她的脸颊拍了拍，用手抹匀了。恩，最后就剩下唇妆了……
我晃了晃脖子，长时间的神经集中造成了脖子的僵硬和酸胀，我做了几个伸展运动后继续着手。唇妆相对而言就稍微简单了一些，只需用棉签沾着唇油均匀地涂抹在唇上，着重描画着唇形，使之更加诱人即可。
快了快了，只剩下发型了。我双手齐上，快速地扭转着头发。不过一会，一个大胆却又新颖的公主头从此诞生。为了使招风耳稍稍收敛一点，我抛弃了耳饰，再简单地配以珍珠步摇，以达成吸引眼球的功效。OK，漂亮！ 
“大功告成！”我拍了拍巴掌，宣告任务完成，便从丫环的身前移开。
众人开始窃窃私语：
“哇！翠儿都能做红牌姑娘了。”
“怎么跟原来差别那么大？……那，那是翠儿吗？”
“我的天呐！她会变魔术吗？”
……
模特儿跟之前简直是判若两人，众人自然惊羡万分。小丫头也是被大家不停地评头论足，所以一直躲躲闪闪，更添几分娇羞……
来前，我便猜着众人的反应了，所以对自己造成的效果一点也不惊讶。化妆这东西，要会画且要画得好，便能扬长避短，给人以绝对惊喜！暗自得意间，那位红衣美人已快步走来。“姑娘，你的手法太奇特了，能教教我们吗？”
“当然，我肚子里的东西全是要倾囊相送的！”
“那太好了，姐妹们，我们赶快坐下来，让……呃，姑娘贵姓？”
旁边的王老鸨急忙插嘴，“她叫石榴……”
我的天！这红名顿出，我立即想到了那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石榴姐。我想了想，及时阻断：“我叫花非花，各位姐妹称呼我非花即可。”
“呵，我叫红莲。好了，待会大家都认识一下，我们先让花姑娘介绍一下会给我们教些什么？我相信大家也非常感兴趣了……”
我靠！花姑娘……怎么就这么变扭呢？呃，能不能给换个称呼咯？叫我非花不是很好？或者花花也行啊？……唉，自作孽不可活。罢了，暂且这么叫着吧。
我拢了拢头发，开始收尾，“今天时间也不早了。从明天起，我会从形体、妆容、发式、衣着着手，和大家探讨女性魅力问题。当然也会有很多新颖的玩意带给大家，敬请期待！”
我刚宣布完，便见王老鸨汨了一口茶，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来，“大家记住喽，这是我花大力气请来的教养嬷嬷。你们都给老娘争点气，好好地给咱把万花楼的气焰给压下去，叫那戴老婆子呕死！”
“是！”姑娘们娇声齐唱，明显地敷衍了事，她们该是听到耳茧都出来了吧。
我默默地收拾着一桌子的残局，冷哼一声。同业竞争，不是你死便是我亡，亘古不变。无论是人或是物，只要是对竞争对手造成一定打击的，均是有一定的利用价值。如果我做到了这一点，是不是便有了和她较量的资本呢？
我阖上妆奁，不禁幽幽地笑了……


偶遇 一


连着几日，天香阁的姑娘们得了空便过来求教，我这涧香居也顿时莺燕接踵，门庭若市。这几天大姨妈来了，身子不爽，情绪也异常地浮躁。于是我闭门拒客，终是享受了这一刻的宁静。
“咦？……怎么冒了颗豆豆？”我干坐着对镜自赏，凑近了端详。恩，这身子也不过豆蔻年华，虽说及笈不久，但照生理情况来看仍属发育阶段。这颗细小的黯豆，便是最好的证明。我抚着瘦削的脸，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豆豆？……哪里有豆豆？”小桃红放下手中的针线篓，蹙紧了眉，眨巴着眼，寻找着所谓的豆豆。我淡笑着捋过散落的长发，随随便便地绾了个髻，再取了白玉钗穿插其间。跟她解释什么是青春豆？什么叫青春期？什么是生长发育之自然逻辑？……算了，估计等我讲完了，天也黑了。
“邀月堂那边还有人么？”我起了身，稍稍整理了一下裙褶。
“咳！姑娘们都出去了。就您上次的那首曲子，红莲姑娘都唱了八轮了，还有不少公子哥争先恐后地抢着点唱。花船上都是谁呀？……那都是盛京数一数二的达官贵人，品位高着呐！”
我睨着桃红那口涎喷飞、忽合忽张的唇，不禁莞而一笑。呵，前些时候心血来潮，闲暇时便哼了首《流光飞舞》，却被红莲有心地听了去。那日，桃花坊。红莲一袭彩虹水袖，怀抱琵琶稳稳地迈上青石阶。行至水榭，翩然落座，葱指轻拨间，优美的音律随之倾泻。此后，一举成名。其他的姑娘纷纷效仿，抄了词，谱了曲，选了各自擅长的乐器苦心修炼，乐此不疲。就这样过了半月，天香阁的生意竟是如日中天。男人们也是流连忘返，吟诗作对，乐不思蜀。王老鸨不住地褒奖，我也乐得接受。于是，繁忙如我，竟也渐渐有了休假。喔……颤抖地叹息！-_-
“对了，姑娘。上午赤烙来找过您……哦，对了，还送了这个来。”桃红倏地从怀中掏出一方丝帕，鹅黄底，玫粉娟绣，只红梅一朵。我诧异地接过，仔细辨识了绢帕上的刺绣。
“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好一首咏梅！……欣赏之余，突然又想到了身上的印记，我微微拧眉，欲解其中深意。 
“他说什么了？”我继续观摩手中物，沿着细密的针脚逐个掠过。如果没猜错，这方汗帕定是‘我’交于他的。盼儿，盼儿……原来她叫盼儿，很好听的名字。为何她的丝帕会在赤烙身上？难道是定情信物？……不对，按常理来讲，这官家小姐又怎会瞧得上龟公？……呵，真是天方夜谭。我托了下巴，翘首望天，百思不得其解。
“姑娘！？”桃红伸了爪子上下挥舞，“姑娘！！！”
“唔……”我回了神，随手将帕子塞进腰衬，“干吗？”
“您不是要去坊间淘些东西？”
对哦，我怎么都把正事忘了？这月上旬基本都是些形体训练及造型美容之类的课题，接下来的一段时间该是要准备排练歌舞了。这曲子倒是手到擒来，但我编排的都是与这个时代风格窘异的百乐门舞风，都是要配齐了行头才能豁然出彩的。而这至关重要的道具，当然也须我亲自挑选了。
“可是王妈妈还没有解禁哦……”我耸了耸肩，努嘴朝向门前的两只肥鹅。
“嘿嘿，姑娘莫愁。”桃红行至桌案，沏了杯茶过来，“我已将其间的利害关系和妈妈说了，她也是爽快地解了禁，还给了银子呢！不过……”桃红搁下杯盏，笑颜顿滞，面有难色。
“不过什么？”
“不过……妈妈说了，姑娘出去办事可以，兴隆和旺财必须跟着……”
呵，这丫头开始心向着我了。能出去便好，有两只猪跟着又何妨？我缓步踱了过去，拉起她的手，捏了捏她的粉鼻，“你不乐意他们跟着？”
“我知道姑娘不乐意……”
“好啦！桃红最乖了，姑娘乐意得紧呢！”我揪了她的耳垂过来，轻声送言，“就当他们是保镖好了……”
“恩！”桃红使劲地点了点头，笑了。
正午
宣武街
“啊！……终于出来啦！”我惬意地扬首，振臂高呼，丝毫不理会周围的不屑和讥笑。第一次出了牢笼，也是头一回有机会看到天香阁的门面。我惬意地闭眼，深呼吸一口，悠然转身。朱漆大门烫金匾，绘绣灯笼金丝幔。我撇了撇嘴，无奈地摇了摇头。
“街市往哪边走？”我杵在原地，看着这一路长长的甬道，左顾右盼着，毫无方向感。
“呃？……这里就是啊！”桃红疑惑地挑眉，似乎我刚刚问的是极其白痴的问题。
“啊？这里？！”我看着青石板铺成的街道，看着街边各种形形色色的布幌，看着络绎不绝、川流不息的人群，仿佛走进了影视基地中的商业街。我踌躇不前，兀自思衬着，这盛京好歹也是一国之都，怎么街市却如此狭窄呢？
“这便是盛京的主商圈？”不可否认，我有一丝诧异。
“什么？……主商圈？”桃红打着结巴，不甚求解。
“喔，我是想问这宣武街是不是盛京最热闹、最繁华的街市？”咿……这样应该能懂了吧。
“噢，不是，要说热闹，这里仍比不上西边的玄焕街。那里几乎依皇城而建，皇帝出宫拜佛祭天，玄焕街都是必经之地。久而久之，便成气候了。”
“哦。”我漫不经心地答着，睨着手中的一对玛瑙如意耳坠，“这个不错！”
“恩。”小桃红站在一旁，微笑着附和。
“你戴着肯定好看！”我巧笑着拈了一只，在她的耳垂上验了验，“恩，不错，买了。”濒临险绝的环境之下，多收买一些心腹定是没错。趁今儿个花着老鸨的钱，做着自己的人情，何乐不为？
“啊？……不可不可！”桃红错愕地抬首，慌忙摆手答道。
“收着吧。”我又取了一支红玉宝石钗，连着耳坠一齐塞到她的手心，拢上纤纤嫩指后，我狡黠地眨了眨眼，大声说道，“小桃红啊，这些都是训练所需之物，你可千万收好了啊！”
桃红看我夸张的神情，不由心领神会。她亦拉长了音调，扯着脖子高声应着，“是，姑娘！”呵，小样！青出于蓝更胜于蓝，孺子可教也。
“呃……桃红啊，你可知道哪里有绸缎坊？”我抬袖随意地擦了擦汗。恩，这日头真够烈的！
“姑娘要扯布做衣裳？”桃红眼疾手快，很快地掏了丝绢，仔细地替我拭去了额前的密汗。随后又赶紧置了把遮阳伞，紧踩着我的脚跟一路随行。我窃笑，看来这贿赂法真是古今通吃哇！^_^
“不是，我是想订做一些舞台装。”
“喏，东边有一家裁缝店不错，也稍着做布匹生意。我们天香阁的姑娘可是老主顾呢！呵呵，关键是店老板一表人才、好多姑娘都是对他一见钟情、芳心暗许呢！”
“哦？……有这等事？”我嗤笑着，这姑娘即便动了真心，又能怎样？好多姑娘都动了心……呵呵，不简单呐，看来这男人定是帅得流油啊！哈，如此欣赏美男的机会怎容错过？
想到此，我便迫不及待地拉了桃红的手，顶着烈日一路狂奔，任由那两只肥鹅痛苦地颠簸摇摆。


偶遇 二


“麻烦您了，一定要照着图纸上的式样剪裁哦！……如果有不清楚的，可以到……呃，我过几天再来好了。”我细碎地叮嘱着，一边魂不守舍地盯着帐台后的灰色幕帘。那声音好好听，清脆婉约，似乎又透着一丝空灵，不染一丝尘杂。
“姑娘……”桃红不满地推了推我，小声嘀咕着，“订金已经付过了。”
“哦，走吧。”我迟疑地点头，七魂已抽了三魄。
出了浣纱坊，我眯眼看了看天，突然有些晕眩。恩，得找个地方凉快凉快！刚走了几步，便睨见了一个团扇凉摊。我信步过去，只见满目的巧扇，名目繁多，千姿百态。有竹扇、蒲葵扇、丝绸扇、羽扇，檀香木扇、团扇、纨扇、绢扇等，均是造型优美、工艺精湛。我欣喜地观赏着，挪不开步。今日算是见识了，可巧买些回去，指不定哪天用得上。募地，一只泛黄的折扇映入眼帘，似乎与其它格格不入。我俯身拿了仔细端详，镶金的扇面上赫然一只独梅，隐约倾诉着说不尽的孤独。我不禁想起身上的寒梅，不由得涨了些兴趣，继续看过，却是在扇尾处睨得两行遒劲的草书，我凑近了仔细辩识着。
梦里清江醉墨香，蕊寒枝瘦凛冰霜；如今生死无休问，且作人间时世妆。
看着，莫名地伤感，也不知是触了心里的哪根弦。
“姑娘，你可真识货，这可是好东西啊！”小商贩一脸憨笑，极力怂恿着我。
“这个，我要了。”我收了扇，挥了挥手，小桃红应声过来，“付钱。”
“记得再选十只羽扇，要纯白色的，别忘了啊！”我一边交代着，先行离开。喔，喔喔……好热，好热！
且忧且行着，无意间已来到一家酒肆。我呼哧呼哧地摇着纸扇，懒洋洋地抬头看了一眼，“醉翁亭里莫须醉”…… 哈，这店名却甚是有趣。
我看着桃红，她亦伸头探望，不住地咽着口水。我好笑地拍了拍她的脑袋，“饿了吧，我们进去吃点东西？”桃红听闻，不住地点头同意，欣喜过后却又无奈地揪眉，“可是，我们却不足一两银子了……”
呃？……银子花狠了，忘了做计划性采购。-_-
“没关系，我们主要是歇歇脚，喝喝茶而已！”我讪笑着拉起桃红的手，大摇大摆地走进了酒店。
选了二楼临窗坐下，我轻轻摇扇，惬意地俯瞰街景。不肖片刻，小二便殷勤地过来招呼。他熟练地掸了掸桌上的灰尘，高声唱喝，“哎，二位姑娘，来点什么？”
“你们这有什么呀，小二哥？”桃红歪着脑袋问着，眼光闪烁，暗送秋波。这丫头，到这儿来了！唉，环境影响人性，不妙啊，不妙。
小二不敢直视桃红的眼睛，只能尴尬地看我。
我冲着桃红紧了紧眼神，“不要闹，小桃红！”她调皮地吐了吐舌头，不再作声。“敢问小二哥，何谓醉翁亭里莫须醉？” 
小二终于松了一口气，又多余地拂着桌面，自豪地解释着，“姑娘有所不知，我们这的酒水全由掌柜的亲手酿造。原料均采自西方紫镜国盛产的红葡萄果，酒香浑然天成，且酿造时间较短，所以美酒飘香却不醉人，多喝不伤肠胃还能强身健体。故得瑞王爷浅尝后亲手赐名——醉翁亭里莫须醉。”
哦，原来如此。
“那小二哥，麻烦你上一壶清酒，再来一些降温的绿赤汤或者冰镇鸭梨吧。”嗯……就这点应该没有一两银子吧！
“好嘞，客官慢坐！”
品着香茗，再看街道上的熙熙攘攘，此间的叫卖声、讨价还价此起彼伏，好不热闹。看来如今的圣京国也该是国泰民安，百姓安居乐业。但是天下只要仍未统一，便会不停地杀戮，无论是记忆中的春秋战国或是三国时期，哪个君王不是为一争天下而搞得国破人亡、民不聊生呢？
正想着，小二已端上美酒，桃红雀跃不已，跃跃欲试。
“姑娘，您闻到香味了吗？名不虚传哎！”说罢便给我倒了一杯，又赶紧地犒赏了自己一杯美酒，正迫不及待地举杯往嘴里送时，我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拉住了她的胳膊。
“怎么了，姑娘？”桃红不解。
“这里消费不低哦……”
“那怎么了？”
“我刚看临桌结帐时付了二两银子……”
“恩……那又怎么了？”桃红继续歪着脑袋。
“他们只点了一壶葡萄酒……”
“啊？！”桃红低呼一声，毫无预料地捂了嘴，瞪大双眼，“怎么办？……我们只有一两……”
“小声点！”我悠哉地跷起了二郎腿，不着痕迹地踢了她一脚，“一般吃霸王餐有几种方法？”
“不知道。”可怜的小桃红脑袋摇得比拨浪鼓还要欢实。
“第一种，泡凯子，让款爷帮你结帐。”我幽幽地探首，抬眼看了看四周，异常失望地耷拉下脑袋。
“第二种，制造事端，让老板出来做和事老，酒钱自然减免。”我得意地耸肩，轻颤着伏趴在桌上，“桃红，要不，我揍你一顿？”看着桃红纠结的眉眼，我幽幽地叹了口气，此番作罢。
“第三种！”我再次伸了食指，亮了绝招，“等酒喝得差不多了，咱们逮只蝇虫进去！”
“哇，姑娘，亏你想得出来！”桃红鄙夷地斥责着，一会又巧笑如花，一脸的谄媚，“非花姑娘最聪明了！”
“快吃吧！”我小声催促着，举杯幽幽抿了一口。恩，酒香淡雅，香气宜人，虽说没有葡萄酒那般浓郁，却是更添了几分独特的香醇。
酒足饭饱后，我慌坐着，等待蚁虫的大架光临。桃红倒是耐不住呆坐，索性去了外边寻摸。皇天不负苦心人，约莫过了一刻，便有一只绿蝇悄然飞过。我不动声色，闪电般挥了挥手臂，再摊手掌，赫然多了一脏物。我暗暗心喜，迫不及待地拈了放入壶中，再稍稍晃了晃，到了一杯。OK，大功告成！接下来，便要靠我主仆二人的精心演绎了……
“小二！”我猛拍桌子。
“小二！！小二！！！”桃红的反应更是强烈。四周渐渐拢了些看热闹的食客。
青衣小厮躬着腰身，畏畏缩缩地蹭了过来，“客官……客官有何吩咐？”
“把你们掌柜的叫来！”小桃红声高八调，一副悍妇骂街的阵势。
“怎么了，二位，刚才不还好好的？”小二纠结着眉眼，有些胆怯。
“自己看看，你看看！”
“啊！……怎么会这样？不可能啊，这是，这是不可能……”小厮有些语无伦次了。兄弟，你新来的罢！
我抱着双臂，一言不发。
“两位姑娘，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一个声音由远及近，带着股异域口音。
我抬眼看向来人，惊讶得下巴都快掉了下来。一个外国人，可不是嘛！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在跟我讲话！我抬起袖子擦了擦口水，好半天才合上了下巴。
“你是掌柜？”
“Oh，no！我是掌柜的朋友。”说罢，他灿烂地笑了。眉眼弯弯，露出整齐的白牙，十足地阳光。哇，帅哥啊！我控制不住地留着口水……貌似他还会说英文咧！
“朋友？……”桃红蹙眉，随即又撇了撇嘴，“哎呀，朋友也行！”她倒是不怕死地拽过了洋人的袖子，“喏，你们家的酒里有苍蝇。怎么解释？”
“解释？……呵，解释。”洋人意味深长地瞄了我一眼，“……稍后，我会给两位一个合理的解释。”
呃？难道被他发现了？不会吧，他什么时候在旁边的，我怎么没看到？……唉，我也知道手段是比较下三滥，这不是没办法吗？以前都可以屡试不爽，怎么跑这来就遇到这么一个顽主？
“呃，我们的要求也不高，免了酒钱就成！”已做了让步，他不会在咄咄相逼吧。
“完全可以。”他突然笑了，笑得爽朗，笑得恬淡。看他，多迷人的眼睛，微微卷翘的睫毛下有着一双湛蓝的眸子，我喜欢蓝色，那是天空和大海的颜色，是我永远向往的颜色……我抬首仰望着，时不时地拭过嘴角。哇噻，今天真是不虚此行啊！
“Hello？”帅哥诧异地伸手，轻轻晃动着，以示询问。
“Hello……”我仍继续犯着花痴。
他浅笑着，募地凑近，轻贴着我的耳际，害我一阵骇然心跳。
“姑娘，事情的经过不需我重复吧……”温润的音调如甘泉淌过心田，陶醉之余，我突然凛神，神情顿时尴尬起来，说话也开始结结巴巴，语无伦次，“我，不是……它自己飞进去的……总之，我…… I am sorry……”
“你，你竟会我紫镜国语言？”
“Just a little。”
“噢！真是难得……”帅哥突然又凑近了，突兀地擒住了我的右臂。
“干什么？……你干什么？”不会要抓我见官吧？我回去拿钱好了，不至于被这点小钱害得蹲大牢吧！“你放开我哦，我警告你，你放……”极力挣扎间，我一个重心不稳，竟是对着他跪趴了下去，倒地的瞬间，我连死的心都有了。唉，众目睽睽下，竟然摔了个五体投地，还间接给人行了大礼？！丢人，丢死人了。
“姑娘……你没事吧？”帅哥俯身扶着我的肩，关切地问着。
姑奶奶今日行此大礼，叫你无端折寿！丫丫个呸的！
我一边忿忿地诅咒着，一边慢慢地躬腰，经过几个连串的分解动作，我快速地爬起，故作自然地掸了掸身上的灰尘，抱头逃也似地离开。
“桃红，快点！”
“噢，好的，好的！”桃红随即离开，后又想起什么似的，突然掏出钱袋里的银子全数倒在桌上，小声地嗫嚅道，“喏，都给你了。”
“嗳，这位姑娘！”卡洛斯不死心地跟了上来，“还不知……”
“哇呀！又追？……求你了，我错了还不行嘛！”今天已经够糗了，您就饶了我吧，爷！
天呐！难道今天忌出行吗？……早知道先看看皇历再出来了，唉！


谈判 一


过了七月，梅雨季节就快结束了。来到这里不过半月，却已瓢泼连绵了好几场，让人提不起精神。那玉玲珑也是连半个影子都没瞄到……唉，大千世界，你到底在哪里呢？
这日晌午，细雨霏霏，水雾迷离，偶有零星水滴飘了进来，徒增几分清爽。我悠哉地倚在窗口，看窗外的芭蕉被雨水冲洗得异常地翠绿，不禁玩心顿起，于是踮起脚来，支着那紫檀雕花窗棂，迎着阵阵湿凉的风，贪婪地嗅着，心旷神怡。
好久没有画画了，一时手痒，便吩咐了桃红找来了碳素笔和几张宣纸。哎，这个时代只能用糙纸作画，无奈我又不懂泼墨，只能如此将就了。思衬构图后，落笔起草，涂描刻画，最后再梢作调整，很快便完成了一张写实图。我舒眉浅笑，咬着笔头行至书案，再持小毫蘸墨，欣然落于纸上，题名‘窗外’。
突然想起了那首万俟咏的《长相思》。其屡试不第，于是绝意仕进，纵情歌酒，是因自己的仕途无望而倍感凄凉。而我则是一缕香魂漂泊异乡，沦落风尘而顿时心伤。于是，配合此情此景，我稍作修改之后，将这首新词提于画旁。
雨，
一声声，一更更。
窗外芭蕉窗里人，此时无限殇。
家难归，怨难平，不道愁人不喜听，空阶滴到明。
搁笔，细细吹干，晾于桌面。我微微吁了一口气，满意地陶醉在自己的作品中，思绪却飘去了千里之外。
是谁在敲打我窗，是谁在撩动琴弦，
那一段被遗忘的时光，渐渐地回升出我心坎。
记忆中那欢乐的情景，慢慢地浮现在我的脑海
那缓缓飘落的小雨，不停地打在我窗
只有那沉默无语的我，不时地回想过去……
低吟浅唱，兀自沉醉时，身旁募地闪过一个红色的身影。银铃般清脆的笑声过后，红伶一个漂亮地回旋，“妹妹看什么如此专注？”
未待我开口，红莲已夺过我的墨宝，朗声诵读起来，“窗外芭蕉窗里人，此时无限殇……”渐渐地，她嚅嗫着红唇，又喃喃地念了几遍，沉默了。
我走近了，微笑着问道，“怎么了，姐姐？”
看她夸张的笑颜徒生暗淡，我突然顿悟了过来。呵，同时天涯沦落人啊……
只消片刻，红莲便快速地从沉寂中拔了出来。她盈盈媚笑，款摆着腰肢，上前挽了我的手，“妹妹，你刚刚吟唱着的歌曲好生怪异，却又让人无比舒坦，是何曲子？可否教了姐姐？”
嘿！这姐妹儿还真是好学，恁教了六首了还嫌不够……今天怕又是偷学来了。我暗吁一口，心里一阵苦笑。这要是在以前，指不定要收多少专利费呢！
“姐姐想学这首歌？”看红莲很是慎重地点了点头，我轻抚她的柔胰，“其实姐姐更适合欢快一点的歌曲，我选一首轻快欢娱的曲调赠你可好？”
红莲急急点头，欣喜尽显，“如此甚好！”
我拉着红莲的手，转至塌上。幽幽探手微按琴弦，流水般一一划过后，我找了音准，轻拨琴弦，兴高采烈地唱了一首《路边的野花不要采》。邓丽君同学，对不起了。一曲唱罢，我收了纤指，扭头看向红莲。她轻蹙烟眉，红唇忽闭忽合，一脸的欣喜。
“妹妹，你太天才了。这个曲子肯定能红遍盛京！”
红遍盛京？……呵呵，不敢当，红遍盛京的红人馆还差不多！可是这不都是歌舞升平吗？这首歌只是比较配合场景，小case啦！
“对了，你不是该去排舞了嘛！今天晚上可就要演出了，你又是领舞者，可千万不能出错哦！”我转移话题，狡黠地眨了眨眼，“妈妈可全指着你呢！”
“哎呀，妹妹。我可不就为了这事儿来找你来的！”红莲拧着秀眉，气急得跳脚，“这几日我一直都按你的舞步走，可练的时间越长，越是容易出错。久而久之，感觉没了，而且和其他姐妹的衔接也不是特别协调。唉，真不知道这脚为何会这么笨了？”
看着红莲怨忿地跺脚，我好气又好笑，只能上前拖住那焦躁的身影，“姐姐莫急，姐姐莫急！”费了些须力气，终是了结了这无端的喧闹。我抚了额头，心里止不住地哀叹，偶尔放个假，咱容易嘛！
“舞步凌乱，怕是节奏仍未掌握……这样吧，我与你到前厅看看去！”
“太好了，求之不得呢！”
未时
听雨廊
“天香阁最近生意好多了呵！”
“是呀！自从妹妹教了那几首曲子，过来听曲子的人可是越来越多了。姐姐我曾遇过几位爷，听完了曲子都不需过夜，咳！怕是我年华不在，不再光彩动人了么？”
我上下瞧了几眼，不免嗤笑，“瞧你说的！姐姐这是脸若银盘，眼似水杏，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咱们天香阁有几人能抵得上呀？”
“妹妹谦虚了。要说这俊眉修眼，见之忘俗之人，当属妹妹了。若是你也能挂牌迎客，这天香……哦，当然，那个……”红莲一时语塞，只能顺着轻拍了自己一耳光，“唉！瞧我这张嘴。”
我浅笑着，没有答腔。
二人携手，边调侃边吹捧，沿着走廊又拐了几个弯，便到了天香阁的正厅。跨了楠木精雕高槛，便睨得十几位香人儿手持羽扇在诺大的鼓台上翩翩起舞，顾影连连。其身姿曼妙，婉约动人，让人无限遐想。
妈妈坐在一旁，眼见我和红莲相携而入，赶忙放下手中的瓜子盘，恬笑着向我们迎来。
“哎哟，是非花呀！我正想让梅香请你过来呢。”
“哦？”我睨了一眼，大大咧咧地坐了下来，剥了颗花生，取了果仁，扔了一颗入口。
“呐，这眼下快过中秋了，姑娘们始终不得要领，你一定得多加指导才行啊！”
“恩……”我撇了撇嘴，轻蹙娥眉，漫不经心地掀了杯盖，又厌烦地搁下，“此事不宜操之过急，需斟酌，恩，仔细斟酌……”
“杏儿，快给姑娘上茶！”
“哎！”
哟呵！这老太婆倒是很会察言观色。我暗自嗤笑，心里止不住地得意。信手拈来的几首曲子便能火成这样，那接下来的歌舞表演岂不是得掀了你这天香阁的顶盖？自由啊，我梦寐以求的自由！亲爱的女神，我看到你款款向我走来，我看到了你手中那盏自由之火，它能照亮我的心灵，它能给我全新的生活！

谈判 二


“刚才还和红莲姐姐商量这事呢！”我幽幽地起身，随意走动了几下，双臂抱胸，睨着舞台上跃动的倩影，“现在的客人仍是要求出阁赴场子居多。如果咱们天香阁里有更多的娱乐设施，有精彩绝伦的表演，相信定能扭转这一局面。”
“唔，此番确有道理。”老板娘谄媚地笑着，转脸又啧啧出声，唏嘘着感叹，“这成本……唉！先说这赶场的艺团就很难找，再考虑这费用，也是笔不小的开支啊……”
“哎哟，妈妈！”旁边的红莲急了，“非花妹妹说了，这表演的人都可以在咱们天香阁内部择优挑选呐！劳了力，省了钱，岂不划算？……人可都替您老人家想好了呢！”
“好主意！不错，不错……”老板娘欣喜地过来，搀了我的手，轻轻抚摩着，“可要辛苦我们非花了啊……”
瞧瞧，‘我们非花’……高兴起来便竭力热乎，不爽了就踹了走人。啧啧，这商人的嘴脸还真不是一般的丑恶。我抽了手，转身掸了掸拂袖，“妈妈，我的作息和教程是排得很固定的，如若多加时间，可不在之前的协议里头，这又当如何计算？”
老板娘笑着，“这个……有什么问题么？姑娘的时间平日里更多闲暇，多拨点出来对你也没有太大的损失。”
呀？没多大损失？……超过固定的劳作时段那叫加班，知道不？你个土老冒！
“呵，妈妈这话就不对了！如今我虽卖身天香阁，但从古至今都有赎身这一说法吧！”我缓缓移步，挨着拂香案坐下，“凡事有个盼头，才不至于行若枯朽，成了名副其实的行尸走肉。”
“哼，原来你指的是这个。”老太婆有些不悦。我暗凛心神，不可操之过急！所谓时机未到，不能过分放肆，见好便收吧！
“哎哟，妈妈！人家可不比其他的姑娘们，还有自己的私房银子。非花虽说足不出户，但也需要打点一些下人，总不能太寒碜了不是？”我盯着那双暗淡的眸子，继续说着所谓的理由，“况且有了这些个盼头，指不定有更好的创意呢！”
干笑两声后，我不禁抬眼看了看妈妈的脸色。靠！风雨欲来，阴霾密布哇！老太婆又不爽了。我哆嗦着手，端起沏好的茶强灌了一口，安抚了了稍显紧张的心情。怎么办？……今日已经到这份上了，索性说了吧。没有自由也就罢了，遥遥无期对我来说实在是一种折磨。
我咽了口唾沫，大胆开言，“近日来的效果妈妈也看到了。您看……咱们是不是该好好谈谈合作的事情了？”妈妈没有作声，她紧锁着眉头，只低头喝茶。她定是在思考该如何应对我的提议。尽管连日来她已不再对我恶言相向，但这并不代表我已摆脱了她的监控。出来进去仍由家丁一步不离地跟着，随时汇报行程。就连桃红都是向着老主子的，我又何尝不知道？我不会轻易地脱离她的控制，这几日的礼遇也是迁就着我给她带来的好处。老板娘是多么精明的人？她看到了我的潜力，看着我变化多端的点子，那是能源！绝对能烧旺天香阁的能源！
商人对金钱的嗅觉何其灵敏？手中的硬石头竟然能发光了，她又怎舍得轻易丢掉呢？但是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我确实需要资本以备不时之需，我的智慧和经验便是我用来交换的唯一筹码。所以，索性今天豁出去赌上一赌。
一盏茶时间，老板娘终于有了反映，“姑娘是在跟我谈条件？”
我不慌不忙，“难道王妈妈觉着……我没有资格跟您谈条件？”
……又是顷刻沉默……
老板娘烦躁地向台上挥了挥手，大声喝道，“停！停！全给我停下来！”
丝竹停罢，众人不解地朝这里仰望后，均悻悻地退下去了。一旁的红莲担忧地倾身附耳，小声地劝导，“好生谈着，别伤了和气……”说罢，她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幽幽喟叹着，也退下了。
我深深吁了一口气，努力使自己保持平静。
“妈妈，非花的精骨到底几斤几两……我想你也算到了。人往往都会寻求一个平衡点，所谓付出终有回报。我夜以继日地作词、谱曲，挖空心思地排舞，帮您变换着法子招揽客人……为的就是要得到您的肯定！”我喘了口气，稍稍低首。沉寂片刻过后，募地一个抬睫，“您若想我由衷地为您付出，是不是也得有所表示？”
王老板娘斜睨着我，阴阳怪气，“好个不知进退的丫头！……你是觉得我太客气了？”那阴险的眼神如鹰鹜般冷冽，让人毛骨悚然。虽有点胆怯，但我始终相信商人的利欲熏心，所谓“利”字当头，从古至今都是如此，反正都赌了，大不了也就是毁了清白！
“王妈妈看着办罢！”我丢下一句话，便起身欲走。
“叁拾两！”背后响起一个清晰的声音。
我顿了顿，没有回头，只右臂一挥，“伍拾两！”
“不许讨价还价！……这可是我的底线！”听得那声音有点颤抖。妈妈咪呀！老人家动怒了。我闷哼一声，非常坚定地开口，“妈妈可以再考虑考虑。”哼，您悠着点，多考虑些时间，我还可以多歇些日子。若误了中秋，可别怪到我的头上！
“你，你别不识好歹！”老板娘估计已经忍无可忍了，也不知什么力量竟然让她忍气吞声，“好！伍拾两！中秋当日，只要我们的客流量胜过万花楼，便正式合作！”
我漂亮地转身，绽放迷死人不偿命的笑容，“一言为定！”


排练 一


“姑娘，这里……真的只钉一颗扣子？”
“没错。”我慎重地点头，再抬睫，已是一脸的桃花烂漫。嘿，这可是后现代改良式旗袍，要的便是震慑全场、艳惊四座的效果。若改了如民服一般的长袖宽摆，怕就失了那特殊的味道。
我抚着丝滑的冰蚕桑绸面料，一一划过绣了紫荆花的立领，裹得密实的盘扣，还有那密密匝匝、缝了金丝的右衽开襟，不禁啧啧喟叹，由衷地赞叹着，“绣工不错！”
“谢姑娘夸奖！”伙计腼腆地笑了，又从柜台下抽了几匹布料，依次摊开，“这是从逐月国新进的丝光细棉，黑暗中能散着荧光，煞是漂亮。老板说应该是符合您的要求……要不，你看着选一些？”
咦？丝光棉？……不错，不仅穿着舒服，舞起来该是更有飘逸的美感吧。恩，这个用作现代舞的衣裙布料该是正合适。
“十人穿，量几尺合适？”我拈起丝绵一端，轻轻揉搓着。
“十人？”伙计有些诧异，稍稍缓和了下，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十人，若是长袍，需扯四十尺，该有两匹了。”
“哦，那给我二十尺。”
“呃？”伙计搁了手中的布尺，有些为难，“这……姑娘，所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少量了布，这小店做不来啊！”
“呵，不需裁剪制成衣。”我扬了扬唇角，淡然一笑，“您只需多赠些蝴蝶扣给我即可。”
“啊？姑娘，扯上这么些布料回去做什么用？”桃红疑惑不解，赶忙插嘴问道。
“多事！”我嗔怪地点了她的小脑门，倩笑着跷脚落座，顾盼间已拎了几上的壶，径自倒了啜上一口。恩，旗袍、舞衣都差不多了，还差一身劲爆的热舞服。原打算是寻了材料让桃红帮着赶制的，可惜这个时代却没有莱卡，唉，只能退而求其次地选了红绸做成裹胸，又裁了红色灯笼裤，最后再找了些铃铛接成脚链以作配饰，总算是差强人意了。
“茶不错……恩，有点像醉翁亭的小雏菊。”我起身拍了拍手，又踱到柜台跟前，仔细地欣赏着浣纱纺的手工成品。
“呵，那醉翁亭也是从咱这拿的茶叶，相像自是正常。”伙计一边扯布，一边腾了空答腔。我稍稍愣神，不禁莞尔。呵！这老板还做桑茶生意？乖乖，倒是一位实力派的有为青年，难怪会俘获一群姑娘的芳心。
“掌柜的今日不在家？”我翘首看向柜内的灰色幕镰，满眼期待。咳，还没机会一睹尊容呢！只是有幸听了他的声音，很有磁性的男中音。
“呵，老板每日都是东奔西走的，哪有这闲工夫在我这喝茶哟！”
闻言，我黯然垂睫。一丝期许徒沉，一丝怅怀顿袭，情绪亦被失落一点点湮没。再次确认了销货清单，我取了一锭银子放至柜上，“这里是十两银子，剩余的麻烦您再添些暗扣，多谢！”
未时
天香阁，中庭
“嗳，翠儿，你别抢红莲的拍儿！……啊，那谁，说你呐，腰直点起来！……个小蹄子！一个个地把夜里那些浪劲都给我提起来！……”
刚踏进天香阁的正厅，便见着老鸨妈妈一会拍手，一会跳脚，她这个年纪，不免有点滑稽。中庭正排着中秋晚会的首场舞蹈《水调歌头》，此曲由于演员众多，声势浩大，怕是她老人家看得急火攻心，索性便亲自上阵指挥了。
我巧笑倩兮，缓步走近，“妈妈辛苦了！”
“哟！非花，你可算回来了！”老鸨扭头顾盼着，深吁了一口气，又夸张地甩了把汗，如攀住浮木一般顺过我的手，“你快些看看，我怎么觉着少了什么似的？”
“如果有小型的合唱跟着伴奏，效果会更好。”我微笑着，反掰了她的肉掌，“妈妈勿忧，我已安排了嗓子清脆的丫头们练习了这支曲子，到时候相互辉映，必定会锦上添花！”
“呵呵，还是你有办法！”老鸨乐了，舒心惬意地如海棠笑春风。
我垂首，捋了捋薄袖。哼，作为中秋晚会的策划人，若是没点办法又怎堪如此重任？这次重头出击，全用了馆内的姑娘、丫鬟担纲表演，所谓兵行险招，我也是迫不得已，只能动用到这现行的资源。行与不行，全看这次了！
“来啊，桃红。”我扭头，召唤了小桃红，将包袱搁于几案上，再拍了拍手，“姑娘们！来来来……咱们的行头回来了，先行试过了罢！”
众人听后均迫不及待地跳下鼓台，不等我拆了封便七手八脚地争夺着，抢了仔细观摩，一边唏嘘不已，一边啧啧称赞。
“哇！……这款式真是新颖，坊间任何一间店也是淘不来的啊！”
“咳，本以为我白牡丹的衣裳已经够大胆的了……啧啧，你看看，这衣裙的下摆尺度……”
“咦？这些个白纱用来作甚？”
……
望着这混乱不堪的场面，我头痛不已。抚额暗悔间，已听得桃红急切的声音。
“哎呀，我说姑娘们，你们别抢啊！都有，都有……”桃红纠结着眉头，在一旁急得跳脚。我亦只有无奈地摇头，微微凛神后，赶快把裹胸丢给常情，“这是你的，赶快换了去！”
“芙蓉，这是你的！”
“红莲，香绣，这是你们的！”
……
换装完毕，各众舞者纷纷登场，亭亭袅袅，体态婀娜。我惬意地倚着门柱，一边啃着冰镇西瓜，一边观赏着美伦美奂的舞蹈。
芙蓉穿上新衣后造成一时的轰动，神秘的紫色高领短袖旗袍，剪裁的线条恰到好处地修饰了凹凸的身型，腿侧开叉，隐约可见风情，大胆而奔放。其余两位舞者均身着红色短旗袍。
“芙蓉，这表情不对。稍稍奔放些！”我急切地指手画脚，果汁喷飞。这舞曲是由《夜上海》改编而成，整首歌都表达了夜生活的辛酸与无奈，所要表达的意境是沉沦后的新向往。无奈姑娘们平日里的勾魂飞眼早已练得炉火纯青，哪是说改就能改的？芙蓉可是这支舞的灵魂，如果她都无法领会这其中的神韵，无疑会坏了整个的气氛。
唉！就不能让人安生。我接下芙蓉手中的羽扇，朝乐师打了招呼，“麻烦给个鼓点。”
磬钟合鸣，丝竹轻弄间，我扭头交代着，“仔细看好了！”
轻甩羽扇，微微翕合着，我已跃开了欢快的步伐。一个前跨，一个浅蹲，半迷半醉间，浅笑连连；前俯后仰着，媚态尽显。鼓声渐弱，古筝升鸣，蒲扇再次甩起。我开始慢慢的旋转，退后，前进，旋转一路，满场飞舞。空气中似乎弥漫着香水与红酒的气息，没有丝毫的骄情与做作，全情沉醉在夜上海的妖娆之中。当尾音落下，我一个高空跃起，落地后抬起柔胰轻触足尖，伸展着肢体极力向远方探索着，向往着，一脸的渴求。良久，才黯然地收手。
许久，不见动静。滞了片刻，我终于抬头，毫无意外地瞥见了若干惊艳的眼神。


排练 二


“哇！姑娘，你太厉害了！”
“非花妹妹，你实在是太了不起了！”
……
我暗吁一口，收了羽扇，慢慢行至芙蓉身边，交于她手里，“怎样？可找着感觉了？”芙蓉拧紧了眉头，颇有些尴尬，“似有若无……不过，借着姑娘刚才的教习，我还需再仔细地揣摩揣摩……恩，还望非花姑娘不吝赐教！”说罢，她屈膝欠了欠身。
“妹妹请起！”我俯身扶起她，淡然浅笑，“言传身教，此乃非花之本分，无须多礼！”
“非花啊，来来来，快过来歇歇！”我抬首，却见老鸨在旁不停地翘首招呼着，遂直了直身子，慢悠悠地踱了过去，“妈妈有何事？”
“喏，先吃串葡萄解解渴。”她说着便推过来一盘紫晶玛瑙。哼，瞧那老太婆笑得贼眉鼠眼，肯定没安好心。我不悦地冷哼一声，拈了一颗葡萄丢进嘴里，大口嚼了起来。
“呵呵，非花呀。呃，你让我发的那些个什么传单，我已经派伙计到街头去发了，这东西能有效果吗？”
我吐了口中的葡萄籽，轻揩红唇，嘴角已不知觉地浮现了一抹浅笑。这一次，她不仅劳心劳力，吝啬如她，竟也破天荒地费了不少银子陪着我一起。她这是在赌，潜移默化间，她已然将宝悉数压在了我的身上。所以这一次，我只能赢……
“呵，妈妈，前些日子制作的传单呢叫做DM，即是快讯广告，俗称广而告之。所有收到宣传单的人都会知道这天香阁八月中秋晚会一事，可知道了也未必会来，或想来也未必能来。所以，它只是一种宣传手法，不能全指望在这上面。”
“啊？那要这何用？”
望着那双黯淡的眼，我无奈地低垂着头。这老太婆怎么说不通呢？算了，不跟她罗嗦了。老人家可是比较贪心，她是想全城的人过来挤爆了她的天香阁才开心呢！
“呵，妈妈，总之我会安排其他的推广方式。”
“哦？”
“妈妈，您就宽心吧！我可是靠这一仗翻身呢，总不能搬着石头砸自己的脚吧！”
老鸨闻言，稍稍拧眉沉思了片刻，突然朗声笑道，“呵呵，非花办事，我放心！哈哈……”
靠！真难得。我不着痕迹地拭去冷汗，幽幽地看向不远处那道亮丽的风景。
女子乐坊的组合算是颇费了一番功夫。无论是选手的身型气质或是她们所擅长的乐器选择，都是精挑细选。考虑到现下乐器的单一性，我只能混搭着古琴、琵琶、笛子和二胡等乐器，组成了女子花样乐坊。至于服饰全是由我精心设计而成，均要求身着大红宽袖衫袍，腰部扣上金色的绸带，裙长只及大腿，脚蹬黑色马靴，整体行头非常帅气。
看着她们风姿卓越地吹拉弹唱，我满意地点了点头，于是很快地收了神，细细地盘算着。恩，演唱部分已精选了几首风格迥异的歌曲，而歌手呢又分别通过海选和决选两重考验筛选而得，经过几日强化的台风训练，基本也应该能拿得出手了。另外，为综合口味，我还特地安排了一些戏曲桥段，希望能带来不一样的效果。至于整场晚会的互动部分，希望能通过有奖竞猜来带动气氛。恩，明天可以让丫鬟们绣些荷包，再放置些精巧又不费银子的小礼物进去。哈哈，所谓有来有往，情意绵长嘛，不错不错！
我嗤嗤笑着，心中顿时咯噔一下。那老太婆够小气的，每花出去一文钱都得细细地核帐。不行，今晚得整理一份活动方案出来。包括项目进度，还有所有的置装费、道具费，舞台设计置办费，以及具体的舞龙舞狮队的安排和出退场次序、互动抽奖的环节以及奖品的设置还有杂技、魔术表演费等等……哇呀，好多东西哦！恩恩，最烦计划书了。想到此，我不由向椅背靠去，疲惫地揉着脑袋。不行……我想睡觉……
“非花！非花！”一个急切的声音由远及近，我不由痛苦地皱眉，微微眯眼看向来人。
“这劳什子怎么摆弄啊？我试了半天也不行，整个一裹尸布嘛！”红莲飘旋了走近，烦乱地揪着手中的丝棉。我一个健步上前，夺了她手中的衣料。
“这可是闻名的丝光棉，值不少银子呢！”我摞在左臂，仔细地扒拉着。还裹尸布呢，识不识货啊
“来，我帮你。”
红莲怨凄地凑了过来，一边还不满地嚅嗫，“芙蓉和常情的衣裳都那么炫目，要么斥俗大胆，要么动人。亏咱两交情不错，偏是我的首场舞，全是满眼素净的白，真晦气……”
我由着她发泄，安静地接过桃红递来的蝴蝶扣，错落地穿插着。脖颈系结，拴扣。松垮至胸前，沿着她虚绕了两圈，再以银扣固定。转而移至腰际，捏好褶皱，再以银针逐个引线，制了个波浪型的腰圈。最后，再将剩余的丝绵自然地拨至身后，量了尺寸，开了后岔。顿时，一个简单而大方的衫裙赫然醒目。
“当日要配着红色内衬，效果会更加显著！”我拍了拍手，按住她的双肩，双手着力，轻轻地将红莲旋了个身。
“哇！红莲姐，好漂亮啊！”
“是呀，别有一番飘逸出尘之美……”
褒奖声不断，红莲亦羞红了脸。她难以置信地抚着自己的面颊，喃喃出声，“真的么？……啊！我回屋看看去！”
看着她飞舞着翩然而去，我好气又好笑地转身，“桃红，还有酸梅汤没？”
“有有有！”桃红眼疾手快，赶紧端了一碗过来。我揩过颈边的浊汗，接过了大口灌下。恩，酸甜可口，清凉冰爽，冻彻心肺……爽啊！
我轻添嘴角，暗吁一口气。恩，但愿一切顺利！


意外 一


　着嫩黄瓜切片，趁水汁充沛立贴于两颊，悠然补水之际，清香怡人。我以中指着力，轻轻按压着香面，再以肘支案，坐下来望天。
　　恩……歌曲、舞蹈都没太大的问题，只需再勤加排练，相信会有出彩的效果。至于舞台设计方面，都是有赤烙全权负责。这蛮小子，羞了几日不敢见我，害我一阵好找。原来那盼儿刚进了天香阁才与他认识，那方锦帕原是她让其寻亲的凭证。可惜的是，赤烙竟是被顾府给轰了出来！？咳，真是奇怪！
　　我摇了摇头。恩，现在没时间考虑这个问题。呃……刚刚想到哪里了？哦，对了，舞台设计……赤烙这混小子竟也有些设计美感，原本最令人头疼的灯光问题也被他四两拨千斤地解决了。诺大的正厅全点了霓裳纺灯也未见有灯火通明的效果，赤烙便在粉壁旁安了若干铜镜，竟是用到了折射原理。呵呵，所谓人不可貌像。成效初现端倪，毫无疑问地，黑小子垂首掩面，再次羞红了脸……
　　想到此，我已止不住眯眼，‘咯咯’地笑了出声，顺带着颤落了几掊黄瓜片。我凛了凛心神，重新取了丢进嘴里，浅嚼了几口，囫囵吞下。
　　现在的背景、灯光、音乐、道具都不是问题，舞龙舞狮队联系得也方便，可是这预先安排的杂耍类节目……啧啧，貌似不太容易啊！我拧着眉头，悠哉地跷脚，再拈了几片黄瓜，脆生生地嚼着。咦？这桃红去了也有半个时辰了，怎么还没回来？……说是万花楼的姑娘抢了咱们的客人，从前几日起，王妈妈便去理论了。可关键时刻，我就是想要商量着办事也不成……唉！真是捡了芝麻丢西瓜。
　　若舍了这环，定是让整场晚会失色不少，当然也不利于这一场蓄意已久的翻身硬仗。暨定如此，又作了宣传，更是不能随意更改。我烦躁地挠了挠头，神经质地大吼，“桃红！！”
　　“哎哎！来了，来了！”桃红奇迹般地出现，如至尊宝驾了七色彩云一般从天而降。
　　“咦？……这黄瓜……”桃红停歇了，瞪大了眼死死地瞅着，一脸的疑惑状。
　　“哎呀，先说正事！”我赶紧撸掉了脸上的异物，又随意拍了拍，“老太婆怎么说？”
　　“恩，恩……妈妈说，前些时候就已派人去寻摸了！”小桃红嚅嗫着红唇，慢悠悠地说着，显然她也是不信。我呸！若是真问了，直到今日都没个结果？
　　“有找到么？”答案可想而知。看桃红无奈地耸肩，我不免耷拉了脑袋，重新坐了下来。
　　顷刻，我抬首，急切问道，“若是由我亲自去寻，妈妈可有意见？”
　　“呃……妈妈也交代了，说街市上的杂耍团都是来回巡演的，除了庙会，平日里是很难遇见的。所以……还请姑娘不要白费力气。”
　　“个老婆子！”我咬牙切齿，恨得手痒痒。
　　老奸巨滑，诡计多端，见利忘义，穷凶极恶，人面兽心，恶贯满盈……等等，貌似她这几日避开不见，该不是有什么阴谋吧！……这上门泼撒骂街的行径，也是说不太通……我靠！丫丫个呸的，敢涮我？！她居心何在？现在可谓万事具备，只欠东风了。现在剌上这么一刀，算是怎么回事？……我疑惑地睨着小桃红，一步步走近。
　　“妈妈……还说了什么？”我一个挑眼，吓得桃红顿时缩了脖子。
　　“没，没什么了。”她怯怯地退后，连连摆手。
　　哼！此地无银。我冷哼一声，再次确认，“真的？”
　　桃红垂眉敛目，乖乖地立在一边，索性不再看我，“还有，还有……妈妈让我好生看着你，不让到处乱跑……”
　　乱跑？……瞧见没，她老人家是把我当宠物拴着呢！我开始诅咒，用这世上最恶毒的语言。
　　你专横！你抠门！你霸道！
　　以你那五十不到的白痴智商，以你那人见人吐的相貌，
　　你也敢妄图在性服务业混个风声水起？
　　你以为，在你的地盘，你就可以裁决一切了？
　　不！你的末日到了。
　　尊敬，在唯诺的姑娘们心中，从未出现过！
　　仇恨，在你所看不到的地方燃烧，从未消失过！
　　我诅咒你！
　　诅咒你的身体，你的思想，你的灵魂，你的一切的一切，一切的一切！！！
　　。。　　
    天色已暗，桃红端来的食盘丝毫未动。
　　我仍端着下午的架势，饿了便啃一口黄瓜。想了许久，还是有一点不明白。长久以来，我从未有过逃跑的打算，老太婆也算是没了戒心……怎么到现在，她却又下了禁足令呢？她的目的只是为了阻止我去街上寻访么？还是……以失了杂耍节目这一重头戏，来将我一军？中秋晚会虽是我提案，但无论是前期的策划工作，组织实施的具体落实，或是后勤杂务等一系列重头工作，王老鸨可是全程参与的，她与我一样希冀满满，同样对当天的盛况和收入充满了信心。她没有理由这样做……难道，她是怕我脱了她的控制？恩，不无可能。
　　地球公转自转，一切照常。浑浑噩噩地，已过了一晚。
　　这日上午，我盥洗完毕，漠然地坐在了镜前。桃红嚅嗫地走近，默不作声地给我绾了发，画了眉，再多余地扑了点香粉。这张脸，多画几笔竟是如此地画蛇添足！我低叹一声，轻轻地擦掉了眉色，再均匀地拍掉了浮香。
　　“桃红。”我轻轻唤着，往左耳戴了一只如意坠，“姐姐我待你如何？”
　　“恩，姐姐待我如再生，桃红感激不尽！”瞧瞧，这小嘴儿甜的。
　　“知恩图报这说法，听说过么？”我翘着指甲，挨个地修剪圆滑了。
　　“恩。”
　　“若姐姐我今日出去，你可拦着？”我停了手中的活，抬眼看她。
　　“姑娘！”小桃哀戚地揪眉，沉着步子一点点走近，突然一个猛蹲，伏在我的腿上，笑逐言开，“桃红随着姑娘一起去！”
　　“调皮！”我点了点她的脑门，嘴角仍旧挂笑，心里已禁不住思衬。这丫头定是去禀了老鸨，一齐出去是幌子，追溯根本也就是为了监视我。照这么说来，老太婆也不算是有心坏事。那她到底是为何呢？……不管了，总之，能出去就OK！
　　我欣喜，拍了拍手上的粉，再顺手拿起书案上的折扇。出了门后，又折回，再次催促着还在那磨磨叽叽拾掇衣服的人儿，“小桃红，快走了！”


意外 二


正午  玄焕街
下了几日的雨，天终是放了晴。空气更新鲜了，人也仿佛明朗了许多。
原先采购时，满目皆是琳琅货品。今日所寻的却是人，所以，哪里最热闹我们便要挤进去探个究竟。撞了几个人堆，不是聚赌便是说书，还有围坐着看对弈的，甚至我们还找到了鲜见一时的大鼓戏……可扫兴的是，走了不少路，却寻不到我想要的。唉，今天怕是空手而归了！
“姑娘，你看！”小桃红翘首，兴奋地直嚷嚷，“糖葫芦嗳，糖葫芦！”
“去吧！”呵，还是个孩子！我瞧着她过去，随意蹲了下来，疲顿地捶着小腿，一边兴致勃勃地欣赏着小贩手中正捏着的面人。
草把头上已然插了好些成品，有猪八戒、孙悟空还有若干个十二生肖的头像，却是有些单调了。记得幼时，那些挑担子的伯伯可是我童年的偶像。他们捏出的面人也是中外通吃，应有尽有。还有浇糖稀作画的、有卖酸梅粉的，还有走街串巷换麦芽糖的……
我沉醉在儿时的记忆里，不自觉地轻舔着嘴角。仅是片刻间，只闻得呼啸而来的风声和马蹄声，同时还伴有桃红的尖叫声和老翁的低呼声。当我醒悟着转身时，飞奔而来的骏马已止刹不住地踢了我一脚！顿时，我胸口骤紧，眼冒金星，还未搞清楚状况，已彻底晕了过去。神啊！在如此单纯、朴实的农业社会，我竟然出了交通意外！？
　　
再醒来时，是一个陌生的敞间。回忆了片刻，我猛地坐起，顿时牵了胸口，似五内俱损，如碾碎了般疼痛。
“姑娘！您醒了？”小桃红红着眼，惊喜的眼中透着哀怨。我缓慢地靠向床头，虚弱地开口，“我……这是在哪里？”
“你，你被马儿踢了一脚，一直叫你都不醒。大夫也看过了，只说不碍事。可是你一直都听不到我说话，吓死我了，吓死我了！”说完她终于哀怨地呜咽起来，顷刻，嘤嘤饮泣就变成了毫无气质的号啕大哭。我好气又好笑地看着她，突地一阵咳嗽，胸口又是一紧，疼得我直流眼泪。
“姑娘，你好些了吗？”一个低沉却又磁性的声音传来。咦？竟然还有一人？我拧眉思索了片刻，未果。怕是被畜生踢糊涂了，这为何会凭空多出一个人来？
我往窗边看去，恍惚间只睨得一个模糊的身影。渐渐地，那人近了些，借着微弱的烛光，总算见了囫囵。一个青杉儒士，寥寥一人，形单影只，独显凄清。再近了点，终于看清了眉眼。棱角分明的脸，英挺刚毅的鼻，一副剑眉下镌着炯炯有神的眼……这副眉眼，竟是如此眼熟，仿若梦幻中那痴痴等候的情郎。阿穆，阿穆……是你吗？我情不自禁地抬手，在空中缓缓划了一道优美的弧度，诚挚地邀请着，无限深情。
喔……不，不是他！阿穆的眼神不是这般清冷。
“呵，没事了。”我黯然收手，逃开那疾如光的利眼，“桃红，什么时辰了？”
桃红擦了擦红肿的双眼，“回姑娘的话，已经酉时了。”
啊？糟了糟了，回去定是要被老太婆骂死！她那泼皮的唇舌……啧啧，只要想想头皮便麻了。
“呃，那赶紧回去吧！”说着，我已挣扎起身。
“姑娘莫急。”桃红按住我，“再休息片刻回去也不迟，我已经报过信了，福安牵来了马车，就在客栈外边等着呢。”
“还是先回去吧！”对着个陌生的男人，还真是奇怪。我颤颤地站了起来，一时没站稳，便立即倒进了一个堪称厚实的怀抱。
“小心！”我攀着他的肩，姿势有些暧昧。
“有劳公子了，今日出来的早。该回去了，多谢公子照顾！”我浅蹲着，礼貌地福了福身子。
“等等！”那人匆忙间扯住了我的衣袖，“这把折扇可是姑娘之物？”
“哦，呵呵。确是小女子之物，多谢公子！”伸手取扇，折扇纹丝不动。
我抬眼看他，眼里尽是不解。
他扯着嘴角，突然松手，俯身欠了欠，“今日是鄙人的坐骑伤了小姐，实在抱歉。”
话音刚落，我顿悟。有道是拨开云雾见月明，丫丫的，原来罪魁祸首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天色已晚，姑娘可派家丁先行禀报。今天便由鄙人招待晚宴以表歉意，如何？”
哈，请客吃饭？姑奶奶最擅长吃白食了……哼，可不能让那畜生白踢一脚。所谓打狗看主人，讹马不成，讹它的主子总可以吧！可这入夜邀宴，该不是有什么企图吧。想我花非花也是一代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无暇皎面……我斜睨着他，模样还算周正，应该不是什么地痞流氓。但这孤男寡女，又是夜深人静，谁敢保证他不会一时情难自控，欲火焚身？……男人啊，都是危险的雄性动物。
我假意推托着，“谢公子美意，只是这天色已晚，恐有诸多不便……”
“哦，姑娘放心。家奴已到府上打过招呼。如此，姑娘尽可放心！”他恬静地笑了，云淡风清。
……到府上……打招呼？呃，他已知晓了我的身份？丫丫个呸的，害我在那矫情了半天，又是洁身自好，又是大家闺秀的！我微眯着眼斜视桃红，小丫头纠结眉头，不住地缩着脑袋。肯定是这死丫头，指不定说漏了多少，真没心眼！
再回头，已然换了一脸的娇媚，“如此……呵，却之不恭。公子请！”
“姑娘请！”


朋友 一


眼前便是飘香居，曾听红莲提及，说是盛京首屈一指的酒楼。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我杵在门口，看来往的客人谈笑风生，川流不息。来往商客均是锦服华袍，光鲜亮丽，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一股骄人的贵气。我不由啧啧喟叹，心里亦是一阵阵感慨。额滴神呀，敢情这位爷还是一大款？
　　啊！我梦寐以求的自由……不积跬步,足以至千里。等着我，等我今日傍个款爷先……哈哈！要么有票子，要么有位子。大哥，让偶做米虫吧！……兀自陶醉间，我掩嘴轻笑。再抬眼，又心虚地瞧了瞧四周，募地止了笑，便随着那人大摇大摆地晃了进去。
　　选了间上等的包厢，偌大一张圆桌，只两人面面相觑，却有些浪费了。落座后，我无聊地托着下巴，仔细地环顾着周围的环境。包厢很大，四面环纱，只留了一扇圆窗换气。客厅与餐厅间只横了一面玉屏，浮雕上隽刻着层峦远山，苍松鹤唳，精雕细琢间，颇显磅礴大气。厢内搁置的家具、物什都是金玉器件，就连杯盏中浅置的餐帕都是由鲜见的冰湖银丝面料所制。我啧啧喟叹着，不由摇了摇脑袋，轻笑出声。
　　只片刻工夫，便有若干小厮鱼贯而入，一番训练有素地端盏、揭盖、报菜名，很快酒菜都齐了。看着码了整整三排，且让人垂涎欲滴的金玉美食，我不由得凸了眼，一边感叹着厨房的办事效率，一边情难自控地吞着口水。
　　呃，什么时候才可以吃？我倏地抬首，却发现对面的人也目不转睛地看我，那眼里，似乎有一丝……哀愁？我没有看错罢，他为何会有那样哀怨的眼神？是因为我么？……呵，我与他只今日相识，还不至于有这番神色。
　　“嗯，咳咳！”我掩唇，使劲地咳了几声，试图打破尴尬的气氛。
　　“姑娘又不舒服了？”
　　“哦，没有啦！就是肚子有些饿了，呵呵……”我僵硬地扯出一丝笑容。
　　他扬唇，起身舀了一杯羹盅，轻轻搁在桌沿，“这是我朝著名的燕尾汤，今日特意点了，算是给姑娘压惊。”
　　“谢谢。”我取了杯盅一饮而尽。恩？粘粘的，稀稀的……真是名副其实的‘汤’啊！走了一天路，确是饿坏了，还不如吃几块肉来得实在。我咂吧着嘴，很快地捞了筷子，直奔主题。举筷，瞄准，起夹……一下，两下，三下……咦？这银筷子却是中看不中用哇！折腾了许久，未果。我气急，不由忿忿地甩了筷子，掰了一支卤鹅腿起嘴便啃，全然不顾形象。
　　“哇，真香……”抬手抹了抹嘴边的油，我吧唧着嘴，口齿漏风地含糊其辞，“嗳，别愣着，你也吃啊！”
　　他抿嘴笑了笑，没有言语。
　　突然想起了什么，我拈起丝绢擦了擦手，探身向前，“你好，我叫非花，很高兴认识你！”对面的人一愣，还未来得及做任何反应，只顷刻间，便神奇般地闪出两位少侠，风驰电掣地钳住我的手。
　　“哎哟，痛啦！”我扭着身子，哀戚地皱眉。
　　“住手！”酷哥训斥道，那二人立即放手，乖乖退到一边，“姑娘受惊了，下人不懂规矩，请见谅。”
　　“咝……”我撇着嘴，哀戚地揉着指节。少顷，再抬眼，我横眉怒对，“至于吗？……我不过是想打个招呼而已！”
　　“呵，姑娘息怒。”他起身，兀自斟了酒，“今日竟是连番惹姑娘不快，这碗，当是何某给姑娘赔罪。”说完，他举头一饮而尽，以空杯示人以表诚意。
　　我嗫嚅着唇，悻悻地坐下，胸中的怒火仍是无法遏止。随意瞟了一眼，寻了一杯水便猛灌了下去。“咳咳，咳咳……”我眉眼纠结，‘哇’地一声全吐了出来，嘴里仍是火辣辣地烧着。靠，怎么是白酒？！我揩着嘴角，一丝懊恼涌上心头。丫的，你猪鼻子啊，酒精味都闻不出来！
　　“怎么我这杯……也是白酒？”
　　“呵，我族生性豪迈，最喜大口嚼肉，大碗喝酒。用酒招待客人，亦是我族历来的习俗。”摇炙肉，囊袋酒……这不是蒙古的习俗么？难道圣天国是蒙古国的族系起源？不能啊，北边不是还有多罗国吗？再说，圣天国也不是大草原呐，难道，他不是本地人？……我滴溜着眼，好奇地打量着他。
　　“在下何谦，今日多有冒犯，还请见谅！”他有些不自然，随即便调整了状态。嘴角只随意地扯了一抹笑容，便又是一派从容淡定。我愣愣地放下酒碗，如怨如痴地盯着他。这张与阿穆如此神似的一张脸……他，会是我的宿命吗？……
　　“今日之事纯属交通意外，要说责任，也是双方各持一半，何公子无须过虑。”
　　“交通……意外？”何谦微微蹙眉，不甚了解。
　　“呃，就是交通事故……恩，是说这车舆或者马匹呢，在道路上因过错或者意外造成的人身伤亡或者财产损失的事件。”咿，解释得够清楚吧！我抬眼看他，仍是一脸的懵懵懂懂。我低叹一声，伸手舀了碗汤，再装模做样地吹了吹，一口喝下。
　　“非花姑娘不是本地人？”
　　呃？……我咂吧着嘴，心里犯了嘀咕。本地人？盼儿的爹是朝廷官员，府邸定是在盛京了。我该怎么说呢？……还是瞎驺吧，这可是我的强项。


朋友 二


“啊，这个……我本是北方人，幼时曾在南方呆过一段时间。后来，我便四处漂流，云游四海，立志要踏遍大江南北，吃遍五味三珍。”
　　“呵，难怪姑娘有恁多奇思异举。与君一席话，堪读十年书。”
　　“何公子夸奖了。”
　　一阵轻松的吹嘘调侃，气氛竟是缓和了许多。
　　何谦从怀中掏出折扇，‘咻’地展开，“姑娘之物甚是有趣，为何此扇面独此一枝寒梅？”
　　“啊？……哦，此物是我沿街所淘，看得莫名地喜欢，便买了下来。”我如实解释，心里却泛起疑虑，他为何对这把扇子如此感兴趣呢？
　　何谦有些质疑，本就清冷的眸子更添几分落寞，“你……也喜欢梅？”
　　“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我径自吟着，独自陶醉，仿佛喜梅是与生俱来一般，“梅花集高洁、秀雅、坚毅于一身，其色香、韵、姿俱佳，特别是在冰中孕蕾、雪中开花的品格，更是无数仁人所喜爱……”我拎了茶壶，径自倒了一杯香茗，浅浅地啜饮。
　　“有位故人，她自小便异常喜梅……”何谦捏了杯盖，浅浅地推着暗黄的叶芽，一下，两下……渐渐地面有恍色，若有所思。我见他陷入沉默，便也自顾自地喝茶。呵，故人……你可是我的故人？
　　半顷，门前响起了脚步声。我侧耳倾听，稍稍瞥了一眼，原来是老鸨派人来了。我拈了丝帕擦了擦手，怏怏地起身，“何公子，家里派了人来探，小女子先告辞了。”
　　何谦终于回神，“哦，这么晚了，府上定是担忧。我便送了小姐回去，顺便赔罪！”
　　府上？……大哥，你损我呢吧。我‘府上’的那位妈妈可是巴不得我夜不归宿，您只须出个钟点金，怎么着都是您消费。我白了他一眼，“勿需公子操心了，如果公子当真觉得心有所愧，倒不如替小女子分忧解愁。”
　　“哦？……不知在下能帮些什么？”
　　“敢问公子可知圣天国附近哪里有杂耍、马戏团之类的活计？”
　　何谦一愣，料不得我有如斯问题。只见他垂睫稍作思虑，便扭头看向身旁的保镖先生，其中一人赶紧地凑近了待命。
　　“姑娘的话都记下了？”
　　“记下了。”随从点了点头。
　　“去吧。”
　　保镖先生旋即出门，鬼影般消失无踪。我有预感，我要的东西很快就能找到了……
　　看来这位仁兄却有几分能耐，有机会定要好好巴结。嗯，不过送礼都要投其所好，除了这张漂亮的脸和这具身体，在这世上我一无所有。无论他是何动机，我能给的，也只有这些了罢。但是，他每每看我，总会带着一种奇怪的眼神，那眼神是赤裸裸的，在他的注视下，会有一种鱼肉的无奈感，非常地不自在。
　　难道……他认识以前的顾盼儿？我甩了甩头，抛却了这个可怕的念头。不知为何，此时我却有些在意自己的出身，哪怕就保留一点小小的骄傲也好啊。算咯，索性豁出去自动招了吧，君子坦荡荡，无谓保留。
　　“公子不问我找这些杂耍做甚？”
　　“姑娘不说，定是不便说；姑娘要说，必定会主动说的。”果然，在这等着我呢！
　　“我……恩哼。”我清了清嗓子，“我是天香阁的教娘。”鼓足勇气交待了身份，腰杆似乎也挺直了些，“这次上街来是为了筹备天香阁的中秋晚会，可寻了好久，也没有找到合适的杂耍班子，着实懊恼。可巧撞见公子了，还请何公子将此事放在心上，小女子不胜感激。”
　　何谦听罢稍稍一愣，笑着问道，“中秋晚会？”
　　我看着那双饶有兴趣的眼，眉飞色舞地介绍起来，逐渐忘形，“啊，我编排的晚会那可叫前无古人，后无来者，锣鼓声天，盛况空前呐！整场晚会采取了综合曲艺形式，含概多种舞台表演，除却我这个金牌策划师外，仅是表演嘉宾都是经过专业训练层层选拔而来。这次精彩绝伦的视听盛宴，绝对能使来往宾客一饱眼福，尽兴而归！”
　　解释完毕，我激动地打了个响指，摆了胜利的手势，再得意地看向对面。怕是这突兀的举动过于唐突了，何谦尴尬地笑笑，拂一拂袖，很是迅速地擦去了额前的细汗。
　　“咳，如此说来，这样的娱乐方式到是稀奇了。何某人心怀向往，翘首以盼。”
　　“那有何难？我现在就写了邀约函，您当天来了找我便是。”我左顾右盼，只是这华里如斯的包厢里竟寻不到一片纸张。我懊恼地落坐，瞬间灵光乍见，遂掏出怀间折扇递了过去，莞然一笑，“何公子请收了这纸扇，当是我的贵宾函了。”
　　我期待着，看他渐渐敛起了笑容，不免懊恼起来。唉，就根据目前观察来看，他定是非富即贵。按风俗来讲，团圆节必定是和家人欢聚一堂，又怎会去你的天香阁风花雪月呢？想到此，我恨不得敲自己一个脑袋瓜子！
　　何谦踌躇了半晌，却是欣然接了纸扇，“好，届时一定去。”
　　等等……怀疑自己的耳朵听错了，我再次确认，“你会去吗？……你真的会去？”
　　有一丝激动，不知为何，为他的允诺而感动。见他肯定地点了点头，我雀跃地低呼，竟然没有察觉到眼里的氤氲湿气因何而来。
　　“很高兴认识你！”我再次伸出了右手，诚恳地招呼。
　　“幸会，幸会！”何谦朗声笑着，适应了我的与众不同。
　　呵，他算是我这个世界上第一个朋友了！


晚会 一


　“非花啊，外头有人找！”香凌职业性地甩开了绸帕，无限暧昧地抛着飞眼。
　　呃？这陌生地界，竟然还有人认识我？！……是谁呢？会是何谦么？我提眉思索，稍稍愣了片刻便收了指挥棒，径自朝红莲道，“你们继续！”少时拾掇衣衫后，又转脸向香凌，“人在哪里？”
　　“前厅坐着呐！”香凌抬臂以扇掩笑，“呵，是个俊俏的小哥喔……”她旋近了，狡黠地眨眼，“还是个黄头发蓝眼睛的洋人呢！”
　　不是何谦？我沮丧地低头。洋人？！……难道是他？我说怎么有人……等等，他怎么找到这儿来了？莫非是为了那一两银子？不会吧，这小气鬼，竟是为了这区区小利而耿耿于怀？！
　　“告诉他没这个人！”我气结地甩袖，瞬间怒火便蹭了上来，“桃红，打发他走！”呃，不行，小桃红是陪着我一起丢了人的……我款步向前，浅笑着凑近，“香凌姐姐，麻烦您前去打发了罢！”
　　“那可不行！”香凌嗔怪地看我，厌烦地摇起了香扇，“天香阁打开门做生意，哪有拒客的道理？”她丢了个冷眼，鼻间闷声连连，“再说了，人小哥先头询问时，我都应了人家了。”
　　唉，真是！我怨怪地瞥了一眼，默不作声。
　　“红莲姐姐……”我恬着脸慢慢地蹭了过去，恬不知耻地伸手，“借一两银子来。”
　　“又借？！”红莲一脸诧异，“你整日的足不出户，要恁多银子作甚？”
　　“哎呀，好姐姐，谁没个用钱的时候哇？……”我嘟着嘴，不偏不倚地赖在她身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拱着，悄悄附耳，“大不了……多作几首曲子赠于姐姐好了。”唉，无奈薪水日未到，要是向那铁母鸡预支工钱，还不定要磨多久呢！哼，算便宜你了！
　　“好！”红莲起了身，托着我的手，“我这只有一两碎银子，先拿了去罢。”
　　“噢，红莲万岁，万万岁！”我兴奋地逮着她的粉面，狠狠地吃了一口豆腐。
　　“嗳！我说你，这一惊一乍的，小声点！”红莲急急地捂了我的嘴，“小心人听到，要杀头的！”
　　“哎呀，知道了!”我甩了甩手中的钱囊，“谢啦！”
　　中秋佳节，人月两团圆。经过长时间的努力，再加上何谦的鼎力相助，我们精心准备的盛宴将要于今晚公诸于世了。发了十几天的传单，再加上花车美女到市集上溜达了几圈，果然造成了极大的轰动。人人都想一探究竟，从前几天开始，天香阁的生意就异常地火爆。我在厢廊间穿行，看着楼下比肩继踵的人群，不由一阵快慰。
　　活动要酉时才开始，可从未时起，天香阁却已人满为患了，贵宾厅和包厢全部兜售一空，座无虚席。老鸨妈妈在食品的设置上也是下足了本钱，要什么有什么，天上飞的，地上走的，水里游的，应有尽有，只要您出得起价！嘿嘿，这商人的嗅觉，貌似某种哺乳动物一般灵敏……啧啧，自叹不如。


晚会 二


沙阙厅
　　初入宴厅，便睨得一副赏心悦目的画面。斯人一袭水白丝袍，显得那本就颀长的身型更加挺拔。记忆中凌乱的金色卷发此刻正用拢带斜束了几绺，剩余的便自然地垂于脑后，独显几分慵懒。此刻，那人正伫立于窗前，不时地吹着口哨，悠然闲淡地逗着鹦鹉。
　　“Hello！”
　　“客官贵姓？客官贵姓……”绿毛鹦鹉扑腾着羽翅，扭着脖子艰难地叫了几声。
　　“Hello！……小东西，你可知道我的星星在哪里？”漂亮的蓝眸忽闪着，长长的睫在余辉的照射下仿若镀了一层金光。
　　“官人好坏，官人好坏，官人好坏……”靠！什么叫近墨者黑，这便是铁一般的应证。
　　我好气又好笑地抚额，稍稍歇停了片刻，礼貌性地敲了敲早已大敞的阑门。
　　“公子好耐性，竟然能追到这儿来？”我径自跨入，找了张圆凳坐下，将绣袋里的银子悉数倒在了桌上，“喏，这么欠贵店的一两银子，公子且拿回去罢！”
　　那人欣喜地回头，看了是我，漂亮的蓝瞳闪过一丝异样的神采。
　　“你来……”
　　“收下便可以走了罢！”我募地打断。
　　“我是……”
　　“天色已晚，我们这还忙着呢，没什么事就请回吧。”一口茶还没喝，我便下了逐客令。
　　“非花姑娘……”帅哥有些急了，声音也稍稍大了些。稳步走来，落座，随意掠过桌面的银两，遂换了一副笑脸，“今日所来，不为此事。”
　　呃？……我疑惑地看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呵，恕在下冒昧。”他微笑着，一点点凑近，“从姑娘在浣纱坊，我便留意了姑娘。”说完，他从内衬的口袋里掏出了几张图纸，正是我的手迹。
　　“你？！”我惊讶地出声，由衷地透着一丝惊喜，“你就是浣纱坊的老板？”
　　他笑着点了点头，“正是。”
　　喔……原来那神秘的老板就是他？难怪陈列柜的成衣都有一种异域风格，也难怪伙计有胆量接了我的单子。可惜的是，在盛京的土地上，那样花哨的成衣仍是有伤风俗，就连姑娘们看了也觉汗颜。试问，如此标新立异的服饰又怎有销路？
　　“那公子今日过来，是有什么特别的事么？”
　　“是天香阁邀了我来，难不成……姑娘还不知道？”他抿嘴笑了笑，随即又抽了一份请贴出来，轻放于桌上。
　　我疑惑地拈来，打开，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特此鸣谢浣纱坊大BOSS卡洛斯友情赞助如下：箔纱红绸二十卷，天骄羽衣十六件，著金红毯三十米……”募地，冷汗盈盈。这老鸨的公关能力忒强了点吧，竟然贪了人家这么多的货品。本来就是想利用晚会召集一些广告赞助商，建议老鸨可以从现有的供应商中挑一些出来发出邀请函，承诺在晚会中穿插着做一些商品广告。貌似这请贴的模板还是由我亲手来设计的嘞……汗呐！老太太，我对你的景仰就如滔滔江水，绵延不绝……
　　“哦，是来看晚会的……那你找我干什么？”
　　“在下是因为仰慕姑娘的才学……”卡洛斯莞尔一笑，刚想再说什么，倏地被我打断。对不起，再矜贵的客人姑奶奶也不屑奉陪。谁叫您那日害我那样难堪？活了半辈子，没像那么丢过脸……本姑娘可是记愁得紧呢！
　　“那您在这好好看吧，今日我总是不得闲，忙的紧。”我悻悻地起身，转脸欲走，却被他拉了袖子。
　　“你干吗？”我有些愠怒。
　　“姑娘为何如此排斥我？”漂亮的眼里含着一丝委屈，他的唇微翘着，一幅可怜兮兮的表情。哼！为什么？您自己在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下摔一跤试试？我咬唇，急急地抽手。
　　“要吃要喝尽管吩咐啊！包您满意，包您满意……”我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同时亦不忘挥挥手最后招呼了一下。


晚会 三


酉时 邀月正厅
夜幕降，华灯初起，晚会进入倒计时。众人在舞台上忙忙碌碌，做着最后的准备工作。我蹬上台阶，稍稍撩起帷幕，希翼满满地看向二楼雅间的观景窗……丝帘轻拂，烛影摇动，独独少了那个心系的人。我叹了口气，转身，垂首，暗自惆怅。
“姑娘，非花姑娘！”小红急急奔跑了过来，“我们家常情姑娘今天硬是给万大官人拖着去了红楼，这关节上……嗳，那个，那个琵琶抱……”
Shit！要杀人了啊！上帝呀，原谅我有如此冲动的想法吧，这支舞曲可是最为劲暴，难度系数也是最高的。现在，教我到哪里再找个人来代替她？……本来只愿做幕后的……我咬了咬牙，脚一跺。妈的，自己上得了！
热闹的舞狮队上场了，人们欢呼雀跃着，蜂拥而至。瞬间，席下黑压压一片，人头攒动，贵宾席已经面目全非，美酒、点心散了一地，形形色色的男人们争先恐后地扒拉着向前，叫嚣声、漫骂声此起彼伏。
“嗳！谁踩了我的脚？”
“把你那鬼爪子拿开……娘的，再不缩手，老子抽你啦！”
“兄弟，别挤我啊，凡事有个先来后到，你遵守点秩序，可好？……啊！你干嘛摸我屁股！？”
……
早料到了有如此场面，为了活动的安全，我特地请老鸨想办法买通官府，雇了府衙的官差来维持进场和退场的秩序。当红龙围起，片刻清场后，噪杂声渐渐小了些。锣鼓声停，整个大厅的烛火多数熄灭，厅内昏暗、暧昧，引来了一片抽气声。随着一支悠扬的长笛声，牡丹闪亮登场。
牡丹从舞台左侧款款走来，行进间仍不忘微笑着向席间抛去了无数个香吻。至舞台中央后站定，她清了清嗓子，郎声道，“先生们，女士们，大家晚上好！”台下掌声雷动，吼叫声、口哨声齐响，好不热闹。
“花好月团圆，在中秋佳节的这一美好的时刻，我们相聚天香阁，品香甜美酒，看美艳歌舞，享尽人间之福，下面请诸位欣赏我们的开场舞蹈，水调歌头！有请……”牡丹退场后，红莲领着众演员登场摆造型，随着轻扬的音乐声起，合唱团轻轻哼唱：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不知天上宫阙，今昔是何年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
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满场均是头戴白巾、身着薄纱的粉面伶人，身子曼妙，如水般清冷。曲调意境异常优美，再看佳人风姿卓越、缥缈不定，给人以月亮的凄清与寒冷。红莲盛装出场，轻履踏间已大幅地甩起了水袖，感觉如月宫嫦娥般飘逸俊秀，冷艳动人。台下的男人们都傻了眼，个个瞪眼如铜铃，咧嘴憨笑。再媚俗的人雾化了，朦胧了，便冰雕玉琢了。嗯，看来这意境也是非常重要！
约摸过了些时候，开场舞已经结束，接着上场的是舞台风格大胆奔放的女子十二乐坊，光是她们的服饰就足以跌破众人的眼镜了，再加上演奏的乐曲根本是这个时空闻所未闻的江南名曲《茉莉花》，我便可以想象如此的高潮迭起所能造成的轰动了。
接着，小翠如黄鹂般清丽的嗓音响起，一首《月圆花好》迂回浅唱，婉转动人，更增几分节日氛围。我按捺住浮躁的心，静静地品着如清风拂面般的音符，独自沉醉……当熟悉的旋律响起，我倏地睁眼，只见芙蓉身着贵气逼人的紫色旗袍精彩亮相。台下那些人抑制不住好奇又激动的心情，都想爬上台一探究竟。无奈碍着官差大人横眉怒对了几眼，遂不敢造次，纷纷作罢。终于，台上的人儿舞动了起来，媚而不俗，艳而不妖。台下的男人们乐呵呵地看着性感夺目的芙蓉，控制不住地流着哈喇子。
“多风骚的小娘子啊！啧啧，看那双小腿，哟！跟水汪汪的嫩藕似的，让人忍不住摸一把……”有人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芙蓉姑娘，俺包了你，今晚跟老子睡一宿吧！”亦有人非常不适时地大叫，遭来若干白眼。
“哪来的鄙俗之人？……芙蓉姑娘，我出一百两，只为春宵一刻！”
“钱多的才是大爷。奶奶个熊的，我出一百五十两！”
“我二百两！”
“我出三百两！”
……
好端端的晚会却变成了拍卖现场，我幽幽地抚上额头，哭笑不得。神呐！快扔些砖头砸死他们，让世界安静一些罢……
这样的场面，老鸨理所当然地上场，一席话抚平了纷扰，“大家少安毋躁，听我王三娘一句，我们在结束后会作适当安排，请各位爷耐心等待，耐心等待！”
晚会仍在继续。
我再次撩开了幕帘，扫过黑压压的观众席，楼上楼下又分别扫视了一下，还是没有期望中的惊喜。他终是来不得……是妻儿的牵绊？亦或是公务繁忙走不开？
该准备上场了，我低叹一声，放了幕帘，转身下台。支着梳妆台坐下，凑着熠熠的烛光，我看着铜镜中的自己。这样的状态，一会能撑得住场子么？我幽幽地阖眼……盼了多少天了，只等着他来找我。那熟悉的眉，熟悉的眼，还有那偶尔出现的一抹熟悉神色……是的，我开始牵挂了，我牵挂着这世上唯一能与‘我’有所交集的那个人。却是至今，也寻不得他的踪影。
修妆完毕，梳的是异常唯美的敦煌飞天造型。我起身，由桃红伺候着围上了原本给常情准备的镶金流苏裹胸，再套上了闪金的灯笼绸裤，独独露了蛮腰。
“哇！姑娘，你穿这身……真是，真是太美了！”桃红绕着我走了两圈，一边给我抚平了凹壑，一边啧啧称赞。我淡淡地笑了笑，伸手取过案前的玛瑙珠串套于脖颈间，又拿了几串银铃系在了指间、脚踝间，随意抖了抖，便发出阵阵清脆悦耳的声音。
“桃红，去将琵琶取来。”我俯身，干脆地脱了绣鞋。跳这类热舞，配上这身行头，鞋是万万要不得的。
一切准备就绪，我行至鼓台边，冲着牡丹打了个手势。
“哇，节目到这里，相信所有的来宾都已热血沸腾。节目精彩不断，接下来，我们会看到本次活动的策划人非花姑娘为大家献上一支舞曲，由她来掀起今晚的绝对高潮。接下来，有请非花姑娘登场！”
熟悉的音乐响起时，我仿佛看到了千古绝唱的阳关、广袤雄浑的大漠还有那聚集艺术珍品的莫高窟……在这样无拘无束、飘逸妖娆的意境中，我慢慢地踏着鼓台，一步一个重击，随着节奏款摆摇曳，台下竟是出奇地静了下来。
曲风悠扬时，我募地掀起了金色的斗篷，顷刻便开始左右律动起来，轻轻地舞起了长绸。一个婀娜转身，我舒展了全身的动作，竭力将手中的丝绸全力抛了出去。等到乐曲稍稍快了些，我开始踢将着双腿，尽情地挥舞双臂，更适时地颤动着身子，摇摆着腰枝，让铃铛的功效发挥的淋漓尽致。
募地，丝竹顿罢。我一个停顿，站好，将琵琶掰到身后，右手亦反旋至背后。葱指轻点间，流畅而灵动的琵琶调流泻而至，引来了阵阵叫好声。呵，这就是传说中的‘反弹琵琶’，没见过吧……我轻扯嘴角，又将琵琶转至胸前。这时，乐曲声重又奏起。我踮起脚尖，更是挥洒地轻舞了一段，风姿绰约间神韵飘然。慢慢旋至鼓台中央，我捞过了悬梁的一根白舞长纱，牢牢地抓住，沿着鼓台不停地飞舞，渐渐地，身轻如燕，竟是飘飞了起来，我适时地摆了‘霓裳曳广带，飘浮升天行’的经典飞天造型，顿时轰动全场，赢来了阵阵雷霆般的掌声。
飘然落地，站定，我怀抱琵琶，朝台下观众深鞠了一躬。
“漂亮！再来一个！”
“太妙了，不过瘾啊！”
“噢！小娘子，芳名啊？芳名啊！？……”
我郁郁地甩了把汗，匆匆退场。
之后便是戏曲和杂技表演了，我引用的戏曲果然引起了轩然大波，京剧可能在圣天国还有流传，但黄梅戏和粤剧肯定是没人听过，一不小心会成了不朽佳作了。哎哟，罪过啊罪过！
杂耍团出现的时候又引起了轩然大波，市井的人们哪里见过这等高超表演？！
“哇！好厉害！他会不会掉下来？”
“不行了不行了，不敢看了！”
耸动的人群中也有见过世面的，“看呐，那是御前表演过的杂耍团！”
“啊？天香阁这次得砸多少银子？”
……
各种议论声传来，我笑了笑。何谦可是没有跟我提及到任何报酬……御前表演？呵，来头不小哇！看来这次是欠了他的人情了。
晚会在一片叫好声中落下帷幕，看着人们欣喜地拿回了奖品，有离开的，有继续花天酒地的，有抱着美人享尽齐人之福的。大厅早已狼狈不堪，老鸨只顾着在门边热情地迎来送往，“客官，下次再来，慢点走哇！”
“哎哟！刘大官人，怎么现在才来呀？您可来晚了，错过了一场好戏啊！”……
我耷拉着双臂，拖着疲惫无力的身躯，缓缓地向宿舍挪着步子。
“非花！”
“非花姑娘……”
我不理会任何人的褒奖和赞美，兀自颓废地向内室爬去。不行，不行了……好累哦，我要睡觉。


沈潇 一


　　月冷星稀，我遥望浩渺宙宇，心里擂鼓般呐喊。我要牛奶浴！我要泡温泉！我要足底按摩！我要芒果冰淇凌！我还要香薰SPA！！
　　……
　　内心狂躁的呼喊声像山谷回音般在心间悠悠地沉浮着，迂回飘荡。唉，回不去，终是奢望啊！长吁短叹过后，我无奈地抬起酸胀的胳膊，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毫无淑女之态。无奈前脚刚迈入偏殿就被人逮了正着，耳边又响起那熟捻的拖冗之音。
　　“非花呀，有位沈爷想请你过去喝几杯！”
　　我皱着眉头转身，只见老鸨笑盈盈地欲过来搀我，看那趋炎附势的嘴脸，想是收了人家什么好处。
　　我驻足，轻轻推开了她，略显烦躁，“我只是天香阁的教娘，应该没有义务应付您的客人罢！”我埋怨着，闭了眼睛揉了揉太阳穴，径自转身，“麻烦妈妈去回了他吧。”
　　“嗳，你个死丫头！真是……”
　　“姑娘就不愿给鄙人一个薄面么？”身后一个低沉的嗓音传来。顷刻，我心中骤紧，疑是故人，欣喜转身看向来人……定睛聚神，却好生失望。
　　我垂睫低叹一声，微不可闻。再抬眼，却见一个丰神俊朗，温润如玉的男人。只见那如瀑的黑缎由丝带高高束起，剑眉下，一双黑白分明的眼正好奇地打量着我，那微扬的唇角，戏谑中似乎又透着一股子精明。哈哈，我这是走了什么狗屎运，怎么天底下的帅哥都被我撞见了？
　　“唔，哇……啊啊……”我斜着脑袋望他，非常不雅地打了个哈欠。噢，对不起，实在忍不住了，好困咯！呵呵，现在就算是贝克汉姆亲临现场，也比不得我们家的按摩浴缸可爱。我擦着眼角泌出的泪，半眯着眼，漫不经心地问，“公子有何贵干？”
　　见我如此不配合，老鸨着急了。
　　“哎哟，我说姑娘嗳！大官人特地邀请，你好歹陪着说上几句话行不行？”老鸨不满地蹙眉，转身后又谄媚地迎向那人，笑得花枝乱颤，仿佛脸上那些褶子凭空消失了般，“呵呵，沈爷莫……”
　　不等说完，那人朗声大笑，“哈哈，有意思。”倏地，他从怀中掏出了一张略黄的薄纸，拈于指尖，“这样，爷我今天千金换得一笑，只占姑娘一盏茶的功夫。如何？”
　　我瞪大双眼，千金？！靠，什么概念？……虽然大脑一片空白，但反应却极其迅速，我一个稳步向前，挡开了老鸨贪婪的爪子，成功地截到了那张对我来说无比重要的银票。龙潭虎穴，豁出去了！
　　老鸨妈妈如雕塑般僵在那里，表情极其怪异，似乎很久很久之后，老太婆才轻轻放下了尊贵的胳膊，尴尬地笑笑，再装模作样地扑楞了几下，“咿……这讨厌的蚊子，呵呵，呵呵……”
　　我暗自窃笑，稍候便面向那尊贵的客人，“沈公子既然盛情相邀，小女子便却之不恭了，楼上请。”
　　随龟奴进了二楼一间上等包厢，桌上早已布好了酒菜。环顾着所谓天字头等包厢，装潢仍旧庸俗。我撇了撇嘴，吩咐着桃红，“去和红莲姑娘讨些桂花酿来。”
　　桃红应声出门，龟奴则坏坏地浅笑着，还非常细心地带起了门。
　　“非花姑娘先请。”帅哥作势入席，热情地招呼着，谦谦风度尽显无遗。
　　我提着裙摆，微笑着，应声坐下。
　　偌大屋内，只有两人。
　　烛火有些暗淡，我取了案边的火签拨了拨灯芯，光线似乎明亮了一些。对面的男人端正地坐着，剑眉入鬓、双目脉脉，只温和地看我，含笑不语。静祀的夜，只听得烛火燃烧的‘咝咝’声，沉闷中又似乎隐藏着什么，我见他没有说话的打算，也定定地看他，心里却烦躁得很。只听人说以静制动，可这‘静’，又是可以用‘动’来制的么？
　　一盏茶的时间，很快就要过去了……


沈潇 二


“非花姑娘是南方人？”他笑了，如和煦春风。
　　我疑虑，为何他会如此问？只见他端起茶杯，啜了一口茶水，又径自道，“姑娘的服饰颇为怪异。”
　　他指的，该是我费尽心思设计出来的衣裳罢。我迟疑地点头，“呵，献丑了。夫子是南方人，经常会有一些奇思妙想，我跟着耳濡目染，所以……呵呵，可能有些怪异……”
　　“哦？可巧了，在下姓沈，单名一个‘潇’字，正是逐月国人。家族三代经商，故常此漂泊在外。今日正逢中秋佳节，又听得姑娘所作之乡情眷眷的几首曲子，可谓他乡遇故知啊！”
　　我瞧着他，嘿嘿傻笑，亦不忘点头称是。严重了吧，就一首歌而已，就成知己了？呵呵，不敢当，不敢当！
　　他抿唇，独自起身走近窗帷。伫立着，忽又背起了手臂，仰望皓月当空。顷刻，背影越拉越长，独显几分凄清。
　　星稀月冷逸银河，万籁无声自啸歌；
　　何处关山家万里，夜来枨触客愁多。
　　一首《月夜思乡》娓娓诵来，他的音色如珠落玉盘般清脆动人，听着舒爽。我闭上眼睛，黑暗中模糊地显现了刚刚眼前的情景，脱口而出的竟的太白先生的名作，倒也配合着此情此景。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念着念着，突然想起儿时改编过的《静夜思》。床前明月光，地上鞋两双……汗！我轻轻甩了甩头，抛却了污秽的思想。
　　“妙哉！”沈潇捷步走来，掀袍落座，“姑娘堪知我心中所想。”说罢，他径自端起酒杯，眼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酒逢知己千杯少，我敬姑娘一杯。”
　　看他仰面一饮而尽，随即又抬起右手，作了邀请状。我尴尬地笑了笑，迟疑地端起酒杯。怎么办？唉，我那浓郁香醇又不醉人的桂花甜酿还没拿过来呢……踌躇间，我募地一个抬头，正迎上那双满含期待的黑眸。
　　两两对视了几秒，再低头，我开始暗自思衬。人家老板可是花了大把银子的，不陪着喝一点也太不像话了。摸了摸揣在胸口的银票，我舔了舔干唇，犹豫不决。丫的，千万别飞了！我心一横，索性屏息，脖子一扬，奉陪了。
　　好辣！我吐了吐舌头，喉咙里像火烧般难受。从来都不喜喝这种涩辣的兑水酒精，都说白酒醇香，需要慢慢地品。我怎么就觉得跟毒药没什么两样呢？
　　头已经有些晕了……我放下雕花瓷盏，眯着眼看他，“沈公子今日相邀，应该不止饮酒思乡如此简单吧。”
　　他咧嘴干笑几声，自己又斟满了酒，径自浅酌。
　　呃……我的天，这个男人竟然有酒窝？唔，刚才怎么没在意？……有酒窝，哈哈，酒窝，我喜欢…..咳咳，我喜欢……我打了个酒嗝，眼神渐渐迷离了起来，很没出息地犯起了花痴。
　　“听闻姑娘是今晚活动的主要谋划者，不知是否属实？”呵，原来如此，他今晚便是要问这个罢。
　　我及时收了秋波，不经意地用食指沿着杯口划着圈圈，回答掷地有声，“恩……是小女子所为。”
　　他热切地凑近，仿佛见了珍品般，想要将我看透，“姑娘何其有如此多的创意？……呵，之前听坊间传言，不信一个女子竟有如此能耐。今日一见，才知姑娘聪明伶俐、机智过人，就是有此番与众不同的举动，也不足为奇。”
　　我无谓地耸了耸肩，不置可否。
　　我淡淡的举动，似乎默认了他的褒奖。没有料想中的谦虚回应，沈潇也不觉意外，他魅惑地笑了笑，势要将谬赞进行到底。
　　“不过能在短时间内完成计划，再加以实施，真是不可小觑姑娘的实力。姑娘的才德真是举世无双啊！”
　　哎哟，偶滴妈呀！讲什么才德？……我说兄弟，您别在给咱立贞节牌坊了。我回以惭愧一笑，没有说话，心理却想：本姑娘全是拿来主义，当然够效率啦！开玩笑，咱们祖祖辈辈几千年的精华，不好好利用，怎对得起我花家的列祖列宗？！
　　“姑娘所创歌曲鄙人闻所未闻，不知贵夫子是何方游人？竟有这么多曲调风格迥异的词曲……”
　　我看着他，不慌不忙地胡诌，“先师早年云游四方，暮年留下众多脍炙人口的佳作，我稍作修改后加以运用。”
　　“不知今天是否有幸，能够听姑娘再歌一曲？”他突然来了兴趣。
　　哇，老板提要求了。燃烧吧，小宇宙！我摒息，眼珠滴溜着飞速转动，脑海里闪过各种的曲目……啊，稍等啊，稍等……有了！
　　心里有了主意，我快速地从包厢的餐柜里取了七只碗，再拎了茶壶，分别倒了不同分量的茶水，由浅到深，一致排开。沈潇只微微地笑着。嘿！小样，还挺沉得住气。我挑了挑眉，很是得意地睨他一眼。一切准备就绪，我双手持筷，叮叮当当地敲打着，娓娓唱来。
　　嗒……嗒嗒……嗒……嗒……
　　象一阵细雨洒落我心底，
　　那感觉如此神秘。
　　我不禁抬起头看着你，
　　而你却不露痕迹。
　　虽然不言不语，叫人难忘记。
　　那是你的眼神，明亮又美丽。
　　哎～～友情天地，
　　我满心欢喜……
　　渐渐地，沈潇已完全陷入这婉转、优美的旋律中。他陶醉着，四指触及桌面，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击着，配合着我的节奏，眼里尽是欣赏的意味。我喜欢看他的眼睛，不比何谦的疑虑探究，却好似汪汪一潭深水，包裹着我一起荡漾。我们就这样四目凝对，电光火石，天雷地火，千丝万缕……空气中荡漾着一种微妙的情绪，一触即发。
　　‘吱嘎’一声，门突然推开，仿佛易碎的玻璃一般，这难得聚集的温情立即烟消云散。来人俯身双手抱拳，“公子……呃，迫不得已，打扰了。钱掌柜飞鸽急报，请公子速速回馆商议！”
　　沈潇点头示意，“行了……你在外侯着，我即刻便来。”他郁郁地起身，略略抱拳，“多谢姑娘词曲相赠，今日相谈甚欢，红尘堪得知己。改日再登门，把酒畅谈……告辞。”
　　我木讷地点头，不经意间，却瞥见了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
　　虽意犹未尽，人还是风一样地走了。
　　看着屋子里空空如也，仿佛刚刚的交谈只是一场秋梦，梦里有一个春风般温暖的男人陪着我，陪我一起歌唱，一起欢笑。
　　梦醒了，一切如斯……梦，终归是梦而已。


身世 一


黑暗，恍若破灭前的混沌，濒临绝望。
两股间似有一把锉刀狠绝地抽插，反复侵袭，几乎要碾碎了我的身体。腿亦撑得麻木，那撕裂的疼痛仿佛是从身体的最深处不断地蔓延着，感官也逐渐麻痹。我挣扎着动了动手臂，似乎也被牢牢地捆绑，无法动弹。耳边响彻着压抑又沉闷的喘息声，似一头困兽绝望的咆哮。
“你是我的……是我的，是我的！……”
终于意识到自己正在经受着什么，我倏地睁眼，惊恐地尖叫出声，“不……不，不要！”
“姑娘？姑娘？！你醒醒，快醒醒……”嗯？好象有人在摇晃我。哎哟别拽了，弄得人家好难受啦！我嗔怪地抱怨着，使劲眨了眨眼，终于看清楚了床边的人。
“唔，小桃红？你不睡觉，在这里做什么？”
“还睡觉？都吓死人家了！”小桃红擦了擦额头的虚汗，不由得攥紧了床沿，“刚听得您房里叮咚作响，我还以为是采花贼夜探香闺。谁知赶过来一看，却见姑娘拽紧了被子，浑身抽搐，还连呼‘救命’，才知道您是做噩梦了……唉，吓死我了！”她大口地喘着气，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惊魂未定。
做梦？对了，原来刚才的感觉却是梦境？！可是缘何梦境竟也会这样真实？……罢了，既是梦，随它去吧。我披衣下床，“现在几时了？”
小桃红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哦，刚刚打过更，现在该是寅时了。”
呵，又是美好的一天呢！天空已透了鱼肚白，我支起木棂，朝着窗外贪婪地嗅了一口。嗯，有好些时候没见过日出了，难得今日起早……不如晨练好了！
兴致来了，挡也挡不住。我接过了桃红递来的月华纱袍，随意套上便出了门。
清晨的天香阁死一般地沉寂，檐前的燕儿也抖擞地蜷着，怏怏地梳着羽毛。碧碧的荷塘中，片片粉莲睡卧，清风拂来，带着湿湿的暗香。
“唔。”我满足地伸了个懒腰，开始慢跑。跳出迂回的长廊，踏上惺忪的泥道，我贪婪地嗅着桂林的芬芳，张臂仰天，旋着，舞着，浑然忘我。疯够了，累了，我驻足，自行调息。
“所谓太极，风生水起，天地之道，阴阳二气……一个西瓜，劈切两半，一半给你，一半给他……”我扎着马步，口中念念有词，煞有其事地挥拳踢腿。返回的路上，偶尔看见一些人影闪过，神色匆匆、鬼鬼祟祟，我不禁失笑。唉，这些龌龊的男人！
经过一扇虚掩的门时，里面的动静稍稍大了些。
“唔……爷，您还要啊？噢哟，弄疼人家了啦！”
“你个小骚蹄子，是谁还要啊……嗯？哈哈哈！来，给大爷亲一个……”
淫言浪语倏然入耳，脸上‘蹭’地便烧了起来。奶奶的，公鸡都叫三遍了，还不消停！我撇嘴嘀咕径自埋怨着，却与疾步而来的人撞了个满怀。
“噢咝……”我吃痛地抚着前额，“谁呀，这是！？”待抬头，只见斯人一身青衣长衫，同色发带翩然脑后。面如冠玉，皓齿明眸，他的眉毛如墨色染就，修长美好。那深邃的眼中，光眸流转，止不住的璀璨。哇噻，好个俊俏的书生！呃，可是如此之人，应该老老实实地长伴青灯、寒窗苦读啊，怎会来这种地方快活逍遥来了？
“都怪在下眼拙，还请……”那人羞赧地瞄了我一眼，倏地，眼里全是惊讶，“你，你是？！”

身世 二


“呃？”我频频蹙眉，疑惑不解。怎么，难道他认识‘我’？
书生一个箭步上前，冲动地扳住了我的肩。那清亮的眼渐渐柔和，唇角也止不住地上扬，一脸失而复得的惊喜，“盼儿，是你吗？真的是你吗？”他猛地抱紧了我，似乎是笑了，听起来却像是哭嚎，“我以为再也找不到你了……再也找不到了……”
果然。
我倒抽一口气，有些激动地推阻着他，“你是谁？”
书生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他揪紧了眉心，眼里充满怜惜，“盼儿，你怎么了？……我是雅梓，苏雅梓啊！”
“嗯？雅梓……鸭子？……”我歪着脑袋怏怏地开口，有些木然。
指节分明的手徒地松开，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恍惚间，泪已湿了眼眶。所谓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看来盼儿在他心目中，确是有些分量的。
“嗳，你别这样啊。我醒来便在这里，以前的事……都不记得了。”
“什么？”他有些难以置信，“你是说……你失忆了？！”
“嗯。”我嘟着嘴，慢慢地点了点头。
“难怪官榜告示都起不了作用……”他低头，兀自沉思。片刻抬首后，却是满面困惑，“不过，你怎会流此烟花之地？”
“我怎么知道？”我丢过去一个白眼。唉，要不是那可恶的血玲珑，我至于到这儿来受罪嘛！再抬眼，一道摄人的温柔猛地撞进了胸口，心再也无法平静。他到底是谁呢？瞧他紧张的神色，应该关系匪浅。是亲人么？……嗯，那如痴如水的眼神，怕是情人的可能性比较大了。
苏雅梓从沉寂的回忆中回神，转而看向我，眼光闪烁，“盼儿莫慌，纵是倾其所有，为兄也要帮你赎身！”
“且不谈这个。对了，我父亲可是当朝官吏？”隐约记得梦中之言，他既然识得我，该是知道的吧。
“你想起什么了？”苏雅梓一个跃步，矍矍的眼里萌生着希望。
“没有……只是隐约记得一些。”
“啊，是的是的。”苏雅梓喜不自胜地将我摁坐在廊沿，“你父亲乃前朝元老，当今丞相顾修宸。自得知你失踪那日，恩师一时急火攻心便心疾突发，至今仍怅卧病榻。师娘亦终日郁郁寡欢，茶饭不思。他们若知道师妹尚在人世，该是何其地高兴啊！”
呃，当朝……丞相？！震撼呐，原来这顾盼儿来头居然这么大，看来这次翻身有望咯！什么天香阁、鬼老鸨，通通给我滚到爪洼国去！嘿嘿……我嗤嗤地笑了两声，看着他缓缓蹲下，眉含情，目传意，不禁也有些心猿意马。这痴情鸭子原来是‘我’的师哥……呵呵，自古道‘师哥师妹情谊长’，现在还可以顺便攀点儿情谊。^_^哇嘎嘎，我要回归，我要回归！
苏雅梓直直地盯着我，似要看向眼瞳深处，直达灵魂，“盼儿，你可记得儿时的潇湘书院？……牧埠山后大片大片的芙蓉锦，壮观的关羚马群，寺缅的桑椹，还有那蝴蝶谷的活水泉……你一定记得的，盼儿，再好好想想……”
我苦笑着望他，无奈地摇了摇头，“苏雅梓……”
“呵，不急。慢慢来，慢慢来……”他尴尬一笑，那微扬的唇角明显有一丝局促，“对了，现在当务之急是要帮你赎身。”苏雅梓忽然起身，深锁的眉也轻盈起来，“走！”
“嗳，嗳！”我拖住他，“上哪去啊？”
“怎么……”他愣道，“当然去找这儿的老鸨啊！”
“不用，不用。”我摆摆手，斜睨了一眼，“我又没卖给她！”
“呃？”
“哦，我是说……我是天香阁花了大力气聘下的教娘。呃，就是签了契约的那种。那恶婆娘可没那么轻易放了我……”呵，王老鸨已与我签了契约，请我担任天香阁的执掌管事，抵了我的卖身契不说，每月还奉银五十两，为的就是笼络我。幸好我留了一手，契约一年一签，怕得就是被她牢牢地栓死。现在每月的月钱，再加上沈潇这个白眼狼双手奉上的一千两纹银做家底，好歹我也是一个富婆啦！哈，如此逍遥快活，人生得意噢！HOHO……
“这不是问题。盼儿，你要相信，我们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我两腿交叉着晃了晃，倏地站起捞过了他的胳膊，仿佛早就习惯了这份亲昵，“快些带我回去罢！”
至今还附魂锁体于顾盼儿的身上，定是与她有什么特殊的渊源，那玉玲珑会在她家中也说不定。只要能找到那枚血玉，我便有可能再度回到那心心念念的21世纪……噢，万能的主，请保佑我成功吧！
“阿门！”我双手合十，阖眼虔诚祈祷后，再抬右手于眉心、胸际和双肩各点了一下。
“你在干什么？”苏雅梓不解地看我。
“求菩萨保佑，嘿嘿……”我偏着脑袋，狡黠一笑，“对了，你又怎会在此？！”
“啊？哦，我……呃，我是……”他挠了挠头，顿时扭捏了起来。继而又尴尬地瞥了我一眼，舌头打结，吞吞吐吐，“昨日……昨日受邀而来。”
“呵呵，然后便眠宿于此，享受鱼水之欢？”
我奸笑着睨他，只见他的脸憋得通红，还不忘一个劲地摇手解释，“没有，没有！我是因为酒醉，没法回去罢了。”嘿，小样！估计是第一次尝鲜吧。
我掩嘴轻笑，丝毫不理会他的辩解，“咳，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男欢女爱实属正常，难道……你还是柳下惠不成？呵呵，呵呵……”
“盼儿！！”苏雅梓一个瞪眼，我倏地缄口。再抬眼瞧他，眉宇间似有阴云浮动，山雨欲来。
“呃，快走……走吧。”我翻了个白眼，颔着腰，蹑手蹑脚，便想趁机脚底抹油，不料被人拎了个及时，“等等！”
“啊？”
“回去换件衣服。”
我低头看了看经一代巧手小桃红改良后的超级kappa运动服，不禁莞尔。
“呃，嘿嘿……是有些不太对劲哦。”我笑眯了眼，缩了缩脑袋，“这就换，这就换。”
“嗯，等你换过后，我们得先回一趟平禄成郡王府。”
“啊？不回家么？……成，成郡王府……那是什么鬼地方？”
“那……也是你的家。”他仍旧看着我，但眼神已然涣散，“你现在的家。”
“我不懂。”我蹙眉不解。
“早在雨水时节你便成婚了……骁骑大将军成郡王，便是你的夫……”他黯然垂手，却语出惊人。瞬间，脑中似结了一层冰霜，一切都停止运转。我怅然若失着，仿佛有种被骗了的感觉。
“什，什么？我……我已婚？！”　　

情愫 一


　我已是人妇？！开什么玩笑？
　　是正室还是姬妾？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或是郎情妾意、私定终身？……唉，虽然古时早婚是司空见惯，未成年便生儿育女者也比比皆是。但当一切发生在自己身上时，却犹如晴天霹雳，弄得我晕头转向，昏昏沉沉。说不定老天爷能送我一玉树临风、潇洒倜傥外加智比孔明、年少多金的王爷相公，再加上一群沉鱼落雁、环肥燕瘦的竞争对手，还有若干个拖着鼻涕满地滚爬的小屁孩儿……唉！从今以后，如此无聊至极，惨淡孤寂的人生将会永远伴随着我咯……
　　我撸了撸袖子，晃荡着小腿，忿忿地将角落的一颗石头踢得老远。
　　“繁花过境，寂寥依然……”苏雅梓轻吁一口气，“事已至此，只叹造物弄人。”
　　“等等……”我强压住不安的情绪，抬头看他，“你刚才说什么将军啊王爷的，到底是个什么人物？”人可是我以后的长期饭票，怎能不探听清楚？
　　苏雅梓侧脸过来盯了我半晌，似有一丝踌躇，稍稍挣扎后又迅速扭头，盯着面前由无数深浅不一、错乱杂乱的青砖堆砌而成的矮墙，独坐着发呆。
　　“成郡王欧阳啸逸乃当今圣上的胞弟，自圣帝登基后，便跟着贵太妃改了秦姓。虽说是皇室嫡系，但成郡王却是靠着自己，凭着多年的赫赫军功才得以今日彪骑神将的荣华……”
　　“噢……”我配合着点头，“原来是骁勇善战的戎马功臣。”
　　“是。成郡王胆识过人，曾经便只身一人深入嘉瑶关，反间敌人内部，经一番斗智斗勇后，终擒获叛国罪人方绍雄。如此勇士，又有几人能望其项背？”
　　“呵呵。”我嫣笑着起身，又向前迈了几步，凑近了砖墙外伸过来的枝叶，撷了一朵莹白的栀子花，“有这样的丈夫……得其我幸呢。”
　　苏雅梓闻言愣了愣，怔怔的表情有些僵硬，那宽大的，因紧攥长廊扶手而泛白的指也透着一丝苍凉。清风从檐下拂过，带着一股涩涩的青草香。
　　‘啊嚏！’冷不丁地，鼻子一痒，眉头一皱，我毫无气质地打了个喷嚏。抬头的瞬间，眼前已多了一方水蓝色的绢帕。郦州云瑶桑绸，木梭精织而成，一看便知价格不菲。我轻咳一声，随意抬袖揩了揩鼻翼，婉拒了他的好意。
　　“呵，不知道谁想我了。”我皱皱鼻子，尴尬地笑笑，“嘿嘿……”
　　“你还是这样，还是会轻易地拒绝。”他扯了扯嘴角，自嘲地笑了，“无论我做什么，你总是会毫不犹豫地拒绝……”
　　“苏雅梓……”我缓缓靠近，看着他落寞的神情，隐有不忍。
　　“呵，岁月如梭，世事无常。珍惜了，恍然失去；爱过了，心仍未死。原来，错过了一时的光景，便会遗憾一辈子……我应该明白的。我早就明白了，我早就明白了，不是吗？……”
　　听着他如怨如诉的窃窃呓语，感受着他眉宇间淡淡的忧伤，我也不由得痴了。这个男人，这个心系于‘我’的男人……虽是初见，却没有丝毫的陌生感。和他相处，总是莫名地想要亲近，没有理由。是因为他柔美的皮相么？是因为他对盼儿的痴心么？或者，是因为他是第一个能证明‘我’身份的亲人么？那么，‘我’与他到底有何瓜葛？既是如此痴情种子，为何又能由着盼儿嫁于他人呢？


情愫 二


“盼儿……伤你很深么？”我蹲下，伏于他合拢的膝间，抬头仰望着那张倾倒众生的脸。
　　“不。”他缓缓阖眼，浓密的睫毛微微翕动着。半晌，又倏地睁开，那闪耀的光华如孔雀展翼般璀璨，“盼儿，我能理解你的苦，我能感受到你的无助，我能看到你荣华背后的孤独。你没有伤害我，你也没有伤害任何人。是老天爷欠你的，是所有人欠你的……我帮不了你，我无能为力……我只能守着你，用我至诚的心，守护着你，盼儿……”他颤着手抚上了我的脸颊，若得我一阵心悸。难道，当真冥冥中自有定数？他会是老天爷派来的守护神么？他会是照亮我未来之路的孔明灯？……他会牵引着我走向今世的宿缘么？
　　“走吧，回去了。”腮边还未温热，手已瞬然撤离。
　　“不要。”我不悦地起身，拈起花茎扯了一瓣香，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固执，“我不回去。”
　　“呃？”他倏地抬头，晦涩的眼里融着一份难隐的孤独，“盼儿，王爷还在等你……”
　　“我不记得了。”我撇了撇嘴，挨着他坐了下来，“就我而言，哪怕是爹娘至亲，现在也只是陌生人。我不记得以前发生了什么，我也不想计较之前所有不公的遭遇。现在，我算是重活了一回。所以这一次，我想为自己活着，按照自己的意愿，随着自己的性子，自由自在，无拘无束……苏雅梓，你说过会守护我的，不是吗？……”
　　关于顾盼儿，关于她的家世，她的爱人，她的信念，她的追求，她的生活……关于她所有的一切，我统统不想理会。是的，我不愿接受这尴尬的身份，我不甘继续这原本属于她的命运，我只希望能快一些找到那枚灵玉，立即回到那属于我的世界。尽管无法得偿所愿，至少现在我还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过活……唉，可是我必须得占着她的躯壳，持着当朝丞相千金的身份。这铮铮的事实，让人异常懊恼，想要逃避却又无处遁形。
　　“是的，我会守护你……”
　　“你知道吗？”我抿嘴轻叹，慢慢地倚在了他的肩头，“你就像亲人一样，让我觉得很安心。”我慢慢抬眼，鼓起勇气后再次迎向他探询的眸子，“能遇到你，我很庆幸，真的！”
　　“盼儿……”苏雅梓扭头，眼里闪过一丝意外，那深不见底的黑瞳，似乎掩着一份难言的欣喜。
　　“嗯，唔嗯。”我轻松地跃起，清了清嗓子，“苏公子请记得，我，花非花，天香阁新任教娘是也。除此外，再无其他身份。”
　　“花……非花……”
　　“恩。”我跳下勾栏，再随手掸了掸纱袍边的浮灰，嬉皮笑脸地作了一个揖，“呵，小女子这厢有礼了！”
　　“你……”苏鸭子蹙眉，神色复杂，“当真不回去了？”
　　“暂时的，我还有些事情……”隐约落下了什么，拾不起，放不下。我抬睫，慢慢凑近了盯着他，唇边勾起了一抹浅笑，“你真的想我回去么？”嘿嘿，我的好师兄。若你当真喜欢我，又怎舍得我投入他人的怀抱？
　　“我……”苏雅梓开始吞吞吐吐。
　　“好啦！”突如其来的亲昵吓了他一跳，苏雅梓稍稍挪了挪身子，却被我逮了个正着，“我的好师兄，非花在这里会很安全的。你若想我了，可以随时来看我啊！”
　　“盼儿！”苏雅梓尴尬地剥开我的手，语重心长地似乎又要来一番长篇大论，“此地不宜久留……”
　　“叫我非花，花非花！”我跺脚。
　　“姑娘！？姑娘！”小桃红的呼唤声传来，像一场及时雨，解了这无休止的劝诫。苏雅梓还想说什么，犹豫了片刻，却也适时收了口。
　　“嗳！在这儿。”我向她远远地招手。瞧着那抹熟悉的身影如蝶儿般由远及近，气喘吁吁，大气不接下气道，“姑，姑娘……您快些去前厅瞧瞧吧！”
　　“怎么了，这是？”我疑惑道。
　　“妈妈和万花楼的戴嬷嬷吵着吵着……快打起来了！”小桃红纠结着眉眼，急急地交待着，“姑娘们都过去了，红莲姐姐差我过来叫您……”小丫头吸着鼻子，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都，都说您会有办法……”
　　老太婆跟人扛上了？呵，这倒是比较符合她的风格。我轻哼一声，“为什么事呢？”
　　“不太清楚。”桃红皱着眉头，“好像是因为抢客……我在旁边听了一会，其间好像还提到了姑娘……”
　　“恩？”我哭笑不得，“怎么？！还和我有关系了？”


梦魇 全


拾掇一新的邀月堂似乎宽敞了些。重漆雕椅整齐地码在桌面，舞台上零散的器件全都堆至央鼓左侧。刷洗后的红木地板也重新打了腊，光滑锃亮得令人不忍轻易踩踏。一切都恢复了原样，只是这清新的空气中仍有一股繁华迁境后的颓废，让人提不起精神。我杵在堂口，看着眼前空旷又安静的厅堂，迟疑不前。
“人呢？”我眨巴着眼，伸长了脖子左顾右盼。诺大一个厅，却是连只鬼影都看不见。不是说闹得不可开交么？不是说险些就要动手了么？不是跟我有关，还需姑奶奶来亲自调解么？……怎么才一会工夫就偃旗息鼓了？
“是啊，人呢？”小丫头和我面面相觑，随后又懊恼地撇了撇嘴，一副比窦娥还冤的可怜相，“刚刚都还在的……”
我蹙眉抬眼，心里不由泛起了嘀咕。这万花楼大当家特地起了早，为的就是来质问天香阁的姑娘抢了她的老客？甚至还义愤填膺地当场指控，不顾体面，大打出手？！呵，这理由未免牵强了些。我咂吧着嘴，无聊地甩了甩腰间的蝉丝带，“好了，看来问题已经解决了。”
“姑娘……”桃红嗫嚅着，小声道，“要不您先回房，我去后院看看。若有消息了，我再通知您。”
“嗯。”我点头，再看向身旁那位一直默不出声，驻足旁观的人，“走吧。”
初升的红日懒懒地照着，光华细碎流泻，周围的事物都透着一份难得的祥和。枝头雀儿合卺成双，叽叽喳喳，喧闹不休。晨风忽起，带起了飘飞的裙裾，悄悄地扫过了叶尖的清露。我沿着廊桥悠哉地踱着步子，走累了，便随意靠着柱壁坐下，看着池塘中嬉逐抢食的红鲤，心里的烦杂纷扰很快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听说鱼儿的记忆只有七秒。七秒钟一过，大脑中的信息所剩无几，所以鱼儿的世界总是新鲜快乐的。你看看它们，无忧无虑，尽情徜徉。水流过的地方，永远都是令人倾羡的自由……”我弯下腰，随意捡了一颗石子丢入池中，‘噗嗵’一声，鱼儿四处蹿散，平静的水面立即荡起了层层涟漪。
“盼儿，只要你愿意，我可以带你走……”
苏雅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无奈地笑了笑，没有回头。无论铁栅栏或是金丝笼，对我来说又有什么区别呢？现在的生活还算惬意，虽有许多不尽之处，但至少温饱无忧，开销不愁，不必委他人之颜色。至于那王府的金银财宝，锦衣玉食，我也是无福消受了。
“嗯，今儿天气确实不错，可以考虑出去走走。”我故意装傻，懒懒地倚在漆柱上晒着太阳。
“盼儿。”苏雅梓似乎有些愠怒，转瞬间，他已大踏步过来，闪矍的眼放肆地盯迫，“你又何必顾左右而言他？”倏地，我愣了神。此刻，那张精致得让人妒嫉的脸近在咫尺，意识瞬然抽离，大脑变得一片空白。呼吸交融间，只听得胸腔内越来越清晰的心跳声。清风掠面，发丝轻扬。我尴尬地咳了一声，眼帘迅速耷下，红霞悄悄蔓延。
“对不起。”他收了目光，掩去了隐隐的不甘和希望，“所有的人都会要求你，所有人都会逼迫你，唯独我……不忍，也不能。”
“苏雅梓……”突然间，欲诉却无言。
“好了。”他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青衫，“不早了，我还得去晨殿议事。”苏雅梓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回头给了我一个安慰的笑，“什么时候想回家了……去醉翁亭找我。”
“嗯。”我微笑着摆了摆手，“再见。”
“再见？”似乎不太习惯这种新颖的告别仪式，他勉强挤了一丝笑容，故作潇洒地仰首长叹道，“罢了，凡事自有天定，不可强求……”眼神虚闪着，他突地肃了脸，眼神似乎琐在了某个光点，笑容亦渐渐僵滞。
“你怎么了？”我蹙眉，顺着他的眼光看了过去。水榭亭台，茂叶繁花，却没有任何的风吹草动。
“哦，没什么。”苏雅梓凛了心神，紧拧的眉又深了几分，似有些许慌张，“为兄改日再来……就此别过。”说罢，他微微作揖后便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拜拜……”
连环的变故弄得我稀里糊涂，神经也似麻木了一般，动作渐渐僵滞。我轻轻晃了晃手臂，再挨个地掰了指节，感觉到浑身的细胞都牢牢闭讫着，没有丝毫松动的迹象。我幽幽地吁了一口，毫无气质地趴伏在栏杆上，渐渐地，竟是有了睡意。
*
闲意悠然，古韵清音，一曲长调冲荡着我的耳鼓，柔进我的身体和血液，让心灵归于平静。那旋律中跳跃的基调，像潜意识里若有若无的仙境。当你静下心来闭目深思时，空洞的眸子里便会绽放出一朵朵蓝色的勿忘我，清新而自然。我深深地嗅着，却闻到了风雨欲来的气息。
到底是谁，能吹响心中洒脱悠闲的乐曲，幻化出如此动人心脾的天籁之音？……透过层层跳动的音符，我仿佛看见了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上奔跑的野马，在旭日升起的地方，辉映着朝阳，闪着金光飞驰而来。
“非花……”双目皆掩，思绪却异常清晰。黑暗中，我隐约听到了一丝急切的呼唤。
“非花！”激进之流犹如一条飞溅的瀑布顺着陡峭的山岩激荡而下，落于一池碧绿清澈的水潭之中，荡进我的心里。
“阿穆！”我侧开脸，努力地想睁开眼睛，“阿穆……是你吗？”
我焦急地寻找着一切可以支撑的物体，我要站起来，是的，我要站起来。可是一切仿佛着了魔道一般，四肢使不上半点力气。我瘫软在地，无力匍匐着，像是中了传说中的软骨散。倏地，有人将我抱起，慢慢地分开我的双腿。这种感觉……这种感觉，像极了刚才的梦魇。我不喜欢受他人困缚，很不喜欢！
“放开我！”我竭尽全力，嘶吼出声。
“唔？宝贝，你不喜欢吗？”身后一声撩人的诱惑，甚是耳熟。是阿穆么？……不，他不会这般粗鲁。
“放开我！”心里的忐忑感更加重了些，我开始不安地扭动。
“呵，是你惹火在先，怪不得我了。”身后人淫亵地笑了两声，募地一个挺进，狂野又迅速地侵袭了我的领地。惊慌，无助，沮丧，害怕……此刻，我的心里填满了各种滋味，却又觉得无比的苍白和空洞。当知觉恢复，疼痛袭来，胸腔内积聚已久的伤心和委屈突然迸发，我开始抓狂，开始尖叫，开始歇斯底里地哭嚎。
“嗯？唔，又不乖了。”一只宽掌侵袭而来，肆无忌惮地揉搓着我胸前的娇嫩，原本狂野的冲刺也渐渐变成了缓慢而沉重的碾压，“不闹了……我温柔些，这样好不好？”
一波又一波的欲望冲袭而来，背脊由上至下落满了濡湿、细碎的吻，闷吼声中隐隐夹杂着破碎的呻吟。我噤声，聚精凝神，竭力压抑着呼之欲出的快感。晶亮的汗滴入尘，溅起了一圈飞烟。眸中渐渐浸了浊汗，眼酸胀无比。伴着吱嘎作响的板床声，我无奈地趴伏在案沿，痛苦地蛰伏。
“看着我！”身后人不依不挠，强扳了我的身子，单手探来捏紧了我的下巴，“和本王欢愉……就这么委屈吗？！”四目交汇的霎那，我意外地见到了一张陌生的，却又异常英俊的脸。
“你……你是谁？！”我惊恐道。
“我是谁？呵……”那人阴邪地笑了，他缓缓伏下，募地咬住了我的耳垂，惹得我一阵轻颤，“你说我是谁，嗯？……哈哈，哈哈……”转瞬，他又猛地拉起了我的身子，强劲地挺进、贯穿着，毫不怜惜。
强烈的恐惧感使我剧烈地阵颤着，不是说梦里见不到人的面容吗？不是说梦里只是映像意识，而非实体吗？那为什么我能清晰地看清他？……谁能叫醒我？谁来帮帮我？
“我不认识你！放开！……你放开我……”折腾了许久，奋力的挣扎慢慢地变成了无助的低吟，“救命……谁来，救我……”
……
“非花姑娘？”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亲切而温和。
“唔……”我闷哼着，意识渐渐恢复，体内的灼热和痛楚也很快消失殆尽。记不清第几次这样无奈又痛苦的苏醒，我紧锁着眉头，借着身旁的温暖贪婪地汲取着，不愿醒来。
“非花姑娘？”那声音仍旧不依不挠，连带着的还有一阵更胜一阵的摇晃、拍打。我嘟囔着，终于不情愿地张开了惺忪的眸子。
“你醒了？”一声亲切的问候，一切如梦初醒。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那倔强的一字眉，闪烁如星辉的眼，还有那精雕细琢的鼻以及优雅的唇……他，他他……怎么是他？！


生分 一


“你……”我揉了揉眼睛，再次确认，“何谦？
　　“正是在下。”他浅浅地笑了，像三月的阳光，温暖和煦。这样的笑容似乎有一种神奇的魔力，我只是痴痴地看着他，忘了笑，忘了说话，忘了周围的人、周围的景，甚至忘了……昨夜欲哭无泪、望眼欲穿的心情。
　　“你怎么了？”何谦伸手在我面前晃了晃，戏虐道，“还没睡醒么？”
　　“呃？”我顿时清醒，惊慌失措间语无伦次，“哦，那个，我跑步……”平了心绪，再抬头看了看周围的水榭亭台，顿悟刚才的一切只不过是一场虚幻的梦魇，心情便逐渐平复，“呵，起得太早，不小心睡着了……”
　　原来真的是个梦……梦里的一切，朦胧却真实。云雾飘渺下盘踞的山涧，荒芜的田野，优美的音律，翩跹的身影……封闭又昏暗的房间里，包裹着孤寂和绝望，身后不时传来的那一阵阵阴邪的笑……入眼的分不清是大红的喜幔，或是腥甜的血。还有那张脸，那张精美绝伦却又骇人无比的脸……似乎在哪里见过，是的，一定是在哪里见过……
　　“非花姑娘？”何谦不悦地皱眉，脸忽然凑近了几分，“你神色不对……身体不舒服么？”
　　“嗯？”我倏地抬眼，撞上了他探询的眼神。望着那张与阿穆如出一辙的脸，心头募地一酸，很快又低下头来，“哦，没有。”
　　何谦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眼里隐隐浮着血丝，“你是在怪我……未能遵守约定？”
　　“没有。”未经思虑，话已脱口而出。我垂眉敛目，幽幽低叹。不在乎么？连续几日朝思暮想，茶饭不思，真的就不嗔不痴、不怨不怪了么？……可是，怪了怎样？怨了又能怎样？昙花的美稍纵即逝，那曾经存在的情愫亦是如此。
　　我单手撑着围栏，坐直了身子，“呵，这场翻身仗可全凭了那杂耍班子，您可是我的贵人，怪您……从何说起呢？”我绕过他，恬笑着闪身而起。阳光剌剌地照着，我眯着眼，不自觉地抬手遮额。或许是晨起没有进食的缘故，突然一阵眩晕袭来，冷不丁地一个踉跄，险些栽倒。
　　“小心！”何谦迅速地跨步过来。他的手掌很宽、很厚，透过棉褂仍能感受些许温暖。我慢慢站稳，看着他关切地眸子，突然不知该说些什么。
　　“咕噜，咕噜……”一阵不和谐的声音响起，气氛突然有些尴尬。我迅速推开了他，干笑了两声，两手僵在空中不知该往哪里放，索性便挠起了耳边的碎发，“看来我得回去了，您瞧，肚子已经在抗议了，嘿嘿……”
　　“哦？恰巧今日在此备了酒菜，姑娘若不嫌弃，不仿一同入席？”
　　又是吃饭？我咂咕着嘴，心里不由犯起了嘀咕。这人可真不懂情调，又不是商务会谈、酒桌谈判什么的，培养感情也不会换个地儿。那么多地山珍海味吃下去，也不见这身子长了几斤肉。唉，真是糟蹋粮食！
　　“多谢公子美意！”我满脸堆笑，极力推辞着，“呵，这几日荤腥过剩，想换个口味。”
　　“无妨，可以让厨房做得清单些……”
　　“何公子。”我无奈地摇了摇头，婉拒道，“今日身子不适……还是改日吧。”再见面，没有失而复得的惊喜，有的只是刻意的尴尬和越来越多的生分。对于他，也许只是一时的眷恋。曾经的期盼和等待，就如同是海市蜃楼的一景，稍一触碰，便会立即烟消云散。
　　“如此……罢了。”他故作潇洒地笑了笑，却不知那笑容在别人眼里，却清楚地昭告着一种说不清的落寞。沉默了片刻，他突然转身离开，没有回头……也没有说再见。


生分 二


江南的秋，草木凋得慢，天的颜色也显得特别的淡。可是北国的秋却来得清，来得静，来得悲凉。那铺了满地的槐花，脚踏上去，没有声音，没有香气，只是能感出一点点极微细极柔软的触觉。伴着秋蝉衰弱而残破的啼唱，我突然念起了初冬时节的那一碗香滑醇腻、清香四溢的皮蛋瘦肉粥，只是那曾经熟悉的口感，似乎早已忘却。
　　闲暇神游间，不知不觉就来到了东北侧的膳食房。这里热火朝天，蒸汽弥漫，和室外的宁静相比却是另一番景象。大师傅炒瓢翻飞，技术娴熟；厨娘杀鸡剖鱼、淘米折菜，不亦乐乎。呵，双腿定是受大脑控制，应该是馋虫作祟了。我轻笑两声，无奈地摇了摇头。
　　“咦？这不是花掌事么？”我回头，只见一位中年厨娘手中端着一碗莲子桂花羹，一脸诧异地看着我。
　　“啊，我就来看看，有什么好吃的没？”我摸了摸肚皮，咧嘴笑道。
　　“哎呀，您瞧瞧这小丫头给当的什么班？怎么都要您亲自寻摸来了？”肥嘟嘟的厨娘放下手中的青花瓷碗，随便在围裙上蹭了蹭，“姑娘要吃什么，尽管吩咐就是了。咱们现在就给您做着！”
　　“哦，不麻烦各位了，我想吃的大师傅们也未必做得来。”我急急地劝阻，“这样……厨房里有皮蛋吗？”
　　厨娘的小绿豆眼滴溜溜转了几圈，迟疑了半晌，终于还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呃，就是那种用泥巴和麦糠包起来腌制的，过了一定时候会变色，味道有点怪怪的……”
　　“哦，您说的是雪云蛋吧。”厨娘的眼神开始闪烁，转眼就不知从何处摸出来一颗形状怪异、用糠屑包裹紧实的泥蛋。槟果，应该是了！我笑着接过厨娘手中的松花蛋，再问大师傅要了少许油盐、味精和几两瘦肉。一切就绪后，我独坐一隅，安静地守着自己的个人空间。
　　轻轻地将皮蛋往锅沿上敲了敲，再慢慢地拨了蛋壳，撕了皮膜，剁碎了放在小钵内。抓了一把米，淘洗好了晾在锅内，再放了少许水先在炉上炖了起来。等锅里的水沸腾起来，米粒跟着上下翻飞的时候，便下了籽油、松花蛋以及切好的瘦肉丁，再加了足量的盐，用文火细细地焖着。当汤汁泛白，渐渐粘稠时，熟悉的香味开始四处弥漫。我忍不住深嗅了一口，清新的米汤配着淡淡的葱花味，香香的，醇醇的……还是记忆里的那个味道。
　　皮蛋瘦肉粥的做法是阿穆教的，因为他爱吃。每年的最后一天，他总会熬上一锅香气四溢的瘦肉粥，我们嬉笑着相互喂食，十二点之前绝对一滴不剩。掀开锅盖，蒸汽袅袅迎面而来，我的眼眶逐渐开始湿润，那腮边汇集的，分不清是弥漫的水蒸气，亦或是……泪水。
　　“哎呀，非花妹妹，可找着你了！”身后传来急急的唤声，我不理会来人，悠哉地舀了一勺抿下，不自觉地轻舔嘴角，意犹未尽。
　　“非花？！你听到我说话没？”那人有点焦急，快步旋至人前，原来是红莲。
　　我揩了揩嘴角，抬头笑道，“要不要来点瘦肉粥？……我亲手煮的呢！”
　　“哎呀，我的好妹妹。我都愁死了，哪有心思喝粥哇？”红莲拉住我的手，紧紧地攥着，仿佛这样便能将她的焦急转移到我身上来似的。
　　“嗬，到底是个什么事儿，能难倒我们的红莲姑娘？”我坏笑着，絮絮调侃，“难不成姐姐遇上了情郎，想妹妹给点儿意见？”
　　红莲募地红了脸，顷刻，却是苦笑一声，“妹妹取笑了，红莲如此身份，能有什么好归宿？”她轻吁一声，伤感稍纵即逝，“是位爷托我来请你，快随我来。”
　　“等等，哪位爷？”
　　“唉，客人的身份我们也不方便过问。只是近些日子多捧了几回场，应该是豪门公子吧，不知为何，今日却好端端却问起你了……”红莲看我拖延着时间，也是怕那头怪罪，急急地又来拉我，“哎呀，总之这样的人可是你我都开罪不起的，快走吧！”
　　“我不去！”我猛地甩开她的手，固执地赖在原地。长期以来，由于始终秉持着自己的原则，故而不曾有太大的过失。这一次，亦是如此。
　　“权当是给姐姐一个面子？”红莲挑眉，那探寻的眸子里不知暗藏了多少阴谋诡计。她似乎意识到这招不太灵光，她愁眉苦脸地哀叹一声，“好啦！……大不了那十二两，不用还了。”
　　“当真？！”我心里乐开了花。
　　“当真。”
　　“如此，麻烦姐姐头前带路！”


人才 一


红莲恬笑着拽过我的手，一路火急火燎地穿过了听雨廊，越过双石拱桥，接着又来到后院东厢内的那座虚悬半吊、精心修砌的湮徽阁。行至折梯前，我才隐约觉察到了什么。教习间也曾听说红莲与香凌的明争暗斗，平日里两人就横竖不对眼，王老鸨又将两人的居室安排在一起，更使得两人的竞争几乎到了白热化的阶段。香凌从成角时便住在了西厢的云水谣，红莲的冼香居也可谓是天香阁出了名的红霄暖帐了，那这头牌姑娘的香闺又怎会落此偏僻的东厢？
　　“等等！”交叉相握的掌间不自觉地出了些手汗，我顿时尴尬地驻足，抬头看向红莲，“姐姐，这到底要去哪儿啊？”
　　“嗯？”红莲倏地回头，神色间颇有些怨怪，“哎哟，我的姑奶奶，不是说了很多次了嘛！有位爷想请你过去说说话，说说话！”
　　“不是去冼香居么？”我疑惑地蹙眉，慢慢松开了手。
　　“谁说过是去我那了？”红莲咯咯讪笑了两声，斜了我一眼，好气又好笑地摇了摇头，“好啦，快点吧！客人说了，你不来不开席呢！”
　　“到底是哪位爷？”我‘噔噔’几下便追上了红莲，仍不依不挠地继续上前，“嗳，姓甚名谁总知道的吧，啊？……嗳，你别推我，别推我呀，我自己会走……”
　　拖搡埋怨间已来到湮徽阁大敞的门口，我使劲地揉着被红莲掐得生疼的腰，一边扯着眉头小声地嘀咕着，“细胳膊细腰的，看不出来手劲还挺大，咳，真是……”
　　“爷，人我可给您带来了啊！”径自埋头整理着镶边宽带，红莲那妖言魅语已飘然而至。
　　“坐吧。”阁内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音质犹如珠落玉盘，气韵怡人。我闻声望去，却在抬眼的瞬间对上了一双清冷的眸子。
“沈公子？”我万分诧异，脚已不由自主地上前移动了几步。沈潇……！了然的那一刻，心中也不由得小小地惋惜了一把。闲暇无事逛窑子的男人，无论本身有多么地优秀，腹中有再多的才华，长相多么地不俗，也是有足够理由让人鄙夷与唾弃的。可这一掷千金的富商全可坐拥满城佳丽，现在倒是来眷顾这窑中女子了？呵，这点倒是教人颇为费解。不过俗语有云，所谓妻不如妾……也许是男人都好这口呢！
　　我巧笑倩兮，手提罗裙，款摆有度，“不知沈公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非花姑娘客气了！”沈潇微笑作揖，稍抬右手指引入席，“请坐。”
　　“谢公子！”我欣然落座，稍稍抚了抚裙摆，缓缓抬起头来环顾左右。原木造的移动门板上拼接着若干刻画岁月的年轮，质糙却结实的地板，烟灰色的帷幔，精雕细琢的红木花架，还有窗台上那盆生气盎然的缅族吊兰，所有的一切都归依原生态，看起来很是环保。阁内的家具和摆饰都区别于天香阁一贯的奢侈、庸俗，别有一种独特而简单的美。
　　“当日因票局事务先行离去，很是遗憾。今日又能得见姑娘，实乃沈某人之幸！”沈潇提壶斟了杯酒，温和地微笑着。
　　“不敢当。”我谦虚地推搪，对此类的社交言辞早已谙之有道，“非花何德何能，有劳沈财东眷顾了！”
　　闻言，沈潇便半眯着眼打量着我，似乎要捕捉什么东西。半晌过后，气氛渐渐显得有些尴尬。他募地垂睫，伸手执起一边的银筷，凝思片刻便凑着瓷碟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起来。
某年某月的某一天，就象一张破碎的脸。
难以开口道再见，就让一切走远。
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们却都没有哭泣。
让它淡淡地来，让它好好地去。
到如今年复一年，我不能停止怀念。
怀念你，怀念从前。
但愿那海风再起，只为那浪花的手，恰似你的温柔……
啊，那，那是……OMG！那是我在坊间的传唱，是为了祭奠前世不甘逝去的情感。记得曾经只教了红莲一人，可他竟然会一字不差地哼唱！这需要多少次地反复听诵才能……我低呼着，像是见着了久别重逢的亲人一般，有着说不出的激动和惊喜。自古知音难觅，知己难寻，没想到在这全然陌生的时空，仍有一位友人能够哼唱起那熟悉的旋律。我痴痴地望着他，渐渐地也跟上了节奏。


人才 二


届时曲毕，乐点戛然而止。窗外秋风习习，纱帘轻轻地飘拂着，带来了一股沁人的清凉。
　　“公子有过耳不忘的本事么？”我笑着恭维。
“呵，过奖。”沈潇习惯性地撩了撩耳边的金色发带，又谦虚地笑道，“只是姑娘所创风格迥异，而我只是对新生事物念念不忘而已。”
“你……这首曲子里，似乎有故事。”沈潇忽地抬睫，灵动的黑眸中流动着灼灼光华。
　　“哦，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抛却对往事的追忆，努力克制住翻涌而上的伤感情绪。我抿嘴轻笑，欣然抬头，“对了，公子今日找我是为何事？”
　　沈潇别有意味地瞥了我一眼，将桌上的一盘点心推至桌沿，突然转换了话题，“喏，这盘三叶果仁是特地为你准备的。”
　　“呃？”我瞪大眼睛，不明所以。
　　“这是我逐月国的名点小吃，你且尝尝看。”沈潇说着伸手拈了一块，举到我面前。我点头示谢，顺手接过了仔细观摩。褐色酥饼，纹理紧实，内陷少许腰果，用模具压制成叶状。抿一口即化，香甜可口，有一点像记忆里的桃酥，松脆中还带着点嚼头。
　　“味道不错。”我舔了舔唇角，意犹未尽。
　　“再尝尝这道三珍牛柳。”沈潇说着又推了一盘过来，浓汤酱汁牛柳，火红的辣天椒，脆脆的野山笋，再配着黑木耳点缀其中，真可谓色香味俱全，直教人生生地咽着口水。我举箸，挟了一块牛柳丢进嘴里。黑胡椒浇汁，偏内蜀麻辣风味，应该颇受盛京百姓欢迎。牛肉虽说肥嫩，却因火候掌握不佳，肉质已遭到破坏，不过口感还算是差强人意。
　　“怎么样？”眼眸流转间，似有些许期待。
　　我放下筷子，又拿起湿巾揩了揩唇角，“嗯……不错。若是操作技术再精良些，火候再把握精准一点，效果也许会更好。”
　　“哈哈，原来姑娘是行家。”沈潇爽朗地笑着，拎了锡壶便给我倒了一杯，双耳玲珑杯内，赫然所见的竟然是赤红的液体。
　　“这是……”盛京地界，只在醉翁亭见过不太醇正的红葡萄酒，天香阁是绝对没有此类酒种的，那他又是从何得来的呢？
　　“是我亲手酿制的……”沈潇调侃着补充了一句，眼帘忽闪着，目光狡黠，“呵，是从紫镜国偷来的工艺。”
　　“公子，您太有才了！”我故意吹捧着，“呵呵，我顶多就是闲暇时品一品酒，要说这制作工艺，还真是一窍不通。”
　　“哦？”沈潇提眉，嘴角勾起了一抹弧度，“品酒也有道行，愿闻其详。”
　　“呐，首先这乘酒容器就不对。”我探出三指夹起翠玉杯，“杯体不通透，无法观察到酒的色泽，无视觉效果，自然无美感。”
　　“那依姑娘之见，这杯体该选何种材质？”
　　“琉璃。”这个时空还未发明玻璃，用琉璃也未尝不可。
　　“琉璃？”沈潇倏地眼前一亮。我肯定地点了点头，蘸了手边的茶水，简单地在桌面上画了高脚杯的大致形状，“琉璃类黄水晶，其通透性能使人更好地观酒，此其一。”
　　“其二，琉璃杯必须制作成特定的弧形。”我端起酒杯，倒掉了一些红酒，再以手腕着力，慢慢晃动，“好红酒入杯后需要慢慢摇动，在杯壁会有少许红酒，我们称之为挂杯。红酒在鼻前慢慢晃动，酒香会餐随杯壁往上，慢慢入鼻，这时就可以开始品酒了。”
　　看着沈潇锁着的眉头越来越紧，我只瞥了一眼，便不再抬睫，“红酒入口后，先用舌尖品酒，此其三。”
　　我举杯抿了一口，醇酿入喉，唇齿生香，确实比醉翁亭的果酒要好上许多。我微微叹息着，继续说道，“酒入口后，再用舌尖将红酒挤向两侧，用舌的两侧品味，这时候酒的味道就更为显露了。”放下翠玉杯，我仍不忘贪婪地舔吮唇边的残渍，“几经品味后再缓缓入喉，体会那醇香的口感，实为人生一大快事呢！”
　　“作物不如识物。”沈潇目光矍矍，他激动地上前，凑得更近了些，“姑娘才思敏捷，屡出新意，若是仍在这里长驻，岂不屈才？”
　　“公子的意思是……”
　　“不瞒姑娘，在下现今正在聘请谋事。”沈潇稍稍顿了顿，“你……可否愿意帮我？”


生意 一


“所以……是戴嬷嬷曲解了你的意思？”
　　“嗯。”沈潇点头，捧起案上的茶盏，轻轻地推着浮在水面的茶尖儿，“该是席间听了我的想法，便自作主张来了。”
　　“呵，幸好你赶得及时，要不然还真得乱了套了。”我撇嘴，开怀笑道。
　　沈潇笑着吹了吹茶水，径自啜饮，未置可否。我掀开青花瓷盏的杯盖，由着船舫姑娘娴熟地倒了一杯沸水，浅浅的水流绕着杯体翻滚打转，黄色的雏菊、橘红的枸杞，还有据说是百年蜂皇分泌的炼蜂晶一起融入其内，渐渐汇成了一杯淡淡的、稍带粘稠的蜜茶。
　　葡萄果酒、小雏菊香茶……这些都是醉翁亭的特色，还有那油爆牛柳的做法，也是我为了解谗而说给小二的烹调方法。若说是个人喜好，那也未免太过巧合了。难道……沈潇和醉翁亭会有什么联系么？
　　“醉翁亭也是你开的？”我咂吧着嘴，眯起眼看他，斯人却是稳坐泰山，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我无趣地坐在一边，掰着指头小声嘀咕，“有酒坊，有庄园，有布桩……嗳，你说其他都还正常，可这万花楼的跨度也忒大了吧！”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沈潇扭头看了我一眼，突然搁了手中的茶盏，霍然起身，“到了。”
　　“喔。”我嗫嚅着，跟着他出了船舱。船是天香阁的花舫，出了黑水河，驶入南北通径，一路沿着北辰大道，最后停在了织河渡口。织河是由人工挖掘而成，环城一周，宛如一条天然的蓝带缠绕着平川，潜伏在山谷深处。墨绿深邃的湖水，苍翠松柏的倒影都为织河陡添几分诗意。我站在甲板上，看着碧波万顷、波光粼粼，心情也突然好了很多。
　　“这里不是宣武街么？”哈，原来乘花舫便能上街，以后就不用走路那么辛苦了。
　　“正是。”沈潇一个大步跃上渡头，自然地甩过船头的缰绳交给船夫。再转身后，他微微颔首，自然地将他的手伸了过来，“来，上来！”
　　“恩。”我重重地点头，心里止不住地雀跃。他的手掌很宽厚，也很温暖。触及的那一刻，从指尖的牵引到掌壑间的摩擦，从眼神的交融到瞬间迸发的羞涩，温情洋溢着，就像这初秋的阳光，温暖又祥和。
　　“呃，不是说去见一个朋友么？”似乎仍不能适应微妙感觉的瞬然撤离，我将手背到身后，使劲地揉搓掌心，“他……现在在这里么？”
　　“恩。”沈潇干咳了一声，“不知这会在不在府内。”
　　“搞这么神秘……”我咕囔着，紧跟上他的步伐，“嗳，到底是谁呀？午觉都不让人好好睡……”
　　*
　　入秋之后，昼夜温差变大，但白天的暑气依然逼人。今日为了出行方便，我还特别吩咐桃红准备了一身束领高腰的小洋装，谁知竟碰上这么个热剌剌的鬼天气，唉！真是作茧自缚。我伸长了脖子扯开了荷叶襟上的纽扣，才稍稍喘了口气。
　　“买把伞吧。”我赖在摊贩边上，故作矫情地拭着腮边的浊汗，不肯再走，“这日头真毒！在紫外线包裹的环境下呆太久，会长皱纹的。”
　　“嗯？”沈潇回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布幌下五颜六色、形态不一的遮阳伞，唇角渐渐勾起了一抹亲切的弧度，“好，你随便挑。”
　　“嗳，这位大姐，我这里遮阳伞、布篷伞、花边伞，还有工艺伞、夜光伞，从生活所需到文艺追求，一应俱全，应有尽有，包您满意哪！……”身边小贩孜孜不倦地吆喝着，兴奋地将摊面上的伞逐一摊开，依次展示着各种伞样的功能。
　　“就这把了。”我选了一把小巧的纸伞，伞面上映有两支嫩嫩的藕荷，翠绿荷叶点缀，细褶熨边，煞是生动。
　　“多少钱？”沈潇边问着，已经从袖口掏出了一锭银子递了过去。这时，原本唱喝如流的小贩口齿已不再伶俐，那双晦涩的金鱼眼死死地盯着那锭银子，生怕它长翅膀飞了，“五，五……五两银子。”
　　“你抢钱呐！”我倏地顺过他手中的银子，“这块银锭子都能盘下你整个货摊了，别欺负不识货的！”见过爽快的，没见过这么豪爽的。我恬笑着看了沈潇一眼，再作势掂了掂手中的伞，稍稍思虑半晌后从腰间摸出十钱碎银子递了出去，“喏，只多不少，拿好了！”
　　未时，街道上人迹寥寥。我左手撑伞，右手自然地挎过沈潇的臂弯，毫不理会他的惊惶与尴尬，独独一派悠然自得，闲庭信步。
　　“非花姑娘做过生意么？”沈潇无奈地笑了笑，渐渐适应了这突如其来的亲近。
　　“没有。”我随意答着，“只是听长辈聊过一些生意经。无非就是‘欲长钱取下谷’，‘大旱买船、涝灾买车’之类的一些理论。”
　　“人弃我取，人取我弃。”沈潇若有所思地盯了我半晌，接着又将目光投向了不远处的织河，“经商不仅要具备常人所不能的智慧和勇气，更要讲究诚信。作为富绅号的财东，心里就更不能只装着生意，要追本溯源，深入民生社稷，才能成大事。”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我嗔怪地瞥了他一眼，想着想着便噗嗤笑了出声，“呵，难怪会养成这么个挥霍的性子！”
　　沈潇闻言，不自觉地轻启菱唇，爽朗地笑了。那笑颜近在咫尺，微扬的唇角牵动了两颊浅浅的酒窝，坦然间带着点羞赧，美不胜收。倏地，我的心立即悬在了胸腔内，似一头小鹿乱撞，一丝紧张，一丝期许，还有更多的不易察觉的情感全体倾泻而出，一发不可收拾。
　　“呃……还没到吗？”我慌忙抽手。
　　“快到了，喏，就在那儿！”顺着沈潇指的方向，我看到了青砖墙面悬着的匾额上清晰地书写着几个朱红色烫金大字：浣——纱——坊。
　　“什么？”我颇感意外，随即又转念一想，心中便有了答案，“难道，你所说的朋友……是，是卡洛斯？”
　　“你认识他？”沈潇坏坏地笑了，明摆着明知故问。
　　“不是冤家不聚首……”我偏过头，使劲地咬紧下唇，小声地嘀咕起来。
　　“嗯？”沈潇故意凑了过来，那幽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狡黠，“你在说什么？”
　　“没有。”我憨笑着迎了过去，“没什么……快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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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意 二


“哟，是沈爷啊！”柜内伙计立即迎了过来，“今儿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嗯。”沈潇点头示意，“貘硕呢？今日没有坐桩么？”
　　“咳！我们家公子近些日子也不知被哪只狐狸精迷了，赶天儿地往窑子里钻。这要是被祖上大人知道了，指不定会有什么后果呢！”伙计一边忙着倒茶，一边牢骚似地埋怨着。我听着刺耳，也只能闷闷地杵在一旁翻着白眼。哪只狐狸精？那狐狸精就在您跟前站着呢！
　　“这是爷喜欢的雨前龙井，您先候着，没准一会儿就回来了。”伙计说着话，殷勤地端来了茶盘，精心地调着茶水。
　　“嗯。”沈潇负手于身后，悠悠地踱开了步子。我气哼哼地坐下，一杯接着一杯猛灌茶水，妄图消除胸口的闷气。
　　“嗳，姑娘！这茶不是这样……”
　　“常盛。”沈潇突然开口劝阻，“……你先去忙吧。”伙计闻言，无奈地瞥了我一眼，最后怏怏地退至柜内继续埋头记帐。
　　日头西斜，金黄的阳光从门庭射进堂屋，屋内顿时亮堂了不少。我沿着货架来回磨蹭，反复摩挲着成衣的面料，爱不释手。轻若鹅毛，细梭织就的锦衣华服，每一件可都是价值不菲的桑蚕丝精制而成，也就是那些高官富绅才能穿得这上等的料子，普通百姓只有观摩解谗的份了。
　　“这里生意比较冷清呵！”我环顾左右，从入厅到现在，几乎没有一个顾客上门。
　　“哦，天色几近黄昏，姑娘们正忙着待客呢，哪有工夫前来？”伙计抬起头插了句嘴，习惯性地用舌尖润了润毛笔，继续埋头作业，“上午的时候您可没瞧见，我们掌柜的都埋进女人堆里头去了！”
　　“噗……”沈潇猛地笑了出声，嘴里的茶水也顺势喷涌而出。他艰难地咳嗽了一阵，终于抬起那双笑意难掩的双眸，“哈哈，看来他的女人缘始终不减呐！”
　　我撇了撇嘴，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接着再次将视线拉回到那些具有异域风情，且成色鲜艳、设计新颖的纱衣上。货品繁多，花样纷杂，型号不一……是时候换换陈列了。
　　我拢起四指慢慢探至颈间，抵住下颚，渐渐进入了思考状态。首先，得制定陈列主题。入秋了，若是能营造出秋天的温情烂漫与落叶缤纷，体现出季节的风格，效果也许不错。思及此，我便立即动手撤掉了衣架上所有厚重的服饰，将整个货杆上悬挂的秋衣按长短、色系和款式进行重排，再将所有烟灰色系的与咖啡色系的成衣相互交叠摆放，便立即形成了一种对比鲜明、错落有致的风格。
　　“姑娘，你在干什么？！”我回头，看伙计惊慌失措地正欲冲出柜台，却被沈潇一个冷冽的眼神阻止，那一时情急伸出来的手也滞在半空，探也不是，缩也不是，甚是无奈。
　　“别误会！”我放下手中的丈尺，笑着解释道，“我只不过是想尝试换个出样。”
　　“出样？”伙计不解，只能皱起眉头，瞪着眼睛看我。
　　“恩，出样是指服装陈列。合理的商品陈列可以起到展示商品、刺激销售、美化购物环境的重要作用。”我轻吁一口，“所以，这也是门学问呢！”
　　“如此一来，确是明朗了不少。”沈潇微微眯起了眼，慢慢地点了点头。
　　“你等等！”我伸出食指，冲沈潇顽皮地眨了眨眼，回头又问道，“伙计，现下的畅销款是哪件？”
　　“右数第三件。”伙计努了努嘴，示意道。
　　我微笑着取下那件镶满了琥珀色宝石，显胸收腰的拖地长裙。简单，素雅，高贵，大方，应该会受到许多贵妇人的青睐。我将其抖开，慢慢铺在了靠近店堂口的柜面上，再稍作折叠、整理，作睡卧状，原本不起眼的成衣便立即呈现了一种自然的美态。
　　“喏，这个就叫做新品推荐！”我摊开手臂，自豪地展示着自己的得意之作。
　　沈潇目不转睛地盯着我，如丹青染就的黑眸愈发深沉，那里头似有波涛暗涌，几乎要将我吞灭。渐渐地，我止了笑，突然开始不能适应这种感觉，一种深不见底的恐慌，一种陷入沼泽的无奈，一种被人扒光看尽的挫败……
　　“好！非常好！”突如其来的掌声打断了漫无边际的假想，我稍稍整理了心绪看向来人，却在瞬间，对上了一双湛蓝的眸子……


表白 一


琅涯湖上漂浮着一片斑驳的青绿，轻波盈盈，墨意葱茏。忙着采菱的姑娘、大婶们都忙得热火朝天，大的、小的、圆的、方的，各式各样的木盆载着人们在水中左右翻飞，煞是灵活。还记得小时候和奶奶去河边采菱，最初只敢在河边悠悠荡荡，待熟练了，再翻开层层叠叠的绿叶，看见那红菱、白菱紧紧簇簇地拥在一起，那心里的欢喜，别提有多兴奋了。
“好美的夕阳……”我双臂环胸，望着近景，感叹着落日余晖的那份独特、极致，又有些感伤的美。
“好凉的晚风……啊——嚏！”身边人冷不丁地打了个喷嚏，卡洛斯抬袖轻轻揉了揉鼻子，再抬眼看我，只会傻傻地嗤笑。我咂吧了嘴，忍不住白了他一眼。
“富绅号招聘管事，是你的主意？”我在湖边寻了处干净的草地坐下，看着远方炊烟袅袅，怔怔地出神。
“呃？”卡洛斯一跃上前，靠着我蹲了下来，那双清亮的蓝眸忽闪着，比天下的星星还要耀眼。他转过脸，笑着问道，“你说什么？”
“没什么。”我恍惚着，避开了他探询的眼神。
“琅涯湖平秋日光，紫菱如锦彩鸾翔。荡舟游女满中央，采菱不顾岸上郎……”低吟一首小诗，感受着琅涯湖的美好风光。拂面而来的是阵阵清凉的秋风，沾染着丝丝水气，轻覆上轻盈的纱衣，不免有些薄凉。我紧了紧身子，禁不住倒抽了口冷气。
顷刻间，一双白皙、精致的手在我胸前交叉，牢牢地将我圈禁，慢慢箍紧。我低呼一声，刚想挣脱，耳边已传来低沉的，充满魅惑的声音，“星星，我喜欢你！第一眼见你，我就喜欢你……”我挣了挣，却是徒劳无功。卡洛斯死死地托着我肩膀，幽幽地叹息，“我喜欢你麋鹿般温柔的眼神，我迷恋你洒脱不羁的性情……你是神派来的精灵，你是让人魂不守舍的妖精。”他啄了啄我轻巧的耳垂，稍稍叹了口气，顺势埋进了我的肩窝。
“卡洛斯……”我仲怔着，不能呼吸。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一阵凉风袭来，顿时让人清醒了许多。
“卡洛斯，你冷静一点。你的喜欢太莫名其妙了，你可了解我？你可熟知我的生活？你可又知道，我愿不愿接受你？……”漂亮的眸子越来越近，他猛地攫住我的唇，缠绵悱恻，极力揉捻着我的娇嫩。探索的舌头极力地纠缠，弄得我几乎不能呼吸。
臭小子，哪来那么大力气？！我懊恼地推开他，双目紧瞪，大口大口地喘息着，以示我的抗议，“你，你太过分了！”我嫌恶地擦拭着嘴唇，凶狠地瞪了过去，“你确信我也同样爱你吗？……你不要天真地把这份感情强加在我身上，OK？”
“你生气了？”卡洛斯无辜地噘嘴，他探手抵住了我的眉心，慢慢揉捻开来，“你知道吗？……你皱眉的样子一点也不好看。”
“少来！”我气愤地拍掉了他的手掌，立即从草地上爬起，“我要回去了。”
“星星！”卡洛斯募地拽住了我，“我是认真的……”金色的霞光映射在那张生动的脸上，配合着飘扬的乱发，此时的他，却添了一份野性。那一刻，我的心松动了。呵，爱情……在这里，我竟又遭遇了爱情？！
“你爱我么？”我拂掉了他的手，简单而直接地问。
卡洛斯低头，沉默了片刻，最后，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那你知道，什么是爱情么？”看着他原本明朗，却在此刻显得无比迷茫的神情，我无奈地叹息。现在的他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孩子。
爱情，什么是爱情？挺简单而又复杂的问题，挺高尚但又俗气的问题，挺愚蠢而又单纯的问题……爱情，是彩霞似锦的绚丽，是雁行如诗的诗意，是残月如钩的别离，是飞蛾扑火后的狼籍。人世间的爱情已沾染了太多太浓的世俗尘埃，它早失去了原有纯洁透明的美丽，即使在我们现实生活中，偶尔会出现瞬间令我们颤栗的感觉，也会被一些有形无形的东西伤得面目全非，万分狼狈。可是，卡洛斯却给我‘只因你而爱’的错觉，那是纯净的、不含一丝尘杂的情感。
可是，这样男尊女卑的封建社会，会有所谓的爱情么？我的爱已随着生命的终结而消亡，在这陌生的地界，我实在是需要太多的爱来扶持，那是一种能支撑我继续走下去的动力。无论是亲情，友情，或是爱情……而现在，卡洛斯能给我这样一份心灵的慰藉，哪怕是虚幻的，短暂的，或者不切实际的。至少在这一刻，我能真实地感受，能切实地拥有。我应该接受他吗？我能接受他吗？……
绚烂的霞光旖旎着、跳跃着，绽放着落日余辉的无限光彩。我盯着他急切的眸子，沉静地说道，“爱情是尊重，是责任，不是你简单的一句话就能说明的……”
“那我要怎么说，你才能相信？”卡洛斯依旧不死心，“是不是因为我刚才……啊，对不起，我以后不会再这样，你不要生气了……”
唉！这小子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礼说不清。
“走了！”我拂袖，气哼哼地拔腿就走。
“嗳！等等我……”


表白 二


　再来醉翁亭，人声鼎沸，光景依旧。
　　见还是上次的小二哥，我笑着上前道，“小二，来壶好酒。再来点精致的小菜，我们楼上去吃。”
　　“哎，姑娘，楼上位置……”我拉着卡洛斯‘噔噔噔’上楼，不曾理会小二在后面叫唤。上了二层阁板，本想寻个靠窗的好位置，谁曾想都已座无虚席，不免有些失望。
　　我悻悻地噘嘴，大声道，“小二！”
　　这一声大叫立即引来了四周的关注，一时间嘈杂声却小了不少，小二这才气喘吁吁地爬了上来，“姑娘，我刚才就想叫住您来着，楼上楼下都客满了！”
　　“要不，我们等会再来？”卡洛斯拽了拽我的袖口。
　　“不要。”我瞥了他一眼，有些扫兴，一时倔脾气上来了，“我饿了！”说完，我便堵在了楼梯口，郁郁地环臂叉腰，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周遭的客人目瞪口呆，四寂无声。
　　“星星？……好星星？……”卡洛斯无奈地瞥了我一眼，又转身对伙计道，“去包间看看，哪屋的客人差不多了就通报一声。”
　　“是，貘硕先生。”伙计承言，便下去了。
　　*
　　“星星，今日我以茶代酒，给你赔不是了。”卡洛斯举起茶杯，煞有其事地啜饮。喝完茶，他慢慢搁下杯子，倏地抬眼，那漂亮的蓝眸里闪过一丝顽皮的神色，“可难免我会情不自禁……我怕，我会忍不住……”
　　“一杯茶就想道歉了？”
　　“那……”卡洛斯坐得端正，以待下文。
　　“小二！”我出声打断。小厮颤颤地颠了过来，“哎，来了！姑娘要点什么？”
　　“你们这最好的酒菜，每样来一份！”
　　小二窘困地挠了挠头，“姑娘，好酒好菜全上的话……这，这桌子不够放啊！”
　　“这有何难？吃罢的撤了，再上新的！”
　　“这，这……”小厮无助地看向卡洛斯，见他微笑着点头后，很快释然道，“那成，醉翁亭内莫须醉，好酒好菜马上来嘞！”
　　我娇媚地冲着卡洛斯笑，他倒是置若罔闻，一副淡定自如、异常欠揍的表情。
　　酒菜渐渐地都上来了，看着满桌子山珍海味，我摩拳擦掌，挥筷霍霍，将来时的初衷全都抛往九霄云外。见我吃得兴起，卡洛斯楞着看了半晌，渐渐按捺不住，他扬起唇角，笑着睨了我一眼，也豪迈地撸了撸袖子，浑然不顾自己的形象，陪我一同厮杀。我抬眼，看着卡洛斯的一阵狼吞虎咽，风卷残云般势不可挡。嘿，这人还真是有趣，随我个性，我喜欢！
　　酒足饭饱之后，我摸了摸肚皮，满足地打了个饱嗝。卡洛斯则接过小厮递来的热毛巾，优雅地擦了擦嘴，顺带抹净了手掌沟壑间的残渍。我靠着椅背，歪着脑袋，一眨不眨地偷偷瞄他，跟见着了外来生物似的。呵，现在倒是人模狗样起来了！
　　“你们圣天国有句话叫做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卡洛斯收拾妥当，恬着脸浅笑，又将身子往前蹭了蹭，更方便了我近距离地欣赏他的俊脸，“自那日见过星星，我便每日登门造访，却是每回都吃了闭门羹。”
　　“哦？有这等事？”我拈起餐巾擦了擦嘴。天香阁怎会将客人拒之门外呢？这说不通啊！
　　“恩。”卡洛斯重重地点头，两排浓密的睫帘微微扇动着，义愤填膺道，“这些人太可恶了！……若不是沈兄，可能到现在，我还见不着你呢！”
　　“是吗？”虽然一直不肯承认沈潇接近我的动机，但现在经由卡洛斯亲口证实，我的心还是有些空荡荡的，一种未知的情愫悄悄蔓延，堵着我的嗓子眼，让人喘不上气来。
　　“为何要见我？”我拈起桂花糖糕的一角，慢慢地在指尖揉碎。还记得芳心一隅的那个男人，梧桐叶漫天飞舞时，远远伫立的那个人，一样浓密的发，一样柔软的唇，一样慑人的眼神，柔情满怀，怅失怅惘。
　　“因为渴望。”卡洛斯言简意赅，目光灼灼，那幽墨的眸子仿若浩渺宇宙中闪烁的星星一般绚烂夺目。如此直白的表达，我岂能不懂？
　　心弦突地跳动，脸上的红晕漾至耳根，我按住胸口，抑制住那久违的，突如其来的感觉。心里暗暗啐了一口，好歹心理年龄也三十好几了，这等小伎俩就能轻易撩拨了，以后还混个P啊！我干咳了一声，尴尬地笑着，透过卉木支起的窗栏远远地望了过去，试图掩饰窘迫中的一丝慌张。
　　“啪！”门板猛地被人拍响，尘烟顿起。我倏地抬头，却瞥见了苏雅梓一张因盛怒而扭曲的脸。


回家 一


　　掀开车帘，映入眼的便是赤水河岸的一片绿瓦高阁，圣天国当朝丞相的府邸，俨然一副皇族贵胄的尊严气象。庄严肃穆的黑漆铁门大敞着，出迎的队伍中，为首的是一个精壮的老汉，约莫五十年纪，一身藏青色长袍，看起来颇有地位，该是管家一类的职务。
　　“小姐，您回来了！”老汉毕恭毕敬地福了福身子。
　　“呃？啊，嗯哼……”我满脸堆笑，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支支吾吾地敷衍了几句。苏雅梓意外地看了我一眼，又赶紧摆正了车辇旁的脚凳，小心翼翼地扶我下了车。
　　“老爷太太在大堂等候多时了。”傅管家依旧垂眉敛目，面部表情少的可怜，“苏大人，小姐，请！”
　　“有劳你了，傅叔。”苏雅梓谦虚地回敬着。
　　府内林园设计富丽堂皇，斋室轩院曲折变幻，风景秀丽幽深。我亦步亦趋地跟在苏雅梓身后，经过花叶繁茂的百祥园，又来到了一片曲径通幽的竹林。亮晃晃的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穿射下来，形成了一个又一个斑驳的光影，洋洋洒洒地映在了我的脸上。
　　“嗳，那个顾丞相……呃，父亲大人，他的脾气好么？”我战战兢兢地问道。
　　“不用担心。”苏雅梓扭头安慰地笑笑，“虽说你私逃出府错在先，但如今能够重归家园也是一大幸事，老师不会多加怪罪的。”
　　“是吗？……”我微微蹙眉，略带怀疑的眼神瞥了过去，心里确有些忐忑。那顾盼儿是趁着郡王寿筵混乱之际逃脱，之后又颠沛流离到烟花场所，这种辱没家声的丑事，只要是正经人家的父母铁定会搬出家法伺候，更何况是这圣天国的堂堂丞相？……唉，想想就觉得毛骨悚然。
　　“老鸨那边，真的不会走漏风声？”
　　“你放心。若是谁张扬了，必定难逃牢狱之灾。”
　　“她们犯什么事儿了？”我有些担心，毕竟红莲和小桃红那些好姐妹仍在那里。
　　“嗯?”苏雅斯转身向我，那漂亮的眼里似有一丝笑意，“非得要犯事才能坐班么？”
　　“呃……”我默然，是的，这就是权力。在这样的人吃人的封建社会，想置人于死地，就跟踩死一只蝼蚁一样简单。
　　转眼已来到堂口，我抬手遮阳，看着眼前这栋有点类似清后的庭院建筑，一式青砖黑瓦，高廓飞檐，却是没有丝毫的熟悉感。太阳懒懒地照着，我幽幽地叹了口气，无力地耷拉着脑袋，一路踩着蚂蚁慢慢前行。
　　“老爷夫人，大小姐回来了！”傅管家侧身站于堂侧，双手叠交，微微颔首，高声汇报着。闻言，我立即打了个激灵，浑身细胞立即稍息立正，全体待命。紧张，我紧张……我低头颔腰，使劲摩挲着手掌，试图掩盖内心的恐慌。
　　稍稍抬头，慢慢瞥见了一双黑底银绣丝、娟褶压边的官靴，斯文隽秀，庄重大气。咦？这穿戴似乎年轻了些，难道‘我’爹正直壮年？哈哈，搞不好还能碰到帅帅老爹呢！呃，不对……苏雅梓说过顾修辰早已年过五十，就算模样再年轻，也不至于在服饰上失了身份。
　　我平复了心情，渐渐往上调整了视线，一件纤条彩纹、宽襟窄袖，盛京织纺界比较罕见的鲜屡织衣立即映入眼帘。乖乖，有钱人就是有钱人！我唏嘘着，深吸一口气后，缓缓抬了头……
　　“何谦？！”我惊叫出声，身子不自觉地摇晃了两下。这，这是怎么回事？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是什么身份？他跟顾家是什么关系？他怎么还能如此堂而皇之地高坐大堂中央？……渐渐地，我意识到了一个非常可怕的事实……


回家 二


“你……”我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爹？……爹，爹爹？”
　　“放肆！”一位青衣老者立即起身怒斥。
　　“非花？！……”苏雅梓急急地唤道，他死死地攥着我的袖口，用力一拽示意我跪下，见我仍呆若木鸡、无动于衷，便自己‘扑通’一声，坚决地跪了下去，“不知尊上驾临，卑职未能远迎，还请皇上恕罪！”
　　“平身吧。”何谦平静地呷了口茶，搁杯后，又意味深长地瞥了我一眼。
　　“什么？……皇，皇上？！……”我愣在原地，大脑完全不能思考。何谦……他竟是圣天国的皇帝？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眼前的一切，给我一种众人皆醒我独醉的感觉？……这何谦与顾家如此熟识，想必也该认识顾盼儿，那为何当日在街上并不道破呢？这份君臣交情，难怪会几次三番出手相助。何谦，你欠我一个解释……
　　糟了！他知道我的栖身之所……那他，会不会拆穿我？
　　“恕盼儿眼拙，一时未能看清天龙真身……”我微微屈膝，抬眉向正堂中央直直地逼视了过去，“皇上大人不计小人过，定是不会和小女子一般计较的。”
　　“盼儿！”旁边又是一声厉喝，我倏地抬头，终于看清了堂屋左侧端坐的老者。那张瘦削的脸因愤怒而郁结，黑中泛白的山羊胡微微颤动着，看来确实颇为气恼。唉！他，该是盼儿的爹吧……
　　“女儿拜见爹爹。”我扭头，慢慢福了福身子。
　　“哼，亏你还记得我这个爹！”顾老爷子气哼哼地转身，不再看我。
　　“好了，老爷！别气坏了身子。”一位长相富态的妇人赶忙上前，轻轻按抚着老爷子的胸口。她梳着厚重的盘桓髻，金玉珠翠发簪点缀其间，配绣着灿菊的青黄色比甲对襟上坠了一颗耀眼的孔雀石，灼灼其华，光可鉴人，更是突显了主人尊贵的身份。苏雅梓交待过，大夫人长年礼佛，苦伴青灯，几乎不问世事。二夫人则为人泼辣，专主内政，算是丞相府的二把手。毋庸置疑，常伴老爷左右的，自然是二夫人。
　　“盼儿见过二娘。”我微微欠身，算是打了招呼。
　　“唉！你这孩子。在家从父，出嫁从夫，你已经了进了王府，怎能私自出游呢？”顾夫人步步为进，神色颇为气愤，“顾家三代恩泽，幸得皇上眷顾老爷才免遭了牵连。若是成郡王怪罪下来，我看你如何交待！”
　　“盼儿愿一力承担。”识时务者为俊杰，我一咬牙，急急跪下。哼！要不是为了那块杀千刀的破玉，我才懒得与这些莫名其妙的‘家人’周旋。
　　“大话！你如何承担……”
　　“好了！”堂上之人突然打断，其一声令下，周遭立即雅雀无声，全体垂手待命，“既已安全回来就不要再行追究了，成王那儿……我会给他一个交待。”
　　“你起来罢。”殿堂上，一道目光深深地笼罩下来，那漆黑的眸子里含着太多我无法理解的情感。我缓缓起身，勇敢而淡定地迎着他的盯迫，“盼儿谢过皇上。”
　　“巳时已近，诸国公使还在轩辕殿等着朕。”何谦低叹一声，微不可闻，“鹞鹤城之事就有劳丞相了！”
　　“皇上放心，臣定当竭尽全力配合襄阳王剿灭叛军！”顾丞相上前一步，抱拳颔首，信誓旦旦。
　　“嗯。”何谦扶着太师椅的扶手，倏地起身，闲淡地踱开了步子，缓缓来到我的面前，“出去的话跟苏大人报备一下，记住，下次不要走太远……”他笑着轻哼一声，那异样的目光随即投射到身后的那个人，笑容渐淡，眼神却愈发凝重。
　　“恭送皇上。”苏雅梓仓惶道。
　　“起驾！”御前近侍粗起嗓子宣伶。
　　“恭送皇上！”以顾修辰为首的家眷、奴仆跪了一片，我也仓皇地伏地跪叩，与众人一起欢送。
　　*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一个恬淡的声音细细地唱诵着，平静祥和。
　　楝栩佛堂香烟袅袅，檐梁间系有数十串铜铃，一阵风吹过，便响起声声悦耳的藏铃梵音。堂屋正中放了一条红木香案，案上有一楹联，上书“佛光透彩传万代，堂烛生辉照四方”。木案中央摆了一只四足香鼎，内插三根粗壮的天竺檀香。铜鼎周围摆放着若干供果以及几束干花。青铜烛台光鉴锃亮，上插两支大红祭烛。怪的是案上既无菩萨观音，又无土地灶神，只是突兀地摆放了一颗琥珀色的怪状晶石以作主供。那是什么？难道……是那枚血玲珑？
　　我跨过高高的门槛，细碎的步子慢慢向前。近了些，又近了些……盒内一块弧形片状物，应该是含着玉或玛瑙的成分，晶莹通透，光彩鉴人，可惜……却不是我要找的玉玲珑。
　　“铃，铃……”摇铃声响起，募地扰乱了我的思绪。一阵急促的木鱼声传来，我转身向帐帘内看去。一位妇人瘫坐蒲包，手中的木鱼和摇铃都散乱地滚至脚边。她双目圆瞪，浑身抽搐，右手愤怒地指着面前的一幅画像，表情极其痛苦。
　　“尹若熙，这么多年你始终不肯放过我……现在我有报应了，我终于遭到报应了，你满意了？嗯？哈哈，我遭到报应啦！哈哈哈哈……”


樊娅 一


　“师娘！”苏雅梓快步向前，跃过纱屏，半蹲着扶起那个浑身抽搐的妇人，“师娘，您怎么样？……您醒醒，快醒醒！”
　　“唔……”老妇人拧紧眉头，神色极为痛苦，“雅梓，我……”她猛地攫住苏雅梓的肩头，手腕上佛珠顿落，噼哩啪啦地散了一地。没过多久，她便开始艰难地蜷曲，两眼上翻，面色青紫，牙根死死地咬着。渐渐地，她的口角便溢出了白沫，手脚也控制不住地颤抖。
　　“您这是怎么了？”苏雅梓急忙按住她的手脚，抱牢了她的腰身，试图减轻她的痛苦。
　　“不要压她！”我快速地越过绣屏，踏上蒲包，仔细观察了妇人的面色后，赶快将她扶躺下来，“她患的是癫痫症，不能拍打！”
　　“你……”苏雅梓慌乱地看着我，手足无措。
　　我稍稍抬头，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眼神。平了心绪，我立即借着苏雅梓的力量将妇人平放在地，使其仰卧，再将她的头扳到一侧，方便唾液流出。收拾妥当后，我又赶紧扯下裙摆，快速绕成一团塞入妇人口中，再解开了她的襟扣，以彻底敞开她的呼吸道，使其充分吸氧。
　　“快，缠住她的手脚！”我解了腰间的缚带交给苏雅梓，一齐捆了老妇人不断扑腾的四肢。看着她从声嘶力竭地扑吼慢慢转变成无声地呜咽，我终于瘫坐在地，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就这样吗？”苏雅梓喘息着，担忧地看了我一眼，似乎还有些不放心。
　　“嗯。”我撇了把额前的细汗，又缓缓跪至妇人身旁，轻轻地点压她的人中、合谷、足三里、涌泉等穴位，以减轻其抽搐症状。渐渐地，嘈杂顿失，四周都安静了。半晌过后，她很快便进入了昏睡状态。
　　*
　　凉亭外芙蓉花开得正艳，成片的花海交织烂漫，蜂儿贪婪驻足，彩蝶翩跹飞舞。我走近栅栏，随手撷下一朵芙蓉放在鼻下，深深地嗅着。
　　“师娘怎会变成这样？”苏雅梓的声音越来越近，沙哑中透着一丝疲惫。
　　我转身，扶着八角亭的廊柱坐了下来，“你都不清楚……何况我呢？”我轻吁着，稍稍向后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倚着，幽幽地道出了我的疑虑，“府里的人似乎都拒我于千里之外……这，是你所了解的顾家吗？”
　　“师傅一向比较严肃……”苏雅梓笑了笑，挨着我坐了下来，“呵，至于二师母，本就非己所出，不太亲近也是可以理解的。”
　　“那娘呢？”我轻轻拂了拂鞋面上的灰尘，倏地抬眼看他，“她似乎不认识我。”
　　“呃？”苏雅梓闻言一愣，眼神开始闪烁，“师娘常年重病缠身，怕是记忆消退了……”
　　记忆退化？！哼，这老太太就算记性再差，总不会连亲生女儿都认不出来吧。我轻哼一声，霍然起身，“苏雅梓，你到底想隐瞒什么？”
　　“我……”苏雅梓踌躇着，突又抬头看了我一眼，额边青筋微迸，双手也紧攥了起来，似在仔细权衡着什么。思衬了半晌，他终于缓缓抬睫，“师娘……也并非你的生身母亲。”
　　“什么？！”我惊讶出声，这实在是出乎意料之外。我激动地上前，猛地拽住了苏雅梓的袖子，“你给我说清楚，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你先别着急。”苏雅梓慢慢转身，继而扳过我的肩膀，扶着我重又坐下，“自你醒来后记忆全失，自然不记得此事……师娘先天患疾，自小身子就弱，至孕之时又迟迟没有梦熊之兆，久而久之便丧失了生育能力。”
　　“那我……”
　　“你前些年刚回到府中，师傅失散多年的……女儿。”渐渐地，苏雅梓开始吞吞吐吐，似乎难以启齿。也难怪，这年头，‘私生子’仍旧是世人难容的一种现象。我顿时吁了口气，波澜不惊。这事儿我可是见识多了，所以并没有过多的不适。
　　“为免遭人非议，自小你便是在扈鹤山庄寄居，师娘本就深居简出，自是见不了你几面，再加上你的服饰发型皆和之前大不相同，认不出来也是正常。”
　　“那，我亲娘呢？……她在哪里？”
　　“呃？”苏雅梓突然避开了我的追问，眼神开始飘忽左右，“这个……我也不清楚，听说是去世了。”
　　去世了？……这死鸭子说话是真是假？看他魂不守舍、含糊其辞的模样，其中必有隐情。只是再问了，也未必能套了出来。我轻咳了声，故作轻松道，“算了，既是重新活过一回，可谓老天恩赐。至于前尘旧事，知道了也是徒增苦恼，如此……不知也罢。”


樊娅 二


　花香阵阵，一阵风扫过，吹落了若干香瓣，轻轻带到了凉台的落阶上，红白交织，错落有致。
　　“非花……”苏雅梓欲言又止。
　　“恩？”我扭头，看着他闪烁不止的眼神，已无心思再行周旋，“你想说什么？”
　　“皇上的旨意，今晚立即回府……”
　　“我已经在府中了……”
　　“是郡王府。”苏雅梓突然打断。
　　“恩？”我凄然一笑，心里凉得透彻，“他就这么迫不及待地……让我回去么？”看来，我那飘摇的情感果然是水中月镜中花，此时此刻，我到底还在奢望什么呢？皇权大如天，若我不回来，也许还有转圜的余地。可事已至此，我还能如何？
　　我咬紧了唇，死死地握紧了凉亭边的围栏。‘啪嗒’一声，一滴泪顺落，悄悄渗入木制栏杆，转瞬不见。我苦笑一声，静静地凭吊着那随风而逝的，也许，是我从来都不曾拥有的爱情……
　　“看，那边有只凤尾蝶！”花丛里突然蹿出一个小巧的身影，一袭粉红加身，身后的素绸缎带不停地随风飞扬，犹如嫡尘仙子般飘逸动人。
　　“小姐，快，用这个！”身后一个小丫鬟赶忙递上捕蝶网。
　　“嘘，小声点。”小仙女扭头，伸出手指抵在嘴边，嗔怪的眼神便立即瞪了过去，“别把我的宝贝吓跑了！”
　　“是。”丫鬟撇了撇嘴便识趣地退下了。
　　小仙女瞥了丫头一眼，随即敛了心神猫起了腰，蹑手蹑脚地，悄悄地向花海中央的一株波斯菊靠近。她抿着粉嫩的唇，忽闪着灵动的眼，渐渐凑近了，仔细地观察着那只伫立在蕊尖、黄底彩纹的蝶中佼楚，痴迷香醉。
　　“杨花扑帐秋水热，龟甲屏风醉眼缬。东家蝴蝶西家飞，白骑少年今日归……”
　　少女吐气如兰，悠悠地诵读着，眼神渐渐迷离。倏地，蝶儿展翅旋至空中，她一愣，赶忙用手去捕，却是扑了个空。蝶儿旋转飞舞，直接向凉亭飞了过来。阳光下，透薄的翅翼懒懒地扑扇着，闪着动人的光晕。飞来荡去间，蝶儿竟是缓缓落在了我手中的花芯上。细碎的光点浸满了它软软的翅膀，辉映成高贵的霓裳。
　　我低下头，幽幽地向花间吹了一口气，惹得蝶儿轻轻颤了颤，却始终不肯离去，“呵，这小东西！彩蝶独徜徉，只识芙蓉香……”
　　“雅梓哥哥！”耳边忽起一声惊呼，清灵中透着喜悦。
　　“樊娅！”苏雅梓往亭边走近了些，那清亮的黑眸里掠过了一丝欣喜，“怎么今日没去书院，反有兴致在此扑蝶？”
　　“听说姐姐今天回来，樊娅讨了特许接迎姐姐呢！”樊娅淘气地笑着，那灿如星辉的眸子弯成了一个漂亮的弧度。
　　“是吗？”苏雅梓故意挑眉，眼睛微眯着便斜睨了过去，“呵，我看你逢迎是假，逃课是真。”
　　“讨厌，这都被你看出来了。”樊娅淘气地吐了吐舌头，不经意间稍稍睨了我一眼，立即颔首高兴地打了招呼，“樊娅给姐姐见礼了。”
　　“哦，你好！”我慌忙应承，咧嘴笑道。
　　小丫头三两下便轻松地跃上台阶，恬笑着过来，牵起了苏雅梓的袖口，撅嘴嘤嘤道，“雅梓哥哥，你都好些时间没来看我了……是不是公务繁忙脱不开身呐？”
　　“呵，当然了。”苏雅梓微微笑着，眼波潋滟，极尽温柔，“呈务处日日繁忙，为兄哪有空来看你这个小鬼头？”
　　“那我让皇帝哥哥放你的假！”小樊娅翘首，兴奋地拍手道，“如此一来，雅梓哥哥就能天天陪我了！”
　　“调皮。”苏雅梓亲昵地刮了刮她乖巧的鼻梁，“对了，皇上今日怎会突然造访？”
　　“呃？……皇帝哥哥也来了吗？”樊娅忽闪着浓密的眼睫，一脸的不知情。忽而，她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神情间起了一抹娇羞，自言自语道，“难道……他是为了那件事而来？”
　　“什么事？”苏雅梓关切道。
　　“哎呀，皇帝哥哥都跟你说了……你，你还装傻……”樊娅急急掩面，不依不饶地跺起了脚，“讨厌！人家不理你了。”
　　“呃？”苏雅梓一脸茫然，显然没意会出女方的心意。呵，哪位少年不多情，我的小妹妹，看来，你那小小的心里，也逐渐萌动了春意。他们是如此地相配呵……望着一动一静的两人，我渐渐失了神。再低头，蝶儿早已不见了踪影，只是袖间，徒留一股淡淡的余香……


出逃 一


“东三街、四缳街还有九里铺都给我仔细地搜！哪怕是把整个盛京给我翻过来，也要找到小姐，听懂了吗？！”
　　“是！”
　　我擎着黄槐枝桠，看着院子里集结成列的家丁，无奈地嗤笑。入夜，月盘高悬天际，茂密的槐叶笼着光华，茭白的月影稀疏地投射在墙头，细碎的槐瓣落下，唏簌纷纷，缱绻相望。我回首，再看了一眼那有些熟悉，却在此刻显得异常陌生的庭院，毅然屏息跳下。
　　湿夜雾重，凉寒侵袭，我压低了斗笠，一路沿着西凉河快速行进。近了黑水河畔，雾气越来越重，方圆十米开外几乎不见人影。连续走了数十里，体力也渐渐不支，我茫然地驻足，看着眼前陌生的街道，心里一阵阵发慌。这到底是哪里？还属盛京辖界吗？咳！这鬼地方，怎么连个马车也不见。刚埋怨着，又隐约听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你们去渡口看看！”似乎是缚管家的声音，“胡墒，赶快加派人手，若是今晚空手而归，你我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我稍稍退后，猫腰钻进了街道口一家酒楼前的马厩。大红的灯笼越聚越多，脚步声纷乱嘈杂，吵醒了周围的不少居民。我在饲料槽边匐憩，大气也不敢出一声。‘哧’地一声，头顶突然多了一个黑影，我倏地抬头，只见一只枣红色的马儿正垂着脑袋仔细地打量着我，那如核桃一般大的黑眼珠不停忽闪着，不时还‘呼噜、呼噜’地打着响鼻。我吓得连连后退，一不小心打翻了身后的泔水桶，‘哐当’一声，街道上正在四处找寻的家丁立即汇集在了一起。
　　“在那里，快追！”
　　慌乱中来不及多想，我从窗台边随意取了一幅马套，往那匹罪魁祸首头上套了过去，随手拽了马缰便一跃而上。我夹紧了马腹，身子尽力地往前倾斜，抱紧了马脖后，我又使劲地抽了它的后臀，“驾！”马儿受惊后立刻失了神，它猛地冲破了围栏，带着我往黑幕里冲了过去。骤声过耳，冷风飕飕，我匍匐着，死死地揪着马鬃，却弄的那畜生焦躁地原地踱步打圈，死活不肯前行。
　　身后的嘈杂声越来越近，情急之下，我暗啐了一口，一咬牙便解了腰间的擎天锁，牢牢地勒进了马儿的口中。“给我走！”我大喝一声，使劲地踹了马肚一脚，说来也怪，马儿像是了解到情况的危急，竟是仰天长嘶一声，掀起蹄子就发疯似地跑了起来。
　　不知颠簸了多久，追踪的队伍已被甩下很远。我轻轻地勒了缰绳，骑着马儿一路小跑前进。穿过茂密的树林，渐渐地，眼前豁然开朗，呈现在面前的是一面如水银般清新锃亮的天然湖泊。月光如水，星辰辉映间，那巨大的天然蓝屏宛如仙子戏水的浴场，绽放着仙境般异样的光彩。我唏嘘着，兴奋地翻身下马，将身上的夜行衣及斗笠通通丢在一边后，慢慢走近湖边，蹲下，掬起一捧水，慢条斯理地清洗着身上的尘土。
　　茫茫红尘，何处是归途？生生死死的轮回，终究逃不开一个‘情’字的伤人，一个‘爱’字的累人。我卸下身上的包袱，以手枕头，长叹一声后，便平躺在草地上，静静地仰望苍穹。原本以为回了家，重拾了顾家千斤的身份，自然能配得上那心系的有情之人。无奈造化弄人，可笑的是，我原本执意要追随的人却是突然转了性情，更是利用到了顾府的力量逼我就范。我虽不知其间的来龙去脉，但皇命不可违，如此一来，除了出逃一计再无他法。呵，花非花，枉你自诩聪明，终究还是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中！鸦尚有归巢，眼下……我又该何去何从？
　　草木唏簌，其间尚有老蛙低鸣。我听着大自然纯粹的交响乐，心绪渐渐平静。唉！人生能有几多愁，一腔苦水泪双流。不被爱所迷，不被情所惑，非常人能抗拒得了。也许只有佛性定足的人才会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禅定在心不为之所动。而我们这些食人间烟火的一介草民，也许是无意间陷入情感游戏中，又怎能驾驭得了自己的情感舵向呢？算了，落花飘零随流水，一切……还是随遇而安罢！


出逃 二


　“小心了，给我抬高点，别碰到了！”
　　“嗳！说你呢，耳朵不好使怎么地？用点力气……”
　　青木灌林中传来一阵有序的脚步声，我立即从地上爬起，蹑手蹑脚地躲进了岸边的芦苇丛。难道这么快又追来了？……我小心翼翼地拨来苇叶，仔细观察着山道上行进有序的商队。凑着皎洁的月光，只能睨得为首的那人骑得一匹上等良驹，一身素白的华袍，模样却看不真切。队列后督管、护卫严守货物，其后是两辆堆满了货物的马车，还有一行脚夫，两人持一杆，挑着似乎异常沉重的木箱。看来，不是顾府的人……那他们到底是什么人？从何处来，又往何处去？既是商贾，为何又会选择在夜间赶路？……难道是那批货物见不得光？……我不断揣测着，心里疑团不解。
　　“少爷，您瞧！前边有匹马！”不知是谁说了一句，倏地拉回了我漫无边际的畅想。糟了，那匹马还在河边……只要仔细看了，就知不是流失的野马，有马必有主人……看他们鬼鬼祟祟的赶路，定是有不可告人之事。如今被人发现了踪迹，还不杀人灭口？……啊，这种事情看得太多，今日不是要大难临头了吧！我立即抱住膝盖，竭力地将身子往下沉。我虔诚地低头，急急地求着基督，心里不停地默念，“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旭东，你去瞧瞧！”马背上的主子发了话。
　　“是。”随从听了立即先行旋至马前，凑近了左拍右摸，思衬了半晌后，又随手折了一支树干，沿着地上的模印仔细地勘察着。四周的草木均被无情地鞭笞，我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细细敲打间，陆续有数下都落在了我的背上。我咬牙硬忍，无声地蛰伏。
　　“少爷，周围没有见着人影。”
　　“哦？”主人翻身下马，慢慢踱到马前，轻轻地抚着马鬃，又看了看马背上的坐鞍，若有所思道，“走吧，不要多管闲事。”那清冽的声音似乎有些熟悉。我疑惑地抬头，却在抬眸的瞬间，瞥见了那人正不住地往低洼处探询。我吓得立即埋首，再稍稍拢了拢面前的芦苇，噤声敛目。
　　“事外事、人外人，不管不问、不沾不带。刑管事，出发！”
　　“是，谨尊少爷教诲。”管事微微躬身，随后又右手一挥，“上路了！”
　　商队启程后，脚夫们只能唉声叹气地重又抬起了木箱，惹来督管护卫的又一轮牢骚。一个年纪稍小的护卫鬼祟地蹭到队列的后端，待队列稍远了后，又笑嘻嘻地转到马前，一个跃跨便上了马，一路小跑着追赶商队。
　　等，等等！我的，我的盘缠……还在马背上！我焦急地出声，螓眉横目间，心里异常懊恼。没有盘缠我可怎么活/？……不行，一定得追回来！我快速套起夜行衣，再用黑纱遮了脸，便立即跟了上去。
　　夜深了，商队仍旧在前进，几乎没有休息。为防商队发现，我只能跟在队列后五十米开外。由于是徒步前进，而这荒山野岭几乎没有驿站，长时间的跋涉，对于我来说实在是耗了许多精力。我撇了把汗，一把扯了脸上的黑纱，埋坐在路边的石头上哀怨地揉着我饱受摧残的双脚，怨声载道。哎哟，他们究竟是要去哪里？如果他们不休息，我定是没有机会要回我的东西了。不行，一定要想办法……想什么办法呢？
　　“停戈！”一声号令后，商队突然停止前行。我敛了心神，仔细扒着山石看了过去，原来是到了一个渡头。天然蓝屏下，河水脉脉地流动，没有丝毫的风浪。渡口前泊着一只中型长舸，甲板短小，中仓颇大，看来是用来仓储的货轮。
　　“久等了！”
　　“呵，有劳沈兄才是。西山之战迫在眉睫，父皇为此整日操劳，我也只能尽些绵薄之力。对了，粮草、军备都充足吗？”
　　“恩，这里主要是军备和火药，粮草已于昨日水运至卞洲。喏，这张便是货运清单，请你过目。”
　　“怎么，我们之间还须如此吗？”
　　“呵，生意场上无友谊，亲兄弟间也须明算帐，这个……还是拿着吧。”
　　“如此……我就收着了。”
　　马车上的货被陆续地卸载了运至船上，渡口的两人一搭一唱得甚是默契。我在旁屏息凝神，直觉着两人的声音都挺耳熟，却始终想不起来到底是在何处听过。少顷，风声渐大，耳边尽是浪涛的拍打声以及脚夫们沉闷的号子声，那二人的谈话已逐渐听不真切。我迫切地往前匐了匐，却是不小心蹭落了几块碎石，‘咕噜、咕噜’地便掉了下去。
　　“谁？！”
　　山下一个警觉的声音响起，我立即吓得呆在了原地，惊慌一闪即逝，现在脑子里唯一的反映就是尽速离开。我一个跃身翻坐而起，刚欲躲闪，却发现荒瘠的山岭却没有任何藏身的屏障，教人无处遁形。完了，看来是天要亡我……
　　“你到底是谁？”一把厉剑已抵在了我的脖颈间。
　　“我……我只是路过的……”我怯怯地答着，理不直气不壮。
　　“转过头来！”
　　我紧闭着眼，呼吸越来越重。暗自凛了心神，我纂紧了拳头，深吸一口气后猛地回头，顺势一个飞腿扫了过去，摆了一个经典的跆拳道姿势。那人猝不及防，不可遏止地后退了几步，重新摆正了身子，却在抬睫的瞬间，惊呼出声。
　　“非花姑娘！？”


两情 一


盛京的夜市非常热闹，远远望去光若霓虹、流光溢彩。许多造型新颖、设计奇特的宫灯将街道映照得亮如白昼。街道口稳稳地伫立着两只庞然大物，采用母狮戏子的造型，温情环萦、安静慈和，按当地的说法是有镇地辟邪的作用。走近亭坊，一路上摆满了若干杂货地摊，各种生活所需品以及手工艺品应有尽有，一些玉佩手饰、胭脂水粉琳琅满目，在拐角的十字路口更有许多胡麻饼、土抓饭和蒸糕之类的风味小吃和现下的时令食品，足可让人垂涎不止。
我牵着卡洛斯的手自由徜徉，几乎游遍了繁华街市的每一个角落。看着街上嬉闹的孩子还有那些情投意合的男女，我的心里顿时被一种不知名的感觉填得满满的，之前的抑郁和不快全部抛到了九霄云外。结伴游走间，渐渐地却有不少莫名的盯视，瞧得我好生不自在。也许是卡洛斯的与众不同，那些迎来送往的姑娘们或是含情脉脉，或是嬉笑着谈论，都像苍蝇盯着肉似地不断向他抛着媚眼，恨不得生吞活剥了他。卡洛斯握紧我的手，又自然地搂过我的腰，淡定而疏离地面带微笑，很是不解风情。
　　“夜市千灯照碧云，高楼红袖客纷纷。水门向晚茶商闹，桥市通宵酒客行……”
　　“你好象比较精通我们圣天国的文化？”我歪着脑袋，打趣道。
　　“嘿嘿，那是自然！”卡洛斯得意地翘首，他俏皮一笑，又抬手向前方的拐角处指了过去，“喏，我还知道那边修造的神台便是人们所信奉的月老庙！”
我伸长了脖子，确见神灶处人群云集，不少善男信女正伏地跪叩，虔诚地膜拜。那是入京辖的古道入口，通往皇都的必经之路。道上车水马龙，商旅羁客仍不住地往返颠簸。牵情的全是那万千少男少女的青涩心怀，穿梭往返于此间期盼月老早把红线牵，抑或是与自觉命定之人紧密相拥，花前月下许下海誓山盟，祈求永相厮守。这就是月老庙呵，传说中有求必应，许人姻缘的月老庙。我滞了脚步，睨了一眼十指紧扣的双手，不禁舒心浅笑。月下微醺，浮生若梦。江山万里，红尘一瓢。难道，这也是难逃的情缘命定？
　　“我们去姻缘树牵根红线可好？”卡洛斯突发其想。
　　“呃？”我愣了愣，随即反映了过来，言语不禁娇嗔，“谁要跟你牵红线了？”
　　“不要这么小气了……”卡洛斯好说歹说地搀过我的胳膊，嬉皮笑脸道，“牵一个嘛，就当是陪了我去，好不好？”
　　我抬眼看他，仓皇间突然对上了那一双深远幽蓝的光眸。精魄仿佛被瞬间抽离，身子形若枯朽，口齿也不再伶俐。片刻后，我听到一句由衷的应承，“喔……”
　　红线绕过千匝，绣带压柳满枝。月老庙的台阶前便有两株姻缘树，两棵树的树干分开，到顶部又连在一起，中间便自然形成一个心形的镂空。菩提枝叶繁茂，盘根错节间挂满了人们对爱情的美好向往。我站在树下仰望，双手合十，也渐渐阖了眼。
　　“你在求什么？”身边人按捺不住，轻轻地拱了我一下。
“姻缘树下，自然求姻缘。”我白了他一眼。
卡洛斯笑了笑，倏地从身后摸出一股红绳。他低头捞过我的手腕，将绳子慢慢缠绕在我的小指间，捆缚三圈之后又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他垂下浓密的睫，将柔荑托起轻轻印上一吻，随后又抬眼温柔凝视道，“传说爱要缘分，要心有灵犀，更要有月老的红线。红线会牵引你走到另一端，与它的另一位主人邂逅，相识、相恋、相爱，然后厮守一生！”
我盯着指间的红结，不敢再看他满含期待的眼睛。相知相爱，共度一生……我根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如何能与他厮守一生？有了这禁锢不堪的身份，有了这百般尴尬的境遇，我突然变得悲观、变得惆怅，我开始计较得失，计较后果，计较那原本深恶痛绝的现实！原有的潇洒与不羁统统遁形不见，那享受今朝、活在当下的勇气也几乎消失不见。就像现在，我竟然开始隐隐地担忧这份突如其来的情感一般……


