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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封与婵菡

　　帝后病重。各国都派亲贵去雍城探望，尹侯也派当时还是太子的尹封去了雍城。
　　
　　回程的路上下起了大雨。尹封下了马，在一家馆舍前避雨。他抬头观天，浓墨色的云重重浮在半空，这雨至少要到明日才能停下吧？尹封心想。
　　
　　他抬脚进了馆舍准备先住一宿第二日再做打算，没走几步，忽听不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尹封步子一顿，回头看了一眼。
　　
　　几匹快马载着几个壮汉瞬间就到了眼前，尹封观其着装猜想是朝中侍卫。
　　
　　几个侍卫利落的下了马，其中一名侍卫迅速从背上解下一个包裹，打开一看，皱眉道：“全湿了！”
　　
　　尹封扫了一眼，是人参之类的药材！
　　
　　一个侍卫建议道：“先进去用火烘一烘吧！”几个人快步进了馆舍。
　　
　　尹封望了望远处，只见树木、屋舍全部蒙在一片灰蒙蒙的烟雾中，雨更大了。他转身进了馆舍，他先让侍从打来水沐浴了一番又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才进了堂上准备用些膳食。
　　
　　这座馆舍位于几个小国的交叉口，地理位置十分优越，再加上此时又正值春天，往来的行人频繁，因此，在馆舍里避雨的人很多。
　　
　　尹封放眼望去，堂上已有些拥挤。
　　
　　他在墙角边一张还空着的案前坐了下去，侍从已去传膳。尹封一边等着一边抬眼随意的往四处扫了扫，忽然发现不远处一人脸颊消瘦，肌肤微黑。尹封微讶，他与曾与那人有过一面之缘，他名叫朴卓，是朝中一名大夫的公子。
　　
　　朴卓显然也发现了尹封，两人互相见礼之后聊了起来。
　　
　　朴卓道：“太子怎么会在这里？”
　　
　　尹封回答道：“封奉父亲之命，去帝畿探望帝后，正准备回国！”
　　
　　朴卓点点头。
　　
　　尹封又问道：“公子为何在这里？”
　　
　　朴卓回答：“家母染疾，卓正打算去婵国求一味药材！”
　　
　　尹封点头道：“公子甚孝顺！”
　　
　　朴卓微笑。
　　
　　两人用完膳后一起走出堂站在廊上向远处观望，墨黑色的乌云连成一片盘横在天空正中。
　　
　　朴卓道：“看来要到明日才能启程！”
　　
　　尹封道：“封亦打算明日再走。
　　
　　朴卓想了想道：“从此处出发，往左不到一日便是婵国境内，太子不如去婵国游历几日，看
　　看婵国的人土风情再回国，去的路上正好有卓作伴。”
　　
　　尹封略一思索，岔道口往右的方向通往尹国，快马两天就能赶到，他也不急着回国，顺道去婵国游历几天也不错。于是笑道：“就如公子所言！”
　　
　　翌日清晨，雨果然停了，天空一片清澄，尹封和朴卓早早启程上了路。
　　
　　没一会儿太阳就出来了，万道阳光洒向树林、农田、湖泊，天气在一瞬间变得十分明媚。
　　
　　尹封和朴卓的坐骑大约是受了天气的影响显得精神格外抖擞，跑起来像飞一样，日落时分，他们已经到了婵国都城。
　　
　　两人拜会了婵国大夫，被安排宿在专管接待的行馆中，第二日去再去见国君。
　　
　　开朝之初，婵国先祖婵朽凭借精湛的医术在帝前立下汗马功劳，待诸事落定，天子大封天下时，便将婵地封给了婵朽，并赐伯爵。婵地虽不广，然而临山靠水，是一处种药材的好地。经过几代国君的苦心经营，婵国越来越强盛，每年进贡给天子的名贵的药材也越来越多，深受天子好评，在诸国中的地位明显上升。
　　
　　翌日午时，国君婵伯和太子婵逸在正殿接见了他们。
　　
　　国君婵伯年逾五十，鬓间微染白霜，面色不算冷峻，略显温和。
　　
　　婵逸年纪和尹封差不了多少，气宇高华，俊美出尘。
　　
　　堂上设了宴席，待众人落座后，朴卓客气了几句便开门见山的说了自己的来意：求取木人参。
　　
　　婵伯略带遗憾的道：“公子来晚了，前两日天子派人来取木人参，婵国已经将最后的两支都奉上去了。”
　　
　　朴卓闻言冷笑道：“国君莫不是觉得朴卓人微言轻，不欲相予？”
　　
　　尹封微讶，这两日他与朴卓交谈只觉得他性格颇有些偏执，却没想到会偏激至此。
　　
　　婵伯面色不虞，正欲开口，萧逸率先道：“公子此言差异，公子之父位列天子朝堂，为天子排忧解难造福百姓，公子之言怎会是人微言轻？公子向婵国求助，逸与父亲都觉得十分荣幸，然而木人参种植不易，产量有限，确实已经全部上贡给帝后了，所以请公子务必谅解！”
　　
　　尽管朴卓出言不逊，婵逸却毫不动怒并十分诚恳的做了解释，尹封暗暗在心底佩服其胸襟广阔。
　　
　　朴卓显然毫不领情，沉着脸道：“看来你们真是不给了？”
　　
　　见朴卓如此不识好歹，婵逸早已失去了耐性：“既没有，当然无可奉送！”
　　
　　尹封忍不住劝道：“公子何必动怒？依封愚见，国君与太子所述均是实情，公子倒不如请令尊向天子求取一些？”
　　
　　朴卓却对尹封道：“太子不必替他们说话！”
　　
　　他猛然起身，眼光从婵伯身上扫至婵逸，冷冷的说道：“朴卓告辞”，一甩衣袖头也不回的出了大殿。
　　被朴卓衣摆扫到的铜壶晃了两晃，咣当一声掉在了大石铺就的地面上，酒水撒了一地，在一旁的伺候的侍女们连忙躬身拾起酒壶，收拾地面。
　　
　　尹封十分尴尬，不知该说些什么。
　　
　　少顷，婵逸微笑道：“多谢太子刚才替家父和逸说话！”
　　
　　尹封回道：“太子不必客气，丰想卓公子也是孝心使然，才会如此焦急！”
　　
　　婵伯看着朴卓离开的方向，略带担心的口吻道：“但愿他不要怀恨在心！”
　　
　　尹封安慰道：“卓公子应该能想明白！”，然而想想朴卓离开时的眼神，别说婵伯婵逸不信，其实尹封自己也不相信。
　　
　　婵伯苦笑道：“希望如此！”
　　
　　婵逸面上淡淡，没有说话。
　　
　　婵伯又问：“不知太子来婵国所为何事？”
　　
　　尹封笑道：“封只是路过，顺道游玩几日！”
　　
　　婵逸道：“逸这几日无事，正好给太子作陪！”
　　
　　尹封谢道：“那就有劳烦太子了！”
　　
　　当天下午，婵逸就带着尹封在都城里四处转了转，看了看婵都的各色店铺、民俗生活等等，转眼就已经到了日落十分。两人约好，第二日一起去王宫的后山上行猎。
　　
　　翌日，一大早尹封和婵逸便一身黑色劲装往山中进发，行至半道，忽见身后有侍人匆匆的赶来，说：“太子妃……提前临盆了！”
　　
　　婵逸一惊，然后尴尬的看着尹封。
　　
　　尹封道：“太子还是快去看看太子妃吧！封可自行行猎！”
　　
　　婵逸抱拳道：“实在抱歉！这山有侍卫把守，山中无任何猛兽，太子可完全放心！逸先走一步了！”
　　
　　尹封回礼道：“太子尽管放心回去！”
　　
　　这山不高不大却是草木丰茂，听说长着不少治病的奇花药草，只可惜尹封不懂医术见着了也只当是普通的花草。
　　
　　一路上所看到的都是些普通的飞禽走兽，因为少了婵逸一起比赛，尹封行猎的兴趣锐减，在加上一路所见到的都是寻常的飞禽走兽，尹封走了半个多时辰，还未开一弓。
　　
　　尹封听婵逸说，去年，婵国人曾在野山中觅到一头稀奇的走兽，这头走兽首似马、角似鹿、尾似驴、蹄似牛，十分罕见，现已命人送到了王宫的后山放养。婵逸还说，如果运气好的话他们也许能在山中看到。
　　
　　婵封现在就希望自己运气好点，看到那头奇兽。
　　
　　忽然，天空中传来一声鸟鸣声，尹封抬头一看，只见一只白鹤由远而近，姿态优美的从上空飞过。
　　
　　尹封来了兴趣，他快速搭弓，瞄准，放箭，白鹤嘶叫一声从天空坠落了下来。
　　
　　尹封略皱一下眉头，看来是他射艺退步了，按照以前应是一箭毙命，白鹤根本没机会悲鸣。
　　他朝着白鹤掉下的地方走去，离白鹤不到五米的时候，树林里忽然窜出一个戴着面具的黑衣人先他一步抢向那只白鹤。
　　
　　尹封一愣，迅速追了上去。
　　
　　婵菡的花拳绣腿平时也就是在不敢和她真动手的侍卫跟前耍耍威风，而在武艺高强的尹封面前，没两招就落败了。
　　
　　尹封心中冷笑，这种身手也敢从他手中夺东西！他不欲与她多做纠缠，只想看看他的真面目，而当尹封的手伸向婵菡的面具时，婵菡迅速从腰中扯出一块手帕，拂向尹封口鼻间，尹封躲避不及，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等尹封睁开眼睛时，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棵大树下，黑衣人拿着一把匕首抵在他脖颈间，
　　
　　见他转醒，婵菡冷声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是什么人？”
　　
　　尹封苦笑，怪不得刚才打斗之时觉得她动作软绵毫无刚劲之力，原来竟是个女人。他又在心里自嘲：都是自己一时大意，才会栽在一个女人手里，真是丢脸丢到家了！
　　
　　看尹封半天没反应，婵菡微怒道：“问你话呢，快回答！”
　　
