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蜜糖只有你


一
这是一个潮湿闷热的星期五中午，诸同学已经狗一般忙碌整个星期，正累得东倒西歪，忽然听班长说：“鲁宾逊讲师太太分娩，他赶往医院，今午无课。”大家欢呼，一哄而散。
杏子想一想，决定回家，一早出门，天还没亮，怕吵醒母亲，她贼一般轻手轻脚出门，现在正好回家补一觉。
杏子找到她的小小伟士牌机车，戴上头盔，噗噗噗驶回家。
在闹市中自在穿插的她往往惹来豪华大车乘客艳羡眼光，杏子会朝他们笑笑，像是在说：你有财富，我有自由。
其实自由还是买得到的，他们欣赏的，是杏子的青春活力。
杏子把机车放好，用锁匙开启大门，一看就知道家务助理已经来过，杏子松口气，她们母女都不喜做清洁工作，平时家居很乱，母亲时时说：“杏子，被褥顺手折一折，还有，衣物要洗了。”杏子总是捱到女佣来为止。
她进房更衣，顺手打开私人电脑。
这时她忽然听到母亲房间里有声响。
石家是老式公寓，面积相当大，约占两千平方尺，杏子父亲生前说：“屋宽不如心宽是不正确的，家里宽敞通风很重要”，房子由他留给杏子母女。
杏子一路找到母亲房间，纯白被褥有点乱，连接浴室有流水声。
母亲忘记关水龙头，她想。
推开浴室门，在水蒸气中，她看到一个陌生高大男子正在莲蓬头下淋浴，杏子嗯地一声，退后一步。
该刹那，她的羞耻大于惊吓。
她即时明白男子由她母亲带回家中过夜，到了中午才施施然起身淋浴。
杏子为母亲的大胆荒淫面红耳赤，急痛攻心。
她看着男子壮健的裸肩，手足无措。
他在镜子中看到杏子，连忙披上浴袍。
他问：“你是谁？”
杏子怒答：“我住这里。”
“你一定是杏子。”
他居然知道情人有一个成年女儿。
“你呢，你是谁？”
“我叫王治山，呃，可否给我一分钟，待我更衣后再说。”

母亲腐坏
杏子退出房间，这时，惊讶与耻辱都已褪去，被深深悲哀替代，呵母亲，你已腐坏。
她坐到书桌面前，当然不能集中精神。
那人外形十分英伟，浓眉大眼，一天没刮胡须，已经一腮青色，他长得像啤酒广告中的主角。
这是母亲继张三与李四之后的新男友。
杏子把脸伏在书桌上。
有人敲门，并扬声：“早餐做好，可要吃一点？”
这王五很特别，他会做早餐。
杏子冷冷说：“你指午餐。”
她肚子饿，故此，放下杂念与自尊，到厨房坐下。
桌上一碟煎牛肝伴番茄及一叠班（卓戈），做得异常美味，肚子饱了，敌意渐消。
杏子黑着面孔问：“你多大年纪，干哪一行，与家母往来有多久时间？”
厨房阳光充足，照映少女脸颊红粉绯绯，王治山轻轻答：“我已经四十三岁，老人家了。”
“你结婚没有？”
他十分坦白，“已婚，有两子一女。”
杏子瞪着他，“你永远不会离婚可是，你不会离开子女，尤其是小女儿。”
他咳嗽一声，“我的小女儿与你差不多年纪，杏子。”
杏子捧起香滑咖啡喝一口，“在陌生人家里沐浴，太无礼貌。”
他有点尴尬，“我向你道歉，我不知你会回来。”
杏子说：“这是石宅，房子是家父的遗产。”
他点点头，“我知道。”
这时他已换上白衬衫，杏子不得不承认，那样普通的打扮，这王五看上去已相当潇洒。
杏子追问：“你做什么工作？”
不料他如此回答：“我是倒垃圾工人。”
杏子气结。
他擒起公事包与外套，“我要上班，再见杏子。”
他轻轻离去，关上大门。

张三李四
杏子想一想，回房关起房门写功课。
岂有此理，当是自己家里一般：沐浴、做咖啡，杂物放何处他全知道，仿佛已是熟客。
张三与李四也一样。
张三一直在她们家进入，用母亲的跑车，喝母亲的香槟，直至他开口要求借用七位数字投资。
母亲拒绝，不久张三就气愤地离去。
也不是完全失踪，过些时候总回来要些什么，母亲会叫他到公司交易。
那张三也长得好看，一头浓发，身形高大，是游泳健将，教会杏子矫捷蝶式。
他当然不是真的叫张三，他们出生时都有动听漂亮名字，可是成年后，都辜负了那些正气的名字。
李四更加不堪，他嗜酒，会打人。
一次，推撞杏子，杏子忍无可忍，报警求助。
当时十八岁的她这样告诉李四：“你不要以为我们妇孺孤立无助，本市有数千名英勇警察保护我俩。”
他也走了。
母亲寂寞了一阵子，直至今午，杏子遇见新人王五。
稍后母亲回来，推开杏子房门，闲闲说：“你们已经见过面？”
杏子背着她冷冷答：“莎翁《王子复仇记》一剧中，汉姆雷特如此狠斥母后：‘如果你还年轻，尚可推搪赖无知冲动，可是你已届降霜之年，情欲还控制你的理智有、可耻，腐烂！’”
戎女士看着女儿，不出声。
这时杏子转过头去，看到母亲，不禁心中喝采。
母亲曾是选美后冠军，至今维持着当年姿采，她身段高挑，今日穿一件深棕色软缎绣淡绛玫瑰花旗袍，配平根鞋，头发梳到脑后结住，非常配合年龄。
戎女士轻轻斥责女儿：“读熟了书，如此毒舌侮辱生母。”
杏子不禁苦笑，莎剧王子的母后也这样怪责他。
“他称赞你有礼，说你面孔像苹果。”
杏子气红两腮，“他有没有告诉你他赤裸身子？”
“他说你没有敲门，当时他当着肩膀。“
“多过双肩！”
“你生父辞世已有九年。”
“九年，太久远了，居然还有人记得年份，太了不起，我以为生父姓名历史事迹早已湮没。”

二
“我很喜欢王治山。”
“他已婚，有三个孩子。”
“他与妻子不和。”
杏子冷笑一声，“他们都那样讲，十年之后，他们仍是一对夫妻。”
“我并不希望再婚，我已拥有过美满婚姻。”
“亲爱的戎乐平女士，你年纪也不小了，照说，也该有点生活经验与智慧。”
“他会离婚。”
“那又怎样，他房子与积蓄通统得留给他们母子四人，每月付赡养费，他光身走到石家陪你，你得赔上一切开销，划算吗？”
“杏子，你的算盘那么精明？我可放心了。”
杏子吐出一口浊气。
“以你说，我该到修道院，除了替你开支票，再也不要出来。”
杏子噤声，与生母唇枪舌箭无论是赢是输都没有意思。
她披上外套，“我出去一下。”
“去何处？”
“图书馆。”
“杏子，请留步，他会来吃晚饭，我正式介绍你们认识。”
“我不想认识这个人，他已经睡在我家，还何必介绍。”
“杏子，给我一点面子。”
“戎女士，我也有脸皮，我虽然未能自立，但也有自尊，生母如此滥交，我颜面无存。”
“这种字眼可用来骂你生母吗？”
“你为什么不可到他家过夜？”
“他妻儿在家中。”
“你也是人妻，你也是人女。”
杏子双眼通红，披上衣裳外出。

愈来愈幼稚
在街上她打电话给男朋友程志欣。
“志，我在图书馆，出来一下行吗？”
“外婆生日，我们正庆祝，吃完鱼翅才见好不好？”
“那要多久？”
“二十分钟。”
杏子只得答允，Live and let live，给人家过，自己才好过，但母亲像是不给她过日子，母亲像要迫她出门。
那么，就让杏子拿着父亲的遗产离家好了。
她埋头在桌子上很久，终于，男朋友赶来，看见她这样子颇心痛。
“又与妈妈吵架？”
“我们去喝啤酒。”
“你把父母的事都揽在身上，那是不恰当的。”
“我已厌倦看到家中有陌生裸男出现，我要搬出住。”
程志欣陪着她到小馆子坐下，忽然好奇，“他长得怎样？”
“高大英俊、斯文有礼，假如他是大学讲师，女生会得倾倒。”
“无知小女生在演讲厅看到冬瓜也会神魂颠倒。”
“别取笑女性。”
“他干哪一行？”
“他说他是倒垃圾工人。”
“那倒是市政厅不可缺少的要员。”
“我会尽快找到钱律师商议。”
志欣说：“我还以为那笔款子会待我俩结婚时才挪用，作为房子部分首期。”
杏子唏嘘，“等不及了，奈何。”
“你知道，母亲也是人，也需要伴侣。”
“我是她女儿，我可以做她最好朋友。”
志欣微笑，“你知道那是不足够。”
杏子一口气喝完啤酒，心情平复一点。
“你看到他赤裸？你要小心，许多继女就此吃亏。”
杏子点头。
志欣又追问，“他可长体毛？”
杏子没好气，“有，像猩猩。”
志欣愈来愈幼稚，杏子第一次见他，在大学校园，他是两年级生，负责招待新生，那时杏子高中就将毕业，由这位大哥哥介绍学府设施，杏子觉得他和蔼、成熟懂事，比中学男生优秀百倍，心存仰慕，主动问他要电邮号码。

腋下有枪套
毕业后进大学第一件事便是找到学兄，笑问：“记得石杏子吗”，大家都惊喜。
可是三年过去，杏子发觉志欣仍是当年那个大哥可，而她，唉，不要说她了。
当下他说：“我也担心你的处境，搬出来住也是一个办法，我总是支持你，必要时，你可到我家暂避。”
杏子握一握他的手。
程父是中级公务员，住宿舍，家里有一个未婚大哥，也喜欢光着肩膀在屋里走来走去，杏子去过一两次，都要默不作声礼貌微笑，吃完饭帮伯母洗碗，双手油腻……
她没有必要打扰他们。
杏子说：“我回家看看。”
“我陪你。”
杏子摇头。
她一个人回家，推开门，母亲迎出，“杏子你回家正好，等你喝鸡汤。”
杏子四周打量一下，“那人呢？”
忽然有人回答：“在这里。“
他坐在露台看风景。
杏子想看清楚他，她坐到他对面，问他：“你要喝什么？”
他穿着深色西服与白衬衫，结深色领带，浓眉下双眼炯炯有神。
杏子趋近一点，意外看到不应看到东西，他的外套微微敞开隆起，杏子看到他腋下近腰处有枪套。
他立刻把衣襟不经意在轻轻掩住。
杏子轻轻问：“你做什么职业？”
这时戎女士说：“请试试我做的鸡汤云吞。”
他们走出饭厅，杏子听得母亲介绍，“这是我朋友王治山，治山，我女儿杏子。”
他们彼此说你好。
一顿饭时间他俩眼光并示接触，十分客套有礼，完全是碍于杏子缘故。
杏子追问：“你是警察？”
王治山点点头。
“你佩枪？“
他微笑不语。
杏子咄咄逼人，“你此刻正当值？”
戎女士忍不住轻轻说：“她对自己男友那么谨慎，我放会放心。”
王治山只牵牵嘴角。

三
杏子心想：别装佯了，阁下肌肉我见过，何必矜持。
他站起来说：“乐平，我有事要回警署。”
她送他到门口。
杏子发觉身量不差的母亲只到他耳根，他的确长得高大潇洒。
母亲回转问：“你觉得他怎样？”
“没有热情吻别？”
“杏子请你收敛。”
“他带枪到我家示威？”
“他是本市警局行动组副组长。”
“呵，那多好，他居然有正当职业，你怎样结识他？”
“一次慈善晚会，我捐助一笔款子，他特地向我道谢，他穿便装。”
“你觉得他可以保护你。”
“也许是。”
“他今晚说些什么，他妻子不了解他？”
“他妻子要求离开他，要不，叫他辞去这份出生入死永不下班的苦工，一起到澳洲她娘家定居。”
杏子哼一声，“他们结婚已经廿年，她一直知道他做什么职业，怎么到今日才发作为难，一个男人到了中年才叫他放弃所有，太残忍无知，叫他移民澳洲干什么，倒垃圾？”
戎女士看着女儿，“我没想到你同情他。”
“那是一个怎样的女子？”
“我没有问，我不感兴趣，我不是他的心理医生，我也没打算与他结婚，我只是聆听，我不提问。”
“他是不舍得子女吧。”
“是，特别是那十六岁女儿，她叫他爹爹，他会融化。”
“他们也跟着去澳洲？”
“大抵是，只丢下他一人。”
“中年危机。”
“杏子我要休息，杂物待工人明早收拾好了。”
母亲回房间掩上房门。
杏子躺小床上，过了许久也睡不着，她老是像听到浴室有流水淙淙声，一个英伟大男子，在水蒸气里淋浴。

泼上红漆
一大早六点多，天才蒙亮，戎乐平敲女儿房门，“杏子杏子，请你开车陪我到店里去一趟，警卫公司说店门遭到破坏。”
杏子立刻惊醒，自床上跳起，“通知王治山。”
戎乐平犹豫。
“养兵千日，用在一朝，你不好意思，由我找他。”
戎乐平点头，“你速更衣。”
杏子以第一车速赶到现场，只见警卫公司人员与王治山都比她们早到。
晨曦中精神奕奕的他镇静沉着地问话，叫杏子暗间喝声采，是，他懂得保护妇孺。
看到女友，他只是朝她点头，戎女士打开店门。
杏子只见六尺高玻璃门被人泼上红色油漆，看上去，心惊肉跳。
他带着助手与鉴证科同来，他们正向他汇报。
他的助手走过，“我是欧信督察，可以问几句话吗？”
杏子留意到她也佩枪。
欧信微笑，“史密威信三点八，行动组员都需要练习Shoot to kill。”
“你可是神枪手？”
欧信看着王治山，“我上司才百发百中，全署闻名。”
欧是一个浅棕发的年轻高加索女子，穿便装，英姿飒爽。
她这样问：“这是一间画廊？开设有多久？平日有否遭人恐吓挑衅？”
她的目光却在王治山身上。
杏子还来不及回答，欧信却轻轻说：“你们是他熟人吧，他一接电话放下所有任务十万火急赶来，我从未见过王治山如此着急。”
杏子嗯一声。
“我与他共事三年，他是那种面对持自动步枪匪徒谈判都不提高声线的铁汊 ，孤独沉默，叫人欣赏。”
杏子睁大双眼，什么，这个男子几乎融化在母亲床上，哪有这洋女说的那般孤傲。
“可惜他已婚，且忠于妻室，不苟言笑，不二色。”
杏子实在忍不住，说声对不住，跑进卫生间，笑得弯腰，眼泪都挤出来，呵，虚伪人生。

心绪飘移
杏子从卫生间出来警方已经收队，可是王治山没有走，他站在一幅抽象画前凝视。
他同杏子说：“鉴证人员套到指纹，经过核对，属于一个叫李惠天的男子，这人有酗酒闹事记录，有一次，由你报警将他拘捕，可是事实？”
杏子心中已经知道泼皮红漆是什么人，他便是她口中的李四。
“你知道李惠天此人？”
杏子点头，“他曾是家母的朋友。”
他们坐下来。
杏子问：“我母亲呢？”
“她到警署接受问话。”
这是画廊经理玛嘉烈气呼呼赶到，“发生什么事，哎呀，我马上叫人清洗玻璃。”
玛嘉烈是老臣子，这些年来，画廊一直由她打理。
这时王治山的浓眉像是打了结似，他轻轻问：“李先生殴打你母亲？”
杏子点头，“那一次，他喝得多一点，争执中把她的头撞向墙角，顿时流血，我挡在他们当中，不自量力，想保护母亲，结果也捱到老拳。”
“他打你？”王耸然动容。
“我逃进房间反锁，拨三条九向警方求助，结果，母亲要往矫形医生处修整颊骨，但是，最终她没有起诉。”
王治山不出声。
与他坐得那么近，杏子可能性清晰看到他青色须根自腮边一直伸延到颈上。
“他为何动手？”
“我不清楚，也许家母想离开他，他不愿放手。”
杏子的心绪开始飘移，她心想，怪不得叫男人为异性，他们的确是完全另外一种生物：这样高大身形，宽厚肩膀，敏捷身手，还有，浓密毛发，都是女性所无。
杏子几乎想伸手出去抚摸这异性的脸颊，须根可扎手？每天处理胡髭可算烦恼？
这时她听到他说：“你母亲是个美人。”
杏子完全同意。
玛嘉烈走过，送上早餐三文治及咖啡，“王先生，真感激你过来。”
王治山点点头。

四
玛嘉烈又说：“杏子，钱律师提醒你九时半有约。”
杏子大口咬她喜欢的鲁宾三文治，“嗯唔。”
王治山看着她的吃相，忽然微笑。
这是杏子第一次看到他笑，他牵动嘴角时十分好看，牙齿雪白整齐，右颊上一颗痣似跳动。
杏子想，面孔上的痣最奇怪，漂亮的人如果脸上添一颗痣会更加可爱俏皮。
他轻声问：“你要见律师，你母亲可知道？”
杏子坦白，“我想搬出去住。”
“啊，杏子，对不起，是为着我的缘故？”
“我已经长大，我愿意独立。”
他沉默一会才说：“杏子这几天你进出要当事人心，天黑不要一个人走小路，早睡早起，呃，我听上去像个父亲可是。”
杏子微笑，“我不会知道，家父早已辞世。”
“这是一枚警示器，”他掏出一只小小手提电话似工具，放杏子手里，“紧急时按这颗钮，警方即时知道你在什么地方。”
杏子收起，“谢谢你。”
他忽然问：“你想念父亲？”
“有时，家里有个男人到底比较好，他娶家母时已经六十，十年后他患病辞世，我记得他十分疼惜我们。”
这时王治山身边的电话响起，他看一看，“我要回警署。”
杏子送他到门口。

打算搬出
玛嘉烈走近，“你与他相处不错呀。”
杏子转过身子，“阿玛，你可觉得他这人性感？”
玛嘉烈一愣，这样回答：“他是堂堂一个须眉男子，可是你惹果觉得成日板着面孔，右手下意识按着枪套是性感，那么，我们之间有代沟。”
“你不想跳到他身上？”
玛嘉烈咭咭笑，“不，我喜欢小白脸。”
杏子也笑。
“你是好奇乐平为什么喜欢他吧，这就是神奇秘密的化学作用，她钟爱他，一回我看到她的手放在他腮上，他的手又覆盖在她同一只手上，接着十分钟就维持一般姿势，唉，并无解释，你应当为母亲高兴，她美丽而寂寞，唉，只有我们老女人同情老女人。”她叹息连连。
杏子声线放柔，“这几天小心。”
“店外会有警察巡逻。
杏子依约去见钱律师。
那位中年女士问她：“小杏子找我有什么事？”
“下个月我届二十一岁，我想问你要我的一份遗产，我打算搬出去住。”
“啊，年轻真好，开门见山，直截了当，我也可以爽快对你说
：石先生留给你数目并不多，是七位数字，你今年已可取用，但是，你住在家中陪伴母亲岂非更好？”
“家母毋须我陪伴。”
“是因为她结交男朋友而赌气吧。”
杏子不出声。
“女人做了母亲还是女人，”钱律师说：“我是女人，我也有人老心不老的时候，你要体谅母亲。”
杏子牵牵嘴角。
“我知道家中有父亲以外的男人进出是件尴尬事，可幸你已成年，你知道轻重。”
杏子苦笑。
“你见过那男子？”
杏子点点头。
“听说是行动组特殊武器及策略队队长。”
杏子轻轻说：“格杀勿论。”
“什么？”钱律师没听懂。
“他是神枪手。”
“他对乐平似乎认真。”
“如果真爱她，应当同她结婚。”
钱律师笑，“小杏子你口气似百岁老太，结婚？千万不可结婚，婚书是爱情杀手，一旦正式成为夫妇，整日好谈油盐柴米、房租水电、孩子功课成绩、汽车分期付款、洗衣煮饭杂事，那还有什么味道。”

爱情指导
杏子问：“所以你从来不曾结婚？”
钱律师答：“我有事来，我的家庭是我的同事，我曾在律政墨署工作十年，我没有下班时间，我怎样做个好妻子：‘亲爱的，你回来了，今日办公室可有事发生，我做了鸡汤，孩子们功课都拿八个A……’我做不到，何必自欺欺人。”
杏子笑起来。
“若要搬家，请与令堂商议。”
杏子忽然问：“你可有爱过一个人直至心胸灸痛？”
钱律师先是一怔，继而黯然，“有，心里绞着痛，那年我十八岁，唉。”
“为什么会那样？”
“是一种情绪作用。”
“有无解救？”
“有，他的热吻可以释放诅咒，呵，小杏子，我得按时钟向你收取爱情指导费。”
杏子笑，“钱律师对我真好。”
“喜欢一个人之际，他每个小动作每句话都打动你心弦，爱情十分主观，所以说：情人眼里出西施，Love is in the eye of the beholder。”
“麻烦钱律师替我留意适合的公寓。”
钱律师送她出去。
杏子回到学校，立刻被同组同学团团围住，“杏子，有要紧事。”
杏子退后一步，“你们所有计划，都与我无关，最近我公私两忙，抽不出时间。”
他们四人围住杏子，“教授叫我们合作设计一间绿色办公大楼参展。”
“不不不。”杏子大叫。
他们把杏子推进课室锁上门，“你是我们组灵魂，无论如何要你参与。”
“放我走，救命，校园暴力。”
大家笑着按住杏子，把住她手，迫她在参赛书上签名。
“教授说我组是建筑界荣光，杏子，你父是名师，请多多指教。”杏子叹口气，“我并无得到他优良遗传，我这两年滥竽充数，时捱教授侮辱，一次摔跤，把手上模型压烂，他看到了，居然说：‘石杏子，你手上的正是你本年度最佳设计。”
“他嫌你不够专心。” 

五
“讲好了：我们先去打个底，找资料，杏子，你负责外形设计，请把太阳能发电板收藏得美观实用。”
他们把一大堆资料放在桌上。
杏子叹气。
“教授说如果获奖，豁免考试，自动升级，而且，奖项对我们将来事来，大有帮助。”
他们放杏子走。
杏子把资料放进书包，走到门口，电话响起。
“忘记得一干二净？”
杏子一怔，那是志欣，“我答应过什么？”
“今日到舍下喝茶。”
“我什么时候答允你这种事？”
“我生日时你问我要什么，我提出该项要求。”
“今午？”
志欣啼笑皆非，“是，杏子。”
“可以爽约吗？”
“我会痛哭。”
杏子并无选择。
“我在门口等你。”
志欣站在那里，他永远像个大孩子，圆面孔一脸稚气，五官端正，品学兼优，杏子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他说：“我替你准备了礼物，家母喜欢的鲜花水果全都齐备。”
“我得回去换件衣服。”
志欣几乎有点生气，“石小姐，时间差不多，再拖要迟到。”
“杏子这一阵子你魂游离恨天。”
杏子沉默。
“对不起，是我不够体贴，我知道你为家事烦恼。”
杏子走上志欣小小日本车。

最后一次
“我有好消息，我已提早被机电工程署录取，一毕业便有不，我会向你求婚。”
杏子不出声。
“杏子，我盼望与你组织小家庭。”
杏子想起钱建律师说过的话。
她不像母亲，每天父亲回来，杏子记得母亲会伏他膝上听他说故事。
现代男子已无法负担那样的娇妻。
凡是向往伴侣温柔美丽沉默体贴的男子，需知道她们除出做娇妻之外，并无其他任务。
当下杏子结巴：“结婚……”
“是呀，共组小家庭，一人一份，三年后略有基础才生儿育女，你说好不好，你可愿意与我厮守一生一世？”
杏子微笑，一位西洋老太太说得好：一生一世的爱情，像古老大教堂里的那只著名鬼魂，不知传说了多久，人人都好像知道有这么回事，但没有一个人见过鬼魂，传说始终是传说。
小车子停下，志欣带着杏子上楼见家长。
杏子只穿白衬衫卡其裤球鞋，她撂一撂头发，用纸巾抹去鼻尖油腻。
门一打开，程父说：“来了来了”，几双亮晶晶眼睛一起向杏子行注目礼。杏子知道该怎么做。
她目观鼻，鼻观心，微笑，不言，一味点头。
家里一共四人，程先生太太与志欣大哥及他女友，他们毫无疑问都是好人，只是对杏子太过好奇。
杏子只见程哥哥蹲在一角剪脚甲，看到杏子连忙站起，杏子决定不与任何人握手。
程妈说：“杏子，农历年来过，许久不见，功课很忙吗？”她连打两个呃。
程爸走近，杏子听见他放出气体尴尬声响，据医生说，每人每天总要释放一公升气体。大约分开十四次，男女相同，无可避免，这就是烟火人间。
程妈捧出许多小碟子招呼杏子，程哥女友多多少少视杏子为假想敌。
她试探问：“建筑系难读否”，“你家还有些什么人”，“听见令尊早逝”、“那种病会遗传吗”……
志欣与大哥说着球赛趣事，好融洽的一家，杏子想，她忽然知道，这是她最后一次探访程家，她以后再也不会出现。
杏子心平气和，她看看钟点，决定五点三十分告辞。
程母忽然取出一只首饰盒子，打开给杏子过目，“这两对足金手（金厄）你们一人一对－－”程哥女友立刻趋近审视，“可有钻石？”她问。

持枪男子
这时，志欣忽然指着电视荧幕。
客厅狭小，电视机就放在沙发前饭桌边，各人视线转向荧幕。
只见血红大字打出，“突发新闻”字样，警车呜呜，救护车蓝灯闪烁，分明出了大事。
记者气急败坏报道：“枪击事件发生在一小时之前，即下午四时许，在旺区兴隆街与文昌路交界的泛亚油站，据目击者说：当时有两部汽车争路入加油站加油，发生碰撞，其中一名司机突然拔出手枪指吓另一名司机，该人即时报警。”
这时程家上下哗然。
“加油都要用枪？”
“还成什么世界？”
杏子按住胸口，睁大双眼盯牢荧幕。
“－－持枪男子突然发难，连开三枪，击伤一名警察，但是警方迅速还击，该名男子倒地不起，据在场者说，他已遭警方击毙。”
杏子的心跃上喉咙。
“让我们来访问行动组王治山警司，王先生，请你就此事发表意见。”
这时摄影记者对牢当事人。
只见王治山又眉打结，医务人员正在替他料理左手伤口，他脱下外套，露出避弹衣，衬衫与脸上都溅有血渍，他沉声说：“光在白日之下，竟发生这种事，令人痛心，嫌你不够专――嘟――嘟――”
程爸问：“这嘟嘟声是什么意思？”
程志欣答：“他在讲粗话，电视台帮他删除。”
“执法人员可以骂粗话吗？”
“嘘。”
杏子只觉得她胸口像要炸开。
只听得他说下去：“警方决不容忍这种严重影响公众的罪行，警方一定保障市民安全。”
程志欣称赞：“这名王警司恁地英勇，太叫人感动。”
程爸亦说：“骂得好，应当气愤。”
记者继续说下去：“事发现场，在容易起火的汽油站，十分危险，现时共有十七辆警车将油站团团围住..."

六
杏子忽然起来，“对不起，我有事要回家。”
志欣一家讶异地看着杏子。
杏子已经取过书包出门。
志欣追上，“我送你。”
“不用。”
“杏子，发生什么事？”
杏子忽然伸出手，摸了他的脸颊一下，“不用，真的，志欣，不必麻烦你。”
她狂奔到行人道，叫了一部计程车赶回家中。
在车中她思绪忽然飘移出去老远。
不知怎地，杏子刹时想起奥斯汀《理智与感性》一书中，可爱热情的玛莉安遭男友遗弃，在一个彤云密布，即将下雨的黄昏，独自奔到悬崖边，茫然轻唤那人名字：“呵威比勒，威比勒”，她终于摔倒在大雨中。
杏子用手掩面。
王治山，她心里唤他，王治山。
她急于要知道他的消息，她赶返家中，也许母亲清楚他下落与伤势。
杏子下车奔到门口，掏出锁匙开门，一进屋发觉母亲不在，玄关灯光尚未开亮。
她颓然放下书包走进房间。
慢着，杏子听见声响。
母亲寝室没有人，声音自堆放杂物的客房传出，那里除出大纸箱，只剩一张玫瑰红旧丝绒沙发。
她轻轻走到客房门前，只见门没有关紧，杏子轻轻推开一条缝，她看到了不应看到的情景。
在黄昏最后的黯淡光线下，杏子看见母亲凝脂一般裸肩正伏在一个人身上，他是王治山。

单纯欢愉
他仰起脸，渴望地吻向女伴，双手不是按在她胸前，而是紧紧握住她腋下，他手臂上纱布渗出血渍，他缠绵得浑忘伤势。
他脸上露出孩童吃到糖果那样单纯愉满笑意，把女伴拉近身躯亲吻。
杏子连忙往后退，躲到客厅一角蹲下，用双手掩住嘴巴，免得一颗心自喉咙跃出。
真没想到他离开枪击现场，第一件事就是赶到这里，由此可知，他心中只记着一个人。
他们之间，原来真有爱念，他俩相拥，不过是全世界所有生物最原始的需求。
在该刹那，整个宇宙只有他俩那样大，一切烦恼、是非、琐事，都不存在，他俩紧紧蜷缩在一起，慰藉取暖，终于安全了。
杏子耽在墙角良久，终于贮够力气站起：她缓缓走向大门，打算悄悄离去。
这里没有她的事，他们之间容不下第三个人。
杏子左脚踢到一样硬物，她低头一看，是他的枪套与避弹衣，就那样随意摔在地板上。
这个铁汉，被一个女子化为绕指柔。
她忍不住拾起枪套皮带。
枪还在套里，比杏子想像中重得多。
刚才那一枪，可有命中匪徒双眼中心？
她刚想细视，身后忽然有人低声说：“请轻轻放下枪套。”
杏子一怔，他出来了。
“不要触动，轻轻放落地板，切勿撞击，这是一把史威信三点八，荷枪实弹，重三点九磅。”
杏子依然缓缓放下枪套。
“往后退三步，杏子，对不起，退后。”
杏子照他说做。
他拾起枪套，杏子转过身去，看到英伟的他已经穿上衣服，他把枪配好，取起避弹衣。
他这样说：“你母亲睡着，别吵醒她，告诉她我要回派出所。”
他就这样轻轻拉开大门离去。
杏子怔着不动，浑然忘我。
就在那一刻，她决定离家。
第二天一早，杏子去找钱律师。
“小杏子，怎么又是你。”
“钱律师，我要立即搬出住。”
“发生什么事？”
“呃，我看见他俩。”
钱律师立刻明白，“你偷窥.”
“我实在不方便久留。”
“我明白，你暂时到我家来住好了，乐平若问起，只说近大学，方便做功课。”
“方便吗？”
“我很少在家，最近我留在男友家较多。”

不见回家
杏子怔怔地说：“我以为会丑陋恶心，但事实并不如此，他们相爱，那改变一切。”
“你怎么知道他们相爱？”
“他脸上那种满足欢愉之情－－”
“她给他快乐，他在享受，如此而已。”
杏子看着钱律师，“你是性博士？”
“小杏子，自十六到四十六，我有三十年经验。”
杏子轻问：“依你说如何？”
“小杏子，你所见到的，是一对罕见的俊男美女享受男欢女爱，所以人们嗜看色情影片。”
杏子不出声。
“真正的爱情没有赢家，与进赌场不同，恋爱是赌双输，内心不知多痛苦。”
杏子说：“我不信。”
“如果有一日，有人灸痛哀伤地凝视你，你自然知道，他深深爱你，多于他自己，他已失救，所以为自身恻然。”
杏子沉默。
钱律师把她家门匙交给杏子，“我会派人替你找合适地方。”
“我这就回去收拾。”
推开家门，杏子看到王治山在她家书房在他私人电脑前工作，他已得到她家门匙，母亲，什么都给他。
他梳洗过了，换上雪白长袖衬衫，头发梳得十分整齐，标准西服长裤还配着老式皮带，所有衣物都稀疏平常，但穿在他身上，说不出舒服。
他显然没睡好，黑眼圈，有点憔悴。
看见杏子走近，他抬起头，“你母亲在画廊，稍后回来，对，那枚警示器还在你身上吗？”
杏子轻轻说：“你这样也不是办法。”
他扬一扬浓眉，看牢杏子。
“已经那么忙，握着枪四处跑，昨晚才上电视新闻，稍微有空档，也不见你回家，尽在这里打趸，对家庭有什么好处？“
他为之气结，看着杏子不出声。
“难怪妻子要同你分手。”

七
他终于这样说：“你仿佛对我私人生活十分感兴趣。”
杏子挑衅地答：“可以说一说吗？”
他有点尴尬，“年轻的女士，我是警方行动组员，我没有任何生活。”
杏子不放过他，“请勿谦逊，你有十分精彩多姿的私生活，我亲眼目睹，你有过人之处。”
他转过身子缓缓说：“石小姐，你在调戏我吗？”耳朵烧红。
杏子走过去，把脸趋近淘气嘻笑，“如果是挑逗你，我会把手放在你大腿上，这样。”
杏子把可手放他左膝上，张力太大，手微微颤抖，“然后，我会顺势坐到你大腿上。”
他不动声色，杏子大胆想摸他脸颊，他沉声说：“不许碰”，他俩僵持了一分钟，然后，他小心翼翼轻轻挪开杏子在他膝盖上的手，松口气，起取过外套。
这时女主人回来，“咦，我们不是说好要一起吃午饭，这下子你又去什么地方？”
只见他同女伴说：“我回警署，稍后再同你联络。”
他匆匆离去。
戎乐平看着女儿，“你始终不喜欢他。”
杏子不出声。
“你对他说些什么？”
“我刚回来收拾衣物，考试期间，我会到钱律师家小住。”
“你是要避开他？”
杏子吁出一口气，“你俩可有长远计划？”
“有，本来打算一起吃饭。”
杏子说，“这样下去，他的家庭一定荡然不存。”
戎乐平答：“我不管人家私事。”

