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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生命像茫茫尘海里开出来的花，
单纯的、妖娆的、绚烂的、凄艳的……
属于她的那一朵会是盛放的，还是枯萎的？

内容标签：花季雨季 青梅竹马 都市情缘 怅然若失

搜索关键字：主角：安若伊 ┃ 配角：乔海，薛凯程，尹浩，苏吟，黎昕 ┃ 其它：死亡，码字，海子，上海
　
　面朝大海 春暖花开
　　作者：浅霜

　　遇见

　　申城的夜，珠光宝气。
　　宽阔的马路两边排列着整齐的梧桐，树枝上缠绕着明亮的彩灯。鳞次栉比的玻璃高楼，如同缀满了钻石一般反射着莹亮迷乱的光。高架旁橙黄色的路灯一盏接着一盏，连成蜿蜒巨蟒，纵横交错。
　　十字街头，人影憧憧，霓虹闪烁。
　　一双白色的旧球鞋，在红灯跳转成绿灯后往前拉开脚步，随着拥挤的人潮，在黑白斑纹的人行道漂泊。
　　我叫安若伊，地道的上海女子，八五后，正值花样的年华，喜欢随意低调的装束，黑色的长袖连帽T恤，配磨破了边沿的宽松牛仔裤，戴一顶棒球帽。我常常一个人走在热闹的地方，透过压低的帽檐，观察着一波一波的潮男靓女。
　　夜色似琉璃闪着梦幻通透的光芒。
　　我踩着天桥的台阶走上去，在桥的中央片刻地停留。吹着清冷的晚风，慵懒地倚在金属栏杆上。青顺的长发散漫地披在肩头，风拂过湿漉漉的发梢，可以嗅到洗发水淡雅的香气。
　　桥下是川流不息的车辆和人群。
　　凝望的眼神，只有在黑夜才会变得清冽而犀利。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的心在这座城市徘徊。
　　黑夜，白昼。
　　在那喧嚣和浮华的背后，是我最害怕的死寂。纵使是这个城市最炎热的夏天，也盖不住的冰冷。充斥在熙攘街口或拥挤地下铁里晃动的躯壳，有着统一淡漠的面具和空洞迷茫的眼神。生命之线互相交织成网，依然是独立的每一根，就算抽拉地再紧，也掩不去彼此间虚伪的亲密。
　　我从不孤独，只是偶感寂寞。
　　现在有很多人说起寂寞，蔑笑着将它当成嘴角边最不值得一提的笑话。寂寞真正来袭，又有多少人可以笑着承受？
　　我感到寂寞的时候，通常有音乐相伴。
　　白色的耳麦线一路向下延展，消逝在牛仔裤的口袋里，循环播放着一首德语老歌：《Es ist Vorbei》（一切都过去了）。随着时间的无限延展，在生命里出现的一些人一些事会慢慢变淡，过去却不曾从记忆里消逝。
　　这个城市里的人和事如同杂草，在我的脑中深深地扎根滋长，无论怎样想要忘记都无法抹去。我反复地告诉自己，一切都已经成为过去，而过去就应该像陈旧的抛弃在角落里的杂物，永不见天日。
　　我曾经问自己：如果时光可以倒流，回到过去面对一次次的人生选择题，我做了另一种选择，现在的一切是否将会改变？
　　时光可以倒流吗？
　　不可以。
　　因此，在某一个特定的时间，地点，我依旧会遇到那些人那些事。站在当初的立场，面对的选择也不会改变。就和那一年的地下铁一样，穿越了黑暗的隧道，一直在按照着它的轨迹飞速地前行，不会为任何人停滞。
　　夜雨潇潇。
　　我没有带伞的习惯，总是被突如其来的大雨淋得浑身湿透。
　　冬季的雨，冰冷透心，粘稠的发蜿蜒在脸颊边渗出丝丝寒气。
　　夜已深，我知道我该回家了。
　　家，一个世界上最重要的地方。家的形式可以是个很小的房子，有着遮风挡雨的屋檐、雪白的墙壁和亲人。家更是一个可以寄居灵魂，温暖的地方。长年累月，整间房子都会充满了主人身上的气味。人们往往可以拥有属于自己的房子，但不是每个人都能拥有一个真正的家。
　　空寂的地下铁。
　　顶灯强白的光照射下来，大理石柱投下厚重的阴影。
　　显示屏上列车进站的时间正逐步递减。
　　我安静地坐在灰色的镂空长椅上等候最后一班地铁。
　　不远处的站台边，一前一后，站着两个女人。
　　妇人穿着深灰色的职业套装，头发干净地盘在脑后，用黑色的网罩住。
　　女学生梳着利落的马尾辫，穿着和我一样的高中生制服。外裹墨蓝色呢布大衣，里面是藏青色西装，红色的方格子褶皱裙露出一点裙边。一双黑色的圆头皮鞋沾染了泥点。她围着白色的马海毛线围巾，背后大红色的JanSport书包格外显眼。
　　两个沉默的背影，在白色的强光下扭曲成两团晦涩的阴影投在地面。
　　空气里弥漫着雨水的腥味。
　　静闷的死亡气息一点点蔓延开来。
　　地铁即将进站。
　　一股森冷的旋风将发丝吹得凌乱。
　　我一直很害怕坐地下铁。
　　幽深的黑色隧道。
　　车头两盏明晃晃的大灯。
　　站在车道的边缘，能感受地铁进站时圈起的旋风，仿佛有一股强大的吸力，随时会将人卷入无限的深渊。
　　我起身慢步走上前去，站到那个女学生的旁边。
　　妇人慢慢转过身来，我看见她苍白而疲倦的脸庞，斑斑驳驳。她的唇角微扬，掠过一丝诡秘的笑意，眼角的皱纹逐渐聚拢，深藏着多年的无奈和沧桑，了无生气的墨瞳表面氤氲起一层白色的雾。
　　我从她的眼睛里捕捉到并存的绝望与释然。
　　地下铁急速进站。
　　车头的强光让我不得不眯起双眼，就在眼睛成为细缝的一刹那间，我望见她向后退了一大步。她张开双臂，漫不经意地倒入深邃的轨道，像一只灰色蝴蝶坠落到黑暗山谷的底部。
　　出人意料的举动，让在场的我们措手不及，怔在原地。
　　“妈——”我身旁的女生迟钝后作出反应，她惊叫着试图伸手去抓住自己的母亲，可她的手悬留在冰冷的空气里，什么也来不及够到。
　　眼睁睁地看着地铁飞速驶过。
　　呼啸的风停了。
　　寂静中，脆弱的躯体被碾过撕裂，轨道间金属的摩擦声在空旷的地下铁，来来回回地震荡，发出刺耳绝望的尖叫。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余光瞥见那个女生双腿一软，重重地瘫在地上，像海岸边孩子们堆砌的沙城，被巨大的海浪击倒，溃散。我忍不住上前一步，跪坐着将她紧紧抱在怀中。她空洞而惊恐的眼睛转过来，虚弱木然地慢慢合上。
　　这就是我和苏吟第一次相遇的情景。
　　雨夜。
　　空寂的地下铁。
　　惊心动魄的瞬间。
　　我亲眼看到她失去了母亲的整个过程。
　　两周后，我惊讶地看见苏吟出现在教室的讲台前。
　　她和那天差不多，穿着墨蓝色呢布学生大衣，里面是藏青色西装，方格子褶皱裙露出一点裙边，一双黑色的圆头皮鞋擦得锃亮，干净的马尾垂在脑后，一晃一晃。
　　苏吟的脸，光彩熠熠，没有一丝阴霾，清澈的双眸似一汪深潭，不夹杂半点杂质。
　　“大家好，我叫苏吟，苏州的苏，吟唱的吟，以后请多关照。”她向大家介绍自己的时候笑得很甜，声音清脆宛如银铃，让人联想到宁静山谷里潺潺流淌在碎石上的清泉。
　　转动的眼波，光影交错，看见了教室最后一排坐在角落里的我。
　　经过班主任的同意，苏吟成了我的同桌。我看着她快步而来唰地拉开我身旁的空椅子坐下，将书包放进桌肚，然后扭过头向我打招呼。
　　她的目光不经意地落在我的左手臂。
　　我低头看着自己佩戴的黑纱，在白炽灯光下格外得刺眼。
　　苏吟的笑容隐退，她沉默了一会，继而又扬起嘴角，她说：“上次还没有问你叫什么。”
　　“我叫安若伊。”
　　“那我以后叫你伊伊，知道我为什么转学吗？”
　　我说：“你想换一个环境，重新开始。”
　　苏吟咯咯地笑起来，白皙的脸颊上凹陷一对甜美的酒窝。
　　“伊伊，你这样说话给我感觉是个拥有十八岁的脸，八十一岁的心的老奶奶。”
　　我耸肩，淡淡一笑。
　　苏吟见我不喜多语，不再说话，从书包里拿出课本，准备上课。
　　我从笔袋里取出黑色的水笔。
　　教学楼走廊里的铃声响起，老式的铃钟，冗长刺耳。
　　青春的岁月，虽然单调可也单纯。
　　高三的学习生活沉闷枯燥，莘莘学子共同的目标是上大学。没有人想过自己究竟擅长些什么，该选择怎样的未来。这么多年，习惯跟着彼此的脚步，在老师和家长的带领下，将一份份盲目继续，你追我赶，千军万马势如黄河奔腾。
　　这是人口和国情决定的教育方式，很多人知道问题的所在，但都无力对抗应试的指挥大棒。课改减负也不过是空洞的口号，高考依然是一道坎，决定命运的瞬间，就和古人的科举取士八九不离十。直到今天，甚至可以看见马路上走过拉着一行李箱课本的小学生，让人倍感无奈心酸。
　　久而久之，这一切成为了一种循环的习惯。
　　习惯？习惯不过是个奇怪的毛病，并不是与生俱来的东西，是后天养成的。习惯需要时间作为生长的养份，夹在生活的缝隙里生存，不为人们注意，偷偷地积聚自我能量。当人们发现，便为时已晚，习惯早已开了花结了果，并且撒下延续的种子，难以根除。
　　没有足够的睡眠时间，顶着黑眼圈沉浸在无止境的练习卷和习题册，反复地背记一些公式、单词、古文，应付着一场又一场模拟测验。不一定每个人都能借大学辉煌，可是随波逐流的生活模式已经固定。
　　青年一代需要更高级的知识来充备自己的头脑，但是一味地死记硬背，迎来地终将是抛掷脑后的遗忘。
　　窗外依旧是寒冬。
　　操场角落里的紫藤花架上，懒散地趴着一大把干枯的葡萄藤。阴沉的天色和这墨蓝色的学生服融成一体。学堂里的填鸭们摇着手里的笔杆子，期待春天的脚步。
　　上副课感觉无聊的时候，苏吟会偷偷给我递小纸条。两个人抛来塞去，在纸片上聊天，打发无趣的时间，缓解疲惫。
　　苏吟喜欢和我在一起，不过，她总是埋怨我是个少言寡语的人。若是她心情好，也会说我是最真诚沉默的聆听者。
　　女生要好起来，连上厕所都会结伴而行。有我在地方，就有苏吟，有苏吟在的地方，就有欢笑。
　　苏吟长得很漂亮，性格热情开朗，精致小巧的瓜子脸，墨水晕染的瞳仁，笑起来让人仿佛望见了烂漫的山花。她来了没多久，就能和班级里的同学打成一片。我喜欢看着苏吟在中午休息的时候坐在人群中间唱歌，她的嗓子清亮，音质很不错。
　　她像夏天一样热情地笑着，告诉我：“伊伊，我的梦想就是当个歌手。”
　　有时候我很羡慕苏吟，她的内心藏着不为人知的阴影，在生活中能很好地将伤痛隐藏，让梦想继续。
　　梦想之所以被称为梦想，是因为它永远都只是一个美丽的梦。
　　梦醒了，什么都没有。
　　可是很多人依旧怀揣着一颗梦想，然后他们沉醉在奋斗里，期望着实现。
　　我没有梦想，我希望我会有一个理想。
　　如果我没有遇见苏吟，可能那个突然转变了脾气性格的我，会一路向下坠落，孤僻，甚至自我锁闭。
　　更多的时候，我则默默地看着苏吟在人群中欢声笑语，背地里躲在冷寂的角落，依靠着我的肩膀小声地哭泣。我轻轻地抚摸着她柔顺的头发，沉默地坐在那里任她宣泄。
　　我知道，我们的心有一个共同的伤，只不过她的那个，我恰好曾陪同着见证。

　　青梅竹马

　　填写大学志愿的日子将近，原先宁静沉闷的教室一天比一天嘈杂。学习和生活的气息逐渐紧张而凝重。身边的同学纷纷开始恋爱，不顾老师和家长的反对，以这种叛逆的方式来解脱。最主要地是为了缓解压力下的寂寞。
　　他们成双成对，在下课或中午休息的时候亲近。朦胧的青春蠢蠢欲动。经常可以在校园阴暗的一角，瞥见缠绵的两个人抱着亲吻，羞涩地悄悄触摸对方稚嫩的脸颊，光滑的肌肤。脉脉含情的眼眸，波光潋滟。
　　高二升高三起就分成了文理两科。完全没有数学细胞的我，当然选择文科。语文课上经常练习写作文。题目各式各样，以议论文居多。我不喜欢应试的议论文，或许是因为讨厌堆砌典故和例证，又或许我思维的逻辑能力逊色于形象，条理不清，文字散漫。
　　我比较偏好抒情记叙，狂放不羁的文字像一匹脱缰的野马，没有方向目的地乱跑。
　　导师无数次把我唤到办公室，一边肯定我的文笔，一边担忧，矛盾地不断地提醒我：“安若伊，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你可不可以不要那么任性？主题呢？！写作文要有主题，别把主题埋得那么深？你又不是鼹鼠，打那么深的洞做什么？”
　　我冲着她傻笑，可能我就是一只小小的土拨鼠，喜欢挖很深的洞，然后把那些只有自己才能解密的东西埋进去。
　　“你笑什么？小丫头？”
　　“陈老师，您说得对，我一定改！”我站在她身边点头哈腰地附和。
　　导师笑着摇头：“你的小嘴巴每次都噘着答应得快，但总是虚心接受，屡教不改！”
　　“我发誓，我一定改，成不？”我瞪着无辜的眼睛，恳切地望着她。
　　“唉，写作文要有主题，要点明主题，像这种文章就要开门见山，你只要按照起承转合的方式来写就行，应试作文不是随笔，不能自由发挥……”
　　我听着她的教导，一边想着有几个主题是永恒的。
　　世界的主题是人。人的主题是生命。生命的主题是爱，而爱，可以填满孤单，却赶不走灵魂里暗藏的寂寞。人，最害怕的就是寂寞吧。每个人都是如此。我们可以暂时躲藏，却无法永远逃避。寂寞就像每个人的影子一直都存在。阳光灿烂的时候，它深刻，但往往会被忽略。阴雨天，它浅淡，却能让你注意到它隐隐作怪。想要真正地摆脱寂寞，除非丧失思想，停止呼吸的那一刻。
　　放了学，或者周六日一个人在家休息的时候，害怕寂静。
　　屋子里充斥着挥散不去的死亡的阴影和苍白。
　　我常常开着收音机，将音量调至最响，听广播主持人磁性的嗓音说话。从野营的中文金曲馆到一雯的三得利音乐时间，张明的欧美流行音乐和小凡的枕边故事……
　　一首接一首的音乐可以将我恐惧的东西抵消掉。激昂，舒缓，各种节奏都能慢慢让心变得平静，让伤痛变得麻木。我沉浸在那些歌曲里，被一段段旋律埋没。
　　有段时间Linkin Park在校园里流行。摇滚乐便被我拒之门外，一个人崇尚劲爆吵闹的重金属，省下零花钱去打口碟店，淘那些埋在角落里积了灰尘，无人问津的唱片。
　　这是一种沉重的音调。
　　日本的Lunasea，英国的Muse……吟喃的唱腔，歇斯底里，颓废的激情像射进黑暗心房的一抹曙光，充满了绝望处透洒出来的希望。我喜欢Muse这个词，中文为缪斯，是灵感女神的代名词，也可以理解为沉思。
　　后来，我又迷恋上一个来自芬兰的四个大提琴手所组成的乐队Apocalyptica。他们的音乐受到俄罗斯作曲家萧斯塔科维奇的影响，灵活地将重金属和歌剧融合在一起，用大提琴演奏新形式的重金属。曲调雄浑低沉，时有高亢，放浪不羁，很容易让人闭上眼睛，躺在床上，沉沦痴迷。
　　我相信，音乐和时间在我的生命里，是治疗心灵伤痛最好的良药。
　　听着音乐打开电脑。
　　我很少玩游戏，以前在报刊上读到陈天桥的一句个人语录：人生可以适当游戏，但不能游戏人生。这句话很简单，可给人印象深刻。我不想把时间荒废在游戏上，空闲了顶多玩玩《仙剑奇侠传》之类的RPG游戏，过过剧情。
　　唯美伤感的故事，浪漫的诗词。
　　这款游戏出了很多系列，动人的中国古风音乐，至今风靡。
　　最为经典的还是第一部，一个注定悲伤的结局。有的时候会YY男女主角，比较喜欢李逍遥和林月如。他们是一对欢喜冤家，有着性格上的默契。惋惜他们相见太晚。这个男人在她的生命里出现，留下深重的痕迹。他恢复记忆后，感情和责任，还是要让他回到最初的女人身边。
　　李逍遥，他的名字取得如此洒脱，可他的一生，注定与逍遥无缘。
　　关掉游戏打开我的空白文档，在上面零散地击打一些文字。
　　我总是在写，起初在纸上，为了贪图方便才换成了电脑。
　　一个个的文字，单一的和我一样孤独。
　　渐渐地，我不再满足于听键盘被敲击后发出的清脆声响。我将文字组合成一个个故事，然后上网，将它们投往各类杂志的电子邮箱。收到的回复甚少，让我心灰。当我决定放弃掉写作之前，终于有一个少女杂志的编辑对我的短篇小说加以肯定。小编的回复充满了激动和热情，让我看到一线希望。
　　小说第一次在一本杂志上发表。不久后我收到了样刊和二百五十六块钱稿费。我花了三分之二的第一桶金钱，给父亲补买了一个生日蛋糕。余下的去普陀西工给自己淘了一件廉价的外套。
　　生活的车轮一路向前，不同地是我开始梳理我的思想。
　　以前每天放学，我都会和一个男生一起回家。
　　我们算是青梅竹马长大的朋友，但不是确定的恋爱关系。
　　从小学开始，我们就在同一个班级念书，家里也住的很近。久而久之，习惯走同一条路，彼此间也非常熟悉。越是熟悉的人，就越容易相隔甚远。
　　苏吟很相信星座，她说她是天秤座，我是水瓶座，所以我们的友情速配指数是百分之九十。受到她的影响，我也常常根据星座去分析身边的人，比方说尹浩，他就是个典型的天蝎座男生，英俊沉默的外表，激进顽强的心。
　　小学开学第一天。
　　我走进教室没人把我当成女孩子，怪就怪前一天理发的师傅是个新手，一剪刀下去把我的头发剪得太短，修啊修啊，居然修成了板刷头。
　　尹浩和我是前后座的关系，我们却是打架认识的。不过是为了前后排桌椅间的空间大小，发生了争执，推搡着桌子谁也不肯让步，直到拳脚相向。
　　年轻的班主任闻讯匆匆赶来，把扭打在一起的我们拉开。我俩坐在教室的水泥地面，听老师训骂，看着鼻青眼肿的对方，忽然大笑起来。班主任不明所以地走开后，我大大咧咧地笑着拉他站起来，递给他餐巾纸擦去流下来的鼻血。
　　尹浩接过洁白的纸巾，黑亮的眼睛里星芒涌动。
　　我歪着头笑着问他：“喂，你叫什么？”
　　“尹浩，你呢？”
　　“你就是尹浩？”我伸出手紧紧握住他的，那是相当得激动。
　　他的眼睛里闪烁着疑惑。
　　“你……你爸爸是不是姓逗？”
　　“诶？我爸爸不姓姓窦……”
　　我屏住笑意，郑重其事地自报家门：“引号同学，其实……我叫感叹号！”
　　这一天，我看着他的脸部表情急剧变化，非常有趣。他的脸色从霸道严肃到友好微笑，然后转为疑惑惊诧，最后定格为愤怒。
　　长大后，我们走在一起还常常捣鼓小时候的糗事。
　　我总是嗔怪他：“我说你人长得这么秀气，做起事来怎么就那么粗糙，太××了！居然对我这么天真可爱，活泼美丽的小女孩下狠手，简直就是摧残祖国的花朵！”
　　尹浩不屑地扭过头去：“当时还真没瞧出你是个女的。从没见过剃个刺猬头，嘴巴又这么损的女孩子。现在也是，骂人还不带脏字，把人的精神往死里折腾。”
　　我嗤嗤地笑，用力地用胳膊肘戳他：“去死，我哪里不像女孩子了？尹浩，引号。嘿嘿，我当时还以为你爸爸叫逗号，你妈妈叫句号，奶奶是问号，爷爷是省略号……”
　　他怨念地白了我一眼：“你还真以为我们全家都是标点符号呀？你看看你，除了头发长长了一点，说话的调调还不是和以前一样硬邦邦的？！”
　　我不说话，静静地看着他。
　　这是个相当规矩的男生，头发按学校的规定剪得平齐，穿得整洁，一双修长的手，指甲剪得短而干净。白净的脸上瞳孔漆黑，散着黑曜石的光泽，总是让我想起关于这种火山琉璃被印第安人称之为亚帕奇之泪的凄美传说。
　　尹浩微笑起来温柔似水。他和童话里的小王子一样纯情。可是我不会爱王子，我喜欢举着长剑，骑在黑马背上英勇无比的骑士。穿着银灰色铠甲的骑士兼具坚韧和阳光，有着坚实的肩膀和宽阔的胸膛。我需要这样一个肩膀，让我依靠，更需要一个温暖的胸膛，让我能安静地趴在上面，听里面强劲有力的心跳声。

　　脚踏车

　　尹浩有一辆，会顺道载我回家。
　　天气不太冷的话，我们还会相约在傍晚时分，绕道出去兜风。
　　放学铃响，整理完书包，一同从教室里走出去。
　　尹浩一个人去车棚取车，我等在学校的铁门边。
　　看着他穿着洁白的校服棉衬衫，坐在单车上，停在我的前面，对我微笑地招手。夕阳把英俊少年乌黑的头发，染成灿烂的金色。柔和的光芒从头发顺着脖子蔓延到肩膀，一直流淌下去，勾勒出他俊美的身影。他的笑，让人感觉如沐春风，亲切而温暖。
　　我坐在单车中间的横杠上，这个位子距离他很近，总得小心地蜷曲着身子，好让两个人的身体不触碰到对方，以免一抬头惹来的尴尬。
　　顺着风，可以嗅到尹浩衣服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一种特别的松木香，夹杂着他家里温暖的气味。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特别的味道。
　　尹浩骑车很稳，我从不担心自己会从车子上摔下去，即便在拥挤的车道或人群中滑倒，他也会很小心地环住我，不让我受到伤害。
　　偶尔疯狂。他用力踩着脚踏车冲上一座小桥，到了桥中央放开双手，两个人从斜坡上一边尖叫，一边飞快地滑下去，好像坐滑翔翼，充满了刺激。
　　清风在耳边呼啸，卷着我们的欢笑声一路向前。
　　我低着头，看灰色单调的水泥路面。
　　自行车叮铃铃慢慢穿过喧闹的街道和人群，进入一条幽静的小路。
　　时间缓慢地流淌。听着铁链一圈圈旋转的咯嗒声，我会轻轻闭眼，呼吸清爽的空气，感受自己的心跳。
　　这条路一直很干净，两旁是排列整齐的梧桐树。秋天的时候，梧桐叶子凋零，轮子在干枯的落叶上轻轻碾过，发出脆裂的响声，沙沙悦耳。
　　我总觉得眼前这条路好长，似乎看不到尽头。
　　单车缓慢地前进，夕阳的余辉依然眷顾，赐予温暖。时间在那一刻，仿佛停止了它的脚步，把诗情画意年少的过往，一幕一幕定格下来，装进朴素的木框相架，连起来的话，就成了梦幻模糊的无声电影……
　　苏吟来了之后，我们便三个人一起回家。我不再坐到尹浩的脚踏车上，他推着车陪着我们两个女生，三个人一起步行。
　　苏吟不坐地铁，那是个给她记忆蒙上灰黑色阴影的地方。她改乘公交车，站台离我家很近。尹浩则住在我家大楼前面的新村里，送完我们，他会自己骑车回去。
　　这天苏吟感冒发烧，电话里向老师请假，没有到学校来。
　　我很久没有和尹浩两个人一起回家。
　　长久以来的习惯不曾改变。
　　他一个人去车棚取车，我在校门口的大铁门边等他。
　　当他推着车子，一如既往地示意我上去，我却愣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该坐上去。忽然间，眼前的这个男生让我感到既熟悉又无比陌生。
　　“怎么了？发什么愣？上车吧。”尹浩疑惑地看着我，轻轻催促道。
　　我看看天色，对他说：“现在还早，我们还是慢慢走回去吧。”
　　尹浩沉默了一下，明亮的眼睛闪过一丝黯然。
　　他利索地从脚踏车上翻身下来，推着车子来到我身边。
　　我和尹浩并肩走在街道，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脚步在地面烙下两条平行线，穿过安静的弄堂，没有人开口说话。
　　新村里长着两排水杉，挺拔欣秀，听父亲说，这批树木的年纪已经很大了。还记得念初中的一年夏天，有一部煽情的韩剧很走红，看得人哀伤心碎，每每用掉好几包纸巾，擦拭感痛的泪花。
　　下辈子，你要做什么？
　　我要当一棵树，因为树一旦种在这个地方，以后它都会永远在那里，不会换地方……
　　我伸出手触摸水杉粗糙的树皮，经历了几十年的风霜雨雪，仍然笔直地守望在这里。
　　尹浩的脚步逐渐放慢，低着头，踢去脚边的一颗石子。
　　“安若伊，你变了。”他的声音沉闷而嘶哑。
　　“是嘛？”我微笑，眯着眼睛侧过脸看他。清秀的脸，睫毛黑长，不安地颤动着，轻薄的嘴唇，弧线优美。他知道我的小名，可一直以来，总是连名带姓地叫我，从不逾越。
　　“你变得越来越沉默，浑身像长满了刺，就跟一个仙人球似地很难让人接近。我记得以前你不是这样的。”他没有抬头看我，盯着粗糙的地面，小心地说。
　　“人都是会变的。”我淡淡地回答。
　　尹浩不再说话。
　　我们听着脚踏车咕噜咕噜地转动。
　　许久，我问：“尹浩，你以后想做什么？”
　　他抬头，充满笑意：“你为什么不问我填哪个学校，什么志愿，或许，我们连大学都能在一起念。我们的成绩差不多，读本科肯定没问题，一定能考进很好的大学，我们……”
　　我摇摇头，打断他的“我们”。
　　“尹浩，人聚终将散。距离再近的朋友，也会分别，走各自的路。”
　　听到这句话，他嘴角扬起的笑容有一些僵硬：“你什么意思？那么，安若伊，你以后想做什么？”
　　“我？其实我也没想过。”对我来说读什么样的学校，什么专业，都无所谓。
　　尹浩停下脚步，一只手搭在我的肩膀上，他的眼睛里荡漾着不安：“安若伊，你不该总是这个样子，进了一流的大学出来之后就能找到好的工作，这对将来很重要，会影响一生。”他叹了口气，“我知道，那件事对你伤害很大……”
　　“够了尹浩，别说了，进不了一流的大学，一生也不会毁。”我忽然生气，大声地打断他。
　　尹浩的眼睛里划过阴郁，换了一个话题：“安若伊，你觉得我们两个只是朋友吗？”
　　他从未像现在这般问话，目光变得灼热急切，搭在我肩膀上的那只手紧紧抓住，揪得我很疼。我往边上一闪，不落痕迹地避开他的手，潇洒地将双手插在裤袋里，挤压出一丝笑容，重重地点头。
　　“是啊，我们只是朋友而已，不然还能有什么关系？再说了，对水瓶座的女生来说，要远离天蝎，珍爱生命。”我对着尹浩打趣，可他的脸变得严肃，退后了两步，冷笑一声。
　　我在他的眼睛里看见叫做失望的东西。这么久以来的暧昧关系就此结束。尹浩什么也不再多说，翻身上车，愤懑地踩着车子飞一般地离去。我安静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急速远去，很快变成一个小黑点，最后消失。
　　傍晚的阳光依旧是金色的，只是在这一秒，变得特别昏黄。
　　长久以来的感情会变质。随着时间的推移，两个人的关系从平缓变为急速，从迟钝变为尖锐，就像缠绕在手指之间的一根橡皮筋，拉扯地越长，绷得也越紧，终究会达到极限，最后崩裂断开，弹痛两根手指。
　　我的口袋里，有一张纸片，紧紧地攥在手心。
　　那是上课的时候，苏吟和我传的纸条。
　　上面写着：伊伊，我喜欢尹浩……
　　我的眼眶有点发烫，心情很复杂。
　　纸片被我从口袋里取出，手心里潮湿的汗水早已将它软化。
　　我淡淡地微笑，将它揉作一团，送入了街边的垃圾箱。

　　为了忘却的纪念

　　第二天，苏吟回到学校，依旧坐在我身旁，依旧笑逐颜开。
　　她的脸上挂着粲然的笑容，在别人看起来很幸福的样子，在我的眼里，特别扭曲刺眼，让我浑身不自在，并为之心疼。虽然我知道这是一种善意的伪装，她只是想把心里最具阳光的那部分表现出来。
　　“丫头，感冒那么快就好了？烧都退了么？”我关心地问，伸出手想摸摸她的额头。
　　“嗯，已经好了。”苏吟小心地躲开，点头微笑，课桌上的书本不小心被碰落到地上，我看着她弯腰低头伸手去够。白滑如瓷的脖颈后面，有一道新鲜的很深的暗红色伤痕。
　　苏吟回归校园后，我便不再同尹浩和苏吟一起回家，经常借口逃避，推脱要去陈老师办公室帮忙。
　　“陈老师就喜欢和我抢你。”苏吟嘟起嘴埋怨。
　　“你不是有人陪着回去嘛！快去快去，别让他等，尹浩不是最不喜欢等人的？”
　　“那好吧，伊伊，你一个人回去的路上注意安全。”
　　“好的，快去吧！”
　　苏吟并不知道我和尹浩认识了这么久，她一直以为我们只是高中同学，每天顺路回家。我和苏吟分开走的时候，她总是很不舍，但跟着尹浩一起回去，又特别开心。那神情暗藏着特殊的甜蜜，像一个每天都有所期待的小孩子。
　　我潇洒地向他们挥手说再见。
　　渐渐地，我和尹浩的距离越拉越远，他也不主动过来和我说话。
　　有时我却会不自觉地悄悄站在窗边张望他们的举动，看着尹浩去车棚取车，苏吟和我不一样，她不会一个人等在校门口的铁门那里，而是紧紧地跟在尹浩的身后，如影随形。
　　当尹浩的目光投向教室的窗口，我会惶恐地躲藏到窗帘或者墙后，心跳加剧。
　　时间久了，我不再去窗边，只是等他们离开，一个人选择走另外一条路，绕道回家。
　　高考终于结束。
　　如释重负。
　　班级里的同学近乎疯狂。很多人在倾泻，他们欢呼着将所有的练习卷撕扯成碎片，随风飘飘。
　　拍毕业照片的那一天，有很多对恋人分手。朦胧的青春，荡漾的寂寞，在一个端点暂时结束。苏吟和尹浩却走到了一起。我站在紫藤花架子下面静静地看着他们，男才女貌，他们的手缠握在一起，就和我头顶的葡萄藤和紫藤一样，经历了寒冷的冬天，在这初夏的时节早已复活，墨绿翠绿纠缠交错，一串串垂坠的紫藤花穗在淡淡的绿荫里散着浓郁迷人的芳香。
　　苏吟挽着尹浩的胳膊过来拉我的手：“伊伊，快来，别躲这儿，排队去照相。”
　　我们三个人并肩站在倒数第二排。
　　摄影师高调地喊：“一、二、三！”
　　咔嚓——
　　刺眼的白光一闪。
　　我感觉自己的笑容很尴尬，永远僵硬地留存在那一秒，那张集体照片上。
　　那天之后尹浩很少主动和我说话，再没有正视过我的眼睛，他的目光在面对我时，总小心地避开，游移别处。我还是和以往一样，即便是微笑，也总是淡淡地，漫不经心，好像一个没心没肺，没有感情的人。
　　散伙饭每个人都要参加。
　　四十几号人拥挤在麦乐迪KTV的总统包厢里。麦克风在麦霸手中兜兜转转。音乐声巨响嘈杂，把我的脑袋吵得胀疼。
　　“老大，来，唱首歌！”末了，班里的捣蛋阿三拿着麦克风过来拍我的肩膀。
　　“你们唱吧，我五音不全唱得不好听。”
　　“五音不全也要唱的嘛，这里每个人都唱过了，你身为班长怎么能不唱！”
　　我为难地转向苏吟求救，她正和尹浩两个人坐在角落里甜蜜蜜。似乎是苏吟察觉到我在不住地看她，故意不回过头来，这歌我非唱不可。我怨念地瞪了一眼苏吟，这个重色轻友的家伙……
　　晚上，阿三喝多了酒，要求一个个拥抱过去，他人缘好，没人拒绝他的拥抱。
　　阿三最后一个拥抱我，我看到这小子的眼眶红了。
　　“老大……”
　　“滚，大男人的别掉马尿丢人现眼。”我含着笑意捶他一拳。
　　“不是……”
　　我愣了一下：“你究竟想说什么？”
　　他挠挠头皮：“我想说，以后您老飞黄腾达了，别忘了拉兄弟一把。”
　　我笑着点头。
　　夜幕降临之后，一群人一哄而散。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不知是何夕。
　　炎炎夏日，远近蝉鸣。
　　吊扇在屋顶规律地旋转，解不去闷热的暑气。
　　我收到了S学院的专科入取通知书。为了避免再和尹浩处在同一所学校，我故意将志愿分数线下几个档次，把专科学校填在第一志愿。我淡定地将红色封皮的通知书放在抽屉里关上，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一个新的开始。
　　手机铃声欢快地响起来，苏吟兴奋的声音从那一头传来：“伊伊，你拿到通知书了嘛？”
　　“嗯。”
　　“你等着，我来找你！”话音刚落，就跳转成嘟嘟音。
　　我笑笑，这个苏吟激动起来毛毛糙糙的。
　　放假的时候，苏吟依然和我保持着亲密的关系，经常相约一起出去逛街，我的任务往往是负责帮她拎大包小包的花裙子和小皮鞋。由于经常和苏吟接触，我还是能偶尔看到尹浩，见了面最多象征性地微笑一下，没有过多的话语。
　　起初苏吟站在中间还会掺和埋怨我们两个人太闷：“怎么都不说话？都在发什么呆呢？以前刚加入你们的时候可不是这么没共同语言哦，怎么不知不觉变成这样……”
　　我闪到一边不说话，光是笑，偶尔说：“你们小情侣出来玩，老带着我多别扭，我才不想当电灯泡咧。”
　　我家楼下有个白色的秋千椅，我和她常坐到那里说话谈心。
　　苏吟抱着我的胳膊，把脑袋斜斜地靠在我的肩胛处。
　　两个人双脚轻轻蹬地，慢慢地摇晃，看湛蓝的天，飘渺的白云。
　　四季变化，景色也是不一样的，春阳柔美，夏草葳蕤，秋天红枫金叶，冬季萧飒。
　　苏吟如愿进了音乐学院，和我聊天的时候，一脸笑容，明亮的眼睛对未来闪烁着期待的光芒：“不说我了，伊伊，你那么喜欢写作，为什么不选中文专业？忽然填了个德文，莫非你想去欧洲留学吗？”
　　我轻点她的脑袋：“拜托哦大小姐，我家哪有那么多钱去留学。再说了，现在镀过金的海龟海带那么多，有什么好稀奇的。其实当初也没想那这么多，只想随便进一个学校。”
　　“真可惜，老师还指望着你进名校……”
　　想到导师对我寄予深厚的期望，我尴尬地笑笑。
　　“嗯，也不说这些了，对了，伊伊，你对人生有没有规划？”
　　“有什么好规划的，过一天是一天，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苏吟咯咯地笑：“你怎么老跟个小老太婆似的那么感慨？！你呀，就是这样，伤春悲秋的性子，和我刚认识的时候差不多，十八岁的脸，八十岁的心，好像什么都很混乱，却对自己想要什么很清楚，所以对很多东西满不在乎，只对心中所向付出追求，对不对？”
　　我也笑，从某个角度来说，苏吟很了解我。
　　苏吟叹气：“你一直在写作吗？”
　　“嗯。”
　　“你想成为一个作家？！那也好，到时候出版了书，记得多给我点签名，嗯，然后我还要签名照。”
　　“干嘛！你想拿出去卖啊！”
　　苏吟开心地笑：“是啊，你是我的摇钱树呗！”
　　我捏捏苏吟的脸颊：“我的梦想不是当个知名的作家，只是想一本接一本地写书，人们只需要知道某一个笔名，和那个名字写出来的故事而已。”
　　“写书是为了什么呢？”她问我。
　　吹着风，我变得特别沉静。
　　“不为了什么，只是单纯地想写，如果，一定要加上一个理由，那就是为了忘却的纪念。”
　　她沉默地将头靠在我的肩膀。
　　苏吟成了我所有小说和故事的第一个读者，也是最忠实的一个。除此之外，她常常抱着吉他，给我写的词谱曲。我们共同创作的第一首歌叫《茉莉花》。我用它纪念逝去的母亲，也用它纪念全天下的母亲。
　　初夏的小花谁爱赏
　　养花人眼里她最漂亮
　　窗台上洁白的茉莉花
　　含着晶莹的水珠绽放
　　温暖的空气心荡漾
　　小小的花，散发清雅的香
　　轻轻压满翠绿的枝丫
　　若少了你，花魂也会彷徨
　　只有你知道
　　稚嫩的花瓣多么娇小
　　经不起强烈的阳光
　　害怕在狂风里飘
　　只有你知道
　　脆弱的茉莉最爱你的笑
　　追随你温柔的亲吻
　　芬芳绕着你的身影跑
　　遮挡的手凉了，花儿的心碎了
　　末夏的傍晚，只剩夕阳的爱怜
　　你的身，陨落了，浓郁的香，散了
　　等不到你来看，茉莉花落了
　　曲子完成后的一个下午，阳光明媚。
　　苏吟抱着吉他，坐在白色的秋千上弹唱给我听。她穿着宽松的白上衣，浅色牛仔裤，紫色板鞋，淡妆。头发松散地用方布包裹成髻。纤细的手指，轻轻撩拨琴弦，清秀的影子投在草地上。她慢慢地吟唱，琴声淡淡。我看着苏吟的表情附和着清雅的节奏，由微笑变得忧伤，不禁也湿润的眼眶。

