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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季十二月    文 / 雪漪光

很遗憾，不过也当然；在一个华丽而不经意的瞬间，我犯了一个最美丽的错误——在这个世界没有爱上我之前，我先爱上了这个世界，爱上这世界的容貌，爱上这世界的体温，爱上这世界的呼吸，也爱上这世界善意的恶作剧。 

一缕古雅的熏香，一阵拂尘抚过的柔风，一个渐去模糊的背影，零零星星构成了我记忆中最初的感觉。幻，真，我已不在乎了十八年。 

我成长着，并贪婪地热拥着世界赋予的十二月，默享着辉煌缔造的四季，爱着总总的一切，同时接受着属于我的失败与成就。 

我并不奇特，但萌芽的心灵，多变的情节把我拉回了一个奇妙特殊的人生旅境…… 

序

很遗憾，不过也当然；在一个华丽而不经意的瞬间，我犯了一个最美丽的错误——在这个世界没有爱上我之前，我先爱上了这个世界，爱上这世界的容貌，爱上这世界的体温，爱上这世界的呼吸，也爱上这世界善意的恶作剧。
 一缕古雅的熏香，一阵拂尘抚过的柔风，一个渐去模糊的背影，零零星星构成了我记忆中最初的感觉。幻，真，我已不在乎了十八年。
 我成长着，并贪婪地热拥着世界赋予的十二月，默享着辉煌缔造的四季，爱着总总的一切，同时接受着属于我的失败与成就。
 我并不奇特，但萌芽的心灵，多变的情节把我拉回了一个奇妙特殊的人生旅境。
 我的生命交响曲被五彩缤纷地演奏着。
 不会被流传，依然点缀了我的四季和我的十二个月……




一月

六瓣飘雪在空中摇曳舞姿；纤尘无污，并非传言。我轻轻地告诉你我的伟大秘密；你就站在冰原的尽头，让茫茫白色也分享它的纯真与滑稽。
 我们之间，其实并无间隙。
一月春日
 我一向都嘲笑自己是个“懒人”，因为我从来都懒得提笔写日记。想当年，语文老师大发慈悲地推掉所有的假期试卷，只给我们分配十篇三百字的暑假日记，我还是十分残忍地以一本空白日记本逼得老师林木稀少的脑袋与一堵无辜的墙坚强地亲密接触；后果可想而知，可怜的墙还活着，而老师的脑袋丛林中物质变化出一座丰满的小小丘陵。不要责怪我的无情，我早已声明我是条“懒人”。
 如今，我居然提起了高贵的笔。一切非我所愿，但我却不得不做。因为昨晚……
 我真的是个可怜的孩子！
 据不完全统计，出现在少年，尤其是美少年梦中的上帝通常都会送来幸福的讯息，传递光明的前途之路。而我，我是个纯粹的例外。就是昨晚，当我开启美梦之门的时候，上帝出现了；当我满怀希望准备接受祝福的时候，上帝却突然从怀中掏出了一根“仙杖”，直指着我恶狠狠地说，从明天开始，你必须写日记，否则将会有最恐怖的事情降临在你的身上，信我者，得永生，阿门！
 我是个男人，没有任何一条法律明文规定男人不可以害怕，因此，我有权利相信这个梦的真实性并且感到害怕。我更有理由厌恶制造这个噩梦的上帝，那个吃太饱撑着的老头！
 如此不幸坠落在我身上，我也只有哀叹命运的凄凉——
综上所述，我果然是个可怜的孩子！
一月夏日
 从我真正有记忆开始，九十平米的坪房就是我生活的居所，还有一位年过四十的女性和我相伴，照顾我的饮食起居。她让我叫她“易嫂”，而她则总是恭恭敬敬地喊我“少爷”。她是个很奇怪的女人，老是将一些女孩子的礼仪节态灌输给我，教我学习女孩子的温文娴静，心灵手巧，就差没教三从四德了。
 我不知道她行为的真实含义，我只能不确定地确定，她有严重的恋女癖，并把这一怪癖的发泄对象锁定在我的身上。要不使劲地翻白眼，要不对着幽幽青空冥想，我从来都没有专注地对待她的教导，即使让她脆弱的心灵大大地受伤。
 等我逐渐长大了，我才知道她仅是受命于人，真正的“恋女狂”是我的奶奶——凌雁菲女士。凌女士嫁入我们姬家，其雄心之一就在于打破姬家自我的太爷爷的太爷爷的太爷爷的太爷爷开始便开始一脉单传的记录，誓为姬家诞下女子；可事事终不能遂人心愿，该女士不仅生下我老爸一独子，连她千挑万选的儿媳——也就是我老妈也诞下我这一龙种。素来自尊心极强的凌女士自然不肯屈服，便把女生改造计划强加于我头上，或许我该是二十一世纪新封建传统重女轻男的第一牺牲品了。
 我在无形之中默默为男生威严而奋斗……
 我并不顽固于自己拥有“姬晶”这样充满女性气息且易与调料混淆（“姬晶”同“鸡精”谐音）的姓名，我仅为易嫂——凌女士的女改助手不停惋惜。
 对不起，对不起，一切都是我的错，我犯下的罪，我的邪恶灵魂作祟……
 不知哪本史书略有记载，易嫂的奶奶的奶奶的N次方先祖，曾是皇宫的第一女官，精通女红，女德，女容等等等，凡是和女沾边的东西，她都是专家中的精品；这样的绝活自然被传了下来，易嫂也是百分百的全盘接招，毫不含糊。可惜天公不作美啊，那招非凡在我这里一次又一次遭遇滑铁卢。我说过，一切都是我的错，尽管我很善良。
 郁闷哪，不然我也写不了这么多。
 前几天突然接到凌女士的懿旨，命令我五天之后即回姬家大本营——姬氏公馆。
 热切期望哪位好心的天使SAMA来拯救我这条渺小而又伟大的生命，因为这几天可怜的我又不得不沉没在易嫂切切的教育声浪中，努力摒住呼吸，无聊地翻白眼，漫无止境地冥想。
 人生就是如此平平，一混三千年。遥遥无期……
一月秋日
 我不知道，不明白，不了解，想不通，猜不透，摸不着——
 凌女士一个人居然住在一座庞大的不可思议的城堡中，并被一百多个女佣侍奉着。这是我第二次回姬氏公馆，依旧为她不住惊叹。我不想斥责姬家先祖的奢华靡丽，我宁愿折服于父辈们的实力和创造力。纸醉金迷是什么，一种欲望，一种贪求，一种挥霍，完全沉沦的黑暗之美，富人物质观的残肢，有人伸手不可及而在花花世界中迷失了自我。姬氏一族的口碑似乎一直甚佳，没有臣服在金钱的诱惑下，在阳光普照的东方缔造了无限珍藏，耀眼但又端庄。如今，我重新踏上了这片肃穆的净土。
 会有什么不幸的事发生，我早已习惯，不作多想。
 最初，我在乎的是这座城堡的大门——一座足以让十八高龄的我忌惮三分的门。它是我得到有生以来最残酷刑罚的刑场。一个五岁的孩子被一份冰雪的粉妆玉砌所深深吸引，以致忘却了归家的时间；如此做法的下场就是被他威严的奶奶用麻绳绑住双手，垂吊在大门的门环上，在零下六度的酷寒中享受十二小时。
 我真的无辜又可怜！我五岁的光鲜年华就这样被染上了硕大的污点。
 我很气愤，很气愤，很气愤到狠狠地踹了这天杀的门一脚。然而，这扇门像被下了诅咒一样，又对我张开了惩罚之手——十几个黑衣肃杀的男子突然冒了出来，并以最快速度将我五花大绑起来。天哪，要不是易嫂及时赶来，我恐怕早已被当作沙包给丢出去了。
 事后我才知道，他们这十几条人都是姬氏公馆的保安，误把我认成上门踢馆的狂徒。果然是一帮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莽汉，这世上有我这么年轻，英俊，善良的踢馆人吗？
 也难怪他们左一个“有眼不识泰山”，右一个“不知少爷尊驾”地赔不是，十三年了，我已经十三年没有回过姬家大本营了。
 望着满眼的金碧辉煌和一群训练有素的女佣，真不知此刻是喜还是忧。
 但愿，我既不是吸血虫，也不是乞丐命吧。我不想走在云端，也不愿湮没深谷。我只求一生平凡。
 不知道凌女士这次把我急招回来又为何事。屈指一算，离寒假结束已经不远了。
 生活，继续平平凡凡地歌颂着，张扬着。
一月冬日
 古人有云，一日三省。
 我从未真正地反省过，尽管我非完人。但今天，我不得不接受一下古人的训示，反省一下自己。
 凌女士居然就在昨晚，当着所有家仆的面，郑重宣布我入住姬氏公馆！所有人，当然包括我在内，皆是一脸震惊。
 不晓得哪位姬家的前辈定下一条规矩，姬家男丁在未满20岁之前一律不得住在公馆，需在外体验平民生活，其伟大宗旨在于培养勤劳人，杜绝败家子；当然也有例外，就是那些体弱多病到随时可以一命呜呼或是在外放荡鬼混到几乎可以被抓入狱的人可以提前进入公馆，或是调养身体，或是棍棒伺候。据说姬家向来注重身心健康，外表俊秀的优良品种。
 令人恐怖的是，小生年方才十八啊！
 因此，我很有必要反省一下自己。我体弱多病吗？不会啊！我可是空手道高手耶，身体好的很，除了从小鼻涕流到大，我没生过什么大病啊；那这个原因就可以被PASS掉了。等一下，难道说我是不良少年，怎么可能，我是这个世界上最乖的孩子了！正如我的招牌名言：我是姬家最善解人意的GOOD BOY，体恤民心是我英俊外表下最真的本性；苍天为鉴，玉皇大帝，如来佛祖，宙斯大神都是我可靠的见证者；黄土为镜，撒旦，阎罗王，哈迪斯都是我明智的保信人。
 女人心，海底针啊！我实在不懂凌女士的内心，就像一道隐幻的门，拒我于千里之外。我只能默默地祈祷自己一帆风顺；其实我更希望早点开学，能过一劫是一劫。
 男人最大的悲哀莫过于蜷缩在一个比自己强大百倍的女人手中；现在的社会提倡男女平等，黑白倒转，女人的力量越来越强大，就像炙日，温柔时带来温暖，恐怖时带来灼伤。算了，中国自古的传统，百事“孝”为先，我就牺牲一下自己来满足我尊敬奶奶庞大的母爱吧。谁让我老爹以拓展海外产业为由，带着我多年未见的老妈逍遥四洲，抛下我一人独守寒窗；不过我也并不在意，因为每天二十一点二十一分二十一秒就是我们的“三口专线”，只是听听声音，只是听听声音，就够了。
 我会偶尔憧憬一下刺激的生活；不管落叶最终是被尘风带向残阳，还是被润土抚为虚无，它也愿意在暴风雨中徜徉一番吧。
 这可能就是我，我的我。




二月

沉睡了一冬的淡淡忧思渐渐远去哀默的身影，漫天飞絮在为逝雪作祭。新绿的一季，你快乐吗？相遇在爱上爱的浪漫中，我想要的仅是一梦黄粱。
 天使轻轻地拍醒我；我们都在任性地快乐着。
二月春日
 时间似乎被谁停住了，自我回到姬氏公馆后就未曾挪过半步。假期就这样，漫漫长长，拖拖拉拉，难以结束。
 我不得不哀叹自己：时运不济，命途多舛。
 我只是很勇敢地在后庭运动室内挂了一个大沙包，以辅助我练习空手道。后果就是被凌女士罚站一小时十五分——在大门外，顺便充当门卫。虽说已是二月天，春还是很吝啬，不肯出借她的温暖。那一刻正是：寒风呼呼，冻彻人骨，可怜后生，户外暴露。
 我熟知凌女士恋女情结严重，可现在的女生也有不少数人在沉迷这些“暴力运动”啊。也许她想要的是一个沉稳优雅的孩子；我能做到这一些，但我同时更愿意增强自己的力量，保护自己以及想要保护的人。
 或许我并不孤独，甚至可以说我是个人气很高的人；我却喜欢活在幽静中，活在别人喧闹的背后，看着别人歌唱，纵舞，玩闹，自己静谧地享受独自空间，听我想听的音乐，读我想读的小说，做我想做的美梦。没有人会埋怨我的脚步过快，没有人会嘲讽我的理想不现实，没有人会干涉我的无止自由。
 可是，我必须生存，生存在这个名为“漫知”的宇宙中。我可以一个人喜怒哀乐，但我又难以挣脱“群体”这个名词，因为我需要它，非常地需要它。于是，我要守护这一切我需要的生命；于是，我渴求力量，能留住我的灵魂，能保护我想要保护的人。
 凌女士要赶回公司处理一些琐事。临走前，她说了一句我意想不到的话：你喜欢练就留着吧，变强了去做你该做的事。我该庆幸，她也许想通了我的意志。
 之后，我竟然像个小孩子一般，抱着大沙包甜蜜了二百二十秒，幻想着我成为黑带高手的那一天。这是个完全可以实现的梦，因为有人在支持。
 尽管我知道，这样的支持为数不多。
 我有一点点，满足了……
二月夏日
 当爱神挥舞着翅膀，张开银白的爱之弓为世间的恋人们缔射情结的时候，我远远地躲开了那支叫做“爱情”的神箭。我——不需要它，至少暂时不需要它。
 因此，当那些保安手中拿着精致的巧克力盒（姬家的保安素来要求容貌端正），当家中的女佣们用疑惑的眼神看着唯一一个没有被女孩子送巧克力的我时，我淡淡地一笑，找了个很简单却又很危险的理由：我还太年轻，况且我见过的女孩子没一个象样。我暗暗地幻想着当这句话被我学校的女生听到时我的悲惨下场。不过，即使她们想送也没有赠送的可能，没有人知道我住在姬氏公馆，更没有人知道我是姬氏财团的一员这样庞大的家世背景。在她们眼中，我隐藏得极好，我不过是个寻常的美男子。
 神奇，无时无刻不在发生，变幻莫测。
 居然会有人给凌女士送情人节礼物：一款全新上市的MP4，而且还是姬氏敌对的辰菲高企的产品。送礼来的人一身素黑，隔着墨镜读不出他眼中的讯息。我很奇怪，他一边不断地打量着我，一边又不住地称赞我，时不时荡漾笑意。他并非我所推崇的黑社会英雄，也非故意上门挑衅；可能，他想通过我博得凌女士的好感，可惜他送错了礼物。我对他充满好奇，他道出了他的姓名：老爹的爹。他笑称自己仅是个推销员。
 直到凌女士出现的那一瞬间，我才读懂了那双眼眸的讯息：难怪让我喊他“老爹的爹”，他终于回来了，据说失踪了二十年——我的爷爷姬嗣辰。
 老爹的爹告诉我，我是他的另一半骄傲，因为我和我老爹都得到了他幽默的遗传因子，并且没有成为凌女士悉心调教的成品。凌女士当然很生气，但我已很久没见过此时此刻她眼中的温柔。对一个二十年不归人的思念，我不明白；我只知道凌女士非凡的坚强和勇气，支撑她守住一份庞大的家产和一座空大的庭园。
 凌女士责怪老爹的爹多年不归，他却连连声称自己年年都回来探望一次，只是以不同的身份：邮递员，送货员，户口调查员，甚至警察。他还说，在我出世的那一天，他扮成一个仙风道骨的卜算先生，结果被姬家的保安从医院哄了出来。
 原来那种最初的感觉，那阵熏香，那条拂尘，那道背影是他留给我的。
 本想对他推销辰菲产品提出质疑，可我始终没有张口。有些事对我们来说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珍惜眼前的点点滴滴，凝望一张陌生而又熟悉的脸庞。
 从未在情人节收过礼物的我，竟然收到了这样一份厚礼。有时，我很想告谢上天对我的垂怜。其实我，非如此可怜，至少有时。
 お帰りなさい（欢迎回来），老爹的爹！
二月秋日
 老爹的爹永远是如此高深莫测，神秘得让人敬畏不已。
 他在回来当天的晚上再度消失，然后又在第二天再度出现。我感觉到了家仆们匪夷所思的气息，还有凌女士无可奈何的笑意和垂泪。我的心不知为何，竟然如此触动，疼痛的丝丝许许，萦绕不去。在我有记忆以来，我从没见凌女士流过泪。哪怕是七岁那年，空手道练习道场出了一场意外，突然坍塌的檀木屋顶让现场哭声一片，血花四渐；我在朦胧中看到了其他孩子被疯狂地呵护着，爱抚着，家长满脸的酸泪，我也看到了凌女士抱着我，却只有愤怒和斥责的眼神来替我的精神疗伤。那一次，我的脚上多了一道丑陋的伤疤，似乎是凌女士的惩处，她始终不愿意帮我完全祛除它，要我记住这次教训。我并没有在意，但我又很在意，一种说不出的期待和失望。我以为她很冷血，因为久经商场给了她经验。我在无意中看到了她的泪，不知是哪种滋味。
 凌女士没等老爹的爹回家就去了公司。我看着貌似只剩下我一人的宫殿，以及以光速瞬间出现在我面前的老爹的爹。他还是一脸潇洒的笑，戏谑地打量着他的孙子我。
 我还是问出了“您昨晚又去哪里了”这一句话。老爹的爹居然一手勾起我的下巴，故作深沉地回答：A secret makes a man man！越有秘密的男人越有男人味。我料到不会有结果，没想到他一把年纪还是幽默不减，并且十分地——开放，惊煞青少年。觉得这句英文好象似曾相识，实在也懒得多想。
 我告诉老爹的爹，凌女士笑了，也流泪了。一闪而过的揪心立刻变成了僵硬的笑，他只说：菲菲还是这么爱哭啊。
 我第一次见她哭，哭的像个真正的女人，像个软弱的女人。虽然我的十八年并不是每时每刻都在她身边，也不知道她在这样的城堡中是否也有孤独地暗自感伤，但走进我眼中的都是她的坚韧与强大，几乎无坚不摧的巾帼英气。如果让我成为女人，做一个这样的女人也是幸事一件。偏偏老天搞错了性别，让我作为一名风度翩翩，花见花开，人见人爱的男子降临于世。我很一本正经地跟老爹的爹诉说一个青少年内心的真实世界。
 老爹的爹闷笑了几声，没有人猜得出你奶奶的心思，除了我，守护她却又时常戏弄她的美老年；她很伟大，我失踪的这么多年，她居然一个人撑住了姬氏财团的亚洲资产，受住了这么多年的寂寞。你应该成为一名男子，接替我和你老爹再做她的守护神，好好听她的话。当然无理取闹的要求也可以强烈拒绝，该支持的要支持，该反对的更要坚决反对。
 我大概明白他最后一句话的言外之意，敢情凌女士的恋女情结已历史悠久。
 以前，我很不愿意去记别人说的话，又费时间，又费精力。现在，我连同自己的话一并记了下来，我竟然害怕遗忘，我用笔把它们都记了下来。
 有些东西是不能被遗忘的，不能。
二月冬日
 又是一片别样的艳阳天。
 我可以很情愿又很不情愿地回学校了。凌女士的高压政策实在让我佩服得五体投地，在姬氏公馆的几天，她竟将我禁足；于是，我在城堡中飘流了寥寥数日，也算是把繁华尽收眼底，免去视觉的无聊之灾。金碧过眼，辉煌烟云，幻无实影，有情无情只问人心。本是无所感知，现在颇觉依依难舍；这里毕竟是自己的家，尽管只有真正生活过几天，但今后可能会一直生活下去。
 真的很讽刺，我的学校，讽刺得很真。
 史威帝，我宁愿这么叫我的学校；因为学校是以英文sweety命名的，所以大家更乐意叫它“甜心”。所有人都认为甜心合适，最大的原因是我的读书圣地居然是一所女子高等学院，包揽从小学到高中的全部课程。身为男生的我会进入这样一所学校，不得不归功于我家的凌女士。记得那是某某某年前的一个秋天，素来只收女子的史威帝学院（我只愿这么叫我的学校）招进了一个男生。据校长大人极力辩驳，是自己搞错了该生之性别所致；要怪只得怪此生头扎双辫，身穿可爱女装，容貌极似美女，在加上某些人的重金利诱及恐怖威胁，因此……陈年旧事，不提也罢。
 我不想锋芒太露，可是没办法，谁让我是这所学校唯一的男生呢；我乐意诸事低调，可是没办法，天生英俊风趣，头脑聪明，运动细胞发达，先哲又有“同性相斥，异性相吸”的自然定律，除了上课时间的我可以有片刻安宁，其余时间都被无情地瓜分殆尽，埋没在女生们“美妙”的声浪中。当然，生命没有波折也不会有意思；还是一些特殊的声音在跟群众们唱反调，我没在意，不过偶尔也和她们抬杠斗嘴，为千篇一律的生活加点调料。
 刚进学校没几天，学生会的姐妹们就在大声呼吁要完善学生权益保障。外界一向认为我们学院的权益保障工作相当完美，无可挑剔；看来那些巾帼们都要求百分百的精致。这里还是一所地道的女子学院，考虑到女生们的权益，却疏漏了我——男生的权益。实在无法想象，教学楼连个男厕所都没有，还要我花五分二十六秒的时间跑去办公楼解决问题。这里至少还有男性老师吧，校长大人也和我是同一种类的。只好哀叹自己身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了。还有两年，我就要离开这里了，结束一切。
 其实也有人让我为自己的权益做点事情，我放弃了，我选择服从；就把这当作一个秘密，埋在净土中沉眠。
 仿佛苍天在问我，一个把什么都藏在心里的人，寂寞吧……
 这是属于我的艳阳天，白云剔透，红霞灿烂，渲染了我的整片心境。
 只要大多数的幸福微笑，我，也会无私地微笑。