美女妈妈
她坐在安乐椅上，一个像画里走出的美女：雪白肌肤、云鬓，手臂像嫩藕一般好看，指甲修得恰到好处，搽着一种叫“天使呼息”粉红色指甲油，她穿一袭灰紫色乔其纱旗袍，不很紧身，留着许多想像余地。
中学时期，杏子曾听过别的女家长悄悄造谣：石杏子的母亲是个Courtesan，气炸了肺，可是此刻，杏了认为是一种身份。
一个女子，以美貌与机灵成功取悦异性，是种艺术。
这时戎乐平说：“下午画廓有德国著名辜哈斯建筑事务所来商洽展览，你可有空出席增广见闻。”
“啊，辜哈斯，他们同画廓有何关系？”
“他们要借画廓推介一项大型建设。”
“预祝你成功。”
“杏子－－”
杏子拎起书包与衣物，“我们再联络。”
“杏子－－”
杏子转过身子，由衷赞美：“妈妈，你是个美女。”
戎乐平一怔，叹口气，“老了。”
“不，四十岁的你比三十更好看。”
戎乐平笑得弯腰，“世上哪有三四十岁的美人，当然有青春才会貌美，我们不过靠不断维修保养罢了。”
杏子也笑。
“杏子，你会体谅妈妈？”她话中有因。
杏子答：“妈妈是世上最好母亲，妈妈已经尽她所能。”
她出门。
先到图书馆与同学谈绿色计划，大家兴高采烈，取出一枚银制徽，“看，有师兄借我们鉴赏，如果获奖，就是这一枚，配有项链。”
杏子走近取过在手中，只见是一枚约寸半宽椭圆形银币，图案是两只飞鹰，上边有拉丁文Dum spiro spero，杏子嗯一声，“直至灵感飞翔。”
“每人一枚，挂在脖子上，哗，精彩。”
“快点用功。”
杏子独坐一角，不出声。
“杏子，你在想什么？”
杏子告诉好同学：“想一个人。”
“谁，我们可认识他？”
杏子吁出一口气，伸长双腿，用外套遮住上身，累极入睡，把同学与功课丢在一旁。

巨大黑影
“她睡着啦，真不争气，本来约了机电系同学来商量电线路径，叫醒她。”
“让她睡一会，我们先去吃饭。”
“饭堂已关门，这里三十分钟后也要休息。”
“明天再约杏子。”
“就把她留在这里？她醒来会不会害怕？”
“你见我们怕过谁？天天与死神打交道，一天交一篇功课是风火轮死神，一天交三件功课是凌迟死神，哈哈哈。”
他们收拾书包离去。
杏子在长凳上蜷缩着睡了一觉，直至图书管理员推醒她。
那中年女子说：“我们打烊了。”
杏子揉揉眼起来。
“规矩是不准在此睡觉。”
“是，是，对不起。”
她忽然说：“你们这些少年人好像不必定时吃、喝及洗澡，你们父母不担心？”
杏子轻声回答：“他们也有难处，忙生活也来不及，很多人以为人类一旦做了父母，就得把肉身挪往神坛，可惜他们也是人，只得尽其所能。”
中年管理员看着杏子，“你倒是十分谅解。”
杏子微笑，她想，幸亏中年的母亲、钱律师，以及玛嘉烈都不像这名严苛管理员。
拿着杂物走到停车场，才发觉大部份车子已经驶走，杏子想叫程志欣载她一程。
她取出手提电话，走到比较光亮的地方，先把MP3听筒放进耳朵，随着歌声轻轻哼：“你并不认识我，在左边，在左边，你的行李在门角右边，你走好，别以为我会留你，不知有多少类似你那般男子在门外等你，你走好－－”
就在这时，忽然有人伸手抢过她的电话。
杏子吃惊，转过头去，一个巨大黑影用手臂强力箍住她手臂，“等车？不如由我载你一程。”
杏子手长腿长，个子不小，她挣脱他，“谁？”
电光石火间想起一直挂在脖子上的警示器，她伸手进衬衫按动钮掣。
“你不认识我？”

八
那人追上，挥出一条铁锁链，打在杏子脚上，杏子痛极倒地。
她大声叫：“救命，救命。”
那人这次紧紧握住杏子颈项，使她作不了声，狠狠地趋近，“你不记得我？你真是狗狼养的，你不记得我？”
在路灯惨澹的光线下，杏子认出他，李惠天！是他，“我来算帐，你母亲最着紧你可蝇，我就是要叫这淫妇心痛。”
他拖着杏子在地上走，“上车！”
“不，”杏子大声叫：“你要杀人，在这里动手，至少他们会找到尸体，我不会跟你上车。”
那人不住挥拳打杏子脸部，硬拖她上车，杏子拚死命挣扎，同时声嘶力竭大叫。
他用利器划向杏子面孔，杏子闪避，只觉耳朵一凉，也不知痛，鲜血中溅。
完了，杏子要卢，这座停车场几个小时前，不知多么热闹，此刻竟一个人也没有。
这在这个时候，杏子听见警车呜呜赶到。
啊，有救了。
可是李惠天已呈疯狂状态，他把杏子拖到墙角，一边用脚踢她。
这时警车驶入停车场停下，大灯照射，已经看到他俩，警察迅速跳下车子，“警察，住手，放下武器！”
李惠天惨笑，拖杏子挡在身前，“我不会一个人走！”他举刀向杏子颈项划去，只割到一半，杏子听见“噗”一声响，李惠天双手忽然脱力。
杏子抬起头，只看见李惠天瞪大双眼，动也不动，眉心有一个洞，缓缓流出黑血。
杏子想爬开，但是浑身一点力气也无。
她倒在李惠天在身上。

染满血污
这时警察与救护人员奔近。
一个人蹲下，扶起杏子，“蜜糖，I got you,，I got you。”他用手轻轻拨开她脸上的血污。
杏子不出声，但她认得是王治山的浓眉与他大手。
救护人员把杏子抬上担架，推往救护车。
王治山一直握住杏子的手。
杏子心想，这个人，身上永远染满血渍。
推上救护车，王治山焦虑俯视杏子，“甜心，我在这里，听见没有，我在这里。”
杏子吁出一口气，她忽然尽一切力气伸出食指碰一碰他的嘴唇，然后，又指向自己嘴唇。
这时救护人员说：“王先生，让一让给伤者套上氧气罩。”
王治山只得让开。
这时杏子渐渐失去知觉，双眼睁得老大，满脸血污的她像垃圾堆里拣起的洋娃娃。
护理保同替她处理伤口，一边通知医院急症室：“……伤者全身七处刀伤，颈部一处长十公分，深两公分，喉内气管几乎可见，左耳四分三脱落……”
救护车直驶往医院。
欧信在大门等候上司，“王，上头要见你，两周内你鸣枪两次，他需要你解释。”
王治山不出声，隔一会他说：“二十分钟后－－”
“王，现在。”
王治山只得坐进警车随手下离去。
欧信说：“我肯定你的行动完全正确。”
“欧信，我想静一静。”
“是，长官。”
杏子恢复知觉的时候只听见有人在病床边啾啾声哭泣，这会是谁？像个受体罚的委屈孩子。
杏子想一会，才知道这是程志欣，她重重吁出一口气，稍微睁开双眼，看到志欣蹲在一角淌眼抹泪。
杏子没好气，想叫他过来，可是发不出声响。
她希望志欣快点离去。
不一会杏子听到母亲脚步声。
她进来温言劝导小朋友：“志欣，杏子可望全部康复，你不必太过伤心，你回去吧，明天再来。”
程志欣呜咽着道别。

声盒受创
母亲走近，杏子尽力发声响，“妈妈－－”她自己吓一跳，声音像个男人，低沉沙哑。
“杏子你醒转上，呵杏子。”
戎乐平再也忍不住，伏在女儿身上，泪流满面。
杏子伸手放在母亲肩上，她发觉手臂打着石膏，那厮李惠天竟打折她的手臂。
“杏子，原谅我，原谅我。”
杏子摸一摸面孔，她整个头脸包着纱布，呵木乃伊，这时一个胖胖老护士进来，“女士，请勿对牢病人哭泣影响她情绪，她是少年，她会康复，一星期之后，她已可以游泳赛跑。”
“是，是。”母亲抹去眼泪。
接着是老好玛嘉烈走进，“你醒了甜豆，我替你带来巧克力，可以吃巧克力吧。”
她紧紧握住杏子的手，“没想到你比我先拉脸皮，听说一共缝了百多针。”
杏子想笑，但是扯不动脸皮。
都到齐了，但是，王治山呢。
待戎乐平走开，玛嘉烈凑近说：“蜜糖，别责怪母亲，她也是受害人。”
杏子点点头，当众人叫你甜心、蜜糖、亲爱的之际，你的情况不妙。
“她一连几天没睡，你前晚八晚入院，现在是星期三上午十时。”
杏子又点点头。
“好好休养，我要去看店。”
医生走近替杏子注射。
杏子问医生：“我的声音－－”
医生凝视杏子，“你还能发声真是不幸中大幸，你的声盒受创，可以不说话暂时用纸笔代替。”
杏子吁出浊气。
呵，王治山你在何处。
不知隔多久，她听到脚步声，有人站在窗前眺望，杏子睁开双眼，看到他高大身形，“王治山。”她轻轻呼唤他。
他立刻走近。
杏子微微笑，他已换过衣服，身上一股药水肥皂味道，王治山，她再轻轻叫他。
他走近蹲到她面前，一脸怜惜，杏子伸出手，终于第一次碰到他的肌肤，他的须根微微扎手，“王治山。”
他的嘴唇距离很近，杏子可以闻到他的气息，她渴望亲吻，他用手指轻轻抚摸她嘴唇。

九
但就在这时，老看护碰声推开门进来，大声喝止：“不准触摸，不许接吻，可知你身上有多少细菌？”
“王治山只得退后，他涨红面孔，从来没有这样尴尬。
医生进来，“石杏子小姐，我想拆开你的纱布看你的左耳。”
看护剪开被血污染得发硬的纱布，医生剥开，看了看左耳，“我想我们手术高明，你可要看镜子？”
看护递上一面镜子，杏子一看，只见一团青紫内勉强有五官，吓得哇一声。
“不要怕，青肿会得消退，嗯，这块头皮还要需要处理，我们不想石小姐秃顶。”
那李惠天毒打一个少女出气。
护理人员原本以为病人会伤心痛哭，可是杏子性格相当特别，她只呜咽一声，“科学怪女。”
大家放下心来，至要紧病人乐观。
戎乐平走近来看女儿缝合的左耳，伤心不语。
这时欧信找到上司，“王，你在内部事务调查期间，不得与证人见面。”
王治山轻声回答：“我这就离去。”
这时戎乐平走近他，碍于人多，只得低声问：“我什么时候见你？”在她来说，已经相当委屈。
可是王治山回答：“要待忙完这件事再说。”
“你怪我？”
“那孩子的确自鬼门关转了一圈回来。”
他跟着助手转身离去。
戎乐平叫他，他没有再回头。
杏子都看在眼里，她恐怕母亲要失去这个男朋友，她不出声。
那一整晚戎乐平都没有再开口。

内务报告
第一早杏子已可以坐轮椅上。
钱律师一进来便亲吻她：“我的乖乖女你已无碍，我的一颗心几乎跳出胸膛。”
她身后有两名警务人员，钱律师说：“端木警官只想问你几句话，你据实回答便可。”
杏子看着这名中年秃头警官，也不是每个警务人员都像王治山。
他也穿便服，西服领带都十分考究，但是完全没有那种感觉，他只是个殷实的办公男。
“石小姐，请把当日情形说一下。”
杏子低声沙哑地就回忆说一遍。
“该名男子如何知道你在学校图书馆？”
杏子回答：“我猜想他一直自我家门跟我到现场。”
“你拚命挣扎也没有被他拖上车，何故？”
“停车场最终是公众场合，好过被他载到不知名之处宰割。”
“你做得很好，如果警方不及时赶到救援，你猜想结局会如何？”
杏子想一起，“他会把我切成一块块扔却喂狗，把我的头当包裹寄给我母亲做纪念。”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 t xt .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端木警官说：“照你伤势看，此人凶残无比，并且怀着极端仇恨，残暴你并不是没有可能的事。”
他宣布访问完毕。
钱律师问：“照愚见看这是一件明显不过的个案，石杏子的伤势解释一切。”
端木欲语还休。
钱律师送他们出去。
杏子问：“王治山可是有麻烦？”
钱律师温言说：“宝贝这你就别心烦了，过几天你出院，到我家住，你与乐平都需要私人空间。”
“王治山－－”
钱律师凝视杏子，“小杏子，内务部正在写报告，你们母女都不适合见他，此刻他有外遇一事已经扬开，他像捅着蜂窝，你不可替他添乱。”
杏子不出声。

腌臜工作
下午，杏子又有笑容，她同组同学来探访她。
“哗，这张面孔会否恢复从前俏丽？”
杏子问：“你们还要我吗？“
“杏子，亲爱的，即使你只会得眨眼示意，我们也不会放过你，我们爱你。“
大家嘻嘻哈哈玩成一堆，尤其是那对日籍兄弟佐卫与慎一，带了功课一起做，病房变成课室，一扫愁苦气氛，一星期后杏子出院。
杏子脸上的伤褪得很快，可是声线仍然沙哑。
玛嘉烈担心，“这也是一种破相。”
杏子劝说：“别担心，医生说过些日子会得复元。”
“但愿如此。”
杏子忽然问：“有见到王治山吗？”
玛嘉烈回答：“最近很少见他，真叫人怀念，有一段时期，他在对街等乐平，不说话，手里拿一束小小紫罗兰，有时是铃兰，叫人看了心软。”
杏子不出声。
“不过，乐平不愁没有男朋友，来，甜豆，让我看看你左耳，你这可怜的小灵魂。”
杏子问：“最近忙什么？”
“画廓十周年，我们会搞一个酒会，届时你一定要来撑场。”
杏子笑答：“是。”
“你看你，年轻多好，自动痊愈，自动清理，一下子像没事人一般。”
杏子问钱律师：“王治山调查事件结束没有？”
“他们内务部事宜并不公开。”
“可是，他仍然在职？”
“王肯定仍然担任要职，我刚在中午电视新闻上看到他。”
“什么？”
傍晚，杏子与钱律师在家看电视新闻。
“……一连串少女失踪案件终于侦破，今日清晨，警方在水禾保护湿地寻获两具尸体－－”
片段自远处拍摄，只见一群制服人员忙碌工作。
“自直升机拍摄，可见警方搜索范围十分广泛，但是暂时并无消息公布。”
钱律师指一指荧幕，“看到王治山否？”
杏子点点头，“他站在欧信旁边。”
他在行动中也穿着西装，紧紧锁住双眉，看牢法医把黑色胶袋抬出。
钱律师叹气，“这真是一份腌臢工作。”
杏子凝视荧幕。

十
“据说味难闻，叫人呕吐，难怪我从未见过他笑，那么英俊男子，笑时一定好看。”
杏子见过他笑，象是乌云中溅出金光那样漂亮。
“他与你母亲计划怎样走在一起，真费人疑猜，他连吃饭沐浴时间也无，整日站在谋杀现场，她却每天努力妆扮，优雅如画中仙子，我弄不明白。”
杏子轻轻说：“也许是肉体吸引。”
钱律师想一下，“你呢，小杏子，你仿佛有心事。”
“Duh，我头颅在不久之前险些被人割下。”
“不是那件事，你的情绪仿佛象爱一个人又得不到他。”
“啊，那么明显？”
“那人不是小志欣？”
杏子笑起来，“不，不是他。”
“你与那人可曾亲吻、拥抱？”
杏子摇摇头。
“啊，”钱律师讶异，“他是你教授、讲师？”
杏子低头，“我不想讲这个人。”
“你一定要鼓起勇气，走到他面前说：“喂，我爱你，让我们正式约会。”
杏子骇笑“哗，那么方便？”
“你以为你会永远廿一岁？女子最好岁月，也不过是这些年罢了。”
“你会怎么做？”杏子好奇。
“我会不动声色走近，亲切微笑，若无其事，手轻轻放在他膝盖上，问候他。”
“膝盖，那是他们脆弱之处？”
钱答：“我不知道，但，手总不能放到陌生人更敏感部位。”
杏子笑得打跌。

色情艳舞
“王治山与乐平看样子不会长久。”
“为什么？”
“他们之间没有生活，生活是‘汽油再涨下去，干脆步行上班’、‘二儿数学不及格，老师要见家长’、‘大女儿要穿暴露上衣’、‘我上司无理取闹’、‘老妈七十生辰，该送什么’、‘洗衣机坏了’……”
杏子大奇，“许多夫妻分手，就是因为生活枯燥重复。”
“你不懂，小杏子，肉体吸引更易生厌。”
“但母亲真是美女。”
“乐平？比起十多年前的她那是差远了，不过今日即使褪色，也胜过一般女子百倍，小杏子，过些时日，看你的了。”
钱律师取过外套出门，杏子连忙说：“去何处？带我一起，一人在家极闷。”
钱支吾，“我去学跳舞。”
“社交舞？华尔兹、探戈？我也想学，我跟你走。”
钱律师看着她，忽然笑了，“也罢，跟我走。”
她们来到一个会所般的私人地方，那的确是一个练舞厅，柚木地板，墙壁镶满镜子，有十来个中年女子已经坐在后排，高矮肥瘦都有，全穿着运动衣，预备一展身手。
只得杏子比较年轻，她十分好奇。
这时有人说：“老师出来了。”
杏子一看，意外，张大嘴巴。
只见舞蹈老师也是个中年女子，身段保养得非常苗条，胸是胸、腰是腰，最惊人的是她穿着泳装般黑皮衣，束腰，配红色高跟鞋与鱼网袜，就差手中没一根皮鞭。
这是什么舞蹈？
这分明是色情艳舞！
钱律师来跳艳舞？不可思议。
老师说：“音乐。”
音乐轻轻传出，只听得女声轻轻哼：“嗯，嗯，嗯”，“嗳、嗳、嗳”，杏子双眼愈睁愈大。
老师说：“上次说到，跳这首舞的时候，双手要自顶一直摸到腿，很多人以为这是舞者自抚，不，不是，在舞蹈中，这双手代表对方欲望，明白吗，，是他在抚摸你，或是，是你渴望他如此爱抚你，这类舞蹈，目标观众都是男性，所以，愈落后国家，民族舞蹈愈是冶艳。”

醍醐灌顶
杏子到这里才恍然大悟，为什么艳舞女要把五指张开，自顶抚摸至踵，原来这是象征男性双手。
杏子如醍醐灌顶，她情不自禁“啊”地一声叫。
其余学生见杏子如此可爱天真，不禁都笑了。
杏子好不尴尬。
老师也笑，“这位小朋友，请出来帮我示范。”
杏子怔住，“我只穿着牛仔裤。”
“没问题，我借一对高跟鞋给你。”
助手取出一双血红色漆皮四寸高跟鞋。
“没关系，我们都是学生，你跟着我做。”
“老师，我也来。”
“我也参加。”
她们一行几个人留神看着老师双手举起，撩动自己的头发，五指张开，抚摸自己的面孔、嘴唇、下巴。
众女生一边学一边咕咕笑，但杏子却全神贯注看着老师半瞌眼半仰头的神情。
老师说：“要用陶醉表情配合，记住，一个人最性感之处是面孔与五官。”
她的手交叉自肩膀一直滑落大腿，忽然她扭动臀部，一路缓缓蹲下，双手落在膝上，骤然把双腿张开，又迅速合上。
这个动作叫杏子透不过气来。
老师说：“你们慢慢分头练习，我在一旁看。”
半小时后学生满头大汗，有人说蹲不下来，有人索性坐倒在地，叽叽咕咕笑成一片。
钱律师问：“很有意思吧。”
“学生都是良家妇女？”
“有些已经抱了孙子，却还第一次认识自己身体。”
“我也不知道臀部骨节可以如此运转。”
“比这更剧烈的还有钢管舞与肚皮舞。”
“这个好比学卡玛苏钗。”
“说得很好。”
……是对方的手，不是你自己的手。
晚上，杏子轻轻抚摸自己嘴唇，是的，这里，这里……
电话响，是程志欣找。
“杏子，出院为什么不告诉我？”
“怕听你哭。”
“别打趣我。”

十一
“我没事，已经回学校忙功课。”
“伤口痛吗？”
“非常疼痛，要不停服药，恶梦连连，时时失声痛哭。”
“当心小瘾，杏子，我为你担忧。”
“找我什么事？”
“许久没见你，你好似故意避开我。”
“我需要独处空间。”
“我明白，但你我是未婚夫妇。”
杏子静下来，嘎，志欣为什么会这样想，她曾误导他？如果是，万万不可以再拖。
“喂，喂，杏子？”
“志欣，我有话说，明早八时，你可否在图书馆见我？”
第二天，杏子也比较紧张，她提早到学校，但志欣比她更早。
他们在校园石人凳坐下，凳旁有一株鸡蛋花树，他俩坐着，花朵不住叭嗒叭嗒跌落在他们肩上膝上。
“志欣，我们差十万八千里还谈不到结婚。”
“你是什么意思？”他愕然，“不是一早说好－－”
“我不差两年毕业－－”
“不就是两年吗？“
“志欣，我另有计划。“
“杏子，是因为这件意外改变你看法？我不介意别人说些什么？”
杏子一怔，“别人说什么？”
“大哥女友告诉我：小报绘形绘色指出凶手是你母亲的情人，因爱生恨。”
杏子不出声。

知难而退
“家母觉得你家庭背景复杂，颇有微言，我却从来－－”
杏子微笑，“志欣，这是我知难而进的时候了，我们分手吧。”
“不，杏子－－”
就在这个时候，同学慎一的脚踏车经过，“杏子，你怎么在这里，还不到演讲厅。”
“搭我一程。”
杏子骑在慎一背后，飞一般走了。
她把脸靠在慎一背脊，听慎一说：“我将到麻省理工读硕士，你呢，杏子。”
“我毫无盘算。”
杏子松一口气，这件事总算解决，是她自惭形秽，多么工整。
轮到玛嘉烈找杏子，“画廊十周年请贴已经寄出，你的那张在我处。”
“我替你们高兴。”
“杏子，你打扮得漂亮些，乐平替你置了一套小衣服，已经送到钱律师处，她想你做全场明星，别老是马尾巴运动裤球鞋。”
杏子只得陪笑。
过一会期她问玛嘉烈：“那件案子结束了吧。”
玛吁出一口气，“总算过去，你们母女又捱过一关。”
杏子冲口而出，“王治山呢，可见过王治山？”
“杏子，他们的事，我不好问，我不知道。”
晚上见到钱律师，杏子问：“我可否与王治山联络？”
钱律师诧异，“你为什么要接触王警司，你搬到我家不外是要避开他，他是个佩枪的人，我老觉得他危险。”
杏子不出声。
“有话由你母亲转告他就是了，但我听乐平说，稍后她要往北京，看情形她想与王警司疏远。”
“北京？”杏子睁大眼睛。
“你多久没见到妈妈，你故意冷落她？”
“北京有什么？”
“北京有历史有文化，小杏子，回家见见母亲。”
“她可是去联络艺术家？那原是阿玛的工作。”
钱律师既好气又好笑，“你自己问她呀，明天画廊十周年酒会，是与她言归于好的机会。”
杏子沉默。
“乐平说她不知多后悔，她承认太轻狂，她不把男友带回家中，她以后再也不会那样做。”
杏子微笑，这是她往北京的原因吗？
“这盒衣物由乐平送来。”

奇特动作
打开盒子，是一件黑色低胸裙，配银色平跟鞋。
“试一试，穿上我看看。”
杏子换上，她嫌领口太低。
谁知钱律师见了大为意外，“杏子，看不出你胸脯如此伟大。”她竟伸手过来捏。
“喂。”杏子笑着退后避开，差些摔倒。
“对不起。”钱律师也觉不好意思。
杏子并不介怀，她一味笑。
钱律师赞叹，“你漂亮极了。”
那天，杏子特地去做头发化妆。
杏子低声说：“她都改过来了，她很少在家……”她像是自言自语。
杏子不出声，她嫌头发做得太硬，梳松一点，今晚会见到王治山，杏子忽然觉得口渴紧张。
化妆师说：“这件衣裳，要不，用银色唇膏，要不，鲜红色。”
杏子挑了鲜红色，照照镜子，不禁气馁，“改用别的颜色吧，我嘴唇肿如猪唇。”
“小姐，人家打脂肪针就是想做成你那样。”
杏子笑，“家母取笑我幼时上唇可以挂一只瓶。”
化妆小姐也笑。
杏子回家换上衣服，玛嘉烈在电话关照，“司机在楼下等。”
杏子高高兴兴下楼，终于可以见到王治山。
她一路上盘算怎样取笑他、揶揄他，叫他脸红尴尬。
到达画廊，客人差不多到齐，俗称衣香鬓影，大家对展品指指点点，杏子一看，原来是瑞士收藏家乌利薛借出的当代中国画，主打叫《麻将》，画里是一个美丽的双辫女。
杏子转过头去。
玛嘉烈哇地一声，她也做了一个奇特动作，她像钱律师那般，举手想摸杏子的胸，忽想起是公众场所，手停半空。
“喂！”
玛嘉烈也笑，“从前拧惯了你的脸。”
“你们这些婶婶真是倚老卖老。”
“乐平说替你喷些香氛。”
杏子说：“妈妈的香水味都太浓。”
阿玛替她轻轻喷两下，“感觉完全不一样，成熟不少。”

十二
杏子笑：“今晚一定要我扮大人，像是要把我卖出去似，对，妈妈呢？”
“那边。”
“王治山呢？”
他长得高大，应该一眼可以找到。
杏子看到母亲身边站着一个金发儿。
“那是谁？”杏子好奇。
“乐平伸手招你，你过去吧。”
杏子走近，只听得她母亲说：“杏子，我介绍你认一个人，这是辜哈斯建筑公司合伙人安德臣，这是我女儿，安德臣在北京建设，你俩不愁没话题。”
那金发男子转过头来，笑着对杏子说：“你就是Anzu，你好。”
杏子呆住。
那个叫安德臣的男子十分年轻，天然金卷发像一顶冠冕般闪烁漂亮，怪不得洋女都要染金发，他有一双透明的蓝眼睛，整个人像文艺复兴画家拉斐尔笔下的天使长盖伯利，又像修百利形容的小王子，就差肩上少两颗星。
他大抵也知道自己太好看了，故此打扮得潇洒一点：穿礼服但未结领带。
最令杏子吃惊的是，他用日文拼音叫出杏子名字，全世界只有父亲生前才会那样叫他，这乳名分明由母亲告诉他，他俩关系已经不寻常。
这时安德臣笑：“乐平说你淘气，杏子，她说你会叫我Blondie。”
他的手搭到女伴腰上，他看着她笑。

另觅新欢
戎乐平照例穿着旗袍，头发梳在颈后，这点不由得杏子不佩服母亲，男伴明显比她年轻，可是她并不作幼稚打扮，她永远做回她自己。
杏子脸上挂着假笑，电光火石间，她明白了，她僵住。
王治山不在这里，他没有来，她们没有邀请她。
母亲叫她打扮好，介绍给她新男友认识。
杏子蓦然转身，找到玛嘉烈，责问她：“王治山呢，你们没有通知他可是？”
玛嘉烈愕然，“你为什么紧张？”
杏子双目通红，“她永远不学乖，一个人中枪死亡民，用枪那人为她险些吃官司，她却若无其事，另觅新欢，我不要妖姬般母亲，我不想看到她勾引我男同学！”
阿玛把杏子拉到一角，“甜豆，你说些什么？”
杏子气愤得气噎，“她如此恬不知耻，这般淫荡！”
“嘘，杏子，噤声。”
“我耻以为伍。”
杏子冲出画廊，玛嘉烈追了几步，叹气，她手上电话响起。
杏子叫一部车回家，打算把衣着全部剥下还给母亲，忽然之间，杏子明白为什么哪吒要连皮肉也剥下归还。
就这样，戎乐平故技重施，一脚踢开王治山。
回到家，杏子用锁匙开门，愈想愈气，黑暗中走回房间更衣，忽然左脚踢到一件硬物。
她蹲下一摸。
杏子立刻知道这是什么。
王治山的枪套。
她脱口而出：“王治山，”声音像耳语，“王治山。”
杏子走进母亲寝室，不见他。
他在储物室。
她奔过走廊，听见王治山低声问：“你回来了？”
是他。
杏子轻轻走进房间，她闻到一阵酒气，他喝了不少。
王治山背着她躺在那张旧红丝绒沙发上，他闻到女伴身上熟悉的香氛，她告诉过他，这香水名叫轮回，梵文音森沙拉，他记得他微笑：如此刁钻的香水名。
在黑暗中他察觉她走近，先是蹲在他面前，伸手摩娑他的脸，他握住她的手，忍不住呜咽地说：“美莉离开了我，她带着三个孩子一言不发到澳洲去了，连家具也一并运走，把房子交给经纪出售，请律师将离婚书送到派出所交我签署……”
杏子一听，不由得泪流满面，可怜的人，失去一切，那边妻子同他离婚，这边情人又不再要他。

感觉缠绵
杏子心甘情愿里绞痛，她轻轻捧起他的脸，吻他额角、鼻尖、嘴唇。
那感觉，同想像中一样缠绵。
“玛嘉烈说你正在忙……”
“嘘－－”
杏子紧紧搂着他脖子，不住默默流泪。
“我喝了一些闷酒－－”
杏子伏在他身上，她一直渴望拥抱他爱他，她希望可以补偿他。
他们不再说话，她腻在他身上，再也不愿离开。
杏子只觉得她的精神渐渐游离，没有未来、没有过去、没有烦恼。
她知道母亲无论如何今晚不会回来。
她轻轻滚落丝绒沙发，打开房门，看到王治山V形裸背，地上有一只威尔忌空瓶。
杏子把他外套与枪套拾地卢，放到他身边，一个人静静离去。
她更衣沐浴回学校，身边电话响起，玛嘉烈说：“杏子，你母亲找你。”
“我正上课。”
“甜豆，乐平要到北京陪安德臣，好几个月也不会回来。”
“那多好。”
“安德臣真漂亮可蝇，像不像电影明星？”
“他们都非常英俊。”
“他们也都对她着迷。”
“我要去上课了。”
那天有一个试验，杏子匆匆而入场，门口碰见慎一，他用手臂围住他肩膀，“好运。”他说。
这几个同学像她兄弟一样。
慎一与佐卫两兄弟，金巴与富利是情侣，他们都爱她。
杏子一直觉得心跳得像自喉咙弹出，她需用左手按胸前，右手书写。
考毕，慎一问：“成绩如何？”
杏子答：“过得去。”
佐卫走近，“杏子，我们需要一个地方做参赛作品，你家有地库车房，可惜没有空气调节。”
杏子答：“当年玛莉居礼的实验室也冷得叫她双手长冻疮。”
“杏子，你不是要搬家吗，借你住所做实验如何？”
“我找到地方第一时间通知你，我家即你家。”
“好极了。”

十三

下午，杏子思虑良久，才提起勇气拨电话找王治山警司。
接线生答：“我给你接他秘书。”
“请问什么人找王警司。”
杏子想一想：“《新明日报》记者石杏子。”
“石小姐，王警司出差到美国威斯康辛联邦调查署做一项实习。”
杏子怔住，“什么时候回来？”
“他今晨出发，大约两个月后才返。”
“啊。”
“石小姐，这段时间，他的职务由欧信督察代行，你可需要我代你接欧女士？”
“不用，请问他在美地址—”
“石小姐，这些资料我们不便向公众透露。”
杏子只得挂上电话。
她伏在桌子上，两个月那么久，她叹口气，身边好似还有他的呼吸声音。
杏子默默失神。
也许，他已走出她年轻的生命。
钱律师回来，看到杏子站在长窗前看雨景，她说：“一雨成秋可是。”
杏子转过头来。
钱律师大约刚自法庭返来，她穿一套深色西服，式样保守，可是外套在腰围处忽然收得极窄，扣上钮扣，显出女性葫芦身段。
杏子喝声采，“好漂亮，我到了四十岁，一定像坯烂泥。”对少年人来说，三十岁是人生极限，四十在宇宙以外。