　　消失的茉莉

　　平安夜。
　　母亲疲倦苍黄的脸色让人心疼，空洞的目光让人惶恐不安。吃完父亲喂的最后一口粥，她沉沉地睡去。
　　窗外是黑洞洞的天，没有风的声音。我收拾完桌上凌乱的复习资料和书本，临睡前摊开日记，记录下一天的心情。然后，在最后一行里写下：今天晚上是平安夜，我希望妈妈能睡的踏实一些，不要疼痛。
　　如果这句话是一次预言，那么它变成真实的了。这一夜，母亲确实睡得很踏实，踏实安稳到第二天都再没醒来。
　　父亲在翌日清晨惊慌地叫醒我：“伊伊，快起来，妈妈……好像走了……”
　　我不顾寒冷从被窝里跳起来，这天晚上我也睡得很沉，好久了，我很少像那天晚上一样睡得这么沉。我哆嗦着身子还是哆嗦着心，已经分不清楚。我快速跑到她的身边轻轻地推她，唤她，可她好像再也听不见，微闭着双眼，不予理睬。
　　我开始恐慌，看着她的沉默。
　　屋子里的空气凝固住。
　　水蓝色窗帘在清晨的风中飘舞，从那窗口的缝隙里，爬进白昼之光的一条触须。
　　窗外开始飘雪，白茫茫的一片。
　　上海很少下雪，从出生起，我记忆中就下过三次雪。
　　第一次是五岁。一家三口在植物园拍照留念。母亲给我做了小雪人，带着幼小的我奔跑，打雪仗。风冻红了我的手和脸，心却是暖暖的。第二次，小学三年级。那年的雪很小，在楼下的花园里只积了薄薄一层，太阳一出来，雪就融化了。第三次，高中一年级。我和同学站在教室外，走廊里满是观雪的学生，大家都尽量伸长手臂去迎接白色的天使。
　　第四次……这次是母亲留给我的礼物么？
　　母亲是天使，最爱我的人。
　　世界上还会有比她更爱我的人吗？
　　这一年的冬天，特别特别寒冷，接连下了好几场大雪，厚厚堆积在那里，一脚踏上去，就会留下深深的脚印。我第一次接触到人的死亡，被它的沉寂深深地震撼着，在苍白颤抖的心田烙下了深重的灰色脚印。
　　父亲开始打电话，通知所有的亲人。我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她安详地睡着，虽然知道这一天会来，只是来得太快，我流不出眼泪。
　　所有的人都到齐后，大姑母给了我一条温热的毛巾为母亲擦最后一把脸。
　　毛巾在寒冷的空气中散着白色的雾气。
　　她的眼睛没有完全合上。我伸手为她合眼，近距离地感触到她的死带着不安，强烈的不舍。我的手抖索地摸上她的脸，为什么自己会害怕？为什么面对这个生我养我的女人，我会害怕？！因为，她死了。
　　死，意味着什么？
　　当时的我不懂得，只知道，死亡的感觉就是冰冷的。
　　这是一种寒，彻骨的寒，比积累了千百年的冰雪更伤人。
　　最初看到死亡，是邻居家养的小鸟。
　　一只白色的雌鸟，一只绿色的雄鸟。平时总嫌那只绿鸟很吵，就是忽然某天，绿色的小鸟不再歌唱。笼子里，躺着它的同伴。我看着小白鸟僵硬的身体，和绿色的小鸟一起沉默。它原本灵动的小眼睛蒙上一层雾，安静地站在杠子上。
　　后来我才知道，对活着的人来说，死亡，就意味着永别！
　　我抬手为母亲合眼，看到她眼角滑落的泪，就是那么一滴，顺着冰冷的脸颊滑落……
　　死去的人也会流泪吗？
　　周围的人开始哭泣。他们或者她们，是真的在为她的离开感到难过吗？或许有的是，有的不是。哭泣的声音让我一点也感觉不到他们的心是哀痛的。
　　来了专门的人将她打包带走。他们的动作非常粗鲁，因为在他们的眼里，她已经不是一个女人，而是一具没有温度的尸体。尸体是没有意识，没有灵魂的空壳子。他们动作麻利，快速抬起沉重的她扔进袋子，拉起拉链，最后拖到电梯，将她竖起丢在那里。我愤恨地站在边上看着，却说不出一句话。
　　白色的面包车将她带走。
　　我哭了，眼泪一下子涌出来，觉得自己的泪来得好迟，好迟！
　　妈妈，不要走！不要走！别离开我！我在心里叫着，可是我还是一如既往地沉默，这种沉默连自己都觉得可怕。
　　母亲淡而温和地笑着，坐在我身边，对我说：“伊伊，你放心，妈妈撑得住，一定会陪着你考完高考，进入大学……” 可是，她食言了。
　　大礼那天，灰蒙蒙的苍穹飘着零星细雨，流淌在脸上的泪水和雨水融合模糊在一起。我捧着母亲的相片，低头还是可以看到她明媚的微笑，嘴角和额头微微的细纹，化作了生与死的垄沟，黑色的纱覆盖在相框上面，佩戴在父亲和我的手臂上。
　　我抱着冰冷的相框一个人走在前面。
　　苍茫的灰色之路，黑纱附在手臂上被阴冷的风轻轻吹起，格外刺眼，刺痛了心脏的却是是寒冷的雨，是酸涩的泪……
　　她还是年轻的。
　　她还没有陪我过实岁十七岁的生日，虚岁十八岁的成人礼。
　　她没有看着我去参加高考，进入大学。
　　母亲死于肺癌，查出来的时候就已经是中晚期……
　　圣诞节是她的忌日。
　　我从此不过圣诞节，只是单一的纪念——我的母亲。
　　以往每年的夏天，窗台上常常放着母亲亲手养的一盆茉莉花。
　　白色的小花。
　　和蔼慈祥的女人。
　　很多年后，当我再想起时，茉莉早连盆带叶地消失了，只有萦绕在鼻尖幽雅的香淡淡地存在脑海深处……

　　二二四

　　进了大学，我还是喜欢听欧美的音乐，只不过从重金属换成了较为轻松的美国乡村歌曲。那个叫仙妮亚·唐恩的女人，有着浑厚磁性的嗓音。有时候我还会听一个俄罗斯男人Vitas的歌。他的声调清脆高亢，激情饱满，时不时的海豚音让人为之震撼。一波又一波声潮的冲击，刺激着耳膜，让人跟着海啸，迸发生命的激流勇进。
　　我总是戴着耳机听着音乐走在路上。
　　学校的两旁种着香樟，这是我最爱的一种树木。
　　夏日雨后，香樟会散发阵阵清香。叶色有浓有淡，风拂过，摇动纤细的枝干，抖动叶片，发出好听的沙沙声。晶莹的水珠从叶面滚落，我站在下面嗅着树香，抬起头，让落下的雨水沾湿睫毛。
　　很久没有哭泣了，忘记了水滴流淌在脸面上的感觉。找不到发泄情感的方式，但是很想找一个肩膀让我依靠，让我宣泄，让我好好地哭泣一次……
　　“嘎吱——”
　　刺耳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砰乓一声巨响惹得我好奇地转过头去。莫名地看见一个大男生骑着自行车撞上了学校的围墙，样子非常滑稽，像极了动漫里的傻里傻气的炮灰，觉得好笑。
　　学校离家有点远，我便从家里搬出来，住到学生宿舍。
　　德语专业一共才二十几个学生，同专业的女生分成三个寝室。
　　我站在二二四室门口，六人一间的宿舍新装修不久，每个人都有各自独立的小空间，木质的床铺和书桌，统一的白色蚊帐，天蓝色窗帘随风飘飘。阳台朝北，想在冬天晾干衣服就别指望了。
　　这间宿舍没有住满，包括我在内只住了四个人，所以比别的宿舍要宽松许多。我找到自己的床铺，把行李箱往地上一摆，一个人开始打扫。
　　桌子上积攒了厚厚的灰尘。我把脸盆翻找出来，准备去打水。
　　临床的女生有着白净的皮肤，她看起来挺独立，虽然父母陪同着前来，但是都没帮手。她一个人跳上跳下忙得满头大汗，她的父母在下边插着腰指挥：“盈盈啊，那边，那边的绳子没系紧，蚊帐挂上去会掉的！”
　　“哦啦哦啦！”她一边回应，一边爬到床角把绳子勒紧。
　　我的目光落到斜对面，是一个短发的女孩，有点婴儿肥，皮肤也很白，稚嫩的脸庞，一对黑玛瑙似的眼珠。她和母亲一起擦桌子，见我望着她，转过头来，大方地跟我打招呼。
　　“我叫叶琪，你好！”
　　“嗯，你好。”我冲她友好地笑笑，然后赶紧端着脸盆去水房打水。
　　端着水盆回来的时候，我见到了这个宿舍最后一个成员。她叫袁媛，个子也很高，皮肤偏黄，戴一副黑色的框架眼镜，长发微卷，像清汤挂面一般湿漉漉地垂荡在那里，散着飘柔洗发水的味道。她板着一张脸，感觉不好亲近，我生来慢热，便也没同她打招呼。
　　袁媛擦干头发一个人坐在桌子前面拿出一本书，一坐就是几个小时，低着头认真地读。
　　炎热的夏季没有过去，晚上放下蚊帐后，空气变得更加湿润沉闷。
　　电扇拼命摇头，卯足了劲地吹气，可惜我还是无法感受到它送来的凉意。
　　躺在帐子里，我嗅着空气里席子散发的干草香，望着天花板上一块淡紫色的光晕发呆，感觉纱帐外时不时有小飞虫晃过。脖颈里沁出细密的汗珠，一层一层地流淌，黏稠地浑身发痒。
　　徐盈盈从床的那头爬过来，凑过头轻声地问：“喂，隔壁的，你睡着了吗？”
　　“没有，天太热了，睡不着。”我翻了个身坐起来，看见斜对面的床上，袁媛正坐在那里，拿着小扇子扇风。
　　盈盈的一句问话，在这天夜里引发了一场骚动。
　　大家都睡不着，干脆从上铺下来，聚在一起吹风，七嘴八舌地聊天，玩真心话大冒险。
　　昏暗的光线下，徐盈盈压低嗓门问：“你们都有男朋友吗？”
　　“我没有，我对爱情不太感冒，盈盈你呢？”
　　她冲我甜甜的笑：“我有，嗯，我们是网络上认识的，不过他不是上海人，在外地，所以很久才能见一次面。”
　　“叶子呢？”徐盈盈简单地说了几句就把问号丢给了叶琪。
　　叶琪漆黑的眼睛闪过一线光芒：“我？我也没有啊？要不，啥时候你们给我张罗一个？我这人没别的嗜好，我特喜欢正太，嫩嫩的，秀气型的。不过，回过头想想，大叔也不错，哦，对，还是大叔好，大叔才是王道，你说这大叔吧……”
　　叶琪的话还没折腾完，徐盈盈忽略她直接跳下一位了。
　　“袁媛一直不说话呢，你说说！”徐盈盈好奇地望着她。
　　袁媛闷闷地说：“算有吧！”
　　“什么叫算有吧？难道你也是网恋，从没见过面？”徐盈盈猜测。
　　我忍不住问了一句：“媛，你不会是第四类情感吧？”
　　她倒是不否认，点点头承接我的话：“和若伊说得差不多，我和他的关系比较暧昧，没正式摊过牌。”
　　后来大家觉得奇怪，纷纷问袁媛为什么不和我们说沪语，老是一本正经开国语。
　　“我怕你们市区的女孩看不起我，所以不太想说话。”她推了推眼镜小心地解释。
　　“那么，媛，你是哪里的？”我问。
　　“我是奉贤区的。”
　　“奉贤？”叶琪咋呼道，“奉贤不也是上海市的嘛，怎么说自己不是上海人？”
　　“奉贤的话和你们市区的不太一样，这里的话我听得懂但是说不来。”她尴尬地笑笑。
　　“媛，你不用在意，不管你是哪里，都是我们二二四的人了，分什么市区郊区，上海外地，不都是黄皮肤的中国人嘛！”盈盈瞪大眼睛认真地说。
　　四个女生又随便胡扯了一气天南地北，到了深夜不得不各自爬回自己的窝睡觉。
　　我还是躺在床上睡不着，回味着爱情和男友的话题，忽然想起苏吟，好久没接到她的电话和短信息，不知道她是不是和我一样也开了学，以苏吟的性格，一定交到不少新朋友。
　　清风吹动树叶，发出沙沙悦耳的响声。
　　路灯昏暗的光线在天花板上一摇一晃。
　　这一夜，不知不觉地睡去。
　　二二四的生活很和谐，只是比较单调，因为没有网线，习惯了在空闲时就面对电脑的我们不得不找其他的事情做。
　　每次下课后徐盈盈都喜欢趴在床铺上煲电话粥，和她的男朋友你侬我侬。
　　叶琪则热衷于社团活动，很少见到她的身影，用盈盈的话，她准是去勾搭她的正太或大叔学长们去了。
　　袁媛一如既往，端正地坐在桌边看书。
　　我一直以为她学习最用功，总是抱着厚重的德语字典背诵，直到那次走近才发现，里头还掖藏了一本口袋言情。
　　“媛，你怎么看本小言弄得跟做政治报告似地那么专注？”我敲了她一个毛栗子。
　　她抬起头，冲我笑笑，然后继续低下头津津有味地啃书。
　　我是不太喜欢看这类言情小册子的，纯属打发无聊的时间的闲书。我看过的言情屈指可数，情节大同小异，没什么新花样，就像泛滥的催人泪下的韩剧。不是男主有心脏病，就是女主得了白血病，然后再加上男配女配们的纠纠缠缠。
　　不过我承认，越是俗套的剧情和人物，往往像童话故事里的《灰姑娘》，让人明知道接下去的过程以及结果，依旧爱不释手反复地回味。
　　女孩都向往摧枯拉朽或者富丽堂皇的爱情。
　　大俗即大雅，正是这个理。
　　我开始考虑写一本类似青春物语的小说，但是内容和书名都没有想好。
　　平常，我很少待在宿舍，喜欢一个人泡在图书馆，复习，写作，然后在傍晚的时候回到宿舍拿上塑料篮子和脸盆穿过操场去澡堂冲凉。
　　暮色四合。
　　草坪上空低低地飞着一些蜻蜓和小蝙蝠。
　　洗完澡我站在两楼公共走廊的窗台边，让清风吹干头发，看不远处的篮球场。
　　一个洋溢着活力的热闹地方。
　　天气好的时候会有不少男生组队在那里打球。青春的年纪，挥汗如雨，嬉闹着运动。他们争夺手中的篮球，做花哨的动作，绕过彼此，潇洒地将手中的球，稳稳地抛入篮筐。周围有不少女生围观喝彩。
　　我撑着胳膊肘想起尹浩，他倒是个不怎么喜欢打篮球的男生呢。说起来，他也进了S学院。尹浩的成绩比我的还要好，他的志向一直都是交大或者复旦。我为他感到十分可惜，又担心重逢的尴尬。好在校园很大，我们又不是同一个专业，避免了抬头不见低头见。
　　苏吟常从音乐学院坐车跑很远的路过来看我们，甚至经常住在我的宿舍。
　　明明空了两张床，她却总喜欢和我挤在一张床里睡，我们两个人都比较瘦，还能凑合，就是太热，很难入眠。
　　苏吟在的时候，我就不再是一个人。我们会一起吃饭，一起看书，一起去澡堂冲澡。然后我陪着她去等尹浩下课，接着他们两个独处。我又恢复成一个人，带着学生证和图书卡，去泡图书馆。
　　藏书格里透出智慧的光芒，弥漫着幽雅的墨香。每一本书都让我爱不释手。
　　读书要有所选择，择书之后，还需要择段，择思，未必每一个作者的思维方式，或阐述的人生哲理都能让人信服认同。
　　我阅读各色各样的书籍，以扩充我需要的知识，或者选几本心灵读物，让自己变得沉静，善于思考，让匆忙的心在片刻宁静之间停留。
　　累了，就趴在光滑的桌面，吹着风扇小睡。阳光透过桂花树墨绿叶子的罅隙，斑斑驳驳地洒落在木头桌案，眯着眼睛望着那一丝一缕的光芒，十分惬意。
　　书没有看完，我就将它们一并借走，晚上和舍友一起在水房洗完衣服后，爬上床懒懒地躺在那里，戴着耳机边听音乐，边继续翻阅未读完的书本。
　　我不是一个很八卦的人，不关心徐盈盈的网恋过程，也懒得过问袁媛的暧昧情人，更别提叶琪唾沫横飞地念叨长毛的猛男和羸弱的小受。

　　初恋

　　爱情于我如浮云。
　　我一直以为我是个性格洒脱的人，尤其是在爱情方面，一定能拿得起放得下，可我却大错特错了，其实，我真的很在意。
　　爱情在我的人生里是如此沉重深刻。
　　要去图书馆，必定要先经过篮球场，回程也一样。
　　就是在这条路上，我认识了薛凯程。
　　黄昏。
　　空中有些许蜻蜓在低低地飞翔，空气沉闷而压抑。
　　我从图书馆出来，沉浸在高平写的那本《六世□喇嘛——仓央嘉措》。
　　这个史上最受争议，没有名位的喇嘛，看见他的名字，就让我的心里一阵泛酸。
　　当他来到扎什伦布寺中，望见比他大整整二十岁的□罗桑益西，远远地走来迎接他的时候，他便向前去，脱下袈裟，双手捧着跪倒在师父面前，孩子似地哭喊着：我不受格隆戒！连以前受的格楚戒也退给您！我要过自由的生活！
　　他是一个诗人，如果，他没有被冠以转世活佛的名号，他就是一个普通的小伙子，那些高贵的地位，他不在乎，他只要过一个平常人的生活，他所追求地不过是自由和爱情。
　　仓央嘉措的诗，通俗易懂，大部分都关于爱情。
　　他的一生，是相当悲剧的，在政治和阴谋里，所有的情感和他渴望的自由都被扼杀。
　　我抱着书本，回想着仓央嘉措的诗词，匍匐在西藏高原的布达拉宫。
　　经过篮球场，被突如其来的篮球正中脑门。眼镜掉在地上，树脂镜片滑过粗糙的地面。我揉着疼痛的脑袋，一阵昏眩。等回过神，看向罪魁祸首，所有打球的男生慌张地指向同一个人。
　　“是他！”
　　他们的口供一致，让我好气好笑。
　　“我靠，你们还是人伐？”他推搡着身边的兄弟，嘟囔地咒骂他们不够义气。
　　我苦笑着将篮球捡起，丢给他，他用一只手将球牢牢接住，跑过来向我赔不是。
　　“喂，同学，你没事吧？”
　　“没事。”
　　“同学，你真的没事吧？”
　　“嗯，我没事。”
　　“呃，同学，其实，其实我是故意的。”
　　“嗯？”我疑惑地看着他。
　　他一愣，赶紧摆手：“哦，不，不，我是说，其实，我不是故意的。”
　　我淡淡一笑：“你不是故意的，莫非是成心的？”
　　他粲然地笑，不给于回答。
　　我摸着疼痛的头，嘱咐他下次小心点。
　　“你的眼镜磨毛掉了，我赔给你吧！”
　　我笑着摇摇头，离开了篮球场。回宿舍的路上袁媛来了电话，说是陪着徐盈盈出去逛街了，叶琪又挤到前辈堆里去参加她的漫画社活动。我买了盒饭，一个人一边听音乐，一边吃饭。
　　晚上开始下雨。
　　淅淅沥沥的雨丝，静静地飘落。
　　我按照仓央嘉措惯用写诗的格式，在白色的纸上，胡乱地勾勒理想情人的模样。
　　那冷峻少年的嘴角，
　　仍挂着轻狂的味道；
　　退却了一份稚嫩微笑，
　　换上无限温柔的眼。
　　我反复地念，想起地却是尹浩的脸，我笑着摇摇头，将写有小诗的纸片揉碎。
　　每次看到苏吟幸福的笑脸，就是最大的安慰。
　　下雨的夜，心很静，所以我会选择读诗。
　　诗人的灵魂是最纯净的，纯净地像易碎的玻璃或者漂亮的肥皂泡，一戳即破。
　　海子说：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一句温暖却充满了无限哀伤的诗句。
　　这个年轻的诗人，原名査海生，出生于一九□年，十五岁考入北京大学。
　　一九八三年三月，他将自己铺展在火车慢行道，安静地感触铁轨的震颤。
　　他是否听到不远处火车的轰鸣。
　　在那一刻，他是否哭泣？
　　因为恐惧，还是遗憾……
　　对于海子的死因，众说纷纭。
　　不管是因为什么，他都放弃了对尘世的全部眷恋，结束了他的生命。
　　我没看到过大海，幻想中对大海的感触则有所不同。我常常幻想自己来到一处高高的悬崖，扯开围在脸上的围巾，身体在寒冷的风中哆嗦，像冬日树上萎缩凋零的最后一片叶子。迎着风，让它如刀子般，刮割着□在空气里的每一寸肌肤。
　　听海浪同样猛烈地扑打着岩石的石面，觉得自己和岩石一样需要磨练，需要暴风雨的冲刷，只有这样，才会出现一个崭新的自己，脱胎换骨。
　　我恨不能抛弃一切，和《海贼王》里的路飞一样，即使不会游泳，也要坐在木桶里，漂在海面，做一个自由的海客，浪迹在无边大海，就算有一天被吞噬，亦无所畏惧。
　　听着滴滴答答的雨声，趴在桌面模糊地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隐约地，我听见楼下有人在叫我的名字。声音兴奋，充满期待，一遍又一遍地呼唤。
　　我揉着惺忪的双眼起身，来到窗边，往下一看，竟然看见操场上肇事的家伙站在雨中，高兴地又蹦又跳，不停地向我招手。
　　“喂——安若伊，快下来！”
　　其他宿舍的女生纷纷探出脑袋来看西洋镜。
　　我急匆匆地穿着拖鞋下楼阻止他。
　　雨丝细而密，斜织而下，将他长长的睫毛沾湿，他微微眯着眼睛，嘴角扬起得意的微笑。
　　“打听了好久，才知到你的名字，住在这栋楼。”
　　“你怎么来了？”我把他推到一边，“别跟这儿嚷嚷，跟乌鸦似的呱噪，让人看见了笑话。”
　　“可我急着找你，宿舍大妈死活不肯让我进去。”他倒是很直白。
　　我笑道：“这里是女生宿舍，大妈当然不会让你随便出入啦！”
　　“我有话对你说。”
　　雨下得有些大了。
　　我蹙起眉头：“我们别站在这里，先避避雨吧！”
　　于是，他拉着我一路狂奔。
　　两人来到教学楼拐弯处的玻璃花圃，纵身跳了进去，躲在玻璃屋檐下面。我靠在玻璃墙面，擦去迷了眼睛的雨水，看着他微微喘息。
　　“真疯狂，你可真能跑。”
　　“那当然，我念初中开始就是校篮球队的，不能跑怎么行？倒是你，怎么跑得那么慢？缺乏运动嘛！”
　　我指着他的鞋子没好气地回道：“喂，大哥，你穿得是跑鞋，我穿地是拖鞋好不好？”
　　他低头看看我的拖鞋，扮了个鬼脸。
　　我眯着眼睛打量他，这个陌生的男生高高大大，穿着棉白的短袖T恤，雨水将衣服打湿黏附在健硕的身体上，手臂强劲有力，肤色古铜，健康光亮，满脸的骄傲。
　　他的眼睛很大，闪烁着火热的光芒，活力四射，像黎明东升的太阳。
　　“我很帅吧，你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你很自恋诶，变态！”我笑着把目光移走。
　　他呵呵地笑，忽然严肃下来。他俯下身子，看着我的眼睛，认真地说：“喂，安若伊，其实，有很多女孩子追求我的。”
　　我笑而不语，像他这般模样，在大学城里的确是炙手可热的人物，但这和我没有多大关系，我们只是在今天下午有过一面之缘的陌生人，我甚至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你笑什么？”他的表情严肃，郑重其事地将双手搭在我的肩膀，他个子高而提拔，站在我身旁像一棵大树。
　　“虽然有很多人喜欢我，不过我决定以后只喜欢安若伊一个人。实际上，我喜欢你很久了。从今天开始，我们交往吧。”
　　“开什么国际玩笑？”又不是小说，也不是电视剧，说这样的对白？我笑着想要拍开他的手，我很欣赏他的直白，但是我怎能接受一个连名字也不知道的陌生人。
　　“安若伊，我没有开玩笑。”他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他忽然伸出手，抬起我的下巴，他的唇一下子贴了上来。
　　我靠在玻璃墙壁，没有退路。
　　他的亲吻认真热情，仿佛珍惜地吻着娇嫩的花瓣，小心翼翼地将柔软灼热的舌滑入我的口中，同时将我整个人死死地抱在他的怀抱里。
　　我的初吻，在一个雨夜，被一个认识不久的男生拥有。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热气，忽然间，我听不见雨声，看不见路灯。
　　我们找地方坐了下来。
　　我的心跳得很厉害，不敢再去看他，也不敢主动说话。
　　他的呼吸慢慢均匀，静静地对我说：“其实我不是这个学校的，我是A大的，我一个哥们儿家远，他一个人搬东西过来不方便，开学那天找我来帮忙，安若伊，你知道吗？那天到这个学校门口时，就因为你，害我撞到了该死的围墙上。”
　　“啊？”我忘记了一时的尴尬，嗤笑起来，“原来那个骑车撞墙的人是你啊！”
　　气氛逐渐变得温暖。
　　他笑笑：“是啊！当时，我只是看着一个女的傻呼呼地去摇晃一棵香樟树，让叶面的水珠把自己淋湿，觉得有趣……”他扭过头，“安若伊，你听好，我叫薛凯程，从今天晚上开始这就是你男朋友的名字，也是你未来丈夫的名字！”
　　薛凯程自大地拍拍胸脯。
　　因为注意到我，他不远千里常常约他的哥们在学院的篮球场打球。
　　这样在傍晚时分就可以看见我抱着书本在旁边的小路走过，旁若无人地思考。我的表情时而喜悦，时而忧伤，更多地时候是漠然。
　　薛凯程望着我的背影出神，总觉得他应该去了解我，喜欢我，保护我。
　　于是，他决定向我示爱，闪电般地，就像潜伏已久的野兽追踪捕捉锁定了的猎物。
　　他要将我紧紧抓牢。
　　“对了，好在刚才的强吻，你没打我一巴掌。”薛凯程嬉笑着扭过头看着我。
　　“我是想打你来着！听你这么说，今天真地是故意拿球丢我的？很疼知不知道？”我挥着拳头，佯装要打他。
　　他将我的手腕一把抓住，我感觉到他的体温慢慢传到我冰冷的手上，使哆嗦的心变得安定温暖。
　　“若伊，我会对你好，我是认真的……”
　　他明亮的眼睛里跳动着热情的火花。
　　我看见一朵金色的向日葵抬起头把我当成了太阳。

　　向日葵恋人

　　和薛凯程分开后，我失魂落魄地回到二二四。
　　舍友都已经回来。
　　徐盈盈抓着一件连衣裙跳到我面前。
　　“伊伊，你怎么才回来？上哪儿去啦？老实交代！”
　　“我……我去图书馆。”
　　“下那么大的雨，又去图书馆？”叶琪摇摇头，“唉，书痴啊……”
　　“你看你都淋湿了。”袁媛拿了干毛巾过来帮我擦干头发。干毛巾柔软地蹭在我的脸上，头发一点点变干，被人关心的时候总感觉很温暖。
　　“伊伊，看我新买的连衣裙，她们都试过了，你也试试。”盈盈把我拉到一边就要扒开我的衣服。
　　二二四很多东西都是共享的，买了新衣服新鞋子新裤子必定兜兜转转，每个人都试一下，穿出不同的风情。有时候一只三十五码的鞋子，轮了一圈下来，硬生生地崩到三十七码……
　　裙子花俏，不是我喜欢的简洁素雅风格，还是适合它的主人盈盈。
　　我人比较瘦长，这条裙子穿在我身上，松松垮垮，下面明显短了一点，看着镜子里花枝招展的自己，我有点不习惯，裙子上大朵绽放着艳丽的花朵，不禁让我想起了方才的悸动。
　　我淡忘了这天夜里后来发生的琐事。
　　丢失初吻的这个夜晚，我一宿没睡，躺在床铺上辗转，听屋子里熟睡的舍友们均匀细小的呼吸声。
　　窗外的雨没有停，簌簌击打着窗面。
　　薛凯程的眼睛灿若繁星，他的唇瓣柔软地像春天樱花的花瓣。
　　这个男生一下子闯入我的世界，让我乱了方寸。
　　这件事我没有在宿舍里张扬，甚至也没有告诉过苏吟，但是不久后，经过认真的考虑，我答应和薛凯程交往。
　　他有空了就从A大赶来找我，有一天他拉着我的手回到宿舍楼下，在我的额头小啄了一下。这个暧昧的场面不幸被叶琪见证，我的恋情在二二四炸开来，舍友都相当吃惊，虽然有时会看到他的身影，但是我恋爱的事情还是太过突然，没有一点征兆，就像周董的歌里唱的，爱情来得太快就像龙卷风。
　　薛凯程的确对我相当用心，他老说在我面前就是少爷的身子跑堂的命，不过那是他心甘情愿，没有半点委屈。他的兄弟对我打趣，说他以前可是个花花公子，现在居然能把心定在我身上，看来我是他的终结者了。
　　有了男朋友，我也很少一个人泡在图书馆。
　　每个星期五，薛凯程下课后从A大坐很长时间的车赶来，带我去食堂，我不用再买楼下的盒饭躲在寝室边看书边解决。
　　他打球的时候，我加入其他女生的队伍，坐在一边观看，为他的进球鼓掌，看着他在阳光下挥汗，冲着我甜甜的微笑。
　　薛凯程身形矫健，球技华丽，篮球在湛蓝的天空中划过优美的弧线，一个漂亮的三分。静静地看着他晃动在人群里，那样认真的眼神，总让我想起小时候看的《灌篮高手》，斗志昂扬，热血沸腾。
　　篮球架下，他们散场之后，我会贴心地递给他矿泉水和手帕。
　　偶尔，我也会看见尹浩一个人从教学楼出来，穿过篮球场回男生宿舍。他变得和以往更加不一样了，长高了很多，脸庞清瘦，肤色白皙，戴一副黑色的板材眼镜，面孔冷冷的。
　　我们少有交流，有一句没有一句地搭话。
　　“尹浩，去图书馆吗？”
　　“嗯。”
　　“你和苏吟还好吗？”
　　“你觉得呢？”
　　我尴尬地笑笑：“你要珍惜她。”
　　尹浩不接话，眼睛藏在镜片后面，我看不清他的眼神。
　　彼此间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从和薛凯程交往开始，我就把尹浩在记忆里的温存抹掉，我要一心一意面对属于我的爱情和我的恋人。
　　薛凯程是射手座的男生，他总是充满活力和激情，不乏浪漫，直率坦白的个性让我渐渐放开心。
　　他也有一辆脚踏车，常载我出去逛街。
　　薛凯程骑起车来左摇右晃，速度飞快，灵活地穿梭在人群里。
　　“若伊，我就喜欢刺激，喜欢风过耳的声音。”
　　“我也是。”
　　“你可以感觉到自己像长了翅膀一样，逆风飞行吗？”
　　“嗯，我可以感觉到……”
　　我坐在后面，紧紧抱住他。
　　薛凯程就像一株向日葵，总是将自己铺展在阳光下面，跟着太阳旋转，所以他是金色的，是最美好的。我抱着这株向日葵，感染他全部的温暖和微笑。
　　冗长的夏天很快过去。
　　校园里的枫叶红了。
　　秋天一来，树上的叶子就开始逐一飘零，缓缓地落在干净的地面。
　　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
　　我和薛凯程坐在草坪上读诗，看每一个诗人用不同的心情洞察秋天别样的风情。
　　薛凯程让我靠在他的肩膀，把诗歌背给他听。一首接一首，我看见他闭着眼睛，睫毛长长，浓密卷翘。
　　“若伊，你会作诗吗？”
　　“不会。感觉诗很深，我好像还没那个本事。”
　　“我倒觉得诗歌未必是很深沉的东西，你就把它简单地当成直抒胸臆的只字片语，就是那么简单的几个字，几句话，能够概括你一时激起的思想和无限浪漫的情怀。若伊，你试试，或许，你也能作成一首诗。”
　　我笑着摇头，他推推我的胳膊：“来，说给我听听，我想听你心里的那首诗。”
　　我顿了顿，试着低声吟道：
　　经历过暴风雨的洗礼后，
　　小船儿已是伤痕累累；
　　遥望那远方的港湾，
　　小船儿无力前行。
　　夕阳的脸挂满遗憾，
　　离那海港不远处，
　　脆弱的小船儿，
　　触礁沉没了。
　　那明亮的灯塔高高在上，
　　光芒却被黎明遮了去；
　　然曙光照不到海底，
　　小船儿黯然神伤。
　　小木船并非无心肠，
　　深海里品尝孤寂；
　　自由的鱼儿啊，
　　哪知思乡愁！
　　薛凯程脸上的笑意从嘴角退去，他的眉头一寸寸聚拢。
　　“若伊，你的心为什么总是黯淡无光。你要充满希望！”
　　“我看不见希望，希望被关在潘多拉的盒子里面。”
　　他使劲地摇头，他说：“希望一直都在，只是你视而不见。”
　　薛凯程将我揽至胸怀：“若伊，你会幸福的，我会让你感觉到幸福，和我在一起，你就会永远沉浸在温暖里。我就是你的灯塔，永远为你点亮前方。我就是你的港湾，当你累了就在我这里停泊。我就是你的故乡，永远为你守候……”
　　“是甜言蜜语吗？怎么感觉像琼瑶阿姨戏里的对白？”
　　他摇头，认真地说：“是肺腑之言。”
　　我闭上眼睛，轻轻地靠近他。他将我紧紧抱住。躲藏在他宽阔的胸怀，听强劲有力的心跳，血管里流淌着年轻的血液，深重的呼吸，喉结微动，标志着有一天他将从男生蜕变成真正的男人。
　　我找到了我的骑士，他的铠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他的肩膀厚实宽阔，他温暖的胸膛为我敞开……

