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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开始，想恋妳（上）》作者：单飞雪

出版日期：2010年11月18日
　　
【内容简介】

这是她第三次溜进他的工作室，而她每次出现都让他惊叹！
身为设计师，季英鹏见过无数美人儿，却无法将她归类。
她是潇洒帅气的个性女？或是性感时髦的都会熟女？
还是傻乎乎的甜姐儿？风情万种的她，让女明星模特儿都逊掉。
除了外貌，她的行径一样教他惊叹，更为她不值──
会这么冒险潜进他的工作室，是为了想抓她男友偷吃的证据，
而她男友刚好是借用他地方、他同母异父妹妹搞暧昧的对象。
这次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手让她去掀开那丑陋的秘密，
因为她说了，她需要证据好让她死心、好让她爽快分手；
而他也心存私心，希望她离开坏恋情，跟她有其它美好的可能……

第一章

    她一身红色香奈儿名贵套装，瞅着对面男人笑吟吟。

    英挺帅气的男人啊，穿着剪裁合身的黑西装，英姿飒爽。微蹙的眉，一抹淡淡忧郁，让人觉得严肃不好亲近，却散发成熟男子的魅力，唉，好迷人。

    身家显赫的郝小姐陶醉的瞧着季英鹏，看得如痴如醉。

    坐在两人中央位置的，是设计公司老板王强，专门聘请优秀的设计师加入他的团队，由他的公司负责对外承接CASE和居中协调。王强热络地向季英鹏说明——

    “郝小姐特别跟我们强调，她的书桌预算无上限，她是百分百信任『季何』出品的手工家具。”

    这些年在手工家具市场，季何品牌订单不断，销量极佳。由季英鹏设计，专业木工何明亲手打造，他们连手创造出的手工家具，深得上流仕绅名媛们喜爱。季何的独特商标，是一条龙，并铸刻两人的签名及作品完成日。有时，季英鹏也会设计家饰，自己动手制造。两位才子，在设计界颇负盛名。

    王强口沫横飞地炒热气氛。“能得到郝小姐的青睐真是我们的荣幸……我啊，跟这么漂亮的女人开会就很紧张，等一下要是讲错话，你不要介意啊，哈哈哈……”王强捧得郝小姐心花怒放。

    季英鹏打开公文包，取出六块木板，木板颜色材质木纹都不同。

    “请挑选你喜欢的木料。”他对郝小姐说。

    “好啊……”郝小姐笑咪咪，盯着他看。“我不懂木头，帮我介绍一下这些木料，OK？”

    季英鹏很专业的一一解释，他低沈的嗓音、专注的态度，更让郝小姐倾心了。

    “这是柚木，不易变形，耐久性高，木质优美。这个是台湾榉木，榉木的花纹漂亮优雅，木材刨光后会发亮，像涂了鸡油，所以又叫鸡油木。红褐色的是山毛榉木，很有光泽，纹理呈直或斜，结构均匀，是很不错的木料。至于这个，是松木，松木分泌的树脂带有香味，可以防虫，因为气味芳香，所以很多客人指定用松木……”耐心讲解一阵，季英鹏发觉郝小姐没在听，她一直盯着他笑，看也不看木料。他目光微凛地问：“你决定哪一种？”

    “都可以，你觉得哪一种好就用哪一种，我这个人配合度很高的。”她哈哈笑。

    既然这样还要他介绍什么？季英鹏瞅着郝小姐，将木料移到一旁。“请告诉我，你对书桌有什么期待？”

    “期待？”

    “喜欢Ｌ形的，还是一般的书桌？抽屉希望有几个？要不要附书柜？”季英鹏翻开设计簿，取出钢笔，准备纪录。

    郝小姐看他认真的模样，格格笑得更灿烂了。“我没什么期待，这些我都不懂，全交给你啦！我相信你一定会做出我喜欢的书桌……”说着，涂着艳红指甲的手指，妩媚地描着桌面，暧昧地瞅着他笑。

    “晚上有空吗？我家有Party，要不要来小酌一杯？你喜欢喝什么牌子的酒？要不要派司机接你？如果有爱吃的点心尽管说，我让佣人准备。”很明显，她没兴趣了解书桌，但是对设计师兴致勃勃。

    郝小姐下单前打听过了，这位鼎鼎大名的季英鹏设计师，正逢感情受创期，非常需要女人安慰。听说年初时他的老婆跟好朋友搞外遇，闹了大丑闻，设计界的人都知道，现在应该在办离婚吧。以搜集男人为乐的郝小姐，真希望跟大设计师来段罗曼史。

    季英鹏不响应她的邀请，继续讨论正事。“至少决定一下你的书桌希望多大？Ｌ型还是方型？”

    “你这一型呢？”郝小姐说完哈哈大笑。

    这位小姐在干么啊？王强惊愕，看她三八的乱乱笑，又看季英鹏脸色越来越难看，惨了——

    季英鹏合上设计簿。“我拒绝你的订单。”

    郝小姐愣住。“拒……绝？”她瞪向王强。“他拒绝我？他拒绝我？!”到哪消费都备受礼遇的郝小姐，从没受过这种侮辱。

    “这个……如果我们设计师不接你的订单……”王强低头，交握的双手，拇指互绕打着转。“我也没办法……我的信念是设计师最大。”这是他独特的经营理念，可以牺牲客户，不能牺牲设计师。可以让客户不爽，不能让设计师不爽。因为他千辛万苦邀请到的全是一流的设计师啊！

    郝小姐忿忿不平地质问：“季英鹏，你说，你为什么拒绝？”

    “因为你提供的信息太少，不清不楚的，我不知道怎么设计。”

    “所以才需要设计师啊！你可以从我的气质揣摩我要的书桌不是吗？”

    “我对你的了解不够，无法揣摩你的喜好。”

    “这简单，多了解我不就行了？多喝几次咖啡培养感情不就行了？就像作曲家为了帮歌星写歌，也要多和歌星相处不是吗？”她把自己当大明星看，可惜季英鹏不追星。

    看着她，他身子往后退，靠着椅背，很不给面子的说：“我、没兴趣了解你。”

    “你……”郝小姐拍了桌子，还想讲什么。

    “会议结束。”季英鹏直接中止话题。

    ＊

    王强把气呼呼的郝小姐请走。回到办公室，看季英鹏长腿交迭，啜饮咖啡，一副无所谓的模样。王强叹息，在他身边坐下。

    “你就随便做一个书桌给她就好了啊，干么非要弄到大家不高兴？”

    “事先不问清楚，事后很容易有纠纷。”

    “事先就算知道得再清楚，计算得再仔细又有什么用？还不是有出错的时候，有时你要变通一下嘛。”

    季英鹏瞪他一眼，知道王强暗示什么。

    王强抹抹脸，问：“签字了没？拖到十月，快满一年了，解决了没啊？”他清楚季英鹏越来越难相处的的原因。

    季英鹏转过头，看着落地窗外。

    秋阳沐浴着菩提树，枯黄的叶片翻飞着，一只斑鸠飞下来停在院子花圃啄食。看似平静一如往常的秋日风景，这是他最喜欢的秋天。

    然而他的人生却处于暴风之中，这场暴风已经刮了将近一年，把他的情绪掏空耗尽。他做什么都提不起劲，每天醒来都很疲倦，到了晚上却睡不着。除了女儿纯真的笑颜，一切都令他厌烦。

    他渴望潇洒地甩脱这场感情风暴，但为什么胸口被大石压住的感觉一直纠缠，让他无法轻松的呼一口气？为什么只要安静下来，那块大石就会更具体地霸在胸口，教他难以平静。

    王强注意着他忧郁的侧脸，手肘顶顶他的肩膀。“喂？还不签？她和你朋友外遇被我看到，你也都知道了，她不羞愧得赶快跪下来求你原谅，还敢跟你提离婚？这种女人你还想留着干么？她连女儿都不要了，这么狠心的女人，你应该要告他们才对，她还敢嚣张的说要离婚？有够扯！”

    “我不想聊这个。”季英鹏冷淡道。

    王强抓住他手臂。“喂，你真的没事？真的这么镇定？真的这么宽宏大量？你不怨恨也不呕？看你是要去山上大吼大叫，还是要对那个女人咆哮，什么都好，就是要痛快的发泄出来。你会不会骂人啊？要骂出来啊！干么装君子默默承受？明明痛苦得要死。”

    “你说得倒很容易。”季英鹏苦笑，发泄出来大吼大叫的咆哮，又能对事情有什么改变？

    “换作我，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他们，沉默只会得内伤、死忍只会得癌症，为了长寿绝对不能默默承受痛苦，一定要大鸣大放地发作，像这样——”王强捶胸表演。“啊——你对不起我，你这个不要脸狠心无耻下流的坏女人，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要告你们，我要让你们后悔认识我，我要报仇啊——”

    他夸张地抡搥胸口，逗得季英鹏哈哈笑。

    王强说：“你像我这样彻底发泄完，才能清掉心里的垃圾，然后再去谈恋爱。像你条件那么好，刚刚郝小姐的表现你也看到了，我敢说只要你一通电话，她家包你畅行无阻。”

    “我对她没兴趣。”

    “我知道，我是比喻。还有，大哥，兄弟我先跟你上课一下。下次不要再爱你老婆那种女人了，看起来温柔娴淑，文静有气质，脾气非常好，从来不发飙……记得吗？这都是当初你们结婚时你说的——她是完美的女人。”当初季英鹏是这么的以老婆为傲，所以现在更受打击。

    “这种事你干么记得这么清楚？”季英鹏冷冷看他一眼。

    王强坐直身子。“来，告诉我，你心目中认定的好女人是什么样子？”

    “我不要讲。”

    “唉，大家聊聊嘛，聊聊啊，纯属聊天啊。”

    “好女人？”季英鹏笑着。

    “是啊，好女人，你心目中完美的女人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看在朋友这么积极要逗他开心，季英鹏稍稍配合一下，他想了想，说：“当然是不烟不酒、安静、温柔、脾气好、厨艺佳——”

    “以上这些全丢掉！”王强双手交叉，做打叉手势。

    “为什么？”

    “照你以前的标准恋爱结婚，结果得到这种下场，可见没有绝对这种事。既然这样，应该放宽标准，不对，应该要没有标准，不要先入为主，要客观的去认识女人，尺度放宽，说不定适合你的会是你意想不到的那种女人！像我，我以前最讨厌讲话大声的女人，没想到我后来娶的老婆是大声公，笑声更是夸张，可是我现在只要一天没听到她大咧咧的笑声，我就浑身不对劲。所以这世上没有一定的事……没错，不烟不酒温柔贤慧很会下厨看似乖巧的女人，结果却背着你跟你朋友外遇整整三年，三年耶？!要不是被我发现，你还会被瞒多久？更扯是原来很多人都知道，你是最后发现的，够呕了，换作我早就吐血了！而且你那个姓李的朋友也有老婆孩子欸，真是乱来——”

    “我回去了。”季英鹏收拾东西，不想再聊。

    王强好声好气地劝道：“真的，想一想我的话。不要再闷了，快点签字，你也该早点重新开始你的人生啊——”

    ＊

    深夜十点，二十层楼高的商业大楼，只剩八楼这层还亮着灯火。位于这一层的是“季何工作室”，沿着走道，一整片的黑色玻璃墙，做了防窥处理，在亮着白日光灯的深夜走道，黑色玻璃显得性格又神秘。

    书桌上，一盏黄色台灯散发着柔和光晕，映着离婚协议书。季英鹏看着它，沈思良久。终于坐直身子，提笔签下名字。这时，一个人影闪过防窥玻璃墙。

    又是她？这是她第三次溜进这里。季英鹏看着玻璃外走道，看那个女人拎着高跟鞋，蹑着脚溜进来，往尽头走去。她鬼鬼祟祟，注意左右动静，却不知道身边的暗色玻璃墙，完全暴露她的行踪。

    季英鹏兴致盎然地欣赏她鬼鬼祟祟的行径，已经第三次了，她无视管理员的存在。季英鹏开始认真考虑要将她的照片公布在大楼布告栏，提醒警卫注意。

    第一次她闯进这里时，一头蓬松乱发，一身黑衣裤。当时是深夜十一点，他还以为见鬼了。当他跑出工作室逮住她时，她晶亮有神的大眼睛，让他惊艳。那次听过她的理由，他放她走。

    第二次，上礼拜五，下午四点。那次她把鬈发束成高高的马尾，穿着深Ｖ领超贴身的白衬衫，搭着蓝色紧身牛仔裤，当他正在品尝黑咖啡时，她像猫悄悄溜进来，又一次被他逮住。

    当时，她慌张的睁大眼睛，因惊讶而微张的唇、略微紧促的呼吸，令他心神不宁，没来由的烦躁起来。那次他严厉地警告她不准再犯。

    “要是再让我逮到一次，我会公布你的照片，把你交给警卫。”

    “拜托拜托，再原谅我一次。”她搓着双手求饶。

    “你发誓不会再犯？”

    “我发誓。”

    季英鹏好笑的蹙眉瞪视她，原来这女人的誓言像卫生纸，用过即扔、说过就忘。狡猾的家伙。

    这次他可不会轻易饶过她了。

    季英鹏嘴角上扬，准备出去逮人，他惊讶自己竟然很兴奋。大概是苦闷太久了，难得有这种荒谬的事转移他的注意。他记得每一次逮住她时，她脸上惊慌又鲜活的表情。从令人沮丧又多雨的春天，到气候干燥微冷的秋天，他困在婚姻低潮里，没有胃口、情绪沮丧，变得孤僻难相处，然而在面对这陌生女子时，那么短暂的时间里，他可以忘掉那些苦恼，这一点让他很困惑。

    这次，也是吗？

    这次，他不会轻易饶她。

    这次，她还是一头嚣张的蓬松乱发，穿着卡其色吊带牛仔短裤，在白皙修长的美腿下，赤着的脚丫圆润可爱，手上拎着红色高跟鞋，溜过走道。明明是熟龄女子，竟可以把少女样式的吊带裤穿得淘气可爱，一点都不突兀。

    这女人每次出现都让他惊叹。她打扮多变，每次都展现不一样风情。穿黑衣裤是显得时髦帅气；穿吊带短裤时又显得甜美可爱；穿白衬衫时尽显性感风情。季英鹏无法将她归类为哪一种女人。是潇洒帅气的个性女？或是性感时髦的都会熟女？还是傻乎乎的甜姐儿？可是当她哀求他时又楚楚可怜，令他心软。

    季英鹏走出工作室，他微笑的想着，这次，非给她一点教训才行。这胆大妄为的女人，把他这儿当成游乐场擅自出入，无视他的劝告，滥用他的宽宏大量。还是，干脆通知警卫来逮她出去？或是更绝一点，叫警察来，告她非法入侵？

    或是——

    季英鹏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异常活络地运动着。

    嗯……他还是喜欢最后一项，亲自去逮她。这次，不管她闯进这里的理由多么值得同情，他都不会再忍了。

    这女人的目的地，是走道底的另一间办公室。那是他答应妈妈，无酬借给妹妹傅紫琳的编剧工作室，他必须快点制止，在那女人闯进那儿之前——

    ＊

    郑文雯心跳加速，终于溜到傅紫琳工作室门外，终于，伸出去的手碰到门把，接下来，只要扭开这扇门，真相就可以揭晓，她就可以解脱了！

    “小姐。”背后有人喊。

    Shit！郑文雯翻个白眼，一个弯腰转身，扭头就跑。

    季英鹏追过去，看她动作敏捷的拐进茶水间，他跟进去。以为她是从安全梯逃走，不过……没听见开门声，也没听到跑下楼的脚步声。

    季英鹏站定在茶水间中央，眯起眼睛环顾四周，她应该还在这儿。

    但茶水间空空如也，四周是发亮的白磁砖，不见人影。地上遗落一双红色高跟鞋，他蹲下，拾起高跟鞋。难不成，她会穿墙术？

    季英鹏纳闷着，视线停在角落的绿色掀盖式大垃圾桶，难不成她……

    季英鹏走过去，敲敲垃圾桶的方形盖。

    “小姐？”

    垃圾桶没响应。

    他微笑了。“我希望你不是真的在里面……”

    垃圾桶还是没动静。

    季英鹏掀开盖子，看见刚刚那位小姐捏着鼻子，胀红面孔，坐在垃圾堆里仰望他，晶灿灿黑眼睛，好生气地瞪着他，小嘴也紧抿着，不高兴呢！

    “又是你，你都不用下班啊？”这么晚了，这家伙怎么还在？!她挫败叹息。

    季英鹏看着她，挑着眉头，嘴角扬着笑意提醒道：“你发过誓，记得吗？”

    “嘿。”她傻笑，又搓着双手。“拜托——你就当我不存在，好不好？”

    季英鹏从长裤口袋拿出手机，对准她的脸。

    郑文雯惊骇：“干么？”

    喀嚓！被照相了。

    “你拍我在垃圾桶的照片？”郑文雯揪着头发惨叫。

    “我要公布在大楼布告栏，照片旁边写着——小心这个女人！”

    “因为她会跑进这里的垃圾桶偷东西吃吗？”郑文雯冷哼。

    她的回答教他笑了。

    “要出来吗？”季英鹏很君子的朝她伸出手，提供协助。

    她生气地拍开他的手，自己爬出垃圾桶，吹掉额头的纸屑，又狼狈的拍去身上的灰尘。

    她不悦地瘪瘪嘴。“我有值得同情的理由，你又不是不知道，上次都跟你说了啊。”真没同情心。

    “鞋子？”他拎高鞋子。

    她胀红面孔，一把抢去，气呼呼地穿上。

    “在我最后一次请你离开前，以及你的玉照即将被整栋大楼人士观赏前夕，要不要喝杯咖啡镇定一下？拿铁？美式？义式？”他英挺的下巴朝向流理台看起来很高级的银色咖啡机。“我有顶级的牙买加蓝山咖啡豆——”

    “要不要顺便来块蛋糕？你觉得我现在有喝咖啡的心情吗？”

    “你没有喝咖啡的心情，但我有。”他无情地自顾着操作机器，冲了杯香喷喷的咖啡，悠闲地品尝起来。

    郑文雯双手抱胸，瞪着他。“就给我五分钟，我只是看一下傅紫琳在不在。”

    “这次又是怎么瞒过警卫的？”上次她拐骗同大楼工作的先生带她进来，上上次则是趁警卫收包裹时闯进来，这次呢？

    “我埋伏很久，直到警卫尿尿去。”

    他微笑。“真有耐心。”

    “所以看在我这么有耐心的分上，你就做个顺水人情帮帮忙——”

    她转身跑，又被他揪回来。

    “为什么这么顽固？!通融一下嘛。”她像只小鸡扭开他的掌握，气呼呼地跺脚。

    “喂，有些事不需要亲眼看见吧，还让自己狼狈到钻进垃圾桶里，值得吗？”上次逮到她时，他就问清楚了——她的男友偷偷跟傅紫琳交往。她三番两次闯进来，就为了逮住那个男人劈腿的证据。

    郑文雯昂着下巴说：“先生，你不知道判人家死刑需要证据吗？我需要亲眼目睹，让那个男人百口莫辩才能爽快分手，你该不会因为都是男人，就是非不分站在同一阵线吧？为什么一直阻挠我？严格说起来这跟你无关，你只需要假装什么都没看见，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我跟傅紫琳的工作室这么近，我们守望相助是应该的。”

    “守望相助？”郑文雯冷哼，打量他。

    当她眯起眼睛，这样审视他时，季英鹏感到很不自在，脸庞一阵灼热。

    她冷笑。“少来，你看起来不像那么热心的人。你的眼神内敛冷漠，穿着一丝不苟超严谨的。每次看见你，你都穿深色衣裤，上上次是黑色，上次是铁灰色，这次又是黑色。你喜欢黑色对不对？善于隐藏自己的情绪对不对？就算不爽也不知道怎么咆哮吵架对不对？你从头到脚看不到一咪咪热情，你看起来就像旁边的人撞车了还能听着古典音乐享受高级轿车超凉冷气的成功人士。很怕惹是非、自扫门前雪的那种人。我敢保证你一定很少和人讲电话聊天对吧？交心的朋友五根指头都数得出来。讨厌热闹、讨厌交际应酬、讨厌讨好任何人，也不屑谄媚别人，你喜欢独处，不爱外出，想健身时就到高级健身俱乐部报到。嘿，以上我全说对了吧？”

    厉害！完全说中他的性格。季英鹏惊讶着，为着她敏锐的观察力。

    “怎样？干么不吭声了，我全说对了？”郑文雯得意地笑了笑。“看在我把你分析得这么彻底的分上，你就透露一点消息给我吧，我不贪心，我只有一个小小的请求，告诉我，晚上是不是有个男人来找傅紫琳？头发很短，身高大约一七○，身材微胖，皮肤白，穿着时髦贵气，他现在是不是和傅紫琳在工作室？”

    季英鹏口风严实。“我不清楚别人的私事。对一个变心的男人，你何必浪费这么多时间跟心力？”

    变心的人？郑文雯眯起眼睛，后退一步。“所以他在里面？”

    “我没这么说。”

    “喂、”郑文雯脸色冰冷。“我、绝不会浪费心力在变心的臭男人身上，我在意的是他有没有欺骗我的感情，在我面前口口声声说爱我，一边又让我听到一些乱七八糟的事。就是因为逮不到他乱来的证据，我也不想诬赖他，结果没办法好好交往，也没办法痛快分手。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她突然走近，掐住他脖子。

    “像这样，被勒住脖子，不能好好呼吸。你能体会我的痛苦吗？一直猜他讲的话、猜他的去向、猜他的行为，像那样损害脑细胞的事让人发疯，所以……”

    季英鹏震住，闻到她身上一股他很熟悉的一种奇特的气味，他一时失神，那是什么味道？他似曾相识，一时却想不起来。突然郑文雯松手，往外跑。他怔了一秒，追出去，已来不及制止。

    郑文雯扭开傅紫琳工作室门把，大门推开，大叫——

    “刘子骐？!你果然在这里，你还敢说跟她没什么！”

    季英鹏听见里面传来妹妹得意的声音——

    “郑编剧，你好不好笑？凭什么他不能在我这里？你们又没结婚，我违反哪一条法律了？给我出去……刘子骐？站住，你过去试试看？”

    刘子骐拉郑文雯出来，两人拉拉扯扯。

    刘子骐缠着郑文雯手臂哀求着：“宝贝，我跟她没什么啦，我爱的人只有你，她计算机故障拜托我过来帮她看一下嘛，你一定要相信我，喔宝贝，你不高兴吗？我以后不会再来找她了，文雯啊？!”

    “计算机没修好，倒是有亲热了一会儿。”傅紫琳火上加油。

    刘子骐回头嚷：“你这个恶毒阴险的坏女人，你故意挑拨我跟文雯的感情，我是被陷害的我是无辜的！文雯，你要相信我……”死拽着要走的郑文雯。

    季英鹏看见郑文雯是怎么对待背叛她的男人——

    “相信你是不是？”她揪住刘子骐头发，双手狠狠地揪着，刘子骐疼得哇哇叫。“相信你是不是？”她像甩铁饼那样抓着他头发，揪着他旋转一圈，在刘子骐唉唉叫的同时，将他像铁饼那样甩向墙壁——

    刘子骐撞墙，惨叫，呻吟。“我没关系……只要你原谅我……”流鼻血了。

    季英鹏惊讶地看着，这女人处理感情不忠的对象，手段真凶残。

    郑文雯朝双手吹了吹气，痛快地瞪着地上的刘子骐。“明知道我跟傅编剧不合，还跟她搞暧昧？刘子骐，你要是再敢出现在我面前，下次就不是拿你当铁饼掷了，而是把你当铅球那样咻地抛到地狱去。听好了，我要跟你分手！”

    “真潇洒啊，郑编剧。”傅紫琳拍拍手。“听说郑编剧留不住男人，果然是真的，呵。”

    “是啊，因为我淘汰烂男人的动作很快，这样你可以搜集我不要的男人，请享用。”再补上一脚，将刘子骐踹到傅紫琳脚边。

    郑文雯走了。

    刘子骐身心重创的爬起来，发着抖，瞪着傅紫琳。“她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是不是你搞的鬼？你这个阴险的女人！你利用我？”

    啪！傅紫琳甩了刘子骐一巴掌。

    “没种，说什么我漂亮性感为了我失眠睡不着，结果一看到她就吓成这样，你是不是男人？干么怕她？对！是我故意放的风声，我让她知道的，怎样？不爽吗？你以后也别来找我了，滚。”

    “原来你这么阴险？你根本不能跟文雯比。怪不得你写的戏只要跟文雯对打，收视率就很惨，金钟奖也输给文雯，因为你是个恶毒的坏女人！”刘子骐咆哮着。

    “你再说？”傅紫琳又想打他。

    季英鹏拦住妹妹。“闹够了吧？跟我进来。”

    ＊

    季英鹏揪着妹妹进工作室。

    “你胡闹什么？为了让郑编剧难堪吗？有必要做这么无聊的事？”

    傅紫琳冷哼：“因为他是郑编剧的男人，所以想勾引看看，没想到还真让我勾引到了，你也看到了吧？郑文雯气炸了。”真爽。

    “你做得太过分了。”季英鹏觉得她无可救药。

    “不然要像哥这样吗？”傅紫琳眯起漂亮的大眼睛，洋娃娃般水汪汪的眼睛看似无辜，说的话却很毒辣。“痴心宠着心爱的人，直到自己伤痕累累？哥好像没资格教训我吧？”

    季英鹏脸色一沈。“你几岁了？行为举止还这么幼稚任性。”

    傅紫琳得意地说：“看到那个臭屁的郑编剧吃瘪，真是太爽了，Yes！”她朝空中击出一拳。

    “你就那么讨厌她？”

    “我们有仇，你不知道女人的战争是很可怕的吗？”

    季英鹏凛着脸警告：“如果你再胡作非为，我会把工作室收回去，不准你使用。”

    “干么？”傅紫琳嘟着嘴抗议：“这么凶……哥，你越来越难相处了知道吗？一点都不关心妹妹，郑编剧太臭屁了，让她吃点苦头又怎样？我是你妹，你干么帮着外人气我？嗟！”

    ＊

    凌晨，季英鹏完成新的设计稿，到茶水间冲咖啡。啜饮咖啡时，发现磁砖地板上有一只星形铜制耳环。

    是她的？他捡起来，放在手掌间端详。又摸摸颈部皮肤，彷佛还残留她暖热的指温，他有种怅然若失感……

    返回工作室，他坐回桌前，桌子上堆栈着设计手稿。

    他忽然无心工作，一股深沈的疲惫涌来。他想到王强劝他的话，又想到郑文雯对待变心男友痛快的处置方式——

    她跟他简直是两个极端对照组。

    他把被背叛的痛苦愤怒全闷在心里慢慢消化，她却是像王强说的那样大鸣大放，那种把人当铁饼掷的方式实在是够经典了，他又笑了，很久没有这么轻松地笑着。

    基于好奇，还是心头莫名的骚动，季英鹏心血来潮，上网查询郑文雯的信息。

    他知道妹妹为何那样妒忌她，郑文雯的编剧成绩亮眼，妹妹参与的戏剧只要跟郑文雯同档期，就会被击败。有一回她跟妹妹同列金钟奖最佳编剧，妹妹输了。他记得那回妹妹气得病倒。那时，郑文雯对季英鹏来说，只是个名字。

    现在，这名字，却连上了一个美丽脸孔。她眼睛太耀眼，衣着多变，神采飞扬。她灵活的大眼睛，像可以摄住人的心魄。忽然，季英鹏的视线，被一则关于郑文雯编剧课的信息吸引——