三月

杨柳，桃花，欣欣然睁开了眼，翡翠嫣红了一身素装的春天。我的五彩斑斓在颂歌，在起舞，在天涯海角吟诗作赋；或许你并不知道，这就是我的消遥。
 有了新生的万水千山，美轮美奂。
三月春日
 虽然仍是寒意未减，我所看到的，听到的，闻到的，感觉到的，都是春天的味道。就在我踏入姬氏公馆的那一瞬间，一片鲜艳的橄榄绿映目而来：家中所有的桌布，窗帘，沙发套全被换成了橄榄绿色，连女佣的侍服也被换成清一色的橄榄绿，更夸张的是，向来一身素黑的保安竟然都穿上了迷彩服。此刻，我脑中浮现出的是戴着绿帽子在厨房勤恳工作的厨师们——实在是有点惨不忍想。作为姬家的子孙，智慧以及直觉给我的第一反应就是：眼前的这幕鲜绿毋庸置疑是老爹的爹的杰作；凌女士是绝不可能下达如此有些幼稚可笑的命令的。她并没有阻止他的行为，以一个刚成熟的青少年——我的感觉来判断，她对他的情愫绝不一般，尽管这是件极小的事。
 我未曾体验过，但将来会体验到的夕阳之情，竟美妙得不可思议。凌女士素来是个极严肃的人，生活作风一丝不苟，处事精明强干；她，现已拜倒在老爹的爹的长裤之下了。当一个强悍的女人被另一个“强悍”的男人所征服的时候，我不禁会为那个男人所特有的“强悍”而折服。或许是我想好好学习的对象吧，我并不想为任何东西束缚，尽管……
 话又说回来，据易嫂称，满屋的绿色似乎是老爹的爹为大力宣传“雷锋精神”而准备的。是哦，三月是全中国人民的“学雷锋”月啊！因为我所在的学院是由美国大力投资的，校长大人也是中美合资产品，所以学校对雷锋的宣传很少。连我也差点淡忘了，这个难得让我大有兴致做好事的三月。老爹的爹长年漂流在外，带回了这一屋的好气象，也算是做了件功德无量的事。
 绝不能辜负他的心意！于是从我踏出姬家大门的那一步起，我就决定做好事。
 “谢谢有用的话，还要雷锋干嘛！”
 这是老爹的爹根据台词改编的“姬氏三月大口号”；要不是凌女士的极力反对，估计这个口号还要分贴到姬氏名下的所有公司。反对的理由是：气势略嘉却俗不可耐。老爹的爹没有坚持，而是微笑地让步了。他事后告诉我：有些东西单靠表面文章是达不成目的的，真心实意的付诸行动才是制胜的锁钥。
 未来的三月，我该试着去行动了。
三月夏日
 三月的风，忽热忽冷，变化多端，竟有点让我不知所措。
 白色纷呈，我睁开眼，白色纷呈。白色的床单，白色的窗帘，白色的灯光，白色的座椅，以及睡衣苍白的我，面容苍白的我，眼神苍白的我。白得一塌糊涂，白得不可救药，白得令我有点窒息——南丁格尔的画像在对着我颔首微笑。我知道，我穿的是病衣；我知道，此刻的我正在医院。
 腹部的伤口还是很痛；这样的伤疤对我来说，究竟有没有意义，我也不清楚。这对我来说，最大的价值在于：我把口号付诸了行动，这就是我行动的最佳见证。我并没有刻意去追求什么，我只是想留下点回忆，一点让他们赞许我的回忆。十八年来，我第一次想要抱着最亲的人，作为小孩子彻底地撒个娇。但，属于我的怀抱，我却找不到……
 我坐在拉面馆里，始终没有下筷；因为我说过要在三月做好事。而此刻我的脚边，正蹲着一只貌似饥肠辘辘的黄毛小狗，它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碗中热气腾腾的拉面，那种灼热的眼神，让人感到的不是贪婪，而是可怜。每一次当我举起手中的筷子时，它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抱住我的双腿，并不停地伸出舌头表现出对拉面的极度渴望，那时的眼神显得更为热烈，奔放，不顾一切，但又是依旧的可怜巴巴。一拍脑门，我终于明白这是上天给我的一个做好事的机会，于是我把拉面端到小狗面前，潇洒地站起身，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拉面馆。我做任何事都有退让的觉悟，不管何时；连待人都如此，何况是狗呢，不过又是我生命中的一个过客。
 我还是找了家正式一些的肠粉店解决了自己的肚子，因为那里不会有流浪饥饿的小狗再度跟我乞食。这顿饭，现在想起来，颇有些“最后的晚餐”的味道。我才走出肠粉店，就听见有人大喊“抢劫”；一道黑影与我擦肩而过，我没有多想，立刻紧随而上。我不记得自己跑了多远，直到把那个贼逼到某个胡同角落，腹部传来阵阵剧痛，我已无暇顾及；最后只是一晃亮光，我被鲜红渲染，而我也在同时制住了那抹让我遭遇如此的黑影。警笛声越来越近，我的意识也越来越模糊。如果我平时再加把劲练习空手道的话……这是我闭上眼前想的唯一一件事。
 急性阑尾炎加腹部中刀，我被送进了三岭医院——我们家族的私人医院，也是这里最好的医院，凌女士帮我请了一个月的假——只有一个月的假。等到我醒来，我见到的是老爹的爹嬉笑的脸，他轻轻地告诉我：身上有过战斗伤疤的男人才是真正的男人，而你身上现在有了这样的伤疤，应该为你自己的英勇而骄傲。他还告诉我，凌女士因为公司事务而不能随时陪在我身边，她守了我足足三天三夜。我很意外，因为这是我为别人受的伤吗？不论怎样都好，我幸福。
 我找不到可以抱紧我的怀抱，但我找到了真实的守护。
 亲情，真是种妙不可言的奇迹。
三月秋日
 我被勒令禁足，不准踏出医院一步。 
 我很想知道凌女士守在我病床边时，她的一许表情；可是此时不同彼时，她摆在我面前的还是不可直视的威严和坚决，我意欲提出抗议的勇气最终湮没在时光的间隙里。在白色世界里游荡那么久，没有人能预测准确未来出院的我，是神采飞扬，还是潦倒彷徨。我还不会堕落，我也不曾堕落，事实上我连堕落这样的事都没有学会。我只是伤了，只是被他人善意地提醒不可冲动罢了，只是被一时锁在充满爱意的所谓天堂里乖乖服刑。没有充分的理由让我坏下去，我更没有坏的本钱，因为我只有一副善良的面孔。
 我很想感谢空手道，虽然我也很想感谢医生；我的身体复原得很快，快得连医生护士都觉得不可思议。由于我的身体素质得到长期的锻炼，身体机能在不知不觉中完善也在意料之中。我仍然没有得到凌女士解除禁足令的许可；身边的密探化装技术实在让人有捶胸顿足大笑之感，21世纪了，WTO了，居然还有人扮成我窗口正下方的一棵树，并且是一棵苍老的苍绿的苍松。就从现在起，我开始对姬家保安的智商表示严重质疑，果真是一群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家伙？我不敢忽视凌女士所作的每一个决定。
 从小到大，除了在训练场合，我几乎没有严重多动的症状；但这并不表示，我会在医院安静地度过漫长的一个月。因此，没有下厨经验的我在医院厨房大摆传说中的满汉全席，没有修剪园林经验的我自告奋勇为后花园梳妆打扮，没有整修水管经验的我拆下所有的户外水管再重新装了回去，没有……的我……
 没有人阻止我做这一切，大概他们都知道我是医院理事长的孙子，所以没有干涉。他们简直是在纵容，我实在认为他们应该有人站出来主持公道遏止我的“破坏行为”；我都觉得惭愧，这是姬家的私人医院，我没有好好维护，反而在破坏，虽然我是想方设法为家族挣点面子，但再怎么看来我都是在帮倒忙。空虚的日子啊，谁来拯救我！
 直到我的好奇心带我一不小心弄坏才从德国进口回来的治疗仪以及一不小心剪坏荷兰的高价草皮后，院长终于忍无可忍地再三上书凌女士，要求请我出院。凌女士亲自开车到医院命人把我绑回了姬氏公馆，并将本打算给我治疗但之后又未用的最高费用全数交给医院，同时再给出一千万收拾我留下的残局。原来我这么“值钱”，苦笑自己的命运吧。
 我被绑回姬氏公馆，所有姬家的人都分立两侧，看着可怜的我被扛向我的卧室。似乎是凌女士的安排，我默然无语。老爹的爹又失踪了，我唯一的救星在我即将饱受风雨的时候悄然离去。凌女士肯定在气头上，而我也不要命地在这个节骨眼上犯忌，我不敢遥望我的未来了，我只有哀视现在。
 生活的转轮，咯嚓咯嚓，卡在了落照的余晖中。
三月冬日
 初春的早晨，依然寒意阵阵。我很早就起床，站在阳台上闭着双眼静调气息。伤口没有完全复原，不知为何隐隐作痛，许是上帝那个贼老头躲在门缝里暗暗嘲笑我的英雄行径。我的破坏行为还是得到了应有的惩罚——凌女士在把我绑回姬氏公馆的当天，又再次当众宣布我被确诊患有青少年多动症，同时赐权几个主要照顾我的侍女人手一个微型针筒，在我想要搞破坏之前及时帮我注射镇定剂！我简直不敢相信发生在我身上的这一切，我认为很有必要把我的那段经典招牌名言公诸于世，借此证明我的清白。
 悬疑冤案，六月飘雪；可现在三月，飘雪漫天也难诉我的冤屈。
 为自己默哀，数秒，足够……
 一惊一乍，我庆幸自己的心脏足够强壮。Sweety学院的校长，我亲爱的校长大人居然特地赶来看望我，据他自己称，他为了来见我，还翘了一个很重要的全市校长会议。我了解他，拥有美国血统的他嗅觉相当灵敏，他不喜欢客场上的虚伪做作，淡泊自在是他的真实；恐怕，他又嗅到了那个会议的毫无意义。我感激涕零，不知所言；片刻以后，我痛哭涕零，不知所言。我确定一定以及肯定，校长大人的幽默细胞过度，脑子且也有一点点不大不小的问题。在他鲜亮的宝马轿车身后，跟来一辆笨重的拖拉机，拖拉机的正中还载满了白色菊花。校长大人说是他费尽心力才找到的白菊花，作为探病的礼物之一送给我。
 现在是初春，我使劲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那些白菊花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另外，我的校长大人或许不知道白菊花是用来祭奠逝者的，我应该还健在啊！望着他“憨厚”的笑容，我无奈，无语。我仿佛听到了心出现裂痕的声音。更绝的是，他鼓励我不要荒废学业，从车的后备箱中取出一大摞试卷，叮嘱我好好完成，之后便以光速消失在我面前。我清清楚楚地听到，我的心破碎的声音。他，该是这世界上最无情的探病者了！
 为了不浪费这份白色的美丽，我让女佣们把菊花花瓣洒在后庭的小径上，装点一份纯净与安然。至于那堆如山的试卷，我还是乖乖搬回书房，开始我的旅程。
 我的伤，似乎在与日俱增，似乎又在点点逝去……