私人空间
钱律师说：“小杏子，你妈妈往北京，你也不送她。”
杏子不出声。
“如今整个家都是你的了。”
“我需要私人空间。”
“乐平宠坏你，地产经纪说的郊有一所镇屋，屋主急于套现，售价比市价便宜十个巴仙，物有所值，你若喜欢，我替你办手续。”
杏子高兴，“我立刻去看。”
经纪热心介绍：“房间是小一点，不过，总菜有三层楼，大约两千平方尺。。。。。。”
杏子走过屋子，地方相当旧，间隔局促，她转头问：“请问你可有相熟装修师？”
经民微笑：“我就是。”
“啊，太好了，把客厅饭厅家庭室全部打通，这个大空间用来做书房，还需要一张四乘八原木书桌及若干凳椅，全屋改卤素灯照明。”
她走到楼上，“这些小小睡房全部打通，成为一个大统间。”
“我明白，石小姐，你可要看一看地库？”
杏子顺楼梯走下地库。
该处到毋须改动，已经是一个大堂，有扇门通往后园，最有趣的是该户人家有两套洗衣干衣机，可见人口众多。
“地毯可要换地板，这些书架可以保留。”
“我喜欢松木。”
“是，松木无声，石小姐，我马上叫手下把设计图及样版送过来，赶一下的话约两星期可以完工。”
杏子点头。
经纪很高兴，“那我们成交了。”
后园有一小小秋千架子，种着许多黄色美人蕉。
“这间房子近大学，别人也许觉得偏僻，最适合石小姐。”
杏子急急要搬家，并没有再看别的房子。
装修图样很快送来，中规中矩，杏子只用三十分钟便与装修师商量妥当。
不外是“墙壁全部油乳白，地板入门口处用花岗岩，余用淡棕色工业地毯”等，大厅打通有八百多平方尺，一角是不锈钢厨房，另一角改建筑事务所必需电器工具。
装修完毕，杏子带她那组手足去参观。
金巴莉第一个说：“有钱真好。”
“这么快就做了出来。”
他们各人带来酒做礼物，慎一抬一桶“樱之尖”米酒，金巴莉是一箱尼尼根啤酒，杏子自备香槟。
“以后，我们每人带一只木乃伊睡袋就住在这里。”

娘要嫁人
“我们需要一辆吉普车。”
杏子说：“没问题。”
“这是你妈给你的嫁妆？”
“不，”杏子答：“家父给的遗产。”
“我最喜欢这一张大木台。”
“全部环保，木料拆卸自货仓搬回循环再用。”
“但价格比新木还贵，哈哈哈。”
金走近杏子，“为什么还不开心？”
“思忆家父。”
“他也想你高兴。”
“临终他已不认得人面，我站在床沿流泪，他醒来看到，竟说：‘孩子，别哭，你妈妈就快来了。’”
金为之恻然。
富利沙说：“慎一在杏子床上睡着。”
杏子笑笑：“让他去。”
“今天傍晚，我们把功课材料全搬过来。”
房子打通后地方十分实用，宽敞大方，像一间工作室，玄关处自天花板吊下各式大小地球仪作为装饰，别致脱俗，这是石杏子的家了。
同学们每天上学放学都陪着杏子，她并不寂寞。
她只是心里有一个黑洞。
杏子记惦着一个人。
一日玛嘉烈同她说：“乐平与安德臣打算结婚。”
“什么？”杏子意外。
“正式结婚是好事。”
“他俩？说不定一年之内离婚。”
“那又怎样呢，杏子你太古肃。”
“你们一班老妇互相护短。”
玛嘉烈笑：“如今时兴少年人教训老人家。”
“为老不尊。”
玛嘉烈问：“你听过华人俗语？‘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谁也阻止不了。”
中国人的智慧竟去到这种地步，匪夷所思。
“安德臣几岁？”
“三十六，不比乐平小很多。”
“我唯一可以说的是，他很漂亮。”


十四
“而且才华惊人，你想想，杏子，建筑系是要读七年的专科，拿到文凭已经二十三岁，考到执照大约二十五岁，他竟在短短十年八载之内升为辜哈斯合伙人，他在北京设计一座少年宫，大厦外形看了令人拜服，上帝在创造这种人的时候特别用功，而我们，他不过当搓汤团罢了。”
杏子不禁啼笑皆非。
“我真替乐平高兴。”
杏子好奇：“她在北京做些什么？”
“她做饭等他下班回来，她做他翻译，他们公余四处浏览名胜古迹，他俩一齐学咏春，生活充盛，乐平邀你去小住。”
杏子双手乱摇，“我已受够家母与陌生男拥吻。”
玛嘉烈叹口气。
杏子忽然想起：“阿玛，你可有王治山的消息？”
玛嘉烈讶异问：“谁？”
人一走茶就凉。
回到新居，碰到装修师出来。
“石小姐，最后盏灯已经装妥，我们完工了，对，工人世间发现地库柜里一只锁住的抽屉有台手提电脑，我们猜是上任业主留下，我把它放大桌上。”
杏子向他道谢。
她走到大桌一看，果然有一台普通话灰色老式手百电脑放在那里，无论什么人留下，大概是不要它了，内容无论有否密码锁住，都不适合外人观看，那属他人私隐。
杏子顺手把它放回抽屉。
她有更重要的事出有因做。

测验结果
她跑了三间药房，购回数盒测验用品，按照指示，小心依着步骤测试。
她耐心等候答案。
结果全属“是”。
杏子诅咒起来，她捧着头，抓住头发，沉默良久，然后取出冰冻啤酒，喝一大口。
一次，   只那么一次，杏子叹气。
当然，她知道应该怎么做。
这时同学富利沙来敲门，他抱着许多图书与图样。
他惊喜地问：“门外停着一部银色平治吉普车，那是你廿一岁生日礼物？”
杏子点头，“小组共用：车匙放在玄关镜下。”
“杏子你何故脸色苍白。”
“我没事。”
富放下杂物，“我与金一起回学校，你可要帮忙？”
“我有事要出去。”
杏子穿上外套找相熟医生。
马医生替她检验完毕，“嗯，你已廿一岁了。”
她说这话，很有深意，把杏子带到世上来的，正是经验丰富的马医生。
“妈妈知道吗？”
“妈妈在北京。”
“你已决定？”
“完全决定。”
“杏子，正因你已廿一岁，其实――”医生不再说下去。
她看到石杏子双眼露出倔强神色。
“你与看护约时间吧，下星期我有空档。”
杏子向医生道谢。
她没有留意，候诊室有人盯着她看，好像认识她，留意她举止。
杏子依旧独来独往。
回家后她略觉不适，玛嘉烈刚好来探访她。
这还是玛嘉烈第一次到新居，她笑说：“一看就知道是艺术家住所。”
她带来鸡汤给杏子，“是感冒吗，从未见你脸色那么差。”
“功课做得很倦，有时三十小时不眠不休。”
“听说是要拿奖？你的同学都在楼下缩睡袋里，真可怜，天气冷了，让我做蹄膀给你们吃。“
“北京有下雪吗？”
“尚未，因乐平在那里，我天天看北京天气报告。”
“他俩分手没有？”
“啐，他们就要结婚，叫你去看他们。”
杏子重重吁出一口气。
“两母女，有什么不好说的。”

心胸牵挂
那天下午，金巴利与这位阿姨到街市买了一大车菜肉回来。
玛嘉烈用大砂锅做了几个菜：一锅肉一锅素，还有鸡汤，“过几天我再来服务”，饭香惹得同学团团转。
她又替杏子带来冬衣。
杏子说：“我想问妈妈要那张旧丝绒沙发。”
“乐平说任你要什么。”
“那张剥落的丝绒沙发，从何而来？”杏子笑问：“像自一间妓院收卖得回，丝绒旧得一搭搭。”
“不过真舒服可是，坐上去似被旧情人拥抱。”
“阿玛你地得感性丰富的艺术家。”
“所以我做了老姑婆，大龄小姐，独身女人，因为男人的目光永远只在女子胸脯上下留恋。”
杏子微笑：“这并不正确。”
“嘿！”
她看到杏子伏在地毯上遐思，因问：“你还在想那个人？”
杏子孙说别的：“我很为这头家骄傲。”
“你还未得到那个人？”玛意外，“你们这帮美少女不是要什么拿什么吗？”
杏子说：“现在，我只得父亲的英灵保佑了。”
“他是谁？”
杏子终于答：“一想直民他心胸牵绊，痛苦得不得了。”她长长吁出一口气。
“听你这样诉苦，仿佛已有半年，他不理你？”
杏子说：“他故意避开我，他思想古肃。”
“那是你的教授吧。”
杏子说：“我的教授讲师，看上去都似番薯。”
“你应当拜安德臣为师。”
“阿玛，我已成年，与他们还是维持一些距离的好。”
玛嘉烈点头：“你说得对，人与人之间，无论何种关系，都是远些安全。”
“谢谢你的忠告。”
“譬如说你那爱慕的人，万一进了这扇门，不久你便发觉他也吃饭如厕，甚或扯鼾，可能打呃，大小姐，我们都是凡人。”
杏子微笑不语，中年女子不再有梦，她们也不歌唱。
“我有空再来探访。”
杏子千万声多谢送玛嘉烈出门，现在，玛已是画廊半个女主人，生意由她作主。

十五
傍晚，杏子收到一个陌生电话，她屏息，盼望是王治山，但不，对方说：“我是安德臣，杏子，可以说几句吗？”
“妈妈可好？”
“杏子，我正想说，她希望你假日与她小聚，她很想念你。”
“呵。”
“杏子，她怀孕了，我们刚自医务所回来。”
杏子双眼几乎脱出来，“什么？”老蚌生珠。
安德臣像是知道杏子在想什么，“乐平只有四十一岁，而且，看上去像三十。”他用说起她的时候眷恋缠绵，可见他爱她。
“我替你订了飞机票酒店，请你替她打气。”
“她可是犹豫不决？”
“那倒没有，她悄悄落泪。”
“一个周末行吗？”
“谢谢你，杏子。”
就这样，杏子到了北京首都飞机场。
安德臣来接她，离远她便看到他那头耀目金发。
神采飞扬是阿利安民族特性，他笑着迎上，“杏子，欢迎，你看上去成熟得多。”
杏子不出声，她随他上吉普车，车子经过再苑路，然后是安乐林路，再是天坛路，他像是土着般，对整个首都了如指掌，普通话亦说得相当好，真是个聪明儿。
“你想去何处游览？香山公园、北京大学、玉泉山、故宫，是长城。”
“我想见妈妈。”
“八个月后你便是大姐了，杏子，我们爱你，一成不变，希望你爱护弟弟或是妹妹。”
杏子牵动嘴角，笑不出来，又有点高兴，百感交集。
“我帮你在中央美术学院留学生宿舍订了房间，先回家见一见你母亲可好？”
杏子点点头。

介绍首都
车子经过正乙祠大戏楼，杏子有点向往，又路过九花山烤鸭店，杏子觉得肚饿。
安德臣笑说：“晚上我们出来看戏吃饭，王府井与建国门外一带感觉与其他大都会一样。”
要一个金发儿介绍首都，真是有趣。
车子在朝阳路附近停下，那是一座维修过的四合院，叫念建筑的杏子惊喜。
她轻轻说：“四合指东西南北四面房屋围在一起，形成口字型庭院住宅，是北京最具特色房屋。”
“我们知道你会喜欢。”
门一打开，她母亲便自天井迎出来，“杏子，你到了。”
母亲穿一件玫瑰紫袍子，双手拢在袖里，安德臣说得对，她只似三十左右。
杏子并无与她拥抱，但是表现已经和善得多，杏子主动说：“恭喜，好好保养身体。”
天井园子优雅幽静，白墙黑瓦，地上铺着青砖，深秋，树木叶子已经落光，但看得出是杏树与桃花。
杏子赞叹：“建筑也有智慧。”
他们雇着佣人，立刻倒茶安排点心。
他们喝茶吃果子，庭院深深，叫人心情平和。
渐渐讲到建筑，安德臣说：“建筑与日光有不可分割关系。”
杏子好奇：“请赐教。”
她母亲问：“杏子可是住这里？”
杏子扬声：“不，我住学生宿舍。”
她已发过誓不与母亲与她男伴一起住。
“你累吗，”安德臣说：“我们一起出外溜达，我带你去看拙作。”
他有一辆三轮车，他做车夫，让她们母女坐后座。
一路上他问杏子：“日照对楼宇有何用途？”
“更新能源。”杏子想到她参展作品。

佩服眼光
车子在东三环停下，安德臣说：“以及衬托出建筑特色。”
杏子抬头，看到一座古旧文艺复兴式大砖楼，最瞩目之处是砖墙一边忽然作四十五度角凸出一群庞大水晶般增建部分，一新一旧，一暗一明，造成奇异新颖对比，杏子惊叹：“Holly cow！”
她还来不及拜服，这时恰巧黄昏日落，西斜阳光忽然照到玻璃上，反射出百条晶光。
杏子目定口呆，这才明白什么叫天才，像她那般资质，恐怕一生只能设计廉价公寓。
杏子忽然明白母亲的眼光。
安德臣说：“我们去看故宫。”
他要赶日光，把三轮车踏得飞快，往西门奔去。
停车刚来得及看最后一线夕阳落在宫殿明黄色瓦上，金光万丈。
“啊！天然射灯。”杏子惊叹。
安德臣微笑，他说：“悉尼的歌剧院、标堡的韦根感博物馆，都利用这个日光因素。”
“多谢指教。”
“最奇妙是长城，因延绵数百里，日光照到这一头，远处城墙已经淡出，百看不厌。”
杏子笑：“听君一席言，胜读百年书。”
安德臣把三轮车停下，向路边小贩买了菜肉包就与她们分着吃，杏子想，这人，放乡随俗，享受生活情趣，母亲与他在一起，不愁寂寂。
但是，她心中，只有一个人。
杏子听得母亲问：“想看什么戏，闹天宫、借伞、苏三起解，三岔口……”
杏子说：“累了，想回去休息。”
“还没吃晚饭呢。”
“明天早些吃烧饼豆浆。”
青年宿舍照明与暖气很充分，在小小学生床上，杏子终于睡熟。
她梦见他的手轻轻抚摸她的嘴唇，恋恋不已，杏子不禁落泪，差些自床上滚下。
睁开眼，听到母亲敲门，“杏子，起来没有？”
这回，她穿一件头青袍，领口镶着细细银边，配着几颗古董银钮扣，端是别致好看。
安德臣上班去了，这一早，只得她们母女。
三轮车夫把她们送到四合院。
“下月我们公证结婚，希望你来参加。”
“我恐怕走不开。”
“你一早已经知道会忙。”
“你不打算参加母亲的婚礼，你们毋须我祝福。”

十六
她母亲也不多讲，"有事的话，阿玛与钱律师都是好帮手。"
杏子点点头。
剩下一日，杏子在市内观光。
临走时她问安德臣"请问北京市内胡同为何兜兜转转，既短又窄，同雅典以及维隆那等古都好不相似。"
安德臣微笑，"我猜你会发现这一点。"
"你有答案？"
"城内道路错综复杂，好叫敌人不知所措呀。"
"啊，对，古时没有空中侦察。"
"我这这里住了两年，仍在观光。"
"接着有什么计划？"
"在研究增建科学院。"
"拭目以待。"
"有人痛恨我的设计。"
杏子忽然说"不必理会那些牛伯伯，你是我的偶像，我由衷钦佩。"
安德臣笑起来。
那天晚上杏子就回家了，一别转头她的脸就沉下来，再也忍不住，悄悄伤神。
这次见面，母亲已表明态度：女儿你也成年，我对你的责任已完，你完全独立自主，别再烦我了。
母亲也还有几十年要过。
金发英俊才气纵横的安德臣是她最佳选择。
寄出设计
回到家里，丢下行李，杏子不眠不休与同学们设计以太阳能发电板做顶棚的一个镇屋，他们联络机电工程学友一起，使五十扇发电板可随阳光作四十五度转动，生产五万瓦特电力。
杏子这时才明白老人所说，"没有三分福，难住朝南屋"的原因，这是古人充分利用阳光的智慧。
杏子新家变成俱乐部，厨房堆着大量食物饮料招待同学，工作地方宽敞，也没有大人噜苏，累了便分头睡，醒来洗把脸又开始工作，自由自在。
忙完整个寒假，他们终于寄出设计参赛。
"两位老师都说胜出机会很大。"
"太辛苦了，下不为例。"
"我托悉尼友人在晴天每一小时拍摄歌剧院研究日光对那扇贝型设计的照明效果--"
"标堡的博物馆为何发出那种和谐独特的银光？"
"笨蛋，那屋顶每一块金属片都是钛。"
"什么~我以为是铝。"
"铝片反光太强，不如钛之含蓄。"
"钛不是比黄金还贵？"
"你有所不知，建筑师法兰盖利死好命，那一年苏联解体，俄国需要现款，故大量抛售手头上钛金属，价格跌至最低……"
"啊，什么都讲时机运气。"
这时忽然有人说,"亨利米勒说过，那感觉如此美妙，是因为它短暂而且是偷窃而得。。"
杏子蓦然抬头，"谁，谁那么说？"
第二早，家务工人抬出一整箱酒瓶丢掉。
杏子一个人在家，没事做，看英国广播电台摄制的整套珍奥斯汀剧集，该作者把男主角分类：不名一文、每年收入一百磅、每年一千磅以及一万磅。女子也是，有妆奁一定嫁得出去，木门对木门，竹门对竹门，特别美丽的除外。
杏子愈看愈乏味。
她转向新闻台。
"……警方今晨接报，环头路兴隆大厦有家庭暴力事件，警员赶到，敲门要求进内调停，不料屋主一声不出隔着木门便开枪一响，正中警员左腿，伤势严重，大量警员及救护人员感到……"
照例现场一片混乱。
在警车闪光及记着拥撮下，杏子冷不防看到她心中挂念的面孔。
她站起来，哎呀，王治山。
他回来了。
荧幕上他只闪了一闪，可是杏子已经满足，他同她记忆中一摸一样英伟，仍然穿着西装，站长军装警察身后，沉着监察现场。
他像是刚理过头发，浓眉也照样打结，高大身形端庄威武。
杏子微笑，有些时候，她也以为她把他想得太好，科室多日不见，他只有比她想象中更加漂亮。
表明心态
杏子双手较差按着胸口，安抚心脏。
她拨电话同钱律师商量，"我应向哪人标明心态吗？"
钱律师不以为然，"他至今不明你心意？他是瞎子，抑或是木头？"
杏子气馁。
"去，上门去，同他说个明白。"
"倘若他拒绝呢？"
"那是他没有福气。"
杏子笑起来。
"最后通牒，之后大家心死。"
"明白。"
荧幕上记着这样说，"本市今日流入不少非法枪械，警方认为需要警惕……"
杏子考虑四十八小时之后仍未能提起勇气。
一日，往学校途中，她忽然转軚，把车子直驶往警局。
半晌有秘书出来问，"哪一位要求见王警司，有否预约？"
杏子已经满面通红，"我叫石杏子，我想见一见他。"
秘书替她挂上访客证，"请随我来。"
经过走廊，秘书在一扇木门前停下，敲一敲，"王警司，石小姐到了。"
推开门，杏子看到他自办公桌后站起来。
杏子深深吸一口气，靠墙站稳，轻轻说，"王治山，好久不见，还好吗？"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微微笑，"杏子，是你，找我有什么事？"
杏子觉得讲老实话最好，"我来看你，我牵挂你，我每天都想起你。"
我那个纸扇在办公桌前站定，动也不敢动，他听出少女语气里有太多眷恋，她稍微沙哑的声线中还带一丝无奈凄婉，他若还不知她心意，已经不好算是男人，他觉得前所未有的震荡。
王治山看着少女苹果似双颊，晶莹大眼，丰满嘴唇，布置说什么才好。
她穿着一条烂得不能再烂的军人裤，尺寸太大，要在腰间摺一摺，以免堕下，露出半颗肚脐，小背心外罩一条皱皮夹克，该等中性打扮在她身上，却说不出诱惑，性感在这女孩来讲是一种看得见的颜色，叫中年男子目眩。
两人一直凝望，杏子靠得墙壁更紧，她觉得全身关节乏力，不靠得紧些会软蹲在地。

十七
杏子接近贪婪地看着他，她吁出一口气。
这是王的助手欧信推门进来找他签名，门才推开缝子，她已觉触气氛有异。
欧信觉得房内有一句旖绵的张力，她从未见过王治山目光中有那许多爱恋，而站在他对面的不知名美少女访客，更加泪盈于睫。
欧信连忙不发一言退出掩门，像已偷窥到不应看到的景物一样。
她震惊，她从未见过铁汉般上司如此动情，这少女是什么人？
室内他俩却浑然不知有人推门张望，半响，王治山轻轻问，“你耳朵伤势如何？”他侧头去看。
杏子拨开头发，“是这一边。”
阳光下她耳朵透明，形状像一只小小贝壳。
王治山说：“痊愈了，我替你庆幸。”
杏子轻轻抱怨，“这些日子，我都看不到你。”
王低头，声音更低，“我与你母亲已经分开。”
杏子说：“我听说了，是和睦分手吗？”
王治山答：“大抵不是，我猜想以后也没有机会见面。”
“为什么？”
王治山为难，“杏子，我不谈论我的案子，我也不谈论过往女性伴侣。”
“啊，那是美德。”

放弃所有
杏子鼓起全身勇气，向前走进两步。
她轻轻问：“我也听说你已离婚，现在你已是自由身。”
王治山实在忍不住，他几乎用哀恳的语气说：“杏子，我是男人，但我不是恋童癖。”
“王治山，我已经二十一岁，我不是小孩。”
“杏子，我曾经约会你母亲。”
杏子见话已经说到这个地步，她都几乎要哭了，不妨再明白一点，她说：“王治山，我简直像他们所形容那样，把自己扔到你身上。”
她伸出手，放到王治山膝盖上。
王治山立刻拂开她的手，“杏子，不要把手放在该处。”
杏子退后，趁着年轻，她大胆妄为，她知道此行已经失败。
她说：“我已搬出住，这是我新地址及电话，有空请探访我。”
杏子放下名片，转身开门离去。
王治山转过头，握着拳头，挥向办公室，发出巨响，他也不觉疼痛，双眉更似打多一个结，“杏子”他低声叫她名字。
杏子回到课室，已经迟到许多，讲师看到她推门进来，也不道歉，便到后座坐下，他心中有气，出声揶揄：“石小姐，倘若我的课程叫你烦厌，你大可告假！”
杏子忽然觉得忍无可忍，不能再忍，她张开嘴，像个小孩般大声嚎哭，震动全班。
她泪流满面，大叫：“我已放弃所有，自尊，自我，我不知还能怎样，我生不如死。”
她蹲到角落，嚎啕大哭，同学纷纷上前安慰。
讲师不知少女为何反应如此激烈，在众目怒视下只得暂离课室。
杏子由同学慎一送回家中。
慎一轻轻说：“有心事不妨告诉我。”
杏子靠着他的肩膀不出声。
“你知道我爱你。”
杏子呜咽：“我也爱你。”
慎一用肩膀推她一下，“不是这种纯洁的友情，我要火辣辣冒烟肮脏的爱欲。”
杏子忍不住破涕而笑。
“好了好了，你休息一会，我再给你打电话。”
杏子躺在屋内哭足整天。
幸亏那是一个星期五，她可以利用周末继续流泪。
第二天一早她发觉汽水啤酒牙膏卫生纸等全部用罊，她只能驶吉普车出外补充。
回来的时候，一下车便看见一个人站在她门前。
啊，是王治山。
杏子手里抱着大袋杂物，她一时手足无措。
昨日的伤心记忆犹新，她忍不住生气，退后一步。

一个藉口
就在那个时候，邻居老太太从窗户探头高声问：“杏子，小心，一步黑色车子停在你家门已经有一段时间，还有，那高大汉子是谁？可需要我代为报警？”
报警，杏子忍不住咧开嘴。
她料不到王治山会扬声说：“布朗太太，我是王治山。”
“王先生？”布朗太太讶异，“你回来了？”
“我来探访朋友。”
“啊，王先生，有空过来喝杯茶。”
杏子大奇，他们怎么会互相认识？
这时，天忽然淅淅下起雨来。
王治山轻轻问：“杏子，你住这里？”有点不置信。
杏子点头。
“杏子，这是我的住所，我称这里为家有二十年，没想到家人将房子出售给你。”
杏子睁圆双眼，讲不出话。
这和平路二十八号竟然是他以前的家，她真没想到。
他西装外穿着深色长大衣，头发与肩膀已经淋湿，脸容有点憔悴。
杏子轻轻说：“请进来喝杯茶。”
他却看到杏子眼鼻嘴都肿起，像是哭了通宵，他不知多想伸手抚摸她小脸，终于压抑住不动。
杏子打开门，请他进内。
高大的他头差些碰到挂在玄关的地球仪，他吃惊，少女把房子重新装修过，他一点也不认得了，大堂本来是客厅，他恍如隔世。
杏子看着他，“你是来探访旧居呢，还是来看我？”
王治山知道这淘气女不会放过他，他只好轻轻回答：“一个来看你的藉口。”
“你勿须任何藉口。”
他帮杏子把杂物日用品搬进厨房。
只见一大箱果酱芝麻酱与炼奶，杏子取过一瓶果酱，旋开瓶盖，用调羹勺着就吃。
王治山骇笑，“这是你的基本食物？”
少女竟不发胖。
杏子看着他，脱下外套做咖啡，她里头穿着褪色运动衣裤，更显得稚气。
杏子问：“可要上楼参观？”
“楼上本来是三间睡房。”
杏子说：“唔，睡房。”
王治山拿她没有办法，任由揶揄。

十八
楼上也全部打通，只剩一间非常宽敞睡房，一张原木大床，近窗户放着书桌
及私人电脑，一地都是图则及参考书。
这窗前本来是一张梳妆台，王治山不禁黯然，物是人非，主任都换过了。
这是他家人迁出后他第一次返回旧居。
只听得杏子说：“地库却没有做太多改动—”
她走下地库，看到那张艳红色沙发。
他忽然脸红，在那张沙发上，他曾经度过不少旖旎辰光。
她轻轻坐下。
杏子自抽屉取出那部手提电脑，“我猜想这属于你所有。”
王治山一看，“这是我与家人过去廿年，生活照片档案，我以为已经失去。”
杏子恻然，他家人已经不想保存。
她牵牵嘴角，“现在，它属于我，你要用，或是打印，或是燃烧，要到这里来。”
王治山看着她，声音低不可闻，“年轻的女士，你总喜欢折磨我。”
杏子走近她，坐到他旁边，“你今日可配着史密威信？”
他凝视她，不回答。
他本来就不多话。
性子说：“我查过资料，那著名的猛龙四点四也是一把史密威信。”

动他心弦
杏子的小手放在他的大手上，他仍带着白金结婚指环。
他怕她的手随意移动，只得握住她的手。
杏子另一只手空着，伸出食指，轻轻碰到他的嘴唇，又点一点自己嘴唇，
她浑忘这正是她上次受了重伤失去知觉前的一个小动作。
但他却记得，那举止仍然动他心弦。
他心酸地说：“杏子，你年龄与我女儿相仿。”
杏子轻轻说：“那又怎样呢？”
“你们少年人完全不知控制感情。”
“啊，王治山，你误会了，我已经压抑得很厉害，我第一眼见到你已经爱上你，
但正如你说，你在约会我母亲。”
他怔住，他距离很近，杏子可以闻到他身上麝香般气息，但是这时他袋中电话响起。
杏子忍不住说：“下课铃救了你。”
王治山看着她温柔地说：“你会慢慢杀死我。”
杏子忍不住吻他嘴唇，感觉与记忆中一样动人。
他只觉一阵果子香，那是她刚才吃的橘子果酱。
他定定神，取出电话，才听一句，就说：“马上到。”
他站起就走。
“王治山。”杏子叫住他，替他穿上外套。
他转头说：“我去去就回。”
杏子微笑，“布朗太太等你吃茶。”
她走了以后，杏子想到印度人说的Karma，中文里的业，可解轮回报应。
她竟住在王治山旧屋里尔茫然不知，她每天思念他，是因为感应到他的气息，抑或是因他的影子，
而时时萦念他，杏子已经分不清楚。
稍后有低班同学来请教功课。
那女孩说，“开学才大半年，我班已变成丧尸，既累又厌，想退学改读纯美术。”
杏子耐心指导。
“师姐，真多谢你，你好比米开兰基罗，一下子解决圣彼得大教堂拱顶，水到渠成。”
杏子见她服食药丸，因问：“那是什么？”
“啊，是勒他宁，多动症儿童服食后可集中精神上课，你可要一试？”
师妹留下两颗药丸离去。
杏子知道同学在功课紧的时候时时靠处方药物，她觉得这些时候她也需要。
她集中精神写功课到下午。

手心火烫
地线电话响起，她奔去听，对方却是程志欣。
“杏子，你搬家连地址电话都不告诉我。”
杏子忽然说：“志，我们已经完结了。”
他停一停，“什么？”
“对不起，志，十八岁的我不知道要的是什么，我误导了你。”
程忽然歇斯底里，“那些亲吻，那些诺言，杏子，你怎可这样对我？”
“志，请你镇定—”
“你心里另外有人？”
“是，志欣，你我即使不能做朋友，也不必交恶。”
“石杏子，我会杀死你，你走着瞧，我一定把你切成一块块丢到阴沟里—”
杏子叹口气，挂上电话，拔掉插头。
一直到傍晚，她才自书桌后站起，做几个伸懒动作。
阴雨一直未停，杏子打开窗看到一弯蛾眉月，她翘着手看风景，“王治山，”
她轻轻唤他名字，他在她呼吸里。
就在这个时候，她看到一辆黑色没有记号的车子驶进，王治山，她呜咽地奔下楼开门。
他轻轻说：“我要一瓶冻啤酒。”
杏子这才发觉他全身武装，戴着耳机，避弹背心还未除下，一身是汗，身上有火药味。
杏子取出啤酒给他。
他走到地库，解下武装，坐在沙发上。
他忽然说：“杏子，过来靠紧我。”
杏子一声不响轻轻抱住他腰身。
“可有想念我？”
杏子回答：“整天，而且不是很文雅的念头。”
他微笑，看到她眼里去：“杏子，我也爱你。”
杏子轻轻说：“我不要那种蜜糖女我为你好你要听话那种爱。”
“我没有那么伟大，我是他们其中最坏的一个，我心中无时不想侵犯儿童。”
杏子微笑，“Oh，really now”
他无奈，“能够隐瞒吗。每次见你我几乎要用鎚子把自己钉牢才能避免有非礼举止。”
“啊。”
“你的手想烙铁一般火烫，我最怕你把手放我膝上，杏子，你不知我感受。”
杏子把手伸进他衬衫。
他按住她的手，“不要这样做，否则后果严重，你必须自负。”
杏子靠在他身边，“我已准备好。”
她趋近他，可是他的电话又响起。

十九
他轻轻说：“我在和平路28号，为省时你来接我？10分钟”
他对棍子说：“我要回派出所”
杏子挂到他背上，两个人都咕咕笑。
他低声说：“我从未讲过那么多话及笑得这么多。”
“那很好呀”
他开门，棍子仍然赖在他背上不肯下来，她吻他颈背耳根，他呻吟：“在你面前我已是死人。”
杏子把脸埋在他肩上。
来接他的车缓缓停在门前，司机正是他手下欧信。
欧信看到这个情景怔住。
只见他们平时崇敬的那个不苟言笑的铁汉上司背上挂着一个少女，她紧紧搂住他，叫他透不过气，练得柔道黑带的他本来一个转身就可以把她摔开，但是他是那么忘我陶醉，哪里

舍得。
他好不容易放下她，又紧紧抱住她吻她额头，那少女娇俏似只小动物，一直把头往他怀里钻。
终于，少女回转屋里关上门，王治山才上车。
欧信忍不住说：“上司，她有几岁？这种事上，还是小心点好。”
只听得王治山用低得不能再低的声音说：“别担心，她已经21岁。”
“但上司”
“欧信，请开车。”
他证据那种欢愉，叫欧信吃惊，她与他同事十多年，只有在他U女出生时，他与同事说：“女婴融化我心房”今天是他第二次流露内心。

神魂颠倒
她们这干女同事爱慕他不止一两天或是一两年，但是他会看到她们吗，不，公干时他会为她们挡流弹，但私底下，他未曾说过一句半句笑话。
如今他竟为一个毛女孩神魂颠倒。
欧信忍不住心酸。
他们都喜欢少女，四十岁的他认为二十岁已经不小，五六十岁的他仍然会挑选U女，因为她们皮肤光洁，她们神情天真，她们腰身紧凑……
车上两个人都精神恍惚地回到派出所。
杏子却比大人振作得多，年轻就是这点好。
回到学校，程志欣挡住她的去路。
他要伸手拉她，杏子退后。
“杏子”他呜咽：“说不是真的”
杏子劝他：“志，别在这里，这里人多，叫他们看见这种情况不妥，你是师兄。”
她匆匆丢下他往演讲厅。

真可耻，杏子心里想，不不，不是别人，而是她本身。她竟一丝不觉内疚，如常回答老师问题。
还未到小息……系主任推门进来，打课授课，满面笑容地宣布：“美国那边来电，石杏子，你们那组得奖~”
讲室立刻轰动：“什么奖？不是头名不要。”
“正是第一名”
同学们顿足、吹口哨、鼓掌，吵起来。
“做得好，同学们，继续努力，奖章及奖状稍后会寄到本校。”
富利沙与金巴莉欢喜得怪叫慎一过来拥抱杏子，佐卫大叫：“谁给我鼓励？”立刻有三五个女同学过去吻他。
小息时杏子把好消息告诉钱律师。
“你妈知道没有？”
杏子感喟：“不用同她说，区区一个学生奖，何必鲁班面前弄大斧。”
“杏子，不能这样讲。”
“安德臣才是天才儿。”
杏子又亲自到画廊把消息告诉玛嘉烈。
玛更加激动，她团团转：“杏子，你出身了，你出身了。”
杏子自觉幸运，那么多人疼爱她为她高兴。
“奖牌是否一人一枚？”
“正是，我很喜欢那枚小小奖章，因为它可以当饰物佩戴。”
“乐平得晓末？”
杏子欷歔：“别去骚扰她了。”老妈有重大事情要管。
“她想你知道她健康情况良好。”
杏子点头。
“杏子，我们庆祝一下。”
杏子笑笑：“得意事来，处之以淡。”
阿玛说：“杏子，你是大将之才。”