    优活文创学院，特聘名编剧郑文雯担任编剧课讲师。六人开班，可在郑编剧工作室学习。仅此一文件，对电视电影编剧有兴趣的青年才子，切莫错过这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课程说明会日期订在……

    季英鹏将课程数据打印，打印时想到了手机里的照片，他把手机连接上计算机，透过打印，把相片彩印出来。

    片刻后，打印机吐出那个女人滑稽的表情。

    她张大嘴巴，坐在垃圾桶内，一双震惊清亮的眼眸，夸张地张着嘴，衬上一头鬈鬈毛燥的头发，还有很青春的牛仔吊带裤，实在很搞笑。季英鹏拿起相片，看着、笑着，将它跟课程数据通通收进公文包。其实，不太清楚自己打印她的编剧课数据做什么……

    但是，深夜上床睡觉时，他好像明白了。

    当对面大楼餐厅，巨大的冰箱运转声，在冷清的黑暗夜里，听起来让他感觉凄凉又孤独时。当他躺在舒适宽大的床铺里，一如这阵子的状态，又失眠了时。当他闭上眼睛，又一次想象起老婆罗佩馨跟李卓纬外遇的事……当他又数算并猜测过去和罗佩馨相处时，她哪些话是假的、哪些话是真的？当他烦躁地坐起，又一次心痛到不能呼吸时……

    他实在厌倦这样悲惨的生活了，像困在个泥沼里，载浮载沈。

    他叹息，拿来一旁的公文包，取出郑文雯的照片。看着她夸张的很卡通的表情，他又一次笑了，被过往纠缠的头脑忽然间平静了。

    郑文雯？

    就像溺水的人，突然瞥见浮木漂来。

    或事出于一股直觉，他隐约觉得，接近这个女人，似乎就可以跳脱这阴暗到简直快发霉的悲惨生活。

    是啊，他需要新鲜空气，需要能让他暂时忘记现状的崭新事物，譬如和过去生活完全不同的人来往……

    但是……他又蹙紧眉头了，拿不定主意。

    这女人……OK吗？

第二章

    深夜十一点半——

    郑大编剧的工作室灯火通明，助理蒋怡华抱着一大迭参考数据，走到躺在按摩椅上呈废人状态的郑文雯身前。

    “老师，数据都帮你打印好了……你还好吗？”刚才老师抓奸回来后，碎碎念地骂了那男人一阵，戴上按摩眼罩，跳上按摩椅，就呈现这副麻木状态。

    高档的按摩椅发出低沈的气压运作声，深陷在按摩椅的女人，很舒服地享受帝王级的按摩服务，按摩椅高频率的震动着她的身体。

    “唔，我很好。”郑文雯太舒爽了，发出很暧昧、很满足的呻吟。使得画面有点诡异。“唉，幸好我还有彪哥。”“彪哥”是这台要价十一万的总统级按摩椅的昵称。

    “我要回去了，要不要帮你准备晚餐？”

    “我不饿。”

    “喔。”也对啦，蒋怡华叹息。刚目睹男友背叛，还是跟死对头傅紫琳，遭受到这么重大打击，老师怎么会饿呢？可怜的老师。“那我走了喔，电视台的企划案我整理过了，我放桌上。”

    “嗯。”

    “提醒你一下，明天早上十点优活文创学院的课程说明会，要记得喔。”蒋怡华说完，拿了包包离开。

    “等一下。”郑文雯抬起手，纤细的手颤抖着。

    蒋怡华赶快回到按摩椅前。“还有什么事？”要喝酒吗？需要酒友吗？她绝对奉陪到底。

    “那个……帮我订那间很有名的『鼎王』，我要去吃。”

    “欸？”鼎王？超有名吃到饱的麻辣锅？“现在？这么晚要跟谁去吃？”

    “我自己吃。”郑文雯摘下按摩眼罩，看着蒋怡华可爱的圆脸。“听说那间鼎王开到很晚，赶快帮我订位，如果一个人不开锅，就订两个人，我可以付双倍价钱。”

    “你现在要去吃？这么晚？又这么难过的时候？”

    “干么？不行吗？还有，我一点都不难过，OK？我很高兴终于甩掉那个臭男人。”

    “可是……可是我记得你从不吃麻辣锅的啊，你不是不太能吃辣吗？”

    “宝贝。”郑文雯笑咪咪跳下按摩椅，摆个帅气的pose，朝她眨眨眼。“保持年轻的秘诀就是时常挑战自己，嘿。我去洗澡了——”郑文雯边脱衣服边走进浴室。

    “帅啊！”蒋怡华追过去。“不愧是老师，每次失恋都这么潇洒。”

    “闭嘴，我没有失恋，刘子骐是被我甩掉的。”

    “都一样啦。”

    “差很多好吗？”郑文雯推开门。“快去订位。”

    蒋怡华愣住，看着光溜溜的老师。郑文雯低头，也看着光溜溜的自己。

    “干么？”

    “老师身材不错欸，不过这里有一点赘肉，缺乏运动喔。”蒋怡华掐了老师腰部一把。

    郑文雯尖叫，反掐蒋怡华的肚子。

    “那你这个是什么？嗄？一大坨的是什么？!”又掐她大腿。“这个呢？这个又是什么？!”

    “很痛耶，快放手啦，老师。”两人笑闹着，从郑文雯灿笑的模样，嗅不到一点失恋的悲情，实在有够平常心的。

    蒋怡华回去后，郑文雯站在浴室镜子前，发现一边的耳环不见了。大概是刚刚跟刘子骐拉扯时掉的。这个耳环是刘子骐送的，她摘下剩下的那一枚耳环，扔进垃圾桶。

    “掰掰，臭男人，我不希罕。”通通丢掉！

    ＊

    一小时后，郑文雯神清气爽，坐在鼎王，狂嗑麻辣锅。大概是晚上掷了人肉铁饼，消耗太多体力，饿惨了。

    她狼吞虎咽，吃得正过瘾，吃到涕泪直流、舌头麻掉，铜锅热腾腾的烟熏得她眼睛都看不清楚了，突然手机响起。

    “文雯，你在哪？为什么不在工作室？”刘子骐深情问候。“我买了宵夜来给你，你怎么不在家？”

    “贱人！”郑文雯骂。“刘子骐，你又不是演员干么这么爱演？刚刚被抓奸的人还有脸找我，宵夜拿去给傅紫琳——”

    “天啊！你在哭吗？声音都哑掉了，我好心疼喔。”

    “我是笑到哑掉了，喔呵呵呵……想到我终于可以摆脱你这个烂人，我笑得合不拢嘴呢！”

    “你这家伙，就是这么爱逞强，别伤心了，我跟她真的没什么，顶多有点暧昧而已，但是我的肉体没有背叛你，我的肉体是很纯情的。原谅我好不好？都是那个坏女人勾引我，她故意耍手段让我——”

    郑文雯把手机搁桌上，懒得听这些没营养的东西。她朝服务员招招手，指着锅内的鱼饺说：“这什么鱼饺好好吃喔，再给一盘。”

    ＊

    早上八点，闹钟响。

    郑文雯吓得坐起身，按掉闹钟伸个懒腰，准备去课程说明会。可是好累好想睡喔，她猛打呵欠，很挣扎的一边呻吟一边下床，穿好衣服。

    刚成立的优活文创学院，是退休的Ｔ台前主管创办的，专门开班讲授文学相关课程。热爱文学的吴院长筹备了编剧、小说、新诗、歌词等专业课程，让有兴趣从事文学的成年人可以透过课程，享受文学之美，或从事文学相关工作。这是已经七十岁的吴院长的理想。因为有恩于郑文雯，所以她不好意思拒绝。

    说实在的，郑文雯对传道授业解惑这种老师工作一点兴趣也没有，加上她最近接受飞鱼制作公司的委托，筹备新剧企划，根本没空收学生。每次接下新戏写本时期，忙起来天昏地暗日月无光头脑打结还兼便秘，有如坐在火箭筒上过日子，忙到焦头烂额，她哪有空给学生上课啊。偏偏吴院长是她事业上的贵人，又一直拜托，只好答应。做人要讲义气，郑文雯架子再高个性再臭屁，这点报恩心还是有的。幸好只需要出席说明会做做样子，因为要有六个学生报名才能开课。

    吴院长也说了——

    “有没有成功开班不重要，重点是借着你的名气帮我们学院打响知名度。”

    这一切重点不在开班，而是达到宣传效果，带动其它课程。郑文雯当然了解这类的商业手段，她就很有佛心的去帮帮退休的老人家，更何况她早就做好万全的准备，将秘密武器放进包包里，目露凶光。

    哼，她绝对会让课程说明会很、精、彩。

    喔呵呵呵，郑文雯，你真是太聪明了。郑文雯拎着包包走出房间。

    蒋怡华已经帮她买好早餐，正在看报纸。一看到郑文雯，忽然噗地满嘴的咖啡全喷向报纸。

    郑文雯停住走向浴室的脚步。“干么？搞什么啊你？咖啡喷得到处都是，等一下……我的声音？”郑文雯摸摸喉咙，怎么讲话沙哑像鸭子叫。

    蒋怡华冲过来，捧起她的脸瞧，哇哇大叫。

    “天啊，你变猪头了？你流泪过度吗？还是因为太生气了，所以把脸都气肿了？声音也哭哑了？”

    “乱说什么！”郑文雯跑进浴室，一会儿，传来惨号声。“怎么会这样？我只是吃了麻辣锅，为什么变这样？”郑文雯摀着脸冲出来，她的脸起了一块一块红疹，还肿得像猪头。

    “你不是哭肿的吗？”

    “我哭个屁！”郑文雯踹沙发一脚。“到底要我说几次跟那个混蛋无关！”

    “好，冷静、冷静，先坐下。啧啧啧，脸肿得像猪头，嘴肿得像腊肠，好可怜喔。”虽然同情，但蒋怡华忍不住偷笑。

    “你还笑？”郑文雯作势踢她屁股，蒋怡华举手求饶。

    “冷静啦，如果不是哭肿的，那就是过敏了，八成老师对麻辣锅的某种药材过敏。”蒋怡华拿手机要打电话。“说明会开不成了，我先帮你跟他们取消。”

    “等一下。”郑文雯抢走手机。“不行，吴院长好不容易筹办的学院，我怎么可以晃点？做人要讲义气！”她不能让老人家失望，这是造孽啊。

    “但是你现在看起来不像老师比较像猪。”

    “这下跟你同类了，很高兴吧？”

    “欸？老师在讽刺我吗？”

    “老师是在警告你，不要一直提到猪。”

    “我是实话实说，到哪找像我这样忠心耿耿的助理？你要好好用。”

    “到哪找喔？我想想……上次那个陆制作好像有介绍一位庄凯文来当我的编剧助理喔……人家以前还是六星大饭店的专业管家，记得吗？当时因为你，所以我很有义气的拒绝了，现在想想有点可惜噢……”

    蒋怡华记得这件事，那时她很怕老师把她换掉。

    “那个人一看就知道是同志。”

    “同志更好，很多同志心思细腻、做事仔细，赞。”

    蒋怡华眯起眼睛。“我是为老师好，你看清楚自己的样子——你真的敢这样去外面见人？”蒋怡华把镜子放在郑文雯鼻前。

    郑文雯发着抖，看着红肿的脸跟浮肿的眼睛，还有很可笑的肿嘴巴，以及……一开口就呱呱叫的声音。她痛苦地闭上眼睛，深呼吸，下定决心——

    “这样更好。”郑文雯握紧拳头，安慰自己。“反正我本来就希望课开不成，所以不需要多漂亮的出现。而且我是去教课，又不是去演戏；我是出卖脑袋，又不是出卖色相，肿就肿，好，我走了。”她拉了拉衣领，出发。

    天啊，真的出发了。蒋怡华在她身后用力鼓掌。“有Guts！不愧是我的偶像，赞！”

    ＊

    秋天的早晨，两旁的菩提树落叶纷纷，风微凉，迎面吹来早晨树木的清新气味。红砖道铺满枯黄的叶子，走过去就发出沙沙的声响。在优活文创学院外，街道转角的星巴克咖啡馆，已经挤满了等着买咖啡的上班族。

    季英鹏穿着驼色长风衣，正在排队。尽管一夜未眠，但是穿上英挺的铁灰色西装，高大健硕的身形，冷峻的外表，他显得英姿飒爽，充满男性魅力。前面的OL们，频频回望他，很难忽视他的存在啊。

    季英鹏的口袋里，放着郑文雯的耳环。他想着待会儿要怎么跟郑文雯打招呼，又好奇着她会以什么样的打扮来上课？身为老师，总不可能穿吊带裤吧？

    一想到她，他嘴角微微上扬，心情很好。突然又闻到那股气味，熟悉的气味……季英鹏回头，果真是……她？他纳闷地蹙起眉头。

    郑文雯也是，撞见他，震惊地张开嘴指着他。

    “又是你？!”他也来买咖啡？这么巧？

    季英鹏惊讶地看着她，她怎么……脸怎么……

    郑文雯看见他惊讶的神情，尴尬地举高报纸掩着脸。“唔……别看，没礼貌。”

    “你……还好吗？”他关心道。

    她更窘了。“好得很……我只是……这是过敏。”

    “喔。”不太有说服力，他怀疑她是伤心哭肿的。

    瞥见季英鹏同情的眼神，郑文雯站前一步，凶狠狠地低声警告——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因为那个烂人所以我痛哭流涕变成这副德行？别傻了。我……”她站得更近，小小脸蛋几乎快贴到他脸上去了。“你给我听好了，我这个人宁愿把全身多余的水分尿掉，也不会为臭男人掉半滴眼泪。OK？”

    他笑了。“我什么都没说。”

    “你的眼神说了很多。”

    他笑意更深了。“好，我承认我有一点怀疑。”

    “我是过敏，好吗？昨晚第一次吃麻辣锅，醒来就变成这样了。”连声音都沙哑。

    “你也要买咖啡？”他指了指身后。

    “嗯。”

    “过敏还喝咖啡？”

    “都过敏成这样了，不会比现在更糟了。”她耸耸肩说。

    “先生，请问要点什么？”服务生问季英鹏。

    “给我一杯义式咖啡，另外……”他问郑文雯。“想喝什么？我请客。”

    “干么给你请，跟你又不熟。”她很不给面子。

    他尴尬地点点头。“好吧，你点你的。”

    “本日咖啡，谢谢。”郑文雯跟店员说。

    然后，他们一起等待咖啡。等待时，郑文雯歪过脸来看着他，忽然给他个友善的微笑。

    “喂，你都这样随便请人喝咖啡吗？你不要生气，我只是不习惯让人请客，我们又不熟。”

    季英鹏点点头，好奇道：“怎样才算熟到可以请喝咖啡？”

    “至少要知道彼此的名字跟职业吧？我们根本不算认识，而且多亏你，我昨天泡在垃圾桶里，还被拍了照说要公布在布告栏哩。”

    他呵呵笑，自我介绍。“我姓季，季英鹏，职业是手工家具设计师。”他拿出口袋里的耳环递给她。“这是你的吧？”

    郑文雯看着耳环，摇头。“不是。”

    “不是？”

    郑文雯叹息。“是那个男人送的，我正高兴丢掉了，你真厉害，又把它捡回来。”

    季英鹏尴尬着，耳环躺在他大大的手掌里，他不知该如何是好。

    郑文雯看他有点内疚的样子，觉得他也挺可爱的嘛。她忽然顽皮的拿起耳环，踮脚，别在他右边耳朵上，退一步瞧着他。

    “哇，挺适合你的耶。”说着，还弹了一下耳环。

    “真是。”他笑了，摘下耳环。

    她也格格笑。“戴着嘛，你看起来太严肃了，戴上耳环比较平易近人啊！”

    他们笑着，然后他问：“这样算聊过天了？”

    “什么？”

    “已经知道名字职业也聊过天了，那么，下次要是再遇见了，我请你喝咖啡。”

    “好啊。”郑文雯拿走柜台上泡好的外带咖啡，笑咪咪往外走。“你以为那么容易就可以遇到喔？”她挥挥手，走了。

    季英鹏啜了一口苦涩的义式咖啡，目光追随她的背影，直至那抹倩影消失门外。他低头，摊开手掌，看着耳环，一种久违的愉快感受，涌上心头……

    他好像……又能好好的呼吸了。

    ＊

    教室里，听说明会的人们惊骇得张大嘴巴，看着名编剧郑文雯走进教室。这……这是老师？大名鼎鼎的郑编剧？天啊！吓死人也。怎么脸肿得像猪啊？

    郑文雯放下包包，站直身子，双手插在腰上和大家打招呼。

    “大家好——”突然愣住，季英鹏？他怎么也坐在台下？季英鹏举高星巴客的杯子，向她微笑示意。这就算了，隔一个走道，坐着一位很面熟的男人，他高瘦，衣着时髦，冲着她微笑。庄凯文？怎么连他也来凑热闹？

    不管了，郑文雯冷静下来，环顾在场三十几名人士，开始。

    “首先，跟各位致歉，今天这个站在台上的老师不太美观。”大家笑了，岂止不美观，简直恐怖。她落落大方道：“我过敏，来不及去医院打针，这代表什么？将来要是做编剧，想要让女主角一夕变丑，过敏这个梗就能派上用场了，是不是？”

    众人大笑，老师很幽默喔。

    接着，大家就笑不出来了。郑文雯目光一凛，换上严厉表情，锐利的目光扫过众人脸庞。

    “相信大家会来这里是因为向往编剧工作，但是有几个重点，我要先跟各位说明。电视台编剧不代表能认识大明星，所以如果是想跟大明星接近，劝你死了这条心。还有，报名我的课可以，但我对学生的要求非常严厉，如果是玩票性质的也死了这条心。”马上，两条心死矣。

    还有呢，郑文雯走下讲台，站在桌椅中间。“还有，跟我学编剧，我规定的功课一定要做完。每次上完课要交两万字作业，办不到的也可以马上死心。另外，尊师重道，这不用我提醒吧？我这个人思想很前卫，但是讲课很八股，我不要跟我打哈哈耍淘气的学生，所以——”

    郑文雯扯下讲桌上的包包，打开，抽出一条教鞭，朝空中耍狠的挥几下，引来大家一阵惊呼。在众人不敢置信的目光下，郑文雯甜滋滋地说——

    “上课时，如果学生不听话，我是会打手心的。所谓不打不成材，如果不能接受，身体不够勇健、心脏不够强壮的，千万、千万不要报名，立刻死心。”

    纵使再有心，这下也差不多死光光啦！顿时间众人议论纷纷——

    “什么啊？”

    “哪有这种事啊？”

    连前来协助说明会的课程女助理，也尴尬地杵在一旁，瞪着郑文雯发傻。真不知道院长从哪请来的老师，脾气怎么这么大啊？

    大家都是社会人士了，岂能忍受这么荒谬的事？还要挨打？都几岁了？有的年纪甚至比郑文雯大，怎么忍受打手心的羞辱？

    “我看这个老师怪怪的——”

    “听说编剧或作家都有点神经质。”

    “你要报名吗？我觉得好恐怖。”

    “我也觉得不妥，真好笑，谁要让她打啊？”

    “就是啊，付钱来学干么还要受气啊？”

    郑文雯笑咪咪瞅着他们的表情，她站着三七步，手中教鞭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另一手的手掌。她这招杀手锏果然厉害，刹那消灭众人的编剧梦。但是……可不包括季英鹏。

    当看见郑文雯竟拿出教鞭时，他低头，手掌挡住嘴，遮住笑意。她真搞笑！他倒是很好奇郑文雯会怎么打学生的手心。她的行事风格果然很跳tone，为了抓奸连垃圾桶都可以钻进去，现在开班授课，竟然拿着教鞭恐吓学生。她的行为举止完全超乎他的意料，她是大怪胎，完全不受规范的怪胎。

    他很难想象，有人可以活得这么自在，不受局限，想说什么就说、想做什么就做。他对她的好奇更多了。

    另一边，庄凯文目光闪亮，非常赞叹。

    “酷啊！”郑文雯真是他庄凯文此生遇过最有Guts的女生了，不枉他追师追到这里。

    郑文雯继续吓唬他们：“另外，最最最重要的一点，上过我的编剧课，不保证你就能出师当编剧，一切还是要看个人的天赋跟造化，我不保证你的前途跟收获，以上，可以接受的再报名，千万千万千万不要勉强！”

    这下，郑文雯赢到许多不爽的眼神、不以为然的表情、以及不屑的哼声。非常好，相信愿意报名的人寥寥可数。这么多规定跟机车要求，谁还想来上课就是自找苦吃。

    “怎样？”郑文雯回到台上讲桌前，双手撑着讲桌，笑望大家。“有人要报名吗？”

    台下一片寂静。

    没人报？太棒了！郑文雯心中窃喜。

    “我！”忽有人起立叫好，大声鼓掌。“老师说得太好了，我庄凯文真是太欣赏你了，没错，越严厉越好。做任何事就是要积极认真做到尽善尽美，这才是professional！我欣赏你！我要报名！”庄凯文很激动，终于找到知音啊！过去他在专业的管家领域里，也是这么严格的要求自己呢！

    这家伙是来乱的！郑文雯眼角抽动了一下，凛着脸问：“还有吗？”

    “大家快报啊！”庄凯文怂恿大家。“老师这么有心，你们还迟疑什么？严师出高徒欸。”他很怕课开不成。

    “你安静，坐下。”郑文雯挥着教鞭警告庄凯文。

    此时，有人冲进来，高举双手，大声呼喊：“我——要——报——名！”

    见鬼了！

    郑文雯瞪着闯进来的男人，手中教鞭扔出去，正中男人额头，伴随一声怒吼：“刘子骐你搞什么？!”

    “天啊，宝贝，你的脸怎么回事？是因为我吗？瞧瞧你，眼睛跟脸都哭肿了，都是我不好，我错了，我发誓我会用我一生来补偿你——”他当众跪下，抱住郑文雯的腿哭泣。“是我不好，让你伤心成这样……我该死、我混蛋，我会用一生补偿你——”

    “少丢脸了，没看到这是什么场合吗？”郑文雯踹开他。

    “先生！”承办小姐有业绩压力，飞奔过来。“你要报名吗？”

    “他没有！”郑文雯叫。

    “我要报——”刘子骐喊，他要用尽一切办法，挽回这段情。

    “你给我出来！”郑文雯揪住刘子骐走出去。

    留下的人们纳闷地看着这场闹剧。

    承办小姐尴尬地笑着问大家：“还有人要报吗？机会难得喔。这可是鼎鼎有名拿过金钟奖的大编剧呢，怎么样？学费可以分期喔！”

    大家狐疑地看着承办小姐，很难想象那个奇怪的女人真的拿过金钟奖。

    ＊

    郑文雯把刘子骐推出学院大门，伸出食指狠狠警告：“你要是敢报名就死定了，滚！”

    刘子骐扑过来抓着文雯的外套。“不要再骗你自己了，你明明还爱着我，脸都哭肿了，我好心疼，我怎么放心离开你？”

    季英鹏从教室出来，看到他们还在争执，他过去关切。

    “还好吗？”他问郑文雯。

    郑文雯冷哼，瞪着跪在地上抓着她外套的刘子骐。“被苍蝇纠缠怎么会好，刘子骐，拿出点男人的气魄好吗？你没自尊心吗？”

    “骂我苍蝇也无所谓，是我不对，随便你骂。”刘子骐握住郑文雯的手。“我送你回去，我们冷静下来，我们好好谈一谈。人与人相遇多么不容易，在茫茫人海里能找到契合的伴侣多难得，要惜缘啊——”

    郑文雯低头咬他手，他大叫。她在刘子骐手背咬出血痕，然后甜滋滋地问：“请问跟劈腿的男人要谈什么？谈劈腿的技巧吗？”

    “你……你一定要这么狠吗？我的手流血了？!”刘子骐瞪住郑文雯，又呕又气发着抖哭出来。“难道你都没有错吗？难道你觉得自己是很棒的女朋友吗？你赶剧本的时候就把我这个男朋友丢一边去，不跟我碰面，也不接电话。情绪很暴躁，整整一个多月不见面，有哪个男人受得了？我只是跟那女人暧昧，我们又没有上床有这么不能原谅吗？!郑文雯，这就是你爱人的方式？!你需要人陪的时候就交男朋友，工作忙的时候就希望男朋友滚开自动蒸发？你真自私，你不配爱人。”

    “对，我就是这种人。”郑文雯大方承认。

    “既然这样，干么又为了我哭到眼睛肿声音哑掉了，何必这样折磨自己，让我看了更放不下你，你不要倔强了，明明很爱我——”

    “我是吃麻辣锅过敏！”受不了。郑文雯翻个白眼，搧着脸，很火大。失恋有这么了不起吗？大家会不会把爱情看得太重了？她郑文雯才不会为男人哭咧。

    “别逞强了，你就承认你也不想跟我分手吧！”刘子骐有够自恋。

    郑文雯转头问季英鹏：“请问你有开车来吗？可以送我回家吗？拜托。”

    “没问题。”季英鹏带她走向他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

    “喂！我认得你，喂！”刘子骐冲来，抓住季英鹏的手臂。“你干么纠缠我的女朋友？我们在讲话你乱什么？”

    季英鹏用力一甩，刘子骐被甩得跌到地上。

    “好臂力。”郑文雯称赞。

    “过奖。”他微笑。打开车门，让郑文雯坐进去。

    郑文雯按下车窗，探出头，对着狼狈的刘子骐挥挥手。“你走吧，去找能二十四小时陪你的女朋友，掰。”

    季英鹏发动车子，瞬间驶远，将刘子骐狠狠地抛在后头。

    在车上，他们沉默一阵。

    然后，季英鹏问：“这是什么味道？”

    “唔？”

    “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好奇你用的香水……我觉得这个气味很熟悉。”

    “喔——”郑文雯打开包包，找了找，拿出一瓶附有滚珠的瓶子。“不是香水，是桧木油，提神用的。”

    季英鹏笑了。“怪不得我觉得熟悉。”去木工何明的工作室时，闻到的也都是这种木头的气味。“我竟然没想到是桧木的气味，还一直在想是什么香水。”怪不得觉得熟悉。

    郑文雯在额头上抹了一点，靠着椅背叹气。“真是的，我的感情运怎么会这么不顺啊？”

    季英鹏笑着，他的感情路也好不到哪去。

    他问郑文雯：“你住哪？”

    “噢、”她坐直身子，看看前面道路。“这里直走，对，右边，右边拐进巷子里……这边可以停车了，刚好有空位，快停。”

    台北东区的顶好商圈？她住这么热闹的地方？这么快就到了，季英鹏有点失落。

    “谢谢你。”郑文雯跳下车子。

    “不客气。”他微笑道。她凑近，在车窗边对他笑。

    “你不下车吗？”

    季英鹏不解地挑起一眉。

    她笑道：“在星巴克的时候不是说下次再遇到我，要请我喝咖啡吗？这里有一家咖啡厅很棒，去不去？不去的话我自己走喽。”