四月

樱花编织的彩船在清流中游走，游走出一尾涟漪敲醒了世俗的梦境。梦中的天空透明无瑕，映出十三张飘落人间的扑克脸。照了自己的镜子，天下无双。
 现实的真实真正真实吗？把它圈在心中默默体味。
四月春日
 我憔悴了。所有见到我的人都这么说，所有见过我的人都认为我是被伤口给折磨的；完全没有人知道，我是被校长大人的爱心礼物所弄憔悴的——他把学生们一个月的作业量在我病假结束前几天统统推给我，要我在这仅有的几天之内完成。是在考验我的智商和自学能力吧，全是些我没有见过的题型。我熬了四个晚上，终于没有辜负自己的努力，跨过了这道鸿沟。
 没有觉得太累，只是眼前总有金星在跳舞；天，也变得时明时暗，像是开了一道漩涡，随时把我拖进无底深渊。直到我沉沉睡去，不愿睁开眼的一瞬间，一双温暖的手把我拉回现实之中。易嫂，她一直都在我身边，守护着她心目中最珍贵的小王子，一点一滴地唤回我新生的记忆。我支起朦胧的眼，向她微笑，向她微笑，向她微笑，她似乎安心了。
 我决定在剩余不多的假期里继续好好生活下去，健健康康地生活下去。地球人都明白我是个心地善良的美少年，我实在无法忍心看着那些收着微型针筒时刻关注我的女佣神经紧绷到崩溃，也不忍心再看到易嫂的满脸愁容。于是，我决定了。
 我在姬氏公馆中漫步，才第三次。这里惊人的广阔，我始终难以彻底适应。空荡荡的空气，呼吸进肺腔中膨胀再膨胀，我的胸怀远远容纳不了；忙忙碌碌的女佣没有在我面前停留过，我与她们擦身而过，也是几秒的流逝。每个人都在工作，在操劳，只有我悠闲自得，一个人带着伤口理所应当地享受生活。我缓步在铺满菊花瓣得小径上，不知不觉就到了后庭尽头的青色石屋前，石屋的大门是用电子密码控制的，除了凌女士和老爹的爹，谁也进不去，当然包括我。所有的豪宅都有一处神秘领域，这是我所读过的小说告诉我的；姬氏公馆，竟也是那些豪宅中的一座。青色，透露出来的是阴冷与肃穆，至高无上的尊严，我有进一步想探求它的欲望，但还是克制住了。秘密，该被知晓的时候自然会显露出来，顺其自然是最好的等待。
 一个女佣跑过来告诉我，老爹的爹回来了。
 总是喜欢以一种与众不同的方式出现在大家的面前,我知道他这次也会让我有所惊喜。果然，有一个胆大包天的贼在光天化日之下，顺利躲过保安的眼睛，成功潜入姬氏公馆，并且正大光明地穿着紧身黑衣在会客室里喝茶。半个小时以后，打扫会客室的女佣才发现家里多了一个不明人物，一身惊叫引来大批保安。正值开战之时，还是易嫂把易装后的老爹的爹给认了出来。同样的剧目再度上演，保安们一个劲道歉的场景又出现在我面前。唉，还是一帮四肢发达的家伙。
 欢迎回来！我微笑着对他说出了这句话。老爹的爹突然沉下口气，问我“欢迎回来”这样的话还会说几次。我愣了很久，还是回答：如果您想听的话，我会在世界毁灭之前一直说给你听。又听到他如洪钟般的笑声了，让人怀念。
 他拿出一个精致的小包，里面有三个金黄色的纸包。他告诉我，这是让我在最短时间内完全康复的良药，是从尼泊尔找来的。尼泊尔啊，他失踪的这段时间原来去了那里，而且是为了我。
 有些感情的表达，就是如此简单，却又如此深刻。
 我略有感悟。
四月夏日
 我在世界快要遗忘自己的时候突然出现了。
 史威帝学院，张灯结彩地——欢迎某人的回归；而这个荣幸的某人就是我。
 我不知道这是对我的真心，还是对我的讽刺：“欢迎姬晶同学病愈回校”，一条长达15米的红色横幅就这样呈现在我面前，而且还配有校长大人个性的“狂草”签名，尽管我知道中国历代已仙逝的狂草书法家们会从某处跳出来控告他老人家有辱文风。整个学校出奇地挂满了红灯笼，貌似也是为了“欢迎”我的回来，校长是彻头彻尾的中美合资、美式制造产品，挂红灯笼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事后他告诉我，他想找回一点中国传统的记忆，没有合适的理由，于是就拿我开刀了。本以为他会为他的无情而忏悔，如此看来，除了调侃我的热情，毫无半点愧疚之意。
 我回到学校了，带着一身的疲倦。
 估计我又得带着一身的疲倦，回家。
 学校还是老样子，整片整片的胭脂味，透着阵阵英气。只不过是高中生而已，却整天盛妆打扮，朴实大方的校服竟也被穿得娇媚多姿。我很不理解这样的女生。自然的姿态还是好，真真实实地活着。
 依旧，我是这里唯一的男生，唯一的。
 总是有点失落吧，虽然常常被人羡慕。让我不理解的事还有——11年了，那些女生还没彻底习惯我，任何活动都在最后时刻才想起我这个男性的存在。我，上完课休息，休息完上课，反反复复。一个月未接近的课堂，陌生又熟悉。
 体育课，本来我可以退离；结果，我还是去了。三千米，我真的很想就在那一刻立即晕倒，但我的身体并没差到这种程度。继续的前进，我一直在坚持，直到两千米的时候，伤口居然裂了。我也弄不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照理来说，老爹的爹带回来给我的药应该已经把我的伤治愈了。血，我感到血在渐渐溢出，在渐渐染红我；我还在执着地跑着，等到天下灰暗、光芒不再的时候，我倒在了一片惊呼声中。第一天的回归，竟这样收场了。
 校长大人开专车迅速送我到了医院。
 隐隐约约的意识中，仿佛听到医生对凌女士和老爹的爹说伤口的复发是由于我吃了一些不该吃的粉末，而那些粉末恰巧克制住了老爹的爹带回药的药性。我的饮食，总有人在悉心调配，况且知道老爹的爹出门寻药的人又为数不多，知道我吃下那药的人亦少之又少。他们留给我的是谨慎，担忧，还有丝许恐慌。
 我，似乎被某些人算计着，未知人的行动甚至威胁到了我的生命。我诚实地生存在这个世界上，遇事往往忍让，处世厚道，从来没有做过危害祖国和人民的坏事；我应该可以无惧地与人相处，因为我有相当不错的交际能力以及合群的良好性格。这一切，不该发生在我身上，不该。
 命运之轮转动，有它自己的轨迹，不可改变。所有我看过的漫画都这么说。难道这也是我的命运？如果是，我将不惜效仿他人反抗命运，因为我有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价值，至少我这么认为。
 我也随时准备着为这个庞大的家族牺牲，如果这是阴谋家的愿望。没有我的世界，还是会依旧忙碌地运转着吧。
 生命诚可贵。对，可贵。我不该这样就放弃，我要好好珍惜自己。
 有趣的情节即将上演，我期待着，以我的生命为赌注。
四月秋日
 也许根本是我多虑了，像我这么渺小的人怎么会有惊天动地的大事轰轰烈烈地发生在我身上。小说和电视剧毕竟是虚构的，现实很平淡，很平淡，或许就是我还没有碰到真正应该发生的事。
 最后的验证结果表明，伤口的爆裂完全是我自己造成的，是我一时嘴馋抢喝了同班同学的饮料，而她因为身体状况的原因在饮料中加了那种粉末。天作孽犹可活，人作孽不可活啊。我算是明白自作自受的意思了。
 凌女士，非常非常生气，在我的预料之中；老爹，一脸戏谑表情，也在我的预料之中。我就是这么可怜的一个人。上帝在给予人一方面的天赋和优势时，肯定会在另外一头制造缺陷和遗憾，所以我讨厌上帝。世界并不需要完美，即便如此，我所得到的遗憾未免过多了。
最近还是晕头转向地在生活着。困惑随机而来：凌女士居然带我去爬山，而且是在工作时间，她旷职，我翘课。就我们两个人，她不允许任何保镖跟来，连老爹的爹也被她拒绝了。我永远都揣测不出她的心思。
 那是座已经被荒废很久的山丘，不高，几乎被人遗忘。如果，我是说如果，这里绝对是犯罪的绝佳场所，被抛弃的灵魂和遗失的躯体，挥发为人间的细尘。
 我原本以为这座山丘只是死气沉沉，穿过郁闷的灌木丛，眼前竟是一片明媚。荒废中的生气，与众不同的美，再加上凌女士难得的陪同，这里格外的迷人，但又略有压抑之感。
 凌女士的体力让我吃惊，一口气登上山顶仍然脸不红、气不喘。而我，一个年轻人，却气喘吁吁地远远落后于她。登上山顶，凌女士让我静静地坐下，盘腿闭眼冥想。我不知道她又有什么新的打算，乖乖地坐下想了大约一个小时。冥想的这一个小时，我记得，我应该记得，自己毫无知觉，像是被人催眠了。等我睁开眼的时候，凌女士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突然被她质问自己将来有没有意愿继承姬氏财团，我吓了一跳，没有等我回答，她就转身叫我一同回去了。
 奇怪至极的一次登山，奇怪的我们两祖孙。似乎毫无意义可言，但又觉得深邃。此刻，我坐在这里深思，想我想不通的事。事实，不知道她有没有察觉，自己的脸上留下了泪痕，而那道泪痕让我发现了；我的观察能力从小就很强。之后，我也在我的右侧颈脖处发现了一个很细小的伤口，我不记得自己何时何地得到的这个伤口。诡异的事真的不会发生吗？我想打翻自己先前的判断，因为事实让我不敢相信自己。
 伟大的阴谋，我看过的所有电视剧都有伟大的阴谋发生，然后造就了一个英雄，成就了一段美好姻缘。平凡地生活，我一直崇尚；英雄这样的名词，我无欲无求。
 世界和我都要生存，还是不要胡思乱想比较好。凌女士，在我心中永远是个迷，解不开，至少现在。
四月冬日
 梦幻，梦幻，再梦幻，再梦幻。
 浪漫，浪漫，再浪漫，再浪漫。
 柔情，柔情，再柔情，再柔情。
 这一屋的粉红色调，根本无法理解：粉红色的床，粉红色的衣柜，粉红色的书桌，粉红色的窗帘，粉红色的墙，唯一不是粉红色的只有象牙白的地板和粉蓝色的旋转吊灯。一切都很梦幻，很浪漫，很柔情；仿佛是天使洁白羽翅无形之中撒播下的温柔，将世间的繁尘拒之于外，留下的只有纤洁的气息和少女最纯的情怀。是属于少女的优美天堂，在这里开始做属于自己想做的梦。但是——
 为什么我要住在这种房间里呢？这间屋子的主人应该是我才对啊。原本是一间很男孩气息的房间，现在竟由雄性转为雌性了。才从学校回来，才踏进我的卧房，悲剧就这样发生了。我的心脏有够强壮，因此没有晕阙，但还是无法承受这样的“打击”。我听到上帝那个家伙的嘲笑声了，听得清清楚楚。他果然还是那么不同情我，并且喜欢落井下石。
 老爹的爹一副笑得很夸张的模样，在我的卧房中久久不肯离去。他真的有一点点无聊，直称自己“很想要”有一间这样的少女房，所以非常“羡慕”我。我郁闷！！！直到我以功课为由将他很有礼貌地踢出大门，这里才有片刻安宁。我再次领略到了凌女士的恋女情结，假如我真的是一个女孩，一切都会变得很简单；但这非我所愿，我庆幸自己是个男生，我少了不少逃避不了的麻烦。
 当我游荡在姬氏公馆的角落，女佣们纷纷向我投来同情的目光，我则向她们回投无奈的目光。她们已经和我建立了不错的关系，不再禁锢于主人和仆人之间的隔阂，所以说话做事都不存拘谨。她们告诉我就在我和凌女士莫名其妙爬完山之后，她已在暗地里吩咐女佣们购置那一屋粉红色的装饰。
 爬山，意味着什么。或许真的意味着什么。我不是一个很单纯的人，但我始终琢磨不透；那天，我冥想的一个多小时，究竟发生了什么。还有那个突如其来的问题，我又不知所措了。
 我去校医务室找过校医，她是位善良并且端庄的女士。自从我进入史威帝学院后，她一直在关心着我，通常我都喊她锦纶婆婆。岁月没有带给她多少苍老，她和凌女士一样神采奕奕，只是比凌女士多了更多温和的表情。她告诉我，我颈脖上的伤口是细针扎过的痕迹。这又意味着什么呢。我拜托她不要将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因为她辨别得出这是很新的伤口，她是个医术精明的医生。
 麻醉针，她告诉我这个可能性的存在。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呢？我不敢告诉自己是凌女士下的手，可当时除了她，还有谁在吗?她的理由又是什么，我的头都要爆了。
我在写日记，把我所想的都写下来，总有一天会有人看见；如果那个人是凌女士，她会难过吧，自己的亲孙子会这样怀疑她。
 唯一阻止我这样想的，只有我和她之间不可分割的血缘，纯正的血缘。我们之间的牵系，仅止于这点血缘吗？希望某天，我会彻底否决它。