不醉无归
这时有客人进来看画，阿玛前去招呼，杏子接到慎一电话：“到都柏林美人鱼来，我们不醉无归。”
杏子在门口兴趣双臂大笑。
这时阿玛推门出来：“杏子，帮帮忙。”
原来客人带来住所图则及设计师，请教何处该挂什么画。
杏子取出目录册子，陪他们逐一翻阅。
那对年轻夫妇问：“石小姐，你喜欢哪类风格？”
杏子沉吟：“你家房子面海，日光自这边射进，如果挂这里，画会受到直接紫外线侵蚀……”
杏子赶到酒吧迟到三十分钟，同学已喝得半醉。
他们四人紧紧挤在一张两人坐沙发里，臂绕臂，腿叠腿。
杏子没有位子坐，索性打横躺到他们腿上。
杏子说：“总得喝香槟吧。”
“将来我们这几个人组织一间公司。”
杏子的电话响起：“啊王治山，我在都柏林美人鱼，你来接我？好。”
慎一问：“你的男友？”
“是。”
“你好似爱他。”有点不是味道。
杏子答：“从未想到可以那样爱一个人，他简直已经钻到了我皮子底下。”
金巴莉诧异：“从未听你说起他。”
富利沙问：“是最近的事吧。”
慎一发怔：“如何爱法？”
“他无处不在，我无时不想他他一颦一笑，他进屋来脱除西服外套时发出窸窣声都叫我觉得性感。”
“哇，”金巴莉说：“干杯。”
慎一不忿：“你从不觉得我性感。”
“我们是手足，BRO。”
“老师叫我们筹备第二个参赛作品。”
杏子头一个叫出来：“不，不，不，我已经累坏了。”
“来，我们跳舞。”

二十
他们五个人自沙发上嬉笑挣扎起来，挤到舞池，手搭腰，人贴人那样随音乐拍子舞动。
杏子的电话又响起，只有她一个人听见。
“我在门外，请你出来。”
杏子与同学说：“我要走了。”
“扫兴。”大家都不愿放人，“你男友似老妈般追人。”
她付清帐才离开酒馆。走到门口，对街有部车子的前置灯亮起。她走近，拉开车门，轻轻说：“王治山，多久没接女友回家？”
他一声不发地看着她，眉头比平时又紧一点。
他给她看面色，杏子猜想他又不知为什么不高兴。
她趋近揉他眉心，他握住她的手：“你浑身酒气似一个水手。”
杏子微笑：“我不知你亲近过水手。”
他无奈，想笑又笑不出：“杏子，我不知拿你怎么办。”
“我只要你爱我。”
他看着她：“我确实爱你。”
“那不足够，”她把嘴唇贴近他耳朵，“说你爱我，灵魂与心灵，肌肤与骨骼。”
他吻她，红彤彤脸颊，“那些人是谁？”
“谁是谁？”
“那班与你缠在一起象豚鼠般年轻男女。”
杏子意外：“你进过酒吧？为什么不招呼？他们是我自八年班开始的好同学，你也有手足，你应当明白。”
他轻轻责问：“同学可以如此亲密？”
“我们一直如此，拥抱，群抱，一起吃喝，甚至同睡一个帐篷内。”
“听上去似无遮大会。”
“王治山，你有毛病。”杏子不悦，“你太多疑。”
“那叫跳舞？身体互相摩擦，何等猥亵？”
杏子知道他愈不高兴声音愈低的习惯。
她忽然露齿微笑。

揭发情感
“你觉得好笑？”
杏子答：“王治山，你妒忌？”
他一怔，像是忽然被杏子揭发内心最深连他本人都尚未察觉的情感，他不愿承认，他指摘她：“你看你穿成什么样子？天气寒冷，仍露着……”
杏子捧着他面孔：“嘘”，她把手指印在他唇上。
“杏子。”
就在这时，忽然有强烈电筒射向车窗：“警察，请打开窗门。”
杏子连忙端正坐好，用手按住男友。
她按下车窗，外头站着一个女警，看了看杏子，“你可有身份证明文件？”
杏子连忙取出学生证及驾驶证照给女警。
女警看过，还给杏子，“这里是公众地方，你们请驶往别处。”
她走开了。
杏子关好车门，忍不住笑出来。
王治山连忙把车驶走。
他送她回家。
杏子说：“我做咖啡给你喝。”
“我怕一进去就走不了。”
“那么，别走好了。”事情对杏子来说最简单不过。“这里本来就是你的家。你可以搬回来住。”
“啊，你连三餐也一并提供？”
杏子温柔地说：“王治山，你何等娟介？”
“是，我十分介意，我是老式人。”
他取出一枚钥匙，“这是我公寓门匙，欢迎你随时到访。”
“你现在一个人住？”
他点点头。
“你仍戴着婚戒。”
“日子久了，脱不下来。你不高兴？”
杏子轻轻答：“王治山，我只想爱你，我不想改变你投诉你霸占你征服你。”
他看着她：“这方面你好象比我成熟豁达。”
“你也发觉了？来，”杏子指指嘴唇，“请吻我这里。”
王治山摇头叹气。

模型房子
“你有心事？可否对我说？”
他终于这样回答：“她把孩子们姓氏全改到她名下，三个子女不再姓王。”
杏子大吃一惊：“她有权那样做？”
“子女已成年，他们站在母亲那边，我无能为力。”
可怜的王治山。
“他们拒绝我探访。”
杏子紧紧拥抱他：“别难过，将来他们会明白事理。”
王治山不出声。
杏子逗他笑：“你肯定不要一杯咖啡，或是淋浴？”
他轻轻说：“我明天一早有事。”
杏子说：“明天见。”可是手臂一直不愿放松。
她轻轻诉说：“有一个夏天黄昏，我独自坐园子里，不愿进屋，花园种满晚香玉，傍晚香气逼人，忽然天空彤云密布，刮起雷雨风，一个闪电接一个，雷声轰轰，空气里充满负离子，我的手指与嘴唇都微微刺痛……每次我接触你的嘴唇，感觉也就一样。”
他轻轻抚他额角：“你口气象一个诗人。”
杏子终于走进屋内。
第二天一早玛嘉烈打电话给她：“亲爱的甜豆，乐平寄礼物给你。”
杏子赶到画廊，只见一只大箱子，打开一看，里边是一所精致模型房子，杏子即时认得是他们的参赛作品十分一比例，她高兴得跳起。
“乐平说是安德臣请巧匠赶工制成。”
杏子点点头。
“他们宠爱你。”
“我也认为如此。”
阿玛说：“我会叫人送到你家，对，你喜欢放在什么地方？”
杏子想一想，“打横象一幅画般挂在近大桌墙上。”
玛嘉烈接下去：“我做一个框子给它，真实性扮立体画如何？”
“好极了。”
杏子立刻做速写图：“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不知怎地，在这几分钟内，她竟然没有想起王治山。
“我有代你给乐平复电。“
杏子看到案头一本打开的杂志：“这是什么？”
“建筑文摘访问安德臣。”
杏子拾起册子：“他愿意接受访问？”

二十一
访问其中一页附照片，安德臣的金发留得比较长，自动卷曲，他穿一套浅色西服，外套松长，裤管轻轻跌坠在脚背，配双麖皮鞋，没穿袜子。
“真漂亮可是。”
杏子又点点头。
“文中带到他将为人父，下月他将与华裔未婚妻举行婚礼。他们的婚戒是钛金属铸成，由他亲自设计。”
杏子不出声。
“我真替乐平高兴，我都快哭了，兜兜转转，她终于找到归宿。
杏子轻轻接上去：“跟着就是管家理财等他回家吃饭的岁月了。”
“可爱女你不得如此悲观。”

杏子返回学校，四时下课，她到花店浏览，忽然看到一把黑牡丹，所谓黑，其实指极深紫色，杏子想起王治山，他多像这颜色，极艳，却又不能即时感觉到，杏子自幼学习美术，深觉与其以男女.阴阳.雌雄分类，不如用颜色。
她把整桶子花买下，配支华德福水晶玻璃瓶子，又到酒庄买一箱克鲁格香槟。
杏子按地址找到王治山的公寓。
这是她第一次用他的门匙，她开门进去，发觉地方相当宽敞，属老式政府高级员工宿舍，背山面海，可是客厅一件家具也无。
她拂声：“有人吗，王治山，王治山。”
她到厨房一看，只得一叠纸杯与咖啡壶。

快乐时光
杏子以为主人不在家，可是这时却听到他声音：“杏子，是你？”
“是我，你在那里？”
“我在浴室。”
杏子把花插好，走近他睡房，只见房内只得一张小小单人床。
杏子扬声：“我来看你。”
“请你稍候。”
杏子奇问：“你为什么不出来，你在浴室干什么？”
他啼笑皆非反问：“任何人在卫生间干吗？”
杏子一怔，忽然明白到，英明神武的王治山警司也是人，在电视新闻中看到穿避弹衣持枪英雄般的他回到家也得上卫生间，杏子不禁笑出来。
“淘气儿你笑什么？”
“这么久还不出来？”
“我还要淋浴。”
“在自己家反而记得锁门了，哈哈哈哈哈。
王治山气结，不去理他。
杏子却不罢休，“你的史密威信三点八可与你一起洗澡？“她笑得直不起腰。
浴室里头反应：“你可要看我的AK四十七？”
杏子气喘：“呵哈呵哈，开始讲脏话了，我读高中时班上的一个
脸上长疱小矮子一天到晚向女同学暗示他某部位是何等雄伟，我们忍无可忍，向师兄投诉，结果两个大师兄把他扭进男厕打了一顿扯下裤子。。。。。。替我们出了一口气，哈哈哈哈。“
就在这个时候，说时迟那时快，杏子双臂忽然被扭到身后，卡察一声铐上手铐。
王治山把她按到墙上，”你这顽劣儿非惩戒不可。“
杏子不罢休，”你用甚么罪名逮捕我，喂，你有没有穿衣服。“一边咭咭笑。
杏子挣扎，他把她按到地上，面孔贴着地板。
”警察暴力。“
他低声说：”杏子，你太爱调笑。“
”你还喜欢粗犷？“
他的脸紧贴着她的背脊：”我不知该闹你怎么办。“
杏子竭力转身，但转不过来，他一直抱紧她。
终于他低声说：”不知为甚么，我觉得这一刻，在这里，是我一生最快乐的时候。“
杏子轻声回答：”我也是，我根本不想到世界其他的地方去，就这样。。。手铐在背后，面孔贴着地板，肚子饿极，躺着不动最最美妙。“
王治山忍不住笑，”我未试过笑得这么多说得这么多。“
”请松开手铐，这个姿势怪别扭，相信在卡玛素钗中也找不到。“
他回答：”不。“

选择过程
杏子可以感觉到他润湿头发就在耳边。
”好吧，就这样不动，过些日子法医破门而入，看到两具尸体紧紧抱在一起，像雨果笔下的钟楼驼子与吉卜赛女爱斯慕达。“
”哦，这回我贬做钟楼驼子了。“
他终于解开她。
”我肚子饿得咕咕响。“
”我做烟牛肉三文治给你。“
杏子坐在地板一角，阅读她带来的建筑文摘。
没多久食物捧出，他开了香槟，与咖啡一样用纸杯盛着，面包烤得极香，杏子”晤“一声。
”杏子把杂志递给他。
他读一回，忽然“嗯”地一声，“这人是谁？”
“家母的未婚夫。”
他怔住。
“他长得非常好看，他也是建筑师？”
杏子轻轻答：“相当出名，十分有才华，他两就要结婚，她已怀孕。”
杏子留意他神色。
王治山却恢复本色，沉默不言，眼神有点忧郁。
本晌他问：“你会去参加婚礼？”
杏子回答：“不去了，要我在场干甚么？”
“她快乐否？”
“我相信是。”
“他俩那样漂亮，他们的子女一定俊美。”
杏子温柔轻声说：“王治山, 你也长得好，我相信你的子女也十分出色。”
他感动，“杏子，你太奉承我。”
杏子用拇指轻轻扫他浓眉，“我说的是实话。”
“杏子，你为何选择我？”
杏子“哼”一声，“我换上一双 Air Jordan 球鞋，追了五百公里，跑得肺翼几乎爆炸，终于看到你，连忙扑上紧抱你大腿哀求你接收我 ━ 这便是我选择你的过程。”
王治山吻她的手，“没有这种事，像你这种少女，不会失去任何男子。”
“我失去家父，我几乎被你推开。”
他把面孔埋在她手里不放，“我永远不会放你走，但愿我不会伤害你。”
“一定会有伤害。”
“甚么？”

二十二
“王治山，我爱你太多，闲时已经刺痛，与人无尤，咎由自取，我一天见不到你坐立不安，精神不能集中，日子久了，一定会有创伤。”
他忽然说：“杏子，我们结婚吧。”
杏子低呼：“是，我们飞往拉斯维加斯那座廿四少时服务白色小教堂结婚，回来以后，正式为窗廉颜色争吵，为双方邋遢小习惯烦恼，那就不再会又伤亡事件。”
他笑得不能停止，“我也爱你，杏子。”
杏子说：“我忽然明白为什么一些变态杀手会把情人切成一块块吃掉，只有那样，他吸收了养分，变成他的细胞，永不分离。”
“杏子你的想法何等可怕。”
“爱你爱得吃掉你。“
杏子把手缓缓探进他衬衫。
他按住她，”杏子，你当我身体如你的游乐场。“
她靠近他胸口，”你是我的发现电视台，你是我的国家地理网址。“
他忍不住说：”少女你心蓄满性欲，为什么？“
”我年轻，荷尔蒙作崇，我情不自禁，有些自己也惊骇。“
”多么危险。“
杏子叹气，”也只有对你如此，平时我规规矩矩。“
他微笑，”我猜想终有一日你会怪责我。“
杏子不能解释，她只想猴到他身上，与他肌肤接触。
她问：”你与家母在一起多久？“
当然没有回答。
”你想念她否？“
他也不会回应。
渐渐他们每天不能不见。
有时王治山只有一点点空间，他会开车到她家，她开门出来，他会拥抱打一下，”我想你杏子“，又匆匆赶返警局工作。
这种举止叫他害怕，他竟像十多岁初次恋爱的少年一般：半夜站雨里一个小时，只想伊人出来见一面。
现在他只有她。
又时正在工作，脑海忽然掠过杏子淘气调皮音影，他会微笑。
这有个称呼，叫做着魔。
他光是逗留在她身旁看她做功课已觉享受。
书本字体细小，杏子喜用一只古老的放大镜照阅，那种专注忙我神情，独一无二地可爱。
在家，杏子时时衣冠不整，一件小背心，一条超短裤，她们叫 short shorts，少女四肢相当纤细，她坐殿围也不太发达，可是杏子胸脯却不合比例地丰满，她体形像日本动画人物：小女孩天真脸形神情，可是诱人无比身分怨段，她似一个 Avatar 化身。
当然，他认识她母亲，只有那样的美妈，才会生出那样的美女。
有事走出大门，杏子才会披上外套。那种清一色有帽斗的夹克，其中一件背后用银线绣着”我已将灵魂售予摇滚乐“，还有一件说”爱情慢慢杀死你“，图案有一颗红色滴血的心上插着把尖刀... ...
杏子说：”一旦毕业离开学校就不能再穿了。”恋恋不舍的样子。
他但愿可爱不羁天真的她永远不要长大。
一日下午，系主任不杏子那组同学叫到办公室。
“奖章寄到了。”
他们打开盒子一看，只见银章比想像中还要漂亮，各人欢呼，取出褂在脖子上。
杏子吻了奖章一下，她心里说：“王治山，我会送给你。”
主任又每人派送一本精美小册子，“这是下次参选章程，请细阅，并且到下列网址查询 --“
杏子举手，”呃，我－－“她站起来。
富利沙与金巴莉一左一右拉回座椅上。
”各位，勉励。“
他们离开系主任办公室。
”我们到杏子家详谈。“
杏子说：”我愿意提供任何资助，但恕我不能奉献时间。“
同学们不去睬她。
他们沿途买了意大利薄饼及饮料，到了杏子家，大吃大喝大笑大讲，一边读章程研究功课。
”啊，嗯，奇怪“，”哗，原来如此“，”妙不可言“。
”杏子，你一定要参与。“
”我不感兴趣。“
”杏子，“富利沙说，”我们就得这几年好时光可以不计工本投入设计，赚取名利。“
”我对名利没有兴趣。“
富利沙说，”我见过不少七老八十的前辈一事无成，潦倒终生，气愤之余，专事指责挑剔批评比他们有成绩的晚辈，你要成为他们一份子吗？“
杏子笑嘻嘻：”我会乐意看到别人成功，至于我本人，学以致用，能够为普罗大众盖公寓房子，已经心足。“
金巴莉忽然站起来，”杏子，你猜猜这次东道主来自什么国家？”
杏子问：“谁？”
“英国富商原籍也门的阿法耶。”
“又怎样呢？”
“又猜猜他打算在甚么地方建一座大商场？”
“多大？”
“整个娱乐中心商场戏院兼办公大楼，八百公顷。”
原本在翻裸女杂志的慎一放下彩图，“那么庞大。”
杏子抬头，“世上各大城市哪里还有地皮。”
佐卫好奇，“在什么地方？”
“你们猜也猜不到，是阿联酋的杜拜。”
佐卫意外，“超乎想像。”
杏子说：“你见过杜拜最新发展没有？恶俗无比，可与拉斯维加斯媲美。”
“他们喜欢新颖好奇，听说他们专门邀请学生参加比赛，争取新鲜主意。”
杏子在网上寻找资料，“阿拉伯联盟回族国家由六个省份组成，以盛产石油的杜拜最富庶，人口只两百五十多万，依赖外劳工作。”
“嗯，是穆斯林国家。”
杏子说：“我不会去那里。“
”杏子，这组建筑物将建造在一座位于奥马开湾的人造岛屿上。“
慎一完全着迷，”我们可以设计一座香格里拉宫殿。“
金巴莉说：”我前些时候看过一辑新闻实录，杜拜实由两个人控制：酋长默罕默德以及他的叔父阿默王子，行政非常简单，只要此二人点头便行，根本不用开会。“
这时门铃响起，杏子去开门。
金巴莉忽然叫苦：”看看谁来了。“
那是王治山。
他未停车已看到门口有陌生小跑车及一辆爬山脚踏车，他猜想是杏子的同学所有。
果然，一开门，他看到上次酒吧里那几个少年同学紧紧挤在一张沙发上。

二十三
真像一队旅鼠，衣裳冠不整，形容憔悴。
  王治山不大友善，他们也瞪着王治山。
  “这人是谁？”金巴莉说，“表情苦恼，如丧考妣。“
  慎一问：“什么叫考妣？”
  “考是父，妣是母。”
  富利沙说：“他像有一百岁了。”
  “大白天他为什么穿西服？而且不是十分登样的西服，款式剪裁太普通。”
  金巴莉吃惊：“他是否杏子的男友？你看杏子那小鸟依人陶醉的样子。”
  慎一急痛攻心：“这人还戴着结婚指环。”
  “他讲话为何似低语？”
“他们在说些什么，他面色好难看，我爸骂时也这样子。”
  他们没听到王治山对杏子说：“石小姐你穿得似流莺。”
  杏子扬起一条眉毛。
  “我知你想问‘你怎么知道’，我可以告诉你，我曾在风化组工作两年，我知道妓女穿什么，请你更衣。”
  因他面色铁青，杏子只得上楼在背心短裙外加衬衫长裤。
  金巴莉惊骇：“他叫她换衣服，他控制她。”
  “我们要警告杏子。”
  这时王治山赶时间要离去，临出门时瞪这班年轻人一眼，他们也不甘服雌，恶眼相看。
  杏子追随者上，把一壶咖啡递给他。
  王治山上车，杏子像流莺兜客那样伏在车窗上，故意展露胸脯，嗲声说：“先生，我送你一件奖品。”
  王治山没好气，可是整个人像喝了一杯不知年拔半地似，暖洋洋，胸口有点软，他叹口气。
  只见杏子自颈上除下那枚银章，挂到他胸前。
  “这是我设计比赛获得第一名的奖章，我敬赠给你。”
  王治山十分感动，他情不自禁地把小小圆章含在嘴角：“谢谢你，杏子，这是我荣幸，祝你日后获奖无数。”
  他驶走车子回派出所。
  慎一站在门口：“这是怎么一回事？”
金巴莉也说：“杏子，这不是你的理想男友。”
佐卫则说：“他不适合你，他年纪太大，他容易影响你，杏子，莫非这是恋父情意结。”
杏子轻轻答：“我也问过自己这个问题，是因为家父早逝故此特别盼望有人怜惜我吗，不，不是这缘故。”
慎一问：“你喜欢他什么？”
杏子微笑：“一切所有。”
同学们面面相觑。
慎一沉不住气：“相信我，杏子，他有的，我都有，甚或更好。”
杏子不去理他：“散会。”
傍晚，玛嘉烈来探访杏子，示范简单菜式。
“一只鸡加一双蹄膀，加若干胡萝卜，放进慢锅添满水，按时间掣焖三小时，足五人用。”
厨房内有只小小MP3接在喇叭上，有男声在唱情歌，哀怨缠绵，玛嘉烈忍不住问：“他在唱什么？”
杏子答：“这是一首法语歌Tais toi mon Coeur, tais toi mon Coeur, 这男孩叫他的心镇静，见到他所爱之际，不要跳跃得太厉害。”
玛嘉烈只得叹口气：“法国人真有一手，他们是手握玫瑰在女友门口等至脚底生根的男人。”
杏子忍不住笑：“阿玛你像是很向往的样子。”
“人老心不老啊。真是后悔少年时太拘紧，没有着火燃烧。”
“家母很好吧。”
“安德臣将与她赴伦敦摄政公园附近安居，他将到大学教书，腾出时间陪伴家人，这年轻人很有办法。”
杏子听了亦觉安慰。
玛嘉烈给杏子看她母亲的结婚照。
照片自电邮打印复制，只见一对新人在注册处开心微笑，安德臣的金发仍然似小王子，而她母亲该怎么形容呢，她丰满了一点，穿着件月白色袍子，衬得脸容皎洁，色如春晓。
杏子随口问：“袍子上绣同色花卉，是什么？”
玛嘉烈回答：“满满绣着荷花荷叶莲蓬藕。”
“真是美不胜收。”
“乐平的审美眼光，那是毋须商榷。”
“阿玛我比起她像个粗胚。”
“不能那样说，你们有你们那套。”
“知道胎儿性别没有？”
“杏子，你应同母亲联络。我昨日得知是一双男胎。”
“你说一对，是孪生儿？”
“所以特地到伦敦生养。”
杏子佯装沮丧，“你说日后我还有什么地位。”
“可怜的杏子。”
“阿玛你要疼我多些。”
阿玛临走忍不住丢下一句：“连那样好看的一对男女也不能免俗地结婚生子。”
她告辞之后钱律师在电话中给杏子提警告：“亲爱的石小姐，你上月及本月户口均告超支，酒庄签单达五位数字，别喝太多。”
有时候，被人管束的感觉还真的不错。
杏子在房内做功课，听进车子驶近，她下楼开门。
她微微笑：“王治山，你消气没有。”
他下车来，一脸倦容忽然消失大半：“我像一个十七岁少年似渴望见到女友。”
“今日派出所有何大事。”
他深深吻杏子手心。
“呵对，”杏子佯装想起，“你不谈你的案子，你也不谈你的女人。”
他进门闻到一阵食物香气，不禁低声问：“杏子你为我入厨？”
杏子点头，确是为着他，她光吃果酱即可。
他进厨房取出大碗勺了汤就喝，上次吃家常菜已不知是多久之前的事，喝到一半发觉还没加盐，但他已经心满意足。
杏子给他一杯咖啡，她吃冰淇淋。
他探头过去，她勺起一匙，他抢着吃掉。

二十四
“我还要回警局，美国派员来开会调查一件事。”
杏子问：“你可要换件衬衫？”
“我已经没有干净衬衫，这几天实在忙……”
“我替你办。”
“杏子，原本应该由我照顾你。”
她看这他，“王治山，明天晚上八时请你来一次。”
“打算再做菜招待我？”
“明天是你生日，王治山。”
他一怔，“啊是，我都忘了，你怎么知道？”
杏子微笑，“我有我线人。”
他捧起她的脸，“你别淘气。”
杏子忽然伸出舌头，在他脸上舔一下，“嗯，胡须长出来了。”
“我得处理一下。”
他借用杏子粉红色剃刀，杏子笑得打跌。
他悻悻说，“如果不是赶时间我要你好看。”
杏子自背后抱着他嗅他发脚气息。
助手欧信的电话来催。
第二天一早杏子到市区男装名牌店，服务员走近招呼：“石小姐，好久不见，令堂好吗？”
杏子说明来意。
服务员说：“平常上班用西服是Z牌子最大方舒适。”
杏子看了看，说出尺码，挑了两套深灰与深蓝，又选半打衬衫，数条领带，若干袜子，牛津鞋一双。
结帐时十分意外，不便宜呢，想不到男装也那么贵，钱律师又要提出警告。
杏子到王家公寓，用锁匙开门，进去，客厅书房仍然空无一物，在浴室发现一大堆待洗衣物毛巾。
杏子帮他处理，一边在客厅用手提电脑找资料。

巨石柱群
杏子一向不喜做家务，但是，她一直觉得她欠他，她太明白其中因由，这男人本来有能干主妇及起码两名家务助理帮他处理琐事，后来，多多少少因为她母亲缘故，家人全部离弃他，而美丽的女友又丢下他另结新欢，这个英伟的男人落得替换的衬衫都没有。
杏子把可以洗得衣物全部洗清，烘干折好，把脏衬衫及西服取去干洗。
她连床单都帮他换过，将新置衣物挂好。
杏子收拾手提电脑时看到荧幕上打出一座建筑物，她凝视，“The Stonehenge”。她低呼，“英格兰索斯巴利平原上的史前巨石柱。”
她跳起来，赶回学校，找到慎一，拉住他，“慎一，英国的巨石柱群。”
慎一一怔，立刻感光，“我怎么没想到。”
他紧紧抱住杏子，吻她的额角，“佐卫，把富利沙及他的女人找来，杏子有极好主意。”
他们到课室坐下，“看，这是巨石柱群的设计。”
“史前巨石群，围绕成环形……考古学家认为是公元前三千年建筑物……世界文化遗产之一……每逢冬至，朝阳自踵石透过直射向圆形中央的祭坛石……”
杏子说：“我猜想这是他们拜神及聚会的地方。”
金巴莉指出：“这些外围石柱底部可改作各种小店，当中建筑物是办公室。”
富利沙说：“你们是指把整座设计改良现代化搬往杜拜。”
杏子说：“投资者是也门裔英籍人士，他一定也以领养国为荣。”
“对，我们从这个圆拱形建筑群着手。”
“杏子，你是缪斯化身。”
大家鼓掌，他们相拥大笑。
“我们今晚开会详谈。”
杏子说：“今晚我有事，明日下午如何？”
慎一不忿：“又是那老头子。”他咕哝。
杏子看他一眼，微微笑。
王治山以为杏子想陪他吃饭，下班回家更衣。一进门就发觉衣物全部洗净，厨房放着许多补充日用品，他不禁感动。
他淋浴后换上新衣，尺码合适，这毛小孩为他做了许多成年女子才胜任的事，叫他酥软。

死在这里
他驾车自今日的家赶往从前的家。
在和平路门口，他迟疑一下，一个中年人应当懂得控制压抑，可是，他整个身心、灵魂与心灵，骨骼与肌肤，都早已不属于他自己。
他叹口气，下车去按铃。
大门嗒一声打开，他发觉杏子没有开灯。
他扬声：“石小姐你在什么地方？”
他关上门，发觉地库有轻微乐声传出，他顺着乐声走过去落楼梯，灯光幽暗舒适，丝绒沙发前放着一桶冰冻啤酒，他脱下外套，开了一瓶喝两口。
他扬声：“我可是在这里等你？”
他坐下，刚在松领带，忽然听见柔靡音乐里加添了诱惑的“嗯…嗯…”，他认得这是他小女友的声音，不禁微笑，杏子怎么可能停止淘气。
他坐下，“你可以出来了。”
这时他抬头，看到前面的景象，他怔住。
只见杏子已经站在不远之处，她只穿着肉色薄纱胸衣，腰上束着血红缎子腰封，大格子鱼网袜，极细高跟鞋。
最奇特是她的化妆，红唇、眼底下有一搭金色泪印，在微弱灯光下闪烁，像是刚刚哭过。
他半晌才低问：“杏子——”
最叫他摇曳的是杏子并非站着不动，她随着乐声缓缓款摆，忽然把手自身后伸出，她戴着瞩目黑色手套，这双手像是拥有独立生命，撩起头发，缓缓抚摸着雪白的脸颊，经过嘴唇，落到颈项、肩膀、胸脯……
她明亮晶莹双眼，无时不凝视她唯一的观众，王治山坐在沙发上，他轻轻同自己说，你需要一具生命复苏器。
他深呼吸一下，见多识广的他在公在私不知去过多少情色场所，看过多少艳舞，不但不曾叫他心动，反而产生厌恶感。
可是少女却叫他有“我会死在这里”的感觉。
只见她轻扭臀部，像8字板打圈，缓缓蹲下，把双手放在右膝上，张开双腿，又轻轻合拢，她小步小步走到他面前，他伸手招她，她坐近他大腿。
王治山鼻子发酸，低声问：“莎乐美，你在何处学会跳这种舞，音乐上也是你的声音？都为着我？”
杏子点点头。

二十五
他用拇指抹掉她口红及金色眼影，”为什么浓妆？“
杏子轻轻回答：“性感。”
“你是我所认识最性感的女子，不必加添颜色。”
“王治山，生日快乐。”
他紧紧拥抱她，“我感觉荣幸，我很高兴。”
他埋头进她浓发。
过一会他轻声说：“我实在不能够再压抑下去，我也不想再忍耐。”
杏子回答：“你不必拘束。”
他轻轻说：“杏子你可有经验。”
”只有你。“
一时他不知如何解释这个回复，只得再问：”我可要做防御措施？“
杏子回答：”我用黏贴。“
他吁出一口气，”杏子，你若觉得不适，或是不开心，你随时告诉我叫停。“
杏子抚摸他的嘴唇，”我都准备好了。“
就在这个时候，他忽然喘气”天~~~我~~~F----。“
一时杏子不知发生什么，但她随即明白，不知怎地，她忍不住笑。
这可惹恼王治山，”你取笑我。“
杏子学着他语气：”‘你若觉得不适，随时叫停’，哈哈哈哈。“
他轻轻掐住她脖子，”不准在这种时候调笑。“
”不要紧，你许只是疏于演习。“
”我可以~~“
杏子耳语：”王治山，你毋须表现，这里没有观众，这里只有你与我，我只想你高兴。“
他叹气，”谁会想到我会跟一个二十岁女孩学习。“
忽然他也觉得可笑，跟着杏子笑出来。
他埋头在小女友胸前，渐渐这个世界不再存在，空间，时间，都不再重要。
他睡着了。

不愿起来
醒来的时候他叫她，”蜜糖儿。“
她不在他身边。
晨曦阳光刚刚照进室内，他披上浴衣上楼找杏子。
她在沐浴，整个人浸在雪白的浴缸里，全神贯注，津津有味地在读一本书。
目光落在她裸体上，像是在她肌肤表面洒了一层金粉，杏子看上去像传说中水婴儿。
他轻轻说：“早。”
她抬起头来，微微笑，雪白整齐牙齿下沿还有MM，似刚除下牙箍不久，头发濡湿，她调皮地看着他不出声。
他忍不住打趣她：“你一定在读你至爱的卡玛素钗。”
她轻轻回答：“啊，也学会揶揄人了，我看国家地理杂志，这一篇有关同你一般强壮智慧勇敢以及浑身毛发的黑猩猩。”
他为之气结。
她伸出两只手指招他走近。
他走近浴缸，看到她裸胸，最叫他喜欢的是近淡粉红色的肌肤。
这时杏子说：“眼光终于也像其他男性一般落到胸位上了。”
他轻轻答：”对，我也是男人。“
杏子坐起，伸手轻轻除下他的浴袍，忽然低呼：”whoa!“
王治山实在忍不住，用手捧起她的脸：”年轻女士，我要你视线向上，我要你闭上尊嘴。”
杏子潜下水去，一个个水泡冒上，她咕咕笑声不停，直至他把她拉出水来，稍后女佣来收拾地方，只看到浴室一天一地是水，像有人表演花式跳水。
他的电话响起，他一听便说：“立刻到。”
可是他不愿起来。
自学堂出身至今已有廿年，他深觉疲累，他想放假。
妻子恳求他拨多些时间与家人相处，他这样回答：”这是我，这是我职业，这是我为人。”她说：“要不你不回来，要不你可能回不来，我不能再忍受下去“，她离他而去。新婚时，他一天也曾拨十次电话给她听她的声音。
王治山终于更衣出门。
杏子送他到门口。
她回学校赶功课。