　　情人节

　　大二，二月十四日，。
　　冬日的阳光平淡如水。
　　我穿着厚实的毛衣，外面罩着黑色羽绒衫，还是在风里冷得瑟瑟发抖。苏吟约了我们一起去锦江乐园玩，结果就我一个人先到。
　　“这群家伙！”我埋怨地看看手表，都过了二十分钟了，一个人影也没瞧见。
　　身旁有好些情人互相挽着手，亲昵地走过。女人抱着毛绒小熊，男人帮忙拎着包包，捧着一大束娇艳的玫瑰。我的目光跟着红艳欲滴的花瓣远去，耳畔飘入一个熟悉的声音。
　　“美丽的安小姐，原来也喜欢俗气的玫瑰呀？”
　　一回头，撞上薛凯程微笑的眼睛，他穿着黑灰色的格子大衣，围着一条醒目的红围巾，头发略微有些凌乱。
　　“坏蛋！怎么才来，知不知道迟到是不绅士的？”我生气地斥责。
　　“好好，一会你怎么罚我都行，都听你的！给，送你的情人节礼物！”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递给我。
　　“真小气，你看看人家的礼物都那——么大，你的就那——么小。”我抡起胳膊比划。
　　他不屑地瞟了一眼边上的：“切，人家的礼物大，但是都没这个值钱。”
　　“你不会是……送我一个钻戒吧？”我的眼睛里光芒涌动。
　　“我才没那么俗呢！不想要，就不给了。”他把小盒子藏在身后。
　　我追着薛凯程把礼物抢回来，其实不管他送什么，我都喜欢。
　　“给我吧！薛大人开恩，大人不记小人过，就把这小小的礼物，大大的心意，赏赐给民女吧！”
　　“好啦，拿去吧！”他把礼物给我，笑着刮了一下我的鼻子。
　　我把小盒子放在包包里藏好，想等回去再打开看。
　　过了五分钟，苏吟和尹浩到了，四个人买了票进场。
　　苏吟对着云霄飞车尖叫，朝着它大步奔过去，她就喜欢玩刺激的东西，尹浩被她拉着跑，满脸的不情愿。
　　薛凯程向我投来求助的目光：“你不会也那么重口味吧？”
　　我冲着他坏坏地笑。
　　“怎么？你们两个男人怕什么？”苏吟不悦。
　　我的身体转偏十五度，指着大转盘：“我想坐摩天轮。”
　　薛凯程蹙着眉：“那个有什么好玩的。”
　　“来都来了，总不见得怕这怕那什么都不玩吧。”我拉着他的手去买票。
　　苏吟想了想，最终还是找了个理由，放弃了云霄飞车跟着一起过来。
　　“唉，昨天晚上看了《死神来了3》，蛮吓人的，我不想坐云霄飞车了。伊伊，等等我们啦！”
　　这个浪漫的小箱子转下来。
　　我拉着薛凯程的手跳上去，门在身后重重的关上，把我们两个锁在里面，一点点开始上升。窗子很久没有人擦洗，玻璃上蒙着灰尘和污渍，看着外面的风景，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浪漫美好。
　　“这里的摩天轮老了，越变越矮。现在这座城市随便哪幢大楼都比它高。”
　　薛凯程望着我笑笑：“是啊……”
　　我们不说话，冰冷的空气里机械发出一点点咔咔的响声，我看见苏吟在后面的铁皮箱子里兴奋地趴在窗口往下望着，尹浩的目光投射过来，他的脸色不太好，紧紧地抿着唇。我知道他不想来，也许是我们的关系太僵硬，见了面就变得尴尬。
　　“凯程，我跟你换个位置吧！”说着，我就想坐到他那边去。
　　箱子打破了原有的平衡，向一边倾斜过去。
　　“别！别！不要——”他脸色铁青，伸手阻止我。
　　“凯程，你怎么了？”我焦急地问，“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你别吓我啊！”
　　见我慌张，他故作镇定柔了口吻：“伊伊，你先别动，还是我先坐过来。”
　　我握住他的手，他手心里潮湿地凉了一大片。
　　“凯程，你冷吗？手那么冰。”
　　他轻松地耸肩笑笑：“我一点也不冷，很热，你看我手心都出汗了不是？”
　　当时，我没有太过在意，换好位子便看不见尹浩怪异的带着敌意的目光，安心地望着那些变小的人群和建筑。
　　摩天轮达到最高点的时候我接到父亲的电话。
　　“伊伊，爸爸要去趟乡下，有点事，下午就出发，明天晚上回来。家里没做饭菜，今天晚上你在外面随便吃点吧！”
　　“噢，爸，你路上注意安全，外面冷，多穿点衣服。”我颓然地挂了电话。
　　“怎么了？忽然不开心？”薛凯程担忧地看着我。
　　“我爸爸有事，要去趟启东，晚上就我一个人在家。”
　　“一个人在家会害怕是吗？”
　　我点点头。
　　灰色的天空飘过一片雨云。
　　我的确不喜欢一个人在家的感觉，尤其是冬天。小屋子会突然放大，空荡荡地只有我和影子作伴。母亲过世时残留的苍白在冬天肆意扩张……
　　奶奶和大姑母都是信仰佛教的，让父亲按照这种方式为母亲过世做法事。
　　客厅里曾设置了灵堂，三天内我和父亲都不能睡觉，要为母亲守灵。
　　香炉里插着三柱香，青烟袅袅，一对白色的蜡烛意味着她的英年早逝。
　　很多人围坐在客厅里沉默地折叠锡箔，到了差不多的时间要火化掉一些，以便作母亲的灵魂到了另外一个世界的路费。再后来整理了很多母亲生前穿过的衣服，睡过的床单，年轻时黑白的彩色的相片，连同着很多包锡箔，在楼下的花园里一并被点燃。
　　一大堆的东西在烧时散发出呛人的烟味，站得近了连眼睛都睁不开。炙热的火熊熊燃烧，我感觉站在火堆旁，脸颊微微发烫，所有的一切都在我的眼前化作灰烬，零零星星地飘向绛紫色的天空。
　　人死了，生平随着她的东西，也一起去了。
　　短暂的生命在时间的洪流里一点也没有留存下来，就像一粒灰色的尘埃，被风吹起，消失了踪迹。
　　我的泪缓缓地流下来，闭上了眼睛，感觉到薛凯程伸过手，用手指轻轻地抹去我脸上的泪。我睁开眼睛，望见他对着我淡淡地微笑，他的微笑是那么温暖，慰藉着我的心灵。
　　他提议着转移我的忧郁：“伊伊，我们晚上去看电影吧！”
　　下午和苏吟尹浩分开之后，我和薛凯程坐地铁一号线到了徐家汇，逛了一会商场，在超市买了零食直奔衡山电影院。
　　花苑厅是玻璃房子，不过我更喜欢回雁厅的情侣沙发。两个人陷在沙发里，闪闪的荧光大屏幕放映着《侠盗魅影》。浓郁的墨西哥风情，帅气的女贼，保卫家园，劫富济贫。
　　“你看，她们的身手多敏捷。你平时也要多做做锻炼，别老像只小蜗牛缩在那里，宅女不可取。”
　　“她们是演员好不好！”我回敬道，“宅女有什么不好的，宅女镇宅嘛！”
　　影片结束后，薛凯程握着我的手从电影院出来。
　　夜里的气温降得更低，说话间可以看见白色的雾气，他把围巾摘下来环绕在我的脖子上。
　　几滴冰凉的雨丝飘到我的鼻尖。
　　薛凯程抬起头：“糟了，下雨了。”
　　不等我们走到车站，一场大雨劈头盖脸地落下来。
　　薛凯程拽着我一路奔跑穿过徐家汇花园，找到一处避雨的地方时，我们已经浑身湿透。
　　屋檐有点窄，两个人挤在一起，彼此传递着体温取暖。
　　“呵呵，又是一场大雨，我刚认识你的时候也是。”
　　“是啊，我吻了你，向你表白，就像昨天发生的事情一样。”
　　夜色漆黑，马路上鲜有行人，偶有几辆车子晃着刺眼的车灯驶过，沙沙地溅起低低的水花。昏黄的路灯将光晕染在潮湿的路面。人行道的指示灯一闪一烁。
　　“很冷吗？”薛凯程凑过头来将我抱住，浓黑的眉拧成了秀气的川字。
　　我浑身冷得颤抖，没有底气地笑着摇摇头。
　　“冬天的雨淋了很容易生病！”他温暖潮湿的掌心拂过我湿漉漉的头发，亲吻了一下我的额头。
　　有空车过来，他赶紧伸手拦下：“你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走！”
　　雨越下越大，黄色的路灯幽幽地圈起玻璃窗上层层的雨珠。
　　出租车的无线电广播放着陈绮贞的歌，雨天的手牵着你的衣袖，雨天的温柔总是选错拥挤时候，雨天的小指头……秋天的小指头点亮了小镇的灯火，冬天的尾巴摩擦爱人的双手……
　　我靠着薛凯程的肩膀，一摇一晃，车子载着我们往他住的地方开去。

　　蜕变

　　我第一次去男生家里，有点心慌，在楼下我犹豫地拉住他。
　　“凯程，你爸妈……”
　　话还没说完，就被他牵着走：“我一个人住，那么大的雨，先上去再说。”
　　“啊？哦！”我低着头，被他带上楼。
　　两室一厅的房子打理得一尘不染，我浑身湿漉漉地站在门口的地毯上，不好意思踩进去，就怕弄脏了地板。
　　“快进来，站在那里发什么愣？”他伸手把我拽了进去。
　　我小心地踩在光亮的木质地板上面，环顾着四周。
　　薛凯程去开热水器，让我在他房间里先待着。
　　打开灯，黑洞洞的房间立刻明亮温暖起来。浑身都湿了，我又不好意思坐，就站着看看。
　　他的房间布置地很简单，蓝色的墙面像淡蓝的天空，宜家的家具简洁有秩，洁白的床单，充满了洗涤剂的味道，书柜里放着各类有关建筑的书籍。
　　我抽了一本《六朝园林美学》拿下来翻阅，没想到这家伙对古代的建筑也有浓厚的兴趣。
　　“若伊，快过来，把衣服裤子全部脱下来，洗个热水澡，我给你准备衣服。”
　　我“哦”了一声把书放回去，快步走向浴室。
　　湿嗒嗒的牛仔裤紧紧黏附在皮肤上，沉重而冰冷，让人浑身不舒服。我快速除去身上的衣裤，钻进淋浴房。
　　水花里洒出温热的水，很快将我又从头到脚地淋了一遍，身子逐渐回暖，最后变得炙热，皮肤被温热的水冲得微微泛红，退去了寒意，身体不再颤抖。
　　出来后，我换上薛凯程宽大的T恤衫，钻进暖暖的空调房。
　　薛凯程洗完后，冲了两杯奶茶端进来，肩膀上搭着一根干毛巾。
　　我捧着热乎乎的杯子抿了一口：“嗯，好喝，是三点一刻炭烧奶茶。”
　　他笑着说：“知道你喜欢喝这个奶茶，我买了不少，本来想带给你的。正好，明天送你回家的时候帮你拎过去。”
　　暖暖的奶茶含在嘴中，香香浓浓让我感觉到幸福的甜美。
　　薛凯程的头发在滴水，原本神气的鸟窝头耷拉下来，像只乖顺的小兔子。
　　逛了一天，我觉得眼睛酸涩，小腿发软，疲倦渐渐侵袭上来。
　　房间里异常安静，我看到他的床头柜上摆着家人的相片。
　　“这是你的爸爸妈妈？他们怎么不和你一起住？”
　　“其实，我妈是云南白族人，我爸是汉族，爸爸喜欢云南，和妈一起留在那里，很少回上海，我要在这边读书，所以就一个人住。”
　　照片上薛凯程的双亲笑容甜蜜，他的个子和神情像他的父亲，挺拔高大，有着一样宽厚的肩膀，气宇轩昂。他的脸和肤色像他的母亲，黝黑且健康，她看上去是个标准的贤妻良母，散发着慈母柔和的味道。
　　“你妈妈看起来好温柔……”我觉得自己心里渐渐产生羡慕，忽然就想起自己的母亲，她总是坐在沙发上边看韩剧边织毛衣，笑眯眯地望着我。
　　“伊伊，你怎么了？”他放下杯子坐到我边上。
　　“没什么。”我笑笑，把照片放回去，“只是突然想起我妈来了。”
　　他轻轻抚摸我的头发，揽住我的肩膀：“若伊，以后我带你去云南好不好？是很美的地方，我带你去丽江的云杉坪，那是爱情之乡，还有昆明，大理，西双版纳，泸沽湖和香格里拉，我要你和我在一起，在春天的地盘里永远温暖幸福，永远不要悲伤……”
　　我把头钻在他的怀里，偷偷地擦掉眼角的泪花：“嗯，我喜欢旅行，也想和你两个人一起出去旅行，那么就这样说定了，拉钩！”
　　他笑着伸出小指：“还拉钩？怕我骗你么？”
　　“小指头，拉钩钩，骗人的人是小狗狗！”我笑着回道，“那是，怕你一个人偷偷地出去玩，把我撇下呗！”
　　“怎么会呢！你不在，我一个人旅行一定会寂寞的……”
　　我怕又说起伤感的话，咧开嘴，压下心头的忧郁换了一个话题：“薛凯程，你是汉白玉。”
　　“什么？”他疑惑地低头看着我，“你这个人思路还真是跳跃式的，什么汉白玉？”
　　“你刚才自己说的，你妈妈是白族，爸爸是汉族，那你不就是汉白玉？嘿嘿，可惜，你这块玉不是A货，人家汉白玉多白，你看你黑漆漆的，是煤矿来着。”我口齿伶俐地解释。
　　他像个孩子似地嘟起嘴，满心别扭地摇摇头：“我那是黑里俏好不好？看看，古铜色的肌肤才是现在的流行。”言罢，他撩起袖子展示他的肌肉。
　　我笑的前俯后仰，捏着他的胳膊，把手指伸到他的胳肢窝下面挠他的痒痒：“什么黑里俏……”
　　两个人在床上笑得扭作一团，不知是什么让我们忽然停了下来，安静地彼此对望。
　　薛凯程头发上的水滴落了一颗在我的唇瓣上面，冰凉地让我微微一颤。
　　床头灯散着温暖的光把他的脸照得暖洋洋，黑黝黝的皮肤散发着性感的光泽，微闪的睫毛跳跃着激情四溢的青春。
　　侧耳可以听到窗外雨水飞溅在玻璃上的声音。
　　薛凯程抬手关了灯，低下头吻我。两个人的身体自然地纠缠在一起，把被子团了起来。黑暗中，他压在我的身体上面，轻轻地把手从我宽大的棉质T恤下摆探上来，触摸我纤细柔软的身体。他的动作因为紧张而有些僵硬。
　　感觉到他的体温逐渐上升，我的脸颊开始燥热，可还是忍不住回应他的亲吻。唾液里有他的味道，夹杂着奶茶淡淡的香甜，粘稠湿滑。薛凯程已经停不下来，游荡在我身体上的手逐渐变得用力。
　　玻璃窗慢慢笼上白蒙蒙的水汽，偶尔有一两辆车子开过，屋子的天花板上就晃过一片淡淡的白色光芒。
　　我感觉他的手指渐渐抽离，整个人便深重地侵入我的身体。我忍不住尖叫起来：“薛凯程，疼，疼……”他没有半点退离的意思，他的喘息急剧粗重，胡乱地亲吻着我的脖颈以示安抚。虽然之前有做过思想准备，可是轻微的刺疼逐渐加深，传感着身体的每一条神经。体内的每一粒细胞却瞬间膨胀开来，我紧紧地抱住他光裸坚实的背，痛地扭作一团。
　　“若伊，我爱你……”他靠近我的耳廓，轻轻地说，炙热的鼻吸喷在我的侧脸，他的身体微微一震，背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我的手终于无力地滑了下来。
　　薛凯程缓缓地从我的身体里退了出去。很快刚才如同潮水一般翻涌袭来的感觉渐渐消散，徒留了一片湿冷。身体仿若破了一个大洞，而空缺的这部分，或许只有他才能够填满。
　　薛凯程拉开灯，昏黄柔和的光线静静地洒下来，他的眼睛里涌动着前所未有的迷离。
　　他托起我的身体，紧紧揉在怀中。
　　不知不觉，眼角有温热的液体流淌下来，或许是遗留在身体里的痛楚让我落泪，又或许是我知道了自己在这一刻不再是一个女孩，而薛凯程也从一个男生蜕变成了一个真正的男人。
　　我看见那张眉目疏朗的脸上滑落了心疼，嗫嚅的唇瓣张了又合，我乖顺地倚靠在他的心口，听他强劲有力的心跳和血管里生命起伏流淌的声音。
　　雨依然下个不停。
　　树叶在风中像浪涛一般滚滚浮动。
　　蓝色的墙面在睡意朦胧里变得浩瀚，像无边无际的海天一线，我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条小鱼，从窗口飘出去，回到大海，回到最初的原点。
　　冬季清晨的光有点苍白。
　　窗外的雨还是没停，但是雨滴变得细小。
　　我渐渐醒来，惺忪着眼坐在床上，薛凯程早就起床，摸摸我的头发。
　　“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我笑着摇摇头：“有点饿了。”
　　他点点我的鼻尖：“家里没什么吃的，我带你去吃小笼，好么？”
　　我微微颔首，忽然想起他送我的礼物我还没看过。我起床穿上衣服，从包包里掏出那个小盒子，欣喜地看看礼物，再看看他。
　　“喜欢吗？”他凑过脑袋。
　　“嗯，喜欢！”
　　是一对紫水晶耳钉，我曾对他说过，我没有打过耳洞。
　　传说，这辈子若是打了耳洞，那么下辈子就还要当女人。当女人太麻烦，上天相当地不公平，每个月都要让女人痛上一回。承受巨大的痛苦，诞下生命的也是女人。母亲说，生孩子就是半只脚踏在棺材里边。
　　如果有一天，有一个男人可以让我深爱到甘愿这辈子和下辈子都当他的女人，那么我就为了他打耳洞。
　　我拿起耳钉，紫水晶的表面反射过一道光芒，神秘高雅。
　　薛凯程温柔地说：“你老说你相信星座，所以买了你的诞生石。”
　　我起床换衣服的时候，薛凯程把床单撤下来拿去清洗，甩干后挂在阳台上。透过光，我看见那块血渍褪变成淡淡的黄色斑痕。那不仅仅是留在床单上的痕迹，也是留在灵魂的斑。
　　薛凯程带我去吃小笼，喝热的豆浆。
　　这一天，我觉得自己特别饥饿。顾不得吃相，我大口地嚼着嘴巴里的食物。他坐在我的对面，吃得很少，然后停下来眯着眼睛微笑地看着我。
　　他轻轻地说：“毕业了，我们就结婚。”
　　我含糊地“嗯”了一声，没有抬头。

　　彼岸的花

　　大学生活恬淡朴实，不似高中那么紧张，课余的时间比较多，处处显得惬意。
　　有时候真害怕时间一溜烟地过去，抓不到快乐的尾巴。
　　我开始在网络上发文，注册一个笔名，自由地写，自由地发放。故事的题材，内容天马行空，不是市场热文，所以读者不多，但是一些来看文的朋友经常回复我的小说，让我倍感欣慰。有的文字和故事就是要写给喜欢看的人看。
　　我念得是专科，只要读三年。薛凯程念本科，四年。我要比他提前一年毕业。大三的最后一个寒假他却比我提前去实习。
　　他学地是建筑，万丈高楼平地起，他不得不去现场理论结合实际。
　　我们交往的时间不长不短，感情没有很大的起伏，和他在一起永远都被阳光照耀着，温暖的，金色的，连我都快觉得自己就要变成一朵向日葵。
　　薛凯程和我几乎没有吵架的记录，顶多有些小别扭，最终还是他先退步，我知道他不是没有脾气，只不过他曾经说过要好好爱我，照顾我，迁就我，所以他在兑现他的诺言，凡事尽量都让着我。
　　面对着他，我没有压力，就算任性，无缘无故地对他发脾气耍小性子，他也总是笑眯眯地由着我，他用幸福的糖水把我泡起来，心里暗藏的一小片孤寂惶恐慢慢变淡。
　　恋爱后，我和周围的女生联系地少了，爱情占据了我三分之二的生活。
　　有一次，我问薛凯程：“什么是爱情？”
　　他告诉我：“爱情就是为了你不计后果的付出。”
　　我很感动，用力地抱抱他。
　　他待我一如既往的温柔，也为我们的未来不断努力着。薛凯程是个很独立的人，他的实习工资不多，除了父母邮寄来的生活费，他还经常在外面打工，但是他常常会买一些小小的奢侈品来哄我开心。零零散散的什么娃娃啦，发饰啦，还有小瓶装的香水……
　　我清晰地记得那天是阴天，二二四室没有开灯。我和往常一样蜷缩在被子里戴着耳机听音乐，MP3刚充足电却跳了两下，停止播放音乐。我把它放在手心来回地按，小屏幕闪了最后的一下光，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电话铃突兀地响起来，我正准备爬下去接听，袁媛洗了衣服从外面推门进来，接起电话后，轻轻地把脸盆和衣服放在地上，来到我的床下。
　　“伊伊……”
　　我疑惑地趴在床边看着她：“怎么了？是我的电话吗？”
　　“你手机没开？”袁媛的脸色从没像这一刻这么差过，皱着眉头。
　　“哦，手机调了静音在充电。”我笑着说，“媛，有什么事情，你说呀？”
　　“薛凯程他，他出事了……”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问道：“你说什么？”
　　“嗯……老孙打电话来说，薛凯程在工地出了事故。”
　　我的身体僵硬地悬在那里，忽然有一种不详的预感从心而生，半晌，我笑着说：“媛，你开玩笑吧，这种玩笑不是随便开的。”
　　她用力地摇摇头，下唇被咬地微微发白：“我没有开玩笑，薛凯程在工地真的出了事。”
　　“怎么可能？”我像弹簧一样从被子里跳了出来，直接在睡衣外面套了件外套，趿拉着拖鞋，把手机从充电接线上拔下来，拿着包就冲了出去。
　　袁媛在后面焦急地大喊：“伊伊，今天要下暴雨的，你快回来，拿把伞啊！”
　　我没有回头，一路狂奔出去，一边打薛凯程的手机。
　　手机一直都是忙音，没有人接电话。
　　忽然跳了一下，响起一个声音。
　　我冲着电话那头叫道：“凯程，是你吗？”
　　对方顿住，许久才说：“是安若伊吧？我是老孙，现在在××中心医院。”
　　赶到中心医院的时候，急救室门口的走廊里站着很多人。我在人群中寻找熟悉的面孔，见到老孙后疯狂地摇晃他追问：“薛凯程呢？他人呢？”
　　老孙的脸色凝重像一块铁：“阿凯他，他送来的时候，就……”
　　“就什么？”我喘着粗气问道。
　　“他送来的时候就，就……医生说，坠楼后就当场身亡了，没办法救了。”老孙一下子拉住我，紧张地问，“安若伊，你怎么了？”
　　我眼前短暂的一黑，后脑勺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重击了一下，不断的嗡嗡耳鸣。我的视线穿过人群，望见薛凯程被人从里面推了出来，护士用白色的毛巾轻轻地盖在他的脸上。
　　我冲到他身旁，用力地扯开那块毛巾，上面沾了他殷红的血，薛凯程的头颅已经变形，我几乎认不出躺在这里的人是薛凯程，但是我认得他的大衣和这条红色的围巾。我听不见旁人的劝阻，医院里的喧哗，我抓着他的肩膀使劲地摇晃，大声地叫喊他的名字。
　　“凯程，凯程，我是伊伊，你醒过来啊，你醒过来啊！”
　　他的血沾染在白色的被单上，很大一块已经凝固，一种诡异浓稠的紫红色，看起来脏脏的，像调皮的孩子搅乱了红紫色的颜料。
　　我把他紧紧抱在怀里，觉得他变得好重好重，闭着眼睛睡地好熟，和当初我的母亲一个样子。
　　周围的人着急地围了上来。
　　“请不要这样！”护士企图将我拉开，“小姐，请不要这样……”
　　我甩开他们的手，歇斯底里地赖在他的推床边不让任何人带他走。
　　最后，老孙和一些工人上来强行把我拖开。
　　我颓然地坐在医院的大理石走廊。
　　空气中弥漫着混合了血腥的消毒药水气味。我盯着医院的墙壁发愣，我最喜欢白色，但是我不喜欢医院里的苍白。这种仓惶的颜色就和脆弱的生命一样，让人感到忧伤和恐惧。
　　死，一个最最可怕的字眼，像一把尖利的匕首，再一次捅入我的心窝，它一刺又一刺，让我窒息。
　　“安若伊，我们也很难过。保险带出了问题，没有扣紧，薛凯程就从高处摔下来……”老孙蹲下来小声地哽咽着，告诉我薛凯程的死因。
　　“……高处？他从高处摔下来？”我喃喃地重复。泪止不住地流下来，我感到眼眶发热，哭着回复老孙，“凯程他怕高，你知道吗？他虽然高高大大的，但是他最害怕高的地方……”
　　我勇敢的像骑士一样的爱人，有家族遗传的惧高症。可当初为了让我开心，他陪着我坐上摩天轮，一想到他的手心里满是冷汗，我的心撕裂一般地疼痛。
　　他曾经捧着我的脸，认真地对我说：“伊伊，我也胆小，我最害怕高的地方。那天你说想坐摩天轮，我其实一点都不想上去。迈步踏进到那个小箱子里去的时候，我的腿脚都有些打颤。不过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所以，爱情对我来说，就是为了你不计后果的付出。”
　　凯程坠落的时候，一定很害怕，他一定非常害怕……
　　我整个人发了狂，从医院冲出去，一路逆着寒冷的风狂奔，直到我再也跑不动，渐渐放慢了脚步。
　　我钻入了拥挤的人潮，忽然失去了方向。
　　袁媛说的没错，这天后来下了一场暴雨。
　　豆大的雨滴突然地从天而降，路人惊叫着散开，徒留我漫步雨中。我抬起头，雨花迷蒙了双眼，冰冷的雨滴令我想起和薛凯程在一起最快乐的日子都是雨天。
　　学院的玻璃房，他抬起我的下巴，第一次亲吻我。
　　在雨中，他为我打着伞，斜撑的伞将我很好地保护着，而他一半的身子被雨水淋湿。
　　我们喜欢两个人坐在街边的小店，看街上的人打着五颜六色的雨伞来来往往。
　　我们一起躲在屋檐下等雨过天晴。
　　雨下个不停的夜晚，在他的小屋子里肌肤相亲。
　　……
　　可是，那个说爱我，毕业之后就要娶我做新娘，和我过一辈子的我的初恋男友，终究对抗不了死神，离我远去。
　　我总是看见他的眉因为我的忧郁而一寸寸地收拢：“若伊，你的心不该总是灰色的，凡事都有希望。”
　　“希望在哪里呢？希望被关在潘多拉的盒子里面。”
　　“希望一直都在，只是你视而不见。”
　　他开导着我，阳光融化在他的笑容里。
　　凯程，我还是没有看见，我，还是看不见希望……
　　这天晚上，我很晚才入眠，疲倦地合眼，做了一个梦。
　　我梦见自己穿着火红色的短洋裙，坐到白色三角架钢琴旁边。画面灰暗，但火红色洋裙颜色不改，显得那么惹眼。
　　海边，天气不太好，风很大。头发胡乱地蹭在脸颊上，脚下的沙子吹痛了小腿，看着那些白色的浪花在海面上下翻滚，一阵心慌。
　　当我的手触摸到钢琴时，定下心来，开始弹奏。
　　一段激情的曲子，大海开始咆哮。
　　听着波涛的怒吼，我的心思逐渐混乱，钢琴声也凌乱了起来。
　　我侧过头，看见薛凯程坐在我的身边，微笑地看着我。我们一起望着这片笼罩在乌云下苍白的沙滩，和不远处的大海。
　　他起身，亲吻了我的手背。他的唇是那么冰冷，没有一点点温度，然后，他的身影慢慢退散。薛凯程飘入了大海，瞬间，波涛汹涌的大海即将把他的身躯吞噬。
　　我惊恐地大叫起来：“凯程，别离开我！”
　　慌忙站起来想伸手去抓他，却发现白色的钢琴在沙滩上扎了根，而我被钢琴上长出的手紧紧地缠住。我奋力地想挣脱，钢琴上长出来的手却越抓越牢，我终究失落地看见他最后的回头。
　　向日葵金色的花瓣在风中飘零，凯程的微笑变得透明……
　　我拼命地呼喊他的名字，他却听不见。
　　当他消失的刹那间，一切都陷入死寂。
　　狂风停止了吼叫，大海不再咆哮。
　　我的身体软了下来，钢琴上长出的手消失了。
　　我一个人坐在沙滩，冰凉的海水冲上了岸，轻轻触碰我撑在沙面上的手。
　　什么也留不住……
　　画面又暗淡了一些。
　　我看见薛凯程扭曲的脸隐隐地出现，紫红色的血粘稠而腥气，爬满了他苍白微笑的脸，静静地沿着他勾起的嘴唇滴落。
　　我猛然张开眼睛。
　　天已经很亮了。
　　二二四的阳台阴暗着，柔美的光在外面灿烂。
　　我坐在床上，舍友还没有醒来。团缩在被子里，我望见床边的薛凯程微笑地看着我。他的手是那么温暖，轻轻抚摸我的头发。
　　薛凯程捧起我的脸颊，亲吻我的眉间。然后，他小心地擦去我眼角的泪，对我说：“若伊，我爱你……”
　　我流不出眼泪，木然地坐着，恍若在窗口看见一大朵殷红的边岸之花渐渐绽放。

　　灵魂

　　看见的，熄灭了。消失的，记住了。我站在海角天涯，听见土壤萌芽，等待昙花再开，把芬芳留给年华。彼岸没有灯塔，我依然张望着。天黑刷白了头发，紧握着我火把。他来，我对自己说，我不害怕，我很爱他……
　　王菲的一首歌，林夕作词。
　　简明扼要的词，幽怨深重的曲，她的歌声空灵凄美。
　　我一个人戴着耳机，不再听狂闷的重金属，不再听朴质的乡村歌谣，把自己沉沦在灰色的曲调里，渴求一份平静，一份沉沦。谁又会想到，幸福的时光，总像含在口中的巧克力，转瞬即逝的甜蜜。
　　我忍受不了薛凯程猝死的事实，没有去参加他的葬礼。听老孙说，薛凯程的母亲哭地昏了过去。我变得异常平静，平静地让自己都害怕，想象着薛凯程父亲和母亲的样子。
　　他的父亲高高大大，是一个专情伟岸的男人，虽然他是上海人，可他的脸上却闪烁着北方人才有的豪迈和大气。他的母亲有着古铜色健康光泽的肌肤。这个个身材娇小的中年妇女，有一双朴实明亮的眼睛。
　　凯程的母亲会俯在他父亲的肩膀，不断地哭泣，她哭得很小声，再次抬起头的时候，她的眼睛红肿着，而那个身材魁梧的男人，有着一颗温暖细腻的心，他从口袋里掏出绢帕，为妻子擦去眼角的泪花，亲吻她的额头，紧紧地把她整个抱在怀中。
　　不等放假，我立刻从学生宿舍搬回了家。离开学生宿舍后，苏吟便不常来，我也看不到尹浩。身边的人渐渐走远。
　　苏吟偶尔会在空闲的时候给我打个电话，她从不触及我的往事和伤口，随意地告诉我一些近期的学习和生活情况。她在一家PUB驻场，每个月的收入可观，毕业之后可能会去那里工作。
　　我的生活则开始混乱，日夜颠倒。
　　压抑已久的沉闷和孤寂，在阴冷的冬天爆发。
　　每天晚上都失眠，也不想睡觉，镜子里的脸色一天比一天憔悴，人也越发消瘦。我不打扮自己，变得散漫而邋遢。眼睛空洞无神，和高三的时候一样，见了熟人只是勉强地挤出浅笑微颦。
　　好不容易入睡就会开始做梦。醒来后，枕巾总是湿热的，然后我会把它丢到洗衣机里，再换一条干的，铺展在枕头上。
　　一个人在家，不再喜欢看书，我的心已经变得很难安定，通常在网络上找一些片子看。各种老电影，动画片，连续剧……
　　对那些灵异的东西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强烈地期望世界上存在着灵魂。喜欢CLAMP的《XXXHOLIC》，单纯温情的四月一日君寻在心底埋葬了对母亲的爱与缅怀。
　　他多么渴望母爱，以至于见到那个温柔的妇人就忍不住要和她坐在一起。
　　寂静的树林。
　　他们欢声笑语地聊天。
　　四月一日给她带去自己亲手制成的爱心便当。他明明知道这个女人不是一个普通人，和她在一起生命都会遇到威胁，还是不断地欺瞒着自己。直到他不得不在生命与她之间做出抉择。
　　他选择了她。
　　四月一日君寻的朋友百目鬼，选择了君寻的生命，想用无形中的力量之箭结束妇人孤寂的魂魄。妇人残留的母爱从她的爱子延续在四月一日君寻的身上，她的选择是当箭直直飞向君寻的时候，她挡在了他的前面。
　　她的泪和身形在冷寂的空气里消散……
　　背景音乐响起的时候，我的泪慢慢滑落，看着这个穿着和服的女人化成无数点晶莹飘向无边无际的天空。
　　当我无所事事又充满情感的时候，打开电脑创作一些文字的片段，记录思想的火花。它们总是破碎，再难凑成完整的故事，像一大块明净的玻璃被敲碎，一地的残片。
　　以往的稿费变成了酒钱。我会买很多罐啤酒放进冰箱，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偷拿出来不停地喝。啤酒白色的泡沫流溢在指缝间，苦涩在舌尖跳跃。我似乎明白了举杯消愁愁更愁，酒不醉人人自醉。
　　失眠的时候我经常翻阅李清照的诗词，看她在失去爱人之后留下只字片语的惆怅。然后，沉湎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害怕漫漫的长夜，贪图醒着，却又头痛欲裂地渴望沉睡。
　　凌晨，我安静地躺在床上对着天花板发呆，看黎明的微光一点点将黑暗空洞的天花板打亮，那是一种苍白融合了忧郁的蓝色，宁静地让人感觉仿佛看见了大海。隐约地，可以听到远方有浪涛的声音，潮水规律的涨退声，让人安心地想变成一条鱼，从窗口飘出去，回到最初的原点。
　　我想起情人节在薛凯程的房间里我们的第一次，他光裸的背，温暖的身体，均匀起伏的呼吸声。
　　泪又不知不觉地流落下来。
　　我知道，他温暖的手掌再也不会轻抚我的脸颊，为我拭去眼角的泪花。
　　彼岸的花，层层地绽放。
　　艳红，凄美。
　　交错着薛凯程的吻和母亲的怀抱。
　　他们的容颜，他们的呼吸，停留在那片如血色一般的花海里。在一个瞬间，美丽短暂的生命站在了忘川河边，而我，留在此岸，抬起手，再也触摸不到这两个温暖的身体。
　　即使，这个世界存在着灵魂，我亦无法看见。