    当然要去！他微笑，熄灭引擎，拔出车钥匙。有一瞬间，他感觉心头那根尖刺，好像也渐渐地被拔除了。

    跟她去喝咖啡，怎么觉得有点兴奋啊……

第三章

    季英鹏跟着她走进小巷子里，秋风迎面吹来，他闻到郑文雯身上桧木的香味，他熟悉的木料香气，带给他一种安全感。阳光暖着肩膀，很舒服。

    只是和她散步，在寻常的巷子里并肩走路，却有一种莫名的感动。只是这样简单的事，为什么感觉这样惬意？

    他很久没有悠闲地走在路上，过去好几个月里，他除了工作室，就是跟客户开会，然后去妈妈家跟女儿玩，然后在天色黑暗时回到空洞冷清的公寓。

    他愤怒妻子跟朋友的背叛，活得很空虚，连呼吸都会痛，恨不得死掉算了。可是现在，他竟然感动着，觉得活着还是挺不错的。

    “就是这里。”她站在一栋老公寓底下，对他笑，欣赏他吃惊的表情。

    “咖啡馆？”季英鹏看看前后左右，没看见咖啡馆。

    “咖啡馆在上面。”郑文雯指了指上头。

    季英鹏抬头望，他惊讶，像发现新大陆。

    那是寻常的二楼边间住宅，L形外围阳台改造成喝咖啡的地方，不留意的话，根本不会发现有一间咖啡馆隐藏在老公寓里。

    季英鹏赞叹地打量着，看见一块橘色的招牌——

    Homey's cafe

    郑文雯把食指放在唇前，跟他嘘道：“别告诉别人这里有咖啡馆喔，这是我的秘密基地。”她指着走道入口贴着的店家黑板，上头写着——

    不要告诉别人你在这里，如果你想要喝杯咖啡泡壶茶……

    “这老板也太有个性了吧？”季英鹏笑道。开咖啡馆却不要人家声张的？难道还怕客人太多啊？这是一间名叫“Homey's cafe”的咖啡馆，隐密低调，藏在老公寓二楼。

    推开白色小门，里面是狭小的木楼梯，两边是白色墙壁。楼梯窄小，拾级而上，让人好奇前方风景。转个弯，上楼去，通过绿色小盆栽，走进以黑色天花板灰色墙壁跟水泥地板建构的咖啡馆，墙面几张摄影照，几架投射灯，呈现简约率性的文艺风格。

    让季英鹏眼前一亮的是，这里有个露天小阳台，没有铁窗遮蔽风景，铺上木头的矮墙变身成窄细的长桌，几张舒适的方形椅，几个烟灰缸。还有隔着马路，对面住家窗台墙沿招摇的藤蔓植物，公寓间牵连的电线上头雀跃的麻雀嬉戏唱歌。

    郑文雯一看到阳台座位空着，兴奋地冲出去，坐下，脸贴着木桌面赞叹。

    “得救了——”这里是她的避风港。她雀跃的模样，让跟在后头的季英鹏微笑。

    “你很喜欢这里？”

    “你不觉得这里很酷吗？”

    “不跟我说的话，我绝对找不到这么隐密的咖啡馆。”

    “就是啊，我从不带男朋友来，因为你不是才让你跟的。”

    那他现在是应该要感到很荣幸吗？季英鹏哭笑不得。

    “为什么不让男朋友来？”

    “分手后，万一在这里堵我，那多难看啊，刚刚你也看到了，谈恋爱容易，分手不容易，唉。”

    “我发现……”他定睛注视郑文雯，深邃黝暗的眼睛瞅得郑文雯心跳慢了半拍。

    “发现什么啊？”

    “你的过敏症……好像褪了。”

    “欸？”郑文雯捧住脸。“真的吗？好像是没那么肿了喔，所以我又变回大美女了？赞。”

    大美女？季英鹏笑了，这么大言不惭地赞美自己，自我感觉相当良好啊。他凑近一些，仔细瞧着她的脸……

    “我看看——还剩嘴唇还有点肿。”

    “多好，不用打丰唇针就有性感的丰唇，帅呆了。”她哈哈笑，率性地从外套口袋搜出香烟跟打火机，点了就抽。

    服务生过来点餐，她点热拿铁，他点黑咖啡。季英鹏看她熟练地点烟抽，喷着烟雾。仿佛走入无人之境，自在得很，毫不在意旁人眼光。她抽了几口香烟，再啜一大口送上来的拿铁，然后狂放地伸伸大懒腰，还很不矜持地发出引人遐想的超级性感的满足的嗯声。

    真是，季英鹏蹙眉看着，觉得好笑。奇了，这女人怎么每个动作都这么的慵懒可爱？更奇怪的是他认为好女人是不会像男人抽烟的，可是这会儿他看着郑文雯，丝毫没有排斥感。他不禁想到前几日跟王强的对话，王强问他心目中的好女人具备的条件，他说要“不烟不酒，安静，温柔，脾气好，厨艺佳——”……

    “以上这些全丢掉。”

    王强当时这么说道。

    现在，季英鹏打量着抽烟的郑文雯，她抽烟，她生气时会吼人，她还会拿教鞭恐吓学生……

    “你该不会除了抽烟外，还很会喝酒吧？”

    “是啊，像这种天气冷的时候，晚上喝点烈酒特别好睡。”

    所以郑文雯完全不符合他心目中好女人的标准，季英鹏突然呵呵笑了。

    “我会喝酒这么好笑吗？”奇怪的家伙，看着她一直笑。

    “没事。”季英鹏拿出他的Davidoff香烟，也点了一根抽。

    “原来你也是烟民。”郑文雯很高兴。

    “我只有偶尔抽几根，我没有烟瘾。”

    “我也没有好吗？我抽烟是工作脑子打结时，或是配咖啡来上一根应应景，平日我也不抽的好吗？我是很有公德心的烟民。”

    “是是是。”应景吗？有这种说法？季英鹏笑得更厉害。

    郑文雯按熄香烟，交叠长腿，觑着他。

    “喂，我问你，你跑来听课程说明会干么？你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对编剧有兴趣的那种人。”

    “哦？”这有意思。“请问对编剧有兴趣的人是什么样子？”

    “总之是一种直觉，你不适合吃这行饭，你是设计师又有自己的工作室，干么学编剧？”

    “这个嘛……”他避开她视线，瞅着对面公寓摇晃的花草，他要怎么回答？总不能说他纯粹是想逃避苦闷低潮的生活，也不能说只是对她有好奇。想上她的课，想从苦闷的日子逃跑，想到她的领域流浪一下，喘口气。还因为欣赏她整个人散发的氛围……

    郑文雯看他不回答，只是忧郁地觑着天空。

    “喂，哈罗？”

    “唔……想试试不同领域的工作。”他转过脸，对她微笑。“做设计这行，竞争很激烈，我担心哪天会失业，所以需要第二专长，如果我报名，你会拒绝我吗？”

    “我没本事拒绝你，承办课程的人又不是我，但我劝你不要报，我反正也不想教。”

    “听说要六个人才开课？”

    “对。”

    “既然开了这门课，为什么不希望有人报名？”

    “我是为了义气，你看看我，我又抽烟生气时又吼又叫的，哪里像传道授业解惑佛心普照的老师？我还有自知之明好吗？为人师表这种事我担当不起，我是为了义气去帮忙的。”

    郑文雯将前因后果告诉季英鹏，然后笑眯眯说：“所以你不用请我喝咖啡了，我请你吧，算是我拜托你，千万不要给我去报什么编剧课，OK？”

    他哈哈笑。“还有这种事？这样算违规吧？影响别人的求学精神。”

    “不然再加一客水果冰淇淋松饼怎么样？还不错吃喔。”

    “我的意志不接受贿赂。”他挑起一眉，眼里闪烁着笑意。

    “嗟。”郑文雯好笑地看着他，瞪大眼睛恐吓：“那你报啊，有胆你报啊，让你尝尝教鞭的滋味。”

    他哈哈笑，一点都不怕。

    “反正啊，就算你报了，刚刚那个姓庄的家伙也报了，哪怕连刘子骐那个该死的混蛋也报了，加一加也不过三个人报，开不成的啦。”郑文雯撩撩头发，深吸口气，瞧着湛蓝的天空。“天气真好……好舒服喔……”

    看她这么舒爽的模样，季英鹏相信她是真的一点都不care被情人背叛的事。方才那些乌烟瘴气的乌龙闹剧，她也瞬间就抛诸脑后。真厉害，她是怎么办到的？他真希望自己也有这种功夫，他可是为了老婆跟朋友外遇沮丧整整一年啊，而她却是一杯咖啡一根香烟就打发掉坏情绪。

    “我羡慕你，”他说：“这么容易心情好，说实话，早上看到你脸肿眼肿的，我也以为你是为了那个男人伤心哭泣造成的。”

    “拜托，记得早上我说了什么吗？我的名言啊。”

    他笑了。“宁愿把全身多余的水分尿掉，也不会为臭男人掉半滴眼泪？”

    “Of course !”

    “明明我是吃麻辣锅吃太爽才过敏的，大家都以为我为了那个混蛋哭，真冤枉，呕死我了，他最好是有这么催泪啦。嗟～～”

    他哈哈笑，“那是因为一般人失恋了不会像你这样，很多人在感情上放不开，不然这世上就不会有那么多伤心的情歌了。”

    “我有个理论，要不要听？”她坐直身子，眼睛闪着亮光。

    他当然要听，他凑近一些，听她发表高论。

    “换男人呢，要越快越好。”

    “换男人？！”

    “嗯哼。”她又点了一根香烟，深吸一口，把烟雾喷在半空中，“好不容易投胎来做人，一定要活得很爽才对得起自己，干么要让不对的人糟蹋？做人要及时行乐，生命很宝贵，每多活一天也就是离死亡多一天，所以呢，一点都不要浪费时间在不对的人身上。每次交往的人让我失望，或是发现不合适或是对方性格有瑕疵，我一定马上切掉，绝不留恋。我的工作已经太忙太烦了，才没有时间谈那种婆婆妈妈的恋爱。”

    听起来很潇洒，但是……“这样会不会太狠？”他问。

    “这样才是仁慈，对我，对另一个人都是仁慈的，切掉不合适，大家才有机会朝真爱迈进。未来有幸遇到身心契合的，可以白头偕老很赞，万一没遇到也不用遗憾，一个人活得逍遥快活也很赞。而且啊，没有爱人不会死掉，没有工作才会死翘翘。像那种为了爱不顾一切，连工作啊理想啊都丢到一边的人，下场大部分都……啧啧啧，很惨，特别是女人。女人最容易感情用事了……”

    季英鹏微笑着，眯起眼睛打量她，“我忽然觉得，你是满适合当老师的，讲得头头是道噢。”

    “嘿嘿嘿。”她笑嘻嘻。

    “看来，没有男人可以让你掉泪的。”

    “Yes，失恋不会让我哭，收视率不好我才会哭。”

    他哈哈笑。“我以为编剧的生活很浪漫的。”

    “你试试一年有八个月都在编爱情剧，你试试看，看看还浪不浪漫得起来。”

    他又一次哈哈大笑，真是，跟她聊天真有趣。

    她按熄香烟，啜一口咖啡，打开包包，拿出一把糖果撒在桌面上。“要不要吃糖？”

    “又抽烟，又喝咖啡，又吃糖，你的嘴真忙。”

    “你不知道干我们编剧动脑过度，气血很虚，要时常准备糖果，免得血糖太低昏倒。”

    他看着五颜六色产自各国的糖果。“你该不会有搜集糖果的癖好吧？”

    “宾果，答对了。”她撕开草莓软糖，舔了舔，含进嘴里。

    这性感的小动作，教季英鹏恍惚了一下，胸腔有点烫烫的，季英鹏发觉他很爱瞅着她看，她讲话的神情，目光闪动的样子，很多的小动作，甚至是发飙的模样，一言一行抓紧他的视线，他忧郁的脑袋蒸发殆尽，他追着她的每一个表情，没有空间再去为往事伤神。

    他默默地希望这快乐惬意的时刻可以一直延续下去，可是她喝完咖啡，打开手机看了一下时间，毫不留恋地起身要走。

    “我还要去图书馆找资料，掰喽。”

    “哪间图书馆？我送你。”

    “不用了，散步就到了，再见，天气很好，你可以再坐一会儿啊。”

    他有点慌，又有点紧张，他很想问她的电话号码，但是……他正犹豫着要怎么开口，她太潇洒，包包甩上肩膀就走了。

    看她下楼，他只能对着她那头蓬松如云的发叹息，那朵云消失在楼梯间。他又往楼下看，看她笑眯眯的走出巷子，一点都不留恋跟他的咖啡时光，而被她挑起的余韵，那种快乐的感觉，还荡漾在他心里。

    他强烈地想再见到她，渴望她多留一会儿。但她对他这个人，并不希罕。

    这是最后一次碰面吗？编剧课没开成，也没成功要到她电话，他们的生活也没有交集，她也没有理由再闯进他的工作室大楼，所以……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明白到这一点，他坐立难安，胸口空洞洞的，感觉无所适从。


    第二天下午——

    季英鹏工作室，郑文雯窝在垃圾堆里的照片摆在书桌上，电话，搁在地上，他掐着鼻子，蹲在书桌后面的地上，用比他原始嗓音高几度的声音说——

    “对，我叫沈大方，嗯……我要报名……等一下我会把汇款明细传真过去——对……请问这样有几个人报了？会开班吗？才五个？还差一个？”季英鹏失望地挂上电话。

    “你在做什么？”忽然一个声音问。

    季英鹏吓得差点撞到桌脚。抬头，看见傅紫琳双手抱胸，正奇怪地看着他。

    “进来我工作室要敲门，要我讲几次？”季英鹏脸色胀红，故作镇定地站起来，坐在椅子上。

    “是外人的话当然要敲门啊，但是亲妹妹还敲什么门啊，又没客人在。”傅紫琳嘟着嘴，在一旁沙发坐下。“人家特地帮你带了好吃的蛋糕跟咖啡说，你在忙吗？想一起喝个下午茶。”

    “对，我在忙。”季英鹏对着电脑处理信件，希望她快走开。

    “喂，刚刚你在报名什么？干么捏着鼻子讲话？好好笑，还说自己叫沈大方？”

    “没事的话出去，我要开始忙了。”

    傅紫琳笑盈盈地追问：“哥该不会是在做不可告人的事吧？譬如报名什么海外买春团啊——”

    “喂！”

    “干么啦，生气喔？这也不是不可能啊，被罗佩馨重伤，哥又是正常的男人，想召妓也没什么关系啦！”

    忽然冒出那女人的名字，季英鹏脸色一沉，口气更差了。

    “你没事忙吗？”

    “这什么？”傅紫琳拿起照片，季英鹏要抢，她举高手。“郑文雯的照片？这是干么？”

    “本来……要拍给警卫公布，因为……因为她老是偷偷闯进大楼，都是因为你。”季英鹏慌乱地解释。

    “哈，在垃圾堆里？”傅紫琳瞪着照片。“她看起来真蠢。”

    季英鹏抢回照片。“有点口德好吗？滚出去。”他罕见地大声喝叱。

    傅紫琳吓得缩了缩肩膀。“干么啊，这么凶？吃错药啦，我是来借车的，晚上要用。”

    “免谈。”季英鹏想也没想严厉拒绝。傅紫琳因为酒驾，上回撞了人还差点闹出人命，还是继父运用人脉摆平的，现在还敢开车出去？

    “真小气，借一下会怎样？”傅紫琳跺脚，哽咽地说：“我到底是不是你亲妹妹啊？想想我住在继父家里多可怜，没有父爱，跟继父又没感情，妈妈也没空理我，我多么孤单寂寞，我还奢望唯一的哥哥疼爱我，结果竟然……”

    又来了——季英鹏抓住她手臂，往门外带。“别演戏了，傅大编剧。在有钱继父家里吃香喝辣，被当成小公主疼，还讲这种话会遭天谴的。”这招用太多次，他麻痹了。

    傅紫琳哇哇叫，被推出门外。

    季英鹏上锁，他才不管妹妹生气，她的讨爱行为让他很厌烦。要不是听从妈妈的拜托，他一个人租一整个楼层当工作室，多舒适，也不会三不五时被干扰，偏偏这丫头也想要什么工作室，硬要搬过来凑热闹。

    唉，头痛。

    要是让傅紫琳知道他正在做的事，肯定会闹到乌烟瘴气。

    季英鹏在电脑上输入密码，转帐汇款，拿起电话又打给课程承办人，这次他掐着喉咙，用另一种别扭的嗓音说——

    “你好，我要报名郑文雯的编剧课，我刚刚已经汇款了……是，是，所以这个课确定开班了吗？……太好了，谢谢。”

    Yes!

    季英鹏兴奋地朝空中挥出一拳，在他以虚拟的分身报了两个名额后，终于——搞定，他瞅着照片，高兴地笑着。

    郑老师……我们很快又要见面了，期待吗？


    “天要亡我，天要亡我啊，我死定了啦……”一大早郑文雯就在靠夭。

    蒋怡华站在邻近阳台的地板前，看着躺在地上扭动不已，呻吟不止，哀嚎不断的女人。

    “这就是讲义气的下场，恭喜老师。”蒋怡华说。

    “你闭嘴。”郑文雯吼她，又继续翻滚继续哀嚎，“唉呦～～唉呦～～怎么会有这种事？我的天，我的天啊——”郑文雯一手搭在额头，一手按住胸口，她苦恼郁闷，像被大石头压住没办法呼吸了。

    “所以早点让我取消课程说明会不就好了吗？就说你干么要答应吴院长呢？你这样是搬砖块砸自己的脚——”

    “怎么可能会开班？六个人欸？这些人有被虐狂吗？我说明会时明明表现得那么凶狠啊，呜呜呜……这样下去我怎么办嘛？下个月就要开始写新的剧本，我哪来的时间教课？我不懂，到底这六个人是基于哪一点报名的？我那天脸上还长满红疹啊！”

    “可能……是基于……长满红疹？”

    “你说什么？”

    “因为老师的脸长满红疹，看起来特别有喜感，所以他们——”

    “你讲话有经过大脑吗？拜托你，脑子是用来思考的，不是长来装饰用的好吗？”

    “还是？”蒋怡华出主意：“我帮你找个理由去跟吴院长说说看？我可以骗他你出车祸或是——”

    “蒋怡华，出车祸这种梗不但烂而且很不吉利，你闭嘴。”

    “我也是为你着急啊，谁不知道你赶本时那种疯狂的模样，天底下大概只有我受得了，那时候的老师真的不宜让人靠近，更别说要让一群学生亲近了。”

    “就是，我会严重受干扰。”

    “干扰就算了，重点是人命很可贵，为了六条宝贵的性命，这种玩笑开不得。”

    “什么？”郑文雯啪地坐起，仰望蒋怡华，“人命可贵？什么意思？”很难懂喔，莫非蒋怡华终于懂得用脑袋，想出什么聪明梗？

    “难道老师全忘光光了吗？您赶本的时候常发生的那些事您都忘了吗？很可能会闹出人命的啊。”

    蒋怡华在屋内踱步，兴致高昂地帮她郑文雯回忆——

    “您曾经煮开水忘记关火，差点把厨房烧掉 。晚上回家把钥匙插在锁孔上，小偷把你的电脑电视全偷走，而您倒在沙发睡觉竟然毫无知觉，幸好没发生更恐怖的事。然后你因为剧本都在电脑里还哭了三天三夜，失恋都没哭这么惨。更经典的是点烟抽的时候，打火机点的不是烟是自己的嘴，烫到起水泡两天不能吃东西。你还曾因为睡眠不足，结果开车开到没油都不知道，上高速道路时车子往后滑撞上安全岛，自己撞断两根肋骨，车子也毁了，还差点被警察列入危险驾驶名单，除了这些还有更多不可思议的乌龙状况……还要我说吗？”

    “谢谢你记得这么清楚，要不要写成回忆录？将来我死了你还可以赚一笔，书名是‘想我在大编剧郑文雯身边的日子’？”

    蒋怡华嘿嘿笑。“这种时候老师还有幽默感，真好。”

    好个屁！“我怎么这么命苦啊，唉呦——连助理都这么天兵啊，买尬——”郑文雯躺下，哀嚎得更大声了，继续扭动身体努力呻吟。

    叮咚、叮咚——

    门铃响了，蒋怡华跑去开门。

    吴院长拎着水果篮跟一大束玫瑰花跑来找郑文雯，都七十几岁的老年人了，白发苍苍，仍然精神奕奕。他平日热爱气功太极拳，是非常有活力的老头子。他走进来，看到躺在阳台前面，阳光晒着的那条身影，立刻趋前以爽朗的笑声招呼——

    “哈罗，我最最最疼爱的文雯啊，一大早就在做日光浴，真健康。”

    郑文雯听见老头的声音，扭动一下身体，悲惨呻吟。

    “顺便练瑜珈吗？很好很好，活着就是要多拉筋伸展伸展身体。”

    见鬼了，什么日光浴？什么瑜珈？她是躺在这里颤抖，万念俱灰好吗？

    “我世界末日到了。”郑文雯有气无力道。

    “没错，郑文雯的世界末日到了，因为很快的，郑文雯要迎接崭新的新世界，我特地跑来恭喜郑老师第一次开班就这么成功！”

    “我想不通，我还拿了教鞭去威胁那些人，怎么还会有六个人愿意跑来给我虐待？我看起来像是慈悲有爱心的好老师吗？”

    “这个嘛——”吴院长捏着她的尖下巴，往左瞧，往右看。“是不是好老师我不知道，但肯定是个大美女。”

    “嗟。”郑文雯拍开他的手。“明明说明会上只有一个什么姓庄的家伙要报，其他五个人是从哪里生来的？”

    “喔，您的学生名单我带来了，您可以先认识认识他们的名字喔。文雯，你应该不会放我鸽子吧？你一定会如期开班吧？你应该知道我把我的退休金全投注在这个文创学校吧？”

    “唉……”郑文雯接下名单。“我知道啦，不过你知道我接下来马上要开新戏了吗？到时候我会忙到走不出这间工作室。”

    “正好啊，那些学生可以在你工作室一边帮你，一边实地的学习编剧过程，一举数得，赞。”

    吴院长还真是辩长无碍，乐观到底。此人坚强的正念力，导致旁人不管如何阴郁都影响不了他的好心情。他甚至啦啦啦地哼唱着歌剧名曲，一边从西装口袋里掏出支票在躺平的郑文雯脸前晃啊晃。

    “我没占你便宜，你瞧，你都还没上课，我已经把你的酬劳先给你了，够意思吧？”

    郑文雯眯起眼睛打量他。“你年轻的时候一定让很多女人伤心。”

    “欸，怎么说？”

    “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根本听不进别人的苦恼嘛，只会往自己高兴的方向想。”

    吴院长大笑。“这点跟你一样啊。想想那些被你抛弃的男人？喂，呻吟完了就快点振作精神准备开课，你不会搞砸我的课吧？现在网路很发达，要好好教学生，不要害我喔。”

    郑文雯抽走支票。“放心吧你，你当主管的时候，我的戏几时开天窗了？谁不知道我超有责任感的。”

    “老师？”蒋怡华惊嚷：“真的？您确定要把您最丑陋阴暗没人性冷血又邋遢的一面公诸于世吗？您的形象打算放弃了吗？”

    郑文雯木然地看着蒋怡华。“我承认你形容得很中肯，但是可以不要这么直接吗？你张嘴可不可以加上润稿功能？”

    “就是啊！”连吴院长也听不下去。“蒋助理，做人啊，要做好事说好话，带给这世界美好芬芳的讯息，懂吗？”

    蒋怡华眼角抽搐，假笑地尖声润饰一遍。“您确定要把您最朴实真诚率性豪迈有气魄的一面公诸于世吗？如果是这样偶也没有意见啦。”但是她的学生要有心理准备，那可不是一般人承受得了的考验。

第四章

    深夜，微雨。

    季英鹏和罗佩馨约在爵士咖啡馆，原木装潢，充满复古情调的高级咖啡厅，曾是他向罗佩馨求婚的地方。时日过去，同样场景，来见同样的人，竟有着截然不同的心情。

    季英鹏站在店门外，心情沉重如被压了厚重铅块。他先站在店外，凝视他们曾经最爱的角落的沙发座，他深爱的女人修长苗条的身子端坐着，她略微焦虑地双手握拳，支着下巴仿佛正在思考严肃的问题。

    她正在等候他。

    过去美丽温柔的脸庞，此刻，在他眼里看来却是最伤他的风景。

    他眼眶酸涩，目光悲伤。

    季英鹏不再了解这个女人，过去那些甜蜜欢乐的时光，真的发生过吗？如果是真的，为何此刻只让他痛心？

    他深吸口气，将黑伞放置在伞架里，撇了撇风衣上的雨珠，推开门扉，走进去。

    “我签好了。”季英鹏在她对面坐下。

    乍见到他，她目光闪烁，惭愧地低下脸去。

    “要不要先喝杯咖啡？晚上吃过了吗？”

    他凛着脸孔，这些温柔问候，听起来特别刺耳，他真想刻薄的叫她不要演戏了，跟他最好的朋友搞婚外情，甚至在他们睡过的床上缠绵，现在又表演关心他的戏码，季英鹏很想吐。

    “如你所愿，我成全你跟李卓纬。”他从风衣口袋抽出离婚协议书放桌上。“你看过以后，跟我约时间到户政事务所把剩下的手续走完。”身份证上那个名字，他不再眷恋。

    “我……我真的很抱歉……安琪……”罗佩馨落下眼泪，泣不成声。

    “安琪已经跟你无关。”提起女儿，季英鹏更呕。

    “对不起……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我、我知道我重重伤害了你，真的很抱歉，真的很对不起你，请原谅我跟卓纬……我知道我们的行为很愚蠢。”

    “不要哭了，拜托不要哭了。”季英鹏凛着脸说：“在爱你的人心上插一刀，辜负我对你的信任，然后哭着说对不起就想被原谅？我不得不说，罗佩馨，你的眼泪和道歉在我看来不过是一种表演，让你自己心里好过的表演，对不起，我不买帐，所以不要再哭了，很恶心。”

    这是季英鹏第一次对她说这么重的话，然而痛快地说出内心感受，竟然有种大松了一口气的畅快感。他现在能了解郑文雯大鸣大放的快感了，当下的情绪要立刻反应出去，不留后患，他闷太久了。

    罗佩馨愣住，一时不知该怎么回应。她没见识过季英鹏黑暗的这一面，他一直是很绅士很君子的，很温柔很宽容的，他像海洋一样包容她宠爱她疼着她，即使当时发现她外遇，他也只是郁闷阴沉，连咆哮一声都没有。可是……现在他竟当着她的面，说得这么刻薄？

    “看样子……”罗佩馨苦笑，眼泪更汹涌了。“我真的让你很失望。”

    “不是，我不是对你失望，我是对我自己失望。知道真正让我重伤的是什么吗？是你，根本不把我看在眼里。你跟李卓纬都一样，你们俩目中无人暗地里交往三年多，这表示什么？表示在你们心目中，我季英鹏根本不算什么，你们才这么敢，是不是？我很失望我竟然让你们这样践踏我，这才是我最过不去的痛苦，这才是我最恨的地方。不是恨你，罗佩馨，我恨的是自己——”爱错人，信错人，所以不甘心，所以好恨自己，所以备受折磨，一直过不去，一想到自己的愚蠢，就像被火烧灼般那么煎熬。

    “还有话说吗？”

    罗佩馨无言以对。

    季英鹏难得说了这么多，他越说越畅快。“你们这样真的能幸福？我很怀疑。各自抛弃发誓要忠诚的伴侣，背地里偷情，被发现了就抛下亲生的孩子，不顾另一半的痛苦，这样你们真的能幸福？我很怀疑，不过那些都不关我的事了。”

    “英鹏——”

    “你的行李我已经叫人载去你娘家，家里的床我也扔了，换了全新的。我现在睡得很好，吃得很好，我终于开始享受没有你的生活，原来满幸福的。”季英鹏起身告辞。“还有，我，后悔我爱过你。如果付出的爱能买回来，我希望全部买回，留给真正值得我爱的女人，而不是浪费在一个没良心的人身上。”

