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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结婚证找不到了。
蓝晓深三十年平淡的生活中，遇上混乱的事情就像孩子经历发烧。每一次短暂的混乱之后，她也会更加清醒。只是这一次背弃婚姻，算是烧得糊涂。
他们要离婚了。当婚姻走过七年？十年？蓝晓深弄不明白她与夏林的婚姻算是几年。从拿证时数起，是十年。从办结婚仪式开始算，是七年。
蓝晓深在夏家的日子是过不下去了。就在几天前，她和全体夏家人吵了一架。他们都觉得她是好日子过多了，作起来孽。蓝晓深大脑一热，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离婚。
结婚证哪去了？
她回到家已经找了一个下午。
这是她吵架离开后，第一次回来。家里很安静，周末一家人带着“虾将”去吃“麦当劳”了。“虾将”是蓝晓深对夏家几个孩子的统称。那是有一次晓深和夏林开玩笑说，古有杨家将，你们夏家也可以称得上是夏家将了，怕只怕你父母如此这般领着的大大小小，只能是虾兵蟹将，最后搅和成一锅虾酱。夏林对她这番话没作任何置评。他习惯于她的伶牙俐齿，她习惯于他的嘴拙人憨。
夏林回到家的时候，蓝晓深制造的一个人的战场正在收尾。
他进门路过书房，啪的一声，有一本书从他腿边擦过。他捡起来，拿在手里往书房里看。
蓝晓深瘦小的身子几乎埋在了零乱的家什后面。
她已经找遍了所有的柜子和箱子。清扫书橱连一本书都没放过。她把书一摞一摞地搬到地上，然后在那里一本一本地翻着。半天下来，头都没抬一下。直到最后一本书从书橱的最下方被抽出来，翻过了，没有。她彻底绝望了。把手中的书扔了开去，那本书飞到了夏林的腿边。
你找什么呢？夏林冷冷的语气。
结婚证。蓝晓深头一抬，颈椎处刺骨的痛。她说，找不到了。
买房子不是还用的嘛。他说。
蓝晓深痛苦地揉了揉脖子。慢慢地抬起头来，冷冷地看着夏林，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是不是把结婚证给藏起来了？
看你这样子可真是急不可待啊！夏林把那本书往她的书堆里一扔，然后慢吞吞的朝沙发上一坐，点了一根烟，吞吐之间，他的目光穿越烟雾，看着对面发丝零乱，一脸狐疑的女人。
夏林从鼻子里嗤了一声，我把它藏哪儿？藏皮里肉里去啊？
她轻蔑地反唇相讥，是啊，这个家像是个大旅馆，能藏什么？什么都能长翅膀。
夏林不接她的茬，很冷淡地说，说不定是丹翎翻出来玩玩，扔哪了。
丹翎？蓝晓深更生气，嚷道，你怎么跟你妈一样，什么事都往丹翎身上推，为什么不是丹洋或者丹妮？
有病你！夏林烦了，蓝晓深，我懒得再和你争论，你想怎么着吧？
你，等着。我去雁归港补办一张，回来就离婚。
夏林拿起遥控器，往沙发前一坐。瓮声瓮气地说，这年头，谁离谁不能过？你有啥本事尽管显，我奉陪就是了。
夏林说得这么刻薄，也是有他的想法。他和家里人一样，认为蓝晓深这个女人太不知足了，太自以为是了。正像家里人说的那样，再不给她把浑身的刺拔了，以后顶不住能不能碰了。她也不想一想，就她一穷二白的家庭背景，她能翻起几层浪？
蓝晓深被夏林那高姿态激怒了，她瞪着他。屋里的空气是冷凝的。没有一个人想去用宽容化解冷战的气氛。从那场家庭战争到现在已经冷战一周了。
蓝晓深拿了几件衣物，离开了家。
夏林没有挽留。
 
 
蓝晓深去了雁归港。她去重新补一张结婚证。 
雁归港靠海。正是春天，芦苇开了。 
雁归港镇政府里，民政办公室的一位女同志给她搬过来几大堆的档案翻着。蓝晓深记得好像是九六年拿的结婚证，可是九六年一年的档案里根本找不到她和夏林的登记表。蓝晓深想可能是自己记错了年份，于是她又把前前后后四年之间全都查过了。那位女同志翻了老半天，翻完档案袋里最后一页时，眼白也翻了几翻，差点趴在了桌上。 
没有，你们夫妻没有在我们镇登记。 
啊……怎么可能？我是五年前才调离雁归港的。我当年领了结婚证三年才举办婚礼呢。 
女同志想了想说，你亲自来领结婚证的吗？ 
我……蓝晓深想了想，不是，当初年龄不够，我爱人找人领的。 
一个人？不可能，一个人我们怎么可能给你登记结婚呢？他肯定是骗了你。怎么搞的，看你也不像是没文化的女人啊…… 
蓝晓深说，不可能啊！你看这是我们的户口本。我们的户口是从雁归港迁出去的啊。 
女同志摇了摇头，办户口是派出所的事情，你还是回家好好地问一问你丈夫吧。 
蓝晓深说，那我们不能在这里补结婚证了？ 
不能。女同志说，我只能给你开一个证明，证明你们夫妻俩没有在我们镇领过结婚证。 
蓝晓深走出那个办公室的时候觉得眼前发晕，似乎阳光太强烈了。 
她没有回父母家。父母压根还不晓得事情的严重性，只知道她跟婆家吵了一架。她从来就没有让老人操心的习惯，自己的事自己扛。 
她来到海边。海边有两块巨大的礁石。多少年了，朝夕相对，默默无语。海浪让它们潮起问候，潮落告别。 
蓝晓深站在那两块礁石旁边。看海。大海是那样的宽广，可是人心呢？石头是那样的坚贞，可爱情呢？蓝晓深陷入了曾经和过往。 
:()。




第一章（2）


2
十年前那个芦苇开了的春天。那个容易受孕的五月。
蓝晓深和夏林早恋。十六七岁本是十年寒窗最苦时，同学们点灯熬油之际，他们俩却是悄悄地独自开窗，逃出题海书城。
蓝晓深的学习成绩一直都不错，到最后忽然不学了，晃荡了半年没考上重点高中，只考上了一所职业学校。连班主任都连声嘘叹，蓝晓深你真是可惜了。蓝晓深嫩稚的脸上充满自以为是的成熟。只有她自己明白为什么放弃了考重点高中的机会。那是因为贫寒的家境不允许她太自私。她要早点工作。
蓝晓深最后和夏林一起去读了两年技校，学的是电工专业，专业没学好，倒是触摸开了早恋这扇电门，晕晕乎乎，麻麻酥酥地混完了学业。最后并联和串联都没有吃透，倒是吃透了身体的各个开关。晓深十八岁生日那次，兴奋过头让夏林把自己当生日蛋糕吃了。这尝到了滋味，便一发不可收拾。
本来以为毕业了可以分配到镇上的电厂上班。没料到他们赶上了国有企业的子弟学校不包分配的第一班车。夏林在父亲夏新年的帮助下，找了份轻闲的会计工作。而蓝晓深只能到海城打工。
蓝晓深在这个有山有水的小城市，跌跌爬爬地缴了很多学费，才能够在这个城市的大街小巷里不再迷失方向。
若干年以后，蓝晓深有了女儿丹翎才明白了一个很浅显她却以身试出的道理，那就是经验的代价。可是那个时候没有人告诉过她，早恋的后果，同居的后果。她的人生路没有人指点，经验都是她试出来的，这很可怕。
夏林隔三差五开小差到城里来，两个人同居一室。同居后的一个春天，她的身体内长出了早熟的果实。
夏林家在雁归港是有头有脸的家族。父亲夏新年是雁归港一个国企饮料厂的厂长。家风不严，但家规倒有模有样。
夏新年有三个孩子。起名按照“林海雪原”四个字起的，只是最后赶上了计划生育，他家就没再生下个什么夏原来。
但是大儿子叫夏海，因为海比林大。夏海当兵出身，刚复员回家，经人介绍和雁归港镇长家的小女儿田冰叶闪电般的结婚。蜜月期刚过，田冰叶就害了口，乡下人常说的坐床喜。
夏家更是喜不自禁。
夏林是夏新年的二儿子。虽然他和蓝晓深谈恋爱很早，但按照夏家的规矩，兄姐未成家，弟弟是不可以先结婚的。女儿夏雪和准女婿东阳也只是订了婚。夏林和蓝晓深的岁数不大，倒也不急，可是蓝晓深一不小心怀孕了。
蓝晓深在吃泡椒凤爪，两片嘴唇辣得通红通红的，滋滋有味地啃着，吐出来的小骨头白瘆瘆的。夏林看着心都发慌。可是蓝晓深爱吃，蓝晓深怀孕了，怀了他夏林的孩子。
蓝晓深在问他怎么办？
他能怎么办？
用夏林的说法，每次都很小心了啊，都控制得很小心了啊。他一脸无辜样。
蓝晓深白了他一眼，别说那么多废话了，你到底是要还是不要？
夏林看着蓝晓深，他的眼睛很大，当初蓝晓深就是被这双单纯的眼睛给吸引住的。现在这双单纯无助的眼睛，却让她十分恼火。
蓝晓深问他要不要，他当然不敢说不要。但是怎么要他却还没想好。他看着她，你要不要？
蓝晓深好像对这事并不惊慌失措。她凡事都可以自己拿主意的。比如不去考高中而考职业学校，比如早恋同居……
蓝晓深的父母都没有文化。他们更不懂得什么叫青春期，什么叫代沟。父亲身体不好，常年生病在家，家里的一切都是母亲操劳。从小，在晓深的心里，就认为女人是当家的。父母也觉得女儿很懂事，很能干，不用他们操心。
现在玩出事了。晓深自然不会去跟自己的母亲说。她对夏林说，那这样吧，回家问一下你妈，看他们什么意见。
夏林眼睛一亮，点了支烟，是啊，问我妈去。
他们一起来到夏家。
夏林的妈妈是一个很贤惠的女人，也是镇上女人眼中幸福的女人。
他们找夏林妈说事的时候，她正在和大儿媳绕着团粉蓝色的毛线。田冰叶长着很讨夏家人喜欢的样子，大大的眼睛，丰腴的身段。她的脸上还挂着新媳妇的喜晕，绕毛线轻手轻脚地，有了孕妇理架子的味道。
蓝晓深当然知道田冰叶的状况。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腹部，身上的牛仔裤和田冰叶的轻便家居服有着明显的不同。
田冰叶比她大一岁。在苏北小镇上，二十一岁嫁人的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儿。田冰叶与同龄的女孩子稍有些不同，受不得太大的刺激。这点蓝晓深是知道的。田冰叶曾经有一个姐姐，在一次和蓝晓深一起去险滩上摸蚬子时淹死了。
田冰叶像极了田姐姐。蓝晓深看到田冰叶就会想起那场夏日恶梦。
那时候晓深才十岁，跟在田姐姐后面，挎着个小小的鱼篓，到了一片滩涂上。水不深，晓深学过小马过河的故事。知道什么事都要自己亲自试一试，水深水浅。这个故事给晓深印象很深，但是也害得她不浅。她延伸又曲解了书本的意思，凡事都亲自去尝试，吃的亏自然很多。
 
 
那一次和田姐姐去摸蚬子。 
她们在那片像草鞋形状的滩涂里弯腰抠了半天蚬子。鱼篓里有一个小玻璃瓶，里面有些淡水，留着解渴的。漫天的水，却都是咸的，一脸的汗，也是咸的。夕阳落在了很远的山后，可水面有万道金光。 
鱼篓里的贝类紧紧地闭着口，沉甸甸地累弯了她的小腰。蓝晓深觉得膝盖上有点痒丝丝的，低头一看，是一条血红带毛的蚂蟥，正往她的肉里钻。晓深一声惊叫，田姐姐过来往她的腿上重重拍了几下，蚂蟥掉进了水中，瞬间沉游。 
蓝晓深还记得田姐姐那一巴掌的力量。 
蓝晓深很喜欢田姐姐。她们上得岸来。 
她们水淋淋地往地上一坐。岸，真结实啊。水里的劳作太累，想偷懒都不行。 
十五岁的女孩带着两个十来岁的小女孩走在沟堰上，背篓一颠一颠地，里面的带壳动物磨出了声响。 
多少天没有下雨了，地上的尘土厚厚地，被夏天的西山太阳晒过的泥土面面的，一脚踩上去，就是一个脚印，像厚厚黄色的雪。她们的脚上都是泥土，走着走着，越粘越多。一条大沟出现在她们面前。沟里的水很清，不似她们摸了半天河蚬的滩涂水是黄黄的。清碧碧的水非常吸引人的。沟边有些许芦苇，有青的紫的芦荻在轻轻地摇。几片海英草，几丛野菊花。 
绛紫色的海英草掩映着的沟边有几块光滑的石头，像是有人专门放在这里清洗泥泞的脚。田姐姐问她们要不要洗洗脚，穿上凉鞋再走。 
田冰叶往地上一坐，姐，我饿了，我要回家吃饼。那个时候无论出外钓鱼还是摸河蚬挖蚂蟥，到了傍晚回家，最想要的就是咬一口妈妈烙的大饼。 
蓝晓深一个劲地点头，好啊，去洗洗脚然后摘一束野菊花回家。 
田姐姐先上了那块石头，蓝晓深先去采菊花了。 
没有风，夕阳已经换上了晚霞的妆。夏日的黄昏，一切都是很慵懒的，缱绻的。突然间，随着一声尖叫，扑通一声，蓝晓深回头一看，田姐姐掉进了水里。那条沟太深了，深不见底，田姐姐打不到底。 
蓝晓深吓坏了，田冰叶吓呆了。 
落水的田姐姐在沟里挣扎着，像只掉进了河里的小鸟，拼命地挣扎着，扑愣着两只手。蓝晓深拔起了沟边一根长长的芦苇，伸进了水里。蓝晓深的芦苇够着了她的头，又够着了她的手，她拼命地够着她，想给她一根救命的稻草，可是她抓住了那根芦苇就不放手了，她用尽了全身的气力，蓝晓深也被拽到了沟边，脚下一滑，瘦小单薄的她倒在了水边，差一点也滑进了沟里，蓝晓深一下子撒了手。 
一个十岁的女孩子就那样趴在沟边，看着刚刚还替她背着鱼篓的女孩沉到水里，像刚才那只蚂蟥，一下子就不见了。那根折断了的芦苇，半死不活地浮在水面上，河水不平静了，风也起了，芦苇在拼命地摇，那丛野菊也低了头…… 
田冰叶受到了刺激。逢人便讲是蓝晓深用芦苇戳死了姐姐。晓深一开始听了就哭，说她力气太大，差点把我拉进水里，我拉不动……后来，妈妈告诉她不要这么说，她就再也不说了。再后来，田冰叶一家就搬走了。又过了几年，田冰叶家再转回雁归港，她的父亲已经是镇长了。刚回到雁归港的田冰叶，被提的第一门亲，就是夏海。因为门当户对，这场姻缘也就异常的合欢。 
田冰叶也没有想到会和蓝晓深做成妯娌。也从来没有好脸色给蓝晓深看。 
——  。




第一章（3）


3
再回到夏林和他妈说起蓝晓深怀孕的事上来。
夏林说，妈，我们想跟你说件事。
婆婆正在缠毛线。脸上挂上淡淡的微笑，她看着田冰叶，转头问了一声，什么事？
夏林看了一眼嫂子，说，和冰叶差不多的事。
夏家一家都很喜欢田冰叶，开口都是很亲热的叫冰叶，夏林也不例外。蓝晓深和夏林谈恋爱多年，夏家从来没叫过她晓深，都是蓝晓深蓝晓深的叫，包括夏林，因为两个人是同学，认识的时候就是叫名字，就习惯了。
婆婆说，和冰叶一样的事？是什么啊？
冰叶把手中的毛线放到沙发上，妈，我累了，回房休息了。站起身来走过晓深的身边，脸上的肌肉绷得紧紧地。
蓝晓深，坐啊。田冰叶的婆婆说。
蓝晓深和夏林坐到了沙发上。蓝晓深拿起了田冰叶未绕完的毛线，继续帮着她缠。
阿姨，这是准备织什么的？
哦，冰叶不是怀孕了吗，我给她肚子里的孩子织的，等出生了穿。
哦。蓝晓深微微一笑，继续缠着毛线，毛线软软的，丝丝缠到蓝晓深的心里，自己肚子里也有一个孩子，如果出生了，也会穿这粉蓝的小毛衣吗？
妈，夏林说，蓝晓深也有了。
啊？！有了！夏林他妈停住了缠毛线，什么时候的事？
两个月没来例假了。晓深说。
哟，那只能刮了。
晓深头一晕。手中的毛线象团刺猬一样刺得她心疼，她放下了它。看着夏林。
夏林看了一眼她，又看看他妈，咕哝了一句，我们想要。
夏林他妈意味深长地看了儿子和蓝晓深一眼，思量了一下说，小林啊，冰叶怀的是夏家的骨肉，蓝晓深怀的也是夏家的骨血。你们想要就先生下来。到时候两个我正好一起带。
蓝晓深的脸涨得红红的。
夏林妈又说，不是我们老的不给你们结婚。蓝晓深啊，你们还小，夏雪还未出嫁，夏海才刚刚结婚没多久，等两年吧，你们等两年再结也不迟。这个孩子呢，我还是那句话，你要是想生，就先生下来，我给你们一起带着，不想要就刮掉算了，你们还年轻，以后孩子有的是。
蓝晓深脸色有些泛白。但是她咬了咬嘴唇，放下手中的毛线球，离开客厅，回到了夏林的房间。
夏林还坐在那儿。
夏林妈见蓝深离开了，转过脸对儿子训斥道，你说得轻巧，想要？！你才二十岁，你姐还没结婚。你急什么呀？和冰叶一起坐月子，两孩子你想累死你妈我呀？
夏林局促地看着他妈。
夏林妈放下手中的毛线，进了房间，出来时手里多了几百块钱交给夏林，你带蓝晓深去城里最好的医院，再买些补品给她吃。尽添乱！
夏林接过了钱，正好田冰叶走了出来，看到了这一幕，她的脸色不太好看，转头又退进了自己的房间。
晚上，晓深在夏林的房间里生气。
夏林劝她，你别生气了。我妈都说了，如果你想要，就生下来，有她带着呢！
蓝晓深说，夏林你真没用。
夏林说，我没说不要啊。我妈说了，随你，生下来，她带。你不要，她给钱去医院。
晓深听了眼泪不由自主地掉了下来，她的手紧紧的捂在肚子上。然后，她整个身体就伏倒在了床上。
怎么啦？你怎么了？夏林不安地过来拍拍她的背问道。
我在和它说话，我在告诉它我们真没用。蓝晓深凄凄艾艾地说。
你别这样，蓝晓深，你要我们就生下来，反正有我妈给带呢。
蓝晓深说，不要！我不生没有名份的孩子。
夏林说，什么名份，不就是一张结婚证嘛。
蓝晓深说，孩子生下来会被人笑的。长大了她知道了会很痛苦。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就是这样的一个私生女。
夏林说，你别难过了。你想要结婚证我们就拿结婚证呗。
蓝晓深看着他，你要和我拿结婚证？
夏林笑着说，是啊。反正迟早都要结婚的嘛。先拿着就拿着呗。
蓝晓深破涕而笑，可是你爸妈又不让你结婚。
夏林说，那只是婚礼，什么时候都行。我们先拿了结婚证，你就可以名言正顺地把孩子生下来了，反正有我妈带着呵呵。
蓝晓深说，那我想一想。
夏林说，没什么好想的，找两张照片，明天就给你拿结婚证去。
第二天，夏林中午没在家吃饭。晚上也没在家吃饭。蓝晓深给他打CALL机，他回个电话说在办事情，晚点回来。
到了晚上十来点钟，夏林回来了。他手中拿着两个红色的小本子。喝得醉熏熏的，看到蓝晓深不高兴，搂过她道，小乖，看这是你要的结婚证。夏林在人前人后都叫蓝晓深全名，在亲热的时候他会叫她小乖。
蓝晓深还有些不太相信。这是真的假的啊？我都没去，你怎么拿来的？
夏林往床上一躺，当然是真的，盖了钢印的，就象这个。他作势要在晓深的脸上亲吻。
晓深笑着躲闪开去。她说，你怎么拿到的？
那是！我到了镇上找冰叶她妈，我说我们单位要集资盖房子，得先拿结婚证，请她帮帮忙。她是主任啊，就拿了两个小本子贴上我们俩的照片，盖了大章，交给我了呗。
蓝晓深追问了一句，这么简单啊，都不要我去？
哎呀，谁不知道你是我对象啊？
蓝晓深点点头，深情款款地看着那两本红本本，这么说，我以后就是你妻子了，你是我丈夫了？
夏林酒气很浓，在她耳边说，其实老夫老妻了。
蓝晓深嗔怒地要打他。
夏林抱她上床，摸着她的肚子说，这下你要是生这个孩子，也是有名有份了。
 
 
蓝晓深在他怀里点点头。 
但是回到城里以后。蓝晓深揣着那两个小红本本，去医院把他们的第一个孩子给打掉了。蓝晓深还深刻的记得那个老医生摸着她的肚子说，发育得很好啊，真可惜了。 
蓝晓深是怎么想的呢。她想夏林他妈既然那么通情达理，那就不要再为难她了，他们两个人都还小，生下来婆婆一下子要带两个孩子，这不添乱嘛。 
再说她喜欢工作，不喜欢带着孩子工作。 
夏林没有阻止。一直以来，蓝晓深的主意他一般都不会有什么异议。其实一个二十岁的女子能有多少生活和社会的经验呢，凭的可能就是那么一点儿胆子和自以为是的小聪明罢了。但是夏林没有能力识得出来，蓝晓深自己也感觉良好。 
就这样，蓝晓深扼杀了她的肚子里的第一个生命。和许多女人一样，当冰冷的器械插进她温暖的子宫时，她的血都变冷了。 
那是一种剜肉摘心的痛，她这一生都忘不掉。手术过程中，她咬得嘴唇冒血珠，也没有叫出一声来。医生人挺温和，说你要叫就叫出来吧。她摇摇头闭上眼睛，眼角流出一滴滴泪。在那一刻，她忽然感谢起那个把她勇敢地生下来的女人了。 
手术后，她挣扎着自己走出了医院，脸上苍白得有些肃穆。流产的感受，男人和女人是不能比的，虽然失去的也是他的骨肉。 
蓝晓深回到住处，邬眉来看她。邬眉是蓝晓深在这个世界上唯数不多的集伙伴、同学、密友为一体的女人。 
蓝晓深那时候是自己租的小房子。就一间，但收拾得很温馨。蓝晓深躺上床上，身子底下感觉汩汩的往外流淌着血沫。她的脸色苍白，夏林愣头愣脑地给她去买了许多水果。被邬眉一顿批评，夏林啊，你真的假的啊，她刚刚刮过宫，你让她吃水果？还想不想再要孩子了？ 
夏林一吓，想要啊。我不懂啊。好邬眉，这些水果都归你了，我再去买，买什么？ 
买鸡啊，炖汤啊。傻样。其实那个时候邬眉也不懂什么，其实水果是可以吃点儿的。 
蓝晓深轻轻的闭上眼睛，邬眉，你别难为他了。他哪懂这些。算了，今天随便吃点儿，明天回我妈家。 
对，对。夏林附合着说，你妈家养了那么多鸡，尽着你吃。 
邬眉白了他一眼，夏林。你看晓深多虚弱，你们男人呀，真是害人。 
夏林红着脸抽了一根烟，点燃。坐在床沿，不再说话。 
晓深想着那团变成血水的肉，心里轻轻的说，孩子别怪妈妈，你来得真不是时候，来世我们再做母子。 
第二天，蓝晓深就顶着烈日，回到了雁归港的父母家。蓝晓深对夏林说，把结婚证给爸妈看看吧。 
做母亲的看到女儿拿了结婚证了。对流产的事也就没有太多的羞惭。有的也只是看着她穿着半高跟的鞋走在泥泞的小路上的那份心疼。 
这也是蓝晓深要的一个交代。 
母亲叹着气，催着弟弟说，快去把那只黑母鸡给宰了，再去河边看看，有没有卖草鱼或乌鱼的。晓潜懵懵懂懂的，还不知整个情由，但看到姐姐苍白的脸色，点点头就出去了。 
夏林一直坐在晓深的床边。 
夏林说，要不到我家去吧，家里条件好一些，还有空调。 
蓝晓深摇了摇头，你回去吧，什么都不要多说，上你的班。我在家息几天就好了。 
夏林说，我请了假了，陪你几天。 
蓝晓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他能请假在这里陪她，她还有什么意见呢。但是想起田冰叶那张养尊处优的脸，心中有一种痛，说不出来，咽不下去，象鱼刺，哽在喉咙。 
十个月过后，田冰叶顺利的产下她的第一个孩子，女儿夏丹羽。蓝晓深看着那个粉嘟嘟的婴儿。丹羽是整个夏家的精灵，夏林的妈妈整个心思全扑在了这个孩子身上，白天晚上从来不离手，田冰叶倒只是一个奶妈了。 
看着婆婆对孙女的那股霸道的疼爱，蓝晓深却总是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婆婆每一次带着丹羽的时候，有意无意的会说一句，蓝晓深啊，你以后也别男孩子女孩子了，就照丹羽这样子生一个就够了。 
蓝晓深那时候觉得婆婆真是一个难得的好婆婆，不但不重男轻女还这么疼爱孩子。她在心里说，我生的孩子绝对不会比别人的差。 
时间在孩子的脸上一天天的变化。一年又一年，夏家大院不但有了丹羽、两年后，丹洋、丹翎、丹妮先后出生，那四个孩子一起撒尿的场面，是夏家最热闹非凡的一段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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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1)


1
蓝晓深生活的这个小城早已不是她扎着马尾辫穿着破旧的牛仔裤穿梭在大街小巷时的模样。有时候，蓝晓深在那些不断改妆的新街新巷穿行时，会滋生忧伤。就像五月花对面的那家店面，一周前还是流光溢彩的珠宝行，这两天却在扒了门面，小兴土木。说是变成了一家婚纱影楼。
这么多年来，小城都变得沉静而又华丽，但是她那坚忍的粗线条个性却一点没变。
从雁归港回来，她暂时住在了邬眉那里。她在没把事情弄清楚之前，是不想回那个家住了。她打电话给夏林，说好在一家火锅店边吃饭边谈。
夏林来了，蓝晓深的整个表情就像没烧开的火锅。
蓝晓深把事情大概跟夏林说了。
夏林又是一脸无辜的样子回忆了一下说，十年前，确实好像没填什么表格，我也不懂啊。反正盖了章，结婚证能报户口就行了呗。
晓深说，那就是没登记。现在结婚证丢了，我们算是什么？非法同居？事实婚姻？
什么非法同居？我是聘金聘礼风风光光把你娶进门的。谁不知道？
晓深想起当初的事情，倒也不能全怪他，自己也有责任。对自己的婚姻大事没有按规矩来。一旦出现问题，还得按规矩去办，这就是现实。
看来蓝晓深这是动真格的了，夏林想。她一个小女人，后面没有一个家族撑腰，看她那臭脾气能硬到什么程度。
两个人静静地吃着。
蓝晓深说，明天我们去民政局问一问吧。
丹翎的事情你想好了吗？
晓深说，当然想好了，丹翎得跟着我。
那是不可能的，你也没有房子，怎么养她？
晓深看他一眼，明白他的意思了。他已经决定房子是没有她的份了。那所房子，都是那所房子惹的祸。
她冷冷地说，那是我的事情。
 
 
夏林说，逞能是没有用的。 
蓝晓深说，还不知道谁逞能呢。不是我看扁你，你自己还玩不过来呢，能带好孩子？ 
夏林说，那就不是你操心的事了，我就天天带着她玩儿，你也管不着。 
你无赖。蓝晓深把一半餐费朝桌上一扔，起身走了。这顿饭她是吃不下去了。 
夏林看着晓深瘦削的身影，一点点离他远去，好像有种预感，他们真的要背道而驰了。他点燃一枝烟。 
在他的生命里，蓝晓深基本上是从青春期就进入了。过了十几年，他们之间出了许多状况。她想什么，他越来越琢磨不透，他也懒得去多想，多累呀！什么危机什么未来，天天有老的给你买房子住，给你吃的，帮你带着孩子，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天天说什么要自强，自强能当饭吃吗？天天要自立，自立能那么容易的吗？现在的社会赚钱多不容易啊！他不是没有尝试过，他也勇往直前冲了好几回了，但都败下阵来。 
现在他最大的快活就是下班在麻将桌上，既好打发时间，又能赢几个小钱。人想那么多，累不累？就这一辈子，怎么都是那几十年，他越来越不懂蓝晓深了。她总是说他们这样是“啃老族”。说句狂话，这是有福之人不用愁啊，有人给你“啃”！要是都像她家那样穷惨惨的，估计想啃块骨头，也是要伤筋动骨的。这人怎么就这么不知足呢？看来的确如父亲夏新年所说，该给她吃点苦头才能识时务。真是要命，她要折腾就让她折腾去，要房子，不可能，要钱，没有，孩子不给，有本事就走吧。 
夏林想的这些东西，正是蓝晓深深恶痛绝的。她住在那所大房子里，却感觉是在一个狭缝里，四周都是嘲讽的臭嘴，冒出臭气。看着越来越颓废的丈夫，她仿佛看到了老人盖棺定论后，一败涂地的情景。但是美好的过往又让她难以忘却，幼小的女儿更让她无法割舍。想到丹翎，她更痛苦了。 
前情往事不由得涌上心头，站在风中，鼻子微微发酸。他们两个怎么把一份好好的爱情经营得如此失败了？一个家怎么残破成这个样子了？四面都有洞，进来的还不止是风雨，甚至还有很多各式各样的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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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2）


蓝晓深去幼儿园看丹翎，接她出来吃午餐。
丹翎的老师是一个很爽直的人，有什么说什么。她说，丹翎妈妈，什么事都往孩子身上看一看。
这是他们闹离婚以来，一个几乎跟她没有关系的人对她说的第一句劝告的话。晓深很感激。
几天没看到妈妈，孩子很开心。小孩子特别灵气，看着晓深说，妈妈，你为什么不回家睡觉？
哦，丹翎，邬眉阿姨要妈妈去陪她几天。
妈妈，那我晚上也可以到邬眉阿姨那里去吗？我想跟你睡。
等过一段时间，妈妈带你出来，天天都跟妈妈一起睡觉，好不好？晓深勉强地朝女儿微笑着。
妈妈，那爸爸呢？丹洋和丹羽呢？爷爷奶奶呢？
晓深看着孩子，心里说，孩子那是你的家呵，我们给了你什么样的感觉呵！家，不是什么人都可以住在一起的。孩子，妈妈，要如何让你懂呢？
丹翎看着她，妈妈，你怎么哭了？
晓深才发现自己在孩子面前的失态。她深呼吸一口气，轻声地说，乖，快吃吧，妈妈只是有点儿难过。
妈妈，他们说你不要我了。丹翎眼巴巴地看着母亲。
一句话让晓深的心颤抖起来。
不会的，妈妈永远都不会不要丹翎！
可是妈妈，丹翎吃着薯条说，大人都会撒谎。
为什么？晓深惊讶地看着女儿。
奶奶说你不要我了，爸爸说你出差了，你又说去阿姨家陪阿姨了，我不知道谁说得对。
蓝晓深无言以对。
下班后来到邬眉的住处，
蓝晓深把一切都讲给女友听。
她们两个人都在商场里工作。
蓝晓深在五月花商场企管部，几乎每天都和各种各样的顾客打交道。大多数是一些衣服掉色扒线，裤脚量长做短之类的口水活。五月花商场是一家老的商场，现在正处在改制阶段，说不定哪天就给别的商场“吃”掉了。
蓝晓深对商场这一行并不感兴趣，虽然说每天也穿着职业装，彬彬有礼地微笑着。一下班，往电脑前一坐就是半天，写她的字。累了，就往床上一躺看看书，而不去钻研什么业务。所以，她永远拿的是死工资。
她的上司服饰部的寒波会说，蓝主管你要是把心思多用在工作上，年底的奖金不会少的。
邬眉在本市最大的阳光广场做业务部的经理，经常出差。她有着北方女孩特有的婷婷玉立，在生意场上口若悬河，两眼放电。下班了她就紧闭上嘴巴，会动的好像只有眼珠子。她的业务成绩一直保持芝麻的生长水平，他们老总专门把公司的公寓楼零月租给她住。
蓝晓深讲到补办结婚证的那一段，听得邬眉哭笑不得。
晓深，你们两个也太搞笑了吧。你跟他十年，做了七年的好媳妇，到最后连个结婚证都是假的？
蓝晓深说，真是应了一句话，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可恨自己当初的无知。
过去的就别多想了，现在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怎么办，明天去民政局问一问吧。我说邬眉，你和许伟结婚可得什么都按规矩办，要是以后出点什么事，烦死你。
听了这话，邬眉有点不自然。她说，我们以后很难说的。唉，我周围人的婚姻都让我很悲观。像你，付出那么多，到最后却输了所有的青春筹码，两手空空。
晓深说，我不是两手空空，邬眉，我有丹翎。
邬眉说，丹翎？你还要带走丹翎？
是的。我怎么能丢下她一个人走呢？
可是晓深，你清醒一点儿吧。邬眉有些着急，那样的话丹翎和你一样将一无所有。夏林大不了再找一个女人，生一个孩子继承所有的家产。而你呢，一个人带着一个六岁的孩子，那可是一个无底洞呀。
我会尽力把她抚养成人。蓝晓深说这话时底气有些不足。
我不怀疑你能把孩子抚养成人。可是，你要再嫁人的话，孩子会是一个最大的问题。最重要的，你一无所有啊。孩子跟着你会吃尽苦头。她现在还没有到能够体会母爱伟大的地步。她现在需要的是一个良好的环境去生活。
不行，我不能没有丹翎。我看过很多书，有很多单身母亲成功的例子。我会努力工作，让孩子生活得很好。
晓深，我不否认有很多成功的单亲妈妈，但是你知道她们背后付出的是多大的代价吗？没有人会知道。傻呵你！这个世界上什么都可以改变，但是丹翎是你的女儿这谁也改变不了。他们家有工厂有房子，你一无所有，你让孩子跟你怎么过？你们五月花马上就要换主子了，你三十了，打工的前途还有多长？你是不是该先为事业或者生存考虑一下？
她说，我没有想过。
晓深。我以为你是一切后路都想好了才走离婚这条路，没料想你是意外之行。如果你只是吵架这个意外，我肯定会劝你回去，忍着过日子，大不了忍到老人们老了，蹦不起灰来了。但是你不是，你现在的问题是二十岁就犯下了的一个错，你在为你二十岁的错买单。你回不去了，你必须先解除掉这种关系，然后再看发展吧，如果你们还有缘再复合，只有这一条道了。
晓深摇头。
 
 
那你就想办法再重新领个结婚证跟他们过下去。 
晓深说，我不想跟他们过下去。 
那你就一无所有。 
我有，我有孩子。 
不能要孩子，晓深。孩子永远是你的，就像你永远是你亲生父母生的孩子。邬眉尖刻地说出她的身世。 
蓝晓深看着她说，正因为我是被父母抛弃的孩子，我对他们根本就没有感情，所以我才不想抛下我的孩子啊。邬眉，你没有孩子，你不懂。 
邬眉说，是的，你可以不承认那份亲情。因为你那个时候刚出生。而丹翎不一样，她记世了，她只知道这个世上你是她的妈妈。而你又不是不要她，不负任何责任，只是不要把重担全部扛在自己的肩头。只要你有良心，做你妈妈要做的一切，就够了。而对夏林，你对他有没有信心？他再遇上另外一个女人，有后妈就有后爹。 
你的意思是让我放弃丹翎的抚养权？晓深的脸开始发白，眼里一下子就涌出了泪水，她想起了那个流产的孩子，想起了丹翎那张天真的小脸。不！她不能够再舍弃自己的孩子，她不能…… 
瞧你那样，好像谁剜了你的心似的。我也只是让你多想一想后果。唉，你这样一个情况，我真怕我走了，你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你要走？去哪里？晓深诧异地问。 
我呀，可能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怎么回事？ 
过一阵子告诉你。邬眉接了个电话，然后说，我一会得出去吃饭，要不我给你带点吃的回来？ 
不用了，我什么也不想吃。 
晓深，自己要照顾好自己，现在没有人心疼你。 
晓深很感动。现在的城市到处充斥着虚假的情感，温情最简单也最真实，可惜越来越少了。她和邬眉之间算一份。 
邬眉出去后，蓝晓深站在窗前，这幢公寓楼是裙楼式的，全是玻璃的，所有的灯光都亮起来时，整个的玻璃像是一个巨大的瓶子。这个“瓶子”有时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这是一个到处都是瓶子的城市，各种鸟越来越少，各类瓶子里的鱼却很多。 
她以后是不是也会成为一个独居女人，守着一扇窗生活。在窗台上养几盆好养活的吊兰，细长浓密的叶条儿像女人**后蓬松的头发。 
这样的窗口是生活不了爱情鸟的，它会孤单寂寞而死。可是她和夏林的那只爱情鸟呢？怎么死得那样难以预料？曾经的海誓山盟呢？ 
山盟海誓是什么？蓝晓深自嘲地笑了一声。 
晓深想起雁归港海边的那两块石头，山盟海誓是情话的化石，因失去了生命，所以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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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3）


3
蓝晓深和夏林在周一“离婚日”去了民政局。办离婚的大厅里竖着一块大牌子，上面写着离婚时要带的相关手续证件什么的，第一条就是要带结婚证。
蓝晓深看了看夏林，夏林看天花板。她咬咬牙，不指望他了。她到办事的人跟前问了一句，你好，我想问一下离婚……
没等她说完，坐在那的女人用手指了指外面竖着的一个牌子。
哦，我们看到了，蓝晓深说，只是我们没有结婚证，但我们是自愿离……
没结婚证我们这里不受理，到法院。那女人脸上像是二月的河面，一层冰霜。
蓝晓深像怕踩坏了那层冰霜，掉冰窟窿里，赶紧退了出来。
夏林还是随便怎么着样子。
蓝晓深轻蔑地看他一眼，冷冷地说，去法院。
他们来到法院。
蓝晓深真的是好公民，全家祖上三辈没有进过法院这样的大门。走进这地方她觉得浑身不舒服。
夏林把手里的烟给灭了。
他们被指点着来到立案大厅。
那是一个长相周周正正的男人，正忙着，瞥了一眼他们问道，有什么事？
态度还不错，蓝晓深放松了一点，她说，法官，我想来问离婚的事儿。
协议还是立案的？
协议，但是我们没有结婚证，民政局不受理让我们到法院来。
哦，没有结婚证啊，那我们也不受理。
怎么能这样呢？蓝晓深看了夏林一眼，夏林看着墙壁。
那我们还算不算夫妻呢？您总得给我们判一下吧。
你们没有结婚证怎么会在一起生活呢？法官轻蔑地问。
我们结婚的时候，是走后门领的证，丢了。当地机关没有登记，补不来。晓深轻轻地说。
那你们只要没有登记，结婚证原件遗失了没办法补，你们就不是夫妻了。但你们一定要确定办给你们结婚证的原在地确实没有底根。
难道没有什么事实婚姻要解除吗？
法官抬头来看着蓝晓深，他说，你们应该多学习我国的法律，我国的婚姻法现在已经非常超前，只保护合法夫妻。
蓝晓深觉得脸上火辣辣地。
出了法院，两个人面面相觑。
怎么会这样？
我们现在不是夫妻了？
那我们是什么关系？
一道强烈的阳光照射过来，让人眼晕。
蓝晓深不放心，她觉得自己的身份有点儿弄不明白了。
我们在一起生活了十几年了。
是的，十几年。
我们现在不是夫妻了？
好像是吧。
开什么玩笑？
不知道。
我们怎么办？
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
蓝晓深把手里的那份没用的离婚协议书往夏林的脸上一丢，你就不能像个男人，拿个主意吗？这么多年，你像根没有主见的墙头草，哪边有风你往哪边倒。我太累了，你知道不知道？
蓝晓深转过身，转过头的那一瞬间，她的泪水夺眶而出。
夏林点了一枝烟，说，走吧，找个地方喝点东西想想再说。
蓝晓深摇摇头，她现在心里很乱。她怎么会把自己的人生路走成这个样子，一片混乱。
她看着手中的户口本，法官说他们的婚姻无效了，可是他们的户口呢？户口上明明白白是夫妻关系呵。
我们去派出所，看看这户口怎么办。
好吧。夏林也有些烦了。
经过这一上午的折腾，蓝晓深都有了与公务员说话碰钉子的心理障碍了。
她的声音跟蚊子似的，同志，我们想把户口给分开来。
离婚证。女户籍警懒得说话，头也没抬。
 
 
没有。 
法院判决书呢？ 
没有。晓深的声音像隔着瓶子里的蚊子叫。 
什么？那女人柳眉一竖，简直是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我们路西派出所尽出新鲜事。长相甜美说话却刻薄的女户籍警对她的上司嗔怒。 
不可能的，没有离婚证，没有法院的判决书，我没办法给你迁户口。你们两个还是夫妻。她说完不再搭理这一对莫名其妙的男女。 
同志，晓深试着把法官的话给复述了一遍。 
女人最后轻蔑地胡乱打发了一句，那你们可以到公证处去公证一下。 
两个人不再多说，知道多说了也没有用。正常的工作程序在老百姓面前就是一个个卡，你必须有一个个章作为通行证。 
他们走出门的时候，听见那女人和同事嘟哝了一句，两个法盲，吃亏的是女人。 
蓝晓深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 
死马当活马医。两个人又来到公证处，那里面正在忙忙碌碌。蓝晓深硬着头皮给一位年纪尚轻的小丫头又复述一遍她的困惑。 
我现在只想证明一下身份，我们是已婚的还是未婚的？ 
夏林也跑急了，开了尊口插话道，你看能给我们公证一下吗？ 
那小丫头像听故事一样，听完后很遗憾地告诉他们，这个我们没办法给你们做公证。我们没有公证你们身份的权利。 
蓝晓深觉得头都大了。 
夏林脚趾头走大了。懒得再走一步。出了公证处，夏林忽然说，这样吧，我们先去领个结婚证，然后再离婚。 
你真聪明！晓深嘲笑他，拿结婚证不用拿户口本啊？我们上面已经是夫妻了，不是去找骂嘛。 
两个人站在十字路口，看着有秩有序的红绿灯，他们觉得生活一下子全部都是红灯。本来是件很简单的一件事情，怎么会成了这样？ 
夏林说，蓝晓深，要不，要不咱们就这么过吧。管它呢，这么多年也过来了。 
晓深看着那些红绿灯说，以前像孩子不知道那是红灯，闯了也就闯过了。现在我们是为人父母了，知道那是红灯，再闯就没有底气了。知道错了，再过下去，终身都是错，那太可怕了。 
夏林说，你要想清楚了，如果不这样过下去，那房子我爸不可能给你一分钱的。 
晓深看他一眼说，我告诉你，我早就知道，离婚了我提个箱子走人，还能走得出来，我要是非要带走半个房子，你家不出人命就是我会没命。那所房子就是你爸妈的命根子，比孩子的幸福还重要。 
夏林不吱声了。 
晓深说，看来我们两个人走正常的程序是解决不了问题了，过几天找个律师吧。 
夏林一副无所谓的态度说，你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吧，我先回家了。说完他招了一辆车，径直而去。留下蓝晓深在那里看着满街的车来车往，人来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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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1
蓝晓深坐在办公室里发呆。她觉得自己一天到晚自以为聪明，大事上却常犯无知的错误。这就是生活，没有返程票。搭错车，闯了红灯了，只能认罚，再花代价找车往前走。可是，下趟车哪一路，才是她能上的呢。
同事秦薇进来喝水，边喝边对她说，蓝姐，我真服了你了。商场快要停业了，大家早就人心惶惶了，你好像一点都不关心。
晓深笑笑，对我来说，没什么可多想的，到哪工作都一样，混口饭吃罢了。
小薇说，我是来告诉你一声，今天晚上一起“打苹果”。
商场里的营业员经常下了班，邀上三五伙伴，一起去“打苹果”（打拼伙）。每当那时候，会有很多搞笑的事。那一帮女人死会过日子，去吃火锅的时候，总会偷偷备上一些菜，到哪家饭店，找个包间，背着服务员的眼睛，小心地把自带的菜肴混到大锅里，掖着搅和一番。吃饭的时候，结了婚的女人是饭菜塞不住嘴巴，说话比男人还粗俗，各家的家长里短就会拿出来涮涮。搞得大家往往吃得不如笑得多。
蓝晓深在这个时候往往就不太合群，她喜欢看她们那充满人间烟火的脸，嘴巴里塞进吐出的不仅仅是食物，更多的是生活。
好的。我去一下洗手间，你走后给我带上门。
她刚离开，一个气急败坏的男人叫嚷着找了进来。
原来这个男人刚才在商场买裤子，试了好多条裤子，弄得最好脾气的营业员都快没了耐性。最后，终于要了一条。老天爷却好像捉弄人，他想把新裤子脱下来做裤脚时拉链却塞死了，怎么也拉不下来，折腾得那个男人头上出了细密的汗珠，还急着想上厕所，
可是拉链像是罢了工，怎么都解脱不了。
他越急，营业员也越紧张，特别在那个部位手怎么也使不上劲。男人生气了，一拍服务台，你们这是什么服务，什么质量，啊？你们经理呢？
先生，您要是投诉的话，请到我们企管部。女孩子嗫嚅地说。
男人一听更生气了。我现在不要投诉，我要解脱，你给我解脱掉。
那个营业员被他吓得有点结巴，先生，我们解脱不了，您还是找我们主管去吧。
操！你们主管在哪儿？
那边左拐就是。
他直接就闯进了蓝晓深的办公室。
迎面就撞上了秦薇，男人抓住她就叫，你是主管吗，你们这裤子是怎么回事？
经常有顾客态度不好，这是很正常的，但这位男士气急败坏的样子真有点吓人呢。
先生，您别急。小薇礼貌地说，您先坐下来喝杯水。
别跟我提水啊茶的。我现在都快憋死了。看看你们家卖的这裤子，他说着就找拉链要脱裤子的样子。
你，你要干吗？秦薇往后一退。
干吗，我要你们给我解脱，我要去厕所！
秦薇看了一眼他，还没弄明白。
我这上头没啥好看的，你看下头。男人红着脸叫。
秦薇心想，这人真流氓。
男人拉着拉锁示范给她看，看，拉不开。
秦薇试了试，还真的拉不开。她也有点急了。
男人急得那个腰也弯了，哎哟，快点，你快点啊。
这时，蓝晓深回来了。
蓝姐，你来吧……
什么事？晓深问道，一抬眼看到那个急得五官走形的男人，就笑着叫，哎，是你？
那男人看了她一眼叫道，蓝晓深，别你呀我了，快帮帮忙吧！
这个男人正是邬眉的男朋友许伟。
晓深拉了两下锁链，拉不开。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剪刀，男人哎哎地往后一跳，你，你要干吗？
剪了它呀，坏了又不要你赔。
拜托小姐，你下刀可要准一点，啊。
没等他再说话，拉链已经被绞开了。男人起身就往厕所跑去。
秦薇看着蓝晓深还拿着剪刀的样子，再也忍不住笑得花枝乱颤。
我告诉你，蓝姐，他看你拿剪刀的表情，差一点就不用去卫生间就地解脱了。
蓝晓深忍住笑，对秦薇说，赶紧给人家再准备一条新裤子吧，免得投诉到寒经理那里去。秦薇答应着离开了。
一会儿，男人“解脱后”回来了。脸上的五官也都归家。
 
 
没等这位“上帝”再光火，蓝晓深就说，许伟，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来，中午和哥们喝酒，把裤子给弄脏了，过来买条裤子。谁知道出这事儿。 
蓝晓深说，你也真是的，让邬眉给你从阳光广场拿一条不就行了？ 
许伟说，别提她，我们已经分手了。 
什么？分手？我，我怎么没听说？ 
许伟不相信地看着她，她有了新欢，你也不知道？ 
蓝晓深摇摇头，我真不知道。你别瞎想，许伟。 
切。晓深，她马上就要和那个人一起远走他乡了。我们聚少离多，这样的结局也在所难免，缘分尽了就尽了吧。 
蓝晓深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现在还没有弄明白。看来，人与人之一间，聚和散真的只是一念之间哪。 
这时候卖场的员工过来说，先生，我们营业部已经给您准备了一条新裤子，你去试一试吧。 
许伟说，今天要不是你那一剪子，我肯定要和你们12315去。 
蓝晓深笑着领他过去。 
迎面碰上了经理寒波。 
寒经理好。 
晓深和他打过招呼。 
蓝晓深在门口送许伟。他说，蓝晓深，今天晚上我请你吃饭，怎么样？ 
晓深说，不好意思，许伟，我今天和同事们约好了一起吃晚饭，改天吧，改天我请你和邬眉，大家一起坐坐。 
别跟我提那个女人。你没空就算了，再见。许伟说完，头也不回地转过墙角就没影儿了。 
蓝晓深送走许伟，想打电话给邬眉问一问他们之间怎么回事儿。拿着电话，她又犹豫了，她们相处这么好，邬眉既然不告诉她，肯定是有她的苦衷。想想，她又把电话放下了。 
下晚班后，蓝晓深拒绝了和同事一起去“打苹果”。她推着车慢慢地走着，不知不觉来到了自家小区的门口。 
五年的朝夕出入，现在她却像是一只被赶出家门流浪的小动物。她在门口徘徊了许久。她想丹翎现在应该睡觉了吧？让她和父亲再多呆一些天吧，等离了婚，她就会很少看见爸爸了。 
蓝晓深看了一眼自家的窗口，有点恋恋不舍。 
她的婚姻到了这步田地，也是跟那个大房子有直接的关系。她一直都后悔要了这个大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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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2）