　　尹封扫了眼抵在他脖子上的匕首，匕首离他脖子还有一小段距离，而女子握着匕首的手腕也没用力，一看就知道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他勾起半边嘴角，一边观察婵菡的表情，一边慢悠悠的回答：“我是婵国太子的……”，，发现婵菡微垂着头，似乎在认真的听他说话，尹封猛然抬起远离婵菡的另一支胳膊，以一个手刀迅速砍向婵菡的手腕，婵菡猝不及防，匕首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婵菡大惊，另一支手连忙又扯向腰间。
　　
　　尹封闪电般的又一个手刀劈向婵菡肩窝处，婵菡软软的倒在了地上。
　　
　　尹封挑挑眉，将婵菡扯出一半的手帕抽了出来，捏在手中远远的看了一眼，便抛在了树丛中。
　　
　　他勾着唇角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然后复又蹲在婵菡身边，若有所思的打量了一会儿那张银色面具，尹封慢慢伸出手将面具拿开。
　　
　　午时直射的阳光被林中的层层树叶过滤后只剩下斑驳的光影，婵菡的五官在柔和的光影中益发精致夺目，一排浓密的睫毛静静地覆盖在眼窝处，只是眉头有些不甘的微微蹙起……
　　
　　尹封怔了怔，轻轻将面具合上，他生平从未见过如此绝色。
　　
　　没多久，婵菡便转醒了，她先是惊恐的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发现似乎没有动过的痕迹后，又摸了摸面具，也还在，才稍稍放心。
　　
　　尹封眉头微挑，气定神闲的站在一边，看着婵菡转醒后的一系列举动，心情似乎十分惬意。
　　
　　婵菡起身，隔着面具怒视着尹封。
　　
　　尹封此时亦正在心中猜想：她一定是气的涨红了脸，恨不得将我抽几鞭子吧？或者直接给我一刀……
　　
　　尹封正想着，婵菡却忽然一个转身，向树林深处跑去。
　　
　　尹封愣住了，她的反应实在不在他预料之内。
　　
　　尹封跟着追了过去，然而没追出两步他又停了下来。她并没有什么恶意，忽然出现大约也是跟他射伤白鹤有关吧？
　　
　　婵菡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树林中。
　　
　　经过这么一段插曲，尹封想看奇兽的心情不知不觉间淡了下去。
　　
　　他沿着树林没什么目的走着，皮靴踩在草丛上的响声清晰的传来，树林越发显得寂静了。不知走了多久，忽然听到一阵流水声，他直觉得向流水声发出的方向走去，走了有一段，视野豁然开朗。
　　
　　眼前是一片小瀑布，水从高处流泻下来在下面汇集起来形成一个小湖泊，湖泊边上停着几只悠闲的白鹤，白鹤旁边正站着一个劲装黑衣人，黑衣人手里拿着一截碧绿的小木棍，低垂着头，似有不满的轻轻敲击着水面，木棍入水处激起片片的水花，水花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华。
　　
　　离黑人几步远处倒着一张面具，赫然就是尹封刚才见过的银色面具。
　　
　　尹封一怔，心底渐渐升起一抹不明的喜悦。
　　
　　一只白鹤忽然从水中掠起，在空中扇动着大翅膀，绕着婵菡欢快的盘旋，婵菡抬头看了看，脸上微微露出一丝笑容，眼光随意的向四周扫了扫，然后，她脸上的笑容就僵住了。
　　
　　婵菡蹙着眉，表情不悦，她走至面具前，俯身将面具捡起打算离开。
　　
　　尹封道：“贵女请留步！”
　　
　　婵菡皱眉：“何事？”
　　
　　尹封瞥了眼那几只白鹤，心中一动，道：“在下不知白鹤是贵女所喜之物，无意中伤了它，请贵女勿怪！”
　　
　　婵菡觉得尹封言辞颇诚恳，面色稍霁，说道：“白鹤天生天养，自有它的归宿，我虽喜欢，却也不能要求人人都如我一般爱护之，公子不必致歉。”
　　
　　尹封望着婵菡，笑道，“在下就当与贵女冰释前嫌了？”
　　
　　婵菡斜一眼尹封，伸手不打笑脸人这一句在哪儿都适用，当然对婵菡也不例外。
　　
　　少顷，她微微点头。
　　
　　尹封边向湖边走，边问道：“不知贵女为何在此？”话一出口，他就有些不自然，这话不是刚才她问他的吗？
　　
　　几只白鹤大约是因为尹封这个陌生人靠近湖水有点受惊，扑棱棱全飞了起来，鸣叫着向四周掠去。
　　
　　婵菡果然倪着尹封，明亮的眼睛里波光潋滟，道：“公子不是应该先回答我的话吗？”
　　
　　尹封也不否认，缓缓述道：“我路过婵国，欲游玩一翻，太子便答应作陪，与我同来射猎顺便看看奇兽，可惜他临时有事先离开了。”
　　
　　婵菡狐疑的看了眼他，不确定的问道：“太子答应作陪？”
　　
　　尹封点头：“正是！”
　　
　　婵菡捡起扔下拿截碧色木棍，一边轻轻的搅荡着湖水一边说道：“至于我呢，我想在这里便在这里了！”她脸朝着水面，漂亮的尖下巴微微扬起，神情有些倨傲！
　　
　　尹封失笑，这算哪门子回答！
　　
　　婵菡忽然想起了什么，回头对尹封道：“你还想看奇兽吗！”
　　
　　尹封道：“能开阔眼界，长点见识，总是好的。”
　　
　　婵菡便有些幸灾乐祸的道：“可惜你今天恐怕看不到了。”
　　
　　尹封闻言奇怪道：“这是为何？”
　　
　　婵菡抿着唇，嘴角微微上扬，没有立即回答。
　　
　　大约觉得尹封没有什么攻击性，白鹤又渐渐的聚拢到了尹封和婵菡面前开始自在的戏水、觅食。
　　
　　婵菡看了几眼白鹤转头对尹封道：“你明日早早的来这里守着，就能看到奇兽了。”
　　
　　尹封更疑惑了。
　　
　　婵菡慢悠悠的解释道：“这片水潭是山林里唯一的水源，奇兽每天都要来这里饮水，到时你自然就看到了。”
　　
　　尹封了然的“哦”了声，过了一会儿，却又问道：“那今天，我若一直守在这里，岂不是也可以……”
　　
　　话还未说完，便被婵菡打断：“公子就不会想想，他是不是已经喝过水了？不过，公子若有兴致的话，可以绕着山林走一圈，运气好的话也许能遇到！”
　　
　　婵菡声音不大，说话的语气不重，却是十足的奚落口吻。
　　
　　山林如此之大，走一圈，说的倒容易。
　　
　　尹封吸一口气，今日思维实在不敏，讪笑道：“在下还是尊贵女之言，明日再来！”
　　
　　婵菡嘴角微翘，不置可否，眼角的余光瞥了瞥尹封，只见他修眉俊目，面部轮廓流畅，高大的身材如松柏一般挺拔，显得英气十足，他正望着前方的远山，表情愉快。
　　
　　婵菡收回眼光，垂下一排浓密的眼睫毛。
　　
　　一阵清风吹过，在水面上掀起粼粼的波光。
　　
　　婵菡忽然向前放开手中的木棍，木棍“啪！”的一声掉进水中，激起一层浪花，周围的水面轻轻荡漾，渐渐归于沉寂。
　　
　　婵菡动了动唇角说道：“婵女先行一步，公子尽兴。”
　　
　　尹封慢慢回头望着婵菡，缓缓道：“贵女慢行！”
　　
　　婵菡的身影没一会儿便隐没在浓密的山林中。
　　
　　尹封收回眼光望向湖面，只见几只白鹤或掠起或在水中漫步，十分潇洒自得。
　　
　　尹封失笑，她的离去到一点都不影响它们。
　　
　　尹封沿着湖岸徐徐向前走去，没走几步，便看见地上躺着一截木棍，他不由自主的捡起来，也学着婵菡的样子在水里轻轻点着，没点几下，他突然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些幼稚，可笑，他又放手将木棍仍下。
　　
　　又向前走了一会儿，尹封觉得无甚乐趣，便下山回了行馆。
　　
　　随身侍卫从屋外进来，发现尹封站在窗前一动不动的向外看，嘴角轻扬。侍卫不知他在看什么，凑到尹封身边，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对面是一排三间的居所，居所前的走廊空无一人，中间的庭院中种植着几棵常绿灌木，几棵灌木除了修简的十分整齐并没什么奇特之处。
　　
　　侍卫心中奇怪，不懂太子到底在看什么。
　　
　　尹封也不理他，回身踱至案边撩起衣袍坐下问道：“婵国太子妃是否已经生产？”
　　
　　侍卫回道：“还没有，医正、巫医一直都守在宫里！” 
　　
　　尹封点头。
　　
　　婵菡回到王宫褪下沾了灰尘的黑衣仔细梳洗了一番后，换了身干净的衣服便斜倚在卧榻上，她一手支额另一只手轻轻的绕着前襟上垂下的一缕发丝，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一动不动。
　　
　　贴身伺候她的侍女衫便在心中嘀咕：君主今天这是怎么了？往日她偷着跑进后山，回来的第一件事便是问国君和太子有没有发现，如果没发现，则心情愉悦的吩咐传膳，如果发现了，她便一边用膳，一边拧眉苦思怎样才能哄得国君和太子消气不惩罚她，而像今天这样，一句话不吭的一直发呆还从没有过。
　　
　　衫微微叹了口气，看君主的样子压根没注意到她进来了，她还是先出去在一边候着。
　　
　　没走几步，忽听婵菡叫道：“衫”。衫应声，又走了进去。
　　
　　婵菡已经坐正了身子，问道：“父亲和兄长知不知道我今天出去了？”
　　
　　衫心想君主总算恢复正常了，回道：“国君和太子都不知道！”
　　
　　婵菡露出一抹“成功过关”的轻松表情，又重新倚在了卧榻上。
　　
　　衫看她似乎又要继续发呆，忙试探的问道：“君主要不要传膳？”
　　
　　婵菡这才想起用膳这回事，她重新坐起来，嘴里说着：“还真有点饿了，传吧！”
　　
　　衫心道，清晨到现在已经大半天了，能不饿吗？