    季英鹏离开，原来……放下以后，脚步可以这么轻盈。他看着天空密密的雨丝，突然觉得雨天不再那么让他讨厌了，忽然觉得晴天不会太远了。正要打开伞，有人靠近过来——

    “英鹏——”

    季英鹏看见来人，是背叛他的李卓纬。

    “我……我非常抱歉……”李卓纬脸色尴尬。

    季英鹏失笑，他蹙起眉头，眯起眼睛打量他，打量那张惭愧的脸孔。

    “我对你，真的很抱歉，你打我吧，如果能让你好过一点……”

    季英鹏还是笑，深深看他一眼，撑起伞，离开。连说一句话都懒。


    季英鹏到住大直的妈妈家里时，已经深夜十一点多。大厅开着小灯，妈跟继父早已经睡了，保姆也休息了。

    他到婴儿房，点亮小灯，看着才一岁的女儿酣睡着的可爱模样，他将女儿抱在怀里，坐在床边轻轻摇晃她。

    瞧着女儿无辜的睡容，他发誓，虽然她往后没有妈妈的照顾，但他以后会给她加倍的幸福。

    走廊有人开灯。

    “怎么来了也不叫醒我？”苏蔓对儿子说，穿着红色睡袍的贵妇，六十几岁了仍保养得宜，白皙美艳。“你过来，我们去客厅讲话，不要吵醒安琪。”

    苏蔓冲了热茶端过来给儿子，两人坐在长沙发讲话，在继父布置的，看起来金碧辉煌的大客厅说话。

    “跟那个女人谈好了吗？”苏蔓连媳妇的名字都不屑提。

    “我已经签字。”

    “没给她赡养费吧？”

    “她没提赡养费，她只希望我离婚成全她跟李卓纬。”

    “呴，不要脸的女人。”苏蔓哼了一声。“李卓纬那小子，念大学的时候跟你那么好，每次来家里，我都让佣人弄热腾腾的饭给他吃。他做室内设计时，你介绍了多少客人给他？没想到他背地里跟那女人胡搞，忘恩负义，猪狗不如，他不怕遭天谴吗？你也是，我早就叫你不要对人太好，当初我也不赞成那女人，你偏要娶，我早就看出她文静贤惠的外表全是装出来的，现在好了，让人家耍了，我坚持告他们要求精神赔偿你也不要，你干么这么便宜人家？”

    “都离婚了不要再提了。”季英鹏放下热茶。“我回去了，明天还要跟客户开会。”

    “唉，妈是心疼你。我儿子这么厚道这么好，怎么会遇上那种坏心的女人？”

    季英鹏问：“紫琳呢？睡了，还是还没回家？”

    “我刚刚打电话给她，她还在工作室赶剧本呢，早知道当编剧这么辛苦，我应该反对的。说真的，你继父对我们很大方，她根本不缺钱，零用钱也没有少过，最近我还帮她买了好几支股票，她就算这辈子不上班也不愁吃喝，干么要做那种晨昏颠倒对健康不好的工作？”

    傅紫琳根本没在工作室，季英鹏知道她又跟妈妈说谎了。想到妹妹跟郑文雯的纠纷，季英鹏提醒她：“不要再宠她了，她在外面到处闯祸，就是因为有妈跟我在后面收拾，她又不是小孩子了，干么给她钱？”

    “我啊宠我的女儿总比宠外人好，难道要像你这样对别人好，好到给人家糟蹋吗？你看人的眼光有问题，才会老婆跟朋友都是这种坏蛋。你看看，你是怎么嫌自己的妹妹？刚刚我念那个女人你就不高兴，现在念自己的妹妹倒是很顺口啊……”

    “你知道她去找郑编剧麻烦吗？”季英鹏说。

    “哦，那个郑文雯编剧吗？”苏蔓冷哼，“听说那个女人手腕很厉害，害我们紫琳眼睁睁到手的金钟奖飞了，可怕的女人，我们紫琳受到不小的打击——”

    “妈，别听她胡说八道，你有看过郑文雯的戏吗？怎么可以这样不分青红皂白的诬陷人家？紫琳对郑编剧的不满根本就是不理性的，你还帮着起哄？你知道她对郑编剧做了多过分的事吗？”

    “我不知道她对郑编剧做了多过分的事，我也不想知道。”苏蔓瞪着儿子。“我只知道谁让我女儿伤心我就对她不爽，我知道因为你妹跟继父感情好，你看不顺眼对吧？我都知道，但我告诉你，我跟你那个差劲的老婆不一样，我离开你爸是因为他没用，一事无成只会闯祸，还欠一屁股债，要不是我离婚，早就——”

    “妈，不要再扯过去的事都几年了，我回去了……礼拜五会来带安琪回家。”

    “真是，讲几句又不高兴了，你的脾气真臭。”苏蔓送儿子到门口。“如果忙就让安琪在这里没关系，有保姆帮着。”

    “没关系，我想多陪陪女儿。”

    见过妈妈，季英鹏离开后，没感觉到被安慰反而心情更沉重，为什么妈这样不了解他？他从没有怪妈改嫁，对妹妹也没有偏见，他确实不喜欢紫琳，对她冷漠，但难道紫琳是个让人喜欢的女孩吗？在妈跟继父的宠爱下，她个性骄纵，占有欲强，完全不考虑别人的立场，好胜又小心眼，他无法认同妹妹偏差的行为。

    可是，季英鹏知道以后在家里，连说妹妹的资格都丧失了。

    现在，他在家人眼中，除了事业，其他是彻底失败的男人。就只因为选错配偶，他的意见全被否定，他自尊受伤，郁闷地驾车返家。

    现在不管是回妈妈家或是回自己的家，都让他厌烦苦闷。只有在那个女人身边，空气才是芬芳的清新的舒服的。

    季英鹏熟练地驾驶汽车，凝视高速道路黄澄澄的路灯，它们连绵成金色的光痕，他想起郑文雯咒骂负心汉的狠劲，他笑了。然后笑容隐去，他发现……他竟然想念她……而且在想她的时候，他的心情好多了。

    简直像生病的人吞了特效药。


    一大早，蒋怡华就跟着郑文雯苗条的身影满街跑，张罗开课用品，蒋怡华跑得气喘吁吁。

    “老师，你昨天不是赶企划弄到早上才睡吗？顶多才睡一小时吧，你不累吗？我们回去了好不好？不用做到这样吧？你不是说你根本不想收学生的吗？干么还这么认真咧？”言犹在耳呢，结果为了下午一点开课，郑文雯才睡一会儿，就CALL她来帮忙准备开课用品，这么认真喔，老师的个性还真难捉摸。

    “既然逃不了，就要好好做。”郑文雯冲进书店，拿着清单，一路采买上课用具，一边朝跟着后头的助理说话。“虽然我一开始没打算当老师，也没有过这方面的经验，但是，我是一个有良心的人，我不希望在我的人生中留下误人子弟的臭名，所以我一定要当一个尽责认真的好老师，既然他们都没被我在说明会时凶恶的嘴脸吓跑，这就表示这些孩子对编剧有热忱，我必须对他们的热忱负责，蒋怡华，你懂热忱是什么吧？蒋怡华？蒋怡华？”

    蒋怡华当然懂热忱是什么东西，瞧，一转眼工夫，她已经离开郑文雯的轨道，被面包的香味吸引过去，此刻正对着书店附设的咖啡馆橱窗内刚出炉的面包流口水。她对面包有强大的热忱，强过对老板郑文雯的爱。

    “OK，我懂。”郑文雯掏出钱包，爽快的跟咖啡馆小姐说：“这两大盘菠萝面包请帮我包起来。”同时将趴在橱窗馋得流口水的蒋怡华拖过来。“不要再瞪着面包了，已经全买了，反正上课时大家都可以吃。”

    “你绝对是编剧界最有爱心的老师。”蒋怡华嘿嘿笑。

    郑文雯瞄着她。“所以你是不是也能当一个助理界最有爱心的助理，专心把我交代的事搞定？”将清单塞给蒋怡华，“快点，还有白板跟白板笔要买，还有……”

    “没问题。”蒋怡华一手抓着两大袋面包，兴致高昂，使命必达。快点买完快点回家嗑面包，赞！

    最后郑文雯跟蒋怡华两人拎着好几袋的物品，拦计程车回家。

    郑文雯一进车内，就累瘫了，软靠着车窗呻吟。“惨了，我的肩膀又痛了，我需要彪哥来马几节。”

    “早就跟你说了嘛，应该再多睡一点，哪有人睡一小时就起来冲来冲去满街跑？等一下还要上课欸。”

    “刚起床时精神还不错啊……”现在才觉得累，这是郑文雯戒不掉的根性。每次都冲过头才发现透支体力，常常把自己累垮，但每次身体好了，事情过去了，又忘了教训，乱冲乱闯不自量力。

    “老师，你有个很大的缺点你知道吗？你每次一做起事来，就非要做到极致，把自己累坏就算了，常常把你可爱的助理也跟着累垮，像上次你临时答应帮生病的沈编剧写完剩下的十集剧本，结果沈编剧康复出院了，你却生病住院，肝炎耶，你太夸张了。”

    蒋怡华还想继续念她，但发现老师发出很夸张的打呼声，连前座的司机都听到那不该属于女性的呼声，郑文雯睡着了，不夸张，直接到达深层睡眠之境。

    蒋怡华尴尬地朝司机笑一笑。“不好意思，音乐可以开大声点吗？”替老师尴尬啊。

    司机大叔呵呵笑。“没关系啦，能这么豪爽的打呼，表示我开车技术很好，才能让客人睡得这么熟，这么自在噢。”很得意喔。

    蒋怡华嘿嘿笑，这司机自我感觉真良好。她不忍心告诉司机大叔，郑文雯在多年的编剧生涯训练下已发展出惊人的定力，随时随地皆可藉着睡眠入定，有时甚至危及性命。老师的轿车就是睡着时撞上安全岛的，从此老师再也不敢冒险开车，就怕一时睡魔发作撞伤路人。

    半小时车程，郑文雯都在大放大鸣，以她惊人的鼾声做背景音乐。

    终于抵达工作室，蒋怡华用力把她摇醒。

    郑文雯眼一睁，脚一跺，像劲力小子已充电完毕，付了车资，便动作利落敏捷地扛了物品冲冲冲。

    司机大叔笑哈哈地欢送她们，一边竖起拇指跟蒋怡华说：“厉害，我开车这么多年，没见过这么会打呼的女生，还长得这么漂亮，而且——”他惊讶地赞叹：“一醒来马上就活力旺，这种功力太厉害了。”

    “是啊，我也觉得很厉害，呵呵呵。”蒋怡华关上车门，追老师去。


    为了给学员清爽的上课气氛，在郑文雯的用心下，工作室大厅摆上超级超级大张可坐十二人的大木桌，摆了一大盆黄澄澄的麒麟草，两大盘香喷喷的新鲜菠萝面包——某人已经先偷嗑了三颗，一壶煮好的美式咖啡正热着，准备发给学员的文具用品，也都摆在郑文雯的座位前，她身后墙壁挂着白板，上头题了一行字——

    学习是一件快乐的事。

    既来之，则安之，既然做，就做好。

    一点整，学生陆续按铃报到。

    其中一名是前男友刘子骐，他来乱的，郑文雯决定不理他。

    刘子骐第一个来按门铃，一进门，立刻下跪，献上九十九朵红玫瑰。

    “文雯——我好想你，你还不原谅我吗？”

    咻——

    砰——

    这是什么声音？

    “咻”是郑文雯抽走花束的声音。

    “砰”是郑文雯拿花束K刘子骐头部的声音。

    “玫瑰有刺啊。”他惨叫。

    “烂人。”郑文雯开门，玫瑰往门外一扔。

    啪！

    这次是打中正走上楼的季英鹏，郑文雯愣住。

    “对不起，对不起……”她冲过去，拍掉他胸口的花瓣直道歉。

    季英鹏尴尬地连说没关系。那小手在他胸口拍来拍去的，害他乱尴尬的，觉得好热。

    季英鹏捡起花束。“你的玫瑰——”

    “喔，这个我要丢掉，是刘子骐那个大烂人送的。你先进去，我拿去丢——”郑文雯走到一旁给住房丢垃圾的公用垃圾桶，玫瑰太大束，塞不进垃圾桶，只好摆垃圾桶旁。

    季英鹏看她丢了玫瑰，又频频回首，脸色不安，她懊恼地抓了抓一头乱发，烦躁地重叹口气，又把花从垃圾桶拿回来。

    发现季英鹏还站在门外，她问季英鹏：“怎么，还不进去？”

    季英鹏看着她手中的花。“不是要把花丢掉吗？”看她把前男友送的玫瑰捡回来，感觉很不舒服，难道她对那个劈腿男还有感情？这一想，季英鹏超不舒服的。

    “唉，可是……”郑文雯瞅着新鲜盛放的红玫瑰，每一朵都娇艳欲滴，有的花瓣还闪烁着晶莹的水珠，还闻得到它们的香气。

    季英鹏不解地看着她，怀疑她对那男人还有着深深的眷恋。

    郑文雯似乎感觉到自己的矛盾，朝他尴尬地笑了笑，有点傻气的。

    郑文雯摸了摸花瓣。“可是……玫瑰有什么错呢？它们被养了多久，种花的人一定很珍惜它们，养得这么漂亮，好不容易盼到了开花，这么香，这么美，结果我就把它们往垃圾桶扔了，我会不会对它们太残忍了……”

    原来她是在舍不得玫瑰花？她是在替玫瑰心疼？

    季英鹏惊讶她的行为，看到她温柔的一面。

    “可是我又很讨厌送花的人……”郑文雯懊恼地说：“我不想收下它们，唉。”

    “你可以给我——”他伸出手，她愣住。他看着她美丽的眼睛，故作轻松地说：“反正……我的意思是……如果你不方便收玫瑰，又不忍心丢掉它们，可以给我，花可以放我的工作室。”

    “对啊，这样最好了，谢谢你。”这真是个好主意。郑文雯绽开笑颜，好欢喜的将花递给他。

    季英鹏收下那么一大把的玫瑰，闻到温柔的花香，再看到她安心下来的笑容，他这阵子老是紧蹙眉头的脸，此刻不禁也露出愉悦笑容。

    他觉得——

    郑文雯真是个有趣的女人。

    有很凶的一面，也有非常温柔的一面。

    又是那家伙。刘子骐看郑文雯跟那位姓季的男人走进来，还捧着他送文雯的玫瑰。这是什么状况？面对高大英俊的季英鹏，刘子骐好有压力。这男人干么三番两次来搅局？该不会是喜欢他女朋友吧？

    刘子骐冲到他们面前，揪住季英鹏领子嚷嚷：“我的花为什么在你手上。”

    “干什么动手动脚？”郑文雯推开刘子骐。

    “我的花不准别的男人碰。”刘子骐抢季英鹏手里的花。

    郑文雯揪住刘子骐两边头发警告：“给我住手，你又想被我当铁饼扔吗？花是我要丢垃圾桶的，但是花有什么罪，不能因为买它的人脏就嫌它们，我送给季先生了，怎么样？”

    “给他的话，我宁愿丢掉。”

    “我要上课了，你出去。”

    “给我。”刘子骐揪住花束，但是季英鹏举高手，花束离刘子骐远得很。

    “原来刘先生送女人的东西还会要回去。”季英鹏淡淡地说。

    刘子骐脸色胀红。“这是两码事，花又不是给你的，是送给我心爱的女人的！”

    “多谢。”郑文雯笑眯眯。“你的花我收下，现在我想转送给季先生。”

    “你送他花干么？你喜欢他吗？嘎？他是你心爱的人吗？”

    “如果是又怎么样？”郑文雯挺直身子问。

    季英鹏愣住，明知她是故意气刘子骐，可是……他有点……高兴？

    刘子骐气坏了，“郑文雯，你是这么花心的女人吗？”

    “难道世上只有花心的刘子骐，不能有花心的郑文雯？看看人家——”郑文雯转身，帮季英鹏拉好被揪乱的衬衫领子，又笑着拍拍他的两边肩膀。

    季英鹏眼色骤黯，她一双小手搅乱他的心思。她甜美的闪烁笑意的眼睛，害他心跳好快，耳根子很烫。

    郑文雯看着季英鹏眼睛说：“季先生比你帅气，长相比你英俊，个性比你稳重，人品看起来也比你好，我刚刚跟个大烂人分手，见到这么棒的男人，没理由不喜欢啊，送花给他很正常啊。”

    “呜……”刘子骐眼睛闪着泪水，想他出身豪门，是家中么儿，备受宠爱，竟遭到这样的羞辱，他的心好痛喔。更多的是不甘心，郑文雯越是不屑他，在他眼中为什么越是美丽绝伦？X！他真的有被虐狂吗？“你一定要这样伤害我吗？我好想死。”

    “噢，看你是要去街上死，还是去山上死，还是回家里死，怎么死都好，拜托不要在我这里死就好，你死了我也不会包白包给你，反正你家已经够有钱。”

    季英鹏凑近她耳边悄声说：“这样讲会不会太狠？”

    “放心，他胆小怕痛不会去死——”郑文雯小声答，给刘子骐希望只会后患无穷。

    “不要在我面前讲悄悄话。”刘子骐咆哮。“我不会出去，我缴了学费，我要上课，不然我去投诉你，投诉学院。”

    “那就给我过去坐下上课。”郑文雯警告：“再这样胡闹，我会请学院退你学费。”

    “哎，精彩精彩真精彩啊。”蒋怡华啃着面包看着这些事端。“就知道在这上课是不智之举，还是我有先见之明。”课还没开始上，已经一团乱。

    “哈罗～～”

    突然传来一声明亮带劲的招呼，听见这似曾相识娘娘腔的声音，蒋怡华手中的面包掉到地上，难道？是那个人？之前跑来抢她助理工作的……

    一阵高级古龙水味飘进房里，庄凯文帅气的一手扶门边，一手插在腰上，很华丽的现身。

    “Good afternoon ，老师好，同学好，凯文来报到了。”

    他的装扮教众人傻住。

    为了编剧这门工作，营造自由工作者的FU，庄凯文特地跑去接发弄了个浪人似的黑人卷卷头，一身嬉皮打扮，符合他心目中狂野浪漫的编剧家形象。他的宗旨就是做什么像什么，且不管会不会做，至少要先打扮成很厉害的形象，才能以形补形，干得轰轰烈烈。

    也太轰烈了，连真正的编剧家郑文雯都呆住。

    当事者却怡然自得，神采飞扬走进来，一边巡视现场。“哇，还有供应面包，还有咖啡……But面包这样放接触空气会硬掉，and咖啡要现冲的才美味，这是即溶咖啡吧？啧啧啧，好——”他拍拍手，看着郑文雯。“不管怎样感觉得出老师的心意，真有佛心啊老师，嗯～～我感觉到这是个充满爱的学习殿堂，很有L君的FU超棒的，我真开心，真期待第一堂编剧课，哈哈哈……老师，请问我要坐在哪儿呢？”

    郑文雯嗤地笑了，很好，很好，人说物以类聚，郑文雯不禁怀疑自己磁场有问题，怎么招来这个莫名其妙的家伙？

    庄凯文落落长的讲完，发现大家瞪着他看。“怎么？不上课吗？”

    “我们正要开始。”郑文雯说。可恶，这一切怎么跟她想像中的不一样啊？还有，庄凯文这家伙可以更奇怪一点，戴什么假发，还一直乱But,and的。

    另一个学生也到了。

    郑文雯看见个女生走进来，太棒了，郑文雯笑了。终于来个女生，年约二十五岁，高瘦清秀，穿着连身的灰色休闲衣裤，连帽运动上衣盖住头顶。

    “你好，来上编剧课的吧？欢迎欢迎——”臭男生Bye Bye! 郑文雯上前，勾住女生手臂，热情地将她往里边带。“快来坐，要喝咖啡吗？你长得真可爱，哈哈哈。”

    “不要碰我。”女生甩开她的手臂咆哮。“老师请你放尊重点，我是来上编剧课，不是来谈恋爱的，请注意你的言行，小心我告你性骚扰。”

    “什，什么？”郑文雯的手僵在半空，表情如被火车辗过。大家也被女生暴躁的怒吼吓到。

    季英鹏敏锐地感觉到这女生精神状况不太好，他默默走近郑文雯身边。打算有什么状况才可以即时保护她。

    郑文雯解释：“性骚扰？我有吗？我只是赞你可爱啊。”

    “我知道我一点都不可爱，你不需要这样损我。”

    “我觉得很可爱啊——”

    “我说了你不要讽刺我！！”女生吼。

    郑文雯举高双手投降。“好，好，你一点都不可爱。”

    “看吧，我就知道你是讲假的，恶心虚伪的人。”

    X！郑文雯想躺平睡觉，不要面对真相，到底来报名的都是什么怪物啊？气死！

    “OK，你叫什么名字？”郑文雯耐住性子问。

    “我叫汪诗诗，但是我讨厌这个被诅咒的名字，大家叫我黑子就行了，因为我是撒旦的女儿，我是黑暗女神，我讨厌光明，讨厌爱，讨厌胖子，讨厌恶烂肉麻的应酬话，更讨厌娘娘腔跟金刚芭比，还有双眼皮的男生。”

    “什么？”庄凯文抖着声音问老师：“她在说我吗？娘娘腔？”

    “双眼皮？”刘子骐震惊。“双眼皮有什么不好？”他就是双眼皮。

    黑子冷哼，瞄着刘子骐，慢条斯理地说：“双眼皮的男人都很淫荡。”

    室内一阵沉寂，然后——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郑文雯抱肚笑到必须扶着桌子，不然会倒在地上滚。“天啊，真是太准了喔……天啊，天啊……”她笑得眼泪流下。

    季英鹏撇过脸去偷笑。

    刘子骐恼羞成怒，窘着，气得发抖。

    黑子冷冷瞅着大家，怡然自得，好像她才是老师，高高在上。

    蒋怡华呢？她不管了，坐下跷着腿喝咖啡。“我早就说这不是好主意，一群天兵。”

    “说得好，说得好啊。”郑文雯显然很看得开，她啊，因为那句淫荡，笑到停不下来……

第五章

    一团混乱后，大家终于入座。

    课已经开始，郑文雯点名，六名同学，报到的只有四名——季英鹏，刘子骐，庄凯文，黑子。另外两名郑文雯打电话到学院确认，发现那两名学员留的是错误的电话。好奇怪，学费都缴了，人却不出现。

    郑文雯纳闷时，季英鹏心虚地瞅着桌面，不敢看她。这是他的诡计啊。

    郑文雯宣布，“好，我们现在开始上课。”她在白板迅速地写下几个名字，有男有女，还有他们的个性，简单的家庭背景。她请蒋怡华发给他们淘汰的剧本当范本看，向大家解释写剧本的格式。

    “这是第一集前五场的剧本，大家先看看，等一下会问你们问题。”

    新同学的状况如何呢？

    黑子一拿到剧本，头低得几乎快触到剧本，瞪直眼睛一字一字看。

    郑文雯以手中的教鞭戳戳她的头纠正：“黑子，剧本是用脑子想的，不是用闻的，这样瞪着剧本，你一档戏都编不完眼睛就瞎掉了。”

    刘子骐同学呢？他放着剧本不看，盯着郑文雯的脸看。

    郑文雯教鞭啪地打在他手背。“刘子骐，我知道你是来乱的，拜托至少做点样子，我脸上没有脚本！还是你想提早离开，我不会拦你。”

    “别这样，宝贝——”

    “叫老师。”

    “别这样，老师，我错了，我看剧本，你不要生气嘛。”他讨好地笑着，赶快拿起剧本看。

    “真是。”郑文雯嘀咕。“没一个认真的……”

    且慢，认真的来了。郑文雯转头，吓一大跳。“庄凯文？！”

    庄凯文不是盖的，才几分钟时间啊，他老兄已经用极细字原子笔把剧本注记得密密麻麻。

    “你做什么？”

    “我有问题想请教老师——”他清清喉咙，拿起剧本问：“这里，蓝小姐为什么要对追求她的蒋先生生气呢？还有这一句话我觉得很矛盾，还有这句的情绪用语我不了，还有——”

    “等一下，稍后我们再讨论剧情，先看懂写剧本的格式……”郑文雯瞄向角落位置，沉默不语的季英鹏——

    只有他最正常，姿态端正的坐好好，深灰色质料好的针织棉衫，贴着结实的上身，胸膛宽阔，肩膀下的二头肌好明显，一定常常有在健身。

    郑文雯觉得有点燥热，季先生有副好身材呢，剪裁合身的铁灰色西装长裤，将那双长腿衬托得强壮有力。还有他右手握着剧本，左手平放桌面，黑色机械表，隐约的手背汗毛，粗犷的手部关节，郑文雯看着看着，目光好似被定住了。这男人静静坐着端详文件时，真好看。他有种高贵的绅士气质，内敛，沉稳，散发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呃……”郑文雯忽然口吃，方才每个学生都让她教训过了，突然她拿着教鞭，一时词穷，不知道要跟季英鹏说什么，只是发晕的傻傻看着他。

    “你一直看着姓季的做什么？”刘子骐发觉郑文雯一直盯着季英鹏看，很吃味。

    “嘎？”郑文雯慌了一下，教鞭掉地上。

    季英鹏转过脸来，和她的视线对上。

    郑文雯脸庞燥热，赶快低头，指着剧本问：“季英鹏，我看你看得很认真，有没有什么问题？”

    季英鹏先帮她捡起教鞭，交给她。

    她清清喉咙。“唔，谢谢。”奇怪怎么这么热啊？到底有没有开空调啊？

    然后季英鹏指了指剧本某处，“这里——”他用蓝笔圈起来。“这句应该是蒋先生对蓝小姐说的话，但是写成对吴玲玲说，吴玲玲是谁？”

    是配角的名字。郑文雯抓起剧本检查，瞪向蒋怡华。“你到底有没有检查？”

    蒋怡华拿剧本看。“天啊，真的，我眼睛脱窗了吗？怎么没注意到？文雯，你是不是写到头昏了，怎么会犯这么可笑的错误？”

    “蒋怡华，助理是做什么的？助理就是当编剧编到头昏眼睛脱窗时至少可以帮忙把关，还好这是淘汰的剧本，不然交出去我的脸丢大了！”

    “好嘛，我错了嘛。”

    “很好，你很细心。”郑文雯赞美季英鹏，赏他个美丽的笑容。

    季英鹏表面上没什么，心里一阵喜悦。

    接着，郑文雯开始训练大家脑力激荡。

    “我要你们试写一场浪漫的脚本，想像蒋先生要约蓝小姐去喝咖啡，他要怎么开口？在什么地点约？什么情境下？用什么话打动蓝小姐？好，给大家十五分钟想，等一下请大家轮流发言。”

    顿时，大家陷入苦思中。

    时间到——

    “庄凯文，你先说。”郑文雯双手抱胸，绕着长桌走，一一点名。

    庄凯文深吸口气，又深吸口气，又再深深的深吸口气。掩着胸口，笑。“天啊，我第一个讲吗？可是……我好紧张喔……”

    “你是娘娘腔吧？”黑子举手。“老师我要换座位，我受不了跟娘娘腔坐一起，我要跟季英鹏坐。”季英鹏高大帅气又稳重，黑子往那移动。

    啪！

    教鞭狠狠落在她跟季英鹏中间的桌子，划出狠心的界线。

    郑文雯严厉道：“谁允许你乱换座位？我在上课，你不要随便乱发言，坐好。”