2
蓝晓深和夏林的无序生活都是因为公公夏新年为他们买的那所大房子给闹的。
夏新年是那种地道的小农商人本色，赚了钱喜欢置房产。当年在雁归港，眼看着孩子们一天天的长大。他给夏海和夏雪两家都买了一套临街的商品房。蓝晓深不要在雁归港买房子。她要让丹翎去城里好的幼儿园好的学校读书。
夏新年只好同意让蓝晓深在城里选房子。
蓝晓深那一阵子被高楼大厦的各种样板图搅得心慌意乱，终于选定了香滨嘉园这处房子。公公专门过来看房子时，蓝晓深陪他看了好几个小套，他都没表态。晓深有点儿着急，夏林在边上示意她不要急。最后，夏新年选中了一套大房子，跃层结构，楼上楼下。
蓝晓深当时就有预感，公公似乎在算计什么。
夏新年对自己选中的房子非常满意。
蓝晓深说，爸，这房子太大了吧？我们买个小套就好了。
夏新年说，家大业大。
夏林在旁边不住地朝她使眼色。晓深背后对夏林说，他买这么大的房子给我们你不觉得有点儿蹊跷吗？他平时对我们可没有这么慷慨过。
夏林说，关键的时候就显出女人头发长见识短了吧？你管他什么心思，只要名字是咱们的，房子就是咱们的，大的当然比小的好，不要白不要。
说完，他讨好似地陪老爸去了。
蓝晓深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但是不可否认夏林说得也是有道理的。
就这样，一步错步步错。蓝晓深慢慢地陷入了大房子带来的苦恼中。夏新年根本就没有把这个房子当作是晓深和夏林的家，而是他夏新年的家，谁都可以来住的。一开始就让婆婆把丹羽、丹洋带进来，然后是丹妮。再后来田冰叶和夏雪也住了进来，蓝晓深渐渐地搞不清楚自己的位置。
婆婆表面上很会处事。刚开始，她总是当面晓深教导丹羽和丹洋，不许去婶婶的房间里玩。晓深会很不好意思地说，妈，你别这么说，孩子既然住进来了，就当自己的家。
丹翎被其它孩子欺负了，晓深还没有来得及发火，婆婆就会训斥孩子起来。她这一训，晓深又不好意思了，抱着丹翎回房间去偷偷流泪。
相处久了，晓深也看出来婆婆对丹翎是生分的，她特别喜欢一手带大的丹羽和丹洋。
夏林是个孝顺的男人。蓝晓深一直记着他的话，我们做夫妻，你对我们家任何一个人都可以不敬，但对我妈一定要孝顺。蓝晓深想也没想的就点头，她知道一个孝顺母亲的男人才会真正对妻子好。她却做梦也没有想到，如果是非不分的愚孝对于做妻子的来说，是很要命的。
蓝晓深反思她和夏林的婚姻，其实就是他们对别人一再的妥协忍让造成的。当发现漏洞再重新扎篱笆的时候，为时已晚。
特别是田冰叶和夏雪住进家里的那件事情，让蓝晓深深刻明白是自己给了别人破坏一切的机会。
那天，蓝晓深下班回来吃饭，婆婆对她说，冰叶和夏雪要来了。
噢。来看孩子的吧？晓深说。这个家她们都是像不花钱的旅馆一样随时来去。好像不用跟她特别说明的嘛。
婆婆说，是啊。这回她们来了就不回去了。你看四个孩子越来越大，我一个人照应不过来，你爸说，让她们都进城来找份工作，带孩子。
噢，他们家要买房子了？
婆婆说，暂时先住在这里，以后慢慢的买。
晓深一口饭含在嘴里，想咽又咽不下。
婆婆又说，丹羽上小学了，她做妈的不来教，谁教啊？没有人教是不行。
晓深笑笑，来吧，人生就是这样，合久必分，分久必合的。
田冰叶住进这所房子里，还举行了一次特别的家庭会议。
公公从早忙到中午，做了满满的一桌子菜。老少三代十二口人，满满的一桌。实现了他儿孙满堂的愿望。
 
 
公公夏新年对这个大家庭有了新的安排。女人都到城里来带孩子，男人跟着他继续在雁归港奋斗，重新开创家族事业。 
这所房子。不是哪一家的。他开场就这么说。 
蓝晓深早就习惯了他的这番论调。习惯成自然，这么多年来，别人看来很不可思议的事情，成了习惯以后，倒觉得本该就这样了。 
公公夏新年后来在饭桌上的家庭会议上说了些什么，蓝晓深一句也没有听进去。田冰叶坐在那里，俨然就是这个家的半个女主人。她怀里抱着丹洋，来，给爷爷敬杯酒。 
夏新年拉长的脸，瞪圆的眼，一下子眯成太阳下的猫眼，满足的端起酒杯。只听见两个玻璃杯，呯地一声碰撞在一起，惊动了思绪正在漫游的蓝晓深。 
她看着他们。一桌的人，热闹得令人想逃。孩子们嘻笑打闹，快乐得让蓝晓深有些恍惚，这样的生活状态到底是对还是错？是错的话，为什么孩子们在一起那么快乐呢。 
饭后，蓝晓深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夏林进来了。 
蓝晓深不无忧虑地对他说，田冰叶要是在这个家里长住，以后事多着呢。 
夏林说，咱们不跟她那种人罗嗦得了。 
晓深说，我们不能这样子依赖父母，吃人家嘴软哪！你看这个家还像家吗？一家不成一家，两家不成两家，何时是个头呢？ 
夏林懒洋洋地说，蓝晓深啊，你到周围每一幢楼去问一问，有没有我爸妈对孩子这么好的老人家？家有老人是个宝啊。我们家这些孩子不但小，而且又不吃你的。那么多房间，空着也是空着。洗也不要你洗，淘也不要你淘，你管她谁来住呢。 
晓深一时语塞。 
她想说，她想要一个自己的空间，只想要两个人操持起的家。但她什么也没说。在一大家子人面前，吵闹更是难以启齿的事情。她觉得自己越来越失败了。她败的有口难言，于是再不多语。 
如果她一直隐忍下去，或许可以这么安生地过几年，直到别人在她家糟蹋够了，搬走。但是生活谁也看不透。当蓝晓深不再隐忍的那一天，也就是积怨开始爆发的时刻。 
蓝晓深没有回家。这条回家的路那么的便捷，对她是那么的漫长。 
在街头，在这春寒料峭的夜晚，轻狂的风钻进不安分的裙子底下的境遇里，她将何去何从？那所房子里的人他们和她到底还有多少的缘分？ 
——  。




第三章（3）


3
邬眉在家收拾衣物。
晓深进门，她就问道，晚了十几分钟啊，饭在锅里，你去吃吧。
晓深的眼圈发红，多好的朋友啊。这样的问候她在那个热闹的大家庭里很少听得到。
晓深吃完饭，帮邬眉一起收拾衣物。
那今天去民政局了？邬眉问。
蓝晓深叹了口气，我们何止去了民政局，法院都去过了。
已经办了？邬眉问道。
你难以想象，没有人买我们的帐。蓝晓深一五一十的把今天的经过给邬眉讲了一遍。
老百姓办事本来就难，你们这种不按常理的事情当然就更难。
唉，这就是所谓的有因就有果啊。当初拿结婚证没有按程序办，现在要离婚，当然就不能按正规程序走。
邬眉说，晓深，你亏大了。这样一来，夏家人更不可能给你房子的。
我没想过要房子。
那你要什么？
孩子。
邬眉白她一眼，你呀，亏还没吃完，等哪天你吃不消了，你才能明白。
你认识律师吗？
要找律师？律师费谁出？
我。
你看你多有钱啊！算了，我看别找律师了，去法院找找人吧。
我不认识。
我们潘总跟法院人很熟，我帮你问问看。晓深，有个人回来了。你猜是谁？
蓝晓深以为她说的是许伟，就说知道，许伟回来了。
你怎么知道他回来了？
晓深拿起一条裤子叠，语气平静地说，许伟今天去我们商场买裤子了。
邬眉拿在手中的衣服放了下来，噢。他跟你说我们分手的事了吧？
晓深点点头。
他还说我另有新欢了，是吧。
晓深看她一眼没吱声。
邬眉说，晓深。我和许伟早就不行了。分手是必然的。
现在这个人，你们会结婚吗？
结婚？结不了，他还没有离婚呢。
蓝晓深惊讶地看着好友，你这玩的是哪一出？
邬眉摇摇头脑，晓深，你有没有想过换个地方工作？你们五月花下个月就要停业了。你如果离婚，就更得想着多赚些钱了。
你怎么知道？你又不是我们五月花商场的员工。
邬眉意味深长地看着她，那个人在你们五月花。
蓝晓深的嘴巴半天没有合上。
可以作你小说素材了吧？邬眉瞥她一眼，文学现在不养人的，晓深。
其实，人要只是养活着，并不难。养不起的是嘴和心，一日三餐能吃多少？你看你这橱子里的衣服，再穿几年都穿不完，穿不坏的。
邬眉笑，你呀，理想主义者。人这张嘴啊，说容易很容易，说不容易就是一个无底洞呵。
邬眉拿起一条吊带裙，对晓深比划说，这衣服你穿合适。
蓝晓深在镜前比划着裙子。
晓深，我刚才说回来的那个人不是说许伟。
那是谁？
施彬文。
施彬文？
缘分这东西不好说，当初你结婚的时候，施彬文离开了这里。如今你要离婚了，他反而又回来了。
真的吗？晓深说，好多年没有看到他了。
告诉你，他就在你们五月花对面开了个“海誓山盟”的影楼，正在装修。
真的啊？我怎么从来没有看过他呢。
可能是还没有到相见的时候吧，呵呵。邬眉又说，你要他的电话吗？
晓深想了想说，还是不要了吧。
你呀，就这样。像只离群的孤雁。
离群的孤雁？
是啊，你居住在一个很热闹的大家庭里，却索居在一个谁也进不去的空心房里，你把心门都锁上了，晓深。
 
 
蓝晓深不语。 
邬眉又说，施彬文毕竟是老朋友，你都不想找回昔日的友情。 
我只是觉得现在太窘迫了，不好意思见他罢了。 
邬眉点了支烟，不再说话。她抽烟的姿势很性感。 
晓深说，喂，别抽烟，以后不想生孩子哪？ 
你以为天下女人都像你那样喜欢孩子？ 
呵，没到你有孩子的时候，过头饭好吃，过头话可别说。晓深说，其实，你要是和许伟早结婚，孩子也早有了，也不会拖到现在拖到分手。都处这么多年了，为什么呀？ 
不为什么，就是倦了。 
蓝晓深觉得自己这一阵子完全离婚的事闹得大脑迟钝了，邬眉的情感生活变成这样子，她却一无所感，她很歉疚。 
真的没有回旋的余地了么？ 
她摇摇头，没有了。明知道两个人不会幸福，不如互相祝福。 
噢，他可没有想祝福你，他提起你眼神都有恨意。 
恨就恨吧，时间会抚平这一切的，好在我很快就离开这个城市了。 
晓深看着她，半晌，试探性地问道，那个人，他也愿意跟你走吗？还是你一个人走？ 
他家里也闹得历害，这段日子清净不了，他老婆很难缠。只有先离开这个地方再说。 
蓝晓深的心里格登一下，怎么，你们要私奔？ 
邬眉站起来，走到一只金鱼缸跟前，那里面有两条漂亮的金鱼，鼓着呆呆的四只眼睛，慵懒的游来游去。 
邬眉撒了两粒食，转过身对晓深说，道理谁都明白，往往明白得越多做得事情越肤浅。我离不开他，他也暂时摆脱不了家庭，除了逃避，还有什么办法？ 
你们可以彼此等待啊。晓深说。 
你以为写生活是你编小说呢，等待？等待就是需要时间，而时间是可以磨灭一切的。晓深，千万别等待一个人，一件事。 
你再等等，先不要离婚。可以吗？ 
蓝晓深不说话了。 
现实是很残酷的，你这样理想化的生活态度会摔得你自己都不认识自己。 
蓝晓深看着好朋友，灯光下，她的眼角已有了三十岁女人的纹路。 
可是，你选择的这条路不就是等待吗？ 
不是。或许我要的不是婚姻，只是在一起的相守，那就不是等待了，懂吗？ 
条条大路你不走，非要钻胡同？ 
晓深，有时候人是情不自禁，身不由己呵。或许你以后遇上了这样的一份感情，才会懂。 
蓝晓深以后的生活不幸被邬眉言中，当她也面对一份不该碰触的情感时，她也同样明白道理却身不由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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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1）


1
正如邬眉所说，商场传出来的消息是要被阳光广场联营了。
蓝晓深目前面临着离婚，失业双重危机。
她站在商场大玻璃橱窗跟前，观察一下外面的天气和客流。自从听邬眉说施彬文回来在对面开了影楼后，晓深就时不时地会注意那个影楼的装修进展。但是很奇怪，她一直都没有看到过他。
过两天就是清明了。路上的风很大。这个春天，小城一直少雨，气候太干燥。一有风起，更是会沙尘飞扬。
玻璃窗外那些楼群树影下，匆忙的路人大都缩着脖子压着衣角匆忙地行走。骑自行车的人很很艰难地在风中顶着。
蓝晓深站在商场内的橱窗前，她不动，外面的一切都在动。她看到的只是眼界过处的那一瞬间。但是就是那些个瞬间，偏偏让她看到那一幕。
街头，两条路交接的地方。拥挤而又多车。
一个穿着粉红毛衣的小女孩，五六岁模样，扎着马尾辫，迈着她那短短的小腿，小小的脚在快步的走，她在追着一辆自行车，行走的姿态很倔强。一个推着自行车的老人，顶风前行，车子的前后都各坐了一个孩子。
小女孩停了一下，她的眼睛好像被风沙迷住了，踉跄地停了下来，用小手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风，好像就是挡了一瞬间，为了给她的妈妈，蓝晓深看到这一幕。
蓝晓深的眼里真像是进了一粒重尘，疼得她眼泪直流。她顾不得正在上班，想也没想地就跑出了商场的大门，横着穿过车流很急的马路。一时之间，车铃声和喇叭声响成一片。
秦薇和别的营业员都看到了这一幕，她们叫着危险，吓得脸色发白。
蓝晓深来到了丹翎身边，一把就抱住了她小小的身子。
妈妈！丹翎扑进她的怀抱，妈妈！眼睛……
蓝晓深眼泪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抱起孩子又穿过马路回商场，这回她是慢慢地左顾右盼地过马路的。
蓝晓深的公公夏新年推着他从老家雁归港带出来的那辆笨重但结实的凤凰牌老爷车停在那里。上面坐着另外两个孩子，丹妮和丹洋，一个坐前面的车篓里，一个坐在后面的座椅上。
蓝晓深，你把她抱去干嘛？你不上班哪？公公夏新年费力的支车在那叫她。
风很大，把夏新年的声音吹得支离破碎，不成了腔调。蓝晓深理都没理他，头也没回地抱着孩子就过了马路。
过了马路，一转头间，蓝晓深看到了公公尴尬又无奈的脸。
夏新年只好推着车顶风继续往前走了。
晓深抱着丹翎回到了商场。
她直奔卫生间，眼泪再也止不住，像没关的水笼头。
孩子仰着小脸看她。妈妈，你为什么哭？
妈妈的眼睛也进了沙子。晓深擦干泪水，蹲下身子问丹翎，告诉妈妈，你为什么要跟在爷爷的车后面跑？
丹翎说，爷爷不让我坐在车子的前面，让丹洋坐前面，我不坐后面，他就说我不乖，我就跟着车跑的。
唉，你这孩子，你就坐后面不行吗？晓深叹口气。
不，为什么老是让丹洋坐前面，我坐在后面呢？我不要坐后面。
这丫头还真倔。
丹翎说，妈妈我饿了。
秦薇走了过来，对她说，蓝姐，我正好去买晚上大家吃的，顺便带丹翎去吃东西。
孩子眯眯一笑跟秦薇走了。
蓝晓深坐在办公室里发呆，她的眼前晃着的全是丹翎在风中追着自行车跑的样子。她越想越气，拿起电话找夏林。
哪知道夏林妈比她先一步，打了电话。夏林接电话第一句就问，丹翎还在商场吗？
你知道了？晓深诧异地问。
夏林说，知道了。我们家丹翎这脾气可真够臭的，太任性了。
晓深咬着嘴唇听着。
我妈说不是有意让她跑的，是她自己不坐。我爸去接三孩子，刚开始她非要坐在前面，丹洋不让她。我爸哄了半天，丹洋让给她坐了，这孩子还不上车。我爸就说，你不坐车就走吧。
蓝晓深说，嗯，我都看见了。比起大人来，孩子是不懂事。
她讽刺的语气，夏林怎么可能听不出来。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清楚，你家的环境不适合孩子生长。
什么家庭环境，四个孩子三个都很好，就她不乖，这能是环境不好吗？你这个当妈的没有责任吗？
晓深说，我这个当妈的不就是为了孩子好，才坚持让他们走的吗？夏林，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的。
夏林不以为然地，好了。你别扯太远，这事就这样了，我爸也不是有意的。起风了，怕下雨，总不能由着她性子不回家。
晓深的语气是高了几分，孩子的心是试金石，谁真正的爱她，她心里清清楚楚，比我们这些大人还要清楚，你爸他就是没有耐心对丹翎罢了。要是丹洋，他万不会让他在风里追着车子跑。
夏林压低声音说，那当然，我爸只有丹洋这一个孙子。我们夏家就这一条根，你又不是才知道。
晓深说，好，那你家就把根留住吧！狠狠地挂了电话。
秦薇带了丹翎进来，孩子吃着汉堡。
两个女人背着孩子说话。
秦薇说，我们也看到了，这老头真是太可恨了，这种事情也做得出来？你不找你老公算帐啊？
 
 
刚才要过电话给他了，没用。 
蓝姐，我看你也太好欺负了吧，要是我刚才把那两个小鬼也从车上拽下来。 
晓深说，算了，人在做天在看。 
什么算了，别人家的孩子是宝，你们家丹翎是草啊，让她在马路上追自行车跑？ 
蓝晓深不吱声。 
拜托，我这个旁观者肺都快气炸了。你也争口气，否则，我们女人都不敢做媳妇了。 
蓝晓深发现丹翎支愣着耳朵听她们讲话。 
她朝秦薇丢了个眼色，两个人不再讨论这个事情。 
后来，蓝晓深的电话响了，是公公打来的。他说在商场外面了，让她把丹翎给送出来，他带回去。 
秦薇说，别给他带回去，让他们脸上好看！ 
晓深看着这个为她的孩子打抱不平的朋友，眼中充满了谢意。她说，可能要下雨，还是先让丹翎回家吧。 
秦薇叹口气道，蓝姐，我看你能忍多久。 
晓深没有说话，拿起丹翎的小背包，牵着女儿的手说，爷爷来接你了，走吧。 
我不！我要跟妈妈一起回家。爷爷不喜欢我，我不要跟他走。丹翎绷着个倔强的小脸说。 
晓深说，妈妈要很晚才能下班，你会饿会困，听话，跟爷爷回家。 
我不要。我要跟妈妈回家，我要妈妈回家。孩子说完就哭了起来。 
蓝晓深的眼睛红了，她抱起女儿说，妈妈答应你，晚上回家陪你。 
真的吗？妈妈，说话算话。 
好。妈妈说话算话。 
丹翎伸出小手跟妈妈拉勾勾，蓝晓深伸出手去配合着孩子，孩子这才高兴地走出她的办公室。 
外面，公公夏新年推着车在等着，大风中的表情让他脸上的皱纹似乎多了一倍。 
蓝晓深说，丹翎，去吧。跟爷爷回家。 
夏新年抱丹翎上车的时候，说了一句，你这孩子，这么小就这么犟筋。 
晓深知道这是说给她听的。 
丹翎走了。晓深站在路口，立在风中，目送着女儿。玻璃橱窗映出秦薇失望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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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2）


2
蓝晓深满头脑都是丹翎在风中追着自行车跑情景。她受到了刺激。她觉得自己像是一场发烧，烧糊涂了。孩子，如果她离开孩子，孩子要受多少的委屈呵。
她开始在记忆的沙滩里淘幸福的金子，可是握在手里的流沙，闪光的并不是金子而是太阳照射的错觉。一直以来，她和丹翎仿佛就没有打下夏家二老的缘分。
时光回到七年前。
蓝晓深是在一个冬日的吉晨出嫁的。那天的婚礼完全是按家乡的风俗操办的。她也是含着泪上了花车。她看着车窗外那一望无际的滩涂，那些海英花、百花草、茅草英、蒲公英这些不招不惹的花草渐行渐远，成片的芦苇在不停的摇摆，仿佛摇走了昨天，摇来了明天。
蓝晓深怀着寻找幸福七色花的梦，从童年走出来，从少年走出去，现在她要走进另外一个家庭，那个家庭里有她深爱的人，他们有缘在尘世间相遇、相爱，还要相聚好多年。然后呢？蓝晓深忽然冒出一个念头，然后呢？
然后，下辈子再相聚！她为自己的这个答案而露出幸福的微笑，告别父母那种别离情绪减少了许多。身旁的夏林握住了她的手，晓深给了他一个甜美的微笑，脑海里想起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一句每个女孩子都喜欢听的话。开始了她一个新娘子幸福而疲劳的一天。
婚后，蓝晓深是在蜜月里怀孕的。和第一次怀孕不同，她几乎没有什么反应。一天清晨，她在院子里刷牙，田冰叶也来刷牙。两个人也没有说什么话，各自刷着，满嘴的泡沫。
忽然田冰叶把牙刷从嘴里拿了出来，然后就蹲在蓝晓深的面前呕吐起来，蓝晓深看到她在那痛苦得翻肠倒胃，居然一点感觉都没有。
你怎么啦？晓深赶紧漱漱口，关切地问道。
田冰叶朝她摆摆手，还是蹲在那里干呕。
那天，蓝晓深才知道，田冰叶又怀上了。蓝晓深觉得很不可思议，三年前她们一起怀孕，她的孩子流产了。而三年后的今天，在她穿着家居服不用遮掩自己的怀孕姿态时，没想到田冰叶也怀孕了。蓝晓深想，这可真是人生轮回转呀。这次轮到田冰叶要受流产的罪了，因为她肚子里的孩子没有生育指标的。
谁知道，十天过去了。田冰叶没有去医院的苗头，一月过去了，田冰叶仍然没有去医院，单位有活动，她还又跳又唱了一场。只是到了第四个月，田冰叶请了长期病假，从雁归港消失了。
蓝晓深开始挺着日渐隆起的肚子，行走在雁归港的小街小巷里。
那时候，丹羽两岁多了，婆婆天天抱在怀里在邻里间散布着传言，蓝晓深怀的是双胞胎。弄得蓝晓深的母亲也神秘兮兮地问她，晓深，你真的是双胞胎啊，肚子太小了，可得要增加营养啊。
蓝晓深心里老大不痛快。她就跟母亲说，哪跟哪啊，您也相信那传言，告诉您是田冰叶想再生个儿子。婆婆怕计生办的人查找，所以散的烟雾弹。
母亲听了，老大得不高兴，晓深啊，你可得争口气，生个儿子。你嫂子肯定是去检查出男孩才这么做的。
蓝晓深说，管她呢，造孩子是最简单的事，但养孩子容易吗？
母亲说，你呀，真是傻呵。你没看到，她只管生，不管养吗？等到老的老了，孩子也养活大了，还是人家的骨肉。前几年你怀的那个孩子要是生下来，也满地会跑了。
妈！晓深叫。
母亲说，好了，好了。我不说，反正你看着吧，你要生了女儿，田冰叶生了男孩就是给夏家留了根，立了大功的。你要是生了儿子，人家也不输你，还赚了一个女儿。
妈，都什么时代了，您还死脑筋。男孩女孩一个样，女孩子有什么不好，是妈妈的小棉袄。
你呀。时代再不一样，老人家的心还那样，还是看中男丁的。等着瞧吧，妈把话搁在这儿。你呀，傻孩子。
蓝晓深早就知道公公夏新年是一个重男轻女的男人。当年田冰叶生丹羽两天两夜，痛得死去活来。孩子在夜里出生后，喜报报到家里，夏新年正好在桌前收拾东西，接电话听说是个孙女，身体软软的往后一靠，双腿一软坐到了沙发上。对着话筒却说得很好听，好的，好的，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蓝晓深在那个瞬间知道夏新年是重男轻女的。但是她半点没有把母亲的话放在心上，在她看来，生那么多孩子才是傻呢。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
蓝晓深和田冰叶的预产期差不了几天，待产的时候为了掩人耳目，公公让婆婆去和蓝晓深夫妻俩谈谈，想让她去田冰叶那里一起生产，回来好说是她生了个双胞胎。
夏林说听蓝晓深的。
蓝晓深起先是不同意的。
婆婆说，一家人家图的就是人丁兴旺、和和美美，咱们家生活条件不错，多个把孩子是福气。谁帮夏家添丁增口，就是这个家的功臣。蓝晓深你是一个懂事的女子，肯定会帮你大哥家这个忙，我们老两口也会感谢你的。她老人家说着眼圈都红了。
蓝晓深见不得婆婆这番苦口婆心。婆婆是一个很贤惠的女人。一辈子相夫教子，现在含饴弄孙，为夏家奉献了自己的一生。她虽然不是十分乐意，但为了一大家子的和睦，就点了点头，妈，你别说了，生下来再说吧。
婆婆这才含泪而笑，催着夏林给晓深洗水果。
蓝晓深在预产期到来的时候，被连夜送到了田冰叶躲避的城市。两个大肚子的女人在那家打点好的医院里待产。
她们大多数时候是没有话说的，最多说说自己的感觉，肚子痛了没有，孩子入盆没有。两人的母亲陪着她们，有时候会讲一讲她们的梦。
蓝晓深说她梦见了漫天的梅花，朵朵烂漫。蓝妈妈就会用惋惜的语气说，梦到花朵是生闺女的征兆。田冰叶说，我只梦到过许多的大萝卜。这时候田妈妈就会用一种得意的口气说，那是男孩啊。
每当至此，蓝晓深就会想不通，这些老人哪来的那么多经验之谈？
蓝晓深怀孕到现在，一直没有做B超验孩子的性别。但是凭着一个母亲的直觉，她感觉肚子里应该是一个顽皮的女孩儿。说不清为什么，就是一种母亲的直觉。
最后一次B超。医生做了很久。蓝晓深有些不安，问怎么了？医生说去做做彩超看一看，孩子的肚子里好像有个东西。
 
 
这句话差点没把蓝晓深给吓死。经介绍，蓝晓深去了另一个大医院做了一回彩超。在等待结果的当儿，晓深紧紧的捂住自己的肚子，一句话也不说。弄得赶来陪她的夏林不住地搓手，紧张得头顶冒汗。 
如果有什么？怎么办？ 
晓深问夏林。 
夏林说，你说怎么办？ 
晓深说，就知道你会这么问。 
夏林说，不会有什么事的。不会有什么事的。 
晓深说，就是真的有什么事，我也要把她生下来。一定要把她安全的生下来。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坚定如铁，直穿夏林怯弱的眼睛。 
结果出来了，没有什么大问题。 
夏林顺口问了一句，是男孩还是女孩？ 
医生笑了笑，放心，肯定像妈妈一样漂亮。 
蓝晓深看到夏林的笑有些不自然，他点了一根烟。 
蓝晓深的心如一滴晨露，绽开了幸福的花。她立即决定，不等了，不等顺产了，她要剖腹产。她要最快的时间看到肚子里的孩子，迎接她到这个纷扰美丽的世界上来。 
于是择日不如撞日。剖腹产就定在了第二天。 
蓝晓深在家里是姐姐，深知做姐姐的担子。当让她决定女儿是做姐姐还是妹妹时，她选择了让她做妹妹。做妹妹可以撒娇，可以找哥哥保护。 
田冰叶也同意。 
就这样，两个女人先后被推进了产房。田冰叶先动手术的时候，蓝妈妈还哼着欢快的小调从楼上到楼下的跑着。田妈妈的脚却像是千斤重，坐在那儿，抬不起半步。田冰叶终于出来了，田妈妈的手里多了一个胖嘟嘟的婴儿，是个小子。田妈妈的嘴唇抖了半天，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轮到蓝晓深了。刚才欢快地唱着小曲的蓝妈妈像失了魂，站了几分钟，倚着墙靠着，靠了几分钟，又不行了，又站着，总之是什么都不对劲。直到婴儿一声响亮的啼哭，才唤醒了她似的，又哼起了小曲。 
蓝晓深在手术过程中，自始自终都是清醒的。那种腹腔被牵扯的痛，那种刀划着皮肉吱吱的响声，她都顾不上体会，只是盯着墙上的挂钟，期望听到那声新生命的啼哭，越快越好，越响越好。 
晓深终于听到了孩子的哭声。比她那个哥哥哭得声音大多了。不依不饶的那股劲，吊着嗓子。外婆说，看来是个唱歌的料。 
幸福的泪水从内心深处流淌出来。那一刻，蓝晓深居然想起了另外一个女人，她的亲生母亲，她听到自己第一声啼哭的时候，是不是也流下了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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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3）

3
出院后，夏家演绎了一场久远的时代有过的两个媳妇共同坐月子的故事。因为田冰叶是隐身的，所以蓝晓深就充当了两个孩子的妈，有人来看孩子的时候，从最里面的房间里就会抱出丹洋，两个孩子一边一个摆在晓深的面前，许多人看了都说不像，这双胞胎怎么长得一点都不像呢。
孩子要开出生证明了。
公公夏新年对夏林说，丹洋是你的侄儿，跟儿子没什么两样，是不是？
夏林说，是啊。没什么两样。
公公说，冰叶生了第二胎的事情还不能张扬出去，否则不但他们夫妻俩的工作受到影响，我的工作也会受到影响。
夏林说，爸，您什么意思。
公公说，都是一家人，能帮就要帮，你们弟兄姐妹一定要团结。
夏林说，我们会团结的。
公公说，那你哥哥家这个孩子就登记在你家的户口上，你和蓝晓深的身份证给我用一下，我去想办法开个出生证明。
夏林说，爸，登在我们家户口上不好吧？
公公说，有什么不好的？人家又不需要你养孩子。我早就说过了，你们各家养一个，多出来这一个就是我们老俩口的事。
夏林说，不知道蓝晓深同意不同意。
公公夏新年一瞪眼睛，她是你老婆，这是家族的事，你要去说服她，这是你的责任。
夏林点了点头，进了蓝晓深的房间。
蓝晓深正给女儿喂奶。夏林把公公夏新年的意思跟她一说，她头也没抬就道，我不同意。
夏林坐到床边，玩着女儿的小手。夏林虽然生性贪玩，但是对做爸爸好像一下子就找到了感觉，对孩子是满眼带笑，看不够也疼不够似的。
蓝晓深一说不同意，他也不敢多言，只是说，是的，我也觉得不好。
蓝晓深说，夏林，你想一想。孩子的出生证明上写着我们俩的名字报了户口，那我们就是他法律上的父母，以后很麻烦的。
是啊，我也这么想。可是爸爸说有他，没什么可麻烦的。夏林说。
爸爸太自私了，总是想他的大家庭，不顾我们的小家庭。我们两个孩子，不说别的，就是丹翎的独生子女应受到的待遇都会没有。
夏林说，这我爸说过了，他会补偿我们的。
可是，亲兄弟也是各过各的日子啊，这样缠在一起，以后要是纠缠不清怎么办？
还不是因为我们是亲弟兄啊，亲兄弟都不帮忙，谁帮呢？
夏林，我们要看帮什么，你哥哥嫂子的事儿，凭什么都让爸妈出面跟我们谈，他们都没事人似的，你不觉得一点都不尊重人吗？
不是有爸爸做主嘛，他们就退到后面了。夏林道，爸说，家和万事兴。
蓝晓深见夏林并不向着她，心头便有气。她说，反正我不同意，我的身份证不会给他们用的。
夏林也没有坚持，毕竟她还在月子里。
夏林不会说话，出了自己的房门，直接跟夏新年说，爸，蓝晓深说她不同意报双胞胎。
在卧室里喂奶的蓝晓深马上就听见公公夏新年在客厅里大叫，她就是嫉妒冰叶生了个儿子，自己以后再想生一个，才不答应的。这女子，心眼真多。
夏新年的声音很大，丝毫没有背着蓝晓深的意思，言语间的责备就是有意说给她听的。
蓝晓深的眼泪刷刷地掉了下来，滴到女儿的脸蛋上，孩子一惊，也哭了。晓深抱着孩子，泣不成声。她想不明白，我怎么了？帮他们是情分，不帮是本分，凭什么非得让我牺牲自己的利益呢。
 
 
接下来的时间里，公公见谁都大呼小叫地，婆婆出出进进都长吁短叹。 
夏林说，蓝晓深，你看我爸妈也挺不容易的，还不都是为了我们这些孩子。 
蓝晓深说，夏林，你孝顺没有人说你。但是这是你大哥大嫂家的事情，凭什么他们都当作没事人，让两个老的来勉强我们？到时候，他们感的还是父母的人情，没你夏林和我蓝晓深什么事。 
夏林咂咂嘴，是，大哥他们两口子是有点，有点那个。 
蓝晓深把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孩子脸上，不再理睬他。 
这天夜里，孩子又闹了，啼哭不止，声音低哑了。 
夏林，弄点牛奶喂喂吧。 
夏林弄了一点儿奶粉，女儿根本不吃，闭着眼睛哭。 
田冰叶的孩子一直很乖，睡得很香。她的奶水孩子都吃不了。 
婆婆过来抱去了孩子。 
过了一阵子又把孩子给抱回来。蓝晓深就觉得很不安了。 
婆婆说，这小丫头，精得很呐。刚开始喂她，小家伙是逮着奶头就**，可是吃了几口，可能闻着奶香味不同，就再也不吃她婶娘的奶水了。 
但也就是这件事情，让蓝晓深乖乖地拿出了自己的身份证，交给夏林。 
你拿给爸吧，让他去办出生证明去。 
夏林嗯了一声，拿着了。 
婆婆在旁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好像是一块石头终于被亲情的水穿透了。笑眯眯地问蓝晓深给孩子起了什么名字。给孩子起名字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按照夏家的家谱，在“丹”字辈上。有了大孙女丹羽，爷爷说，孙儿的名字应该比儿子海还要宽广，叫丹洋。蓝晓深给女儿起了一个名字叫丹翎，希望是他们爱情鸟身上最亮的羽毛，永不离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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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1）

1
为了丹翎，晓深最终决定回家。他们一家都不是很疼爱丹翎，如果没有妈妈在身边，孩子不知道要受多少委屈。为了孩子，她不再去想自己的委屈。
蓝晓深去了一趟超市。她买了米和油，还有小小的锅，她要另起炉灶。不知不觉地买了好几大袋的东西，车子没法骑了，她艰难地用身体支撑着车身，一步一步地向前走着。高跟鞋在水泥地面上发出轻轻重重的声响，走到那个小区时，她已经筋疲力尽了。小区的位置，在繁华最深处。蓝晓深家的房子在小区的正中央，六楼。她推车走进小区，看着她家的那幢楼，内心有一丝抗拒，走得很慢。她明白可以迁就任何人但生活却不会迁就自己，可是你还得迁就生活，因为你还没有一双可以飞上生活屋顶的翅膀。
她看着夜空，小城的夜空很美，黑漆漆的天穹里可见闪耀的星星。她看向自家的窗口，有灯，可是她明白，不是为自己守候的灯。曾经，她最喜欢站在飘窗前，看孩子们在花园的绿阴花丛中追逐嘻闹，从秋千上传来的笑声能惊飞几只养熟了的鸽子。
她的脚跟处钻心的痛，想来是走得太久的缘故。到了家门口。买的东西太沉，每上一个台阶，她都感到一阵虚脱。
蓝晓深气喘吁吁地掏出钥匙打开门，屋子里很热闹。“虾将”们正在客厅看电视，看见她进来，一起涌过来，看看她买了什么东西，那么多。
孩子们是单纯的，不知道大人之间发生了什么。电视上面那四个天线宝宝在那牙牙学语，四个孩子丹羽、丹洋、丹翎，丹妮分别成了天线宝宝中的四个角色，希希，拉拉，小波和丁丁。
蓝晓深放下手中的东西，抱了抱丹翎，妈妈回来了。
每个房间都有人。每个房间的人都因她的回来，而沉默着。她家是四居室的跃层。楼上楼下很多房间。公婆住在主卧，她和夏林还有女儿丹翎住主客，套着一间书房。楼上的房间几乎从不空着。
公公夏新年退休后带着两个儿子还在雁归港做生意。一家人经营着一个叫做“洋洋”的饮料厂。
以前，只有蓝晓深和婆婆带着夏家孙子辈的四个孩子在这里住。她要是上晚班的时候，婆婆一个人就得接四个孩子回家。
路上的交警和小区里的保安经常会看见一个穿戴得并不光鲜但是很合体的五十多岁的老太太，推着车，车前面的篮子里坐一个，车后面的坐椅加长了一些，坐两个。两个还会打架，谁也不让着谁。
后来孩子们长大了。公公就决定让大儿媳妇和女儿干脆买断工龄进城带孩子上学。田冰叶和夏海精于算计，进城后也没有买房子，暂时就在蓝晓深家住着，用公公的话说，反正有的是房间，大家住一起省了许多花费。
一晃四年了。下半年丹翎和丹洋要上小学了。
这样的生活，已经过了四年多。
这样乱乱的生活她已过了四年。
她还能再过四年这样的生活吗？
她今天回来了，还得过这样的生活。
蓝晓深提着自己现买的所有日用品，把它们放到书房的阳台上。那里可以做一个临时的储物柜。
夏林躺在他们的床上看电视，看见她，望了一眼，没说话。她也没有理他。
孩子们玩累了，各家带回各自的房间。
晓深将书房里的沙发床放了开来，哄睡了丹翎。
 
 
夏林在卧室里看电视。他起身推开书房的门，蓝晓深睁开眼睛，背对着他。他看着床上的女人和女儿。过了一会儿，他又回到了卧室睡觉。在他睡下的那一刹那，蓝晓深坐了起来。 
她的文竹早就枯萎了。 
金鱼缸里也空空如也了。 
玻璃瓶里那几根转运竹开始枯黄，露出折朽的病态。一些鲜活的东西都开始变成空，空的鱼缸空的花瓶还有蓝晓深越来越空的心。 
她觉得心田干旱了一般，要失火。 
夜，就这样过去了。 
第二天，晓深起来为丹翎穿好衣服，带到粥店吃早餐，然后送她去幼儿园，自己去上班。晚上回来蓝晓深开始独自做饭。大多数的时候，自己想吃什么做什么。丹翎还小，她跑到奶奶做好的饭桌上吃几口，再跑到妈妈的饭桌上吃几口。 
蓝晓深孤独地在书房的一隅吃饭，她的目光追随着女儿欢快的身影。餐厅里不时传来夏家一桌人的对话声。只要丹翎是快乐的。她愿意从此不知道欢笑是什么，愿意在一个家族胜利的眼神中过活。只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会自问，那么现在，她是谁？ 
日子就这样在冷战中过着。当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进行冷战时，她一般会胜利。当一个女人和一个家庭进行冷战时，她多数会逃离。 
她对着镜子洗漱，镜子里的女人对她冷若冰霜地。她挑了眉毛看着她，她也冷眼看着她，直到厨房的微波炉传来叫停的声响，她才和镜中的自己停止敌视。 
她是怀着一种要告别的心情在生活。她相信自己有足够的时间将一块染了色的布，泡到消毒草制成的水液里，彻底地漂白干净。她是认真的，并非只是想想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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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2）

蓝晓深回家没多久，五月花商场就停业整修了。而邬眉也离开了她们共同生活的小城。
她要去一个很远的城市，厦门。那个听起来很美的城市对于蓝晓深来说，犹如天涯海角般的遥远。那天，她去为她送行。
邬眉对她说，晓深，我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这个房子还有几个月的租期，钥匙你留着。
那租期到了，这里的东西怎么办？晓深问道。
邬眉叹口气道，晓深，你为了丹翎忍受着那样委屈的生活。可是，生活不是忍着过的，不是我乌鸦嘴，你迟早还是会走出来的。到时候这个地方或许是你暂时的容身之地啊。
蓝晓深接过钥匙，鼻子一酸落下泪来，邬眉，在外不比在家，自己要多加保重。
放心吧，我不是一个人远走天涯，相信我会很幸福的，晓深。
蓝晓深知道她是跟着那个已婚的男人私奔，可是现在都是地球村了，他们能逃到哪儿去呢？
邬眉说，这个是我们公司老总的名片，你拿着。等租期到了，你帮我去办一下退租手续。如果离婚遇上困难，你可以去找他，他会帮你的。
谢谢。晓深说，你别操心我了，自己的事情多留个心眼。
晓深，邬眉叹口气，黄彬就在商场的对面，有事也可以去找他，大家朋友一场，相信会照顾一点的。
晓深的眼泪就要出来了，只是点头。
邬眉说，好好照顾自己，你还有丹翎呵。
你也是，多保重。蓝晓深说。
邬眉的手机响了起来。她说，车来了，我得去车站了。保持联系啊。晓深。
嗯。一路顺风。
晓深上前紧紧地拥抱女友，离别的泪水从她们的脸上滑下来。
两个人提着行李下了楼。
计程车里坐着蓝晓深熟悉的一个人，她的上司寒波。蓝晓深吃惊地愣在那儿，直到邬眉上车跟她说再见，她还没有缓过神来。
看着渐渐远去的汽车，蓝晓深难以相信那个对女同事一般很冷漠的寒经理会是一个和女人私奔的男人。
这个世道到底怎么了？
世事如此难料，她对生活忽然产生一种莫名的恐惧。她把邬眉给的钥匙放进了包的最深处。打车回家，司机是个寡言的男人，生得大众相，就像晚上街上任何一盏灯，融入灯海转眼就想不起。
 
 
晓深不看他，看街上的灯火阑珊。 
邬眉走后，蓝晓深的生活更简单了。她在那个怪异的家庭环境里居然也找到了活下去的夹缝。 
夏林和她似乎过得很平静，各自有各自的消遣相安无事。她吃自己做的饭，接送丹翎去幼儿园。闲的时候她就写写喜欢的小说，书房外一家人热闹的麻将声她也能充耳不闻。 
这天，她接着丹翎回家。来到信箱架边停了下来。信箱里面有一本某文学期刊的杂志，上面有她的一篇小说发表。她疲倦地笑了。疲惫了一天的身心像是喝了一杯好茶，滋滋润润的。 
她的新小说《独自开窗》就在这种苦闷的情绪中开始成长。 
蓝晓深这个三十岁的女子，看着那四个字，潸然泪下。 
白天，她是一个独立孒形的女子，在黑夜的咽喉里发出申吟，那时候，精神的孤独是无奈的。她却是一个希望把孤独变成幸福的女子，她用文字充实自己每一个孤寂的夜晚。 
蓝晓深的文字感觉还很青稚，对它总是紧张无力冲撞不起，但是却又作践般地欲罢不能。 
她在网上的一些论坛做写手也有一段日子了。网络这个大草稿纸，让她过足了倾诉和编造的瘾，有一阶段，她甚至是着迷，机会也曾经在她面前晃过一晃。 
有一次，一个自称是书商的人找到她，说是要出一套《是美女不是作家》的丛书，选了她的小说，问她愿意不愿意，合同写明无稿酬。为此她还专门和另外几个写字的女人一起去了一趟南京。 
蓝晓深一直记得那次行程，网络上的美女作家不过是男人们最爱调侃的用词罢了。那随便往你头上安的叫法，真的让你汗颜。此等姿色也可称作美女，唯恐世面上所谓的“恐龙族”们都会不服，现实中，这些所谓的美女大多数成了生活中的“霉女”。 
但那次南京之行，晓深倒是认识了两个书商，大胡子的胡秦后来失去了联系，不怎么长胡子的江歌却有点儿缘分，一直保持着联系。江歌不讨人厌，话不多，笑眯眯的表情让人觉得很温暖。后来《是美女不是作家》的丛书没有了下文，不了了之了。 
没想到她的小说《独自开窗》刚在网上连载不久，江歌就联系了她，鼓励她好好写下去。蓝晓深心里觉得很温暖，其实她只是一个寻找温暖的女人，就那么简单。 
——  。




第五章（3）

3
如果没有五月花商场的老员工联名**的事件，蓝晓深可能会在自己的蜗居状态中生活得很久。
那天是周末，她不用送丹翎，晚上睡得迟。早上把联合**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还是秦薇打电话叫醒了她。
蓝姐，你在哪儿呢，我们到处找不到你。
晓深方才猛想起今天早晨有一场重要的集体活动来。原来五月花商场被阳光广场兼并后，一些老员工被迫买断工龄下岗。那些为商场奉献了整个青春花季的女人，就像是被清理出去的残枝败叶。对待遇心有不甘，便联合起来到商场门前讨个说法。
蓝晓深说，小薇，我睡过了，不好意思，开始了吗？
开始了，现场有些乱，大家都很激动，要不要我等你一起签名？
呃……不用，我一会就到。
好的，我等你。
挂了电话，蓝晓深从床上跳起来。简单地洗漱一下，看了一下手机上的天气预报，是个有风的晴天。
好久没有装扮一下自己了，她想。她穿了条黑色滚着紫边的套裙，墙上的镜子里，她对一个素面朝天的女人摇了摇头。她拿起唇膏，稍微涂抹一下，整个人立刻精神多了。出门时，她取下了衣架上米白色的风衣。
风还真不小。大街上有男孩趁机拥着女孩逆风而行。
蓝晓深往商场的方向走去，老远就看到商场关闭的防盗门前人满为患，到处贴满了大大小小的条幅、字报。众人的情绪很是激动，恨不得把门给爆破了，进去把所有的库存商品一抢而光。
蓝晓深寻找着秦薇。
这时候有人喊着来了，来了，所有的人都往一边拥挤而去。两辆黑色奥迪轿车渐渐驶近，后面还跟着一辆警车。后来商场的几个领导从车上走下来，后面还跟着两个警察。
晓深看见秦薇的身影一闪，随着人流往后院的办公大楼涌去了。她喊了一声，小薇，正要跟上前，却被一只手给拉住了。
她回头一看，惊讶极了。身不由得被一个男人远远地拉离了人群，塞进一辆轿车里。
车开了。蓝晓深远远地离开了这个混乱的地方。
今天的场面过于混乱，混乱中，她只记得一回头看到的黄彬那张不慌不忙的脸。
蓝晓深惊讶的情绪慢慢地平复。黄彬开着车，转过头来朝着她笑了一下，笑容让黄彬过去的影子在晓深的脑海里动了起来。
黄彬和晓深是一个村圩子里儿时的伙伴。到了镇上读小学的时候，每天黄彬几乎是晓深的护花使者。不论是炎炎烈日下，还是潇潇风雨中，或者她的车子没气了，她总是
到隔壁的教室里去找他，坐他的顺车回家。
一路上，看着他顶着风，蹬着自行车一头的汗水，她会问，彬彬哥，你累不累？不累，不累，他总是呼着气，傻傻地回答。
后来，长大了。他们都在城里打工。
蓝晓深是一个营业员，天天扎着个马尾辫穿着牛仔裤，楼上楼下地跑。黄彬在一家影楼学摄影，她经常带着爱美的姐妹们去影楼找他拍照片。黄彬是那种工作和生活分得开的人，生活上也很自律，一群女孩儿圈中口碑一直不错。大家都在外打工，逢年过节总有细心的女孩子给他送些小礼物以作暗示。但是黄彬偏偏喜欢性格有些古怪，不太与人合群的蓝晓深。他对邬眉说，晓深的身上有许多女孩子没有的粗线条，性格中的执拗在他眼里是一种坚忍。但是她细腻起来，却是许多女孩子难以企及的。
每次从家里回来，他都会带一些家乡好吃的小菜，偷偷地到商场塞给晓深。开始，晓深不以为然，和大家一起吃。后来，大家自动不吃了。她才明白自己是当局者迷，周围的目光中已有很多内容。
蓝晓深那时候已经和夏林处朋友了。
晓深记得那个初夏的晚上。黄彬去晓深的出租屋给她送照片，看见夏林光着脊梁坐在小屋里。两个男孩子明确地感受到了彼此眼里的敌意。蓝晓深介绍说，这是我哥们黄彬，这是我的男朋友夏林。
两个男孩子没有握手。
后来，黄彬就退出了这场未挑明的爱情角逐。
直到晓深结婚，他还参加了她的婚礼。婚后她回城上班时，黄彬已经从影楼辞职去了省城。
他们也就失去了联系。
上岛咖啡。蓝晓深坐在那里，一时之间有些局促。他的脸上除了成熟之外，没有多少沧桑也没有太多的市侩。
蓝晓深说，呵呵，真没想到我们是这样见面。
黄彬说，刚才的场合太混乱了，在这里喝喝咖啡多好。
蓝晓深笑笑，你的“海誓山盟”影楼开业了？
他说，下周六开业。装修到现在，一直没有看到你。
我们商场停业了。蓝晓深不好意思地说。
两个人有一段时间的沉默，只有轻轻搅动咖啡偶尔发出钥匙碰杯的声响。
后来，他们话起了家常，话题便轻松了。黄彬说，晓深，你家是女儿吧，多大了？
七岁了，下半年上小学了。你呢？
我还没结婚呢。
这么晚呀，大妈没急着抱孙子？晓深笑道。
急呀，呵呵，忙得没顾上那头呢。你女儿叫什么？
夏丹翎。
丹翎，好听。你取的？
蓝深笑着点点头。
黄彬看着她，我听邬眉说，你过得不是太快乐，是吗？
晓深怔了一下，说，噢，还可以。就是家里人多一些，生活没有规律。
 