五月

瞬间转移，目光在冥冥之中被牵引，朝着名叫“向往”的殿堂瞻仰；有梦想的人，在为伟大填涂色彩。世界，自由，自由，世界。
 偶然，无语，选择沉默，静静等待地老天荒。
 五月春日
 手指被束缚住了，身体被束缚住了，思想被束缚住了。
 因为最近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发生，什么都没有被传闻，什么都没有。被阴霾吞噬的朝朝暮暮，开朗的日子，离我亦远亦近，亦来亦走。天幕时时飘过的云，一朵，两朵，竟然让我数得清清楚楚。刺激总是这样，使我不得尽兴。开始，就注定我是一个平凡人吗？我难以相信，但我又愿意相信。
 我不知道现在为什么要提笔，心里空荡荡的，应该没什么实事可以写；借着笔在此胡乱发泄吗，生活还没无聊到这种地步。还在为之前的事耿耿于怀，不得释怀，难解心怀；杞人忧天吧，十八年来，我就是活得太舒服了。可是讽刺讽刺，让我烦恼的竟然是我和凌女士间莫名的细微鸿沟，我只能这样来称呼我们的——关系。她，真的疼爱我吗？也许这是世界上最大的罪过，怀疑我挚爱的亲人。
 天气越来越暖，越来越暖。
 ……
 突然，外面传来一阵巨大的声响，就在我思绪枯竭的时候。恐怖袭击，我的第一反映；事实依旧让我失望——老爹的爹很有聊地在后庭搞莫名研究，似乎他的伟大发明很不给他面子，瞬间报废了。又是女佣们的尖叫，又是保安的整装待战，又是虚惊一场。我在窗口无奈地望着老爹的爹，他还是干劲十足，坚持不懈，执着追求，无论结果是成是败。
 他的生活还是太无聊了一点，以至于时不时搞一些失踪、创作之类的事让所有人一片混乱。凌女士一个人在支撑整个庞大的企业，他竟然悠哉游哉地游戏人生；我身边的亲人，都是神秘的来客，始终不与我们这些凡人同在一方水土，活跃飘零在海市蜃楼。
 我来到老爹的爹身边观察他的失败之作——分明是一堆破铜烂铁，带点艺术性的破铜烂铁。他说这是他用来废物再利用创造出的新式“洗尘机”。洗尘机是什么东西，把灰尘当作衣服一样洗干净，再放回空气中吗？我可以默认，世界无奇不有，作一点正常的心理安慰吧。这里，每天都有数名女佣在清洁打扫，空气还是如此的污秽不堪吗？洗尘机，把空气中的杂尘卷入模糊的记忆中，一遍一遍地浸入温柔中洗练苍茫。我手心的一圈波纹，在春天暧昧的微笑中模糊不清。
 风云变得真快啊，疾风，流云，残月，烁星，自然真让人琢磨不透啊。老爹的爹突然冒出来这样一句。
好像要变天了，要变天了，才五月就要变天了。他继续叨念着。
是好天气，还是坏天气呢，谁来决定命运。一连串奇怪的话从他嘴里吐露出来。
最后，他放下手中的报废发明，抛给我一个恶作剧的笑容。
总是喜欢在我的面前扮演神秘角色，将所有的谜题都让我自己来破解吗，他和凌女士都在时时考验我的智商；我只是天才中的平常人吧。
 五月夏日
 他的出现，带给我些什么，我也无法表明。
 几天之前，他以姬氏公馆新任管家的身份进入我原本不安静的生活。甚至没有得到凌女士的同意，是老爹的爹带他来这里的。凌女士这几天去瑞士参加跨国经济合作的商界研讨会，但她并没有把姬氏财团交给老爹的爹打理，因为她大概也清楚，老爹的爹是决不会插手的。我很自觉，在完成课业的闲余时间也逐渐开始接触商业方面的问题，偶尔翻翻经融、看看财政，尽管枯燥乏味，但总能作为我对凌女士的略略孝心。
 管家，姬氏公馆从我有记忆以来就没有出现过这样的名词。在我心目中，易嫂就是姬家的大管家，即便她在我身边陪了我十几年，几乎没有尽到一个真正管家的职责。每当我回来姬家一次，多多少少，我能感觉到易嫂在姬氏公馆佣人中不可抹灭的威严地位，如同凌女士一般的凌厉气质。他的进入，管家的出土，易嫂欢迎时的表情让我倍感黯然，惨淡却也真实的笑容。
 我与他的寒暄：伸手，握手，“初次见面”，简单的微笑，擦身而过。干脆利索的方式，我们之间的第一共同点。近距离看到他的脸颊，年轻、精致而沉稳，或许是混血儿的关系，可以隐约看出西方人的轮廓，他甚至有一双与老爹的爹极其相似的深邃眼睛。在私人会客厅中，他说自己名字叫泠，28岁，中意混血儿，西方某知名大学的博士毕业生。又是一个谜一样的男人，年纪尚轻并且拥有高学历，前程必然似锦，居然委身到姬氏公馆来做管家，更重要的是，他是谜一样的老爹的爹带回来的。对于我来说应是大哥一般的存在，当与他四目相对的时候，我丝毫无法理解他眼中传达的意义，对我究竟是敌是友，或只是普通的过客。我感到些许不安。
 这一刻起，我又得开始试着与这个陌生人交流。我竟然有一些恐慌，哪怕我过去在人际交往场合中是如何的应付自如。难道是我在女生学校呆的太久了，忘记了男生之间特有的交流方式？男生，应该是豪豪迈迈地打招呼，豪豪迈迈地聊天，豪豪迈迈地喝酒吃肉，豪豪迈迈地畅谈理想，豪豪迈迈地……吧。此时，我猛然发现自己其实一直被男生世界拒之门外，尽管我在日常生活中想让自己表现得更加男子气概一点。可他给我的魄力和震慑不仅仅局限于此，这并不是一个男性之间如何交流的问题，我知道，还有些什么比这更深刻的东西牵绊着，让我生出莫名的敬意和距离感。仿佛是一切在于年龄的差距，可我们之间相差无几。我很无助地看着老爹的爹，我没有从他身上得到任何答案，只有眼神中从未有过的冷淡、无奈和担忧。
 泠的房间并没有被安排在佣人专用区，或许是因为管家的关系，他住在了我卧室的正下方，老爹的爹如此安排。
 一切缘起，无知，无助，无头无绪，却又值得人去冒险。
 五月秋日
 我的课余时间似乎从此，不再属于我了。
 清理大厅、打扫书房、修剪花园，甚至擦洗专车，我真的是姬家的少爷吗？一切迹象仿佛在告诉我，我已从姬家唯一公子的身份上正式下岗了。
 易嫂几乎在以一种暴怒的眼光注视着在一旁看我默默劳动的管家泠；她没让我做过如此繁重的工作，哪怕尚在坪房的时候，她也只是不情愿地让我整理自己的房间，帮她做些微乎其微的小事。因为我们之间，还有身份这一定义。凌女士的会议明明已经结束了，但她也许不想回来，依旧呆在欧洲；老爹的爹也在泠进入姬家之后又奇异地消失了。易嫂需要一个可以申诉的对象，但她无法越权：老爹的爹留下一张字条要泠全权负责姬家的所有事务。
 泠是个很可怕的人，更是个很厉害的人。短短几天的时间，他就迅速在佣人之间建立了不可忽视的威信，让佣人们对他几乎产生了恐惧感。本是可以和平相处的人，明明是真诚而又善良的脸庞，却拒人于千里之外。
 我很庆幸，自己并非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贵公子，我该是个平民，这对我来说应是最大的幸福。最近的“三口专线”都没有如时操作，或许是因为工作的缘故，老爹和老妈没有再天天对我嘘寒问暖。莫名的孤独感，如海潮一般突涌而至，我从未如此强烈地感受过。一切仿佛被写进了剧本，连天空的星辰也在配合故事情节的步步发展，剩下寥寥数颗满足我的视觉空虚。凌女士不在，老爹的爹不在，我就像被抛弃的孩子，在这里守望归人；只有上帝还在，我不希望他能听到我现在的心声，他会笑我的，一定。身为一个男子汉，应该学会耐得住寂寞和孤独。
 泠，晚上敲开了我的房门，在我的惊讶中出现，在我的惊讶中消失。
 手边的参茶还残留着温存。也许是我真的过于单纯，人类的心理总是让人琢磨不清——这就是所谓的“皮鞭与糖果政策”吗？还是，按劳分配的传统，辛苦换来的一点安慰；还是，另一场考验的开始……一房的粉红色调此刻竟失去了浪漫与温馨的意义，其实它在我看来原本就是无奈与嘲笑的象征，只是现在暗涌着其他的色彩味道，战斗，落魄，流离失所，直至被抛弃在一个未知的领域，或是成功匍匐。
 网上有消息发布，说辰菲高企将有动作，与姬氏财团竞标某项IP工程，来势汹汹。来势汹汹，什么样的大风大浪凌女士都见过了，这种程度的波浪对她来说都……但，她会累的，应该会累的，所以她也许选择在欧洲久久不归，逃避这些包袱；我，大概是这包袱中的一个吧。没有父母管教的孩子，我这样生活过来，编织着自己中意的语言逗乐每一天，身心健康地存在。泠，同样的波澜。我是凌女士的后代，我是老爹的爹的后代，我可以在惊涛骇浪中寻找自己的生机，作为一个真正的男子汉。
 喝完参茶，乖乖睡觉，做个不让人担心的好孩子吧。
五月冬日
 浪潮还是多多少少把凌女士冲回了姬氏公馆。
 她与管家，泠的直面，冷，温，热，百种温度的升级。泠很恭敬地向她欠身打了声招呼，她出人意料地露出了一丝回应的笑容，大方且又庄重非凡。他们似乎认识彼此，眼神的交汇点，熟悉的感觉。
 ——是他带你来的？
 ——是。
 ——你愿意来？
 ——是。
 ——你应该有更大的前程。
 ——是。
 ——但是你还是来了。
 ——是。
 ——也许会有人成为过去。
 ——是。
 ——你觉得自己能够成就未来？
 ——是。
 ——我希望你不要让我恨你。
 ——是。
 ——不要伤害自己，更不要……
 ——是。
 ——教他些东西吧，哪怕你不愿意。
 ——是。
 ——欢迎你来。去工作吧。
 ——是。
 简单的对话，简单到让我完全一头雾水，不知所云。这是另一个世界，人们的交流方式吗？还是我，本不属于这个世界。凌女士在我的跟前停留了将近一分钟，只是看着我，看着我的眼睛，最后留下一句：好好读书，学点东西，你只需要做这些。
 或许，我的智商有那么一点点微小的问题，尽管我自认为自己的IQ比圣人稍弱、比凡人稍强。凌女士，老爹的爹，泠，都在说着我听不懂的话，做着我无法真正理解的事。虽然天才总是孤独的，但是我在学校里却得到了相当人气的关爱；天才的这份孤独，让我在家中有了心灵上的轮廓感。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我是很想生活在平凡的现实中，内心矛盾啊。
 泠并没有因为凌女士的回来而终止我每天的课余工作。凌女士在日常事务完结回家以后，把看我整理书房作为她生活中新的节目。她偶尔也会让我在书房多呆片刻，叫我看一下她的藏书。我不得不佩服凌女士的丰厚学识，她的藏书涉猎多个领域，跨越时间、空间，每本书上都有十分详细的笔记注解，都是她阅读后的心得体会。她知道我喜欢历史、文学书籍，所以命人将书房中一些极为珍贵的此类书籍搬到我的房间。以前的她更乐意让我多接触经济管理方面的书，我又迷惑了。
 不过，她的恋女癖似乎还是丝毫未减，依旧让易嫂在周末调整我的“不良言行”，并授意要我留长头发。我所在的学校因为是女子学校，所以没有校规约束男生需剪短头发，所以我也失去了一次为自己争取正当权利的正当理由。这个时候，我没有指望任何人会来帮我渡过这场劫难，老爹的爹照样玩着失踪游戏，易嫂又是凌女士懿旨的忠实守护者；泠居然站了出来，他并没有直接违背凌女士的意思，而是主动要求进入Sweety学院的体育部，成为我所在空手道俱乐部的助理指导，定期陪我进行训练，磨练我的男子气概。这也是一种间接的反抗方式吗？我越来越糊涂了。
 我可以成为正常人吧，可以正常地生活吧。
 我开始怀疑自己的人生。
 如此的亲人，如此的仆人，如此的……
 反复在男生与女生之间的生命，挣扎着渴望天空的第一道彩虹，从未被人怜惜过？绝不会，人类是拥有心的，性情，善意，宽容和真诚，我相信。
 自己书写自己的圆圈，画成完满。




六月

什么是娃娃的脸？善变吗？哭着，笑着，倔强着，骄傲着，充满幻想着……我的表情，竟在此刻变得僵硬无比，因为万物之中你光芒万丈。
 这一切在碧油油中蕴育的灵魂，呼唤着又一个盛夏的奇迹，契机，期冀。
六月春日
 宿命，我从来都不相信这个名词，因为它太假了，假的让所有的追随者都困在自己设下的圈套中，不可救药地承诺着不变的誓言。我并没有拥有对抗苍莽的力量，但至少，我会让自己的信仰支撑着自己一步步往前进。尽管，我曾经迷惑，属于我的信仰，在哪里。
 想的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深沉了，我才成年，还想像个孩子一样，做着奥特曼的永久英雄梦，牵着机器猫的手成为幻想的创世主，站在世界巅峰上吟唱勇者的心。不过，梦始终都要醒，尤其在我所生活的这个“残酷”而真实的现实中，早早就有人用凉水泼醒了我的美梦，无论是这家的主人，还是仆人。
 我素来知道自己的平易近人、和蔼可亲，因此，即使女佣大清早的闯进我卧室并且用高音喇叭吼我起床，我也绝不生气。但我可以明确的是，今天的的确确是礼拜六，是我可以甚至狂睡一整天的日子。等我在朦胧中露出一点清醒神情的同时，凌女士正站在我的床边；还没来得及和她说早安，我就被我们家勤劳的保镖们抬上了宾士车，身着睡衣的我就这样，在骚乱中开始我的清晨。
 意料之外的事，凌女士居然亲自开车载我到了一家男士精品西服店前，并且有些无赖地硬敲开商店的门，严重破坏了商店主人的美梦。没有人会对一位老人家，而且是一位高贵“优雅”的老妇人无礼，店主诚惶诚恐地将我们迎进了商店；凌女士的魄力让我又不得不钦佩一番。她竟要帮我挑一套正式西服，说因为不记得我的尺寸了，所以要带我一起来。这也许是句谎话，因为我从小到大的着衣都是我和易嫂两人购买的，她从未为我买过一套衣服（买的话也怕尽是女装）；我有些欣喜，历史性的一刻就在此时诞生——她要替我买衣服，而且是真正的男装。今日清晨的牺牲，换来这样的收获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兵贵神速，速到几乎不给我留下喘息和思考的时间。五分钟之内洗漱完毕，直接换上西装，戴上墨镜，被凌女士绑去姬氏财团的总部大楼——作为她的保镖之一。
 从我踏入那里的第一步起，莫名的感觉直涌心头，就如我当初踏入姬氏公馆大门时的感觉一样，骄傲，羡慕，还是沮丧，甚至迷失，是什么呢？面对着这一切繁华和气势。凌女士没有乘坐电梯，而是一步一步走着阶梯，在每层转了一圈，继续前进，直到24层。她的办公室在24层，整栋大楼共有45层。她在所有员工惊愕的目光中，让包括我在内的保镖们和秘书跟随一起，就这样爬到了24层。是为了让我对这里内部结构有所了解，是慢慢让我适应商场的规则，我的人生从开始就在被人粗糙地规划着。
 回到公馆后，摆在我面前的是一份姬氏短期兼职见习的申请表，当然需填写的内容已经全部被我以外的不知名人士搞定，只需要我的亲笔签名即可。我又无条件地投降了，乖乖地在“投降书”上签了字，着手进行我的社会第一旅程。
 我已经成年了啊，该担负起一个作为成年人的责任了——吧……
六月夏日
 老爹的爹突然出现了。
 一场争吵突然开始了——是他和她之间的争吵，据说也是第一次争吵。
 他撕掉了那份见习申请表，并且撕得粉碎；她竟将碎片一一捡起，固执地将碎片拼成完整。从未见过如此暴怒的他和失落的她；他们在我心中一直都很和睦，几十年如一日惺惺相惜。一个说不要抹杀我的青春、要给我自由，一个说要提前让我产生社会危机感、给我成长和经验。我看到了他眼中的自在和放纵，我也看到了她眼中的紧张和严肃。
 生活就是在这样徘徊着吗？等他们做出最终的决定，然后由我去执行？
 泠突然出现在我身后，狠狠地敲了我的脑袋一下；他比我高出半个头，很容易就能攻击我的脑袋。
 去做你该做的事，没有时间够你浪费了，少爷。
 泠就是另一个让我琢磨不透的人，冷漠却又真实地对待这座城堡中的几乎每一个人；可他有表现温柔的时候，就是在直视老爹的爹的那一刻，他的眼神如同夜空一样温柔。他们之间的羁绊，被什么连结着，我并不急着知道答案。
 于是，他们继续争吵。
 于是，我继续做我该做的事。
 于是，泠继续他的管家工作。
 凌女士似乎在最后妥协了。他们在房里谈了整整5个小时，很平静的5个小时；老爹的爹说服了凌女士，还我“自由”。没有女佣接近过那个房间，也没有人敢接近去骚扰男女主人的对话；但没有人听到里面有任何争吵声，一切平静地结束了。撒旦宣判：我可以继续享受我真正的学生生活。
 我想去弄清楚一些事情，做自己的决定，我就在此刻有了这个念头。这个家族让我有了疑惑，有了不解，甚至有了恐惧。一个本该平凡的家庭，父母不在我的身边，与两位谜一样老人分享“天伦”；一座本来平凡的城堡，因为一个新任管家而被渲染出无限的神秘色彩。
我想亲手去揭开一些谜题，去一些可能被认为是禁区的境地追求我不知道的秘密。原本是在被动接受中沉迷于我的生活，现在改为主动认知自己的世界吗？这才是我内心想要的。我的本性如此吧，否则不会在十几年的生涯中能够摆脱女生改造计划的“毒化”。叛逆，将此定义，填补性格空白，浸入我的灵魂孕育，请原谅我的任性，我只想活得不让自己后悔，作为一个男子汉，仅此而已。
 我想了解泠，至少我想了解他人生的轮廓，对于姬氏家族来说，他带来的究竟是阳光，还是阴雨，还是像这六月一样捉摸不定的天气。我始终不信任他，我承认，因为我不敢。人类就是善变的动物，并且懂得狡猾地自我保护。为了家族的利益，我有责任了解每一个亲近家族的人，乃至是普通的女佣或者花匠，算是拿出一个未来继承人的姿态去迎接人生。
 战斗乐章的序曲，其实很早之前就已经奏响了，只是我没有放在心上而已，属于我个人的战斗。我会疲倦在自己的任性之中，期望能坚持到我触摸真相的那一天。
 六月秋日
 校长大人很神奇地再度造访了。刚放学准备回家的我就被他以神速“恭恭敬敬”请上车，并且以神速飞到了姬氏公馆的大门前。我敢用孙悟空的脑袋保证，他跟交通局的局长肯定有非凡的关系，否则不会在屡屡超速驾驶之后还能继续在马路上逍遥法外。车上，我们一句话也没有说，这样的飞速除了让我一身冷汗之外别无他感。年轻人崇尚的刺激游戏，被我见证在三位老人踏足的人生中。
 校长此行的目的一直让我费解，尤其是在观察到他时而兴奋，时而诡异，时而深沉的表情之后。
 等到我远远看见老爹的爹站在姬氏公馆前，就像一个得体的侍者一样，优雅地微笑着，优雅地挥着手，等到我看见校长一下他的爱车就直奔老爹的爹并且与他热情地相拥，等到我揉了揉眼睛证实我所看到的这一切情景，我才知道他们是很久很久的故知了，故到忘记了年代，知到不注意场合搂搂抱抱。他们似乎很长时间没有见面了。
 “兄弟啊！”
 “哥们啊！”
 “我们又见面啦！”
 “噢！”
 我没有理会他们所谓的久别重逢，因为在我看来这相当地不可能；他们是自由的人，不拘小节，想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见面，这对他们来说易如反掌。或许，他们只是在做给谁看，只是借着这份姿态表达着另外一种心情。况且，实在是让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门厅里摆了一个行李箱，似乎有人要出远门。
 “你是想被绑架，还是被打晕？”我的背后突然传来了一阵阴阳怪调，我看到老爹的的爹和校长在用很诡异的眼神打量着我。
 “我为什么要被绑架，为什么要被打晕啊？”
 “因为我们要让你从这里消失一阵子！”
 “……我……为什么啊？”
 “不懂就要问虽然是自古以来做学问的美德，但有时候也要不懂装懂一下来显示你的智慧啊，我亲爱的孙子。别那么木啊！”
 “我亲爱的学生，被你伟大的校长绑架，那对你来说将是多么无尚的荣耀，我这辈子还没绑架过人呢，拿你试试啊，看看我有没有当绑架犯的天赋。”
 “二选一啊，小子，别磨磨蹭蹭的，男子汉做事干脆点。”
 “那我还是被你们绑架好了，被你们打晕了的话，估计我醒来也该变傻子了。但是，奶奶（对着其他人我还是喜欢称凌女士为奶奶）那里怎么交代啊？”
 “拜托，我是男人啊，一家之主，一切我说了算，哪用的着向你奶奶交代啊！更何况，这件事不能让她知道，保密，我亲爱的孙子！”老爹的爹双眼一直在不停地转动，他没有直直地盯着我说每一句话，他在犹豫，或是在掩藏，也或是在畏惧，尽管我觉得这个词用在他身上对他来说也许是种侮辱。同时，我发现校长大人在不住地翻白眼，我想称他的表情为戏谑，可是从中却又夹杂了不可言喻的严肃。
 “是我犯了什么错，奶奶不肯原谅我，所以你们要把我转移，让我避避风头？还是——我是说还是，你们要联手故意让我消失一阵子，让奶奶着急，气气她，叫她伤心？你们不要伤害她，她毕竟是我的奶奶，老爹的爹你的妻子，作为孙子的我不会允许的。”
 “兄弟，菲菲会伤心的，哪怕我们是在救这个孩子，我们还是再想想？”
 “救我？我越来越不明白你们在说什么了！事情难道严重到奶奶要杀我？我到底做错什么了？算了，我还是回去复习功课了，明天还要上学呢。”生长在这样环境中的我似乎已经习惯类似的对白了，虽然我很想知道些内幕，但我也无心去理会这两位做事经常令人匪夷所思老人的念头了。
 “你已经被退学了，帅哥，不用去了！”校长无辜地向我宣布了这一消息。
 “……我……先走了，你们慢慢聊吧。校长大人，能请您把让我退学的理由发邮件给我吗？谢谢。”
 什么样的灾难又将降临到我的身上，等待也许就是最好的答案。当然，他们的绑架计划也暂时告一段落。事情的真相，我急切想要去揭晓，得到的会是什么呢？
一天， 又这样看似庸碌的结束了……
 六月冬日
 我已经被闲置在公馆中5天了。是的，我退学了，不，应该说是休学。校长大人告诉我，最近世界级的某某某学校校长们将来史威帝学院拜访参观，因为史威帝是著名的女子学校，所以我这个唯一的男性学生就被暂时雪藏了。一个我勉强可以接受的理由，尽管我知道，这可能是个谎言。善意的谎言，有时候是可以被谅解的。
 凌女士，颁下懿旨，要我收拾好行装，去泰国，和泠一起。我从来都没有出过国门，这是第一次，而且是跟身为管家的泠一起。当天命令，第二天就要启程。
 老爹的爹充分运用他的瞬间转移法，刹那出现在我面前。他语重心长地问我泰国的名产是什么，我毫不犹豫地告诉他是大米；他说——是生物，我答——是大象；他说——是人类，我答——难道是人妖，他说——恭喜你答对了。老爹的爹转而专注地凝视着我，问我知不知道为什么要策划和校长大人绑架我、把我藏起来，我迷糊的眼神促使他继续滔滔不绝：为了不让凌女士残害我，把我送去泰国当人妖，她的恋女癖已经开始进入癫狂状态，她要提前使出最绝的一招，将我置于死地。我的半信半疑让老爹的爹在幻想的神像前阿门了好几回。
 听天由命吧？我不是这一号人。我是水瓶座的男人，任何一本星座书上都说，水瓶座是叛逆者的集结星座，我们向往自由，自己的生活自己做主，没有人可以左右；但我不得不承认，我并不是一个纯粹的水瓶座，尊老爱幼的传统美德总是支配着我，制约着我去遵循长辈的所言所行，因此，我也是个在长辈们眼中的“乖孩子”，做着他们希望我做的事，虽然有时心里在不停地反抗。这一次……我要继续当个乖孩子，还是爆发反抗、显露本性。我不想伤害每一个人，特别是凌女士，她是个女人，尤其是个让我准备敬重一生的女人。
 去泰国就当放假吧，我去；但我在自己面临改换性别的时候，我绝对不会坐以待毙。泠在我的身边，他会顺从凌女士的意志“助纣为虐”，还是会帮助我脱离险境，我从没参透过他的心思。论身手，他绝对在我之上，论智慧，我没有自信可以胜过他；在他眼中，我一直只是个毛头小伙子，是个长不大的孩子。事情发生到最糟糕境地的时候，我要逃，逃得了吗？
 行李都不知道如何收拾了，我总在思量着去泰国以后发生的事，搞的自己像个先知预言家指明生活走向，或者就是个江湖术士骗子自欺欺人。
 晚上，餐桌上多了两张嘴，一张是易嫂的，一张是校长大人的。自从泠来了之后，餐桌上一般会有我和他两个人，凌女士和老爹的爹很少同时出席，总是单方在场。六张脸，就像这六月的天气一样，表情各异。校长的似笑非笑，易嫂的依依不舍，老爹的爹若无其事，凌女士的深沉凝重，我的些些茫然，还有泠依旧的冷漠无表情。
 明天是另一个国度，另一端开始，我追得上时间的脚步，摆脱得了这未知的玩笑，亲自握得住我的命运，吗？