两情 二


 “嗳，那是什么？”我指着香火鼎盛处，蓦地抽回了手。
“那是卦摊。”卡洛斯不满地瞥了一眼，少顷，脑中仿佛灵光一现，随即他又转过脸兴奋地对我道，“走，我们也请个签去！”
排了一段时间队才轮到我们，年迈的庙祝抬了抬干涩的眼，将桌上的竹筒递了过来，问道，“二位谁先求？”
“她！”
“他！”我们异口同声。
庙祝慈和地笑了笑，将签筒放在桌上，“那姑娘先来吧！”
我伸手取过，随意颠了几下，单手抽出一支竹签，矢口念出了声，“草环犹系同心结，水远山空花似雪。草魂未返梅先睡，风不沉醉花自醉。”喃喃念罢，总觉得有悲剧的意味，我将签递给了庙祝，问道，“老先生，此签何解？”
“木叶萧萧唱冷愁，人言絮絮扰清幽。”老者捋了捋花白的胡子，皱眉道，“此乃下下之签，姑娘须……”话未说完，卡洛斯已忿然打断，“诡术痴辩真假，真爱未必天定，此番不必当真！”
“这位公子！暨诚则信，不信则不诚，不诚大可不问。”庙祝悻悻地将竹签收回。
“卡洛斯……”我拽了拽卡洛斯的袖口，赶忙上前赔笑，“先生莫怒，我这位朋友也只是不确定姻缘签到底有几分灵验，还请您勿要怪罪！”
“同心锁扣同命鸳，三生石铭三世缘。有人孤身来了，数年后，依偎他人笑语而回。也有爱侣相伴至了，数年后，怅然只影寂落徘徊。还有人与卿携手挽去，数年后复又归，身旁的人却已容颜早换。情深缘浅，离道萧萧。三千繁华，不尽寒渊。我在这里做庙祝已做了很多年，今日之解，姑娘且当是茶余饭后之谈，全可不必当真……”
“谢过先生。”我掏出一块碎银递了过去，被被庙祝挡了回来，“不必了，去添把香火即可。”
卡洛斯赌气地出了神庙，我则漠然地留在神龛前上香。请了一炷香，磕完几个响头后，又取了庙祝送的还愿铃铛回到树下，一时间也不知该往丝绢上写些什么。寻寻觅觅花靥，冷冷清清眉间。难道我这一世的情路真的会坎坷崎岖，饱尝辛酸？难道我来此不仅要历经身劫，还要过情关斩情劫？啊，老天！请你告诉我，为什么要选我？为什么，为什么？！
“嘿！在干什么？”忽地有人从背后拍了肩膀，我不禁吓了一跳。
“先生，下一次能不能麻烦您从正面出现？”我沉着脸看他。
卡洛斯调皮的眨眼，故作神秘地伸出他的右手，轻轻地对着拳头吹了一口气后，再慢慢摊开手掌，“你看，我刚刚求来的。”
纤纤长指展开，掌中赫然多了一物。碧绿细叶，纯金锻边，吊扣上还镶有翠玉宝石，一看便知价值不菲。原来他寻摸了许久，为的就是这个东西。
“这是什么？”我淡然了瞥了一眼，又抹了抹绸缎的褶边。
“菩提树叶，见证我对你的爱情。”他轻吁一口，将手中的金玉菩提挂入了我的脖颈。
“卡洛斯，你可知我心中已有……”卡洛斯倏地抬手堵住我的唇，他戚戚笑着，漂亮的眼里含着几许幽怨，“我曾经问过自己，如果你不爱我……我该怎么办？但是现在我已不想知道。如果有一天我还是忍不住要问你，请你一定要骗我。就算你心里有再多的不情愿，也不要告诉我你最爱的那个人不是我……”
“卡洛斯……”我无言。说不心动是不可能，说不疼惜是不可能。这样毫无保留、不求回报的爱意实在令人难以抗拒，我的心开始解冻，手也慢慢覆在他手背上，虽知告解无用，却仍旧固执地对他劝道，“你这是何苦？”
他小心翼翼地捧住我的脸，在额前蜻蜓点水般轻轻一吻，“星星……我爱你。Whatever comes，I’ll love you，just as I do now。Until I die。”（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像现在一样爱你，直到永远）
我攥紧了铃铛，手中的动作突然停顿。爱，也许这个字太过沉重，现在的我已然承受不起。也许不是不曾心动，不是没有可能，只是有缘无份，缘深情浅，我们爱在不对的时间。这世界有着太多这样那样的限制与禁忌，又有太多难以预测的变故和身不由己的离合。一个转身，也许就已经一辈子错过，要到很多年以后，才会参透所有的争取与努力，也许还抵不过命运开的一个玩笑。上帝只在云端眨了一眨眼，所有的结局都已完全改变。 
　　我木然地笑着，与卡洛斯深情相拥。手指蓦地一松，那不带只言片语的铃铛‘啪’地一声落地，终是没有再挂上许愿树的枝头……


两情 三


“麻烦您，去东海渡头。”
卡洛斯文绉绉地向船夫交待着，有模有样地抱拳鞠了一躬。我噗哧轻笑，忍不住拍了拍他的脑袋，“嗳，东海渡头是哪里？……你该不会是诱拐良家妇女吧！”
“呃？”卡洛斯温柔地搂了我的腰，疑惑道，“你可是盛京百姓？……连东海渡口都不知道么？”我倚着他宽厚的肩膀，苦笑着摇了摇头。呵，来这么久了，最熟悉不过就是那几条常去的街道，哪里还晓得其他地方？
“我就是要拐你！”卡洛斯见我突然沉默，便宠腻地点了点我的鼻梁，“最好将你拐到紫镜国，做我的王妃！”
“不稀罕！”我咯咯笑着挣脱了他，伸手牵过了舵夫递来的长蒿，提着裙摆稳稳地上了船头。钻进船舱，坐稳。船儿悠悠荡荡地飘到湖心，我看着远处的灯火，感受着四周的静祀，有种远离尘世的飘逸感。
“为何叫我星星？”我斜靠在卡洛斯的肩头，惬意地叹息。
“因为你的眼睛。”卡洛斯扭过身子，托起我的下巴，“你的眼就像雨后的琉璃，温柔且明亮，生动而多情，与你在一起，哪怕不用讲话，我都能从你的眼里读出许多丰富多彩的内容。”
“哈哈！”我忍俊不禁，噗哧笑了出声，“我的眼睛又不是小电影！”
“电影？”卡洛斯挪了挪屁股，夸张地挑眉，“那是什么？”
“呵呵，不告诉你！”我掠开他，以掌枕头，反身躺倒在对面的软包上，转而又扭头向他，狡黠一笑，“总之是你没见过的东西。”
“你说是不说？”卡洛斯忽地抢步，胳膊肘支起，恶魔一般的双手慢慢伸了过来，原本纯净的笑此刻却猥亵得很，“嗯？……说是不说？”
“不说！”我笑着闪躲，假装很害怕地向舱壁躲去。
卡洛斯虚紧了眼，将指尖放置嘴边呵了呵气，转而便猛虎般地扑了过来。我讪笑着，却是硬生生地被他撞了个趔趄，全然躺倒在地。卡洛斯一时躲避不及，也直直地压在了我的身上。卷而长的金发瞬时逶迤了下来，湛蓝的眸子忽闪着，温热的鼻息也突然变得滚烫，呼到我的脸上一簇一簇地，很是酥痒。衣衫原就单薄，身躯愈发火烫，我的呼吸也渐渐变得紧促起来。
“呃……”我尴尬地将头偏过，“这个姿势貌似不太舒服……”
卡洛斯一骨碌爬起，也稍带着将我扶了起来。他定定地望着我，倏地半跪在我面前，激动地擎住我的手，“星星，你愿意嫁给我吗？”
我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大脑顿时空白了三秒。待反映过来时，像是听到异常措手的请求一般，我不由得咽了口口水，紧接着便猛地向前迈了一步，迅速踏出船舱，来到甲板。看着黑幕中乱缀的繁星，我绞尽脑汁，想尽办法转移话题。
“啊！”我沉吟着，开始念诗，“远远的街灯明了，好像闪着无数的明星。天上的明星现了，好像是点着无数的街灯。我想那缥缈的空中，定然有美丽的街市。街市上阵列的—些物品，定然是世上没有的珍奇。你看，那浅浅的天河 ，定然是不甚宽广。那隔着河的牛郎织女，定能够骑着牛儿来往……”
“星星，你在干什么？”背后传来一声质疑，不用猜都能知道那一定是一副极其郁闷的神情。
“我在念诗。”我大声应着，不敢回头。
“呵，从来未曾听过如此风格的诗词……”声音愈来愈近，倏地，一双莹白剔透的大手忽然从我胸际穿过，紧紧地交叠在一起，与之而来还有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你永远都是那样与众不同，就像星星一般闪烁不停，让人捉摸不透。”卡洛斯环住我的肩膀，指着天际不停闪烁的繁星，“你也像星星一样悬挂在我仰望的每一个夜晚，那是风吹不走的明亮，是雨都淋不湿的晶莹。我对你，只是一种单纯的渴望……”他扳过我的身体，深情地望着我，似在等待我的回应。
我低头，轻声叹息道，“卡洛斯，你我身份悬殊，我们不可能……”
“不。”卡洛斯慎重地按下我的肩膀，“我不在乎你的过去，我也不计较你的出身。星星，我爱你，所以我希望能和你在一起……”
我抿唇不语，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傻小子，你是一代国君之后，婚姻大事又岂是儿戏？即使我隐没凡世，永世埋名，但我的身份仍旧像一颗引燃的炸弹，随时都会将你我炸得遍体鳞伤。这些，都是你我所承担不起的。
卡洛斯拉起我的手，深情地吻了吻，又将它贴在自己的胸膛，任由我感受着他强烈的心跳，“没有你，我只会画地为牢，为情所殇。星星，不要拒绝我……”
因为陌生，所以勇敢，因为距离，所以美丽。敢想，敢爱，也许人生就只有这为数不多的几次机会，错过了，便不会再有。那么，我还要计较什么呢？我还在犹豫什么呢？此时此刻，哪怕只有那转瞬即逝的永恒，便足够了……
“卡洛斯……”我搂过他的脖子，紧紧地抱住了他，“我还要再念一首诗。”
“嗯。”声音闷闷地，有些颓懒。我凑近了他的耳朵，用最最柔和、最最感性的声音，低低地吟诵着。
没有风云，我以为自己可以慢慢移动。
没有你，我以为世界照常转动。
直到雨告诉我一个人撑伞的孤单，
直到爱推倒了在我面前的勇敢。
其实我爱着你，只是我骗自己。
我要的世界倒映在你眼里，
其实我抗拒你，却找到更多的证明。
那乾了的泪，原来在你眼里……


两情 四


　　“星星，到东海了。”卡洛斯轻咬我的耳垂。
　　“恩。”
　　夜已深沉，残月在云间穿梭，影影绰绰。我们相拥出了船舱，随意在船尖寻了个位置依偎对坐，享受着阵阵咸淡的海风。
　　“看！”随着卡洛斯手指的方向，我也往海的深处眺望，“海的那头便是丰沛富饶的紫镜国，我的家乡。那里民风淳朴，山高水美，人寿年丰，猪肥马壮。人民生活富足，百姓安居乐业，到处是一派欣欣向荣之景象。”
　　“既然你是三皇子的身份，那为何不在紫镜国好好待着，而要来圣天经商呢？”
　　“名为云游四方，实为筹措粮饷。”寥寥只字，卡洛斯已道出了实情。
　　“紫镜国既国富民强，都不能自给自足么？”
　　“天下四方割据，四国仍各有精强。圣天拥兵，多罗重农，紫镜奉工，逐月追商。列国各有长短，均需互相调剂。”
　　“那若有了战争，孰轻孰重？”
　　“重在民生社稷，我们只作正常抵御，从不擅挑纷争。”卡洛斯神情严肃，他也许意识到，那可能只是他个人的信条而已。湛蓝湖面上掀起的涟漪瞬间消逝，他转而望着我，似乎不愿再提及那些纷扰，“星星，我已和沈兄商量好，这段时间你可先寄住在他那里。”
　　“沈潇？”
　　“恩。”卡洛斯点头，“也只有他那儿，才是我最放心的地方。”
　　“你不问我为何要离家出走么？”
　　“我说过……我不会计较你的过去。”“过去已然过去，我要的是你的现在，还有将来。”
　　天上月儿悄悄躲进云层，仿佛羞涩的女儿一般，逾渐朦胧。浪花轻轻拍打着沙滩，温柔地哄着大地入眠。夜里的海呵，那么地静，那么地沉……我在岸边看海听淘，沐浴徐徐海风，身心渐渐惬意了不少。
　　“嗳，我教你跳舞可好？”我牵起他的手，拉开了阵势。
　　“呃？”卡洛斯莫名地看着我，“什么舞？”
　　“交际舞——华尔兹。”看他不住探询的眸子，我便言简意赅地介绍着，“华尔兹在速度缓慢的三拍舞曲中流畅地运行，因有明显的升降动作而如一起一伏连绵不断的波涛，加上轻柔灵巧的倾斜、摆荡、反身和旋转动作以及各种优美的造型，使其具有既庄重典雅、舒展大方，又华丽多姿、飘逸欲仙的独特风韵。它因此而享有舞中之后的美称。”
“哦？这么厉害？！”
　　“怎样？”我嫣然一笑，单手伸出作了邀请状，“先生，能否请您跳个舞？”
　　卡洛斯哈哈大笑，一把搂过了我的腰，“荣幸之至！”
　　“嗳，你要注意双足的转度，并非身体的转度……”
　　“手应该放哪里？……是这里吗？”
　　“摆荡的动作与转身动作是不能分开的，两者之间并存的是一种引擎与轮胎的关系……哎哟，你踩到我了！”
　　“别动手动脚的，听到没？……”
　　“啊，好了，好了！我错了……我的好星星，别挠我了啊，呵呵……”
　　漆黑的夜幕中，风停浪静，远近间只有我们放肆的欢笑声。渺无人烟的沙滩上，留下了无数成串的、深深浅浅的脚印，沿着一望无际的海际线，直到天上人间……


线索 一



我提起裙摆，纵身一跃下了车舆，“到凉州了么？”
　　“恩。”沈潇沉声应着，从袖子里掏了些碎银子打发了车夫。
　　“这里……离盛京好远了吧。”我掸了掸身上的尘土，再抬眼看热闹的街景，心里一阵轻松。
　　“近一天的车程，算是有些远了。”沈潇慢慢吁了一口气，“姑娘放心，凉州乃圣天边界，属骧县偏远地段，寻常人一般不会想到这里。”
　　“怎么，是要避世么？”我看向他，笑着揶揄道。
　　“姑娘说笑了，貘硕兄千叮万嘱，我又岂敢怠慢呢？”沈潇别有深意地瞥我一眼，转而又旋至跟前，“不过离得远了，那小子可舍不得呢！”
　　“呃？”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调侃，我愣了半晌，待稍稍回神后，那人已走了老远。我撇了撇嘴，独自杵了一会，便也渐渐地跟上了他的步伐。
　　汴河两岸人烟稠密、粮船云集，通向城门的街道上屋舍成群，楼宇林立。街旁置有各式各样的店铺和临时搭建的棚子，人们操持着各自的生意，有卖特色小吃的，算命的，做布匹生意的，理发的甚至代写字的，一切应有尽有，五花八门。
　　“哇，这里似乎比宣武街还要热闹呢！”踏上闻名遐迩的虹桥码头，我不禁唏嘘着，连连向车水马龙的街道挤了过去。
　　十字路口则是喧闹的商业区，店铺前的布幌上写着“王家罗锦店”、“杨记豆腐脑”、“赵家铺子”等招牌。街内行人摩肩接踵，川流不息，有做生意的商贾，有骑马的官吏，有身负背篓的行脚僧人，有听说书的街巷小儿，有酒楼中狂饮的豪门子弟。男女老幼，士农工商，三教九流，无所不备。
　　“阳县布泽德，万物生光辉。呵，凉州也就是晟古街比较繁华了……”沈潇咻地挥扇，浅笑着信步摇曳，悠哉游哉。
　　“怎么，其他地方就不热闹了么？”我歪过脑袋，皱眉道。
　　“这里只不过小小一片地界，要说繁华似锦、市沛物足，哪里又比得了盛京呢？”沈潇随手拿起杂货摊上的一只鼻烟壶，虚着眼仔细打量着，不时用指腹细细摩挲着瓶口，“老板，这个怎么卖？”
　　“喔，不知你还有烟瘾……”我疑惑地看他，慢慢地又将视线转移到那只工艺卓巧的鼻烟壶上。此壶瓶口尖细，瓶身圆滑，通体涅白玻璃，珐琅彩绘山茶花和腊梅巧镌其身，造型简单而清秀。其胎质细腻，画工精细，堪称精良之作。
　　“这是上等的珐琅彩绘，公子好眼力呀！”小老板高高地竖起他的大拇指，谄媚地上前，“看在您特别喜欢，也是雅人……这样，我给您实价，十两银子，怎么样？”
　　“我要了。”沈潇从袖口掏出一锭银子递了过去，浅笑着接过心爱之物，稳收囊中。
　　看他面带喜色，我不禁紧追其后，“买来送人的么？”
　　沈潇听后回头看我，微微扬唇道，“非也。”
　　“呃？”我连赶几步上前，“那为何费十两银子之高？未免不值……”
　　“唔？恩哼……”沈潇清了清喉咙，神秘的眨了眨眼，慢慢凑过来咬耳，“这可是御制作坊里出来的东西，经我仔细观摩，应该是圣祖随身之物……”
　　“啊？”我惊讶出声，随即又赶忙掩口，窃窃地压低了声音，“那，那怎么就……”
　　“宫中之物流落民间自是不稀奇，只不过卖主不识货，让我占了便宜而已……”沈潇咧嘴笑了，一副灿烂的无暇皎面，两只深深的酒窝跃然其上，优雅的性子中又似乎透着一股子俏皮，让人迷醉不已。
　　我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你……还懂工艺评鉴？”
　　“嗯？”沈潇挑了半边眉，而后谦虚地笑笑，“呵，曾经开过一间淘宝行，成日里听着行家们商榷议讨着，耳濡目染久了，也就略知一二了。”
　　“哦，曾经……”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突然又好象想到了什么，慌忙问道，“那现在呢，现在还开着么？”
　　“恩，铺子还在，只不过前段时间为了统一品类，干脆改成了玉石坊，也算是对淘宝行的延承了……”
　　“玉石？！”我无法控制内心的冲动，一个跃步靠近，粗蛮地按住了他的手臂，“那可是玉器贩售行？”


线索 二


　　沈潇被我这一惊一乍弄得无所适从，他懵懵地摇了摇头，半晌后又迟疑地点了点头，漂亮的眼里尽是迷茫，“算是吧……”
　　“那，那你可见过这个？！”我克制住急不可奈的心情，慌忙用手比划了起来。张牙舞爪了半天，那双清澈的眸子里除了不解便是茫然，我低啐一口，火急火燎地便冲向了街边的字画摊。
　　“借来一用！”我稍使了些力气，顺势撸起了那正在伏案作画的书生。
　　“你？！”书生歪在一旁，恼羞成怒道，“哪里来的卤莽之人？……”他挣扎着欲过来争辩，却倏地地被眼前的一块银锭子吓住了。
　　“这……”书生弱弱地吱唔着，那不停闪烁地眼也似乎在询问，“这是？……”话到一半，沈潇则侧头稍稍示意，而后便将银子轻轻地搁在了画案上，书呆子开颜欢喜，拿了银子便识趣地退至一边，瞬时挥去了看热闹的人群，“散了吧，走吧走吧，这儿做生意呢！有什么好看的，都给我散了罢……”
　　我移步坐下，稳定心神后慢慢阖眼，仔细在脑海中搜寻着有关血玲珑的线索。通体血魄，纹理似脉，新月如钩，龙凤呈祥，精雕细琢，灵韵动人……凝神后，我运气提笔，稍稍在墨盘沾了些砂颜，便在作了一半的山水画上落墨。不稍片刻，血玉的轮廓便立刻清晰了然，一抹细致的月牙上镌刻着两只栩栩如生的圣物，火龙全身灿黄，神珠惬意吞吐间，灵凤缱绻纠缠。金鳞闪烁，灼灼其华，惟妙惟肖中又似有几丝浮云环绕其间，使得这死物中平添了几分熠熠的生气。
　　我轻吁了一口，细细吹干了墨迹，“就是这个。”我捋了捋宣纸的翻边，抬眼看他，“公子见多识广，您且看看，可曾见过此物？”
　　“好。”
　　沈潇悠然踱步过来，待看清了纸上的丹墨，他猛地又压低了身子，凑近了仔细端详。
　　“怎么？”我的心顿时一紧，“是不是有些印象？”
　　“这可是古玉？”沈潇猛地抬眼。
　　“我，呃……我不知道。”我倒想说一些线索出来，却又不知该无从说起。虽然玉玲珑是我回去的唯一指望，可无论是它的来历，它的作用，它的出处或者它现在在何处，全都一无所知。
　　“那……”沈潇微微蹙眉，却没有继续追问。他直起腰身，低叹一声，指着纸上的草图道，“你瞧这玉色，这纹理、这图案，还有这造型工艺都不会是当今的磨雕手法。”
　　“你确定是古时候的工艺？”
　　“十有八九。”沈潇稍微抬头，略勾唇角，“不过也不尽然，看这神物的用法，极有可能是皇室的传世之宝。”
　　“皇室？！”我又惊又恐，募地，心里只想到一个人……欧阳谦。难道真与他有什么关系？……难道，我必须要与之周旋，才能回到我原有的轨道上去？……可他为何执意与我作对，甚至还得寸进尺，步步相逼，要我服侍一个毫无感情可言的人？！我无法原谅，也不能原谅。唉，如此薄情寡义之人，为何我终是念念不忘呢？……
　　“你在想什么？”沈潇伸手在我面前晃了晃。
　　“哦，没什么。”我眨了眨眼，尴尬地笑笑。沉静片刻，我挪开墨盒，将画卷卷成筒状，再细心地用丝带扎起。
　　“其实，我也不清楚它到底是不是在这世上……”我喃喃地倾诉着，将心中的疑虑和盘托出，“它时常出现在我的梦里，它似乎有一种神奇的力量，可以将我的灵魂带到任何一个我想去的地方。有时候，它像是我的朋友，我会感受到它偶尔投射出来的温暖光芒；更多的时候，它却更像是一个恶魔，只会一次又一次地将我推入不可知的万丈深渊……”
　　我呆呆盯着他身上的襟扣，眼神渐渐空洞，“我只见过一次，真的，唯一的一次。那时，我还在自己的家乡……”
　　街市依旧喧闹，而我，却渐渐进入了自己的世界。只希望这一切都是个梦，哪怕是南柯一梦后痛楚傍身，只苛求时间过得快点，让我能早些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否则，就如这般蒙在鼓里，彷徨臆断、胡乱猜想着，实在是一种折磨。
　　沈潇也感应到我的神伤，他扶住我的肩膀，也许是想借他的掌温给我力量，“前面有家古玩店，我们不妨去那里试试。”
　　“古玩店？”我疑惑地看他，“这小地方，能探听出什么来么？”
　　“别心急。”沈潇沉声安慰着，“店老板原是我店里的掌柜，古鉴方面，他绝对是专家。”
　　“好，那赶紧走吧！”


寻渡 一


日头西斜，头顶槐叶沙沙作响，风渐渐息了。进入曲折的巷道，四面皆是灰灰的矮墙。我沿着树荫慢慢地挪着步子，不时逮准夕阳下那瘦薄的身影，偷偷地踩上几脚自娱自乐。沈潇也像是揣了什么心思，独自思衬着不搭理人。一路闷闷地走了许久，我环顾四周，终于悻悻地驻足。
　　“沈大哥，这都出了石桥涧了，还有多远哪？”
　　“呃？”沈潇回头，看我一脸的疲累和怨怪，转身过来，“累了？”
　　“嗯。”我噘嘴，半蹲着揉了揉小腿。
　　“快了，再坚持一会儿。”沈潇安慰地笑笑，将我扶坐在路旁的石礅上，“我这朋友性子古怪，店址也偏远了些。不过，此行也算是探出了下落，总有些安慰了……”温濯的眼轻轻一抬，那漆黑的帘幕中立即投射出迷人的神采，“脚还疼吗？”
　　“唔？……”我吱唔着，不禁心跳漏了一拍，慌乱道，“噢，不，不疼了……”
　　这，这男人的眼神怎会如此摄人？不比丹凤邪魅，不似桃花风情，时而温润，时而犀利，每每看了，五内精魂皆会随之湛落。难道，他是什么神道巫士？又或者，他有江湖术士间流传的摄魂术？……还是不要胡思乱想了，深呼吸，收敛心神……
　　空中倏地传来一声闷雷，釜底抽薪般扫去了所有烦碎的杂念。我长吁一口，利索地爬起，再看向头顶不断聚集的乌云，胸中阵阵憋闷。唉！怎么好好的天，说变就变了呢？
　　忍着疲惫继续向前，窄巷渐渐明朗，撞入眼瞳的竟是一汪碧绿的深水。落日熔金，远山含黛，碧波万顷间跃着点点霞光，使这死水也添了几许生气。我懵懵地立在湖边，听着群蝉乱唱，蛙虫齐鸣，全然不知尽头。
　　“明月斋到了。”沈潇浅笑着，随意指了指湖中的孤岛。
　　“啊？这……如何能过得去？”我看了看脚边深不见底的水，不由犯了愁。
　　沈潇轻提眉梢，嘴角微微上翘，胸有成竹地缓步向前。移近堤岸后，他翻开层层灌木，唏唏簌簌地找了一阵，似乎是摸到了什么，只轻轻扯了便立即牵起一阵清脆的叮当声。
　　“这是……”
　　“嘿！摇一橹来扎一棚，沿河两岸好风光。好花落在中舱里，野蔷落在后艄棚嘞……”未等我有所反应，一艘渡船已赫然飘于眼前。随行而来的还有艄公那土腔十足却又不失韵味的漾橹谣。简陋却宽敞的乌蓬与那黑黑的湖水映衬着，再加上温和的船家，热情的哨子，浓如绸墨般的水轻轻荡着，仿佛周边的景子都跟着生动了起来。
　　“公子久等了！”艄公搁了桨，伸长脖子打了声招呼。
　　“无恙。”沈潇朗声应了，微笑道，“钱伯常年无休，不觉劳累么？”
　　“呵，惯了！”艄公憨笑着，常年日晒风吹的皮肤在夕阳的映衬下更显黝亮。他胡乱擦了把汗，又迅速地将简陋的桥搭摆好，热情地招呼着，“姑娘、公子请上船罢！”
　　“有劳了。”沈潇欣然应着，转而向我邀了手势，“非花先请。”
　　“好。”我微笑着点头示意，提起裙摆便上了船。渡船是普通的杉木结构，看上去很是坚固。中舱大而宽敞，除了必备的矮几板凳，已没了多余的摆设。我选了靠窗的座，趴在窗口看着太阳一点点地落下，心也跟着安静了。
　　天色渐晚，明月湖上悄悄笼起了一层淡淡的雾。湖心小岛云雾缭绕、亦幻亦真，仿佛蓬莱仙境一般，教人万分遐想。明月斋居士隐世独行，不贪红尘，多了分豁达，却也少了分真实。如此清高之人，怎会与沈潇熟识？实在另人费解……
　　“连先生介绍的……靠谱么？”我偏过脑袋，看身后忙碌的身影，终于道出了自己的疑虑。想那连掌柜刚展开画卷时一脸的诧异，接下来更是不顾所谓的礼教，踱着碎步虚着眉眼打量了我半天。嗬！少时，其人却一声不吭，竟是将沈潇拉至一旁询了好久。哼，鬼才信那奸商的托词！什么神墓？什么圣石？又是什么玄女传说的，这其中的蹊跷我是怎么也参悟不透了，唉！血玲珑啊血玲珑，为了你，我只能由着人带上贼船，听天由命了……


寻渡 二


        “嗳！听到我说话没……”问了半晌无人应答，我郁结地扭头，正欲发泄时却迎上了一张笑意盈盈的脸。
　　“哇！还有这么个地方？！”我欣喜地跨过台阶，看着甲板上的专座，掩不住地雀跃起来。舱尾挂着厚厚的竹帘，宽大的阶梯上设有软藤，坐卧柔软，可供望天观景之用。椅边置了张木几，上头摆着茶饮器具、罗盘星棋，颇有几分意境。
　　“怎样？”沈潇靠着木栏，得意地挑眉。
　　“你是如何知道这后舱之地？”我笑着揶揄。
　　“这是云先生特赐的专乘，我又怎会不知？”原来如此，难怪他一路驾轻就熟，那迷宫似的甬道走的我都快昏头了，他却有本事走出来。而这简陋的渡船之上竟设置了这么个特殊的专座，看来沈潇定是那明月斋的熟客了。
　　“湖水平平摆渡行，欢声笑语满船情。梨花尽放香北岸，绿柳才新南水岭……”沈潇故作深沉地边走边吟，行至船沿又毫无意外地向右抬空45度翘首，然后便习惯性地背过手去，一副悠闲淡定的模样。
　　我靠！怎么古代人念诗都是这死德行！我无奈地扶住额头，一屁股往软藤埋去，伸手摘了颗葡萄丢进嘴里，又拎起玲珑酒仙壶仔细地把玩，“那云老头子待你不错嘛！”
　　“恩？”沈潇忽然转身，清冽的眼里透着另人难以理解的笑意，“谁跟你说云先生是垂垂老者？”
　　“唔，不是哦……”我咂吧着嘴，继而眯眼赔笑，“那，年轻一点也无可厚非啦！”
　　沈潇听了，沉默嗤笑，只无奈地摇了摇头。少时，他掀袍而来，抢过我手中的酒壶便仰头饮了一口，“对了，你方才问我什么？”
　　“哦，连掌柜所说之事你不觉得匪夷所思吗？”我正了正身体，表情严肃道。
　　“有何不妥？”
　　“玲珑石是我随身所带的饰物，怎么可能是什么天门圣物呢？”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说不定这世上有两颗一模一样的玉石呢？”
　　“那，就算侥幸寻到……”我心一沉，话也顿了顿，“也未必是我那一颗。”
　　血玲珑确是圣物，但也是不祥之物。楚今千辛万苦偷来就是为了送给我，可是，它属于我的同时也让我万劫不复。现在，我沦落陌生世界，时代混淆了，模样变了，身份混淆了，玉玲珑也丢了，这一切全都乱套了。想要回去，除了重新找到那块破石头，也许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如今，终于有人懂宝、识宝，虽然不是理想中的套路，不过也算是有一线希望了。
　　“万事不能操之过急，寻访也得循序渐进、按部就班。”沈潇又呷了一口酒，认真地看着我，“连先生所托之人绝非一般，云中子的称号也绝非一朝成就。家父与云中子是多年忘年至交，求个人情应该不在话下。”
　　“但如你所说……”我神情寡然，“对了，何时才能到明月斋？”
　　“天色尚早，弈一局可好？”沈潇一个跨坐，悠然自得地摆起了棋子。晕，这人怎么总是答非所问！
　　“不会。”我自顾自地掰起了指头。本姑娘只会个五子棋，算不得故意推委吧……
　　“罢，我们一齐喝一杯，如何？”沈潇举杯邀酒，笑得温和。
　　“没兴趣！”我将头偏到一边，径自看风景去了。
　　“那……如此良辰美景，姑娘可愿赐教一曲？”
　　“没意境！”我气急地脱口，胸中一阵烦闷。这人到底有完没完？！
　　“唉！”沈潇重重地叹了一声，随意撩开了落于颈边的发带，“如此……真是辜负云先生的美意了。”他一个抬眉，探了头向船头的艄公喊了声，“钱伯，麻烦小虬开个道！”
　　“哎，好嘞！”
　　话音刚落，船身已急剧开伐，一路乘波劈浪，快如舰艇开航，象是装了旋风马达一般，势如破竹。
　　“小虬是谁？”话没问完，只听‘咯噔’一声，船身猛地摇晃起来。我脚下没留神，一个俯身向前，眼看就要踏空。
　　“小心！”千钧一发之际，只见沈潇三步并作两步，如闪电般旋至我身侧，双腿凌空架住护栏，右手则快速捞过我的腰身，稍稍用力便稳稳地拽了回来。
　　“吓死我了！”站稳了脚，我频频地拍着胸脯，惊魂未定。
　　“泛舟不比旱走，一切行动皆须小心才是！”
　　咿喂，帅哥似乎是有些生气了…….
　　“啊，不好意思。沈大哥教诲，非花谨记了。”我连连赔笑着，低眉顺目。
　　咔——嚓！
　　倏地，一个惊天轰雷猛地在头顶炸开。少顷，天色剧变，狂风顿起，密集的乌云压得越来越低。啪！一滴……两滴，三滴……不过眨了几下眼的工夫，宛如豆大的雨珠便倾泻而下，砸得人生疼。
　　“哎呀，怎么这雨说下就下了！”我急急地退回船舱，一边埋怨一边捋着淋湿的衣裙。
　　“不对……”沈潇仍固执地立于甲板，看风起云涌，碧浪滔天，满腹疑云。
　　“什么不对？”我抬头看他，却发现一个浪尖拍来，毫不客气地向船尾袭来。沈潇躲闪不及，只能闭紧双眼，由着湖水浇了他一身。末了，他则无奈地抹了把脸，原本飘逸的衣衫湿湿地贴合在身体上，儒雅气质顿失。
　　“放肆！”一声叱喝从云端传来，由远及近，隐隐透着股未成年的嗓音，“小小畜生，休得胡闹！”


小童 一


风叱深水汹涌，浪起冰露漫天。只见湖面怒涛翻滚，咆哮奔腾。骤雨抽打着甲板，雨飞水溅，迷潆一片。霎那间，船身便像支离弦的箭，一路乘风破浪，劈波斩浪而去。又一阵邪风刮过，船身不可抑制地摇晃着，观景台歪了，酒壶、棋盘、干果糕点全散了一地，围栏也不知被什么撕开了一个豁口，雨水、湖水排山倒海而来，淋了我们一身。沈潇死死地扳住舱门，瞅准机会又立即捡起舱篷上滚落的缰绳，紧紧地套向倾斜的桅栏。一番五花大绑后，船身很快就稳了。
“公子，姑娘！赶紧进舱吧！”船头传来艄公的声音，坚定中透着沉稳，像是见惯了此番大风大浪。我狼狈地躲进舱内，看仍蹲在围栏边驻足观望的沈潇，赶紧又伸手拉了一把。
“快些进来！”
“刚才似乎是云中子……”沈潇独自思衬，仍不曾回神。
“云先生？”我抬眼望向外边，不屑道，“这么个鬼天气，云先生难道腾云驾雾来迎接不成？”
“何尝不能……”沈潇不经意间飘了个眼神过来，却在那一瞬眼神聚焦，顷刻便红了脸。我下意识地看向衣襟……果然，水湿了一身，玲珑曲线毕露。再加上天热衣凉，本就不多的衣衫全都紧紧贴合着身体，粉荷色的新式绣花内衣也清晰地印了出来。
“唔……嗯……”我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两声，沈潇则尴尬地偏过头去，双手环胸，径自倚在门口看起伏不定的湖面，刻意保持着距离。
“这雨来得可真是时候……”我拨拉着胸口的轻纱，不时揩着腮边滚落的水珠，斜靠在篷壁轻轻地喘息。少时，又一波巨浪掀来，船身猛地向左倾斜，我扒紧雨篷，却始终抵不过强烈的重力，一个踉跄下来，不偏不倚地就砸进了沈潇怀里。
“啊——”
“哎哟——”一连串的尖叫过后，某人当即将我推开，几乎是毫不犹豫。我呆呆地躺着，麻木地感受着船身的晃动，心里一片空白。此时此刻，我该有什么样的心情？……唉！传说中的投怀送抱，却没有想象中的香玉满怀、温情缱绻，这种状况下的肌肤之亲，实在是太太太太太不过瘾了！！
“畜牲，疯够了没有？！”叱喝声再次响起，声线虽细，却如同平地惊雷般炸耳。
瞬息，风渐渐平息，雨也小了。浪花轻轻地拍打着船身，像母亲的抚触一般，温柔中带着深情。我收拾好复杂的心绪，钻出了船舱。
“云先生！”沈潇仰首，对着云端高声道，“既来相迎，何不现身？”
哪里有人？我眯着眼看天，除了渐消渐散的乌云，深蓝的夜里看不到一个人影。
“哈哈，哈哈……”连串银铃一样的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还是那仿若孩童的娇声，很是诡异，“原来是沈家潇子，轩茗老儿近来可好哇？”
“托先生的福，家父身体硬朗得很呢！”沈潇又恢复了原有的潇洒自如，他踱至船头，握拳致敬，“先生，今日侄孙突然造访，皆因有事相求。”
“哦？”那恬淡的声音贯彻云层而来，“不过老夫与雀翁有约在先，今日不便哪，还是请回吧！”
“哦，先生留步！”沈潇急切地向前一步，“是这样，家父的益寿引子前些日子用完了，因此特嘱咐了跟您再讨要一瓶回去……”问了半天没有回应，似乎仍在踌躇。沈潇见状，便迅速从袖中取出一只细长的木匣，拉开了迎空谄媚道，“对了，家父还托侄孙带了些淮山灵芝过来，相信对先生所炼不死丹将有非常之助力效用。”灵芝？哪里来的灵芝？这算是送礼走后门么？可云中子这样的高人，一般的俗物又如何入得了他的法眼？ 
我故意咳嗽了两声，慢慢挪到沈潇身旁，悄悄附耳道，“喂，有没有其他东西可送了？”瞄着那丝绒盒中指甲盖大小的几株歪七扭八的紫色菌菇，我不禁啧啧摇头，唉！真人面前扯谎，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沈潇扭头过来，轻轻地摇了摇头，“少安毋躁。”寥寥数语，像是有一股神奇的力量，足以让人缄口。他俏皮地眨了眨眼，嘴角渐渐勾起了一抹笑，“淮山灵芝是南国淮山之巅最为罕见的珍灵之一，深藏于滑苔之中，极不易寻找。此菌算是国宝级贡品，当然可作交换的筹码。”
国宝……灵芝？闻言，我不禁咋舌。为解我的一时困惑，他竟不惜让出珍藏？我扭头瞄他的侧脸，看他淡定而微翘的唇角，心中顿时涌动着难以言喻的感激。
“那……上岸来吧。”朗朗之音似乎有些犹豫，却始终没能经受得住淮灵之王的诱惑，“虬儿，头前开道！”


小童 二


　命令声下，船儿再次高速起航，只不过这次行得较为平稳，全然没有先前的状况。一盏茶的时间，我们离望月斋已近百步之遥。靠岸的瞬间，船的两侧突然卷起了两丈高的水柱。顷刻间，水流冲天，浪花四溅。
　　难道是安排了什么欢迎仪式么？我满腹费解，疑惑地看向沈潇，却见斯人神情自在，一脸的闲悠淡定。正觉诧异时，只听得‘嗖’的一声，眼前忽有巨龙腾空而起！哦，不，严格来说应该是一条形似蛟龙的怪物。漆黑的夜里看不真切，只知它通体黝黑，嘴角留着长长的胡须，前额似有触角，胸前留着利爪。滑溜的身上长满了鳞片，在月色的辉映下熠熠生辉，透着寒凉的光。这……应该就是他们所说的‘小虬’吧。
　　“嗷，嗷嗷……”小虬直冲岸边，像是见了垂涎的食物，蹦得极其欢腾。凝目望了，原来是一位白衣小童。长袍布衫，宽帽羽扇，如果不是年纪尚幼，倒有几分诸葛孔明的味道。
　　“是风伯伺候得不自在么？”小童宠腻地抚摸着小龙的脖颈，语气却有些生硬，“你也太过分了，怎么能怠慢客人呢？”虬怪欢快地跳跃着，看似粗壮的身体却扭得极其欢畅。一摇头，一摆尾，如果不是个头太大，还真像只活蹦乱跳的泥鳅。
　　“去风伯那领罚罢!”小童伸手一挥，虬怪也顺势跃入水中，瞬间便没了踪影。
　　明月岛满是郁郁葱葱的丛林，半径不足十里的地方仍设了水榭楼台，九曲回廊。老远望去就能看到一架木质水车，也许从未停止过运转，色泽已呈斑黄。岛上所有的建筑都崇尚精简，用料均为细竹。麓鲤山开了个豁口，引了湖水过来，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从清风亭鸟瞰下去，整个岛屿都尽收眼底，就是白天看了，也未必能察觉到其中的楼阁吊台。
　　亲娘咧，这就是传说中的纯天然哪！我迈步在石阶之上，不由唏嘘赞叹着，艳羡不已。
　　“嗳，小弟弟。”我拍了拍小童的肩膀，轻声打了招呼。
　　“何事？”小童募地驻足，转过身来看我。借着山顶的灯塔，我能看清那张严肃的小脸。淡淡的眉，澄清的眼，浓密纤长的睫毛几乎遮去了瞳仁的一半。清风徐徐而来，带过来他身上淡淡的乳香，很是招人怜爱。只是这孩子似乎不太爱说话，领路已有段时间了，没与我们打过招呼，也没说什么客套的废话，只径自赶路，由着我们跟他一起上山。难道在世外待久了，连基本的待人接物都不懂了么？
　　唉，可怜的小孩！
　　我弯腰下来，怜惜地捏了捏他的小脸蛋，“小朋友，云中子是你什么人呀？”
　　“休得无礼！——”
　　“不要——”厉声倏起，我顿时愣在当场，手也僵在半空。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我看这眼前这张盛怒无比的脸，一时竟不知作何反应。
　　“哼！”小童拂袖而去，只留下莫名其妙的我和某人面面相觑。
　　“这孩子怎么了？”我幽怨地扭头，向沈潇抛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沈潇重重地叹息，纠结在一起的五官表达了他的无奈，“他哪里是什么孩童？……他分明就是云中子！”
　　“什么？！”这事实来得太过突然，我立即懵了，停滞的大脑早已乱作一团，根本无法去思考这其中的是非原由。
　　“云中子乃是半仙灵体，今年已有两百多岁。单从外貌上看他仅是个无知孩童，但其心智已足百岁。”沈潇停了停，好气又好笑道，“试想，你这般肆无忌惮地一阵揉捏，他能不翻脸么？”
　　“那，那你怎么不早说？”我又羞又恼，又气又急。
“我哪里有机会说？你的行动也太过迅速了……”沈潇连忙推卸责任，一脸的‘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他向前一步走，继而又回头拉了我一把，“好了，走吧！”
我拖泥带水地跟在后面，越想越觉得郁闷。
　　“他不会这么小气吧……”
　　“嗳，他说他真能知道玉玲珑的下落吗？”
　　“他会不会生我的气？……他是不是不帮我了？……”
　　“怎么不理人呀？……嗳，你等等我！” ……


魔石 一


烟波居仙厢独处，硬是霸气地横在半山腰上。懒山周围冰气凝结，常温下亦云亦雾，烟波浩渺，所谓“烟波”也是由此得名。踏上最后一阶石板，烟波居已近在咫尺。
　　闲步入厅后，一股青涩的竹香扑鼻，清新中透着香甜。厢室内里以竹为墙、木作梁，一切都随意简陋，返璞归真。厢内装饰不多，中堂内单调地供着佛像，东西两侧搁着屏风，其余都是些必备的家什。神台上烛火烧得正旺，温暖的光晕映在人脸上，使屋内的气氛也缓和了许多。
　　“喝茶。”云中子端来两杯香茗，递来时还不忘仔细介绍，“这是隐箬山泉所泡，喝起来口感颇佳，两位先尝尝。”
　　“谢先生款待。”沈潇恭敬地接下茶碗，微呷一口便周正地放在一旁。
　　我抿了抿唇，小声嘀咕着，“先生没有仆佣么？泡茶这等事也须亲力亲为……”
　　“非花……”沈潇眉头一紧，暗示谨言慎行。
“哦。”我偏过脑袋，心虚地打量着主人，却见他眼神平和，神态颇佳，丝毫没有生气的迹象……咳，就说嘛！人家好歹是世外高人，岂能这么容易就动怒呢？嘿嘿，喝茶，喝茶……
“说吧……”云中子垫了垫脚坐入木塌，动作着实有些滑稽，“此次来不是讨药如此简单吧！”
“呵呵，晚辈不敢欺瞒。”沈潇了然地笑笑，说着便解开胸襟掏出竹筒，抽出画卷后慢慢展开，抚平，再端正地放在桌前，“今日晚辈所来，实为察访此物下落。据连先生推测，这可能是亘古之初散落的天石，能吸天地日月之精华，驱病辟灾，祛邪护体，堪作养生之用。还请先生不吝赐教！”
　　“唔，也可能带有灵力……”我赶忙咽了口茶，急切地表达了自己的观点。
　　云中子抬眉扫了我一眼，眼神还未聚焦便很快收回，那细长的眸子里满是无谓。他慢悠悠地踱步过来，微微颔首看了一眼拙劣的素描，开口道，“此乃魔石。”
　　“魔石？”我心里咯噔一下，那游丝浮动的血玉似乎又清晰地出现在眼前。既是魔石，便不难理解它穿越异时空的灵力。可它与我又有何渊源？为何它要将我带来这里？难道这其中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吗？
　　回忆着楚今临别时的叮嘱，“一定要回来，一定要回来……”最后的告白虽令人始料未及，但后来的遭遇却更让人难以置信……他是知道些什么吗？难道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会离开他，离开那个世界？上帝哪，菩萨呀，阎王爷啊，谁有空可怜可怜我，将我带回去吧！
　　“何以见得？”沈潇按住画纸，又仔细地瞅了一遍。
　　“喏，此处……”云中子伸手一指，“月牙图为雁古魔月标志，魔月宫内所有信物均有细月信识。”细致白嫩的小手又坚定地在印案上点了点，游移至龙身，“你们看……信物上既有龙凤呈祥之图案，那绝对是魔月宫内最至高无尚的宝物。如无差池，此物应由魔月宫宫闱所出。”
　　“魔月宫的东西都是有魔性的吗？”我控制不住地添了一句。
　　“非也。”云中子双眼一沉，轻轻摇了摇头，“魔月宫所出亦正亦邪，或人或物，只看驾驭之人天资秉性如何。所谓物随主性，即是如此。”
　　“唉，魔石血性强硬，纹理更是浮动无常，此物定是秉凶多过祥兆了……”我紧锁蛾眉，忧心忡忡。
　　“你见过此物？！”云中子倏地看向我。
　　我耳皮发麻，一个激灵醒悟，“哦，没有没有，我只是听说……”
　　我是见过，也曾拥有过。只不过我并不能控制它的灵性，反倒被它吞噬，由它控制了。呵，我能说我是来自异时空么？我能坦白我只是借尸还魂的灵体么？……虽说不可思议的事层出不穷，不过能少一个是一个，还是不要吓着人家了。
　　“那魔石现在何处？”沈潇似乎有些迫不及待。
　　云中子沉寂地摇了摇头，“至今下落不明。”
　　“下落不明？”我顿时噎了声。是，除非这世上有两块相同的石头，那所谓的魔石也就是楚今送我的那块了……既到了异世界，当然是下落不明了。只不过，它又是如何回来的呢？


魔石 二


云中子走到案边，随手拈起一柱香点了，对着佛像连鞠了三躬。随后，他又踮起脚，将天竺香稳稳地插在香炉里。突然间他似乎又想起了什么，遂转身问道，“你的那位朋友与魔界有何瓜葛？”
　　“呃？”沈潇稍稍愣了愣，待回神后又快速地看了我一眼，“哦，这个，晚辈也不是特别清楚……”
　　“那他为何要寻访此物？”
　　“唔，据说是他人送与的信物……”唉哟，大哥。撒谎也扯圆点好不好？既无牵扯又无瓜葛，岂会是什么信物？……算了，不能由着他说了。
　　“不瞒先生。”我突然打断，“这块玉石是我一位朋友所送，我也只是见过一眼，只是转眼间……便不知所踪了。”我鼓足气说完，心里却很不是滋味。
　　“丢了？”云中子蹙起小小的眉头，一副难以理解的表情。
　　“嗯。”我无奈地撇了撇嘴。
　　“何时丢的？”
　　何时？……我咂吧了嘴，挤了挤眉。唉！这个地方的时辰向来就不太清楚，至于我什么时候又“重新做人”，那就更不知道了。所以，我只能轻轻摇头，表示我的无奈。
　　“魔界之物重出江湖……”云中子轻声喟叹，“月神已消失千年，其一身兴建的魔月王朝也宣告湮灭。如今新月信记再次出现，难道……”云中子思衬了半晌，突然回头看我，黑亮狡黠的眼顿时忽闪了几下，“魔族重生了？！”
　　“重生？”我咯噔一下，似乎预料到什么不可控的事实，说话也结巴了起来，“什，什么意思？”
　　“自神魔对峙以来，剿斗不断，灾难也随之席卷人间。所谓天道至理，邪不压正。几番搏杀之后，魔族渐渐趋于下风。采赫战乱时，魔族一脉死散多数。一时间，月城尸殍遍野、满目创痍，魔君亦被战神压制。月城本该就此消亡，然上天恻隐，魔君弥留之际偏有神女眷顾，因此，便又苟延残喘地多活了几年……”
　　红烛燃了半截，蜡油连连滚落，室内的火光由温和转至跳跃，映得墙上的人影也渐渐重了起来。云中子持着茶盅浅浅地饮了一口，上下唇只轻轻抿了抿，随后又很是优雅地放下茶杯。流畅而自然的动作，神清气闲的神态，一般孩童绝非有如此老成的气质。我屏气凝神，只安静地坐着，期待下文。
　　“魔君死了？”沈潇猜测。
　　“是。”
　　“那如何还能重生？”难不成是魔灵作祟？……我的天，毛骨悚然。
　　“魔族重生非指魔君重生。”云中子一语道破。是啊，魔君必有后，有后则能传承魔族大统。采赫大乱虽破了月城，扫了月族，但若有一脉尚存，魔族便有重组的希望。
　　“先生的意思……”沈潇猛地扬睫，似是顿悟，“魔族有后？”
　　“只是假想。”云中子慢慢吁了口气，“据说采赫一役只剩魔君一人，所有新月族人均已被赶尽杀绝。如不是神女袒护，魔君同样命不保矣。且魔君身患重疾，形若枯槁。试问，一个朝不保夕之人，能有何作为？”
　　“就是说，他并未留后？”我诧异。一代魔君消匿，魔族自然也随他进了黄土。但若无后代，魔族又怎能重获新生？
　　“是无后可留。”云中子离开坐椅，不自觉地拨起了腕上的佛珠，“魔君自登位起皆受赦光祭坛之礼，凡受礼者均需吞服内血，终身绝育。所以，魔族的繁衍向来都比较谨慎。每位魔君继位前需从现有的子嗣中选出储君，以完成家族血脉传承。”
　　“先生是说，储君还活着？”我低眉思索，“又或者，逃匿了哪个具魔族血统的嫡亲子嗣，由魔君亲点承袭？”
　　“正是。”云中子看了我一眼，那清亮的瞳眸里满是疑惑的神色，“不过，你是如何得到这袭位之物？”
　　袭位的信物？玉玲珑？！……我的天，原来玉玲珑的来历竟是如此彪悍。不过第一次见它只是在历史观博会上，对于它的各方信息也是通过楚今传达。至于谁是它真正的主人，我是真的不清楚啊……看着眼前困惑不解欲寻答案的人，我欲哭无泪。
　　“你不是说是朋友所送么？你的那位朋友又是何许人？”沈潇也在旁催促。
　　“他，我……”我犹豫彷徨，不知该从何说起。
　　云中子微叹一声，无奈地摇了摇头，“姑娘不便从实相诉，恕老夫无能为力。”
　　“先生！”我急忙挽留，仍不忘今日来此的目的，“那您能告诉我，魔石现世的机率到底有多大呢？”
　　“老夫无法预知。”云中子答得平静，我的心却霎时彻凉。窗格外偶尔吹来一阵清风，烛火摇曳间，室内突然沉寂了。沈潇闷头喝茶，我盯着一边的竹屏，也渐渐陷入了思考。
　　“今日天色已晚，二位就在舍下歇息……”云中子打破沉默，刚想接着说些什么，突又拧紧眉头，面露警觉之色，“谁？”
　　我与沈潇同时起身看向门外，只见一位灰衣老者手持托盘，笑容显得有些局促，“哦，先生，晚餐准备妥了。”
　　原来是侍从。我就说嘛，这么大一个岛，没有仆役是有些说不过去。
　　“知道了。”云中子点了点头，将老者引进厅内，“风伯，好好招待沈家小儿。雀翁等候多时，老夫今日就不用餐了。”他随意交代着，又转回头看看我们，“明月斋内无人敢放肆，只不过，离去时需得注意尾随之人。”
　　尾随之人？我和沈潇面面相觑，难道……我们被人跟踪了？


宿命 一



        玉玲珑是魔界传承之物，它代表着魔族后裔身份，更是新一代魔君的象征。魔君已然消逝，新一代继承者又隐讳不知所踪。魔玉即经我手，是不是代表了我这一世的作为能对魔境有什么影响？或是我的出现会给魔族带来新生希望？其中必有前因后果，总不能是老天爷无聊烦闷时所安排的拙劣情节吧！……唉！这里面牵扯了太多我不知道的故事，而我的穿越又似乎与它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现在，苦心探询的线索就此断了，我的目标也缺失了方向，接下来的日子，我又该怎么办？
　　盯着眼前两盘青白分明的斋菜，我重重的叹了口气，哀怨地托起了下巴。
　　“怎么了？”沈潇刚欲举箸，见我愁眉不展，便微微凑前，面露关切之色，“还在想刚才的事么？”
“哦，没有。”我故作轻松地回答。
“那先吃饭吧，吃饱了睡上一觉，心情就好多了。”沈潇笑了笑，露出漂亮的酒窝。
“谢谢你……”我看着他含笑的眸子，轻声道出了感激之情。
“谢什么？”沈潇帮我盛好饭，搁在我眼前，“貘硕兄与我乃莫逆之交，受人之托忠人之事，鄙人自是要做到面面俱到。只是今日仍未得解，不失为遗憾了！”他突然叹了一口气，忽又抬起头来看我，眼神里的失落似乎比我更甚，“呵呵，待非花哪日想通了，可再行拜访……”
　　我纠结地开口，“我是真不知道……”刚欲辩托，忽又觉得解释的举动有些莫名。我自嘲地笑笑，重新捧起莲花碗下意识地扒了几口，食之无味。
　　草草吃了些饭，我便在西厢歇了。沈潇担心我的安全，问风伯讨了几册古本也过来陪我。昏黄的烛光下，他的身影显得有些清瘦。来时穿的衣袍虽换成了简单的布衫，却丝毫不妨他儒雅的气质。英俊而安静的脸上印着点点跃动的烛火，高挺的鼻梁衬得那白净的脸膛有棱有角，仿佛石雕一般。阅读的间隙又见他时而皱眉、时而舒颜，时而叹息、时而咂嘴，表情生动多变，很是可爱。他悠闲地翘动着腿，灰布长衫逶迤拖地，比起白日里的正派刻板来，此刻的他更多了一份潇洒与恬静。
　　我翻了个身，头枕起手臂静静地打量他，“让你操心了。”
　　“嗯？”沈潇侧过身来看我，温柔的眸子里透着关切。
　　我眼皮蓦地下耷，言语间也有些迟疑，“那些人……也许是冲我来的。”当日连夜出逃，顾丞相定然恼羞成怒。即便不是顾家家丁所为，欧阳谦也定然逃脱不了干系。苏雅梓这个爪牙更是如影随形、神通广大，即使我到了天边，那庞大的搜捕网也能牢牢地捆住我，令人动弹不得。
　　“在这里，他们不敢乱来。”沈潇搁了书，笑着安慰道，“别多想了，安心睡吧。”
　　“那你也早些休息。”我冲他甜甜一笑，缩进被窝，“晚安。”
这一夜，睡得很沉，很踏实。
*
　　翌日，盛京早市。
　　清晨，太阳还未完全升起，商贩们早已忙得热火朝天。宽敞的街道边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摊点，耳边充斥的也全是人们的嘈杂喧闹和菜农的吆喝声。嫩白的油茶，香浓的豆浆，金灿灿的脆酥饼，还有让人垂涎的炸金糕……眼神已全部定格在眼前的色香味中了。
　　这几日憋得太久，实在谗得很。嘿，这街头小吃又岂是那富家公子能够知晓的？费了好些力气终于劝动了沈潇，只允了半个时辰供我解禁。哈哈，这次一定要吃个够本！赶早的人们挎着篮子，有买菜的、吃早点的，还有许多老人颠颤颤地领着孩子去学堂的。小商小贩熟练地张罗着，乐呵呵地收着铜子，不亦乐乎。
　　“老板，来一笼汤包！”路过一个早点摊，我便迫不及待地点了餐。待坐下，抬眼看早市上繁忙的景象，心里一阵快慰。原来生活，平平静静就是最美……
　　“嗳，听说没？天香阁被封啦！”
　　“哪个天香阁？”
　　“他娘的，是不是男人！天香阁都不知道啊？就，就今年中秋搞过那什么劳什子晚会的那个骚窑子。”
　　“为啥给封了呢？是不是惹着哪个达官贵人了？”
　　“咳，鬼知道呢！好好就让人给连锅端了！啧啧，瞧那些骚娘们，这几天都忙着找其他窑子钻，没几个想过从良的……”
　　几个脚夫模样的人边吃着早点边聊着些市井花边，口水纵横交错着，暧昧流连。也许，这只是他们一天中生活开始的增味剂。而此刻，看着一桌热腾腾的汤包，我却怎么也提不起兴趣。恍惚间喝了几口豆浆，索淡无味，原来是忘了放糖。
　　“老板，结帐！”我丢下十个铜板便仓促起身，脚已经不自觉地快速奔走起来。
　　天香阁……怎么会？只几天未见，怎就落得如此下场？姑娘们都还好么？小桃红，红莲，赤洛……她们都怎么样了？有没有受此牵连？现在的时辰，应该都未起身吧……不行，还是亲自去看看的好。想来就是不太放心，尤其是桃红这丫头，刚来便由她伺候着，生活起居若能有她，自然方便不少。这回能将她赎出来，也不失为一个机会了。
　　这样想着，步伐就更快了。突然，身后一阵嘈杂，越来越近的马蹄声传来，汹涌澎湃。我茫然地看着周围的人群慌乱地闪躲、退避，却是忘了自己也该随着人群一起散开。终于回了神，我跳着转身，却早已躲闪不及。我瞪着迎面席卷而来的灾难，吓得赶紧闭上了双眼。唉！总是碰到这档子事，听天由命吧……
　　“吁！”地一声，长嘶乍起，周围尖叫依旧，马蹄声却消失了。耳边似有马儿嗤嗤地打着响鼻，万籁俱寂中，似乎只能听见我沉重的脚步声。
　　唔，好难闻的臊味！我缓缓地睁开眼，只见一匹毛缎胜雪的白马。我怯怯地往后退了几步，那马儿却是意外地凑了上来。
　　“啊！”我失声尖叫，脸色煞白。
　　“不要惊着它！”冷冽的训斥从头顶劈下，转眼间，一双布满血丝却又阴森无比的眼眸盯上了我，顿时，周遭一片寂静。
　　“好久不见了。”那人仍旧居高临下，似乎没有下马的意思。我稍稍抬头，凛神观察着。怎么，又是熟人么？看他一身武装，风尘仆仆，似乎前一刻仍在战场上厮杀。顾盼儿身处深闺，又怎会认识如此人物？
　　百思不知其解中，募地身子一轻，人已被提了起来。我惊叫着反抗，“啊！放开，快放开我，你这个狂徒！”他将我牢牢地架在他的胸前，无声地承受着我的推搡与咒骂。
　　“救命！”我奋力地扒紧马鬃，试图引起行人的关注，“救救我，谁救救我？！”无奈世态炎凉，嚷嚷了半天，众人均是退避三舍，全然没有舍生取义的模范风格。
　　“不要吵！”温热的气息吐在耳畔，语气却非常生硬。
　　我的脑袋懵了，一时间没办法进行逻辑思考。身后的人紧握着缰绳，单用一只手臂就能紧紧地圈着我。随着马儿的踢踏飞驰，我不停地颠簸着，后背紧贴着他那强健的体魄，没有一丝间隙。我能清晰地感受着他强烈的心跳，感受着他的霸气。这丝暧昧，让我局促着，随即又不安地扭动起来，“我不认得你，快些放我下去！”
　　身后传来一记闷哼，“吵死了，再闹将你丢下去！”
　　说罢，我便像荡起了秋千，被他扔麻袋似地抛到空中，又及时地捞了回来。我尖叫着，身子已在空中划出了一道漂亮的弧度。屁股刚挨上马鞍，惊魂未定。周围人群中不断地唏嘘赞叹着，为刚才的片断喝彩。我就像马戏团的猴子一样，被人当街耍弄逗人开心。奶奶的，这个疯子！
　　为了表达我的抗议和愤怒，我飞快地捞起了他持缰的左手，狠狠地咬了下去。顿时，嘴里弥漫开浓厚的血腥味，胃里也开始翻江倒海。
　　“嘶！”他抽痛着，却任由我咬着，不动声色。呃？真是个怪人！……我无趣地松口，只用袖子胡乱地揩着嘴角，一言不发。马儿一路狂奔，看驿道上尘土飞扬，我慌乱不知所措。这都快出了盛京了，他要带我去哪里？我挣扎着扳过身体，忍无可忍，“你到底是谁？”
　　灰色的瞳眸瞥了我一眼，却仍是很酷地默不作声。哼，看来是要打持久战了。我咬唇，郁郁地伏在马背上，干脆省点力气，闭目养神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马儿终于缓缓地踱开了步子。
　　“到家了。”冷面男终于开了金口，但这三个字却犹如暴雷炸耳般响彻。回家？多么讽刺呵，绕了半天，我终是又回来了。
　　我幽幽地阖眼，深深地叹息后，终是认命地缓缓睁眼。眼前的这座府邸壮观庄严，却不是意料中的丞相府。两侧高耸的石狮，烫金红漆铁栏门，还有大门两旁整齐划一的军人阵列，无处不彰显着主人尊贵的身份。这，这是哪里？我吃惊地瞪着他，不知该作何反应。
　　紧箍着我的手臂松了松，他环腰抱起我，稳稳地将我放到了地上，随即自己也利索地下马。见我仍傻愣地站在原地，便径自拉了我的手，向红漆铁栅门走去。这时，久久匍匐在脚下的奴仆终于齐声喝颂。
　　“恭迎王爷、王妃回府！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王爷？哪个王爷？
　　我应声向那高悬着的门匾望去——郡王府！！不禁心跳漏掉了一拍，一阵头晕目眩之后，我便彻底地失去了知觉……我的天，我还是死了算了！


屈辱 全


这是第几次昏睡了？呃，混沌初醒的滋味呵……现在的体质可比原来差多了。我扶着酸涨的脑袋，悠悠转醒。喏，果然又是在床上，一点新意都没有。唉！……我喟叹一声，撑着床板缓缓地坐了起来。
　　“小姐，你醒了？！”床头守着一个丫头，见我醒来则是一脸的惊喜和雀跃。她激动地凑了过来，小心翼翼地将我扶坐在软包上，“唉，可吓坏奴婢了，您可睡了一天呢！”
　　我侧过脸向窗外看去，可不是嘛，天都黑了。我晃了晃脑袋，开始打量起这陌生的房间。室内灯火通明，若干精致的吊灯错落地排列着，气派非凡。墙上的装饰也甚是考究，所有的家什似乎都是世间难寻的工艺。就说这身下躺着的楠木圆床，许是借鉴了西洋的工艺，富丽堂皇的床帏上印着裸体人像，床垫还有类似席梦思的效果，躺在上面煞是舒服。简单地环视后，我又仔细地瞧起了身边的人儿。小丫头估摸十四五岁的年纪，半身的薄纱衣裙衬着小巧的身段更添窈窕，秀气的眉眼此时正哀怨地紧蹙着，一副惹人生怜的讨巧模样。
　　“你叫什么名字？”我亲切地询问着。
　　“小姐？！你不认得秀琳了？”丫头瞬时方寸大乱，刚拧的湿巾也不小心掉在床沿。她急切地扑了过来，握紧我的手，半晌后，却是控制不住地呜咽起来，“琳儿是小姐的陪嫁丫鬟呐，小姐，您这是怎么了？这些日子，您到底受了多大的罪呃……”
　　看着一旁伏泣的小丫头，倏地，果真有一种恍如隔世的熟悉感。这应该是相处多年后才能产生的感情吧，看似所说非假。我怜爱地捧起她的小脸，轻轻地为她擦去腮边的泪，“傻丫头，我不是回来了么？不要哭了……”
　　秀琳抑制不住地哽咽着，似乎没有停歇的意思，我无奈地摇头，终是忍不住打断，“琳儿，我想喝点水。”
　　“啊？哦，好的。”秀琳破涕为笑，兴奋地端起了一盏青底黄花的茶盅过来，“小姐，这是您最喜欢喝的茉莉龙珠，琳儿早就备好了的。”她谄媚地掀开茶盖，眉头却突然皱了起来，“好象是有些凉了，奴婢再去泡一杯！”
　　“没关系。”我叫住她，“我喜欢喝凉的。”
　　“恩？”秀琳回头，歪着脑袋若有所思道，“以前小姐可从来都不喝凉茶的。”
　　“呵，习惯是可以改的嘛。”我微笑着接过茶盅，拍了拍床沿，示意她坐下，“来，过来陪我说说话。”
　　“恩。”小丫头开心地点头，乐颠颠地拿了些方酥，盘腿靠着我坐了下来，“琳儿好久没见到小姐了，琳儿好想好想小姐哦！”呵，能做到这般没规没矩，看来这丫头与盼儿的感情确实不一般。
　　稍稍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后，我便给丫头打起了预防针，“琳儿，以前的好多事情我都不记得了，若是有什么事需要注意的，你一定要提醒我。”这次羊入虎口，指不定又会遇到什么倒霉的事情。秀琳既是盼儿的娘家人，自然事事向着我，应该算是心腹了。现在的情形，多一个帮衬就多一分逃走的希望。
　　“什么？小姐，你失忆了？”秀琳一脸的难以置信。
　　我无奈地耸肩，不置可否。
　　“小姐……”秀琳小嘴哆嗦着，灵秀的眼里渐渐地又浮起一层雾气。我的天，这丫头是水做的么？我左翻右找，随便拿了一旁的湿巾便塞了过去，“好了好了，不要哭了。”唉，难怪男人最怕女人的眼泪，瞅瞅这势头，连我都受不了！
　　正欲上前安抚，忽闻门外响起了阵阵脚步声。怎么，是他来了么？这么快就要面对‘他’了吗？我忽地坐直了身体，迅速地往床角缩去，正襟危坐。
　　“姐姐终于回来了！”门外突兀的声音打破了平静，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秀琳吓得迅速下了床，乖乖地垂手在旁待命。我疑惑地看向来人，只见一个妖娆的女子，霓衫款摆间浅笑盈盈，媚眼如丝。只见她提着一只暗红的食盒，优雅地跨进了门槛，“听说姐姐回来了，晴柔便吩咐厨房做了云丝粥，特地拿来给姐姐尝尝。”
　　她是谁？我轻声吭了吭，眼睛刻意瞟向秀琳。小丫头很聪明，她故意过来撤了茶水点心，小声在我耳旁嘀咕着，“她是晴夫人，王爷的宠妾。”
　　我微笑着点了点头，再望向来人，却从她的眼光中意外地捕捉到了一丝忌恨和慌张。此人绝非善类，当小心谨慎些才好。这王府里的规矩我可一窍不通，未免失了身份，我便仍旧保持大家风范的微笑，以不变应万变，等她先开口。
　　转眼间，范晴柔已飘至榻前。她径自地拉过我的手，低头啜泣间，亦幻亦真。我好笑地看着这个女人，依旧缄口不语。
　　“老天保佑，幸好姐姐安然归来。明日定要在佛前多上几柱香……”
　　“妹妹好意，盼儿心领了。”我有些尴尬地抽手，“不过今日舟车劳累，想早些歇着了……”
　　傻子都知道下了逐客令，美人讪讪地起身，矫揉造作了一番，腔调果然换了个样，“王爷吩咐，特命人安排清濯沐浴，为姐姐洗尘。”她一个转身，漂亮的桃花眼轻轻往门外一眺，“都进来吧！”
　　一声令下，门外的仆役鱼贯而入，有执浴刷的，拿竹锤的，捧浴巾的，拎花瓣篮子的，另外还有一些我不认识的物件，应该都是洗澡用的吧。
　　“恭请王妃盥洗！”
　　身边的嬷嬷丫鬟跪了一地，我则不悦地皱眉，“琳儿，让他们都下去吧，留你一个陪着我就好。”
　　“姐姐，可不能辜负了王爷的好意哟！”美人一边劝慰着，一边又径自对众奴仆发了话，“好好伺候着，如若不合王妃的意，小心你们的脑袋！”
　　嗬，好神气！她是来示威的么？是来告诉我，她才是这王府女伺里说一不二的人么？
　　美人交代完便趾高气昂地走了，我好气地翻了个白眼。罢了，懒得跟她计较。逃离这座囚笼必须得从长计议，现在首要面对的可是我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丈夫。是了，我还是养足精神，专心致志地应付他才对。这样想想，身心也放松了些。
　　“小姐，我来帮您更衣，可好？”秀琳取了棉袍过来，试探性地询问。
　　“恩。”我配合地举平双手，由着她伺候。原本忐忑的嬷嬷丫鬟也像解禁一般，七手八脚地忙活开来。不一会工夫，我便被众人扒光了衣服，待披上浴袍后，又被簇拥着进了浴房。还没来得及观察这足有一百坪、富丽堂皇的奢华浴室，我已懵懵地滑进浴池。泡在旖旎的温水中，看着温热的水不断地从泉眼流出，我轻拨着漂浮在水面的玫瑰花瓣，肆意地享受着美人汤。
　　“什么东西？”突然有人在背后抹了什么凉凉的东西，惊得我大叫出声。
　　“小姐！”秀琳见状，立即过来解释，“不要担心，这是深海藻泥，是用来清洁皮肤的。”
　　“那这是什么？”我单手抱胸，指着突然袭击而来的几根锤状物。
　　“这是安乐锤呀！”秀琳好气又好笑，“舒缓疲劳用的呢！”
　　安乐锤？我愣了愣，突然想起了“大红灯笼高高挂”里的桥段……今夜，我的门口也要挂上一只招寝灯笼么？喔，抖！……
　　雾气缈缈，水流肆意划过，细细地抚摩着每一寸肌肤。我靠在浴池的边缘，整个人都放松地后仰着，尽情享受着此刻的惬意。真舒服呵……我伸了伸胳膊，打了个哈欠，由着丫鬟们用浴刷轻轻地摩挲着我的脊背。温热的水蒸汽袅袅升腾着，我阖上双眼，开始闭目养神。
　　不知过了多久，细碎的脚步声没了，嘈杂声也消失了，身后只有一个人轻轻地按摩着我的脖颈。我迟疑地睁眼，左右看看，咦？怎么秀琳也不在室内。奇怪，人都哪去了？我疑惑着，浇了些水在身上，又随意拢了拢湿漉漉的头发。此刻，身后人体贴地撇过我的发丝，随着指尖的碰触，有一下没一下地撩拨着，冷不丁地起了一身的怵意。
　　“啊——嚏！”鼻子一痒，猛地打了个喷嚏。我机警地转身，却在眼神相撞的瞬间吓得魂飞魄散。掳劫我的男人，不，应该是我的丈夫——成郡王，他此刻正蹲坐在池边，如鹰鹫般锐利的双眼正贪婪地盯着我，那危险的气息让人不寒而栗。
　　“你，你想干什么？”左右都没有遮挡物，我只能以手环胸，连连后退。倏地，脚下一滑，整个人都失了重心。呛了几口水后，我奋力地扑腾着，顷刻，已被人拦腰抱起。
　　剧烈地咳嗽后，我赶胡乱抹了把脸便赶紧睁开眼，毫无意外地，正迎上一张玩味的脸，那纠结的眉、深邃的眼，还有那微微上扬的唇角……仿佛都在嘲笑我幼稚无比的行为。
　　“你，你……你这个无赖！”满以为自己会严厉地斥责，没想到脱口而出的却是如此胆怯的咒骂。
　　“无赖？”秦啸逸愣了半晌，随即便哈哈大笑，紧箍的手也放肆地在我身上游移，低沉的声音中透着一丝暧昧，“我怎么无赖了，恩？”
　　我气急，身子也竭力地扭动着，羞愤之色溢于颜表。坚持了好久，终于发现自己的努力是如此地微薄，徒劳无功。就在那一刻，我沮丧地放弃挣扎，闭上眼，任由他肆意的抚摸。僵持了一会，也许是觉得无趣，他也渐渐松开了我。
　　再次睁眼，他却跟没事人一样，自顾自地卷起面巾，慢条斯理地开始擦洗身子了。顾不上与他罗嗦，我的视线已完全被他身上大大小小的刀疤给吸引了去。这……应该都是炮火纷飞的战场上留下的罢！眼前的他，是圣天的开国功臣，是欧阳谦夺天下的得力助手，他身上的每一个刻痕，都有可能直接毙命。一直很难解释欧阳谦的复杂行径，现在，我似乎可以理解，这样一个兄弟，确实比一个女人值得珍惜。
　　我眯着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他的湿发一绺一绺地粘在脸庞，僵硬的线条在瞬间也变得柔和起来。浓眉，阔鼻，薄唇，与欧阳谦比起来，也只少了些儒雅。其实，如果放下那冷酷的身段，他其实长得还不错。
　　秦啸逸倏地扭头看我，突然轻扯嘴角，冷哼了一声，仿佛在嘲笑我的花痴。
　　我紧闭双眼，使劲地甩了甩头。荒唐！这时候了，还能想这些破事。我抿了抿唇，慢慢地向池边挪了过去。手触及浴袍的瞬间，本在两米开外的人却迅捷地扑了过来。我吓得四处逃窜，无奈在一个及其狭小的空间，我躲闪不及。在不小心吞了几口洗澡水后，我又很快被他擒住，牢牢地箍在了浴池石壁上。背后凉滑的湿苔使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激灵，我喘息着，胸脯也跟着节奏地起伏着，诱人的嫩白在水波中若隐若现……
　　“唔……”男人低吟着，身体逐渐僵硬，水中的亢奋则放肆地在我腿间游走。可怕的梦魇仿佛又浮现在眼前，我无助地捶打着他厚实的肩，不停地嘶咬着、大叫着。恐慌，无奈，屈辱，羞愤交加，绝望深深地吞噬了我，惟有泪水无声滑落……


错爱 一


“报！……”室外有人急急禀报，“王爷，苏学士来访！”
水池的纠缠霎时停顿，秦啸逸不悦地皱眉，“去告诉他，本王没空！”
“苏学士带了皇上的口谕，说是有重要军情相商。”怯怯的声音中透着坚持，秦啸逸侧过脸稍加思量，紧箍着腰际的手也逐渐松了些。趁着这机会，我奋力向前一跃，瞬时便脱离了魔掌。
“该死！”秦啸逸低啐一口，随后只能无奈地蹬上石阶。他捞起木架上的衣袍，简单地围裹后再次回头，眼里充满了轻蔑。我转过身紧紧地趴着石壁，咬唇不语。随着一扇重重的摔门声，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丫丫的，刚回来还没睡个囫囵觉就受到如此猥亵。色魔，种猪，恶棍！！……想来也是堂堂王爷，皇亲贵胄，怎么跟只发了情的公狗一般？……以前那些驰骋疆场、威风凛凛的风范都跑哪去了？唉，真难想象，我真的要和这家伙生活在一起了么？白天做猪扮狗，夜深人攻我受。哇呀呀，从此日月浑沌，夜色无光……
“小姐，奴婢扶您出浴。”耳边传来一个怯怯的声音，我扭头，原来是秀琳突然出现，只是手上多了条浴巾。看她面颊上晕现的绯红，想来是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我幽幽地叹了口气，矫情地伸出右手，由着她伺候。眨眼的工夫，原本消失的一干人等又奇迹般地出现，稍稍分工后便对我上下其手地忙碌开了。
“王妃，请抬胳膊。”——喏，给我刮腋毛的。
“王妃，您的腿再高一些……”——这个……咿，是给我剪脚指甲的。
“您看轻重合适吗？”——哇呀！大婶，您松筋开骨的力道，堪比马杀鸡呀！
休梳丛鬓洗红妆，头戴芙蓉出未央。弟子抄将歌遍叠，宫人分散舞衣裳……
完了完了，看来今晚是逃不过了。这么个折腾法，不禁让人联想起东京的女体盛……精心奉上的肉欲大餐，面对食客肆无忌惮的盯迫与嘲弄，仍需恪守职、清心寡欲……
“小姐，可以穿衣了。”秀琳托了一只饰盘过来，上面放了若干式样的衣裳。
我疑惑地扒拉了几下，“不是要裹毯子的么？”
“毯子？”秀琳蹙起了秀气的眉头，“什么毯子？”
“哦，不是就好，不是就好……”咿，看来是电视剧看多了。我尴尬地咳了声，拈起了托盘里的一件小衣兜，“这是什么？”
秀琳闻言，眉眼一皱，羞涩地低头，“这是……是胸兜。”
咦？她是指肚兜么？可款式貌似不一样嘛！也见过天香阁那些丫头们偷偷晾晒的衣兜，无论哪个都比这布料多嘛！啧啧，真没想到，原来古代也有类似胸罩的玩意。
我揉搓着湿湿的长发，看着眼前的一堆衣物，不禁发了愁。恩，先穿衣兜，然后是邸衣，然后是……哎哟，这都是怎么穿的呢？在以前，我可以随着自己的性子乱搭，反正欢场里也没有太多的讲究。可现在，怎样穿戴才是正确，不会引人侧目呢？我打着飘眼，向秀琳发出了求救信号。
“哦，奴婢来伺候小姐穿衣。”秀琳及时帮衬，乖巧地服侍着。不一会，我的身上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地套了几种款式的纱衣。虽已日近初冬，但是如此裹着也确实觉着喘不上气来。我固执地扯下了诸多累赘，只在白色的邸衣外套了件青黄色的外褂，却也是格外利索。
秀琳见我穿束如此简约，着急地劝道，“小姐，这衣服，这衣服不能这样……”她一着急，却显得有些结巴。我顿时嗤笑，索性将剩下的衣服都揉成一团，“都收起来吧！”
“哦。”小丫头不好反驳，只能噘嘴表示她的委屈。我耸了耸肩，突然看见旁边摆放的一双绣鞋，淡黄的鞋面上绣着两朵精致的并蒂莲，一看便是宫廷御绣出来的东西。提着鞋仔细观赏后，小心翼翼地穿上。嗬，大小刚合适。我起身走到梳妆镜前开始捋起了湿发，突然觉得有些沉闷，便开始没话找话地说着一些无关痛痒的话题。
“琳儿，这梅花是如何来的？”我敞开衣襟，细细摩挲着肩胛的寒梅，不紧不慢地问。
“哦，小姐是腊月出生，满月抓周时什么也没有取，却是死死地拽着室内刚刚采来的一枝寒梅。”秀琳回忆着，嘴角含笑，“老爷在小姐周岁时，特地请了有名的苎丹师为小姐刻了这枚印记。从此以后，小姐的性子也仿若寒梅一般，孤傲清冷。临近出阁的年纪，学士府的门槛都快踏破了，您却是一个也看不上。呵，直到遇见了欧阳公子……”秀琳仿佛意识到自己的过错，立即住了嘴。
好遥远的事，好遥远的人……欧阳谦，呵，原来曾是故人。因缘际会，爱恨痴缠间，也许，我真的为他伤心断肠……只不过现在记忆里，全是是花非花与何谦之间的点点滴滴。过去的，就让他过去了罢！
我笑了笑，拈了少许玉胶轻轻抹于面颊。拍干抹匀后，我执起香案上的马蹄梳，将发丝拢至左肩细细地梳理着，愣愣地看着镜子里憔悴的人形，独坐着发呆。
那一夜，平和安然，什么也没有发生。

错爱 二


翌日，晌午。阳光洋洋洒洒地照了进来，窗台上竟是稀奇地停着几只鸟儿，它们相互依偎着，懒懒散散地晒着太阳。秀琳正在专注地绣着一朵波斯菊，她娴熟地穿针引线，安静得有些单调。我无聊地抱着书本，连连打着哈欠。门外一直有侍卫把守，除了还能开窗透透气，我几乎足不出户，吃喝拉撒全要待在这屋子里。唉，这分明就是软禁嘛！再这样下去，估计我迟早会疯掉。
　　低叹一声，我搁了书，在屋内踱开了碎步。兰亭轩布置得穷奢、厚重，每一件器皿都是上好的青花瓷，家具全是由原楠木精心打造而成。尽管我并不是十分地喜欢，但在当今社会也算是极其珍贵的了。金铜色的楠木雕花窗格到是显得很协调，正好隔开了卧室和客厅，隐隐绰绰的感觉，很像现代的玄关。屋内尽是悬挂着金色的纱帐，突显了主人的皇室地位。虽说不如天香阁的雅致，整体感觉也不尽如人意，但好歹也是古色古香，就当是回归自然咯！我好奇地爬上蹲下，哪怕寻到一只紫铜手炉也会欣喜半天。
　　“喔唷，小姐！”木偶人终于受不了我的神经质，“您晃来晃去的，搅得琳儿都静不下心来了！”她蹙起秀气的眉，低头吮了吮手指，原来是戳到手了。
　　我从栏架一跃而下，“琳儿，陪我出去透透气吧！”
　　“可是……”秀琳放下手中的绣框，为难道，“姑爷不许小姐出门……”
　　“哎呀，我不出府就是了！”看她窘迫地低头，我极力怂恿着。
　　“那门口的侍卫怎么办？”
　　“有办法。”我悄悄附耳，秀琳渐渐眉开眼笑。于是，在我的精心策划下，一场逃遁的小伎俩拉开帷幕。
　　——“糟了，糟了！”秀琳倏地打开窗子，惊叫声引来了门口的侍卫。
　　——“怎么了？”两个傻大兵急急地赶来。
　　——“小姐不见了！”秀琳着急地嚷嚷，“怎么办？怎么办呢？”
　　——“何时不见的？！”
　　——“我也不知道，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觉就……”小丫头的演技还不错，呵呵。
　　——“还没走远，快，追！……”
　　唏簌的脚步声远去，我慢慢打开橱柜的门，悠哉地走了出来。嘿，真是两个笨蛋！
　　“搞定。”我摆出胜利的姿势，向满脸堆满笑意的秀琳发出信号，“走吧！”
　　大摇大摆地晃了出来，天已过了午时。外边的空气确实新鲜得多，只是阳光耀眼得让人眩目。我携着秀琳出了兰亭轩，穿过了一片整齐的林子，便懵懵地闯进一个姹紫嫣红的花园。看着不远处嶙峋的假山怪石和脚下不知从何处流淌过来的潺潺清泉，我不由得驻足流连。
　　欣赏了许久，听得秀琳的催促，我又忍不住逐渐深入。走过庭院，闻着空气中的阵阵芬芳，我木然被牵引着不断向前，像只牵了线的木偶。不知过了多久，似乎是到了庭院的后山。倏地，眼前突然出现了一片花海。看着纯白的芙蓉大片地盛开着，蜿蜒铺满了整个山坡。纯洁的素色里夹杂着少许含苞待放的海棠，星星点点地缀上了更多的生动，我不由得看痴了。
　　“这是去年姑爷命人开垦的芙蓉园！”秀琳翘起手指介绍着，“百花节的时候，小姐采撷了一朵雪白的芙蓉，可最后，还是犹豫着没有送出去。”
　　“百花节是做什么的？赏花的么？”
　　“恩。”秀琳乖巧地点头，偏过小脑袋，笑着道，“百花节是朝廷在夏秋之际举行的赏花大会，太后娘娘们最喜爱的娱乐盛典。不过对于待嫁的公主小姐们，也是求偶的最佳时机呢！”
　　原来如此。能想象到，也就类似交友会那样的场景。
　　“后来如何了？”
　　“唔，小姐本想送给心爱之人。可欧阳公子却……”小丫头撇了撇嘴。
　　“他拒绝了？”我边走边问。
　　“哦，不是，欧阳公子没一会便离开了。”秀琳幽幽地吁了口气，似乎沉浸在以往的回忆里，“最后，小姐一人持花独坐，谁来搭讪都不理会。也许是小姐清寡孤傲，在众花中更显璀璨。有心的姑爷记下了，第二天便求皇上做主，定了这门亲……”
　　我了然地点头，伸手采了一朵半开的芙蓉花。轻轻凑上去闻了闻，只有淡淡的香。我摘了叶茎，捻着花芯，慢慢地，重重地碾碎了。
　　原来一切，只是错爱。


惊乍 一


红霞漫天，夜晚也正式拉开了序幕。我与秀琳并肩嬉笑着，乘兴而归。蹑手蹑脚地溜进了院子，推开门的瞬间，却是很不幸地看到了一位不速之客。秦啸逸对着门庭冷冷地坐着，平静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的风吹草动，周遭肃穆氛围的衬托下，我甚至能听到他沉重且规律的呼吸声。危险的气息逐渐扩散着，似暴风雨的前夜，沉寂无比。
身旁的秀琳看清了来者，惊呼出声，“王，王爷！”
秦啸逸略抬了下头，虚着看了一眼，仍是没有说话。我稍稍调整了一下情绪，淡定地迎上了他阴郁的眸子，“王爷来了。”
“怎么……不欢迎么？”他无端地挑了挑眉，眼神却愈发锐利。
“不敢。”我坦然地跨进门槛，慢悠悠地走到桌前，坐下，再拎了茶壶倒上一杯茶，毕恭毕敬地递了过去，“王爷请喝茶。”
秦啸逸诧异地瞥了我一眼，仿佛不认识我一般。少时，他取过茶轻轻呷了一口，慢慢吁出一口气，“一成不变的茉莉清香，看来这口味似乎没变……”一句话梗在那里，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他漠然地放下茶杯，沉默了。我也静坐一旁，暗自揣摩着这突如其来的状况。于是，两人如打禅般静默，谁也不肯开口。
天很快黑了，秀琳默默地掌了灯，到了饭点，又细心地端来了几样精致的菜色。
“王爷要在此用餐么？”我忍不住问。仍不见有任何反应，我低叹一声，“琳儿，再去准备几样小菜……”
“不必了。”秦啸逸倏地开口，扭头看向秀琳，“你先下去。”
“是。”丫头嗫嚅着点头，乖乖地退下。
随着轻轻的带门声，我的心渐渐悬到了嗓子眼。他预备怎样？训斥，还是惩戒？是要彻底将我禁足，还是今晚便要对我……我甩了甩头，尽量克制内心的恐惧。罢了，盼儿既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我便没道理拒绝。这样的心理障碍还需要时间去克服，可这关，始终要过……面对又一阵长时间的沉寂，我不自觉地轻扯嘴角，无聊地掰起了手指。
“他说……你失忆了？”
“什，什么？”我快速地眨了眨眼。
“是真的吗？”浓眉半挑，淡眸微眯，眼里尽数透着不相信。
“是，有很多事都不记得了……”我躲开他的询视，理会了所言之‘他’便是欧阳谦。
“堂堂王妃沦落风尘……”他斜睨了我一眼，扯起嘴角冷哼一声，“当你解衣敞怀、当众献技时，可曾考虑我郡王府的颜面？”
好家伙！是来兴师问罪的。我抿了抿干涩的唇，“当时境况确不是臣妾所能控制……步落风尘，身不由己。王爷若要责罚便责罚吧，臣妾甘愿受之。”
“责罚？”秦啸逸倏地站起，扭过身来与我对视，“说得容易！皇族门楣便是天下事，我若是罚了你，此等丑闻便会街知巷闻！”
看着他渐渐逼近，我开始有些紧张，说话也禁不住颤抖，“那，那你想怎样？”
“你说我想怎样？”嘴角的笑容有些讥讽，有些挑衅。
“别过来！”
“为何要躲着我？”他一步步向我走来，阴郁的眸子愈加深沉，“对你而言，我更像是洪水猛兽，唯恐避之不及。是吗？”
“我没有……”我撑着桌子一点点后退。
“告诉我，你对本王到底有何不满，嗯？”他猛地靠近，用力勒住我的手。无限恐惧下，我木木地愣着，不知该作何反应。
“哈哈，哈哈！”秦啸逸突然一阵怪笑，五官渐渐张扬，“痴人……别做梦了！那清冷如水的后宫永远没有你的位置。只有我这里，我这里才有你的立足之地，明白吗？”他猛地拉过我，紧跟着，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便欺了过来，“我的女人，就是他——也休想染指！”
冷峻、肃杀近在咫尺，我掩饰不了内心的慌乱，心弦紧绷之际，人也禁不住颤抖起来。秦啸逸一把箍紧了我，粗糙的手指隔着一层薄纱，不紧不慢地摩挲着我的后背，原本狂躁的叫嚣此刻却变成细碎的叮咛，“老老实实地待在这儿罢……”
温柔的气息萦绕在耳际，我像是被蛊惑了般，浑身无力。迷瞪间，小腹却是串起了一股奇异的电流，这酥麻、心悸的感觉，很像……周围的影像开始摇晃，脚下也渐渐失去了重心。我甩了甩头，尽量忽略这突如其来的不适，“你在茶里放了什么？”
“能让你片刻安静的东西……”
“你，你卑鄙……”意识渐渐模糊，我胡乱地推搡着，企图离开他的怀抱。
“从开始到现在，也只有这种方式，才能让我完完全全地拥有你……”记忆彻底消散前，隐约有一句自语喃喃，“看来，你确是忘记了一些事情……”

惊乍 二


        　　接连几日，秦啸逸却是上瘾了一般，夜夜留宿兰亭轩。夜里，我得小心翼翼地伺候着，磨墨倒茶，赶扇捶背，比丫头还要辛苦。唉，多难得的私人空间，就这样被破坏掉了。纵使是百般不愿，在领教过他的专横跋扈后，我也只能跟小媳妇一样，丝毫不敢忤逆。至于下药此等卑劣行径，更是申诉无门。虽说是性格古怪，但相处几日下来，他的行为却是收敛很多。即使是就寝，也只是命随侍抬了一张软塌搁在床边，从未越雷池半步。他是想亲自监视我么？……这样的相处模式倒是教人匪夷所思了。唉，真是个怪人！
　　日升日落，我的生活便落得如流水般单调。范晴柔倒是每日记得来请安，虽说是碍着长幼尊卑的规矩，但每次例行的跪叩后，她总是扯着脖子往厢内眺望，像极了捉奸的妒妇。自从上次游园归来，我的门禁卫队便由两人增至六人。每趟出去放风，除了秀琳必定还得跟上四个随从。看了煞是威风，实则苦不堪言。一开始，我还能闷在屋内弹弹琴唱唱歌，闲暇时再跟秀琳学学刺绣女工。时间长了，实在是受不了磨练大家闺秀的伎俩，我则干脆闭门不出，早睡晚起外加午休晚憩，天天与周公打起了太极。
　　实在憋闷得紧，便打发秀琳寻来了几册古本。随手翻了翻，全是些枯燥至极的《训诫》、《悟经》的手抄本，闻所未闻，却是一本小说都没有。
　　“郡王府内只有这类书了么？”我懒懒地码着卷册，全数放在一边的茶几上。
　　“书房里还有很多的，我是托芸香先拿了两本，等您看完了奴婢再去借。”秀琳端来了茶水点心，接着又点了橘子香，屋子里立即飘起了怡人芬芳，神清气爽。
　　“书房在哪里？”我拈了块酥糖丢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问。
　　“哦，在西亭别苑，是姑爷的书房。”
　　“那他，现在应该不在吧？”还是自己看准了再借，省得秀琳再捧一堆无聊的书回来。我拍了拍手上的残渣，倏地起身。
　　“小姐！”秀琳连忙叫住了我，“姑爷的书房，一般很少进人的。”
　　我皱了皱眉，重又坐下，“那我自己偷偷去，不让他知道就是咯！”
　　“那，还有他们……”秀琳扭头，往门外努了努嘴。
　　“他们啊……”我恬然一笑，敲了秀琳一脑门，凑近了小声道，“就交给你了！”
　　“我？……小姐，我不行，我怎么……”
　　“嘘！”我竖起食指靠近唇边，“乖，你行的。”
　　不理会她的无奈怨诉，我三两下便蹿到门边，侍卫见状，立即蹲身跪叩，“王妃万福！”
　　哈！还是上次两个傻大兵，我随便打了个哈哈，“啊，万福，万福……哦，对了，快进去，秀琳姐姐有事交代你们！”
　　……
　　西苑的建筑风格独树一帜，这是一个园中之园，庭院为半封闭。轩西月洞门有一座静中观，外形似亭，二面借廊，只伸一角。轩前小院四周围有曲廊，轩南庭有挺立石笋，青藤蔓绕，古木翠竹衬以名花。再看轩内，东头一张红木藤面太师榻，壁悬大理石挂屏。正中八仙桌，左右太师椅，桌上置棋盘。西端靠墙的红木琴桌上搁古琴一架，两侧墙上挂名人所书对联。北墙嵌三个花窗，有如三幅图画……幽静、秀美、典雅，在此间读书，与友人唱和，堪称一种全身心的享受。呵，没想到惯于疆场粗犷的人竟有如此雅致的书房……
　　打发走了芸香，我便来到成排的案架前。看着古色古香的装订册，银白绢本、明黄色的封皮书琳琅满目，我不由驻足观摩。踮着脚尖一一划过，架头上尽是些《南书》、《新五代史》之类的历史孤本，第二层则是布阵、用人的兵法典籍，到了第三层，唉！貌似许多过期的批折存档，还有最后一层……我累得一屁股坐下，深深吁了一口气后，信手拈了一本唐莫诗集随意翻阅。倏地，夹层内掉落一方绢帕。
　　——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
　　——相亲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
　　——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罗帕上没有任何落款，右下角却绣着一朵精致的梅。纯白的花瓣上只有淡淡的一抹红，仿佛此刻都能闻到那股沁人心脾的香。呵，又是她……这首诗，应该是她的心灵写照吧！我轻轻吁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折好后掖入衣襟。
　　“王爷，您来了！”门外传来芸香的声音，低低的嗓音里似乎有抑不住地恐慌。
　　糟糕！不是说刚刚才去恭和殿议事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窥窃 一


头顶的壁钟滴滴答答地走着，屋里的气氛显得有些沉闷。我缩在暗处，静静地观察着外室的动静。秦啸逸面色凝重，一言不发，进了书房，急躁地端起茶杯就猛灌了几口。
“去，端碗参茶过来！”书房里募地多了一个女声，我拨开眼前的几摞书，窃窃地瞄了过去。身似矫燕，腰若无骨，远远望去还是那一身乍眼的红，原来是范晴柔。她娴熟地替秦啸逸换了朝服，端茶倒水之余，顺势撒起了娇。
“王爷面色如此不愉，是谁惹着您了？”
香滑软腻在怀，温声细语令人酥醉，秦啸逸却烦躁地摆了摆手，拒美人于千里。
“到底怎么了？”范晴柔不依不饶，卯足了劲重又缠了回来，“刚从恭和殿回来就生这般脾气，是和皇上吵架了么？”
“少与本王提他！”秦啸逸猛地掀开了她，压抑的咆哮声惹得人心中一阵轻颤。范晴柔不悦地撅起红唇，稍稍埋怨了几句又乖乖地蹲下为他捶腿，“好嘛，人家才不要谈什么家国大事。晴柔只关心王爷的喜怒哀乐，只要您高兴了，晴柔便定然跟着开心。”
秦啸逸缓缓地靠上椅背，手肘支着书桌，困窘地抚着头穴，一脸的疲惫。
“王爷累了吧！”美人轻柔地起身，来到书屏前，稍稍拨了拨火折便将香鼎下的油灯点燃了，“前些天，臣妾特地从御丹房讨了些昭和檀香，说是有宁神散气的功效呢。您试试，看看味道合不合心意?”
“别忙了。”秦啸逸侧身，稍稍抬起一只胳膊，低声唤道，“过来坐会。”
“嗯。”范晴柔抿嘴巧笑，乖乖地倚了过去。她软软地伏在秦啸逸的胸口，露出花一般的容颜。绵声细语时，偶然探出食指悄悄滑进他的领口，有一下没一下地挑逗着。秦啸逸阖眼享受她温柔的抚触，片刻之后便耐不住美人的撩拨。低头亲嗅芳泽，饥渴的唇不断地在白玉软香中流连，情到浓时，嘤咛幽幽出口，房内便立即荡起了阵阵淫靡之声。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我赶紧撂下眼前的书，挡住了视线。虽说刻意避开了限制级画面，可销魂的声音依然刺激感官神经。看着大敞的门，我不由为屋内纠缠的二人捏了把汗。如此快餐式性爱，痴缠激烈，动作生猛，门外的侍卫丫鬟却丝毫不为所动。他们到底是聋是瞎？这般声色都惊扰不了他们吗？
虽说看多了A\片，也熟知韩国的含蓄，日本的猥亵，欧美的狂野，港台的无谓。就是NP，SM，人物交战等恶劣场面，本人也通通领教过，此类场景根本不足为奇。但那也只限于屏幕中的肉博，如此活生生的近距离感受他人的欢爱还是破天荒头一次。更何况那剧中的男主角还是我名义上的夫哟……OMG！阿弥托佛，善哉善哉。　　
“啊啊，啊，啊——”随着一波又一波的闷吼，光天化日的激进终于接近尾声。男人粗重的发泄过后便是女人放浪的娇吟，一切归于平静，只有两人浅浅的喘息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爱欲的味道，我嫌恶地往帘后蜷了蜷，随手抽了本书简遮住口鼻，试图以书香掩盖这呕人的气味。不稍片刻，外头便开始悉悉索索地收拾起来。
“唔嗯……”粘腻的声音应时响起，“你太坏了，每次都不设防，弄得人家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半晌不见回应，范晴柔好生没趣地打了个哈欠，“哎呀，这么一来，黑夜白天全颠倒着，臣妾却有些不太适应了。”
沉寂了片刻，秦啸逸仍是没有搭腔。我探了探脖子，朝缝隙里瞥了过去。原来斯人早已穿戴整齐，端坐案边看起了卷宗。范晴柔却是长发散垂，酥胸半露，此刻正愠怒地伏在太师椅上生着闷气。说了许久不遭理会，温婉的可人儿似乎有些着急了，“王爷！”
“怎么了？”秦啸逸轻描淡写地提了提眉。
“柔儿跟您说话呢！”
“呃，你说。”仍是一副爱理不理的表情。
“臣妾说什么，王爷能听得下去么?……”美人执拗地偏过头，那迷人的桃花眼里渐渐蓄满了泪，仿佛眨眼间便能夺眶而出。
“不说罢了！”秦啸逸似乎也有些愠怒，他搁下手中的丝卷，撩了撩衣袍便欲起身。

窥窃 二


“禀王爷！”门外侍卫来报，“左大人客厅求见。”
　　“传。”秦啸逸淡淡地应声，转身又忿忿地拂袖，对范晴柔怒目道，“下去！”
　　范晴柔蠕了蠕唇，似乎还想说什么。她将头偏至一边，委屈地咬了咬唇，接着便顺从地从太师榻上坐起，随手拈起背椅上的裙衫，乖乖地将自己收拾得妥妥当当。最后，颔首曲膝，万般不情愿地道了个万福，“臣妾告退。”
　　唉！如此夫妻之道……这就是古人遵从的男尊女卑，这就是官宦家族内的尊卑次序。我真的能在这里生活么？我真的要适应这里的道德准则，丝毫不会忤逆么？喔，太可怕了！看着范晴柔哀戚的背影，我闭上眼摇了摇头。哦，不，这不是我想要的。
　　“大哥！”门外突然出现一个宽厚的身影。他通体黝黑，体格壮硕，虽是便衣裹身，却丝毫掩盖不了他军人的身份。
　　“玉炀！来，快坐。”秦啸逸见状，兴奋的快步走上前迎接，丫鬟小厮也端茶倒水忙得不亦乐乎。这人什么来头？秦啸逸的兄弟？……不对，他的一奶同胞也只有欧阳谦而已。观其称兄道弟，又是朝廷重臣，想来该是秦啸逸的某位结义吧。我躲在角落，心里暗暗揣测来人的身份。
　　“玉炀给大哥请安！”来人抱拳作了一揖，上前便欲跪叩。
　　“无须多礼。”秦啸逸捞起他的臂膀，微笑道，“快与为兄说说，前线战事如何？”
　　左将军应礼起身，随后又后退三步谦恭地坐下，品了口香茗道，“虎丘父子前日已退军三十里，彻底被我军驱赶出塞外！”
　　“好！”秦啸逸兴奋地击掌，面色有掩不住地喜悦。少时，他突又疑惑地转身，“既是大获全胜，为何不乘胜追击？”他不悦地紧了紧眉，“谁让你回来的？”
　　左玉炀见状况突变，吓得赶紧起身，垂首道，“是……是圣谕。”
　　“又是他！”秦啸逸气愤地转身，背起手来回踱起了步，“多罗先行入侵，他国不仁在先，我邦又何须存义？现在正是反攻的大好时机，现在这样算怎么回事？是进是退，是战是和？也就是他所谓的仁慈悲悯，害本王落得如此尴尬境地！”
　　“王爷请息怒！”左玉炀上前一步，“皇上如此决策，想必有他的理由。”
　　“理由？”秦啸逸鄙夷地嗤笑，“有理由为何不能当众说明？”
　　“王爷别忘了，邑远战役中，我方已领教了对方的厉害。紫镜国的舰队火力极其威猛，大炮的射程足有一百米开外，而海关的地形对于我军来讲又是易攻难守。现在与多罗的形势对我们来说还是有利的，起码能让紫镜国心存忌惮。若是两国当真结盟，两方兵力一旦合并，他们的处境可就危险了。”
　　“结盟？”秦啸逸有些难以置信道，“和多罗结盟？他疯了吗？！”
　　“不无可能。”左玉炀淡淡地笑着，“据说今日早朝，皇上便有结亲之意呢。”
　　“想那虎丘之子不过十岁之余，皇兄本无子嗣，我族又无姊妹，拿什么与他国结亲？”
　　“也许会考虑认亲的方式……”
　　“胡闹！”秦啸逸不悦地皱眉，“皇兄是越来越没谱了。邑州战役我已然随了他的意，可本王始终不认为议和是什么长久之计。天下割据，战事连连，现在也只有一鼓作气、迅速统一才能成就霸业。他呢，他在干什么？……这叫懦弱，懦弱！”
　　“王爷！”左玉炀见状，急急劝道，“当心祸从口出……”
　　“怕什么？”秦啸逸怒目对视，“他能将我怎样？”
　　“是，王爷与皇上血脉相连，自然无恙。”左玉炀开口揶揄，“不过臣听闻，今日大殿上，王爷可是着实发了一通脾气，弄的皇上很不好下台呢。”
　　许是说到了痛处，秦啸逸郁结地一屁股坐下，没声好气道，“我敬他为尊，可他从来没将我当作兄弟！”
　　“兄为长，更何况他贵为皇上。大哥，听兄弟一句，伴君如伴虎，至少在言行上不可莽撞。皇上对您已有诸多不满，您定当谨言慎行，以防不测……”
　　“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秦啸逸倏地提眉，眼里散着标志性的寒光。
　　“没有……”
　　“行了。”秦啸逸烦躁地拂袖，他缓缓靠上椅背，深深叹了一口，“你先回去吧，随时听候军传！”
　　“这……”左玉炀迟疑了半晌，犹豫着退了下去，“臣告退。”
　　屋里又只剩下秦啸逸一人。倏地，死寂的钟声响起，整点报时。我顿时打了个激灵，浑身一抖，僵硬的腿也反射性地哆嗦了一下，“咚”地一声闷响，很是不巧地撞到了柜角。不大的动静很快便惊动了某人。
　　“谁？！”


期待 一


糟糕，被发现了！
我正襟危坐，全身细胞悉数待命。紧张扫视周围，左右全是密封的柜橱和书架，根本无处藏身。胸腔里擂鼓轰鸣，当看到帷帘外初露的衣袂时，我的第一反应便是倒地闷睡。背朝帘门，躬身蜷起，阖眼懵睡间，为保逼真效果，我仍不忘装腔作势地打起了轻鼾。脚步声越来越近，我的心也渐渐拎了起来。内心无助地祈祷着，当下便做好了应战的准备。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书房里却异常地安静。我不安地抿了抿唇，正疑惑着，嘴角偶有些许濡湿，瞬息，冰凉的唇已覆了上来。他，他竟然在吻我……这个天杀的淫魔！我蹙了蹙眉，全身紧绷，却又无理发作。
“别装了。”他的吻没有过多深入，仿佛是看穿了我蹩脚的伎俩，深沉的低唤中隐隐透着一些不耐。我困窘地皱眉，侧身往里又蜷了蜷，固执地不肯睁眼。
“看你犟到什么时候！”他冷哼一声，索性托起我的脖颈，捞过我的腰臀，猛地便将我抱了起来。伏在他胸口，听着他冲动的心跳声，我立即慌作一团。他想干什么？……难道刚刚的激战还不能满足他？
“放我下来！”顾不得之前的佯装，我开始奋力捶击他的胸膛。
“肯醒了？”他停下脚步，好笑地看我发泄。
“快放我下来，听见没？！”我挣扎着下地，无奈手脚都被他缚得很紧，根本动弹不得。耗了许久，徒劳无功。我不禁喘起了粗气，“再不放手，我，我咬你啦！”
紧握腰际的手募地一紧，秦啸逸突然恍了神。瞬息，他猛然凑近，原本冷酷寒彻的眼里多了一丝玩味，“呵，是不是得了失忆症的人，性格都会变得如此有趣？”
“不知道！”我扯了扯被他勒疼的手，恶狠狠地瞪他。
“哈哈，哈哈！”秦啸逸根本无视我的偏执，他大笑几声，径直向偏厅走了过去。穿过书房，拐过大厅，很快又来到一个狭小的居室。还没等缓过神来，人已像沙包一般被他重重地扔进了软榻。顾不上疼痛，我挣扎着欲坐起，秦啸逸却像野豹般迅速地压了过来。
“等等……”我伸手欲挡攻势，却被他生生地卡在胸前。彼强己弱，硬来肯定得不偿失。我牵了牵嘴角，刻意放缓了语调，“呃，臣妾今日身子有些不爽……”
“怎么？”秦啸逸疑惑地抬头，瞬时，手已不规矩地摸进了我的腿间，“月信来了？”
“啊！”我惊得叫了一声，募地夹紧了双腿，脸亦窘得通红，“不，不是。”
“那是何故？”他慢慢抚着我的脸颊，冰凉的指尖逐渐在我颈边游移。少时，粗糙的手指一路向下，落到锁骨处，又细细地摩挲开来。我窘迫地缩了缩脖子，佯装咳了几声，“咳，不知为何，头有点痛……”
“是吗？……呵，身体如此不适，还有心思来这里消遣？”募地，喉咙一紧，原本低垂的眼睑倏地一亮，“说，你到这来干什么？！”
“咳咳，我没……”我挣脱他的钳制，抚着被他捏痛的脖子，痛苦地解释着，“没干什么，就是找点书看……”
“什么书？”他眼神一凛，手劲也愈来愈重。
“用来消遣的书，闲暇时翻阅，仅此而已。”
他斜睨着我，半晌，突然松了手。
“那你来了多久？看到了什么，又听到了什么？”
想起床第间的那一幕，我的脸渐渐烧了起来，声音也越来越小，“没有，我看得无聊，很快便睡着了……”
“哼！”他轻蔑地看了我一眼，“撒谎也要用点脑子，我的王妃！”
“哎，我确实……”我急切地想要辩解，当看到那冰冷如铁的暗眸时，又无端地恼怒起来，“算了，信不信由你！”
“从开始到现在，我信你太多次了。”秦啸逸俯身过来，虚着眼看我，“当年，是他亲口允诺的婚事，也是他亲自主婚，封了你荣华夫人的尊号。可大婚刚三日，你们便偷龙转凤、苟且私会，如此地迫不及待，你们当我是什么？”他狠狠地捏住我的下巴，眼神愈发锐利，“一次次的宽容，换来的却是无休止的欺骗和背叛。顾盼儿，你总是能轻易左右我的意志，可你到底错估了我的承受力。”
“我……”事实太让人意外，我嗫嚅着，理屈词穷。
“当你失踪落难，是他遣人将你寻回。你叛逆不肯屈就，又是他不惜撒网追踪，终是将你送回我的身边。这样的薄情寡性连我都觉得可耻，这样的伪君子还不足以让你死心吗？”
闻言，我委屈地将头偏向一边。无论是对盼儿，或是对我，欧阳谦所为确是叫人心寒。
“以前的事，我都忘了……”
“好，很好……”他深深地吸了口气，渐凝的灰眸中竟是聚了些笑意，“既然如此，那就让一切重新开始！”
他募地低头攫住了我的唇，湿滑的舌在唇齿间徘徊，试图激起我的回应。我木楞地瞪大双眼，竟是忘了反抗。他将我牢牢摁在榻上，右手则缓缓抚过我的腰，只轻轻一拽，素色衬腰便已脱落。很快，衣领已全部敞开。渐渐地，亲吻愈来愈放肆，贪婪的唇从脖颈滑入乳沟，反复吮吸，轻轻撕咬着，就像秃鹫逮着了猎物，兴奋舔吻间，欣喜之色溢于言表。
雪白的肌肤暴露在空气中，本就很少的布料再也遮挡不住胸前的羞涩。他笑得邪魅，微勾的唇角如同暗夜的幽灵一般，诱人深入。突然想起了之前的梦魇，那熟悉的脸，张狂又阴邪的笑，还有那无边的恐惧和急迫的欲望。我惊惶地后退，声音也开始嘶哑，“不……”
顷刻，秦啸逸一把扯掉了裹胸，猩红的眼直直地盯着我，那微扬的眉线和颤抖的唇，全都宣示了他志在必得的信念。“太久了，盼儿，我等你等太久了……你的心不会是我的，可你的人，就必定要专属于我！”
一直回避着与他已是夫妻的铮铮事实，一直想要预备充分的时间来解决同房的问题。可是，天不遂人愿，这一刻却如此仓促地来了……我深呼吸一口，坦然与他对视，“这就是你想要的？”
他规律地喘息着，灰色的眸子里透着令人窒息的阴霾，“是。”
此时，再激进的语言都已失去作用。这一关，始终要过。我木木地阖眼，由着他予取予求。当最后一道防线突破，干涩疼痛卷袭而来，募地，泪水悄悄滑落。

期待 二


申酉时分，夜幕初降。秋冬时节，夜晚也来得早些。我静静地坐在灯前，由着秀琳打理一头湿发。未等七分干爽，她便用木梳沾了少许桂花油涂抹在我的发梢，趁势翻转了几下便挽成了个低低的桃心髻。接着，又在鬓边配了支莹白的珠钗，简单大方，恰如其分。末了，再淡淡地施了些脂粉，其它，便再无过多渲染。
我看着镜子里的秀琳，露出了赞赏的微笑。不愧是跟了十几年的丫头，心与手都一样地灵巧。秀琳又从梳妆台上的小瓷瓶里倒了些液体，轻轻地用手匀开，分别抹在了我的发梢及裙摆，顷刻间便闻到了一顾淡雅的腊梅香。
“这是何物？”我抬起袖摆，仔细闻过后扭头便问。
“唉，小姐，您又忘了！这是虞梅香凝，是您自己调配的呀。”秀琳嘟起了小嘴，为我的忘记感到懊恼。
我质疑地拿起那瓶甘露端详。这个类似香水的东西，真是顾盼儿自己调制的？唉！可惜了一个聪慧的好姑娘。我拿起梳子，再仔细地梳理了一下刘海，“琳儿，这样便好了么？”
“嗯，好了。”秀琳拍了拍手，替我整了整衣领，又从抽屉里拖出了一挂玛瑙吉祥如意坠套在我的衣襟上，尊贵的气质逐渐显山露水。我舒了口气，起身拂了拂衣摆，对着落地铜镜又仔细地照了照。也许是刚刚沐浴的原因，原本苍白的脸部肌肤却是呈现一抹动人的红晕，更显几分娇俏。
“王爷宴客，为何要我出席？”我卷了卷袖口，漫不经心道。
“王府内宴请亲贵，是需要王爷王妃一同出席的，这是规矩。”秀琳将妆奁内的饰物收拾妥当，又将一旁早已凉却的汤碗端了过来，“来，小姐，先喝点参汤吧！”
看着碗内淡黄色的液体，我嫌恶地拧紧眉头，挡开了汤碗，“我不想喝。”
“还是喝了吧。”秀琳又将碗横在我面前，“小姐今日身子受虚，还是补补身子的好……”
看着小丫头腆红了脸欲语还休的模样，我不自然地笑了笑，顺从地接过碗，一仰头，便像汤药一样灌了。
夕阳西下，美得炫目，只是有种说不尽的苍凉和寂寞。在这美得有点诗意的黄昏，我斜靠着一抹霞光，无意识地走在余晖中。那些牵肠挂肚的人和事悄悄浮现，一些已经遥远的疼痛正悄悄地漫延开来。此刻的我，仿佛只是一个迷失方向的旅人，茫然不知身在何地。
天幕渐渐转黑，走廊上已经挂起了一只只红艳艳的灯笼。渐渐地，能听见远处萧瑟的长笛声，正是配合我此时的心境。我逐渐放缓了脚步，秀琳也感觉到了我的不自然，她恻过脸来关切道，“小姐，你怎么了？”
“没什么。”我苦笑着摇了摇头。渐渐地，身子仿佛轻巧了起来，慢慢漂浮着，沿着大地走向天空，由思绪漫行于无垠的空间之上。
PS：亲们埋怨更新太慢，因为如花本身就有工作，写文只是业余兴趣而已，还请诸位多多担待啦！

筵席 一


笙乐厅里挂着形态各异的宫灯，长长的鹤颈之上点了若干油盏，点点星辉聚敛，光亮如昼。巨大的拱形台上，歌姬、乐师成排坐着，十位武士模样的人一手持盾，一手执棍，两臂翕合间载歌载舞，舞曲风格异迥，尽显磅礴大气。厅内乐声喧嚣，酒肉飘香，条案旁挤满了大大小小的官员。席间，文丞武将推杯换盏，相谈甚欢，秦啸逸更是自在地游走其间，享受着人们的贺赞与敬酒。
我由着侍从牵引，随意在高台旁挑了个空位落座。秀琳在身旁耐心地伺候着，不时从食台取回一些精致的糕点和酒水端至跟前。我浅酌了一杯，再抬眼，看看远处不停虚晃的人影，顿时便失了胃口。这里无疑是男人的世界，豪迈、野蛮，粗俗、典雅……形形色色属于男人的荷尔蒙粒子充斥着周围，四处都弥漫着粗犷的味道……为何我要在这里？为了所谓的礼教家规？……或者，只是弱者服从强者，屈从某人的恶势力而已。
“咦？这不是非花姑娘嘛！”
刚欲举杯舒解胸中郁结，一个微醺的男人突然靠了过来。他腆着脸，不着痕迹地打了个酒嗝，随后便踉跄地跌坐在酒案旁。
“对不起，你认错人了。”我偏过头，将眼神移向别处，淡淡地应了一句。
“嗯？”他扒紧桌角努力扶稳后，虚着眼又凑近了些，趁着酒劲，他突然放肆地坏笑了几声，“还不好意思呢！呵呵，花坊间姑娘的大名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啊，凡是看过你跳舞的男人……”
“疯话！胡说什么呢你？”秀琳倏地出声喝止。
“哪儿来的小丫头？”莽汉抬头，醉眼朦胧地瞄了一眼，“敢打断本大人讲话，不想活了是不是？”
“你！……”
“秀琳……”我赶忙拉住她，轻轻摇头示意，避免节外生枝。
“哈哈，还是姑娘识时务，难怪能成为红极一时的头牌！”莽汉笑笑，随后又恬不知耻地往内围挤了挤，手中的酒壶随意晃动着，混杂着肉糜的酒气扑鼻而来，“嘿嘿，我当时也曾点了姑娘的红牌！后来再去时天香阁已成了一片废墟，天香阁被抄后，你的那些小姐妹全都投靠了老主顾。我本还惦念着要给你赎身来着，谁料到非花姑娘终究技高一筹，竟能获得王爷的青睐……”
满耳都是絮絮的醉话，我蹙紧了眉，终是忍无可忍地站了起来，“这位大人，请自重！”
“呃？”他一愣，一时未能反应过来。
我假意恬笑着俯身，一字一顿又重复了一遍，“请——您——自——重——”
莽汉根本没料到此等状况，他露出惊愕的神情，大口大口地喘起了粗气，随后更是粗鲁地拽住了我的手臂，“怎么，还想立牌坊？！看来你是给脸不要脸了……”
“放肆！”混乱中，一人拽过莽汉的粗手，三两下便将他撂定。我揉了揉被扭痛的胳膊，抬眼看向来人。斯人一身紫袍外褂，上绣玉屏孔雀，腰间别着金丝银鱼袋，脚蹬黑色官靴，端正的官帽下一双含愤的桃花眼。隽秀的眉眼，熟悉的气息，只是装束区别于以往。
“苏，苏雅梓！”我惊呼出声。
“苏学士？”醉汉扭头，跌跌撞撞地站了起来，“你这是干什么？！”
“黄大人，请注意自己的身份……”苏雅梓上前便揪住他的衣领，竭力克制的声线中透着一丝愠怒。
“我注意不注意，与你何干？”醉汉扭了扭脖子，却是费了些力气才摆脱了钳制，“别以为仗着皇帝的宠信，就可以不把我们军部放在眼里！”
“你说什么？”苏雅梓眉色一凛。
“好了，咱大可不必为女人伤了和气。你若是看中了便尽管开口，我黄某人又不是小气之人……”话未说完，人已被一拳撂翻在地。想是没料到一个文弱书生竟能出此狠手，常年疆场厮杀的硬汉哪能受此等屈辱。他迅速从地上爬起，忿忿地啐了一口唾沫便欲上前扭打，“娘的，活得不耐烦了你！”
骚乱很快惊扰了众人，周围迅速聚集了一些看客。

筵席 二


“都给我住手！”突然一声令喝，瞬间制止了即将发生的闹剧。人人望着从天而降的尊者，一时间静若寒蝉，谁也不敢动弹。我瞥了瞥秦啸逸，心虚地往后退了几步，当他从身边掠过时，却是一把又将我拎了出来。
“为夫方才只顾着陪酒了，王妃没有惊着吧？”
“呃，没有。”我定了定神，虚眼陪笑。
“王妃？！你是……”莽汉酒醒了一半，他万分错愕地指着我，倏地如醍醐灌顶，立即虔诚万分地面向秦啸逸，噗通一声屈膝跪叩，“末将万死，冒犯了王妃，罪臣……罪臣……”
“黄唯德，你可知罪？！”秦啸逸大喝一声，震慑力穿透屋顶，直冲云霄。
“末将知罪！”
“军律刑法，自己看着办吧！”秦啸逸摸了摸手上的玉扳指，冷冷地丢了话。
黄维德闻言，哀默垂首，顿时蔫作一团。痛定思痛后，他‘噌’地一声跃起，迅速取了肉盘上的刀，对准自己的小指便斩钉截铁地剁了下去。短短几秒内一气呵成，快得让人来不及思考。霎时，一阵阵血腥味传来，令人作呕。黄唯德龇牙咧嘴地扯了衣摆，简单包扎后重又跪了下来，“臣自知死罪难逃，特此断指明志，还需暂留残身报效国家，对王爷尽忠！”
“王爷，所谓不知者无罪，还请看在黄将军刚刚立了战功的份上，饶他一命吧！”一位白须老者出来打了圆场。
“你说呢？”秦啸逸揽过我的肩膀，若无其事地问道。
“但，但凭王爷定夺……”我慌措地看着身边的人，看着他那张阴邪而又变幻莫测的脸，第一次意识到权力的可怕。
“既然王妃并无追究……罢了，去军戒处领二十军棍，暂且饶你一命罢！”秦啸逸甩了甩衣袖，轻描淡写道。
“谢王爷！”黄唯德听闻，赶忙伏地跪拜。
……
插曲终了，莺歌燕舞重起，筵席依旧。觥筹交错间，人人都怀揣着心事，似乎多了些凝重的气氛。秀琳体贴地端来了茶水压惊，我慢慢坐下，心却依旧恍惚。
“苏大人不请自来，是有什么要事么？”秦啸逸端坐高台，盛气凌人。
“青州战事大捷，皇上特命下官前来道贺。”苏雅梓抱拳作揖，适时下人呈上了托盘，红布绸子撩开，一尊半尺高的战佛赫然展现，金玉雕琢而成，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哦？”秦啸逸稍稍抬眼，漫不经心地掸了掸袖口，“呵，见笑了。这次大捷完全由皇兄一手促成，军部的功劳根本就不值一提。烦请回禀，这贺礼本王是受之有愧，待青州城彻底拿下后，再收也不迟。”
“王爷……”苏雅梓上前一步，欲言又止。
“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授。此次若非王妃病重，本王也不会脱离前线，更不可能轻易退兵。”秦啸逸意味深长地瞄了我一眼，继续道，“不过仍要感谢苏大人的线报，王妃才得以安然无恙。”
病重？……我疑惑地看向苏雅梓，他心虚地垂睫，微微躬身欠礼，了然不语。
现在不难解释为何我在集市偶遇秦啸逸时，他会是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途中尾随的隐士果然是皇宫的爪牙，原来，欧阳谦只是想假借我拖住秦啸逸，以达调虎离山、拖延战事之目的。呵，我不过是政治斗争中的一颗棋子……
“苏学士还有什么事么？”秦啸逸拂了拂衣袖，眉间隐现一丝不耐。
“哦，没有。”主人下了逐客令，客人自然识趣。苏雅梓尴尬地笑笑，他微微欠身示礼，再抬头，晶亮的黑眸却牢牢地锁定了我，那里面似乎含着说不尽的情愁，“如此，下官告辞……”
“不送。”秦啸逸淡淡地应着，揽着我的手却悄悄加了分量。
一盏茶的时间，一场皇族派系间的较量匆匆落幕。人毫发无伤地走了，可是那代表帝王的尊严，却一再受到他人的挑衅和践踏。权力啊权力，历史上有多少英雄好汉，为了权力而丧失了本性、迷失了方向？为了追求权力，上至皇家宫院的骨肉相残，祸起萧墙；中至官僚阶层的尔虞我诈、狡猾卑劣；下至平民百姓的庸俗刻薄。总之，一谈到权力，便有无数人垂涎三尺，也有无数人鄙夷唾弃，更有无数人胆战心惊。那么，至高无上的皇权呢？古往今来只有一人能够拥有，那就是万万人之上的帝王。可秦啸逸却偏偏不将那一母同胞的哥哥放在眼里，他的自负孤傲已摧毁了他的理智。至尊皇权一旦受到威胁，长此以往，横亘在他面前的，只能是一条不归路。有道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这么简单的道理，为何他就不明白呢？
我凄然地笑着，为那曾经熟识却悄然远逝的情感，也为自己即将面临和承受的命运。


胎印 一


夜，用不知名的颜料将天空渲染成深蓝色，整个院中灰色柔和，与烛光的颜色一样，温柔恬静，但也夹杂着世事未知的忧伤。凉风微微拂过，好似散发着幽醉的丁香。我的思绪如月光流泻，围绕着窒息的黑色，就像无从调和的心，灵魂的界限亦愈加分明。持着一颗疲惫的心，需要摈弃的东西太多，需要拒绝的东西太多。一天的压力已经让人不知所措，何况此刻心中还有一缕不死的忧伤。
“小姐，别喝了。”秀琳夺了我手中的酒杯，微锁的眉头中透着怨怪。
“你先去睡吧。”我微笑着劝道，“我想一个人呆会儿。”
“哦。”秀琳嘟着嘴，稍稍整理了一下我身上的披肩。她将我的长发拢至一侧，稍候又取了湿巾轻轻擦拭着我，待一切稳妥后，才不情愿地开口，“那您累了，一定要记得早点休息啊。”
“嗯。”我接过秀琳递来的醒酒汤，一口气喝下后又仔细地擦了擦嘴角，冲她莞尔一笑。
得到肯定的应承，秀琳才放心地离去。我拢了拢敞袍，缓缓踱步到窗前，试图让凉风吹一吹混沌已久的大脑。宿醉的滋味难受，所以我并未贪杯，只是想偶尔尝试一下醉酒的滋味。那一刻，思维似乎凝结，记忆也全部丧失，所有的烦恼、忧愁全都离我远去，剩下的只是飘飘欲仙的快感。
失诚于命，失信于情。穿越的那一刻我早已是命运的俘虏，而如今，我却再次无辜地沦为情感的奴隶。爱情的奥义一直以来都不太清楚，只是路上有人陪伴，生活需要分享。柏拉图说，每个人都是从天堂坠落到人间的。当你遇见一个人，他能给你回到天堂的感觉，那就是爱情。然而，欧阳谦的爱是深沉的，秦啸逸的爱是热烈的，苏雅梓的爱是隐晦的，卡洛斯的爱是天真无畏的……面对这些纷杂暧昧的情愫，这一路上我时刻告诫自己，我爱上的是爱情，爱上的是自己，唯独不应该是对方。没有要求就没有失去，没有想得到也就会少些失望……此刻，酒渐渐醒了。环顾所斯，我仍旧是命运的人质，早已被牢牢地绑定在命定的城池。
无奈地吁了一口气，我倚着窗棂，闷闷地发起了呆。倏地，身侧突然伸过两只手臂，牢牢地将我圈禁。我木愣着，刚欲放声尖叫，耳边却响起熟悉的声音。
“别动。”
秦啸逸慢慢梳理着我鬓边的发，偶尔凑近了嗅上一口，咬耳道，“你好香……”
丝丝暧昧飘拂耳边，倏地，一阵酥麻感袭来，我紧张地吸了吸气，身子愈发僵硬。秦啸逸似乎感觉到了我的不自然，他搂得更紧了些，头也慢慢靠了过来，舒适地枕在我的颈窝。间隙越来越小，气息越来越近，男人特有的阳刚之气扰乱了我的神经。我不自觉地吞咽着，呼吸也渐渐急促了起来。
“盼儿……盼儿……”他急促地喊着，身体不停地磨蹭着我的后背，饱涨的昂然也毫不避讳地顶住我的臀部。顷刻，他熟练地扯掉了我的束带，素色绸裤脱落，下身顿时凉了一片。我低呼着，刚欲拉住亵裤，却被人适时一推，立即又跌伏在窗台上。还未来得及反应，那火热的身子已迫不及待地贴了过来。我心神一凛，脸烧得火热，潜伏已久的欲望也逐渐苏醒。
“王爷，让臣妾来……”我吃力地扭过身体，试图扭转这被动的局势。
“嗯？”秦啸逸愣了愣，猩红的眼微眯着，尽数透着不解。
“王爷每次都要用强的吗？”我轻轻将他推开，假意欢颜道，“让臣妾主动一些，不好么？”
“你……”秦啸逸不安地蹙眉，有些受宠若惊。
我轻轻摇了摇头，跨步上前掩住他的唇，示意他少安毋躁。趁他愣神之际，我则迅速解了自己胸前的束缚，索性让自己一丝不挂地呈现在他面前。他战栗着，呼吸愈发沉重，眼里饱涨的情欲似乎要将我囫囵吞没。没等我下一步动作，他便急切地将我拦腰抱起，疾步到床前，将我放下后，人就猴急地扑了过来。没有丝毫前戏，没有任何的甜言蜜语，秦啸逸很快进入了，他拉高我的双腿，野蛮地、急促地抽动了起来，伴随着他满足的吼声，一次又一次无休止地冲撞着我的肉体，以及灵魂


胎印 二


黑暗在晨曦中渐渐淡出，阳光在天边不停涌动着，直到红色巨轮转化成万紫千红的颜色，藐视不堪一击的淡雾和晨露时，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醒了？”秦啸逸睁开惺忪的眸子，懒懒地问道。
“呃，嗯……”我含糊地应了话。
“唔，再睡会。”他嗫嚅着，我尴尬地依偎着，脸几乎埋进他的胸膛。
斑驳的光影不着痕迹地透了进来，室内的光线更强了些。秦啸逸不适地转过头去，似乎意识到该是起床时候了，他倏地打了个哈欠，嘴唇微微翕动着，瞬时便睁开了眼。
“早。”秦啸逸淡淡地打了招呼，他揉了揉眼睛，很是疲惫地坐在床头，纯白的雪绒被顺势滑下，露出他满是疮疤的身体。
“早……”我看着那些触目惊心的刀痕，感叹着每一次与死神擦肩而过的命数。
“睡得可好？”他扭过头斜睨着我。
“嗯，还好。”我低头。
“快些洗漱吧，等会儿一起用膳。”话听着亲切，可语气仍是那标志性的不冷不热。
秦啸逸一边交待着，一边取了床头的睡袍。
“等等！”我踉跄着下了床，赤脚追了过去，凑近了仔细观察，一道细长的剐痕，严格说来应该是一个暗红色的胎记，形状类似玉玲珑绳结之端的金色细月，只是乍眼看像是未愈的伤痕一般。
“呃？”我迟滞地抬头……
“马上就到晨殿时间了。”
“好。”多说无益，我抿嘴笑笑，再次看了看他腰间的胎印，暗暗记在心里。
话音刚落，门外便响起规律的叩门声。
“进来。”秦啸逸整了整睡袍，脸上又恢复了一贯的冷漠。
门开了，便有若干仆人鱼贯而入。两个侍卫把门，四个丫鬟伺候穿衣、盥洗，还有两个小厮负责传膳……我的天，敢情这些人一直在外待命，到底是什么时候来的呢？不会夜里就没撤离过吧……
“恭请王爷、王妃用膳！”小厮递上烫金碗筷，恭恭敬敬地躬身邀请。
一日之计在于晨，虽说早餐重要，可这王府的膳食也太过丰盛了吧。我看着满桌的餐点，煎炸蒸煮、荤素兼备，光是喝的稀粥就有好几种花样。好家伙，原以为我的伙食已经够好了，没想到这王爷的待遇却是更胜一筹呢。我耸了耸肩，大方坐下后便有滋有味地享受了起来。
“多吃点。”秦啸逸放下筷子，很是温柔地看着我。
“呃？”囫囵吞下嘴里的食物，我赶紧又灌了一口银耳汤，“你不吃了么？”
“凡事不可太过，浅尝即可。”秦啸逸俯身过来，，“好好在家，等着我。”
“嗯。”
秦啸逸很快走了，屋子里只剩下我和几个丫鬟。用完早膳，丫头们很快撤了食物，接着又将兰亭轩里里外外收拾得干干净净，道了声万福便尽数退下了。我洗了洗手，擦干抹净后便倚在床帏，愣愣地发起了呆。
那印记，是胎生的或是人为的，会不会和玉玲珑有关呢？……云中子曾说，魔宫之物均有细月标识，那么，魔族后裔会不会有类似的胎生印记？……自从来到这里，我所经历的人或事应该都不会脱离塈定的命数，既然如此，现在便可以从此处入手，找机会问问清楚，搞清其间的来龙去脉了……
正预备好好盘算盘算，便见秀琳推门进来，手中提溜着个食盒，“小姐，该吃饭了！” 
“吃饭？”我看了看日头，好笑地问道，“刚用过早餐，又要吃午餐了么？” 
“吃过了？”小丫头一阵大惊小怪，她噘起嘴，提起食盒看了看，“那玲子姐姐干吗还让我送饭过来？”
“玲子姐姐？”我好奇地问，“哪个玲子姐姐？”
“就是这郡王府里的大丫鬟呐，平日里都是她照应着我呢！”大丫头……应该是掌管这府中大大小小的丫头们，算是丫鬟中的头领了。
“玲子姐姐吩咐了，这进补的汤水是一日都不能断了的……”秀琳边说着边打开食盒，取出里头的汤碗递了给我，“趁热喝吧。”
我探头看了一眼，粘稠中透着淡淡的黄，又是那每日必服的参汤。要说是进补的汤药还真是说服不了人，参根熬的汤药又怎会是粘稠的呢？再说了，这日日都补，还不得补得人流鼻血？
“这汤药……是那个玲子姐姐嘱咐你每日送来的？”
“对呀！姐姐说，小姐每晚伺候王爷，身子肯定是虚亏的……”秀琳说着说着便红了脸。
“那，其他姐妹们有此待遇么？”我接过汤碗，随手搁在床头的几案上。
“这个……不是很清楚。”
“好了，你先下去吧。”
现在看来，这汤中必然有鬼……那个玲子是何许人？她又是何人指派的呢？


故人 一


“问过了吗？”我以双手将盖碗连杯托端起，放在左手掌心，稍稍转动着手腕，闻了闻茶香。
“嗯。”秀琳进屋后，放下提篮，小心翼翼地带起了门，“问过了。”
“怎么说？”
“先生说，这里头含有麝香、竹皮成分。”秀琳从袋囊中掏出残样，稳稳地放在茶几上，“麝香本属寒凉之物，无色、无味、无毒，但长期饮用便可破坏生育能力，以致绝育。”
“绝育？”我眉色一凛，“这么狠？”
“呃，没那么夸张，应该是不小心搭错了药材，无意为之吧……”回辨之声越来越低，这善良的孩子，仍是不愿相信这人世间的尔虞我诈。
“先生还说什么了吗？”
“哦，先生还交待，若是日常避孕之用，倒是可以事后煎服……”
绝育和避孕，差别只在于剂量。或轻或重，往往也就在一念之间。若是只具避孕功效，那也可谓手下留情了。王府中，到底谁会这么做呢？……秦啸逸？不会，他没有理由不要自己的子嗣。其他姬妾？或有这个可能，众女间争风吃醋，为谋一席之地不惜祸及他人，踩着别人的肩膀步步高升。电视剧看了不少，这类事例比比皆是，也是见多不怪了。不过，到底是谁能有这份胆量？
“这几日你照常取食……”我端起盖碗移到茶盘上方，茶水便透过纱布缓缓流进茶盂，“记住，要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哦。”秀琳嘟嘴应了一句，随后随意扫了扫几面，眼睛倏地瞪得老大，“小姐，你在弄些什么呢？”
“泡茶。”我拎起茶盂，悠哉地倒了一杯，递到她面前。
秀琳接过紫砂杯，仰头一饮而尽。喝罢，拧眉道，“这茶杯太小了，喝得不痛快。”
我收起样罐、箸匙筒和茶钵，无奈地摇了摇头，“瞧你这牛嚼牡丹的样儿，真是浪费了我的茶水！”
“小姐！”秀琳羞涩地嗔怪着，募地又想起了什么，“对了，今日去药铺，倒是打听了一些事情。”
“嗯？”我停下手中的动作。
“那个……”秀琳舔了舔唇，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唔，那个天香阁确实被查封了。据说老鸨是犯了什么连带案，前些时候在菜市口被杀了头。树倒猢狲散，其余一干人等全被抓起来了，只有个别头牌被赎了出来。”
老鸨……死了？
募地心中一紧，喉咙口的茶慢慢吞了下去。虽说老鸨作茧自缚，却是因为我被置了罪。本来好好地操持着她的辉煌事业，只不过在恰当的时候买了个不恰当的人，一命呜呼尔。胸口突然闷闷的，如乌云铺天盖地地压下来，让人喘不上气。
“人都被关在哪里？”还是比较担心红莲她们，我深吸一口气，继续问道。
“应该是省府大牢吧。听说惊动了御子监，案子还不小呢！”
“是因为什么获罪？”
“这个，不甚清楚。”秀琳撇了撇嘴，眼梢突然一提，满脸迷惑状，“小姐，您好像对此较为关心？”
咳咳，总不能坦言告知，她那可亲可爱的小姐曾混迹于此吧。我扯了扯嘴角，瞎扯道，“八卦嘛……”心虚地拎起旁边的木桶递了给她，“喏，再去窖里取些雪水回来，王爷很快过来了。”
“喔。”秀琳提了小桶，若有所思地低着脑袋，慢慢挪了出去。
我耸了耸肩，拿起手边的抹布，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桌面上的水渍。秦啸逸早课回来，一般会来兰亭轩坐坐，与我说说话，不知不觉似乎已成了惯性。和平相处了一段时间，虽感此人暴戾，但也不乏贴心，起码对我，照顾得还是相当不错。趁他和颜悦色时，也曾提过他腰间的胎记，所答并非此前期望。希望之光顿时湮灭，日子也越发无聊起来。于是乎，养花弄草，追风捕蝶，品茶听戏，自娱自乐起来。性情淡了，处事圆滑了，后宫的那些痴女怨妇们也渐渐对我不再远观。时不时地送些首饰茶点贿赂贿赂，奢望能从我这分出一杯羹来。爱拿拿去吧，无奈王爷跟块膏药似的，我就是甩给你们，人照样按时按点地准备报道，我又能如何？
“在想什么？”身后熟悉的耳语，转瞬已被带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你说，这茶里是放茉莉呢，还是玫瑰？”我举起茶杯，呓呓道。
“玫瑰。”给了一个肯定的答案，同时，印在我耳颊的还有一个濡湿的吻。他似乎愈发地迷恋我了，与之前变态的报复截然不同。失而复得的情绪大大战胜了理智，那所谓的里外面子、皇家尊严统统抛诸脑后。疯狂的嫉妒心理养成了他尖酸刻薄的态度，而我的回归只向他传递了一个信息：我只属于你。于是，那颗失去的自尊心，终于回来了。
不过，先爱上的，必定是输家。这场战役，我必须要彻彻底底地赢一场。

故人 二


“可惜了，我喜欢茉莉。”我稍稍吁了一口，拈了些茉莉花丢入滚水中，“那王爷等下壶茶吧。”
秦啸逸有些愠怒地扳过我的身子，故意将我躺倒，脸顷刻压了下来。
“我喜欢玫瑰。”微阖的眼里饱涨着欲望。
“玫瑰浓烈，茉莉清香。”我很快逃离了危险地带，撑着桌案起来，“王爷来此小憩，不就是想换换口味吗？”唉，此人精力过剩，欲望甚强，抗不住啊抗不住。
秦啸逸听罢，不悦地站起，柔和的线条又渐渐冷硬起来。我赶紧倒了茶推到他嘴边，另一只手则暧昧地搭在他肩头，固执地喂了他一口。秦啸逸嚅着唇，慢慢吞下，眼睛却灼视着我，那股锐利的热情似要将人熔化。冷俊的脸近在咫尺，性感的唇也微微启着，渐渐凑近。虽是我主动勾引，可此刻为何却是我揣揣不安呢？
“等一下。”我的声音有些颤抖，“我喝一口水先。”
“哈哈，哈哈……”秦啸逸忍俊不禁地喷笑出声，紧攥的手也松开了，“王妃慢慢饮茶吧，本王还须去营中处理事务。”
“哦。”我呆呆地应了声，心里隐有小小的失落。
“怎么了？”秦啸逸伸手勾起我的脸，左右看了看，又禁不住笑了两声，“舍不得与本王分开？”
“没……”我倏地抬头，一下子撞进了他那迷蒙的灰眸里，否定的回答也顿时噎了回去。
秦啸逸思衬了半晌，取过屏风上挂着的披风替我穿上，“不如与本王同去？”
咳，他这举动…….哪里是在询问？分明是在一个命令式的提议后，等我点头认同嘛！不过久经违禁的我，偶尔放放风也算不错。我不满地撇嘴，随意哼了一声。秦啸逸对我的不敬倒也没有计较，他径自拖着我出了门，由着我像一支短线风筝一般在他身后飘摇飞舞。
“王爷！”快出府时，身后追来一个侍从。快速冲到我们面前，单膝跪地，“精卫队已整装完毕，听候王爷吩咐！”
“好，随后跟着罢！”
秦啸逸淡淡地吩咐着，自然地接过小厮递过的缰绳，随后便轻轻一提将我扶了上马。马儿不老实地踱开了步子，时不时地将头转向它的主人，呼哧呼哧地打着响鼻，怕是不习惯一个陌生人凌驾于它之上。秦啸逸抚了抚马鬃，再亲昵地拍了拍马儿的脸，稍稍安抚后一个跨跃上马，举手扬鞭，‘啪’地一声，马儿便开始撒欢似地跑了起来。
圈禁许久，外边的空气似乎都是新鲜的。马蹄翻飞，尘土飞扬，看着一排排杨槐掠过，路边各色野花绽放，天是蓝的，草是绿的，心情顿时豁然了。掠过官道，眼前出现一大片稻田，绿油油地稻穗里透着点点金黄。垄间有农伯三三两两地渠灌、锄草，忙得不亦乐乎。到了收获的季节，该是他们最为开心的吧。暖风轻轻地吹着，在马背上节奏的颠簸里，我倚在秦啸逸怀中，渐渐倦了。
我竟然睡着了？是的，我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我已在主帅营帐休憩。塌边蹲着一个小兵，唯唯诺诺的，矮短身材。见我醒来，忙不迭地端茶送水，除了问吃问喝，别无他言。秦啸逸不在帐中，黄昏时刻，应该是在营中视察军情吧。我简单地吃了些点心，洗了洗脸，便掀帘出去了。小兵屁颠屁颠地跟着，小声提醒着，“王爷吩咐过，王妃且在帐中休息，不可走远。”
“知道了。”我微笑着点头。这该是勤务兵吧，做下人本就辛苦，还是不为难的好。
“呵呵。”小兵傻傻地笑着，被阳光照得黝黑的脸显得格外地憨厚。
帅营离操练场有些距离，远远地看见几万人的军队井然有序地走方阵、擂鼓喊号、两两对垒，夕阳映照下，显得格外地气势磅礴。这就是圣天的军队，这就是秦啸逸旗下的猛虎之师，这是他引以为豪的资本，也是他取而代之的王牌。这一支帝王军即将脱离正常轨道，只在于它的核心灵魂——他们的至尊领袖发生了意志转移。若成，垂青留史；若败，则遗臭万年。
“王爷去了多久？”我转头问道。
“巳时左右。”小兵抬头。
巳时？现已几近黄昏，这都申时了，已然晾了我一个大下午，干吗要带我来军营呢？想要证明他所谓的领袖魅力以此来征服我，也该让我感受感受他挥斥方遒的勃勃英气啊！那是带我来郊游的？貌似也没花太多时间在我身上……偏偏我还睡着了，唉！
“可曾说几时回来？”无奈啊，能说说话的也只有这位小兵了。
“王爷不曾提过。”
……
呃，还能找点什么话题呢？我斜睨了旁边的小人一眼，也是同样的满面愁容。估计也是在想该如何应付我吧。算了，我还是自己找点事情做做吧。
“王……咳，王妃要去哪里？”看我抬腿欲走，小兵有些着急道。
“别担心。”我冲他笑道，“我就在帐边走走，你不必伺候。”
“这，这不行，王爷交待……”
“我不会乱走。”未等他说完，我便打断，“一个大活人，何须……”
话音戛然而止，因为在我眼前出现了一个人。定睛看了看，没有错，一个久违的熟人。无意外地，他也看见了我。
“赤烙！”
“非花姑娘？！”

重逢 一


赤烙更黑了，健壮的腰背上有鞭笞的痕迹。他穿着破烂的粗衣，脚上拴着沉重的金属镣铐。他弓着身子，正吃力地拉着一车东西，仔细看了，是一车的米粮。看见我的时候，他瞪大了眼，双唇不可抑制地抖动着，眉梢却带着笑。
“赤烙！”我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了过去。
“非花……姑娘。”硬汉子落泪了，他嗫嚅着，一行清泪混浊着脸上的尘土，慢慢滚落。
“你如何在这里？”我盯着他衣服上大大的‘囚’字，心中一阵难受。
“我……”赤烙丢开身上的胶绳，搁下扶手，象征性地擦了把泪，“自嬷嬷出事以来，天香阁的人几乎都进了班房。有点本事的姑娘被保了出去，没本事的全被当作奴隶卖了。我们这些人，只能发配到军中干干杂役什么的，能活着就算是万幸了。”
“那小桃红呢？”我急切道。
“呵呵，说来也巧，桃红姑娘也在军中。”干涩的唇咧了咧，“不过不在这里，是后区的浣衣营。”
浣衣营？哦，应该是给将士们洗衣服的集中营吧。我瞄了一眼赤烙身后的板车，上面除了几袋粮草外，还有几筐新鲜蔬菜。看来，他是被分派在伙头军了。
“啊，那个谁……”我转身向小兵，指了指赤烙道，“把他的枷锁卸了！”
“是。”小兵机灵地应着，招呼着旁边的监军，三两下就开了锁。
赤烙卸了铁链子，稍稍活动了一下脚踝，忽地似乎想起了什么，抬头道，“姑娘又如何在这里？”他瞄了瞄我身后的小兵，又回头看了看替他解锁的监军，满脸疑惑状。
“此事说来话长……”我尴尬地笑了笑，“有时间慢慢说吧。”
赤烙被带到帐中稍稍清洗了一番，又换了身干净衣裳，稍稍坐定后便向我道出了事情的原委。从我莫名消失后，天香阁即被查封，原因不明。先是来了一拨官府衙役，清空了阁内的客人，抓了老鸨。后头跟着一小溜队伍，发疯似地冲进来，见人就打，逮见东西就砸，只差没点火把天香阁给烧了。最后又来了一支正规军，带走了所有的姑娘、丫环和杂役，封了天香阁的大门。第二天，老鸨被斩首，事情才算告个段落。
毫无疑问，苏雅梓和秦啸逸都参与了此事。我看着憔悴的赤烙，满脸愧疚。
“他们叫你王妃？”赤烙不可置信地盯着我，这个事实对他来说绝对是震撼。
“是。”我抬眼看他，“成郡王妃。”
“哦。”他了然，也许此刻才能将这一切的千丝万缕串联了起来。少顷，他便扭捏着站了起来，双手一会揉搓着，神态极为不自然，“难怪天香阁会遭此灭顶之灾……”
“对不起。”这句话脱口而出，似乎能减轻自己的罪孽，“如果不是我，大家的命运就不会是这样……”这些真心待我的、帮助过我的人，本该感恩，可现在这样的变数，也确非我所控，如今也只有多补偿一些了。
“也不能怪你，我们这些人的命本就不值什么钱。我三岁就被爹娘卖了，十几岁又被卖到了天香阁，幸好长了这张脸，不然难免会被训练成鸡公，呵呵。”赤烙窘迫地笑笑，“现在能随军训练，好歹也算长了点见识。”
“你愿参军？”也好。
“我愿意。”刚埋下去的屁股霍地腾起，赤烙很快掸掉了嘴边的渣滓，高兴道。
“那好，我等会和王爷说说。”火头军杂役是相对安全，可做久了也只能算是一份安逸的差事。通过短时间的合作，他也算是崭露头角了，不能埋没人才啊！……不过现在皇帝与秦啸逸楚河汉界、阵营分明，正在闹内讧呢，我又怎能劝他参军呢？若是秦啸逸篡位不成，这万千将士都成了冤死英魂，永垂不朽了，又何苦再拉一个去垫背呢？愁啊……
“报告王妃，人带来了。”我正苦思冥想不得其解时，帐外有通讯兵传报。
“进来。”
军绿色的幕帘掀起，门口出现一个畏缩的女子，粗布麻衣裹身，头上罩着天蓝色的头巾，腰间系着一条简陋的围裙。若是不知道她是谁，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将这眼前人与那个活蹦乱跳的小桃红联系起来的。
“桃红！”我激动地叫着，鼻子一酸，泪已涌了出来。

重逢 二


干涩的眼抬了抬，有一瞬间，眼神是空洞的。转瞬，她晃了晃身子，虚空的眸子渐渐明朗，“姑，姑娘……”跌跌跄跄地扑了过来，如在湖中扑腾许久的人见到浮木一般。
“你受苦了！”我抱着她，由着她伏在我肩头哭得稀里哗啦。
晚晌时刻，一切安顿妥当。赤烙仍旧在伙头营，不过从杂役升为短军，必要时可上阵扛枪。思虑再三，还是这样安排较为妥贴。至于小桃红，我预备将她留在身边。秀琳那丫头性子太弱，必要时，桃红也许能派上用场。
天渐渐黑了，秦啸逸还没回来。与桃红聊倦了，索然无事，便换了身士兵服跟着赤烙去了火头营，顺便看看将士们平日都吃些什么。暮色低垂，老远便看见伙头营的上空飘起了阵阵炊烟。行军途中，伙头营并没有固定的操作间，只是简单地搭了几个棚子。大约二十几个伙头军，有的择菜，有的淘米，有的做汤，有的铲米……啧啧，看来圣天国的军队确实富足啊，居然能吃干饭。
小桃红挽着我，小声嘀咕着，“黑炭比我好多了，近水楼台，想吃什么吃什么。你看我，手都被水泡肿了，幸好碰见姑娘了，不然到了冬天，我该怎么办哦！”
看着小桃红哀戚地表情，我忍不住想笑。无意瞥见赤烙，却是一个人低着脑袋，一步一停，满脸悲伤。难道还在惋惜他的职衔吗？刚刚不是也挺满意的么？
“怎么了？”我关切道。
“姑娘，桃红她……”赤烙欲言又止，转而看了看桃红，执拗地将头偏到一边，眼中已蓄满了泪。
“看，看这个小气鬼！”桃红急急地走到赤烙跟前，使劲地掐了他一把，“小日子过得比我舒坦，也不知道找机会偷些糕点给我！”
我疑惑地看着两人，越看越不对。赤烙无缘无故地不会落泪，桃红的表现根本就是欲盖弥彰，事情肯定没那么简单。我将桃红拽了回来，一个大步向前，直直地看着赤烙，“到底怎么回事？”
赤烙在桃红的威吓下暂时堵了嘴，没料到却没抵得住我地逼视，他崩溃了，终于哭了出来，“小，小桃红来，来的当天就被那帮畜牲……一个个的，一次次的……她还是个孩子啊……”赤烙泣不成声，我也彻底被惊了。
“桃红……”我慢慢转过身，声音是颤抖的。
“这，没什么的，本来出身就不好的。”她的眼眶红了，可嘴角却倔强地上扬。
“是谁干的？”
“不记得了。”桃红耸了耸肩，故作无谓道，“事情都过去了，我都忘了。”
我看着她坚强地微笑着，忍不住地心疼。年纪尚小，老鸨还未来得及打她的主意，所以她仍是处子之身。再者，军中将士本可随意与随军女眷发生关系，这是被默许的，构不成重罪。就算是找到了罪魁祸首，首领也不得将其治罪，算是行军途中的潜规则了。可怜的桃红，只因这次牢狱之灾，无缘无故地丧了宝贵的清白……如此，我的罪孽还不是一般的大。现在想想，无论是再多的物质补足，也许都不能弥补对她的伤害了。
“对不起。”道歉在此刻显得如此的苍白，但我仍旧说了。除了这一句对不起，真不知还能对她说些什么。
“姑娘，我不怪你，小桃红命该如此，怨不得谁。”她依旧笑着，似乎想让我减少一些内疚的情绪，“只是军中确实清苦了些，你看，人家都瘦得皮包骨了。”
小桃红伸出细细的胳膊，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空板凳上，嚷嚷道，“所以赶快让黑炭给我弄些肉来啦，饿死了！”
“哦，哦。”我擦了擦眼角的泪，吸了吸鼻子，才反应了过来。
“好的好的，我去去就来。”
赤烙应声去找吃的，我和桃红相视一笑，气氛终于好了一些。
伙头军们忙得热火朝天，谁也没有注意到这一幕小插曲。我拉着小桃红，慢慢穿过弄道，一边走一边回忆着在天香阁的时光，感叹着世事无常。走到菜堆前，拐角处突然过来一个人。他低着头，手中提着十公斤左右的米桶，神色匆匆，步履却极其轻健，看起来不象是伙头营的人。照面的时候，抬头看了我一眼，眼中有一丝慌乱，不过很快掩去，掠过我们后飞快地走了。再回头，已不见了踪影。
颀长的身影，清澈的眼神，似曾相识的面孔……如此俊秀的脸怎么可能长出极其不谐调的络腮胡呢？……肯定是粘上去的。他是谁呢？为何还能认出伪装后的我？……
“姑娘，你在想什么呢？”小桃红拍了拍被我抱在怀中的倭瓜。
“哦，没什么。”我缓过神来，扔下手中的菜。
“不好了，不好了！”
刚想问旁边的小兵今天荤素搭配比例是多少，老远就听到一个将士嚷嚷着。伙头军一拥而上，跟他们相关的当然是伙食质量。难道今天的晚餐不合秦啸逸那厮的胃口？不至于如此大动干戈吧！啊，糟了，难道又是跟我有关？
于是，我赶忙拉着桃红围了过去。
“前营将士吃了我们送去的饭，全体拉痢疾了！”
拉肚子？哦，还好还好，没我什么事。等等，全体……拉肚子？没那么巧的事吧……除非，食物中毒？！应时应景地，我立即想到了刚才的神秘人。
一定是他！


心声 一


等我们赶到时，眼前是一片热闹非凡的景象。若干士兵提着裤腰，龇牙咧嘴地奔向后坡，你追我赶，争先恐后，情况是相当地滑稽。穿插其中的当然也有不少故态复萌者，步履蹒跚间，哀怨声声。医倌们在衰兵中穿梭，不停地舂草喂药，忙得团团转。伙头营的士兵则齐刷刷地跪成一排，无声地等待着即将到来的噩运。
“都干什么吃的！？”长官愤然。
“王爷息怒，经臣下查实，此因他人投毒所至。”一位中年男子倾身过来，略沉声道。
“带下去！”秦啸逸抬了抬下巴，厉声道。
一个稍年长的士兵立即匍匐在地，声泪俱下，大声喊着冤枉。在场将士人人自危，谁也不敢多嘴。就算事出外因，也是有连带渎职之罪，以秦啸逸的性子，杀头肯定是难免了。人活生生地被架走，没过几步便身首分家、血溅当场，定力不够的只怕是要崩溃了。我痛心地阖眼，小桃红埋下脑袋躲在我身后，身旁的赤烙也是紧咬着下唇，紧攥的手微微颤着，许是伙头平日帮忖不少吧。瞬时，草场上一片萧瑟，所有人的脚步都停了，只有北风不停地刮过，平添几许凄凉。
“王爷，如此一来，明日之战只能作罢。”总算有人率先打破沉寂。秦啸逸身边多了一位将领，粗壮身材，一身甲胄，看了一眼只道是面善，只是不记得在何处见过。
“搁浅一日，便让虎丘那家伙逃了数十里……可曾查到是谁下的手？”
“王爷放心，微臣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将领稍稍侧首，黝黑的阔脸在火堆的映照下更显油亮。我往前移了一步，试图看清他的正脸，谁知不留神踩了谁一脚，簇拥的人堆突然涌动起来，渐渐地散开了一个豁口。
“是他们，傍晚时他们曾来过伙头营！”一个伙头军突然半跪了起来，单手指向我激动地叫嚣着，试图以此来解除他与战友们的嫌疑。众人探究的眼神齐刷刷地扫过来，我本能地后退，目光警惕地瞪着渐渐围拢过来的人。
“休得放肆，你们谁敢……”身后的小兵挺身而出，就在他义正言辞地刚欲佐证，却被秦啸逸迅速打断。
“带下去！”他冷声下令，随后又与身旁的将领耳语一番。于是，我与桃红、赤烙三人便免了斩首的厄运，却是装模作样五花大绑了一番，丢到之前的营帐。审讯我们的自然是秦啸逸。阴骛依旧的脸孔，一副不死不活的探究眼神。
“他们是谁？”秦啸逸挑了挑刚毅的眉。
“能不能先替我松绑？”我抬头看他，无奈地开口。
“不能。”十分肯定的否定。丫折磨我很爽是啊？我抛给他一个鄙视的眼神。
“那我保持沉默。”我无谓地耸肩，左右看看，“你们自己介绍吧。”
桃红、赤烙大惊，不可置信地看着我，这个烫手山芋可不轻啊。两人支支吾吾地，不知该如何开口。桃红手足无措地不时靠过来蹭一蹭，示意我来解围。赤烙虽窘迫，却也老实地交代了身份。
“你们和王妃什么关系？”
这回不是问我，却令人打了个激灵。秦啸逸一直对我那段不堪经历耿耿于怀，只是因为我他就能灭了几百人，可见他的狭隘心胸。若是让他知道了眼前两个正是天香阁的人，不把他俩生吞活剥了才怪。
“他们都曾帮过我，是我的亲人。”我含沙射影地介绍着，言下之意便是，你若敢动他们，我死给你看。秦啸逸没有再为难，他稍稍示意了下，侯在旁边的将领便过来解了绳索。这回终于看清了，原来是那日书房所见之人——左玉炀。
“大哥，此事不会是王嫂所为。”左玉炀明显是在替我解围。
“本王知道。”秦啸逸邪恶地笑了笑，满脸不屑道，“她还没这个胆量。”
嘲笑我？我恶狠狠地怒视。信不信我现在就能将你的帐营烧了？
“现在的局势扑朔迷离，看笑话的也不仅仅是虎丘父子了。”左玉炀小声提醒。
“嗯，所以现在当务之急便是要知道到底是哪边下的手。你去一趟伙头营，挨个盘问，弄清楚除了他们三个，还有什么陌生人出入。”
“是。”


心声 二


左玉炀领命下去了，赤烙和桃红也被人带了出去，顷刻只剩下我和秦啸逸两人。帐内点了油灯，光晕很暗。秦啸逸坐在案前，眼睛则一动不动地盯着我，气场很是压抑。我不自觉地揉了揉手腕，考虑要不要将神秘人的情况坦言相告。大军拖沓，唯一的受益人便是多罗大汗虎丘哈斯巴。如若是敌方下手，不至于下泻药这么轻。现在看来，始作俑者也不难猜测，只不过手段实在是龌龊。
“吃了么？”冷面神终于开口，不过语气很柔和。
“没有。”我白了他一眼。我若吃了，估计也忙着找厕所了，还能有体力跟您在这干耗？
随着秦啸逸出了营帐，只见得空地上点了火，旁边有两个士兵不停地添着柴，偶尔倒点液体进去，也许是火油之类的助燃物。火温温地烧着了一会，很快便蹿了上来。等火苗呈橙黄色时，又有两人抬来两根粗壮的木架。喔，肯定是要烤肉了。我眼巴巴地瞅着，不禁垂涎。
喜欢吃烧烤，是源于新疆维吾尔族人烤的羊肉串。他们头戴圆顶花帽，翘着八字胡，用夹生的汉语大声吆喝着，怎么看都有阿凡提的影子。横架在铁皮炭炉上的肉串被麻利地翻动着，并撒上红红绿绿的辣椒面、茴香粉。一走近他们，我就似乎闻见了戈壁的石头、哈密瓜、帐篷和波斯地毯混合的气息，也分明听见羊肉串被碳火烤得“吱吱”的响声。喜欢孜然的浓郁味道，还有那外焦里嫩的肉串，丰富奇异的品种。当然，更为怀念的还是自己动手的乐趣。
“米炊已然受染，只能委屈你吃些粗肉了。”秦啸逸拉着我席地而坐。
“我……能否自己烤制？”我顿时来了精神，早前的不快烟消云散。
秦啸逸愕然，却也没有反对。于是，我便开始指手画脚起来。木架被撤去，山羊肉倒挂着，细细地片成了若干块。油盐味精，辣椒面备齐，独独少了孜然增味，不失为遗憾了。我耐心地将切好的肉串在削尖的竹签上，一根接着一根，旁边的士兵观摩着，很快也参与了进来。慢慢地，串的品种多了起来，有肉类、蔬菜，甚至还有人在贫瘠的伙头营里找了几根香蕉过来。我手忙脚乱，细汗很快布满了额头。只有秦啸逸，好整以暇地坐在一旁监督，脸上始终挂着玩味的神彩。
“来回翻一翻，别焦了！”
“再撒点盐，味道淡了可不好吃……对对对，还有花椒粉……”
折腾了半个时辰，总算搞定了一盘荤素皆备、制作精良的大餐。我献宝似地捧到秦啸逸面前，等待他的褒奖，某人却懒懒地抬了下眼皮，满脸嫌弃状，“你确定这些黑糊糊的东西……是人吃的么？”
……别拉我，让我先劈头盖脸地扁他一顿再说！
我郁郁地坐在一边，泄愤地吃了起来。呃，味道有点怪……不过勉强能入口。秦啸逸看了看我，随后也取了支签吃了起来。看他津津有味地嚼着，我甚至怀疑他拿的那串根本不是我烤出来的。
“王妃好像对许多技艺都很精通？”秦啸逸偏过头看我。
“略懂，略懂。”我尴尬地笑笑。
“哦？”他轻笑一声，望了望手中的竹签，“本王印象中，皇兄的炙烤技术也不错呢！”
等等……言下之意，我这点拙劣的技术是出自欧阳谦之手？唉，英武如他，仍是不能忘却那些过往。小小的自卑心呵……我轻轻吁了一口，放下手中的盘子，利索地站了起来。
“怎么？”秦啸逸对我的行径颇感意外。
“我去透透气。”丢下一句话后，我阔步离开。
扭捏够久了，郁闷够久了，任性一下，发泄一下不行啊……不要跟我提他，不要再跟我提他，更不要以这样的态度质疑我！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发生，你们爱的顾盼儿已经消失了。男人之间的战争，何苦加诸在女人身上？所以，请你们把这些泛滥的愤恨、鄙夷，还有那点可怜的爱惜统统丢掉，跟她一起埋葬吧！
凉风如水，月色皎洁。我站在山顶，俯瞰着幽幽山谷，心渐渐平静了。
“小时候，我与他的关系其实很好。”身后一个声音安静地叙述着，对自己的称呼不知觉地换成了‘我’，“虽然不是一个娘亲所出，可他始终很照顾我，也让着我。小到吃穿用度，大到军位重权，唯独那个位置不曾让我。所以我知道，当我笃定地请求他指婚时，他霎时的纠结和决然的承诺，都是来自对你的不舍。可他还是允了……”
我转身，看到的是一脸凄然。
“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权势如他，富贵如我，都不是多情的人……”秦啸逸自嘲地笑笑，他定定地看着我，“如若时间倒流，或许，我会后悔自己当初的决定。”


婚宴 一


战事搁浅，一干人等重回府第。大军在雄关岭驻扎，日夜操练，防蛮人入侵。临行前，我给赤烙讨了个军职，无军衔无官位，暂时在左玉炀身边做勤卫兵。
马车一路颠簸，大约半天的光景才回到府中。还未来得及梳洗，大堂已有三位宫人前来宣旨。说来也怪，圣天国的王宫中从未设置太监这个职衔，这个时代，貌似也没有太监这个物种。后来才知道，欧阳谦的后宫里竟然没有女人，请注意，不是没有宫女，是没有女人，也就是嫔妃。每次见他，车前马后的总是亲卫，端茶递水的也是清一色的男人。难道是他的性取向发生了问题？……
“今乃圣天国兴，结紫镜邻邦之秦晋，申时则设赐婚礼，望乃下王公贵胄全席出礼，以扬圣天国威，钦此！”
圣谕短而精简，内容却令人不安。此前之说，圣天有意与多罗结盟，才有秦啸逸咆哮朝堂、兄弟反目之说，如今此举出其不意，这番背道而驰又是何意呢？我看了看跪在身旁的秦啸逸，同样满脸莫名状，却是及时地接了旨，道了万福。
转眼就要申时了，再加上路上的行程，时间则显得更为紧迫。秦啸逸一声不吭去了书房，我则被阿嬷们簇拥着去华珐堂梳洗装扮。出席国宴肯定是要盛装出席，用脚趾头也该想到这是一套多么冗长的程序。我吩咐下人给桃红也换了套体面的衣裳，有欧阳谦那腹黑佬出现的场合，还是机灵点的桃红相伴为好。
又耗去半个时辰，我终于汗淋淋地华丽出场。别怪我用‘汗淋淋’如此不雅的词汇来形容，只因我现在的状况确实如此。秋末的气候本应凉爽，可当套上编梭重彩的华袍，再戴了若干厚重的头饰后，我便汗流浃背、气喘吁吁了。秀琳一边替我擦汗，一边不停地埋怨我喜新厌旧。身边的阿嬷则重复地整理着我衣饰的边边角角，抚平着褶皱。我短促地吁着气，镜子也懒得照了，苍白的粉妆，夸张的眼灰，妖艳的红唇，脸上的油彩估计得过三遍水才能漂清。绝对是我最为鄙视的舞台妆，一点技术含量也没有。
昭和殿会合，秦啸逸一袭绛紫色官服，青蟒绣身，腰间拴着龙玉圈带，头上罩着金线编织而成的软玉乌纱，正中镶着白釉翡翠，简练而大气。秦啸逸看着我一步一蹭地过来，脸上写满了不耐。没等我走近，他已掀袍走了出去。
“无礼的家伙！”我小声嘟囔着，也赶忙跟了上去。
两顶轿子早已候在门口，前边一顶是开放式宽轿，后边则是传统式的八抬大轿。一看就知尊卑主次之分，女人在旧社会向来还是晦于见人的。我扶着桃红钻进了明黄色的轿子，里头十分宽敞，座位四周围了软包，左手边还设了茶台，精致典雅，看起来很是高档。咳，有钱人就是享受啊！我一屁股埋进软垫，身子立马瘫了。
“姑娘……呀，王妃，当心钗歪了！”小桃红凑了过来，尖声提醒着。
我看了她一眼，索性扯了颈上的璎珞，又拆了发髻后端的排钗。
“啊，姑娘！……”
我挑开帘子透气，对她的劝诫不予理睬。不摆脱这些行头，估计没到皇宫我就先憋挂掉了。于是，我擦掉唇色，掸去厚粉，另外在桃红的协助下又脱去了素白的中衣，解了下摆的笼裙，如此只是淡化了一些雍容，却不失庄重。
“姑娘还是以往的性子！”桃红嗔怪着，一边收拾好细碎的饰物。
我但笑不语，看着官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思绪渐渐沉寂。
北方罗夷压境，东边紫镜国亦蠢蠢欲动，圣天的领土就像肥肉一般令人垂涎。现在的结盟不代表终身友好，姻亲之举也只是双方权衡下的互利条件。而秦啸逸忤逆圣意，多半是准备孤注一掷的。看似不经意地出征，在局势的影响下，在一些微妙情愫的推动下，很有可能倒戈相向，神勇之师也将演变为千古之罪的叛军。内忧外患之下，走错一步便足以致命。欧阳谦啊欧阳谦，你这招，又是摆的什么局呢？


婚宴 二


申时  圣天国宫殿
紫琼园是圣天皇室用来招待贵宾的地方，如此高端的场合，即使浓墨厚彩了一番，还是比不过郡王府的奢华。整个紫琼园为天井格局，上为王座，下为入口，左右两侧均为观台。园子里高朋满座，阁下搭了戏台，诸位伶人舞刀弄枪，很是一番喧闹。行过梯首，我与秦啸逸分席而坐，他登上王台，我则在右侧尊位落座。后方坐着许多臣妻娇女，她们巧谈八卦着，对席间的年轻才俊指指点点，评头论足，喁喁细语间兴趣盎然，乐在其中。
申时一过，檐前的宫灯齐刷刷地点了，霎时间亮白如昼。乐人的鼓声停了，戏倌也撤了，嘈杂的园子一下子静了。在宫人的宣礼声中，圣天国尊隆重登场，簇拥着出来的还有一位两鬓花白的老者，一身异域装扮。这位便是紫镜国王安拉卡洛斯，貘硕卡洛斯的父亲。
主宾坐定，左边行梯上涌现一出分队，锦衣束服装扮，手中端着奇珍异宝，在宫人的宣伶声中依次出场，炫耀着国本。若单单是聘礼来讲也算是大方了，只是可惜靖国公的宝贝闺女，竟要嫁给一个比自己父亲还要苍老的人……唉！女人啊，向来是政治的牺牲品。
正惆怅着，王台上突然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引起后方女眷的一阵骚动。苏雅梓一袭藏青色官袍，清隽的脸孔依旧，那颀长的身影慢慢地移动着，牵动了若干过往。我轻轻喟叹，再抬首，发现他亦定定地看着我。那眼里，倾诉的是许多不知名的情绪……还有思念。我的心似乎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蓦地有些恍惚。这种感觉很奇怪，象是被毒虫蜇了一口，有些痒，还有些疼。
我迅速将视线挪开，刻意地观摩着尊座之上的王。今日这样的场合，低调如欧阳谦，衣着与平素还是有不少区别的。贵重华丽的冠冕，金丝蟠龙蟒袍，紫珠镶嵌，玉带点缀，虽累累珠宝傍身，却犹恰到好处，足见欧阳谦的品味。此刻，他正与紫镜王耳语，不时朗笑几声，高谈阔论一番，几次目光落在右首，却故意视而不见。秦啸逸则郁郁地坐在旁边，少有言谈，不时旁人问候了，也是应付地点头示意，很是心不在焉。
“皇宫还真是气派啊！”小桃红环顾四周，满脸艳羡道。
“嗯。”我谨慎地观察着王台上的情形，随意答了句。
“嗳，那个是皇帝吗？看起来好像很面熟耶！咦？那不是苏大人嘛……”小桃红兴奋地指向高台，继而又自言自语道，“好多熟人喔……”
我一把拉下她，“坐下来，少说话。”
一个眼神示意，小桃红立即缄口。身后不少人开始窃窃私语，桃红跳跃夸张的举止在她们看来就是轻浮，就是缺乏教养，与她们平日所接受的礼仪之道是格格不入的。其言，其行，其衣，其食，无怪乎恪守着诸多的条条框框。封建社会对女人何其不公？突然想到班昭所著的《女诫》，想那班昭自己有着何等的才华，却要天下女子都‘妇德不必才明绝异’、‘妇言不必辩口利辞’、‘妇功不必工巧过人’，这明明是自己扇自己耳光嘛！写这个的女子本身就已经超越了《女诫》之述，又如何信服于天下呢？
竖起耳朵来听，只是片刻，女人们的注意力就从我们身上转移了。低调，一定要低调，特别是这种无法控制的场合。
“看看，那颗黑珍珠定是在渤定海域捞获的，唉！光彩熠熠的，真是令人动心呢！”
“要说紫镜国还真是富庶，若是我家相公，穷极一身也未必能有如此多的稀世珍宝……”有人哀怨道，“赔了一个女儿，不仅得了口碑，还能有如此多的财富，啧啧，靖国公真是赚到了！”
“先前不是说要与多罗结亲吗？怎么突然又变了？”
“呵，多罗小王子失踪已久，我们还等着看笑话呢！”
“嘘！小声点，当心祸从口出。”
“听说两国结盟是互惠互利的，总之谁也不亏就是了。唉，这男人的事啊，女人是永远不会明白的……”
听着身后你一言我一语地交谈着，感觉空间越来越小，时间也过得越来越慢。我不禁憋闷，于是仰头看天。四方的天空呈现出完美的深蓝，灰灰的云朵点缀着，将天与地的距离拉得更近，枯燥的丝竹声也渐渐缥缈了起来。等待是烦躁的，若是还伴着很多未知，就更让人如坐针毡了。这场交易与我无关，游戏中的傀儡更与我无关，为何我会无端地开始烦躁呢？
“紫镜国尊到！罗云公主到！”
随着礼赞官的一声宣礼，一对新人出现在地毯尽头。男的丰神俊朗，女的气韵动人，这是一幅和谐得不能再和谐的画面。可这一幕不期然撞进眼里时，仿佛心头顿时被揪掉了一块，痛得让人战栗。


祝福 一


红白相间的锦缎束衣，胸口挂着七彩流苏，造型奇特的礼帽上斜缀了几根纯白的羽毛，利索的马靴衬着他挺拔的躯干，更显其尊贵气质。卡洛斯与罗云公主并行，缓缓地走在赤红的地毯上，那令人心碎的脸上始终挂着谦和的微笑，一如菩提树下的温情。
“菩提树叶，见证我对你的爱情……”耳边犹响彻着当初的告白，我哆嗦地摸进领口，带了体温的金玉菩提似乎长了灵性，脉脉地传递着力量。眼被牵动着，心被拉扯着，我支撑着破碎的心情，平静地看着大堂中央的一对新人，嗤嗤地笑了。怎么会是他呢？短短三个月时间，或他或我，也许都有太多的无奈，只能被动地接受命运的安排。这世间哪有什么爱情？誓言与谎言的区别在于听的那个人当真了，傻傻地相信了，于是便错将谎言当作誓言，认真地去履行，等待着上帝的施与。
雁去雁归雁不散，潮起潮落潮无眠。花飞花落花满天，情来情去情随缘……本就是个漂浮的人呵，何必在乎这小小的转折？我幽幽地合眼，自嘲着目前尴尬的身份，心底重重地舒了一口气，酸涩的泪硬生生地逼回了鼻腔，残忍得让人心疼。
“……然紫静国尊，清新俊逸，品貌非凡，予圣天嫡系多罗美眷行天作之合，此乃英明圣意，普天同庆……”阶台上礼赞官高声颂读着，卡洛斯神情肃穆，罗云公主则微微颔首，一副待嫁的娇羞心情。
宣礼过后，礼赞官在帛文上盖了王印，由宫人递交于卡洛斯，礼成。欧阳谦与安拉同时起身，各自牵过准新人，交叉落座。卡洛斯疲惫地环顾四周，眼波所到之处无不欢腾，男人啧啧喟叹，女人欢呼雀跃。当那双熟悉的像海一般湛蓝的眼淡淡地扫过看台时，我的心徒然一抖，身子立即向后缩去，心跳沉重地撞击着我的胸腔，混乱渐渐湮没了思绪。他看到了吗？……我挣扎着抬眼……没有呵，他的眼里也许已经没有我，就像他的心，怕是也丢了。
喉咙有些干涩，我一杯接着一杯地灌着玉酿，甘之若饴地饮着悲伤。小桃红对我的情绪波动不明所以，只是怯怯地劝着，生怕我有失体面，情急时更是抢了我手中的酒壶，牢牢地抱在怀里，让人无语。我‘噗哧’笑了，眼里却带出了泪。小桃红愣了，许是没见我如此失态。她皱着眉，严肃地盯了我几秒，忽而拽起我，拨开人群便迅速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姑娘，你怎么了？”桃红掏了帕子给我擦泪，却始终擦不完这膨胀的悲怆。
“没事，就是觉得酒好喝。”我别过脸，倚着门柱呆呆的站立。
“还骗我！”桃红不满地嗫嚅，眼里却满是不舍，她摸了摸我的脸，轻轻抹去我眼角的泪，“别哭了，你看，妆都花了……”
“嗯。”有时候觉得小小年纪的她比我还要坚强，比如在此时，她一句稳妥而贴心的话就像附着了魔力，顿时让人心安。我的遭遇相比于她又是何其渺小，她亦能笑对人生，我活该活过几十年，怎就是这样想不开呢？我撇了撇泪，莞尔一笑。若是有合适的机会，得替她寻个好人家嫁了。茫茫未知的人生啊，还是独自面对吧。
“是因为貘硕公子吧……”小桃红叹了一口，扶着我坐在木梯上，“红尘若干凡夫俗子，男女皆有七情六欲，人人都是善变的，更何况是在红楼遭遇的爱情呢？”
我愕于她的言辞，木木地看着她，仍不能将此言与此人关联起来。如此感性之语怎会出自桃红之口？难道历经大起大落都会和之前判若两人吗？还是……她也穿了？
桃红见我木楞，呵呵笑道，“任先生之前说时，我还似懂非懂。现在姑娘这种情况，是不是可以这么理解呢？”她解释着，说起之前的教习先生，似乎想起了很多开心的往事，桃红的笑容都是灿烂的。受她影响，我的心也渐渐平和。蓦地，桃红小小的身子猛地一跃，人已灵巧地站了起来。
“苏大人！”


祝福 二


听到桃红的警报，我倏地起身，慌乱中不忘抬手擦了擦未干的泪痕。国宴当天，堂堂成郡王妃蹲在楼道里嘤嘤低泣、暗自神伤，如此传出去成何体统？想也知道苏雅梓的说教，我硬着头皮从阴暗的楼道里走出来，刚欲迎上前去，不由被宽袍大袖的装束绊住了双脚，一个踉跄后差点与大地来个亲密接触。
“小心！”随着一声惊呼，一个矫捷的身影突然飘着微步凑到身前，稳稳地接住了我。
如墨的剑眉亘在额间，深邃的瞳脉脉流转着，风含情水含笑。胸口的小鼓又开始悄悄擂动，我能感受到自己发烫的面颊，还有来自心底那即将干涸的情愫。
水润的薄唇轻启，苏雅梓缓缓开口，“唉，什么时候才能让人放心呢？”
我迅速站稳，掩去些许复杂的心情，“见笑了，一时贪杯多饮了几盅……”
“马上就要开席了，盼儿不打算回去吗？”
“我不胜酒力，怕是也应付不了此类场面，若是闹了笑话，反丢了圣天国的脸面。”
“是不愿面对吧。”苏雅梓一针见血，丝毫不留悬念。
我又一阵揪心，却很快调整了情绪，“面对了又能怎样？他已是一国之尊，身上背负着太多的使命。我亦回归过去，不再是自由身。演变如斯，如今的事态已不是几人的力量便能随便扭转的，我该怎么做？我还能做什么？”
苏雅梓默然，只安静地注视着我。凉风吹过，轻轻掀起他的衣袂，单薄的身影在宫灯的照射下更显颀长。一段时间不见，他瘦了。身在官场，忧国忧民，自然也有太多的不愿面对。从古至今，男人背负的东西向来比女人沉重许多，更何况他还是欧阳谦身边的谏臣，压力可想而知。曾几何时，他也会携我坐在阶前，指着明月向我起誓，邀我男耕女织、归隐山田。如今，他只会告诉我，要面对现实。而现实又有多少的无可奈何呢？凡尘中的人呵，有几个能逃得了宿命？
“桃红，我们去看看上了什么好菜！”
强撑起脆弱的心，我深深吸气，拾起即将消失殆尽的零星勇气便拽着桃红快速离开。掠过他时，我似乎看见一抹不忍的神色，还有那若隐若现、欲语还休的表情。
回来时，厅内已是一番歌舞夜宴的盛大场面。嫔娥们晚妆登场，明艳动人。精美的乐器不断弹奏出优美的《霓裳羽衣舞》曲调，悠扬的乐声传至远方水天相接处。红锦织成的地毯随着舞者的碎步褶皱着，宫中香料的香气随风飘散，大臣们微醉了，兴奋地依着曲调在桌案上打着节拍。我亦有些醺然，只能不时拈起采撷的香兰，闻着花气醒酒。
喜娘搀着罗云，小心翼翼地挪着步子，向观台上坐着的王公贵胄行跪礼。卡洛斯则单手别在胸口，轻描淡写地鞠了鞠身子，毕竟是国尊，对外臣是不必拘礼的。待嫁新娘照例拜别亲人，今日之后，她的身份便要从罗云公主变成一代国母，欣喜该是多过悲伤吧。她亦步亦趋地跟着她未来的夫，柔情婉约，低眉顺目。从此以后，她会常伴卡洛斯左右，照顾生活起居，伴他挑灯夜读，他们还会生一对可爱的混血宝宝，然后就像童话故事中的王子与公主一样，幸福永久地生活下去……
眼前的人影虚晃了起来，心底沉睡的记忆苏醒，逐渐回放。一幕幕，一场场。
“你，你竟会我紫镜国语言？”
“星星，我喜欢你！第一眼见你，我就喜欢你……”
“哈哈，你可是盛京百姓？连东海渡口都不知道的么？”
“啊，我就是要拐你。最好将你拐到紫镜国……做我的王妃！”
……
“姑娘……姑娘？”正遐想着，胳膊猛地被掐了一把。我‘咝’一声抽痛，刚欲埋怨，却是非常悲哀地发现，一抹红色的身影已定定地站在跟前。余光瞥见那一身华丽的宫廷服，我的心顿时漏了一拍，紧跟着便是不可控制的慌张。手中的酒杯丢了，‘啪’一声落地，引来若干审视的目光。
树欲静而风不止。
“敬荣华夫人。”熟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淡淡的语调，不似以前的顽皮跳跃，平和宁静得就像和陌生人打招呼。我的心有一丝抽痛，好容易平复的情绪又有些翻涌。艰难地将酸涩吞回，我摇晃着起身，努力地牵起一丝微笑。
一头漂亮的金发编成发穗柔顺地贴在脑后，剑眉下一双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眸子微歙着，目光冷清而淡漠。他微微示意，缓缓喝下了杯中的酒水。少顷，他看了看脚下碎裂的杯盅，又自顾自地斟满了，将手中的酒杯递到我跟前。
我尴尬地望着他，如此场合，他是想给我难堪吗？
“怎么？夫人不祝福本王吗？”
我抬头看他，眼里不期然地迸出了泪水。我所熟悉的卡洛斯呵，那个承诺要一辈子给我阳光的男孩，现在也是一个帝王了。我哀戚地笑了笑，接了他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陈年酿造的玉液入口，所到之处无不火辣辣地烧灼着，就像此刻无助的心情，只能用笑容将眼泪催眠。
“永结同心，白头到老……”


阴谋 全


砚洛厅空空了了，四寂无声，不远处缥缈的箫声浅唱着，跌宕出别样的寂寥。清冷的大理石折射出幽寒的光，红木的太师椅整齐地排列着，只有伏案边升腾的几缕青烟才让人感觉几分人间香火。晚宴散了，秦啸逸被欧阳谦留在议政殿，小桃红忙着去安排车马行程，留我一人在这里荒芜而孤独地伫立。
“吱呀”一声，厚重的雕花木门被推开了，一个纤瘦的身影闪入，轻轻带起了门。黑暗中看不真切，只隐约见得还是那一身乍眼的红。
“谁？”
“星星……”略带沙哑的声音，独一无二的称谓。人影渐渐走近，凑着微弱的光，我看清了他。那个漂亮如皓月，调皮如顽童，柔情如溪水，微笑如春风的男人，我的卡洛斯。我竭力地捂着嘴，堵住即将逸出的哽咽。
“你好吗？”他站在我跟前，少了之前的锋芒和戾气。
“不好，我不好。”我悲哀地摇头，双手杂乱地捶上了他的肩，“为什么是你？为什么是你来和亲？”
卡洛斯定定地看着我，麋鹿般温情的眸子渐渐黯淡，“阿里奇反了，西多疫了，泱泱紫镜只剩我一个王嗣。星星，我不想这样，可是我没有办法……”我盯着近在咫尺的俊脸，那秀气的眉、深邃的眼，还有那挺直的鹰勾鼻和薄薄的菱唇，我情不自禁地依依划过，最后停留在他嘴边的青茬，噙了许久的泪终于滑落。
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啊，怎么连胡须都不曾刮？
“卡洛斯……”我控制不住地颤抖，思念的泪竞相决堤。想了多少回重逢的场景，却不曾料到竟是如斯的尴尬和意外。繁花过境后，物是人非，界限分明。你有你的坚持，我有我的无奈，那段不管不顾、钟情相依的日子早已回不去了。可是想念的心如旧，纯粹的爱依然，我们的爱，是不是再也无法挽救，真的要尘封了呢？
“我好想你……”
“我也是。”黑暗中，我们紧紧相拥。依着他坚实的胸膛，听着他强而有力的心跳声，突然间感觉到自己的无力，长时间所有的积怨和委屈悉数上涌。也许是在最后一刻祭奠我的爱情，我发泄似地痛哭，终于抛开矜持，不可抑制地抽噎了起来。
“星星，不要哭……”卡洛斯温柔地捧起我的脸，小心翼翼地吻去了我眼角的泪。当冰凉的唇像雨点般落下时，胸中仅剩的哀伤逐渐被心悸取代，幸福的细胞喧嚣着，手脚亦渐渐酥麻。我贪婪地闻着熟悉的体味，闭上双眼，任自己的心一点一点地麻醉。
弯弯的月儿羞得躲进了云层，风也渐渐息了。蓝灰色的雾漂浮着，密密地覆在殿外的草丛上，也盖住了昆虫们欢快的鸣唱。清冷的光照进了大殿，卡洛斯英俊如神祗的脸上也洒了一层淡蓝的幽光。我们依偎着，轻轻嗅着对方的体温，宁静而温暖。
“你可知道想念的滋味？……思念的滋味，是苦涩中带着丝丝甜蜜，是无奈时带着无限期盼。星星，这段日子，我日日盼着与你相见。在那苦闷且烦躁的日子里，惟有与你相见的渴望在无限制地支撑着我，直到今天，直到刚刚与你相见。”
“从沈兄那获知你的处境，我心乱如麻，恨不能立即带你远走高飞，飞离那高高的院墙。可如今，命运的枷锁却桎梏住了我，此一时彼一时，潇洒如我，却也有抛不开的一天……”
“每当夜静静来临，无边的孤寂开始笼罩着我。抬头仰望，寂深的夜空中挂着几颗孤星，在月亮的月光下显的很暗，但仍固执放着属于它的一份光……”
“不知你可曾想到我？……我就像那星星一般等待着和你心灵交融。或许我没有太阳的光彩夺目，也没有月亮的皎洁，可我能带来一颗‘星’，一颗属于你我的星……”
“……星星，你睡着了吗？”
我闷哼一声，将头深深地埋进他的怀间。他的声音轻轻的、柔柔的，咬在我的耳边，像微风揉搓着小草，细碎软语间透着丝丝宠腻。所以，我只是懒了，并无倦意。卡洛斯微叹一声，不再说话，只是轻轻地咬了咬我的耳垂，惹得我一阵慌乱的悸动。
厅内烛火摇曳，昏黄黯然，四周丝丝烟雾缭绕，卡洛斯的脸模糊了。我稍稍抬了抬下颚，柔软的唇瓣相触，霎时间唇齿相依，难分难离。情丝曼妙，情欲如潮水般愈渐愈浓，温柔的亲吻亦开始变成疯狂的探索，沉重的呼吸紧紧压抑着，下腹迅速窜起一股奇异的灼热……
“等等，等等！……卡洛斯，你怎会来此？”趁理智还未完全消失前，我问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唔？”卡洛斯抬起迷醉的眸子，浑浑沌沌地喘着粗气，“宫人通传，说是皇上单独宣见……”倏地，他也浑然觉醒，滚热的身子立即撤离了我。
“糟了！”
“糟了！”我们异口同声。
门窗不知何时悄悄地关了，无边的黑暗笼罩下来，莫大的空间里只剩下我们孤寂的焦灼。我无助地捶顿着门窗，回应我的却是越来越多的恐惧和无边的死寂……
“放弃吧！既然设下了圈套，定是一个完美的圈套。”卡洛斯冷冷地出声。
“什么？”我气喘着回头，表示不解。
“也许明天，我们就知道了……”卡洛斯拥我入怀，他深深喟叹，拥有完美弧度的下颚亲昵地抵住我的额头，“星星，让我们珍惜这片刻的相聚吧。如果真的要以此为代价，我也无悔，哪怕只是一夜相守……”
我木木地由他牵引，在黑暗中感受着他的安抚。心随着夜越来越深地沉寂，我突然笑了，笑这愚世的可耻，笑这伎俩的龌龊。权利，自从男权社会的形成，就成为男人世界里的追捧物。在权利和荣誉面前，女人不过一件物品，一个平衡利益的砝码。当人类沉湎其中时，是不是该想想这些所谓的权利下面所要赔垫的宝贵性命，是不是也该好好感受存于人类世界里的真情真爱？是放任自己于盲目野兽般的角斗中，还是充分体验精神境界里的美好呢？
对不起，我是女人，所以我不得而知。
纵观世界，和政治有关的女性，总是要沦为政治的牺牲品。爱情根本不可信，爱之深，恨之切，凡事总是物极必反。所以莎士比亚在写《安东尼与克里奥帕特拉》的时候，女皇会坚定地说：“我只相信自己的决心和自己的手。”可怜我一个愤世嫉俗的现代女性，如今也只能可悲地沦为男人们掌间的筹码，何其哀，何其哀啊！
“吻我，卡洛斯……”我呢喃着，寒凉的身子逐渐向温暖靠去。攀着瘦削的臂膀，我踮起步子，主动吻上他嘴角。柔薄的唇瓣相互舔舐，急促的吮咬逐渐变成温柔的碾压，我们彼此交融着，鼻间倾诉的全是爱欲的气息。
胡乱中扯开了他的衣襟，露出他麦芽色的胸膛，那么地健康、光泽，我凑上他的颈项，细细地吸吮着他光洁的皮肤。他战栗着，粗重的喘息声更是催促着我的情欲。看着他涨红的脸，我的手不受控制地抚摸着他的腹背，不经意地总是碰触着他早已挺立的昂然，惹得他的呼吸声愈发沉重。突然间，紧贴的身子一阵轻微的颤抖，动作立即松懈了下来。娴熟如我，当然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帮你清理一下。”
“不要。”卡洛斯挡住我伸过去的手，脸烧得通红。僵持了一会，他尴尬地松开手，嗫嚅道，“我自己来。”
我抱膝而坐，歪着脑袋看他细细簌簌地收拾着，心里腾升了许多的温暖和感动。花非花呀花非花，你自己要宣泄就宣泄吧，要毁灭就毁灭吧，为何要拉个无辜的他来垫背呢？他遇上你已经倒了八辈子霉了，遭遇了遥遥无期的守望，沉湎于荒如死水的爱情，难道还要让他陪着你一起沉沦，一起走向枯竭吗？
“不许看！”卡洛斯别过脸，横眉怒对。
“就看！”我赖皮地抬了抬下巴，嬉皮笑脸。
遥遥对心，相视而笑。下一刻，我们相携而坐，背靠背，头靠头，只是安静地坐着。
“在我家乡的东海边，有一种名叫‘意怠’的鸟。这种鸟相对柔弱，只能在鸟群里苟生。飞行的时候，它既不在前面，也不甘飞在最后；吃食的时候从不敢抢先，只拣其他鸟吃剩下的残食。所以，它既不受鸟群以外的伤害，也不会引起鸟群内的排斥，终日悠哉悠哉、远离祸患。”我侧身，将头埋进了他的颈窝，“卡洛斯，你要记住，柔，并不是卑弱或不刚，他是一种魅力，一种处世方法。当你强大时，再伺机而对。现在，我只希望你能全身而退。”
“我记住了。星星，你也要坚强……”
“好……”
黎明的霞光渐渐显出了紫蓝青绿诸色，初升的太阳透露出第一道光芒。从未见过这鲜红如此之红，也从未见过这鲜红如此之鲜。一刹间火球腾空，凝眸处彩霞掩映。光影有了千变万化，空间射下百道光柱。当大地刚从薄明的晨嫩中苏醒过来的时候，在肃穆清凉的大殿里飘荡着清朗的回声。
紫镜圣天联姻，舍渤定海域，通桑茶商道，赠火药精术，返万亩田粮，孰利孰图，不得而知，民意愤然。


灾难 一


“你说什么？什么叫没法脱身？”我一眨不眨地盯着苏雅梓，表示我的疑问。
“王爷交待，请王妃先行回府。”
深幽的眼眸刻意闪躲，一改他平日的风格。好个一箭双雕的鸿门宴！我冷哼一声，终于按捺不住，激动地攥住他的肩，“你们要把他怎样？”
“盼儿莫急！”苏雅梓任由我冲动地拍打，眼神定定地看向我道，“你先冷静点，听我说！”
我木木地松开他的衣襟，看他默默地整理好衣衫，心里隐隐有了很不好的预感。
“经紫镜国密探来报，成郡王勾结大王子阿里奇以图私下结盟，并呈来往书信一封。现人证物证确凿，皇上大发雷霆，朝野一片混乱，现在的局势对王爷十分不利……”苏雅梓感应到我的漠然，不安地蹙了蹙眉，“皇廷对外封锁了消息，这事情一天没突破便定不了案。王爷被软禁在祥和殿，除非皇上特许，任何人不得靠近。”
“要反早就反了，何必等到今日！”不知从哪聚集了些力气，我忽地抬掌向身旁的桌案拍去，手心砸得生疼。虽说秦啸逸早有不臣之心，但他起码还顾念兄弟之情。若是形势已然失控，他又怎会奔着鸿门宴而去，丝毫不考虑自己的安危呢？至于与紫镜叛党勾结的罪名，那更是思之荒谬了。以秦啸逸在军中的威望，只需他振臂一呼，群起而应之，何必多此一举勾结外族呢？所谓人证物证，定是拿人的必备理由罢了。
“凡事不可伤心、伤身，切忌大焦大躁。”
看着他幽怨的眼，我似乎看见了一丝晨曦，猛地攫住他的手，无助地祈求着，“带我去见欧阳谦，带我去见他！”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轻轻地叹了出来，“你现在的情绪根本不适合去见他，也许还会适得其反。我们一切从长计议，好不好？”
……
游魂似地回府，朱红的大门依旧肃穆庄严，庞大的石狮在骄阳的照射下氤氲出些许热气，孤单而脆弱地仿佛一掌拍过去就能碎成粉末，然后消失殆尽，一粒微尘也寻不见。走近内院，但见那朱漆环门上贴满了大大小小的神符，本来很喜气的门庭此时却显得异常地狰狞。院子里传来一种怪异的声音，拖沓颓废得令人毛骨悚然。我抖落身上的鸡皮疙瘩，透过围墙的窗格看到了一群身穿黑袍的人。他们手舞足蹈地围着祈神台，有的摇头晃脑，有的用桃木剑挥来舞去，有的则夸张地摇着铃铛，嘴里哼唱着莫名的咒语。
“狂妄小儿，现命你速速就擒。如敢再犯，休怪我手中的氚神剑将你打回原形！”一个神婆突然出现，脚下走着奇怪的阵法，接着便不停地向高空抛洒着米粒，最后一个健步向前，持剑快速地刺向了祈神台。那祈神台上赫然放着一个牌位，黑底白字清晰地写着几个触目惊心的大字：秦氏盼儿之位！
我的天，他们在干什么？！
“姑娘，使不得！”身边的桃红眼疾手快地拉住了我，“等等再说……”我强忍着心中的怒火，再次扒回了窗边，继续凝神观望。
“急急如律令，看剑！”神婆再次攻击。
这一回却好像并不顺利，只见她涨红了脸，隔空将那所谓的神剑推来挡去，表情极其痛苦。约摸半柱香的功夫，她才坚决地刺入了前方的稻草人上，接着痛快地拔出，又刺入，如此反复多次，直至那稻草人实在是散乱不堪了才罢手。
“禀庶王妃，那灵怪已被老生刺得魂飞魄散，再也不会作怪了！”神婆收了剑背于身后，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我这才看到瑟缩在廊柱后的范晴柔，她怯怯地望着神婆，眼里尽是恐惧，“真的可以了？她不会再来了吗？”
“王妃放心，一切皆有定数，她已去到她该去的地方。”
“哦，好，如此就好。”她冷冷地看向神台，大口喘着粗气，“顾盼儿，怪就怪你狐媚上身，坏了郡王府的风水，这次竟是连累了王爷。祸连九族，株你命数，休要害我！”


灾难 二


看她如此疯癫，再加上来时心中郁结，我顿时气血上涌，用力冲上前拂去所有的参神祭品，“想留命的都给我滚！”
我慢慢转身，恶狠狠地瞪着范晴柔，“你，也给我滚！”
乌合之众顿时作鸟兽散，家丁们则被震得愣在一旁。我看着那个瘫坐在地的女人，不愿再与她多费唇舌。她已经病了，病入膏肓。我有必要再跟一个疯子计较么？算了，现在的我根本不愿将力气花在这些无聊的事情上。荒芜的心‘突’地破了一个豁口，我似乎听到布帛撕裂的声音，却无力阻止它的崩裂和扩大。我垂下手臂，抬头仰望天空，刺眼的光晕晃了我的眼，一切都变得虚幻迷茫起来。
未时  听雨廊
“秀琳，你即刻赶去中山驿馆，见到紫镜国使臣后将这个交给他。”我取下脖颈的金玉菩提，稍稍犹豫了下，还是坚决地交给了秀琳，“请他务必转呈国尊，请他将大王子反叛之事查出来龙去脉后，立即昭告天下。”
“小桃红，待我修书一封，定要在日落前赶至彪骑营交给左将军，请他速速来京！”
“还有你，林管家。”我看着垂手待命的老者，心中摇摆着是否要将他视为自己人。考虑再三，我终于拖沓地开口，“想办法在宫内安插内探，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来报！”
“是！”三人各自领命下去。
浮云遮日，风起云涌，铅灰的天际黑压压一片。天气闷得令人烦躁，外面白亮的世界突然就阴沉下来，黑幕急骤地压向大地。起风了，狂风夹杂着雨点，东一点西一点地乱撞，雨线像百万大军从天而降，铺天盖地，带着巨大的怒吼，不顾一切宣泄着。
水连天，天连水，氤氲一片。突然，混沌的天际裂开了，露出了不规则的几组线条，无比强烈的光从线条里闪射出来，伴随着令人震耳欲聋的巨大轰鸣，为狂风暴雨呐喊助威。我‘啊’地一声尖叫，身子立即蜷成一团。这样的雷电，让我想起了穿越当际的高压塔群，也就是那样的神奇威力才将我送到了这里。在强大的、不可逆转的世界里，人便会显得异常渺小。就像这扑朔迷离的朝堂，让人途迷不知，永远摸不清方向。秦啸逸，对不起，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王妃，用膳吧…..”堂口传来细细的如侬声。
“先放在这儿。”我低声应着，头都没抬。看着那翠绿暗底、镶着藕色滚边的裙摆慢慢地挪到桌边，又轻手轻脚地放下食盒。愣了愣没走，似乎俯身看了看缩在床角的我，半晌后，宣泄似地发出一声邪恶的讥诮。我惊讶地抬眼，风吹窗动，人已不见了踪影。
阵阵阴风掠过，周身汗毛直竖，根根分明。我看了看纹丝不动地食盒，心里犯了嘀咕。秀琳和桃红都奉命外出了，这又是哪房的丫鬟？于是疑惑地下床走进圆桌，犹豫地探出手掀开了蒲草盖。猛地，一条花斑青蛇跃篮而出，逮住我的手腕狠狠地咬了一口。大惊之余，我赶紧操起门边的木栓，快速地挑起食篮摔到门外，眼见那条细小的青蛇‘噌噌’地溜滑着，很快便无影无踪。
钻心的刺痛袭来，我瞪着手臂内侧的两个细小的伤口，大口地抽着气。血慢慢渗了出来，像渐渐成型的紫色珍珠，妖冶莹亮。惊魂未定间我赶忙低头，凑着伤口一顿吮吸，深吸一口，吐掉，再深吸，再吐掉……头渐渐昏眩，视线也越来越模糊……趁毒素还未完全扩散，我支撑着破碎的身体，跌跌撞撞地出了门。
“大夫在哪里？快，大夫！”终于揪住了迎面的一个家丁，我竭力地嘶吼着。
“在，在在……要出府去请！”小厮哆嗦着，视我为洪水猛兽般，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快去啊！”我实在是有点疯狂了，竟大力推了他一把。小厮徒然倒地，却是迅速爬起，很快溜走了。下人们唯恐避之不及，纷纷躲得远远地观望着，谁也不敢近身。
怎么办？这个年代根本就没有血清提炼术，这里的大夫也不知能不能解得了蛇毒。若是在现代，只需动动指头拨个120，救护车很快就呼啸着过来了。可这荒蛮的古旧社会，科技发展根本还未萌芽，急救术又从何谈起呢？我掐着手腕，防止血液快速流转，可大脑已然不受控制，身子有些虚，下腹也开始隐隐作痛。下意识地摸了摸额头，转瞬间，竟是出了很多虚汗。我强打起精神，继续麻木地挪着步子，可体力已渐渐不支…..
昏厥前隐约看到了一抹熟悉的影子，宛如枯木逢春般，我欣喜地将手伸向了他，“快！快救，快救我……”
醒来时，已是在我的卧房。身子很痛，痛到四肢百骸全部麻痹。试着抬了抬胳膊，没有力气。喉咙像被烟熏一般，烧灼似地痛。我抬了抬干涩的眼眸，终于在昏暗的一角捕捉到人的身影。
“水……”
“王妃有什么吩咐？”一个丫头轻轻走近，浓眉大眼，满脸英气逼人。
“你，你是谁？”我咂着嘴，声音异常微弱。
“我是……”
这时门‘吱嘎’一声开了，走进一个身着灰白长袍的男子，他轻轻掩门，渐渐走近了些。凑着微弱的烛火，我稍稍抬头，费了些力气才看清了他。那一刻，脑壳里某一根神经立即绷紧，‘咣’地一声，思绪渐渐清晰。