    黑子阴着脸，很不爽地移回位子。

    “我还讨厌马脸人咧。”庄凯文刻薄地回敬她。

    “马脸？”

    “你不觉得你长得很像马吗？”

    “你说什么——”黑子发抖。

    “你们两位给我克制一下。”郑文雯问庄凯文：“快说，你会怎么写蒋先生约蓝小姐的梗。”

    “呴呴，我会安排蓝小姐下楼时不小心脚一滑跌倒了，刚好蒋先生上楼即时拦腰抱住她，两人转了一圈，眼睛看着对方眼睛，电流哔哔哔，配上心跳咚咚咚的声音，然后他一时冲动吻了她，接着——”

    “超级老梗！”刘子骐嘘他。

    “恶心。”黑子冷笑。

    蒋怡华格格笑拍手。“真的是陈年老梗，庄凯文你这太老套了啦。”

    “老套？随便看一下八点档，这个跌倒然后亲下去的梗还很流行好不好？”

    “很烂。”郑文雯不留情面批评。“你回去再想个更有创意的。”她看着黑子，“换你说。”

    黑子自信满满地站起来，充满感情地边说边走向阳台，表情憧憬，口气得意。“蒋先生拦住正要回家的蓝小姐，他说你的蓝是最美最美的姓氏吗？让我忧郁又着迷，为你我得了忧郁症除非你跟我喝咖啡给我心理治疗否则我不会痊愈，否则我会重度忧郁，会因为寂寞自残被送进医院被心理医生五花大绑扔在密室最后自我封闭绝望而死——”

    什么鬼！郑文雯大叫：“停，停，停！”会气死。“这是浪漫偶像剧你讲什么？天啊，你用点脑子想，这是合理的对话吗？这种话哪里让人感动，只会让人感到恐怖。如果我是蓝小姐，以后看到蒋先生拔腿就跑，只会觉得这个男人精神有问题要离他很远很远——”

    “你骂我神经病？”黑子咆哮。

    “我？我没说神经病啊，我是说你的编法会让人觉得男主角是神经病，还有，你如果真的要跟我学，就要懂得尊重老师，再这样对我大吼大叫乱发脾气，我会请你离开。”

    “这么棒的梗都不懂欣赏，老师的水准也不怎么样。”

    “那么请你离开，在我眼里你的资质也不怎么样。”

    “你为什么骂我笨？”黑子又吼叫了。

    “我没有骂你笨，我是说——”

    黑子突然把剧本撕掉，接着往阳台跑。“我受不了这些肮脏的人了，我真的受不了了——”

    “喂，门是在那里。”郑文雯纳闷，可是黑子继续往阳台冲，冲出阳台，爬上花台——

    庄凯文大叫：“她要跳楼。”连楼梯都省了，不需要这样吧？赶时间吗？

    郑文雯冲过去，及时拽住黑子的手，力道过猛，郑文雯的手严重拐了一下。

    “好痛。”郑文雯痛嚷，可是仍坚持拽紧黑子的手。

    “你放手。”黑子蹲在花台朝紧抓她的郑文雯咆哮：“你这个烂编剧敢批评我，你才烂透了，我气死了我要死——”

    “我的手好痛，你快下来，快点！”

    季英鹏追来，一把将黑子揪下花台。

    黑子崩溃痛哭。“我讨厌你们，我知道我笨我没用行了吧?你们都很厉害你们了不起可以吗？”

    “搞什么啊？”郑文雯握住受伤的手腕，痛死了啦！

    庄凯文掩着心口，“吓死人了。”

    季英鹏看黑子情绪失控，对郑文雯说：“我下楼开车过来送她去医院。”这女人有精神上的问题。

    “好，麻烦你了。”郑文雯点头。

    “我不要去医院。”黑子怒吼。

    季英鹏向庄凯文求助。“你先顾着她，我去开车。”

    把黑子交给庄凯文安顿，季英鹏突然握住郑文雯受伤的手，问蒋怡华：“有没有冰块跟毛巾？”

    郑文雯的手被他紧紧握住，不知道他要干么，倒是让她心跳很乱。

    蒋怡华跑去拿来毛巾跟一盆冰块，季英鹏把冰块倒进毛巾包起来，按在郑文雯受伤的手腕部位。

    “一定要握好，要先冰敷。”他严肃命令。

    “喔。”郑文雯马上听话照办。

    “我马上过来。”他赶着去开车。

    “哇……”郑文雯看着季英鹏离开，赞叹：“挺帅的嘛。”乱感人的喔。

    刘子骐看见郑文雯欣赏季英鹏的模样，脸一沉，对季英鹏更不爽了。

    庄凯文顾着痛哭的黑子，他太了这种人了，他遇过很多类似的CASE。他不计较被骂娘娘腔的仇，先安抚黑子：“其实我觉得你的梗很棒啊，很特别。”

    “少骗人了，我知道很烂。”

    “真的，我觉得不错啊。”

    “你不用哄我了，我知道我很逊！”

    很好，庄凯文跟黑子一来一往的对话，总算勉强转移黑子的情绪。

    郑文雯看着刚刚被跳楼意外吓得退在一边的刘子骐，这男人果然没用。“你还在这里干么？回去，我们还要送黑子去看医生。”

    “呃……我跟你们去，大家互相帮忙。”

    蒋怡华冷哼：“不用了吧，刘先生，你真的想帮老师，就帮我收拾这里，一团乱，我们来一起打扫？”

    “我可以派我家佣人来吗？”刘子骐不碰这种事的。

    门铃响，季英鹏到了。

    郑文雯握住黑子的手，带她下楼，同时跟庄凯文致歉：“今天的课就先上到这里，下礼拜继续，谢谢你。”

    庄凯文恭敬地一鞠躬，“没问题，老师再见。”他真是尊师重道。“老师放心，我会帮你打扫这里。”

    郑文雯带黑子离开了。

    “好。”庄凯文挽起袖子，“我从刚刚就一直在忍耐了。”

    “忍耐什么？”蒋怡华一脸莫名。

    “忍耐这个，这个，还有这个跟这个。”庄凯文指了指桌面一角的咖啡渍，指了指阳台的纱窗，又指了指一直热着的咖啡壶，接着又指了指蒋怡华的身子，他说：“身为大编剧的助理，你怎么能让老师喝这种冷掉的咖啡？你不知道这样很伤身体，会毁了老师的味觉吗？还有这个咖啡渍，这么明显，你从刚刚到现在都没发现吗？是不是眼力不太好啊？还有这个纱窗，看起来很久没擦了，这样空气品质会很糟糕，你无所谓吗？最重要的一点！”

    庄凯文将蒋怡华从头打量到脚。

    “一位助理，就等于是雇主的门面，啧啧啧，你几公斤？超过标准体重起码有十公斤吧？头发多久没去修剪了？穿这种紧身上衣跟马裤，把你壮硕的身材彻底的彰显出来，你不觉得很恐怖吗？专业助理怎么这么邋遢？”

    蒋怡华张大嘴巴。“你……你……你说什么？”就连伶牙俐齿的老师都没刻薄地羞辱过她，这位同学竟然敢这样嚣张？而且他不知道老师赶本时比她邋遢一百倍不止好吗？老师根本不CARE这种事。

    刘子骐听到这里，大笑，拍手鼓掌。“痛快啊痛快，同学。”他拍拍庄凯文肩膀。“我早就看这位大婶不顺眼了，你说得好极了。”

    “大婶？你这个淫荡的臭男人，你说谁是大婶啊？”蒋怡华揪住刘子骐的头发，喷着气骂。“我也会掷铁饼知道吗？”

    “唉呦，好痛，放手。”刘子骐推开她，走向郑文雯房间。“我警告你，我只是跟文雯有误会，你等着瞧，我们会照原订计划，年底前我一定会把她娶回家，我累了，我去睡一下，不要吵我。”他当自己还是老师的情人。

    “你——”蒋怡华正要制止，但有人动作更快。

    庄凯文抓面纸盒就K过去，打中刘子骐的头。

    “干什么打人？”刘子骐痛呼。

    “老师不在就可以到处乱闯吗？你这家伙懂不懂尊师重道？想睡觉回家去睡，往人家的房间乱走什么？”庄凯文曾任饭店管家的职业病，非一朝一夕可改矣。

    “打得好。”蒋怡华欢呼。

    “神经病，我回去了，真受不了。”刘子骐拿了桌上玫瑰打道回府。

    庄凯文长腿一伸，将刘子骐绊倒，抢走玫瑰花。“呦，你这个人手脚真不干净，老师不在，就乱拿她的东西。”曾任职饭店管家的职业病，真的非一朝一夕可改矣。

    “这花是我送她的啦。”刘子骐气唬唬。

    “花是你送的没错。”蒋怡华笑眯眯。“但是老师已经转送给季英鹏先生，就不属于你的了。”

    “我不能忍受我送我女人的花转送给别的男人。”

    “我也不能忍受有人趁老师不在乱动我老师的东西，老天，现在都没人讲究尊师重道这种事了吗？道德沦丧啊。”庄凯文将花儿摆回桌上，优哉游哉地。

    “你这个奇装异服的娘娘腔才是道德沦丧。”刘子骐胀红面孔，气呼呼地走了，还很用力地甩门。

    蒋怡华拍手叫好。“YES，痛快啊，你教训得好。”她豪迈地拍拍庄凯文的肩膀，对他竖起拇指。“兄弟，你虽然娘娘腔，但是行为很带种。”

    “拜托你，不要随便碰我。不要以为我没发现，刚刚老师上课的时候你偷偷挖了鼻孔两次，你再碰我我就剁掉你的手指，真是太恶心了。”

    “呃——呵呵呵。”蒋怡华傻笑，冷汗直淌。这家伙打哪冒出来的？老师都收了什么学生啊？这门课，还上得下去吗？


    黑子接受身心科医师问诊时，季英鹏陪郑文雯到骨科处看医生。

    医生看过X光片，说：“还好没伤到骨头，不过肿得很厉害，记得按时吃消炎药，还好有先做冰敷的处理。”

    医生开了消炎药，请护士用绷带固定好郑文雯的右手。

    季英鹏看郑文雯痛得脸色惨白，细瘦的手臂缠满绷带，他的心怎么也疼起来了？

    他主动问医师：“她要常打电脑，这么严重的扭伤会不会留下后遗症？”

    “一般是不会，但是如果超过两星期都没有好转，要再来回诊。”

    “照顾上有没有需要注意的地方？她常常要打电脑。”

    “喔，三天后拆掉固定用的绷带，可以帮她热敷，会恢复得比较快。”

    郑文雯坐在椅子上，看季英鹏积极地询问医生，了解她的状况，仿佛受伤的人是他。

    糟糕……啧啧啧，怎么心里一阵甜滋滋的啊？郑文雯低头，偷笑，季英鹏这男人很MAN喔。

    看完医生出来，黑子也让医生强迫打过镇定剂，躺在病床休息，原来黑子是躁郁症患者，难怪情绪那么容易激动，刚刚还吵着要跳楼，去医院途中又缩在后座，搂着郑文雯哭着说不想活，把郑文雯吓坏了。

    看过精神科医生，打过针，黑子终于平静，她的爸爸也赶过来了，工人模样的老伯，白发苍苍，脸色蜡黄，身材瘦削，身上沾满水泥跟黄土，他一来就跟郑文雯鞠躬道歉。

    “你是编剧老师吧？真是对不起，我女儿给您添麻烦了。我在工地，不知道发生这么大的事，真是很抱歉。”

    “厚，我觉得太夸张了。”郑文雯不客气地凶老先生：“伯父，她情况这么不稳定，家人应该要看着吧，怎么还放心让她在外面跑？她这种情况也不适合上课吧？闯了祸要谁负责？”真是，她再有佛心，也忍不住生气，这不是开玩笑的，差点就因为她骂了几句话，这位黑子小姐就跳楼自杀了，这么大的责任她担不起。

    老伯伯蒙着脸哭了。

    季英鹏也觉得郑文雯口气太凶了，很同情老伯伯，觉得他看起来很累。

    老伯伯气愤诉苦：“我可怜的女儿，她本来很有才华的，还拿过三次文学奖，结果她太好强了，出书的销量很差，没有读者捧场，最近又被男朋友抛弃才会想不开，变得更严重了，真的对不起，我要工作又不可能将她带在身边，我想过我跟她去死好了，反正我这个爸爸很没用，我不能给她快乐，这个社会就是这样，我们没背景又穷的人就只能——”

    “喂，说这些干么？怪别人怪社会比较容易喔。”郑文雯没心软，反而骂得更凶：“当爸爸的要坚强啊，抱怨又能怎样？女儿已经那么悲观了，你还跟着怨天尤人，她还怎么活下去啊？真受不了，我干么忍受这个。”

    季英鹏很震惊，他没想到看起来瘦弱的郑文雯心肠这么硬，老伯伯都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了，她还继续骂。

    结果人家老伯伯哭得更凶了。“我知道我没资格当爸爸，我没用，我很失败，我应该去死，她做我的女儿太可怜了……”

    “可以了。”季英鹏在她耳边低声道：“他已经很难过了。”

    “那又怎样？”郑文雯甩开他的手。“像你这种动不动就说要去死的人，当初就不应该把孩子生下来。”

    “你说得太过分了。”季英鹏制止。

    “本来就是，这种时候道歉跟哭根本不能解决事情，而且我相信这种状况应该不是一、两次了。”郑文雯走进病房，看着床上的黑子。

    黑子张着大眼睛，眼眶红通通的。

    郑文雯双手插腰，凶巴巴地瞪着她：“你，还要不要跟我学编剧？”

    黑子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你……还会让我去？”通常见识过她的状况，就不会有人敢再跟她来往。

    “笨蛋。”郑文雯笑了。“我的名言就是宁愿把身上多余的水分都尿掉，也绝不会为烂男人掉一滴眼泪，男人这种东西，跑了就跑了，你这么漂亮，要多少男人就有多少男人，干么去死？便宜了背叛你的男人，你要是真的有才华，肯乖乖跟我学编剧，而且保证不再寻死，我答应这档戏不但让你参与，还会在片头编剧群打上你的名字，怎么样？有没有兴趣？”

    季英鹏发现黑子眼睛瞬间闪亮起来，她激动坐起身，本来气若游丝，现在很兴奋。

    “真的吗？我也可以当编剧？跟你一起写剧本，一起打上名字？”

    “你拿过三次文学奖，靠，姐姐我连一次都没拿过呢。书没有销量有什么关系？把剧本写好，请最红的偶像明星念你写的台词这才屌，是不是？让那个抛弃你的男人看到你的名字被打在电视剧里，让他后悔没珍惜你这个大才女，这比死得无声无息好几千万倍吧？不要傻了，别人眼睛脱窗不珍惜你，你就要打开眼睛珍惜自己，想清楚了下礼拜一样来上课，学费都缴了，干么死啊？”

    “……”黑子激动的看着郑文雯，泪汹涌，啜泣着。“老师……谢谢你。”然后她张开双臂，像个孩子渴望地说：“抱一下。”

    “抱什么抱？”郑文雯打个哆嗦。“又不是小朋友多恶心，就这样啦，记得下礼拜一继续来报到，我警告你，要是你敢再接近我家阳台一步，我会把你当铅球那样直接扔到楼下去，不用自己跳，我直接帮你，就这样，我回去了——”郑文雯走出病房，黑子的父亲也听见女儿说的，好激动地追着她。

    “老师，真的太感激你了，谢谢你没放弃她，谢谢你，老师——”老伯伯揪住郑文雯外套。

    郑文雯不耐烦地停下脚步瞪他。“我知道啦，去顾你的女儿啦，还有——”她拿出皮夹，数了五千块塞到老伯伯的口袋。“她的学费我退给你，反正以后会请她帮忙编剧，这个就当作薪水，拜托给她买点营养的补一下身体，这么瘦我看了心情很差。”

    “这不行，这怎么可以——”

    “好啦，少啰嗦了。”

    “真的太感谢你，你是我女儿的恩人，谢谢你。”老伯伯感激地深深一鞠躬，才回病房陪女儿。

    季英鹏默默地看着这一切，他对郑文雯有了更多的欣赏。她会不优雅地教训负心的男朋友，生气时很不淑女的粗暴野蛮，但是，她也能很高尚的对待贫困可怜的人，很有智慧有效率地激励沮丧的黑子。她和他想象中的完美女人有着很大的落差，她呈现的方式是另一种的完美。

    郑文雯是令他惊讶又惊喜的女人。

    他微笑着，陪郑文雯走出医院。

第六章

    走出冰冷的医院，见到灿烂的阳光，郑文雯仰望蓝天，深吸口气，然后一脸苦恼。

    “不知道我是不是又鸡婆了？我是不是应该叫人来装铁窗呢？可是我很喜欢阳台的风景说……”她认真地烦恼起来。

    季英鹏怔住，他笑了。

    听见笑声，她瞪他。“很好笑吗？”

    “刚刚看你那么快就对黑子做出承诺，我还以为你一点都不挣扎，还想说你这么有胆量。”

    “我挣扎死了好不好？我刚刚真是被她吓死了，你看——”她平举左手，“还在发抖欸，看，抖得多厉害，我的脚也是。差点就有人因为我骂了一、两句给我跳楼去死欸，要是真的死了，那我一辈子都要做恶梦了。”

    那倒是，确实很恐怖。

    “已经没事了。”他忽然温柔地握住她发抖的手，在他温暖的掌心里，有力地紧紧的握了一下，才松开。

    那么短暂的片刻，就让郑文雯感觉到他传递来的、让人很安心的力量。

    他温柔地看着她，赞美道：“你做得很好，不过……你跟黑子不熟，为什么愿意帮忙？不怕麻烦？”

    “是很麻烦啊。”她哀叹。“她害我这只手……”郑文雯好可怜地抬起包成大馒头状的右手。“我只剩一只手可以打剧本，接下来还要赶提案的剧本，我会打字打到累死，然后又收了自杀狂的学生，我看我会活得很刺激，大概撑到晚上十点，我看我就会开始后悔刚刚的决定。”

    “既然这样，干么这么冲动的承诺要帮她？”

    “因为……因为她的眼睛。”郑文雯直视季英鹏的眼睛，她仰着脸，问他：“你看到了吗？她的眼睛里，充满沮丧，她一定会再寻死的，除非给她活下去的动力。任何药物都比不上一个‘希望’更有效，只要能肯定自己，就有活下去的力量。我能不管她吗？下次，也许她就真的死了。还有她爸爸的眼睛，充满对这社会的愤怒跟埋怨，如果他女儿死了，我看他也活不下去了。我不希望将来在报纸上读到他们不幸的消息，然后后悔自己没有试着尽一点力量。”

    “你……习惯透过别人的眼睛观察那个人的状态吗？”季英鹏若有所思的看着她。

    “嗯哼，眼睛总是非常诚实的反应那个人的心。”

    “那么……我的眼睛，你又看见了什么？”

    “你把头低下来一点，我仔细瞧瞧。”

    他微笑，低头，让她看清楚。

    郑文雯踮高脚，睁大眼睛认真地打量他的眼睛。“我看见……你的眼睛里面……”

    她的气息温柔地拂过他的脸庞，他皮肤泛起愉悦的疙瘩，他脸庞泛过一阵暖意。

    她说：“你的眼睛里面……嗯……有个美女。”

    “美女？”他挑眉问：“你吗？”

    “嗯，我。”

    他们大笑，方才那场乌龙自杀意外的紧张全笑跑了。

    季英鹏凝视她爽朗孩子气的笑靥，她毫不矜持的笑声，好像把他这些日子以来，妻子外遇，朋友背叛，这种种阴郁苦闷冲淡了些。

    在晴朗天空底，和她沐浴在金色日光中，皮肤暖洋洋，她的笑容也带给他软绵绵的感受。

    季英鹏有点恍惚，真不可思议，才不久前吧，他还觉得痛不欲生，因为爱跟友情的双重背叛，他被狠狠击倒，粉身碎骨，每天醒来只觉得前途阴霾黑暗，镇日沉溺在健身房跟设计工作里，想藉着工作麻木自己，要不是还有个可怜的宝贝女儿需要他，他觉得活下去没意思。

    想想一个事业成功，有妻女的男人，转瞬间竟成了被妻子朋友背叛的苦主，他的成功原来建筑在这么脆弱且不堪一击的幻象里。季英鹏看到妻子自私贪婪的一面，她很可怕，外遇被揭发，可以狠得连孩子都不要，他觉得女人好狠。

    可是，女人，怎么也可以笑得这样纯真可爱？他看见了美好的笑容，在人生最低潮时，郑文雯的笑容，跳TONE的处事方式，像个谐星，让他暂时忘却苦闷，能这样跟她在日光里笑着，好像将那些伤痛全抖落在身后。

    这天，开课虽然不顺，但幸好黑子平安无恙。

    郑文雯心情一放松就想喝咖啡，稍后季英鹏载她返回工作室时，她请季英鹏先载她去咖啡馆，到了咖啡馆，季英鹏却舍不得离开，他也留下来喝咖啡。

    他们又坐在阳台，老位置，听小鸟唱歌，欣赏对面公寓种植的花草，还有楼下泰式餐厅外的异国风情沙发座，他们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他们懒洋洋的啜饮咖啡，聆听风的声音，小巷弄风情，楼下人来人往，型男型女。他们观赏着，置身事外，悠哉愉快。

    这种无事静静品味咖啡，欣赏街景的时刻，季英鹏过去从未好好感受过。现在他有些理解为什么郑文雯爱跑咖啡馆，爱坐在这个位置欣赏街景。原来无事忙，就是最大幸福，静静坐着，就是至大的快乐。如果还能跟着个不错的人一起品尝咖啡，偶尔搭聊一、两句，感觉就更舒服了。

    他们聊着一些生活琐事。

    后来，季英鹏关心起她的伤势。“做编剧要常常打电脑，现在手受伤了怎么办？”

    郑文雯看了看右手。“可能暂时用左手打字，要是真的太慢，只好叫我的助理帮忙，不过那家伙最讨厌碰3C产品，打字跟乌龟爬一样慢。”她烦恼地皱起眉头。“不然就是请专业的打字员过来帮忙，可是我写稿的时间很长，不知道他们怎么计价，我写本的时间又很不固定……唉，还是先靠自己用左手慢慢打吧，顶多时间耗比较久，还好戏还没上档。”

    季英鹏啜饮咖啡，讨厌她苦恼时揪起的眉头，他有个冲动想伸手抚平。他又看她瞅着天空伸懒腰，打个大大的呵欠，她累了吧？他忽然有股冲动想要吻她……

    这一想，他有点惊讶，难道他已经忘了前一段感情的痛？但他真的很想亲吻郑文雯，喜欢她这样托着脸发呆看天空的样子，他想着，他从来没见过那么漂亮自然，纤密弯翘的眼睫毛。罗佩馨也很美，但她使用的是高级的假睫毛，罗佩馨总是不厌其烦的打扮自己，每天都让自己完美呈现，他供应美容馆的各种美容课程让她高兴，副卡也任由她使用，她随时都在采买衣服，化妆品，鞋子，她用这些高贵的产品让自己闪闪发亮，然后……投入另一个男人的怀抱。

    季英鹏一阵锥心刺痛，黯然低头。

    想不到他拥有的爱，闪亮美丽，却是膺品，充斥着欺骗谎言假象，他变成别人眼中的笑话，现在他厌倦他的社交圈，厌倦那些认识他跟罗佩馨的故友们，厌倦跟罗佩馨有关联的一切，那些共同的朋友他一个都不想见，那些过去他们常去的餐厅他也拒绝出现……

    “在想什么？”郑文雯发现他低头不语，脸色忧郁。“干么表情这么严肃啊？”

    “没事。”他苦笑。

    她微笑。“看起来就是超郁闷的样子，一定有什么事很困扰你吧?像你这种人就算吃了亏也不会跟人讲的，因为爱面子自尊心强，所以宁可内伤到死，对吧？”看他尴尬的样子，她哈哈笑，“喉，被我猜中了呴，知道编剧的厉害了吧，我们超会察言观色的，别想瞒过我们……”

    “既然这么厉害，怎么还会被那种男人骗？”

    郑文雯怔住，指着他说：“哦？好家伙，原来会讽刺人的嘛。”

    “我不是讽刺你，我只是好奇，你这么会察言观色，应该更会挑对象，像刘子骐那种华而不实的男人，怎么会跟他交往？”

    “所以喽——”郑文雯皱皱鼻子。“太寂寞会让一个聪明的女人神经失常，眼睛脱窗，喂，你不知道我们这行多可怜，赶工的时候没日没夜，无法维系正常的人际关系，还常弄到六亲不认的地步。哪个男人可以忍受女朋友每隔阵子就披头散发，衣着邋遢，足不出户疯狂地粘着电脑赶本，也不约会，也不抱抱，也不讲电话也不讲情话的，还很歇斯底里，情绪失常。”

    “所以刘子骐能忍受这些？”

    “一开始是可以的，他是有钱有闲的公子哥，时间很多，很能配合我的作息。我帮忙慈善单位募款时，他总是慷慨赞助，让我挺感动的。没想到，到最后他还是会抱怨，唉。”郑文雯捧着脸颊，颇无奈地说：“刘子骐追了我很久很久，可以说是为我疯狂的地步。我换过两任男朋友了他还苦心等候，很有耐心地随时买鸡汤过来说要让我进补，三不五时传简讯讲话感人肺腑，还发誓今生只爱我一个……

    “我想说这家伙为我发疯成这样，如果真的交往，应该会比其他人更有耐心，更珍惜我们的缘分，结果他表面上是很耐心，私底下却在搞劈腿，我忙的时候他表现得很体贴说是不吵我，结果在外面勾三搭四跟一堆女人搞暧昧，甚至和我的死对头搭上了……”

    “所以爱情太不可靠。”这是季英鹏的结论，他也是错看了罗佩馨。

    “哦，你这么觉得吗？”

    “唔。”

    “所以到现在还没结婚？”

    他看着郑文雯眼睛，他犹豫着，很艰难地表露他的处境，这有点伤自尊，可是他愿意对这女人真诚，因为她够直率。

    “我离婚 ，有个一岁大的女儿。”虽然没寄望能再谱恋曲，也没寄望眼前这个美好的女人青睐他，但是……坦白说出来又有点后悔，她会不会因此觉得他是个很不好的男人，慢慢敬而远之。

    郑文雯有点吓到，因为他看起来谨慎内敛，永远衣着干净整齐，从他身上嗅不到家庭气息，没想到竟然离婚，甚至有个小女儿。

    她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好，惊讶地盯着他看。

    “我想……这不是什么光荣的事。”他苦笑。

    “我挺惊讶的，你这么老实。”

    他也惊讶自己干么这么坦白？“我还有事，该走了。”真是，他干么这么诚实？聊这种烂话题。

    他想走了，坐立难安，起身告辞，但左手腕一阵温暖——

    郑文雯握住他的左手，仰望站着的他，对他微笑，小小声说：“告诉你一个秘密——”

    他挑起一眉。

    她小声说：“我也离婚过，也有个儿子，所以这没什么……”这是她的黑暗秘密。“我从没跟任何一位男朋友说喔。”因为他太坦白了，她也冲动的想对他坦白。

    他震住，很惊讶。

    她苦笑，跟他刚才的苦笑一样，很勉强。

    他问：“你儿子呢？”

    “死了。”她笑笑的，好像在讲件什么无关紧要的事，好像完全不会痛。“在我肚子里五个多月的时候，因为跟当时的先生起争执，被他推下楼梯就流掉了。”