一套软件
下午同学在她家聚集，女佣已经来过，家里收拾整齐，他们在大厅开会喝啤酒。
佐卫把资料全部摊开参阅。
”已经有许多建筑模仿罗马斗兽场，却没有人动巨石群的脑筋。“
富利沙反问：”会不会是石群没有一条直线？“
杏子答：“恩。”
金巴莉说：“这是难处，必须有一套软件，把每一条曲线分析：解码一切承接，驳口，风力，地震，各种材料优劣。。。。。。”
“大师法兰盖利有一套这样的软件，否则标堡的博物馆无法完成。”
“标堡的博物馆全部波浪形，屋顶没有一块金属片是同一形状，巨石群却是阶梯一级级般，有极大分别。”
这时富利沙说：“我做过查询，只有一个人有这样一套软件，他联同麻省建筑系，机电工程，物理系以及电脑高材生联合制成。”
“那人是谁？”
慎一这时才开口：“辜哈斯的汉斯安德臣。”
杏子一听怔住。
“这是他用了两年时间联同十多名天才学生研制成功。”
杏子不出声。
隔一会她低声说：“我认识这个人。”
“谁？”
“安德臣。”
“你如何会认识这个德国人？”
杏子缓缓答：“他是家母的丈夫。”
各人要过一会才会过意来，“啊。”
杏子说：“我或者可以请教他。”
金巴莉说：“杏子，你义不容辞。”
杏子到楼上找到安德臣直线电话，立刻拨过去，她把电话按到扩音器大家好听到。
先是传来贝多芬快乐颂首两句，然后是：“恩杏子，这是安德臣，什么风把你声音吹来，你好吗，我们想念你。”
杏子与他客气几句，“呃，是这样的。”她简约把计划及要求说出。
“咦，好主意，不过，软件用法需要讲解一下，下星期日十八号如何，我派人速递到你处。”
同学们欢呼。




二十六
杏子忽觉汗颜，安德臣竟那样爽磊，二话不说，立刻答允派员从欧洲飞到亚洲协助。
她发呆!
佐卫感慨，“愈是一流人物愈无架子。”
“下星期日我们整天等人，取消所有活动。”
“肚子饿了，出去吃晚饭。”
“杏子，你母亲嫁给安德臣？没听你说过。”
杏子不再说话。
慎一把手放在她肩上，“杏子，你脸颊脖子有瘀青。”
他伸手到杏子脸上比一比，“这是一只手印，拇指在此位，其余四只手指痕在颈后，他掐你？”
杏子拨开他的手。
慎一生气，“你为什么允许他淫虐你，他也咬你？这人在我眼中，不折不扣是个狎童犯！”
佐卫走近，“慎一，大家等你们。”
他们坐进杏子的吉普车，还没驶上公路，已经觉得交通挤塞，富利沙负责驾驶，他有直觉，他说：“前边有事。”
“可否调头？”
“到了这里，哪里还来得及，幸亏有足够汽油。”
大家继续在车里讨论他们的大计，也不觉烦闷。
车龙渐渐接近市区，忽然看到路障，警察走近，同每辆车子的司机说：“在这里调头，你们可以自第二十三路转入市区，或是索性回家。”
杏子问：“请问前边什么事？”
“警方封锁市区十二街至十五街范围。” 
“是何种行动？”
“警方暂时未允透露。”

引爆炸弹
杏子忽然问：“指挥官是谁？”
警察看着杏子，“谁想知道？”
杏子答：“《新明日报》记者。”
警察向肩上对讲机说了两句，他抬头回答：“王治山警司。”
杏子的心几乎自胸膛跳出。
这时富利沙已经把车子转弯，朝另外一个方向驶去。
杏子说：“富利沙，接近十五街及忠信路口让我下车。”
金巴莉说：“你疯了，怎么可以在那花利区放你独自步行。”
杏子查阅电讯，只读到“办公室事忙，明早再联络，王。”
“就在这里给我下车。”
金巴莉说：“我陪你。”
富利沙阻止，“我不会让我未来子女的母亲冒险。”
慎一铁青着脸说：“杏子中了邪，各位，我们稍后在银座面店会合。”
他握紧杏子的手带她走近十五街。
原来好奇市民不止他俩，一大堆已在不远处聚集，警察逐一劝告离去，可是摄影记者及电视台采访队愈逼愈近。
慎仪走近问了几句，回来拉起杏子手，“我们走。”
“什么事？”
慎一指一指一座玻璃墙幕大厦。“那是美利证券交易所，三十楼有人向警方恐吓要随时引爆炸弹，我们走吧，别为警方添乱。”
杏子却不去理他，自顾自向前走，终于看到警方黄色警示带，记者站在前边报道。
慎一不愿放开她。
杏子终于看到王治山，这还是她首次看到他穿军装，王站在一组装甲车后边，对着图则，正与同事讲话，忽然有人道：”市长到了“，他们迎上去。
王双目凝视高楼，双眉紧锁，并没有朝杏子方向看。
这时有人把手搭在杏子肩上，”石小姐，他叫你立刻离开。“
杏子转头，看到欧信。
欧信厉声说：”即刻！“
慎一用力拉杏子离开现场，只走了几步，忽然觉得整个地面震动，电光火石间，轰隆隆爆炸声传至，杏子只觉耳膜刺痛，千钧一发间她转头看去，只见到大厦中层一格窗户炸成齑粉，火舌、碎玻璃、砖瓦，纷纷落下，像场暴雨，街道顿时变成地狱。
高楼下人群尖叫走避，可是警察反而却冲进现场，大叫：”立即行动！“杏子看到王治山走在前边掩护同僚。
忽然之间她无奈地镇定下来，这便是他，这是他的工作。
杏子与慎一身上沾满煤灰。

为他消魂
吉普车接近，富利沙大声叫：”上车，你们这两个疯子。“
坐定慎一才喘息，”我想喝上十杯八杯。“
”我们到市区另一边的酒吧。“
金巴莉喃喃说：”怪不得这个人永远不见笑容。“
佐卫说得好：”这是一份伟大英勇的脏工。“
”他可能永远回不来。“
大家都不再出声。
坐在酒馆，三巡过后，金巴莉问：”这是你爱他的原因？全身武装的他的确英伟过人。“
杏子轻轻答：”不是那样。“
”到底为着什么。“
”我就是喜欢他那种类型的男人，他使我心醉，他诱惑我，我为他消魂。“
”我的天，杏子，你应该读文学。“
杏子查阅电讯，仍是只是那句留言。
杏子轻轻说：”他是一个还会脸红的男子，当他觉得无奈，他的左眉心会得微微蹙动一下，这些妩媚的小动作叫我百看不厌。“她声音愈来愈低。
金有点感动。
杏子说下去：”不过是这几年罢了，过些时候，成为大龄小姐，就得矜持高傲，再这么看，别人讥笑倒还罢了，只怕过不了自身这一关。“
金轻轻说：”我很幸运，我一早认定富利沙。“
富利沙趋近，”金，你别纵容杏子。“
佐卫说：”我们先送杏子回家。“
杏子那晚没睡好，小小电视机放在床头观看电视新闻，累了双眼闭一闭。
深夜，警局灯火通明，比白天还要热闹，王治山脱下多重外套，可是仍然穿着长靴，走近同事。
欧信看着他，微笑说：”王，我认识你近廿年，还是觉得你穿军装最好看。“
他牵牵嘴角，”欧信，你有话说？“
欧信犹豫，”共事多年，像手足一样。“
王治山不出声。

二十七
“王，那女孩，她家境优渥，出身娇纵，不知天高地厚，整个世界当游乐场，我恐怕她的游戏会伤害到你，她年少无知，心肠硬，刀锋利。”
王治山沉默。
“我知你从来不谈私事，你与美莉究竟为何分手，我们一无所知，可是——”她不便再讲下去。
半晌，她听见王治山低声说：“她是一个用工的好学生，她会烹饪，她为我洗内衣。”
欧信震荡，心思如此精明缜密的他执迷不悟。
王治山随即说：“中国人与美国人都想知道，这次爆炸他们境内同类事件是否有关联，他们在等我们。”
他往会议室走去。
第二天一早杏子与同学到运动馆游泳。
左卫说：“杏子许久没有与我们出来玩。”
“她太忙于功课”
慎一讽刺，“还有件事叫她足不出户。”
杏子问：“去喝下午茶如何？”
她挑了一大碟甜点，一边吃一边赞叹。
电话上仍然只得一句留言：“开会，王。”
慎一说：“我们去看电影。”
杏子说：“我不最喜坐电影院，那是十五六岁孩子偷吻的场所。”
“这出戏叫第七重封印，我不认为观众有心情调情。”
“你们进去，我一个子荡马路。（原文如此）”
杏子终于被他们拉进戏院，字幕才打出，她已经靠在慎一的肩上盹着，他脱下外套遮在她身上。
散场他们在小馆子吃牛肉面。
连富利沙都说：“这是我们一生里的流金岁月吧。”
大伙认同：“肯定是。”
杏子感慨：“所以快乐的有点凄苦。”
他们回家聊天到深夜才散会。
杏子已有两日两夜没有见到王治山。
她有点魂离肉身的感觉。
第二天一早她去上课，叮嘱女佣，速递公司会得上门送包裹。
中午放学她匆匆回家。
“包裹送到了没有？”
“还没到，小姐。”
同学们聚集，大家都有点紧张。
他们喝啤酒玩电子游戏解闷。
慎一在后花园，杏子递咖啡给他，闻到刺鼻烟味。
她劝他：“慎一。”
他连忙扔掉烟蒂，结果咖啡。
忽然听见屋内有人大叫：“杏子，杏子～”
她进屋一看，之间金惊疑不定掩住胸口站在门口。
杏子也怔住，“安德臣，你怎么亲身来了？不敢当。”
只见金发的他微笑地站在门口，“我送货来，有无人帮我把器材抬进门？”
杏子连忙介绍，同学们欢呼，左卫伸出双臂作膜拜状，“安德臣先生，久闻大名，如雷贯耳，大驾光临，蓬荜生辉。”
大家讪笑他。
家里忽然热闹起来。
杏子把安德臣拉到一角，“我欠你债，有机会做牛做马偿还。”
安德臣轻轻回答：“我爱你母亲，你母亲爱你，我路过本市前往东京开会，我只能逗留三个小时。”
杏子感激点头。
“你瘦了，气色却很好。”
“谢谢你，安德臣。”
安德臣把器材拆开安装，愈是先进的器械，愈是方便用家，在众人协助下，二十分钟左右，已经装置妥当。
慎一说：“杏子，我们要饮品及食物。”
杏子答：“都在厨房，请过来选择。”
她对安德臣说：“你的孔那咖啡，”然后喊：“各位，有烧牛腰肉及荞麦面。”
外头却忽然肃静，原来安德臣在外边教用软件。
他站在一张玻璃面的茶几面前，手指碰下去，资料便打出来，勿需借用滑鼠，内容同时映在一块透明荧幕上，大家都看得到。
杏子在电视新闻上见过这幅器材，她叹为观止，像科幻电影一般，也似武侠小说中某种法宝。
安德臣让每个人试用，这时，顽童们都叫他“师傅”。
他用巨石？示范软件：“曲线所有承重力在此。”
大家“哗”一声之后，都不停呜呼噫嘻。
金巴莉低声说：“师傅的脸容像鲍蒂曦利笔下的天使。”她也发觉了。
杏子微笑不语。
“长得如何仿佛已不要紧，他的才华及和善性格叫我五体投地。”
就在这时门铃响起，富利沙说：“送薄饼。”
金巴莉去开门，“杏子。”
杏子抬起头，刚好看到王治山走进来。
她也不顾有客人，飞身过去，要跳到他身上，是他按住她的肩膀，低声说：“这么多朋友。”
可是他也忍不住亲吻她额角。
杏子紧紧靠在他身边，“王治山我牵挂你。”
他低声回答：“我也是。”
“警方抓到坏人没有？”
这时安德臣已经走进，伸出手自我介绍，“汉斯安德臣，我是Anzu的继父。”
王治山一怔，只得与他握手“我是王治山。”
杏子把王治山拉到厨房，“我做蛋挞牛排给你吃。”
“那就是安德臣？长得十分俊朗。”
杏子探过身去，嬉皮笑脸说：“你喜欢他？我可以做中间人。”
王治山把杏子抱住吻她的唇。
背后有人咳嗽一声，“蛋挞牛排可有我一份？”
杏子笑着把腰眼肉切小块放进搅拌机打碎，拌味，加蛋黄及碎洋葱，分成两份，放白色碟子上端到他们面前。
金巴莉进来看到，“不谢谢，我要薄饼。”
两个男人谈了一会儿天气，又说到各国啤酒优劣，外头有人大叫师傅，安德臣出去应付一班徒儿。
杏子与王治山到地库说话。
“他来做客？”
“他只能逗留三个钟头。”
“你不用招呼他？”
“我与他无话可说。”
“你不喜欢他？”
“Duh，因为他的缘故，我母亲远居英国，并且冒着生命危险高龄产子，我还感激他不成。”
“你母亲十分爱他？”
“你想念她？”
他不再说话。

二十八
杏子说：“有时我希望你多讲话。”
“我不是话盒子。”
“你有重重心事。”
“你想我说什么？”
杏子笑答：“把你的性生活全部告诉我，你第一次在什么岁数？”
王治山忍不住笑出声来，“你是一只猢狲。”
杏子索性伏到他身上抱住他。
“他为何叫你Anzu。"
”那是我乳名。“
杏子把手指放在冰冻啤酒瓶子上一会，然后伸手进他衬衫，王治山冷得跳起，杏子哈哈大笑。
王治山看着小女友，叹口气，”杏子我最爱你这一点：生活上无论什么琐碎小事都叫你开心畅怀，你的天真乐观深深感染了我。“
杏子凝视他，”那也因为你的缘故，有你在我身边，我才如此活泼高兴，家母说我是个非常愤怒情绪极端的少女。“
他俩在红沙发上紧紧挤在一起，不久，王治山盹着了。
杏子猜想他这两日两夜根本不曾休息。
这时金巴莉在楼梯口说：”杏子，师傅要走了。“
杏子轻轻起来。
她走到大厅，看到同学取出电风琴，”杏子，来，奏一曲助兴。“
杏子咳嗽一声，架上墨镜，拉上帽斗，扮爵士乐手，按下琴键，奏一首〈与我摇摆〉：我一早听见梵哑铃，远在它开始奏乐，当你与我一起摇曳跳舞，呵与我低低摇摆......
安德臣站杏子身边陪她弹二重奏，金巴莉与男友富利沙翩翩起舞，佐卫拉起慎一，手掌故意放他臀上，慎一佯怒打开他的手，大家笑作一团。

神秘礼物
安德臣停手，”各位同学，这里有一件小小礼物。“他取出一个信封，放电脑旁边，”明早拆阅。“
这么神秘，是什么？
他又说：”祝各位成功。“
佐卫说：”我们送师傅到飞机场，途中多三十分钟学习时间。“
他们一哄出门，安德臣向杏子张开双臂，杏子过去与他拥抱一下。
他们跳上一吉普车离去，杏子站在门口目送。
她背后有人说：”你可以脱下墨镜了。“
杏子笑着转身，”吵醒你。“
这时女佣进屋来收拾地方，吸尘机呜呜响。
王治山说：”我要去理发。”
杏子帮他穿上外套，自身后抱住他，一双顽皮小手开始不规矩地游走。
王治山低声说：“希望你喜欢我不是单为着这个。”
杏子不服气，“每个男人都有这个天赋。”
“你看你这张嘴再也不饶人，那么，你喜欢我什么。”
刚才他看到他们玩得那样热闹，自觉无法参与，他简直是另一代的人，而杏子才二十出头，好似已什么都会：跳舞弹琴、专业学位，她甚至拥有物业。
杏子回答：”因为你是你，王治山。“
他的头发胡髭的确需要打理。
杏子问：”你的理发师不是女性吧。“
”他是大光明的三号蒋胖子。“
杏子相信这是事实，王治山那三七头路的西式头，也只有大光明才能胜任。
他一走开，杏子载着女佣去替他收拾公寓。
他仍然没有添置家具，那瓶牡丹，已经成为干花。
女佣摇头：”王老五。“
杏子忍不住微笑，她替他注满冰箱。
这时忽然有人打电话进来，录音机启动，一把严厉的女声吓了杏子一跳：”王治山，你又不在！这是最后通知！本月尚未收到赡养费支票，三个孩子的学费及衣食住行全无着落，你想逼我与警务署长通话？还有，孩子们请求你不要再打电话到学校，他们不想与你说话，也无话可说！“
叮一声电话挂断，这是他的前妻。

脑卤生拢
杏子震惊到极点，她僵住不动。
她从未想像一个女人可以用那样愤怒、怨毒、憎恨的语气问男人讨钱。
控诉他不再爱她是可以的，或是毒骂他没有良心移情别恋，但为着日常开销这样琐碎的事反脸？
杏子像是被人在头顶浇了一盆冰水。
这时女佣问：”石小姐衬衫可要熨？“
杏子把两张钞票塞进女佣口袋，”做完工夫你关上门便可以走。“
她离开王宅。
真可怕，二十年婚姻生活，三个子女，那样的感情都可以烟飞灰灭，为什么如此憎恨王治山？在杏子眼中，他是一个最值得爱慕的男子，可是很明显，在另外一个女人眼中，他有阴暗面。
杏子不愿介入任何人的家庭琐事，她开始明白，婚姻真是枷锁，日子久了，龃龉渐生。
杏子深深叹口气。
她走到画廊推开门。
玛嘉烈欢喜得跳起来：”什么风把甜豆吹来。“
杏子笑：”我们把钱律师也请出吃茶。“
茶座里人不多也不少。
两位阿姨对座上男人评头品足：”那个已经开始秃发，又需减去三十五磅脂肪，有五十出头了，还目不转睛盯着杏子，可怜。“
”那一个衣着落伍过时，抽着一只大公事包，像古时厨房用品推销员。“
杏子忍不住笑，同她们出来真有趣。
”那一桌两个年轻人呢？“
玛嘉烈看一眼，”这两人需要包养，我尚无资格结交。“
”那个呢？“杏子用尾指示问。
”还不错啦，四十多岁，这是男性回光返照最后一段好时光，不过再过几年，他便要准备退休，倘若没有积蓄，又有家累，日子也难过，我必不惹这种人。“
杏子骇笑，”那还不寂寞丫角终老。“
钱律师说：”靠你陪我们聊天喝茶呀。“
杏子犹豫地说：”说来说去，财政还像是很重要一环。“
两个阿姨相视而笑：”谢天谢地，这孩子的脑卤总算生拢了。“

29
钱律师说：“就因为你的生活费及学费都已经支付，所以才可以自由自由，花三个月时间设计一座建筑物参赛，兼有能力招呼人客，小姐，你每月超支。”
“杏子如此漂亮，又这样豪爽，当然多人追求。”
杏子微弱抗议：“不因我性格可爱？“
这时身边电话响起，杏子查看电讯：”已返办公室，晚上见。“
杏子顿时兴致索然。
玛嘉烈说：”大家都要回去工作。“
茶会结束，杏子回家，这时，同学们从飞机场回来，争着问信封内是什么，为何要等到明朝才拆。
终于金巴莉忍不住揭开信封，看到内容怔住，原来里边是五张来回伦敦飞机票，一页便条说：”各位同学必须在十二月二十一日前往索斯巴利观看巨石群：冬至日出寄景。“
他们都为安德臣的体贴与周到感动。
富利沙说：”将来我们有了能力，也一定要尽力协助后辈。“
事情就这么快决定妥当，佐卫与慎一负责住宿交通，富利沙与金巴莉筹备御寒衣物及摄影器材，杏子兑换英镑。
距离冬至还有几天，杏子提醒他们算准时差。
本来关上门就可以去飞机场，但是现在杏子要向一个人交代。
王治山那天晚上并没有出现。
凌晨时分，他的车子在门口停下，杏子正在书桌前作一项三角测量，听到声响，放下计算机替他开门。
她在路灯下凝视爱人。
没有错，是他，高大英伟，眼神忧郁，她仍然爱他。
”真对不起，“他走近说：”东区海面发现三具手足捆绑浮尸。“
他终于也提及案件，杏子握住他的手。

爱上建筑
他吻她的手，走进屋子，直接到厨房找啤酒。
”你一定饿了，我做了鸡丝凉面。“
他一边吃，一边称赞美味，但是忽然放下筷子，”杏子，你对我无微不至。“
杏子轻轻说：”我乐意招待你。“
”我从未与你外出吃顿饭或看场戏，你一直关在家里等我。“
”学生生涯本来如此，不然怎样打入系主任优异生名单。“
”你到过我公寓，你听到电话留言？“
杏子轻轻说：”我猜想你事忙，抽不出时间到银行，以后，大概需要每月自动转帐，就不会引起不必要误会。“
”这是很好的忠告。“
杏子微笑，”王治山，我要到英国去几天。“
他一怔，”是探访母亲吧？“
杏子忽然有所保留，她不想解释太多，她这样说：”自我七岁起，家父就说‘女儿你要读建筑，将来父女主理一家建筑事物所’，我在十二班主修十一科，其中五科是跃进班，修大学一年学分，我每年是四点生，平均九十二以上，但我并不特别喜欢功课，直至今日，学校鼓励参赛，我像开窍一般，也可以说是遗传因子发作，我终于爱上建筑设计。“
王治山看着她的小脸，”这段日子，你长大许多。“
他忽然露出一丝寂寥。
杏子问：”想念子女？“
他轻轻说：”他们憎恨我。“
”他们有一日会明白过来。“
”他们会像你这般懂事吗？“
”我与他们不同，我自小是个孤儿。“
他拨开她的浓发，”去多久？“
”三天就返，怎样？你有话对家母说？“
他忽然脸红，”杏子你决不会放过我。“
”我也懂得妒忌，嗯，大光明把你头发剪得太短，看上去有点傻气。“
就在这时，政府殓房通知王警司去一次。
这是什么工作？晨曦离开小女友温馨香糯的闺房到冰冷可怕殓房去看浮尸。

索斯巴利
杏子告诉他：”我今日下午起程。“
”我不能送你。“
”我一向独来独往。“
一伙人在航空公司柜位检查护照时才发觉票子是商务客位，大喜过望。
杏子静默。
安德臣不但有能力，而且慷慨。
一路上男生高谈阔论，引来邻座好奇注意，俏丽的机舱服务员探头过来，金巴莉指着富利沙说：”这名已有人认领，余者请便。“
慎一盼望地看着杏子，杏子低声答：”我心悠悠，已有他人。“
杏子靠在他肩上盹着，半夜发觉慎一轻轻吻她。
她睁开双眼，”你一直不甘罢休，慎一，自八年级起你就爱偷窥女生裙底风光，遭家长投诉。“
慎一笑笑答：”我都改过来了，此刻我只爱你一人。“
飞机顺利降落，他们乘公路车进市区，金巴莉喃喃称说希望立刻到购物区逛个痛快，他们在小旅舍落脚，在古式古香的鹰狮兽酒馆痛饮。
杏子看看日历，已是十二月十九日黄昏，明天一早乘旅游车到索斯巴利。
他们往旅游社报名，工作人员说：”各位请准备寒衣，今年特别寒冷，晚间气温降至摄氏零下五度。“
手提电话上有王治山的电讯：”平安抵埠否，请示。“
杏子深觉纳罕，他竟如此旖黏，有甚于她，她微微笑，回覆：”我也想念你。“
佐卫取笑她：”叔叔的电话追上来了，比妈妈还要厉害。“
杏子瞪他一眼。
第二天凌晨他们乘旅游车出发，真没想到那么热闹，车子有许多日韩籍游客，华人却只得他们五名，大家交换姓名电邮，并且各用三分钟说明为什么要到英格兰偏僻地看一堆大石。
王治山又找杏子：”想听你声音。“
慎一冷冷说：”叫阿伯不要骚扰我们。“
杏子走到车尾覆电，可是讯号不足。
摸黑出发，摸黑抵埠，在微弱月影下，离远看到巨石，他们已经屏息。
杏子悄悄关掉电话。

30
整组人随着领队出发，在宽广的草原上像一列蚂蚁。
杏子抬头看到一钩新月，她轻轻在慎一耳边说：“全世界都可以看到地球这唯一的卫星月球，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孩子气。”
愈来愈冷，脚底像结了冰，金巴莉一边叫苦，一边抹去脸上露水，这时杏子把背囊解下，抽出法宝，“来，这是发热暖包，垫在脚下与胸前。”
同行队友纷纷问：“可有多余？”
杏子连忙派发，又给浓缩巧克力。
终于抵达石群，在领队指导下在石影下坐好。
这时杏子只觉人类渺小，还有，他们的纷争与烦恼纯属庸人自扰。
这堆巨石有五千年了。
富利沙喃喃说：“怎样比北极圈还要冷。”他趁机搂紧金巴莉。
就在瑟缩时分，东方露出一丝曙光，说时迟那时快，鲜明橘红色半圆形太阳在地平线探出，它并不刺眼，可是只有十来秒时间，金光似箭般射出，瞬息间直达石群的踵石反射到祭坛石上，洋溢成一片，天亮了。
观众先是静寂，然后爆出欢呼与掌声。
杏子看得呆了，她跪倒在地，然后滚跌草地，身体压得结冰草叶吱吱响，太伟大壮观了，她简直想对巨石膜拜。
同学七嘴八舌说：“我明白师傅叫我们来这一趟的原因了，啊，日光与建筑物不可分割的关连！”他们忙着拍摄。
杏子轻轻说：“这一道金光改变我的人生观。”
可是一旦回到市中心，他们又恋恋风尘，不能自已，金巴莉通常搜刮牛仔裤，看中一条宽脚古着五零一，可是又不舍得，杏子悄悄替好友付款交到她手上。

也有脾气
佐卫与慎一恳求：“杏子，一起往巴黎。”
杏子轻轻回答：“你们去，我要回家。”
“扫兴，那阿伯一定会等你，怕什么。”
一言提醒杏子，糟糕，电话竟关掉那么久，她连忙取出覆电，他低沉声音传来：“杏子，你在什么地方？”
“伦敦海德公园门口，再过三小时往飞机场。”
“顺风。”他挂上电话。
慎一在一旁调笑，“他叫你什么，蜜糖、甜心抑或至爱？”
杏子笑笑回答：“都有。”
慎一说：”我陪你回去，我对巴黎没有兴趣。“
杏子说：”你不必这样做。“
慎一突然消沉，”还有什么机会坐在你身边十多小时？“
可是，他一直也没有话说，只是握着杏子的手，有时放到腮边摩挲。
杏子睡着了，梦见自己幼小时候，骑在父亲背上到处走，她露出一线微笑。
醒转时比没睡之前还要累，眼湿嘴干，杏子自觉大不如前，十五六岁时三天不睡也是小意思，老大了。
车子回到家门，杏子只想沐浴后好好睡一觉，不知如何打发慎一。
那年轻人用双臂撑在墙上把杏子锁在他胸前，不放她进屋。
杏子只得说：”进来喝杯咖啡吧。“
”你欠我一个舌吻。“
他探头过来，杏子闪避。
这时后边传来一把声音：”要不你放下双臂，要不我打断你双臂。“
杏子咧开嘴笑：”王治山。“
慎一悻悻放下手退开。
王治山铁青着脸走近，开启大门把杏子拉进屋内，大力关上门。
”那种混小子脑袋里只有一个脏念头！“
杏子怔住，她想笑，可是又笑不出，这统共不是笑的时候，她只得抗议：”我不是你的女儿。“
王治山更加严峻，他用低得不能再低的声音问：”你又倦又脏，同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因何关掉电话诸多隐瞒？“
杏子也有脾气，她说：”你把每个人都当疑犯那样拷问。“
他看着她，”杏子，我关心你，不然我该怎么做，每次享受完好时光就开门走？“
杏子渐渐气上心头，王治山从来不曾对她这样冷酷，”这就是我不把实情告诉你的原因，我怕看你的脸色，我不是你的下属！凭你一句话，枪林弹雨扑上去。“

前来算账
王治山原本以为小女友会得软糯伏在他肩上求饶，真没想到她小脸煞白与他对抗，他僵住在门口。
那么大一个男人，如此无奈，他拉开大门，这个时候，他只希望她不要伤害他。
“王治山。”
杏子追上。
电光石火间，他只想转身拥抱她冰释前嫌，请她以后不要再犯！在她面前，他融成烂泥。
说时迟那时快，一辆小轿车忽然在他们面前煞停，发出尖声，车胎冒烟。
接着车门打开，一个人扑出来，看到杏子，立刻冲到她面前，伸出手臂，一个耳光打到杏子左颊，力道之猛，叫杏子退后撞在大门上，差点摔到地下。
她掩住面孔，耳朵嗡嗡响，嘴角流出鲜血。
王治山大惊，本能叫他一个箭步上前扭转那人手臂把他按在地上。
那人一边大叫：“石杏子你这个Slut！你是淫妇，你辜负我，枉我深爱你这许多年，你知道我敬重你，我未敢侵犯你----”
王治山发呆，这是谁？他把他自地上拉起。
那人继续声嘶力竭大哭大叫：“石杏子，我大嫂在医务所工作，她告诉我，她亲眼看到你做流产手术，你这不要脸的女人，你伤透我的心！”
杏子退后一步，她一声不响走进屋内。
程志欣，这人是程志欣。
他一定要不甘罢休，前来与她算账。
他一边挣扎一边骂，像疯子一般扭动身体。
王治山把他扔进车子，关上门，对他说：“一分钟内马上走，不然召警逮捕你。”
王治山走进屋内，关上门，找杏子，四处不见。

31
他心焦，“蜜糖儿，蜜糖儿。”
他终于发觉她蹲躲在书桌底，双臂抱着膝头，低着头一声不响，嘴角流着鲜血，像只受伤小动物。
王治山伸出手，“找到了，杏子，出来。”
她不理睬他。
他到浴室拿着一块热毛巾钻进桌底替她抹去脸上污渍。
他奉着她面孔，“那人是你从前的男朋友？”
杏子心灰意冷，低着眼点头。
“他们都要取你的命，看情形我还得再给你一枚警钟。”他的声音很低很轻。
杏子左眼瘀青，嘴角破裂。
她缓缓自台底爬出，坐到安乐椅上。
王治山让她喝一口热茶。
“他说的都是事实。”
杏子不出声。
“他说到你曾往医务所，杏子，你可曾怀孕？”
杏子不得不回答：“那是五个月以前的事。”
王治山头脑何等精密，他心里琢磨，“可是，杏子……”他忽然明白了，他心里像是被刀刃剜了一下，“杏子，那天晚上可是你？”
杏子用手掩脸，眼泪自指缝流出，她整张脸都在哭。
王治山把她紧紧拥在怀里，他强壮双臂像蟒蛇般愈缠愈紧，两个人都似要窒息，杏子每呼出一口气，他又勒得再紧一些。

黑色幽默
“那天晚上果然是你，杏子，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杏子呜咽：“当时你在约会我母亲！”
王治山忽然呜咽，“我真抱歉，我是他们当中最坏一个，他们只不过要割你喉咙，我却糟蹋你一生。”
杏子真想笑，多么黑色的幽默，但是她实在笑不出来，多月来的委屈一下子发泄，她默默流泪。
“我对不起你，我的职责是保护弱小，我却严重伤害你！”
杏子觉得她人生最倒霉的是这一天。
“我可有强暴你？”
“没有。”
“你可有说不？”
“没有。”
“我有无伤到你？”
“王治山，你好似还不大明白：我一早已经爱上你，我要你？”
“去医务所为何不对我明说？”
“你那时在美国，记得吗？”
王治山把脸埋在她胸前。
杏子要调过头来安抚他：“嘘----嘘”，她轻拍他背脊。
但是杏子知道，他们之间最快乐的时刻已经过去。
接着数日，杏子靠药物镇痛，她嘴角尚未痊愈。
王治山说：“这好似是可典，含鸦片剂，你要小心。”
可是坐在书桌前的杏子正集中精神看牢电脑荧幕，根本没有分心去听。
她对那边的佐卫说：“你要先算好杜拜近十年平均、最高及最低温度，然后求不锈钢窗框的膨胀率系数。”
佐卫在视像镜中说：“你可否来一次？”
王治山凝视小女友，她认真起来尤其可爱，睁圆双眼，一丝不苟，与她共事还真不容易。
以她环境背景，根本不用如此用功，可是她并不计算付出与回报，正如她与他在一起这些日子，甚至没有要求一朵鲜花。
他歉意地缓缓走近。
杏子抬起头，双臂环抱他腰身。
佐卫在那边说：“我们都看到了，喂，关掉摄影机。”
杏子笑着照做。
王治山轻轻说：“杏子，我俩结婚吧，我的手续已经办妥。”
杏子低声答：“我是一个学生，我的时候全用在功课上，我没可能做一个尽责好妻子。”
“就这样好了，我上班，你上学，谁先回家谁等谁。”
杏子不语。
“再这样下去，人家会说话，我的名声从此坏掉。”
杏子咧开嘴笑，“我们出去买些冰淇淋。”
她拉起他的手，一边找车匙。

不休苦干
他看一看她，“杏子，你穿件胸衣比较好。”
杏子一怔，“好，我去换。”
不一会她自房内出来，王治山一看，不禁啼笑皆非，他的意思是请女友在衬衫下添内衣，可是杏子此刻却只穿雪白通花钢丝内衣。
“你的衬衫呢？”
“咦，你叫我换为内衣。”
王治山虽有心事也忍不住笑，他替她穿上衬衫，一边喃喃问：“我没了你怎么办？”
不料杏子早有答案：“你会死，我也是。”
他把下巴搁她头顶上，她说的是事实。
杏子说：“你可记得开头时我们时时这样欢笑。”
“那时没有想到将来。”
“可否不要前途，让我们逃到一个叫纽芬兰的地方去，住在面海山坡小木屋里，每月三五千元美元可以过日子了。”
王治山暗暗叹气，这女孩把三五千美元当零钱似。
而迟与早，他们都希望他可以放下那份危险工作。
金巴莉的电邮催杏子：“请即来中央图书馆。”
王治山只得说：“我送你。”
杏子拎起书包出门。
他拉住她，“你不再痴缠我。”
杏子忽然跳上去抱紧他，他一个踉跄，两人一起跌倒，滚在地下，他雪雪呼痛，“喂喂喂”，杏子温柔地说：“是，我知道，真痛。”
整个同学们不眠不休苦干，倦得魂离肉身。
好几次王治山看到杏子伏在电脑前盹着，更有一次，她倒在玄关，背囊也来不及除下。
每次他都把她轻轻抱到床上，想亲吻她的小肿唇，又不忍捣醒她。
电话上留言他也听得清楚：“杏子，是钱律师，挂着你，速覆电”、“宝贝女，阿玛想与你喝咖啡”、“杏子，我是妈妈。”这把声音软且糯，仍然叫王治山心神摇曳一下，“妈妈有多久没听到你声音？”
王治山有点安慰，至少他还可以看到她。
杏子的工作终于接近完成。