休憩 一


天晴了，碧蓝无际的天空零星地飘着几片浮云，和煦的风温柔地拂过，吹皱了一池清水。晾晒台上整齐地码了一排的小油菜和干瘪的萝卜，偶尔也会引来几只麻雀，扑腾着翅膀，闲散地踱着步子，再悻悻地叼啄几下，‘呼啦’一声飞走。我慵懒地伏在躺椅上，贪婪地享受着日光浴，十分惬意。
“夫人，该吃药了。”小玲子细声提醒着，疲乏的眼神波澜不惊，一脸的安静。
我恹恹地抬眉，微微借力撑起身子，抬臂接过药碗屏息灌下，“你去舂药房帮忙吧，我这里不需招呼。”
“是。”小玲子收拾妥当，抬头瞄了我一眼，又迅速颔首，“夫人，苏大人还在前厅等候。”
“知道了。”我困顿地揉了揉太阳穴，少时吐了一口浊气，软软地躺倒在藤椅。距事发已有数日，医倌诊断已无大碍，只是体内余毒未清，脉息尚虚。苏雅梓恐我再遭不测，遂命人安排了农间的医舍供我疗养，随身伺候的丫鬟也换成他信任的随伺。美曰养尊处优，实则变相软禁。一直以来的若即若离，我们的关系始终隐讳莫深。一入侯门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我清楚他的初衷，却奈何这段时间的对峙，无形间早已拉开距离。
“盼儿！”头顶突地笼着一抹阴影，我抬手遮眉，终于看清了来人。
“喔，雅梓。”我敷衍着搭腔，接着又懒散地往毯子里缩了缩，背过身开始闭目养神。
“又香又甜的糖炒栗子，嫩嫩滑滑的龟苓膏，还有色香味俱佳的糯米藕……”耳边扬起魅惑的声音，我挠了挠耳腮，使劲地吞了吞口水。相处久了也有惯性，你的弱点、要害被人一击即中，这滋味很不好。我兀自鄙夷，却是一骨碌爬起，迅速探出手去，“给我龟苓膏。”
‘噗嗤’一声，苏雅梓乐了。他恬笑着递过来一只小钵，“终于肯理我了，嗯？”
“怎么今天这么多花样？”我吸着钵底的褐色汤汁，抽空问着。为了讨我欢心，苏雅梓确是花了一番心思，不惜费力淘来了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或是珍藏版的野史，或是精彩绝伦的布偶戏，在这荒瘠的乡镇，也算难为他了。
苏雅梓将整包的糖炒栗子塞了过来，侧身蹲下后，又自然地探过手来抵住我的下颚，温柔地拭去我嘴边的残渍，“呵，今天原是唣河镇一年一度的庙会。晨初时分，我独自逛了逛，不曾想到，这乡野的市集与盛京相比之下也差不得哪里去，很是热闹呢！”
“庙会？……唔，不是应该设在春分时刻么？”
“嗯，暨定确是如此。只不过年初有多罗国大军压境，征战数月后，商贸发展的不稳定也造成了物价猛涨，老百姓只能勤俭度日，哪里有闲钱逛庙会呢？”苏雅梓优雅地起身，掸去了掌间的皮屑，唇角勾起一抹无奈的浅笑，“经济持续萧条，国库所存又有过半均消耗于军需物资以及军饷。屋漏偏逢连夜雨，多年的蝗灾已导致农户年年失收，赋税更是青黄不接。圣天可谓元气大伤，连连征战，却是肥了逐月国那帮善于通壑的商贾。”
经济萧条？我怎么没觉着？盛京的十里长亭不还是一片欣欣向荣，丰饶富庶的景象么？难道是长期奢华的生活蒙蔽了我？
“二位好兴致啊！”远远地，传来掌柜夫人爽朗的笑声，“夫人可需再加条毯子？”
“不用了，谢谢！”我摇了摇头。
掌柜夫人搁下腰间的木盆，或拧或甩，麻利地晾晒着已浆洗的布衫。我无声地瞅着她，见那丰润的脸上已过早地刻上了岁月的痕迹，腰身虽厚，动作却异常轻巧、迅捷，时而还不忘抬头冲我们憨笑。时家幼子蹲在墙角，滋滋有味地啃着从集市买来的糖藕，高兴了便哼哼几声，嘴角全是溢出来的蜜汁。我看着这处风景，心一点一点温暖起来。
晌午，时掌柜让人捎来了杜仲、檀香，还有紫草、红景天等药材，吩咐了入水浸煮后用作药疗，据说有舒筋活络、美容养颜的功效。一切准备妥当，我屏退众人，躲在内厢泡了个惬意的热水澡。帐内水气氤氲，丝丝细雾流转，我轻濯水波，感受这久违的涓涓包容。深吸一口气没入水中，惬意地吐着水泡。待浮游出水，撩过湿发，又顺势揩了揩脸，我趴于桶沿，感受着丝丝水纹叠荡着漾开。倏地，手臂内侧那个触目的伤口吸引了我。记忆中的牙洞此刻却奇怪地变成了弧形，未愈的疤痕浅浅的、粉粉的，竟是巧妙地连成了月芽的形状。不知是人为或是巧合，我的心顿时拎了起来。
蛇毒到底是谁解的呢？外边的医官？时掌柜的良药？或者两者兼而有之？据我所知，但凡人中了蛇毒，局部伤口会红肿、发热，甚至可能出现坏死。毒素被吸收后，全身症状严重而复杂，既有神经症状，又有血循毒素造成的损害，最后会因窒息或者心动力衰竭致死。就算我及时吸出了部分毒血，也不至于恢复得如此神速。仅是三天，我已跟常人无异，最多略显虚弱。难道古代的医学已经如此发达了？本草纲目里有记录什么草药是解蛇毒的吗？那还要提炼血清作甚？
依稀记得梦里似曾相识的脸，还有掌间一脉又一脉的冲击……我拼凑着不算完整的记忆，脑海一片混沌。


休憩 二


“夫人，需要奴婢伺候穿衣吗？”帐帘外，小玲子轻轻问道。
“不用了。”哗啦一声，我豁地起身，随手套了件粗陋的衣袍就出了厢房。
“雅梓，雅梓！”我手忙脚乱地扣着前襟，可恶的盘扣密密箍箍地钉了一排，原本灵活的手指也愈渐笨拙了起来。
“你……”苏雅梓优雅地转身，瞬间定格后立即眼神聚焦，紧握简册的手微微翕动着，出乎意料地绯红了双颊，“你怎么，怎么这样就出来了？”
我捋过仍在滴水的湿发，上下左右看看，怪道，“哪里不妥？”
苏雅梓夸张地漫笑着，倏地宽指掠肩，抽过我肩上的一块棉巾，麻利地揉搓着我的脑袋，由重至轻，又仔细地揩过我的耳垂，温柔如清风拂过杨柳。
“盘扣系错了。”
啊！我惊呼着，振动那枝头仅有的一片槐叶，摇摇欲坠，终于随风凋零。我纠结着眉，颓然低头，欲寻盘根错节。
“我来帮你。”苏雅梓微蹲，自然地帮我理着胸前的纷乱错杂，从腋下到胸前再到腰间。我机械似地由他摆弄，仲征地看他稍稍凌乱的发髻，心骤然跳动，呼吸也渐渐急促了起来。
“雅梓……”
“嗯？”软语呢喃，茶靡芬芳。
“我自己来。”我抵住他的手，全然忘了过来找他的初衷。
“不要动，坐下来。”苏雅梓将我按进软藤，缓缓扶起我的足踝，细细地摩挲着，掌间的热度迅速穿透棉巾，似蚁虫一般蔓延向上，一点点，一寸寸，渐渐侵入我的心房。
“小时候，我们常偷偷溜出去玩耍，一起扑蝶，一起摸泥鳅。”苏雅梓垂睫，莞尔一笑，漆黑的双眸熠熠生辉，脸上的线条也突然变得生动起来，“你喜欢光着脚丫在溪边戏耍，那是童年记忆里最令人心动的风景。天上的云，林间的鸟，山涧的泉水，还有你优美的歌声。我在一旁看着你，守着你，等你玩累了，就像现在这样，我便静静地搂住你，一点一点地擦去你足踝上的水渍……”
苏雅梓徒然抬头，那温柔如麋鹿的眸子，那清丽秀挺的鼻梁，那紧抿的薄唇，还有那若隐若现的龙涎香……喔，老天，你是在考验我的意志力吗？眼睫不争气地紊乱扇动着，我局促地缩脚，努力调整气息。这一幕似曾相识，仿若某个电影的桥段，一切的一切，烂熟于心。想到和卡洛斯的厮守，鼻子陡然一酸，泪盈于睫。我固执地挣脱了他，拉扯间，一方绢帕悠悠落地。我俯身，拈起，轻轻吹去沾染的绒絮，一行绣字映入眼帘。
“梓木葱茏倚日月，雅菊锦簇为娇凰。”
我哀怨地蹙眉，缓缓侧目。这难道是苏雅梓与盼儿的定情信物？唉，他们之间，斩不断理还乱，现在又是这番状况，如何收场？我看着那晦暗又空洞的眼，心口似有鼓槌不断敲击，莫名地抽痛。
“盼儿，我会守护你……”眼前的俊脸徒然放大，檀熏扑面而来。我僵直了身体，忘了反应。苏雅梓阖上双目，缓缓凑上他的唇，蜻蜓点水般一吻，“视若珍宝，至死不渝。”
感觉似于暧昧。很自然地，他的唇就这样贴着我的，没有火花十色，没有激情万分，只是感觉很好很好。原来唇与唇之间相接比真正的唇舌相交更令人心醉，原来细水长流也会让人心神陶醉，难以忘怀。他的爱如同他的吻一般，没有任何压力。可惜对于转世重生的我，越轻的呼唤，却是越沉的负担。
苏雅梓，爱情——不该是我们的全部。
PS：亲们放心。悲剧只会让人观之流泪，忆之伤感，当然也不是如花写文的初衷。
最初写文只是消遣，只是填补自己的感情空间，只是想通过假象的人物，与他们一起欢笑、一起痛哭，一起感受真我。所以，哪怕男女主角统统死光了，我也一定会给大家一个完美的结局！
一起加油！GO！GO！GO！

庙会 一


红墙斑驳，青砖绿藓间，爬山虎迅速地蔓延，遮掩了这一墙的残垣断壁。城门内，人声鼎沸，车马喧嚣。我静静地伫立，望着眼前的这一幕晦暗繁华，恍若隔世殇花。
“枣糕，粘糖糕卖了！”
“绵阳的丝绸，您摸摸，嗬！这手感，那绝对……”
“胭脂水粉嘞，正宗云水遥出产，货真价实了嘿！姑娘，要不要来一点？”
……
“卜上一卦吧！”身后一个苍老而诡异的声音，仿佛钝刃撕划着铁器，沉闷中透着嘶哑。我回头望去，只见一个瘦骨嶙峋的老人，衣衫褴褛，抖抖簌簌地蹲在墙角，面前只有一只缺了口的陶罐。莫说是占卜问卦的行头，就是最常见的筒签也没有。
我提眉巧笑，拈起罗裙，缓缓地蹲了下去，“老人家，命定由天，早些知道了，未必是件好事。”
“呵，呵呵。”老人颤笑着，灰白相间的胡须微微抖动，“顺天昌，逆天亡，亘古不变。不知也好，不知也好哇！”他弓起腰，渐渐伛褛，环臂埋首，“既无生意，老朽便歇着了。”
“小玲子，舍些银子罢！”
我起身，幽幽叹息。正欲离去，耳畔却莫名地响起琅劲的苍穹之音，循循诱诱，似有若无：“一载春秋，两世轮回。执念轻身，香销魂飞……”
我倏地转首，惊悚地瞪向墙角那孱弱的身躯。
“老人家，你是和我讲话吗？”那团缩影纹丝不动，只有鬓前的银丝随风拂动，在阳光下闪耀着熠熠的光辉。
“阿伯，阿伯！”小玲子上前轻推了一下，“我家夫人唤你呢！”
“罢了，我们走吧。”我喟叹着，再瞥了一眼，毅然离开。
一载春秋，两世轮回。他到底知道些什么？
*
“放开！我自己会走！”
我兀自思忖着，神游太虚。突地，无限嘈杂中的一声厉喝将我拉回现实。我凛神望去，却见一个倔强的少年，头衔芦草，衣不蔽体。脏污狼藉间，却丝毫遮掩不住精致的肌理和出众的五官。此刻，他正奋力地扑腾，声嘶力竭地叫嚣着，试图挣脱铁链的束缚。
“你个小兔崽子，给我老实点！”壮汉一个狠劲的飞踢，少年踉跄倒地。颓然扬面，青绿色的深瞳里尽是张狂的杀意。
“这是要做什么？”我微微侧脸，丢给小玲子一个疑惑的眼神。
“他们都是北隅的战俘，到了这里，自然是要贬黜为奴的。”
“朝廷都不作统一安排吗？”
“呵，总有些散奴，是要用作交易。”
“那为何其他人额前都镌刻了烙印，唯独那个小兄弟幸免于难？”我轻翘兰指，粗略地点了点方向。呵，幸好如此，否则，堪为暴殄天物。
“这个，奴婢也不甚清楚。”……
“嗬！是个犟犊子！”人群中走出一位翩翩佳公子，墨发如瀑，白袍似雪。
“多大了？”白衣公子缓缓凑近，折扇尾翼抵住了少年的下颚，略一使力，便勒其翘首仰望。少年怒目瞪视，快速地甩了甩头，成功地摆脱了对方的钳制。
“好小子！”白衣公子悻悻地收身，‘刷’地一声支开折扇，胡乱地扇了几下，“无双！收了他。我就不信了，还驯不了你！”
音落，一青衣小厮从人群中钻出，抱拳立定，一脸的谄媚，“公子好眼力。”
“这个，什么价钱？”
“呃，十个枳钱。”
“成交。”
少年须眉紧蹙，艰难地撑起了身子，铁囚捆束的手臂无力地耷拉在胸前。他疲倦地闭了闭眼，微微叹息着，由着青衣小厮的牵引，神情木然，举步维艰。我拨开人群，往前挪了挪，少年意外地抬了抬头，淡然地目光随意扫了扫，青眸失焦。
“唉，可惜了！”人群中有人如斯感慨。
“卖到好人家也算是好归宿，可惜什么呢？”我不解道。
“他们这些逐月国的富庶公子哥，十有八九喜好男风，这娃，八成又是娈童的命啊……”
娈童！？我豁然转身，“当真如此荒唐？”
莫名地，我关心这落魄的奴隶。为他的失落？为他的颓然？还是为他骨子里的倔强？也许，萍水相逢的刹那，这，只是对一个陌生人最普通的探解。仅此而已。
“姑娘，你是新来的吧！”身旁的老妪搓着玉米棒，顺手丢了几颗入口，干嚼了几下，“这几年，南边的边境跟彻底敞开似的，逐月人在境内肆意嚣张，官府都要礼让三分。这算什么？呵，司空见惯了。”
“私贩私授，他们这是目无王法。”
“噢哟！我说姑娘，这年头，有钱就是爷。连朝廷都要和他们买盐买粮，你说，他们还有什么可忌讳的？”
再回首，一行人早已被人海湮没。
“非花！”耳边响起熟捻的声音，“喏，热腾腾的八宝浆汤，呵！抢手呢，好些人排队。”
“谢谢。”我腆笑着接过，鼻底桂花飘香。这一碗，红的是山楂，黄的是桂花，黑的是芝麻，再凑近了深嗅一口，芬香四溢，芳郁萦绕。
“在哪吃？”我瞅瞅手中的铀彩陶钵，再看看苏雅梓。
“哦，前边就是七里县有名的来福茶馆，我们正好去那歇歇脚。”苏雅梓莞尔一笑，亲昵地过来搀我。我扭捏着躲开，轻扯嘴角，尴尬一笑，顺势将陶钵塞给了他，“帮我拿着。”
我迅速转身，因为那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温柔只三分，剩下的七分，此刻，全含着一个叫做‘落寞’的成分。


庙会 二


“客官，您点的庐山紫杉针尖，还有果仁酥、凤梨干，全齐了。另外，这是本店额外赠送的瓜子果仁。您……呵，两位请慢用！”老板娘亲自上阵，一袭紫衣轻纱，拂袖有意无意地掠过，暗香熏人。挠首弄姿间，不时秋波暗送，风情万种。这年轻少妇八成是看上苏雅梓了。我捂嘴轻笑，秀肩微微耸动。
“啊！”感觉到脚趾间的疼痛，我倏地收声，然后仓皇地看了看周围，狠狠地瞪着对面那个面无表情的猪，小声嗔怨道，“干吗踩我？”
“劳烦您了，掌柜的。”苏雅梓没有理我，只是对一旁的老板娘微微颔首示意，却是一脸的淡漠疏离。
美女掌柜自觉无趣，只能兀自勾唇解嘲，“客官有需要的话，只管吩咐啊！”说完，妩媚一笑，翩然飞到隔壁桌招呼去了。
“倩影翩翩，流连花丛间。飞舞天上人间，倾城红颜。”正欣赏着茶盅内浅浅的汤色，忽闻敞门口一声突兀且高调的朗诵声。瞬间抬头望去，便觉这个世界还是太小。
“哟！楚二公子，您大驾光临，实乃我来福之福啊！”声脆玲珑，悦耳养心。
扇开扇讫间，仍是那一袭月白广袖。五彩霞光旖旎下，淡淡的清风扫过，衣袂飘飞，腰间环佩作响。
“无双，带他去阁楼沐汤，顺便换套干净的衣裳。”楚公子捋过齐肩鬓发，翩然落座。
老板娘则迅速从案台旁取来几盘精致的点心和酒水，忙不迭地过来亲自招呼，斟茶递水间熟络万分，极献殷勤，“古泉云英，蜜桔酿加酥油裹。喏，老三样，全齐了！”
“嗯。”楚公子侧身，飞快地擒住柔胰，贪婪地采攫着诱人芬芳，“让我猜猜，媚娘今日用的是什么香？”
“讨厌啦，终日没个正经的！”媚娘巧笑倩兮，推阻嗔怨着，欲拒还迎，“许久不见，二爷又去土丘贩茶了？”
“别提那个鬼地方！”楚公子闻言，郁郁地灌了一口茶，“真是罕见的鸟不拉屎，地不长毛。”
“既然如此，那为何每年都要去上几次？”媚娘不解。
楚公子挑眉敛眼，信手拈了蜜桔果丢进嘴里，大口大口地嚼着，一个飞眼过去，对着媚娘招了招手，“过来。”媚娘瞪大了眼，狐疑地俯身下去，将耳廓缓缓凑近。
“……”楚公子狡黠一笑，“秘密。”
“噢哟！二爷，您太坏了！”媚娘娇嗔道，盈盈弱骨顺势钻进了那宽厚的胸襟，粉拳如雨点般频频捶顿，惹得楚公子一阵畅快酣笑。
“沈楚！”一声娇喝如闷地惊雷般乍起，威慑四座。我吐了果皮，稍稍抚了抚胸口，抬眼朝大门望去。盛怒的美人杏目圆瞪，粉拳紧攥，额前的流苏因身体的颤抖而微微翕动，颤落丝丝金黄。
“水姬？！”楚公子惊恐万分，随即反射性地推开了媚娘，“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水姬轻蔑一笑，“哼，准你楚二逃婚，就不准我殷水姬捉奸了？”
“哈，瞧你这话说的。”沈楚惬意地起身，稍稍紧了紧衣袖，“长兄尚未婚配，做兄弟的又怎能先其成婚？”
“烂借口。”水姬充耳不闻，“我不管！无论如何，你得回去给我爹一个交代。”殷水姬步步逼近，指尖骨骼‘嘎嘎’作响。我捂嘴掩笑，轻轻拱了拱身边苏雅梓，幸灾乐祸道，“嗳，等着看好戏。”
沈楚无奈地摊开双手，随即凑近了，勾起殷水姬的下巴，一脸的戏谑，“啧啧，现在的女孩子怎么都不知道矜持为何物了？难道，以美貌与智慧闻名遐迩的殷大小姐，也怕自己嫁不出去？”
“无赖！”殷水姬气愤地推开眼前人，迅速后退几步，右手一挥，“给我上！”
“哼，一场闹剧！”苏雅梓抿嘴，闲淡地摇了摇头。我暗笑，接过他递来的紫砂茶盏，悠闲地啜了一口，唇齿留香。
“快，快让他们住手！”沈楚气喘吁吁，拧眉挤眼，狼狈地揩过额前的密汗，使劲地甩了一地，“阿呀，渴死了！”沈楚夸张地咽了口唾沫，左顾右盼着，竟是疾步走了过来，抢了我手中的茶盅，迅速蹬上桌案，放肆地支起右腿，扬脖一饮而尽。
“嗳！”我情急，刚欲起身起身质问，却被苏雅梓一把拉了回去。我扭头，不解。苏雅梓轻蹙剑眉，慢慢摇头，小声提醒着，“稍安毋躁。”
“你想说什么？”殷水姬抽出腰间的配剑，纤纤素指缓缓掠过剑尖，摩挲把玩着，不经意问道。
“我是……我是说我不回去，它……它是有原因的。”沈楚仓皇回答。
“什么原因？”
“呃，恩……”沈楚望着空杯发愣，张口结舌。倏地，他局促地转身，向苏雅梓举着空茶杯，嬉皮笑脸，“再来一杯！”
苏雅梓一脸的措手不及，平静的黑眸里闪过一丝错乱。他轻咳一声，起身微微颔首，提壶斟满空樽，“请用。”
这家伙真逗。我望向他顽皮的笑颜，掠过他淡雅的眉，狭长的眼，扫过挺直的鼻和那始终上扬的唇角，隐隐有着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沈楚一个跃挺下地，非常端正地放好茶杯，抬眼那一刻，正对上我仲征而探询的眸子。他友好地微笑，象征性地点了点头。优雅地弹指掸尘，一个漂亮的转身，“因为我，沈楚——已经有了私守终身的佳偶！”
我和苏雅梓对视几秒，均莫名地耸了耸肩，显然没料他会如此回答。呵，看来这纨绔子弟好歹还是个痴情种子。喉中闷哼一声，我抑制住想笑的欲望。
“你撒谎！”殷水姬紧咬下唇，秀气的剪瞳逐渐漾开一层雾气，倔强的傲骨徒然松垮，“我，我不相信！”
“唉！”楚公子垂头丧气，满目无奈。倏地，白影迅速星云转移，恍惚间，沈楚已固执地执起我的手，“实不相瞒，我这次出来便是要与她双宿双栖，浪迹天涯！”沈楚微眯凤眸，潇洒地甩过额前乱发，凑近了半倚半靠，一脸的幸福陶醉状。
“休得无礼！”苏雅梓见状拍案而起，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庞，阴霾密布。他迅速抓过我另一只胳臂，试图夺回控制权。这一刻，我完全懵了，呆楞如木偶一般任由两人来回拉扯。
“够了！”殷水姬一声厉喝，拉锯战顿然停歇，飘渺的原神也迅速归位，“既然如此，那就两个全绑了！”
话音刚落，水姬凛然提剑刺来，哀怨凝结成形，剑气如虹。千钧一发间，苏雅梓单脚挑起案下方凳，物体如受了魔障般在高空划了一道完美的弧度，直直地照着水姬砸了下去。‘咔嚓’一声，方凳齐折碎裂，木屑纷飞。利剑冲破障碍，决然冲我劈来。
救命啊！我屏息默念，满脸黑线，心亦悬到了嗓子眼。糊里糊涂，小命呜呼矣，我恐惧地闭眼，死死地咬紧牙关。突然，耳边飕飕两声掠过，不稍片刻，一切归于平静，周围只剩下‘咝咝’的抽气声，如飘砾而过的湖面荡起层层涟漪般跌宕。
我怯怯地睁眼，警惕地扫视全场，顿时哑然。殷水姬身型鲠硬，面目狰狞，此刻只能木然地僵在那里，‘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丝毫不得动弹。偶滴神呀！这，这是不是传说中的葵花点穴手？高人在哪里？
“喏，你看，你看。”沈楚松了手，啧啧喟叹着，得意地颠了过去，“水姬，继续纠缠下去也是徒劳，我已失了心，绑一具躯壳回去，有意思吗？”
殷水姬抿了抿嘴，含泪的双目一阵凄然。
“回去吧，呃？”沈楚微蹲，看着水姬眼中的盈盈氤氲，隐有不忍，遂轻轻擦去了她腮边的泪，“不说话，就当你同意了啊。”
“兄台。”沈楚转身，抱拳立定，“要麻烦你……解了她身上的定穴针。”
我木然，血液也瞬间凝结。因为，他面朝的方向，竟然是苏雅梓！？


较量 一


苏雅梓会点穴？呵，别逗了！我侧首，双眸半眯，红唇轻噘，不着痕迹地偷偷睨他，满腹狐疑。
“抱歉，我听不懂你说什么。”苏雅梓垂睫，从容地呷了一口茶。
“嗳。”我轻掐了一把，悄悄地咬起了耳朵，“他什么意思？什么是定穴针？”
看沈楚一派从容淡定，眉宇间坚定不移，他怎就如此笃定？回想刚刚的情形，莫非他是有心纠缠？我滴溜着眼，脑海里突然闪过路人甲的一句话：逐月国盛行男风……
“我说苏雅梓，他不会是看上你了吧。”我压低了嗓音，笑得暧昧。
“哎哟！”我哀戚地揉着被拧痛的手臂，怨愤地嗫嚅着，退至一边乖乖坐好。
沈楚不请自来，径自坐稳。唏嘘四起，看客交颈捉耳，窃窃私语。
“这位兄台！恩，首先呢，我很感谢两位帮了我。” 
“助纣为虐。”我啐了一口瓜子皮。
“嗯，哼哼。”沈楚清了清喉咙，“但是呢，这位姑娘着实无辜。”
“自作自受。”又一口瓜子皮。
沈楚抬眼看我，微微蹙眉。只消片刻，又是一片明媚的艳阳三月，变脸如翻书，风云莫测。我暗暗咂嘴，自叹弗如。
“还请仁兄高抬贵手。”仍是那不经意的笑，但言辞中，已悄悄渗入了隐忍的成分。
“多说无益，恕不奉陪。”苏雅梓长吁一声，手背支案而立，倏地捞起我的胳膊，“盼儿，我们走！”
“且慢！”沈楚抢步而来，横亘在前，黝黑的瞳底簇着火焰，“金针定穴，若三个时辰内无解，立毙！只是玩笑而已，没必要闹这么大吧。”
三个时辰？立毙？他在说什么？点穴还能点死人的吗？我一脸茫然，手足无措地看着眼前对峙的两人，诚惶诚恐。这沈楚貌似纨绔，但也绝非胡搅蛮缠之人。莫非，真是我鼠目寸光，不识眼前人？
“侠士！我家小姐一时情急才会出手，并非有意伤害这位姑娘……”一个侍从请求。
“请侠士成全！”又一个侍从上前。
“如若不然，休怪我们不客气！”众人拔剑，纷纷附和。
“就凭你们？”苏雅梓缓缓侧目，屏气凝神，漂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狠绝，让人不寒而栗。我不禁哽塞，心跳亦漏了几拍，他……是我认识的苏雅梓么？
硝烟弥漫间，情势愈发微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啊哈哈，哈哈！”一声狂笑乍起，白影折身回旋，瞬息万变，不肖片刻工夫，软剑悉数回鞘，众人哗然。
“万事和为贵，何必动刀动枪呢？”沈楚漂亮地转身，捋了捋腮边的碎发，“诸事因我而起，不如在下讨个薄面，此番化干戈为玉帛，如何？”
苏雅梓愠怒，面色铁青，拽着我的手掌也暗暗加了力道。
“雅梓哥哥，他们人多……”我扯了扯他的衣袖，小声嘀咕。
“不怕。”那如春风的眸子依旧温柔。
“冰幻寒针，入髓即化，一个时辰后自解。怎样？可以走了吗？”
“当真？”
“楚公子，恐防有诈，不可轻信啊！”
“你们这帮人到底有完没完啊？”我气不过，义愤填膺地顶了回去，“枉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知道云虚神冠缥缈峰么？”望着一个个呆若木鸡的人和一双双求识若渴的眼，我得意地打了个响指，信步游走，夸夸其谈，“我师兄呢，便是云虚道长第一入室弟子。刚才这一招入血即融的冰魄银针……哦不，是冰幻寒针，乃是得来于我师父的绝学真传。哼，这等高超绝学，我们向来不轻易示人。”
“非花。”身边人隐有不安，我轻轻地拍了拍，稍稍颔首使其少安毋躁。
“说起这云虚道长啊，那家伙，江湖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知道太极真人张三丰不？……武林一代宗师级人物。呵，他还是我师父的师弟呐……想那日紫金之巅，华山论剑，义薄云天的江湖义士、侠骨柔情的女中豪杰纷纷到场，一场血雨腥风的殊死较量啊……”凭借着微薄的记忆，再使得古龙、金庸轮番上场，我绞尽脑汁、添油加醋地胡乱吹嘘了一番，天花乱坠间口涎喷飞。
“嗯，姑娘好功力。”沈楚挑眉，眼里尽是不屑，“这一招声东击西用得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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较量 二


“呃？”我错愕地抬头，不着痕迹地拭去了额边的细汗。
“可惜……”话音未落，白影一个箭步上前，足下虚幻无形，几番漂亮的回旋，立即环过我的肩臂，稳稳地托住我的腰身腾地而起，飘逸地滑向天际，“酉时能解，乃保毫发无伤；如若不然，一命抵一命！”
“非花！”苏雅梓疾呼一声，亦趋步追来，凌驾腾空。
“放开我！”我挣扎着，试图掰开那人紧箍的双手，“雅梓，雅……”我倏地缄口，呼喊梗在喉中，意外大于惊恐。苏雅梓，他，他……他竟然在飞？！
“别动！你想掉下去吗？”颈边温热的气息拂来，适时地提醒着我目前的处境。我募地回神，不经意瞥了一眼脚底，立即吓得魂飞魄散。那厮竟然挎着我飞檐走壁！额滴神呀，现在怎么不晕了？让我晕吧，晕死算了！
疾步漂移间，风声呼啸。我疲惫地阖上眼睑，心中荒芜一片。何谓熟捻？何谓陌生？即便随性知交如苏雅梓，我又了解他多少？这样的城府，这样的心机。在这世上，我还能相信谁？恍若回到了起点，归于最初的孓然一身，独乐，独怆，独涩，独恸，唯一能陪伴自己的，只有一成不变的孤独。
“嗳，你醒醒！”
“烦死了，别吵！”
“呃？没见过被绑架了还如此凶悍的。嗳，很无聊啦，陪我说说话嘛！”
“说什么？”
“今天的月亮，好圆哪！”
“神经！”
“哼，没情调！巷深明月夜，风静碧云天……喂，你知道吗？”
“嗯？”
“今天的月亮，真圆哪！”
……
我翻了个白眼，继续闭目养神。
“啊？那我穿什么？”
“你他……是不是男人啊？！”噎回了三字经，我忍无可忍地质疑。
“如假包换。嘿嘿，要不要证明给你看？”沈楚暧昧地眨眼，狡黠一笑。
“你，你……流氓！”我恼极，无影脚便毫不留情地扫了过去。俊脸仓皇躲过，闪身掠过，遂念起了阿弥陀佛，“姑奶奶，这可是瞭寺塔顶，稍有不慎可是要粉身碎骨的哇！”
“关我P事！”
“若是我失足跌落，你要怎么下去？”
“我，我等师兄……”
“他若知道此地，怎不追来？”
……
繁星浩瀚，孤月寂寥。我双臂拢膝端坐，微微扬脖，仰望无边天际，心渐渐荒芜。
“你从何得知冰幻寒针？”
“咦，你们不是同门师兄妹？干吗问我？”
“你说是不说？”我倏地扭头，鼻腔里含糊着愤愤狠意。
“嗯嗯，上辈子欠你的。”沈楚拧眉，纠结了片刻，悠哉地撇了撇嘴，“也是江湖人传，定穴针乃祁眉山绝学，由寇氏兄妹世代承袭。一针分两脉，一脉阳针，一脉阴针。阳脉使金针刺穴，可暂封人体七经八脉，使其昏睡，多用于医疗；阴针乃用武学精气幻化无形冰魄，刺其穴位，同样有封经断脉之效，但若超过一定时限，中针者便无生还可能。”
“难道他是祁眉山传人？”
“不无可能。”沈楚惬意地挑眉，随手拔去了檐隙间的一根杂草，扬了扬手，枯草随风飘摇，转瞬不见，“你和他当真是师兄妹？”
“要你管！”一丝凌厉的眼神过去，沈楚倏地缄口。
“噢！”他拖长了音调，“我知道了……你们是私逃的姘头！”
我攥紧了拳头，隐忍着澎湃的怒意。
“哈哈哈哈！”沈楚朗声笑了起来，一把鼻涕一把泪，“被我说中了吧，哈哈哈哈！”
“过来。”我半眯着眼，无限风情地勾了勾指头，“过来，我就告诉你。”
“呃？”那颗瓢大的榆木疙瘩缓缓凑近，满眼的好奇。
‘砰’地一声过后，只听得困兽哀怨的嘤嘤嚎叫，“说过了，不要打脸！”
“没事，给你留了一只风流眼，还能去祸害女人！”我低眉，嗤嗤窃笑。
“你！”沈楚甩了甩拳头，挥到半空，又郁郁地收起，“哼，好男不跟女斗！”
PS：亲们，留个言吧，每天发文没有共鸣，好伤心的！


较量 三


浮云游走，万籁俱寂。募地，一声嘶哑、沉闷的钟磬和鸣叠叠荡漾，振散了檐下连串的风铃。
“来人了。”沈楚拍了拍手，掸去浮灰，一派从容淡定。
“谁来了？……啊，救命啊！”我摇晃着站起，募地脚下一滑，一方碎瓦骨碌碌掉落，我也顺势滚了下去。可恶的地球引力！哪个杀千刀的，早不来晚不来，非得这时候来凑热闹？该死的。要死不活的，干吗将我掳到这个鬼地方？不知道姑奶奶我恐高啊！
“下去咯！”嗖嗖风声中伴着一声雀跃的低呼，我倏地睁眼，那调皮的面魇骤然放大，蛮臂已牢牢环住了我的腰身。双双旋回飘移，似风中散落的枯叶，合卺纠缠。
“我的天。”我怯怯地仰面，前额抵下腭，“没吊威亚，会摔死人的！”我干瞪着眼，惊恐地扑腾着四肢，大声叫嚷。
“你真的好烦。”沈楚不满地嘟囔，单手捋过我的双臂，又泄愤似地将我那不安分的头颅按进了他宽厚的胸膛。
“唔，唔……放开，憋死人了！”强烈的失重感迫使我不安地扭动，我攥紧了拳头奋力推阻着，嘤嘤叫嚣。
这雁塔究竟有多高？我渐渐冷却，渐渐忘记挣扎。处境是尴尬的，过程是漫长的，空气是冰冷的，胸膛是滚热的。我安静地伏着他的肩膀，随意地蹭了蹭，找了个舒适的位置，贪婪地攫取这片刻的温暖。恍惚着重心骤降，足尖着地的那一霎那，心亦在忽然之间变回空荡荡。我低叹一声，微不可闻，漠然地松开了擒在他颈间的手。
“嘿！”沈楚伸出右手，在我眼前不停摆动着，“丫头，想什么呢？”
我抬眼看他，掠过他黑白分明的眼，微蹙的眉线，紧抿的唇，慢慢摇了摇头。
“你有心事。”他侧首，半眯着眼，以手托肘，探出手指慢慢摩挲着光洁的下颚。
“要你管！”
“呵呵，我的兴趣爱好呢，就是不停追逐有故事的人。”
“你靠追逐而活？”
“可以这么说。”
“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很无聊？”
“呃？”
“不但无聊，还很卑鄙，很无耻，很下流，很做作……”
“丫头，留点口德好不好？”沈楚横眉怒对，龇牙咧嘴，一副要将我生吞活剥了的模样。我咧嘴欢笑，以手遮面，轻巧地躲过了欲狠还收的迎面一击。
“住手，不许碰她！”嬉闹间，一声厉喝从天而降，无形地梗住了我欲捶过去的粉拳。我敛了笑意，悻悻地收了手，郁郁地转身。
看清了来人，我立刻笑逐颜开。可转瞬，脑海里又闪过那许多的出其不意，想到他的深藏不露，我的心又逐渐凉却，脚步也悄悄停滞，渐渐麻木，最后，只剩下欲诉无处的委屈。沈楚直了直腰，经过我身边，稍稍安抚地按了按我的肩膀。
“呵，兄台竟能追踪至此，着实不易。”
“是，只要想追到，即使迟了片刻，还是能追到。”
“是吗？”鼻腔里闷哼一声，沈楚悠哉游哉地踱了过去，“很疑惑么？为何溯香粉起不了作用？”
苏雅梓面色凝重，一声不吭，紧攥的拳头极力按捺着，指节渐渐泛白。
“我的衣裳乃是采用逐月国独有丝光面料，能有效地抵挡拂尘。只是可惜……”沈楚长吁一声，遗憾地摇了摇头，又抬首睨了我一眼，“她身上却沾染了一些。”
“盼儿，过来！”苏雅梓仍阴沉着脸，一丝阴骛，一丝愤恨，一丝狠毒。这是他的另一面？还是，一直以来的他都是这样？或是，人生的晦暗部分，他恰恰都能遮掩得很好而已。
我呆呆地杵在原地，迟疑不前。
“水姬如何了？”沈楚不理会一触即发的危险，兀自向前。
苏雅梓无暇顾忌他的质疑，径自伸手，诚挚地邀请我的皈依。他沉默着，嘴唇微微翕动，指尖无望地蜷缩着，似乎在等待着谁的牵引。
“水姬有无生命之忧？”沈楚终于不耐烦，他向前迈了一步。
苏雅梓悲哀地摇晃了一下，仍固执地直立，定定地望着我，“盼儿，跟我回去。”
“少爷！少爷！”由远及近，一声公鸭叫嚣如一场及时雨，适时地浇灌干涸的心灵，“殷家小姐没事了，她没事了，少爷！”
“当真？！”
“是真的，少爷！”胖管家擦了擦额边的密汗，咧开嘴憨憨地笑了起来。
“如此说来，兄台果然没有食言。抱歉了，今日之事，还请两位多多包涵！”沈楚抱拳颔首，无限诚意。只是此时，沉默的两人却无暇理会他的诚意。
“多有得罪！那……不便打扰，在下先行告辞了！”沈楚的笑僵在了脸上，他无奈地耸耸肩，“无双，我们走了。”
“是，少爷。”仆役颠颠地跟在主人身后，笑得灿烂。
白影匆匆掠过，只稍稍停顿，淡淡地留下一句话，“丫头，后会有期。”
我情不自禁地战栗，有点无奈，有点茫然，可笑的是，竟然还有一点期待。漆黑的夜幕，黑暗无边无际地吞噬着，淡淡的月光洒下，一切都变得朦胧起来。
“为何要瞒我？……告诉我。”
PS：难道我的文真的让人无语么？失望，遁走……

隔阂 一


夜已深。皓月入云，星月迷蒙，光华流泻收尽，洒了一地黑。曲终人散的孤寂，让心有了一丝透明。我与他安静地伫立着，任凭衣袂翻飞。
“对不起。”寥寥只言空透苍白，仿佛一个世纪之久才听到的肺腑之声，在历经了太多的沧海桑田后，剩下的唯有心酸和无奈。
“你到底是谁？”我看着他背光的身影，雕塑一般的面容孤寂而冷峻，现在的他貌似一个满腹诡密之人，我竟不敢上前去认了。我不可遏制地咽了口唾沫，因紧张而僵直的双手梗在腰侧，指尖微微颤动。
“对你而言，我只是苏雅梓。”寥寥数言无形中宣告了他的默认。他不想告知，不愿告知，或是不得已而不能告知。他也许有着多重的身份，也许正背负着各种各样的使命和责任。只是在我面前，他只是一个疼惜我、爱护我的好师哥，一个与我拥有着共同回忆与理想的亲人。只是如今我们站在天平的两端，彼此心里盛装着各自的秘密。那些舒心交耳、惬意谈笑的日子，也许再也回不去了。
星光流泻，拖曳在地上的黑影也越来越近。我呆呆地盯着路面上的影子，等那抹黑彻底笼罩我时，苏雅梓已来到我面前。他执起我冰凉的手，低头吹拂热气，浓睫忽闪着，沾染着些许闪亮的晶体。我肃着脸看他，不动声色，探寻的目光锐利且执着，似要在瞬间将他彻底看透。
“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苏雅梓偶尔抬首端望几眼，又心虚地垂睫，“我不是有心瞒你。”
我颤抖地微吁一口，确认道，“祁眉山传人？”
剑眉骤锁，凤眸闪过一丝慌乱，“你从何得知？”
“哼，不出所料。”我轻哼一声，盈盈笑着，柔指缓缓攀爬，抚上了他如玉的面颊，“温脉传息，舍息渡血……是你吧？”
苏雅梓温柔地拽下我的手，黑瞳清亮，“是，不过毒素却是你自身排异出来的。”
“我自己？”我微微侧目，不能置信。
“祁眉修道之人，因常食天蟾，血素中都有自行解毒功能。无论虫蛭药毒，只需运行一个小周天，待毒血自行流出后，稍事片刻就能迅速恢复。只不过你回来之后记忆全失，之前的技艺全体忘记了，为兄只能……只能帮你吐纳调息……”苏雅梓说着说着红了脸，声音也愈来愈低。
“你是说，我也曾学武？”顾不得颊边那抹烧红的原由，我赶忙接话。
“是，不过学艺不精而已。”
原本以为平日里力气大些、脚力快些，身型矫捷等全是倚仗前世飞贼的功底，却不曾料到顾盼儿竟也是学武出身。我不禁捏了捏松软娇小的臂膀，心中很是一番诧异。想我刚变成她时，盼儿还在天香阁的训诫柴房。她到底是如何落入老鸨之手，又怎会身若无骨、任人摆布呢？……难道是中了十香软骨散之类的东东？
“雅梓哥哥藏得好哇！”惊讶之余，我看着苏雅梓含笑的双眸，仍不忘先行奚落。
“盼儿也不曾问起。”苏雅梓挑了挑眉。
我扯起嘴角，牵强地笑了笑。调侃之后，气氛虽是缓和了很多，但想要得到更多刻意掩藏的秘密，怕是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如此周旋下去也是徒劳，不如先行回去，以后待有合适的时机再做打算吧。
我轻笑着擦过他的肩膀，翩然飞旋到他身后，“那我的功力还能恢复么？”
“内功基底仍在，招数为兄可以慢慢教你。”苏雅梓霍地转身，一下便逮到我。他微笑着看我，那深不见底的瞳仁里闪烁着暖暖的温情，嗫嚅的唇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却是半晌也没有再开口。
“好，一言为定。”


隔阂 二


三更了。一阵悠长的箫声传来，哀怨悱恻，如泣如诉，正入了我的心境。渐渐地，音韵渐渐律动，三停五仄，仿佛空气中的电波，隐有深意。我端坐起来，侧耳倾听，深怕漏了一丝节拍。
顷刻，窗外闪过一个身影，鬼鬼祟祟地扒在门前，滞留了片刻便飞身跃过。我躺平，大气未喘，心里却波澜起伏，疑虑重重。坐卧不宁，索性翻身坐起，随手拿了踏板上的毛裘披于肩上，蹑手蹑脚地趴到窗边。屈膝片刻，身子都有些僵了，仍不见一丝动静。
轻轻拉开门闩，虚掩起来，再斜趴着透过缝隙看过去。人迹寥寥，却是一个鬼影都没有。我站起身，索性大步出去。冬夜凉薄，衣不蔽体，着实有些吃不消。我倒抽一口气，刚欲折回，又隐约听到了假山后的一阵细语声。好奇心驱使着我一步步向前。贴紧了嶙峋怪石，步履蹒跚。又近了些，只看得一黑一白两个身影，在高处僵持地伫立着。流动的空气中隐着一丝危险，低沉的话语流转着，推来挡去，似乎是在争吵。我蹙眉，又往前探了探，努力地分辨着，竟是听了个真切。
“隐士并未接到主上戬令，是你擅作主张？”一个女声，沉闷的声音中略带嘶哑，有些耳熟。
“是。”
“你为何……”声音稍有急促，随即又渐渐平缓，“全是私心所至。涉风，你不能继续弥足深陷了，主上怕是已经知道。”
“嗯。”
“你！”女声颤抖着，终是抑住了愤愤之意，平静道，“你预备将她怎么办？”
“我自有分寸。”语气仍是波澜不惊。唉，皇帝不急急死太监！我叹息着，朝手心呵了口气，再稍稍跺了跺脚。亲娘咧，好冷哦，都快冻麻了。
“谁？！”头顶一声低喝，我身子一僵，壁虎一般牢牢地攀着山石，噤声哑然。留也不是，走又走不了。怎么办？雁过留声，人死留名。不明就里便只身涉险，万一就这样将我咔嚓了，岂不是可惜了一条鲜活的生命？
“喵——”我往后缩了缩，躬腰下蹲，捏起鼻子，惟妙惟肖地低唤了一声，拾起脚下的砂石向池塘那边丢了过去。淡淡的月光将影子拉得硕长，脚下的碎石沙沙作响，眼看着近了些，又近了些。我攥紧拳头，手心沁了密密地一层汗，心也堵到了嗓子眼。我闭眼，心里无助地默念：阿弥陀佛，上帝保佑，佛祖圣明，菩萨慈悲，皇上万岁……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熟悉的龙檀香掠过，我倏地睁眼。那澄清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惊诧，瞬间抚平，眼神只淡淡掠过，仿佛我透明了一般，立即摆手交待，“勿需紧张，只是个顽皮的小畜牲。”
头顶传来闷雷般地叱责，我按捺住性子，继续凝神侧耳，“你今日大意了，快些回去。还有一点别忘了，我才是你的主子！”
“……是，谨遵旗主之命！”呼啦一声，那黑影跃过高墙，消失在夜幕。瘦削的白影则迅速飘移，很快隐入成排的矮舍，瞬息不见。
眷恋的眼神，颀长的身影，熟悉的体味，眉宇间还是那阴郁满满、欲语还休的神情。虽说蒙了夜行衣，可那熟稔的气息我又怎会感觉不出？苏雅梓啊苏雅梓，你的心思到底有多深？你费尽心机潜伏至今，究竟所为何事？也许我根本就不了解你，彻头彻尾，我从来都不曾认清你。我们之间，是不是一定要这样含沙射影，不明不白呢？
清泉濯浮萍，落花随流水。我隔窗眺望，举杯邀月，独怆凄然。
“美酒虽好，不宜贪杯。”
耳边响起熟悉的谆谆教诲，我轻扯嘴角，闷声在喉，扬脖又灌了一杯，“人生得意需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撇开眼角的泪，我兀自斟饮，飞舞翩跹着，呓语连连。累了，我倚着他慢慢坐下，“众人皆醒我独醉。雅梓哥哥，你说，这是不是一种快乐？”
“你醉了。”
“醉了不好么？”醉酒又何妨，愁多福薄人心难猜想。我抚上他的眉心，纤长的指尖轻轻划过他的穗眉，掠过他温柔如鹿的眼，“一叶障目，两耳不闻俗事，岂不快哉！”
“盼儿……”
“嘘……”我迷醉了星眸，巧点兰指，舌吐幽兰，“蝶衣归隐，布衣躬耕梦悠长，闲情逸致星月共赏，花下轻吟唱。”
温润而俊俏的脸舒展开来，如黑珍珠般闪亮的眸子，正散发着不可遏制的光芒。
“抱我。”眼朦胧，心迷离，喉咙里却清晰地吐出两个字。好冷，寂寥的彻凉不断侵噬着，我不禁拢了拢肩膀。“雅梓哥哥，我们回盛京吧。”
“回去？……嗯，也好。”
光晕如豆粒般执着地燃烧着，似乎想去用自己微弱的光去撕裂这无边夜幕的黑暗。一切是那么地黑，那样地静，那样地无助和冷清。孤独对我来说，与其是一种痛楚，倒不如说是一种解脱，一种情感的肆意，一种心灵的洗礼，一种魂灵的静寂。在这种心境下，我才能看清我自己，才能更加坚强。


解密 一


乱红尘，繁华扰，曾携手，花间绕；
呼声遥，身形转，将低皱，不思而已，先一笑！
紫铜炉里的火越烧越旺，焦炭熨得透红，偶有零碎的火星调皮地窜入空气中，暖了行进中的车辇。我拈着铁钳，无聊地拨弄着炉中的炭火，径自发着呆。
“刚过青潭县，再有半天的车程就该到盛京了。”苏雅梓撩开纱帘，偏首睨了一眼，折回了倚着坐下，单手揽过我的肩膀，“快晌午了，饿不饿？”
“喔，不饿。”我倚着板壁，疲倦地往后靠了过去，“下去走走吧。”
“怎么，不舒服？”苏雅梓亲昵地抚过我的额，顺手带过腮边的几绺碎发，“外边有些冷，受寒了可不好。”
“就下去一会儿。”我微微噘嘴，娇声道。
苏雅梓宠腻地点了点我的鼻翼，随手抓过棉塌上的狐氅披于我的肩上，又仔细地系牢了扣带，“走吧。”
苍莽群山间，云雾缭绕，松柏鳞栉，墨色如画。皑皑古道旁，芳凄霜冷。阳光懒懒地照着，我捧着暖炉，小心翼翼地走在松软泥泞的窄道上。偶尔驻足，一阵凉风拂过，沁人的清香扑面而来。我幽幽地阖眼，贪婪地吞吐着自然的芬芳。
浮云与我恋不消，风悠尘起蝶争闹；红尘俗世尘去了，漫步山间道。
“啊……”我放眼山谷，惬意地叹息，“好美呵。”
“若是三月，这里便是一片盎然的春色。”
“忘幽谷，明年我们再回来。”
睫帘微微翕动，我吸了吸鼻子，下颌往狐裘里蹭了蹭，没有说话。
“冷了吧，前边有间驿馆，我们可去那边休憩片刻。”
“好。”
掀开厚重的卷帘，顿感这一室的融暖。过道口，石炉中碳火熠熠，铜壶正呼哧呼哧地喘着热气。馆内寥寥几人，吃茶，暖手，拭剑，煮酒。我们选了个舒适的热炕，要了壶陈酿，盘膝而坐。
“王爷怎样了？”我啜了一口温酿。
“已无大碍。”苏雅梓黯然垂睫，略显苍白的凉指触着杯沿，慢慢地划了一个圈。见他峨眉紧敛，面色微凛，我自觉地闭了嘴，静静地啜饮。
“无双，给黑虬选些精良的干草，一口气跑了数十里，肯定累坏了。”掀帘而入的驿客簌簌地掸着身上的尘土，仍不忘回头交代着爱驹的伙食问题。一路风尘，策马颠簸着定是没有乘着车辇舒适了。我执起案前的锡壶随意把玩着，不经意掀眉一瞥，却是在瞬间，动作渐渐梗滞。怎么是他？
喉中低哼一声，我偏首，睨向窗外。不是冤家不聚首。
“嗳，伙计，来壶热茶！”沈楚纠眉敛眼，不停地揉搓着双手，趁烤火的当儿，隐忍着冲门口叫嚣，“不想冻死的话，赶快进来！”
我好奇地应声望去，甬道口顿时多了一个人。中衣，青袍，个头略微小了些。仔细端详，原来是市集上那倔强的少年。此时的他早已脱了绳缚，周身脏污不在，焕然一新的脸庞肃穆依旧，只是眉宇间少了几许戾气。呵，看来沈楚那小子也没怎么虐待他。不过可惜，以后的日子哦！啧啧，我轻轻地晃了晃脑袋，唏嘘不已。
“你怎么了？”苏雅梓落了杯，关切之意自然流露。
“哦，没事。”我努了努嘴，继续瞟着那一青一白，一静一动的两人。苏雅梓无奈地笑笑，早已习惯了我慢半拍的反应。
要了些烙饼、干馍，沈楚径自上炕，泄愤似地啃着干粮。那少年倒是不紧不慢地踱着步子，仿佛他才是主子，而沈楚只是头前开道的随从一般。
“公子，换了匹脚力好的，相信很快……”小玲子从偏门进入，禀言戛然而止。那坐在炕头埋头死啃的脑袋也倏地抬起，左瞄瞄，右看看，找准了方向后，‘咕嘟’一声咽下满口的食物，跃起，下炕，信步走来。


解密 二


“你们……干吗跟踪我？！”狭长的眼里略布血丝，偶有几粒面渣沾在密布的青茬上，看起来有些滑稽。我噗嗤一笑，禁不住乐了。苏雅梓目不斜视，兀自满了一杯，唇角轻扬。
“问你们话呢，笑什么？”什么叫吹胡子瞪眼，现在可算明白了。
“笑话！凡事有个先来后到，要说跟踪，怕是阁下之陋习吧。”我单挑黛眉，口吐幽兰，轻轻拂去了案上的馒头屑，“说话别带小数点，不卫生！”
“嘿，丫头，嘴太毒了可嫁不出去哦！”沈楚恬笑着折膝上炕，抢了我手中的酒，“相见皆因有缘嘛！兄台，你说是不是？”说罢，径自持杯礼节性地点了点头，一饮而尽。
“抢人口杯，上瘾了不成？”我横眉怒对。
“嗯。”沈楚闻言，捏杯深嗅一口，惬意舒眉，黑眸里波光潋滟，“馥郁甘醇，唯有佳人吐芳，香如故。”
流氓，无赖，败类，人渣……此等词汇皆因你而生，受之无愧。我在心里咬牙切齿地咒骂，手心发痒，恨不得撕碎那陶醉依旧的脸。苏雅梓亦面有愠色，垂睫不语，原本皙白的脸渐渐铁青。
“嗳，兄台，咱们也是不打不相识啊。”楚二抓起酒壶，逐个斟满，谄笑着举杯，“来，这杯算是给两位赔个不是，先干为敬！”
“陈酿，知己，美人。快哉，快哉啊！”略显醉意的眸子迷蒙着，指尖在空中优美地划了个弧度，他突然朗声笑了。我与苏雅梓相视几秒，任由他兀自偷乐。真是恬不知耻，谁是他的知己，谁又是他的美人？
“嗳，丫头。”沈楚靠了过来，“借我点银子吧。”
“呃？”这人思维跳跃的速度还真是不容小觑。
楚二耷拉着脑袋，颓然喟叹，“唉，山道上遇了劫匪，弹指一挥间已将我主仆二人洗劫一空。这旅途漫漫，风餐露宿的，现在又多了个拖油瓶……我很可怜的。”沈楚装模作样地撇了把干泪，继续自怨自艾，“最可恨的是，他们抢光盘缠！”
看他哀戚地环臂抱胸，绵绵地蜷了过来，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我不由巧笑，“既非宋玉，又非潘安，他们肯定瞎了眼了。”
“潘安？宋玉？……他们是谁？”
沈楚一咕噜爬起，没脸没皮地又靠了过来，“且不管他们。别人可不敢说，就说你，呵呵，丫头……”他突然狡黠地眨眼，笑得我毛骨悚然，“你似乎就很喜欢占我便宜，嗯？”
耳旁温热的气息拂过，喉中似梗了石头般难受，我恍惚着，忘了应该作何反应。只片刻工夫，髻边偶有松动，瞬间一绺青丝顺落，安静地挂在腮边。
“这个应该不错，权当借来一用，发达了再还你。”沈楚悠哉地转了一个圈，稳稳落地，手中赫然多了一支蝴蝶钗。金底银丝玉步摇，黄绿翡翠蓝宝石，是卡洛斯坊间淘来送我的定情物。
“沈公子！”又一声寒冽雷霆，苏雅梓终于按捺不住，掀袍下炕，“你三番四次地纠缠，到底是何居心？”
“居心？”沈楚无辜地撇了撇嘴，“没有。”
苏雅梓拧眉成川，懒得多费唇舌，索性掏了一锭银子出来，“金钗归还，这些，全当是路见不平。”
“当真？！”沈楚死死地盯着案上的银锭子，眼泛金光。
“且慢！”我快速地拍掉了那双迫不及待的爪子，“只金钗借你，本金一百两，一月免息。超过一月，以百分之一的日息计算。本金除外，利加利，利滚利，驴打滚加息……立字据吧！”


解密 三


盛京。醉翁亭。红柱青砖郦敕瓦，热闹依旧。
“客官，来点什么？”一位青衣小厮上前，熟练地擦了擦桌角。
“之前的小二哥呢？”
“哦，回乡了。爹妈给说了门亲事。”
尘封几许，往事如风。物照在，人已非。再低头饮茶时，眼里已多了些晦涩，“这里的八宝鸭很好吃……”
推开阑木雕花窗格，满园盎然的冬梅顿时入眼，隐有香气袭人，我缓缓阖眼，贪婪地嗅着，心底止不住地雀跃。
“有笔墨吗？”
“书格第二层右侧。”我扭头，看向靠窗的书架。果然，笔墨纸砚一应俱全。我侧着脑袋，疑惑地探究着正专注研读信笺的某人。
“你怎么知道？”
“猜的。”某人头未抬，眼不眨，心不跳。鬼才信你，猜能猜这么准。
“看什么呢？”我嬉笑着旋了过去，探手抽过纸片，朗声念了出来，“君弃戌常恐秋……嗳，你让我看完啊！”
“呵，普通的书签而已。”苏雅梓促狭地笑了笑，夺过了信笺信手揉捻，“我稍后回一趟王府，你可有捎带的东西？”
“没有。”
“那么晚了，陪我作甚么？”我坏笑着，轻戳他的胸襟。
“想什么呢！”苏雅梓朗笑着贴近我的面颊，深嗅一口，“乖，等我回来。”
黄昏。
落日余晖，美得极致。我点了纺灯，铺了宣纸，细细研墨。
梅以曲为美，直则无姿；以欹为美，正则无景。我咬紧笔杆，轻蹙峨眉，待心中有了具体轮廓后，毅然落笔。起笔用中锋落墨，成枝；再着淡墨，晕开蕊朵，花骨与枝干反复交替，雏形渐成。歇息片刻，再使中锋浓墨，剔花须、点花蒂，一幅得意之作宣告完成。沉思片刻，欣然提笔，命名、落款。兴奋甩笔间，浅墨沾袖。我高兴地捧起画作，得意之极。
“墙脚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唯有暗香来。”我摇头晃脑地诵读着王安石的《梅花》，悠哉游哉。蓦地，脚心一硌，我怔住了，俯身，慢慢移步。青石地板上，那揉皱的信笺孤独又安静地躺着，像哀死的蝴蝶，困顿地匍匐在地。
公文？密函？还是……情书？！看苏雅梓神神秘秘的模样，其中定有蹊跷。我躬身捡起，犹豫地摊开，慢慢抚平。借着伏案上微弱的光，我凑近了端详。
“君弃戌常恐秋时归雁入胡武客舍青青柳宗妾家高楼相逢门……”好像是一首诗，可为何连一个标点符号都没有？我咂吧着嘴，秀眉紧蹙。仅仅是一首诗么？倒着看，莫名所以。跳着看，文理不顺。难道，这便是闻名遐迩的文字密码？
我愤愤地嚅唇，使劲按了按太阳穴，专心致志地伏案研究。
“君戌恐时雁……不对……”
“弃常秋……也不对。”
“君常时入客，青宗……不通，不通……”
室外，新月如钩，薄雾缭绕。室内，蜡棱滴泪，红烛悄悄燃尽。柳暗花明那一刻，我兴奋地跃起，如孩童般雀跃。原来是循环式跳跃解码，害我颇费了番功夫！我微喘着，待情绪安定后再次确认：戌——时，武——宗——门。对了，应该没错。欣喜之余，我不禁暗自思衬。这武宗门又是哪里？
酉时。宣武街，汇丰银号。
“啊，打烊了？这才几点啊！”
这圣天国的钱币制度非常奇怪，若是非等值买卖，也一律不找零，害我每次消费前都要过来兑换碎银子。我低头，看向手中的银元，无限惆怅。这可是我舍了金钗，费尽唇舌顺来的银子呢。我伸手向前，拍了拍正在卸装门板的伙计，嫣然一笑，“求你了，大哥。帮忙兑些银子吧！”
“哎哟，姑娘！不是我不帮忙。我就是一打杂的伙计，掌柜的早就回去了。”伙计纠结着眉头，无奈地摊开双手。
我踌躇着，侥幸地问着，“那你身上有碎银子么？……我跟你换？”
“您兑多少？”
“不多，十两！”我闪动着长睫，眼波流转，希冀满满。
“姑娘，您就别拿我开玩笑了！这十两够我全家老小过半年的了，我哪会有银子兑给你？”他困窘地掏着内衬，嚅嗫着，“喏，我只有十个铜币。若是急需的话，先借你好了。”
对哦，一个普通老百姓怎会随身带那么多银两？唉，枉我自诩聪明。
“那算了。”我吁了一口气，无奈地笑笑，颓然转身的瞬间，却意外地瞥见了店堂内一抹熟悉的人影。我掂起脚尖，慢慢趴伏在门板上，悄悄观望。
“桂叔，这是土丘之行回来的帐，你给点点。”
“呵，二少爷的商盘还须清点吗？等主人过来，直接入帐便可。”
“嗯，要说这红薯啊，还属盛京的好吃。噢，噢咝……”话说可能被烫着了，“呃，对了，大哥此番又是去了哪里？”
“哦，去了趟北隅，现在该是在回来的路上了。”
“去北隅？……他还想做军供生意？”
“人弃我取，人取我弃。想成大业者，必是要能人所不能。大少爷高瞻远瞩，审时度势，定能安全无虞。您就放心吧！”
“呵，说笑了。大哥做事缜密，怎用我操心？倒是我呵，不学无术，吊儿郎当，尽惹阿爹伤心。”
“咳，瞧您说的。”
“对了，桂叔。我这有一支钗，你帮我寻几块上等的绿玄石镶上。”
“哦……蝶翼少了块锆石。这绿玄石可比钗珍贵不少呢，少爷可是有了中意之人？”
“啧，桂叔今日怎就这么罗嗦了？”
“哈哈，少爷倒了嫁娶之年，老奴当然要关心关心了。”
……
喔，又是他。原来他便是汇丰银号的二当家？他借了钗，并没有将其当了兑成银子，反是刻意修补又是为何？难道，果然像那位老者所说，他对我……动了心？
“咦？姑娘，你怎么还没走？”伙计装好了门板，拍了拍手，关切地问。
“呃。”我尴尬地笑笑，“马上，马上就走了。”
“谁在外面？”室内一声低喝，我心中暗叫不好，转脸欲跑，却在瞬息被一只大手擒住了肩。风雨欲来间，我窘困捂脸。只见那皓腕轻转，纤指一点，轻轻松松地便拍掉了我的柔胰。
“丫头！？怎么是你？”


纠缠 一


“你又跟踪我！？”沈楚一个欺身过来，俊脸倏地靠近，虽有愠怒之意，眼波里却是止不住地欣喜。
我尴尬地笑笑，挣扎着抽出被他捏得生疼的手。呃，怎么解释？这可是巧合，纯属巧合。只是这样的巧合太过戏剧化了，单说近几日的恩怨纠葛，再加上我今日鬼鬼祟祟的行为，谁会相信？
“鬼才要跟踪你！我，我是来兑银子的……”反唇相讥过后，深恐他不信，我又飞快地指向旁边那位形若枯朽的小厮，“喏，不信你问他！”
看着眼前两个形似暧昧却又暗自较量的人，伙计束手无措地愣在原地，嘴唇控制不住地忽闭忽合，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使劲地掰开擒在后颈的手，焦急地提示着，“大哥，你倒是说句话啊！”
“哦，回二当家。这位姑娘确实是来兑银子的，只不过来晚了还没兑得上……”伙计颔首赔笑，识趣地闪到一旁。
沈楚偏头只睨了一眼，迅速收神盯着我，那晶瞳如黑珍珠般闪亮。薄唇轻勾，淡淡浅笑着，他缓缓伸手探过我的衣襟，抚上我光滑的脖颈，轻触摩挲间透着一丝温凉。我惊恐地瞪大双眼，从脖根泛起的寒意迅速蔓延。他要干什么？
见我畏缩地梗脖，他突然朗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我机警地瞄他，莫名所以，这人的一惊一乍还真是令人猝不及防。神经病，有什么好笑的？我拍了拍他的手，怨愤地瞪了一眼，“沈公子持拥这盛京第一票号，反倒向一个普通百姓伸手要钱，不觉得滑稽了么？”
“说这么难听作什么？我那是借，立了字据的……江湖救急嘛！”
“那现在还钱！”我环臂叉腰，怒目相视，一副地道的悍妇表情。
“呃，刚刚还有的，现在没了。”沈楚嘟着嘴，耸了耸肩。
“什么？”当我傻子啊，堂堂票号东家会没点零花钱？我努着嘴，揪紧了鼻，咬牙切齿地一步一步逼近，竭力地压低了声音，“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不还钱……当心我烧你全家！”
“啧啧。”沈楚惋惜地喟叹，“唉，闲静似娇花照水，行动如弱柳扶风。平日挺文静的人，提及了铜臭，怎就变得如此凶悍？”言落，他轻蹙浓眉，狭眸微眯，蜷曲的手便幽幽地探了过来。
“别老动手动脚的！”我厌恶地一把拍掉，“快点，先还利息，我赶时间呢！”
“你很着急用钱？”清亮的黑瞳里闪过一丝关切。
“要你管！”我怒喝过，轻捋宽袖，再扶了扶腰间的宽褛带。恩，银子太重了，待会不会漏掉吧。带着钱袋招摇过市还怕遭小偷，唉！如果是纸钞就不用愁了。
“哼！你不说，我不还。”沈楚环臂翘脚，四十五度望天，如黑琉璃般的黑瞳滴溜着来回转动，一副玩世不恭的痞样。丫的，欠揍！硬的不行来软的。从古至今，一哭二闹三上吊可是社会女性为了达到目的而不可或缺的专业技能。先来第一波攻势，我就不信搞不定你个小兔崽子。
主意已定，我颓然垂首，凄楚地耸动双肩。待情绪到位，我成功地撇了把热泪，逐渐开始了嘤嘤饮泣。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果然使人措手不及。他窘迫地挠头，纠结的眉宇间，困惑满满。那欲探过来的宽指亦滞在半空，伸也不是，缩也不是。透过指缝，我偷偷观摩着他的举动。哦耶！这招果然奏效。自鸣得意间，心中已禁不住暗自调侃：嘎嘎，其实我是个演员。
“哎，好好的怎么就哭了？”
“我，我……”我吸了吸鼻子，痛苦地抽泣，“人家第一次来盛京。这里太大了，下午在市集，走着走着就和师兄走散了。”
“原来你是迷路了？”
“恩。”泪好象憋不出来了，我索性擤了擤鼻涕，“只记得师兄提及了武宗门……你知道武宗门是哪里么？”
“武宗门？”沈楚凛神，眼里闪过一丝光芒，“那是朝廷开办的精武学府，你们在那见面？”
精武……学府？应该是跟武馆差不多吧。照此看来，这精武学府应该是什么训诫基地，而这醉翁楼又定是他们固定的联络场所，这种见字不见面的秘诀也亏人能想得到？啧啧，原来古人的智慧还是挺高超的。可是，到底是谁写的密函？他们又要说什么事情呢？
“恩。”我应声答着，顿觉后悚然抬首，“不是，只是曾经听师兄提及。我想，在那里应该能找到师兄吧。”汗呐，差点露馅，可千万不能泄了鸭子的身份。那楚二虽说顽劣，但无论是他隐匿许久的商贾身份或是他的一身绝学武艺，怎么着也不会是个普通人。万事皆留余地，小心为妙。
“好了，最见不得美人哭了。”沈楚曲了膝，微蹲下来，温暖的指腹在我的脸颊细细摩挲着，拭去了早已干却的泪痕，“大不了爷我辛苦一下，陪美人走一趟嘛！”
推文：穿越之债劫难逃 月残夜

纠缠 二


“啊？不要了。”我慌忙后退一步，“二爷帮忙安排一辆车舆即可。”与狼为伍可不是闹着玩的，更何况还是一头如此狡猾的色狼。
“不要爷陪？”沈楚以手托着下颚，悠悠地围着我踱开了步子，“这天色已晚，小姐只一人上路，万一遇到了匪类，劫财不遂又劫色，如何是好？”唏簌碎步间，募地，一双强而有力的手牢牢地箍紧了我的肩，吓得我面色徒沉，心跳亦漏掉一拍。
“有病啊，你！”我气汹汹地转身，“干吗吓……”话音未落，我顿时愣神。那淡定的锋眉下赫然一双含情目，薄幸狭唇微微扬着，冽风下轻扬而起的发丝随性飞舞，说不出的飘逸。我舔了舔干唇，嗓音也徒然燥哑，仿佛干涸已久的河床等待甘露一般，正在翘首期待着什么。微妙情愫悄无声息地蔓延着，终是天遂人愿，那俊秀的面魇突然凑近，逮着我的粉颊狠狠地偷香一记，瞬间撤离。
“你！”我羞愤地轻颤，厉眸指控般地干瞪着他，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眼看着戌时也快到了，再误下去可真得得不偿失了。再说，若有他陪伴，至少也算是雇了个不花钱的保镖了，就算侥幸让他吃点豆腐，又有什么大不了的？为求万全，权当是被狗舔了一口。
“好！那你便随我一起去。不过，在此之前我们也要约法三章。”我厌恶地擦掉脸上的口水，用袖子再蹭了蹭。
“好啊，丫头。你有何要求？”他笑逐言开，一脸的恬笑。我轻哼一声，定定地看他，以防他的再次突袭。
“第一，路上不许你动手动脚。”恩，车辇的空间太小，作案几率较大，必须着重提防。
“呃，人家若是忍不住了怎么办？……哦哦哦，继续……”
“第二，从现在起，你不许说话！”
“会憋死人的。”一个凌厉的眼神过去，沈楚倏地缄口。
“第三，特殊情况时，我让你消失，你便要立即消失。”
“等等，这完全是不平等条约，我拒绝执行！”
“爱去不去！”
“好嘛，去，去！上辈子肯定欠了你的。”
戌时，武宗门。
某间灯火通明的简室，屋顶。
“喂，干吗鬼鬼祟祟的？不是找你师兄吗？”
“闭嘴！从来时到现在，你已经说了十三句话，啊！刚才的那句算进来，一共十四句。按约定来说呢，一句话罚款十两。自己算算，你又欠了我多少？”
“你掉进钱窟窿里了。”某人无奈地翻了个白眼，熟练地翻开一片土瓦。“嗳，你说奇不奇怪，这些男人干吗睡觉也要点灯？”
呵，这武宗门是朝廷所属，处世当然谨慎，睡觉不关灯又有何难解？凝神半晌，梗着的脖子也酸麻不已。扭头看向某人，他早已安然躺下，跷稳了二郎腿，悠哉地哼起了小曲，“姑娘芳华花一朵，紧打鼓来慢打锣。诸般闲言也唱歌，听我唱过十八摸。伸手摸姐面边丝，乌云飞了半天边。伸手摸姐脑前边，天庭饱满兮瘾人。伸手摸姐小眼儿……”
“恶俗！”
“不许说话，唱曲子总可以吧！”
“一百五十两……”
“你！……算你狠。”
“一百六十两……”
某人一个翻身，用颀长的背脊对着我，显然是生了气。那永远一成不变的白袍已沾染了些许尘杂，相信这几日他也是疲于奔波。但他仍是陪我来了，来这百般聊赖的屋顶，现在只能异常白痴地看着星星却毫无怨言。虽然此人鄙俗了些，但也不失为一个好人。起码对我而言，他是一个好人。呵，与他斗嘴总是有无穷的乐趣。也许只有对他，我才能这般毫无负担地调侃吧。
举头遥望，那神秘的黑中似乎透了一片无垠的深蓝。令人悸动的黑幕里，缀满了大大小小、忽明忽灭的繁星。突然也顿觉疲累，我以肘支瓦，缓缓躺下。突然想起那首心仪的曲子，便自然地流泻而出，伴着那满天闪烁的星，一起摇曳。
小小的战斗力，可以翻越几个丘
小小的一颗心，可以承载多少痛
小小的这双手，可以握住什么梦
小小的鞋缺一个口，小心的向前走
我走到海边，看浪花翩翩
我在我小小的世界，哼着一首歌
抬起头，睁开眼，星星堆满天
一二三，嗯嗯嗯
会不会实现
深呼吸闭上眼，风偷吻我的脸
嗯嗯嗯，四五六
某人在心里面……
“你唱歌很好听。”
“谢谢。”
“不过曲风迥异，别有一番风情。”
“谢谢。”
“能说点其他的话么？”
“以上三句，外加三十两。”哼，这个话唠子，再逗你说话，怎么败的家都不知道。
“你，你，你！”沈楚倏地坐起，着瓦打了滚便翻身靠近。瞬息间已捞过我的肩膀，身子已压了下来，逼近了仔细端详。那精锐的眸子里满是征服的欲望，鼻翼正控制不住地微微翕动着。
“登徒子！”我强力地推搡，因情绪波动而微微颤抖的胸脯也剧烈地起伏着，勾起了一抹噬骨销魂。完了完了，早知道出来前就不要沐浴更衣了。无论是新换的敞口宽袍还是换用的蔷薇香，此刻，都是一种独特的诱惑。自作孽，独不活。
“条约第一项，不可猥亵！”苍白而颤抖的话语中透着一丝空洞，一丝无力。此刻，我便像那待宰的羔羊，虽绝望却仍有一丝侥幸，赌注便是他对我的心。果不其然，他收了手，慢慢撤离。我幽幽地吁了一口气，还好，还好。
“有间屋子亮了灯。”
“什么？”我喘息未定。
“或许，我们应该去那边看看。”话落，斯人已翻身跃起，一把搂过我的腰身，稳稳地拖着在漆黑的夜幕中穿越。我疲于挣扎，索性赖进了他的怀里，牢牢地挎紧了他的脖子。
募然失重，我们已然落顶，却未有一丝动静。嗬！这家伙的轻功真不赖。
又一次揭瓦，偷窥。睨得一黑一白两人。
白衣者，自然是熟捻之人，苏雅梓。还有一人，油火微弱，看不真切。
“这一次逆了旨，你可知罪？”
熟悉的声线入耳，我顿时绷紧了心弦。

棋子 一


书案边置着一盏落地长明灯，密封的玲珑琉璃罩内，昏弱的烛火安静地燃烧着，漾着浅浅的光晕。榆鹤鼎浮烟袅袅，熏挥缭绕，幽幽地沁着神秘而浓烈的梵藏香。欧阳谦一身便衣装扮，神情肃穆，手中折扇轻轻摇着，泛黄的宣纸上赫然映着一支凋零的梅。蓦地，心中像是被什么狠狠地撞了一下，生疼生疼地令人窒息。
“琛旗军撤了？”依旧是低沉而磁性的声音。
“是。琛旗军主力已退至七里坡驻营，不过仍有蠢蠢欲动的迹象。”
“先驱营怎么说？”
“启禀主上，先驱营已然誓师，誓死效忠皇上。”言者语力铿锵，不作丝毫犹豫，“另尚风旗、祥鹤旗、枭狮旗以及襄龙旗各旗主相继投降，起义军和部分战俘皆已收编。”
“干得不错。”低沉的嗓音突然乍响，爽朗地笑了几声，“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殇觉门总算没让朕失望！”
“为陛下分忧！”苏雅梓抱拳立定。
“这次楼台一役，朕没料到丞相竟能孤注一掷。”欧阳谦低眉瞅了瞅拇指上的墨玉扳指，抬了左手将扳指转了个面，嗤笑声从鼻腔内溢了出来，“更没料到的是，朕待之如同胞手足的成郡王，竟也成了一丘之貉！”
苏雅梓略微抬眉，迟疑着睨了一眼，又迅速垂首，“王爷是因为……”
“不要替他狡辩！”申辩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连串不可遏制的叱责，“我知道他是为了什么。平日里鲁莽就罢了，可是这次他竟糊涂到失了原则。既趟了这滩浑水，即便是朕，也未必保得了他！”
“皇上不是说王爷若能剿了多罗匈军，便可大赦？”
“君子一言九鼎，这已然是万全之策。”他稍稍定神，捧了青釉瓷盏，浅浅地拨开浮茶，幽幽地呷了一口，轻声叹息。
“皇上，山崤关仍有左将军镇守，北军也是屡袭不破。王爷此次前去便是身负重任，若要一举破城，又谈何容易？”苏雅梓直了直身子渐渐走近，面色凛然，“恕属下冒昧，王爷这一去……是否再无归期？”
再无归期？……什么意思？欧阳谦竟然要害他？！我心里咯噔一下，不自觉地冷汗盈盈。秦啸逸的罪名是通敌叛国，若是能证明阿里奇的反叛与秦啸逸无关，那谋逆之说便能不攻自破。再加上彪旗营副都督左玉炀的力量，清流党一定会心存忌惮，至少不会对秦啸逸痛下杀手。可如今，他们竟然要假借他人之手……皇族人情冷暖，父子兄弟间不过如此。如今看来，策反之流远不止秦啸逸一派，也许是右丞相的旁系力量才大大促动了欧阳谦的决心。
“丞相一党已经潜逃数日，马峪寨仍有不少余孽。他毕竟还有不少后援……”欧阳谦浓眉紧锁，左手掠案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击着，“涉风，朕命你重整威武军，连着败兵一齐收编，重修军册肃整军纪。另外，我会配以后方补给小队，确保威武军的精良。你可否在短期内交还一支全新的骑兵卫队？”
“臣惶恐！”苏雅梓闻言，受宠若惊地蹲跪而下，稍稍迟疑了片刻便坚定地出声，信誓旦旦道，“皇上请放心，臣定当竭尽全力以报皇上知遇之恩！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哈哈，如此甚好啊！辛苦你了，雅梓……”欧阳谦别有深意地睨了他一眼，转而悠哉地起身绕着他踱了两步，倏地又回头定定地看着他，轻笑出声，“而今内忧外患，朕身边却是连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高处不胜寒呐，所谓孤家寡人，指的便是这等境况吧。你说是不是，苏学士？”
“臣惭愧……”
“忠诚如你，也有自己放不开的事情啊！”欧阳谦微微拂袖，隐有愠意。
“皇上恕罪！”
气氛有些紧张，室内的两人皆不动声色，一个聚睛凝神，一个缄口不语。案前的白蜡即将烧尽，原本微弱如豆的烛晕渐渐颤动着，偶尔‘咝咝’出声，舞得欢快，舞得跳跃。温暖的烛光映上了那张瘦削的脸，更显几分憔悴。
“她……还好吗？”欧阳谦埋坐在太师椅内，捧过案边的简册缓缓地翻着，干净修长的凉指掠过了层层扉页，独显几分苍白。我看着他萧瑟的身影，心里不知不觉盛满了悲伤，那记忆深处最动人的风景也似乎成了逝去的风，轻轻刮过，不留痕迹。想念他悠然自得的微笑，想念他谦谦君子的温和，想念他融融入心的关怀，想念他尴尬拭汗的窘迫。似乎我与他之间曾经发生了许多，又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棋子 二


“还好。”苏雅梓颔首半跪，答得肯定。
“预备什么时候将她送回？”
“过些时候……”苏雅梓低声应着，声音犹豫且彷徨。
“过些时候，又是什么时候？”欧阳谦突然一声冷笑，“这些年，原来你从不曾放下。”
“皇上……”声音微透着嘶哑，欲诉之言却尽数吞于腹中。
“涉风，不要再执迷不悟了。”黑夜的声音似乎穿透了天网，一声一声，敲打在人的心上，“她必须回去，越快越好！”
“为什么？”苏雅梓绝然抬首，两道凌厉的眼神锐直地逼视着，忘了君臣之礼。
“要想对啸逸有所牵制，惟有控制了她。你以为凭那刚刚整肃的新军，胜算能有几成？”欧阳谦单肘支着扶手猛地站起，负手于身后，烦躁地踱开了步子，“世事两难全，凡事有取舍。而今之际，岂能顾念儿女情长？枉朕有心栽培于你，授你玉殇牌，扶你入中旗。现如今，你就为了一个女人，便忘了礼仪廉耻、忠义之道吗？”
他快速地移步凑近，蹲身揪了苏雅梓的衣襟，刻意压低了声音，“况且，你的爱是颗毒瘤，给她越多，越是要她万劫不复。你们的结合必遭世人唾弃，若逆天一意孤行，也定是得不偿失！别忘了你的身份，涉风……”
苏雅梓没有说话，只是将头深深地埋入膝前。他无助地蛰伏，双臂坚定地支在地上，微微抖动的双肩似乎想要宣泄什么聚骤狂放的情绪，然而此刻只能悄悄地隐忍着，让人看着好生心疼。
“记住我的话，此番势在必行，千万不要做无谓的挣扎。谨言慎行，好自为之！”欧阳谦闷哼一声，倏地甩开了金丝蟠龙镶边宽袖，起身大步走开。
应着那一声闩落，苏雅梓颓然垂首，突然大喝一声，抬手狠狠地砸向了地面。
我唏嘘着，支着酸麻的双臂，顿觉虚软无力。屋下若干秋叶轻旋飞舞，扑面而来的一阵冷风也毫无顾忌地舔吻着我的脖子。我暗暗收紧了衣襟，忍不住打了个哆嗦。稍稍挪了挪身子，再伸出早已冻僵的手，凑到唇边连连呵气，思维早已锁定了欧阳谦最后那几句赋有深意的训话。万劫不复？遭人唾弃？……他话中有话，可我却不甚理解。为何苏雅梓的爱就成了毒瘤？他不能爱我么？他为何不能爱我？
“嗳，他们好像是在说你。”温热的气息拂了过来，耳根迅速泛起一丝凉意。这家伙什么时候靠这么近？我倏地扭头，使劲挪开了攀在我腰际的手，没声好气地回了句，“我知道。”
“呵，早说过你们是私逃的姘头！”某人托着下巴，眯长了眼，窃窃贼笑。我咬紧了牙根，恬笑着爬了过去，捏紧粉拳对准那只自鸣得意的猪头狠狠地敲了一下。当听得一声隐忍的嗥叫，我捂嘴浅笑，不免心中大快。
“宁负小人，莫得罪于女子。丫头，你下手忒狠了！”沈楚哀戚地抱头，弓腰蜷缩着，闷声嘤嘤呻吟。我见状不由得愣了，该不会把人打傻了吧？完了，人可是第一票号的少东家，我如何担待得起？
“喂，你怎么样？”我忐忑地伸手过去，轻推了两下。
“哎呀，头好疼。”他哼唧了几声，囫囵翻了个身，仰面朝天，“肯定有淤血了。没想到你个弱质女流，手劲还挺大！”
“不会吧，我没怎么用力啊！”我疑惑地拧眉，凑近了仔细端详。身子还未靠近，手已被人生生地拽了去，一个重心不稳，我踉跄着摔进了他的怀抱。棉衫丝料唏簌磨擦，胸腹相贴，四肢纠缠。突地，我耳根发烫，挣扎着想要坐起，却又被他从身后牢牢地环住。
“别闹了，放开我！”
“嗯嗯，不要！”沈楚将头埋进了我的肩窝，满足地蹭了蹭，“唔……好香，我舍不得放开。”他低喃着，耳鬓厮磨。
又一阵凉风袭来，带落了枝干上仅有的一片枯叶。寒冷萧瑟的冬夜，它尽情地摇曳着，舞出了生命终了时最深刻的绝望。我无奈地叹息，四指已轻轻覆上了他箍紧的双臂。裹在冰冷里太久太久了，神经的麻木和错觉，让我将寒风错看成春意。触过冷的心魂，于是渴望炙热；尝过冷的孤寂，于是奢望幸福。我想，所谓幸福，应该就是温暖吧。就如现在这样，虽然不是爱情，但依旧融融暖暖，贯穿心腹。

夜殇 一


孤月高悬，星辰无光。鳞次栉比的楼舍安静地伏卧着，笼着一层淡淡的浮华。我沿着幽深的小巷缓步走着，偶尔被墙头伸出的枯枝拍了脸颊，便不由驻足，慢慢蹲下后，看这一墙青绿斑驳的过往，仲征着发呆。
苏雅梓，该是回去了吧。若是他知道我深夜未归，会不会心急如焚、惊慌失措呢？我抬眼，看着风中萧瑟摇曳的红色纺灯，心里一阵漠然。天下之大，何处为家？沈楚将我送回后也在醉翁亭住下了，他说这里便是他的家。我嗤之以鼻，不予多言，这小子算是彻底赖上我了。自嘲过后，我抬手拈了绣鞋上的干草，幽幽地叹了一口，毅然起身。
“砰，砰砰！”一阵沉重且杂乱的敲门声募地搅了思绪，我不由得蹙紧了眉，翘首向偏门口望去。没有人？！不会吧，刚才确是听到敲门声了啊！难道是……额滴神呀！一股寒意从后颈迅速扩散，我顿时头皮发麻，脑袋里全是些长发遮面、青面獠牙的厉鬼形象。转念后，我暗自啐了一口。丫个呸的，若真是鬼，好歹算个同类，怕个P啊！
我凛了凛神，屏紧呼吸，慢慢地向那扇朱漆门移了过去。缓步行进间，四周寂静无声，这种近乎绝望的安静渐渐另人窒息。我满脸黑线，浑身颤抖如筛糠，动作也越来越迟缓。心弦紧绷之际，偶有几只鸦雀在顶空盘旋，留下了一长串孤独且烦躁的哀鸣。暗夜，阵阵阴风彻凉入骨，我终是狼狈地瘫倒在地，浑身虚软。
怎，怎么办？早知道就允了楚二直接送我回房，最多让他摸个小手，亲个小脸什么的，也好过一个人在这担惊受怕啊！我懊悔着，又哀戚地揉了揉腿，再使劲地拍了拍脸，一边自我安慰着，一边挣扎着起身。仰面撑地时，手却意外地摸到了一个软绵绵的物体……呃，什么东西？温温的，粘粘的……我木然地抬手，借着那微弱的红光，却是瞥见了一手的血污。
“啊！啊啊啊！救命！救命！”我吓得蓦地跳起，胸腔内的呐喊声呼之欲出，刺耳的尖叫声募地撕破长空，还未来得及听得回声便戛然而止。
“嘘，不要吵！”耳后一个虚弱的声音。我不安地闪着睫帘，凸着眼向下，瞪着那只在月光下徒显苍白的手。转而回首，瞥见一个银灰色的影子。呃，原来是人？是人就好。心绪大定后，我开始竭力地扑腾、扭动，歇斯底里地叫嚣过后，只三两下便摆脱了他的控制。
“哪里来的小贼……”脱了束缚，我忿忿地转身叱责。喘息间，那人却又突然软软地倒了下去，面色苍白如纸，了无生气。
“喂，你醒醒！”我气急地蹲下，抱牢他的腰侧，又使劲拍打着他的背，怨怪道，“嗳，别装死啊！快起来，你压到我的脚了……”我奋力地推搡着他，终是将他翻了个个儿。起身掸灰的当儿，借着皎洁的月光，我好奇地凑近瞥了他一眼，立即愣了。
沈潇？！那个丰神俊朗，灿若星辰，精明又不失恬淡的富足商人。怎么会是他？曾幻想过多种重遇的情景，可是却没有一种是现在这样惊心动魄，让人惶惶不安、措手不及。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又如何会受伤？为何只有他一人？
兀自思索时，我已麻利地伸手掏过腰际，使劲撑起了他，保持了半倚半卧的姿势。伴着那细碎且隐忍的，我细细地摸索着。不肖片刻，冰凉的指尖已然触到了粘腻的腹带，那暗色的血液仍旧汩汩涌溢，逐渐染红了那一身藏蓝的绸衫，像极了一朵朵妖冶的罂粟花。我抿紧了唇，颤抖着手，倏地掏了怀中的绢帕抵住喷涌的源头，死死地按压着。很快，白绢再次殷红。
我欲哭无泪，只能回忆着野外生存课程中的那些个急救措施，又赶紧扯了几段干净的里衬，围着他的胸腹绕了几圈，捆紧了、扎牢。借着微弱的火光，我扒开他的眼皮，又探了探他的呼吸，最后又从头到脚仔细检查了他身上的创伤。除了胸腹的刺伤，小腿似乎还有骨折现象。我赶紧扶着他坐了起来，牢牢地按紧伤口，施以适量压力协助止血。大约两三分钟之久，终是有所缓和。顾不得擦汗，我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惊魂未定间，我又仓惶地环顾了一下左右，无法消毒、缺乏药物，甚至连个干燥的环境也没有。这样不是办法，必须要先将他妥善安置下来，然后再做打算。
冷风嗖嗖地灌进敞领，拂干了颈间的冷汗，我突然打了个哆嗦。再机警地看他，似乎已没了动静。心冀枯萎，生命悄悄流逝，我似乎嗅到了一丝死亡的气息。


夜殇 二


“沈潇，你醒醒！”慌乱中，我绝望地拍打着他的脸，“你别睡啊，求求你，快醒醒！”
“唔……”沈潇终于有了动静，他疲倦地睁眼，缥缈而恍惚的黑瞳一会看我，一会看天，片刻后，又幽幽地阖眼。随着微微翕动的喉结，他舔了舔干裂的唇，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少顷，他缓缓抬手，募地松了手腕，掌间赫然擒着一枚白玉。他痛苦地揪眉，鼻翼亦牵强地抽动，“找，找孙掌柜。”
“沈大哥，你走不走得动路？”总在这躺着也不是办法呀！
沈潇僵硬地扯了扯嘴角，“原来是非花姑娘……正好，你拿着这块玉锁找……找醉翁亭的孙掌柜。”他断断续续地交代着，气若游丝。
我嗔怨地睨了他一眼，刚想说什么，便听得一阵杂乱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破了这安谧的夜。黑暗中出现了一个亮点，接着又是一个，眨眼间已连成了一条流光溢彩的弧线,飞速地移动着。不好，有追兵！该不是冲着他来的吧？
“快走！”我拎起他的一支胳膊，扳过他的身子，又抓牢了另外一只手臂，“快上来！”也不知能不能背得动他。算了，总不能见死不救吧，姑且试试好了！我稍稍掂了掂，唉！毕竟是男人呐，太沉了！
“非花，不必强求……”
“抓紧了。”我咬紧牙根，抬脚踹了门。刚迈一步，身子便一个踉跄向前，几欲摔倒。我扶着门框，硬撑着两条孱弱的腿，稍稍歇了会，又坚定地跨了一步。就这样东摇西晃，一路拖着一路拽，竟是将人囫囵地带回了房。何以解释人之潜力？什么又叫做主观能动力之‘潜能’乎？……喏，这个就是了。
把人妥善安置了，我上了门闩，疲累地倚靠着门柱，暗暗吁一口气。他怎会遭人追杀？看那势头，倒像是训练有素的官兵。沈家三代经商，所谓官商不同道，他又如何会在月夜遭遇朝廷的围剿呢？难道是起了什么纠葛？或是犯了什么经济罪？刑事罪？再怎么样，不至于被人暗算赔了命吧！疾走间，他一直嚷嚷着找什么孙掌柜，难道他们认识么？很熟么？如果关系不铁，人又把你给供了，如何是好？我也得落得个同犯的罪名……唉！要不要去找呢？
我哀戚地望着纱帐里沉睡的人，心里憋得厉害。唉，既是他提出来的，应该是亲信了。此番状况，也确实需要一位外援。要不找伙计先问问，打探一下虚实？我撇了把汗，不自觉地扶了扶门板，毅然转身。
‘砰，砰砰！’规律的敲门声再次传来，我条件反射地愣在原地，头皮渐渐发麻。唉，还真是没完没了了！无奈扶额后，我忐忑地看向门外的那抹黑影。这么晚了，会是谁呢？
“非花，歇了吗？”
我抚了抚胸口，原来是苏雅梓。稍稍退后了些，我快速地放下青帐，垂了纱帘，麻利地宽衣解带。少顷，我又转至床榻，拖了锦被将沈潇捂了个严实，又抽了条薄毯披于身上，安静地坐在床沿，一言不发。
“非花？”又是一声催促，看来他没打算走。想来也是，回来没见着人，肯定要焦躁了。这会回来了若是再不睬他，不踹了我的门才怪！我撇嘴起身，胡乱地撸了撸头发，再拽下几绺发丝。挪至门前，刻意地踢翻了门前的几案，顺便哀嚎一声，惹得门外人一阵更加激烈的捶门。一切准备就绪，我平整了呼吸，撤了门闩开了条缝，无限睡意地探出了脑袋。
“雅梓哥哥，你还没睡啊？”我揉了揉眼睛，适时地打了个哈欠。
“哦，刚听得这边的动静大了些，担心你出事。”苏雅梓警惕地朝内室望了望。
“喔，可能是我梦游吧。”我半眯着眼，困顿地吸了吸鼻子，“好困噢，唔，你也早些休息吧，早睡早起有利于身体健康。”倏地，惊愕于他试图内探的神情，我假思片刻便立即凑上前去，倏地在他腮边印上一吻。
“非花，你千万小心，外面官兵……”话音戛然而止，谆谆警示之颜也立即化作了一抹羞怯，一丝甜蜜。看着他温柔的笑，我倾身向前又趁胜追击地在另外一边也香了一记，温柔地看着他道，“晚安。”
“晚安……”话音未了，我立即轻轻阖起了门。自我安抚了片刻，我将头抵在墙上静静站了一会。门外已没了动静，苏雅梓应该是离开了。沈潇的伤势已然经不起再拖，无论成功与否，我总要去试一下。
沈潇，无论如何，你一定要坚持住，一定要活下来……

火噬 一


“姑娘来时，可有见着其他人？”老者掩了门，神色凛然。
“没有。”
“如此说来，少主怕是与商队走散了。”老者抬眼，眉心成川，白须微微颤动，“元魁，去通知邱掌柜。元寿，派人去请大夫，还有，赶紧命人去后院处理一下痕迹。”
“是，老爷。”伙计得了令，匆匆退下。
糟了！我怎么没想到呢？沈潇身负重伤，一路定是染了不少血迹。那群追兵也不是酒囊匪类，怎会追踪不到？没准现在已到了门外……唉，都怪我！万事不思缜密，终是坏了大事。
“我刚才瞧见了一路人马过来……”暗自思索间，额前已不自觉地沁了涔涔冷汗。我紧张地吞着干沫，又看了看那躺在床衾间那形若枯朽、面如死灰的人，心里极度歉疚。
“姑娘看仔细了么？”老者眼里闪过一抹慌色，“可是冲着少主来的？”
“八九不离十，当时我的思绪也颇为混乱，只顾着给沈爷止血了。”我揪着眉头，无限懊恼。
“事不宜迟。索金，快抬少主进暗室！”老者毅然下令，转而踱至门前，手刚触及门闩，又忽然转身，“哦，对了，今日之事有劳姑娘。大恩不言谢，以后若有孙某相助之事，尽管开口。”
“哦，好。”我迟疑地点头，木然地看着一行人小心翼翼地将沈潇从床榻上挪至躺椅，推平抹仄后，又四平八稳地抬了出去，渐渐消失在夜幕。
“孙掌柜！”不自觉向前一步，我欲言又止。
“姑娘还有何事？”老者转身，稍显肃穆的脸上浮起一丝疑色。
“好好照顾他……”关切不加思索，脱口而出。我愣在原地，少顷，暗揪自己一把。唉，我这是操的哪门子心？
“那是自然，请姑娘放心。”孙掌柜抱拳作揖，“姑娘保重！”
“嗯，保重。”我喃喃呓语，在廊间杵了片刻，怔怔地看着漆黑的夜幕。凉风幽幽拂面，我紧了紧颈襟，随意瞥了掌间那抹早已凝固的血渍，灰红的，赤暗的，像风干的黑蝶紫，徒留一股淡淡的伤。伴随着冗长的呼吸，胸腔内亦逐渐升腾了一股气流，迫不及待地倾喉而出。终于，我扬脖望天，喟然长叹一声，如释重负。
“大掌柜！大，大掌柜……”刚欲抬脚进房，却闻得一阵火急火燎的叫唤。我扭头，看清了来人，正是刚才那位伙计。
“呃。”小伙计伸长了脖子，探头探脑，忽而，满脸的疑惑，“孙掌柜呢？”
“刚刚才走。”我指了指回廊尽头。
“哦，谢谢。”伙计胡乱擦了把汗，神色慌乱，“对了，姑娘。过一会若听得什么动静，您只须待在屋内，千万别出来……”不待说完，欲走，却被我一把拖住，“出什么事了？”
“小的也不知道。”他哀戚地揪紧眉头，满脸困色，“我沿着走廊一路细查，却是连丁点血迹也不曾寻到。行至偏门处，倒听得一片喧嚣叫喊声，仔细看了原来是府衙的官差。这深更半夜的，姑娘须得小心！”
我恍了神，只木然地盯着他的脸，一时竟无法言语。丁点血迹也没有？！不可能……不可能！慌乱中我已然忘了善后，沈潇定是不能，孙掌柜也是刚刚了解了情况。那，那还有谁，还有谁会帮着我们？满目黑线耸动，嘴角亦微微抽搐，我突然有种被扒光看尽的挫败感。苏雅梓，难道又是你？
忧心忡忡地进门，慢慢地向床帏内移着步子。掠过火盆时，三两下便脱下脏污不堪的衣裳，随手一拎，投入火中。火舌见着布料，立刻‘噌’地烧了起来，欢快地舞动着，慢慢吞噬了那抹绚丽的绸蓝。我脱鞋上榻，拢过膝盖支起了下颚，幽幽环臂时，看着那明艳的火光一点一点地暗淡，最后，只留下一丝跳跃的光温暖地照映着，渐渐地，竟让人有了睡意。


火噬 二


“走水啦！大家快救火啊！”迷蒙中，一阵刺耳的敲锣声吵醒了我。
倏地睁眼，室内已是一片骇人的景象。漆黑的夜被火光照得晃眼，到处都弥漫着火油的味道。阁楼上燃起了熊熊烈火，从窗格窜进来的火苗不停地肆虐着、大有往里蔓延的趋势。屋内易燃的帷幔、书架全都烧着了。黑暗张牙舞爪地吞噬而来，席卷着的是一层又一层的热气。我脱下衣袍奋力地拍打，胡乱而慌张。顷刻，我匍匐在地，呼吸骤紧，于是猛烈地阵咳了起来。
“盼儿！”倏地，门外有人急切地叫唤。
“我，咳咳，我在这儿！”火势似乎更猛了，火苗也越窜越高，毫不客气地舔噬着，灼红了我的皮肤。我用湿帕掩鼻，但浓烟却呛得我直流眼泪。
燃烧着的雕花木门猛地被撞开，苏雅梓霍然闯了进来。身形快捷，步伐灵巧，他闻声寻了过来，俯身捞过我便迅速地掠过了阵阵浓烟。凭空纵身一跃，蓦地身子一轻，耳边呼啸着嗖嗖风声，只是几秒的光景，我已安全无虞地落在院子里。站定后，苏雅梓急切地摩挲着我的脸，担心道，“有没有哪里受伤？”
“没有。”我长长吁了一口，惊魂未定。
蓝黑的夜暮火光漫天，榕树也被映衬成赤红的锦簇。院子里扎满了人，有的提桶浇火，有的穿梭救人，有的还在为没来得及抢救出来的行李惋惜，有的则担心亲友的安危，暗夜惶惶，心有余悸。我揩了揩额前的虚汗，不禁转身看了看二楼的厢房，仔细思索着自己少了什么东西……
“啊！”我狠命地挠头，五脏六腑仿佛被搅成了肉糜，伤心欲绝，“我的银票……”
转身欲冲上前，却被人及时拖住，“盼儿，你要做甚么？”
“不要管我，让我去死……”我悲怆地哭喊着，看见二楼的顶棚被烧得见了天，木柴噼哩叭啦地默默饮泣，杂碎零星的火点陆续下坠，就像飞舞漫天的烟花，点亮了整个夜幕，也炸碎了我的心。
正准备好好哀伤一番，突闻天井处一阵唏唏簌簌地脚步声。抬头望去，一列士兵已悄然摆开阵列，黑甲武装，神色肃穆，似是暗涌而上的地狱神兵。为首的是一身银铠的将士，典型的飞虎雄姿，举步生风。见了这阵势，人们自觉地让出一条甬道，惶恐地瞪着这支突如其来的官兵，一时间噤若寒蝉。
“都围起来！”将士一声令下，一列士兵迅速围拢，将天井里的人都包抄了起来。人群慢慢聚集，我们逐渐被推到了外围，苏雅梓搂紧了我，手臂悄悄加重了力量。冷冽的兵器对着我们，为首的将士慢慢踱着步子，眼眸微虚，黑暗的瞳孔里簇着火焰，似要将人焚毁。倏地双手一挥，一列小分队立即散入人群，遇到可疑之人便毫不留情地拖将出来，霎时间人潮涌动，哭喊震天。
“你们是什么人？还有王法吗？”恸哭哀怨中蓦地注入一股清泉，一个不怕死的站了出来。一位青须老者，锦衣华服，身边小厮稳稳地扶着，颇有尊者气质。
将士冷冷地看了一眼，不予理睬，继续审视着眼前涣散的人潮。老者见状，气得愤然。拉锯战仍在继续，一个个身材瘦长的男人陆续被揪了出来，逐个拉到阵前，扒光了衣服检查一番再挨个送回。我们瞪着眼前的阵势，面面相觑，不明所以。突然，一个士兵走近，猛地攫住苏雅梓的手臂，少顷，却是被一股莫名的罡气震得摔在地上，众人哗然。
“你，出来！”黑甲将士抬了抬下巴，盛气凌人。
“枭狮旗少将方亦儒，天长人士，尚方麾下副手，曾立三等军功，仕途长矣。”苏雅梓冷声道颂，胸有成竹。
“阁下是……”将士蓦地侧首，神色略沉。
“阳泉苏氏。”苏雅梓轻描淡写地道出自己的姓氏，对面将士惶恐，刚欲下跪，却被他一个手势挡住，只能尴尬地向后退了一步。
“你们这是要做甚么？”
“回禀大人，重火库被毁，军方后区失控，我们奉命缉拿可疑案犯。”
“那是谁允了你们可以扰民？”苏雅梓折身相向，黝黑的瞳孔里全是怒意，“未免胆子太大了些！”
“卑职不敢。”将士抱拳颔首，身子有些瑟缩，“只因事故重大，不得已而为之。”
“你笃定要找的人就在此地？”
“是，我们沿途搜寻，血迹就在后院凭空消失。即便不在此，案犯身受重伤，相信也跑不了多远……”将士还想继续说些什么，突然一阵猛烈的咳嗽声打断了他。我闻声望去，燃烧殆尽的残垣中豁然出现两人，一个青衫老者，一个孱弱青年，熏烟缭绕，看不真切。
“什么人？”一个士兵上前，警惕地捏紧了手中的剑戟。
“莫慌，莫慌，我们只是普通商人，沿途行者而已啊！”老者疾呼出声，一边搀扶着身边人慢慢走下石阶。苍透的声线传来，隐约有些耳熟，我不禁又伸长脖子看了一眼。当那涂满浓灰却仍掩不了的清隽面容入眼时，心似乎停止了跳动，呼吸也全然忘却。沈潇步履蹒跚，唇色苍白，额前不知是热气熏出的热汗亦或是伤口的冷汗。孙掌柜小心翼翼地扶着他，神色间有些许慌张。密室闭关不严，甚缺缜密，看来他们是被浓烟熏出来了……这一劫，终究是躲不过么？
“快点，到那边去！”小兵将两人赶到人群中，黑甲将士却是眼疾手快，蓦地上前揪住沈潇的衣襟，凑上脸仔细端详着，倏地眉线一挑，问道，“他怎么了？”
“回禀官爷，我家少爷常年体弱，这次旅途又遭遇了风寒，身子骨有些吃不消了。”孙掌柜谄笑上前，“还请官爷们手下留情啊！”
黑将闻言，冷笑一声，下一步已疾手扯了沈潇的衣领，‘滋啦’一声，布帛应声而落，光洁的胸口顿时暴露在空气中，肌理平整，毫无疮痍。我低呼一声，极力抑制住想上前翻查的冲动。天哪！难道他用了什么特效药？……不过，怎会连疤痕都不留呢？


交换 一


终是捱到天明，战甲军搜查未果，无奈撤退，事后责令白银一千两以赔付醉翁亭的损失。客人得了赔金，有的立即收拾包袱上路，有的则听从伙计安排了周边的客栈住下。苏雅梓带我住到隔壁的白琼驿馆，又命小玲子上街市买了一些女眷用品，似乎没有将我送回的打算。一切安排妥当，他便匆匆返回皇城，军畿重地失守，想就知道事故的重大。临行前，苏雅梓双手扶住我的肩，稍显凌乱的发无力地垂在耳侧，疲倦的瞳眸间流转着许多情绪，似要将我看透。僵持了半晌，他幽幽叹了一口，只轻轻地在耳畔道了声，“等我回来。”
我愣了愣，鼻尖似乎还萦绕着熟悉的龙涎香，人却风一般走了。或他或我，其实都有自己想要保留的东西，点不明道不破。我们都清楚地知道，戳穿了这层窗户纸，我们之间便横梗着一条天堑，一旦逾越，也许连仅有的亲昵都会荡然无存。所以，我缄口不言他的真实身份，对于我的复杂行经，他也是鲜少过问，只是默默地为我善后，悄无声息。
得了空，我又折身去了趟醉翁亭。跟了伙计的引领，一路穿过几条回廊，经过两个拱门，又晃过一个小花园，最后来到一个隐蔽的屋舍。青砖绿瓦，掩在一棵巨大的榕树下，窗户边爬满了青色盎然的藤类植物。精雕的木门轻轻一推便开了，伙计请我入内，忙不迭地端茶倒水，很是热情。只是半盏茶的功夫，孙掌柜就赶了过来，还是一身灰布衣裳，只是得空换了件外褂。
“姑娘是有何事？”掌柜整理着皱褶的袖口，显然是刚忙完。
“沈公子的伤……好些了没？”信不过自己的眼睛，我仍在怀疑那看似无痕的刀伤。
“少主失血甚多，伤口得须好些日子才能愈合。”
“那当时……”我愕然。
“呵，不瞒姑娘，那只是情急之下的障眼法罢了。”
“障眼法？”我不甚明白。
孙掌柜左右看了看，左手向内厢作邀请状，“姑娘请随我来。”
房间左侧有扇棱形的门，门外挂着厚重的帘子。掀帘而入，扑面来的是涌涌的闷湿感，屋内燃了碳炉，炉子上烧着水，此刻正呼哧呼哧地冒着热气。床边两个丫鬟来回穿梭，一个忙着处理床下散落的布帛，一个则不停地替病人擦着虚汗。沈潇恹恹地躺在床上，上半身赤裸着，腰部向上牢牢地捆了几层纱布，纯白的布上渗出了血水，像千年冰川上盛开的曼珠沙华，妖冶而诡异。病榻上的人虚弱的很，他急急地喘着，光洁的胸脯不停起伏着，偶尔喉结耸动，苍白的唇微微歙合着，像是在召唤着谁。那紧闭的眼里，琉璃珠不安地闪动着，似遭遇骇人的梦魇，细密的汗不停地从肌理迸出，湿了纯净的白纱。
“请大夫了吗？”我扭头问，眼神仍胶着混沌的沈潇。
“请了，刚走。”孙掌柜低声应道。
床衾中的人似乎动了下，浓墨泼染的剑眉微微蹙了蹙，还是没有醒。慢慢走近，我靠着床沿坐了下来，轻轻探了探他的额头，似乎有些烧。若是得了破伤风，怕是比较麻烦了。我变客为主道，“炉子撤了吧，室内水汽不能太大。”
“天气颇寒，还是暖和一些较为舒适……”
“湿气过重会妨碍伤口愈合。”我轻声解释着，将薄被铺开，又轻轻掩好了被角，“公子疗养期间，少人造访为妥。环境尽量舒适、安静，防止声光刺激。另营养补给要跟上，多饮水，多吃蔬菜水果，伤口用具要彻底灭菌，敷料要焚毁。”
孙掌柜讶于我的言辞，却也不做他问，只是不断点头应承，记下如是交待。我盯着他的眼睛，继续补充道，“如若出现周身拘急、抽搐现象，速请医倌护理，再派人去药房抓些全蝎蜈蚣、天麻僵蚕与少许郁金白芍回来煮水，饮一半热敷一半，情况便会好转。”
“是。”孙掌柜待我若主，深知我与沈潇之间绝非淡交，因此也不再客套。
我点点头，再回头看了看沉睡的沈潇。眼神虚晃着，无意瞥见了床头的一块皮脂，恹恹的晦涩，和沈潇的病体辉映着，独显几分苍白。我不甚了解，于是问道，“这是……”
“这是一块羊皮，也就是老朽刚刚提到的障眼法。”孙掌柜轻轻勾起唇角。


交换 二


我恍然大悟，轻轻笑了笑，心里暗暗庆幸这小小的动物皮毛竟是能轻巧地骗过那帮官兵的眼睛，“原来如此，算是躲过一劫了。”
“是，不过还亏姑娘搭救。今日少主不便，择日再登门造访。”
“客气了，公子与我本是旧识，此种危急时刻，理当拔刀相助……”我顺势挡了回去，再想说些什么，却已词穷。本想找沈潇问问详细，无奈对方沉睡不醒，若问孙掌柜又觉不妥，遂感无益，便提出告辞，“烦劳掌柜多操心照顾，公子若醒来，还请掌柜告知一声。非花不便久留，先行回去了。”
“承蒙姑娘关心！”孙掌柜起身作揖。
日过中天，小玲子仍守在醉翁亭门口，娇小的身躯半倚着门柱，不算炙热的阳光却灼红了她的粉靥。苏雅梓的御用零零七跟梢小随，他的保护措施向来周全，无论明暗，授之坦然。我无谓地耸了耸肩，看着她道，“走吧，吃点东西去！”
跨过半尺高的门槛，刚欲步下台阶，不料一人匆匆而来，左右躲闪不过，硬是重重地撞了一下。我抽痛地抬头，只见一个高大的女人，翠色滚边纱裙，散乱的桃心髻歪歪地垂在脑后，细腻的腮面上扑了厚厚的浮灰。她挑高了眉，两只眼珠滴溜溜地看我，夸张的红唇渐渐拱成了O型，“你，你你……”
我警惕地瞪着她，眉头渐渐紧蹙。
“哎哟，你撞疼人家啦！”女人哀戚地弓腰，伸过手抵在我肩胛，娇嗔地推了一把。
我揉搓着手臂，扫落了一地鸡皮疙瘩。疑惑地迎上那戏虐的黑眸，眉宇间似乎多了几许阳刚成分。但看她高我一头的个子，相比女人更显魁梧的身材，怎么着也是我比较吃亏，现在倒好，恶人先告状了。我嫌恶地拂掉她的大手，稍稍往后退了一步，“对不起了。”
“光对不起就行了？”妇人哇啦啦扯开了嗓子，左胯一摆，双手叉腰，一双绝美的妖目直直地看进我的眼底，有些放肆。
“那你想怎样？”我扁了扁嘴，拿出十二分的耐心。美妇见我爱搭不理，反到兀自笑了，血盆大口微微颤着，教人瘆得慌。忽地，她一个俯身，厚脸就欺了过来。我机警地偏过头，刚欲折身，胳膊却被她掐紧，只听得压得低低的声音，“丫头，帮我一个忙。”
我震惊地抬头，死死地盯着他狡黠的双眸，心中的疑惑破喉而出，“楚……”
“嘘！”楚二捂住我的嘴，将我重又推回门庭，双眼闪烁，尖声尖气道，“我说妹妹啊，怎么几天不见，你就不认得奴家了？今日难得撞见，不如非花做东，咱们聚聚可好？”说完，眼神飞向一边的小玲子，“小妮子，快去楼上开个包间！”
“这……”似乎没遇过如此恬不知耻的人，小玲子的表情有些促狭。
“去吧。”我一边吩咐着，上下牙齿已恨恨地咬了起来，上前揪过他的衣襟，低声道，“本姑娘刚刚破财，这顿饭你请！”
沈楚惊讶地挑了挑眉，左右看了看，恍然顿悟道，“哦，原来款爷今日不在……呃，可是人家也好穷的……哇呀呀！好啦好啦，我请就是了！”某人哀戚地撇嘴，一边摸了摸被拧痛的熊腰，一边左右晃荡着。看着那两只拖沓的累赘，我不禁巧笑出声，正欲上前调侃，忽闻街市上传来一声高过一声的呼喝声。
“快，那边那边！”
“不对不对，我刚刚见她往左边跑了！”
“你哪只眼睛见了？明明就在右边！”
“饭桶！你们要吵到什么时候？呼呼……呼……娘的，一个女人腿脚这么利索……快，给我抓回来，老子重重有赏！”
“是，是！”……
沈楚一个闪身掩在门后，随后又使劲拽了我一把，“走！”
“去哪？”我跟上他的脚步，不慌不忙问道。
“吃饭！”
渐灰的垂柳萧条了秋色，碧绿的池子里飘着零星几点浮萍，水波轻轻漾着，跟着游鸦欢腾的脚掌，荡出一圈又一圈的旖旎。午后的光宁静而温暖，像细细的薄纱轻轻盖了一层，丝滑柔软的触感紧紧贴合着皮肤，舒服得让人叹息。沈楚沐浴后重新换了男装，一贯的白绸改成了粗棉。残破的袖口高高卷起，原本设计严密的胸口此刻却敞着，露出精壮的胸膛。他大步走来，在亭内藤塌上坐下，随手拈了矮几上的果点，惬意地躺倒，未干的发一缕缕垂在脑后，接近发稍处又松散地用绑带扎好，干练中透着一丝不羁，带着慵懒的风情。
“问过没有？”
“什么？”沈楚捧过茶盏，悠哉地呷了一口。
“别跟我装傻充愣。”我居高临下地瞪着他，言语中含着警告的意味，“啧啧，严捕头那边，现在可还在等那个半路落跑的美娇娘呢……”
“哦，你说那个啊……”沈楚赶忙打了哈哈，“问过了，没辙。”
“堂堂富绅号的二少爷，这点小事都做不了主？”
沈楚可怜地耸了耸肩，“嗯。”
“不是有存根吗？让掌柜的彻查清楚，补我一张银票就可以了，又不是让你以权谋私！”
“唉，我人微言轻，做不了主啊！”沈楚抛过来一个哀怨的眼神。
“那，那……”我无语。可怜我那张被一把火烧了精光的家底啊！本想走走沈楚的后门，让管事的补张银票，本以为就像银行补卡一样简单，无奈这败类就是不给面子，软磨硬泡了许久也不肯松口。
“呃，也不是没有办法啦！”沈楚伸手挠了挠头，颔首低眉，眼梢闪过一丝狡黠。
“什么办法？”
“只需你帮我一件事。”沈楚定定地看着我，眼神中少了顽皮，多了一份责任和信念，“事成之后，银票重印，另加赠伍仟两！”


代价 全


夜，用它独特的黑色翅膀温柔地覆盖着大地，繁星点点闪烁，璀璨绚丽得让月牙儿都失了色。周围静祀得有些压抑，我平静地倚着，听着那清脆又突兀的打更声来了又走。斜靠着窗棂，看着手心里那两颗棕色的药丸，我踌躇万千，反复思量着要不要履行这个交易。沈楚提出借用殇绝门的令牌，两个时辰后归还。不用伤人半分，只为救人于水火。条件是诱惑的，回报是丰厚的，只是这样一来必定会对苏雅梓造成伤害，也许是舆论，也许是我们之间若即若离的感情，或多或少而已。
依目前形势看来，苏雅梓必定不会常伴左右，早晚一天他会亲手将我送回。秦啸逸是殇绝一党的心腹大患，他手中的军权已被相继攀夺瓦解，可只要他在的一天，军部便不会坐以待毙，迟早会有所行动。现在欧阳谦除了殇绝一门的势力，拼的就是秦啸逸于我的感情，如果拼对了，他便能稳操胜券。可是军国大事的颠覆，怎能轻易被一个女人左右？即便秦啸逸愿意妥协，那些追随他的部下也不会点头。政权霸业，永远是男人终其一身舍弃所有也会追逐的游戏，可男人们的战争，为何要将女人牵扯其中？红粉祸乱、美颜祸水，在政治面前，女人永远是弱者。不甘心承受这份罪过，唯一的出路就是逃避。逃开所有人的眼睛，逃过这些纷纷绕绕。然而，逃跑怎么能没有银子呢？
纠结啊，纠结……
“砰，砰砰！”规律的叩门声响起，倏地拉回了我兀自神游的思绪。我合起手掌，将药丸迅速丢入壶口，轻轻摇匀后放置桌上，稍稍缓了缓心神，开口问道，“谁？”
“是我。”苏雅梓的声音，沙哑的声线中透着疲惫。
我拢了拢耳旁的碎发，缓步至门前，轻轻拖开门闩。月华当空，银白的光泻了一地，苏雅梓孤单地站着，长长的影子倒映在人身上，格外地苍白、寂寥。风鼓起了他的衣袍，发带随着清风起舞，活泼而张扬。视线牢牢地被那珍珠般黑亮的眸子锁住，虽然极度劳累却始终上扬的嘴角令他的温润表露无遗。现在的他，不是官场中的权臣，也不是皇党的谋士，只是这样一个简单的男人，一个在汪洋彼岸守候的男人。
“不请我进来么？”
“呃？”我思绪跳了一拍，赶紧折身闪到门边，“进来吧。”
苏雅梓轻轻笑了笑，转而旋身至桌旁，随意撩袍落座，在看到桌上几碟精致的菜色，面色一愣，颇为讶异道，“怎么，盼儿还未用餐？”
“呵，已然用过。只是今夜月色甚美，不愿弃时酣睡，只好怡情怡景，不让小雅，自斟自酌几杯而已。”边说着，我已缓步到他跟前，轻执酒杯，在另一只杯子里斟满了玉酿，递到他跟前，“不如雅梓哥哥也陪我饮一杯，如何？”
苏雅梓接过翠玉杯，鼻子凑近了轻轻嗅了一口，眉间一抹忧色，转瞬即逝，“好酒！”
“呵，这是小玲子在酒坊打的女儿红，驿站的酒纯度太高，喝多了容易头晕。”我随后也斟了一杯，为免他提防，兀自先喝了一口。一阵酒香轻逸，唇齿间芳郁留存。抬眼看了看他，斯人犹豫地皱眉，却是也豪爽地灌了一杯。霎时，我的心里便如小鼓狂擂，像是刚刚犯了错的孩子，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戎马终有尽，归饮女儿红。余众皆伏醉，唯我傲如松。醇香若兰芷，清冽入甘喉。后世永平顺，江东水自流。”苏雅梓捏紧了酒杯，轻轻吟出一首酒诗，洋洋洒洒，倾泻流畅。随后，他别有深意地瞥了我一眼，又拎起玉壶倒满了，扬脖一饮而尽，“凡夫皆俗子，沉湎女儿香……”
我被他看得毛骨悚然，很难预料那平静如暮霭的眸子里也能射出如此犀利的光。心虚地低头，指尖在杯沿划了一圈又一圈，心里暗自思忖着，也许他已经发现了什么。若是知道令牌藏在何处，以我前世的独门手艺随便取了，神不知鬼不觉，也犯不着兜这个圈子。眼看着再过些时候，迷药的药性就要到了，若是突兀地睡过去，苏雅梓必定有所疑心，唯今之计只有想办法让他先行入睡，如此自然醒来，便能少了几分破绽。
“花前月下，独赏不如共享……”我轻启朱唇，嫣然巧笑，微微叹息着，伏上了他的肩。苏雅梓浑身一阵，随即很快地捞过我的腰身，双臂交叉着搂紧。花开并蒂，鸳鸯交颈，冷冽在这一刻瞬然崩塌，霎那间，温情萦萦荡漾。
“冷。”我勾住他的脖颈，低声呢喃。
苏雅梓紧了紧双臂，俯身脉脉凝望，眼波如水，“好些了吗？”
“嗯。”我娇嗔地蹭了蹭，寻了个舒服的位置，仰望眼前这个如墨如画的男子。宙宇间剑眉入鬓，双目含情，秀挺的鼻翼下，菱唇轻启，皓齿如初雪般晶莹。油墨黑缎由金绸带尽数缠于脑后，鹅黄的穗尾自然地搭在腮边，肤色粉白，面如冠玉，哪怕是粗陋的布衣也遮挡不了那脱俗的温润气息。我凑上前去，轻啄了一口。不够，又啄一口。苏雅梓俯身，成功地攫到了我的唇瓣，如久旱逢甘一般惬意，他用那湿濡的舌仔细地描绘着我的唇型，一遍又一遍，惹得我酥痒难耐。片刻撤离，稍稍紧了紧双臂，轻吁着再次覆上我的唇，勇敢探入，肆意采撷，轻轻地，浅浅地，反复纠缠。
喘息间心跳加速，浑身血气上涌，面颊微微发烫。意乱情迷间，我急迫地拉过他的手，牢牢地箍在我的腰身，嘴唇早已不安分地吻上他翕动的喉结，流溢出娇媚无限的嘤咛。
“盼儿……”苏雅梓凤眸微眯，似有些许忐忑，却又欲罢不能。
“唔，不要说话……”我不满地娇嗔，在颈间游移的柔唇又迅速封住了他的唇，调皮地吮舔着他的秀挺的鼻翼，挑逗着他敏感的神经。情欲曼妙，血脉贲张时，我的手便开始肆无忌惮地游走起来。平直的背脊一路向下，摸进他的腰间，丝质面料上细腻柔滑，并无多余的赘饰。我微微蹙眉，心倏地凉了半截。怎么，难道玉殇牌不在身上？纤细的玉指迂回着向上攀爬，似蚁虫一点一点地侵袭，隔着薄薄的一层衣物，瞬间点燃了苏雅梓的热情。
一声破碎的呻吟破喉而出，略微寒凉的手慢慢覆上了我胸前的圆润。苏雅梓暗吁一口，低头看我，深邃的眼眸里盛满了惊喜，“盼儿，你不后悔？”
我嫣然巧笑，只是抚住他的脸颊，微微叹了一口。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动手解他领间的细扣，一颗，两颗，三颗……白皙的颈如天鹅羽项般慢慢展现，精瘦的肌理尽收眼底。一串金属制项链安静地吊挂着，映衬着辉泽，泛着冷冷的寒光。仔细看了，吊坠上赫然镌着一只骷髅，造型简单独特，分外地诡异。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微微凑近了仔细观望。这个……就是传说中的玉殇牌？
“怎么了？”苏雅梓低头看我，微微喘着粗气。
“没什么。”我促狭一笑，故作羞赧道，“……把灯灭了吧……”
一指轻抚，一声低喃；一记浅吻，一阵咏叹。是谁，不舍不弃，浓情缱绻？是谁，寂寞独守，孤影徘徊？是谁，一如既往，执意纠缠？我轻轻抬睫，忽闪了几下，再幽幽地阖眼。黑暗中，苏雅梓紧紧地拥着我，细细地摩挲着我的发丝，极尽温柔。我缓缓伏在他的胸口，听着他强劲的心跳，沉睡的欲望因子逐渐苏醒，抑制不住地狂乱叫嚣。
“盼儿。”他俯下身子，慢慢贴上了我的面颊，有一丝颤抖，一丝慌乱。黑暗中，我能感受他的悸动，感受到他柔软却冰冷的唇，感受着他肆意狂放的爱抚。半梦半醒间，我嘤咛出声，睁开了意乱情迷的眸子。
“雅梓……”我抬起手臂，环上了他的颈。细碎的吻落了下来，在腮边温柔辗转，在唇边反复流连。我看着他沉迷的眼，听着他强劲的心跳声，不由得呼吸也急促了起来。我募地拉了一把，由着他沉沉地压了下来。急急地低唤着，伸手急切地解起他的腰带。苏雅梓突然滞了动作，稳稳地按住我的手。
“怎么了？”我怔着恍惚的眸子，浅喘盈盈。
“我们……”
“嘘。”我口吐幽兰，倏地抬手堵了他的嘴。眼波流转间，情丝曼妙。我轻轻阖眼，凑上了唇，触及了那片粉薄的柔软，再重重地舔吮，反复地碾压。一个辗转而悠长的深吻后，我松了自己的胯带，轻轻除去了多余的内衣。感有丝丝凉意，我牵过他支在床案的手，引导着他，慢慢地抚上了那早已起伏不定的粉圆。他浑身轻颤，呼吸更加沉重，原本僵滞的手也渐渐灵活地抚弄起来，予取予求。我闷哼一声，从喉间漾出的却是异样的风情。悄悄地，我扯开他的衣襟，柔柔地吻上了他蜜色的胸膛，悠悠辗转着，啃咬着那一粒酥挺的粉圆。骄热的躯体极力探索着彼此，渴求对方。紧密贴合之隙，我都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下亢奋的茁壮。
倏地，身上的重量沉沉地压了下来，耳畔已响起细微的鼾声。我怔了怔，眼神有些空洞地盯着床顶。沉默半晌，我张开双臂搂紧了他，轻轻靠在他耳旁道，“对不起，苏雅梓……”


营救 一


巍峨的宫城红墙灰瓦，磅礴恢宏，暮暮沉霭中，俨然一只伏憩的狮子，神圣不容侵犯。宫墙内点了许多宫灯，三步一个守卫，十步一个哨岗，城楼顶端不断折射出强烈的光，在漆黑的夜幕里四处探照，搜捕一切可疑目标。我疲倦地倚在树杈，顺势再揉了揉麻痹的小腿，不料碰动了若干枝条，树干一个倾斜，槐叶沙沙作响，引来了光束频频流连，也引得身旁人一顿叽里呱啦的怨怪。
“小心点！”沈楚倏地一个眼神过来，五官移位，面目可憎。
“知道了，知道了。”我不耐烦地低声敷衍。
“早就说不能带个拖油瓶……”沈楚继续咕囔。
“谁知道你是不是要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我突然凑近了揪住他的衣襟，蓦地一松，随后又故意重重地替他拍了拍灰，“本姑娘是本着监督的义务。你瞧瞧这天寒地冻的，我还要陪你在树顶吹冷风，我容易嘛我！”
“嘘！”沈楚一个噤声的手势，溜溜的贼眼忽地一提，示意我看高高的哨岗。一小队巡逻兵刚巧晃过，正是偷袭的好时机。狭长的凤眸微眯，慢慢从腰后拖出一张黑纱蒙了面，倏地扭头看我，“你留在这，等着我。”
“不要！”我看了看荒芜人烟的草野，恳求道，“我害怕……”
“真麻烦！”沈楚皱了皱眉，似乎也有些放心不下，遂扯下衣角，快速将我的脑袋囫囵捆了个大概，扶着我的肩膀，定定地说道，“记住，一定要跟紧我，不能有丝毫差池。”
“好。”我慎重地点头。
朦胧月下，两个黑影快速穿过草丛，猫腰越过行道，扒着墙壁缓缓跬步。微弱的光束扫过，脚步骤停，稍稍滞等片刻又开始快速移动。前方一个哨岗，左右两侧各有一位士兵把守。沈楚从随身行囊里掏出一团纱布，分了一半给我，两手稍稍比划，暗示我具体的操作步骤。我心领神会，与沈楚一齐缓缓抄身过去，猛然上前捞过士兵的脖颈，迷药掩鼻，两人猝然倒地。沈楚冲我眨了眨眼，右手大拇指竖起，弯弯的眼梢透出明显的笑意。
背靠着墙垣，偏过头看了看头顶上的哨兵，沈楚蹙眉沉思了片刻，开始左右划开了步子，似乎是在测量什么。蓦地扎了个马步，底盘下压，人顿时矮了半截。以为他暴露了目标，我虚着眼打量左右，也跟着一起蹲下。
“干什么？”我悄悄问。
“没什么，气氛太紧张，缓和一下。”沈楚压低了声音，顺便抖了抖双手。我气结，支起手肘毫不客气地顶了他一下，惹来一声短促而压抑的嗥叫。少顷，头顶传来交换兵刃的叮当声，接着是衣服的摩擦声，稍后，又传来一个疲惫而拖冗的哈欠声。我一怔，突然明白了。交接班是疲劳过渡期，人的警惕性松懈，等待时机攻其不备乃上上策。兀自思忖间，沈楚已噌噌几下轻松跃上墙头，猫下腰身急速小跑，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啪’一声槌击在守卫的后脑，身子立即一软，猝然倒地。
“上来。”沈楚放下索链，等我抓牢后，一节一节收回，用力将我拉上了墙头。
攀到高处，阔旗彩帜、宽檐飞瓦，诺大的皇城一览无余。宫城分为内外两城，内城顶端是祭祀用的太庙，中央设了祭天的圣坛，再往外便是君臣议事的昭和殿。内外两城分别由四门贯通，左首是能工巧匠打造的皇家林园，右首则是皇帝及嫔妃们的寝宫。虽然不清楚刑部地牢具体设在何处，但大体位置一定是在外城。靠近乾坤门的是一排偌大的宫殿，应该是平日里大臣用来办公的地方，绕过九门河城便是纵深的高第学府，向北则有一排阴森的空殿，黑漆漆地没有灯火，荒芜人迹，猜不出具体的用途。冷凄肃然，规避锁深，难道那里便是地牢所在？
“你在研究什么？”沈楚侧过脸，看我口中念念有词地唏嘘着，不禁问道。
“你救的到底是什么人？”我答非所问，片刻又觉不妥。固若金汤的城池本就难闯，困在皇宫深牢又必定是身犯重罪，此番能不能救出来还是问题。沈楚既冒死犯难，此人必定与他有着非比寻常的关系。我与他本是路人，只是莫名地多了牵扯，何苦要多此一言？
“家父的一位故人。”没料到他会如实相告，我诧异地看向他，沈楚淡淡的应着，眼神幽幽，“沈家欠他一份恩情，倘若此次救了，也算是完成娘临终的遗命。”
“哦。”我尴尬地应声，眼神又飘到了那片深远的黑幕，“你说地牢到底在何处？”
“就在这儿。”沈楚努了努嘴，神秘地眨眼。
我诧异地惊呼，“怎么可能？”低头看脚下一丛茂密的矮树堆，深绿通幽，杂丛堆砌，茫然不解。沈楚微微勾起唇角，抓过我的手臂纵身一跃，飞瓣乱舞，蝶儿蹁跹，下落的瞬间感觉身子都飘然了起来。脚尖稳稳着地，沈楚松开手，冲我微微一笑道，“一切皆有可能。”
随后他蹲下，扒开厚厚一层蒲草，圆圆的一堆在杂乱中较为突出，显然是人后来铺上去的。一阵风吹走零星的秸秆，灰蒙的月色下赫然出现一块金属挡板。费了些力气挪开，脚下便露出一个黑幽幽的洞口。水泥堆砌的口沿上毫无意外地长了几根杂草，里头是深不见底的空洞，暗暗的幽绿中似乎隐匿了什么，冷森而神秘。
“这是……”我迟疑地看向沈楚，突然开始后悔陪他一起犯险。实在等不了两个时辰，虽然沈楚信誓旦旦地保证事后立即归还令牌，但心中始终忐忑，也终究是不愿独自面对昏睡过去的苏雅梓，索性便跟着一起来了。来时已料到此中凶险，也算是拼了点冒险精神，可当真面对一个未知的黑洞时，脚步仍有迟滞，心中也颇费踌躇。
“任何设计精密的作品都有它的弱点，任何坚不可摧的地牢也都有意想不到的出口。”沈楚惬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灰，“我们只是侥幸占了前人的便宜罢了！”
“你已然探访过？”我顿时了然。想也是，营救之举事关性命，怎会轻率行之？
“嗯。”沈楚应声，一边探出右手伸到我眼前，“走，下去了。”


营救 二


肯定的语气中似乎透着疑问，那漆黑如夜的眸子里含着某种期望。虽然不能理解他孑然一身冒死救人的行径，更无法理解为何他会冒着甘愿带上我的危险迎难而上，但只要想到他成竹于胸的表情，还有那始终顽劣的眸子，仿佛带着一种魔力轻轻松松地蛊惑了人心，情绪顿然平静。
“嗞”一声，沈楚拉开了火折，一点昏黄的光驱散了寂寥的黑，洞底的状况渐渐清晰起来。这是一口枯井，四壁都是由石板构筑，缝隙里长满了杂草。脚下是泥泞的湿土，踩上去有棉层的松软，却隐约让人不安。我仰脖看了看井口，朦胧的月色现在只有四四方方一块，似乎连空气都憋闷了些。我迫不及待地捶击着井壁，逐个认真地分辨着石板的回声。
“你在干什么？”身后冷不丁地问道，吓得我一声尖叫。
“人吓人会吓死人的，知不知道？”我抚着胸口，惊魂未定。
“我是问你敲墙干什么？”沈楚仍摆着一脸的疑惑。我愕然，难道这个时代修筑密道的手法与后世不一样吗？通过敲击石板的声音辨识清脆度便能判别空心墙，遂能轻松找到甬道。我白了他一眼，继续手中的动作。
“喂，我是问……”
“等一下，很快就好了！”
“不是，我是说……”
“都说了等一下！”我霍地扭头，怒了。
“哦，好好，你继续……”某人无奈地摇头，随后便一屁股坐下，交叠着盘起大腿，干脆留我一人奋力折腾，一副等着看好戏的表情。
敲完了又摸，摸完了再敲，围着井周绕了两圈，推敲了将近十几分钟，壁岩回声铮铮，俨然没有丝毫空透。忙碌未果，我颓丧地垂手，霜打了茄子一般，浑身力气仿佛瞬间被抽了精光，心里止不住地荒凉。
“你确定先前来探过？”极度上扬的语调尽数透着不信。
“嗯。”沈楚无辜道。
“这分明是口死井嘛！”我开始郁闷，心里暗暗咒骂。自己找死还要拉个垫背的！
“我没说不是死井啊……”沈楚不确信地答着，未完的话被我一拳揍回。
“混蛋！”
“谢谢夸奖！”某人仍旧嬉皮笑脸。
“你爹娘用那关键的几分钟来散步该多好啊……”
“呃？”
“笨蛋！”
“不要侮辱我的智慧！”
“智慧？……哼！”我倏地蹲下，不屑地盯着他的眼睛，默默注视了片刻，问道，“比一大的数字有没有？”
“呃？……有……”某人迟疑了片刻，没反应过来。
“比十大的数有吗？”我开始加速。
“有！”语速开始正常。
“比一百大的数还有没有？”
“有！”
“比一千大的数还有没有？”
“有！”某人皱眉，似乎开始意识到我的意图。
“比你还笨的人有没有？”
“没有！”几乎是脱口而出。
沈楚语塞，明了此番话中套话，脸立刻窘得通红。我笑得花枝乱颤，肚子一抽一抽地痛。
“哼！”沈楚转过脸去，不再看我。
“好啦好啦，跟你开玩笑的。”我上前拽他的袖口，左右晃晃，提眉看那貌似受伤的弱弱表情，仍是止不住地笑意，“快想办法出去啦，困在这也不是办法……”
沈楚哀戚地撅高了唇，似乎还在为他的自尊默哀。僵持了半晌，他忽地‘噗哧’笑了，捧起我的脸使劲掐了一把，再反复搓了个够本，最后霍地起身，掸了掸屁股上的灰，再指着他身后的一块石板道，“不就在这里嘛！”


利用 一


撬开四方的石砖，一个直径半米左右的洞口立即呈现在眼前。我蹲下凑近了仔细观察，这是一个不长的甬洞，外浅内深，一看便知是从外界挖进大牢的暗道。干硬的黑土中混杂了许多石砾，阴暗潮湿的洞壁还不断往下滴着水，幽深的洞里到处都充斥着腐败的味道，也许还有一些蝼蚁爬虫的侵扰，只是不远处那一线昏暗的光坚定地贯通着，让人莫名地兴奋。
“你先进我先进？”沈楚不耐烦地催促。
“我不要钻狗洞……”我看着不算宽敞的洞口，犹豫道。
“那我先进!”沈楚轻蔑地鄙视了我一眼，躬身钻进洞穴。我踌躇半晌，也跟着爬了进去。空间狭小，由不得两人并进，只能一前一后相继爬行。胸腹贴地匍匐前进，这是越野达标最基础的训练项目。虽说以前总是体能赛最后一名，楚今也常借此唏嘘，但应对这种无负荷爬行来说还不是难事。右臂弯曲趴紧壁沿，左手辅助借力，膝盖与双脚呈着力点快速向前攀爬。周围变得越来越宽敞，空气中蕴着浓厚的潮湿感，头顶也不停有水滴坠落，颈间流淌的不知是浑浊的汗还是发梢的水，沉闷的静谧中只有越来越沉重的呼吸声。
“到了。”沈楚忽地停下动作，我抬头，绕过他的肩看到前方的出口，上面简单地订了几块木板，外头似乎还盖了些稻草。
“这暗道直通牢房么？”甬道一般直通狱室，只需遁地三尺，大可不惊牢卒直接将犯人解救。此番破费周折，若是那牢里已有人犯，月黑风高夜，睡眼惺忪间眼看着地底下倏地冒出来两个人来，不知该作何感想？
“此内皆为水牢，洞口若直通牢间，岂不是弄巧成拙了？”沈楚吃力地咬掉铁钉，一块一块掰开木板，两脚在壁沿上踏紧后慢慢向上挪移。揭开最后一层障碍，沈楚便迅速蹿了上去，俯身趴在洞口向我伸长了胳膊，“快上来！”
出口处堆了稻草，周围放置着若干惨绝的刑具，不过像是许久不曾用过，钝钝的铁器上蒙了一层锈。隔着铁门，但见地牢内光线昏浊，死寂无声，诺大的空间里只设了六处隔栏，隔栏下一脚距离便是浑浊的水槽。正中的水牢里绑着一个人，灰绿的混水漫过他的腰，那泛白的囚服上布满了狰狞的血印，他低垂着脑袋，花白的发散乱不堪，吊挂的双臂也无力地耷拉着，似乎是睡着了。寒冬暗夜，在这阴湿的地牢里更是凉彻入骨。沈楚微微蹙眉，牵着我的手慢慢收紧了些。疾走几步，沈楚悄然捡起脚边碎石，抛物线坠落，轻叩铁门。
“何人？”刹时间闪出四名守卫，一身银制铠甲，手持利戟，锐利的剑锋上闪过一阵寒凉的光。话音未落，便见喉间突然多了一道血印，‘啵’皮肉微裂的声音过后，两名狱卒猝然倒地。另外两个警惕地后退，不自觉地捏紧手中刀柄，稍稍提力后突然向我们袭来。沈楚一把推开我，突然一个闪身，左腿为轴360度飞旋直直对着脚踝横扫过去，两人猝不及防，从悬梯上滚落，当场暴毙。这一幕杀戮从开始到落幕，疾如风，快如电，未等我回神，沈楚已默默收起匕首，快速步下石阶。
“殷伯伯？”沈楚攀着围栏，低声呼唤。
水牢中的人似乎醒了，他颤颤地抬头，绑在木桩上的手臂微微挣扎着，手艰难地握了握，空洞的眼神里全是寂寥的灰，声音亦极度苍老，“你是……”
“是我，我是沈楚，轩铭二子沈楚。”
“你怎会来此？”老者一个激灵，猛地抬起了头。待看清了我们的装束，老者变得有些慌乱，花白的山羊须微微抖动，牵扯了身上阡陌纵横的锁链，叮当作响，“不可不可，皇家天牢岂是你能闯得？快些回去，不能为我这将死之人赔了性命！”
“伯伯不必担心，侄儿今日是有备而来。”说完，他从怀中掏出殇绝令，对准水牢旁石碑的凹陷处坚决地印了下去，蓦地向右扭动，‘咔哒’一声，金属隔栏开始徐徐上升。滚轴转动，水花四溅，大约十秒的功夫，阻断在眼前的围栏已经消失。沈楚迅速解开腰间的琐盘抛向上空，星坠悠悠地在梁木上绕了几圈，稍稍拽了拽，倏地划到水牢中央。绑缚的铁条是由精钢铸成，颇是费了些力气才将其砍断，沈楚单手抱住老者，稳稳地环住他的腰身，一个漂亮的回旋，锁链在空中荡起了秋千，右腿蓦地蹬向墙壁，借着冲撞的弹力，负重的两人终于稳稳地落地。
“你怎么样？”沈楚扶住老者孱弱的肩，急切地问。
“咳咳，死不了。”老者勉强睁开晦暗的眸子，轻咳两声后虚弱地笑了笑。
“事不宜迟，我们需尽速离开这里，您撑着点！”沈楚咬了咬唇，抓过老者的胳膊将其驮到自己背上，起身后回头看我，“走！”
我点头，刚欲迈步，突闻门外一阵训练有素的脚步声。悬梯外突然出现大队人马，黑衣黑铠，整装肃然，一溜小跑前进，很快散布在门口、悬梯和走道，每隔两步一个士兵，齐齐地列了进来。沈楚倏地止步，抬头警惕地看着甬道口。这时，一个人应时应景地出现。黑底金丝蟒袍，白玉腰带，丹青筒靴浓墨淡彩地添了一笔，衬出来人非比寻常的尊贵身份。紧随其后的还有一个墨绿的影子，青瑟寂寥，面容黯淡，那虚无的眸子一如暗夜，死寂而绝望。


利用 二


“抛砖以引玉，守株待兔尔。”欧阳谦大笑着从悬梯上慢慢走下，悠哉地拍起了手，“此番据守不作枉然，丞相一党果然够胆色！”
闻言，我愕然，侧头看向两步以外奄奄一息的老者，心中五味陈杂。原来他就是右丞相殷远桥？新君登基之时，皇帝尚幼，嘱以左右丞相分别辅佐之。如今朝堂之上具分两派，一派是秦啸逸为首的军部，一派则是皇权主政的清流党。右丞相向来主战，一贯偏帮秦啸逸。左丞相顾修宸本是帝师，感情天平自然倾向欧阳谦。天都暴动，右丞相本想拥兵篡权，挟天子令诸侯，谁知秦啸逸突然变卦，免战牌高高挂起，又不料清流党之后衍生出的殇绝门异军突起，劫了军备，诛其将领，义军不战而败。丧了天机，失了后援，区区三万将士便如囊中物池中鱼，不费兵卒，尽数被剿。秦啸逸也算是个聪明人，却不料被殷远桥摆了一道，贯了个通敌叛国的罪名，英名尽毁。
我如此帮衬沈楚，算不算助纣为虐，于己意愿背道而驰呢？看着越走越近、神情迥异的两人，我不自觉地摸了摸头上的黑纱，背脊上阵阵发冷。
“呵呵，排场不用这么大吧！”沈楚咧开嘴笑着，慢慢将背上的人放下。
“你以为这圣天国的地牢是好闯的吗？”欧阳谦冷哼一声，那幽深的瞳孔里似乎藏了一把利剑，倏地扫了过来，狠狠插进我的眼底。我看向一旁静静伫立的苏雅梓，突然一阵嗤笑。游戏里亦幻亦真痴痴傻傻，水中月镜中花，谁才是真正的赢家？或许是我，也或许是他……
“求圣上宽恕！”瘫坐在地的殷丞相大口地喘气，气若游丝，“咳咳，老夫罪不可赦，只求皇上不要再牵涉无辜了！”
“无辜？”欧阳谦挥开右臂，负手身后，脸颊微微抽动，眼里透着嗜血的光，“三千琛旗军，五千义士，还有那本该在北郊驻扎的上万旗军，无数人为你尽忠，无数人为你流血牺牲，他们也曾经是我圣天保家卫国的将士，他们不无辜吗？可惜他们跟错了主子！所以，再无辜的人，也必须死！”
“老臣自知罪孽深重，不求苟活，但自认侍奉两朝天子，没有功劳亦有苦劳。弥留之际，老夫只求不再殃及他人，望圣上成全！”说完，剧咳不止。
“若朕不成全呢？”欧阳谦挑眉看了看十步之外的沈楚，颇为恼怒。
“哈哈哈哈！”殷远桥似乎拼尽了力气，仰头大笑起来。原本青白的脸逐渐转红，脖颈间青筋暴露，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突然揪住沈楚的裤腿，仿佛摸到了什么，待沈楚蹲下后又作势疲倦地倚了过去。倏地，他使劲推搡了一下，竟将沈楚推了个踉跄，“好好照顾水姬……不要管我，走！快走！”话音刚落，扭曲的脸上挂了行清泪，他慢慢躺倒，污浊不堪的胸口蓦地多了一把匕首，血色晕染开来，混着粘腻的污水，逶迤拖沓了一地。
“拿下！”欧阳谦挥了右手，两小队人马迅速抄身过来。
沈楚捏了捏拳，指节咯咯作响。眼看情势不妙，我迅速移到沈楚身侧，肩并着肩，背贴着背。空气中弥漫着呕人的血腥味，欧阳谦肃杀的脸上透着绝然的意味。恍然间，我意识到自身的利用价值，再加上曾经的情分，已然断定他们不会取我性命，遂扭头对沈楚悄声道，“劫持我。”
沈楚差异地看我，眼里有一丝的犹豫。
“快点，没时间了！”我催促道。其实心中了然，或许沈楚带我来的用意正在于此，只不过现在的我宁肯自己道破，也不愿残忍地告诫自己这只是下下策的一个阴谋。
沈楚沉默着，思忖着，似乎过了一个世纪之久。倏地，他一个反身捞过我的肩膀，锋利的刀尖迅速对准了我的咽喉。我慢慢扯下面纱，盯紧了正对面那双曾经满怀浓情的双眼。往事一幕幕浮现，我突然凄凄然地笑了起来。


幻象 一


“花花！”耳边响起熟稔的声音，仿佛穿越了几个世纪，冲破层层苍穹而来。我倏地睁眼，警觉地环顾左右。清冷的浴室里空无一人，温热的流水仍旧汩汩地流着，蒸汽氤氲，白烟袅袅，紫色的花瓣漂浮在水上，随着脉脉流水轻轻荡漾，一点一点地贴紧了我如玉的肌肤。
“花花，是我！”声音渐渐清晰，我扒紧石壁，快速转身，还是没见着人。怵意升腾，头皮阵阵发紧，裸在温水外的皮肤立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我贴合池壁，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随手举起旁边的水舀，沉声道，“谁？”
“今，我是楚今！你往下看！”声音渐渐急切，我应声低头凝望，平静的池面渐渐汇聚了一个人形，利索的短辫，张扬的眉，热情的眼，痞痞而无害的笑，此生再熟悉不过的笑貌音容。我的心顿时被什么东西填满了，酸酸的，胀胀的，仿佛瞬时就能破喉而出。这一刻，不知该哭还是该笑，我无助地滑了过去，颤抖的手慢慢浸入水中，幻像倏地消失不见。
“今！”我惊愕地瞪着水面，身子不可抑制地四处晃动，手也胡乱地拍打起来，霎时间水花四溅，沁凉的水浇了我一头一脸，“今！是你吗？你在哪儿？”
“下来，到水下来！”又是那个声音。这一刻，考虑是多余的，我迅速屏息沉入水中。完全没入的霎那，水温突然由热变凉。我疑惑地睁眼，看到的却是另外一个世界。温暖明亮的海底，脉脉包容的涓流，斑斓的鱼儿在珊瑚丛中来回穿梭，奇异可爱的海星、水母还有各色的海草在波浪涌动下翩翩起舞，身边不时滑过几只海龟，自在悠闲地游荡着，分外安逸。这是一个无声的世界，失去听觉，没有语言，身边只有一个人默默地拖着我的手，熟练地晃着脚下的蹼，慢慢带着我游向明亮的海平面。
“噗！”终于浮出水面，我吐掉咸涩的海水，贪婪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好久不见了！”楚今趴在浮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混蛋！”我扶紧板沿，霍地一拳上去，祸害的俊脸立即红了半边。楚今蹙眉，作势捂紧了脸，嘴角立即哀怨地垮了下来，漂亮的唇线也装腔作势地微微翕动着，甚是委屈。我没好气地白了一眼，摁住浮板，一个跃挺上了甲板。喘息未定间，我抬眼看了看那个仍在自怨自艾的人，猛地扑了过去，毫不犹豫地掐紧了他的脖子，“您终于想到我了啊！……嗯？”如果眼睛能喷出火来，我确信这十级烈焰定能将他烧个灰飞烟灭。楚今哇哇乱叫着，一边奋力挣脱，一边痛苦地咳喘起来。
“这是什么鸟地方？”我霍地起身，看着一望无际的海面，有些征仲。
“马尔代夫。”楚今冷不丁地从身后环住我，透着凉意的唇自然地吻上了我的耳垂，“我们重温旧梦的地方……”
强健的身躯完美地与我背部曲线贴合，温厚的大掌在我腰间肆虐，一点点，一寸寸，像附着了电流一般，细细滑过我的皮肤，令人战栗。他温柔地舔着我的脖颈，顺势滑到肩头，轻轻地撕咬，双手更是不安分地握住我胸前的柔软，轻轻浅浅地揉搓着，撩拨着我脆弱又敏感的神经，陪他一起堕落。是的，就是这样，他总是能轻易撩拨我的情欲，让我忘记自己的身份，忘记老师的告诫，忘记和楚穆的痴念，忘记长久以来世人固守的道德。即便是轮回了一世，经历那些荒唐又真实的过往后，痴怨嗔怪间，我竟也忘了问他，从何处来？往何处去？
“小了……没有以前的手感！”楚今不满地嘟囔着，又摧残式地捏了捏我的胸乳。
蓦然清醒，我赶紧拽开他的手掌，却在那一瞬看见自己胸前那抹本不该出现的杏色绣花内兜，这……等等！怎么还是古时的装束？……我惊恐地摸了摸头发，乌黑秀丽的黑缎齐齐地披在脑后，却不是我引以为傲的法式大卷，这分明是刚刚沐浴时轻浅的穿着！我呆呆地看着湿嗒嗒的亵裤，一时间大脑停止了思考。

幻象 二


“啊！”一声尖叫穿透云霄，楚今无奈地塞住了耳朵。
“怎么会这样？！”我转身，上前揪住他的衣襟，“告诉我，怎么会这样？”
“任务还没有结束……”楚今安静地看着我，眼帘下细密的浓睫忽闪着，眼光炽热，“我只是想你了，很想很想……所以求了老师，才能和你仓促地见上一面。”
“我还要回去？”我不能置信地瞪着他，心都碎了。
“是。”楚今淡淡地应着，唇角微微上扬，“不过快了，再过半年，如果顺利的话，再过半年你就能回来了！”
“为什么？”我大声叫嚣。
“因为我们身上都背负着使命，神月族的使命！”
“什么狗屁使命！”我推开他，后退几步，怒不可遏道，“从你们绑架阿穆开始，从设计图纸被盗，诱人饮鸩，甘之若饴，一步一步地将我困了进去。这都是你们设计好的圈套，是不是！？”
“你冷静点！”楚今火了，扬手给了我一巴掌。半晌，手指微微缩了缩，隐有不忍，又作势探了过来，我将头一偏，悄然躲过。
“这是我们的命，我们每个神月族人都无法逃过的劫数……”那硬直的浓眉深深地纠结着，衬出了眼里的一抹揪心，“你，我，楚穆……我们都躲不过！”
我木木地看着他，“什么，什么神月族？”
“神月族是被世人遗弃的民族，红眼、赤发的体征让我们归属于异类。我们有与生俱来的魔力，啖肉、嗜血是我们的本性，摄魂、善战是我们的特征。上古时期的前人学会了隐匿，他们尝试和人类通婚，改良血统后的月族人看似和常人无异，可隐在体内的魔怔还在，随时都有激发暴变的可能。”
“你是说……我们……”紧攥的手微微抖着，指甲似乎陷进了肉里。
“是。”楚今重重地点了点头，“每逢十五月圆之夜，毫无意外来临的蚀骨之痛，都是我们身体内的魔怔在发作。”
心神一下子垮了，肩膀猛地一沉，我无助地瘫坐在甲板。楚今叹了一口，慢慢蹲下，温柔地搂住我，“从出生的那一刻，我们就注定不能自己选择想走的路。我们费尽心机隐藏，甘愿鸵鸟地忽视自己的与众不同，但是命运还是跟我们开了一个玩笑。”
我侧过头看他，那微翘的嘴角似乎挂着一丝苦笑，“一念成佛，一念成魔。如果那时候玄女能成功地阻止魔君三世，也许我们就不用承受这么多痛苦了。”
“魔君三世？”突然想到云中子所说的魔月族，我的思绪逐渐明朗起来，“这就是你们送我过去的原因？”
“嗯。”
“为什么要选我？”
“因为你才是这次任务的主要执行人。”楚今看了看我，蹙眉揶揄道，“虽说你从小到大总是成绩最差，长得也不怎么样，给我跑跑龙套都会惹一身麻烦。可老师却坚持选你，我们也没有办法！”说完故意耸耸肩，被我狠狠赏了一记暴栗。
“可那个时空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时空是交叉多变的，纷纷扰扰，变幻莫测，有可能因为一句话，一个人，一场变动，历史的演变就会错综复杂。就像我们的宇宙，它分成了若干镜像，每个镜像就是不同事态演变过后的时空。那个时空偏离了轨道，自然不同于我们的历史……”
“不懂。”我听得云里雾里，所以非常诚恳地打断了他。
“就说你不是一般的笨！”这次轮到他很爽地敲了敲我的脑壳，“换种说法，如果没有商鞅变法，就不会有秦国的崛起；若是没有吴三桂引清兵入关，就不会有后来的大清朝；如果没有法西斯的暴戾，就不会有后来的世界二次大战……”
“哦，知道了。”似懂非懂后，我再次打断。
“能不能稍稍尊重一下鄙人？”楚今转过头，怔怔地看了我几秒钟，随即一屁股埋入沙滩椅，轻抚额头，故作幽怨道，“唉，看来我真该为自己的命运好好祈祷祈祷了……”
“那我该怎么做？”我捞过他身上的浴巾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
“找到玉玲珑，协助魔君统一魔族，阻止神魔杀戮。”
“魔君到底是谁？”这个问题困惑我至今，既然是老师交待的任务，为何不干脆指点清楚，何苦让我苦苦寻觅？藏头缩尾，迂回曲折，万一事与愿违了我又该怎么办？让我老死在那里吗？
“不知道。”楚今无辜地耸了耸肩。
“你不知道？”我咬唇，有冲上前海扁他一顿的冲动。
“别说是我，就算是老师，也没有预见未来的能力。”楚今挑眉一笑，露出整齐的牙。
“那不是过去吗？不是历史吗？怎么又是未来了？”我越来越糊涂，真恨不得这只是一场噩梦。
“只是对那个时空来说，魔君之位并不是定数，所以可以称之为未来。”楚今端起高脚杯轻轻晃了晃，凑近杯沿闻过后慢慢啜饮。
“我知道了，就是天机不可泄漏！”切，不知这葫芦里到底要卖什么药！眼前仿佛出现老师严肃冷酷的臭脸，还有那副一百年不变的黑框眼镜。永远缺乏新意，永远不知道感情为何物的老古董。
“你知道就行了。”楚今举起酒杯递给我，“不过记得要快，你已经浪费不少时间了。还有，这次时空罗盘开启，你必须在一年内完成任务。稍有差池，我们这些相关的人和事都会跟着灰飞烟灭。懂了吗？”
“这么严重？”我慌忙吞下口中的玉液，差点噎到。
“嗯。”楚今严肃地看着我，“你，我，所有神月族人……”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我怒了。
“没有机会嘛！估计你也懒得要死，亲水的时间肯定不多。”楚今捞过我脑后的长发，细长的手指轻轻插入其中一绺一绺地梳着，眼中含着欣赏的意味。
“什么意思？”
“花家列族本属魔蛟，只有在水中才能使用通灵法。我尝试过很多次，只有这次成功了。”楚今说着边搂过我，大手托住我的后脑，胁迫似地压上了他的颈窝，“天知道我有多想你，如果不是阿穆坚持，我怎么也不会让你涉险……”
“阿穆怎么样了？”我幽幽地问，用心底深处最柔软的声音。
“他……很好。”楚今回答，本想问得更多，见他神情不悦，又想起临行前他仓促间的告白，遂赶紧闭口。
风是暖的，天是蓝的，云是白的，海是绿的，沙滩是轻柔的，海浪是澎湃的……我们紧紧地拥着，相携而立，衬着不断在天际来回盘旋的海鸥，勾勒出一幅令人心醉的美景……
“时间到了。”听见楚今低沉而沙哑的声音，我松开纠缠在他颈项的手，定定地看他，浓郁而深邃的瞳里居然没有我的影子。
“一定要回来！一定要回来……”耳边仍回响着楚今的叮咛，眼皮陡地一沉，我又重回未知的迷茫。我大声呐喊，空间里只有一声高过一声的钟鸣，凄清而绝望。
“今，你还没说玉玲珑到底在哪里！”
“今，你还没告诉我要怎样回去！”
“今，你还没交代最终的时限！”
“今，你还没告诉我，你为什么会……爱上我……”
无边的黑幕中盛开了一朵又一朵的迷迭花，蜿蜒而上，仿佛在指引着方向。身子蓦地一沉，冰冷的肌肤逐渐被温水包容，一股暖意升腾，融融适意迅速漫延到四肢百胲，心也似乎跟着暖了起来。
“盼儿！”一声疾呼透过层层水波传入耳膜，激进而紧张。很快，感觉有人手忙脚乱地捞起了我，周遭的一切似乎清晰了起来。月白的浴池，明亮的壁灯，整齐的装盘，歪倒的脚架，宫婢们纷杂不堪的脚步声，还有……眼前这个和我紧密贴合、心慌失措的男人。


婉拒 一


悬梁上挂着厚重的灰幔，窗边垂了竹帘，诺大的床帏上绣满了各式各样的符画，很有异域的味道。四角架上搁了一盆吊兰，零星花苞里隐约透着香气。楠木卷案上点了油灯，琉璃罩内散发出柔和的光，长长浅浅的光影投射在他的脸上，隽秀的五官仿若精工雕琢一般，立体而生动。欧阳谦一身黑色长褂，如瀑乌丝柔顺地绑在脑后，漂亮而修长的手指缓缓掠过扉页，带过一阵沁人的书香。
“坐。”他随意翻着手中的简册，头也没抬一下。
我提了提长得该死的裙摆，慢慢挪到离他最远的位置坐下。欧阳谦见状，别有深意地瞥了我一眼，浅灰的眸子里有藏不住的笑意，“怎么，我有那么可怕么？”
“没有。”我随便应着，左右手交叉相握，大拇指开始循环绕圈。
“那为何要坐那么远？”欧阳谦提了提眉梢，嘴角勾起一个漂亮的弧度。
“有压力。”我坦言。
“哈哈哈哈！”欧阳谦闻言，朗笑几声，忽地从塌上坐起。他随手取了宣纸，沾了浓墨，龙飞凤舞了一番后轻轻搁笔，吹干了端持起来，幽幽诵读道，“晚风轻扬，孑影人殇，相离莫相忘，天涯两断肠……”
深邃的星目微微歙着，凉指轻叩桌面，狭长的黑眸沉静而幽远，闪着惊艳的光。我不自觉地摸了摸脸颊，顺势将垂下的刘海挂到耳后，心莫名地躁动起来。由于刚刚沐浴的原因，周身泛着令人迷醉的体香，粉面桃腮下，微敞的领口若隐若现，嫩白的藕臂在淡彩薄纱的映衬下更是添了几许遐思。犹记得刚刚浴池的一幕，痴颠紧迫的呼唤，恍然若失的神情，那一刻忘情低泣、赤体相拥，有一丝尴尬，一丝感动，还有一丝征仲。
“你究竟是盼儿，还是……非花姑娘？”
一句话从头浇下，我蓦地将眼神收回，冷嗤一声，“那我是该称呼你何公子，还是皇上？”我和他之间说不上是谁骗了谁，或者我们都骗了，亦或是都没骗，这似乎是两个自以为是的家伙玩的无聊游戏，你方唱罢我登场，风卷残红，雨打落叶，游戏散场后，谁也不肯留下一丝痕迹。
“从何时起，我俩之间说话需要这样拐弯抹角了？”欧阳谦轻轻摇头，眉宇间流露出一丝无奈。是啊，从何时起呢？从第一眼的错认到后来的中秋相约，从两两之交淡如水的过往到他讳莫如深的身份，从他涓涓无谓的包容到之后的连番逼迫，我们之间的恩怨纠葛似乎很深，转念却又仿佛漫天纷扬的鸿毛一般，根本不值一提。
“相比而言，还是以前的何谦比较值得怀念。”我向椅背靠去，悠哉地翘起小腿。
欧阳谦扯了扯嘴角，抬起头来看我，“那时的你我……确实值得怀念。”
我尴尬地笑笑，心里却不是滋味。起手端起几上的茶杯，用小指拨了拨漂浮的嫩叶，看着黄绿的茶水因点滴慢慢漾开，浮沉往事仿佛又历历在目。
“你的魅力似乎很大……”欧阳谦欲言又止，我闻言，扭头看他，“我又低估了你。”
“哦？”我提了提眉，“应该说这一切幸好还能掌握，却无奈不在你意料之中吧！”
“你……”欧阳谦似乎有些气急，眉头微微一皱，随后又轻轻叹了一声，“你一定要这样与我针锋相对么？”
“我们本可不必这样！”我倏地看向他，眼里含着一丝怨恨。深沉的黑眸仿佛被魔怔了，动也不动，微微抽动的唇角似乎泄露了他的情绪，像受了委屈的小猫，唯诺得有些可怜。我甩了甩头，立刻抛却了这种幼稚的想法，错觉，一定是错觉！
“是因为谁呢？”他倏地起身向我走来，“是啸逸？紫镜国主？……还是那个名不见经传的匪贼？”
“我倒情愿是你。”我幽幽地说了一句，他脚步骤停，身子微微一震。
“你倒是变得多情了……”欧阳谦酸酸地说了一句，抬起手懊恼地敲了敲头，倏地又坐了下来，离我不远。
“多情总为无情恼，有时候，人还是无情一些比较容易放下。”我盯着他的眼睛，下颚轻轻一抬，嘴角挂笑，“你说呢，皇上？”
欧阳谦缄口不语，只死死地看着我，仿佛不认识我一般。被他盯得焦灼，我不适地起身，走到大殿左侧的宫灯旁用烛勾逐个拨了拨灯芯，动作迟缓而细致，心中却悄悄打起了小鼓。欧阳谦的意图不甚明了，不说置我的罪，也不谈放我回去，仿佛刻意将我囚禁，也许正是应了他与苏雅梓交待的，最终还是要凭借我以图控制秦啸逸。牢笼从郡王府搬到了皇宫大院，只是挟持中多了一份威胁的意味，让人很不爽。
“你多大岁数了？”弄妥了烛台，我又开始观摩起墙壁上的画幅，冷不丁地问了一句。
“呃？”身后响起一声疑问，我似乎看见他错愕的表情。也是，我这跳跃性思维连自己都适应不了，更别说他人了。我抿了抿唇，无奈地转身，“我是问你贵庚了？”话刚出口便有些后悔，也顾忌到他帝王的身份，生怕他端架子扳脸孔，遂赶忙解释道，“你也知道我失忆了嘛，忘了太多的事，甚至连自己都忘记了，哪里还记得……”
“去年刚过弱冠之礼。”欧阳谦淡淡地打断，丝毫没有生气的迹象。我‘哦’了一声，心里犯起了嘀咕。好年轻啊……古代男子到了十五岁，要把原先的总角解散，扎成一束，所以称之为束发。弱冠是男子二十岁，古代男子二十岁行冠礼表示已经成人，又因为还没达到壮年，故称弱冠。男子三十岁称之而立，四十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想他欧阳谦刚刚二十年纪便能有如此城府，如斯建树，非一般人能与之抗衡，不禁对他又刮目几分。
“那秦啸逸呢？”
“虚我一岁。”欧阳谦紧了紧眉头，继而又笑道，“你问这个作甚？”
“问你为何不取妻啊！”我冲口而出，将心中疑问一五一十地倒了出来，“立后为尊，国之大体，固牢宫后，天下大定。想一般百姓人家也知以妻为本，妻妾成群者更甚，那我圣天皇宫又怎可少了女主人？”
其实我是在等你……我心中邪恶地期冀着这个答案。
“谁告诉你我没有王后？”欧阳谦冷笑。


婉拒 二


“呃？”这回换成我诧异了。他的意思是……他有老婆？那为何不在宫中？难道圣天国的皇帝夫妻流行分居吗？宫内清一色的宫人，剩下的就是女婢，堂堂皇帝是不可能与丫鬟厮混的，有损国体，破坏形象，就算偶尔的醉酒纵欲也不可能提携一个丫头。所以曾经一度我十分怀疑他的性取向，更确定他也许、大概、可能、或者有龙阳之癖的可能性。难道我错了？我嘟了嘟嘴，眉毛鼻子挤成一团，表示自己的不解。
“圣天国无祖制，无世袭，皇位更是能者居之。”欧阳谦冷冷出声，“每位皇帝都由上一任国尊提拔，经过重重考核试验选拔，由重臣辅之。君位任期为五年，五年一番重选，卸任后方可成婚，安家置业。”
闻言，我不禁乍舌，这圣天国的君位袭承制还不是一般的先进啊。他区别于君主立宪，却效仿君主独裁制，确是个矛盾的综合体。一般君主是终身制，君主的地位从定义上就高于一切，世袭制更是君主制相携而生的产物。但继承大统却要剥夺皇帝的婚姻权和生育权，这点倒是令人费解，于情于理都不太能让人接受。
“凡事有取舍，取舍有偏重。所以说，你选了皇位，而秦啸逸……选择了我。”这么说来，恩怨纠葛的源头便能明了。欧阳谦对于顾盼儿还是有情，只不过在皇位面前，爱情便显得无限地单薄和脆弱，根本不堪一击。我蓦然抬头，看着眼前一幅浓墨重彩的梅岭重峦，突然想起了陆游的《钗头凤》，心中顿生感慨，便低声吟诵起来。
——红酥手，黄滕酒。满城春色宫墙柳。
——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邑鲛绡透。
——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
“好个锦书难托！”欧阳谦纵情附和，他腾地起身，大步向我走来。看着那黑色描金的鞋面越来越近，我不禁握指成拳，提防地后退了两步，蓦地碰翻了烛台，火油滴落，铜制兽台倒地，殿内突然黑了不少。温热的气息凑近，熟悉的冷眉俊目倏地入眼，冷不丁地横在我眼里，撞得我心里生疼。
“盼儿，还能等我吗？”欧阳谦执起我的手，慢慢将它们拖到自己的胸口，似乎想让我感受他内心的认真和坚持。我没有听错，他让我……等他！这或许又是一个承诺，是他对顾盼儿的承诺。也许是等他卸任，也许是等他能够废除旧制，改了那该死的限令，然后放手与我双宿双栖，恩爱白头。他忘记了自己的责任，忘记了我的身分，忘记了横亘在我们之间的恩恩怨怨，自顾自地说着让人怦然心动的美好。可是，这一切可能吗？且不说我还爱不爱他，是不是愿意为他放弃所有，就是秦啸逸这关，他也未必能过得了。
“皇上，你逾越了。”我抽手，用了些力气。总想找一个温暖的港湾，让自己有可以穿系的地方。总想找个放纵的空间，让自己的心不再蒙尘。我时常告戒自己，不得轻易信他人。渐渐地，我学会了笑脸迎人，学会了八面玲珑，学会了敷衍和推脱，也学会了给自己的心加上一层坚硬的外壳。无意中，厚厚的灰尘悄悄蒙了心，浑浊而朦胧，而我却没有看到，也没有勇气打开心扉打扫。我应该拒绝的，不是吗？
“为什么？”欧阳谦悲伤地摇头，腾空的双手微微抖着，无力地晃荡几下后慢慢垂落。
“我放弃了。”我垂下眼帘，不敢看他，心口犯着酸涩。
“那我坚持到现在，又有何用！”他愤怒地拂掉身边的障碍，又一盏灯扫落，只剩书案边一点微弱的光。黑暗中，欧阳谦的脸有些扭曲，身形有些狂躁，他突然上前紧紧抱住我，逾了君臣之礼，僵直的身子紧绷着，口中伴着一丝幽幽叹息，“告诉我，我该如何对你？告诉我，告诉我……”
我任由他搂着，没有作任何反抗。感受着他眷眷的爱恋，感觉他浓浓的气息，心仿佛尘埃落定。说不清楚为何有这种感觉，也许是顾念曾经的交情，也许是贪恋他酷似楚穆的容颜，也许心底某一处角落在促使着我，轻松而坦然地接受他的深情。欧阳谦啊欧阳谦，也许真的是上辈子，我确实欠了你不少，所以对你，我是真的恨不起来，亦如你对我一般。
“你们在干什么？！”殿门外黑幕中倏地闯入一个身影，声音冷冽如千年寒冰。我闻声望去，黑暗中看不真切，只睨得一个银白的影子，肩膀微微耸动，似乎强忍着喷涌而出的邪恶欲望。欧阳谦理也未理，伸手托住我的后脑，强迫性地将我摁进了他的胸口，低头便快速寻到我的唇，恣意蹂躏起来。
“唔……”我不安地扭动着，抗拒他的野蛮，心里诧异着他为何突出此举，仿佛刻意一般，心下便了然自己只不过是配合他演了一出可笑的戏码。我冷笑，随即配合地勾上他的脖颈，丁香小舌滑入他的唇中，一下一下地探触他的舌，肆意纠缠。欧阳谦愣了愣，眉间闪过一丝不悦，很快便推开了我。
“臣妻不可戏啊，皇上！”身旁一声冷哼，瞬间便看到一张盛怒的脸。蓦地心中一沉，笑容一僵，脑袋一个变两个大。死了，这下玩儿大了！

魔怔 一


黑暗中，两人隔了一臂距离默默对视着，似有万年不散的恩怨情仇，忿意癫狂，剑拔弩张。秦啸逸慢慢收拳向下，指节咯咯作响，右腿向后稍退一步，端起了鹰鹏的架势。欧阳谦不动声色，双手掩于黑色宽袖中慢慢收于背后，警惕地瞪着秦啸逸手中的弯刀。
“上一次切磋是何时了？”欧阳谦蓦地出声。
“谊岭梨园，春花烂漫时……”秦啸逸似乎想起了什么，凛冽的眼神黯淡下来，握住短柄的手紧了紧。欧阳谦微微一笑，撩开下袍，揪住衣角塞于后腰，身子一低，蹲开马步，右手缓缓抄出作了邀请状，“那我们再一次徒手竞技，赤手空拳来一场！”
“好！”秦啸逸说罢便将弯刀掷到地上，哐当一声，震起一圈烟尘。
清冷的月辉慢慢倾泻下来，映在人脸上，本就俊酷的神情更添了几分肃杀。秦啸逸缓缓踱着步子，双拳横在胸前，不时变着脚下的步伐。欧阳谦安静地看着他，以不变应万变。倏地，秦啸逸低喝一声，抬起手对准对方腰侧便袭了过去，欧阳谦身形一闪，灵巧躲过，却也不再冷静，立刻提起十二分精神迎战。
“皇兄敏捷依旧啊！”秦啸逸冷嗤。
“承让。”欧阳谦抬了抬下腭，看向秦啸逸的眼里多了几分审度。
微妙情势一触即发，秦啸逸再次出击，迅速扭身甩开右臂，左手拽紧欧阳谦的宽袖，借势压上去困住他双手，重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快速向欧阳谦颈间砸去，罡气猛烈而下，瞬间却又被反震开，接连后退。受挫后，秦啸逸咬紧牙关，再次发起猛攻，弯腰向下单手撑住地面，双腿交替挥扫，银灰色短靴闪烁如利刃，凝成一片光影，交叠流窜而去。欧阳谦蹙眉，连连闪跳躲避，不肖片刻便退到塌边，再无余地。秦啸逸顺势而起，小臂抵住他胸口，脸倏地凑了上来，受伤的灰眸中满是恨意。
“你可考虑过我的感受？！”秦啸逸低声咆哮，蓦地揪住欧阳谦的衣襟，大力拽了过来，顷刻又将他甩了出去。毕竟是武将出身，力道大了些，欧阳谦站立未定，差些摔了一个踉跄。凑着微弱的光，那弯曲的身影有些寂寥，他缓缓抬头，定定地看着秦啸逸，嘴唇微微张了张，却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主上！”梁上突然嗖嗖蹿出两个黑影，手持三叉剑戟，正襟以对，吓得我端盏的手一个不稳，蓦地洒了些茶水。
“退下！”欧阳谦紧了紧拳头，高声喝道。两位隐执士悻悻地退下，乖乖收起兵器，在大殿右侧站好，神武端正，冰冷如寒砥。我小心地将茶杯放在案上，慢慢扶着椅背坐了下来。
“如果是考验我的耐性，要说声恭喜，你们成功了！”秦啸逸睥睨了我一眼，嘴角扯出一丝苦笑。我撇了撇嘴，将头偏到一边，甩开丝带将微干的发扎成马尾，故意忽略他焦灼的注视。秦啸逸忽然歇斯底里地低吼一声，上前便攀住欧阳谦的肩膀，“早知今日，当初为何要将她推给我！为什么？为什么？”
欧阳谦被他推搡着，晃动着，身子也随着他的震怒一同癫狂。
“我们的关系怎就成了这样？”秦啸逸使劲推了一把，微扬的话音似乎有些颤抖，“你与盼儿初识在先，天偶初成，两情相悦，本该成就一段佳话。既驱之，则安之。为何你又要忍痛割爱，大殿之上铮铮之言，最终要答应我的请求？若能放下，又何苦心心念念，朝三暮四？若念得兄弟之情，又何苦与她纠缠不清？”
“啸逸……”欧阳谦无奈地出声。
“不要告诉我你后悔了！”秦啸逸挡掉欧阳谦欲探过来的手，脸孔扭曲，一字一咬道，“如果这样，我宁愿亲手毁了她！”
“你想干什么？”欧阳谦大声喝止，颤击我心弦，惹得我一阵恐慌，蓦地冷汗盈盈。我攥住扶手，警惕地瞪着越来越近的白色身影，手不自觉地抖了起来。怎么？他不是要决斗吗？现在为何要临时调转方向，矛头直指我这个始作俑者了？好了，我承认虽然刚刚确实悠哉游哉地低调观战，然后结束这场无聊的爱情游戏。可好戏刚刚上演，悬念仍在继续，本姑娘还未过足戏瘾呢，现在就要中场休息了么？
“你的心……到底还是遗落在这里了？”秦啸逸以双掌劈案，一个俯卧过来，脸倏地靠近，眉头紧蹙，双眼睁大，灰色的瞳孔里氤氲着些许湿气。我快速地眨了眨眼，唇微微翕动，喉间似乎有些干涸，焦躁得令人烦乱。
“我没有。”我将头一偏，鬓角的发丝微扬，轻轻撩过他的面。
“那你告诉我，刚刚我看到了什么？嗯？”最后的尾音略重，秦啸逸冲动地掐住我的脖子，粗糙的指节慢慢收紧，窒住了我的呼吸。感觉到气息的窘迫，我干瞪着眼前这张疯狂而扭曲的面孔，双手赶紧去拽开他的蛮臂，无奈力气悬殊，丝毫动弹不得。我死死地咬牙，集中全身力气至腹部，瞬间喉咙口集聚了一团戾气，紧紧地抵在胸口，瞬息间终于破喉而出，拧成一股支离破碎的声音，“放，放开我……”
“啸逸！”欧阳谦急速跨步过来，秦啸逸立刻将我捞起，右手依旧掐住我的脖子，拉扯间又加了些力道，我‘嘶’地一声抽痛，使得欧阳谦脚步骤停。
“不要冲动！”欧阳谦出手制止，声音里泄了恐慌，“凡事都可商量，切不可伤了她！”
“瞧瞧，他还是很关心你呢！”秦啸逸冷哼一声。


魔怔 二


——“你！”
——“放手！”
“这样有意思吗？”我鄙夷道。
“很好玩，不是吗？”秦啸逸拧住我的下巴，迫使我抬高下颚，让我看清他的脸，镌深的浓眉紧凑着，晦涩的眼簇着痴狂的火焰，鼻孔扩张，拥有完美弧度的厚唇此刻正夸张地咧着，绽放出诡异的笑……哼！果然是一副善妒的嘴脸。
“皇兄！”秦啸逸突然出声，我用余光机警地瞄他，看他嘴角挂着一丝微笑，温和却不动容，“天下女子千千万，我俩乃手足至亲，何苦为了一个女人伤了感情呢？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大千世界的所有都由皇兄一人掌控，只要皇上一句话……”说着，偏过头看了我一眼，深吸一口气道，“这女人……我舍！”
“满口胡言！”欧阳谦忿然拂袖，背过身去。我冷嗤，哼！好一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哦……愚弟忘记了，皇兄还有三年任期，枉有心虚却无力啊！”秦啸逸勾起唇角，冷笑盈盈，锱铢间夹枪带棒，“不过盼儿可以不惜名分，深苑眷养，金屋藏娇，也是个不错的选择。皇兄觉得如何？”
“越说越没谱了你！”欧阳谦倏地转身，一道锐利的光扫了过来，令人不寒而栗。
“怎样？”秦啸逸仰天大笑几声，酣畅淋漓，痛快中又似乎藏着苦涩，“不如皇弟成人之美，现在便修书一封，给她自由？”
“疯了，疯了！”我气急，使劲浑身力气挣脱了他，蓦地转身向他，指尖控诉地颤抖着，“我是一个人，一个有血有肉有思想有感情的人！不是你说不要便能不要，不是他说要便能要的人！”我狂躁地跺脚，歇斯底里地咆哮，“我受够你们了！一个思潮飘渺，虚情假意，掌握了天下命脉却又眷贪不足，十足的狐狸一头！一个狼子野心，自命不凡，骄傲甚高的同时又惶惶不可终日，典型的豺狼一枚！我花非花就是鱼肉，活该被你们刀俎？告诉你们，本姑娘没这个时间，没这个精力，没这个兴趣，没这个义务陪你们玩！”我手心沁出了汗，脑袋里有跟弦紧绷着，太阳穴涨得生疼。因情绪激动颤落了一绺发，柔顺地垂到眼前，暗黑的夜里看不真切，却隐约见得是一束不同以往的赤红。突生诧异，顿时心中一惊，转念便想起了楚今的话，“神月族是被世人遗弃的民族，红眼、赤发的体征让我们归属于异类。我们有与生俱来的魔力，啖肉、嗜血是我们的本性，摄魂、善战是我们的特征……”一定是魔怔发作了，可前世的魔怔只是造成身体的痛楚，并无体貌的改变啊！难道顾盼儿本身也是魔月族人？那为何没有新月标志？是我没有发现？或是自从那日幻象之后便突然有了，只是我还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谁能告诉我？
“你……”
“盼儿……”
我懊恼地捧住额头，看着他们诧异的眼神，料想他们定是看到了我眼中的异样，我痛苦地挣扎着，呆滞着脚步连连后退，不住地摇头，“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盼儿，你怎么了？”秦啸逸上前，扶住我的肩膀。
“别碰我！”我哭喊着伸手挡他，固执地拒绝。漆黑的大殿像是一个坚固的牢笼，霎时间抽空了所有的空气，呼吸开始枯竭，胸闷得快要炸开，我看着秦啸逸关切的脸，面容渐渐虚晃，因交战而敞开的衣袍里露出的坚实肌理活生生地撞进我的眼里，挥之不去，我的牙根开始发痒，感觉锯齿开始萌生，如破土而出的嫩芽一般，茁壮地成长着。
啖肉，啖肉，啖肉……怎么办？怎么办？原来我是魔鬼，我才是真正的魔鬼！
我蓦地咬向自己的手臂，利齿切断皮肉，插入细密的肌肉层，妖冶的血蜿蜒流下，沾了我满口，也撒了几滴落下。我悲哀地发现，原本腥臭潮湿的血现在却显得无比地香甜，让人无限渴望，忍不住要酣饮一番。我绝望地滑落在地，浑身瘫软无力，仿佛充满壮志的人失了信念，全身的力气皆被抽去了一般。
“坐好！”欧阳谦将我从秦啸逸怀中带出，架着我盘腿打坐，抓过我的双手，揪出食指，逐个咬破了两两相对，接着又端起我的肩，点了我腋下的穴，指尖一路向下滑倒腰侧使劲按压住，反手敲了一记，顿时，我感觉到上半身的血液开始停滞，冲上脑际的血流也开始倒灌，心绪也似乎平静了些。突然，欧阳谦又咬破自己的手，口中喁喁念咒，随后便在我眉心一点，刹时，额前的发便开始悠悠转黑，眼里的酸胀也渐渐消退。
一切回归平静，我还未来得及从惊吓中回神，便听得耳旁一句更加惊悚，也足以让人心跳加快，热血沸腾的一句问话。
“啸逸，刚才那提议……不知还否奏效？”


女随 一


——“熹和元年冬，一等勋爵荣华夫人薨逝，才绝艺陨，红颜凋零，举国殇痛。圣天国尊沉痛缅怀，吊唁三日，集百位灵人僧侣契合超度，祭奠亡魂。成郡王灵堂伴丧，日酗斗酒，契怨哀唱，郁郁终日。”
欧阳谦用了一个非常适合却也很是恶俗的方式让我恢复了自由身，秦啸逸作茧自缚，悔懊万分，无奈木成舟米成炊，休辞暨成定局，覆水终难收。这一次，顾盼儿是真的死了，留在这昭华殿的只是一抹来自异时空的幽魂。当然，她也有目前最为贴合的荣耀身份——圣天国尊贴身女随。贴身？要有多贴身？……同志们无须瞎想，欧阳谦至少还是个君子，我每日的工作也就是毫无技术含量的端茶递水、铺纸研磨，外加审核奏本、行程报备，有些貌似总裁秘书的工作，说白了就是近身太监该干的活儿。虽说工作量不多，月俸却是按四等内官算的，宫人尊我为主子，吃穿用度绝对奢侈，让人想低调都不行。
帝王既然有家，便免不了有成堆的家务事。悠哉了若干天才知道，原来这四品女监其实就皇家大院的内廷总管。家事即国事，国事又是家事。以前这活本是由男人干的，欧阳谦这届一直就未设内监。好嘛，我来了，垮嚓一下就成了我的事了。帝王贵为人间天子，其“家”自然非黎民百姓可比，即便吃喝拉撒这些寻常之事也要弄得与众不同。按理来说这宫廷内应该是后宫深深嫔妃多多，身为内廷总监的我本可以大权在握风生水起，只手遮天地玩转后宫，实在不济也能混得七大姑八大姨颠颠地过来贿赂贿赂。现在可好，由于雌性资源匮乏，整天只能与一帮宫人女婢为伍，搞得我目光暗沉心情郁闷，连梳妆打扮争奇斗艳的心思都省了。
为掩人耳目，我一直以男装示人。一身淡青色束腰小袄，月白绸裤，白底黑筒布靴，一头青丝以银色绢带绑于头顶，骠悍中性，干练利索，很符合我一贯的风格。每日跟着欧阳谦出堂入殿，傲视群臣，倒也有几分飘飘然，很有藐视小野的孤傲大气。朝堂上也有不少人识出我的身份，比如‘我’爹顾修宸，比如师兄苏雅梓，比如镇远副将左玉炀，比如我可怜的前夫秦啸逸先生。不过大家都心照不宣，讳莫如深，仿佛顾盼儿真的凭空消失了一般。亲爱的皇帝大人更是无声无息地与我朝夕相处，不深谈，不避见，堂而皇之，若无其事。白日还好，议事殿内文臣武将络绎不绝，封疆土司纷至沓来，我也能落得清闲。入夜就开始折腾，一会添油递册，一会洗盏烹茗，一会又要晚茶宵夜，总之一切衣食住行全由我一人打理。愁的是我天生不是伺候人的命，凡事总会丢三落四，不尽人意。幸好上司不责罚、不计较，每每都事必躬亲，查漏补缺。
喏，这日……又是一个难熬的夜。
九首兽鼎里燃了香，青色的烟袅袅升腾，散着清淤的味道。五格橱累了厚厚一层书册，框条上贴满了黄条，上面列了各式各样的待议陈案。卷案上摆着未批的黄卷，朱笔闲散地搁在一边，桌角的虾味馄饨也失了热气，恹恹地被遗落在一旁。
“皇上，晚膳凉了。”我抬手，毫无气质地打了个哈欠。亥时了，猫狗牛羊都歇了，他却不叫饿，难道是平日里山珍海味太多，油水泛滥的原因么？还好下午珍儿给了几块凤梨膏果腹，不然我现在肯定饿趴下了。忘了说了，老板不吃饭，我这个贴身随伺是不能用餐的。看看，这就是没有人权的封建社会！不过为了那个困于心的悬念，即使再无聊的差事，再繁琐的折磨，再深刻的漠视对于我，且能忍，必须忍！
“搁那儿吧。”欧阳谦负手身后，背对着我，仔细地研究着框条上的信签，零星居中的那贴，尺寸最大，也最为醒目。
“哦。”我撇了撇嘴。已经第三次了，还是同样的回答。我问的不腻，他答的不烦。这样枯燥的相处模式，说实话，一开始很不习惯。


女随 二


“啸逸又遭人弹劾……”欧阳谦转过身，手支在案上，看着眼前厚厚一摞奏折，突然叹了一口，“众口烁金，隐怒难调。现在的他，可是所有矛头的指向啊！”
“这其间的是非原由，我想皇上应该很清楚吧！”我揉了揉小腿，摆出无限疲惫哀怨的模样，心中期盼着冷面BOSS此刻能大发善心，说句‘我这里没什么事了，你且退下吧’，赶快将我打发了下去。
“怎么？”欧阳谦看着我，笑了笑，“累了？”
我的亲爷爷嗳，拜托……卯时晨起到现在，该有多少时辰了？麻烦你掰掰指头算一算，老娘日出而作，日落又不息，现在可谓是精疲力倦，饥寒交迫，弹尽粮绝，四肢无力，宫人女婢尚有晌午休憩时间，我这贴身女随一上任，倒是多了许多赋闲之人！没有奖金，没有加班费，没有年假，没有补休，如果在宪法社会，姑奶奶肯定要将你捆上法庭，坚决仲裁到底！
——累，熬至深夜不能睡，五更起，不觉天又黑。
——累，腰酸腿痛最疲惫，欲入睡，生存将命催。
——累，鞠躬尽瘁为了谁，心憔悴，人死如灯吹。
“还好。”我龇牙咧嘴，脸上依旧笑。
“过来坐吧。”欧阳谦朝着方凳努了努嘴，又将白釉双耳碗往我面前推了推，“喏，把它吃了！”
我耷拉着双臂，腰微躬，拖着如灌满铅铜早已僵硬的双腿，一步一挪地蹭了过去。屁股挨上板凳的瞬间，如释重负地叹息，仿佛卸去了千斤重担一般轻松。看着眼前这碗精致香浓的餐点，突然有流泪的冲动……还真是‘精致’啊！无暇的白釉碗中盛了几只浑圆虾饺，十指可数，香浓卤汤浇灌，配了蛋花海带，撒了虾米青葱，低头轻嗅，盈盈流泻，香气四溢。
“谢皇上！”我捧起微凉的混沌，当着欧阳谦的面吃干抹净，末了，抬袖揩嘴，冗余的油渍和葱叶皆数贡献给干净的束袖。咂吧着嘴，还没饱，我可怜兮兮地看向他，“夜深了，皇上该歇了吧！”言下之意，您老妥妥当当地歇下，咱家就可以去御厨坊打发点吃的了。
勤奋过度的皇帝确实不招人待见，言下全是固中典法，胸中尽是家国大事，焦躁易怒，单调乏味，睿智中催生人精，淡雅中少了温情，起码我不喜欢。我歪着脑袋，止不住地臆想。欧阳谦若是有个三宫六院该多好啊……适当地关心一下时政，晚膳过后就该被哪个谁谁谁请去她的春宵暖帐嘿咻嘿咻，俯卧运动的同时还能顺便消耗一点卡路里，通体舒畅且有益身心，何苦在这里对我百般折磨呢？
“朕不乏。”欧阳谦坐下，又捧起一抔书绸。我的视线从高到低，心情也像陡降的抛物线一样，一路沉到底。
“可是我困了！”我激动地叫嚣，自己被自己吓了一跳。欧阳谦诧异地看我，握书的手轻轻一抖，那样沉寂的人，明显吓得不轻。
“呃，我是说……睡眠与健康的工作学习关系是甚为密切的。按时就寝是能够消除大脑疲劳的主要方式，如果长期睡眠不足或质量太差，就会严重影响大脑机能，本来很聪明的人都会变得愚笨起来。适当且良好的睡眠可调节生理机能，维持神经系统的平衡，是生命中较为重要的一环。”我窘迫地咽了一口，继续游说道，“皇上这几日持续熬夜，精力虚耗，判断力定会有所受损，所谓君子一言九鼎，若朱笔一挥，大事暨成定局，也许日后连悔过的机会都没有。何苦给自己这番压力呢？”
欧阳谦似乎被我的胡言乱语蛊惑了，他抬起手，拇指抚上太阳穴四指耷于脑门，轻轻按压起来，“过来，帮我揉揉。”
作茧自缚啊啊啊啊！我开始抓狂，忿忿地走到他身后，对准他的后颈便狠狠敲了一记，“皇上担待点啊，微臣手劲比较大！”
弯曲手臂，肘尖杵进他肩窝，顺时针均匀地磨了起来。少许片刻，再以食指拇指拱成钳状，夹住颈椎反射区位置，向前拉伸，然后向左向右旋转，再向前拉伸。如此反复多次，不时加重力道，少顷，便听得长长的一声叹息，舒爽酣畅似乎流串到四肢百骸，惬意无比。
“手艺不错。”欧阳谦闭眼享受，手指轻叩桌面。
“谬赞了，皇上！”我悄悄地打了个哈欠，没敢出声，手下的力道渐渐松了些。
昭华殿内四寂无声，静谧得让人不忍呼吸，仿佛这一声喟叹也会徒增某些复杂元素。欧阳谦倚着宽塌，头微微后仰，从俯视的角度能清晰地看见他隽直的眉，高挺的鼻，微微翕动的喉结还有微敞的领口透出的无边秀色。两排浓密的睫低垂着，在吊灯的映照下投下了漂亮的阴影。熟稔得令人心醉的容颜温柔而恬静，仿若酣睡的孩童。
手缓缓落在他肩胛，轻柔地揉捏，身躯的热度透过微薄的衣料散了过来，隐约传递着温暖。突然想起阿穆，想到在拉斯维加斯的欢畅豪赌，在泰姬陵的顶礼膜拜，在巴黎的应时酣饮，在威尼斯的惬意神游……同走神州大地，相约牵手百年。本应相携一生，无奈生活有太多的利益驱逐，为了不甘于心的理想，他选择留美继续他的医学研究，于是，我只能被动地等他三年。三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莫名又不期然地，楚今渐渐走进了我的生命。
男人的帅分很多种，有的英俊潇洒，有的精致美丽，有的温润沉静，有的野性诱惑。楚今却帅得几近完美，他齐集了所有男人的优点，对待女人的手段也甚为精湛，收放自如，游刃有余。可怜我寂寞空虚，于是在他‘好好照顾未来嫂子’的谎言下，我的身体逐渐沉沦，心也彻底丢了。
楚穆学成归来，我舍弃名利，毅然决定辞职，安心宅回去做我的穆家太太。斯兰卡执意挽留，楚今充当说客，于是在皇瑞大酒店零一七七客房，在柔情蜜意的攻势下，在亢奋游走的激情下，我再一次可悲地沦为俘虏。阿穆终是发现了我的身份，责令弃盗从良，我信誓旦旦地甩手保证，却自觉瞒天地藕断丝连。一切的一切仿佛隔日殇花，那情那景仿佛早已逝去，源在那一刻的落寞转身。从此，情人成路人。
手不自觉地抚上他的脸颊，引得他眉头深锁，原本波澜不惊的身子也猛地一震。倏地惊醒，我慌忙撤离，无奈柔胰却被他死死攥住。我抽痛，惊讶地看他。
“告诉我……”欧阳谦突然扭过我的身子，反手拥我入怀，眼神犀利道，“你……到底是谁？”

神女 全


“你到底是谁？”语气波澜不惊，温和的眸子里却透着清冷。
“你弄疼我了！”我用力将手抽回，恼怒地瞪他。我是谁？我，花非花，三十二岁，中国籍福建人士，香港中翰传媒有限公司助理总裁，天宇集团旗下小喽喽一枚，当然也有副业，比如SOHO作家，比如模特经纪顾问，比如时尚专栏编辑，比如国际大盗斯兰卡的助手。能与你说么？说了也没用，因为你不会相信。
“就算失去了记忆，性情也不会如此颠覆！”欧阳谦伸手，拇指缓缓滑过我的眉，其余四指慢慢收拢，扣住了我的后脑，“这里面装的尽是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一般女子如何有这番见识？”
我清浅地笑着，手绕过他的臂膀，抓起胸前鹅黄的穗子，借势倚到他怀中，“怎么，皇上不喜欢现在的盼儿？”
“喜欢……”欧阳谦哈哈大笑几声，温热的指下滑，轻触我后颈，慢慢摩挲，“当然喜欢……罪莫大于无道，怨莫深于无德。此番不仁不义皆是为了你，朕连骨肉亲情、朝纲正义都能舍了，还要朕如何喜欢你？”
“此如娇花更如酒，为汝沉醉又何妨？”我轻戳他胸口，无限妩媚道，“无论盼儿变得如何，皇上也都会喜欢的，不是吗？”
欧阳谦冷哼一声，脸孔突然板了起来。他借力挡开我的手，倏地背过身去，毫不犹豫地撤离了我的软玉温香。我愣了愣，无趣地甩了甩臂膀，径自走到卧榻边躺下，小腿翘大腿，再取过小案旁的果盘，悠哉地啃起了干果。在看到砚石旁那一把相携而约的纸扇时，不禁嗤笑。印记流逝，往事随风，既要忘却，又何必睹物思人？现在的他，是不是也在懊恼这心中的情结到底是怀念或是眷念？喜欢的到底是那深闺中秀外慧中、柔情似水的顾盼儿，还是这天香阁叱咤欢场、风生水起的花非花？唉！罗浮一梦，多少情怀无处送。云畔谁家，犹有痴人数落花。
“若朕已不是曾经的澧阳王，你……还会遵守我们的三年之约吗？”欧阳谦负手于身后，倏地转身。
“什么？”我一口水噎到了，使劲拍着胸口，干咳几声后脑干细胞才开始簌簌运转。澧阳王是谁？欧阳谦继承大统之前的封号吗？那为何又不是以前的澧阳王？三年之约又是什么？此言一出，诸多疑点颇费思量。无奈我莫名所以全然不知其中原由，现下看来也只能先推搪过去。我一骨碌爬起，巧笑倩兮，娇嗔道，“盼儿早前便失了忆，皇上现在这样问，让微臣如何答？”
“罢了！”欧阳谦低叹，取了桌上的酒樽，负气似地灌了一口。
“皇上这一说，到是教盼儿糊涂了。”我起身，不依不挠道，“忘却并非微臣所愿，如若此约甚为重要，又何妨告知呢？”
欧阳谦微微锁眉，又举樽饮了一杯。少顷，他缓缓走近，蹬上案阶，略带倦意的黑眸牢牢锁住我。凝视许久，他的手终于按住我的肩，一字一顿道，“筹谋四海，一统五陆！……你可愿助我？”
我眨了眨眼，稍稍征仲，仔细回味了这一句壮志雄心，良久后揶揄道，“呵，皇上说笑了！盼儿乃一介女流，无足轻重之辈，怎堪如斯重任？”
“魔幼三世，神女天助，得玲珑者得天下！此谣已流传百年，凡勃勃野心者无不动容！”欧阳谦言之急切，原本倦乏的眼里此刻正燃着欲望之火，“想我圣天国繁盛三代，天运国昌，如今却频遭蛮人侵袭。枉朕身为国尊，却陷国家于危难，腹背受敌……朕有愧于百姓，有愧于这天下！”
“玲珑……是何物？”其他的听不真切，只听的玲珑二字，听觉与神经悉数沉淀，希冀喧嚣。
欧阳谦愣了愣，似乎诧异我舍大义取小疵，缘木求鱼，舍本逐末。半晌，他撑着桌案坐了下来，又推了推宣纸上的翠玉纸镇，颇为犹豫道，“玲珑石本为九天玄石，传说是上古天宫圣石，采天地之灵气，聚日月之精华。魔煞星君祸犯天宫，企图取天帝而代之，后得紫赫神君救赦才幸免于难。天帝为犒赏紫赫战神，特命众仙采集此石，取其精华，祛其糟粕，遂炼得精巧玲珑一枚，光华灼艳，灵秀天然，堪为天地之神物，星辰为之黯然！”
“后来呢？”
欧阳谦别有深意地睨我一眼，继续道，“魔煞星君沦为哀顿之兽，终日困于仙池，试图以仙界之水洗了他的邪气。然瑶池之水已然受污，此番背道而驰却是助长了他的魔道，王母仙寿之日，魔煞冲破封印，化了神锁，诸神众仙不敌，节节败退。不料紫赫一时贪杯，酒醉甚浓，稍逊其色，反被手下败将控了神志，遂念成魔。所谓一失足成千古恨，紫赫不堪众议，只能下界为魔，一手建立起自己的魔月宫，圈地为界，自拥成王，沿袭仙制，彻然标榜，仙家之物便成了他魔族的传承之物。”
“那玲珑现在何处？”我激动地抓住欧阳谦的手，问得急切。
“地宫。”欧阳谦淡淡地答着，紧锁的眉又深了几分。
“这地宫又在哪里？”
“魔月王朝覆灭后，玲珑便随魔君葬于海底，由神女狮兽看护，至今未有人寻得具体位置。即便侥幸发掘，若无心钥，终是枉然。”
“心钥？”
欧阳谦看我不解，遂解释道，“心钥由神女的眼泪浇铸而成，是这世上唯一能打开魔盒的钥匙。神女原是九天玄女，两者本系良缘，且由王母做媒。后紫赫猝入魔道，神女亦自愿堕世，采地为宫，以求与紫赫朝夕，义无反顾尔。魔君颓败后，神女则不离不弃，挖地百尺修建地宫，并觅得千年玄冰护住紫赫躯体，以求不朽。九天玄女亦羽化成石，终生相伴……”
“魔君终究是死了……”我惋惜道。唉，又是一段悲伤的爱情！
“肉身虽竭，灵元仍在。”
“什么？”我颇为讶异。
欧阳谦垂下眼睫，抖了抖袖子，有些疲惫地坐进软塌，“紫赫战神乃天元，不朽不灭。躯壳已无生息，魔君神元只能暂屈玲珑核内。玲珑从此炙染魔性，除上古神器的优势外，且能随意开启地宫中桎梏百年的神魔大军，持拥十万魔骑，幻带灵力，骁勇善战，足可以一敌百，遂有得玲珑者得天下之说。”
“原来如此……”我唏嘘着，感叹玉玲珑的神奇力量。原本就不相信一块破石头到底能有何作为，现在才知这真正作祟的原是这玲珑中的魔灵，是那曾几何时风光无限最终又颜面尽失、含恨作古的紫赫战神。严格算来，他算是我的先祖了。可他为何要带我来这里？楚今知道些什么？老师又知道些什么？为什么每次授命都要含糊其辞，让人糊里糊涂地顺应天命呢？更让人疑惑的是，这一切竟是由欧阳谦来解答……等等，他又是如何知道这其中的来龙去脉？难道……他也是我族人？
我眯眼看他，俯身靠近，脸慢慢欺了过去，“皇上似乎了解得很透彻嘛！”
“关乎国之命脉，当然要打听清楚！”欧阳谦似乎对我的谄媚花容不感冒，他稍稍正身，装模作样地撕下条框上的一张扉页，貌似认真地研究了起来。我小哼一声，快手抢过他手中的纸片，低声念道，“微言中肯，启奏圣尊！多罗国出尔反尔，屡犯长石，直门守将刘溪姚连连溃败，多次告急，请求军方增援。然成郡王称病不朝，军部更是坐视不理，望圣上速速责令，以解燃眉……”我喃喃地念着，却是很自然地坐上了他的大腿，惹得那伪君子一声爆吼，“盼儿！”
“干吗？”我扭头，嗤嗤笑着，右手绕过头顶圈紧他脖子，俏脸凑上，鼻尖抵上他的唇。哼，他越是这样却是越激发了我的征服欲，最喜看他抓狂的模样，好比三伏天吃了冰西瓜一样透爽！我撅起红唇，眉毛鼻子挤成一团，无限委屈道，“我的圣上！人是您宣布要得，成王那厢也是您得罪下的，所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现在这烂摊子当然也是由您自己个儿来收拾了！”
欧阳谦窘迫地掰开我的手，隐怒道，“你是朕亲封的女随，在这宫中时刻须谨言行，识大体，怎能这般孟浪？”
我仍八爪鱼般攀住他，葱指轻点他的胸，慢慢摩挲，无限暧昧道，“皇上将微臣侍留身边，不正是这用意么？”我噗嗤笑了出声，很是遐想正值青年的他是如何排解懵懂蠢动的性需求？是随意临幸处处留种呢，还是左手握右手自行排解？堂堂一代帝王，没有嫔妃已经够奇怪了，凄清寒夜，若是连个暖床的丫头都没有，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要说这皇帝做成这般薄情淡性、清心寡欲的，恒古至今，他欧阳谦也算是第一人了。
“你是这么看朕的？”欧阳谦拉长了颈子微微后仰，冷着一张脸看我。
“那皇上是何意？”我暗提眉梢，手摁住他胸口，嘴角依旧带笑。哼！我就不信你留我在此就是为了贪念佳人气息，只求每日朝夕相对，全然不做他想。曾也想诱以其色，试图宽衣解带排忧情冢，好让我仔细盘查他身上是否镌有月印。或者借酒催情，令其徒增爱欲得以放松警戒，能与我敞开心扉，一诉衷肠。谁知这厮竟几次三番推搪，顾左右而言他，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比柳下惠还要柳下惠，着实让人懊恼。
“朕的意图，盼儿当真不知？”欧阳谦伸手牵起我下巴，灼热的目光胶着我，口中吐出的温热在清冷的空气中涤荡出一圈雾气。
“恕微臣愚钝！”我顺从地抬高下颚，眼皮耷拉，不愿看他。
“你身上流淌着的，亦是那魔域之血！”欧阳谦突然捏紧我的下巴，眼微微虚着，青白的眸子里布满了血丝，手渐渐抖了起来，“神女天助，神女天助……轩辕四野，喧嚣五洲，取长权而代之。你可知道，你便是那袭尘不染、普渡众生的神女转世？”