 
夏林，他喜欢这样的生活？ 
喜欢吧。都是他的亲人。 
你呢？也喜欢？ 
不喜欢，但是我已经改变不了什么了。 
黄彬转移了话题，晓深，我们有多少年没有见面了。 
七年了吧。 
他感慨，是啊，七年了，时间过得可真快呀。 
晓深叹了口气说道，是啊，我们几个人总是遇不齐。你回来了，邬眉又走了。 
人生就是这样，相聚别离是正常的，你是写东西的，应该比我更懂。 
蓝晓深的脸发红了。 
黄彬看着她说，看你，还害羞呢！没想到你文笔练得这么好，想当初你家夏林一定没少看你写的情书。 
呵，那倒没有过，他是那种看见字就头疼的人。 
哈，这么说，你还没动笔就把他给征服了？小时候愣没看出你还有这才华呢，呵呵。 
你什么时候学得这么贫了？ 
黄彬哈哈一笑，说，开个玩笑，晓深，你哪天带丹翎去影楼拍照片玩。 
好的，你给打折呀。 
分文不取。他笑。你电话多少？ 
她说了一组数字，他拨打了过去，两个人就都有了彼此的电话号码。 
说起工作的时候，黄彬说，晓深，你要愿意到我的影楼来做吧。 
看着他那殷切的眼神。蓝晓深想了一想说，谢谢你，我考虑一下。 
好，我等你的好消息。 
这一天，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都沉浸在重逢的兴奋和回忆之中。回忆也并不远，似乎只是昨天的事情，或许仅是昨天的昨天？蓝晓深的心情很亮，像雨后天空的颜色。直到下午四点多钟，晓深说要去接丹翎，他们才告别。 
蓝晓深从幼儿园接了丹翎回到家里。孩子们一下子就打闹在一起了。她脱下风衣挂在衣架上。田冰叶在家教丹羽做功课，丹羽看见她说，婶子，你真漂亮。 
晓深还没有反应过来，丹羽的额头已经被田冰叶戳了好几指头，有什么好看的，再不好好看书，剜了你的眼珠子。 
蓝晓深没理她的张狂，进了书房。 
晓深书房的玻璃茶几上面有个黑陶花瓶，里面插着一束像深夜里的大海那样烟色的小草，假的。不生动，却很吸引人。晓深的记忆里，它是狗尾草，麦色的。从雁归港漫山遍野的狗尾巴草里走出来的她，居然看着一束假的烟蓝色的小草出神了半天。 
  。




第六章（1）

第六章
1
蓝晓深最终接受了黄彬的聘请，在他的“海誓山盟”影楼里做主管。
这两天，蓝晓深一直在忙着一个婚纱秀的策划方案。外头下雨了，她起身关窗。窗外传来一首老歌，穿透了漫漫无边的雨帘，听起来更加得凄婉。
雨天不是生意人的天。无论是“快三秒”的红顶屋还是蓝色的小报刊亭，做小生意的都门庭冷落。雨天，城管也不似平常那么叱咤，银行门前跪着一个乞讨生活的老人，不停地抖着手中那只掉了瓷的大茶杯，逢人叩首。墙角处那个卖着栀子花的少女的脸上并没有什么欢颜，她期望看到一对揽腰抱肩亲热的情侣能买几朵芬芳的栀子花，然而，没有。栀子花散落在一个竹篮子里，说不出得哀艳。
一朵花的开放，是要经过风吹雨打，一个女人的成熟，是要遭遇风花雪月的洗礼。如果把女人的一生也比作几次花期，夏林陪蓝晓深走过了整整一季。才一季，就花倦一般，走完全**的需要勇气和毅力。蓝晓深曾经也想过，如果等她再成熟一点儿遇上夏林，她会不会选择他做一生的伴侣？那个时候，她的情感是透明的玻璃器皿，容不得一层包装的纸。
邬眉给晓深发来过短信，问她好不好。
她说厦门是一个很美的城市，可以疗伤可以浪漫。
窗外的老歌一首接着一首，时下传来的那首她一直很喜欢。是林宸希的《不再问》。她渐渐地沉醉在音乐里。不知道是这首《不再问》重复的曲调过于悠长，还是婚姻的困扰，抑或是邬眉的问候的短信，构成了一个个人与人之间的圆，在这些圈圈中间，许多个过去生活的片断在他脑海中汇集。
她又回到桌旁，看着手中那些各式各样的婚纱配饰。这些身外之物往往能挑断人与人情感中最薄弱的一环。
她和夏家这场家庭战争的导火索，是一件让她难以启齿的丢首饰事件。
出了正月，二月二有晒衣服的风俗。蓝晓深在家整理衣橱箱包。
那只陪嫁出来的紫色箱子旧多了，像是女人越来越粗糙的容颜。打开箱子，清点衣物。订婚时的首饰盒露了出来，还喜红喜红的。晓深一般没有穿金戴银的习惯，喜欢素装，最多手上戴个结婚戒指。
她信手打开首饰盒，心下一沉，里面居然空空如也，首饰都不翼而飞了。她仔细地回想了一下，没有放到别处去过，应该还在箱子里。可是每个角落都找遍了，也没有找到东西。蓝晓深坐不住了，打电话给夏林，让他马上回家。
蓝晓深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把空空的首饰盒扔给他。夏林紧张起来，摸起了口袋里的烟。
晓深问他，你看到那些东西了吗？
夏林没说话，却摇了摇头。
这让蓝晓深更加起疑了。
你没看见，那东西哪去了？
我不知道啊，你自己放的嘛。夏林还是摇头。
蓝晓深见夏林不承认，就说，好，你没看见，我找妈说去。
夏林也没有表态。
晓深来到婆婆的房里，她说，妈，我的首饰都不见了。夏林说他没看见。
 
 
婆婆听了也有点着急，啊？你的房间我们这些孩子一般不会去的啊。会不会是丹翎好奇翻出玩了，你们的东西本来就乱放。 
晓深本来肚子里全是火，听婆婆这么说话，便堵了一句，家里这么多人，凭什么偏偏怀疑丹羽？ 
全家人知道这事后心里都不舒服，怕自己惹上嫌疑。蓝晓深这么一说，田冰叶气哼哼地，那你是怀疑我们喽？ 
晓深正在气头上，随口说，这是你自己说的，我没说。 
田冰叶气得胸口起起伏伏地，摔门进了自己房间。 
蓝晓深颓丧地回到自己房里，看着一边闷头抽烟的夏林说，你看看，家里这么多人，出了这样的事情。说也不对，不说也不对。 
夏林看着她说了一句，先沉住气，再好好找一找。说不定你记错地方了，俗话说一人藏的东西十人难找。说不定，说不定过一阵子它又出来了。 
蓝晓深忍无可忍，嘲笑地说，看来金子还会跑出去玩呢？ 
夏林又不吱声了。 
蓝晓深火气没处发，就开始数落起他来。你都三十岁了，不说三十而立，最起码我们要离开你爸你妈能自己过日子吧？你去跟他们说，我们要分家，这样的日子我一天也不想过了。你听见了没有？ 
夏林不住地点头，听见了，听见了。 
蓝晓深强忍住委曲的泪水，不再看这个窝囊的男人。她坐在那里，很认真地想，这个家到底该怎么办？ 
()。




第六章（2）

2
几天后，事情就水落石出了，还是田冰叶揭出真相来的。那天，在饭桌上，她用手指头一个一个地指着她的两个孩子，声厉色茬地交代，不许去不该去的地方。那两个房间不许你们再进去，谁进去敲断谁的腿，听到没有？
丹羽和丹洋吓得不住地往嘴里扒饭，连连点头，妈妈，我们不去他们屋。
蓝晓深说，这何必呢。都住在我家，对孩子说这些有什么意思呢？
你什么意思？田冰叶冷着脸说，我们在这里住的可不是你家，如果是你买的房子，就是八抬大轿抬我，我也不会迈进半步。
蓝晓深鄙夷地看了她一眼，好笑。
田冰叶拿起筷子，放在嘴唇间咂了一下道，真不知道哪个好笑。说你贼喊捉贼是冤枉了些，但是说你睁眼瞎子一点也不为过。然后她指着夏海的脑门说，看看，这男人啊，还得有本事的女人才能看得住。
婆婆在一边忙打着岔。好了，都有饱饭吃了是不？饭都塞不住你们的嘴。
蓝晓深却听出弦外之音来了，她问道，田冰叶，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问奶奶好了。
妈？
婆婆说，没事，没事。她嗔怒地看了一眼田冰叶。
田冰叶放下筷子，哼了一声，扭头走了。
蓝晓深感激地看了婆婆一眼，这是在她和田冰叶之间发生摩擦，婆婆第一次胳膊肘拐向她。
夜，渐深了。夏林还是没有回来。
蓝晓深有些渴了，到客厅里倒点儿水喝。
却听见田冰叶的房间传来受了刺激似的干嚎声。像是和夏海在争吵什么。田冰叶鬼叫着，什么嘛。都是你没有本事，住在这里，大大小小受人家的欺负。我不要活了。
夏海的声音较轻，压低的男中音，你委屈什么呀。想开些，这是老的买的房子，凭什么给他一家住。不住白不住，不吃白不吃，我们喜欢住多久就住多久，最后实在住不下去了，再买新房，你傻呀你。
可是明明是夏林监守自盗，拿了老婆的首饰去当了还赌债，你妈明明知道了底细，还不跟蓝晓深说清楚，这不是害我们这些人嘛。
哎呀，你小声点。
我偏不，我偏要大声，我可不想给她猜疑，不就是金子嘛，谁没有啊？谁稀罕啊？
那这个家是更不得安生了？
我不管，我不管！啊！田冰叶的怪叫声。
忽然传来什么东西摔地上的声音，蓝晓深吃了一惊，又听见夏海大叫，妈，妈，快来呀！妈，妈，快来啊……
蓝晓深和婆婆几乎同时来到他们的房间，只见田冰叶在地上抽搐着，浑身发抖。婆婆和夏海连忙把她扶起来，蓝晓深的眼前晃过田姐姐死以后，田冰叶发过的一次病。
快，拿水来。
晓深连忙去倒水。
她正在倒热水，听见婆婆说，都是给蓝晓深那鬼首饰给屈的，这孩子心里不能装事，不能受刺激。
是啊，蓝晓深算是她田家的克星了，遇上她准没个好。夏海的声音，夏林讨了她，也没啥好，要不怎么会堕落到卖老婆首饰的地步啊？
正在屋外接矿泉水的蓝晓深只觉得眼前一黑，血直往头上涌，开水烫得她失手跌了杯子。
她摸着自己的手，泪水模糊了双眼。
她想不通。
他们为什么这么看待她？
夏林怎么变成这样了？
他这么缺钱吗？他们是夫妻啊，他有什么困难可以跟她商量，如果确实需要，她可以把家里所有的东西都典当掉，可是他说都没说一声，偷了她的东西去典当，做了还不敢担当，这算什么？他怎么变成了这样？
他们在外同居的那几年，夏林并不是一个十分懒惰的男人。无论是他们的小屋来什么样的朋友，他们都能在最快的时间内做出一桌子丰盛的酒菜来。
自从和他妈住在一起，他是懒得像一团烂泥，扶不上墙。
 
 
都是他妈给惯出来的毛病。这两个老人可真是少见的护犊子，两代子孙一个不想撒手。这就很麻烦了，圈起来的鸡是养不好的，孩子一个个为了争大人口中的那口食，互相掐不顺眼。花起钱来也眼都不眨，跟父亲这座山上能淌下钱来似的。 
夏林就是这样养成了游手好闲，赌老虎机，最后欠了一屁股债，给人逼急了，就把首饰拿去典当还债了。他妈是在给他洗衣服的时候，掏他的口袋发现那几张当票的。就跟田冰叶她们说了，就瞒着蓝晓深。 
夏林回来了。一看到眼睛哭得跟桃子似的她，眼神就有些慌。 
蓝晓深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把典当行的票证往他面前一放，夏林的酒醒了一大半，又开始摸烟。 
蓝晓深说，夏林，你不应该。 
夏林低着头猛抽烟，不吱声。 
晓深说，你接下来还准备卖什么？ 
夏林脸蜡黄，还是不吱声。 
你也太丢人了。 
夏林嗫嚅着说，我也是没有办法。 
蓝晓深哑着嗓子道，你卖了那点钱，能够你干什么的？ 
夏林说，我赌输了。借了一个朋友的钱，他带了“嘿社会”堵我要钱，我没有办法…… 
晓深把票据往他脸上一摔，什么狗屁朋友，都害你卖家当了？你可真是个男人啊，你还有什么可卖的，这个家你能卖的都卖光了，除了这个房子，有你父母在这里坐镇，你不敢，还有我，你要不要卖？还有你七岁的女儿，你要不要卖？ 
夏林低着头，我，我保证以后给你和丹翎买更好的，买最好的，啊，蓝晓深，你相信我。 
蓝晓深自嘲地笑了一声，相信？我现在还能相信谁？ 
我是说真的，等我以后赚大钱了，我一定补偿你们母女俩。 
算了吧，夏林。那些东西是你送给我的定情物，就当我还给你了吧。 
夏林又把头给低下了。 
蓝晓深还能说什么？什么也不想说了。说出来丢人不说自己忍着吧。 
这事以后，蓝晓深开始失眠。为了孩子，她决定捍卫自己的这个快被人蚕食的小家，让这个超级封建大家庭彻底瓦解掉，各归各巢。公公买房子的钱，他们就当是贷了款，一个字“还”！她先是征求夏林的意见，夏林本来有愧在心，不知道怎么去弥补，见老婆主动找他商量，连忙点头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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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3）

3
蓝晓深错就错在自己去找田冰叶谈这个事了。她要是让夏林出头，估计她也最多是一个幕僚。可是她自己出头，一切就是她这个外人的错了。
她和田冰叶只说了两句话。她说，过了这个暑假，丹翎也要上小学了。我想给她一个安静一点的学习环境，有空我陪你去楼市看看吧。
田冰叶根本不理她，回了一句，我自己会去看，不用你操心。
那也好，反正离孩子上学还有几个月的时间，你也不用急，慢慢找，好房子多的是。
蓝晓深说完后，就回到房间对夏林说，我跟田冰叶说过了，她答应了。
真的？
当然，其实她也不想这么过，也想买个房子过安生日子。
嗯。我看未必那么简单。
为什么？又不是要他们掏钱买房子，老家的门面房不是卖了嘛，他们又不是没有钱。
话音未落，公公夏新年冷着脸来到了房门口。他果然来管这个事了，但不是如晓深所想的那种管法，是“管”他们两口子来了。
你们夫妻俩出来一下，我们谈一谈。他一只手端着个紫砂茶壶，一只手拿着个小茶杯。眼里是威严的光。
夏林看了晓深一眼，往后缩了缩。
蓝晓深也没有动静。
你们很能干嘛。都可以作这个家的主了。好啊，现在我就让你们好好的作一次，我倒要看看你们夫妻俩谁更有本事。
夏林开始从口袋里摸烟。
蓝晓深长长地吸口气走了出去，她不能逃避也不想再逃避。
公公愠怒地坐在那儿，田冰叶和婆婆在他们的房间里一起掉眼泪。田冰叶好象受了天大的委屈。
公公夏新年坐在沙发上，眼看着脚尖说，蓝晓深，你有什么想法说出来，我看看。
蓝晓深说，爸，我觉得大嫂家应该自己去买个房子，或者您帮他们买个房子，这个家实在是不像个样子了。
公公啪地把茶壶往桌上一扣，发出清脆的声响。
什么叫不像样子？你是说我治家无道？
何止是无道，不成体统。
放肆！公公扯着嗓子喊，小林，你死人啊，出来。看看你老婆是怎么教的。
爸！蓝晓深说，您的操心劳苦我们都很理解，但是请你也理解一下我们。再说，大嫂她也想有自己的家啊。
田冰叶听见后说道，蓝晓深，请你说话注意点，别带上我，跟我没关系。
蓝晓深看着她，跟你没关系？我告诉你，田冰叶，从你嫁进夏家，从我成为夏林的妻子，我们就有扯不清的关系。你不用在二老面卖乖，你那一套在他们这里吃得开，你尽管用。我告诉你，我家今天发生的这一切，与你有着绝对的关系。
田冰叶从房间里冲了出来，蓝晓深，别以为你会说，有什么了不起。我们住在老人买的房子里，你凭什么赶我们走？
公公夏新年说，冰叶，你别理她，让她和我说理。
蓝晓深苦笑一下，好啊。爸，你要听道理，我就说给你听。我不管您当时怎么想的，这房子是你以夏林和我的名义买的。赡养你们二老是我们的责任和义务，你们要是愿意在这里养老，我们愿意伺候你们百年。如果你们愿意带大嫂家的孩子，跟大嫂大哥一起过，那我们就自己请人带孩子。但是为了孩子有一个良好的学习环境，我觉得大嫂、大姑和孩子们都应该回自己的家。
夏新年拍案而起，我买的房子是以你们的名义，那是丹洋的户口在你们家，要一起迁进城里。要不就凭你们家生了一个丹翎我能给你们买这么大的房子？
爸，天地良心，我当初只是要一个三口之家够住的小窝。
可是这个家是我做主，我供着房子，供着这些子孙们吃喝，碍着你什么事了，你要是嫌碍事，你搬走好了，你一家都搬走我也没意见。
爸，人要讲理。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我们夏家的理就是我说了算。夏新年气急败坏了，他转向儿子，夏林你这个败气的东西，你还不出来，你躲进老鼠洞了你？你这个不孝的东西。
夏林一直没有出来。这在蓝晓深的意料之中。她也不想让他出来，她有理就够了。
那您说，这事怎么办？
很好办。要不你们现在把房款拿来，我们立即搬家，要不就你们搬走。夏新年毫不客气地说。
好。我们半年内会想办法筹给您。
不行！就今天。
爸，你不要逼人太甚。
是你自找难看！
好，我现在就找朋友借钱还给你！蓝晓深气得哆嗦，她拿起电话就想拨给黄彬，她要当着夏家所有人的面，借钱买这个房子。
这时候，婆婆从房间里冲了出来，抢下了蓝晓深的电话。不许打，谁敢动这房子试试。
老太太红肿着一双眼睛，满脸的泪斑。她怒视着蓝晓深，蓝晓深，你，你要赶我们走？我天天给你们洗啊淘的，就洗出这功夫来了？啊？！
妈!晓深看着她，心里有点儿发酸。妈，我没有赶你们二老走啊，我只是让大嫂他们买房子，带着孩子回自己家去生活啊。
你赶我孙子孙女走，就是赶我们二老走，我们家不出这种不肖子孙。多么和睦的大家庭，你非要拆散咱们，这些孩子吃你的还是花你的了？你就这么小心眼容不下？啊？
妈！您把电话给我。蓝晓深请求道。
 
 
蓝晓深！婆婆把电话线扯断了，摔在她的脚前。看不出你平时里一副文质彬彬的模样，你心眼那么毒，你想**外面的野男人，夺我家的房子，我告诉你，没门。我就是死，这辈子也要死在这个房子里，你就死了这条心吧你…… 
老太太一激动，差点昏了过去。田冰叶一把搂住了她。 
蓝晓深看着她，她实在想象不出来，平日里贤良温顺的老太太，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完全是另外一个人，势利，不讲理。 
夏林，夏林，你死了吗，你妈被人欺负你不管啦？ 
公公夏新年继续在那里煽风点火。 
你们都别吵了！ 
夏林出来了。他困兽般地从房间里冲出来。蓝晓深在那一刻有点儿支持不住了，她多想靠在他的怀里，好好地哭一场呵。 
她无助地看着他，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夏林看都不看她一眼，说了一句，妈，你消消气，别和她吵了，她要是争这房子，就让她去法院。 
轰！蓝晓深听了这话，觉得眼前一黑。仿佛她在一棵大树下躲雨，谁料一场雷电袭来，将她彻底雷倒。 
她伸手扶住了墙。她告诉自己不能倒下，不能。 
夏林的话让他妈一下子来劲了，像得到了儿子的一纸口令，她开始对着蓝晓深用尽侮辱之词。 
滚！你这个毒女人，不安好心的毒女人。我儿子叫你去法院呢，你去啊，你这边离了，我那边给儿子找得到媳妇，我们家这种条件，找个十八岁的都找得着。 
夏新年看着儿子，赞许的目光，好象说，这才是夏家的儿孙，不孬种，没有娶了媳妇忘了娘。他拉着官腔说，算了，算了，这事到此为止，谁也不得翻天犯上。 
蓝晓深看着夏林，眼神绝望而凄楚。 
夏林看她一眼，一副收不了场的无奈相，转身又躲进了房间。 
蓝晓深觉得浑身颤抖，她看着冲到她跟前来的婆婆，看着她，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老太太，她叫了七年妈妈的女人，她骂她是毒女人，这就是婆婆和媳妇，翻脸了就无任何关系可系。要是自己的妈，是绝无可能出现这样的场面的。她咬着嘴唇，很清晰地问她，你老人家今天说的话算话？ 
我说的就算话，你这边死走，我那边给儿子张罗个十八岁的大姑娘，我夏家的媳妇不愁找。 
你能代替你儿子说话？ 
我是他妈，当然代替得了。就我说的，没错！ 
老太太的精神一下子无比振奋，养儿最欣慰的莫过于和儿媳妇吵架时，儿子站在娘的这边吧。不管你有理没理，女人有三种天性的嫉妒，一是对老公另外的女人嫉妒，二是对儿子的媳妇嫉妒，三是对孙儿的妈嫉妒。 
蓝晓深点点头，好。我现在就去法院。她拿起自己的包，在眼泪刹不住的那一瞬间，拉开了门。 
田冰看了她一眼，一脸平静的讽刺。 
蓝晓深也因为夏林的临阵倒戈而离开了家，产生了离婚的念头。 
()。




第七章（1）

第七章
1
在海誓山盟影楼，蓝晓深总是让自己很忙碌。总是很晚才回到家里。她不想和这个家里的任何人见面。这个房子里最大的依恋就是丹翎那熟睡的面容了。
自从为了丹翎她搬回家来住，她和夏林再也没提离婚的事，那个结婚证的事情也吊在半空里。他们现在不知道算是什么关系，夏林几乎不回家，她也从不过问。同一个屋檐下，低头也见抬头也见，谁也没有握手言和的表示。
田冰叶越来越张狂，这天，她居然挂了找蓝晓深的电话。
电话里的人说蓝晓深在吗？她说了句，不在。就把电话给撂了。后来，夏林接了电话，对方说，请问蓝晓深是住在这里吗？
夏林说，是的，不过，她现在不在家，你有事可以打她的手机。
对方要了蓝晓深的手机，对夏林说了谢谢。
夏林压根都没有想到，这个电话对蓝晓深有多重要。对于这一点，蓝晓深还是感谢夏林的，他没有因为冷战而挂了找她的电话。
一个陌生的女人来电，打乱了蓝晓深的生活。
一个陌生的女人准确地问她是不是蓝晓深。
你是哪位，怎么会有我的电话号码？
对方说，对不起，我刚才冒昧打电话去你家里，你先生告诉我的。
哦，你有什么事吗？
不好意思，打扰了。我姓方，在南京。
蓝晓深说，我记不得在南京有姓方的熟人。
对，我们不熟。只是，我们有点私事想跟您谈一谈。
蓝晓深忽然觉得眼前灵光一闪，南京人，姓方。她的脑海里出现一些
信件。她的舌根有些紧张，冲动地问道，你说的事是不是和我的身世有关？
对方听了也很激动，啊，原来你知道啊。天哪，我们还怕吓着你呢。
晓深说，我是有些吃惊，但我不是小孩子了。
对方说，是这样的。有位老人，应该是你的亲生父亲，他病得很严重。
蓝晓深静静地听她说，这么多年以来，她早就有预感有一天会面对这件事情。
后来，蓝晓深听明白了，那个人病得很重，已在弥留之际。他们希望能够圆他最后的心愿，能见上蓝晓深一面。
晓深没有表态。
你是不是有点怀疑？
不是。晓深说，我相信。
那你心里是不是很生气很委屈很难过？
没有，我只是在想为什么，想一些为什么。
晓深，对方亲切地叫她，他真的没有多少时间了，已经下了病危通知。我们是通过公安局的朋友，查到了你的户籍，你的照片和他真的很像，很像。
蓝晓深说，请让我想一想。
对方表示理解说，好的。我们等你电话。
蓝晓深挂了电话，坐在那儿发呆。她要怎么办？她拔通了一个电话号码，居然是夏林的。很久以来，这是她主动他打电话找他，接通电话，夏林一副瓮声瓮气的口吻，好像搅了他的麻将局似的，什么事？
蓝晓深改变了主意，不想跟他说什么了。没事，只想问一下丹翎接回家了没有。
可能回家了吧。
那就好。挂了。
 
 
蓝晓深的眼泪不由得掉了下来。她恨自己为什么会第一个打电话给他呢？他们现在是什么关系？正如邬眉曾经说过的，她现在只是他们家看孩子的保姆。 
黄彬来找她，看到她不对劲，便关切地问，怎么了，晓深？ 
没事，她说。 
不对，你哭过。黄彬走到她跟前，出了什么事情，告诉我，好吗？ 
他瘦削的脸上是异常关切的表情。 
我真的没事，你找我？ 
嗯，补补妆，陪我去见蓝玫瑰文化公司的金老板吧，她想跟我们合作这场秀。 
好。蓝晓深不好意思地去了化妆室，过了一会儿出来陪黄彬去约定的茶楼。 
他们到茶楼见到那个金老板，两个人都愣住了。那女人长像奇特，一奇是她的矮小，比一米六0的晓深还整整矮了半个头。二奇是像她这种一开口就露出两颗大门牙，脸上的雀斑如同玉米饼上的霉斑一样丑得无敌的女人，居然前后尾随着几个毕恭毕敬的二三流男模，那些男人挺拔得让女店员的脖子伸长了一寸有余。 
蓝晓深不禁感叹上帝的公平。 
合约谈得很顺利，签完合同后，金老板和她的几个帅哥模特先走了。 
黄彬和晓深没有离开。 
他们自然而然地就把话题转向了别处。 
最终，蓝晓深还是忍不住把那个有关她身世的电话告诉了黄彬。黄彬是她儿时的伙伴，对她的身世略知一二。不过，他对这种寻亲也很意外。 
蓝晓深说，生活对我总是开着一些不大不小的玩笑。而我还得努力地调整着心态，让自己不至于被笑倒。你说，我去不去呢？ 
我想，你应该去吧，既然知道了，就去看一眼，否则你这一生会不安的，你别忘了，人死可不能复生哪！ 
晓深看着那杯咖啡发呆，然后说，过两天吧。先把婚纱秀办完再说。 
蓝晓深觉得所有的故事都像是卡布其诺咖啡里的泡沫。 
黄彬点燃一支烟。透过烟雾看着面前这个女人，她所经历的这一切，她所走的路，他不能够完全说明白对或错。只知道如果当年是他娶了她，他不会让她受这么多的委屈。但是，他什么也不是，只是一个倾听者，也只能是一个倾听者。 
——()。




第七章（2）

2
周末，夏家老两口带着“虾将”们去了雁归港，说是雁归港的大宅子没有人打理都生了老鼠，要回家收拾一番。
蓝晓深那几天非常轻松自在，不需要给别人脸色看，也不需要看别人的脸色。
丹翎不在家，她下了班也不急回家了，去常逛的书店看书。这个书店规模不是很大，但很休闲。像某个朋友家的书房，让人流连。
书店里人不多。书香和《神秘园》那清心静神的旋律，能让喧嚣的地方寂静起来，包括人浮躁的心灵。她来到小说书架，看到那一排排一本本的书，心下便生出了许多惶恐，对自己的创作也就少了很多的信心，每次都只拿了一本喜欢的书，坐在蓝色的沙发上。这次拿的是一个行走中的女作家的书。蓝晓深一直很羡慕那些背着笔记本电脑，可以用文字养活自己，走遍世界上想去的任何一个地方的作家，特别是女人。只是对于她来说梦想在远方，孩子却不能在远方。
手机有来电。
她接起来，是姐夫东阳的电话。书店里很安静，蓝晓深的声音也不由自主地压低。
喂，蓝晓深，你在哪呢？他可能在街上，听不大真切，大声问道。
我在书店呢！
家里没有人啊？他问道。
都回雁归港了，你不知道吗？
哦，我从外地出差回来，你吃饭了吗？
蓝晓深说，哦，没有。你要回家吃晚饭吗？蓝晓深完全是一副来客的心态。至少和夏家人冷战以来，东阳对她还是一如既往的客气。
不麻烦你，我请你吃饭，好吗？
蓝晓深不好拒绝，好啊，去哪？
老蜀川。等你啊。
好的，一会见。挂了电话，蓝晓深把手中的书放回到书架。从书店出来，拦了辆出租车开往她要去的那条街，一条散发着人间烟火的街道。
两个人随便吃了点东西，东阳便开始充当起说客来了。他说，蓝晓深，你还没有消气？
我早就不生气了，东阳。
就是，怎么说都一家人，是不。房子的事情也不是永远的难题，迟早还是会解决的，该搬出去的还得出去，你说对吧？
东阳，你今天是想做说客？
不是。我只是觉得这样下去，一家人都太别扭，再说，总得有个人出来圆这个场啊，你说是不？
东阳，收拾残局的人不该是你。
呵，那当然，这事应该是夏林做的。但是，你们家夏林这人吧，你也知道，特别的不会说话，他是最怕夹在老妈和老婆中间了，你就体谅他的一片孝心吧。
晓深说，你说得没错，他是不会说话，但是他更不会做丈夫。让我很没有安全感。
东阳给晓深倒上酒说，你放心，我再看到夏林好好地和他谈谈，你们两个不为自己想，也得为丹翎想想啊，这可不是你写小说啊。
晓深没吱声。
我们是亲戚也好朋友也罢，有些话不用多说，理解万岁。来！喝酒。东阳举起杯来一杯酒，一饮而尽。
晓深只好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调进了小麦啤酒里，大口地咽下喉咙，像那些不经意润滑过的日子。
晓深喝酒伤脸，东阳也一样。现在他的脸就像一只蒸熟了的红薯。晓深摸摸自己的脸，也热烫烫地，想必也是另一只红薯吧。女人喝酒最好的状态是微醺。蓝晓深现在就处在这种状态，心里像玻璃瓦片一般透亮，但是身体有点飘，像风中的紫荻。
后来，东阳和她一起回家，偌大的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东阳逗她说，我今晚住哪？
蓝晓深笑笑，这个家本来就有你们的房间。楼上，晚安。
蓝晓深回到自己的房间，把门锁死。
蓝晓深睡在空空荡荡的双人床上，像一枝紫色的郁金香，包含着一颗易动易伤的心。第二天，蓝晓深还没有睡醒，东阳就走了。没有敲门，只是下了楼打电话告诉她，蓝晓深，我走了。
不好意思，你自己去街上吃点早餐。晓深睡意矇胧地说。
嗯，还有，东阳说，昨天晚上的事情你最好不要和他家人提起。
蓝晓深一愣，忽笑。
东阳也干笑道，免得她又怪我出差回来留在城里玩了啊，呵呵!
嗯，我知道了。晓深答应着挂了电话。
“虾将”们回家了，家里又欢腾起来。蓝晓深没进家门就听得见屋子里四个孩子闹腾的声响。打开门，果然她们在看天线宝宝，各自扮演着角色在客厅里又叫又跳，一片狼藉。
听见门响，一屋子的人，那么多双眼睛，先后朝着晓深看过来，然后又各自转移了视线。好象她是一个熟悉的陌生人。蓝晓深不知道这还是不是她的家，这些人在她的家里对她却视若无睹。
丹翎，晓深叫着女儿的名字。
丹翎清脆地叫了一声，妈妈。
晓深在女儿的脸颊上亲了亲，乖，给你爱吃的薯片。
哦，吃薯片喽。孩子接过食品袋坐到一边了。其他三个孩子也围了过去。
蓝晓深进了卧室换衣服，外面就传达室来田冰叶和夏雪呵斥自个孩子的声音。听上去好象是为了丹翎手中的零食，蓝晓深也没有往心里去。
当她从房间里换完衣服去厨房做饭时，外面餐厅里，气氛有点不对。
田冰叶照样是面无表情地扒着饭，夏雪好像憋着一股气，喝汤都顺不下去似的。看到晓深，把筷子一放，绷着一张脸问她，蓝晓深，前天晚上，东阳是不是来过？
晓深噢了一声，你可以问他自己。
夏雪看了田冰叶一眼，田冰叶的脸上露出一抹嘲讽。
我问过了，他说没有。
晓深说，那就没有了。
蓝晓深没眼瞅她的表情太傲慢了，夏雪气得火冒三丈。
你！你们撒谎，东阳的表都拉在床上了。
晓深说，哦，那你还得问他去。
两个人较着劲，孩子们又吵闹起来，丹妮哭得最响。夏雪跑过去，把孩子拖过来就是一顿骂。我让你哭，你有本事就跟人家打，没本事你哭什么哭。
晓深也叫过丹翎，怎么回事？
丹翎咬着嘴唇不说话。
 
 
田冰叶过来拉偏架说，你看你夏雪，有什么气也别往孩子身上撒。这大人都不懂事，孩子懂什么呀。 
婆婆从房间出来了。吵，吵什么吵，是不是好日子都过够了？她看了晓深一眼，晓深没理她。她一把拉过自家闺女，小雪，你看看，这个家都成什么样子了？去，回屋去。 
说着，婆婆一手抱起丹妮，一手推着夏雪进了房间。 
田冰叶懒懒散散地站起来，冲着孩子们叫道，丹羽，你还小啊？快带弟弟回房去。 
屋子里只剩下晓深和丹翎。她忍住了委屈，蹲下身去，把孩子搂进怀里。 
晓深耳边回响着婆婆那句话，这个家都成什么样子了？是啊，这个家都成什么样子了？ 
第二天，夏林被叫回家来。蓝晓深像是没看到这个人似的。夏林却主动找她说话，他说，你别跟我姐较真，她就是那疑神疑鬼的德行，你何必自己惹一肚子气呢？ 
晓深意外地看着他，怎么？你不怀疑？ 
夏林说，我怀疑什么？这么多年了，我怀疑过你吗？ 
这一句话，在蓝晓深冰冻了许久的心河起了一点儿和风，内心里有一种久违了的情愫慢慢地复活，离宽容就差那么一丁点儿。但是晓深面上依然是冷冷的。 
后来发生的事情，和风并没有吹绿心河岸边的柔软枝，而是忽如夹了冰雹，冷箭一般射向她的心。让她的心彻底冰封。 
那是下午，她在书房里睡觉没有走，她瘦小的身子平躺在棉被里面，不经意看还以为床上没有人。 
夏家人以为她早上班走了，其实她是调了下午的班。 
婆婆和夏雪去了夏林的房间。夏林在睡觉，被他们叫起来。婆婆说，小林，你问出什么来了吗？ 
夏林说，她那倔脾气你们又不是不知道，能说出什么来？ 
夏雪说，你真没用，自己老婆都管不了。 
夏林说，你呢？还不是一样？有本事回家问你老公去，在这里吵吵算什么？ 
夏雪听弟弟如此对她，面上挂不住就抽噎起来，你也护着别人，欺负我，我跟你打断骨头还连着血筋呢，她算什么？没看到现在都快不要这个家，不要你了吗？你还看不清楚啊？ 
[JP2]婆婆说话了。她训着夏雪，你呀，也真是没脑筋。莫怪弟弟说你。这种事情，只能讲求个证据，否则人家猪八戒倒打一靶，有你好看的。那蓝晓深看上去文质彬彬，心眼比起你来，你十个夏雪也不是人家对手。[JP] 
夏雪一脸的委屈，两个都不要脸，明明在这里住了，还撒谎。 
我说你这孩子咋这么不开窍？就算东阳说谎了，又能说明什么呢？你又能怎么样，这样一来，再闹一场？你看这个家还不够乱的？这事还得好好观察，先忍着。 
夏雪说，要是给我真的抓到什么把柄，他们死都没得好死。 
夏林不耐烦地说，好了，好了。还是听妈的吧，蓝晓深这人你们又不是不知道，脾气倔，来硬的肯定不行。 
婆婆说，唉，小林啊，咱们也不是有意要欺负她，只是现在你们的关系也说不清楚，能不能再跟你好好过日子还难说。可别再把你姐姐家折腾出事来。 
妈，我知道啦。你们出去吧，我要睡觉了。 
婆婆叹口气道，这女人呀，就得要管住了，管不住就会生事。听妈的没错。说完她对夏雪说，你也别多想了，走，上街去。 
蓝晓深躺在床上，看着开花板。她很惊讶自己居然没有掉泪。当一个女人还能哭出来的话，说明感情还存在着，如果她连眼泪都没了，心，就已经死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她起身来到卧室，夏林睡得很死。她就那么看着他，这个男人，她曾经投入过全身心的爱，现在爱剥离了，身体也该远离了。 
她站在床头，看了他很久，他都没有醒来，他居然能睡得如此安稳，晓深不免自嘲自己的失眠。 
外面下雨了。有一股寒气。一股从心底里升起的寒气，她的心，像一块温软的面包在寒气里渐渐变硬，变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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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1）

第八章
1
又一个周末。海誓山盟影楼的婚纱秀开演了。现场有好多对准新人过来预约拍照。看着那些对幸福充满憧憬的女孩，蓝晓深的内心却有点麻木。
那场雨淋过后，她的感冒一直没有好。这几天又特别劳累，她发烧了。她想最好把自己烧迷糊才好！她才好做出迷糊的事来。
同事们下班要去聚餐，蓝晓深婉拒了。黄彬叫住她，和大家一起去玩玩吧。他的嘴角扬起一种可亲的弧。
不好意思，我头痛，想回家睡觉。
生病了你得去医院看医生啊。
蓝晓深摇摇头，我先走了，再见。
黄彬看着她瘦削孤单的背影，有点儿不太放心。
蓝晓深走在人行道上，晚风轻轻地，看不见星光，她努力地去寻找。人虽然在低谷，但是只要一直往高处看，就有希望走出去啊。
蓝晓深回到家里，家里异常得安静。“虾将”们跟着爷爷奶奶去青岛旅游了。蓝晓深只觉得天旋地转，浑身发冷。她蜷缩到小床上，像只退壳的虾米。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夜应该很深了。她醒来，觉得四肢都像散了架，口干舌燥，头痛欲裂，她有点支撑不住了。
这时候，黄彬打过电话来，说大家聚会刚结束，问问她怎么样了。
她很虚弱地说，很难受。
啊，看来病得不轻啊，得赶紧去医院，家里没有人吗？
她说，没关系，挺一挺明早去吧。
那不行，会烧出毛病来的。这样吧，我接你去医院，你穿衣服下楼来。就这样，黄彬说完就挂了电话。
[JP2]蓝晓深环视着这偌大的但没有温情的房子。从心底里讨厌这种家不像家的日子，非常讨厌。蓝晓深穿上了衣服，拎起手袋出了家门。[JP]
关门的一刹那，屋子里响起了另一个人的脚步声，那脚步轻轻地靠近窗前。田冰叶站在窗前，看着蓝晓深上了一辆轿车，她的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拿起了手边的电话……
黄彬陪蓝晓深去医院。医生开了方子要挂水，问她对某种药水过不过敏，她摇摇头。可是挂水期间，她却瞬间觉得心口发闷，两眼一黑，倒在了黄彬的怀里。
原来是针剂过敏。后来黄彬描述，医生们都吓坏了。蓝晓深醒来后，看到黄彬的第一眼，蓝晓深的眼泪就从眼角淌在了腮旁。他轻轻地给擦了去，就那么紧紧地抱住她，不再松开。惊魂未定的医生认真地对黄彬说，你老婆这是假性过敏性质，以后千万注意。
蓝晓深见黄彬在边上连连点头，是，是，谢谢。
黄彬是一个很体贴的男人。从医院出来他执意把蓝晓深接到他那里，他说你家没人，你需要好好休息。
蓝晓深病得很历害。嗓子痛，不能吃东西。他专门熬了小米粥。用汤匙一下下地喂她吃。
从来没有受过一个男人如此体贴和爱护，蓝晓深泪流满面，所有的委屈在那一个晚上全部爆发出来。
他什么话也不说，只是抱住她。听她说，让她哭。
她哭累了，他说，晓深，你知道吗？从你在医院晕过去的那一瞬间开始，我就一分钟都不想再离开你。
蓝晓深看不到他眼底的东西，但能感觉到他心里的怜爱。在蓝晓深的记忆里，就像小时候，早春时节，他们在野地里玩耍，新的芦苇露出尖尖的挺拔的角，他常挖起一段藕白的根，洗净递给她。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勇气在她内心滋长，她需要给自己一个机会，一个哪怕是犯错误的机会，现在这个机会来了，这样的机会不正是她非常渴望的吗？
那种极其压抑的心理状态受到不经意地刺激，让人按捺不住想放纵。那种渴望的东西能受压抑，但不能受刺激。
 
 
黄彬的关心就像是一种刺激。 
蓝晓深忽然双目迷离地看着他，他拿着汤匙的手有些颤抖。他放下汤匙，拿了药片和水杯递给她，来，吃药吧。 
蓝晓深忽然有种错觉，她觉得自己这么多年几乎忘了的一件事情在心底里冒出来，压不下去。她忽然想撒娇，她想试试那种感觉，这时候，非常得恰当。她的眸子变得异常的柔和，发烧使她的双眼水灵灵的，脸颊红红的。 
她张开口说，喂我。 
什么？黄彬一愣。 
喂我。她轻轻地把双唇靠近他的耳朵，在他耳边轻若如兰地说，喂我啊，用舌头。 
黄彬咽了一口唾沫，然后他看着她的眼睛，得到了肯定的温柔。他便用嘴喂她吃那些苦苦的药，每一粒舌尖递送过去，她的舌尖卷了过来，然后就是喂水，紧紧地互相**着，到最后一粒药，最后一口水喂下去，他们的双唇就再也没有分开过。 
黄彬紧绷的神经在和女人舌尖那轻轻地一舔触，他的底线就立刻扯断了，整个人脆脆地折在这个女人的怀里。 
缠绵过后，良久，他们无语相拥。 
她看到了屋子里一个女人的照片。那么大，放在一面墙上。她看着那张照片，仿佛她嘴边的笑容成了一丝嘲笑，又变成一抹冷笑，直到变成一声声狞笑。蓝晓深觉得恐怖极了。她连忙起身整理自己。 
她看着镜中的女人，这应该是一个全新的女人。她现在可以把过去的那个自己丢下了。 
黄彬在门口送她。 
晓深，好好休息，不急来上班的。 
蓝晓深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了一句话，我希望，我是你白天想看到的女人。 
你是我白天和夜晚都想看到的女人。他说。 
晓深一低头，眼泪差点掉了下来。她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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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2）

2
那个家已经如“火宅”进不得了。
蓝晓深明白这一天会到来，没想到如此即时。夏林在等她。一个女人一夜未归这个罪名对于男人来说，不管爱与不爱了，都是很重的罪，应该受到很重的惩罚，不管你承认不承认，这就是现实。
夏林再见到蓝晓深时两眼充满了愤怒。他说，你去哪里了？去哪里了？
这句话她已经在回来的途中打开手机的短信息上，爆满了。
晓深说，我去医院了。
谁陪你去的医院？
我自己。
他看了她一眼，住院了？
没有。
那你一夜在哪里？
晓深的目光很平静地看着夏林，我们是什么关系？你夜不归宿我问过你吗？
她的心很镇静，也没有愧疚，如果不走出这一步，她难以下那样的决心，现在走出那一步了，就是他们之间最后的结果了。结果已经出来了，一切都结束了。
她拿起钥匙就要出门，不再看夏林那张酱紫色的脸。
夏林冲了上来。。
他再问一句，你昨夜在哪里？
无可奉告，蓝晓深说。
夏林气极了。
蓝晓深是不会承认的，在她看来，没有那个必要，不是她不够勇敢，而是没那个必要了，这也算是给他们的婚姻留一张遮羞的布吧。最重要的，是自己又或了黄彬，她不想把他扯进婚姻的这场战争中来。
他伸手夺她的钥匙。你把钥匙放下来，滚！
蓝晓深忽然想笑，她说，我要不放下呢。
夏林二话不说，上来就抢。他抓着了她的手，那双曾经那么轻柔地握过她的手。她的手里藏着他的钥匙，等他假装着却轻柔地掰开她的手指，然后她会在他的脸上轻轻一摸，他在她手心轻轻一吻……而现在，那双有力的手，青筋暴起地用尽气力掰她的手指，她的手指在反抗，他快要把它们一个一个地掰断了，终于她无力地撒了手，钥匙给他抢了去……
蓝晓深看着自己被他勒白了勒麻木了的手指，轻轻地活动了一下。
滚!滚得远远的。我再也不想看到你，滚！
蓝晓深只拎了一只旅行箱，她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墙上，墙上那张无比亲密的结婚照让她觉着无比讽刺。
 
 
她已经毁灭掉实质，就让一切形式也毁了吧。 
蓝晓深拿起一只玻璃花瓶，朝着夏林和她亲近的头颅砸了过去。“啪”地一声，玻璃杯碎了，地板上到处都是粉碎的玻璃花。相框掉了下来，蓝晓深把那六十四寸的相片拿在了手中，然后她从中间开始，闭上眼睛，狠狠地撕下去……一切美好碎成片片，再也无法拼接。 
她看到夏林比哭还难看的眉眼。 
他气急败坏地也过来撕扯着，摔碎着。房间里能摔得都摔了，能撕的也都撕了。两个人都用尽了半生的气力，然后他们就在一地玻璃花中走了开去，那些粉碎的玻璃划破了他们的脚，谁也没有去管它…… 
蓝晓深的心也碎了，开始滴血。 
蓝晓深就那样，拎着自己的一只包，在雨天，跛着脚走出了那个家门。外面又下雨，雨，很大。雨点落在身上，冰凉。 
事情快得难以预料，又在必然之中。 
一走出那个家门，她来不及去细想，她只要走出那个家门，呼吸外面的空气。她以一种勇气祭奠了她的青春。那所大房子埋藏的不仅仅是她的青春。 
蓝晓深坐在出租车上，她起先想不起要到哪里去。出租车路过一个市民广场，她下了车。她在一处空椅上坐下，雨，停了。 
她坐在那儿，泪水就像广场上的音乐喷泉，洒得满天漫地。 
这可能就是人生的低谷了吧。 
她得去找一个住处。她受伤的脚或许比伤痕累累的心更需要包扎一下。 
她从包底找出了邬眉留给她的那把钥匙。 
()。