　　组合家庭

　　我疲惫和忧郁的状态让父亲看见，他找了一天带我出去散心，让我给他挑选一件外套。我想起父亲在母亲过世后，再没有买过新衣服。
　　一天下午，我挽着父亲的胳膊，陪他在商场里看衣服时突然觉得温馨。传言说，女儿是父亲前世的情人，所以父亲很疼爱女儿，女儿也喜欢粘着父亲。剥离了初恋，我还有父亲可以依赖。
　　现在的我站在父亲身边已经和小时侯大不相同的了，我在变高，显得父亲变矮了。
　　商场里恰好放着Luther Vandross（路德·范德鲁斯）一首感人的歌。
　　《Dance With My Father》（与父共舞）。
　　我为父亲挑选了一件过路人风衣，看着他笑眯眯地照着镜子很是喜欢。镜子里父亲的额头又多了几条皱纹，岁月在他脸上刻下沧桑，尽管如此，父亲身体还算不错，胃口也很好。天气晴朗的清晨，他喜欢去公园锻炼身体，认识了不少朋友，每天过得都很逍遥，但这个男人也是与寂寞相伴的，我偶尔会听见他一个人在房间里对着空气叫母亲的名字和她对话，语调深沉嘶哑。
　　我可以想象，我不在家的时候，他一个人看电视，吃饭，发呆。从某种角度来说，我们虽然年岁不同，在生命里扮演的角色不同，可失去所爱这一点是相同的。我很能理解父亲的感觉。
　　在死亡靠近的日子里，我看着父母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床头的灯闪着温暖疲倦的昏黄，幽幽地将两个人笼罩。
　　黑人华丽厚实的嗓音，独特的唱腔，配上舒缓的音乐，充满节奏感地在空广的商场里回荡，歌里满是回忆，感情真挚充沛，含蓄悠扬。
　　如果我能再看父亲一眼
　　再迈出一步舞步
　　再跟父亲跳最后一支舞
　　我会放一首永远不会结束的曲子
　　因为我是多么想
　　再跟父亲跳一次舞
　　……
　　晚饭时间父亲带我去吃西餐。这个传统的中国男人，笨拙地拿着刀和叉，将巾帕铺展在膝盖，笑嘻嘻地告诉我，喝汤的时候要反过来舀。
　　饭后，我们走在喧闹的徐家汇，这里素来有着川流不息的人群，穿或高档或廉价的衣服，拎着纸质的购物袋往来，脚步不自觉地被拥挤的人潮向前推去，
　　往前直走就是体育场，周边相对清净，梧桐的叶片凋零，徒留伸展光溜的枝杈。
　　“伊伊，如果爸爸再婚，你有什么想法？”
　　我低下头，看着干净的路面，再抬头的时候笑着说：“爸，我知道你很寂寞。我不反对你再找一个。”
　　他亲昵地摸摸我的脑袋。
　　对于父亲的再结合，我既不支持也不反对，他有他的人生，他的选择，我是他的女儿，但我不能剥夺他的权利。只是，我开始想，人这一生，究竟能爱几次？
　　他和我的生母经历了那么多，度过了几十年的岁月，他还能放得开去爱上另一个女人，然后在一起生活吗？她能够从他的心里永远退出去，消逝在人生的旅途？还是父亲只是想找一个伴，度过往后漫长的人生。
　　春节过后，父亲叫我陪同他去一次火车站。早在之前他就提起我大二那年冬天去乡下，远亲给他介绍了一个女人。她比父亲年岁小一些，离婚十多年，一直自己带着一个孩子。
　　我不喜人多繁杂的地方，蹙着眉站在斑驳潮锈的栏杆边，看一波又一波的人潮，静静地等待。长途跋涉从外乡来到这座城市的人们，大都有着相同的表情，从通道里走出来的面色疲惫，眼睛里却放出异常兴奋的光彩。
　　一些女人衣着庸俗，画着浓艳的妆容，皮肤看起来还是黄褐粗糙，男人们提着成捆结扎的麻布袋子走在前面，挤过嘈杂的人群，去拦截出租车。
　　喧嚣的客流场所，脏乱陈旧，弥漫着腐烂的腥臭。
　　我一眼就看见那个女人。她穿着酱紫色棉衣，款式陈旧，使得她的面色更具疲态，黯淡无光，泛着微微的黄。鼻梁上架着一副金属边框的眼镜。头发长至肩，发梢蓬松干燥。
　　她吃力地拖着沉重的行李箱，他的儿子扛着沉重的包，拉住母亲的手，好使人流不将他们冲散。
　　父亲倦怠的双眸在见到她时变得明亮，他穿过人群去帮他们拿行李。
　　他们来到了我的面前。
　　阮姨成了我的继母，她的儿子叫阮家恒，比我大两岁。
　　一室一厅的居室，从三口人变成二口，再从二口变成四口，这个空间开始拥挤。从这天起，我必须和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共同分享本来独占的小天地，衣柜、写字桌……
　　阮姨让父亲陪她去菜场买菜，说是第一天四个人相聚在一起，晚上她来做菜，让我们尝尝她的手艺。
　　他们走后，阮家恒从阳台上把他沉重的行李搬了过来。
　　单人床在昨天就变成了上下铺，我指着下铺对他说：“以后你睡下面。”
　　他乖顺地像一只羊羔，重重地点头。
　　阮家恒的个子很高，有着一张敦厚老实的脸，他神色平缓，含着笑意试图与我搭话。
　　“妹妹，以后……”
　　“谁是你妹妹？”我冷冷地回道。
　　他一愣，平缓的神色转现一丝惊讶与尴尬，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
　　我转过身开始整理我的东西，顺便告诉他：“以后你的东西就放在那里，别和我的混在一起，还有，不要乱碰我的东西！”
　　我是个自由散漫的人，生活作息紊乱，写书的时候把音乐开得很响，嗜酒，烂醉后倒在床上沉睡。可从那日起，我丧失了这些权利，我必须顾虑身边的人。
　　人是一种高级动物，但动物的本性，人亦有。那就是领地感。当外来者侵入时，会警惕惶恐，处处戒备，行事小心。表象谦谨，内心压抑，自由被限制。我开始不安，无法适应这样的组合式家庭。
　　我远远地待在阴暗的角落，观察他们，直到危险的气味渐渐变淡，心才稍微安定。
　　从小听童话故事长大，纯洁美好的故事里，继母总扮演着灰暗的那个角色。一个“继”字同温暖的“母”字相互结合，反向演变成嫉妒、艳丽、阴险、剥夺的代名词。
　　她们通常都有着美丽和善的外表，晦涩幽暗的心。生长在身体里的刺，学会着保护自己，在坚硬的盾牌后面，窝藏着有毒的匕首，像角落里爬行的蝎子，时不时会置人于死地。
　　时间久了，我对他们放下了戒备，阮姨不是童话里的继母，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
　　她的外在和处事风格虽然和我生母的截然不同，但是她们的母性却是一致的，传统本分的家庭妇女。
　　阮姨是典型的巨蟹座女子。一半坚强一半柔软。她的微笑不那么阳光，总是淡淡的，漫不经心，不管从哪个角度去看她，都能感觉到，她曾是个受过伤害的女人，所以很懂得保护自己和她的孩子。
　　这个明理温情的女人一直在学习怎么做好一个继母。阮姨把我当成自己的孩子一般对待，甚至很多时候更为庇护着我。这样的爱，有点沉重，有点压抑，不那么自然。
　　我和她的儿子生活在一起，却不如表象这么平和，两个柔软的生命体仅仅是为了父母的幸福和不孤独，尽可能地融合在一起。我们不似家人，也比朋友疏远，没有过多的会话和交流，藏着各自的小秘密和不完整家庭的苦痛。
　　有一天，我睡到十点才起。
　　父亲和阮姨都出去了，我穿上衣服，掀开帘子准备从上面爬下来，碰巧看见阮家恒站在写字桌前，拿着我放在桌上的相框，我含着怒意尖锐地叫道：“别碰我的东西！”
　　突然响起的声音让他倍感意外，手一抖，相框快速坠落，相框里的玻璃瞬间碎裂，弄花了薛凯程粲然的笑脸。
　　血气上涌，我脸色一沉，迅速从上面下来。
　　阮家恒向我赔笑，歉意地说：“对不起，我只是看看，没别的意思……我……”
　　他正要弯腰去捡，被我粗鲁用力地推开。他没有站稳，往后晃动了一下身子，单手撑在墙面。
　　“妹妹……”
　　我心疼地蹲下身子拾起相框，抬起头口不择言地冲着他大吼：“不要叫我妹妹！你滚！你这个乡下人，你这个硬盘！我跟你说过别碰我的东西，谁让你随便碰我的东西了！你怎么可以随便碰我的东西，你不可以碰他……不可以……”
　　阮家恒往后退了一步，半晌，很小声地说了一声：“对不起。”
　　泪水忍不住在脸上肆虐，我用力抚摸那张脸，碎裂的玻璃扎破了手指，艳红的血从指腹溢出来，顺着玻璃的裂痕落在照片上面，把他干净的笑容弄脏，不管我怎么努力地擦拭，都擦不掉……
　　阮家恒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嗫嚅的唇微微泛白。
　　我终于在一个人面前嚎啕大哭。
　　这天晚上，我又梦到了他。
　　他的脸上有斑驳的血痕，告诉我，他爱我，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毕业等于失业

　　实习。
　　漫长寒冷的冬天终于又过去了。
　　当我看到家里阳台上的文竹逐渐暴出嫩绿的叶芽儿来，我就知道春天的阳光会越发明媚，可是从我的眼睛里看到的天空和阳光不知何时失去了原有的湛蓝和金黄，变成了单调的灰色。
　　脱去厚重的大衣，换上黑色风衣奔走在阳光下，感受春寒料峭。无奈地听西北风吹过耳畔，肆意抚乱我的长发，而更纠结地只怕是那份寻觅适合自己活计的心情。
　　僵硬了许久的手指终于可以活络起来，灵活地进行键盘打击乐，写下几篇随笔，好证明冬眠的身体已经苏醒过来。昏沉沉的头脑也不应该再罢工了，我开始构思一个长篇小说。
　　长久地在生活和生存中徘徊，还是被逼遵从现实去找个工作，过正常的生活。
　　第一份面试是在南京西路。
　　编导助理。
　　虽然专业是德语，我却更喜欢汉语，凭借着热忱和信心去应聘。
　　下了车，拿着地址走了好长的路，在繁华的吴江路，寻找电视台东院。穿过纷扰的人群，走入一条幽深偏僻的小巷子。
　　“四号竟然是个浴室？”我在原地打转，看见有人路过，忙拉住问了一下，那个人摇摇头，冲着我不好意思地笑笑说他也不是很清楚，我只能自己凭感觉又往前走了几步，居然又发现了个四号，柳暗花明，曲径通幽。站在一条隐秘的楼梯口，我终于算是正式找到了报纸上刊登的招聘地点，某频道的XX栏目组。感叹着光鲜靓丽的节目背后，竟然是这么一个凌乱狭小的工作室。
　　还记得路过电视台时，那幢大楼在阳光下散发着明亮高雅的气质，可这里怎么也让我感觉不到时尚的味道，对比下的差距实在是太大了一点。现在很多工作都是私人承包的，看来电视台的节目组也是这样。
　　沿着狭小的通道走上去，找到角落里的办公地点，这是个剪辑室，里面坐着几个人。
　　浓妆艳抹的女子，满脸的冷淡，普通话很标准，不像是本地人。她们让我独自坐在门口的沙发上等候，然后哗啦关上剪辑室的门。我听见她们在里面说话嬉笑着。半透明磨沙的玻璃门，把那些人和我隔开。
　　一个人无聊地低着头等传说中招聘者。电话里听声音，他是个干练的三十岁左右的男人，见了面才发现原来是个标准的地中海加圆肚子，五十几岁，油光满面，穿着高级的西装。
　　这位大叔很忙，进进出出，过了很久才注意到我的存在，向我走来，本以为他要招呼我面试，结果又让我等了很久才把我带到隔壁。
　　我们面对面地坐着，他询问了我一些问题，还客气地递上一张名片。
　　头衔是总经理，好几个栏目的制片人总监。
　　说到写作，他指着边上的一堆书，说那是他写的。他很自豪地告诉我，他花了两年闲暇的时间写这些东西，滔滔不绝地说那些书都是要送给一些什么什么样的重要人物。
　　最后，他简单向我介绍了点编导助理的工作，然后告诉我，有需要会通知我复试。敷衍着将我打发走，继续去忙碌他的工作。
　　回家的路上，夕阳西下，坐在一摇一晃的公车上，我看着窗外成排的梧桐开始生长新的叶子。
　　半个月后，经过导师的介绍，我去一家建筑公司面试，通过经理的面试后留在那里实习。
　　职位很好，是一个部门经理助理，实习工资很低只有七百五十块钱。
　　公司闹中取静，坐落于复兴中路，周围都是类似的小洋房，环境幽雅。
　　标准的朝九晚五工作，进进出出的员工衣着靓丽，神采奕奕。
　　窗台边放着前辈留下的一盆绿萝。这位大叔搬去工厂办公，临走之前嘱咐我要好好帮他照顾这盆绿色的植物。他走后，我换了个办公室，顺便把这盆绿萝一起搬了过去。
　　整个办公室里没有年轻人，只有两个老前辈，他们都是质量工程方面的老工程师，非常和蔼，教会我很多东西。
　　本以为我会在这家公司留很久，可光鲜亮丽的公司依然存在着剥削，规矩的生活让我无法承受。每天都不是特别忙，面对着电脑做完工作，会空下很多时间，对着窗口那盆绿萝发呆。
　　经理时常要去外地的工地监督工作，他出差期间，我就更为闲暇。
　　最初还跟着老师傅们跑工地、接待外国来宾，陪着他们参观考察，渐渐地发现自己是个女生，永远不可能和项目经理一样留在工地干活。
　　三个月实习期满，我选择离开。
　　辞去了这份工作，想寻找一份适合自己的工作。
　　这段时间，每每经过地铁，都可以看到一大副广告。
　　既然一辈子有半辈子在工作，就像恋爱一样，找个喜欢的吧。
　　广告是徐静蕾代言的，那几行字的旁边有她灿烂轻松的笑容，看起来很惬意，但寻找一份心仪的工作，谈何容易。
　　我适应不了家里拥挤的空间，也可能对重组的家庭心有芥蒂。过于狷介的心态，最终让我决定在外面租房子，离开家开始独居生活。
　　从实习起，我不再伸手向家里要钱，总觉得二十多岁的人了，应该独立，但真正独立并非如我所想的那么简单。
　　石库门房子看起来颇具老上海情怀，地段也是很好的，穿过小巷就是热闹繁华的淮海路。
　　但是楼与楼之间相隔过近，窗对窗，门对门，狭窄褐色的木质楼梯高而陡峭，每一步都要走得很小心。尤其是在下楼的时候，生怕一不注意，踏空失足，从上面一路滚下去。我很佩服王家卫电影《花样年华》里的张曼玉，她可以在如此陡窄的只可容纳一人经过的阴暗楼梯上，穿着旗袍踩着高跟鞋，提着煤油小灯，优雅地走路。
　　房东是个大大咧咧的中年男人，原先把房子租给两个外地到上海来打工的年轻女孩，后来她们找到更便宜的房子就搬出去了，房子在空了两个星期后迎来我这个新的主人。
　　不可否认地是大多数上海人都有排外的心里，他见我是上海小姑娘，又是才毕业不久渴望独立的应届学生，便对我格外照顾，降低了一些房租，付三压一的订金换成付一压一。收了钱，把钥匙交给我后他很快离去。
　　房间和当初的二二四宿舍一样是朝北的，但是更为阴暗潮湿，唯一的优势是推开窗户不是对着别家的窗，而是沿街的风景。
　　对门的邻居是一对中年夫妻，两个人没有孩子，半夜经常可以听到他们吵架的声音。妻子埋怨丈夫不求上进，每个月上交的工资都缺斤短两。然后，那个男人开始咒骂，摔门离去，接着他的女人一个人小声地哭泣。
　　我只能将头埋在被子里，失眠越发严重。
　　一个月内，我不断地面试，找新的工作。网络连载的小说尽管开了VIP，但是很不景气，收益惨淡，准备实体的长篇小说又没那么快能写完，我根本无法靠爬格子维持生活。在浩大的文字界里连小神也谈不上，仅仅是一个小透明。
　　之后我去面试过幼儿园老师，其余的都过了关，唯独英语发音被德语带偏，不够纯正，面试官很抱歉地告诉我，不能录用。
　　我在网络上不停地投递简历，渐渐地等来的往往都是保险公司和黑中介的电话。好不容易接到某家广告公司的面试电话，让我又有了一些希望。
　　站在失去了光彩的镜子面前，给微微泛黄的脸擦一点散粉，抹上眼线，好让自己看起来精神焕发，穿上干净的衬衫和风衣前去应聘。
　　这家公司在一栋公寓大楼里。
　　门口挂着一块招聘的小黑板。
　　进了办公室，我看见一个约摸四十岁左右的男人坐在老板椅上，他穿着黑色的套装，打一根花俏的领带，神色相当傲慢。
　　他随便翻了一下我的简历，眯着起眼睛看着我：“你要应聘文案？”
　　“是的。”
　　“我们这里的文案，要身兼数职，你可以吗？”他把手指交叉在一起，微微抬起下巴。
　　“可以，请问要兼职些什么工作呢？”
　　“要做前台，广告文案的策划，还有经理秘书。”他蹙着眉，“你的身高是一米六三？”
　　“是的。”
　　“你怎么那么矮？要是像你这样的人坐在前台上，进来的客户都看不见你。”
　　我疑惑地看着他，这个男人肆无忌惮的目光正上下打量着我，□地眯成一条缝隙。
　　“你以前投过稿？肯定是些三流杂志吧。”
　　我暗自嗤笑，连XXX出版社出版的杂志都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广告公司老总的。我表情严肃地纠正：“是针对青少年的读物。”
　　“我们这里要个子高挑，身段匀称，时尚感强的女孩子，像你这样的不合适。”
　　我站起来，微笑地从他手中把我的简历抽回来。
　　“抱歉，打扰了。”
　　我头也不回地走出这间办公室，路过门口的招聘黑板时，拿起凹槽里的粉笔，擦去“招聘”，改成“招小姐”。
　　门口等候的和我差不多年岁的女孩，好奇地聚过来观望。
　　离开这家公司的时候，我听见那位老板在里面声色洪亮喊：“下一个……”
　　手头攒下的钱逐渐花掉，交了房租、水电费、网络费，生活变得拮据窘迫。
　　在网络上发表小说渐渐让我失去信心，作者之间暗地里互相挤兑、掐压，迎合贿赂着推封的编辑，只为给自己的小说争取一个比较好的位置。如果作者私下联系出版社，网编还会很不高兴。其实从网编的利益角度出发，我很能理解那种心态，只不过身为一个码字人，也得为自己辛苦积攒起来的文字，和生活谋取一些福利吧……
　　忙碌的生活和工作压力，让人们逐渐失去阅读的耐心和反思的念头，读者不再爱看深邃或清淡慢热的故事。他们渴求刺激，快餐文学逐渐兴起。
　　从恐怖灵异到小白穿越，再从异性之间的缠绵悱恻，你侬我侬的爱恋，转变为耽美的肉体冲撞。当下流行着小白、腐女、恶搞、尼特，就这样即便是审美趣味高的编辑和出版社在考虑到市场利益的情况下，不得不往流行靠拢。
　　读者的口味和市场经济利益，驱动着一大批想从文字入手换成金钱的作者。这就形成了一定的恶性循环。他们不得不放弃自己原有的创作理念，改写低俗的故事，以满足市场的需要，或者维持自己的生存。直到那些文章的点击和收藏以及收益涨上去，才欣慰地抹去额上的汗水。拜金狂潮下，没有人在乎，文须有益于天下，有裨于后代。
　　我买了一箱子泡面和几瓶廉价的白酒，凑合着将生活继续，挖空心思地想写一些东西，面对寥寥无几的读者，和网络上为数不多依然坚持自己风格的作者，互相鼓励着写作生活。
　　金融风暴引发的多米诺骨牌效应让工作变得非常难找，到处听到公司裁员，工厂倒闭，唯有销售行当永远缺人。
　　我是个性格怪异，既直爽暴躁又安静温顺的人，通常很难与人相处，所以这个行当，我连面试都省去，因为做不了几天，我就会离开这个岗位。我能喝酒，却不会陪着陌生客户去KTV边唱边饮，我会说好听的话，但不会跟在老板身后阿谀奉承。
　　很快，上海的夏就来了。
　　没有空调的日子，是一种煎熬，为了省电，我连风扇也舍不得打开。守在电脑和手机前面，不错过每一封招聘的邮件和电话。除了痴痴地等，似乎什么也做不了。
　　偶尔给家里挂电话，告诉他们，我生活得很好，欺骗父亲，我有足够的稿费支撑让我能找到下一份工作。
　　打开常去的论坛，有人抱怨找不到工作，开了个帖子贴上最新的一副简单的漫画，表明自己想混丐帮。一楼的回复相当幽默：LZ，这帮派可不好混呐，打不过同行，跑不过狗。
　　网络上到处流行着一句话：大学时过着猪一般的生活，实习时过着狗一般的生活，工作时过着猪狗不如的生活。
　　乍看很好笑，却满是凄凉和自我嘲讽，属于这个时代的自我嘲讽。
　　毕业，等于失业。
　　找了一天晚上给自己开开荤，在小摊上买了便当带回去吃。
　　走到楼下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你怎么来了？”我没好气地从他身边经过。
　　阮家恒毫不介意，他笑笑说：“那天你的一个朋友打电话到家里找你，说你手机没开，联系不上，电话是我接的，我就问了她你现在住的地方。”
　　我自顾自走上楼，他紧紧尾随。
　　“那么你告诉我爸我住这儿了？”
　　阮家恒摇摇头：“没，爸爸不知道，我想，你没告诉家里是不想让家里人知道。不过我比较担心，所以过来看看你。”
　　我打开门进去，他站在门口。
　　既然他来了，我也不可能把他赶走：“进来吧。”
　　阮家恒很开心，得到允许后，立刻低头弯腰，进入这狭小的空间。
　　看见我的晚餐，他的眉头皱了起来：“你就吃这些？很没营养的。”
　　“我不知道你会来，所以就买了一人份的。”我把吃的放在小桌子上。
　　“没事没事，我已经吃过了，这样，这些你都别吃了，我带你出去吃点好的。”
　　我低头动筷：“不用了，我就爱吃这个。”
　　阮家恒拿我没办法，很久，他说：“你等我一会，我一会还过来。”
　　说完他匆匆离开。他再回来的时候给我买了不少小食，牛奶酸奶饼干面包……他把这些东西放在柜子和冰箱里，嘱咐我记得吃。
　　我没有对他说谢谢。
　　阮家恒走的时候，我就送他到楼下。
　　路灯散射着微弱的光线，他高大的身影被斜拉得很长很长，他转过身，敦厚温情的脸含着笑意。他不敢再叫我妹妹，所以改口叫我的名字：“伊伊，生活上有什么困难，不方便跟家里开口的，你都可以跟我说，一个人住要注意安全，好好照顾自己。”
　　“你很啰嗦，快走吧！”我依旧对他冷漠，开口催促。
　　“好，好，我这就走。”他不气不恼，嘴角仍挂着笑意。
　　他的身影在弄堂口消失，我转身上楼。

　　阴影

　　星期天家里来了电话，让我回家吃饭，很久没好好吃过东西，我决定回家一趟。
　　父亲看起来很精神，面色红润，阮姨把他照顾的细心妥帖。家里打扫得窗明几净，一尘不染，阮家恒微笑地站在门口接我。
　　午饭后，我接了对讲机，门房传达提醒，水费单放进了楼下的信箱。
　　我坐电梯下楼去取。在一楼大堂听见几个无所事事的中年妇女叽叽喳喳地谈论一些事，她们的脸上略带紧张的兴奋，空气里充满了沉闷烦人的八卦气息。
　　“侬晓得伐，前天晚上，有个男的从二十一楼跌下去摔死了！”
　　“真的啊？那个人是谁啊？我们楼里的？”
　　“不是，好像是别的地方来的。他的腰间还别着一把匕首。”
　　“他是贼骨头啊！”
　　“这个倒是不清楚，这个人是跳楼自杀的。听说这个男的还蛮年轻的，二十五六岁的样子，好像还是什么名牌大学毕业的。他把鞋子脱在公共阳台边上，听警察说好像是他妈妈买给他的新皮鞋，他不舍得穿着走。”
　　“哦哟，作孽啊！年纪这么轻轻地就死掉了啊！”
　　“是的呀！一楼住着一个老太婆，她说，凌晨三四点的时候，听到很响地一记声音，估计就是跌下来的时候发出来的，你说，吓人伐！”
　　她们砸吧着嘴，兴奋紧张地探讨他的死亡原因。
　　电梯门开了，我赶紧钻进去。
　　晚饭后，我离开家，又回到我租的小房间。不知道是闷热让我辗转难眠，还是白天在楼里听到的事件。我拿过手机，看了看时间，午夜十二时刚过。
　　窗外开始飘雨。
　　手机忽然响了起来，空寂的房间里，音乐声把我吓了一跳。
　　苏吟的名字在幽蓝色的屏幕上闪烁。
　　我接了起来，听到一阵嘤嘤的哭泣，继而是一声惨叫：“伊伊，救我，啊——”
　　电话突然跳断。
　　我拿起手机又拨回去，已是忙音。
　　我打开灯，快速套上T恤，带了一张交通卡出门。
　　这个时间已经没有公车和地铁了，我只能打的，夜计费很贵，我也顾不得那么许多，心里焦灼不安，不断催促着司机大叔开得快一些。
　　苏吟家我只去过一次，当时她的父亲不在。以前她从不提起他的父亲，也很少说关于她母亲的事。繁华地段三室两厅的房子，装修得豪华别致，从她家的装潢可以看出来，苏吟的家境不错。我一直不知道，苏吟的母亲为什么会跳轨，直到这一天，当我亲眼看见，才明白长久以来她们母女饱受的摧残。
　　苏吟家的门没有关紧，一束光从半掩的门缝里透洒出来，仿佛指引着我前进。那条光惨白惨白，像地狱里的一抹苍凉。
　　哭声、叫喊声、骂声，从那里隐隐传来。
　　我推门而入：“苏吟——”
　　“伊伊……”苏吟抬起头，噙着泪喃念我的名字。
　　“谁？”
　　我看见那个男人的手里高举着皮带，前一秒还在恶狠狠地抽打着他的女儿。
　　晃动的画面，苍白的灯光下，他简直就是一头丧心病狂的猛兽。
　　苏吟趴在地上无力还手，她双手抱头，背上的衬衣裂开一道道的破痕。
　　雪白的皮肤深深浅浅地绽开，触目惊心。
　　我拉住了那个男人手里的皮带，用力地扯下来，上前护住苏吟。
　　家庭暴力的现场，满地狼藉，破碎的玻璃花瓶，清艳的百合被踩踏碾过，娇柔破损的花瓣随着窗口飘进来的风，微微颤抖。
　　“你，你是什么人？”男人蹙着眉，惊诧地看着我，他浑身上下满是酒气，眼睛里布满了红色的血丝，细密交错如蜘蛛的网。
　　我不理会他，把苏吟从地上拉起来：“苏吟，跟我走。”
　　她的眼睛失去了光彩，和她母亲在自杀前一秒一样，原本晶亮黑色的瞳孔此刻染上一层茫茫白雾。
　　“这是我的家事，你是什么人，怎么随便出入别人的家里？”
　　“喂！喂——”
　　“苏吟，你给我滚回来！”
　　我不管那个男人的制止和咆哮，握紧苏吟的手，把她拖离了这个可怕的地狱。
　　坐在出租车里，苏吟靠在我的肩头，一直保持着沉默。
　　我把苏吟带回我租的房子里，进门打开灯把她带到浴室，放了一盆水，小心地退去她身上的衣服，沾湿了毛巾为她擦拭伤痕。黏稠的血液已经干涸，鲜明的红色变得暗淡无光，隐约地透着腥气。冰凉的毛巾擦在伤口边，她微微蹙起眉头。
　　苏吟轻轻说：“伊伊，我想洗个澡，你在外面等我，让我一个人待一会。”
　　“嗯，好，我就在外面等你，有什么事，你喊我就行。”
　　我转身带上门，静静地靠着门背。心里如同被千万根银针扎痛，门的另一边一直很安静，沉默了很久很久，听到水龙头开启的声音，水花唰唰地冲刷下来。
　　苏吟清洗完，坐在床上，我找来干毛巾，帮她把湿漉漉的头发擦干。
　　房间里只有三尺宽的木板床，我让苏吟睡在床上，自己在地板打地铺：“很晚了，快睡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苏吟依然沉默，慢慢平躺在小床上。
　　窗户开着，晚风卷着阵阵凉意，偶有雨丝从窗口飘入。
　　我帮她掩上毛巾毯，关了灯，在床边的地板上躺下。
　　夜很深，很沉，窗外滴滴答答地下着雨。
　　过了一会，听到到苏吟从床上爬下来，依在我身旁。我翻身抱住她，迷迷糊糊地睡去。接近五点的时候，醒来一次，窗外的雨停了，天空泛着微光，把斑驳昏黄的天花板打地有点白。
　　我侧过身，看着苏吟的脸，清秀的面容，柔滑的肌肤，此刻肤色略显苍白，嘴唇干燥地起了皮。她的头发松散在两旁，眼睛闭着，有一点点黑眼圈，睡得很沉。
　　在每个人的心里，多少都有一些阴影，我微喟转身，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中午时分，我才醒来，长久混乱的睡眠时间让我随时能趴着睡去，也能经常熬夜写作。
　　闷热的夏天，空气中浮动着焦躁。
　　我的额上微微沁出细密的汗水，呼吸有点困难，昏沉沉地醒来，朝北的房间阴暗，没有阳光。
　　“苏吟？苏吟？不在么？”我爬起来紧张地找她。
　　房间很小，走了几步不见踪影，我有点着急。想要出门去寻，听见钥匙开门的响声。
　　苏吟推门进来。
　　“伊伊，你起来了啊？”她笑着问我，仿佛昨夜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我不语，看着她大包小包地拎着菜。
　　“我刚才回家了一趟，借用了你的交通卡，对了，你卡里没多少钱了，我给你充了一百。刚才我去买菜了，冰箱里什么也没有，柜子里只有方便面，你可不能光吃泡面，没有营养。你已经很瘦了，以后我做饭给你吃。”
　　我注意到苏吟的拉杆箱在门口。
　　“我可以和你一起住吗？”她小声地问我。
　　“嗯。”我点点头。
　　苏吟笑得灿烂，把拉杆箱拖进来。

　　飞蛾

　　苏吟弄了个小电锅，捣鼓忙活，做了很多菜。番茄炒蛋、青椒肉丝、红烧鲫鱼，清水虾……我沉默地靠在墙边看着她把那些东西端上桌子，她拿了两个玻璃杯，把冰箱里的最后两罐啤酒打开。
　　苏吟乐呵呵地把我拉到桌边坐下。
　　“伊伊，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喝酒了？”她对着我笑，一脸烂漫。
　　“我也不记得了。”我看着她喝了一口。
　　苏吟给我夹菜：“来，尝尝我的手艺，把杯子举起来，我们干杯。”
　　“为什么干杯？”
　　“为了幸福快乐！”她笑着。
　　我把杯子丢在了地上。
　　玻璃杯哗啦碎裂，啤酒在地板流淌，黄色的液体，白色的泡沫。
　　苏吟惊愕地看着我。
　　“苏吟，你不幸福，也不快乐，为什么把自己搞成这样？难道你不会发泄吗？你不会吗？这么久以来，你都没告诉我，你父亲是这样一个男人，你有把我当成你的朋友吗？”我忽然暴跳如雷，在房子里背着手来回踱步，火气一旦被提起，就很难扑灭。
　　她愣愣地看着我：“伊伊，你这是怎么了……”
　　苏吟沉默着去厨房找抹布，跪在地板上把玻璃残片归拢到一起，擦去啤酒泡沫。玻璃划开她的手指，流出鲜红的血液。
　　我慌忙找来纸巾。
　　苏吟一把抱住我，在我的肩头哭泣。她哭了，和以前躲在角落一样在我的肩膀抽泣。我终于明白她心里深藏的苦，我抱住她，轻轻抚摸她的头发，任她宣泄。
　　“对不起苏吟，对不起，我不该大声的……”
　　她使劲地摇着头，把眼泪擦在我的肩膀。
　　之后的一星期，苏吟变得很沉默，不自然的笑容从她的脸上隐退，现出真正的忧郁。
　　我和她在一起生活，依旧每天日夜颠倒，我在电脑前开着音乐码字，她在床头翻看杂志。半夜，偶尔还是可以听到隔壁的夫妻喋喋不休地争吵。
　　我看着苏吟变得无所谓，她的脸上浮现着麻木和淡漠，让我担心，我决定和她谈话一次。
　　这天夜里，我们洗完澡，平躺在地板上。
　　苏吟先开了口。
　　“我明天晚上要去上班。”
　　“晚上？”
　　“嗯，我还是在那家PUB驻唱。”
　　“娱乐场所不适合你。”
　　“伊伊，我要生存，那里的薪水不低，我需要钱，我也不能让你再吃泡面。”
　　“不要担心我，我也在找工作，而且，可以码字赚外快。”
　　“伊伊，对不起，我偷看了你的文档，你不适合写那些不入流的东西玷污自己，你不想写的东西就不要违背意愿去勉强自己。要么找一份工作，要么坚持你的理想不要放弃，我可以帮你，马克思的身后还有燕妮和恩格斯。”
　　“我成不了马克思。”我喃喃地说。
　　苏吟咯咯地笑：“我的意思是我们的友谊和马恩一样深厚，我也会一直支持你的啦！”
　　我轻轻地笑，接着严肃地问：“那你的理想呢？苏吟，你年轻漂亮，有一副好嗓子，你可以成为歌手。”
　　“其实，我并不想进什么娱乐圈，我写歌，唱歌，就很快乐，在哪里唱歌都一样。”
　　我们聊着过去，现在和将来，互相鼓励着，感觉信心又回来了，生活困苦，希望依然存在。
　　昏暗的房间，我仿佛能看见薛凯程的面容，他的脸上有着最灿烂的笑容，乌黑的瞳孔闪烁着炽热的光芒。他笑起来还是像一大朵金色向日葵，不断地在我的耳边告诉我：“你要充满希望，希望一直都在，你不能视而不见。”
　　我问起尹浩：“那天晚上怎么没有打电话给他？”
　　“打了，他关机了。”
　　“他知道这些吗？”
　　“他不知道，我从没告诉过他。”
　　“苏吟，你应该告诉他的。他是你的男朋友，你的爱人。他应该要知道这些。”
　　苏吟不说话，她抱着我的胳膊，潮湿的手心很温暖。
　　她在我的耳边，轻声地告诉我：“伊伊，其实在我的心里有一个梦。那个梦实现起来并不困难，只是单纯地期望，我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温暖小家。每天，当我拖着疲倦的身躯回家时，能看到自己心爱的男人，煮好了热腾腾的晚餐，在门前为我留一盏照路的灯……”
　　第二天晚上，苏吟化了浓艳的妆去上班。
　　我在屋子里面对空白的文档，什么也写不出来。从抽屉拿出一面镜子好好地看看自己，憔悴的面容，长发凌乱，眼睛空洞迷茫。
　　其实我没有资格大声地数落苏吟，因为我过得也不好，我并不幸福，失去了薛凯程，我一点也感觉不到什么叫爱情，什么叫幸福，但是苏吟的梦提醒了我，我也需要一个人，可以为我守候，为我亮一盏灯。
　　小船儿徘徊着前行，那远方守望的灯塔早已消逝了指引的光芒。那么，我在期待什么，我又在等待什么，温暖的港湾在彼岸，我无法跨越生与死的边界。
　　当我一想起他，我的爱人，就开始痛苦地挣扎。
　　真爱，究竟能有几次？
　　我还可以选择再爱上一个人吗？
　　我还可以在别的港湾停泊吗？
　　那么薛凯程怎么办？他一个人在彼岸，会不会特别孤寂。在那黑暗的世界另一端，他是否站在绚烂红艳的花海中为我守候，为我们的爱情……
　　不，我绝对不会再爱上别人。
　　我的爱情结束了。
　　我的爱，只为他存在。
　　我整理了一番，让自己看起来不再那么憔悴不堪。拿起手机，按下一个号码。一个尘封在角落里的电话号码。
　　“喂，尹浩，我要见你。”
　　“安若伊。”他的声音低沉，不带一丝惊讶，似乎我找他约他见面，是他意料之中的。
　　夜色迷蒙。
　　尹浩搬了家，不住在原先离我家很近的新村房子里。他也不和父母住，找到了稳定的工作，搬出去租了一套单身公寓。
　　我听说尹浩在外企上班，待遇很好，虽然遇到金融风暴，但是那家公司并没有受到影响，所以有足够的钱，已经可以养活自己。这在我们这群人当中是难能可贵的独立。
　　尹浩依然穿着洁白的棉衬衫，头发干净，戴一副黑框眼镜，皮鞋擦得锃亮。
　　他在公寓楼下等我，远远地，我瞧见他在抽烟，双眉微蹙。很久没有看见他，他已经完全退去了学生时代清纯男生的气息，成长为一个男人。浑身上下，散发着社会职业人的气息，在见到我时，将烟头掐灭在手边的金属垃圾桶上。
　　“安若伊，你来了。”和以前一样，他依旧连名带姓地叫我，语气生硬，很久不叫对方，连名字都变得遥远。
　　花园里黑色金属包裹的路灯闪着苍白的光，有小飞蛾在周边嗡嗡地飞绕。
　　“尹浩，我来找你。我有话对你说。”我来找他，是为了苏吟，他有义务将她带离苦海，他应该知道那些。
　　“我知道，有一天你肯定会来找我。”尹浩抬起头，玻璃镜片后的眼睛深邃，他正视我，和以往的羞涩腼腆截然不同，也许是社会的历练，逼迫着他改变，他需要圆滑，需要正视。
　　“为什么不到楼上去坐坐？约在这里？”秀气的眉毛拧作一团。
　　“我不去单身男人的住所。”我淡淡地回答。他抬起头微笑地看着我。他的笑，让我感到害怕，一种很不自然的笑，比绷着脸更让人紧张。
　　“你为苏吟而来。”他一针见血地说，“我不爱她，我们已经分手了。”
　　我错愕地说不出话来。
　　“安若伊，你是个残忍的女人。”未等我开口说任何事，他一字一顿地说，咬牙切齿，仿佛心中有很多怨恨要一股脑地倾泻。
　　“尹浩，你才是残忍的男人，你怎么可以和她交往这么久，现在抛弃她？你知道地，苏吟她一直很爱你！”
　　“她是爱我，可我爱你！”尹浩愤怒地叫起来。
　　我沉默。
　　“难道你感觉不到，这么多年，从小到大我对你的关注？你怎么可以选择放弃我？”
　　尹浩一步步逼近，我一步步后退。
　　忽然感觉，他有些失控，是长久地等待这一天再次见面的时刻吗？
　　镜片后的眼睛闪过让我为之惊悚的情感，尹浩过来强行地抱住我，他在我的耳边低语：“安若伊，你忘记他吧！你要爱的人是我，我知道他已经死了，死了很久了。”
　　我的心仿佛被一条细长的鞭子狠狠地抽打了一记，钻心得疼。
　　我用力地推开了他，歇斯底里地吼着：“不，他没死，凯程他没有死，你胡说，你胡说——”
　　空寂沉闷的夏夜。
　　飞蛾围绕着灯火旋转，翅膀触碰微烫的玻璃，发出轻轻扑打的声音。
　　“他没死，薛凯程还活着，他在这里……”我摸着自己的心口，然后深呼吸，尽量让自己变得镇定，“尹浩，今天我是来找你说苏吟的事的。没错，当初是我选择放弃你，但是你也有自己选择的权利，你可以选择爱她或不爱她，但你不该用这种手段来报复我。我什么都可以无所谓，但苏吟不能，真正残忍的那个人是你。既然你不爱她，为什么接受她，和她交往，既然你不爱她，你也可以告诉她。可是你没有。”
　　尹浩仰天一笑，他忽然逼近我，一把揽过我，凑过头来亲吻，我在他的怀里挣扎，抿住双唇。他的牙齿重重地磕碰到我的唇，一丝咸味漫入唇隙，伴着轻微的刺痛感。
　　我猛力推开他，愤怒地瞪着他。
　　他的语气软了下来，带着一点点哀求：“安若伊……回来吧！我们从头开始，好不好？回到以前，小时候那样……没有苏吟，没有薛凯程，我们两个找个二线的城市，一起重头开始生活，好不好？”
　　这么多年，其实我很了解他，尹浩和很多男生一样，对他们来说，得不到的永远是最好的。放在眼前的，不会去珍惜，错过了，也未必后悔。
　　“既然你们分手了，我这个外人也没必要留在这里多说些什么，很晚了，我要回去了。”
　　我不想和尹浩多说些什么，只要想到苏吟身上的伤痕，我就揪心得痛，我过身时尹浩拉住了我的胳膊：“安若伊，你不能走，你别走，别离开我……”
　　“尹浩，你放手。”
　　两个人拉拉扯扯，我的余光看见一个人影站在不远处。
　　是苏吟站在那里，她看着这一幕，就像置身事外，观摩一场闹剧的收场。
　　她在笑。
　　我看见她扬起的嘴角。
　　“苏吟……”我一阵心慌，甩开尹浩的手，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我想对苏吟说，一切都不是她看到的那样。可我没说，脑袋里一片空白，此刻，只想挖个地洞，把自己深深埋葬。
　　飞蛾的翅膀被灯火灼伤，重重地跌落在地面……