魔灵 全


“如何呢？”我忍痛，只稍稍皱了皱眉。水下幻象之后便料想到自己在这一世中命劫且铮铮的宿命，也知道这也许是我前世的魔力才使得盼儿的灵体突变。身份本就携任务而来，只是仍不知那魔君的三代转世到底是何许人，目前也只能不明就里、庸碌无为。只是这神女的身份昭然，现在也不难理解紫赫带我来的目的，也许是借以我魔神之魂通灵，以此慰藉对玄女的痴恋吧。
“你不愿帮我？”欧阳谦偏过头，大手悄然撤离。
“不是不帮，是不知该如何帮。”我看着他依旧深锁的眉，叹道。
欧阳谦折身，半伏在卷案，看着那一堆错综复杂的卷宗，突然撸起袖子全体拂开，明黄的折子顿时哗啦啦扫落了一地，“如何帮？首当其冲的，便是那被嫉恨蒙蔽不知死活的莽人！”
“这个好办，皇上即刻派顶轿子送臣前去郡王府，也许只需一夜抚慰，战事便可缓解。”
“除了这个……其他均可商量！”欧阳谦抬起头来看我，眸子里含着忿意。
“皇上！”我也急了，多日来的隐忍积怨顿时爆发，“你留我在此，到底意欲何为？仗着圣尊的身份将我抢了，削了我的身份，限了我的自由，还莫名其妙地冠了个女官头衔给我，你可曾问过我的想法？”
“你不愿？”欧阳谦扭头看我。
“不愿！”我也横了起来，怒着眼瞪他。一时情急出言，肩膀微微耸动，气息也有些喘。恐防魔征再次侵袭，我赶紧张口做深呼吸，努力将心口不停叫嚣的不平与不满悉数压了下去。欧阳谦只安静地坐着，一语不发，只是看我的眼神里多了一种无以言喻的凄伤，让人看着隐有不忍。
夜深了，油火烧得正旺，矮几上的棋盘上黑白子清晰分明、锃光可鉴，墙上的蟠龙图腾在烛火的映照下却显得格外地阴森。殿内的气氛沉沉的，让人憋闷。欧阳谦低头不语，只死死地盯着眼前的棋格，枯坐着发呆。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骊山语罢清宵半，泪雨零铃终不怨。何如薄倖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欧阳谦喃喃地念着，右手手指灵活地把玩着盘格之上的黑白棋子，末了，又凄然苦笑一声，“看来是朕自作多情了！”
“皇上……”此刻，我不知该说些什么。该安慰他吗？那是一段早已尘封的回忆，是一段不愿被割舍的春花秋月，山盟海誓，爱恨痴恋，可惜与我无关。与他也不是无情，只是缘分浅显，弹指一挥间，一切终成憾事。而此刻的我又记挂着谁呢？阿穆？——交错纷扰，恩爱积怨，多年的爱在那日的谈判中诀别，爱了也散了。楚今？——偶晌贪欢而已，逢场作戏人人都会，这世上的人有哪个不是在演戏呢？或他或我，都成功演绎了对方生命中的过客，一时贪恋就如飓风过境，狂躁暴卷后繁华尽无，只剩下难言的破碎。苏雅梓？——他的爱太过浓烈，太过深沉，其中还有太多的不清不楚不明不白，现在的我赌不起，也输不起，所以至今仍不敢沉沦。至于卡洛斯……也许他只是那平淡羹汤中的一味调剂吧，给了寒彻的冬一抹幽绿，给了饥寒一顿饱餐，给了这无望的爱一个希冀。我应该感谢他，可我也清楚的知道，我并不爱他。
欧阳谦闭眼，深深喟叹，右手慢慢挥了挥，“下去吧，朕累了！”
“皇上……”
“下去吧。”
本想这次就问清楚他的初衷，无奈又打了水漂，虽说不愿，却也及时应了他的恩赏，毕竟身劳腿乏，再耗下去，估计我真能打起呼噜来。稍稍打点了些必备的物什，又事婆地交代着各类琐碎杂项，谁想斯人独坐，对我的多番唠叨却是理也不理。出门前又看了他一眼，顿感无趣，只好晃荡着两只胳膊悻悻退下。
幽长的宫廊点了几只红色灯笼，在这深灰的暮色中显得有些妖娆。夜风颇凉，刚从内殿出来还不太适应，我抱紧双肩，双手不停摩擦着身上的布料试图取暖，引得前边带路的宫人频频回首。
“舍人衣着单薄了，回头让执者库的人再给大人添几身袄子！”
“哦，不用了。”我笑着回答，困迫的睡意也去了几分。看着那黝黑的国字脸还有那伛偻矮小的身材，突然便想起赤烙来，顿觉亲切了不少。我紧了紧衣领，双手合在一起使劲搓了搓，“等会是你守夜吗？”
“不是。”宫人咧嘴笑了笑，“今日是月旬十五，皇上例行礼佛，不需人守夜。”
“礼佛？”我愕然。礼佛，就是向佛礼拜，忏悔吾人所造之业，以为灭障消灾增加福慧的殊胜法门。它的方式很多，包括雕刻佛像、供养塔寺和佛菩萨形像才以歌颂佛德。或以各种乐器，演奏妙音，合掌、低头鞠躬，跪拜等方式进行。其中以跪拜礼佛的功德最大，除去毁谤佛法、对佛无缘者所谓“迷信”。伺随多日也不知欧阳谦竟有敬佛的习惯，难怪今日沐浴斋戒，日食素碟，原来是要向神明献礼，虔诚膜拜的。也怪我粗心大意，现在才后知后觉起来。不过按理来说凡皇帝参加佛祀之类的时候不都是庄严肃穆、前呼后拥的吗？他又怎将时间安排在深夜，且又不需人伺候？
“皇上是何时起习惯礼佛了？”
“差不多一年之前吧！”宫人翻了翻眼珠子，仔细想了想之后答道。
“那为何要设在十五子夜祭佛？”农历十五月圆乃凶煞之时，无论是赌场、医院或是教堂里，无论是疯狂主妇、黑道家族或者年少轻生的少男少女，都因月圆时的人性亢奋加情绪错乱上演了诸多疯狂的故事。月圆之夜在电影里还经常是异类现行时分，狼人露出他们的尖牙利爪，吸血鬼或僵尸则为了那些古老而神秘的欲望四处游走……从古至今，大多人相信月亮和生命现象相关。许多似是而非的说法出没于民间传说、宗教、占星术、文学和现代影视传媒中，甚至有科学家提供数据统计，证明月相与人口出生率、女性生理现象、谋杀与自杀、风流韵事、癫痫发作、抑郁疯狂甚至各类精神疾病相关。月球引潮力是海洋潮汐的主要原因，人体中百分之八十的也是水分，所以月亮盈亏也许真能引起许多生物的‘生物潮’。话说我体内的魔症也是月圆发作，可到这时空来却从未发生过，却是在前几日对秦啸逸那厮暴怒时显了异形。
“这个……小人不知，据说子夜时分空气最为清新，人心杂念皆能除去。”
我不禁轻笑。贪心？杂念？权力？欲望？……这不正是他费尽心力想要得到的吗？怕是向上天祈求也来不及，又要除却作甚？
“那是在昭华殿举行仪式么？”
“不是，皇上一般选在流觞阁静坐，那里比较清幽。”
“哦。”我了然应着，心下已生了疑惑。少顷，我倏地停下脚步，哎呀一声，吓得前边人一个踉跄。我虚眼赔笑，“我忘了吏部尚大人的奏请……还是得回去一趟……”
子时  流觞阁
菱形的窗格透着温暖的光，比昭华殿略小的室内点了若干红烛，漆黑的神龛上放了三尊铜制香鼎，正前方摆了罗汉神位，两只硕大的红烛墩置两侧，四周整齐地码着许多干果供品。旁边的矮桌上盘着一串念珠，一盆清水，龛下有三块蒲团。我站在窗格边眯眼睃看，只睨得这一角的摆设。
神明是需要敬畏的，不敢在神室滞留太久，只能在园子里小范围活动。围着四周葱茏的树木绕了三圈，还不见欧阳谦的踪影。我跺了跺冻麻的脚，连连往手心里呵气，心里已止不住地懊悔。早该回去睡觉了，软衾高枕可比这漆黑寒彻的夜好多了吧！刚欲折回，却听到那厢熟悉的声线入耳。
“你且退下吧，朕这里不需伺候！”
“是！”
欧阳谦脱下黑色敞衣，抖了抖交给了身旁的宫人，大踏步走进流觞阁。我跟着旋到窗下，捅破窗纸，凑近了凝神观望。他的精神似乎很好，肃穆的脸上毫无倦意。拴好门后，他先拐到矮桌旁洗了手，随即便走到佛堂前点了三支香，用食指与中指夹住香杆，大拇指顶住尾部安置胸前，香头正对菩萨圣像。举香齐眉，默念了一句什么，再用左手将香火分插于铜炉中。第一支插中央，口中念道，“供养十方三世三宝！”第二支插右侧，又念，“供养历生父母师长！”第三支插左摆，再念，“供养十方法界一切众生与我欧阳谦之冤债障类！”插完香，合掌，高声诵道，“愿此香花云，直达三宝所，恳求大慈悲，施与众生乐！”进香完毕，欧阳谦便取过一旁的念珠套于手脖，盘腿坐上软垫，两掌翻转，手心向上，腰脊挺直了开始静坐。
时间犹如指缝间的沙砾一样慢慢流逝，我一动不动地观察着室内的动静，僵硬地杵在窗外。一阵风吹来，我又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感觉鼻子阵阵发痒，无奈此刻郁猝，只好捏紧鼻子生生压下了喷嚏。突闻室内一阵乒乒乓乓的摔打声，我赶紧抬眼，却是瞥到了极其惊悚的一幕。阁内阴风大作，物什晃动，栏架上闲置的书页亦哗啦啦乱翻作响，台上的油火更是邪肆地跳跃起来，印在慈和的罗汉脸上却显得极其地可怖。欧阳谦脸色发白，双目微阖，身子正不可遏地向后倾倒，右手颓败地撑在地上，胸口亦剧烈地起伏着，香火灭了，念珠散了，矮桌上的水也泼了一地，可周围却看不到任何异像。
“不要缠着我！”
“……”
“走开！你这个魔鬼！离我远些，快点走开！”
“……”
“不！……你说过你会帮我！帮我攻得这整个天下！你不要走……”
我屏息，手控制不住地颤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头皮阵阵发紧。偌大的殿内除了他空无一人，他是在与谁讲话？难道，他也魔征了吗？还是魔灵作祟？人格分裂？我抓紧吞了口唾沫，盯紧了室内的情形，心却异常地慌张。
“人我已经给你带来了，你还想怎样？”
“……”
“不！不可以，你不可以碰她！……”
“……”
“好……我都听你的，只求你不要……伤害她……”
“……”
欧阳谦跌坐在地上，衣襟半敞，发丝散乱，青白的脸上毫无血色，嘴唇却呈出异常的鲜红。头顶上方三尺高空拢了几屡青烟，飘忽晃荡着，渐渐地竟是汇成了一只狰狞的魔兽。不甚清晰的脸笑得猖狂，横眉俯首，睥睨一切，不可一世。只那么惊鸿一瞥，似乎朝窗户边看了过来，我慌忙闪身，心鼓重重擂动，敲得心肝脾肺肾猛地一声震颤，心口重石悬于一线，仿佛随时都会穿喉而出。再看过去时烟雾已散，只见一道白光咻地蹿入欧阳谦体内，顿时不见影踪。良久，他终于起身，若无其事地整理好衣装，转身的瞬间，我看见他眉宇间的戾气，眼中的桀骜，还有唇角微微勾起的邪佞。
“大风威赫，魔亦当行。强三军，肃清党，整我朝纲……”
我微微喘着，蓦地心中便有了预感，也许我要找的人……很快就会出现了。

美人 全


这一天的紫琼园很热闹，据说是南边某个自治郡县进贡美女来了。圆形拱台上宫娥粉黛飞舞蹁跹，宫乐伶人齐声浅唱，靡靡丝音袭耳，甜醇酒香入鼻，我的心情却甚为不好，不是因为我们亲爱的皇帝大人即将美女在抱、柔情满怀，而是在这酣畅淋漓的酒宴上，人际苦海，众生浮乐，却是别人坐着我站着，别人吃着我看着！我幽怨地扭头，看向身后那万万人之上的王，肚子突然咕噜咕噜地叫了几声，很是应时应景。
“成郡王到！”伴着宫人的高声宣伶，秦啸逸风尘仆仆地跨入院内。几日不见，他又憔悴了许多。魁梧的身材依旧由大科绫罗紫色袍衫包裹，外纱用银丝绣着虎纹，斜交领、束袖、下摆缺胯，右侧配了金纹褐丝短剑，衣袂处有很宽的横斓装饰，装束与配饰一如既往地简单干练。他淡淡地扫了扫全场，又抬头瞥了一眼高高的王座，将佩剑交于执管的宫人，上前两步单膝跪地，高声道，“臣弟因军中琐事缠身故而来迟，望陛下恕罪！”
“罢了，赐座！”欧阳谦垂睫，不动声色地吹了吹茶盏中青黄的浮叶。周围开始有不协调的声音响起，无非是那些自以为忠贞的清流之士义愤填膺的指责和谩骂。秦啸逸的多日不朝已招来他们的不满，霸权拒战更是催促了他们的仇恨，然而此刻对秦啸逸堂而皇之的讪辞却又敢怒不敢言。我鄙夷地嗤了一声，再抬眼，却见一道摄人的眼神恶狠狠地逼了过来，吓得我身子猛地一颤，手中托盘不稳，美酒也洒了一些。我心虚地挠了挠刻意画粗的眉，又摸了摸粘在唇下的大痣，心想你小子可以啊，本姑娘打扮成这样你也认得出来？秦啸逸端坐着，眼渐渐眯了起来，那微勾的唇角直接宣告了他的潜台词——化成灰我也认得你！
我翻了个白眼，不屑再观察他脸上变幻多姿的生动表情，径自挪身到西苑盛食区取酒。园中伶人唱得欢快，舞台中央身着青色华衫的艺姬纵情歌舞，踢踏旋转间俯首弄姿，翩然巧笑，一举手一投足媚态尽显。愚愚众生左右款摆，尽醉其中，有的热衷香醇柔滑的美酒，有的则沉湎于丰姿妖娆的美色。食色，人性之贪婪也。这样纸醉金迷的场合，顾丞相没有在，因为他老人家正在西北治理堤坝；苏雅梓没有来，因为北隅战事吃紧，秦啸逸又不肯出兵，只能劳驾他新组的威武军出马，四棋领军突击，先行镇压。然后此刻本应在风口浪尖岌岌可危的秦某人，怎会不顾社会舆论欣然前来呢？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他就不怕那些老臣的唾沫星子吗？正思忖着，却睨得旁边几位外臣三两扎堆，正窃窃地谈论着什么。
“听说哲禾土司今日要献上的是他南疆水域最美的女人？”
“可不是嘛！想那禄玛合合娇楚摄人、美艳四方，实乃人间尤物，南疆至宝，凡是见了她的男人都能被她偷了心去！”
“秦大人说得玄乎了！有如此美人，他哲禾还不自收囊中？”
“邱兄，这就是你孤陋寡闻了。南疆风景秀丽、水美土肥，从封疆开始便一直是列国眼中的珍馐。这两年已不是一次两次闹独立了，哲禾为人谨小慎微，从无自立之心。无奈周边诸国怂恿，疆独闹事者又如雨后春笋般让他忌惮，为保住自己土司的地位，恐防皇上心生二念，还不赶紧表明诚意献上至宝？”
“原来如此……”
“何止啊！除了美人，还有边界外五座城池的通关文牒！”
“什么？他当真如此慷慨？”
“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他哲禾又不是庸人，怎会做无报之事呢？”
“你是说……”
“当然是想借我大圣国兵力，弘扬诚德、排除异己啊！”
“可现在的军部……”
“是啊，咱们都自顾不暇了，哪还有心力管他们！这成郡王也真是……”几位大臣目光一致地看向秦啸逸，又担忧地看了看王座上的欧阳谦，然后同步摇头，最后则惋惜地叹了口气。动作如出一辙，仿佛排练好了似的，整齐得有些好笑。我挑了挑眉，丢了几颗花生米入口，斜倚着梁下的门柱，夸张地嚼了起来。这时，乐台上曲风顿变，丝音妙弦变成了金属钝击，长袖善舞的宫娥也悉数退场。大臣们纷纷翘首观望，目不转睛地盯着娉婷走来的美人。
佳人一袭紫色轻纱，黑发统统向后梳起，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七彩璎珞下是一道弯弯的月眉，灵动的眼顾盼生辉，睑下贴着金片，浓密的睫投下来，仿佛煽动着的蝶翼上七彩的星纹，漂亮而生动。娇俏的鼻下是两瓣粉嫩饱满的唇，一翕一合间盛满了诱惑。那胜雪的肌肤，那纤细的柳腰，那嫩白的藕臂，那短袍下若隐若现的玉腿……我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心中啧啧喟叹，很是小小地吃味了一把。乌发蝉鬓，娥眉青黛，明眸流盼，朱唇皓齿，玉指素臂，红妆粉饰，通体透香……尤物啊尤物，极品啊极品，此女只因天上有啊天上有！毫无气质地汲了汲口水，我赶紧抬袖揩去。不得不承认，我看呆了。女人尚且如此，在场的雄性朋友们肯定更是惊为天人了。
关键时刻抓拍主角的脸部特写是我的一项恶趣味。此时，一双精明气韵、略带恶搞的眼已慢慢扫过了几位重点人物……欧阳谦——木无表情，眼里依旧带着审度，只是那玻璃珠一般闪亮的眸里少了一贯的冷撤。秦啸逸——剑眉浅蹙，双唇微张，满眼的惊艳之色。坚毅的脸部线条柔和了许多，初来时的戾气也消散了不少。南疆土司哲禾——细眼弯弯，厚唇大咧，颧骨间横肉顿生，笑得放肆而阴谋。其他若干甲乙丙丁——眼珠微突，口呈O型，鼻孔撑大，喉结滚动。一览诸神，心中了然，遂得出结论：男人们集体被诱惑了，鉴定完毕！
在一声高过一声的抽气声中，美人微笑着行至台前，于七个盘鼓中央立定后，双腿微屈，伸长纤臂，一幕翘首，一个送胯，几个轻巧的动作便摆好了造型。鼓点骤起，那纤弱的腰肢便开始妖娆地扭动起来，金色的流苏在软胯的款摆下筛露成线，流光溢彩。她展翅飞舞，时而仰面折腰双脚踏鼓，时而腾空跃起，以足趾巧妙踏止盘鼓，身体作跌倒姿态摩击鼓面。敏捷的踏鼓动作，如飞行似的轻盈舞步。旋转时双袖举起，轻如雪花飘摇，又像蓬草迎风转舞。她的旋转时而左时而右，好像永不知疲劳。在千万个繁冗的动作中，都难以分辨出脸面和身体。旋转的速度，似乎都要超过飞奔的车轮和疾徐的旋风。初闻如三月拂柳，转瞬又动如脱兔，此番一静一动让在场的人都看呆了，半晌都不得收神。
欧阳谦右手端持着酒樽，食指指节在金钟的韵律下轻点杯沿，他微微后仰，清冷的双眸迷离着，冷静地盯着鼓台中央跳跃灵动的舞姬，时不时地啜一口美酒，那熟悉又陌生的笑却令人发怵。我不由得打了个激灵，很是佩服他高超的定力。清扬的笛声响起，跪伏在地的美人缓缓抬首，希冀的大眼含蓄深婉、双瞳剪水，她突然浅浅地笑了，颊面梨窝泛起，目光如炬，直直地看向高高在上的那人，毫不怯色。萧瑟齐奏，琴声悠扬，禄玛合合慢慢挺直了脊背，两臂交叉平举在空中优美地划了个圆弧，魔术般地从身后摸出一把羽扇，在缥缈的弦音下慢慢走上王台。半掩玉靥，春风含笑，桃花点点的幽眸里似乎透着莫名的欲望。
我机警地盯着她，此番波谲云诡不由使人想起一幕幕暗夜刺杀的场景。我慌忙丢下手中的水果，悄悄移身从王台后侧上去，不料侍卫全体撤到园外值守了。远水救不了近火，况且只是防患于未然，如若她并未付诸行动，此番大动干戈岂不是闹了笑话？……我在心中一边祈愿，一边安慰自己她也许只是单纯献上的一个美姬而并非传说中的暗夜舞者。就这样踌躇着，人已渐渐地挪到欧阳谦身边。
“小心点！”我搁下一盘果脯，轻声道。
欧阳谦斜睨了我一眼，没有吱声。也不知他听没听到，我犹豫着要不要再上前说清楚点，无奈禄玛已登上第一层阶梯，离王台也只有两米距离了，如此耽误下去倒像是故意坏人家的好事一般，我暗暗低咒，悻悻地退到一侧站好。一步，两步，三步……美人渐渐凑近了，咻地打开羽扇，纯白无瑕的羽绒上却是粘了若干七彩的花瓣，轻启朱唇呼地一吹，霎那间芳郁萦绕，花瓣亦随风飘零，纷纷扬扬地落在台阶上、酒案旁、玉盘中、衣服上……这一幕浪漫而煽情，让人不禁心旌神摇起来。散花过后，美人适才优美地旋了一个圈，紧接而来的又是一股浓郁的香气，从鼻间贯彻而来，随血液扩散至全身，似乎沾染着毒的馨香，片刻已使人心旷神怡。
“花恋花，花非花，纤云流转，花颠花儿花迷花。花暖人间七彩连华，花满世界九州如画。紫霞万丈，丰沛润泽满庆天下！愿吾皇洪福齐天，万岁万岁万万岁！”美人合掌念诵，语罢，又在台前屈膝而跪，深深一鞠，头贴着掌，胸贴下地，诚意万分。
“起来吧！”还是那淡淡的语调。
“谢皇上！”禄玛缓缓起身，娉婷而立。再抬眼，杏目轻挑，红唇微勾，柔和的脸上满是风情。
“你叫什么名字？”欧阳谦睃了一眼台下的娇人儿，迟疑了半晌道。
“回皇上，奴家名叫禄玛合合，人唤花娘，奉意福禄双收、举合美满的意思。”
“丰沛物足，福禄美满？……呵，想必那只是南疆一隅的繁华吧……”欧阳谦举杯啜饮，言语甚为犀利，这一句含枪夹棒的无谓之辞倒是教端坐在食栏的那位小老儿坐立难安了。
哲禾赶忙擦了擦油晃晃的嘴唇，抖着浑身的肥肉站了起来，“微，微臣惶恐！”
“想那南疆本该是我圣天国的边关重池，现如今却形同虚设！而你，朕亲封的土司，竟然对逐月国的那帮商贾不管不顾，只管心安理得地窝在府邸数银子！”欧阳谦起身，指着哲禾的鼻子怒道。
“微臣，微臣……”哲禾心虚地俯首，双手拱起举过头顶，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
欧阳谦甩了甩袖子，鼻腔内愤恨出声，“说吧，这次又向朕求什么来了？”
“臣请陛下遣调两万精兵护我祁哈拉城，保我南疆百姓！”哲禾抱拳立定，十分中肯地请求着，很难想像这样一个满脑肥肠得无组织无纪律的人会如何地爱惜他的子民，“臣甘愿献上五关通牒，还有我南疆最美的女人！”
“哦？”欧阳谦嘲讽地笑了笑，又朝鼓台中央那刚刚还意气风发现在却显得伶仃惹怜的美人看了过去，“如此，出兵不成问题，只不过……”
“皇上有何要求？”
“朕要你断了多罗的军械供应，逐月私贩那方，即便有再多的关税可图，你都必须给朕统统拦截下来！”
“这……”哲禾头一偏，短眉紧蹙，绿豆眼滴溜溜飞转，似乎在权衡这场交易。
“怎么，爱卿有为难之处？”
“启禀皇上，南疆自封疆以来便四通八达，早已敞开边境以供周国贸易，如今已形成一定气候。若此时闭关锁商，少了关税不说，对我圣天的声誉威望势必会有所影响，求皇上三思！”
“那你是不同意了？”欧阳谦剑眉一飞，眼神立刻犀利了起来。
“臣不敢！”
“不敢就好！”山雨欲来的脸上阴转多云，欧阳谦扯了扯嘴角，负手步下王台，高声道，“拟旨！着成郡王旗下骠骑营点将五千，令威武军抽兵一万，擢升军部侍郎秦玉为四品大将，进驻封疆剿除穷寇，以扬我圣天雄威！”我在旁听的真切，暗服欧阳谦的一箭双雕。秦玉乃秦太后的嫡亲侄孙，也是秦啸逸军中的亲信，此番派外调遣明升暗降，看似冠冕堂皇的理由也是为了瓦解军部在朝中的势力，慢慢夺回秦啸逸手中的兵权，让此时遮天蔽日的军部慢慢朽败，最后变成一具名不副实的空架子。皇权与军权并无实质隶属关系，两者相辅相承，相互制约。枪杆子出政权，要抢皇权必须先抢军权。自古及今，所有拨乱返正的政治行动皆以数人之力，密谋之，迅击之。军权在握，何愁政权不稳？
“谢皇上！”哲禾兴奋地点头谢恩，抬首后似乎迟疑了半晌，“如此……臣先带禄玛退下？”
欧阳谦了然地点头，半顷又轻轻皱眉，眼色微变，稍稍低下头思索了几秒道，“下去吧！”
禄玛一愣，漂亮的脸孔不无遗憾，似乎这完美的谈判中独独遗漏了某个重要环节。她无助地看向哲禾，那胖子只微微拧眉，虚了眼慢慢摇了摇头。禄玛示意地点头，甚小的慌张一闪而逝，遂与哲禾一同道了声，“是！”
美人退下了，乐队宫娥依旧喧嚣，众位看官啧啧喟叹着似乎还未从意淫中醒来，看似完美的宫乐也仿佛少了一处风景，让人意犹未尽。我如释重负地吐了一口气，至此，也才算是真正平复了揣揣焦躁的心。紧绷的心弦咣一声松懈，浑身的肌肉也仿佛轻松了不少，脚开始打晃，头开始涨疼，连眼前的景象都开始虚晃了……
我是怎么了？
我使劲晃了晃脑袋，却还是打消不了从脚底蔓延而上的困顿睡意。是喝多了吗？才三杯酒下肚，凭我的酒量，不会如此清浅便醉了呀！我无奈地扶住额头，突然想到美人手中的那扇缤纷的夏花，还有那一阵似有还无的浓香，眼倏地睁开。该不会是……我赶忙看向身旁的欧阳谦，只见他面色微赧，双眼迷离，短而急促的呼吸声毫无悬念地宣告了他比我更甚的症状。
糟了，一定是迷药！

楚二 全


迷药一般致幻，以幻听幻视最为常见。一般迷药只是在没有相应的客观刺激作用或感觉器官时产生的不正常知觉，是一类能引起拟精神病症状的药物，服用后可出现思维和行为的改变。还有一类则是吸入类迷香，能解除焦躁改善心境，使人在不知不觉中通过嗅觉带动感视神经的波动，刺激大脑中心及脊髓中心运动神经，引发性器官的冲动，使人心跳逐渐加速引发性需求。依现在的情形看来，那禄玛撒的定是催情粉，是一种由麝香樟脑研磨而成，促使男女交合让人欲仙欲死的春药！
这个哲禾也是太过于激进了，为达一己私利竟不惜给皇上用药！那个什么合合美女本就秀丽娇艳得不可方物，还需要用这等卑劣的招数吗？难道欧阳谦的性癖好就当真远播万里臭名昭著了，必须要出此下策？还是这时代的人都高估了美女的作用？我甩了甩头，眼前渐渐虚恍的人影和混沌的思维已由不得我多想。深吸一口气，竭力睁大双眼看向身边同样焦躁的欧阳谦，他微微躬身，手紧紧攥着龙椅，头努力偏向一侧仔细倾听着殿下臣子的禀奏，大约是平乱收兵后新军编制的分配云云，只是现在的他似乎无心再听。坚持不了一会他便烦躁地抬头，手忽然‘啪’地撞上了扶手，吓得那正在侃侃而谈的老臣猛地一惊，只能生生地将未完的话给噎了回去。
“皇上……”我担忧地看着他。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欧阳谦慢慢抬头，眼眸晦涩而空洞，“朕今日累了，众卿家继续吧！”说完，挥了挥衣袖便径自走下台阶，神情自若姿态淡定，只是脚步有些踉跄。
“臣等恭送皇上！”以秦啸逸为首的诸臣们立即起身跪叩，恭敬地趴伏在地，众人虽错愕却无一人敢上前关切。我低下头紧随其后，走下台阶时却是看到了一双期盼而渴求的眸子，那满含着哀怨和深深的绝望似乎要将我整个吞灭。只匆匆瞥了一眼，几乎是落败而逃。对于他，寡见避谈敬而远之，只淡然一笑，任短暂而深刻的回忆悄悄溜走，然后单方地划上一个休止符，残忍又潇洒地与往事告别……
回到昭华殿，欧阳谦粗暴地摔上门，接着更是狮吼般地屏退了所有下人。他怒竭地撕扯身上的衣裳，几乎是小跑着直接往西厢冲了过去。我使劲咽了口唾沫，考虑要不要一起跟着。照此看来，八成是媚性急性发作了，中招者必须得男女交合才能化解，若现在跟了过去岂不是送羊入虎口？
“人呢？！都到哪儿去了？”正踌躇着，欧阳谦已狂躁地嚷嚷开了。我心中郁猝，心想不是您自己将人赶走的？现在又叫人干吗？刚想不仗义地溜走，便听到浴室那边传来乒乒乓乓的摔打声和几声爆吼，大脑空白了几秒，也许是惯来的平和习性总也学不会拒绝，脚步也只是左右徘徊了几个来回，人就乖乖地飘了过去。
欧阳谦合着中衣坐在池中，双臂平展扒住石壁，双眉紧锁，星目微阖，额上沁了大颗大颗的汗珠，雕塑般的俊脸完全向后仰去，漂亮的下颚凸显，健美紧实的胸肌微露，墨黑的发丝丝缕缕凌乱地浮在水面上，映出一幅优美诱人的风景，让人看着不禁心跳加快、血脉贲张。我花痴地吸了吸口水，又使劲拍了拍涨红的脸，等心神稍稍收稳后便快速走了过去。
“皇上有何吩咐？”我凑近了蹲下来问，离他三尺距离。
“用凉水……”欧阳谦倏地扭头，一看是我，眉又不觉紧了几分。稍稍迟疑了几秒，他伸手胡乱往旁边一指，“用凉水浇，快点！”
浴池旁搁了几只褐色金漆小木桶，我慌忙过去随便拎了一只，三摇两晃地过来直接对着他从头浇下。蓦地水花四溅，清流直泻而下，一时间氤氲袅袅，雾气升腾……我不禁僵直了背，糟了！怎么是热水？啪嗒一声，木桶应声落地，咕噜咕噜滚了老远。毫无以外地，我看到了一张无限盛怒且挠心抓狂的猪肝脸……
“对不起……”声音微弱蚊蝇。我心虚地赔笑，手足无措。这么一桶热水下去，就算烫不死他却也是雪上加霜火里浇油了。欧阳谦沮丧地抹了把脸，腾地从水里站了起来。湿淋淋的中衣裹在身上，清晰地勾勒出他结实的身板，整齐而平滑的腹肌，宽阔强健的臂膀，还有那弧型完美的臀部……我急促地呼吸着，看着他慢慢地从池子那头淌了过来，优雅如豹子，阴婺如蝙蝠，邪恶如夜狼……我的脚仿佛被钉住了一般，丝毫动弹不得。
“火是你点的……”欧阳谦抓住我的手，瞬息就将我带入池中，“就劳烦你亲自灭了它！”
“啊！”我尖叫一声，死死攥住他的胳膊，双脚用力地踢蹬着，“你要干什么？快放开我！……”正扑腾着，脑袋里突然有一根神经绷了起来，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遂喜上心头，连连推搡着他的手道，“皇上皇上！午裳楼那里有个美女呢，微臣这就给您叫去！”
“你说什么？”欧阳谦蓦地松开了我，气喘着问。
“呃，我是说……那个合合美人……”我伸出一根手指，东南西北胡乱一点，吞吞吐吐道。
“稍后朕自会处置！”欧阳颇有些恼怒地抬手砸向水面，温热的水溅了我满头满脸。我顿了顿，看着近在咫尺的他，流连那完美如神砥的脸，那深镌的眉眼，直挺的鹰钩鼻，还有那饱满又湿滑的唇……蓦地，耳根泛起一抹潮热，腾地便蹿到了太阳穴，紧接着热潮渐渐地蔓延到脸颊、眼白，慢慢侵蚀了我的眼。我是怎么了？……不过才禁欲了一段时间，不至于如此饥渴吧！手哆哆嗦嗦地摸了摸发烫的面颊，心里已止不住地恐慌。难道……我也中招了？
“盼儿……”欧阳谦躬下身子，一把推开我，两只手已开始难耐地撕扯着胸口的布料，“你快点走，快些离开这里！”
“你还好吧……”我担心地看着他，刚欲伸手扶他，却又被他毫不客气地拍掉，“要不我给你讲个笑话？或者，我们猜个谜？……”
“朕没事！”欧阳谦烦躁地摆手，“你快走……”他艰难地抬头，晦涩的眼白里已充满了血丝，脸也涨得通红，“给你半柱香时间，赶快从朕眼前消失！”
“有没有解药？我去找！”
“有……”欧阳谦虚弱地开口，眼皮抬了抬。
“是什么？在哪里？”
“女人。”
我噎了一口，头顶若干乌鸦飞过。怒瞪了他一眼，再泄愤似地捧了几掊凉水浸面，下一刻我已气呼呼地冲了浴室。曾为避免秦啸逸的腌臜手段而咨询过大夫，印象中只需用金银花和甘草煮水喝下即能缓解，眼下这些药材只有内廷医馆里才有了。不过从这里到肃医馆还有些距离，再加上本姑娘浑身湿嗒嗒，走路抽风，两腿发软，若是平常三五分钟时间也就到了，只是今日这状况……唉！求药之事甚为私密，欧阳谦定是不愿走漏了风声，又不能调遣下人，这取药的事当然只能由姑奶奶我亲力亲为了。路漫漫其修远，只是不知我这迷糊抑躁的身子还能支撑多久？
摇摇晃晃地拐到隔壁的莲花湘，池子里零星地漂了几片枯枝，朦胧的月钻进了云层，黑漆漆的宫门口倒有几个侍卫把守，我这一步一颤的颠着过去竟无一人上前关切，个个人模狗样纹丝不动地杵着，也许只是以为我一时兴奋多灌了几口马尿又不小心崴进哪个沟沟里才会落得如此狼狈。人心不古，世态炎凉啊啊啊啊！一阵风吹过，我不禁打了个寒战，可脑中的混沌和内心的燥热却没有因此消散多少。走到拐角处，却是听到凄清长夜中蓦地绽出一声含糊不清的低唤。
“谁？”我机警地转身，看着眼前错落嶙峋的假山和枯瘪败落的干草，不知是暗夜光线不足还是药力的作用，视线却是渐渐地模糊起来。正准备跟虚软下耷的眼皮较劲时，身旁忽地飘过一个白影，还未来得及思考肩已被人锁住，紧接着便有一只大手摸上我的腰。我被勒得喘不过气，本就郁躁的感官被人这么一抱更犹如干柴碰上了烈火，小腹噌地蹿起一抹奇异的热，呼啦一下便狂妄地烧了起来。我使劲拽住他的胳膊，下颚抵住他的手背竭力挣脱了他。转过身，迅速后退几步，终于看清了那只罪魁祸‘手’的主人，“怎么是你？！”
沈楚满眼喜气，伸手在我眼前兴奋地晃动，“高不高兴？开不开心？”
“要死啦你！”我拍掉他的爪子，尽量忍住喉中的火热，两眼上翻，说话却依旧利索，“大晚上的还穿件白衣裳，不怕周围的兄弟姐妹们请你下去喝茶啊？”
“喝茶？”沈楚懊恼地挠了挠头，转而又将我拖到一边，“你那厢有何好茶？银针？普洱？毛峰？……嗯，相比而言，我还是比较喜欢龙井……”
“想得美！是孟婆汤……”我腆着脸过去，双颊发烫，感觉鼻尖流窜的呼吸也是热的。沈楚挭着脖子悄悄后退，嘴角微微抽搐，估计是被我满脸的星醉迷蒙的桃花春色给吓坏了。他稍稍仲征，快速眨了几下眼，可恶的猪头再次靠近，似乎是发觉了我的异状，“你怎么了？”
“要你管！”我一时气恼，烦他多事，又怕再与他纠缠误了我的行程，便索性推开了他。沈楚被我推了个趔趄，蓬松的刘海散乱，白色发带也无奈地挂在腮边，看我的眼神里有跟小狗一般的神情。他无辜地撅嘴，怨怪道，“哥哥我好容易才混进来，你别老摆张臭脸行不行？”
“进来干什么？”我坐在一旁的石墩上喘气，“良心发现了，要带我脱离苦海啊？”
沈楚倏地蹲下，脸上又换上一副惯有的嬉皮笑脸，“苦海？非花的状况不像是很糟啊！”他啧啧喟叹，探手勾起我的下巴，左右晃了晃脸，“不过脸色却是不容乐观……你是不是吃错什么东西了？”
我没好气地别开脸，呼吸愈发沉重，腿也渐渐使不上力。感觉五脏六腑都有蚁虫在慢慢爬行，一寸一寸地没入血液，慢慢流窜至全身。胸腔内燃着七分文火，脉脉而温吞地煎熬着我的耐性，嗓子也越来越干，丹田内不知何时聚迄了一股浊气，像强劲的洪水一般蓄势待发，仿佛只要撕开一个豁口便能倾闸而出，浪涛汹涌排山倒海而来，一发不可收拾。我攥紧了拳头，尽量控制住不停打颤的牙齿，话却哆嗦了起来，“帮……帮我找些药材，甘草和金银花都行……”
“要草药干吗？”沈楚神经质地‘啊’了一声，唇角突然勾起一丝诡异的笑，“是解药吗？解什么毒？甘草和金银花都是败火良药，你上火了吗？上火要多喝水，还需格外注意修身养性……”
“Shut up!”我瞪着那张比唐僧还要可恶的脸，恨得磨牙，手已毫不犹豫地揪住他的脸颊狠狠地拧了一把，“是不是男人啊，怎么比婆娘还啰嗦！”
“嗷！”沈楚夸张地惨叫，尾音还未收住，正待发泄的眼神却似乎被什么胶住了。几乎是同时，他已拎着我站了起来，左手挎过我的腰快速闪进旁边的山石，食指在唇边做噤声状，右手则摁住我的肩，稍稍用力示意我蹲下。我被莫名地牵引着，借着惨淡的月光，透过嶙峋的山石，却是睨得对面池塘边两个鬼鬼祟祟、形迹可疑的身影。

绽放 全


“快，动作麻利点！镐再深一些，别留蛛丝马迹，不然你我都得完蛋！”
“李哥，你说凤褚到底是怎么了？是不是御前犯什么大错了，怎弄得这般凄惨？”
“你问我我问谁去？”那唤作李哥的人暗叱一声，蹑手蹑脚地从枯草堆里拽出一只灰蒙蒙的麻袋，猫下腰吃力地拖到刚挖的深洞口，只轻轻一推，那团灰不溜秋的东西便呼啦一声滚了下去。过了一会，他又从身后摸出一把冥纸撒了下去，接着双手合十下颌微收，口中喁喁有词，“凤褚啊凤褚，不是哥哥我狠心将你扔在这儿，咱哥俩也是奉命办事、身不由己啊！你在下边好生歇着，没事别老惦记着今生的孽债。逢年过节的都有人给你烧点纸钱，也算是哥哥对得起你了啊……”
“哥……不给她换件干净的衣裳了？”旁边那位也跟着扑通跪下，说话几乎带着哭腔。
“还换啥呀？她那身子不干净，沾染了可是要触霉头的！”
“那也不能这样就打发了啊……”
“怎么着，你还要给她备好寿衣盖上灵堂，完了再给她请几个和尚超度超度？”李姓宫人一脸鄙夷地看向他身旁的同僚，“脑子糨糊了你！你想跟着一起陪葬可别拉上我！”说完抬手给了他一记脑袋瓜子，“快干活！”两人吭哧吭哧地将挖出的土重新推了下去，埋头仔细推平抹仄后再用力将土踩实，最后又不知从哪找了些草皮盖了上去，再次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后便仓惶而去。
我躲在暗处，亲眼目睹了这一隅的灰暗，心中感慨这宫墙内的悲哀与凄凉，一面又畏怵着皇权生杀夺予的可怕，一时间五味杂陈、悲壮莫名。凤褚，那个绿杨舍里唯唯诺诺的茶水丫头，也许只是一时惹了皇帝的不快，最后闹得土坑抛尸的下场。想我跋扈莽撞恃宠而骄，定是多番惹毛了尊上却仍未觉悟死不悔改，若是换成一般的随伺兴许都嗝屁了N回了。也许我是任性的，也许我是特殊的，也许我是幸运的……我在心中这样安慰自己。
“啧啧，埋尸嗳……”冷不丁地耳旁突然有人絮叨，才记起身边还有一人。我幽幽地扭头，腿有些抖，便扶着假山慢慢坐下，看着眼前那双关切的眸子，突然吐了口浊气，心中顿时怅然起来。
“有什么稀奇的？”沈楚撇了撇嘴，“皇宫里永远都有诸多不可逾越的礼法，这里有九五至尊也有奴婢杂役，显达与落寞同在，富贵与卑贱同生。无数的寂寞辛酸、爱恨情仇，循回的生老病死、悲欢离合，每天都上演着让人难言的欣悦与哀伤。皇宫给人们太多的揣测和猜想，当然也不断上演着无数未知的悬疑。所以看见了就当未见，不怪则矣……”说着说着语速变缓，他上前扶住我的肩膀，双目微提，英眉紧蹙，“丫头……你到底怎么了？”
“我，我不小心吸了药……是媚药……”手指慢慢抠进身下的湿泥，阴湿寒冷的彻凉从指尖传来，却一点也打消不了持续袭来的恹恹睡意。头微微后仰，我闭上眼，脑中却一片浑沌。少时，舔了舔干涸的唇，心里权衡了半晌。最后抬眼看他，暗下了很大的决心才慢慢道，“帮我去找解药，如果没有……就请你帮我……”
“呃，我……”沈楚倏地红了脸，与他平日里狂妄放浪的形象一点也不符。片刻，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咻地从腰间衬带里取出一个白釉小瓶，“你先试试这个！”
我接过来仔细观摩，手抑制不住地颤抖，“是什么？”
“这是玉鸷散，由五类毒物晒干了研磨成粉调制而成，至上极鸩，大毒大寒，能解毒化瘀清心明目，只是不知……能不能解得了你这类媚毒……”沈楚困窘地挠头，尴尬地抬眼看我，白玉的腮面渐渐浮起了两抹可疑的红晕。五毒散乃民间秘制的一种石粉，却不是由毒物为原料，而是以五种毒矿石放入沙锅煎上三天三夜，最后将药水烧干后会留下铁锈状的剧毒药粉，中医是用于以毒攻毒，治疗部分严重感染的化淤良药。药是好药，但是绝对解不了我的媚毒。
“没用的！”我烦躁地将瓷瓶塞进他怀里，反手拉过他，俏脸欺近，小手已迫不及待地探入他领口，温热的气息直接喷吐在他耳畔，“求你……”
沈楚僵直了身体，呼吸渐渐紧促。愣了半晌，他才紧张地拖住我不安分的手，眼直直地望向我的眼底，一字一顿道，“你……不后悔？”
我虚弱地摇了摇头，再环顾一下左右，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嗯。不过……我不希望是在这里……”
浮云消散，皓月当空。破败的屋子里挂着丝丝缕缕的纱幔，夜风吹拂，若干影儿飘动，像飞舞蹁跹的纸蝶漫落，浪漫而飘逸。我躺在年久失修的床榻上，看着他一件一件地除去身上的衣物，内脏像是被猫爪挠了一般火烧火燎，浮躁难耐。他似乎很紧张，解扣结的时候手都在微微发抖。该不会还是个雏吧……虚幻夜幕，‘处男’二字慢慢闪过，我突然哽了一口，头皮渐渐发麻。是的，我怵这个……和楚穆分手后也曾一度颓废堕落，终日嗜烟酗酒，每晚流连夜店，当然也有过几次一夜情。酒吧本是个暧昧的温床，若有所思地端着一杯酒，慢慢抽上一口烟，眼神缥缈一点，头发凌乱一点，一个女人的寂寞便昭然若揭，接着便有若干男人纷至沓来趋之若鹜，彼此心照不宣。于是在那个破败潦倒的夜晚，我认识了卫，一个有着干净眼神和干净身体的大学生。一夜性本没什么，大家你情我愿各取所需，一夜笙歌后从此挥别各走各路。可偏偏那愣头青是个处男，温存后不离不舍，隔日便对我展开了追求。我努力想让他明白他爱的并不是我，也许是爱我的身体，也许只是单纯爱上做爱的快乐。我嘲笑他所谓的爱情，但他却哭着对我说：我是真的爱你，你根本不懂我的感情！是的，我不懂得他，就像他也不懂得我一样。狠心地屏蔽让他疯狂，斩钉截铁的拒绝更让他绝望。最终，他选择了自杀。就这样，一个年轻的生命只是因为我的一时寂寞而破败、陨落……我的心被振颤了！我给他的新鲜和刺激，不是生命中最灿烂的夏花，不是滂沱雨后的那弯动人的彩虹，最终只是会变成永远的痛苦和青春被撕碎的痕迹……
沈楚乃富豪世家，纨绔子弟，为人风流多情，生性浮夸。虽不见得是谦谦君子，但也算秉性善良，为人正直。之所以选择他，一是目前的困窘处境不偏不倚地被他撞上了，算是命中注定；二是短期相处后知悉他的身家底细，也因由他隐隐在心的喜爱，至少没有托身于陌生人；三便是寄予他理性的处事逻辑，只求得欢情后能够潇洒抛却两两相忘。唉！但愿一切随愿……我叹了一口，极力打压下不断叫嚣的情欲，支起身子凑近了他。
“我来帮你。”蹲下身子，手扶住他腰侧，然后再慢慢移到扣结处，轻轻一扯，银白色的宽履带蓦地一松，袍子便敞了开来。我抬眼看他，拽过他的手十指相交环环紧扣，柔唇倏地就贴上了他坚实的腹部，引得他浑身一颤，握在一起的手也顿时收紧。
“丫头……”沈楚居高临下，摁住我的手，情欲饱涨的眼里还有一丝坚持，“你真的想清楚了吗？”
“啰嗦。”我愠怒地起身，发泄般地咬上他的唇，钻开空隙撬开他的齿，饥渴般地吮舔他的舌，辗转撕咬，肆意纠缠。沈楚被我逼得大惊失色，他极力推阻着连连后撤，直到退至墙根不能再退，意志渐渐溃败。癫狂如飓风过境，这一幕煽艳势如破竹，火力足可摧枯拉朽。他瞪大眼睛看我，在柔情蜜意的攻势下慢慢妥协，挣扎了许久终于闭上眼开始回应，不肖片刻便点燃了疯狂……防线轰然倒塌，沈楚索性紧紧搂过我，强劲的臂膀圈得我喘不过气，一时间激情四溢天旋地转，蓦地脚下不稳，我们便一齐左摇右晃地滚进了床榻。
沈楚哑着嗓子不停地唤我，冰凉的吻如雨点般落下，每到一处都能惹出一寸酥痒，让人忍不住地轻颤。渐渐地，他的唇已不耐烦地由颈间发展至胸前，轻轻地撩拨着我早已挺立的粉蕾，怜惜地逗弄着我的娇嫩，手也不安分地轻轻揉搓起来。我惬意地吐了一口气，募地解了颈后的绳结，再抬手拆了发间的钗，任由一头妖娆的发随意地散了开来，一丝丝，一缕缕，缠于颈间，落于胸前。看着同样迷失的他，我娇笑着褪去他的外衫，趁他仲怔之际蓦地将他压在身下，热切地咬上他的唇，如狂风，如骤雨。
沈楚呆楞了片刻，忽而回了神，“你……”
我吻住他的口，疯狂地揉碾着，渐渐失了心智。体内越来越不可控的热逼疯了我，戏瘾未足，我已迫不及待地握住了他身下的昂扬，轻轻地，浅浅地，反复逗弄。他浑身轻颤，狭眸微眯，重重地喘息着，无法自已。
“给我……”我诚挚地邀请。
“丫头……”沈楚低呼，那尽显羞赧的眸子里饱含着无穷无尽的欲望。他急喘着埋下了头，倏地封了我的唇，亲咬吮吸，极尽纠缠。我感受着他的狂烈，感受着身体的愉悦，感受着这一波又一波的爱欲侵袭，渐渐地我也放松了身心，惬意地享受着他的温情。伴随着空乏无奈的渴求，沈楚终于长驱而入，饱满的灼热瞬间填满了我的空虚，惹得我一阵惬意的呻吟。
床帏间春色荡漾，萧帐内旖旎无边。沈楚深深地蛰伏，潜移动情，细汗淋额。我抱牢他的腰身，随着他的每一次律动而尽情徜徉，跟随着他的节奏，从缓慢到疾速，从浅显到深入，迂回曲折，九浅一深。我们紧密地贴合，像不可分割的共同体，这一刻，思想是一样的，感觉是一样的，欢愉是一样的。一波更似一波的酥麻从腿根深处慢慢袭来，爱液开始泛滥，快感如飞瀑直泄而下，毫不犹豫地将我推入欲望的深渊。巅峰造极时，沈楚忽地拉高我的头，火热的唇闪电般贴上了我的，深深地吮吸着，反复地纠缠着，似乎要将他所有的爱意全部倾诉出来，深深地灌入我体内。
暴风骤雨后，一切归于平静，空寂的屋子里不停回响着欢爱后的喘息。沈楚动情地吻了吻我的面颊，再抬头，闪亮如晨星的黑眸牢牢地锁住了我，用最为深情也最为沙哑的声音诉说着天底下最最动人的承诺，“丫头……我爱你……”


暗杀 全


“谢谢。”我掠过他的怀抱，语气出奇地平淡。
“你说什么？”沈楚似乎没料到我是这种反应，表情有些诧异。
我捡起地上的绸裤，起身穿衣的瞬间却瞥见了那双探询的眼，一时心中不忍，遂停下手中的动作，“我是说……谢谢。”
“呵，呵呵……”沈楚突然一声苦笑，幽怨只在眉梢停了几秒，接下来又换成一副永远也打不死的小强脸，“哦，没什么没什么，下次若需要了尽管招呼……”似乎意识到说错了什么，他赶紧缄口，一时竟陷入了令人尴尬的沉默。我亦僵硬地笑笑，抬手取过床架上散落的衣衫，不紧不慢地套在身上，系好腹带穿上束腰，再磨磨叽叽地掸了掸靴上的灰尘。迟疑了许久回头看他，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根据他方才卖力娴熟的床上表现，心知他已不是首次激情体验。即便不是个中好手，起码也已经人事，懂得男女之道了。想到此心中稍感安慰，萍水相逢，一时贪欢，大大方方挥挥衣袖莞尔一笑，至少不会有什么后顾之忧。
“你混进来是为了什么？”我收拾停当，突然想到此关键问题。
“为了……呃，找吃的。”手忙脚乱的某人用手指扒了扒头发，促狭地答道。
“鬼才信你！”我没声好气道。
“你可不知道，这长风戏班可是出了名的小气。拉了半天琴居然连口水都没有，最可恨的就是这宫里的待客之道，筵席散了也不知给乐师打赏点吃的！”沈楚一边扯着袜套一边忿忿道，“可怜我家徒四壁穷困潦倒，虽不至风餐露宿，却也是捉襟见肘入不敷出啊！好容易找了这么个活计，却还是混不到一顿饱饭……唉！”
“你就忽悠吧！”我看着他怨愤地摔东扔西，不禁巧笑出声。
“忽悠……是什么？”沈楚突然停下手中的动作，不解地看我。
呃，一时忘了时代差异，新生词已脱口而出。我挤了挤眉毛，不愿费太多时间在这无聊的解释上，遂岔开了话题，“你自家便开的钱庄，要银两大可直接取了，犯得着费这番周折么？”
“还不是要还你的伍千两！”沈楚嗔了我一眼。
啊哦……貌似有这么回事。在这皇宫里养尊处优惯了，每日锦衣玉食、穷奢极侈，再加上欧阳谦时不时打赏的奇珍异宝都被我如数家珍地顺入囊中，封闭久了，银子的作用自然逐渐忘却。不过有总好过没有，难得人家一言九鼎言而有信，若此刻不顺水推舟接下去，岂不是暴殄了此番心意？
“啊……那个，我的银子什么时候兑现啊？”我提高了声线，心中忍不住偷笑。
“再容些时日啊……”沈楚急得皱眉，腮帮子渐渐鼓起，接着便用他的独门楚式幽怨眼神可怜兮兮地瞄我，“我这一日三两俸工，就算每日都能讨到活儿，也不知要待到何时……”
“先去自家账房支嘛！”我非常中肯地给出建议。
“不可啊。”沈楚摇头拒绝，“钱庄乃家业，且不说我不能随时支取银两，即便是准了，又无碍你我之间纯属私授之交易，更不能逾了礼法。”
“真是迂腐！”我不屑道。从古至今，若能投生权贵富贾之列便是上辈子积了阴德，富家子弟从来都是衔着金汤匙出世，从小便被金光银辉闪惯了眼，一辈子不愁吃喝，娇生惯养、无忧无虑。更有甚者则倚仗父辈的财富与权势挥金如土，骄奢淫逸、逍遥一生。这家的规矩还真是不容小觑，堂堂钱庄少东竟然连支个私账的权利都没有，不知是他自觉成性呢，还是这家规着实太过慎严？
“势单力薄，人微言轻啊！”沈楚无奈地摇头。
“你也算帮我一次……这样吧，给你打个八折，去掉折扣壹千两，只需日后再还上四千两便可……”我低头自顾自地扒着账头经，径自咕哝着，倏地发现那原本聒噪的人却渐渐没了声息，遂赶忙抬头，却瞥见一双深邃得略带悲伤的眸子，胸口好似被重重地敲了一下，口中的碎碎念也戛然而止。
“这算是交易吗？”沉默了半晌，沈楚终于开口问道。
“呃……”我故意躲开他的盯视，眼神开始闪烁，心也莫名地慌乱起来。懊恼自己一时口快，也怕这纷纷扰扰的情愫纠缠下去会徒生枝节永无休止，心便逐渐狠了起来，索性一刀子切断，“这原本就是一场交易。”
“是吗？”沈楚扯了扯嘴角，仰脖深吸一口气，倏地又埋头陷入了沉思。
空气里充斥着沉溺的味道，丝线上垂挂的纺布亦恹恹地飘落，角落里的阴暗和腐败在这一刻全都显现了出来，无限地放大，那阴湿、陈腐的感觉似乎紧紧地腻在了身上，令人浑身不快。与他认识至今，似乎一直都在嘻嘻哈哈摔摔打打磕磕绊绊中度过，有笑有闹有痴有傻，似乎从来没有痛苦，也没有忧伤……可是现在，为什么这种轻松的感觉突然消失了呢？只是因为有了性？还是……不知不觉中已悄悄渗入了他所谓的爱？
“哈哈，这一笔可真不赖！”沈楚一脚蹬上马靴，霍地起身拍了拍屁股，哗啦一下再甩过袍子，随意系了系腰带后又故意将前襟松松垮垮地敞开，颇有几分流氓的邪气。原本阴鹜的脸突然绽放出迷死人的笑容，他撩开耳边的发，食指反复摩搓着下巴，英气又颇具邪肆的脸蓦地欺近，“那鄙人何时有幸再接下一宗生意？”
我瞪着眼前这张英俊得足可让所有男人妒忌的脸，一时不自觉张开了嘴，哈喇子几乎要流了出来。他的话在耳旁前前后后峰回路转了千百遍，待所达之意完完全全地被消化吸收了，硬拳已毫不犹豫地挥到他的脸上，“你去万花楼挂牌好了，更有赚头！”
……
“快点啦！”我小心翼翼地端着手中的托盘，一边不停地回头催促。亥时了，从医馆取了药仓促地煎好便马不停蹄地送了过来，几乎是一刻不得停歇。这迷药当真厉害，我只吸入了少许便被祸害成这样，那此刻……欧阳谦岂不是已烧成了灰烬？我后怕地哆嗦，脚跟一颤，倏地又被后面及时跟上的某人撞了个趔趄，汤汁顿时洒了一半。
“救谁的命？”沈楚拖住我的腰身，大手稳住托盘，邪肆的眼滴溜溜地转向内殿，稍带吃味地努了努嘴，剑眉倏地一挑，“……是他吗？”
刚想腾了空拍拍他的脑门，却在抬手的瞬间瞥到了窗影上令人诧异又颇为心乱的一幕。橙黄的窗纸清晰地叠映着两人的身影，交颈亲昵，耳病厮磨，似乎正在喁喁地说着什么怦然心动的情话。少时，殿内深处蓦地传来女人银铃般的笑声，清脆而愉悦，每一声都清晰地传入我的耳膜，规律而愚钝地敲打着我脆弱的神经，心一下子抽痛起来。呵，原来他早已找到最适合也最为快捷的解决方式……尽管早已料到，心还是很不舒服，仿佛幼时自己不忍丢弃的洋娃娃突然被别人抢了去，心中除了不舍，亦还有不甘……我一口气喝干碗中的汤药，再抬腕泄愤似地擦嘴，对身旁仍在莫名征仲的某人道，“没事了！走，我们去膳房找吃的去！”
暗夜，内庭膳房的灯还亮着，这个时辰，也只有在这里才能找到干粮的了。天上神仙府，世上帝王家。分布于皇城内的宫院都有各自的膳房，宫主份例越低，膳房越小，所用餐具也从金、银到锡、瓷不等。在这众多的膳房中，最大的是为皇帝服务的御膳房，坐落在内庭淮苑左首。而这外庭的早例膳房，则是为值班大臣备膳而准备的。想那三皇五帝、唐宗宋祖的饕餮流水席全体应证了‘帝王一餐谱，百姓数年粮’的说法，到慈禧太后专权时吃饭就更为讲究异常了，厨子每天为之搜罗山珍海味、飞潜动植，精心烹制，花样无穷。慈禧每顿正膳所用菜肴至少要摆满三张拼起来的膳桌，菜点常常在百种以上，冷盘、热馐、炉食、小菜应有尽有。不过我们这内宫的主子还算是个勤廉的皇帝，吃穿用度较于一般臣子也就多了几分精致，品类不繁，数量不多，绝对达不到骄奢淫逸的程度。所以，这早例膳房的伙食也顶多是能填饱肚子而已，聚珍异馔便更谈不上了。
“噢嘶……”正在暴饮暴食的饿鬼似乎被什么烫着了，他大口大口地抽气，‘啪’地放下筷子，眉毛鼻子全体集结在一起，表情很是怪异。
“又没人跟你抢，不能吃慢点啊！”我瞥过去一个无比鄙视的眼神。
“辣！好辣！”他胡乱点了点桌心的一盘菜，舌头全吐了出来，颊上腾起的涨红迅速蔓延到眼睛，眼白也似火烧一般，满脸的窘迫。我愣了愣，随即也夹了一条云丝豆卷放进嘴里干嚼了几口，鲜脆生香，菜馅咸淡适中、美味可口，没什么不对啊……呃，忘了他是南国人，平日里是吃不得一点辣的。虽说我祖籍福建，可跟着斯兰卡大江南北闯惯了，整日里山珍海味地涮着，烹煮煎炸，麻辣鲜香，野味烧烤，铁板串烧，珍禽爬虫尽收眼底，咖喱辣椒来者不拒，渐渐地也练就了一副毒舌。马来西亚的极品天椒我都尝过，这点小意思当然更是轻描淡写、举重若轻了。
“喏，赶快喝点水！”我推过去一盏茶。
沈楚猴急地接过，一仰脖，茶水便灌了个干干净净。舔了舔唇，似乎意犹未尽。他皱着眉，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面前的冰糖燕窝，一会看我，一会看盅，嘴巴夸张地咂巴作响，就差口水哗啦而出，意图昭然若揭。我好气又好笑，只好自觉主动地奉上诚意，以尽地主之谊。
“你说……这世上有爱吗？”我独倚窗栏，看着栅栏外月光皎洁处盛开的冬桂，心里有说不出的怅然。卡洛斯的爱，苏雅梓的爱，秦啸逸的爱，欧阳谦的爱……它们现实地存在过吗？他们给的爱是牵挂多一些，关切多一些，要求多一些，还是禁锢更多一些？可是，这是我真正需要的吗？
“当然有……”身后传来一声含糊不清的回答。
我凄然一笑，没有回头，“美好的爱，动人的爱，它们都是虚幻的。梁山伯与祝英台的真挚，罗密欧与朱利叶的忠贞，一个是传说，一个是小说。牛郎织女的凄美，公主与王子的浪漫，一个是神话，一个是童话。泰坦尼克沉没了，魂断蓝桥陨落了，乱世佳人飘摇了，人鬼孽情也离逝了，恍恍惚惚的爱遥不可及，却也是最令人牵挂的。虚无缥缈如坠梦中，近在眼前却触摸不到。这种美值得我们一直去追寻，即便花去毕生的时间，得到心碎的结局，却依然在憧憬……”
“什么意思？我不懂……”
“你不需懂，我只是说了给自己听。”我转身，冲他莞尔一笑。
“为何……”
“佛曰，不可说。”我咯咯笑着旋到桌边，抢过他手中的鸭腿径自啃了一口，“够了吧！吃多了撑死你……寅正时大臣们就要温习早课，再过一会御厨们就要上工了，快些走了！”
“咳，是你说的不饱不归啊，我还没……”
沈楚促狭地起身，口中还在费力地吞咽着，倏地话音顿停，犀利的眸光一沉。原本安静的院子里突然参杂了一些不和谐的音调，令人徒生蹊跷、毛骨悚然。惶惶暗夜，由远及近地传来若干细碎杂乱的脚步，呼啸而来的还有绝望痛苦的呻吟和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沈楚迅速闪身到窗边，大手一拽拉过了还在闪神无措的我，紧扒墙壁，屏息凝神，我们悄悄地蛰伏一隅，冷眼看着窗外残忍肃杀的一幕。

真相 全


锋利的匕首在月辉下闪着寒光，一张阴鹜的脸慢慢压了下来，被胁迫的宫人郁猝地哀伏在地，不停地祈求讨饶，莫名而惊骇的脸上惨如白纸，露出濒临死亡的绝望。
“大人，饶了我们吧！我们绝对不会透露半点风声……”
“是吗？……只有死人才不会说出去！”说罢，利刃已快速割断人的喉管，一声惨烈的哀嚎过后，伴随着阵阵萧瑟的风，那青白的颈子里便有暗红的血慢慢渗了出来。接着，追缉者迅速收起凶器，又撩起死者身上的白袍拭了拭掌间的血，随后从怀中掏出一个竹筒，洋洋洒洒地往地上撒了些什么。顷刻，便见若干豆大的蜘蛛从四面八方觅了过来，汹涌地爬到了尸体上，越累越高，越爬越多。尸体瞬时被一团黑雾笼罩，完整的肌肉逐渐瓦解，浓厚的腥臭味开始蔓延，只是十几秒的功夫，破败的肉身已全然消失殆尽，连根骨头都没有留下。最后一粒烟灰飞逝，鬼使绝尘而去，不留一丝残迹。枯槁的葡萄架沙沙作响，暗月戚戚，萧索的夜风中似乎传送着凄凉的味道。
“不……”我不能置信地捂嘴，刚填饱的胃控制不住地开始翻江倒海。
“是追蛛粉……”耳边响起冰冷得有些异常的声音，我冷不丁地打了个寒战，倏地掉头，正巧贴上了他直挺的鼻梁。沈楚窘迫地盯了我几秒，率先放弃了赤裸裸的注视，他尴尬地后撤，稍稍定了定神，扶着桌子慢慢坐了下来，“奇怪……皇宫内怎会有此种毒辣手法？”
“追蛛粉是什么？”我开口问道。
“是魔教的一种化尸方法，由活人精血烹煮提炼，经长年发酵并加上特定除臭香氛配比而成。看似无异的白色细粉，其实却是引诱食人蛛的至上法宝。”
“魔教？”心底咯噔一下，我赶忙接口问道，“和魔族有关么？”
沈楚扭头，眉头轻簇，眼里的惊诧一闪而逝，“魔族……你是如何得知魔族的存在？”
“这个你就别管了，你只需告诉我这魔教与魔族的联系！”我抓住他的手，颇为急切道。
沈楚恍惚地看着我，迟疑了半晌终于回答，“魔教是神月族衍生出的新生派别，教众遍及五陆，名煞威慑四方。四大派系分以天、地、日、月，各派教众由旗内秀主亲自管控，重大政策则听从魔君统一遣令。”
“魔君是谁？他在哪里？我如何才能找到他？”我问得紧张，连手都开始抖了起来。
“你似乎……”沈楚颇有些了然，他突然笑了笑，唇边的梨涡乍现，“对不起，我知道的也就这么多。” 似乎是什么影响了他喋喋不休的性格，只淡然一笑，唇边已流泻出许多未知的省略号。
“我不信！”我抢过他手中的小碟，牙根隐隐作痒。这只猪，刚刚才见那么血腥的场面，竟然还能有食欲？！我忿忿地拈起一块芝麻糕塞进嘴里，再拿起一块再塞进嘴里，怒目瞪着他，大口大口地嚼了起来。沈楚委屈地撇嘴，用极其幽怨的眼神斜睨我。顷刻，贪婪的鬼爪已悄无声息地伸了过来，却被我眼疾手快地一掌拍掉。我低哼，头倏地一扭。哼，饿死你，就不给你吃！
窗外乌鸦呱呱飞过，黑漆漆的草丛里突然有断断续续的呻吟声传来。我停止咀嚼，聚精凝神，侧耳倾听。那残断的求救声还在，只是在聒噪的鸦鸣伴奏下，更像是琴弦上跃动的C大调而已。还在苦思冥想这突兀的声线，沈楚已撑住窗台闪身跃了出去。我伸长了脖子张望，也赶紧拂掉嘴边的芝麻，稍事整理之后也跟着翻了出去。
月下的梯台呈现出惨淡的灰白，暗红的廊柱似乎多了几分斑驳，黑漆漆的水榭深处依旧传来一阵更甚一声的低嚎，像绝食而亡的动物一般，垂死时仍旧固执地呜咽着，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哀鸣。我踩着干瘪的枯草一步步前进，凑近了蹲下身子，撩开纷繁的树枝，看见幽绿的池子里竟是渐渐爬上一个人来。我瞪大了眼睛惊恐地后退，背脊阵阵发紧，身体呆滞得有些矛盾。小鼓槌敲了许多遍，心里其实是希望向前一探究竟，可脚步依旧迟疑。
苍白嶙峋的手竭力地攀住石墩，湿漉漉的脑袋上顶了若干杂乱的水草，模样极其地狼狈。耗费了好些力气，‘水鬼’终于揪住码头旁的绳索爬上了岸。他翻滚着瘫倒在地，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间隙中仍刻意地小心张望，似乎是担心杀手迂回折返，只能死死地捂住嘴唇，逼迫自己不再发出任何声音。借着云层折射出的微光，那张惨绝苍白的脸终于勉强入眼，看起来颇为眼熟，只是不知在哪里见过。
“这不是那个埋尸的……”沈楚的话倏地提醒了我，我翘首再仔细望望，确实是刚刚埋尸的宫人之一。难道他也遭人追杀？……生活的奇妙就是这样，你永远也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些什么。前一刻还在替人落棺添土，也许下一刻自己就会躺在棺材里，甚至连棺材都不会有。所以，珍惜眼前，活在当下，每一个节点只要竭力把握住自己在乎的，做到自己想做的就好，无须太多计较。
“嗳，要不要上前问清楚？”一颗硕大的脑袋慢慢从耳旁探了过来，一双电眼狡黠地闪烁。
“嗯。”我猫身钻过矮树，蹑手蹑脚地靠近，干枝枯叶厚厚地铺了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像是踩到棉絮一般柔软。路过亭子时，漆黑的黑幕中突然很诡异地蹿出一只黑猫，吓得我脚步一颤，差点没摔个跟头。‘水鬼’听得这边动静，回头迫切地张望了几眼，慌乱中赶紧扶住大腿，深一脚浅一脚地仓惶逃离。沈楚疾步上前，猛地一个抬脚便将他绊了个踉跄，只听‘啪’地一声，他立刻四肢跪伏，八爪一样地趴在了地上。
“说，你是谁？”沈楚反手掰过他的胳膊，狠狠地踢了他一屁股。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水鬼紧闭双眼死命地扑腾着，试图挣脱身上的控制。
“别紧张，我们不会害你。”我蹲下，压低了声音说道。
埋入泥土的脸倏地扭了过来，像是找到救星一般，眼角竟是飚出两行热泪来，“花大人，救命啊！我是西蜀院的常欢，李常欢啊！” 
常欢？脑海中的搜索工具条立即展开了巡逻……中枢院下级单位西蜀常务局任职，经常以权谋私用鲍鱼海参贿赂上司，多变现实、患得患失的饭务司司长李常欢。曾嘲笑他的名字，因为与小李飞刀李寻欢的姓名仅一字之差，然而畸形的绿豆眼与那一脸的麻子却与刀神大相径庭。我撸开他脸上的绿藻，凑近了仔细看，果然是还是那一副令人过目不忘的尊容。
“你如何会遭人追杀？”
“我们……”常欢扭过身子，哭丧着一副脸道，“我们看了不该看的，做了不该做的，不，是做了根本不愿去做却又不得不做的事，张大人不会放过我的，迟早一天会将我们统统杀光的！花大人，求你，求你帮我们……”
“张大人是哪一位？”好歹在这宫里待了些时日，貌似没听说过这号人物。
“是皇上的近卫统领。”
“你是说张缳？”印象中淡雅内敛的忠义之士，虽说接触不多，但也照了几回面。这样的人，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将他与惨绝人寰的杀戮联系在一起。食君之禄担君之忧，臣子的一切行动皆是授于君命。不过，这其中的原由又是什么？
“你们看到了什么？”沈楚冷不丁地打断，我才意识到这才是最为关键的问题。
“我们……嘶……”常欢突然死死地抓住臂膀，痛得倒抽一口气。我拽过他的膀子仔细查看，只见他小臂处拉了一道一尺长的口子，血已凝结，可伤口周围呈紫黑色淤青，一看便知有明显中毒的迹象。许是刚刚在冰水中浸泡，血液流通不畅，毒性仍未发作而已。
“你中毒了。”我冷冷道。
“啊！那，那我，怎么办？”常欢紧张地瞪着我，说话开始结巴。
“你先告诉我到底看到了什么？”我急切道。
“不！你们先救救我！”常欢哀戚地低吼，他甩开我的手，固执地向后退了几步，眼中透出一种无畏的坚决。所谓人急烧香、狗急跳墙，在生命遭到胁迫时，人类的求生本能便会被激发得淋漓尽致。我皱了皱眉，一把拉过沈楚，手迫不及待地袭上他的胸，毫不避讳地四处游走起来。
“你干，干什么？”沈楚被我的魔爪吓坏了，表情有些促狭，“这个时候，嗳……不能这样……还有外人，时间地点都不对啊……”
找了半天未果，我突然停下手中动作，恶狠狠地白了他一眼，手向他一摊，“给我！”
“什么？”沈楚挑了挑眉，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五毒散啦，笨！”实在忍无可忍，我毫不犹豫地赏了他一脑壳。沈楚无奈地埋首嘤嘤嗥叫，一边低咒着一边从腰间掏出原本是要用来给我解‘毒’的五毒散，均匀地倒了一些在指尖，一点一点地洒在那道狭长的伤口上。每隔一段时间，常欢都会仔细查看他的伤口，直到周围纠集的淤青和脓肿渐渐淡却，他才重重地吐了一口浊气，紧凑的气氛算是逐渐松懈了下来。
“可以说了吗？”我看着他，无奈地催促。
“呃……”常欢咂了下嘴，似乎还在权衡什么。沉默了半晌，他终于抬头看我们，语气显得异常地凝重，“你们确定想知道？……若真的知道了，也许会和我们一样的下场？”
心毫无预想地震颤了一下，我茫然地扭头，正对上沈楚同样疑虑的眼神。他张大嘴，伸出长长的舌头，然后用牙齿轻轻地咬了上去，最后冲我挑了挑眉，唇角自然地勾起一抹微笑。蓦然间，感觉脸部肌肉一阵不协调的抽搐，我想我亦应该是用同样轻松的笑容回应了他。
“说吧！”我深吸一口气道。
“……凤褚是在昭和殿罹难的。”常欢悲戚地诉说着，无助地靠在树干上，开始呜咽，“我们接到命令赶去时，她已经死了。一个人孤伶伶地躺在那里，包裹得严严实实，床看起来显得好大好大……我们抬着走的时候，被子一角不小心掀了下来，那桑丝天珑被里全是湿乎乎粘哒哒的血，瘆得人心慌……匆匆埋了她，连卷破草席子都没有，回去我要以何脸面见她的娘？……小卓说，浴池里全是触目惊心的血水，他洗啊擦啊折腾了一个时辰，似乎永远也除不去那恶心的味道……”
常欢喃喃地说着，早就陷入了自己的世界。他伤恸，哀伤，怨愤，不平，为含恨而终的凤褚，也为自己莫名悲壮的际遇。这一刻，我似乎明白刚刚都发生了什么。所有的终结都源于这昭和殿的主人，这巍峨宫廷的统治者。凤褚的死与他脱不了干系，追杀令也是由他下的，所有参与善后的宫人统统被灭了口……奴婢的命当真就如此轻贱吗？我不明白，既是为解热毒临幸了凤褚，又为何要置她于死地？就算不喜欢她，大可随意安置一处偏远赐给她颐养天年，哪怕以后离她远远的，哪怕终身不相见也好。可怜的丫头，她的死仅仅是一时的泄愤，仅仅是咆哮怒揭后的牺牲品吗？
“你知道吗？”常欢激动地攥住我的手，“小卓后来告诉我们，凤褚被临幸之后就死了，死得很诡异……”突然，他停顿了，不再往下说。我以为他又卖起了关子，刚想抬头催促，却不料他猛地卧倒，口中倏地喷出一口鲜血。
“你怎么了？”我皱眉，看见他胳膊上的淤伤突然撕开了一个豁口，皮肉活生生地绽开，鲜红鲜红的血突然汩汩地流了出来。他惊恐地瞪着伤口，一边看我，一边颤抖着手指着左手臂上愈渐溃败的肌肉，干哑的嗓子紧张地呜咽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没过一刻工夫，他双目圆瞪，忽地又咳出一口鲜血，他绷直了手臂指过来，含恨的细眸死死地盯着我，身子已笔挺地倒了下去。
“他死了。”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这种毒……没有解药，太狠了……”
揭秘戛然而止，真相彻底埋葬。死亡赤裸裸地呈现在我面前，可是我……无能为力。


夜访 全


“他为什么要这样？”
“事情还没弄清楚，不要太早下结论。再者说，皇帝本就口含天宪，拥有生杀予夺的至上权利。他的思想便是章法，他的理论即是旨意。所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更何况只是一个小小的茶司丫鬟……”
“他为什么要这样？”我拔起一株青草，出神地看着绿叶上强劲而规律的脉络，感叹着寒冬腊月里依旧顽强的生命力。
“别这样，也许他有不得已的苦衷。”
“他为何要这样……”我无休止地喃喃。
“嗯，他……”沈楚郁猝地埋下头，手胡乱地撸了撸头发，再使劲揉了揉脸颊，最后无奈道，“我不知道。”
我瞥了他一眼，淡然一笑，又抬手闻了闻掌心的青草香。人在迷茫时，就像是一只被遗落在大海里的小船，惬意地飘飘荡荡、随波逐流，但是却不知该往哪个方向驶去。世上最大的恶便是伪善，现实生活中最最可恨的也是这类人。俊美的皮相，恬淡温润的性格，还有那温柔的看似无害的笑，每一点都盛满了伪装。平日里罩着的只是坚固而虚无的外壳，而他始终无尽贪婪的心底深处，也许……从来都不曾有人进去过……
下弦月冉冉升空，优雅地拨开四周黯淡的云层，霎那间，迷蒙的光顿时洒满了整个草场。我呆呆地静坐，背脊上的汗早已冷却，湿答答地粘了一层。寒风呼啸而过，我不禁吸了吸鼻子，又稍稍挪了挪脚，不知是太过僵硬还是太过寒冷，总之脚底有如千万根针钻刺一般难受，麻痹得有些悸痛。我哀戚地揉腿，沈楚见状立刻蹲下，温柔地抬起我的脚，轻轻脱下短靴，不算温热的手隔着袜套便使劲地揉搓起来，直到我承受不了他越来越强劲的力道而宣布叫停为止。
“够了，谢谢！哦，我说够了，够了……”我虚以委蛇地赔笑，一边不忘使劲地推搡。
“好点了吗？”沈楚绽出谄媚的笑，少顷，又合起我的脚蓦地塞入他怀中，双手则死死地摁在上面，“怎样？这样是不是更暖和些？”忽地一抬眼，那生动而顽皮的眸子不期然地撞入我眼中，周身的血气立马急速上涌，心脏也似乎搏动得更加厉害了。我克制住愈来愈急切的呼吸，尽量忽略掉脚底不断传来的融融暖意，腿猛地一提，使劲将足踝撤回后再安静地一一穿戴整齐。
“你不该在这儿。”我霍地起身，背对他道，“回去吧！从哪里来回哪里去，总之不要在这里！”
“为什么？”沈楚转身向我，不解地皱眉。
我俯身向他，恶狠狠地磨牙，手亦不耐烦地揪住他的衣襟，“不要告诉我你混进来只是为了找吃的！”每天对着一个腹黑鬼已经够头痛的了，若是有事没事地再多一个，岂不是自寻烦恼？我烦躁地推了他一把，手掌一转，轻巧地便取过了他腰衬的乾坤袋。迅速退后几步站定，冷笑一声，蓦地扯了绳索，哗啦哗啦地便有若干奇异的东西掉了出来。
“这……”沈楚局促地蹲下，挨个地捡起他的宝贝，不死心地解释着，“火折子嘛日常都会用到，这个是用来缝补衣服的，这个爪勾是用来挠痒痒的，还有这丝线，呃，是隔壁刺绣坊家的闺女送我的定情信物，这种东西你也知道，一定要贴身放着才有诚意……”他眨巴着眼，使劲吞了口唾沫，也许是抵不住我炽火般的盯视，他犹豫了半晌，最终放弃了毫无意义的言辞。
我冷哼了一声，从他手中抢过了绢袋，“刺骨钢针，悬滑丝线，九节金鞭，万能锁扣，刀片，火折，皮尺，药水……一个乐师的口袋里怎会有这些东西？”虽说21世纪的偷盗技术精良许多，基本算是迈入了高科技阶段，可是，一个从小接受特训的偷儿又如何不认得这些伎俩？
“我……”沈楚低头，暮色阴影下，看不清他的表情。
“你到底想要什么？”我压低了声音问。
“丫头，总之……我不会伤害你。”沈楚向前跨了一步，眉头的愁绪像是霎那间拢起的青烟，摇摇袅袅地镌刻着一种忧伤。
如果说人的温暖是来自内心的话，那此刻，我应该算是再度坠入寒冷。这世的经历就像是一个又一个重复的方格，周围有同样四堵灰暗的墙，走到这一步又像是掉入了一个怪圈，萧索的人来了又走，幸福感稍纵即逝，灼热与疼痛却始终彷徨……当失落侵袭，孤独感蓦然放大，一切际遇都残酷地强调了这世上的庞大与陌生。曾也以为他是一个可以惺惺相惜的人，是可以大声诉说着来自内心无关真诚的控诉，是可以寂寞时为伍、无聊时调侃的知己，是可以真心所托的朋友。然而这一刻，寂寥与希望同翼而飞，我才发觉自己错了，而且，错得离谱。
“我要回去了。”沉默了许久，我终于出声。
“我送你？”幽深如墨的眸子忽闪着，长长的睫上沾了冰露。
“不用了。”我冷冷地回绝。僵滞的空气来来回回地涤荡，有那么一秒钟，心是酸的。深吸一口，我终于慢慢向前走去，可脚步却像灌了铅一般，沉重得令人抑郁。
“丫头！”沈楚突然从身后扑了过来，紧紧地抱住我，头轻轻靠在我肩膀，“对不起……”
我尴尬地驻足，由着他紧紧地搂着，突然间却有想哭的冲动。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腮边的泪逐渐凉却，胸前交叠的手也愈渐剔透，该沉默的沉默了，该宣泄的宣泄了，剩下的只有天各一方。虚耗了半晌，他终于离开。我幽幽地阖眼，许久许久，没有转身……
“滚开！你们都瞎了眼了，敢挡本王的路？”
回到寝室便听到门外一阵噪杂的叫嚣，我披上刚脱下的小袄，赶忙从内堂出来一探究竟。
“王爷恕罪！只是这女官寝殿一般人是进不得的，更何况，更何况……”值夜的小厮紧张地应对着穷醉潦倒的秦啸逸，俯身瞄见我来像是见到了救星一般，头瞬地一抬，眼里全是欣喜，“大人，这，您看这……”
“你先下去吧！”我挥手示意，小厮得了令后如释重负地吁了一口，立马脚底抹油飞快地走了。
我平静地看着秦啸逸，看着他一步一个踉跄地慢慢逼近，看着他微醺的眸子愈加朦胧，看着他酡红的脸颊逐渐黯淡。他扶着门框，定定地望着我，迷醉的眼里含着太多太多的情感。我明白他的感情，更知道他此刻无奈的心境。可是，我又能做些什么呢？心不能给他，人也给不了他。所以，我只能这样望着他，这样悄无声息地望着他。
“王爷怎会深夜来访？”与他之间的冷战，向来都是我率先打破沉默。
秦啸逸默不作声，只冷冷地看我。僵持了很久，他突然扔下手中的佩剑，倏地一个箭步上前拥住我，强健的臂膀紧紧地箍着，让人喘不上气，“盼儿，盼儿，我受不了了，孤王真的受不了了……你回来好不好，回来我身边，好不好……好不好？……”
“啸逸……”我试图扭动肩膀，却被他不耐地制止，“你放开我……”
“不，我不放，不放！”他激动地抱起我，轻掂几下转一个圈，又死死地抱住，“我再也不会让他抢走你，再也不会！谁也不能带走你，除非我死！除非我死！”
“秦啸逸！！”第一次直呼其名，确实将他吓了一跳，“听着！现在的我是皇庭内监四品正侍官衔花舍人大人。我是自由的，谁也不会抢走我，OK？”
“我可以给你更高的品衔！”秦啸逸摁住我的肩膀，认真道。
“这不是职衔的问题……”我困窘地推着他的肩膀，却不料被他攥紧了双手。冰凉的额头瞬息贴了过来，故意在我颈间磨蹭，鼻下萦绕的全是颓靡的酒香。
“呵……你是上天派来惩罚我的孽债。少了你，整个世界都没有了色彩。多少个无眠的夜，我多想再一次抚摸你酣睡的容颜，看着你满足地假寐……只有夜深人静时，只有卸了那副虚伪的面纱，我才可以肆无忌惮地想念。想你的时候心都变得脆弱了，忧伤溢满心口，周围的空气也变得苦涩起来。想你的时候，那感觉就像微风拂过脸颊，恰似一段前尘旧事的缠绵，一缕一缕地吹散了我的情仇……”冷不丁地打了个酒嗝，他突然睁开双眼，猩红的眸子里尽是挫败后的疲倦，“无论是忧伤或是痛楚，我都会在原地等候着。不管你心里有没有我，不管你爱的是谁，不管你在哪里，我都会等你，等你回来……”
他喝醉了，真的醉了。如此哀怨悱恻、刻骨铭心的情话，平日里张狂跋扈、不可一世的成王也许只有真正醉到不省人事时才能够毫无顾忌地倾吐出来。也难为他了,这样骄傲的人竟然甘愿为了一个女人折腰……唉，英雄难过美人关哪！我无奈地喟叹，手穿过他的腰际来到他身后，轻轻拍抚着他的背脊以作安慰。对不起，今世福薄、难言际会，再多的深情与厚爱，我只能说句抱歉了！
“明天就可以回去了！”秦啸逸倏地抬头，吓了我一跳，“走，我们现在就去跟他说！”
“啊？说什么？”我张大嘴，明显还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不要啰嗦，跟我来！”说完，蛮人已拽过我的膀子飞快地旋出了房门。步子依旧很稳，力气依旧很大，与刚才的颓败哀顿判若两人，仿佛脱胎换骨了一般。我不满地叫嚣着，无奈地被他拖在身后，寒冷萧瑟的回廊里顿时留下了若干无穷尽的唏嘘与咒骂。
“哎哟，我要睡觉啦！半夜三更的，让不让人活了啊！”
“嗳，我还要洗澡，你看你看，汗都湿透了，身上臭死啦！”
“你放开我，听到没？快放开我……”
“啊！！我讨厌你，讨厌死你了！！”

来仪 一


被人连拖带拽地回到昭和殿，我几乎郁猝得有些狂躁。无奈狂人力气较大，说理又说不通，索性化身牵线木偶，随他破败残喘地架了过来。破门而入的瞬间，我与秦啸逸顿时石化，不由被眼前的景象吓呆了。开门带进来一股狂妄的风，呼啸着卷起梁下的帷幔，睡榻上相拥而眠的两人被动地睁开了惺忪的眸子，懒懒地支起上半身，冷眼看了过来。我不期然地噎了一口，秦啸逸也惊觉到突兀此举而来的负效应。我们不自觉地后退，又恭敬地带好了门，尴尬地退出殿外。
收拾好莽撞的情绪，秦啸逸倏地扭头看我，眼里全是轻蔑与讽刺，“这样的人……值得吗？”
我没有说话，心里却复杂的很。理不清此时的情绪是难过更多或是酸楚更多，只知道在这样一个封建闭守男尊女卑的时代，想要一个男人为女人守节独宠根本就是个天大的笑话！我鄙夷地嗤了一声，讥笑着向他道，“天下男人，彼此彼此！”
“你！”秦啸逸一时语塞，只能愠怒地拂袖，忿恨间狠狠地对守门的小厮道，“禀！”
“是！”小厮身子微鞠着，头都没敢抬。他畏缩地上前，腿有些抖，声音也有些微发颤，“启禀皇上，成郡王殿下求见！”
隔了半晌才听得殿内闷闷地传来一声，“宣！”
红木阑门重又被打开，殿内掌了灯，光线霎时明亮了许多。欧阳谦端坐在案前，身上只仓促地披了棉袍，平日里精明睿智的眸子此刻却显得异常地晦暗。视线慢慢从耀眼的宫灯扫至柜橱阴暗处，我鸵鸟地垂首，刻意忽视了书架旁春意犹然的蛟龙塌。秦啸逸见状，不馁地拽过我大踏步向前。我蹙紧眉头，困顿地甩开他的手，固执地立在门旁，不肯再向前一步。
蛮人倏地甩头瞪了我一眼，也没有强求。他径自上前，铿锵有声道，“臣答应出兵北丘！”
“何时？”端持茶盏的手明显一震，眸光瞬时一闪。
“即刻！”
“条件呢？”
“她！”秦啸逸一把拎过我，此时，另外两人的目光也齐刷刷地看了过来，害得我眼下肌底层一阵肉跳。我虚着眼看他，嘴皮子讪讪抖动，心里早已止不住地开骂。要死了，都已经说了若干遍了，姑奶奶我孑然一身、无门无派，岂能由尔等狂妄之徒肆意买卖、租赁、转让！？当我是货物么？
欧阳谦意味深长地睨了我一眼，随后长叹一声，又拿起手旁的玉印，时不时地掂量几下，“除了她呢？”OMG！意外啊意外，受惊啊受惊！我暗自唏嘘着，古话有云，长江后浪推前浪，浮世新人换旧人！他老人家难道是这几日被我伺候得太舒坦了，之所以顾念朝夕主仆之情要将我留下？
“没得商量！”秦啸逸的死人脸一板，眼神却异常坚定。
欧阳谦闻言腾地起身，玉印重重地拍在案上，令人小怵了一把。抬眼观察身边人，斯人神色淡定，目无表情。表面虽波澜不惊，深灰的眸子里却不停暗涌着波谲的怒意，似乎还带着些许忿恨。我深吸一口气，悄悄移身到一旁的太师椅坐好，抬眼瞧瞧欧阳谦，又看看秦啸逸，冷不丁地抬手打了个哈欠，再呵呵乐上几声。意思很明显——我累了，二位慢聊！
两人不约而同地看我，一道是熊熊燃烧的烈火，一道是脉脉涌动的清泉，不过眼神同样犀利。


来仪 二


“扎耶果真不在你军中？”欧阳谦捏了捏拳，疲累地坐回软榻。
“不在！”秦啸逸铿锵道。
“多罗线报此事证据确凿，虎丘不会无故出兵！”
“那皇兄的意思是臣弟故意将扎耶藏匿，然后好给得多罗一个出兵的恰当理由？”秦啸逸故意将‘故意’二字拖得老长，一字眉倏地一挑，眼里有挑衅的意味。
“朕不是这个意思。”
“虎丘大军此次挥师南下，气势恢宏、来势汹汹，其野心巨硕浩瀚，昭然若揭。我不信皇兄对此还可置若罔闻，仍妄想与其修好？”
“两邦之间曾有协议……”
“什么协议？”秦啸逸激动地上前一步，“两兵交战，剑戟相接，再好的交情都已烟消云散。即便之前确有和平协议，那此次多罗擅挑战乱，也是其先行毁约。对此背信弃义毫无诚信之国，我们又岂能坐以待毙？”
“啸逸，此事不能片面而论。虎丘虽怀野心，但实乃一国之尊，仍不至用此卑劣手段。且扎耶王子确在我境失踪，凡乃我邦之辖地均需严格筛查。凡事则就事论事，切不可因小失大！”
“那皇兄的意思是，面对豺狼虎豹之徒，我们仍要和颜悦色地与之周旋？”秦啸逸轻哼出声。
“非也。”欧阳谦靠向椅背，倏地抬首，下额微收，“再要看邻邦是否存大义、舍小节了……”
“你这根本就是惧战！”秦啸逸倏地打断，很是不给面子。欧阳谦终于拍案而起，低吼一声，“你说什么？再说一次！？”
我正襟危坐，刚想上前劝解，突闻其身后一声柔柔的声音传来，“皇上，稍安勿躁！”
美人从橱后缓缓而来，罗衫轻系，红袍微合。眉不描而翠，唇不点而红，凹眼突鼻，粉面桃腮，檀鼻吐香，言若含情，令人颇为诧异的是此女并非南国所供之花娘美人，竟然是个风情万种、我见犹怜的异域尤物。等等，这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我近身侍君数日也从不曾见此美人，难道她是天上掉下来的？此前一直未敢正眼观察，现在蓦然出现，倒是教我目瞪口呆了。欧阳谦啊欧阳谦，你小子藏的好哇！我求救地看向秦啸逸，见他也是一副呆样，便知他也不解。
美人优雅地旋到案后，轻轻按下欧阳谦的肩膀，又体贴地捏了几把，“皇上，思虑伤脾、大怒伤肝，平日里须得谨慎……”
“嗯。”欧阳谦了然地拍了拍她的手，拉她同塌而坐。美人抿嘴轻笑，踩着细碎的步子慢慢绕了过来，乖巧地坐在他身侧，纤巧的手已不停地忙碌起来。看那纤纤素手在茶盘间添茶注水、来回穿梭，我仿佛见到了自己烹茗的景象。那眉眼，那身段，那神情，那气质，如果不是她穿了一身纺若轻盈、古色古香的红纱袍子，我甚至以为那就是我前世的身影。前世的我虽是福建籍，却天生一副异族坯子，有点像维吾尔族人。父母很早便离异了，自我懂事起便没有再见过他们。当我十岁左右差不多已将父母的作用完全忽略时才有一位老者来意姗姗地过来，将我带去美国。这一去又是十年，老者老矣，牙齿漏风步履蹒跚，可父母仍不见踪影，于是老人的义子则非常自然地继承其衣钵，从此将我收入门下，此人便是我的老师，汤姆克塞尔。
汤姆大我两轮，为人刻板固执，本性善良，写一手漂亮的哥特式字体，具独特审美观。仍记得入行前的形象锻造课程便是由他老人家为我亲自考量。综合测试期末，当我一袭夺目的热辣红裙出现在会场时，我欣慰地看到若干师兄弟投射而来的侧目和赞赏。当然，其间也有楚今的惊艳与老师的肯定。暨那日起，玫瑰便是我的代号，红色即是我的行动标记。时至今日，一想到那夺目而妖冶的红时，我总能心痛地忆起阿穆。那个被鲜红刺痛心扉，伤痕累累的男人。


来仪 三


我幽幽地抬眼，瞥见素白柔胰上鲜红的绸缎，心一阵一阵地揪痛。好美的女人……淡秀天成，成熟婉约，浑身透着一种让人痴迷的神秘，周遭洋溢着令人迷醉的气息，很有……母性的感觉。呃！脑筋‘咣’地紧绷，我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忽地抬头，美人正温和地看着我，浅浅地冲我微笑。怎么会有这种错觉呢？由何而来？难道是因为嫉妒？我困窘地咽了口口水，心虚地低下头。
“啸逸，来，先喝口茶。一切从长计议！”美人左手托杯右手靠杯恭谨地递出茶杯，让人没有拒绝的理由。秦啸逸快速眨了眨眼，伸手接过来，如此粗莽之人竟也不忘道了声谢。
直接忽略掉美人能对大将军直呼其名，且说这么突兀而自然的打断倒是很婉转地分散了角斗士的注意力，也成功地浇灭了对峙者的怒灼。这种毫无矫揉造作感的影响力更是不容忽视，让人更要翻覆表里窥探究竟，揣测其真实身份了。月黑风高，神秘人突降凡间……难道凤褚是惹了这等上宾才落得那般下场？难道常欢等宫众也是因为伺候得不尽人意也才……我甩了甩头，极力抛却了此番猜测。咳！此中玄机暗藏，不会这么简单！
径自冥想间，美人已走到跟前。
“你是盼儿？”美人递过来一杯香茗，柔唇浅钩，杏目微挑。
“是。”我自然地接过，象征性地掀开茶盖喝了一口。抬眼再看她，仿佛对镜自赏一般，只是斯人额宽颚窄，俊靥修面，眼睛也貌似比我还大一些。我还以礼节性的微笑，平静地注视她道，“敢问阁下是？”
“阁下？”美人忍俊不禁，咯咯笑出了声，回头望了望欧阳谦后又倏地将唇凑到我耳边，轻声道，“别装了，好好说话。” 看她柔若娉婷地转身走开，我不禁木楞。她，她到底是谁？貌似和我很熟，可是又不曾在哪里见过。印象中似乎没有这号人物啊！我错愕地盯着她的背影，看她娇柔地倚在欧阳谦身侧，重又恢复到初见的仪态万千。
“她是来仪。”欧阳谦简单地介绍，没有了下文。来仪？姓什么叫什么？什么身份？哪里人？今年几岁？跟你什么关系？……我咂嘴揣摩，心知理性如欧阳谦，不该交代的绝对不会再多半句嘴。
“见过夫人。”秦啸逸礼貌地颔首，算是打了招呼。皇帝的女人，即便碍于祖制不能给予适当的身份，现在叫一声夫人也不为过。来仪微笑着看向秦啸逸，漂亮而深邃的眸子里似乎有一种让人拿捏不准的情感，似乎是浓情淡化下的伤感，也似乎是冗繁过失后的歉疚。这一刻，我发现秦啸逸渐渐看呆了，像是一头扎进了那潭幽幽黑水，跌宕沉溺，不知归途。
“这一战实可避免，关键就是要找回多罗王子扎耶。”欧阳谦的一句话将神游的众人重又拉回了现实，秦啸逸尴尬地收神，来仪也淡淡地吁了一口气。
“此番苏雅梓前去到底是何作用？”
“和谈。”
“果然。”秦啸逸暗嗤一声，“若和谈不成呢？”
“为保大国威仪，只能迎战。”欧阳谦淡淡道。
“皇兄有几分胜算？”
“胜败乃兵家常事，尽心则矣。不过……危难在即，国之将殇，朕始终坚信啸逸定会出兵应战！”
“……何以如此笃定？”
“因为我们都是圣天国子民！因为……我们是兄弟……”
沉默半晌，大殿里仍回荡着让人回味无穷的真情。我看向秦啸逸，他只木讷地站着，似乎已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久久不肯出来。他定是又回到了过去，回到那段没有家国、没有权势的纯真年代，回到了那些嬉笑打闹、伴读相依的日子，回到了他自己很久很久都不愿去碰触的回忆里……
“好。”良久，寥寥二字出声。
这一次，为的是家国，为的是圣天皇族的天下。


醉酒 一


长夜漫漫，无心睡眠。这一夜诡异的事情太多，我一时还未能全部消化，所以便劳师动众地命人抬了热水过来沐浴泡澡，准备好好地理一理这纷杂的头绪。
从昭和殿的对峙来看，欧阳谦主张谈和，不愿为一个莫须有的理由而大动干戈。而秦啸逸则极力主战，想要以暴制暴、克敌制胜，彻底灭了多罗的嚣张气焰。两人的出发点是一样的，只是双方都坚持己见，从没试着站在对方的立场上去考虑问题。秦啸逸乃一军统领，手握国军重权，英勇威赫、意气风发，常胜将军的头衔一直荣耀地悬挂在宗祠庙堂之上，这样的人在面临他国的随意欺凌与挑衅时又岂会深居简出、坐视不理？而作为一个理性睿智的国君，欧阳谦要考虑的就更多了，刚愎自用、意气用事在他这里根本就愚昧得可笑。这几日在朝堂上眼观旁听，也算了解到目前圣天国的困顿窘况，深知在军备不全粮草不济的情况下，贸贸然出兵又将意味着什么。所以，他必须懂得忍术，必须顾全大局。现下，欧阳谦只能采取迂回战术，先由苏雅梓出面调停，一面再极力游说秦啸逸出兵，以策万全。铁铮冷骨、万千侠义之士，躲不过的，仍是一个情字。于是，我便理所当然地又成了那枚最为关键的棋子，再次被派上了用场。
欧阳谦心思细腻、处事冷静，而秦啸逸却思维大条、孔武有力，凡事只会武断地去思考问题。积极理性的生活是现代意义上的幸福，感性而为则是“道”的幸福。“道”是一种境界，直觉的智慧，率性的自然。他那专注的、强烈的欲望也同时标榜了他直白的个性，与他相处起码不用日夜猜心那么累。如果单从女性恋爱观来讲，秦啸逸这样的男人也许还更为吃香一些。可生活往往又很现实，上帝似乎是刻意开了个玩笑，他的出现从一开始便禁锢了我的自由，那段无望的天空带给我的除了内心最为残酷的冲击还有更多让人不愿意去面对的东西。所以，我一直是排斥他的。
如今，秦啸逸奉旨北上，暨定翌日清晨出征。其实我并不确信他到底有几分情愿，也不知究竟是何种原因才动摇了他根深蒂固的想法，总之这一次我并未沦为他们其中任何一方的筹码，所以，我还是庆幸的。至于那位来仪究竟是何来历？欧阳谦又为何与凤褚和常欢这些低等官侍较上了劲儿？沈楚行径鬼祟地到底意欲何为？欧阳谦与秦啸逸之前到底都谈了些什么？……这些我统统不得而知，也没有机会知道。屏退下人，拉好屏风，我慢慢脱下缎袄，幽幽地叹了口气。现在的我局限得有些可怜，像是一个被真相丢弃的可怜人，眼前除了未知便是迷茫，找寻了半天却发现仍是在迷宫门口徘徊，仿佛永远也看不到尽头一样。自从上次偶遇到幻像，我便多次尝试用浸水的方式试图再次召唤楚今，好让他帮我揭开这层层谜团。可每次泡了若干时辰，白嫩嫩的皮肤都泡皱了也没见着半个人影，索性便放弃了。涤了涤荡温热的水，我趴在桶沿，由着袅袅雾气拂面，眼前愈渐朦胧，心也慢慢沉静了……闭上眼，脑中一片空白，什么都无所谓，什么也不用想，原来单调纯净的感觉是这么的好……


醉酒 二


“砰”地一声，蛮撞的推门声顿时将我从无限意游中拉回。我倏地鲠直身体，还未来得及扭头，便被人从背后抱了个结实。微刺的胡茬抵住我的脖子，强劲的蛮臂慢慢圈紧了我，不留一丝间隙。这熟悉的声音，熟悉的气息，熟悉的心跳，还有这霸道而强烈的占有欲，根本不用费神去猜便知他的身份。我覆住他冰凉的手，哀叹道，“啸逸……”
“嗯。”秦啸逸低低地应了声，凉薄的唇依旧在我颈边流连。
“天快亮了，你该回去了。”我看着窗外渐渐泛起的白，不禁又低低地叹了一口。
“我知道……”仍是保持原有的姿势，不过动作已稍稍松懈。我无奈地低头，知道此时再劝也无多用，只能木讷地盯着眼前椰白的香浴，任由虚晃的视线逐渐失焦。唉，看来今夜是睡不了觉了！
微弱的油火继续烧着，桶内的洗澡水也悄悄凉却。我慢慢向后靠了过去，在他怀中找了个相对舒服的姿势，懒懒地倚了过去。秦啸逸呆愣着，只过了几秒便反应了过来，他欣喜地搂过我的蛮腰，眼眸矍矍，宽厚的唇便迅速地压了过来。我猛地坐直身体，头一偏，及时出手挡住了他的示爱。
“你……”秦啸逸拉开我的手，不解地开口。
我起身，也拉起了他，越过屏风来到外厢的圆桌前，兀自倒了杯酒水递到他跟前，说道，“更深露重、拂晓寒凉，来，先喝杯酒暖暖身子罢！”看他眉头紧蹙下颌微收，一副惶惶不解的样子，我不禁莞尔一笑，故意打趣道，“怎么？来仪夫人递的茶就喝，我倒的酒反倒不肯喝了？”
秦啸逸虚着眼打量，仿佛从来不认识我一般。他迟疑地接过酒杯，略一思量，一抬手便灌了下去。我抿嘴一笑，自己也倒了一杯爽快地喝了。以前从不喜喝白酒，只觉辛辣不觉甘醇，说白了只是我不懂品谷酿。无奈遁入到这异时空来，却是越来越偏爱上了这类呛辣的味道。就像这世的际遇一般，无奈而艰辛，苦辣而酸涩。
“那位来仪……到底是谁？” 我倚在窗棂，懒懒地问。
“你介意她的身份？”秦啸逸不答反问。
“没有。”我转过身，低头呷了口酒，咽下了闷闷的苦涩。秦啸逸低哼了一声，单袖拂了拂膝盖，“又何必自欺欺人呢？”
“我……”几杯酒下肚，性子也不由得冲了起来。我倏地面向他，不禁咬唇道，“是，我想知道。请你告诉我！”不料这番直白的告解直接惹怒了秦啸逸，某人怒竭地摔了酒杯，三步并作两步地过来，钳劲的大手死死地攀住了我的肩膀，“值得吗？他值得吗？”
我闭上眼，任由他筛糠似地狠命摇着。身不由己，心不由己……对不起，我不想这样，可是我实在控制不住，控制不住地想要一探究竟，控制不住地回味她的一颦一笑，控制不住地想要知道她与欧阳谦的关系。这种未知的不安就像鸿羽轻轻撩拨心田，神秘而酥痒，让人百般难耐。我转腕牵过他的手，使劲闭上眼睛醒了醒，再睁开眼，“请你告诉我！”
“本王不知！”秦啸逸怒遏地后退，脚步些微踉跄。
“你骗人！”我慢慢逼近，“都能亲热地叫你的名字，你能不认识她？”
“本王何须骗你？”秦啸逸鄙夷地轻哼，“你若想知道大可直接去问欧阳谦，何必来问我？！”
“我没有机会……”我低声嗫嚅，心知自己落得这般被动其实就是不肯去面对，“呃，那她为何要表现得与你这般亲热？”
秦啸逸迷茫地摇了摇头，脸上神色却也止不住地疑似起来，“……本王今日也是第一次见到她，说来也怪，她的身上始终有一种熟稔的气息，似有若无，芳郁萦绕，仿佛上辈子便似曾相识……”
奇怪！？竟然和我的感觉如出一辙！太奇怪了！……她的身份犹如蒙着一张神秘的面纱，周遭亦涂抹了令人向往的斑斓色彩，仿佛带着某种不知名的魔力，深深地吸引着周遭的一切。那不可抗拒的气场无形中已悄悄震慑了我们，让人惬意沉沦，不知不觉便被她吸引了过去。难道她也幻带灵力？难道……她是魔族之人？我怔怔地看着窗外，兀自沉浸在自己的臆想中。


醉酒 三


“你在想什么？”冷不丁地一句话将我又拉回到现实，我不禁咂嘴拧鼻，赶忙换了话题，“对了，明日几时出征？” 
“辰时。”秦啸逸低头抿了一口酒。
“有把握吗？”我将自己的杯子递给他，又替他斟了一杯。
“没有。”他郁郁地将酒杯丢在桌边，索性捧起玉壶灌了一口。看他闷闷地埋头拼酒，我捏紧长壶，心里一阵一阵地难受。想起那日欧阳谦与苏雅梓之间的对话，心知这一场恶战下来，以陆战为勇的秦家军未必能全身而退。可他偏偏却又义无反顾地扑了过去，根本不考虑后果。虽说我不喜欢他，甚至一度非常讨厌他，怕他，可如果他真的有一天一去不回……哦，不！不会的，他是常胜悍将，他不会有事，不会有事的……
我控制住不停颤抖的手，慢慢向圆桌走去，“为何要答应出兵？如今你的兵力已大不如前，若是后方补给再出了差池，你知道这一去将意味着什么吗？”
“本王知道。”秦啸逸闷闷地答了句，抓过桌上的酒便猛灌了一气。
我倏地抢过了他手中的酒壶，死死地瞪着他，“想醉是吧……我陪你！”说罢，仰头对准壶嘴，任甘甜的美酒倾流而下，霎那间香醇入喉，芳郁四溢，零星酒滴点点洒落在脸颊，仿佛久旱逢甘一样惬意。我咕咚咕咚地灌着，很是痛快。呵，一直都不知道，原来豪饮是这般地畅快淋漓，那舒爽的感觉霎时渗透到四肢百骸，让人酣畅无比！
“盼儿！”秦啸逸又将我手中的玉壶抢了回去，脸色有些愠怒。
“嗯？”我咯咯笑着，不着痕迹地擦了擦嘴角。辛辣入口，一路穿肠而过峰回路转，烧焦了我的五脏六腑，也烧热了我的心房。
猩红的眸子狠狠地盯着我，灰色的瞳仁似乎要喷出火来，秦啸逸砰地摔掉酒壶，倏地上前紧紧地抱住我，宽厚的唇猝然贴上了我的，火热的舌长驱而入，甘醇的口涎伴着苦涩的酒水，还有……断断续续、气若还无的呜咽声，“盼儿，我爱你，我爱你！让我爱你……”呵，是了！你爱的，珍惜的，稀罕的，疼爱的，纠结的，痛苦的，反复的，不舍的都是那个人，都是那个早已消逝的魂，不是花非花，不是我……泪腺膨胀汇集，一股温热渐渐从眼角滑落，蜿蜒而下流到嘴里，涩涩的，苦苦的，舔一舔，是心痛的滋味。这一刻，我似乎解脱了，于他的那份依赖与不舍也消失了。
“盼儿……”秦啸逸感觉到我的麻木，他讶异地放开我，眼里充满了质询。
我尴尬地扯了扯嘴角，随即又轻轻地推了他一把，故作娇嗔道，“你看你看，酒都洒了，我们还喝什么呀？幸好我这里有皇上前几日赏的高山淮酿，今日算是碰到有缘人了！”
“盼儿……”秦啸逸木楞着，一时还未能摸清楚状况。我撩了撩耳边的发，从橱柜里取出酒坛搁在桌上，无谓地向他笑道，“喏，一醉方休！”看他仍旧迟疑，我仿佛想到了什么，“哦，对了，不能误了明日出征的时辰。这样，我多喝点，王爷随意！”
说罢，解了纸封径自倒了一杯，含泪一饮而尽。夜寒煞凉，我一个俯首蓦地打了个酒嗝，突然就想起意味深长的一首曲子。我耷拉着眼皮，使劲咽了咽口水，便沉着嗓子一步一摇地唱了起来。
“道不尽红尘舍恋，诉不完人间恩怨，世世代代都是缘。
留着相同的血，喝着相同的水，这条路漫漫又长远。
红花当然配绿叶，这一辈子谁来陪，渺渺茫茫来又回。
往日情景再浮现，藕虽断了丝还连，轻叹世间事多变迁。
爱江山更爱美人，哪个英雄好汉宁愿孤单。
好儿郎浑身是胆，壮志豪情四海远名扬。
人生短短几个秋啊不醉不罢休，东边我的美人，西边黄河流。
来呀来个酒，不醉不罢休，愁情烦事别放心头……”
“好曲！”秦啸逸动情鼓掌，抱着酒坛起身，又趔趄地走了几步背对着我，伸出右手大略地晃了晃道，“爱江山更爱美人，哈哈，更爱美人……愁情烦事休在心头，休要在心头……盼儿，好曲啊……好曲！”
花儿循声，叶儿轻摇，月下影儿独殇。狂躁的风停了，心如止水，一切波澜不惊。就像马蹄飞舞时不经意带起的尘粒，荡起重重暮烟后轻轻撂下，马辙过后，不留一丝痕迹。


出征 一


一睁眼，耀眼金光遍地，柜角与桌凳周围都弥散着漂浮的萦灰，地上滚落了一只酒坛和若干碎杯的残骸，璎珞与珠链乱七八糟地丢在塌上，我的绛红罩衫和腰带也闲散地扔了一地。怎么回事？这是在哪里？……我惊恐地坐起，背后的羊绒毯瞬时滑落，肩头倏地一凉。我惊呼一声，赶忙低头看了看衣襟。哦，还好还好，衣裳还算整齐。我撩开毯子，一面揉着生疼的太阳穴一面郁促地穿鞋。糟了！定是夜里喝多了，照这情形怕是又发了酒疯……我敲了敲脑袋，随手套上衣衫，屐了布鞋下地，倏地打开门闩。
“大人早安！”一个身穿铁甲的将士突然下腰作揖，吓了我一跳。
“你是？”我疑惑道。
“下臣乃军管处要司连在霖，特此恭请大人随队督军！”
“督军？”我愕然。督军乃授皇命，随军而侍，执尊令而为之，说白了就是替皇帝监军。我只是一介文官，侍架伴读，执管内庭，什么时候又摊上这么个头衔了呢？
将士突然清了清嗓子，身子扳直了，朗声道，“花大人请接旨！”
“是！”我边系腰带边仓促地跪下，僵直的膝盖猛地撞到了冰冷的大理石地板，疼得我直龇牙。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此番北隅之战势在必行，现擢升内廷女官花非花为二等外臣，接令即承天命，随军出征。凡前线战事筹必上报，事无巨细，推波掌舵，伺机而动。有军需之紧急状况则及时回禀调配，以代朕督管军情，为国分忧。钦此！”
我平静地埋首听旨，心里却止不住地嘀咕起来。可以啊，欧阳谦！我说秦啸逸怎就这样轻而易举地妥协了，甚至不惜拼上他十万将士的性命。敢情是他老人家早就变着法儿地将我卖了，还害得我在感激涕零地在旁边矫情了半天。呵，这世道就是这样，趋之以害，诱之以利，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当然也不会存在毫无注码的买卖。舍微求大，追本逐末，大千世界人人皆难逃此劣根，怎么我就是看不透呢？
“花大人……花大人？”连军官探长了脑袋关切地询问。
“哦。”我双手向前恭谨地接过皇帛，顺带掸了掸腿上的浮灰，“谢陛下隆恩！”
将圣旨随意搁在门边的手台，我看着仍杵在门边似乎不打算离去的士官，揶揄地笑道，“怎么，连大人还有事么？”
“哦，成郡王大军出征在即，下官奉命在此守候督军大人！” 
“好，我知道了，烦请稍等片刻。”我矜持地微笑着，慢慢带起了门。插好门闩，我迅速捞过手边的圣旨泄愤地摔到地上，再使劲在上面踩上几脚，直到明黄尊贵的锦帛不再鲜亮为止。我微微喘着，看着哀伏在地的破纸，欲哭无泪。为什么我要遵他的旨意？为什么我又要接受他的安排？仅仅是因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吗？若是脱了这层上下级关系，我又是谁？他又是谁？我要找的人是那顶天立地的魔君三世，不是这屡屡拿爱情当幌子的小人！
不行！我得逃，我必须离开他，躲得远远的。如果说之前的不舍是因为牵挂，是因为眷恋，是因为魔控缠身的恐惧，那么此刻，这一切都不重要了。既然命运安排我出现在这里，安排我与这些主角路人不停纠缠，那到了特定的时刻，我一定也能够再遇见他们。即使逃离也未必逃得了宿命，但起码能求的暂时的宁静，让我远离这光怪陆离的怪圈，安安静静地生活一段日子，也好让我沉下心来理一理这乱七八糟的处境。


出征 二


主意暨定，我连忙翻箱倒柜地将细软打包，又携了立柜里的几块碎银揣在怀里，收拾妥当后迅速嚼了几块芝麻饼，凑合着灌了几口水吞下，连脸也未顾得上洗便开了门。
“恭请大人！”连在霖躬身，右手侧伸着摆了个‘请’的姿势。
我僵硬地笑笑，下意识地攥了攥肩背上的包袱，在一小队人马的簇拥下上了一顶宝蓝色的座驾。颠簸了一路下轿时，人已在城门外。恢弘磅礴的城门耸立在天地之间，青砖碧瓦之上是代表了圣天尊严的人头狮兽国徽，城门下整齐地列了两纵排大鼓，鼓手均软甲携身，赤着膀子，腰间系着宽厚的大红邸带，很是凛然大气。寒风猎猎，沙尘漫天，一轮旭日慵懒地倚靠在东墙。浩浩荡荡的大军整齐地列队等候，号角声起，旌旗飘扬。秦啸逸英姿飒飒地端坐在马背，长刀斜挎，甲胄傍身，冷峻而清冽，让人肃然起敬。
“来了？”他低头打了招呼。
“嗯。”我勉强挤出一丝微笑。
“来啊，请督军上车！”秦啸逸扭头吩咐着，亲自看着我上了马车，然后再轻轻踢了踢马腹，拽了马缰掉了个身。我这才看到城楼之上的王座，明黄的幌子和銮座在这一片浩瀚的灰蒙中显得异常地刺眼。欧阳谦站在高处，他俯着身子定定地望我，由于距离太远，又碍晨雾弥漫，所以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吾天盛泽，光耀圣朝；大军威赫，雄振四方！”
城墙上礼赞官高声宣诵，开启了饯别的前奏。十几位鼓手一齐擂动鼓槌，军列将士朗声呼应，霎那间鼓声与呼喝声默契地交叠在一起，一时间震天动地、荡气回肠。我迅速被这分磅礴大气所渲染，大有‘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壮义凛然。半晌，忽闻身后铿锵而密集脚步声，我回头瞭望，便见十几万将士迅速变换方阵，灰尘弥散间，密集的队列中央迅速空出了一条整齐的甬道。秦啸逸甩了甩缰绳，战马一溜烟小跑慢慢踱到阵列中央。
“列仗！”前排士兵统一向前齐走三步，伸手将长矛插在沙土之中，双手点地三次，再起身击掌三回，呼喝一声。
“跪叩！”第一排士兵撤回，后面若干士兵便迅速叠备兵器，集体折身乌嘛嘛地跪了一片。
“起！”随着礼赞官的声令，所有将士一齐起身，带起了一片烟尘。经过一套冗长又规整的程序后，出征仪式总算是圆满地完成了。
“大将军谢礼！”礼宣声响，身旁小兵应时递上酒樽，很快便退下了。秦啸逸高举酒杯向城墙之上示意，然后仰脖一饮而尽。他高昂着头，反掌向上以手背贴住前额，行了个标准的军礼。
“期待成郡王载誉而归！”欧阳谦遥声祝福。
“臣必当不辱使命！”秦啸逸抬手向上，举过头顶，振臂连呼几声，“大风威仪，圣天国强！”
“大风威仪，圣天国强！大风威仪，圣天国强！大风威仪，圣天国强！……”若一人之豪迈可撼天地，那么成千上万之齐声呼喝则可称之为惊天地泣鬼神了！我身处万万人之中，震耳欲聋之声霎时鼓噪了我的耳膜，让人顿觉到自己的渺小。以后要面对的便是敌人的千军万马，就是萧索冷酷的战场，就是谁也撼动不了却又极其现实的你死我亡。这样的生活，我到底能不能适应呢？要不要去适应呢？


出征 三


正想着，城门内出现一小列人马，大约七八人之多，每人手中捧着托盘，大约是临行前的赠礼。待他们行至队伍前，我才算看清了托盘上的物什。一盘是代表督军身份的红玉玉印，一盘是串联而成的金叶银环，一盘是贵重的玉镯细软，都是价值连城的宝物。接下来的还有一盘衣物，都是平日里贯穿的短袍，其中还有我精心改良的骑马装和平底马靴；一盘简册书卷，连带着昭和殿西厢书房里我最感兴趣的御国史册；一盘果脯糕点，全是我闲暇时最爱吃的零食……都是给我预备的……我看着青衣仆役一一走过，谦卑地行礼后再挨个将托盘放进马车备箱，眼眶不禁开始有些许湿润。老实说，我不是那种头脑很清醒的人，通常都会由感情牵着走。这样一来，我已不能确定自己是否还能依照之前的想法过活了。……讨厌！干嘛在我打定主意准备离开时，又要对我这么好……
秦啸逸沉默着，看这一排温情阵仗开锣到收尾，却始终一声不吭。他默默地策马向我小跑而来，掠过我身边时，‘嗬’地勒住缰绳，俯身向我道，“可该高兴了？他始终念着你。”
“我该高兴吗？”我低嗤一声，冷静地迎了上去，“人世间本无痛苦和欢乐，一切的欢笑与哀愁全是自己想出来的。法无定法，自然博大，人应该效仿自然，何必太在乎他人的奢与？”
秦啸逸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很快又调整了高昂的姿态，倏地挥袖夹马而去。统帅策马起征，大军很快也列队跟上，其他行政司、勤政司、军务司等军统紧随其后，我这尊贵的督军军务马车也只能落得与伙头军的队列一同行进，丝毫见不得有任何优待。唉！什么世道啊！我郁郁地钻进马车，一屁股坐在车板上，慢慢地整理起欧阳谦送我的一大堆东西。打成若干个包袱，又拆开，又打包，似乎这么整理也不能全部纳为自身之物。确也是，现在我的身份可是这军中督军，可不是他身边的中书舍大人，要这些累赘在身边作甚？倒是银子实在些……
“你们看，谁在那里？”
“是啊！她是谁？……长的可真美！”
“你们见过她吗？那是谁家的亲眷？” 
“不知道，从没见过，不过真的好美……”
……
正拾掇着，突闻车外一阵乱哄哄的嘈嚷声。我掀开车帘，看见车窗外七八个伙头军正指着不远处的山坳处低声浅谈，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不由引了几分好奇心。
碧天黄土，红日恋恋，天地间一道靓丽的红纱跳跃飞舞着，灿若朝霞。伴着凄迷的晨雾，那抹灵动的身影漂亮地舞动着，像绝望深处破涌而出的涅槃之凤，令人消弭而心醉。她挥动着袖摆，耸腰跳跃，展臂旋转，忽地一个飞脚挑起漫天细沙，霎那间灰烟四起，尘土飞扬。
我挑帘出了马车，才发觉大军早已停罢。所有人都静静地盯着高处那一抹痴迷的红，忘记了时间，忘记了战争，也忘记了自己的身份。顷刻，那抹凄美的风景突然顿下了舞姿。她孤独地伫立着，远远地望着前面浩瀚的先驱营，望着那身姿卓越的将王，任由剌剌寒风飘起了她的衣袂，一头柔顺的黑发随风跃起，青青发丝缠绕双眸，似若无骨的柔荑缓缓上扬。忽地又一阵风吹过，面颊上红纱轻动，却是露了少许神秘花容。
来仪？是她！虽然只一面之缘，可无论是她的容貌、她的身型或是她的气息都让人过目难忘。她也是来送别，给秦啸逸送别。只是她的方式更加地标新立异，更加地赋有色彩与感情，给了所有人一道过目铭刻的动人风景。只是她这一出缱绻难舍，到底又是什么意思呢？
——赋歌：胡彦斌《月光》
月光色女子香，泪断剑情多长。
有多痛无字想，忘了你。
孤单魂，随风荡，谁去想痴情郎。
这红尘的战场，千军万马有谁能称王。
过情关，谁敢闯，望明月，心悲凉。
千古恨，轮回尝，眼一闭，谁最狂。
这世道的无常，注定敢爱的人一生伤。


小卒 一


红霞飞遍山谷，未到酉时，暮色已垂了半边天。大军行进缓慢，我也在马车里无聊地颠簸了许久，马上就该在马槐谷扎营了，听说还要再赶一天的路程才能在关外与左玉炀会师。还有一天的路程……我的天，好漫长啊！关键是还须在野外过夜，唉！想想就觉得很恐怖……所以说交通通达很是重要，有便捷的交通工具就更为重要了。在地图上就那么一指距离算来顶多三百公里，如果坐汽车五个小时便到了，若是飞机飞个一天一夜地球都能绕上一圈。可惜这里最快捷最稳妥的交通工具就是马匹，再加上这十万军众便有六万多是步兵，所以就更显得拖沓。
“吁！”马夫一勒缰绳，马儿‘呼哧呼哧’地打着响鼻，左摇右晃的车厢立刻安静了许多。车外人声鼎沸，我只管窝在厢内揉屁股，等着随侍的人过来招呼。谁知郁郁地憋了许久也不见动静，我不由得纳闷，赶忙拖了塌边的狐氅随意套上便出了车厢。车夫已经按部就班地卸了夹套，牵着马儿到路旁去饮水，看到我下车又赶忙一溜小跑着过来，躬身问道，“督军大人饿了吗？”
“哦，还好。”我一边应着，一边环顾左右。勤政部似乎没有特别为我配备跟随，这就意味着行军途中一切的吃穿用度都需我亲自动手，那些‘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日子也不复存在了。倒不是不能自立，只是之前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习惯了由人来伺候，这一下子又突然回归到独立状态，倒颇有几分不自在。
“停戈！……停戈！……停戈！……”正郁闷着，一声声传令从队伍前方跳跃循环而来，到我这时已接近尾声。马车以北的所有将士齐刷刷地席地而坐，擦剑拭枪，喝水的喝水，啃食的啃食，勤政内政处又抽调了六小队人马抬杆扎营，伙头军的伙计们也开始紧锣密鼓地抬水煮饭，霎那间火烟缭绕、炊烟四起，让人顿时感觉到了不一样的人间烟火。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跃过泥泞的小道，一时也不知该干些什么，便索性到临时搭建的简棚旁帮着马夫一起拾掇了起来。马夫见状很是吃惊，他急得眉毛眼睛纠结在一起，赶忙抢过我怀中的干草，嘴里急切地嚷嚷，“哎哟哟，督军大人！不要折煞小人了，您还是赶紧去车里暖和暖和，等伙食差不多了小的再叫您出来啊！”
“不用麻烦了，我自己可以……”刚想自己烧点热水来喝，手中的瓦罐却忽地被一人抢了去，只是力道稍稍大了点，刮得我手腕都有些疼痛。我‘嘶’地一声抽痛，不禁抬眉看向来人。
“大人想要煮茶水吗？”小厮一身食卒打扮，个子比一般的士卒高上许多。一双细长的眼下耷得厉害，只是唇角始终挂着笑，看起来甚为和善。我木然地点头，诧异那一举手一投足的熟稔之感。小卒应了一声便飞快地走了，直到那颀长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眼帘，我却依旧思忖怔仲。
“那是谁？”我拍了拍手上的草屑，随意问道。
“哦，他呀！”马夫吃力地卸下水槽，顺便掸掉屁股后面的灰，抬头答道，“该是立春时分刚入伍的新兵吧！嗬，这些新兵蛋子！一个个身无长技却都妄想挤进新兵营，还好赤参锐眼识英，先将这帮小兔崽子收归在伙头营，正好压压他们的锐气！”
我嗤了一声，拉了拉肩上的狐氅，“对了，我今日的帐篷设在哪边？”
“应该是三联排六区营帐，待炊事差不多了，浆洗局的吴妈妈会给您安排的！”
“呃？”我诧异道，“不是应该在军管区吗？”
“这个老奴就不知道了，上头是这么安排的。”马夫答了腔，又继续忙活开自己的活计。我皱了皱眉，颇为不解。上头的安排？这上头又是哪一边的上头？为什么一个督军的帐篷竟然设在营区？即使名头虚设，也没有起到什么实际的作用，但起码要顾忌到男女有别。堂堂一朝督军，又是一个女人家，怎能置身于粗蛮的男人堆里？这样的安排，到底是何用意？……哼，管他呢！不管是谁的安排，我欣然接受就是，反正也顺应了许多回，也不在乎再多这么一次。我耸了耸眉，重重舒了一口气，然后慢吞吞地走进了路边的窝棚。


小卒 二


炊事棚只用云板与稻草扎了个顶盖，没门没窗，四边撑着圆木，中间搭了灶台，四周围都零散地堆着蔬菜和生肉。伙头营的伙计们忙得热火朝天，见我来了都客气地打着招呼，自觉地给我让出一条道来。
“这里有火炭吗？”我左右寻摸着，准备给车里的手炉添些木炭。
“有有有！”一人从身后抢步过来，手中拿着小锹，锹柄忽地顶了我一下，撞得我腰椎骨生疼。我皱眉凝神看向来人，粗眉细眼，歪鼻黑脸，还是刚刚冒冒失失的小卒。他嘿嘿地冲我笑着，露出整齐的白牙，“不过火炭刚点着，还需再烧一会。等好了，小的再给您送过去！”
“嗯。”我点头，不禁又多看了他几眼。不知为何，我总觉得那下垂得有点过分的眼睛里始终泛着狡黠的光。本人惯有拙劣，一般丑陋鄙俗的相貌向来都不太待见，脑海里只留得下俊美修仙的人物。多年来始终如一，改也改不了，就是亲近如黑炭头赤烙也是隐约忆了个囫囵，大约记得他身高八尺、脸色较黑，其他便没什么深刻的印象了。此人便与众不同，他的眼神里一直有时刻想接近你的欲望，那微勾的唇也仿佛随时要诉说什么一样，让人过目难忘。
“小兄弟，你知道将军的营帐在哪里吗？” 
“在军管区营寨，最大最漂亮的那顶就是了！”炊事兵连续铲了几锹湿碳，回头向我道。我轻声道谢，刚欲转身，忽闻身旁一阵‘呼哧呼哧’的响声，仔细往角落看去，原来是炉子上的水烧开了。我想也未想便疾步过去，随意垫上一块抹布就拎了起来，不曾想那壶把儿很是火烫，冰凉的手猛地接触上还不能习惯，只听‘哐啷’一声，满载着滚水的铁壶立刻打翻。兀自慌神间我一个趔趄，也一屁股坐倒在地。
“啊！”我惊猝地尖叫，手不自觉地摸住耳垂。半晌后不见动静，我局促地抬眼，窝棚里一干人等均木呆呆地望着我，手边的动作全部僵滞。眼角余光处只瞥见一人飞快地扔掉铁锹，急速扑了过来，倏地便拉过我的手，慌乱问道，“怎么样怎么样？有没有伤到哪里？”
我没有搭腔，只定定地望他，思维有片刻混沌。
小兵捧住我的手，使劲往我指尖吹气，仿佛只要一直地吹着便能让那抹红肿瞬息消失掉一般。过了几秒，他也抬眼怔怔地看我，眼睑上的橘皮有丝丝泛皱。我抽回手，情不自禁地摸向他的脸，却被他不着痕迹地挡掉。
“喔，我去医局给大人找烫伤药膏去！”小兵腾地跳起来，慌乱地甩开我的手，仓惶离去。
他风一般旋走，徒留一股心悸的空气。我摸了摸脸，自嘲地笑笑。呵呵，难道这如花娇颜又流水无情地祸害了一个纯情男？这一世的情债啊……算了算了，不要再添乱了！我朝众人笑了笑，抖了抖笨重无比的皮氅，若无其事地拎起散落在旁的铁壶便出了棚子。


小卒 三


一路迎着寒风前行，路边尽是盘腿而坐的士兵。他们见我过来，不少人都探出小竹筒来取水。我看着手中的铁壶，不禁莞尔，索性便随着性子充当起称职的送水工来。看着他们冻得通红的脸颊和手指，听着他们一声声的道着谢谢，我感叹这些谦礼壮志、为国为家的好儿郎。这一去，复归的能有几人？这一去，多少血泪喷涌疆场？这一去，多少爹娘痴女日夜祈祷、望穿双眼盼断肝肠？为国家兴衰，为圣天尊严，他们不顾家眷牺牲小我，图的就是争一记军工，为的就是杀敌卫国。披星戴月算什么？冰天雪地算什么？冷兵器的严苛时代，最最坏的后果便是马革裹尸、血染疆场……
悠着走着，大约一刻钟才从队末赶到队前。一路上见多了青绿色的帐篷，忽地看见几个黄色的顶盖，便知已来到军管区帐营。我深吸一口气，刚想与守栅的士兵打招呼，便瞥见帐篷后突然来了两人。一位身穿裘皮大氅，束袖宽摆，厚底高靴，隐约可见内里粉色的绸缎。一位着青皮袄子，不过也裹了狐毛背心，看着甚为富贵，不过全是女人。我侧首狐疑，这军中怎会有女人出现？并且还能如此这般堂而皇之地在将军营旁闲逛？
“夫人，茶水应该煮得差不多了，待会奴婢就是炊事局问问去！”
“嗯。”贵妇缓缓走着，“对了，将我从南国带来的茶花和枸杞拿来，还有蜜炼、枣果，还有王爷最喜欢的三尖嫩叶，待会我要给王爷沏茶喝！”
贵妇倏地转身交代，正脸被我看了个正着，原来是那日大殿献舞的花娘，禄玛合合！我惊讶地张口，忽地吸了口冷风，正欲咳嗽，却见美人隐约向这边看了过来。心跳顿时漏掉一拍，我大口大口地喘气，身体却是异常灵活地闪身到栅栏边，硬生生地将气息给憋了回去。
“夫人，大人为何只自己离去，不管我们了？”
“那是皇帝的意思，圣命不可违。”花娘无奈地叹了一口，紧了紧身上的狐氅。
“那皇帝又为何将你指给了王爷？那王爷又似乎……似乎……”旁边的丫鬟讲话间有些窘迫。
“又似乎对我不闻不问……是吗？”花娘斜睨了身旁的人一眼，突然一阵冷笑，“既然不能追随潇郎，与你与他，不都是一样吗？”
“可是，可是……”丫鬟急切地咬唇，“大人答应了夫人，事成之后要给夫人名分的！”
“名分？会吗？”花娘哀戚地笑笑，“堂堂的辽西南爵会娶一个舞姬做夫人？”
“有何不可？男未婚女未嫁，只要顺应南国法制，大人就该兑现欠您的承诺！”
“绿珠，小声点！”花娘上前堵住她的唇，“你大大咧咧惯了，在这里，你必须要懂得节制！”
“可是，可是……”小丫头还预备说什么，却被花娘拎了个准，索性便咕喃一声闭了嘴。两人悻悻地钻进了明黄的营帐，冰冷的空气中却留下更多的悬疑。
欧阳谦自己并未接纳花娘，而是把她送给了秦啸逸？送就送了，还将她送来了军营？来都来了，秦啸逸那雄性‘勃勃’的死男人还不要她？奇怪啊奇怪，滑稽啊滑稽！秦啸逸，你大哥待你不错啊！既将美人送了你，又让你前妻我伴随身旁，真可谓艳福不浅呢，难怪你这么轻易就答应了……可为何你还不乐意消受呢？为了什么？……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老天，求你告诉我！我懊恼地挠头，忿忿地捶了一下门柱，惹得侍卫频频锁眉关注。
“王爷在吗？”我硬着头皮上前问道。
“报告督军，王爷此刻于前锋帐营。”士兵惶恐地应答。
“那帐内的两位是……？”我旁敲侧击。
“哦，那是……”侍卫的头垂得很低，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行了，我知道了。”我笑了笑，没打算为难他，“那你知道王爷几时回来吗？”
“大约晚膳时分就能回来了。”
“哦，谢谢！”我嫣然一笑，不顾及这一笑所带来的不必要的骚动，潇洒地拍拍手，翩然离去。好吧，那我就等到你回到帐营，再好好地问上一问！稍息，立正！向后转！我咻地一转，忽地一颗硕大的脑袋便迎面撞了过来，吓得我往后一闪，一屁股便坐在了地上。我郁郁地撑起手臂，怒遏地抬眼看向来人。啊啊啊啊！我要疯了！怎么又是他？那个可恶的冒失鬼！
“赶着投胎哪！”我气愤地嚷嚷。
“嗯。”他竟然木木地点了点头，那窘迫又丑陋的脸此刻竟显得极其地可爱。我噗哧一声就笑了，也不知道为了什么，许是想发泄发泄近日来所有的怨气，竟是慢慢地笑出了泪。
“你……”他慢慢蹲下身子，手中的瓷瓶犹豫地递了过来，轻声问道，“大人，你的手如何了……还疼吗？”平静的瞳仁里泛着怜惜的光，浓粗的眉紧紧地蹙着，他愁绪满满地盯着我，头皮及耳根的皮肤此刻却显得更加地粗糙和松垮。我看着那剔透而晶莹的皮子，看着那温情且熟稔的眸子，不禁联想到了沈潇之前用到的羊皮……我暗下凛神，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快速揪住他的耳根，果然撕下一层透明的膜子！


花娘 一


“啊！要死了，被你发现了！”沈楚倏地除下瓜皮帽挡住俊颜，嘿嘿冲我笑着，爪子已迅速伸了过来，“来来来，好丫头，先还给我……”
我一咕噜爬起，虚着眼凑近，压低了声音道，“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堂堂七尺男儿，有的是铁骨身板、一腔热血，你看我已在军中，自然是要报效国家啦！”
“扯淡！”我鄙视地轻哼，掂了掂手中的皮膜，咂摸道，“报效国家需要费此番周章吗？”
“我也是没办法呀！”沈楚拧紧了眉眼，继续狡辩道，“谁让爷生的如此隽秀撩人、风流倜傥呢？我怕以真容示人后，会引起不必要的恐慌呢！”
“嗯，这是真话。长得丑不是你的错，若是没事出来吓人就是你的不对了！”我看着他矫情作怪的神情，不由得噗嗤一笑，接着甩手将皮子塞给了他。沈楚咧嘴傻笑，赶忙将脸埋在膝间，三两下就戴好了面具，再抬首，又是那一副促狭猥琐的无耻尊容。
定定了看了一段时间，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心中一阵恶寒。
“快去弄点暖身的热汤来，本姑娘饿了！”我转身阔步向前，环顾了左右的守卫，大声说道。
“是是是，大人尽管吩咐！” 沈楚立即狗腿地跟上，腰身微躬，态度非常谦卑，“只是军中储备短缺，不知您想喝什么汤呢？”
我想了想，吩咐道，“羊肉汤吧！”
“没有。”沈楚言简意赅。
“牛肉汤呢？”我不满地扯了扯嘴角。
“也没有。”
“呃……”我无语。原想喝些肉汤补充一下体力，顺便再祛祛寒。现在连最基本的肉食都如此贫乏，其他红枣桂圆类的滋补品就更是奢望了。唉！谁曾想这军中物资竟短缺到这个地步，我现在终于能感同身受秦啸逸的处境，难怪他从扎营到现在连个影子也不曾见到。唉！我不耐地朝掌心呼了呼热气，望向那双无辜的眼睛，问道，“那现在有什么呢？”
“面鱼疙瘩汤。”
我竭力压下胃中不断叫嚣的饥饿感，使劲咽了口口水，可怜兮兮地望着他，“没有别的了吗？”
沈楚倏地收起下颌，狭长的眼猛地忽闪了两下，“呃，好像还有些糯米面，酒柜里还有点糟粮，应该可以凑合着做一碗面汤……”
酒酿元宵？宾果！就是它了！我挑了挑眉，惬意地打了个响指，“OK，做好了直接送到这帐篷……”我伸手点了点眼前的帐篷，忽地又觉得不妥，便又胡乱往东头一指，不着痕迹地改了方向，“啊，送到我马车里好了！”
“好嘞！”沈楚灵巧地颔首，打千的瞬间忽地一个磕绊，一头便栽了过来。我见状连连后退，慌乱间只被他拽了右腿，却也是非常不幸运地被他撂倒在地，那颗硕大的似乎比铁还坚硬的头颅也硬生生地摔到我的肚子上，顶得我生疼。我龇牙咧嘴地看他，无限怒意地盯着他仍抱在我腰间的大手，不禁怒火中烧，胸口也齐集了冗多怒气，顿时河东狮吼一声，“你！给我起来！”
沈楚仓惶地爬起，手脚迅速挪开，半蹲着向我赔笑，“对不起，对不起！”
我大喘着粗气，怨恨地瞪着他，呼气的瞬间却是瞥见了一抹奸佞的微笑。遂慌忙看了看脚下坚实平滑的路面，又联想到他方才几次三番的毛手毛脚，忽地似乎明白了什么。我眯了眼凑近，恶狠狠地咬牙，“你是故意的，对不对？”


花娘 二


沈楚猝然一笑，挑衅地挑了挑眉，眼带三月春风。没等我下一句爆吼出喉，他已迅速离去，很快便没了踪影。我郁猝地爬起，忿忿地掸了掸屁股，看着越来越远几近要消失的身影，不禁狠狠地捏起了拳头。臭小子！以后再要你好看！我重重地舒了一口气，努力勾起唇角，自然地牵起一抹微笑，缓缓转过身去。
“厨局里炖了面汤，去给将军盛一碗过来吧！”
营前侍卫瞪大了眼睛看我，脸上写满了问号。其中一个长相较为憨厚的首先发话，“餐食好了自然是伙头营的人送来，我们只是……”旁边一位侍从赶忙拉住他，点头赔笑道，“好的，大人，我们这就去！”说完，使劲拽了拽憨侍卫的袖子，不由分说地拉了就跑。我轻哼一声，突然想起一句老话。什么来着？……嗯，识时务者为俊杰！
稍稍凛了凛心神，再抬眉看了眼前银色的帐帘，我犹豫着要不要进去查探一下。我一个女人家留在军中已经够奇怪的了，现在倒好，一军之长的帐篷里竟然堂而皇之地藏了个女人？并且还是个大名鼎鼎的美人！大军苦戚戚，将者独乐乐……这会惹来多少话柄，这又会招来多少非议？美人伴将之侧到底是谁的主意？欧阳谦的，亦或是秦啸逸自己的？难道……这些他都没有想过吗？ 虽然我只是名义上的督军，战事是胜是败与我也不甚重要，秦啸逸的名声更与我无关。但事情可大可小，好歹夫妻一场，我到底要不要搞清楚状况，好好地劝慰一番呢？
考虑再三，还是决定硬着头皮上前。掀帘进了篷帐，角落里燃了煤炉，炉子上呼哧呼哧地炖了开水。禄玛在角落煮茶，一旁的丫鬟在身边随伺。军帐内物什粗鄙简陋，茶盘茶具却极其地高贵精致，看起来很是不协调。我呆呆地站在一隅，霎那间仿佛见了美丽的画中人，那么地气韵动人，那么地温柔婉约，就这么单调地望着都堪称一种享受，让人实在不忍打断这安静的画面。
“你是谁？”一个清脆悦耳的声音陡然响起，我倏地惊醒，慌忙抬头看向一旁的小丫头。
“将军不在吗？”我不答反问，然后装模作样地环顾了一下帐内。
“哦，还未归来。”这一次答话的是花娘，她停下手中的伙计，抬眸冲我嫣然一笑，很是大方得体地起身，“应该过一会儿才能回来，先生若是闲暇，可在此稍候。”
先生？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穿着，不禁莞尔。这军中只有几位熟识知晓我的身份，其他人也许都将我当成男人了。不过这古代人当真都眼拙不成？男人有像我这般粉面修容、仪态万方的吗？男人有像我这般体格娇小、楚楚动人的吗？……唉，不提不提，也罢也罢，谁让我自个儿先这样男不男女不女的呢？别人认错也是自然。
“好。”我刻意压低了声线，然后自然地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先生是军中将士吗？”花娘提壶斟了杯清茶，双手端稳了奉上。
“不，我是皇上赐封的督军。”我接过茶盏，轻轻摇了摇头。
“哦，是奴家怠慢了，给大人请安！” 花娘微微颔首，微笑也恰到好处。
“勿须多礼。”我略抬手示意，礼节性地先呷了一口茶，再将茶盏搁下，“花娘此番是要随军北上吗？”
“大人认得奴家？”浇杯的手顿了顿，花娘倏地抬起头来看我，眼里含着疑问。
“花娘献舞那日，鄙人正伴君侧。”
“哦，原来如此。”她笑着看我，继续洒杯煮茶，顺便又给我添了点茶水，“北上谈不上，随军倒是真的。”
“哦？此话怎讲？”我赶忙问道。
花娘诧异地看我，遂又脉脉地垂睫，喟叹道，“南国尊使将我带来盛京，为的就是笼络皇上。可惜皇帝看不上我，当日就将我许给了成郡王。如今王爷出征，奴家自然是跟着他一起随军了。”
意料中的辩答一气呵成，合乎原意，也在情理之中。我咂了咂嘴，又问，“军中生活向来清苦，战事乍起，兵戎相见，刀光剑影里更有许多不可控的危险。花娘自可待在府中，何必跟着男人们一起颠沛流离呢？”
禄玛看了我一眼，低头无奈地笑道，“落叶随风，浮萍无根，花娘本就是个随缘之人，自然不会驳了圣意。”
“你是说……是皇上的意思？”


花娘 三


花娘没有说话，只轻轻点了点头。我了然地笑笑，端起杯来喝茶，心中已禁不住暗自揣测。欧阳谦的意思，欧阳谦的意思……他这么做是为了什么？故意安排一个美娇娘在伴，是要扰了军心，还是要坏了秦啸逸的威望，彻底将军权收回？就算如此，也不能拿国家的军队开涮哪！摸不透啊摸不透，照此情形看来，也许只是可惜了美人的作用，秦啸逸这厮似乎并不领情……不过这行军打仗的，带着家眷一起，总归说不过去。唯今之计，还是想办法将她先妥善安置了罢！
“将在外，君命且有所不受。花娘何必如此执着呢？”我起身，踱步走进，俯下身子来凑近了道，“若是不嫌弃，在下倒是可以为花娘安排一个临时的住所。”郡王府肯定是不能回去，好在这里离凉州不远，沈潇的临时别苑就在凉州远郊，若是派了人前去，应该能卖我个面子。
禄玛扭头向我，微蹙娥眉，“大人……为何要帮我？”
“呃……”我忽地站直了身子，背过身去，慢慢踱了两步，“军中……多有不便……”
“呵，花娘也自知不妥。”禄玛随后也起身，静候了片刻，柔柔的声音才最终响起，“如若不违圣意大体，奴家还是愿听从大人的安排。”
“如此甚好。”我满意地回头，刚想与她进一步磋商，余光却是瞥见帐帘口一个伟岸的身影，花娘刚欲迈出的脚也倏地缩了回去。
“奴婢给王爷请安！”花娘与丫头一齐蹲下，诚惶诚恐地低下了头。
“起来吧！”秦啸逸脱了帽子，拍了拍肩上的尘灰，又将披风交给一旁的侍卫，“花督军也在？”
“嗯。”我假意恬笑，装模作样地上前恭维，“军务戎马倥偬，王爷日理万机，甚为辛劳。有将如斯，实乃我军之福，圣天国之福啊！”
秦啸逸鄙夷地轻哼一声，那无耐的表情明显再说——行了行了，休要给本王扣高帽子！他跨步过来，无视地越过我，径自坐下来烤火。禄玛立即重回木塌煮茶，纤巧的手在茶盘上来回穿梭，不时地为秦啸逸奉上一小杯香茗，两人眼波互递、交接轻柔，仿佛是居家常伴、色授魂与的夫妻。难怪行军一日他也无暇来骚扰，原来是被美人伺候得妥妥贴贴。我硬生生地杵在那，呆呆地看着，仿佛单调而尴尬的电灯泡，渐渐地开始坐立难安起来。
“王爷劳碌一日也累了，下官待晚晌后再行打搅。”未等他答话我便飞快地掀帘而去，几乎是落荒而逃。
出了营帐，乍来的寒气立即席卷全身，冻得我一阵哆嗦。我正了正帽子，看了看清朗的夜空，如释重负地呼了口气。得知我能将她安置在别处，花娘的神情也颇为动容，不像是短短几日情根深重。那秦啸逸呢，他对美人又是否合意？不过看他们郎情妾意甚是自如，若是好好的一对活生生被我拆散了，岂不是徒生枝节？她花娘若能代替我……岂不是也能了却了我的一桩心事？若真是这样，我又何苦将她送离呢？……
月朦胧，星稀疏，荒野间冰冷蛮凉，可我的大脑却是异常混沌。
“大人，大人！”迎面倏地来了一人，凑着高悬的纺灯映照下，终于看清了那依旧殇挫的苦瓜脸。沈楚像蝴蝶一般扑近，神色兴奋，“大人让小的好找啊！面汤早就做好了，热了好几回了也没见大人回来，大人……还要吃吗？”
“吃，当然要吃！”我想也没想便快速答道。不光要吃还要吃饱，不光吃饱还要吃到撑！别人说要化悲愤为食欲，现在我也算是化迷糊为食量了！哼，所有烦扰先搁一边，等本姑娘暖饱了再说！


暗情 一


粗糙的冰面泛着一层清冷的光辉，冰凌之上白霜皑皑，莹露薄薄地覆了一层。我试探性地将足尖踮下，慢慢放平后再稳稳地踩了下去。冰层似乎很厚，我使了很大的劲都未有丝毫松散。可无论再怎么稳妥，我仍是没有勇气彻底站到冰层上去。
“喂，快过来啊！”沈楚向我这边眺望，一边继续捣鼓自己手中的活计，时不时地还直起腰来嘲笑我两声，“平常倒是一副大大咧咧的模样，怎见得现在如此胆怯？”
“你这样东一棍子西一棒的，到底能不能钓上鱼来？”我心慌地缩回脚，大声嚷嚷了回去，“已经半个时辰了，我快要饿死了！”
“咳咳，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沈楚扭身向我，虚咳几声，信誓旦旦道，“再过一会儿就好，一会儿就好！”说完赶忙躬下腰身趴伏在冰面上，继续对着那小小的冰窟窿与冰下激流中无数缠绕的鱼线奋勇抗战。约莫过了一刻，沈楚突然兴奋得蹦了起来，他激动地挥舞着手臂，“嗳，你快看！我抓到了，抓到了！”
看他雀跃狂喜的动作神情，我亦瞬时笑逐颜开，于是马上躬下身子小心翼翼地迈入冰面，慢慢向他的方向滑去。愈行渐北，气候更加湿冷，天气也甚为恶劣，因此河面上冰层牢固，足够承受百余斤的份量。我亦步亦趋地向前蹭行，约莫过了些时候便滑了几丈远。
“钓了几条上来？”我远远地隔着问道。
“呃，一条。”沈楚仓促地擦了擦额前的汗，气喘吁吁道。
我往前探了探，看着冰窟窿旁仍拼命蹦跶的小鱼，不免有些失望，“这么久了……才一条？”
“嗯。”沈楚低头叹了一口，径自收着鱼线，试图用无休止的忙碌来遮掩这眼前的尴尬。
“你用何物作饵？”我走进了，扯过他手中的鱼线来回翻查。
“面团。”
沿着冗长的棉线一直追溯到端头，我摘下小小的面饵，将原本用作缝补的钩针凑近了仔细观摩，“这线针能否变成钩针？”
“你是说……”沈楚了然地点头，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我冲他恬然一笑，弯腰取过他脚边的长杆，折了顶头的枝节，再将其横插着捆在了杆尖上。收回若干放逐的鱼线，取了顶头的银针，再从岸上找来石头将其逐个敲弯、吊勾，依次插在杆头成排的捕网上。一切准备工作就绪，我搓着冻得通红的双手，向身旁的免费劳力下了命令，“将冰洞再凿大一些，面积越大，捕获的鱼儿就会越多。”
“好嘞，交给我吧！”沈楚呼了呼手心，捞起一边的铁锤，将我拦到五米开外，“你站远些，冰层只有半尺厚，不能长时间承重二人。”
“那你小心点……”我慢慢退后，走回到岸边继续观摩，心中充满了希冀。
一尺余的冰窟窿逐渐放大，不肖片刻便形成了一个约手臂宽的椭圆冰洞。沈楚蹲下身来，轻手轻脚地将长杆探入冰下水中，再慢慢抖开了网线，仿佛是怕惊到冰下的鱼儿一般。他跪在冰面，轻轻摇摆着手中的枝杆，迎着天柱山上消融的雪水，坚定而耐心地守候着。
“有了，有了！”静谧的冰河上倏地乍起一连串愉悦的欢呼声，沈楚提起鱼线，将一条不幸中标的鱼儿取下，丢进一旁的铁桶里。接着又赶忙重新布下渔网，屏息凝神，继续半跪着守株待兔。居高随坡、水流湍急，鱼儿接二连三地误撞上钩，很快便填满了小桶。沈楚乐不可支地哼起了小曲，之前的不快与沮丧全部消散无影无踪。忙活了半晌他适才恋恋地收工，忽地想起了什么，他转身过来吹了个响哨，向我高高地竖起了大拇指。我得意地翘首，笑的灿烂。野外生存训练中曾有卧冰捕捞测试项，虽说现在工具简陋了些，实际状况也不尽相同，但是弄几条小鱼还是小CASE了。
肖近零时，上弦月亦转变成优美弧度的勾月梢，我们终于满载而归。


暗情 二


“哟呵！丫头，你太伟大了！”沈楚情不自禁地揽过我的腰身，略微一提便将我抱个满怀。他哈哈朗笑着，脚下飒飒生风，倏地一个旋身突然带着我飞转了起来。我惊恐地尖叫，死死地攀住他的肩，翩跹飞舞时光影流转、恍惚炫目，我的视线亦牢牢地被他因喜悦而舒展的眉眼与那陡然放大的俊颜深深吸引着，心突然不争气地扑通扑通跳了起来。
“放我下来！”我恼羞成怒地捶顿着他的肩膀，浑身曲扭着极力挣扎。
沈楚抬头看我，咧开的嘴角慢慢恢复到正常弧度。他冲我尴尬一笑，手蓦地一松，我便顺着他的身子慢慢滑了下来。只是怔仲片刻，我弹簧一般抵离了他的怀抱，慌忙背过身去。
“呃……这鱼要如何烹制？煎炸蒸煮？或是红烩白汤？”沈楚作势弯腰，拍了拍膝间的冰屑。
我清了清嗓子，抛却了心底深处侵袭而来的复杂又微妙的情感，故作平静道，“还是煮汤吧，这样也能让将士们都喝点热汤，祛祛寒气！”
“行，那我们赶紧走吧！”沈楚大声应过，倏地挽过我的手，火急火燎地拉了便走。
回到先前的炊事棚，伙头军们大都已歇下，门口只留了两人值守。沈楚将钓来的鱼儿交给炊事兵们拾掇，我们则围坐在临时堆砌的火堆旁烤火驱寒，顺便再喝点温吞的白酒借以暖身。
“天气似乎越来越冷了！”沈楚紧了紧前襟，又向前靠了靠，将手掌摊开来烤火。
“越向北越是湿寒，你从未去过寒苦之地，许是不太适应吧！”我转着杯角啜饮，满足地闭上眼睛，径自回味着唇齿间辛辣的浓香。
“我好歹也是男儿……你呢？你为何也要随军北上？”
听到这句疑问，我倏地抬眼看他，沉默半晌，满腔愤慨只化作一声叹息，“我可是内廷四品女监呢，皇帝大人一声令下，我只能乖乖地来了……”
 “四品女监？”沈楚愣了愣，随即释怀，璀璨的星眸中立即绽放出难掩的喜悦，“我一直以为你是宫中的女眷……”
“宫中女眷？哼，若是如此便不会有这些徒生的枝节了！”我盯着手中的琼酿，索性灌了一口，“如今这样也好，起码可来去自如，倒是非常惬意呢！”
沈楚嗤嗤傻笑，像捡到宝一般餍足。我将头偏向别处，看窝棚外一望无际的旷野，不禁唏嘘哀感。入住皇宫确是令人艳羡，却也有着常人难以理解的孤独和寂寞。皇帝每天面对的是虚伪的迎合曲奉，没有真正的亲人，没有推心置腹的朋友。后宫驻颜争宠，今日须臾不离明天弃如敝履，更有动辄赐死，魂散香消者比比皆是。脂粉飘香、富丽堂皇的美丽后宫，到处布满了陷阱，充斥着嫉妒，暗藏着杀机。在这样的环境之内，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似乎只是一个遥远的美丽童话。所以，当我知晓欧阳谦真正身份的那一刻开始，我的心便与他保持了距离。
“对了，你对京署交界的凉州可熟？”我虚咳一声，转而换了话题。
“兄长在凉州常有生意往来，我也算认得一些朋友。”
“那你可认得名鉴淘宝坊的沈家？”
“沈家……”沈楚踌躇半晌，墨眉紧蹙，略微迟疑地问道，“你是说……逐月国盛名远播的富贾沈氏？”
“嗯。”我欣然点头，提起瓷钵里温烫的小壶给他添了点酒，“你认识？”
“沈氏家族在盛京也算是颇有名气，如此风雅多金、年少有为的富庶公子自然成了皇城脚下权贵们的攀附对象，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呢？嘿嘿，只是他不认得我罢了！”眉间的踌躇稍纵即逝，沈楚轻松地调侃着，只是微微抖动的手和眼底那一丝短暂而疑惑的纠结在无形中宣泄了他的慌乱。


暗情 三


我看着他波谲云诡、变幻多端的神色，心中诧异着他的异状，却又苦于不知其变色之根本原由。我把玩着手中的酒杯，心里暗自揣摩着他与沈潇之间到底有何千丝万缕的联系。
“难道……你认得他？”沈楚似乎想到了什么，他倏地将身子前倾，率先问道。
“嗯，认得。”我抿唇浅笑，忽然忆起那曾经携手、俩俩惬意的日子。虽然只是朋友，但他乐善好施的性子与那温润儒雅的气质始终让人难以忘怀。眼前仿佛适时出现他俊美无涛的脸，还有那颊边深深镌刻、令人沉醉不已的酒窝，我喟叹一声，顿时心生怀念，“算是曾经患难吧！”
“哦？”沈楚又添了把柴火，挑眉道，“看来你们之间还颇有渊源？”
我不置可否地冲他笑了笑，倏地一个抬眉，顿时瞥见了他脸上的异样。许是方才笑得太过灿烂，他眼角边的皱褶似乎慢慢有些开裂，火光映照下，那看似完美的人皮也逐渐原形毕露。我故意咳了咳，朝着他的脸夸张地努了努嘴，“嗯哼……掉了。”
“什么？”沈楚停下手中的动作，狐疑地摸了摸脸。因为他大动作的一个挑眉，褶皱彻底变成了一个豁口，我郁猝地扶住额头，彻底闭上眼睛。安静了半晌，只听“啪嗒”一声，那张丑陋且悄悄风化的面皮终于应时剥落，壮烈而干脆地跃入火堆，只片刻功夫便渐渐燃烧殆尽，不留一丝残迹。
“啊！——啊！——”预料到这一声爆吼，我及时捂住耳朵，幸运地躲过一劫。
“出什么事儿了，大人？”值守的伙头军倏地扔下铲勺，火急火燎地跑了过来。
“没事，没事……”沈楚直起了身子向后摆了摆手，随后又赶紧呜咽着上前，猛地扑到我怀里，死皮赖脸地将脸腆了过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道，“呜呜……家中来信说我青梅竹马的阿花明日就要嫁人了。爱人成婚在即，新郎却不是我……我的阿花啊，为何哥哥我刚刚参军，你就要嫁作他人妇哇……”
军士们闻之噩耗，均无奈地摇头，稍稍安慰了几句便都折身回去该干嘛干嘛去了。我由着他八爪一般攀附在身上，皱眉看他装疯卖傻、如痴如怨地捶胸顿足，不由啼笑皆非，哭笑不得。
“嗳，可以了。”等人走后，我故意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沈楚仓惶地起身，虚望了下左右，小声问道，“都回去了？”
“嗯。”我点了点头，不禁低下身子，凑近了他一时疏漏而暴露出来的无瑕俊颜，“其实你这样就挺好，那东西戴在脸上……说实话，有些倒胃口！”
“真的？”沈楚倏地舒展开眉头，晶亮的瞳仁中毫不避讳地充斥着喜悦的神采。他紧紧地盯视着我，炽热的视线由上至下慢慢移至我的唇颚，微凸的喉结突然毫无预兆地耸动了一下，复杂而闪烁的眼神也愈发凝重。怔了片刻，他突然重重地在我唇间印上一吻，这一刻从无到有疾如风闪如电，教人惶惶不觉、措手不及。我呆呆地僵滞，根本无瑕阻止。周围的空气也似乎凝固了一般，直到那柔软的唇瓣撤离，下唇倏地一凉，我才惊觉到自己已在不知不觉中逐渐沉迷，竟是慢慢阖上了双眼，胸口似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欲望在躁动、在叫嚣，甚至渴望着他的进一步探入……
我是怎么了？我快速眨了眨眼，不安地咽了口唾沫。难道是因为那一夜的温存……才使得我产生如此错觉？是因爱生性，或是因性而生爱？……哦，不！这没有什么，只是一个吻，这只是一个吻，根本说明不了什么。我爱的是卡洛斯，只有他才能带给我慰藉，只有他才能带给我光明。而沈楚……他只是浮尘苦海中的一个过客，仅此而已。
“对不起。”沈楚适时后撤，离我一步之遥。沉默了半晌，他突然窘迫地低头，不敢看我，“我，我以为你会给我一巴掌……对不起，对不起，我……我先走了！”
沈楚言罢仓惶逃离，阔步走了些距离后又倏地停下脚步。他扶着门边的圆柱，恋恋地回首瞥了我一眼，那难言的神情中有太多我读不懂也不愿去读懂的东西，我只漠然地笑了笑，没有说一句话。附着在阴冷暗石上的湿苔注定在生长的最旺季也见不得阳光，这悄悄滋生的情愫亦是如此。所以无论如何，我都希望这一切……到此为止。


扎耶 一


游魂一般回到自己的营帐，掀开帘子朝里望了一望，心顿时凉了半截。单薄的帐棚里只打了临时地铺，在吊顶油灯惨淡的映照下，军绿色的褥子立即呈现出灰蒙蒙的一片，让人看了便没有睡觉的欲望。门帘间隙处小风嗖嗖，凉气逼人。最可恶的是这该死的军帐偏偏还开了个不大不小的天窗，就算侥幸拢聚起一些热气也会瞬间遁散，消失得无影无踪。野外露营期间长途跋涉、风餐露宿的，什么都要自己操心，若是没个体己的下人还真是不行。我哀怨地看着身边从浆洗营临时调拨过来的妇人，诚挚地恳请道，“大婶，麻烦你给我弄个火炉子过来。还有，把那该死的窗户给我缝起来！”
“什么？缝……”妇人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去，不由噗嗤笑出了声。她挪着憨实的步子，三两步便走了过去，放下窗户上的一层毡布，仔细地扣好后转脸解释道，“这是白日里用作透气的，到了晚间自然可以关上了。”
我闻之汗颜，只能仓促地抽了抽嘴角，佯装了然地向她微笑。书到用时方恨少，知识只有点滴积累，到关键时才能集腋成裘、厚积薄发。依此锱铢可见，除了原有的光荣专业，我在其他技能上几乎可以说是白痴。真不知欧阳谦是怎么想的，竟是如此不负责任地将我绑上贼船，还冠冕堂皇地给我安了个督军的身份，搞得我很是心虚啊……唉！行军途中仍有许许多多值得我去学习的地方，事无巨细、悉究本末，看来以后凡事都得虚心求教、不耻下问才行。
“呃，那个……”我咂摸了一下嘴，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有没有新的棉花胎？喏，这里的被褥太过单薄，夜间湿冷凉寒，也许不够……”看妇人一脸的为难踌躇，我不由得噤声，迟疑了半晌才再次问道，“怎么，让你为难了吗？不好意思，我可以……”
“大人也许不知，驻扎在北岭山的前锋营将士们仍穿着单衣，这次筹措来的棉花都是要给他们赶制新袄子的……”
单衣？OMG！这风饕雪虐、天寒地冻的，人都该僵成一团了吧！我竟然还在这里恬不知耻地要什么新棉褥子……想到此，我恨不得当下就凿个地洞钻进去好好地反省反省。自我批评了半天，我终于向跟前的妇人微鞠一躬，诚心道歉道，“对不起，我不知道现在的物资是如此地紧张。”
“啊，使不得使不得……大人这是折煞老奴了！”妇人慌忙摆手，仓惶地退到门边时便索性卷起帘儿灰溜溜地躲了出去，“大人稍等，老奴现在就去给大人着炉子去！”
单褶的棉帘放下的瞬间，偌大的帐篷立即显得空空荡荡，温度也似乎降下了不少。我抱着双肩原地小跑起来，试图通过小范围的运动能够使身体产生一点点的热能。来回踱了几圈未果，我只能彻底宣告放弃，低叹一声，异常颓然地埋进角落里湿冷的被褥。突然之间感觉特别地心灰和沮丧，这样凄清的夜，人往往会变得敏感和脆弱，也特别容易想念。想念曾经的人、曾经的事，也想念曾经宽厚安全、温暖熟悉的怀抱。突然间，无边思想涌上心头。那些属于我的故事、属于我的快乐、属于我的悲哀，属于我的记忆全都都尘封在岁月的长河。曾经易怀念，似水曾流年。
我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疲倦地向后倚去，紧跟着又挪了挪屁股径直躺倒。仰面躺下的瞬间，倏地感觉腰下硌了一团软软的东西，我立即警惕地撑起身子，见鬼似地弹跳而起。
“啊！——”一声尖叫伴着惊乍一同出现，贯穿整个营帐。


扎耶 二


“你是谁？”幽灵般的童声首先发问，懒懒而低哑的声音里隐约透着猫科动物特有的机警。
我看着刚从被窝里探出来的小脑袋，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很有一股冲动想要上前去揪他的耳朵。但又碍于他身上无形的震慑力，叱责的话蓦地收了回去，转而倒是换成一句无奈的怨怪，“这句话该是我来问你的吧……这是我的帐篷！”
“你的？”小孩揉了揉眼睛，又无辜地眨了眨眼，“喔，我不知道。”
小屁孩佯装恹恹地打了个哈欠，又非常惬意地伸了个懒腰，一点想要下床的预兆也没有。我看着他不紧不慢地磨起了洋工，拳头不禁慢慢地捏了起来。
“小朋友，夜已很深了，姐姐我需要安置了……”我假意恬笑，耐着性子朝他道。
“嗯，你安置了罢！”那语气明摆着是说，嗯，我恩准了，你且退下吧！……我错愕地看他，下巴几乎要掉了下来。他是痴傻还是障听？听不懂人话的吗？
“可是阁下的屁股不挪挪地方……我又如何能安置呢？”我慢慢逼近，咬牙切齿道。
“你要在这睡？”这回轮到小屁孩一脸的莫名其妙，他倏地攥紧了被子，一咕噜爬了起来，“不行！我已在此安歇，此地便是我的了……”
啊，疯狂了！崩溃了！我要杀人了啊！！！这是从哪里冒出来的神人？怎会厚颜无耻到这种地步？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病猫啊！我忍无可忍，再也无力保持惯来的好脾气，噌噌两步上前，一把掀掉他身上的棉被，指着他的鼻子大声嚷道，“你！给我起来！”
“放肆！”黑乎乎的小脸皱了起来，暗夜下，只有眸子里少许的眼白分外地明显。
“你还有理了？！”我怒不可遏地低吼，毫不客气地瞪了回去。
小孩白了我一眼，气哼哼地下床穿鞋。等他收拾好了站在我跟前不住地打量我时，我才惊觉到他非比一般的身高。小鬼大约一米六五的个头，站直了甚至还比我高上一些。他穿着一身灰布军服，袖口间有些破旧，颜色也洗得有点发白。乌黑而倔强的短发一簇簇地竖着，被烟灰烤黑了的皮肤里隐约透着病态的苍白。比例匀称的脸上有一双精明而睿智的眼，那冷矍的眸子里始终透着一股子骄傲与坚韧，根本不像是孩童该有的眼神。他慢慢靠近，墨绿的瞳仁中隐隐昭示着某种不知名的危险。
“你想干嘛？”我紧张地噎了一口，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
他收起猜度的目光，倏地蹲下绑起了鞋带，一时间凝重的气氛顿时消散了不少。少顷，小屁孩又直了直身板，不经意低头正了正胯间的衬带，思忖了半晌才抬头问我道，“你是随队的女眷？”
“呃？”我征了征，下意识地检视了一番身上还未来得及脱下的男装，惊讶他过人眼光的同时，也未料到他踌躇半天竟是问起如此不着边的问题。
“……军师？”他见我不答，又追加问道。
“督军。”我言简意赅地回答，眉间的疑惑又不禁深了几分。
“谢谢。”小鬼若无其事掸了掸袖子，便打算脚底抹油。擦肩的瞬间，我猛地一个激灵，赶忙转身将他拎了个正着，“这样就想走了？”
“你想如何？”小鬼扭着脖子问我，眼里尽是不屑。
“你是从哪里来？也是这军中的将士么？”看他一身军服便知他是兵务内编，但我一直不太深入军营，因此也不清楚民兵入伍到底有没有年龄底线。看他顶多十几岁年纪，只是性子内敛、不喜讲话，言行刻板单调，也没什么笑容，所以看起来比同龄的孩子们更加老成，自然不甚讨喜。
“是。”小鬼头挺了挺胸脯，理直气壮道。
“你叫什么名字？哪个营中的？上级又是哪位参将？”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小鬼头撸开我的手，横眉怒对道。
“你说是不说？！”手的力道又加重了几许，我揪紧他的前襟将他稍稍往上提了提，只是片刻便觉得手腕阵阵发酸，很是费解吃力。
“你放开！”蛮孩子使劲掰开我的五指，怒叱道，“你这女人怎比远邦番女还要强悍？！”
“强悍？这还是轻的了！”我不屑地松开他，鼻间轻哼，“想我堂堂一军督军的帐篷竟然突遭一位来路不明的小贼深夜暗访，这又是何其地隐患？你若再不从实交代，休怪我带你帅前问罪！”
倔强的小脑袋一偏，兀自思索了片刻，终于沮丧地低了下来，“扎耶……”
“你说什么？我听——不——到。”我故意拖长了声音，存心想灭灭他的威风。
“我叫扎耶！”小鬼终于忍无可忍地爆吼出声，他恶狠狠地盯着我，额边青筋暴露，青灰的眸子里顿时爆发出狠绝的凶残，似乎一把锋利的武士刀，瞬间就能将人砍成碎片。我不禁小怵了一把，一根麻筋从头绷到脚，心也一阵阵地发慌。


扎耶 三


“呃……你，你不是本地人？” 吞下早已凉却的唾沫，我望着那张被烟灰熏得花里胡哨的脸和那双幽绿深邃的眼，讲话开始有些结巴。
扎耶不耐烦地瞥了我一眼，淡淡地回答，“我是北隅边界昆都族人。”
“哦，原来如此……”我听之了然。昆都族人算是圣天国西北交界少有的游牧民族，全族上下也就几百人，蛮族圈内男少女多，族人样貌奇特身型魁梧，民风极为彪悍。自天朝元年收归律属族后便隔三差五地发起若干次反抗进攻，却始终行之寥寥，毫无作为。昆都族因人丁罕少，故皇朝军列征兵时从不会动用昆都族人。照此看来，他定然不是被迫征兵了。那他又缘何而来？
“你是何类兵种？上司又是哪位？”我乘胜追击。
“伙头营炊事兵，上司老李头。”扎耶惜字如金，淡淡地回答道。
“伙头营……”我情不自禁地噎了一口，今天肯定是犯了太岁，全跟伙头营的人较上劲了。我定了定心神，望着那双明显带着异域特征的眸子，认真地核实道，“那你为何要来本督军的帐营？”
“营排将士全都挤在一个帐篷里窝宿，浊气混杂、鼾声震天。我参军不久，一时还未能习惯……所以便寻了这么个清静的地方……”
我狐疑地看他，心里也在慢慢消化他情急之下所谓的解释。想来倒也有理，毕竟他年纪尚幼，整日里都需与一帮蛮横粗鄙的男人们一起，惶惶不安的忐忑心理、安逸的生活习性包括衣食住行都要有个相对漫长的适应过程。可他的小脑壳也似乎太过秀逗了，这样一个空荡荡的军帐，即便物什空乏、设施简陋，但好歹也是一人一顶的专用帐篷，用脚趾头也能想到此项身份非主即贵，他怎就不管不顾地钻进来了呢？难道真的是初生牛犊，糊里糊涂地不畏强权？
“我可以走了吗？”扎耶抹了抹胸前被扯皱的棉布料，一脸的不屑与嫌弃。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太阳穴立即松懈了下来。看着眼前可怜又倔强的孩子，倏地想到了曾经年幼时无父无母颠沛流离的生活，一时间善心满怀，当即便提不起劲来追究过多，心也突然涨的酸酸的，语气蓦地柔和了。
“不早了，你也别折腾了，就在这睡吧！”我回头看了看凉薄的地铺，幽幽地喟叹着，心想着反正今晚我是睡不着了，不如让给他睡一晚上，明日我再在马车里补觉好了。扎耶诧异地盯着我，浓的化不开的墨岱直直地看向我的眼底，仿佛要在瞬间将我看透。
“别太感动……我是因为吃得太饱、胃里太撑睡不下的缘故，所以才给你腾了个地儿！”我咂了咂嘴，将冰凉的铁锅踢到帐篷中央，又往旁边多码了几块砖头，然后一屁股坐在简易的木凳上，等着浣洗营的大婶给我送木炭来。
“那你睡哪儿？”扎耶终于抛却了那匪夷所思的眼神，他慢慢折回身来，征了半晌后又蹲下来若有所思地看我。
我皱了皱眉，随意取了一根树枝在右边地上一划拉，“喏，以此为线。本督军只会安安静静、本本分分地在此烤火，不会越雷池半步。”看他仍旧一副将信将疑的神情，我忍不住调侃道，“你放心，我对年少轻狂、自以为是的小屁孩没兴趣！”
“你！”扎耶腾地起身，双拳紧握着向后挥去，刚想再说些什么，忽然间帐帘外传来一阵阵震天敲响的锣鼓声，与此而来的还有漫天的红光以及越来越多、越来越杂的脚步声和嘈嚷声。
“不好啦！不好啦！粮车着火了，大家快去救火啊！”


失饷 一


粮车共有十辆，每辆承载五百公斤食粮，原本应够十万大军前后一个月之消余。此番焚毁了大半，却是连半个月也支撑不了了。出师未捷粮先烧，军中顿时一片骚乱。众声猜疑纷纷，人心惶惶，士气亦大大受挫。秦啸逸在帐内发怒，其余一干营将全体俯首跪地，伙头营的士兵们则胆战心惊地趴了一排。曾在驻师营里见识过军戒惩治的残酷手段，这一次，首当其冲的几位守官定然亦是难逃此劫。我不禁长长地吁了一口，悄悄地缩至角落坐下，开始暗暗地观察起现下的局势来。
“是什么人干的？”秦啸逸依旧阴鹜地端坐着，冷冷地问道。
“不，不知道……”跪伏在前列的一位老兵忽然抬头，忐忑地回答道，“我们发现时已有两车粮草不幸烧着，混乱之际将士们只顾着奋力扑火，谁也不曾追溯到灾责之根源。谁知贼人又趁乱点了几把，等我们发觉时火势已然太过猛烈，早已于事无补……”
“废物！”一声低啐乍起，满蘸着朱颜的毛笔不偏不倚地砸上老者的脸上，大红的朱色瞬间泼了一地，妖冶而诡异地蜿蜒逶迤，教人看着心里瘮得慌。暖意融融的帐篷内顿时结起了冰霜，参将们见势均齐刷刷地跪下，其他人则鸵鸟地将头深深埋入膝间，一时间静若寒蝉，谁也不敢动弹。
“王爷请息怒！此事怕是我们自己人干的……”这时，案台旁边一位颇显睿智的参将处变不惊地发了话。
“哦？”秦啸逸用食指轻轻转了转案上的纸镇，竭力闭目调息。过了半晌，他深吸了一口气，倏地挑眉道，“你且说说看。”
年轻的参将勇敢且淡定地迎向秦啸逸，微一侧首，抱拳分析道，“我方援军增补之策乃昨夜临时拟定，即便敌方卧底探听之后回禀，也须快马加鞭一日一夜方能到达敌军都营，闻风定策更乃是后话。想我大军赶路才不到一日，夜间便突遭断粮灾劫，此番雷霆迅电之势自然不是虎丘所为。”
“那依你之见，是何人作祟？”秦啸逸思忖半晌，又问道。
参将略一抬眉，眸光精矍而犀利，“内鬼。”
此言即出，众将士哗然。伙头营的炊事兵们面面相觑，霎时间营内人人自危、草木皆兵。
“何以见得？”秦啸逸稍稍抬起右手，示意他起来说话。
小将利索地起身，微微颔首，“我军粮草一直按固有动线囤置，其秘密地点只有为数不多的将士们悉知，此敌方线人必在这几位知情者之内。即便不是，也定当与知情者关系甚密……此其一。”
“臣等冤枉啊！”方才被叱的老者听闻后便立即趴伏在地，脑门更是异常铿锵地屡屡撞地以示忠诚。他身后的一干子弟随即哭天喊地起来，屡辩讨饶此起彼伏，似阵阵鬼哭狼嚎，很是让人烦扰。
“都给我闭嘴！”秦啸逸烦躁地低吼，只见他大手一挥，帐内突然就安静了下来。少顷，他稍稍舒眉，扭头转向青年参将，“你接着说！”
“我军经一日长途跋涉，人人皆劳累困顿。凌晨时分大军刚刚歇下，警惕心均暂时搁浅。如若贼人不是非常熟悉我方之阵列与地形，他断然不会选择午夜动手。此其二。”
秦啸逸围着桌案踱了两圈，慢慢走到椅背后，倏地又面向他，“还有呢？”
“照老李头所说，粮车火势方起时只有两辆起火，扑救时那贼人定然不曾走远。然军中守卫皆是熟识，若此刻出现陌生人，最少也有几人能认出。可那贼人却在众目睽睽之下再度作案，足可见他本是军中人士。”
“那依你之见，这贼人现在何处藏身呢？”
“这……”参将眉间闪过一丝窘色，略微迟疑道，“这个，臣等仍需具体彻查。”
悬疑未曾揭开，一干人等均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若是不是情势严峻，怕是这满屋子的人都要齐刷刷地揩一把汗了。我终于也慢慢地吐了口浊气，转而又将探询玩味的目光投向那位人前尊者。
“那好，本王就将这个特殊监权交给你，由你来揪出此人！”秦啸逸一抬手指向面前桀骜的年轻人，嘴角渐渐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
“微臣领命！”
参将获准后下令一干人等全部至练兵场集中，又命人方圆百里严密搜藏不规则之行迹。我也趁乱匆匆退下，正欲前去看看究竟，却在出门的当口被某人拎了个及时。


失饷 二


“督军准备回去了吗？”秦啸逸倏地出现在我眼前，我惊愕地瞪着他，感叹他无与伦比的速度。
“我不回去……那要留在这里干什么？”我窘迫地眨了眨眼，不安地往后退了一步。
“陪我聊聊。”秦啸逸看我一副胆战心惊的小气模样，不由分说地便拖过我的肩膀，紧紧地箍死了，又强势地将我拉回了帐营。我木木地任他牵引，没有质问，没有反抗，只是不动声色地看着他毫无表情的侧脸，感受他五指间钳制的霸道和眉宇间淡淡的无奈，慢慢地心口却是奇异地浮起一抹酸涩，飘飘荡荡升腾到心尖，猛地一破碎，所有的隔阂与冷漠都似乎能在顷刻间荡然无存。
“聊什么？”坐下来的那一刻，我终于沉声问道。
秦啸逸敲了敲胳膊，刚欲在我身边坐下，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定与我保持距离，“随便。”
“呃？”我错愕地蹙眉，思忖半晌只能可怜地牵了牵嘴角，“王爷身边就有一位举世无双的美人作伴，不至于无聊到与一个督军深夜闲谈吧！”
“美人？”秦啸逸抬起头，灰色的眸子忽地闪了闪，“你是说禄玛合合？”
“不是她还有谁？”我夸张地打了个哈欠，缓缓扭过头去抛给他一个怨怪的眼神，“从早晨到现在连个鬼影都见不到，本以为我们将军大人日不暇给、军务繁忙，不曾想原是有美人在旁，谈天享茶地甚是快活呀！”
秦啸逸愣了愣，接着便换成一脸的舒心惬意，愈渐勾起的唇角也在无形中泄了他的窃喜，“你……是在吃醋？”
闻言，我立即垮了脸，头顶顿时有一片乌鸦呱呱飞过。吃醋？……吃你的大头鬼！这家伙也太臭屁、太过自以为是了吧！我凛了凛心神，故意咳嗽了一声，坚决辩驳道，“我没有。”
秦啸逸斜睨了我一眼，一脸的戏谑。他走回到案前坐下，一面提笔写字一面向我解释道，“你也勿须计较，禄玛只是此次谈判的一枚有利棋子，皇兄最终是要将她献给虎丘那老小子的，表面赐予我只是对南国一个交代罢了！”
果然。我就纳闷那两人联合着一齐给欧阳谦下药，他怎就不作应对措施呢！原来都暗暗地作了安排。献美？算是贬黜吧！可是，如此手段也算不得光明。他们当女人是什么？珠宝牛羊么？可以说送便送，说收便收的么？美人的作用虽说不可小觑，要么促进和平，要么祸国殃民，有时甚至在战争中也起到了重要的做用，比如欧阳谦这一次“美人计”的如意算盘。可是谁又曾站在禄玛的立场上去想一想，她愿意吗？她接受吗？她甘心吗？……眼前仿佛出现了合合美人凄怨的笑脸，还有那副迫切渴求、欲语还休的模样，我的心当即便揪了起来。
“你舍得吗……”话没说完，我自己先噎了一口。这话说得……很有歧意啊！其实我的本意是情玉思花、怜香惜玉，但是在这样的氛围、这样的絮絮前言铺垫之下，确实有种不可言喻的酸涩。我暗啐一口，恨不得敲自己一记脑壳。
秦啸逸终于按耐不住，他“啪”地一声扔掉笔杆，很是激动地凑上来，“你一直都知道，我唯一舍不下的人是谁！”说完，猛地展开臂膀抱住了我，下颚用力地抵住我的肩窝，用微微颤抖的声音诉说着离别后的相思，“原来以为不在意，原来以为可以放弃，可当你真正转身的那一刻，我才领会到这人世间最深刻的难以割舍，是心痛，是酸楚……如果可以，我愿用我的生命换回那曾经悔奥终生的戏言，你只需将手交给我，从此以后，我会还给你一个不一样的人生……”


失饷 三


我被动地贴近他，头微微上扬，眼泪亦不由夺眶而出。人都说一夜夫妻百日恩，也许真的是这样。原以为我对他只是单纯的敷衍与胆怯，其实相处多日，他的专情与呵护也不是没有令我心动过。恩怨纠葛至今，冷漠的他热情了，果断的他优柔了，少语的他多言了。可是事到如今，我们还能怎样呢？我轻拍他的背脊，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回到我身边吧，盼儿……”深情的低唤让人幡然醒悟，那一声“盼儿”也让我猛地打了个激灵。我倏地推开他，一副拒人于千里的表情，“王爷，请注意您的身份！”
秦啸逸讪讪地起身，不解地望着我，“盼儿……”
“左一个盼儿又一个盼儿的，你到底烦不烦啊？”喉内一股气蓦地冲了上来，我开始发飙，“我现在是花非花，是执掌内务的皇廷总监，是皇上钦点的从二品督军！”
秦啸逸稍有些愠怒，他牢牢地粘住我的眼睛，满带血丝的灰眸里有一种无可奈何的释然，“好吧，我的督军大人。那我们现在商议一下粮草军备的问题，如何？”
“现在？”我看了看帐帘外渐明的暮色，有些犹豫。
“怎么？督军大人要休息了么？”秦啸逸轻笑一声，言语间却含着讽刺。偏偏我就是那种激不得的性子，于是赶忙甩了甩头，很是潇洒地抛却了突如其来的困倦，“没有。”又抬手使劲搓了搓脸颊，再啪啪地敲了敲眼皮，“说吧！”
“这次粮草失守的问题，督军怎么看？”
“呃……”我沉吟着，抬起眼来认真地看他，“方才的参将言之灼灼，思路很是清晰。但是现在我们的工作重点并不是查案，而是要思考当务之急的应对政策。”
“愿闻其详。”
“敢问王爷，大军共有几万人？”
“十万左右。”秦啸逸想了想，又补充道，“马槐山前锋营还有三万将士。”
我点点头，起身向他走去，“一人一张嘴，十万人便是十万张嘴。每日三餐需耗粮一千石，即便紧缩度日也有八百石虚耗。此次北上谈和，大军驻扎北隅边界就得几日，谈拢则皆大欢喜，若是一言不合便会激起战争，这一拖又是月余。王爷想过这个问题吗？”
秦啸逸皱了皱眉，“不是没有想过。不过此番周转更需大批财力，筹措大批粮饷更是需要一定时间。北隅乃产粮大国，鱼米盛名、物沛市丰。若战争初起，民众定然慌乱，将士们没了粮食大可去当地大户家抢来便是！”
 呃……这样也行？喔，看来是我高估圣天军队的素质了！其实自古以来，兵匪便没有太多严格的界限。由兵而匪或由匪而兵，自成一脉潜内规则。兵是有执照的土匪，匪是无执照的强盗。偷来的锣敲着卖，这是兵；偷来的锣悄悄卖，这是匪。一个明火执仗，一个暗中使坏，上下其手，左右鬼脸，便是兵匪之肖像。这也难怪，兵本由民选，民间自有匪，当然便存匪性。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转而来到炉前烤火，“如此岂不是更能促成两邦关系恶化？” 我拿起火钳拨动着火红的木炭，忽地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半晌后终于了然道，“哦……原来王爷一直都存着这个心思呢！” 
“是又怎样？”秦啸逸缓了缓神，挑眉道，“虎丘野心甚大，早已是圣天边界属国间的一颗毒瘤。自圣尊时期北隅便年年进犯我朝，前后议和已有三次，充沛物资与大尺度的商贸条件再也满足不了虎狼的幽幽之口，和谈也渐渐成了惯性。父皇御驾亲征时本王参作副将，鄯河一役曾一举拿下对方正军之长，杀敌三万缴俘八千，可算重重地挫了虎丘的士气。北军众士闭关修养，边陲也安静了数年。而如今皇兄天性懦弱、不善纷争，只知道一味地退让、谈和，所谓治标不治本，他怎就不理解这个道理呢？”
原来出兵并非因为我的加入呃……看来是我自作多情了。我僵硬地挤出一丝笑容，神思游移道，“想过后果吗？”
“没有。”秦啸逸老实地回答。
“所以，有时候索思缜密、暗中推敲还是很重要的。”我丢下火钳，拍了拍手掌转身向他道，“这一点，皇上就比王爷谨慎得多。”
“是吗？”秦啸逸抬起下颚，慢慢舒了一口气。
我没有搭腔，却是慢慢地靠近桌案，“我们还是先好好想想这粮草的问题吧！”
秦啸逸疲倦地靠在椅背，微微阖上眸子后又逐个掰了指节。他思索半刻，倏地睁开眼道，“你说怎么办？”
“兵分两路，两不误。一面继续北征，一路回京筹措粮饷，后备小队筹备完成后火速归队，以保前方按时补给。”
“本王也曾考虑过此方案。可经前次怔粮后，盛京百姓连自身的口粮都快成问题了，如何还能筹得更多……”
“报！”帐外通讯兵大声奏禀。
秦啸逸不悦地皱了皱眉，“进来。”
进来的是一个长有娃娃脸的小兵，他半跪着打千儿，朗声道，“禀告将军，赤参大人经多番彻查已审得一位嫌犯。现已绑来帐前，求将军定夺！”
“传！”秦啸逸虚着眼，牢牢地瞄定了蓝色的幕帘。
“带上来！”通讯兵得令后大声传话，一边同时掀开了帐帘。只见刚才审案的参将首先迈入，紧跟着便有两人架抬着一位身材高大的人进来，鄙俗丑陋，只是灰布粗棉的军服上印着一个醒目的“伙”字。他倔强地昂着头颅，乌黑下榻的眉毛和细长耷拉的歪眼依旧令人讨厌。我忍不住向后退了一步，心中除了大大的震惊之外……也许，还有一丝芳华褪尽后的失望与无奈。


夜审 一


“你在军中任何职？”参将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地上的疑犯，掷地有声道。
“大人，您已问过三回了。”沈楚不满地嘟囔，吊儿郎当道。
“放肆！”参将一脚踹了过去，正中沈楚胸口，疼得他龇牙咧嘴地直嚷嚷，“要你讲便讲，哪来那么多废话！”
“好好好，我说我说！”沈楚哀怨地揉了揉胸口，然后迅速瞄了瞄左右，再拎过衣服的前襟，指了指上头的大字道，“喏，小的是在伙头营当差的。”
“你叫什么名字？”
“小的名叫柳顺，今年双十盛龄，至今尚未婚娶，乃盛京凡哲县柳村人士……”
“行了行了，没让你说这些……”参将不耐地摆摆手打断，“你只需说在当值时为何失守便可。”
“啊，这个，这个……”沈楚抓耳挠腮，一副窘困的神情。他着急地环顾四周，无意间瞥到了我，又赶忙心虚地垂下头，“小的到河边抓鱼去了……”
我瞪着眼看他，心里霎时间五味杂陈。原来今晚当值的便有他一个……而我却带他一起捞鱼去了……原来失守的诱因还有我的一份责任……我半虚着眸子，稍稍思量后便开始与他进行微妙的隔空传声——为何不告诉我今夜是你当值？
沈楚歪着头看我，一面装模作样地挠头发，一面挤眉弄眼地暗暗表示——哎哟，我的好大人，您也没给我机会说啊！
我恨得咬牙，无奈地冲他翻了个白眼。沈楚见我不理他，便立即拉长了脸。他低咳一声以作提醒，可怜兮兮地撇嘴，一副泫然欲泣的哭像——求你了好丫头，待会一定要记得拉我一把啊！
“干什么呢？”一旁的参将自然看不懂我们之间练就的眼语，他迅速走近，野蛮地上前揪住沈楚的衣领，怒叱道，“不好好地办你的差，大半夜地跑去抓鱼作甚？”
沈楚别扭地半跪着，困窘地向他挤了挤眼睛，“回禀大人，军中生活本就清苦，这一次的肉类生鲜储蓄都不充沛，长此以往会对将士们的体力有所影响，李班长因此甚为忧心。所以小的才想到就地取材，顺便捞了些河鲜回来给大伙改善一下伙食。望大人明鉴！”
“是啊，我们都喝到了鱼汤，很是鲜美呢！”旁边两位小兵连连点头称是，都争着给沈楚开脱。
“如此说来，本将还要多多地给你嘉奖咯？”参将睥睨着沈楚，鼻腔内忿恨出声，“哼！身为仓围守军，实乃一夫当关身负重职。你倒好，糊里糊涂地擅离职守，还愚蠢到缘木求鱼、追本逐末之地步！如今东窗事发，你不但没有丝毫悔悟之心，却仍有脸在此狡辩！？”
“小的知错了，大人饶命啊！”沈楚颓然地垂首，假意呜咽了两声。头点地的瞬间又偷偷地瞥了瞥我，悄悄地冲我眨了眨眼睛。嘿，这臭小子！我挪了挪屁股，故意视而不见。
“现在知错也晚了！”小将朝帐帘外大喊了一声，“来人，给我拖出去！”
沈楚一听倏地便慌了，他干脆直接调开脸面向我，眼皮也失了心疯似地猛眨，就差没喊出声来了。帐外进来两位魁梧的将士，不由分说地便上前一把拖住沈楚的两只脚，稍稍提力那么一拽，人就狼狈地趴倒在地。沈楚郁猝地啃了一口灰，再抬眼，细长而无力的眸内满是因急喘而迅速聚集的血丝。他满含希冀地抬头看我，嘴唇也无助地微微翕动，看起来甚为可怜。
“且慢！”憋了许久，我终于适时出声。


夜审 二


“督军大人有何意见？”一直沉默不语的人突然叫停，小将虽是颇为讶异，却也是立即正身合腿，毕恭毕敬地抱拳请示。
“他这么拖出去是要作何处理？”我慢慢走到沈楚面前，蹲下身来问道。
“当然是要处决！”
“那把他处决了……烧毁的粮食便能回来吗？”我盯紧了沈楚的双眼，试图从他那深不可测的 眸光里看出波谲的诡意，看出他舍身来此的真正意图。沈楚吃力地抬眉瞄我，浓长的睫毛心虚地忽闪了两下，瞬时便垂下了眼皮。
“这……”小将一时语塞，随后便抱拳颔首，很是谦虚地说道，“还请督军指教。”
“呵，指教不敢当！”我轻笑一声，故意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浮灰，倏地起身道，“所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况且失守之责也并非他一人之过。这位小哥已然悔悟，即便现在将他碎尸万段也是无用。不如给他个将功补过的机会，让他弄点粮食过来，岂不是很好？”
“他？”小将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筹集军备这等棘手之差即便本将也未能有此胆量一力承担，他一个小小的伙夫又怎堪如斯重任？”
“他自然是不能，不过……”我迟疑了片刻，倏地转过身来，淡定地迎上了秦啸逸那道始终揣度的目光，“如果再加上我，事情便好办多了。”
秦啸逸终于按捺不住，他推着桌案起身，严肃地开口道，“督军有何打算？”
“回盛京，筹粮饷。”我简要地回答。
“方才本王不是已经说过，经过一轮择选，短期内再大批筹措实乃难事……”
“我并未说在盛京当地筹集……”低头整了整腰间的褛带，顺便稍稍思忖了半晌，间隔半会后再抬眼，却是看见三双探询的眼睛。我尴尬地笑了笑，随即解释道，“呃，我是说，我们可以找当地的粮商想想办法……”
秦啸逸似乎轻松地泄了一口气，继续埋头写他的奏折。小将则失望地皱眉，然后又不屑地拂了拂袖子。再看那仍旧被钳制在地的人，只能无奈地仰起头来看我，双目几欲含泪，那悲恸的眼神似乎在说：姐姐，你还不如不说……
我挑了挑眉，丝毫不理会众人的眼色，径自上前一步道，“圣天国山多田少，不得不经常仰给于四方。自圣祖以来，盛京的商人就很重视经营粮食贸易，但也仅限于批粮贩粮。夏初时节的一场虫害更使得圣天国元气大伤，农人千般苦愁，民众恐慌万分。粮乃国之根本，市人贪婪市侩，自然不会错此良机。于是乎他们纷纷抬价抛售，私下更有无数商贩冒险囤粮。因此盛京不是无粮，而是被若干巨贾藏了起来。”我仔细回味沈潇闲暇时与我说起的四通粮仓之理，有条不紊地分析着局势。
“无商不奸、无奸不商，想要从他们身上夺利便如同要他们的命一般，具体下线盘查又谈何容易？”小将听完后由衷地感叹。
“也不是不可……”帐内突然响起一个沉郁的声音，“或以章法威逼之，或以权位利诱之，双管齐下，重重戡破。”
“没错。”我点头认同，“所以呢，现在最最缺乏的就是一个擅言的说客。”
“你指的是……”秦啸逸阴沉着脸，下颌微收，目光焦灼而锐利。


夜审 三


“放心，不是我。”我淡淡一笑，扫却了他的顾虑，“是我的一个朋友。”
“朋友？你如何会有……”他迅速缄了口，许是想起了那一段令他难以启齿的罹难真空期。他忿忿地摔掉手中的简册，起身晃到帐营右侧的沙盘前，定定地看了半晌似乎才沉住了气，“督军广交天下，眼光独断，此人想必也是有过人的本事了。”
听着他酸溜溜的叙说，我没声好气道，“那是当然。”
“不过兹事体大……此事动一举则牵数脉，关乎军方补给、关乎江山社稷，岂能由外人来随便干预？”
我不悦地侧首，紧紧地盯着他的背影，等了许久才慢慢问道，“那王爷以为如何？”
“本王大可另择良臣……”秦啸逸思忖着，倏地扳过了身子看向他身边的参将，“王久诚，本王现在就派了你去，可有把握？”
“臣惶恐……”王久诚匆匆跪下，右手点地，下颚微抬，“不过，微臣自当受命。为报王爷赏识之恩，哪怕是刀山油锅、龙潭虎穴，臣必当竭力为朝廷办差，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好！”秦啸逸激动地上前摁住他的肩，“那本王就将此重任交与你了……不要让本王失望！”
“臣定会竭尽全力，不辱使命！”王久诚重重地点头，信誓旦旦道。
我看着眼前两人很是默契地推来搪去，不禁觉得有些可笑。敢情我兜了一大圈还是在原地蹦跶，事到如今却是没我什么事儿了。雄善辩才，惘作他人嫁衣。我无奈地摇头，然后看向秦啸逸，再微微颔首道，“如此，二位慢慢商榷吧。臣累了，先行告退！”
“且慢！——”秦啸逸倏地出声挽留。
“等等！——”沈楚倏地跃起，牢牢地抱住了我的脚脖。
我不知所措地看着匍匐在地的某位大膏药，望着他憋屈歪下的唇角，望着他小狗一般可怜的神情，瞬时便想起这里似乎还有一件棘手的事情尚未解决。再勉强抬眉看了看秦啸逸的脸色，云霭低沉、山雨欲来，卧眉成川，腮旁骨尖亦明显突起，想是愤怒异常。我赶忙抬脚，硬是费了些力气才摆脱了沈楚的钳制。
“不想活了你……”我低声喝斥，稍稍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现在的身份。
沈楚竭力睁大双眼，没心没肺地大声问道，“啊，那个……大人答应给小的一个机会，现在已是由王将军回京调和，小的还需要跟着一起去吗？”
“不需要了。”我简略地回答。
“啊！为什么？那小的又该如何赎罪呢？”沈楚狡黠地眨眼，眼角藏着一丝笑意。什么叫丑人多作怪，我现在算是彻底理解了。那泛皱的面皮已沾染了许多黑灰，浓黑的眉歪歪扭扭地横在额下，精刁的绿豆眼更是灼灼地闪着，唯有那高挺的鼻梁端正而奇异地耸在中间，却又是极其地不协调。
“臭小子，自作孽不可活……”我恶狠狠地磨牙，低声告诫道。
“王爷，小的其实也没什么其他本领，唯一的长处就是择菜做汤。如若大人不嫌弃，小的愿为将军效犬马之劳，一路上专门侍候将军左右！”沈楚几乎是吊着嗓子嘶吼，大义凛然，意志坚定。
“啊，王爷，这……”王久诚为难地看向秦啸逸。
“督军看呢？”沙盘间的某人懒懒地抬了抬眼皮，却是将绣球抛给了我。
“大人啊大人，方才的鱼汤您是喝过的，您快跟将军说一说味道如何……”沈楚在一旁催促，极力献宝道。
我懒得理他，却是径自向秦啸逸行了礼，“王爷，微臣现下正好缺个随仆。军中来去多有不便，不如就将此人赐予下臣，您看行吗？”
“不行。”秦啸逸想也没想便冷冷地回了话。
“呃？”我诧异地看他，满目尽是不解。他拒绝了……他为何要拒绝？难道他看出了什么端倪？难道他察觉到沈楚绝非一般鼠辈？还是，他只是考虑到我的女儿身，所以才拒绝男仆近身？……我安静地立在当场，等待他下一句解释。
“仆役人选，本王已为督军作了安排。”
“是吗？”我假意讪笑，心中了全了大概。终究还是男女有别，终究还是不准许我脱离其视线，借意推搪是假，封吏督军是假，诚听灼见也是假。我算什么？一个漂亮的摆设，一个扑通的女人而已。男人们从来不会真正地抬举你，无论你是多么地与众不同、才华横溢，只要你仍处在那个位置上，便属无奈、也是枉然。
“多谢王爷体恤……”我又瞄了瞄沈楚蜷身的位置，慢慢地拧了拧眉心，暗示他谨言慎行、自求多福，“如此，微臣便退下了。”
无瑕顾及其他两位尊神接下来的表情和反应，我便匆匆退场，逃也似地仓惶离开。寒夜深沉，灰黑的天幕暗暗稠集云层，连星星也悄悄隐退了。我幽幽地向前移着步子，一路上缄声敛行，脑子里尽是考虑着这其中的细致脉络。我仔细地揣度着，暗暗考量每个人的处事与动机。寒彻的星空寂寥，忽地却是传来一声夜狼的嚎叫，吓得我浑身猛地一个激灵。我赶忙疾步赶路，走到三营区排口时，望向那专属帐营里散发出来暖暖的光，心亦缓和了很多。
天已然渐亮，而我的夜……也许才刚刚开始。


生病 一


虚耗了一夜，身心疲惫，现在坐在颠簸晃荡的马车里，脑子也似乎更加混沌了。晨初降了大雪，大军行进得更加缓慢，原先两日的路程现在却变得特别地漫长。脚下的炭炉驱不走狂妄的恶寒，矮几上红黄荟萃的京郊野味杂酱面现在也令人不厌其烦。我撑住额头虚弱地靠在篷壁上，跟随车身微微的震动频率，摇头晃脑地恹恹欲睡。
“我能不能进来？”正打着瞌睡，蓦地卷帘一翻，一颗大脑袋便钻了进来。
我懒懒地抬了抬眼皮，没声好气地一口回绝，“不能。”
“可是外边真的好冷……”他搓着手，又眼巴巴地瞄了瞄坐垫旁暖烘烘的手炉。
看着他浓密乌长的睫毛上凝结的冰霜，又看了看他冻得紫红的双手，我的心不禁柔软起来。这个人哪……轻率而细脉，狂妄而深情，时而自私无赖得令人发指，时而又深沉得像化不开的浓墨，轻描淡写地撇了一滴入衬，却怎么也浆洗不去。思念半晌，终于松口道，“上来吧……不过我要睡觉，不许吵我。”
“好的好的！”幽怨立即转变成窃喜，沈楚迅速将马鞭扔给车夫就嘻嘻哈哈地进来了。他环顾一下左右，又看了看小案上他特意献宝的的汤面，不悦地皱眉道，“怎么还没吃？”
“没胃口。”我又往毯子里蜷了蜷。
“这怎么行？人是铁饭是钢，不吃东西哪有力气骂人？”沈楚说着便蹲下身子，然后固执地端起粗糙的瓷碗便凑到了我的嘴边，假装恶狠狠道，“喏，快点吃掉！不然以后都不给你做杂酱面吃！”
“唔，不要！”我嫌恶地偏过头，飞起腿来便踹了他一脚。沈楚仓惶地后退，混乱躲避间汤汁泼洒，瞬时便溅了他一身。他抓狂地低吼，手忙脚乱地撇着衣物上的油渍，稍事拾掇过后才怨怪地抬头，时不时地瞄上我两眼，“不吃就不吃嘛，何必要动手动脚呢？”
我大大地白了他一眼，径自靠在角落假寐。自昨日提审过后沈楚即被勒令军罚五十军棍，杖责完毕留军务处托管待训。起先我是没打算理会，可是回营后思索半晌，仍是过不了心理那一关。于是乎我便私下抬出左玉炀的名号出来悄悄活动，结果却很是奏效。刑军队长先是万分参悟地卖了我面子，点头弓腰热情万分，嘘寒问暖地不甚热情。不但行刑时少打了二十大棍，最后还亲手将人犯交到我手里，美其名曰大化教育。然后，刑军处奏请假释犯人以观后效，再然后，这小子便彻底恢复了本来面容，一瘸一拐地赖上了我。
其实心里也多少明白，沈楚这家伙绝非泛泛之辈。认识他至今，他的身份可谓是讳莫如深、变幻莫测。他貌似贩走的商人，又好似奔走江湖的武林人士，也许……更有可能是欧阳谦所指的什么后党余孽。即便这次火烧军粮跟他没多少关系，但迟早一天，若等来垂涎已久的所谓猎物时，他的心则蠢蠢欲动了也说不定。思忖半刻，我烦躁地挪了挪身子，换了个更加舒适的姿势便蔫蔫地歪倒在一旁。
“昨天……谢谢你救了我。”沈楚停止了嬉闹，慢慢蹲下身来安静地伏在我脚边。
“真的需要我救么？”我闭着上眼睛，暗想他费尽心机暗藏的能耐。即便是活脱逃匿也根本难不倒他，此番杖罚更是不足为惧了。看他受讯间嬉笑嗔骂，一副镇定自若、游刃有余的样子，不需我出马，他定会更快一步逃脱。
沈楚咧开嘴笑了笑，未置可否。他干脆闪到一旁坐下，然后抢了毛毯的一边也将自己裹了个严严实实。我大怒，刚欲坐直了过去与他抢夺，却不料太阳穴倏地一紧，脑袋里突然像是搅浑了一般晕眩，遂立即跌坐回来，只顾得上急促地喘息。