七月

想用睡莲的笑颜装饰此时的无奈，粉色的柔情，不忍心的真心；你剪下涟漪的碧绿，拥护这一方美丽。宽恕，最伟大的誓言，我们的承诺，还在飘零。
 折煞自己的羽翼，去丰满这个疮痍的梦境，我在这里，你呢。
七月春日
 泰国是这样的吗？
 毒辣的太阳，我的脑袋，混热，眩晕，清醒，再沉迷。我就算再傻，也不会把一个亚洲国家和一个非洲国家搞错。埃塞俄比亚，第一个跻身于自由民族之林的非洲国家，拥有3000多年的漫长历史，非洲屋脊，高原之国，国花是马蹄莲，国树是咖啡树。我所了解的东西，原本并不是我真正需要熟识的。此刻，我只想知道，我到底要去哪里？凌女士究竟想要我去哪里？飞机直达的地方，不是泰国，而是这里——埃塞俄比亚。
 泠没有给我任何解释；他一路“护送”我到埃塞俄比亚一座偏远的小镇，送我进了一家当地比较不错的旅店，然后自己在瞬间消失了。感觉自己一下子成了弃儿，被人口贩子贩卖到这里的弃儿。以前曾经很恶作剧地称一个瘦弱矮小、皮肤略黑的死党为“埃塞俄比亚儿童”，莫非是对我的惩罚，“埃塞俄比亚儿童”的名号算是正式册封给我了。因为不久的将来，我将会完全成为“埃塞俄比亚儿童”群体的一员吧。
 老爹的爹果真想太多了，凌女士的恋女癖再严重，她也不会把我送去泰国当人妖的；何况，作为姬氏家族的独苗，还要靠我传宗接代呢。是我一厢情愿的想法，还是……我已经在另一个国度了，一个人在另一个新的环境生存，这是我现在必须接受的事实。
 尽管我可以选择立刻回国，泠把护照和部分现金留下来给了我。
 骄阳，吝啬的微风，酷热，埃塞俄比亚旅店老板娘的笑容，天空中似乎残存的飞机过痕，这边的非洲，那边的亚洲，几乎迷茫的我。
 我的英语实在是让自己有点把握不定；苦于交流的我，就在漩涡口听到了亲切的汉语。老板娘在中国呆过十年，她讲了一口不错的汉语。特地为我选了这家旅店吗，是泠，还是凌女士，我没有多问。老板娘让我叫她艾莉，她已经将近55岁了，至今独身，一个人打理着这家旅店；客源很少，所以一个人足以应付。我是近三个月来，艾莉的第一个留宿客人。平常的游客都只是在这里稍作休息，即刻启程，无人留宿。因为这家店的前身在许多年前曾是一片坟地，一片全新的坟地；之后坟地就被填平了，成为现在的旅店，而旅店的第一位主人也在30年前从人间蒸发了。艾莉，就在那个时候，接下了这家店，平淡地经营至今。当地人素来惧怕坟地鬼怪的传说，所以鲜少来接近这里，对外来游客也是如是云云。
 艾莉，一个人守了这家店整整30年。
 我并不认为自己是个特别值得推心置腹的人，初次见面，她却把我当成久违的故人，对我说了这么多。是想练习一下她许久没用的汉语，还是她独自一人寂寞太久了，浅褐色的双眸里，有种说不出的味道。
 在没有任何来自凌女士的安排下，我和艾莉约定好了，我决定住在这里，并且帮助艾莉料理店里的一些琐事。艾莉很高兴，她也为此免了我的住宿费。
 没有什么生意，艾莉如何维持生计，而且维持了这么多年，在埃塞俄比亚这个国家。
 看得出她年轻的时候必定也是美人一个，为什么要选择独自生活，选择牺牲青春守着这个旅店。
 不畏宗教中动摇亡灵的后果，在坟地上建房，旅店的原本主人也是个神秘的人。
 又一个谜一样的人，出现在了我的生活中。就在我踏入异国他乡的这一天起。
 我注定不能再懒下去了吗？等着我去解的谜，一个解不开，其余的就会依次而来，似乎如此。
七月夏日
 一个来自东方文明国度的男孩，这里的人们都抱着兴趣的目光注视着我这个拥有黑发褐眼、皮肤白皙的中国少年。他们很热情地邀请我喝茶谈天，我只好用我不成熟的英语以及生硬的肢体语言和他们相处。当我提及我住在艾莉旅店里的时候，所有人的眼光都在一瞬间变得略带厌恶和恐惧，他们纷纷劝我离开那家店，可以的话寄宿在他们家里。他们说那里是恶魔滋生的地方，那家店的主人打扰亡灵，魔鬼为了惩罚她，让她在30年前莫名消失了；艾莉居然愿意和魔鬼在一起，接手那家店，她就是魔女的化身。我从不相信鬼神之说，委婉谢绝了他们的好意，我无法离开那里，这是我和艾莉定下的约定，不成文的约定。
 他们很无奈地笑了笑，对我投以甚至有些同情的表情。像我这样的中国傻男孩，他们应该从未见过吧。结束完我们的交流，我隐隐感觉到这会是第一次，也将是最后一次。我和被成为魔女的艾莉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敬畏神灵的当地人或许不会再愿意和我多有交集。
 如果这是对我的一大考验，那我就欣然接受吧。我想做点事，化解艾莉和当地人之间被神灵传说深深挖掘的隔阂，不过我没有那么伟大的头脑，不会像故事中描绘的那些英雄一样成为救世主。尽力吧，尽我的力去做点事，艾莉会理解我，当地人也会理解我的。
 艾莉自己在店后开辟了一块菜地，种上一些蔬菜和水果，精心照料着它们。它们长得很好，我不住地夸赞艾莉的用心和手巧。艾莉的回应却让我意外，她说这一切并不是她的功劳，而是那片地下埋着的尸体的功劳，腐化的尸体成为了这些蔬果最好的肥料；他们在死后为自己赎罪，供给养料哺育生命。
 他们是谁？为什么要赎罪？
 我也不知道他们是谁，他们为什么要赎罪。这只是我的感觉，作为一个女人的感觉。
 你和前任主人很熟吗？
 很熟吗？不熟吗？30年前的事了，我也不怎么记得了。上年纪了呀。所有的事都过去了，忘却有时是种解脱。
 艾莉在回避我的问题，她在撒谎，她一定知道些什么。我不想打破砂锅问到底，回避自然有她回避的道理。
 你还愿意住在这里吗？和当地人聊过天了吧，这里是不祥之地啊。
 没有什么不祥之地与吉祥之地，所有地方对我来说都一样，随遇而安吧，我喜欢这里，没有人打扰；况且，这是我和艾莉之间的约定，不是吗？还有，泠，送我来这里的人，我虽然不是特别喜欢他，但我至少相信他不会伤害我的。既然他把我送到这里来了，那我就相信他的选择吧。
 他是个好孩子。以前是，现在也是。
 你认识他？
 孩子，我教你做些埃塞俄比亚的料理吧。如果你不喜欢，我会做中国菜。
 艾莉拉着我的手走进了厨房。
 我决定埋藏我所有的疑问，因为艾莉是不会回答的，至少目前不会。我感受到了空气中飘零不定的哀伤和泪水残留的气息，故事的开始和结局，被怎样开启和关闭了。
 眼前菜肴一道道生成，而我没有记住任何一样的做法，我只是呆呆地凝视着艾莉风华依旧但沧桑不减的脸。这张脸后有什么样的经历，或者与这张脸相互牵系的是另一种什么样的状况，我想知道。
七月秋日
 夜空，寥寥几颗星。
 我在埃塞俄比亚已经快三个星期了。没有来自凌女士的，没有来自老爹的爹的，没有来自泠的，任何讯息。我要在这里继续待到何时，上帝是不会告诉我答案的。
 我在干什么，游戏吗，探险吗，寻宝吗，无法定义。我，铁锹，菜地，寒风。
 艾莉有很早入睡的习惯。她的卧室是离菜地最远的一间。
 我挑了一块没有种什么东西的土地，用铁锹一下一下地挖掘着，无意识地挖掘着。我也在做着侵扰亡灵的事，做着我从来都没有想过的事。越挖越深的，越挖越深的，越挖越深的坑，没有想象中的白骨，没有想象中的衣服碎片，因为年代的久远，已经灰飞烟灭了。就在快要放弃的一刻，一个被月光映得微微发亮的物件吸引住了我。是一张类似身份证的卡片，外壳上被封了一层防腐物质，所以这张卡片被基本完整地保存了下来。上面的文字似乎是意大利文，我只有在一些节目和小说中见过意大利文的基本字样，没有学过。
 Mafia，一个很熟悉的词，但我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它。没有继续挖掘下去，我把坑有重新填满了，连着那张卡片一起。我不适合成为警察或者侦探，深究一个真相，我实在懒得去思考，也许大脑真的要生锈了。
 背后有股冷冷的风，多少有点武学基础的我知道艾莉醒了。她没有要现身的意思，我就装作没有注意，径直走回了房间。开始幻想一个可怜少年无意中发现天大秘密后被灭口的情节，我会成为这样一个主角吗，算了，该来的始终会来的，谁让我吃饱了撑着去挖坑呢，自作自受吧。
 我活下来了，天亮的那一刻我发现自己还有呼吸。世界未必有故事中描绘得这么黑暗，电视剧看太多果然不利于身心健康。
 艾莉依旧那么灿烂慈爱地笑着，并且毫不客气地指挥着我做一些琐碎的家务。她没有提起什么，不想追究什么，或许她希望我好好活下去，回到属于自己的地方。
 我学着去做一些比在姬氏公馆更累更苦的粗活，学着去集市上用蹩脚的英语买米肉，学着打理一家旅店的里里外外，学着一些经营之道。艾莉教得很细心，她让我在这里充实了每一天，让自己淡漠了被“遗弃”的失落感。非洲屋脊，像是一个为我设定的修行场，要我学会生存，学会相处，学会艰苦耐劳。日子简简单单，我的心也渐渐平抚下来。本来就活得无所谓的自己，也想要珍惜生活了。
 望着慢慢黝黑的自己，我不禁失笑出声，这样的我还能回史威帝学院吗，那所纯女子味的学校。我该庆幸自己日渐增长的男子汉气概，同时也把凌女士恋女癖狂发症的病根一点点消除了，比起从前那个尽管有练空手道却始终摆脱不了奶油小生味道的我，现在的肤色和眼神都在犀利中酝酿出新的味道。她只好接受一个事实，我是她的孙子，永远无法成为她的“孙女”。如果可以，我愿意让自己的下一代作为女孩降生到这个世界上。
 渐长的日子，过得时快时慢，时紧时松。够我喘气，亦知足了。
七月冬日
 艾莉一大早就让我紧关店门，反复嘱咐我不要打开大门。
 今天是怎样的日子，我一头雾水。艾莉眼中的不安和慌张，预示着什么，我乖乖照做，没有疑问，没有反抗。
 大约到了中午，店门突然重重地闷响了一下。我一惊，正要冲出去看个究竟，就在一瞬间被艾莉紧紧抓住了手腕；她示意我安静地坐下，用微笑告诉我没事。响声开始不断地传来，店门似乎被一些东西砸到了，不停地震动。状况，我不明白的状况，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希望艾莉能给我一个答案。她的眼睛直直盯着大门，看不见一丝阴云，空洞，是空洞，空洞得令人害怕；就像即时失明一般，我慌张地在她的眼前使劲摆了摆手，她猛然地回神，再次用微笑表示自己的安宁。
 三个小时，对我来说，漫长到无边无际。终于没有动静了，艾莉缓缓地站起来，打开了大门。面目全非，用来形容此刻的大门，我都觉得不可思议。门上都是番茄、鸡蛋的残汁，还有被铁器重锤过的凹痕，甚至有些烧焦的迹象。
 年轻人，过来帮忙吧，拆下这门，换一扇新的。哦，对了，还要和我一起打扫一下，这种情况路是无法好好走的。
 你会告诉我些什么吗？
 今天是镇上的圣节，相当于驱鬼日。
 和这门有必然的联系吗？
 孩子，这里是亡灵被惊扰的地方，魔鬼的地盘，接受这样的待遇是很正常的。
 你应该向他们解释清楚，这里怎么可能会是魔鬼的地方，世界上根本不存在魔鬼。你是个好人，他们这样对你不公平。
 什么是公平，每个人心目中公平的基准都不一样。30年了，我早已习惯了。刚开始我也和他们抗争过，可是，魔鬼，有时候也会出现。就让他们把恐惧和憎恨发泄在这里吧，他们会觉得日子平安些。
 魔鬼，魔鬼，你已经不再畏惧了，是吗？但你在害怕，开始的时候，我感受到了，你不是习惯了吗？你的心是不会骗你自己的。 
 年轻人，我是在害怕，害怕你一个局外人被卷进来，被无聊的魔鬼。你还是个孩子。
 每年都会发生这样的事吗？而你一个人面对。
 所以我要谢谢你，陪我一起面对。你是第一个，也可能是最后一个。
 我沉默了，突然觉得很难过，说不出话来。
 你的家人应该很快就会把你接回去的，他们需要你，你是个不错的小伙。
 你愿意和我再去一次中国吗？我的家人一定会欢迎你的。
 那可不行，我是这家店的守护者，我离不开这里。等等吧，年轻人，有些事，时机到了，我说不定会告诉你。
 在我回中国之前吗？
 那就说不好了。看命运之神怎么安排吧。上帝也许会眷顾你的。
 上帝啊，又要和这个老头扯上关系了吗。我在心里暗自地哀叹。偶尔也发发慈悲吧，上帝爷爷，让我知道一些我可以知道的事。
 今天这个日子，我会牢记的。一个饱经风霜的女人，一座饱经风霜的房子，一颗饱经风霜的心灵，以及站在一旁见证坎坷的我。