    季英鹏惊骇地听着，不明白她怎能说得这样无所谓，这是多大的伤痛？

    “医生说我以后应该很难再怀孩子。我们来握手吧，同是离婚俱乐部的成员。”她伸出手。“能顺利摆脱婚姻，结束跟不合适的人的缘分，这是多大的福气？应该庆祝才对，是不是？”

    他迟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很温暖，他痛苦这么久，直到这刻才有想哭的冲动。

    他慌乱地松手。“我有事真的要走了，再见。”

    他匆促地转身离开，怕在那女人的注视下，他会忍不住掉下眼泪。


    季英鹏到王强的设计公司见他。

    一踏进位于富锦街的公司，院子植栽遍布，茶花绽放，蝴蝶翩翩飞舞，这间七十几坪的房子，是超级经纪人王强成功的标志。王强是标准商人，脑袋聪明善于沟通，成功的关键是对杰出设计师们的热情还有尊重。所以大家乐于跟他合作，由他去和买家斡旋，处理交易细节，可以让设计师专注在创意工作上，省却许多麻烦。

    王强跟季英鹏合作多年，关系紧密，连罗佩馨背叛季英鹏，都是王强目睹后亲口告诉季英鹏的。

    他对季英鹏的处境很同情，一看见季英鹏走进来，立刻过来相迎。

    季英鹏察觉到公司总机小姐看他来了，跟旁边的助理窃窃私语，她们眼里对他的同情太明显，季英鹏故作镇定，内心却又一次揪痛起来。

    现在每每出现在他熟悉的社交场合，就要面对大家异样的眼光，整个设计界的人都听闻他老婆跟好友勾搭上的事，这些同情的眼神令季英鹏厌烦，他很想对着那些怜悯或好奇或看好戏的人咆哮，可是，最终他也只是沉静地接受他们好奇的眼神，那些好事者或同情或耻笑的议论。

    到了王强的个人办公室里，季英鹏在沙发坐下，从公事包里拿出一叠订单和厚厚一叠现金放桌上。

    “我来找你是因为这个。”

    “这是干么？”王强惊讶。

    “想请你帮我取消这些订单，退回订金，我要休息半年。”

    “半年？你疯了？”王强急着劝道：“我知道你因为老婆的事很沮丧，正因为这样，更需要工作让你没时间胡思乱想。”

    “我需要时间沉淀，一觉醒来发现床边的人充满欺骗跟谎言，你不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我是为你好，我知道就算没这些钱，你一时半刻也不会有经济上的问题，但是想想那些喜欢你作品的人，想想他们会有多失望？还有，你好不容易在设计界站稳脚步，后起之秀那么多，你不怕暂时离开很快会被取代？”

    “如果我这么容易被取代，代表没实力。”

    “我担心你没了工作会更消沉。”

    “不是我不想工作。”季英鹏断然道：“而是我没办法设计任何东西，没有想法，没有灵感，没有热情，现在画设计稿也只是在骗钱而已。根本没有感动，只是在应付订单，我不能昧着良心做出滥竽充数的东西。以前让我觉得快乐有成就感的事，原来这么脆弱不堪一击。我不知道活下去的意义，每天都只是想摆烂，但是我还是必须照顾好女儿，你了解这种痛苦吗？如果只有我一个人，我根本不想待在这里，但是我不能走。”

    “季英鹏……都快一年了，你痛也痛够了，我听说罗佩馨跟李卓纬他们都同居展开新生活了，你还放不下的话就太傻了，该走出来了。”

    “是啊，走出来，都讲得很容易。但是当你晚上一个人面对天真的女儿，心痛得快要死掉，你想到那个背叛你的人，然后你必须压抑自己的愤怒跟伤痛，去对那个天真无辜的孩子强颜欢笑。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一方面想要给女儿更多爱，一方面却只想要堕落，想尽情地恨自己。你知道现在到常去的餐厅熟悉的地方，人们怎么看我的？去常去的餐厅店员就会问‘怎么今天只有你一个人？老婆呢？’，在聚会里老朋友见面了就会问‘老婆怎么没一起来？’，后来大家都知道我的事，又开始换了一种同情的脸色……走出来？能走去哪？建立三十几年的社交圈，来往的好朋友，常出入的场所，不都是那几个点吗？哪里没有过去的阴影？走去哪？”季英鹏苦笑，“我走投无路，你知道吗？”

    “真是。”王强替他心痛。“真不知道当初告诉你真相是对还是错的，可是那时我打听后，发现很多人都知道你老婆跟那家伙的事，只有你被蒙在鼓里，我实在气不过才讲的，可是，现在看你这么痛苦……”

    “我很感谢你，与其被欺骗跟知道真相，我宁愿选择知道真相的痛苦。我会走出来，只是我需要时间，需要跟过去完全没有关联的空间。”

    “真是，我能怎么办？我听你的行了吧？”王强叹息。“因为你取消订单我少赚了八十几万啊，不只这样，我还要去跟这些客人——吃饭道歉，真是亏大了。”

    “谢谢。”

    “谁教我们是好兄弟，我不挺你挺谁？”

    季英鹏起身告辞。

    “加油。”王强用力抱他一下，拍拍他的背。“放假的日子，有什么打算？”

    “想做一些跟以前完全不同的事。”到一个与自己不相干的陌生地疗伤。那样让他最自在，同情的眼光，过多的怜悯，甚至是家人的关注，都让他更难过。

    来之前，季英鹏心中已有打算，他作了个很不像自己的决定，谨慎惯的他，决定冒险。


    晚上好冷，郑文雯披着毛毯，捧着荔枝酒，窝在阳台角落啜饮，浮在黑暗天空的明月，又圆又白，也像一颗大大的去壳荔枝。不知道月亮尝起来是甜的还是苦的噢？唔……八成是苦的。

    她眯起眼睛打量着月亮，想起下午时，季英鹏提起离婚的事，虽然没有说明是为了什么离婚，他受伤的表现，看得出来还没从那段婚姻的痛苦里走出来。

    她被那个点触到，才忽然冲动地把自己深埋的秘密说出来。年少最荒唐的恋爱，超失败的。从那之后她开始发愤图强，无论之后再谈多少恋爱，自己永远摆在对方之前，死守编剧工作，可以忽视亲友，情人，就是绝对不能怠忽工作，对爱情不抱憧憬，人就会学着彻底独立。

    郑文雯眼睛酸涩，长期写剧本，盯着电脑，眼压总是很高，她将冰冷的杯子贴着眼皮，凉凉的触感很舒服，她告诉自己，好，再给自己五分钟自怜自艾，让自己沉湎于伤痛的过往。然后她就该振作，将过去抛在身后，继续未完的剧本。

    她要放纵一会儿，细数自己的不幸，这独处的片刻就让她放纵忧郁。

    她忧郁，从爸爸外遇抛弃妈妈跟她的那天起。

    她忧郁，尽管母亲竭力爱她补偿她，但被父亲遗弃的痛，没办法忘记。

    她忧郁，每当看见妈妈哭着睡着时或寂寞的背影时。

    她忧郁，不听母亲的劝告，早婚受挫，付出惨痛代价当然忧郁。

    但生命不能重来，过去影响未来。尽管她渴望那些丑陋的事没有发生，但已难挽回。她身体记忆着永不能怀孩子的痛苦。就算她否认这段婚姻，对谁都绝口不提，可是无法欺瞒自己。她以为这样就可以不用面对伤口，却不知从不谈论也不是释放的伤口没有痊愈，仍鲜明地在心底淌血，一逮住机会就重演过往的丑陋历程让她惊恐，提醒她——

    她曾经多么怠忽工作，放弃埋怨，做事敷衍，得罪一堆贵人，她曾经眼里只有心爱的男人，为了取悦他，随时可以不顾工作，迎合他的一切要求，直到被他糟蹋了，工作也一塌糊涂被主管唾弃，她不但悲惨又很失败，那段黑暗的日子不堪回首……

    够了，郑文雯深吸口气，压抑潮涌而上的情绪，跟自己说少自怜了，快去工作。她干了酒，回到桌前，学习用左手逐字逐字敲打剧本。很不方便，进度缓慢，仍坚持到早上五点才赶上进度，精疲力竭地睡去。

    中午——

    门铃响了一阵又一阵。

    郑文雯吓醒，拿手机听：“喂？”

    不对，是门铃，她扔了手机，抓睡袍套上，跑去开门，呆愣愣盯着访客看——

    季英鹏？

    他穿着质感很好的白衬衫，搭着大V领的灰色毛织背心，合身的黑色休闲长裤，精神奕奕的站在门外。反观她，她披头散发，还没洗脸，加上熬夜赶稿，邋遢憔悴。

    看她一脸困惑，季英鹏道歉，“对不起，吵醒你了，我以为你起床了……”

    郑文雯比了个等等的手势，把门打开，走向浴室。

    “我去刷牙洗脸，你坐。”

    季英鹏走进工作室，看到一室凌乱景象。昨日上课用的大桌子堆满散乱的资料，书籍，笔记本，好几个杯子还没洗，里边还有未喝完的琥珀色的……酒？黑色的……咖啡？红色的……红茶？

    他拘谨礼貌的坐在桌前，桌上一台芳疗机喷着烟雾，木质类的精油蒸发着香气，和凌乱的室内很不搭。

    郑文雯揉着眼睛，走出来，头发依然散乱，洗过脸后，脸色更苍白。

    他发现她美丽的眼睛有血丝，眼下有睡眠不足的暗影，脸颊也更瘦了。

    “打扰你睡觉了，很抱歉，我以为十一点你起床了。”

    郑文雯打呵欠。“昨天太晚睡了，手受伤打字太慢，进度不理想。”她疲倦地坐下，揉着太阳穴。“这么早来有什么事？”

    “我打了电话，你没接。”

    “手机大概没电了。”写本时，这些琐事她都不管。

    “我带了电脑来。”他将手提包打开，取出轻薄迷你的苹果电脑。

    “干么？”郑文雯看他打开电脑，“今天没有要上课。”

    “我在想……”他有点窘，当她水汪汪的大眼睛这样盯着他瞧，“你需不需要有人帮你打字。”

    “嘎？”郑文雯不懂。

    “我。”

    “你？”

    “我打字很快。”

    “你打字很快？”等一下，她吸口气。“你意思是——你要来帮我打字？”堂堂大设计师，跑来当她的打字员？她没听错吧？“你不缺钱吧？”在那么高级的商业大厦有一层工作室，不可能需要兼差吧？

    他尴尬地解释：“帮你打字学编剧会更快。”

    “少来了，你有这么热爱编剧？我不信。季英鹏，给你三秒钟，说实话不然就滚蛋，我很累不想听废话。”

    她严厉的口吻，犀利的眼神，吓死他了。他警觉到她真的有洞悉人心的本事，他不敢唬她了。低头，很窘地坦白——

    “我……想让脑子放空……想……暂时远离熟悉的人和环境。”他艰难道。

    郑文雯觑着他看，阳光明亮，但是温暖不了那抹忧郁的身影。她懂，那种感情失败的痛，特别当那是一段用情很深甚至愿意跟对方结婚的感情。失败时，会与全世界格格不入，只想隐藏自己，无法继续原本的生活……

    她不再逼问什么，而是了解的打住这个话题。她扭开嵌在墙壁上的CD音响，音乐播放，冲淡尴尬气氛。

    季英鹏听见她温暖的声音——

    “要不要吃早餐？”

第七章

    “早餐？”季英鹏抬头，看见温暖的笑容。

    “是，中午十二点，我的早餐时间到了。郑老师的早餐时间喔，喔嗨呦～～”

    他微笑，松了口气，“我可以请你，想吃什么？”

    “会做三明治吗？冰箱有材料，弄三明治来吃，我的手受伤了不方便，而且让我做的话你会很想死。”她是报废优良食材的狠角色。

    “我来。”他欢喜地担下她第一个派发的工作，决定好好表现，全力以赴。

    郑文雯没有追问太多，她的体谅，让季英鹏感动，抱着感恩心，他决心做好三明治，还主动加码，想着要煮咖啡给她配三明治。

    站在郑文雯的厨房里，季英鹏挽丰收袖子，蓄势待发。

    郑文雯看他卷起袖子，拆开领口第一颗钮扣，一副准备大展身手的帅气模样，她看着，心跳加速，觉得他好性格喔。

    她殷勤地介绍厨房，先打开冰箱。“平常都是助理帮我补充食材，我看看，有小黄瓜，番茄，吐司，蛋，火腿，美奶滋都有，这样可以做三明治吧？”

    她问季英鹏，季英鹏想了想，靠这些食材应该就够了，但是需要更多资讯，好能更精准地做出适合她口味的三明治。

    “你喜欢几分熟的蛋？”

    “我啊，我喜欢表皮有熟，但是里面的蛋黄不要熟，咬下去还有一点蛋汁的。”郑文雯把蛋从冰箱拿出来。

    “好，我知道，吐司呢？焦一点还是软一点？”

    很专业喔？郑文雯笑眯眯，将烤箱插上电，“我喜欢焦一点的，配上很嫩的蛋，这样吃起来层次才会丰富啊。”

    “口味呢？重口味还是清淡一点的？”

    “重口味，我爱吃咸一点的。”

    “番茄要厚一点还是切薄一点？”

    “嗯，应该是厚一点。”

    “几公分？”

    “0.5可以。”

    “小黄瓜要切丝还是切片？”

    “切片的好。”

    “美奶滋喜欢多一点还是少一点？”

    “少一点。”

    “一汤匙吗？”

    “大约是三分之一又一半的分量。季英鹏你再问下去我要打人了。”郑文雯耐性破表嚷嚷。

    季英鹏怔住，看她呻吟着捧着脑子很受不了地嚷——

    “就一份三明治好吗？你哪来这么多问题？”

    “我希望问详细一点。”他一脸无辜。

    他做事都要考量到最周全才会出手，设计东西也是。好比做手工桌椅，每一块木板都要量到最精准才出手，不掌握好每个细节，做出来的成品很容易有瑕疵。就连木料的特色及稳定度都要考虑进去，这也是为什么他跟何明出品的家具，总是坚固耐用不会变形，经得起岁月考验，这已经是他的习惯，他很要求品质。特别当那份东西要经过他的手，他会要求完美，就像他也严格的要求自己。

    可惜郑文雯正饿得慌，她长期动脑，不爱伤脑筋的事，也不耐烦应付繁琐的细节，他这样没完没了地问下去，只是挑起她的火爆脾气。

    她大剌剌地说：“季英鹏，做菜是一种感觉。感觉，你知道吗？不要再问了，就凭你的感觉做就对了，三明治这么简单的东西，不用这么小心翼翼，我不是很挑嘴的人，你不要这么有压力，OK？”蒋怡华随便弄弄她都吃了。她慷慨激昂地瞪着他说一大串话，他听完，木着一张脸。很好，她想，虽然讲坦白话挺伤人，不过至少可以更了解大家的需求。

    季英鹏点点头，把食材摆好，忽然又转头看着她。

    “有些人不吃奶油的，你可以接受吧？”这个一定要问，他把要做给她吃的三明治当成供品那样神圣的准备，不容许一点模糊地带。

    他那么认真讲究，可是郑文雯深深呼吸，忍耐着揪住他去撞墙的冲动。他还是要问，他真是执着。她努力挤出很有爱心的微笑，再一题，再回答他最后一题就好。

    “我爱吃奶油。”

    “奶油有很多种，你爱吃鲜奶油还是固状奶油或……”

    “只要是奶油就好你做就对了马上做。”郑文雯崩溃大叫。“再问把你赶出去，有没有这么复杂啊我的天——”郑文雯逃出厨房，再待下去她怕会忍不住扑上去，用力“巴”他的头。

    可是，吼完他，坐回书桌前，又有一点小内疚，还有一丁点的小甜蜜。想想他问那么仔细，是为了确保做出她一定会喜欢的三明治，这份心意是值得嘉奖的。就连跟了她多年的助理，也不曾这样用心在细节上。

    季英鹏真细心，想到这点，乱感动的说，不过，这份感动很快毁灭殆尽，这男人绝对是来考验她修行的功力。

    一个小时过去，没错，不过就一个三明治，这男人摸了一个小时才端上来。郑文雯已经饿到前胸贴后背，神智不清楚，血糖过低手抖脚抖，此刻随便什么嗑了都会讲好吃。

    郑文雯咬了一大口三明治，呸出来。

    “这是什么鬼？”她发抖。

    季英鹏胀红面孔，内心急速龟裂中。“我尽力了……不好吃吗？”好像是不好吃喔，他重做很多次，直到发现时间过去一个多小时，再不端出去怕她会抓狂，可是……还是不好吃。

    “这是什么三明治？”郑文雯跳下椅子，高举三明治。“这是怎么回事？三明治怎么会湿湿软软的？”

    “因为我很爱干净，番茄洗得很彻底，还泡过开水才夹进去，我希望你吃健康的食物。”

    郑文雯翻白眼。“我不要吃健康的我要吃好吃的。没有人这样搞的先生。”

    “起司是热的，应该可以中和番茄的湿软。”他用头脑分析。

    “是，所以它们此刻在我嘴巴里跳粘巴达。”够惊悚。

    “好吧，我很抱歉，下次我会注意，不过其他的佐料应该OK吧？”

    郑文雯将三明治分尸，拆开来看，找到几位凶手。“我不是说荷包蛋要蛋黄不熟有汁液的吗？这个——”她戳戳干瘪瘪的蛋黄。“这个蛋黄已经老得可以送去颐养天年了。”

    他本来紧张惭愧，这会儿却笑出来，被郑文雯生动的形容逗笑，情绪好分裂啊。

    “你还敢笑？既然做出这么可怕的东西，那你刚刚还问我那么多干么？你根本不会做三明治，早知道我自己来还比较快，你这是恶搞嘛。”

    她发火骂了一大堆，他不敢笑了，他很窘，脸色胀红，耳朵也红了，他很绅士的对她大大一鞠躬。

    “我很抱歉，我是第一次做三明治，我以为很容易……”

    他对高科技产品很厉害，他会制作优美的手工家具，家饰，他有丰沛的耐力与追根究底的决心，偏偏不擅厨务，因为前妻罗佩馨很会做菜，所以他从不研究厨房的事，可是……当郑文雯好不容易留他下来派任务给他，他不想让她失望，硬着头皮想着过去看前妻做三明治的方法做了……很失败。

    “对不起……”他尴尬地抓了抓头发，头低低。

    “真是……不会做就早说嘛？我会笑你吗？干么闷着头死做？”他还真是牛脾气耶，郑文雯嘴上骂着，脸上却笑着。季英鹏做错事的样子还真可爱。

    客厅大门推开，蒋怡华来了。

    “欸，季英鹏也在啊。这什么？”蒋怡华看见一盘恶烂的，糊糊的三明治。“天啊，这是什么奇怪的东西？你们的午餐吗？披萨喔？”

    “怡华，请你帮我们做三明治，我们还没吃午餐。”

    “喔，没问题。”蒋怡华放下包包一脸猜疑，进厨房去。

    然后郑文雯双手抱胸看着面前的男人，他一脸严肃，不苟言笑，动也不动，在她严厉的瞪视下，他再一次郑重道歉——

    “对不起。”

    “你平常不开火的吗？你的厨艺也太惊人了。”

    “我老婆很会做菜——”他顺口道，立刻改口：“是前妻。”

    好吧，他眼里闪过的受伤眼神，软化了郑文雯。“算了，不过是三明治，没关系啦，坐吧，我们吃完午餐再上工。”

    “我有煮咖啡。”

    “好吧，我们先喝咖啡。”

    蒋怡华忽然尖叫，郑文雯冲进厨房。

    “怎么了？”

    “是哪位天才把咖啡粉放水里煮？”蒋怡华惊恐地举高锅子。“我的妈呀。”

    想当然耳，天才不在天边就在眼前而已。

    郑文雯看着身后的季英鹏，他依然是一脸招牌的木然表情，一副不知自己闯大祸的镇定模样。

    “有什么问题吗？因为你们没有咖啡机，所以我想手工煮给你喝。”他解释。

    郑文雯双手握拳，咬牙切齿。“你知道我这个蓝山的咖啡粉有多贵吗？你竟然给我放半包进水里滚？”

    “我没看到磨豆机，所以试着用人工方式放进锅子煮。”

    郑文雯按着太阳穴，防止颜面神经失控。“季英鹏，你除了设计东西，还会什么？你的家务常识竟然比我差，你怎么活下来的？我们家磨好的咖啡粉都冰在冷冻库。没有咖啡机是因为像你工作室那种咖啡机一台要二十几万我买不起。我们是用人工方式冲泡。用这个——这个会吗？”

    郑文雯打开橱柜，拿出手工冲泡壶。有V型过滤的杯子，也有不锈钢细嘴的热水壶，还有滤网。

    郑文雯看着季英鹏问：“会不会用这个？”

    季英鹏尴尬地摇摇头。“不过，跟我讲解一下，我想应该不难。”

    “是不难，不过我们还是让助理做好了，你赶快离开我的厨房，我不希望损失更多东西。”

    “对对对，你们去外面，这种事我来就好了。”蒋怡华已经笑到拿卫生纸擦眼泪了，世上果然没有十全十美，帅哥被三明治跟咖啡毁了。

    “我在这里看着，我想学。”如果以后郑文雯需要他准备这些东西，他要懂得怎么做，季英鹏坚持着，他拿起剩下的半包蓝山咖啡。“这个……”

    “不准动。”郑文雯跟蒋怡华很有默契地制止，郑文雯抢走宝贵的蓝山咖啡粉抱在怀里，指着季英鹏。“你，去外面坐好，不要碰我的东西，立刻去。”

    季英鹏很受伤。“我现在学，我学习能力很强，你相信我。”他挽回她的信心。他很真诚地看着蒋怡华说：“请教我。”

    “不准教。”郑文雯深吸口气。“我现在只想赶快吃东西喝咖啡，你看看我，快看看我。”她平举左手，指尖在发抖。“我血糖一低就发抖，饶了我吧，这里不是烹饪教室，你乖乖的去外面等。”

    被轰出去了，好心酸喔，季英鹏垂头丧气，郁闷地到外面坐好。

    终于，三明治弄好了，咖啡也制作完毕。

    郑文雯从来没有那么感恩蒋怡华做的三明治，她穷凶极恶，抓住三明治咬一大口，“赞啊——”再牛饮一大口咖啡，“爽啊。”

    “现在有对照组了，知道我的好了吧？”蒋怡华被赞得晕飘飘的好得意喔，双手交握在胸前，好感恩。

    “唔唔唔。”郑文雯用力点头，狼吞虎咽。

    季英鹏内心龟裂，信心崩盘。对照组？是他吗？他杀气很重的瞪着三明治，可恶，不就是三明治，为什么这么难？

    门铃响。

    蒋怡华跑过去开门。“谁啊？”她笑容僵住。“你来干么？”

    “哈罗～～各位，午茶时间到了喔。”庄凯文拎着野餐篮，很优雅地漫步进来，等一下，看见郑文雯正在嚼三明治，扑上去抢走，同时移开咖啡。“老师，你在乱吃什么？”

    他闻闻三明治，嗅嗅咖啡，眉头皱成一团，频频做出反胃姿态。

    “这也叫三明治？天啊，天啊，”他夸张地大摇头，又闻闻咖啡。“这也叫咖啡吗？我的妈呀我的妈呀，我闻得出咖啡豆很赞，但煮的人毁了它。”他夸张地叫。

    “今天不上课，你来干么？”蒋怡华冷冰冰地问。这些学生怎么搞的？很爱纠缠老师喔。

    “问得好。”庄凯文竖起食指，将蒋怡华戳到边边去。接着将篮子放桌上，打开来，端出一盘盘色香味俱全的西式餐点。“这些都是我做的，这是新鲜的草莓巧克力卷，另外这个是香蕉柳橙巧克力卷，还有南瓜浓汤，焦糖布丁，喔——还有这个很营养的蒸蛋，上面红红的是鱼卵，黑色的是黑豆。这边的是帕玛森乳酪，可以配苹果吃，还有新鲜的草莓，这要淋上鲜奶油超级好吃的，最重点的来了， 登登——”

    庄凯文拿出压箱宝。“烟薰鲑鱼三明治。”

    “我最爱吃的。”郑文雯用力拍手，灿笑着。

    “没错，我查过老师的杂志访问，知道老师爱吃这种三明治，特地做来给您享用。”

    “噢。”郑文雯感动得掩着心口。“你真是……真是太有心了。”

    蒋怡华不屑地噘着嘴，瞪庄凯文。超强对照组出现了，害蒋怡华瞬间逊掉。

    庄凯文扭开冰镇好的香槟，一边取出水晶高脚杯帮郑文雯注满。“我最尊师重道了，想当初我去英国跟首席大管家学习，我的老师非常疼我，我相信我要离开时他一定很伤心，说不定他为了我曾经认真考虑要移民到台湾呢。”

    “最好是。”蒋怡华大声喊。受不了，庄凯文可以更臭屁一点，哼。

    季英鹏被这大阵仗给惊骇到。庄凯文带来的茶点，摆盘讲究，三明治旁还放了一截兰花做点缀。三明治芳香扑鼻，他还夸张地抖开餐巾，替郑文雯系上脖子，拉郑文雯坐下。

    “亲爱的老师，您昨日不顾自身奋力拯救黑子的画面深深地感动我，喔，我太感动了，想到您的手受伤了可能不方便做饭——”

    “我的手没受伤，我可以做饭，谢谢。”蒋怡华插嘴。

    不理她。庄凯文帮老师盛盘。“学生特地为您做了爱心下午茶，您请享用。”

    “鸡婆。”蒋怡华继续插嘴。

    庄凯文不是盖的，定力超强，蒋怡华的奚落完全听不进去。庄凯文瞄向季英鹏。“哦，好同学，你也在啊，还好我准备的量很够，快，大家一起来享用。快坐下，这是你的餐具。”

    “谢谢。”季英鹏坐下，真诚地赞美庄凯文。“你很了不起， 我要向你学习。”

    “喔呴呴呴，真是，说得我都不好意思了呢。”

    “不好意思就滚啊，门在那里。”蒋怡华持续发送强大的负能量。

    庄凯文笑得更是花枝乱颤。“老师很高兴吧？”厉害，看见没，这是真修行，完全不受负能量影响。

    郑文雯超感动的，她看着烟薰鲑鱼三明治。“我最爱吃这个了，你下重本啊，这是什么？这是芥末子吗？这个很贵，这我也爱吃说，天啊，我怎么这么有福报啊。”

    “你吃了才知道什么叫三明治，至于这个——”他瞟了一眼蒋怡华寒酸的三明治。“啧啧啧，这种三明治可以退休了，以后我绝不能允许老师吃这种没有爱的三明治。”

    “你说什么？你这个死娘娘腔。”蒋怡华眼睛喷火。

    “来，大家坐好，准备开动了。等一下，还有一件事没做喔——”

    庄凯文跑去音响前，放进CD片，然后按下PLAY键，做出指挥家的动作，瞬间QUEEN合唱团的LAZING ON A SUNDAY AFTERNOON强力放送，顿时间洋溢欢乐气氛。

    “这才叫完美的下午茶。OH YEAH。”庄凯文喜孜孜宣布。

    “花样真多。”蒋怡华不屑。

    郑文雯哈哈笑。“这个妙。”有创意啊。“来，我们大家来干杯。”她朝季英鹏举杯邀请。“别伤心，刚刚骂你的话别放心上，我肚子饿就会乱骂人。来，我们干杯，我知道你刚刚很用心做三明治了，谢谢你。”

    季英鹏怔住，微笑了，她几句话就让他的忧郁沮丧化为泡影，他举杯，跟她干杯。“谢谢你的宽宏大量，很抱歉糟蹋你的食材。”