32
富利沙说：“计划如蒙接纳，我们要到杜拜出席引见介绍。”
杏子说：“我不会去。”
慎一问：“阿伯不放人？”
“胡说，”杏子回答：“是我不喜欢那地方，试想想，不做任何环保研究，便自波斯湾挖掘数亿吨海沙填地，类此做法，余不敢苟同。”
“杏子真倔强，有时她根本不会转弯。”
杏子笑，“自小失去父爱的人都有这类缺点。”
那天晚上，杏子告诉王治山，“我们也许会去杜拜开会。”
先不出声，隔一会他问：“你是通知，还是征询？”
杏子答：“我知会你。”
“我不希望你离开我身边。”
杏子轻轻说：“当一个男人说是或不，那是定局，但当女人说是或不，却大有商榷余地。”
王治山看牢她，“从前，你不会用这种语气说话。”
“言之过早，他们只选三组去做引见，我们落选机会很大。”
王治山握着杏子的手，不说话。
“我们出去吃饭跳舞，王治山，我从未问过你，你会三四步吧。”
王治山气结，“我还识字，够意外吧。”
杏子换了衣裳出来，王治山呆住。
他从未见过那样好看的晚服，全身肉色网纱，前后幅重要部位订上黑色蕾丝，其实什么也没露出，却性感得震撼。
他由衷赞叹：“你漂亮极了，但，这件衣裳不犯法吗？”
杏子看着他，“你是警司，你说呢？”
他把她拉近，“我还真不想出去。”
杏子拉起他就走。

翩翩起舞
她把他带到一间爵士会所，小型三角钢琴放在舞池中央，女歌手懒慵地哼：“你今晚的容貌，我会深记，当我觉得寒冷，当我觉得沮丧，我会记得你今夜美丽容貌，给我安慰……
他们还未坐下，侍者已经捧出香槟，人客相当挤拥，但却不喧哗，一对对翩翩起舞。
杏子最嗜香槟，举杯一饮而尽。
她拉着王治山跳舞，他把她拥得紧紧，幸亏舞池里情侣甚多，无人注意他们。
杏子双目在幽暗灯光下闪烁，王治山吻她红唇，她忽然张开嘴，原来杏子一直含着小半口香槟，哺到他嘴里，他有一刹那不知身在何时何地。
他在乐声中迷醉，忽然咬杏子的耳朵。
杏子轻轻说：“小心，这只耳朵是缝上去那只，太过大力，它会扯脱。“
王治山苦笑，“你这宝贝。“
杏子觉得她说的是实话，她搂着他脖子，脸颊贴在他腮上，“呵杏子。”他说。
这时他袋里的电话震动起来，他取出听，一边拉杏子回座位，“欧信，什么事？”
杏子贴得他近，可以些微听到对方颤抖的声音：“王，警员受创，敖满华与杨荣安中弹，现场在----”
杏子看着王治山变色，“我马上来。”
他抬起头，杏子扬扬手，“不要理我。”
他在她额上吻一下，匆匆离去。
杏子吁出一口气，她把剩余香槟喝光，叫侍者结帐。
本来以为可以跳舞到天明呢，她披上外套，缓缓走到街上等车。
晚风一吹，杏子有点迷茫，夜未央，她该到什么地方去呢。
这时她听到身后有人轻轻说：“你的朋友要走？”
杏子转过头，站在不远之处是一个高大俊朗的年轻人，穿一套绉呢西服，十分潇洒。
杏子喝多了一点酒，她微笑不语。

离开原因
年轻人说：“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女孩。”
杏子打量他，“你自己也不赖呀。”
年轻人鼓起勇气，“时间还早，你可要喝一杯，我知道一个地方，很舒适很静。”
杏子失笑，“那不会是你的公寓吧。”
“啊，不，不，那是一间私人会所。”
杏子叹一口气，“对不起，我正爱着一个人。”
他失望兼失神，“啊。”
“也许，下一次。”
他只得替她拉开计程车门让她上车。
杏子一个人回到家里，和衣躺着，不久入睡。
每次喝得多都睡不好，整夜做乱梦。
天亮，她被电话叫醒。
她以为是王治山，但对方是佐卫，“杏子，都做妥了，今日下午速递寄往杜拜。”
“那太好了。”
“可是还欠一段引言。”
“请金巴莉动笔，她副修英国文学。”
“我们一致认为由你写最好。”
“我宿醉未醒。”
慎一的声音传来：“你不醒我把你泡到冰水里。”
“是，是，我立刻动笔。”
一直到中午，王治山才有信息，“杏子，”他的声音十分沮丧，“两位同事不幸殉职----”
“我明白。”
“其中一位祖家在菲国，我负责护送灵柩。”
“你去办事好了。”
杏子抬起头，这是他妻子离开他的原因吗，他根本没有上落班时间，她这十多年独处确实困难。
杏子已没有时间多想。
她集中精神，坐下深深吸口气，投入功课。
中午同学来了，带着大量食物饮料。
金巴莉取过引言，读完之后，称赞说：“我吃多三颗勒他宁也写不出。”
佐卫说：“我这就去寄件。”
慎一问：“阿伯不在你家？”
杏子不悦，“慎一你老是鲁莽失礼。”
金巴莉劝：“慎一，你要尊重朋友，少管闲事。”
慎一走到后园长凳独自躺着喝啤酒。
“他发什么脾气？”

33
金巴莉代答：“杏子他爱上了你。”
杏子笑，“我们这队人一直互爱互助。”
“他长大了，他有别的想法。”
“英俊的真崎佐卫与慎一兄弟是校内女生追求对象，我不会替他担心。”
富利沙说：“难得有几天假，我打算与金学跳探戈。”
杏子却悄悄练简单的阿拉伯语：你好吗Kif Haalak（男）或kif Halik（女），早晨Sabaah alkhay，谢谢Shukran……
佐卫讶异，“他们都擅英语。“
杏子答：“我看过一段新闻实录：沙地阿拉伯的能源部长冷冷说：‘全世界都要我们的油，但只有中国代表会操心同我们讲阿拉伯语’。”
富利沙说：“杏子是对的，入乡随俗。”
“假设我们入围，面试时这些用心体贴的小动作可计分？“
杏子微笑，“当然不，主要还是靠设计本身的实力。”
“那----”
“入乡随俗是学生应懂的基本礼貌，你说可是。”
金巴莉说：“杏子你完全正确。”
阿根廷探戈的乐声如泣如诉，富利沙与金巴莉翩翩起舞，慎一持着酒瓶进屋，看了一会，冷笑，他走近杏子，一把握住她纤腰，“让我们来示范。”
杏子还来不及说“我不会”，已经被他带领转圈，接着扯入怀中，他用手臂托着她上身，示意她腰身往后屈，杏子朝后一弯，露出半边酥胸。
富利沙说：“哗。”
慎一说：“这叫做探戈。”
金巴莉取笑他：“这叫做得不着的爱的幽怨。”

一脸倦容
已经有两三天没听到王治山的声音，偏偏这时富利沙找出一首旧歌：“你走了之后没有阳光，可是你偏偏又去了这么久----”
慎一走近亲吻杏子肩膀，“你是忠诚的一男女？”
杏子轻轻答：“我们似兄弟姊妹如有越轨行为便像乱伦一般。”
慎一叹气。
傍晚杏子早睡，早上起来，看到女佣在厨房收拾，金巴莉帮手做早餐，三个男生裹着睡袋扯鼻鼾。
杏子问：“你们没有回家？”
“大家都在等杜拜消息，兴奋难以入眠。”
杏子检查冰箱，“啤酒都喝完，我去入货。”
她套上外套驾车到办馆选购水果洋酒及一些大家都爱吃的德国肉肠及火腿等。
一小时后回到家门，看到王治山的车子。
他正下车。
照规矩杏子应即时笑着跳到他身上，但是不知怎地，今次她犹豫，王佝偻双臂，杏子从未见他如此憔悴。
她轻轻走近，看到他一脸倦容，双眼通红，仿佛已有几天几夜没睡过。
杏子说：“好好浸一个热水浴，然后休息。”
他低声说：“两位殉职同僚，一个只得廿四岁，另一个遗下三名幼年子女。”
杏子不知说什么才好，她知道他想念被前妻带到澳洲的儿女。
她用锁匙开门，一看到室内情景就叫一声糟糕。
只见桌子上放着一堆药丸，还有一面镜子上有若干白色粉末，慎一光着上身正想吸进鼻孔。
杏子连忙上前把药物全部抹到手心藏入口袋。
可是王治山何等眼尖，他已经看个一清二楚。
他沉声说：“你们把这里当毒品转运站？”
杏子心中喊声不妙，“各位同学，”她提高声音，说：“今天到此为止，我们回家等消息。”
同学们纷纷取过外套打算离去。
可是王治山不愿罢休，“通统给我站住，谁也不许动，把袋里药物全放在桌上。”
杏子看着他，“王治山。”
他恨恨地说：“杏子你全叫你们教坏。”

失去控制
这时慎一忽然还嘴，“你是谁？你算老几？你不是我爸，你也不是任何人的老爹，你凭什么教训我们？这里又不是你家！”
杏子连忙拉开大门，“请各位速速离开。”
王治山忍无可忍，他怒道：“谁也不准动，我现在逮捕你们，控告你们藏有毒品做贩卖用途。”
杏子急得全身冒汗，她简直不信事情弄到如此恶劣地步。
慎一也动了真气。“你这虚伪的人。”他骂：“你难道不服用药物？你每天到这里狎玩一个年龄只及你一半的女孩，难得不倚赖那蓝色小丸？”
杏子知道完了。
这时室内静得一根针落地都听得见。
王治山心内气苦，他与同僚们仆心仆命保护的就是这一班飞扬跋扈的特权分子？一向冷静的他忽然失去控制。
他扬开外衣，自枪套拔出手枪，指牢那班年轻人。
他们这才知道惊吓，“哇！枪”、“他有枪。”
他们夺门鼠逃。
金巴莉要拉杏子出门，被杏子大力推开。
她关上大门，挡在它面前，保护同学。
两人经过了这么多，王治山竟一步不肯退让。
她不再是他的甜心、宝贝、蜜糖。
杏子年轻倔强的心渐渐刚硬苦涩，她的脸扯紧，她向王治山走近，“你要开枪？你可是要射我眉心？”
王治山退后一步。
“王警司，这可是你妻子离开你的原因，这也许亦是我母亲放弃你的缘故？你手持枪械闯入民居，王警司，你可有搜查令？”
杏子的言语像利刃般一下一下刺向王治山。
他不置信地看着她，“你完全变了，你不再是杏子。”
杏子答：“不是变，是长大，你最应该与我母亲在一起，没有牵绊，只有欢乐，王治山，你觉得要对我负责，你有压力，你开始不快乐，你也连累四周围的人不开心，王治山，为什么你永远对人对事愤怒----。”
“够了。”他缓缓把枪放回套内，扣上上衣纽扣，“在你我说出将来会后悔的话之前，我还是走的好。”
“王治山----”
“不要叫我。”

34
他恢复冷静，英朗脸容同平时一般，不露声色，像是纳罕刚才失态一幕是如何发生。
杏子追上去，“王治山，你知道我爱你。”
他转过身来，声音非常低哑，“不要再说你爱我，杏子，你并不爱我，你只是觉得，爱上我会是一件十分好玩的事。”
杏子这次真像眉心中枪。
“不要找我，不要企图再见我，杏子，你令我心碎。”
他开门离去。
杏子只追了一步，她忽然蹲下，不，不是她双膝发软，而是她觉得地皮像地震似拱起波浪，叫她站不住脚。
她眼睁睁看着王治山上车飞驰离去。
杏子把头埋在双膝中间，眼前发黑，该刹那她觉得生不如死。
这时有人紧紧抱住她，金巴莉并没有舍她而去，她说：“杏子你无恙？真吓坏我，佐卫押着慎一开车离去，我与阿富怕他伤害你----”
金巴莉扶起杏子，杏子摸着墙走几步，“你们走吧，我没事。”
“他倘若回转怎么办？”
杏子抬起头，“不，他不会再回来。”她轻轻说。
富利沙说：“杏子，真对不起。”
“不关你们的事，我想静一静。”
她把同学推出门关好。
杏子觉得天旋地转，倒在地上，她听到自己的喘息声像牛一般浑浊。
第二天一早，金巴莉与富利沙叫着按铃，杏子自玄关爬起，发觉手中握着一只拔兰地瓶子，全身发出臭鸡蛋气味。
“杏子，开门，我们中选了，下月一号到杜拜。”
杏子爬起又跌倒，撞到膝盖也不觉痛。
她为同学们高兴，她打开大门。
金巴莉抱着杏子，“你嘴唇都焦裂，你喝醉了？”
她把她拉到浴室，开启莲蓬头让杏子淋浴。

灵魂出窍
“杏子，我真兴奋，获奖的话我们可以提早毕业，找到工作，我与阿富可以结婚。”
杏子听若不闻，蹲在浴缸里喃喃说：“十七世纪日本俳句诗人芭蕉这样写：‘伤心地，我离开你，像蛤自壳剥脱，我走了，秋季亦如是’。”
“啊，杏子。”金为她落泪。
杏子用双手蒙着脸，轻轻饮泣。
“杏子，实话实说，那人并不适合你，你俩年龄背景环境全不对，他极端妒忌，是个占有欲狂，他是危险可怕的人，他走了只有好。”
她见杏子已经冲洗干净，扶起她穿上浴袍。
“你说人类可奇怪，天地间所有生物择偶交配繁殖，只选对象健康，唯有人类，在进化中忽然恋爱：不爱他，偏偏爱他，其实要找一双强壮肩膀并不困难，为什么一定要为某人伤心落泪，日夜思念，站在雪地里六个小时，或是来回乘飞机经太平洋去见他一面？你说是不是杏子。”
杏子没有回答。
“为什么一定要喜欢他？”
这时阿富敲浴室门，“你们可妥当？佐卫说如果杏子不生气，他与慎一也想过来。”
杏子轻轻说：“你们去杜拜好好推介作品，不要理我。”
金忽然痛哭，“啊杏子看到你这个情形我真心酸。”
跟着的两个星期更叫他们难过。
杏子如灵魂出窍，她照常生活，可是动作缓慢，言不达意，不知冷暖，无论身在何地，会得忽然掩脸哭泣。
一日与同学到校园跑步，阿富问女友：“杏子好些没有？”
金尚未回答，跑在前边的杏子忽然蹲下，乏力地掩脸痛哭。
后边的佐卫与慎一无奈停步。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 t xt .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他们坐在长凳上看牢杏子。
慎一想去扶起她，被金巴莉阻止，“让她去。”
慎一叹气。

请辞离开
金恨恨诅咒：“那狗娘养的夺去杏子心与身，然后抛弃她害她伤心欲绝，这杀千刀竟如此狠心，真是一个残忍的男人。”
慎一看着金，“你好似还不明白整件事。”
“什么？”
“要令杏子如此心碎，那人需付出十倍代价，金，那人已经是死人了。”
金巴莉又惊又疑。
“我为什么知道？因为杏子玩足我七年，我身受其苦。”
金斥责：“杏子不是那样的人，你别胡说。”
“你不是男人，你不会知道，或者连她自己也不知道，那更加悲惨。”
佐卫问：“如果那人爱她，为什么离开她？”
“过分炽热，燃烧殆尽，他非走不可，她已长大，他再也不能驾驭她。”
金说：“慎一没想到你看得那样清楚。”
“自他俩我得到很大启示，我决定不再恋恋杏子，她永远不会爱我，我已开始约会余美思。”
金巴莉终于过去扶起杏子。
她对男友说：“我实不能看杏子这样痛苦。”
富利沙问：“你有什么办法？”
“我去见那个人，请他屈服。”
阿富不出声。
“我们欠杏子这个人情，一切因我们而起。”
“杏子并没有怪我们。”
“所以我们更应有些表示。”
他俩到警署总部要求见王治山警司。
接待处问：“是什么人要求见王警司，现在是欧警司代他。”
欧警司笑容满面接见他们，“两位可是想投考警察学校？我可以推荐你们。”
金巴莉说：“我们想见一见王治山先生。”
欧信一怔，“王放大假，请问，有什么事吗？”
“放假，几时回来？”
欧信回应：“王警司已于上月请辞，他往澳洲探访家人，他已离开本市警队。”

35
金巴莉与富利沙呆住，两人面面相觑。
欧信看着他们，“有事同我说也一样。”
金巴莉连忙藉词告辞退出。
走到街上，金巴莉说：“那人是一条汉子，他牺牲如此彻底，竟辞去卅年职位，避开杏子，”她长长吁出一口气，“慎一说得对，他伤得更厉害。”
“你打算告诉杏子？”
金点点头。
到达杏子家，女佣开门，他们看到她坐在后园芭蕉树下一言不发在喝啤酒。
金轻轻把王治山行踪告诉杏子，她听了却无太大反应只是点点头。
金巴莉却忍不住饮泣，告诉杏子：“请记住希伯莱人古谚：this too shall pass。”
阿富说：“杏子明朝我们前往杜拜，他们寄了飞机票来，你的一份在这里。”
金跟着说：“我们希望你一起出发。”
阿富轻轻恳求：“杏子你在我们有股凝聚力，效果不一样。”
他俩轻轻离去。
天气已经转暖，杏子仍然穿着邋遢冬衣，她坐在园子里呆着不动。
这时下起大雨，落在美人蕉上发出啪嗒声响，杏子浑身通湿，她忽然抬起头，轻轻说：“王治山，王治山。”
她掩住面孔，泪水自手指缝流出。

若无其事
第二天一早，同学们在飞机场等她，慎一站在门口东望西望。
佐卫说：“杏子大抵是不会来了。”
金巴莉垂头不语。
富利沙说：“时间到了，我们进去吧。”
这时电话响起，“慎一说杏子出现了！”
“真不愧是做事的人。”
“一会见到她，不要太兴奋，切勿影响她心情，若无其事就好。”
“明白。”
只见慎一陪着杏子走近，杏子一张小脸煞白，可是精神显得还好，她不言不笑，跟着同学上飞机。
大家都松口气，高兴莫名。
他们被安排住在那座豪华帆船型酒店里，两间房间，一男一女，稍事休息，便要开会。
杏子换上长袖上衣与长裤，把头发往后梳，绑上头巾，连额头都遮住，看上去，活像穆斯林少女。
她对金说：“你卷发狂野，最好也遮住。”
金咕哝：“所有宗教都要求女性遮住头发，何故？佛教干脆剃度，天主教戴头纱，回教规定扎头巾，为什么，因为男性喜欢我们长发？”
杏子不语，换上黑袜黑鞋。
金看着好同学，忽然说：“杏子，什么是真，什么是假？我觉得你是真人，因为你看到你，触到你，及听到你，可是这几种感官，都由大脑演绎，换句话说，是我们的脑神经告诉我们：这是你喜欢的人，杏子，明白吗？”
杏子回答：“金，我很感谢你好意。”
他们收拾好图样及光碟去布置酒店演讲厅。
佐卫报告：“这是一个比较开明的穆斯林，允许赌博及喝酒。”
慎一则说：“其余两组是美国及德国，都是强敌，我们排第一出场。”
他们镇定地走进现场，只见主席位上坐着八个评判，其中两名是女性，都是本地人，绑头巾，当地男性虽然穿西服，但是也用头巾。
一组五人站好，杏子用中东阿拉伯语清晰大方地说：“各位早，我的名字叫杏子，我们五人代表雍市科技大学前来参赛，这是一项殊荣……”
她的读音与语气都十分生涩，一听就知道她其实只懂这几句开场白，但这是一个漂亮的少女学生，有那么有礼，评判露出笑容。
“……现在，我让同学真崎佐卫及慎一介绍我们的设计。”
杏子轻轻走到一旁坐下。
其他同学抖擞精神打出图样，评判一看，已经“啊”地一声。
杏子知道他们胜出成数颇高，她已尽她所能。

提早毕业
二十分钟后他们完成任务退出，在门外碰到美国组，只见美人态度随便衣着轻松，有一人还嚼着口香糖，但，也不能看低他们，美人就如此建立强国。
他们一声不响回到房间，大家都说要喝啤酒，脱下外套与头巾，杏子一身汗。
她说：“我要回去了。”
慎一说：“你又扫兴，大家想到君士坦丁堡走一趟。”
“我不妨碍你们游兴。”
慎一说：“我陪你回家。”
“不用，”杏子说：“慎一，我有话同你说。”
杏子把他拉进浴室，关上门。
慎一双手搭着杏子的腰，“你想干什么？”
“慎一，我想告诉你，我不能再耽误你。”
慎一轻声说：“你嫌我闷，我可以邀佐卫来玩三人组。”
杏子没好气，“慎一，好好对待余美思。”
“杏子，只要你一句话，我等你一世。”
“不，我不可以那样说，我们都长大了。”
慎一捧起杏子的脸，“那么，我等了七年的吻。”
杏子深深吻他的脸颊，发出啜一声。
慎一叹气，“同想像中一模一样甜蜜，可是，唇在此，心不在此。”
杏子凄苦地答：“慎一，你比谁都清楚，我的心，已被一个人剜出胸膛，丢到街上，喂了狗。”
“可怜的杏子。”他拥抱她，“我会永远爱你。”
那天傍晚，杏子独自乘飞机回家。
一落地便听见好消息：“杏子，我们获金奖，现在，要知会学校。”
杏子很代他们高兴，不，也代自己开心。
接着的事情进行迅速顺利。
佐卫与慎一都找到女伴，金巴莉成为富利沙布朗太太，他们五人都提早毕业，结束冗长学生生涯。

36
真崎兄弟决定返回祖国日本发展，布朗夫妇受聘往美国，杏子在向她招手诸建筑公司中选择环亚，因为环亚主力在国内发展。
这一天，是杏子廿二岁生日，两位阿姨同她吃中饭。
“杏子，快乐生辰。”
杏子轻轻说：“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
钱律师说：“听听这是什么话，杏子，说正经的，你在和平路廿八号那间房子，涨上一倍有多，可以出售套现。”
杏子想一想，“这是好主意。”
马嘉烈说：“我看还可以等一两年。”
杏子回答：“你俩替我作主好了。”
马嘉烈说：“杏子，过两日我与阿钱将前往伦敦探访乐平。”
杏子一怔，“干什么？”
“杏子，你母亲于日前剖腹生产，两个婴儿一个四磅一个三磅十二，你是大姊了，要多点关心他们母子。”
杏子发愣，她一时无法接受事实。
阿玛出示电话上照片，“杏子，看。”
只见母亲面孔浮肿，与往日清丽大不相同，一左一右抱着两个婴儿。
那两个幼婴宛如红皮老鼠，只一点点大，离奇丑陋，简直讨厌他们。
接着的照片有安德臣凝视双生儿子，他眼角濡湿，鼻子通红，看样子十分感动。
杏子低语：“干什么呢，值得吗。”
“杏子，你也一起去看他们。”
“我不去。”
“杏子。“
“代我送一份大礼好了。“

保持距离
钱律师说：“杏子，自你母亲结婚之后，你一直消瘦憔悴，何故？”
“学业与工作辛劳。”
“没有其他原因，可需检查身体？”
玛嘉烈说：“你还在为那件事生乐平的气。“
杏子叹息，摸着颈后疤痕，“我不恼怒，我也不憎恨，我只是希望与她保持距离。”
晚上，她与同学吃饭跳舞，他们就要散队，分外依依。
杏子喝了很多，几乎酩酊，佐卫与慎一都带了女伴，一起出去热舞。
金巴莉笑，“杏子什么都会，跳舞则不大上手。”
杏子只管喝闷酒。
阿富说：“别喝太多，对肝脏无益。”
金说：“随她去。”
“杏子都由你金巴莉纵坏。”
这时有一个年轻男子忽然轻轻走近，蹲到杏子身边，他轻轻说：“可想与我跳舞？”
杏子看着他，缓缓站起来。
那年轻人没想到她那么高身段又那么好，意外惊喜。
阿富想阻止，金巴莉又说：“让她松一松。”
那漂亮的年轻人说：“我叫张俊璧，你的名字——”
杏子没回答，黝黯的灯光下，醉醺醺的她以为他是另外一个人，她趋近他的脸，伸出舌尖，舔他的脸，他觉得麻痒传遍全身，轻轻说：“喂，喂。”
歌手这时轻唱：“吻我，多多吻我，Besame mucho……”
杏子贴近他，伸手进他的外套，抚摸他背脊，温暖而安全，感觉良好，年轻人额角与手心开始冒汗，杏子却意犹未足，缓缓把他的衬衫自裤头抽出，手碰到他强壮裸肌。
他紧紧抱住她，“你好像很心急，你要与我到别的地方去吗？”
杏子已经很醉，她还没有回答，慎一已经一掌把陌生年轻人推开，拉起杏子就走。
那年轻人追上问：“等等，你的名字——”
慎一回头怒目相视：“p——off！”
金巴莉无奈，“慎一你又发什么疯。”
“那种脏男人脑子里只有一个脏年头。”
杏子没听见，否则一定笑得弯腰。

不复记忆
富利沙驾车送杏子回家，金坐在她身边，看到她泪流满面。
金叹气说：“我们这几日就要各散东西，你不可叫我失望，我要在国际建筑年报上读到你大名……不，杏子，就只要你快乐。”
她俩相拥而哭。
真是一个叫人黯然的生日。
同学们分散之后，杏子把所有时间房子环亚办公室。老板付她每周四十小时薪水，她做足八十小时，周末也回公司读电邮看报纸，不久她考取正式执照。
她与女同事相处，相当融合，但男同事却颇有微言：“杏子把我们当透明”，每人完全不谙风情“……
为着方便，杏子搬回母亲旧居，那样，自公司到家只需十分钟，她把和平路廿八号锁起。
回到旧居，杏子站在储物室门口，凝视良久，她黯然落泪，及时她爱过他，也已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她已不复记忆。
廿三岁生日那天，老板周环亚对她说：“杏子，派你去伦敦分公司三个月。”
杏子气炸，“我又没做错事，干吗叫我去那鬼地方。”
“我知道你想到国内发展，但是杏子，今日他们几个大城市已针插不入——”
“西北部呢？”
“那里无钱可赚，你若想做义工，请加入宣明会。”
杏子不出声。
“杏子，这次去是升级，回来后再晋一级，如何？”
“到伦敦做什么？”
“分公司有一个客户，想到青岛建大量平房出售，我派你过去做联络。”
“青岛？”
“是，英公司赫佐欲发展度假村约百来间——”
“赫佐，犹太裔，噫。”
“不难搞叫你去？” 

37
杏子只得动身，讲好只做三个月，一个月是假期。
独身，了无牵挂，整理一下衣物，便可出发。
登上飞机之前与两位阿姨道别，如此而已。
到达伦敦，先到银行区向同事报到。
主管把拍档介绍给她：“大卫，这是杏子，你俩好好商议。”
大卫是犹太裔，他说：“我这个姓字，读戴微。”
杏子说：“我明早上班，现在，要去填饱肚子及回公寓休息。”
“我陪你吃午餐，但随即要开工。”
他们在小餐馆坐下，杏子熟悉地叫了炸鱼薯条及黑啤酒，“要鲑鱼。”她大叫，然后洒上大量白醋，放肆大嚼。
大卫看得发呆，这年轻女子口味像货车司机。
过一会他问：“关于青岛，你知道什么？”
杏子想一想，“青岛啤酒。”
大卫吃惊，“你是华裔！”
“我从未去过青岛，你熟悉伯利恒吗？”
大卫为之气结，“我熟悉青岛所有地理历史。”
“那块地皮的细节呢？”
“所有图则文件在公司。”
他看着她大杯酒大块肉的豪放娇憨样发呆。
杏子对他如一般同事，他像所有犹太人一般，有一对感情丰富忧郁棕眼、大鼻子及卷发，穿得非常考究，相信生活细节一丝不苟。

事有蹊跷
他告诉杏子，他虽是环亚职员，但投资人赫佐是他舅父，他负责该项计划，他们已有一组人在青岛驻扎。
“那么，要我过来做什么？”
大卫答得爽快：“我们需要第二意见。”
杏子觉得有点蹊跷，她希望她可以胜任。
饱餐一顿，她精力回复，临走买了一个冰淇淋边走边吃。
大卫开始踌躇，“你熟悉伦敦？”
杏子看着他，“你的意思是，我可知道我的工作。”
大卫涨红面孔。
“我只能说，我不会比其他人差。”
回到办公室，大卫把两箱资料堆在杏子面前。
杏子脱下外套，取出手提电脑，展露美好身段，开始工作。
她全神贯注，把先前慵倦姿态完全脱下，杏子那金睛火眼的样子叫大卫吃惊，他不可小觑这女孩，这时这刻的她看上去像一具小小美丽机械人。
这一做便到八点多，杏子只抽时间到茶水间做咖啡喝。
男同事纷纷向她自我介绍，杏子二话不说，又回到桌子面前。
她很少用纸笔，她这个年纪的一代，自幼稚园起便熟悉电脑功能，那是他们第三只手。
大卫进去与她说话：“该吃饭了。”
“又吃？”杏子觉得讶异。
“雍岛的人不吃晚饭？”
“叫唐人街外卖，我要烧肉炒粉丝与一杯大咖啡。”
“我拒绝吃那个。”
杏子放下工作，“那么，送我回公寓休息。”
大卫这才想起，新同事大概有三十多小时未曾休息。
杏子把部分文件带走，大卫一早听说整个雍岛患工作狂，现在看来，名不虚传。
大卫把他五十年代平治跑车开出来，杏子却没有为意，她同他说：“我已看过图则，非常标准的廉价平房，早三十年每个北美小镇都建那种社区，并无瑕疵，你为何头痛？”
大卫问：“我有说我不舒服？”
杏子微笑。
公寓在摄政路，六十年代建成，算是新屋，大卫住甲座，她住乙座。
杏子倒床上就睡着。

仍然绞痛
第二天她一早起来看带返文件，推开窗户，浓雾，回南天，很多人会想到自杀，但杏子一门心思抽丝剥茧，寻找赫佐的难题。
建筑地盘在青岛美丽的观海山公园附近，不可多得的极佳地段，往海滩最方便不过，这种度假屋不用刊登广告都可以一个星期内售罄。
一个星期很快过去，杏子日夜钻研，终于被她发现整个计划的练门。
她用粤语骂大卫：死鬼仔，早不说，害我看小字看得几乎老花眼。
那天早上她过去敲门，“大卫，大卫。”
来开门的，却是一个披着浴袍的染金发女，杏子没声价道歉，她忽然调皮：“我来收报费”，那女子也很有趣：“我来做打扫”，两女相视而笑。
杏子很快低下头，她讽刺自己，不是以为会死掉吗，却这么快开始新生活，你真本事。
她长长吁出一口气，惆怅地想：少年的我，是多么的快乐，美丽的他不知怎么样，心里仍然缓缓绞痛，杏子双目通红。
下午，大卫向她解释：“对不起----”
杏子微微笑，“我没看到什么，你不必介怀，对，我终于找到原因了。”
大卫有点失望，他希望她骂他放荡。
这时，秘书说：“赫佐先生来了。”
大卫介绍舅父给杏子认识。
赫佐在办公室逗留十分钟，借故与外甥到银行走一趟。
他说：“周环亚派来中国娃娃。”
“是，她很好看。”
“那我不管，工作能力呢？”
“狠且准。”
“那就好，还有，你若迎娶她，她需归顺犹太教。”
大卫呆住。
“是。”他舅舅拍拍他肩膀，“就那么明显，逢人都看得出来。”
大卫嚅嚅分辨：“我喜欢她因为她够自然----”
“毋须分析，喜欢一个人，其实没有理由。”过来人叹息。
下午，又来了一位客人。

38
那人不经接待处便走进找杏子，一推门就说：“杏子，你斗胆，你真做得出，你到了伦敦多久？竟敢不与母亲联络！”
杏子一抬头，看到金发的安德臣站在她面前。
她心虚陪笑，“我----”
这时大卫探头进来，被安德臣一把抓住西服领子，“你也跟我坐下。”
大卫愕然，“汉斯你怎么大驾光临，蓬荜生辉。”
“住嘴！”安德臣光火，“我听人讲，你喝了几杯，对同行说：假如那中华美女愿意与你亲热，你可以把老妈踢下火车，这可是真事？”
大卫几乎要找地洞钻。
杏子咧开嘴笑。
“你，杏子，你母亲何等牵挂你，天天提起你，你到了伦敦也不见她，什么行为，两个弟弟已经十八个月大，还未认识姊姊，真亏你做得出。“
两个人像小学生听教训似唯唯诺诺。
“这个行业有多大？我顺着蛛丝马迹找上门来，果然是你，杏子，今天是星期五，限你与大卫在六时前到我家与亲人见面，我还有事要办，失陪。”
他站起来离去。
半晌大卫低声问：“著名的汉斯安德臣是你什么人？”
“继父。”
“什么？他才比我大几岁，他是我师兄。”
“闭嘴。”