第八章（3）

3
蓝晓深住进了邬眉的“瓶子公寓”。
她想起邬眉说过的话，难道真的是旁观者清吗？
头昏沉沉地，又发起烧来。她洗了个热水澡，然后就躺在床上。手机上有黄彬问候的信息。她没有回，关了手机把自己整个地扔在床上。她现在什么也不想，只想好好地睡一觉。
蓝晓深就那么昏昏沉沉地睡着，不知道睡了多久，过了几个晨昏，她都不知道。除了饮水机的水底朝天以外，她几乎没有进食。她单薄得快成一张相片了。
直到一个突发事件，才救了她一命。
这天，门铃响起来。
晓深纳闷，会是谁？奇怪！她的脑海里居然跳出夏林和丹翎。
她打开门，是个女人。
你找谁？晓深问。
女人看着她，脸色晦暗。
蓝晓深觉得自己仿佛是她面对的镜子，里面她发现了脸上的一粒粉刺。看到她的一瞬间，就影响了来人的心情。
蓝晓深的头脑混沌起来。
女人上下打量着她。
晓深在发烧，整个人没有精神，显得慵懒又恍惚。一只受伤的脚令她像只独角鸟，支撑着自己的身体。
我找你。女人的目光里生出忌恨。
找我？
蓝晓深用在商场里辨别老顾客的本事打量她，可怎么也想不起来。
她摇摇头，实在是想不起来。
我等你了许多天，或许我没看过你，但是你肯定看过我。女人说话的语气很快，难不成你那么没有好奇心？连我的样子你都不愿意去比较比较？
晓深越发糊涂了。定定神仔细地看着眼前这个女人。晓深犹豫了一分钟。在这一分钟里，她考虑到了另一种状况，会不会是黄彬的未婚妻？可是年纪不太像呀。
你认错人了吧？
那女人却不理会，推开她走进了房间，一屁股坐到了沙发上。蓝色是邬眉的最爱，蓝色的布艺沙发上一只可爱的斑点狗抱枕趴在那儿。
她把斑点狗抱枕一扔，少假正经了，快说，你把我老公骗到哪去了？
晓深心仿若被尖尖一刺，这个女人一副成竹在胸的表演，看来是有备而来。啊，不会是邬眉的事吧？看来自己最近走的是霉运，别人的事都能牵扯到她。
她在那一脸云不消雾不散的胡思乱想，那女人却从包里掏出两本结婚证来，摔到晓深的面前。你看看这个。我已经在这里盯了你一个多月了，你一直没有露面。现在你终于回来了，寒波死在哪儿？他以为每个月往卡上打来养家养孩子的钱，就尽了男人的责任了吗？
又是结婚证。
蓝晓深看着那两本结婚证，想起自己的乱成一团的婚姻，不免羞惭万分。
他们的结婚证照片上寒波幸福地微笑着。结婚证上有女人的名字，林秋。蓝晓深什么都明白了。
林秋又拿出一张全家福来，照片上女人怀抱着一个三四岁的男孩，而那个从后面拥抱住他们的男人，像一把伞，一把蓝天下的大伞。
蓝晓深看着林秋，她像一个水果女人。个子不高，臀围宽宽的，匈部也饱鼓鼓的，一个典型的水果体型妈妈。
晓深想起了邬眉，像一根箭竹似的邬眉，和眼前这个女人确实不一样的风韵。
你这个烂女人，把我的幸福全毁了。林秋哭了。想来她头上的那把伞不知道飞哪去了，她的头顶已经是凄风苦雨了。
晓深预感道，邬眉的幸福不会太过于美满。她心下便生出慌张的情绪来，想逃。又一想，不对，她又不是邬眉，她逃什么？看来，祸不单行，发生的事情太多，她的神经都要崩溃了。
女人哭过了，开始说。
我告诉你，他是不会离婚的，孩子也不能没有爸爸。你也做不了我儿子的后妈。
她说着这些的时候，晓深木然地抱着斑点狗抱枕一语不发。任由她发泄去吧，女人都不容易。她这么想着。
她还给林秋倒了一杯水。可能是她的淡然激怒了林秋。女人忍无可忍，你为什么摆出一副傲慢的死相，你为什么不跟吵闹？你把一个家庭都给毁了，凭什么还在这里装得人模狗样？
林秋把杯中的水毫不留情地泼向蓝晓深，晓深用抱枕一挡，斑点狗变成落水狗了。
你误会了。蓝晓深觉得林秋要歇斯底里了。
误会？
林秋发疯似的冲到鞋柜前，拿起一双男人的皮鞋，从里面拿出一双手工纳的鞋垫，那是一双黑色的森达皮鞋，里面垫的是百合花的鞋垫，女人的眼泪掉了下来，落在鞋垫上，鞋面上，未擦的灰凝结成了一个小小的斑点。
她提着鞋子就冲蓝晓深过来了。女人歇斯底里爆发时是很可怕的，蓝晓深也算是结过婚的女人，但是她从来没有过那样的爆发感。
蓝晓深从沙发上站起来，林秋，你冷静些，听我说。
我不听！我什么也不听，你这个不要脸的女人！我的眼睛看得比什么都清楚，你要让我听什么？听你们在一起像动物那样怎么叫唤吗？
蓝晓深有些头脑发懵，她想保持缄默，但容不得她缄默也容不得她解释，女人哭叫着向她扑了过来。
她一招未支就倒在了沙发上。本能地去护自己的脸，可是林秋像只红了眼的母狼，骑在她身上就发野。
正在蓝晓深最无助的时候，有一双男人的手把她们两个硬生生拉了开来。
蓝晓深揉着受伤的部位，一脸狼狈。林秋的样子也好不到哪里去，头发乱成一团，在那里胡哧胡哧地喘着粗气。
蓝晓深看着那个男人，看来今天是在劫难逃了，她还有帮凶。林秋也很惊讶地看着那个男人，随之带来的是一点慌乱，想来她也是觉得这个男人是蓝晓深的帮手了。
你是谁？
你是谁？
这是怎么回事儿？
潘石站在两个女人中间。很奇怪的表情。这套公寓楼房是他们公司的。刚才路过，发现邬眉住的房间有灯亮，以为她回来了。
他上得楼来。路过这间房子时却发现门没有锁，里面有吵架的声音，他轻轻一推就开了。看到的情景让他大吃一惊，两个女人在打架。她们像两个撕咬的动物，那个惨烈啊，要不是怕出了人命，他会很有兴趣再观看一会儿。
林秋稍微整理一下自己，看着潘石说，你们是一伙的？
男人一摆大手，我不是哪一伙的，你们怎么会在这里打架？
林秋说，哦，你们不是一伙的啊，那你给评评理，她**别人的老公，还玩起了大变活人，今天我是来找这个不要脸的女人要人的。
潘石看着蓝晓深说，她说的是真的？
我们之间有误会。蓝晓深嗫嚅着，我是来帮我朋友收拾房子的，她认错人了。
男人看着她，点点头说，噢，我明白了。
他转身对林秋说，她可能真不是你要找的人。
林秋说，她不是叫邬眉？
男人说，邬眉早就不住在这里了，这房子租期也快到期了。男人转向蓝晓深说，你叫什么？
我，姓蓝。
潘石说，你是邬眉的朋友？
 
 
蓝晓深点点头。 
林秋腾地站起来，把茶几上的结婚证和照片收了起来，对蓝晓深说，告诉你那位朋友，我饶不了她。就是把地球翻个底朝天，我也要把老公找回来。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一出闹剧终于收场了。 
晓深感觉支撑不住了，要晕。 
男人看着这个女人，她缩着窄窄的双肩，显得那样得楚楚可怜。 
我也走了，他说，你也别委屈了，就当代朋友受过了。这种事情就是这样，人家拿着红本本，你就得要多忍三分。 
没等他说完，蓝晓深就往沙发上一栽，什么也不知道了。 
潘石慌了，哎，你怎么啦？ 
他连忙上前扶她，一摸她的身体，滚烫。看来这女人发烧了，还烧得不轻。他把她平放在沙发上，搬动她的腿时，又看到她受伤的血迹斑斑的脚。 
潘石这回闲事管大了，他是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想了一下，还是给她倒了一杯水，喂她喝了一点儿，她的眼睛慢慢地睁开了，看到他的脸就吃惊地试着坐起来，很痛苦的表情。 
潘石说，你烧得很历害啊，脚上还受了伤。肯定有炎症，看来得去医院。 
晓深说，谢谢，我没事。睡一觉就好了。 
潘石把杯中的水递给她说，不行。你这样会很危险的。走，我带你去医院包扎一下。 
她摇摇头，不用，不想去。 
这是我们公司的房子，我可不想你在里面出什么事儿。他说。 
不。她有气无力地。 
你得马上去医院，他说，走吧，我送你去。 
她摇摇头。 
[JP2]他生气了，说，这世上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这么折腾下去，身体垮了，更完蛋。你看你正是上有老下有下的年纪，怎么能这么没有责任感？ 
[JP] 
他说动她了。 
蓝晓深坐了起来。 
他也坐了下来。 
我饿了。她说。 
他笑了。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然后说，给你叫了一碗面。 
外卖送来的时候，她狼吞虎咽地吃完了面，脸色好看一些了。 
男人说，时间不早了，我走了。你明天一定要去看医生啊。 
蓝晓深不好意思地点点头，说了声谢谢。 
男人走后，蓝晓深走到窗前。拔开窗前的淡蓝色帷幔，推开窗户，一股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她狠狠地吸了一口。 
忽然，她注意到路灯下，那个爱管闲事的男人站在那里。靠在一棵梧桐树下，一只手在树干上撑着，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在给谁打着电话，姿态也像一棵树。 
当蓝晓深的眼界只剩下潘石抚摸过的那棵树时，她离开了窗口。蓝晓深觉得自己跟那棵孤单的树一样了。她想起老辈人说的一句话，树挪死，人挪活。 
潘石在后来的若干天里，没有再看到那间房子里亮起过灯光。那个叫蓝晓深的女人，失踪了。 
()。




第九章（1）

第九章
1
两年后。
秋意正浓，蓝晓深来到了南京。她是从南京坐飞机去厦门。在南京车站，堂哥方舟和嫂子万桔一起来接她。
堂嫂看到她就亲热地上前挽住她的胳膊说，晓深，这一次看到你，更像方家人了。
方舟接过她手中的行李箱说，瞧你这话说的，本来就是方家人嘛。
堂嫂很热情，让蓝晓深稍微少了点在别人家的拘束感。
一家人坐下来拉家常。堂嫂给晓深沏上茶，晓深看着玻璃杯中微绽的小小的白色花瓣，几分失神。这水中的花瓣，挣扎中的美好，终不如秋风里开的舒放，离了水，也就是一团花泥，像失去了爱情的女人。
方舟拿了一大摞相册出来，给晓深讲家史。他讲那些老照片上的人和事给她听，指给她看一些从未想过会有的亲戚。那些发黄的黑白照片就像是老电影，对于她来说是有非看不可的好奇，她身体里的一根血脉，慢慢地连接起来。
方舟指着一张生父的半身照片告诉她，这张照片被用在了墓碑上。蓝晓深想起了和父亲的那场生离死别。
两年前的那天晚上，林秋误把她当作邬眉闹了一场后，那个叫潘石的男人无意中走到了她的面前。在她差点失去生活勇气的时候，给她叫了一碗阳春面，让她有了生活的底气。
第二天，她就去了医院，因为身体太过虚弱，脚伤又发炎，就住了两天院。她认真地吃东西，吃完后就睡觉养精神。接到方舟的电话是在出院前的那天晚上。
对方说，你好。这么晚了还打扰你。
她说，没关系。
对方说，他今天的情况很不好。差一点就……
蓝晓深觉得心一疼。
对方叹了口气说，想问问你，想好了吗？
她没有回答。
我只想跟你说一句话，对方说，我们问他还有什么遗愿，他叹口气说，唉！我在想人家，不知道人家想不想我？
“我在想人家，不知道人家想不想我？”蓝晓深默念了一遍这句话，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像被温情包围起来，温软了许多。
就这一句话，把蓝晓深给打败了。把她所有伪装出来的不经意不在乎无所谓全部抹去，只剩下脆弱的她。
现在，她也在医院里，没有人能够体会她此刻的心情。而另一个和她生命有着密切关联的那个人，也躺在医院里。她决定，去吧，这是命!
对方说，请你再想一想，好吗？
蓝晓深说，我明天去。
对方说，谢谢你，像我们方家人的性格。
蓝晓深躺在床上，惨白的墙壁上混沌地出现自己结婚前天晚上，看到那关于自己身世的几封信。
雁归港的夜空下，海的颜色是蓝色的。晴朗的夜空，是墨蓝色的。那天夜里，是她要迎接生命中的吉辰的夜。出嫁的前天，风俗上是“催妆”日子。这天晚上母亲要带着女儿睡一晚。
晚上，妈妈过来她的房间，给她整理那款小巧的紫箱子。妈妈说紫色不喜气，应该选个大红的。晓深笑笑，她理解老人对红色的情结。可是她不，她喜欢紫色，那是一种神秘的颜色，她一直感觉生命中有许多神秘的力量，神秘的因果。
母亲给她收拾了箱子，里面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母亲念叨着，养了这么大的闺女，连个彩礼都没要，妈也没有多少嫁妆给你置。当时，晓深是不想让父母操心，她自作主张一不要财礼，二不陪嫁。夏林家收拾新房里的一切。
晓深安慰妈，晓潜还要读书，我不要彩礼也不要嫁妆，您也省心啊。
母亲摇摇头，还是给了九百九十九块钱，用红纸包着。她说，这是亲戚给你压腰带的，只有这些了。
箱子里面放了一些化妆品之类的东西，凑了个六六大顺，就用喜红的线埝子映了映，锁上了。
母亲在一边语重心长地说，晓深啊，做人家的媳妇可不比在家做闺女，婆家有婆家的规矩。过门了要懂规矩。咱们家和夏林家有那么大的差距，门不当户不对，他家是大家族，咱家是小户，你要受得委屈的。
晓深说，放心妈，你闺女不会比别的女子差的。
母亲摇摇头说，结了婚，就是大人了，人家就不会把你当孩子来看，凡事担待些。
父亲进来她的小屋，说要交给她一样东西。他布满皱纹的脸上像那纵横仟陌的滩涂，沧桑一片。父亲不是一个很健谈的人，甚至有些木讷。两条腿在土地里耕耘了半辈子，实在得很。
父亲一辈子没说过谎话，也不会说谎话。七岁那年，有好事的邻居对晓深说，她是抱养的孩子。蓝晓深哭着回来问父亲，他蹲在那儿，和女儿差不多高，对她说，晓深，你七岁了，记事了。爸爸告诉你，他们说得是真的。但是我们会把你当亲生女儿待的。晓深不哭了，仿佛在那一刻懂事了。
不知道今夜，他要说什么。
 
 
父亲点了一根烟，很廉价的那种牌子。烟呛了一口，他咳嗽了两声说，晓深，你在家二十四年，其实我们也就养你到成年，十八岁你就自己养活自己了。现在，你结婚成家了，我们也可以给你的亲生父母一个交代了。 
蓝晓深抬起头，看着他，叫了一声，爸…… 
父亲说，我们两口子不识字，你能自己念了那么多书，不是咱家的祖坟上长的那棵蒿。 
他从一只箱底里取出一个塑料袋。海边的小镇很潮湿，人们都喜欢用塑料袋收藏东西。塑料袋一层又一层。蓝晓深感觉自己的心快速跳了一次又一次。 
父亲把烟叼在嘴里，粗糙的大手终于把最后一层塑料袋给剥去了，露出几封信。父亲把信送到她的跟前。烟蒂落到了信封上，父亲连忙掸去。他说，晓深，当初你的亲生父亲给咱家写了三封信，我们搬了三次家。亲戚说让我们给毁了算了，但是我和你妈想来想去，觉得这是做父母的一片心，咱们不能毁了人家的心哪。 
孩啊，你明天就出嫁了。我们该把这些东西交给你。 
蓝晓深的眼泪掉了下来，接过父亲手中的那三封信，把它放到一边说，爸，这事都过去好多年了，您也别多想什么了。我饿了，想吃您做的阳春面。 
父亲有些诧异地看着女儿，刚要再接上一枝烟。一边的母亲催着，别抽了，过去煮面吧，让孩子常（长）来常（长）往。 
两位老人忙去了。蓝晓深独自坐在床上。 
那三封信，信封上的地址都是来自南京某个地方。信写得比较平淡，没有说太多关于她身世的话，只是一个做父亲的男人委托养父母照顾好她，有一句话晓深记住了，那就是要让她好好读书。 
她把那几封信重新放入塑料袋，放在了自己小屋的某个角落。 
回忆总是很短。蓝晓深躺在医院病床上的回忆短短的，又那么清晰。她满脑子好像还是十年前看到的那些信的感受，它们已经烙在她的脑海里。 
她告诉自己要去见写信的那个人，那个随时就再也见不上的人。他毕竟去找寻过自己，有信为证呵。 
蓝晓深那天晚上做了恶梦。 
起初，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脑子在转。渐渐地，她闭上了眼睛，开始做梦，梦里像是在摸索，像是摸着了一道墙，听见墙里有好多人的声音，最后只剩下女人尖叫的哭喊，她惶恐地隐身进了那道墙，她瑟瑟地躲在墙角，看到一张床上，一个女人正在叉着双腿分娩，那一滩滩脏红的血水，那个在女人的狂叫中拼命往外挤的孩子，那孩子黑色的头皮随着女人的大叫和呼吸而伸出缩进，她惊恐地捂住眼睛……可是当她睁开眼睛时，却发现自己伸着长长的舌头，她的脖子被一个女人用芦苇棒似的手指掐住，她红着眼睛说要报仇，她死死的抓住她的衣襟，却只能在心里狂喊着，救命，救命…… 
喂，喂你怎么了？另一张床上一位病友叫声惊醒了梦魇中的她。梦里那个像芦苇棒一样尖细恐怖的手从她的脖子上缩了回去，而她像是在梦中死了一回。 
怎么了，梦魇了？ 
晓深轻轻地点点头。 
她的心就像一间贴满了白纸黑字的纸房子。遗弃这把刀锋利刺破了它，直达她敏感的心深处。她需要做些什么，以缝补自尊被撕裂处的伤口。 
天一亮，蓝晓深办了出院手续，坐车就去了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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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2）

2
蓝晓深在南京一家医院的一间单人病房内，见到了自己的亲生父亲。
她和一个在病危中弥留的老人，互相默默地注视着。他躺在那里，平静地看着她。她站在那里，心乱地看着他。
他的眼里看不出悲伤的痕迹，不像是一个弥留中的老人，那神色就像是一个无助的孩子，看着记忆中的一只飞走的小鸟，眼里这只似曾相识的小鸟，让他不敢发出声响，不敢眨巴眼睛，怕是小鸟吓飞了，怕是再睁开眼小鸟不见了。
已经被病魔折磨得没有一丝肌肉的瘦削的脸上，颧骨突起，他几乎没有表情，再没有力气去牵动五官的表情，只是用眼睛看着床前站着的这个女子。用他三十年积聚的望眼欲穿的想象力，像要把三十年的光阴全部穿透。
从她呀呀学语，蹒跚学步；从她扎着羊角辫背着小书包；从她披着青春的长发骑着单车在风中游戏；从她盘起的发髻，鬓间那两朵百合花；从她初为人母怀里抱着的婴儿和康乃馨；光阴中，她在十八变。到了今天，变成了他看到的模样，娇弱得像是一只受过伤的小鸟，需要一棵树，在有风的夜晚不怕孤独，但是作为父亲，从来没有给过片叶的遮挡，临终，他就这样面对她，老天爷让他在这个时候面对她，也面对自己。
他的眼睛终是有些起雾，看不清了。但是他还是使劲的睁着眼睛，看着她。这就是她吗？三十年前，那个在襁褓中哭泣的婴儿？那眉眼，那么清秀，和他想象中的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像自己。这就是她吗？那个让他魂牵梦绕了三十年的生命吗？那神态，很倔强，和他希望着的没什么两样，像自己。这就是她吗？那三十年前，上帝送来又无情离散的女儿吗？她来了，在他要走之际，带着一颗良善的心。他也很明白了，这样的孩子容易把爱心给别人，自己亏欠自己。
他轻轻地闭上了眼睛，眼角两颗晶莹的泪珠滑落下来。
终于有了一个面目。她看着他，时光在倒退，记忆在成影流转。
七岁，她在邻家被一帮孩子欺侮着，野孩子，野孩子的搡推着。那时候，这个身躯应该正当伟岸，只是，那个时候，对于她来说，他是谁？他在哪里？十三岁，她挎着个小鱼篓，趟在一望无际的滩涂里，夕阳如黄，晚霞如血。她迷失在一片烟波之中，水越来越深，一个落进暗沟的女孩让她发出惊恐的惨叫，那个时候，他的身躯应该是矫捷的，可是对于跋涉在一片汪洋中的她来说，他是谁？他在哪里？二十岁的时候，她拿着那张大学录取通知书，她只有偷偷的藏了起来。那个时候，他的思想应该正成熟，而对于人生重要转折处，正需要一个航标的她来说，他是谁？他在哪里？当她在婚姻的围城里迷失了方向，家庭的小船搁浅在淤滩上的时候，他的思想应该正是透彻的。只是，她正遍体伤痕的时候，他是谁？他在哪里？
蓝晓深看着面前的这张面孔，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他是谁？这个让她接到电话，就从另一个城市奔波而来的，见上最后一面的老人，是谁？
蓝晓深看着他，陌生而又感到心疼。他躺在那里，那样的瘦弱，几乎是无声无息。他的眼睛太深陷，深到爱恨情仇都不能再浮现。就是他了，梦中曾经出现过的无数次的背影。
终于，他说话了。
她走近一些，想听他说得更清楚些。
爱自己，他说，爱自己，爱自己……
蓝晓深的眼泪这时候才夺眶而出，她的头脑中无数的问号变成了一个个大大的感叹号，感叹着告诉她，这是父亲！这是父亲！
他又睁开了眼，万分留恋地看着她，爱自己。
她流着泪点了点头，然后把自己的唇轻轻地贴在了老人的额头上。这是父女间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肌肤的接触，但问这人世间，能有什么比女儿的吻更纯洁贴心的呢。人间三十年，生死离别只有一面之缘，但问还有什么比女儿的吻更能慰藉心灵的呢？
老人就这样在永远的欣慰永远的遗憾中闭上了眼睛。
蓝晓深的眼泪封住了一双悲伤的眼，她转过身去，窗外，天也变阴了。
蓝晓深是一个不容易妥协，也不脆弱的女人。她没有参加料理生父的后事。对于她来说，她只是来看他的，匆匆一面，就已绝别，她也就该离开了。
堂哥方舟对她的决定表示理解。
他抽着红南京的香烟，看着这个天上掉下来的堂妹，起初也有点恍惚。
他知道，他得开始讲述，他必须讲述。讲述叔父已经来不及说明白的一些事儿。
他讲的那些故事，对于晓深来说，是陌生和难以想象的。
方舟先是告诉晓深，父亲一生未娶，只将他当作自己的孩子来看待。堂哥时而激动时而低沉的讲述，蓝晓深总算是弄清楚了自己的身世。
父亲是七十年代后期最后下放到苏北的一批知青。他和一位女知青发生了不该发生的关系，后来被投进了监狱。而对于蓝晓深来说，在那个时代，她能被生下来已属侥幸。由于外祖父一家不能够接受和容忍，她就被送人了。
很多年以后，父亲费尽周折方才打听到抱走晓深的那个妇女的下落。人家经不住他的百般探寻，告诉了他晓深的下落。
父亲去找过你，但没有见到你，只看到贴在屋子里的奖状，方舟说。
蓝晓深也听养父也说过这事，她正好去海州湾老姨家，错过了。
方舟说，父亲找你真的不易啊。年轻的时候，有出差机会他就会转车到雁归港的那个地方去一趟，都没能见着你。写过几封信，也都石沉大海。后来年纪大了，城乡变化更大了，他也就把对你的牵挂隐藏了起来。
多年没有音讯，父亲也差不多死心了。直到今年病重，他还是有见你一面的愿望，我们就到公安局去试着找找看，没想到苍天有眼，一下子就给我们查到了。
蓝晓深说，我跟父亲三十年，只是生离生别的一面之缘。
方舟说，父亲说得最多的是从那妇女口中得知的你出生时的样子。
我出生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晓深含泪笑问。
人家说，你那闺女刚生下来，都以为是养不活的。小手指比芦苇管还细，小头只有鸭蛋那么大，大鞋子可以给她当摇篮。
 
 
晓深说，是的，我妈妈常说我的命是捡来的。 
方舟说，谢谢你，晓深，没有记恨父亲。现在父亲虽然去世了，但你一定要记住找到家了。 
晓深说，谢谢哥哥。 
方舟又包里取出一个透明的袋子。他说，这里有一样东西，父亲说是你亲生母亲留下的。 
晓深惊讶极了，我亲生母亲留下的东西？ 
父亲对你亲生母亲说得不多，我也不是太了解他们之间的事情。方舟说着从袋子里取出来一样东西。一本发黄的小册子。因为纸张已经很旧了，他拿在手上时很是小心。 
这是一本家谱。 
《云氏家谱》？晓深翻了翻，不解地看着他。 
方舟点点头，只是我发现这本手抄的家谱只有后一半，在后页上写了两个大字：萍聚。 
萍聚？晓深看着底页上的两个字，又念了一遍，萍聚！什么意思？ 
方舟摇摇头。 
晓深仔细地翻看了一遍，确实只是一半的家谱。令人费解的是怎么会留下半部家谱呢？ 
方舟摇摇头说，父亲说他也不明白。当初托我母亲去医院想抱回你的时候，已经人去床空，有个小护士给她一只塑料袋，打开一看，里面只有这个。 
父亲说如果你能来见他最后一面，他自己跟你说清楚，没想到你来了，他都不能说话了。 
蓝晓深说，哥哥，弄不明白就放那儿吧，如果有缘，自然会弄清楚的。 
嗯，父亲总是念叨你外公把你送走的。诺，就是这个人。方舟在家谱最后一页找到一个名字，云雨林。父亲说，他当年还是南京M大学的教授呢。后来，他为了找你，打听到他们一家去了厦门，你那个外公在厦门L大学工作。但是父亲再也没有见到过他们。 
蓝晓深看到云雨林的名字下面，写着二女。云萍、云聚。 
这两个哪一个是她的母亲呢？她为什么留下了这半本家谱给她呢？ 
后来，她就带着那半本家谱和满腹的疑问回到了海城。 
——()。




第九章（3）

3
蓝晓深去生父坟上扫墓。她特意选了一大捧金丝菊。一簇黄花中，她清瘦的容颜可比黄花瘦。
行走在墓区里，蓝晓深看成片成排的墓塚，看着那些曾经在这个鲜活的世界上留下欢乐与痛苦的人，如今只剩下几个符号。
走了不远的一段坡路，脚下路边的草丛里开着一些无名小花，一群小小的蚂蚁在爬行，一只形影单只的蝴蝶在寻找另一只。
又拐了一个弯，方舟对她说，到了，前面就是。
于是，蓝晓深看到了生父的墓，墓前鲜花遍地，花瓣凋零。她看到了那几个符号，墓碑是方舟一家立的，没有她什么事。她把鲜花放到墓前，黙然肃立。她想起了他的眼睛，以及那句话，我在想人家，不知道人家是不是想我……还有他留下的最后三个字：爱自己。
蓝晓深把花一朵一朵地扯碎，白色的花瓣飘落在大理石墓碑前，花瓣在秋风中微微地抖动，宛如蓝晓深纷乱的心。
蓝晓深终于还是没有能够控制住眼泪，泪水无声地流淌下来。她终于允许自己哭了，在经历了那些辛酸和屈辱之后。在父亲面前她能原谅自己脆弱一次。
方舟轻轻地拥住她的肩膀，她依偎着他，有那么一小会。
秋天的山上，景色有致。葱茏的树林里，不时有鸟雀的啼叫，这在她听来，如孤鸟寻亲。下山的时候，蓝晓深四下看了看，用心记住来回的路。
方舟说，晓深，这次去厦门，是为了找你的亲生母亲吗？
不是，哥哥，她摇了摇头，我这次去厦门，主要是我的第一本长篇小说出版了。厦门有一个图书交易会，朋友让我去玩玩，顺便散散心。
哦。那敢情好啊。一定给我邮一本，要有亲笔签名的啊。
晓深抿着嘴笑了。
堂哥说，你笑起来真像父亲。所以，长得跟你母亲肯定不是很像的。这次去厦门，如果有机会，可以留心寻访一下。
蓝晓深笑笑，她的内心也是有一种机缘愿望的，她的行李里，那半部家谱就在里面。
 
 
天色有变。 
堂哥说，晓深，下雨了，我们走吧。 
车上，晓深无言，看着车窗外的细雨，思绪如细雨纷飞。她想，来也萧萧，去也瑟瑟未必不是一件有头有尾的事。她伤感地说，人与人之间，就像是云散云聚。别太伤感了，晓深。人生本来如此。方舟看她一眼问道，晓深，怎么一直没有听你提过家人？ 
晓深说，我离婚了，现在单身，哥哥。 
啊？堂哥没想到会是这样，孩子给谁了？ 
抚养权给了她爸爸，晓深说，托付给谁我都不放心。 
哦，晓深，孩子还是放一放的好，你一个人为了生活，要在外奔波。孩子跟着你也是受罪，如果她有相对安宁的生活、学习环境，你尽心就行了，别太苦了自己。 
蓝晓深笑了笑，我不会做一个遗弃孩子的妈妈。 
方舟捕捉到了晓深语气间的一点幽怨，晓深，你是不是有点恨你的亲生母亲？ 
晓深说，小时候知道了身世以后，我以为我会哭，在经历了那么多辛酸不易之后，我哭不出来了。是的，有时候我也有恨意。我弄不清楚我的血管里流淌得是谁的血？什么样的女人改变了我的命运？我自问了无数次之后，我不敢再问了，发现自己的内心有种怨恨在不经意间萌芽，像天生的一块胎记，我长它也长。它没长在我的脸上我的身上，却印在了我的灵魂之上。说不上恨与不恨，一切随缘吧。三十年来，父亲临去另一个世界，上天不也安排我们见了最后一面嘛。 
——  。




第十章（1）

第十章
1
蓝晓深在深夜抵达厦门。
空姐轻柔的声音把她从浅浅的梦中叫醒。
她把脸贴向窗前。窗外已可见厦门的夜景。灯海里的城市呈现出梦幻一般的美，再看天上，星空是天然纯净的，少了一点烟火的丰饶。
蓝晓深内心一阵激动。
这段日子里，蓝晓深的心里一直有一个声音在呼喊，远离，远离这里，远离这一切，重新开始一段人生。
现在这一切成真了。她来到了这个听说四季都可以穿裙子的城市。
飞机降落了。
蓝晓深拖着行李箱，背着笔记本电脑，这可能是她以后吃饭的家伙。爱情伟大也好，不值钱也罢，都无法养胃。手，舌头，和牙齿有时候会成为爱情的始踊者，给爱情躁动时安抚，委屈受伤时舔舐，作贱时撕咬的工具，但是最实际的作用还是把蛋白质和维生素等等送进胃里。
蓝晓深的胃不太好，可能是她总是太顾忌心疼的滋味，而慢待了胃吧。
走出机场，随着流沙般的人群向站口散涌。出站口，蓝晓深一眼就看到了邬眉的身影和她那期待已久的笑脸。两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邬眉开着车来接她，蓝晓深看着车窗外的城市，刚才在飞机上，觉得人间很远，现在再看天上，觉得天空很渺茫。
厦门正如邬眉在电话里描绘的一样美，甚至更有灵气。
邬眉说，因为她怎么也不愿意住到自己家里，所以为她特意在海边租了一套单身公寓，短期租用也可以变更到整租。邬眉说，那地方离厦门的L大学很近，很适合她写东西。
蓝晓深觉得自己是很幸运的，有这样的一个朋友。
城市不大，路上也不塞车，她们很快就到了租的公寓楼下。
邬眉带她走进房间。
房间收拾得很简洁，白色的墙壁，雪紫的窗帘，整个房间的摆设极其简单，一张双人床占据了主要的空间。
满意吗？邬眉坐到床边，用手拍了拍床，什么都是单身用品，只有这张床是双人的。希望你能在厦门有段浪漫的邂逅，哈哈。
蓝晓深给她逗乐了。她看了看窗外，一派海上升明月，人间灯火绸的美景。天涯此时，千里之外她一样感受到人间最美好的情谊。夜空中那轮被人间的浮华喂饱了的月亮，仿佛揭去了清冷的面纱。
邬眉已经买了很多吃的，说，你洗洗坐，吃点东西。
蓝晓深将简单的几件衣服挂好，从箱子底下拿出丹翎和她的合影，放在床头柜上。邬眉拿过来看说，这丫头越长越机灵，也胖了，看来没受什么苦，倒是你，瘦成这样，这两年折磨得你够呛吧。
晓深宛尔一笑，我们不要一见面就谈伤心的话题，行不？
邬眉点点头，好。
蓝晓深问了问她的生活状况，是不是如想象中的神仙眷属？
邬眉说，怎么说呢，好也有充足的理由，不好也有很多的借口。他这几天出差了，所以没有来接你。
从邬眉的讲述中，知道他们来到厦门投奔邬眉的一个远房姨妈。他们一开始是帮着人家做生意，后来自己也租了个门面，很艰难，但总算坚持了下来。刚开始的时候，寒波还只是寄钱回家，可是渐渐忍不住了，还是通起了电话。主要是因为孩子，他放不下孩子。
晓深不由得想起林秋拿着照片和结婚证大闹她家的那天晚上。
她叹口气说，是啊，生活中的任何东西你都可以指哪摆哪，唯有这孩子不行。
邬眉很沮丧说，只要他愿意，我也可以给他生一个孩子，只是我不想用孩子做筹码。
邬眉，生活不是假设，现实是你没有孩子，而他有个婚生子。就算你有了孩子，林秋生的也永远是他的孩子。
那么，我怎么都是错？
是的，晓深看着邬眉，更怕一错再错。
邬眉说，晓深，你在这里多住些日子吧，想住多久就住多久。把一切都忘了，重新开始你的生活。
蓝晓深说，我也呆不久，邬眉。我有丹翎。
 
 
放不下孩子，你的麻烦就更多了。邬眉摇摇头，对了，你说的那个书商朋友是不是你的追求者呀？来了，给我瞅瞅。 
呵，你真有想象力。他来不了啦。把我委托给他另一位好朋友。 
哦，真没劲。邬眉说，晓深，厦门的秋天很美，想去哪儿玩，我陪你。 
哪能天天要你陪着啊，你们公司要忙的呢。 
你人生地不熟的，我不陪你，你会感到孤独的。我初来的时候，寒波忙起工作来不要命，我也不敢让自己闲下来，怕寂寞。 
看来，我还是比你幸福，寂寞的时候有你。晓深说，你在这想家吗？ 
邬眉说，我们这些人漂泊惯了，爱人在哪里，心就在哪里。再说都网络时代了，可以在网上看看家里人。在网上遇上黄彬，给我发了几张他儿子的照片，小家伙很可爱。 
是吗？晓深的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她没有告诉邬眉她和黄彬的那一段故事。有些事情，最好的忘却方式是不再重提。 
久别重逢的第一个晚上。两个女人几乎没有睡觉。 
蓝晓深经不住邬眉好奇询问，告诉她和潘石这两年多伤筋动骨的爱情。 
她说那是一场情劫，是她自己主动捆绑上情场。 
邬眉问道，你是不是遇上了时下满街跑的“三不”男人？ 
“三不”男人？ 
是啊，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 
蓝晓深摇摇头，不是。他说，太轻率地帮我离了婚，所以要对我负责任。 
哦，你和夏林离婚的事情真的找他帮忙了啊？ 
蓝晓深点点头，开始给好友讲述。 
  。




第十章（2）

2
那年她去南京探望病危的生父回来后，和夏林的离婚也正式开始。夏林很奇怪，出了那样的事，他还是被动地等蓝晓深去奔波。
蓝晓深找了律师，律师跑了两趟雁归港，说是情况很复杂，要拖一段日子。如果能在法院找到人，事情就简单了。
蓝晓深是个急性子，她想早日做个了断。她想起邬眉临走时说的话，找法院的人可以找她老板。
蓝晓深想起那个爱管闲事的男人，她对他还真有点好感，说不定能帮她一个小忙。
于是她就借着要办退房子的事，拨通了潘石的电话。
喂，你好。
你好！一个生怯的女人的声音，是潘先生吗？
我就是，你哪位？
我，我姓蓝，我是邬眉的朋友。
他一下子就想起来了，是那个失踪的女人又出现了，他忽然觉得很有趣。
我想问一下，我什么时候去收拾邬眉的东西，顺便把房子的钥匙交给您。
你随时都可以搬走，我派个人跟你联系就可以了。
我，我想请您吃个饭，蓝晓深鼓起勇气说，感谢您那天给我叫的一碗阳春面。
哈哈，好好，没想到我那碗面换来一顿饭吃，行啊。
那晚上您有空吗？
潘石想了一下说，有空。
那就在绿岛咖啡见吧。
潘石放下电话后，他回想起那天晚上的事情。那个女人的眼神里有太多他没有看到过的东西。他还记得第二天，由于不放心去看她时，她已经走了，连个电话都没有留下。没想到，半月后，她又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请他吃饭，而他居然能欣然应允。
他们如约在绿岛咖啡简餐厅见面。环境和气氛很适合比较陌生的人约会。
蓝晓深穿了一件V型领的咖啡色连衣裙，外面罩了一件乳白色外套。
潘石是穿着米色休闲装赴约。
他们并不显得特别陌生，见她第一眼，他没想到那个奄奄一息的女人，养足精神后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女人味。
他们聊了一会工作，蓝晓深说现在没有工作。
潘石就没有再往下说，他等着她说话。
蓝晓深说，潘先生，前一阵子我没有去退邬眉的房子，是因为我去了一趟外地。
这没关系，只要没在那个房子里出什么人命关天的事，就没事。
他这么一说，蓝晓深脸红了一下。
不好意思，我今天还有件事情想请您帮忙。
什么事？你说。
邬眉在的时候，曾经跟我说，您是一个很热忱的人，她说，您认识不少法院的人。
潘石不以为然地一笑，你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蓝晓深说，我想离婚。
潘石正在喝汤，听她这话，差点没呛着。你说什么？
不好意思，没吓着您吧？
潘石捂嘴摇摇头，没有，没有。你说什么？离婚？离婚去民政局，去法院呀。
蓝晓深就把没有结婚证这个麻烦事慢慢讲给他听了。潘石像听故事似的听完，难以置信地说，看不出你是一个给人卖了还帮人点钱的女人呢。
蓝晓深给他说得有点羞恼，但还是硬着头皮道，律师说，只要法院里找到人，判一下就可以了。
这事我帮不了你，要知道宁拆十座庙，不拆一桩婚的。
蓝晓深说，我们是自愿的，只是手续不全。
潘石说，或许，手续不全是老天让你们不得离散呢。
可是我已经无路可退了。她说这话的时候，眼里闪着泪光。
潘石说不清为什么，心一下子就软了。眼前总是出现她在邬眉房间里那无助的样子，既然她那么无助，说明那个男人不是她的依靠。
蓝晓深给他说了房子，孩子，没有温度的家，和她冰冷的心。她又给他说了，这次去南京和亲生父亲的一场生离死别，让她体会到人生苦短，不要委屈自己，更不要耽误别人。
这一次相约几乎都是蓝晓深在说话，她对这个男人莫名地产生一种信任感，可能是因为那碗阳春面吧。潘石只是倾听，听得很认真。蓝晓深却不知道他是在分析，分析她每一句话的真假。
潘石开始以为这个女人在编故事，他是一个不容易轻信的人。可是她说得那样动情，也让他有些动容。这样一个单薄的身子，承载过多少她不该承载的东西。难怪她的眼神里有着非同一般的坚强。
时间在她的讲述里流逝得很快。
分别时，潘石还是被她打动了，表了态。他说，这样吧，明天，你去法院找张生法官，他会帮你处理这事情的。
好的，谢谢。蓝晓深说。
先别谢我，以后不要恨我就行了。他说完离开。
再见。她起身送他。
第二天，蓝晓深和夏林去了法院，找到那个叫张生的法官，蓝晓深说自己是潘石介绍来的。张法官打了一个电话给潘石，潘石说，事情大不大啊？
也不太大。
那就帮忙处理一下吧。
张法官很客气地让一位女法官去办理这事儿。
 
 
于是蓝晓深和夏林只用了一个小时就解决了他们找不到任何头绪的事。 
法院给了一张调解判决书，两个人很平和地签了字。十几年的关系一笔勾销了。那十几年的爱情呢？谁也回答不出来，怎么把一份好好的爱情经营得一败涂地？薄薄的一页纸就是她前半生和后半生的分隔符。 
蓝晓深的净身出户，对于夏林来说，就像车上换了一个零件，整辆车基本上还是齐全的。 
蓝晓深在丹翎的问题上作了痛苦的抉择，居无定所的她只好暂时忍痛把丹翎留给了夏林。她又犯了一个天真的错误。孩子的成长是不由她单纯设想的。 
蓝晓深回到公寓里，她在酒吧柜里翻找着，终于给她找到了一瓶酒。 
她不知道自己是要庆祝还是要缅怀。她不知道，只知道她要喝酒，最好一个人，喝醉。 
半瓶酒下肚，她已经分不清白天还是黑夜了。 
门铃响起来。 
她不理。 
门铃一直在响，她晃荡着身子去开门，门外站着那个爱管闲事的男人。 
潘石看着蓝晓深那张被酒精烧红的脸，很不舒服。他无意中拉了一场架，无意中给她一碗面条，无意中帮她找了一个熟人，可是她看上去更加麻烦了。 
蓝晓深也看着他，这个男人帮助了她也如临门一脚，她这一跤不知道会摔到哪里，或者祸门或者福地？ 
他说，我看见灯亮着。 
蓝晓深说话有些飘，她说，我明天就搬走。 
潘石站在那儿，皱着眉头。他不喜欢看到女人打架，也不喜欢一个好端端的女人喝得醉醺醺的，还不喜欢女人抽烟吸大麻。他也不是个喜欢管闲事的男人。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他老是遇上她出点小状况。他安慰自己说，他是怕她在这房子里出事。 
眼前这个女人很悲，她伤的都是自己。他说，你的事办完了？ 
办完了，真的谢谢你。 
你不是自愿的嘛？办完了应该高兴啊！喝什么酒啊？ 
是啊，高兴，蓝晓深自嘲地，所以，才喝酒啊。 
胡扯！潘石说，你这样的状况，我真的害怕在这房子里出什么事。 
蓝晓深醉眼朦胧地看着他，转身回屋里找到钥匙，递给他，给你。 
他看着她，没接也不说话。 
我马上收拾行李。她说。 
潘石说，你都净身出户了，有落脚的地方了？还有，这一屋子的东西，你要怎么在一个晚上清理掉？ 
蓝晓深不吱声了。 
女人，就是半边脑子，说话、做事多思考三分钟，蓝小姐。潘石说，给你几天时间，安排好自己的生活。还有，别再喝酒了，你的酒量真的太差。 
蓝晓深说了声，谢谢。关上了门，把他关在了门外。 
她的泪水一下子就流了下来，有个人在真好，哪怕是数落数落她。她心想。 
潘石大脑中有根神经告诉自己应该马上离开。他觉得走近了一个气场，一个他总是难以拒绝的气场。这是一个不太好的预感。对于一个四十岁的男人来说，不惑之年更容易遇上的恰恰就是各种气场的又或。 
()。




第十章（3）

3
蓝晓深走在大街上，在各个房产中介公司进出。她得先去找一个住处。三十岁的她像燕雀垒窝似的曾经有了一个巢，但是后来，她丢弃了，现在她得重新想一所房子样子。她听见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别逃之夭夭，明天还有一切。
生活是实实在在的，她的口袋里没有多少钱。她得找一处便宜一点的房子。后来她选中了一所离市区较远，靠近山根的出租房。只有一路公车从附近的站台经过。
回到那所“瓶子公寓”，她把邬眉所有的东西打了包，等着搬家公司过来。潘石好似又路过她这里，看见敞开的门里，她坐在蓝色的沙发上。
潘石象征性地敲敲门，蓝晓深看到他站了起来。眼前大大小小的包装袋，显得屋里一下子没有了人气。
他说，你要搬了？
是的。一会蚂蚁搬家公司过来。她说。
哦。在哪儿？他脱口而出时觉得自己有些多管闲事。
在沙场那边。
那到山根了？
嗯，她说，潘先生，这是房子的钥匙，和超期半月的房租。
潘石没有想过还要收她的房租，他只接过了钥匙。他说，你也没住，只不过邬眉的东西放在这里罢了。
蓝晓深看着他，可是，我还用了水电费呢。
潘石说，水电费不是我收的。
可是……
正当两个人都很客气的时候，搬家公司的人来了。十来个穿绿色工作服的小伙子鱼贯而入，眼一花的功夫，他们就像打扫完战场时，又无影无踪地离开了。
屋子空了，空空如也。
那个领头的临下楼说了一句，你们夫妻俩谁跟过去啊？
蓝晓深脸一红，拎起自己的手袋，说了句再见潘总，就离开了。走到门口，她停了下来，最后看了看房子，也顺便看了一眼房子中间的男人，房子很空，男人高大的身躯站在那儿，显得顶天立地。
她走了。
潘石的心里忽然说不出的烦。其实他也不缺这一处房子。她住在这里不是很适合吗？可是为什么她没有提出续租呢。想想也就明白了，这里的房租贵。是的，比起山那边的房子，一个月可以付那儿三个月的。
他关上门。
一切就到此为止吧。
蓝晓深把家安顿好了以后，想在周末的时候接丹翎过来住。夏林对她如何对待孩子没有什么意见。这一点令蓝晓深很欣慰。于是，昔日的一家三口一起吃晚餐。
往日的一家三口在离散后第一次相聚。还是原来的人，但是感觉却明显差了一味。孩子还小，隐约有点不习惯。但是在父母过分关心和疼爱里，倒也没有特别的情绪。
两个大人之间有点尴尬。
他们之间彻底地完了。不仅仅是因为那张判决书。而是心都不在彼此身上了。这一点两个人都深有同感。
夏林本来就是一个不怎么说话的人。蓝晓深也是无话可说。
后来，丹翎吃饱了，他们也该散席了。
街上，风很大。
蓝晓深说，今天晚上，我带丹翎过去住吧。
随她，她愿意跟你过去就去吧。
蓝晓深给丹翎理好衣服，然后抱着她说，宝贝，今天晚上到妈妈那儿，好吗？
孩子看了看爸爸。
夏林没吱声。
丹翎摇了摇头。
蓝晓深心里一酸，又问了一句，宝贝，真的不想跟妈妈走？
丹翎的眼皮轻轻的垂着，没有回答，小腿却慢慢地移向了夏林的腿边。
蓝晓深不想在夏林面前表现得脆弱，就亲了亲女儿的脸说，好吧。宝贝，随你。
夏林听了，伸手拦了一辆的士。
妈妈再见。丹翎对她挥挥手。
蓝晓深说不出话来，只是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
夏林关起车门的那一瞬间，蓝晓深看到夏林亲了一下丹翎的脸，孩子也亲了一下爸爸。蓝晓深失落得咬住了嘴角。
她黯然神伤。
她告诉自己，不要哭。人生的路还很长，孩子还很小，还有机会，她一定要对得起自己的这一次选择。她要赢回丹翎的爱，她不能够成为未来给过去买单的女人。
 
 
她坚定地向不远处的站台走去。她相信自己的一双腿，只相信自己的两条腿会带着她到达她真正想去的地方。 
蓝晓深还得去找份工作。 
海誓山盟影楼她是不想去了。 
这些天来，一直逃避着黄彬。短信不回，电话不接。可是事情总得有个结局，然后才可以重新开始，这需要很大的勇气。 
蓝晓深写了一封辞职信，然后约黄彬见面。 
黄彬看上去并没有太多的憔悴，神色还好。蓝晓深是微笑着把自己的辞职信在台面上推给他的。 
黄彬看了一眼就丢在桌上了。 
他说，你这是干什么？你知道不知道这些天来我有多担心。我打过电话去你家里，有个女人说你离婚了，不在那个家了。 
晓深说，是的。 
我有责任的，晓深。 
不要这样想。这些都是我自己选择的。 
那就让我补偿你，至少一份工作。 
蓝晓深摇摇头，不了，谢谢你，我想重新开始。 
黄彬看着她眼里的执意。知道她是一个决定了的事情，就会走到底的女人。还是个喜欢把所有苦果自己一个人去收藏，只让它们在自己的心中烂掉。 
沉默后他问，你确定这就是你想的生活？晓深？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些年过的不是我要的生活，我才三十岁，哪怕只能再活三十年，那么我的后三十年是不是应该过我想过的生活？ 
你想要的是什么样的生活？ 
反正不是这样的生活。 
黄彬说，你什么都不知道，却稀里胡涂地走了出来。而我充当那样不光彩的角色，你告诉我，晓深，我要怎么做？ 
蓝晓深淡然地说，忘掉或者埋藏掉一切。你不必有那么多的不安。那天晚上，是我不好。是我自己太想找个理由，找个把自己彻底放弃的理由。 
黄彬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你这样的女人会吃很多亏的，晓深。我真怀念上学的时候，那时候我们都像懂事的大孩子。 
是的，现在，我们却像不懂事的孩子。她说。 
黄彬不再说话，看向窗外。 
外面又下雨了。 
梅雨季节，风雨如客。人与人之间，有时候也客如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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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1）


第十一章
1
厦门后的前三天。
蓝晓深像一匹被邬眉牵住笼头的小母马，几乎是马不停蹄地跑遍了厦门岛，闲适轻松的生活莫过于此了吧。
金秋十月，厦门最好的时光。鼓浪屿上游人如织。这个小小的岛屿上居然有那么多人家。
蓝晓深对海岛的气息还是比较熟悉的，各种海饰品和家乡连岛上的没有什么不同，倒是那些用椰子壳做成的小玩意，吸引了晓深。
她选了一个椰子壳做的扎着辫子的娃娃，那个娃娃的造型象极了丹翎扎的小辫儿。
邬眉明白她的心意，买了好几个。
她们逛得累了。在一家海鲜馆里看着玻璃缸里养的鱼，认着那些鱼叫什么名字。那些漂亮的贝类，哪一些和她们小时候在海滩上捡的贝壳似曾相识？
海鲜的味道大体上差不多，只是做法稍有不同。
海蛎煎蛋是厦门岛上的特色小吃。邬眉问她味道如何，晓深说有点儿太鲜腻了。
一种叫做土龙的煲，是厦门的特产。邬眉笑眯眯地对晓深说，外地人到了鼓浪屿，都会尝一尝这里的土龙，说是滋阴补阳呢。
土龙？不是咱们家那儿的滩虎龙吧？
邬眉哈哈一乐，哪能呢，你吃了就知道。
蓝晓深尝了一块，肉很嫩，不像是鱼，有点像鳖肉，汤倒是很鲜美的。吃完身上真有一点热乎乎的。
傍晚往回赶，渡口一批又一批的游人，下了又上，上了又下，来往不息。
三天后，寒波回来了。两个人见了面也吃了饭。毕竟曾经是同事还是上下级的关系，现在一下子走近人家的隐私生活，蓝晓深还是有点不太自然。晚上，她也不让邬眉陪她了。接下来，她要去图书交易大会上看看。
今天，江歌给她发来短信。
明天，我的朋友在书展门口等你。
晓深回了一条，好的，你朋友叫什么名字啊？
他又回过一条来，他姓梅，梅子仁。放心，他是我最好的朋友，会好好照顾你的。
晓深回他，谢谢，我不会给你的朋友添麻烦的。
 