　　失踪

　　夜，月色银亮。
　　我和苏吟回到小屋。
　　两个人安静地坐在地板上，没有开灯，苏吟依然抱着我的胳膊，靠在我的肩头。
　　“对不起。”我轻声地说。
　　她伸出一根手指贴上我的唇。
　　苏吟从裤袋里拿出一包烟，用打火机点上，呼了几口。
　　“若伊，不要说对不起。”她的口吻淡淡。
　　苏吟注视着我的眼睛，认真地说：“爱情里没有对错，只有爱或不爱。尹浩他不爱我，从一开始他就不爱我。我很早之前就明白，只是放不开。”
　　她对着我笑，灿烂的，不夹带一点点阴霾，仿佛她从来都是一个纯净透明的生物体。她的身体和心灵不曾划过深深的伤痕。
　　她把烟夹在两指之间：“若伊，爱是一个人的事情，爱情也不是生命的全部……”
　　苏吟一根接着一根，抽完了一整包烟。
　　她从房间的角落，拿来她的吉他：“来，我唱歌给你听。”
　　苏吟低头调音，拨动琴弦，然后开始唱歌，声音清澈婉转。
　　一首很干净的歌。
　　Keren Ann的《Not going anyway》。
　　苏吟背着光，银亮的月色从窗口倾泻在她的身上，黑暗中，我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只听着她的声音，和她的名字一样，轻轻吟唱。
　　这天晚上，不知不觉喝了很多酒，迷迷糊糊地倒在地板上睡去，随着天明，一切都被完整地抛在黑暗中，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时间流转，夏天越发炎热起来。
　　狭小阴暗的空间。
　　我和苏吟一起生活。她用薪水买了很多生活用品，替我续交了房租，水费电费煤气费，每天白天，她会去菜场买菜，然后做几个小菜和一盆汤，笑着解下围裙招呼我吃饭。
　　晚上，她化很浓的妆。
　　面对着镜子，把黑色的眼线描得很粗很深，把睫毛刷得很长很卷，粉扑得很厚很厚，显得她的脸非常苍白，抹颜色艳丽的口红。
　　镜子里出现一张脸。
　　繁花似锦，超越年岁的成熟。
　　苏吟穿着黑色蕾丝吊带短裙，和一双精致细带的高跟鞋，背着她的吉他出门。
　　她回来的时间越来越晚，将近凌晨四五点，身上有很浓的烟味，甚至盖过了出门时擦在皮肤上DUNE香水的味道。卸妆后，她的脸色疲惫苍白，目光慵懒，光着脚在地板上轻轻走动，以免吵醒浅睡眠的我。
　　朦胧地睁开沉重的眼皮，依稀可以看见她的身影在窗口晃动，没有星光的夜，她的肩膀纤细而单薄，夜色笼罩下，像床边一朵清冷的花，还没有绽放，就要枯萎，让人生怜。
　　苏吟蹑手蹑脚地来到我身旁，抱着我的胳膊，我感觉到从那张开的毛细孔里隐隐透出的温暖，是她的体温。合着她身上的香水和烟味，我再次慢慢睡去。
　　无业的日子越来越长。
　　渐渐地，看见保险公司和黑中介的电话或手机号码在显示屏上亮起，就会被我掐灭，几乎没有公司打电话来通知我去面试。我和社会越来越脱节，如果没有苏吟在身边一起生活，我根本没有在这里继续生存的能力。
　　尹浩来过电话，总是被我挂断。
　　我要把他从我的生命里抹去，一干二净地抹去。
　　我光着脚，和苏吟一样，在光滑的木质地板上走来走去，漫无目的，像迷失在森林深处的小鹿，惊恐迷惑，找不到出路。
　　空气里弥漫着混杂的气味。
　　窗外，阳光灼热刺眼，闷在屋子里那么久，我决定出去走走。
　　衡山路，原名贝当路，旧上海时代是法租界。
　　整条路都很清净，两边是叶面浓绿宽大的法国梧桐，树干斑驳，清白黄交叉，天生为油画而生的植物。郁郁葱葱的树荫为路护道，小洋房像美丽而陈旧的童话。
　　不远处，有个教堂的后门，我走过去，它的大门关着，古老的墙壁爬满了爬山虎，一层一层，新叶与旧藤交织着向上，清风拂过，像排列整齐的灰色蝴蝶轻轻振动着翅膀。
　　偶尔有一两个老外走过。金发碧眼，皮肤雪白。他们的样子让我想起Jeo，一个年轻的美国男人。在建筑公司实习时，我代表公司接待过他，陪他和他的上司去工地参观。
　　Jeo有着清澈的宝蓝色眸子，极具穿透力，像一块湛蓝的宝石，在夜色里闪过迷乱的光泽，微笑地对我说：“安小姐，我们一起去吃冰淇淋，很甜，很甜……”
　　蝉在树上忽高忽低地鸣。
　　路边的酒吧关着门，仿佛那是因困顿而沉睡的情妇，只有在夜里，她们才会苏醒，变得繁华而热闹。
　　衣着华丽，神情萎靡的男人和女人在这里变得神采奕奕，来自不同的国度或城市。他们在这里聚会，调情，欢饮达旦，就好像森林里举行精灵的舞会。一份奢华，两份疲惫，戴着神秘高贵的面具，举着酒杯，在异性身边穿梭。
　　□的盛宴，寂寞和放纵，在这里弥漫扩散。
　　我走过几家咖啡店，门口摆放着小黑板，用汉语和英语标价每一种咖啡和各色蛋糕点心的价格。明净的落地大窗，灰色的沙发布套，客人很少，零零散散地坐在里面，搅动着杯子里精致的调羹，茫然地看着窗外。
　　我的脚步停下，在那玻璃的后面，有一张熟悉的脸孔。
　　苏吟也看到我，她嘴角的笑容变淡。
　　我看见她亲吻了身旁的老外，踩着高跟鞋，推开玻璃门来到我身旁。
　　“一起来进来坐坐，外面很热。”她不经我同意，拉着我的手进去。
　　空调的温度调得很低，我穿着单薄的棉布T恤，感觉有点冷。
　　苏吟对我介绍他：“斯蒂芬是德国人，不过他在上海五年了，他的中文说得很好。”
　　这个男人约摸三十五岁左右，明亮的眼眸，下巴剃得很干净，成熟粗狂的线条，栗色的头发，笑起来很甜，严谨绅士。
　　他用上海话对我说：“侬好，很高兴认识侬。”
　　我用德语回敬他：“Tag，Freut mich，Sie kennen zu lernen。”
　　他惊诧，然后微笑。眼角和额头皱起，没有人可以掩饰皮肤呈现的岁月之痕。
　　苏吟告诉他我大学专业是德语。
　　斯蒂芬点点头，客套地同我攀谈了几句。
　　聊了几句，喝了一杯冰水，我对苏吟说：“我先回去了。”然后起身离开那里。
　　苏吟没有回来吃晚餐，我懒得做菜，拆了泡面解决温饱。
　　坐在电脑前面很久，写不出一点东西，我开着音乐，躺在地板上吹着风扇，看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朦胧，日光退散，天色一点点深沉，慢慢由红变蓝，最后只留黑色的幕布。
　　我等着她回来。
　　夜很深，我听到钥匙开门的声响。
　　苏吟回来了。
　　她脱去高跟鞋，去洗手间卸妆，换了睡裙，拿着一盒子蛋糕和一瓶洋酒坐到我的身旁。
　　“来，请你吃好吃的，还有酒噢！”她摇晃着手中的酒瓶。
　　苏吟的脸卸妆后，越发苍白，像一团用皱的棉纸。眼睛清澈，似一汪深潭。漆黑的长发如绸，披散在肩头。
　　“苏吟，你在玩吗？”
　　她不回答，拿了根烟，自己点上。
　　我看着她的眼睛在腾起的灰白色烟雾后面变得迷离。
　　“苏吟，你还年轻，为什么要这样对自己。那些老外和你在一起，不过是向往东方女子的神秘，他们只是在玩你，你知道吗？”
　　“我知道。”她笑着，把眼睛眯成一条缝隙，“他们花钱，我花我的青春。只不过是没有感情的游戏，我不会认真，自然就不会受到伤害。”
　　我摇头：“苏吟，你应该好好爱惜自己。有一天，会有一个人好好爱你，然后，你们会一起生活。你做菜那么好吃，将来会是个好主妇。疲惫的时候，有肩膀可以依靠。在外面累了，会有人给你亮一盏灯，照亮回家的路。你不能放弃你的爱情。”
　　“我看不见希望，伊伊，我看不见。”她吐着眼圈，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希望一直都在，只是你视而不见。”我把这些说出来，安慰她，鼓励她，心里却荡漾着一份落寞。
　　她惊诧地转过头：“这不像是你说出来的话。”
　　我沉默，然后低下头，玩弄着自己的发梢：“对，这些是凯程告诉我的。”
　　苏吟不说话，她找来一面镜子，丢在我的面前。
　　“看看你自己，若伊，看看现在的你。”
　　镜子里的我，面色疲惫，幽黑的房间里，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地闪着光，像一头野兽。我有过很多伤口，只能自己躲藏在洞穴里舔舐。我渴望幸福的正常的生活，却做不到。我在黑暗中特别清醒，在光明中神色困顿。
　　此刻的眼神，迷惑苍茫。
　　我真的没有资格数落苏吟。
　　“安若伊，如果我真的能放下尹浩，或许你也能放下薛凯程。”
　　我捂着脸，把镜子扔在地上。镜子破碎裂开，那一道道不规则的裂痕交错着发出凄冷的吼叫。我仓皇地起身跑到厕所，关上门，开始哭泣。
　　我十分想念我的母亲，她在沙发里织毛衣，电视里放着韩剧。
　　悲情的韩剧。
　　女主角没有母亲，她一个人躲藏着哭泣，回忆着过往的温暖。
　　于是，我抱着我的母亲，告诉她：“妈妈，我们永远不要分离。”
　　这个慈爱的中年女人，抚摸着我柔软头发，对我说：“傻孩子，妈不会离开你的。”
　　然后，我开始想念薛凯程。
　　他的笑像一朵金灿灿的向日葵，在黑暗里绽放，他捧起我的脸颊，大声地对我说：“伊伊，我爱你！”他教我寻觅等候着幸福，深海里沉没的木船碎片浮在海面，支离破碎。
　　之后他也离开了我。
　　希望或许是存在的，但那可能只在彼岸绽放。
　　苏吟急促地敲门，呼唤我的名字：“伊伊，你开开门，你开开门！”
　　我把头埋在膝盖中间，坐靠着门，觉得自己像沙漠里胆小可笑的鸵鸟，在危险和绝望来临的时候，只会把自己的头藏在沙子里。
　　苏吟的敲门声停止，我听见她靠着门缓缓地滑坐下来，然后轻轻地说：“伊伊，对不起……对不起……”
　　凌晨，我们又抱在一起睡。
　　黎明来临的时候，我醒来，看见苏吟侧着身，白皙的脖颈后面是那道暗红色的疤，像蚯蚓一般蜿蜒在上面。
　　日子和以前一样过。
　　我的小说被一个朋友推荐给她认识的一本杂志的编辑。然后约稿，写作。稿费虽然不多，但开始有固定的收入。我拿这些文字卖钱，试图有一天能维持生计。
　　作品的风格唯美，暧昧，清水，偷偷掩藏着人性在里面，或许那不是市场需要的绮糜的□，至少开始有人欣赏这样的文字，我需要靠这类文字赚钱，但我不会为此出卖低俗，把书里男人女人们之间的感情和守望变成迷幻的盛餐。
　　人们需要□，在□里可以感觉到充实和给与的幸福，但是荒淫的纵欲过于不堪。
　　写不出任何东西的时候，我就开始看书，读诗。
　　苏吟和我一样，很喜欢海子的那首诗《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灰色的调子，仿佛在那深邃的海的尽头，吹来一阵温暖的风，夹杂在现实缝隙里的花朵在慢慢生长，最后在黑暗里层层展开娇嫩的花瓣，盛放。
　　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
　　喂马，劈柴，周游世界
　　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
　　我有一所房子
　　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
　　她捧着我的那本海子的诗，坐在窗台边，轻声地念，然后转过头，冲着我粲然地笑，光洁的贝齿，黯淡干燥的唇，嘴角圈起甜美，那是无暇的笑容。
　　八月的最后一天，苏吟离开了我。
　　转眼的失踪，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她说：“伊伊，我想回家一趟。”所以那个下午她什么也没收拾就走了。
　　我以为她会回来，可我再也没有看见她。
　　毫无征兆的离去，没有告别。
　　苏吟家的窗边整齐地放着一双皮鞋。她的举动立刻让我想起从我家楼上二十三层一跃而下的男人，在自杀前将母亲送给他的新皮鞋放在露台上。
　　当他迈出最后一步的时候，是否在流泪，又或者，淡淡微笑。
　　风在他的耳边呼啸，沉重的身躯在落地时发出沉闷的破空一响。
　　皮鞋原是尹浩送给苏吟的情人节礼物。
　　她没有带走，她选择彻底地放弃了么……放弃了她残暴的家，放弃她的爱情，放弃了她的希望。她从我这里带走一张书页，那本海子的诗集，《面朝大海，春暖花开》被撕走，徒留毛糙的边。
　　楼底下并没找到苏吟的尸体，所以警方判定她只是失踪。
　　我知道她还活着，我和苏吟做了那么多年的朋友，我了解她。
　　我们没在一起照过相，我的身边只有高中年代的毕业照片，她站在我的旁边，那张秀气的脸，洋溢着青春和繁华。
　　她的眼睛仿佛一直在看着我。
　　在那个讲台前，她眼波转动，光影交错，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落在我手臂上的黑纱。我们彼此依赖，扶持着对方慢慢地往前走。
　　冗长的夏天，充满了困惑迷茫的气息。
　　我一个人在那间小房子里，躺在地板上，看着天花板发呆，忽然觉得狭小的空间，变得很大很大，空旷幽静。
　　木窗上挂着风铃，清风阵阵，发出清脆响声，像极了苏吟的笑。她穿着轻薄的棉布睡裙，坐在光亮的地板上，抱着吉他，唱歌给我听。
　　房间里充满了苏吟身上的的味道。
　　DUNE香水，烟……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气味，我一直这么觉得。
　　寂静的夜，不知何时睡去又醒来，我经常产生幻觉，仿佛看见苏吟侧着身子躺在我的旁边，她的白皙的脖颈后面，蜿蜒着一条暗红色的疤。
　　时间在指缝里流逝，有的伤口没有办法愈合，因为那是酷热潮湿的夏天留下的，在这样的环境下，伤口愈合地极慢，并且容易发炎。
　　苏吟的伤，太深。
　　她失踪去了哪里？我想，或许，她只是单纯地想忽然地消失在这个城市，换一个环境，重新开始。就和当初一样……
　　三天后，我在Keren Ann那张CD里发现苏吟留下的一张字条。
　　伊伊，如果时光可以倒流，三个人的爱情，我希望你选择不退出。我们永远都是朋友，但是在爱情里，我不会退步。
　　我的鼻子有点酸，是我选择错了吗？
　　我缓缓地坐在地板上，拿着那张字条，眼泪止不住地流淌下来……

　　几米绘本

　　夏天过去，秋天接踵而至。
　　叶子在窗外摇曳，渐渐变作深沉的绿，很快它就会变成黄色，然后枯萎，随风飘零。
　　恢复成一个人的生活，我变得越来越懒散。以前苏吟在，我们还会一起去菜场，她会教我做菜，两个人在阴暗的房间里嬉闹。现在一切又回到起点，一个人做菜也吃不完，于是，依旧每周去大型超市采购泡面，白水和面包。
　　白天的时候昏沉沉地睡，夜晚的时候精神奕奕。整天对着电脑不停地写着，只为一点点的薪水。这样的生活对身体不好，我很快就感觉到眼睛干涩，颈椎疼痛，揉着脖子，决定把时差倒过来。
　　坐地铁四号线然后换公车，跑很远的路去杨浦区的复旦校区。那里有一条步行小街，非常热闹，充满了人文气息。我喜欢在这条街的廉价书屋淘书，比起偌大的上海书城，这里的书虽然不全，但是总会有惊喜的发现。运气好还能赶上旁听一些大学课程和讲座。
　　国年路都是老旧的宿舍楼。两边种着各种树木，以松树居多，四季常青，高高地耸在那里，像不会变老的巨人，守望静谧的天空。斑驳的墙面粉块滑落，墙壁上雕刻着复旦的校标，黄褐的人脸和字样，被时间冲刷扭曲，显得沧桑。
　　我走进常去的书店，满屋的书香，木质楼梯将狭小的空间分成上下两层。小心地爬上去，在角落寻找被人遗忘的繁华。
　　刚想抽出一本书，看见手边碰落的一本，我把它从地板上捡起来，是几米的画册。
　　几米，台湾的绘本作家，画风清淡却充满韵味，每一幅画都能让人定下心来细细地品。从以前就一直很喜欢他，拥有的第一本是《123木头人》、第二本《微笑的鱼》、第三本《遗失了一只猫》……静静地翻看手中的《履历表》，回想自己填写的那一份份简历。
　　画册的第一页是波兰女诗人辛波斯卡的话：尽管人生漫长，但履历表最好简短。
　　在那纷杂的人群里，我看到有一些简短的问题反复地出现。
　　你是谁？
　　你幸福吗？
　　你快乐吗？
　　不同的人给予不同的回答。
　　低头看了一会，感觉脖子有点酸，我慢慢仰首转动，左扭右扭看见一个人冲着我微笑。
　　“安若伊……是你吗？”她兴奋地轻轻唤我。
　　“黎昕？”我记起她的名字。
　　“真的是你啊！我刚才就在看你，但是不敢认哎！”她放下手中的书，向我靠近。
　　付了钱，我把这本画册带走。
　　我们坐在最近的一家意大利西餐店，点了两杯黑加仑茶，开始叙旧。
　　黎昕是我的初中同学，中考分一考和二考，一考指选择技校中专，二考是考高中。当时，黎昕放弃考高中，选择了一个医院类中专。
　　我念高三上半学期的时候我们曾在马路上遇见，她刚好要去医院实习，我也匆匆赶往学校，两个人给对方留下了电话号码，但是分开后却没有联系。某次当我想起她，怎么也找不到那张记载她家电话号码的纸片。
　　我们面对面坐着。
　　“安若伊，真是好久不见，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就是高了点，又瘦了点。”
　　我笑笑，看着她。黎昕变了，变得非常成熟，直发变成卷曲的波浪，染成棕黄色，发梢毛糙干枯。化了妆，眼圈有点泛黑，显出一点点疲惫。
　　她啜了一口茶：“不好意思，本来有你家电话号码的，可是后来怎么也找不到了。”
　　“我也是。”我淡淡地笑。
　　茶水的香气四溢开来。
　　看着手边的几米绘本，想起根据漫画改编的电影《向左走向右走》，金城武和梁咏琪饰演电影里男女主角的名字我已经不记得了，但清楚地记得他们的代号：784533和763092。那两串数字其实不独独代表他们，而是我们每一个游走在彼此周围的人的代号。
　　恋人和朋友，彼此相遇、离别、再相遇。
　　黎昕高兴地说：“又遇到就好了，我也没什么朋友，看到你真的好高兴。”
　　“这个世界本来就不大，不过，相遇是一种缘。”我说。
　　她笑着点点头，嘴角边有两个梨涡，一深一浅。
　　她问：“你怎么会来这里？”
　　“我来买书的，你呢？”
　　“我来这里看一个同事。”
　　黎昕依然在医院工作，不同地是在医院的级别上去，工资也跟着上涨。当初她的选择或许是好的，所以中专毕业后被安排了一份很稳定的工作。工资和待遇也比很多出了大学的学生要高。大学从一开始就不是唯一的出路，关键是看自己怎么想，怎么选择。
　　原以为上了高中，进了大学，就比别人高一等，但教育拓宽了，想学习，付了钱，考成人高考，随时都可以上大学。
　　我们天南地北地聊着，最后还是聊起彼此的现状和生活。
　　傍晚的时候，我们坐公车到溧阳路换地铁四号线，黎昕不想回家，半路又拖住我转乘去了徐家汇陪她逛街。
　　“我就不去逛街了吧，我不太喜欢轧马路。”
　　“去吧去吧，我请你吃晚饭。”
　　明亮的商场里人头攒动，让我呼吸困难，双目略感昏眩。时髦的女郎、正儿八经的男人、中年大妈，古怪陌生的各类装扮的人群从我身旁挤过。
　　我陪着黎昕买东西、衣服、鞋子、皮包……看中什么，她就让小姐把东西包起来，像不要钱一样直接带走。她从皮夹里拿出卡，在购物单上飞快地签字，提着一个又一个袋子拉着我离开。
　　最后我们在一个化妆品柜台停下脚步，她看也不看，直接把要买的东西报给小姐，然后又拿出那张卡。我在一边站着看那瓶DIOR的DUNE香水，充满明媚阳光和海风的香气，熟悉的香水味道让我想起了苏吟。
　　小姐微笑着走过来对我介绍这款香水：“DUNE译名沙丘，法国Christian Dior品牌香水，主要原料为百合、香罗兰、金雀衣、龙涎香等……小姐有什么需要吗？”
　　我向她摆摆手，我没有钱买它。
　　晚餐吃韩国烧烤。
　　五花肉端上来，黎昕主厨，她动作熟练，肉在铁板上滋滋叫，熟了以后，沾了酱，用生菜叶包好，塞在我嘴中，她甜甜地笑：“好吃吗？”
　　“唔……不错。”
　　晚饭后她拉住我：“若伊，别走，再陪我一会吧，我还不想回家。我们去唱歌。”这个疯丫头拉着我去了星游城的钱柜，她打电话又叫了两个女人出来，四个人一起通宵唱歌。
　　前半夜唱的歌欢快激昂，后半夜大家都唱不动了，去弄了点饮料，点了舒缓的歌，安静地聊天，那两个女生彼此也不认识，四个人简单地介绍自己。
　　我们不报名字，也不报年龄，只是说说自己的星座，和黎昕的关系，现在的职业。
　　黎昕说：“我是双子座的，其余的你们三个都知道，我就不介绍了。”
　　“巨蟹座，黎昕现在的同事，也在药房做事。”
　　“双鱼座，黎昕念中专的校友，营业员。”
　　我说：“水瓶座，黎昕的初中同学，无业游民。”
　　她们惊诧地看着我。
　　黎昕拍我的肩膀，自豪地对她们介绍：“不对，她是个作家，是自由撰稿人，写小说的。”
　　我算哪门子的作家？我苦笑，不再说话。
　　天亮的时候散场。
　　我们从包房里走出去，在等电梯的地方，看见很多夜里聚会散场的人，大多很年轻，清澈的眼底，慵懒的面色，衣着时尚，在他们身上看见迷茫的青春，像一朵朵还未绽放，就萎靡的花朵和即将随风凋零的叶子。
　　眯着眼睛看天空一点点蓝白，有一点刺痛，感觉自己像长眠已久的吸血鬼，被黎明的曙光照到，就会融化成灰烬。
　　初秋清晨的风微凉。
　　十字街头，行人三三两两。
　　巨蟹座和双鱼座远去，只留下双子座的黎昕依然站在我身边。和她的星座一样，她就是一对矛盾的结合体，明明已经疲惫，却不愿回家睡觉，可是又不知道该走向哪个方向。
　　她说：“若伊，我还是不想回家。”
　　于是我把她带到我租的房子。
　　卸了妆，洗了澡，我和她坐在木质地板上，两个人拉开冰镇的啤酒罐子，互相碰了一碰。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朝北的房间里没有阳光，只能看着窗外蓝色的天空，一点点变淡，白色轻薄的云，慢慢浮动游走。风铃在清风下互相触碰，金属发出好听的响声。
　　黎昕和苏吟一样，喜欢靠在我的肩膀，我的肩膀纤细单薄，从没有肩负我的选择和我的责任，很多时候连自己都觉得我是个自私漂泊的人，漫无目的地生活，沉醉于过去，不愿醒来。或许她们并不觉得这样的肩膀可以依靠，只是暂时需要借用，借着它一点点的温度让疲惫沉重的脑袋得到暂时的舒缓。
　　黎昕在我的肩头抽泣，微微颤动着身子，她说：“若伊，我好想有个属于自己的家。”
　　“会有的。”我安静地坐着，擦去嘴角残留的啤酒泡沫。
　　她终于选择倾诉，对着我，也可能只是梳理思路，告别自己的过去。
　　黎昕说：“爱情中浪漫的一面，很多时候是从现实中提炼出来的虚渺……”

　　小三

　　故事起始于那个夏天闷热的夜晚。
　　黎昕和之前男朋友在下班后，相约去桌球房打球。男友带来一个朋友，那个男人有着桀骜不驯的眼神，和一双修长性感的手。
　　他趴在桌面，身子压得很低，准确无误地将一颗颗球送入洞穴。桌球在绿色的桌面滚动，相碰时发出动听的脆响。他的帅气和神秘，超好的球技，引来身边很多女郎的垂青。
　　休息的时候，他坐在她的旁边抽烟。
　　两个星期后，他们开始交往。
　　为此她和男友分了手。他们本来就是因为寂寞而走到一起，分手的时候，两个人都不留恋。于是，她坚信，她的放弃和选择是正确的，她找到了真爱。
　　他陪她逛街，独到的眼光，告诉她应该选哪件衣服。
　　他带她吃饭，桌光摇曳的西餐厅，有小提琴手伴奏，一切都像电视剧里罗曼蒂克的慢镜头。
　　他们一起看电影，感动于情侣的生离死别，然后他们十指相扣，他擦去她脸上温热的眼泪，把她拉到肩头，亲吻她的头发。
　　他们在车座后面□。
　　他深重地进入她的身体，两个人彼此交融。
　　黑暗中，他的气味和温暖传给她，填满空寂的心房……
　　直到她怀了他的孩子。
　　她对他说：“我们结婚吧！”
　　他摇头，说：“我陪你去堕胎。这个孩子，我不能要。”
　　他们交往很久之后，她在那天终于知道，他早就结了婚，他有自己的家庭。
　　她知道，他需要他的家庭，他的妻子，他不会为了她放弃那些。他们永远只能是地下的情人。他会对她说，我爱你。但是他不会给她她想要的家庭。她还知道，原来他还有一个情人。那个女人知道他结过婚，她不在乎，她放弃所有的感情，跟着他七年之久，甘愿成为默默的情人。
　　她回想起彼此的肌肤相亲，纠缠的夜晚，回想着他对她说，我爱你。
　　盛世的烟花，落尽浮华。
　　“人，真的能够做到，同时爱着好几个人吗？”黎昕低声地问我，她的泪落下来，滴在光滑的地板。
　　我喝完了整罐啤酒，把她的那罐拿来喝掉。
　　我说：“黎昕，你不能醉，你需要清醒。那样的男人渴求得太多，是他配不上你。”
　　黎昕擦干眼泪，看着我，重重地点头，然后微笑，嘴角的梨涡一深一浅。
　　她一个人躺在手术台上，彻底地清醒了。
　　她不能爱他，她选择放弃爱他。一个人虚弱地回到家，她没有对父母说，只是时常独自躲在厕所里小声地哭泣。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她忽然觉得自己隐隐地伤害了她的母亲，她也伤害了她第一个未出世，就被剥夺生命的孩子。
　　他们分了手。
　　那个男人给了她一张卡，也许他玩够了，用这样的方式将她抛弃，为了堵住她的口，也许是他觉得他伤害过她，借此补偿。她收下那张卡，他们彻底了断。她用那张卡，买昂贵的衣服、皮包、化妆品，在一天之内全部挥霍掉。
　　“女人应该对自己好一点。”黎昕对我说，她拿出那张卡，在我面前将它折断……她莞尔一笑，“我不做小三，我也不是小三。”
　　终于因为困倦而睡去。
　　黎昕睡在三尺宽的木板床上，我依然不想睡，站在床边，看着天空，把手里的那罐啤酒仰首喝完。
　　黎昕离开的时候，从包里拿出一瓶香水。
　　“若伊，这是送给你的。”
　　“不行，我不能要。”
　　“这是用我自己的钱给你买的，我看你好像很喜欢它。”她把那瓶DUNE香水塞在我手里，笑着推门离去。
　　我一个人待在屋子里，小心地触摸香水光滑的瓶身，把香水瓶的小盖子打开，空气里立刻芬芳弥漫。不禁回忆起苏吟身上的味道，她的身影，她的声音，还有她银铃般的笑声。
　　回想着每一个夜晚，曾经谈论过的简单的爱情之梦。
　　心底荡漾起一丝愧疚。