　　
　　没一会儿，案上就摆满了各种吃食。
　　
　　婵菡用膳的时候，衫在一边说道：“太子妃好像要生产了！”
　　
　　婵菡听后，立即扔下了筷子，就要往太子妃的寝宫去。
　　
　　衫拦着她道：“君主是未嫁之身，血光之怎能沾染？您还是在这里等着，等太子妃生产完了再去看她！”
　　
　　婵菡想了想，觉得衫说的有道理，坐下继续用膳。
　　
　　衫松了口气。
　　
　　在衫的心里，婵菡除了喜欢偷跑到后山玩这个缺点几乎就是完美的化身，她出身高贵，容貌姣美，当然心地最好，因为，她的命就是婵菡救得。所以，她照顾婵菡十分的用心，她已经打定了主意，这一辈子不嫁人一直伺候婵菡。
　　
　　婵菡看了一眼立在一边的衫，道：“下去用膳吧，不用在这里侍候了。”
　　
　　衫应声退了下去。
　　
　　婵菡觉得衫长的白面樱唇，如果不是眼皮厚重了些，也算清秀，衫做事十分小心仔细，不过，最让婵菡满意的是衫由着她的性子，不管她想做什么，衫从不会像侍姆或是以前的贴身侍女那样，总是战战兢兢的拦着，搞得她情绪不佳。
　　
　　虽然，有时候她也会连累到衫。比如有一次，婵菡犯了错，婵伯没有怪她，倒让人把衫抽了一顿棍子，怪她没有好好规劝君主。
　　
　　事后，衫也不把那顿棍子放在心上，还是非常忠心的继续给她打掩护，婵菡十分感概她的忠心，因此，对她也比其他侍女好的多。
　　
　　其实，婵菡和衫也算有缘。
　　
　　婵菡八岁那年秋天，婵伯夫人还在世。有一天婵菡跟着母亲的马车去别院，路上遇到一个小女孩在瑟缩着拣烂菜叶子，小女孩身上穿着几片破布，瘦的像根干柴，婵菡很怀疑她能不能活过这个冬天。她央求母亲带着女孩回宫。婵伯夫人很满意女儿有一颗悲悯之心，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但是，她被安排到了哪里，婵菡却不知道。她问起来的时候，婵伯夫人只说，她的形容太惨，先要在杂院里养一养，等能见人了，再在后宫里侍候。
　　
　　婵菡后来也就慢慢淡忘此事了。
　　
　　婵伯夫人去世的前一年，有一次，婵菡去母亲的寝宫，婵伯夫人指着一边正在往她孟里添水的侍女说，“她在我外院侍候了一年的扫洒，我觉着比较满意，便把她调进寝宫里了。先让她在这里磨练半年，日后再跟着你，你大概忘了，她是你八岁那年非要领回宫里的孤女。”
　　
　　因为衫当时的样子比较凄凉，虽然过了好几年，婵伯夫人一提醒，婵菡立即就想起来了。
　　
　　半年后，婵伯夫人将果然将衫送到了婵菡的宫里。
　　
　　山野静寂，鸟鸣清幽。徐风过处，水面光波耀眼。尹封站在湖面边，眼睛虽是看着水面，心思却总注意着身后的动静。
　　
　　他是习武之人，耳力自然比一般人好。
　　
　　听到响动，尹封飞快的又回了下头，几棵灌木掩映下，走出一只灰鸭子，灰鸭的身后慢慢跟出来几只小鸭子。
　　
　　尹封苦笑，这是第几次了？来到这里已经快两个时辰了，只要有动静他就回头，他看到过雉机，看到过孔雀，再过会儿，估计大白鹅也就来了。
　　
　　因为心中蛰伏着期待，所以总是静不下来。
　　
　　他干脆在在湖岸边坐下。看到满地的小石子，他顺手捡起一颗，用力掷向水中，石子在很远的地方连着打出三个光圈。尹封又捡起一颗，想试着再多打出一两个。
　　
　　不远的地方传来轻轻的踩草声。
　　
　　尹封心想，这绝不是奇兽，按照婵逸的描述，它体形庞大，脚步绝不会这么轻。
　　
　　那会不会是……
　　
　　该来的总会来，不该来的再翘首以待也是惘然。尹封决定，这次再不回头了，他集中心神，用力的将小石打向水中。
　　
　　结果让颇他失望，还是只打出了三个光圈。
　　
　　虽然，尹封这次没有回头，但他却一直注意着身后的动静，等了半天，见那只不明之物还没未行至水边，尹封心中便有些纳闷，那不成他不是来饮水的？
　　
　　正想着，就见水中忽然打进了一颗石子，然而却一个光圈都没有，入水即没。尹封愣了一下，惊喜的回头。
　　
　　他看到，碧树芳草前，落英缤纷下，一抹素白的身影缓缓站起身，拍了拍双手，向岸边行来。明媚的阳光下，她嘴角微翘，耳上的明月铛灼灼生辉。
　　
　　尹封站起身道：“你来了！”
　　
　　婵菡点点头，也不看尹封，望着湖面说道：“想来就来了！”
　　
　　因尹封想到昨日婵菡也是一个人在山中，不由问道：“贵女的父母怎放心贵女独自出来？”
　　
　　婵菡得意道：“他们当然不放心了，我是偷跑……”
　　
　　婵菡说到一半，惊觉失言，忙闭上了嘴巴。
　　
　　尹封已是憋笑。
　　
　　婵菡气恼，瞪了他一眼。
　　
　　尹封立即敛容肃目。
　　
　　过了一会儿，奇兽总算姗姗而来。
　　
　　尹封观他的确如婵逸所描述的那样，集众家的长相于一身，首似马、角似鹿、尾似驴、蹄似牛，十分罕见。
　　
　　奇兽饮够了水也不多作停留，大摇大摆的走了。
　　
　　岸边又只剩尹封和婵菡两人。
　　
　　婵菡从身上斜跨的布包中掏出两块胡饼，一块递给尹封，一块自己吃，这种胡饼中间抹有酥油、芝麻，味道十分可口。
　　
　　尹封看到婵菡递过来的胡饼才觉得腹中已空，算算时辰，他清早出来，现在日上中天正是时候用午膳了。
　　
　　只吃胡饼，到底素了点。
　　
　　尹封从附近砍下几截树枝，用佩剑将一头削尖，叉了几条鱼上来，架起烤架，用火烤了熟，和婵菡坐在一边吃。婵菡显然没见过烤鱼，眼神一直很兴奋。
　　
　　她对着烤鱼咬了一口，笑眯眯的说：“真好吃”。尹封烤鱼的手艺的确不错，曾受到过很多人的肯定。不过，看着婵菡满脸佩服的样子，尹封更加觉得自己的手艺不错，心情无比愉快。
　　
　　婵菡和尹封并排坐在地上，身上的玉佩垂到了地上。尹封朝着玉佩望去，以及玉佩上清晰雕刻着的一个“菡”字，尹封不动声色的收回目光。
　　
　　他已得知她姓婵，那么她的名字就应该是“婵菡”二字。
　　
　　吃饱后，婵菡自觉地充当了导游，带着尹封在山中四处转了转，并时不时给她介绍几种名贵的药材。
　　
　　不知不觉，日已西斜，两人在山中道别。不约而同的，谁也没有问谁的姓名。
　　
　　在婵菡心中，她想，他既是兄长的客人，我必能从兄长处打听到他的身份。
　　
　　而在尹封的心中，他想，既已知道了她的名字，打听出她的身份还不容易吗？
　　
　　婵逸后宫正殿中，婵菡望着躺在床上的太子妃轻声问道：“嫂嫂可觉得好些了？”
　　
　　太子妃的声音有些虚弱，道“好多了！”
　　
　　婵菡见她她神色虽疲惫眼角却泛着淡淡的喜悦，放下心来，说道：“嫂嫂好好休息，我先去看看小侄儿！”
　　
　　太子妃微笑点头：“小姑去吧！”
　　
　　婵菡到小侄子居室时，婵逸也在。婵菡眨着眼睛对婵逸行一礼道：“菡恭贺兄长喜得贵女！”
　　
　　婵逸微笑的摇摇头，他向来对这个精灵古怪的妹妹颇为无奈。
　　
　　小婴儿刚刚吃饱，正被一团棉褥包裹着放在床上。婵菡发现她一只眼睛紧闭着，另一只眼睛勉强睁开，右手握成拳塞在嘴边，小舌头正很有滋味的舔着，忽然就打了一个饱嗝。
　　
　　婵菡和萧逸被同时逗乐了。
　　
　　婵菡忽然想起一件事，问婵逸道：“菡听说，最近国中来了一位客人！”
　　
　　婵逸笑道：“菡的消息倒是快！的确来了一位贵客，是尹国太子尹封！”
　　
　　婵菡眼前一亮，轻吟道：“太子尹封！”
　　
　　婵逸接着说：“这位尹国太子处事沉稳，又见识广阔，实是我辈人中的佼佼者,若不是他已娶妻，为兄倒想……”
　　
　　说道后面，语气已有些遗憾。一回头，忽然发现婵菡的面色很差，婵逸关心的问道：“菡怎么了，为何脸色如此苍白？”
　　
　　婵菡一只手摸了摸脸颊道：“我……我忽然觉得有些……不舒服！”
　　
　　婵逸皱眉道：“要不要请医正来看看？”
　　
　　“不……不用了，我回去休息一会儿就好了，菡先告辞了！”婵菡一口气说完，就往外走。
　　婵逸望着精神忽然有些恍惚的婵菡，十分疑惑。
　　
　　此时，尹封也已得到了消息，说太子妃生了一位公女。
　　
　　他带着礼物前来祝贺。
　　
　　行至太子宫殿大门边上时，尹封忽然看见不远处一抹熟悉的身影正在向背离太子宫殿的方向走去。尹封想出声呼唤，却又意识到这是在婵国宫中，不是在后山，他压下心中的好奇，向守门的侍卫问道：“你可认识那位贵女？”
　　
　　守门的侍卫恭敬的回答道：“她是国君唯一的嫡女，君主菡！”
　　
　　尹封愣了。
　　
　　“太子！”“太子！”
　　
　　随身侍卫唤了两声，他才回神，轻声道“进去吧！”
　　
　　外面淅淅沥沥的下起了雨。随身侍卫觉得尹封自从回了行馆脸色便一直很难看，他不解也不敢问，只能在一边小心的伺候着以免出错。
　　
　　尹封开了窗，任潮湿的雨水打在窗棂上，溅在身上。
　　
　　他已娶妃立室，凭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是，他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后悔自己已娶妻。
　　
　　天越来越暗，雨愈来愈大，雨中忽然出现了一个人影。
　　
　　尹封定睛看了看，猛然冲进了雨中。
　　
　　婵菡满脸雨水，头发紧贴在头上，裙裳全湿透了，脸色白的像纸一样，似乎瞬间就能倒下，可她坚定的站在雨中，双眼直视着尹封：“你，已经娶妻了？”