 
江歌又回过来一条，不麻烦白不麻烦，他是一个很热心的人。 
晓深回过去，我又不是小孩子，哪能呢。 
江歌又回：梅子仁是一个很义气的朋友，你尽管放心地与他见面，你一定要去啊。 
晓深心里直发笑，这个江歌，真拿她当孩子呢！ 
她回了一条，好的。你把我的电话给他啊。 
江歌回她，他有你的电话，放心。明天见。 
好的，明天见。 
一个人的夜晚，睡不着。 
厦门的夜色真的很美，蓝晓深去海边转转。 
小时候在雁归港，她经常在海边玩到夜深。厦门的海是碧蓝的。看海和海里远处的渔灯。轻涛拍岸下那细绵的白沙，细若凡尘。月儿东起，云层欲遮不住，月光沙滩上，间或有几对幸福的情侣，手牵手，或半拥着漫步，窃窃私语。有时在海风中伫立，像凝聚了亘古的深情，旁若无人的缱绻拥吻。 
这人间的浪漫呵，风月婵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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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2）


第二天，一大清早，江歌的短信就来了。
你准备好了吗？梅先生穿蓝条暗纹的衬衫，米色的休闲裤。你穿什么衣服？
晓深宛自笑了，这个江歌，搞什么嘛。她回了一句：我穿一身牛仔套裙。
江歌回道：好，九点左右你到展览中心。再联系。
晓深心想，这江歌可真是够仔细的，很怕她找不到那个梅先生似的。
九点，蓝晓深来到展览中心。下了车，她才明白江歌为什么那么用心了，书市上各种海报，展板令人眼花缭乱，人流如沙。想找一个不认识的人，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呢。
她四处看了看，不知道那个穿着蓝纹衬衫和米白休闲裤的梅子仁先生在哪里。
她发了一条短信给江歌，我到了展览会门口，怎么和梅先生联系啊？
江歌发来一条短信，梅先生让你往前走，到那个展览中心大门口会标下面，他去找你，你别走开啊。
蓝晓深听话地往那个展览会标下走去。一路上，有好多青年人散发自己手中的广告单。蓝晓深下意识地接过几张。有一只手朝着她伸过来，要握住她的手。
她一惊，抬头一看那人大叫出声，天哪！怎么会是你！
她看到江歌正露出他那招牌似的笑容看着她。
江歌握住她的手，哈哈哈，蓝晓深，没想到吧？
晓深惊喜中带着不解，你怎么来了？梅先生呢？
哈哈哈，晓深啊，梅子仁先生来不了了。
见她还是不解的眼神，江歌说，梅子仁，梅子仁，就是没这人喽。
蓝晓深只能用“我的天”三个字来表达此刻心情。
江歌完全是整蛊成功后得意的笑，笑得嘴巴半天合不拢。
天哪，我早就应该想到的，干嘛不直接给我梅先生的电话，而要你从中间传什么短信，真是的。我是不是特别傻？
江歌笑着说，我是为你量身订做的行为小说啊，不错吧？
呵呵，不错，很吸引人呢。
好，那就往下发展吧，先去看看你的书。
好。蓝晓深的心情由于这个玩笑而非常愉悦。
这是一次相当深刻的见面，蓝晓深一辈子估计也忘不了的一次见面。
图书交易大会真的相当的盛大，只能用四个字来形容她的感受，书山人海！
不到这种全国性的图书大会上，真不知道有多少人做着跟书有关的事情，写书的，卖书的，买书的，说不定和你擦肩而过的就是一位你心仪很久的作家。说不定和你同在一个展厅里转悠的，就有翻云覆雨本事的图书策划人。
终于到了江歌所在公司的展厅。
江歌轻轻地揽了一下她的双肩，指着排在一张桌上的一摞书对她说，看，那就是你的《独自开窗》。
蓝晓深的内心有些紧张有些愉悦还有些窘然，在这书海之中，她的这本小说，就如同一粒沙，仰望书海而叹。
江歌将她介绍给展台的另外几个人，大家彼此很客套。
后来，江歌带着蓝晓深去转书市。每一层的电梯旁都挤满了人，他们只好一层一层上楼梯。晓深每上一层楼，就会觉得这书山真的不容易爬，不由得你不心生谦逊。
还没有看到十层，蓝晓深就累得眼发花，腿发软了。而此时他们手里早已经是满满的两大袋各种书的广告了。
江歌说，走吧，到大厅里找个地方坐下来喝点水。
晓深点点头，她也真是走不动了。
两个人在五楼的一个展厅里找了个位置坐下来，拿出两瓶矿泉水。看着攘攘熙熙的人群，休息聊天。
江歌问了一些她到厦门这几天的情况，晓深告诉他，有个好朋友在这里，一切都很好。江歌说，接下来这三天，你就跟着我吧，带你认识一些文化人。
你在厦门也有朋友？
江歌说，我们做这一行的，四海都有朋友。这时候他接了一个电话，接完后对晓深说，看，刚说到朋友，就有人请我去吃午餐了。正好，咱们一起去
我，我就不去了吧……
看看，要大方一点儿，晓深。这个朋友也是一个女子，公司做得不小，北京也有分公司呢。我带你去结识一下，没准你们之间也投缘呢。
江歌帮她提起手中的塑料袋，两个人走向大厅另一头的电梯，他们来到签售中心，只见大幅的广告语，都是一些现在文坛比较有名气的新新人类在搞签售。看着那些八零年代的孩子意气风发的脸，蓝晓深心下生出几许羡慕。
江歌说，这些都是包装，炒作。现在的孩子们买这个账。你呀，写好自己的每一篇作品就好。
江歌带着蓝晓深来到一个大酒店。因为今天是书展会，酒店的生意都特别好。
服务生把他们带到了二楼的一个大包厢。他们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一半的人，有男有女。
江歌一进门，就见一个打扮时尚的短发女子，微笑着站起来迎接他。
两个人像是很熟，手握得很是没有分寸，那女人几乎是在摇着江歌的手。江歌笑得也很灿烂，晓聚你是越来越明媚了啊，就像这厦门的秋色，光彩照人哪。
那个叫晓聚的女人，笑得很灿烂。
江歌恭维话说完了，才转头对晓深说，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作家蓝晓深。这位耶蕾歌文化公司的云总。
云晓聚这个名字让晓深心里一动。
云晓聚说，来，一起坐吧。
下午，各位书商们都还有事儿，席间，大家聊得畅快，吃得也是飞快。散席后，来到酒店外面，云晓聚找到江歌对他说，你也不是太忙，这两天想不想进山玩玩？
好啊。听云总的安排。
呵呵，行。云晓聚看了一眼蓝晓深说，蓝小姐也一起去啊。
对于她的客气，晓深还没有来得及婉拒，江歌已经替她答应了。蓝晓深是从江苏过来的，很希望看看原汁原味的厦门呢。
好。那下午忙完我来接你们。说完，云晓聚就上车走了。
蓝晓深说，江歌，我跟人家也不熟，怎么玩啊。
江歌说，我和晓聚是在厦门L大学读书时的校友，我是她的学长，特别铁的那种，你就放心好了。
可是……
写作的人应该体验各种尽可能体验的生活，不要自己去封闭自己，这包括生活也包括心灵。
走吧，晓深。
蓝晓深见他说得诚恳，不好再拒绝，打了一个电话给邬眉。
邬眉说，啊，要进山哪，那你可得小心点儿，随时保持联系。
两个人又回到书展中心，在书山书海中，时间过得倒也飞快。
傍晚，云晓聚和另外一位张姓的男士一起来接他们了，看样子也是他们的校友。
在海边的观光大道上，他们给蓝晓深讲着这个美丽岛屿的变迁的故事。一些故事从他们的嘴里讲出来，和从邬眉嘴里讲出来的味道就不一样。
他们还来到路边的水果基地采摘水果，选了种植草莓的基地，猫着腰进去以后，果农告诉他们，采草莓没到季节。他们又来到大片种火龙果的地方，去品尝火龙果。
云晓聚说，这里的火龙果，可是火龙果品种里最好的，是红心的，不是白心的，特别香甜。
他们剥了一只尝尝，果然和超市里卖的火龙果的味道不同。
云晓聚说，江歌，我们今天晚上去山里，那里有漂流和野外攀岩，上次你来得太匆忙，没有好好玩，今天晚上我们就不回来了，明天咱们漂流去，如何？
好啊，好。江歌说，晓深漂流过吗？
蓝晓深摇摇头，没有，危险吗？
云晓聚说，蓝小姐胆子小吗？
不小，晓深笑。
江歌笑道，那到时候我就靠你了。
夜幕降临，他们到了离森林公园边上的一家宾馆。那宾馆造型奇特，远远看上去，像是森林里的一艘大船。这座船的前后左右围着一条河，河上有吊桥，有水桥。河边有美丽的凤尾竹，茂密葱茏。
晚餐全都是一些山珍野味。
蓝晓深记住了一种叫做龙须菜的，碧绿清爽，口感极好。
晚餐后，他们参加了有民族风情的篝火晚会。
 
 
下半夜，他们终于倦了，回房间睡觉。 
夜，很寂静，能听见秋虫的鸣叫。晓深像是回到童年时在雁归港的那些夜晚。那个时候，她哪能会想到生命中会有一天，会在这般遥远的深山里听虫鸣呢。 
第二天，他们去漂流。 
导游用夹生的普通话说，男女搭配，漂流有味。大家哄笑。蓝晓深从小就在水边长大，对水倒不失亲切，但是她从来没有在那么湍急的河流里漂流过，她有点怕。 
江歌拉起蓝晓深的胳膊说，走，咱们一条艇。 
蓝晓深点点头，现在她是很依赖江歌的。 
蓝晓深说不清漂流是什么样的感受。激流、漩涡，缓流，平静的河面。尖叫、欢笑不绝于耳。 
她还经历了一场翻艇覆舟。 
第一次有真切感受到落水的感觉，那种慌乱中的沉浮，头顶上是翻过去的皮筏艇，一切都是黑暗。 
晓深就感觉到有一只男人的大手，有力地拉起了她。其实她穿着救生衣并无大碍，可是当她重见艳阳的时候，才发现其实一切不幸一旦过去了，就是人生最幸福的时候。 
江歌明显也是紧张的。江歌拉她爬上一块大石头的时候，她发出一声尖叫，疲软地倒在了他的臂弯里。 
那一刻，晓深感觉到江歌的胳膊用力的箍住了她。 
有了翻艇的经历后，他们默契了许多。江歌在一头划着竹竿，晓深在另一头用头盔将艇里的水一个劲地往外戽，小心之间，倒是没有再翻艇。两个人终于到了平缓区，他们让小艇悠悠地漂荡在青山绿水之间，享受着那天险变坦途的美妙。 
江歌是一个大大咧咧的人。 
几天下来，蓝晓深也很安心地享受他亲亲切切的关怀。 
但是临分别的那天晚上，还是出了一点儿状况。 
四个人在宾馆的酒吧喝酒。 
云晓聚能喝酒，想来是在生意场练出来的。晓深就不行，她安静地坐在一边，听他们侃大山。 
他们说得最多的是在大学里的趣事。蓝晓深还知道了云晓聚的家就在L大学附近，离自己住的地方不是很远。 
此间，江歌说了好几遍，晓深啊，你要是暂时不离开厦门，有什么事尽管找晓聚。这两天玩下来，云晓聚一直以为他们的关系不一般。 
大家尽兴之后，不觉已过零点。人兴奋过度也难以入睡。蓝晓深的内心更是生出无限的感慨，人与人之间，真的是可以萍水相逢，然后能成知已，又可能成为路人。忽然一个词闪进了她的脑海里，那就是：“萍聚”。多么奇妙的一种感觉呵！蓝晓深的心中莫名一动，再一动，有根什么神经像是活络了。 
正想得迷迷糊糊之间，电话就响了，是江歌充满醉意的声音。 
他说，晓深，你睡得着吗？ 
晓深说，你睡不着吗？ 
江歌说，我想到你房间去再聊会。 
晓深犹豫了一下说，不早了，睡吧。 
江歌说，给我一个机会吧，好吗？ 
蓝晓深说，明天你就要走了，早点休息吧。 
江歌扑哧一声笑起来，他说，你真是成熟了，我可以放心了。 
放下电话，蓝晓深轻轻地闭上眼睛，江歌和她之间有一种纯洁的美好，她不想任何无果的情感破坏了它。 
第二天，清晨。 
山里的空气真好，像是天然的大氧吧。她来到那棵能藏得下两个人约会的凤尾竹下，有个人从树后冒了出来，吓了她一跳，是江歌。 
他看她受惊的样子，晓深，早上好！ 
晓深说，你起得好早。 
他风趣地一笑，昨天晚上以酒壮胆，没想到还是被拒绝了，心中不太畅快，就早早来吸点新鲜空气呢。 
蓝晓深看着河面上的吊桥，轻轻地说，有一种爱，就像走吊桥，很美妙，但绝不安全。 
他看着她，良久。 
然后他走上了吊桥，走了几步回过头来叫她，晓深，上来，有点意思呢。 
蓝晓深壮着胆子也上了吊桥，但是江歌在那猛一地晃，她一个重心不稳，身体便晃动起来。江歌连忙往她身边跑，伸出手去牵她。 
岸上，云晓聚在那棵枝繁叶茂的凤尾竹下，看他们在吊桥上晃来晃去的身影。 
她拿起手中的照相机，给他们留下了这一瞬间。 
——()。




第十二章（1）


1
江歌走了。蓝晓深拎着几本书回到住处。
江歌曾问她什么时候回去。她知道厦门这个城市并不是她停留的驿站。她不着急着离开，她还有一件事情想要完成。这个事情在认识了云晓聚后，变得难以抑制。不过，她还缺乏一点点的勇气，毕竟这么多年了。想来生父是在弥留之际才有勇气对家人说出自己的愿望，而她生母的生活是否已经被岁月这把刷子抹得很平静？
她想和邬眉说一说。她需要有个人推她一把。可是邬眉的生活又出状况了。这个她非常理解，婚外情久了，吵架就像是炎症一样经常复发。
看来她走的这两三天，她是在吵架中过的。想着自己的快乐，便有些心疼她。
怎么了？蓝晓深说，吵架了？
她吸吸鼻子，又要哭。
给她倒了一杯水，蓝晓深坐到邬眉的对面，
我不想喝水。
想喝什么？
喝酒。
先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情，好吗？
晓深，那个女人带着孩子找来了。
蓝晓深明白了，林秋是那种不会退只会守到底的女人。
邬眉说，她把孩子塞给了寒波，然后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真丢下了孩子？蓝晓深有点难以相信。
是啊。
寒波呢？说孩子让你带吗？
他抱着孩子追回去了。他说，孩子是离不开妈妈的。
蓝晓深拥抱住哭泣的女友，轻声地说，眉眉，放弃吧，这条情路真的走不通。
晓深，你说婚外情这种东西，旧人和新人到底哪个笑哪个哭。
蓝晓深心头一震。
我们这样的女人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够做得好？
忍耐。
我已经忍了够久了啊。
再忍耐。
 
 
晓深，我怕是难以忍受了。 
那就是你放弃。 
邬眉点点头，我做得再好，也抵不过一份亲情。难道，我们之间就没有亲情了吗？ 
有。蓝晓深说，邬眉，一直以来，外面的女人都报有一种愧疚的心里，以为自己偷了别人的东西，别人的亲情，别人的心。但是，事实上，一个单身的女人她是有资格去寻找爱的，是有资格去接受一颗心的。那么错在哪里？错在男人，是不自由的男人偷了我们的心，我们的亲情，甚至我们可能的爱情。 
可是外面的女人也是忍无可忍啊？ 
是的，所以明白了的女人，潜意识中觉得自己失去的比得到的更可贵，比如心，比如爱，比如自由。那个时候心里的不甘和嫉妒就会慢慢滋长，心蔓一般爬过墙去，就会把爱情最初那份错位的得失看得很清楚。于是就不再乖巧，不能再做到善解人意，男人们会觉得女人怎么变了一个人了。邬眉，这就是婚外女人可悲的本质，每一个女人都想做好，没有女人一开始就想把一份感情经营坏，但是大多数是力不从心，敌不过现实，敌不过贪婪的人性。 
是不是只有成全别人才能够放过自己？是不是像你那样总是把一切的牺牲背在自己身上，才能够做到解脱？我，我做不到。我要争取。你没听说过人不为己老天也帮不了你？你不觉得那是你不自信的表现吗？ 
不是的。晓深对邬眉说，不是不自信，不是不相信，我是怕失去了自我。在这样的情感里**来折磨去，最后你不觉得，我们都变了一个人吗？我们的欢笑被愁苦所取代，我们的开朗被忧郁所取代，我们的宽容被嫉妒所取代，我们的爱心渐渐被嫉恨所取代……邬眉，我们可以敌得过任何人，只要你够勇敢，但是我们往往败给自己，因为那个隐形中的自己太了解我们的心了。我真的是怕被自己打败，变成了一个找不到自我的那个蓝晓深，那太可怕了。 
蓝晓深说到这里，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有泪水从指缝间滑落。 
邬眉自嘲地笑了笑，走，晓深，我们去“白夜”，我们去喝酒。 
“白夜”？ 
一个酒吧，走。邬眉拿起拎包就走。 
蓝晓深只好陪着她一同前往。看她这样消极，就打消了跟她说寻母的事情。 
那家叫做“白夜”的酒吧。几乎是全白的基调，墙上有血一般红的写意画。那天，邬眉喝得烂醉如泥。蓝晓深保持着清醒，陪在她的身边。 
——  。




第十二章（2）


2
蓝晓深把邬眉从白夜酒吧里拉回了家。看着她被折磨得半死不活的样子，想起当初的自己。她知道那种温水煮青蛙的感觉。除非那个盛水的容器也就是她的那颗有爱有梦的心彻底破碎掉，才能救得了那只傻傻的青蛙。可是，那个无形的容器它是一颗心，有什么武器动得了人心呢？她酒醉的时候很难受，清醒的时候更加痛苦。
她现在看到发光的东西就有些恐惧，哪怕是发光的男人。可是没吃过苦头之前，她并不明白这一点。
离婚对一个女人来说，意味着人生路上绊倒了一下。如果前面是个坑，肯定摔得鼻青脸肿的，如果是个悬崖，那就是如坠深渊。现实对离婚的女人经常张大嘴巴，吃得你连骨头都不剩。
净身出户对于蓝晓深来说相当于三十岁之前的一切输得精光。离异过后的生活可不是写小说，可以随心所欲地编造。
她意外地收到了五月花阳光广场返聘的消息。电话是原来的张副总打过来的。他说，蓝主管你现在做什么？晓深说，正在找工作。他说，我负责新商场的人事，我想请你来商场的企宣科做事，怎么样？
以前，张总是五月花商场的办公室主任，和蓝晓深的关系一直很不错。他们之间的投缘也是由于一件小事。张总的爱人在一个小区里做街道主任。每年都有宣传稿子的任务。有一次，张总的爱人来商场里玩，张总正拿着蓝晓深的一张稿费汇款单找她，并夸了几句。
张总的爱人就请晓深给她们社区写几篇稿子。有关计划生育的，有关宣传德育的。晓深推却不过，就写了两篇，没想到居然在报纸上登了。当然署的是张总爱人的名字。她非常感谢，有事没事地就在张总面前说晓深的好话。搞得男人在家也挺有面子的，自己的手下在老婆面前吃得开，比他吃得开还要高兴。
这可能就是人缘吧，天无绝人之路。上帝为你关上一扇门，肯定就会为你打开一扇窗。蓝晓深没有犹豫，高兴地答应去五月花阳光广场工作了。
秦薇也回来上班了，在化妆品柜做柜长。员工培训第一天，两个人找了一个偏僻的位置坐了下来。
蓝晓深小时候开什么样的会，都喜欢往前坐。一双眼睛很好奇地盯着讲话的师长。现在的她喜欢往后坐，一双眼睛大多数的时候盯着自己的脚尖。
领导来了，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秦薇用胳膊抵了抵她，蓝姐，看我们新老总。
蓝晓深抬头看过去时，她愣住了。那个在两位副总陪伴下走进来的老总，居然是潘石。这城市也太小了吧，地也太邪了吧？她以为这辈子不会再遇上这个男人了，可是现在却成了他的下属。蓝晓深说不清为何紧张，迅速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她低下头，并不代表着他们没有重逢，他们已经重逢，不管她有没有思想准备。
副总张永主持会议。
张总说，这位就是我们刚刚到任的潘总经理，大家欢迎。现在请各部门的主管，做一下自我介绍，看谁能给我们潘总留下最深刻的印象，啊。张总幽了一默。大家发出轻松的笑声。
前面的女孩子们开始一一展开笑颜。男孩子们也都颇为活跃。轮到她们这一排了。秦薇先说，潘总，你好。我是化妆品柜的柜长，秦薇。您要是需要买什么化妆品送给太太的话，我们一定会给您最好的建议。哈哈哈，满堂大笑，鼓掌的也有。
潘石微笑着点点头。
秦薇说完，轻声对她说，蓝姐，轮到你了。
蓝晓深这才意识到她必须得抬起头来了。她一抬头，潘石就认出她了。但是他的眼里没有太多的意外，很淡定地看着她。
我是企宣科的蓝晓深，企业宣传这一块希望领导多多支持。
张总转头对潘石说，蓝主管比较谦逊，她还是一位业余作家呢。蓝晓深羞恼地看了一眼她。
后来，潘石讲话。他说了很长一段。蓝晓深一直没有再抬起头来，她的眼光总是落在会议桌上的鲜花上。
好在以后的几天，一直没有再见到他。许多事情也因为忙碌而不作多想。蓝晓深在开业前最后一天晚上把领导的发言稿赶出来。送到张永的办公桌上，她才息口气。可是没有想到却偏偏在这事上，出了纰漏。
她揉着像要断了似的颈椎，准备早点回家休息。张总的电话就打过来了。晓深，快到潘总办公室来，他找你。
蓝晓深听他说话的语气都不对，也不敢多问，心怀忐忑地去他的办公室。
潘石坐在宽大的大板台后面，倚靠着的皮椅发出吱吱的响声。
她敲门，潘总，你找我。
嗯，明天王副市长的稿子都准备好了？
是的。已经交给张总了。
张总像犯了什么大错似的，耷拉着脑袋坐在一边。
哦，一般你的稿子是不是还要张总替你审核一遍哪？
 
 
蓝晓深不明所以，她想了一下说，当然要张总把把关的。 
潘石看着她，把手中的那份文件扔在桌面上，你自己看一看。 
蓝晓深接过来一看，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你读给我听听。 
蓝晓深就读了一行，她的脸立刻由红转白，拿稿子的手低垂下来。 
原来那份稿子是一位副市长的发言稿，副市长名叫王礼怀，通篇稿子上都打成了王礼坏。这要是明天典礼上一读，不闹出天大的笑话才怪，那真是砖头小能砸漏锅呀。 
一边张总的头上也出汗了。 
对不起，我……蓝晓深嗫嚅着。 
你说，这事儿，是你的错还是张总没有审好稿的原因。潘石说。 
是我的原因，张总对我一直都太信任了……蓝晓深说。 
潘石说，我不管你们两个谁的错。这件事情本身就说明你们两个人身上都有漏洞，一个马虎，一个轻信。这对于管理人员来说，都是很致命的。 
蓝晓深低着头说，潘总，我马上去改稿子。 
潘石说，连夜给我弄好。 
那天晚上，蓝晓深和张总整整忙活到大半夜。蓝晓深不住地向张永道歉。张永叹口气，算了，别再想着这事了，幸好给他发现了。要不明天这么多印出去，我们才是吃不了兜着走呢。 
蓝晓深点点头，说，潘总的心真细。 
张永说，这才叫细节决定成败，蓝主管。 
那一件事情让蓝晓深对潘石工作的细致心服口服。后来，这个成熟男人身上太多的磁力开始慢慢吸引着她。特别是在教育孩子的问题上，潘石给予过她很多良好的教育方法，令她心存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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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3）



3
邬眉这一折腾，蓝晓深没有跟她说起自己想寻亲的事情，她把希望寄托在另外一个人身上，那就是云晓聚。
蓝晓深拿出那半本“云氏家谱”，有一划没一划地在纸上乱画。她在想从何着手。方舟是从自己的户籍上入手的。而她想从这条路是行不通的。云晓聚曾经在L大学读过书，她对L大学应该很熟，请她去打听一个人应该没有大问题。
只是自己要如何跟她说呢？蓝晓深有点不好意思。她忽然想起江歌的行为“小说”，自己何不也来一个呢？就说是一个朋友请她帮着打听的，这样自己也可进可退。
没想到，她还没有鼓起勇气打电话给云晓聚。她倒是把打电话打过来了。这令蓝晓深又惊又喜。云晓聚是问候她的，问她离开厦门了没有。她说还没有。云晓聚说，那正好，我们在山里拍的照片洗出来了，我给你送过去吧。
晓深说，好啊。我正好有点事情想麻烦你，晓聚。
云晓聚是一个很热心的人，连忙说，什么事，你尽管说。
嗯，是这样的，我一个朋友和她的亲人若干年前失散了，她打听到家人可能是在L大学。所以，想请你帮忙打听一下。
哦。这事得见面细说。这样吧，晓深。晚上我们吃个饭，边吃边聊。
蓝晓深说，行。不过，我有个请求。
什么？
这顿饭由我请你，因为我真的要麻烦你。
云晓聚笑了笑，好吧，你就是太客气了。
那先谢谢你了，晓聚。你找个地方，我打车直接过去。好吗？
还是我去接你吧，你也找不到路。
呵呵，看我，还是得麻烦你。
云晓聚和她约了时间和地点后收了线。
蓝晓深稍微收拾一下来到楼下等她。
她把那半部家谱小心地放进背包，深吸了一口气，但愿晓聚能是她的贵人。
云晓聚带她到一家不大但很雅致的餐厅。
她先欣赏了几沓照片，晓聚的摄影技术还真不错。听她夸奖，晓聚说，她外公以前是L大学新闻系的教授，从小就教她如何拍照片呢。
哦，蓝晓深听她提起L大学，便把话题给接了上去。她说，晓聚，我今天找你的事情跟L大学有关。我在南京有一个朋友，她从小就和家里人离散了，他有意想寻亲，听说有个亲人曾经在L大学教过书，就想请我在厦门的一个朋友帮着打听一下，有没有这个人。可是我的朋友是做生意的，和L大学并不熟悉。那天，我听你说对L大学很熟，所以就冒昧地看看你能不能帮个忙。
云晓聚说，这个事情倒也不是太难，只要有名有姓。
有的。她临来时还给了我一本家谱。
家谱？
嗯，蓝晓深从包里把那半部家谱拿出来，小心翼翼地递给云晓聚。然后指着家谱上云雨林的名字说，诺，他找的就是这个人。
云晓聚瞪大眼睛看了一眼蓝晓深，然后又急切地翻起那半本家谱。嘴里说，天哪，怎么可能？这太离谱了吧。
怎么了，晓聚？
云晓聚直直地看着她，天哪。晓深，你这个朋友要找的人就是我外公哎，不过，他老人家早就去世了。
闻她所言，晓深呆住了。
虽然说云晓聚的名字让蓝晓深动过心思，但是按照家谱上来说，云雨林只有两个女儿，而女儿生的孩子一般不会姓云的，所以她也只是觉得和晓聚有缘而已。可是没有想到缘分如此安排。
晓聚说，晓深，你那个朋友姓什么？
 
 
哦，她，她姓方。云晓聚的反应令蓝晓深一时转不过弯来，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好按着自己想好的说，她本来也就是姓方嘛，也不算撒谎。 
云晓聚说，我们家找这半本家谱都好多年了。 
蓝晓深一时间觉得做梦似的，难道真的是冥冥当中命运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只等着那个破解人生密码的时刻到来吗？她激动得拿筷子的手微微发抖。 
不瞒你说，晓深。云晓聚看着她说，我姨妈为了找这半部家谱，还筹拍了一部叫做《家谱》的电视剧。她天南海北地跑，希望遇上一些本家，能找到相同的家谱，可是一直没有续得上。没想到今天，你给带来了。看来，正如江歌所说，我们还真的有缘啊，晓深。 
你那个朋友是在南京吗？ 
是的。 
哦。能联系上吗？ 
能。 
蓝晓深终于还是问了一句，你们家有这样一个失散的亲人吗？ 
她摇摇头，没有。 
没有？ 
我没听外公和姨妈说过有个失散的亲人啊，我们家只是丢失了半部家谱。 
怎么会这样？蓝晓深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了，她心里想走一步看一步吧。 
云晓聚叹息着说，这样吧。晓深，你跟我姨妈好好聊一聊，她或许知道点什么。不过，她在北京找编剧呢，过两天就回来了。 
晓深觉得两耳嗡嗡作响，手心里全是汗。看来一切事情都意料之外又在定数之中。 
蓝晓深拿着那半本家谱，这半本家谱到底指引她做些什么呢？心想如果有可能，如果不是同名同姓，那么这个云家有可能真的是她生母的家，那么她要怎么办？云晓聚和她会是怎样的一种关系呢？他们从遥远的江苏迁到这里，是不是为了抹去什么阴影呢？她的出现会不会让还没有心理准备的人痛苦呢？ 
蓝晓深犹豫了。等待让一种近情生怯的心理开始蔓延。 
()。




第十四章（1）


1
再见到蓝晓深时，云晓聚有点兴奋。
她说，我姨妈看到你带来的那半部家谱很激动。我跟她讲了我们之间的相识，告诉她你是一位作家。她还要了你的小说看。看过后，她对我说，你的小说里雁归港的背景，很符合她对家谱里有一段故事的感觉。
什么？蓝晓深听得有点迷糊。
云晓聚开心地说，晓深，你要有个心理准备哦，我姨妈既然对你的小说感兴趣，说不定想请你加入她的编剧团队呢，昨天晚上她这么跟我说来着。
蓝晓深看着晓聚，摇了摇头说，我没写过剧本，不会写的。
给你看看这个，《家谱》的策划书和故事大纲。
策划书？
嗯，你是写小说的，会编故事，看看这个策划书的故事和大纲怎么样？
蓝晓深一头雾水地接过本子。
策划书上面写着二十集电视连续剧《家谱》。故事大纲写的是从上个世纪开始，云氏家族的兴衰史。三个不同时代的女人特殊的人生经历。
蓝晓深觉得很有意思地是，《家谱》一般都是传男不传女，而这部戏里却用家谱的线串起三代女人的亲情故事，倒是很独特。
云晓聚说，我姨妈对剧本一直不是太满意，今天又要开剧本研讨会去。哎，晓深你有没有兴趣试试？
我？试什么？
写剧本啊。
呵呵，可是我从来没有写过电视剧啊。
晓聚说，你去看看吧，喜欢的话可以跟着学嘛。
晓深不置可否地笑笑，她今天没有心情想这些事情，她的心都被即将要见面的这个女人弄乱了。
耶蕾歌文化艺术公司在一幢临街大厦的写字楼上，装修很气派。墙上贴着很多公司的宣传画。
云晓聚带晓深走进经理室，很意外的是里面没人。一个端来茶水的女孩告诉她，总经理到云家祠堂去了。
云晓聚听了对晓深说，不好意思，我姨妈可能临时有事，你先喝口茶等我一会啊。
好的，你忙你的。
 
 
晓聚离开了经理室，蓝晓深看到了墙上一帧放大的照片。一个四五十岁的女人面容姣好，额头宽大，鼻子挺直，眼里还透着一股强势女人的霸气，看上去是一个不太容易亲近的女人。蓝晓深暗暗把自己和她比较了一下，似乎无半点相似之处。但是她长得和晓聚还真的有点儿神似。 
正在她浮想联翩之际，云晓聚进来了。 
这个照片上的人就是我姨妈，晓聚从桌上拿了一张名片给晓深。 
云萍。晓深轻念道。 
嗯，你不是看过那个家谱嘛，我姨妈就是云萍，我妈妈叫云聚。 
晓深装作不经意地问道，你好像和姨妈很亲？ 
晓聚叹口气说，我父母亲在我三岁的时候，遇上车祸丢下我一起走了。我是跟着外公和姨妈长大的，姨妈特别疼我。 
哦，对不起。晓深说。 
没事儿，我也记不得我父母长什么样子了。 
晓深心里想，原来家谱最后的落款“萍聚”是这个意思。只是晓聚只比她小几个月，那么晓聚的母亲应该不是她的母亲，那么晓聚的这个姨妈就很有可能是自己的亲生母亲了。想到这里，蓝晓深心开始慌。 
云晓聚对她说，晓深，我姨妈带着从北京来的客人在云家祠堂了，我们也过去吧。 
好的。蓝晓深拿起包跟在她后面走出公司。 
——()。




第十四章（2）


2
云家祠堂在一处半山腰上。
云晓聚指着一座房子对她说，晓深，那就是云家祠堂，据说有一百多年的历史了。
两个人走近祠堂，有种古宅的气息逼来。古宅分为正堂和两侧偏房。正堂的门头上有着传统的避邪工笔画匾额，自古避邪是压宅之宝。古宅全部都用木梁，石墙，石头铺的地板，最难以想象的是以前的工匠是如何把那些巨大的整块青石很恰到好处地吻合在一起，缝隙间连刀片都难以插得进去，历经几次浩劫，还一如往昔。
刚进大堂时，正面墙上供着一个清代男人的画像，晓聚说那是云氏在这里开家的鼻祖，好像在清朝做了什么大官。堂内有一张八仙桌，四把黑漆椅，围着几个人。正中坐着一位女士，
穿着黑色的上衣，宽宽松松的罩在身上，衣服的背后有一个阴阳鱼的图案，正背对着她们在讲话。听到晓聚她们进屋的声音，转过头来。
那一刻，蓝晓深看清楚了她的容颜，她比照片上老了很多，但一看便知道是一个很懂得保养自己的女人。令晓深震动的是她的眼睛，目光像是打到了她的身上，犀利而张狂。蓝晓深没有感觉到那种心与心感应的东西，也没有想象中的那种天性的敏感。
她抿紧了自己的嘴唇。
晓聚，你来了？她说话的声音却很温和，跟她看人完全不一样。
晓聚说，姨妈，我把我朋友带来了，这就是蓝晓深。
您好。晓深礼貌地叫了一声。
云萍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打量着晓深。晓深同时也看着她，眼里不经意地流淌着一丝委屈。晓深极力掩饰住内心泛滥的情感，她不住的跟自己说，这是一个行为小说，不要当真，还不能当真，所以不能想哭，不能。
云萍收回刚才一刹那间很有穿透力的目光，用她那温和的语调说，你好，来，过来这里坐，吃火龙果。
姨妈，你们这是研讨会还是茶话会呢？呵呵。晓聚拉着晓深坐下来。
一桌子的人。
云萍顾不上和她这个小字辈说话。
蓝晓深在那发呆。她想如果眼前这个女人真的是自己的母亲，这么多年以来，她是否也曾想过有个如晓聚一样的女子呢？她觉得自己的心就像这入口即化的火龙果一样，绵绵的，软软的，经不起任何咀嚼。
晓深刚才看她的眼睛，是希望能看到一些另外的东西。但是没有，其实刚才蓝晓深就是想知道，云萍会不会从她身上看到方爸爸的影子。
云萍是在午后的休息时间找蓝晓深聊天的。
她们坐在祠堂屋外一棵老榕树下。那棵榕树好大，整个树冠执著的向着蓝天张开，人在下面，就像是被它的枝叶轻轻拥抱着。树下有一个石桌，几个石凳。他们出来的时候，已经有一个老者送上来茶具，看上去像是看宅子模样的人。
云萍招呼晓深坐下，晓深就坐到她的对面。
云萍伸出手，手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祖母绿戒指，很符合她雍容的气质。
爱喝茶么？小蓝？
还行。她说。
我一回来，就看了你带来的那部家谱。
晓深心里一紧，是吗？
你能跟我说一说那个寻亲的人的情况吗？
蓝晓深稳住自己激动的情绪说，我那个朋友从小就被亲生父母遗弃了，今年三十一岁，七月九日出生的。
晓深的声音有点颤抖，做母亲的，一般不可能忘记自己孩子的生日。
七月九日，云萍喃喃地说，差那么几天。
什么？
哦，没什么。她有对你说这本家谱是怎么来的吗？
具体情况不是太清楚，只是一个姓方的人家给她的。
姓方？
是的。
蓝晓深发觉云萍的脸色变了，变得没有了血色。她支撑住自己的前额不住地摇头，错了，一定是错的。生日差那么几天呢，一定是搞错了。
蓝晓深见她那样痛苦的表情，心下一软，几乎要告诉她自己就是那个寻亲人。可是没等她考虑好说不说。云萍已经调整好自己了。
她说，小蓝，这本家谱是我们家失落的那一本。你说的那位寻亲的朋友以后有机会大家可以见一见。这里面有个故事。
故事？
嗯。我们家这部家谱是我父亲亲笔抄写的。动荡的年代，父亲把家谱一分为二，给我们姐妹两个一人一份，怕我们姐妹俩天南海北地失散了。
 
 
后来，我妹妹把那半本家谱给丢失了，一直都没有找到。你这次带来的家谱，就是晓聚妈妈丢的那下半部。所以我们家很感谢你这份人情。 
怎么会这样？晓深觉得事情不像她想象中的那样，这个行为小说超出了她的想象力。云萍对她的生日也就是说对于她这个人并没有多少探究的感觉。那半部家谱怎么能是晓聚的妈妈丢失的呢？云晓聚只比她小几个月啊！ 
蓝晓深像是拿着一个九连环，怎么也解不开来，心里很难受。云萍并没有对这件事情过于敏感，弄得她觉得迷雾重重。 
你们家有丢弃过一个孩子吗？晓深看着她的眼睛问道。 
没有。我们家没有丢弃过一个孩子。 
哦。这样啊。那，我想是那位朋友弄错了。蓝晓深忽然不想多想了，如果这个女人是自己的亲生母亲，她见上一面了，就够了。或许她们此生就没有相认的缘分，她不强求。 
云萍又对她说，小蓝，晓聚把你写的那本书给我看，叫《独自开窗》是吧？ 
是的。 
我觉得书里雁归港的大背景很适合我在《家谱》里的一段历史背景的构想。我们这个故事呢，现在还没有写出完整的本子来，我找的那位编剧呢，很有名气，也是导演，但是他太忙，手上还有好几个本子。而我不想这么等下去。我们商量找几个人成立一个创作小组，他指导你们去写。我看了你的这个小说，觉得里面有不少的故事情节很适合这部电视剧的创作，所以想和你谈一谈。 
晓深说，我没写过电视剧。 
我知道。但是谁都会有第一次的嘛。云萍说，现在有很多年青人都做幕后编剧，锻炼自己学本事呢。你呀，就按照我的意思，写出故事的主人公在雁归港的那一段故事来就行了。 
蓝晓深明白了她说的意思，是让她给那位名编写出最初的故事，这种事情她听说过。 
她笑笑问道，您是说让我做“枪手”吧？ 
这是民间流行的说法。其实这也是许多文学青年进军影视圈必走的一条路。现在电视剧行业，你可能不太了解，很盛行这种创作方法。我觉得给默默无闻又爱好写作的人提供一些尝试的机会，不是什么坏事。说不准哪部戏就红了。 
蓝晓深没有表态。 
云晓聚过来了，她很赞同，晓深，你愿意试试吗？ 
我…… 
云萍说，你不用太顾虑，你只要把故事写出来就可以了，统筹的事情有人做。至于报酬方面你放心，不会让你吃亏的。 
晓深说，我再想想吧。 
云萍说，行，你再琢磨琢磨，过两天我们创作班子就进山去创作了，到时候你想去就跟晓聚说。 
好的。 
蓝晓深心里真的是乱极了，觉得自己像是鼓足了气的气球，很想离开某个牵拉她的手，到不为熟悉的空中去探索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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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3）


3
这两天蓝晓深的心里总是出现云萍的影子。她扪心自问，从一根脐带断开的母女，应该有一点心灵的感知，可她们之间却不然。这到底是哪一处出错了呢，是云家？是方爸爸那里还是她这里呢？
晓深想起了生丹翎那一刻的痛和幸福，而自己带给创造了她生命的女人是痛苦多一些还是幸福多一点呢？蓝晓深是满腹心思，十分迷茫。
她想得很多，按照方舟对她曾经讲述的故事，云家对她这个女孩子是不欢迎的。这么多年下来了，他们家居然对于那个寻亲的人没有太多的激动和渴望，虽然好像这件事情对他们也有所触动，却不是晓深想看到的那种感受，所以她悄悄地把自己的渴望也藏起来了。
蓝晓深来到窗前。夜空里星光灿烂而仿佛永恒。忽然间，她看到一颗流星划过了夜空。那样的短暂却又如此的凄美。
这几天，邬眉的情绪好了许多。他们一起吃饭的时候，蓝晓深和她商量去不去写剧本的事。她没有提寻亲和家谱的事。她知道邬眉的性子，肯定会唯恐天下不乱，非要弄得水落石出不可，而她现在却并没有那么多想法了。
跟你说个事儿，晓深把筷子点着嘴唇上，想了想说，云晓聚他们公司要拍一部叫《家谱》的电视剧，剧本还没有写好，想让我加入他们的创作团队。
晓深，你终于开窍了，邬眉说，要知道写剧本比写小说要赚钱的。
真是商人。晓深说，可是我没写过啊，你觉得我能行吗？
那当然。你肯定行。晓深，我不是说你，你现在最重要是要把经济基础打好，要先生活得好，才能坚持你的梦想。
这我懂，晓深说，我嘴上不说，心里是很明白的。
明白就好，他们给你开多少钱一集哪？
我没你想象得那么值钱，我去也只不过是个“枪手”。
什么？邬眉想了想，你是说不署名只做“枪手”啊？
你也懂枪手啊？
瞧你说的，我就那么没文化？做“枪手”挺没劲，你以为呢。
这不是征求你的意见了嘛。
邬眉点点头说，不过呢，初入道肯定要吃点亏的，付出点代价的，只要学了真本事，说不定哪天你一不小心，成了名编呢，那我……邬眉作畅想状，据我观察，你这个人实在是不会理财，到时候请我做你的经纪人，帮你算小九九。
蓝晓深笑笑，你可以去参加“梦想中国”了。
为了你的梦想，干杯。
蓝晓深看她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云晓聚接到蓝晓深的电话很高兴。说北京来的导演和编剧正在讨论剧本，让她赶紧过来。
蓝晓深答应了。第二天又来到耶蕾歌文化公司。这一次她告诉自己行为小说到此结束，进入现实的学习和创作状态，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工作者。
晓聚引她进了会议室，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坐了好几个人，除了云萍，还有一个年轻的女子，以及两个光头男人。
云萍和那位年纪稍大一点的光头男子在商量着什么。见了晓深进来，微微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先坐吧。
蓝晓深和晓聚坐在一边。
过了一会儿，云萍和那位中年男人私下小讲结束了，咳嗽了一声，开始大讲。
 
 
她的声音很好听，很有穿透力。 
她说，今天我们这部《家谱》剧本的创作集体终于找齐了。安导是著名的影视导演，也是编剧出身呢。那两位是安导的弟子，也是安家班吧，李真和林小平。这一位是个小才女，蓝晓深，很会编故事。晓聚和我就不用说了。 
大家知道，我们筹备这部戏已经不短时间了，希望在大家的努力和配合下，能够成功。这剧本是一剧之本哪，首先咱们得在剧本上下功夫。安导，你说，对吧。 
安导是个光头，坐在那里像是和尚在参禅。开口说话尾音都像是嘴里含着东西，卷着舌。他嘟哝着说，我和云总是多年的交情，我真的很忙，是极忙。但是她找到我，我是抹也抹不了，推也推不掉。大家都知道，编剧和写小说不是一码事，现时期的编剧更倾向与集体创作，用集体的智慧去完成一部作品，大家可以合，也可以拆。我不能说所有的剧本都是这样创作出来的，但是这个剧它就需要这样去创作出来。 
云萍在那微微点头。 
安导喝口茶又说道，这些大家都明白，就不再多啰嗦。现在大家看手里的大纲，你们三个人看一看，自己最适合写哪几集的内容。不需要什么标准的格式，你们三个要做的就是把这个基本的故事给我讲出来，剩下来是我的事情，明白了吗？ 
云萍插言道，安导，这几个孩子都很有才气，不论是写剧本的还是写小说的，我对他们有信心。我给你们准备了一个好地方，风光没得说，吃的住的都现成的，你们可以在那住上十天半月，好好的沟通一下，你说呢？ 
安导说，我可能没有那么多的时间，他们倒是可以。我去带几天，理上个头绪，他们留下来好好写就是了。 
这也行，这些都由你定好了。云萍说。 
其他人没有什么异议。 
云萍说，那这件事情就算是定了。晓聚，你准备准备，明天带他们去山里。 
好的。晓聚点头答应。 
蓝晓深问她山里是什么地方？晓聚说，就是上次带她和江歌去的那地方。 
——  。




第十五章（1）


1
厦门机场。
邬眉在机场接人。
寒波回来了。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和他一起走出机场的还有一个人，潘石。
当邬眉看到昔日的上司和寒波一起走向自己的时候，她的心一下子乱了起来。正在山里绞尽脑汁的蓝晓深要是知道潘石来厦门了，不知道会不会一下子灵感突发。
邬眉不自然的表情潘石一下子就看出来了。他说，邬眉，你好啊，看到我不欢迎啊？
呵呵，哪里，潘总，只是很诧异。她说完看了寒波一眼，后者给了他一个无可奈何的表情。
潘石说，你别怪他，是我让他保密的。否则蓝晓深不知道又要跑哪去了。
寒波说，走吧。先回去休息，慢慢再说。
一行三人走到车子前面，邬眉把车钥匙给寒波，自己坐到了后排。她想给蓝晓深发个短信。
潘石说，邬眉，你先别告诉她。我们先聊一聊再说。我怕吓着她。
邬眉说，潘总，你想听什么？
潘石说，我一直猜她去了哪里，要不就是去南京了，要不就到你这里了。依她的个性，是不会去找那个哥哥的，她是一个怕麻烦别人的人。所以，当我在海城遇上寒波后，一聊就明白了，她跑你这里来了。
潘总，不是我说你，晓深好不容易才平静下来，你就听她的，不要再打扰她平静的生活了。
我不放心哪。我要来看看，证实她过得很好，我才放心。
我说你们这些男人真是的，婚不想离，又在别的女人面前耍酷。晓深说了，世间有多少真正懂得爱花惜花的男人呢？有的人赏花,却不忍摘花,有的人貌似爱花,却只会残害她们……对人，也是同样的道理。
两个男人面呈窘色。
潘石换了个话题问道，邬眉，她在这里做什么？
也没有做什么，这阵子她到山里去了，好象给一家公司写剧本呢。
有这样的机会？
是啊，也不算是什么好机会，只是一个枪手，可她觉得是一个难得的学习机会，我也劝她试试看，能拿到钱也可以。
枪手？潘石和寒波面面相觑。
邬眉说，是啊。你们不懂什么叫枪手吗？都一副天真的表情。
潘石皱了皱眉头，那要爬格子到猴年马月啊？
寒波也说，这一行饭可不好吃，不要太较真，就当玩玩票。
这样无名无利的事情，她能做到多久？潘石说。
不知道。邬眉说，这一行好象要看运气。
一段路程的沉默。
这几天，蓝晓深的眼皮子老是跳。想来是自己睡不着的原因，但是老是这么跳，叫人怪胡思乱想的。进山已经半个月了。按照故事大纲，她编着那个策划好的故事。
一直没有看见云萍。蓝晓深一直也没有找到更合适的方式去解开自己身世的迷面。她想再等等，有合适的机会再说。
眼皮还是跳，她忍不住打了个电话给夏林，问一问丹翎，孩子没有什么问题，只是说想妈妈。晓深说，妈妈忙完这项工作就回家。又打了个电话回雁归港的家里，父母也都安好。她放心了。
邬眉的电话打过来。邬眉怕打扰她写作，一般不打电话给她的，互相发发短信，报个平安。可是这次邬眉打电话给她说，晓深，你什么时候能回城？蓝晓深说，不知道，最起码得把剧本写完吧。
你能不能回来一趟啊？
我找不到路啊，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路盲，得等云晓聚有空来带我回去。蓝晓深笑着说。
哦，那我明天去看你。
你干嘛呀，有事就说吧，不用来回跑的。
邬眉说，晓深，我告诉你一件事，你得有个心理准备。
蓝晓深心想，只要丹翎和父母都没有什么事，还有什么事要我作心理准备呢，真是的。她想了想说，不会是寒波又回来了吧？
猜对了一半。
还有一半，林秋和孩子也一起回来了？你愿意和他们共同生活？蓝晓深调侃她。
去你的。邬眉说，我告诉你，是潘石来找你了。
 