　　哥

　　初秋，我生了一场病。
　　我的身体不是很好，每次换季的时候只要稍不注意，就容易感冒发烧。虚弱地没有力气，我躺在狭小的空间里呻吟，突然觉得自己非常孤独。不想打电话回家，也没有力气自己上医院，找了点头孢拉丁合着白开水吞下，继续倒在床上昏沉沉地睡去。
　　下午的时候醒来，看着窗外的天空，一种接近于灰色的蓝，像一块洗得旧旧的麻布。浑身酸软，手心发烫。我听到有人敲门，非常急促，不知道会是谁。
　　我应了一声爬起来去开门，转动把手，看到阮家恒站在外面。
　　“你怎么又来了？”这个时候我不是很想看见他，现在也没力气跟他耗。
　　他看见我的样子吓了一跳。
　　“若伊，你怎么了？脸色怎么那么白？是不是生病了？”他的手伸过来，我来不及躲开，他的手摸到我的额头。我看见他的眉毛急速皱了起来，他把我扶回床边，“快点睡好，别又着凉，发烧了多喝点热水最好！”他帮我掖好被子，转身找水。
　　“若伊，你呀，生病了怎么也不说一声，要是今天我不来，你可怎么办？怎么水都是冷的？我帮你烧点热水喝。”他一边唠叨一边忙活。
　　高大的背影显得这个空间非常拥挤。
　　我忽然想起他刚到我家来的样子，憨厚老实，怯怯懦懦，因为不想和他住在一个空间里，所以我找了个借口搬了出来。我一直觉得阮家恒的占地面积太大，他像一棵大树，让我这棵小草没有站稳脚跟的地方。我讨厌他，一点也没有办法去喜欢这个男人，更别提把他当成亲人，把他当成兄长来看待了。
　　人生病的时候最为脆弱，我抗拒不了他来照顾我。
　　阮家恒端着热水过来，他扶我起来，细心地在我背后放上靠枕：“来，喝点水，当心烫着。”
　　他小心地帮我托着杯子，我喝了一口水。
　　“多喝点，水也是一种药，多喝点水好得快。”
　　我把杯子里温热的水喝完，推开他：“你走吧，我一个人可以的，我想睡一会儿，你别待在这里。”
　　“那怎么行？我不能走。”他的脾气犟了起来，温和的脸上扬起坚定。
　　他拿出手机按下一连串的号码：“喂，妈，今天搭档和我换了个班，我要值夜班，不回来吃晚饭了，明天再回来，嗯，对的，好的，再见。”他挂了电话过来，“若伊，你先睡一会，我看你肯定还没吃什么东西，我去帮你弄点吃的东西，吃些东西垫垫饥，带你去医院。”
　　容不得我反对，他让我睡下。
　　迷迷糊糊地睡去，我觉得身体越来越热，直到他在边上轻轻把我唤醒。
　　我瘫软地没有力气回应，他过来把我托起来，一口一口地喂我喝粥。
　　“好喝吗？”阮家恒的眼睛里满是温柔和关心。
　　我点点头，喝了点热粥，稍微有了一些力气，换了衣服，他陪我去医院。
　　忽然发现平时常做的事在生病的时候做起来特别吃力，连下个楼梯都会大喘气。
　　阮家恒在马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医院里看病的人很多，急诊室门口排了很长的队伍。他让我坐着量体温，然后只身挤到人堆里去挂号。
　　终于轮到我，医生对我做了例行常规的检查，开了单子先去验血。
　　我最害怕扎针，在验血窗口前甩无赖，最后被化验师训斥了一番，狠狠地扎了一针。
　　四十分钟后拿到化验单子回去找医生。
　　开了点盐水和药品，离开了那里。
　　阮家恒陪我去挂点滴。他没有地方可以坐，笔挺地立在那里。
　　“喂，你站得好直，像树一样。”我恢复了一点体力，对他打趣。
　　阮家恒靠过来跟我说话：“嗯，我当过兵。呵呵，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我脸上有脏东西吗？”
　　“没，没有。”我把奇异的目光收起来，“原来你还当过兵啊！”怪不得他的脸上有一种坚毅的表情和忍让。
　　护士推着小车过来。
　　“啊，又要扎针？”我蹙眉缩手，“你可不可以不戳我，就让针进去啊？”
　　护士扑哧一声笑了起来，对阮家恒说：“你女朋友真可爱。”
　　他腼腆着红了脸。
　　“轻……轻点……哎哟……”我疼得哇哇大叫，恨不得把那根针□。
　　护士走后，他蹲在我边上问：“很疼吗？”
　　我噙着泪点点头。
　　排队挂点滴的人越来越多，阮家恒没有地方可以坐下来，整整在边上站了两个小时。
　　出了医院，他送我回去，等了半天没看见一辆出租车往这条路开。吹着风，我感觉四肢乏力，头也很晕。路灯散射的光线逐渐模糊。
　　“若伊，上来。”他忽然在我面前蹲下。
　　“你干什么？”
　　“快上来，我背你，我们过几条马路去拦车。”
　　“不用了，我自己能走。”
　　“诶，你要省点力气，快上来吧。”他不由分说拉过我的手环绕他的脖子，把我背起来往前走。趴在他的背上，我突然觉得非常温馨。还记得小的时候总是嚷嚷着要妈妈给我生个哥哥出来。
　　“小乖乖，要是有了哥哥，可就没了你呀！”母亲慈爱地抚摸我的头发。
　　“不要嘛！妈妈，我好想要个哥哥！有个哥哥多好，他可以照顾我呀，还能在我和别的小朋友打架的时候来帮我！”
　　母亲点点我的鼻尖，宠溺地笑：“你这个古怪的小东西！”
　　夜色茫茫，大街清冷，偶尔飘零了梧桐半枯黄的叶。
　　路灯模糊成片，他的背肩负着我，稳稳地托着我一路向前。
　　不知不觉，我的眼皮感到沉重，慢慢垂了下来。
　　我梦见自己被一棵大树的枝桠托起，那棵树会跑，云朵轻轻地遮挡了一半灼热的阳光，生长出绿色的叶子，把我藏在树荫里。下雨了，叶子一片片撑成一把巨大的伞，看着晶莹的雨珠滚落，十分惬意。
　　身子不再发烫，慢慢觉得清凉。
　　我睁开眼睛，看见阮家恒趴在床边睡着。
　　窗外下着雨，天色有点阴沉。
　　我微微挪了一下身子，他醒了过来，揉着惺忪的眼睛：“嗯……若伊，你醒了啊？”
　　“嗯。”
　　“饿不饿？我去给你弄点吃的。”他一边说，一边伸过手摸摸我的额头，“唉……烧好像退了，不过吃点东西之后还是要吃药的，知道了吗？”阮家恒笑起来的时候很亲切，明亮质朴的眼睛弯弯。
　　我乖顺地点头，心里想着可能是我对他一直存在着偏见，这个男人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讨厌。
　　他转身去弄吃的，我一下子拉住他的胳膊。
　　他扭过头，略带诧异地望着我：“怎么了？”
　　“那个……对不起……”
　　“好端端地，怎么跟我说对不起了？”
　　我知道自己很倔，要我说对不起比登天还难，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他太过温柔，让我想起上次的事情，觉得很抱歉。我使劲咬咬下嘴唇：“上次不该对你那么大声，还说你是硬盘。”
　　“呵呵，没事，那天我也有错，不该随便拿你的东西，他灿烂地笑起来，不过——”
　　听到他语气转折，我抬起头。
　　“那个，什么硬盘？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瞪大眼睛看着他。
　　他见我惊诧，腼腆地摸摸后脑勺：“哦，我有问过同事，他们都冲着我傻笑，也不肯告诉我，不是计算机里的硬盘吗？”
　　“不是。”我忍不住笑意，但是很快又收起笑容，顿了顿回道，“没什么，不知道这个也好。”
　　他失望地噢了一声，转过身去。
　　我穿了外套起来刷牙洗脸，完事后看见阮家恒已经把做好的早餐放在了小桌子上。
　　“若伊，来，快吃点东西。”
　　吃了粥，把药片吞下肚子，他这才放心地摸摸我的头。
　　“我接到了任务，要走了，你一个人能行吗？”
　　“嗯，我已经没事了，工作要紧，你快去吧！”
　　“那我先走了，反正也没什么事，你就多睡一会。水我烧开了在暖壶里，要喝的时候自己倒点，哦，对了……”他从衣兜里拿出皮夹，抓了一把拉过我的手，“这钱拿着，万一想吃点什么就叫外卖。”
　　“不用了。”我把钱塞还给他。
　　“快拿着。”他不由分说地又塞了回来，拢起我的手掌把钱抓抓紧。
　　“好了，我走了。”
　　“噢啦，快去吧！”我推他出门，“我一个人会小心的。”
　　“嗯，那我先走了，手机一直开着，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
　　“好的，知道了，快走吧！再不去，坏人就都跑掉了啦！”
　　阮家恒笑着推开门，继而又转过身：“硬盘……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还惦记这个呐？”我偷笑，“下次再告诉你吧！”
　　他嘿嘿地笑笑：“那好吧。”
　　我趴在窗台上目送阮家恒远去。
　　一觉睡到下午三点，醒来后量了一□温，烧已经完全退了，四肢依然乏力。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要好好休养两天才能完全恢复。
　　手机铃声响起来，是阮家恒来的电话。
　　“若伊，感觉好些了吗？烧退了没？”
　　“嗯，已经好多了，谢谢。”
　　“对了昨天我来是给你带了一样东西，我放在矮柜上了，我今天五点下班，你好些了我就带你出去吃晚饭，你多穿点衣服，等着我。”
　　“哦，不用了，没什么力气，不太想出门。是塑料袋子里的吗？”我把手机夹在颈肩间处，去翻找他说的东西，拿出来的是一个相框，忽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看到了吗？上次那个是我弄坏的，这个就当是赔给你的。”他低声地说。
　　“没关系，这个很漂亮，谢了。”
　　挂了电话，我把薛凯程的照片从日记本里找了出来，相框同照片的尺寸正好吻合，我小心地把相片装在相框里面。
　　我慢慢坐下，靠着床沿，隔着冰凉的玻璃轻轻触碰他的脸。
　　“凯程，你真的一刻也没从我心里出去，到现在都一直深刻地记在我的脑海里。你怎么可以连招呼也不打，就轻易地离开，知不知道你才是这个世界上最残忍的人，明明告诉我你那么那么地爱我，说我们会永远在一起，你的永远为什么可以这么短暂……”
　　一直以来，我都觉得向日葵是不会凋零枯萎的花，可是我错了，就算向日葵向着太阳跑，也不可能吸收太阳的光成为永恒的植物。夜幕降临的时候，向日葵也要沉睡。
　　夏日里最后一支向日葵在花瓶里枯萎的时候，我哭了。
　　生命如此脆弱，让人彷徨失措。
　　照片上的薛凯程笑得灿烂，没有阴霾，明亮的双眸轻轻地安慰。
　　“伊伊，别这样，你要对生活和生命充满希望。”
　　泰戈尔说，生命就像是莲叶上的甘露。就算当阳光出来，甘露挥散消失，也永远留下了刹那的甘甜。
　　一滴清泪坠落在他的脸颊，我缩着手，用衣袖小心地拭去。
　　秋天来了，冬天还会遥远吗？
　　这么寒冷的季节我一个人，要怎么才能度过？
　　这天晚上正当我穿好衣服准备出去吃饭的时候，打开门看见阮家恒抬着手刚好要敲门。
　　他笑着说：“出去吃饭？”
　　我点点头。
　　“想吃什么，我也没吃，正好一起去。”
　　“好啊，我想吃生煎。”
　　“啊？生煎？你才刚好，吃那么油腻的东西。”
　　“我想吃生煎嘛。”我重复一遍。
　　“好吧！那咱就吃生煎！”
　　我尽量保持一丝笑容，好让病刚愈的这张苍白的脸皮上带一点温度。
　　大步地走在前面，偶尔转过身，看见阮家恒把手插在裤袋里，歪着头微笑地看着我。

　　家永远是家

　　秋之傍晚。
　　梧桐的叶子被夕阳的余晖染得金黄。
　　下了拥挤的公车，一个人在体育场周边漫步，静静地踩在落叶上，沙沙有声。
　　偶尔有人牵着漂亮的犬类，慵懒地从身边走过，情侣们拉着手，学生背着沉重的书包，看着他们年轻的身体，穿着干净的制服，忽然觉得岁月在指尖匆匆流逝，我已经过了一个穿着制服背着书包和同学在街道上打闹的年纪。
　　这几个月，稿子一直被退回，网文的收益也不好，我的实体小说着手完成了一半，但是我不能继续将自己封闭，窝在狭小阴暗的房间写作，生活与生存之间，不得不放弃理想的状态，去赚钱养活自己。
　　找了一份电话客服的工作，过上了所谓正常人应该有的生活。
　　每天工作十个小时，班时混乱，偶尔加班，听着手边的电话铃不停地响起，尽量保持平和，用温柔的嗓音微笑服务。
　　看不到形形□的人，却能听清楚他们的声音倒是一件神奇的事。
　　有的说上海话、有的是外地口音，甚至还有说外语的，他们的声调慵懒、焦急、绅士、讥讽、平静、温柔、尖锐……在耳畔此起彼伏。
　　拖着疲倦的身子回到那间屋子，依然在夜里失眠，然后爬起来，对着空白的文档不停地写，买很多酒，在休息的日子畅快淋漓地饮。
　　一次次醉意朦胧地睡去，一次次睁开眼睛慢慢清醒。
　　经常能在梦里见到我的母亲和薛凯程，醒来的时候又开始想念苏吟，她一直没有来过电话，可能她是想彻底抛去她的过去。
　　有个黑影忽然出现在我的面前，我停下脚步抬起头来。
　　那是一张熟悉的脸，消失了亲切和朝气，冷漠和世故在他的身上刻下痕迹。
　　“安若伊……”他还是和以前一样喜欢叫我的全名，让人无比生疏。
　　“原来是你，这个世界真小。”
　　“既然碰到了，不如找个地方聊聊。”他说话的语气变得和以往不一样，再不是那个犹犹豫豫懦懦弱弱的男生，而是淡定平静地命令式。
　　“好啊，去味千拉面坐坐。”
　　尹浩点点头，走在前面。
　　以前念书的时候，我们偶尔也会在星期五下午两节课结束后，到这家店里吃点点心。
　　“一份红豆刨冰。”我把菜单交还给服务生。
　　“天气挺冷的，吃这个会不会……？”
　　“不要紧，很久没吃了，有点怀念。”
　　红豆刨冰在嘴里融化，和以前差不多的味道，甜甜的，冰冰的，带着一点牛奶的香气。我用勺子一勺一勺地挖掘，把红白相间的刨冰送入口中。
　　尹浩和我都没有说话。
　　他静静地看着我一个人吃一整份的红豆刨冰。
　　“安若伊，你有苏吟的消息吗？”他忽然问。
　　我略感惊诧，这是他第一次对我提到这个名字，他从来不关心她。
　　我摇摇头：“没有，她走了以后没有再联系过我。”
　　“是么……”尹浩的目光躲在玻璃镜片后面，捕捉不到他此刻的情绪。
　　忽然想起苏吟留给我的字条，觉得是自己在不经意之间在感情那件事上，伤害了他们两个，是我一厢情愿，自高自傲地隐然退出，从没想过他们到底是怎么看待这份情感的。
　　红豆汁流溢在纯白的冰上，像一座火冰山。
　　我勺了一大口，含在嘴里冻得说不出话来，就和当初半开玩笑地和他划清界限一般僵硬冰冷。好不容易把那一大口冰吞下，冷得我都快掉下眼泪。
　　我放下勺子：“尹浩，嗯……对不起……”
　　他的镜片闪过一抹光，玻璃后面的眼睛惊诧地看着我。
　　我对他笑笑：“我是想说，对不起，青春的岁月什么也不懂，以前是我太过自以为是，总觉得即便是感情，也会按我想的那种方式进行。”
　　“那么，安若伊你当初有喜欢过我吗？”
　　“喜欢，以前很喜欢你，喜欢和你在一起那种轻松的感觉。”我很诚实地回答他。
　　“但是不爱我，对吗？”
　　我不否认，我对尹浩的感觉从过去到现在，都保持在朋友的位置不曾逾越。
　　“安若伊……”他忽然抓住我的手，认真地说，“过去的都过去了，绕了那么大的一个圈子，我想你知道，其实我对你的感情从来没有变过。我喜欢你，一直喜欢，就算当初你把我推向别人。我虽然恨过你，可是渐渐我发现我的目光不管转移到哪里，最后总是离不开你。安若伊，我们回到以前那样好不好？给我一次机会，重新开始？”
　　我低下头慢慢把手抽掉，抬起头给他一个自然地微笑：“尹浩，我们重新开始，但是我无法接受我们成为恋人，我们如果重新开始，就还是和以前一样做朋友，好不好？”
　　他看起来有点失望，但是没有拒绝。
　　老实说，我的心里依然放着薛凯程的位置，根深蒂固，不曾动摇。
　　他胡乱地揪了两下头发，叹口气：“好吧，你需要时间平复你的伤口，我可以等……”
　　“尹浩，不要等我，你会失望的……”
　　他笑笑不再回答。
　　我和尹浩在店门口分开后，看着他的背影远去。
　　他说，当初为了气我才和苏吟在一起。
　　曾经的男生变成了一个男人，每次看到他就像在照镜子，总是能看到年少的自己的影子。
　　我一个人往有阶梯的门走去，爬了一半的台阶坐在那里。
　　看着天空的颜色变幻，夕阳的红将白云渲染成绯色，余光暖暖地落在脸上，在天空下方，在前面的大楼，有一个窗户关在那里，是熟悉而陌生的我的家。
　　“若伊？”
　　下面有个人叫我的名字，我看过去，原来是阮家恒。
　　他缓步走上来，坐在我旁边。
　　“怎么不回家呢？都走到这里了。”
　　“家里现在没有我的味道了……”
　　他不问我为什么，虽然我一直觉得这个男人沉实木讷，可他也是心思细腻的人。
　　阮家恒闷闷地说：“是因为我吧？因为我，你才不想待在家里，毕竟我们没有血缘关系，我又是个男人，我们住在一起总是不太方便。而且，我来之前就听说上海人很高傲，都讨厌外地人，我是……”
　　“也不是全因为你，更不是讨厌外地人。”我扭过头看着他的脸，这张脸上现出几分自责，他看起来不好受。
　　我不觉得我讨厌外地人，很多人都说上海人清高，总是秉持着与生俱来的优越感排外，但是我觉得大家都是黄皮肤的中国，来自哪里都一样。
　　“我这个人比较自私，我本来一直觉得为了爸后半辈子有个伴，不用太寂寞，不反对他再婚，可我忘记了再婚意味着家庭的重组，我要接受新的家庭成员，是我自己没有对此做好充分的准备，所以，我很难接受你……一直都排斥你……抱歉。”
　　听我这么说，阮家恒渐渐放轻松，他摸摸我的头，试着又叫了一声：“妹妹……我从来的那天开始，就把你当成妹妹了，你看起来乖巧漂亮，不过和我所有认识的女孩子都不一样，你似乎很忧伤，一点都看不到你快乐起来的样子。看到你第一眼就被你身上黯淡的斑纹吓到了，我很为你担心，也有点心疼，觉得你就是个需要人去照顾的孩子。”
　　第一次敞开心扉地和他说话，觉得很轻松。
　　我轻轻靠在他的肩膀看天空：“借你的肩膀让我靠一会吧？”温热的泪从眼角流溢出来。
　　阮家恒坐着一动不动，就让我靠在他宽厚的肩膀流泪。小时候总是缠着妈妈给我生个哥哥，现在真的有了一个哥哥，虽然在那之前我们只不过是陌生人，但是现在感觉还不错。
　　我对他说：“你知道吗？我的确有很多心事，也喜欢把自己关在灰暗的小盒子里面，因为钥匙被我弄丢了，这把钥匙永远也找不回来了。”
　　阮家恒轻轻地说：“妹妹，会好的，一切都会好起来，钥匙丢了可以找，找不到可以再做一把，再不然咱们就换锁，实在不行也可以把门拆掉，这样就算没有钥匙，大门永远可以敞开着任你出入……”
　　我被他的话逗乐，然后一边哭一边笑。
　　夕阳温暖的光终于消散，高架下面以及大楼里的灯火一盏接着一盏亮了起来。
　　“妹妹，家永远是家，疲惫了随时都可以回来。”他站起来之后把赖在地上的我拉起来，牵引着我往那扇最明亮的窗户前进。
　　一周后，阮家恒被派往北京出差，我去机场送他。他看见我来很高兴，伸出手，亲昵地摸摸我的头发，他的手很大，手掌厚实，掌心暖而潮。
　　明亮的眼睛里涌动着温暖：“我不会去太久，你乖乖的，好好照顾自己。”
　　“噢啦，知道了。”我躲开他的手，对他敬个礼，“警察同志辛苦啦！”
　　他本能地啪哒立正，回了个标准礼：“为妹妹服务。”
　　阮家恒转身要进去的时候，我快步上去从后面抱住他。两只手环住他坚实的腰，感觉好像抱着一棵稳扎的大树。
　　“哥，一路平安，等你回来！”
　　他好像一下子从一个特别沉静的人变得异常激动，连肩膀都有些微微的颤动。
　　阮家恒检票后没有回头，我看见他大步迈去，背对着我潇洒地挥了挥手。

　　永远有多远

　　冬天的脚步临近时，我收到了一份请柬，让我的心略微感到一抹温暖。
　　黎昕在电话里问我，有没有收到结婚请柬，嘱咐我一定要前去参加她的婚礼。
　　我说：“好，我会来的，恭喜你咯。”
　　“我们见个面吧。”她挂了电话。
　　黎昕和我发短信约在了人民广场。
　　天气很好，大片的阳光落在黄绿的草坪。这个角落行人不多，清清冷冷的小花园充满了安宁和惬意。
　　我比她早到，一个人闲得无聊去买了玉米粒喂鸽子。有一只胆子很大，扑扇着洁白的翅膀，飞蹲在我的手掌，小心地啄食。我伸手抚摸它温暖的羽翼，看着它灵动清澈的双眸。
　　我将玉米大片地洒向天空，看它们落在地面四溅开来，在阳光下迸发成无数点金光，鸽子扑腾着一拥而起，轻轻地落地，追逐食物，当它们把地上的玉米啄食完，成群结队地飞了起来。鸽群一圈圈地在湛蓝的天空自由地盘旋，看着它们忽然我也很想变成一只鸟，飞往远方……
　　黎昕出现在离我不远处的地方。
　　她的长发变成了简单的短发，微笑的时候，嘴角边的梨涡一深一浅。她的笑很甜，让我走在清冷的风里也能感觉到幸福的温度。
　　“去喝杯咖啡？”她建议。
　　我摇摇头：“我不太喜欢喝咖啡。”咖啡很香，可惜我似乎很难适应，一喝心就活蹦乱跳地难受，到底是正宗的中国人，茶比较对我的口味。
　　我想了想说：“现在也不太渴，不如我们到外滩去吹吹风吧。”
　　两个人站在黄浦江边，对面是东方明珠电视塔，万丈摩登的高楼大厦，船舶不时鸣着汽笛，拖拖塔塔地慢慢驶过。微风轻轻吹动额前的发丝，阳光明媚，让人不得不眯起双眼。水面波动，粼粼的光，顿时开朗。
　　“意外吗？”黎昕转过身，靠在栏杆，背对江面。
　　“有一点。”我拂过发，将它揽至耳后。
　　黎昕的眼睛瞪得圆圆，绕到我的另一边，停下来摇摇头。
　　“怎么了？”见她看着我奇怪的表情，我忍不住摸上自己的脸。
　　“我记得你以前都说过不打耳洞的，怎么……而且好奇怪，你怎么只戴了一个耳钉？”
　　我笑而不答，禁不住用自己的手触摸左耳朵下面的那个小耳钉。
　　情人节他送的礼物，在他离开这个世界之后的第七天，我独自找了个打耳洞的小店。小姐用银针刺穿耳垂的时候，我忍着没有落下一滴眼泪。可是，他送了两个耳环，我仅仅只打了一个耳洞，把其中一个耳钉戴起来……
　　摸着耳垂发呆直到黎昕叫我：“伊伊？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说说你吧，他是谁啊，你们怎么走到一起的呢？”
　　“其实，他一直关注着我，已经快两年了，只是我没有发现。直到他忽然向我表白，他要娶我，和我一起生活，组成属于我们的家庭……”她细声地说。
　　“不错哦，他一定等你等的很苦。”我笑笑。
　　黎昕的脸微微泛红，不知道是被冷风吹红，还是卷起一抹淡淡的羞涩，充满了兴奋和喜悦，两朵绯红的花在略显苍白的面颊绽放。
　　“来做我的伴娘，你的小礼服我都给你准备好了。”
　　我沉默。
　　“怎么了？你不愿意？”她的语调低了下去。
　　我抬头看着她明亮的眼睛，捏捏她的脸颊：“怎么会呢？我要做你的伴娘。”
　　我拥抱她，在她的耳边轻轻地祝福她永远幸福。
　　忽然明白了永远有多远。
　　永远就是活着的每一分每一秒。
　　黎昕的婚礼订在十月底。
　　十月初国庆的黄金假期，唱K订位的人很多，我的工作就变得很忙，电话铃不停地响起，听得人头脑发胀。
　　那天我上晚班，好不容易熬到十点半，眼看快要下班，又接到一个电话。
　　这个电话终于将我全部的耐心和平静磨灭，我和这位客人发生了争执。
　　“预约中心，您好……工号4363，很高兴为您服务。”开头语要求用极快的语速报完，以便被客人打断破坏流程。
　　对方似乎愣了一下。
　　过了一会传来一个男人冷漠的声调，充满了古怪的讥讽。
　　“刚才和我说话的是活人吗？”
　　“先生，难不成您有本事和死人说话吗？”按捺不住心头的火气，进行了回击。若是对方把我当成机械语音，还能够理解，一开口就讽刺人，态度傲慢让我无法再继续承受。
　　“你这位小姐怎么说话的？你的工号4363对吧，O.K.我记住了。”
　　我沉默，对服务行业来说，一时的冲动会造成的后果就是被投诉，比较严重的后果自然就是被炒鱿鱼。
　　我听见对话那头传来女人的笑声，然后那个男人对她说：“今天我们不要去唱歌了，真扫兴，我们去泡吧……”
　　电话嘟嘟断线。
　　两天后办公室接到了客诉电话。
　　客服主管是个胖胖的男人，声音很好听，不过有点女气。
　　他对这件事进行了处理：“安若伊，客人执意要求你向他赔不是，你接一下二线。”
　　“噢。”我郁闷地接起了那通电话，调整好自己的心态，好声好气地赔了不是。
　　对方似乎依然不想放过我，胡搅蛮缠，故意找茬，连三字经也蹦跶了出来。我的倔强脾气冲了上来，把这个锱铢必较的男人咒了个把遍，说他是个丑陋、猥琐、不安分，无所事事的家伙，然后很坦白地直接告诉他大不了老娘不干了，让他爱哪哪投诉去吧！
　　我啪嗒挂了线，抬起头看见主管阴冷萧杀的目光像一支寒冰箭似地射了过来。
　　“安若伊，你出来。”他把我叫了出去，“我问你，你刚才那是什么态度？”
　　“主管，你不知道，这位客人吃软怕硬，这种人就该教训教训……”
　　胖主管斜睨了我一眼：“要教训也轮不到你来教训。客户就是上帝，难道你不明白么？就你这种工作态度，我看你还是主动提交辞呈好了。”
　　我不服气地回道：“我不辞职，又不是我的错，我为什么要被炒鱿鱼。”
　　客服主管决定开除我，我憋着一口气死不认错，在门口和他大声地争执起来。
　　“我要见经理，让他评评理，如果他让我走，我就走。主管你不能因为这种理由就开除我，这些日子我觉得我干得不错！”
　　“安若伊，经理现在在接待贵宾，没空见你。”胖主管拔高了嗓门。
　　“少拿这种理由搪塞我。既然在接待贵宾，那我等着，等他接待好，再接待我也可以。”
　　胖主管急得抹了把汗：“你算什么人，经理凭什么要接待你。”
　　“我算？我算是员工！怎么？经理为什么就不能接待员工。”
　　“你……安若伊……”
　　“怎么回事？你们在走廊里吵什么？”经理开门出来，蹙着眉头问道，“我这里在接待客人，你们俩个这么大声，里面都听到了。”
　　“蒋经理。”胖主管见经理探出身来，恭敬地问候。
　　“呵呵，鹏程，你让他们进来说吧，反正我也没什么事了。”经理办公室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很有磁性，但是带点卷舌音，不那么标准。
　　经理把我和胖主管叫了进去，我看见那个男人姿态慵懒地倚在沙发上，眯着眼睛饶有趣味地看着我们，他的眼睛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究竟是怎么回事？”蒋经理张口便问。
　　我望着胖主管绕在经理边上手舞足蹈，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啰哩叭嗦地说了一堆。
　　蒋经理看看我：“安若伊，你有什么要补充的？”
　　“没有，主管说得很详细很清楚了，我想我没什么可说的。”
　　我见经理面露难色，在这一过程中，我确实也是沉不住气，为了不让他再为难，我一人做事一人担：“蒋经理，我辞职。”
　　胖主管得意地站在一边。
　　“安若伊，这件事也没这么严重，不用……”
　　“算了，我想，或许我不太适合做客服吧，声音不够甜，也不够耐心，这些日子多谢您的照顾了。”我向经理微微鞠躬，潇洒地退了出去。
　　于是，在我的潇洒心作祟下，这天我又失业了……
　　其实我只不过不想以后的日子太难过，胖主管在今后的日子里肯定会紧紧地盯住我，与其被他再抓一次把柄炒我的鱿鱼，不如自己先帅气地离开。
　　失业就失业吧，反正蜗居着当宅女的日子也不是没过过。
　　为了避免过早的弹尽粮绝，我决定从失业第一天就开始省吃俭用，在文档上重操旧业。
　　这天下午两点，我整理了自己的东西，背上包包，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在楼下我看见停车处有一辆崭新崭新的白色NISSAN，那是胖主管新买的车子，一时来气，走到边上，趁着没人注意，偷偷地踹了一脚，在雪白的车门上留下了本姑娘高贵的脚印。
　　我去车站等车，车没等来，听闻上空传来一声轰鸣。
　　起先还是大晴天，瞬间下了一场雷暴雨。
　　我苦笑着擦去脸上的雨花，自言自语地喃念：“人生还真是戏剧化，前脚才失业，后脚老天爷就天降甘露，为我庆贺庆贺。”
　　等车的地方没有遮雨的屋檐，我一路狂奔到了附近的地铁站。
　　站在人来人往的通道口，突然不想回去。
　　耳畔传来好听的吉他声，我转身看见一个流浪艺人抱着吉他，靠坐在地下通道的台阶上，独自弹唱。他看起来很年轻，也就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墨绿色的长袖T恤衫，裤脚破苏的浅色牛仔裤，和一双旧旧的黑色板鞋。
　　“曾梦想仗剑走天涯，看一看世界的繁华。年少的心总有些轻狂，如今你四海为家……走在勇往直前的路上，有难过也有精彩。每一次难过的时候，就独自看一看大海……”他的声音很清澈，但是唱起许巍的这首《曾经的你》时，让我感觉有些沧桑和无奈，他皱着眉，深情地DILILIDILILI地唱着。
　　一顶米色的渔夫帽有些脏破，静静地放在前面，里面零零散散地有一些为数不多的硬币和纸钞。我在裤袋里掏了大半天，才摸出一个硬币，蹲下身子，把钱放在他的帽子里。他微微抬头，冲着我笑笑，表示感谢，年轻的脸庞，笑容纯真自然，在那双清澈的眼睛后面隐隐地藏着一些淡淡的忧郁。
　　我静静地站在那里听他唱歌，仰望通道口上方的天空，不经历风雨，怎能见到彩虹？可我的天空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地雨过天晴，灰蒙蒙的世界满是泪滴。
　　“安若伊？把你脸上的雨水擦掉一些……”恍然间，我看见了薛凯程站在那里，递给我洁白的面巾纸，微笑地看着我。
　　“怎么了？安若伊？”
　　当我仔细再看过去时，看见的是一张陌生的脸庞。
　　我认出他来，是经理办公室的坐在沙发上的那个男人。我对他的眼睛印象深刻。
　　他有一张混血的脸庞，特别的灰蓝色眼眸，像乌云下的大海，深邃忧郁，眼底却清澈明净，仿佛随时会在一刹那间，从瞳孔的深处射出一束灿烂的希望之光。
　　“……是你。”我伸手接过他递来的纸巾擦去脸上的雨水，“谢谢。”
　　“你真是个倔强有趣的人！”他漫不经心地感叹，转望天空，“啊，雨停了。一起去喝一杯如何？” 听他这么说，我再次看向外面，暴雨真的停止了，天空逐渐变得明亮。
　　“是很想找个地方喝一杯，不过，我现在……这个样子……”我狼狈地站在原地，方才的暴雨把我淋得浑身湿透，往后退了一步，地上留下一滩水渍。
　　他冲着我笑笑：“既然这样，那先跟我去一个地方，把你重新打理一下好了。”
　　未经我同意，他伸手拉住我的手臂，走出阴暗的地铁站口。
　　澄澈广阔的天空，吐露雨后清晰地空气。
　　一大片温暖的阳光照射在前方湿湿的路面。
　　他大步地走在前面，轻盈地踩踏过低洼处的积水，溅起晶莹的水花。
　　阳光渲染了栗色的头发，一瞬间把他的背影变得很温暖。
　　我和他停在一家外贸服装店门口，我看了他一眼：“嗯……带我到这里是？”
　　“把你湿漉漉的衣服裤子都换掉好了。”他轻松地说，笑起来的样子天真无邪，“这家店的衣服不错，你随便挑，我买单。”
　　“不太好吧，我们才认识……”
　　“就当是初识的朋友的见面礼。”他伸手摸摸我湿漉漉的头发，皱了皱眉头，“秋天的雨淋不得。”
　　头发滴着水，光滑明净的玻璃反射出我狼狈的模样：“那好，我就不客气地找件衣服穿，谢谢你。”
　　我在店里转了一圈，这里的衣服价格可不低，找了大半天，终于在角落里挖出来一件棉布T恤和一条很普通的裤子，凑合一下把身上湿掉的换了就好。
　　“怎么样，选了什么？”他背着手漫步而来，一看见我手上的衣服，立刻蹙起了眉头，“不好，不好，我就知道你肯定会客气地随便挑挑，一样买了，还不如选好一些的。我帮你选了一套。”说着他从背后拿出来。
　　“裙子？”我扑哧一声笑出来，“你要我穿这个？”
　　他疑惑地望着我：“怎么？女孩子穿裙子才漂亮不是么？去换了试试。”
　　我已经很久没有穿过裙子了，平时都穿很休闲的衣裤，行动自如。最近的一次穿裙子貌似还是念大学的时候，徐盈盈硬把自己新买的花裙子套在我身上，让我试穿。
　　“快去换吧，毛巾给你，把身上和头发上的水擦擦干。”他把套装给我，又把刚买来的干毛巾塞给我。
　　我在更衣室把自己擦干，换了套裙出来。
　　立在镜子前面，觉得很不习惯。
　　紫丁香的裙子，配上白色的小披肩。
　　“嗯，不错。很适合你。”
　　“我还是……我还是换休闲装就好……”
　　“小姐，就要这套。帮忙把这湿漉漉的衣服扔掉，谢谢。”
　　我瞪大眼睛望着他：“你……”
　　他冲着我甜甜一笑：“你之前这衣服的质量太差，以后别穿了。身上这种就很好，女人就该打扮得华丽一点。每个女人都是一位皇后。”
　　虽然他的行为让我无法接受，怎么能随随便便把我的衣服裤子扔掉？可是他的话还是挺触动我的。每个女人都是一位皇后么？可以这么骄傲，这么华丽，昂首阔步地行走在街上……这样美丽的时刻，又有哪个女人不梦寐以求。
　　忽然想起薛凯程说过类似的话。
　　“若伊，你怎么不喜欢穿裙子呢？女生穿裙子很漂亮。”
　　我已经太久没有好好整理自己了，灰头土脸，没有精神。
　　镜子里焕然一新的是我吗？
　　一时间感慨良多，不过，不等我多想，他让我又换了一双鞋子，跟着他一起去喝一杯。