　　
　　尹封艰难的点点头。
　　
　　婵菡绝望的闭上眼睛，滚烫的泪水混合着雨水流了下来，滴在雨水里，也滴进了尹封的心中。
　　尹封握紧双手，低声道：“我刚刚得知，你竟是……婵国公女！”
　　
　　“所以呢？”婵菡抬起眼睫看着尹封。
　　
　　“我……”尹封心中苦涩，嘴唇动了动，终是什么也说不出来。
　　
　　婵菡冷笑，转身奔向大雨中。
　　
　　尹封追上去抱住她，痛苦的说道：“菡，你不要这样！”
　　
　　婵菡拼命的捶打着他，尖叫道：“我不要你管！”
　　
　　雨，更大了。
　　
　　行馆中，婵菡换了尹封的干衣服，她的衣服被拿去烘干了。
　　
　　尹封也换掉了湿衣服，他端着姜汤走进居室，停在卧榻前，对背对着他躺着的婵菡说道，“先喝点姜汤吧，你着凉了！”
　　
　　婵菡似没听见，仍面对着墙。
　　
　　尹封等了一会儿，见婵菡毫仍无要喝的意思，只好先将姜汤放在案上。
　　
　　注视了一会儿婵菡的背影，尹封缓缓开口，“菡，伤心只会伤身，日后你会遇到……比封更好的！”
　　
　　虽然下定决心要劝她，然而说到最后，心中只觉无边苦涩。
　　
　　婵菡胳膊一动，慢慢转身，虽然眼睛仍红红的，目光却十分坚定：“菡只想嫁你。”
　　
　　尹封低着头，声音微哑：“可我已……”“娶妻”两个字终是没有勇气说出来。
　　
　　婵菡垂下眼睑，轻声说：“即便做你的侧室，我……也愿意！”
　　
　　尹封猛然抬头，不可思议的看着婵菡，眼里闪动着惊喜和感动，可是瞬间，他便又垂下头，心痛的说：“我怎么能，让你，这样委屈！”
　　
　　“你不愿意娶我？”
　　
　　听到婵菡落寞的声音，尹封慌乱的解释道：“我怎么会不愿意？我只希望从未娶过妻，只希望早点认识你……即便你还未长大，我也愿意一直等下去……
　　
　　尹封忽然发现，菡嘴角微微上翘。
　　
　　原来菡是在……
　　
　　尹封放下心来。
　　
　　婵菡虽然笑着，眼里却渐渐升起了雾气，眼泪顺着脸颊滚了下来。她怎会不委屈？因为爱，所以愿意屈就，愿意放弃尊贵，愿意……
　　
　　尹封怔怔的看着。
　　
　　他的双手渐渐抚上婵菡的脸颊，双唇也吻着她的眼泪，心中无限的柔软，歉疚……
　　
　　然而，他的吻，却渐渐点燃了最原始的冲动……
　　
　　当夜，婵菡宿在了行馆中。
　　
　　第二天，尹封便赶回了尹国。因为尹国南部连日大雨，已导致涝灾，尹侯命他速速回国共商对策。
　　
　　临行之前，尹封对婵菡道：“菡，等我处理完好件事，我就派人来提亲。”
　　
　　婵菡点头。
　　
　　尹封上了马，拉起缰绳跑了几十米后，忽然又掉头跑了回来。他飞身下马，将婵菡抱的紧紧的，在她耳边说道：“菡，除了不能让你做正夫人，其余的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我绝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婵菡在尹封怀中，感受着他有力的心跳，轻声说：“菡相信！”
　　
　　结果，尹封一走就是半年。
　　
　　而住在别院的婵菡已经有了六个月的身孕，婵菡是在三个月前被送到别院的。
　　
　　尹封回国后，便一直没有消息，婵菡的肚子却在一点一点的隆起，三个月的时候，当她孕吐的脸色发白时，终于被婵逸发现了。
　　
　　婵逸怒不可揭，真想一刀砍了尹封，他认为是自己识人不清引狼入室才会害了妹妹。
　　
　　他唯一能做的便是让婵菡先打掉这个孩子。
　　
　　婵菡怎么会愿意？她宁死不从。
　　
　　婵逸始知，尹封已在婵菡心里扎了根，发了芽。面对这个自小就被自己宠爱的妹妹，婵逸无奈的让步了。他安排婵菡先去别院待产，他慢慢打听尹国那边的消息。
　　
　　婵菡听从了婵逸的安排，因为如果父亲知道她还未嫁就已有了身孕，并且还是做一个迟迟未来迎娶的人的侧室，他一定会气的病倒。
　　
　　在别院等消息的日子，婵菡的心几乎要长草，陪伴她的只有侍女衫。
　　
　　几天前婵逸送来消息说，尹侯病重，尹封正在事疾，婵逸还在信上说，他会尽快将她有孕的消息告诉尹封，让婵菡只管安心养胎，等着尹封前来迎娶。
　　
　　菡未等到尹封前来迎娶，却等到婵逸的贴身侍卫带来了兄长的女儿她还在襁褓中的侄女儿婵萝。
　　
　　侍卫说，和帝下了一道诏书，诏书称帝后因服用婵国进贡的木人参，病情恶化，不日，便薨世。念在婵国过去对天子一直忠心耿耿，暂不追究其他族人的责任，但，命婵伯、婵伯夫人、婵国太子、太子妃、所有子女、子孙全部殉葬。
　　
　　他出宫之时国君和太子已被全部赐了鸠酒。前来带人赐酒的是朝中的一名大夫，姓卓。
　　
　　侍卫说太子已安排好了人替君主和小君主殉葬了，让君主带着小君主尽快离开这里，以后要自己照顾好自己。
　　
　　婵菡听到，只觉轰隆一声，天塌了。
　　
　　尹封回国后便立即赶往了尹国南部，花了快两个月的时间，才将境况扭转。
　　
　　他想终于可以安排迎亲的事了。
　　
　　可回到王宫，他才发现，原来父亲已染恶疾，为了不让他分心，一直没让人告诉他。
　　
　　看着为了尹国操劳一生，已是形容枯槁的父亲，尹封不分昼夜的守在他身边，尽着最后的孝心。
　　
　　三个月后，尹侯去世。
　　
　　然后是国丧，继位大典，守孝……尹封一直忙的喘不过气来。等他知道婵国出事已经是六天以后的事了。
　　
　　尹封不愿相信事实，快马加鞭的赶往了婵国，迎接他的只有空无一人的婵国大殿，阴沉中透着无限的悲凉。尹封又跑进后山，对着湖水、树林大喊：“菡——”
　　
　　回复他的也只有自己空旷的回声，和风吹过树林的沙沙的响声。
　　
　　他眼睛猩红，真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迎娶她？那样，她就不会死了。
　　
　　四个月以后，尹封收到一枚刻着“菡“字的玉佩。他的手一抖，按照送信人所说的，玉佩的主人要他去隋水边见她，尹封一路快马疾驰到了隋水。
　　
　　隋水边上一女子抱着一个婴孩，缓缓转身，尹封先是慢慢的向前走，后来渐渐狂奔。
　　
　　他半跪在婵菡身边，仰望着她，声音有些颤抖：“菡，你还活着……”
　　
　　婵菡将手中的婴儿送到尹封的面前，轻声道：“我们的孩子！”
　　
　　尹封惊喜的看着菡怀里的婴儿，声音里带着歉疚：“菡，让你受苦了！”
　　婵菡摇摇头。
　　
　　尹封又抬头好好端详了一会儿婵菡，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呢喃道：“脸都瘦了！”
　　
　　婵菡抿了抿唇，低头不语。
　　
　　尹封自婵菡怀里抱过婴孩，拉起她的手道：“走，跟我回宫！”
　　
　　婵菡一缩，自尹封手里抽回手。
　　
　　尹封惊讶的看着她。
　　
　　婵菡心中一酸，垂眸说道：“菡……还有东西未带！”
　　
　　尹封望着婵菡，心疼的说，“我派人去取！”
　　
　　“不！”婵菡抬眸望向尹封，目光坚定，“菡想自己去取！”
　　
　　尹封抿着唇，望了婵菡一会儿，终是不忍弗她的意，点头同意。
　　
　　婵菡向岸边的小舟走去。
　　
　　尹封目送着她。
　　
　　快要上舟的时候，婵菡又猛然转身，深深的望着不远处的尹封和他臂中的婴孩，泪如雨下。
　　
　　尹封微微皱眉。
　　
　　婵菡回身，上了小舟。
　　
　　小舟顺流渐渐向下游的方向行去。
　　
　　尹封望着婵菡远去的身影，总觉得有些不安。
　　
　　忽然，他发现小舟在渐渐向下沉。
　　
　　尹封惊恐瞪大了眼睛。
　　
　　他拼命的向河中跑去，却被身后的侍卫死死的拦着。
　　
　　小舟，没一会儿就沉下去了。
　　
　　汩汩跃金的夕阳里，婵菡在隋水里渐渐下沉的身影从容而凄美。
　　
　　隋水依然静静的流逝。
　　
　　尹封撕心裂肺的呼喊声穿透水面，传进婵菡的耳中，婵菡唇角微向上，陷入了混沌的黑暗之中。
　　
　　




祈福

　　星光灼灼 ，月色清冷。
　　
　　偌大的尹国后宫灯火通明，夫人正宫中人影来来往往，今夜，她们迎回来了去别院修养的夫人，以及一位刚刚出世的小公女。
　　尹封望着襁褓中的女婴，黑亮的杏仁眼，浓密的睫毛，小巧的嘴巴，无一不是那个人的翻版……
　　
　　尹封心中凄楚，没能留住她，是他一生的遗憾。
　　
　　然而，老天总算垂怜，让她留下了一点骨血，他们两个人共同的孩子。
　　
　　他对这个孩子充满着无限的怜惜，只希望她能快快乐乐的长大，一生无忧无愁，不要再像她母亲那么不幸。
　　
　　“让妾身来抱吧，国君累了一天了，先休息一会儿吧！”夫人说道。
　　
　　尹封微微颔首，不舍的将孩子递给了夫人，说道：“夫人，从此我将这孩子交给你了！”语气是从没有过的郑重。
　　
　　夫人心中复杂，是什么样的爱会让他消沉那么久？又是什么样的女人会让他在失去时痛不欲生？原来，这么多年来他在后宫中一碗水端平竟是因为从没有人让他真正动心。因为对母亲未净的爱，所以才会如此珍视这个孩子吧？
　　
　　然而，当孩子在她面前露出天真的笑容时，她心中的不甘，嫉妒以及所有其他的情绪就在一瞬间都淡了，只剩下了对一个失去了母亲的孩子的真心疼爱。
　　
　　女婴由夫人照顾着。
　　
　　几乎每天，尹侯都会来看她。
　　