生病 二


“你怎么了？”沈楚攥着毯边，赶忙凑上前问道。
“我不知道……”我抱住头，意识渐渐地有些模糊，“头有些痛，还很困倦，只想睡觉……”
沈楚赶忙用手背贴了贴我的额头，立即蹙起了眉头，“坏了，一定是昨晚受凉了……”他将一旁的毯子全部捂在我身上，又将炉子挪到车厢中央，然后拎起烧得滚开的壶倒上一杯热水给我，离去时又不放心地回头看了一眼，“我去一趟军医馆，你先休息一下……好好照顾自己！”
木窗哒哒作响，车身依旧摇晃，倏地有一阵冷风顽强地贯穿进来，突然鼻子一痒，我毫无预警地打了个喷嚏，紧接着牙齿开始打颤，浑身也不可控制地哆嗦了起来。唉！天气突变、温度骤降，再加上昨夜一宿没睡，抵抗力也大大下降。无奈正处在行军途中，环境艰苦、医药不备，身边连个贴己的丫鬟都没有，现在也许只能靠微薄的意志力与病魔抗争了。我郁闷地缩在角落，卷起丝帕擤了擤鼻涕，然后便开始大口大口地喝水，希望能借此将寒怵给压下去。无奈坚持了一会，疲惫与困倦还是大大地战胜了意志力。眼皮逐渐变得沉重，呼吸也慢慢放缓，仅存的意识也跟着漂移了起来。就这样懵懵昏睡着，也不知过了多久，耳边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声，很是及时地将我唤醒。
“盼儿……盼儿！你怎么了？快醒醒！你别吓我了……盼儿，你给我听好了，我现在命令你，快给我醒过来！你听到没有？！……”
深切而激进的低吼中透着一丝难掩的恐惧，那执着而焦灼的手掌不停拍打着我的脸颊，惹得我很是恼火。我强打起精神慢慢睁开眼，看到的是一张焦急而紧张的面孔，本想适时地宣泄一下情绪，谁知声音一出口却是异常地虚弱，“好了好了，别打了，好疼的……”
“你怎么样？”秦啸逸冲动地将我搂在怀中，粗糙的手掌慢慢摩挲我的脸颊，眉间渐渐拢起一丝忧色，“估计是受了风寒，我已叫了医官开药，很快便能好了……”
“我没事，多喝点开水排排毒就好了。”我安静地倚在他怀中，听着他强劲有力的心跳声，突然有一种恍然的错觉，似乎寻到了归途一般，心也变得特别地安定和踏实。人在生病时往往就会变得脆弱，容易想起一些平日不愿想起的事、不愿面对的人。类似的身影，片刻的失神，那个被熏心皇权所束缚的人，现在也有了属于他自己的慰藉了吧！心底始终有个小小的声音在提醒着，要心静、要忘却、要放下，可早已习惯了分别的我，却依旧承载不了思念……
“这样不行……”秦啸逸想了想，掀开卷帘向外边大声道，“吩咐前边，就地扎营休息一天！”
我瞪大眼睛看他，心里却禁不住澎湃汹涌。他，他疯了吗？这样拖下去，就算后天也到不了马槐山。延误的是后方军需补给，怠慢的是十万忠君将士，丧失的是谈判的先机。不行，不能因为我而破坏了规则！我冲动地撑起身子，紧紧地攀住他的肩膀，“不要，你这样会留人话柄……”
“顾不得那么多了！”他托起我的头，万分疼惜地抚着我的脸，“对于我来讲，你才是最重要的！”
我固执地看着他，语气很是强硬，“你若执意这样，我也可以拒绝喝药！”
“你！”秦啸逸恼怒地瞪着我，少顷，他只能长长地叹了一口，严厉的眼神也逐渐缓和，“我这都是为了你好……”
“我知道。”我牵强地笑了笑，使了些力气挣脱未果，只能无奈地贴在他胸口，“国事前不谈吾家，大义前勿念小我。区区风寒而已，算不得什么的。”
秦啸逸平静地看着我，似乎要在我的寡颜素面上看出些什么。过了一会，他也靠着我坐了下来，将我的头慢慢靠在他的腿上，然后撩起我的发，一路蜿蜒向上轻轻梳理着我的头发，极尽温柔。我安静地趴伏着，浅浅地呼吸着，满足地微笑着，这样难得的氛围与空间，也许是我与他之间从来都没有过的平和，却更容易让人梦会周公。


生病 三


“啸逸，谢谢你……”我闭着眼睛呓语，神思已到了游离阶段。
“已经多久没这样叫过我了？呵，真是想不起来了……”秦啸逸牵起我的手，五指分开，然后再环环紧扣，“其实这样也好，起码我现在能实实在在地抱着你，能真切地感受到你的气息和温度，再也不需自己去独自回忆那曾经美好或悲伤的过往……”
话已渐渐听不真切，疲惫之余，忽地从脚心窜出一股冷气，一路蔓延向上直冲心房。牙齿已控制不住地打架，手脚全部缩到腹前，大脑也突然一片空白。恶寒一发作随即便引发至全身，瞬时我整个人便蜷成一团，抖如筛糠。我痛苦地扭曲着，吃力地攥紧了他的袖子，“啸逸，我冷，好，好，好冷……”
“怎么会这样？”秦啸逸扶住我的肩膀，气急败坏地向车厢外嘶吼一声，“药呢？怎么还没好？医官呢？全给我过来！”说完，他便按捺不住急切的情绪，顺手捞过旁边的毛毯便横腰抱起我下了车，大声向身边的将士发令道，“全体就地扎营，吩咐所有医官过来待命！快！要快！”
“是！”隐约听得若干声音应道，然后便是一片仓促而纷杂的脚步声。
“不要劳师动众……”我蹙紧了眉，竭力克制生理上的不适感，仍旧试图去忠告劝解，却被他毫不留情地给吼了回来，“你给我闭嘴！这军中须得我说了算！”
我郁猝地阖眼，干脆不作理会。过了片刻，似乎又听到一阵杂乱不堪的脚步声过来，走近了却又戛然而止。我好奇地睁眼，透过秦啸逸围拢的双臂往围外看了过去，却是瞥见一个高大而熟悉的身影。他迎着寒风呆呆地伫立着，像漫天风雪中穆然的雕塑，眼里透着疑惑的光芒，也许，还隐隐藏着一屡忧伤。眼神相交的刹那，沈楚突然将手中依旧散着热气的汤碗举了举，然后又故作无谓地耸了耸肩，冲我洒脱一笑。
我没有说话，只是尴尬地往秦啸逸怀里又缩了缩，不敢再抬眼看他。
没过一盏茶时间，一个简易的帐篷便支了起来。秦啸逸匆匆将我抱入帐内，其余一干人等紧后跟上，铺床的铺床，打水的打水，点火的点火。紧接着，若干身着藏黑色棉袍的医官们一齐出现，规规矩矩地站了一排，连军中唯一女眷充沛的浆洗局总管也全部留守听候差遣。总之这样一折腾，全军将士都跟着一起混乱、沸腾了。我没有指挥权，更被剥夺了发言权，所以只能无奈地被动接受着，由着秦啸逸来全权安排。
“王爷！”
“将军！出什么事了？”刚妥当地躺下，帐篷门口便倏地进来几个小将，刚掀帘进来便不住地叽喳探询，咋咋呼呼地吵得我很是头疼。
“本王好端端地在这，能出什么事？！”秦啸逸愤怒地咆哮，随后又低头看了看我，刻意压低了声音道，“冰霜突降、大雪封山，告诉大家原地驻营休息，随时待命！”
诸位小将面面相觑，不禁又多看了几眼秦啸逸怀中的我，一时都不知该作何反应。
“将军，您有没有怎样……”蓦地，一个急促的女声突然成了从天而降的及时雨，帐内众人均松了一口气。我斜睨着门口，隐约见得一个粉绢的影子，她仓惶地闪身进来，待看清帐内的情况时，也不由得目瞪口呆。她扶着桁架慢慢走近，很是费解地问道，“王爷，督军……你们……”
我偷偷地瞄了一眼合合美女，知道她心中也悄悄认定了我与秦啸逸断臂的无耻关系。无奈又不能当众解释，所以只好干脆闭上眼睛继续假装昏厥。待晃了片刻，所有人似乎都回过神来，稍稍虚眼陪笑着便该干什么都干什么去了。唯有秦啸逸安静地守着我，添茶倒水、端汤送药，一如当初我照顾他起居一般细心而周到。后来我终于睡着了，睡的很沉，很安心。


赠鹰 一


喝了几餐汤药，又吃了医官们精心配置的益姜丸，然后再老老实实地卧床休息了一天一夜后，我的风寒便好得差不多了。秦啸逸衣不解带地伺候了我一天，这会实在是支持不住了才伏在我身边小憩了一会。由于他眠意甚浅，我只是稍稍小咳了一下便很快惊醒了他。
“你醒了？要不要喝点水？还是先吃点东西？”秦啸逸见我醒来，忙不迭地指挥一旁的嫂妈开始准备餐点。我挡回他的胳膊，慢慢摇了摇头，“不用了，我吃不下。”
“听话，吃点东西才有力气。”秦啸逸很是耐心地劝解着，一面将粥碗递了过来。
我顺从地接过碗，应付地扒了几口便又搁置在一边。秦啸逸收起下颚，微微嗔目怒视我，那刀子一般的眼光恶狠狠地剐着我的意志力，威逼利诱下，我不得不重新端起碗慢慢地喝了个精光。
“这样才对……”秦啸逸满意地点头，刚准备再劝我再吃些东西，突然便听得帐外来人通报。
“王爷！后方一百里加急件！”
“呈上来。”秦啸逸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抽出油毡里密封的信件便看了起来。没过半柱香的工夫，那原本平和的面色却是逐渐转成愠怒，最后更是忿忿地将信笺揉成一团，连同灰色的信封一齐摔掷到了地上，“废物！都是些没用的东西！”
“怎么了？”我微蹙起眉头，用眼神示意嫂妈将那团纸捡起来。展开微皱的牛皮纸，便见一纵漂亮的瘦体小楷，落款则是前几日刚刚受封调任回京办差的王久诚。
“王爷尊鉴——微臣奉命督办军粮一案，于翌日丑时便赶至凉州远郊。原想隔日天明再行标案，却不料于西峰镇落脚时突遭绑匪洗劫，镖局愧于失守，臣亦盘瘫于卧榻。微臣自知己罪足可灭顶，再无脸面苟活。然军中燃眉未解，兹事体大，遂臣仍须密呈书信，再次请求主上另择良臣来此督办，以渡军中之危。婉念失信，敬颂海安！——王久诚跪诉”
我看完后，将书信慢慢折好，心中已止不住地揣测。且不说王久诚此番失事是真是假，若真是他自识无能，倒不如主动请辞，也好避开事端。只是这家伙的方法也实在是诡异，先是拍着胸脯允诺下来，然后再演一出好戏，顺便再安排几个镖师、衙役之类不相干的人在旁见证，正好避了他故意辞工之嫌。这样费力劳苦、不计身残的演绎，真不愧是高人啊！
“你预备怎么办？”我看着秦啸逸愈渐瘦薄的身影，慢慢问道。
秦啸逸没有回头，也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微微耸动的肩膀依然宣昭着他的怒气。
“还是……先行修书回去，问问皇上有何建议？”我旁敲侧击地探着口风。
“不需要。”秦啸逸倏地转身，看向我的眼里始终透着一种自私的坚持，“我再行遣人过去即可……”
“不要再自欺欺人了。”我支撑着板案坐起，慢慢喟叹道，“你以为王久诚当真这么不小心么？”
“你说什么？”秦啸逸盯紧了我，微翕的唇似乎也在等待我的答案。
“即便再派了人去，再隔个几日也定然会摔断腿，或是折了手什么的……”刻意避开他灼灼的视线，我径自喝了口水，慢慢帮他分析着，“瘫痪都算是轻的了。”
“王久诚……他不想活了吗？”秦啸逸慢慢捏紧双拳，指节咯咯作响。
“No，No，No……”我翘起食指来晃了晃，“正是因为他不想死，所以才会这样。”


赠鹰 二


“此话怎讲？”
我看着秦啸逸疑惑的神情，无奈地摇头道，“比起办事不力、失怠误国的罪名，半路劫道而返之过又算得了什么呢？”
“你是说……”秦啸逸终于了解到事情的关键，他了然地点头，攥拳思量的同时，眉宇间也渐渐泛起了忧色，“如此，便没有其他办法了？”
“有啊！”我急急地起身，脚下却倏地一软，遁地的瞬间却被秦啸逸捞了个及时。他稳稳地托住我，英俊刚毅的脸近在咫尺，温热而暧昧的气息也毫不避讳地吹拂在我鼻尖。眼看着那张因干燥与寒冷而龟裂的唇慢慢凑近时，我顿时紧了紧喉咙，心脏也突然不正常地跳动了起来。宽宽的额上两道英武的眉，深镌而深情的大眼下永远是一双狭长而凉薄的唇，微微勾着一抹弧度，很是撩人心弦。
薄唇呵……有人说，薄唇的男人天生凉薄、残酷。而他呢，残酷倒是残酷，只是没有想象中的那么薄幸。若是真计较起薄情寡性这个问题，也许如今的我却比他更甚了。人的心就是这样，如果知道自己已不能接受更多伤害的时候，于是便想到用一种薄情的优越、安全的态度远远地走开，然后说声永不再见。楚今曾说，我是化不开的冰、抓不住的云，也常常说我的寡情是畏惧，是逃避，是不负责任的游戏黑手。是在畏惧吗？是逃避吗？我清楚明了地告诉他，不是对的人，我无心住店。直到现在，我都始终保持着自己的爱情手法，那一种轻淡而暧昧似有似无的爱情，爱得相当节制，爱得轻描淡写，没有太多深情投入。相对那些如火如荼的爱情，薄情更多了一些理性。也许洒脱一些的人，最终才不会沦落成失落的悲哀。
我怔仲了片刻，直到那渴望的略带皴糙的吻蓦地攫住我的唇时，我才挣扎地推阻起来。
“你干什么？！”秦啸逸满脸的不悦，他竭力隐忍澎湃的怒意，眼中煞光隐约乍现。
我将全身力气全部集中至右拳，毫不留情地捶向他的肩胛，“你说我干什么？……快放开我！”
秦啸逸由着我拼命捶顿，他依旧霸道地搂着我，只是那令人望而生畏的眼神里却慢慢游离出一种困惑的哀伤，“还是很讨厌我么？”
“不。”我迎上他炽热的眸光，毫不畏怯道，“我讨厌欺负病人的人！”
秦啸逸征了片刻，终于将我的身子扶正。他定定地看了我半晌，倏地转过身去，背过手冷冷道，“好吧，让本王听听你的计划！”
他是同意了吗？他会不会是允了我前去？……虽说这等差事吃力又不讨好，一路上更有若干风险与性命之坎，但我确实不是做督军的料，更不愿成为他战场之上的后顾之忧，所以也只能略尽绵薄之力，帮衬着打点一下后方军需了。
“正如王爷所讲，以利诱之，以害驱之。朝廷威赫是一方面，事故人情又是另外一方面。所谓在商言商，我需假借他人之身份地位现行打探，此处却是不便多说。”我想了想，先笼统地概括了自己的想法。
“有信心吗？”秦啸逸回到案前，提起笔来酝酿。
“没有。”我坦言道。
秦啸逸不解皱眉，略抬了一下头，又埋首专注地写起了折子，“那需要本王做些什么？”
“嗯，就麻烦王爷给我派选两位护卫，沿途间也好有个照应。”
“那是自然。”秦啸逸写好了文案，轻轻地吹了吹墨迹后，又从怀中取出印鉴盖了章，然后递交给我，“这是圣天国通用的行文官谍，所有官员见之如面圣。只要是郡县范围内，衣食住行都勿须你亲自操心……”
闻之，我立即将文碟反摁回桌上，摇头道，“这次，本督军不走官道。”开玩笑！那王久诚左保右镖、一路招摇地回去，很快就招来了土匪。我若再次效仿，岂不是秀逗了？
秦啸逸看我此举，不免心生诧异，“那你要如何……”转念，突地就反悔了，“不可！那伙劫匪是山贼或是陆寇仍未弄清，如果安全无法保障，本王宁可班师回朝，彻底先担了这千古骂名！”
“王爷！”我顿时被他的出尔反尔搅毛了脾气，上前就拍过桌案，俯身向他道，“点兵出师，无情疆场，势则动一发而牵全身，岂能由王爷如此儿戏？”
秦啸逸也腾地起身，因盛怒而苍白的脸也慢慢逼近，“本王也说过，没有什么比你更为重要！”
空气瞬间冻结，气氛也紧张得有些怪异，安静的空间里似乎只剩下木柴燃烧时所发出的噼啪声。时间在对峙中一分一秒地过去，我与他赤裸裸地对视着，呼吸交融间固执满满，迭来荡去的都是各自心中摧枯拉朽的坚持。


赠鹰 三


“我自己会很小心的……出发前，我们先会乔装成乡野村民的模样。官道上，王爷也可再安排一拨人马，如此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相信再强悍的势力也未必能一网打尽。”终于，还是我先缴械投降，毕竟此番征跋可是我自己的意愿，事情黄了可不好。
“真的想好了？”秦啸逸略低头思忖，语气缓和了很多。
“嗯。”我点了点头。
“何时出发？”
“自然是越快越好！”
“可是你的身体……”秦啸逸担忧地看着我，晦涩的眸光中流转着疼惜。
“放心吧！我现在身体倍棒、吃嘛嘛香，只要睡眠充足点儿，马上便能生龙活虎了！”说完不知死活地拍了拍胸脯，随即便引发了一阵虚咳。
秦啸逸好笑地斜睨着我，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很快从衣襟口掏出一片四方的内衬条，淡紫色，微微散发出摄人的幽香。我盯紧了那抹布色，连忙问道，“这是什么？”
秦啸逸但笑不语，只是取过一旁的火折子拉开点了，一时间浓香四溢、幔帐馨香，让人闻之飘然，心神荡漾。我暗自揣摩着，满腹狐疑间却始终猜不出所以然来。正想着这是不是类似迷幻药之类的东东，却是很快听到帐帘口扑啦扑啦的动静。立即寻声望去，却是睨见帘杆上突然站着一只斑斓雄壮的大鹰。此鹫中等体型，喙尖而长，腹围与爪皮刻有横纹，通体雪白下只有背部羽尖略呈蓝灰色。它闲散地扑楞了一下翅膀，直勾勾地盯着我瞧着，突然发出一连串快速而尖利的叫声。
我不可遏制地向后退了一步，双臂匆忙梗在胸前，慌忙道，“别过来！”
“休要惊慌！”秦啸逸三两步便抵到我背后，双指一环放入口中倏地亮了个口哨，那骄傲的雄鹰便呼啦一下掠过我的头顶，稳稳地落在了秦啸逸的肩上。
“它叫白九，是本王前几年在梓峰顶缴获的雪鹰。”秦啸逸宠溺地抚着雪鹰的羽翅，惹得大家伙很是娇腻地亲啄他的脸颊，“别看它个头小，其实它的十足岁龄比我们都年长。记得那年也是大雪纷飞，本王遇见它时正逢老鹰特有的赤褪时期。它挣扎着、哆嗦着，似乎很饿，很渴，也很疲累，但是我能从它执着的眼中读出强烈的求生欲望，于是我便救了它……”
“赤褪时期？”我不甚理解。
秦啸逸挥手一指，示意雪鹰一边待命，随后便解释道，“嗯。当老鹰活到四十岁时，它的爪子便开始老化，喙也变得又长又弯，这都严重地阻碍了它的进食。而它的翅膀也沉重了许多，飞翔都变得十分地吃力。于是它只有两种选择：等死，或者是经过一个十分痛苦的更新过程。”
“如何能求生？”我颇感兴趣地问道。
秦啸逸将食案的卤牛肉切了几条抛向雪鹰，大家伙临空一扑便逮了个准儿，几口便囫囵吞了。秦啸逸欣慰地拍了拍手，继续道，“它必须努力飞到一处陡峭的悬崖，独自呆上一百多天。首先要把弯如镰刀的喙向岩石摔去，直到老化的嘴巴连皮带肉从头上掉下来，然后静静地等候新的喙长出来。然后它会以新喙当钳子，一个一个把趾甲从脚趾上拔下来。五个月后，新的羽毛长出来了，老鹰开始重新飞翔，才得以再过三十年的岁月。”
“太神奇了！它冒着疼死、饿死的危险，其实这一过程根本就是一个死而复生的过程！”我唏嘘不已，情不自禁地赞叹生命的神奇之处。
“只有经历过磨难的鹰才能得以存活，人亦是如此。”秦啸逸自豪地望向他的宠物，“在沙场上，白九亦曾多次救过本王的性命，其势迅如闪电、果断狠绝，也算是我的一员虎将了。”
“它……还能打仗？”我虚指点着它，缩着脖子问道。
“当然。”秦啸逸扭回头来看我，笑意盈盈的眼中慢慢沉淀了浅浅的担忧，“不过它这一次的任务可不是上阵杀敌……”他的话顿了顿，倏地又看向雪鹰，似乎用锐利且特殊的目光为它锁定了不一般的任务，“这一路上有它的护卫，我便能稍稍放心了……”
我上前一步，也从食案上取了一块肉丢了过去，试图与它能套套近乎，“谢了！嗳，那方才那块香料又有什么作用呢？”
“那是提取雌鹰翅尾的分泌物浆制而成的染料，危急时燃烧用作信号，白九便能迅速赶来营救。”
“哦，原来如此。”从此以后，这大家伙就是我的空中保镖了……这感觉还真是奇怪！我好笑地又往前蹭了两步，食指悄悄勾起，口中念念有词地逗着雪鹰，“白九白九，白酒？……呃，我能不能给它换个名字？”
“悉随尊便。”秦啸逸无谓地耸了耸肩。
“白酒……白九，啊！那就叫它茅台吧！酒中圣品啊，足可匹配了！哈哈哈哈！”我径自给大家伙定了个滑稽的名字，自己先乐得花枝乱颤了起来。
“毛太？……”秦啸逸蹙起了眉，显然是不太满意这个全新的称呼。
我对他的质疑不加理会，瞬时便接过他手中的香料揣入怀中，“如此，我就却之不恭了！”
“好了，本王还需再挑选两位信得过的亲随，如此才能稍安！”
“但凭王爷作主！”我装模作样地向秦啸逸鞠了一躬，心下已止不住欢雀。现在万事俱备，我的目的也差不多达成了。不过此次归返确是存有私心，筹措军粮不假，自行解禁倒是真，顺便也能出去透透气，总比闷在宫里、憋在军中的强。现在的头等问题便是我这不争气的身体，大病初愈，不知道能否适应这迢迢远路、长途跋涉？除了体力，耗时周旋上必须要布局猜详、察言观色，舌战群雄、斗智斗勇，都是要消耗到上乘的脑力啊……这一次，真的可以独挡一面了吗？
给读者的话:
打发点金钻吧，如花可怜死了。。。。

追随 一


“我现在是什么样子？”我收起下颌，可怜巴巴地看着眼前笑得十分隐忍的家伙，心中很是窝火。可惜周围又没有镜子，所以我只是兀自猜疑出几分，自知郁猝地噘起了嘴巴。
“嗯，反正不好看……”沈楚鼓起了腮帮，咂摸了一下嘴后又往我鬓角添了点面胶。
“嗳，臭小子！我这次走的是平民路线，尺度你得给我拿捏好咯！”
“哎！知道了知道了！”沈楚不耐烦地搅着碗里的黑灰，时不时地在我脸上抹上一道，然后又取过一旁的包袱，从里头翻出几身破败不堪的衣物塞给了我，“喏，随便挑件合适的穿上！”
“唔……怎么这么臭？”我捏紧鼻子尖叫，重又摔给了他。
“在泔水缸上蒙了一夜，不臭才怪呢！”沈楚扭头白了我一眼，随后又弯腰捡起散落在地上的衣物，“现在从北往南流窜的都是周围的一些蛮族流民，你若是穿得太干净了，反而会引来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那也不能这么臭嘛！”我不满地嘟囔，嫌恶地瞪着他手上临时拼凑的麻布衫。
“我的督军大人，您还想不想微服了啊……”沈楚恶狠狠地插腰，双目圆瞪，一副悍妇的模样。
“能不能不做流民？……”我小声嗫嚅着，忽然转念道，“那个，我可以扮成小贩啊脚夫什么的，也不会太过招摇。”
“就你这样一副弱不禁风的身板……”那恶毒的眼光慢慢从我的头掠到脚，接着又再从脚扫到头，然后鄙夷地啧啧两声，毫不避讳地讽刺道，“小贩还说得过去，脚夫就太夸张了。”
“啊啊啊！！！那随便你好了！”我抓狂地挠头，一屁股坐回软榻，气得直哼哼。
“好了，我的大小姐！也就坚持个几日，待回到盛京便能安全了……”沈楚蹲下身子，双手安慰地拍了拍我的肩膀，那漂亮而狭长的眸子俏皮地忽闪着，似天际恬淡的星，灵动而真挚。我收起抑郁的性子安静地端详着他，感受着他眉宇间暖暖的眷恋，感叹着自邂逅以来那似乎永无休止的纠缠，心里顿时被一种无言的冲动填的满满的。莫名地，手渐渐不能自控地探向他漂亮的下巴，沿着那光滑的颈一路细细摩挲着，渐渐地便来到突兀且性感的喉结……
“丫头……”声线突然变得异常地嘶哑，那纠结的眉头一如他此刻繁复的心情，仓促得有些气急，连呼吸也倏地紊乱了起来。
“跟我一起走。”我突然冷冷地出声。
“什么？”沈楚似乎没料到此处峰回路转，澄清的眼里尽是浓浓的迷惑。
“我不管你隐匿在此到底是何目的，但是现在我请求你，请你……不要破坏这军中的秩序。”我定定地望着他，眼光灼灼。
“你如何确定我是来破坏的？”弯弯的笑意渐渐收讫，那温柔的眸子里渐渐覆上了一抹清冷。
“你我之间一直隐晦如初，你从不深询，我也从不当真。但我们都清楚地知道，我们之间始终横亘着一条战线……”我深深地吸了口气，残忍地说出了双方潜意识里都默认的事实。
“原来你一直是这么想我的……”沈楚突然冷笑一声，“原来我在你的心目中，只是一个让你不停提防着的敌人……”
我不理会他的落寞与受伤，径自撇开了脸不再看他。沈楚却不依不饶地捏紧了我的下巴，哑声道，“是不是我与你一起走，这层提防和小心便能消除了呢？”
我被迫与他正视，看着他那双焦灼而渴望的双眼，突然不知该如何答对。


追随 二


“好，我随你回去！”沈楚乍然撤离，毫不犹豫地带走了我脸颊旁残留的一点温度，“反正本来就是……”
“王爷到！——”帐外一道宣伶霎时打断了他下面的话，沈楚仓惶地想要闪躲，谁知贫瘠的帐内却没有丝毫的屏障。情急之下，他索性抓起一把灰毫不犹豫地往自己脸上大肆涂抹，然后又快速地搅动起碗中的草灰，伛偻着腰身赶忙开口，“哎哟，我的督军大人，您就吃上一些吧！您看，这可是小的费尽心力寻来的芝麻糊啊，可费了好些光景研磨而成的，您好歹是吃上一口哇……”
“盼儿，随行侍卫已经安排妥当，你……”秦啸逸夺门而入，待快行几步至我近身，彻底看清了我苦心伪装的尊容时，原本顺溜的话也突然结巴了起来，“你，你这是……你怎，怎么弄成这样？”
“嘿嘿，这可是我一路上的保护伞，比王爷身边若干精勇悍士可要强多了！”我憨笑着，赶忙指着自己的脸解释道。听着熟稔且习惯的声音，秦啸逸终是将悬着的心放了下来。他慢慢舒了一口气，再次看了看我的脸，却很是难得地露出一丝无奈的笑，“呵，你这个模样……还真是……”
我不自觉地摸上糙颜，心中莫名万分，遂赶忙接口问道，“是不是很奇怪？”
“嗯，有一点。”秦啸逸若有所思地蹙眉，迟疑了半晌才回答道。
我憋郁地忿哼出声，怨毒的眼神刷地便扫向一旁垂眼待命的沈楚。秦啸逸见我神色不对，倏地转身，却见帐内蓦地多出一人。他不由愣了愣，随后便快速瞥了一眼半蹲着的沈楚道，“你是谁？”
沈楚面色一凛，立即搁下手中黑乎乎的糊状物，赶忙伏地毕恭毕敬地回答道，“回禀王爷，小的乃伙头营炊事兵，老李头特地调拨过来伺候督军大人饮食的。”
秦啸逸瞄见他后背处大大的“伙”字，便了然地摆了摆手道，“这里勿须伺候了，你且退下吧！”
“是。”沈楚半躬着腰慢慢后退，待退至门帘边时又抬头看了我一眼，闪矍的眼神滞了滞，似乎是对刚才的提议作了肯定的附加。这样一个人，出现得令人诧异，离去得却是悄无声息。这样一个谜一般的人，这样一个让人的爱恨都显得那么空透苍白的一个人……一幕幕的邂逅，像是一场华丽无稽的闹剧，有这么一个熟悉的陌生人陪我演了一出精彩的连环，从一开始的俩俩生厌，到其间的反复纠缠，再到后来的无暇戏闹、欢喜依恋。尘世间有两种苦，一是得不到之苦，二十钟情之苦。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既不能得到，又何苦钟情呢？……唉！本无烦扰，偏要惹情思，何苦惹尘埃……
“准备好了吗？”适时的一声询问瞬间打乱了我早已漂移的思维。
“哦，差不多了。”我促狭一笑。
“本王一早便为你挑选了善战的护卫、上好的彪壮良驹，还有充裕的盘缠与几日的干粮……”秦啸逸走近了，慢慢地托起我的手，然后稍稍一带便将我搂入怀中，言辞铮铮道，“本王命令你，一定要早些回来！我要你安全无虞地回来！”
我抵开他的胸膛，抬头迎上了他炙热的眼神，微微一笑道，“遵命。”


追随 三


午时三刻，雪停了。大军重新开拔，队末只留下我，两个精壮的侍卫，还有一辆简陋的马车。秦啸逸没有和我告别，只是跨马离去时低声道了句珍重，然后一夹马腹便迅速占入队列前端。禄玛合合倒是不忘前来送行，芬侬软语间尴尬连连，似乎有难言欲诉衷肠，却又不得不避讳某些因素而最终作罢。思忖之后，只能馈赠了南国特有的玉露灵药，另外还有一件金丝禅面小甲，据说可防剑刺刀伤。常人说，无功之禄，受之有愧。我推至欲拒，却被她含笑挡回，正兀自纳闷不止，便闻得她浅浅的一句，“受人之托。”
受人之托？……谁之托？秦啸逸？不会……他若想送大可直接赠予，烦不必兜这个圈子。欧阳谦？更不会，他全然不知这里的现状，即便是我要回去筹措粮草也全是瞒着他做的决定，试问又如何暗中邀美人赠宝呢？我绞尽脑汁回想着我与禄玛之间的联系，想要从中缴获一些不着边际的蛛丝马迹，无奈却百思不得其解。
“大人，我们出发吧。”侍卫中较高的一个不耐烦地先开了口，他叫杭秋。矮一点的是他的弟弟，杭敏。两人原先是郡王府的门人，后因秋后高闱入了武行，辗转又投入军中继续为秦啸逸卖命。因此前提携之恩，兄弟俩几乎视秦啸逸为再生，前后曾两次为其挡臂，立下过赫赫战功。杭家护卫队在军中可谓威望颇高，堪称忠勇两全之将。而现在他们的秦大将军竟然抛弃了他们，为的就是给一个过气的小巡司保驾护航，这两人心中甚屈，抵触情绪肯定是难免了。
“再等等。”我伸着脖子左顾右盼，却始终不见沈楚的影子。
“时间不早了，大人。”这次是弟弟杭敏开口劝说道，“由此回去仍需大半日车程才能有一个村子，再拖下去，恐防天黑了我们也无处落脚。”
“知道了。”我四下看了看，又瞄了一眼灰蒙蒙的天际，毅然钻进了马车。
大雪纷飞过后，人间便成了一个另一个银装素裹、幽雅恬静的世界。我隔着朦胧雾气的车窗看向外边白茫茫的一片，童话般美好透剔的冰洁装点着一切，天地间似乎浑然一色，一切都在过滤，一切都在升华，愈行愈远时，连我的心灵也似乎随之而净化，变得异常地安定且透彻。黄昏的雪色深切切的，好象有千丝万缕的情绪似的，又像海水一般汹涌，能够淹没一切，还有一丝揭开藏头露尾般的裸露感。冬天虽冷，却是心灵的年轮，它有着无与伦比的温馨和希望，伴着一丝希冀，永远虔诚地等待着春天的到来。
“得儿得儿得儿……”暮霭将至，人极易困顿，等我快歪倒在矮座上时，忽地便听得一阵清脆强劲的马蹄声愈行愈近。一开始以为是错觉，所以并未多加理会。谁料随着时间的推移，那铁蹄声却是越来越近，也越来越响彻，铁蹄铮铮间更似伴有男人的疾呼，这一声高过一声的呼唤霎时便令我的心拎了起来。
心乱之际，只听得车前侍卫“吁——”地一声勒马，马车立即便停了。
“来着何人？竟敢拦巡案大人的……”杭敏义正言辞间却被哥哥拦了个及时，毕竟兄长世面广，凡事都拎得了轻重，杭秋便自然地接过了下来的话，“这位大哥，您拦下咱们兄弟俩，敢问是有何贵干呢？”
“两位，冒犯了！在下也是王爷派来保护花督军周全的，烦请通报一声。”熟悉的声线入耳，心底突然有不可控的希冀雀跃起来，连我自己也分不清其中原由，更没有时间去仔细辨别。那一刻，我只知道这个臭小子没有放我鸽子，他来了，陪我一起来了，放弃了他原有的目的，背叛了他刻意隐瞒的事业，终是没有食言。
“沈楚！”我倏地掀帘，毫无以外地瞥见了那一抹灿烂的微笑。于是我立即探出身子，很是失控地对他放声尖叫，霎那间心突然变得暖暖的，笑容很甜很甜，连声音也是雀跃的，“臭小子！你给我死过来！！！”
“是！”沈楚嘻哈着蹬踏下马，风一般旋近了，刚欲伸手与我相握，却碍于一旁两个大大的灯泡，遂只能恪守本分地噗通跪在车前，“小的因事推迟了行程，还请大人勿要见怪！”
“嗯，行了。”我清了清喉咙，难免也要装装样子。遂立即端起了身架，故意沉声道，“啊，那个……事情进行得如何了？不是说有进展了须得与本官密报吗？”
“呃？”沈楚不解地抬头，愕然半晌却是看见我不停闪烁的眼神，于是便了然地单手一打指向车厢，心领神会道，“大人里边请！”
于是乎，我赶忙拉着他堂而皇之地钻入车厢，布帘落下，我便开始肆无忌惮地扑过去揉搓他的脸颊，一顿狠捶紧捏以示泄愤。
“很好，没有骗我。”我抿唇，再次拍了拍他的俊脸以作收尾动作。
“不敢。”沈楚促狭地微笑，那忽而深沉忽而顽皮的眸子突然有了认定的核心，渴盼已久的唇亦终于坚定且踏实地覆上了我的柔软，“从爱上你开始，我便不会再骗你……”


驻留 一


佛曰：人生在世，如身处荆棘之中。心不动，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如心动，则人妄动，伤其身，痛其骨，于是体会到世间诸般痛苦。此注解一直是我坚守的信念，所以在蓦地听到这句告白时，心虽是小小地震颤了、感动了，脸红怔仲时，手却条件反射地推离了他。
我假意后挪，指着他鼻子宣泄般地控诉，义正词严间也想缓解接下来也许会有些僵硬的气氛，“臭小子！光天化日之下竟，竟然吃一个老太婆的豆腐，你害不害臊？”
沈楚被这么一惊一乍吓懵了，半晌才回过神来，“吃，吃什么豆腐？”
吃豆腐……他听不懂？呃，或许是这个时空还没有发明这个流行词吧。我凛了凛神，不想再纠缠如斯问题，遂虎起脸来问道，“什么事耽搁了那么久？”
“嗯， 有一些私事……”沈楚偏过脸去，躲开了我直逼的眼神。
刚想刨根问底继续发问，突然车底一个晃荡，我不可遏止地立即前扑过去，不偏不倚地就撞进了沈楚的怀中。脸贴着胸膛，手卡在腰间，情思曼妙荡漾，此处暧昧无限。我尴尬地抽身，装模作样地拍了拍手，再抬眼瞄了瞄他，却是毫无意外地看到那秀白的颊边一抹可疑的红云。
“大人，您没事吧！”帘外传来杭秋的声音。
我正了正身子，又低头整理了一下衣衫，查看无不合适之处后才大声应道，“没事。”
“前边是祥云村，我们晚上便可在此随意找户人家休息。”
“好。”
临近傍晚，我们终于来到可以落脚的村庄。祥云村很小，精巧秀致地盘亘在层叠的矮山上，前后也就十来户人家。周围开垦了十几亩梯田，村后则是一望无际的桑园。静谧宁和的村落旁卧有一条小溪，温萦的溪流在冰雪的覆盖下竟是蒸腾着少许热气，似乎一点冻牢的迹象都没有。我与沈楚猫在山头的槐树下避风，杭家兄弟则东西分头挨家挨户地敲门榷商，想早些寻到个落脚的人家。
“奇怪……”沈楚坐在桩上，俯望着脚下的村落，眉间渐渐地聚起一丝疑虑。
“怎么了？”我搓了搓手，蹲下来问道。
“现在正值饭点，为何没有一户人家燃起炊烟呢？”
“这有什么奇怪的？作息习惯不同，饮食时段当然也会有所偏差了。”我不以为然道。
“你有所不知，采桑人生性淳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生活简单而统一，平日里自然也没有太多的娱乐。到了酉时，家家户户基本都会生火做饭，然后洗洗便睡了。”
“这么早？”我看着西山边低垂惨淡的落日，止不住地唏嘘，“那他们这一生岂不是很乏味？”
“何为乏味呢？”沈楚扭过头来看我，浅笑道，“只要日日不虚度，快活才易满足。即便就这样单调地过一辈子，也算是一种幸福吧！”
闻言，我不禁附和道，“是啊，知足者常乐，平安才是福。”
“你呢？……可有憾事？”沈楚迅速睃了我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
“我要的东西一直下落不明，也许只有真正找到的那天，我才会满足吧……”唉！玉玲珑算是我心底的伤，只要一想到与它的联系，我便会失魂惆怅，然后彻底捆缚住自己，矢口不提。
赋有八卦精神的某人立即转脸过来，笑得很谄媚，“你要找什么东西？”
“与你无关。”我冷着脸道。
“说嘛，说出来我也好帮你一起找啊！”沈楚依旧死皮赖脸。
“你无耻的样子很有我当年的神韵……”我眯着眼靠近，手威胁性地拍了拍他的脸颊。
“嘿嘿，彼此彼此！”沈楚恬笑着抢过我的手，故意强捏了几把泄愤。然后脸一偏，又快速逮准了香上一口，再抬头，笑靥便如山野春花般灿烂。


驻留 二


“你！——”我气愤地抡拳过去，可恶的死猪头已迅捷地闪开，害我扑了个空。火气正盛时，杭家兄弟俩的声音由远及近，顿时浇灭了这无名的嗔怒。
“大人，东边没人！”
“回禀大人，西庄只有一对老两口，其他庄院都无人应门。”
“怎么会这样？……”我心生怀疑，暗自揣测这其中的疑点，“三天前路过还隐约见得人烟，才几日功夫而已，村民怎会绝迹得如此厉害呢？”
“下去看看不就知道了？”沈楚无谓地挑眉，向山下努了努嘴道。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仍气喘吁吁、严阵以待的杭家兄弟，忽地下了决心，沉声道，“我们走！”
灰蒙夜色下，宁静的村庄顿时蒙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万物都沉寂在一种比棉絮还要厚的安静里，唯有村头稀落的犬吠与潺潺的流水声交织点缀，不时地打破这份诡异的宁谧。老屋的瓦檐上落满了积雪，青苔点缀的围墙也布满了岁月的斑驳。走入院中便看到挂满了干辣椒的院墙，石磨旁还有一颗光秃的香枣树，蚕茧与草帘闲散地堆着，犁铧、锄头都搁置在墙角。一切都显得那么萧索和寂寥，唯有窗影下豆大的光晕仍昭示着一些人气。
“嗒、嗒、嗒”轻轻扣动围栏上的门环，杭秋浑厚的中低音响起，“老人家，麻烦您开开门。”
“谁啊？”稍后，听得一个苍老的声音。
“哦，我是方才过来探路的人。天色已晚，家母与我的两个兄弟想要在此借宿，还请老人家行个方便。”
“哦。”年久失修的木门吱呀呀挪开一道缝，一个头发斑白的老妪探出身子来，颤颤巍巍道，“借宿啊，我家就只有柴房空着，不介意的话可在那儿暂且住下。”
“那谢谢了。如此还要麻烦老人家多准备些干粮和热水，另外我们还需几床褥子……”杭秋说着，一边从衬里取了些碎银递了过去，老妪见了迅速收入囊中，态度也立即好了许多，“哦，可以可以。不过家里只有两床多余的被褥，几位就将就一晚吧！”
“烦劳老夫人了。”
谢过之后，我们一行便来到院落右首的柴房。这里与想象中一样贫瘠，十几坪的地方胡乱地堆了些柴火，混杂着土糠的泥墙上挂了几个笸箩与竹筛，其他便再无一物。我们先进去寻了处干净的地方坐下，老妇人随后就搬来了方桌，点了油灯，跟着给我们做上热水，最后又端来一锅光面，“天寒地冻的，我这儿也没什么好招待的，只能先整些热乎的面条给各位暖暖身子了！”
“谢谢。”我慢悠悠地席地而坐，故意压沉了嗓音道。
“不用客气，还要什么需要尽管跟我说就是了……”老妇人温和地笑着，双手使劲在围裙上蹭来蹭去，似乎有什么难言之处仍未交代。
“老人家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见她左顾右盼踌躇半晌，我终于忍不住问道。
“哦，没有。”老妇人连忙摆手，随后又瞥了一眼草堆上的棉褥子，似乎隐有一丝不舍，“唉！只是那两床棉胎原本是准备给儿子成婚时用的……”
我思忖着，随即扭头向杭秋使了个眼色，他则立即心领神会地从怀间摸出几块枳钱，谦笑着上前道，“老夫人，咱们是匆忙赶路，身上并没带太多的盘缠。喏，这个您先收下，应该够您再弹几床棉花胎了。”我赞赏地点头，谨小慎微，财不外泄、施外有度……孺子可教也！
“那我就收着了！”老妪眉开眼笑，很是满足地将小钱稳收袋中。我一边暗笑农人的贪婪与无知，心中也是暗暗舒了一口气。乱世间不怕贪财小利之人，最怕的，往往是那些不贪财的！
“老大姐，为何这里人丁如此单薄呢？”
“我们祖祖辈辈都是桑农出身，收入基本上都靠蚕茧买卖为主。现在正值冬季，早过了桑蚕节气，没有丁点收入，年关岁末都过不好。年青人赋闲在家可算了荒废了，所以便一起寻摸着到镇子上找活去了。”老妇收了钱，话匣子也一起打开了。
“原来如此。”听罢解释，也似乎符合逻辑，一开始的担忧消却，我的心也稍稍安了。
“对了，要麻烦您准备盥洗的物什。一日风尘下来，若有热水泡泡手脚，倒也能解解疲乏。”
“好的，盆和手巾我马上送来。热水不需备，我自家院子里的井水便是热水，直接取来便是。”
“当真？”我惊讶地眨眼，连声调都不自觉曝露了高音。不过这井水……是热的？……这倒闻所未闻，想来是一方奇观了。一般有热水形成定是地底有热源存在，或是地壳内部岩浆作用所形成，而且方圆十里之内必有温泉。想到此，我便迫不及待地丢开手中碗筷，几乎是雀跃忘形地奔入院中。


驻留 三


“嗳！您都花甲了，不能这么跳……”充耳不闻紧跟上来压得低低的提示，我兴奋地打开铁制的井盖，井口上方果然升腾着许多湿气，照此温度观察，起码是五十度左右的活水温泉。我哇哇叫着，喜不自胜地回头，却是瞥见众人均是一个个垮脸干瞪的吃瘪表情。
“怎么了？”我蹙起眉来问道。
“我的娘哎！”沈楚倏地一声哀号，歘歘地就蹿到我身边，硬是支起胳膊架起了我，随后更是泄愤一般在我肘边狠狠捏了一把，丝毫不在意我疼得龇牙，“您腿脚倒是越来越利索了，蛙跳兔蹦一样，连孩儿都快赶不上了！”
“哦，一时冲动。莫怪，莫怪！”我颔着脖子，挨个招呼完毕，不由得暗吁一口。遇见平生最为钟爱之休闲圣地，一时间便忘乎所以、得意忘形，当然也是毫无克制力地让喧嚣的兴奋因子冲昏了头脑。所幸只是跑得快了些，若是飞天遁地、上杆揭瓦那就更让人匪夷所思了。
“敢问大姐，这庄子周围可有温泉？”我收拾好复杂的心情，端好了身段问道。
“温泉？”老妇人纠结地埋头思索，半晌后抬头，目光淡淡道，“没听说过。”
“就是一种从地下涌出的泉水，温度比这井水略高一些，或是在山谷中，或是在河床上，有时候是绿色的，有的是浑浊的黄……”我依然不死心地解释着，彻底摈弃了若干化学元素、火山、岩浆等复杂词汇，尽量寻找一种普通村人能听懂的言语形式来平实表述。
“喔，我知道了。”老妇了然地点头, “你是说青龙潭吧！喏，离这里两个山头，沿着小溪一直走就对了……”突然间似乎想到了什么，她的眉头很快又皱了起来，“不过那里可去不得，云雾山常有穷凶恶极的匪类出没，青龙寨便在那后山上！”
“哟，吓死了！我们还是赶紧休息吧，娘……”沈楚假装很害怕地倚靠着我，一口一声娘啊娘地唤着，叫得特别顺溜。我慢慢贴了过去，凑近了使劲掐上一把，低声道，“臭小子！别没大没小的……你这样总打断娘是很缺乏教养的，懂不懂？”
“娘教训的是……”沈楚怂然地低下头，少顷却是噗嗤一下笑出声来。我愣了愣，仔细回味起方才的言辞教育，很快便意识到了不妥之处。缺乏教养……我现在就是他的“娘”，问己之言罪已之过，我这不是搬起石头来砸自己的脚嘛！
怒火顿然心中烧，牙一咬，拳一捏，兴致也全部消失得无影无踪。我苦大仇深地瞪着他，憋了半天的劲终于狮吼一声，“全给我回窝睡觉去！”
于是，生更半夜，拉锯冷战正式开始。
“喂，三缺一啊，起来搓一把麻将嘛！”
“你看这就两床褥子，我到底是跟你睡啊，跟你睡啊，还是跟你睡啊？……”
“得了，不然我给你讲个笑话。我还年轻那会儿，曾通过乡里乡亲的帮咱爹接了个活儿，说要盖个二十多米的烟囱。结果我起早贪黑地把活儿干完了，人却死活不肯给工钱！你猜怎么着？……”我依然爱答不理，某人便继续絮叨，“原来我把图纸拿倒了，人家是想让挖口井来着……”
“噗嗤”一声，我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郁猝地爬起来，嗔怪地瞥了他一眼，“真是个活宝！”
“舍得理我了？”
“嗯，看你那么辛苦逗我笑的份上，原谅你了！”我笑了笑，突然感觉到脸颊处似乎有些牵拉似的疼痛，遂倒抽一口气，很是哀怨地抚着下颚处粗糙不平的人皮道，“呃，我能不能洗洗脸，有点痒痒……”
“不行，出于对你安全计划的保障，此面具万万洗不得……”
“啊？那我不得毁容了啊！”我立即垮下脸来，愁云满目道，“还要等几天才能卸了这该死的……”
“嘘！”倏地，沈楚像是领略到了什么风声。他迅速猫腰过来堵上我的嘴，狡黠的眼不停地晃动着，时而飘向窗外，时而再瞄一瞄被褥，示意我安静地躺下。我紧张地瞪着门缝，眼看着一根毛笔粗的秸秆慢慢探了进来，紧接着，那根细长的杆内居然戏剧性地飘出了一缕缕游丝般的青烟……


死士 一


“杭家兄弟呢？”我匆忙看了看四周，却没有发现两人的身影。
沈楚扒着我的肩，右手则松垮地环过我的脖颈，故意压迫到我瘦弱的背脊上，“两个疙瘩瓢儿杵在这实在是碍眼，所以被我打发到门外站岗去了……”
“那他们，那个……”我伸手略点了点木门，突然很悲哀的意识道，“他们不会已经挂掉了吧！”
“喂，管不了那么多啦！快屏住呼吸……”沈楚说完便用袖口紧紧地捂住口鼻，看我仍在愣神发呆，便赶紧用另一只袖子堵住我的嘴巴。迷烟仍在继续，胸腔内的氧气却是越来越少。我困顿地趴伏在棉被上，许是吸入了少量迷烟，不过一会便憋得涨红了脸，心跳也蓦然加速，接着更是克制不住地微喘起来。沈楚见我胸闷难忍，想也未想便干脆将湿濡的唇凑上。倏地，大脑停止思考，空气全部停滞，唇腹相贴时只感觉到甘甜侵脾、凉气入肺，心底悄悄地渗入了某种不知名的情愫，小鼓却是更加狂躁地擂动起来。
“好了，闭上眼睡觉。这次，我们不妨就来个顺水推舟，看看到底是哪知鬼在作祟……”若无其事地叮嘱之后，沈楚便装模作样地歪倒在一边，很快就四仰八叉地挺起尸来。心房似有蝴蝶在不停扑楞，我悄悄歪过头瞥了他一眼，略微迟疑了一会也毅然抛却这复杂的情绪，随之阖眼假寐。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只听得‘嘎哒’一声，门闩上的铁扣被成功地撬掉，破败的木门徐徐打开。
“看看他们睡死了没有……”低沉浑厚的男中音，竟是杭秋的声音！
“我用了整支的剂量，牛都能给撂倒了，更何况两个人呢？”弟弟杭敏不以为然地低哼一声，依然是那么年盛自负、缺失稳重。
“万事小心为妙！”杭秋说着便走近了，上前踢了踢沈楚的后臀，见到没什么反应便彻底放下心来，“少主交代，大人要妥善安置。至于这半路杀过来的小子……随便找个偏僻的山坳弃了吧！”
“为何不干脆杀了他？”
“这是少主的命令……再者，此人对少主有恩，万万杀不得。”
“主人何时变得如此婆婆妈妈？”杭敏吊着嗓子说话，语气很是不屑，“我们大可在路上便将他们办了，为何非要趁夜色动手？”
“白日刚刚脱离大军，距离相对较近，因此也容易有回转余地。再加上沈楚那小子武功高强，咱们俩加起来也未必是他的对手。所以思量再三才出此拙策，既不必短兵相接，成功几率也更大一些，岂不是很好？”
“那大人要如何处置？”
“少主只交代要妥善安置，然后等他来再做具体安排……”冰冷的声音越来越近，他似乎靠着我蹲了下来，虽是不能睁眼，却是无形间感觉到一股凛冽的寒气笼罩了下来。我紧张地吞咽一口，却只能靠浅浅地呼吸来缓解。下颚突然被一只大手捏住，接着鼻间便有双指来探，我突然绷紧了神经，全身血液都瞬间凝固。


死士 二


“你说这督军大人不男不女的，王爷如何能看得上呢？……难道是断臂孽缘？”
“他们之间什么关系，我们何须去理会？”贴我很近的声音幽幽响起，“只要能用作要挟，能使那秦家军方寸大乱即可。”
OMG，他们的目的……竟然是要绑了我用作要挟？一直以来，我与秦啸逸的关系都很隐讳，他们又是如何看出破绽？再者说，这兄弟俩人该是秦啸逸的亲信，为何现在却彻底倒戈？难道他们是敌方派来的奸细？难道……这次的失粮事件根本就是他们在作祟？秦啸逸啊秦啸逸，这就是你万分信任的手下，这就是你不惜托付的死士！太长时间了……他们隐蔽得太久，久到秦啸逸不肖欣赏、养虎为患，久到所有人都对他们失去了防范。悄然隐匿、多番立功，为的都是这最后的一搏！这让我想到了一句古话，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如此未雨绸缪，如此地深藏不露……多罗国实在太可怕了，可怕到令人战栗，令人后怕，令人隐隐地怀疑，我们到底还是不是他们的对手……
“开始吧！”乍然的一句，我不禁暗暗打了个激灵。
“唔哇哇哇……”不远处的沈楚突然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随即他便迅速爬起，故作迷糊地揉了揉眼睛道，“哟！你看我一时大意就睡着了，也忘了去叫两位回来就寝，真是不好意思……”
兄弟俩顿时就僵住了，待缓过神来，两人均契合地速退一步，迅速下蹲摆好了架势。沈楚咯咯笑了两声，隔了一会又伸出爪子晃了晃，“嘿！怎么都苦着一张脸呢？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吗？来来来，说出来让大家也开心一下！”
“行了，再演下去就过了啊……”我没声好气地暗讽着，也不紧不慢地爬了起来，任由那两人瞪凸了眼珠子。
“你们，你们……”杭敏仍一脸的不可置信，杭秋的拳头已暗暗捏起。
“如你所想！”话音未落，我已噌噌蹿到两人身前，袖口不经意掠过二人鼻尖，暗藏的香片立即散发出异样的奇香。杭秋倏地呛了一口，乍道，“什么东西？！”
“十香漫漫脚步软软心死魂移断肠散！”我昂首阔步，漂亮地打了个响指，“此为一等一的秘炼毒药，只要吸入一点点便会气虚血亏、百爪挠心，十日内未服解药便会肠穿肚烂、毒火攻心而死！”
“你想怎样？”杭敏气喘着啐了一口，马上抬头，原本大大而漂亮的眼睛突然变得狰狞。
“很简单。”我扯起嘴角，倏地一个凌厉的眼神过去，“告诉我，你们的主人是谁？”
靠后一些的杭秋率先开口，深廓的眼眸闪过一丝无谓，“如果我们不说呢？”
“那我现在就可以废了你！”一旁的沈楚突然下手，只一个踮步跃起，再一百八十度果敢回旋，手肘已狠狠地顶上杭秋的背脊，再甩开手臂勾住他的脖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其牢牢捆缚。见状，我也拔起靴边的匕首迅速抵住了杭敏的咽喉，“到底说是不说？！”
“不，我……”杭敏纠结着眉头，似有一些犹豫，只能求助似地扭向身旁的哥哥，杭秋则狠绝地以凛冽回视，只淡淡地嘱咐一声，“不要辜负我们的使命……”
“好样的！”我一声冷笑，手上的力道也慢慢加重了一些，锋利的刀刃轻轻割破皮肤，鲜红而滚烫的血顿时沿着刀锋顺流而下，渐渐蜿蜒到我的手上，诡异逶迤的液体是那么地触目惊心。杭敏恐惧地颤抖，我的心也在颤抖。唯能不停地深呼吸，尽量克制住自己情绪，深怕这微小的胆怯与懦弱彻底暴露在众人面前，因此我只能死死地撑着，咬紧了牙关撑着。
“不用着急，你们有一炷香的时间考虑……”我依旧持着匕首，慢慢跨到他身后。
“宣誓那日，我们的命便不是自己的了。想要就拿去，休要那么多废话！”杭秋冷冷道，深鹜而沉静的脸上始终刻着一股坚持的信念。
“是吗？你的命不是自己的，不代表他的也是……”我垫高步子，凑到了杭敏耳边幽幽道，“你应该还未到双十吧，大好的人生正等着你。你的爹娘正心心念念地等你回去，未来，也许你会有一个如娇美妻伴君身侧，再然后，你也会有个聪明漂亮的孩子……美好的人生，大好的前程。若是死了，戚戚荒草冷尸，白雪皑皑枯骨，你可就什么都不是了……”
“别再说了……”杭敏明显意志力稍显薄弱，简单的虚幻憧憬便能影响了他。我低笑一声，正欲继续蛊惑，忽地看见一旁的杭秋拼力冲破了束缚，却是雷霆一般迅速闪身过来，狠狠地一脚便踹在了杭敏背上。杭敏始料未及，倏地一个趔趄下来便扑向了我。慌乱之际，持刀的手来不及躲闪，我便眼睁睁地看着那锋利的尖刀刺进了他的喉咙。蓦地，喷涌滚烫的热血蓦地溅了我一脸。仓惶地丢掉匕首，我哽噎着还未来得及放声尖叫，人已经两眼翻瞪着直挺挺地倒下，当场就毙了。
“喂！不要……”一声凄嚎过后，沈楚终是惋惜地闭上眼睛，然后又是一声叹息。
杭敏死了，杭秋亦咬舌自尽了……他们果然是死士，不过却是多罗国的死士！怎么会这样？怎么会变成这样？我的本意是恐吓、是震慑，即便用作缓兵之计的断肠散也是临时杜撰出来的，根本没有任何毒副作用。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我没想怎么样，可他们为何就能这样果决，不给自己留一丝余地呢？


死士 三


“都死了……”
“我知道。”我无力地摇晃，全身瘫软，尸体上浓重的血腥味四处弥漫，让人难以呼吸。
“你没事吧？”沈楚慢慢走来，小心地问道。
“没事。”我深吸一口气，故作轻松地摆了摆手，“你收拾一下，我出去透透气。”
寒冷而漆黑的夜更深露重，连薄薄的雾珠覆在脸上都像是沁了一层冰水，身体内最后一处温暖也似乎渐渐流失了。我沿着村周的溪流慢慢地走着，手脚已冻得麻痹，心也是彻凉的。呵出的水汽争先恐后地钻进瞳孔内，瞬间便氤氲了眼眸。
浑浑噩噩地走了好久，似乎已经出了村子。感觉疲乏困顿，索性便坐在小溪边看着那淙淙的水流发呆。月下清冷，流水潺潺，一时间情难自控，泪也无端地汩汩而出，很快就打湿了脸颊。油腻与腥臭混杂，眼角旁残破不堪的胶皮几近脱落，因面胶粘合的痒痛感也愈渐加重，我烦躁地撸了撸鼻子，一把扯掉了面皮，立即凑着脚边的溪水便清洗了起来。
水竟然是温吞的……我鞠了一捧水再次确认，温热的触感与湿夜的寒凉立即形成了强烈的对比，那水面上微微蒸腾的热气也彻底证实了我的感觉。我诧异地抬头，眼前出现的则是另一番盎然天地，似乎是溪流的发源地，与之前的冰天雪地可谓是大相径庭。象征着生命与活力的绿霎时蔓延了整个山谷，凄凄月光下，白色星华与积雪两相辉映，却是展示着两种迥然极致的美。起点与终点融合，协和与矛盾同在。这就是曾经梦寐的温泉，我悄然惦念的福地……我木然地行进着，似乎冥冥中自有神明牵引，随着探索的深入，来时的恐慌与不悦亦消失得无影无踪。
溪源尽头是一处瀑布，水流之下的则是一汪碧绿的深潭。激流直下陡壁，飞瀑落入平湖。清流沿源着溪流来拍打卵石，各自发出不同的音响。这万般乐声像是被一支看不见的指挥棒编织到一起，汇成一曲奇妙的交响曲。在这或铿锵、或叮咚的交响之中，仿佛能够听到岁月的流逝，历史的变迁。新陈代谢由弱到强渐渐展开，逐渐升腾而成连贯主旋律，随意流泻在我耳旁。
情不自禁地慢慢淌入，俯下身子来慢慢倾听着、分辨着，心神犹如临界的冰点融于水中，从容且安定。置身于温热，身子逐渐暖和起来，麻痹的知觉也正在悄然苏醒。泉水汩汩滤过心田，不着痕迹地冲走污垢、洗却残渍，只留下纯净与深情，任人细细品位。我适意地褪去衣衫，慢慢用手捋着渐长的黑发，不时惬意地掬水濯浪，尽情享受这难得的温萦。
深谷、冷月、清泉、孤人……不知为何，在这荒芜却入胜的仙灵境地，我却一点都不害怕。好像习以为常的孤寂，好似与生俱来的熟稔。就像苍茫翰野间的一匹孤狼，惯了一人去面对，惯了跋涉所有的山渊与荆棘，不再存有任何地期望与侥幸。只是一个人，只能是一个人……
径自惆怅间，腿腹间偶有触感，似是一条游鱼掠过。我微微凛神，暗暗祈祷那只是单纯的一条鱼，而不是其他什么危险生物。过了半晌，那似有若无的碰触蓦然消失，我隐隐吁了一口，稍稍抚定了心神，也开始嘲笑自己的无中生有。清洗完毕，正打算寻个合适的地点上岸时，背后却是响起了一个冰冷的声音，“你是谁？！”
倏地，全身肌肉紧绷，恐惧与绝望再次卷袭而来。


夜路 一


“你是什么人？”身后那沉遏的声音再次响起。
雾气浩渺，水滴涔涔而下，境遇虚幻而真实。我虽不动声色，心里却早已忐忑万分。匆匆扒起褪至腰间的内衬，我急促地向前淌着，正欲去勾乱枝上的衣衫，突然感觉腰身一紧，后背倏地一热，一只白皙且强劲的手臂瞬时便勾住了我的脖子。
“为何不答？”手臂慢慢收紧，不耐的语气中已渐渐渗入了愤懑。
“本是陌路之人……既为阡陌、便无瓜葛，何须要答？”我深吸一口气，顺带执拗地扳了扳身子，无奈那人气力甚大，犟挣之间我竟是气喘连连，却仍旧动弹不得。
“哼！倒是个有趣的人！”轻薄的手微微一带，另一只手则用力地推过我的左肩，霎那间被动的身形回转，温脉的水波漫旋。还未从怔形中清醒，人已全然回身。视线相撞的那一刹那，我的眼珠子似乎被彻底魔怔，人也顿然石化。
Oh，My God！好美的一个仙子，好美的一个……男人！他的皮肤很白，被水淋湿的发垂了一绺在发际，俊美的五官看起来却是份外的鲜明。尤其是双唇，几乎像涂了胭脂般红润。水润衬托下，他的肌肤隐隐有光泽的流动，眼瞳里似乎闪动着一千种琉璃的光芒。如雾如梦的仙境中孑然一人，瘦骨若仙、容貌如画，他羽化超脱得根本就不似一个凡人。这种容貌，这种风仪，几乎已超越了一切人类的美丽，竟是已不能用具体的言词来形容了。即便精致如苏雅梓，也未必见得会有他这般招人……我情不自禁地倒吸一口气，一时也不知该作何反应。
“怎样？看够了吗？”美男低嗤了一声，对陌生人的盯视似乎早已习以为常。他依旧搂着我接近赤裸的腰，眼神更是毫不避讳地瞄向我的胸线，讪讪的表情中隐着几分不以为然。被人这么一损，我顿时收回了心神，握拳暗暗提力，心中但想着斯兰卡嫡传的千钧一发防狼术。当唇角微微勾起时，膝盖已毫不留情地顶向那登徒子的腿间。千钧一发间，只听得一声凄厉的惨叫，那一双用以钳制的嫩手立即腾开了暂去保护自己的命根，我咯咯恬笑着跃到一边，忽地一个猛子扎下去便游上了岸。
换下湿哒哒的衣裳，我迅速抓起一旁的衣物套在了身上。半晌，忽觉得有些不适，原来是衣衫过于宽大拖沓了些。凑着月光仔细看了看，原番布浆素色，方格鳞纹，束袖对襟的一件薄衬子，却根本不是我原来的血衫。我了然地笑笑，若无其事地继续穿戴，连着那兽皮袄子和那双高帮羊毛筒靴也一齐套在了身上。临去时回头，故意对湖中人儿招招手，绽出花儿一般娇美的笑靥，“狼崽子，记得把口水洗干净了再上岸啊！”
“你把衣服给我留下！喂，跟你说话呢，听到了没有！”
“敢偷爷的东西，不想活了是不是？！嘿，小妖精！你给我等着……”
充耳不闻身后愤慨到极致的哭爹骂娘，我只兀自埋头狂奔，时间点滴流去，不消片刻我便又回到了村尾的院落。手撑住双腿大口大口地喘息，我径自回味着方才惊险的一幕，还未来得及思考那仙人的具体身份，便见一双精致的大手交叠在眼前，静静而固执地等候着，似乎已守候了许久。抬头仰望，原来是殷殷盼切的沈楚。


夜路 二


“回来了？”沈楚扶住我的肩膀，关切地问道。
“嗯。”我尽力控制着起伏不定的呼吸，低低地应了一声。
“你的衣服……”沈楚看我穿了一身男人的衣服回来，眉头立即皱了起来。
“遇到一点小意外。”我简略地搪塞，没打算过多解释。沈楚伸手过来帮我掖好领子，踌躇满色、动作滞迟，却又碍于没什么实际立场而欲语还休。我看了看他，拉下他在意绝与迟疑间来回游荡的手，“此处我一刻也不想多待，不如我们连夜赶路，如何？”
沈楚思忖了半晌，看着我期盼万般的眸子，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
“那我们赶紧收拾东西，再给老夫妻俩留个信交代一声……”我慌忙低下头径自往院内走去。
“不用了……”沈楚的话未说完，我的脚步一征，瞬时便抬头看向对面的厢房。一阵寒风乍起，灰暗的屋檐扑簌簌掉了一团雪，洋洋洒洒地飘散在风中，单薄而寂寥的飞舞中表达着一种生命终了的绝望。我渐渐攥紧了拳头，突然间因临时乍起的意识而感到无比的恐惧和沮丧。他们……死了？是因为我，如果不是我的打扰，他们根本就不会死！又是因为我……心底的挫败与哀伤在无限地放大，我慢慢阖上眼睛，倏地从胸腔内迸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瞬时响彻整个山谷。
“啊！——啊！——啊！——”
“好了，没事了没事了！”沈楚立即将我拖入怀中，一遍又一遍地拍抚着我的后背，“丫头，放松点。都过去了，一切都过去了……”他急切地抚慰着，时而在我额际缀吻，然后更加迫切地拥紧我，不留一丝空隙。我无助地啜泣着，伏在他温暖的胸膛。是了，就是这样一种感觉。一种被爱包容，被温暖包裹住的感觉。突然间开始迫切地依赖这一处港湾的温馨，喧嚣的泪渐渐停止，愈渐冷却和荒芜的心也随之慢慢沉淀。
半个时辰过后，我和沈楚一齐离开，带走了得以继续生存的代价，带走这一世无法挥却的阴霾。
一路上，湿寒的雾逐渐浓重，坡也愈加地陡峭。为减轻马儿的负担，沈楚直接徒步前行，留我一人在马背上。熟稔的温暖乍然抽离，没有强劲的臂弯保护，心不知为何竟是悄悄地荒芜起来。我思忖片刻也立即下马，索性与他一起齐头并进。
“夜里赶路的滋味……挺奇怪的……”我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马鬃，故意搭话道。
“嗯。”沈楚寥寥地应着，似乎在想什么事情，明显少了平时话唠的风范。
“你冷吗？”凑着微弱的月曦，看着他冻得酡红的脸颊和微敞的领口，我的手已不自觉地微微张开，突然有一种想上前替他整衣的冲动。
“呃？”沈楚似乎有些愣神，他吸了吸鼻子，忽然抬头问道，“你说什么？”
“我问你冷不冷？”我收拾好不正常的情绪，使劲戳了戳他稍显单薄的袄子，没声好气道。
“哦……”沈楚慢慢拖长了音调，只见他阴阴坏笑着，借着身高的优势一把搂过我的双肩，冰凉的头也紧跟着靠了过来，引得我猛地打了一个寒战，“若是冷了，我们便可以如此这般契合取暖……”
“去！”我一把推开他，故意丢了一个嫌弃的眼神过去，“那我宁肯一个人去抱热水袋！”
沈楚不满地斜了我一眼，然后便虎开身子开始指手画脚道，“呐，热水袋的功能可没有我全面哦！你看，累了有肩膀，困了有怀抱，无聊了有嘴巴说事儿，罹难了有砧板抗压。如此强壮健美超级无敌美男子，总是可遇而不可求吧！”
“就你？”我甩过头嗤了一声，“我平生所见的美男又何止你一个……”倏地，想到了几个时辰前才偶遇的神仙级俊佬，一时便噤了声。心中止不住地唏嘘，那才是宇宙超级无敌美男子啊！
“还有谁？”沈楚斜睃着我，眉头渐渐蹙起，接着更是吃味地嘟起嘴来，“是你的那位苏师兄？还是那位圣天国人人敬仰的帝王？或者是我们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彪骑神将？”
“你知道的可真多……”我径自白了一眼，轻哼一声，“总之不会是你就对了！”
“为何不能？”沈楚疾步上前，冲动地抓住我的手。
“我们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他迅速打断，星云流转的眼眸中透着急切的询问。我愣愣地看着他，略带玩味的笑容也渐渐收讫，耳边始终回响着一句话，反复重叠地问着，“哪里不合适？哪里不合适？哪里不合适？……”
“呃……”我一时词穷，只能暂且低下头去，不敢与他对视，“我们爱好不同，身份悬殊，有国界区分，性别也不同……”
“托辞！”沈楚忿忿地丢开我的手，倏地一个转身面向空旷的山谷，对着一望无际的黑幕与黯淡的星辰高声大喊道，“丫头，你听着！我，沈楚——已不可救药地爱上了你！——而且今后也会——毫无保留地——爱着你——永远，永远！——”


夜路 三


一声声直言的告白跌跌宕宕地回响在耳际，我默默地注视着他颀长的背影，泪已不可遏止地涌出了眼眶。那么多的爱都是隐晦的、警惕的，有名正言顺的，有欲罢不能的，有讳莫如深的，当然也有像他这般赤裸真诚的。面对那么多真心待我的人，我从不敢说爱。只是说喜欢，与爱总是有那么一点点距离。因为彼此都无法背负责任，无法给予对方可兑现的诺言，所以激情时可放下、可相拥，离去时也能狠狠不回头。爱很深，隐藏着无数的伤痕，会痛……会沉。
顷刻宣泄过后，沈楚转身倏地搂我入怀，“我不相信你会对我无情……”
“鱼水之欢而已，难道你当真了么？”我固执地抵住他的胸膛，冷嗤一声。
“丫头，你……”沈楚不能置信地瞪着我，紧窒的拥抱逐渐松垮。
我嘻哈躲闪着，向前大跨了几步，展开双臂尽情地旋舞飞翔，“我只是山野乡涧的一缕风，从天上来，往人间去，也许随时都会消散得无影无踪。不要试图抓住我，因为风儿是自由的，是浪漫的，是不受局限束缚的……”
“那你会是我的春风……还是寒风？”他远远地看我，朗声问道。
“平日里只会是温吞和煦、令人心怡的微风，不过有的时候……”我蓦地跳了过去，“哇唔”一声恐吓道，“也会变成令人闻风丧胆的龙卷风！”
“那我宁肯被你卷走！”这么一惊一乍地，气氛并未缓和多少，沈楚依旧固执地站在风中，劈头盖脸地就来了这么一句，让我不知该如何招架。
“唉！总之我不会喜欢你……”终于，我决定快刀斩乱麻。
“偶尔说说假话不会怎么样的……”沈楚怨怪地看着我，然后长长地喟叹一声，很是失落地低头。我皱紧了眉头，正当不可推却的自责感悄悄笼罩下来时，两米之外的人儿却倏地跳了起来，单手指着我信誓旦旦道，“丫头！总有一天我会让你爱上我，然后死心塌地地跟着我，跟我过一辈子！我要你无微不至地照顾我，心里除了我不能再有其他任何人！我还要五个儿子，八个女儿，我要你心甘情愿为我沈楚传宗接代！我要你生是我沈家的人，死是我沈家的死人！……”
“嗳！行了行了，你最厉害了！”我弯下身子，夸张地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再扭回头看他，“怎么越说越没谱，越听越瘆人了呢？”
“哇呀，我是拧不断的金钢！”
“啧啧，我看你是打不死的小强！”
“怎样？”沈楚得意地翘首，又冲我挑了挑眉道，“以英俊潇洒著称、以逸群之才闻名遐迩的一代翩翩佳公子，也就是鄙人，可以正式追求你了吗？”
为防他的死缠烂打，我假意恭谨地作了一个揖，连忙换了话题，“那么请问美貌与智慧并存的楚二公子，我们还须在这山上兜上几圈才能回到平坦的大地呢？” 
“嗯？”沈楚伸长了脖子瞭望，半顷，无辜地耸了耸肩，“不知道。”
“有没有觉得这里的雾气越来越厚重了呢？”我四处看了看，漂浮的雾白茫茫一片笼罩了整个山谷，幽黑沟壑间孕育着几近萧索的神秘，间隔于两处高峰之间的坡峦脱离了巅峰，又显然不是平原，含着超出自然之外的丰富涵义。
“看来是快到云雾山了……”沈楚若有所思地沉吟。
“云雾山？为何听着如此耳熟呢？”我仔细回想着，向眼前更高的一座山头望去，深蓝色夜幕下，几座断脉傲然耸立，全面覆盖的若干山林鳞次栉比，其间更有丝丝浮云缭绕，估摸着云雾便是因此得名。
“这一带山匪经常出没，过了这个山头，我们须要更加小心才是……”
“怎么，匪贼夜间也会出来劫财吗？”我心中蓦地一抖，隐隐担忧着愈加不可控的发展势态。
“当然，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我可是记着他们的狠呢……”
那双美目渐渐虚了起来，冷冽的眸光中似乎富含着洞察未来的睿智与深不可测的阴鹜，我不由得吞咽了一口，心跳亦漏了一拍。难道……他曾经来过？


山匪 一


“你曾经来过这里？”我疑惑道。
“嗯。”沈楚简略地应着，轻松掠过我向前走了几步，来到陡峭的坡度前，“再有一刻脚程便到云雾山了，盘山脚下设有哨卡，我们必须要伪装一番才能瞒过那些雪亮的眼睛。”
“什么时候来的？来干什么？一朝被蛇咬是怎么回事，快说说……”我一个跨步过去，继续追着之前的问题穷追猛打道。
沈楚幽幽地吐了一口浊气，倏地转身，“我想，你应该重新将面具带起来。”
“什么？”脚下被石子铬了，我慢慢晃了晃身子，怪叫道，“我不要戴那个鬼东西，脸上已经长了两颗暗疮了，再整一次就要毁容啦！”
“喂，脸和命哪个更重要啦？！”沈楚也挤眉皱鼻地提高了声音，郁郁环胸怒指道。
“脸重要！”我不甘示弱地瞪了回去。
“好了，败给你了！”沈楚无奈地过来，一边忙活着替我束发，一边使劲往我脸上涂草灰，“那只能简单地装扮一下，但愿能蒙混过关。”说完，又不放心地捏住我下巴，仔细地端详了半天，郁郁道，“唔，你长得太秀气了，怎么折腾都不像是个流民……”
我不耐烦地拖着他走路，生怕某人再将我整的面目全非，“唉，好了好了！黑灯瞎火地不会有人仔细看的，快走吧！”
一路贯穿山洞，攀山岭、步小道，来到蜿蜒盘踞云雾山前，已是初晨时分了。此处峰峦叠嶂，峰石各抱地势，竞相峥嵘。从石栏岭进山，冬风凛冽，路边仍有霜冻。而进山后却顿觉树木一派森荫，万壑堆青间清风送爽，苔痕添翠下清流淙淙，弋弋游走时更是十分地心怡神旷、幽黯恬静，仿佛穿越了冬缘春盎，感受到了不一样的两季交叠。
“这里的气候怎会如此反常？”我松了松狐裘颈毛，解开了领下第一颗晶扣。
“云雾山地势奇特，只一处异域藏隐。这里常年植被茂盛，山谷中溪水成潭，花香遍地，山脚遍生荆、榛、杏等灌木，山腰则长满了乔木，伴生着党参、黄精、苍术等野生药材和山葡萄、山梨猕猴桃等野果，另外还栖息着狐、兔、獾、山鸡等多种野生动物。可谓生灵皆长，万物俱备啊！”
“哦？”我心下诧异，这里地温似乎持恒，没有太多变动，难怪会野趣弥漫、气候怡人了。我笑了笑，竟是开始恋恋起此处风景，“如此说来，云雾山倒真是人间仙境了！”
沈楚认同地点头，“你看，从这里远眺，绵延山脉、巍峨宫城依稀可辨。如遇雨天，山顶艳阳高照，晴空万里，脚下则云雾翻滚、雨丝如注，气云翻涌、变幻莫测时，更是一番奇景呢！”
“啊！那我真是迫不及待地想要欣赏雨景了……”倏地，仿佛倏地意识到了什么，我立即反射般地旋身问道，“为何来时不曾路过此山呢？仿佛凭空掉下来的似的……难不成是海市蜃楼？”
“来时我们并未走盘山公道，自然不会途经云雾山。”
“那为何这次要走？”
“之前全是杭氏兄弟驱车驾驶，多罗小主早有蓄意破坏之意，当然是故意为之了。”
“不是说云雾山有匪贼吗？”我说着便急着去牵马头，“那我们现在回去还来得及啊……”
“丫头，稍安勿躁……”沈楚摁住我的手，轻轻地摇了摇头道，“既来之则安之，即便是回去了，难免还会遇到他们派来的死士。再者说此处从云雾山下去，最多只要半日的脚程便能回到盛京，相对而言路程还是省了不少的。”
“那……继续往前走？”我缓缓放下马缰，不太确定道。
“嗯。”沈楚看着我，坚定地点了点头，“待会看我眼色行事。”


山匪 二


爬上了云雾山半坡，东面峰顶上，是一道隐设的篱笆路障。这里峭壁凡立，巨石垒空，石壁上清奇古朴的苍松和夹缝里含苞欲放的野花相映成趣，直插云霄的云雾十二峰也变得轮廓分明。山势相对而言还算是颇为险峻，我睃了睃十米开外的哨卡，悄悄压低了帽檐随沈楚一齐缓慢前进。
“什么人？”哨岗两边歘歘蹿出来两名彪形大汉。原以为做土匪的没有个固定的作息时间，现在可见，人家也有先进的夜间值班制度。
沈楚见状立即谄媚地颠了过去，拱手招呼道，“两位大哥，我们就是附近的山野村民，是要往对面的葛田村去的……”
“那为何要夜间赶路？”其中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立即用刀指了过来。
“哦，是这样。我们两兄弟昨日才接到家中来信，说是家母身染重疾，这几日怕是就不行了……”沈楚说着便假意痛心地嘤嘤低泣，两肩更是配合地微微耸动起来，“呜呜，所以还请两位大哥行行好，放我们早日归去才是……”
我在一旁恶俗地等待着两人开始“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之类的招牌式说腔云云，却是不料右首边那位略显精明的土匪立即近身过来，眼明手快地捏起我皮袄的一角，“你这身火狐裘袄子是从何而来？”
闻言，我倏地傻眼，口齿迟钝道，“呃，是，是……”瞬间忆起此衣为那位百年难遇的美人所留，又碍于此情此景实在是不好乱掰，遂只能指向一旁无辜的衰人，搪塞道，“是我大哥送给我的！”
“啊，是是，是我买的！”沈楚赶忙硬起头皮点头称是，随后又回头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双匪怒了，瞬时持起兵器严阵以待，“火狐乃我云雾山一级灵长动物，连我青龙寨的弟兄们都不可肆意捕杀。你们倒好，如此这番捕猎不说，竟然还能穿着火狐裘衣招摇过市！”
“我们不是故意的，大哥……”沈楚一听急了，遂赶忙腆着脸上去解释道，“只是市场有人兜售，我们恰巧买了而已……”
“总之跟火狐沾上关系，你们就不走运了……”两位壮汉同时跨过越栏，握紧了刀柄慢慢逼近。
沈楚机警地环视四周，倏地抬头，却是看到围栏边又多了一排壮丁，阴眼寒刀，整装待发。我冷不丁地打了个哆嗦，只能悄悄往身边的沈楚靠近。
“被你害死了！”沈楚咬牙道。
“被你害死了！”我看着身上火红的对襟裘袄，想着那位一面之缘的仙人，心中亦狠狠附加。少顷，待稍稍收稳心神后，我又再次贴上沈楚的背脊，“那现在怎么办？”
“束手就擒。”
“What？”我不能置信地扭头，怔怔地看着他。
“笨丫头，这样的情形……你以为我们能有几分胜算？”倏地，沈楚却是扑通一声跪下，然后装模作样地捉胸摸肘，总算是找了几颗金珠出来，“大哥，小小意思不成敬意，你看能不能通融一下？”
“拿下！”稍稍阴狠的那位振臂一呼，一群壮丁便立即包抄过来将我们团团围住。未等我们开口，人已被密密箍箍地捆成了粽子。
“啊！是嫌弃这个太少了吗？那么大可先放我们回去，因为家里还有更多……”
“哥们，轻点……哦哦哦，好痛的！我自己会走，不要踢我！”
“嘿嘿嘿！你们到底要带我们去哪？”
“少啰嗦！”……


山匪 三


短短的一段路程，叶林隐蔽恍然撤去，一座吊脚木梯乍然出现在我们眼前。我看着眼前这架拐带着轴承和锁链并且制作精良的升降梯时，不由得目瞪口呆。根据学术著作猜测，古埃及金字塔以及闻名于世的中国长城均是采用此种脚手架吊空工艺而成就了世界之最，而在这里，云雾山上，这样一群乌合之众竟也懂得发明出这种常人不能及的技术，可见其智慧非同一般了。我暗暗凛神，再也不敢小看左右间看似莽撞无为的壮汉。
一行人上了吊梯，竹藤徐徐上升，从此处居高俯瞰下去，原本很寂静的山谷便愈加沉、愈加静了。竹框内众人心态各异，四个大汉固执地默不作声，沈楚却依旧心怀鬼胎，而我则完全被这一方神秘的天地深深地吸引了，半天都不能回神，完全忘了目前尴尬受困的处境。
攀到山顶时，才发现神奇还远不止如此。旭日晨曦下，飘渺烟雾中众山皆小，云雾山犹如一座孤山从湖心异军突起。山背是不足两米宽的小峡口，两边是数百米高的绝壁，抬头仰望，仅能见一线天光。山脚下的河水从幽远的峡谷深处流来，令人神往。进入大峡谷，处处花香扑鼻，鸟语入耳，不多久便看见一片茂密的树林，可谓“中无杂树，落英缤纷”，完全区别于来时的冰天雪地。走过三百余米长度的高索桥，终于算是抵达青龙寨。寨子里住着十几户人家，从湖口往下看去果然是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可谓山中有平原，平原存沟壑，一派自然平和之生态，俨然是春意盎然、别有洞天。
“喂，干什么？”沈楚突然怪叫一声，引得若干眼神关注。
“官有官腔贼有贼像，你说我干什么？！”到了头舍前，一个悍匪倏地蹲下，从沈楚的脚脖开始摸索，然后探至腰侧再摸到胸际，手已不耐烦地推搡了起来，“快点！胳膊举起来，裤子也给我脱掉！”
“这样不好吧……”沈楚瘪眼瞄了瞄我，然后便很坚决地开始摇头，“刚才给的那几颗金珠果真就是我的全部家当了，是给我娘的救命钱呀！”
“我管你什么救命钱！人过留财、雁过拔毛，在我云雾山上就得守我青龙寨的规矩，懂吗？！”悍匪野蛮地上前踢了一脚，沈楚稍稍皱了皱眉，只能暗自吞下羞辱，忍辱负重地解起了腰带。
“还有你，也给我脱了！”身后那个睿智一些的、貌似小头目的匪贼突然开口。此言一出，却是犹如一桶凉水彻然浇下，寒意迅速从脚尖蔓延至头皮。
我倏地转身，慢慢向后退了两步，“不要过来！”
“这位好汉！……”沈楚打算扑过来替我解围，却是被人及时堵截。他奋力扭打着、挣扎着，无奈胳膊拧不过大腿，极力扑腾了半晌终究还是无用。无奈之下，他只能急喘着半跪讨饶，“钱财全部在我这里，你们不要为难他！”
“是吗？”大汉虚着眼慢慢凑近，大刀更是毫不客气地架上了我的脖子，“人都说眼见为实，所以我只相信自己的眼睛……”说着，布满厚茧的手已迅速探入我的胸襟，由上至下轻轻一划，裘袄便立即敞开了。我吓得脸色煞白，心跳也陡然加快。条件反射地躲开后蓦地下蹲，手已悄悄摸进短靴内暗藏的匕首。
“等一下！”沈楚似乎发觉了我的意图，他慌忙出声阻止，然后冲我暗暗紧了紧眉头，“我要见你们寨主！”
“什么？寨主是你说见便能见的么？你以为你是……”乍然叫嚣的声音立即被一只大掌拍回，欲对我不轨的莽汉陡然转身，看向沈楚的眼神犀利而玩味，“你凭什么见寨主？”
“就凭这个！”沈楚赶忙从腰间捋下一串铃铛，质地黯然却古老，纹色却极其迥然。
头目毅然上前取过铃铛，仔细观摩了半晌，倏地倒抽一口气道，“这是我青龙寨上善护法的信物，你如何能持有？”
“你将其带给寨主，他自然会告诉你其中的来龙去脉！”沈楚傲然地站着，胸有成竹。
匪贼头目将信将疑地挥了挥手，小壮丁拿上信物便一阵烟似地走了。我收起警戒线，起身后稍稍整理了一下衣裳，抬头的瞬间正巧对上了沈楚关切的眸子。他侧首定定地望着我，只是安静地看着，唇角竟是慢慢勾起了一抹微笑。仿佛淡定稍纵后的释然，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恍惚……
约莫几分钟时间，终是有人前来带话，“寨主交代，先将人带至虎口堂内等候！”
闻言，我也朝他回以温和的微笑。这也许又是一个有趣的故事，不过……与我无关。


寨主 一


严格意义上来说，虎口堂算是一个颇具现代化工艺的主题式悬空建筑。木质的门窗，木质的桌椅，木质的长塌。最令人大跌眼镜的是，这座旷世难遇、装饰华丽的木屋内竟然有少许的电力作用在运转。左右墙壁上挂了两盏陶罐造型的琉璃罩，里头正隐隐地发着光。条形玄关上忽明忽暗地点着若干类似灯泡一样的发光物体，里屋传延而来的胶带正循环地往客厅传送着点心、水和鲜美可口动物奶脂，我注意看了看皮带的下方，却是未曾发现有机械运作的痕迹，那么根据我曾有的能力解释，这样的纽带式传送方式……唯有电力驱动了。
“你曾来过这儿？”我低头再仔细地检查了一番，还是未有任何发现。
“嗯。”沈楚趴在餐桌上，拈了一块奶糕放进嘴里，大口大口地嚼了起来。我见状立即拍掉他手上剩余的残渣，“逮见什么都往嘴里送，你不怕有毒吗？”
“味道不错，你要不要尝一点？”沈楚嬉皮地笑笑，又丢了一块奶糕入口。
我无奈地摇头，决定不再理会那位半米开外兀自狼吞虎咽并且乐在其中的某人。正打算继续伏案研究，倏地，只见右首拱门前珠帘摇动，水晶流泻、曳姿款摆间，一个素色身影哈欠连天地便晃荡着出来了。我顺势望了过去，那人也正好瞧见了我。思忖迷瞪间，那只精致白嫩的手已不自觉地滞在嘴边，视线却是牢牢地锁定在我胸前散乱不堪的裘毛。原本慵懒流畅的动作似乎在这一刻停顿，互凝对视、眼神相胶时，我的心亦猛然漏掉了一拍。
他，他是……竟然是那日仙泉流连的美人！他怎么会在……啊！难道他就是青龙寨寨主？……难道他便这片云雾山地的主人？我怔怔地望着他，情不自禁地吞咽了一声，不知是因为太过紧张，还是因为眼前诱惑无边的美色……
“你是谁？”俊美无涛的脸侧了过来，声音还是那么好听。
“我，我……”我恍惚地应答，眼神飘忽着，心中已猜了个囫囵。兀自踌躇间，却是很不义气地拽过身边的某人，然后指着他道，“他是我哥哥！”
仙人终于将炽热的眼神调转开，看到沈楚后则换成一脸温和的微笑，“你好啊，我的上善护法！几个月前我就曾说过，我们还会再见的！”
“嘿嘿，是啊，又见面了……”沈楚讪讪地笑着，将吃了一半的山枣放入盘中，接着便规规矩矩地坐回椅子上，正襟危坐、严阵以待。
“上次的提议，不知你考虑得如何了？”寨主拢了拢袍子，信步走上大厅中央的操作台，自己取了羊奶和杂粮裹子装盘，然后坐在桌案边享用。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心神已完全被他优雅闲适的性子所吸引。
“如果没记错的话，曾经我也很坚决地回答过你，我——不愿意。”沈楚端坐着，双手交叉相握，抿嘴回以微微一笑。
“怎么，潜卧深山、落草为寇就当真那么不济吗？”美男寨主喝了一口杏仁露，白白的稠汁沾了一些在唇角，却是很快又被他自然地舔去，恬趣生动又颇具性感，让身为女人的我很是妒忌。
“道不同不相为谋。”沈楚淡定地迎上了他探询的妖眸。
“好吧。那么你这次点名要见我，到底所为何事呢？”他淡淡一笑，窗边一阵风飞过，那一头赤褐的发丝轻扬，偶有几绺挡了流盼的凤眸，霎那间花叶缤纷、倾国倾城。
“放我们过山。”沈楚从容地呷了口茶。
“这个简单，如上回一般，再去牙房做十日杂役即可。”
“除却此项条件，还有什么方法可以即刻下山？”沈楚搁下茶盏，神情严肃。
“当然有。”寨主悠哉地踱步过来，走近了慢慢倾下身子道，“那就是……答应我的条件。”
沈楚听罢飞快地撇嘴，有些隐怒地别开脸,故意不再看他。素净的粉靥笑意渐浓，他无谓地挑了挑眉，然后背过手优雅地转身，淡眉一扫，正好看到了我，“嗯？令弟的衣裳似乎很是特别……”


寨主 二


“那是我在市集上买的……”沈楚倏地收声，愣了愣，似乎也意识到了此地无银的意味。
“是吗？”神采且锐利的眼光始终放肆地在我身上流连，如果时间再长一些，我甚至怀疑他也许、大概、可能会对我有什么想法。然而此种微乎其微的可能性还未有一丝端倪，男主角已迅速旋至我身侧，飞云流转间手起帽落，簪束的一头青丝已然垂泻。
飞扬的双眸闪过一丝喜矍，红唇微微勾起，“原来是你，我的小妖精！”
“你想干什么？”我慌忙躲到沈楚身旁，警惕地瞪着此刻俊逸有余、邪魅更甚的男人。
沈楚单手揽过我的身子将我拦在身后，有点母鸡护雏的感觉，“我不许你伤害她！”
美人寨主似乎是发现了某些有趣的事物，他低下头看了一眼，啧啧有声道，“你们是……”
“兄妹。”沈楚开口胡诌。
“嗯？不曾听闻沈兄还有个妹妹。”寨主拎起双耳青釉杯，悠哉地喝了一口清水。
“表兄妹。”
“哦……”某美男了然地应了一声，故意拖长了音调。略微思忖了半晌，他倏地收起狂妄的盯迫，慢慢直起了身子，“笙歌春宵了一夜，本寨主还没歇够，不会对她怎样的……”凤眸轻挑，桃腮微熏，美人倏地打了个酒嗝，却在瞬间又不着痕迹地捂嘴掩去。他轻松地谈笑着，时不时地瞄我两眼，欢颜依旧，语气却另人不寒而栗，“不过小妹妹，我花喜魁乃是有名的有冤必报之人，上次温池边戏弄之事……你打算如何解释？”
“戏弄？……温池边？”沈楚扭头看我，微眯的眼里明显表达了疑问。我无辜地吐了吐舌头，只能尴尬地埋首，未置可否。代言人立即镇定了脸色，赔笑道，“小妹从小被舅父宠坏了，所以性子难免粗豪鲁莽，还请寨主勿要见怪！”
“勿要见怪？”花寨主似乎难以泄愤，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试问阁下，如果你深更半夜光不溜湫地被自己手下打包带回来，你又会作何感想？”
“啊，这个……”代言人理屈词穷，大有弹尽粮绝之势。
“那也是因你非礼在先！”我赶忙接话，不知死活道，“一人做事一人当，你到底想要怎样？”
“我想要怎样……啧啧，这个问题值得好好思量一番……”喜魁寨主大费周章地绕着圆台走了两圈，然后却是径直过来跨坐在长条案上慢慢向沈楚靠了过去，绯色发丝轻扬，“人都说兄长如父，不知现下能否与沈兄讨个薄面？”
沈楚看了我一眼，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何事？”
“唉！身子都被令妹看光了，可怜我一个大男人也需要名节啊……”邪魅男忽然抬头瞥了我一眼，眼尾泛笑，眸光却异常犀利，惹起了我一身的鸡皮疙瘩，“你看这样好不好？云雾山呢现在尚缺一位女主人，青龙寨也刚好缺个压寨夫人，不知沈兄可有此意……”
“没有！”
“没有！”坐着的两人异口同声，花帅哥立即噎了一口，额前隐有黑线跳动。


寨主 三


“呵，不需要这么快回答，我这里有的是时间……”美男深吸一口气，努力压抑住澎湃乍起的怒意，转而又换成一脸坏坏的笑。美目忽地一闪，他微笑着示意我们目前受困的处境。我与沈楚面面相觑，半晌无言。待各自不能见光的小小思想活动过后，我们立即局促地抱首，展开了第一次小组磋商会议。
“喂，要不要娶他？” 沈楚探长了脖子，喁喁咬耳道。
我恶狠狠地盯着他，斩钉截铁地拒绝，“不要！”
“为何？”沈楚为我的果断而兴奋，含笑的眸里分明昭告着某种渴求的探寻欲望。
我为难地撇了撇嘴，伸出两只食指慢慢拢在一起，“我和他若生了孩子……管谁叫娘？”
沈楚当即愣了片刻,然后便噗哧一声笑场，无奈必须顾及到一旁探询且失落的某位流言蜚语的实际受害者，所以只能捂起嘴巴硬生生地将狂笑全部吞下，“若是如此，他定是不肯放我们下山了……”少顷，他又郁卒地俯首，困窘地抓耳挠腮，“不然，我们先假意应承下来，以后再作打算？”
“……”闭眼不作理会。
轻轻拱了拱，隔了几秒又拱了拱，力道稍稍加重，“不说话当你同意了啊！”
“……去死！”于是，第一次小组会议以失败告终。
“考虑得如何了？”秀致的手慢慢捏起耳杯，花寨主终于不耐烦地开口。
“哦，她不同意。”沈楚用食指点了点我，很自然地应答。少时又赶忙对我回以憨笑，被我一眼瞪回。寨主看在眼里，故作无谓地耸了耸肩，“真是可惜，你们兄妹俩都很有默契地无视了本寨主的好意。看来对于二位能否尽快下山的问题……我也只能袖手旁观了……”少顷，眉色一凛，转向侧首道，“来呀，请尊客移驾牙房，听后发落！”
“慢着！”希望在一瞬间凝结，奢求倏地升级为妄想。我暗自思量，摒弃了固有的隐忧与较量，倏地上前一步道，“我答应你的条件！” 
“什么？”蓦地一个不稳，花喜魁手中的水洒了不少。
“丫头！”沈楚也根本没料到我临时转了话峰,急切的喝止声中隐约透着一丝不解和恐慌。他倏地拉住我的手臂，凝重的眉头渐渐拧成了幽壑。
“我说……我答应你的请求。”我深吸一口气，好似灌输了若干坚定的信念，“不过，必须要等到此行的事情彻底了结后，我才能回来安安心心做你的压寨夫人！”
“没问题。”寨主笑逐颜开地过来，言语间也立即熟络了许多，“那今日先委屈夫人与沈兄在厢房待上一天，等晚上定亲宴过后，明日我便亲自送二位下山！”
稍事寒暄过后，花喜魁并未过多难为，却是大方得体地向沈楚鞠了一躬，然后又转而向我谦礼一笑，那漂亮而幽深的黑潭里有势在必得的信念。阴柔不似男人，谦谦不比草寇，名字虽是喜庆吉祥，甚至让人忍俊不禁，可是这个人呵……邪气而狡诈，固执且阴狠，似乎不太好惹。我吸了吸鼻子，开始隐隐地担忧这一次情急之下的缓兵之策。
再出来时已是辰时。阳光急不可耐地撕破了层层云雾披靡而来，道道金光霎时点亮了整个山谷。燕尾呼啦一声掠过，檐下竹排叮当作响。山坳处青翠大片桃红点点，清风扫过，散落了若干粉红的回忆，也带来了阵阵恬静的香气。此处风和日丽，山景甚佳，看在眼里却不是应有的舒心与惬意。我和沈楚齐步走着，脚步缓慢而踌躇。
“你之前是因何驻留在这里？”
“走贩的时候被这里的巫酋劫了，就是这样。”
“巫酋是什么？”
“青龙寨的右护法，也是云里一带非常有名的巫师。”
“巫师？”我惊愕，脑袋里无论如何也不能将山贼与巫师联系起来。巫术是一种低层次的法术，因为它不是一种信仰，但与高级法术一样，也是带有机械性和直观性的。但对比巫毒那种纯邪恶的法术来说，巫术更接近于一种宗教。而且巫术也有仁慈的一面，例如用来保护村庄和部落，抵挡邪恶的敌人和灾害等。但如果被一些心术不正的人所利用的话，它也可能是非常邪恶的。而山贼转化为魔鬼，也许仅仅是在一念之间。
“他用巫术将你控制了？”虽对沈楚了解不深，但也知其出神入化的武功造诣，一般人想伤他分毫仍是需要花些气力的。
“也许吧……”沈楚仰天长叹，不由被灿耀的金光晃了眼，遂又立即低下头来，转而半眯着眼看着我道，“总之是被她迷住了……”
“是女的？”讶异之余，心里悄悄有一些不适感在孳生。
“嗯，一个漂亮的小精灵。”沈楚想着想着便坠入了回忆，满脸的温情与眷恋，仿佛孩童一般美好纯真。我不悦地皱眉，很想说些什么或者做些什么来打断某人，一时间却找不到任何理由。面对兀自沉醉的花痴男，径自沉默了半晌，我终于忍无可忍地嚷嚷道，“嘿，口水流够了没有？”
“呃？”沈楚莫名地看着我，不知我怒从何来。
我倏地疾走几步，然后回头控诉似地向他发泄，“我们可不可以先讨论一下待会该怎么办？”
“哦，对不起。我只是……”专注于我的目光突然掠过了我看向别处，眼神从涣散渐渐凝成一股不可言喻的惊喜，唇角也渐渐勾起了一抹漂亮而魅惑的弧度。
“小巫婆！”
“大护法！”


仙境 一


稚嫩且脆生生的童声，回头定睛一望，果不其然地看见一个漂亮可爱的搪瓷娃娃。她笑嘻嘻地依偎在沈楚的怀中，一头细碎而微卷的棕色小短发，一双如黑琉璃般清亮的眸子，白净且细腻的脸盘上刻了一张红殷殷的小嘴，一笑起来便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奶牙，煞是恬静可人、活泼天真。
“上次为何不告而别？”小天使撅起了粉嘟嘟的小嘴。
“小坏蛋，你别恶人先告状啊！我那是正常的刑满释放，怪你没有过来送我才是。”沈楚微微皱了皱鼻子，笑意却未递减半分。
“那寨主邀你做上善护法，你又为何不答应呢？”
“我才疏学浅、武艺浅薄，连你这个小东西都打不过，实在是没有脸出去丢人啊！”
“我又不介意……”小丫头摸摸沈楚的鼻子，皱着眉头道，“再说这云雾山上下也只有喜魁叔叔的技艺才与我旗鼓相当，你也算不得丢人了！”忽地似乎想起了什么，她踮起脚尖，从沈楚腿上滑了下来，兴奋地拽过他的大手，“那你这次回来，是要待上一段日子吗？”
“不会太久……”沈楚扭头看了看我，然后又转脸冲她尴尬一笑，“也许明天一早就要下山了……”小仙女顺延着方才的视线轨迹，这才注意到离他们五米开外还有一个沉默的大活人。她疑惑地侧首，无邪而闪烁的大眼睛牢牢地锁定了我，询问的言语里含着一丝警惕，“她是谁？”
“哦，她是我表妹，你可以叫她二丫！”沈楚轻描淡写地介绍。
什么破名字？！丫丫个呸的！——我在心里怒骂。少顷，抬眼见小仙女在好奇地瞄我，遂立即直了直身子，微笑着上前与她一般齐头蹲下，脸上的腊尾寒雪也瞬间转化成三月春风，“你好啊，小朋友。我叫花非花，很高兴认识你！”
小仙女似乎不太习惯我打招呼的方式，玻璃珠般灵动的瞳眸只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她撇开我友好的问候，却是径自拉过沈楚的手，“对了，你送的三叶花被我养成了，现在已移植到古笺泉边，长得可好了呢！要不要去看看？”
“呃？”沈楚似乎也顾及到我愠怒的心情，才有一丝犹豫，人在下一刻已被小恶魔拉开了老远。退至山口拐角处，只瞥见简洁且干脆的一个手势，还有一声仓促的交代，“等我，很快就回来……”
“混蛋！”我暗暗收拢五指，歘歘地对空气挥了一拳泄愤。
“何事气恼了夫人？”背后一个声音冷不丁地响起，声线虽脉脉温和，却令人不寒而栗。我倏地转身，果然看到了那张雌雄莫辩、颠倒众生的脸。
“哦，没事。我正在欣赏风景……”我虚起眼来赔笑。
花喜魁信步游走过来，我还处在怔仲状态，倏地便瞥见右肩肩头多了一只莹白修长的素手，“这里很美，够你赏析一辈子的。”
“一辈子太久，只争朝夕。”我扯了扯嘴角，故意向前一步挣开他的携揽。走近山沿俯瞰延绵山脉时，心中徒生一种凛然大气，“山不在高，奇在层次；水不在深，妙于曲折。也许只有在领略了云雾山的奇特之后，人们才能体会这世外桃源的神秘之处吧！”
“那么，可有兴趣与我一起游历这云雾山脉？”花喜魁伸出手，诚挚地邀请。
游山玩水、赏花逗鸟，顺便还能熟悉一下地形，对于我现阶段的囚客身份实在是很有必要。凝着他热情洋溢的脸，我爽快地翘起指尖搭在他的掌心，努力自然又不刻意地牵起唇角，却不太自信此刻的笑容也能如他的笑靥一般魅惑人心，“好啊！”


仙境 二


坐上类似缆车一样的吊架棚，徐徐移动到半空之中。从最高的山脉俯瞰下去，云雾山整个儿座落于南麓的群山环抱中，四周山势险峻，植被茂密，封闭性好，与世隔绝，山顶半高处是一片近百亩的山间盆地，山脚抱溪环绕，可谓山不离水、水不离山，让人不禁感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之美。
“日日在这美景中流连，是不是连寿命都会长一些？”我低头把玩着座椅间的操纵手把，笑着揶揄。
“自古山水养人，这里的居民的确一个比一个长得水灵。似乎也是承接了天地之气，人们倒是身强体健、容颜不老，至于是否能保持长寿就无从考证了。”
“哦？”我倏地抬头，满脸的迷惑，“许是与这里的水质有关？”
“也许吧。”花喜魁估摸着猜测，好像不是十分地了解。
“啊！那边是什么？” 拐过一个坳口，极目远眺时突然发现山谷翠绿丛中的一片漫红，我兴奋地指向那片花海，不由心驰神往。
“那是桃花坞，常年花开不败，几年类也从不曾看到过落花结果。”
“没有果实？为何？”难道是果农不懂得嫁接技术吗？即便没有嫁接，果实最多就是小了点，品种孬了点，味道次了些而已，也不至于没有果实啊！
“这个……我也不甚清楚。” 花喜魁无奈地咂了咂嘴，“总之云雾山有很多常人无法解释的地方。”
“是不是就像这轨道车的启动原理一样，也令人颇为费解？”我瞄着手把旁的红色按钮，暗自揣摩间已轻轻摁了下去，只听“咯噔”一声，吊架篷车倏地停顿，忽忽悠悠地荡在了半空之中。我惊魂未定地扶紧了椅背，再慢慢地调整了坐姿，生怕一个不小心便能彻底栽下去。
我收拾好慌乱的心绪，后知后觉道，“这是暂停键？”
花喜魁重重地拍了拍胸脯，大声道，“是！”然后又怨怪地瞥我一眼，用低低地商量式的口吻道，“娘子，下次若再有类似决定性动作，能否先提前与我知会一声？”
“哦。”我吐了吐舌头。
花喜魁不着痕迹地叹了一口，少顷，稍稍捋了捋耳边的几绺碎发，很快又恢复了一贯的优雅淡定，“你方才说什么？”
“我是问这轨道车的操作原理。”
“这个……”花喜魁依旧很为难地蹙眉，连续几番提问几乎是一问三不知，这点让人很是费解。我禁不住思忖，他不是青龙寨的寨主吗？他不是这云雾山的主人吗？……难道他是后来者占山为王，此处并非青龙寨的发源地？
“我只听说是山涧水力驱动……”踌躇了半晌，终于蹦出了一句合理的解释。
“水力发电？”脑神经“咣”地一声绷紧，专业词汇也瞬时脱口而出。
“什么……意思？”花喜魁的反映慢了半拍。
“一般来说，上游水的重力势能会转化为水流的动能，水流通过水轮机时会将动能传递给汽轮机，水轮机带动发电机转动将动能转化为电能，总之是机械能转化为电能的完美过程……”我口若悬河地解释着，在看到对面那张迷惑彷徨、不知所谓的俏脸时，才意识到此举完全与对牛谈情无异。
青龙寨虽类属山区，却是在贫瘠的农业社会中基本实现了工业基础时代的半机械化，若非因为他们固守自封，也许这些工艺早就流传出去造福人类了。唉，最可恨的是如此勤奋聪慧的人民群众偏偏碰上这么一个天生愚钝又懒于学习的寨主，唉！真是倒了大霉了！
果不其然，在听到这么一段冗长的原理解释后，寨主的嘴巴张得更大了。
我一副被打败了的表情，所以只能郁卒地向他摆了摆手道，“没什么，当我没说。”


仙境 三


顷刻沉默，观景的后半段过程中都几乎没有再作交谈。约莫过了些时候，随着吊架重重撞击石壁抵达对岸时，尴尬时刻才总算是过去了。沿着蜿蜒的山道，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跃进，很快便看到那片落英缤纷的桃花坞。谷中林茂花丰，深秀奇幽。沿谷穿行在峭崖陡壁深幽狭谷中，抬头眺望高空，一道强烈的幽光直射进崎岖的山脉，呈“一线天”态势。穿过一线天行至天幕前已无出路，但见断崖绝壁中百米飞瀑窕然横空，由天而降，气势飞宏，蔚为壮观。
“哈，这里竟然有瀑布！”我激动地跳跃，旋着膀子转身时，兴奋的掌声渐止。不可抑制地晃了晃身子，我明显看到花喜魁脸上的不屑和玩味。再稍稍顿了顿，终于回想起那日的邂逅也是在瀑布下的……温泉，遂立即面红心跳，说话也含糊了起来，“这山里的瀑布……貌似有好多……”
“不记得了吗？”花喜魁双手环胸，语态暧昧。
我郁卒地背对他，装模作样地抬头看天，“喔，今天的天气真是不错……”
“傻丫头，装傻充愣可不是什么好办法。”背后的声音越来越近，我紧张地锢住了身子，手放在哪里都似乎不对。
“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我不可遏止地吞咽了一声，头皮阵阵发麻。
身后突然贴过来一个寒凉的身躯，肌体相触间，耳畔只响起一个魅惑的声音，“那我现在就让情景重现，正好让夫人好好地回忆一下……”还在侧耳倾听时，忽然被人借力一推，我还未来得及呼救，下一刻已全然跌入了飞瀑下的深潭。艰难地咽了几口湖水，我在翠绿幽暗的水中不断地寻摸着，无奈身体却一直处于失重状态。旋转扑腾了半晌，然后再集中腿劲奋力向亮光而去，我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在费尽了胸腔内的气体后，终是安全地浮出了水面。
“喂，想起来了吗？”岸上的人高声问道。
“噗！”我吐了一口浊水，匆匆抹了把脸，然后再恶狠狠地瞪着岸上那位好整以暇等着看笑话的某人，咬牙切齿道，“没有！”
“哦？既然如此，不如……我亲自来帮你回忆？”某人说着便蹲了下来，大有下水的趋势。
“STOP！”双臂向前平举，手掌铮铮地对向他，我严肃且认真地拒绝了他的提议，“我只习惯一个人泡澡，谢谢！”说完径自扯掉身上的裘袄背心用力摔在他身上，然后踮脚一跃便向旁侧水域划了过去。
“你！……”花喜魁愤然地直起了身子，那微颤的双肩毫无保留地宣泄了他的情绪。
我咯咯地笑着，悠哉地仰面朝天，借着巨大的浮力慢慢滑翔，时不时地轻拨湖水，开始尽情地享受着阳光与温泉包裹着的双重效应。愈行愈渐深入，绝佳的风景令人流连忘返，温暖的感觉也渐渐让我回想起以往渡假的美好时光。
“嘿！不能再深入了！”倏地，静谧的空间响起了一声不协调的警告。
我睁开眼睛，尽量快地使身子恢复到垂直于天地的竖立，慢慢瞭望山涧，只见四周绝壁环绕，青苔莹莹，翠郁丛丛，山峰绝壁强硬地将桃花源拦腰隔断，半山腰陡峭密林中却是乍然呈现出一个神秘的山洞，那黑乎乎的石窟里似乎有某种神秘的线索在召唤着我，让我忍不住弥足神往。
“Oh My God！”我湿淋淋地立在水中，半晌才发出一声感叹。
“嘿，可以了，我们该回去了！”花喜魁顺着湖边的湿草滑下温泉，只三两下便游到了我的身边。他抓起我的手，言辞间恰是添了几分严肃。
“那里面有什么吗？”我疑惑道。
“没有。”答得很干脆，却极易引起他人的怀疑。
我歪过脑袋，又忍不住瞥了一眼洞口，“不过我倒是很想进去一探究竟……”
倏地一个重力，感觉手臂徒然一沉，原来是花喜魁拖住了我的胳膊，“真的该回去了，晚间还要大肆宴客宾朋，我们仍需很多时间去做准备。”
“准备什么？只是一个仪式而已，我会配合你准时完成它……”我执拗地甩开他的禁锢，假意恬笑道，“不过现在请别阻止我的探索，至少我该有大半日的自由时间，不是吗？”
花喜魁终是无奈地叹了一口，两手一摊，“好吧，你可以去……不过，我必须随你一起去！”


密室 一


眼前出现的是一个宽约三米的不规则洞口，边缘却是用不菲的浅翠琉璃包边，让人不禁对内里的神秘储物浮想联翩。慢慢走进幽暗的山洞，稍稍抬头便能看见微簇的钟乳石吊顶，石壁则是由云彩花岗岩切片而成，只是靠着温暖的水域，缝隙里竟是长出了不少青苔。再往前深入几步便发现了身前拦了一堵严密森森的黑墙，凑上前看了又好奇地摸了摸，才发觉是糙糙厚厚的一扇门，古典而诡异。凑着洞口射进来的光，我仔细地研究了半晌，却始终无法猜出它到底是何材质。而且更令人称奇的是，这扇门没有锁洞，没有按钮，甚至连个铜环把手也没有。那到底要怎样打开呢？……我回头怀疑地看了帅哥一眼，在匆匆浏览了他闲淡以及无谓的表情之后，我不由低嗤一声。如果他敢告诉我只要喊声“芝麻开门”就能开启，我立马死给他看！
“这个要怎么打开？”我摸着边缘锃亮的金属门钉，疑惑道。
某帅男无辜地撇了撇嘴，黑白分明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无可奉告。”
“为什么？”我倏地看向他，眉间集拢的疑虑更甚。
花喜魁微微一笑，接着便好整以暇地倚在一旁，“是你坚持要过来看个究竟，这些技术性难题当然是由你自己来破解。至于我嘛，仅仅是负责陪同而已。”
“不会吧……”我沮丧地张大了嘴，下巴几乎要掉了下来。
某人挑衅地挑了挑眉，不置可否。三秒钟过后，我决定放弃奢望某人的帮助，because伟大的毛主席曾经说过“自己动手、丰衣足食”，所以在第四秒钟来临的时候，我已按捺住忿忿的性子，耐心且仔细检查了起来。
顺着细密的门钉由上之下逐渐摸索，忽觉有许多线条流畅的凹壑处，凑近了才发现是许多繁荣复杂的镌痕，大致呈金字塔形状，这样的神秘布局不由得使人联想起苏美尔人发明的天体庙宇。西方占星学的开始源于美索不达米亚，公元前两千年时苏美尔人在乌尔和乌鲁克建造了七级庙宇，每一级都代表一个天体，然而这七颗天体都是为祭师们铺平通向神的道路，是古代占卜师的惯用星象历法。月亮、太阳、水星、金星、火星、木星、土星，唯独我们身处的地球摒除在外……我迟疑地探向了第一与第二层阶的空隙处，却是发现了一个奇特的半圆形透明光体。少顷，只见光体内红光乍现，突闻“咯噔、咯噔”几声，大门中央倏地凸起了几个怪状兽神，吓得我尖锐地鬼叫一声，然后便狼狈地跌坐在了地上。
“那，那是什么东西？！”我指着那几个黑乎乎的兽首，惊悚道。
花喜魁慢悠悠地踱步过来，然后扶着我起来，镇定自若地解释道，“星宿四象。”
“四象？”我赶忙走进一步定神细望，果然看到四个惟妙惟肖的烁金神像。青龙，原为古老神话中的东方之神，道教东方七宿星君四象之一。其形象龙，色青，总称青龙；白虎形象类似猛虎，属金、色白，乃西方之神。朱雀则称之南方守护神，其形象乌，属火、色赤，总称朱雀，亦名朱鸟；玄武原为北方神兽，其形象龟，亦称龟蛇台体，位于北方，总称玄武。四象之说源于中国古代的星宿信仰，乃吉兆护卫之神。后来古人又将其与阴阳五行五方五色相配，将其运用于军窖军列，成为行军打仗的保护神。那么这古怪的山洞里暗藏如此神秘玄关，是不是意味着这小小的青龙寨会与战争有什么关联呢？


密室 二


我暗暗思忖了半晌，未果。挣扎了一会，终于还是将悬疑抛给一米开外同样也在沉思的花喜魁，“如此山明水秀的世外桃源……也发生过战争吗？”
“据我所知，没有。”花喜魁摇了摇头。
我若有所思地摩挲着下巴，“那这门上为何要安置四象玄关？”
“不知道。”
“呃……”面对如此干脆利索的回答，实在是无言。无奈地翻了个白眼之后，我仍然决定屡败屡战地继续提问，非常具有现代主义顽强的小强精神，“那么……这个玄关到底要如何打开？”
“不知道。”一样很平静的语调，一样很简洁的回答。
“这云雾山不是你的地盘吗？你会不知道？”不知不觉，我慢慢提高了声调。
“谁规定了我就必须要知道？”
“……你不是寨主吗？”我愕然。
“谁规定寨主就必须要知道？”某人乘胜追击，弄得我下巴几乎要掉进了颈口，完全被他义正词严的反问句堵得哑口无言。
“好吧，I——服了——YOU。”我举手投降，悻悻地转过身子。从下往上定定地注视着，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个神兽依旧生硬地杵在那里，仿佛那八双神眼一齐死死地盯向我，看得我毛骨悚然。我不可遏止地吞咽了一声，稍稍收了收心神便开始沉下心来继续攻克眼前的重重机关。
重又回到第一层天体神阶，发现黑漆釉光的一排满月竟是由若干个新月隐射而成，斜着看过去便成了一排累着一排的圆形满月，设计很是标新立异。新月为凹，满月为凸……月球通过反射太阳的光辉得以被人们观察，月满为乾，月瘦为晦。古人历经世代相传的类似太极阴阳图这样的东西都不是胡编乱造的，这个根木就是自然。两仪通常指阴阳互补，四象也可衍生为东、南、西、北。那么，是故易有大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这里的月相交替更迭与四象又有什么联系呢？
“那几个大脑袋凸在那儿也怪瘆人的，能缩回去么？”花喜魁冷不丁地插嘴，却是倏地触动了我脑袋里的某根神经。所谓两仪四象其实都是阴阳两面之说，浩瀚宇宙间的一切事物和现象都包含着阴和阳，以及表与里的两面。而它们之间却既互相对立斗争又相互资生依存的关系，这即是物质世界的一般律，是众多事物的纲领和由来，也是事物产生与毁灭的根由所在。那四象既为凸，只要找到门上凹处，不即为“钥”之所在吗？
再次从下往上摸索，月阶……没有；阳阶……没有，水阶……，等等……有了！指腹细细描摹，原来是一个方形的凹槽，不过由于光线太过黯淡，即便我凑近了也实在是看不出什么名堂。
“这个要怎么打开？”我长长地叹了一口，颓然转过身来直截了当地问道。
花喜魁意外地挑眉，然后便慢慢虚起眼来一步一步地向我走近，“你究竟是什么人？怎会知道瑶湖洞的秘密？”
我愣了愣，很莫名地脱口而出，“瑶湖洞？……什么秘密？”
花喜魁低头啧啧两声，轻轻托起我的下巴，“你当真不知？！”
“废话！知道了还需这样费劲心神地一步步推敲啊！”我一把拂掉他细白嫩长的指尖，毫不客气地冲他叫道。
面对我乍然横生的怒气，花喜魁倒是一点也不生气。他处变不惊地守在一旁，只是用略带玩味、似乎还有些许探询的眼神牢牢地看着我，足足有半晌之时。也许是自以为是地读出了点些什么，他微微笑着，才不紧不慢地从怀中掏出一枚玉鉴，然后对准了水阶右侧的凹槽投下。只轻轻一摁，霎时尘烟四起，厚重的金属门板便徐徐地打开了。


密室 三


我艰难地咳了几声，再挥了挥眼前的灰尘，“咳咳，有没有蜡烛？”
“喏，用这个！”花喜魁变戏法似地从袖口掏出一只鸽蛋大小的翠玉晶球，阳光下与普通晶球无异，只是在这深暗通幽的洞口却是散发着锃华可鉴的晶莹光辉。
“这是什么？”我立即抢过来观摩。
“明月珠。”某人很得意地翘首。自古夜明珠就是宝物，一般只有皇亲贵胄或是达官贵人才能有此珍藏，而这小小的一寨之主也能私藏如斯，可见其财力与权势之别了。我不禁轻吁一口，暗暗攥紧了夜明珠，接着便毅然果决地踏入了瑶湖洞。
前后脚刚入山洞，一阵阴风吹过，身后那扇门便砰然关上，声音沉闷至极。眼前登时一片漆黑，我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根根分明。
我哆哆嗦嗦地将夜明珠托在手掌上，惊恐道，“门开的时候怎么没见这番动静？”
“跟我走吧。”花喜魁无视我的窘促，径直向前走了过去。帅哥迈出去的步子却不见半分犹豫，仿似走在太阳底下一样，这让当即手足无措的我很是无地自容，心中也隐隐有些质疑。难道他不是人类？搞不好还是传说中拥有百年道行的吸血鬼？不然怎么能在黑暗中视物呢？……
我迟疑地探出脚步，伴着夜明珠那微弱的光慢慢地走着。四下静悄悄的，只能听到“咔哒、咔哒”的脚步声，更添了几分诡秘的味道，那本来就已惴惴的心中，不期然地萌生了一种名叫害怕的东西。路的尽头是什么我不知道，唯一可以肯定的就是，这绝不是阿拉巴巴里装满了金银珠宝的山洞，而是潘多拉同学那个臭名昭彰的烂盒子。此情此景，我决定屈从自己内心的阴暗面，偷偷将手虚按在帅哥的背上，打算待会一有变故发生，马上把他推出去做挡箭牌。
阴暗的思想活动仍在继续，前面的盾牌忽然停下来不走了。
“怎么了？”握珠子的手紧了紧，忽觉有些滑腻，才发现原来是掌心慢慢地沁了一层汗。
“到了。”花喜魁淡淡地应了一声。少顷，只见他大手一挥，不知是动用了何种灵力还是按下了什么玄妙机关，只见左右石壁上依次亮起了一圈荧灯，顷刻间石洞内一片洒亮，虽谈不上灯火辉煌，却也是锃光通亮了。待看清楚周围的环境后，我登时倒吸了一口冷气，不是因为有妖魔鬼怪出现，也不是因为看到了金银珠宝，而是这密洞未免也太大了，就是容纳几千人也绰绰有余。平滑锃亮的大理石地板上空无一物，只有灰色的墙上零星地镶着许多碎晶石，可也正因如此，令这里显得更加空旷。我望了望那些足可与星辉相比的荧灯，在多棱晶石的折射下散发出一道道柔和的光芒，仿似进入了繁星闪烁的银河，确实美得惊心动魄。
目瞪口呆过后，我终于适时且由衷地发出了一声感叹，“天哪，太漂亮了！”
“如何？”花喜魁悠哉地圈起手臂，慵懒地倚在一旁的石壁上小憩。
“这是什么地方？”看着他脸上暧昧的笑以及他身后空无一物的“广场”，我的心头顿时凉飕飕的，眼前无声地晃过一行大字：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时。
“我的卧室。”某人习惯性地勾起嘴角。
“什么？！”我瞪大双眼，下巴几乎要掉在地上，“有病啊你，卧室还要搞这么一个黑咕隆冬的破山洞！不怕塌方啊！”有句话这么说来着？哦……好奇害死猫！看吧，活生生的例子就在这杵着呢！花非花小姐就是那只不知死活的白痴猫，这回也许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也许还会尸骨无存……所以啊，小朋友们该干活干活，该走道走道，千万不能效仿的说！
花喜魁似乎早就意料到了我此刻的表情，他慢慢踱步靠近，一阵奸佞且冷然的笑声过后，却是倏地抢过我手中的珠子，言语间尽带讽味，“早说过了不让你进来！”
“你早说是你的地方我就不进来了！真是脏了我的脚……”我郁卒地转身，刚想往回走又突然想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遂又忿忿地转头，“给我开门！”
“有进无出，有去无回！”语气很坚决。
“你！”我气得发颤，无奈孤掌独身、人微言轻，现在也只有愤怒发抖的份了。
“怎样，我的小妖精？早说过了本寨主有仇必报……现在可是没有人来帮你了……”
“你想干什么？”我警惕地瞪着他，慢慢后退。
“你说我想干什么？嗯？……”花样美男阴邪地靠近，一边还顺手解起了腰带。不用怀疑，传说中相当诡异的一幕，就这么华丽丽的出现了。
“晚上就要行礼了，何不留着那时再……”
“何须在意那些繁冗的仪式？”花喜魁捏住我的下颚，然后慢慢滑落至领口，漂亮的凤眼蓦然闪光，邪肆的唇角跟着一扬，“现在……只要有你，就够了……”


心意 一


“铃铃铃……”一阵清脆的铃声响起，压在我脖颈间的重量倏地消失。我反射性地寻声望去，偌大空旷的晶室内却看不出一丝端倪。这似乎是……半现代化门铃？……继续凝神倾听，便发现了白色条状玄关下持续不断地传来令人烦躁的叫嚣声，每隔几秒便响铃一次，不厌其烦、无休无止。花喜魁愠怒地喁喁低啐，贪恋的唇却是又一次亲上了我的锁骨。在那漂亮又放肆的大手毫无顾忌地探入我的衣襟时，一把寒光锃亮的匕首也同时抵上了他的脸颊。
“这把匕首可是深海玄铁所制，吹发可断、削铁如泥，寨主若是不经意碰上了……那就是您的不小心了！” 我冷冷地出声，嘴角自然地勾起一抹笑。
花喜魁僵直了身子，虚晃着笑了笑，“凡事好商量，何必动刀动枪呢？”
“哦？”我推着他的胸膛慢慢直起了身子，“方才……花寨主似乎不太好说话呢！”
花喜魁举起双手表示投诚，困窘地讪笑，“呵，为夫只是一时冲动而已，情难自禁也是可以原谅的嘛！”
“美景良辰择时需待，寨主何必如此心急呢？”我迅速收起匕首，灵活地后撤，离他三米安全距离。此时，原本断断续续的铃声开始乍起，我灵机一动，于是赶忙伸手点了点玄关的位置，“不如寨主先过问一下那边的指令再说？”
花喜魁略微想了想便怏怏地爬起，大步流星地疾走几步，紧接着便旋身到密室右侧一个密闭的窗口蹲下。不知是按了一个什么机关，黑色窗框下竟有一层深漆铁板徐徐展开，然后看到的便是不断脉冲着的蓝色幽光。
“什么事？”花喜魁对着窗口发问。
“启禀寨主，山下有人拜访。” 音色相比原音细了很多，应该是有电波传输后形成的短声音频。我走近一步，侧首仔细观察。难道这是原始的可视电话？
“什么人？今日是寨子里办大事，本寨主可没这个工夫招待客人！”
“此人说是有笔重要的买卖想与寨主磋商……”细尖的声音顿了顿，音量渐渐压低，“千绳万结，玲珑婉转，朱罗神阙思冥，心系天下瑰宝……”
“人在哪里？”花喜魁面泛喜色，急促的询问中也透着一股难以言语的激动。
“在大堂……”
“好，马上就来！”还没等我仔细研究过那泛着幽光的蓝屏，只见某人指尖飞动，密码锁之类的东东“滴滴”地叫了两声，金属面板又很快合上了。花喜魁深深地呼了一口气，瞥了我一眼后，状似无奈地拢了拢衣襟，不无可惜道，“哎！所谓佳期难在、好事多磨。为夫现在有极其重要的事情必须亲自前去处理……所以要怠慢夫人了！”
我凛了凛神，暂时停止对“玲珑瑰宝”的思考，大声要求道，“带我一起出去！”半晌，未见斯人有何反应，遂赶忙集中攻势碎碎念起各种理由，企图打消他的顾虑，“呃……这里吧空空荡荡地连个床也没有，等待又是何其漫漫啊，会让人容颜憔悴的！况且，你不是也说晚宴前需经诸多繁冗的程序吗？……你看，我整个人都是酸酸臭臭的，昨夜又没有睡好觉。不如我先行回去打扮得漂漂亮亮、妥妥当当地，晚上也好给寨主撑撑场面哪……”
花喜魁挑了挑好看的眉，像是识破了什么一般，于是也爽快道，“好吧，夫人请！”


心意 二


也许是神秘来客的筹码太过诱人，也许是我不堪凌弱的强硬作风起到了作用，总之花喜魁没把我怎样，并且在我要求解禁时更是当下便兑现了承诺。如此，心中不仅有大大的郁闷，更有绝地无言的遗憾。遗憾的是面对一个骨灰级大帅哥却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甚至还要故作假纯地推推挡挡。眼睁睁地瞧着不能动手，那是多恶质的一件事哪！而花某人对男色的免疫力从来都是一个红蛋蛋，这样下去早晚是要犯历史性错误；郁闷的是无理无因地可以跟着花喜魁一同前去大堂看个究竟，去深入具体地了解一下这番“玲珑瑰宝”与我的那块玲珑有何区别与联系。这样一知半解地、没有丝毫充分答案来支撑下去的话，原本就很脆弱的神经肯定是要崩溃的！
还在痛苦的彷徨、犹豫中徘徊，倏地从身后探出一只手来，吓得我毫无气质地鬼叫，“哇呀呀！”郁卒地回头，便见沈楚一副恍然若失的神情，显然他的惊吓更甚于我，“你，你叫什么？”
“你说我叫什么？”我上去便是一拳，砸在了他的肩胛，“人家刚从虎口脱险，紧绷的神经需要适当地宣泄一下好不好？！”
“虎口？难道……”楚二微微龇牙，“是不是喜魁那小子怎么你了？！”
“没有！”从根本来讲也就是轻薄猥亵，严重点说其实就是强奸未遂，即便严律刑法也不能给他定什么实际罪名……我心里这样想着。
“那你到底怎么了？”沈楚言辞急切，关心溢于言表。
我认真地草拟了一下腹稿，然后清了清嗓子，表情严肃，准备开腔陈述这一段悲痛的经历。没想到他一看这架势，先是眉色一凛，接着便连忙摆手，“别，简单点就好，细节请跳过。”
“温泉偶遇，惊为天人；奇心顿起，险些阵亡。”我立即干脆利落地甩出了十六个字，说完不忘得意地笑了笑。咱别的能耐没有，文字功底向来不差，尤其擅于结案陈词。
楚二一听，不由疑虑更深了几许，“还能有再简单一些的么？”
我眨巴一下眼睛，煞有其事地点点头，最后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在他面前晃了下，郑重地开口道，“栽了……”
也许是言辞表达不明，沈楚摇了摇头又咂了咂嘴，言带微讽道，“我才走开一会会儿，你怎么就将自己绕进去了？啧啧，看来以后即便是就寝，我也不能离你半步了。”
“哦，这个就免了！”想也未想便断然拒绝，我一步一摇地凑近了，伸手在他胸膛上狠狠地掐了一把，看着他呲牙咧嘴的样子，心中刹时充满了快感，很有再来一次的冲动，“哼！有异性没人性的家伙！……你下次离开前，只要先想想我的处境便好！”
知道我松口了，楚二立即恬不知耻地晃起了我的手，“好了好了，绝无下次了……”然后嘴一嘟，又拿捏起招牌式的弱弱小狗表情，弄得我最后的一点脾气也消失殆尽了。我无奈地撇了撇嘴，想起了与他一起神秘的小女巫，于是左右环顾了一番，讥诮间泛着酸意，“山涧里天生地长的三叶花好不好看啊？哼，你的礼物还真是够有创意呢……”
“三叶花曾是灵岛主赠予的仙物，也是因缘巧合才转赠于小……”说着说着，某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微微展颜，啧啧有声道，“丫头，你该不会是与一个没长开的小女孩争风吃醋吧……”
“我哪有？！”我倏地推搪争辩，颊边却适时地浮起了许多莫名的羞赧，让人异常懊恼。楚二见状，却是低眉嗤嗤浅笑，时不时地瞄上几眼我局促的表情，很是满足地晃着脑袋。极力打消掉想要去辨别心中那未知的且复杂的情愫的欲望，我瞬时抛却了杂念，立即上前揪住他的衣襟，“嘿，想到下山的办法没？戌时就要行合卺礼了，你不会当真看我嫁给那个漂亮得不像话的淫贼吧！”
“当然不会！”沈楚言辞振振地表明立场，继而狡黠一笑，凑近了咬耳道，“方才我使劲了浑身解数，在发挥了极大的男性魅力后才说服了小巫婆，所以经过严肃的、缜密的、完好无缺的遁逃计划后，她已答应趁晚晌筵席混乱时带我们下山。”
“哦，原来你是……”我点了点他的鼻尖，了然道。
“深入敌营，寻援脱困。”沈楚狡黠地眨眼。


心意 三


“那你不早说，害我一个人担心那么久……差点遭了花喜魁的道，你知道半途撇下一个人是多么地不人道吗……”不期然地，眼底涩涩地，很快便不可控制地浮起一些液体，应该是泪吧。为何会哭呢？为何又会在这个时候哭呢？是为了什么而哭呢？……因为委屈吗？因为害怕吗？还是因为孤独寂寥的旅途中终于遇见了这么一个值得信赖的朋友吗？理智的人泪不多，外强中亏的我通常不会再外人面前哭泣，因为哭泣代表了软弱，代表了绝望，代表了信念的摧垮，无一不是我所不齿的东西。不过此刻，应该只能是一种情感的宣泄吧……不过可惜的是，也许我永远都不会承认这样一种复杂而难言的情感……
沈楚一言不发地盯着我，只是默默地替我抹去眼角的泪，然后轻轻拥我入怀，节奏而怜惜地拍抚着我的背脊。过了许久，风停了，泪止了，心静了。可是我依然不舍得离开这个温暖的怀抱，忘记自己的身份，忘了曾经十分执守的所谓原则，甚至忘了即将要面临和亲自承受的使命……
“你们这样……男女授受不亲，如此成何体统？！”冷不丁地，身后倏地一个声音响起。我立即从沈楚怀里弹开，胡乱抹了一把脸才转过身来。小神婆一脸的肃然，义正言辞地批判过后，那圆乎乎的大眼睛里立即扫开了浓重的仇恨色彩，连原本无云的晴空也跟着渐渐布满了阴霾。呃……她似乎不太喜欢我？我与她无冤无仇，为何她那本该幼齿的神情里却涵盖了许多成人世界里的鄙夷和不屑呢？唉，早熟的孩子不可爱，一点也不可爱……我讪讪地笑着，掐着某人的胳膊将他推到前边去，意思是——您去接待一下，这个小鬼我搞不定！
沈楚扭回头狠狠瞪我一眼，然后便哀戚地揉着膀子屁颠屁颠地过去，“呵呵，我们这是闹着玩呢！……喜宝有什么事吗？”
“合卺仪式过后会有祭天，全寨的人都会集中在山顶。暨时我会施法布雨，到时候场面应该会非常混乱，你们便可以趁乱离开。”花喜宝狠狠地瞪我一眼，让人毛骨悚然，“云梯密码为通用密码，我会安排人手在山下接应。”
“谢谢你，喜宝妹妹。”我淡定地盯着她黑白分明的眸子，微笑着致谢。
“不用谢我，我只是在帮我自己。”锁定在我身上的眼神嫌弃地调转开，仿佛多看一眼都会弄脏她的眼睛一般，让人很是窝火，“你乃不明不祥之人，我奉劝过叔叔，可他却执意留你。助你离开，也算是我最后能帮到他的……”
“不明不详？你什么意思？！”我皱了皱眉头，问道。
“你应该比我清楚，不是吗？”乌黑的瞳仁中似乎迸出了一道煞光，咻地一下便蹿入了我眼底。于是天地混沌，山水立即失色，脑袋像炸开了一般疼痛，眼前立即有了从刚进入这个时空的一幕幕画面晃过，各种场景、各种人物轮番上场，像电影片段一般嗖嗖而过，提醒着我假借顾盼儿还魂的过往。我倏地闭上眼睛使劲摇了摇头，心知她肯定是使了某种摄魂法在读取我的记忆，于是断然抛空了杂念，那股不适的、奇异的感觉也随之立即消失。
花喜宝征了征，小手立即开始布集结气，方才躲过我的反击。她愠怒地拂袖，低哼一声，然后却是对着沈楚跺脚，大声吼道，“迷途知返，回头是岸。再与之纠缠下去，她迟早会毁了你的！”
沈楚闻言，脸色瞬间数变，似惊愕，似迷茫、似忧伤……最终化作一片无奈，声音里有些苦涩的味道，“小巫婆，路只有自己走过了才知愁苦，我既然选择了，就不会再后悔了……”
“你……”花喜宝气得颤抖，惋惜的神情昭然若揭。沈楚只是微笑着看他，那眼里有我从来不曾见过的东西，忘年莫逆？呵，也许是叫做……友情吧。我上前一步牵过沈楚的手，暗暗地、死死地攥紧了。这一刻，虽说未来仍然扑朔迷离，虽说前方依旧荆棘万险。但是这一刻，我愿意放下背负，抛却执拗，努力地去尝试接受这眼前大可唾手可得的幸福，安心地活在当下，珍惜眼前……


祈丰 一


荫绿参天的巨榕下张灯结彩，流水席也密密长长地摆开了几条长龙，檐下亭角都挂上了鲜明畅快的绸幔，所有物什都浓墨重彩地添了一笔，很有过节的气氛。我被几个村妇簇拥着上了花车，大红的喜服在各色娇艳的映衬下显得极其地夺目，头上若干的金银翠玉饰品压得我顿觉一下子矮了不少。袖口与胸襟也缀满了数不清的炫熠宝石与七彩流苏，连脚上的靴子也是由天缕丝线精心绣制而成，整体装扮极其地隆重奢华，让人唏嘘喟叹之际更不能侧目。
午后明媚的阳光反复折磨着原本就很脆弱的神经，再加上昨天夜里睡眠少得可怜，所以现在我整个人都可以算是处于半休眠状态。春眠不觉晓啊，处处闻啼鸟……尽管我已强撑起精神专注于巡游活动，可不断粘合的眼皮与几近混沌的意识却不停提醒着我来自身体机能深处的严肃抗议。
“夫人？……夫人？”迷迷瞪瞪间，一声清脆的童声唤醒了我，原来是九岁的伴随花童小月。她的头发又黑又亮，绑成两条长长的辫子在身后不停地荡来荡去，小小的瓜子脸衬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显得既俏皮又可爱。许是叫了我半天了仍不见回应，小鬼明显不悦地撅起了小嘴，眉头也严肃地揪了起来，“您的发髻乱了，花篮掉了，而且稻谷粟米也全被您给踢散了……”
我低头一看，果然看到脚下的狼藉。额滴神啊，难道我大白天地睡觉也这么不老实吗？……我心虚地偻下身子，恬笑着捡起了挡板上的花捧，“呵呵，对不起，一时大意就睡过去了……”
“夫人，您再坚持一会，马上就要到圣地谷了！”
“嗯。”我看了看阵仗前渐远的花车队伍，再将五谷丰收篮四平八稳地搁置在脚下，不经意地问道，“仪式快结束了吧？”
“才刚刚开始呢，夫人。”小月不满地嘟囔，“今天的行程可算长了，首先要围着云雾山半山坳绕一圈，然后便去圣地谷陕关庙祭拜地神，接着还要去大储粮仓祈求福露雨水之源，最后才……”
“等等，你刚才说……什么粮仓？”关键的两个字让人眼泛精光，我立即想起此番肩负的重任，于是几近休眠状态的头脑也瞬时清醒了许多。
“大，大储粮仓啊……”小月小心地回应着，眼里含着一丝疑问，“夫人曾经去过？”
“哦，没有。”我促狭一笑，敏感多疑的小脑袋瓜立即展开了激烈的思维运转。云雾山耕地原本就很贫瘠，只靠山脉的垄地作为原始作物基脉。而这里村民也很少，一年下来农耕能自给自足就算不错了，哪里来的余粮囤积？难道是象征性的丰收幌子？还是果然有大片的土地开发出来，并且已然实现了无人全机械化耕种？……ORZ，云雾山的半工业化快让我抓狂了！！！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叹了出来，“那么这一圈绕下来，是不是就要到晚上了？”
“嗯，差不多。”小月皱着眉头想了想，认同地点头。
我更加无奈地扶额，“花喜魁呢？他才是今天的主人公，难道他不需要参加吗？”
“不需要。”小月眨了眨漂亮的大眼睛，神情很迷茫，似乎是我问了一个极其愚蠢的问题。好吧，我承认。这一隅四方天地的生产力虽已接近社会主义四化建设时期，但人民的思想却仍旧好死不死地停留在人吃人的封建社会。怨怪无由，困顿无心。我倏地缄口，闷闷地斜靠在藤架上假寐起来，直到花车游行队伍抵达了刚刚才提到的圣地谷。


祈丰 二


乾坤一方园地，四周延绵青山。这是圣地谷给我的第一印象。两面尖峰挡背，下面就是悬崖，崖前只孤僻地砌了一座亭子。木梁拼接、琉璃飞檐，亭里还竖有两米高的石碑。被小月搀了下车，礼赞师便一路托着我的手慢慢接近石碑。纯天然青石一枚，只是碑文已堪为模糊，且还有不少文字残缺。距离一臂距离时，礼赞师便扯开了嗓子宣礼，“日月混沌，天地初开。瑶池西望，紫气东来。凡遁地狱者皆染重重恶障，凡入地教者皆当神武无常，恳请地神打开繁缛之门接纳诚挚的教人……”
一股强劲而瘆人的寒气从背后突然袭来，我忍不住打了个激灵，手也毫不犹豫地抽回。宣礼官眉间稍有隐怒，稍稍隐忍了半晌才算是克制住了颤抖的声音，“夫人，请将手给我……”
我紧张地看着他，头皮怵得有些发麻。僵持了一会，无奈不能随便终止进程，所以我只能仓促地挤了一丝笑容，紧接着，已然僵硬的纤纤素手便再次落到了那略带青白的手背上。
“神啊！请原谅你自以为是的族人，上古有垂怜悯微之德，参于效仿植贤之考乎……”身旁的礼赞师径自说着一些我不能理解的礼教术语，身侧的人则密麻麻跪了一地，平举双臂、仰面大拜，仿佛在执行着神圣无比的仪式，庄重而严谨。我不明所以地四处观望，只觉得浑身的血液被什么东西栓固住了一般，连呼吸都是急促而寒凉的。抬头望天，天未变色；低头看地，地未龟裂。可是那股奇异的感觉却越来越强，像是一股无法抗拒的气场，似乎与我身体里的某种物质惺惺相惜，却又碍于太多的因素而始终不能相依。
“夫人，请将您的头靠向神牌，让伟大的黑夜使者带领您觐见光明之神，为您在云雾山上的所有族民虔诚祷告吧！”跟随着宣礼师的引导，我慢慢蹬上台阶，轻轻将额头贴近了冰冷的石碑。这时，那股诡异而肆虐的风再次呼啸而来，漫天的风沙顿时迷住了我的双眼。乌云蔽日，风云急速流动，周围也变得极其地肃然而神秘。只听得宣礼师再次喁喁地念起了咒语，不过这一次，却是我无法理解的语言，“阿里都巴，西斯雷斯都巴，阿西雷斯夫苏，西斯雷斯都巴……”
渐渐地，感觉到皮肤温热处与石碑冰冷的交界倏地窜起了一股相吸的磁涌，只是在不断脉冲与牵拉中似乎是撞击到了脑部中枢，神经也愈加地疼痛。于是我咬紧牙根，硬是花了些力气才挣脱了这种怪异的接触，再睁开眼，一切又恢复到午后独有的风和日丽。
“夫人为何擅自冲破结气？”天色虽已恢复，宣礼师的脸上却依旧阴霾密布。
“我感觉到头有些痛……”我无辜地看着他，解释着刚才那种无以名状的感觉。
“头痛？”他倒抽一口气，再上下反复地端详着我，迟疑地拧了拧眉头，“难道……黑夜使者无法进入你的布结……”宣礼师不可遏止地后退一步，肃着脸喝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祈丰 三


我究竟是什么人？是人？……是鬼？……是神？……OMG，我自己还想知道呢！……这句话貌似好多人问过我，不过我却无从解释，也解释不了。所以面对宣礼师的质疑，面对眼前诸多惊恐莫名的众人，我只能无辜地耸了耸肩，然后低叹一声保持缄默。
宣礼师向阶下使了个眼色，便见一人匆匆上来，两人交颈捉耳了一番，那人仓皇诧异地瞥了我一眼便匆匆走了。宣礼师神色凝重，稍稍思忖了片刻，大手一挥，“礼队起始，入下一议程！”
队伍灰溜溜地重新启程，花车也被临时换成了封闭式的车厢，仿佛我就是一个晦于见光的不祥之物。锣鼓不敲了，红绸也不飘了，人人都沮丧着、揣测着，连年幼无知的小月都嘟着嘴摆出一脸的愁容。虽不清楚大家不高兴的原因到底是什么，但照此看来，这根本症结肯定是出在了我的身上。难道是我的举动触犯到了神灵？还是我的灵异体制根本就与这青龙寨的风水相冲？……思忖半晌，我决定先从小月身上进行疑点的逐个突破。
我把玩着谷物篮里的秧草，好奇地开口问道，“大家为何都这样郁郁寡欢呢？”
“因为布结破裂，散了许多地气。”小月定定地看着我，解释道。
“什么地气？……沼气？还是天然气？”我错愕地回忆，一面忍不住感叹这聚宝的云雾山地。我说嘛！难怪他们会生气了，气体泄漏那是多严重的事情啊！破坏生态环境是小，若是搞得大家都气体中毒了那就是大大的不对了！
小月一脸的迷茫，嗫嚅着反问我一句，“枣气？天然气……那是什么东西？”
“就是一种自然产生的气体，是一种理想的节能气体燃料……”注意到那双晶莹的大眼睛里写着满满的困惑与好奇，因此我还是决定将名词解释作得更为简单一些，“总之这两种都是可以燃烧的气体……”
“不对啦！”小月砸吧着嘴打断，“地气可不是用来烧的，它是圣地教夜尊的灵魂之光，是我们云雾山的镇山之神呢！”
呃，此地气非彼地气，解释了半天才知是牛头不对马嘴……于是我郁卒了。
“那地气散了会有什么后果呢？”
“其实也没什么，只是祥瑞之兆少了一些，风雨不调、五谷不丰了一些而已。”
“看情况不止如此啊……”我唏嘘着，抚着惴惴的心。
“因为一般人不会触犯到圣地神灵，除非是愚蠢的人类，或者是我们的死对头——神曜族人。”
“愚蠢的人类？……神曜族？”我瞪着眼前依旧和颜悦色的小女孩，心已提到了嗓子眼。此言之意，她们并不是……人类？天哪，我到底是掉进了什么样的贼窝？我窘迫地吞咽了一声，然后便警戒地观察着她，生怕她不一会儿就能变出三头六臂或是长出一个怪首出来吓人……
“嗯。”小月忙着吃手中的松子，并未注意到我煞到苍白的脸，“我们圣地族人常年生活在海心岛上，一般不会与外人接触。可是也难免会有外族人会踏上我们的领土，比如人类！”说着还别有深意地瞥我一眼，看的我浑身汗毛直竖，“只不过有的是不经意的游历，而有得却是那些人蓄意已久的侵略罢了……”
“海心岛？”我看着她无害的笑容，小心地试探着，“那你们又为何会迁徙到这里来呢？”
“迁徙？”小月眨了眨眼，又摇了摇头道，“没有啊，我们现在便是在海心岛上面。”
“啊？只要是岛……不是都应该依附在海面上吗？”我更加囧了。这里地处襄县山区，离东海起码还有一百里，不能算是靠着海域吧！
“没错，海心岛当然是驻留在海心的。”小丫头肯定了我的观点，不过我却是愈加地糊涂了。
我揉着太阳穴，闭上眼睛仔细推敲，顺延小月所透露的信息严谨地梳理着前思后绪……神龙寨是圣地教众，不是人类……他们生活在海心岛上，而云雾山是他们的常年盘踞之地……等等，难道云雾山是可以移动的？或者周围的山景都是海市蜃楼？只是一种折射的影像，而非此地现实存在的山脉？……我大胆地猜测着，可心里却在希冀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云雾山只有在固定节气才会出现在山区，为的就是多耕种一些粮食得以一年的开销。只不过这一季停留的时间稍稍又长了一些，听说是要接待一位重要的客人……”小月怕了拍掌心的残屑，歪着脑袋问道，“难道，夫人便是那位重要的客人么？”
“嗯？啊，不是不是……”我不假思索地摆手，心中才算是了然了许多。看来这里非比寻常的温暖节气果然不是因为火山和熔岩导致的，而是因为它的根据地原本就是在水汽充沛的海洋里。不过令人称奇的是，云雾山虽不停变换着地理位置，而它的气候却丝毫不受当地气温偏差的影响，似乎有一层保护罩笼着，温柔地呵护着这一脉神奇的土地。
可是小月所说的重要的客人……到底是谁呢？
我依旧仲征，径自推理着云雾山的来龙去脉。倏地，只见小月雀跃地蹦起，兴奋地指向窗外向我叫嚷，“夫人，快看啊！我们到了，大储粮仓到了！”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蓦然一阵夸张地唏嘘，下一刻已不能自控地张大了嘴。Ok，这次我是被彻底震到了！


祭祀 一


广袤平整的洼地上平地拔起若干座框架结构的粮仓，一个个壁坚底固、面积甚大，蔚为壮观。粮仓群后方拼接延续的则是一望无际的黄金农场，观此规模足可为两三个省县供给粮食一年之久。桅杆之上象征着雨水与丰收的天象旗呼啦啦迎风招展，农场上只有屈指可数的农人在耕忙抢收，蔚蓝浩瀚的云天之下呈现出一派祥和天然、五谷丰登的喜足景象，让人也不禁身感同在、想与其中，自然地催衍出一种飘飘然的满足感。
可是这险峻幽壑的山区里为何会冒出这么一大块的耕地？为何这寥寥的数人便能包干下如此庞大的工作区间？一个小小的青龙寨又何须要建立这么庞大的粮食基地？……
Anyway……如此耸人听闻、堪称奇伟的现场目击还是让我脑子里的某根神经很是雀跃地跳动了一下。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真是天助我也！我恰巧需要粮食，老天这就给我打包送来了……可是花喜魁会借粮给我吗？若是我成了青龙寨的寨主夫人，义正词严地为娘家军队请命似乎还有一丝冠冕堂皇的理由可循。若是我今夜趁乱逃遁……岂不是一丝希望也没有了？走，即便是成功逃脱，我仍是需要借助沈潇在京中的势力，且不能保证一定能成功筹集所需用量。这样一来势必造成供需短缺，说不定最后还落得个延误军备的政治把柄。留？就肯定要面临委身于花喜魁的风险，那样城府颇深、来路不明的“仙”人，我……真的就这样嫁了吗？
“夫人，我们该过去了！”小月小心翼翼地提着我的裙角，然后拖着我的手慢慢靠近了祭神台。
礼赞师和众人早已做了妥善的准备，长长地宣红木案上扎了两条长长地麦穗，周围整齐地码着几堆高粱和荞麦。盆大的香鼎上燃着三根硕大的丰收香，四周均匀地散了些晶莹的米粒，祭拜的寨人怀里都满揣着饱满的玉米和花生，模样本该喜气盈盈。不过经过刚才的打击，人人都像霜打的茄子一般消极抑郁，看起来也甚为滑稽。
礼赞师点了一把香，烧了一会才交与我手中，“请夫人请香！”
我礼貌性地点头，然后恭谨地接过香来，再对着面前堆满了粮食的祭台鞠上三躬。礼赞师暗瞥了我一眼，慢慢走上前接过我手中的竖香，使劲对着燃烧的香头吹了吹，又象征性地用手拂了拂，接着便三步一停地接近神龛毕恭毕敬地贡奉了上去。低首默念了几句我听不懂的咒语，倏地转身，手上却是多了一把寒光锃亮的小刀。
“你要干什么？”我往后退了一步，身上的警戒细胞悉数待命。
礼赞师紧握着螺纹刀柄，神情肃然而淡定，“夫人，请将手给我。” 
我不悦地皱了皱眉头，问道，“你到底要做什么？”
“请将手给我。”礼赞师不耐地再次强调，声音清晰强硬且无容置疑，让人不能拒绝。
“不要！”我的头摇得像拨浪鼓，十分坚定地回绝。笑话！这亮晃晃的刀子就在眼前竖着，我还能若傻不拉叽地再凑上去等着挨宰么？
宣礼师无奈地滑下手臂，好言规劝道，“夫人，这只是祭祀仪式中的一个环节，还请您勿要耽误进程。”
“我只听说祭祀中有宰杀猪羊家禽等活物，没见过要屠杀族人的！”我义正词严地批判道。
“夫人不要误会。圣地教人从不滥杀生灵，夸库族人也向来都是素食主义者。所以在遇到此类祭祀活动，我们每每都是用自己的血来祭拜大地，祈求神灵能够保佑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宣礼师说着边将小刀横了过来，拢起双手递与到我面前，“不过这一次仪式主体是夫人，所以为向神明表达诚意，也只好用您自己的血来祭拜我们伟大的地神。”


祭祀 二


我鄙视地俯瞰大地，再使劲跺上几脚泄愤。好变态的神啊！非得要血祭吗？酒水不可以吗？食物不可以吗？多么神圣的仪式，非要搞得这么血腥和暴力。最可恶的是，还要让我忍受这切肤之痛！……唉，太不人道了！……我嗫嚅着上前，很不情愿地接过他手上的刻刀，左看右看揣摩了半天，就是不敢往指头上切过去。
“我来帮你！”身后倏地响起一个声音，一个白影随之翩然地晃到我眼前，还在仲征愣神之际寒光乍起，只见手起刀落，食指已被剌了一个豁口。无礼之人则快速擒住我的手腕，捏紧食指使劲挤出几滴鲜血，然后又赶忙抽出一方素白的绢帕接住。我倒抽一口气，这才感觉到了疼痛。抬眼看了过去，秀眉丹眼，粉靥红唇，精致绝伦的五官无不昭示着他的光彩，淡秀天成的气质全体归结为一种令人产生愉悦极致的感官享受。毋庸置疑，能获此殊荣的唯有一人，那就是我们青龙寨的大寨主花喜魁先生。
可是原本能教人炫目的花容月貌此刻却显得极为地不讨喜，我厌恶地瞪着他，冷冷道，“喂，够了没？再滴下去，你未来的夫人我就要血竭而死了！”
“再等一下。”花喜魁没有看我，只是仔细盯着手中逐渐染红的血帕，目光认真而凝重。我煞觉蹊跷地皱起了眉，也渐渐将视线投向他手中的素绢。纯净洁白的罗帕上缀了许多血点，只见鲜红的血一滴滴渗了进去，却是慢慢地集结成了一小圈血印。片刻，血印处竟是由底向上渐渐地聚成了一股无痕幽淡的红光。我诧异地张大了嘴，口齿变得迟钝，“这，这是怎么回事？”
花喜魁神色复杂地看向我，唇角已开始有微微颤抖，“告诉我……你是谁？”
“为什么你们都这样问我？”我莫名地回应着，心里一团糟，“我不知道，我只是知道我与常人有一些区别，可是……”
“采赫里索拉，采赫里索拉……”花喜魁脱口而出的是一个拗口的、完全陌生的异姓，可是在我听来却是极为地亲切，仿佛那原本就该是我的名字。他深切地呼唤着，一边从容地掀掉他手上的素帕，一边颔首恭敬地半蹲了下来，“我的主人，欢迎您回来！”
主人？……谁是谁的主人？我呆愣愣地望着他，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其他人等见状也立即跪下，手伏着地，头靠着手，模样极其虔诚。小月赶忙松开我的衣裙立即跟着一起下跪，口中也有模有样地一齐唱和道，“欢迎主人！”
我无措地看向花喜魁，这才发现他始终托举的掌心内赫然躺着一枚血玉，龙头凤尾、新月绳结，纹色浮动、灼灼其华，俨然就是那枚与我一起坠世的罪魁祸首！OMG，玉玲珑，我的玉玲珑！……我心心念念苦心寻找了半年的血玉，我日思夜盼、不惜一切都要渴望得到的穿越媒介……是害我惶惶坠世，又冥冥中时刻维系了我生命的中坚力量，是我生的动力，是我能归去的唯一奢望。现在我找到它了！我终于找到它了！
我探出颤抖的手，终于鼓足了勇气才去碰触那个曾与我心神交融的石头。手指与之接触的霎那，玉石却是突然迸发出了蓝色的幽光，倏地，一脉又一脉强烈的震力便开始从基底慢慢传递而来，仿佛与我体内的某种物质产生了微妙的呼应。我惊得蓦地丢开它，幽光也随之立即消失，玉玲珑依旧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一切很快又恢复了原状。


祭祀 三


“主人？……我吗？”我低头看他，再用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很艰难地开口。
花喜魁倏地抬头，漂亮而深邃的眼里忽地迸发出一股狂妄的思念之情，“是的，我已在此守候一百年了，我的主人！”
“一百年？！”我惊悚地问道，身子亦不可控制地摇晃了两下。也对呃……没事长这么惊心动魄的要么是千年狐魅，要么就是深山老妖，看来古籍小说诚不欺我也！我屏息一鼓作气地取回玉玲珑，牢牢地攥在了手里，“那么……你是谁？我又是谁？你因何又要在此等我？”
花喜魁安静地跪着，头微微仰起，“我是魔月宫的神魔狮兽，是九天玄女采赫里索拉的守护之神。采赫大战一役，紫赫战神接连溃败，我奉玄女之命助其护送消匿、退隐深海。待紫赫元神妥封之后，玄女决然摒弃所有悄然遁世，只留下一脉玲珑存世，让我在百年之后等待有缘之人……”
“我就是那个……有缘人？”我不禁唏嘘，心中有些微忐忑。
花喜魁思忖着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我的观点。我收了收心神，然后撇开众人将他悄悄拉至一旁，摊开掌间小声地问道，“这是什么？”
“这便是神女留下的玉玲珑，也是她托世血亲的信物。”
“托世血亲？”我不解地皱眉，转念一想便顿时恍悟，“……这就是你替我采血的原因？”
“嗯。”花喜魁看了看我指尖残留的血渍，不由分说便托起我的手，红润的长舌紧接着立即舔了上去，引得我心中一阵不明不白的战栗，“玉玲珑自坠入魔界便沾染了魔性，每日需以主人体血饲之，采赫里索拉为保紫赫元神得以永存，遂只能每日自残采血封印……我能做的就是安安静静地守在她身边，伴她度过最后的那一段日子……”
他的动作优雅自然，没有丝毫做作，仿佛这逾规越礼的动作本就该是这样地惯性，让人顿时产生了一种恍如隔世的熟悉感。我望着眼前这张绝色出尘的脸，幽幽道，“然而她心神枯竭，生不如死，所以最终她还是毅然地选择了解脱，是吗？”
花喜魁沉默不语，眼瞳微微泛红，许是一番呓语勾起了曾经沧海中那一幕最沉痛的记忆。我思忖片刻，赶忙换了话题，“呃，你说这块破石头除了是那位紫赫大神的暂栖地，还有什么其他作用呢？”此物乃上古神器，能养工护体、避除灾邪，另有开启魔族大军的功能，遂曾一度有“得玲珑者得天下”之说。当然，除此之外它还有元神穿越之灵力，我在这一时空的存在便是铁般的见证。
“玉玲珑本为玄石，乃上仙之宝。它能却污驱浊、清心明目，可禀从主人的性情喜好，能与之顺然协调，若正亦正，若邪亦邪。自坠入凡界以来，玲珑一直随于玄女左右，因此没有沾染太多魔力。可自从紫赫的神元进入，灵石每日需以增强一倍的能量来维持封印的功效，所以神女最终听从了磨煞的建议，每日以温热鲜血养之，才算彻底抵结了封印。”
我杵在一边越听越迷糊，索性开始了引导式沟通，“我是想问，它有没有其他什么神力？比如窥读人心、变换时空什么的？”我希冀满满地盯着他的眼睛，希望能从他这里有个全新的突破。
花喜魁迷茫地摇头，“未知有此种功能，起码在我全权代管的这一百年来……没有。”
我顿时郁卒了，突然觉得一切看似诡异的真相顷刻之间都变得不怎么诡异了。失望地低叹了一口，再不经意地掂了掂手中的玉石，一想到那害我来此受苦受难的魔头就在里面蹲着，我就恨不得将他揪出来一顿暴打，“那么，紫赫的元神一直都依附在这里头吗？” 
“是，已然沉睡了百年。”
“我能跟他交流吗？”我看着灵石晶莹通透的纹理，很难想象这竟是一个神奇的灵魂收容盒。
花喜魁不由蹙紧了眉头，他深吸一口气道，“你确定要见他？”
“嗯。”我很肯定地点头，毋庸置疑，我现在是急切地想要了解我在这世上的使命以及我来此的真正原因。我想，能给我正确答案的，也许只有他了！
他定定地看了我几秒，沉声道，“不过玲珑封印必须要用你的血才能重新开启，以借此来激活灵石的魔性，同时也具有一定风险……”
“我不怕！”我迅速打断，此番势在必行，即便有再大的风险也值得一试。
忧思爱怜的目光又滞了好些时候，良久，我终于听到了一声肯定的回应，“好，我来安排。”


结界 全


红色的夜灯亮了，坊间看客接踵摩肩、喧闹异常，大堂内耸起了高高的红烛，卷案上遍布珍馐，陈酿各异、杯盏琳琅，婚宴流程看似一切照旧。花喜魁一声不吭地拽着我向隔壁的花厅走去，神色匆匆、眉宇凝重，瞬时便引来了若干揣度质疑的目光。
“叔叔！”人群中突然响起一个稚嫩的声音，匆忙的身形也稍稍顿了顿。喜宝慢悠悠地踱步过来，看了看花喜魁，又看了看我与他紧紧相牵的手，阴沉的脸立即皱在了一起，“吉时就要到了，星筑阁的长老们都会去前厅观礼，叔叔千万不能误了辰点……”
“知道了。”花喜魁淡淡地应了一句，刚欲扭头，面前倏地又多了一人。美冠华服，高帽长靴，颈里腰间渲染了一身的浓墨重彩。沈楚夸张地抖了抖宽大的袖袍，三步并作两步地过来献宝道，“喏，看看喜宝给我准备的衣裳，好不好看？”
我被眼前闪闪发光的金色衣裳晃花了眼，不由紧了紧眉头，“怎么穿成这样？”
“咦？这样不好么？”沈楚左摆右晃地瞅了瞅，然后又不自然地抹了抹胸襟口的镂花精绣，“嘿嘿，今日喜宴上只我一个娘家人。所以合卺仪式上要尊做上宾，自然要好好打扮一番了……”似乎是察觉到了我们慌张的神色，他梗了梗脖子，渐渐收却了灿烂的笑容，“你们这是要去哪里？”
“去花厅休息片刻。”我不自然地扯了扯嘴角。
“哦，半天的行程下来是够累的。”沈楚说着便挽过我的手臂，抿嘴一笑道，“来来来，为兄先给你沏一壶好茶……”
“不用了，我来就可以。”花喜魁冷着脸打断，顺便拂去沈楚作势亲昵的大手。
沈楚见状不由微不可察地冷笑了下，唇畔那一抹讥诮之色很快就被掩了过去。他故意咳嗽一声，佯装不悦地冲我拧了拧眉毛，然后又死死地瞪向花喜魁，眼神犀利而淡漠，“待嫁期间新娘的归属权可仍是我沈家的，凡事还须循着点规矩来吧！”
我上前一步打断道，“我有事要先去处理，稍后再向你解释。”
“什么事这么重要？”沈楚不依不饶地问着，闪烁的眼眸里涂满了困惑。他不安地扳住我的手腕，然后压低了声音道，“喜魁那小子就是个不折不扣的淫贼，你和他在一起我怎会放心？……无论如何，让我陪着你……”
我望着他满溢着关切又隐了些微愠色的脸，虽不忍却又不得不拒绝，“在偏厅等我。”
极力抑制住内心不断翻涌出来的酸涩，我故作无谓地抿了抿唇，大方而坚定地拉过花喜魁的手，然后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对不起，沈楚，对不起……掩有所隐、忧我所顾，我们之间毕竟是初建起的信任与依赖，可玉玲珑暨是我此生注定的命劫，那么此刻，还是让我独自去面对的好……
幽闭的密室里只我与花喜魁两人，一切的布局与玄关都闪着绿色的荧光，看起来很是诡异。我们端坐在几案两侧默默地互望凝视着，淡淡的空气里渐渐产生了一种无以觉察的微妙错觉。
“真的想好了？”花喜魁攀住桌案边缘，很认真地再次确认。
我倏地抬眼看他，不敢再有任何一丝犹豫，“想好了。”
“无论有再多骇人的事情出现，请不要惊慌，跟着感觉走……”花喜魁不厌其烦地交代着，从一个精致的镂花锡盒内取出一把镶着宝石的扇贝，再温柔地牵过我的手轻轻浅浅地在我手腕边脉脉划过。未觉一丝疼痛，划痕处已有鲜血渗出。他深吸一口气，将玉玲珑靠近划痕取血，然后双手交叉合十慢慢贴近额际，倏地，印堂中央渐渐聚拢了一团煞白的寒光。紧接着，剔透的玉色中蓦然迸出一道蓝光，毫无预期地便蹿入了我的眼里，于是灰暗悄然隐退，空白的脑海里逐渐产生了幻觉。
世界是一片天际般淡雅的蓝，身边有若干浮动的云丝，头顶是炫目的檐梁，四周都是一排排整齐的顶天靠柱，巍峨耸立、直上云霄。远处白玉坊上明霞映光，玛瑙栏栅旁瑞草长青，里壁厢有几根大柱，柱上缠绕着金鳞耀日赤须龙；又有几座长桥，桥上盘旋着彩羽凌空丹顶凤。一切皆为琉璃造就、宝玉妆成，宛如天宫朝华盛景，堪称建筑之极品工艺。
“玛雅，玛雅……玛雅……”苍穹中传来深沉嘶哑的呼唤声，我耳根倏地一热，回身之际却是看见一个黑衣人从九天之上缓缓而降。黑色斗篷随风轻扬、猎猎作响，银灰透亮的发丝张狂地飞舞着，仿若遁入地狱大门的修罗之神。
“你是谁？”我颤抖地出声问道，心中已大致有了猜测。
“玛雅……是你吗？”黑衣尊者慢慢走近，面如冠玉、目似朗星，一头如瀑的白发随意披散着，整个脸部轮廓都像雕刻过一般分明立体，昭显了男性独有的刚毅。他安静地伫立着，深邃而专注的目光一瞬不让地胶合在我的脸上，言辞激动间写满了相思，仿佛那沉睡了百年的情感也跟着悄然复苏，愈加鲜活地明朗了起来。
“你是……紫赫？”我艰难地开口问道。此种感觉难以名状，即便我果真是九天玄女转世，可是‘我’毕竟是‘我’，这躯内的灵魂早已不再是玛雅。所以此刻在面对她曾经委诺终身、生死相许的爱人时，我茫然不知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因此表情与动作也顿时显得局促了起来。
紫赫微笑着，苍白的手悄悄落在我的腮边，“千年情思熬白头，几时逢，人已瘦。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眼已过了百年。不过即使你的模样再怎么变，我还是能一眼就认出来……”他喃喃地低念着，宽阔的额轻轻贴到了我的脸上，“玛雅，我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我不是玛雅……”我推阻着他，急欲争辩。
“这么久了，还在生我的气吗？”紫赫低头看了我一眼，满目的宠溺几乎要将我吞灭，“百年以来我亦能禅坐静修，痛定思痛时，阗沫盘上早已悟觉了你不嗔不灭的真心。现在辰封已解，新月暨出，我们终于等来了可厮守终日的机会，何苦还要与我置气呢？”
“不，我不是玛雅！”看着他越来越欺近的脸，我终是狠心地推开他。再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试图去扭转他早已根深蒂固的记忆，“你听着，采赫里索拉.玛雅已经消失了，我只是她假借寄世的一个灵体，只是得以继续她毕生使命的另一个孤独的灵魂。”
“消失？怎么会？不会的……”紫赫不能置信地摇头，一边反复消化着我的陈述，“她不会丢下我……她承诺会助我破境重生，她答应过要伴我一生一世的！她怎么能消失呢？”
我看着他瞬息变换的容颜，心也渐渐揪了起来，“面对现实吧，紫赫……”
“不对，只有她才能解开封印，只有她才能解救我的灵魂！你骗我！……骗我！”紫赫不能置信地冲我咆哮，一面绝望地攀住我，手指死死地掐紧了我的肩膀，“她在哪里？你如何能闯入这结界？你又如何唤醒了我？”
“这个，我不知道……哦，玉玲珑……还有我的血……”肩胛上的肉被他掐得生疼，我看着突然之间变得如此狂躁的紫赫，感受到他的极端暴戾和无常的性格，终于明白了那曾经不可一世的战神为何会沦为下界地囚的魔鬼。我竭力扳过几乎被他摇散了的身子，蹭蹭后退几步离他三四米距离道，“我不清楚为何我的血能启动玉玲珑，我也不知道为何我能够出现在这里。命理浮华，造物弄人，我本不该出现在这个镜像空间里，所以我比你的疑惑更多，比你的失望更深，比你想要寻求解脱的欲望更甚！”
紫赫凄然一笑，“所以……你才来找我？”
“是，我需要你的帮助，我来此的目的也正是因为我要解开这所有的谜团。”
紫赫垂下萧索的手臂，安静地听我叙说着，神情却愈加地迷惑。他喟叹道，“我本罪孽深重，尚需他人救赎。这样的紫赫……还能帮到你什么？”
我重新上前，仰起头对上了他略带迟疑的眸子，“答疑解惑。”
隔了半晌，他终于收回对我秉疑审视的目光，悠悠地踱步至凭栏处，“你想问什么？”
“玉玲珑……是魔宫传承的信物么？”
“是。”
“是属于你的，还是属于玛雅？”
“世人以为玉玲珑只是一块玉器，却不知它根本就是两块珠联璧合的玉器，合起来是个完整的圆，拆开则是镂空的玉壁。”紫赫摸了摸眼前栩栩如生的玉雕，孤独寂寥的眼神重又投射在了别处，“白玲璧早在魔族幻灭时便不知去向，所以能带你来此九天宫的必定是玛雅所承的赤珑璧。玲珑乃天宫灵石，凡通长灵性之物必与主人产生某种共鸣，或思想、或灵魂。自我下界之日，魔煞星君便极力促我遁入魔界，经屡次怂恿再附加我本身的熏心利欲，很快便使我堕入了地狱之门。”
想到此，他不禁幽幽喟叹，“玛雅曾再三劝阻，不过强大的权势与无尚尊位彻底蒙蔽了我的心智，道教肆意横行，魔族应运而生，我的白玲璧亦随念成了魔物。”
原来玲珑本是神赐的定情信物，那么那块丢失的‘玲’现在又所归何处呢？圣人所说的“魔族乍起”又是否与它有关呢？我定了定心神，继续问道，“那么白赤两璧到底有何作用？”
“分则无稽，合之则能开启禁锢百年的神魔大军，叱麾精良、驰骋天下。”
“喔，看来天下人所言非虚了……”我低下头认真思索，却不料一旁的紫赫率先诧异道，“玲珑乃我魔宫世袭之密，只寥寥数人知晓，何以传得天下人尽皆知？”
“这个……”封禁百年的紫赫必然不知这世间演变成了何种状况，魔月宫已然湮灭，你的秘密自然可以不再是秘密。我皱眉思索了半晌，旁敲侧击道，“或者是你的继承人有意放出风声，借以重振魔族声望？”
闻言，紫赫不由低嗤一声，颜殇苦楚道，“魔族都消亡了，何来继承之人？”
没有继承人？我愕然，难道云中子评断有误？还是我错过了什么？我兀自揣测着，心中疑虑纠结，“那为何坊间会兴起魔教？”
“何谓魔教？”紫赫倏地回头，双臂微展，黑袍迎风猎猎作响。
“魔教是新月族衍生出的派别，四大派分以天、地、日、月四系，各派教众由旗内秀主亲自管控，重大政策则听从魔君统一遣令。”我将沈楚告诉我的重新复述了一遍。
紫赫稍稍敛目，神情也愈发地僵硬，他慢慢悠悠地虚晃着，兀自进入了自己的冥思状态。我也兀自拧眉思索，妄图从前思后路中能够找出一些什么合适的理由来解开这团迷雾。少顷，手中玲珑乍热，我低头仔细看去，只见翠玉内偶有红丝浮动，慢慢地竟是渗出了一脉血色，蜿蜒着我的手臂渐渐淌了下来……
我惊得尖叫一声，大有将玲珑抛出的念头。霎时，只见紫赫快速几步抢走过来，却是大手一挥取了我脖颈中的玲珑。鹅黄色穗子蓦然断开，新月绳结下突然迸出一片耀眼夺目的炫彩。他将赤珑璧死死地攥在手中，炽白的光华从指间流泻，慢慢浸染了些许的红，于是红与白渐渐融汇交织，瞬时便穿梭演变成了一幕寡彩的画卷。
“玛雅……”以为是在呼唤我，抬起头来，却发现他的眼神死死地钉在了白玉阶下的花海，片片红紫之上渐渐汇聚了一个薄弱的人形。我挺足前近，才见得那叠荡飘忽的人影渐渐清晰了些。一身仙居素服，垂泻的柳丝只一根象牙色发带束成，眉似新月、眸含秋水，绛唇映日、气若幽兰，她微微笑着，恬静美好得仿若画中的仙子，直教人忍不住顾盼流连。
“晨星，你来了……”仙子温柔地呼唤着，那轻浅跌宕的声音像是某种蛊惑一般，一脉一脉地冲击着我突然间变得异常脆弱的心房。我忍不住看了看四周，现场结界中除了紫赫与我并无他人。不可遏止地打了个寒战后继续再向前一步，我硬挤出了一丝笑容，然后便指着自己问道，“你……是在叫我吗？”


玛雅 一


仙子微笑着肯定了我的猜想，于是我郁卒了。回头瞥了紫赫一眼，狭长柔美的唇线虽微微抖动着，嘴角却挂着淡定的笑，想必是沉淀了千百年所奠定的情感基石才能达到如斯境界吧。
“呵，我想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什么花晨星，我叫花……”我坦笑着上前，正欲辩驳，却被那虚幻的人影迅速打断，“不，你是晨星。你是天帝命劫中钦赐的神女传人，我的接班人。”玛雅不动声色地介绍着，我却莫名所以，丝毫不能接受自己的另外一个身份。
“你有常人不及的慧根，有机缘巧得之仙家灵体，你的血液内亦有魔咒求同存异的元气。所以，对抗魔煞星君，阻止神魔攻袭天宫的重任，非你莫属……”
“什么叫非我莫属？莫名其妙！这么大的重任为何会落在我的肩上？”我冲着那飘荡的光影叫嚣，言辞间愈加地激动，“我不是什么救世主，我只想安安稳稳地回到我原来的世界，什么天帝神女？什么魔煞星君？他们又与我何干？！”
“这是宿命，晨星。”玛雅低头淡淡地劝道，眉目间尽是柔柔的慈和，仿佛待我如亲人般，“若是你想安然地回到原点，你就必须尽快地结束这一切，完成你的使命……”
我低叹一声，将所有的抑郁与愤懑深深地压了下去，“你且告诉我，我该如何做？”
“回到魔煞的身边，以你的定力控制他的魔力。”
“何谓定力？”我皱眉不解，思维霎时全纠结在‘回到’二字上，难道我还与魔煞有什么渊源不成？我撇了撇嘴，问道，“我只是一介小小女子，无门无道，无功无术，凭什么与魔煞斗？”
“不是没有，只是间歇性丧失。”玛雅轻笑，慢慢道，“你需寻得坞莎晶石，那是你与生俱来的占星能源石。有了它你便能重新获得神力，同时也具备了幻身的能力，可入得天界出得魔界，来去自如、妖魔无阻。”
“这么厉害？”我愕然，“那坞莎晶石现在何处？”
“这需得问你的哥哥，晨毓。”
晨毓？哥哥？据我所知，顾盼儿只是有个待字闺中的妹妹，可没听说过有什么哥哥……今天真是震撼与疑虑并存，恍然与迷惑同在啊！果然越绕越迷糊，越问越糊涂也！我自嘲地笑了笑，继续耐住性子说道，“啧啧，晨毓……不好意思啊，我从未见过此人，对他也可说是一无所知。”
“放心，他自会带你寻得晶石，助你恢复元气。”
寻！又要寻！我寻你奶奶个腿儿！敢情一块破石头才有点眉目，现在又好死不死地多了另一块臭石头！！我郁郁地坐回台阶，抬头控诉道，“为什么你们都喜欢话到一半才保持缄默呢？这样半途而终、含沙射影的，你们不怕憋死，我还怕急得怄死过去呢！”
玛雅无奈地摇了摇头，“佛曰不可说，所谓天机不可泄……晨星，此中玄机你需慢慢体会、细细品尝，这些都是必经的过程。”


玛雅 二


“那我怎样才能掩其耳目混入魔教？他既有千年道行，又如何不认得我的特殊体征？”
“坞莎晶石纵有万千能量，玲珑玉却能适时压制，可帮你留得一丝转圜……”说着，她满目的柔情渐渐倚寄在紫赫手中的赤珑璧，点点星光逐渐上移，视线与感情全部集中至一点，言语亦更加地轻巧起来，“你只需拼得整玉，留以护身即可……”
“玛雅……”紫赫终是忍不住，颤抖的唇微启，支离破碎的呼唤声顿然逸出。
神女低下头温柔地看他，清冽的美眸中顿时流露出经久不衰的情感，“赫……对不起……”
“不，不要说对不起，我只需你过来陪伴，不要与我说对不起……”紫赫激动地向前一步，深镌的瞳内已然积聚了点点泪光，紧蹙的眉间透着隐隐的忧愁。
“我不得以违背了诺言，赫，我必须要顾全大局……”玛雅专注地凝视着她此生的挚爱，言语间却刻意生疏。
“你在哪里？我要去找你，我必须要找到你！”
“放弃吧，赫！你找不到我的，永远也找不到了……”玛雅大声劝诫，言辞谆谆，“我之所以能以虚影现身，只因赤珑璧曾经沾染了我太多的血，它齐聚了我百年来所有的怨念才得以冲破结界闯了进来。仅此一次，再无机缘。”
“不！这不是真的……”紫赫不能置信地摇头，摇晃间他匆忙攥紧了白玉扶阶，慢慢稳住了身子，“从我入印开始……到底发生了什么？”
“采赫大乱时你肉身已毁，我不得以才将你的神元寄与玲珑核内，之后更是与你一起躲于深海避世以求暂时的安宁。间隔几多时日，思念之心难抑，我只能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描画你的样子，枉顾自欺欺人地相信你根本就不曾离去。原本百年后确是可待紫微星光芒乍射之时助你重生，可是对于相思成灾的我来说，一百年又是何其地长……”说到此，玛雅幽幽叹了一口，“于是我茫然不顾地听从了魔煞的教化，每日以血饲玉，从而才能求得片刻温存……”
“玲珑乃玄母灵石，如何能以血饲之？”紫赫急促地插言问道。
“我知道，可是我控制不了自己。”玛雅痛难自抑，声音渐渐参杂了些许呜咽，“幻影像是抹了蜜糖的毒药，我明知不妥，却又身不由己。爱之深欲之切，我像成瘾了一般深陷其中不能自拔，随着玲珑着血愈多，我的真元也渐渐被它耗去了……”玛雅绝望地微笑着，“欲乃贪念，我本应该固守誓言，却仍是中了魔煞的圈套。对不起，紫赫……”
“你，你这个傻瓜……”紫赫终是抵不住内心强烈的失望与疼惜，泪潸然决堤。
“我虽不能伴你左右，却有晨星助你一臂之力。”玛雅倏地开口，“破光之日尚有十七日，只要她能在这期间找到白玲璧，你便能光复神号、重见天日。”
“等等！”我腾地跳起，立即出声阻止，“这又关我什么事了？我可没答应要帮他！”
“你还要不要回去？”紫赫倏地转身看我，漂亮的眼中闪过一道凌厉之色。
我顿时噎了一口，条件反射地回应，“要……”
“那就给我闭嘴！”紫赫狠狠瞪了我一眼，“你若助我，我必助你！”
似乎是在谈条件啊！……是利是弊？孰轻孰重？天枰两头的砝码开始滑移，我的心也在悄悄衡量。现在当务之急的貌似是秦啸逸的军粮，可是21世纪归途道路的成功铺垫也是极其地重要啊！玛雅信誓旦旦地肯定我的作为，更确定了我神女转世的身份，我真的能担此重任？确定不会搞砸了？说实话，我目前的能力实在是有待考证。现在顶多是临时起意与苏雅梓学了几套花哨的拳脚，连沈楚那小子都打不过，何来实力与魔煞抗衡？我若硬着头皮上前，当真不会灰飞烟灭外加死无全尸？可是我若帮了紫赫，以他的实力确实能算得是魔煞的劲敌，如此看来也是两全其美的买卖了。不过，我那莫名其妙横空出世的哥哥又在天涯何处呢？找不到他就貌似找不着玛莎晶石啊！还有紫赫的那块白玲璧，唉！想想就头疼……


玛雅 三


“如何？”紫赫不耐烦地催道。
“好嘛……我帮你找就是了！”我嗫嚅着，仍有一丝犹豫。
“千百年来，魔煞从未放弃他称霸天下的妄想。如今魔教已成一定气候，且魔煞拥戴者遍及五洲四海，非一般神力可抵。即便依仗玲珑与坞莎的能量，我们依旧是处于弱势。所以……”玛雅转而向我，神情稍显凝重，“晨星，唯有你异于常人的定力……才是我们的胜算。”
“定力？……此话怎讲？”我再一次蹙眉。
“关键时刻，在于你的取舍。”玛雅寥寥几言道来，依旧透纸蒙面、不清不楚。我无奈地挑了挑眉毛，转身道，“喔……天机不可泄嘛！我知道。”转念，又倏地回头，“可是魔煞到底是什么人？我要如何接近他？深入敌营后我又该做些什么？”
“当找到白玲璧的时候，你自然就会知道！”紫赫冷不丁地出声，硬是吓了我一跳。我一边拍抚着胸口定神，一边怨怪地瞥了某人一眼，紫赫紧拧着眉头，刀刻一般的俊脸徒生几许肃杀之气，他握紧了拳头，牙颌处咯咯作响，大有将魔煞那鬼东西大卸八块的欲望。
我虚笑几声，转而面向花海上跌宕的倩影道，“呵，你们确定我可以胜任吗？我……”话语间，一轮红日正冉冉破线而出，万丈霞光尽情挥洒了下来。寂静蓝宇间倏地划过一只雉鸟，偌大的白羽不经意挥开了四周的红霞，幻影浅移间，玛雅素白的身子上渐渐披上了一层流光溢彩的红。一阵风吹过，撩起她衣袂间的流苏，更显几分飘逸出尘。我见此情况忍不住惊呼出声，生怕她就这样乘风而去，不由赶紧推了推身旁的紫赫，“喂，快看……”
“玛雅！”紫赫蓦地抬头疾呼道。
玛雅面容依旧，唇边却衔着一抹飘忽的浅笑，“赫，我要走了……”
“你要去哪里？……不，哪里也不许去！听到了吗？我不许你去！”紫赫快速飘向花海，右手猛地向幻影探去，得到的却是意料中的伤心与失望。他绝望地跪了下来，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触着那悬浮不定的光影，悲恸之殇情难自禁地喃喃，“不要离开我，不要抛下我……” 
“赫，万事有因皆有果，有始即有终。世界万物生灵都具生命与灵魂，灵魂的变幻莫测也是有着循规蹈矩之规律的，犹如那因果轮回、生死轮回、善恶轮回，一切的一切都以‘圆’ 为本。我既已轮回，自然已接受了生死超脱，所以接下来的路……只能由晨星来伴你了……”
“不，不要！”紫赫声嘶力竭地低吼，泪已婆娑，“求你，留下来……”
玛雅泪眼含笑，无助地摇着头，“这一切已成定局，我也无能为力。美好虽然都太过短暂，但若是自己用心珍惜过的，那么它就没有所谓的失去，任何生命的长短，他们的灵魂都可以在思念中、珍惜中、真爱中得到延续，直到永远……”
少顷，她逐渐收却悲伤的情绪，认真地看着我道，“晨星，万物初始，天地初开，暨成天地冥三界。魔煞当初便意图掌控地冥两界，试以邪生势力与天庭抗衡，然妖首易收、冥地难闯，之后魔煞便义无反顾地遁入魔道。现在他称霸的野心亦是更加明显，你务必要替我赎罪，拼力保住紫微星天神位阶，助紫赫重返天庭。”
“我，尽量……”我迟疑地点头，没有完全应承，也没有直言拒绝。亲身感受到紫赫与玛雅的真情流露，同时也目睹了二人不得以的生死别离，我的心突然间变得空落落的，仿佛自己也跟着伤感了起来。抬头瞭望天际，波动的幻影在点点红霞的辉映下更显苍白的透明，我赶忙越过凭栏来到紫赫身边，费力地拖起他的臂膀，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
玛雅安慰地笑了笑，“晨星，赫就交给你了……”
“放心。”我淡淡地应着，悄悄扭头看了看一旁的紫赫。他专注地凝视着眼前的画幅，眼中的绝望悄悄退却，刚毅的脸上似乎只剩下一种无望的坚持。蓦地，心突地破了一个口子，一些复杂未知的情愫逐渐侵入，悄悄地在我的心底扎根。我知道这一句承诺的份量，我也知道这一声“放心”之后我需肩负起什么样的责任，不过我十分清楚的是，这必定是我这一世的宿命，是我一辈子也抵赖不掉的债。
倏地，伴随着一声脆响，玛雅几近透明的影子逐渐开始消退，我眼睁睁地看着那幕飘逸的身体一点点地变淡、变虚、变透，无数星点般的光斑从她的体内缓慢泄出，均匀地向四周散开。她目光凄楚地望着眼前几近麻木状态的紫赫，万分痛苦却又无可奈何。我惊骇地捂住嘴，喉中哽咽，任泪水像珠线一般滚落……
“保重，紫赫！”
“再见，玛雅……”
给读者的话:
附歌：《新不了情》
心若倦了，泪也干了，这份深情难舍难了；
曾经拥有天荒地老，已不见你暮暮与朝朝。
这一份情永远难了，愿来世还能再度拥抱。
爱一个人如何厮守到老，怎样面对一切我不知道。
回忆过去痛苦的相思忘不了，为何你还来拨动我心跳，
爱你怎么能了今夜的你应该明了，愿难了，情难了。

仪式 全


天宫欲晓，曙光渐现，徐徐红日光照云海，五彩纷披，灿若锦绣。这时正好有一阵清冽的风吹来，云烟四散，峰壑松石，在彩色的云海中时隐时现，瞬息万变，犹如织锦上的装饰图案。掉首望去，身后高耸的天柱都染上了片片瑰色，层层叠叠的石阶间镶起了道道银边，闪烁得如同金蛇狂舞。
紫赫一人独坐，我只是静静地陪着他。此时多说无益，无言最好。信念，是支撑生命的力量，是鱼儿赖以生存的清泉，是生灵得以汲取的养分。玛雅去了，犹如釜底抽薪一般，紫赫心中的长明灯忽地灭了，现在浑浑噩噩的他，即便用‘哀痛欲绝、万念俱灰’来形容也丝毫不为过。
“日出真美……”我靠着他坐下，由衷地感叹道。
紫赫伤心地低垂着脑袋，灰白相间的发丝絮絮地落满了黑色的斗篷，原本坚实孔武的手臂此刻却无力地搭在膝上，整个人看着都无比地颓然。我扭头看了看他，继续说道，“当黑暗到了极致，光明就会来临。紫赫，凡事都应该往前看，勿要回顾以往，更不能停滞不前……把一切都忘了吧！”
“你走，不要管我。”紫赫幽幽出声，“我只想一个人静一静……”
我皱了皱眉头，下意识地收声。虽对他的臭脾气深恶痛绝，可现下这种情况却又不好对他发火。我郁郁地起身，深深地叹了一口，“那十日后的紫微星斗数光兆又如何……”
“七星连珠之日，我自会去找你。”头渐渐深埋下去，已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可我又不懂星象学，不懂排棋布阵，还不懂如何召唤你……唉呀，反正我不懂的事情多了去了！而且接下来的日子也未必能夜夜得观天象啊……”还想再继续说些什么，只见他抬起的头顿了顿，然后便毫不犹豫地拂袖一挥，霎时白日失辉、天旋地转，四周的景象颠来倒去，黑了白，白了又黑，此种状况大约只持续了几秒，当重新睁开眼睛时，一切又似乎回归到来时的黑暗中。
……
“你还好吗？”桌案对面的人微蹙着眉，深邃的黑瞳内泛着蓝色的幽光。
我抬头撑住沉甸甸的头，眯起眼睛仔细辨认了下，细长妖冶的丹凤眼，秀致挺立的鼻翼，樱若桃花的唇瓣，光滑细腻的皮肤……咦？紫赫何时变得如此模样了？……我使劲拍了拍脑袋，连忙环顾左右，十坪来大黑洞洞的小空间，玄关上忽闪忽灭的幽光若隐若现……啊，原来我又回来了？！喔，敢情他这么大手一挥便将我挥出了结界？……可是貌似我还有好多疑问没有解开啊！！！
“啊！那家伙把我赶出来了！”我沉着脸，片刻沉郁过后却是然后越想越郁闷，只能扭捏着肩膀，双手死死地抵住案沿没头没脑地泄愤。
“谁？”花喜魁取回我手上的赤珑璧，稳妥地将它收在了一个丝绒盒内，又抬眉问我道。
我不悦地睨他一眼，嗤道，“你说还有谁？”
“紫赫神君？”花喜魁起身将小盒子掖进腰隙，然后故意冲我挑了挑好看的眉毛，笑道，“呵，你也勿要作怪，紫赫向来喜怒无常，这点其实也很符合他的一贯作风！”
“哼，懒得跟他计较！这个翻脸比翻书还快的家伙……”我跟着讪讪起身，“如果不是允了玛雅，我才不会帮他！”
“什么？你……你见到了玛雅？”花喜魁倏地扭头，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呃，是她残存的意志，是遗留在玲珑核内不灭的魂灵。”我撇了撇嘴，“不过，也仅仅只是一个影子罢了！”
闻言，花喜魁的眉宇立即写满了落寞。他合上眼睑微微叹了一口，然后又向前走了几步，仰起头，竟是看着墙壁间的一幅图像出了神。我顺势望去，这才注意到壁橱间一幅失了彩的肖像画。翠竹林间，一女赤足坐于石上垂钓，粉靥微红、发似堆云，又似芙蓉出水，若仙女下凡。黛眉凝翠间点点圣洁，仿佛似在何处曾相识。稍一思忖，脑中灵光乍现，那抹飘渺的仙风又吹了过来，画幅中的美少女渐渐与花海间孱弱的影子满满重叠，喔……原来是她！采赫里索拉.玛雅。
他惯用的密室内竟是堂而皇之地挂着玄女的画像？他们之间真是仅仅是主仆关系么？当提及玛雅，他所反应出的激动与关切可不是一般奴仆应该表现出的感情……还是因为陪伴太久太久，渐渐滋生出一些其他类似于爱慕的感觉？
“你与玛雅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脑子里仍在斟酌，心中的疑虑已经说了出来。
对面的人影倏地一怔，很快却又恢复了自如，“我本是天庭八御莽龙大神，与玄女自幼伴大，感情笃深。封神仪式后，玛雅成九天玄女，可驱使风、火、水、土四大精灵，统管仙界沃土。我亦封成赤炼龙吟，掌管仙宫吃穿用度，擢傍绝世医术。一切都按部就班、井然有序，本该是绝好的开端，谁知偏偏又出现一个紫赫……”
“他……紫赫怎么了？”我舔了舔唇，示意他继续。
“紫赫乃炽烈菩萨旗下的烈焰小将，经千百年来尘渡锤炼，大小战役数千场，每次皆是大获全胜，可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天神台上终是擢升至神将，受命号为封疆战神。然而就是那一次封神大典，他们才得以邂逅……”花喜魁的神情愈渐地黯淡，白净净的脸上也似乎蒙上了一层灰，“有道是一代新人胜旧人，我与玛雅的婚约自然就无疾而终了……”
咿喂，原来是第三者插足啊！我心里偷乐，于是接着八婆地询问，“后来呢？”
花喜魁回过头别有深意地瞥了我一眼，“后来就如你所知，紫赫囚困落难，玛雅香消玉殒，我……画地为牢。”
我木木地看着他，“那既是同辈神尊，你为何又要尊她为主人？” 
“因为一个赌约，我输了，所以自愿终身相伴……”
我不禁皱了皱眉，没打算再深挖下去，毕竟故意触他人之伤也不太人道。所以转念思及那十万大军的粮草问题，看了看几步开外的花喜魁，不由得喜上眉梢。如若当真如喜魁所说，他尊我为主子，他的即是我的，那么我的救粮方案不就能提前告终了？……我清了清嗓子，赶忙抛却了方才纠结的问题，确认道，“你现在当真尊我为主子？”
“那是自然！”花喜魁恋恋地收回在画像上流连的目光，转身向我笃定道。
“我让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吗？”
喜魁侧首瞄了我一眼，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因此稍稍提了一丝戒备，“……是。”
“那么，你的即是我的，青龙寨的所有物资也理所当然地为我所有了？”我巧然笑道。
花喜魁又一次皱眉，有些不悦却又不得不压下心中的不满，“是。”
“好，那我要你大储粮仓的所有粮食！”我重重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金重担。
“什么？！”花喜魁惊愕，随即便质问道，“你要如此多的粮食作甚？”
“我自有用处。”我冷着脸，刻意保持一些距离，“你只需将粮食运到指定的地点便是。”
“可是……”他顿了顿，唇紧紧地抿了抿，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般，“好，我去安排。”
出了密室，花喜魁便行之有素地安排运粮事宜去了。径口一别，我只身来到花厅，却见此处仍是花团锦簇、箫竹合鸣，坊间看热闹的人群仍挤在门口迟迟守望，未曾散去。恍然一想，原来是匆忙间忘了散席。唉！也怪我心急，一念只管解开玉玲珑的秘密了，却让这些看客在此傻等。我暗吁一口，遂抖了抖另我浑身不爽的衣裳，便欲去前厅宣布消息。谁知前脚还未迈出花厅，迎面却是先让一人给揪住了。
“你又上哪去了？！”花喜宝风风火火地走过来，言辞犀利，脸上却刻着惯有的嫌恶。
哼！小屁孩，太把你当回事了你还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几次交锋，心知她对我的莫名敌意，也深知这小家伙可不是把省油的灯。所以我随时提防着她，就怕什么时候她会落井下石给我下了脚镣。所以我作势恶态，毫不客气地给顶了回去，“我去哪里，关你什么事儿？”
“你！”喜宝气急，遂恼羞成怒地扬了扬小手，花厅口立即蹿出两个彪形大汉，硬是将我生生地唬住了。我跳着后退几步，警惕道，“你想怎么样？”
“来呀！将夫人请到前厅行礼！”小小诺诺的声音异常坚定，两个大块头得了令便立即架起了我的胳膊，硬是连拖带拽地将我“请”到了前厅。我欲辩无声、欲挣无力，只能乖乖由他们行事。来到前厅时，我却是被眼前愈渐不可控的事态所囧到了。
壁龛上燃着红烛，大红囍字高高悬于明堂，厅中的方案上整齐地摆着几盘干果和糕点，龛下垫着两个圆形的蒲包。宣礼师一脸肃穆地垂手案侧，空落处都挤满了看热闹的人，左右靠椅上分别列座七位白须老人，席间人人神情淡漠，喜怒不形于色。我情不自禁地咽了口唾沫，又整了整头冠衣裳，正欲抬腿迈入去解释一下现下的尴尬情况，谁知身旁小小的身型先行一跃上前，径自禀报了一句，“寨主到！”
我一扭头，便见一脸喜不自胜的花喜魁缓步来到我跟前。才几十秒工夫不见，他已悄悄换了行头。柔顺披散的黑发被高高地束成了长髻，且用金线扎成了三股，每股发束间均由白玉钗穿插点缀。挺拔颀长的身上衬了件绯色的大袍，胸口绣了许多不知名的图案，却煞是夺目好看。腰间系了翠玉装饰的同色腰带，另外还斜跨了一把短剑用作配饰。他煞有其事地与我并肩站好，面向厅内喜堂，故意挺了挺胸，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诡谲。
虽然觉得肯定有什么地方不妥，但情势紧迫，也由不得我多想。我上前一步猛地抓起他的手，花喜魁惊得立即也掉脸过来看我，“快跟他们说说，今天的婚礼不是取消了吗？”
花喜魁一脸见鬼了的表情，下巴几乎磕到了地上，“啊，取消？！为，为什么？”
“你说为什么？！”我一把甩掉他的手，心中疑虑更甚。
“祭坛已开，神明光赦，云雾山七大长老也均数到齐，现在就等着我们去行礼了！”花喜魁怨怪地叱责道，“为夫已经等候多时，常好婶和小月也找了你许久，喏，这才等到你回来！”说着，又将我拖着往前挪了一步，“吉时就要到了，快过去吧。”
“我方才不是还与你说得好好的……”手臂上猛地一阵吃痛，我乍得倒吸了一口气，少时却是看到身边的人儿不住地给我使着眼色，遂才有些明了地喏喏收声。嗯？难道是花喜魁需要我配合着演一场戏给众人看？可是为什么呢？难道是面场上过不去？唉，死要面子活受罪呀！……我由右向左瞄了瞄厅内众人，宣礼师微微蹙着眉，嘴唇不悦地下耷，脸上清楚地写着烦躁与不耐。花喜宝则痛苦地纠结着小脸，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唯有七大长老依旧是面色甚淡，因此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虽然对长老们在云雾山的地位不甚明了，但也大差不差地等同于族长之类的身份吧！或许这才是花喜魁真正要忌讳的……我清了清嗓子，慢慢向喜魁挨了过去，“喂，我不管你是何目的，总之我陪着你逢场作戏。但是戏码总归是戏码，此种情况下的婚礼可不能作数！”
幽深绝美的丹凤眼定定地锁住我的脸盘，不解与迷惑深深地在漆黑的瞳内旋转着，却是愈加地迷茫，“你……”
间隔了几秒，他颇为欣喜地上前，正欲说些什么，便听得堂口宣礼师迫不及待地诵唱道，“良辰设喜宴，是日迎新人。稻粟摆宴，祭祀神灵，神庇赐福，佳偶天成。夫妇永偕，福祉日增……”花喜魁适时地摆正了身子，胳膊稍稍弯了弯，扭头向我道，“来吧。”
唉！非理想式婚礼，非天时人愿之祝福，非我真心想要的良人。虽说是逢场作戏，可按照古时的观念这便已是真实意义上的婚姻，是一辈子守信守诚的婚姻啊！……我无奈地舒了一口气，木然地挎上他的胳膊，随着喧嚣的竹丝音吟，跟着他的脚步慢慢向前移动着，索然无味地走向了人人瞩目、云雾山上最高贵最神圣的殿堂。