　　婚礼

　　阳光明媚。
　　周边是干净的小路，街边的小商店有着明净的落地玻璃大窗，里面卖价格昂贵的各种饰物和衣裙。法国梧桐在阳光下散发迷人的光芒，微风轻轻拂过，落下几片金色的叶。
　　我和他在STARBUCKS咖啡店门口褐色的椅子上落座，米白色的遮阳伞在上空张开，打下一大片阴影。
　　他看起来很低调，却有一种沉默的华丽抓住人的眼球。淡蓝色长袖衬衫，灰色棉麻长裤，衣衫的领口微微敞开，栗色的发，额前的刘海遮去了目光。悠闲端庄，可隐隐透露出一种霸气，会震慑住人的魂魄。
　　一手捧着杯子，一手放在桌面，修长白皙的手指似乎在跟着播放的音乐节奏打拍子，灵动地在桌面舞动，像是触摸在黑白交叉的钢琴键上。
　　看着他的侧脸，睫毛很长，细密成排，微微颤动，如果阳光能穿透这把大伞洒落在上面一定很迷人。我的眼睛有点湿润，好像隐约地看见一朵向日葵，有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很温暖的感觉涌上来。
　　“怎么了？”他眯着眼睛看着我，他的眼睛让我想起哈里斯·托玛斯笔下的恶魔莱克特博士，怪异的目光看得人浑身不自在。
　　清风过街，我颤了一下，他给人感觉很奇怪，错综复杂，一半阳光一半阴柔。
　　乔海礼貌地问：“你不喜欢喝咖啡么？”
　　“嗯，虽然香醇，但是苦涩。”
　　他耸耸肩：“嗯，那好吧，反正就在这里坐一会。”
　　一下午我们安静地坐着聊天，说了很多，没有谈及彼此的工作，只是很随性地聊聊音乐，平时喜欢看的书，喜欢的连续剧，电影，甚至动画片和崇拜的偶像，一些零零散散让人非常轻松愉悦的话题。陌生的人在相识的过程中的开场白永远是互换彼此的姓名，就好像办公事递上自己的名片似地公式化。可我们可能从一开始，就没有互相告知过，知道分别，我也不知道他姓啥名啥。
　　本以为这个有着混血的脸孔，深邃眼睛的男人只是我人生当中的一个的过客。不曾想到世界其实很小，绕了一个圈，我居然在黎昕婚礼那天又遇见了他。
　　新娘的化妆室。
　　黎昕穿着雪白的婚纱从帘子后面走出来，脸上洋溢着从未有过的光彩。
　　这一天是她一生最美丽的时刻。
　　她催促着我赶紧把礼服换上。
　　我换上淡粉色蕾丝小洋裙，站在镜子面前。
　　化了妆，把黯淡的脸色提亮，看起来整个人精神了许多。
　　黎昕冲着我微笑，甜甜地说：“若伊，我开始期待看到你穿上婚纱的那一天了。”
　　我尴尬地笑笑。
　　“啊！”黎昕突然对着我尖叫起来，“你这个家伙怎么穿小礼服下面还配着帆布鞋的？太不象话了！”
　　我满脸的黑线，在她的威逼吼吓之下只能乖乖臣服地换上一双高跟鞋，然后找了个借口溜出去吹风。
　　看见她的快乐，我也为她快乐，但心底仍然有一股莫名的忧伤一涌而上。
　　我想起薛凯程的话，和毕业后结婚的梦。
　　为了不让自己哭泣，我努力地咬着下唇走在走廊里。
　　走廊没有空调，这天气温骤降，冰冷的空气□的肌肤，刺激着神经让我清醒。
　　我低着头一路走，高跟鞋让我的后脚跟和挤压在尖端的脚趾极其不舒服，趁着婚礼还没开始，客人也还没到齐，我偷偷下楼想坐到下面的椅子上，把鞋子脱下来，解放我的双脚。
　　下楼的时候，脚一扭，摔在楼梯上。
　　钻心地疼，忍不住落下一滴眼泪。
　　我干脆坐在台阶上，把鞋子拎在手里小心地站起来，光着脚往前迈步。
　　刚一跨步，就撞上一个人。
　　沿着他的胸膛往上看。
　　浓黑的眉毛轻轻一挑。
　　“每次看到你都是毛毛躁躁的样子呢！”他启开唇，眼角似笑非笑。
　　“是你？”我刚想问他怎么会在这里，看见他穿着笔挺地黑色西装，白衬衫，胸口别着伴郎的花，修长的身材穿成这样倒还挺帅。
　　顾不得他，我慢慢站起来，他忽然上前一步，伸手将我稳稳地横抱了起来。
　　“我送你回去吧。”
　　我没有拒绝，因为脚裸疼得厉害。
　　小心地环着他的脖颈，尽量让身体不靠近他，依然能嗅到他的呼吸，夹杂着淡淡的烟草味儿。
　　黎昕的婚礼开始。
　　婚礼在葱绿的草坪举行，洁白的婚纱轻薄飘逸，拖延在身后的草地上。
　　我坐在席位上，看着她挽着父亲的胳膊入场。
　　老丈人将女儿交给女婿，彼此的眼神交会。
　　新郎严肃小心地拉过她的手，让她挽上自己强健有力的臂弯。
　　司仪说着电视里常常可以看到的问话。
　　两个人仰首坚定幸福地回答，我愿意……
　　他们受到祝福，交换戒指。
　　这两个人走到一起。
　　他们结婚了。
　　酒宴闹得很凶，新郎被灌醉，黎昕的脸也因为酒精摄入过多而涨红，像一朵红色的蔷薇。
　　我的胃一晚上帮黎昕挡酒也终于承受不住，灼热刺痛。
　　晕热地穿过混杂的人群，找了一个位子坐下来。
　　斜对面的角落里乔海这个不称职的伴郎和一群男人悠闲地坐在一起抽烟，大言不惭地在那里交流泡妹的技巧。
　　他望着天花板，吐了一个烟圈：“女人就像空气一样的，当你握紧时你掌握的就少，当你把手摊开，哇，那你就掌握了全世界的机会！”
　　他的话把周围的光棍引得一哄而笑。
　　我转过身，对旁边的女伴们说：“其实，男人就像沙子一样，你握得越紧，你就越发容易失去，所以，你要摊开手掌放任自流，沙子却反而会心甘情愿地停留在你的掌心。”
　　她们笑着会意的点头。
　　乔海听见我说话往这边看过来。
　　四目对望，彼此间充满了挑衅的气味，在空气中，激烈地碰撞出刺眼的火花。
　　我微微抬起下巴，不屑地扭过头去。
　　晚宴散场，一群年轻人聚在一起闹洞房，又喝了不少。
　　黎昕和新郎彻底被放倒，被整得也很惨，新郎勾着乔海的肩膀把兜里的红包都给掏出来了，还好，这家伙虽然对女同胞来说是个祸害，不至于道德败坏，赶紧帮他放好。
　　出了新房，我披着风衣站在夜色下打车。
　　客人们一个接一个先走了，马路和街道一下子又变得黑暗空荡。
　　冷风吹疼了晕乎乎的脑袋，不过清醒不少，脸颊的酒热没有退散，伸出手可以触摸到温热的皮肤。
　　等了大半天，好不容易开过几辆车都是有人的，胃里开始翻腾，整个人感觉不舒服，我撩拨一下凌乱的头发，在风里瑟瑟发抖地跺着脚。
　　一件衣服披在我身上，我转过头，他拿着一根烟，散漫的目光四处飘移。
　　“穿那么少会着凉。”他漫不经心地说。
　　“谢谢。”我抓紧他的外套披在身上，感到一丝暖意。
　　“你还没走？”我猜疑他也没拦到车。
　　“我开车来的。”
　　“哦，怪不得。”
　　“怎么？”他抽完一根烟，在垃圾桶上掐灭，把烟蒂丢掉。
　　“我想你一个当伴郎的怎么连酒也不帮新郎挡，躲在角落吹牛，太不称职了。”
　　他笑了，天真无邪。
　　“住哪？我送你。”
　　银灰色的PORSCHE。
　　他很绅士地拉开车门让我上去。
　　上了车没一会我又开始头晕，胃里翻江倒海。
　　我扒着窗户叫：“快开窗，好闷，我想吐。”
　　窗户下降，清风钻风，一时舒服不少。
　　他皱皱眉头：“女孩子就不该喝那么多酒。”
　　“难得的，今天我开心，我瘫软在椅子上。”
　　“看你今天这样子的酒量就知道你肯定平时就是个酒鬼吧？”
　　我白了他一眼，这家伙每次说着说着，就开始揶揄别人。
　　高架上昏黄的灯一盏盏向后飞去。
　　高架旁的大楼在霓虹的映衬下跳跃舞动琉璃般梦幻的色彩。
　　他打开音乐，轻快的旋律在车厢里跳跃。
　　“知道是谁的歌吗？”
　　“Lady Gaga的Eh Eh。”我淡淡地说。
　　“呵，你知道得还不少，这首呢？”他换了一首。
　　“Lemonade，Chris Rice的歌。”
　　“哗噢，真不错，你很喜欢听音乐？”
　　“嗯，很喜欢。”
　　两个人的对话结束，安静地听歌，一首接着一首。
　　下了高架，他往另一个方向转弯。
　　我忙说：“不对，我住的不是这个方向，开错了。”
　　他不说话。
　　“喂，你听见没？你要往哪里开啊？”我有点着急。
　　他不睬我，两分钟后，停在一家喜士多门口。
　　“你在车上等我一会。”
　　他关了车门出去，很快又钻了进来。
　　“给，喝点热的胃会舒服点，你不喜欢喝咖啡，所以买了奶茶。”
　　我接过来，原来往反方向开是为了买了这个。
　　“谢了。”我喝了一口，舔舔唇角，浓郁的奶茶香在嘴中将整个地舌头变得温暖起来。
　　薛凯程的脸就藏在那杯奶茶腾腾升起的白雾后面，温情地看着我。
　　乔海重新系上安全带。
　　我喝着奶茶闷闷地问：“对了，你怎么知道这里有家超市？经常来？”
　　他忽然愣住。
　　我阴恻恻地对着他笑笑：“肯定经常带女伴出来吧。”
　　“不是，除了我妈，这个位子没有女人坐过，你很幸运。”
　　我失望地“哦”了一声。
　　“干嘛？你以为我是哪种人啊？”
　　我找台阶下，只好装傻：“啊，你说哪种人啊？”
　　和这个奇怪的人说话唇枪舌战倒也不觉得累，他能把气氛控制地很轻松。
　　“我到了，谢谢你。”
　　“嗯，到家早点休息。”
　　我把外套还给他之后就下了车。
　　“喂，不留个手机号码？”他开了车门站在边上问。
　　我笑着冲他摇摇头：“你是惯犯吧？”
　　他扶额：“你这人可真尖锐。”笑着挥手，“那早点休息，拜。”
　　“再见。”我看着他上车，倒退，远去。世界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如果还有缘，自然会遇见。
　　一转身，黑暗里蹦出一个人影吓了我一大跳。
　　“尹浩？你怎么来了？”我抚着心口。
　　路灯柔和的光打在他的脸上，表情是那么僵硬，没有温度。
　　尹浩蹙着眉冷冷地问：“那个人是谁？”
　　我轻笑一声：“不过是个认识的人。”
　　“可你们笑得很欢，你好像喜欢和他在一起。”他的声音变得沉闷。
　　“说什么呢？我和乔海加上这次，都只是第二次见面罢了。”
　　他似乎嗅到我身上的酒气，很不高兴地说：“我打你手机总是关机。”
　　我翻开包，把手机找出来：“你今天找我吗？不好意思，我手机没电了。”
　　“一整天，你都去哪了？”
　　“哦，今天朋友结婚，去当伴娘。”我回答着，觉得气氛不太对，“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在这，有什么事情明天也能电话的。”
　　尹浩沉默了一会：“没事，下班后想过来看看你。”
　　“你回去吧，我今天很累了，我想早点休息。”
　　打发尹浩离开后，我回到阴暗的屋子里，没有洗刷拉开被子就倒下去睡了。

　　定情石

　　一个人旅行
　　我穿着棉白的睡裙
　　走过麦地
　　翻越草坡
　　一个人旅行
　　穿梭在黑色的森林
　　尽头盛开着艳红的花朵
　　停歇
　　舒展着四肢
　　躺在那片血红色的花海之中
　　遥望天空
　　天的尽头飘荡着云船
　　希翼被藏在灰色的帆后面
　　那就是金色的阳光
　　只要一束
　　刺破，照耀
　　它会将麦地染得金黄
　　把草坡涂抹成翠绿
　　这是一个人旅行的收获
　　我要把那一缕温暖
　　打包带走
　　藏在心房
　　一个人度过整个寒冷的冬天，上班下班，省吃俭用，好不容易攒下一笔钱。不想购置新的衣裙、手机、化妆品。不需要用物质的东西来满足自己。
　　当夏天再次来临的时候，我辞去了这份三班倒的客服工作，决定出去旅行一次。
　　自助游代价是过高了一些，对目的地也不熟悉，只能选择随团。听朋友说春秋国旅是不错的旅行社，去了一趟人民广场交付旅行费，订了合同拿到了机票。
　　我一直想去看海却踏上了另一片土地。薛凯程以前常常提起，那里是他母亲的故乡——美丽的云南。提起云南，耳畔就响起葫芦丝清美柔滑的音调，还有穿着绿裙子像孔雀一般翩翩起舞的女孩子……
　　我用了整个下午的时间准备旅行用品，将替换的衣服一件件叠整齐放在背包里。日记本、相机、护肤霜，这些也必不可少。
　　旅行前，我回了一趟家，陪父亲吃了一顿午饭。从小到大除了跟着学校外出旅行一两天，我从没单独离开家去那么远的地方。
　　阮家恒回来过一次，两周后又返回北京工作。
　　阮姨烧了一桌子好菜，陪着我们父女两个人吃。
　　“伊伊，爸爸送你去机场吧？这么多东西你一个人能拿么？”
　　“没事的，我能拿，不用送了。”
　　父亲最后还是坚持要送我，我坐在公车上，他坐在旁边。
　　我望着窗外的街景。这次的旅行对我而言是一种自我放逐，一种夹带着思索味道的流浪。
　　典型的水瓶座女孩最向往自由。长久以来的压抑让我想飞翔的心，逐渐失去了对自由的渴望。只能说这是一个机会，暂时告别家人和朋友，告别这里的一切，一个人带着对薛凯程的思念出行。
　　父亲送我到机场的安检口，目送着他养育了二十年的女儿离开。
　　他的目光带着一丝留恋，他宝贝的女儿第一次真正离开他的身边，去一个陌生遥远的地方。他知道，他的女儿从很早起就已经独立了，孩子大了就会自己去飞翔，她有了自己的翅膀，她需要自己的天空，她必须学会一个人去尝试做很多事情。
　　然而，当我站在机场隔着巨大明亮的落地玻璃望着飞机的时候，发现我依然不舍，不舍离开这个我生活了那么多年的城市，即便是在这个地方，我曾有过太多的悲伤，太多的无奈。
　　人生就是这样，所有的人都能陪你一阵子，不能陪你一辈子。
　　我会用双脚去踩一条路，用双手来养活自己，并且逐渐去完成梦想。我没有再回头看向我的父亲，没有往家的方向看一眼，尽管心里酸酸的。我从不因为自己是女孩，就给自己可以软弱的借口。内心决不像躯体一般柔弱，不堪一击。
　　一个人站在等候处的时候，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无助和迷茫，不仅是心失去了方向，连一切的思想也在那一秒停下来，我安慰着自己，等坐上飞机飞往天空的时候就不会像现在这样茫然，我只是不习惯一个人出门，面对陌生的环境而已。
　　对，只是不习惯而已……
　　漂亮的空姐将我带到我的座位。
　　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
　　“尹浩？”
　　“安若伊你在哪里？”他焦急地问。
　　“我在飞机上，去旅行。”
　　“你怎么也不和我说一声，怎么一个人出行？”
　　“没事，我都那么大的人了能照顾好自己。尹浩，飞机快起飞了我要关机的，不跟你说了，有什么事情等我从云南回来再说。”
　　“安若伊你等等，喂！喂……”
　　我掐断电话，把手机关掉，然后再把手机的电池板抽出来。属于一个人的旅行不该被打扰。从秋末开始，尹浩总是来找我，和以前的他不太一样，他变得非常殷勤，为我鞍前马后，什么事情大大小小都要插一杠子，搞得周围的人老是问我，他是不是我的男友，繁琐地让我时常心烦。
　　我知道他的心意，暗示明示了很多次，传达给他我并不想和他谈恋爱，以后也不会和他走到一起。尹浩只是被我界定在朋友的位置上，不管他是不是做到最温柔最好，我都不想跨过那层关系。
　　这份友谊维持地很累，逐渐演变成累赘。
　　扣好安全带，飞机起飞。
　　这是我第一次坐飞机。一刹那间，安定代替了紧张和慌乱，观望着窗外的景色，那一点点变小的地方，染上夕阳金光的小房子，草坪，长长的跑道。直到看不见地面上的一切，我才想起最该好好看看的是这一片天空。
　　湛蓝的天，浮着白云。
　　幻想着能看见美丽的天空之城，云彩的上面住着的仙女，飘荡在天际的小帆船。
　　如果有来生有转世的话，真希望自己可以成为一只雄鹰，自由地在空中翱翔。
　　飞机中途在常州停了一会，半小时后继续飞行。
　　途中遇到过一次较强的气流，晃动让一部分乘客发出了惊叫，不过很快又平稳地飞行。
　　抵达昆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一半。上海还是高温的夏，此刻的春城昆明气温却适宜舒爽，晚风清凉。
　　导游举着小旗子迎接游客，把整个团带上宽敞的大巴，先找地方去吃晚餐。这个三十岁左右男人，个子不高，身体结实，古铜色的肌肤略显粗糙，发中长，挑染成亚麻黄。
　　上车前，他站在一个角落抽烟，手臂上佩戴着各种水晶珠宝，看起来庸俗而沉重，显得累赘。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爬上了鱼尾纹，藏着一点点沧桑。
　　团里的客人成双成对，唯独我是一个人来到这里。
　　我坐在司机后面，车头的另一边坐着这个导游。
　　第二天很早起床，坐在颠簸的车上，斜着脑袋眯起惺忪的眼看窗外的风景。这里的天空比上海得蓝很多。一种极其清澈的蓝色。天高而阔，无限伸展，没有云。阳光是明媚的金色，照耀着洁净的街道。马路边，偶有小毛驴拉着板车慢吞吞地驶过。
　　生活节奏平静缓慢。
　　车子慢慢远离城市，渐渐可以看到一些山，有着红色的泥土，土坡旁坐着一个上了年纪的少数名族老太太，红褐色的皮肤干燥苍老，神情却舒展惬意。她穿着彩色的粗布衣服，衣裙因为长年累月地洗涤而退了色，显得有些暗淡，同款色头巾将头发包裹。
　　老人家安静地坐在小竹椅上望着车子驶过。
　　诚如薛凯程所言，我爱上这片土地。
　　这里天然风景如画，看得人似痴似醉，小吃别有滋味，人群朴质醇厚。
　　我在怪石嶙峋的石林穿着萨尼族的衣裙跟着她们舞蹈，拍手抬腿，围绕成一个圈。她们的脸上洋溢着温情幸福的笑容。笑容粲然充满了阳光，那是久违的薛凯程脸上洋溢着的表情，像一朵朵金黄色的向日葵。石块的缝隙里长着绿色的桫椤，水潭碧绿，似一大块翡翠。
　　之后的几天，接连去了大理、丽江。
　　大理古城，一家一家的小店卖银色的首饰，各种玉器，花裙，琳琅满目……
　　我在一个老奶奶那里买了一大块布，没想过用它来做什么，只是单纯地喜欢她亲手的扎染，墨蓝色的布块有着干净的白色花纹，像布艺的青花瓷，淡雅，充满了民俗气息。
　　傍晚的时候，在洱海边散步。
　　灰蓝色的水流在夕阳下金光粼粼。
　　很多当地的人在里面游泳，抬头望天，风云莫测，夕阳烧红了云层，天际划过一抹神秘的瑰红，远处山色朦胧旖旎。
　　导游一路上尽给我讲这里的鬼故事，放眼望去，原本清朗的景色变得诡异，风过耳，感觉阴冷冷地叫人害怕。
　　夜晚住在风城。
　　清冷的长街，橙色的路灯将孤独的身影拉得斜长。
　　回到宾馆，空荡荡的房间显得很大，冲澡后爬到床上，摸着洁白的床单，回想白天看到的所有风景，抱着枕头喃念薛凯程的名字。
　　泪不尽落了下来，汩汩地流淌在脸上，沾湿了枕头。
　　窗外风声呼啸，久久不得平静，开始感到寂寞从四面八方向我席卷而来，恐惧地团缩在被窝里觳觫着身躯。
　　漫漫长夜过去，第二天，我又看见了大片温暖的阳光。
　　蓝月湖中站着一棵树，孤独地守望它的倒影，湖水是透彻的蓝色，相机亦无法精确地捕捉那种蓝。
　　另一边是潺潺的白水河，牦牛傲然地立在水中。
　　我蹲下身子伸手去触摸水流，清冷冰洁，风卷着细小的水珠子扑打在面颊。
　　距离天空好近。
　　海拔3206米的云杉坪。
　　我在云杉坪奔跑，没有高原反应，只是瘦弱的身体在剧烈运动后，略微粗喘。坐在空中缆车上瞧见玉龙稀有的夏之雪，仅有的一点灰白。
　　黄毛导游带着我们边走边看，讲述各种故事。
　　参天古木，阳光透过叶片的罅隙斑斑点点地洒在木板小阶，曲径通幽，穿过原始森林是一个名为定情石的景点。
　　“定情石是用来纪念当时为了追求自由爱恋，而双双徇情的青年男女，有着浪漫的传说……”
　　云杉坪是纳西族的圣洁之地，由此可以通向纳西族传说中的理想天国玉龙第三国。
　　在东巴经里记载的玉龙第三国是一个非常理想的国度。
　　在很久以前，纳西族有一位公主，她和一位年轻英俊的普米族族小伙子相爱了。
　　在当时，纳西族有个规矩，即可以自由恋爱，但绝对不能自己做主婚姻，嫁娶都由父母长辈说了算。
　　即使是纳西族公主也必须遵守规矩。
　　后来，两个族落纠葛，公主得知那位年轻的小伙子是普米族的王子。他们本来就是自由恋爱的，父母绝对不会同意他们的婚事，更别提现在两族人那么仇视对方，可他们两个人的爱情不沾染任何仇恨，是圣洁高尚的。
　　这对情侣别无选择，他们来到的一直以来约会的云杉坪，找了一种叫草乌的东西，把它熬成，走到悬崖一起喝了，手牵手一起闭着眼睛跳了下去。
　　公主和王子以为他们就这样告别这个世界了，可没想到，他们并没有死，却来到了一个可怕的世界，那里四处喷火，恶龙横行，他们拼了命终于逃了出来，原本以为逃离了那里，可谁知出了狼窝又进了火坑，他们进入了一个到处都是恶人的世界，那里的人时时分分秒秒，都在算计着怎么对付身边的人，狡诈人心的空间显然更不适合这对情侣。
　　他们只能想办法继续穿越这个国度。
　　功夫不负有心人，当他们来到玉龙第三国，那是个非常美丽的地方，蔚蓝的天空，清澈的湖水像嵌在大地上的宝石，绿色的草甸子像厚厚的毯子，白色的羊群欢快的奔跑，一切都豁然开朗了！
　　就这样当纳西族的男女遇到爱情阻碍时，他们都会双双到这里来殉情，在他们心中，云杉坪是通往第三国的理想之地，在此殉情可以升入理想的爱情国度。而在解放前期，有很对青年男女为了追求自由的爱情殉情死在这里，就是因为这个传说。
　　改革开放后，封建的媒妁制度没了，现在不管是少数民族还是汉人，都享受自由的爱情和婚姻。
　　我在定情石旁边挖了一个小坑，把薛凯程送我的其中一个耳钉埋在里面，完工后，坐在边上休息，胡诌了一首小诗，然后将它揉碎。
　　定情石定三生，泪洒山崖恨今生。来生空空梦一场，哪如此秒真真切！
　　黑白线两分明，隔断情人爱意绵。山盟海誓天地知，自由爱恋何来过？
　　草乌一饮归空，软弱身躯化虚无。双目含情共坠崖，从此君妾两相随。
　　莫道身后乐园，谁知灵魂山间转。恶龙横行难穿越，狡诈人心更可怖！
　　第三国又何在？传言岂能当宝典。如若存有无忧殿，哀伤为何留人间。

　　痛彻心扉

　　我站起来沿着木栅栏走，回忆着凄美的传说。不远处的林子里有人在作画，不自觉地走过去瞧瞧，却看见了他。
　　乔海涂抹完最后一笔，抬起头也看到了我，脸上略显惊诧，嘴角圈起的淡淡的烂漫笑容。
　　“隔了这么久，居然又见面了。”
　　我笑笑，走上前去：“乔先生，这个世界有时候真的很小的。”
　　乔海张望了一下：“一个人来的？”
　　“嗯，你呢？”
　　“我也是一个人，不过我是自助的，有个苗人朋友就住在山下，我借住在他家。”
　　我点点头，看他的画：“真没想到你还挺多才多艺。”
　　“这是讽刺我吧？”
　　时隔半年又遇到这个家伙，两个不太熟悉的人之间依旧充满了火药味。
　　他的口吻有时候总是不那么友善，直接尖锐，似乎对身边所有的人都心存戒备，慵懒的目光后面藏着不为人知的警惕。可他的举止和行为又十分得妥帖绅士，是一个性格矛盾，奇怪的男人。
　　我摇头笑笑，深呼吸一口气，好在这里不是繁忙的都市，旅行中的人多少心里都带着一抹惬意，脚步缓慢，心情愉悦。在这种惬意的环境下看到他，他都穿得很休闲，棉白的T恤衫，茶色中裤，米色球鞋。
　　“你为什么总盯着我的眼睛看？”他忽然问。
　　我没有转过头，很直接地告诉他：“因为你的眼睛颜色很特别，很漂亮，人对美丽的事物总是忍不住喜欢多看两眼。”
　　他笑了：“真是坦白得可爱。”栗色的发在阳光下变得淡淡，赏心悦目，他是个英俊的男人，笑起来的时候抿着唇，不是那么粲然，略带一点点的忧郁。
　　空气里弥漫着画布上颜料的气味。
　　“你什么时候回上海？”
　　“随团的行程是五天，后天就要回去了。”我望着这片山林，美丽的景色让我舍不得离开这片土地，这里的阳光空气，到处充满了薛凯程身上所弥漫的气息，深深地吸引着我，我舍不得走，舍不得回到那个忙碌纷杂浑浊的都市。
　　他蹙着眉：“既然来了，怎么只待五天，太可惜了，不如结伴吧！我带你好好转转，我是第二次到这里来，比你熟悉些。”
　　“结伴？”我笑。
　　他站起来伸展四肢：“是啊，我出钱负责你后面的几天，还有机票，嗯，一个人漂泊得太久了，是想找个伴……”
　　他修长的身影在灼眼的阳光下变得白晃晃。
　　因为乔海的关系，我脱离了旅行团。
　　是夜，我有了一个游伴。两个人享受丽江的夜。繁华的街道一点不亚于上海，来往着各种肤色的人群，说着不同的语言。
　　酒吧风格不一，有一间点满了蜡烛，红灯笼成串地挂在门口，点点跳跃的火光暖暖的。石板街上小伙子和漂亮的姑娘们隔着楼层在对歌。
　　逛到凌晨一点我和乔海找了一间宾馆，订了两间房。
　　我进了房间就洗了澡，出来后发觉皮肤非常干燥。
　　这个城市同江南最大的差别就是这里的空气很干，即便我不时地拿着喷雾补水，依然能感觉到皮肤逐渐收缩干燥。
　　一朵缺少滋润的花，随时面临迅速抽干水分枯萎的结局。
　　我从背包里取出买到的竹筒酒，坐在床上闭着眼睛戴起耳机听老歌，一边喝酒。邓丽君的声音平淡地像干净纯洁的水，山口百惠的声色醇厚悠长……
　　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淌，我起来把房间里所有的灯关掉，拉上窗帘不透一点光，摸索到床边坐下，扯过被子把头埋在里面呜呜地哭。
　　我好想他。
　　这么久了，他的身影一直在我的周围徘徊，皮肤少了他指尖轻轻地触摸，都快变得没有温度。这个美丽的地方，到处充满了他身上的气息，春天一般温暖的气息，就像和他在一起的日子，永远不会有冬天。
　　我的世界彻底地一片漆黑。
　　薛凯程一整张脸仿佛在瞬间贴上我的脸颊。
　　我抱着被子无尽地哭泣，在黑暗里哆嗦着身体把自己紧紧抱住，忽然很想跟着他的脚步，渐渐远去。未来陌生的日子是那么长，他留下的记忆在这些一个人的日子里，变得片片断断，模模糊糊。
　　脑子里什么也没有，我擦掉脸上的眼泪，从包里取来买到的刀片。
　　浴室的光线有点暗，刀片架在手腕上反射了一小片光。
　　无所眷恋……？
　　云杉坪的定情石上是不是在无形中又会多一对名字？
　　突然泪止了，我闭上眼睛，冰冷的刀片靠近温暖的皮肤，感觉到血管里涌动着生命。
　　我想放弃。尽管，我一点也不觉得害怕。曾经是一个那么怕疼的人，可现在的我时刻准备好用刺痛的方式让自己结束。
　　快乐为什么总是比苦痛来得少？灰色的记忆里掩埋掉阳光和希望。
　　我看见自己躺倒在一片血色中。
　　万念俱灰。
　　不，不是万念俱灰，好希望这个时候有一个人能出现，告诉我，是我错了，希望一直都存在，只是我太过执著于灰暗，让自己蒙蔽在阴影里走不出去，渐渐地便也不再想回头。
　　我躲藏起自己，避开蓝天白云，绕过青草和芬芳。
　　我的世界里只有亡灵的微笑。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会在一瞬间看到的是他的脸，慌张滞愣，冲破了浴室的门站在我的面前。
　　乔海定在那里看着我蹲坐在浴缸边上，拿着刀片架在自己的手腕，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你在干什么？”
　　我抬起头，没有回答。
　　“安若伊，你在干什么……”他的目光变得忧伤，我喜欢那种深邃的忧郁，颓废中留存一点点光芒的眼睛。我经常可以在镜子里照出自己那种差不多的眼神。
　　他冲过来拍开了我的一只手。
　　刀片叮地落在地面。
　　乔海不说话。
　　我也沉默。
　　我以为他会教训我，告诉我，我是个相当自私的女人。我只想着自己去结束掉痛苦，没有想过周围的人，尤其是我的家人。为了让自己离别痛苦，无耻懦弱地放弃掉生命。
　　无论富贵还是贫穷，快乐还是忧伤，每个人的生命都只有一次，再长寿的人也要面对死亡。活着的一切都有离开这个世界的一天。什么道理我都懂，可是……
　　他没有骂我，但是他粗暴地把我从地上拉起来。蹲着太久，膝盖和小腿已经麻木，还没站稳就迎来他的一记耳光。脸颊开始发烫，很奇怪，没有疼痛的感觉。
　　我已经泪流满面，可还是勾起嘴角，淡淡地笑着平静地对他说话：“如果那样做的话，我会很幸福。因为我和他拉过勾，要一起到这里来，我没有食言，可他却先一步走了。他说，他害怕一个人旅行，我不想把他留在那片黑暗里，当然，我是孤寂的，我也害怕自己一个人……”
　　乔海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里。
　　我对着他自言自语：“我的世界里少不了他们，和他们在一起我会觉得很幸福……真的会幸福的，对吗……”
　　声音哽咽着连自己也听不见了。
　　乔海靠近我，他走得很慢，他过来把我抱住，让我的头靠在他的心口。我听见心脏在他的胸膛里剧烈地跳动。生命在黑暗的空间里延续。
　　他紧紧地抱住我，在耳畔对我说：“好了，你需要休息。我在这里陪着你，不要害怕，你怎么会是一个人呢？你一直和他们在一起从来没有分开过，知道么，从来没分开过！他们就在你的身边。”
　　我记起乔海曾经问我的奇怪的问题。
　　他说：“你相信有灵魂的存在吗？”
　　当时我毫不犹豫地点头：“我相信。”
　　乔海的声音很温柔将我整个人软化。
　　他不断地告诉我，他们一直都在，只是换了一种方式……
　　我抱着他哭，靠着他的身体，贪婪地汲取怀里的温暖。
　　这天晚上月信来了，我把身体上的血渍擦干净，站在浴室门口。
　　乔海没有走，他把我抱到床上，抱着我坐进被子里，让我靠在他的身上。他的手抚摸着我的头发，跟我讲了一个真实的故事。
　　“有一对夫妻，他们本来很恩爱，结婚后生了一个男孩子。可是那个妻子很爱打扮。本来嘛，女人爱美，喜欢打扮无可厚非。但是这个妻子出门必定要化妆，甚至连去门口倒个垃圾也要抹上口红。”
　　“那个丈夫受不了她了吗？”我小声地问。
　　乔海摇摇头：“刚开始丈夫什么都忍着。妻子有一半的英国人血统，长得很漂亮，丈夫很爱她的美丽，也很爱她是个贤惠，爱干净的女人。但是妻子有洁癖，喜欢一尘不染，丈夫下班很累还要帮忙做家务，干完活，每每懒得换睡衣，妻子就会歇斯底里。她一直管住这个男人，每天家里要打扫十几次，后来为了打扫，她每天要换七八套衣服，然后洗再然后打扫，反反复复。男人实在忍不住就爆发了。”
　　乔海的眉头皱起来，我不打断他，安静地听他说。
　　“从此以后两夫妻时常吵架，吵得凶了，丈夫经常去厨房拿来菜刀，妻子也会找剪刀，叫骂着摔杯子。终于有一天，丈夫佯装威胁妻子的菜刀，忍不住砍了下去……”
　　乔海忽然不再说话。
　　我看着他的沉默，紧张地抓住他的手臂。
　　他对着我笑笑，那双灰蓝色眼眸里却没有笑意。
　　“那个男孩亲眼目睹了这一切，当时他只有八岁……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没错，我就是那个男孩，是那对夫妻的儿子。”
　　“乔海……我……”忽然间，不知道要说什么才能安慰他。
　　“我爸爸坐牢后，我被外婆接去英国住。我不跟任何人说话，一直自我封闭，大人怀疑我得了自闭症，就送我进了医院，我遇到一个很好的医生，他把我从抑郁和阴影里带了出来，没让我走上那条不归路……”
　　他说起这些往事的时候，语调很平淡，仿佛这一切都不曾发生在他的身上，可我却听得哭了，我可以看见他影子开出来的一朵蓝色的花，蓝色隐忧之花，我亦有……一直好害怕，好害怕被这一朵花吞噬。
　　“乔海……乔海……”我叫着他的名字，在他的怀里，像是遇到了一个知音，呜呜呜地哭泣，彻彻底底地宣泄。
　　哭得累了，他轻轻地帮我掖好被子：“休息吧！明天一切都会好的。”
　　这一夜，我靠着乔海睡下，睡得很沉，没有做梦。
　　第二天醒来，他还在睡。
　　床头灯笼罩着他英俊忧郁的脸。他的胳膊垫在我的脖颈后面，微微转头，我看见他的手腕上有一道淡淡的疤痕，难看地扭曲在那里……
　　每个人多少都是有不为人知的阴影。
　　经过这个醉酒痛苦的晚上，我的心似乎放开了很多很多。
　　我告诉自己，人的身体就像是盛着灵魂的房子。房子陈旧或者损坏了，灵魂就会从中剥离，迁移到别处去，这就是死亡。
　　我一直觉得死亡并不可怕，同世界上所有相对而论的事物一样，死与生对照着，是这个世界的结束，另外一个世界的开始，循环往复。但是，当人们在这个世界沉睡而去，他们依然会不舍，房子虽然破旧了，住得久了便会有感情，眷恋着这个躯壳。残留的记忆不管是美好，亦或是悲伤，在这个世界，都有着太多的眷恋。所以，母亲在过世的时候，脸颊上残留着晶莹的泪滴。
　　从死亡的阴影里走出来，我看见薛凯程对着我满意地微笑。
　　灰暗的光影褪去，我的世界迎来一大片金色的向日葵花海，围绕着灼热光明的太阳，不断地旋转。

　　眷恋

　　乔海带我回到昆明，领着我去了一次花市。
　　“女人都很喜欢花。”他笑，“你喜欢什么花？”
　　“百合。”我抱着一大束清白幽幽地百合花站在他的面前。
　　天色阴郁。这里的花市像菜市场，花朵廉价，论斤地卖。
　　乔海打趣说：”在这里，男人送女人花是没有诚意地表现，这里厕所的马桶里都洒了花瓣。不过既然你喜欢，那就送你一束。”
　　夜晚降临的时候赶到机场，他拿着我的票去换登机牌，帮我放好行李箱。
　　上了飞机，我愣愣地看着窗外。
　　飞机返回上海。
　　窗外黑洞洞一片。我的泪落了下来，离开了美丽的云南。窗子上浮现出薛凯程的脸，苍白扭曲地停在那里，眼神空洞，那张年轻的渐行渐远的脸庞。
　　乔海不语，转过头伸手抹去我脸颊的泪，轻轻地用一只手抚摸我的头发，让我靠在他的肩膀上面。
　　薛凯程说的希望，在寂静无声漫无边际的黑暗尽头终于被我找到。自我沉沦和逃避的日子终将过去，我不再是个孩子，不再能去依赖那些爱。寂寞和独立会伴随我今后的人生。
　　飞机到了上海的夜空，迷人的景色，七彩的灯如璀璨的宝石，明亮得像一座天堂，温暖柔和的灯光让人忍不住向下张望。
　　回家了，回家的感觉。很想念家，想念父亲，这里的人，我的朋友。熟悉的一切……
　　“有人来接你吗？”乔海问。
　　我摇摇头：“和家里人说了不要来接我，我一个人在外面租房子住的，这么晚了先回那里，明天再回家，把礼物带给他们。”
　　“大包小包的你一个人能拿得动吗？不行的话，一会我先送你。”
　　“嗯，谢谢。”
　　“若伊……”他认真地看着我，“回家之后休息几天，记得去医院。”
　　我沉默。
　　他亲吻了一下我的额头：“你需要心理医生。”
　　“我不喜欢医院，也不喜欢看医生。”
　　“你不想看医生是因为你不能信任陌生人对吗？”
　　我有点惊讶。
　　“你总是对别人心存戒备，把自己关在心里面的小黑屋。你把钥匙丢掉，自己一步步地沉沦，对生活没有期待，对生命无所眷恋，可是你的灵魂深处，我还是能看得见一束光，支撑着你不放弃往前走。”
　　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你别拿那种眼神看着我，我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只不过你现在有过的感觉和想法我都有过。如果你不想看心理医生，以后有什么事，或者不快乐，愿意的话也可以和我说说，也能和你的朋友说说，别总是闷在自己心里面。”
　　他冲着我笑，眼睛明亮，闪烁着关怀。
　　我想起他手腕上的疤痕，顺从地点点头：“好，我知道了。”
　　乔海从皮夹里抽了一张名片给我：“上面有我的电话。”
　　我接过他的名片，原来他在广告公司任职。
　　他打趣地撩拨了一下刘海：“干嘛一直看着我，别迷恋哥，哥只是一个传说。”
　　我推推他的肩膀：“一边去，个自恋狂。”
　　走到飞机门口，一股热浪袭面而来，潮湿闷热地喘不过气来。
　　我们去取了行李往等出租车的地方走去。
　　乔海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
　　顺着他的目光我看见尹浩站在我们的前面，他表情凝重，拳头握紧，骨节微微发白。
　　“尹浩？你怎么来了……”
　　乔海问我：“他是你的朋友吗？”
　　“嗯，是的。”
　　“那正好，有人来接你，那么我先走了。”
　　乔海离开后，尹浩过来帮我拿行李，他一句话也不说，也不回答我的问话。
　　本来我以为他会带我去打车，可是他居然开车来了。
　　“尹浩你买车了？”我问。
　　他终于开口说话了：“不是，是问朋友借的。”
　　尹浩没把车开到我住的地方，而是他住的公寓。
　　一路上他都缄默着，只告诉我，他有话对我说。
　　我很生气：“尹浩，我很累了，有什么话那么着急，明天说不行吗？”
　　他不回答，也不看我，自顾自开车。
　　到了他的公寓，他拖着我的行李箱，重重地关了车门就往楼上走。
　　“尹浩！”我在后面叫着他的名字，赶紧背上包包去追我的箱子。
　　他开了门，粗鲁地把行李箱丢进去。
　　“尹浩，你是怎么了？”我的嗓门大了起来，“你说话啊！你说话呀！把东西还给我。”
　　“我怎么了？你问我怎么了？他是谁？”他的声音响了起来，有些颤抖，严厉地斥问。
　　“他是谁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又不是我的什么人，我的事情你管得着吗？”
　　尹浩开始愤怒，他嘴角微微抽搐，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他激动地从口袋里拿出烟，啪地点燃，他不停地抽烟。
　　“好了，我不想和你吵架，都那么晚了，我累了，我要回去，你不用送我，我自己打车就可以了。”说完，我去取我的行李箱。
　　他突然发了狂似地扑过来拍开我的手不让我拿。
　　我也很生气，伸手去够，他拽过我的胳膊把我按倒在地板上。
　　后脑勺落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丢掉烟凑过头来吻我，我把头避开，他吻上我的脖颈，用力地吮吸，咬得皮肤生疼，我痛苦地扭作一团。
　　“你疯了，你放开我！”
　　他不理会我，大声地叫嚷：“为什么？为什么不可以是我？”
　　“他已经死了，他死了，他拿什么和我争？你不是还想着他忘不掉吗？为什么在外地还可以和别的的男人上床？既然谁都可以，为什么那个人不是我？”
　　我愣在那里：“你说什么？你跟踪我？”
　　他摇头，他的眼睛里散射着可怖的光芒：“我的同事和你们住在一个宾馆，看见你门没锁，他推门进了你的房间，第二天你们一起从那间房间里出来！”
　　我无言以对。
　　尹浩变得粗暴，胡乱地扯开我的衣服：“安若伊，你装什么矜持，你也不过就是个随便的女人！你解释啊？你告诉我啊，说啊，说是他看错了，你们晚上没在一起，说你没有故意忘记关门，他也没进过你的房间，说一切都是误会。你们没睡在一起！”
　　面对他，我已经说不出话，我无法解释。
　　那天晚上，我试图放弃掉一切，包括自己，是他的突然出现让我清醒。他抱着我一整个晚上，把久违的温暖的感觉传给我。
　　我们什么也没做，沉沉地睡到天明。
　　我的泪流下来，和一个见过没几次面得陌生男人躺在一起，在他的怀抱里贪婪地汲取体温，身上感染了他的气息，皮肤，头发，或许从另一个角度我背叛了死去的薛凯程。
　　我的向日葵在夏末的时候在花瓶里枯萎。
　　泪在脸上纵横，哽咽着无法说话。
　　尹浩的眼眶里流溢出一滴晶莹，掉落在我干裂的唇。他停止了动作，我挣扎着从他的身下爬出来，夺门而逃。
　　电梯停在最高一层没有下来，我跑向安全通道。
　　尹浩紧紧追在后面，他像一个可怕的魔鬼叫我颤抖，他已经失去了理智，我害怕面对他。
　　“安若伊，你别跑。”他追在楼梯上不停地咆哮，震耳欲聋。
　　整个楼道里都是他的声音，仿佛一遍遍在咒骂我的无耻。
　　尹浩的手碰到了我的肩膀，我想要挣脱，他试图把我拉回来。
　　“放开我，放开我！”我转过身推开他。
　　他抓紧我的肩膀，脸色变得苍白，白炽灯光打在他的带着疲倦的面容，诡异地让我害怕。
　　尹浩问：“告诉我，你真的不会爱上我吗？”
　　我哆嗦地重重点头：“尹浩，我们合不来，就算没有薛凯程和苏吟，我们也不会走到一起，感情是一种感觉，我对你没有那种可以付出一生爱意的感觉，就算感情是可以培养的，属于我们的感情不会是爱情……对不起，我不爱你。我从没骗过你，也无法欺骗自己。”
　　尹浩的嘴角划过一丝笑意，变得面目狰狞，他的唇失去了血色。
　　“好，我不会再缠着你了，我放开你！永远放开你！”
　　他用力把我推了下去。
　　我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感觉轻盈地像一片凋零的花瓣，从楼梯上飘了下去。
　　那一瞬间，我还可以听见自己坠在地上发出的声响，然后失去了所有的感知。