 
蓝晓深啊一声，电话差点掉到地上，她坐正身子，揉揉眼皮，明白了，看来今天眼皮跳个不停，果然有事。 
蓝晓深着急地说，邬眉，这寒波怎么回事儿啊，回去自己的事情没摆平把我的事情也挑起来了，那个人怎么会来呢，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寒波说是在一次酒会上被潘石看到，又被他灌醉，酒后说漏嘴了。邬眉一副无奈的口气,你知道，男人有男人的沟通方式。 
蓝晓深不知道是被气着了还是吓着了，她咝咝地吸着气，一个劲地摇头。 
他在哪？ 
在宾馆，他想见你一面。 
我不见。蓝晓深喝口水，平静了一下。你就说我在山里找不到。 
晓深，他不远千里已经来到了厦门，区区一个山里，能挡得住他去找你吗？ 
可是，邬眉，我的生活好不容易才平静一点儿，我想开始新的生活，我不想再掉进过去的圈子里。 
没有人让你再钻进过去的圈，人家说了，只是你走得太突然，你们之间不是失踪可以抹去一切的，你要是真的想过平静的生活，那你就坦然地面对他，把话说清楚。 
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可是他还没有搞清楚。 
蓝晓深急了，真的让人上火。 
她说，邬眉，这种感情是没有结果的，一开始就是错误的。我劝你也长痛不如短痛。这种事情没有好结果的，像林秋，像潘石的老婆，那些女人不会放手的。 
晓深，人家为什么轻易放手？我们又为什么要轻易放手？有几个像你，动不动就放手。 
蓝晓深说，有舍有得，我得到的是心灵的平静。 
邬眉颓然地说，人家来都来了，你就见一面有什么呢，如果你觉得你没做错。 
蓝晓深说，如果我们错过一次，别人可以原谅我们，如果我们错过两次，我们自己可以原谅自己，如果还继续错第三次，那么上帝也不会再网开一面。邬眉，我不会见他的。你让他回去吧。 
邬眉说，晓深。他对你还是有情有意的，还记得你们相识的日子呢。 
我还记得我的结婚纪念日呢！又有什么用，邬眉，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好了，我很忙，你让他回去吧，我挂了啊。再见。 
蓝晓深挂了电话，坐在那里发呆，他们之间历时两年多的分分合合，死去活来一一在这深山的夜晚重现。 
  。




第十五章（2）


2
潘石对蓝晓深的情感也是从一次出差开始的。
有一次，潘石带着她和两位员工去上海参加一场重要的订货会。订货会结束的那天晚上，同行的一位副总和司机去无锡办事，留下他和潘石在上海，由一位王姓商人招待着去清浦应酬事务。
他们在一家歌厅唱歌喝酒。
蓝晓深被安排在一个小包间里。她的耳朵里全是男人女人的调笑声。蓝晓深心里想，其实这男人到了外面，家里的女人是如何也想象不出来男人们在做些什么的。能看守得住的，不是女人，只能是男人自己。
午夜过后，一帮男人尽欢而散，离开清浦回上海。
蓝晓深被王老板安排在另一辆车里。
潘石有些不放心，又不好提出异议，只是在临上车时对她说，保持电话联系。
三辆轿车朝一个方向奔驰。蓝晓深坐的那辆车子，开车的那个男人醉眼蒙胧，看着蓝晓深的眼神都有些恍惚，对路况好像又不熟悉，总是跟丢前面的车。跟丢了以后，他就把车停在那儿，一会打电话，又一个劲跟蓝晓深说话，说一些不着边际的醉话。
潘石和蓝晓深的短信一直不住的飞着。
让她保持联系，不要多说话。
第三次掉队了，前面的车返过头来找他们。
上了高速公路，很寂清的冬夜，路上车辆很少。一会儿到了高速公路的收费站。
前面的车过去了，轮到蓝晓深他们的车子时，开车的男人忽然在离收费的窗口一百米远的地方停住了，说他身上没带钱，跟蓝晓深要钱交过路费。
事情就这样出来了，值班的交警过来了，敲了敲车窗，要了他的驾驶证和行车证，又让他把车开到边上去。那位先生和蓝晓深都下了车，他穿着毛衣，在早春的深夜里，冷风有点吹醒了他的酒意。交警往前走一步，他就退后一步，虽说避来退去的，但最终还是被关进了值班室。
交警很严厉地问蓝晓深说你们是什么关系啊？你的胆子可真够大的，他的眼睛都已经眯成了这样，你还敢坐在他边上？不出几里路，肯定出事，而且是大事，知道吗？！
蓝晓深低下头，她又惊又急。
她和那个男的包都在车上了，交警不许他们见面，晓深也办法联络潘石，只好坐在路边上傻傻地等着。
潘石他们的车开到前面，才发现晓深坐的车彻底地跟丢了。
王老板说，没关系的，张老板虽然酒大了一点，但是还是找得到上海的，一会就能过来了。
潘石不放心，我回去找找吧。
王老板开玩笑地说，你上哪找啊，说不定他看上你们那个蓝小姐了，两个人找个宾馆一页情了呢。
潘石道，你他妈别胡说。带人家出来，我是要负责的。走，回去找。
王老板看他发火了，不好意思地说，开个玩笑嘛。掉车又回头。
交警后来还是让那男的打开车门拿出了电话，王老板和潘石回到了收费站才找着了他们。
王老板一个劲地抱怨，开车怎么能跟丢了好几次？怕他喝醉出事我们才把钱一起缴了，还在收费站前停什么车？他以为这是什么地方？这是上海啊！又不是他老窝。
王老板去找交警交涉去了。
潘石看着夜风中冻得瑟瑟发抖的蓝晓深，把自己身上的棉褛脱下来，披在她的肩上。
对不起，让你受惊了。他说。
晓深苦笑着摇摇头，没事，不知道那位先生有没有事情。
放心，摆得平。
两个人就那样站在深夜的高速公路旁，那样默默的相守着。直到王老板气急败坏地过来，他不住的念叨，这下完了，全完了。在上海酒后驾车，死定了。潘总，这样吧，你开我的车和这位小姐先走，我慢慢来处理这件事情。
潘石说，好吧，那谢谢你了，我们先走了。
他们一起上了王老板的车。潘石把车开得很慢，不像是在赶夜路，倒像是两个人在兜风。
沉默了一会儿，他转头看她，用很温柔的眼神，说实话，你吓坏了吧？我都快急死了。
哦，还好，他醉了。
他看着她说，你是一个总让人担心却又往往自己察觉不出的女人。
是吗？可能从小到大，自己担心自己的时候比较多，也就习惯了。
他们回到宾馆已经是凌晨了。
他们都太累了，匆匆道了晚安就各自回房休息了。可是蓝晓深刚洗完澡躺到床上，那边潘石的电话打过来了。他好像很痛苦地说，请她帮忙倒点开水。
蓝晓深睡意全无，连忙到隔壁他的房间。
潘石已经很痛苦地蹲在那里，脸色很难看。
你怎么了？潘总？
身体有点不舒服。潘石想起身，但是他连腰都直不起来。
蓝晓深连忙扶住他，潘总，别是阑尾炎吧？要不要找医生？
潘石摆摆手，我想喝点水，休息一下再说。
 
 
蓝晓深赶紧烧了壶开水，一边焦急地看着他。 
潘石一开始还有些男人的矜持，但不一会儿，他就支持不住了。痛得脸都白了，但是还是咬紧牙关，几乎一声不吭。 
天啦，你这是怎么了啊。要不要打电话给张总他们。 
潘石摆摆手咬着牙说，深更半夜地，不要打扰人家。可能是肾结石犯了。 
蓝晓深不知道肾结石是怎么样的病，但是看他疼得汗珠子直掉，就知道肯定是难以忍受了。她说，不行，潘总，你真的要去医院，我送你去吧。 
我还能受得了。等天亮他们回来再说。 
蓝晓深就那样陪着他，不停地用毛巾给他擦汗。看他疼成那个样子，自己的手也禁不住握紧了拳头。可能真的是痛彻神经了，潘石迷迷糊糊的一只手开始抓被子，却不小心抓住了蓝晓深的手。紧紧地，握得晓深筋骨都快要碎了。男人咬住了牙关，女人咬住了嘴唇。仿佛有了另一只手的力量，痛苦之魔也收敛了一些。把个被折腾得死去活来的男人弄得筋疲力尽，终于昏昏睡去。 
蓝晓深看着自己那只手。她不敢动，怕一动惊醒了他或者惊动了那痛苦的魔鬼，她只好顺势趴在了床边，不一会儿也倦极睡去。 
初冬的夜。很长，也很冷。 
潘石又被一阵绞痛疼醒，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落进了一片冰窟窿里，有一只手拉住他，紧紧的拉住他，一直没有放开，他在梦中也不敢放开，怕一松手，自己就真的掉进了那个深不见底的冰洞里…… 
他清楚地看到自己的右手握着另一只手，是只女人的手。她可能真是太累了，这么冷的夜里，居然缩在床的一角，睡着了。他松开自己的手，把自己的被子横过来，有一半搭在她的身上。 
他看着窗外渐渐露出的鱼白，内心那片早已经冰封的湖泛起一片涟漪。他独自闯荡了这么多年，从来都是照顾所有需要他照顾的人，母亲、妻子和女儿。 
从没有想到有一天，自己也会需要人照顾。 
他自嘲地笑了笑，不就是个小病小灾的嘛，有这么多感慨做什么。只是，为什么在这个时候，体会到了受到别人的照顾是那么的窝心呢！一个普通的同事就能够让你感动，想来人真的是病来如山倒啊。 
就在潘石胡思乱想的时候，蓝晓深醒了。她看到了身上的被子，连忙起身。潘石也说不清为什么，居然闭上眼睛装睡。 
晓深以为他睡得很熟，揉了揉还有点麻木的手，给他轻轻的盖好被子，轻手轻脚地出了房间。她回到自己的房间给另外两个同事打电话。那两同事一听潘石的情况，连忙开车往上海赶。 
潘石等她走了以后，悄悄地睁开眼睛。自己也觉得自己挺搞笑，你紧张什么紧张。 
她走了一会又回来了。 
他也用不着装睡了，疼痛已经让他有些麻木了。蓝晓深说，张总他们一会就到了，来了就送您去医院。 
麻烦你了。他有点不好意思。 
我没做什么。 
你让我没有感觉到孤单。潘石由衷地说。 
后来，同事们把潘石送到医院，在大家的帮助下，终于得已保守治疗。 
只是这一场意外的发生，像是一声春雷，潘石那冰封的情感，慢慢地变得稀薄，最后连他自己也觉得只是一些浮冰了，而清脆的浮冰下面，早已经是一江春水，静静的等待一个决口。 
()。




第十五章（3）


3
回到海城后潘石就开始治疗腰上的那些石头。
转眼接上新年了。
新年前后是商场里最忙的时候。
潘石是一个比较讲究的人。他一直记着蓝晓深在他生病那天晚上的无微不至的陪伴。他还是选择旧历的最后一个晚上，在海阅楼订了一个包间，答谢蓝晓深。他不想把人情账欠到次年。
那天早班时，潘石就召来了晓深。
潘石坐在板台后面，微笑着说，蓝主管，明天是元旦了啊，今天晚上有什么安排没有？
蓝晓深以为她问的是商场的事情便说，元旦宣传工作都很顺利，角旗、条幅和传单张经理都审过，还有什么事情吗？
有啊，一年就剩下最后一晚了。潘石说，做生意的人最怕欠债了。你说是不是？
蓝晓深笑笑，是的。今天晚上肯定有许多老板上山烧香呢。
哈哈，我可不是去烧香，我想请你吃顿便饭。那次蒙你照顾，我一直欠着这人情债呢。
蓝晓深笑笑，又没写欠条，我不记得了呢。
怎么？晚上有约？
哦，没有。
那就赏个面子，让我了了这笔人情债吧。
好吧。晓深说，我今天晚上就去海吃一顿，到时候您可别被我的吃相吓住啊。
没问题，年轻的时候我在农村还喂过猪呢。
啊？
呃，我的意思是说，海阅楼的烤乳猪很不错。
哎哟，您真是的，真是的。晓深又好气又好笑。
潘石笑着说，那就这样定下来啦？
知道了。蓝晓深说，我去工作了。
蓝晓深！潘石叫住她。
嗯，还有事吗？
那个，那个葛优和徐帆主演的在美国的电影叫什么来着的？
蓝晓深想了一下，哦，叫《不见不散》。
对，就是这个名字，不见不散啊？
蓝晓深笑了，好，不见不散。
蓝晓深一天都在琢磨，这顿人情饭她要怎么吃，吃得文雅一些还是好好宰他一顿呢。她的脑海里出现了大闸蟹，丹翎最喜欢吃的就是那玩意了，可得多要两只，然后装着可惜了，打包回去。就这么办！蓝晓深想到此，自己都觉得好笑。
好象好事都要多磨似的，想吃顿人情饭都不容易。到了下班的时候，夏林打电话给她，说丹翎出事了，胳膊在学校里不小心被小伙伴拉脱臼了。就知道他的电话是乌鸦嘴，准没好事儿。
蓝晓深心下一慌，在哪家医院？你在哪里？
在妇儿医院，我在外地呀。我妈在那里，你快去看看吧。
知道了。蓝晓深匆忙来到更衣间，三下两下换了衣服就往外跑，忘了电话还在工作服口袋里呢。
打车来到医院，找到丹翎。孩子看到她，哭声更响了。一个年纪不大的医生要给孩子拍片子。孩子的胳膊被摆过来摆过去，疼得在那直叫唤。
蓝晓深上前阻止拍片。她找手机，才发现丢更衣室了。
她的前婆婆见她着急，把手里的小灵通递给她。
蓝晓深打电话给雁归港的家人。
妈，你让晓潜马上到王大爷的理发室看看，他老人家在不在，丹翎的胳膊脱臼了，我要带她回去接。
夏林他妈说，你想怎么地？
晓深说，我带孩子去雁归港接一下，那里有个理发的老师傅祖传接脱臼。
啊？要去雁归港，可是天已经晚了。
再晚也要去。
可是你一个人怎么回去啊，也没有车。
打车。
正说着，晓潜打来电话，说，姐，王大爷在呢。
蓝晓深说，好的，你让他别走啊，我个把小时就到了。
说完她抱起女儿就走。
夏林他妈也没有办法。只好由着她抱着孩子走了。她站在原地，自言自语道，这人还是那么犟。
计程车在路上奔驰。
丹翎搭拉着右胳膊在不停地哭叫，妈妈，我好痛。
丹翎乖，坚强些，一会儿就到外婆家了。
蓝晓深说，师傅，您开慢一点，不要太颠簸，胳膊脱臼只要在十二小时以内接上，就没事儿。
孩子毕竟还是孩子。哭着，哭着就睡着了。
一个小时后，车子安全开到了雁归港街上的那家理发室里门口，
 
 
蓝晓深顾不上喘息，对老师傅说，大爷，我女儿的胳膊脱臼了，您给接一接吧。 
老师傅不紧不慢地说，别急别急，我看看。 
晓深把丹翎的衣服慢慢的脱下来。孩子哇哇地哭叫着不让碰，老师傅哄着去摸捏她的胳膊，只用两分钟的时间，胳膊就接好了。 
孩子立即不疼了，含着泪拿起了一串钥匙。 
蓝晓深这才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松了一口气。 
老师傅不要钱，妈妈去隔壁买两包好烟谢了人家。 
老师傅说，海城那么大，没有会接骨的理发师吗？ 
蓝晓深摇摇头，有肯定是有，但是大街上全都是新潮的发廊，就算有个把像您一样的老师傅，也相当***捞针，不如直奔您这里来，只不过是车程的时间，不会耽误了孩子。 
老师傅赞许地说，看不出你这丫头年纪轻轻的，倒是有几分果断，有的女人家都是拿不了主意的。 
蓝晓深笑笑。 
老师付说，回去多给孩子吃些补钙的东西，这小胳膊用根红布条多兜两天，以后千万注意，不要再被拉脱落，脱落成习惯就麻烦了。 
好。我记住了，真是太谢谢您了。 
晓深抱着孩子出了理发室。 
天黑透了。 
蓝晓深只能坐第二天的早班车回城了。 
回到家里，哄着孩子吃点东西好生睡了。母女俩聊天，母亲关心的仍然是女儿的终身大事。 
但是二嫁不由娘，做母亲的也只是敲敲边鼓，晓深啊，要么说，离婚这孩子最遭罪呢。 
妈，你放心。我不会让她受委屈的。 
可是你一个单手人，怎么带着她呀。这可不是闹着玩的，闹不好拖你一辈子。 
妈，我这出嫁后的女儿，不也还让您不放心嘛。做妈的，没办法的事。 
不是妈说你。夏家是大族，与咱家肩比肩不一般齐呵，你就屈一屈，看在孩子的面上，他家要是有人出来说话，你就顺杆而下，就算是看在这小丫头的份上。 
妈……晓深叹口气，夏林都找对象了。我也没有那个心了。 
那你的心也不能全在孩子身上啊，也得找个合适的人哪。 
蓝晓深心里想，合适的人上哪去找呀。总不能找个不喜欢的，只为了搭伙过日子吧。喜欢的，往往又是别人家的。想到这里，潘石从她脑海里冒了出来，紧接着想起了他今天晚上的那场人情宴。都让丹翎这事搅和得忘得一干二净了。 
晓深翻身坐起，妈，几点了？ 
快十一点了。 
啊，完了。他别以为自己放他鸽子吧。 
事情怎么成这样。唉，都怨她心思不正，人家好心好意地想请她吃饭，还她个人情。而她却想着要宰人家一顿，还把丹翎也扯上，什么大闸蟹，害得孩子也遭了罪。这下可如何是好。 
()。




第十五章（4）


4
潘石下班后，特意拖了一点时间，直接去了海阅楼。雅致的小包间里，他要了一杯苦丁茶。
可是直到第二杯茶水续上来，蓝晓深还没有过来。潘石看看表，下班都快半小时了，难不成她临时有事加班了？他拿起电话想拔过去，但想了想又放下了，自己这是干嘛，一副等不及的样子，这不好。
他索性在心里笑道，这女人都是比较麻烦的，估计化个妆就要半个小时。想到这里，他又点燃了一根烟。想了想，从公务包里拿出一份文件，看了起来。
几页纸的文件看完了。蓝晓深还是没有踪影。潘石觉得有些不能忍受了，她也不是那种不守时的人啊。
他拿起了手机，拨了蓝晓深的电话。
手机一直没有人接听。
潘石一时性起，不停地拔，拨到最后，手机也不通了。想来是自己把她手机的电池给耗光了。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扔，百思不得其解。脑子里开始设想着千万种可能，但是眼前浮现出蓝晓深和她说不见不散的那个表情，她应该不会无故放他鸽子。
不见不散，他脑子里一直出现这四个字。
他上服务员上菜。菜上齐后又干等，直到十点钟，人家的酒店要打烊了，他才胡乱填了填肚子离开。
他满头脑就一个问题，那个单身的无依无靠的女人，她出了什么事情？
不知不觉地，车开上了通往蓝晓深住处的那条路。
深夜，路上车稀人罕，路的两边都是柴塘，芦苇在夜风里摇晃的让人胆寒。想象她每天晚上或清早在这条僻静的路上穿行，心里的气消了一点。
他一路疾奔，可是忘了自己根本不知道她确切住处，只知道在沙场那个方位。他把车熄了火，就那么坐在车上。他不知道是在思考还是在等待。他点燃了一根烟，烟雾中，出现的都是蓝晓深遭遇不幸的场面，他用大拇指揉了揉眉心，让思绪断掉。
[JP2]十二点之前，他是要回家了。在这个夜晚结束之前，他能做的全做了，不知道这样的一份焦虑算不算还了那份守候他一夜病痛的人情？[JP]
在他正准备结束这个莫名其妙的荒唐夜晚时。电话忽然响了。他以为是家里的电话，接听了就说，我一会就到家。
对不起，潘总，我是蓝晓深，那个，那个，您还没有回家吗？
电话里传来晓深低怯的声音。声音虽然很小，但是吐字很清楚，说明大脑很清醒，那就是没有什么意外的事情发生了。
 
 
潘石忽然怒火燎心，他对着电话大声叫道，你怎么回事？你什么意思？现在什么年代了？打个电话都没有时间吗？让别人不得安心！你为人处事就这样？还是在跟我玩什么花样？ 
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有意的，我…… 
好了，你不用解释，真是唯女人与小人难交。你没事就好，再见。潘石说完就把电话给挂掉了。 
他发动车子，心却也在动。 
他问自己这是怎么了？ 
[JP2]他有多少年没有为一个女人发过火了。即使是天大的事情，对于他来说也是处变不惊心，今天晚上不就是一个女人失约了吗？他居然这么大的火气，而且那火气是来自一种焦灼，一种难以言说的担心。[JP] 
潘石摇开窗，让风吹进来，然后他冷静了许多，他又恢复了平静。他以为所有的事情都会如往常一样，像风吹过不余痕迹。 
电话那头的蓝晓深握着听筒呆呆地出了一会神。 
她真的不愿意在潘石的眼里弄成那样的一种印象。 
丹翎翻一子下身，那只受伤的胳膊搭在了她的身上，她轻轻的抚摸着那细嫩的小胳膊。一切不安从心底里移走了，那空隙立即就被一份母亲的关怀所填满了。 
后来，用潘石的话说，那年终最后一晚上没有把那份人情债给还了，以后便像是高利息似的，越欠越历害，直到有一天，他知道这一生再也还不起了。 
()。




第十六章（1）


1
自从那天晚上蓝晓深没有实践不见不散的承诺之后，潘石就关起了和她沟通的大门。对于蓝晓深来说，他是上司，又是一个男上司。她根本没有办法主动去解释什么。潘石冷静得像一块石头，水火不侵的表情。
这块石头也就堵在了蓝晓深的心口，她转而又一想，这回她欠他一个人情了，他们扯平了，就这样吧。这样想着，她倒释然了，看到他也不拘束了，还落落大方地点头打招呼。她不知道，她这样若无其事的样子更让潘石难受。
终于要过年了。
商场忙得让人难得有喘口气的时候。蓝晓深是一个人，对于加不加班她无所谓，反正回去也是一个人。这阵子，夏林的新女朋友对蓝晓深防范得很紧。丹翎有点小问题，夏林也不会找她了。
这天晚上，她又加班，都快十一点了，她还没有回去。
直到保安过来清场，她才收拾一下走出商场。
到了停车场，她才发现自己把车钥匙丢桌上了。好在车钥匙和房子的钥匙是分开的。看来今天晚上得打车回去了。
深夜，霓虹灯都像是被冻得直眨眼。
蓝晓深顶风走到大街上，刚要伸手拦车。有辆车停在她的面前，车窗打开，是潘石那张带着寒霜的脸。
蓝晓深的心咚咚地跳起来。
上车吧，那个男人说，怎么到这么晚，连公车都没有了。
那个，我可以打个车。
少啰嗦了，快上车。还要我下去给你拉车门吗？
哦，不用。蓝晓深深吸一口气，好在是夜晚，看不清她呼出来的白霜。
她拉开车门坐上了他的车，谢谢潘总。
潘石说，我也是顺路。
顺路？蓝晓深不解地看着他。
车子在街上行驶，车子里很暖和。蓝晓深觉得空气有些稀薄。
你不觉得欠我一个解释吗？潘石问道。
欠您一个解释？
是啊。那天晚上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好像对失信于人这样的事情若无其事嘛。潘石的口气很不好。
哦，那个啊。蓝晓深一下子有了愧疚感，不好意思地说，潘总，那天确实是个意外，对不起啊。她就把丹翎胳膊脱臼的事跟他原原本本地讲述了一通。
潘石表面上没有什么反映，内心里倒是有几分自责。她一个小女人遭遇那样的事情，没有人帮忙，自己还一直怪她，真是很不应该。
他听完了，说了一句，以后孩子有什么事情，尽管找我。
真的啊？蓝晓深说，那太好了，我可能会经常跟你讨教育女经验啊。
可以，不过多了要收费的啊。要知道一个成功父亲的经验是投资了多少财力心力和精力呵！
他在开玩笑，蓝晓深也玩笑似的说，嗯，生意人不留绝货，您反正也不会再生了，留着也没有用，便宜点卖给我好了。
潘石哈哈大笑，这是他这些天来第一次开怀大笑。半晌才止住笑说，你这丫头嘴巴可真是历害啊。
蓝晓深咳嗽了两声掩饰过去。
怎么，你感冒了？潘石关切地问道。
没有，没有。
这阵子商场是忙，但是你也不能天天都加班啊，要注意身体，大过年的，别累病了。
谢谢，我知道。
潘石把蓝晓深送到了家门口，这回他找到她的家了。因为她下车后，他还一副不想走的样子。蓝晓深客气地问一句，要不要进来喝杯热茶？她以为他肯定会客套地拒绝，哪怕他只说一句，她就可以说声再见了。可是他偏偏说，好啊。正好渴了。蓝晓深只好忐忑不安地请他进门。
这么久的暗中倾慕，他第一次走进她的家门。
她烧了一壶茶，两个人坐在桌子旁边。桌子上有一只空的玻璃的花瓶。花瓶很漂亮，是扁扁的小口，造型非常的可爱。
潘石拿起那个玻璃的瓶子，这个瓶子适合养鱼。
养鱼？
是啊，养几条小小的热带鱼，一定很漂亮。
我不会养鱼。
你会养什么？
我什么都养不好，真的。蓝晓深给他沏上茶，你喜欢养什么？
什么都喜欢养，花，鱼还有人。
是吗，喜欢养什么花？
很多。我特别喜欢养水仙。
水仙？
是的。
我在家里培养了一盆水仙，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叫“等待春天”，我想等它开花了，把它送给你，好不好？
蓝晓深被他问得有些发愣，也很无措，她端起茶说，潘总，您喝茶。
你还没有回答我，要不要我的那盆“等待春天”？
潘总，我很喜欢花，但是我真的养不活它的，给我太可惜了。蓝晓深很认真的表情对他说。
我，可以来教你养，只要你喜欢，我还可以教你如何养一些鱼，甚至孩子。
蓝晓深是一个写小说的女人。情感非常的细腻，她不可能听不懂面前这个男人的话外音。但是她不敢有任何的想入非非。他只是一种同情或者一种游戏，她不太喜欢同情也不喜欢玩游戏。
潘总，太晚了。您该回去了。
他想了想说，我今晚，不是冲动。
蓝晓深说，你也不应该冲动。
他更深地看着她说，这么长时间下来，我是越来越坚定你就是那种女人，像水仙一样的女人，而我需要这样一个女人……
屋子里没有空调，有些冷。
但是这个男人的话语温暖了她的心。有多久了，她在很多个夜晚，只能够用指甲刀挫着日渐生长出的指甲，一分一寸地磨去光阴。除了丹翎，她几乎忘了那种被男人需要的感觉。在公司里，蓝晓深觉得自己像是餐桌的瓷盘边上衬着的那一朵若有若无的菜花，男人们既没有刻意地去注意她，也没有大意的冷落她。
现在，这个已经闯进她内心的男人说他需要她，她该如何是好呢？
这个男人，他是特别的。对于所有的女人来说，心中的男人都是很特别的。
蓝晓深感觉自己掉进了幸福的沼泽。
曾经，在夏林的眼界里，她像是一只充满热情的小鹿，在一个自以为美丽的草原上奔跑，忘记了身后的家园，也看不到前面的险滩。而他，能做的，只能是看着她奔跑，用她所有的热情和精力。
现在，她在面前这个男人眼里，是一株冰洁高雅的水仙。他误读了她，她不能由着他误读下去。
她再也不想承受一次错位的情感。
为了让他不再做那“等待春天”的梦。她浑身上下充满了勇气，坦白自己的勇气。
她说，潘总，我不是你想象中那样的女人，我的过去有许多不堪回首的东西。
这个我知道，婚姻既是宿命也是最现实的经营，他说，一次的婚姻失败并不能说明一个女人的失败。
蓝晓深看着她，杯中的茶已冷了。她的手包围着那个茶杯，想取些暖，增加点勇气。她看着杯身的玫瑰，一字一句地说，其实我的前夫毫不留恋地同意离婚的最根本的原因是，我和另外一个男人发生了一页情，他无法忍受我这种极端的报复和背叛……
安静。
绝对的安静。
潘石的脸色很不好看。
过了一阵子，男人问道，你爱那个人吗？
蓝晓深摇摇头，敢不敢去看他的眼睛，她说，我只是利用了他。
这个人在哪？
谁？
 
 
你利用的那个男人，他现在在哪？ 
他，他不在这里。她轻轻地说。 
你撒谎！他说，既然说了，就把事情说清楚。 
我没有什么好说的了。蓝晓深说。 
那个人，他现在还在海城，对不对？他执意地问着，你不爱他也能献身？ 
蓝晓深的脸红了，她有些后悔自己对他的坦白。但是她如果不豁出去的话，眼前这个男人越陷越深，一旦有一天发现自己不是他想象中的那种女人，那种像水仙花一样高洁的女人，后果更不堪设想。她不能背着那样的秘密去接触另一份感情。但是她不想说出黄彬这个人，当初对夏林她没有说，现在对他更没有必要说。 
[JP2]潘总，我相信你，当你是一个值得信赖的朋友。说出来，是为了你不要等错人，我也能获得心灵的平静。现在，已经很晚了，你该回家了。[JP] 
不行。 
什么？ 
潘石说，我只要知道，那个人现在还在不在海城。你不说，是爱他还是想保护他？ 
蓝晓深说，我不爱他，但我不想伤害他。 
可是你已经被伤害了，你为什么不恨？ 
我只恨我自己。 
潘石愕然，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他感到愤怒，自己受伤自己恨自己的女人？他不明白怎么会有这样的女人。 
你走吧，晓深说，我们已经很累了。 
我不会走的。他极为严肃地，他还在不在海城？ 
晓深看着他，他的眼里有火，像是黑夜里猫的眼睛，有些恐怖，她像是被吓住了，轻轻地吐了一个字，在。 
她心里想，再问下去，打死我也不会说。 
我认不认识？ 
他继续盯着她的眼睛，这算什么啊，他有什么权力这样质问她呢。 
你？这跟你没有关系啊。 
有关系，关系大着呢。你不会懂的。他说，告诉我，我认不认识？ 
不认识。她回答得很干脆，确实不认识嘛。 
你们还会不会经常遇到？ 
我们没有来往了。 
我是问会不会经常遇到？ 
蓝晓深想说不会，但事实上有时候隔着一条街的他们偶尔会看到彼此的身影。她不知道为何不敢撒谎，又吐出一个字，会。 
潘石沉着脸看着她，直到把她看得低下了头。 
好了，你休息吧。他说完站起来，临出门的时候又说一句，把门关好。 
她关上门，扑倒在床上。什么都不愿意想，就当是一场梦吧，明天早上醒来就忘掉这一切。她知道选择坦白和逃离，对他们两个人是正确的。 
凌晨五更时分，正当她迷迷糊糊地要睡着时，他的电话打了过来。 
她迷迷糊糊地接听，喂。 
你开门好吗？ 
他的声音就在门边。蓝晓深一下子清醒过来，她打开门，果然可见他的憔悴，莫名其妙的心疼。 
你，一整夜都没有走吗？ 
他没有回答，只是从车里拿出一盆水仙花来。自顾自地在那说，其实我知道它要开花了，就带在车上，昨晚想送给你。 
可是你拒绝了。 
今天早上，我看它第一眼，它居然开花了。它没有辜负我一片心思，终于开花了。我知道，我无法再错过，错过了它就错过了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个春天。现在，我要把它送给你，你闻闻，淡淡的清香。 
蓝晓深看着那盆水仙，看着眼前这个胡子拉碴经过一夜思想斗争的男人，一丝淡淡的细若游丝的清香仿佛从遥远的梦中传过来，她咬了一下嘴唇，痛！ 
她的眼泪仿若因疼痛而毫不矜持地流淌下来。 
他只是轻轻地伸出手去，她便倒入了他的怀中。 
——()。




第十六章（2）


2
蓝晓深的幸福风暴来势凶猛，令她没有任何招架之力。但是受的全是内伤，外人看不出。和每一次恋爱一样，几乎每一天都浸在蜜里，味蕾完全失常。两个相爱的人之间的了解，如果不通过彼此身体密切的契合探索，是直指不到心灵最隐蔽处的。她曾经以为自己触摸到了一个男人的内心最柔软的部位。
幸福风暴过后，女人恋爱白痴期后，她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了。她的发现自己的身份出了问题，她成一个第三者。
蓝晓深是不愿意成为那样的女人的。毕竟她在阳光下的婚姻中生活过。现在的爱情变得偷偷摸摸，她很不适应，总是会错位到自己在婚姻里那种做妻子的感觉。
再加上他们两个人同在一个商场工作，体会就更深了。
潘石不止一次地想让她辞职。他还不喜欢晓深住在山边的房子里，他在市里给她准备了一间房子。但是蓝晓深不愿意，她害怕自己成了瓶子里的鱼，很怕。
但是情侣之间的磨合必然要有一方向另一方妥协的过程。而在他们之间，蓝晓深再也找不到当年和夏林在一起的强势感觉，发生任何事情都不需要她操心，潘石可以解决一切难题。而她也慢慢地退到了他精心为她而筑的城堡里。
那天，蓝晓深在员工通道口遇上了黄彬，当时她手中拿着一张光盘。
她正下楼，听见有人叫她，晓深。
她一回头，看到黄彬在站在一楼的扶梯旁。她一惊，手中的光盘一不小心掉了，光盘像轮子似的往楼梯下滚，滚出好远才停下来。
蓝晓深不知道他怎么会在这里，她也不想知道。他已经结过婚了，她在五月花酒店门口亲眼看到过他那不算豪华但也不少气派的婚礼。她没有接到邀请，她也没有送去礼品，她是一个离过婚的女人，她的祝福对新人来说，并不是什么金贵的。
在这里遇上，倒叫她有些无所适从了。
蓝晓深的脑海里闪过潘石的影子，只一闪，她就想着赶紧逃了。她跑去捡那张滚到楼梯下的光盘，黄彬也殷勤地过去帮她捡。两个人就一齐蹲在那里，他的手按在了她的手上。
楼上有脚步声过来，他们抬起头来。
潘石站在楼梯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两个人。蓝晓深捡起那张光盘，站起身来，两个男人她谁都没有再看一眼，逃也似的跑了。
黄彬有点落寞的站在那里，潘石的脸上是探究的表情。
那一整天，蓝晓深都没有看到潘石。她心中暗暗松了口气，他应该不会怀疑她什么的，她无法告诉他，黄彬就是“那个人”。
可是有时候事情就是那么怪，你越在意越躲不及。
蓝玫瑰礼仪公司的那位侏儒经理金老板来商场结账，看到蓝晓深就找她聊了一会天。
她说，蓝主管你在对面的“海誓山盟”干得好好的，怎么不做了？前一次，他们的新主管策划的那场秀，比起你的策划水平真是太次了。
蓝晓深谦虚地说，金老板你过奖了。可能是缘于女人的本能的好奇，她接着问了一句，“海誓山盟”的新主管是新聘的吗？
金老板说，哪儿啊，听说是老板娘。哎，不怕你笑话，当初你们俩个在咖啡厅里和我谈事情的时候，我还以为你是老板娘呢！
哪能呢！蓝晓深说，我们只是很普通的朋友。
她没有注意，潘石正好“路过”她的办公室。蓝晓深发现他时，他的眼里闪着火焰。
一直到下班，潘石并没有询问她，这更令蓝晓深坐不住。好不容易挨到下班了，她没有迟疑一分钟，准备逃回家。
路上下雨了，她骑着车淋雨回到了住处。
一个拾荒的男人，在她的房子周边寻找着什么。
蓝晓深看了他一眼，就开门进屋。
她胡乱吃了一点东西，她真想把手机给关掉。她不知道潘石要是追问起来，她要怎么解释。
时间不早，就在她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潘石的声音，而且好象还夹杂着和别人的争执。
晓深一下子惊醒了，她一般深居简出，谁会在外面？
她急忙去开门，看到潘石一脸怒气地和一个她不认识的男人说话。他说，你还狡辩！这大雨夜里，你躲在人家门口干什么？
我……躲雨罢了。是那个拾荒的男人，他看她一眼，缩着脖子走了。
怎么了？蓝晓深问。
看到她潘石说，你没事吧，这人神经病似的躲在门外。
我没有事。
他进屋后就说，晓深，这里很不安全，我不放心，咱们还是搬家吧。
 
 
蓝晓深看着他，搬哪？ 
我有地方。 
我不去。 
不去也得去。他看着她，我得对你的安全负责。 
蓝晓深的眼圈红了。 
你没有权利那样要求我！ 
我是爱你！晓深，你感觉不到吗？ 
蓝晓深给他沏杯茶。我再好好考虑一下。她说。 
那个人，就是你今天碰上的那个人吧？海誓山盟影楼的老板。潘石喝口茶，看着她。 
你？调查我？ 
我没那个功夫，只是商场里一半以上的员工都认识他罢了。 
晓深沉默不语。 
潘石说，晓深啊，商场的工作还是辞了吧。 
为什么？ 
我有两个理由让你辞职，一个为了我们的爱情，一个为了你的梦想。你本来也不喜欢在商场这一行做事，何必浪费自己宝贵时间呢？ 
蓝晓深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我的梦想，我自己会去追求。 
他笑眯眯地一把将她拉入怀里，亲了她一下说，好，你的梦想你自己去追求。那我告诉你，我不想让我深爱的女人经常出现在情敌的眼里。我知道所有的事都过去了，但是我不想让你和那个人还有联系，哪怕是眼神的交流。他咬着她的耳朵，宝贝，你是我的，是我的，你明白吗？我爱你！我受不了！ 
女人呵，真的是听觉动物。男人仅仅用一番霸道而又温存的话语，就把她的心理防线彻底粉碎。为了爱，还有什么不可以的呢？何况仅仅是换份工作。 
最终，蓝晓深决定离开五月花阳光广场。她写了一封辞呈，他签了字就完了。有了妥协的开头，接下来搬家也就成了继续妥协，他的爱得让她无法拒绝。 
——  。




第十七章（1）


潘石用蓝晓深的名字买了一幢新房子，距离他自己的家只有一条马路。蓝晓深看着这个属于自己的家，心中百感交集。
她更加渴望自己能够独立起来，潘石说，我不仅仅是要送你一幢房子，我还要给你一个家，你给我时间。
她想出去找份工作打发时间，可是没等她把想法说出来，潘石给她买来一台新的笔记本电脑，说是作为她乔迁的礼物。
她说，邬眉的电脑还能用。
我知道能用，但不是你的。
可是这个太贵重了。
傻瓜，培养个人才是要投资的，懂不懂？他笑道，我是在培养作家爱人。
蓝晓深被他逗笑了。
他说，从今以后，你就可以做你想做的事情，自由的撰稿人，多好。只要你够努力，晓深，你会有梦想成真的那一天的。等你梦想成真的时候，你如果还觉得不舒服，你再把它还给我，怎么样？
好吧，那我用稿费还你。
潘石歪着头还真想了半天，说，不好，我希望是一堆的诗。
诗不是论堆卖的，老总。她笑，内心也慢慢释然了。在那台寄托了爱与希望的电脑上，她想最少要给他写二百首情诗。
蓝晓深没有想到自己会如此疯！
她就在他的衬衣上写诗，领带上写诗，内裤上写诗，在袜子上写诗。当然，蓝晓深这么做让他的那些内裤和领带都穿不出去的了。她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再给他买新的。
 
 
那个时候，在充满温情的房间。在一首流溢着情感的神秘园的CD中。他们总会把那个梦想重温N遍，潘石会说，晓深你好好的写吧，等你写够了一本诗集，我就把它出版，用中英文对照。等我们以后死了，就拿那个当枕头。 
晓深说，呵呵，虚荣。这是写给你一个人看的。要是写得不好出成了书，卖不出去，我可是丢人现眼了。那么多书留着干嘛？ 
他说，留给我们的后代呀。还有等我们死后拿这书做成书棺，然后烧着它随风而去。 
晓深说，那我们要一起死了。 
他会坏坏的赖在她的怀里，我现在就要幸福死了，你呢？ 
蓝晓深就抚摸着他笑，真的，那个时候幸福得好死就想死了。 
随着感情的加深，潘石给予蓝晓深的越来越多。可是，蓝晓深一边良心不安地抗拒，一边飞蛾扑火地陷入。自己找理由说服自己的时候，她对潘石会温柔如水，让男人深深迷醉。可是她要是情绪不好，晴浴这把火稍稍冷却的时候，她又百般地折磨潘石。她最后都搞不懂自己变成了什么样的女人，为什么对任何人都很宽容，却对一个如此爱自己的男人百般不理解，她竟然是如此一个贪心不足的女人，她恨自己。 
  。




第十七章（2）


2
两个人开始吵架。
每一次都是蓝晓深在孤单的时候挑起战火。潘石总是很有耐心地在电话里安抚她。可是安抚是一种瘾，夜间，孤单的她夜夜抓住他不放，潘石每天晚上都得等到深更半夜还得给她打电话。
他们在一起，是没有时间说话的，**和沉睡，泪水和抚慰占据了他们在一起的大部分时间，只有在电话里，他们才会讨论一些具象的问题。
以前蓝晓深一直没有问过太多潘石的婚姻状况。
那是他们之间的禁语。
在电话里，她开始软硬兼施地要他讲。
那种要求对潘石这样的男人是最痛苦的。潘石如实说好的方面时，她就嫉妒，鼻音也就重起来。
蓝晓深记得最深的一句话是，潘石说，我的婚姻很平实，记不得太多，只记得她母亲那天把她交给我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我把女儿完整地交给你了，请你好好珍惜。
蓝晓深的心里被什么东西刺痛了一下。
这些年，你做得怎么样？
遇上你之前，一切都很好。她是一个好女人，我是一个好丈夫。我们是尽孝的儿女，也是尽职的父母。但是经过很多年以后，我们都要明白幸福永远不是对别人交待的承诺守信，而是要靠自身去创造和经营。
那个时候蓝晓深就会问，那是我不好了，我破坏了你们的幸福了？
不是。晓深。不是的。如果一个家庭有了一扇半掩的窗，男人和女人在窗前是依偎着看风景，还是独自守望着外面的世界。是因为那扇窗已经存在了，没有你，或许还有李晓深，王晓深，这不是你的错，懂吗？只不过，恰是那一回首，你在窗口之处罢了。
晓深说，可是，结果还是我在灯火处，不是别人。我们无法自欺欺人。错就是错了。
潘石说，当然。我们是错了。但是当我犯错的那一瞬间，我就想着如何对待这个错误。如果我放弃了你，错还是存在。不会回到没有发生错误之前。
蓝晓深说，可是我们还要继续错下去吗？
不会，给我一点时间，我会处理好一切。晓深，你只要给我一点时间。相信我。
晓深说，我真的是不再相信海誓山盟了，我没有那个信心。
潘石说，年轻时我们承诺往往轻率。到了不惑之年，一个成熟的男人就不会轻易许诺了，现在我说要照顾你，我们已经走过了半辈子，那就直到我进入坟墓的那一天吧！
可是，你应该照顾的是别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出了这样的问题？
这个世上没有任何一桩婚姻的幸与不幸是相同的，我也说不清楚，我想任何人都说不清楚。
蓝晓深说，我要怎么相信呢？
潘石道，我会做给你看。说实话，晓深，一开始我也没有想那么远，这么认真地去想你和我之间的事情。我对你的爱是一天天中，一点一滴中渐渐凝结的。当我知道你为了自由，可以一无所有，为了别人可以牺牲自己时，我发现你是一个没有保护自己能力的女人。如果你有一个家族来支撑你，你的一切委屈和苦难都能在一个母亲的怀里，一个父亲的手臂里化解掉，我也会另有一番打算。真的，我现在是把你交给谁都不放心，所以，我只能自己揽进怀里，我才能安心。你可能不明白，那就是一种责任一种爱。
但是，相比较而言，你对我的责任应该小于对你的家庭呵。
一样的。晓深，对你负责就是对家庭不负责，对家庭负责对你就不负责。我只能选其一，没有两全的方法。
晓深安静地听着。
他又说，或许这个世上比我更自由更优秀的男人你能够再遇上，但是是不是依然像我这样的情况，是不是他就能够那么的懂你，疼你呢？你还得要去寻找，去碰撞，说不定又得碰得遍体鳞伤，我不能再让你受伤。
蓝晓深把话筒轻轻拿离嘴边，擦掉眼泪，吸吸鼻子才说，我明白，我都懂。
他说，给我一点时间。
她说，我不会逼你。
他说，我正在努力。
她说，我知道。
就这样，一天天地过着。一周两周，一月两月就看得出端倪了。潘石那个不怎么爱说话的老婆有了感觉，他也总不能深更半夜的老是在书房里熬着吧。
 
 
潘石只好收敛一点儿。 
蓝晓深在夜里不能听潘石的声音了，就开始失眠。她坐在电脑前，却一个字也没法从脑子里蹦出来，于是她更加焦灼，头发一点一点的脱落。 
潘石每次过来，都心疼地抚摸着她的头发说，咱们不写了。太伤脑筋了。 
我也不要想你了，可以吗？她很消瘦。 
不行。 
那我也不能不写字，不能光想你，我会死的。 
潘石说，晓深，我从来没有跟你提起过我的父母。 
嗯。她点点头。 
我讲个故事给你听。 
她说，好。 
我的父亲和母亲感情一直都很不错。有一次，为了一件事情发生了争执，他们参加完一个晚辈的婚礼，一起回家。过马路的时候，父亲走得快了一点儿，没有等我母亲，就那样不幸发生了。一辆卡车撞到了我母亲，当我母亲像断翅的蝴蝶一样落在路边的时候，我父亲呆了。 
后来，我母亲一直昏迷不醒地躺在医院里。我父亲像个失去了母亲的孩子，整天痛哭不已。他整天念叨着当初为什么赌一口气，走得那么急，要是拉着母亲的手，悲剧就不会发生了。 
晓深偎在他的怀里，轻得也像要失去空气的蝴蝶。 
他说，最让人难以相信的是，后来，我父亲被查出患了癌症。他的情绪非常糟糕，一点都不乐观，就这样查出病来只有三个月，他就过世了。而我母亲，居然奇迹般的又醒了，她有了理智后的第一句话就是问，那个天天哭的父亲上哪去了？她是被他哭回来的。 
真让人难以想象！生命力这东西很奇怪，在有的人身上是那么顽强，在有的人身上禁不起一点风浪。晓深说，你母亲肯定是一个很有韧性的女人。 
等有机会我带你去看我母亲。他说，一直都想接她过来养老，但是母亲总是不愿意离开曾经和父亲的家。 
真的？蓝晓深有些感动，一个男人愿意带一个女人去见自己的母亲，那颗心是真诚的。 
嗯。最近我母亲打电话来说，身体不是太好，我正好要去看望她。 
晓深不无忧心地说，可是，可是，她要是看出什么来怎么办？ 
呵呵，那可说不准。不过，她是一个很慈祥的老人，你会喜欢她的，我想儿子喜欢的，她一定也会喜欢。 
()。