抢亲 全


“你们在干什么？！”
背后倏地响起一声利落的质疑，仿佛天外来音一般冷酷透彻。众人见了均是一脸活见鬼的表情，七大长老闻声也‘噌噌’全体起立，观此间早已惊得龇须直立、瞠目结舌。
我与喜魁同时转过身来，只见喜堂拱形门厅上红粉相间、花团锦簇，冗长的Z字廊檐下、喜庆的双环吊顶间却是站着另一个活生生的花喜魁！……我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发生的窘况，瞬时间大脑也迷糊了。身边的‘花喜魁’僵硬地扯了扯嘴角，然后调开脸煞有其事地指着门外还妄图解释着什么。这时，门外那位‘真人’突然袭来一道清冽的眼神，他也只好尴尬地收回手指，悻怏怏又不无可惜地收起了这场无端的闹剧。
我心疑地望着他，又仔细看了看观礼台，座无虚席的主位上竟是少了那抹花枝招展的影子！兀自沉思了片刻，突然想起那小子擅长的易容术，遂立即明白了其间的来龙去脉。
愠怒间正想上前好好问罪，谁料沈楚先发制人，倒是扑通一声率先跪下了，“颜儿啊，是我错了！我不该撇下你一人独自去锡田，现在我回来了，你却不顾我俩多年来的情谊，竟是打算嫁给他这个浑小子！你让我情何以堪哪……”
我毫不客气地揪住他的衣领，低喝道，“喂！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丫头，跟我回去罢！你我好歹已有夫妻之实，这样匆忙再嫁实在不算是智举啊！”沈楚冲我眨了眨眼，然后又牵起我的手晃了晃，可怜兮兮地请求道。
臭小子，竟然敢在大庭广众之下毁我名节！搞破坏也不能不顾我的里外面子吧！我恶狠狠地瞪着眼前不齿的始作俑者，恨不得当场掐死他。
“放肆！你到底是何人？竟敢来我青龙寨撒野！” 坐观席上的一位老者终于忍无可忍地起身。
沈楚忽然拉高我的胳膊，接着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揽过我的肩膀，迅速将我带至厅堂右侧的无人角落，嘎嘎朗声笑道，“嗬，小爷我可是来抢亲的！”
我竭力扭动着身体摆脱他的钳制，然后又扭回头嫌恶地瞪他一眼，“放开我！”
“嘘！别动！”沈楚埋首在我耳边，幽幽地冲着我的领口呵了一口气，弄得我很是酥痒，“丫头，我不要你与别人成婚，即使它只是个虚幻的过程，我也要亲身参与……”闪矍的眼睛里毫无保留地传递出温柔与深情，仿佛层层细密的织水铺天盖地而来，渐渐浇透了我的心房。
“这位仁兄何以不用真面目示人？”霎时，不远处突然传来花喜魁的一声质问。我循声望去，很是尴尬地扭了扭身子。花喜魁慢慢靠近，看我牵扯出不甚自然地笑容，于是又小心翼翼地问道，“能否先将她放开？”
拢在我腰间的五指逐渐收紧，沈楚对喜魁的要求置之不理，却是故意低头贴近我的脸颊，低声问道，“你喜欢他吗？”
“呃？”我始料未及，弄不清他缘何要这样问。
“喜欢吗？”他再一次问道，手下的力道却是隐隐加重了许多。
我吃痛地皱眉，不悦地扫了他一眼，“喜欢怎样？不喜欢又怎样？”看着他紧紧相逼的眼神，我不由得起了一股无名火，气他的恶作剧，气他的率性而为。于是我轻哼一声，渐渐有些报复性地低吼了起来，“我就是喜欢他怎么了？！他生得这般俊美无涛、宛若谪仙，试问天下女子有几个能敌得过他的红颜？又有几个能逃得过他的温柔攻势？我若不喜欢他，我又怎会出现在这里，出现在我与他二人的结婚礼堂之上？！”
紧箍的手渐渐松开，他讪讪地轻推开我，“呵，别激动别激动，我就是问问而已……”
沈楚自嘲地笑笑，眼里的失望一闪而过。少时，他缓缓撕去脸上的伪装，露出原本嬉皮的尊容。众人见状均是一愣，就连喜魁和喜宝也稍稍吃了一惊。沈楚轻松地吐了一口气，很快又咋咋呼呼地嚷嚷道，“大家勿要见怪啊！我方才也就是和大家开了一个玩笑！在此依作赔罪，我现在便去厨房取几坛上好的榛子酒来给大伙助助兴，你们继续，继续继续……”说完，他便窘迫地躲开众人审度的眼光，踉跄着向门口走去，狼狈不堪地逃离了现场。
看着那渐渐远去的原本很伟岸的身躯此刻却显得极其地渺小和不堪一击，我的心在隐隐地痛。看来他受伤了，被我的话所伤。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犹如我现在更不清楚他缘何会这般失去理智一样。原本渐入佳境的情感仿佛在瞬间崩塌，是我亲手摧毁的，毁于一时的义愤与冲动，无法安慰、无法弥补。尽管有丝后悔，可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无论我做什么还是无济于事了。
“主人。”花喜魁踱步过来，有些担忧道，“要不要去看一看……”
“不用了，随他去罢！”我舍轻就重地询问，“粮草问题都安排好了吗？”
“已然安排妥当，只是运送方式还有待商榷。”
“什么问题？”我竭力抛却纷至沓来的烦扰，沉下慌乱的心问道。
“大储粮仓约存粮二十万石，即便用粮车运送也需一百多辆，此番大动干戈必定会受人瞩目。且这次运送路线势必要路过多罗国所辖之郡景庐县，如无县官手令，如此庞大的车队定是无法安然通过景庐关卡……”花喜魁不无担心地看着我，“所以……”
“所以第一要尽快安排好车队，第二……势必要取到县官的手令。”我迅速补充道。
“是。”花喜魁点头认同。
“车辆不是问题，我们可花重金聘请周边郡县知名的镖局来运送，然后再挑选几位青龙寨的精壮勇士一起跟随。至于景卢县的通关令牌……”我转身低头思忖，转而又抬起头，在看到一行呆若木鸡的众人和红得愈发刺眼的大红幔帐时，心中渐渐被一种隐忧与不安充斥得满满当当，思维也彻底停顿，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我烦躁地捏紧拳头，眉也拧得越发地沉痛。
“去吧。”花喜魁轻声劝道。
“没关系，我没事的……”
“去吧。”宁静幽深的眸子慢慢闪了闪，瞬时便扣住了我的心弦。
“可是这里……”我犹豫道。
“我来安排。” 花喜魁冲我轻轻一笑，那漂亮笑靥也如同苏雅梓那般温醇，让人无比的安心。
我抬头，略带感激地看着他，“……好，我去去就来。”
云雾山常年恒温，季节也似乎永远定格在春夏交叠的时候，气候很是怡人。田园旁溪水潺潺、芦草袭盖，再加上入夜了湿气略微加重，所以也愈发地让人觉得舒爽了。我踩着碎石铺成的小径一路前行，慢慢地便来到了一幕既空旷又茂密的草丛。莹白的月光缓缓流泻下来，照在细碎晶亮的溪水上，照在微薄娇弱的花蕊间，也照在了那个在溪口边痴坐、神形枯朽的男人身上。
“不在筵席上招待客人，跑来这里做什么？”沈楚背对着我，接着捡起脚边的一粒石子，然后远远地、狠狠地扔进了溪中。
“我刚才的话……只是一时口快，你不要放在心上。”
“有时候往往脱口而出的，也许才是真心话。”他弯下腰又捡了一枚石子，放在手中慢慢摩挲着，“是我自作多情，是我太过任性冲动了。我只是一心想着你无论如何也不能嫁给那小子，却根本没有考虑到你实际的想法。”他突然凄凄一笑，肩膀微微抖动，“现在看来，原来是我错了。”
“不是……”我倏地迈步上前，前脚刚落，突然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所以只能束手无措地杵在原地不再前进。
沈楚低叹一声，无奈地丢掉手中多余的赘物，然后慢慢地转过头来，“他会是你的幸福吗？”
“我……”我看着他脸上的淡漠，心里像揪着一样疼，喉咙里不知不觉也含了一丝哽咽。
“圣天王宫的那位皇帝也好，军王大帐里的郡王将军也好，或是你那位漂亮聪慧的师兄，我从来不曾忌惮过谁、嫉妒过谁！可是花喜魁不一样，他样貌卓尔、武功高强，且有大批忠勇之士跟随，势必会有一番惊天作为，非吾之小人物能及……不过最为重要的是，你喜欢他……”
“不是这样的！”我不由得捏起了拳头，几乎是吼着向他解释，“我不喜欢他！我喜欢的是你！”
“你说什么？！”沈楚腾地起立，眼里重新燃起了希望之火。他三步并作两步地过来，冲动地扶紧了我的肩膀，再次确认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误会何苦越绕越深，哪怕死结已成定局，覆水总能收回。原来只需一句解释，一个笑容，一个大大的拥抱，寒冰亦能瞬间融成暖流。于是我赶紧死死地抱牢了他的腰身，再将脸轻轻贴上了他的胸口，然后淡淡地、动容地笑了，“沈楚，我喜欢你。”
他蓦地笑了，驻在双肩的手慢慢移到我腰间，然后重重地、死死地搂紧了，“太好了，丫头……谢谢你。”
天幕上繁星闪烁，清莹透彻的溪水之上也渐渐泛起了点点星光。然而在这青天绿水旁，在这郁郁葱葱的草丛里，在流水温柔的叮咛声下，在天神地母的祝福声中，我们义无反顾地交融为一体，彼此间分享着属于个人空间里挟藏的那一点点味道……
。
“你说喜魁那小子肯把粮食借给你！？”沈楚睁大了眼睛，满脸的不信。
“不是借，是‘给’我。”我撅起嘴，拽过他的一只手臂，继续腻进他温暖的怀中。
“为什么？！”还是一脸的不能置信。
“不为什么，我是青龙寨的主子，由不得他不给我！”
“你什么时候又成了青龙寨的主子？”沈楚俯脸过来，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不告诉你！”我勾唇轻笑，故意卖起了关子。
“说是不说？”他拢起五指悄悄靠近唇边，作势要来咯吱我。我咯咯笑着爬开，往芦苇更深处躲去，“不说！呵呵，就是不说……”
成片狭长的苇叶往身后掠去，凉风如水般在手边穿行，我大笑着向低洼处奔去，如缎的发丝轻扬，一缕一缕慢慢刮过脸颊，酥酥麻麻的感觉很是撩拨了我干涸许久的心情。愈探愈久时，漆黑茂盛的草丛里突然出现了许许多多黄色或红色的荧光，慢慢弥散一片，逐渐点缀成一幅美丽的风景。
“喂，你快看！是萤火虫哎！”我头也不回地向后招着手，言语间兴奋之情难抑。
“是啊，好漂亮！”沈楚紧随其后地跟了上来，少时却在我身边慢慢顿住了，“银河浓淡，华星轻云；飞来流去，几处流萤。”
“华星轻云……几处流萤……”我喃喃地念着，突然间便想起了那个曾热切地唤我为‘星星’的人，所以刚刚才明敞的心情慢慢地又黯淡了下来。我支着膝盖坐下，看着辽阔的天际与眼前这一方被美好遗忘的淤丛，不由得叹了一口气，“星星纵然再美丽，也是有漫长的冰冷与孤寂常伴着，所以徒有空灵的美丽又有何用呢？”
“你又在感叹些什么呢？”沈楚一屁股坐了下来，拍了怕掌间的湿土。
我扭头冲他一笑，摇了摇头道，“哦，没什么。呵呵，只是看到漂亮的事物往往都想要感叹一番。”
“喜魁那厮生得如此这般美轮美奂，那样美好的人……才会让你心动罢？”他缓缓向后躺去，亦顺起我的视线看向深沉的天际，说话间却依旧夹枪带棍、不依不饶。
我苦笑着摇了摇头，不理会他酸酸的臆讽，径自撷了一支草叶在指间缠绕，然后再望了望身边萦绕飞舞着的虫儿，轻轻微笑着，孩提时曾朗朗上口的一曲童谣便很快流泻而出。
“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随。
虫儿飞虫儿飞，你在思念谁。
天上的星星流泪，地上的玫瑰枯萎。
冷风吹冷风吹，只要有你陪。
虫儿飞花儿睡，一双又一对才美。
不怕天黑，只怕心碎，不管累不累，也不管东南西北……”
一首儿歌唱罢，我的心也仿佛跟着渐渐沉淀了下来。沈楚偏过脑袋，只是安静地听着我唱，认真且专注地望着我，眼里装满了温柔。
“我爱你，丫头……”许久之后，只听得身旁传来一声暗哑的告白。虽已不是第一次听到，但是此刻心境更迭，往事早已不可追忆。于是泪潸然滑落，与此同时，也许是我与他都共同期盼了很久很久的一声回应亦悄然衍生。
“我也爱你……”
PS：章节后段需伴着《虫儿飞》歌碟一起听才有意境，嘿嘿
给读者的话:
亲爱的们，如花换了工作，从此会比较忙了。所以下月的更新会较为迟缓，请大家担待！

矛盾 全


“我不同意！”
刚入三层台阶便听得堂内传来一个尖细的童声，许是喜宝又在闹腾些什么了。我无奈地摇头，刚欲抬脚继续上前，又听得一声铿锵振振的附和之声，“我也不同意！即便她是什么玄女天命之人，那必定有天神护功了，缘何又要来动我圣地族的根基？” 
“寨主亦是根据玄女的指令行事，现在有缘人既提出了要求，我们自当无报效力！”厢房内侧又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
“是啊！当初我们也曾多次受玄女之恩，滴水之恩还当涌泉来报，更何况是这区区几万石粮食呢？”
“区区几万石？”我向前迈了一步，又看到左边的一位长老拍案而起，“嗬，你口气倒不小！足够我们一年多的口粮啊！若是都给出去了，我们云雾山老老小小的都吃什么？喝西北风吗？！”
“我们大可在此再待一季，也许还能有麦谷收获，足可应付寨内的短缺……”
“好了！”这回听得真切，语气焦躁而不耐，是花喜魁的声音, “事出暨定，现在也只是出于对长老的尊重，不是与各位商量来的！”
“这是什么话？！”方才较为激动的长老开始吹胡子瞪眼。
“魁儿啊，休要意气用事！快向葛长老道歉！”
“叔叔，我早与你说过那女人乃不祥之人，你偏偏听不得宝儿的劝……”
未见其人已闻众声，我开始犹豫现下这种情况到底还能不能进去。思前想后，左顾右虑，终于还是决定放弃。唉，就是可怜了喜魁那小子，十足的大炮灰啊！我蹑手蹑脚地悻悻返身，却是瞥见沈楚迎面而上按下我的肩膀，眼睛微眯，下颌微收道，“别忘了你此行的目的。”
一语如醍醐灌顶，我当即茅塞顿开。是啊，成败在即，又岂能因一时胆怯功亏一篑呢？我抿了抿唇，顺势收拾了一下难言的情绪，稍后又故意重重地咳嗽了一声，然后便面带微笑，从容且淡定地迈入了砚晖草堂。
“各位好啊，在聊什么呢？”沈楚乐呵呵地抢我一步进门，堂而皇之地坐在喜宝旁边，拎起几案上的一壶茶便猛灌了起来。
我抬眼看了看堂屋内的状况，只见花喜魁神色凝重地杵在台前，听见这边动静只悄悄向我瞄了一眼，随后便又郁卒地坐回了方椅。堂屋左右两侧的白须老者闻声也迅速收起了架势，当中两位还算友好地向我点头示意，其他五位则是没声好气地别开脸，似乎多看我一眼便能坏了他们的心情一样。花喜宝干脆是大大咧咧地冲到我眼前，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小嘴高高撅起道，“不是让你离开的吗？还回来作甚么？”
我理也未理便绕过了她，径直走向喜魁，“出什么事了？”
花喜魁抬眼看了看我，身体稍稍坐得端正了些，“哦，星阁长老们只是对中粮运输的方式有些意见，不碍大事。”
“仅仅是这样吗？”我皱了皱眉，讨厌他瞒下不报的作风。
花喜宝倒是失火般地跳了起来，她的脸上也顿时出现了这个年龄本不该有的纠结神色，“你擅作主张将粮食允了别人，只言片语都不与族里商量，事到如今，你还妄图堵得这悠悠之口吗？！”
“放肆！”花喜魁厉色出声喝止，下一秒，只听得‘啪’地一声，颤抖不止的巴掌便毫不留情地掴在了喜宝粉嫩的面颊之上。花喜宝委屈地抿紧了嘴巴，她不敢置信地瞪着喜魁，转而又回头朝我怨毒地瞥了一眼，接着，含怨已久的泪终于不可遏止地顺着眼角滑落。
“你会后悔的！”
喜宝愤然控诉着，随后便负气夺门而出。倏地，只听得雷声间奏轰鸣，歘地便有一道闪电划破灰蓝的天幕。没来由的，我忽然战栗了一下，仿佛预知到什么不可控的事实一般，心中徒生了一腔恐惧。我捏了捏拳头，慢慢向花喜魁走去，“为什么不告诉我？”
“什么？”喜魁抬头，眼里蕴着困顿后的迷茫。
我舒了一口气，尽量以平静的口吻道，“为何你不告诉我这几仓的粮食原是你青龙寨上上下下几百口人的口粮？”我盯着他的眼睛，不无失望地说道，“你这样做反而会使我更内疚，你知道吗？”
“主人指令即下，势必要说到做到！有甚理由可循？！”喜魁有些怄气地低汹，忽地一拳敲上了手边的案几，顿时震得零碎的茶盏乒乓作响。我被他无端的怒火给懵住了，一时间言止语塞，根本不知该作何反应。反倒是身后的沈楚眼疾手快地拉过我，才防得飞溅的滚水沾了我的裙裾。
“你小心点儿！”沈楚揽着我的肩膀，眼神凌厉地瞪着花喜魁，护花成分昭然若揭。倏地，左右两旁的老人都尴尬地抹开脸，然后又很是夸张地咳嗽了两声。考虑到先前与花喜魁的婚约，也是为顾忌青龙寨的颜面，于是我轻轻推开沈楚，径自思索了片刻，再向前一步对眼前的长老恭敬道，“敢问，青龙寨一年需消耗多少粮食？”
“大约十万石左右。”队首的一位老者捋着胡须回答。
“那好，这次我先借粮十万挪作急用，稍后几天会以圣天国尊手谕作为凭信，待军需部筹集到充裕的物资后再行偿还。列位……可还有异议？”平静而恭谨的眼神一一扫过众人，心知他们闹的就是个心里不平衡。许是平日权衡惯了，莫名其妙地多了个上司不说，还必须得卑躬屈膝地点头应承且不能指手画脚从旁干涉，换了是谁都会爆发的。我悠悠地踱着步子掠过一干人等，口气温和又不失威严道，“我既为青龙寨之首，断不会对寨内百姓的忧思疾苦坐视不理。所以这次算是我个人的徇私恳求，还请各位见谅！”
退一步给个台阶，若是再不顺势而下便是不识抬举了。于是乎众人纷纷点头应承，最后一齐朗声喝颂道，“但凭神女做主！”
我点了点头，又看了看方椅之上不由暗暗松了一口气的花喜魁，冲他莞尔一笑。说实在的，这青龙寨上的决议制度有点类似于发达社会的议员制，单凭寨主一人是不能有决策权的。所以这次也算是难为他，可花喜魁仍是顶着众异替我扛了下来，虽然事倍功半，我却还是要感谢他。只不过十万石屯粮只够军队一月半开销，若是与多罗国制衡时间较长，情况便不容乐观了。
我思忖着，踌躇着，眉心也渐渐地拧了起来。倏地，又一道耀眼的闪痕点亮夜空，闷乏而冗长的深雷紧接着灌入耳内，教人的情绪也无端地开始烦躁起来。
“不好！”花喜魁突然后知后觉地大叫一声，惊得众人均掉脸向他看去，“近一半的粮食均已从仓内运出，若是雨水将至，势必要全部淋潮了！”
“那怎么办？”我回头望着大雨将至的灰暮，心中忧急万分。
花喜魁拧了拧眉稍稍思忖了片刻，一抬眼，快速吩咐道，“葛长老，你带一批人去大储仓房寻找大量油毡，孙长老，你先去控制室阻断循池岭工程，然后再迅速调拨寨内所有壮工前去救灾。岭上屯粮全部归仓，仍在运载的一律用油毡覆盖，其他人全部跟着我来！”
喜魁交代完毕便风风火火地走了，七大长老紧随其后。我与沈楚相视一秒，大略预想到事情的严重性，便也一溜烟地跟了出去。出了乔华庭，豆大的雨点便开始稀稀拉拉地往地面上砸，青青的河塘立即起了一圈圈的水波，厚厚的云层压得低低的，空气里四处弥漫着压抑的味道。
我在山道上匆匆行进着，一面胡乱地撸着脸上的雨渍，一面愤愤地怨天尤人，“真是的！怎么刚才还好端端地，现在就突然下开雨了？”
沈楚体贴地解下外衣披在了我的身上，瞥了一眼骤急的雨帘道，“是喜宝的缘故。”
“嗯？”我愕然，天气与人有什么关系？难道不是因为云雾山常年潮湿所导致的吗？
“喜宝是云雨小巫，她天生便拥有呼风唤雨的神力。有时候确也不是故意所致，而是她本身的情绪便是这云雾山上的晴雨表。”
“还有这种事？”我暗暗咋舌，虽觉匪夷所思，却也坦然于这种灵异状况。其实严格来说，我本身就是个令人十足蹊跷恐惧的载体，那么试问还有甚怪异突兀的现象是我所不能接受的呢？我暗笑，又扭头看了看近在咫尺的英俊侧脸，看着那抹淡淡的笑颜，心却渐渐迷失了。这个谜一样的男人，这个始终乐观积极的男人，这个待我如一却又始终讳莫如深的男人……微笑的眼神慢慢掠过我的脸，有一刻，那抹淡秀天成的晶亮仿佛瞬时被某种神采给吸引住了，渐渐地失了焦。
“那她岂不是施雨龙王了？咳，真是添乱！”少顷，我慌忙扭转视线。
“呵，她原本就是一条小尾神龙，当然有此能力了！”沈楚将衬衣往我这边扯了扯，咧嘴一笑道，“开心平静的时候这一带总能万里无云，她若伤心难过了，云雾山势必会迎来一场瓢泼大雨。”
我梗了梗脖子，心中暗自唏嘘了一番便赶忙低头继续赶路。步行十几分钟，一干人等终于全部集中至循池岭沿。花喜魁迅速投入抢灾工作，查看的间隙已有部分壮丁开始往粮堆上铺设油毡，另有一些民众陆陆续续地抱来许多残次不齐的木桩用作搭建雨棚，旁边还有几个妇女在手忙脚乱地往木料上缠绳子。眼前呈现的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我按捺不住，稍稍卷起袖子便拽着沈楚一齐卷进了工场。
忙活了一会，心神俱累、形象皆毁，衣衫也全被雨水给浇透了。操忙间与喜魁匆匆照面，他先是一愣，顷刻已毫不客气地冲我吼叫了起来，“你给我回去！这里不需要女人插手！”
“女人怎么了？！”我一时来了倔劲，声音也稍稍大了些。
喜魁怔了怔，眉头不禁皱了起来，“总之一切有我，勿需你来操心！”
“都已经这样了，还不需我操心吗！？”我想也未想便冲动地叫嚣出声，话刚脱口便觉得有些不妥。其实他只是一个默默守在我身边，凡事甘愿挡在身前，自愿自请、无求无报的一个人。我有何立场批判他？又何苦来批判他？……我动了动唇，心渐渐软和，“对不起，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我只是……”
“不用说了，是我处理不善。”花喜魁略垂着脸，经雨水洗涤过的发丝一绺一绺地散在面颊，漆黑而深邃的眸里蕴满了失意。他攥紧了手中的麻绳，有些负气道，“我先去岭沿巡视，你自己务必小心！”
“你，哎，你等等……”还未反应过来，人已经旋风似地走了。我怔怔地站在原地，双肩无力地坍塌，心中滋味不甚复杂。沈楚向前一步，体贴地拢了拢我的腰身，安慰道，“别太在意，他现在可不是分心的时候。”
我回头看了看他，轻轻点了点头，“嗯。”
雨点杂乱地落在头顶、钻进领间，原本就很贴服的衬衣紧紧地粘在身上，更添了几分寒怵。我哆哆嗦嗦地躲进了刚搭建的雨棚，慢吞吞地向一旁的麻袋堆靠去。倏地，头顶上方吱嘎作响，前方瞬时滚下一溜排的废木，伴着不远处一声惊恐尖锐的疾呼，我还未来得及思考便觉得身子一轻，下一时刻人已被重力推趴在地。
“噢呃……”股骨被硌得生痛，我不自觉地呻吟出声。
眼前这张素净且放大的俊颜陡然欺近，带着一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我缩了缩脖子，沾带了泥水的袖子胡乱蹭了蹭下颚，然后眯起被雨水浇得酸胀的眼，仔细定了定神后才算看清了此刻正以非常暧昧之姿势趴伏在我身上、方才救我于危难的人。
“小鬼！怎么是你？！”


关联 全


“小鬼！怎么是你？！”没等我发问，闻风而来的沈楚已率先蹦了起来。我眨了眨眼，猛然坐起了身子，不料膝盖反射性弹起，顺带着又往跟前人的前胸踹了过去，理所当然地便引起了一声不必要的闷嚎。
“嗷！”小俊生趔趄在地，痛苦地揪起了眉毛。
“对不起，对不起……”我胡乱上前扶他，却被沈楚探来的一只手及时挡住。我不悦地扭头，却看沈楚大步过来，倏地便拽过了地上被称作‘小鬼’的人。他慢慢收紧双拳，龇牙咧嘴道，“我警告过你，不许再跟着我……”
突兀的指节紧对着那张倔强的脸，凉爽坚毅的眸子顾盼微妙，一个气势汹汹，一个淡定不屑。小鬼猛地一个回旋扳手，轻轻松松地便逃脱了沈楚的胁迫。他郁卒地抚摸着瘦削的胸脯，然后不紧不慢地起身，“为什么？你既买了我，就要对我负责。”
买？……卖？负责？……我不禁犯了迷糊，思绪也顿时像这铺天盖地的大雨一般茫顿起来。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我收紧心神，开始仔细打量起眼前这个动作慢吞吞的‘小鬼’，只见他宽额阔眉、双目炯炯，幽深的青眸里始终透着一股子拧劲，秀气挺立的鼻梁下镶了一张棱角分明的嘴。清爽而隽秀的长相，稚气却反叛的气质……这样令人过目不忘的一双眼渐渐使我陷入回忆，似乎慢慢回到了那个噪杂喧闹的街市，回到了那个战火纷争的岁月。
“是你！”意识渐渐归位，回忆稍加明朗。印象中那个衣不蔽体的草庐青年渐渐与眼前人合二为一。对了，是那个可怜的孩子！那个在集市上被人售卖的奴隶！我撇了撇脸上的雨水，伸出食指激动地嚷嚷道，“你，你不是那个……”
小鬼倏地扭头，刚毅的眉微皱，脸上刻着近乎冰霜的冷漠，让我一时也捉摸不清他真实的身份。不经意掠过时已感受到他强悍的震慑力，现在如此贴近，更是被他非同一般的王者之气所感染。可是那短而精悍的发型，那白的有些过分的皮肤……总感觉是曾经接触过的一个人，只是大脑瞬间卡了壳，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曾经接触的场景与事件，姓甚名谁那就更不得明确了。
正琢磨着，沈楚突然从身后绕了出来，只见他悠哉地踱着步子，吊起一张脸来对‘小鬼’阴阳怪气道，“心思不小啊，扎耶！”
一声‘扎耶’倏地刺穿耳膜，于是只在瞬间，一切回忆纷纷归位，所有场景也统统在脑海中过了一遍。我缓缓移步，待看清了他那双青白分明的大眼时，心中便立刻有了分晓。咳，我说怎么如此眼熟呢！这分明就是那晚在帐营偶遇，不明事理、狂妄自大的小兵嘛！可是……他怎会突然在此处出现？并且还能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好死不死地救了我？……复杂之余，我不禁回头瞄了一旁愣神迟钝的沈楚，心中稍加思忖后便很快理顺了其中的原由。扎耶便是那日被沈楚所买的北隅战俘，在军中偶遇是因他与楚二一同埋伏于伙头营，在这里出现又是因为他不甘被抛弃、一路尾随所至，如此想来便也合情合理了。
“你小心点，下次就不一定这样走运了！”冷冷的一句话丢了过来，没有搭理谁，也没有迎合谁，却是瞬间灭了我刚刚燃起的热情。我虚挤了一丝笑容，一时词穷，探询的目的也索性抛在脑后。哼，小屁孩！总把自己当领导，随时都是这样一副居高临下、理所当然的表情，很是令人生厌。
“你如何会跟到这里？”沈楚抢步过来，大声道。
“你离开时连句交代都没有，还不许我自己跟着吗？”扎耶毫不客气地顶了回去。
“你从一开始就跟着了？”沈楚迟疑地拧了拧眉毛，似乎在揣测着什么。
扎耶微微蹙眉，然后懒懒地看他一眼，低声应道，“是。”
“一直……都跟着吗？”沈楚步步紧逼，双拳慢慢捏紧，睫帘上晶莹的雨滴折射出妖冶的光。扎耶则不自觉地垂下眼帘，眼神开始随处闪烁，踌躇了半天之后才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声音微若蚊蝇。我心疑地看着眼前的两人，猜不透扎耶的迟疑，也读不懂沈楚的隐忧。
大雨瓢泼而下，天空黑得只剩下萧瑟的空洞。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电光火石交涉的二人仍旧固执地在雨中对立着，谁也不肯退却一步。我哆哆嗦嗦地躲进雨棚，无奈湿答答的棉衬却是紧紧地黏在身上，久而久之便渗出了一份无法挥去的寒凉。少顷，我无奈地摇头，终是忍无可忍地出声道，“喂！你们够了没有？！”
质询声爆出，两道诧异的眼神同时射了过来，一个不解，一个锐利。我倏地噎了一口，口气也瞬时软了许多，“哦，我是说……要聊便进来聊，别总在雨里站着了，感冒了多不好啊！”
两人呆呆地愣了几秒，然后又互相仇视了一番，紧绷的情绪也稍适缓解，虽显别扭，却也是乖乖地走进了雨棚。战火蓦地偃息，沈楚一屁股坐上了堆高的柴火，双肩无力地塌垂，就像斗败的公鸡一般颓然。扎耶则毫无顾忌地站在我的右侧，他淡然地抹了抹颈间的水渍，再时不时地瞥上一眼旁边郁卒的沈楚，却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嗯，那个……谢谢你救了我。”我清了清嗓子，扭头向扎耶打了声招呼。
扎耶眼皮都没抬一下，“不用谢我，举手之劳而已。”
我讪讪地笑了笑，然后无聊地绞了绞袖口，滴滴答答的水渍立即淋了一地，“你擅自从军营出来，肯定是不能再回去了。以后有什么打算呢？”
“有何打算？”漠然的视线慢慢飘向沈楚，语气里带着一丝无谓，“你问他好了。”
“嘿！你这小子……”楚二腾地站了起来，“枉给你留了面子，你还蹬鼻子上脸了啊！”
“怎样？”扎耶板着脸起身，不甘示弱地瞪了回去。
“我才不要跟屁虫，你赶紧给我回去！”
“不回！”
“你到底走不走？！”
……
我频频皱眉，却又不得不耐住性子劝架，“我说二位先生，你们能不能说上十句话再吵？”
“不能！”
“不能！”
两人齐刷刷地喷向过来，不禁让人噎了一口。我没声好气地白了他们一眼，于是干脆放弃了毫无用处的游说与劝解。
入夜较深时，雨也渐渐止了。一场激烈而紧张的抢灾过后，人人都显得异常地疲惫，我紧凑慌忙地泡了个澡也赶紧睡下。夜拂更晓，幽思难却，好容易睡到昏昏沉沉时，脚边的被子蓦地掀开，一条泥鳅突然就钻了进来。
我不愠不惊，只因对那人的气息太过了解。
脚脖子上的皮肤脉脉地传递着温热，酥酥痒痒的很是让人心颤。睡意消退，温存愈沉，沈楚紧紧地、静静地抱着我，很快，闷闷且低沉的声音自然地流泻在耳旁，透着一股子疲惫，“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我闭着眼，懒懒地回答道。
“是在想我吗？”细细密密的胡茬不停地摩挲着我颈边的皮肤，我控制不住需索的强烈感觉，所以只能闪躲退避着，很快便缩至围角。
“才不是……”我口是心非地狡辩着，心中却慢慢吁了一口。短短一日发生的事情太多，虽说确是让人难以消化，彻夜失眠，可让我真正难解的却是身旁的这个无赖。良久后，我慢慢动了动身子，故意扯开了话题，“对了，那个扎耶到底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他和你什么关系？”
“哦，是我前些时候买下的杂役。”
“仅仅是杂役吗？”我稍稍动了一下，将头偏了过去。
“有何不妥？”沈楚简单掠过，貌似波澜不惊地绕过了这个问题。
我看着雕栏的方顶，心中慢慢思忖着与扎耶的几次特殊相遇，回忆渐渐飘忽，“虽几次照面，可他给我的感觉却很是深刻。年纪甚轻，却已然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特别是那精悍另类的面相，还有他宁折不弯的性子，几乎令人过目难忘……”
“怎么，你认识他？”沈楚一翻身，凌驾于我之上。
“嗯，说来巧了。我第一次见他便是在盛京的街市上……”我冲他嫣然一笑，“也就是你买下他的那一天。”回想起那日路人的枉言之辞，我终是忍不住嗤嗤出声，“是人都说逐月国喜好男风，我还以为你真的……”
“胡说！”沈楚不悦地扳过我的身子，黑黑的一张脸倏地压了下来，“休要相信那些鬼话！”
“呵呵，我现在自然是不信了！我与你不是……”舌头猛地一打卷儿，脖根处便噌地烧起了一团火，赧羞之色渐渐蔓延至脸颊。唉，怎么总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呢？我懊悔地闪舌闭嘴，然后赶紧郁郁地蒙起脸来睡觉。
沈楚逮住不放过地凑了过来，恬不知耻道，“本公子从来都是喜好女色，娘子尽管放心。”
我露出红透了的俏脸，毫不客气地损道，“嗯呢，这个我倒是一直都知道……”
闻言，沈楚佯作嗔怒，两只魔爪便作势扑了过来。我嘻哈灵巧地躲过，干脆翻身而起，两臂拢过他的肩求饶，“好了好了，不说笑了，谈正经事呢！”
“还要谈什么？”沈楚进一步过来搂紧我的腰，不满地嘟囔道。
我掰开他的手指，径自揣疑，“他不是北国战俘吗？为何又说自己是昆都族人呢？”
“谁？”
“扎耶啊！”
“他的话你也信？”
“呃？”我的心一沉，脸徒地垮下，“难道是他骗我？”
沈楚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这家伙满嘴胡言，没几句是真的！”
“少肖不更事，心志已比天大。如此来路不明者，就更加不能小觑了……”这小鬼果然不是个简单的人物！我眯起眼，暗自下了决心，“想办法甩掉他，这几日拔粮之事更不能让他知晓。”
“能甩掉我早就甩了，还须等到今日吗？”叹罢，沈楚便痛苦地皱起了眉头。他直了直身子，又悻悻地盘起腿坐好，大有倾倒苦水的势头。一见这阵势，我似乎能料想到曾几何时那个鬼魔星折磨人的情境，遂不觉莞尔，“哦？此话怎讲？”
“唉！请神容易送神难，总之是一言难尽。”沈楚回以促狭一笑，及时收了尾。
“那他为何一路跟着你？此行又是何目的？”
“你真以为他是跟着我来的？”沈楚歪过脑袋，含沙射影地反问。
我不敢置信地眨眼，“你的意思是……他自己来的？”
沈楚晃了晃脑袋，“云雾山四围设卡，守卫十分严密，怎会轻易放一个小鬼上山？”
我暗暗思忖，仔细想着其中的缘由，倒也悟了几分名堂，“除非他认识寨内的人，或者……权以利驱图。”
“真聪明，一点即通。”沈楚跃挺而起，笑着赞誉道。
无暇顾及他的褒奖，我继续沉浸于纷繁的苦思冥想。约莫一会功夫，大脑空白处渐渐添了些色彩，慢慢地却是忆起那日在密室适时打断喜魁的神秘来客，还有那一句另我至今都魂牵梦绕的“玲珑瑰宝”……难倒他知道玉玲珑的秘密？难倒他与魔教有什么关联吗？……诸多蛛丝马迹串联起来，犹如无言的困顿一般让人百爪挠心，恨不得立即解开谜团。思及此，我早已按捺不住，于是下一刻便迅速捞过踏板上的外套，粗略地披了便下了床。
“你去哪里？”沈楚也一骨碌爬起。
“我去找喜魁，你不用等我，先睡下吧！”我一边交代着，一边径自系着腰带。
“深更半夜的还要去找那个大色鬼，你教我如何能入睡？！”沈楚气鼓鼓地下了踏板，随即便从身后抱牢我，瘦削的下巴深深地埋进了我的肩窝，“我不管，我也须得跟着一起去！”
我无奈地叹息，五指自然地覆上了他的大手，“好吧。”
束袖整装后，我与沈楚相携出门。拐过冗长的回廊，越过繁茂的水榭，树影扶疏下，白龙居内的灯光依旧摇曳。立于门前，即要叩响门环，却听得紧锁的门内蓦地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出行 一


“准备何时动身？”
“骊山计划暂且搁置，等我安排妥了再通知你。”发育还不算完全的声音响起，一听便知是扎耶，“对了，那家伙是往何处去？”
“你指的是……沈楚？”喜魁盈盈浅笑几声，回答时却悄悄留了余地，“哦，许是到景庐县上去会个什么亲戚吧，具体的我也不是很清楚。”
“景庐县……”扎耶怀疑地扬了扬眉，稍稍思忖了片刻又问道，“明日何时出发？”
“大约辰时左右。”
“好。”扎耶沉吟了片刻，“那今日我且在别苑歇下，恕小弟冒昧叨扰了。”
“客气客气！巴鲁兄能在此下榻，实乃我青龙寨的莫大荣幸，何来叨扰之说呢？”
……
柔风传送，夜凉如水。我与沈楚趴在窗外，看着屋内貌似熟络却又各自隐晦、彼此间似乎存在着莫大利益关系的二人，心中渐渐催生了一丝不安。话题已近尾声，显然是我们错过了某个重要环节。愁云疑雾偏重，心中亦是愈加地揣测不定。这个诡秘的扎耶到底是何许人？为何要假意扮成俘虏去接近沈楚？那位语系“玲珑”的神秘人又是不是他？他与花喜魁又有什么勾结？……小小年纪竟有如此城府，断不会只是他所解释的粗人莽汉之流。如今赤珑璧已在花喜魁手中，难道他持有的是那块遗失的白玲璧？他此行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啧啧，这个小家伙不简单。”沈楚一面摇头一面喟叹，紧目锁眉间唏嘘不已。
“嗯，是很不简单！”我不禁扁嘴点头附和。
沈楚微笑着扭头，神情悄悄滞了片刻，然后又尴尬地撤回。倏地，帘摇门动、人影扶疏，眼看着喜魁与扎耶已双双行至门前，沈楚便赶紧拉着我猫进了一旁的琮树层。
“巴鲁兄慢走！”
“不送！”
两人推来挡去地客套了一番，又待扎耶疾步走远，我们才敢彻底现身出来。堂而皇之地推门而入，只见虎口堂灯光幽暗、情调低迷，周遭静谧深远，显然已进入了休憩睡眠阶段。我与沈楚蹑手蹑脚地蹿入帘栏，还未来得及进厢房，便听得身后一句突兀的问候声响起。
“二位好兴致啊！”安静恬淡的标志性嗓音，永远像黄莺出谷一般清脆撩人。
我们身形一愣，心中猛打了个激灵，回头就看到了玄关边似乎已等候多时、一身素袍打扮的喜魁。他单手捧着盘嘴琉璃杯，杯内盛了浅浅的一点酿酒。随着那只纤手摆动，明黄色的液体亦随之摇摆，清清透透地煞是好看。喜魁缓步过来，近一米处又倏地止步，却是到长塌旁的摇椅坐下。
许是碍于我与他之间的上下级关系，喜魁只好将将矛头直接对准了沈楚，“这么晚了，沈兄还有何事指教？”
“呃，有点事情想要咨询一下。”沈楚瞄了瞄我，转而又将视线调整到喜魁身上。
喜魁了然一笑，“请讲。”
“对了，方才那位扎耶……是寨上的客人吗？”
“不是。”喜魁提了提眼皮，眼里闪着诧异的光，“他不是你请来的客人吗？”
闻言，沈楚大囧，我也跟着一齐郁卒了。然而仔细思量，却又似乎不是那么回事。虽说不清楚他们刚才交涉的内容，但可以肯定的是，喜魁定然是知道那扎耶的底细。可他为何遮瞒不报呢？他为此维护坚守着的又是什么？……我怀疑地瞥了他一眼，喜魁立即虚掩下眸色，不着痕迹地呷了一口酒。我不由暗叹了一口，心中明了再继续深问下去也是徒劳，于是便轻巧取过一旁的风衣为他披上，“更深露重，喜魁穿得如此单薄，小心着凉了！”
“谢过主人。”喜魁故作淡漠地后退一步，径自低下头系起了扣带。
我尴尬地收手，明显感觉到了他刻意疏离的态度。硬挤了一丝笑容，下一刻，我便很是识趣地告辞，“明天还要赶路，趁早歇下吧。”
“好，你们也早些休息。”
沉甸甸的云团晕成了化不开的灰，天幕上只几颗繁星点缀。深夜会谈虎头蛇尾地收场，秘密珠玑暗藏，斗角勾心纷乱，信任丢失了，揣测增加了，我的心也开始变得空落落的。虽说不上具体变化的是什么，但是因为一些内里外来的因素，一切还是渐渐的变化了，悄无声息……


出行 二


翌日晌午，阳光温良、轻风和煦，西峰镇头的一家海鲜馆内却是一派剑拔弩张、硝烟弥漫的情形，气氛也很是诡异。一方茅草四角亭，一张骨漆八仙桌，东南西北各持端坐。我坐东上首，左边是喜魁、喜宝，右侧是沈楚，对面则是一脸沉鹜的扎耶。惶惶照面者要么苦大仇深，要么嫉恶愤懑，要么针尖麦芒，要么心照不宣。总之一想到好端端的景庐之行现在却变成了多人交响曲，我便极其郁卒地抚额，根本就见不得眼前如此这番几经交战的混乱场面。
“你怎么在这里？”憋郁良久，沈楚终是毫不客气地向一旁的扎耶狂嚷。
考虑到没有明确的主语，那犟小子干脆偏过脸理直气壮地选择不答，于是几欲憋爆了某人。
“你！”沈楚握紧了竹筷，右臂猛地一抬，动作却倏地僵在了半空。扎耶不动声色地坐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沈楚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眼，稍稍迟滞了半晌，最后只能气哼哼地拍在案上，径自转身生起了闷气。
这一边喜魁也质问起同样气鼓鼓的喜宝，语气却很轻柔，“你怎么也跟着来了？”
喜宝快速瞄了我一眼，然后又嫌弃地挪开眼神，沉声应道，“我怕那妖女害了你！”
“放肆！叔叔是怎么教你讲话的……”
喜魁的训诫声越来越低，我却一笑置之。观念根深蒂固，屡教屡不得改矣……啧啧，敢情我在花喜宝小朋友的眼里就是一贯恶毒妖娆的妖女形象呢！得了，姐姐我原谅你的少不更事！我无奈地砸吧着嘴，故作无谓地翻了个白眼，“哎呀！饿死了，饿死了！”然后飞手向一旁忐忑旁观的小二打了个响指，“来呀，点菜！”
小二如释重负地颠了过来，眼珠子咕噜一转，笑眯眯地递上一本玉版为底、外镶金边的菜牌，“这位客官不知来点什么呢？今天的例牌是……”
我还未来得及张口，桌角边的黑面小弟率先打断，“你去看看有无一斤半重的新鲜白鱼，弄干净后添些春笋、香菇、蒜蓉、姜末、葱段清蒸，记得上笼子的时候不要把鱼鳞剔掉。”扎耶一出声，众人顿时折掉了下巴。当事人却是一番无谓神色，只见他稍稍歪过头思忖片刻，继续交代道，“另外再做几个家常小菜，碧螺虾仁、雪花蟹斗、甫里鸭羹，还有川贝荸荠……暂时就这些吧。”
那店小二听得眼前一亮，笑道，“嘿，这位小哥倒是对馆内的菜式如数家珍啊！嘿嘿，那几位稍坐，好酒好菜马上就来！”
点菜完毕，多人视焦迅速集中至一点，怔忪发愣间有揣测、有鄙夷，亦有不知何为的探究。扎耶却依旧端持着一张风轻云淡的脸，稍稍点了点头便不再多言。我心中暗笑，只因深谙他熟知北里的地域特征，同时也早就领教了他自求过高的生活品质，所以便没有太多的揣疑。
沈楚在一旁阴阳怪气地奚落，“谁点的菜谁来付账，别老跟着吃白食！”
“我没钱。”扎耶眉线一挑，理直气壮道。
“没钱就点一些粗粮，弄这些精贵又不挨饿的劳什子作甚？”
“那些乡野土砾，本……我吃不惯！”
“嘿，我说你的大少爷脾气能不能改一改？这么久了，还没把你的性子磨圆了是吧！”
“不能！”极度挑衅的眼神刷地扫了回去，口气不甘示弱，“怎样？！”
眼看着火山就要爆发，我终于忍无可忍地敲起了筷子，尽力求全道，“我说两位，让大家安安静静地吃一顿饭，行不行？”
……
周遭气氛诡异，等待的时间亦显得极其地漫长。好容易挨到各类菜式上齐，看着缤纷美味的各色菜碟罗列于桌，众人纷纷举箸时，我才像寻得浮木一般松了一口气。
北隅菜类似现代苏浙一代菜式，以河鲜为主，追求本味、清鲜平和，擅长炖焖煨焐，巧用糟盐，擅用黄酒、红曲、虾籽、生油调和五味，但仍不离清鲜本色。那道名满天下的清蒸白鱼肥嫩鲜美、色泽美观，爽口而不腻，味道极好，其他几个特色菜肴也做得相当不错，可平日里擅食的喜魁却浅尝辄止，略动几下便又放下了竹筷。
“怎么了？”我放缓咀嚼，捎带关心道。
“后行队伍只葛长老一人把守，有些不放心……”喜魁向椅背靠去，长长地叹了一口。
“吃饭时勿需想太多，否则会影响消化系统的正常工作。”我夹了一筷油滑的蟹肉到喜魁的碗中，继续道，“来，多吃一点。身体乃革命之本，所以凡事率以‘食’为先！”
“消化？……系统？”喜魁不解地皱了皱眉，笑道，“何谓革命？”
“哈哈，与她一起就须得先熟悉她的语言方式，时间长了就见怪不怪咯！”沈楚嗤嗤笑着，臆讽时已屁颠颠地将手中的碗端到我面前，喉中‘嗯嗯’暗示着，然后又刻意挤眉弄眼了一番，与喜魁一般待遇的欲求意图已非常明显。
我看着眼前螺肉荸荠琳琅积堆的瑶瓷碗，倏地灵光一闪，心中已有损招徒生，狡黠一笑时手中的竹筷已迅速夹起一方鸭脯顺到自己碗内，最后再状若无事地道了声，“谢谢。”
沈楚险些噎住，脸上的笑容亦瞬间僵硬，神色很是崩溃，“丫头……”
众人皆一顿憋笑，我则了然地继续埋头闷吃。短暂欢乐过后，一餐极具火药味的饭匆匆吃罢，貌似波澜不惊的表面又似乎埋上了重重伏点。


出行 三


稍适歇息，五人一行再踏征程。我们走在幽窄的山道上，每个人都怀揣着各自的心事。我的烦恼很直白，是来自于生理上的。长途跋涉再加上心力憔悴，弄得我目前的精神状态很是萎靡，连带着腰腹脊背都感觉更加酸痛。沈楚是因为制不住扎耶那个小魔头而郁闷，同时也为我不时地刁难与‘薄情’苦恼。喜魁许是顾念到后方的运输问题才愁眉不展，而喜宝则是想尽办法地隔离我与喜魁，同时也极力调和我与沈楚之间的暧昧关系。至于扎耶嘛……太高深莫测了，不知道他的破葫芦里究竟会倒出什么药来。基于此，这也是我恰恰应该担忧的。
此次出行旨在景庐县的通关令牌，目前计划妥了，行程也安排落实了，可现在却突然多了两条小尾巴出来，就好比肩膀上多了两只无用又沉重的羽翼，又好比夹生的六指，着实够令人头痛的。我哀怨地揉着几近抽筋的小腿，然后再看看前方一高一矮的两个人精，悄悄琢磨着该如何让眼前的这两个跟屁虫乖乖地回云雾山去……
“过了燕尾峡，前边即是景庐县外郊了。”正想着，身兼领路差事的扎耶突然开口，却是打断了我的思路，“不过从这里通往景庐还要大半日脚程，傍晚时就须得在前边的客栈歇下。”
“为何要在县郊停留？”沈楚忍不住质疑，“我们大可快些赶路，于县内住下岂不更好？”
扎耶不落空地白了他一眼，“再往前便是一片广袤的森林，若是白天尚能勉强赶路，日落之后便恐有毒蛇猛兽侵袭迫害，遂来往脚客们都尽量避过。”
“这一路全是山道，哪里有什么树林？”沈楚干脆折身过来，毫不客气地嚷嚷，“你到底识不识得了路？”
蓦地，天雷勾动地火，干柴遇着烈焰，扎耶总算是火了。眼看着他的小脸由青转白，由白再转红，我终于适时撇过他，故意将沈楚推到一边，大声叱责道，“有完没完了？不然由你来带路可好？”
沈楚吃瘪无状，一时也语塞了。他突然向前迈了几大步，然后干脆一屁股坐在山坡上，两手胡乱挥了挥，“哎呀，随便了！若是被那小兔崽子坑了，别怪我没提醒过你！”
这两个冤家……对峙了一路，吵杂了一路，诋毁谩骂更是永无休止。我疲惫地揉了揉头皮，根本懒得理会这混乱不堪的矛盾。无奈转回头看看喜魁，只好先问问他的意见，“你怎么看？”
“我取保守意见。”喜魁走上山头，看了看山脚下辽阔的洼地道，“今日徒走了几十里，大家都比较累了。不妨先在城郊歇下，我也好与后方保持联系，明日好做打算。”
竟然与扎耶不谋而合……他们之间是有何协定吗？还是，只是单纯的巧合而已？喜魁既是我的守护人，定是不会害我了……我虚展了一丝笑颜，稍稍肯定地点头，同时还不忘再调和一下沈楚的意见，于是便大声问道，“喂！你呢？”
“还需问我么？”沈楚不悦地斜睨了我一眼，然后倏地缄口，负气不语。
“好吧，那就这样定了。葛长老那边还须交代些什么，都可……”正交代着，小腹右侧一阵难言的绞痛倏地袭击了早已敏感负荷的神经元，我大叫一声，随即便疼痛难捱地蹲下身子，心脏开始不规则跳动，额际也很快沁出了细细的一层冷汗。
“你怎么了？”喜魁眼疾手快，就近一步架起我，稳稳地将我带入怀中。
“我……”俊美无涛的一张脸近在咫尺，竟是能缓解了部分的不适雨疼痛。我艰难地扯了扯嘴角，刚想说些什么，倏地，腿间一股暖流很快分散了我的注意力……完蛋了！怎么在这时候来月信了呢？我困窘地抬头，又异常尴尬地撇过脸，耳根的红晕很快就蔓延到了脸颊，“哦，肚，肚子有点疼……”
“定是海鲜吃多了给闹的……”前方遁走的人儿猛地一个回转，接着便抢步过来，很是强硬地掰过喜魁的胳膊，再粗鲁地拽过我，牢牢地将我锁进他的臂弯，“都是那臭小子害的，好好地非要点什么海鲜，真是害人不浅！”
“喂，你放开我……”原本就脆弱的身子经这么一推一搡，腹部的刺痛便更加集中了。我不禁倒抽一口气，双拳无力地捶在他的胸膛，“放开我，疼……”
沈楚无措地看着我，眉心拧成了结，一脸的愁绪与心疼。
“不是闹肚子么？”他小心翼翼地将我扶正，当下就自己拿了主意，“你这样肯定是走不动路了，来……我背你！”
我的天，大姨妈好死不死地造访已经够让人难堪了，现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就是想处理一下也不行，如果再给人背着走，岂不是要原形毕露了？！ORZ……我还要不要这张脸活着啊？
言过三秒，我立刻拒绝，“不要！”
“我说你怎么好赖不分呢？”沈楚一面嘟囔埋怨着，一面径自蹲下了身子，“快上来！”
“不要！”我头摇得像拨浪鼓。
“快点！听到了没有？！”
“不要，不要！就不要！！！”
……
持久战以沈楚最后宣告胜利而告终。当然，考虑到我的身体原因，扎耶与喜魁的提议也同时生效。于是，一切的隐伏点逐个开始暴露，邪恶诡异的夜也悄悄地来临了……


驻店 一


县郊的客栈相对比较简陋，餐点也甚是清淡，晚晌时伙计只送来了几碗小米稀饭和十个玉米面窝窝，我简单地配了点咸菜吃完就赶紧歇下了。饮了热食，腹痛的感觉稍稍轻了一些，可是滞赘感依然存在。仔细回想似乎还不到日子，隐痛较以前更加激烈，而且只那么一阵儿就突然截流了，让我很是摸不着头脑。
郁闷揣测了一番，刚准备阖眼入睡，窗外一阵轻浅悠扬的笛声突然飘了进来。那婉转清脆的乐音不期然敲开了心扉，一脉又一脉地，渐渐撞进了意识基底那一寸最柔软的心房。
以前并不十分爱好竹笛，不知为何，到了这里就莫名地爱上了。不是因为对音乐的偏爱，也不似文人骚客对琴乐风雅的热衷，只是单纯的喜欢，喜欢那纯粹的、似乎能超脱一切的空灵美感。喜欢它永远能够乘风而来、随风而去的飘逸和自由，就像干涸许久的大地需索雨水一般，它也能够在瞬间灌溉人的心田，肆意掠过，酣畅无比……
长夜漫漫，到底是哪位仁兄还无心睡眠呢？我从僵硬阴湿的长塌中解脱出来，缓步走到窗前，轻轻推开那一扇纸栏时，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幕妙似仙羽、美不胜收的画面。
漫天星辰下，花喜魁独自伫立于后舍的水榭旁，花羞叶盛间，一身白袍胜雪。夜风忽起，带起了那根长长的发带，银蛇一般径自妖娆地在夜空中尽情起舞，清隽出尘。宽袖趁风鼓起，纤细修长的玉指灵巧地在笛上来回跳跃，偶有几许顽皮的发丝缠绕，却丝毫不能影响到他的专注。
我懒懒地倚在窗前，看着不远处那优美的景、优美的人，雅酌赏析亦渐入佳境。
“怎么下床了？”兀自陶醉时，耳边突然响起一声熟悉的叮咛，紧接着，一双细致的大手在眼前交叠，肩头蓦地又多了一件外衣。
我扭头，看到沈楚关切的眼神，嫣然一笑道，“睡不着，听着屋外有乐声，便过来看看。”
“那也要注意寒凉啊！”沈楚温柔地叱责，又捎带着给我紧了紧系带，“这里可不比云雾山的气候，你身体刚刚才好些，现在最经不起折腾了。”
“笛声太过凄美，仿佛透着一股黯然销魂的气息，所以不知不觉地便被吸引过来了……”我自知理亏地笑了笑。
“哼，就数这家伙邪性子最多。”沈楚低哼一声，然后不以为然地瞄向窗外，语言间微泛着酸意，“自己不睡还整得别人也睡不着，真是个讨厌的家伙！”
“怎么？你也是被那笛声给闹醒的？”我好笑地看着他。
“不是，是扎耶那小子呼噜声太大，简直让人无法安睡！”沈楚嫌恶地皱眉，随后又略微顿了顿。少顷，他飞速抬眼看了看我，又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不然我今天先和你挤一晚上，可好？”
“不好。”我断然拒绝，“今天不方便……”
“我不是……”沈楚大窘，耳根立即赤红，再下来的声音更是微弱蚊蝇，“勿须多想，我只是习惯了和你一起，就是单纯的相拥而眠罢了……”
“那也不行！”我很快打断，“……让别人看见了不好。”
“别人？哪里有别人？”沈楚故意仓皇地看了看四周，“我与你是众人面前拜了堂的，怕得了哪个别人过来说闲话？”
“谁与你拜堂了？”我愁眉检索，仔细一思虑才明白他说的是青龙寨抢亲的那档子事，于是很快就调整了思路，“不对，那是你这个大坏蛋故意设的骗局，根本算不得拜堂。”
“我不管！总之木已成舟、米已成炊，无论是形式上或是本质上你都已是我沈家的人了，由不得你不承认！”沈楚言辞振振，然后更是野蛮地搂过我的腰，强势地宣布他的占有权。
“我承认了也没有用，法律又不承认……”话刚脱口，我都恨不得抽自己一耳刮子。咳！这个时代哪里有什么婚姻法嘛！男权社会里，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能定了女人的终身。花街走市、嫁衣傍身，彼此牵过红绸再行过三跪九叩之礼就算是成婚了，即便是感情破裂而离婚，那也只有男人掌握休书的主动权，又哪里由得了女人同不同意。唉！我那微薄又可怜的，鲜花钻石都具备的结婚梦啊，似乎更加渺茫和无望了……
我哀叹一口，只能撇开方才的理由转圜道，“总之我不会认可就是了！”
“为什么？”沈楚拖过我的手轻轻摇了摇，立即摆出一副弱弱又可怜的小狗表情，“你不是喜欢我吗？为何又不愿嫁给我？”
“这是两码事……”我挣开他的手，刚想好好地理一理与他之间长期混乱不堪的情感关系，不料窗外飘渺的笛音戛然而止，却是又打断了我的思路。


驻店 二


“咦？”疑虑的尾音上扬，我不由顺着沈楚的视线望了过去，突然发现水榭旁蓦地又多了一个诡异的身影。他缓缓而规律地移动着，赤手空拳、身形矫健，只是越来越接近水阁，几乎只有几秒钟时间便稳稳地跃入了阁台。
“他是谁？！他要……唔……”对喜魁安危的极度忐忑迫使我惊愕地尖叫，喉内飙出的音调还没来得及拔高，却已被一只大掌适时地捂回了胸腔内。我扑腾了两下，使劲掰开沈楚的手，急切道，“你干什么？”
“嘘！”沈楚按下我的肩膀，示意我冷静下来。我不满地撅嘴，赶紧回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最后只能郁卒地攀住窗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水榭间的一举一动，深怕错过了任何细微的情节。
黑影继续移动着，不过却在近喜魁两米远时突然停住了。我眨了眨眼，只见那白色俊逸的身影倏地转身，黑白臂影就那样交叠闪烁了一下，喜魁手中已多了一物，月光反射下约呈金属色泽，具体物件不详。正诧异时，黑影歘地一下就消失了，似乎也为这次深夜造访更添了一份神秘色彩。
现在可以确定，黑衣使者与喜魁之间一定熟识，且一定存在着某种特定的任务关系。只是，他们传递的物件到底是什么呢？……正琢磨着，一阵风吹来，原本静止的窗阑忽地晃动了一下，引得水阁旁的人立即警觉地朝这边观望。瞬时，我顿觉全身肌肉骤紧，然后便条件反射地向后缩去，却是好死不死地赖进了沈楚的怀中。沈楚先是惊诧，漆黑乌溜的大眼快速闪烁了几下，然后又似乎兀自歪曲了一些什么之后，却是贼贼地笑了。
“笑什么？”我一边舒适地倚在沈楚怀中，眼睛仍紧紧地盯着水阁旁沉思的花喜魁。
“温香软玉投怀送抱……哈哈，能不偷着乐呵乐呵么？”沈楚趁机搂住我，如得了宝贝似地花枝乱颤，身子也跟着一起不住地抖动。
“闭嘴！”我回头白了他一眼，顺势用手肘狠狠地顶了他的胸膛，沈楚疼得立即龇牙咧嘴地连番讨饶。见到预期的痛苦表情，我则满意地拍了拍手，再次回头时，水阁旁已空无一人。
“人呢？”我征了半晌，等反应过来时不由得恼羞成怒，于是便顺理成章地迁怒于某人，“就是你啦！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又关我什么事？脚长人家身上，我又控制不了……”
“我不管，总之就是你的错！不是你打乱，我怎会把人跟丢了呢？”
“这个……唉！好啦好啦，都是我的错……”
口舌之战胜之不武，跟踪任务宣告失败。痛定思痛，我反复琢磨着，心想着反正逃了和尚也逃不了庙……于是下一刻就拿定了主意，直接去找喜魁问问清楚。
入夜深一些，温度也更低了。我简单地束了头发，随意往脖子里套了条围巾便出了门。虽说是一起来的，可店家却没有合理地安置在邻舍，因此到喜魁与喜宝的卧房还需经过一条长长的走廊。经过一排茅屋，那清灵的笛音又重新奏响了起来，似乎是知道我的来访，一点一点地故意牵动着我的脚步，还有我烦躁不安的心。
拐了一个弯，喜魁早在廊檐下等待。
“你来了？”虽是问句，此刻更像是一声最平常不过的问候。
“嗯。”我应了一声，双手环胸坐下，然后故意保持沉默，期待着能由喜魁来主导这次颇具转折意义的谈话。
“既然看见了，相信已有多番揣疑。”花喜魁将玉笛别在了腰间，随即掀袍坐进了抱栏，淡然一笑道，“所以，想问什么就问吧……”
“那人是谁？”我迫不及待地切入主题。
“殇觉门使者。”问得直接，回答也很干脆。
殇觉门……那不是苏雅梓的地盘吗？如何又与喜魁挂了关联？难不成是两个团伙拉帮结派、贼鼠一窝？我思忖片刻，立即问道，“他给了你什么？作何之用？”
“玉殇牌，请求增补救援。”
“出什么事了？”一听‘增援’二字，我的神经立马绷了起来。


驻店 三


“涉凤尊使平阳围滞，故此授令、寻援脱困。”
“涉凤尊使？”兀自咂摸半晌，立即想到前段日子苏雅梓正应邀出使多罗国……我心中大凛，当下便慌了阵脚，“苏雅梓！……他怎么了？有没有危险？！”
喜魁一怵，身子也不可遏止地向后倾斜。略微愣了半晌才稍稍坐正，慌忙遮掩了少许惊讶神色，“雅梓？……他是谁？”
呃？许是殇觉门日常行事均以代号署名，朝中的官方名号从来是不透露的吧！我虚闪了几下眼帘，心中暗急，遂直接撇开他的疑问不管，“我是问那个涉凤尊使……他现在是何状况？”
“我也是听殇觉来使简单地概略，说是多罗国王相中了他的学识，特将宝贝爱女泽塔公主赐婚与他，谁料他却抵死不从，于是便被扣下了。”
言简意赅的一句话……似乎包罗了他北上求和时所有的坎坷经历。看似崇高无尚的香艳待遇，对现在的雅梓来说，何尝不是一种煎熬呢？我抬起头，看着廊柱旁烧得正旺的红笼，那温和狭隘的空间里似乎脉脉流淌出一种温情，仿佛那俊逸颀长的影子就在我面前，温柔的脸上依旧是一副永远包容和腻宠的表情……我的心一点一点地暖和起来，动容起来，不禁喃喃道，“他真傻……”
“面对唾手可得的利益还要拒之门外，他一定是傻到家了。”
“你又了解多少呢？”我轻笑一声，提起双脚落在石墩上，再弯下腰慢慢伏在膝间，“对你来讲，感情与利益，孰轻孰重？”
晶亮含情的黑瞳飘忽闪烁了几下，随后便牢牢地锁住了我的眼睛，“感情。”
我不自然地撇开脸，立即躲开他别具深意的注视，“那就是了，他注重的又何尝不是感情呢？”
“也许吧！”喜魁也了然地笑笑，之后又顿了顿，随即歪过头来看我，“你似乎认识他？”
“他……是我师兄。”我稍稍斟酌，如是答道。
喜魁微微启唇，似乎一点也不讶异我与殇觉门或是皇室的关系，反倒是一派自如淡定。我犯疑地看着他，心中考虑甚多。首先，苏雅梓求和被困，欧阳谦为何不首先介入或安排救援支队？其次，青龙寨与殇觉门平日里有何瓜葛？为何会在第一时间就向喜魁请求增援？其三，圣天既已遣秦啸逸出征，定是做了应战准备，而虎丘那厮为何又突然以联姻来掣肘交战？难道他果真有心谈和？最后一点，也是最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喜魁为何之前一直保持隐晦，现在却又重新对我坦诚布公？
“你和他又是什么关系？”我盯着喜魁的眼睛，认真地问道。
“我不认得他。”喜魁答得轻描淡写，却是让人出乎意料。
“不认得？”我倒抽一口气，眉瞬间就拧了起来，“那殇觉门为何会向你求援？”
“只是服从命令而已。”喜魁无谓地耸了耸肩。
“什么？”我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你……”脑袋里某一根筋倏地蹦跶了一下，繁冗混乱的逻辑关系忽然有一丝明朗，“难道青龙寨与殇觉门有什么直属关系？”
“可以这么理解。”喜魁思忖再三，还是留了一丝悬念。
事情突然发生了转变，再问下去肯定也已偏离了初始轨道。喜魁虽说对答如流，貌似倾囊相告、权无保留，可我却已不能对他之前的讳莫如深报以释怀。这种感觉很怪，就像是奠定在诚信之上的基础突然崩塌，剩下的只有零星的信念而已，早已不能够支撑起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平台。
而对苏雅梓，与他一直以师兄妹相称，可双方的暧昧关系由来已久，就差那么一层窗户纸了。如今，无论是对我，或是对他，从事态的良性发展来看，与泽塔公主联姻也未必是件坏事，或许还能顺势解了此番交战的危机。既是和亲美意，虎丘那厮定然不会伤了卿卿性命。如此一来，大军遂可撤后，粮食危机自然缓解，也不失为现下的一个上上策了……我深深地喟叹着，不住地纠结着、矛盾着，踌躇对比不断。
“那他……暂时有没有危险？”我盯着喜魁的前襟发呆，半晌才问了一句。
“听说是强制授意，明日便要进行契婚仪式，拖是拖不过的吧……”喜魁说着便从衬里掏出方才接收的金属制牌，一串银质密坠的锁链，吊头突兀地挂着一个诡异阴森的骷髅，与之前苏雅梓的那枚一模一样，“不过奇怪的是，这次救援任务并非主上亲谕，应该是涉风私授之命……”
“何以见得？”我眼一抬，终于回了神。
喜魁淡然地对上了我的视线，原本凄美明亮的眸子里却突然盛满了各种我不能理解的犹豫和困惑。半晌，他终是牵起我的手，然后以手指画圈在我手心轻轻地写了一个‘安’字，漂亮的菱唇微启，“因为……前人早有明示。”
我不满地撅起嘴，双眉微皱道，“你快把我弄糊涂了！”
“不要太聪明，也不要尝试懂得太多，否则你会很累……”
“这样一知半解的才会让我更累！”我一甩手，毫不客气地大声嘟囔。
喜魁无奈地摇了摇头，叹道，“对不起，晨星，有些事情必须要靠你自己去参悟。”
“我明白，还是与玛雅一样的理论……”我专注地看着他，有点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意味，“但是你既尊我一声主子，我是不是就有这个权利来控制你的行为、包括你的思想呢？”
喜魁低下头，答得很隐忍，“是。”
“那么，请你老实告诉我，你口中的主上到底是谁？”
喜魁重又抬头，双拳不自然地握紧，指节一一泛白。他定定地看着我，长长的睫毛微微抖动着，毫无保留地泄露了他心中的权衡。仿佛过了千年的思量，他终于道出了一个足可令人昏厥的事实。
“是……魔煞……”


坦诚 一


“什么？！”我大叫一声，腾地便跳了起来。人突然慌了，乱了，内心所有的恐惧都赤裸裸地呈现在脸上，身形也渐渐僵硬起来。魔煞……那个传说已久的罪魁祸首，那个左右着我这一世的孽债，那个意图控制天地灵三界的大魔头……这次，似乎真的要来了。
我竭力控制住自己的呼吸，尽量使自己先保持冷静，“殇觉门的首领是魔煞？”
喜魁没有搭腔，只轻轻地点了点头表示确认。
我扶着围栏坐下，大脑已进入高度运转状态。魔煞是殇觉门的掌门，而苏雅梓则是门派尊使，那么欧阳谦与殇觉门的关系又是……突然回想起那日在流觞阁见到的魔影，于是左思右想、贯彻脉络后，很快就茅塞顿开。欧阳谦就是魔煞！或者说，欧阳谦已渐渐变成了魔煞……观其表现，无论是例行的礼佛习惯，或是与我类似的魔怔，还有他最近行事的反复与多变，其实根本就是魔灵在作祟！……思及此，我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涉风不是他的人吗？为何他会袖手旁观？” 
“主上只交代——不妄动，至于是何原因……我无从知道。”
“等等……”我扶了扶几近迷糊的脑袋，“你的主人到底是谁？不是我吗？”
“是，也不是。”喜魁捋了捋宽大的袖口，答案却不甚明了。
“能说得再明白点么？”我郁猝地闭上眼睛，实在没耐心再纠缠下去。
“魔教四大派系，天、地、日、月四教，青龙寨律属圣地族，我……则是地场秀主。”
“什么？你是魔教爪牙？”我双目圆瞪，立即劈头盖脸地指控道，“你明知道魔煞的意图，你也清楚玛雅与紫赫的牺牲与坚持，你……你怎会还如此不顾立场地助纣为虐？”
“连天庭都无法遏制的魔煞，我凭什么去抗衡？”喜魁不答反问，一双桃花眼微微阖起，灰黑色的瞳仁里隐隐透着几许沉淀多年的哀怨。
“所以，你就选择了屈服？”我低哼一声，毫不客气地讥讽。
喜魁倏地起身，情绪瞬间即波动了起来，“是！我必须臣服，否则难逃死路！因为我肩负玛雅所托，必须得先活着，才能够不辱使命！”
凄冷的月光倾斜，酌了红漆的廊柱斑驳破旧，仿佛再一声震颤便能使它全体剥落了一般。一阵风掠过，灰灰的檐草立即扑扑簌簌掉落了一片，引得人的心也跟着一起黯淡了。
喜魁怔怔地看着我，然后略一垂眼，缓缓背过身去，“自玛雅仙逝，地宫也随之塌陷。于是我便领着喜宝与卓仙们一起撤离深海，历经数日漂泊，最后便来到人杰地灵的云雾山。云雾山是个令人称奇的地方，这里风景秀丽、民风淳朴，堪比九重天宫的伊兰仙境。且因常年云雾缭绕，地势地形也较为复杂，所以也是个非常适合避世隐居的地方。我们在此安顿了一段时间，原想着早已逃离了魔煞的追控，只要平安地守候玛雅所托的有缘人到来即可。没想到……”他稍稍顿了顿，眼眶似有湿润，颤抖的声音里渐渐汇聚了一丝压抑，“都怪我，是我连累了他们……”
我哀顿无助地攥紧围栏，心里已猜到了大概，“发生什么事了？”
“一场突如其来的大水彻底淹了云雾山，房屋、梯田全体被海水掩埋，村民流离失散，幸存者寥寥……”喜魁终于忍不住哽咽出声，“我和喜宝一个个地去救，可是捞上来的却是一个个冰冷的、了无生息的尸体……”
我默默地注视着喜魁，视焦瞬间便模糊了起来。眼前不停交叠变换着那一幕幕残酷的、令人窒息的画面，于是心也跟着一起滴血。苛求生存、情非得已，在大义与灾难面前，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坚持和信仰，我又何尝不一样呢？我痛苦地纠结着，矛盾与惭愧交替更迭。
“魔煞断下妄言，只要我一日不降，此类破坏性灾难将会持续不断波袭而来。”
“他为何要穷追不舍？”我纠结道，不明白花喜魁对他的利用价值。
“只因玛雅的赤珑璧在我手中。”
“他要赤珑璧是……”我刚开口，一面已很快猜到了魔煞的用意。玲、珑两璧合体，即能召唤沉睡已久的魔族大军，大可为己所用、叱咤天下。可喜魁终是替我采血验身，足可说明赤珑璧根本不在魔煞的手上。我不自觉地摸了摸胸口滚热的珑璧，有些迟疑道，“可是……”
喜魁幽幽地叹了一口，“没错，赤焰依然在我手中。所以为使魔煞确信赤珑璧的遗失，我只能暂时收了它的能量源，然后谎称其早与地宫一起覆灭，从此再难循迹。”喜魁瞥我一眼，苦笑道，“为保全对玛雅的承诺，我只好与敌为友，暂时先屈居旗下为虎作伥，以待时遇伺机而动。
我摇了摇头，蹙眉道，“这样他就信了？”
“自然不会信。”愈渐沉郁的眸子缓缓移向别处，语气也稍稍顿了顿，那微带滞涩的声音毫无保留地表达了他的舍弃与信念，“所以，我只能舍了神元来做赌注。”
“什么？”我颇为惊讶，仙灵的神元相当于人的魂魄，喜魁主动将神元奉上，其实就是交出了自己的性命。这一狠招，够大义、够果断，难怪魔煞会暂时信了他。
“不过即使如此，魔煞仍是存有心结。几十年来，他曾几次赴东海探寻，之后更是不惜与紫镜国交恶，甚至彻底收了渤定海域。”
渤定海域……紫镜国……原来圣天与紫镜国的联姻都是魔煞搞的鬼！闻言，我不禁恨得咬牙切齿，鼻根也悄悄浮起一丝酸涩。眼前似乎又出现了那一副明亮的笑靥，那飘扬微卷的金发，还有那双湛蓝的、始终微笑的眼……因缘交错、煞大于天，心中确有小小的悲哀与感怀，既是对命运的憎恶，也是为了怀念我与卡洛斯那段未尽即止的情缘。
针对周国国政，圣天尚能公正直白，可是这一年对北隅的态度却始终是让人模棱两可、敌我莫辩，甚有多回周折与变故。这也是长久以来较令人费解的根结所在。想到喜宴那一日婆阿间的谈笑与猜测，我思忖了片刻，于是直截了当地问道，“他与北隅有何勾结？”
“你清楚扎耶的底细吗？”喜魁不答反问，却是牵动了我敏感许久的一根神经。


坦诚 二


“他怎么了？”我下意识地问。
“我以为你早已知晓他的身份。”
我慢慢摇头，“他的家世与过往，我一直都没有刻意去了解过。我只知道他是沈楚从集市买来的随仆，昆都族人，自小与父母离散，后来便跟着沈楚一起在各处飘摇奔波，仅此而已。”
“那你确是知之甚少。”喜魁慢慢勾起邪魅的唇，红笼影射的光绕过斜梁投在他的脸上，却是更添了几分别致的美。
“这一路遇上的都是太多的玄机和困惑，似乎人人都是个迷。我若是每个人都读懂了、猜透了，那我也该累死了！”我苦笑一声，抬起头来看他。
喜魁不自觉地扯了一丝笑容，然后稍稍顿了顿，“扎耶本名扎耶虎丘，是多罗国临三太子。”
“什么？”我立即乍然。好家伙！原本就已经怀疑他的身份，只是没想到来头竟然这么大！
“扎耶是虎丘最为器重的子嗣，可谓集荣宠于一身。他肩挑数职，为人残暴固执，小小年纪却已是疆场搏杀的一把好手。虽说常年孱弱多病，却也丝毫未能影响他在军中的权威。前一次青州战役时扎耶不幸受到围捕，之后便彻底销声匿迹、神秘失踪，多罗军刺使亦曾多次搜寻未果。遂虎丘怒言，圣天若一日不交出扎耶，两国则绝无交好之时。”
我拧眉不语，两手轻搭下颚，很快便陷入了思考。如果扎耶真是三太子，那他特立独行的行事作风自然有了解释，他长期潜伏、苦心跟踪的计划也有了由头，甚至连之前的军饷失火事件我都可以断定是由他一手精心谋划与实施的阴谋……只是敌人一直潜伏左右，我却浑然不知，甚至还责其跟随至今、同食同寝，现在想来真是后怕得紧。
此小鬼绝不可小觑！亡羊补牢为时不晚，现下最忌打草惊蛇。如此敌不动，我辄不动，一切只能见机行事。虽然是颗重量级的炸弹，可如果运用得当，说不定还能成就关键时刻用来对付虎丘的杀手锏？……我径自琢磨着，模棱两可、喜忧参半。
“你是如何知道他的身份？”我忽地抬头，眨巴着眼问道。
喜魁愣了愣，似乎不太适应我沉鹜一时的突然袭击，“早就听闻临三太子威名，只不过前几日才见其庐山真面而已。”
我心下一凛，才想起扎耶许是前几日来访的神秘人，“千绳万结，玲珑婉转，朱罗神阙思冥，心系天下瑰宝？”
喜魁点了点头，有些玩味地褒奖道，“记性不错。”
难道白玲璧在他手中？！我眨巴着眼，兀自翘首猜测。他此次前来必定手握重码，自然不会贸然行事。若真如此，也难怪欧阳谦对多罗国的诸次挑衅都能忍气吞声、几番忍让了。
“他们想干什么？”
“集结各方神杰力量，一举捣毁魔教。”
呵，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好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我不禁冷笑一声，“凭什么？”
“就凭白玲璧确在北隅境内。”喜魁端好坐姿，严肃地看着我，“玲珑乃仙玉合体，两者俱带感应。即使一方藏得再隐蔽，也是有少许的能量源散发出来。所以早在魔宫覆灭时，我便已知悉白玲的大致方位。”
“被他们找到了？”我一惊，心徒然拎了起来。
“已确定在北里雪山，不过必须得用赤焰融了九极冰魄，才能彻底取出。”
“九级冰魄？……那是什么？”我郁猝了，怎么越绕越复杂了呢？
“是魔煞封印的一种方法，唯有赤焰能破。”
“所以，他们是来谈合作的？”
“没错。”
我长长地叹了一口，兀自拧眉思考。如今各路势力纷至沓来，或举国国主，或乱世英杰，目的都旨在玲珑合璧、驰骋天下，图的全是私欲或霸业而已。魔煞夺之是要制衡紫赫，扎耶、欧阳谦欲得之是要统治天下，至于我，只是想在最短的时间内拼得整玉，也好早日回去而已。可现在时局似乎越来越乱，事情的发展也越来越不受控制了，我真的能完成任务，助紫赫引渡天劫吗？
“我们该怎么做？”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的玉石，沉声问道。
“将势而行，顺藤摸瓜。”喜魁铿锵回应。
“你的意思是……”
“去北里。”喜魁定定地望着我，眼里透着希冀的信念。
现在距离破光尚有十几日，我必须在剩余不多的日子里找到白玲璧，然后拼力保住紫微星神阶，助紫赫重返天庭。现在，扎耶的出现或许是一个良好的契机……可当务之急是要先解决十万大军的粮饷问题，不然一切就前功尽弃了啊！我纠结着，矛盾不已，“可眼下怎么办？”
“速战速决，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我担心……”我担忧地看着他，没有十足的把握。
“不用担心，我已打点好一切。”喜魁冲我笑笑，示意我放轻松。他抬头看了看天色，约莫过了一刻，倏地起身，“事不宜迟，我们即刻动身。”
“现在？”我诧异地看他，“你是说今天晚上？”
喜魁了然地点头，“景庐县令方舟桐将于戌时在黎淮坊待客，我们可扮作乐人前往赴宴。”
“可是他们……”我晃了晃手指，单调无力地指向对面漆黑一片的联排屋舍时，心中已明了喜魁深夜交谈的良苦用心。事关两国军机，扎耶肯定是不能知道，喜宝个性太冲，参与了只会坏事。至于沈楚，他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少了他也许会略去许多不必要的枝节。
喜魁轻勾唇角，两指勾出玉笛转了一圈，又戏虐地挑了挑眉毛，“方才的笛音会有少许催眠作用，不到日上三竿，他们是不会醒来的。”少时，他突然看向我，言语也似乎迟疑起来，“只是你的身体……”
“时不待我，办正经事要紧。”
“好。”喜魁突然向前一步，单手揽过我的肩，轻声在我耳旁道，“把眼睛闭上。”
“呃？”我不明所以，反而将眼睛睁得老大。喜魁没有理我，径自拖过我的手抱牢他的腰身。这一亲密动作顿时让我局促起来，我不安地后撤，猛一挣动，突然发现自己的脚已然悬空，我不禁惊恐地张大了嘴，这才意识到自己正处于‘飞’的状态。
“啊！！！你做什么？！”我以平生最高分贝放肆无度地尖叫。
“别紧张，我只是想以最快的速度赶去目的地而已。”喜魁稳稳地托住了我的腰。
我紧张地瞪着他，突然想到他莽龙大神的身份，“哦，你是龙，龙，龙吟……”
喜魁好笑地看着我，手上力道倏地加重，怀抱再次收紧，“抓牢了！”
“嗯。”四周倏地起了莫大的烟雾，脚下立即跟着一起失重，风渐渐大了，走廊与水阁渐渐模糊了起来。我紧攀着喜魁的胸口，呼吸已趋近平稳，心也随着海拔的升高而变得更加地安定，就像这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一般，潜移中空，慢慢沉淀……


夜盗 一


夜乐笙歌，华灯初上。巷子里青灰楼台鳞次栉比，金粉帘儿徜徉，旖旎间仿佛有唱不完的哀怨凄婉，诉不尽的悱恻衷肠。黎河上不时传来阵阵莺声笑语，浓酒笙歌，无数花船往来河道，画舫凌波，浆声灯影，构成一幅如梦如幻的画卷。
我攥紧披风，又端了端头顶的玉簪，便随乐司的脚步小心翼翼地踏上阑板。眼前是河心最大的一艘画舫，长约二十米，分前后大仓。掀开精致的湘帘，入眼的是一派酒色笙歌景象。数名身着透明纱衣的妙龄女子在席间载歌载舞，不时摆出各种曼妙无比的姿势。两个容色娇美的侍女则穿梭其中，时不时端起酒盏娇声软语地劝酒。衣饰华丽的客人们个个眼神迷离，盯着那些女子妙相纷呈的模样，眼底呈现出赤裸裸的渴求目光。
我微躬着身子慢慢走在乐道上，不时抬头观望，“我们是不是来早了？”
“主桌还未开席，显然是主人还未亲临。”喜魁与我并排走着。
“那就晚点来嘛！飞那么快，我到现在还晕乎晕乎的！”我缓缓挪着步子，小声嘀咕着。
“呃，须得稍作准备。”喜魁扭过头来看我。
“你不是神仙吗？直接用仙法夺来便是，还需准备什么？”我飞快地瞄了他一眼。
“我的姑奶奶，天宫仙法是断不得在此种猥琐处施展的，否则定会秽了仙道！”喜魁傻毫不吝啬地飞了我一记白眼。
“哦。”我扁了扁嘴，随即条件反射地问道，“那待会怎么办？”
喜魁略一低头，双手交叉作了手势，然后又向中桌位置努了努嘴，示意由我冲锋陷阵。
我顿了顿，眉毛鼻子立即纠结在一起，“我去？”
喜魁略带戏虐地望着我，笑着点了点头。
郁闷了，敢情是要让我重操旧业……我忿忿地嘟嘴，然后一甩发带，干脆气冲冲地阔步向前。
到了偏厅，我与喜魁跟着一群乐师一齐掩在角落，从舫内足点的位置来通观全局，其实还是有一点视觉优势的。屁股还未坐热，便看见卷帘再次掀起，一大群美姬簇拥着一个肥肥胖胖的矮冬瓜就进来了。只见方舟桐一件红袍加身，头上带着极其滑稽的金色瓜皮小帽，脖子上还挂着若干珠串连成的璎珞，膀子上捆了棉裘，腰间的赘肉被束带活生生地勒出了半截，尊容如此亦罢了，装扮更可谓惨不忍睹。肥唇、大耳、绿豆眼，十足的贪官标榜，瞬间已让我倒足了胃口。
我一边恶心地甩着口水，一边思考着如何才能接近肥佬，“喂！你确定手牌在他身上吗？”
“左边挂衬第二层内袋。”喜魁很是平静地叙述。
我诧异地望着他，仔细查看他额间是否有类似二郎神的天眼，“你……确定一定以及肯定？”
喜魁好笑地扭头看我，两字一顿地回应，“确定，一定，以及，肯定。”
我挑了挑眉，刚想再多问问这肥佬的底细，忽然就听得甲板上传来一声小厮的禀报。
“沈大官人到！”
语音刚落，就见肥佬颠颠地回转身子，三步并作两步地上前迎接，众美人也立即蜜蜂一般谄媚地围圈上来。行人站妥，略一抬头，摘帽行礼一气呵成。只见他玉面红唇，剑眉入鬓，双目灼灼间始终透着刚毅与自信，一举手一投足像极了印象中的那个温润的良人……噢，是他！……那个永远有着干净笑容的男人，那个记忆深处最最温柔的男人，沈潇……他身体好些了吗？那些官兵还有没有再找他的麻烦呢？
“来来来，贤弟请上座！”方舟桐挪着还不算笨重的身体，颠颠地凑近了打招呼。
“客气了，方大人先请！”沈潇抿了抿嘴，露出迷人的酒窝。
原来沈潇就是方舟桐今晚要款待的贵客呢！唉，有事商量可以选在茶馆嘛！干吗非要在如此香艳的声色场所呢？我惋惜地看着沈潇，不禁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再一次鄙视他一贯的恶趣味。
“嘿，你想什么呢？”喜魁拍了拍我的肩膀，问道。
我不舍地抽回目光，哀怨地看了他半天，终是没坦诚相告我与沈潇的相识。几经思量，我僵硬地扯了扯嘴角，“我是在想，如何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拿到我想要的东西……”
“待会乐师即兴表演，你便可借机靠近。”
“靠近，那也近不了身呐！”我轻蹙眉头，有些埋怨道。
“我知道，你肯定会有特别的办法。”喜魁很暧昧地冲我眨眼，却弄得我更加郁闷。
“办法？什么办法？牺牲色相？”我低头看了看身上素净的白纱，郁猝道，“来时你让我套了这么件衣裳，我还怎么发挥我的妖娆本质啊？”
“这个无妨。”喜魁附耳过来，说了一句足可令我崩溃的事实，“方舟桐祖籍原属逐月国，自小喜好男风……”
好哇，你个不要脸的花喜魁！让我女扮男相原来竟是存的这个心思！我恶狠狠地瞪着他，眼冒七丈怒火，恨不得立即拧断眼前这颗自以为是的头颅。转念一想，我遂又笑得花枝乱颤，于是立即捞过他的脖子咬耳，“若真是这样，相信凭喜魁的美貌，定是比我还要对那家伙的胃口呢……”
喜魁听了，不悦地虎了虎脸，少顷，却又噗嗤一声笑了。我见他松懈，于是赶忙趁热打铁，“呐呐，不如你彻底舍了仙道算了！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直接由你取来便是！”
“不好不好。”花喜魁很坚决地摇头。
“好嘛好嘛……”我拖住他的袖子，小声地哀求。
正与喜魁暗下较劲，忽听得门外传来几声清脆的铃铛声。我抬头眺望，只见宽敞的柳门外慢慢舞来了两个蒙着浅金面纱的女子。她们衣着大胆、妩媚，面饰繁冗精致，那些薄如蚕翼的衣料上镶满了莱茵石和大片的绣花，胸摆上衬以细碎的流苏，随着节奏的起落在半空中甩出一道道美妙的弧线。热情洋溢的音乐逐渐律动起来，她们则跟着节奏快速地扭动腰肢，时而优雅感性，时而妩媚娇柔。一种热情奔放、慑魂夺魄的别样风情扑面送来，令人目不暇接。在座的都不由看呆了眼，几乎怀疑自己身处极乐之界、坐望喜乐仙子献舞一般。
我咽了口口水，眼神不自觉地飘向不远处的主桌。沈潇定定地看着堂中妖娆的舞姬，平静沉寂，从容大度，一副见惯了大场面的风范。一旁的方舟桐正与身边的随从谈论着什么，根本没注意到眼前的无边诱惑，看来喜魁那家伙也是所言非虚了。怎么办？真的要牺牲小我的色相吗？问题是我怎样才能在芸芸众生中一鸣惊人、脱颖而出，以吸引到他的注意呢？
我径自盘算了一会，低头与喜魁探讨，“乐师会有出场秀吗？”
“没有出场表演，只有竞技。”喜魁把玩着手中的抚琴，抬头应道。
“竞技什么？”我不由心里发虚，“弹琴？奏乐？……那个，我只会古琴而已……”
“无须操心，乐谱、弹奏均由我来操作。”喜魁拍了拍我的后背，“至于你……只要想办法接近方县令即可。”
“接近……”我啧啧咂嘴，心里却很不着调。等一会开场舞后就该轮到乐师上场了，这一次的人中连同我与喜魁在内才不到十人，相对来说竞争强度应该不算太大。再加上之前在天香阁练就的一身‘艺术细菌’，怎么也能撑撑场面技压群雄吧！我暗吁了一口，大致看了看四周的状况，忽然眼睛瞄到了桌角搁着的纸扇，顿时便来了灵感。
“我现在哼一首歌，你能否立刻记下乐谱？”我倏地拽住喜魁的手，心中矍生着希望。
喜魁思忖片刻，答道，“……我尽量。”
“好。”我猫腰从操作台上取来手铃，又扯了一条蓝色绸带绕在发髻上，端正地扎了个蝴蝶结后又垂了两路稍做修饰。心中稍加思忖，我立即选了一首中国风的‘青花瓷’来压轴，“这样，我负责词曲，你记下乐谱后先尽快练习抚琴，务必要达到出彩的效果。”
喜魁抿唇应了，然后便将短琴搁在膝上，准备就绪，“可以了。”
“嗯。”我背靠着喜魁坐下，一曲极具风格的歌曲随即慢慢哼来，从前奏到副歌，从主旋律至平阶尾声，悠韵婉转，一气呵成。刚开始喜魁还只是安静地听着，只一段回合之后他便已能跟着一起合拍，稍加回味后更能完整地随歌词赋乐，兼俱相当的音乐功底，实在是让我惊讶。哼唱结束后喜魁又单独练了两遍，此后下来，除了电子音乐的动感节奏外，他的弹奏已基本符合词曲的意境。我也即兴拿起手铃与他一起合奏，配合堪称完美。
“再过一轮就该我们上场了……”我认真地看着喜魁，再次确认，“手牌果真是在他左边挂衬第二层内袋？”
“没错。”喜魁很肯定地点头。
得到肯定的应承后，我顺手拿起从桌角顺来的折扇，然后拖起沉重的脚步慢吞吞地挪至台缘准备登场。主场上是一位乐师正在吹箫，激情高昂的音符迂回绕梁，虽说曲调节奏合乎场合，但斯人却是一副极其陶醉的表情，让人看了不免觉得有些滑稽。我咯咯憋笑，倏地，却是捕捉到主桌方向射来的一道凌厉眼神，霎时便愣住了。糟了！怎么忘了这事了呢？我这打扮保管沈潇能认出来，若是当场被拆穿了该多糗啊！……若是能帮着圆场就罢了，最怕是坏了事……


夜盗 二


我咝咝地抽气，绞尽脑汁地试想对策。猛一抬头，见方才的美艳舞姬正在不远处卸妆，忽地心中一亮，当下便有了策略。蒙面既可遮掩容貌，同时亦能增强神秘感，不妨一试。主意暨定，我便从画舫四壁扯了少许白绸蒙住脸，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后便硬着头皮上了场。
当喜魁奏响华乐，我亦摇起折扇款款登场。于中场立定，略挥一挥衣袖，再一个转身面向列席，刻意压低了的嗓音随之流泻而出，全场也瞬时安静了下来。
“素胚勾勒出青花，笔锋浓转淡。瓶身描绘的牡丹，一如你初妆。
冉冉檀香透过窗，心事我了然，宣纸上走笔至此搁一半。
釉色渲染仕女图，韵味被私藏。而你嫣然的一笑，如含苞开放。
你的美一缕飘散，去到我去不了的地方……”
一路峰回路转，浅曲吟唱，我灵活地交叠着手势与步伐，扇开扇合间含羞欲现、书生气质尽显。一路或折身，或旋转，或劈叉，或浅蹲，可谓集民族舞与体操于一身，也算是将前世所学的十八般武艺全体展示了出来。在场所有人皆凝神灌注，鸦雀无神，许是奇特的词曲带来的震撼太大，许是连贯的曲风足够朗朗上口，总之我的目的达到了，势态基本良好。
待副歌连贯而来时，我立即集中心神，一步一个脚印悄悄挪向主桌，也慢慢向我的核心目标逐渐靠近。方舟桐直勾勾地瞪着我，手死死地摁在酒壶上不肯动弹，细小而狭长的眼里赤裸裸地揭示着他的欲望。沈潇则玩味地眯起眼睛，他懒洋洋地倚在靠背上，双手环胸，一副等着看好戏的表情，很是让人生怵。我不可遏制地吞咽着口水，压制住快要跳出来的心，保持定力后再端持起架子，双眼牢牢地锁定在方舟桐身上，然后再慢慢地、稳稳地靠近……
“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炊烟袅袅升起，隔江千万里。
在瓶底书刻隶仿前朝的飘逸，就当我为遇见你伏笔。
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月色被打捞起，晕开了结局。
如传世的青花瓷自顾自美丽，你眼带笑意……”
气氛渐入佳境，一切的不安亦随之消失。方舟桐似乎适应了我的眼神挑逗，他乐呵呵地笑着，颚下赘肉轻颤，曲到浓时更是急不可待地走下席位与我共舞了起来。少有一段时间，一个不紧不慢，一个有条不紊，一个前赶，一个后追，更引得方舟桐紧追不舍。路线交汇时我又刻意妩媚展颜，之后便飞身逃离，如此始终保持若有若无的神秘感，肥佬很快就克制不住、欲罢不能。
“这位小哥哪里人？姓甚名谁啊？”方舟桐急不可待地贴在我身后，圆鼓鼓的肚皮直接抵住了我的臀部。
“回禀大人，小人乃景庐人士，姓夏，名青衣。”我故意羞涩一笑，迅速弹开转身作揖。
“哦？青衣……真是好名字！”那原本就猥琐的眼睛眯成了一道缝，“那你唱的这是什么曲子？甚是清秀淡雅，是问出自何处呢？”
“此曲名为青花瓷，乃鄙人昔日拙作。”
“哦？”方舟桐赖笑着，忽地伸手摸了一把我的腰，让我一阵恶心，“如此淡秀天成，意态幽娴，其曲风便如小哥的性情一般，实在是教人回味无穷啊！”
“多谢大人夸赞！”我拱手谦答，说着场面话。
“此曲只应天上有，你受之无愧呢……”肥佬说着，颠颠地就挨了过来。
我僵硬地扯动唇角，假装一边推阻着，一边用手指慢慢探遍了他的左胸。这时，方舟桐已完完全全忘记了会客宴请的正事，九成的精力已基本集中到了我的身上。我刻意回避着，欲拒还迎，可谓吊足了他的胃口。如此这般一来二去，就在几个扭身的空挡我便已不着痕迹地探入他的衣襟，悄悄摸进他胸口的挂衬内袋。当触及那略带温度的金属手牌时，我立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镊过手牌纳入袖中，再一个漂亮的回旋便成功地撤离了他的包围圈。
“小人已表演完毕，要告退了！”事暨成，我则毫无顾忌地欲求脱身。
方舟桐愣了愣，狭小的眼里尽是错愕与不舍。顷刻，他立即又恬不知耻地过来扯住我的手腕，急道，“本官早已沉醉其中不能自拔，不知小哥可否再赐教一曲？！”
“贪辄无味，浅尝即可，如此耐人寻味岂不更好？”我挣扎着抽手，忽地，不知从何处起了一阵歪风，白色修袍鼓起，面纱肆意飞扬。下一刻，我混杂着柔美与俊秀的中性真容亦随之曝露。
众人顿时哗然，坐席上也传来一阵唏嘘短叹，沈潇倏地就站了起来，大有即刻冲过来的阵势。方舟桐则不可遏制地后退一步，嘴渐渐聚成了O型，只差没哗哗地流口水，“你，你你……”他无措地抖了抖袖子，两臂微微张开，“真是太完美了！”
我尴尬地挤了挤眼睛，赶紧回头瞄了台下的喜魁一眼，示意他赶紧过来救驾。
“你……晚上可有时间？！”刚掉过脸来，那颗肥嘟嘟的大脑袋已近在咫尺，却是吓得我直咽口水。我抚了抚心神，略一颔首，立即沉声推却，“对不起，大人！小民稍后还得去隔壁赶场。”
“推了他罢！”肥佬不悦地皱眉，随即看向我，又露出一贯猥琐的笑颜，“今天本官高兴，你就在此为本官弹奏，赏钱多少都不是问题！”
“所谓暨约暨守，各行各业均有其职业道德。”喜魁倏地冲锋上前，迅速牵过我的手，牢牢地握紧了再顺势将我护在他身后，“实乃是主家早有指定，还请大人见谅！”
“反了！”肥佬颜威而色厉，气势咄咄，“是哪家不识相的？敢与我方舟桐抢人？”
“是我！”来自主桌席位的一声回应掷地有声，声音像珠落玉盘般清脆空灵，平仄间透着一股子威严，更如同叱雷咆哮平原一般带着震慑的罡气。顿时，在场众人的视线均齐刷刷地看向台阶上慢慢步下的沈潇，一时间噤若寒蝉，都忘了该作何反应。
方舟桐怀疑地看向沈潇，迟疑了半晌，终于不悦地拧了拧鼻子，“贤弟那边还有贵客？”
沈潇恋恋地将眼神从我身上挪回，扭头应付道，“早闻王子诗词韵律莫不通晓，前些时间刚有幸拜会，遂早在黎河定了酒席，也是为附庸王子的雅兴……真是碰巧了……”
我躲在喜魁身后悄悄看他，不禁觉得有些好笑。沈潇啊沈潇，才多久未见，撒起谎来竟是如此地顺溜了……不仅懂得官大一级压死人的道理，而且简单的一句话就能囊括到前因后果，真是条理清晰，语意流畅，脸不红来心不跳，与我有得一拼啊！
方舟桐闻言，立即苦起脸来，痛苦、不甘、惋惜等表情全部纠结于面部，“如此，愚兄也只能忍痛割爱了……”他颤颤地挪了挪步子，艰难地让道，“至于货物方面，还请沈兄尽力筹措，若是办成了，还请第一时间给我回话啊！”
“那是自然！”沈潇笑了笑，抿出与儒雅气质极不相称的酒窝，“多谢大人成全。”
我瞄了瞄当下的情况，于是悄悄扯了扯喜魁的袖子，刚想脚底抹油溜之大吉时，突然便有一只温热的大手牢牢地摁住我的肩膀，“夏青衣是吧……许久不见，近日可好啊？”
给读者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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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 一


成功窃到手牌，喜魁便连夜赶路抄运粮食，子时便成功通关出了景庐县，我则很不幸地被沈潇请到了纤云楼喝茶。
座落于黎河之上的纤云楼在北郡享有一定的知名度，名字虽雅致，包厢亦很宽敞，富贵有余，装点却不精致。许是到了多罗国境地，所以楼阁风格都与当地民风一般简朴粗犷、不拘小节，让人不禁怀念起盛京的锦衣玉食，心里不免有小小的惆怅。卸了一身的疲惫，我轻松地叹了一口，再不经意瞟上沈潇一眼，看他依旧是一派笑容可掬、潇洒无谓的模样，所以亦大方地咧嘴回以一笑。
落座许久，沈潇见我始终沉默缄言，便率先打开了话匣子，“花非花，郡王妃，或者是方才的夏青衣……哪一个才是你真正的你呢？”
“都是，也都不是。”我讪讪一笑，打着马虎眼。
“哦？此话怎讲？”沈潇抬眉瞥了我一眼，拎起紫砂替我倒了一杯香茶。
“名字其实就是身份的代号，身份若变了，姓名自然也会随之而改变。”我轻勾唇角，说着模棱两可的话。
沈潇挑了挑好看的直眉，有些好笑地问道，“那现在呢？我是在与谁讲话？”
“呃？”我愣了愣，随即便反应过来，于是立即正身，倏地执起扇柄端开架势，“在下夏青衣，北郡青州人士，还请兄台多多指教！”
“哈哈哈哈！”沈潇忽地抬头朗笑，肩膀微颤，“你呀……还是跟以前一样有趣！”
花灯忽闪，清风摇曳，气氛瞬间便缓和了很多，莫名夹杂的隔膜也似乎悄悄烟消云散。我微笑着端起茶杯，小心地啜了一口，然后再稳稳地放置在桌案上，“对了，你伤口好些了吗？”
沈潇一阵错愕，仔细想过之后才慢慢缓过神来，“哦，好多了，当时多亏有你。”他眨了眨眼睛，语气甚为愉悦，“还有，你上次交代给孙掌柜的食谱与药材都很管用，谢了！”
“这个无妨，只是……”我迟疑了一会，还是决定问个明白，“那一日军方重火库被毁，是不是你所为？”
沈潇僵硬地扯了扯笑容，亦将手中茶杯放下，“你觉得呢？”
我直直地看向他的眼底，那幽黑无澜的水纹中总是平静无恙，永远看不出有什么不妥。我郁猝地张了张嘴，又无力地合上，突然不知道该接些什么话。沈潇看出我的不适，遂一低眉，自己先说了原由，“呵，作案者另有其人，我只是送上门的替死鬼而已。”
我皱眉，略有些微的不理解，“用性命去冒险，未免代价也太大了……”
沈潇笑了笑，轻声叹道，“这世上总有那一些特别的人、特殊的事，是值得我们去冒险的。”
我微笑，不置可否。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为朋友两肋插刀，为知己肝脑涂地。人总是在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中摸爬滚打，更何况在商界混迹的沈潇呢？古人常说，士为知己者死。只是不知这能够让一代逐月国巨贾放弃生命而保护的，到底是何方神圣呢？
“难道是……卡洛斯？”我大胆猜测，但实在想不出他有何理由干此蠢事。
沈潇摇头，然后略一松肩膀，又给我浅浅地倒了些茶水，“不提了，来，喝茶。”
“哦。”我嗫嚅着，知道他不愿提及此隐晦话题，所以就没再多问。
厚重的桐木窗敞着，远处黎河之上不停传来咿咿呀呀的吟唱与丝乐声，白羽霓裳，灯红酒绿，我不禁又回想起在天香阁的那一段虽受困缚却很逍遥的岁月。渐渐地，回忆漂移趋走，眼前慢慢浮现出那个单薄瘦削、优雅俊逸的身影，思绪也跟着少有些恍惚。
“他还好吗？”我偏过头看向窗外，正对着那曾经令人魂牵梦萦的东方。
“他现在已是紫镜国的国君，整日里军务繁忙、操心于国政大事，有几次我去了也未曾顾得上接见……”沈潇抬头瞄了我一眼，似乎是怕我敏感，于是故意撇开卡洛斯不谈，“其实紫镜国内目前数西亚风光最好，你真该去好好地游历一番。我几次前去都满载而归，备货车里有石里的酒酿，白莎砾的红果子，阐里马的绸匹……由于品种稀有价格低廉，所以回到盛京都能卖到好价钱。”
说了半晌，见我未曾有一丝动静，遂又岔开话题，“呵，在酋地我曾见过比人还要高的猪仔，据当地人说，那是酋米朝贡给紫镜国的国宝，据说唤作‘乔犟’，只是双耳略大一些，鼻子则长了许多，实在是令人称奇……”
我依旧不动声色地听他说话，只是微笑僵在嘴边许久，早已感觉到麻木，心尖上仿佛蓦地被人揪掉一块，疼得令人心伤。那个令人感动的男孩呵……自婚宴距今虽才短短几月，对我来说却早已隔了数年。纯净的笑颜尘封了许久，那清澈干净的眼神也似乎离我越来越远，让我不愿再记起他的容颜，还有那曾经过往的一切一切……
“非花。”沈潇轻声唤着，微皱的眉垄间隐着担忧。
我努力将鼻腔内的酸涩咽回，然后故作轻松地挤出一丝笑容，“放心，我没事。”
沈潇顿了顿，忽地像是想起了什么，便倏地从下摆的囊袋中掏出一个小小的物件，翠玉空衬、黄绿相间，绿绳线系结……原来是我之前让秀琳转呈给卡洛斯的金玉菩提。
“他很惦记你。”他将金玉菩提放在桌角，慢慢推了过来，“这是他的心……他要将心留在这里，永远陪着你。”
我拿起金玉菩提，认真地看着翠玉反射出的薄动光辉，忽地一声苦笑，“永远？……是要让我永远痛苦吗？”我轻轻摇了摇头，将它重又放了回去，“我已经不需要了，还是拿回去吧！”
沈潇不解地皱眉，无奈不好劝慰，只好深深地叹了一口，也跟着一起瞟向窗外。夜深了几许，也安静了几分。我定定地看着越渐空乏和安宁的夜幕，看着黑河之上粼粼点缀的星光，心跟着悄悄安定，眼神亦慢慢呆滞了起来。
当空虚寂静到了极致，忽闻得外间楼道上‘噔噔’几声急促的脚步声，这一偶然的噪音瞬间便将我拉回了现实。我与沈潇面面相觑，不料那不速之客却是直奔雅舍而来。


兄弟 二


“丫头！”门突然被撞开，一个急匆匆的身影倏地便闯了进来，“喜魁跟我说你在这里，怎么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视线定格的那一刻，沈楚急晃晃的身形倏地一怔，那焦灼无状的眼神亦直勾勾地盯住了沈潇。他后退一步，集结的眉眼瞬间平和，口中不禁喃喃，“大哥……”
“楚楚？！”未等我反应过来，沈潇也仓惶地起身，脸上的突然与意外不亚于沈楚。
我木木地坐着，茫然地看过来又看过去，大约隔了几秒才明白了他们之间的亲属关系。沈潇……沈楚……同样的姓氏，相差无几的富贾背景，看起来似有略同的相貌……原来如此，我怎么没想到这其中的联系呢？我眨了眨眼，嘴角不自觉地抽搐，“你们是……兄弟？”
两人同时看向我，又相互对视了一番。少时，沈潇扶着椅背慢慢落座，沈楚则自知理亏地挠了挠头，然后再干巴巴地挤出一丝笑容，“嘿嘿，早与你说过我与他熟识了……”
我白了他一眼，又抬头瞄了瞄仍未从惊讶中走出来的沈潇，遂虎了虎脸，竭力克制住情绪压低了声音道，“你可没交代是兄弟关系！”
沈楚嘻哈地挑眉，“无所谓啦，现在知道也不晚……”正说着，他忽地阔步过来，近身时更是毫不避讳地拉起我的双手，语气温柔道，“倒是你，只熬了一碗汤药的功夫就不见了。每次都这样莫名失踪，你可知道我有多担心么？”
沈楚抬头，眼神细脉而热切。这一刻，心似乎被小鼓槌敲了一下，引得我立即抽回手来。
刻意瞄了瞄对面，沈潇握杯的手徒然一抖，面色一下青一下白，眉心亦悄悄拧了起来，低垂的眼内隐着少许的担忧。我估摸着他已猜见了我与沈楚的关系，遂也只能尴尬一笑。感情变幻更迭本无可厚非，这要在二十一世纪根本就不值得一提。但在这里，在这个封闭落后的年代，再加上本人曾在天香阁的辉煌经历，想必他会料定我本就是这般随性轻薄、水性杨花吧！更何况这一次的对象是他的亲弟弟，即便彼此相交再为默契，也定会参与拷问、阻挠掣肘了。
“咦？这是什么？”楚二看到桌角恹恹搁置的玉菩提，顺手就取过观摩了起来。
我一惊，赶忙伸手抢过掖进袖口，“没什么，刚淘选的物件而已。”
沈楚不悦地撇嘴，倒也没有再多问。我则垂头遮掩继续喝茶，胸口却像是被沉甸甸的砖石堵得严严实实地，始终沉郁得透不过气来。少时，沈楚则大大咧咧地挨着我坐下，抓起桌案上的干果就啃，“噯？你不是在蜀地替老爷子搜刮党参么？怎么又跑北隅来了？”
沈潇瞬间回了神，“来北隅办些事情，顺便买一些农副产品运回坂城。”
“怎么，萧姨娘的甘薯又吃完了？”沈楚灌了一口水，笑道。
“不是，是老爷子要的蔓藤。”沈潇答过之后沉默了半晌，然后又别有深意地瞥了我一眼，才问道，“你呢，你怎会在这里？”
咀嚼的动作顿了顿，沈楚快速向我努了努嘴，“喏，陪她一起来的。”
视线倏地转回，一口水倏地噎在嗓子里，吞也不是，吐也不是。等紧张情绪缓缓退却，肺腔内重新纳入了新鲜空气，我才得以喘息道，“哦，我也是来办……办点事。”
“我在北郡尚有些许官通人脉，需要帮忙吗？”沈潇呷了口水，有些好笑地看着我。
“哦，不用了，事情已基本办妥。”我促狭地回以一笑。
“办妥了？刚刚不是还……”沈楚疑虑地挑眉，少顷，却是又后知后觉地晃了晃脑袋，“哦，原来你和喜魁是去……喂喂，为何要瞒着我？”
“事情太过仓促，回去再与你细说。”我不耐烦地皱眉。
沈楚气愤地扭头，然后闷闷地转起了手指头，哀怨地嘀咕道，“哼，这深更半夜孤男寡女的，谁知道你们在搞些什么？亏我还辛辛苦苦地为你炖了粥……”
我看着他一脸的妒意，体会到他细致入微的好，心不禁悄悄软了下来，“对不起啦！”
沈楚抬头瞄了我一眼，瞬时笑逐颜开道，“好了好了，原谅你了！”他没心没肺地笑着，快速扫了一眼对面，突地停下手中动作，然后很是郑重地揽过我的肩膀向沈潇介绍道，“对了，大哥。先认识一下你未来的弟媳妇，花非花，我明媒正娶来的女人。”
闻言，我的脸刷地一下就白了，所以连忙矢口否认，“没有的事，你别听他胡说！”
“哪里胡说了？明明众人面前拜了堂的，就是你嘴硬不肯承认……嗷！……”一声凄厉的惨叫过后，我慢慢收起肇事的胳膊肘，恶狠狠地威胁道，“再信口雌黄的话，当心我灭了你！”
沈楚痛苦地抚胸，杀猪般嚎叫道，“没轻没重的，你谋杀亲夫啊！出手也太狠了……”
“活该！”我轻哼一声，巧笑着丢了一句狠话。不经意间回头，看见一脸阴鹜的沈潇，心情又再次沉重了起来。沈潇只自顾自地倒了茶水，不理会、不搭腔、不应对，故意视而不见这般一来二去的打情骂俏，只道径自埋头吭哧品茗，颇让人猜不透他的态度。
感情很单纯，婚姻却十分复杂。相爱仅代表两人，而婚娶之事便彻底涉及了两个家庭，囊括家世背景、人品道德与官阶权位。世俗观念无法改观，即时你再爱得死去活来也无法逃遁。妥协了便父母之明媒妁之言，反抗了即洒脱私奔双宿双栖，可如果真的为爱舍了亲情，相信还是有许多人都无法做到。而沈氏家族既位居逐月国富贾之首，试问如此名利皆丰的人家，又怎会让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担做儿媳呢？
隔了半晌，沈潇果然提出了质疑，“婚姻乃父母之命，岂能由你这般儿戏？”


兄弟 三


“当然不能儿戏！”沈楚言辞铮铮道，“所以等这边事情了了，我便立即回去与老爷子禀明。” 
“沈楚……”我拽住他的胳膊，欲言又止。
“那殷家怎么办？你让水姬情何以堪？”沈潇蹙了蹙眉，清冽的眼神歘地飞了过来。
“我舍命去救殷伯伯，也算了还了他们的人情……”沈楚低头，不敢与沈潇对视。
“荒谬！”沈潇重重地搁下杯子，愤然道，“自小便商定的事情，怎能由你说断就断？”
沈潇一发飙，楚二顿时也没了脾气。我苦笑一声，牵强地扯了一丝笑容，径自开口道，“沈大哥勿需担心，非花自有分寸，知道该怎么做。”
“你要干什么？又要不告而别吗？！”沈楚突然敏感地向我叫嚣，迟钝而沙哑的声音一脉一脉地刺激着我的耳膜。他用力地扳过我的身子，脸倏地就欺近了过来，“丫头，我认定你了！这辈子你休想逃掉！”
我无助地摇头，眼底不期然涌出了某种不争气的液体，“不，我只是……”
我没有想逃避，沈楚，我真的没有想过逃避……这一路走来，我早就明白了你的心，我也很确信自己的心。我不知道老天爷到底为我设定了什么样的剧本，我也不清楚男主角到底是不是你，但是此时此刻我能够确定的是，我不会退缩。感情是没有界限的，也不会因为距离而消失，所以无论你在哪里，无论我们之间横亘着多少阻力与天堑，只要彼此的心不变，我们就是幸福的……
沈楚见我落泪，所以便下意识地松手。我立即回握过去，四指慢慢拢紧，嘴角簇起了一抹坚定的笑，“我只是……嗯，我只是在想，沈家家大业大，我该要多少彩礼才会比较合适……”
“你……”沈楚征了征，忽地明白过来，才伸手点了点我的鼻子，“鬼丫头！”
一幕你侬我侬的戏码热烈上演，气氛确是缓和不少，可坐在对面沈潇却是不自在了起来。他刻意清了清嗓子，我与沈楚则相视一笑，蓦地弹开，暂且规规矩矩地分开坐下。
“大哥，此事还须你多加促成了……”沈楚困窘地搓手，慢慢低下头去。
沈潇长长地吁了一口，态度已有明显改变，“我尽力吧。”
“这么说，你是同意了？”沈楚一抬眼，满心的激动与欢喜无与伦比。
沈潇斜睨过来，善意提醒道，“我这里暂且不谈，关键是老爷子那关。”
“老爷子……”沈楚似乎忌惮着什么，很是小心地问道，“……爹还生我的气吗？”
“回去一趟吧，也许能有所缓解。”
“现在不行。”沈楚扭头看了看我，有些含糊其辞道，“爹布达的任务我还未能完成……待年底吧，隔岁时我一定回去给他老人家请罪！”
沈潇点了点头，少顷，却是虚起眼来看我，另起话题道，“非花接下来要往何处去？”
我思忖了片刻，也觉没有隐瞒的必要，“去北里。”
“哦？”沈潇略一皱眉，咝咝地抽气道，“北里最近可是不大太平啊……” 
我一听，心立即拎了起来，“此话怎讲？”
“北里雪山因其特殊的气候与环境，常年都是飞鸟无巢、走禽失遁，乃上古人迹罕绝之地。然而近期却是一反常态，冰川陡然增多，深水鱼都争先恐后地钻出冰面，连周遭植物都开始陆续生长，大有回暖的趋势。因此，这也成了北隅一带的奇观，惹了不少人前去观望。”
“还有这种奇事？”沈楚笑问，难以置信地挠了挠脑袋。
“我也是道听途说，因此为辨真伪，也是特地赶来一看。”
闻言，我已心中了然，大致确信是那白玲璧迫沉搞的鬼。只是现在参与的人多了，冰山渐露一角，竞争者早已大有人在。所谓快鱼吃慢鱼，尽数者唯有快招无解，因此只能即刻动身启程，刻不容缓。我沉思片刻，当下就拿了主意。
“可否借沈兄座驾一用？”我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沈氏兄弟均诧异地向我看来。 
“这个不成问题，只是马儿刚刚歇过脚程，现在还略有些疲惫。”征了半晌，沈潇才即时回应道。
“等不及了，只能辛苦它了！”我快速请求着，争分夺秒。
沈楚立即攥过我的手，为难地打着眼色，“这么晚了，你要干什么？”
我摁回他的手，态度坚决道，“去北里。”
“什么？”沈楚一副快崩溃了的表情，“……现在？”
我一把撇过他的脸，却是径直对沈潇道，“还要麻烦沈兄先赊我一些银子，以后定当奉还！”唉！丢脸啊……喜魁急吼急吼地忙着送军粮，连个铜板也没给我留下。兵荒马乱的北隅之地，没有银子是绝对混不下去滴……而沈楚这家伙只会与我哭穷，真正沾带几许财物更是未知。所以现在有幸遇上财神，如果再不好似不死地揩点油，我就算白活了！
沈潇二话没说，立即扯了身上的钱袋递来，“喏，这里有些细软，我翌日也会在蒲县驿馆落脚，如有需要，大可直接去那里找我。”
我掂了掂，哇塞！都是沉甸甸的小金块啊……我飘忽地恬笑，不禁要留下口水，“如此，却之不恭……”再抬眼，赶紧收了贪婪的目光，信誓旦旦道，“先谢过了，日后一定登门还礼！”
“珍重！”沈潇仓促起身，拱手告别时还不忘瞥了一眼仍处在晕乎状态的沈楚。
“那是自然。”沈楚定定地驻守，目光中有一丝清浅和犹豫，“家里就拜托你了……还有，水姬那里……”
“快走吧！”沈潇不自觉地催促，顺便提点道，“照顾好非花。”
“沈大哥，珍重。”我安静地注视着这个男人，这个在我生命中来匆匆去也匆匆、却永远有着一颗包容之心的男人。反复咀嚼着过往，惦着他的好，念着他的温柔与细脉，回味着与他一起渡过的每一个日日夜夜，细碎中叮嘱了祝福，内心里充满了感谢。谢谢你，我的好人。祝你永远平安、幸福……


离逝 一


黯淡无垠的月色下隐约延伸着一条不甚崎岖的小路，寂谷空旷间萧芜瑟瑟、四下无人。马儿在山间一路疾驰，冰锋刺骨，寒风凛冽，我暗吸一口气，不断抛却侵扰而来的可怖与寒凉，只管紧紧地攥住沈楚的手，强睁开眼迫使自己专注地盯视着前方。
“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冰凉的脸颊贴在耳边，气息却很温热。
我微笑，轻声叹息道，“没有，只是有点困了……”
“谁让你逞强了？”沈楚惩罚性地咬了咬我的耳垂，惹得我低头一阵轻笑，“身子不好，原本就应该卧床休息的，怎能这样不爱惜自己呢？”
我叹息着，尽力使自己放松，然后慢慢倚进了身后温暖的怀抱，“我得抢先一步赶到雪山，夺取那原本就应该属于我的东西。”
“可是，北里现在不太平……”耳边的声音疲惫而嘶哑，节奏也显得拖冗了起来。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即便是刀山火海我也需亲身赴险。”我想了想，扭头将脸颊靠近他的鼻尖，“不过此去确有一定风险，你若不愿，大可……”话未说完，唇已蓦地被一抹湿濡封缄，略带了点惩罚的意味。片刻，痴缠亲吻久渐深长，沈楚意犹未尽地描画着我的唇瓣，嗔道，“丫头，这辈子你休想撇下我……”
我轻声喘息着，无端地想起自古间不离不弃的爱情，想起那一句荡气回肠的‘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想起了婚誓上牧师惯用的宣导词‘无论顺境或逆境，贫穷或富有，不论疾病与健康，快乐与痛苦，都一定相亲相爱不离不弃’……我的世界观里，爱情早已失去了纯爱的真谛。除了物质、面子还有性，爱情本身，苟延残喘。可是他……却纯净得让我重又相信了爱情，相信了男女之间仍有所谓的死生契阔、举案齐眉。一念起，万水千山；一念灭，沧海桑田。于是这一次，我想要彻底地投入，飞蛾扑火，至死不渝。
蓦地，暖意由心而生。我回头，认真而专注地凝望，“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闻言，沈楚悄悄潸然。他嗫嚅着唇，只字未语，只是慢慢地、重重地将怀抱收紧，然后叹息着将头埋入我的颈间，欣慰而满足地嗅着专属于我的馨香。
月下，树影渐婆娑，娓娓古道旁草屑轻起、尘土飞扬。当感觉到星点零碎斑驳时，我们已不知不觉地来到了一片幽深茂密的森林面前。
“咦？这里怎会有山林？”我咂了咂嘴，不禁起疑。
“有山林自是不奇怪，怪的是地上的脚印……”沈楚说着便翻身下马，蹲下身子后勘察起矮从间不深不浅的几簇脚印。皎洁月色下足可见那一串诡异的印记，短小而精悍，清晰而细密，约有四指、足角尖锐，掌盘却厚而圆润，不似人、不像兽，倒与变种怪物一般可怖，让人顿时心生怵意、毛骨悚然。
我坐在马背上，手心已渐渐沁了一层汗，“也许是什么鸟类留下的，不足为奇……”
沈楚捏起一掊土，鼻尖凑上前轻轻嗅了嗅，“北隅因气候严寒，飞禽已几近绝迹。再者此处并未留下任何腥臭气味，且足印时深时浅，足可断定此物已接近人为习惯，行速也可见一般。”
“那……怎样？与我们此行有关么？”我慢慢拽紧了马缰，引得马儿一阵萧索的嘶鸣。
沈楚直起身子，拍了拍掌间的泥土，“盛传多罗境内藏有一支神秘的古娄队，其身型矮小、瘦削，战斗力却极强，尤其擅长夜刺、突袭，可谓是王子新的得力悍将。”
“你是说……”我讶异地指着干草丛，对此新奇又恐怖的动物甚为敏感。
“古娄现形，一定有新任务……”沈楚转身，担忧地看着我，“如何？八成是冲着我们来的。” 
我颤抖地吸了一口气，枉有再多的未知与害怕，心中却依旧坦然，“我早前便与喜魁约好，晨起时分在雪山下会合，风雨无阻、雷打不动。”
沈楚知道我的坚持，所以便没作过多劝导。他四处张望了一下，接着便即走几步从干枯的灌木丛里寻来几根指粗的藤条，然后两手使劲一扭，搓成了两股结实的叶绳往自己腰上一绑，随后又赶紧上马也将我捆了个严严实实。
“喂，这个是要干什么？”我尖叫，很不习惯地扭动起来。
“古娄的嗅觉一场灵敏，能在百米内直接探出人味，所以我们可用紫藤的香气来做掩盖，应该能起到一些作用。”
“那还要做什么防护措施？”我下意识地问，因为实在是对这种稀缺动物缺乏了解。
“还有就是……穿行时要尽量浅浅地呼吸，就像这样……”沈楚冷不丁地亲吻过来，冰凉甜腻的唇瞬间就攫住了我的，紧紧地贴合着，不留一丝空隙。少顷，他才终于恋恋地收起阵势，邪恶地牵起一抹笑来。
我使劲捶着他的胸膛，急喘道，“找死啊！这样呼吸就更加急剧了……”
“嘘！”沈楚突然将我摁下，慌乱中我以为是险情来袭，遂非常配合地弯腰，由着他重重地压在了马背。谁料近三十秒了却是一点动静也没有，少顷，我疑虑地抬头，再怯怯地瞄了瞄上下左右，“嗳……喂喂，喂……”努力半晌，结果却换来了一声冗长且温吞的呼噜声，于是我怒了。
“你给我起来！”我倏地直起背脊，然后用力将他顶开。
沈楚咯咯笑着，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哈哈！气氛太过沉闷，我只是开个玩笑缓解一下嘛！”说着，他又不可遏制地打了个哈欠，“不过真的好困啊，你看，都几乎下半夜了……”
我满怀愧疚地看他，看着他因彻夜赶路而变得凌乱的发，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看着他因极度困顿而变得憔悴的容颜，还有那嘴角边杂丛乱生的胡茬……心突然揪住一样地疼。
我伸手抚触他的脸颊，半晌，鼻尖猛地泛起了一阵酸意，“对不起。”
沈楚托起我的手，低下头爱怜地印上一吻，“傻丫头，我心甘情愿的……你不要有心理负担。”
我牵强一笑，然后回握住他的手，“谢谢。”


离逝 二


稍稍温存了一番，我们很快又踏上了征程。只是林中的路不比山间，可以说没有一条明确的路可言。马儿一路小跑，即便凭着畜生的敏觉度也需左右打蹄，半天才辨得出方向。再加上茎叶肥大密集，枝干阡陌交纵，从天上洒下的那一点月光也渐渐起不了什么作用，于是我们速度骤减，行进也似乎愈加地困难了。
“要不要下来走？”我小心地拦住头顶挂下的一截干枝，侧首问道。
“不可，若是有毒虫蛇蚁侵袭就麻烦了！”沈楚扶住我的肩膀，眼睛如夜猫一般警惕地扫射四方，恨不能在后脑勺上也装上一对眼睛。
“可这速度……我怕卯时都未必能出得了这林子！”正急着，忽然发现不远处出现了若干炽烈的光圈，一簇一簇、忽闪忽必地，像湖泊间晶亮的荧火，更像暗夜中闪着寒光的凶狼。我不由得噎了一口，赶紧拽住沈楚的胳膊，不住地往前方指点道，“那，那是什么？”
“糟了！是鬼眼！”沈楚倏地紧勒缰绳，马儿习惯性地撂高前蹄，一阵长嘶过后，更是引得那群鬼眼更加快速地闪烁起来。我心下大惊，虽不清楚鬼眼到底是何物，但观其惊慌神色也知这东西并非什么善类。
“怎么办？”我按下沈楚的手，然后赶忙顺了顺马鬃，刻意使马儿的情绪先平静下来。
“快趴下，抓牢了！”沈楚将我推倒在马背，然后一夹马肚，马儿便撒丫子跑了起来。耳旁风声飒飒，眼前不停有树影晃动，白马拔蹄的瞬间隐约听得身后鬼影紧追而来的‘呜呜’声。沈楚将我牢牢地护在身下，不时听见歘歘地短兵交接，我咬牙蛰伏，紧闭双眼，任由沈楚死死地拽着我，任由马儿拼了命地颠簸，什么都不管不顾了，时间，方向，目的，安危……现在只有一个念想，尽快摆脱那群怪物，尽快离开这活见鬼的山林！
倏地，只听得头顶闷哼一声，身后的身子也明显晃动了两下，我心下一惊，手下意识地向后探去，却是摸了一手的粘腻，湿答答、粘糊糊，像极了某种液体……
“你怎么了？”我大惊失色，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心也不自觉地拎了起来。回头一看，却见沈楚的右肩上突兀地插了一支魔域鬼爪，锋利的爪尖已深深地剜进肉里。
“唔。”沈楚痛苦地皱眉，然后果断地拔去鬼爪，接着在肩胛处点了几下，喷射状的血便渐渐止住了。我急忙上前查看着他的伤势，手刚碰上他的胳膊，便见他疼得倒抽一口气，脸已几近抽搐。
“对不起，对不起……”我担忧地看着他，心中充满了歉疚。
“没事的，血止住了就好。”沈楚撑着苍白的脸冲我微笑，一边不忘先来抚平我的情绪。
我盯着那抹妖冶的红，语音却已几近哭腔，“都是我的错，是我连累了你……”
“好了丫头，没时间给你啰嗦了……”沈楚虚弱地笑了笑，然后咬紧牙根，飞速掉脸瞄了一眼身后，接着便快速扯了衣摆的布料简单地将伤口捆缚包扎，最后一勒马缰，马儿利索地掀起前蹄，立即调整了方向继续往右前方飞奔而去。我蛰伏在马背，牢牢地抱着他的腰身，眼睛只管死死地瞪着飞窜而来的古娄鬼影，全身警戒细胞全体待命。
“有一只过来了！”我绷紧了身子，钝钝地捶着沈楚的背，高声尖叫道。
沈楚按下我的脑袋，不动声色地从脚边拔起一串银针，稍稍晃了晃，零散的碎针立即连成了一抹晶亮的弧线。只见一个横扫过去，“咻”地一声，首当其冲的两只古娄立即应声倒下。
“那边还有！”一只彪悍且猥琐的古娄悄然从侧面过来，我赶紧拉过沈楚，仓惶闪避贴合在一起才总算逃过了它的偷袭。沈楚愤怒地抄起指针，连续发射了几秒，瞬间倒了一片。但不肖片刻，西南角又有成群结片的鬼影陆续纠集而来，黑压压一片，如漫天乌云席卷，让人闷得喘不上气来。沈楚死死地抓住我的手，一面单臂护着我，一面还要不断应付从四面八方发射而来的鬼遁，所以不肖片刻便已累得满头大汗，几乎快败下阵去。
“这样不是办法！”沈楚想了想，认真且专注地看着我，“你先走，我负责引开他们！”
我固执地摇头，“不，要走一起走！”
“来不及了！”沈楚纠结着眉头，慌措地回头望了一眼，“听着！在林子外的山坡等我，不见不……”正说着，他的身子猛然一震，左胸却是硬生生地冒出了一支惨白的鬼爪，汩汩的血顺着伤口蜿蜒而下，顷刻间已浸染了整片衣襟。
沈楚痛不可抑地叫了一声，脸色煞白，额前倏地冒了很多虚汗。他痛苦地闭上眼睛，头微微向后仰去，牙根紧咬之时，伴着一声低吼，利器再一次被果断地拔出。我恐惧异常地瞪着他胸口残破的伤口，突地鼻子一酸，泪已哗哗地流了出来，“伤口是不能这样处理的……”惶惶间，我抽泣着，一面手忙脚乱地将衣料堆堵上去，试图给他止血，“怎么办？哪里有纱布？哪里有创药？”
沈楚单手护胸，无力地挺着腰身，“情势紧迫，你不用管我，先走……”
“不，我要你跟我一起走！”我毫无气质地大哭大嚷。
“听话！你在这里只会让我分心！”沈楚瞪着我，急促地喘息着，又仓惶地回头看了看，“我还舍不得死，所以，一定会安全出去的……”他扯出一丝虚弱的微笑，然后伸出颤抖的手轻抚我的脸颊，又在我唇边落下一吻，“好好保护自己，还有……我爱你……”
我愣愣地看着他，仔细体会这一幕似曾相识的感觉，还在征仲之际，沈楚已果断地跨鞍下马。等我反应过来时，沈楚却是倏地往马臀上抽了一鞭子，于是马儿便失了心疯，下一刻已然撒开丫子狂跑了起来。
“不！——”我放声尖叫，蓦地伸手，却是捞了一个空。
悲怆无限大，希望之光却越来越小，越来越暗……我哀戚而决绝地伏倒在马背，呆呆地看着那陆续攀勇而上的古娄鬼影，看着那赤手空拳、仍被不断围堵着的孤单身影，心仿佛被钝器敲开一个口子，脑袋也一点一点地变得空洞、放大，锥心刺骨的疼痛亦统统被麻痹所取代……
给读者的话:
让他死？不让他死？。。。偶很纠结。。。

离逝 三


疲惫颠簸了许久，当知觉恢复、眼慢慢睁开时，马儿已悠然地踱开了步子。天大亮了，马鬃湿湿的，似乎是晨起沾带的露水。我困顿地伛偻着，脸颊被马骨硌得生疼，轻轻吐了一口浊气后，我才强撑起意志直起身子，仔细地勘察起周边的地形来。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空地，四周群山怀抱，前方十米开外还有一汪气势恢弘的飞瀑。左右看看，虽然已出了林子，可现在上有群山、下有深渊，左右皆是绝壁，真可谓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情况根本也好不到哪里去。
我看着正在低头吃草、无忧无度的马儿，回忆渐涌，眼神开始失焦，那双饱含深情的眼始终挥之不去，临别时的嘱咐也似乎时刻萦绕在耳旁，不期然地，泪不可抑制地翻涌，心情也变得异常地沮丧与哀伤。当悲伤到了极致，当失望到了极致，哀戚的呜咽立即转变成毫无意识形态的嚎啕大哭。
“你这鬼哭狼嚎的功夫，真是教天地混沌、日月无光啊！”
身后倏地一句冷冰冰的调侃，我以为是心心念念之人，遂赶紧转身，“沈……”待看清了，呼唤戛然而止，乍喜也倏地消失。我看着盘踞在悬崖边的那副幸灾乐祸、阴阳怪气的小鬼，脸上笑容顿却，希冀也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
“怎么是你？”我径自下马，冷冰冰地嘲他道。
“怎么，很意外么？”扎耶啧啧两声，“不应该啊……喔，看来是本少高估了你们的智慧。”
我一听，心下猛地一抽，顿时便明白了这次暗杀任务的由头。幽冥古娄确是大王子的爪牙，但是作为多罗的三太子，自然是有权利遣用的。是我掉以轻心了，竟然忽略了身边这么一个奸佞的魔鬼！早知如此，我应趁早结果了他，也好过现在这种痛彻心扉、生不如死的尴尬境遇……
“少废话！”我杵在原地，全身戒备地怒瞪着他，“你把他怎样了？”
扎耶斜靠在陡峭的大石，慢悠悠地掸了掸裤腿，轻描淡写道，“死了！”
“什么？！”我肌肉紧绷，全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去了，脑子里突然空空的，心中却承载了许多残忍的疼痛。我不敢置信地摇头，无力地跌坐在地，泪再一次狂涌而出，“他答应我会毫发无损地回来，他答应过的……”仰起头，酸涩的泪倏地倒灌进了鼻腔，那感觉顿时让我打了个激灵，“不会的，不会的……一定是你骗我，是你在骗我！……”
“信不信由你。”扎耶冷冷地看着我，声音如同他的皮肤一样苍白。
“你，你这个魔鬼！”我忽地跳了起来，用尽全身的力气叫嚣，“我自认待你不薄，你怎就这样铁石心肠，非要置我们于死地不可？！”
“废话少说，快将赤焰交出来！”扎耶倏地直起身子，欲求之心昭然。
“休想！”我机警地后退一步，立马端起双臂摁紧胸口的赤珑璧，本能地进入到抵御状态。
扎耶轻蔑地冷嗤一声，瞬间已闪身飞扑了过来。我当下便赶紧持缰上马，谁料马儿刚跑了几步便不幸瘫软在地。我只好怏怏地爬起来，擦干泪、咬咬牙，随后便立即蹲下马步拉开架势。
扎耶见状，突然笑了起来，“怎么？……原来圣朝的女人还会打架？”
我上下打量着，心中不禁思忖。这小子深藏不露，究竟武功深几许？唉！生死存亡的时刻，苏雅梓教的那些花拳绣腿肯定是不能倚靠了，不如回归到原始惯用手法，或许还有几分胜算。今日全靠出奇制胜，所以此番只许成功、不许失败。我郁猝地擦干泪痕，又撇了撇鼻子，两拳交叉对接、腿部呈弓形，立即摆开了经典的跆拳道姿势。
“有意思！”扎耶悠悠地晃着，波澜不惊的眼里多了几分玩味。
“嗬！”径自揣摩的空挡，我凌驾而上的飞腿已毫不客气地扫了过去，一脚便踹在了扎耶的胸口。他不可遏制地仰面趔趄，倏地跌翻在地，龇牙咧嘴时表情很是气忿。我心中冷笑，喜自己率先把握了良好势头，遂更加快速地变动步伐，排起了脚阵。扎耶羞愤地啐了一口，紧接着一个空翻，很快又站直了身子。我看得一惊，心知他底子不赖，而且此种近距离搏击术也非我擅长，所以只能硬着头皮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应战。
“身手不错！”扎耶褒奖着，又利索地拍了拍手掌，重新摆好手势。
我咬牙看着他，双拳咯咯作响。扎耶冷哼一声，倏地双手一挥，掌间不知从哪里聚集了无形之气。少顷，他慢慢捏紧拳头，迎头便飞蹴敲了一击。罡气劈来，我闪身机巧地躲过，不料小腿却好死不死地被身上冗长的紫藤绕住，我惨叫一声摔倒在地，下一刻已遭人擒获。扎耶慢慢蹲下身子，手刚欲探了过来，我便敏感地向后缩去。
“你若将赤焰交出，我便不为难你。”扎耶顿了顿，墨绿的眼瞳稍稍柔和了些。
我撑住湿软而惺忪的土地，头高傲地扬起，“如果我偏不给呢？”
“那就冒犯了！”扎耶怒叱着，蓦地便掐紧了我的脖子，五指略带狠意地慢慢收拢，瞬间已令人窒息。我死死地瞪着他，手无助地拨拉着早已散乱不堪的领口，心顿时觉得万分地委屈，于是很快就羞愤难当地嘤嘤低泣了起来。
“你……”扎耶愣了愣，手也不自觉地抽回。他目色凝重，少时却是表现出一丝犹豫之情。
“你还不如杀了我！直接取了岂不痛快？”我声嘶力竭地吼着，一面撸起衣裳重新系牢扣子。收拾细碎的空挡，突地，内衬夹缝处一块紫色四方的布条悠然掉落，正好落在我的腿上。那是……对了，那是召唤白九的香料！看来是天不打算亡我……心下有了主意，手已迅速摸至腰间，我从随身携带的小包里取出火折子，‘哧溜’一下扯开就赶快将香料点了。倏地，布衬燃殆，烟熏寥寥，沁人心脾的淡香也开始四处弥散开来。
扎耶立即警备地后撤，三两下便挥却了烟雾，“你竟然敢……”他捂紧口鼻，蓦地咳嗽了几声，面色突地由白转红，似乎是暴怒了。他恶狠狠地过来，用力地将我拖出雾圈，然后单脚一个飞踹，却是轻而易举地便将我踢到了悬崖边。
“看来你是敬酒不吃非要吃罚酒了！”扎耶站在三米开外，冷冷道。
我抚着被踢痛的胸口，不示弱地回敬道，“要杀要剐随便你，下手最好痛快点！”
“我要你性命何用？”扎耶冷哼一声，“即便你真的想死，也没那么容易……”
他慢慢挪着步子，眼神愈发地暗沉、阴鹜。就在他即将逼近的瞬间，灰蓝色的天空突然传来一声苍劲的嗥叫。我抬头一看，形体矫健、通体蓝灰，果然是秦啸逸驯养的大鹰。这一幕如同瞬间注入了一股强心剂，所有的后怕与恐惧都渐渐消失了。少顷，我已暗自拿了主意，然后迅速抬眼瞥了他一眼，慢慢挪到悬崖边上，仰视陡崖直立，俯瞰深渊万丈，顿时便催生了一种无畏的凛然大气。闭上眼，用力地嗅着山风，我感受着阵阵舒爽的青草香，竭力使自己不再害怕。应该就是蹦极一样的感觉吧……不管了，成败在此一举，赌就赌上一把！
我强打起精神，微笑着从衣襟内拽出他觊觎已久的赤珑，然后轻描淡写、诱惑无度地在他眼前轻轻晃动，“想要……是吗？”
扎耶稍稍愣了愣，却没有搭腔。
“想要就必须付出代价！”我冷笑着，又往后退了一步，接着站直了慢慢伸开双臂，然后顺着重力优雅地向后倒去，“……过来拿吧！”
                                                                
坠崖 一


风声在耳旁呼啸，四周山景全在急速上升，我感觉到自己在不停地下坠，失重感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强烈，我只好死死地闭着双眼、抱紧双臂等待奇迹的来临。蓦地，身子一轻，我以为是白九在千钧一发之际抓住了我，遂惊喜地睁眼，然而当视线慢慢恢复时，我却发现横亘在我眼前的竟然是一只由绳结缠绕着的、孱弱却坚定的手臂，还有一双焦灼炽烈的眼睛。
“喂！你疯了！？”坚决而冷酷的双眼，焦灼而狂乱的语气，没有丝毫立场的气忿。
我竭力仰头望着他……我的天，他竟然跟着一齐跳了下来！？……扎耶吃力地攀着突兀的岩石尖，粘扒的四指承载了无限的力量与负担，那惨白的骨节上也渐渐印出了让人心悸的血色。他一面急促地喘着，一面不忘死死地拽紧我的手，双脚则不停换位踢蹬着，竭力寻找合适的踩落点。
“你才疯了！”我不可控制地晃动着双腿，毫不客气地向他忿然嘶吼，“为了块破石头，置于这般赶尽杀绝吗？！”
“我从未说要取你性命！”扎耶咬了咬牙，重新攥了攥手腕示意我抓牢。
“哼，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假仁假义，虚伪至极！”我不甘地摇晃手臂，不愿领他的情。
“不许动！”扎耶低吼一声，原本煞白的脸此刻更加无彩，“你就这么想死吗？”
“是啊！我想死，现在就要死，而且……”我怒瞪着他，忽然狠狠地曲腿下坠，惹得扎耶一阵惊呼，“最好能拉着你一起陪葬！”
“嗬！歹毒的女人！”扎耶低啐一口，然后仓促地举头望了望崖顶，脖子上青筋暴显，“这么高摔下去，死了都很难看！若是头断了、脸花了，到了下边，难保那家伙还会认出你来！”
我一惊，立即如斗败的公鸡一般怂然。于是瑟瑟地往下看，脚下群山绵延万里，荒草松柏交错合一，眼底皆为看不尽的白山黑水，心里全是数不清的胆怯与恐慌。也许当死亡离你很近时，你才会真正明白什么是绝望。我哆哆嗦嗦地掉开脸，感受到了来自于内心深处的极端恐惧与空茫。所以尽管心中还有再多的控诉与愤懑，却还是乖乖地合上嘴巴，手也不敢再动弹。
扎耶一看我偃旗息鼓，不由暗叹一声，“将我靴侧的匕首取出来。”
“呃？”我的思路跳了一拍，转瞬又立即接上了，“哦……”我握牢他的左手，轻轻晃动着身子，利用左右飘忽的荡力渐渐地去接近他的脚踝。眼见着目标越来越近，我立即伸长了手臂，不肖片刻便成功地将那把雕工精美、镶着若干宝石的匕首从鞘体内拔出。
“给你。”我抬头递物，视线相触时手不禁抖了一下。等等，他要匕首干嘛？该不会是先将我救上去，然后抢了玲珑再把我干掉吧！啧啧，我都跳崖抗拒、抵死不从了，难道他还不死心吗？……良久，我这边还在兀自揣测，上头已传来一个苍白无力的回应。
“喂，我这样……要怎么拿？”扎耶的脸囧得耷拉了下来，表情极其无奈。
我抬头看了看，右手攀岩石，左手拽着我，且没有三头六臂……嗯，如此，确实腾不出手来接应。我撇了撇嘴，不满地拉高了声音，“那怎么弄嘛？”
“闭嘴，你先给我安静下来！”扎耶不悦地虎着脸，然后低头用眼神示意道，“将匕首插进旁边的岩缝先做支点，等你吊妥了身子，我再松开你的手。”扎耶担心地瞥了我一眼，青灰冷酷的眸子里似乎徒生了一丝温柔，“照我说的做，千万要小心……”
“哦。”我撇了撇嘴，然后径自侧首扒过去找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缝隙，再次确认了岩边周口有足够的阻石压力后，才毅然将小匕首对准了插进去。掂了掂，似乎不够承担自己的重量。我啧啧摇头，再凑过去看了看那细细脆脆的刀锋，实在不敢再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这样行吗？”我反手拽紧扎耶的手，给早已疲软的胳膊提了提劲。
扎耶冷嗤，回以一个不屑的眼神，“放心。此为冰海密炼赤针所制，乃我多罗国至尊国宝，承载你这薄薄身躯……足矣。”
我郁猝地翻着白眼，心中暗骂，却又不得不抓紧时间及时伸手握住刀柄，稍稍往下摁了摁，然后再踮起双足贴紧峭壁，迅速向上蹬了几步，最后才弓腰吃力地围紧石壁。等我稳妥地扎牢后，扎耶便放心地松了手，然后一抬首，异常迅捷地吊住头顶斜生的一颗枝桠便向上跃了两米，少顷，又不忘回头向我交代着，“我先上去，你再撑一会，稍后便将你捞上来！”
我漠然地点头，一面无助地仰望天际，注意力却渐渐涣散。白九啊白九，茅台的茅台，你为啥在天上盘旋了一圈就销声匿迹了呢？你为啥不好好地听主人的话，愤然英勇地解我于危难呢？……难道是烧的香料不够浓烈？还是你胆子太小、不敢下来陪我的缘故？……昙花一现差点就害我见了阎王，若非扎耶搭救，我现在一定就翘了辫子了。唉！看来秦啸逸给的两层保护伞果然还是靠不住啊！我沮丧地叹息，只管死死地攀住岩面，不敢再看脚下的深渊。


坠崖 二


正郁闷着，忽听得头顶嘎啦作响，我惊悚地抬头，却是瞧见正上方的一块峭口上突然剥落了大片的岩壁。顿时，若干数不清的碎石和烟尘如同奔腾而来的骏马一般咕噜噜滚下，劈头盖脸、气势汹汹地向我袭来。我大叫一声，手顿时不自觉地松开，只管死死地抱住了脑袋。下一刻，未等我反应过来，人已再次重温了方才心惊胆战的重力坠体过程。
我飘忽着，一头长发被急涌起的风力吹得七零八落，原以为会这样一直地沉坠，沉坠……直至最后那一刻疼痛的来临。渐渐地，我似乎在黑暗中看到了那一抹熟悉的身影，还有他一贯死乞白赖的微笑。于是鹜燥害怕的情绪悄悄退却，溃败不堪的心底好似重燃了星星之火，我不自觉地流泪，立即张开怀抱朝他奔向而去，“我来了，等我……”
心如止水般宁静时，耳边倏地传来一声更胜一声紧张而急促的呼唤，惶惶痴缠下梦儿影儿渐渐层叠，我似乎已到了真空边缘，可那股徒生的力量却是硬生生地将我重又拉回了现实。
迷蒙地睁开双眼，横亘在面前的是一张扭曲的、异常愤怒的小脸，禁锢在腰间的更是同样执着且蛮强的手臂。是他……原来他又一次救了我。可是与之前不一样的是，天空依然在无限量地放大，山体也照旧在快速地移动，垂坠感也越过越强烈……我突然意识到灾难其实并没有OVER，现实情况只是这傻瓜再一次陪我跳下来了而已。
“你是真的疯了……”我虚弱地笑着，感觉到自己声音中的无力与脆弱。
“我不会放弃的！”扎耶牢牢地锁定我的脸孔，态度异常坚硬。只是这字字珠玑不甚明了，于是乎让人更加辨别不清，他不愿舍弃的到底是这人呢？还是那物呢？
扎耶只浪费了一秒用来说话，下一刻，他已全面迅速地展开了自救行动。危急时刻，只见他右手一挥，很是幸运地扒住锐突的一个棱角，巨大的脉冲力很快就反应在他原本就伤痕累累的手臂，一时间，割伤划痕纵横交错，肌理皮肤支离破碎、鲜血淋漓。我震惊地瞪大双眼，只是木木地看着那段近在咫尺、此刻却已血肉模糊的胳膊，心不自觉地揪了起来。
“别愣着！赶快踩住石缝！”扎耶咬牙死死地吊住我，然后争分夺秒地下了命令。我慌忙收住眼神，横移着身子踮了过去，又使劲踩了踩，才将两只脚安全地落在这块不算坚硬的棱角上。
蓦地，一滴湿漉漉的液体从头顶垂直落下，‘啪嗒’一声正好滚在我的唇边，温温的、热热的，隐约还透着一股腥甜的气息……我下意识地抬头望他，一臂之遥的扎耶正无力地垂着脑袋，脏污不堪的额头不知是被什么擦破了，正不住地往外沁着血。尖锐突兀的石壁之上，那瘦削的手也止不住地颤抖着，似乎所有的后备之力正在逐渐地流失，人也在慢慢地变得殆尽、枯竭。
“扎耶！”我乍然呼喊，生怕他就这样一蹶不振。
“能不能小声点？吵死了……”扎耶悠悠地抬头，额际的鲜血渐渐滑落到他的脸颊，那惨白的脸上逐渐逶迤了一路的妖冶，令人顿觉到少许的惊悚与诡异。顷刻，他稍适喘息，然后又费力地紧了紧手指，倏地双腿一个空蹬，谁知足尖刚触及触臂脚力却很快又松懈下来。
“喂，你怎么样？”我看着他屡试屡败，却始终不依不挠地继续攀爬，不由替他捏了把汗。
“放心，还死不了。”扎耶苦楚地眨了眨眼，声音已变得异常地疲倦。
我咬了咬唇，不知为何，心里突然有点酸酸的。为何一定要这样呢？难道多罗国人都是这样为达目的不折手段，甚至都不顾及到自己的生命吗？即便是得到了玲珑，又能怎样呢？坐拥江山？称雄天下？……咳，如此累，如此拼命，如此还得不偿失……何苦啊，何苦？
思绪飘散时，忽听得右侧百米处一声乍耳而凄厉的鹰嗥。我忽地扭头，于是欣喜地看着斑斓雄壮的白九离我越来越近，心顿时花开怒放。
“哎！在这儿，快过来快过来，我在这儿！”我兴奋地呼喊，却没有意识到此举无疑是在对牛弹琴。这么一折腾，山石裂缝嘎吱作响，岩前杂草轻晃，原本牢固的匕首也渐渐松动，我惊恐而张皇地左顾右盼着，身子也不可遏制地晃动起来。就在匕尾出隙的危急时刻，白九猛地一个俯身便横冲了过来，两只厉爪闪电般收紧我的双臂，很快便将我吊起。惊魂未定时，眼见着扎耶还在不远的崖壁上痛苦地挣扎着，我想也未想便探手过去捞起他，一时间根本顾不得之前发生的所有恩怨，只是下意识地、本能地救人于危难而已。


坠崖 三


也许是我高估了白九的能力，也许是两个人的重量实在是太难负荷，总之可怜的白九同志吭哧吭哧地扑腾了好久好久，我才总算见到了期盼已久的赤土崖头。刚过地坪，白九便轻巧地将我们撂下，久违的落地感回来，紧绷迷惘的情绪也立即消失，人仿佛散了架子似的，浑身都提不起劲来。
“唔。”我轻吁一口，下意识地揉捏着酸疼无比的胳膊。正想进一步躺倒休憩，这时，身旁突然传来一阵不和谐的声音，我下意识地回头，却是看到扎耶早已翻滚在地，他急促地喘着，嘴巴张得老大，脸也瞬间涨得通红，大粒大粒的汗珠立即布满了额头，表情极其地痛苦。
“你怎么了？”我急速爬过去，仔细查看他的状况。
“呼呼，呼……老，老毛病……病了……”扎耶无力地抬着眼皮，下颚微微地颤动，手只管钝钝地敲击着胸膛，那狂躁叫嚣的欲望似要将他的心腔彻底撕扯开来一样。我皱眉，心下稍稍回忆，大致已猜出了他的病症。此症状类似急性哮喘，属慢性气道炎症，伴有广泛多变呼气流速受限，遇多种刺激因子时则反应性增高，部分患者卧床休息后可自行缓解，也有少数群体急性发作救治无效直接致死的情况，比如甜歌皇后邓丽君小姐。如一般性发作可暂用激素类药物先行抑制，否则因此而引发的一系列感官症状将会令人痛不欲生。
“有没有药？”我急促地问道。
“没，没有……”扎耶竭力睁开眼，青白的眼白处布满了血丝。
SHIT！这年代哪会有什么喘康速？即便是最基本的消炎药也无处循迹啊！！我暗啐，赶忙弯下腰托住他的后脑，尽量使他身体变得平展，“那以前发作时，你又是如何处理的？”
“国，国护会专门，专门研磨一种，粉末……”扎耶翕动着唇瓣，讲话越来越困难。
“好了，你先别说话，要注意休息。”我焦虑不堪地望着他，无奈又不能替他受苦，只好抚着他的胸口慢慢地帮着顺气。倏地，印象中许多医护场面在脑海中闪电般晃过，那别扭的消毒水味道逐渐清晰，还有那白色大褂与蓝色氧气泵的交叠重现，立即使我想到一个大概可以完成的急救措施……其实气喘的病理很简单，当遇到炎症时会产生多种不可抗力因素，导致气管变形，所以原本畅通无阻的氧气此刻便无法传输至肺部，自然引发了呼吸困难。如果可以用外力强行将氧气迫入，久而久之，症状自可缓解。那么，现在这个外力借助的就是……人工呼吸！
这么想着，我便立即采取了行动。三两下便解开了他的领口，然后抬高他的下颌，再用左手捏紧他的鼻孔，正当扎耶诧异呼救时，我则快速吸足了肺腔，然后便直接口对口地做起了人工呼吸。起身调息的瞬间，只见扎耶惊恐莫名地望着我，眼珠子都几欲蹦了出来。我一皱眉，干脆眼不见为净，直接用左手蒙住了他的眼睛，然后又不管不问地径自替他继续接气。
折腾了几分钟，成效初见端倪。扎耶的面色恢复了少许红润，额前的浊汗正在渐渐退去，他安静地闭目养神，身子不抖了，气息也逐渐平和了，观之已然有所缓解，应该不会再有性命之虞。待再次确认后，我终于松懈地挥了一把汗，然后盘腿坐下慢慢地喘起了粗气。
扎耶贪婪地张口呼吸，少顷，却是悄悄瞄了我一眼，颊边飞起两团可疑的红云，“谢谢。”
那表情似有羞赧，原本张狂的青瞳内似有若无地藏了几许脉脉的羞涩。一瞬间我以为自己看错了，遂稍稍引起了一丝征仲。刚想深入地研究研究，谁知扎耶忽然的一个添唇动作，顿时便让我明白了其中的原由。囧了，人家还是个没长开的毛娃娃……我这般堂堂正正却看似暧昧的凛然道义，会不会被他误认为是某种男女之间恬不知耻的冒犯行为？……顷刻间，我立即懊恼心虚地低首蛰伏，脸上也‘蹭’地跳起了两团熊熊烈焰，当尴尬的想法归于一致时，接下来便进入了一段更加冗长的、令人无限窒息的窘境。
不知何时，北风从山的那一头送来了一阵如烟的细雨，山谷立即变得灰蒙蒙地一片，坚韧的时朝花蔫了，连峭壁上矫健苍劲的青松也顿时黯然失色。白九萧索地待在一边，悻悻地啄着身上的羽毛，时不时地再抬头看我两眼，那凌乱不堪的羽毛与周边的实景辉映交融着，更使这贫瘠的荒谷里多添了几分彻骨的寒凉。
乱七八糟的想法悄悄收敛了，心慢慢沉淀，当安静与沉默再次侵袭而来时，噩梦的丛林回忆又逐渐开始蚁食大象般残忍地吞噬着我脆弱的心，于是这一段沉寂更让这热度沉淀，跌宕的情绪也再一次回归荒凉。
良久，我终于才抬起眼看他，冷冷地说道，“我原本是应该杀了你……”     


坟祭 一


“我原本是应该杀了你……”
“可是你没有。”
“是……”我颤抖地咬唇，泪忍不住潸然，“那是因为我做不到像你一样残忍！”
扎耶见我落泪，神色突然间仓皇无措，淡然的表情中也瞬间参杂了一丝局促。他默然起身，抚着胸口踉踉跄跄地走了几步，蹒跚的脚步突然停住，“他在你心中……就那么重要吗？”
我征了片刻，因不知其目的，所以只好顺着心意回答，“是。”
斜弱的双肩倏地一落，似乎是陡然间卸下了一些什么。扎耶没有回头，只是身形稍稍晃了晃，然后便沉默地低头，不再说话。我费解地看着眼前这个略显瘦削的背影，突然有些摸不着头脑。他在忌惮什么？还是在筹谋些什么？……若不是介于其中的纠葛恩怨，我甚至会曲解他此言所包含的深意。我警惕地蹙了蹙眉，然后悄悄喟叹，下一刻已疲倦地阖上双眼。哀莫大于心死，此刻的我早已是思想迟钝、麻木不仁，怕是无力、也无心再去窥测他人的心理了。
渐渐地，注意力慢慢集中到不远处那片郁郁葱葱、神秘莫测，却在瞬间埋葬了我爱情之光的山林……我蓦然凄笑，心揪一般地难受，呼吸也开始变得疼痛，“他在哪里？……带我去找他。”
再入谷林，斑点光影缀缀浮动，湿雾锁着绿黛，叶尖承着露水，到处都呈现着丝绸般柔和的寂静。我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狼顾左右，不敢有丝毫地懈怠。
“古娄已复命撤退，你无须顾忌。”扎耶的声音从前面传来，瞬间平复了我紧张的心情。我不由轻吁一口，悻悻地直起身子，然后开始闲作地观察起周围的地形来。
顾及眼下，周围全是高大挺拔的橡柏树群，一棵累着一棵，齐腰的矮丛则是由若干闾棕组成，肥大的枝叶反复交叠、纵横交错，凌乱、更无规则。参天大树下全是若干粉白色的星樱花，星醉弱瓣微拢，细细碎碎的连成一片，只是因寄居在此阴暗潮湿之地，很难见到阳光，也从无盛衰开败的花期。从枝叶高处透下的岚风正慢慢地驱赶着雾气，渐行渐远时，视野也更加开阔。我沿着花迹浅浅地走着，这一路素白似乎在瞬间唤醒了曾经许许多多美好的回忆，那亲切无害的笑容也似乎随花儿一齐绽放，零星的片段如同翩跹的蝶儿一般始终在眼前萦绕，一点一点地跳跃着、逐渐弥散在眼前的芬芳，于是心似乎重新注入了鲜活的血液，美好过往也逐渐变得清晰。
渐渐地，走过这一片心旷神怡之地，前面的光线似乎越来越强了。我顺着方向看去，只见山坳处明显有一掊松动的黄土，平地上却是突兀地栽了一棵干瘦的歪脖树，那愈渐下弯的弧度几近贴合着地面，似乎正与新土之下安躺着的躯体惺惺相惜着，悄悄掩盖了那一片令人哀伤的气息。
扎耶非常应景地顿了顿，然后慢慢移开了身子，“……到了。”
闻言，我的心徒然一沉，呼吸也立即紧窒，眼眶中不知何时集聚了一些雾气，世界万物似乎又回归到了原始中的黑暗。这一处空间仿佛只剩下我一个，当孤独无限放大，眼前荒芜一片时，我只能下意识地闭上眼睛，残忍地封闭了即将翻涌而出的无限酸涩。斗争了许久，我还是摈弃了诸多胆怯与惧怕，于是颤抖地轻吁一口，然后拎起怦怦跳动的心，继续踩着错冗杂沓的脚步蹒跚前进。
光线越来越强，我终于看清了那一片陌生却又感觉异常熟稔的痕迹。踉踉跄跄地扑近了，我含泪跪下，低下头，手抚着每一寸黄土，都仿佛触直接能摸到他的灵魂一般。记忆深处每一刻过往的片段，他的放浪不羁，他的顽劣搞怪，他的温柔体贴，他的弥足深情……那丝丝镌刻的印象都仿佛淡淡的墨痕一般越来越清晰地沉淀在心底，我微微笑着，将脸颊慢慢地贴了上去，用最最轻柔的声音呼唤着，“亲爱的，我来了……”
枯树上一片树叶迎风跳动，仿佛是感应到了我的问候。
“下面冷不冷？不然，我带你离开可好？”正倾诉着，峡谷间倏地起了一阵阴风，伴随着天空的一声闷雷，手中的土粒顷刻间呼啦一下全被吹散，最后仅剩的一点沙砾也渐渐地从指缝中漏去。我惊叫一声，倏地，不知是哪一根敏感的弦被撩起，脆弱之心彻底地崩溃，大颗大颗的泪亦如喷涌的泉水一般突然流泻不止，“不是说好了让我等你么？不是说好了不见不散么？……你呢？人又在哪里？”我怨怪地控诉着，一面不依不挠地用手挖起了眼前的土，任由悲催的泪迷蒙了双眼，“你这个不守信用的家伙，快给我起来！……给我起来，听到了没有？！……”
我发疯似地刨着，细嫩的手指已渐渐被粗糙的硬土磨得通红，可是我无法停止手中的动作，只知道麻木而机械地重复着、重复着，似乎连自己也无法阻止了。天倏地变了，北边一个红闪瞬间将黑云掀开一块，不肖片刻，头顶上又乍然劈开一道亮闪，白亮亮的雨点紧跟着落了下来，极硬的，砸起许多尘土。湿漉漉的衣衫粘腻在身上，脸上、眼里到处是水，分不清是雨、或是泪。
“沈楚！是你吗？……是你在回应我吗？”我仰头，欣喜地高声呼喊着，任由大雨无情地冲刷。乌云铺天盖地而来，又一阵狂风急追其后，干枝树叶横着飞，黄土漫沙四下走，风、雨、土混在一处，联成一片，横着竖着都是灰茫茫、冷飕飕，一切东西都似乎裹齐在里面，辨不清哪是树，哪是地，哪是云，四面八方全乱、全响、全迷糊。


坟祭 二


“闹够了没有？！快跟我回去！”天地混沌间，感觉身子倏地一紧，立即有少许温暖眷顾了我濒如死灰的心。我往腰际看去，只见两只灰白的、血迹斑斑的手臂正固执地交叠环箍着，几乎再稍稍用力便能够将我整个地举起来。我蓦然一醒，像是碰了刺一样跳开，然后再使劲地掰开他的手远离他的禁锢，“不许你碰我！你这个杀人凶手！你这个恶魔！……拿开你肮脏的手！快放开我！”
“你想干什么？！”扎耶愤怒的声音在耳旁乍起。
“我要看看他，我只想再好好地看看他！”我拼了命地叫嚷着、哭诉着，对他拳脚相加。
“这里面只有残缺的几根断骨，还有一些血肉模糊的碎骸，你确定真有勇气好好地扒开来看一看吗？！”
闻言，我立即怔住，全身的力气仿佛在瞬间被抽空。没了，什么都没了……那样鲜活生动的一个人，那样于我至亲知性的一个人……到了最后，竟然连个囫囵的尸骨都不曾留下？我恐惧地抖着，心也跟着一齐剧烈地震颤，“魔鬼……你这个魔鬼！！你活该下十九层炼狱，千刀万剐，焚骨扬灰！！”
扎耶死死地瞪着我，只是桎着我的背脊任由我死命地敲打，却没有丝毫的抵抗。
“你把他还给我！把他还给我……求求你了，把他还给我……”我无助地顺着他的怀抱滑落，一俯首，早已泣不成声。
“对不起。”苍白而空洞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我不由轻笑。多讽刺的一句话，多造作的一句话，多无用的一句话……我撇干了泪，倏地后撤几步，恶狠狠地冲他吼叫，“惺惺作态的小人！收起你的慈悲与怜悯吧！你手上所沾的血腥会使所有的卑劣恶果时刻纠缠你，最终让你日不能食夜不能寐，鳏寡独孤，终其一生！你最好记得，这是我花非花今日催起的诅咒，对你永生永世最恶毒的诅咒！！”
扎耶兀自纠结起眉头定定地望着我，一声不吭。半晌，许是突然想到了什么，适才犹犹豫豫地从胸口掏出一件物件递到我面前。我大口地喘息着，稍稍定神后才怀疑地凑上前查看，白色丝纹，金线翘边，原来是沈楚惯用的钱袋，只是右下角缺了一个口。我一激动，瞬时便抢了过来。轻轻抚着，仿佛能清晰地嗅到他身上的味道。
“这是他的遗物。”扎耶依旧板着脸，只是声音很轻很轻。
我低下头，慢慢解开明黄色的系绳，一一清点着里头的物品。几片金叶子，三两碎银，一排擅用的簪花暗器，一只玉雕的烟嘴，一枚娇艳欲滴的雪花舌，还有……我曾经几次催缴颠过来倒过去的高利贷收据……鼻子猛然一酸，滚烫的泪再次悄然滑落。
痛，可以让心裂的滋味不停的盘旋，可以将味如嚼腊的情形不停的反复，直教人形如枯槁，不成人形。顾及眼下，誓言犹在，人已不见。一旦无人再为怜惜，也许才是真正接近的痛彻心扉、心如刀绞吧。所以，当心已接近麻痹，当无泪可流万念俱灰时，我悄悄抬首，只是用无比怨毒的视线烧灼着眼前之人，清晰地告解了我此刻唯一的一种情绪，“我恨你。”
逝者已矣，生者如斯，生活还在继续。而我还有那神圣的、未完的使命，所以更需心平气和地在此红尘之中遁迹。最后，我只有选择带走坟头的一掊黄土，紧紧地系扣在腰间，也顺带着将那份沉痛的思念深深地压在心底，永远地珍惜起来。戚然地脱去早已湿透了的外裳，露出衬甲里纯白的素服，然后又寻来若干白花与翠藤简单地编造了一个碑环。我蹲下身来，轻轻将花环摆在坟头，然后冲着他淡淡地笑着，作最后的告别。
“斯人既已逝，我乃未亡人。你不是怕我丢下你吗？……从今以后，我们再也不会分开……等我，无论你在哪里，请记得等我……”
此章配乐：萧敬腾 《善男信女》
不远处有一片土，站了一棵枯的树，仔细看那树枝的弧度像在哭。
枯树前杂踏脚步，收集安心的孤独。为什么眼前荒芜，是天下有情人的归宿。
那片山谷，入口处清楚刻着伤心人的墓。
那片浓雾，隔绝了其实可以忘了爱的省悟，别哭。
那片乐土是不是至少能让眼泪都停住？
祝福什么都不再记住，祝福下一次总会幸福。
祝福爱情的信徒，那善男信女别太辛苦……
给读者的话:
我知道我速度很慢，所以在此推荐慢慢推荐朋友的文，大家可以选择性地看。今天先推一篇：安绿雅，无赖王妃戏古代

约定 一


雨，似乎更猖獗了。雨线如同银丝一般从天上倾斜下来，于洞檐逐渐汇聚成一排水滴落下，地上还有若干聚集而来的雨水，由上而下规律地走成了一条甬道，自然区隔了这洞内的风景。外边风雨交加、水天一片，里面安和静谧、篝火温眠。我瑟瑟地抱紧双腿，呆呆地看着眼前簇簇跃动的火焰，思绪渐渐飘忽，于是又慢慢追溯起甜蜜的往昔来，心几近冷峻愀然。
“喏，换一身衣服。”倏地，扎耶抛过来一身干净的衣裳。我颤颤巍巍地向后缩了缩，想也未想便狠狠地将衣物再抛还给他，然后干脆闭上眼假寐。
“你！”扎耶气忿地瞪眼，却是碍于我与他之间的恩怨无从发泄。他郁猝地低头，慢慢将火堆中多余的树叶挑开，径自思忖了半晌后才悠悠然地起身，接着冷笑一声道，“这样湿寒催加的天气，你若再这样自弃自残，我便能很快地渔翁得利了……”
我一怵，慢慢蹭着，却是不经意瞄见了扎耶微露的笑意。心倏地一凛，虽万分气恨，却又不得不信服他的激将能力。身体乃革命之本，我若真轻贱了这条性命，岂不是真的白白便宜了那小子？……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然后再稳妥地将钱袋掖藏进怀中，咬咬牙把所有的愤懑与仇视暂时掩埋在心底，不信手拈拿，不随意系挂。
“把头发先撸干了，还有……先把衣服换了。”扎耶将叠好的衣服摆到我旁边的石墩上，兀自侧首瞥了我一眼，冷肃的眼里似乎掠过一丝羞赧，然后便规规矩矩地偏首退到了三米开外。
我迟疑地看了看身旁的这堆衣物，一件长白的同色外褂，一副沾了血渍的兔毛背甲，一套稍厚的麻衣对襟，都是刚刚才烤干的系身衣物。而扎耶只着了一件单薄的亵衣，虽故作一派坦然之态，但从那微微瑟抖的肩膀便可体会到他此刻的寒冷。我这才恍然，原来他是将自己的装束全体贡献了出来。不过，他如此深明大义是何用意？他此刻莫名殷勤的善意行为到底又是何目的？是太内疚？还是要博得同情？或是为乞求原谅？……我蹙紧眉头，百思而不得其解。
“怎么，湿衣裳穿在身上很舒服么？”扎耶局促地单膝跪地，往石垄里又添了一捆干枝，于是火便烧得愈加地旺了起来。
我径自白了他一眼，哼，不会说人话的家伙！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不过既然他这么乐于奉献、舍己为人，我若是再不接受，岂不是暴殄了人家的一番“好意”？好吧，穿就穿！穿了你的，暖了我的，让你没得穿，最好冻死你！我恶狠狠地磨牙，然后轻解狐裘圈颈搭扣，悄悄散了发间的细绳，最后才哆哆嗦嗦地向火堆靠拢了过去。
刚准备解内衣第一颗盘口时，我突然警惕地抬头，“你……出去！”
扎耶闻言大窘，却碍于如此场面无法多言，只好悻悻地起身远走了几步。于洞口立定，站好，佯作疲惫状倚靠着参差不齐的壁缘，最后才懒懒地回应道，“妥了。”
我颤抖地轻吁着，将泛有血色浮光的赤焰稳妥地系牢，然后才慢慢脱了身上早已湿透的内衣。除去袜套，再迅速换上干爽的衬衣，然后再套上扎耶最后一刻才甩手扔来的围脖，终于才感觉到迟来的丝丝温暖。等换齐了衣服，我拿起脚边的纱衣一点一点地揉搓着细碎的黑发，适才有时间与头绪好好地分析起现状来。
目前，除了白九能作一时护卫之用，也许就剩下我手中的唯一筹码还能相应地制衡到他。扎耶却总是一派无谓淡定，貌似我就是那盘中菜、锅里肉，虽说不像猫捉老鼠的游戏那般无聊，可他总是那样一副瓮中捉鳖、势在必得的态度，总是让人不爽。而现在，他的行为更让人难以捉摸了，阴谋与暴力并进，残忍与怜悔交融，这样的相处模式并未循规，着实让人猜不透他的想法和动机。唉！总之这小鬼头潜力无限，这一场斗智斗勇下来，也许我……毫无胜算。
而眼下，尽快赶去北里是正道，当务之急更是要尽快脱离扎耶的严防布控。怎么办呢？干掉他？……似乎没这胆量。逃跑？……似乎又不够理智。原本是应该恨的，很恨很恨，可不知为何，对于他我却始终恨不起来。或许是因为他的年幼无德？也或许，是因为他几次三番的舍命相助……我怔怔地看着那个萧索的背影，一时间思绪失控、毫无念想，于是便渐渐地发起呆来。
“喂！你好了没有？”恍惚着，忽听得不远处传来一声催促，我顿时回了神，于是也没声好气地大声回应，“没有！”少时，突然又觉得少了些什么，遂赶忙用狐裘围脖遮住前胸，立即又仓促地补了一句，“你……没我的允许，你不许回头！”
扎耶郁燥地抓了抓头发，倏地，却是又不合规则地突然转身。他眯起眼，肩膀微微颔着，动作中含带了一丝威胁，“本少为何要受你摆布？你是什么人，可以这样对本少呼来喝去？”
“因为你欠我一条命！因为你欠我的！”我咬了咬牙，不甘示弱地回敬。
扎耶刚欲辩白，却一时无理词穷，于是只好气哼哼地继续往石垄中添柴加火。我怨忿地瞪了他一眼，赶忙拽过脚边的一堆衣物，迅速起身，然后逐个地将湿衣晾在了火堆旁的架子上烘烤。不知是因为刚才太过激动，还是由于起来时太猛，总之肚子突然间又来了一阵难以察觉的抽痛。我僵在当场，当慢慢地感受到腿间持续泻出的潮涌时，我终于再次郁猝地闭上眼睛。唉，屋漏偏逢连夜雨……老天爷啊老天爷，难道你就是这般不待见我，非要陷我于如斯尴尬境地吗？
给读者的话:
近日推——紫鱼：宁负天下不负卿

约定 二


“你怎么了？”扎耶瞬时察觉到我的异样，倏地扭头关切道。
“没事。”我想也未想便立即摆手否定，然后别扭地夹紧双腿，慢吞吞地坐回到一旁的石阶上。
扎耶一脸的不信，他骤然拧眉，又拍了拍手上的土灰，然后专门别过脸来看我，显然误解了我此刻的窘态，“是不是饿了？”
我一愣，顿时噎了一口。这不说不打紧，经他这么一提点，现在倒感觉不光是肚子痛了，头也渐渐地开始晕眩，神经似乎突然变得特别脆弱，甚至连干瘪的胃也跟着一起造起反来。我郁猝地按压着小腹，不敢有丝毫妄动，只是轻轻浅浅地呼吸着，可整个人的状态却是越来越差。
扎耶慢慢挪了过来，刚毅的直眉一挑，眼中的怀疑与谨慎更多了几分，“你到底怎么了？”
“出去。”我气若游丝地下了遣令，然后小心地掖了掖衣角，再抬头，语气稍稍带了点恳求的意味，“请你……出去。”
扎耶不悦地蹙眉，根本不理会我的请求，他气恼地丢掉手上的木棍，慢慢胁迫了过来，“难道我就是这般遭人厌恶，一刻都入不了你的眼吗？”
我无力地闭上眼睛，嘴角轻轻抽搐着，心中纵有百般无奈却实在难以启齿。于是只好强撑起精神，认真地看着他道，“男女同处总有不便，我只是提了最基本的空间要求，与私人恩怨无关。”
扎耶听了不由偃息下来，他拧眉思索着，然后略俱深意地瞥了我一眼，半晌无言。少顷，他则快速转身向前速走几步，于洞缘时又忽地停了下来，“我出去找些吃的，你好好休息。”
说罢，人风一般旋入倾盆如注的雨帘，瞬间已给我留下了一个偌大、静谧的独留空间。心徒然地落下，我悄悄吁了一口，龇牙咧嘴地爬起来慢慢挪到了拐角处，再好好地、仔细地检视了一番。
所幸出血量不多，因此我就简单地撕了一些纱衣布料垫上，等安顿妥了，才终于又拾着破败不堪的身体躺倒在火堆旁。寒冷，饥渴，疼痛，无措……太多的知觉与不适侵袭而来，我的心已几近麻痹，头沉甸甸地，只想就这样永远、永远地沉睡下去。当一个人的生命无法全然到达身体的各个部位时，意识便已逐渐失去了驱动力，人也即将失去完整的感觉。只是思维还是敏捷的，身躯却趋近笨重。这一刻，不免感觉几许苍凉。没有亲人，没有爱人，没有朋友，只是这样一个人空大而虚弱地躺在这里，思想与身体若即若离。
再醒来时，单薄的身上已多了几张未经处理的皮毛，灰灰白白的，微微泛着恶人的狐腥味，不过确让人感觉到了温暖。我动了动，胳膊稍有些僵硬，只好又抬了抬腿，于是将全身的力气全部集中到脚边的石头上，才借以寻得了一丝存在感。听得旁边窸窸窣窣的响声，我立即慌措地扭头，却是看到了不知何时已悄然回来的扎耶。他蹲在火堆旁，两只手不停地飞舞着，满脸的黑水与泥渍，脖子里还有一层早已干涸的土灰。火上不知何时垄了一个简单的灶，上边只搁了半只破碎不成形的土陶瓦罐，里面似乎炖了什么东西，正呼哧呼哧地冒着热气，隐约还闻到了阵阵诱人的香气。
“醒了？”扎耶不着痕迹地打了招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忙活着，“再等一等便能吃了，荒郊野外没有太多的珍馐美味，所以只能稍稍将就一点了。”
我闷哼一声，艰难地撑起了手臂，再扒着左边湿滑的石壁慢慢坐起了身子。扎耶见状，赶忙走过来搀扶，他的腰才刚刚弯下，我便立即警惕地后退，然后快速以双臂挡在身前，一副悲狼欲警的模样。扎耶颓然地垂手，眉峰忽地挑高了，“怎么，怕我会吃了你？”
我冷冷地抬眼，愣愣地盯了他几秒又迅速移开，神情依旧漠然。
扎耶似有些许隐怒，却没有明显地发作出来。他默默地蹲下，狠狠地将手中的柴火扔进火堆，然后再又拿起一旁的竹排搅动起锅里的肉汤，蓦地冷笑一声道，“咦？不打算与本少说话了？……还是没有力气讲？别着急，这弥貂肉皮厚毛实，肉质相对较老，所以还需再炖炖。待会吃了东西，力气马上就回来了！” 
“什么？”我惊叫，手下意识地挡在鼻间。原来，原来那锅里的肉与眼下盖着的皮是……我忍不住胃肠翻涌，下一刻已十分嫌恶地将冗余的皮毛统统撸掉了。扎耶倏地起身，三步并作两步地过来，然后快速捡起地上的貂皮作势拍了拍，又准备往我的肩膀上送来，“虽然味道是重了些，可至少能替人挡避风寒。来，赶紧披上，别不识好歹了……”
“你滚开！刽子手……人面兽心，恶贯满盈！你甚至连动物也不肯放过……”我哆嗦着躲开，死命地拍掉他欲探来的手。扎耶轻哼一声，对我的叱责置若罔闻。他讪讪地起身，然后赌气地将皮子挂在了腰间，撇嘴鄙夷道，“好，你高尚……那汤好了你可千万别喝，免得它破了你的心性。”
“不稀罕！”我翻了翻白眼，接着往后找了一个比较舒服的位置靠着。
扎耶无谓地耸肩，然后故作可惜地叹了一声，又继续蹲下了身子开始捣鼓着他的伙食。从这边角度看去，正好能看到那罐内的食作。只见那白白的汤汁表面略泛了少许黏稠，浓香四溢间已咕嘟咕嘟地冒起了泡泡。汤内分散地搁了一些白菇和须草，大约还隐约可见几粒小小的罂谷核，应该全是一些调味的作料，不过能在此山间、且是在如此大雨瓢泼的情况下寻得这些，着实算是不易了。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个忙碌的身影，看着他吭哧吭哧地吹气烧火，看着他郁猝劳作地甩汗，看着他试味时的神情，突然又不自觉地想起沈楚来。那一碗碗朴实无华的油泼面和疙瘩汤仿佛又一次摆在眼前，眼眶悄悄湿润，空空如也的胃也开始隐隐地痛，连同心都跟着紧紧地揪了起来。
“好了！”扎耶拍了拍手，先用竹刺挑起一块肉来，然后故意绕到鼻前深深地嗅上一口，再深深地喟叹了出来。他稍稍思忖着，倏地又将肉串举到我面前，下巴微微抬起道，“喂，要不要来一点？”
“不要！”我咬了咬唇，毫不犹豫地拒绝了。谁料一丝肉香乍然入鼻，舌下立即就分泌出若干的口涎。唉，死鸭子嘴硬啊！其实肚子早就开始敲锣打鼓集中抗议了，可无奈之前话已说死，现在更没个适合的台阶下，我又如何能撂得下这张脸呢？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我咂摸着唇瓣，可怜兮兮地瞪着那一锅鲜汤美味，只能不停地往肚子里咽着口水。
给读者的话:
今日推——梦梦：无赖王妃闯情关

约定 三


残忍的饥罚没过多久，扎耶便很是体贴地将汤罐全数端了过来，“喏，赶紧吃吧。雨停了还要赶路，没有力气要怎么走？”他重又折了几根竹签，一一串好了肉递过来，“前面过去便是多罗国的荒野戈壁——土丘，你若是想活着出去就赶紧把它吃了，你若真是不想活了……”
闻言，我立即夺了他手中的肉串，然后又吊起眉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才逐渐开始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咀嚼的空隙稍加喘息，却是瞥见扎耶一副欣然餍足的神情，仿佛我吃进去的都统统进了他的肚子一般。唉，这臭小子……真不知他存的是什么心思？话虽冲了些，但目的却是为我好。而且这一前一后的悉心与殷勤，无不说明了他的妥协和让步。我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渐渐催化了这一些，我也不清楚他如斯的照顾到底是源自何许深意？但暂时，仅仅在表面上，他不会伤害我，他仍在照顾我，甚至他以后还会帮助到我，有这些就够了。
不知不觉啃掉了两根腿骨，肉也吃了不少，最后还喝了半锅浓汤。其实味道不怎么样，因为没有任何的调味。但是人饿的时候，哪怕是百米白面都会觉得喷香，更何况我这个从昨晚便未进水米的人呢？只是到最后的时候心中甚为愧疚，水貂……那可是国家级保护动物啊！唉，真是罪过。
我手点眉骨，在心中默默祈念着，希望神能接受我无限忏悔的诚意。
“你在做什么？”扎耶抱着剩余的残羹吃干抹尽了，然后再以袖口轻拭嘴角，抬起头来问道。
“帮助你洗清罪孽。”我一眼飘过去睨他一眼，眼皮又倏地合上。
扎耶满不在乎地低嗤一声，“罪孽？杀生吗？……哼，那世上千千万的人都该全体下地狱去了！当今世道弱肉强食、适者生存，普天下谁人都懂得遵循这残酷的诫律，更何况是这些天生就注定是盘中物的低等生物？”
“那么人呢？你杀人之前知否也仔细考虑过一个人的价值？”我恶狠狠地追溯着，不依不挠。
“无论是谁，凡挡我路者，只有死路一条！”扎耶定定地看着我，深绿的眼瞳内蓦地蹦出一道凶光。我的心跟着一颤，突然意识到他其实还是原本的他，无论表象再怎么交融和睦，本质都不会有所改变。伤害暂缓了，可留下的伤痛并未终止。他的救援本就带着强烈的目的性，而他偶露的随性与天真也许都是迷惑人的假象，但我却似乎逐渐淡忘了他凶残的本性，于是也潜移默化地被他所谓的关切与帮衬影响了。
“那我应该算作你的直接敌人，为何不干脆杀了我？”我斜睨过去，冷冷地开口道，“悬崖间，你直接可以抢了玲珑独自上去。而在这里，你也大可一刀便结果了我……可是你并没有这么做。”
“我从未想过要去害你！”无端地，扎耶开始有些烦躁。
“为什么？”我微微前倾，死死锁住了他的视线，不依不饶地追击道。
扎耶立即低头，眼神开始左右漂移，“因为，你救过我的命。”
“哦？是吗？”我不由轻嗤着，随即解开腋下的系扣，直接取了赤焰举到他面前，赤裸裸地直视他道，“那这个呢？你也不打算要了吗？！”
扎耶惊讶地抬头，他迟疑地看了看我，下一刻，那道贪婪而渴求的视线却是彻底胶在了血玉之上。我心中黯然，于是食指倏地一绕，轻巧地收回后又再次将它纳入颈中。
“收起你的虚伪与做作吧，让我知道你的目的。”我攥起拳头，指尖却在不可抑制地颤抖。
扎耶认真地看着我，眼里坦露了从未有过的真诚，“我要玲珑。”
“你知道我不可能给你！”我恶狠狠地回应着，可声音中却无形中透露了一丝胆怯与慌乱，“除非你先杀了我！”
“它迟早会是我的。”扎耶不以为然地挑眉，一副志在必得的表情。
“你，你妄想！”我瞬间激动了起来，悄悄地往后挪去，手也不自觉地护住胸口，生怕他一个箭步过来便能彻底夺了去一般。
扎耶不觉轻笑，“你紧张什么？放心，至少目前我还不想要。”
我倏地侧首，身体渐渐前倾，“你什么意思？”
“我从来不喜欢欠人情。”扎耶略一低头，似乎想到了什么却始终不愿提及，“所以这一路，我会代替他……送你去雪山。”
我眉头紧拧，忍不住噎了一口，“你送我去？”
“没错。”扎耶答得淡然，可这突然的直白却是让我越来越摸不着头脑了。他到底什么意思？贴身监视？半路突袭？趁火打劫？袭人不备？……我斜睨着他，心里完全捉不到底。这么一颗重磅炸弹在身边，一不留神我就可能被炸得遍体鳞伤、体无完肤，可是即便不这样，我又能如何呢？这样一幅虚弱的身板，就是走路都会是问题，更何况还要赶去北里？与喜魁的约定已然错失，可再过几天又很快到了紫微光期，我若再拿不到白玲，等待我的又会是怎样一种光景？
我收拾着复杂忐忑的心情，然后轻吁一口道，“我凭什么信你？”
“你可以不相信我，但是你似乎没有其他选择。”
“我……”我嗫嚅着唇，无言以对。扎耶虽言辞犀利，却一语道破了事实。现在的状况似乎真的退到了绝境，朋友不在，爱人死了，自己也基本算是残了，天惨惨地戚戚，世界空阔间唯一陪伴在身边的却只有敌人。人生大悲之境地莫过于此吧！
“抵达雪山前，我会以生命为誓保你周全……算是对他有所交代。”扎耶看着洞帘外倾斜交织的细雨，情绪在突然间变得十分低落。少顷，他微微颔首，稍加考虑后又倏地抬头，“不过到了目的地，大家便各凭本事，你若有能耐就给我死死地藏好你的赤焰，不要留有一丝让人窃取的机会。”
我愣愣地看着他，惊讶的同时又仔细回味、反复咀嚼了他方才的话。逻辑完整，合乎人性，貌似能够令人折服。原来是因为内疚，原来是源自对沈楚、或者是对我的内疚。长时间的朝夕相处，即便针锋相对，即便彼此痛恨，但毕竟不是路人。如此看来，骄傲而狂妄的他，心底毕竟还是存有一片柔软之地。那么这一回，我可以赌一次吗？
相信一个敌人？
是的，我只能这么做，因为正如他所说，我别无选择。
给读者的话:
今日推——梦梦：无赖王妃闯情关

护送 一


绝境下的无奈抉择，有时也许会是正确的。
因为靠着北隅地界，所以有扎耶明里暗里、四通八达的脉络关系，无论是行车落驿或是下馆子住店，底下都有一堆人帮着打点，根本用不着亲自操心。这一路体察入微、待遇优渥，我不愿同车，他便租了两顶轿子；不愿同食，他又招了两个厨子。跟车随行的水司连每日的茶点和药膳都固定地按时段搭配好了伺候着，因此没过多久，我的身子也逐渐轻便了些。
不肖半日，马车已到了多罗首都约旦卡撒城。进了城门，掠过十里碑，便领略到了不一样的风土人情。北国的街道很宽，巷子却很小。连排的屋舍全是由夯土结构组成，青砖堆砌、回环而建，没有大型建筑的恢宏气势，根本不像是一个国家的重郡。也许是农耕大国的原因，罗列的商店中也以粮铺居多，除了必备的日杂和饭庄，其他的全是一些用作内贸的桥行。而类似盛京城外酒色纵情的乐楼与茶馆，或是乡野鄙俗的酒肆与赌馆，在这里却几近罕迹。
驿站间，来往的走夫贩卒皆是身高八斗、体格健壮的汉子，他们留着精悍的板寸，高鼻厚唇、肤色黝黑，脖颈间套着獐毛围脖，服饰以粗布棉麻为主，样式简单、不张扬。女人们千篇一律地梳了辫子，头顶独束的发髻上配了各式各样绒花与璎珞，肩上却额外披着一条五彩方巾，确有一番北方地域的民族风情。
我好奇地打量着、观察着，浅浅地嗅着这属于陌生国度的味道，心中却少有几许谨慎与忐忑。
扎耶置身前方车队，这一队凯旋而归的阵列越往西北行进，就越感觉到北国皇室的权贵与排场。不仅马车换成了紫銮驾，连随仆、护卫也各增了六个。扎耶虽绝对地遵守诺言，不侵不犯、态度谦和，只是几近城关他却始终不提雪山之约，倒是教人迷途未知、坐立难安了。
过了正午，我匆匆进了流食便径自歇下。正欲阖眼，马车倏地左右晃动了一下，胃里立即开始翻江倒海，大有喷涌而出的趋势。我捂紧口鼻，赶忙坐直身子将头探出窗外，谁知干呕几下过后，不适感却又突然消失了。我郁猝地抬首，心中很是懊恼。喘息着靠回了软垫，失魂落魄地往外干扫了几眼，却是意外地瞥见了一抹异常熟悉的身影。
视线蓦地被钉牢，又仔细瞧了瞧，只见食客斋下那人一袭水蓝色绸袍，头顶雪皮貂帽，身加狐裘短袄，一身的素色衬着他的皮肤也异常地白皙光彩。那浓密的眉、高挺的鼻，还有那绝美无度的唇形，无一不在张扬着他的高贵与优雅。
沈潇……不曾想昨夜匆匆阔别，他却已提前赶来了这里。
蓦地，心头像是被尖刀剜去了一块，离别前的那一幕嬉笑嗔怨仿佛清晰地呈现在眼前。我抬手死死地咬紧指节，干涩的泪再一次决堤。沈楚没了，对不起，沈大哥……我看着他颀长瘦削的身影缓缓移动着，只是死死地攥紧了窗缘，心中一时痛难自抑、五味杂陈。
当那眷眷的背影愈行愈远时，我仿佛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于是赶忙急骤地拍打起车篷，声音也显得极其地慌措，“等等，停下停下！快停下！”
“你要干什么？”厚重的幕帘蓦地被挑开，一张隐怒的小脸毫无预警地出现在眼前。
我一噎，刚欲脱口的话也显得拖冗了起来，“我，我要……吃饭。”
扎耶拧起眉头，看了看隔案上被分解得差不多的囊饼，又倏地抬头看了看我，眼中似有几分不信，却更有几许揣度，“你不是宁愿饿死，也誓不肯吃我多罗的劣食么？”
我一慌，想也未想便口不择言道，“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我是说过从不食嗟来之食，可没说自己付账的东西也不能去吃！”
扎耶先是一愣，随即忍俊不禁，“怎么，你要自己……付钱？”
我白了他一眼，然后下巴一抬径自看向别处，摆明了一副不愿搭话的表情。
“既然如此……好吧。”扎耶挑了挑眉，然后便讪讪地环顾眼下，少顷更是“甚笃我意”地发现了这十米以内唯一有些像样的百姓食坊。稍事捉来几人交代了些事情，扎耶便下令全队休息，随后只择了几位随仆一同前往。
给读者的话:
今日推——韩幽莫尘《倾国倾君》，大家可以先看看

护送 二


当我们一行来到食客斋时，沈潇早已不见了踪影。走了吗？还是已然进去？……我翘首观望，心中不由暗急，遂连忙瞄了瞄眼前旧木制成的楹联，再仔细看了看左右、内里的深度，心中大致猜测着沈潇可能在的位置。
“岗巴塞，伊西扎鲁！”刚步上台阶，小二便颠颠地出门来迎，那讨好的动作与神情与以往印象中的如出一辙，只是出口的话我却不懂。
“拉巴甘拜。”右边的侍从赶忙上前一步随应。
小二机灵地点头，大大的眼睛只那么滴溜溜一转，瞬间已锁定了关键人。他特意绕过门槛，直接来到我们面前，手一挥便直接做了邀势，“甘拜，撒鲁喀什嘚啦！”
“康巴，嘎登康巴。”扎耶一面点头，一面自然地回应。
我微微蹙眉，虽云里雾里地不甚明了，却又不便直接询问，只道是正常的客前寒暄了。我转过脸，看着眼前的这一张年轻的脸庞，这才意识到他其实就是地道的北国人。只是他与我交流起来十分畅快，连中土话也几乎以假乱真。观之列国王子，似乎都要懂得两国甚至是多国语言，比如卡洛斯。也许是为外交，也许是为细作。可小卡同学说起中原话来还有浓厚的乡音，却不似扎耶这般深入精髓，可见其稳实的基本功了。
简单的交流过后，小二便熟络地将我们带至了二楼包厢。走廊很宽，过道里铺着绒毯，两边都竖着木质屏风，虽说是隔空若悬、半遮半掩，却还是不容易看清楚里面的风景。我慢吞吞地走着，无奈不敢抬头张扬无度地搜寻人迹，所以只好时不时地随处瞄上几眼，然后再竖起耳朵仔细地听着周围的动静。
“喂，你不是饿了吗？怎么动作还那么慢？”扎耶倏地顿住，然后不悦地拧起眉毛，有些不耐地问道。
“我饿的头晕眼花、手足虚软，当然不似你这般健步如飞了！”我没声好气地回应，干脆停下来不走了。雅间貌似在二楼，可小二却是直接带着我们往走廊深处去了。按例来讲，雅间应属联排相邻格局，沈潇那样的尊贵身份，定是已选了最大最豪华的天字一号。我若能与此比邻，应该便有机会接触了罢！我眼瞧到右侧拐角处有一处楼梯，遂灵机一动，赶忙指手画脚道，“嗳，你快去跟店家说，我要一间最大最豪华的包厢，然后再给我们来一桌最贵最全的招牌菜！”扎耶无措地瞪大双眼，嘴角似有些许抽搐。我不悦地皱眉，眼看他仍在踌躇，遂脸一虎，紧接着又追加了一句，“看什么看！姐姐我这里有的是钱，快去！”
扎耶先是一愣，随后冷笑一声，倒是没有继续多话。他看向我身边的随伺，稍稍抬颚示意，接着又叽里咕噜地交代了几句，小二便心领神会地领着我们该道而行。上了二楼，我一反常态地走在了前头，路过第一间便急吼吼地冲了进去。上下左右环视完毕，似乎没有一个鬼影。我讪讪地带上门闩，为防众人起疑，只好故意捏起鼻子，然后仓惶地摇头道，“油烟味太重，影响食欲……”
第二间，再次夺门而入，撩起湘帘又快速退了回来，“这个……装潢不善，影响心情。”
第三间，心开始有些虚，脚步也稍有迟疑，“呃，这个窗不朝阳，不够亮堂。”
第四间，继续摇头，“桌子不是圆的，不喜欢……”
第五间，依旧摆手，“盘子都是白的，不吉利……”
……
不肖片刻，楼上包厢已全部巡视完毕。直至最后一间实无挑剔可循时，我只能沮丧地移步进去，轻吁一口，然后怏怏地瘫在了软椅上，心中顿时没了主意。这么一折腾，那小鬼似乎早已看出了端倪。只见他漫不经心地翻着菜牌，时不时地斜睨我一眼，冷漠的青瞳里尽是不屑与奚落，“忙完了？可以点菜了吗？”
搜寻无果，我如何能吃得下东西？我烦躁地抬头，刚想说些什么，可当愤懑不堪的视线与那道清冽之光相遇时，所有的不安与失落仿佛在顷刻间消失，我也陡然醒悟了。稳住，稳住……非常时刻，切忌大焦大躁。于是我赶忙端正地坐好，然后微微一笑，很是认真地交代给扎耶，请他帮忙翻译，“我要一盅稀饭，一份泡菜，谢谢。”
扎耶一幅被噎住的表情，只是片刻却已恢复了镇定。他搁下菜牌，然后又拎起一旁的水壶为我添了一杯水，问道，“够吗？”
“呃？”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半晌后才慢慢理解了他的疑问。其实下意识地点餐，也只因这几日胃口不好，所有沾带油腻的一切食物都敬而远之，基本就靠吃点流食充饥。想当初，唯一的那餐饱饭还是在西峰镇的海鲜馆……蓦地，思绪戛然而止，因为细碎的疼痛已慢慢牵制了卑微、脆弱的心。我浅浅地呼吸着，逼迫自己不再去想那些心碎的过往，目前当务之急实乃是应该专注而认真地应对目前的局势才对。
“嗯。吃不了太多，有这些就……”我一抬眼，瞬间就瞥见扎耶一脸阴郁的表情，于是便领略了他的“够了”其实不是问我够不够吃，而是在刻意地提醒我这里的起止消费。我看向一旁局促莫名的小二，心中徒生了些许困惑，难道在此古代社会便有最低消费一说了么？想当初，那还是我在闲暇时曾与沈潇说起的经营点子……等等，沈氏基业名闻天下、遍及各国，甚多以餐饮与桑茶起家，而这食客斋……不会也是他名下的产业吧？
我径自揣测着，遥想起沈潇曾特意拿来献宝的几道特色菜，心中已基本有了想法。遂抬头，赶忙改口道，“我要一碟三叶果仁，一盘七珍牛柳，外加雏菊蜜茶与果子酒。薄饼要七分火烤、八分酥脆。果子酒一定要西方红果纯酿、乃采琉璃挂杯，主食给我们来一道蜜汁馒头。还有，餐后记得上水果……就这些吧。”
扎耶若有所思地看着我，半天都挪不动眼睛。这一股赤裸裸、毫无顾虑的盯视直教人面首惶惶、坐立难安，犹如根根芒刺在背。不过只一会，他已适时收了目光，然后乖乖地顺应我的要求点了菜。不曾想，那小二竟是丝毫疑问都没有，直接颔首领命下去了，于是我便更加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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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推——嗨迪莎:穿越之王爷不必太绝情

护送 三


等待的时间冗长而沉默，小小的空间里似乎堆满了所有的希冀与愿望。我愣愣地看着眼前光洁如新的杯盏，时不时地再抬头往屏风口张望，心中默默祈念着，殷殷而迫切地盼着那个身影的到来。可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菜倒是渐渐上齐了，可那满心期待的人……却始终没有出现。
是我错估了吗？或是他抽不开身？还是他早已获悉了沈楚的消息，所以才不愿来见我？……我开始了胡思乱想，满腹的哀怨无从发泄，所以只能卷起袖子埋下头狼扫一片，试图不停地用各种食物来填补内里早已空旷无度的苍白。地点更迭，物是人非，心境早已不同，味道自然也变得不一样。我狠狠地咀嚼着，眼眶内不知何时聚集了些许雾气，心也变得惆怅了。
“吃那么快做什么？”扎耶终于板起脸孔，忍不住发问。
我吸了吸鼻子，仓皇地抬眉敛泪，赶紧收讫了所有无用的脆弱与感伤。刚想再说些什么，谁知倏地被饼屑呛到了，瞬间引发了咳嗽，慢慢地却又带着胃里的那点酸水也一起呼之欲出。
扎耶见状，赶忙一个箭步过来，手忙脚乱地朝我的背脊就是一顿拍打，张乱的神情顿时显得有些仓皇无措，“喂，怎么样了？”
我举臂摇手，坚决闪避着拒绝他的关怀。少顷，那股无法遏制的呕吐感再次侵袭而来，我立即疾步至窗口，还未来得及探出头去，却是已毫无预警地干呕了起来。
“来人，来人！”扎耶倏地低吼一声，原本七零八落的随仆顷刻齐集立正，却是将我吓了一跳。我郁卒地抚着胸口，竭力迎合着持续而来的不适感，稍稍定魂后正欲出声去制止他的兴师动众，谁料门口突然出现的一个身影却犹如在瞬间施了魔法一般，让人顿时忘了一切。他来了，他终是来了……原来误了些时间，只是为方便现身稍稍去乔装了一番。原来他体察到了我的不便，原来他早就明白了菜牌中的玄机……不期然地，一切无边的想法猝然消失，所有的顾虑也全部烟消云散。我突然笑了，不知不觉地，却是带出了一行热泪。
“客官有何吩咐？”沈潇应时开口，听着是地地道道的中土口音，他换了一身稍显臃肿的蓝色锦袍，头戴珊皮帽，只是头微微颔着，所以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
“这附近可有医馆？”扎耶吃力地扶起我，倏地扭过身问道。
“有，敢问是何处病症？”沈潇抬头直视，眉心悄悄拧了起来。
扎耶迟疑了片刻，捎带着看了看我，又蹲下身子仔细问道，“你究竟是哪里不舒服？”
“我……”我慌忙侧首，不敢再看他着思凝重的神情，“没事了，休息一会便好。”
“当真没事？”扎耶惯臆地挑眉，满脸的不信。
我嘴角微微抽搐，却是硬生生地压下了所有生理上的不适。佯绽笑颜，又慢慢地直起了身子，“许是肠胃不适给闹的，无需大惊小怪……”
“小人自幼曾习望闻之术，若客官不嫌弃，小的现在就可为小姐请脉。”
沈潇突然开口，却引得扎耶起了疑。他慢慢踱步过去，倏地抬眉道，“听你口音，是南国人？”
“是，祖籍乃赤河营水。”沈潇老实地交代道。
“何苦来北国营生？”
“此坊乃家父祖辟之业，小的自是义不容辞、责无旁贷。”
扎耶了然地点头，然后挥挥手示意他过来先为我诊病。沈潇旋即走近了，离我一米远又夏然站定。我定定地望着他，大脑突然间变得秀逗，只听得内里一颗心‘噗通、噗通’激烈而慌乱地跃动着，一时竟也不知该如何自处了。
“小姐请抬手。” 沈潇佯装清了清嗓子，随即弯腰请示。
我一惊，恍然顿悟，遂才歪过身子配合地伸手过去。当温热的手指轻扣在手腕时，我不禁抖了一下，然后再抬眼看他，犀利的目光便直直地遁入了他漆黑如夜的眼底。
沈潇耷下眼皮，随后便煞有其事地为我号起了脉。少顷，他突地一声抽气，微不可闻，脸上讶异之色亦稍纵即逝。约莫一刻工夫，他适才沉声娓娓道，“此病乃急症，主因是由肠胃湿热引起。病起急骤、苔黄脉滑，初期会致恶心频发、呕吐吞酸，严重者更有腹痛、全身关节疼痛现象。”
急症？肠胃湿热？……真的假的？难道是那场大雨引起的？还是这几日进食太少，肠胃都快虚发了所致？……关键是，他到底懂得几分医理呢？我半信半疑地瞅着他，然后讪讪地收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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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送 四