特别经营
他们不好空着双手上门，杏子买了些婴儿衣物，她到那种超级时髦专门店选购，不论毛衣毛巾上都印有黑色骷髅标志，配迷彩军装小裤子。
车程中杏子盹着，睡相有点不雅：半张着嘴，头晃来晃去，可是看在大卫眼中，说不出可爱。
他知道这个周末是难得机会，师兄安德臣特别为他经营，但不知怎地，他老是胆怯。
到达目的地，转入私家路，杏子才惺忪醒转。
她母亲立刻迎出，戎乐平身段早已恢复苗条，穿一件绣着紫藤花的旗袍，长发云一般梳在颈后，肌肤如雪，大卫看到，心里喊：天啊，美妈生美女，两人似印子一般。
但杏子只淡淡称呼一声，接着，安德臣亦从玄关出来，介绍大卫为“富甲一方精明生意人，未婚，品行还算端庄”……
杏子想到，那天早上来开门的金发女，不禁好笑。
甫进门，杏子还来不及称赞室内装潢独树一格，双腿已被重物缠住，她险些摔跤，原先以为是两只狗，低头一看，吓一跳，是两个小小孩，抱着她小腿直啃咬。
杏子大叫起来，“救命，把他们抱走，快！”
戎乐平笑，“见过你弟弟，左边是麦斯美仑，右边是亚历山大。”
杏子没好气，“去，去，”像喝狗一般。
保母过来把两个金发小孩抱走。
杏子皱着眉头生气，咬得好痛，他俩大约在长牙。
她不介意有兄弟，但不是这两个刚学走路的婴儿。
佣人过来低声问女主人：“一间客房还是两间？”
杏子耳尖听到，轻轻答：“两间。”
安德臣朝大卫抬起一条眉毛，大卫无奈地摊摊手。
安德臣悄悄对学弟说：“你俩天天一起工作吃饭，又住隔壁，几乎同居，还两间房间？”
大卫嚅嚅。
“真蠢，丢尽男人面子。”
“她不解风情，我贴近她，她发觉，转头用清晰大眼凝视我，像看一幅图画那样纯洁，你说，我怎样冒犯她？汉斯，她可是处子？”
安德臣跳起来，“这是什么话！我怎么会知道！你这神经病。”
“对不起，对不起。”
“你又不是昨日出生，难道一点办法也没有？”
这时杏子刚经过，以为他们在谈青岛那计划，好奇反问：“什么办法，换了是你，安德臣，你会怎么做？”
安德臣的脸刷一声变得通红，借故走开。
杏子觉得有趣：一个德人，一个犹太，终于成为朋友。

最大敌人
晚饭后她与大卫在偏厅一边喝咖啡一边细谈，杏子不断在咖啡内加拔兰地，渐渐舒畅。
她说：“图则、地皮、材料、人力，统共没问题，直到我查阅合约，条件如此奇特，谁负责签署，你还是赫佐？”
“我们两甥舅。”
“只得一年时间，‘假使超时，合约无效，转售他人’----这样卖身契你们都签署？适逢隆冬，冰雪满地，如何赶建百多间独立屋？”
“打算不惜工本，大量增加人手，当地政府怕商人囤积地皮，故订此约。”
“蚀本。”
大卫叹气，“只得尽力而为。“
“原来，”杏子说：“这项工程最大敌人是时间。”
“如何缩短时间？”
“可否请教安德臣？”
“他不会插手，否则，辜哈斯寄来顾问费帐单，会是天文数字。”
杏子问：“你可有想过办法？”
这时，大卫忽然脸红，双耳烧得透明。
时间晚了，他们各自回到客房休息。
大清早，天蒙亮，杏子骤然惊醒，她觉得有人压在她身上，她本能大叫：“妈妈，妈妈。”
戎乐平披上睡袍跑进来，原来那对孪生儿睡醒趁保母不觉偷偷摸上姊姊床，抱着她双腿不放，大力咬她足趾。
杏子觉得委屈不过，几乎想哭。
“我不干了，我立刻走。”
安德臣匆匆光着上身进房来抱走两子。
大卫闻声张望，只觉好笑，他当作亲情乐。
戎乐平同女儿说：“他们喜欢你，想亲近你。”
“他们想把我足趾吃掉！”
杏子淋浴更衣，走到早餐桌上坐下，不一会，两个孩子又缠上她腿，大家都忍不住笑。
杏子对小小人说：“为什么偏偏是我？我双腿有何特别？你们叫什么名字，汤与谢利，比加丘与莱丘，抑或Thing 1与Thing 2？”


39
安德臣抗议：“我都听到了，杏子，你打算这样做人姊姊？”
那天下午，杏子与大卫窝在图书室，寻找灵感，把所有建筑画册与文摘取出翻阅，从文艺复兴到梵德路，无一挂漏，并且眉飞色舞地讨论各位大师精彩之处。
他们吃芝士喝白酒，口沫横飞，大卫觉得这就是快乐，他忽然握住杏子的手。
他说：“杏子----”
就在这时，一对顽皮孩子又闯进来，要杏子抱抱，杏子只得弯下腰，说时迟那时快，四只小手用手扯杏子领口，那件薄丝衬衫应声破裂，露出胸衣，杏子惨叫一声，连忙抓起母亲搭在椅背上的袍子披上，她退到墙角面壁用手掩脸尖叫。
两个弟弟被她吓得大哭。
安德臣走进来，“什么事？”他以为穿着锦袍的是妻子，他走近杏子，拉起她的手亲吻，“亲爱的，怎么了？”
杏子挣脱手，“我是杏子！”
安德臣退后道歉。
杏子愤怒脱下袍子，光着上身走回房间，“我马上走。”
她关上房门套上球衣收拾杂物。
大卫敲门，“我陪你回伦敦。”
杏子不出声，大卫推门进来。
杏子叹口气，“你都看到了。这家人姓安德臣，我格格不入，只得我姓石。”
大卫微笑。
杏子说：“那对孩子又皮又臭，我不要做他们的姊姊，我讨厌他们。”
大卫忽然说：“不，不是因为婴儿。”
杏子怔住。
“是因为安德臣，你不是真正相信他分不开你与你母亲。”
犹太裔的特色便是极端的敏感聪明。

另爱一人
杏子答：“请送我一程。”
“我去取行李。”
杏子拎着旅行袋走到门口，安德臣叫住她：“我有话说。”
他与她走近长窗，阳光刚好照在他身上，他的金发闪闪生光，淡黄色睫毛像粉蝶翅膀，手臂上金色汗毛似一层网纱般罩住肌肤，煞是好看。
杏子真想问：那是真实与生俱来的颜色，全身都一样？她忽然发觉她极端好色。
啊，母女同心。
但是，她此刻已经长大，她懂得闭住嘴巴，她眼观鼻，鼻观心，吃一次亏学一次乖。
“对不起。”
杏子没好气，“你们父子三人！”
他交一本画册给她，“杏子，这或许有用。”
杏子低头看到对面是一座帆船形蓬顶建筑物，电光火石间，她明白了，“啊，安德臣，你是神明。”
她由衷佩服。
“杏子，你一点即明。”
戎乐平送女儿到门口，“有空再来，”她想拥抱，杏子躲开，她把一只旅行袋交给女儿，“一些衣服。”
杏子只得收下，车子驶出行人路，她松口气。
大卫忽然说：杏子，让我爱护你，你必不致孤单。
杏子愣住。
他把车子驶进一座公园，停好，向杏子示爱，“我们一起到青岛观海山附近定居，你会喜欢那里，空气冷冽清新，人们善良高贵。”
杏子忍不住用手指点一点他的大鼻子。
大卫握住她的手心深吻，“答应我。”
杏子低声说：“但是，我爱着另外一个人。”
大卫诧异地说：“不可能，这些日子来那人一个电话半则电邮也没有，如果我是他，我一天找你十次，我会飞过来站在你门口只为见你一面。”
杏子声音更低，“他抛弃了我。”
大卫不置信，“什么，你被丢弃？”
杏子凄然点头，“一点不错。”
大卫震荡，“啊，你仍想念他？”
“只不过是每天。”杏子声音低得不能再低。

不眠不休
“发生什么事？”
“我不想再提。”
“你希望他回来？”
“不，我已经往前走，大卫，抱歉。”
大卫发呆，失望之情毕露。
“呵，大卫，快加速回公司，我可能已经找到解决方案。”
一路上杏子在拍纸簿上绘图示意：“搭一个马戏班般活动帐篷，像飞机库那般大，空气调节，不怕风雨，在室内流水作业赶工，每次生产六至八间房子，这个仓库先搁在甲地，等乙地的单位完成，把仓库搬到丙区，余类推，大卫，这种方法早已有人做过，我们为什么没有想到，索性扩大规模，在室内盖好整座房子，才运到地盘，不过----”又说了若干细节。
大卫听得入神，一时忘记求爱失败的苦恼。
“我们顺便把卫生间及茶水间都设在仓库内，我打算用半透明材料做屋顶，利用日光照明发电……”
大卫说：“如此约可节省一半时间，杏子，回到办公室，立刻开会。”
他俩似服食过兴奋剂那般高兴。
接着，杏子忙着设计计划统筹，几乎不眠不休工作。
赫佐喃喃说：“这些亚裔女子真正优秀，生活检点，人也秀丽，可惜你求爱失败。”
大卫没好气，“舅你又看得出来。”
最后一个周末，杏子换上运动衫裤，到大英博物馆坐着一天，大卫问：“真的不愿留下？”
她这样回答：“我归心如箭。”
大卫送她到飞机场。
杏子说：“有空来雍岛探我。”
她按一按他的大鼻子。
杏子一觉睡到飞机着陆。
老板周环亚亲自来接飞机。
杏子知道她身份在公司内又晋升一级。

40
钱律师与玛嘉烈两位阿姨抱怨她又黑又瘦，杏子叹口气：“脸颊下巴胸脯臀围全部朝南方移民，直往下堕，非常可怕，老了。”
三个寡女每周聚会数次。
一日，助手同杏子说：“你本季还剩三万元捐款无人认领。”
“宣明会与奥比斯都有了吗？”
“ 都有了，这里有一封信，由你母校科技大学数学系寄来，该系师生组成义工队，前往肇庆山区义教，‘山区儿童对物质知足态度，值得鼓舞，对老师赠与小礼物，即使是一枝铅笔，也会珍重，他们学习态度积极进取’……信中说，他们已找到赞助商以成本价每双球鞋五十元协助每个孩子穿鞋上学，一共需要五百双。”
杏子正在忙，“就捐给他们吧。”
助手说：“我立刻去办。”
这件事杏子很快丢在脑后。
一个阴雨天，她开会到傍晚六点，又倦又渴，一出会议堂，助手便说：“一位考林斯先生在会客室等你。”
杏子倒抽一口冷气，“我还有工作？”
“那位先生是科技大学----喏----你捐了五百双球鞋，他们派人来道谢。”
“不用客气，你请他回去吧。”
“杏子，人家等了大半个小时。”
杏子只得去打发他。
一走进会客室，她便呆住。

像煞一人
人客在幽暗灯下背着门对着窗在观看雨景。
他长得十分高大，穿深色普通宽身西服，头发理得额外整齐，看到后颈。
他像煞了一个人。
杏子忽然鼻酸，这么些日子了，以为忘记，其实不然。
他闻声转过身来。
正面看清楚了，那年轻人是西人，浓眉大眼长睫，轮廓分明，深棕色头发，热诚笑脸，非常漂亮。
他迎上来，“我找石小姐。”
杏子轻声答：“我正是。”
“感谢你热心捐赠。”
“不成敬意，切莫挂齿。”
他看着她，有点呆，没想到一个总建筑师如此年轻貌美。
他说：“我带来一双球鞋样板，肇庆孩子们收到的，就是同类鞋子，现在他们不必光脚走路。”
他打开鞋盒，杏子看到球鞋，很是欢喜，她轻轻说：“六号，正是我的尺码”，把脚上叫她痛苦的高跟鞋脱下，试穿球鞋。
年轻人见她动作随和，不禁欢喜。
杏子站起来，“谢谢你。”
“希望明年再获得你捐助。”
“一定，”杏子随口问：“数学系的李颖沛教授好吗，退休没有，你读第几班？”
年轻人忽然笑了。
杏子看着他，“你修什么，纯数？”
他轻轻说：“你会杀死我。”
杏子愕住，他说什么？这句话恁地熟悉，杏子鼻酸。
年轻人笑：“我叫衣恩考林斯，我是微积分科教授。”
杏子连忙道歉：“失敬失敬。”
他凝视她，忽然说：“下班没有，可想去喝一杯？”
杏子一怔，连忙推辞：“我还有工作。”
这时，候客室的灯啪一声开亮，助手进来，“对不起杏子，阿严与阿杨在你房间互相问候对方娘亲，你快来调解。”
杏子无奈，朝客人摊摊手，跟着助手走。
出了房门，她忽然站住，回头问：“那杯啤酒----”
年轻人立刻说：“七点正，附近的美人鱼酒馆。”
杏子点点头。
助手大声叫：“杏子，他们已开始动武！”
杏子急急赶了去。
年轻的客人转过身子，看到地上杏子脱下的高跟鞋。
这是一对黑色漆皮小圆头细跟鞋，最特别之处，是鞋里与鞋底都上了血红色，形成强烈对比。
年轻人做了一件很奇怪的事，他轻轻提起鞋子，看了很久，鞋底簇新，像是没有上过街，他悄悄把鞋子放进公文袋，离开环亚写字楼。
是，他，一个年轻的数学教授，忽然之间不能自控，偷窃了一双女鞋。
他面红耳赤。

首次约会
那一边杏子也不明白怎么会贸贸然答允与陌生人去喝一杯，幸亏美人鱼酒馆几乎是她的水井。
终于下了班，酒馆仍然人挤。
她一走进，那年轻人便站起招呼：“这里。”
他替她拉开椅子，杏子坐下，他看到她仍穿着球鞋，还来不及问她要喝什么，杏子已经同相熟侍者说：“炸鳕鱼薯条，半品脱基尼斯”，年轻人只得笑说：“我也一样。”
他看着杏子，这女郎忙了一整天可是面孔仍然似一朵莲花。他轻轻说：“我叫衣恩。”他再次提醒她。
她微笑不语，事物上桌，她“唔”地一声吃起来，这一碟子油腻起码两千多卡路里，她好似一点不在乎，吃到一半，她忽然脱下深色外套，露出小小白衬衫，美好身段再也遮不住，叫人目眩。
年轻人再也忍不住，“让我介绍自己，这是我的驾驶执照，证明我今年廿五岁，我独身，未婚，身体健康，无不良嗜好。”
杏子看着他不出声。
衣恩也微笑，“你不爱说话，这是女子罕见美德。”
这人，尽管年轻，对女性仍存有若干偏见。
他接着说：“我一半澳洲血统，一半华裔，父母已经离异，有一弟一妹，均在悉尼大学。”
啊，是混血儿，怪不得有时像一个人，有时不。
杏子喝完手上黑啤酒，很满意这一餐。
“这是我们第一次约会。”
杏子吁出一口气，她想一想，也取出驾驶执照，“我也廿五岁，比你大两个月。”
衣恩很高兴，“是吗，多巧。”
杏子说：“我亦有正当职业，但是我比较嗜酒，父亲在我十岁那年辞世，母亲再婚，远居英国。”
“啊，我们有相同之处。”
“你还有母亲与弟妹。”

41
他看着她，“你一定寂寞。”
“我每星期工作八十小时。”
酒馆里人愈来愈多，有人起哄唱歌，齐齐拔直喉咙叫：“我会拥抱你直至窒息，直至我俩崩溃大哭……”
衣恩轻说：“多么歇斯底里的一首歌。”
杏子欣赏他的幽默感。
她还喜欢他宽而圆的肩膀，与他腮上已现出的青色发根，到这个岁数，杏子已知道她有两大弱点：香槟酒以及漂亮男子身上的汗毛。
这时衣恩才开始吃炸鱼，他放番茄酱，误洒到手背上，杏子顺手取起纸巾替他拭去。
他穿着长袖白衬衫，可是看得见手背上汗毛一路延伸到手腕以上。
杏子忍不住轻轻抚摸他手背，两只手指大胆伸进袖口，他似明白她想做什么，一声不响解开袖口钮，捋起衣袖至肘。
杏子看到他手臂上柔软汗毛长得足可以用一把小梳子梳理。
她轻轻咳嗽一声，指着自己胸前。
衣恩看往别处，但是微微颌首。
杏子不禁暗暗叹息，她又回到调情市场来了，最叫她感慨的是，她的技艺一点也未曾生疏，与这年轻混血男子旗鼓相当。
杏子把手缩回，“我明早还要开会。”
衣恩站起，“我送你。”
“我家很近，步行即可，不必劳驾。”
“这不对，我坚持送你一程，车子就在对街。”

可爱奇迹
离开酒馆的时候，那混血儿进取地握住杏子的手，护她离开酒馆。
走到门口才说：“糟！忘记付帐。”
杏子笑，“不要紧，我与他们相熟。”
衣恩面红，他偷她鞋子，又骗吃骗喝。
杏子却想，他会脸红，真是可爱的奇迹。
停在对街是一辆小得不能再小两座位环保省油的史麦车。
杏子把地址告诉他。
驶到门口，他轻声问：“可否请我上楼喝杯咖啡。”
杏子轻声回答：“第一次约会不可以。”
他故作惊奇，“要第几次见面方行？”
杏子笑而不语。
“亲吻一下脸颊可以吗？”
“也未是时候。”
“我们好像已经认识很久。”
杏子看看手表：“可不是已有四个小时。”
他温柔地说：“你会杀死我。”
一边想把手臂伸过邻座搂住杏子肩膀，可是座位狭窄，他的手臂壮健，伸到一半卡住，动弹不得，他挣扎，不得要领。
杏子哈哈大笑。
他尴尬地说：“这不是约会车辆。”
杏子忠告：“你需要一架小货车。”
她推开车门，自行下车，一路笑着回到寓所。
许久许久，许久没有真正笑得畅快。
杏子穿着球鞋倒在床上立刻熟睡。
第二天一早起床上班。
两个男同事继续在会议室问候对方的妈，杏子生气，提高声音，“再不收声就阉掉你俩。”
同事们见杏子心情那么好都表示诧异。
下班时微雨，杏子走到大楼门口，有人叫她：“杏子。”
她抬头，“呵，衣恩。”
他似在雨中等了很久，双肩湿透，他交给杏子一束小小紫蓝色毋忘我。
“为什么不到办公室？”
他微笑，“怕妨碍你工作。”
杏子不出声。
他低头说：“你仍穿着那双球鞋。”
“我的鞋子不见了。”
“你只得一双鞋？”
“高跟鞋只在公司介绍会才穿。”

长者舞会
过到对街，衣恩走到一辆车子面前，打开车门。
杏子一看，意外见到辆九座位客货车。
衣恩示范，一按钮，座椅会得塌下变成一张小床，后座玻璃漆黑。
杏子用手掩嘴，笑得站不直，弯着腰蹲下。
衣恩扬起一角眉毛，“至少你笑了。”
杏子上车问：“去哪里？”
“先吃云吞面。”
一路上杏子虽不说话，但忍不住咧开嘴笑。
他带她到一间上海馆子吃清淡可口的芥菜云吞，这西洋儿十分懂得饮食文化。
他用沪语与侍者交谈，杏子诧异，“你谙中文。”
“我在雍岛读到高中。”
吃完晚饭他把车子驶往大学。
在红灯前他轻轻握住她的手，“杏子，我很喜欢你，我们可以约会吗，有你作伴是那么开心。”
杏子不出声。
他比她纯真得多，看样子他有一颗完整的心。
这次约会与杏子上一次完全不同，他很外向，带她到处走。
车子停在大学附设的社区中心附近。
推开大堂门，发觉是夜正举行长者舞会，灯火通明，一队乐队奏着太祖时代音乐，白发公婆正翩翩起舞。
杏子非常高兴，这是一个好地方。
衣恩把她带到茶点站，杏子看见有宾治酒，连忙勺来喝。
只有他们一对年轻人，一位白发婆婆毫不羞涩，上前邀衣恩做舞伴，他朝杏子眨眨眼，带婆婆下舞池，杏子笑得合不拢嘴。
她也不愁寂寞，有老先生走近，“我不想你做墙花，蜜糖”，杏子很乐意与他跳四步慢舞。
三支音乐之后，乐声变得轻快，正是明媚的swing拍子，衣恩回转，紧紧握住杏子腰身。
他说：“你笑容灿烂。”
“今晚真开心。”
他拉住她的手，把她甩出去，旋两个圈，又拉回来，杏子怕摔跤，可是又深觉享受，咕咕笑不停。

42
他热了，脱去外套，解开领口，把杏子带到天井石凳上坐下。
杏子一抬头，看到星光灿烂，她不禁轻轻吟道：“如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混血儿没听懂，但也知道是两句缠绵遗憾的诗句。
他握着她的手，杏子转头在月色下看他，他才松开衬衫第一粒纽扣，杏子已可以看到他茸茸汗毛，她别过头去，不敢轻佻。
衣恩轻轻说：“我就住在附近：你若有兴趣，可以参观舍下。”
杏子低声说：“下次或许。”
“你放心，我答应不会非礼你。”
杏子想说：那多令人失望，可是终于忍住，祸从口出，她那爱挑逗调笑的习惯，真非要改过来不可。
他与她散步通过大学后座，来到一列小平房。
那天晚上，月亮像一弯蛾眉。
他打开门，请杏子进去。
原来他的住所也没有客厅，只见一张大桌子堆满功课卷子、文件、书籍，书架子客满，索性堆地上，满坑满谷，都是书册。
墙壁上挂着白板，写满数学公式如{……}，还有许多曲线图表，以及学生们的评语、怨言、漫画，有趣之极。
衣恩说：“你的家居一定整齐得多。”
杏子微笑，才怪呢。
他低头凝视她，“你不太说话，心事无从得知。”
杏子仍然不出声，她走到一具地球仪前面细看，“这当然是月球，那椭圆轨道上又是什么？”
“哈利彗星。”
杏子笑：‘当然，牛顿与哈利用微积分计算彗星每六十年经过地球上空，准绳无比。”
过一会他轻轻说：“时间不早，我送你回去。”
他遵守诺言，载她回家。

恍然若失
在门口他忽然轻轻说：“杏子，我不是没有经验----”
杏子扬起一条眉，觉得好笑，为什么坦白陈解？她只得说：“我倒是不重视这一点。”
衣恩也忍不住笑，“----但是每次与你在一起，我都觉得兴奋莫名。”他把她的手按在胸前。
这并非好事，杏子缓缓缩回手。
“杏子，明晚大学有一个筹款会，你可乐意出席？”
杏子答：“我不擅长交际，明晚我要赶工。”
“那么，我们再联络。”
杏子转身，他拉住她，但终于没有大胆吻她。
杏子回到家，长叹一声，埋头苦睡。
第二早她与同事巡地盘，头盔、硬靴，从一楼验到三十楼，少点精力都不行。
中午在地盘附近吃饭盒子，同事叫苦连天。
回到办公室，两人又汗又脏，同事返家淋浴，杏子一直写报告到六点。
下班走到楼下，她恍然若失，寂寥如黑雾笼罩，她到画廊找玛嘉列聊天。
隔着玻璃门杏子看到阿玛正在陪客人参观陈列品，她不想打扰，打道回府。
她舒服地洗一个热水浴，靠床上读报，有点后悔没出力留住那可爱的混血儿，倘若他从此不再出现，她会思念他。
电话响，杏子奔过去听，对方却是阿玛。
“为什么过门不入？”
“我见你正忙。”
“乐平告诉我：两个孩子已经上唱游班，他俩顽劣无比，竟然爬上老师背脊当马骑，被开除出校，我不是一个黑心的人，不知怎地，只想大笑！试想想，在学前班被踢出校，哈哈哈哈，乐平自讨苦吃。”
杏子也笑个不已。
她睡得极甜，不知过了多久，电话又响，铃声不住，她只得挣扎起床，惺忪间看闹钟，凌晨三点。

三样物件
这会是谁？
“石小姐，对不起吵醒你，我是夜更屋宇管理员阿黄。”
“有什么事吗？”
“石小姐，有一部车子，停在访客位已超过三个小时，我有点踌躇。”
“啊。”
“那男访客昨晚十一点半就来了，问我：石小姐在家否，我说你傍晚下班回来就没再出来，可是，他又不让我通报，不过，人也没走，一直坐在车内不动，石小姐，你可要我向他查询，抑或报警？”
杏子愣住，“多谢你通知我，这个人，他开什么车子？”
“一部极小的两座位那种环保车。”
“什么颜色？”
“黑色。”
杏子松一口气，“不妨，那是我朋友，我立刻下来。”
“石小姐，你单身女子需要小心。”
“明白。”
杏子洗把脸，披上大衣便走到楼下去看个究竟。
果然，那辆小小史麦车停在访客位上，她走近，探近看，微弱灯光里看见衣恩靠在坐垫仰着头像是盹着，那么高大的他坐在狭小车厢里是何等不适。
杏子敲敲车窗，他睁开双眼。
杏子拉开车门，坐进去。
她轻轻说：“考林斯教授，你在这里干什么、什么时候来、又为什么不按铃？”
不料他呜咽一声，握紧杏子双手埋头进去。
“车里很冷，你有话要说？”
他抬起头，鼻子通红，浓睫濡湿后一搭搭，像那种廉价做坏了的假睫毛，英俊的脸更加可爱。
杏子有点心痛，“衣恩，什么事，说给我听。”
他声音很低：“昨晚宴会完毕，才十点多，我实在想你，于是带了三样物件，开车到这里。”
杏子想一想，觉得可疑，“带了什么？”
“一瓶香槟，一块巧克力蛋糕。”
“还有呢？”
“一袋安全套。”
杏子不禁好笑，“为什么不上楼？”
“我的意图是如此明显，真无地自容，过不了自己那关，故此踌躇，不是说我不想，但我知道还有其他因素，于是又不舍得走，这样来来回回，反覆考虑，天都快亮了。”
杏子微微笑，啊，是这样。

43
可是这时，他忽地哽咽，“我骤然明白，我已经爱上你。”
他语音凄苦，他也知道爱上不论谁都会吃苦。
杏子伸手过去搂住他，“嘘，嘘。”
半晌，他说，“我想我该走了。”
杏子用极之柔细的声音问：“那三样东西还在吗？”
他回答：“我肚饿，巧克力蛋糕吃掉了。”
杏子心里想笑，她拨开他额前头发，“那么，带着另外两样到舍下喝杯咖啡。”
他定定神，“是否好咖啡？”
“极佳蓝山咖啡。”
回到家，杏子才觉得冷，也许是因为紧张，双手一直颤抖，她找到拔兰地喝一口。
衣恩脱去外套，他也不见得轻松。
她轻轻说：“我俩似十五岁少年。”
他取起案头巧克力，放进嘴里，才吻杏子。
杏子取笑说：“好似有点技巧。”
“我去过地方，略知一二。”
杏子渴望他强壮双肩，她示意他紧紧抱住她。
“放松些，杏子，别紧张，”衣恩笑说：“唔，香吻感觉同想像中一样美。”

鼻孔流血
就在这个时候，杏子忽觉不妥，她腾出一只手捂住鼻子。
衣恩即时发觉，“别动，鼻孔流血。”
杏子非常懊恼，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发生这种事。
她把头埋进他胸膛。
“我去取湿毛巾。”
“不，不要离开我。”
他抱起她到浴室，用毛巾轻轻捂住她流血不止的鼻孔，白衬衫上已血渍斑斑。
“可要叫医生？”
杏子摇头。
他抱她进寝室，发觉房内杂乱同他家一样，到处是书本文件，床上都没空着，他只得把杂物搬至地上，再视察杏子鼻子。
她脸上也全是血，他试着帮她抹干净。
这时两人已经筋疲力尽，他躺到她身边，用一本硬皮书当枕头，握着她的手睡着。
第二早醒来，发觉那本叫他颈项发酸的画册叫法兰莱怀德的建筑。
转身，知道杏子已经起床。
他闻到咖啡香味，走进厨房，看到杏子已经梳洗过了，“早”，她说。
他走近喝一口咖啡，“说得不错，确是好咖啡。”
杏子微笑，晨曦下她小脸涨红。
他轻轻问：“今天是星期几？”
“不是周末。”
“我有课，我得赶回学校。”
“可以来看你吗？”
“我在三思楼一零二室。”
他穿上衬衫，杏子一直凝视他健美V型背脊。
他忍不住调笑，“你看牢我？你在吃眼睛糖果？当心鼻子再流血。”
杏子取起一条橡筋，弹向他后颈，他吃痛，转身过来反扑。
杏子大笑，“要迟到了。”
他对杏子说：“我非常快乐。”
杏子轻声答：“我也是。”
回到拥挤热闹的办公室，杏子整日赶工。
中午，老板周环亚对她说：“杏子，看看是谁来了。”
杏子惊喜地看到大鼻子，“大卫！”
大卫哈哈笑，“杏子，你气色好极了。”
“观海山工程完成没有？”
“已顺利全部售出。”
“杏子，我这次返英会结婚。”
杏子笑了，“那多好，恭喜你。”
周环亚说：“一起吃中饭吧。”
大卫笑，“周老板，你虎视眈眈，我怎样挖角呢。”
杏子轻轻说：“我只不过想做我喜欢的工作，我不计较奖项，也不追求名利。”
周老板很高兴，“听到没有？”

欠缺了解
下午，杏子开车进大学探访男友。
衣恩正授课，从玻璃门看进去，廿多名学生与他混一起异常亲切，有说有笑，其中一个皮肤似荔枝蜜，梳着一条长辫子的南亚女郎尤其贴得近。
衣恩看到杏子立刻提早下课走到她身边。
杏子轻问：“那穿纱厘的女子是谁？”
衣恩看一看，“呵，我的助手阿蜜泰博士。”
“明天一早请把她调往别处。”
“哈！妒忌。”
杏子也笑。
“你鼻子无恙？”
杏子低头，“没事了。”
他俩到校园坐下，“杏子，我有话说。”
“为何吞吐？”
“杏子，我们结婚吧。”
杏子一怔，“我们欠缺了解。”
他却说：“我已把一切都告诉你，除出我的恋爱史，好吧，我第一个爱人叫佩娅苏，是五年级同学。”
杏子叹气，“我也恋爱过一次。”
“十一岁那年？”
杏子低声答：“接近。”
“我俩有太多相同之处：同一间大学，一般来自破碎家庭，都希望得到温暖，我们都有稳定工作足够收入，为什么还要等下去。”
杏子发呆，她靠住他肩膀不出声。
“我自十五岁始就担心找不到女伴，会被迫一直扮风流到三四十岁：到处留情，最终变成猥琐老汉，寂寞老死，我，真庆幸遇见你杏子，我不会放你走，我也永远不会离开你，我知这是事实，那么不如立刻结婚。”
他轻轻问她，“你还有什么意见？”
杏子沉默。

44
“你仍然不愿说话。”
杏子贴近他耳朵，“让我考虑。”
他问：“可是要我往伦敦知会你母亲？”
杏子答：“她自己忙不过来，不必了，你的家长呢？”
“我与生父已久无联络，他早已走出我生命，杏子，我说过我俩有太多相同之处。”
她握住他的手，放在腮边，“我俩认识多久？”
“一百年了。”
那天傍晚，杏子约钱律师与玛嘉烈在画廊见面。
钱律师说：“我刚要找你，和平路二十八号已经高价出售。赚了两倍。杏子，你已成为小富女。”
阿玛说：“这笔款子要立即再度投资。”
杏子微笑：“你们真是能干。”
玛嘉烈说：“画廊略有利润，可是声誉还算不错，乐平已经许久未曾回来，但是我每月给她知道账目，她与安德臣仍然恩爱。”
钱律师说：“外国生活比较单纯，少听闲言闲语，少人撩是斗非。”
杏子忽然说：“今日我来，有件事知会两位阿姨：我要结婚了。”
阿玛先张大嘴，“同谁结婚？”
杏子笑答：“男人”
钱律师惊疑，“从来没有听你说过有这么一个人，姓甚名谁，什么年纪，何种国籍，干什么职业？”
阿玛又问：“乐平知道吗？”
杏子缓缓答：“他叫衣恩考林斯。”
“洋人？”
“一半澳洲，一半华裔。”
阿玛颓然：“你家都快成为联合国。”
钱说：“有一半华裔血统已经不赖。”

足够结婚
杏子把衣恩年纪身份职业说一遍。
钱问：“你认识他多久？”
杏子答：“五百年了。”
钱叹口气，“看你咪咪笑那样甜蜜，大抵也有那么久。”
阿玛忽然问：“长得英俊吗？”
杏子答：“他非常漂亮。”
阿玛说：“她们母女一直重视皮相。”
杏子有感而发，“华裔一向只说男才女貌，上一代女子求偶，要求男方品格端庄，学识良好，有经济基础，咄，长得像牛蛙也不要紧？”
钱笑，“这是什么宣言？”
杏子说下去：“我自四年级开始努力读书，名字从来都在荣誉榜，我也学识上乘，无不良嗜好，我经济也不成问题，我干吗不能挑英俊的男伴？”
“哗。”
“我能说什么？我不打算为自己分辩，我喜欢男人，我好色，我要求男伴五官标致，身段硕健，笑容明亮，而且他要有整脸胡髭，具强烈男性特征。”
钱轻轻叹气：“我也曾经年轻，为什么我不懂争取？”
阿玛答：“她们这一代已真正自由了。”
杏子说：“我对功名利禄，华厦珠宝等一点兴趣也无，我只向往他的拥抱。”
“你与他同样只有廿五岁，结婚不太年轻？”
“嘿，”杏子说：“趁现在还有选择权，再过几年，就坐着等人来评头论足，我不想做大龄女。”
“听，听，这是说我们。”
“不，阿姨，你俩根本不屑结婚，你们是女皇蜂，我自幼一个人，我渴望早日拥有伴侣。”
“小杏子说得对。”
“可是一个家庭有许多责任负担----”
钱说：“她懂得应付，边学边做，人生本如此。”
阿玛问：“继续吃果酱当一餐？”
杏子含笑不语。
“你爱他？”
杏子轻轻答：“足够结婚。”
钱律师又舒口气，“我不知多羡慕小杏子。”
阿玛忽然问：“他在寝室表现如何？”
钱律师也想知道。
杏子坦然答：“三倍A。”
阿玛吸一口气，“呵，难能可贵，这是婚姻中极重要一环，多年来女性不懂得或是不好意思争取。”