八月

八月
 一位名叫秘密的女子，闯进圣地，用紫荆藤缠绕细腕，向神祈求永久的禁闭；我想要抚去斑斑血迹，却被藤针扎伤了指尖，回望见女子凄楚的笑颜。
 放开纠缠去追逐幸福，深渊尽头的希望，我们都错了吗？我们该放弃吗？
 八月春日
 艾莉从外面带回来一大篮青草，在菜地的中央空旷处摆成了一个环状，洒上一些水，低头默默祷告。她很虔诚，在环状青草前足足站了30分钟。
 艾莉。我在她放下祈祷姿势后轻轻地呼唤她。
 今天是她的祭日。她说过她喜欢青草胜过鲜花，因为它们很平凡却拥有无穷的生命力。
 谁？
 这家店最初的主人，也是我的恩人。
 并没有等到我的追问，她就坐在台阶上开始讲一个似乎很漫长的故事。她8岁那年和父母来到中国，一呆就是十年。十年后的某天，她的父母因为车祸不幸去世了，在一个好心人J先生的帮助下，她便独自一人回到了埃塞俄比亚，靠做些小的服装生意生活了4年。因为美丽的缘故，当地有一些无赖青年就时不时地去欺负她，就当她快要绝望的时候，旅店的主人出现了，把她从那些青年的手中救了出来。是一个28岁的意大利女子，一个名字叫露西娅（Lucia）的神秘女子。她的名字很常见，她是一个典型的意大利美女。救下艾莉之后，露西娅就买下了那块崭新的坟地，在上面建了这家旅店。艾莉也曾为她的举动感到万分不解，但她还是选择跟在露西娅的身边，和露西娅一起打理旅店。3年后，露西娅突然失踪了，什么话都没有留下。艾莉从那时起就守在店里，等待露西娅的回归。之后没过几年，她就被告知露西娅已经去世了。艾莉在悲痛之余，决定将这家店继续经营下去。就这样，她守了30年，一个人。
 那J先生呢，你有没有见过他，在你回到埃塞俄比亚之后？他还健在吗?
 也许就是中国所说的缘分吧，告诉我露西娅死讯的就是J先生，我根本做梦都没有想过会再见到他。而那时的他和露西娅是很特殊的朋友关系，露西娅去世的时候J先生就在她的身边，而我却没有。
 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一种很酸楚的意调。
 我很想念她，也很想念他，这两个挽救我生命和希望的人。我所能报答他们的，大概就是守在这里，直到我生命凋零的那一刻。我想为他们做更多的事，可是我……
 你做的已经足够了，你一直都在守护露西娅留在旅店里的思念，不是吗？我想此刻的她应该会很感谢你。我隐约看到了艾莉眼中的晶莹。就像一个孩子在安抚母亲的心灵，我不禁轻轻地将艾莉抱在怀中，给与她一个男孩的关爱和力量。
 谢谢你，孩子，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你是好孩子。
 她的祭日，你还是没有忘记。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在我身后响起。
 泠！我惊异地回头看着这个把我“丢弃”在这里的姬氏公馆管家。
 少爷，看起来你过得还不错。
 是不错啊，挺舒服的生活，比我在家里轻松许多。我玩味地看着这个没有一些主仆感觉的管家。随后，即是一阵沉默；沉默中，艾莉和泠的眼神在瞬间交错中迸发出了莫名的火花，又是那份熟识已久，他们给我的答案。
 两人没有用言语交流，艾莉淡淡地一笑，泠酷酷地一笑，那笑容迷惑了我的心绪。
 天空晴朗到没有一丝云，今天。
 八月夏日
 泠的行动力向来快过我的思维。
 等我完全反应过来，我已经从非洲跨越到了欧洲，从埃塞俄比亚来到了意大利。瞬间转移，我的人生果然不是被自己所掌握的。凌女士，老爹的爹，从我的两个至亲到这个“外人”，泠，一帮在冥冥之中操纵我生活的高智能群。
 意大利，露西娅的故乡，一起跟随而来的艾莉刚踏上这片土地就泪流满面。用百感交集装饰的面具，取下之后竟只留下伤残的泪水。我读不出她心中酸楚的温度，眼泪冰凉，顺着那张沧桑的脸颊源源而下，同化了我原本略微兴奋的心情。意大利，一个我梦寐以求探访的国度，虽然来的似乎过于突然。
 泠带着我们两个进入了一座被废弃已久的中古式楼房，四处的灰尘，浓重的气味，偶尔甚至还可以看见墙上极不明显的血斑和遗存的貌似弹孔的裂痕。
 这里是？
 跟我来，什么都不要问。
 艾莉紧紧抓住我的手，她的手很冷，在不停地颤抖。也许是泠在这里的缘故，我并没有感到多么恐惧，跟着他的步伐，进入废楼深处。一束刺眼的阳光穿破了全部的黑暗，落在一副画像上。是个女子的画像，很美丽的女子。一时间，我竟然觉得她和某人的眉宇之间极为相似，直觉让我不由自主地看向了泠，这个拥有意大利血统的男子。
 露西娅小姐，露……露西娅小姐，露西娅……露西娅小姐！！！艾莉发疯似的扑向了画像，不住地叨念“露西娅”这个名字。
 你从来都没有提起过有她的画像。艾莉略带愠色地望着泠，似乎在控诉他的不诚实。
 知道了，只能徒增你的忧伤不是吗？艾莉。泠依旧那么镇定，不过他的眼神比从前温柔了许多，因为那幅画吗？
 泠，画像上的人……
 我的母亲，露西娅。
 露西娅是你的母亲？那，那你和艾莉……
 我7岁以前都是由她抚养长大的。你应该知道，我母亲是艾莉的恩人。
 这是我等到的第一份不可思议的答案。我明白了，为什么他放心把我一个人留在埃塞俄比亚，而自己在同一时间消失。
 那你的父亲是谁，如果你愿意告诉我的话。
 泠深有意味地看了我一眼，J先生，他就是我父亲，也是艾莉的第一个恩人。
 J先生只是一个代号，我更想知道他的真实姓名；但泠恢复了冷冷的眼光，把我挂在嘴边的疑问拒之于千里之外。
 这里发生了什么，我的直觉告诉我这里几乎有可能发生过枪战，和电视剧里的场面很相似。当然，你可以选择沉默。我装作漫不经心地环视着四周。
 血腥或许不适合你，少爷，如果你想知道，我会告诉你的，但不是现在。有些真相，需要你自己去发掘，这对你来说并不是难事，身为姬氏未来继承人的你。泠说完，扶起因为伤心过度而瘫坐在地上的艾莉，径直向大门外走去。
 就在我转身离开画像的前一刻，Mafia的字样又一次映入我的眼帘，就在画像的最下角。这次，我把这个词牢牢地记住了。露西娅，泠，说不定和Mafia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个词代表什么，人名吗，地名吗，还是……
 没有回头多做留恋，泠还是那么酷，尽管自己母亲的画像在里面孤零零地挂着。他应该丝毫没有保存画像的念头，否则这幅画像必定被珍藏得很好。
 下一个目的地，离我越来越近了。
 八月秋日
 Mafia，起源于1282年复活节西西里起义的这个缩写词，代表着“黑手党”。
 电脑上查询出的结果，让我大吃一惊。在我印象中一件不该很复杂的事情，顷刻间居然和世界上臭名昭彰的黑社会组织联结在了一起。这意味着，露西娅和泠，至少是露西娅，和这个组织多多少少存在着一些关系。电脑上不停闪烁的光标，牵着我的心跳动不止。我一时慌了手脚，一旦牵扯进去，我想不成为头条人物都不行了，标题该是“姬氏财团继承人被黑手党组织暗杀，英年早逝”。想到这里，毛骨悚然，冷汗淋漓，我希望这些词立刻实现在我的身上，但我却异常冷静，连我自己都在怀疑是不是被吓傻了。
 你知道了一些答案，我的少爷？泠像幽灵一样，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我的身后。
 你不会加入黑社会了吧？我怎么也怕不起来，就像个真正的男子汉一样，问道。
 泠关掉了电脑上的网页，拉过另一把椅子坐在我身旁，貌似要开始发表重大演讲。他的眼神越看越像老爹的爹，一样深沉，参不透其中的风云变幻。
 一个很长的故事，你愿意听吗？
 应该不无聊吧，反正我闲着，说来听听吧。其实地球人都知道我很想知道一切的来龙去脉，但男人有时候需要装一下酷。
 我的外公，曾是西西里岛黑手党家族中的一个指挥官，因为一次在埃塞俄比亚的交易中和另一个指挥官发生冲突，导致两个军团在埃塞俄比亚火拼。尽管两败俱伤，但结果还是我的外公略略占了上风，他不愿看着自己组织的同伙暴尸他国，便把火拼中所有死亡的组织成员埋在了埃塞俄比亚。
 难道说就是旅店下的那片坟地？
 没错，就是那里。
 难怪我会在那里发现黑手党的字样了，我心里估摸着。枭雄“牺牲”的地方，黑社会斗争的场所，离我远在天涯，却又近在咫尺。
 之后不到一年，外公骤然因病去世了。医生说，外公死于心病，他在为那次火拼懊悔着，临终时都在懊悔着。拼败的那一方一直都没有善罢甘休，不住地来挑衅，暗地里争起事端。有个占卜师告诉母亲，要安抚外公的亡灵，只有先安抚住被埋在埃塞俄比亚的躯灵，让它们不要打扰当地居民的生活。于是，就有了现在的那家旅店，就像一块镇石，镇住了那些怨灵。也是在那个时候，我母亲在那里救下了艾莉。当地人并不了解事情的原委，所以艾莉受了很多苦，代替我的母亲，守着那家店。不幸的是，母亲这样做反而给那一方留下不尊重他们同伴的口实，在一个晚上袭击了外公军团的总部。原本打算在埃塞俄比亚长居的母亲就在当晚回到了意大利，没想到那帮混蛋竟半路偷袭接她的车，她因此被毁了容貌，行动能力也大不如前。外公的军团，就这样从黑手党组织中被抹杀了，组织的老板也没有对此深究。
 你想找他们报仇吗？我终于忍不住插了嘴。
 所有人都希望我不要报仇，这样下去没有意义。对方根本不知道我的存在，他们以为我母亲在偷袭中丧生了。
 对哦，冤冤相报何时了嘛。我松了一口气，泠的目光凝重纠结，这是我从没见过的。
 是J先生，他在关键时刻出现，救走了我母亲。尽管他只是个来意大利观光的旅客。他一直悉心照料我的母亲，可光鲜的容貌和正常人的行动已经无法再回到我母亲的躯体内。母亲在她生命的最后一年多，向J先生提出了一个请求：让她拥有一个孩子，用试管婴儿、人工授精的方法。请求的结果就是我的诞生，继承并延续我母亲本该拥有的生存权力。她在生下我之后便去世了，J先生，就是我的父亲按照母亲的遗言把我带到了埃塞俄比亚，暂时交给艾莉抚养一阵子，并把母亲个人的所有财产都带给了艾莉。缘分就是这样不可思议，艾莉在重新见到自己第一位恩人的同时，也差些崩溃在第二位恩人死亡的噩耗中。我在埃塞俄比亚生活了7年，之后就被父亲接进贵族学校，在他时不时的照顾下独自一人生活到现在。
 故事到此结束。结束了20分钟以后，我仍然在惊愕中回味故事的每一个情节。这样一个传奇的人物，就生活在我的身边。
 故事的叙述者已经离开很久了，我依然听得到他的声音荡漾在这里的每一个角落。
 这是我被退学、遣送出国的一个收获吗，也许吧。
 八月冬日
 自始至终，泠都没有提及J先生的真实姓名。
 自始至终，我都没有在泠的眼神中找到“悲伤”和“仇恨”这两个名词。
 自始至终，意大利的天空中未曾有过阴霾，一片令人欣慰的晴朗。
 故事结束了，但没有结束得很干净。我们三人没有回埃塞俄比亚，而是一直徘徊在意大利的都市街道上。泠是在吸吮故乡的味道，艾莉是在寻找恩人留下的气息，那我在这里要干嘛。做个世界英雄，去捣毁黑手党的老巢吗？我还没有傻得这么彻底。一个存在了这么多年的组织，怎会轻易地被我这个无名小卒击垮，我不是救世主。只要在关键时刻可以挽救自己，做自己的救世主，这对我来说就足够了。
 一个人晃悠在这个我向往已久的国度，却调不起我游山玩水的热情。
 自由落体运动，第一承受地点是我的脑袋，第二承受地点是被阳光照得炽热的大地，一个娇小的苹果就这样“完美”地完成了所有动作。星座网站说我今天的运气应该不错，于是我放下了戒心，结果……我还是现实一些，客观一些比较安全。
 接下来，就是一句“对不起，小帅哥”——一句足以让人掉一地鸡皮疙瘩的“娇滴滴”的声腔从我的左上方传出。会讲中国话的“美女”，我汗颜了半天，抬头望见的是那张久违的脸以及邪恶的笑容。
 老爹的爹，你很无聊耶。我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我的宝贝孙子，你见到我居然没有惊喜的感觉，这短短一个多月，你就变成冷酷无情的男人了？老爹的爹故作一付诧异的表情。
 经他这么一说，我才想起吃惊时应该用的语气和态度。你，你，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你又是什么时候来的呀，老爹的爹！！！
 你转变得太快了吧，刚刚还想夸你像个男子汉来着。爷爷我想你了，就闻着你的味道一路跟过来啦。伴随而来的是一阵让我觉得极为阴险的笑声。闻着我的味道，拜托，老爹的爹你又不是狗，况且我身上可清爽了，哪有什么味道。我一边暗自嘀咕，一边瞅着那张老顽童特有的嬉皮笑脸。
 老爹的爹巡视了一下街道，确定没有行人注意之后，蹭得一下从二楼飞身跃下，稳当地出现在我面前，同时换来了我瞪得滚圆的眼睛和合不拢的嘴。
 不用那么惊讶，别看我一把年纪了，运动神经可好着呢。老爹的爹边说，边把系在腰间的钢丝解开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我毕竟上了年纪啦，要是一个不小心真的摔伤了怎么办，菲菲会哭死的。老爹的爹理直气壮地解释着我看到的这一幕。
 话又说回来，你在这里混得怎么样啊。看你无所事事的样子，埃塞俄比亚的生活呢。泠那个小子告诉你些什么了吧？这家伙，比我想象的要心急啊。本来那一切，我想等你再长大一点，由我亲自来告诉你，他居然背着我，抢我的风头，可恶可恶，我要扣他薪水，这个不孝子。不要奇怪我为什么知道你的行踪啊，我本事大着呢。还有，你在这里的行程安排你奶奶事先都不知道，她还以为你在泰国呢。不过我估计菲菲那么精明，她应该很快就会知道的。没关系，老爹的爹我在这儿，肯定不会让你死得很惨的。今天我就带你回国，菲菲看在我的面子上，怎么都不会恶罚我俩的宝贝孙子的。看我对你多好，来，爷爷抱一个。
 呃……老爹的爹，你说完啦。我躲开了他的怀抱，花点时间准备消化完他刚刚所说的话。
 没有留给我太多的发呆机会，老爹的爹拽着我就回去找泠和艾莉了。
 他的出场，永远都是这么迅如风，急如电。这点和泠像极了。
 总觉得刚才的话有些让我不得不在意、觉得很别扭的地方，是什么呢，我的脑中一下子又混乱了。
 意大利，就这样在老爹的爹的喧闹声中，和我说了再见。
 再见，相信我和这片土地一定可以再见的。