“那该如何？可有合适的药方？”扎耶走近一步，眉间聚拢了少许隐忧。
沈潇装模作样地拿湿帕擦了擦手，随之沉吟道，“哦，配药自然是有的。不过这几日恐防病理恶化，所以更需悉心调理，最好避免舟车劳顿。” 
扎耶蹙眉，立即缘着桌沿坐下，“可有什么方法能快速缓解她的症状？”
“这……”扎耶倏地抬头，然后飞速瞄了我一眼，“自古医中一贯慎下猛药，只因这样或多或少都会对身体造成损伤，以防留有后遗……”
“等等！”一听到有后遗症我便急了，我蹭地起身，然后便朝一旁的扎耶凶道，“我的身体我做主，看病之事能否由我自己来决断？”
“不行！你……”扎耶烦躁地掉开脸，刚欲与我辩驳什么，却见悬帐口又多了一人。扎耶稍稍稳了稳神态，重又坐端正了才点头让那人进来。近侍一溜小跑走近了，头一倾，迅速附耳说起了密报。蓦地，只听“咣啷”一声，狠狠的一拳已果决地砸在了桌上，杯盘盏碟跟着一齐颤动，连同那侍卫也跟着抖抖簌簌地后退了两步。
扎耶慢慢捏紧拳头，阴邪地虚起了眼，尽量压低了声音问道，“何时放出的风声？”
侍卫一身北里装束，却是说了一口地道的中原腔，“前几日便已在城内流传开来。”
“那个白痴到底在搞些什么？！”扎耶霍然起立，脸上一时间风云变幻、乌泽密布。他作势欲走，动作却又在瞬间滞住。他顿了顿，朝依旧在旁伫立的沈潇道，“抱歉，我们有要事在身，恐不得在此耗费太长的时间。所以要劳烦先生书写一张药方，若日后病势好转，鄙人定当重谢！”
“不敢当，小的这就去准备！”沈潇抱拳颔首，随后又回头瞥了我一眼，便匆匆掠帘离去。
我被弄得一头雾水，根本不知这一转折点到底所为何事。于是只好懵懵地支着桌案起身，又慢慢踱了几步过去，“出什么事了？”
“本少需即刻回宫，以处理一些棘手的事情。”扎耶肃着脸交代。
“那雪山……”我顿时显得有些急躁，“啊！不如这样，你直接派一列人马护送我即可，其实不用你亲自……”
扎耶回头瞪了我一眼，半晌才回应道，“不用了，等我忙完手头的事，到时再去也不迟。”
“为何？”我顿时气急，不愿再受其摆布，“我赶时间，等不了你的闲事！”
“此事由不得你！”扎耶稍稍抬颚以眼神示意，左右两旁的侍卫便立即跨步过来，毫不客气地便押住了我的手臂。我气愤难当地扭动着身子，厉声喝道，“你的承诺呢？你的信誉呢？亏你还是堂堂的多罗国皇裔……你现在这样，是要羞辱我吗？”
“你好像仍不清楚自己的处境……”扎耶慢慢欺近，很是恶俗地挑起我的下巴，嘴角渐渐勾起了一抹奸佞，“本少说过亲自送，便一定要身体力行。至于何时送，到底往何处去……却又是另一码事了。”
“你！”我气结，唇亦不可遏制地微微颤动。虽始料未及，心里却早有准备。他的卑鄙无耻、狡猾善变早已领教了多次，如今这番反复无常、出尔反尔，更是小巫见大巫了。我不怒……不怒，因为一旦怒了，我便不能冷静思考，所以更容易陷于被动。我甩开侍从的手，冷然睥睨他，“那现在要去哪里？”
“多罗皇宫！”扎耶一抬眉，沉声道。
我狠狠地咬唇，此时纵有再多的不齿与愤怒，也只能强压在心底，“好，我去。”
扎耶冷笑，接着一声令下，众人齐聚响应。离开时，沈潇早已在帐台等候。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仓皇担忧的眼神亦一直随着我的身影移动着。顷刻，只见他疾速靠近，迎面便鞠了一躬，然后双手将药方递上，“客官，您要的药剂清单。”
“多谢先生。”扎耶接过来，客气地颔首。
“一日三副汤药熬成，待置搁凉，早晚各服一剂。期间忌食辛辣，不可饮酒，不能妄动，能休息时便休息，切忌太过劳累……”沈潇耐心地叮嘱着，眼神始终胶附在我脸上。他顿了顿，然后别有深意地冲我笑了笑，似在用曾经的默契与我相约，“只需三日便有成效，小姐……请耐心等待。”
我定定地望着他，望着这个屡屡能救我于危难的男人，心领神会地听着他的多番交代，也暗暗记下了他的承诺。三日……只须等上三日，他便会来救我。
我笑了，心亦如尘埃一般飘忽着，浅浅落定。
给读者的话:
今日推——莫小贪：调教奴颜相公
芒果：腹黑红颜

进宫 一


进宫前，扎耶特命人给我重新置了行头。连同内里的亵衣、项圈里的佩细，还有头上的发式全部做了调整。一开始我并未在意，只当是换了套干净的衣裳，直到车厢内的两个小丫头时不时地低眉嗤嗤窃笑时，我才隐约觉察到了什么。
下了车，便见扎耶也是一身华丽的装扮。他一身战服，头戴银色钢盔，手持金弓弩线。铠甲内全以褐色垂麻裹身，肩头簇了两抹肩羽，腰间缚了镶着宝石的束带，腿上则密密匝匝地缠满了黑色的缎尾。他意气风发地伫立着，浓密的眉叛逆地扬起，一头短簇的发根根分明。那俊美突出的五官，完美的脸型，特别是左耳闪着炫目光亮的金属耳钉，更给他的柔美帅气中渗入了一丝不羁。
“嗯，衣服还算适合。”扎耶看到我走近了，倏地挑眉道。
我低头看了看，不由冷嗤。喔，随便撕一块破麻布往身上一扣，就这样还叫作合适？……那我就真没什么话说了。不理他的调侃，我刻意上前一步绕过他。蓦地，抬头看了看天，却是不期然地瞥到了百里之外堪称雄伟的喀什特城堡，也就是多罗国的皇宫。
古堡围水而建，主位是一条砖石铺成的大道，两旁排列了精致的石雕与挑高的宫灯。远处过去则是一座石桥，桥下便是闻名遐迩的绕城河——米洛河。高耸的城堡以厚实的砖石墙、逐层挑出的门框和交叉拱顶为主建，顶部设有圆形拱针，只是不知是否有避雷的效果。远处的广场上竖着雄伟壮丽的凯旋门和纪功碑，神庙则大多是轴对称建筑，依主轴中心线等距修建，给人以不可侵犯的感觉。此处无不在歌颂权力、表彰功绩，足可见多罗国是如何地歌功颂德了。我缓步走着，当渐渐身临这座气势恢弘的城堡口时，我不由唏嘘赞叹、叹为观止。
“等会儿你无须说话，只须安分地站在我身边即可。”扎耶理着胸前的领巾，不忘交代道。
我白了他一眼，随即怨声咕哝，“我的话只有你一人能懂，还须说话干甚？”说完了，自己也不由郁猝了。话说我孤身在此，这几天听不得也说不得，几乎与哑巴无异，那与人沟通起来该有多困难啊？
扎耶眼一飙，立即朝我飞瞪过来，“交代给你的听着便是，哪来那么多的废话！”
我不悦地甩开脸，然后干脆超过他直接向前走了过去。越过石堆的门洞，再走几步便来到了一个偌大的广场。广场中央砌了圆形的水池，池子里注着喷泉，只见高高的水注涌激冲天、肆意飞洒，四周顿时弥散开令人沁凉的水雾。一排覆顶卷形的石柱安静地排列着，旁边都栽满了郁郁森森的大树，正对面则是恢弘雄壮的皇室正殿。这类似古罗马的建筑群都比较宽阔，正如这多罗国的国民性情一般，粗犷而豪放。
正欲进殿，迎面却是来了一位仆人打扮的阿三。他挪着碎步靠近，手抱在胸前微微一匐，应该算是打了招呼。阿巴阿巴地只咕噜了一句，便见扎耶重新蹙起了眉头。
正殿的风景没看着，我们便急匆匆地赶去了另外一个地方。
眼前应该是一个剧场，却大致有小型角斗场的雏形。顶端是一个大大用作采光的穹顶，地面与城墙全是用钯彩鲜明的大理石建成，观众席呈半圆形，位阶逐排升起，皆以纵道为主。两端向前凸出，台口趋渐开放，已与现代演出性建筑物的基本形制相类似了。
我四处观望，小心而好奇地欣赏着，蓦地，却是被沙场上不断喝喝的呼声给吸引了过去。
圆台中央立着两人，一人光着膀子，肤色黝黑，腰间扎着一根粗壮的麻绳，周身全混杂了黑灰与血迹的汗液。他急促地喘着，被鞭笞得血肉模糊的双肩正不停地起伏颤动着，浑身的力气似要在下一刻消失殆尽，而现在，也许只是仍在无望又无奈地坚持着。而另一人则又是一番状态，他亦打着赤膊，额前绑了一根宽带，长长的脖子里挂了一条精美的项链，更显得胸脯肌理平实健美，腰股曲线流畅。他轻蔑而不可一世地笑着，睥睨一切，似乎已然是这场角斗的绝对胜者。这样一对比，两人身份地位立即昭然，一人是主子，而另一人，则是奴隶。
“他们在干什么？”我看着扎耶背手走近了，于是问道。
“扑击。”扎耶沉声回答。
扑击？应该是搏击类别的一种吧……角斗来源于古罗马的野蛮娱乐，开始是源于意大利西北部的一种殡葬仪式。曾经时期，人们相信人血可以慰藉亡灵，所以在古罗马的殡葬仪式上常常要杀死一些战俘、奴隶和牲畜。角斗士大多是战俘、奴隶或是死刑犯人，他们在沙场上互相厮杀，人人自危，没有技术，没有荣耀，更没有退路……所以他们只能拼了命地残杀彼此，各自争取着能够继续活命的机会。活的那个苟延残喘，而不幸死了的人，甚至连个正式的墓碑也没有。
而这里所谓的扑击……也会如此残酷么？
正想着，场上立即传来一片雀跃的欢呼声。我闻声望去，那边则果不其然地分了胜负。王者举臂握拳，铮铮而强势地向在场的所有人诏告着他坚不可摧的力量。紧接着，右侧大门敞开，倏地又涌入了一堆着装怪异的庆祝舞者。他们穿着特制的服装，脑后各垂一条红头绳，身上只有两片白布贴合，露出了大片的脊侧与股沟。他们依次向前弓腰180度，两个贴在一起的假头正好顶在腰背上，用套上马靴的双手当作其中一人的双脚，在歌声或鼓点中做摔跃的各种抱、踢、蹁、钩等动作。这厢载歌载舞、沸沸扬扬，欢声雷动、雀跃若狂，人人都似乎全然忘却了刚刚才销声匿迹的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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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推：君荷：穿越之侠女柔情

进宫 二


我竭力忍住豁然澎湃的恶意，深吸一口气再回头，却是看到扎耶正一脸隐怒深鹜的表情。
顺着视线望去，刚好碰见焦点人物的优雅转身，这一刻，我才是真正看清了他的相貌。只见他健躯凛凛、气韵邪佞，一双大眼光及寒星，两道叶眉飞天入鬓。他肤色白皙，瘦削的脸上五官绝伦、棱角分明，长长的颈子下胸脯肌理分明，当有万夫难敌之威风。他得意地笑了，轻颤间领口亦毫无顾忌地敞开了，被汗湿的发也顿时一绺绺地垂下，更显得几分浪荡与不羁。
他是谁呢？……那为何扎耶一见到他便是满眼的愤慨与仇恨？ 
“扎耶！咔吧拉答！”还在迷瞪着，主席台上突然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呼叫声，我还未来得及转身，便见一个棕绿色的影子倏地蹿到了身前。这是一个丰姿卓越的女孩，她生了一双大眼，肤色稍微偏深一些，一头浓密的发用头圈捆得严严实实，虽看着年龄甚小，但剪裁适度的宫装已将她早早发育完全的身材展露无遗。没等扎耶开口，那软软的身子已迅雷不及掩耳地跃到了他背上，引得扎耶险些一个趔趄栽倒。
“路德？呼……”小扎同学郁猝地哈腰，却是已猜出了女孩的身份。他轻吁着转身，破天荒地，竟是微启唇角，慢慢勾起了一抹迷人的浅笑，“康拜！泽塔！”
两人交颈捉耳了好一番，足见其匪浅的关系。等他们热乎完了，扎耶却是一把拉过了我，然后叽里呱啦、如此这般地介绍了一番。我只顾讪笑着，根本就不知道他到底说了些什么。只是看到泽塔微微蹙起眉头，然后恍然地点了点头，微厚的唇也慢慢涡了起来。观其亲密熟稔、没大没小的样子，这位活泼热情的姑娘也该属多罗皇亲宗室一系。早曾听说虎丘多子，中年才幸得一女。而那唯一被国王娇宠得不像话的泽塔公主，莫非就是眼前这一位？
我刻意又瞧上几分细处，只见她手臂上悬满了漂亮的镯子，小指戴了一枚镶着玄黄色透亮的锆钻戒指，包括脖子里奢华精致、价值不菲的珍珠链子，无一不在彰显着她非比寻常的身份。应该是了……泽塔公主，刁蛮任性、说一不二的多罗郡主，能够与男人同赴沙场杀敌的巾帼悍将，也是我那曲高和寡、卓而不群的亲亲师兄——苏雅梓所拒婚的对象。
苏雅梓……啊，苏雅梓！差点忘了他此刻也在这宫中！我下意识地看向侧席……一群女人和孩子，再扭头看向右侧的主宾席，还是一群女人和孩子……我啧啧称奇，不禁又将视线投向那依旧沸腾的武罗沙场。喔，原来男人都在那里，要么是在场中，要么便最贴于接触潮涌的场下。如此场合，我那仍被幽禁的可怜师兄定然是无法亲临现场了……不过，我知道在同一片天下，起码还有那么一个人，一个曾经那样亲近、那样义无反顾、无怨无悔的人，他也在这里陪着我。即便不能朝夕相对，不能相濡以沫，可对于现在的我，也算是一种安慰了。
“库而都尼，库里拉嗒！”一声冗长且沙哑的喝颂声蓦地从高处斜肆而下，瞬时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挑高的象牙宝座上是一位健硕犹存的老者，大约四十年岁，他一身灰紫色大袍，头上编了若干细碎的发辫，头漩中央吊有一颗硕大的东珠，看他的着装举止与高阶地位，身份定然是多罗国独一无二的尊者了。只见虎丘微微笑着，手臂高高地举起，激动而欣慰地指向了全场之上足可令万众瞩目的聚点，“呼都里——新特！”
王子新颔首谢礼，再抬眼时，只见他轻薄地扯起一边的唇角，然后更是迫不及待地想要蹬上十米之外的荣耀阶梯以夺取他成竹于胸、势在必得的奖品——那蓝丝绒盒上安放着的闪烁璀璨、灼灼其华的信物，一把象征了权利的喀什特弯刀。
“萨西！”身旁倏地一言乍起，怵意仍在我头皮蔓延时，扎耶已悄然整了整铠甲，接着一个箭步上前，轻轻一跃便上了斗场。王子新讪讪地回头，明视暗瞥的瞬间，他不由白了脸，连刚刚蹬上石阶的腿也不自觉地落了下来。王台上的虎丘腾地便站了起来，显得异常地激动，他大叫一声，“扎耶！”然后仓促绷紧的神情逐渐又舒展开来，他微微一笑，慢慢后退着，少适平静了一番便庄重地宣布，“萨时达赖！武一路都，卡尔凡思拉顿……”
一声宣令布达，王子新只能无奈地回场。他慢慢虚眼怒目朝向，双拳已咯吱作响，那嫌恶的神情却是恨不能立即将扎耶生吞活剥了。扎耶亦傲起下颌，双眉微微一提，那精明锐利的眼中昭然若揭了许多的阴鹜、冷冽、痛恨，还有阴邪……总之都不该是同室宗亲间应有的远疏隔阂。而他这样众目睽睽地一叫阵，同样摆明了无端挑衅与故意拆台的立场。所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我想，他们之间的恨，应该是由来已久了。
一路紧随泽塔而行，我们很快就挤进了内围。此时，场下早已兴奋得人欢马叫，耳内也全数充斥着振奋人心的口号，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关注着穹顶之下即将拉开序幕的这一场精彩绝伦的战斗，以阵舞队为首的加油助威声更是震耳欲聋、绵延不绝。
给读者的话:
今日推：绕月缠《失忆王妃》

进宫 三


我仓惶地闪避左右，一直萦绕在心头的逃遁念想又开始泛滥……蓦地，泽塔突然回头，却又很是粗鲁地将我拉到了她身前，暂替扎耶接过了临时监管任务。也罢，即便逃也未必逃得了，更何况这里还有我心心念念的雅梓哥哥，还有方才刚与沈潇允下的三日之约呢！我暗吁一口，全力压下所有不切实际的想法，憔悴失色的眼眸才又一次投向眼前这一方硝烟弥漫的战场。
为配合扑击术的观赏要求，扎耶则十分爽快地剥去了衣裳。他不动声色地伫立着，浓密的眉叛逆地扬起，沉寂而幽深的绿瞳像极了极富野心的狼，而那耳廓之上炫目亮彩的耳钉也同样给他的形象中加入了一丝叛逆与不羁……不过他尚待发育空间的体格实在是没有什么看头，所以很快便引发了所有新派FANS的低笑与起哄。面对所有不齿与低嗤，扎耶却始终能淡定无谓地充耳不闻，他握起双拳，双脚急骤着划开弓步，很快拉开架势，双脚顿如钉牢般沉着稳健。
“呼——”新特倏地扑了上前，双臂一抬凌空劈下，这一招劲道凌厉，手下丝毫不留情面。扎耶身形一侧，轻飘飘地躲过，王子新见一抓不成，遂出二招，再一次迅速而敏捷地逮住了扎耶的双肩。扎耶一咬牙，倏地擒牢他的右手，猝下力气成功一扳，自己已横身抽出。猛听得嗞地一声微响，那右臂上紧扣的铁环蓦地被撸掉了，顿时显出了长长的五条血痕……
虎丘冲动地站了起来，顿时引得全场数千人也跟着一同起立。泽塔亦微微皱眉，紧张而焦灼的脸上同起了一抹忧色。我轻哼，心中未有波澜，只是浅挂唇角幸灾乐祸地暗啐了一声：活该！
谁料攻击未止，空爪厉扑源源而出，得不到喘息的机会，扎耶只能得空纵身后退。两人面对着面，一个扑击，一个后跃，始终相距两尺有余。王子新连砸七下尽皆落空，不禁有些恼羞成怒，他低喝着，空行飞步上前，蓦地捞到了扎耶的腰胯，遂赶忙弯下腰直接用头顶了过去。扎耶见状，瞬间转移了步伐，侧身一转圜之后却是死死地掐住了新特的屁股，然后大力一提，新特便猝然倒地。
半晌，王子新才郁猝地爬起。他呸呸吐了两口唾沫，稀松地抬眼后，那猩红的眸子里更是毫无避讳地闪烁起着仇恨的光芒。
“西帅！西帅扎耶！”冷不丁地，泽塔突然拍手跳了起来，却是吓了我一跳。很明显，她是在为扎耶喝彩。我怨怪地看她，西帅……还蟋蟀呢！不过应该是加油，好棒的意思吧！我抖了抖眉，一时技痒，于是恶意顿起，立即随她一齐伸了伸膀子，“蟋蟀……蟋蟀扎耶，扎耶是蟋蟀……”
扎耶闻风听了，竟是悄然滞住了。他倏地扭头朝我这边望来，神情微顿，只是片刻，那苍白的颊边却是不期然地飞起了一道绯红。我哑住，遂赶忙看了看身旁的泽塔，谁曾想她亦是一脸山雨欲来、憋喜耸动的表情。完了，犯错误了！我暗叫不好，只能心虚地敛声垂首，立即蔫了下来。不肖片刻，耳旁重又响起了怦怦铿锵的肉搏声。
“呼——”就在我羞愤难当地想暂且回避一下下时，忽闻半空突来的一声粗吼，扎耶貌似在瞬间注入了一股全新的力量，他一声长而厉的清啸，倏地踏步飞奔而上，双手勾起便势如破竹地直攻了过去，少顷，又蓦地以鹰击长空之势快准狠地掐紧了新特的长腰，双脚蓦地一个反跨，180度飞旋落下后，顷刻，已成功地钳住了王子新的脖子。
SO，GAME——IS——OVER。
不曾想这弱不禁风的小子，竟是真能不费吹灰之力便胜了那强悍的对手？全场瞬间安静了下来，停顿了几秒，却是突然又爆出了雷鸣般热烈的掌声。倏地，扎耶一挥手示意，然后潇洒、淡定地转身，丝毫不顾身旁那人眼中迸射出的足以杀人的目光，一步一步地，坚定而勇敢地爬上了王子新前一刻刚走过的阶梯。
“曼塞！”他取过丝绒盒中的弯刀，高高举起朗声喝颂。
“曼塞！曼塞！曼塞！……”万人一齐振臂齐呼。我听着这浮响声腾的呼声，感受着这天摇地动的阵势，心也逐渐地跟着一起动容了起来。正恍惚着，却见扎耶虎步生风而来，近了，则慎重地托起精美绝伦的胜利品，然后直行不讳地递到了我的面前，“喏，送你。”
“给我？”我目瞪口呆，全然猜不透他此番的用意。
“嗯。”扎耶点了点头，然后又不悦地皱了皱眉毛，一副等得不耐烦的样子。宝刀相赠美人，盛情难却、无理推辞，我思忖半晌，最后也只好先被动地接了过来。稍稍掂了掂，有些沉。扎耶见状，立即咧嘴一笑，然后迅速牵起我的手重又举了起来，“巴塞罗拉，菲里，亚希克！”话音刚落，全场沸腾。我顿时失笑，突然有一种上当受骗了的感觉。
“你方才都说了什么？”我扯低了嗓子问道。
扎耶有意无意地偏过头，扯了扯嘴角，慢慢展露了险心运作、沉鹜已久的笑意，“喀什特宝刀代表了古罗皇室的血脉沿承，早前便是历代王储的定情圣物，你说呢？” 
“轰——”我大脑瞬间空白，蓦地‘咣当’一声，手中的弯刀也猝然掉地。
给读者的话:
今日推——莫弃《王爷虐妃》

授冠 一


“骗子！混蛋！败类！……你就是一个十足的人渣！”我怒不可竭地挥霍起拳头控诉，刚准备扭头，却倏地被扎耶掐紧了手臂。他慢慢地、用力地将我带近身前，然后坦然地揽过我的肩膀，轻声在我耳旁道，“你现在贵为储妃，千万要注意自己的仪态……”
去你的储妃！王八蛋……我在心里悄悄骂着，然后狠狠地、一瞬不瞬地盯着眼前这一张小人得志的脸，似乎从天地初开以来所有最混淆不清的情感都全体在心中翻腾了开来。神啊，他到底才多大？就要选妃子了吗？……要立就立好了，干嘛要来招惹我？不知道我的身份吗？不清楚即将交战的两国国情吗？甚至，他也不顾我与沈楚依旧保留至深的感情吗？……如此特殊时期，如此匪夷的场合，如此仓促而滑稽的求婚……他从来不做蹊跷无谓的事情，只是这理由……到底是什么呢？
“你到底在搞什么鬼？”我佯作微笑着，龇牙咧嘴地问道。
“凡皇室立储，择选储君前便有这么一个不成文的规定……必须订婚在先，实乃前提条件。”
“哼，先立家后治国？”我嗤笑。
“可以这么理解。”扎耶也猝然一笑，表情有点无奈。
我执拗地甩掉他的手，恶狠狠道，“为什么是我？”
“事起仓促、时间紧迫，现在除了你，我暂时还想不到其他的人选。”扎耶不愠不怒地再次抢过我的手，然后领着我慢慢地走在铺满稻穗的跑道之上，平静而欣然地接受着千人膜拜、万众祝福。
“人生大事，攸关嫁娶，你可曾问过我的意见？”我咬紧了牙根，僵硬地微笑着。
扎耶愣了愣，似乎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许是他长时间地独立独断惯了，单一的生活、战争，鲜少而闭塞的社交圈子也逐渐地养成了他这孤僻狂妄、自以为是的性子。良久，终于才见他惶惶地侧脸过来，“怎么，你不愿意？”
我郁猝得几欲吐血，只能干笑一声，“旧爱刚去，你觉得我会嫁一个不共戴天的仇人吗？”
扎耶顿了顿，半晌，才又拖着我继续向前，“如今也由不得你了！”
我忿忿地扭着悠着，几乎是被人一路给挟持着过去，好半天才终于将那不算长的跑道走完。终于见到前方三米处有一截红毯，我气鼓鼓地抬头，谁料苍白的灰幕上却蓦地飘下了一小截麦穗子……渐渐地，却是越来越多、形态各异的稻谷、高粱、大麦、玉米、荞叶全体飘扬而下，顷刻间，围场上仿佛顿时下起了纷飞漫天的杂粮雨，洋洋洒洒地，不计其数。我吓了一跳，连忙抱头蹿开。退后几步，才发现原来是站在高处的妇人们正在做传统的洗洒礼。只是因为农耕大国的原因，所以连这抛洒的物件也与农作物脱不了干系。
我赶紧抖了抖胸前的麻布，心中极其郁闷。咳，真是！这多罗国人就不能弄些个唯美的东西出来吗？比如花瓣、羽毛啊什么的，总比过撒这些硬突突的死物来得浪漫一些吧！
“如此场合，你能不能稍微安分一点？！”扎耶立即靠拢过来，与我比肩对齐。
我咬紧嘴唇，只能忿忿地瞪着他，恨不得此刻眼中能直接生出一把利刃来干脆将他千刀万剐了算完，“这根本就是个彻彻底底的乌龙戏，你要我怎么配合？”
扎耶抽了口气，倏地扭过头，不由皱眉道，“你还想不想去北里了？”
“想！当然想……”我专门瞟了一眼不远处的王台，又刻意摸了摸手中渐重的喀什特弯刀，然后低头故意噙起了一抹笑，“不过，你觉得这样的场合下，谁又会比较容易落井下石？”
“你想干什么？”扎耶警惕地瞪着我，退一步小心翼翼道。
我无趣地收起刀，再对着那新月弧度的刀柄轻轻地吹上一口气，提眉笑道，“你放心，小女子仍要活命，所以在此众目睽睽之下是不会把您怎么样的，不过……”我故意拉长声音，慢慢说道，“啧，既然不能伤你，我便只好伤我自己了。你说，如果新娘都没了……这接下来的仪式，又会是怎么个进行法呢？”
扎耶的脸刷地就白了，他别有深意地虚起眼眸，颇有些忍怒地看着我，“你在威胁我？”
“彼此彼此。”我下巴一抬，毫不客气地回应。
扎耶鄙夷地扫了我一眼，那微翘的唇角明显地透着几分讥讽，“切肤之痛，挖骨之疮，此间苦楚不甚寥寥……你敢吗？”
我立即横刀架在了脖子上，拇指一竖，弯刀便立即出了鞘，“你说我敢不敢？”
刀上一抹炫白咻地入眼，顿时折射出一道闪耀的寒光，直直地扑进了我那早已忐忑不安的小心房。敢？呵，我自然是不敢，只是相对情况下逼我不得不出此下策而已。
“你想要什么？”扎耶严肃地端详了我半晌，一低头，似乎忍下了无数干烧的怒火。
“一个公平的机会。”我定定地看着他，毫不畏怯道，“古罗城下各凭本事，这是你之前便说过的。如果你愿意遵守约定，我就好好地陪你演完这场戏……当然，婚事不能作数。”
扎耶不悦地蹙起眉，大约思忖了半晌，才犹犹豫豫地回应了一句，“七天。”
我挥指弹了弹刀柄，白华锃亮的刀身便刷地一声入了鞘，“三天。”
“五天。”扎耶一皱眉，不死心地讨价还价。
“三天。”我依然坚持己见。
眼下场合，想必是有诸番左右的考虑与顾忌。所以没过一会，扎耶果不其然地缴械投降，他郁闷地咬紧牙根，终于应道，“好，我答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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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推：绕月缠《失忆王妃》

授冠 二


“我要你发誓。”我遥望神圣殿台，趁胜追击地示意他赦光仪式时再作正式承诺。
“女人，凡事都得给自己留有余地，不要太得寸进尺了……”扎耶倏地凑近，貌似亲密地搂了我的腰，其实只是为方便在我耳旁磨牙。
我无动于衷地抿了抿唇，倏地一侧首道，“没办法，阁下的恶劣行径实在是难以恭维，小女子只好取此下策。”
扎耶急速地喘着，从这处观望已能明显看到他因极度生气而涨红的脸庞。我不敢抬头看他，所以只能一直平视着他急骤起伏的胸脯，被动地感受着那自上而下喷洒而来的灼热的鼻息。唉！小狮子要发怒了……虽说沈潇应了三日后援救，可毕竟还有三日之期。被他牵着鼻子走了太远的路，所以无论如何都要拼上一拼，此时将他一军挫挫他的锐气，再适当地争取一下主动性还是很有必要的。
僵持仿佛有一个世纪之久，我已站得趋渐麻木，热腾的场下也逐渐安静了下来。人们似乎从中发现了什么，都悄悄地或小心翼翼地交颈捉耳、径自揣测议论着，却少有人再大声地喧哗叫嚷了。扎耶默默地盯着我，不嗔不怒、不忧不躁，明显与之前的态度大相径庭。正在我犹豫不决、彷徨不定，正在我越来越不敢肯定自己的行径，越来越不敢想接下来该如何应对时，场面才终于有了逆转。
扎耶倏地冷笑，却是突然伸出了左手，缓缓摊开手掌作势恳请。这一动作无疑是默许了我的要求，我恬悦一笑，然后便抬起胜利的下巴，很是欣然地将右手交给他。扎耶狠狠地捏紧了我的手腕，然后一步一顿地将我引领着走上了阶梯。
殿台很高，大约分有三段，围栏、底座和阁顶全是由奶白的羊脂玉石浇筑而成。第一层塑着的是一个女人与孩子的裸体石雕，女人温婉安详，孩童顽皮嬉闹，一切显得那么地祥静温馨，象征了对家庭的重视与保护。第二层是一座挺拔骁勇的骑士像，从我这边看去，他整个的面部表情庄重而严肃，提弓拿箭的手更是勇敢无比、直攻而上，此处细节则明显地表现出了对国土边疆的忠诚捍卫。最高那一层，毋庸置疑肯定是象征了无尚荣光的巅峰之权——王者之像，神像原型是采用了古罗时期第一代殖民统治领袖裴拉得大帝的容貌，他身着束盔，头顶三叉皇冠，肩上披着长长的、飘逸飞扬的披风，那插了羽翼的白马如同天神的护卫一般安静地伫立在王台两旁，甘愿而坚决地拥护着这一片天下万人敬仰的王。
我谨慎而小心地跟在扎耶身侧，时不时地偷偷瞟几眼王台左右的近身侍领。他们目光清冽、面无表情，似乎没有丝毫的生气，实与阶台之上的雕像无异。走上十步左右，便有一位身着白服的老者安静地伫立等待着，他手捧金钵，脸上露着慈祥和蔼的微笑。见我们走近了，便立即将钵内金黄饱满的稻谷全体抛洒了出去，一时间万粒摇曳、金灿点点，顿时便流泻出了一道漂亮优美的弧度。
我眨着迷蒙的眼，等这一阵谷风彻底过去，老者已翩然来到了跟前。他举起双手，一边一个贴上我们的额头，然后嘴里便喁喁念起了我听不懂的古罗文。这密密的咒令在我看来就像一股催眠神曲，顿时勾起了心底深处的一阵强烈的睡意。我不可遏制地打了哈欠，没过一会儿工夫，我已干脆闭上眼开始无聊地等待，心底祈求这一段冗长的仪式能够快一些结束。
“喂，你不能虔诚一点吗？”扎耶不满地小声嘟囔。
我疲惫地吊了吊眼梢，赶忙揉了揉鼻子提神，再一记飞眼斜了过去，“少罗嗦，你先发誓！”
“好，我发誓……”扎耶皱眉，无奈地敷衍，“本少对天盟誓，三日后则会将此聒噪女人送出皇宫，如违此誓，必遭天山冰封、不得赖活。”
太轻了！我啧啧摇头，一点也不满意，“这个不算，一点狠劲也没有……”兀自沉思片刻，我一扬头，立即补充道，“本小鬼三日之内一定将花非花小姐安全送抵城外雪山脚下，如超时不兑现诺言，或矢口否认，或反口狡赖，或因个人疏忽而造成花非花小姐有任何人身伤害或意外惊现时，我就会眼睛瞎掉，耳朵聋掉，手脚断掉，肠子烂掉，食物钞票全部霉掉，亲人朋友统统死掉！”
一抬眼，瞥见扎耶一脸惊恐莫名，于是赶紧催促道，“喏，照我的版本来说。
“你……”扎耶好容易将梗直了的脖子缩回，等他终于理解了原来我是在帮他编词造句时，遂立即黑了一张脸，声音也变得有点凌厉起来，“放肆！什么乱七八糟的……”
“哦，好啦好啦，这样就可以了！”我不耐烦地挥挥手，自己先退却了。唉！根本没有人会傻到用这样恶毒的语言去诅咒自己，更何况是那样清高自傲的一个小鬼呢？我突然有想笑的冲动，可眼下却怎么也笑不出来。适时地，老者很快开始了高声吟诵，这一段应该是要接近尾声了。扎耶狠狠地瞪我一眼，然后拉起我的手重又稳稳地走上了神台。


授冠 三


蜗牛一般爬到顶端，每过一层阁间，都要再静静地站在中间等候少许时间，然后便会出现一个穿着白色圣服的侍者举着舀子过来向我们泼水。冷不丁地被人从头到脚淋了一身水，我也只是郁猝地揩了揩脸上的水渍，赶忙提起衣摆来遮挡，“太不人道了！这么冷的天，就不能换种方式吗？” 
扎耶立即扯过了我的袖子，脸作势凑到了我耳边用只有我才能听到的声音嚷道，“笨女人！那是诸神泼洒的天水，是代表了上苍能够带来风调雨顺的时历气节之福，是属于未来领袖人物必须要承担起的责任与义务。所以再凉的水，你都得给我乖乖地受着！” 
耳鬓厮磨、软侬小语，彼此间虽是清汤寡水、无谓坦荡，可这一动作在外人看来就是极其地暧昧和亲密，所以很快便引来了若干待嫁姑娘一阵阵艳羡的抽气声。我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年轻的脸，酌情审度的目光慢慢扫过他凛冽的眼、傲直的鼻梁，还有那始终柔美的唇线……心不禁咯噔一下，内里猛地起了一阵恶寒。咳，太诡异了！这个毛还未长全的娃娃，竟是要与我结婚了？！
虽说是带了明显的欺骗和目的性，最终的结果也可能面目全非。可我一直天真的以为，这小家伙毕竟存了一丝良心，也许对我，总是有那么一点点心软无奈的部分。可结果，我终是不自由的，甚至是遭胁迫的……现在所进行的地毯仪式，包括接下来就要面临到的该死的婚礼，都时刻提醒着这个严酷而铮铮的事实。能逃脱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此刻若不随他的意，也许自保都是问题。而诸番的抗拒与制衡，只是仍在小小地坚持着，维护自己那一点可怜又卑微的自尊而已。
“瓦剌色令！库登，萨瓦拉奇！”神坛上的祭祀倏地高举双手，仰面对天便是一声凄厉的长呼。我蓦然一惊，四处游离的思绪也瞬间归位。这时，右侧梯道间慢慢走来了两位窈窕的蒙面侍女。她们手中各托了一只精美的蓝色丝绒盒，第一个盒内搁了两只价值不菲、炫灿夺目的金冠，一个略大，一个偏小，冠顶都镶了硕大的红宝石，工艺堪为精良。另一只盒内则安躺着一串美轮美奂的三叶项链，也是纯金手工锻造，只是链锁相对较长，两侧延伸出来都似乎没有丝毫的结口，连着两个镂空的手环一起浑然天成，却看不得有任何切割的断面。
“阿伊罗拔——扎耶！”又一声高呼之后，就近的侍女立即于扎耶面前站定，轻巧地取了较大的王冠为扎耶戴上。接着，又将另一枚更为精致的小冠稳稳地插入了我的发髻。少顷，扎耶随之起身，往前一步庄重地取过另一个丝绒盒内的项链，然后不动声色地走到了我的面前。
“阿伊卡其——非德拉！”扎耶微微低头，快速将两只手环套入我的手臂，然后便以四指轻轻托起流碎的链条随之上升至我的脖子，再于颈后仔细地打圈扣牢。这一细微的接触顿时引起了我一身的鸡皮疙瘩，我犹豫着想要退后，却是牢牢地被他钉住了身子。猝不及防的，我仍在闪避不及、游离推却时，一个湿濡的吻已冷不丁地凑了过来。
要死了！这，这这……这小鬼竟然亲了我？！
我立刻懵了，身体僵直、思维顿止，呼吸也开始枯竭。我失控地眨眼，只能傻愣愣地干瞪着他，根本不知该作何反应。温热蓦地抽离，扎耶也顿时羞得垂下了眸子，他停了停，却依旧能勇敢淡定地牵起我的手，毫不犹豫地在我指尖印上一吻，“西帅拉提，昆都拉……”
西帅拉提，昆都拉……什么意思？等等，蟋蟀……啊，西帅！……我猛然惊醒，如此时刻下许誓的语言……根本就应该是眷侣相互间的示爱议程了。可是方才，在台下，我竟然对他说……囧了，看他面红耳赤、欲语还休的，该不会是已经误会了吧！我咬了咬唇，亦悔亦愤，无奈又不得一个理由去解释追加，于是便干脆埋下脑袋不再看他。
这时，场下顿时又爆出了一片热烈的掌声。搞不清这到底是授冠还是订婚，总之这一段冗长又诡异的仪式总算是要结束了，我赶紧拾掇了愈加复杂的心事，再抬头看了看那蔚蓝无际、清透无尘的天空，深吸一口气，再长长地倾吐出来，似要将心底那些郁结之气也统统地宣泄了出来。
一路走来，总是有人会不停地帮衬和安排着。或是桃红，或是赤烙，或是欧阳谦、苏雅梓，或是沈楚、花喜魁……Anytime、Anywhere，也许我只需乘着东风而去，一切仿佛就能水到渠成。久而久之，早已形成一种习惯。就如前一刻，我还在被动地等待沈潇一般。
飞蛾或彩蝶，在它们迎来生命之时都须拼力破茧而出。软弱的蛹从坚硬的茧壳中奋力地挣扎着拼斗着，一点一点地挤出来。如果有人看着飞蛾破茧的过程是如此的吃力，在一旁稍加助力、替飞蛾撕开茧壳的话，那么这只飞蛾就惨了。飞是飞得出来，却飞不高、也飞不快，没有任何生存能力。一阵微风吹来，它只会‘啪嚓’一声撞在墙壁上，然后活活摔死。
我可以死吗？我可以不顾一切、丢下所有吗？……我不能。
所以在这里，我只能靠我自己，没有其他选择。


家宴 一


要说赐徽仪式还能应付自如，那接下来的家宴我可真有些吃不消了。虽说是家庭聚会，但毕竟仍是皇室间的宗系大宴，所以排场依旧很大。入席前，宫人们又给我换了一身衣裳。这里的女人都习惯穿白细麻布制的内衣，外面罩一层软软的细纺，一条垂顺飘逸的纱裙直接摇曳至脚面上，长袖束腰、裙线紧围，胸线设计却是开放得很，所以更显出了几分女性特有的柔媚风情。
分伺的宫人接到命令，特别为我准备了一套正式的后蔚级礼服。这是一件淡金色的宫装，宽阔的袖口上衬了美丽的系带，若隐若现的胸襟口缀了若干参差不齐的片纱，腰身处勒有褶皱，肩胛处别有精细的碎纱，几通收捏、几个折点便成功地勾勒出了女人的曼妙曲线。头式则繁而不杂，依旧保持了古罗特有的独束公主髻，发尾处配以稀有的梵洛石作为叮当环佩，简单、利索却不失华贵，整体看来也平添了几分大气。至于佩戴的首饰，除了扎耶仪式上特赠的三叶金链，尚宫局也为我另外配备了一副古铜手环和诸多的珍珠环佩与璎珞，其储妃尊享便可见一斑了。
一切穿戴整齐，当我终于收拾妥当了被宫婢们拉着列席时，宴会上的人包括扎耶在内，都俨然是一幅讶异与惊艳的神情。他呆呆地望着我，足足瞪了十秒余才终于恋恋地收回了视线。我蹙眉，稍有不安地提了提抹胸的肩带，又郁闷地扯了扯裙摆，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在他身旁落了座。
抬头观望，只见对面条案旁已坐了两人。男的身型歪斜、一脸痞样，是刚刚沙场上才见过的大皇子新特。女的则温柔婉约、贵气逼人，照其二人的座次来看应该是皇妃或是郡主之类的身份。王子新绽着如钩的犀利眼神毫不避讳地看我，那冷矍的感觉就像是活生生地在撕扯着我身上的肉，仿佛每一口嚼头进去都能胖个好几斤似的……他为何会如此仇视我？我不解地扭头看扎耶，却是不期然地撞见了他仓惶闪避的眼神。
“看我做什么？”我下意识地看了看呼之欲出的胸口，蓦地脸热心跳。要死了，这胸线干吗要设计得如此开放？虽然曾经热衷于低胸装，Bikini也不在话下，可毕竟在这里生存了大半年，里三层外三层包裹久了，思想行为也渐渐保守，所以还真有些不能适应了。
“怎么，我自己的王妃还不作兴看么？”扎耶别扭地挑过头，语气因羞怯而显得有些生硬。
我倏地噎了一口，一时找不到反驳之词。遂只号稍稍迟疑半晌，也立即反扒起桌沿直直地盯着他瞧。不肖片刻，扎耶果不其然地蹙起了眉头，“你，你老盯着我看做什么？”
“怎么，我自己的相公也不作兴看么？”我暗笑，以其人之道还治于其人之身。
扎耶一愣，只片刻脸上的怔忪已完全舒展开来，表情略有讪讪，“看……呃，当然可以！随时随地都可以……”说着说着，自己也察觉到不妥，遂立即改口道，“如此场合，足须谨言慎行，还是稍稍收敛一些的好。”
我顿觉有趣，于是噗嗤一声笑了，“遵命，小夫君。”
扎耶一听不对，赶忙纠正道，“能否将前边的‘小’字去掉？”
“啊？你本来就比我小——嘛！”我挑了挑眉，义正言辞地反驳，故意将‘小’字拉得老长。不知为何，看到他急躁憋郁的样子，我的心情就会变得愈加地透爽。想来也是，在此繁文缛节和拥有着一筐子阴谋诡计的陌生国度，稍有不慎也许就会嗝屁翘辫子，若再不抽空与这唯一还能说说话的小相公逗逗趣，我都不知道接下来的无聊时间该如何地打发了。
“那……即便是，也小不了多少了！”扎耶急了，眉毛眼睛统统纠结了起来，气鼓鼓的小脸忽然变得通红，那急躁的样子与他平日里的沉寂、冷静大相径庭，却是教人忍俊不禁。
我摇了摇头，接着又扁嘴深深地喟叹，然后便故意摆出了一脸嫌弃的臭样子。
扎耶急切地低啐，随之又探出单臂将我一勾，郁躁的小脑袋立刻逼了过来。他狠狠低语，仿佛顷刻间就要向我证明什么一般，“王妃放心，本少早曾拜达成礼，现今足可娶妻生子。所以一般男人该有的功夫本少也全都具备，绝不比其他人输上分毫！”
我眨巴着眼，平素而热辣的言语直直地从耳朵升至脑门，然后只觉‘砰’地一声，这股奇异的感觉便像气泡一样，突然碎了。他……是什么意思？我倏地扭头，鼻尖却好死不死地抵上了他灼热的唇。瞬时，一张坏坏的笑颜徒然靠近，两道浓眉也悄悄泛起了柔柔涟漪。俊美突出的五官，完美无度的脸型，还有那微启的淡淡桃色的菱唇……嗯，刚才触及了，湿湿滑滑、柔柔软软，像香甜的棉花糖，像冰爽的豆腐花……我不由舔了舔唇，又不可遏止地咽了口唾沫，乍然抽离。


家宴 二


该死！我到底在想些什么？！这是什么场合？我，我竟会如此不合时宜、恬不知耻地犯起了花痴？我懊恼地握拳，恨不得当场掐死自己。
扎耶好笑地看着我，然后便端起身子替我添了一杯果酒，“如何？王妃不信么？”
我哑然失神，只能装傻充愣地回以一笑，然后默默接过双耳杯一饮而尽，心中千万思绪便如同这入喉的火辣一般翻腾不已。由始至终，我一直把他看做小孩。却始终不曾意识到，原来我一直是以穿越前的年龄来衡量这一切。他虽已年及十四，现在的我也不过才二八年华，严格来说仅仅只比他大了两岁。可是想当年，幼稚园我就已懂得和小男生互递纸条，而这古代的男女私情萌动……十四岁？咳！十四岁足矣了。
我低叹，怪自己的后知后觉，也怪自己的粗心大意。不过，好在这场临时拼凑的婚姻原本就是场交易，而扎耶对我，也许仅仅就是存着利用和互惠的心态。如此，只要我暂时顺意配合着，便也不会有太多的顾虑了。我暗吁着，如此这般自我安慰。
“嗯，那个……泽塔没有来吗？”我侧首瞥了一眼旁边的位置，赶忙换了话题。
“你认识她？”扎耶疑虑地瞟我一眼，神情颇有些怪异。
“哦，只是刚才在围场见过……”我挤出一丝笑，仓促地回答。稍后，又刻意左右多看了一眼，大致浏览了一下宴会的座次情况。正中的主席大而宽敞，专门设了镌着金花的甄龙宝座，案上备了上等的酒器和杯盏，亦陈列着诸多的水果糕点、绝品珍馐，想必一定是虎丘的专属排场。临着旁边的是一个稍欠档次的侧坐，接下来便是王子新的副座，正对着的是我与扎耶。而在大厅右侧还专门设了一个特别的小位，对面备了一条长长的兰木精雕的桌案，底下配了几个蒲团。许多侍女正团坐着调酒配菜、盛食拼盘，忙得不亦乐乎。
“呃，今日都是什么人列席？”我伸长了脖子，垂涎欲滴地盯着对面桌上的果脯和椰粒，而面前堆积几层的酥油果和素谷烤肉却是一点入不得眼。
扎耶稍一抬眉，有些不悦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随便问问。”我翻了个白眼，立即郁卒了。不知为何，最近经常容易犯困，仿佛身体的力气猝然抽离了三分，口味突然变得很奇怪，生物钟也渐渐地紊乱了。如此无聊至极又痛痒无关的所谓家庭聚会，若不是扎耶千叮万嘱地要时刻注意形象，我真想就此趴下来呼呼大睡一番了。我举手掩唇，不可遏止地打了个哈欠，“吁……乏了，所以想知道何时能结束。”
“主要是母亲想见见你，应该不会耽搁太久……”扎耶担忧地瞥我一眼，稍事思虑，连忙吩咐备餐的侍女端来了一碗红豆冰沙，“喏，你若是困了，就先吃点红雪提提神。”
红雪？啧，多恶心的名字……我无奈地低头，矛盾地舔了舔干唇，十分郁卒地盯着眼前这一盘原本应该很美味的甜品，胃口却始终提不起来。深深呼吸了一口，再抬眼，漂移无力的视线却是蓦地被门口划过的绿色身影吸引了。
“嘿！泽塔，哈耶路德！” 扎耶不自觉地展露笑颜，连忙挥手招呼道。
泽塔阴沉着一张脸，随之失魂落魄地瞄了一眼扎耶，却是理也未理拔腿快走了几步，然后便气哼哼地埋进了蒲包。顷刻，她又随意抓了块厚厚的馕饼堵到嘴边，一面赌气地啃着，一面还不忘狠狠地叱骂道，“乌里噜吧！……波卡，乌里噜吧！！！”
扎耶见状，立刻细心地倒了一杯水过去。他耐心地蹲下，稍稍拍抚着泽塔的后背，示意她稍安勿躁。泽塔接过口杯，仰头默默与扎耶对视着，忽地嘴一扁，却是委屈万分地哭诉了起来。＆#(百分号)*……#(百分号)＆(百分号)……接下来则是一通冗长的、颇具个人情绪色彩的多罗方言。
喔，泽塔愤怒了，生气了，伤心了……到底是哪个不怕死的，竟是敢公然得罪我们的掌上明珠？我的眼乌溜溜一转，心中已猜了大概。如此场合，只要是几近成年的王子公主，均是成双成对地出席。而泽塔却只设了独座，想必是因为我那师兄宁死不屈、抗拒成性，而泽塔小姐又暂无其他对偶，所以才引得佳人孤怨万分，家亲宴上便只能是形单影只、萧索孤僻了。
千金易求，然佳人有意，君却终不屑。自古痴男怨女、红尘锁囚，有情总被薄情伤……苏雅梓啊苏雅梓，为何多日不见，你仍是这样固持执恒、冥顽不化呢？难道你还不死心么？难道你非得要守着一辈子都不可能实现的奢求度此一生么？……我痴痴地忆着过往，一一细数着，却是悲哀地发现，其实自私的我早已在许多无辜的人心脉上悄悄留下了痕迹……狠心拔出来，鲜血淋漓、痛彻心扉。若不将它拔出来，则会暂封伤口长成肉刺，然后再反复提醒、永远地祭奠着、刺痛着……
正自责、惋惜着，门口的人声突然耸动了起来。我循声望去，只见新特夫妇早已端庄执礼，若干婢女近侍全部规规矩矩地立在大厅一侧，扎耶与泽塔也赶忙各归各位，所有人卑躬屈膝、齐声唱诵着，共同迎接着虎丘的到来。我被扎耶拉了一把，只好也后知后觉地跟着弯腰行礼，当俯角45度视线意外瞥见一抹丝质飘逸的裙裾时，才不由得又抬起了头。
给读者的话:
近期因娘生病住院，所以更新较少，各位见谅！

家宴 三


眼前缓缓行进的俨然是一位绝华的美妇，她身着素色笼烟衫，肩若削成、腰若约素。卷领上贴有刺绣的花边，领口与底襟都镶了各异的宝石，这一身泡袖、束腰、裙底却宽大，周身编织了若干白丝绸加金线的边饰，整体看来感觉非常地大气，却倒也不失素净和细致。那一头如云的黑发柔顺地绾在脑后，耳旁自然地垂了几绺发辫，淡扫写意的眉就如不经意画上去的一般，也更衬得那施了淡彩的脸盘仿若樱花般娇艳。
我渐渐看呆了，全然不曾料到在此粗蛮大国竟也会有如此细致婉约的美人。待众人皆数落座后，我才有机会回神拱了拱扎耶，然后一侧首低声问道，“这位姐姐是何许人也？”
“姐姐？”扎耶顺着我的视线望去，倏地一愣，随即又恢复了自如。他撇了撇嘴，马上没声好气道，“你说的那位姐姐……是我的母亲。”
“呃……”我无语，只能郁卒地翻起了白眼。按理来说伴随虎丘之侧的非后即妃，这堂而皇之与虎丘一齐出席家宴的，自然是多罗国的王后了。只是她年纪尚轻、模样可人，其温柔气质又与秉性暴戾残忍的扎耶相距太远，所以我自然是没办法将他二人联系起来了。我暗吁一口，又好奇地向王座上多瞄了几眼，然后赶紧一低头盯紧了眼前的桌面，正襟危坐、严阵以待。
虎丘坐定后，满脸微笑地扫视全场，那略带了些许探究的眼神淡淡地扫过我，只片刻，便又轻描淡写地移了开去。他哈哈笑着，接下来便只顾着与扎耶、新特交替谈心了，看来是心情笃好。一旁的王后美人依旧保持矜持淡雅的笑，她含蓄地低眉浅啜了一口茶，然后自然地侧首寻向扎耶。不过，在猛然间瞥到我之后，那漂亮的杏眼却是突然间睁得老大，平和无漾的表情也倏地征住了。
“扎耶……”王后捏杯的手意外地抖动着，她惊恐无状地瞪着我，下唇微微翕着，蓦地，却是又突然伸手指向我道，“她，她是谁？！”
闻声，仍在攀谈着的虎丘与扎耶也同时扭头向我看来。这一幕突然的、不明就里的转折点突然让我摸不着头脑了，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脸庞，又赶忙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裙装……似乎没有哪处不妥啊？我尴尬地扯了扯嘴角，心中也拿捏不了主意，所以便立即冲扎耶使了使眼色，示意他先去周旋。
“回禀母亲，她便是您的儿媳，圣朝女官花非花。”扎耶一激灵，随即又恢复自如。
“花非花？”王后紧蹙着秀气的蛾眉，“这么巧？也是花姓……你是哪里人士？”
“我……”还未出言，手已被扎耶一把摁住。我不解地看他，扎耶只是淡定地瞥我一眼，然后便直接替我代言道，“圣朝国都，盛京人士。” 
“那，阳泉花家你可认识？”王后微微前倾，显得颇为激动。
阳泉？花家？……阳泉倒是知道，因为是苏雅梓口中经常提到的家乡。可花家？确是闻所未闻。难不成她也认识我？呃，那我到底要不要告诉她，其实在这里别人都是叫我顾盼儿的呢？……记忆搜寻未果，面对那双满含希冀的大眼，我只能茫然无奈地摇了摇头。
秀美的肩徒地一塌，王后毫不掩饰她满脸的失望，一低眼，径自追忆思忖了片刻，才又抬头客气地解释道，“失态了，只因你的模样像极了我故去的姐姐，还请见谅。”
“哦，没关系。”我虚眼赔笑，稍稍怔了怔，却是才意识到她竟是在用一口流利的中土话与我交流？！我快速地眨了眨眼，赶忙追加一句确认，“王后也是中土人？”
美人抿了抿嘴，然后缓缓点头表示确认。我呆了，惊诧莫名时也恍然顿悟，心中不禁催出一丝窃喜。原来是老乡啊，难怪扎耶对圣朝语言如此深知谙熟了，只因从小便有这么良好的语言环境……我不禁扭头看了看扎耶，又不时对比着美人王后的相貌。啧啧，相差无几的眉眼，略具亲近的柔美五官，还有同样水嫩白皙的皮肤……美人如斯，基因相承的儿子自然也不会差了。
我了然一笑，继续套着近乎，“您老家是哪里？盛京么？”
王后摇了摇头，依旧礼貌性地微笑，“泽里。”
泽里？Where？……我懵懵地想着，思维略有迟疑，脑中迅速铺开那幅只曾一面之缘的圣朝地图，良久，记忆里却仍是寻不得半点的印象……我径自琢磨着，还在装模作样地‘啊唔嗯’之际，扎耶便已不耐地在旁咕哝着，“圣朝南郊，与逐月国接壤之地。”
“哦。”我不禁舒了一口，只能回以尴尬一笑。没办法，本人来此定居不过大半年，期间一直碌碌，根本无暇好好游历，哪里会知道圣朝的其他地方呢？我不自觉地抿了抿唇，眼神随之闪烁漂移，不经意地，却是又瞥见了王台之上另一人的不善表情。
“雅里吾罗，吾罗撒……”虎丘无聊地吧唧嘴，不时地出声打断，显然对这一段闻不关己的对话丧失了兴趣与耐心。无关事情暂时搁浅，一干人只好先暂时放弃了各自为名的初衷，很快将焦点又转移了回来。虎丘满意地摇头晃脑，他一挥袖袍，佯势微笑着正准备激昂开腔、慷慨陈词时，倏地，门外一阵突如其来的打斗声却是又重新吸引了人们的注意。
“砰——”一声，一个灰白的影子直接从门外飞了过来，惨叫一声过后重重地摔在了地上。不肖片刻，又一人被突然撂倒，众人还未反应过来，他已被活生生地端着横在了客厅。我们干瞪着眼，只是眼巴巴地看着若干屁滚尿流的侍卫挨个从台阶上咕噜噜地滚了下来，他们曲腿躬腰，全然戒备地向厅内慢慢移动着、后退着，一点杀生成仁、舍生取义的迹象都没有。当厅内所有人都歘地起立、持刀预警时，门外却是渐渐涌进了一溜不同服饰的亲卫兵，紧接着一齐闯进来的，便是一个拥有了满脸怨愤与腾腾杀气兼备的，也是我期盼等待了许久、日想夜念的身影。
“虎丘！你这个奸佞的老鬼！你到底是使了什么奸计？……如何我圣朝军队竟是不战而败？！”


争执 一


“虎丘！你这个奸佞的老鬼！”苏雅梓横剑怒指王台，手腕微微抖着，脸色也因极端愤怒而变得煞白，“你到底是使了什么奸计？为何我圣朝军队竟是不战而败？！”
“卓哒！”虎丘立刻拍案而起，王后也跟着仓皇地站了起来。
“晨毓！不许放肆！”王后托着虎丘的手臂，一面抚着他的后背，力图先稳住他澎湃无比、呼之欲出的情绪。霎那间，新特、扎耶已同时跳了过来，他们一人一边做好护卫动作，严防镇守。
“雅梓哥哥？”我蹭地起立，手猛地一哆嗦，水杯便猝然掉地。苏雅梓很快向我这边看来，原本凶沉阴鹜的眼神徒地一松，寒光锃亮的软剑也顿时无力地倒挂在手腕上。
“盼儿……”看清的那一瞬，那冰澈无光的眸子猛地闪动了一下。渐渐地，紧抿的唇线也陡然松懈。苏雅梓不自觉地轻勾唇角，面上忽增了一丝喜色，“你怎么会……”随即，似乎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微微敛目，视线重又缓缓转移到虎丘身上，“原来如此。你们的手段未免太下作了，竟然会想到用一个女人来威胁？！”
闻言，我不禁愣住了。少顷，赶忙又回头看了看扎耶，还在混沌之际，却是不期然地撞上了他询切而来的眼神。千万条神经线‘咣’地收紧，头脑里所有用来思考的物质全部悉数待命，仅仅绕了几个弯点，思绪已逐渐清晰。根据苏雅梓只言片语，再简单地一拼凑，我已基本猜到了如今的险恶处境。圣朝大军败了……还是不战而败？！
我的心在悄悄确认，秦啸逸的这一弱智举动一定有大半的情由是为了我。他一定是得到了‘花非花被掳’、‘花非花受困喀什特’之类的消息，就凭他单一的脑细胞，不顾后果的白痴特质，还有那九头大象都拉不回来的鲁莽个性，在经多方打探、救援无果之后，唯一能想到的解救方法也许只有妥协。败了，轻而易举地便败了，因为只输在一个‘情’字。
笨蛋！秦啸逸，你这个笨蛋！我咬牙切齿，双手微微抖着，然后便用足以剜肉三寸的恶毒眼神直直地刺进了那墨绿的眼底，引得扎耶的身子倏地一震。这一箭三雕之计果然高明，将我妥妥地困在身边，起码能率先满足了王储成家立业的必备条件；第二，成功慑了圣朝军、逼了秦啸逸，然后便能不费兵卒大获全胜，率自占了先机；再者，也方便死死地盯着我，变相守住了玲珑，稍有机会伺机下手夺了，最后再毫无顾虑地毁了我。百利而无一害的投机之举，扎耶啊扎耶，你果然还是一头聪明狡猾的小狼崽。这一次，我又错估了你。
也许是因为心虚，扎耶蓦地撤回了眼神，他倏地扭过头，转而向苏雅梓大声喝道，“胜了便是胜了，你管我用何种方法？”
“卑鄙无耻！”众人未缓神，苏雅梓便已歘歘换着步伐，凛冽乍寒的剑气又顿时向望台逼近了几步。扎耶感受到了气流中的杀气，他蓦地一步上前，手中的金链便成功堵截了乍然进攻的利刃。
“不要！”王后蓦地大叫，她惊慌失措地丢开虎丘的手，之后更是全然不顾形象地跳下了王台。
“卡萨其！”一旁的泽塔亦是凄声尖叫，她迅速绕过桌案，片刻便已旋至苏雅梓身前，牢牢地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堵住了扎耶瞬间刺来的锁喉金针。
“泽塔！”扎耶一惊，猛地收了手。他踉跄着后退一步，肩徒地一落，不敢置信地瞪大了双眼，那惊慌失措的墨颜里充满了满满的困惑与愤怒。苏雅梓立即拖回了泽塔的膀子，拽定了忽又狂怒地甩掉了她的手，猛地勒住了她的肩，冲动地咆哮道，“你疯了吗？会死的，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泽塔坚定地迎着他的眼，竟是在用生硬的中土语言颤抖地回应着，“可是我更不想你死……”倏地，门口快速涌现两列人马，全部是多罗国骑士卫队的神勇精悍装扮。虎丘站在高处，一脸肃然，只是略略挥了挥手臂，他们已迅速分散包抄，很快就将出口围得水泄不通。
“全部给我退后！晨毓，你也把剑放下！”王后再也无法保持冷静，她凛然出声阻止，全数人都不敢小觑。扎耶低哼一声，心有不甘地瞥了苏雅梓一眼，然后便悻悻地收起了武器。苏雅梓沉沉地呼吸着，毫不畏怯地盯视着王台上的虎丘，手依然死死地握着那把寒光锃亮的软剑，始终还是不肯罢休。我冷眼观察着，心中徒生了诸多疑问。
晨毓？……这名字似乎在哪里听过？看王后此举已是在刻意偏帮，而她口中瓮声细念的‘晨毓’分明就是朝向的苏雅梓。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为何她要帮他？丈母娘VS女婿？姐弟关系？还是……姘头？情人？我径自揣测着，不由一抖，一股未知的寒意便直接从脚尖冲到了脑门。


争执 二


厅内一时陷入了沉寂，未到僵局不可破时，良久，只听得王后低叹了一声，紧接着，略带劝慰的声音便幽幽响起，“此番以卵击石实非是智举，休要再做无谓的抵抗了。我答应你，等战事彻底平息之后，一定将你安然送回。”
苏雅梓定定地看着她，忽地冷然一笑，“安然送回？现在还重要吗？”
“晨毓……你知道的，我不会害你。”王后走近一步，柔荑轻抚上苏雅梓持剑的手，似带了某种不知名的魔力。渐渐地，苏雅梓像是被催眠了一般，那肩部紧绷的线条却是陡然松动了，只是瞬间，冰冷的玄铁剑柄已赫然落到了王后手中，“好了，先行回去休息，稍后我再与你说话。”
苏雅梓猛地打了个激灵，“不……”他仓皇地回头，慌乱的眸子也跟着东追西撞地四处打量着，蓦地，终于在看到我之后，复杂莫名的情绪却愈加地明显了。他全然不顾众人的疑虑和猜测，却是跌跌撞撞地向我走了过来。他猛地攫住了我的手，墨得发黑的眼瞳里缓缓流泻着婉转灵动的风景，“盼儿，走，我们一起走……”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扎耶已气势汹汹地旋步过来，毫不客气地拍掉了苏雅梓的手掌，然后更是异常粗鲁地抢过我的肩膀，四指倏地一收，毫不避讳地宣告了他的所有权。
“你干什么？”苏雅梓大惊失色，一时间完全懵了。
“她是我的女人，应该是我问你想干什么才对！”扎耶冷笑一声，接着一挥手，丝毫不怜惜地将我推回了座位。
“你说什么？”冷冽的眼神倏地向我寻来，那漂亮的大眼里尽是无度的仓皇与绝望。
“难道我说得还不清楚吗？”扎耶一个大跨步过来，立即横亘在了我们中间。
“不，不会是这样……”苏雅梓不死心地低下身子，两手扒紧了桌沿，凄艳绝美的俊脸立即便迫了过来，“盼儿，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
“太可笑了！婚姻大事，岂能作戏？”扎耶亦虎着脸凑了过来，立刻霸道地圈住我的脖子，然后更是不顾众目睽睽之下狠狠地嘬了我一口，害得我亦羞亦忿、无地自容。他虚起眸子，故意贴近我的耳朵，瓮声瓮气地提醒道，“不要忘了……我们还有约定。”
我条件反射地推开他，怨忿地瞪他一眼，然后便很是嫌恶地擦掉了脸颊上残留的味道。抬头瞥了一眼，却是正好对上了苏雅梓纠结的眼神。我窘迫地垂首，刻意躲开他灼热的逼视，径自低眉思索。不行，不能冲动……他如今也是阶下囚，身陷囹圄、自身难保，如何能再多一个累赘？我不能拖累他，更不能拖累了自己……我暂压了躁动的情绪，迂回辗转思量了几番之后才又决然地抬头。
“他说的没错。”我深吸一口，毅然果断地说出，深怕下一刻自己再没有这个勇气。
“为什么？你怎么会……”话到此处，苏雅梓顿然一幅恍然大悟的模样。蓦地，他嗤嗤冷笑几声，冰冷若寒霜的眸光立即射向消沉了许久的王台，“呵，原来尊贵的哈斯巴家族只懂得弄一些腌臜手段来强迫人，人人惯用、乐此不疲！”
“你说什么？”扎耶倏地跳了起来，一张俏白的小脸也因此变得铁青。
“既无羞无耻地做了，还经不得人说吗？”苏雅梓一挑脸，毫无畏惧地挑衅着，一语双关。
“你！”扎耶愤怒地瞪着他，双手已渐渐握成了拳，满心的不堪与怒火积忍许久、蓄势待发，似乎只需一个着火点便能立即引爆了一般。泽塔亦无言地望住他，脸色煞白，微厚的唇不可抑制地微微颤动着，满脸的失望与伤心。
“你们的目的已然达到，为何还不放人？”苏雅梓抬了抬下颚，问虎丘，也是问扎耶。
扎耶翘起一边的唇角，轻蔑地笑了，“你以为那姓秦的统帅果真只是一介无智匹夫吗？哼，如今他不过是派了士卒递交了降书而已，而那圣天王朝最为精锐骁勇的十万大军却依旧坚持地驻守在阳关之上，铮铮铁骑、牢不可破……”扎耶做作地颔首抚胸，接着又阴阳怪气地啧了啧嘴，倏地叹道，“时局扑朔迷离，到嘴的肉还咽不下去，所以心境不善，着实有些难受。”
“那你究竟想怎样？”苏雅梓气竭地问道。
“现下，我只想先安排妥自己的人生大事，其余权不做考虑……”扎耶装迈着坚实的步伐慢慢绕到苏雅梓身边，擦肩时，只轻声丢了一句，“所以，不要试图来破坏我的婚礼。”
苏雅梓低头，紧接着，一串咯咯压抑的闷嗤悄然夸大，不肖一刻，却是又变成了毫无惧厉的失控大笑。良久，笑声渐收，他才抬起黯然的眼，终是恨恨地看向扎耶，“尽管你的作为令人不屑，手段也独具一格、巧令成书，但我不得不佩服，这也绝对是最直接也是最行之有效的方法。关切使人焦虑，威胁则更令人彷徨、顾忌。你这招是要将人慢慢地折磨致死，不入绝境誓不罢休啊！”
“哼，言重了！”扎耶挤出一丝笑容，眼里有欣赏的意味。
少顷，空洞无力的眼神重又落到我的身上，言辞虽犀利，声音却很轻很轻，“盼儿，你都清楚了吗？明白了吗？你确定还要嫁他吗？无论你认定的初衷与目的是什么，即使在了解了他的动机之后，你也依旧要助纣为虐、义无反顾，心甘情愿地为他所利用吗？”
“我……”我无语凝噎，腹中纵有千般辛苦、万般愁绪，一时也不知该从何说起。此番质问让我无地自容，坚持的心又不禁动摇了三分。一面是尊尊国体，一面是自私小我，我该如何抉择？若继续留在此处，扎耶定是以我用作要挟，不过我也同时拥有几分窃夺白玲的机会。反之，与苏雅梓俩俩相累，逃遁便更是个棘手的问题。而赦光之期等不得，还复之念更抛不得，为此我已付出了太多的时间和努力，甚至沈楚……也都是因此而丧命！如今，我还有什么理由退却？
“你放心，啸逸……他没有你想的那样脆弱。”我闪避着耷下眼，说着言不由衷的话。
“是吗？”苏雅梓刻意强调着，不愿就此罢休，“我想……你应该比我更加了解他。”


争执 三


我倏地抬眼，不期然地，那哀怨如赤虹的一道光却是迫不及待地扑进了眼底。我慌了，所以跟着心乱如麻、张口结舌。是的，我了解，我太了解了！秦啸逸，他虽意气风发、飞扬跋扈，在战场上他绝对能挥洒自如、撒豆成兵，可是只要碰到我的事情他也一定会慌了阵脚。正如这次，时局仍扑朔迷离，我还未有确切消息时，他便已然决定弃信投诚。如果……这一次，扎耶的手段更加过激呢？如斯痴情莽人，他到底有没有这个勇气去担当、去承受呢？
“喂！你说够了没有？”扎耶适时闯入，却是霸道地将我拎了起来，“休要再言辞威逼了，非花与我两情相悦、感情笃厚，现在纵有再多的干扰也无法来破坏和亵渎。所以，还是省省力气罢！”
“不，我不信！”苏雅梓一时失控，厉声叫道。
“你有何立场相信或是不相信？！”扎耶声色俱厉，音量也陡然升了许多。
苏雅梓咬了咬牙，顿时哑然。立场？……他自然是没有立场。我是他的谁？他又是我的谁？众人眼里，他是承天诰命的朝野大臣，而我则是足不出户的内监女官。扎耶亦全然无知我与他之间的关系，所以他的质问应该是下意识的。而我，或是他，心中顾念、思忖的却远没有如此简单了。
“我只信你说的。”沉默半晌，苏雅梓才又扭头向我问道，“所以……真是他讲的那样吗？”
真或假，重要吗？沈楚走了，或他或你，对我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呢？我无奈地扯了扯嘴角，唇边悄悄隐了无限酸涩，接着干脆残忍地偏过头，算是默认了这一切。苏雅梓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望着我，身子渐渐硬了，表情也悄然凝滞。
我深吸一口气，正想说些什么，扎耶的一张脸却是倏地近了，渐渐更是不期然地放大。还在征仲之际，那完美艳红的两片灼热已快速封了我的唇，彻底堵住了我要说的话。轰——我立即愣在当场，全身的肌肉都像灌了铅一般沉。臭小子！死混蛋！招呼不打一声，又来……余光瞥见四周讶异无措的众人，我才终于意识到他众目睽睽下这一变态举动的真正用意。
我干瞪着眼，一眨不眨地盯着眼下的俊脸。倏地，脑中灵光一现，却是毅然乍起了一个邪念。我不自觉地捏指成拳，蓦地冷笑一声。下一刻，我已开始不动声色地主动回应，轻轻撕咬他的唇瓣，再一撬牙关，又用力地吸吮起他的香丁舌来。扎耶似乎觉察了哪里不对，正欲撤离，我已迅雷不及掩耳地捞过他的手臂，牢牢地将他定住。与此同时，微启的贝齿亦狠狠地咬了下去！
“嘶……”扎耶只微微皱眉，却碍于场合而依旧不动声色。我低哼一声，无趣地松口。抬手拭了拭唇角的血渍，感受着口中阵阵的咸涩，心里好生快慰。
“哈哈，哈哈哈哈！”苏雅梓撑着膝盖晃晃地起身，原本一丝不苟的发也渐渐乱了，“最后……也就是这番光景了吗？也好，其实就这样，也好……”他独自笑着，傻瓜般喃喃呓语，全然不顾众人无端费解、揣测的眼神，一转身忽然背对着我，清冽的声音亦如从前般温柔，“我明白你的处境，所以我不逼你。今后，要好生照顾自己……”
我看着他呆呆伫立的寂寥背影，眼里突然涩涩的。很想哭，却又不得不逼自己硬生生地吞回苦涩。谁知伤感才起，一波异样的感觉随之又侵袭而来，比之更甚。全身血液立即倒流，耳廓在轰鸣，牙根在发痒，每一寸肌肤都似有无数细小的虫蚁在不断地啃噬。我闭上眼，死死地抱住头，竭力克制这突如其来的不适。
我这是怎么了？……我踏着散乱不堪的步子，烦躁而钝钝地挠着头发，倏地，一绺发丝垂现，我便非常悲哀地发现原本乌黑顺畅的发丝此刻早已变得透红。糟了！不会是……我拍着胸脯，使劲甩了甩头，视线已感觉到有些模糊。心悸着，继续踉跄地往前摸去，一时脚下不稳、险些栽倒。扎耶惊呼着，赶忙抢手接住我的身子，惊道，“你怎么了？！”
“今日，是……是几号？”我喘息着，虚弱地躺倒。
“什么？”扎耶不解，还在惶惶思考之际，苏雅梓已抢步折了回来，立即蹲下了身子，“盈亏余半，应是几近阴历十三。”
阴历十三？果然。我看着不断围堵过来的人群，悲哀地扯了扯嘴角，自认天命。每月的魔怔只在十五子时发作，而今却愈发地早了，也许是因为我方才咬了扎耶、嗜了血因的原由，也许，真的是那不可抗的命数渐渐地近了……我斗如筛糠，只能死死盯住了扎耶的唇，很是眷恋又迫切地又舔了舔唇边残留的血渍。眼倏地被一股无名火烧得灼热，胸腔似乎要炸开了，无穷无尽的渴望与欲求卷风过境、铺天盖地而来，那急吼吼的气势直让我无法抗拒……
我身子前倾，饥渴无度地向扎耶伸出了手，“给我……”
“什么？”扎耶疑虑地低头，欠身弧度还未完全，我已快速吊高脖子，迫不及待地便咬上了他的唇。锯齿深深地扎进了肉里，我贪婪地吮吸着、无度地需索着，邪恶狂放的欲念更是乱不可控、深不见底。扎耶无知地任由我撕咬，却是硬生生地撑着不动，只是托住我的手擒得愈发地紧了。
甜腻的液体入喉，犹如一股清冽的清泉流过心田，四肢百骸立刻酣畅无比。我满足地嘤咛，喘息连连，刚想趁间隙松口歇息，眼前突然出现了苏雅梓一张极其担忧和严肃的脸。
我一怔，还未来得及有下一步举动，只见他手起拳落，下一刻，我已然彻底昏了过去。


作别 全


梦里，似乎是春天。黑山白水、草长莺飞，绿丛上长满了结了籽的绒绒蒲公英，斜堤翠柳也拂落了一地的烟。我独自伫立在湖边，莫名地看自己倒挂的影子被脉脉的水纹晕得越来越长，心里不由催生了一丝惆怅。
“丫头！”身后冷不丁地一声低唤，我一惊，乍然回首，只见灰褐斑驳的大树下蓦地跃出一个熟悉的身影。明亮的眼眸，嬉皮的面容，额前刘海零碎而随意，直挺刚毅的鼻下依旧噙着那抹坏坏的笑。沈楚……我的唇微微抖着，心蓦然疼痛，想立即飞奔过去，可沉重的双脚就像是被牢牢地钉在了地面上，任凭我再如何努力也始终动弹不得。
“沈楚……”胸腔内的最后一丝空气迫尽，我终于才疾呼出声。一时间五内俱躁、心急如焚，滚烫的泪却逐渐氤氲了眼眶。
“唉！又瘦了。”那镀了淡彩的影子翩然走近，阳光下，更显得几分虚透，“一定是不肯好好吃饭，所以才会憔悴成这样……”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捧着我的脸，低声轻喃。颊边皮肤微凉，偶有一丝清风不经意溜过，他的手悄然拢起，却没有丝毫真实的触感。我拼命摇头，死死地咬紧了嘴唇，看着他唇边逐渐淡去的笑，锥刺针扎的心痛无以复加。
“你去哪里了？怎么忍心丢下我？”我若傻若痴地凝望着他的脸，慢慢踮起脚尖，一点一点地描画着他俊美的轮廓。泪不忍决堤，我呜咽着扎进他的怀抱，刻意躲避着幻觉，只想永远沉溺于此，就像现在这般，听着他无声的心跳，感受着冰冷的温暖。
“傻丫头，别哭了，我不是一直在你身边么？”沈楚悄悄将脸靠近，慢慢收紧了环箍的手臂，闭上眼，沉溺而满足地嗅起了我发间的馨香。
我不解地抬脸，正好对上了他温柔如麋鹿的眸子。沈楚忽地绽出欣慰的笑，一低头，仿若蜻蜓点水般地轻啄了我的唇，“这一生有你，灿若夏花、不枉虚度。我如何舍得离开呢？”他捧起我的手，逐个地亲吻我的指尖，“我早就说过，这辈子你是无论如何也赖不掉我了……”
“你骗我！”我呆呆地盯着他的手，固执地低头，蓦地，一滴泪顺着眼睫滑落，突兀而悲怆地跃落在他的掌心，“你已经死了，不会再回来了……”
“傻瓜，我只是暂时去了另外一个地方。”沈楚心疼地刮掉我腮边的泪，认真地看着我道，“我说过安全地回来找你，就一定会信守承诺……相信我。”
“可是我在山谷等了许久，最后等来的却只有一掊黄土……”回忆明朗，那一片令人心碎的山谷也逐渐清晰地呈现在眼前，沾带了荼蘼气息的星樱花海霎时接连成片，密密匝匝交织而来，顿时又掀碎了我刚刚筑起了坚强。我打了个激灵，突然凄凄地笑了起来。这不过是一个梦呵！梦里的话我竟也会傻傻地当了真？……不过也好，起码在梦里我还能再看到他，听他絮絮地讲话，感受他涓涓温柔的包容，总比在现实里独自承受的好。所以，永远不停地继续美梦吧，不要让我醒来。
“你在说什么？”沈楚紧了紧眉，一丝疑虑跃于面上。
“嘘，不要说话。”我柔柔地倚上他的肩，手抚着他坚实壮健的胸脯，闭上眼睛，无语默然，只想好好地与他待上片刻，再也费不得一刻时间，也不愿再去纠结那些无关紧要的过往。
柳絮拂面，轻描淡写地黏了几簇在唇边、耳上，很是酥酥痒痒。我颤抖地喟叹一声，刚想再抱紧一点，头顶上方却是倏地传来一记闷响。我讶异地抬首，不经意地，却是看到了一张极其可怖的画面。沈楚的一张脸上布满了紫褐色的血渍，那揪紧的眉心被突兀地钻了一个孔，原型美好的唇却是活生生地撕开了一个豁口，连眼角也慢慢地沁出了两行血泪，模样极其地瘆人。我心下一惊，蓦地跳开，全身控制不住地颤抖。
“不要看我！”沈楚急促地掩住鼻唇，然后立即推开了我。
“你……这是怎么了？”我向前一步，鼻子猛地一酸，心疼的泪便悄然滑落。
“不要过来，我现在的样子……很丑。”沈楚迅速挡臂，然后又径自颔首，微微喘上几口，待平复了便重又抬起头来，曲解的脸已几近狰狞。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哭着慢慢走近，固执地拉开他的手，勇敢而怜惜地抚上他的面颊。
“对不起，丫头。”沈楚斜睨着我，蜿蜒流淌的血已逐渐顺延到了脖颈，啪嗒啪嗒地争相掉落，倏地，绘出了一地的枯靡妖冶，“下面的路，也许……我不能再陪你了。”
“你什么意思？”我泣不成声，声音早已抖得不成音调。
“对不起……”沈楚艰难地抬头看我，手臂上、额前的青筋凸显，原本完整的衣衫也突然大片大片地散落，肩膀上以及胸口被鬼爪刺破的伤口却是赫然显露了出来。这一幕，谙熟谙记、恐怖诡异，所以在瞬间便彻底震碎了我的神经。
我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心中沉痛万分。他……是要在梦里做最后的告别吗？是要告诉我，从此就会化于微尘、随风而去了吗？……我摇着头，鼻腔内顿时被无限的酸胀堵得死死的，连呼吸也变得急促了。也许是恍然的错觉蒙蔽了我破碎的心，以至于我总感觉他并未离我远去。也许是没有亲眼看到，也许，是因为未曾经历过那绝望、残忍的离别仪式。而这依稀梦回的人，却是再一次提醒了我残酷的过往，狠狠地在我未愈的伤口上撒了一把盐，于是死灰般的心又再一次悄然变化。
“不！不要离开我，不要再抛下我！我无法承受这种日子，没有你……我会死掉的！”我不管不顾地放声哭喊，死命地摇着头。
“不许说这样的话！你不会死，你也不能死！”沈楚撇过脸，严肃地朝向我，“带着希望活下去，带着信仰活下去，还有……带着我们的爱活下去！”
“你死了……让我独活？”我绝望地看着他，“沈楚，你太残忍了。”
“听话，丫头。”沈楚一揽臂，轻吁着，柔柔地带过了我早已破碎不堪的身子，“你已经不是一个人了……所以接下来的日子，一定要更加坚强。”
“我恨你。”未曾细细体会他的话，我紧咬下唇，复杂疼痛的感情无以复加。四目拼接，眼神脉脉胶合，彼此间似乎还有太多未完的情绪需要宣泄，可是我们心里都明白，时间不多了。我深吸一口气，斜斜地倾过头，探手慢慢抹去了他唇边早已干涸的血渍，然后义无反顾地吻了上去。温暖与冰冷相触，我蓦地抖了一下，残缺的心开始慢慢地淌血。
我绝然地闭眼，几乎是迫切地撬开他的齿，屏住呼吸寻找到他暗藏的香馥柔软，激烈而疯狂地需索着，品尝着，肆无忌惮地感受他口中的甘洌香甜。末了，只稍稍顿了顿，又毫不犹豫地咬上了他的唇，透着一股绝望的意味。沈楚怔了征，身型未动。我潸然松口，举目凝望那一抹残红，在遥看了一个世纪之后才缓缓开口道，“留下印记，下一辈子，我好方便去找你……”


珠胎 一


梦里流连，任凭浮华再美，终有醒来时。
又一次撑起了疲乏不堪的眸子，我幽幽地低叹，一侧首，仍是晕晕未知恍惚之际，却是不期然对上了一双幽怨的眼神。我一怵，双拳紧捏，忽地弹跳着坐起。无奈身子太重，所以只是稍稍晃了晃，便又立即躺倒了下去。
“这是哪里？”我舔了舔干涸的唇，虚看了一眼左右。这是一间几十坪的起居室，吊顶上绘了类似天神诸家的油彩，其余家具、器具皆是一成不变的雪白，石头凿成的墙上挂了几盏壁灯，水晶衬底、通体透明，熠熠地晕着几近惨白的亮泽。
“我的卧室。”扎耶连眼皮也未抬一下，径自拎起一旁鎏金的壶倒了一杯水递来。
我揉了揉脑袋挣扎着起身，顺然倚势靠上了软包。接过杯子的瞬间，眼不经意一瞥，却是看到了他突兀红肿的唇。当那一抹伤陡然撞进眼底时，我立刻便记起了家宴上激烈不堪的最后一幕。
“啊！！——”琉璃杯猝然掉地，铺了一地的凌乱。我惊恐地抱头，急躁地抓起早已盘好的发，倏地扯出一绺，当看到一头秀发已然恢复正常时，不免又一怔。我讪讪地摸了摸脸，刻意舔了舔牙齿，心中立即催生了许多疑问。谁帮我解的魔怔？如此可怕惊骇的症状，是否引发了诸多的恐慌？宫人们是否都将我当成了怪物？扎耶是不是也动摇了要娶我的念想？苏雅梓呢？他又在哪里？
我努力沉下浮躁不安的心，倏地抬首，明知不好直接询问，所以只能故作痴傻、旁敲侧击道，“宴会结束了？现在什么时辰了，其余人都歇下了吗？”
扎耶若有所思地看我，默默虎脸未答一言。那双精明睿智的眼始终胶着我，四周无形的气场似乎渐渐笼了一层压力下来，教人无处遁形。我紧张地噎了一口，头皮阵阵发紧，遂赶忙低头捋了捋衣裳，刻意躲避他赤裸裸的逼视。
“夜了，都散了。”良久，当气氛沉寂到了极限，似乎连凉凉的空气都要渐渐停止流动时，扎耶才终于回应了一句。他刻意避谈魔怔，眉间却又始终笼着一丝忧愁，仿佛独自隐忍着什么一般，让人根本无法猜透他此刻的心境。
“呃，我……刚刚怎么了？”我扶着额头坐起了身子，稍稍环顾眼下，却是才发现偌大的床榻下竟是还跪着一个人，不禁又吓了一跳。
“疲劳过度，虚脱所致。”扎耶轻描淡写地说着，仿佛他根本就不曾经历过那一刻的惊诧。他扭头，只招呼了一声，一旁医倌模样的仆人立刻扑簌簌地移步过来，头暗暗低垂，紧攥托盘边缘的手却在微微地抖动。扎耶不悦地瞪了那人一眼，然后很是自然地端过了小药盅，身子一倾，轻飘飘地送到了我的唇边，“喏，国护已备了药，趁热先喝一点。”
我盯着青釉小碗里浓浓的褐色汤汁，又有心看了一眼依然瑟瑟伫立的医仆，心下立即有了不好的预感。大宴之上我因嗜血而犯症，可谓有目共睹。虽常人都无法确切地分析来由，但按常理推断，这也一定是非同寻常的。见我之状如此抖抖嗖嗖的，许是害怕的缘故？不过伺候人而已，犯不着如此心惊胆战……难道是这汤里有鬼？
“先搁着吧，我等会儿再喝。”我抿了抿唇，接过药盅后随意搁至一旁。再抬眼时，果然看到扎耶微皱眉头、神色不对，便愈加地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虚夜颇寒，等一会便凉了，还是现在喝掉的好……”扎耶不动声色地摁住我的手，十分霸道地重又取过小碗，倏地就逼到我的唇边。我梗着脖子微微后退，怵着眼睛看他，那冰冷如玄冰的眸子直直地闯入我的眼底，透着一股子狠绝的坚持。
“我不想喝。”我死死地盯着他，抿紧了唇忿恨出声。
“你喝是不喝？”扎耶低吼一声，手上的力道也大了一些，汤汁蓦地洒了我一身。
“不喝！”我不甘地抬手一扬，汤碗便应声落地，瞬间已砸得七零八落。扎耶见状立即愤怒地扑了过来，他毫不怜惜地捏住我的下颌，不禁咬牙切齿道，“女人，不要试图考验本少的耐性……”
我翘首瞪着他，头使劲一甩便又脱离了他的钳制，“这到底是什么药？你究竟目的何在？！”
“……总之是能压制邪性、暂时管了你癫病的良药！”扎耶气结，霍地起立负手转身，又冲一旁的医仆叫道，“再取一碗过来……不！将汤罐整个儿端过来！”愣了愣，见那仆役依旧浑然未觉、无动于衷，才意识到他刚刚的语言并未有意识地及时转换。遂不悦地回头又厉声大喝了几句，医仆闻声颔首，明白之后便立即逃也似的飞奔而去。
我悲却地摇头，心知他此番咄咄相逼定是出自于某种原因。可是为何非要让我吃药？即便真是仙丹妙药克制住我的魔怔，那也没必要如此抵死纠缠啊？！我莫名惊恐地瞪着越来越近的扎耶，手不自觉地摸近脚踝，仔细寻查却未有一物，方才记起宫人分装换物时早已将我佩戴的匕首卸下……SHIT！我径自低眉，仍在费力思索究竟还有何种武器傍身时，身前的阴影已彻底笼罩了下来。


珠胎 二


“前生浮华，不若千钧孽障，何妨早些除去呢？”扎耶纠结着眉头，目光似水般幽怨。
“什，什么意思？”我舌头打结，完全猜不透他莫名其妙、含义颇深的一句话其由所指。
“我这是为了你好。”扎耶嗫嚅着撇过头，幽幽回眸间却是掩去了少许隐忍。
“为我好？为我好会将我禁锢在这里？为我好，会处处以种种条约限制于我吗？”我提唇冷嗤，将床头的一个靠枕踢得老远，“虚伪！想诓我喝药，至少提前打好草稿编好由头，尽说些没用的，谁会相信你的这些鬼把戏？！”
“你果真是活得不耐烦了啊？”扎耶怒了，卷起袖子便要作势扑来抓我。我一惊，赶忙翻身躲开，一路追到塌尾，却又不料被他及时地拽了袖子，于是下一刻我便四仰八叉地躺倒了，扎耶也随之气喘连连地压了上来。瞬间，胸腹相贴，飞鸟与海鱼乍然相遇，未知情欲彰显，尴尬连连。
“你，你做什么？”我无措地举着手臂，动也不敢动。扎耶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基本处于静止状态，他脉脉无息地望着我，墨绿的眸子如碧青的湖面一般，隐约透着诱人的水澜。那俏丽的鼻梁下绽放着娇艳无比的柔唇，仿佛含苞欲放的花朵一般随时等待着来人的采撷。我情不自禁地咽了一口，又花痴地汲了汲口水，不期然地，这小鬼头之前曾说的一句话却是蓦地蹦了出来。
“本少早曾拜达成礼，现今足可娶妻生子……所以一般男人该有的功夫本少也全都具备，绝不比其他人输上分毫！……”
“啊！！！”我惊悚无度地鬼叫一声，连忙嫌恶地将他推开。谁知一下用力过猛，也许是他也未曾料及，所以我只是提力那么‘轻轻’一撂，扎耶便已摔了个彻彻底底的大马趴。
“要死了啊你！”扎耶郁卒地爬将起来，一面用力地拍着屁股，一面忿恨地瞪我。
我撇了撇嘴，立即坐稳了身子，随之又冲着他龇了龇牙吐了吐舌头，免费送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见他狼狈的样子心中不免好笑，也顿觉是狠狠出了一口恶气，刚想追加过去再调侃揶揄几句，门口一抹水蓝色的身影瞬间又吸引了我的视线。
“你醒了？”王后美人旋然走近，身形矫健、巧笑倩兮，“呵，原以为会晚一些醒的，所以只备了容易煮又清淡的燕丝粥。不过这在我多罗国宫廷也算是滋补的上品了，尤其对女人的……”婉转妩媚的眼忽地一扫，却是看到地上散落的瓷体残骸，因此刚欲回头端汤碗的手也微微一滞，突然有些讪讪道，“嗯？已经吃过了吗？”
我朝扎耶瞥了瞥，无法逃避，只能硬着头皮起来答道，“哦，方才已经进了一点参汤，不小心洒了，所以……才弄了一地。”
王后笑了笑，又多看了一眼垂首在一旁、孤立不安的扎耶，“是吗？呵，原来还是扎耶比较会疼人，看来是我不忧顾虑、多此一举了。”
“王后客气了，多谢抬爱。”我礼貌性地颔首作福，尽管不知是否吻合多罗国的礼仪规章，但起码是遵了圣天国的礼制。
“你叫我什么？”王后终是又捧起侍女手中的药膳，提着裙摆慢慢过来，“再过几日都该行婚礼了，怎么还改不了口呢？”
我挤出一丝笑，求救般地看向扎耶，谁知那人竟是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死人脸。我恨得牙痒痒，却不好即时发作，所以也只是渐渐翘起唇角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然后十分违心地叫了一声，“母亲……”哎！真叫人恶寒哪！！！叫一个与自己实际年龄相仿的女人作娘……花非花啊花非花，你丫果然越过越怂，上辈子白活了你！
因一声悦耳动听的称呼从而华丽丽升级的美人妈咪喜滋滋地望着我，继而又款摆走近了，亲热地挎过我的手臂，“这就对了……以后本宫就将扎耶全副托付与你了，你务必要好好地辅佐他，争取助他早日登上王位。”
“我会的，母亲。”我虚以委蛇地笑了笑，却是满腹的辛酸和无奈。
王后满意地点了点头，适才挨着我坐下，又吩咐宫人将一旁的所谓燕丝粥端了过来，柔柔地劝慰道，“来，先喝点粥吧。”
呓……这母子俩到底是怎么回事？一会逼人喝药，一会又迫人喝粥的，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啊？！我嫌恶地瞪着她手中的托盘，头摇得像拨浪鼓，眼镜和鼻子也全部纠集到一起反抗起来。
“我知道你现在口味重……可是你现在不比从来了，身子一旦重了，一张嘴就变成两人吃饭，所以更要多吃一些，营养必须周全才是……”
“等等！”闻言，我的神经立刻绷紧了，为防自己听错，所以又特地追加着肚多问了一句，“你什么意思？”
“怎么？扎耶还没告诉你吗？” 王后蹙眉不解地看着我，随之又看了看一旁孤立着的、面梢似有羞赧之色的扎耶，遂才释怀地拍了拍我的手，似乎要分享什么了不得的喜悦一般。
“傻孩子，刚才国护院的廖大人特地为你诊了脉，你……有喜了！”


周旋 一


有喜？不就是……怀孕？！OMG！我竟然怀孕了？……谁的？！大脑有一瞬是空白的，可是猛然醒悟后的第一反应却是如此有伤风化的问题。
好吧。我承认自己的私生活是有些不检点，按古代典法也早该拉去浸了一百次猪笼了。可命运多舛、因缘际会，很多事都是我无法控制的。在不可逆转的历史洪流面前，人的力量又是何其地微不足道？说到底，我也不知那翘脚无事的老天爷为何要将我这样碌碌又无用的活宝弄来这里？好了，现在连孩子都给我整出来了！
是……秦啸逸的？可与他夫妻共处了几月也未曾有动静，且自我入宫之后也曾来过月信，所以他的可能性算是微乎其微了。那，难道是沈楚的？第一次是退至绝路、情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第二次则为心甘情愿、飞蛾扑火，义无反顾甘愿沉溺于斯。而最最关键、也是我最为心悸和悔恨的是，这两次都未有采取任何的避孕措施……
天降祥瑞、麒麟送子，然亲夫已逝。谈不上是喜是悲，总之我是彻底囧了，又一次被无极天雷华丽丽地轰了。虐了，终于要开始虐了！佛祖啊！您老人家该掩嘴偷笑了吧！敢情您才是幕后真正洗牌的黑手玩家，您才是躲在灰暗深处最变态无耻的超级后妈啊！！！我咬死你！！！
呼，呼——打住！发泄到此为止。大错已然铸成，再怨天尤人也是无法再改变现状的。我心虚地颔首，滴溜溜地巡视了一下屋内。只见扎耶沉沉地坐着，小嘴嘟起、不吭一声，那白净的小脸上也似乎静谧地覆盖了一片阴郁之色。王后依然笑眼弯弯地看着我，如墨如画的翦瞳里全盛满了浓浓的喜悦之情，柔柔满怀、欲说还休……
糟了！她不会是误会了这孩子……天哪，我怎么忘了这一茬？几日之后便是婚期，我与扎耶的关系也早在他公然宣告的那一刻便死死地绑在一起，而实际我与他只限于亲吻的步骤，如何能陡然地变出个孩子来？不过这事实仅仅天知地知他知我知，即便我想去解释也但觉无从说起，更何况……还根本说不得呢。
“都是要做母亲的人了，怎还是一脸的愁容呢？”王后笑着翩然走近，又不死心地将燕丝粥端到了我跟前，势要监督我喝下，“如今身子重了，千万得当心腹中骨肉，可不能怠慢了他。”
我疑虑地看她，看她眉宇间淡淡的恬静与温柔，实在不能将她往坏处去想。要说这遗传学还真是奇妙，扎耶的相貌自然传承了她的清秀婉约，可他勃勃的野心以及那霸道的性子毫无疑问地随了虎丘。相对于扎耶的咄咄相逼，她的劝慰就更多地体现出一种疼惜和关怀，是一种真心诚意、推心置腹的情感，教人实在无法抗拒。
我佯笑着接过，迟疑地凑到唇边，一思忖，皱起眉只浅啜了一下，然后又抬起袖子轻揩嘴角轻描淡写地一擦而去，就算是勉强应付了。王后啧了啧嘴，无奈地摇头，眉间稍带了一抹忧色，“也罢！你现在胃口不佳，等过了这一阵恶欲期再行慢慢调养吧……”
“阿伊罗拔，堪多拉……”正说着，刚才被扎耶赶去拿药的医倌又风风火火地回来了。正欲迈腿进来，却在不经意抬首瞥了一眼厅内，脚步又倏地迟疑了。他心慌地颔首，立刻规规矩矩地跪下行礼，只是声音与那抱陶罐的手却是愈发地抖了，“昆都噜，南子尚……”
扎耶见状，沉郁的脸色也似乎悄悄撞起了一丝波澜。他不悦地蹙眉，暗暗睃了门口的医仆一眼，下颚向左稍稍一偏，勒令他赶紧撤下。那无辜之人可怜兮兮地撇嘴，瑟瑟地望着他，紧接着又瞟了瞟面前美丽万方的王后，进不是出也不是，为难无助之情溢于言表。
“瓦哒？”王后轻轻搁下碗盅，一扬眉，倏地又侧首，听她的尾音应该是在询问。
“究究，究咯……”来人困窘地吊起八字眉，纠结了半天也没说出来个什么内容，因为早被扎耶一眼狠狠地瞪了回去。一丝疑虑猝起，王后明显感觉到了情况不对，遂格外关注了他手中紧紧攥着的汤罐。手一伸，板起一张脸，示意他将手中之物递来。那人傻了，于是赶紧‘扑通’一声跪下如实招供，满腔委屈、声泪俱下，仿佛如此便能彻底推脱了干系一样。
“孽障！”王后气愤地拍案而起，一挥掌便掀掉了瓦罐，我也跟着莫名地抖了一下。心头落下淡淡的余悸，我下意识地扭头看向扎耶。只见那小鬼头仍能稳稳而淡定地坐着，貌似人模狗样地端着架子，可无力低垂的眼眸与那风云变幻、慌措不已的脸却是在瞬间出卖了他。一个人，任凭再如何地跋扈嚣张，可对于生养自己的母亲，应该还是有怵意的吧。
“畜生！你这是要做甚么？！”王后倏地转身，裙裾迅移，瞬间在空中飞出了一道凌厉的弧度。
“我！——”扎耶霍地起立，一瞬间似要将隐忍的情绪统统发泄出来，却又碍于什么欲说还休。他死死地咬唇，头闷闷地垂下，不敢再直视他的母亲。
“扎耶，看着我……”王后冷冷地凝视他不成器的儿子，待他缓缓抬头，适才声色俱厉地叱责道，“你明知道这孩子的重要性，你也非常清楚如今的局势，谁若先诞下子嗣便能一举夺位……”正说着，有意识地瞥了我一眼，似乎是顾虑到我一般，于是言语似有收敛，“原本大王便青睐于你，现在又恰好占了先机，你怎会如此荒唐任性，全然不顾大局呢？”
“孩儿知错了。”扎耶轻声悔悟，只有我看到了他眼里遗留了一丝狂放的不甘。
哼，原来如此。我说怎么在此泱泱大国竟是连储妃的原始身份都不考究、不避讳，甚至还能容忍似敌非友之国的一介女官来做自家儿媳妇，敢情存的却是这个心思！扎耶对我的来历心知肚明，势必会唾弃我肚中的遗腹子，所以大婚在即，想要眼不见为净地除掉它也自是符合常理了。只是如今扶虎上山之势又由不得他断了大好前程，因此便出现了方才子不争、母痛惜的华丽丽一幕。
给读者的话:
剩女的男宠，嗨迪莎的新文。还有莫筱颜的，出墙小娘子。都是群里姐妹的文。

周旋 二


命途未知，前路坎坷，四周仍是一片荆棘。我怎么样都无所谓，只是，苦了孩子。
我轻吐了一口浊气，闭上眼，手才有勇气慢慢抚上依旧平坦的小腹。孩子？呵，我与沈楚的孩子……原来几次仓促而来的月信都是提醒着它的存在，原来近日莫名其妙的不适、以及连番的疲劳和焦灼都是这小家伙搞的鬼，原来即使此生离别之际，他也要送我这么一个永恒的礼物……
我忍不住潸然，心中繁复的感慨全体化成了无休无止的泪，义无反顾地冲破了眼睑的防线，缓缓而脉脉地流泻着，苦涩与甜蜜争相交融。
“咳！你这个不肖的逆子……”一声微弱的叹息入耳，才将我的思绪再次拉回。显然，母子俩的交涉已接近尾声，最终乃王后以尊协幼，占了上风。
“扎耶尚且年幼，所以行事难免莽撞，你勿须太在意。”王后略带歉意的表情里有一丝促狭，她动情地拉过我的手，柔柔地看我，声音里没有丝毫的矫揉造作。
“扎耶初为人父，也许是过于紧张了……没有大碍的。”我含泪牵出一抹笑回应，努力先消除她的顾虑。不经意地，却是遇上扎耶寻来的目光，墨墨地幽怨着，似乎含了若干心虚的忐忑。于是我立即咬紧牙狠狠地回瞪他，一瞬不瞬，心底再一次暗暗萌生了仇恨的种子。
“唉，宽心便好。”王后忧虑地看我，微啧一声，安抚地拍了拍我，“稍事休息后，宫人们会为你送来饭菜，无论如何多少吃一些，嗯？”
“好。”我悄然撤回眼神，仿若未见一般。
王后欣慰地笑了笑，肃然拂袖，一扭头便又朝扎耶冷声道，“你跟我来。”
简令一出，扎耶则乖乖遵从。人一旦全部离去，当四周重新被无限静谧笼罩时，这不大的居室也顿时空旷死寂了许多。紧绷的情绪徒然垮塌，却是愈发地觉得严寒了，于是赶紧又折床榻旁取了毛绒坎肩披上。我倚着光滑的石雕窗棂，看庭院内散了一地的光，心又不由渐渐地惆怅了起来。
如今不再是一个人了呵。沈楚，原来你早就知道，所以才想要通过梦境来提醒我、叮嘱我，是吗？……亲爱的，你知道吗？我们的宝宝实在是很坚强。他就像是一颗拥有着顽强生命力的种子，在我体内深深地扎了根。即便在经历了搏杀、追赶、坠崖、见红等一系列厄遇之后，他也依然能保全自己、安然无恙，此间的种种风险与感动，实在让我这个‘母亲’汗颜。所以放心，我不会再逃避了。再难的路，哪怕只为了他，我也会勇敢淡定地走下去。
我低头含笑，甜蜜安然地摸了摸小腹，心中忽然升腾了些许暖意。
起风了，顽强的长青藤在冷然萧瑟中沙沙作响，偶尔会从叶片的间隙内钻出一丝疾风，发出一阵阵类似鬼冥的尖声嚎叫，所以也使得这漆黑暗夜里更添了几分阴森可怕。狂风呼啸而过，墙头枝桠也跟着狂摇乱摆、肆意跳跃了好一阵。我顿时收紧领口，不禁抬头看了看那阴沉皑皑的天幕，心里悄然猜测着，也许……要变天了呢。
翌日，也是约期第二天。天空终于撩去了最后一缕黑纱，晨雾散尽，耀眼的金光便迫不及待地贯彻大地，千丝万缕，洋洋洒洒。这一日，整个喀什特古城都全然沉浸在一片喜悦和热闹当中。储君大婚，自然是臣民同贺、举国欢腾，所以这由内到外、至上而下的章典行程都肯定是要经过精心策划和筹备的。所幸宫廷内有专门的司职负责操持举办，因此我只是配合着量了量身围，又耐住性子听了服侍嬷嬷讲了一些礼仪流程，随后便落了一室的清闲。
扎耶的卧室暂作了我的待嫁房，室里配了清一色的宫婢，室外也启用了若干肃穆的轻甲侍卫。规定婚前闲人与王子勿近，另行程一个时辰报备一次，甚至于每一餐的食谱也由王后亲自设定，然后钦点宫御房首席执掌倌亲自操刀制作的，可谓事无巨细、用心良苦。
真正闲下来时，才知道自己的大多时间都几乎处于怔忪和发呆状态。所以在执起桌面上的袖珍水鎏镜，有意地瞅了瞅自己愁云惨淡的脸时，又不免长吁一声。
一夜未眠，所以本就晦暗的眸子更添了几分疲倦。我捋着凌乱的发丝，仔细地整装修容。第一次做母亲，所以一下子懵了。不知道该注意什么，更不知道该禁忌些什么，整个人都是恍惚的、未知的，内心里充满了忐忑与不安，生怕一不小心便会彻底失去了它。这一生已然错失最爱，所以无法承受再一次的‘失去’。因此，现在的每一步，我都走得异常地小心。
无聊时我便会伏案练练字，偶尔也会用多罗国特有的五彩玄石作画。玄石乃矿石，略分为数不多的几种色彩，轻划绸面时会留有淡淡的彩迹。心中悄然描绘着，素色绸案上已经落了色，青色的是他飞扬的发，褐色的是他俏皮的眉，墨墨的是他狡黠闪烁的星眸，还有那唇上淡淡的红……都是心底埋藏着的，最深刻、最伤心的风景。
“啪嗒”一滴泪跃入白绸，瞬间晕花了画案，氤氲了浅显沉睡的记忆。
“对不起，宝宝。是妈妈不对，妈妈又哭了……”我垂头，温柔地唤着，“你看，妈妈在画爸爸哦。爸爸可帅了，他有一双乌溜而狡猾的眼睛，高高的鼻子、大大的嘴，还有一副始终明朗开心的表情……宝宝，你会像谁呢？妈妈希望你像爸爸，因为妈妈想永远记得爸爸的样子……”
我轻声呓语着，心里悄然孳生着疼痛，泪又忍不住滑落。“吱嘎”一声，随着厚重屐木铿锵碾压的呻吟声，门开了，斜斜地透下一束阳光，细细的浮尘跳跃着，用自己的方式纠缠着那一抹金黄。我侧首，看到膳食房的侍女托了一只深色的漆盒进来，原来是早餐时间到了。
宫婢知道我听不懂她的话，所以只是冲我举了举手中的手巾，然后又指了指一旁镀金铜架上早已打了水的宽盆，提醒我先着手盥洗一番。这个婢女是王后特意安排在身边照顾的，所以还算值得信任。一般也只有她送来的餐点，我才敢稍稍食用一些。鸩毒尚可以银针来试，可那隐了色味的堕胎药却是没有办法用道具测出来的。如此腹背受敌之下，我不得不学会自保，不光是为自己，也是为这腹中的骨肉。
我淡然起身，有条不紊地洗漱、净面，又顺手拈过婢女递来的一小罐玉花露滴于掌心，慢慢融开了再均匀地搽在双颊。鼻尖萦绕着缕缕芳馨，仿若幽兰的清香，沁人心脾。我微笑着看她，尽管知道她不懂，也依然淡淡地说了句，“谢谢。”
正欲坦然坐下用餐，眼波一转，却是看到盐亭廊下的扎耶正欲跨门而入。
给读者的话:
嗨迪莎，剩女的男宠。
烟花不开花，爆笑穿越之出嫁不从夫。都是姐妹的文，亲们闲暇观赏。

周旋 三


“你！站住！”我一声河东吼，门内宫婢与门外扎耶均是一愣，我恶狠狠地杵眉，神经兮兮地赶紧旋至桌案前，一提笔，歘歘几个大字已赫然落于纸上。吼吼地携起纸条一路速走，一面不忘随意舔了舔口水，鄙夷不屑的目光却紧紧盯着扎耶，公然越过他之后便‘啪’地一声，将手中临时撰摹的纸张明目张胆地贴在了门上。
宫婢歪着脑袋远远地看着，水灵灵的大眼里尽是弱弱的不解。因为不懂，所以只当是我画了张玄机莫名的神符贴了。扎耶疑虑地侧首，却是特意认真地看了，目不转睛、全神贯注。良久，字幅上遒劲而彪悍的内容也从他的嘴里慢慢地蹦了出来，“扎耶，与，狗，不得，入，内……”瞬间，诧异无措的神情突变成狂风骤雨，扎耶随之怒吼一声，似带了宙宇天神的震怒，蓦地跌宕贯穿了九重天际，教人震耳欲聋，“花非花！！！你活得不耐烦了你！？”
我早有预警地捂紧了耳朵，毫不畏惧地迎头抵上一句，“啊，怨不得我，这是你亲娘下的令！”
扎耶气竭地挥拳，却是‘砰’一下硬生生地戳在了门板上，倏地震起了一圈烟尘，“你竟敢将本少与狗相提并论？！”
“呼！这可是你自己说的。”我无谓地吁了一口，冲他翻了翻白眼耸了耸肩，然后故作坦然地转身，丝毫不顾忌那个仍在门外一脸暴怒、满目阴鹜的人，却是慢慢地悠到了圆桌前喝起大麦粥来。张惶无助的女婢瞠目结舌地看了看扎耶，又回头看了看我，良久后，才继续抖抖嗖嗖地取了第二层的奶糕、蛋卷和芝麻饼下来，在我眼前齐齐地码了一排。
“榛子面味道也不错，怎么没见你动呢？”也许是用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来寻回了理智，扎耶沉寂了许久，终是决定再跨步进来，一边说着不痛不痒的话。
此时特意来‘问候’我，定是有什么不寻常的事了。我眼皮一抬，扫了一眼昨晚扎耶命人送来的恹恹作冷的面条，闲淡无作地说道，“……我不喜欢面……”其实也不是不喜欢，只是不愿再看到类似的食材。心底柔软处早已被这世上最美味的一碗撒了细碎葱花、浇了酱味卤子的油泼面完完全全地占据了，根本容不得其他东西来取代。
我咂摸着将粥全体喝完，然后接过女婢递来的毛巾仔细地蹭了蹭嘴角，转脸又向他道，“啧，怕你做了手脚，所以不敢吃。”
“本少在你眼里一直就这么腌臜的么？”扎耶拍了拍手，黑着脸走近道。
我作势疑虑地蹙眉，佯装慎重地考虑了片刻，接着一挑眉，耸了耸肩道，“呃，鄙人印象中，阁下似乎就没有不腌臜的时候。”
“你！”小豹子又怒了，他忿忿地挥了几下空拳，瞬间便又压住了自己的情绪，“哼！你这样跋扈的女人，真不知是好在何处了！？竟还真有如此多的人来偏帮？！”
他如此说，倒是很快激起了我的兴趣，“此话怎讲？”
扎耶低哼一声，负手到身后，老气横秋地端起了思忖的架子，接着又慢慢踱了过来。他一挑眉，脸一低，忽地将手撑到了桌面上，瞬间就压迫了过来，“你以为就凭你耍的那些小手段，本少便会坐以待毙、受人制约？哼！对于你，本少更犹探囊取物、势在必得。所以暂且收收性子吧，老老实实地给我待着，说不定本少哪天善心大发了，还能早些放你走！”
焦糖芝麻糕在口齿间辗转反复了几个来回，最终还是堵在了喉咙口，未能囫囵吞下。我仔细回味他方才的话，慢慢地琢磨着其中的涵义。
他是说……有人在帮我？可眼下，有谁能帮到我？苏雅梓？貌似他自己也不自由。秦啸逸？他若能一鼓作气挥师北上，然后给我彻底端了这屁大的喀什特城，我就能乳娃娃爽歪歪了！十万大军对阵三万七千的皇亲近卫队，一方是身经百战、驰骋沙场多年的骁勇雄狮，一方只是擅于防守、主攻城下突袭的守卫军，实力悬殊立竿见影，可以说是未有丝毫可比性。但貌似只要有我这个傀儡在手，一旦拿捏及时，扎耶便权可高枕无忧、宽解于心。因此那怂人便理所应当地怜香惜玉甘做花下培土，丝毫无胆量去冲锋陷阵、抵死一拼……唉！如此绝好时机，未免可惜了。
那么现在，还有谁会帮我呢？……难道是沈潇来了？！
我一喜，蓦地收了心神，然后又用手托起脸忽忽悠悠地靠近了他。当娇俏的鼻尖相遇，我突然魅惑一笑，故意用嗲嗲的声音嗔道，“少主放心，我现在还走不了。不过该走的时候，本姑娘的动作也绝对利索呢！”
末了，又刻意探出灵巧的丁香舌，优雅而快速舔去了嘴角残留的一颗芝麻粒。一时间春光无限、魅惑无度，甜美与性感并存，展露无遗。
霎那间，四目瞬然拼接，眼对眼、鼻贴鼻，唇亦几近相触，彼此间还有温热的呼吸丝丝传动着，屋子里也渐渐充斥了令人面红耳赤的暧昧气息。女婢羞得立即转过了身子，我只是慢慢凑近了，依旧媚笑着、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眼。看着那原本淡定的墨色眼眸渐渐变得闪烁，看他的小脸忽白忽红，看着那刚刚才呈现出男性特征的喉结也悄然地滚动起来……咳咳，还真是个害羞的小家伙。
我心中偷笑，刚欲有进一步动作时，邪恶的念想却是戛然而止。微涨的眼珠子瞬间凝滞，脸也陡然垮塌，我连连后撤着，颤抖的手不禁又渐渐抬了起来，“你，你你，你……流鼻血了……”
给读者的话:
未答辽宁网友的一声疑问，特来更一章！
亲爱的，如花是偶。

邀约 一


扎耶无措地望着我，迟疑地抬袖揩了揩鼻子，眼一低，在看到了紧盘袖襟上刺眼的一抹红后，却是呆呆地愣了许久。霎时，扎耶却是怪异地暗啐一声，怨愤地瞪我一眼又立即跳了起来，跌跌撞撞地撤离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
我看着那个锒铛离去的背影，不由一阵嗤笑。血气方刚？年少无度？还是……不敌诱惑？难道不经意间，正直善良的花非花同志又无端端地祸害了一个纯情少男？！……唉，真是罪过。
我吁了一口，轻松无谓地挑了挑眉，然后全然不顾还在一旁怵怵含蓄的婢女，状若无事地坐下后将食盒里残留的最后一小碗九珍丸子汤全部吃干抹净了，又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待暖饱了，我满足地低叹，一路打着饱嗝，一边恬淡地拖起懒碎的步子慢慢蹭到了床头的化妆镜旁。
精雕的舌兰镜反射出模糊不定的光，氤氲的镜面里却是牢牢地困住了一个憔悴的人形。凌乱的发显得有些枯涩，眉心早已习惯性地拧着，大而无神的眼下也开始有了黑眼圈……有多少个不眠夜了呵，这样破败的身体，这样低迷的状态，如何能为宝宝提供温良的眠床？如何能培育出一个健康活泼的孩子来？我心下暗凛，一低头，似有波谲千番思忖。良久，再提起眉看向镜面时，单调而平直的唇角已刻意挂起了一抹灿烂的弧度。
对了，就是这样。本应自强不息、坚持理想。要自主，要快乐，要健康，要明朗。要保持平和心境，要摈弃曾经遭离的痛苦，要忘记所有残缺的离殇。为了沈楚，为了我自己，更为我们共同孕育的希望……我坚定地微笑着，轻执起手旁的面刷沾了香粉一点一点地扫着瘦削的脸颊，渐渐地，却是欣慰地看到苍白的唇一点一点地回复润泽，看着那麻木单调的容颜又重新绽放了娇艳。
正欲将松散的头发绑起，眼角的余光却是倏地瞥见了窗外闪逝而过的一个绿色身影，于是手中的动作也瞬然停止。
泽塔面无表情地抄起手臂倚在门前，静静地凝神观望着我的一举一动，良久，适才用生硬的中土话问道，“王妃……现在可有时间？”
我搁下了牛角梳，仔细观察着镜像中那一张阴郁跋扈的小脸，心中不禁暗加思忖。泽塔……眼下，可是一位地道的稀客呢。她不喜欢我，从相见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也许是因为我莫名的来历，也许是我较之她孱弱的体质相貌，也许是因为不同文化而产生的差异影响。而这种感觉自从昨夜之后，更甚了。为何她现在会来找我？！奚落？示敌？或是……求援？呵，是因为苏雅梓吗？
我微笑着转身，暂且将疑虑压在心底，顺势又撩了撩耳旁的发道，“公主有何指教？”
“等一会便是喀什特城一年一度的赛马会了，所以……扎耶特让我来请你。”泽塔不自在地咽了一口，身子也稍稍站正了一些。
“嗯？方才他便来过，怎么不曾听他提及……”我倏地缄口，回想起扎耶一惊一乍的举动，这才明白了她此行的动机。这跋扈的小丫头之所以屈尊降贵来此，原是要替扎耶请我来了？赛马会是什么东东？干嘛要请我出席这种粗蛮的男性活动？不知道我怀孕了吗？不知道本姑娘正在蜗居保胎、修身养性吗？……哼，那样别有居心的人，不得不防。
我无谓地笑笑，又慢吞吞地挑了些杏仁油搽在发尾，一低眉，毫不犹豫地拒绝道，“呵，要让少主扫兴了。本宫今日身子不爽，许是去不了所谓的马场了。”
“你怎么了？”泽塔许是料到了我不会应承，微粗的眉轻轻拢起，看出了满脸的鄙夷。
“困顿乏力，食不下咽。”我颔首抚胸，装模作样地应道。
泽塔闻言，只是微微挑了挑下巴，紧跟其后的两个仆人便立即越门而入。一边一位躬身站好了，各自顶了樊木的衣托，上置一件大红色马袍，还有一顶样式繁冗、做工精致的帽子。泽塔适时轻叹一声，状似无措地耸了耸肩道，“这如何是好？我已应了扎耶，务必是要亲自护送王妃赶赴现场。你瞧，连宫廷专用的驭马袍都特地给你带来了。”
咦？看这肉在锅中的架势，势必是要将我抬着过去了？不过如今身份受限，硬拗倒是未必拗得过她，不如就此顺水推舟去了，出去还能晃荡晃荡透透气，总也好过在这里坐牢的强。哼，我倒要看看那死小子到底能耍出什么鬼把戏来！我不悦地紧了紧眉，却又不好直接宣泄情绪，“如此，麻烦公主移驾偏殿稍事休息，容本宫先行修容装扮一番。” 
恭请了半晌，眼前人却仍未有丝毫的响应。我愣了愣，心想着是不是自己说得太文言了，所以她才听不懂？于是不得不再次耐住性子，重新白话了一番，“嗯，那个，公主能不能先到隔壁等一会儿，我要换衣服了。”
“勿需周折了，我在此等着便是。”泽塔听了，干脆掀了袍角扯开腿大大咧咧地坐下了，一点要走的意思都没有。我微拉开下巴瞪她，突兀呆愣着，只落下了翻白眼的份儿。喔，变态！！！女人看女人换衣服？？不愧是姐弟俩，好习惯零星可数，莫名的恶趣味倒是塞了满满一箩筐！
我气哼哼地转身，随手抓起牛角梳又狠狠地梳起了鬓边未解的发辫。这几日一直走的端庄路线，所以一头乌溜的发丝也全被丫鬟们编成了若干繁杂的辫子。如今要拆解下来也更是相对地麻烦，特别在此愤懑环节，便愈加地令人焦忙不堪了。我烦躁地扯着头发，看着默默走近的婢女将手中的骑马装慢慢地抖开，当那一袭淡香乍然入鼻时，视线便瞬间被牢牢地吸引了。


邀约 二 


眼前是一件火红的锦袍，风格颇有些类似上个世纪欧洲风尚衍生的骑马装。褶皱竖领、蝴蝶夙袖，肩簇与胸衽上镶了同样的红纱滚边，开襟较大的领口上钉了甜美的扣结，流畅的腰线上也缝了密密匝匝斑斓炫彩的翡翠石，特别在前后袍尾各开了适度比例的中叉，可爱又不乏帅气，简单中却不失华贵。我不由低声喟叹，手挨着缜密的针脚一一划过，心中陡生了诸多暖暖的熟悉感。
“漂亮吗？”沉暗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传了过来，无形中却透着一股子酸味。
“呃？”我蓦地抬头，正好对上了那双忧郁的眼，无奈不知她此问何意，遂只能虚眼赔笑先客气地应声道，“很漂亮，谢谢。”
“无需谢我，此物乃属他人赠与，我……只是借花献佛罢了！”泽塔撇了撇嘴，刻意翻了翻手腕上的锆环，少时，又略许低下眉，刻意隐去了眼底泻出的隐忧与落寞。
他人赠与？难道是扎耶一早便替我备下的么？……呵呵，若果真是他准备的，那么也算是苦心献宝、投其所好了。啧啧，只是没想到这没心没肺的小毛头，竟然还会熟悉我大爱的风格？！
我轻笑着解了绣扣，然后配合着侍女们的动作，身形忽转、双臂一抬，慢慢脱去笼在身上的霓羽轻纱，纤纤素手则依次穿过了丝滑紧束的箭袖，左衽在后，右衽在前，又以同色蕾丝缠边扎牢了蛮腰曲线。一瞬间，红纱层层蔓延、叠叠荡荡，手起纱落时，软软的荷叶裙摆已服帖地垂在了腿边。走上几步，似有飞扬飘逸之美，行动间也更添了几分帅气。
换了宽松的马裤，蹬上特制的仿钉靴，再看了看另一托盘上安放的头饰，不免又觉得累赘了。稍加思忖，于是干脆抽掉了用来绑腿的红绸，一把抓起头发直接束了高髻，再又特别扎了一个大大的蝴蝶结，适才优雅地拍手转身。抬头的瞬间，却是瞥见了意料中泽塔满目的惊艳。
“可以走了。”我幽幽地吐了浊气，轻吁一声道。
“嗯。”泽塔随即收了艳羡怅然的神情，一低头，沉郁的小脸上似又带了些许幽怨。未等我启步，她已疾风一样急不可待地旋出了大门。唉！果然是与她鲁莽自大的弟弟一个脾气，没有丝毫风范可言。我无奈地摇头，稍稍再对镜检视一下衣冠，自觉妥了便随之出了这禁锢人身心的牢笼。
四野孤寂，轻风和煦、气候干爽，阳光温和地抚着大地，脚下四周只有零星的干草纷杂交叠，顿显了几分冬日里凄凉的味道。空旷的塔台旁依旧空无一人，只是隐约看见北方草场上点点黑红的旗帜飘扬。我们绕着环道一前一后慢慢地走着，彼此沉默无语时，泽塔却是忽地折身回来，言辞微顿，似有一些顾虑和卑微，“你与朝月，究竟是什么关系？”
我一愣，待将她口中的那位‘朝月’实际与‘苏雅梓’联系起来时，才刻意忽略掉了她灼灼的盯视，一扯嘴角，故作淡然地笑了笑，“同僚关系，他是朝堂大臣，我乃近身内侍。”
“就这么简单？”泽塔微皱了眉，大大的杏眼里全是不信。
“呵，不然公主以为我们是何关系？”我作势挑眉，又将问题抛还给她。
泽塔不悦地看了看我，少时，见小厮牵了两匹枣红色的马过来，便顺势过去接过缰绳故作轻松地抚了抚马鬃。她贴了贴马首，又扭过头来问道，“对了，王妃既来自圣天皇宫，又是皇帝身边侍候的近臣。那你可识得那朝中重臣……顾丞相家的千金？”
闻言，我心中暗凛，脸也陡然一沉。愈合的疮疤就这样活生生地被揭开，那镌刻了多重身份的千钧之鼎又似乎重新加注到我的身上，顿时压迫得教人喘不过气起来。搞不清她缘何会问起顾家，我只能竭力先克制心中的恐慌，悄悄拢起颤抖的手指，故作沉静地摇了摇头，“本宫不认得。”
泽塔蹙了蹙眉，仍然不死心地问道，“听说丞相膝下但有二女，长女已嫁他人、不幸仙逝，如今家中只落得幺妹待字闺中……”她顿了顿，似乎在权衡着什么，“她与朝月可有婚配？”
二女儿？她问的是樊娅？！她为何会对樊娅……如此感兴趣？女主角不是我吗？难道什么时候我已被华丽丽地忽略掉了？我木木地看着那双饱含无限期盼的大眼，突然不知该如何回应她。
“朝月喜欢她……”泽塔不自觉地丢下绳子朝我走近，那饱满的唇微微翕着，满目晶莹，泫然欲泣，“他说自小便与顾家定了婚约，两小无猜、固守成誓。所以这辈子，心里再也容不下他人。”
两小无猜？自小订下的婚事？……瞬间，我便完全明白了她关切的由头。如斯理由拒婚，确实循规蹈矩、冠冕堂皇，毫无故意推拒之嫌。苏雅梓啊苏雅梓，你小子害人不浅，竟有本事连番惹得公主大人忧思困扰、潸然落泪？是你太重情呢？还是太无情？思及此，我不由嗤笑，于是简单地目测了马鞍的高度，左脚一个上环，右手则攀紧鞍尾，用力一蹬便倏地翻身上了马。
泽塔拦到身前，蓦地抢过了缰绳，却是将我吓了一跳，“我知道你们关系匪浅，所以……王妃若能直言相告，泽塔定然衷心感谢。”
直言相告？告诉你什么？……告诉你这其中的症结根本就是在于我么？顾盼儿，苏雅梓此生的情劫，那个留在记忆深处不可抹杀的幻影，那个堂而皇之站在你面前的情敌，那个横亘在你们之间有力却无形的障碍。若你知道了，是不是现在就要将我就地正法、碎尸万段呢？
权衡了半晌，我依然决定守口如瓶，“对不起，无可奉告。”
“你！”泽塔紧了紧眉，却又隐忍着不好发怒。她无措地咬唇，缓缓侧目时若干忿恨怨毒的情绪却是逐渐转移到我的身上，让人不禁小怵了一把。少顷，她亦羞亦愤地迅速旋身上马，霍地挥开了冗长的羚花鞭，只听得“啪”地一声，那响脆清亮的一鞭子就像是生生地抽在了我的心上。
铁蹄滚动，一时间大风起兮、沙土飞扬。我看着绝尘而去的那个小小的背影，径自分享着她的怨念与希望，竭力逃避本该存有的立场。这一世，谁是谁的过客？谁又是谁生命里的转轮？前世的尘，今世的风，无穷无尽哀伤的魂，最终谁也不是谁的谁。
痴心无尽，苦海无涯，所以……回头是岸吧。


跑马 一


绕过佢水道，映入眼帘的便是这一片蓝天下最广阔的跑马场。天际碧蓝，红日映山，低处偶有几只雄鹰轻巧掠过，透亮的玉带下水平相接的是一望无际的天山草场。茵茵绿地上星落棋布地点缀了无数的小型湖泊，湖水清澈女眷们见底、游鱼可数。
远处的马羊一群群、一片片，自在悠然地漫游着，像彩霞在天际飘动，也像抛洒了无数的珍珠玛瑙落在银链一般的米洛河两岸。而在近处，观景台上旗帜招展、人潮攒动，斜坡上早已伫立了好几排的骑手阵列，人人红衣傍身，整装待发。
无数马儿闲散地分落在四周，全用红龙牵成了一溜，默默地等待着主人的甄选。一旁圈围起的草场早有群马在竞相奔腾着，它们肆意无限地飞驰翱翔，马铃灵动悦耳，雄浑的马蹄声更是在草原上奏出了阵阵跌宕人心的鼓点。我在山下赞叹唏嘘，为有幸领略群马奔腾的壮观景象，也为接受了一次群马驰骋雄壮的氛围洗礼而兴奋不已。
“亚希！啧，喂——”泽塔刚过弯道，却是又不耐烦地折了回来，“你就不能快一点么？”
我赶紧收回了流连无度的眼神，不悦地紧了紧眉后，又瞥了老远处那张被太阳晒得通红更显郁燥的脸，于是赶紧‘嗬’一声从夹马腹，马儿稍稍抖了抖鬃，一声嘶鸣后便三步两跃地跑了过去。
入了木栅栏，所有人全部被勒令下马行走。我牵着一头棕色大马默默地跟在泽塔身后，小心而好奇地打量着四周围的一切，慢慢地接近了顶了若干玄黄色敞篷的观景台。
“你怎么在这里？！”一个灰色的身影倏地横在眼前，口气怒竭，表情恶劣。
我看着扎耶青灰色脸上反射过来的冷冷怒意，反而有些惊愕了，“呃？不是你让我来的么？”
“我？！我什么时候……”扎耶闻言，眨了眨眼，一脸死状倏地鲜活。未等他琢磨明白了，方才在前开道的泽塔却是蓦然甩回了身子，咋咋呼呼地蹿到了旁边。未等人反驳，她已快速拽过了我的胳膊，一面不忘心虚忐忑地冲那张黑了不能再黑的包公脸赔笑道，“吧嗒吧嗒，阿里无多！”
“泽塔！！！”扎耶不可遏止地爆吼一声，尾音未落，泽塔早已抢手抓住我穿梭到人群，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成功地甩掉了扎耶。
于是，身后不可避免地留下了一长串冗余的咒骂声。
我被泽塔一路牵拉着越过了层层粗俗陋鄙的男人堆，摩肩擦踵地，却是愈来愈接近了中场宽大的鼓台。围场红毯下，我终是忍无可忍地拂去了她蛮劲的手，“喂，你够了没有？！”
泽塔颇为意外地转身，满脸的不爽，急切的眼中也有隐藏的怒意，“什么？”
“不是扎耶约了我么？缘何他一无所知？”我谨慎地后退一步，靠近了落地的桅杆。
泽塔皱眉，朝观景台慌张地看了一眼，赶紧又走到我跟前，下巴微收，忧伤的眸子却牢牢地锁住了我的脸。良久，她闪了闪微湿的睫，心虚地侧首，终于启唇说道，“是……晨毓想见你。”
我一怔，颇有些意外，稍稍想了想但也觉合乎情理。若不是为了苏雅梓，泽塔定然不会主动来找我。邀来马场原是个借口，苏雅梓想方设法想见我才是真。只是这一次，他付出的是什么代价？
“他在哪里？”我紧张地问着，眼已不住地往十米开外形形色色的男人堆里寻找了起来。
正说着，沉重刺耳的号角声从鼓楼上悠悠传来，曲脉深远、层层叠叠，仿若远古庄严神圣的钟鸣。围场内立即沸腾了，大红地毯上却是渐渐踱来了几匹剽悍的大马，它们一概身型高大毛色均匀，都算得上是这雪原之上首屈一指的极品良驹。衣着华彩的骑手们跟着围拢了过来，只待高台上标兵一挥大旗，勇猛的生力军便一齐撞破了绳索争先恐后地直奔后山而去，闪如疾风、势如破竹。
数百马匹在山野里狂潮一般突奔疾驰，马蹄下烟尘滚滚，地动山摇。层层群马如蓄势待发的山洪一般流泻而去，那咆哮奔腾震摄人心的景象足以令人过目难忘。伴随着汉子们炫热的呼喝与击掌声，四面八方顿时集聚来了趋之若鹜的人群，渐渐地，却是颇具意外性地在我与泽塔之间竖起了一道道无形的层峦叠嶂。
“喂！”泽塔欲伸手捞我，却是捞了一个空。
我亦急躁地踢踏着，被动地受人推挤着，跟着众人一齐无奈地随波逐流，脚步却愈发地虚软。正是锒铛无措、抬头寻路时，蓦地，一个不期然间映入眼帘的影子却是瞬间定格在了眼球中央。喉咙逐渐开始哽塞，呼吸也悄然停滞，一时间，我彻底傻了、怔了，满腔的爱与恨似乎全部在瞬间集聚上涌，如疾驰的弩箭一般直冲进沉睡已久的回忆里，渐渐占据了此刻我所有所有的思想。
良久，当我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时，一声干哑凄厉的呼喊声终是毫无阻力地冲破了喉咙，渐渐地湮没在噪杂拥挤的人群，“沈楚！……沈楚！……”
是他……他竟然活生生地在那里！他没有死！原来他真的没有死。呵，我就知道他不会骗我！他果然没有骗我，他完好无损地回来了，遵守我们的约定，回来找我了……我喜极而泣，当下便迫不及待地扒开人群，不顾众人抛来的若干白眼与咒骂，坚决而希冀地踩着杂沓纷乱的脚步，心无旁骛地直朝着正前方那个唯一的目标奋力迈进。


跑马 二


“喂！……你疯了！！小心马蹄！”耳旁倏地炸起了一道令人心惊的叱责，一股强大的力量在瞬间又成功地将我带回。我一惊，下意识地反抗起来，紧接着，一个不算宽厚的臂膀却是牢牢地圈住了我。我郁躁地盯着胸前那只苍白的手，一面看着不远处那个模糊的身影渐渐地消失，心急如焚，于是一腔急切与愤慨全部化成了暴力无比的拳脚相加。
“放开我！……你快放开我！！”我咬紧下唇，一根一根地残忍地扒开了他的手指，双腿则在空中不停地踢蹬着。少顷，待悬空依旧的身子终于落地，我立刻气势汹汹地转身，却是意外地看见扎耶眼中的愤懑。顾不得他莫须有的哀怨，更不愿此刻再与他多费唇舌，因为目前能让我全神贯注的事情唯有一个，那就是赶快前去追赶那个心心念念的影子！现在！马上！刻不容缓！
“骗子！”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下一刻早已转过身子再次果断地拨开人墙，真如疯了般拼命推挤着眼前形形色色看热闹的人，纵身一跃与喧嚣的马队立即汇成一股合流，绝尘而去。
“你给我回来！听到了没有？……你到底要去做什么？！……咳，这个疯女人！！”
狂奔的马儿剧烈地颠簸着，雄浑的马蹄声在大地上奏出铿锵的鼓点，悲怆苍劲的嘶鸣、叫喊声在拥挤的空间里悄然碰撞飞溅，渐渐划出一条条不规则的曲线。我死死地抱紧了马脖，胆怯地俯下身子逐渐适应着疾驰的速度，一面侧首张皇地找寻着那个过目难忘、心心念念的身影。
许是气味不甚相投，也许是繁复累赘不堪负荷，身下的马儿却是渐渐执拗了起来，或是甩头嘶鸣，或是纵跳跃起，慢慢脱离了队伍，总之是愈来愈不受我的控制了。
我狂躁地拍打、捶顿着，无奈不懂得如何驭马，所以只能任由它扬蹄悲鸣、原地踱步，一派悠哉闲散地特立独行。眼看着马队逐渐走远，我不禁又捏了把汗，暗自焦急。
“嗬！——嗬嗬！——”正是郁卒时，眼前摇摆不停的马首倏地多了一个棕色的套圈，少顷，只见绳子蓦地一收，马竿渐紧，身下那骄傲无比的马儿立刻安分了下来，悠悠地踱开了步子。
我轻吁一口，紧绷无比的神经悄然松垮。轻揩一把汗，我适才直起身子郁郁地看向来人，刚想挤出一丝笑来答谢，却是在视线相接的瞬间，又突然惊诧得一句也说不出来了。
他冲我淡淡地笑着，一头乌黑的发丝随风飞扬，在暖阳的映衬下更显出几分动人的光泽。原本一丝不苟的刘海此刻也顽皮地凌乱着，那清澈的眼里始终透着微泛的笑意，衬着迷人的酒窝，仿佛是人看了都能即刻忘却烦恼，心境更是不可抗拒地逐渐明朗了起来。
这个温润的男人呵，有着良好的家世，有着过人的胆识，有着无尽的柔情，有着谦和的性子。而最最重要的是他有着与‘他’相差无几的相貌，他的身上……始终有沈楚的影子。
“沈潇……”我嗫嚅着，鼻腔内早有泛泛的酸意。
“我来了。”谆谆而厚重的嗓音穿透层层时空而来，像一场及时雨浇灌了我的心田，瞬间扑灭了我所有的焦躁与不安。我木木地望着他，全然忘记此刻应该想些什么、说些什么，只是这样安静地看着他，含着泪，默默无言。
“别愣着，快过来。”沈潇俯下身子探臂一捞，闪电般一个跃步腾空而起，再加一个漂亮的回旋，却是托着我翩然落于马鞍。我与他对坐，紧紧地攀住他的肩，抬头仰望时，沈潇又颔首温和一笑，那笑容虽然刻意隐忍着，却依旧令人如沐春风。
我痴痴地望着他，这才注意到他今日的装束，原来一贯锦袍加身的人突然换了不受约束的劲装，这感觉却是与那人愈发地接近了。原来方才执着一时、充满希冀的追赶，只是一个美丽的错认？！
我悲哀地扯了扯嘴角，沉痛地闭上眼睛，再一次隔绝了所有美好却不实的幻想。这时，小腹很是应景地突然抽痛了起来，再一次提醒我此刻敏感不堪的身体状况。唉！怎会一时冲动，又忘了它的存在呢？对不起，宝宝，妈妈只是太想、太想爸爸了……我蹙眉惋叹，心有余悸，只歉意地安抚了一下小家伙，又抬袖擦了擦额际不停冒出的冷汗，便不敢再有任何妄动。
混乱中，风愈加地大了。
狂肆的北风低声吼着，跟随千百铁蹄一起呼啸着扫过斑斓大地，透着悲怆决然的意味。我困顿地蜷缩在沈潇怀中，不时埋首嘤嘤低泣着，像一头受伤的幼兽时刻等待上帝的垂怜。‘吁——’伴随着一阵突如其来的烟尘，马蹄声戛然而止，那一波又一波令人作呕的摇晃感亦不复存在。
“喂！死女人！你如此心安理得依附在他人怀里，是要置本少于何地？！”
严厉的叱责汹汹而来，带着无与伦比的震慑力。我慢慢地抬头瞥了他一眼，渐渐收起了悲催的泪，只是无力地再次倚进沈潇怀中，淡淡地说了句，“……我不想看见他。”
沈潇漠然地侧过脸，一拽缰绳，便欲另择方向绕道而行。
“我警告你，莫切！”感觉到依偎着的身躯猛然一震，我听出这一次并不是在与我讲话，只是刻意又琢磨了一下沈潇用来伪装的新身份。扎耶渐渐虚起阴鹜深沉的眼，少顷，竟是用低哑怨毒的腔调铮铮地威胁道，“这毕竟是我多罗地界，即便番邦尊使也不能如此不顾礼节、肆意妄为！你若还想活着回去，千万记得……三思而后行。”
“三太子言重了！呵，不知在下到底是犯了贵国的哪一条戒律？”沈潇松开困在我肘部的手，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接着闲散地晃了晃马绳。
“掳劫王妃，私相授受，乃属大不敬之罪！”扎耶言辞铮铮，趾高气昂。
“啧，在下个人荣辱暂可不计。只是如此诋毁王妃的清誉，怕是有失尊尊国体，应该是太子得不偿失了吧！”沈潇毫不客气地反唇相讥，眼里闪过一丝不屑。
“你！”扎耶羞愤交加，浓郁得愈加深沉的墨黛里恨不得立即喷出一道熊熊烈焰，誓要在瞬间将眼前所谓的不良苟且之人全部化为灰烬。
正当矛盾急剧恶化，欲加之罪无以复加时，急速而来的一匹宝马却是骤然插入这一幕尴尬剧情。


跑马 三


“太子稍安勿躁！”一个清冽而优雅的声音随之响起，瞬间平复了战争，“呵，是本王不知轻重，只是羡王妃骑术精湛，所以才擅作主张邀来一起斗马。此番实乃不情之请，还请太子见谅！”
我绷紧心弦，全神贯注地分解着那特殊的异国腔调。思忖的空隙，我蓦地直起了身子，下意识地看向来人。一匹白鬃胜雪的虬骢优雅地踱了过来，在一旁旋然立定。坐于鞍上的那个人一如既往地俊逸帅气，他微微笑着，水蓝色的眼眸有意无意地扫过我的脸庞，顾盼有度，几处流连。
“卡洛斯！”我呼唤着那个深埋在心底、令人心酸的名字，看着那张依然年轻却不得不历经岁月雕刻了若干稳重与淡定的脸，心不禁悄然疼痛。不过，他怎会在此？我注意睨了一眼沈潇成竹在胸的脸色，稍加一思忖，心下便明白了原是他设法搬来的救兵。
“星星……”闪烁的眸子有那么一刻是喜悦的，又不得不碍于周遭的气场刻意沉淀了下来。
“呵呵，原来是老相识。”扎耶轻哼一声，转而又将讥诮的目光转移到我身上，“你的广结天下总是能带给我很多惊喜啊，女人！”
我冷冷地看着他，毫不客气地反讽了回去，“如今这不正是我身陷囹圄的理由么？” 
扎耶鄙夷地扯了扯嘴角，丝毫不理会我的言辞，却是将矛头直接对准了卡洛斯，“紫镜王不是应该在观景台小憩么，怎与我邦跑马的粗人混在了一起？”
“哈哈，是我邀他一起来赛马的！”针锋相对时，蓦地又插入了另一个意外的谐音。我不禁抬头看向来人，只见他一双美目顾盼有度、艳光灼灼，风迎于袖时唇角轻勾，未语先带三分笑，永远是那样一副斜斜垮垮的身形，说风流亦可，说轻佻也行，只是周遭总是围绕着那么一股冰冷的气息。
嗬，真是热闹！眼下，真是无数男配全部齐聚一路了呢！
王子新偏过脑袋，略带玩味地看了看我，用整齐的平音调说着与我们类似的语言，“咦？这不是扎耶拐回来的新王妃么？”说着一边啧啧有声，几乎将所有鄙夷的眼神全部抛送给了扎耶，“现在到底是个什么状况？”
此言一出，扎耶不禁又怒了，凭他的毛躁脾气是根本经不得任何的嘲讽与激将。他恨恨地瞪着我，右手果决地伸了出来，竭力压低了声音向我道，“不要考验本少的耐性……快过来。”
我紧了紧眉头，略一用力便推开了沈潇的胸膛。如此箭在弦上之势，若是我依然不识大体、以卵击石，不仅会祸害了自己，说不定还能累及到沈潇或是卡洛斯……不能再这样了，不冷静，任性妄为，只会让局面更加不可收拾，最终的恶果也只能是由自己品尝。
“沈大哥，放我下去。”良久，我终于强撑起信念，虚弱地对沈潇一笑。
沈潇看着我，执在腰间的手却未有丝毫的松懈，“……你的脸色看起来很不好。”
“放心，我没事。”我喘了口气，不禁抬头多看了一眼同样忧心忡忡的卡洛斯，暗下决心后稍抬脚跨过黄鞍，双臂再借力一撑便利索地下了马。阔步挺进跑道，掠过扎耶时，特意骄傲地扬起了下颚，轻轻撂了一句，“不劳少主操心，我自己可以回去！”
话音刚落，冗余的优越感还未完全退却，耳中便立即灌入了声声由远及近擂鼓般震耳欲聋的万千蹄点。伴随着马儿声嘶力竭的阵阵鸣叫声，还有若干飞溅而来的尘土荡起的一圈圈肆意的烟尘，不期然地，这一路疾驰而来的冲锋阵容以及越来越近的迫人气势却是另我浑身一震！
糟了！怎么又来一批马队？！
我的神啊，这劳什子比赛到底分几场？……难道方才汹汹而过的一群人马只是赛前热身？！
还有，这一帮子人为何都好死不死地堆在了马道上？
为何总能碰上这档子事情？……难道我上辈子与马有仇不成？
……
未等再多思考，阵阵熏骚的恶人味道却是又渐渐逼近了一些。我全然愣在当场，根本顾不得身后若干甲乙丙丁的鬼嚎神叫，只是依旧保持怔忪的姿势，一动不动地等待着最后惨绝一幕的来临。
“非花！”千钧之际，一道雪白的影子犹如遁入凡尘的九天战神，一路踏着祥云飞到了我身前。与之同时，我也感觉胳膊稍加疼痛，身子也蓦地一轻，转眼间人已辗转落于另一匹骠骑之上。
我嗅着阵阵熟悉的龙涎香，闪着大眼，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甜蜜缱绻的温柔眸子，感受它满满的爱意和包容，大脑瞬间一片空白，“雅梓……”
“嘘，不要说话，赶快坐好了！”
苏雅梓抱紧了我，渐渐敛起了诱惑撩人的美目，微微一笑后则奋力甩开了马鞭。只听‘啪’地一声，虎鞭执着而生动地在空中画出了一道优美的弧度。下一刻，飘逸的鞭影稍落，马儿便立即掀蹄跃起，一路迎着喇喇的日头飞速疾驰了起来。
赋歌《套马杆》
给我一片蓝天一轮初升的太阳，给我一片绿草绵延向远方。
给我一只雄鹰一个威武的汉子，给我一个套马杆攥在他手上。
给我一片白云一朵洁白的想象，给我一阵清风吹开百花香。
给我一次邂逅在青青的牧场，给我一个眼神热辣滚烫。
套马的汉子你威武雄壮，飞驰的骏马像疾风一样。
一望无际的原野随你去流浪，你的心海和大地一样宽广。
套马的汉子你在我心上，我愿融化在你宽阔的胸膛。
一望无际的原野随你去流浪，所有的日子像你一样晴朗……


伦常 一


鸭子竟是敢在众目睽睽下完全无视诸多正宫小三、暧昧有意的情人路人，果真如此明目张胆、雷厉风行地将我抢走了？呃，那个……是的，您猜得没错。
此处盘踞雪山脚下，却是依然延续了跑马地上的一派风和日丽、山清木秀，一点也不似这寒冬腊月里该有的凛冽风景。我随意摸了一块石头坐下，看着连绵远山与葱茏梓木交相辉映，看当空日头肆意挥洒出来的点点热情，看着近处肥壮的马儿闲适地低头饮水，心亦如来时一般平静。
“严冬回暖，冰融水涨……这天气真是越来越不正常了。”我轻吁着，举目遥叹。
“那是因为矿物释热的缘故。”苏雅梓也一齐看向远处氤氲腾腾的冰川，看着这奇异反常的景象，不由嗤笑，“这处奇观已引得数万人趋之若鹜，喀什特城一时宾朋济济、人满为患，所以连开春后举办的赛马会都作势提上了日程。”
矿物释热？……呵，如此专业词汇，肯定是他早已深谙了此中的深缘浅显。那今日鲁莽行径，是否是要彻底带我走出这谜团呢？
“你带我来这儿做什么？”剌剌的阳光晃得似乎有些眼晕，于是我赶忙低下头来。
“因为，我想见你。”苏雅梓近了一步，语气大胆得令人出乎意料。
我专注地看他，愕于他前所未有的直白。良久，才刻意低头，逃避了他灼热逼近的视线，“所以你选择委身于泽塔，目的就是要捏造出这么一个诓我的理由么？”
“非花……你知道的，我别无他法。”苏雅梓紧了紧眉头，目光纠结。
“我明白。”我微笑着，看淡蓝天际上自由翱翔的鹰平直掠过，心中不免突生了一丝空透的寂寥，“因为我和你一样，都是这森森囚笼里禁锢的犯人。”
郁郁埋首思索了许久，心中即使有再多的怨恨与疑虑想要倾诉、想要发泄……而此刻，面对这样一个曾经亲昵如今却似同陌路的人，于是一腔的爱与恨厚积薄发，只能悲哀地幻化成了沉默。
“你缘何会在此？”苏雅梓坐了下来，与我背对着背。
“一言难尽。”我抿了抿唇，简略地说道。不想过多地阐述或是去回忆这一路的心痛与悲哀，于是我轻叹着贴近了他瘦削的背脊，立刻转移了话题，“对了，听说泽塔公主不惜重金陪礼，誓要将你困在身边，非君不嫁是不是？”
身后听得苏雅梓一声苦笑，“对于我，这是一场劫难。”
“泽塔贵为公主，相貌端庄、性格豪爽，身份又是如此地举足轻重。若是能与之喜结连理，也算是了了欧阳谦的一块心病了。为何你抵死拒绝，非要陷自己于此种两难境地呢？”
一阵沉默，良久，幽怨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你……这是在劝我吗？”
“我没有。”未经思虑，话已脱口而出。下意识的否决，根源其实是在于心虚。我很清楚他想要反驳什么，我也清楚自己没有丝毫立场去劝慰，因为我自己的抵抗亦是同样地脆弱无力。
“你应该知道我拒绝的理由！”随着一个激动的呼声，温热的鼻息逐渐喷洒在耳畔。瞬间，一双晶莹润白的手已交叠在我胸前，渐渐箍紧，透着一股自私的霸气，“需要我再强调一次吗？！”
心蓦地一紧，我感受着他非比寻常的心情，不由得有些慌了，“雅梓，你怎么了？”
“不要来要求我，更不要妄图责令我。我累了，现在我只想要遵从自己的心！难道这也不可以吗？”声音微微有些哽咽，有些激动，我担忧地转过身去，果然看到了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
他怎么了？为何一段时间不见，斯文大方、行事有度的他却是变了不少……那份卓然的冷静呢？那份傲人的睿智呢？这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竟会使得他如此地触动？
“盼儿，我们回阳泉吧。”濡湿的唇轻启，说出了他此刻的愿望。
我木木地，只是茫然地看他，不敢作任何应答。苏雅梓眨了眨眼，有些激动，脱口的话也随之急切了起来，“我们一起走，再也不用管这尘间俗世所谓的纷扰。哪怕生活清苦，日子平淡，只需你我相守相知，有一份茶余饭后、花前月下的恬淡，那就足够了。”
他径自描绘着未来，喃喃地念着不切实际的幸福，喁喁地，却是慢慢牵动了我脆弱的神经。相知相守，举案齐眉，这同样也是我一直向往的婚姻归属。只是如今……再也没有了那份心情。
“我们不能再这样任性了。”我用平淡的音调劝说着，试图让他认清现实，“再过几日我便是这多罗国的储妃，而你，说不定会成为我的姐夫……”
苏雅梓哗地起身，急速前进一步问道，“你扪心自问，果真能安于目前王妃的身份吗？”
“不然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我怒目相向，音调也拔高了许多。
苏雅梓噎了一口，自知无理，却依旧嗫嚅地说出了心里真正的悲哀，“我知道你的不愿，就如同你也明白我的不甘一样。事态演变如斯，都是你我不曾想到的，也是根本无法去掌控的。我试图去抵抗、去争取，可是渐渐地力不从心。”
他慢慢蹲下了身子，迷离的眸子里闪着晶莹的光，“这是命，晨星……这是我们的宿命。”
乍一听到那个称呼，我顿觉头皮一麻，浑身开始紧张起来，“你，你刚才叫我什么？”


伦常 二


“晨星，晨星……”苏雅梓轻声念着，仿佛这一称谓早已谙熟于心，叫起来也格外地亲切。我暗暗琢磨这个耳熟能详的名字，仔细回味、反复咀嚼着，只觉在何处确有听人叫过，却根本没注意到越凑越近的一张桃靥绯红的脸几乎已贴上了我的鼻尖。少顷，待那两片香馥柔软完完全全地占据我的唇时，我才急着推阻着他的胸膛，蓦地冲他大叫道，“雅梓！唔……你干什么？快放开我！”
苏雅梓踉跄地退了一大步，随即瞪着一双无辜的眼看我。我抚着被他吮红的唇，耳根的火热立即烧红了脸颊，谈不上是羞涩或是愤怒，总之一腔情绪难以平复，与他的亲昵也荡然无存。待稍稍缓和了情绪，我才追加问道，“晨星……为何要叫我晨星？”
“因为那就是你的真实身份。”苏雅梓撇开脸，冷冷地说道。
“我不懂。”我抬头看他，满脸的迷惑。
苏雅梓背对着我，一阵劲风倏地吹过，渐渐鼓起了他薄透寂寥的层层衫袍，“玲珑转世，神女天助，这样的言论相信你也听了不少……”他顿了顿，重又转回身来。这时，鬓角偶有几处发丝垂落，随风轻舞着，渐渐纷飞缠绕了他美丽的双眼，“而你就是神女，紫赫神君的传人，花晨星。”
紫赫？……对了，就是这样。晨星，玛雅送给我的一个名字。这个带有冠冕堂皇战斗力的神秘名号，这个似由千万救世光环煅成的金箍圈，渐渐地，却是真的要加注在我的身上了。
“所以呢？……花晨星就是我的宿命？”我凄然一笑，心逐渐一沉到底，“而且，注定此生结局悲惨，是吗？”
“不是这样……”苏雅梓浓情地望着我，眼里充满了疼惜，“虽不能争，也不至于悲惨。”
我攥紧双拳，恨恨地望着天，狂躁地宣泄着心中的愤慨。
“原来这黄粱一梦不过是上帝安排好的一幕肥皂剧！戏里主角配角轮番上场，一个个恪守本分、各司其职，然后老老实实地遵从编剧设定好的剧情彩排，按部就班地演绎着各种阴谋猜忌，情深几许、肝肠寸断的无聊戏码，不准反抗，无须提议，甚至连个‘咔’的机会都没有！最最可恶的是，这个伪三流导演，为何还不能给女猪我整篇的剧本以提前熟悉？为何连剧情都吝于让我知道？！”
“你……在说什么？”苏雅梓不可遏止地噎了一口，表情尴尬。
“没什么。”我颓然地瘫下身子，垂头丧气，于是苦笑着揶揄，“既然雅梓哥哥知道下集预告，那就麻烦您先吱一声，告诉非花，哦，不，告诉晨星我接下来该如何做呢？”
苏雅梓不悦地皱眉，很是不习惯我的语言方式。他啧了啧，转而又将脸调转开，看着千米开外蒸汽腾腾、水雾缭绕的‘雪山’，忽然沉下声音问道，“赦光之期没有几日了，你预备怎么办？”
“怎么办？呵，我还等着别人来告诉……”怨气的话说到一半，脑海里已瞬间闪过一丝疑虑。他……貌似知道太多的内幕。可是，他如何会清楚魔族内部的龃龉斗争？难道欧阳谦对他推心置腹了？或是魔煞也控制了他的魂魄？
我盯着他的侧脸，突然意识到一个非常严肃的问题。
他既了解我与紫赫约定的赦光之期，他也知晓白玲璧在雪山的具体方位，甚至，他更清晰地预知接下来双壁合并之后即将会引发的故事。难道……他是同道中人？我心中顿时一凛，搜索程序启动时，瞬间，成功地揪住了记忆里的某个可疑细节，“对了，家宴那天，王后为何会唤你晨毓？” 
眼前颀长的身影倏地一震，仿若不可控的因素逐渐消弭扩大，渐渐无能为力。苏雅梓困顿地伏首，将脸深深地埋入了膝间，良久，才又抬起头来。于是，气氛立即陷入了令人尴尬的沉默。
他一直这样静静地端坐着，默默平视前方，缄口无言。半晌，当我等了许久，正郁郁地丝丝地抽气准备再次发起攻击时，静默的思想者才终于有了回应，那苍凉的声音里透着绝决的意味，“因为我就是她口中的晨毓，花晨毓。”
晨星？晨毓？！……我的想象力开始泛滥，渐渐地，却是陡然催生了一个大胆而可怕的设想。我虚怕地眨了眨眼，手不禁也悄悄地抖了起来。
“不用猜了，让我来告诉你！”话音刚落，苏雅梓早已风一般旋到我跟前，噗通一声跪下了。他冲动地握起我的右手，四目紧张相对，“晨星，我是你哥哥，你的亲哥哥！”


伦常 三


哥……哥哥？！我瞬间呆住了，脸部肌肉开始一阵阵地抽搐，牙齿也跟着一齐轻颤。从他掌心传来的热度更如一块烧灼的热铁一般，熨得我的心也突然不规则地跳动了起来。我麻木地瞪着他，内心痛苦而迷茫。苏雅梓？花晨毓？……亲哥哥？！而我与他关系竟是那样地暧昧，甚至差一点便能携手同塌翻云覆雨了。而如今他却告诉我，他是我的哥哥？！天哪，这太不可思议了！
难怪欧阳谦曾告诫，他的爱根本就是一颗毒瘤，早晚会让我痛不欲生、万劫不复！原来这其中的理由竟然是如此彪悍有悖伦常的血缘关系！？……思及此，我顿时哭笑不得，心底倏地发出阵阵地恶寒，仿佛吞了一块肥腻腻的猪肉，生生地卡在嗓子里进不得又出不去，让人无法呼吸。
未顾及我青白交映的脸色，苏雅梓继续说道，“你我乃同胞孪生，顾丞相并不是我们的亲生父亲……而母亲却是他历经波折，堂堂正正用媒妁之礼迎娶入府的二夫人。”
“二夫人？”脑海里迅速出现了丞相夫人那张飞扬跋扈的脸，我不免疑思地望着他，完全不能将她与‘母亲’二字挂起钩来，“不，她怎么会是……”
苏雅梓慢慢摇了摇头，“母亲因滞胎难产……所以早在诞下我们的那一刻便不幸辞世了。”
那我与苏雅梓岂不是遗腹子？而且还非顾氏的亲生血脉？这不是活生生地给丞相大人冠了顶华丽丽的绿帽子嘛！呵，在封建官宦人家，我们的母亲大人竟能如此惊天地泣鬼神，真是另小辈折服了，果真有当代大女子的风范啊！只是天妒红颜、英年早逝……呃，难不成她也是穿来的么？
“我们的母亲叫做尹若熙，山南阳泉人士，从小生活在大户农庄，所以幼年生活还算是富足。母亲还有个妹妹，你也认识的，她便是如今多罗国的堂堂国母，尹南子。”
“王后？！”我彻底惊了，完全出乎意料。不过，这姨娘的来头未免也太大了一些！而且，她还是那臭小子的妈！等等，如此说来，我与那扎耶岂不是表亲关系？！我又一阵彻骨的恶寒，暗自在心中打了个大大的惊叹号，后边又悄悄镶了一个问号。稍后，在对上了苏雅梓脉脉的眼神后不由赶紧收敛了心神，老老实实地也跟着坐下来继续聆听下文。
“老师早年还在阳泉做徴令官时，便因一次偶遇与母亲相识。近水楼台、朝夕相处，时间长了难免会生出一丝情愫。师傅早有拳拳赤心，可是母亲却一直不肯答应。”苏雅梓也悄然盘腿落席，以轻松的状态叙述着他所了解的陈年往事，“因为母亲早有心上人，那个人……便是我们的父亲。”
“他是谁？”我正襟危坐，头皮阵阵发麻。
“魔君二世，羌游王。”与己相关之际，我不由全神贯注地竖耳倾听，“父亲是蛟族先祖，魔王的二世子孙，与紫赫平辈，与魔煞同贯，乃属魔族旁系袭位的不二人选。可父亲自小生性浪漫，行事不拘，因此也厌烦了各种繁冗政权的约束，所以才四处游历、常年遨游在外，这才认识了母亲。”
苏雅梓喟叹着，继续说道，“本来无事，他们的日子还可幸福地生活下去，可采赫一战拉开了浴血惨幕，作为魔族一系，身上自然逃不了保卫魔族的义务。于是父亲义无反顾地去了，从此，再也没有回来……”
“他去哪了？”问完了我才顿觉懊悔，唉，这真是个白痴的问题。
苏雅梓睃了我一眼，未曾动容，“母亲怀有遗腹，所以再无颜面留在尹家庄。于是当恨之际毅然挥剑斩了一头青丝，自此常伴青灯日夜抄经，从此过起了与世无争的生活，直至生下我们为止。”
“后来呢？”见他刻意停顿了，我稍有些着急。
苏雅梓说着叹了一声，眸色稍稍有了些波动，“师傅从未停止过寻找……于是我们满月那天，娘的牌位连同你都一齐被人接走了。为防母亲死后遭人笑柄，师傅又特地求了宗族将母亲的牌位供进了祖谱，至此才给了娘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
“你呢？……你去了哪里？”
“母亲落发后一直在祁眉山修行，是那里的住持收留了我。”
风渐渐停了，草儿轻轻地摇着，仿佛连空气都快要僵滞不动。我眯着眼看天，心口突然酸酸的。有时候往往什么都明白了，真相一旦卸去那一层神秘的纱，却是让人不忍去碰触了。散碎的历史记忆就如万花筒里五彩斑斓的碎片，从他的嘴里娓娓如是说来，之前是一个样子，现在又组合拼凑成另外一个样子。那么，我到底还能不能够相信这所谓的‘真相’呢？
“为何要告诉我这些？”我低头，指尖缓缓刮过石上的青苔，深深地抠进了夹缝里。
苏雅梓倏地横在了我身前，言辞激动间情绪也有了少许波动，“因为我不想你继续弥足深陷下去，因为我需要你清楚地知道自己正确的位置和作用！”
“作用？……”我抬起脸看他，“我的作用是什么？限制魔煞？换取名利？还是成为你们谈判桌上乖乖躺着等待交换的筹码？”
“不要忽略了你的价值，晨星……你注定会是我魔族的继承人。”
“不，不要！”一听到还会与魔族的相关牵连，我立刻仓惶地起身，求助般地死死攀住了他的肩，哽咽着，吞下了无奈而辛酸的泪，“求求你，求求你们了！放过我吧，放过我……好吗？”
苏雅梓心疼地看着我，反手捧住我的双臂，炽烈而专注的眼神牢牢地锁住了我的视线，用异常低沉且认真的声音说道，“听着，晨星！你腹中的胎儿，不能留……”


止水 一


我吓得连连后退，下意识地捂紧了肚子，恐惧地瞪着他道，“你，你想干什么？！”
苏雅梓抖了抖唇，隐忍了许久，似乎是经过了长达半世纪的深思熟虑之后，才又终于坚决地抬起头来问道，“孩子……是谁的？”
“与你无关。”我冷冷地撇过脸，不愿再看到他弱弱受伤的神情。
“不，你必须得告诉我！”苏雅梓突然走近了一步，青白的脸立即逼了过来，那直白隐忧的神情根本不像是争风吃醋该有的私情，反倒是像要发生什么大事一般。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我斜睨着他，嘴唇微微翕动。
“听着非花，此事攸关性命，非同小可……你必须详细明白地告诉我，我才好帮你。”苏雅梓沉声说着，表情愈加地严肃起来。
我倾下头，尽管不愿提及伤心事，但见其铮铮权威之眼又不像是在开玩笑。我思忖再三，终是暗凛了心神，于是便老老实实地交代了，“是……沈楚。”
“沈楚？”闻言，苏雅梓立即拧眉陷入了思考，视线也逐渐飘向了远方。良久，待那一丝记忆明朗，他才迟迟地扯了扯嘴角，蓦然苦笑，“原来是他……”他颤抖地轻吁着，眉宇间早已染满了层层落寞的冰霜，连同那原本清澈的眸子也一起忧伤了。
“呵，不若朋友，却果真是一对冤家。”苏雅梓故作冷静地看我，“那么，你爱他吗？”
“我爱他。”我深吸一口气，坦然地回答。这一刻繁华沉淀、尘埃落定，当心也变得愈加空透时，我已不能再逃避，更不愿向命运退让，“爱情来得悄无声息……所以我心甘情愿地成了俘虏。”
“既然如此，你为何还要嫁给扎耶？”苏雅梓闷闷地出言，似乎也问出了自己的心声。
“正如你一样，身陷囚笼之境，再加以适量的威逼利诱，于是我便只能妥协了。”我掠过他，迎着清风，淡淡地说出了自己的无奈，“一个人的力量实在是微薄，当历经了万水千山、生死离别之后，我仍试图枉做孤勇地坚持跋涉，可是渐渐地力不从心。体乏固然可以克服，可是心里的累……恢复起来却是异常地缓慢。”
敏感如苏雅梓，自然是从蛛丝马迹中看出了些许端倪。他慢慢踱近了，右手轻轻带过我的肩，低下头，温柔地托起我的下巴，“出什么事了？”
我默默地看着他，嘴唇不可遏制地哆嗦着，渐渐地开始哽咽，一时间满腹的辛苦与委屈全体宣泄出来，挥发的泪渍亦毫无保留地一齐贡献给了苏雅梓的衣衫，“他死了，雅梓，他死了……”
苏雅梓倏地一愣，身子明显僵了。少顷，他缓缓吐了一口郁气，万般疼惜地抚着我脑后的发，轻轻地、柔柔地，熟稔的鼻息肆意地喷吐在我耳畔，沾了魔力一般渐渐侵蚀蛊惑着人心。
“既然这样，就让孩子也去了吧。”
“不！”我连连摇头，当温柔的陷阱崭露头角，我便立即撤离了他的怀抱。他怎会变成这样？他怎会变得如此铁石心肠？对于曾经挚爱的人，即使爱情已残酷地演变成了弥足的亲情，但毕竟相濡相知一场，他又怎会舍得这样几番阻挠、咄咄相逼呢？
“晨星，听话……”苏雅梓刚欲劝慰，却是被我一把拍掉了作势过来安抚的手。
“不要碰我！”我咬唇、含泪望着他，用无比怨毒的眼神狠狠凌迟着他的关切，哀伤与矛盾俱在，湿濡顿时迷蒙了我的眼睛，“苏雅梓，为何你就是容不得它呢？它不过是一个仍未出世的孩子！……即便你毫无同情心，起码从客观上来讲，它还算得上是你的亲外甥！”
“对于我，你比什么都更为重要！”苏雅梓一甩袖袍，亦朝我冲动地吼了起来，那颤抖的声音有一丝沙哑的杂质，不免让人有了一丝动容。
我仿佛隐隐约约地预料到了什么，不禁紧张地咽了一口，“你，你说什么？”
苏雅梓抱拢我的肩膀，稍稍顿了顿，方才认真地说道，“你我乃属魔族一系，体制自然异于常人。魔族向来不与外族通婚，不是因为我们居高自傲、藐视外界，而是我们体内的血根本就是含有毒性！如果一旦和凡人结合，对方轻则伤身，重则死亡，后果取决于其人的抗毒能力。若是不巧留了结胎，它就会反吞母体骨血赖以存活，即使不会使人立刻毙命，但随着它强势的生长力，蛟毒会慢慢迫入到你的骨髓，久而久之，长期缺血的体制甚至会导致你慢慢虚亏而死……”
我怔怔地看着他，唇微微抖动着，心中的震惊与苍凉无与伦比。蓦地，却是忽然记起令人费解的一处悬疑，“可是沈楚，他事后并没有……”虽说云雨次数节制，亲密程度也适可而止，但照苏雅梓所说，如若身体素质不好，哪怕只一次都是有可能毙命的。
蓦地，却是不期然地想起了那日幻药诱症后茶司丫鬟的惨死……如此，更是印证了苏雅梓的说法了。可貌似沈楚几次之后都能完好无伤、毫发无损，对于这一点，实在是有些令人匪夷所思。
“所以在秦王府的时候，你才特地命小玲子为我备了药？”我冷笑。
“如此手法实属无奈之举，我也是为了保全你的性命。”苏雅梓心疼地说着，牵住了我慌张不定的手，从暖暖的掌心传递了些许的热度，却是无法再温热那心中霎那几近冰点的悲伤。
“神月族从始至终奉行族内通婚制，如此才能避免累及自身或是伤及他人。”
“那秦啸逸呢？……你们为何都眼睁睁地看我嫁给他？！”我忿忿地质疑着，看苏雅梓趋渐平稳、毫不动容的脸色，不禁悲哀地意识到了，“难道……他也是魔族人？”
苏雅梓轻轻点了点头，我便彻底失去了再次举证的诸多理由。这一刻，就像从云端忽然掉落。短短数日便已历经了太多荆棘坎坷大喜大悲，如获至宝的喜悦不曾有多久，现在就要面临抉择了吗？……我仰望苍天，倒灌着悲怆而酸楚的泪，无语嗤笑。
“没有其他办法了吗？”我收起无用的泪，希望他能再给我另一个妥全的希冀。
苏雅梓摇摇头，牵起一抹苦涩的笑，给了我最后的答案。我心中了然，于是低头潸然笑笑，许久后才缓缓出声道，“知道了，让我想想……”

止水 二 


悠悠地走了许久，只是这样闷闷而径直地走着。苏雅梓一直默默伴在身旁，同样悄无声息。脚下的路很长，日头却依旧热情炽烈，只是强烈的光晒得我愈发地晕眩，脚步也渐渐地虚软了。
“我们……这是要去哪儿？”我驻足，四处看看，茫然不知身处何地。
“没有去哪里，只是仍处结界。”苏雅梓轻轻扯动唇角，眼神里有淡淡的疏离。
“结界？”我疑惑地皱眉，这才注意看到四周散布的透明气结，恍然的同时亦想起了培训期间曾对于结界说法的相关认识。结界是能在某个具体空间隔离出一块特殊领域的魔术，是地形魔术的一种，通常来说是无法移动的。它的效果很多，例如最基本的入侵警示、视觉遮蔽，藉由纯粹强烈的暗示使得常人忽视该领域。主要是以防守为主，因此结界的攻击手段较少，顶多是让幻觉发生，最强不过是压制生命活动的间接手段而已。
而苏雅梓使的这种障眼结界……应该是神月族特有的基本功了吧。难怪老半天了，我们也根本不曾跑多远，那气愤的、急切的，或是莫名其妙的一干人等也是没有办法一齐跟着追来的。
我淡然地笑着，倏地转身向他，欲掏出他的满腹心事，“你算是费了几番周折才将我带来此境……说吧，今日到底是有什么事情呢？”
蓦地，苏雅梓却是迎面抱住了我，飓风般狂肆猛烈，带着一股绝然的意味，教人措手不及，“盼儿，你愿不愿即刻抛弃一切，现在便跟我走吗？”
“雅梓……”温热的脸颊相贴，熟悉的气味萦绕着，渐渐迷乱了人的心。本是一脉同根，苏雅梓虽不介意这之间的暧昧亲情，但是即使这身躯不是我的，在我心里，难免还是会存有几分芥蒂。我尽量不刻意反抗，可他的手却像是烧热的熨斗一般，触在哪里，哪里便烧起了一股狂妄的红潮。直到退到不能再退时，我才急促地问道，“你，你这是要做甚么？”
苏雅梓迅速撤离，怜惜地捧住我的脸颊，“盼儿！我不愿你从此身陷泥潭，我更不愿看到你也同样沦为命运桎梏的傀儡，然后从此荒芜在岁月的沙漠里……名誉地位对我来说根本不算什么，身份影响或是宿命轮回对我的影响也不甚重要。盼儿，我只是想和你一起，即使不能……”苏雅梓隐忍地说着，极尽温柔，“不过，只要每天能够看见你，柴米油盐、朝夕相对，这样就足够了。” 
“雅梓，我们不能……”我开始推阻，无措地想要挣离他的怀抱。
“我知道，我知道……”他急急地埋入我颈间，却是更进一步地搂紧了我，于是彼此的间隙便愈加地小了，“可是我控制不了，我的爱早已深入骨髓、无法除却了。我没有办法忘记过去罹难相处时的种种，我更无法忘却你平日里的嘘寒问暖、一颦一笑，时间已悄悄奠定了所有一切一切的可能，慢慢催化了毫无生命力的种子。渐渐地，在我胸口，却是孳生了让世人唾弃的爱情……”
我扯起了脖子聆听着，僵持了一会却是又悄悄埋首下来，任由他紧紧地搂着。对于他，实在不忍拒绝。尽管没有太多的心理障碍，因为这身子毕竟不是我的，所以，他们的血缘亲情也与我无关。可对于他的感情，如今万念俱灰支离破碎的我，也算是无福消受了。
正想着，颈边瞬然一凉，仍在思忖怔忪时，苏雅梓的唇更是猝然地贴上了我的脖子。火辣而热切的吻一路向上，渐渐地辗转来到了我的唇。我不悦地皱眉，正欲张口，却是悲哀地感觉他的舌早已霸道地探了进来。上下相抵，却是能立即让我的牙齿不再动弹。我疑虑地瞪着他，渐渐感觉到喉中倏地滑过了一个硬物，温温热热、滑腻圆润，略带了丝苦味，却是有些类似药丸一样的东西。
这，这不会是……我猛然推开他，伸手指向一脸错愕的他，心突然变得失望而哀伤，“为何要逼我？我方才已说过会慎重考虑……但在考虑好之前，我不希望你擅自为我做决定！”
苏雅梓凄然地瞥了我一眼，忽然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随之舔了舔那极其性感的菱唇，害得我又一阵突如其来的心惊肉跳。
“你觉得我会这么无耻吗？……这是神月内阁研制出来的圣药，是用来克制魔怔发作之用的。”苏雅梓见我一幅未打算理他的模样，只是无谓地扯了扯嘴角。少顷，待气氛稍稍缓和些，他才倏地一抬眼，神情又突然变得严肃了起来，“不过，你目前的症状算是加重了，许是怀孕引起的因素诱发。如再不稍加克制，情况便更加不容乐观。”
“那怎么办？”我想起那日在大殿上突发的症状，瞬间噎了一口，汗毛孔直立。
“你放心，刚才的丹药能暂且压制你的症状。但是这段时间切忌大怒或焦躁，否则怒发攻心、气血上涌，很容易导致体脉逆转，以致魔怔再次侵袭。”说着，苏雅梓边从怀中掏出一个物件，掌心向上摊开，赫然现出一个精美的黄石戒指。
“此物稍长灵性，乃我花家列族传承的信物。它不仅能克制变异的魔力，且能在短期内使人功力大增。”苏雅梓低下头，端起我的左手，轻轻将宝石指环套入了我的小指，“不过，你须得慢慢掌握其实质以后才能稍加运用自如。”
我诧异地看着那一枚小小的戒指，仔细地盯着镶嵌在纯金锻造的覆面上的那颗熠熠的宝石，不禁有些愣了。此物光泽温润似曾相识，似乎是在哪里见过……可是，在哪里呢？

止水 三


我疑虑地抬首，正想说些什么，却是恰巧对上了苏雅梓一低眉时若有所思、温情脉脉的眼神，于是赶紧又讪讪地低下头来，心也跟着慌了。啧啧，这小子生得这般俊美皮相，性情又如此多愁婉约，颇具有当代小生的幽怨气质。而如此完美之人，对于一些诸如免疫力削减的群体，比如我，总是有那么一种令人胡思乱想心猿意马的潜质。
这样一幅魂不守舍的状态，实在是需要有人来指点迷津。我蓦地抽回手，低头紧了紧指圈，有些慌乱地问道，“那接下来，我又该怎么做？”
“先确保白赤二玲合璧，然后我们再一齐奔赴骊山，等待赦光之期。”
“呃，你也去？” 我皱眉思忖，灵光一闪而过，脑子里却是想起了玛雅临别时的赠言。咳，我就说嘛！曾经三头六臂、神通广大的苏雅梓又怎会心甘情愿地受困喀什特？原来人家根本就早在方向标上盘踞稳了，然后再闲情惬意、好整以暇地等待着我的到来。呵，现在光荣的取经路上又多了一人，我也算是有人一齐并肩作战了。如此想，心中不甚安慰。
花晨毓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可貌似那传说中的什么坞莎晶石至今还没有任何着落……我撇了撇嘴，正想上前好好问个明白，忽感觉指腹突然一凉，紧接着，一股寒得不能再寒的冷气咻地蹿入了掌心，凶猛而瘆人，那诡异的感觉直接与血液汇成一股合流，气势汹汹地直奔心脉而去。
我“嘶”地一声抽气，难受地皱紧了眉头。苏雅梓见状，连忙过来解释道，“不要担心，这只是入血之初的排异反应，很快就会过去的！”
“这不是能源石吗？为何对我会有排异？”话音刚落，忽又感觉臂部阵阵发凉。我猝然看了过去，却是发现白皙细嫩的皮肤下隐隐流动着点点碎金的光辉，灵巧而规律地肆意跳跃着，与闪耀的阳光交相辉映，煞是生动漂亮。
“这是……”我目瞪口呆，渐渐忘记自己还要再说些什么。
“是蛟纹，它正在逐渐适应你的身体。”苏雅梓随我的视线一齐看过去，定定地，波澜不惊。
“蛟纹？”我愕然，只好继续盯着他，默默等待下文。
“花家乃属魔蛟一族，因长年生活在潮湿冰冷的环境里，所以身体里的血液都是寒凉的。而占星石是风火系高密度能源石，因此在接触皮肤时才会出现一些不适的症状。
“占星石？”心中咯噔一下，我立即联想起苦苦找寻的另一块破石头，遂迅速抬起手来问道，“那这上面的石头……可是坞莎晶石？”
苏雅梓略紧了紧眉，面露少许疑色，却是跟着肯定地点了点头，“坞莎晶是我们的采生石，也是能源石，自出生起就一直隐在我们体内。只是考虑到你从小在平常人家长大，所以与人接触时便不能有太多破绽遗露，因此师傅才特意找人迫出你身上的石印，暂时交由师娘来保管。”
原来如此……我轻吁着，倏地忆起大夫人房中神龛内供奉的琥珀晶石，于是瞬间了然。唉！梦里寻它千百度，蓦然回首，那厮原在手指夹缝处。那现在应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那么接下来呢？我们只在原地等待就可以了吗？要不要做什么准备工作？再过几日就是婚期了，我要怎样全身以退呢？……对了，你说魔煞他会不会从中阻挠？啊！还有紫赫呢？他说过会来找我，可是如今却是一点迹象也没有啊……”我连珠发问，暗自焦急，所以竟变得有些啰嗦了。
“非花，稍安勿躁。”苏雅梓笑着带过我的肩，无奈地摇头，“什么时候该做些什么，我自然会与你说明。”清冽的嗓音犹如一股清泉缓缓过境，瞬间便彻底平复了因焦急乍起的浮躁。我望着那一双清澈的眼，唇微微翕着，慌措不已的心也跟着慢慢沉淀。
“哥哥……”我唤着这个陌生的称谓，唇角微微勾起，心头却无限疼痛。
“有我在身边，不要怕。”苏雅梓轻喃着，脸悄悄埋了下来，柔润轻盈的唇就这样贴在了我的额头，第一次，是以一个亲人的身份和方式。
我阖上眼睛，默默感受着他如水脉脉的缱绻不舍，感同身受着他恋恋而不甘的心情。尽管彼此乃一系血脉亲情，可爱情本就是脱俗的、毫无顾虑的，我理解他隐忍压抑的感情，正如他也清晰地知道我的心如止水一般。所以此刻再也没什么顾虑了，更谈不上什么道德底线的约束力。只是这样简单地做一对兄妹，做一对互敬互德、相亲相爱的真正意义上的兄妹而已。
我长长地叹了一声，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颤抖地伏上了他的肩膀，伴着淡过无痕的阵阵清风，以一场无言而长长的静默终结了这一番对话。

国宴 一


挥开结界，身子骤然一轻，人已毫发无损地回到了古堡。落地的瞬间，我只是目瞪口呆地看着旋然大敞的梧桐木门，却是惊讶得半天也合不拢嘴巴。这结界的作用……哈，真是可以与多拉艾梦的任意门相媲美了！有机会一定要好好与苏雅梓讨教一番，也省得在此受这窝囊气了！
“嗳，你这飞天遁地来去自如的本领，大可随时设下结界过来找我，何须让泽塔出面呢？”
“皇宫内耳目众多，一切都须得小心谨慎。”苏雅梓斜眼睃了睃我，一语道破，点到即止，“你以为那些宫婢侍卫都是摆设吗？”
“喔。”我嘟了嘟嘴，想想也是考虑未够周全。放眼顾盼左右，此时园子里空无一人，连向来喧嚣的鼓楼都呈现出一片死寂的状态。我不由啧了啧嘴，“咦？人都去哪儿了？”
“堂堂储王妃被掳，这里想必早乱了套了。”苏雅梓无奈地扯起了唇角。
“嗯，这倒是。”正说着，眼前走廊上歘地闪过一群仆人，他们急急地端了若干酒水餐盘，疾走速进、脚步杂沓，可是掠过我时却无动于衷，似乎根本没有看到眼前的两个活人。
我瞠目结舌，眼睁睁地看着遥去的若干背影，为自己平白成了隐形人懊恼不已。
“他们这是干什么？”难道王妃失踪了，他们还要大肆庆祝一番？
苏雅梓亦不解地蹙起了眉头，倏地眸光一闪，眼慢慢虚了起来，深瞳内的忧色更加浓郁。下一刻，还没等我有时间好好琢磨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苏雅梓已轻巧地携我一齐跃上了房顶。
“是谁让你擅自带她去跑马场的？！你不知她怀有身孕吗？如果出了事情怎么办？”
“是孩儿不知轻重，一时麻痹了。”
“一时麻痹？……你可知道这一时的麻痹很有可能会直接毁了你的前程？”疾走着的南子王后猛然一个转身，紧随其后的扎耶差一些就撞上了。
“唉！你这孩子，真是……”王后皱起眉恨铁不成钢地望着他的儿子，蓦地抿了抿艳红的唇，无奈怪不能又怨不得，所以只好狠狠地拂了拂袖子表示她的无奈。
“母亲，晨毓那里……”扎耶面露难色，欲言又止。
“你放心，他们不会走太远。”南子王后信誓旦旦地说着，丝毫未顾念扎耶潜在的顾虑，却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新特什么时候与紫镜王走得那么近了？”
“孩儿不知，只是听说紫镜国随队带来了一批先进的火药，他应该是奔着这个去的。”
“那我们得小心了，引进兵器的功劳可不能全由他抢了去！”王后深深凝视着，眼里的权利欲望昭然若揭，“关键时刻也可适当舍弃一些心爱的东西，如果回报足够优渥的话……明白了吗？”
“是，谨遵母亲教诲。”扎耶谦逊地低头，檐下阴影横遮，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两人加速走着，完全无视身旁的风景与周遭慌乱不已的局面，紧跟着拐过一个回廊便彻底离开了视线可及范围，只留下我们在屋顶上面面相觑、相对无言。
“呃，貌似大家并没有去找我……”我低叹，心头掠过淡淡的失落。原以为扎耶那小子怎么也得掘地三尺将我挖出来，现在看来，原来都是我自以为是、自视甚高了。
“嗯，是比预想中的要冷静许多。”苏雅梓笑了笑，随声附和。
“他们行色匆匆地……是要去做什么吗？”我看着天井里咋咋呼呼、吆五喝六的领导级指挥总管和唯唯诺诺却依旧训练有素的宫人奴婢们，不禁扭头轻声问道。
“午时三刻原本是备了国宴以招待跑马会上的各国使臣，许是中途意外因你的事情又耽搁了一些功夫，这才显得有些仓惶吧。”
国宴？那卡洛斯与沈潇是不是都会去呢？我暗自思忖着，一想到那样的场合也许还会有与他相遇的机会，便忍不住地心痒痒起来，“呃，我们要不要去看一看？”
“嗯。”苏雅梓拍了拍手，很快便点头答应了。
我盯着他的英俊冷肃的侧脸，悄悄观察着他若有所思心事重重的表情，便知他心中果断觊觎的绝不似我的奢求这般肤浅。少顷，待他毅然起立欲拉我一齐跃下时，我似乎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一般，忽然便叫住了他，“嗳！等等，去之前你先大概教会我如何布造结界啊！” 
“这可不是一两日便能学会的，须得从长计议。”苏雅梓撇回头，牵住我的手道。
“呃，那有没有速学的障眼法或是隐身法，以备不时之需？”
饶是拗不过我的碎嘴与百折不挠的信念，苏雅梓只好颇具耐心地折身回来，便在这楼顶之上如此这番、这番如此地演示了几个回合，前后约花去了一个时辰才简略地教会我一些布结与收结的基本手法。所以当我们二人相携来到古堡顶端的旁氏克亚大厅时，虽姗姗来迟，却也貌似恰到好处。

国宴 二


一次宫宴，就是一次人间美味的饕餮盛展。
宫廷宴伊始，一个个手捧道道佳肴妙馔的侍膳宫女从各路鱼贯而来，有条不紊地汇集到筵宴大殿。将美馔酒点依次摆放排列在若干条纵向的筵桌上，宛若天女散花，场面蔚为壮观。
皇帝的金龙大宴桌上更是琳琅满目地堆满了北国风味的各陈美食和金银器具，两侧的弧形台上也摆放着兽角酒杯还有若干绘工精美的陶盘，蘑口锅烧鸡、红白鸭子、鹿筋拆肉、脍银丝等都是近日领教过的地道宫廷菜，而八宝鸭子、冬笋口蘑鸡、鹿尾酱和喀尔喀烧羊等菜肴便是从周边地区引进过来的美食。纵观上下，各路品种经粗略与不完全统计竟是多达数百种，真可谓是穷奢其极了。
我堂而皇之地拉着苏雅梓一起现身时，确是引起了不大不小的一点波动。
入席的高朋宾客们有窃窃私语、有不齿轻笑，好像都似有若无地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模样。我无谓地轻笑，倏地一甩眼，立即看到了贵宾席上端坐着的爱侣良人。卡洛斯瞥到我的瞬间已冲动地想要站起来，却是被身旁的沈潇眼明手快地又一把拉了回去。
“你们去了哪里？！”泽塔率先拍案而起，她气势汹汹地质问着，圆润的身子轻颤，怨恨与担忧交叠的利眸则毫不犹豫地直指苏雅梓而来。
“哟！这两位是谁呀？”王子新特轻佻地叽歪着，唯恐天下不乱。
“还舍得回来么？……我还以为我的准姐夫要彻底拐跑我的新娘，然后双宿双栖、举案齐眉，从此只羡鸳鸯不羡仙呢！”扎耶毫无顾虑地说着疯话，毒舌的作用亦发挥得淋漓尽致，那恨恨的视线亦像X光一样扫了过来，就凭短期内对他灰暗心理的了解，我立即便翻译出了这句话的潜台词——哼，好一对狼狈为奸的狗男女，你们还好意思给本少回来丢人现眼？！
王台上的虎丘一直沉着脸不发言，王后倒是一副笑意盈盈、不计前嫌的样子。她大方有度地向我们挥手招呼着，摆出了一个姨娘该有的亲切态度，“来，晨毓，晨星，快过来坐！”
乐音适时奏起，中央的舞者立即随着节拍起舞。苏雅梓思考了片刻，之后便稍稍紧了紧握着我的手，像是提醒什么，又像是忍耐着什么。少顷，却是又颇为理智地松开了我，最终选择在泽塔旁边落座。我惶顾眼下，心领神会，于是也只能无措地攥紧了袖子，慢吞吞地坐回到了扎耶身边。
这厢醋意横飞的小儿女恩怨刚刚落下帷幕，另一场兵不血刃的政治大戏又匆匆敲锣开场。
虎丘居高临下，倏地一阵哈哈朗笑，“举席来看，但看紫镜王一表人才、俊逸非凡，这般气质足可雄冠全局、非尔等闲才可比，实难想如此轻轻年纪便能有如此建树啊！”
卡洛斯侧首点头，笑容可掬，大方有度，“皇上客气了，要说这意气风发、神采飞扬之人就绝对非贵国二位王子莫属，本王则断不敢自抬。”
我垂着眼睫，默听着高台之上各自为首的二人假惺惺地推来挡去，甚是墨守成规、得心应手。心里暗叹着纯净如当年的卡洛斯，竟也是被这迂腐的社会给渐渐污浊了，不免觉得有些惋惜。思忖的空当，心弦突地抽紧，只听‘咣当’一声心房震颤，一个猝不及防的疑问顿时产生了。
咦？虎丘讲的明明是多罗国方言……我竟然也能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我嘶嘶地抽气，不禁抬眉观察，眼睛瞪大了一眨不眨地盯着侧对面正打得火热的两位国君。嘴皮子扑扑地颤动，依照唇形可以确定他们绝不是在说圣天国语……我不觉打了个激灵，于是又刻意靠了靠身子竖耳听着身后的宫廷侍女们窃窃私语，虽不真切，却也是能听出个囫囵意思来。
我的天，太不可思议了！我是什么时候有了特异功能？又或者，是谁在我耳内装了声音传输自动翻译机？……眼珠子早已控制不住地骨碌碌转动，脑汁也几乎被挤尽了，正当苦闷彷徨百思而不得其解时，我倏地瞥到了左手小指间熠熠发光的黄石戒指。对了，就是它！应该是它在起作用！
我兴奋地抬起手，仔细端详着这颗珍贵的生命石，唏嘘揣测的同时亦是惊叹不已。
记得玛雅早前说过，坞莎晶石本是我与生俱来的能源石，有了它我便可重获神力，同时也能身俱幻身能力。它的巨大作用我虽无从考证，但是起码目前它能让人目朗神清沟通无限，如此，对于我现在的状态也算是小有作用了。我不禁眉开眼笑，竭力压下心中暗喜，稍稍定了定神后才如获至宝地摸了摸手环上的黄石，又重新将注意力放在了眼前这场硝烟弥漫、刀戟暗藏的酒宴上。

国宴 三


“哈哈，如今已是年轻人的天下了！看来我这把老骨头真应该退居幕后、禅位让权啦！”
虎丘晃着脑袋说着不痛不痒的话，我却是能清晰地看见东首端坐着的新特与扎耶皆是浑身一震、脸色突变，而对面王子新那灰白肃穆的脸上更是平添了几许抹不开的忧色。
储君位虚，众子争权，从古至今本就是个极其敏感、闻之色变的话题。想那康熙大帝垂暮时期的太子之争，各皇子党羽间斗得那才叫一个惊天动地、如火如荼。而按实力与年龄来看，虎丘膝下当可争权夺宠的儿子唯有新特与扎耶，所以才使得二人之间的战争便如此地尖锐起来。
新特自幼丧母，故此才生性顽劣、冥顽不灵，虽说之前曾立下战功，却因外在的骄傲自满与好大喜功而屡屡遭到父亲虎丘的叱责，劳苦之高的功绩也不知不觉地被磨灭殆尽了。而扎耶虽虚幼王子新几岁，不仅天资聪颖、睿智思辨，且小小年纪已独自操兵打仗，早曾立下赫赫战功，其生母又贵为多罗王后，其储君地位自然更加不可动摇。
扎耶战乱失踪之际，新特自以为是地认为是寻得了翻身的大好时机，于是千方阻挠百般算计，更有不惜与敌同盟一同加害扎耶、暗中诋毁、以及大肆传播三太子遇害身亡之谣言的多番罪责。于是，扎耶的小宇宙瞬间爆发，他风风火火、慌不择路地拖了我下水，管不得那许多的猜忌谣言，直接将兄弟间的争储大戏搬上了台面。唉，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呢？悲天悯人时，我如是惋惜。
“父王言重了！想我父王正值须发壮年，体格健硕、福比天高，正是指点江山、施主沉浮的大好时候。而父王的成足稳重与大将之风更是孩儿应该仰望之处，岁月长足、学海无涯，儿臣们还等着潜心学习呢！”王子新腾地起身，一低头，有些紧张却又非常顺溜地奉承道。
身旁扎耶不可遏止地翻了个白眼，一侧首低声啐道，“哼，心虚之人！”
溜须拍马这一套从古至今向来受用，是人谁不喜吹嘘受捧、高冠逢迎？只见虎丘捋了捋胡须，哈哈朗笑几声，脑袋也晃得更加厉害了。新特尴尬地扯了扯嘴角，但见虎丘一脸笑容，并无太多猜疑崭露头角，于是也跟着坦然地坐了下来。
“雪山奇景已引得四方宾朋纷至沓来，而后赛马大会又是紧追其后、盛况空前，可谓是掀起了又一波的高潮。今日博览会上，让人举目喟叹、啧啧称奇的唯有紫镜国的迅雷铳。此举则大大提高了火器的远程射速，实乃是兵器史上的一个重大变革啊！”大臣席位上一个老者适时发了话，见他发言完毕又特意看了看中侧的主席台，明眼人便知他是受了虎丘的旨意。
“曲番大人抬举了，迅雷铳只是在细节上作了部分改良，根本算不上什么改革之举。”卡洛斯谦恭有度地说着，微微一笑，唇边自然地隐去了恁多的妄形自傲。
“那此次贵国带了多少样品过来？”曲番老臣饶有兴趣地问。
“携身过来的只有一车，仅仅作为参展而备。”
卡洛斯一面说着，一面又刻意掠了一眼虎丘的脸色。至于他们探讨的博览会，参展……都算是比较新潮的罕有名词了。这样的场合应该就跟世博会差不多吧，世界各国无论大小，各自举证精良、标杆实力，最大化地将国家的强盛与繁荣推至台前，光华无限地展示在众人面前足以彰显实力。
此时，不由忆起了我们最具民族特色的国庆阅兵庆典，记得那宽广无垠的首都广场上，那曾经宏大的场面与气势教人叹为观止，那强大的坚不可摧的武器装备与数以万计的人民子弟兵们无与伦比的精神面貌，亦足可震天动地、夺人心魄。诸如此类，与全民公众交代安全无虞的同时，也是向虎视眈眈的列强们提出了警告。
此番卡洛斯携火器而来，硬是公然将敏感之物搬进了多罗国的大会展场，这股来势汹汹的气势确实教人心惊胆颤，让人不得不防。

国宴 四


曲番老者问过之后便沉默了，一旁的新特却又不合时宜地开了腔，“呵，据说那火药的前身便是紫镜国民间惯用的飞天烟火，现在也算是物尽其用了。这样，过几日便是舍弟的婚期，不知紫镜王是否可以舍一些烟火来助助兴呢？”
闻言，卡洛斯的脸立刻黑了。他抿紧了唇，长长的睫帘低垂，原本湛蓝柔润的眼睛也在顷刻间变得那么地空透和寂寥。他下意识地向我寻来，乍然相视的瞬间，眼睫倏地一闪，却似忌惮到什么一般又迅速调转开去，看得出他此刻的欲言又止怅然若失。曾经灰白的空间里慢慢浮现了那一刻曾经沧海难却、令人心痛却无能为力的爱，于是我的心也跟着逐渐黯然。
沈潇见此势态，暗急地瞥了卡洛斯一眼，遂赶紧替他代言，“呵，这个是自然。为贵国王子新婚尽绵薄之力，我主将不甚荣幸！”
王子新慢慢皱起眉头，用颇为揣度的眼神悄悄地打量着我。渐渐地，似乎是瞧出了什么端倪，于是轻薄的唇微勾，接下来的话也更加肆无忌惮了。
“都说圣天国盛产美女，本王子原本是不太相信，只懂得一味地标杆我族粗犷女子。而自有缘见过弟妹，才方知这世上何谓女中极品。恍惚间，哪怕只是看那一目春水流动、脸若娇花羞怯，欲语还休时那清波流盼的一颦一笑，便足够动人心魄了。哈哈！我的扎耶兄弟确是艳福不浅啊，有机会本王子也得去圣天国走上一遭，以便好好地欣赏那街头巷尾、戏台雨阁里暗藏的风情才是！”
他说的是我么？欲语还休？眼波流转？……呵，我虽体型娇小相貌柔美，可动作还是很大大咧咧的好不好？假！太假了！难怪扎耶会呸他虚伪做作，果然说起谎话来即使闪了舌头也不会主动承担责任。他定是料定了我听不明白，才故意说得如此肉麻吧。但是，目的何在呢？
恭维扎耶？不像，因为没这必要。拉拢我？不可能，我势单力薄毫无作为，根本入不得他的势利眼。那么，他只是抒发一下心中感受，权是单纯地也想娶一个圣天国的媳妇回来？……我低头思忖，若有所思地取了面前的水晶杯喝水，眼角余光却是丝毫不落地瞥见了扎耶一脸山雨欲来的表情。
“嗯，听说紫镜王与我这新弟妹还曾有过一面之缘？”
“噗——”含在口中辗转了好些时候的水全体喷洒出来。匆匆抬眼顾及左右，根本没有办法坦然应对群众纷纷送来的探询眼光。我赶忙举手掩唇，仓惶地抬起袖子擦干了唇角的水渍，然后悻悻地放下了口杯。该死的！一定是他安排了哪只鬼潜伏在圣天国，这才透露了底细！我不动声色抬头看向他，心中不由暗恼。如此私密之事都能探听得到，看来这小子也绝非泛泛，断不能小觑。
新特眼里的笑意逐渐加深，而此时，扎耶脸上的阴云也愈加地波谲深沉了。
卡洛斯发觉苗头不对，遂立即回过神来，旋即应付自如道，“本王这几年周游列国，与各国国君均曾有过交涉，而贵国王妃前身乃是圣天国宫中近身女官，相见乃是必然。”
新特故作讶异地挑了挑眉，然后再看了看身旁一直沉默的扎耶，言辞间别有用心夹枪带棒地，于是暗讽的意味更强了，“啧啧！据本王了解，我这未来弟妹可是一代名妓出身。现在看来，原来不光是扎耶受污浊了，连那庄重巍峨的圣天皇宫都是那样地乌烟瘴气呢！”
“新特！……你闭嘴！”南子王后隐忍了许久，终于听不下去了，随即出声喝止。
“哄——”全场哗然，无论是信或不信，人们皆是交头接耳喁喁细语的动作神态。如此，即便不是事实，却也因谣言顺其自然地因成事实，并且逐渐弥散、扩大，最后断然落锤、尘埃落定。
我心痛地闭上眼，不愿看众人此刻的表情。
冷静，一定要冷静。在此关键时刻，心中污点不期然被人拿来说事，所以难免会有一些难过，也许还夹杂着难以言查的委屈。稍稍思忖了下，便突觉新特的做法有悖常理，他先是糖衣炮弹的鼓捧吹嘘，跟着便是如此赤裸裸的打压诋毁。那么，此番到底又存的是个什么心思呢？
直到扎耶奋力拍案、干脆爆吼一声跳起来对峙时，我才突然明白了他内里欲求的真正用意。
他要破坏扎耶的婚礼！他要彻底毁了我！然后间接地毁了扎耶辛苦铺设的储君之路！尽管时机不佳，手段龌龊，哪怕点滴收获微乎其微，但是只要有一丝的可能性，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去做！
原来利益回归原点，动机就是如此简单。

隐情 一


扎耶拖着我一起忿然离席，于是，国宴不欢而散。
飞奔地跑出旁氏克亚大厅，辗转来到迎泽大道旁的水筑台。一路疾走了许久，扎耶紧抓我的手却依旧攥得死死的，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他埋头吭哧吭哧地只管朝前冲撞着，既不辨方向，更是一直保持着一副积郁已久、要死不活的状态，更是让心情郁躁的我也逐渐变得抓狂。
“喂！你放开我，我自己会走！”我不耐烦地扭捏了几下，那钳般的手指便立即深深地掐入了我的皮肤，顿时引来了一阵钻心的、令人战栗的疼痛。
我猛地抽回手臂，刚想冲他嚷嚷几句来泄愤，一抬眼，却是正巧撞上了他灼然注视的眼神。不期然地，脑后皮层突然一阵一阵地发麻。渐渐地，我倒像是犯了什么错误一般变得理亏起来，暗凛了心神，却还是不依不饶地质问道，“你火急火燎地将我拉走作甚？是因为我见不得人吗？”
扎耶定定地望着我，依旧继续保持着他沉默是金的高尚品德。
“是，他没有谣言诽谤！我的的确确就是从你们这些仪表堂堂自以为是的人所不屑不齿的香脂粉窑堆里摸爬滚打出来的！……我轻佻龌龊，我身份下贱！我多情泛滥水性杨花、娇惯浪荡人尽可夫，你不是一直都知道的么？为何现在退缩了呢？……来呀，你不是要娶我的吗？！即使你十分清楚这肚子里的是沈楚留下的孽种，你也一定要坚持娶我的，不是吗？！”
“啪！”一个巴掌毫不犹豫地聒了过来，清脆的声响霎那间贯彻了右侧整个耳廓，瞬间打断了我无休无止的疯话。我惊骇无比地瞪大双眼，断不能相信他此刻狂妄的举动。他竟然打我？！他凭什么打我？……我无辜地抚着火辣辣的面颊，一时间恼羞成怒，于是乎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手也不由逐渐收拢蓄势待发，只等着下一刻便立刻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我不许你轻贱自己！别人不可以，你自己更不能这样！”扎耶朝我爆吼一声，我的心也随之一颤，心口像是突然塞满了柔柔的棉花，心跟着软了，紧攥的手也逐渐松却了。
不许轻贱自己？……呵，谁会喜欢去轻贱自己呢？谁又会乐于轻贱自己？这一切都是我能够把控的吗？初入红尘、身不由己，我已奋力抗争了，且着实是没有落到最终曲意逢迎委身风流客的卑贱地步。可是那曾经的经历早已在我身上镌刻了污点，就像是奴隶脸上的印记一般，永生相随、不径而走，流放到哪里都会有人乐意评说，永远也别想、也不可能完全抛却。
而今，曾努力粘合完整的伤疤就这样被人活生生地揭开，那伤痕累累的心里除了失望与疼痛，也许还逐渐填充了一部分的酸涩和委屈。我看着扎耶关切的眼眸，感觉出他一反常态的神情， 
“怎么，是怕新特搅了你的好事？”我蓦地冷笑一声，戳了戳自己的心口道，“你放心！我这儿是由金铜铸成的心，牢不可破、坚不能摧，自然不会波动。你权可不必给我这假惺惺地嘘寒问暖，当务之急却是该留在宴席上照应着你父王母后的脸色，好好地收拾新特留下的烂摊子才是！”
扎耶揪起眉头，深墨的眼瞳里漾着忧伤的神色，“你觉得……我看中的就是这个？”
“嗯？不然是什么？”话音刚落，扎耶忽然走近一步。我不由慌了，也赶紧跟着后撤了一步。他越逼越紧，我的腿脚却是越来越不甚利索。身后堵着高墙，直到墙垣处的石墩子绊到脚踝时，我才意识到已至退无可退之时。于是刻意端起架子来，假装凶神恶煞地质问着，声音有点哆嗦，气势早已输了一半，“你，你这是想干什么？”
囧了……想我一个足将三十心智、聪明伶俐果断英明的社会主义大好青年，竟然会沦落到被一个旧社会的小屁孩欺负？！唉，真是太没有天理了！
金碧辉煌的朱颜廊下，那白净俊俏的脸上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长长的睫帘微微扇着，墨色眼黛里全是浓浓的情意，一翕一合间任谁都能察觉出一份虔诚的信念，还有那欲放还收的关切。
“我只是不想你难堪。”他轻声说着，低低的声音像他的头发一样柔软。
“如果我记得没错，当初那个让我难堪得千回百转、死去活来的人，应该是阁下您吧！”我毫不领情地转脸讥诮，言语刻薄。
“你恨我？”扎耶认真地看我，高高的个子已算得上是完完全全地在俯视。
“恨？呵，这个字还是太轻了。”我言简意赅地说着，轻描淡写地宣泄着我无可复加的怨念。
“那爱呢？可会在朝夕相处间慢慢淡化你的恨？”他轻搂我的腰，故意缩减我与他之间的距离。我局促地举起手来，深怕指尖滑落或触及到他身体的任何一处，以防热血沸腾乱了分寸。
“你这样冷血的人，没有资格跟我谈爱！”我偏过脸，刻意忽略上方喷洒而出的热息，心突然不规则地跳动起来。哼，这小子一定是故意的！
“女人，你到底是喜欢装傻充愣呢，还是果真对本少毫无感觉？”
扎耶毫不客气地抢过我的手，牢牢地摁在单薄的胸口。摩挲间，那棉衬布料里隐隐传来了一些属于血肉之躯的温度，可是，却依然暖不了我冰凉的手，还有我的心。