　　悄无声息

　　乔海带我回到昆明，领着我去了一次花市。
　　“女人都很喜欢花。”他笑，“你喜欢什么花？”
　　“百合。”我抱着一大束清白幽幽地百合花站在他的面前。
　　天色阴郁。这里的花市像菜市场，花朵廉价，论斤地卖。
　　乔海打趣说：”在这里，男人送女人花是没有诚意地表现，这里厕所的马桶里都洒了花瓣。不过既然你喜欢，那就送你一束。”
　　夜晚降临的时候赶到机场，他拿着我的票去换登机牌，帮我放好行李箱。
　　上了飞机，我愣愣地看着窗外。
　　飞机返回上海。
　　窗外黑洞洞一片。我的泪落了下来，离开了美丽的云南。窗子上浮现出薛凯程的脸，苍白扭曲地停在那里，眼神空洞，那张年轻的渐行渐远的脸庞。
　　乔海不语，转过头伸手抹去我脸颊的泪，轻轻地用一只手抚摸我的头发，让我靠在他的肩膀上面。
　　薛凯程说的希望，在寂静无声漫无边际的黑暗尽头终于被我找到。自我沉沦和逃避的日子终将过去，我不再是个孩子，不再能去依赖那些爱。寂寞和独立会伴随我今后的人生。
　　飞机到了上海的夜空，迷人的景色，七彩的灯如璀璨的宝石，明亮得像一座天堂，温暖柔和的灯光让人忍不住向下张望。
　　回家了，回家的感觉。很想念家，想念父亲，这里的人，我的朋友。熟悉的一切……
　　“有人来接你吗？”乔海问。
　　我摇摇头：“和家里人说了不要来接我，我一个人在外面租房子住的，这么晚了先回那里，明天再回家，把礼物带给他们。”
　　“大包小包的你一个人能拿得动吗？不行的话，一会我先送你。”
　　“嗯，谢谢。”
　　“若伊……”他认真地看着我，“回家之后休息几天，记得去医院。”
　　我沉默。
　　他亲吻了一下我的额头：“你需要心理医生。”
　　“我不喜欢医院，也不喜欢看医生。”
　　“你不想看医生是因为你不能信任陌生人对吗？”
　　我有点惊讶。
　　“你总是对别人心存戒备，把自己关在心里面的小黑屋。你把钥匙丢掉，自己一步步地沉沦，对生活没有期待，对生命无所眷恋，可是你的灵魂深处，我还是能看得见一束光，支撑着你不放弃往前走。”
　　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你别拿那种眼神看着我，我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只不过你现在有过的感觉和想法我都有过。如果你不想看心理医生，以后有什么事，或者不快乐，愿意的话也可以和我说说，也能和你的朋友说说，别总是闷在自己心里面。”
　　他冲着我笑，眼睛明亮，闪烁着关怀。
　　我想起他手腕上的疤痕，顺从地点点头：“好，我知道了。”
　　乔海从皮夹里抽了一张名片给我：“上面有我的电话。”
　　我接过他的名片，原来他在广告公司任职。
　　他打趣地撩拨了一下刘海：“干嘛一直看着我，别迷恋哥，哥只是一个传说。”
　　我推推他的肩膀：“一边去，个自恋狂。”
　　走到飞机门口，一股热浪袭面而来，潮湿闷热地喘不过气来。
　　我们去取了行李往等出租车的地方走去。
　　乔海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
　　顺着他的目光我看见尹浩站在我们的前面，他表情凝重，拳头握紧，骨节微微发白。
　　“尹浩？你怎么来了……”
　　乔海问我：“他是你的朋友吗？”
　　“嗯，是的。”
　　“那正好，有人来接你，那么我先走了。”
　　乔海离开后，尹浩过来帮我拿行李，他一句话也不说，也不回答我的问话。
　　本来我以为他会带我去打车，可是他居然开车来了。
　　“尹浩你买车了？”我问。
　　他终于开口说话了：“不是，是问朋友借的。”
　　尹浩没把车开到我住的地方，而是他住的公寓。
　　一路上他都缄默着，只告诉我，他有话对我说。
　　我很生气：“尹浩，我很累了，有什么话那么着急，明天说不行吗？”
　　他不回答，也不看我，自顾自开车。
　　到了他的公寓，他拖着我的行李箱，重重地关了车门就往楼上走。
　　“尹浩！”我在后面叫着他的名字，赶紧背上包包去追我的箱子。
　　他开了门，粗鲁地把行李箱丢进去。
　　“尹浩，你是怎么了？”我的嗓门大了起来，“你说话啊！你说话呀！把东西还给我。”
　　“我怎么了？你问我怎么了？他是谁？”他的声音响了起来，有些颤抖，严厉地斥问。
　　“他是谁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又不是我的什么人，我的事情你管得着吗？”
　　尹浩开始愤怒，他嘴角微微抽搐，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他激动地从口袋里拿出烟，啪地点燃，他不停地抽烟。
　　“好了，我不想和你吵架，都那么晚了，我累了，我要回去，你不用送我，我自己打车就可以了。”说完，我去取我的行李箱。
　　他突然发了狂似地扑过来拍开我的手不让我拿。
　　我也很生气，伸手去够，他拽过我的胳膊把我按倒在地板上。
　　后脑勺落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丢掉烟凑过头来吻我，我把头避开，他吻上我的脖颈，用力地吮吸，咬得皮肤生疼，我痛苦地扭作一团。
　　“你疯了，你放开我！”
　　他不理会我，大声地叫嚷：“为什么？为什么不可以是我？”
　　“他已经死了，他死了，他拿什么和我争？你不是还想着他忘不掉吗？为什么在外地还可以和别的的男人上床？既然谁都可以，为什么那个人不是我？”
　　我愣在那里：“你说什么？你跟踪我？”
　　他摇头，他的眼睛里散射着可怖的光芒：“我的同事和你们住在一个宾馆，看见你门没锁，他推门进了你的房间，第二天你们一起从那间房间里出来！”
　　我无言以对。
　　尹浩变得粗暴，胡乱地扯开我的衣服：“安若伊，你装什么矜持，你也不过就是个随便的女人！你解释啊？你告诉我啊，说啊，说是他看错了，你们晚上没在一起，说你没有故意忘记关门，他也没进过你的房间，说一切都是误会。你们没睡在一起！”
　　面对他，我已经说不出话，我无法解释。
　　那天晚上，我试图放弃掉一切，包括自己，是他的突然出现让我清醒。他抱着我一整个晚上，把久违的温暖的感觉传给我。
　　我们什么也没做，沉沉地睡到天明。
　　我的泪流下来，和一个见过没几次面得陌生男人躺在一起，在他的怀抱里贪婪地汲取体温，身上感染了他的气息，皮肤，头发，或许从另一个角度我背叛了死去的薛凯程。
　　我的向日葵在夏末的时候在花瓶里枯萎。
　　泪在脸上纵横，哽咽着无法说话。
　　尹浩的眼眶里流溢出一滴晶莹，掉落在我干裂的唇。他停止了动作，我挣扎着从他的身下爬出来，夺门而逃。
　　电梯停在最高一层没有下来，我跑向安全通道。
　　尹浩紧紧追在后面，他像一个可怕的魔鬼叫我颤抖，他已经失去了理智，我害怕面对他。
　　“安若伊，你别跑。”他追在楼梯上不停地咆哮，震耳欲聋。
　　整个楼道里都是他的声音，仿佛一遍遍在咒骂我的无耻。
　　尹浩的手碰到了我的肩膀，我想要挣脱，他试图把我拉回来。
　　“放开我，放开我！”我转过身推开他。
　　他抓紧我的肩膀，脸色变得苍白，白炽灯光打在他的带着疲倦的面容，诡异地让我害怕。
　　尹浩问：“告诉我，你真的不会爱上我吗？”
　　我哆嗦地重重点头：“尹浩，我们合不来，就算没有薛凯程和苏吟，我们也不会走到一起，感情是一种感觉，我对你没有那种可以付出一生爱意的感觉，就算感情是可以培养的，属于我们的感情不会是爱情……对不起，我不爱你。我从没骗过你，也无法欺骗自己。”
　　尹浩的嘴角划过一丝笑意，变得面目狰狞，他的唇失去了血色。
　　“好，我不会再缠着你了，我放开你！永远放开你！”
　　他用力把我推了下去。
　　我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感觉轻盈地像一片凋零的花瓣，从楼梯上飘了下去。
　　那一瞬间，我还可以听见自己坠在地上发出的声响，然后失去了所有的感知。
　　明亮的光穿透轻薄的窗帘，落在苍白的房间。
　　睁开眼一阵晕眩，眼角溢出一滴眼泪。
　　我好像睡了很久了，一直蹲在一个黑暗寒冷的地方沉沉地睡，不想起来，直到闻到花的香气，清新淡雅，大片开在海边，暖暖的，在那片白色的沙漠里一朵接着一朵绽放。
　　醒来看到的第一个人是爸爸，他面色忧郁地坐在床边守着我。
　　“爸……”
　　“伊伊，你醒了。”父亲很开心，赶紧过来扶着我，“慢一点，慢慢坐起来。”
　　我这才发现自己的脚骨折了，被绑上了石膏，脑袋上还缠上纱布，记忆倒退，渐渐想起那天晚上和尹浩发生了争执，从楼梯上滚下去。
　　“已经检查过了，脑袋没事，本来还怕你脑震荡失去记忆，把爸爸也给忘记呢！”父亲笑着，脸上的皱纹慢慢变深。
　　“饿吗？”
　　“嗯。”
　　父亲去给我弄点粥，填满我空洞的胃。
　　他一口一口地喂我吃，让我想起小时候每次生病，四肢瘫软没有力气，都是爸妈在身边照顾我，给我做暖暖的鸡肉粥，味道很鲜，金黄色的粥上撒着一点点绿色的葱末。
　　滚烫的眼泪夺眶而出。
　　父亲紧张地忙问：“怎么了？是不是太烫了？”他把勺子放在嘴边小心地吹气，然后再送到我口边。
　　“不是，不是。”我哽咽起来，终于问了父亲，“爸，这些年你想妈妈么？”
　　父亲的目光瞬间黯然，拿着勺子的手放了下来，重重地叹了口气。他的嘴角勉强地勾起一丝笑容：“当然想，可是她不会回来了，不是吗？”
　　“那么，爸爸一直都只爱妈妈一个吗？”
　　“嗯，很爱很爱，毕竟是近二十年的夫妻了，感情自然是很深的。”
　　“爸爸和阮姨在一起也很快乐，似乎从来都没有提起过妈妈。”我小声地说，有点落寞。
　　爸爸轻轻地笑了：“刚开始的时候，我总是和小阮说到你妈，是她不让提起的，她说既然我们结婚了，在未来的日子里互相做个伴，一直在她面前提起已故的妻子，她会显得尴尬，让我理解一下她的感情，我想想也对，所以很少再说起你妈的事，也很少让自己去回忆。”
　　“爸，你说，人的一生是不是只会爱一个人？”
　　父亲抚摸我的头：“爸爸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但是从我个人的角度，我觉得那种轰轰烈烈，深切的爱只有一次……你还小，以后的路很长很长，还会找到照顾你爱你的人，陪着你走完下半辈子。这几年是爸爸不好，爸爸没有把爱平衡，也没能好好关心你，伊伊，对不起。”
　　我抱着父亲大哭起来。
　　哭了一场之后喝光了整碗淡得无味的白粥。
　　父亲拉开窗帘，推开窗子，涌进来的空气潮湿温热，但是很新鲜。
　　床头柜的花瓶里放着一束新鲜的花，杂七杂八地搭配着，百合康乃馨玫瑰满天星……
　　“伊伊啊，送花来的男生，爸爸是第一次看见，他这些天一直有打电话关心你，晚上八九点还过来看你，是你交的新朋友吗？男孩子长得很高，挺帅气的，不过看起来和咱们不一样，五官很端正，就是一头小杂毛。”
　　“原来是他……乔海最近一直来吗？”
　　“哦，原来他叫乔海呀！”
　　“对了，爸，谁送我来医院的？你有没有看见尹浩。”
　　父亲听到我的问话，突然僵硬了笑容，变得异常沉默。
　　“那个孩子……那孩子他……”
　　我的神经紧张起来。
　　“他也在医院。”
　　“尹浩怎么了？也是这家医院吗？爸爸，我要见他，我有话要跟他说。”
　　父亲去帮我借了一辆轮椅，推着我去看尹浩。
　　当我看见尹浩穿着蓝白条的病人服，傻傻地坐在床边数着手里的雏菊花瓣，我惊愕地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
　　父亲蹲在我的轮椅边：“伊伊，爸爸不知道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怎么会从那么高的楼梯上滚下去……”他看了一眼尹浩，“是他送你来医院的。然后用你的手机打电话给我，大半夜的，我和你阮姨就赶过来了。你送进急救室，那天还有个人出了车祸和你一起被送进去的。他在外面焦急地等，我来后看他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让他去买杯水喝，等他买水回来的时候，那个出车祸的人被蒙了白床单比你先推出来。他就突然冲上去死死拽着人家的推床大哭，一边叫着你的名字，不停地说对不起……医生和护士把他拉开，他发疯似地不让床走，就给他打了镇静剂，醒来之后就一直是这个样子……”
　　父亲走开，让我和他单独待一会。
　　我转动轮子靠近他。
　　窗台边的雏菊花瓣被他一片一片撕落，白色细长的花瓣洒满了窗台。
　　阳光照耀着他黑色的头发，睫毛安静地眨动。
　　“尹浩。” 我叫他的名字。
　　他停了手中的活计，转过头来看我。
　　他的目光柔和，望见我的时候有点激动。
　　手中的花梗子落在地上。
　　他慢慢靠近我，蹲下来摸我的脸。
　　“你来了，我等你很久了，我有话一直想对你说。”
　　“尹浩……”
　　他把手指放在我的唇前停住。
　　我的眼睛有点发热，他记得我吧，他没有忘记，爸爸说得不对，尹浩没有疯，他那么健康，怎么可能会精神异常。他好好地在这里啊。
　　“嘘……你别说话，这次听我说话。苏吟，对不起……”他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我的脸，他清澈的眼睛里印出我惊诧绝望的脸。
　　“你突然就走了，也不打个招呼，让我很为难，也很抱歉。我一直都骗你，我并不爱你，可是我和你在一起只是为了气她。不过她似乎从没把我放在心上过，我知道她这个人虽然漫不经心，但是什么事都会想得很清楚，所以她对我真的是一点也不在乎。”
　　尹浩站起来，靠着窗边扶额轻轻地笑起来。
　　“从小到大，我都站在她的身后看着她，即使她把我推给你，我的视线从来就没有从她的身上移走。我就默默地看着她和别的男人亲近，心就觉得很痛很痛。他意外地死了，你也突然消失，我以为我有了机会，可是不管我怎么努力，她都不把我放在眼里。她的心被他的影子占据，我没有办法同他争。你说，你怎么才能和一个不在这个世界上的人，去争夺一份感情呢？”
　　尹浩突然大笑起来，哈哈哈地笑个不停，他捂着腹部，直不起腰，再抬起头的时候，脸上的泪肆虐着。
　　“我真傻对吧，苏吟，你也是个傻瓜，你怎么能爱上我呢？你要离我远远地，走，去没有我的地方，找个爱你的男人好好地生活。”
　　我的心被揪得生疼，和他一起流泪。
　　尹浩忽然扑过来，用袖子擦我脸上的眼泪：“苏吟，你别哭，对不起，你别哭。我只是想你知道，我真的爱她，要是有一天，她能给我一个拥抱，然后跟我说，永远不再背对着我，会和我在一起直到永远永远，和以前读书的时候一样。我骑车带她去兜风，给她买红豆刨冰，看着她笑，看着她吃，是多快乐……”
　　我再也忍不住，转着椅轮逃离。
　　后来父亲问起我怎么会滚下楼，我遮掩着回答他，是我自己不小心踏空了一级台阶。

　　做一个幸福的人

　　出院后我请乔海帮我退了租房，搬回家住了一阵子。
　　当一个人经历了彻骨的痛，心会变得麻木。从我的眼睛里看到的世界就是灰白的色调，但是我的心没有沉沦，我只是在等时间慢慢地从指缝间流走，它可以让我安静，抚平伤口。
　　伤筋动骨一百天，脚伤可以好，心里裂开的大口子却像一条鸿沟，不知道要过多久才能愈合。
　　乔海常在工作之余带我四处散心，陪我去看电影。他对我的关心渐渐超过朋友。和他并肩走在路上，总是可以看到很多漂亮的女孩子回过头，对他露出赞赏的笑容。
　　从夏末到初秋，我们一起看了很多场电影。
　　天气慢慢转冷，冬天又来临。
　　养伤的这段时间我在家里除了睡觉就是码字。
　　我把写文定义成码字，是因为我开始向现实低头，按照市场的需求写文。
　　写一万字以下的短篇故事最容易赚钱。
　　粘稠肉麻的对白，虐心虐肺虐肝脏的爱情，理想的生活，只要和以前不一样，就能用文字换一点点生活费。时间久了，觉得这样的挣钱方式太不稳定，父亲一直催着我找一份加四金的工作，有医保，老了也可以有一份保障。世界变得那么快，到底什么才是真正的保障呢？
　　脚好了之后，我又从家里搬了出去，也许我想一个人找个陌生的地方躲避。
　　房价一直往上攀升，我找不到便宜的出租房，就搬入了大学生求职公寓。
　　说是公寓，其实和以前住的宿舍很像，四百元一个月，一人一个床铺，包括水费电费管理费和清洁费用。
　　一群蚁族的聚集地。
　　来自外地的大学生，想在这个繁华的都市里扎根。
　　路过书店的时候看到钱钟书的《围城》，想起里面的一句话，围城外面的人想进来，里面的人想出去。在很多人眼里，这座城市现在不亚于纽约，毫不逊色于东京。这个华丽的殿堂明亮欢快，充满了物质和欲望。可是为什么我却一直想离开，找一个安静的二线城市居住。
　　我一直觉得钱钟书是个充满童趣的作家，下雨天，他会用鞋子去装青蛙，就算年迈，在自己家的猫咪和其他的猫打架时，会拿着竹竿从旁助战。他的笔触跳跃诙谐，生活充满情趣，可是那个故事里还是有阴暗的东西存在。
　　每个时代都有属于这片天空的阴霾，乌云散去，阳光总会露出灿烂的笑脸。
　　这就是薛凯程说的希望。
　　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
　　看着身边疲倦的蚁族，突然变得满足，我的处境比他们要好许多。他们每一天的时间都很紧张，四下找工作，频繁地跳槽，为了吃饭，为了扎根结窝，起床的时候对新的一天充满了斗志，到了夜里拖着自己的影子蜷缩在被窝细数自己口袋里的米。
　　白天醒来，室友都出去寻觅自己的生计了，整间狭小的房间变成我一个人的天堂，我在她们走后打开电脑疯狂地码字。他们都对我的行为感到奇怪，我也不曾告诉别人我靠爬格子吃饭。一个寻常的人把这种职业视作浪费脑细胞，现实里的人都该有一份固定的工作，稳定的收入。
　　这天是周末，乔海打了电话给我约我晚上一起看电影。
　　“可不可以不去？最近感觉有点累。”
　　“大小姐，这票子很难买的，而且说不定对你写作很有帮助。”
　　以前看的都是一些搞笑片，比方说《冰河世纪》，里面的长嘴尖牙暴眼的斯克莱克非常有趣，对他的坚果疯狂地迷恋追逐，就是因为他试图把坚果藏起来，导致一个故事的开始，火山爆发，冰山移位。最近的一部，这个执著的松鼠谈恋爱了，可他最终还是选择松果，结果他赔了夫人又折兵，什么也没有得到。
　　我知道乔海一直想逗我开心，那个在昆明的晚上，他对我的态度忽然变了，变得非常怜惜。起初我以为或许是他曾经有过和我一样的轻生的念头，因此对他的同类产生了深切的关怀，想把我从黑暗的深渊里拉扯出去，慢慢地我感觉在他亲近我的时候，我也很想慢慢靠向他……
　　去看晚上的电影，我穿得很随便就出了门，没有化妆，脸皮在室内待得过久微微发白。
　　坐地铁一号线。
　　现在的地铁在很多站台都装上了安全门，减少了跳轨自杀的事件。
　　人潮涌动推着我的身体不由自主地进入那扇玻璃门，嘟嘟声后，地铁的门啪地合上。
　　穿梭在黑暗的隧道一路向前呼啸，很快停在陕西南路。
　　乔海在淮海中路的国泰电影院门口等我。
　　人群来往，他在夜色下微微眯着眼睛看着我向他走去。
　　“怎么还是乱七八糟的样子？就不能好好打理一下自己？”他皱着眉头看着我。
　　我冲着他微微一笑：“这样很自然，不好吗？什么电影？哗，这么多人。”
　　“《2012》世界末日。乔海甩着手里的两张票子。”
　　2012的排场很大，男主角开车的技术好得不能再好，二号男主更厉害，才上了飞行课就会操作飞机，小型的也就罢了，连大客机也能得心应手，实在让我佩服得五体投地。虽然电影有它的瑕疵，可这还是一部很好看的电影。
　　印象最深的地方是在西藏的老喇嘛对小喇嘛的开导。要想看到智慧之光，就不能让恐惧蒙蔽自己的心，当心彻底净空，才能看得更远，看得更真切，所有的烦恼也就迎刃而解。
　　他是最淡定的一个人，面临世界末日还是做好他的本分。
　　有时候人不需要活得太过复杂，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
　　走出电影院的时候，我突然抓着乔海的手臂哭了。
　　他很费解。
　　我说：“世界的版图拼在一起了，他们也躲避了世界末日的海啸，可是……他们的食物会不会不充足，以后还要发生战争，那些带上船的动物们会不会最后被吃掉？”
　　他点点我的脑袋：“吓我一跳，我当你哭什么，你这家伙还真是想太多，怪不得能写那么多怪里怪气的东西出来。走吧。”
　　“去哪？”
　　“带你去吃冰激凌。”
　　“又不是韩剧，哄女孩子不哭就给她买冰激凌。”
　　“爱茜茜里，意大利手工冰激凌，很好吃的，真的不要？”
　　他这么一说，我赶紧拉着他走人，很喜欢这家的冰激凌，就是贵，既然有人请客，怎么也不能错过。
　　乔海点了香草和榛子，我要了一个日式抹茶。
　　绿色的冰激凌在嘴里融化，有着一点茶的清香和苦涩，甘甜爽口，一点也不腻。
　　“若伊，准备长期抗战吗？”乔海吃完了一个探头过来问。
　　“嗯？”我不明白他的意思。
　　“我是说你准备一直住在那个蚂蚁窝里埋头写书？你有没有想过，要是你的书出不了就是一堆废字怎么办？换句话说，就算你自费出了，不是市场所需要的，卖不掉，就像刚才的电影里那个作家杰克逊一样，自费出了书只销售掉400多本，其余的像一堆废纸堆积在家里积灰发霉……”
　　他的话很触动我，冰激凌在嘴里变得很冰，心里凉了一大截，咽不下去。
　　“你……还想继续？”他看着我的表情猜测。
　　“我要写，我会坚持的，有一天，终有天会成功，如果我不坚持着去做，那么成功的几率就是零。”我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回答，“再说了，杰克逊的书不是还上了诺亚方舟，成了文化遗产，他虽然为了梦想曾经抛弃了自己的家庭和生活，可是他还是回归了，不是么？”
　　乔海用勺子轻轻敲了一下我的脑袋，眼睛里爬上一抹笑意。
　　“你这个人真的对什么都很执着，有没有人告诉过你，这样的你很不现实，就像是一个活在自我虚拟世界里的外星人？”
　　我微微一笑：“那倒没有，我只是想在有生之年做自己想做的事而已。”
　　“写书是为了什么呢？”他轻轻地问。
　　我突然想起苏吟问过我同样的问题。
　　一丝淡淡地笑意爬上来，我认真地回答：“为了忘却的纪念。”有一天，我会拿着我的书去母亲和薛凯程的墓前，烧给他们，告诉他们，安若伊过得很好，我会过得很好。
　　“我有上网去看过你的小说。”
　　“真的？”我欣喜地看着他。
　　乔海点点头：“嗯，但是你要记得，你的世界不是只有灰白的颜色，你的世界应该是彩色的。现实的世界虽然有很多地方不尽人意，但它也是多彩的。你看这些来来往往的人群，各有各的内心世界，可他们是活在现实的世界里，你，我，他们，都踩在同一片土地上面生活。”
　　世界是彩色的……
　　乔海的眼睛里藏着忧郁，我深深地记得就在那天我醒来的时候，真切地看见他的手腕上有着很深的伤痕，而现在坐在我对面的这个男人，是曾经最接近过死亡的人，他对生活充满了希望。说这番话的时候，他的语气依然很平淡，仿佛一个置身世外的人，可是蕴含着他所有的感情，和对现实世界的眷恋。
　　“安若伊，你就写吧！放开心地去写！写出你的思想，让火花在空白的文档上跳跃，绽放每一个灵魂绚烂多彩。现实的洪流推着我们每个人不自觉地往前走，渐渐地忘记了本身最初的梦想。我第一次看见一个女孩子如此执著，顽固，甚至偏激。不过，我支持你的梦想。我很想看看，你在对立的生存和梦想之间会怎样延续你的坚持。”
　　“是理想。”我把盒子里的冰激凌吃完，“海，你说错了，写文对我来说是理想。理想是可以实现的目标，梦想不是。”
　　乔海的话点亮了我的路。
　　这个男人总是从旁不经意地点亮我的世界，让我在一个又一个霎那看见未来的希望之路。
　　“若伊……嗯，我要走了。”
　　“你要走？”听到他说要离开这个城市，心突然坠落下去，“你要去哪里呢？”
　　他冲着甜甜地笑笑：“英国，总公司在英国，我只是派回来做一个案子，现在这个案子结束了，我也要回去了。”
　　“什么时候离开呢？”本来不想开口去问，可这些日子如果没有他在我身边陪伴，逗我开心，开解我，也许今天安若伊已经不存在。我和他的关系很微妙，我不知道在他的心里，我处在一个什么样的位子。
　　“下个礼拜一。”
　　“那么快？！那……你还会回来吗？”
　　“我想，不太会有机会再回来。”
　　“我去机场送你吧。”沉默了许久，我居然憋出一句这样的话来。
　　“不用了，我不喜欢离别，所以你别来。”
　　“今天分别了，真的不会再见面了吗？”
　　他点点头：“若伊，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走？”
　　我有点惊讶，抬起头注视他的眼睛。
　　灰蓝色的双眸藏着期待。
　　不等我回答，他忽然笑了，摇摇头：“我说傻话了，你的家都在这，突然和你说这些，我真是……好了，吃得差不多了，走，带你去个好地方，再不去商场就要关门了。”
　　他拉着我起来。
　　夜色笼罩着大街，行人寥寥。
　　走进百货商店，他领着我去了香水柜台。
　　“DUNE不太适合你，这款不错。”他拿着一个漂亮的瓶子转过身来，拉过我的手，喷了一点点在我的手腕上面，“DAISY（雏菊）前调比较香甜，不过后调非常淡雅，和你给人的感觉很像，只不过你不是一朵白色的小花，而是灰色，要是你的灵魂能退去那层阴影，我想，你一定会活得出彩。不要拒绝，这个就当我送你的离别礼物吧。”
　　他拍拍我的头：“还有，别老是懒着一张脸，靓丽的年纪就该化个小妆再出门，你这样灰头土脸的怎么行？”
　　我苦笑：“女为悦己者容，我现在没有……”
　　“会有的。”他很肯定地说。
　　乔海去结了账，把一大瓶香水塞在我手里。
　　“好了，不早了，回去吧。今晚就不送你了，我还有很多东西要整理，我先走了。”
　　我和乔海在店门口分别，各走各的方向。
　　我有点不舍地转过身，注视着他的离去，看着夜色一点点将他的身影浸没。前方的路那么长，我好想有个身影可以让我依赖，互相陪伴着前进，本来拥有的一点明亮的光，现在也要离我远去。
　　徐志摩说，我将在茫茫人海中寻访我唯一之灵魂伴侣，得之，我幸，不得，我命……
　　眼泪又流下来，我抬起手，把它轻轻抹掉，快步向前。
　　在这一个喧嚣的夜晚，我独自站在天桥上吹着风，夜色渐深，这里的灯火通明，让人抬起头努力地找也看不见星光。我只好把这座城市的夜当成浩瀚天空，把点点灯光当成星星。
　　今天我接到两个电话。一个是哥哥打来的。阮家恒在电话里说过年的时候，他会回来和我们团圆。北京的气温急剧下降，现在那里很冷，他关照我好好照顾自己，别又感冒发烧，在上海的冷空气降临前把厚实的衣服找出来预备着。
　　还有一个是黎昕打来的。
　　“伊伊，我怀孕了！”
　　“真的吗？太好了，以后有个小宝贝叫我干妈咯！”我想我更该加油扒分，这样等小娃娃出世的时候，可以有红包预备。
　　下午我去了一趟医院，尹浩变成现在这样，我也有责任。
　　苍白的墙，空气里弥漫着消毒药水的气味。忙碌的医生护士，憔悴的家属，脸色暗淡的病患。我一点也不喜欢这里。
　　在医院里，我意外地看到了苏吟。
　　她坐在那里一口口喂尹浩吃饭。
　　我没敢上前打扰他们，也不想突兀地走去和她打个照面，和念高中的时候一样，我找了一大块墙壁隐藏自己，悄悄地看向他们。
　　尹浩吃完了。
　　苏吟起身正要去洗碗。
　　尹浩忽然站起来抱住了她，他不舍地说：“安若伊，你别走，不要离开我好吗？”
　　我心里一阵泛酸，好像打翻了一大瓶的醋，不是滋味。
　　我看见苏吟的眼睛里滚落了晶莹的泪花，像断了线的珍珠，她松开他的手，转过身，静静地看着他的脸，温柔地伸手擦掉黏在他嘴角的饭粒。
　　“尹浩，对不起，我不会再离开你了……”她说。
　　他像个天真的孩童，高兴地跳起来，紧紧地抱住她。
　　“我会一直陪着你的。”她拍着他的背脊，眼睛里扬起笑意。
　　我的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漫入唇里，咸得发苦。
　　晚风很凉，加厚的连帽T恤抵挡不住即将到来的寒冷冬季，把蜷缩在衣袖里，望着周末的徐家汇人头攒动。
　　我的手里拿着海子的那本诗集。
　　最喜欢的诗被苏吟撕走，可我在很久以前，就能把它从头至尾地背诵了下来。
　　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
　　喂马，劈柴，周游世界
　　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
　　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从明天起，和每一个亲人通信
　　告诉他们我的幸福
　　那幸福的闪电告诉我的
　　我将告诉每一个人
　　给每一条河每一座山取一个温暖的名字
　　陌生人，我也为你祝福
　　愿你有一个灿烂的前程
　　愿你有情人终成眷属
　　愿你在尘世获的幸福
　　而我只愿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海子没有明天。
　　我背完整首诗，把那句“从明天起做一个人幸福的人”写在诗集的扉页。最后，我把“明天”划去，改成了“现在”。
　　是的，从现在起做一个幸福的人！
　　天空中闪烁着一点光芒，不住地往前移动。
　　是坐着飞机飞往遥远地方的人们吧。乔海已经在礼拜一离开了上海，他走得潇洒，正如他这个人一贯的作风，干净利落，
　　天桥上有个流浪艺人抱着吉他，在弹唱徐誉滕的歌。他的声音很清澈，和原唱很像。他穿着宽松的休闲西装，中长的发随风飘飘，一条浅色的牛仔裤和一双板鞋。我似乎在哪里见过他，可是我记不起来，我摘下耳机听他弹唱。
　　相信你还在这里
　　从不曾离去
　　我的爱像天使守护你
　　若生命直到这里
　　从此没有我
　　我会找个天使替我去爱你
　　听着他的歌，我从口袋里掏了五块钱出来，弯下腰放在他的帽子里，他对我微微颔首以示感谢，干净纯洁的笑容。
　　远方霓虹闪烁模糊成好几片光晕，隐约地看见在那片跳跃的灯光里面，薛凯程对我微微一笑，然后挥一挥衣袖，什么也没有带走，转身远去。他的身影挤入桥下川流不息的人群里面……
　　我擦掉眼眶里的泪，转过身，停止所有的回忆。
　　灰色彩色，快乐悲伤，一幕幕的都被烙上过去的印记。
　　我会挺起胸膛昂首阔步，永远向最光明的地方前进。
　　蓦然回首，我在天桥看见一张熟悉温暖的脸庞，他冲着我微笑，迷人的眼睛像大海一样，灰蓝的颜色，深邃却明亮。
　　“安小姐喜欢面朝大海，那么找一天和我一起去看海如何？”
　　“你……你怎么在？”我愣在原地看着乔海笑眼盈盈。
　　“你可以选择，为什么我不可以？这个城市的夜色迷人，繁花似锦。我想留下，不走了。”他把手插在裤袋里，歪着头看我，眉宇间又散开了喜欢揶揄人时候的那一丝邪气。
　　我笑了，发自内心的笑。
　　温暖的海风仿佛迎面而来，我和乔海站在天桥上并肩看着无尽的夜幕下，点点闪亮的万家灯火。
　　这一年不会寒冷，冬天再不会赖在心房不走。
　　春暖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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