九月

九月
 风筝，旋舞在晴朗之上，随着轻柔的推抚，上下嬉戏，蔚蓝无垠是她此刻的胸怀；我拉着风筝线，想让她回返，她却执着于碧天，将我拉向了未知世界。
 未曾断的线，天际，新鲜或者刺激，生存或者孤独，挑逗我们去尝试那份动荡。
 九月春日
 回来当天，所有的事都很平静，平静后的暗涌，我却捉摸不定。
 当我告诉凌女士，泠把他身世的一切都告诉了我，她的脸色顿时变得惨白，惨白到竟让人觉得很恐怖；直到我告诉她我还不知道他亲生父亲的名字时，凌女士又忽的松了一口气，恢复了原有的威严姿态。她没有在我面前为我去埃塞俄比亚、乃至意大利这一事实而暴怒，她也没有追究我的任何责任；此时我才知道，她的确是想让我去泰国，因为那里有一家经营相当不错的电子公司，她要让我去那里见习一阵子。那问题就出在泠的身上了，是泠，在没有经过凌女士的许可下，擅自改变我的行程，将我“拐”去了埃塞俄比亚，最后把我带到了意大利。老爹的爹的出现，难道是要把我这个被拐儿童救出来，尽管我丝毫没有被拐卖的感觉。我甚至还想感谢泠的“拐卖”，让我认识了艾莉，让我得知了一些不为人知的真相。
 真相！什么是真相。泠身世的解答或许是个真相的诠释，但J先生的身份是个谜，泠这次的举动是个谜，凌女士的反应也是个谜。这并不是真相，唯一的事实没有彻底澄清。
 我回到房中，努力回想这一个多月来发生的一切，艾莉，坟地，黑手党，旅店，露西娅，意大利，这一个个名词不断在我脑海中闪过。
 运动神经……抢风头……不孝子……精明……惩罚……我又在无意间想起了老爹的爹曾经说过的话。对了，不孝子，是不孝子，我一直觉得别扭的就是这个词，我猛然惊醒了。这意味着什么，只是老爹的爹对泠的戏称吗？再亲密的主仆关系，乃至朋友关系，应该也不会如此称谓吧。另一种可能性就是，泠，是他的儿子，而他就是拥有迷一般身份的J先生。老爹的爹姓姬，叫J先生也是符合常理的。如果事实成立，那泠就是我老爹的弟弟，我的亲叔叔了。意外而又可怕的事件。
 我不想做太多猜测，猜来猜去都不会得到实际的结果。况且，个人认为凭我的智商是不会那么简单就破解这个谜题的。最直接的方式，就是找亲爱的老爹的爹问个清楚，谜团兴许就会解开。可我，却开不了这个口。
 我很担心泠现在的处境，他的擅自行动，凌女士是不会轻易作罢的。而且这样一个很可能成为事实的事实——泠是老爹的爹的私生子，一旦被凌女士察觉，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我几乎不敢去想象。会毁灭一段多少年未曾改变的爱情，会毁灭一颗掌握大财团坚韧女人的心，会毁灭一个才貌兼备前程大好青年的一生，会毁灭一份我才真正融入不久的这个完整家庭所带来的温暖和安宁，会……
 可是，凌女士从惊慌恢复到平静的表情，竟让我觉得她知道一切事实的真相。在对我做些隐瞒吗？一直以来，我都只被当成一个孩子。
 上天似乎总是这么残忍，要在人们饱受幸福的同时，带来绝望的痛苦。
 这一屋的粉红色调，顷刻间在我的眼眸中映成鲜红，我慌忙闭上眼睛，压制自己不要去捏造妄想一些不可能发生的悲剧。
 我拥有一个让我满足自豪的家庭，我坚信。
九月夏日
 泠继续平平安安地留在姬氏公馆担任管家一职。
 对于凌女士的思维方式，我已经表示无语。据说，平时在公司哪怕犯下一点小错误的职员，其上司都会被凌女士严厉叱责。而这次，一个严重违背她意志的人，却安然无恙地继续存在。这就是所谓的女人心海底针吗？
 女人，也许真的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生物。
 年轻，让人拥有一颗好奇心，而好奇心，却会摧毁一个生命。这些在书上和电视中体会到的句子，对我来说完全没有杀伤力。我选择从泠这里得到答案。
 午休时间，我在大厅碰到了泠。他似乎预知到我会来找他，平静地坐在沙发上等待我发问。我折服于这股冷静，与其说他是老爹的爹的私生子，不如说他的性格与凌女士更为相似，冷静，沉着，与生俱来的桀骜不驯。
 午安，泠。
 午安，少爷。
 我，其实，……
 找我有什么事吗？或者，你想怪我擅自带你去埃塞俄比亚和意大利？
 怎么会呢，我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在那里，但我过的很快乐。只是……
 想说些什么，少爷？
 我，我应该，应该称呼你为“叔叔”吗？
 泠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深沉地望着我。忽然，他的嘴边露出了一丝淡淡的微笑。
 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
 这是在承认自己的身份吧，果然，与我预料的结果一样。不过我没有想到他会回答得这么干脆。姬氏家族的一位新成员，在没有任何大家长的郑重声明下，诞生在我面前。或许实现已经知道结果了，我并没有太多的差异；天性愚钝吧，我镇定地接受了这一事实。本来该高兴，从此家中可以多一个亲人，但，这位家族成员的出现会带来什么样的结局，我依旧不敢想象。
 你相信我说的话？泠半戏谑地盯着我。
 相信吧，如果你有胆子开这种玩笑，那我除了在可怜你的份上，还要深深地佩服一下你。
 老夫人的势力？
 我并不觉得她会欺负弱小，但你自己应该很清楚，而且，我也不会原谅你伤害她。
 放心，我不会骗自己的侄子的。泠说完，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便离开了。
 谈话到此结束，事情也并没有想象中进行得那么困难。该由我亲口告诉凌女士这个事实，还是由老爹的爹或者泠去说，我在考虑这个问题。此刻，我才发现，自己貌似太闲了。让一切成为秘密延续下去，恐怕是最好的解决方法。
 就在我发呆思考的时候，某人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老爹的爹，从天而降，如幽灵一般又出现在我的视野之内。凌女士在奋力地工作，养家糊口，而他却总是悠闲自得地和我开着玩笑；社会在发展，可如此发展下去，阴阳逆转，男人和女人的义务颠倒，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我并不担心，但我极度好奇。
 乖孙子，好好叫他“叔叔”了吗？
 奶奶会难过的，如果她知道了一切。
 菲菲早就知道啦，就在泠出世之前，她就知道了。
 为什么？她怎么会？
 因为你老爹的爹我是模范老公啊，什么事都会向我的夫人汇报的。
 那让泠来这里当管家，也是……
 没错，管家这种事肯定要经过菲菲同意啦。泠已经出色地长成一个男人了，也该让他回家了。他从小就失去了母爱，而我对他的付出也远远不够，这算是对他的补偿吧。所以，要对你叔叔好点，明白否？
 老爹的爹难得坚定的眼神，流露出来的气息有些自责和失落的味道。我从来没有见过，他，也有这样的一面。外表格外开朗的人，内心却似玻璃一样易碎，人的双重性格，表现出来的是一面，隐藏起来的是另一面。
 我用一个很酷的表情，给了他一个男子汉的承诺：欢迎叔叔回家！
 真乖，谢谢你，我的宝贝孙子。
 尽管他的说话方式还是有点不符身份，算了，他就是他，我的爷爷，无人可以替代。
 九月秋日
 我有够迟钝，直到现在才发现，校长大人勒令我休学、泠带我去欧非的时期，正好就是暑假时间。学生在此期间不用去学校上课，乃是天经地义的事情。那“世界级的某某某学校校长们将来史威帝学院拜访参观”应该如我所想，纯属谎言了，学校都没人了，还有参观的价值吗？校长大人的人生的确无聊，假期将至，也以休学为由给我提前放假，搞得我以为自己犯下何等大忌要遭此劫难；被雪藏？女子学院有男生才是值得给别人鉴赏的特色。
 我的假期，就这样结束了，在我完全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
 不过，新学年开始已久，我却依然处于休学状态。凌女士和校长大人似乎都无意让我复学。值得欣慰的是，我并没有被遗忘，家里来了不少同班、邻班、同级乃至邻级女生的“关怀”电话，无非是催我赶快上交暑假作业，社团经费收支要我预算，以及等等等等一些烦事。之后话题便突然转向了我的兴趣爱好，生活中的习惯，以及等等等等一些怪事。我很感谢她们对我“关心”，为我的交友目光深感不幸，最严重的是，我意识到自己的身份已经曝光了。
 “喂，您好，这里是姬氏公馆。”所有大户人家接电话的专业用语，我不会责怪他们，但我那帮同学怎么会知道我在姬氏公馆，这才是我关心的问题。我从未在同学面前谈到过自己的家庭，现代社会的女生绝大多数都以钓金龟婿为崇高目标，身为大财团继承人的我，为了活得自由，装扮成普通小市民，才可以在学校平安平静以及平和地生存下去。如此一来，我的静谧平衡从这一刻起将被打乱。
 易嫂用无奈的眼神对我凝视又凝视，今天她已经出面请走了第12批我的来访者。保守了多年这个不是秘密的秘密，揭破的一霎那，我的无忧人生就将被彻底改写，我已做足了觉悟。泠吩咐所有的佣人和保安将来访者的事对凌女士隐瞒了起来，我都双手赞成泠的意见，最近姬氏财团的状况不佳，她不可以再分心来管我的琐事了。对所有的来访者说，我，已经被送往欧洲读书了，目前不在国内；不知道那帮女生能不能消停片刻，权宜之计，只好如此了。老爹的爹总在关键时刻准时失踪，凌女士也貌似因为公司的事已经连续几天未归了，我，泠，还有易嫂，我们三个领着公馆内所有的人在“拜访”之名的潮流前守着这个家。虽然，来访的都是我学校的同学，可女人的力量是绝对不可以小觑的，不彻底拒绝干净，后果将无止无休。
 等风平浪静了一些日子，我背着泠和易嫂偷偷溜出了公馆。当然，我已经是成年人了，不会为了玩耍嬉闹而离开，凌女士已经很久没回来了，据说一直住在办公室的休息客房里。早已习惯身边没有亲人陪伴的日子，此刻竟然觉得孤独，我要去看看凌女士，这是我现在心里唯一的声音。
 于是，我踏出了这一步，一步让我略略不安的一步。
九月冬日
 守株待兔是褒义还是贬义，我已经不敢妄下判断了，就在我被人打晕之后。
 不知道他们已经在姬氏公馆附近潜伏多久了，十几个彪形大汉，非常有职业道德的一身素黑，是我昏迷前的最后一道颜色，也是我醒来后的第一道颜色。尽管是一间灯火辉煌的屋子，真皮沙发，水晶高脚杯；他们身上的颜色与满眼的通明格格不入，与电视剧里的小黑屋气氛不同，但我已明白，我被绑架了，而且应该是被某些身份比较上档次的 “大人物”给绑架的。
 黑色，死亡，绝望，邪恶，无止境痛苦的代名词，我更愿意把它涂染在叛逆的外壳上。意外发现自己很冷静，没有惊慌失措，也许是电视剧看多了，也许是泠特殊身世的存在给予我的耳濡目染，也许是叛逆不羁性格的作祟，我几乎是吊儿郎当地扫视着每一个素黑的石像。他们就是石像，没有同情心，没有自我思考，在别人的操纵下执行所谓的使命。
 第一个和我说话的居然是个老外，卷曲棕发，流利的汉语，可一双狡诈凶悍的眼睛破坏了他本身的斯文气质。他并没有和我多废话什么，想必在绑架我之前早已弄清了我的一切。他只是友好地提醒我，让我放弃所有想要出逃的念头，在这里乖乖地“颐养天年”。虽然我对他的汉语运用水平还是很不赞同，但不用我费神去理解叫我头痛的英语，也算是绑匪对我的一种仁慈了。他的口吻告诉我，他不是正主，幕后黑手尚未出现在我面前，他只是在扮演打手的角色。绑匪在得到勒索金之前一般不会撕票，电视剧都是这么演的，抱着这种侥幸心理至少可以让自己镇定，我在他说完话之后干脆倒头就睡，要头一颗，要命一条，视死如归是谈不上，听天由命却有那么一些贴切。
 绑架我，无非是威胁两个人，凌女士或者老爹的爹，求财，寻仇，或是单纯的恶作剧；什么都无所谓，只是我决不允许他们伤害我身边的人。恶人常常会用人质来要挟别人达到他们的目的，现在的我也许就是这样一种工具，成为绑匪的挡箭牌，成为家人的负担。要我舍弃生命去挽救他人，我绝不会这么伟大，圣贤非我，我仅凡胎，我想要好好地活下去，活到头发花白、牙齿掉光的那一天，活到自己觉得生存价值得以实现的那一天。他们绝对会有办法来营救我，我深深地相信我的亲人们；但如果，如果存在的话，需要我的牺牲来拯救任何，我该扪心自问，自己做的到吗？
 许多人自杀结束一切，玩弄践踏自己的生命，只是因为对世界的恐惧和对自我的放弃，他们没有权利拥有人类这个名词。我会想到很伟大的誓言，却无力兑现，但我能承担对生命的责任，独一无二的，只属于我的这份责任。
 屋子里就留下了我独自一人，空虚的安静，听得到呼吸，听得到心跳。
 今天，是我被强行从深爱的人身边拉走的第一天……