    “没关系啦，不过下次不准动我的冰箱喔。”她眨眨眼，淘气地警告。

    他笑着，“我承认我烹饪很弱，庄凯文，以后要向你多多请教才是。”

    “喔呴呴，真客气，你这家伙我喜欢。”

    “喜欢个屁。”蒋怡华坐在角落，愤慨地啃着不受青睐的蒋怡华三明治，恨恨地瞪着面前一团欢乐的景象。这个庄凯文有够讨厌的啦，他一定要这么高调吗？哼。

    郑文雯很快吃完一大块三明治，又馋得想拿淋了鲜奶油的大草莓吃，可是手不方便，动作笨拙。

    “我来。”季英鹏取走她手里的夹子，帮她挟好。

    她嘴馋地吃了大大口，嘴边沾到奶油。

    “嘴边。”季英鹏拿纸巾给她，指了指她的嘴。

    “哪里？”她左手拿着啃了一半的三明治，右手受伤毫无帮助，只好伸出舌头，企图舔掉嘴角的奶油。

    季英鹏瞧着她滑稽又性感得要命的动作，发现郑文雯看似精明但其实很傻气的，他眼色黯下，一时冲动，或是出于潜意识的渴望，他竟鲁莽地伸手抬高郑文雯下巴，右手拇指指腹帮她抹去鲜奶油。

    整个过程也不过几秒的时间，然而他们的视线交会之际——郑文雯仰着脸，怔怔看着他。她的目光闪动，而他的眼眸深邃黝暗，仿佛蕴藏着热情的火焰。这片刻，他们心中仿佛通过微妙电流，啪地一下击中心坎。

    郑文雯用力抿抿嘴唇，企图抿去唇畔被他触摸的地方。那处皮肤兴起炙热的刺激感……她感到恍惚，而他低头凝视她的眼神，教她感觉宛如置身梦里，飘飘的，很不真实。

    季项鹏也是，虽然只有一下子，然而碰过她嘴边的柔软触感，在指腹发烫着，他心神不宁，身体燥热。

    “香槟喝够了吧？现在尝尝我煮的顶级咖啡。”幸好庄凯文大呼小叫地打破他们之间的尴尬气氛。

    他们回过神，享用午茶，听着庄凯文高亢热切地介绍堆满桌子的点心，他钜细靡遗地陈述他是多么用心准备午茶给老师享用。郑文雯沉默地听着，很感激庄凯文的饶舌，因为此刻她忽然显得笨手笨脚，心神不宁，不知该聊什么，异常沉默，也微微地感到不自在。

    季英鹏也是，幸好他本来就习惯沉默寡言，所以他的静默，不至于显得突兀。

    下午茶持续了一个多小时，庄凯文才欢天喜地地收拾完毕，带着老师的赞美和感激，欢欢喜喜地离去，而室内仍滞留着浓醇的咖啡香。

    庄凯文离开了，最高兴的就是蒋怡华了。

    “真受不了，又没人请他来，老师你这个学生很高调又爱表现，受不了……”

    “他也是一番好意。”郑文雯安抚助理。“不过他做的三明治跟咖啡确实很棒。”

    “老师真是没原则。”蒋怡华把餐盘收拾好。“我以前做的你也说好吃啊，有了新的就忘了旧的。”

    郑文雯交代她：“我昨天写的，你等一下检查一下看有没有问题，还有我列了资料清单，这次女主角是开花店的，你帮我去找找台北市哪些花店运作很好的，我需要参考资料，记得拍照回来——”

    “是，那他呢？”蒋怡华发现季英鹏还在，她问季英鹏：“你也是来探望老师的吧？我们老师等一下要工作了，她工作时不希望有人打扰，恐怕要请你回去了。”

    “他要留下来帮我打字。”郑文雯急着解释，她举高受伤的右手说：“你看，只有一只手很不方便。”奇怪，她干么心虚呢？讲着讲着竟然还脸红。

    咦？蒋怡华看向季英鹏。“你要帮老师？你不用工作？”

    “我……的工作比较弹性。”

    “是老师要你帮的吗？”太诡异了，郑文雯几时这么开放了，跟季英鹏又不是很熟，竟然可以让他登堂入室，和她独自？很怪喔。

    郑文雯瞪蒋怡华。“你会不会问太多了？快去忙你的事。”

    “好啦，我东西收好就出去拍照了……可是……”蒋怡华溜到郑文雯身旁，在她耳边说：“你确定要让他跟你独处？你才失恋又发作了吗？是不是想追他？”

    “蒋怡华！”郑文雯踢她一脚，她痛呼，不敢再啰嗦了。

    蒋怡华会起疑心也不是没有道理，以郑文雯的个性，岂可能忍受工作时有人在旁边，太诡异了。

    蒋怡华离开工作室。

    郑文雯振作精神，收回飘渺的心思，她拿了一叠资料，走到长沙发坐下。

    “我们开始吧。”挑了一张CD，“SONG OF BICYCLE”(单车之歌)，放入音响，于是柔美轻快的钢琴声流泄屋内。午后阳光映着沙发，映着她半边肩膀。

    季英鹏将白色的苹果电脑打开，点选文字档，按照郑文雯要求的键入档名，开始听着郑文雯的口述，键入一个一个字。

    文字档里，男女演员们的爱情剧正热烈上演，郑文雯边想边口述。

    季英鹏发现当她说到剧情激动处，就跳下沙发，焦躁地来回踱步。当她想不出好对白时，她就跑到阳台抽烟，沉思一会儿再进来，坐下继续说故事。她还会在思绪打结时，咬起自己的拇指。她也会烦躁地揪抓头发倒向沙发呻吟，边骂自己是白痴。

    季英鹏沉着，守本分地照着她的意思，键入字句，又抽换字句，改来改去，他很有耐性纪录着，有时他跟不上，她会开骂，有时他打错对白，她也开骂，有时他没听懂她的意思多问几句，她也烦躁地骂人。

    所以季英鹏确定一件事，郑文雯不让别人跟她工作是正确的。

    这女人编剧时很歇斯底里，情绪糟糕，修养很差，又是骂人，又是喷烟，过一会儿她甚至开酒，倒在沙发上跷着长腿喝起来了。可是当她讲着讲着剧情推演顺畅时，她又会得意地拍手大笑。

    “我是天才，对不对？”忽然问他，他只好赶快点头附和，然后她就会笑得像要到糖吃的孩子。然后……

    看着那么甜的笑容，他又有那种冲动了……很想吻她。当这种冲动出现不只一、两次时，他不禁开始怀疑，他是不是……喜欢上人家了？

第八章

    季英鹏以为只是打打字而已，没想到郑文雯一上工就发疯了，特别当剧情越推越顺遂时，她也不管太阳下山，晚餐时间到，他还没用餐连上厕所都没有，竟然这样没良心地使用他使用到深夜十一点钟才结束。

    而且，结束还不是她决定的，是她自己讲着讲着，声音越来越小，忽然没有动静，也不吭声了。他感到纳闷，回头望，发现她已经挂在沙发累到睡着了，当然又开始她招牌的呼噜呼噜打呼声，像小猪。

    郑文雯垂在沙发边缘的手还抓着酒瓶，受伤的绑着绷带的那只手则是别扭地挤迫在腰侧，然后很不淑女的一条腿在沙发上，一条腿垂在沙发下，实在很像酗酒的女酒鬼。

    不过到哪儿找来这么可爱的酒鬼？脸儿红咚咚的，唇瓣在灯下亮着柔润的光泽，一头乌黑蓬松的卷发像云朵，诱惑男人将脸埋进去感受着性感的搔痒，因为放松睡着的缘故，她身上的宽领T恤垂下，顺势地裸出半个小巧圆润的白皙肩头，在那张玫瑰色沙发里，她蜷睡的身影，让人很想拥抱疼惜。

    季英鹏望着这个女人，胸腔满溢着感动，为着因她而起的种种情绪。他以为他内在只剩下恨，还有对爱的愤怒与不屑，以及对女人的敌意。可是……这算什么？他竟然还会温柔感动，他竟然还会欣赏女人？还会对女人感兴趣？他原以为他的情伤应该要痛上好几年，没想到人的韧性这么强？这会儿，他竟然对另一个女人产生怜惜……

    季英鹏心思复杂，他很感激此刻屋内没有别人在，这让他可以这样放肆地窥看她的睡容。

    他将档案存妥，静静待在她的地盘，月亮高悬在屋外黑天空里，夜深，听得见偶尔掠过的汽车声响，还有阳台花盆里蟋蟀的唧叫。

    CD里的钢琴曲，早就播放完毕。

    另一首歌开始唱起，那是她酣睡的打呼之声，很可爱地回旋在屋里。他懒洋洋地托着脸庞，倚在书桌，长腿懒散地交叠着，听着她的打呼声，看着她累困的恬静睡颜，他感觉到平静舒服，伤痛在这一刻都已远离……那些痛怎么缩小到好像可以无所谓了？

    那个因为前妻跟朋友的背叛，狠狠失眠，痛不欲生的自己呢？

    那个每当看见自己的小女儿，就心疼痛楚的自己呢？

    那个对妻子跟朋友充满恨意的自己呢？

    那些在这屋里变得很渺小，云淡风清。

    看着这情路也不比他幸运多少的女人，想到她受过那些痛楚，依然认真工作，又睡得这样香甜，他发现自己的痛羞于启齿。如果郑文雯遭受过那些事还能一再地重新爱人，为人生奋斗，待人热情，精神奕奕地活着，他堂堂一个大男人，没理由办不到。

    季英鹏忽然讨厌起忧郁苦恼的自己。

    是啊，他要把伤害他的人忘得一干二净，逐出他的生命，他不要再郁着面孔，只想孤僻着伤心忿恨，没有妻子，他跟女儿还是可以活得很好。婚姻失败了，但他还有个可爱的女儿。他干么要觉得女儿失去母亲很可怜呢？他可以给女儿比她妈妈在时还要更多的幸福。那样轻易放弃她的母亲，不值得留恋，没有也罢。

    季英鹏感觉到内在死寂的一部分，又重新流动起来。

    他走向沙发，打开放在一旁的灰色毛毯，小心翼翼覆盖住郑文雯，他蹲下，微笑凝视她紧闭的眼，卷翘的睫毛，他伸出食指轻轻触碰那可爱的睫毛，她皱了皱鼻子，抿了抿嘴唇，又继续打呼。

    要不是，要不是他们根本不熟，要不是，要不是尊重她的信任，他真想……吻她……拥抱她。想到拥抱她的念头，他身体灼热，心思紊乱，再待下去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蠢事，他只好赶快收拾东西离开。

    在离开前，他把所有的杯子都洗干净了，把香氛机里的水加满了，把她的保暖毯子盖妥了，把门窗都检查过了，留下一张纸条，只写了两个字。

    不过呢，他想，她会明白他的意思的。


    郑文雯在半夜里醒来，她发现毯子盖在身上，还发现每次她上工就被她弄乱的客厅都收拾干净了，季英鹏带来的电脑还搁在桌上，旁边有一张便条纸，上头是两个工整的字。

    很大气，很粗犷的两个字。

    看来是用他自己的钢笔写的。

    他写字很用力，像是用刻的刻进纸张。

    谢谢。

    他写着。

    她将纸张拿起来，微笑着，看了一阵子。

    她看着这样工整用力的字迹，就想到他那张英俊但过分谨慎严肃的脸，还有常常蹙着的眉头，还有当她扭伤时，他用冰块帮她冰敷。还有在医院里时，他细心地跟医师讨论她的状况。季英鹏这男人真是很贴心，让人很有安全感。

    郑文雯叹息，将纸张按在胸口，想到他提起离婚时眼里的痛楚，让她心疼，他的情伤还未平复吧？这应该是他感情上最脆弱的时候，所以他才会想躲到她这儿当打字员。

    到底他的前一段感情发生什么事了？她好奇，但不敢多问，怕问了他更沉溺于痛苦中，人要学会遗忘，否则有时真的会走不下去。而人啊，偏偏又总是在夜深人静，孤单一人的时候，才会放纵伤痛的回忆来啃噬自己，被那些黑暗记忆啃得体无完肤。她撑过来了，而他似乎正在经历。她了解，让他参与她的编剧工作，也知道他是在逃避他的世界，他一定很想暂时跳到完全陌生的领域，就像当初她离婚时，老是在外面厮混，不敢回家。

    他是感激她的收留，所以才写了“谢谢”两个字。

    郑文雯坐在沙发沉思，点燃一根烟，没打算抽，只是喜欢它燃烧着，陪她熬夜，挥发掉她的寂寞，她感慨，季英鹏是个很好的男人，为什么会离婚呢？人们为什么相爱时，都好得要命，可是一旦朝夕相处结婚了，也真的如愿二十四小时腻在一起了，却又常常变成互相挑剔跟折磨，然后又想要恢复单身的自由？真荒谬。

    郑文雯对爱还不死心，可是离开失败的婚姻后，她依然错爱不停，这世上，是否真的有永恒的爱情？是否真的有那种身心契合的伴侣？可以无尽的包容对方缺陷，永远的欣赏着对方不管岁月如何吃掉激情？当新鲜感被磨蚀殆尽后，彼此还能相依相守，是否真有这样浪漫美好的爱情？

    如果有。

    为什么她找不到？为什么看见的都是糟糕的爱情事件？

    今天下午，当季英鹏帮她抹去了唇瓣的奶油渍，当他们目光交会，她很清楚地感受到彼此在那瞬间的吸引力。

    可是，她不敢贪心地去想太多，憧憬太多。

    他是个受伤中的男人，而她也刚结束一段感情。他们之间的火花很可能只是错觉，她不会抱持太多的妄想，她也不觉得自己会真的喜欢这个男人。

    可是，这又是怎么了？

    越是认识他，就越是满脑子想着他。她还发现她很喜欢他的字迹，她还一直想起他手忙脚乱张罗午餐，被她批判得一文不值时他尴尬困窘的模样。

    她又为什么在深夜里，燃着香烟，一直想他呢？每次想起季英鹏，又有着莫名的心疼，想到他在这寒冷的夜晚，在情伤的日子里，午夜一个人睡着时，一定很难熬。他还有一个女儿要照顾，心里的压力一定很大。郑文雯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为什么很放不下这个男人，情不自禁地想关心他？

    难道……她瞳孔发亮，脸庞炙热，突然往外面天空看，喝，吓得缩了一下肩膀。

    没错，月圆了。

    肯定是潮汐的变动，肯定是月亮磁场的召唤，她……她又发情了啦。

    接下来的时间，郑文雯完全没有睡意，她抱着枕头，胀红着脸，一直在胡思乱想。比如跟他亲亲不知道是什么滋味？比如跟他拥抱的话……他的身材很有看头，他的手臂看起来很有力量，他的拥抱一定非常狂野热情，他……

    很好……她不用睡了，凹呜……


    中午，浪漫的西餐厅里，一群人正欢喜地大快朵颐。

    傅紫琳请她的写手们吃饭，她一身高贵的白色洋装，像公主那样无懈可击的完美发型完美妆容，优雅地翘着尾指，品味花茶。

    自从抢走死对头郑文雯的男朋友后，傅紫琳总算出尽鸟气，她兴高采烈地请底下的写手们享用下午茶。

    傅紫琳不像郑文雯写剧本写得很悲苦，把自己弄得像女工，筋骨酸痛又职业病一堆，傅紫琳在财力雄厚的继父家里，享受惯了。她对编剧有热爱，同时养了一批写手，她只需要把脑子里天马行空的想法告诉底下的人们，剩下就由他们去发挥。

    由于傅紫琳对写手们很慷慨，待遇又好，大家也都习惯被傅紫琳照顾，甘于当起影子编剧。

    一群人，享受高级午餐，同时很配合地聆听傅紫琳得意的事迹。

    “我真同情郑编剧，就算她的戏拿到了金钟奖，那又怎样？她的男人我随便抛个媚眼，传个煽情的简讯， 一下子就被我迷得晕头转向，把她丢在一边，投奔我的怀抱。”

    “不是我故意谄媚——”德芬妹妹笑嘻嘻地捧老师。“论姿色，我们老师比郑编剧漂亮多了，哪个男人可以抵抗我们老师的魅力？”

    薛小弟赶紧跟上拍马屁的行列。“我听说郑编剧情路坎坷，她的男人要不就是出轨，要不就是抛弃她，虽然她长得不错，喜欢她的人也满多的，可是圈内人都知道，郑文雯留不住男人，说不定她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缺陷……”

    “对呴。”关小妹兴奋的加入话题。“我猜郑文雯的缺陷就是……就是……咪咪太小吗？”

    “哇哈哈哈哈哈哈——”大家微笑成一团。

    傅紫琳骄傲的挺胸坐好，对于她丰满的胸围可得意的呢。

    “我算有良心的，看郑文雯难过到竟然冲进我的工作室抓奸，我觉得她好可怜，所以她的男人我也不要了还给她，听说那男人还在苦求郑文雯原谅呢，真没用，啧啧啧，郑编剧看男人的眼光真是教人不敢领教，只有下流的男人会看上她。”

    “物以类聚嘛。”薛小弟刻薄的补上一句。

    傅紫琳笑得作势打他。“你喔，讲话不要这么毒，留点口德。”虽然是真的也不用说出来嘛。

    “可是……我很好奇一件事，一定要亲自问老师。我怀疑是老师的安排，如果是，那老师真是太高招了。”德芬妹妹问。

    “欸？什么事？”

    “你们知道T台退休的台长跑去开文创学院吧？”

    傅紫琳冷哼：“这个我当然知道，不是已经把他的爱将郑编剧找去当老师吗？这有什么？谁希罕去当什么编剧老师？吃饱太闲了我看。”傅紫琳大放厥词。“编剧这种事不是用教的就会的，那些课都是骗人的，编剧需要的是天分，还有一颗有创意的脑子，换作我，我才不会答应去教课。”

    “可是……”德芬妹妹欲言又止，大家也纳闷的追问她“可是”什么，德芬妹妹吞吞吐吐地说：“看老师这么惊讶……原来我误会了，我还以为是你指使的，算了当我没说。”

    傅紫琳脸色一沉，“干么把话讲一半，说清楚，到底什么事？”

    “就是……我认识的朋友在学院里工作，前阵子我去找她时，看到你哥在听郑文雯的课程说明会，更惊骇的是，后来我跟朋友打听，得知你哥竟然报名上她的编剧课——”

    “我……我哥？是看错吧？”

    “没错，真的是你哥，季英鹏——这名字对吧？我心里一直很纳闷，老师，你哥在设计界已经很有名气了，怎么突然对编剧有兴趣？他想转行吗？他如果对编剧有兴趣，应该跟你学才对啊，他不知道你跟郑编剧不合吗？”

    傅紫琳脸色铁青，完全不知道这件事。

    “当我没说好了……我还以为……老师故意安排哥哥去郑编剧那里卧底的，我间谍片看太多了……”德芬闭上嘴巴。

    大家也纷纷低头喝咖啡吃蛋糕，全都不也吭声。傅紫琳脾气一来，那可不是好惹的。

    傅紫琳僵着面孔，很窘很呕。

    这怎么可能？哥怎么可能跑去上郑文雯的编剧课？哥这样做不是让她变成大家的笑话吗？他到底想干么？

    傅紫琳冷静下来，又点了新的一壶花草茶请大家，还多点了好几客甜品，然后她笑眯眯地跟大家说——

    “我大概知道我哥在想什么，他啊他真的是非常贴心的哥哥，大概是看到我为了上次金钟奖的事很气，所以跑去郑文雯那里，伺机搞破坏，替我这个妹妹出气，我哥真是好可爱，我会叫他别这么做……”

    “喔……”

    “原来是这样……”

    “就是嘛，我也在想不可能的嘛。”

    大家敷衍地说着，假装相信了老师破洞百出的解释，他们知道傅紫琳爱面子，全都配合着演戏。

    傅紫琳草草了结了午茶时光，先离开，她气愤难平，急着找哥哥问清楚。

    季英鹏从妈妈家接回女儿，早上他们父女逛了微风超市，采买一堆食材，一直逛到中午才回来。

    他将女儿安置在厨房儿童座椅上，拿了摇铃给她把玩，接着打开嵌在墙壁里的液晶电视，播放昨天跑去诚品买的烹饪DVD，画面里是穿着全套白色厨师制服的英国名厨，传授如何制作好吃的家常三明治，这段昨晚他已经看了N遍，都快要可以背了。

    烤箱，面包，佐料……全部准备就绪，季英鹏看着DVD再复习一次。

    好，开始练习——

    季英鹏按照老师教的步骤制作三明治。

    第一次手忙脚乱，面包烤焦了，失败。

    第二次，番茄切坏了，培根烤太硬，失败。

    第三次，勉强完成，口感普通，不过至少步骤跟顺序都记住了。

    第四次，及格，第五次，很熟练，第六次，很美味，第七次，重做到第七次时，季英鹏已经把大厨老师讲的每个细节都做到最完美，不但面包酥脆，配料鲜甜，肉汁丰富，碱度刚好，一整个大完美，优秀到他认为都可以拿去外卖了。

    “搞定。”他满头大汗，拍照存证。

    而不锈钢餐桌的另一边，堆满了实验失败的三明治。

    他切了一小块面包喂女儿。“好吃吗？”

    “唔，吃，吃——”女儿流口水了，他笑着帮女儿抹掉唾沫。

    这时有人猛按门铃。

    季英鹏开门，妹妹闯进来。

    “你——”她愣住，闻了闻，“你在做菜？”有面包跟培根的味道。

    “在做三明治，要不要吃一片？”季英鹏走回厨房，傅紫琳跟进去。

    “你会做菜？真是大新闻。”哥从不下厨的，看来离婚让他有了大转变。“这是在干么？这么多三明治？”

    “我在实验，我想学做三明治。”

    “搞什么，别告诉我你想跑去卖三明治。”

    “只是突然对烹饪有兴趣。”

    “很好，非常好。”傅紫琳将皮包扔了，坐下，瞪着哥哥看。“我听说人遭遇太大的打击，会做出一些反常的事，所以哥突然对烹饪有兴趣，这很好。但是突然对编剧有兴趣是怎么回事？”

    看季英鹏脸色一凛，看来妹妹知道了，果然这世上没有秘密。

    “我的私事，不需要跟你交代。”他转身收拾流理台。

    “你真的跑去上郑文雯的编剧课？”

    “我在休假，想上点课充实自己。”

    “平时从不看连续剧的人忽然对编剧有兴趣，会不会太扯了？”

    “我想接触跟以前不一样的生活，和不同领域的人往来。”

    “所以找上郑文雯吗？哥不知道我跟郑文雯的关系吗？”傅紫琳跳下椅子，冲过去，一把抓住哥的手臂，扳他转过来面对她。“傅紫琳的哥哥跑去跟郑文雯学，而不是跟妹妹学编剧。”

    季英鹏看着傅紫琳，他不像妹妹老是情绪激动，那么在意别人的肯定。“你想太多了，没多少人知道我是你哥。”

    “你以为我是怎么知道你跑去上编剧课的？还是会有人知道，跑来告诉我。哥，你真的对编剧有兴趣，明天起我教你，郑文雯那边你不要再去了。”

    安琪听见争吵，哭起来。

    “你吓到安琪了。”季英鹏赶紧把女儿抱进怀里哄。

    “答应我，不要再去郑文雯那里。”傅紫琳降低音量，但仍坚持着。

    “不行。”

    “为什么？”

    “这是我的私事，我想跟谁学，不需要你同意。你在乎别人怎么想，那是你的事。”

    “哥，你太自私了，你怎么可以完全不顾我的面子？郑文雯是什么东西，她连男朋友的心都留不住，会有什么能力？你不知道吧？她会拿下金钟奖，听说是跟评审有暧昧才——”

    “你住口。”季英鹏喝叱，严厉的眼色吓到傅紫琳。“在你批评人家之前，先看看自己有什么赢过人家的，吃家里的，用家里的，信用卡刷爆了就找继父处理，闯祸了就要我帮忙，连工作室都要我借你。你编剧是为了好玩有趣，郑文雯却是凭自己的能力努力得到她的成绩。你有一批写手，她却是一个人逐字逐字敲出所有的剧情。你每天工作不到两小时，她一上工就从天亮做到天黑，人家这么努力会赢过你拿到金钟奖是应该的，你有什么资格说人家？用下流的招数拐走别人的男朋友，还这么得意？你给我出去，这里不欢迎你。”

    “这是哥的真心话吗？”傅紫琳热泪盈眶，气得发抖。“我就这么差？郑文雯就这么了不起？我们还算是亲兄妹吗？”

    “我只讲实话，对，你是我的妹妹，但你的所作所为我很不屑。不过那是你的自由，我管不着，所以你也不要来干涉我的生活。”

    “哦——很好，很好，我让你很不屑。”傅紫琳很受伤，忍不住刻薄反击：“哥就这么清高了不起吗？如果你这么好，大嫂怎么会跟别的男人跑了？连自己的老婆跟朋友偷情都不知道，事实证明哥是个愚蠢的笨蛋，哥有什么资格说我？我至少不会让自己蠢到这种地步。”

    “滚出去。”季英鹏目光冷峻。

    “我会走，我才不想留下来对着个笨蛋讲话。”

    傅紫琳气呼呼走了。

    季英鹏面对着凌乱的厨房，英国大厨还在萤幕里兴致高昂地端出一道道美味佳肴，充满活力是介绍着。

    而他的心情，跌到谷底。

    “拔比——拔比——”安琪摸摸他的脸。

    “爸爸是笨蛋，对吧？”季英鹏苦笑，亲吻女儿的额头。

    安琪咕咕笑起来，指着桌上的三明治。“吃，吃——”

    季英鹏送女儿回妈妈家里，返回住处已经下午两点多了，不知道郑文雯醒了没，该出发去她家协助打字吗？怕她还在睡，季英鹏发简讯问——

    醒了吗？我几点过去帮你打字？

    他等待回讯，等待的时刻发现自己什么事都做不了，只是焦急地一直瞅着手机看。

    好可怕，他竟然这么渴望见她，渴望看见郑文雯每个生动表情，充满喜感的肢体语言。他是迷上了在她身边的氛围，即使只是坐着帮她打字，都能因为她夸张的口述而发笑。他还心急如焚地想让她品尝他迅速学会的三明治料理。

    季英鹏不知道个性内敛谨慎的自己，竟也会变得这么有表现欲？像是很渴望被她肯定。

    有这么在乎她？有吗？没有吧？有吗？没有啦，有啦……

    季英鹏胡思乱想着。

    发现自己很渴望早点去她那里，是因为如今这个空洞的住所充满他跟另一个背叛他的女人的回忆，所以令他窒息吗？不，不是这样……

    哔！

    郑文雯回讯了——

    我醒了，你可以来了。

    “YES！”季英鹏跳下沙发，迅速动手做三明治，还带上为了赎罪买下的蓝山咖啡，买时在老板处已学会手工冲泡咖啡，还做了笔记，真是有够强的学习力。

    哼哼哼，他一边准备，一边得意地笑，等着瞧吧，郑文雯，他会令她刮目相看，把昨日的失败都忘光光。

    季英鹏很快把三明治弄好，装进透明餐盒里。

    半小时后，赶至郑文雯住处楼下，公寓大门没关，有辆宾士车停在楼梯口，一位穿黑西装司机模样的大叔正在车旁抽烟。

    季英鹏听到楼梯上方传来郑文雯和人争执的声音——

    “你就是拿鲍鱼来我也不希罕。非上课时间你甭想进来。”郑文雯正在骂刘子骐。

    刘子骐苦着脸，拎着焖烧锅站在铁门外面。“宝贝，别这样嘛，我特地买来的呢。这家鸡汤可是熬了十几个小时制作的喔，钙质很多喔。”