　　尹侯总是微笑的看着襁褓中的孩子，目光柔和。每当婴孩眨巴着眼睛 ，懵懵懂懂的看着他以及这个未知的世界，尹侯的心就变得十分柔软。
　　
　　今天是女孩刚满百日，尹侯要为女孩祈福。
　　
　　侍姆早早的将婴孩穿戴交给夫人，夫人抱着婴孩绕过长长的廊道，再转两个个弯便到了一个 非常宽阔的的的青砖场地上。
　　
　　那里停着马车、侍卫和随从，尹侯也已在等着了。
　　
　　尹侯头戴九旒，身着冕服，神态威严而庄重。
　　
　　看到夫人抱着女婴出来，他上前看了一眼，女婴睁着黑黝黝的眼珠子看到他后，小嘴向两边一咧，似乎十分开心，尹侯的脸便瞬间柔和了下来。
　　
　　尹侯和夫人分别上了车，辘辘的行了两个多时辰方停了下来。
　　
　　不远的地方搭着一个方形土台，土台上横竖铺了一层桃树枝，桃树枝上面再摆一个鲜花编成的蒲团，更远处是一汪湖泊，烟波浩渺间，野鸭悠闲自得。
　　
　　尹侯从夫人手里接过女婴，将女婴放在了蒲团上，四周突然出来一群带着怪异面具的人，他们双手朝天，一左一右两支脚跳上跳下，围着小孩转圈。
　　
　　一会儿，出来一个巫祝，戴着青面獠牙的面具，巫师的身量有些娇小，宽大黑袍穿在他的身上有些显得过于宽敞，袍面上画着面目狰狞的怪物，与脸上的面具交相呼应，十分吓人的。
　　
　　巫女铛铛的摇着手里的法器，片刻后，她伸开双臂仰面朝天然后慢慢的的伏拜在地上诵着祁文，虔诚的态度令人为之感动。大约一刻钟后，巫女诵完祁文，起身。一个面具人捧了一钵水过来，巫女接过钵，往婴孩身边撒了几捧水，向身后做个手势，姆连忙上前将婴孩抱了下去。那些面具人把事先准备好的草扎成的怪兽放在土台的桃树枝上，每只怪兽上身上又贴着一片符咒。巫女念着咒语，最后一把火将桃树枝和怪兽烧了。祈福到此结束。
　　
　　尹侯从侍姆手中抱过女婴，怜爱的看着，然后慢慢低下头亲了亲女婴的脸蛋，希望女婴从此一生平安幸福。
　　
　　女婴现在的母亲是尹侯夫人。尹侯夫人原是当朝老丞相嫡女，也是现任丞相咸辰的胞妹，身份十分高贵，与尹侯夫人一同嫁来的还有三位庶夫人并几位身份较低的妾室，尹侯已有几个庶子女，但除了大女婴六岁的兄长外，女婴是唯一的嫡公女。
　　
　　百岁祈福以后，尹侯取“月出皎兮――《诗经?陈风》”中“皎兮”二字，为女婴定名。
　　
　　辛朝重仪礼。皎兮四岁时，尹侯夫人为她请来了几位师傅教授她书法、礼仪、女工、音律和舞蹈等等。作为一国公女，养成娴淑有理，进退有度的大家风范，这些是必修的课。
　　
　　所谓书法不过是用毛笔在简策上写的一种类似于小豪的文字，皎兮怏怏的练练，没多大兴趣，她比较喜欢的是音律和舞蹈。
　　
　　琴师教授的乐器主要是凤首箜篌。箜篌有一种浪漫唯美的悲剧性情调，音质空灵纯美又不失大气，皎兮非常喜爱，也很用心去学，十岁时她就一经能弹十分复杂的曲子了。
　　
　　琴师不由的感慨：她也算是极有天分的，想不倒皎兮的悟性更高。尹侯听说后，十分得意，直接将上古流传下来的一架箜篌送给了皎兮。
　　
　　皎兮仔细观察着这架古琴：琴头部是凤首俯瞰，琴身两侧雕刻有对称的云头和花卉纹饰，弦为铜丝，造型优美、高贵，她手指轻轻一拨，“咚!”的一声，声音透澈、悠远。她欢喜的谢过了父亲。
　　
　　尹宫中设有乐府，有一位杞女乐造诣很高，尹侯夫人让她亲授皎兮舞蹈。当时的舞蹈种类繁多，有长袖折腰舞、拂舞、铎舞、巾舞、剑舞什么的，皎兮最喜欢婉约风格的长袖舞。
　　
　　所有必修的课中，皎兮最不喜欢的是女工。
　　
 
作者有话要说： 汗！无聊的过渡章




兄长

　　皎兮站在城楼上俯瞰王宫。
　　
　　尹国王宫是一座大的庭院式住宅群，种类较多，有长方形、一字形、曲尺形等，并且都带有庭院，只是面积大小存在差别。
　　皎兮的宫室是一曲尺形院落。前为堂，后为主室，堂东再有一间小室，平面为曲尺形，其余相对的两面用矮墙围绕起来，构成一个后院。堂后主室是她的起居室，非常宽敞，姆在她床侧另摆一张卧塌，就近照顾她，小室空着，而绿和粟住在另一个地方的侍从房里。
　　
　　“皎兮！”晙站在城楼下向她摇手，手里抓着一把红浆果
　　
　　皎兮莞尔，转身下了城楼。
　　
　　辛朝的的水果种类很多，有瓜、荔枝、酸枣、桑椹之类的，皎兮最喜欢新鲜的红浆果。 
　　
　　皎兮摘了一颗红浆果放进嘴里，十分甘甜，她问道：“兄长今日不去栾里？”栾里是尹国都城郊区的一个地方，晙最近在管理那边的农事。
　　
　　“已经全处理好了!”晙表情轻松道。
　　
　　皎兮一边吃着红浆果，一边恭喜的朝晙笑了一下。。
　　
　　晙问道：“为兄许久没见母亲了，她可安好？”
　　
　　皎兮回答说，“母亲很好”，然后又抬头问晙：“皎兮正要去看母亲，兄长可要一起去？”
　　
　　晙点头，阳光照在晙的脸上，皎兮觉得他面部线条更分明了些。
　　
　　发现皎兮正目不转睛的望着他，晙奇怪道：“怎么了？”
　　
　　皎兮眼睛一眨，道：“没什么”，心中却想，这张脸以后不知要迷惑多少少女
　　
　　这一年，皎兮未满十四岁，而晙已经十九岁了。
　　
　　晙是宫中唯一的嫡子，深受尹侯重视，十岁时就被立为太子，晙以前常偷偷跑来找皎兮玩，尹侯夫人知道了未免责备两句，他寄托了尹国下一代的希望，要学习和磨砺。现在，晙已经能够独当一面了，在国中也享有盛望，作为继承人，尹侯对他十分满意。
　　
　　皎兮未进室内就喊：“母亲！”
　　
　　尹侯夫人微笑着说：“快见过你父亲！” 尹侯正坐在堂上正中间。
　　
　　皎兮心中微微诧异，怎么今天父亲和兄长都这么清闲？这个时候父亲一般都在书房处理公务，不过她还是很高兴能见到父亲。
　　
　　唇角一弯，道：“皎兮见过父亲！”
　　
　　尹侯眼含笑意，朝皎兮点点头。
　　
　　晙紧跟着进来了，他恭敬的行礼：“晙见过父亲！母亲！”
　　
　　因为是继承人，所以对他免不了要严厉一些，尹侯眼角的笑意敛起一些，点头道：“坐吧！”晙应声在尹侯下首正襟危坐。
　　
　　尹侯夫人笑微微的坐在一边看着一双儿女。
　　
　　尹侯问道：“听说栾里的事情都处理完了?”
　　
　　晙回垂首答“是，父亲，都处理完了。”
　　
　　尹侯满意的点头，不再多说。
　　
　　四人聚在一起的时候并不多，皎兮看看时辰快到午时了，就高兴的对尹侯道：“父亲留下来用膳吧”。
　　
　　尹侯微笑答应，夫人脸上露出淡淡的喜悦。
　　
　　传膳的时候，皎兮走到尹侯身后，两手搭在他脖颈两侧轻轻的揉捏着，尹侯长期端坐批阅简策，脖颈有些老损，尹侯微皱的眉头渐渐舒展开，发出舒服的喟叹声。
　　
　　晙冲她挤眼，早已不复刚才严肃的样子。
　　
　　过了一会儿，尹侯问道：“听说，皎兮用一幅画绣了自己的名字？”
　　
　　传到父亲耳朵里了？皎兮不好意思的一笑。
　　
　　凡贵族女均喜欢在丝帕上绣上自己的名字，皎兮却突发奇想的，用丝线在手帕上绣了一轮弯月，弯月下是静谧的紫色桂树。
　　
　　有一次当母亲问起时，她很有成就的解释说：清月洒桂树，白娟拟光辉，合起来不就是“月出皎兮！”
　　
　　“吾女真是别出心裁！”尹侯夸道，皎兮刚要露出得意的表情，就听尹侯说道，“不过，听说皎兮的女工还要加强……”
　　
　　皎兮立即□脸。
　　
　　尹侯爽朗的声音笑了起来，夫人忍俊不禁，晙一边嘴角也向外扯着。
　　
　　过了会儿，侍女端着食器鱼贯而来，有牛脯、雉鸡羮、腊兔，野菜、粟粥、菌汤、白饭等等。
　　
　　夫人不时给尹侯、尹晙、皎兮三个人夹菜，尹侯也给两个儿女和夫人夹菜，一顿膳食暖意浓浓。
　　
　　用完膳后，尹侯就离开了，夫人也要休息，晙跟着皎兮到了她的宫室。
　　
　　晙舒服的坐在皎兮的鹿皮软垫上，道 “这个很舒服，送给兄长吧！” 
　　
　　辛朝的礼仪，女人都是跪坐着的，日常生活用的锦席有些薄，坐久了难免膝盖疼，皎兮让侍姆作了两个铺在席上的棉垫，没想到真的很好用。
　　
　　“就两个，兄长选一个吧”，皎兮坐在另一个棉垫上道。
　　粟端来一盂瓜汁放在皎兮身边的案上，皎兮每天早上都要喝，她喜欢这种瓜汁的味道。辛朝的王室贵女已经非常懂得用果蔬、蜂蜜等来保养自己了，她们更可以用桃花制作上等的胭脂。
　　
　　这种瓜汁做起来很容易，辛朝的工匠们打造一种锥形底下开口的中空铜容器，再作一比同容器小一号的锥形实体木器，每次侍女只要将新鲜果蔬放进去，碾压，果疏汁便会从开口处流下来。梨、柿、李、甜瓜、杨梅都是日常食用的种类，根据不同的季节可选用最新鲜的。
　　
　　皎兮拿起一瓷瓶，舀出一勺蜂蜜，加进孟里，轻轻搅拌，晙好奇的坐过去，道“什么东西？”
　　
　　皎兮将孟送到晙面前，道“兄长要不要尝一口？”
　　
　　晙接过，先喝了一口，接着一杯咕嘟嘟全下肚，舔舔嘴唇，露出满意的表情。
　　
　　皎兮望着被喝的一口不剩的空孟，目瞪口呆，只说让他尝一口，怎么全喝完了？
　　
　　晙直接忽略皎兮的眼神，站起身，到皎兮的书架上随便翻翻，看有没有什么新奇的东西。
　　
　　皎兮闷坐了一会儿，忽然眼中一亮，问道： “兄长前些时候得了一张虎皮？”
　　
　　晙心不在焉的“嗯！”了声。
　　
　　“可否送与皎兮？”
　　
　　晙狐疑的看着她：“用来作什么？”
　　
　　“不能说！”皎兮神秘的眨着眼睛。
　　
　　晙眼睛微眯，少顷，忽然慷慨的道：“兄长正好得了一白一黄两张，一并给了你，不管要做什么，给兄长来一份。”