隐情 二


凉风摇曳，草木扶疏，阳光热情地拂照着整片静谧的百合园，清爽干净的迎泽大道上渐渐走来了一群轻解鹅装的婢女。她们远远地看着这厢暧昧场景，却是依然能训练有素地踩着整齐的步调，毫不动容、有条不紊地继续走着，慢慢又淡出了我的视线。
“嗳，我说少爷。您能否先站好了、稍稍顾及一下四周的坏境再与我讲话？难道非得要保持这样一种不清不楚的姿势您才觉得很舒服么？”我用黑色的眼睛翻了个白眼，然后快速抽回了手。
“你在乎别人的眼光？”扎耶但觉好笑地扯了扯嘴角。
“是！我在乎，我很在乎。”我没声好气地应答，确定一定以及肯定。
“那刚才到底是谁人在说早已打好了一副金刚不坏之心，牢不可破坚不可摧的呢？”扎耶故意揪我的小辫子，笑意也更加猖狂。
我气急，却苦于一时语塞。于是只能耍起了无赖，将满腔的愤慨与恼怒全部集中到手臂毫不犹豫地伸手将他一推。扎耶丝毫未曾料及，于是顺着惯力翻了一个趔趄向后，瞬间就满屁股跌坐在了地上。这时，我见了好生快慰，不由兴奋地鼓掌轻笑了起来。扎耶先是一愣，刚欲动怒，见我笑了也没有恼，少顷，只是有些狼狈却不动声色地又站了起来。
“原来你的快乐就是如此的简单？”扎耶拍了拍掌间的灰，也学我一起靠上了外墙。他慢慢扬起了细长的脖子，用一种近似幽怨的语气悄然试探着，软侬细语间，更像是另一种令人怦然心动的告白，“女人，如果我能够保证你日后的快乐，你可愿就此放下仇恨……重新考虑一下我吗？”
大脑空白了几秒，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骄阳的热度渐渐地透过身后的石头传来，一半的凉意，一半的暖意，就像面前这人的心思一样，永远会让人觉得模棱两可、琢磨不透。但是，女人惯来的直觉告诉我，这一次，这小子是认真的。我不知他缘何会对我产生了感觉，但是爱情这个东西本身就是没有规律的，当然更没有一个喜欢的界定理由和具体范围。
喜欢就是喜欢了，没有理由，没有退路。只是努力争取时遇人不淑，他选择了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而最为关键的是，他选择了一个最最错误的人。因此他的爱，一开始便注定了终结。
我开始浅浅地呼吸，竭力保持着平和的心境，“你似乎忘了过几日便要送我离开的事实？”
“我没有忘记！”扎耶扭过头气恼地向我低吼，单薄的胸脯也因激动的情绪而急骤地起伏。
“那就是你又反悔了？！”我不悦地朝向他，对他出尔反尔的恶劣行径深恶痛绝，所以口气也变得不甚和善，“看来我更是应有此义务再次提醒一下当事人。您当初可是在神坛堂而皇之地向诸位众神发了誓的，若是履行不了或是故意避让，小心到时候出门遭雷劈哈！”
“你！”幽深的一汪碧水倏地变成尖利的冰峰，那沉郁犀利的眸光一下蹿入我眼底。心口仿佛被什么突突地撞了一下，我依然保持木木的姿势看他，看着那深绿眼瞳里渐渐反射出的我惊骇怯懦的脸，不禁又从心底窜起了一股子冷意。然而在下一刻，伴着他灵动的睫猛地一闪，耳旁歘地传来了一阵惊天动地摧枯拉朽的轰隆声。我立即怵得浑身一抖，上头皮渐渐发紧。
喂，太邪门了！我只是说说而已，没必要实践得如此神速吧！……好吧，即便您老真是对他的目中无神忍无可忍了想要劈他，那也要等我闪开了您再劈啊！！不然殃及无辜怎么办？！
我迅速抬头看天，只见蔚蓝天幕上缀了几片悠悠的云，风一阵一阵闲散地吹着，云便跟着懒懒地飘着，举目望去全是一派的风和日丽晴空万里的大好景象，哪儿哪看，都不像是有什么变天的迹象啊？！我慌张地噎了一口，惶顾点及左右，险些闪了舌头，“刚才是……是个什么情况？”
“不知道。”扎耶同样也是满脸的疑虑和惊诧，只是冷静如他，心智却相对地比我成熟了许多，“不过，观其颇大的动静，应是在环城山脉一带传来的。” 
“山脉？难道是地震？火山？！神呐，那还不如让一道雷直接劈了我！”我恐惧地瞪着他，仿佛世界末日快要来了一般。
扎耶不悦地看着我，眼神一如既往的严厉，“不许瞎想，稍后本少自会派人前去勘察明白！” 
清风掠过时，额际稍稍有了些许的凉意。我靠在身后的墙垣，这才微微松了口气，可是全身却像是散了架一般，丝毫也提不起力来，“唉！我可不要在这儿再浪费我有限的生命与时间与你进行这无限又毫无意义的唇枪舌战了，该哪儿哪去，还真不如好好地歇在屋子里，该吃吃该喝喝，即使马上就嗝屁翘辫子了起码还是个饱死鬼，再不用饥肠辘辘地去……”
饶是不满的怨话刚念到一半，那原本一张一合、利索不定的嘴皮子却是立刻被一个缠绵悱恻的吻给完完全全地占据了。我的心一惊，闪眨不已的眸子直直地看向眼前这个陶醉不已的脸，感受着他灵巧而湿滑的小舌正努力地想要突破我檀口的防线，感受着他钳在腰间的力量，感受着他无与伦比的自私和霸道，倏地，心中积聚已久的怨恨与愤懑却是在瞬间全体爆发了出来。
给读者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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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情 三


“唔，你这个……流氓！喂！小鬼……快放开我！”我奋力推挡，无助的拳悉数送了出去。
扎耶丝毫未有退却的意思，他依旧强硬地吻着，瘦弱的手臂此刻却拥有着无穷无尽的力量。那温热的气息一脉又一脉地钻入我的鼻间，直接冲击着我脆弱敏感的神经。我无力地瘫软着，渐渐地却是要不能呼吸了，就像即将融化了的山涧里的冰一般，慢慢消融在这无尽延绵而强大的墨岱里。
“快松开我，不能呼吸了呃……”获释的间隙，我故意沉着身子下坠，却被扎耶捞了个及时。
“你怎么样？”扎耶微微喘着，十分坚定地带稳了我的后背，就像是曾经看过的影视剧情节中最为煽情的跳舞完结片段。男主人公温柔俯身的那一刻，躺在半空的女人都是一副含情脉脉、欲语还休的弱智模样。可惜这一幕蓦然摆到我们身上，为何就是产生不了那种昙花一现、电光火石般的曼妙情愫呢？……良久，分析出原因。因为郎有情姐无意，因为立场有别地位悬殊。
“不带这样虐待孕妇的……我的腰都快折断了啦！”良久，憋出了这么一句。
扎耶听罢，慢慢地将我扶正了。待稍稍稳妥后，又状似很不舍地缓缓松开护我腰间的手。我郁郁而大力地揉着手臂，刻意离他三分距离，防止再受那小子的恶意轻薄。
尴尬时刻没有多久，由远及近的一个随同一面大声喊叫着一面急急地奔走了过来，便如同一股及时雨一般，瞬息扑灭了我们彼此心中各为拉锯的那份郁躁和坚持。
“少主，不好了！骊山那方确有异动！我们的圣物可能，可……”小随从气喘吁吁地走近了，一边拭汗一边刚站稳了步子，精明的大眼接着往我这方一瞄，即将脱口的话瞬时又顿住了。
扎耶转身看了看我，略紧了紧眉头便放心地一挥手道，“继续说！”
我注意观察着二人之间的简短交流，少顷，才后知后觉地认识到那人说的其实就是当地方言。而扎耶之所以能对我不避讳、不避让，缘是早料定了我其实根本听不懂的历史原因？呵，看来一开始不太能掌握的事情，如今却是为我带来颇为意外的收获了。
只是目前我还对这种突如其来的翻译仪器运用得不太熟悉，也许稍有不慎便会分辨不清，以至于不假思索地便接了话去。如此看来，以后饭大可多吃一点，而话，却必须是要少说为妙了。
我抿了抿嘴，立即侧首佯作蹙眉不解状，于是那个小随从便放心地遵从了扎耶少主的命令，清了清嗓子后，便又敞开话匣子说了起来。
“不知是从哪里来的一伙人，先是大肆宣扬咱们的骊山下埋有旷世宝藏，前段时间竟是伙同纠集了周边的部分流寇，一齐将那一带的山脉全体给圈了起来。现在，现在……正在那炸山呢！”
“什么？！”扎耶暴跳如雷，立即冲动地上前揪住小侍从的衣领，竭力克制住自己呼之欲出的情绪道，“那到底是些什么人？我们的护山队都干什么去了？由着那些匪类胡来吗？！”
“他们，他们……他们去……”侍从此时真的是无所适从了，他无助地哆嗦了起来，下颌的肉在微微颤抖，“奴才也不知道啊，那五千的驻扎兵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根本无迹可寻……”
“废物！”扎耶促力推了小随从一把，细细的胳膊竟是有千钧力量，直接将少长了他一些个头的人推将出了近三米之远。他气哼哼地拂袖，刚欲拔腿离开，却是顾及到什么立即又转身回来。
“本少现在要先去处理一些政事，迟些时候……我会去风华筑与你说话。”扎耶貌似不舍地提起我的双手，轻握住柔痍细细地摩挲着我臂上的细环，接着慢慢由此上升至脖颈细腻处那个华丽的却象征了捆缚与囚客的三叶项链时，那双近在咫尺的墨绿色眸子亦更加地深幽了。
扎耶定定地望着我，少时却是狠狠地捏了捏我的手，引得我一阵莫名其妙的战栗。良久，他却是无奈地嗔了我一眼，只动了动唇、未有只言片语，一甩头便与那小厮一齐扬长而去了。
我盯着他的背影，讪讪嗫嚅间，身上突起的一层鸡皮疙瘩才总算悄然褪去了，“随便了，反正你的地盘你做主……”
风华筑，扎耶少主曾经的卧房，我现在临时借用的住所，也是择日后富丽喜足的婚房。记得早前便几次三番地提醒过那是他的禁足之地，不过斯人依然毫无顾忌，却是也弄得我颇有点无奈了。我无奈地吁了一口，适才松懈地坐在了廊下的石墩上，避起晃眼的阳光，然后闲作悠哉地看起了四周的风景。骊山？……哼，所谓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现在只要不是我的雪山出什么问题就好。
我呼啦啦起身，拍了拍屁股正欲转身开道回府，左右却是歘歘地闯出两个莫须有的人来，然后一边一个站好，默默地在旁垂首待命。我不悦地皱眉，只好眼巴巴地看着无辜而面生的两个侍卫，不由从心底深深地哀叹了一口。原来，终究还是不自由的。
无聊亦或是心境不佳，我都喜欢支起下颚举目望天。透明的天空，就象是一张纯净无暇的真丝手帕，上面不时地停留着一些细碎而洁白的云块，象是刻意织绣在纱巾上的花朵。天空的明净和深邃、空气的清朗透明，总是能无缘无故地给人带来好的心情。
良久，待我觉着少少有些乏了，鱼鳞似的白云逐渐消散，天幕上的蓝色也仿佛淡了点。而不经意再仰望日头时，我猛地打了一个激灵，很是诧异地发现四周的景致骤然变了？！
这时，胸口忽然有一阵一阵地热脉冲来，我惊呼着低头，立即探望到从领口中渐渐晕出了似璨光下鸡尾酒杯里折射出的一层幽光，人也已然迅速置身一团亦幻亦梦的烟雾当中。

神阙 一


仙花处处，流水潺潺，暮霭云阁处渐出了一个黑色的影子。冷肃的脸，冰凉的唇，刚毅的眉宇间始终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冰冷，亦同他状如死灰的心一般。三千川瀑结成的银丝迎风乍起，最后一丝迷雾散尽，我再次睁了睁眼，终是看清了那个趋将走近之人。
“紫赫？！”我瞠目结舌。
“白玲即在眼下，为何还不见你行动？”紫赫倏地质问，用词严厉，声音寒冷入骨。
“唉，我走不得呢。困在此境地也是因为那白玲璧给闹的，稍有不慎便能彻底桎梏与此，我又怎敢轻举妄动呢？”我弱弱地说着，没有丝毫的底气。
不知为何，与他对话时总能感受到他身上的一种强势的气场。仿佛他周遭一直笼着一层神秘睿智的光环，即便是天塌下来了也能立刻补上，宛若追日的夸父一般，早已在我心中弥留了高大的映像。这种感觉，是同一神系的原因？亦或是他曾是‘我’生身父亲谱内的兄弟？不得而知。
“小小一个皇宫，现在也能困住你了吗？”紫赫看似不经意地笑着，薄唇边勾着一抹讥诮。
“阁下的意思是，我原是有通天的本领么？”记得幻界中，玛雅曾将我说得神乎其乎，仿佛普天之下唯我独尊了一般。可事实上，现在除了苏雅梓言传身教的一项障眼结界技巧之外，我仍旧还是那样一个玲珑多面、矫情伤感，平日骄惯跋扈，惯用眼泪与骗术左右横行、驰骋天下的一个怀了孕的普通女人罢了。而拨云见日、飞天遁地的神术对于我，仅仅仍是个遥远的梦幻。
紫赫不由轻蹙起眉头，声音蓦地柔和了，“你的神力呢？……难不成封印未解？”
“什么封印？”我愣愣地看着他的眼睛，等待他的指引。
“一种驱管魔性的神印……”紫赫蓦然抬手，探出苍凉的四指轻触我的面颊，然后，不期然地在我眉心一点，幽声道，“这里便是印结封可之地。解铃还需系铃之人，早曾便是由神族仓普封起，如今，也许唯有神族传人方能解开了。”
神印？仓普？神族……传人？这到底又是些什么狗屁信息？怎么弄得我越来越糊涂了呢？渐渐地，我却是意识到这圈圈罗罗罗罗圈圈地根本就是个永无休止的连环套，偌大的神圣使命本就压得我喘不上来气，如今命运大神依然还是毫无同情心理地给我设下了层峦叠嶂、取之不竭的障碍。我日，你当我这是唐僧取经要满满当当地历劫九九八十一难呐！！！
“这又是个什么狗屁东东？……嘿，你们到底还有完没完啊？！都是故意的吧！”我怒了，当着骨灰级超级无敌大酷哥兼冠冕堂皇前男友的面发起火来，毫无形象可言。
紫赫错愕地张大了嘴巴，此时，他也几乎完全忘了他一贯潇洒的修仙风范。半晌，那墨岱一般深沉的眼珠子终是没有直接惊得迸将出来，他只是讪讪地抿了抿唇，少时又恢复了镇定，“怎么辗转落了凡胎，性情就变得如此怪异了？”
“怪异？哼，告诉你！这才是本姑娘的本来面目！”我朝向他，伶牙俐齿，面目可憎。
紫赫但觉好笑地收起了怨怪的眼神，一本正经地说，“事实远没有你想的那样复杂，这种天生俱来的封印只需神界之人便能轻松开启，而喜魁便是龙首之一，权由他为你分忧即可。”
喜魁？……啊！对了，喜魁！喜魁在哪儿啊？！我欲哭无泪。完了，快把他忘了，这段悲催的日子我也几乎忘了与他的约定。但是，为何他也不来找我呢？他不是莽龙大神吗？不是会飞的吗？难道，他也如我一般被什么给牵绊了，终是不得自由了吗？
“你知道他在哪里吗？”思及此，话早已脱口而出，我的眼里蕴着希冀无限的光芒。
“上次度法天界，不正是他施咒引你来的么？为何你却不知他的行踪？”紫赫疑虑地挑眉。 
“我们，我们走散了。”我撇了撇嘴，沉吟了半晌。
“那你可以使用通灵法来寻他。正如我现在这般，可以随时随地与对方进行对话。”紫赫淡淡地说着，却是蓦地牵出记忆储存库中楚今曾在幻像中提到过的……通灵法？那岂不是比可视电话还要厉害？电话也只是能获取影像和声音，而这通灵法，却是能实实在在地接触到的！
“那个，是要在水中才能施法么？”思及此，我连忙急急追问。
“只有蛟族才须借水力施法，而其余各系均能对心法手诀驾轻就熟、运用自如。”紫赫轻描淡写地说着，仿佛蛟族本就是隶属魔族体系中最为愚钝的一支旁系。呃，难怪了！楚今所讥笑不齿的蠢笨基因看来是要追溯到魔域的老祖宗身上了？……阿弥陀佛，莫怪！莫怪！
我郁卒地耸了耸肩，莫须有的卑微感开始作祟，声音也微若蚊蝇，“我应该……呃，就是属那蛟族一脉。”
紫赫倒是不惊怪，他眯着眼看我，勾了勾冷魅的唇角，了然点头道，“嗯，那确是离了水便无法通灵，必须要假借载体了。”
“那怎么办呢？”我郁闷地皱了皱鼻子，继而倏地想到了什么，便喜不自胜地笑着，就近拍了拍他的肩膀，“对了，你不就是天界的紫赫神君么？不如直接由你来帮我，岂不更好？”

神阙 二


紫赫不悦地将脸偏向别处，眼有不屑言有不齿，酷睿深沉的眸子亦愈加地冰冷了，“早在遁世之初我便已遭神榜除名天界封杀，如今落败不堪的我，又怎来得这神君的头衔？”
英雄悲天悯人之欲穷苍凉境地，不是四面楚歌，不是山穷水尽，而是曾经人人饮泪歌颂，辉煌灿烂的时代过去，也许只是一朝不慎，最后却落得个猫不理狗不亲，苟延残喘、人人唾弃的悲凉境地。这，又怎是一个惨字了得？所以，现在的紫赫，还是颇令人同情的。
“对不起。”我诚恳地道歉，希望他能释怀。
紫赫见我突然转了性情，却是有些诧异了，“你好像变了许多。”
“我没有变，变得只是你对玛雅的回忆。因为眼前这飞扬跋扈的人，也许再也回不到过去那个温顺柔美飘然出尘的状态。我，仅仅也只是我而已。”我抿了抿唇，很是残酷地提醒着现实。
紫赫的表情少有些许的失落，“晨星，你须得承认，这一世你确是与玛雅附着了千丝万缕的联系。而这样一种特殊的使命与责任，毕竟还是与我有至关重要的作用。”
他眼神坚定，却仍旧不依不挠。少顷，我还在恍惚时，他已疾速俯冲过来，偌大的影子立即笼罩在我的头上，白亮亮的发线柔顺微垂，严肃而灵动的眸子轻闪，那天神般冷酷俊逸的面孔几乎胶住了我所有的视线，微妙的气息也时时刻刻地煎熬着我脆弱的神经，令人心烦气躁、呼吸紊乱。
“如论如何，不要做无谓的抗争，你是逃脱不了的！”
我紧张地咽着口水，双拳渐渐收拢攥起。要死了，警告你别再过来了啊！有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人和事已经够让人捶胸顿足心力交瘁了！若是再来一个过气大神缠绵悱恻抵死纠缠，我还真不如买块豆腐来撞墙，直接跳进地狱里服侍小鬼阎王好了，总好过在这莫名其妙的地方忍受煎熬的强吧！
我耷拉下眼举手投降，刻意避开他灼灼火热的注视，开始顾左右而言他起来。
“是是是，您说得没错！小女子全当使出浑身解数，一定努力提供人神赞誉的五星级服务，保证在预定期限内让紫赫先生荣登极乐载誉而归，以便您沐浴福泽、享尽天恩！” 
半晌，不得动静。我揣摩着，慢慢抬起了头，却见那人已飘去了日月光辉满落的凭栏处。良久，远处声音传来，紫赫貌似也主动放弃了与我的言辞纠缠，“你可以去地宫寻他。”
“地宫？地宫不是被毁了吗？”我盯着他黑色的背影，看着那一抹沉郁的黑逐渐晕染了天宫拂晓处的白，陡然地感觉到周遭的空气也似乎愈加透彻了。
“毁了？！”紫赫倏地转身，一头白发狂妄邪肆地迎风飞扬，“为何被毁？是何人所毁？！”
“呃，早在玛雅仙逝时……”我明白了，原来紫赫的数据库仍停留在曾经的那个年代，他的记忆仍在上个世纪游荡徘徊，根本不曾有过更新升级。我郁卒地顿首，暗自憋去了心中恁多疑问。再抬头，已省了若干细枝末节，于是直截了当地说道，“喜魁也是为逃避魔煞追杀，所以早在百年之前一时情急毁了地宫，然后携着一干人等藏在了一个隐蔽的地方。”
“那玛雅苦心保存的肉身呢？可也曾遭毁？！”他激动地向前一步，狰狞的面目里透着恐惧。
莫名地，我的情绪也跟着紧张起来。是啊，这个问题我似乎不曾想过。即使赦光之时成功解救他的灵魂，但若少了肉身，他又如何能重归天界？他又凭什么与魔煞抗衡？
“啊？这个……我不知道。” 我的头压得更低了，整个人显得无比地沮丧。
紫赫鄙夷地瞪了我一眼，稍后却是大步流星地直接掠过我，急匆匆地便往我后方奔走而去。我诺诺地垂首，视线已紧随着他的身影一齐调转开去。乍抬头，但见紫赫大手一挥，雕栏玉砌的天柱中央蓦地现出了一个淡淡的似有水烟朦胧缔结成的水幕，水纹闪烁、星光熠熠间，水流竞相穿梭交织，瞬间已汇成了一个整体的镜像平面。


神阙 三


我诧异地看着，仍在思忖怔忪时，紫赫早已拨过了我的身子，冰凉的大手也跟着覆在了我的眼上。少顷，耳旁响起了一个蛊惑的声音，如同巫咒的催眠词一样低低沉沉地，让人顿时产生了恹恹欲睡的渴望，“心无旁骛，集中精神，专心致志地想着你要见的人。”
专心致志？想着要见的人……我随他一起喃喃念着，大脑却突然一片空白。
“想……呃？”我倏地扭头，正对上那张冷酷英俊、颠倒众生的脸，心里不由得小小地噎了一下，牙齿与舌头也忍不住开始打架，“我……我现在，应该要想谁啊？
过期神仙郁卒地冲我翻了个白眼，故意将眼神放低了瞟向别处，不屑再看我，“我须知道花喜魁现在何处，你此时想他即可。”
“喔。”我白痴地应着，与此同时，又很是疑惑且自认非常具有逻辑思维以及小强精神地多加陈述了一句，“嗳！你想见他大可自己来问啊？为何非要通过我呢？”
“你别忘了，此刻的我只是一个灵魂！一个屈居在玲珑核内，庸庸碌碌毫无作为的灵魂！”紫赫气结地丢开我，气鼓鼓的眼神随之瞪了过来，一副恨不得掐死我的表情。
“好啦！我来就是了。”我摇晃着，待站稳了后也立即吼了回去。这火爆脾气什么时候能改一改呢？有话好好说便是了。咳，真是个死去活来的冤家！
“快点！”紫赫不耐地在耳旁催促，却扰得我的思绪更加混乱。
我忙不迭地闭上眼睛，大脑印象层立即苦苦搜索起记忆里那个横空出世惊为天人的美得不像话的妖孽，口中也随即念念出声，“天灵灵地灵灵，喜魁喜魁你快现形！”
半晌，悠悠睁开眼帘，清亮透白的水幕上果然出现了一个亦梦亦幻窈窕动人的影子。
幻境里，那一方天辽阔清朗，纯净得就像由大雨冲洗过的一样，一望无际的海更是蓝得醉人。太阳照射下，近处波光粼粼，远处则是一片氤氲溟朦，衬得那白帆下的影子更显出了几分寂寞。喜魁孤独地立于船头，双眸凄美而忧伤。那一头绯色的发轻扬，朦胧了画面，却逐渐清晰了脸庞。
“喜魁！”我激动地呼唤着他，倏地，屏幕里的人也为之一震。
“谁？！”平和的景象逐渐律动了起来，喜魁机警地抬头看天，深邃的眸子里有些许惊恐。
“是我！喜魁，我是非花！”我大声回应着，立即打消了他仓惶不定的顾虑。
“主人？……你，你在哪里？”紧张的脸部线条终于渐渐松懈了下来，凉薄的唇轻勾，喜魁激动地原地飞旋着踏步，希冀地举目遥望那一片无际苍穹。
我看着他矍喜痴狂的样子，心中却涌上了一种说不出的滋味。仿佛芸芸观客看戏一般，走马观花思绪潮涌地沉浸流连着剧中人物的喜怒哀乐，却永远无法真正置身其中，永远也体会不了那一种花开别处无关自己的精神情感。奈何人情沉重，我，无心轻浅。
我在心中喟叹，少顷只回以淡淡一笑，“我在朱罗神阙幻境，正是紫赫授了我冥思法，特意让我来寻你……”喜魁了然地点头，情绪逐渐稳定。见状，我则直截了当切入主题，“对了喜魁，你可知道紫赫的肉身现在藏于何处？”
话音刚落，喜魁却是眼色一黯，嫣红的唇亦失落地抖了抖，神情显得颇为凝重。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我皱紧眉头，隐隐感觉到了不安。
“肉身……已毁。”喜魁一低头，沉痛而残忍地述说着让人难以接受的事实。我立即懵了，欢唱中唱碟卡带所带来的震撼绝对让人痛心疾首。曾经盼望的念想就这样付诸一炬，似乎所有的希望与心血也在顷刻间灰飞烟灭。心头像是被人揪掉了一块，心底沉沉的感觉里，除了失望，还有绝望。
我听紫赫在旁焦急的催促着，于是麻木地转过身来，在看到那满含希望的眸子终是渐渐察觉到了什么而变得愈加地焦躁和愤怒时，无助的泪终于缓缓流下，“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紫赫不可遏止地晃了个踉跄，待稍稍站稳了身子，才恍然若失地轻声呓语道，“不会的，不会的！”他不能置信地摇了摇头，忽而又冲过来攀住我的肩膀，霸道而强劲的手死死地钳住了我的手臂，一面不忘激动地朝我叫嚷，“你快问问，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抵上他冷鹜的眸子，又固执地争了争身子，渐渐收却了悲催的泪，转而又看向水幕中同样焦灼不堪的花喜魁，一来一去心甘情愿地做起了他们之间的传话工具。

神阙 四


“怎么会这样？……是遭何人所毁？”
“现在想要且能够阻挠紫赫重生，欲求置之死地而后快的人唯有魔煞！”
喜魁言语间难掩愤慨之色，真相却早在我们意料之中，“百年前，玛雅曾设法用玄冰护住紫赫躯体以求不朽。地宫幻灭之后，遁世小怪们作鸟兽散，一切不复存在、满目疮痍。迁徙时我已尽速将它转移至北寒骊山窑洞，想那骊山也原是隶属雪山极地，常年冰山不化、寒气冷彻入骨，乃是长足上选之地。可不曾想，魔煞也能准确地找去了那里，于是骊山便在瞬间夷为一片平地。”
“骊山？”耳熟能详的名字一而再再而三地反复出现，其中若干联系，由不得我再一次华丽丽地忽略。苦思了半晌，终是记起幻境出现之前扎耶曾气恼遁走的一幕，于是下一刻便已下意识地出声道，“炸山！是的，炸山！！骊山被毁了！一定是那魔族教众所为！”
“你是如何知道的？”喜魁抬起了彷徨不定的脸，讶异地问道。
“这个无关紧要。”我暗暗凛神，抛却其余不相干的细枝末节，直接问取重点道，“你只须告诉我，事已至此，还有何种方法能够及时进行补救？”
“按常理来讲，倘若失了元始真身，紫赫回归天界的希望几乎为零……”喜魁认真地看着我，思忖了半晌才又继续说道，“不过，如能在这之前寻找到合适的介体，却也算能够勉强寄身其中，以致最终完成除魔大业。”
“介体？”我警觉地提了提眉，“什么意思？”
“介体乃阴阳中和下的一种强大介质，是可以假借另一个躯体得以生存的方式。”喜魁自然地解释着，我却不由小怵了一把。这样诡异而惊悚的事，应该就是与我当初一样可拥灵复活、借尸还魂的模式逐相类似。这么想着，身子亦不禁悄悄地抖了起来。我紧张地噎了一口，继续听他说道，“不过如斯特殊媒介却是可遇而不可求，目前，我也是正在努力寻找当中。”
我心下一凛，赶忙问道，“不易找……还是根本找不到？”
喜魁微微一笑，那唇边细细流泻的几许温暖却是能教人瞬间心定，“我早前曾观星象，天阶紫微熠熠，虽偶有小户干扰，但所有的星云脉络都已暗示了紫微星宿复活的迹象。因此可以肯定，此介质确实存在，只不过目前实力尚属微薄、未成一定气候，也许还需稍长些时日才行。”
“那，要如何才能寻得此人？”我一撇神色，还是觉得似乎哪里不对。
“紫微星乃命宫救世之代表，象征了帝王将相、逆转天下之命。如今俯瞰众生放眼天下，若是想要在芸芸中寻到他，也不算是什么难事。”这样灵长的介质，即便是生了凡胎，起码也与我一样半人半兽、亦妖亦魔了，说不定还有什么特殊的体貌特征，哪里还有机会湮于凡尘屈居人下？如此来看，现在风起云涌群雄争霸的混乱局面，对紫赫或是对于我，倒是百利而无一害。
吁……如此说来，现在情况还不算是太坏。
听完喜魁的解释，我便释重负地叹了一口，紧绷的情绪陡然松塌。只不过这失而复得的希望显得过于单薄，实在是不足以使人欢呼雀跃为之振奋。于是，我疲惫地笑了笑，然后慢慢调转了身子，向一侧早已急不可耐的紫赫如此这番滴水不漏地交代了详情。
明亮闪矍的眼倏地空洞了，紫赫无力地靠在一旁的神壁上，只是呆呆怔怔地看着我，没有丝毫的言语。只片刻功夫，那个曾经不可一世、骄傲自大的战神早已显得极其地狼狈，仿佛魂彻底被抽去了，整个人也仿佛在瞬间失去了光彩。
“喂，不要太担心了……”我不忍看他凄凄惨惨戚戚的模样，于是一面靠近了，一面不忘心虚地说着自觉无用且徒劳的劝慰，“啊，喜魁也说了啊！你还是有机会重生的，只不过现在命宫乃空位虚悬，一切尚未明朗而已……”
紫赫依旧枯坐着，没有说话。白玉天柱间的水流渐渐地销声匿迹，不知是魔力维持时间有限，或是紫赫无意困顿地收讫了法术。我郁卒地撇了撇嘴，久站顿觉疲乏，于是也跟着一齐坐下了。
神阙幻境还是一如既往地美轮美奂浩瀚虚无，只是那处处花开遍地、晨曦晚霞交相辉映的仙风圣景里，无不透着一股淡淡的忧伤。一旁的紫赫难言的静默，不知到底是在想些什么，只是永恒地一副雕像脸孔，肃穆冷酷面无表情，如此创伤后长时间的沉默着，却是愈发地让人捉摸不透了。
良久，伴随着一声长长的叹息，耳旁终是响起了一个等待已久的闷闷沉沉的声音，倏地将我神游无度的思绪又重新给拉了回来。“赦光之日，我依旧会遵照约定，前去找你……”

孽情 一


迷迷瞪瞪时，幻觉依然不间断出现。
这是一个失了华彩的空间。灰色帐幕下，女人惨白的脸上悄悄地漾起了温柔恬静的笑。她望着枕边襁褓包裹着的一双儿女，唇角淡然勾起，眼里却逐渐逶迤蔓延出一行不易察觉的清流。
她哭了。可是，为什么要哭呢？是诞下麟儿后喜极而泣吗？
这么想着，逐渐又近了些，于是便能观得整个帐内的全景。床沿上坐着一个男人，长眉杏目，宽额瘦脸，模样堪称方正清秀，孰是曾经记忆清浅模糊、感觉似曾相识。他的大手正托着那晶莹的指尖，脉脉地传递着温暖。这个人，应该是孩子的父亲吧。
“修宸，他们都交给你了……”女人含笑牵过男人的手，轻轻将它搁在灰灰的暖被之上。
“放心。”男人应承着，唇微微抖动，连带着声音也哽咽了，“我一定善待他们，视若亲生。”
“晨毓是男儿，不可养尊处优……自，呵，自小吃些苦头也好。而晨星早曾有相士预言，如若落了女胎，那……那便是魔界一脉的宗室女缘落了凡间，势必是不能怠慢的……”女人舔了舔灰白干涸的唇，再次紧紧地攥住了男人的手，接着又不甚安心地瞥了瞥身旁无忧无虑、恬静天真的两个模样相差无几的孩子，眼里的忧色却是愈加浓郁了。
“我知道，我都知道……”男人眼中的泪再也藏不住，他晃了晃身子，倏地搂住女人那单薄瘦弱得犹如一张枯黄凋零的秋叶般的身子，泪早已像断了线的水帘一般掉落，“快不要说话了，大夫交代你要多加休息的，岂能这般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呢？”
女人虚弱地摇了摇头，淡淡笑了，“宸哥哥，若熙的身子自己清楚得紧。与其休息着浪费生命，还不如趁现在有丝力气，将未尽的心事交代清楚……这样，我也好走得安心。”
“不许你这样说！若熙，我不许你这样说……你会好起来的，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男人搂紧了怀中的人儿，不停怜惜地亲吻着她的额头，一声声地唤着女人的名字，试图用弥足永恒的温情去唤醒那个正悄无声息渐渐流逝掉的、在幽冥鬼界门前不断流连徘徊着的生命。良久，突地感觉手臂一沉，待男人发觉那一抹脆弱娇弱的影子再也无力支撑起身体，终是乏力虚软地滑落在他肩头时，男人才终于彻底撇下顾虑仰天长啸，毫无形象地嚎啕大哭起来。
我看了看四周简约的装修与古朴的家具，瞬间了然。原来，这里便是母亲曾带发修行时所处的古若寺。那襁褓中的婴孩，一个是我，一个是花晨毓。而那个伏在母亲身上悲愤恸哭的男人，便是我们这一世名义上的爹——顾修宸。我困惑地吁了一口，疑忖着为何我会看见如斯一番场景。
正纠结着，忽闻得一连串银铃般的笑声蓦地传了过来，声声入耳。我诧异地瞪大眼睛，只是转瞬，天翻地覆间，恹恹欲死荒蛮枯萎的场景便又彻底换了个青天碧草的爽朗天气。
“雅梓哥哥！你快过来看呀，我抓到紫鸳蝶了！”小女孩一面朝山坡上疾步奔走，一面兴奋地嚷嚷着，眼里眉梢尽是喜悦之色，那小小的身影便如那六月的阳光，使暖风和煦，另心旌荡漾。
“呵呵，还是盼儿最厉害了！”男童生得极其地俊俏，言行举动间已颇具几分成人风范。从现在那明眸皓齿、眉清目秀的可人模样，也足以预见到他日祸国殃民、扰乱众卿的急骤壮烈程度。他小心翼翼地接过女孩手中的紫鸳蝴蝶，细心地捏住它的腿尖，然后又探出食指来轻轻逗弄那一对烟紫色的翅膀，倏地歪过头来眨了眨那梦幻般的眼道，“我们将它放了可好？”
女孩先是一怔，随即豁然，于是迅速点了点头，“嗯，听哥哥的。”
男孩笑了，大大的、明朗而开心的笑容。他松开手指，蓦地往掌心吹了一口气，困顿的蝴蝶只稍稍地抖了抖，然后便扇了扇翅膀哗啦一下飞向了高空。男孩欣慰地抬起头来，如水般温柔的目光一直追逐着那一抹倩影翩然离去，直至完全消失。
“雅梓哥哥，你就前去求了玄苦大师，让他也收下盼儿做徒弟吧！”女孩嘟了嘟粉红的小嘴，接着磨蹭着拖了男孩的衣角，央求道。
“嗯？盼儿也想学武？”男孩抓住她不耐烦的小手，笑着说道，“呵，女儿家不是应该在闺中学学诗词歌赋、琴棋书画就可以了么？武艺这项自古是男儿长擅的技艺，盼儿休要更迭了。”
“我不嘛……”小可爱皱了皱鼻子撒起了娇，顺势挨在了男孩的身上，“府中的日子是可闷可闷的了，人家就喜欢与雅梓哥哥一起。若能长久于山中学艺，岂不是多了许多欢乐的时光么？”
“你这个小东西，原来竟是存的这份心思！”男孩宠溺地点了点女娃的鼻子，眼里有藏不住的笑意，“如此我便与师傅说说了，若干爹同意了，我再正式去求玄苦大师。” 
“噢！我就知道，雅梓哥哥对盼儿最好了！”女孩喜不自胜地拥住了小男孩，肥嘟嘟的身子猝不及防地吊挂在他的脖子上，那小小瘦弱的身躯倏地前倾，似乎陡然间变得沉重了。然而，男孩却是咬了咬牙挺起了腰杆，双手握紧了再稳稳地托住了女孩。唇边那抹淡定的微笑，正如他此生执着的信念一般，永远守护着他最最亲爱的妹妹，当羽翼足够强大丰满时，再为她撑起眼下的一片天。

孽情 二


“吼，吼吼吼……小野种真无赖，光着膀子偷白菜。无爹疼无娘爱，衣裳补丁裤裆坏……”涓涓小溪旁，一群孩子整齐地唱着歌谣，他们嬉笑着一路撤退，一边将手中拣来的石子一个一个尽数抛向胡杨枝下双肩微颤怒竭不已的孩子身上，然后再一齐哄散而过。
男孩死死地攥起了拳头，柔美的唇瓣早已印上了凌厉的齿痕，那漂亮的眼里也腾地烧起了一股熊熊怒火，仿佛只要肆意射杀哪儿去，便能在瞬间将任何事物炙烤殆尽，不留一丝痕迹。
这时，一个粉红的影子倏地飘然过来，立即扯开了嗓子尖锐地吼叫着，毫无形象可言，“你们才是无赖！大大的无赖！我不许你们这样欺辱人！他有家人、有爹娘，不是你们说的小野种！” 
“盼儿，休要与这些无耻之人计较。”男孩轻声唤着，眼神柔和，神情亦为之动容。
女孩嗫嚅着转身，牵起了他苍白僵硬的手，一抬眼，泫然欲泣道，“雅梓哥哥，我始终见不得你忍受如此伤害。不如，让盼儿做你的家人吧……做你一辈子亲亲的家人，好不好？”
“好。”男孩欣慰地笑了，他一翻手掌紧紧地回握住女孩的手，五指相拢、掌心相贴，真想就此彻底牵绊住了她这一生的喜怒哀乐，就如这样永远相亲相依、快乐缱绻地生活下去。
秋天的山林，红枫别样、桑菊遍野，透着一种极致的美。
绵延不绝的山呈着浅黄或是各式的酱紫，河水与天一般都是碧蓝碧蓝的。柞氏树的叶子火红火红地热烈着，素馨花流淌着雪一般纯净的白，野艾的瓦灰、菅草的姣绿、还有野菊花的藕荷色，瞬间交织形成了各式各样色彩斑斓的画面。这样娇艳又严肃的色彩，瞬间点缀了这个丰收的季节。
“师兄，这样难耐的姿势……呃，还须坚持多久啊？”纵横交错的樟木枝上，一个少女直直地倒挂着，观此间早已龇牙咧嘴、脸部抽搐。
“嗯？只此一盏茶时间便受不了了？”少年在树下讥诮，不时地拿枝桠挠了挠她的粉颈与脸，却是惹得那受刑之人更加孰不可忍、苦不堪言。女孩渐渐大了，如今早已出落得娇可含羞亭亭玉立，再不能像以前那样与师兄没心没肺地撒娇厮混了。渐渐地，她有了自己的小心思，一个微乎其微的属于这个年龄正该懵懂萌芽的小小心思。只是可惜，她不甚明了，他愚钝未知。
“哼，一盏茶时间早便过了，师兄是在故意耍取盼儿的罢！”少女不悦地挥舞着手臂，想要去抢他手中的细枝。皮肤上的酥痒感不知为何渐渐地渗透到心里，弄得她的脸色也愈发地嫣红了。
“为兄哪里敢耍弄盼儿？难道相处这许久，还不曾怕了你的小姐脾气么？”少年悠哉地靠上了灰褐的树干，一面甩着手中的枝条，一面好整以暇地看着那一脸怨怪耐性全失的女孩。
“我何时摆的小姐脾气了？”是人郁卒地抬起颈子，倏地亮出一道妖娆的红唇，不经意地在他眼前轻轻晃荡着，亦摇亦摆地淡出了黑白眼界，却是逐渐滑进了那颗怦怦跳动的心里。
少年虚咳了一声，刻意转移了视线，“那为何近日见你，总是易无端地容易烦躁呢？”
“还不是二娘不厌其烦地不停张罗李家公子张家少爷前来说亲，想那形形色色的媒婆都要将门槛踏破了……哎！你说她是不是巴不得我早些出阁，如此才好帮妹妹也安排婚事呢？”她徒地叹了一口，肩膀忽落，局促紧张的身子也逐渐松散了。少顷，她稍稍动了动膝换了个舒适的姿势，却是玩乐似地轻轻摇动了起来。黑黑长长的发一缕一缕地在风中飞曳，也衬着那白皙的脸更加分明了。
少年面色一愠，思忖间，出言不思者却也言不由衷，“你也到了出阁的年纪，若是有合适的良人，为何不适当考虑一下呢？”
“不，我不要嫁人……嗯，至少目前还不曾想过这个问题。况且，我……”她募地咬唇，欲言又止。空气渐渐凝滞，绕是人的心都跟着悄悄停顿了。半晌，她才又重新讲话，声音里透着一丝轻松愉悦，“况且盼儿心中的良人便是师兄这样的，如此至罕至稀的人呵，岂是能轻易寻到？”
眉间横翠挑起，明亮的眼眸也似希冀什么一般，盈着一汪春水迟迟地等待。少年愣住了，他魔怔了一般靠近，始终凝着眼前的这一张娇俏的脸，忘了回应，忘了时间，就是这样沉沉地静默了。女孩不安地动了动身子，又将头渐渐靠近了他。两人皆纯纯地注视着，却各自酝酿着无边的心事。
万籁俱寂间，难言的尴尬终是被一个猝不及防的吻彻底打破。
四目刹那相对间，苏雅梓的眼睛都直了。他尖叫一声，仓惶地丢掉了手中的赘物，扑楞楞地后退着，仓惶地撞上了背后粗壮的树干。他急促地喘着，律动的眼睫闪烁不止，那起伏不定的胸脯依旧不能自已地汹涌澎湃着，似乎仍未能反应方才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小小丫头，真不害臊……”
我看着女孩偷偷犯罪后的雀跃羞涩，不禁豁然开朗，于是也坦然地泛起了笑容。
原来这一遭错误轮回，竟是那顾盼儿自己牵取的由头。当今社会都是女追男隔层纱，更勿怪那本就心旌摇荡苏雅梓更加把持不住，最后则心甘情愿地沉醉其中无法自拔了。只不过无妨他人的爱情至少还需逾越当代的道德底线，想必……还是要苦恼许久的吧。

孽情 三


嗟叹着摇了摇头，天地间又瞬间变色。
眼前是一片刺眼的白，茫茫夜色中雪落得纷纷扬扬，那六瓣的晶莹花悠悠地随风而走，簌簌有力地跌宕飞舞着、掉落着，渐渐压满了枝头，不肖片刻便妆点了这素裹银妆而单调的世界。
苏雅梓伫立在风中，冷眼看呼啸而过的寒风肆虐饕餮着，嘴边噙起了一抹淡然的笑。
“娘，盼儿要成婚了。她嫁的是我圣天国荣光无尚的勇士，也是大肃军队有史以来最尊贵威严的骠骑将军。”苏雅梓呆呆地对着眼前的坟茔，喃喃地说着深藏的心事，“娘，你知道吗？盼儿曾对孩儿说，她喜欢的人是我。我……也喜欢她，只是我一直不愿分清也分不清这到底是亲情或是爱情。情缘深浅间，这份悄悄滋长的感情早已潜移默化深入骨髓，也许这一世都无法忘却了。我知道我不能，可是盼儿不知道！缘何我会如此？娘，请您告诉我，缘何我就是不能克制住自己的感情，缘何我就是不能彻底埋葬了这段孽缘呢？我恨自己，好恨好恨……”
微落的暮色淡了，细碎的雪花钻进了他晦暗的眸子，逐渐迷蒙了他的眼。少时，单一的画面里突地冲进来了一个瑟瑟雪白的影子，她渐渐近了，身子却在颤抖。龙爪槐上的叶子掉光了，丑陋的枝条歪七扭八地向周围探了过去，看上去固执而倔强。不知是因为天气严寒而冻得麻木，还是因为她的心正在一点一点地逐渐变冷。坚持了一会儿，她终是嘤嘤地哭了，很小声地哭着。
亲哥哥，爱得？爱不得？……唉，这又应是怎样的辗转纠结？
如斯际遇就像是坐过山车，当亦真亦幻的幸福刚刚到达了顶点，又不可抑制地直接向下俯冲过去，那些小小的期待感稍纵即逝，接下来的就只能是无休止的不停翻滚流转着的悲伤。
“娘，难道是我错了吗？”苏雅梓吸了吸鼻子，麻木地凝望着墓碑上暗红色的字眼，眼中的雾气愈加地潮湿了起来，“一开始我只是想分散她的注意力，离我远远地，她才有机会彻底走出这烦乱不堪的泥潭。所以，孩儿便刻意促成了他们的相遇……可是现在，我却无法平静地正视他们，我的心在疼痛，在纠结，我竟无法眼睁睁地看着她投入另一个人的怀抱……”
“是，你错了……错得离谱，错得可笑！……”一声隐忍的叱责倏地从身后传来，骇得苏雅梓立即调转了身子，曲跪的右膝也迅速反射性弹起，“你以为这般自以为是的隐忍便能替我换来幸福吗？你可知对于我，幸福到底又是怎样的一种定义呢？”
“盼儿？！”苏雅梓有些瞠目结舌，对于方才率性而出的隐秘信息，不知她究竟听去了多少。
“不过还是要谢谢你，至少，你替我选了一个相当不错的人。”顾盼儿扯了扯嘴角，干脆利落地说着，透着一丝尘埃落定后报复性的快感。
嘴边堆起了局促的笑，苏雅梓惨然无措地看她，神情颇是僵硬，“他……对你好吗？”
“你放心，他待我很好。”她笑着扬起了头，似乎想找回曾经的骄傲，可是那依旧颤抖的手却是将她此刻的情绪展露无遗，“有时候我也在想，或许只有嫁给真正爱自己的人，才是这辈子最终的归属。所以，勿须担心，我且一定按雅梓哥哥所期望的那样，努力活得幸福……”
良久，两两静默，相对无言。来人决然返身，撑着一颗破碎零落的心独自离去。一路悲伤，心早无知觉，那潸然的泪以及周而复始的咏叹与悲恸却依然隐隐地强调着她一路走来的坎坷与辛酸。
“哥哥，你害得盼儿好苦。”末了，只留下一声叹息，其余未尽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害得盼儿好苦……雅梓哥哥……盼儿好苦，雅梓哥哥，好苦……害得盼儿好苦……”
当天地乃大间又只剩一人时，苏雅梓却是嗤嗤地笑了。渐渐地，伴随着阵阵的风嘶雪吼，他悲怆的响动也是越来越大声。他忿忿地捶顿着大地，一遍又一遍，一次又一次。他沮丧地怒吼着，狂乱地挥开连绵的大雪，倏地向天狂笑一声道，任由一腔满满的愤懑遥遥追击至浩瀚的苍穹之上。
“老天！你告诉我……我究竟错在了哪里？……究竟是错在了哪里啊？！”
本章配乐——爱我的人和我爱的人
盼不到我爱的人，我知道我愿意再等；疼不了爱我的人，片刻柔情它骗不了人。
我不是无情的人，却将你伤得最深。我不忍我不能，别再认真，忘了我的人。
离不开我爱的人，我知道爱需要缘分。放不下爱我的人，因为了解他多么认真。
为什么最真的心，碰不到最好的人。我不问我不能，拥在怀中，直到它变冷
爱我的人对我痴心不悔，我却为我爱的人甘心一生伤悲。
在乎的人始终不对，谁对谁不必虚伪。
爱我的人为我付出一切，我却为我爱的人流泪狂乱心碎。
爱与被爱同样受罪，为什么不懂拒绝痴情的包围。
侵犯 一


悠悠转醒时，人已回到了屋内。时间悄悄而过，是夜，月光如海一般漫延。
我稍稍动了动，渐渐恢复了知觉。当腰骶用力正欲坐起时，却是又陡然感到身体火热一片，眉心处更似火炙针刺一般令人鸩痛难耐。幻境里的场景重又袭了过来，那些故事里不甘不幸的人，那些细枝末节缠绵悱恻的事，那些嗔痴怒骂只言碎语又继续无休无止地在我脑海里不停地翻腾起来。
该是病了吧，否则，怎会如此周而复始地做这一些莫名其妙的梦呢？
我咬了咬牙，慢慢地撑着身子坐了起来，刚想睁开眸子打量一下周围的环境，倏地却是又觉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于是便又重新栽进了床榻。唔？为何萦绕入鼻的气味竟是香香甜甜的甚是好闻？为何突然会觉得全身软若无骨丝毫无力呢？我难受地皱起了眉，迷迷瞪瞪间，忽然看见窗头的枝桠上隐隐约约地似乎藏了一人。心下一警觉，立即就屏住了呼吸，身子也跟着紧张了起来。
斯人却是大大方方地翻窗进来，青衫褂子，蒙着面，好整以暇地弓起一只脚搭在窗沿，腿则随意地挂在窗内，整体姿态慵懒而潇洒，透出了骨子里的随性与风骚。我无奈地翻了个白眼，传说中不可一世自命风流的人似乎都乐于以此姿势闪亮出场。
虽对此诡异形式嗤之以鼻，但那人的目标始终是针对了自己，心中还是有少许的忐忑。
眼睁睁地看着他跃下窗台，越走越近，我撑着床沿努力想要抬头去辨识出他的相貌，却是无奈背着皎洁的月光，视线总是相对笼在一片黑暗迷蒙的阴影中，始终教人看不真切。
“你是谁？”我清了清嗓子，声音有点哑。
来者置若罔闻，依旧对我不理不睬，片刻后，只是悄悄地在华庭中央的立柱前停下了。他伸手掐了一枝壁栏上的蝴蝶兰，两指拈起了粉蓝色的花瓣摧毁一般地狠狠碾碎了，然后故意放置鼻下，深深地嗅了一口。得意轻哼间，那被根根发丝飞舞凌乱了的眼也显得越多的放肆且轻狂。
“嘿！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岂能容你堂而皇之地进来撒野的吗？”我牵强地咧嘴笑道，刻意掩饰了慌张。心中却很是纳闷平日封锁重重的人肉机关此时都集体翘班去了哪里？
“是吗？如此，我还倒是要好好地撒他一回野了！”生硬蹩脚的圣朝语言，耳熟能详的口气与音调。那人拍了拍手，瞬间已疾速走近。他玩世不恭地笑着，面上的黑纱轻颤。悠悠蹲下后，修长美好的手却是冷不丁地掐上了我的脖子，弯弯的杏眼里流泻出来的笑意也愈加地浓厚了。
“你想干什么？”我不着痕迹地咽了一口，想提腿坐起，无奈身子太重，根本无法动弹。
“嗯？你说我想干什么？”他的声音近时磁性更浓，像催眠一般带着嘶哑而磁性的错觉。男人轻笑了声，虽不知他此刻的表情，却也能大致猜到他鄙夷轻佻的内心。还在恍惚时，忽瞧见衣襟被一闪而过的寒光瞬间挑开，我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气。
我日，真是他奶奶的狗血！我在心中暗骂。
男人凑近了挑起我的下巴，然后轻蹙起眉仔细打量着我。他的眸子，清冽、冷漠，犹如一汪幽潭深不可测。半晌，只见他轻轻摇了摇头，浓眉顿时无谓地舒展，嘴里同时啧啧有声，“凑近了看，也不过就是如此这般的天资仙容。咳，真是浪费了我的迷香……”
这份熟稔之感，似乎是在哪里见过。是的，一定是在哪里见过！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脸，努力摒弃他刻意掩去的那一部分，努力搜寻印象中若干形形色色的记忆。
“那阁下真是应该提前打探好了再来。”我不屑地嗤着，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
贼人跟着轻笑，黑纱不经意松垮了下来，露出中直高挺的鼻梁。他低头佯装咳嗽，又将金丝钩重新挂在了耳旁，紧密连环的动作自然流畅一气呵成。趁他抬头的功夫，恰是见到亮亮的月光拂在他脸上，一时间，也显得那戏谑无情的眸子也顿时生动了起来，让人不禁产生一丝遐想。
我眨了眨眼，忽然想起了角斗场上的那一双同样威风凛凛的眼。渐渐地，感觉与错觉交叠，敏感的直觉便如层层密密的织水一般汹涌而来。
“新特！”怎么是他？！他想干什么？……我双手攥紧了，恐惧异常地瞪着他。

侵犯 二


“呷？”漂亮的眼里掠过一丝诧异，新特不悦地挑高了眉头，转而忿忿地一把拽掉面纱，郁卒地朝我撇了撇嘴道，“唉，真没意思！仍害我精心伪装了一番，饶是这么快就被你认出来了？！”
“阁下深夜造访，到底是为何事？”我没工夫与他碎嘴，直截了当地问道。
王子新讪笑着，收起了玩世不恭，“嗳，我们来谈场交易如何？”
“你大费周章地遣散扎耶的众多眼线，然后堂而皇之地登堂入室窃玉偷/香，仅仅就是想来与本姑娘做一场交易？”我弱弱地靠在枕上，微微有些气喘。
“有何不可？”新特轻松一跃蹬上床沿，倾下身子来看我，丝毫不避讳当下的封建礼教关系。
我梗了梗脖子向后缩去，生怕他随时会生出什么轻/薄之举。我刻意避开他颇为炽热的注视，头一偏，然后微微皱眉思忖片刻，最终还是决定先听取一下他的建议。
“你且说说，有什么是能够让我心动的部分？”
“你助我取得火药精术，本王子则保你与紫镜王一齐安然离开。”
紫镜王？卡洛斯？！……怎么？原来他们早已悄悄活动开了。我不禁心中暗喜，少顷，却又陡生了一丝忧虑。等等，他们的计划是什么？是打算以军火秘方换取我的自由吗？……他们可知道武器对于一个国家到底意味着什么？这样的交易最终又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他们可曾想过？
二战结束之前，美国曾向日本长崎市投了一颗仅重五吨的原子弹。仅此一颗，便造成了数百万人失踪伤亡，近百分之六十的建筑物全部坍塌遭毁。然而，谁也不敢跳出来与美国叫板。为什么？……因为国富兵强。战争，假借依附的基础便是一批又一批先进而充足的军火弹药。明末清初时期赫赫有名的松锦大战，运用最多也最为广泛的红夷大炮的技术比拼上，恰恰又证明了这点。
然而，卡洛斯竟是想用一个国家的根基和希望来与新特作为交换？……他是秀逗了吗？！
我强忍住心中泛泛不止的酸涩，故作淡然道，“可惜了，本姑娘对此毫无兴趣。”
“如此说来，倒是紫镜王一厢情愿了？”新特一脸的出乎意料，神情也略有些迟疑。他失落地转过脸，稍稍怔了怔，应是还未能确信这突如其来的拒绝。
“喂，你究竟在坚持什么？”新特倏地俯身向我，言辞间已有愠色，扑鼻的气息里仍透了些许室外的寒凉，“据本王子情报得知，你与扎耶之间的关系也不过尔耳。而那紫镜王既能待你痴心如斯，你又何苦在此作无谓的虚耗呢？”
“你知道什么？你又了解些什么？”我撇过脑袋，一时忘了自己目前的处境，竟是没声好气地发起飙来，“如若你闲了没事，那就爱干嘛干嘛去！我自己的事情，无需旁人来指手画脚！” 
“那……你这是敬酒不吃，要吃罚酒了？”新特轻笑一声，修长的指又伸了过来，故意在我颈旁摩挲。带了凉意的手更是毫无禁忌地从微敞的领口掏了进去，一点一点地深入，周而复始地盘踞流连着，深深浅浅、欲擒故纵。他的唇也没有闲着，从眉到眼，从鼻翼辗转至唇边，那酥酥/麻麻的感觉就像是毒虫在贪婪地吞噬着，逐渐禁锢了情爱根本，迷失了人的七魂六魄。
欲/到浓时，他干脆一个猛子扎了过来，滑腻的舌也开始有一下没一下狂野侵略着原本是属于我的私有/领地。我亦羞亦愤，咬了咬牙，却是含泪悲伤地阖上了双眼，冷冷地说道，“你这样做，只会给你带来无休无止的苦恼和麻烦！”
身上之人浑身一震，亢/奋游走的动作也在刹那间全部停顿，也许是情急之下的话起到了一定的作用。他仓惶地抬起了眸子，愣了半晌，不甘又不屑地大力丢开了我，忽而又指着我信誓旦旦道，“我今天就是要了你又如何？！”他扯起邪恶的嘴角，未若察觉地恐吓威胁，“不要自视甚高了，笨女人！我即便是现在就让你彻底消失了，也不是什么天大的难事。”
闻言，我的心不禁跟着一怵。该死的！我怎会忘了这一茬？王子新初衷未变目的明确，我也一直是心知肚明的。所有行动皆是以阻止扎耶荣登宝座的脚步为基本点。而如今既能安然来之，定是早已布好了局。我若妥妥地走了，便如他所说确保安全无虞。如若不依，情况则一定不容乐观。
我忐忑无比地瞪着他手中越来越近的寒光锃亮的窕尺匕首，无边的恐惧和骇人的绝望全体袭卷而来。难道，他现在就要将我……就地正法？！怎么办？孰是吸了软骨散的原因，我根本无法动弹，所以乃至初学的布结法也毫无用武之地……怎么办，怎么办？
外衣被逐层褪/去，渐渐露出了年轻丰/腴光彩白皙的内容。这时，新特手中的动作戛然而止，眼睛却是越发地亮了。他掬着称奇而惊/艳的笑，克制不住地低头下来，费了些许思量才又如获至宝地伏在我的肩头，然后狠狠而贪婪地咬了一口。
我痛不可抑地呻/吟，新特却是百般留恋地抬起了那道晶亮迷醉的眸子，看我的时候，言语间已多了一份缱绻难舍的叹息，“你若是我的女人……那该有多好？”
“你休想！”我忍无可忍地开口，殊不知此番严声叱责更是助长了他志在必得的欲/望。
“嘶——”话音刚落，用于敝体的亵/衣应声而裂，温热的躯/体也立即暴露在冰凉的空气中。新特邪魅一笑，又忽地拉高我的双臂，只轻轻着力一转便已将我彻底翻了个身。
我无力地趴伏着，第一次感觉到了错综无度的慌乱和沮丧。宝宝，我的宝宝……不行！不能这样！现在胎儿还未成形，如若这时遭人侵犯，定然是保不住了的！我竭力傲起头想要爬起来，谁知下肢各处竟是如铅一般沉重。紧急时又试图抬了抬胳膊，原本张牙舞爪的两只臂膀也像是陡然消失了一般，整个身子都是软绵绵的，大脑指令也根本无法驱动到达身体的任何部位。

侵犯 三


“求你了，不要……”我绝望了，怯懦无声断断续续地哽咽着，哀戚而失望的泪汹涌而出。
“唔？宝贝，你不喜欢么？”耳畔响起一声撩\人的诱\惑，他撩起我耳旁的发，似乎透着一股子执拗的恨意，毫不怜惜地撕\咬着我的耳垂，开始像猫戏老鼠一般慢慢摧残我的意志。
“放开我！”我难受地低吼，心中极其厌恶那一只在我身上肆意妄为、游刃有余的手。
“呐呐，又不乖了……”宽掌顿时侵袭而来，毫不犹豫地绕过手肘袭上了我的胸，另一只手则不安分地流连到腰骶处，慢慢分开了我的双\腿，“不闹了，我温柔些……这样好不好？”
我锢紧了身子，大脑瞬间空白。不行了不行了，看来是要动真格的了！花非花呀花非花，你平日里的那些鬼点子呢？你的小聪明呢？你的足智多谋呢？你闯荡古今赖以生存枉作吹嘘标榜的所谓计谋智慧呢？关键时刻，怎能傻帽？！好好用用脑子吧，白痴！……耳旁嗡嗡地响着一个声音。
于是努力屏息凝神，也不管是否能够奏效，心下已立即催生一计。
“山丹丹地哪个开花哟……红个艳艳个鲜！……毛主席哟呵个领导咱打江山，毛主席那个领导咱……打江山！”我倏地扯开了嗓子胡叫乱吼着，声情并茂，震耳欲聋。动不了身子，你奶奶我还能动嗓子！这场Q\J与反Q\J的生\猛战斗中，我定然是教你抱头鼠窜性\致全无！啧啧，还想跟潮赶趟儿学时髦玩S\M？……哼，姑奶奶会让你哭的很有节奏！
新特果不其然地败下阵来，瞠目结舌的同时，声音里也顺带了一种无可奈何的哭腔，“你……你这，这都是在鬼叫鬼叫些什么？”
我侧趴在枕头上，喘着粗气道，“没啥事，我只是想毛主席了。继续继续，该干嘛干嘛！”
新特一脸的哭笑不得，虽懵懵沉沉地不知所谓，良久，才又稍稍迟疑且非常“听话”地继续手中的动作。当那该死的咸猪手又一次爬上我的背脊时，我如释重负地“嗷”一嗓子又再次吼了出来。
“死了都要爱，不淋漓尽致不痛快。感情多深只有这样才足够表白！……死了都要爱，不哭到微笑不痛快，宇宙毁灭心还在……”神啊！感谢您在最后的紧急关头，在此千钧一发的危难时刻，您睁只眼闭只眼地没有堵住我的嘴！我花非花在此立誓，若今日逃过此劫，明日本人定当三跪九叩甘心虔诚地爬过去为您捐钱还愿！ 
“嘿！你还有完没完了？！”新特怒了，旋风般狼狈地跳下床。
“啊！没办法呢，本姑娘向来有此嗜好。情到浓时偏爱欢声唱诵，谨想以此举宣泄我此刻飘飘恍然欲\仙欲\死的美好境界。” 我几欲憋出内伤，只好将脸埋进被褥，强忍住呼之欲出的笑意。
新特郁卒地咬死下唇，手一抬，便要抡起巴掌准备扇了过来。我极力挑高了视线，假意绕过他的身躯，略略抬了抬下巴道，“咦？扎耶来了？！快点快点，你哥哥过来叫你回家吃饭！”
新特慌了神，脸色跟着一变，过了半晌，立即满脸堆笑地折回了身子，“扎……”顷刻间，立即明白原是被耍。于是郁郁而缓慢地踏步返身，脸上臭得就像是涂了几层厚厚的狗屎。与此同时，他的眼睛也爆出了足够烧死人的千丈怒火，周遭瞬间布满了诡异而森冷的气息。
呃，这次是不是玩大了？声东击西已生生地成了无奈下的行为激将，演变如斯实在是属大大的意料之外啊！我紧张地噎了一口，手心布了层细密的汗，头皮也阵阵地发紧。
“笨蛋！你以为这样就能妨碍到我了吗？本王子现在便是要豁出去了！任凭你水河逆流山崩地裂，本王子亦能岿然不动，甚至连眼皮子都不会眨一下！你信是不信？！”
新特说着便狂妄地解起了襟头的扣子，泄愤似地，透着一股子义无反顾、破釜沉舟的意味。他俯身支在床\板上，上身已几近赤\裸，半长的自来卷发零散地逶迤了下来，遮了他光洁的额头，隐藏了他原本阴沉淫\邪的像恶魔一般的眼睛。
我抖抖簌簌地看着他，假意先应承道，“好……嗳，好啦！我遵照你的提议不就是了！”
“现在知道妥协了？”新特轻哧一声，摇了摇头朝向我，倏又咬牙切齿道，“哼，晚了！”
言罢，他立如猛虎一般迫不及待地扑了过来。四指牢牢地抵住我的下颌，大手一拢，瞬间箍紧了我的脸。他恨恨地笑着，下一刻，狡猾的唇已猝不及防地压在我的颈边，舔舐着、撕咬着，丝毫不愿怜惜。我无力捶顿着，渐渐力不从心，无边的绝望与苦楚刹那间全体笼罩了下来，偌大的空间里顿时蕴含了满满的失落和悲伤，衬着我的心也一样无与伦比的灰暗。
我嘤嘤低泣，但觉一切再也不可挽回时，胸口夹层处却是脉脉传来了一股暖暖的力量。一阵令人惊悚迥异的电流瞬以赤焰石为基点迅速传送到了四肢百骸，噌一下便烧红了逼仄的眉心，温暖了我的五脏六腑，渐渐地更是串联流淌到了身体的各处疲\软角落。
还在诧异时，紧密相贴的新特却像是摸到了烫手山芋一般迅速丢开我，那双还未能从意\乱\情\迷中抽离出来的风\流眼里，遗留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惊讶，“你怎么……怎么那么烫？！”
我纠结着眉眼，却是同样地错愕难言，无以名状。
少顷，顿觉太阳穴又突地一紧，霎那间天旋地转、日月无光，一来一去反复更迭颠倒着，眼中唯剩下黑白两色。我瞪着眼前不停晃动的同样可怖异常惊骇万分的脸，未等他囫囵说完，便又自顾自地死死抱住了头痛欲裂的脑袋，蓦地眼前一黑，下一刻便跟着失去了知觉。


决断 一


再醒来时，仍是在风华筑，只是身旁换了一人。
扎耶静若枯朽地坐于床沿，面色凝重、神情堪忧，那双幽怨深深痴情怨怼的眸子却始终牢牢地胶着我的脸，那陌生的眼神就像是夜幕下白晶晶盯着从天而降的至尊宝的一般，涵义几许、若有所思，仿佛就此看下去就能从中分辨出个什么深刻的内容来。
我闪了闪睫，尽量忽略那一束让人毛骨悚然倍感压力的视线，然后侧过脑袋心有余悸地环视四周。整个屋子除了我们别无他人，墙壁上的白炽灯散着乳白而温柔的光，地板上平滑煞亮、光洁如新，轴壁栏中的蝴蝶兰也依旧娇艳地绽放着，那些凌乱杂沓的证据连同那份不堪的气氛也似乎被什么人迅速清理掉了，留下的，只有一股干净而淡淡的味道。
“你来了？”我撑起身子靠在床头，假意轻松地吁了一口，然后平静淡漠地与他打了招呼，刻意避谈方才龌龊惊险的过程。
“嗯。”扎耶淡淡地回答，稍稍侧过了身子，眼神却愈加地炽热起来。
我难耐这般赤裸裸的盯视，无奈苦于不明就里，半晌之后只好直接将脑袋送了过去，腆着脸，索性让他近距离地接触观察，“喂，我脸上是有什么东西吗？”
“嫁给我。”扎耶突兀地说着，任凭泰山压顶也始终保留刚才岿然不动的姿态。只不过，这样轻松的语气太过随意，根本像是朋友之间互相拉碴的平常招呼一般，与人震惊的同时更是另人费解。
我波澜不惊地嗤笑，不知他何出此言，“过了明日，我不是就要嫁给你了么？”
“不要装傻充愣，你明白我的意思。”扎耶言简意赅，语气森然冰冷。
“对不起，我不明白。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你什么意思我如何能知道？”我的口气也莫名其妙地冲了起来，“说话别总这样阴阳怪气含沙射影的，本姑娘没这个智商跟你这瞎耗！”
“我要你现在便嫁给我，立即，马上！” 扎耶霍地起立，双拳紧握，身子激动地颤抖着。
“喂，你是不是吃错什么药了？说打雷还就要下雨了是不是？！”我没声好气地讥讽。
扎耶郁卒地咬紧牙根，下一刻已然快速旋近，猝不及防地躬身下来，一把掀开羽被又粗暴地将我拽了起来，接着更用蛮臂牢牢地锁住我的手被动地往前一带，强迫我与他臂膀交叠胸腹相贴。
“你嫁是不嫁？！”尖利的指甲深深地嵌入我的皮肤，他的言辞质问强硬得令人战栗。
“不——嫁！”我恶狠狠地回瞪他，咬牙切齿的同时亦对此刻同样尴尬难受的局面恼火不已，“无论你承认与否，至始至终我们的关系就一直停留在彼此利用互相疑忌的平台上。我也曾说过，这不过是一场互利的戏码。戏散了，我们终归还是要桥归桥路归路！你何苦在此咄咄相逼？”
“不！我不要这一切幻化成泡影！我不要一场莫须有的婚姻来做幌子！我更加忍受不了你择日便会离开的事实！我不许你离开我……这样说，你懂了吗？”
话音刚落，我已完全明白了他反复纠结的根本，于是心跟着倏地一沉。良久，当情绪足够平静时，我才又淡定抬起头来，“你得寸进尺了……扎耶。” 
霸道的眼神逐渐柔和，继而又变得无限地深沉与幽怨，“你要怎样才肯嫁给我？”
扎耶始终言辞恳切不依不挠，我嫁与不嫁的结果也显得尤其重要。仿佛此刻我与他的事情已然擢升到天底下的头等大事，若不解决了便要世界末日了一般。他满怀希冀地看着我，眼略提，唇微张，那紧拢的眉也似乎暗藏了许多未知的隐忧，让人越来越体会到他今日的拙怪。
“喂，你怎么了？”我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于是便试图先舒缓一下紧张的情绪。
“不用你管！”扎耶倔强地扭过脸，炽光影射下，长长的睫逐渐在脸上投了一圈暗暗的弧形。如此深究之愿，如此反常之态，他现在越是隐晦不报避辄不谈，我却越是确信这其间一定是发生了什么。正欲上前好好地盘问盘问，倏地，又听得门外侍者前来汇报。
“少主！大王请您去政厅议事。”
“知道了。”扎耶冷冷地应了句，转而扭头深深地凝望着我。少顷，落在肩上的力道徒然减轻。扎耶低下头，却是苦涩而淡然地扯了扯唇角，“我知道自己坚持无望，我也清楚你一直抗拒和坚持的理由是什么。可是我依然勇敢地争取了，但求无憾。”他无端地叹了一口，言语似有未尽，那白净肃然的脸上也覆了一层难言的忧伤，“我恳求你，无论如何……考虑一下我的建议。”
我盯着他不停连动的下颌，渐渐有些懵了，精神恍惚间更是拎不清楚这厢到底是何状况。天地偌大、心思甚小，冰冷的空间顿时陷入了一种僵硬的沉默区间，一种无休止的令人窒息的沉默。我兀自沉思，浑浑噩噩地苦思冥想着，却是越来越无措，越来越纠结。
不太对劲，一定是哪里不对劲……今天到底是怎么了？先是莫名其妙的遭遇梦境，好容易醒来又是被新特那天杀的魔鬼猥亵轻薄，最后更是被这神经兮兮的小鬼头逼婚？！他是不是吃错什么药了？怎会突然变得如此感性？那样骄傲的一个人，竟也会用‘恳求’这样卑微的字眼？
失魂落魄地重归床榻，我干脆撇开烦恼刻意阖眼休息缄口不言。良久，他渐渐默了，于是我更是顺其自然地佯装入睡，不肖片刻，扎耶便也随之怅然若失地离开了。
我困顿地趴伏在床沿，翻来覆去思前想后，终于还是决定跟过去一探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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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断 二


考虑到爪牙的尾随监视与隐形保安随时出现的可能性，我当即采取了障眼逃遁之完备安全法。精神还在踌躇时，行为早已投入了附加动作。我迅速放下帐幔，稍加思虑后又将抱枕与花样全部塞入被中，之后悄悄掩身而卧。确保空间封闭，待屏息凝神时将拇指缔结心脉，稍稍拢起贴于额心，轻阖双眼喁喁念咒，气沉丹田时更是将全身力气汇至手臂，着气涌之魔脉大力挥开。
凭借零星的印象所有动作一气呵成，再睁眼时，周遭已成功地布造了一个空间结界。
小心翼翼地滑下丝褥出了门庭，再堂而皇之地从前厅走了出来，果不其然地发现了廊檐两侧椭柱上苦苦守候的两位隐君子。所幸有所准备，其实障眼之术乃属结界的初级布法，就像是吞了隐形药水，虽旁人不见，却也仍是能闻其声嗅其味的，因此逢人时噤声闪避也确是很有必要。
我蹑手蹑脚地遁出风华筑，于暗风水榭口徘徊时夏然而止。
喀什特城堡与天底下所有的皇宫布局相类似，都是严格遵照中轴对称、前朝后寝的建筑规律，所以根本不用我费神多想，便已猜到了政厅的大致方位。一路迎风裹露地疾速前行，绕了些路才来到旁氏克亚大厅内附属的一间议事小雅。透过层叠的屏风望去，隐约可见几人抱桌围坐开家庭会议，来往间各有瞟眼观察、若有所思，不过皆是一副愁云惨雾心事重重的模样。
无奈此处上不得砖瓦、下不设敞门，我也只好折身死死地扒住窗棂，然后再将耳悄然贴上，当静下心来仔细窃听时，倒是也能勉强听得个囫囵。
“战事迫在眉睫，你预备将她怎么办？”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应是虎丘在提问。
“我……儿臣还未想好。”扎耶立即颔首作答，声音显得很没有力气。也许只有在比他还要专横跋扈的父亲面前，他才会显得如此地卑躬屈膝。
“还未想好？哼，等你想好了，圣朝军队也全体攻来了！你说你怎么……噢，嘶……”流畅的叱责声倏地中断，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因伤口牵拉而产生的抽气声。我好奇地抬头观望，却是看到议桌右首边那个红色斑痕与白色纱布完美结合的猪头脸，而这位水肿猪头的主人正是那位几个时辰前耍以翩翩身姿破窗而入，妄用自由为饵来换取军需物资的自命不凡的当下风流人物，大王子新特。
嗯？这副猥琐不堪的尊容……难道是被及时赶来的扎耶同学赏了一顿拳头？
犹记得意识模糊前那一张异常惊骇的脸，还有心口持续着一脉又一脉的热潮以及骤变过程急速膨胀酥麻难耐的各种生理特征。由于当时直接昏厥过去的原因，所以我也并不清楚这其间的来龙去脉。不过，管他是被谁修理的，总之能在千钧一发之际惩恶除奸，便是解了我的恨。
“你怎是弄得这样一副狼狈相？”泽塔在旁鄙夷地扯了扯嘴角。
“要你管？！”新特忿忿地瞪了回去，因不慎拉扯到肌肉，因此不肖片刻，便又郁卒地继续了他悠长哀怨的‘哎哟喂、哎哟喂’变奏交响曲。
“啧，我自是管不得。不过现在既有人能与你制衡较量了，又何须我来插手？”
“你什么意思？”新特皱眉看向身旁掩笑不已的泽塔，似乎嗅到了话中有话的意味。本来莫名其妙地突然负伤就很令人匪夷所思了，如今各种猜忌纷至沓来，鄙夷轻笑自是免不了，若是再经各路小鬼神仙添油加醋地论述一番更是乃属正常。谎言可信度不高，新特扯谎的能力亦尚待考证。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心里应是最清楚了吧。”泽塔轻笑，转而又淡淡地看向别处。
“你！”漆黑的瞳内闪过一丝忧色，手也一气之下划向半空。无奈纵有满腹愤慨与不耐，却着实碍于心虚，也防引起不必要的枝节麻烦，所以挥在半空的拳头又不得不恨恨而不甘地收回。
“够了没有？”低沉厚重的嗓音再次响起，虎丘用颇为凌厉的眼神提点了左右的一双儿女，“如此现状仍不足够你们几个警醒担忧吗？还有闲情在此斗嘴胡闹？”
语毕，新特与泽塔立即老老实实地垂首立命，全场也顿时鸦雀无声。虎丘不悦地拧起额头，与扎耶说话时也少了以往的耐心，“此事不可再拖了，你须得尽速决断，断不能误了军国大事！”
“儿臣，谨遵父命。”扎耶的眼神冰冷，身子虽紧绷着，眉宇间却仍透着顽固的信念。
“当初起兵我们乃是授了冠冕堂皇的寻子理由，而如今你既已安全无虞地回来，我们便再没了交战的借口……”他惋惜地叹了一口，神情也颇为纠结，“且圣朝军管代表一再重复强调必须要送回人质，否则翌日午时便要直接沙场相拼、兵戎相见！……你要为父作何处理？”
扎耶默不作声，只是将头埋得更低了。虎丘见状，不由有些隐怒，“一个不属于你的女人？！或是万千匍匐称臣的百姓民众以及从元祖便传承下来的百年基业，孰轻孰重？！嗯？”
扎耶倏地抬头，晦涩无光的眼里似乎霎那间多了一种叫做脆弱的晶莹，许是这太过尖锐的选择题准确地刺到了他的痛处。新特幸灾乐祸地讥笑着，泽塔则嗫嚅着唇，隐隐地为扎耶担忧起来。
“她是我的女人！为何要拱手相让？如此胆怯卑微的做法，岂是我多罗国的一贯作派？！”

决断 三


“放肆！你这是在教训朕吗？！” 平滑的大理石桌面倏地震起了一圈烟尘，平日里冷静沉着的虎丘终于发怒了，顷刻，在场成员全体噤声肃然，连同他身旁雍容大方的南子王后也为之一震。
“儿臣不敢，儿臣只是在陈述自己的想法与信念罢了。”扎耶跨列出围立于中庭，立刻单膝跪下了，激烈反驳的字里行间却依旧不知死活不卑不亢，“花非花虽属圣天国籍，可如今即要嫁与我做正统王妃，如此待遇根本算不得委屈，何来人质之说？”
他慢步沉吟着，不慌不忙道，“目前城内尚有三万保卫队，围城设有前攻杀团，城外亦早备了五千精兵。自古兵场皆是易守难攻，且皇城四面环水，敌方又不甚详析我多罗地形，即使就是现在气势汹汹地冲将过来了，我军也是能有条不紊从容应对。父皇又何必心存忌惮？”
“哼，说得容易！如此狂妄自傲的无知小辈，到时候也许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你自己要冒险我们断不会阻挠，可是如今却是要拖了我们一齐下水了，大国泱泱，事则牵一发而动全身，圣明如父皇，又岂是能由你一人胡闹？！”连绵的咏叹调渐渐休止，新特终是忍不住出言讥讽。
扎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立即屈膝跪叩叠手启示，一低头信誓旦旦道，“此次便由儿臣亲自率军迎战，儿必当运筹帷幄一马当先，保证还大家一个满意的结局，还请父皇成全！”
闻言，新特则不以为然地转身冲王台拱了拱手，言之灼灼道，“父皇明察，几日前外事代表莫切曾主动与我示意，我方若能派出他们所指定的几位自然人随队回国助其宣扬弘学，紫镜国则将火药秘术双手奉上！如此讨巧之事，扎耶那家伙竟是仗着自己的皇子身份一口回绝，至此再无转圜余地！试问这样愚不可及之人，如何能体察这处的上上下下，怎样担当如斯重任？！”
对于新特的咄咄质问，虎丘则一直保持惯有的僵硬姿势，只是深深地凝视着不远处那个虔诚趴伏在自己脚下一头钻进了牛角尖里不撞南墙永不回头的儿子，认真且仔细地端详着那个自己早已默默认定的未来国家正统的接班人，不禁陷入了深思。良久，不知究竟是何种因素最终触动了他，虎丘却是颤抖地吁了一口，语气也不禁松动了，“一个女人而已……值得吗？”
扎耶慢悠悠地抬头，与虎丘对视，嘴角渐渐挂起了一抹微笑，“当年柏乔仲父也曾问过父皇同样的问题，儿臣想……父皇当时的回答，此刻应该亦是儿臣的答案。”
虎丘先是一愣，随即看了看身边的南子王后，神情不由动容。他悠悠叹着，然后无奈地摇了摇头道，“自古有子承父，脾气秉性难逆根本。想当年朕亦能不顾后果率性而为，如今又怎是容不得更迭一代的年青人呢？”兀自迂回自嘲着，没等众人回应时便已见他大手一扬，重重的一巴掌便随之毫不犹豫地拍在了身下黄花梨精雕的扶手之上，“好！朕今天就应了你！幸之临与勇者，不若匹夫较量！为父这次便陪上你耍他一耍，好好地与那帮乌合之众赌上一场！”
“皇上？！”南子皇后旋即拽住了虎丘的袖子，风情无限的丹眼里充满了不解与迷茫。
“不能啊！父皇！请父皇收回成命！”新特与泽塔下意识地速速起立，惶惶不安的两人更是果断异常地否决提议。开玩笑！这一遭不仅关系到国家命脉生死存亡，从小了说更是有关到自己的切身利益，所以任凭这屋子里里外外的若干诸位，试问是谁又能独善其身置身事外？
“朕现既已作了决断，便不再听诸多异议！”虎丘倏地起身，略带了虎豹一般侵略感的危险眼神一一扫过众人，待大家全部怯怯安稳地复又落座时，适才将视线重新对准王子新，“新特，现军用部需调用你的一千古娄雀兵用作暗哨。你可同意？”
新特哑然，只是不甘而忿忿地低啐着，却也自是不能忤逆。少顷，虎丘旋即又面向泽塔公主，面向他同样引以为傲的女儿，然后刻意压低了声音郑重地吩咐道，“泽塔，朕命你领了战牌后疾速至边关调兵，返城之后再助扎耶一臂之力，你可有把握？”
泽塔旋即反应过来，稍加思忖后便立即俯首领命。碰头会议也自此宣告结束。
古人云，有其父必有其子。此说有根有据相辅相成，也是历经了岁月流史的验证。要说血脉这东西就是这样的奇思曼妙，如同身体发肤的遗传基因一样，扎耶与虎丘都天生了一双模糊诡辩令人发怵的绿瞳，而新特的黒眸与泽塔的灰眼则是遗传了各自母亲。因此这些子女中的脾气秉性唯有扎耶与自己相像，那么偏宠他也自然顺理成章。只不过这一次的偏宠……实在是有些过于感性了。
冬夜，冷冽的寒风肆虐而来，乌发飞舞间，一抹苦涩淡淡晕染。我逐渐松了紧攥在窗沿早已冻麻了的四指，再稍稍活动了一下沉重不已的双脚，但见有人出来，便敏捷地蹿上了飞檐上的枝头。
冰凉的空气轻抚着我的双手，逐渐回暖了的指腹间夹着莫须有的凉意，沁着心间那弘似乎早已消弭的清泉。此时此刻，只是感觉到一种似曾相识的安静，好像整个世界只有一人长身玉立，吹着飒飒的风，承接着漫天肆意的淫雨，而心间却是如孩童一般宁静与安详。
扎耶的歇斯底里与莫名其妙似乎在瞬间明朗。
原来始终是触动到了作为一个男人立于根本的自强自尊，原来是因为遭遇了不得已的要挟和逼迫，所以才会引发了那一刻的错乱与冲动。感情，终是要不得的。
我淡然勾唇，牵起了一抹苦笑。黯然转身后，又倾下身子俯瞰着小小庭院中沉落的光华，看着那一道虚透缠绕的清辉，心也悄然回归到了一种与世无争的寂静。
倏地，一道金色的亮闪咻地划破了夜空，临空乍响之后转瞬即逝，砰然爆发后散落下点点金黄。我轻轻震颤着，随即循声望去，居高处，却是清晰地睨见了华纱树下的一个孤单而颀长的身影。

舞别 一


绚烂的色彩依旧斑斓跳跃着，璀璨夺目、火树银花。
在一声声贯耳穿透的巨响中，整个喀什特城上空都被焰火照亮了。嫣红闪闪的光弧依次散着耀眼的流金，如同着了魔似地一层嵌着一层，一环套着一环，瞬间便构成了一幅巨大而壮丽的彩画。
华纱树下，那一个颀长的身影依旧气质而寂寞地伫立着，迎着飒飒的风，任凭一头金发胡乱飞扬。深夜颇寒凉，他却只着了一件单衣，那曾经巧夺天工的异域坎肩和铂金束手早已不在，就连记忆里原本随性的刘海此刻亦是全部变得乖乖整整。无论是现在渐趋稳重的衣衫风格亦或是他时常揣摩而逐渐深刻的语言，无不昭示了他的成熟。而现在的我们，已是多了许多的隔阂与陌生。
“卡洛斯……”我喃喃着，心中复杂万分，双腿却还是不由自主地继续向前迈近。
白影倏然一震，当他欣然返身时，只那么一瞬，稍有些雀跃的面部表情已在瞬间消失无痕。卡洛斯逐渐开始警觉地虚眼惶顾左右，隽秀细长的眉不禁垄起，声音里也泄了一丝胆怯，“谁？”
我愣了愣，正欲上前告解，却是又突然想起自己的隐身状态。咳，真是杯具！自与苏雅梓学了口诀与心法之后便迫不及待地练起了绕指，虽说现下操作简单手法不繁，待我屁颠屁颠地练完了，竟是忘了问他临时待机或是直接收讫的手法？！ORZ，可谓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啊！我郁卒了，无奈嗤笑间，也只能由着这该死的隐形术继续Go on and on，却不知何时终结。
“阁下既有心来访，为何不现身来见？”正懊恼思忖着，卡洛斯早已躬身防备，稍稍划开了步子渐渐后撤着，湛蓝的眸子微微翕合，手也不着痕迹地摸进了腰间。不知为何，看到他如斯警戒与防备的动作，虽明了他是在未知慌措的情况下的正常抵御，可心里难免还是有些微的酸涩。
“我是非花，卡洛斯……”我压低了嗓音小声唤着，渐渐又靠近了些。华纱树下落英缤纷，雪白晶莹的花叶随风款款下落，逐渐粘了一些在我身上。继续撑着细碎而虚软的步子接近，身上眷落的香瓣又随风簌簌而走，渐渐地，却是正好筑连成了一个不甚清晰却又虚美异常的轮廓。
卡洛斯的表情更加诧异了，他不可遏止地张大嘴，满脸疑惑的同时亦覆了许多的仓惶惊恐。
“星星？！是你吗？”他不敢确信地伸手来探，当冰凉的指尖触及到我的身子时，那激动颤抖的手猛然瑟缩了一下，脸部表情里也陡然增多了一种不能置信的成分。
“是我，不要害怕。如今这番状态只因布了幻结的缘故，所以你看不见我。”我抓住他的手缓缓贴在自己温热的脸颊，让他感觉到了真实的温度后，才算是彻底消除了这莫须有的顾虑。
“星星……我好想你。”卡洛斯凭着零星的感觉牵动了支点，倏地拥我入怀，一低头深深而贪婪地嗅起了我的馨香，那柔润的唇更是在我耳边辗转反复地流连起来。他颤抖地摩挲着我的眉眼，温柔地拢起了我鬓边的发，继而又攫住我的唇细细地描画着我的唇瓣，如品酒大师难得遭遇了弥久年份的红酒一般小心而谨慎地采撷着专属于他记忆深处的那一些轻轻浅浅的芬芳。
我闭上眼，有些留恋又有些忐忑地享受着他亲密而缠绵的吻，大脑已根本停止思考。良久，待我感觉到呼吸逼仄胸腔缺氧时，他才恋恋地抬起头来，睁着迷蒙的眸子道，“你这一刻来做什么？”
我微微喘着，一时未能反应过来，所以忽然间显得有些仓惶，于是便讪讪地挤出一丝笑，“我，呃……其实我就是随处逛逛，缘是被广场上的烟花吸引了，所以便不知不觉地来到了前殿。”
“我携着零乱感怀在月影中囚渡，烟花不堪剪，冬去春又来，问苍穹，卿何在？”卡洛斯苦笑，揽住我的肩膀一齐转了身，安静地观望夜空，继续欣赏着那一道道绚烂未灭的烟火，“我们之间的爱就如烟花，只霎那灿烂后便彻底化成了灰烬，残忍得连一丝痕迹都不肯留下。”
他扭头，万分怜惜地捧住我的脸，暗自揣度着我的轮廓，如水的眼眸一如既往的干净、纯粹，“想念在时空里无依无靠，一个人时，我最怕的便是突如其来的让人猝不及防的寂静，时间就像卡住了的血液，只在瞬间，便足够令人的心智与神经都变得异常的呆滞和脆弱。”
“卡洛斯，我……”我哽咽着，在此浪漫场景与动人情话的双重渲染下，悲若地伏在他肩头，愈加地泣不成声，“不要再如此对我，不值得。”
卡洛斯轻轻拍抚着我的背，柔声安慰道，“不，星星……事实上，是我没有资格拥有你。”他的脸微微偏着贴近我的额头，神情忽又变得凄然，“往事如斯，不堪回首。人生纵有许多取舍难离、情非得已，而我这辈子最最后悔的，就是在那一刻放弃了你。”
“事已至此，便不要再说了。”柔滑软绵的丝棉布料渐渐吸干了我悲催的泪，却始终吸不尽我内心一直试图忘却的悲怆。对于他，总还是有沧海难尽的感觉。算得上是曾经的爱人吧！可如今事态发展早已不受控制，就像一首歌的歌词一般，我们再也回不去了，对不对？
给读者的话:
我来啦，去世博逛了几天，耽误了，大家原谅！

舞别 二


午夜的黑暗愈渐浓重，又一舞银蛇义无反顾地冲向天际，只听轰一声巨响瞬间华丽绽放。千万朵五彩奇葩不甘落后，九天玉女般舞落了漫天仙梅，朵朵精致，瓣瓣绚烂。尖锐的巨响声也显得更加地迟重和突兀。欢喜旋即消逝，如梦醒悲凉。任凭浮华再美，终还是有消失的那一天。
我悲哀地扯了扯嘴角，无端地叹了一口，“无谓天长地久，只要曾经拥有。也许稍纵即逝的爱才能给人以深刻回味，有些缺陷却无可奈何的感情才算作是真正意义上的永恒吧。”
少顷，我尴尬地动了动身子，忽然想到了什么，“对了，烟花不是你宴会上允给多罗国献呈朝贡的物品吗？怎是现在就燃放了呢？”
“这只是其中的一部分，特意选在今晚点用，权是我送与你的礼物。”卡洛斯微微笑着，脸虽向着我，却因没有具体的着眼点而显得有些视觉恍惚，表情也有少许的不自在。
“礼物？”我疑虑地挑眉，不甚明白其示何解。
“今日，是我们相遇半年纪念日。”卡洛斯抿了抿唇，他越是不经意地说着，却是让我越感到了惭愧。相识半年？纪念日？貌似是有半年了……唉！真是不太记得了，亏得他还能亲自挂念。
“呃，你又怎知我今晚会来呢？”我挠了挠头，小声地问着，随后又刻意扭过头瞥了一眼明亮炫目的夜幕，细细地感受着被人关注的温暖。
“早间便已派了人去请，只是没料到你来得略早了些。”卡洛斯很是满意地看着眼前一片奢华壮观的场景，颇为欣慰道，“我向来知道你喜欢一些唯美浪漫的事物，与你相处时亦自觉成性。无聊时，我便随意命工匠们在爆竹的制作工艺上进行仿效改良，遂才生成了此类热闹的玩意儿。”
卡洛斯牵过我的双手，紧紧包裹住，“你喜欢吗？”
我愣愣地看着他，看着他有些期盼又有些许讨巧撒娇的眸子，看着他消失了许久却在此刻不乏生动的表情，心口忽然有些莫名其妙地疼痛。迟疑了半晌，我才终于哑着嗓子回答，喜极而泣道，“喜欢，我很喜欢！卡洛斯，谢谢你……”
卡洛斯开心地笑了，原来，有些快乐也可以那么纯粹。
蓦然回首，其实爱未曾远离。消弭后空留一腔辛酸与悲伤，费尽心思掬不拢也聚不齐的遗憾，还有一伤到底的魂牵梦萦。爱在最后又剩下了些什么？不过是两颗冰结的心，各自在风里无限渺小罢了。只不过，心里仍有那么一个小小的地方，依旧还是属于对方。
大风忽起，倏地吹开了身上散落的花瓣。高大的华纱树亦不时随风摇曳着，细碎的枝干与树叶飞舞共鸣、层叠辉映，若隐若现地，长长的吊脚下竟是现出了一个由粉白花叶串联成的秋千。
“哇，实在是太漂亮了！你是如何做到的？！”我由衷地赞叹着，径自唏嘘时仍处几丝疑忖，但觉如此飘逸而唯美的雅闲道具怎就是与这庄严肃穆的环境不太搭调呢？不过此种也无伤大雅，向来对美好事物垂涎不已的我迫不及待地飞奔了过去，踉跄着旋至树下时，情绪早已不甚激动。
“小心点！”卡洛斯抢步过来，却是精准地拦住下围稳稳地托起了我的臂膀，湛蓝的眸子脉脉注视着，满目的温柔潋滟，“不能再这样没轻没重的，要当心自己的身子。”
“呃？为何不能……”我诧异地看着盘踞在我腰间的手，若有所思地品味着他言下所指，当后知后觉时，却是挤出了一丝苦笑。是啊，如今都是两人双身怀抱有孕了，又怎是能经得住如此放肆的喧闹蹦跶？倏地，心下催生黯然，也许同时伴随着的，还有那么一丝丝不能言喻的苦涩。
我尴尬地推开他，悠悠地向前几步，伸手轻触起不停晃荡的绳索，“原来你已经知道了。”
“我不会介意……”卡洛斯紧步跟来，似有点疲惫地诉说着相约的初衷，声音有些微的暗哑，“我希望我能够代替他……星星，让我来照顾你。”
“不！”我倏地转身，竭力克制住心中蕴藏了许久的酸涩与哀伤，可悲催的泪再不能控制，立如断了线的珍珠一般争先恐后地扑簌掉落，“你代替不了，谁也代替不了！爱没有那么简单，不是你想要割除便能割除，然后想要粘结了便又能无伤所有地继续粘结的。卡洛斯，我感谢你赐予的曾经，我也十分珍惜我们之间的点滴过往，可是现在的我真的好累好累，我怕你汹涌的爱我再也无力承担。所以，请你珍惜现有，好好地演绎自己的人生，不要再来参入我的生活，好吗？”
“星星……”卡洛斯受伤地看着我，不死心地拽着我的手，唇亦不可遏止地抖动，“你是讨厌我么？是因为我无意娶了罗云，所以你嫌弃我了？你放心，我与她至今仍未有夫妻之实……”
“不！不是这样的！”我迅速打断他，却不知该如何回应。唉！这孩子看似成熟许多，怎是遇到自己的感情问题，还是一如以前那样单纯执拗呢？如今这番光景，他还能如此毫无顾忌、视若无睹吗？难道他依然高风亮节地丝毫不会介意我的过去？甚至不计较我怀孕的事实吗？
咳，真是可笑了！一个裂了缝的蛋果真就这么容易招来苍蝇。想我一个过了气候的残花败柳，为何就有那么多人来稀罕？难道这世上的男人都疯了，谁都要争着抢着送上门来带绿帽子吗？
我拧着眉头看他，尽量冷静地说着，试图让他知道我此时坚如磐石的心意，“此为感情更迭，与你无关。”我苦涩地笑了下，过去几步踮脚坐进了秋千，慢慢地摇了起来，“一个人心中的空间何其狭小，有些人进来了，有些人就不得不离开。他一直活在我的记忆里，即便岁月更迭，即使地老天荒时我也早已忘却了他的音容笑貌，但每每想起他的那种甜蜜感受，是永远都不会改变的。”
“你须明白，卡洛斯……我已不再爱你了。”我残忍地说着无法改变的事实，当动态回归到令人窒息的静默，我似乎听到了另一个心灵破碎的声音。
“星星，还记得我与你说过的吗？”卡洛斯凄然地笑着，灰暗而哀伤的笑容逐渐浮现在脸上。
闻言，我倏地怔住了，那时曾经低沉而魅惑的嗓音也逐渐萦绕在耳际，“我曾问过自己，如果你不爱我，我该怎么办？如果有一天我忍不住要问，请你一定要骗我。就算你心里有再多的不情愿，也不要告诉我，你最爱的那个人不是我……”
给读者的话:
写文为了啥？为了共鸣，至少我这么认为。
一直追文的同志们，吱一声吧，不要太沉默。不然，我会觉得很孤单。

舞别 三


风静了，白色绒绒的华纱铺了一地，细碎纷杂的花瓣也渐渐落满了我的脚尖，也许短时间的布结正在逐渐失效，于是这一阵突如其来的花雨也衬着我的身型愈加清晰了。眼前的人却依旧是只顾木木地伫立着，行若枯槁，眼神呆滞，以往清澈的眸子也瞬然失了光彩，整个人也仿佛在此刻被釜底抽薪地撤去了灵魂。
“对不起。”我默默凝视着他，温热的泪顺着眼角滑落，逐渐打湿衣襟，婆娑满腮。
扪心自问，当真能放下了吗？曾经那样美好的一段情，曾经那样温柔的一个人，我怎舍得铁石心肠地去故意伤害？不过，现在的我早已没有什么资格再去爱他了。大放厥词不过是逞的一时孤勇，待那股子劲头过去后，剩下的只有一颗脆弱的心勉为其难地在那儿弱弱地撑着。
我清晰地知道，如今的我只是暂时还没有走出这一片阴霾。可是人这一辈子，有什么是不能忘却的呢？一个人总要走陌生的路，看陌生的风景，听陌生的歌，然后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原本铭刻于心的事情就是那么轻轻松松地忘记了。所有的一切都像是没有对齐的图纸，从前的一切就这样慢慢延伸，一点一点的错开来。也许，一开始能错开了的东西，我们真的应该遗忘了。
“风住尘香，云渡溪河。寂寞时，我也常常会一个人踩着虚幻的脚步起舞，独自忆着甜蜜的过往。谁知到头来良辰美景无数，我只是空空牵念。”卡洛斯无语嗤笑，金色的发逶迤下来，恰好遮了他的眼。继而，听得一声长长的叹息，“原来分别后，只有我一人留在了那个美好的时间。”
“不要说了……”我无助地摇头，鸵鸟地掩面而泣。
“不！我要说！”卡洛斯死死地盯着我，隽秀的脸陡然靠近，倔强的脾气也噌噌地上来了，“无奈分离，不知你究竟带走了什么，更不敢去回忆你曾经留下了什么。躯体不过是一个形式，你的身影却始终萦绕在我的心里。我已然错失了一次机会，所以这一回我要听从自己的心！”他一把拽起我，看似瘦弱的手臂紧密无隙地圈紧了我，“星星，跟我走吧！跟我一齐离开这里！”
“什么？”我一时未能反应过来，一团乱麻在心头缠绕。
卡洛斯将头腻进了我的颈窝，细细而瓮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堂堂一国之尊不远万里亲自参与跑马会，如此巧装潜伏蒙混视线的做法早已引起了多罗皇族的各项质询与揣疑。如今两国正处交战时期，战事紧凑、时局紧张，所以前来交流合作的立场也不攻自破，而早前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则更是令人匪夷所思了。如今谈判不成，虎丘那厮早已心生歹意，不过今晚应该便会有所行动。星星，我不能再等了！跟我一起走吧，我们必须尽速离开这里！”
“那你在这里做什么？”我慌措地抬起头，不由恼怒，遂使劲捶了他一拳，“虎丘的手段何其之狡诈，如此争分夺秒之际，你怎还能有此这闲情逸致在这风花雪月？！”
“别担心。来时我们已秘密在喀什特城下埋好了炸药，沈兄也在城内布下防线。其实方才的烟花便是这次行动的暗号，待今夜子时一过，所有纠集的突击队会全部掩护我们杀出喀什特城。到那时，古娄军与多罗的护卫队便起不到任何作用了！”卡洛斯不紧不慢地说着，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
“那你快去妥善准备着，断不能这样掉以轻心！”我急忙催促。
卡洛斯捧起了我的脸，逼我与他正视，“星星……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我……我暂时还不能离开。”内心虽复杂纠结，却还是冷冷地拒绝了。
“为什么？”卡洛斯不悦地皱眉，失落之情溢于言表。
“我也有我的坚持，卡洛斯……这里有我太多未尽的事宜和心愿，所以我不能走。”
“难道这些虚幻的事实，甚是比你的幸福还要重要吗？”
“是！”我抬起眸子，语气非常坚定，“卡洛斯，人的生命里不止有爱情和幸福。上天给我定义了航线与目标，为此，我也已经付出了太多太多。若此时半途而废，必定前功尽弃、功亏一篑。所以现在，面对若干眼花缭乱的选择，我也须像你一样，首先要对自己的人生负责！”
言毕，顷刻的沉寂，之后又听得他的声音悠然响起，却是一声一声地，逐渐敲进了我的心坎里。
“凡世的喧嚣和明亮，世俗的快乐和幸福，都曾经像一道清亮的溪涧在我眼前脉脉流淌、汨汨而过。我没有奢望，只要你从此快乐，不要哀伤。星星，请你永远记得，无论何时我都会尊重你，永远不会对你为难，或是勉强……”
“砰”一声，一朵淡紫色的烟花再次升空，刹那间点亮了整个黑夜。紧接着，一束又一束的华光依次倾泻，然后又跟着逐渐消逝，华丽谢幕。斑斓的烟花曾高高地站在空中，俯视大地，将一切尽收眼底，仿佛一切都是那么渺小，整个世界只在此刻才有生机。它打破了黑暗的沉静，将自己最美的瞬间展现在众人眼中，最后又渐渐消失。而这样稍纵即逝的悲伤，亦如我们单薄的爱情。不过即使能如流星一般陨落，也有足够的灿烂与过程，有资本可以回忆时，便不枉相爱一场了。
“小姐，可否赏脸与在下跳一支舞呢？”卡洛斯哀顿地牵起唇角，恭谨地伸出了右手。
这一刻回忆渐涌，鼻腔里更是逼仄涌起了一股子酸意。我死死地咬紧下唇，竭力忍下了伤痛，亦同样回以一笑，接着便淡然地将手安放在他温暖如初的手掌，“当然，不甚荣幸……”

战争 一


细碎的花叶翩然漫落，像顽皮的爱神丘比特一般，乐此不疲地在我们身边不停飞舞跳跃着，不着痕迹地贴于他的发间，钻入他的怀里。我与卡洛斯紧紧依偎，两只手懒懒地依赖在他的肩头，慢慢地，我也逐渐将心思放空，静思休憩、脚步轻移。卡洛斯不时地叹息着，冰凉的额头猝然贴上了我的脸，接下来再无任何感慨劝慰之言，只是默默而浅浅地闭上了眼睛。
当曼妙的情绪无边延伸，当明亮的烟花也停止了无休无止的绽放，当一切逐渐回归沉寂时，倏地，不远处的一声又一声震耳欲聋的隆隆轰鸣则不期然地打破了这状似安宁的美好空间。
“什么动静？”我稍稍与他分开，然后机警地竖起耳朵，仔细聆听四周喧嚣无比的声音。
“不对。”卡洛斯也颇为纠结地拧起眉头，看这状况似乎也有些出乎意料，“方才的紫烟只是事先设定的反馈暗语，若是没有我的命令，冲锋队是断然不会有什么贸然举动的！”
“轰！”又一声炮火从城墙上乍起，不期然地，那连绵的巨响更是犹如临空的一道震慑宇宙的超级电闪，波段不停的轰鸣中，却是瞬间警醒了我们。
我回首看向城墙外火光冲天的壮烈景象，不禁升腾起了若干汹涌的隐患与担忧。看那炮火轰鸣惊心动魄的异动排场，应该是猛然间暴动了战争！如今，既然不是卡洛斯刻意隐匿的逃遁大军炸毁了城墙……难道是秦啸逸那厮终究是不堪精神摧残，直接不管不顾地杀过来了吗？
“走，过去看看！”我不假思索拔腿就跑，却又被卡洛斯及时拎了回来。
“你疯了？”波澜不惊的面容倏地呈现出气恼的状态，微嗔的瞳眸里也隐着几许担忧，“前方炮火纷乱刀枪无眼，万不能儿戏，稍有不慎那可是要粉身碎骨的！”
“可是……”我手足无措，因太多的未知和逐渐不可控的事态而变得愈加地惶惶不安。
“我们先去夯沟外与沈兄会合，待搞清了那纷扰不清的杂乱状况，尔后再行考虑！”卡洛斯当机立断，迅速牵住我的手，风驰电掣地将我往反方向直接拖了过去。一路上硝烟弥漫、坚壁清野，我只是继续着浑浑噩噩不明就里的状态，心中脑中全部空白，且行且虑着只顾是小心而谨慎地攥紧了卡洛斯的手一路奋力奔忙，似乎完全忘记了前一秒仍旧还一直坚持拒绝的初衷与原由。
我们弯着腰竭力从矮墙中稳压穿行，尽管已刻意将头深深地埋入臂下，却是仍旧能清晰地感受到百米之开外正在铿锵交锋的金戈铁马和腥风血雨。扑杀的呼喝声与狼狈逃窜的讨饶叫嚷，以及不间断轰轰的炮火声还有短兵交接的细碎摩擦不时传来，贯穿左右、声声入耳。虽说是见惯了大场面的，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感受着战争，心里总是仍免不了许多的毛骨悚然、心惊胆战。
匆忙间抬眉略扫了一眼，只见一个负伤的兵拖着一条残腿没了命似地爬来，一面发出了可怕的惨叫，蓦地，一颗追击炮又直接在我眼前炸开，果断而坚决地结束了这种靡靡刺耳的声音。待茫茫烟雾散尽，高高的垄沟之上却是突兀地挂着一条血肉模糊残缺瘆人的腿。我的心倏地一惊，接下来，无穷无尽的晦恶感顿时翻江倒海集体喷涌而出，脚下跟着一软，人便猝不及防地摔倒在地。
“你怎么样了？”卡洛斯急急地俯身过来，紧张而慌措的眼神里透着几分丢失的害怕。
我撑着他的手起来，忍住心悸慢慢摇了摇头，竭力不看这周遭的荒蛮残酷、支离破碎。卡洛斯隐约察觉到了我的不安，所以干脆蹲了下来直接卑微地拦在我身前，“不要怕，来，我背你。”
“好。”我木然顺从着，乖乖地趴伏在他的背上，紧跟着就死死地闭上了眼睛。
战争啊，真实而残酷的战争！侵略攻击维护抵御的，都是一个帝国的安宁。血流成河、满目疮痍过后，英勇就义或者哀顿被俘的，还有那些佼佼胜利欢呼雀跃的人群，又是有多少人想过那些新鬼烦旧鬼哭的悲惨场景？当我如此近距离地感受它的血腥时，当我身临其境这炮火纷飞、刀枪阻击、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的惨烈景象时，我的心震颤了！我痛恨自己，是这世上最不祥的女人！
天色变得更加黯了，浓重晦暗的硝烟吞噬了所有能产生亮光的东西。大地在持续呻吟，嘈杂的夜空里还在执着地贯彻着炮火的悲号轰鸣与妖娆清脆的礼花声。那一团团明亮的花朵让黑暗的眼睛不得不闭上，越来越多的暗红液体逐渐晕染了我悲凉的心，那一刹那血腥祸乱的景象更是深深地烙在我的脑海里，怕是永远都无法泯灭了。而这一切，竟然会因我而起？！
我控制不住地战栗着，身子感到愈发地寒，不肖片刻，却是不可抑制地剧烈抖了起来。卡洛斯察觉了，随后小心翼翼地将我放下，手轻拍我的脸，仓惶道，“星星，你怎么了？”
“我，我不知道。冷，卡洛斯，我好冷……”我径自颤抖着，无力疲困着，只知告解此刻最为脆弱也最为直接的心理感觉，始终无法集中精力回应他。其实内心清晰明了，这样冻彻心扉的寒气也许只是脆弱负疚的心理无法预料和逾越死亡之线，只是因为到了极限的缘故，并非是源自天气。
卡洛斯想也未想便脱下自己的衣服牢牢裹住了我，温热的身子也立即贴了上来。他慢慢而轻浅地摩挲着我的肩膀，试图用温柔的包容与抚触来消除我的恐惧，轻声问道，“现在好些了吗？”
我嗅着熟悉的味道，又贪婪地往他怀里缩去，喧嚣不已的心才逐渐回归了消逝已久的平静。恋人的怀抱总是有种神奇的力量，有依赖之感，有分担之情，即使是曾经旧爱，可那种温暖依旧如初。

战争 二


稍事休息后，我咬了咬牙撑着，示意卡洛斯赶紧加快行程。从这处垄沟到达目的地应该还不到两里路程，只是眼下这番光景怕是肯定要颇多地费些体力与时间了。战火依然在不知疲倦地肆虐横行，一阵阵刺鼻的炸药硝烟顺着东风絮絮地飘进掩体，被若干炮弹炸起的泥土和草屑逐层激溅在坑道对面的墙壁上然后再弹落在我们身边，不一会儿，脚下已堆积起了厚厚的一层新土。
我们几乎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稀松柔软的新坝上，如鼠蚁爬行，偶有匍匐前进时，姿态更是狼狈不堪。当此濒临生死边缘危险之际，不可少许停留，不能丝毫松懈，悬然未定的一颗心始终拎拎地堵在喉咙口，所以，更是不敢再给自己留有任何的退路。当感觉到身上最后一节力气将要消耗殆尽，四肢也早已困乏无力时，我终是听到了绝望之境的曼珠沙华开出了一朵属于生的希冀。
“王！”一个年轻而清冽的声音由远及近，于是又听得一路纷纷杂沓的脚步抢乱过来，仓惶的语气里明显透了几许意外和惊讶，“您怎么亲自来了？”
我抬起头，果然见一人风尘仆仆而来，神色预警、目光匆匆，下颌还长着未褪的细绒，是一个年轻的外国士兵。他撑着一块四四方方的盾板一路飞跑而来，近身时更是飞快地将我们笼在了银色羽翼之下。那未定的身影背后是喀什特外城一贯用作抵御的主城门，墙头干枯的树枝被长长的月光拉下了清冷怪劣的影子，黑黝黝的水道旁也是早已隐蔽埋伏了数百人的冲锋队。
卡洛斯满脸警惕地顾及四周，稍有又特意命人腾出一个可以休息的地方。待我安顿下，他才疲惫地直起了腰，然后挽了挽袖子急匆匆地问道，“沈先生人呢？还没有来么？”
“回禀王上，自晚间与沈先生一齐检视古堡的埋合点之后，我们便没有再见过他。”士兵双腿一并，将右手轻点在左肩恭恭敬敬地竖了一个国礼。
卡洛斯眉色微凝，略提起眼扫了扫灰暗的战场，满脸的疑惑状，“你可知前面什么状况？”
“禀王上！我们刚刚派出了扫讯小组前去征询，稍后应该会有答案。”
“我知道了，你且回去妥善准备。无论事态演变如何，一律听从阿凡将军的调令！”
“是！”黄毛绿眼的士兵领命退下。卡洛斯适才喘上几口气，然后将铁壁上挂着的小手炉塞到了我怀里，又拂了拂灰毡子上附着的颗粒和土屑，然后才挨着我慢慢坐了下来。
“沈大哥去哪儿了？”我看着一角灰蒙蒙的天空，似乎想起了什么。
“寻你去了……”卡洛斯扭过头看我，“不过现在看来，他应该是没有找到你。”
“找我？为什么要去找我？”等等，他是去风华筑了吗？何时去的？为何还没有回来？难道是被那两个虚无踪影的暗哨给扣下了？糟了！若是扎耶回去看不见我，定是会急得发了疯的！如果一时情急之下拿他开刀怎么办？沈楚已经去了，如果沈潇再……不能不能，我担不起这个罪！我不能遏制地惴惴不安惊慌失措着，径自考虑着那些微乎其微的预想，心中酝酿着无限可能。
“是我让沈兄去找你的。”卡洛当机立断地摁住我的手，闪烁的眼随即恢复了蓝宝石一样的璀璨灵动，如海一般的宁静，瞬间牵制了我狂躁不安的心，“夜半就要动身了，我想带着你一起走。”
“我不能走。”我说得肯定，可是心却在弱弱地摇摆。
“为什么？此番逃遁势在必行，待我们安全离开之后，我一定会重给你自由。星星，不要再固执了……”卡洛斯急急地说着，慌张的眼神里彰显着一种可能会失去的隐忧。
“报告王上！”正纠结着，忽听得侧方营地来人禀报，“据前方探测，交战双方已分析清楚。主攻方为圣天国二级参领赤烙，大约率兵三万趁夜一路攻抵米洛河水域地带，现已全面号令五千骑兵发起了总攻。多罗国则临时委任城关副帅卡拉什为守城主帅，竭力踞守迎击，不过因军策部临时调遣无措，城内兵力稍显薄弱，再加上喀什特左都方向亦同时引发了奴隶暴动，这一股措手不及的势力汹汹而来，更是大大削弱了边防军的作战能力，因此目前两方的强弱局势早已分明。”
“奴隶暴动？”卡洛斯微微凛眉，随后立即又舒展开来，“呵呵，太好了！如此内忧外患之境，想必多罗国会一定会非常头痛。如此，我们的计划也能轻松许多了。”
“赤烙，赤烙……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如今的他竟是也能领兵打仗了？”我径自喃喃着，不自觉地微笑。记忆里沉睡的扉页呼啦啦翻起，那个害羞腼腆的黑炭头也隐隐在眼前浮动。
暗自侥幸不曾有多久，随着一声凄厉悠长的鸣号，那远处一声声不绝于耳如火如荼的在百米外轰鸣如雷的炮火声却是颇令人意外地戛然而止，连同一开始兴奋的战鼓声，声嘶力竭的厮杀声，还有那令人躁动不安因素全在瞬间失去了声音，一切仿佛在瞬间回归了原点。安静，令人窒息。硝烟弥漫的战场上，唯有残骸上跳跃的火苗还在持续着生命力，依然雀跃地展示着属于它的热情。
我与卡洛斯面面相觑，各自心中也是愈发地猜摸不透。不过眼下状况又不能轻易地逾越防线，所以我们也只有努力捺下性子，然后埋首屏息凝神地继续观察。

战争 三


正处困惑时，远处灰灰惨惨的门楼上却是慢慢用绳索吊下来了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灰白脏污的衣裳，头死死地垂着，双手则无力地耷拉着，那凌弱的肩头肆意地流泻着一头凌乱不堪的发，远远看过去就像是落魄到人间的索命鬼白无常，瞬间另四周也围绕起了一股子冰冷绝望的气息。
“非花！”随着一声竭尽全力的嘶吼，平静的阵列豁然开朗。城下强攻队里，一军之将倏地闯过了步兵防线，双手紧握盾戟，一身红袍甲胄，只是不管不顾地直接驰着马儿疾速涌了出来。
“退回去！”城头上猛地传来一声喝叱，音量大得令人震颤，“让你们将军前来听话！”
马儿凌乱地踱起了步子，弄得赤烙的心顿时亦如那散碎纠结的蹄踏一般。他愁苦难捱地支撑着傲气尽失的脸，踌躇与煎熬在这时展露无遗。未等他考虑完全，身后却是传来了一阵突如其来的骚动。举目望去，只见他身后的四方骑兵正有条不紊地驱逐散开，渐渐拉开了距离，所有人都默默而自觉地让出了一条宽道。应景应时地，期待已久的一人一马终于从黑暗里慢慢走来，四周布足了气场。人人瞩目着那位天生就属于战场的霸者，一时间所有空气瞬然凝结，连风儿也忘记了流转。
秦啸逸一把甩过马缰，双腿紧夹马腹风驰电掣地往前冲刺了百米，快至城下时又及时止刹，然后竭力仰起头与堡垒之上的扎耶牢牢对峙着，眼似穿肉钢钉，恶毒的盯视里藏着一丝关注的心疼。
事已至此，如果我还弄不明白这场突如其来的一幕到底是什么状况的话，那我的智商也真该去登记归零了。看看，那个垂死的傀儡原就是个莫须有的替代品！而扎耶那小子玩的根本就是阻击软肋、请君入瓮的鬼把戏！秦啸逸那个笨蛋，唱得又是一出英雄救美、惊天地泣鬼神的大戏！
此时此刻，我多么想就此撒开丫子甩跑着过去，竭力蹬至高处，然后挥舞着手臂大声告诉他，那不是我！那不是我！……可是我望尘莫及，我心有余而力不足，于是只能痛心疾首。
“放了她！”声音如闷闷沉雷，大，且震慑。可惜的是，那陡然间坍塌的肩膀与趋渐僵硬的身姿却是又毫无疑问地泄露了他此刻无法摒弃的诸多害怕与担忧。
“放她可以，你先下令退兵！”扎耶铮铮地回应，眼神犀利，言辞精简。
“你！不要逼人太甚了！”秦啸逸举起虎鞭，遥指着扎耶道，“兵家胜败本属正常，本王既已在战前递交了降书，便绝不会迂回转圜、出尔反尔地意图来犯！谁知你等小人枉度君子之腹，黑夜休战时也能趁人不备毁了我的后方供给！此番不尊规则有违兵法的作为实在教人唾弃不齿，更是易助涨我军破釜沉舟拼力一搏的气焰和勇气。如今，你觉得本王会乖乖退至营中坐以待毙吗？！”
“兵不厌诈也是一种策略，你如何说我是不尊规则？”扎耶没声好气地回应着，也许是因为心虚，所以显然很没有耐心，“废话少说！只要你立即退兵阳关，本少便保她安然无恙！”
“将军！我们没有退路了！直接杀过去吧！”人群里冒出了一个不冷静的声音，可惜这一时的躁动与纷纷的附和声全被一旁驻守的赤烙给狠狠地瞪了回去。但是，急切无措的心境是能够快速且相互影响的，于是不肖片刻，百里兵阵中倏地又响起了一阵连贯的呼喝声，波涛汹涌，亢奋绵长。
“杀！杀！杀！……杀！杀！杀！”数以千计的兵卒全体高举长矛奋力挥掷，同仇敌忾，义愤填膺。这样的场景顿时让人想起了马嵬坡上的那一场唐将逼宫、贵妃惨死的壮烈情境，冷静如斯的将军也逐渐英雄气短，隐隐地变得有些痛苦和无助，冰凉的空气里也四处跌宕着无奈的悲凉。
目前为止，那个唯一不能认清现状、无法保持冷静的人也许只剩下秦啸逸了。可是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那成千上万的兵民也是源于国家忠于人民的，他们同样是有思想有灵魂的血肉之躯，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作为一个合格的军人，他们势必会毫不犹豫地选择一条光明坦荡的道路，绝对不会陪他一起肝肠寸断苟延残喘的。这个道理他应该懂得，并且，他也曾一丝不苟地认真执行过。
可是，有时他就是这般的优柔感性，是属于那种毫无理智的感性。所以这一生，他注定做不了帝王。攻城，势在必行！当务之急我必须首先打消他的顾虑，必须阻止他的犹豫不决才行！
我眯着眼看那吊挂在城墙之上随风飘摇的孱弱依旧可怜身影，看着那位此刻温柔不在、脸上布满杀意的扎耶少主，不由轻浅地吁了一口，心中暗自庆幸着一个时辰前趁夜追踪的明智决定。
少顷，似乎暗下了决心，于是彻底抹杀了对那小鬼头的非分之念，也想与这几日困苦不堪的囚人生活Say Goodbye。下一刻，我坚定地扭头看向身边那个同样拥有着武装兵力的、仍在专注思考着的人，轻声恳求道，“我现在要传递一个消息至圣朝军帅前，卡洛斯……请你帮我。”
给读者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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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现 一


信使带着我的口令匆匆消失在夜幕，潜伏在垄沟的队伍也渐渐往护城河一带悄悄移动。行至河畔时，忽又听一声尖锐的轰鸣倏地贯彻天地、直冲云霄，那慑人的炮火果然如预期一般重新响起。
呛鼻的沙砾乱石瞬时铺天盖地砸了下来，卡洛斯迅速扬起斗篷将我牢牢包裹住，然后又躬下身子拽起我一路小跑，终是及时地赶在壕沟完全炸烂之前携我一齐躲进了精钢铸成的梯桥之下。
秦家军迫不及待地发起了总攻，他们选择了西面的独角楼作为突破口，然后集中了剩余的全部火力对外城进行狂轰滥炸。坚厚的城墙在轰击下不断地坍塌、崩裂，扑簌簌掉落的砖块就像守军的心一样七零八落，而受到了鼓舞的圣朝士兵则纷纷扛起水桶粗的树干和滚动的铁砸一拥而上，这一股激流顿如急速涨潮的海水一样，气势汹汹横扫千军而来，似要一鼓作气地吞噬掉天地间的一切。
一时间喊杀声震天，吼吼的东北风也应时应景地咆哮肆虐着，而正门高处那个倔强的影子却始终保持着岿然不动的姿态。他镇定自若地伫立着，淡然地看着不断涌来的人群。只沉寂了片刻，便见那只瘦削的右臂坚定地举起，哑涩晦暗的墙头便随即竖起了一排蓄势待发的弓箭手，当有十足十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风摇影动，只见他手指轻点，守卫们便齐刷刷地弯弓搭箭，一气呵成。
“放箭！”一声令下，无数披散着寒光的利刃势如破竹，正在铁索上努力攀爬着的士兵顿时被放倒了一大片。后继之人迎难而上、无畏无惧，毫无退却之念。只是瞬间，便又见那灰褐的木梯上再次涌上了数百位的勇士，人人凭着一股顽强的士气和矫健的体力一点点蚕食着身下逐渐斑斓锈迹的城墙。城头的守军渐渐慌了，不仅是弓箭手在继续执行任务，二批的操手也不停地搬石头往下砸去，有摔火把的，有扔沙包的，还有直接往下呼啦啦泼冰水的，手段卑鄙恶劣，可谓无所不用其极。
秦家军的领导干部们也不是傻子，当他们发现硬碰硬的人肉战宣告失败，便又及时向主帅请求加急增援有效的防护措施。急攻之后，军需处很给面子地传送了若干用作抵御的机弩塔车过来。那种塔车上有塔堡，外边包着厚厚的牛皮，弓箭手和炮火都藏在了车厢内，高高的塔楼上还有一架靠滑轮升降的云梯。因为制作材料的限制，所以塔车在刚靠近城墙时就被点着了。可那笨重的车身仍旧义无反顾地向城门缓缓跨进着，认真地执行着属于它的任务。
紧接着，圣朝军又在水塔旁架起了浮桥，紧接着又吩咐了一纵小队在道路上简单地撂了几层沙包，临时组合搭建起炮台。可古往今来的攻城都是易守难攻，所以任凭秦啸逸的将士再如何勇猛，任凭他火力再怎样强悍，一时半会儿，也是很难完全攻克这座险要的外城。
我冷眼看着，一面抖抖嗖嗖地依附在冰凉的石峭上，心几乎悬到了嗓子眼。眼前这一切不是大屏幕上的虚幻布景，更不是教人浑浑噩噩的梦靥，现在的我人在庐山身临其境，随时随地都是有可能稀里糊涂地丢了性命的。恍惚着，我感觉到一个暖暖的身体正在缓缓靠近，四周也开始洋溢起那曾经熟稔温柔如初的气息。宽大的手落在肩头，稍稍安抚着，便能瞬间给人以一种安定的感觉。
“啧，这样下去还要耗到何时？”我诧异地扭头，却是看到那张乖张的脸上逐渐扬起了一丝不察而诡异的笑，只是，这样的表情让我感到了一些陌生，“呵，不如我来帮帮他们好了！”
话音刚落，深谙主子心思的下属同仁便立即开始紧锣密鼓、有条不紊地开展起早已部署完备的军事活动，只是他们具体要做些什么、怎么做、目的又是什么，我是一点也不清楚。仍在迷茫思忖着，卡洛斯的一张脸却是陡然凑近了，他低下头，沉沉地问道，“准备好了吗？”
“什么？”我一时未能反应过来，依然沉浸纠结在他到底是要帮哪一方的实际问题。
“城防即将逐个爆破，到时冲锋队会掩护我们逃出城去，你需做好要随时离开的准备。”
“你……我说过了，我不走！”我有些愠怒，心思逐渐烦乱郁燥，脾气也愈发地冲了起来。
“星星，你可知我此行的目的？你可知我甘愿背负众议、不辞舟车劳苦地赶来这里，然后再挖空心思地设计了这一番缜密的计划，究竟是为了什么？！”卡洛斯紧紧盯住我的眼睛，似乎早已忘却了前一秒“不逼迫、不强求”的感人誓言。这一段时间内赖以精神支撑的美好期待倏地幻化作泡影，如若最终还落得个竹篮打水一场空的境地，想必任凭他是谁都是要发飙的吧！
我纠结地看着他，心绪复杂，词穷难抑，心里也确是真想就此随他一齐远走高飞散步天涯，索性由着自己不管不顾充耳不闻，委实也犯不着独自一人在此污浊泥泞的沼泽里继续扑腾的好。
可是苏雅梓怎么办？喜魁又在哪里？再过几日便是紫赫约定的赦光之期，日期如此紧张，为何他就是能如此沉得住气呢？人人都在忙着自己的事情，貌似只有我一直庸碌无为，仿佛我所有的行程都要依仗于他人安排好的拐棍支撑着，我唯一要做的，只有接受，然后乖乖地听命就OK了。
玛雅告诉我，成败关键在于取舍。楚今离去时也曾经千叮万嘱，棋错一着时，满盘皆输尔。那么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如今的我真能果断且准确地进行抉择吗？我讨厌选择题，更痛恨判断题！我希望自己的人生是可以发散思维的命题作文，潇洒肆意、行云流水，无须严格拘束在那么多的条条框框里，只是凭着自己的想法天马行空、自由自在，活得逍遥舒坦了才是硬道理。
前途如此美好，我却如此烦躁！？啧啧……这样不好，非常不好。
我不甘地低眉凝思，激烈的思想活动即将正负交锋时，远处猛然乍起的一通火力震天的连环炮又瞬时将我漫无边际的注意力给拉了回来。我抿了民唇，后知后觉地愣道，“又怎么了？”

惊现 二


“走了！”卡洛斯没有回答，只是迅速拽了我就走，直接采取了行动来告知我目前不容考虑的现状。此时，西面的城墙已被炸开了一个豁口，墙外无数士兵正发了疯似地想要往城内涌来。卡洛斯当即带领了一溜小队趁乱冲了出去，却又碍着我身子笨重手忙脚乱始终牵制着，不能顾全左右。
“你行不行？”卡洛斯大口地喘着，焦灼忧思间，纠结的眸子已不自觉地瞟向了我的肚子。
“我还好。”我舔了舔干涸的唇，有些吃力地撑了撑酸胀的眼睛。如此浩大的屠戮场面已在很大程度超出了一个孕妇所能承受的范围，可如今箭在弦上的势头又由不得我拖拉，干涸的脑细胞也根本无法去思考自己究竟是受得或是受不了，我只是机械而麻木地重复着脚下周而复始的动作。
正当我自不量力地想要跨越眼前的栅栏时，残酷的现实与预警的生理状况却给了我一记警告。残破的网绳勾住了脚，于是猝不及防地，我被一根锈迹斑斑的铁栏杆狠狠撂倒了，身心俱裂。
“星星！”卡洛斯仓惶尖叫，紧张兮兮地便扑了过来。原本全速移动的冲锋队乍然停顿，一遭隐匿彻底暴露于猝不及防的关切，这一处流动的风景线也很快吸引了若干关注的视线。
我无奈地笑了笑，忍住痛，冷汗却逐渐爬满额头，“看来……我是走不了了。”
“不会，不会的！无论如何，我一定带你离开这里！”卡洛斯边说着已快速来抱我，手刚触及臀下时却又像是瞬间摸到了一块烧红了的铁烙，猛地又瑟缩了回来。厚厚的云层透下了微弱的光，他迟迟地呆愣了片刻，只是目瞪口呆地盯着自己的手，为那一抹触目惊心的红渍大惊失色。
“星星……”卡洛斯的唇失控地抖着，漂亮的眼里也逐渐流露出了满满的恐惧和哀伤。
我无力地摇头，心忽地一凉，悲催的泪顺着眼角慢慢滑落。宝宝，对不起，对不起，是妈妈不小心，是妈妈对不起你……我呜咽着，一面全力甩开他的手想要挣扎着爬起，兀自感受着悲伤映衬下变得越来越飘忽、越来越直观的尖锐疼痛，心头就像是被钝刀来回反复地凌迟一般难受。
固执拉扯间，胸口却是突然涌现出了一股奇异的电流。我诧异地看去，顿时发现左手无名指上的坞莎晶石也开始一阵阵地泛起了微弱的金光。眉间一紧，身子亦跟着猛然一震，我清晰地感受到了一种势不可挡的外来力量悄悄控制了我的身体，意识非常清醒，只是行动力正在逐渐流失。
“你！”卡洛斯惊骇无比地瞪大了眼睛，身子踉跄着向后跌去。
我无暇顾及他的异常反应，惶惶不安径自思忖着，只因身体内汩汩流动的一股气体早已吸引了我的注意。这一处丝丝融融的暖意蓦地从胸口迸发，一路急不可耐地贯穿胸腹，最终又渐渐地向下腹的股沟处漫流，最终环绕而下汇聚成形。我屏息凝神，径自揣摩着这一奇怪的生理反应，不自觉地探手摸向下腹部，却隐隐地感觉到了经络的跳动。怎么，难受是又突然症发了？
“星星，你的眼睛！？”卡洛斯盯视着我的变化，无端的隐忧将眉间区域逐渐雕刻成了沟壑。
“啊！”闻言，我则胡乱用手挡了脸，生怕自己这忽然间的面目全非直接吓坏了他。
“怎么会这样？”他缓缓凑近，生怯的眼里隐隐藏了一丝雀跃。他迟疑地探出食指细细地描画着我的眉骨，仿佛幽怨的灵魂霎那间出了壳，这样如醉痴傻的表情就像是被什么蛊惑了，以至浑然不觉我们仍处在这一片腥风血雨、炮火横飞的战场之中。良久，待彻底回了神，卡洛斯适才又捧起我的双手，真挚的神情里流露出了三分苦恼、七分懊悔，“是不是很疼？对不起，都是我害的。”
“我……没事的。”我咬了咬牙，狠狠扯下一绺头发来看，细碎的发丝在风中飞舞，依旧光泽亮丽漆黑如初，可却与之前频发的嗜血症状大相径庭。后知后觉时，却是陡然感到身上的疼痛正在一点一点地消失不见，而最初出现的麻木不堪的知觉也仿佛在瞬间注入了一种全新的活力。
我试着踮了踮脚，稍稍用了些力气便利索地爬了起来，行动矫健、无痛无灾，甚至连一开始淅沥不止的宫血也完全消失了。我不敢置信地盯着自己的手，思前想后，又刻意对比了此次引起共鸣的几处症状，便已大致明了。这一段连续蹊跷的变化应是占星石在催起的作用，而刚才那一番诡异变幻也只是正常的疗伤和恢复的过程，我亦属首次领会，在旁人看来，自然更是觉得匪夷所思了。
“你，你怎么……这是怎么回事？”卡洛斯瞠目结舌地看着我，整个人瞬间石化。
“一言难尽，以后有机会我再与你解释。”我稍稍愣了愣神，醒悟后便又匆匆越过了他，一路猫着疾速过去悄悄躲在了忠烈祠下。透过残缺不堪的碑体，却是能清晰地看见近处城门上早已是一片烟雾皑皑、火光冲天的惨烈景象。
井然有序的阵列逐渐开始忙不迭地分散逃乱，人人似乎只顾着抱头奔走、自求保命，整个城门的防控线顿如一盘散沙，一时间所有队伍丢盔弃甲、溃不成军。扎耶怒不可遏地操起刀来，一路发了疯似地见一个杀一个，活生生的人就像秋割时成熟了的麦穗一样，齐刷刷地倒了下去。
他的身上沾满了血，寒光煞亮的刀锋亦如迎头惊闪一般接二连三地劈裂下来，霍霍生风、一气呵成，那猩红的眼更是不会隐瞒他此刻愤懑的恨意和嗜杀的欲望。短短一个甬道的距离，他几乎杀光了城头的所有守军，刀剑上正扑簌簌地淋着瘆人的血水，那无助的身影也反射出脆弱的光芒。
许久许久，他仍是坚持独撑了片刻，最终，还是软软地跌趴在了残缺不耐的墙垣之上。我的心有些莫名地疼痛，为他的狂妄自大、一意孤行而惋惜痛泯。
孙子兵法中说“古之善胜者，胜于易胜者也”，真正的军事战争只有在存着绝对把握的前提下才可以进行。努尔哈赤之所以一生中百战百胜，正是因为他从不迷信于军事冒险主义。常胜不是机遇使然，也不是富贵险中求，天性懦弱以至落人话柄的唐朝创始人李渊也恰好懂得这个道理，所以几次险种求存才算是平安地奠定了李氏家族的千秋大业，总算才有了后来的贞观之治与开元盛世。
可惜扎耶没有看过孙子兵法，自然不懂得这个道理。所以，他的固执与自负也最终将他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我沉痛地闭上眼睛，可现实容不得我有丝毫喘息的时间。倏地，只听得又一阵耳风飒飒传来，烟雾土尘的味道更加浓重了，西南道台的拐角处却是冲出了一列汹涌的人群。

惊现 三 


“为了我们渴望的自由，使出全力来冲啊！”为首的领袖振臂一呼，黑压压的人群立如铺天盖地的乌云一般沉沉地压了过来。他们衣衫褴褛，他们穷凶恶极，他们破釜沉舟，他们不顾一切。他们操着木棍和绳索一路英勇地搏杀着，看到车子就烧，看到人就砍，仿佛所有横亘在眼前的障碍物都是自由之路的绊脚石，眼里心里的一切一切，都只有简单的一个信念，杀出去，重获自由！
我看着那些杀急了眼的乌合之众呼呼喝喝地冲了过来，心里不由起了少许的怵意，脚下只是颤了颤，身子便条件反射地有了向后倾斜的趋势。卡洛斯及时托住了我，然后顺势将右手转移到我臀位侧边，一俯身干脆拦腰抱起了我，“暴动开始了，此地不宜久留，我们须得尽速出去！”
我被动地搂住他的脖子，迷茫的眼神倏地与那一双清澈明净的眸子相对时，不期然地，心中暗藏的小鼓槌又开始肆无忌惮地敲打开了。惶惶了片刻，我立即心虚地撇过脸，不敢再看他那一双用情至深的有着和大海一般蔚蓝的温柔眼，只能埋下头机械而讪讪回答着，“好。”
身子重又陷入剧烈的颠簸，我只是死死地拽紧了卡洛斯的衣衫，两眼不看，双耳不闻，径自撇下这骇人不定的激烈场面和无数与国仇私恨息息相关的恩怨纠葛，鸵鸟地藏了起来。
“伙计们，手上的笨家伙全部给我丢掉！冲到前面去，直接抢他们的武器！”倏地，一个在记忆层里尘封了许久、几乎令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渐渐由远及近，似穿越了层层空间与时间仓促地追来，却在瞬间警醒了我的全部感官与直觉。我仓惶地抬起头，机警地竖起耳朵仔细地辨认这声音的来源。希冀无限的眼睛顿时失了焦一般兴奋地转过来又调过去，不肖片刻，当视线渐渐回归清晰，我终是在十米开外那渐渐接踵而来的人群中成功地寻到了它。
那是，谁？……我的一颗心渐渐揪紧了，呼吸也变得愈来愈紧窒。
希望与失望来回更迭，幻想与现实交叠重现。刹那间，无数的可能和希望就像是长了毛的小虫子倏地涌进我的心里，反复侵略着、吞噬着，令人酥痒难耐不能思考。我死死地咬唇，拼命遏制着呼之欲出的尖叫，然后闭上眼睛不停地告诉自己，不可能不可能……这一切都是幻觉，一定是幻觉！
他已经死了，不是吗？他早已化作了山间的一缕风，如尘土般回归自然，自由地来，潇洒地去，就是那样直接狠心无比地抛下我飘然远去了，不是吗？！
那么，这个人又是谁？这个眼前真实存在的、完全拥有着像超人一般强悍的胆识与力量的，模样几乎与他相差无几的年轻人又是谁？！我是在做梦吗？……或是，又是我认错了人？！
寒风呼啸而过，冰冷黏湿的水露丝丝点点地粘了一些在我脸上，瞬间让人清醒了不少。我闭上眼用力地甩了甩头，赶忙又睁开了眼。没有消失！这一次他没有消失！他真的没有消失！……我喜极而泣，欢喜或是委屈的泪全数喷涌而出，说不上心里究竟是怎样一种感觉。只知道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赶快扑过去，然后牢牢抓住他，无论如何先将他栓得死死的，再不能让他从我身边逃开！
“放我下来！”我使劲地捶了捶卡洛斯的肩，在对上他那一双迷惘未知的双眼时，又不由加重了手下的力气，急切地向他道，“你快些放我下来！”
卡洛斯木木地看着我，思想仍在纠结着，行动上却已然执行了我要求的动作。轻松落地的瞬间，我早已迫不及待地冲了出去，根本无暇顾及背后那一声声仓惶失措、惊到歇斯底里的呼唤声。
——“喂！你要去哪里？！星星，那边太危险了！你快回来！”
——“星星！……星星？！！！”
——“Fast！……Protect her！ Go！Go！Go！”

罪孽 一


“沈楚！！”一声凄厉的疾呼蓦地划破长空，缠绕在山谷间迂回飘荡的还有那逐渐纷杂凌乱的脚步以及我此时此刻迫切不已、复杂不堪的心情。我发了疯一样地向前奔跑着，不顾一切地冲向刚劲粗蛮的男人堆里，无法思考、不能停顿，几乎快要达到歇斯底里、浑然无我的癫狂状态。
“沈楚……沈楚！！”我焦急万分地紧随着那个飘渺的影子，拼了命地想要扒开眼前所有灰暗逼仄的一切，只要揪着了空子便奋力地朝前挤进着，丝毫不在意男人们悉数送来的咒骂与敲打。我艰难地喘着粗气，自顾自顽强且固执地继续大步前进着。有几次几乎快要冲到了阵前，却忽又被一拨人流给无情地排退到了后边。再一次侥幸地挤进，然而又被无奈地摒退滞后。如此周而复始始而复周，急躁的情绪早已被磨平了，我唯有愣在原地捶胸顿足，却又无可奈何。
匆忙间陡然心生一计，于是当机立断站到一旁的土砾堆上，交叠摇起双臂以吸引众人注意，然后再竭尽平生力气放声高呼道，“喂！快来看哪！阁运库出来的银车泄啦，大家快去抢啊！”
自古人为财死，鸟为食亡。钱财魅力从来不减，遂这一嗓子出来，只见一阵风吹影儿动，近处有许多听明白了的人均是齐刷刷停下了脚步，用一种不甚怀疑的眼神盯视着我，一面仍不死心地继续觊觎着不远处的那些坍塌的城门下暗藏的无限可能。只是耽搁了半秒，还真有一些无谓的亡命之徒果真放弃了此次逃亡的初始精神，干脆两三个连成一气，直接往我交代的方向一路甩奔而去了。
“嘿！你干什么？”为首的一位带队怒竭地冲了过来，不由分说地便将我狠狠拽了下来。我维诺地任由他老鹰捉小鸡似地拎着，故意用无辜慌措的眼神应付着他，埋首沉默、一声不吭。在途经龙桥时恰巧抓取到了那个熟悉的背影，于是我也终于逮准了机会大声叫道，“沈楚，沈楚！！”
希冀而流动的光影戛然而止，原本疾速奔波的人倏地停了下来。我大口大口地呼吸着，一瞬不瞬地盯紧了他，迫切的思维亦随着胸脯的起伏而起伏，全身肌肉似乎都处于一种极度紧张的状态。
终于等到了这一刻，心头盘踞已久的无数奢望与情感顿时令人心惊肉跳、血气上涌。夜幕下，那一双精锐的眼此刻正晦涩地塌陷着，整个脸型都显得清瘦了不少，连那曾经熟稔的墨色瞳仁里也尽是一些令人不解的陌生和迷茫。他适时地调转了身子，用一种揣度而警惕的神情打量着我。邋遢的衣衫上反射着大大的井字，灰败的麻布拼接而成的衣角无力地耷拉在腰际，与额前刻意系上的红色发带上下呼应惺惺相惜着，这一身落魄的打扮，无不昭示着他目前辛酸无奈的囚徒身份。
是他！果真是他！如此近距离，如此直观而真实的感觉……这次不会再错了。原来我几次撞见的都不是恍然的错觉，原来他一直藏身于喀什特城堡，原来他一直就在我的身边！
期待了许久，当我以为真正喜悦的重逢就要开始时，不料眼前之人只是漠然地扫了我一眼，与此同时，脱口而出的一声怒叱更让人觉得异常地寒心，“管那么多干什么？快走了，赶紧跟上！”
领队低啐一声，倏地拎起了我的衣服狠狠一推搡，怒道，“滚远点，别在这碍手碍脚！”
我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狼狈地转身凝望时，却是愈发搞不清这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状况。他为何对我视而不见？难道不认得我了吗？大脑秀逗了半秒，仍存有侥幸的直觉却在第一时间告诉我，哦，不会的不会的！一定是因为这里太过混乱，或者是情况太过紧急？可是零碎的心早已止不住地战栗，胸口的疼痛也正在逐级地蔓延、扩散，直接击垮了我唯一还能赖以安慰的信念。
“沈楚……是我，我是非花，我是你的丫头非花啊……”喧嚣莽撞的冲杀声逐渐将我吞没，四下挤进的人潮也持续不断地围堵了上来。焦灼晃动的眼瞳里尽是单调乏味的黑白风景，鼻下也全充斥着令人不忍的脏污腥臭的味道。无数身影在我眼前交替更迭，寒风呼呼地吹着，渐渐黯淡了远方的那个令人心碎的目标。顺着时间的推移，原本火热狂躁的一颗心也正在一点点地变得冷却。
“不要丢下我，求你了……”当希冀彻底消失，我终于失望地瘫倒在地。哭泣之余，我完全忽略了生理上不断侵袭而来的疼痛与痉挛，依然不死心地继续向前蹭着，慢慢地、执着地向前爬行。
垒垒疆场骁勇散兵川流不息、络绎不绝，我木木地丝毫不知躲闪，更加忘记了避让。身体与思想早已支离破碎，我却咬牙一个人撑着，默默地流下了失望的泪，只知这样麻木地应对着突如其来的一切，茫然不知所措。身边的人则簌簌不停地穿梭着，也许是早已习惯了冷眼看待。苍茫黑幕下飞影流线地带渐出了一个孤立无援的聚光点，于是这一片天底下也更添了几许无奈和苍凉的意味。

罪孽 二


“女人！”凛冽的寒风中传来了一声咆哮，我立刻警觉地向后看去，忽见不远处那个残缺零落的楼台之上，那位刚愎自用、自食恶果的悲剧少年正在疾速地跑动着，临到墙头时倏地伸出手来准确且用力地指向我，猛然声嘶力竭道，“你快给我回来！听到了没有？！”
我疲惫地顿首，心灰地闭上了眼睛，根本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回应他。讪讪起身之后又踉跄地向前走了几步，脚步却显得愈发地蹒跚。妖娆的火光渐渐映红了整片天空，我的心头却像是塞满了絮絮的棉花，只是径自呆呆地伫立着，不知该做些什么，也不知接下来要怎么办。
“我不许你走！谁也不能带你走！……哪怕是死，你也一定要死在我的手里！”倏地，只听轰地一声，撕心愤然的控诉仍未表达完全，所有未尽的话音已湮没在一片惊天动地的炮火中。我心下一惊，立即回头望去，只见那孱弱的摇摇欲坠的城墙终是不堪重负地轰然倒塌，毅然回归了大地。
大地在怒吼，天空在哭泣。宽广的空间也瞬然逼仄起来，直教人无法呼吸。这一声巨响义无反顾气势汹汹地冲向了云霄，似乎带着一股子泯灭绝然的威力，骤然震碎了高空稀落的云层。一阵凛冽的气流扫过，不期然地，却是蓦地带落了一大片洋洋洒洒的雪花。黑色夜空下，漫天的六瓣晶莹都在凄美地微笑，它们肆意飘荡着、不时款摆飞舞着，渐渐荡出了生命终了时最单纯的渴望。
他，是死了吗？心思倏地停顿，身子也止不住地颤抖着，眼前的人和物正在逐渐模糊、脆弱，心就如同放在火上苦苦地烤着，当悲怆无限量放大时，下一刻，我已不能自控地掩面大哭起来。
“非花！”耳旁迎来一声低唤，我木木地侧首，当那个模糊的身影不再晃动和重叠时，我终是看清了眼前这一张仓皇无度的脸。蓦地，仿佛激流中偶然攀到了赖以生存的浮木，于是我本能地扑过去攫住了他，鼻腔里积郁许久的酸涩在瞬间全数爆发，“沈大哥……你知道吗？我看到他了！真的！他就在前面，在队伍的最前面！你相信我，这次我没有看错人，我肯定是见着他了！”
“非花，没事的！不要激动，不要激动……”沈潇紧紧地握住我的手，慢慢拍抚着我的肩膀，低头下来看我，纠结的眉眼里全是忍不住的怜惜和心疼。
“星星！！”卡洛斯及时追了过来，猛地从沈潇怀中抢过我，忽然气汹汹地向我质问道，“你疯了吗？知不知道这样很危险？！”渐渐地，他似乎也觉察到了我突然间神游不在、魂不附体的异状原因，于是双臂倏地一收，下一刻已将我狠狠地揉进了怀里。他慢慢蹭着我的耳朵，低头喁喁地说着属于他的警告，“冲出去的那一霎那，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下次不许再这样了。”
“没时间了，貘硕。”沈潇倏地靠了过来，冷静地提醒着目前局促不堪的现状，“你乃一国之君、国之根本，皇家维系一脉更是攸关江山社稷、牵连甚广，所以你绝不能有事。”
他焦灼地惶顾左右，却似费了好一番思量，然后才毅然抬起眼义正言辞地说道，“陌下梯桥即将收起，多罗援兵也已及时赶到。目前多罗国内忧外患，虎丘当即启动了终极警报，所有城内守军与城关十里所有预备队和驻守军全体点兵待命，一场血战在所难免。貘硕，当前时局太过混乱，早已不在你我所能控制的范围之内了。为策万全，你必须按原定计划先行撤离！”
“可是星星……不，我不能不管……”卡洛斯纠结地蹙起了眉，眼里仍有许多的犹豫。
“你放心，非花会由我来护送。”沈潇信誓旦旦地说着，态度非常坚定，“当务之急唯有先将目标转移分散，各自行动力才会增强，我们逃脱的成功率也会更高一些。”
沈潇之言教人醍醐灌顶，这样快速而精简的对话也顿时让魂不守舍的我清醒了许多。卡洛斯身份尊贵，稍有不慎可是要直接牵连到一个国家的命脉啊！我如何能担待得起？我又如何拖延得起？我迅速回神，于是赶紧利索地站了起来，连连将他推开，“不要管我，我受不起，我真的受不起！我已经害了两个了，我不想再次看到悲剧上演，卡洛斯，我不想你再去步他们的后尘！”
我认真地看他，不愿他在此危险境地再耽搁一秒，遂只能言简意赅地表述着，虚构着大大而美丽的谎言，“别离，有点难舍，但不怅然。有点遗憾，但不悲观。因为相逢的希望就是一种安慰。”
“星星……”卡洛斯不舍地拖住我的手，似乎左右权衡了半晌，却仍是抉择不定。倏地，城关内突然传来了一阵助威鼓舞的援军鸣号，这一声声动静就像是茵茵球场之上临门果断的一记脚射，也渐渐催化了人的某种紧急情绪，他不由猛地打了个激灵，终于妥协道，“如此，拜托沈兄了。”
沈潇匆忙点头示意，无形中已承担了千钧重量。卡洛斯适才松开了我，转而又看向一旁的生死兄弟，两人只是默默注视着，彼此间早已传递了各自信任的若干挚交情感，不需要任何语言。
艰难的告别不过十秒，卡洛斯只稍稍暂停了片刻，便立刻转身握缰上马。潜移行动时依然向前悠走了几步，郁郁不舍时仍几次三番地回头与我对视。可是纵有再多缱绻留恋，无奈因缘际会，也有无情的现实桎梏。挥别之际，卡洛斯却倏地绽出了一抹无奈而辛酸的笑，然后一回头猛地甩起了鞭子，‘嗬’一声从夹马腹，当机立断地便跟着护卫队的流弹飞箭掩护一路向城门方向狂奔而去。

罪孽 三


弧形流线的一路光影毫不留情地带走了我心中流淌着的余温，眼前一片片飘落的雪花也逐渐反射出了近乎冷漠的光泽。从此，想念的颜色在夜里开启，在一个浅浅温柔的目光上停留。原来离别的味道就像是冬天，令人措手不及地呼啸而过，剩余的空气中始终是冰冰冷冷的，刮过面庞感觉到有些疼痛，偶尔还会有一点刺骨，那份忧伤便尤如一个人独坐着，在只有自己的冬夜。
“小心左面！”沈潇冷不丁地伸手一拽，只见左侧一尺左右距离倏地划过了一矢冷箭，‘嗖’一声直接钉进了身旁的青苔遍生的石层隙内，却是将我吓出了一身的冷汗。
“姑娘小心！”耳后又一个迫切的声音传来，我立即诧异地回头望去，饶是意外地发现了追随而来的两个身影。一男一女，一前一后，身型外貌皆是异常地熟悉。渐渐走近了，才发现原是我游走江湖时惯用的哼哈二将，于是当即便有些忘形道，“小桃红！赤烙！你们怎么来了？”
“姑娘！”小桃红伤心地扑了过来，激动地捂住我的手，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姑娘，是王爷命我们一路随行伺候，以此希望保证您的安全。”赤烙走近了，不折不扣地屈膝行礼，说明了此次的来意。
“无须这样！”我匆匆拉起了他，看着这个憨厚依旧却似稍稍多了几分沧桑历练的他，感动之外也不禁有些许的质疑，“你不是参将吗？为何不在帅前打仗，反倒来管我这个多余之人？”
“王爷的指令便是军令，身为一个军人，首要的一定是执行军令！”赤烙铿锵有声地回应，少顷，却又似有些亏心地低下头去，“当然，姑娘待我恩同再造……我自己也是愿意来的。”
“糊涂！”我蹙紧眉头，刚欲对之责令，却是忽然想起了秦啸逸偶然为之的好，心又不觉念起了丝丝动容，遂嘀咕念念道，“唉！如此关键时刻，他怎还是这般不知好歹、不拈轻重呢？”
“姑娘……”小桃红微微哽咽着，却是有些冲动地叫嚷起来，言语之间实难掩愤慨之意，“至始至终，王爷都是为了姑娘好。如今他都已落得那样一副身躯，您怎还忍心如此怨怪他呢？”
“小桃红！”赤烙严声制止，少时也逐渐无声地顿首，头却埋得越来越低。
“他怎么了？”我隐隐觉得发生了什么事情，于是立即拎起了赤烙的领子，认真且严肃地盯着他那一双从不会撒谎的眼睛道，“告诉我，到底出什么事了？”
“王爷……王爷他……”赤烙蹙紧了眉，吞吞吐吐地吱唔了一气，半天也不能解释清楚。一旁性急的小桃红早已看不过眼，于是立即跳了出来，旋即说出一个足可以令人昏厥的事实，“王爷的腿废了！早在姑娘负命回京的路上……他的腿就废了！”
“什么？！怎么会这样？”我震惊得半天也回不过神来，对此噩耗仍是久久不能置信，“我离开的时候，他不是还好好的吗？”
“具体情况我们也不清楚。只隐约记得那一日清晨，白九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来报信，受了伤的脚踝似乎还沾带着一些沁了血渍的布料。王爷当即便爆吼一声，猛然摔了桌子，自此不闻不问、不饮不食，只是一个人呆呆地关着，将自己封闭了许久。”血性男儿径自哭泣着，默默地留下了伤心无度、悲天悯人的泪，“翌日恰逢多罗国派人前来传信，着借姑娘安危以用作要挟，要求王爷立即赶赴喀什特内宫详谈军务细节。此乃鸿门险恶，明眼之人都能识认得当、分辨清楚，可王爷却一反常态执意前往，任凭谁来相劝也丝毫不愿理会。可等到再回来时，却是由左将军和小廖搀扶着回来，下半身早已是血肉模糊、脏污不堪，一双好端端的腿也已经废了……” 
听到这里，我的泪早已忍不住潸然。悔恨纠结的疼痛也逐渐从心房蔓延至全身，使人久久麻木。
“姑娘，小桃红自与您一起，至始至终都知道您的心意。可这期间，我见识过欧阳公子一直以来的若即若离，也曾羡慕过苏大人对您体察入微、温柔细致的关怀，几次邂逅则加领教过貘硕公子对您的温柔痴情与一往情深。可是所有的所有加起来，能够几乎倾注了全部生命在爱您的，依奴婢看来，唯有王爷了啊……”小桃红两眼汪汪地看着我，为她的新主子祈求，却字字在理句句有情。
天哪，难道是我的罪孽还不够深吗？！一个又一个的悲剧接踵而来、频繁相接，却是在最短的时间内最大限度地震颤到了人的心灵。可是这样沉重的罪孽，教我如何承担得起？！
“他现在在哪里？带我去见他！”我倏地起身，右脚还未迈出，人已被疾行而来的赤烙与一侧刚刚醒悟过来的沈潇堵了个严严实实。我怒竭，毫无道理地向他们叫嚣，“你们这是干什么？！”
“王爷不想你过去打扰！请姑娘原谅！”赤烙义正言辞，感情天平早已偏向了另一边。
“我不打扰他！我只是想去营前看看，只是想再看看他！这样也不可以吗？！”我崩溃一般地抓住他的手拼命摇晃着，心中酸涩无味，憋在胸口的还有太多的疑问需要解答。
“不让姑娘前去，也是王爷的旨意。”赤烙斩钉截铁地说着，态度异常坚决。
“姑娘，您就饶了王爷吧！”小桃红没出息地抹起了眼泪鼻涕，也赶忙过来劝说道，“如今的他早已不是那个意气风发、骄傲成性的成郡王了，您现在过去，是要让他如何面对、情何以堪呢？”
既然放弃，又何必再去为难？即便我现在回去表明决心委身于他，对于现在的他，到底又能起到什么作用呢？是啊！不如就此远离，再也不要干涉他的一切。彻底饶了他，饶了他罢！
我无语嗤笑，只能困顿地举目仰望天空。暮暮皑皑沉沉的云，是不能相守的一声叹息。漫天纷纷扬扬的雪，是伤心人一路坎坷跌宕后愈渐冰冷的心情。我看着呼啸而过的千军万马，没有丝毫的惧意。因为太渺小，始终逃不过命运的心血来潮。在错位的情感里，不得已时，我们只能各自为各自的那份痛楚买单，痛到极至，也不能埋怨旁人一分。或许这就是命运，一切的过程都已有了安排。

促婚 一


接下来的时间，我一直是被动地接受着众人的安排，不看，不闻，不听，不说，一切欲求归于空白，沉重的思想也几近麻木。直至喧嚣不在，四面影壁、八方无声，天地间也似乎几近唯物静谧时，我们已后知后觉地来到了一个人迹消匿的空间。
沈潇眯着眼看向远方，然后拍了拍手交代道，“现在已基本接近北扈城卡，我先想办法回去弄一辆车来，你们可以先到前方的驿站避一避，照顾好非花姑娘。”
“沈先生放心，我们就在原地等待。”赤烙站直了，略拱了拱手认真地说道。
沈潇少少点头示意，又不太放心地看了我一眼，“你怎么样了？身体……还撑得住吗？”
我依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失了焦的眼神从左到右悠悠地晃了过去，慢慢落在了他的脸上，“你说，这世上会有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吗？……或者，你还有一个弟弟？”
“非花……”沈潇蹲下了身子很是忧虑地看着我，双眉紧拢，菱唇微启，口中微啧一声，一抬头便似要立即与我说些什么，却又无奈碍着什么始终掣肘顾虑着，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沈大哥，不然我们去找他可好？”我倏地俯身下来，希冀无限地握紧他的双手。
“稍安勿躁。”沈潇故作释然地拍了拍我的手，紧接着又摇了摇头，喟叹一声，很是坚决地否决了我的提议，“当务之急，我们须得先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我怔怔地看着他，身子陡然往下一落，心头徒生的那一点点希望也顿时被人掏空了。沈潇轻吁一口，用一贯低低的嗓音劝慰着，“忘却使记忆深刻，所以，不要轻易地忘记。随着时间的推移，一切都不再如最初那般铭心刻骨。凡事以一颗平常心来面对，你才会有更多的力量面对未来。”
“非花，时间紧急，我须得先返回内城，只待解决了目前的燃眉之急，以后再寻也不迟……”沈潇兀自交代着，半晌后见我还不曾回过神来，遂又耐心地轻唤了一声，“非花？”
“你去吧，不用担心我。”我牵强地扯了扯嘴角，没有看他，只是依然死死地盯着自己的膝盖。沈潇无奈地低叹，稍稍踌躇了半晌，少顷又忽而转身向赤烙与小桃红叮嘱了几句，一回头迅速返身而去，轻巧地从凌乱的石岗上纵身跃下，匆匆隐于黑夜。
荒芜的驿道上散落着一些荒草和枯朽的木料，不远处还有一排四方的屋子苟延残喘地盘踞着，在风中摇摇摆摆，周围的一切似乎都呈现出一片死气沉沉、老态龙钟的病态。我无力地倚在赤烙身上，木然地扫了一眼残缺的门楹，入目的全是无数的破旧与灰败，于是心情也跟着愈加黯淡了。
“对了，你知道暴动的起义军是往何处去吗？”我舔了舔干涸的唇，扭头看向赤烙。
“大约是往骊山群脉方向。这一批次的奴隶都是多罗本地交易或是由战场俘获而来，如若商量着集中潜逃，首领为有效截止后方追击，必定是要先通过西南山峡的险要之地虎子口。”赤烙认真地交代着，忽而又疑忖地侧脸过来问道，“您问这个做什么？”
“哦，没什么。”我慢慢抬起头，漆黑的眼眸逐渐沉浸在漆黑的夜，心中已暗暗拿定了主意。
行至驿前，伸手一推门，扑簌簌的灰顿时落了我们一身。赤烙有些局促地皱了皱脸，然后用近身携带的剑鞘随意挥了挥四周的空气，将门又敞开了些，“姑娘，我们暂且在这里歇下吧。”
“咳，咳咳……”小桃红忍不住虚咳几声，然后猫着身子嫌恶地打量起这个空徒四壁的屋子，矫作地捏紧了鼻子道，“哎哟，臭死了！这里到底是个什么地方呀？”
“是驿站。”赤烙奇怪地瞄了桃红一眼，怪她的毫无见识，同时也开始怀疑起她的观察力。
小桃红撇了撇嘴，毫不客气地赐了个白眼过去，“废话！我当然知道这是驿站了！我的意思是这么大的驿站怎是连一个鬼影也见不着，而且味道还这么奇怪呢？！”
“这个你就有所不知了。驿站自古是传递文书情报、或是来往商客赖以食宿之地，修得大了自是正常。而自从圣朝军队进驻多罗边境线以来，这里的驿站便都被占领了，既不作官用，也不为民使，只是路过的军人暂作休憩或供马匹换脚之用。如此参杂了许许多多的牲口腥臭味与粪便味，所以味道怪一点也当然正常了！”赤烙憨厚地笑着，低头将门板一侧的铁鞘固定好了，再将门闩牢。
“哎！怎么什么有用的东西都没有呢？”小桃红将脚下的一块碎瓦踢得老远，然后又从角落里搬来了一摞干草，临时设了可以休息的地方。连拖带拽地将我妥善安置了，又累得甩了甩手，倏地叉起腰来冲赤烙开始指手画脚，“喂，黑炭头！将你的脑袋削点料儿下来生火吧，冻死人了！”
“生火就生火咯，为什么要削我的脑袋？”赤烙怨怪地睃了过来，继续着手中的动作。
“哈哈！笨死了！”小桃红忍不住笑了，倏地抓了一把灰冷不丁地朝他扬了过去，“都说了你是黑炭头嘛！削点黑炭下来，不就可以用来生火咯？”
“哼，坏丫头，总是欺负人。”赤烙埋头下来怨怪地咕囔着，嘴角却悄悄漾起了一抹弧度。
我欣慰地看着眼前的两个冤家，一面回忆着囚困天香阁的那一段孤苦伶仃、无依无靠的日子，心中不禁催生了曾经患难、风雨同舟的那一丝丝的温暖和感动。如此际遇下的重逢，既是秦啸逸有心馈赠的礼物，也算是老天对我的特别恩赐。彷徨无助时有人提携，伤心苦恼时有人相伴，即便境遇是多么地令人痛苦不能忍受，即使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用做，只是这样静静地伴着，就够了。

促婚 二


“桃红，今年多大岁数了？”我看着那个闪动不停的影子，顿时起了想要撮合的心思。
“等过了腊八岁末，明年便十七了。”小桃红提起了一个缺了口的陶罐子，一面皱着眉径自琢磨着是不是要先做些热水，一面仍不忘仓皇地抬起头来问道，“呃？姑娘问这个作甚么？”
“不小了，该给你说说婆家了。”我淡淡地说着，却是不期然地引来了一连串满目绯红、欲拒还迎的嗔怪。平日里她大大咧咧惯了，偶然这么一扭捏，恍惚看着真有一种别样的小女儿娇羞。
“姑娘是嫌我烦了么？不须小桃红再伺候了么？这才刚刚遇上了，现在就要将人家推出去，您的心肠果真就那么狠，就这么舍得了呢？”小丫头不悦地嘟起了嘴，一张脸故意装作拉得老长。
“我自然舍不得，所以才会想想办法，索性将你彻底捆在身边啊！”渐热的温情逐渐将冰冷融化，血液的热度也慢慢回升，我也感觉到自己的情绪正在悄然的发生着变化。
小桃红先是一愣，随即不悦地皱起了眉毛，“咳，您这绕来绕去的，都教人越来越糊涂了！”
我但笑不语，暗自考量着他们长久以来的默契指数与匹配程度。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患难时，他们之间或许早已暗生了情愫，只是谁也不知道也不愿主动去承认罢了。沧桑历经后，曾经憧憬的教习先生忽然成了不能泯灭的梦，唯美的爱也已然成了心头的那一颗朱砂。可是，陪伴在身边同甘共苦、相濡以沫的，真正能陪着一起哭一起笑的，唯有长久相伴的那个人。我稍稍回了神，几经思量后才又果断地扬起眉毛，然后朝赤烙的方向暗暗示意道，“你觉着那小子怎么样？”
“姑娘！”小桃红倏地怪叫了一声，有些吃惊地看着我，愣了大约半秒，又飞快地瞄了瞄三米开外正处懵懵不知所谓的无辜者一眼，略有些小声地抱怨道，“您说什么呢？！”
“呵，说你的婚姻大事啊。”我微微一笑，故意将音调拔高了，“赤烙，你过来。”
赤烙立即丢下了手中的活计，忙不迭地赶来稍息待命，“姑娘有何吩咐？”
我欣慰地看着眼前这个如今已能独当一面的男子汉，始终惦记着小桃红身边最为合适的守护人选，所以并不打算给他太多的心理预备时间，遂单刀直入道，“我将桃红许配给你，可好？”
“这个，姑娘……我，她……”赤烙闻言，立即变得面有难色支支吾吾地，不时还紧张地抬起头瞄上几眼，模样显得极其地为难。怎么，难道他嫌弃小桃红曾经的遭遇？或者又是我臆断了？
未等我反应，小桃红早已抢先一步急吼吼地冲到赤烙身前，猛然跳起来直直地指着他的鼻子，怒竭不已地发起了飚，“好哇，你个死碳头！你有什么了不起的？竟敢不要我？”
“不是，我没有……我只是，只是，只是我从来，还没有想过这个问题……”赤烙被她吓了一跳，他蓦地眨了眨眼，颇是被动地盯着近在咫尺的桃红，说话也更加结巴了。
小桃红先是不依不饶地揪住他的领子，嗫嚅着，抿僵了的唇又豁然松却了，木愣愣地转身后眉宇眼梢难掩笑意，不禁慢慢嘟囔道，“哼！臭石头，黑碳头……你不愿娶，我还不愿意嫁你呢！”
我但觉好笑地轻吁一口，道，“好了好了，你们彼此都那么熟了，无须再这样扭捏作态。既然男未婚女未嫁，如今由我行媒、好事暨成，也算是了却了我的一桩心事。”
“哎，姑娘，您说的我可不依呢！”小桃红腻了过来，言不由衷地推搪着。
“傻丫头，斑斓人生间遇人无数，匆匆回眸。有的人让你幸福，有的人令你感动，有人会让你伤心落泪，有人会使人为之心碎癫狂。有的人细水长流、默默相伴，有的人却魂牵梦绕一生、最终仍是缘分无尽、咫尺天涯。” 我揉了揉她的脑袋，诚恳地叮嘱着，“无论是对的，亦或是错的，只要是能够让你感觉到温暖的，便是你此生的良人。听我的，赤烙会是你这辈子最好的依托。” 
“姑娘……”小桃红木木地盯着我，忽然伸出手来抚摸我的脸，“好端端地，你怎么哭了？”
哭了？怎么会？为何我自己毫无感觉？我仓惶地吸了吸鼻子，有些狼狈地挤出了一丝笑，当冰凉的手指蓦地触及了比空气更为冰凉的一抹湿润时，我的心陡然一疼。原来，只是不经意的共鸣，原来只是偶然间碰触到了那一处不忍回想的芳菲柔软，泪，却是早已习惯了不声不响地流下。
“这就叫做喜极而泣啊，我这是为你高兴呢！”稍稍愣了半晌，我终是抛却了复杂不已的心情，转而上前用力地点了点她的脑门，嫣然巧笑道，“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你若还认我这个主子，那就给我乖乖地等着嫁给赤烙。”少顷，似是又想起了什么，遂赶忙驻足，当即便摘下了颈间的赘物，索性将那件熠熠的金丝巧勾、做工精湛的直接象征了一国至尊的三叶项链也毫不犹豫地赠予了她，“喏，这个算是我的一点心意。富贵绵足金锁叶，你的嫁妆，也是赤烙的彩礼。”
“姑娘。”小桃红纠结地看着我，整个人都显得僵了，表情也愈加地尴尬和无所适从。
“好了，你们的事情解决了。”我长长地吁了一口，冷不丁地走到赤烙身旁，然后又将一旁呆若木鸡的小桃红直接拧了过来，匆匆塞给了他，“我现在便将桃红给了你，记得……好好待她。”
“是。”赤烙羞赧地垂首，笨拙的表情逐渐舒展了开来，黝黑的脸上也慢慢显露了掩却不住的喜悦和笑意。小桃红却是敏感地偎了过来，微噘着嘴，又稍稍不安地拽了拽我的袖子，然后便将一张迷茫未知的小脸倏地送到了我眼前，“姑娘，您这是怎么了？”
‘砰’一阵疾风猛地将门板掀开，破碎的木板苟延残喘地咆哮着，呼啸的寒风不断地从窗户的缝隙里灌入，每一次的冷彻刺骨就像是一根根的针刺在了我的心尖，冷空气使人愈加清醒。
我看着她清澈的眼，心中暨定的主意顿时有了霎那间的纠结。可是想要追寻的疯狂就像是一股席卷过境的飓风蓦地扫过我的眼，于是接下来反应便顺其自然了，“做些热水来吧，我口渴了。”
“哦。”小桃红担忧地嗫嚅着，有些不情愿地松开了我。赤烙从室外的草垛子上取了些干净的积雪回来，用钵装着放在火上融了，然后凑合着煮开了用竹筒盛了些递给我们。我捧着热气腾腾的容器，氤氲的蒸汽迷蒙了我的双眼，“王爷既令追随，我若赶去求死，你们也会一齐跟着吗？”
“姑娘！”小桃红紧张地瞪着我，匆匆咽下了口中的水，随即便过来紧紧地揪住了我的衣衫，像是怕我突然间凭空地消失一般，“您今日是怎么了？为何变得这么古里古怪的？！”
一旁的赤烙却赶忙抬头，即时表明了决心，“赤烙誓死追随姑娘！”
我点了点头，然后慎重地开口道，“那么现在，我要去虎子口找一个人，你们可愿助我？”
“不行！”闻言，小桃红已率先跳了起来，“那地方太乱了！骊山旮旯之地本就是蛮人匪类出没之所，现在又多了一帮什么乌七八糟的破军！总之，总之我们是断不会让您前去冒险的！”
赤烙木木地伫立着，径自思索着什么低眉不语，也算是默认了与桃红一般的言论。
“可是，这个人对我很重要。”面对他们的质疑，我忍不住深呼吸了一口，然后刻意摒弃了心中所有产生的酸涩与希冀，继续诚实且认真地说着，“他是我赖以生存的空气，是我今生的爱人，也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我不能没有他，你们明白吗？”
“我明白，我们都明白！可是……可是我们不能眼睁睁地就这样看着你跳入火坑！那些暴动的奴隶一个个地都疯了，他们是杀人不眨眼的魔鬼，他们可是真的会吃人的啊！”
我倏地起身，不自觉地捏紧了拳头，身子忽忽悠悠地向前倾斜着，脑袋里有什么始终在嗡嗡地叫着，胸口也憋闷得快要炸掉。这一刻，似乎所有悲伤的泪悉数都涌了出来，自从见到他那一刻，之前那所有的不耐和期待也全部在瞬间失去了坚持的意义。我无助地哭泣着，泪如泉涌，此时此刻也终于可以将心中的所有全部都叫嚣了出来，“我也疯了！小桃红，你知道吗？我也快要疯了！我其实比他们好不到哪里去！现在只要是有关于他的一切，都能够让我发疯。每一次我都以为是见到了他，可是每一次当希望落空，我都恨不得当时能够死掉！你知道这样的感觉吗？”
“姑娘……”小桃红红肿着双眼，哭得比我还伤心，“我知道的，我一直都知道的！”
赤烙慢慢地蹭了过来，双眉紧蹙着，似乎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姑娘，说吧，我听你的！你只需吩咐赤烙要做些什么，赤烙定当竭力完成！万死不辞！”
“碳头！”小桃红出声遏制，不肖片刻逐渐偃旗息鼓，遂才呜咽着妥协道，“好啦，我随您去就是了！”她噘着小嘴不满地嘟囔，轻柔地刮去了我腮边的泪，“不要再哭了，哭起来丑死了！”
“死丫头！”我破涕为笑，不禁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子，“那事不宜迟，我们赶紧走吧。”
果断的提议不出几秒，疾走的脚步声却是戛然而止。小桃红倏地扭头看着我，脸上显露了有少许的迟疑，“可是，沈先生那里……该如何交代？”
“我相信……他一定能够理解。”我慢慢蹲下身子，然后随意择起了脚边的炭枝，在一旁的黄泥地上洋洋洒洒写下了一行告别辞。末了，一行人便匆匆隐入夜幕，奔着无限可能绝尘而去。

背叛 一


寒风依旧狂妄地肆虐着，咆哮着从山谷夹缝呼啸而过，如凌厉的刀尖一般无情地撕划过人的皮肤，偶尔还夹杂着送了若干细碎缤纷的雪花。触及到脸上，并不感寒凉，因为早已冻得麻木。
一路朝北艰难地跋涉，坚实的脚印一步一崴地在雪上踩得嘎吱作响。借着赤烙的指引，我们约是花去了一个时辰才来到城北关外的那个以险要著称的虎子口。此处横峰侧岭、逶迤起伏，映入眼帘的全是一派冰天雪地、蜿蜒雄壮的画面。临下便是深不见底的悬崖，群山峭壁荡气回肠、绵延不绝，犹见云下指峰直冲入霄，独耸的那一座山头便是久闻其名、常人与说之名不见经传的骊山。
轻浅的雪渐渐止了，晦暗的云团里淡出了月亮的影子，一道光束挥舞着寂寥漫不经心地穿过了云层，义无反顾地拂在了同样冰冷的地面上，微微挣扎着折射出一种寂寥的清辉。远处的空地上早已扎好了一片临时营地，几处简陋的帆布篷子随意分散着，暂作了这一群乌合兽众的避难之所。
“我先去探探虚实，若是什么时候见帐前多了一枚布幌，你们便立即过来接应。”
一面交代着，我已匆匆催思布结。一挥手先从胸前划开架势，阖眼静思，口中喁喁念咒，然后又努力凝结了脑中的全部念力有条不紊地向前推进。不肖片刻，只见一层透明的结气逐渐从身体四周悠悠延展了开去，恍惚间，整个人已悄悄变得透明。埋伏在山坳的两人虽已有了充足的心理准备，然而当是亲眼目睹此惊悚骇人的景象时，小桃红那愈渐苍白的脸上还是有遏制不住的惊愕失色。
我坦然一笑，下一刻便已趁着夜色匆匆趟入了荒凉黑暗的山野，堂而皇之地混入乱军之中。
木场中央还有残余的篝火在竭力地燃烧着，那点点红光逐渐映红了人的脸，似乎带着某种生存与胜利的希望，连同那一声声‘噼啪’跃动的声响，逐渐成了这一处宁和静谧处最生动的乐章。
“喂，兄弟！你说巴尔喀这家伙到底靠不靠谱啊？”
熠熠火堆旁，一个胡子拉碴的男人冷不丁地哆嗦了一下，然后赶紧伸出干瘪黑黄的手来烤火，一面还不忘扭头问身旁的人。一旁的汉子则漫不经心地瞄了他一眼，接着又丢了一捆干柴入火，说道，“明日晨起我们便一齐平了那劳什子山丹国窖，待彻底断了虎丘的龙脉，大家再携手共聚享尽荣华。同盟暨成守约，出来的时候大家可都是一个鼻孔出气的。你现在怎是变得犹犹豫豫的了？”
“我……咳，我就是信不过那个小子！”男人负气转身，将脚边的铁罐子踢得叮当作响。
“好了，既来之则安之。你现在又是发的哪门子邪气？”
“既来之则安之？……你也不问问骊山是个什么地方？那可是多罗国五千赤卫队用生命誓死捍卫的领土，那里也是成百上千鸡鸣狗盗之徒梦寐以求的财富温床！”男人怒竭地低吼，一扭头便倾下了身子，然后又刻意压低了声音道，“我们此次过去就是要与虎谋皮，稍有不慎那可是要掉脑袋的！汉末，你果真想好了吗？即便这一去就不能再回头，你也丝毫不惧怕吗？”
“娘的！老子连死都不怕了，还有什么可畏惧的？！”对面男人‘啪’一声摔掉了口杯，锡制的著筒咕噜咕噜地沿着灰黑的松土滚了老远，顿时引来了若干人的注意。
“吵什么吵！还让不让人睡觉了？”偎在杆上打盹的一个汉子倏地抬头，漫不经心地露出晦涩的眼随意睃了睃斜角，然后又懒洋洋地摘掉了挡在脸上的帽子，很是不悦地叱责道。
流落于此的要么是贪婪狂妄的兵匪，要么就是无视人生天性的亡命之徒，所以尔等诸位的脾气没几个是好的。许是实在有气没处撒，因此原先脾气大的那位索性阔步了过来，然后便直接冲到了栏前故意挑衅道，“我们说我们的，干你屁事了！没事找茬是不是？皮又痒痒了是不是？”
一旁不停地有呱啦劝架的，眼睛尖的直接就赶去摁住了，谁知那厢却是腾地烧起了一阵怒火。
“怎么着？想打架是不是？”平静的一张脸倏然变色，席地而坐的闷汉子却是忽然跳了起来。他郁猝地低吼一声，紧接着抄起手边的铁锹便冲了过来。那人慌措惊愕地连连倒退着，一时躲闪不及，脚脖子也跟着一歪，整个人便猛地一个趔趄扑倒在了一旁烧炉的架子上。
“好啊，你爷爷我也憋屈久了，正愁没人干架呢！娘老子的，大爷我以前好歹也是个人物，现在竟是安排了个娘们的差事给我……”话没说完，他已生生地迎了上去，顿时引起了一片惊呼。
沉闷的平地上倏地刮起了一阵罡风，种种行迹来势迅猛、锐不可挡。月光冷冷地照着，伴着一种几近飘渺的幽光，细细凉凉地无孔不入。周遭逐渐聚拢来了一些人，或有不解揣测的，或是热闹冷眼的，总之表情神态纷纭各异，所有人都不由屏住了呼吸密切地关注着场中的动静。
“都给我住手！”正紧张时，耳旁却是响起了一道炸雷，声动天际、不怒而威。妖娆火光跃动，黄白的幕帘旁已赫然出现一个高大的身影。我恍然转身，视线则不由自主随之转动，胸腔内狂躁不已的一颗心不能自已地咚咚撞动着，丝丝声线入耳，却是深深地触动了我浅显已久的回忆。
爱情，到底是什么感觉？如果说我一直不懂，那么现在，我是否可以将它理解为现在这样一种痛彻心扉、相思如水的思念呢？想念，可以让心瞬间变得柔软，也可使回忆得以无限拉长。就如现在，同一片天下，相知相爱的那个人近在咫尺，呼吸可以那么近，可是心，隐约已隔了很远。
他一身破旧的短袍劲装，原先齐腰的长发只用一根绳结闲散地捆着，宽瘦相宜的额前多系了一条红色绸带，这一抹生动的鲜亮尽情跳跃着，似乎要彻底掩埋掉那曾经荒芜颓败之后的无边苍凉。
“留守时间原就不多，你们却仍旧在此鹬蚌争龙虎斗，难道是嫌这里还不够乱吗？！”
沈楚拧眉虚咳一声，然后锁了锁领口又快速踱步过来。那一双风轻云淡的眼此刻却是变得精锐异常，目光所到之处仿佛是在顷刻间烧起了一阵熊熊烈火，十里之内触及成灰，让人看了无不为之心惊胆战。俊美无涛的脸上似乎多了几分沉静，同时也点缀了些许不能体察的阴冷，只是那顽皮的笑，还有那曾经标志性坏坏痞痞的嘴脸，似乎在这一张熟稔异常的脸上，从来都不曾存在过。
他……还会是以前那个整天无所事事、乐不可支的三无男人，还会是那曾经胸无大志碌碌无为的，成日只会围着女人瞎转悠的无良无德无耻的厚黑青年吗？我不禁怵了一下，心忽然间动摇。
“巴尔喀兄弟！其实他们就是闲来无事逞逞口舌闹闹脾气，你大人大量不必理会就是了！”
沈楚低哼一声，如刀的剑眉陡然一挑，唇边也不由停驻了一抹冷笑，“火气大了可以去雪地里撒欢打滚，若是嫌力气多余了也大可去后山翻翻跟头。无论怎样，总是要有合适的方式发泄情绪。但是我不希望看到任何人影响了这军中的正常秩序，明白了吗？”
话音刚落，身后那个宵空的营帐内却是响起了一个柔柔的女声。这一道不期然的柔软顿时令方才的凝重氛围陡然间崩塌，也使得我这一刻所有的新生希望与奢求统统消亡，顷刻间失遁无踪。
“喂！小畜生，给我弄点吃的来！饿死人啦！”

背叛 二


沈楚自知郁卒地闭上了眼睛，凉薄的唇亦不自觉地抖了抖。不肖片刻，冷酷木然的脸上终是堆起了一抹尴尬异常的表情，“大家……嗯，所有人原地待命，明日卯时大军准时开拔！”匆匆交代完毕，沈楚立即转身回头、掀帘、进帐，所有流水动作一气呵成，前后时间不过一秒。
灰白的幕帘虚晃了几下，顿时隔绝了长久思念的那个人影，也瞬间冰冷了我空虚惨透的心。
“唉！真是太荒唐了！”四下众人唏嘘短叹、纷纷议论着，蜚短流长、所不堪受。
我哀伤地压低了脑袋，无声地摁住了噗噗跳动的胸口，一仰面立即开始大口大口地喘气，似要将这一刻激涌流出的泪悄悄逼回。不会的，不会的！即便亲眼所见也未必都是真实情况，更何况这只是臆测存在的一丝可能性呢？我鸵鸟地宽慰着自己，痛苦地希冀这一切不过是个虚空的假象。
凉风拂面，冰冷的触角有意无意地探入我的领口发间，也渐渐吹干了我眼内积聚许久的湿润。我负气地擦干眼泪，然后大步果断地跟上，随即与他一齐钻进了那一顶充满了神秘色彩的帐子。
入眼的是一片撩人的温热，不大的空间里却是正好能置下一张行军床。脚底的盆里呼哧呼哧地烧着炭，氤氲的水汽则无孔不入地侵袭过来，蒸得我的毛孔也逐渐张开了些。中心柱上挂了一盏忽明忽暗的油灯，暖暖的光毫无保留地映在了那个斜倚睡卧的人身上，更增添了几分淡淡的朦胧。
“说了多少次了？叫我巴尔喀！巴尔喀！你何时才肯给我面子，重新给鄙人换个像样点的称呼呢？”沈楚气恼地扯下颈子里的杂裘，然后狠狠地扔向了那个在棉衾间闲卧着的丰韵娇人。
“啧，又急了不是？”女人不经意地睃了一眼，随即翻了个身又朝沈楚不悦地嘟嘴道，“我唤的是楚生，不是‘畜生’喔。性命姓名乃由授之父母，永生不可更迭。亲爱的楚，其实每次只是你自己听岔了呢。而且人家就是喜欢叫你楚生嘛！这原本就是你的名字，为何你现在却不喜欢了呢？”
“有歧义……且，扰人视听……”沈楚想了想，唯有无奈地皱了皱眉头。
咯咯隐忍的笑声从闷闷沉沉的被褥里传来，我狠狠地攥紧了帆壁上缠绕的纤绳，冷眼看着阴影里的那个娇媚可人、此刻已笑得花枝乱颤的女人，心情灰暗沮丧到了极点。
“别笑了！有什么好笑的！”沈楚气恼地凑近了那一抹光亮，随即便作势扑了上去，憋郁的脸上透着一种近乎可爱的抓狂。身下的可人儿被攻击得连连后退，一路闪避讨饶着，稍后便干脆从床上蹦了下来。她就势穿了一身粗劣的男装，一头棕色的波浪长发却张扬地旖旎在肩头，这大俗大雅的风格不禁行成极强的对比，令人过目难忘。一张俏脸宛如杏色，两抹淡眉形似柳梢，饶是那棉厚笨拙的冬装也丝毫不能包裹住丰腴饱满的胸线，甚有细腰不盈一握，实可称之为古今美女典范。
“哈哈，我不笑了！我保证不笑了！”流线的影子戛然而止，正巧停在了光下。我不禁征了，失落于她盈盈的浅笑，愣愣地看着她矫情而彪悍地叉着腰兀自喘息。那一双多情的眼则一瞬不瞬地闪动着，安静且认真地盯着近在咫尺的那个人，那个……曾经属于我的男人。
“哼，且饶了你！”沈楚狡黠地笑着，稳稳地扶住了那个摇曳不定的身体，“好了，不闹了。现已近子时光景，明日还要一齐赶往骊山，你也该休息了。”说着，他立即俯身将床上的被褥放了下来，然后又不甚体贴地将边角褶皱给抚弄平了，转身欲走时，胳膊却是被一只温暖的手拖住。
“陪我。”她不自觉地眨了眨眼，长长的睫一时间在光影下投射出一道完美的弧线，凹陷的眼眸里似镶了一颗莹润的琥珀，这幽暗迷人的色泽，更衬着那弯弯的眉眼显得愈加地生动起来。她忍不住抬头仰望，灰褐的瞳仁渐小收缩，原本放肆的眼神却是在忽然间变得又狂妄又热烈。那是一种令人熟悉的感觉，那是一种令人怦然心动的感觉。因为，这种激烈奔放的情感……我也曾经有过。
“放心，我不走。”沈楚无奈地叹息着，随即便蹲下了身子与她痴心相对道，“今晚我就在这里歇下，夜里有需要了也可方便随时召唤。乖了，安心睡吧。”
她迟疑地伸出手来抚摸他的脸，轻声呢喃道，“如果我们能永远这样，那该有多好？”
“说傻话！”沈楚蓦地握住她的手，将她的脑袋按捺进了自己的胸口，随后便有意无意地撩着她耳后的长发，语气里透着怜惜，“我们今日今时在一起，以后的分分秒秒也会在一起。等明日成功获取了魔域权杖，我们便马不停蹄地赶去南疆，然后再好好地去过属于我们的日子。”
“你就这么相信我吗？”女人慢慢抬起了头，漂亮的眼里流转着许多未知的焦虑和迷茫。
沈楚笑言道，“是你将我从生死边缘拉回，自我记忆初始也是你一直伴在身边。在我心里，你不仅是此生的爱人，更是我唯一的亲人。我不信你，还能信谁呢？”
女人凄然一笑，将脸偏向一侧，然后讪讪地垂首，“呵，我一直明白的。其实你的相信只是顺应世俗的一种天性，仅仅……只是一种本能罢了。” 
“本质对了不就可以了么？傻丫头，这几日你一直这样患得患失的，究竟在担心些什么？”
“担心什么？”女人颇是认真地想了想，倏地便又推开了他。她慢悠悠地在他身旁绕走，徒地呼了一口气，微笑着释然，“呵，我自然是要担心了，因为……这原就是我偷来的时间。”
“唉！你太敏感了，傻丫头。”沈楚摇了摇头，颇为感怀地将她拉入怀抱。
一时间水乳交融、温情缭绕，空气中也逐渐散发着属于爱情的味道。入鼻的一室馨香消弭四处，却是狂妄又肆无忌惮地在我的世界里横冲直撞、烟熏缭绕。我绝望地攀紧了身后的柱子，竭力地屏住呼吸目空一切，任由一腔悲催的泪默默滴落。滚烫与冰冷交融，各式酸楚竞相齐集，奈何只能无声地宣泄。嫉妒，心痛，怅然，失望……种种滋味齐上心头，渐渐堆满了我的心尖。

背叛 三


无边无际的痛苦与酸涩几乎要逼疯了我，我心灰意冷地看着眼前痴缠缱绻的二人，灰暗中蓦地迸出了一声冷笑，静谧无隙的空间里，再也无法控制的颤抖的声音不由抖了出来。微弱的叹息随着冰冷的空气逐渐延展了开去，‘啵’一声在棚顶爆破，肆意摇曳、随处颤落。油灯下紧密依偎着的两人忽然间弹开。沈楚略有些警惕地察看四周，情绪上已有了一丝丝波动，“你听到了吗？”
“什么？”女人不知不觉地松开了手，略思忖了片刻，却犹是淡定而优雅地回首转身，性感的唇也仿佛捕捉到了什么一样而微微翘起，镇定而咸淡的眼神却是异常准确地向我这里扫射过来。那一道凌厉间似带了几分怜惜，娇俏中又透着几许顽皮，总是有办法立竿见影，让人无处遁形。
这一刻，我愣愣地看她，她也直直地盯住了我。一幕光亮斜洒，那一张隐晦的脸愈加清晰。浓淡适宜的直眉跃然脸上，深邃而明亮的大眼略有些特殊的凹陷，挺直的鼻翼，还有那一双肥厚适中的红唇，面相里全数透着一种异域的风情。她给我的感觉，十分熟悉……只是不知何处见过。
不过，最令人困扰也是最为关键的问题是，此刻我的隐身状态，她是如何能看见的呢？我不自觉地侧首，却是正好对上了她那富含了若干涵义的审思眼神。
“你当真没有听见？”沈楚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浓眉随即紧紧地揪起。
“没有。你听见什么了吗？”女人的表情讪讪的，藏着少许故意的无辜。
“我不知道……”沈楚痛苦地抓住自己的头发，然后稍渐无力地跌坐在身后的褥子上，“我的头偶尔会痛，痛到不能抑制，几乎快要炸开了！每当这时，只要一闭上眼睛，我就能清晰地听到一声声凄厉而幽远的呼唤。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似乎……也是我灵魂深处一直深藏的某种声音。”
“是吗？”女人跟着坐了下来，柔柔地靠在了他的肩膀，目光逐渐黯淡。
沈楚猛地打了个激灵，像是骤然间想到了什么重要的线索，旋即欻地转身过来，激动地攀住了她浑圆的肩，“你一定知道的，是你将我救起！所以你一定知道我以前发生了什么，对吗？”
“亲爱的，你想太多了。一定是因为这接连几日的筹谋暴动才会导致了你间歇性的神经衰弱。放轻松点，不要紧张……”这么说着，晶莹的葱指已固执地扳过了他的脸，紧接着那一对柔润妖冶的唇随即便凑了上去，立刻封缄了他喁喁不定的全部记忆碎片。
我浑身剧烈地颤抖着，泪早已冲动地不争气地狂飙了出来。拳头微微挣着，骨节嘎嘎作响。我紧咬下唇，一丝血腥亦迫不及待地入喉侵扰。我仍僵着姿势怔怔愣愣地看着，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总算是克制住了想要直接冲上去将那对错乱鸳鸯完全拉开来的冲动。
“我爱你，沈楚！我想和你过一辈子，我甘心一辈子就像这样死心塌地与你厮混！我还要无微不至地照顾你、伺候你，我的心里除了你不会再有其他任何人！我还要给你生五个儿子八个女儿，我心甘情愿为你沈氏家族传宗接代！总之无论如何，我生是你沈家的人，死就是你沈家的死人！”
虚软的双腿刚欲拔走远离，那一声声突如其来的高亢告白却是及时地遏制了我的脚步。
这，这这……这不是？我惊恐地转身，精神恍惚地盯视着眼前的那一对囫囵模糊的影子。不期然地，木柱上的灯忽然灭了。黑暗中，身边倏地带过了一阵妖冶的风，我被人用力一拽，麻木不堪的身体也不知被什么力量逐渐牵引着，倏地，一个压得低低的声音悄悄在我耳旁响起，“去吧！拥抱他，感受他，亲吻他！失去几分，空虚便有几分。不要错过，我知道你渴望很久了。”
“你！你是谁？”我紧张地问道。
“辗转游走，前世龙吟。千古神女，有凤来仪。”银铃般的声音渐消渐远，不肖片刻便消遁无踪。我听出了，原是‘她’的声音，“呵呵，身份更迭，情缘深浅。你可以叫我……凤来仪。”
怎么会这样？！此时此刻，竟是她亲手将我推向了他？！神女？龙吟？……好纠结的身份，好令人熟悉的名字。她的身上始终散发着一种熟稔的气味，那讳莫如深的感觉却是那么地不可思议。来仪……有凤来仪？……等等！她不是欧阳谦的女人吗？！怎么又会和沈楚惹上了瓜葛？
缜密的思考还未结束，一个温热的身子已然压了过来。湿濡的唇冷不丁地凑上，随之而来的便是一连串细密热情的吻。沈楚深情地喃喃着，迫不及待地拥紧了我，丝毫不觉身下早已换了一人。
他亲昵地轻嗅着我的耳垂，凉薄的唇直接包裹住了我的娇嫩，时不时地轻咬一下，那亲热的气息毫无保留地喷洒在我的脸上。我觉得整个身体都快要燃烧了起来，当他的手指肆无忌惮地在我腰侧游移时，他的呼吸就在耳边，象阵阵激烈的狂风在给我身体里烈火助威。四处兼融着记忆里熟悉的感觉，这真实的味道与细腻的情感轻轻撩拨着，惹来了一阵无可遏止的骨碎肉酥、心旌荡漾。
不，不应该是这样！现在他所依偎的、爱护的、亲吻的、深爱的全是另外一个陌生的女人，不是我！不是我！！我不安地紧握住他胡乱探索的手，颇是矛盾又不舍地制止了他的进一步行动。
无边无际的惶恐与焦灼中，沈楚忙不迭地抬起了关切的眸子。我则悲哀地扯了扯嘴角，稍稍僵持了一会儿便又蓦地丧失了一开始的初衷与理智，几乎是拿出了破釜沉舟的勇气，死死地咬住下唇，当咝咝疼痛缓慢来袭，我则义无反顾地重新坠入了他的怀抱，贪婪地汲取着属于他的温暖。沈楚亦动情地埋下了脑袋，逐渐开始回应我的吻，一面仍不忘哑着嗓子深深地唤着，“来仪，我爱你。”
这一声轻微而又感性的呢喃缓缓流泻出来，就像是一道断裂的闪电猛然在我耳旁炸开，几乎是毁灭性地摧残了我犹可支撑的信念。与此同时，我也毫无犹豫地推开了他，狂妄的泪顿如开了闸的洪水一般势不可挡地奔涌了出来。伴着一颗破碎的心，颤抖的声音里已多了一丝绝然的意味，“千万记得，不要轻易对人说爱……因为，许下的承诺就是你这辈子欠下的债！”
“嗯？你怎么了？”沈楚倏地直起了身子，无碍地晃了晃，眼神里透着无比诧异和迷茫。
沉默的空间愈渐地逼仄和紧窒，眼前高大的身影也显得愈加地虚假和空透。原来这一次费劲千辛万苦终于抵达了彼岸，只是为了撞见刚刚上演的一场恶俗的悲剧。所有的血与泪在枯萎的荆棘里慢慢蕴育出一个娇弱的花蕾，透着伤，刻着累，它将经历轮回的七场雷雨，然后再绝美地绽放在潮湿的空气中。淋过雨的空气，疲倦了的伤心，记忆里的那个深藏的童话也已逐渐开始慢慢地融化。
彷徨最终，我终是清晰地听到了自己落荒而逃时那一声绝望的控诉，“沈楚……我恨你！”
此章配乐——熊天平《雪候鸟》
随候鸟南飞，风一刀一刀地吹。
你刺痛我心扉，我为你滴血。你遗弃的世界，我等你要回。
我不想南飞，泪一滴一滴地坠。
我空虚的双臂，你让我包围。我有过的一切，你给的最美。
我又回头去飞去追，任往事一幕一幕催我落泪。
我不信你忘却，我不要我单飞，没有你逃到哪里心都是死灰。
我又回头去追去醉，就算我追到最后只剩冰雪。
天都为我伤悲，冷的爱快枯萎，任漫天风雪覆盖我的心碎。
给读者的话:
行文到此，即将终结。无奈如花的故事太长，所以，此乃第一卷。



　　自白

　　我是花非花，也是凤来仪。来仪这个名字是初见谦儿的那一日，月影摇曳、花前月下，是我懒散闲作时无意吟诵引发，也是他九龄之时第一次被灌下了若干佳酿之后才即兴赐的。所以从此‘来仪’便成了我新生的一枚代号，也可定义为二次回归异时空之后另外一个尴尬的身份。
　　犹记得刚醒来时，眼倏地一睁，眼前的天花镜里却清晰地反射出一个似曾相识的脸孔。那是前生回忆终了，濒临死亡时透过无限放大的天空看到的最后一张脸。是……凤来仪的面容。
　　回眸那一刹那，无比的惊悚与震惊排江倒海一般直接将我吞没，心悸未尽的惶恐和害怕更是教人苟延残喘、无法呼吸。因为豪华病房那一面落地镜子里，那熟悉的、曾经妖娆的身子丝毫未变，然而颈首之上的相貌却早已是斗转星移、面目全非。我绷住仍未修复完全的脸失了心疯地尖叫，一旁守候的楚今只能无奈且郁卒地捂紧了耳朵。气急追问下，他只解释道逃遁时不慎摔入电塔所致。无奈擦伤面部破了相，内科手术时老师才擅自决定为我做了整容手术，所幸只是轮廓稍有偏差。
　　当情绪回归平稳，紧绷的窍忽然开了，我也立刻顿悟。原来悠转逛荡了一个轮回，那个后来者居上的无耻小三……居然是我自己？！原来……我就是凤来仪，而凤来仪……就是我。
　　然而花非花与凤来仪，哪一个才更幸运一些呢？
　　前世的我乘风破浪、无所畏惧，一叶扁舟随波逐流时虽习惯于左右彷徨、瞻前顾后，却仍算是保持了一颗追求自由的心。而脱胎换骨后的凤来仪，前尘旧事如数家珍，行事作为反倒没那么潇洒了。因为，故事的一开始……我已知道了结局。然而，持着一股春风化秋雨的异能特性，凤来仪又完全可以毫无顾忌地游走在所有爱我的和我爱的男人之间，戏谑他们的真心，品尝他们的柔情，然后只有干脆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所以，前世或是今生，其实也有着各自的幸与不幸。
　　呵，这真实又错乱的感觉就像是做了一场不可思议的梦，其间的过程饱含了若干杂糅的新生感悟，却是有说不出的遗憾与辛酸。仍记得那反复纠葛挣扎的岁月里，一个个铭心刻骨的人，一场场闪亮华丽的邂逅，便如那洁白荧幕上走马流水的影像，不经意入眼，然后深深地镌刻于心间。
　　一载春秋，两世轮回；执念轻身，香销魂飞。一个月的时间，居然空白了整整一年。秋时庙会上，那位落魄老者的劝诫仍旧清清楚楚地萦绕心头。而直到此时，我才算是领悟了其间的真正涵义。
　　最初莫名其妙地被人设计了承载全族的希望而去，现在却又是伤痕累累地拾掇了一颗破碎的心独自归来。心里的伤痛自是不说，饶是经历了又一次的死亡与梦魇，还有那一位匆匆岁月里让人魂牵梦绕、缘定三生的男人，才是如今再也挥却不去的缠绵更迭、无休无尽的哀伤和遗憾。
　　天空微泛起鱼肚白，脑海里却聚集萦绕了茫茫的雾气，无边的记忆也停留在了那一个终点。一念起，万水千山。一念灭，沧海桑田。正如玛雅所说，成败与否，取决于我的选择。
　　魔煞终于催动了恶咒，一场滂沱大雨猝然而至，那铺天盖地的气势，直看得人心生寒意。禁锢在瑶池冰内的人终于化了，幽蓝的水液逶迤拖沓了一地，四处的红却依然汩汩地流淌着，逐渐渲染了否极末路下人生立于尽头的悲凉。沈楚隔着沧澜江迫切地呼唤，声嘶力竭、骨酸肉碎，那一声声凄厉的呼唤简直能敲碎了我的心，我凄怆地凝视着，却已无力与他挥手告别。
　　白惨惨的月下，祭坛上挥却不去的阴霾依旧死死地捆缚着我的灵魂，始终让人心有余悸、夜不能寐。诞下灵儿的那一刻，全身力气也在瞬间抽空。当我气微疲乏困顿不已地仰躺在神坛的血泊中仰望苍穹时，遗留的所有痛苦与不舍仿若在顷刻消失，呼吸越来越重，心跳声却越来越轻浅。
　　缘是有太多的不舍与牵挂，我仍是呆呆地笑着，不由想起了曾经与他两情相处时的日日夜夜，思念着他温柔细致的好，回忆他细水长流一般耐心细脉的温情。于是我固执地守候着，帮衬着，关心着，劝慰着，径自苦苦等待始终一日谦儿能够清醒。可是事与愿违，魔煞的心性终于还是控制了他。他忽然变了，变得陌生，变得欲念。凶狠、奸佞、狂妄、自傲几乎充斥了他惯来的全部表情，面风波谲莫测，内心讳莫如深，缘是伴着他一日日长大的我，也渐渐地开始有些不认得他了。
　　魔煞归位笃定，遂立即控制了天地日月四路统领。喜魁、苏雅梓皆在其中。
　　所以，我面对的，是一场正与邪的较量，是世间伦理间亲情与爱情斡旋左右的艰难取舍。
　　魔煞威逼利诱、苦苦相逼，当下抉择时我只能放弃了爱人，无奈地舍下孩儿，然后心甘情愿地俯首称臣，彻底匍匐在了他的脚下。只不过，这一次的交易条件却是我的命！……我的生命！
　　生命终了，我唯有含泪看着身旁的灵儿，试图将他那可爱的小模样牢牢地锁进眼里，然后再深深地记在心中。接触死亡时，脑中的意识忽然变得透亮。整个身躯从脖颈以下皆是一片虚无黑暗，头顶上一个煞白的光环逐渐牵动引领着，算是将我带上了真实意义上的归途。可是，万恶的命运罗盘却并未因此而停止，它只是换了个方式，重又将我推入了这无休无止、嗔痴怪异的两世轮回之中。
　　这一次穿越任务以失败告终，我罪责至深、难辞其咎。不过上帝仁慈，所有魔族谱族宗系并没有完全消失，命运仍是给了我以及整个神月族一个转圜的契机。楚今脸上残留着失望与怅然，老师却是一如既往的寂然无表、波澜不惊，没有出声言教，更没有反复询问，倒是愈加地令人感觉不安。
　　痛定思痛，于是，便有了我的第二次穿越的机会。
　　如此，结局不甚圆满。与此同时，却也是另一个花季轮回中不可逆转的因缘伊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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