    “给傅紫琳喝，我不希罕。”

    “拜托，不要再提她了，她是个错误，她是坏女人……”

    呴，郑文雯冷笑，鄙夷道：“真没水准，在另一个女人面前批判跟你暧昧的对象，你以为这样我听了会爽吗？我只会觉得反胃——季英鹏？”郑文雯看到季英鹏走上来，厌烦的脸色瞬间满是笑意。

    看见他就这么高兴？刘子骐很不爽，更让他郁闷的是，刚刚还坚持不给他开门，这会儿，郑文雯看见季英鹏立刻开门邀请——

    “我在等你呢，快进来。”

    “等一下。”刘子骐抢下季英鹏。“喂，今天没编剧课你来干么？”上次拿走他送的花，现在又登门拜访，干什么啊？

    季英鹏懒得回答，直接穿过他的面前，走向郑文雯。

    “给我站住。”刘子骐抢下季英鹏手里的餐盒。“这是什么？”掀开盖子，是郑文雯最爱吃的烟熏鲑鱼三明治。

    “你特地做的吗？”郑文雯惊讶。“特地做给我吃的吗？”

    她惊喜的口吻，教刘子骐更火大，他讽刺季英鹏：“我看你不是来学编剧的，你居心不良，你是来破坏我跟文雯的感情——”

    “刘子骐。”郑文雯抢回餐盒。“干么乱动别人的东西，没水准，还有别再说什么女朋友，我跟你已经切了，滚开。”她推开刘子骐，另一手拉季英鹏进门。

    “不准你进她家。”刘子骐冲过来，抢走餐盒，砸在地上，三明治摔出餐盒，落在地上，馅料散了一地。

    “刘子骐。”郑文雯大叫，扑向他。

    季英鹏挡住郑文雯，将她拦在身后。

    季英鹏冷冷地瞅着刘子骐抓狂的脸，缓慢严肃道：“把我的东西捡起来。”

    “不要。”刘子骐昂头，挑衅地对他笑。

    “不要？”季英鹏挑起一眉，眼色更深。

    “对。”刘子骐挑衅的站前一步，挺起胸膛。“不然你是想怎样啊？嘎？”

    砰——

    季英鹏的回答很直接，他一记右勾拳出去，刘子骐痛呼，瞬间被K倒在地。这一拳快又狠，刘子骐头晕目眩，眼冒金星，嘴角渗血，跌坐在地上，还不明白怎么回事。

    “你……你打我？”刘子骐摸摸嘴角，惊恐地对着郑文雯展示手上的血迹。“我流血了？他打人？文雯，你看见没？他会打人的！”

    “我看见了。”郑文雯竖起大拇指。“帅。”她转头问季英鹏：“你有学拳击？”

    “我定期在跟老师练拳击有氧。”

    “难怪姿势这么帅。”

    “过奖过奖。”

    “喂！”刘子骐气嚷：“我流血了你还跟他聊天？快扶我起来宝贝。”朝郑文雯伸出手。

    郑文雯眼睛闪亮亮地瞅着季英鹏，继续聊——

    “拳击课在哪上的？”

    “我有固定去的健身房，那里的老师不错，都有执照。”

    “听起来很不错喔。”

    “你想去的话，我的运动副卡可以给你使用。”

    X！连副卡都出来了，再聊下去直接卡位变成她男朋友了。不用人扶了，刘子骐直接跳起来，跑向郑文雯。

    “宝贝，有没有消毒水？我的嘴破了帮我弄——啊！”

    季英鹏抓住刘子骐颈后领子，在他差点扑进郑文雯怀抱的前一秒，将他揪过来。

    “不要打我。”刘子骐闭眼尖叫，举手投降。

    “刘子骐——”季英鹏目光锐利地定住他。“不要再来骚扰郑文雯，你们已经分手，如果你再不顾她的感受纠缠她，我不会再漠视你对她的骚扰。”

    “你凭什么？这是我跟她的问题，关你什么事？”

    “只要让郑文雯不舒服的事就关我的事。”季英鹏想也没想就说。

    郑文雯听见了，听见他这么豪迈的照顾她的口气，即使是大女人般的郑文雯，也禁不住地感动起来，她微笑，眼里尽是他的风采。

    刘子骐怯弱地看着季英鹏，仍在做最后的挣扎。

    “喉，你喜欢她，你喜欢她对不对？我就知道，你抢我的女人。”

    “你的女人？”季英鹏将他的衣领揪得更紧，勒紧刘子骐的脖子，冷厉的视线，盯得刘子骐腿软。

    刘子骐颤抖地说：“我……我知道啦……我要下楼了……你放开我，快放开。”

    季英鹏松手，刘子骐踉跄得差点站不稳，他气呼呼拎起搁在地上的汤锅。

    “我走，行了吧？”

    “等一下。”季英鹏硬是抢走汤锅，对刘子骐微笑道：“这锅鸡汤，我跟郑文雯会吃，谢谢你。”三明治毁了，至少留下鸡汤。

    “你跟她吃？”刘子骐好呕。

    “好极了。”郑文雯拍手，笑眯眯跟刘子骐讲：“以后你再拿东西来，我就通通跟季英鹏分享，心痛吗？那就不要再做这种事。”

    “好。你行，算你狠。”他瞪着站在季英鹏身后的郑文雯。“我们真的完了，外面一堆女人等着我咧，你以为我不能没有你吗？我看破了，你跟外人联合起来欺负我，你这么伤我的心，我受够了，文雯，我不会再给你机会了，我们彻底完蛋，你会后悔的，你不知道我有多少房地产吧？也不知道我存款有多少吧？哈哈哈，你真没福气，掰掰。”

    刘子骐虚张声势地呛声完，驼着背下楼了，沮丧啊。

    “希望真的是最后一次。”郑文雯松了口气，受够刘子骐的幼稚跟任性。

    季英鹏蹲下来，将散落一地的三明治捡回盒子里。

    “我来——”郑文雯也蹲下，帮着捡，但他挡住她的手。

    “我来就好了。不要弄脏手。”

    “有什么关系。”她笑。

    “我来就好。”他郁闷地看着精心准备的三明治全毁了。

    可是郑文雯心情超好的，她笑眯眯蹲在他旁边，双手捧着脸，瞅着他笑，看他收拾三明治的残骸，也看着他专注认真的表情，然后她不安地道歉——

    “不好意思，让你受这种气。”

    “这有什么？”他转头，对她笑了笑。

    她微笑，有点困惑地眨了眨眼睛，指着地上的三明治。“你自己做的？”

    “嗯。”

    “你不是不会吗？”

    “我看了教学影带，我啊一个晚上就学会了。可惜全都摔烂了，本来想跟你臭屁一下……”他笑道，看郑文雯捡起地上的一小块三明治吃。“喂！”来不及阻止，她已经放进嘴里尝了。

    “唔……”她笑嘻嘻地咀嚼着。“赞。”她竖起拇指，很满意。

    他愣着，看她嚼得很高兴，他笑了。“摔烂了还吃？”

    “你这么认真做，我当然要吃看看，真的很赞。我看看还有没有可以吃的——”她又要拿，他忽然握住她的手。

    “不要吃。”他摇摇头。“掉到地上了，不干净。”

    她吮着拇指，说：“不干不净吃了没病，你不知道吗？”

    他微笑，觉得她这样子，好可爱。

    郑文雯又说：“我发现你真是很赞的男人，右勾拳打得帅，学东西又很快，个性稳重体贴，还会设计东西。喂，跟你离婚的女人真是亏大了，换作我，我死也不离，这年头要遇上好男人很难欸，一定要好好珍惜啊，要——”

    季英鹏突然贴近，亲了一下她的嘴。

    郑文雯怔住，目光闪动。

    季英鹏看着她，深深地凝视她，然后他再次贴近她，吻她。

    郑文雯闭上眼，感觉他炙热的嘴覆上她的唇……这瞬间，电麻麻的兴奋感震撼他们。

    季英鹏情不自禁握住她的后颈，将她揽近，好吻得更深。

    好甜蜜，好兴奋——郑文雯软弱地垂下肩膀，任他将自己拥进怀里。他们蹲在地上，亲密地偎在一起，忘情地亲吻……一遍又一遍，舍不得停下来。

    郑文雯瘫在那双强而有力的臂弯里，兴奋地承受他的热吻，她甜蜜地回应着，还偷偷睁开一只眼，看见他肩后，楼梯间那扇窗外，菩提树叶子，一片片心形叶，在夕光中颤抖着，像在对她微笑着，而她在这男人怀抱里甜蜜地轻颤着，她陶醉地闭上眼，任他一遍又一遍和她亲昵热吻。

    怎么了？感觉这么幸福？

    她仿佛回到年少时第一次和喜欢的人亲吻，第一次知道亲吻是什么，那样激动刺激，那么的兴奋啊，好甜蜜，她想着，也好可怕，她有狠狠坠落的感觉，坠落在这男人的魅力里……

第九章

    他们坐在沙发喝鸡汤。

    两人都有点尴尬，彼此的脸都红红的。

    郑文雯平常活泼又大神经，这会儿忽然文静起来了。她找不到话题，也不好意思看他的眼睛。跟季英鹏那样缠绵热烈的亲吻后，他们之间的气氛有点尴尬，她竟然也会害臊。

    受不了沉默，郑文雯跑去打开音响。一把温柔的女子声音，慵懒缓慢地如吟诗般唱起了旋律优美的歌。

    她回到沙发，因为右手受伤，她俯低身子，靠近碗，用左手舀汤喝。

    季英鹏看着看着，放下自己那碗汤。把她的那一碗捧过来，又取下她左手里的汤匙，舀了一瓢，凑向她的嘴。

    “我喂你……可以吗？”

    郑文雯笑了。

    他也笑着。

    她张嘴，咬住汤匙，喝汤，他喂一口，她喝一口，他们像情人那样腻在沙发，不时傻傻的笑看对方……气氛真是很甜蜜又很诡异呢。

    郑文雯问他：“你很爱喝鸡汤吗？干么把汤留下来？”

    “跟你学的，上次你说玫瑰没有罪，所以鸡汤也没有，虽然买来的人有点差劲。”

    “是，真的是我说的呢，你学习能力真的很强。”她哈哈笑。

    季英鹏看着郑文雯油腻腻又红润润的嘴，糟了，他心悸，他又很想吻她了，她柔软的嘴唇，柔软潮湿甜润的……

    “怡华差不多快到了。”郑文雯看了看墙上的时钟，“快四点了。”蒋怡华如果中午没到，通常就是傍晚的时候会来。

    “所以……要开始打字了吗？”季英鹏问。

    “唔……”她思索着。“今天……去咖啡馆工作好不好？”都怪他的亲吻太迷人了，怪他害得她头昏昏，晕飘飘的，她好喜欢这样子跟他独处的FU，这时候蒋怡华来的话很杀风景捏。

    “HOMEV’S CAFE？”

    “我可以请你喔。赶快，我们快出门。”免得被蒋怡华看到，又要问东问西了。“你快打包你的苹果电脑。”郑文雯忙着收拾资料。

    季英鹏很有默契地感觉到她不想让别人撞见他们，他动作很快，把电脑，电源线全收进电脑包里。

    他们像贼似的匆匆忙忙打包完毕，一起往门口冲，然后一起惊呼，因为大门抢先一步被推开。

    “X——是怎样啦。”蒋怡华被他们的惊呼声吓到，看郑文雯头发乱翘，眼色不安，脸色很红，吞吞吐吐的。

    “我……我正要出去啦。”

    蒋怡华又看向站一旁的季英鹏，看他故作镇定，但眼睛不敢直视她。嘿，这两人表情尴尬，像刚刚干了什么坏事……

    蒋怡华顿时觉得自己需要扮演罗密欧与朱丽叶里那个奶妈的角色。

    “你们要去哪里？要干什么？”她立刻拷问。

    “工作……我去工作，打本……打剧本……”郑文雯强调着，可是吞吞吐吐的模样更让人起疑。

    “你呢？”蒋怡华眯起眼睛，瞪向季英鹏。

    “我也是，我去帮老师……打字，她的手——”

    “她的手受伤很需要你，我知道，老师——”蒋怡华看着郑文雯，果断道：“你们不能出去。”

    “欸？”郑文雯呆了一秒，心虚转生气，大声起来了。“喂，从什么时候起我这个当老板的丧失行动自由，出门还要你允许？我不是犯人——”

    “你那么激动干么？保留一点体力好应付等一下的事。”

    “什么事？”

    蒋怡华说：“刚刚在楼下遇到你妈妈，她在停机车，马上就上来了，她煮了好多你爱吃的拿来给你。”

    “季英鹏快走，快回去。”郑文雯跳脚，嚷嚷，急着将他往外推。

    “可是……打字的事——”

    “今天收工了，快走。”郑文雯把他推出去，拉蒋怡华进屋，吓着，门关上。

    季英鹏好无辜的呆在门外面，又往楼梯间看，郑文雯的妈妈……要上来了？没错，听见脚步声了。

    季英鹏回头看着门，可恶，这女人把他扔在门外就不管了，这下他也慌起来了。

    怎么办？往下走会遇到郑文雯的妈妈，往上走好了，可是——

    郑妈妈上来了，她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吃力地，气喘吁吁地上楼来了，提那么多东西，又是郑文雯的妈妈，季英鹏忘了慌张，想也没想就往下跑。

    “伯母，我来——”他拿走伯母两手紧抓着的塑胶袋。

    “伯母？我是要去找我的女儿，你认识她？”

    “我……”X，季英鹏熊熊发现他好像……好像错了。

    果然——这位伯母看他一脸紧张心虚，目光一凛。

    “你认得我女儿郑文雯吗？你是来找她的吗？你为什么来找她？你们什么关系？你干么这么紧张，给我等一下。”郑妈妈揪住他衣服，嗅了又嗅。“你身上有我女儿用的桧木油的味道。阿雯，阿雯！”

    郑妈妈嗓门大，力气大，腿劲又强，咻地奔上楼，还紧拽住季英鹏上去，激动地用力按铃——

    门打开了。

    “哈罗，妈咪，I LOVE YOU-——X！你怎么还在？”看见季英鹏，郑文雯灿烂的笑容急速龟裂，还看见他的衣服被老妈紧紧拽住，天要亡我，呜呜呜呜呜呜……

    “你……你该不会又交男朋友了吧？不会这么快吧？你要让我气死吗？”郑妈妈骂女儿。

    “我没有我没有。”郑文雯赶快挥手否认。

    “你们刚刚做了什么？”郑妈妈将季英鹏一把推进屋内，“他身上有你的味道。”吼～～直比酷斯拉狂烈的咆哮：“你们两个干了什么好事？给我去坐好，立刻坐下。”

    郑妈妈要办案了，准备审问不肖的罪犯。

    蒋怡华叹息，关门，现在就算天神降临，也救不了郑文雯，老师真是逼哀啊逼哀。

    郑妈妈可是老师的克星啊。

    郑妈妈皮肤黑，长得矮小，体型强壮，个性火爆。她火气大，嗓门也大，看起来就是粗勇耐操，很有韧性与毅力的坚强欧巴桑。

    妈妈被外遇的老公抛弃后，靠着在商业大楼当清洁工，出卖劳力，含辛茹苦才把女儿拉拔大，她布满皱纹的脸庞，还有因为长期做工而粗壮长茧的手足，正是她勇者的勋章。

    郑文雯天不怕地不怕，只怕妈妈抓狂，想到妈妈为她的付出，她一碰到妈妈也只能低声下气，不敢顶撞。

    此刻，很滑稽的，郑文雯和季英鹏两个大人缩在沙发，像犯错的孩子，低头不语。

    蒋怡华逃进厨房里，刷洗餐具，免得被流弹打到，郑妈妈的脾气很恐怖啊。

    郑妈妈站在沙发前，双手插腰，瞪着两人。

    “妈，你听我说，其实他是来帮我……”郑文雯解释。

    经过一番解释，郑妈妈依然瞪着季英鹏，眼色质疑。

    “季先生是吗？你说你来帮我女儿打字，你们没有其他关系，那么为什么你身上会有我女儿的味道？除非靠得很近，不然怎么会沾上她的味道？搞得你衣服都是那个桧木的气味？”

    “伯母……其实……我们……”季英鹏不会说谎，特别还是对长辈说谎，但是……他能说实话吗？其实他们热烈地亲吻拥抱……

    一旁郑文雯用力使眼色，一副“如果你敢讲实话，你就死定了。”的模样。

    “其实真的是因为……她的手受伤所以我来帮忙，我是郑老师编剧课的学生。”

    “是吗？”郑妈妈瞪住女儿，瞪得女儿缩起肩膀，瑟缩身体，直想藏进沙发深处。“你和这男人没什么？你没喜欢他？你们之前没有任何暧昧关系？来，告诉妈妈实话，我相信我女儿绝对不会狠心欺骗辛苦工作把她养大的妈妈，你说……如果敢说谎话，以后你的戏收视率烂到底。”

    呜……郑文雯咬着下唇，很惊恐。

    郑妈妈眼神很犀利。“我不是第一天当你妈，你这表情我一看就知道有鬼，你又恋爱了对吧？他吗？你的新欢？”

    “什么新欢？我们才认识，还不到男女朋友的程度啦。”

    “但已经在暧昧了吗？”郑妈妈咆哮。“你为什么要一天到晚交男朋友？没男人你会死吗？”

    “伯母，请冷静点。”看郑文雯被吼得缩到沙发深处，季英鹏忍不住地劝道。

    可是他这一插嘴，郑妈妈更气了。

    “你给我闭嘴。”郑妈妈继续咆哮：“上次那个刘子骐，我一看就知道是烂人，只是家里有钱，脑子空空的败家子，叫你不要交往，你不听，结果呢？妈说的没错吧？然后呢？才跟我抱怨那个男人有多烂，结果才多久，又有新对象了？郑文雯，你是得了‘不停恋爱病’吗？”

    “妈……”郑文雯很委屈地举手发言，小声解释：“总是要多比较嘛，才不会吃亏啊，那些都是必要的过程，妈真是的，这没什么啦，货比三家不吃亏啊，哈哈哈。”

    货比三家？季英鹏不爽地觑着她。

    她心虚地对他笑了笑。

    郑妈妈则是酷斯拉上身，握拳大叫：“你这丫头你说什么？”火山真的爆发了，“货比三家？难道我生你的时候也能货比三家再生吗？你这个笨蛋。”郑妈妈抓了面纸盒扔女儿。

    季英鹏赶紧拉了郑文雯护在怀里，结果面纸盒K中他的后脑，好痛。

    蒋怡华见伯母失控咆哮，赶快冲出来拉伯母往房间走。

    “伯母，别生气，冷静一下，冷静一下啦——”一边朝郑文雯使眼色。

    “快跑。”郑文雯拉了季英鹏，往门口冲。

    郑妈妈在蒋怡华怀里扭动挣扎，“让我过去，让我过去，放手！”吼——


    郑文雯跟季英鹏坐在HOMEV’S CAFE的露台抽烟喝咖啡。

    黄昏了，对面公寓养的九重葛，在光里颤抖，麻雀成群结队站在电线杆上雀跃嬉闹着，陆续有放学的少男少女笑闹地走过巷口。

    “货比三家？”季英鹏觑着她。

    她嘿嘿笑。

    “这种话你也说得出口？”季英鹏很介意这句话。

    “我妈一凶我，我一紧张啊，什么话都乱说。”

    “我……我只是打个比方，只是比方……”他不好意思看她眼睛，他瞅着那些活泼的麻雀，有点尴尬地问：“你是那种……一边跟某人交往，同时又会一边和别人暧昧的女人吗？”他痛恨用情不专的女人，尤其是经过前妻的事。

    郑文雯瞅着他，看他一副不自在的样子，她竟然很乐欸。

    “喂？你干么介意？你喜欢我？”

    “我没这么说。”

    “哦，好家伙，原来你是那种不管喜不喜欢，都会把人抓过来亲的坏男人。”

    “我才不是。”他立刻否认，看见她噗哧笑了，他懂了，她真狡猾。

    “我也不是。”郑文雯脸红红的，她看着他，笑得好甜美。“我承认我常常恋爱又常常分手，不过都是对方先背叛我，我才会快刀斩乱麻，立刻切干净，你看我的作息那么乱，每天工作都忙死了，我哪有空货比三家到处跟人搞暧昧？”

    他感觉舒服多了，“叫一客松饼来吃怎么样？”

    “胃口很好喔。”郑文雯哈哈大笑。

    他们点了一客水果冰淇淋松饼，好大一盘，他们分食同一盘甜点，感觉好甜蜜，他只吃一片松饼，其他的都让给郑文雯吃，然后他们开心地聊着天。

    “我以为被你妈那样骂过，你会心情很不好，她还朝你扔东西。”

    “那有什么啊。”郑文雯嘴里塞满松饼，还很馋的在另一块松饼浇巧克力酱。“我跟你说，我妈是纸老虎，她只是嗓门大，动作粗鲁，其实心肠很好，很疼我。平常还到处去当义工呢，我真的很佩服她。她老人家嘛，我不跟她计较啦，看她那么有元气骂我，表示身体很健康，我很高兴。”

    “真看得开。”他哈哈笑。“换作我被长辈那样骂，会很伤自尊心。”

    “你脸皮太薄了，被心爱的人骂一、两句又不会少块肉，是不是？我啊，跟我妈感情很好。她被我那个混蛋爸爸抛弃后，我们相依为命，所以吵架时她什么难听话都敢讲，那是因为她知道我很爱她，我们是不可能真的会讨厌对方。”郑文雯忽然打住话，瞪着他。“你呢？换你说了吧？你妈是怎样的人？”

    “我妈……”他沉思一会儿。“应该这样说，很勇于追求她要的生活。”他的妈妈一直活得像女王，对第一次婚姻的老公不满意，立刻结束，展开另一段婚姻，也如愿得到她要的富裕生活。不过……季英鹏心里不太苟同母亲的做法，毕竟生父除了能力差经济不佳，并没有犯什么大过错。

    “什么叫勇于追求她要的生活？”

    “我妈也跟我爸离婚了，后来再嫁，我跟着我爸生活，我妈我妹去跟继父，我妹还改了姓氏。我成年后就搬出去自己住了，就这样。”季英鹏没讲太多，那不是很愉快的回忆——

    小时候跟爸爸住，每天要听爸爸抱怨离婚的妈妈。跟妈妈相处时，又要听她抱怨爸爸的懦弱无能，赞美新爸爸能力好。而每当他们试探他是站在谁那一边，爱谁多一点时，季英鹏习惯沉默不表态，也不偏袒任何一方。

    结果他是两边都不讨好，都不得欢心，他不像妹妹很快就和有钱有势的继父相处得好，他在家庭关系里总是缄默寡言，不太表现出对他们的情感，不管是对爸爸或妈妈或继父都一样。长久下来，他们都觉得他难相处，很有距离，也很冷漠。

    “多说一点啊，季英鹏，我发现你真的很不会聊天欸，像你经历离婚的事，一定有很多情绪吧？还有爸妈失和，妈妈改嫁，你讲得很云淡风清，可是一听就觉得不是那么愉快的过程。”

    “如果跟爸爸相处得很好，你就不可能一成年才十八岁就立刻搬出去住对不对？如果跟妈妈相处得很好，你应该是搬到继父家而不是自己住对吧？这里面你一定有很多委屈跟心酸的地方吧，干么不说啊？而且你常常看起来很闷的样子，你可以多讲一些啊，比如为什么离婚啊？如果有不高兴的事，也可以分享一下啊，一般人都是聊这些。”

    “离婚的事……”他苦笑，耸耸肩。“我觉得过去了，没必要再提。”现在抱怨前妻的事又有什么用？他不喜欢抱怨已经发生的事，而且都分手了。

    季英鹏谨慎地想着，他毕竟在设计界有点名气，大家也知道他前妻是谁，他不想多说前妻背叛他的事，分手不出恶言，做男人至少要有这点胸襟，他不想谈。

    “好吧，不谈离婚的事，我以前也不爱谈，那聊别的——”郑文雯问：“聊聊你的家人好了，你妹在做什么的，她几岁了？”

    提到傅紫琳，季英鹏心虚，越喜欢郑文雯，越不敢提起妹妹就是傅紫琳的事。

    “我们要不要开始打字？你今天的进度没关系吗？”

    郑文雯敏锐地感觉到季英鹏好像在隐瞒什么。“你在情报局上班的吗？怎么都不想聊自己的事？我发现我根本不了解你这个人。”可是却让他吻了，还很陶醉哩。

    郑文雯被自己对他汹涌的情感吓到，这让她不安，想多了解这个人。因为对他的感觉比之前的人更认真，对他心动的程度远超出自己的预料。

    郑文雯有点怕，害怕那样的爱情，迅速汹涌很澎湃的爱的感觉，像火柴那样啪地立刻被狠狠点燃，兴奋地凶猛燃烧，然后……然后……傻乎乎地被燃烧成灰烬。

    她会怕，这男人有那种能力，教她失控的能力。他令她太兴奋太雀跃太喜欢了，反而也令她变胆小很不安，而且怯懦起来。什么事都是一体两面的，郑文雯无法忽视这里边隐藏着的危险，加上他不爱提自己的事更让她顾忌起来。

    “喂，”郑文雯精明的瞅着他。“该不会有什么隐瞒我的吧？”

    一阵风吹过，风吹乱郑文雯额畔的发。他眼色黯下，帮她撩好头发，然后深吸口气，说——

    “傅紫琳——她……是我妹妹。”他终于说出来，看她表情僵住，倏地退远，拉开彼此距离。他立刻后悔了，他不该坦白。

    “你们是兄妹？亲兄妹？你……你知道我跟她交恶，也知道我跟她都是编剧，是竞争对手，你还跑来当我的学生，还自愿要帮我打剧本？季英鹏，你……你怎么可以这样？你跟你妹串通好的吗？你们想干么？”

    “不是。”他赶紧握牢她的手，很怕她抽身离开。“如果是串通的，我就不会跟你坦白了，请相信我。”

    “你放手。”郑文雯愤怒地瞪视他，咬牙警告：“快、放、手。”

    他放开手，同时心里一阵空虚，胸口骤冷。当她用这种愤怒的眼色瞪他，他觉得像被她揍了一拳那么难受。

    “我没办法再跟你多待上一秒。真恶心……她是你妹？……呴，了不起，你们兄妹俩真了不起。联合起来耍我吗？我很好笑？我看起来像傻瓜吗？让你们这样戏弄？”

    “我……我对你……”他一向不擅于表露情感，但此刻他急着想留住她。他放下自尊，艰难道：“我真的……很喜欢你，所以请你……相信我。”

    “我要走了，季英鹏，请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真是太夸张了，怎么会有这种事？你觉得我能接受这种事吗？我又不是笨蛋。”郑文雯骂完，起身离开，头也不回，有够狠。

    季英鹏看她下楼，赶紧探头眺望楼下，看她走出公寓，决绝离去的背影，那么洒脱，好像他不过是她生命中一个不重要的过客。他忽然有点呼吸不过来，好难受，好闷。

    美丽的街景黯淡下来，黑夜如黯墨渐渐笼罩这个阳台，楼下泰式料理餐饮外，长沙发旁那盏流苏灯啊，在风里晃荡着，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抽了多少根香烟，他希望坐到自己舒服一点了再走，没想到越坐越难受。

    就这样吗？

    结束了？

    才刚开始，那么甜美的开始……为什么……转瞬间化为泡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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