　　
　　皎兮瞪着晙，皎兮简直无语。
　　
　　晙露出一抹得逞的笑，灿然道：“明日我就遣人送来。”
　　




父亲

　　尹侯生辰到了，国中的世家贵族陆续送来了琳琅满目的珍奇异宝，后宫中所有的儿女也都准备了自己的礼物。
　　
　　夜色中，堂上烛火通明。宴席已备好，所有庶夫人和妾室都领着子女都来了。庶夫人淑和媚已坐在一边了，尹侯还有一位庶夫人，年轻时病逝了。
　　
　　淑是黎国宗女，尹侯娶夫人时，黎国送来一縢，便是长相美艳的她。律是淑的儿子，他比晙小两岁，眉目清俊，还没完全长开，是尹侯所有儿子中，除了晙之外最出色的。
　　
　　媚是夫人的庶妹，是作为夫人的縢跟着过来的，她育有一女株，株比皎兮大三岁，是尹侯的第一个女儿。
　　
　　这么多年来，尹侯最敬夫人，对于淑、媚两位庶夫人和其他妾室不偏不宠，雨露均沾。
　　
　　夫人手掌大权，主持着后宫中的一切事物。尹国的后宫虽谈不上其乐融融，却算得上风平浪静，这在列国诸侯的后宫中是十分少见的。
　　
　　子女们按着顺序给尹侯送贺礼。
　　
　　晙呈上得是一卷简策，尹侯十分欣慰，律递上的是一把自己打造的弓箭，皎兮听说律骑射很了得，皎兮呈上她的黄色虎皮软垫。
　　
　　尹侯通常盘坐在兽皮毯上批阅简策，兽皮毯，单层，铺在木板上硬而不保温。眼看冬日即将来临，朔气日重，皎兮便要了晙的虎皮，皮下缝一层较结实的棉布，中间塞上薄薄的棉絮，铺在竹席上既柔软又可保温。
　　
　　尹侯看了看，笑道：“女工有进步。”
　　
　　皎兮笑眯眯的。
　　
　　晙探过头，谄笑：“为兄的可做好了？”
　　
　　皎兮很有底气的说：“兄长明日就可遣人来取”。
　　
　　停顿一下，她伸出双手，语气委屈：“皎兮的手指上布满了针眼！都是给兄长做软垫所致。”
　　
　　晙拉过她的手，皱眉：“姆的手艺不是很好吗，怎么不让她做？”
　　
　　皎兮卖乖：“亲手做的才好。”晙果然目光柔和。
　　
　　皎兮趁机道：“皎兮很久没吃红浆果了” 。
　　
　　晙爽快的道：“明天给你采最新鲜的。”
　　
　　皎兮抿嘴窃笑。
　　
　　翌日，晙果然差人送来了一大盘。
　　
　　尹宫中有一片桃树林，从皎兮的宫中出去，绕过几段廊道就能到，距离不远，三月桃花开，夭夭桃林之中，落英缤纷。
　　
　　皎兮很喜欢到这里的意境，常常来此练习舞技。
　　
　　天气已是秋末。
　　
　　桃林里的树干光秃秃的，但天气还不错，只是偶尔有风。皎兮一时兴起，掏出手帕，跳起了巾舞，正当她兴致勃勃时，一阵风吹过，手帕上了树梢。
　　
　　她瞪眼看着，这么高，怎么够得着？
　　
　　她过去晃晃树，手帕稳稳的的呆着，就是不下来，正在她踌躇时，一支箭矢伸出来，轻挑，巾帕落进了一只大手。
　　
　　律肩上斜跨着长弓，站在斜阳里。
　　
　　皎兮望着他微讶，稍后，行礼道：“皎兮谢过庶兄！”
　　
　　律淡淡的道：“不谢”，将手帕递给她，转身离开。
　　
　　因为嫡庶的关系，他们虽然同住在一个宫里，来往却不多。不过，皎兮心里对律一直颇有好感。
　　因为他虽是庶出，却既不谦卑也不嫉恨，除了看似有些冷淡，一直很坦然。。
　　
　　律走后没多久，皎兮也回了宫。
　　
　　葵亥月，丙辰日。
　　
　　皎皎月白清冷，树影摇曳，一地斑驳。
　　
　　皎兮和晙从花园中行来，沿途发现抚廊的石墩上恍乎坐着一个人。
　　
　　尹侯心里一直有一个叫婵菡的女人，这在尹宫并不是什么秘密。今夜是婵菡的忌日。
　　
　　皎兮指着尹侯小声对晙，道：“兄长，你看”。
　　
　　晙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见尹侯正落寞的坐在那里。
　　
　　看了一会儿，晙低声道：“走吧！”
　　
　　皎兮虽不忍，却也不愿打扰父亲，终是随晙轻声离开。
　　
　　没走几步，不远处传来说话的声音：“母亲，很晚了，回去吧。”
　　
　　皎兮和晙同时望去。
　　
　　见律正扶着淑，淑望着尹侯的方向未立即答话，半晌，才语声感伤：“你父亲恐怕又要无眠了”。
　　
　　晙拉着皎兮绕道而行。
　　
　　皎兮道：“我们去看看母亲吧”
　　
　　晙答应。
　　
　　他们进来的时候夫人正望着灯盏发愣，皎兮心里一阵难受，晙抿着唇不说话。
　　
　　看到他们，夫人奇怪的问道：“这么晚了还不睡？”
　　
　　皎兮反驳：“母亲不也没睡。”
　　
　　夫人脸上露出苦笑。这时，侍女禀报，姜汤熬好了。
　　
　　夫人道：“一直热着，国君回宫后立即送过去。”
　　
　　侍女应声退下。
　　
　　“母亲，父亲为什么……对她念念不忘？”皎兮终于忍不住好奇的问道。
　　
　　在她心里，母亲陪伴父亲这么多年，为什么还比不上一个已经去世了十几年的人？
　　
　　夫人的目光凝在了皎兮身上，就像从来没见过她似得打量着。
　　
　　皎兮十分惊讶。
　　
　　晙也疑惑的望了眼母亲。
　　
　　半天后，夫人终于收回眼光，微微笑道：“很晚了，你们回去休息吧。”
　　
　　明月高悬，星辰闪烁。
　　
　　回去的路上，皎兮好奇的问晙：“兄长，你说她一个什么样的人？” 
　　
　　晙那时还小，一直也未弄清过这件事，摇了摇头。
　　
　　皎兮又问“兄长以后可会一直记着一个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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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亮的松明下，晙表情古怪的望着皎兮，似乎觉得皎兮的问题什么十分可笑。
　　
　　皎兮见状，语气十分不屑：“兄长真是薄情，还是父亲的孩儿呢。”
　　
　　晙戳一下她的额头：“你小小年纪知道什么是薄情？还敢指责兄长。”
　　
　　皎兮揉着额头，倔强道：“我就是知道。” 
　　
　　过了一儿，皎兮语带憧憬的说 “也不知道以后会不会有人记得我？”
　　
　　晙坏笑两声：“皎兮日后嫁了人，自然会有夫君记得。”
　　




大傩之仪

　　傩是驱鬼除瘟神的巫术，大傩则是在年终举行的最隆重的、涉及范围广的傩仪。这种驱鬼仪式由出身贵族的少男少女在方相氏、巫觋的率领下，手执武器，众人击鼓呼噪，以驱逐除去瘟病鬼怪，气势十分恢宏。
　　
　　皎兮是王侯公女，不是普通贵族，自然不能参加。听着侍女们兴致勃勃的谈论着往年的大傩，皎兮非常兴奋，很想亲眼看看。
　　
　　这次的大傩之仪由晙负责。
　　
　　入夜，晙坐在案边阅读简书，油灯闪闪，映照着他俊朗的侧脸。皎兮捧着晚绿刚熬好的菌子羹，走了进来。
　　
　　晙放下简策，奇怪道“这么晚了，皎兮有事？”
　　
　　皎兮抱怨，道“兄长最近忙的不见人影，皎兮特来看看你。”
　　
　　晙挑眉一笑。
　　
　　皎兮递上菌子羹，开始讨好，“兄长肩负着尹国未来的希望，虽诸事繁忙，也要注意身体。”
　　
　　晙眉峰微微挑起，边以羹匙喝汤，边等着皎兮继续说下去。
　　
　　皎兮发现心事被看穿，干脆开门见山直说：“那个，兄长负责这次的大傩之仪，皎兮想去看看。”
　　
　　晙惊诧，“你是公女，怎可大庭广众之下示人？”
　　
　　皎兮可怜巴巴的说：“所以才来求兄长的。”
　　
　　晙不忍拒绝，问道：“真的想去？”
　　
　　皎兮见兄长语气已有些松动，点头如捣蒜：“是！”
　　
　　晙想了会儿才道，“这次大傩我交给一名士大夫主持了，那天我也会去，你就扮成一般的女子跟在我身后。”
　　
　　皎兮眉开眼笑：“就知道兄长最好。”
　　
　　尹国位于辛朝偏南方，气候不算严寒。冬夜里，宫中的柏树和树桃林里的枝丫全蒙上了一层白霜。等到翌日旭日东升，白霜化作淡淡的雾气融入空中。
　　
　　皎兮只觉得日子过得异常慢吞，恨不能明天就是大傩之仪的日子。天天百无聊赖的掰着指头数日子，总算熬到了时间。
　　
　　总算到了这一天。当天，她起了个大早，欢欢喜喜的让侍姆把她打扮成时下庶民女子的装扮去找晙了。
　　
　　晙头戴弁冠，身着玄衣纁裳，腰系赤带，他回头看皎兮时，皎兮觉得周围的一切都暗淡了下来，只余晙神采飞扬的俊顔。
　　
　　皎兮不由出声赞叹：“兄长今天很威武！”
　　
　　晙挑眉：“就是说为兄平时不威武了？”
　　
　　有些人果然给不得一点颜色，皎兮腹诽。不过她还是立即露出一张笑脸，无比真挚的道：“兄长一向英明睿智，威武不凡。”还指望着晙带她出去呢，怎能给他眼里揉沙子？皎兮自认是个很识时务的人。
　　
　　晙满意的点头，皎兮的马屁拍的十分成功。
　　
　　出发前的准备已经全部妥当，晙和皎兮出了宫门，门口停着一匹矫健的枣红色大马和一辆马车。晙翻身跨上骏马，皎兮上了后面的马车，开始出发。
　　
　　路上行人络绎不绝，皎兮掀开窗帘东瞅瞅、西瞅瞅，心情澎湃。
　　
　　大约一柱香的功夫，他们到了汜水边上。
　　
　　皎兮掀帘下车，眼前已是一片盛景。场外的人满满的，不分贵族和庶民，大家皆是引颈期待的样子，场中正为表演做准备的少男少女清一色黑衣朱裳，好不精神。
　　
　　一位朝中杞姓大夫远远奔来向晙行礼。
　　
　　晙负手而立：“都准备好了？”
　　