十月

十月
 天空的眼泪溢流成江湖，空蓝破碎，卷来平凡阵寒，伴着雨，伴着风，伴着远方隐约的哀怨；天气渐凉，我的心温暖继续，假装还是真实，难懂难言。
 秋天说，他醒了，即将闯荡复苏后的天下；而我，却渐渐渴望冬天的降临。
 十月春日
 日子过得让人无从数落。没有窗户的屋子，再怎么灯火通明，也映不出阳光的色彩。我失去了，失去了对白天黑夜，失去了对白天黑夜的幻想。我所面对的唯一现实就是，我被囚禁在一个富丽堂皇的屋子里。这样的环境设定我很不喜欢，但现实就是现实。
 屋子里的水晶器具一天天地增多，从酒杯，到三脚椅。如果只在我面前挂一个练习空手道用的沙包，撤去这些耀眼易碎的玩意，相信我会非常十分以及相当感谢那些“好心”的绑匪。是否有把我当成那群爱慕虚荣、整天纸醉金迷的拜金者，我并不清楚，这一屋的水晶激起了我狂风暴雨般乱砸的冲动。没过多久，屋子里又入住了一位新房客——一台液晶电视机，并且停留在其画面上的永远都是股票专栏节目。我开始怀疑那位绑匪头目是不是要调教我去学怎么研究股票。不管他是不是一位经济学家，我可以确定，他就是个神经病，而且还貌似是个有点文化学术内涵但脑子喜欢倒转360度的有钱神经病，特地冒着犯罪的危险绑架我过来品水晶、看股票；不过，已经无济于事了，其绑架罪已成事实。
 那个该死的股票频道，除了股票节目以外，连个插播的广告都没有，对着满眼的数字和图示，我还是一如既往地选择了蒙头睡觉。其实想来，身为绑票的我待遇真的不错，有真皮沙发任我乱躺，满屋的水晶给我“养眼”，偶尔有电视节目中股票分析家的滔滔不绝给我增加点噪音，生活嘛，不能太平静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重复着，没有电话那头家人的焦急，没有绑匪的严刑拷打，没有飞虎队的潇洒身姿，哪怕有只蚊子可以飞进来供我追着打打，也比我现在懒猫似的生活强上百倍。现在是深秋了，蚊子估计不会赏脸让我调戏；说老实话，我终于体会到人能无聊到发霉的最高境界了。
 毫无危险感的绑架，我不禁哀叹那些绑匪的不专业，并且不敬业。做一门行当做得如此无趣，实在是改行当的一大败笔。忍不住想找些麻烦来刺激一下我快要散架的神经，瞄准眼前的水晶高脚杯，一个回旋踢让它支离破碎地牺牲在了地上。我突然觉得很有成就感，在社团的时候，我的回旋踢怎么都踢不漂亮 ，刚刚那一个瞬间，没有观众真是太可惜了。事情并没有像我想的那么顺利，居然没有气势汹汹的坏蛋踢门而入怒喝我的行径，麻烦还是没有找上我。我试着跟每天送饭来的一位墨镜兄搭讪，话才下一句，只见他的镜片闪过一道凌厉的光之后，他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离开了我的视线。肯定是这一屋子的水晶，把他戴着眼镜的眼睛射得难受了，他才迫不及待要出去；难得我激情满满地想要找人一吐为快。
 从那天起，已经过了多久，我竟然忘记了。当一个人对日子的去痕模糊了记忆，或许他的生存意义也在逐渐地远离他。
 十月夏日
 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果然是一句至理名言。
 十几个一身素黑的彪形大汉，唰唰唰几下子在我面前站成一排，同时将瞄准我的眼神掉转45度，直直看向了在我面前的地板上光荣牺牲的十几只水晶杯；粉身碎骨的各位英雄依旧亮光闪闪，成就了传说中的破碎美。
 他们没有跟我多废话一句，除了狠狠地瞪着我之外。在等他们的首领下令裁决我吗，我很勇敢地藐视了他们一眼，随即紧盯着大门静候动机。果然不出多久，那个一头卷发的老外走了进来，不过没有丝毫怒气，而是一脸让人觉得温馨到恐怖的笑容。他完全无视地面的牺牲者，不顾脚上那双看似巨贵无比的皮鞋，大咧咧地踩过已经破碎的美丽，径直来到我面前。其实这些水晶杯只只都价值，连我这个外行人都看得出来；于是我可以肯定一件事，那群绑匪绑架我的目的并不是为了求财，或许他们本身就是数一数二的富贵豪门。剩下的解释只有一条，那就是借绑架我来报复凌女士或者老爹的爹，向他们索取金钱以外的东西。警匪片看太多的我，如今成为故事中的受害者，现实真的很有意思。我不禁地暗笑了一声。
 老外还是操着那口发音标准到让人怀疑他国籍的汉语，对我“嘘寒问暖”。我有一句每一句地应着，他则始终保持那张温暖的笑脸。直到他突然询问起一些关于股票的问题，我半句都答不上来的表情让他郁闷得挤出了一张苦笑的脸、无奈的脸以及自嘲的脸。我实在不得不说服自己，眼前的人不是某人聘来监督我学习金融知识的外援。
 这场绑架太莫名其妙了！我想狠狠地呐喊一下。
 叫人收拾完屋内的狼藉以后，我又恢复了独身一人的无聊生活。也许我的动静弄得不够大，还不足以让绑匪暴走，但眼前的东西无法激起我强大的破坏欲，何况它们都是无辜的，不该牺牲在我的发泄之下。告诉自己，要像个爷们儿一样有番作为，保持铮铮铁骨，可此时此景似乎根本不需要我去有所英雄行径。
 日子还是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搞不清楚今天是几月几号，现在是夜晚还是白天。我没有饿着，没有冻着，没有累着，但心里的空虚感却与日俱增。青春啊，不该就这样被浪费，于是我选择开始研究一下电视上不停翻滚的股票节目，权当是增加知识。作为一名经商家族的成员，对金融知识的学习是必要的，尽管我并不希望将来成为姬氏财团的继承人。很多人因为家族的束缚而放弃了自己的梦想，我一向都很同情他们；幸好自己不在自己的同情范围之列，因为我没有太大的梦想，只想过完我该过的这一辈子，平凡也好，单调也好，快快乐乐健健康康才是最大的福分。
 我素来对数字过敏，在学校时的数学成绩都是排倒数，惹来了一大票女生的鄙视。面前的曲线和数字着实让我头晕了好一阵子，我真的不是学经济和理科的料。强逼着自己去看电视中专家的讲解，去理解那有字天书；有志者事竟成，虽然没什么特别的事情要去完成，给自己加点压力还是有助于人生更上一层楼的，就这样，我不断地安慰自己和鼓励自己。难得电费不用我掏钱，学金融不用交学费，让自己充实一下也无妨。
 但，这样的日子何时是个头啊！我从未失去过重见天日的希望，内心却饥渴地期待有人尽早将我带离这里。我，似乎有些疲倦了……
十月秋日
 结局出人意料，哪怕过程再真实。
 当老爹的爹和泠犹如天神一般降临在我面前的时候，我知道这则故事的结局即将画上句点。就在我准备欣喜若狂的一刹那，站在他们身后的卷发老外诡异了喜悦的气氛。
 他，他是……我伸手指着老外。在老爹的爹的眼里，我看到了惊慌失措的自己，也看到了他一如既往潇洒的神情。而泠，瞳孔依旧如此深沉，让人读不懂他的心。
 宝贝孙子，嗯，好像长胖了嘛，又快一个月了耶，想我没啊？戏谑的口吻在此时没让我觉得有多亲切和怀念。
 他，他绑架我耶，老爹的爹！……你刚说什么，我胖了？……呃，不对，一个月，我在这里一个月了？……我，我，我……我突然变得口齿不清，无法顺畅地说完整一句话。
 老板，少爷，该给我澄清一下了吧，我可不想被亲爱的小少爷误会一辈子啊！老外笑眯眯地对着两位天神点头哈腰，判若两人。
 我的第一反应告诉我，可怕的事实就是老爹的爹和泠指使老外等若干人“绑架”了我，并将我在这里“雪藏”了一个月。我的天哪，一切都乱了，我的脑里乱成一锅粥，但我开始伪装起冷静的外表。
 拜托，给个解释先吧，亲爱的爷爷以及叔叔。我转身坐下，无辜地看着二天神。
 先允许我自我介绍一下，我叫艾瑞克，在意大利时一直跟随泠少爷，现在顺便也为老板做做事，我可以向上帝发誓，这次的事件我只是帮凶，太有趣了。你们慢聊吧，我先带人撤了，对了，小少爷，你的爷爷和叔叔相当地幽默，祝你和他们一样有个幽默的未来。
 看着瞬间消失的一干人等，我继续处于无语状态。绑架代表着幽默，神啊，帮我洗洗脑吧。我开始为自己拥有这样的亲人而感到可怜。不过，当务之急是让我清楚事情的真相。就在我与老爹的爹眼神接触的那刻，不需我开口，老爹的爹便示意泠去门外等着，他则坐在我身旁，开始语重心长地给我解释发生在我身上的这一切。
 本次绑架事件的主谋是老爹的爹，策划是泠，帮凶是艾瑞克以及路人甲乙丙丁。
 本次绑架事件的原因是为了撇开我解决财团的一些纠纷和家族问题，同时让我心无旁骛地学习金融知识。
 本次绑架事件的时间是大约一个月。
 本次绑架事件的地点是辰菲高企的总裁私人储藏室。场景布置就是老爹的爹。
 本次绑架事件的结果是纠纷问题一概解决，至于我的学习就忽略不计。
 多年来一直与姬氏财团敌对的辰菲高企的总裁，居然就是老爹的爹，姬嗣辰，而泠除了在姬氏公馆担任管家一职以外，还是辰菲高企的总经理。老爹的爹因为不甘在祖辈留下的产业上打滚，因此决定将姬氏财团交给凌女士一手打理，自己则化名，于6年之间累积了辰菲高企的雄厚资产，还处处与姬氏财团竞争。两家重量级企业多年来一直不相伯仲，今年的经济运势，辰菲高企更是甚于姬氏财团一筹。老爹的爹在我被绑架后不久，就向凌女士开诚布公了一切，同时还向外界媒体公开了自己的身份，并宣布将辰菲高企归并给姬氏财团，成为姬氏财团旗下最大的枝叶，说是让在外游子重回家族怀抱。辰菲高企的最高负责人依旧由泠担任，姬氏财团的第一把交椅就由凌女士交还给了老爹的爹。如此一来，凌女士终于卸下肩上的重担，而老爹的爹也将收心管理财团，长期在家中陪伴她。
 让我舒心的事还有一件，那就是老爹的爹宣布姬氏财团的海外机构依旧由我老爸统管，而国内的所有企业将在三年之后由泠负责管理，他即将从皇上的宝座上退位，而我在一段时期内也不必再为继承姬氏财团而耗费心力。其实让泠接管企业的过程中，凌女士和老爹的爹曾有过一段激烈的插曲，就为了继承人是选择我还是选择泠。凌女士对我的偏爱，让我在心有余悸之时还是深受感动，除去她强烈的恋女癖，她为我所做的一切都给予我生活中淡泊而又浓烈的温情。老爹的爹提到，凌女士曾经单独找泠聊过，就在我和她一起爬山的那一次，是她用麻醉针让我昏睡，然后在此期间与泠长谈了一番，而这些都是为了避过老爹的爹的耳目，秘密进行的。凌女士对泠拥有黑手党的血统而心存芥蒂，她不想把庞大的家族产业交给一个与黑暗存有千丝万缕的人。那番谈话仅在我的苏醒与凌女士的动摇之间结束了。直到后来，在与老爹的爹相持不下的那刻，当泠眼中对黑手党的淡漠和对未来的憧憬映入凌女士心中以后，当我对姬氏财团的淡漠和对自由的憧憬浮现在凌女士眼前以后，她明白了老爹的爹所做出的正确选择，也敞开了仅仅身为一名女性以及一名母亲、祖母的伟大胸怀，接受了与她毫无血缘的那个孩子，在无形中放飞了我的自由。
 事情的始末即是如此。在我的思考范围之外，也在我的期待之内。
 听完故事的我，猛地长呼了一口气，冲着老爹的爹傻傻地一笑。
 小子，像个爷们儿似的笑嘛，不过这孩子般的笑我也凑活着喜欢一下吧。老爹的爹突然变了一付表情，我说你小子，居然把我珍藏那么久的水晶杯都弄碎了，这是我背着菲菲偷偷藏的私房钱，看，私房钱的一部分打水漂啦，将来靠你养我啊！
 我恍然大悟，有这种“不良”嗜好的人，果然就是他。无奈摇头中。
 不许反悔啊，泠那小子也没遗传到我的幽默基因，就你小子有我的幽默天分啦，我就靠你养了，别想逃！
 说完便搭着我的肩膀走出了那间屋子。不知道过了多久，真的有一个月吧，我第一次走出了那片空间。几乎有些不适应了，我重新获得的这份自由。
 泠在门外等着我们，祖孙三代，一同消失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
 十月冬日
 重返阳光天地的兴奋让我过于激动，就在冲出辰菲高企大楼的那一刹那，就在一辆来不及刹车的红色保时捷亲吻上我的那一刹那，鲜红成为了留在我闭上双眼前的最后一道颜色。
 什么都听不到，什么都看不到，这就是自由换来的代价。
 一切都在匆匆地开始，也在匆匆地结束。
 年少的轻狂，青春的冲动，我错把握了自己生命一时的航标。
 我，也许真的累了……




十一月

十一月
 空白中了却了一个月的时间。
 模糊，想睁开眼镜，努力着却以失败告终。
 看不到枫叶红遍山野的灿烂，从微弱视线中划过的永远是那道白色。
 我，似乎并没有收到地狱之神的青睐，他让我趟在病床上，虚弱了繁华。
 不知是谁天天在我身旁，我想拼命恢复意识去认知，无能为力放弃了我这点近在眼前的梦想。我还有气力去做一些属于美好的梦吗？
 又是一个月，我与一个月的缘分，从此纠缠不清。
 没有更多的时间，我想要生存，既然没有陨落，我就有义务要求自己生存下去。
 昏迷的慵懒，我加油着做着梦，有梦想的支撑，生存就会变得有意义。
 梦开始的地方，无止，梦结束的地方，无尽。
 我，不该在年轻荡漾的霓虹下，宣告自己的疲倦。
 不该累，至少现在，以及未来……




十二月

十二月
 春夏秋冬的气息在天地间错综了次序，颠倒着韵味，风趣了一片心情。
 很庆幸，我没有带着被包装成木乃伊的身体，回到自己已经久未踏足的家。雪，来的格外早，飘飘扬扬了一整天，却没有机会在我的肩上留下完美的舞姿。
 我四季的多灾多难，让整个姬氏公馆的人对于我的回归如临大敌，生怕一不小心就会碰碎我这樽陶瓷娃娃。或许，要让他们重新找回对我的放心，会花上相当一段时间，但此刻的我意外温暖，他们都在关心着小主人，用属于他们自己方式关心着我。
 老爹的爹忙碌的身姿让他更加年轻活力，这并不是我羡慕的，因为我知道，未来的我会和他一样出色在天涯海角。
 凌女士的清闲让她时时多了一分惬意的笑容，但眼光一旦转移到我身上，严厉严肃以及严格的凌厉往往多过她对我的溺爱。往后，我会更加“老实听话”，应该会。
 泠卸下了管家一职，让公馆所有人认同了他的存在。忽然暗想，就算将来姬氏财团惹上黑道的麻烦也无须苦恼了，泠虽然身在意大利黑手党之外，他的影响力依旧不容小觑。不过，他一定不会动用这股力量，我相信，因为我们都是和平拥护者。
 据说我亲爱的爹爹与娘亲曾以秒速回国守在我身边一个月，然后在我快要康复的时候则又以秒速回到工作岗位。估计是在无奈之下被老爹的爹赶回国外，在没有充分让我感受父爱母爱的情况下，他们一定不会放弃这个展现伟大的机会，我相信，因为我是从他们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
 本学期休学，这是校长大人来我家看望我时给我下的圣旨，同时留下了一大堆教科书和学习资料，“善良”地教导我在家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并且能够“尽量”在期末时回学校参加考试。威胁的口吻我当然听得出来，但此时没有好心的天使出来为我解围，因此我还是守着学生的本分，该干什么就干什么。之后，传入耳朵的就是他与老爹的爹赞叹祖国未来花朵的“自豪”笑声。我认命，第一次彻底地认命。
即将结束了，这一年，好快，快得让我忘记去谨记那流失的年华。
 我在雪天之间，学会了珍惜生命，毕竟我曾是从鬼门关打转回来的有为青年。
 隔着玻璃描绘雪片的倩影，就是这十二月中峰回路转的来去过客，生命，如此美丽！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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