忽然忐忑
杏子惆怅地说下去：“不过，你仍然知道你是什么人，身在什么地方。”
钱律师不得不问：“你有过另类经验？”
杏子轻轻地答：“是，灵魂像是飞跃至宇宙湛蓝边缘再度回转。”
“真的！”
杏子黯然说：“不过这件事，无论对方经验与装备多好，你必须真正爱他。”
玛嘉烈叹气，“是的，是的。”
杏子说：“希望两位为我们证婚。”
“那也得让我们见一见考林斯教授。”
“他就在对街，我叫他过来。”
“什么，这么些时候，你一直叫他在外边等？”
杏子嗯一声，“我们这些年轻女子可以做的，不过是在他愿意等的时候，叫他多等一刻罢了。”
阿姨们见她已经看破世情，不禁恻然。
杏子接着拨了一个电话，不到三分钟，玛嘉烈便看到一个高大漂亮的年轻人推开画廊玻璃门。
她忍不住称赞：“好一个looker。”
衣恩那天穿一件极淡粉红色长袖衬衫，破旧牛仔裤，漂亮如时装模特儿，他留着时下最流行的胡髭渣，看到女朋友，立刻自然大方上前拥抱亲吻，并且用下巴在女友脸颊上磨两磨，把胡髭当刷子玩。
玛嘉烈黯然低头，她白活了半生，从未享受过这般男欢女爱。
钱律师上下打量这小子，“要结婚了，打算一辈子爱杏子？”
“是钱阿姨。”
玛嘉烈看到衣恩侧脸忽然觉得他像一个人，可是刹时又想不起是谁，心里忽然忐忑。
杏子说：“我们已经登记，两星期后签署。”

45
钱律师说：“把注册官请到我办公室来好了。”
杏子答：“明白。”
“应该邀请安德臣夫妇观礼。”
杏子断然答：“不必打扰他们。”
两位阿姨只得沉默。
半晌，玛嘉烈说：“杏子，你母亲留了指环给你。”
杏子答：“我不要她的宝石，我也不要她的香水。”
钱律师向衣恩解释：“杏子与生母不和。”
衣恩微笑：“我一早知道。”
“我们衷心祝福你俩。”
衣恩说：“两位阿姨可有时间与我们一起吃饭。”
钱律师说：“我们还有事，改天吧。”
他们离开画廊之后，钱律师问玛嘉烈：“会长久吗？”
“当然不会。”
“离婚率已达百分之五十二了。”
“但是，让小杏子高兴一年半载，也已经足够，如果更长一点，我会喜出望外。”
“杏子好似知道她要的是什么。”
“两岁半进幼稚园，十六岁入大学，算是学到一点智慧。”
在街上，上了车，衣恩轻声说：“宝石也不要，要什么。”
杏子在他身边说：“你的----”
衣恩温柔地告诉她：“那是一个不良少年才用十分粗鄙的字。”
杏子微笑。
“我以为你要我的心。”
杏子回答：“心，与那个。”
衣恩笑，“你会杀死我。”
杏子也有答案：“我知道。”
那天傍晚，回到杏子家，两人也开始谈正经事，譬如说，注册后住何处。
“我家。”
杏子说：“不，我家。”
他笑，“杏子，男人怎可搬进女伴家。”
杏子微笑，“这男性沙文情意结大抵还要过一千年才会消除。”
“让我们置一个中立区。”
“三处住所？也好，进可攻，退可守。”

胸前纹身
稍后杏子到书房做笔记，她埋头工作时有点忘我，很快个多小时过去，待她抬头，衣恩已在长沙发上睡着。
这是她母亲的居所，装修似交际花香闺，到处是水晶玻璃、丝绒与绣花，近窗挂着一枚三棱镜，刚好把日光余晖七道颜色反映到沙发上。
衣恩裸着上身，此刻紫黄红三个颜色在他肩肌上不住闪烁，十分好看。
杏子趋近，正如她无奈承认：怎么说好呢，她喜欢漂亮的异性。
衣恩胸前汗毛形成一个Y字，他是个毛孩，照洋人规矩，不论男女，露出体毛便算不雅，需要处理，所以他从不穿短袖衬衫。
杏子走近一步，她看到衣恩右胸汗毛被整齐剃掉一个小小长方形，她纳罕，再看仔细一些，杏子怔住，在那小块皮肤上，是一个朱红色英文歌德字体的纹身：Anzu，她的名字。
纹身位置刚好在他心脏之上：杏子是他心上人。
这一刻杏子泪盈于睫。
“还喜欢吗？”衣恩醒来微笑问。
杏子定一定神，“什么时候纹上去的？”
“中午有空档。”
“可疼痛？”
“比想像中好些。”
杏子轻轻说：“纹身很难除脱。”
衣恩反问：“我为什么要除脱这纹身？”
杏子伏在他胸前不出声。
两个年轻人都不愿意再动，这世界也只得那么大。
第二天下午，衣恩有空堂，他到环亚找杏子，同事们已经熟悉他，助手笑说，“杏子到地盘去了，她在----”
衣恩把车驶近地盘，他没有安全装备，不能进去，在车上等。

权威一面
不久看到杏子全副武装自办公室出来，手上还拿着三合土检验枪，她摘下头盔，不知为着什么事，痛痛责备工程承包商，那人只能低着头唔唔唔。
衣恩怔住，他未想到杏子会如此狠且准。
那工头显然颇出了一点错，只见杏子大力把枪内样本摔到地上，并举起靴子踢到老远。
杏子动气时十分可爱：一额汗，面孔涨红，手舞足蹈。
接着有人给杏子一大瓶冰茶，她一边喝一边给指示，整班人必恭必敬地聆听。
衣恩掩住嘴，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平时眼神忧郁不爱多话的杏子权威一面。
他刚把车子调头预备离去，有人问他：“你怎么在这里。”
他抬头，“杏子。”
“有什么好笑，你为什么笑？”
衣恩分辩：“我有笑吗，我才没有。”却忍不住笑。
杏子没好气，“回家才炮制你。”
衣恩把她拉进车子，他亲吻她的手，“我不敢造次。”
翌日，杏子同老板周君说：“我要结婚了，望请假一个月。”
“结婚？”周环亚张大嘴，像是最可怖的事发生在他身上。
“是的，周先生，假期之后，我每周工作时间会朝九晚五。”
“小姐！全雍岛没有朝九晚五的工作。”
“那么，朝八晚六。”
周环亚激动，“你为什么要学平庸女子般为婚姻牺牲？”
杏子微笑，“不应用牺牲这样严重字眼，家庭生活当然应有优先权。”
周环亚惨叫。
“周先生，别这样，嘘，嘘，房外的同事会以为我虐打你。”
正在这时，秘书进来说：“杏子，有人找你，他说没有预约你也会见他，他叫真崎慎一。”
“啊，慎一。”
杏子奔出，推开会客室门，看到老同学满面笑容转头过来，慎一头发留长，穿着一套贝壳色绉麻西服，漂亮得引人侧目。

46
杏子上前与他拥抱，“好久不见。”
“杏子，你美丽如昔。”
“我，”杏子诉苦，“我全身肌肉松弛，老了。”
“让我看你。”
“这次可是路过？”
“到新加坡开会，杏子，我将迎娶星洲置地主席的幼女。”
杏子由衷替他高兴，“慎一，恭喜你，我也要结婚了。”
慎一扬起一条眉，低声问：“可是他回来了？”
杏子胸口像是被利器刺了一下，鼻子发酸，她微微摇头，“不，不是他。”
慎一紧紧握住她的手，“对不起，杏子，全是我的错。”
“不，”杏子安慰他，“不关你事，那段感情没有将来，所有缺乏前途的感情都会结束，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现在我很好。”
“可是你双眼告诉我，你仍然不能忘记，杏子，这将是我终生内疚的事。”
“你算了你，还不去赶飞机？”
杏子请他问候佐卫。
“他？到处留情，真要不得。”
“我永远爱你，杏子。”
“我也是。”
慎一忙得连喝一杯啤酒的时间也没有，临走他深深吻杏子双手。
把老同学送走以后，杏子分外沉默。
助手问她：“杏子，那漂亮的日本人是谁？”
杏子回答：“人家的丈夫。”
助手叹息，“终有一日，他们大部分会变成别人的丈夫，剩下那些，对女性不感兴趣。”
杏子笑了。

一对璧人
那天晚上，杏子与两位阿姨一起吃饭。
玛嘉烈说：“乐平诚心邀请你到伦敦举行婚礼。”
杏子摇头。
“你打算余生不再与生母见面？”
杏子不出声。
“衣恩的家长呢？”
“他可以自己作主。”
“那也好，从此你俩相依为命。”
钱律师说：“我替你们找到一间公寓，顶楼，有大阳台，看到整个伶仃洋，我已代你签约，至于和平路，请在本月内取回你私人物件，否则一切归于新业主。”
“明白。”
钱律师说：“注册日期是下星期二，都准备好了？”
“已通知有关人员。”
仪式简单，正是杏子所要的婚礼。
钱律师借出她私人办公室，两位阿姨不约而同穿着淡红与蛋黄色的香奈尔，十分亮丽。
杏子与衣恩穿一式一样的西服，一黑一白。
注册人员看到忍不住微笑，“一对璧人。”
衣恩考林斯取出白金指环，郑重宣誓，成为石杏子合法配偶。
阿玛替他俩拍下照片，电传给戎乐平。
回到新居，衣恩照规矩抱新娘进门，杏子看到大厅中央放着一截希腊桂冠形石柱，柱顶平面上有一双鞋子，红里红底，好不熟悉。
杏子走近一看，“唷，这是我前些日子失去的鞋子，怎么会在这里。”
她忽然明白，“衣恩考林斯，你偷窃我的鞋子？”
衣恩扬一扬眉毛角。
“教授！”
“我知错，我不能控制自己。”他低声说。
“我的天，”杏子说：“那还是我们第一次见面，衣恩，你也窃取内衣吗？”
“不。”
“你有易服癖？”
“也不。”
“呜，婚后才发觉丈夫有奇特习惯。”
衣恩轻声说：“但偷妻子的鞋子，那只算一种乐趣。”
“如果我们没有结婚，那又是什么？”
“你不会不嫁给我。”

满意生活
他拖着她的手参观新居，全屋空空，只得睡房有一张充气床垫，杏子大笑，“我会约装修师。”
衣恩微笑，“暂时也够用。”
是，厨房还有咖啡机器。
衣恩说：“所有新婚夫妻都觉得他们会相爱一辈子，像我父母，头五年生下三个孩子，忽然感情转为冰冷，开头是无穷无尽吵闹，摔东西，啪门，到最后，夫妇俩再也看不见对方，在走廊擦身而过，互不瞅睬，甚至不再叫对方名字，我一年一年看着他们婚姻破裂，可是又爱莫能助，我完全不明白感情腐败的原因，十岁之前常为他们哭泣。”
杏子安慰他：“没事没事，我们都长大了。”
“十五岁那年我赴悉尼读大学，辗转听家母说，他在外头有情人，母亲决定离开他，不幸她一直耿耿于怀，他们是中学甜心，她牺牲学业让他进修，可是----”
杏子低声问：“你是担心我们？”
“我们比较幸运，我俩条件较佳，而且，不会那么快生育。”
说到孩子，杏子皱起眉头笑，“他们真是世上最可怕生物，又臭又坏，自私自利，放肆无礼。”
“是因为两个小弟弟，你才不返娘家吧。”
“她有丈夫，我身份尴尬。”
“我太明白，我看到母亲男友也浑身不自在。”
“衣恩，只有你了解我。”
“如果有一日我变成父亲那样，你可先用垒球棒将我击毙。”
杏子温柔说：“我会选不锈钢棒。”
他们并没有出外蜜月，什么人也不见，躲在家里温存，觉得闷才逛街，联络装修师傅，布置新居。
衣恩说：“假期后你可会考虑缩短工作时间。”
“已经向老板摊牌。”
衣恩大喜过望，“他怎么说？”
“你知道老板都演技一流，他当然表示损失重大。”
“如果他不答应呢？”
“那我辞职回大学读博士，跟着你教书。”
“那是好主意。”
“C先生，”杏子问：“婚姻生活还适合你吗？”
“我非常满意，C太太，你呢。”
“一样。”

47
“C太太，假使我没有记错，你还未曾说你爱我。”
“我爱你。”
“不，是我爱你。”
“我知道你爱我”
衣恩看着妻子，“我这才发觉你很会胡调”
“这三字字不可轻易出口。”
衣恩看着她：“你只爱我一个人？”
杏子揪紧他的衣襟，把他扯近她身边：“只有你”
衣恩看着被她大力扯脱的衬衫钮扣，骇笑着说：“我相信你。”
杏子与玛嘉烈喝下午茶。
阿玛说：“装修师傅告诉我，你新居全白，古老沙发用白布罩子搭蓝边，可是那样？”
杏子颔首。
“作为新房不太素净点？”
杏子却这样回答：“丹麦王子汉姆列特对牢人头骨嗟叹：~呵，这人生前可能是主公，权威莫名，这人或许是律师，他立约时纽细节上还有条文，实话实说，亚历山在与凯撒大帝，死后也不过化为黄土。这一环土，工匠可能用来补陶锅的裂纹，哈，凯撒大帝成为泥壶一部分……”
玛嘉烈说：“年纪小小，感概多多”
杏子陪笑。
“说到沙发，二十八号有一张红色旧丝绒沙发，你记得否？”
“啊，它”
“新业主说，他很喜欢那件家具，问你可否割爱，他愿出高价收买。”
杏子一怔：“那倒也是个怪人。”
“是呀，买新的不用那么贵，那张沙发弹簧下陷，丝绒脱落，可是他说，沙发像是有许多故事。”
“那人做什么职业？”
“他是一个年轻文弱的艺术家，听说是著名填词人。”
“难怪”杏子笑着点头：“送给他吧”
“他说还有一大堆电线与插头，他不敢丢掉，叫你尽快去取。”
“明白。”

形影不离
“教授呢？”
“在学校”
“乐平祝你幸福快乐，倒是安德臣，讲了一车子话，说叫那小子好好侍奉杏子，否则，他亲自追杀他，搜捕到天脚底也要把他的头切下当头踢落大西洋云云。他咬呀切齿，看情形充满诚意，乐平说，他对你，态度一向有点不平衡。”
杏子不出声。
“新婚生活如何，是否形影不离？”
杏子微笑：“不能没有他。”
杏子驾车到大学接丈夫，他在图书馆前等她，正与阿蜜泰博士不知说些什么。
杏子跳下车，走近伸出双臂箍住他腰：“亲爱的蜜糖，我想你想得不得了。”
那个漂亮的博士生一笑转入图书馆
衣恩诧异笑问：“为什么今日我得到如此优待？”
杏子吻他下巴：“小器些好叫她们保持距离。”
衣恩笑：“没想到你还有攻击性”
“为了你，在所不惜。”
衣恩看着妻子，“我爱你杏子”
杏子问：“你有话说？”
“如果你不反对，下月初我俩一起到麻省走一趟。”
杏子诧异：“麻省有什么，只得一间理工学院”
“在未认识你之前，我曾去信麻省理工应征，他们叫我去面试”
“你想往美国教书？”
“除非你不同意”
“我可以陪你去”
“谢谢你”
这时阿蜜泰又自图书馆出来，衣恩连忙为她俩介绍，这次杏子非常大方文明问候对方，并邀请她吃茶。
阿蜜泰微笑：“C太太你十分有幽默感。”
接着，她告诉杏子，她将于夏季结婚，她只见过对方六次，盲婚由家长主持。

少年旧居
杏子吃惊，“但是，你是二十一世纪的博士生”
“照样平等对待，我也看穿了，其实，全世界婚姻都是盲婚，你认识他吗？并不，请恕我悲观。”
杏子笑：“是，婚后三日我发觉衣恩是独角怪兽，也只得听命运安排”
三个年轻人都笑起来，谈了几句便分手。
衣恩把车子驶到偏僻小路停好，对妻子说：“你妒忌时十分可爱。”他捧起她的脸颊亲吻，一边轻轻问：“你想我们可要先回家？”
正在这个时候，有人敲他们车穿，抬头一看，原来是数码学的杨教授，他老人家取笑说：“C与夫人，你们年纪不小，也已正婚结婚，应该知道找一间房间亲热。”
杏子忍不住转过头笑，但仍然紧紧搂着丈夫，衣恩则说：“走开走开。”
接着，杏子说：“我要到附近办事，先送你回家”
“你去什么地方？”
杏子答：“我要到旧居取回杂物，房子已出售。”
衣恩纳罕：“你有旧居”
“是我有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杏子笑：“我读书时一直住在那里，离学校只有十分钟，我用一辆伟士牌机车上学。”
“少年的你一定更加亮丽。”
杏子想一想：“我比较喜欢现在的我。”
车子驶近旧居，衣恩诧异：“这是和平路”
“和平路28号”杏子把车子停在门口。
她掏出门匙，打开大门推开，有种恍然隔世的感觉。
杏子没留意到衣恩面色变化。
家具已全部搬走，只剩那张旧沙发，杏子轻轻过去坐下，她抚摸破丝绒座垫，忽然凝神，她一直不想回来，这是原因。
不料衣恩低声问她：“后园的芭蕉仍然在，地库一道门可以通往后园……”
杏子愕然抬起头：“你说什么？”
“杏子，这是我少年时的家~”

48
杏子一时还不明白：“这屋子的原主人姓王。”
“杏子，家父姓王，他们离婚后我母亲着我们把父姓去掉，改为她的姓氏。”
电光石火间所有点与点都连接起来，杏子看到整幅图画，她惊骇莫名。
“C是你母姓？”
“杏子，原来你我曾经在不同时间住过同一空间，实在太过奇妙。”
杏子耳畔嗡嗡作响，看到金蝇飞舞，她心胸空白一片，全身血液似在脚底流走。
她想站起逃离这间屋子，可是力不从心，她动弹不得，可是部分知觉仍然清明，她似遭梦魇。
她听到衣恩说下去：“这间屋没有留给我任何愉快记忆，我说过，父母一直不和争吵，他很少回家，从不参与我们的学校生活，家母支撑得筋疲力尽。”
杏子身边有一个小小声音：“他是他的长子，你竟没有看出来，你是瞎子。”
杏子深身冰冷，可是一背脊是汗。
不，那声音更小更尖刻，他们长得是如此想像，你不可能不知道，你只是假装不知道。
这时衣恩站起踱步，杏子看到他，是，他们简直是一个印子，肩膀腰身尤其是，无一不似，杏子不是看不见，而是不想看见。
“杏子，我们走吧，我不想再逗留多一分钟，幸亏你已将屋子出售。”
衣恩伸出手来，这双手也同他父亲长得一模一样，强壮四方形，宽大有力，难怪她那样喜欢他的手，她只喜欢这一类型的男子。
而他，也只喜欢她们母女那样的女子。

回到原位
刹那间杏子心灰意令，她以为凭挣扎已脱离命运大手摆布，走务略较平坦的感情道路，但是此刻她知道又回到原位。
衣恩坐到她身边，他说：“五年前他辞去工作曾经回悉尼看家人，我们三兄弟误会他企图与家母重修旧好，但我们猜错了，他住在酒店，要求我随他赴美，我断然拒绝，我憎恨他。”
这时杏子已承认事实，她静静聆听。
她掩住胸口，像是怕五藏流出，有碍观瞻。
衣恩有点激动：“他转到联邦调查局工作，前年我到维珍尼亚洲邝特可市探望他，希望作最后努力挽回父子关系，他对我陌生而客套，但是我们总共说不到十句话。他一个人住在公寓，他是壮男，当然有需要，但是出乎意料，并没有同居女伴。深夜，他独坐书房，我看到他把玩一枚小小银章，他把它含在嘴里，你说怪不怪，我完全接受不来，过一日我打道回府，完全放弃。”
这时他才发觉新婚妻子泪流满面。
“呵对不起杏子，我说太多了，你知我并不是爱诉苦的人，只是旧居引起我不愉快记忆，我们走吧。”
他拉起她。
杏子吸一品气，但是没有帮助，她对四肢说：“帮帮忙，别让我出丑。”她终于扶着衣恩回到车上。
衣恩捧起她面孔：“抱歉我的故事叫你伤心，杏子，你不必替我难过，一切已成过去，我现在有自己家庭。”
他启动车子。
这时，杏子柔软平静地说：“衣恩，我想回自己公寓。”
他一怔：“你不舒服。”
“我想静一静。”
“杏子，你异常不安，何故？”
杏子已经力竭，不再说话。
回到住所，她轻轻说：“衣恩，别理我，让我静几天。”
“你说什么？我稍迟来接你。”
杏子已头也不回地走进门去。
衣恩叹气。
那天晚上，他去接妻子，按铃又按铃，没有人应。他找管理员说话，答案是：“你较早送石小姐回来后她就没有出去过。”

关闭自己
衣恩等到第二天清晨，仍然得不到回音，他实在放心不下，满头大汗拍门。
他在门外提高声音说：“杏子，究竟什么事，你为什么推开我？有事可以对我直说，邻居已经起疑，最终会叫警察，你快开门。”
门里传来微弱声音：“衣恩，随得我静一静。”
“我不会烦你，我是你丈夫，开门。”
到了中午，衣恩如热锅上的蚂蚁，他到画廊到玛嘉烈投诉。
阿玛到北京谈生意去了，他只得找钱律师。
钱律师立即放下手头工作，取过门匙，与他一起到杏子公寓门前。
她隔着门说：“杏子，开门。”
里边没回音。
“你关着自己干什么，我们都心惊肉跳。我有门匙，我此刻就进来。”
仍然没有回音。
钱律师沉下声音：“这样好了，我担当不起，我去把乐平叫回来同你说话。”
这句最有效，不到一分钟，大门自动打开。
这时轮到衣恩动气，他已有一日一夜不眠不食，他不明白妻子何以将他推出门外，满头大汗的他一时不愿走进公寓。
钱律师低声劝他：“衣恩，杏子家庭背景复杂，她有许多不如意之处，你需多多体谅包涵。”
衣恩鼻酸，气也就消了：“是。”
“你进屋坐下，不要说话，好吗？”
衣恩点头。
“新婚夫妻第一次吵架？”
衣恩委屈：“我根本没有做过什么，她……”
钱阿姨用手拍他背脊：“做咖啡给我们。”
她走进书房，看到地上许多空酒瓶，杏子闭起双眼坐在地上，短短一日一夜，她已落形。
钱怪心痛，“看你，成了蓬头鬼，还是新婚，叫对方看到这如此丑怪，怎样过世？”
杏子嘴角干裂，皮肤枯槁。

49
“吵什么，他目光落在别人身上？”
杏子摇头。
“你看到了另外一个更好的人？”
杏子又摇头。
“那么，没有大不了的事，如有难题一时解决不了，且搁一旁，过了今日再说，我们不过是过一天算一天，谁也不知明天之事，不抓紧今日，等于没有生命。”
杏子仍然动也不动。
“去梳洗干净，衣恩在外头等你，结了婚不比从前，你要顾全他的感受。”
她把杏子推进浴室，心想，年轻真好，这样憔悴了，仍然胸是胸，腰是腰，她叹口气。
衣恩做好咖啡等她，他已脱去外衣，身上只剩一件棉背心，露出圆壮肩膀手臂，以及一身汗毛，他低头不出声。
钱忍不住说：“过来。”
他走近。
钱在他额角响亮地吻一下，“好些没有？”
衣恩点点头，又指着脸颊，意思是这里也要呵护。
钱阿姨见他如此爱娇，根本还是一个大孩子，不禁心痛，“你如何为人师表？”她补上一吻。
他忽然落泪。
钱阿姨这时才看清他细致五官，叹口气，她若果会得年轻一点，说不定追求他。
“衣恩，我是个律师，我喜推理，以下不过是我的猜测，可是我想，有什么会令一个年轻女子如此伤心？”
衣恩抬起头细听。
“她的家人无恙，婚姻健全，那么，我猜她可能于近日小产了。”
“啊。”衣恩跳起来。
“她不讲，你不要逼她。”
衣恩低呼：“这解释了一切，可怜的杏子，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这不过是猜测，你要更加爱惜她。”
“谢谢你，钱阿姨。”

还是爱你
阿姨伸手去抚摸他脸颊，须根颇扎手，这大男孩的身体，与IQ都超级发育，EQ却像小童，据说，这样的异性最可爱。
这时杏子缓缓走出来，她梳洗过了，头发湿漉漉，穿着旧运动衫，看到丈夫，再也忍不住，呜咽叫他名字。
也只有那样的女孩才治得了这个男孩。
钱律师站起来，“我告辞了，你们别再闹。”
钱律师一出门，杏子便放声大哭。
衣恩紧紧抱住她，“静，静，嘴巴张那么大，我可以看到你的吊钟，牙齿倒是雪白----”
“衣恩，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他看着妻子，忽然说：“杏子，这件事令你如此不安悲伤，绝对不是好事。”
“衣恩----”杏子泪流满面。
“杏子，这件事是否已属过去？”
杏子点头。
“事件是否与我们今日毫无关系？”
杏子又点头。
“那么，杏子，我不想知道，你也最好把那件事忘记，我们努力今日与明日，你说如何？”
杏子发呆。
“杏子，我爱你，即使你是德州电锯连环杀手，我还是爱你，我是你丈夫。”
“衣恩。”
“我晓得怎样可以使你振作。”
他把脸埋到妻子胸前，紧紧抱得她透不过气。
杏子哽咽地在他怀里盹着。
这时衣恩听见有人敲门，他去应门。
门外是玛嘉烈，她担忧问：“你们怎么了？”
衣恩感激地招呼她喝咖啡，向她报告事情经过。

不像个梦
杏子在床上转一个身，她做梦了。
完全不像是个梦。
她站在郊区的雪地里，天色已暗，冬青树顶却雪白，煞是好看，她向前走，脚印一个个有尺多深，她却不觉得冷，她穿着全副冬装……大衣帽子手套靴子，一步步挣扎向前走。
去何处？
有点吃力，但是她知道，目的地是路前边的一间民居。
几经辛苦，她走到门前，不住喘息，可是心里却十分欢喜，到了。
她按铃，再用力拍门。
过一刻，有人来开门，门只打开一条缝，那人是个年轻的金发女，看清楚访客，轻轻把一件东西放回襟袋。
“请问找什么人？”语气讶异。
杏子轻轻说：“王治山，他在吗？”
金发女郎更加意外，“女士，外头寒冷，你不如进屋暖一暖。”
她打开门让杏子进去，她转身说：“王，王，有人找你。”
杏子吁出一口气，他在，他果然在屋内。
杏子渴望地抬起头看向大厅。
有人一边走出来一边说：“有谁知道我们在这里开会？”
他站在大厅中央，见到杏子，怔住。
杏子一见他，眼泪再也忍不住，“王治山。”
他与她记忆里一模一样，也许更年轻一点，高大身形，英俊五官，表情沉着，整齐西式头，深色西服，杏子知道在外套下有枪套，还有，裤脚，足踝处也有一把后备小手枪。
她脚步有点踉跄，她走近他，轻轻叫他名字：“王治山。”
他怕她摔跌，连忙过来扶住她。
杏子泪流满面，伸出手去摸他腮边，“我每天想起你，你带走了我的心。”
他握住她的手，“女士，你先坐下，”他唤人：“安娜，给这位女士一杯热可可。”
金发女大声答是。
这时，他的同事纷纷出来，“王，这是谁？怎么会找到我们秘密会所？”
王治山无奈站起与他们商谈。

50
女士，杏子茫然，为什么都叫她女士？他为什么那么冷淡？
她前边有一面纪念银盾，擦得雪亮，犹如一面镜子，她看到其中反映？奇怪，有个满头白发，面皮皱如核桃，足足有一百岁的老妇人佝偻地坐在凳上。
这是谁？
杏子看看身边，又查身后，都没有人。
她猛地站起，那老妇也站立，啊，杏子大惊，颤巍巍摘去手套帽子。
是她，是她，百年老妇即是石杏子。
她转头看王治山。
只见他与手足朝她走来，“女士，我们见过面吗？”
杏子尖叫，用手捧着头，天旋地转，摔倒在地。
这时衣恩刚送走玛嘉烈，转身听见杏子嚎叫，他奔进房内，看到杏子用力剥掉身上衣裳，疯狂似扑向穿衣镜，伏在上边，像是要看清楚镜中人是否她自己。
衣恩用浴巾裹住她，“杏子，杏子，你受梦魇，别怕，我在这里。”他紧紧抱住她，把妻子的头按在怀里。
杏子哭诉：“我找到他，但太迟了，我是一个二十岁的少女灵魂困牢在百岁老妇躯体内，他甚至不认得我，我回去寻找失去的时光----”
衣恩根本不明白她说些什么，他只是一再保证：“不要紧，我们还年轻，我们还有许多时间。”
杏子稍微清醒：“衣恩，衣恩。”
衣恩心酸，“不错是我。”
“不要离开我，永远不要离开我。”
“永不，杏子，永不。”

中枪殉职
故事的结局。
约三个月之后，天气已经相当潮热，同事都换上夏装，那天，杏子左手抓着自己额前头发，右手用笔做草图，她已不大习惯握笔：但仍然喜欢那种感觉。
助手穿着时下最流行的大花裙子进来，“杏子，一位女士求见，她没有预约，但她说你会愿意见她。”
“她可有留下姓名。”
“杏子，她说她是本市警察副局长欧信。”
“啊，赶快请进来。”
杏子站起，欧信推门进房，静静站停，看着石杏子。
杏子连忙唤人斟茶，她微笑，“欧督察升了级，恭喜。”
欧信英姿飒爽，穿着便装，仍不掩神气。
她轻轻说：“你还记得我。”
“我时时在电视新闻上看到你出来发言。”
杏子请她坐。
欧信说：“这次我来找你，并非社交探访。”
杏子只得问：“是什么事呢？”
欧信的语气不十分友善：“你如记得我，你想必还记得王治山。”
杏子一听到那名字便怔住。
“王离开本市警队之后应聘往美国联邦调查组工作，他驻守维珍尼亚州领导一个小组，北美时间十一日即昨晨六时，他率领手下到郊区缉捕疑犯，如常，他站在同僚前面----”
欧信看到杏子脸色转为煞白，身子动也不动凝住。
欧信说下去：“他当时穿着避弹衣，可是那一枪，自他后颈射入，他当场倒地，在送院途中殉职，王享年四十九岁。”
话说完了，杏子仍然像一尊石像。
欧信凝视这美丽的少女，数年不见，成熟不少，脸颊也较为纤细，但标致如昔。
欧信记得很清楚，有个雨天下午，下班时分，她正咕哝：不知地上可有泥泞，公路车是否会得脱班，她抄近路到警局大楼后巷，看到大雨下，一男一女正在一列垃圾箱旁站着亲热。
男的正是她仰慕的王警司，女的是石杏子。
他们站在那里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因为两人的头发衣履都几乎湿透。

物归原主
王治山把外套脱下，一手举在两人头上遮雨，他身上白衬衫被雨淋湿黏贴在强壮身躯纤毫毕露，少女缠在他身上，仰起头与他亲吻，他沉醉地一口一口那样吻她，像是想把她当冰淇淋那般吃下去。
少女的双手竟然伸进他的裤腰，不愿放开。
他们亲热得叫欧信面红耳赤地躲开，当时她心里凄酸地想：王，这种旖丽奢糜浪漫缠绵的情爱只属于富贵闲人，你高攀了她，迟早要吃苦，可是，谁能怪他呢，他们都向往爱情，欧信家贫，苦出身，自少年起不但要为自身衣食住行打拼，且要照顾父母弟妹，她只懂得为生活担忧，不曾想过恋爱，只知做好工作生活才有保障，即使结婚，也找个牢靠伙伴，哪里有时间心情憧憬在雨中散步热吻。
她与她不是同一条路上的人，她仰慕王治山不知已有多久，但是王一直待她如德肋撒修女，她的心事终虚话。
王只深爱这个少女，他为她舍弃一切。
这时欧信双眼润湿，她抬起头，“你并不是亲属，联邦调查组并没有知会你，我为什么探访？因为我要把这个交还给你。”
欧信取出小小一只信封，推到杏子面前。
欧信说下去：“在救护车里，王清醒过一阵子，他已不能说话，他用纸笔草写下：‘雍岛，警局欧信----物归原主’字样，接着，他自口袋掏出这个，交给救护人员，那是他最后遗言。”
杏子仍然动也不动。
欧信轻轻把信壳里物件倒出，原来是一枚小小银章，柔软金属已经十分残旧，圆边全是齿痕，隐约还看到双鹰图案。
这时杏子忽然缓缓伸出手，把银章握手中。
欧信说：“我知道它属于你，我曾见到他把银章按在脸颊，直至凸纹反印到他脸上，现在，它已物归原主。”
杏子一句话也没有，亦不闻一声呜咽。
欧信轻轻站起，“我已完成任务，你不必送我，我自己会得出去。”
欧信离开那繁忙的建筑事务所，她泪流满面，她似乎比当事人还要伤心。
走出大堂，她听见有人在身后说：“杏子怎么了，快，把C教授叫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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