　　杞大夫躬身回答：“都准备妥当了”
　　
　　晙放眼望了一会儿广场，回头对杞大夫道：“那就开始吧！”
　　
　　杞大夫却没走，又躬身说道：“臣有个建议。”
　　
　　晙看向杞大夫，“大夫且说”。
　　
　　杞大夫目光如镜：“大傩之仪是为国中乃至辛朝十分重要的仪式，今日观礼者有无数豪绅大族，如能得太子屈尊降贵主持，国人必道太子亲民贤良。”
　　
　　晙目光炯炯，稍后道：“傩仪源远流长，曾由不少王子皇孙主持过，即是驱邪安民心，民心乃社稷之本，也是国家政务，谈不上屈尊降贵”。
　　
　　杞大夫大喜。
　　
　　晙看着身边的皎兮，思索着是不是让她上马车待一会儿。
　　
　　皎兮正津津有味的看着广场，对他们的对话毫无兴趣，根本没注意到她们在说什么。
　　
　　感受到了晙的目光，皎兮望向晙。
　　
　　晙对她说道：“兄长有要去主持傩仪，暂时不能陪你。”
　　
　　皎兮目露惊喜，今天竟还能一睹兄长的风采，连忙说：“兄长去吧，我就在这里等着。”
　　
　　晙微微犹豫，看着她热切的目光，终是没忍说出让她先回车上的话，同意了。
　　
　　临走时，他又嘱咐道：“就站在原地，不许乱跑！”
　　
　　皎兮满口答应。
　　
　　晙一会儿便到了广场中央。
　　
　　场中的少男少女分别头戴铜面具，左手执戈右手扬盾 ，赫然分为十二列队，每队前又有首领带队，寓意为上古十二种吞食恶鬼的猛兽，即吉光、青鸟、猰貐、蘷、饕餮、穷奇、梼杌、浑沌等等。
　　
　　晙在最前方站定，四周突然寂静下来，杞卿士捧来一樽酒，晙接过，从左到右缓缓倒在地上，敬十二猛兽，而后掷掉酒樽，朗朗道：“十二神兽在上，辟邪逐疫，愿我朝风调雨顺，国人安康，天佑尹国。”
　　
　　“噌！”的一声，晙拔出腰间佩剑，只见一道银光在空中飞舞。
　　
　　四周人声潮水般直冲云霄：“天佑尹国！”“天佑尹国！”
　　
　　即便是皎兮平日长在晙身边，耳濡目染他的各种风采，此刻也被晙所展现的气势震撼，心中一片澎湃。
　　
　　想到自己是晙唯一的妹妹，心里浮起与有荣焉的骄傲感。
　　
　　十二队铜面人舞动开来，顺着汜水边上前行，人流便拥着往前走，皎兮不知不觉被人群拥着前行走，等她缓过神来想起晙的话，已在人群中间了。
　　
　　她挣扎着想挤出人群，奈何人潮汹涌，像铁壁一样，她根本出不去，只能被人群拥着继续前行。
　　
　　等她好容易寻着个空隙挤出来，根本不知道到了哪里，脚下传来疼痛的感觉，皎兮才发觉刚才被人群挤着走时扭伤了脚。她踮着脚走到一块大石前坐下，低头揉着脚踝，心中很是焦急。
　　
　　“小美人!”一个油滑的声音响起。
　　
　　皎兮抬头，见面前站着一个男子，方脸阔口，一脸傻笑。
　　
　　皎兮尽力表现出镇静的样子，心中却十分惊慌，除了在篱落山住过一年，她出宫的日子屈指可数，而且都是坐在马车上由侍卫一路护送。她从没想过，有一天会被单独拉在宫外，更别说遇到这样轻佻无礼之人。
　　
　　她勉强站起身，瞪着男子道：“你想干什么？”
　　
　　“小美人好像受伤了，我想帮帮你”，男子憨憨的笑着就要靠近。
　　
　　皎兮惊惶的躲开，奈何扭伤的脚一个没站稳，一下摔在地上。
　　
　　男子惊呼一声，立即打算上前扶她。
　　
　　皎兮惶急中出声喝道：“大胆！”
　　
　　男子被她的声音震的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序是胆大，不是大胆”，他一边说着，一边俯身要扶皎兮。
　　
　　皎兮急得眼泪快都出来了。
　　
　　突然一支剑矢从男子手侧穿过，然后远远的飞出去，深深的射近了他身后的一颗树上。
　　
　　男子抖着手冒了一身冷汗，好险，若再偏差一寸，他的手就要废了。
　　
　　来人站在不远处，手持长弓，冬阳斜照着他，使他比平时看起来更高了些，他正是律。
　　
　　皎兮惊恐不安的心在一瞬间平静了下来。
　　
　　男子看到律，恭敬的行礼。
　　
　　皎兮惊讶。
　　
　　律一边扶起皎兮，一边声音冷冷：“你不去观傩仪，杵在这里做什么？”
　　
　　“序正要去，巧遇美人受伤，欲先行安抚，谁知……”他瞧着皎兮，没有说下去。
　　
　　皎兮怒瞪一眼。
　　
　　律瞥他一眼：“滚吧”
　　
　　序唯唯道“ 美人还……”，发现律脸色更为阴沉，只好将后面的话吞了回去，留恋的看了一眼皎兮，才慢吞吞的走了。
　　
　　序走出了一段，律对皎兮解释，道：“他是国中一位大夫的二子，跟我习过几天射，生性有点不拘小节，但为人豪爽，品格并不坏。”
　　
　　皎兮不置可否，经过刚才的事情，她是没法对他的“品格”做出肯定了。
　　
　　律望了望皎兮的脚，问道：“能走吗？”
　　
　　皎兮点头：“可以！”
　　
　　皎兮走的很慢，即便这样，走了几步，她还是痛的牙齿都想打颤。
　　
　　律做出决定：“还是我背着走吧！”，说着，人已蹲在了地上。
　　
　　皎兮睁大眼睛望了一会儿猫在地上的律，依言爬上了他的背。
　　
　　律背着皎兮，大垮步向前 。毕竟不是晙，皎兮一开始觉得不太自在，后来慢慢的也觉得没什么了，皎兮心想，毕竟还是有一半血缘在的。
　　
　　从刚才的地方到停着马车的傩仪广场，差不多走了半柱香的时间，律的额头也已泌出了汗珠。
　　
　　路上，皎兮说道：“庶兄若累了就先歇息会再走吧！”
　　
　　律却微喘着气说，“不累。”
　　
　　晙早急得焦头烂额，已经四处派人寻找。看到皎兮回来，他终于放下心来。
　　
　　律放下皎兮，向晙行礼：“太子！”
　　
　　晙朝他点一下头，对他背着皎兮没表现出多少惊奇。
　　
　　皎兮鼻子一酸，扑到晙的怀里，皎兮受了惊吓，脚也伤了，晙不好再斥责她，只轻声的安慰着。
　　
　　兄妹亲情，是自己渴望而没有的，羡慕的看了一会儿，律觉得自己这个旁观者应该离开了，便向晙道别。
　　
　　晙却忽然对他说：“律，以后就称呼我兄长吧，太子生疏了些！”
　　
　　皎兮立即跟着道：“我称你仲兄，你以后也唤我皎兮！”
　　
　　律惊讶的望着晙和皎兮。淑只得了他一个孩子，从小他便是孤单一人，晙文武双全，他向来敬慕，而皎兮，聪慧美丽，他亦十分喜欢。
　　
　　小时候当晙牵着皎兮的小手从自己身边经过时，律很想加入他们，不过，嫡庶有别，他想他永远没有机会和他们站在一起，再羡慕，也只能远远的看一眼，没想到，有一日他们会主动接纳他。人都是渴望亲情的，律的心里暖融融的。
　　
　　其实，晙心中也十分看好律。
　　
　　尹国嫡子只他一个，他暗中观察众庶兄弟已久，律虽看似冷淡，其实为人坦荡耿直又勤奋上进，没有半点公子的骄奢，令他十分满意。他已在心中打算好好培养律，将来辅佐他治国。
　　
　　律目前只在教场教授射艺，并不参政。
　　
　　晙想了想，觉得是时候让他跟在自己身边学习处理些政事了，于是又对律道：“日后，授完射艺，便跟随我处理些政事吧。”
　　
　　晙的话，对律无疑又是一个惊喜。
　　




伐土

　　皎兮本打算偷偷在自己宫室中养伤，没想到还是被母亲知道了。
　　
　　毫无疑问的，晙因私带皎兮出宫，并让她受了伤，挨了一顿严厉的批评，律则受到了表扬和奖赏。
　　
　　皎兮因觉得是自己带累了晙，心中过意不去，待好的差不多了，便要粟以三联甗做了雉鸡给请晙享用。
　　
　　三联甗由灶形器与甑配套使用，是王室贵族常用的炊具。粟别的不说，以三联甗做雉鸡的手艺却十分了得。
　　
　　哺食时分，晙到了皎兮的宫室。
　　
　　皎兮看他一股风尘味道，又穿着戎装，问道：“兄长刚从外面回来？” 
　　
　　晙点头说道：“最近堵鄙恐不太平，我正调动国中戍卫，前往加强防范。”
　　
　　皎兮诧异：“为什么不太平？出什么事了？”
　　
　　晙语气微沉：“前几日，堵鄙左庶长派人来报，土方攻击陈国。”
　　
　　辛朝第一代天子曦帝一统九州，分封宗室子弟和功臣为列国诸侯，各国诸侯在自己的国土上享有军队，祭祀，传位等等权利，但必需服从天子的政令，要向天子纳贡、述职、服役，并承担镇守疆土、定期朝觐述职等义务，各国诸侯也由辛朝中央统一控制。
　　
　　辛朝其国力强盛，疆域宽广，物产丰富。从立国至今历经六世，除占据了地大物博的中部富庶地区，一直在深入扩大统治版图，将异族部落赶进了东西南北蛮荒之地，异族部落也不甘于屈就在环境加恶劣荆棘之地，不断蓄积力量偷袭小方国，骚扰边境，抢略物品。西北部经常被骁勇善战的游牧民族北部朔方和西部戎人骚扰。
　　
　　北朔，西戎，东寇还有南部的土方是对分布在辛朝周边的异族小部落国的统称，其中以北鬼，西戎实力较为强大。
　　
　　尹国是驻守在辛朝南部的方国，陈国是紧邻尹国的小国，面积不倒尹土的三分之一。
　　
　　皎兮不由得想，土方不若北朔方，蛮人生性怯懦，以前最多抢劫点农作物什么的就跑了，这次怎么会忽然进攻陈国？
　　
　　似是看出皎兮的疑问，晙解释到：“据说，土方今年遭遇干旱，毫无收成。”
　　
　　皎兮认真的听着，等着晙说下去。
　　
　　晙微停顿一会儿，肯定的语气接着道：“土方本就地域贫瘠，以往并无多少储备，估计是到冬天断了食物，所以才会拼死一战吧。”
　　
　　皎兮刚想发表些什么，晙忽然朝她一笑道：“这都是男人的事，你一个女子，我告诉你这些做什么。”
　　