第十七章（3）


3
本来以为潘石也就是说说讨她一笑罢了。没想到他还真挑了个时间，找个机会，带她去老家看望他的母亲。
他说，老是闷在家里也不会写出好作品，带她出来散散心。
他母亲住的还是原来的老房子，但是收拾得很干净。潘石说，他母亲好了以后，由弟弟一家照顾。
潘石对家人介绍说，蓝晓深是记者，想写篇报道，报道他成长的足迹。
弟弟看潘石回来看望老人，趁机会一家人走走亲戚了。潘石让他们好好地在外玩几天。母亲有他陪着。
老人家从头到脚把蓝晓深打量一遍。蓝晓深穿着一件白色的风衣，一条牛仔裤，整整齐齐的披肩长发，脸上只涂了一点儿口红，打了一层隐形粉液，看上去很娴静。
老人看到儿子很高兴。
开始是母子两人唠着家常。蓝晓深坐在一边静静地听。老人和儿子说两句话，就转过头来对晓深说，孩子，吃水果，吃水果。
潘石就会给晓深削个苹果，又给他妈剥个香蕉。
老人说，石啊，怎么没有把知艺娘俩带来？
知艺是潘石的女儿。
妈，她们没空，我这不也是忙里偷闲，来看看您嘛。下次吧，等知艺考完中考，我带她来。
好，好啊，一家人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好，老人说着对蓝晓深说，姑娘，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蓝晓深不自然地笑笑，是的，您说得对。
嗯。我那儿媳妇呀就是心眼实，不太爱讲话。孙女儿嘴倒是很甜，像她爸小时候，呵呵。她会弹那个什么琴来着？
妈，是古筝。
哦，是古筝，弹得真好听。老人说起孙女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容。
蓝晓深脸上有点下不去。
潘石说，晓深，要不，你累了，去休息一下吧。
蓝晓深巴不得逃开，点点头，说，好的。
潘石带她进了一个房间。对她说，这是我以前睡的床，你上去感觉一下，呵呵。睡一会，我叫你起来吃饭。
潘石上前欲亲吻她，她轻轻推开，快出去吧，别让你妈妈起疑。
潘石亲了亲她的头发，别多想，睡一觉，我带你去转转。
蓝晓深躺在了潘石以前睡的床上，心里是苦甜参半。
不知道睡了多久，被潘石轻轻地叫醒。
潘石带着蓝晓深去山间湖边转了一圈。给她讲他小时候的趣事。他们时而十指相扣，时而依偎轻语，想把自己融入山水之间。哪怕来生不能做人，只做一对湖心沙洲的野鸳鸯。
晚餐吃的都是潘石亲自下厨做的饭菜，一边是母亲一边是爱人，他忙得特别卖力。潘妈妈对蓝晓深非常的客气，在给儿子的碗里夹菜的时候，没忘记给晓深也夹上一块。蓝晓深有些受宠若惊。
晚上，睡觉的时候，潘石问她，今天晚上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今天晚上我也想睡在这里，怎么办？
不行，我可不想让你妈觉得轻浮。你也不想让她担心，是不是？只要你今天晚上老老实实地，她就不会多想啊。
潘石露出一脸的孩子气，蓝晓深知道，他这样的表情，屋外那个生育他的女人都好久好久没有看到过了。她或许不会想到，她铁人一样刚强的儿子，在一个小女人的怀里会有如火的激情如水的温柔。有时候孩子气，有时候像小时候谁抢了他的玩具一样会撒赖。这就是人与人之间那种微妙到不能再妙的缘。
潘石说过，他活了这么大。在人前人后，甚至所有的亲人跟前，都得要戴上面具生活，那样他们才会有安全感。而他，唯有在她面前才会有一种本性的流露，有哭有笑，有气有爱，有爱有恨不用戴面具。
晚上。
潘石还是借上厕所的机会，跑到她的怀里磨蹭了好几次。
蓝晓深笑他说，你这样，你妈会怀疑你尿频呢！
他坏坏地赖着不愿走，我小时候在这张床上，经常那个，那个“跑马”，现在睡在别的房间，一想起我十五六岁时的那些夜里，再想心爱的女人睡在这里，就一个劲地冒火呗。
蓝晓深听了，笑得咬住了嘴唇。
他封住了她的唇，把笑声也吞进了嘴里。
蓝晓深犹豫着，她怕两个人制造出来的动静会不会惊动隔壁房间的老人。
但是，但是，她好想。他根本不让她再清醒地思考，喘着粗气吻得她毫无招架之力。他的热烈像是要把她摧残得四分五裂，他的轻柔同样是一场暴风雪，眼前爱的雪花飞舞，那么轻柔，那么绵绵不绝。
真好！他说。
真好。她说。她的心温暖得像幸福的白鸽找到了自己的家园。
潘石说在自己儿时睡的床上，和心爱的女人偷欢简直刺激透了。
早上起来，潘妈妈的脸上并无多少与昨日的不同。
只是，蓝晓深看到案前的观音像前的香炉中，多了几支轻烟袅然的香。
吃完早餐，潘妈妈对儿子说，想去大佛寺烧香拜佛。
潘石说好啊，我开车带你们去大佛寺。
蓝晓深心里也很乐意。
潘妈妈穿了一件黑底带紫色印花的对襟袄，一条黑色的裤子。银白色的头发一丝不乱。
他们到了大佛寺，潘石接了个电话，落在了后面。
蓝晓深就搀扶着老人先行一步。
您经常来拜佛吗？晓深问她。
信佛，心中自有佛。一年来一次吧。潘妈妈说，这一次，我来为大石求个签。
噢。
潘妈妈说，大石这孩子表面上很冷漠，他从不轻易去谈感情，一旦谈了感情就会惹祸上身。潘妈妈说，我求菩萨保佑他。
蓝晓深觉得整颗心像是被香头灼了一下。
 
 
潘妈妈说，你听。 
蓝晓深侧耳聆听，听到梵音阵阵。 
潘妈妈指着不远处的两池水说，那是洗心池。洗心池就是让我们要时时洗心反省，清净心灵。 
潘石追了过来。 
潘妈妈去敬香。她买的是那种最贵的香，叫做万事如愿香。只见她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很虔诚的嗑拜起来，神情肃穆。她一丝不乱的银发随着嗑首而晃落下来，最后一个头嗑完，她才起身理了一下银丝。 
来，石头，你也拜拜佛。 
潘石听话地接过香来，跟着母亲参拜。 
蓝晓深也请了一炷香，对着观音菩萨跪了下去。她在心中默默祈祷着，菩萨，我知道我错了，可是我又该怎么走下去呢。 
潘石悄悄问她，看你那么虔诚的样子，许了什么愿了？蓝晓深说，当然是心愿了。 
潘妈妈说，有点饿了，去“素食斋”吃点东西吧。 
潘石连忙上前扶着母亲往寺庙旁边的素食斋堂走去。说是斋堂，里面吃的东西可并不低廉。所有的素食都做成了肉的鱼的模样，吃起来别有一番风味。蓝晓深点了一道梅菜扣肉，吃时她说，这豆干仿肉做得还真绝。 
潘妈妈吃的是一碗面条，听了她的话说，现在呀，假的都跟真的一样，但终归还是假的。 
蓝晓深看着潘妈妈，有点不是滋味。她想自己可能多心了吧。 
潘妈妈又说，我这一生哪，经历过很多的苦难。到了这岁数，看孩子们身上所有的一切事情，就像是明镜一般。用心则就有佛眼。但是往往我们这些老人，看到的是一个结果，就在那明摆着的一个结果，却无能为力。这就是人做不到的，请佛来保佑。 
晓深吃不下去了。潘石看着她，笑了笑轻声说，我知道你不喜欢吃素，可是这里没有肉可吃呢。 
老人又在那自言自语地说，当过娘的女人最疼的就是自个的孩子。我这做娘的，一辈子生了五个孩子，成活了四个。孩子们都是好样的，靠自己成家，靠自己立业，我们这做父母的，没有给孩子留下什么，只求他们家家都平平安安过日子。 
妈，您别说了，吃饭吧。潘石看出蓝晓深的不自在了。 
蓝晓深看着眼前的这一对母子。她也是做母亲的，当然知道母亲对孩子那一颗守护的心。而她正是这个老人眼中的不祥之人。她不好揭儿子这块羞布，就到菩萨面前来求佛了。 
蓝晓深觉得鼻子一酸。 
所有的一切都是一厢情愿，一厢情愿的那种缘分是最尴尬和痛苦的。 
潘妈妈说，你怎么了？ 
没事，只是听您一席话，也想我的孩子了。 
他们吃完了，潘石过去买单。 
潘妈妈拍拍她的手，唉，孩子，我知道你也是一个好心的姑娘。只是好人也有走错路的时候，算我这做妈的求你了。 
蓝晓深忍着内心的痛楚对她含泪微笑。 
这趟老家之行，彻底打击了蓝晓深进入潘家的信心。 
这样一位慈祥的母亲都如此明确而高明的反对，别的人就可想而知了。 
焦虑中，她失眠了。 
后来，她做了恶梦，梦见潘妈妈躺在了病榻上，她前去探望，老人都不能说话了，但是她仍然伸出一只手指，指着她，拼命说了一句，妖精，都是你害的…… 
蓝晓深“啊”的一声惊醒，黑漆漆的房间让她第一次感到恐惧。 
()。




第十八章（1）


1
蓝晓深接丹翎去苍郁公园。看到夏林和那个叫小茶的女孩一起送丹翎下楼。刹那间，蓝晓深有些恍惚，时光只过去半年，谁的身边都已经换了人。夏林和她没有说话，他只是在孩子耳边说了什么，孩子点点头，朝着两人摆摆手，向路这边的妈妈跑过来。
夏林骑着红色的摩托车，那女孩子搂着他的腰，长发飘舞，亲密地飞驰而去。
蓝晓深一点都不嫉妒，但是她很羡慕夏林和这个女孩在阳光下的亲密身影，而自己，爱也浓烈，可是却见不得阳光。
蓝晓深抱起孩子放到车的后面，孩子轻轻地揽住她的腰，她整个身体在那一刻异常温暖，心也在瞬间笃定下来。
有时候她会想，自己和夏林的婚姻离得还算平淡，她都经历了一次刮骨疗伤般的痛，而潘石能让另外一个女人也尝受到这种伤筋动骨的滋味吗？每天，两种精神都在打架，她真的快给自己逼疯了。
更多的日子里，她郁郁寡欢。如果说，失去的那场婚姻曾经让她反省自身的时候怅然若失，而陷入这一份情感之中，却是令身为女人的她患得患失了。
她在睡不着觉的午夜，总会骑着电单车，一路狂奔后，停在潘石家的楼下。在夜风中，直等到他家窗口最后一盏灯熄灭。
正是由于她的这种患得患失让潘石也情绪不得安定，早已经出现病灶的家庭，如发炎的一个浓胞，鼓出了头。不知道这个伤口会是结个伤疤还是溃烂难愈。
有一天，潘石一脸倦容地来到她这里，到她这里关了手机就开始睡觉。晓深做好的晚饭是热了两热，他才睡醒了。她问他怎么回事，这么累。他说，她知道了。
蓝晓深心里咯噔一下，怎么知道的？你说的？
晓深在内心里希望是他自己作出的选择，但是他说，不是，她本来就有点察觉，我母亲又打电话给她。
哦。
潘石叹口气说他们冷战了一整夜，她不说也不睡觉，他怕她出什么事儿，就看了一夜，好在一早上，她去上班了。
她知道那种失眠的滋味。她在无数个夜晚就那样焦虑过来的。
蓝晓深看着他，你很心疼是吗？
潘石说，我，我哪有，我只是怕出事嘛，你知道，一般沉默寡言的人会做极端的事情。
她冷冷地说，你就是还舍不得。你既然还舍不得，你就不要再招惹啊。这算什么，心里藏着两份结果，你在等待我们两个女人，谁会忍耐到最后？笑到最后？还是哭到最后？
潘石显然是被戳到男人的痛处。他着急了，生气地说，我在家里一夜没睡觉，不知道怎么熬过来的。到你这里，你非但不抚慰我还这样挤兑我。看来你们都是巴不得把我折磨死，你们才哭得痛快，是不是？
蓝晓深不看他，那你说怎么办？你既然心疼她，怕她有个三长两短，你跑我这里来算什么？我要是不爱你，我可以假惺惺地哄着你开心，但是现在是哄你的时候吗？你得拿出个主意来，到底断了哪一头？如何了断法，你应该心里比谁都清楚，而不是到我面前来对另一个女人心生怜惜。
我……潘石气急败坏的，我当然是想和她了断，但是我的孩子怎么办？
蓝晓深忽然想笑，其实一种很冷的笑容已经在她的嘴角泛起，这就对了，问出这句话，你还是个成熟的男人。她看着桌上丹翎的照片轻声地说，能不离就不离吧。我们可以分手。
晓深，给我时间，让我把孩子安排好。我们已经分居了好几个月了，而且有了你，后半生也不可能再回到原来的平静中去了。原来的婚姻已明知不可能幸福了。我不如选择和你重头开始，虽然未来还是未知的，还是比修复一场受重创的婚姻让人更有奔头。
晓深说，那只是你一厢情愿，对方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事在人为吧，他说。再给我一点时间。
蓝晓深说，人在做，天在看，不是我相信不相信的问题。说实话，我现在连我自己都怀疑呢。
 
 
怀疑自己？ 
是的，怀疑自己是不是在以爱情的名义自欺欺人。 
晓深，潘石叫她。 
蓝晓深说，大风大浪说不定只是开始，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不想回去，那个家的气氛现在让人喘不过气来。 
那你还想人家给你什么样的气氛？ 
我想呆在你这儿，晓深，哪怕一会？ 
可是你还要回去，哪怕是找个氧气筒，你还是要回去的，不是吗？蓝晓深哽咽地说，我告诉你，我早就要窒息了，我不想做第三者，真的不想做啊，你心疼自己，心疼别人的同时，你也为我想一想好不好，我在这种压力下，已经快要窒息了，你懂吗？ 
潘石看着她，好长一会儿。 
他摇摇头，好了，好了，我真的不想和你吵架，你既然不想让我多呆一会儿，那么，我就走，我走。 
说完，他拿起自己的包，头也没回地走了。 
蓝晓深像一棵被拔出泥巴的草，倒伏在床边上，泣不成声。她何尝不知道这个时候，稍微有一点儿心眼的女人，应该把男人拉进自己的怀里，好好地伺候他一番。可是，她做不到，她觉得那样的爱情是落井下石。 
她太天真了，这场战争的开始，她就是入侵者，就是战胜了也笑不出来。她不要这样的自己，不要。可是，她要怎么办呢？ 
令她更没有想到的是，潘石负气离开后，好几天都没有消息。 
蓝晓深也没有找他。如果这是分手的话，虽然有些仓促但也算是好合好散的一种吧。她看了看这个房间，心里升起一丝悲凉，一切都像是一场梦，醒来莫过如此的悲凉。 
——()。




第十八章（2）


2
她回雁归港看看父母，想在海边安静一段日子。
手机停机，索性扔在抽屉里。
住了一段时间后，郁郁寡欢的她，让父母也变得忧心忡忡。妈妈让她去海州湾的老姨家散散心。
她答应了。坐在去海州湾的车上，她出神地看着车外扬起的尘土，想一些树木和花朵。或者，数数一路上的电线杆，想电线杆直指的天空，天空的白云，还有白云下的小鸟。
夕阳正斜，海上如烟的黄昏，想当初和夏林谈恋爱的时候，他们来到老姨家玩，他们会站在海边的礁石上轻轻相拥，而此刻晓深的心如石上溅落的浪花，碎得魂都不知落处。
老姨家开着一个家庭旅馆，生意一直都不错。
蓝晓深来到老姨家楼下，老姨正弯着背在楼檐下的洗水池前忙碌着。听到动静，便转身看过来，见是她开心地叫，晓深，你来啦。老姨比几年前显老了许多。
蓝晓深叫了声，老姨。
哎！快，进屋，老姨给你拿西瓜，饮料。老姨的笑容层层卷卷，浪花般地褪了又来。
蓝晓深坐下来，老姨，现在客人多吗？
散客都满了。你住楼上吧，没有人吵，还可以看风景。晓深，你妈跟我说了，你在这里好好地调养一阵子。听老姨的话，这人啊，自己的身体最重要，风啊浪的总会过去的。
晓深听话地点点头。
她有点累了，老姨就把她带到房间里休息。
老姨是一个很勤劳爱干净的女人。房间里有浓郁的渔家风情，铺的盖的也都是一些家居的铺盖，纯朴又干净。她睡的床上有着流苏的红色毡毯儿，还有两床有着合欢花被套的薄被，蓝晓深像是找到了儿时的味道，第一次睡得这么踏实。
接下来的几天里，蓝晓深总是枕着海潮睡去，听着海潮声醒来。游泳、散步，隔三差五地给丹翎打个电话。
吃着老姨亲自烙的煎饼。她很喜欢吃那种有着浓浓麦香的薄饼，那真要看牙齿功夫呢，吃得腮帮子累得发酸才叫够筋道的。吸着姨父从海里亲手拾来的泥螺。好久没吃那样正宗的海鲜了，看着都能泛起涎水来。
日子就这样潮来潮往地过去了。这天，吃完晚餐，老姨说海边有沙滩晚会，你去瞅瞅热闹吧。
蓝晓深上楼换了件白色的背心和一条方便的紧身牛仔短裤，她不知道能不能寻到热闹。
海边的人不少，游泳的，休息的，吃烧烤的人影丛丛人声种种。沙滩的礁石上有些许海蛎的残壳，里面不时钻出一两只寄居蟹，从石缝里钻出来，就给海边响起的音乐声吓得落荒而逃。
蓝晓深觉得在海边开晚会真是一种噪音，天地间海的潮汐是多么美妙的天籁之音啊，人类非要在这里作小丑。她离开人群，沿着细白的沙滩往远处走去。
夜晚的海好神秘啊！
倏地，第六感觉有人在跟着她。她停下来回过头去，一个男人正歪着头打量她，夜色里他不确定地叫着，蓝晓深？！
她眯着眼辨别了一下，也认出来了，是许伟。
许伟走到她面前，果然是你。
蓝晓深对他笑笑，是很巧，你在这里旅游？
是啊，一帮驴友，出来露营，晚上开个晚会。
怎么，现在成驴友了？蓝晓深笑着问道。
呵呵，空闲的时候背着背包走天下，来吧，一起去玩玩。
我？好啊。蓝晓深很高兴在这里能遇上个朋友。
许伟告诉她，驴友们都是自发地组织在一起，有的大家都不认识的，玩得来就好，让她不要拘谨。
他们是一群活得很洒脱的人。
蓝晓深看着他们在沙滩边上扎营，一顶顶帐篷撑起来，男男女女快快乐乐地嘻闹、追逐，很像小时候扮家家的感觉。她的心情也被感染了，轻松起来。
蓝晓深和许伟聊得很愉快，他们谁也没有提邬眉的事儿，这样的夜晚，只适合轻松的话题，只要快乐不要忧伤的夜晚。
她要回家睡觉的时候，许伟说，明天我们要去海钓，你有没有兴趣？
好啊，我小时候在雁归港也经常钓鱼。想起自己去扒蚂蟥作饵钓沙光鱼的情景，蓝晓深的脸上露出孩子气的笑容。
行。那就这样说定了，明早早点起来，我们一起去那个海岛。
蓝晓深说，海岛上有鸟吗？前一阵子电视台报道说哪个海岛上有成千上万只海鸟，黑压压得像是雨云。
哈，蓝晓深你别太富于幻想了，还雨云呢，我告诉你，上面很荒凉呢！只有一些大米草、海英草呀，还有一处废弃的碉堡，没什么好玩的，不过，有不少人在那里钓鱼。
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天见。
好的，明天见。
许伟跟她挥挥手，钻进了他的帐蓬。
第二天一早，蓝晓深就来到了海边。许伟和那帮驴友早就收拾好了，看他们每个人都背着大背包
，蓝晓深很佩服他们。
他们坐着摩托艇去岛上。摩托艇如叶在风浪里颠簸着，转瞬就到眼前。那是一只白色的像梭子鱼一样形状的玩意，能坐三到四人，蓝晓深被夹在两个男人中间，一刹那间乘风破浪而去。几十秒后他们已经飞身在茫茫的大海之上了。坐在快艇上，迎面吸着咸湿的海风，不远处那个金色的太阳还在跳跃着洒向海平面点点金光。耳边只听见呼呼的风声，一种难得的体验，刺激而又惊险，起航的一刹那感觉太美妙了,让他们情不自禁地大喊大叫……
蓝晓深一转头，海边的建筑，停靠的快艇，千姿百态的人群全部远去，直到消失。从来没觉得大海是如此的蓝，浪花是如此的洁白。她闭上眼睛，任凭那种风驰电掣的速度带着她，在天地间自由的飞扬，体验一种原始的激越。
二十分钟左右，快艇靠岸。那儿已经停着好几条艇了。
阳光下眩目的亮色晃着人的眼，蓝晓深有些晕眩，腿也觉得发软。下到水里，几乎站不住，是许伟扶着她的胳膊，带着她涉水上岸。
确实没有看到雨云一样的海鸟，不过海面上偶尔也掠过几只海鸥。大米草长得很茂密，芦苇也很粗壮。大家开始找窝子开始垂钓。
一个上午，他们的收获还不小。许伟钓了两条大鱼。蓝晓深抱着大鱼，做着鬼脸拍照片。中午，他们吃了一点东西。许伟说再钓一条就可以收杆了。蓝晓深说，你息会，这条鱼我来试试吧。
她下到水里，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鱼漂漂，海面上波光粼粼，时间长了，她觉得有些眼晕。许伟说，你怎么了？去，到岛子上休息一会吧，我来。
蓝晓深点点头，说，我去看看他们钓了多少。她向另外几个朋友的方向跑去。
在水里钓鱼的人穿戴都差不多，蓝晓深和那几个驴友也不是太熟，反正都是钓鱼的，她是看到一个人就去看看人家钓了多少。不知不觉走了好远。
忽然，她看到有一个人钓了一条大鱼上来，大鱼在鱼竿上挣扎跳跃的样子很是喜人。她也欢喜地上前去看热闹。没想到，跑到那个人跟前一看，两个人都愣住了。蓝晓深以为是自己眼花了，定睛再看，没错，还是他，潘石。
两个冤家眼对着眼同时问对方，你怎么在这里？
蓝晓深有几秒钟的恍惚，过后她就镇定了。他可真是悠闲啊，没事在这里钓着鱼，自己却傻瓜似的在那自怨自艾，痛苦得要死，真是太可笑了。
潘石想得也好不到哪里去，她可真是习性不改啊，玩失踪是老一套了。以为她在哪里过着忧郁的生活，没想到在这里度假呢。
潘石把鱼放到篓子里，递给她，拿着。
她没有理他，转身要走。
你上哪去？还没折腾够吗？该跟我一起回去了吧？
蓝晓深说，我也不是跟你一起来的，为什么要跟你一起回去。
你跟谁一起来的？
蓝晓深没有回答他。正在这时候，许伟在很远的地方朝着她跑过来，喂，晓深，准备收杆了，走啊？
潘石看着远远跑过来的男人，黑着脸问道，那人是谁？新欢？
蓝晓深挑衅地眼光看着他，你好像管得太宽了点吧，说完就往回走。
 
 
蓝晓深，你给我站住！潘石的脸气得像黑云。 
她跟没听见似的。 
他上前一步拉住她，不许过去。 
蓝晓深有点气急，你干什么。她想挣脱他的手。她的眼里已经有了泪影。 
潘石说，我找了你这么多天，现在老天让我找到了，我还会放你走吗？啊？ 
什么你找到了？这完全是巧遇罢了。 
我不管，反正你得跟我回家。 
回哪里？家在哪里？你敢把我带回家吗？ 
晓深。你别这样任性好不好，都这么大的人了。有什么事我们好好谈谈，你这样逃避有什么用呢，问题还是没有解决。 
你干什么？许伟跑过来，一把推开潘石，把蓝晓深护在身后。你是谁？想干什么？ 
你给我一边去，潘石说，这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事儿。 
你们之间？你们是什么关系？许伟看着蓝晓深。 
她说，我们没有关系，他认错人了。 
潘石气急败坏地看着她，你再说一遍，再说一遍。 
许伟指着他说，你说话客气点，有这样对女人说话的吗？ 
潘石冷冷地看着他，我们的事你少插嘴。上前就要拉蓝晓深过来。 
许伟说，好，你别怪我不客气了。他对着不远处打了几个手势。他的几个朋友一齐跑了过来。 
几个男人说着就朝潘石就围了过来，有的甚至推搡开来。潘石不理他们，还是瞪着蓝晓深。蓝晓深此时恨不得山崩地裂，她就不用丢人现眼了。她用力地想挣脱潘石的手，但是他的手跟蟹鳌似的，丝毫不松。蓝晓深认输了，她对许伟说，算了，别理他，他有病。 
大家知趣地拍拍许伟的肩膀，兄弟，走吧，别多管闲事了。 
许伟看着她，晓深？我把你带到这里来的，我还是应该把你安全地带回去。你跟他走还是跟我们回去？ 
蓝晓深看了潘石一眼，眼中有太多的幽怨，她叹口气说，谢谢你，许伟，我和他一起回去吧。 
许伟点点头，然后就和朋友一起离开了他们。他们上了摩托艇就风一样的消失在海天的尽头。茫茫大海间，仿佛只有这一座孤岛。船只也都远远地，还那么小。 
蓝晓深一屁股坐到石头上，潘石也坐到她身边，想牵她的手。她的眼泪不争气地掉下来，你干嘛非要这样呢？缠住我干什么呢？ 
潘石也气乎乎地，你就是爱玩失踪是不是？我就闹两天情绪，你就没影了？ 
她看着地上那条已经没有气的鱼说，我再不走，就跟这条鱼一样了。 
潘石说，那个男人是谁？ 
这好像也不是你管的事。 
没分手之前，我就要管。 
我们已经分手了。她说。 
我不知道，谁说的？你跟我商量过？ 
你有病。晓深站起来往小岛深处走。他拎着鱼篓和钓鱼竿紧跟在后面。他要和她好好谈一谈。 
后来，蓝晓深也走累了，也不知道往哪走，索性就听他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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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3）


3
原来，潘石那天负气走后，回到家里又陷入了家庭冷战之中。妻子不吵不闹不吃不喝起来。
他很为难，怕出什么事情。这个时候他最怕蓝晓深也不依不饶，他两边受夹解决不好问题。
他就想避一下风头，等家里这头理顺了，再作打算。可是情人这种关系有一点是让人很无奈的，那就是妻子消失难，而情人随时都能消失。
当家中稍事消停时，他再找蓝晓深时，已经人去屋空。
他等了又等，找了又找，都没有消息。他甚至会在丹翎学校门口等着，看看能不能运气碰上她去接送孩子。
这时候，他家里又有事了。
这回是孩子出了状况。
原来她妈妈在十五岁的女儿面前，终于取下了那张清高的面具，她抱着女儿痛哭流涕。十五岁的女孩稍一动脑筋就能够明白父母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情。孩子遇上挫折会一下子变得成熟。她不但学着去安抚母亲，也想着感动爸爸。
她也学着妈妈，不怎么吃饭。一天只是吃很少的东西，在学校也不吃。潘石的老婆天天陷在自己的牛角尖里走不出来，忽略了孩子。直到有一天，知艺在课堂上晕倒了。他们夫妻俩才发现这孩子出问题了。
看着日渐消瘦的女儿，两口子也不冷战了，什么都不说了，带孩子去医院。什么有营养买什么，可是孩子就是不吃，一天到晚只能打点滴，喂点营养粉。这可把潘石两口子吓坏了。
在好几家医院，检查结果也没有什么，只是缺乏营养，医生却不无忧虑地告诉他们，如果孩子造成神经性厌食症，一旦形成缺乏营养症，就相当麻烦了。必须想办法让孩子吃饭，一定要吃下去。
潘石的老婆这下慌了，天天更是以泪洗面，一下子苍老了许多。这个女人面临着相当大的恐惧。丈夫要离她而去，女儿又凭空折腾出病来，真是祸不单行。她不相信上帝会对她如此无情。潘石依然是她的主心骨，这个男人会给她带来全部的绝望也会给她带来全部的希望。
潘石没有被医生的话吓倒，他相信孩子不会有事的。
潘石几乎推掉了所有的应酬，日常的事务都交给了副总，有很多工作都是在家摇控指挥。
潘石亲自掌勺把各种菜做得色香味俱全。女儿躺在床上，他就一勺一勺地喂着，孩子吃了就吐，然后流出眼泪。
潘石还像小时候一样，乖女儿，饭要一勺一勺地吃。
知艺看着一边的妈妈，再看看一边满眼都是力量的父亲，摇摇头，爸，我吃不下。
 
 
潘石说，知艺，坚强些，慢慢来。 
孩子定定地看着他，爸爸，你是爱我的，是吗？ 
潘石说，当然，你是爸爸的小背心，爸爸不能脱掉的小背心。 
爸爸，我想起小时候赖在你们的大床上，不想起床吃饭，你就在床上喂我吃，我现在还能到你和妈妈的大床上，你们陪着我吃吗？ 
她妈妈在一边忍受不了，哭着走出房间。 
潘石找到了病根。这个孩子的病根原来是在这里。就是以她的方式对父亲的抗议。在她的心里，父亲是伟岸的山，母亲和她是那山顶上的两座峰石。如果山没了，她们也会粉身碎骨，他们是一体的呵。血缘把他们连为了一体，如果生生的割裂，那是一种如何的痛，十五岁的知艺已经懂得了痛彻心扉的感觉了。 
果然，每天知艺都要看到父母在床上看护着她，乖乖的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要爸爸给她暖脚，要妈妈给她梳头。 
潘石的气息渐渐地又回到了那张大床上。 
知艺也慢慢地开始进食，医生说一下子不能吃太多，要一日多餐，好好调理。 
女儿爱吃海鱼，他就抽空来到海州湾钓鱼，他也是想散散心，这一阵子他太累太苦了。可没想到就遇上了蓝晓深。 
这人啊，缘分未尽，躲也躲不了，逃也逃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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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1）


1
蓝晓深坐在一片狗尾巴草丛中，摘了一把狗尾巴草摆弄着。她从潘石的讲述里，听出了他隐藏得很深的后怕。
她的心有些软了。都是有女儿的人，她懂。
或许等她再长大一些，我的责任和义务完成了，她也就能够明白爸爸的心了。
她现在就明白你的心。否则她也不会自己伤害自己来要你全心全意的爱。
是啊，孩子就是孩子。不知道说了多长时间，潘石讲完了，看着大海又看着苍天最后看着她，说，我知道老天不会对我这么狠心的。
他们两个在这里对人有旦夕祸福还没有慨叹结束，天真有不测风云了，台风毫无预警地来了。
可能他们刚才太沉湎于情感之中，岛上没有人也没有一辆汽艇，四周茫茫一片。显然是他们躲在大米草丛里，没有人看到，他们被抛弃在海岛上了。
台风说到就到。呼啸着袭过来。整座岛都在颤抖。岛上的植被并不茂盛，东倒西歪的大米草倾身压向低矮的海英草。裸露的礁石上，表皮的苔藓都被揭了起来，像狂扫的叶片。
暴雨，更如天空黑底簸箕一般撒了漫天的豆子。
不仅是天空，大海的颜色也已经不对。远处海面上的渔灯也渐渐消失了。潮声怒吼不绝，许多鸟都叫得像哭。
那个废弃的碉堡，成了他们避难的去处。
他们别无选择地逃到那个废弃的碉堡里去。
这个椭圆形状的碉堡有个洞口，外墙整个被大自然由着性子涂鸦了一遍。基本上看不到本来石头原色。从顶到下都爬满了绿色褐色蓝色灰色深浅不一的爬山虎，还有一些飘飘藤之类的枝蔓植物。
潘石拉着晓深披枝斩草地躲了进去，碉堡内约有五六平方米，除了潮湿还蛮宽敞的。由于变天，洞里的光线很弱。
蓝晓深紧张地拉着潘石的手，摸索着往里走，不想一脚踏了个空，掉进了一个地沟里，地沟不深，但里面的石头划破了她的膝盖，钻心地疼。
没事吧？他关切地问道。
她咬着牙，吸了一口气说，还好。
潘石扶她坐到墙壁边上的一堆枯枝乱草上。
我们怎么办？要被困在这岛上吗？晓深感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绝对不是冷的缘故。
手机一点信号都没有了。
台风如果不停的话，只能等了。船只现在都进港了。
蓝晓深说，我们会死在这荒岛上吗？
潘石抱住她，晓深，你愿意和我死同穴吗？
蓝晓深看着他，世人会让我们死同穴吗？
潘石说，不要问我这些，只要回答我，你愿意不愿意？
她认真地点点头。
那一刻，蓝晓深觉得如果和相爱的人死在一起，未免不是死得幸福。只是她的脑海里那么深切地想念起丹翎来。
她的鼻子发酸了，潘石，如果，如果我死了，你能活着，就一定要好好活着，帮我照顾一下我女儿。
别胡说，我们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
 
 
两个昼夜，潘石和蓝晓深靠着他们手中的那条大鱼活了下来。潘石撕着生鱼片给晓深吃。她恶心地摇头。 
他说，宝贝，就当这是日本料理生鱼片吧。 
她还是吃不下。 
潘石逗她说，怎么？还和小知艺一样要我喂你呀？ 
蓝晓深流着泪说，生鱼太恶心了啊，我无法嚼它。 
潘石咬了一块鱼肉，说来，我喂你。他就把那生鱼片包在什么植物的叶子里，逼着她咽下去。 
蓝晓深恶心得胆都快吐破了。 
他到洞口去接雨水给她喝。但是蓝晓深还是体力不支。可能是由于在心爱的男人身边，一种本能的依赖使她的生命力弱了许多。 
在第三天早上，他们被一艘叫做“江郎号”的渔船救回了海州湾。 
她是被潘石抱上船的，当时她没有睁眼，船老大以为她快要死了。 
老姨见到她时，直叫老天爷。这两天可把她吓坏了。蓝晓深被送到医院挂了两天吊水，出院的时候，潘石来接的她。 
蓝晓深坐在路边的长椅上，一个讨饭的小女孩跑了过来，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丢在了她的碗里，发出清脆钢嘣声，女孩子撒腿就跑，她是不懂得感谢的，只懂得索取。 
这让蓝晓深想起自己的这份感情，痛定思痛觉得自己还能再付出一些，再少索取一点儿，海岛上的一天两夜表明，他还是爱她的。 
不知道要过多久。 
不知道要失去多少。 
不知道要付出什么。 
才能得到曾经拥有的，和现在最想要的。 
()。




第十九章（2）


2
海岛事件过后，他们又回到从前，只是潘石的行踪更隐秘了一点。家里的女人害怕孩子再出什么事儿，也配合着潘石在孩子跟前做戏。三个人都稍微退了一步，给彼此一点容身喘息的空间。
蓝晓深几乎不再提他家庭的事情。
现在这个社会，能在那里等待的人不多，蓝晓深算是这一类人。她说服自己给一个孩子成长的时间，说服自己理解一个老人的心愿。但是安稳日子没过多久，实在是她生活的本质就不可能安生。以至于，一根鱼刺都能将他们的生活挑得天翻地覆。
当初，她不要夏林家那种大家庭的生活，她逃了。现在，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同样不是她想要的。特别是不能容忍一个男人不能够全心全意地爱她，这种心态一直被一张火纸包着，只差哪怕一根火柴，就可以把一个人或者两个人，抑或更多的人烧毁。
一件小事就像一粒小小的火种，将那张包着火的纸点燃了，蓝晓深彻底明白了什么叫飞灰烟灭。所幸把她烧个半死的时候她清醒了。
七月九日是蓝晓深的生日。
生日前夕，潘石跟她说要去钓鱼，为她庆生。
蓝晓深想起那件事，心有余悸说，你胆子真大，还要去海岛钓鱼吗。
潘石说，不是，我去鱼场钓呢。
蓝晓深这才放心，交待了几句就开始准备生日菜肴。她不是不喜欢和他在外面吃饭，而她理解他不能明目张胆地和她在外面吃饭。不如在家里两个人可以轻轻松松地在一起。
潘石专门为她去钓鱼。她的内心最柔软的地方幸福得都溢出了泡泡。
潘石是一个很细致的男人，他甚至把鱼都给她杀好，新鲜的鱼片装成袋给她送过来。
在她生日那天，他过来吃午餐。她把一盘水煮鱼片端上桌子，他就嗅着鼻子装馋的样子。
潘石买了生日蛋糕和玫瑰花过来给她过生日。
每一分钟都很温馨和甜蜜，她把写了一百零三首的诗歌打印出来，给他看。她后来才觉得一百零三确实不是一个吉利的数字，像是百分百零散的感觉。那天，蓝晓深心血来潮，举着手中的那杯红酒，随口念了一首诗给他听。
《情人与酒》
是什么做成这酒
是什么做成这杯
好一阵回味
如此易碎
不怕喝一口这杯中的酒
只恐会碰碎这盛酒的杯
不要太阳明证
只求月亮作陪
独自啜饮这自酿的伤悲
用情酿成这酒
用心做成这杯
宁可撒的是酒
不愿碎的是杯
潘石闻诗动情，他拥紧了她，请她再给一点时间，他什么都不要求，只求她能给他多一点儿的时间。
晓深说，亲爱的，什么都比不上时间珍贵！
他动容，不语。
她轻轻一声叹息。
他的头低下来，吻住了她的唇，抱着她上床。欢爱过后的余韵还未褪尽，她脸上的红晕还热热地，身上还湿湿的时候，上帝跟他们开起了玩笑。
潘石的电话响了。
蓝晓深在那一刻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是他的妻子打来的。
从潘石讲话中间，蓝晓深就听出好像是什么鱼刺的事儿。
电话里是一个说话很温柔的女声，只是听不清楚，说的是什么。
潘石接完电话吻吻她，很报歉地说，宝贝，我得去一下医院。
蓝晓深很不高兴，怎么了？
她被一根鱼刺卡住了。
晓深说，一根鱼刺？你也要在这个时候离开？
潘石说，医生说要家属签字才敢取。我得保证家人的安全，包括你。
 
 
蓝晓深觉得这句话像塑料膜，要把她给闷死。她冷冷地说，我不是你的家人。 
潘石说，宝贝，别生气。我去处理完就来。 
晓深说，不用，你不用再回来。 
潘石没有多说话，他除了讨好地笑笑以外，马上穿衣离开。 
蓝晓深觉得自己就是那根鱼刺就好了。蓝晓深又觉得自己不应该这样去想，潘石没有错。谁也没有错，错的只是那根鱼刺。 
蓝晓深又重新找出喝剩的酒来，把杯中的酒一口气喝干。她开始想象，用她那本来就有幻想力的大脑。如果是大事情，她不是那种不明理的女人。而且女人一旦给嫉妒惹上，就无理可循。 
她从鱼刺想到鱼，看来他并不是专门给自己钓鱼去了。看来他的体贴与关怀是复制好的，一式两份。她更想不明白，仅仅是一根鱼刺的力量，都比她熬尽心血写出来的那些诗歌的力量要大得多。 
鱼刺，鱼刺，鱼刺，鱼刺！那根鱼刺好像从潘石的妻子喉咙里拔出来，硬生生的插进了蓝晓深的心脏。 
她觉得诗歌比她还可怜，她看着那整齐的稿纸，一张一张的撕碎，在碎片中，那一行行的文字变成了潘石那殷勤的笑脸，又或者是他头上冒汗的小心紧张的神情。他或许会扶着她，搀着她？ 
她想不下去了，跳起来迅速地穿上衣服。 
照着电话里听到的只言片语，骑了电单车就往医院而去。 
她到了医院却没有勇气上楼了。她找着潘石的车子，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找到。她很沮丧地坐在摩托车上，眼泪不争气地掉了下来。她想想，算了。看到又能怎么样呢？他都说过了，要保证家人的安全。她没有任何权利去多想，她只能走开。 
谁料想，就在那一刻，她看到了她要看的。 
潘石正好和她一起走出医院往车子跟前走去。他们走得很慢，潘石虽然没有搀扶着那个女人，也算是在身边陪护着。 
蓝晓深是第一次看见潘石的妻子，她看上去恬静而淡雅。这个青春已远的女人用她的宁静致远，一下子较出了蓝天晓深的毛躁和敏感。 
那一刻，她的脑海里想起潘石父母的故事。 
她忽然想看一看，历史是不是可以重演，看一看在这个男人的心中，两个女人到底孰轻孰重？ 
蓝晓深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失控，她加了油门向着那两个男女冲去。 
啊，小心。潘石把身边的女人往边上用力一推，蓝晓深连人带车飞一样的穿过去，车胎皮在地上发出咬牙切齿的摩擦声。 
她狠狠地刹住了车。 
你是怎么开车的？潘石气急败坏的声音。 
当蓝晓深回过头来时，他急红的眼不知所措，嘴巴大张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蓝晓深用一种决绝的眼神看了他一眼，然后飞车而去。 
电门加到最大，车飞奔起来。 
她的泪水已经模糊了双眼。她终于看到了她要看的一幕，看到了一个男人在危险的时候是如何关爱自己的女人。而她呢？扮演了一个可笑的角色，她的心死了。酒精好像才刚刚在体内挥发，使她整个人失去控制。她的车开的越来越快，红灯总是嫌多，太多了，她觉得自己的眼里都红了，红得像兔子的眼睛。头盔的玻璃罩里，只有自己粗短的气息。 
她没有必要把车子开得那么快，但是她就是开得那么快。 
在一个转弯处有一辆轿车在慢慢地倒车，车子刚倒过来，蓝晓深的电单车就飞一样地撞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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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3）


3
潘石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蓝晓深早已不知去向。潘石是气得浑身发抖，她怎么可以这样，拿自己和别人的生命来开玩笑，刚刚三个人，要是谁真出什么事儿，要他下半辈子怎么过？
妻子过来问他怎么样，擦着没有？她的声音很细，刚取出鱼刺还不能大声说话。
我没事，他对妻子说，我有点事，你自己打车回去吧。
女人没有说话，在刚才的那一幕中，她感到了丈夫的那份情，不是说，人都要在紧急关头，才看得出来真情假意的嘛。
她是一个特明白的女人，有时候堡垒往往是他们自己从内部不攻而破，她摸摸咽喉，知道这个时候鱼刺已经没有了，到别人的喉间了，而她需要的只是不说话，休息。
潘石开车去追蓝晓深。前方好像出了车祸，乱糟糟的围着一团人。他看都没看，逼着一肚子的火去蓝晓深那里。他要好好地给她洗洗脑子，上上生命课。她真是太任性了。他只是去处理一件他生活中不得不处理的事情，她就如此极端，太可怕了。这种心态可要不得，否则要害人害己的。爱情不能爱到最后家破人亡，这鱼死网破的心理，是万万要不得的。
门，没有锁。他推门冲了进去。
家里居然没有人。床上的被子还散着，欢愉的气息还在，人，却没有了。
晓深！他叫了一声，到卫生间张望了一下，没有。
他打电话，没有人接。
他再打电话，还是没有人接。她还没有回来？她去哪儿了？他开始等待。甚至想了好几百条大道理要说给她听，生命是最重要的，开不得一丝一毫的玩笑。
可是十分钟过去了，没有消息。二十分钟过去了，半小时过去了，还是没有消息。
潘石想，难不成她又搞大变活人失踪那一套了？
他在整间屋子里行走，坐都坐不住。
但是电话一直没有人接。
她可能也知道自己做得太可怕了，一直躲避着他吧。但是不管怎么样，今天他必须和她谈一谈。这样一想，他倒不急了，坐下来点根烟，慢慢地等着她。
他还有心思看了一眼鱼缸里的那几条小鱼，那些小野鱼长得很肥。
他甚至去给鱼换水，在洗菜的下水道边，小鱼跳出了一条，顺着下水道，没了。有了新鲜水的小鱼，在瓶子里窜跳，有一条跳到了地上，潘石没有去捡它，由着它在那挣扎，然后变成一条鱼干。
潘石嘴里咕哝着，跳啊，你不听话，就跳吧。自由，一条就是变成了鱼干，一条就是去了下水道。跳吧，你有本事你就跳吧……
潘石决定最后再打一个电话，如果她还是不接的话，他就走了。
电话有人接了。
潘石按捺住怒火，闷声闷气地问一句，你在哪儿呢？
一个男人的声音，对不起……
这下他是怒火冲天了，你是谁？
我……那男人支支吾吾。
你他妈的到底是谁，蓝晓深呢？她人呢？潘石从来没有想到过，蓝晓深让一个男人接他的电话，她这是干什么，向他示威还是用这样的方式来报复他？他觉得一切都黑暗了起来。
她……对不起，她……在抢救。
潘石握电话的手开始颤抖。她怎么会躺在了医院的手术室里了？
鱼缸里的小鱼在悠游地扭着，他忽然很憎恨自己，刚才不应该去诅咒那渴望自由的小鱼。
潘石赶到医院的时候，蓝晓深已经从抢救室里出来了，被放在一个病房的门口。旁边一个年轻人一脸焦灼与不安，坐在她的床边。
她的那张脸没有什么创伤，睡着了，但是她的下半身缠着绷带。
潘石的心一紧，像是那些绷带缠住了他的心。像是有着心灵的感应，知道他来了，她睁开了眼睛。看到了他的那一刹那，眼泪不争气地流下来。
潘石那个心疼呵，他是那样地在乎她，爱着她。他只是还没有用自己的方式处理好一些事情，她不理解，耍性子都可以，但不能这样糟践自己呀！那么让他心痛地躺在那里。老天，难道他们真的做错了吗？上帝这样来惩罚他们？
年轻司机一脸歉意和惶恐。
潘石说，她怎么躺在这儿？
医生说没有病床了。
 
 
潘石只打了一个电话，立刻就有好几个医院主任来到这里询问情况。潘石沉着地处理着一切。现在上帝不管用，管用的是熟人。有了熟人，蓝晓深马上就有了加护的病床了。 
在医生的办公室。医生拿着X光片给他看。说，盆骨粉碎性骨折，弄不好走路要成问题。 
潘石点了根烟，医生看了他一眼，他又把烟给捏碎了。 
病房里，潘石看着脸色苍白的女人，内心说不出的愧疚，他恨也不是，叹也不是，悔也无用，她还是躺在了这里受罪。 
潘石摸着她的头说，对不起，晓深。 
她没有看他。 
他疼爱地摸着她的头发，我没有照顾好你。 
蓝晓深脸色苍白，她不看他，摇了摇头说，我不是你的家人。不用这样悲伤。 
潘石说，都是我不好，我错了。晓深，你原谅我。 
蓝晓深轻轻地说，你没有错，这是我自找的。是我自己没出息和一根鱼刺去拼命，上帝看到了，就嘲笑我。我想撞你们的那一幕上帝看到了，他就惩罚我了。我总算是见到了一个男人如何保护自己的女人。如果用受几个月的罪换我后半生的心安，我不后悔。 
晓深，你这么说，是用刀在扎我的心。 
你走吧，我不想再看到你。蓝晓深缓缓地转过头。婚外情就像是一道魔咒，谁被念上了咒语，谁就会受尽痛苦，而我这样，算是解除咒语了。 
潘石也不再说话。他现在说什么都是徒劳的。她躺在了这里，医生说有可能成为跛子、瘸子……他现在能做的，是尽全力让她能够重新站起来，好好地走以后的路。 
他笃定地握住她的手。 
在她的耳边轻轻地说，晓深，还记得我给你讲的我父母的故事吗？当初，我们做子女的都很不理解，我的父亲，那样一个男人怎么会怯弱成那般。现在，我明白了，那是一种绝望的心痛。 
晓深，得知你被车撞的那一刻，我理解了父亲。他害怕失去母亲，害怕得出了毛病。那是如何的一种爱，我告诉你，我也有，我也不能失去你，真的不能。 
她的泪更多地流下来，枕头湿了一片又一片。 
他握紧了她的手，又说，相信我，我一定会让你好好地站起来，去世界上任何一个你想去地方。 
她想挣脱他的手，他拉紧了放到嘴边，继续说，我生病的时候，你也是这样握住我的。 
蓝晓深再也装不了坚强，她泣不成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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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1）


1
这一受伤，蓝晓深躺了整整三个月。刚开始只能直躺着的，不然骨头会长错位成瘸子。护士还要求经常地翻身，不然长褥疮医院也难治好！
其实她的屁股已经开始长水泡了，像泡在水里的感觉，很疼。一般都在屁股下垫个小枕头透气，但时间也不能长，怕骨头长歪了。
母亲精心地照顾着她，她恢复得倒不错。
潘石没有避嫌，他经常过来陪伴她。母亲问她，她说，妈，随他吧。母亲便不再多问。
一个半月后，她回家静养了。
潘石不让她回雁归港。
母亲也劝她，就在城里养着，家里条件不好，免得身体受罪。
蓝晓深很奇怪地不再执拗。他们说什么她就听什么。
潘石打听了各种接骨的偏方，找到了一种叫做接骨膏的药膏。黑色的膏状抹在纱布上的，拿来时是干的，用时放在火上烤烤再贴到大腿丫处。十天后揭下来重烤再贴，换药的时候都是潘石亲自给她把药换上。那种接骨膏药还真是有点用处，一天一个感觉。到医院复查的时候。医生惊讶地说恢复得很好，但是以后恐怕不能再负累了。
生活上，潘石也想得很周到，吃的喝的用的，往往都还没有完，就又大包小包的提来。活的鸡呀、鸽子呀，生的海鲜、鱼呀只要能补钙的，每天都换着花样买。
这一切，蓝晓深都照单全收。她要让他把内心的愧疚多卖掉一点儿，哪怕是用钱。她让他去做，把他觉得应该做的事情做完。
她只是静静地养伤。周末的时候，妈妈会把丹翎接过来，女儿读二年级了，看到妈妈受伤躺在床上，懂事了许多。
潘石每次来看她，就是给她按摩眼睛、头发。身体的每一个部位。不管潘石表现出如何的怜惜，蓝晓深都很淡然的表情。
终于有一天，蓝晓深给了潘石惊喜。
他在厨房给她洗水果。
忽然一双手绕过他的腰，紧紧地抱住了他。潘石手中的葡萄散了一地。
他的眼睛湿润了。他的心血没有白费，她终于能够走到他的身后，轻轻地揽着他的腰了。
他转过身来。
他的眼睛，她的眼睛，看到了彼此眼中的自己。
蓝晓深说，我终于能重新走路了，而且不是一个跛子，谢谢你。
我不会让你有任何缺陷，晓深，有些遗憾我会用一生去弥补。
蓝晓深没有说话。
她转头看向窗外，那里有一棵高大的面枣树，已经掉了一地的不能吃的枣儿。就像他们这段感情的结果。
蓝晓深的骨盆终于长归位了。她的心伤却没有办法痊愈。她认真地反思自己这两年以来遭遇的种种。一颗不安分的心造成了一场婚变，给予了她一次冲动的惩罚，对孩子的愧疚将是一生的痛。不期然揭开的身世之迷，并没有带给她太多的欢欣，相反竟是生离死别的一场悲痛，想必出生时的那次恸哭还不够彻底。天生的那份多情善感让心再一次逃离安全距离，遭遇一次错误的动心，飘飞的灵魂差一点毁了这俱躯体，现在是该灵魂归壳的时候了。
蓝晓深也开始以种种写东西的借口逃避着潘石。她告诉他，你暂时不要来打扰我，我正在写个长篇。
他说，可是我不经常见你，不放心。
晓深说，放心吧，有我妈在呢。有什么事情我一定找你。
他只好答应她，好，需要我就给我信息。
她的眼泪掉下来，我时刻都需要你呵。但是她不能说，也不会再说。
生命的磨难给了她难得的考验，让她受了历练，闯过了情关、生死关、她还有什么理由不去热爱生命呢？
母亲每每说起她的婚姻，说起她的净身出户就有一股气出不来，就会嗝气，嗝的声音很响。
蓝晓深说，妈妈，不要再生气了。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再说那些身外的一切，都会有。
 
 
妈妈忧伤地点点头。孩子，你真是受苦了。要是你亲生父母…… 
晓深说，妈，你注定就是我的妈妈，你看我到现在还要你操心。 
妈妈听得不是太懂，她信了**教。她说，孩子，我天天祷告，求主赐给你聪明智慧。 
晓深心头一热，这就是做妈的。 
孩子，你是一个好闺女，上帝看得到。 
晓深抱住母亲。 
妈妈说，孩子，妈知道你委屈。那潘先生人是个好人，但是妈知道个道理，别人家的东西不能眼红，人也一样，再好，也是人家的哪。 
蓝晓深像个孩子似的点点头，妈，我错了。 
原来，目不识丁的母亲，教给她的都是人类最简单也是最珍贵的东西。 
刚决定离开潘石的时候，蓝晓深动不动就眼泪巴巴的想他，想念他的每一个动作，会想起他的最坏最好的习惯，会想念他身上的味道，甚至头发现在是什么样子，衣服的颜色，车上放的音乐。 
但一切都不可能再重来了。她在这灰蒙蒙的天空里，呼吸着，等待着生命中的另一次晴空。潘石带来的那一片时空，对于她来说，只是雨后，一道诱人的彩虹。 
又过了两个月。 
蓝晓深呕心沥血地把《独自开窗》写完了，当最后一个句子润色完之后，一时之间，她的大脑有点空白，她明天该怎么过？ 
蓝晓深把《独自开窗》发给了江歌。 
江歌看完全稿子后，打电话给她，说可以选入他们的丛书中出版。 
蓝晓深从电脑旁边站起来，走到落地窗边，看着夜空，盛似人间天堂却灰蒙蒙的天空，不由自主地想跌进十八岁时那一片纯净的时空。那片时空呵，天空是纯净的，心里更是透明的，爱情没有蒙上岁月的风尘，简单到晶莹。 
蓝晓深仿佛又找到了自己那双隐形的翅膀。 
——()。




第二十章（2）


2
蓝晓深寻找着一个合适的时机，离开海城，离开潘石。邬眉一直鼓动她去厦门，但是她觉得太远了，放不下丹翎。正好，江歌邀请她去参加一次图书交易大会，她有了离开的理由。
她首先找出现在最需要她的那个人是谁。她闭上眼睛，观心。在一片清静的心园里，她看到的是丹翎那双懵懂的眼睛，鼻翼轻轻地扇忽，泪水夺眶而出。
而现实问题摆在眼前，她如何让那双眼睛以后少有忧伤？她一个单身的女人，要如何去顽强的拼搏才能够站立得高一些，才能够让那个小小的人儿站在母亲肩上一起看得远一些？她要如何做一个先知先觉的少走弯路的母亲，才能够让自己的孩子在成长中少些无知带来的无奈和危险？她如果无知，哪怕就是守在孩子身边，以后孩子终究还是会被无知所害。
真正用心了，才发现教育孩子真的是一件需要终身学习的事情。而她也是第一次做妈妈，一开始没有学好，她相信用心地和女儿一起学习成长，一切还来得及。
蓝晓深和夏林商量接丹翎过来住几天。没想到，夏林也正想向她求助。他说，蓝晓深，你能不能把丹翎带几天，我要处理一些事情。
晓深说，我也是想和你商量一下丹翎的事情。
夏林说，那我们见一面吧。我带丹翎去必胜客吧，你在那儿等我。
蓝晓深拿起包就要出门。在门口的当儿，她停了一下，看了镜子中的自己一眼，给自己一个淡定的微笑。
到了必胜客。
夏林和丹翎也到了。时间就是这样一个魔术师，让两个曾经互相亲密契合的人变得像在人海中的最初相识，客气而矜持。
他们找了二楼旋转餐厅的位置坐下。蓝晓深第一眼就注意到了夏林穿着上的变化。在离婚的最初，每一次不得不见面，或者偶遇的时候，她看到他身上穿着的都是她亲自挑选的衣服，便会想起王心凌唱的那首《第一次爱的人》，分手的两个情侣，男生还穿着女生送的那双球鞋。每当那个时候，蓝晓深的心还很脆弱。
但是一年多过来，夏林变了。他穿着和在她手中打扮的是完全不同的两种风格。她以前喜欢把他装扮成成熟的样子。而现在看他，似乎更青春一点。蓝晓深再看看自己，何尝不是呢。以前的她喜欢穿着一些优雅的衣服，喜欢刻意。现在她很随意，简单和舒适就好。
丹翎很快就适应了一家三口的重聚。她很兴奋，不停地要这要那。夏林要说什么，被晓深阻止了，等她吃完，去那边儿童乐园的时候，我们再说吧。
夏林开始玩手机。
夏林一脸的焦灼。
这种焦灼是蓝晓深从未看到过的。
初恋的时候，他甚至还不懂得什么叫焦灼。他们只懂得透支快活。三十岁的时候，婚变也没有让他如此焦灼，两个人像是玩了一场扮家家酒的游戏，游戏散了，好玩好散。
晓深不看他，看着女儿，女儿长高了，应该去给她准备几套秋天的衣服了。教女孩子从小如何穿衣，是一个母亲最简单的幸福。
他们真的是没有学好如何做父母，让孩子受委屈了。在将来的日子里，他是否也会能发现这样的失误，然后尽全力去弥补呢。蓝晓深不得而知。
丹翎吃饱后去儿童乐园玩了。
夏林和蓝晓深开始谈话。
夏林说，你最近有没有空，带一阵子丹翎。
蓝晓深说，可以，我过一阵可能要去很远的地方呆一段日子，没走前我想好好陪陪她。
夏林淡淡地说，你的心就是野，不知道哪儿才是你的家。
晓深笑笑，这个男人这么多年来，其实一点都不了解她。或许以前她不知道，她的家在哪里？但是现在她找到了。她看向不远处那个快乐的身影，那就是心的地方，女儿在哪，哪里就是她的家。不管她走到什么地方，或者女儿跟着她，或者她来到女儿的身边。
但是这些，晓深是不会跟夏林说的。
夏林说，不管怎么样，你带几天吧，我把家里的事情处理一下。
你尽管忙。蓝晓深笑着说，没想到你也主动忙起家事来了啊。
他闷闷不乐地说，今天我们家又吵架了。
为什么？
他们不让我女朋友住进家里。
为什么？
他们说人家不是看上我的人，是看上我的房子。夏林很苦恼地说，你说现在换哪个女人，没有房子人家会跟你？而且我还是一个离过婚的拖着孩子的男人，你说是不是？
蓝晓深没有表态，她知道现在他只需要找一个人倾诉，而她无疑是一个最合适的人。
夏林很痛苦地说，我没有办法，只好跟他们吵闹开了。我女朋友说我没用，哭着跑走了，她伤心极了。
晓深一下子想起当初遭他家人围攻下那种对他的期待。他的临阵倒戈让她的天都黑了。
现在另一个女人的身上，故伎又重演。晓深很同情这个男人。同时也看到了他的成长，但是这种成长，不知道能保持多久。因为现实对于夏林来说，一样的残酷，人在屋檐下，如何不低头？
夏林又说，跟他们闹吧，我怕孩子受到惊吓。他忽然用那双曾经很熟悉的询问的目光看她，唉，蓝晓深，你说我该怎么办？
蓝晓深看着他，这个她曾经爱了十年的男人。从男孩到男人，她看着他蜕变。只可惜，他没有蜕变成一只蝴蝶，不知道哪里不对，总之就是缺那么一点儿力气，就缺那么一点儿呵，就是一种残缺。一直以来，她看得很清楚，她以为自己能给他另一只翅膀，让那缺失变得完美。谁知道，在最紧要的关头，她失败了，但愿他能遇上另外一个更有耐心和本事的女人，能让他变成一只真正的蝴蝶吧。
曾经，他有任何的问题都会到她面前寻找解决的途径和答案。回想自己每一次都是那么的自以为是，总是像他的第三个家长，而他其实早就不需要三四个唠里唠叨的家长了。只可惜她和他的父母都没有明白。
现在她跳出那个圈子后，她明白了。
而他的父母似乎还没有明白，对一个已经三十多岁经历了婚变的儿子还是不放心。蓝晓深能够深切地体会出他妈妈的那份心境，做母亲的当然是为儿子着想，怕的是儿子再受到女人的重创，怀疑一切以爱的名义的关系。他们不再相信他的爱情，儿子婚姻的失败让他们对他失去了信心，虽然这种失败和他们有很大的关系。可悲的是他们却看不到，只是凭着一股自以为是，又张开了那双已经快要掉尽羽毛的秃翅膀，伴随着呕心沥血的嘶叫。
在夏林听来，那简直就是他人生最大的咶躁，但是他是一个以孝为先的人，他是一个“啃老族”，他除了掩耳和耍宝以外，他能做到什么？
我很头痛，我爸妈现在不接受我的女朋友，他们倒希望我们重新来过。夏林说，你说，我们还能重新来过吗？
晓深怅然一笑，不能了。
是的，不能了。他们两个都已经走得太远了。他们几乎一刻都没有留在原地思考，而是像打开了圈门的鸟，一股气地飞出很远，很远，倦了停下来的时候，才发现回头的路已经隔山隔海了，打开的圈门早已经被许多意料不到的鸟儿钻进钻出过，一片废墟了。
夏林，谢谢你对我的信任。我能告诉你的就是好好珍惜现在你身边的人，让自己赶快长出翅膀，给爱人给孩子一个安全的港湾。如果说对于你的家庭，我也只能说一句，坚持你所要坚持的，不管别人认为你对还是错。
那我现在要做什么？他问道。
去找你的女朋友，告诉她，让她放心，你会好好的保护她。蓝晓深说到这个的时候，心里真的万千感慨。
夏林良看着蓝晓深，半天说，这些，其实都是曾经，你想要的，是吗？
蓝晓深看着他，努力地让自己傻傻一笑，快去吧，别多想了。
他说，那丹翎……
傻瓜，这个世上你把她交给谁你最放心？
她妈。夏林看她一眼说，那我走了。
夏林起身去儿童乐园，在女儿耳边说了什么。孩子看向晓深这边，然后使劲地点点头，又玩她的去了。
夏林的手机一直在闪烁着短信灯。
夏林折回来拿起自己的手机，客气地朝她点点，我走了，再见。
再见。
就那样，蓝晓深坐在大玻璃窗前，看着夏林混入人海，一瞬就消失了。他的背影，灼不痛了她的双眼。在她的心中，他仅仅只是她女儿的父亲，曾经一个男同学了。而真正让她痛彻心扉的另外一个男人，已经完全取代了他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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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晓深带着丹翎来到五月花阳光商场，她给孩子买了几套秋装，女儿像一只欢跃的小麻雀，吱吱喳喳地在镜子跟前臭美着。潘石看到了她，她朝他客气地微笑着，她的状态看上去不错，潘石稍稍定了定心。
回到家里，蓝晓深在做饭，丹翎独自在屋里玩耍着。她把一只老鹰的风筝背在身后，一个人从里屋飞到外屋，妈妈，你看小鹰是不是这个样子飞的？
蓝晓深表扬她说，嗯，是的，宝贝。妈妈走后，你要像小鹰一样学本领，飞得高高地。
妈妈，你要去哪儿？
去很远的地方。
我不想让你走。孩子抱着她的大腿，偎在她的胸前。
嗯……宝贝，妈妈很快就会回来的。
爸爸说，你一走就跟老鹰一样飞走了，再也不回来了。
不会的，蓝晓深疼爱地抱着她，乖，小鹰在家里，妈妈怎么会不回来呢？
她认真地看着女儿说，我们打个赌好不好，鹰妈妈出去有可能会遇上雷电，有可能会遇上冰雹和台风，但是无论多么艰难和坎坷，只要小鹰在家，鹰妈妈就会想尽一切的办法去克服困难飞回来，和小鹰在一起。
丹翎看着她，妈妈，小鹰在家要做什么？
好好的锻炼身体，在学校学本领啊。
是这样吗？丹翎在屋子乱飞一气。
蓝晓深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非常明白，要让女儿飞得高远，自己也要有飞得起来的本领。
忽然，一声东西摔落的脆响。原来丹翎一不小心，背后鹰翅膀刮到了那只玻璃鱼缸。玻璃鱼缸摔碎了，地板上几条美丽的小鱼不住地张合着嘴巴。
丹翎是吓坏了，无助地看着妈妈。
晓深心中一紧，那是潘石精心饲养的小鱼儿。
有一次，潘石在这里吃晚饭，晓深买回了一塑料袋的小野鱼，他喜欢吃那种野生的小草鱼，蓝晓深也喜欢看他一口一条，连鱼刺都不吐的馋样儿。
那次小野鱼里居然还有几条活的。潘石看着有趣，非要留下几条来，放进了那只漂亮的玻璃瓶里，上面插了几棵水草，野生的小鱼生命力很强，有几条活了下来。
可是鱼缸现在破了。
鱼在无水的地板上挣扎，生命变得那样脆弱。
丹翎看着妈妈捡起了那几条小鱼，放进了一次性水杯里。
妈妈，我不是有意的。
妈妈没有怪你，这是意外。
那现在怎么办呢？小鱼没有家了。
小鱼的家不在鱼缸里，宝贝。
那在哪里？
你想一想呢？
嗯，孩子歪着头想了半天，数着指头说，在江河里，在大海里，在池塘里，在小溪里……
嗯，丹翎真聪明，现在我们想一想，把它送回哪一个家呢？
丹翎摇摇头。
我们一起出去找找看吧，好吗？
母女走下楼，附近没有大海也没有江河，倒是有一条小水沟，一直流向远处。
 
 
就是这里了吧，妈妈。 
好的。这里应该通向小鱼的家了。 
它的家在哪儿？ 
我想最好是大海，你说呢？ 
嗯，我也是这么认为的。妈妈，你为什么不再买一个瓶子，把它继续养在我们家里呢？ 
鱼，生活在瓶子里，就只能靠别人养活，自己不能养活自己了。妈妈要出远门了，没有人照顾它，它会死的。 
哦。孩子点头，自己把小杯子里的鱼倒进了水沟里，一会儿转头看晓深，妈妈，现在，它们都往大海游去了，是吗？ 
是的，应该是这样。 
哦，那它们都活了。孩子的话。 
是的，活了。蓝晓深的话。 
晚上，蓝晓深对女儿说，乖，现在，你要学的就是学会做自己能做的事情，像自己做作业，讲究卫生，自己洗脸自己洗屁屁自己绑辫子，知道吗？ 
嗯，我其他的都会做，妈妈，就是不会绑辫子。 
那现在就学好吗？ 
现在学？ 
是啊，先在妈妈的头发上学着绑啊，然后你自己就会绑了。 
真的吗？妈妈。孩子是把这一切当作游戏来玩的，她拿了梳子和各种绑辫子的皮筋，爬到椅子上站着，给妈妈绑辫子。 
她的小手把梳子握得紧紧的，每梳理一下都用力地把蓝晓深的头发拉得老长。她的小手握不住那么多头发，头发不听话地在她的小手里跑，她抓这边掉那边，抓那边落这边，嘴里还不住地说着，妈妈，你疼吗？妈妈，你疼要告诉我啊。 
蓝晓深觉得整个头皮都麻了，但是她咬着牙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丹翎把她的头当作了芭比娃娃的头呢，一会要扎羊角辫，一会扎马尾辫，一会扎四个辫子，一会扎三个辫子，玩得可高兴了，表情也非常得认真。最后，终于累了，不再有新花样了，就拿着晓深的化妆镜过来。 
妈，你瞧瞧，漂亮吗？ 
蓝晓深看着镜中的自己，头顶上扎着一个冲天辫，两边是羊角辫，还插了波浪型的小假发，整个一老了的芭比娃娃。蓝晓深觉得很幸福，她说，宝贝等妈妈老了，你能这样帮妈妈梳头，妈妈就知足了。 
妈，我明天还要帮你梳，一直梳到你老。孩子的嘴可甜了。 
好，在妈妈走之前，让你能学会绑辫子。 
深夜。 
蓝晓深睡不着。 
她抚摸着睡梦中女儿柔软的头发，小小的胳膊。她多么希望能在有限的时间里，把所有的成长内容都教给她啊，但是她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她也知道，孩子是一天天长大的，只要有爱，即使是在单亲的家庭土壤里，也一样能培育出健壮的小苗。 
蓝晓深临离开海城的时候，没有和潘石告别。还是用了她一贯的方式，失踪。一天深夜里，他打过来的一通电话，也算是一次话别。 
他的声音对于她来说，仍然有着穿透黑夜直指内心的吸引力。她一想到未来的每一天都听不到他关怀的话语，她会有多少的失落？ 
他问了一些日常的生活，然后就问她，小说的事情怎么样了？晓深说，出版社的老师还没有给她回音，慢慢等待吧。 
潘石说，那就先等等看，不行再想别的办法。 
潘石！晓深叫他。 
嗯，怎么了？ 
没，没什么。她说，只是感觉你又喝酒了，以后，要少喝点酒。 
那边没有声音。 
还有，烟也少抽，多喝些绿茶。 
那边依然没有声音。 
最重要的，你要记得不要吃带草酸的食物，结石那玩意可是疼起来要人命的。 
潘石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晓深，你终于又开始关心我了。我知足了，你还关心着我。 
蓝晓深吸吸鼻子，忍住不让泪水滑落，好了，我挂了，晚安。 
好，睡得好一些。有空我去看你。 
蓝晓深躺在床上，任凭眼泪尽情地倾泻，为这个男人再哭这最后一次，她这样告诉自己。 
一周后，蓝晓深只身离开了海城，去南京扫一下父亲的墓，然后飞去厦门。 
她只给他留了一条短信。 
我走了，不要找我，我心已决，让我安静的走开。我依然还是做不了瓶子里的鱼。我不想说今生来世的话，却还是很想告诉你，如果下辈子你还记得我，我们一定要早早的相遇，且慢离散。 
潘石坐在没有了她在的房间，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双新皮鞋放在最显眼的地方。潘石没有穿那双鞋，他还记得她说过的玩笑话，她要是离开了，一定好合好散，送他一双好鞋，让他一路走好。 
他以为那只是一个玩笑，一个女人喜欢开的小玩笑。他一直不太明白女人，她们对于发生的小事，会当成大事，而真正的大事，比如生存，比如事业，比如……她们却往往能够弃之不顾。 
而他曾经拥有的那个女人，就是这样一个让他欢喜让他忧的女人…… 
可是现在，她在哪里？在空空荡荡的房间里，那淡淡的气息还一直萦绕着他，往事层层叠叠涌上心头，他的思念，他的担忧，他的无奈，他的爱……同样无处可说，有什么东西湿湿地在脸上，他用手粗糙地一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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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1）


1
蓝晓深的避而不见令潘石很失望。
他没有想到她真的这么绝然。他等了三天，还是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于是他对邬眉和寒波说，既然蓝晓深不愿意见他，他决定为她做完一件事情就走。
邬眉问，什么事啊？你要为她做什么事啊？
他没说，倒是问邬眉，你知道晓深在哪家公司工作吗？
知道。一个叫耶蕾歌的文化公司。他们的经理和晓深处得还不错呢。
邬眉不知道这位昔日上司脑袋里转的是什么。
男的女的？潘石问道。
邬眉白他一眼，这还轮不到你吃醋吧。
潘石无奈地笑笑，这不是吃醋，只是想搞明白她身边出现什么样的人而已。
好像是女人吧。
哦，那你能帮我联系到她们吗？
你联系她们干什么？
寒波和邬眉不解其意。
潘石说，到时候你就知道，放心，我不会害她的。
邬眉说，潘总，我觉得你应该懂得当断则断的道理吧。
邬眉，你知道晓深她虽然倔强，但是她还是有点傻，我怕她上当受骗，你不怕吗？
邬眉眨了眨眼睛，这个男人说的有道理呢。
你想啊，她刚到这里就遇上她最喜欢做的事情，你不觉得这里面很蹊跷吗？她有跟你详细说过吗？
这倒没有。邬眉摇摇头，我这阵子也比较忙，她和朋友在一起，我也没太多想。
而且是在山里，要是给人家骗卖了，你说怎么办。
哎呀，潘总，你别胡思乱想，哪能呢。邬眉说。
不管怎么样，我们得弄清楚，如果真的需要，我们也可以帮她一下。这事你先别和她说。
邬眉说，好吧。我给你查一下。邬眉打了个查询电话，还真的找到了耶蕾歌文化公司的电话号码。
喏，这就是他们公司电话。
嗯，潘石收下纸片，谢谢你邬眉。
用不用我陪你去？她问。
不用，你们忙自己的。有事我会联系你们的。
潘石很容易就联络上了耶蕾歌公司。他说要找人家老板，接电话的员工问他有什么事儿。他说想跟你们老板谈谈电视剧融资的事。那接电话的员工听了，忙不迭地把云萍的电话给了他。
云萍接到潘石电话的时候，正为电视剧融资的事情忙活呢。她显然也弄不清楚潘石的来头。潘石说他是一个朋友介绍的，想和他们公司谈一谈投资这个电视剧的事儿。
云萍一听当然高兴，就说，潘先生你现在哪里。
厦门。
那你能呆几天？
谈完这事就走。
那好，您在哪里，我去见您。
潘石和她约好时间，就在宾馆下面的咖啡厅里等着她了。
云萍是带着云晓聚一起来的，潘石没想到是两个女人，这打消了他最初的一点猜疑。云晓聚说，这是我们公司的总经理。潘石没有想到会是一个老太太，看上去还气派压人。这样的女人，就蓝晓深那样的在她手下还不想捏她哪是哪啊。
云萍显然对于这个自己找上门来的投资者心存怀疑。
潘石开门见山地告诉她们，自己是蓝晓深的朋友。
云晓聚非常吃惊，她脱口而出问道，你也是跟那个家谱有关？
什么家谱？潘石纳闷地问。
云萍看了一眼晓聚，示意她不要乱说话。她自己对潘石说，晓深帮了我一个大忙，把我们家早就失落的一本家谱给找了回来，我们是相当感谢的。
家谱？云氏家谱？
是的，你也知道？
我，听她说过，潘石看了云萍一眼，他发现这里面有点问题，难道眼前的这姓云的和晓深曾经说过的身世有什么关系吗？
他正在犹疑之时，云萍的心却全在投资上，她说，晓深很聪明，正在山里创作剧本，潘先生和她见过了没有？
潘石沉吟一下说，我希望这件事情不要让晓深知道。
云萍点了一下头，这我们可以答应潘先生。
云晓聚看了一眼姨妈，虽说不太明白但是没敢多说话。
有了蓝晓深这根由头，他们很快畅谈起来。云萍先是夸了一通蓝晓深，说她有才气悟性好。接着又讲了这部戏的策划案，回报率。问他想投哪一块，广告还是鸣谢单位？
潘石说，剧本。
剧本？云萍很意外，什么意思？
我是说，我投资给您的这钱买下蓝晓深的剧本署名权。
云晓聚忍不住插言道，潘先生，晓深创作剧本，我们是要给她应得的稿费的。
云萍又看了她一眼，晓聚不说了。
潘石说，但据我们所知，她是没有署名权的枪手，对吗？
这很正常，现在做这一行的人太多了。潘先生，晓深刚刚起步，我们只是给她提供一个学习的机会。潘先生想怎么操作都可以的。
潘石说，哦，我出三十万，你让蓝晓深做第一编剧。
 
 
云萍爽快地笑道，好，好。这事当然好商量。 
我有个要求。潘石说，这部戏毕须是能过审查，播得出去的。 
云萍说，那是当然，我们在协议上会写得很清楚的。 
云晓聚看着对面这个男人，他是蓝晓深什么人啊？花钱为她买署名权，又不让她知道。 
潘石笑了笑说，具体情况，你们拿出一个方案来，我看一看，好吗？ 
好的，云萍说，晓聚，你回去就起草协议，给潘先生送过来。 
云晓聚点点头。 
潘石先告辞了，看着他的背影，云萍嘴角带着一丝不屑说，看不出来蓝晓深还有这本事。 
晓聚说，姨妈，我们真的不要和晓深说吗？ 
大家只是萍水相逢的，这个项目一结束，也就是天各一方，不要那么多事了。云萍说，你呀，要学稳重点。 
晓聚嘴上不说，心里怎么都觉得别扭。她们出了酒店，天，要下雨了。 
自从进山后，就一直下雨。 
南方的天气很怪，连绵不绝的雨，下得人心烦气躁。再加上潘石来厦门找她，搞得蓝晓深很难进入状态。 
云萍今天打电话给她，蓝晓深的心跳还是有些不稳。她觉得云萍活得很累，这么大岁数了还在奔波操劳。她那稀少的短发，让晓深心里很不是滋味。人生已经走过半百，一个女人，她还忙什么？ 
她说，云总你好。 
她说，别那么生，你和晓聚差不多大，叫我云姨吧。 
云姨！晓深应着。 
云萍说，怎么样，在山里过得还适应吧，那里真是天然的氧吧，好好享受，灵感会来的。 
是的，我们很喜欢这里。 
晓深啊，有件事情呢，我想和你商量一下。 
什么事？您说。 
我知道你和江歌是很要好的朋友。江歌在上大学的时候对我们晓聚很是照顾。江歌又托晓聚照顾你，那个剧本呢，我想给你在安老师的后面署个名，给你点鼓励，怎么样？ 
蓝晓深听后非常惊讶。她甚至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难道真的仅仅是江歌推荐的原因吗？还是另有隐情？但不管怎么说，这事情对她来说，不是什么坏事儿。 
晓深说，云姨，我不知道说什么好，我…… 
不用多说什么。好好跟着安老师后面学，啊。 
嗯。我知道了，谢谢您。 
不要那么客气，过几天，我去你们那里和你签个协议。 
蓝晓深放下电话有点受宠若惊。事情的发展出乎她的想象和意料之外。云总是个商人，怎么会如此厚待她呢。不是说好了，只是让她做枪手学习的吗？现在要排在安导后面，她好像还没有这个资格吧，这天上怎么会无缘无故地掉馅饼儿呢？ 
她实在是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就拨通了云晓聚的电话。 
云晓聚好像很疲倦，对她说话有些心不在焉似的。她想问一问这个署名的事情，都不太好张口。云晓聚只说，你好好写吧，过几天我们去你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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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2）


2
邬眉打了一个电话给蓝晓深，她说，潘石答应回去了，他为你做了不少事情。你就真的狠心不见他最后一面吗？
蓝晓深压根听不进她说的话。她坚决地告诉她，邬眉，我很忙，抽不开身去送他了。
邬眉叹口气，说好吧，随你。他订了三天后的机票。
好，这样就好。
他要走了，蓝晓深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下了。
安导每天都要给他们开个会，说一些类似于一剧之本，不能对不住云总的身家的话。他说过几天就要回北京了，整个剧本就靠他们三个人来完成，所以大家多抽空交流。
没想到这种交流让蓝晓深不知所从。
第一天晚上，安导叫她过去他的房间。他说，蓝晓深，我有个想法要和你单独交流一下。
安导就住在她的隔壁。
蓝晓深也没多想拿起大纲到他的房间里去。
安老师！晓深恭恭敬敬地叫道。
来，来，来，坐，坐这里。他指了指标间里的另一张床。
蓝晓深笑笑，坐到了小圆桌旁的椅子上。
你喝茶吗？
哦，不喝，谢谢。
晓深看到安导手里拿的正是她的书，那本《独自开窗》。不觉得有些脸红。
您在看它吗？她指了指他手中的书。
是啊，我要看看你的文采，还有就是编故事的潜力有多大。
谢谢安老师。
不要那么客气，晓深。我看了，你写得很真实。
啊？真实？
哦，我是说感情很真挚，但是写长篇是一股气，你这里明明有些是气断了又接上的现象。
蓝晓深使劲地点头，您说得对极了。
嗯，还有，看你的整个小说，可以看出来情绪好的时候，你就像鼓起的帆，没灵感时写得就有些像收起的帆，这是初学写作者很大的一个毛病，就是情绪化的暴饮暴食。
暴饮暴食？
是的。就像这个。他拿出一袋虾干。
虾干？晓深在海边长大，对虾干自然是不陌生。这虾干好像是来的时候，云晓聚专门去买的海鲜干货，送给安老师的。
你是海边人，你能告诉我你是怎么吃这个虾干的吗？
嗯，做菜吃啊。
安老师哈哈一笑，你要找出它特别的吃法。这玩意除了炒菜，我也很喜欢用它泡茶，慢慢的品味着，你可以品出虾的味道，海的味道，咸淡的味道，甚至太阳的味道。如果只是放在嘴里大嚼大咽，那么就没有那么多的味了。写作的情绪也亦然。
蓝晓深被他这番虾干哲学镇住了。安老师，我明白了，您的意思是说我的创作缺少深度，是吗？
你慢慢去悟吧。总的来说，还是不错的。今天我是想和你探讨一下小说里那段女主人公被**的描写。
晓深的脸一红。
安导装着没看见，拿着书往她跟前靠了靠。他说，你要知道我们这部戏里，有一条线索反映的就是不同性格的女性对待**不同的态度导致了不同的命运。云总对你在这本书里的创作也是觉得很逼真，你是怎么想象这个情节的？
我……晓深觉得脸越来越热，她不知道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呵呵，创作就是想象的过程嘛，你觉得这个女主公那个时候的心理状态为什么会选择沉默？
安导，这个嘛，我觉得您如果看完了这部小说，就会明白的。让我说，我只能说瞎想的。
是吗？你是如何瞎想出来的，我很好奇。安导又往前挪了挪，这时候他的腿已经可以不时地碰到了晓深的腿了。在他不小心碰了第一下之后，蓝晓深往后移了移身子。
安老师觉察出来她的异样。也不留痕迹地往一边曲了曲腿。然后对晓深说，你说得不错，我得把这本书看完再和你商讨，今天晚上我就好好地看一看，你回去休息吧。
好的，谢谢您了。您也早点休息。
蓝晓深逃也似的离开了。
 
 
回到房间后，她总觉得安导有些异常，但是转而又怪自己胡思乱想，他可能和人交流就是那种随便的姿态吧。她觉得这是件伤脑筋的事情，处理不好会很烦人。 
第二天晚上，安导又叫蓝晓深去他的房间。蓝晓深心里是不乐意的，但是她又不得不去。 
她特意把衣服穿得很整齐，才走进他的房间。 
她坐在那里，拿着一叠稿子，然后低头看自己的脚尖。 
安导往她跟前靠了靠。 
蓝晓深依然看着自己的脚尖。 
她也看到了另一双脚尖。 
她有些局促。 
他又坐近了一点儿，那两只脚尖叉开了，包在了她的两只脚尖外。 
她坐在那里，不知道要怎么办。 
他忽然说，晓深，你是不是太热了？看，汗都出来了。我给你扇扇吧。说着他就要拿她手里的那叠稿纸。 
她紧张地添了一下嘴唇，说安老师，我口渴了。 
安导恍然笑道，哎呀，你看我，你看我，我给你倒杯水。他拿一次性的杯子，倒了一杯开水给她。 
安导又坐到离她更近的地方，说晓深啊，你要是真的喜欢写啊，我那边还有好几个本子，我还可以把你带到云南去，那里正在筹拍一个大型的电视连续剧。 
晓深说，我，我还是一点一点学吧，安导。 
安导看着她，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我的意思是说，看了你写的小说，你很有编故事的能力，如果你愿意，我下部戏带着你一起写，我手上有不少本子呢。 
他说着就拉起了晓深的手，你看这双手，太适合敲键盘了。看着，说着，他忽然把她的手捂在了自己的两腿间，那里**得很。 
安导低着语调说，蓝晓深，你要是真的想学，跟着我，我能把你带出来。 
蓝晓深吓得面红耳赤，她想把自己的手抽出来，可是他越发捂得紧了。蓝晓深从这个光头男人脸上，看到一脸色相，还有种按捺不住的浴火。 
她却装作没注意手一抖，洒了杯中的热水，热水洒到了她的手刚手捂的地方，那个光头男人嗷地一声叫唤，跳了起来。 
蓝晓深趁机跳到门口，打开门逃回了自己的房间。她委屈得想哭，在那一刻，她想到了潘石宽阔的肩膀，但是只是一闪念，就告诉自己，不可以再去想他，一切委屈都要靠自己去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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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3）


3
清晨。蓝晓深起得很早。
雨停了，早晨的空气有淡淡的清草味。她信步走到宾馆后面。那条河上，索桥还在。想起前一阵子和江歌在上面嬉戏的场景。一时兴起，走上了绳索桥。桥上只有她一个人，她走到了桥中间，停了下来，看着桥下碧幽幽的河水，想起要是丹翎在这儿，小家伙不知道敢走不敢走？
她又想起自己和云家这个身世之谜，离散了那么久的血缘关系，都不知道如何去面对，离散久了，其实就是一种永远放弃，晓深想。到底要找一个什么样的机会，她才有勇气去对云萍说，自己就是那个寻亲的人呢。她看上去那样的不容易亲近，而自己又是那么的近亲情怯。
蓝晓深的心真的就像是这架索桥，悬在河中央，任何一头牵扯一下，摇晃不停。
忽然，索桥真的晃动起来。
蓝晓深一声惊呼，转头一看，居然是安导。他跟在晓深的后面，在用力的晃动着两边的绳索。
安老师，不要开玩笑，我害怕。晓深叫道。
安导不说话，一边晃一边来到晓深的跟前，别怕，有我哪。
蓝晓深本来就瘦小，哪经得住他这么晃悠，一会儿就头晕了。她用手死死地抓住绳索，闭上眼睛。
猛地，安导贴进了她的身体，并且一把抱住了她，他的屁股使劲地往前顶着，裤子里那个东西硬
邦邦地顶在了晓深的屁股中间。对于他这种性骚扰，蓝晓深躲也不是，抵也不是。前面是河，后面是他整个人，她只有不停地惊叫，放开我。
但是在河中央，两个人在摇摇晃晃，岸上的人还以为是闹着玩的呢。最后，蓝晓深挣扎着扬起一只手，给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流氓！
安导一脸恼怒，刚要发作，蓝晓深已拿出儿时在运盐河上跑木跳的胆子，几乎疯狂地挣脱了那个男人，跳着到了对岸。
安导在不停摇晃的索桥上，看着上了岸的蓝晓深，一脸懊恼。
这时候，河这边忽然传来云晓聚的叫声，安老师，安老师。
安导连忙换了一副嘴脸，转头往晓聚在的岸边走去。
云晓聚说，你们在干嘛呢？
哦，我和蓝晓深走绳索桥，她害怕，我送她过桥。你们这么早就来了？
是啊，我姨妈说早晨山里的空气好，来享受自然氧吧呢。
哦，走吧，看你姨妈去。
安导说完跳上索桥，大步地走了过去。
云晓聚朝着她这边看了一眼，招了招手，就和安导一起回宾馆了。对岸的蓝晓深无力地坐在草地上，这个男人怎么能这样对待她呢？也太色胆包天了吧。
不知道过了多久。
想了多少。
有人叫她。是云晓聚过来身边叫她，怎么了，晓深。我姨妈叫你呢。
蓝晓深想对她说，安导骚扰她。可是，看着晓聚那双眼，她又忍住了。她跟在晓聚的后面小心的走过绳索桥，来到大家面前。
安导坐在那里和云萍侃侃而谈，仿佛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似的。
云萍看着眼泡有些肿胀的蓝晓深，意外地问，你怎么了？晓深。
没等晓深说话，安导就笑着说，蓝晓深经常哭呢，是不是想家呢？
云萍说，晓深呀，可别太儿女情长了。我跟你说啊，安导可是很有实力的剧作家啊，他能指导你，可是你天上掉下来的机会呀，要珍惜。
蓝晓深冷眼看着那个光头，恨不得拿个刀把那秃瓢劈成两半。别人要是说她，或许还没什么，但是这个女人，这个应该是她亲生母亲的女人却责备她的不是，加重了她的委屈，她心里万分难过。
说说看，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啊。就说和你签约的事吧，我还犹豫着征求了安导的意见，他可是极力夸赞你呢。
蓝晓深忽然觉得一切都那么无聊。一件在她心目中那么神圣的事情，怎么会演变得那么龌龊。一时间，令她心灰意冷。
云晓聚始终看着手上的纸张，一句话都没有。
蓝晓深很意外晓聚对她怎么如此的冷淡。
接下来的情况就是，不管云萍说什么，蓝晓深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背却挺得很直，一句话也不说。
最后，云萍说，晓聚，你把协议给晓深看一看，如果没有意见的话，就签了吧。
云晓聚点点头。拿出合同给晓深。
晓深看了她一眼，她很漠然。
蓝晓深不知道这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看了看那协议内容，却没有了一点儿签约的欲望。她漫不经心地把它看完，然后说，我可以想一想吗？
大家都有些意外。
云萍说，怎么，你对合约的内容还有些不满意吗？
晓深说，不是。我只是想安静一会。
好吧。我们等你。
蓝晓深回到自己的房间，看着那纸协议，想的却是如何去和云萍说出家谱的真相，她的这个行为小说应该有结尾了。
这时候，云晓聚来了。
晓聚是云萍叫来说服她的，因为潘石还在那边等着晓深签字的协议，他才和她们再签合同的。
我知道你会来。晓深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晓聚说，我是将你当成朋友的，是吧，晓深？
是啊，江歌让我们相识，并成为朋友，有什么话你可以直说。
我觉得一个女人做事可以依靠朋友，靠男人帮助，但是梦想是付出自己的劳动追求而来的才有意义，而不是靠出卖尊严得来的。你说呢？
你是什么意思？
晓聚说，我知道你并不是那种类型的女人，是不是有什么难处？
我不明白你说什么，晓聚。
如果我告诉你有一个男人出三十万只为给你买一个编剧的虚名，却又作秀说，你并不知情。晓深，你不觉得把自己的尊严和才气都卖了吗？
啊？！晓深一时反应不过来，什么男人出三十万给我买署名权？
 
 
云晓聚轻蔑地一笑说，潘石！你不会不认识这个男人吧。 
蓝晓深闻言一屁股坐在了床上。无语。 
晓聚看她那个样子，不忍再多说，也叹了一口气。我其实倒没有什么，只是觉得既然做了就做了，没必要再搞块遮羞布，你说对吧？ 
晓深自嘲地笑笑，谢谢你告诉我。 
云晓聚说，晓深，我是很看重你这个朋友，所以才这样跟你说。其实，按照我姨妈的意思，是要我劝你赶紧签了那协议，因为只有你签了字，潘老板才肯和我们签协议。不瞒你说，我姨妈筹拍这个电视剧很不容易。 
那个家谱是她的一块心病，而且心病每年都要犯一次。 
我姨妈年轻的时候被一个男人**过，后来有过一个孩子，可惜这个孩子生下来就夭折了。 
夭折了？晓深一惊，你是说你姨妈的孩子夭折了？ 
嗯，姨妈说，那孩子生下来就死了。但是她无论如何也忘不了生她的那天，那天是七月六日，她后来翻过黄历，很不好的日子，对一个女孩子的命运来说。 
七月六日？蓝晓深喃喃自语，自己是七月九日生的呀。 
晓聚接着说，我姨妈说，她生孩子大出血，什么都不知道，我妈那个时候去看她，很心疼她，就给她转到大一点的医院，等她醒来家里人告诉她说，孩子已经死了。 
姨妈一直很心痛，经常神经兮兮的，做出有违常理的事情来。外公没有办法就带着一家人迁回了老家。 
但是多少年以来，我姨妈是一到七月六日那天，就把自己整个地锁在房间里，不说话也不吃东西。 
直到几年前，她忽然说要拍一个有关家谱的电视剧，献给在天之灵的亲人，我外婆，我妈，还有她那个可怜的孩子。 
这电视剧就成了她精神的寄托，她不惜一切财力也要完成。 
晓聚黯然道，前两天，那个叫潘石的男人出现了，他要三十万投资这部电视剧，而仅仅是要求不让你做枪手，有编剧的署名权。我姨妈正在融资，很需要钱，就答应了，但是我总觉得不舒服。 
蓝晓深听着，眼圈就红了，那个孩子可能不是自己，可能是医院里的护士弄错了，也有可能是方爸爸也弄错了，她不是他们的那个孩子。不管那个孩子是生是死，出生那天，做母亲的是不会记错的啊。 
天哪！怎么会是这样呢？ 
她的这个行为小说怎么会是这样的结局？ 
蓝晓深觉得整个事情都不对了。 
她现在只想逃，逃得远远的。 
她对一切真相再也没有了兴趣，不管是生是死，是真是假，随它去吧…… 
云晓聚说，事情就是这个样子，你自己看着办吧，如果愿意的话，就签了字交给我。 
蓝晓深看着那两张合同，按照十字形，把它撕碎，也成了一声叹息。 
中午，晓深留下来吃了一顿饭。 
席间，蓝晓深给云萍敬了一杯酒。她哽咽地说，对不起，云总，我还没到能写得出一个好剧本的时候，帮不了你的忙，请原谅。 
云萍觉得她太傻了。 
只有云晓聚为晓深举起了杯。 
晓深说，谢谢。没有人知道她内心那份情感的波动，她放弃了一个真相的探索，如果一切应该是隐藏的，就让它平静地归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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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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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石决定第二天飞回南京，这天晚上，在白夜酒吧，寒波和邬眉为他送行。
云萍已经打电话告诉潘石了，蓝晓深拒绝签约。
邬眉说，潘总，你应该告诉我一声，这样伤了晓深的自尊心了。她会很难过的。
潘石说，她太倔。我都关照过了不能说，谁知道她们还是说了。
寒波说，潘石你这可真是用心良苦啊。
潘石摇摇头，女人哪，大多数是半边脑子，都是小聪明。
唉。不知道她怎么样了，云晓聚说她吃过饭就走了，但是手机一直不肯接，我给她发了短信也没有回。真是急死人了。
寒波说，不会有事的，晓深很坚强。
潘石忽然冷不丁地问道，邬眉，你知道晓深的身世吗？
知道啊，她自己从小也就知道的。
我是说，她有一本亲生母亲的家谱，好像叫《云氏家谱》，你想一想，这个云晓聚一家，是不是和晓深的身世有什么关联？否则，晓深如何会舍得下丹翎，而在这里做枪手呢？
哎呀，这我可没有听晓深说过。
潘石说，可是我听那个叫云萍说晓深的口气，又不像是生离死别的亲人那种感觉。她好像只是说感谢晓深帮她们找回了什么家谱来着。
唉！晓深的命怎么这么苦，身世扑朔迷离，情感也伯伯折折，邬眉说。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等，再等等看！寒波说，邬眉，你短信再发，多发几条。
台上一个谈吉他的歌手在轻拔琴弦，用他那嘶哑的嗓音唱着那首《那一夜》。
潘石把杯中的余酒一饮而尽，他看了看门口，倏地，音乐失声了，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邬眉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酒吧门口，失声叫道，呀，晓深。
潘石起身就向她走去。
在和她保持着最短的距离时停下。
蓝晓深却转身离开了酒吧，潘石起步追了过去。
邬眉拿起潘石的包，哎，潘总，再不去机场，时间来不及了。
寒波伸手拉她坐下，邬眉一下子偎进了寒波的怀里。
街道上，秋风瑟瑟，落叶倦似的落到地上，人的身上。
潘石在一棵大榕树下追上了蓝晓深。
他们终于在千里之外又一次重逢。
老天！好在她安全地出现在他的视线里。她的眉宇有点点愁绪，眼里有丝丝忧郁。但是她是完整的，也是安全的不是吗？一切都会好起来，快乐也会再回来，幸福肯定能找得到，不是吗？只要人在这里，在他的视线里，生活中。
潘石看着眼前的女人，心疼的语气说，你又瘦多了。
晓深说，是吗？
他说，你的心可真狠。
她说，是吗？
潘石看着她，想从她的眼里找出几分情意来，说话的语气还带着几分自嘲，你呀，说不见真的不想见，就算是朋友，在天涯海角相遇，也不会这么狠心吧。
蓝晓深的眼里没有特别的怨尤。
她从山里回来后去了海边。她的心再一次被海荡漾后，她决定不再逃避。
潘石说，晓深，你不见我，可是老天爷都要让我见到你，你还没有感觉到吗？
晓深说，是的，老天自有安排。
潘石说，我没有开玩笑，晓深。
我也不开玩笑，我也玩不起，潘石。
潘石握住她的肩，没有人跟你玩，我也不是那种玩感情的男人。可是，你不能把这一段感情，就留几句话吧。
那你要我怎么办？我们之间，三个人之间，只有我跟一阵烟似的散去，一切才能安宁啊。换作你，离开家试试？你成不了一阵轻烟。你还是另一个女人的半边天，破了一个大洞要漏风漏雨的。潘石，这么长时间，我悟出了人与人之间一个道理。
什么？
且慢离散！
 
 
且慢离散？ 
是的，不管是夫妻还是父女，母女，且慢离散。一旦离散，就等于是放弃这一生的缘分，想再聚首就很不易了。 
那我们之间呢？我们也要且慢离散啊，晓深。 
我们之间不像结发的夫妻，不像父母与孩子，打断骨头连着一根血筋，我们这样的关系，只像是两片云，晴天相聚，风雨来了，就各自飘移的，天空不是我们的家，我们每个人的家都在心里。 
晓深，我不是你以前所认识的任何一个男人，会不负责任地由着你对自己狠心到委曲求全。我既然爱过，拥有过你，我对你就有一份责任，要不你让我的心也不安的。 
晓深在那一刻有些感动，这个男人有了这几句话，她的爱也没有白白付出。 
我是一个成年人，只有自己才能对自己负责。我尽可能不让自己的选择惩罚自己。 
晓深，你再给我最后一次机会，让我安心，我保证不再打扰你。 
好！她忽然长叹一声，笑看着他道，我给你！ 
真的？他有些惊喜。 
真的。明天，请你带我一起回家吧。蓝晓深说。 
潘石看着她，一阵恍惚。 
晓深淡然笑过，恍惚了吧！潘石，我只想有个人结伴回乡罢了。 
潘石不好意思再看她的眼睛。 
晓深转过身，那是一个华丽的转身。有风起，秋叶当街，舞起翩翩。 
他陪着她慢慢地走着。不说一句话，不是无话可说，而是无从说起了。 
厦门的秋夜，有了丝丝凉意。 
夜，已深了。路，越来越短了。 
他又能陪她走多久呢？ 
蓝晓深停下了脚步，等他。 
这个男人她自始自终都拥有过，而他又自始自终不是她的。 
蓝晓深最终给出了潘石他们之间的时空距离，从厦门到南京，从南京到海城，从此情埋在心中，相忘于江湖。 
——()。

大结局
又过了一年。正值新春。
海城。
天空是雪蓝的。
在一条喧嚣的街道上，挂着一个不起眼的招牌--雪蓝文化工作室
蓝晓深坐在公司里。那间小小的工作室既是她的起居室又是他的工作室。她在几个很有影响的杂纸上开了专栏，有很多人喜欢她的文字。
电话响起来，是个女人的声音，问他是不是雪蓝？
晓深说，我是雪蓝你好
对方压抑着声音说，我是你的忠实读者，我有个真实的故事想跟你说说
好的，您慢慢说
我想当面说给你听可以吗
那也行，在哪里呢？
要不到你的工作室？可以吗？
蓝晓深放下电话，看了看台历上的计划安排，正好有空当。她对着电话说，好的，我告诉你地址，你记一下。
晓深找出咖啡壶，在磁炉上煮了一壶咖啡。或许是早春的天气，对一个内心凄凉的女人来说，一杯热咖啡是最好的。
大约十分钟后。
有人敲门，她应了一声把门打开。她愣住了，旋即一声惊叫，呀！眉，你怎么回来了？
原来，门外站着穿着一身白色羽绒服的眉，那样洁雅的朝她微笑。
哎呀，你坏透了，晓深道，什么时候也玩起花样滑头来了？
哈，只需你有行为小说，不许别人来个行为艺术啊？眉的声音和电话里装着一副哭腔的女声截然不同
快进来，怎么回来了？
给你乌鸦嘴说着了，我输了，只好重新开始了
不用再多说什么了
晓深紧紧地拥抱住好朋友，一笑而过
两个人坐在茶几旁喝咖啡，眉说，晓深，你这工作室搞得有模有样的嘛，就是人瘦了点
好啊，省了许多减肥的烦劳嘛。你也不胖，不过精神挺好。
对了晓深，有人让我给你捎样东西。
噢，谁给我捎东西？
眉这才去打开自己带来的行李箱，从里面取出一个盒子来，放在茶几上，打开后，是一盆水仙，已经开花了，弹弹的馨香沁入心扉
这是？
这是云晓聚送过来的，拜托我带给你的
眉，他们都还好吧？
都很好，眉说，晓深有一件事情，我一直没弄明白，你到底弄明白了没有，你那生日到底怎么回事啊？
蓝大方笑道，我妈说，我爸这人有些重男轻女，当年她和姥姥去领养我的时候啊，见是女孩，就拍了一个电报在家等信的父亲，要害是不要？父亲听说是女孩，开始说不要，可是电报发出去之后，父亲后悔了，又说要，第二张电报线到，于是把我要了回去

原来如此，眉莞尔，这可真是老实人尽做意想不到的事，呵呵。
蓝把那盆水仙放在自己书桌上欣赏
良久，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看了一眼时间，连忙着急对眉说，丫 到点了，快点走
干嘛？急的跟猴子似的？咖啡还没喝完呢
回来再煮一壶给你喝，现在要去接丹放学呢！走吧走吧，深忙不迭的啦她出门，你不想看看你的干闺女吗？
一边走，眉还不忘了问道，唉，还没说你回来过的怎么样呢
蓝回眸一笑，有女万事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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