　　皎兮不满的瞪着晙，又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兄长可会去堵鄙？”
　　
　　晙略一思考，回道：“应该会去，堵鄙位于尹国最南面，毗邻陈国，极易遭到土方进攻，陈国已向我国借兵。”
　　
　　皎兮表情闷闷。
　　
　　晙知到她担心，咧嘴笑道：“皎兮就对兄长没这么有信心？”
　　
　　没心没肺！皎兮瞪他一眼：“任兄长武功再高，战场之上，矛剑如洪流，兄长也得拼命。”
　　
　　相对皎兮的郑重，晙显得十分轻松，道：“父亲未必会让我去，即使去了，也是指挥布阵，不用上战场。”
　　
　　皎兮半信半疑。
　　
　　晙不欲再和她讨论下去，摸着肚腹，凄惨的说：“一天未用膳，腹中一粒米都不剩了！”
　　
　　皎兮这才想起邀晙来正是补偿他用美食的，立刻命人上膳。绿和粟将雉鸡以及其他食物摆了满满一案，晙在侍女端来的铜盆里略洗一下手，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
　　
　　临走时，晙抹着嘴巴，十分满意，并说以后要常来皎兮的小厨用膳。
　　
　　皎兮当然欢迎，除了和父母用膳外，她大部分时间也都是自己一个人用膳。
　　
　　送走晙后，皎兮又命粟做了只雉鸡。
　　
　　夜幕降临，皎兮估计着律也该回来了，便一路带着粟沿着回廊将食物送到了律的宫室。
　　
　　律正在练武，见到皎兮惊讶的问道：“皎兮怎么会来，脚可好些了？”
　　
　　皎兮笑眯眯的说 “已经好多了，我与仲兄送些夜食，粟的手艺很好，兄长都夸赞！”
　　
　　她命粟将食物放下，便打发她先回去了。
　　
　　律显然十分高兴，大傩之仪后的这段时间，他和晙，皎兮只间的交往一下子多起来，三人的感情直线上升。
　　
　　不过，这是皎兮第一次给他送食物。
　　
　　皎兮一边四处打量律的居一边和正在用膳的律说她和晙小时的一些事情，期间也会问律小时候的事，律一改往日寡言的形象，言辞滔滔，令皎兮刮目相看。
　　
　　两人说笑到夜深，律才送皎兮回宫。
　　
　　一夜凛冽寒风，呼啸着卷起地上的残枝枯叶，似要将所有能够破坏的东西彻底摧毁，直到黎明将近，风势才渐渐减弱，当苍白的冬日终于冉冉升起，风已经止住了。
　　
　　骏马一路疾驰，越过崇山，穿过树林，终于踏上了封都的平坦大道，长驱直入城中。马上之人经历过夜晚的风刀后，紧绷的脸上微有疲惫，双眼也红血色泄露了他一夜不眠不休。他是堵鄙左庶长派来的使者公士，受命给尹侯送军情。
　　
　　尹侯及晙等人已在殿上等侯，公士疾步入殿，奉上简册。
　　
　　尹侯看完后，面色凝重。
　　
　　土方正处青黄不接之时，现大规模进攻陈国，陈落鄙已失陷，录邑正被被围攻，陈国国君向尹侯求援。
　　
　　尹侯看完后将简策交给晙及文武百官。
　　
　　殿上立即沸腾了。
　　
　　担心的一派，有人出声道：“土方与我们相安十几年，想不倒这次来势汹汹。”
　　
　　立即有贵族附和：“拼死一战总比饿死好，他们必是抱着必死的绝心了，力量不可不谓强大呀！” 
　　
　　还有叹息总结的：“前景堪忧啊！”
　　
　　当然也有眼神明亮，神情亢奋的，“借就借，怕什么，军团天天练兵，干脆让兄弟练练手，把土方打回老窝，也让四周邻国看看尹国的威风！”
　　
　　“就是，就是，军团早就准备好了，打他们还不容易……”
　　……
　　
　　贵族大臣你一句我一句的人声嘈杂，只有晙沉着泰然，一语不发。
　　
　　尹侯的目光在大殿扫上一圈，望向晙，说道：“晙，说说你的看法？”
　　
　　晙不久之前已开始筹备此事，心中早有思量，见尹侯问他，稍稍行礼后，从容分析道： “陈国从南到北依次经过落鄙、录邑、陈国都邑，都邑为陈国王宫所在，守卫森严，况且录邑距都邑路途遥远，步行至少跋涉三日左右，而录邑距我国堵鄙不过一日的距离，土方既为饥荒所迫，绝不会舍近求远，直逼都邑，则必会转战我国堵鄙……”
　　
　　晙说到这里，大殿已安静，贵族大臣们都在凝神聆听。
　　
　　晙微微停顿后，脸上已露出坚定的表情：“而我国堵鄙远离封都，人丁稀少，所以我们要尽快调卒前往支援，土方虽然士气高昂，但长期以来，一直是一盘散沙，未曾统一，而我们却有多年操练的军队，再者，陈国已两次遣使与我们结盟，我们正好和他们结盟来扩充兵力，所以只要我们出兵，土方一定溃败。”
　　
　　晙说完后，大殿有一瞬的宁静，然后，慢慢传出大臣们由低至高的议论声，尤以栗几满等武将更显得精神抖擞。
　　
　　尹国多年来，国泰民安，现在正是他们大展拳脚，一显身手的时候了。
　　
　　当大家热闹的讨论时，晙向尹侯道：“父亲，儿臣愿……”
　　
　　“栗几满听令！”尹侯几乎在晙开口的一瞬间便出声打断。
　　
　　他望着栗几满的目光如炬：“吾命你，带兵一万，前去讨伐土方，你，可有信心？”
　　
　　“栗几满，领命！”栗几满激动的答道，他生的虎背熊腰，本就威武，此刻如洪钟般的声音响彻了整个大殿，一时之间，所有的人都被他的士气所感染，兴奋起来，仿佛已经看到土方溃败的样子。
　　
　　只有晙，皱着眉低头不语。
　　
　　夜幕渐渐拉开，朔气比白日更重了些，尹宫各处已燃起了灯火。
　　
　　晙轻声走进尹侯书房，迎面看到的是案上高高的简册，尹侯的身影陷在一堆简书之中，他眉头微微向中间聚拢，正在专注的做着批阅。
　　
　　晙觉得父亲比以前更苍老了，这更坚定了他的决心。
　　
　　他不欲打断尹侯，正想轻脚在一边坐下等着，可尹侯还是发现他进来了。
　　
　　尹侯放下简册，眉头微微舒展开一些，又眨了眨眼睛以缓解眼部的疲劳。
　　
　　晙见父亲既然以已经被打断，干脆直接说明来意：“父亲，孩儿想出征去攻打土方。”
　　
　　尹侯注视着晙，声音沉沉，：“晙，你应该猜到，今日大殿上阻止你开口就表明吾不会让你去的。”
　　
　　“父亲，能从风雨交加、电掣雷鸣中冲出去的雄鹰才是真正的雄鹰，如果孩儿连土方都拿不下，将来又怎么能支撑起尹国？”灯光光映着晙的坚毅的侧脸，忽明忽灭。
　　
　　尹侯定定的注视着他，忽然低头重重的咳起来。
　　
　　晙连忙奔上前，扶着尹侯，轻拍着他的背。
　　
　　自从三年前，尹侯感染了一场重风寒，他的身体比过去差了很多。宫里的医正曾说，尹侯这一病，伤了元气，一定要用心调理，不可过于操劳。可是案上高高堆起的简册，至少要到三更才能批阅完。
　　
　　晙皱皱眉头，说道：“父亲，您应该听医正的话，多注意休息，再这样劳碌下去，身体只会越来越糟，儿臣已经长成，以后有什么事就交给儿臣来办吧！”
　　
　　尹侯心中慰藉，微微颔首。
　　
　　然而想到晙要出征的问题，他的眉头又动了动，沉思了一会儿，他终于还是同意了晙的要求。
　　
　　第二天，大殿上，尹侯宣布，任命晙为此次讨伐土方的大将军，栗几满为左将军，栗几满心中有些失落。
　　
　　寒气冷的有些凝重，将士的心却满溢着澎湃与激昂。
　　
　　晙身着玄青色铠甲，同色披风在肆虐的风中翻飞。此刻的他少了往日的儒雅，多了份冷酷的肃杀之气。
　　
　　尹侯手持酒樽，为他与众将士送行。
　　
　　晙饮完酒后，郑重的向尹侯行一礼，转身上马。
　　
　　左将军，右将军及律跟着上马。律向晙请命，要跟随他征伐土方，晙认为律是时候该历练历练了，于是带上了他。
　　
　　时辰已到，出征的号角声从四周想起，大军浩浩荡荡的出发了。
　　
　　高高的宫墙上，皎兮扶着母亲，久久不曾离去。
　　
　　虽然皎兮也担心晙，可是看着母亲担忧的眼神，她还是打起精神安慰道：“母亲，你不要太担心，兄长很快就会回来的。”
　　
　　夫人道：“战场上刀剑无眼，此次土方又来势汹汹……”
　　
　　皎兮又道：“兄长运筹帷幄，武艺高强，定会将土方打败的，我见过兄长练剑，像这样子，再这样……”她伸开衣袖，手舞足蹈的比划着。”
　　
　　夫人被她样子逗得忍不住想笑，却又故意板着脸道，道：“你乃尹国公女，以后切不可如此失仪。”
　　
　　“是！母亲大人！”皎兮眨着眼睛，作出一副乖顺的样子。
　　
　　夫人摇摇头，笑了出来。
　　
　　皎兮扶着夫人向城楼下走去。
　　
　　刚侧过身，皎兮便发现不远处淑还站在那里。
　　
　　皎兮知道淑担心律就像母亲担忧晙一样。
　　
　　大约因为和律的关系亲厚了，皎兮便觉得淑不像以往那般孤傲，亲切了很多。犹豫了一下，她主动走过去劝道：“庶母，这里风大，您还是早些回宫吧。”
　　
　　淑虽然有不舍，却还是朝皎兮微微笑了笑，点头。
　　
　　从来没看到淑这么和蔼的对待过其他人，父亲和律自然除外。
　　
　　皎兮不由庆幸，自己做对了，没有被冷遇。
　　
　　风呜咽着扫过大帐。帐篷里晙手指着地图和栗几满、律等一干将士讨论着军情。相对于尹国军队精良的装备，土方士卒往往都是赤脚，衣衫褴褛，寒冬腊月里赤膊厮杀。晙镇定自若的指挥着军队，打的土方一次又一次的溃败。然而，即使连败几次，却灭不了土方的士气，过不了多久，土方又重整旗鼓，开始叫阵，集结的人数往往不少于之前。
　　
　　这样持续了两个多月，晙也损失了大量士卒。
　　
　　辛朝有大大小小百十个诸侯国，尹国属于大国，然而，两千的军队也已经是尹国一半以上的兵力了。
　　
　　第二个月，尹侯集合最后的两千兵力前往支援，和帝接到军情后，立即增兵四千。
　　
　　霜白总是在夜里悄悄覆盖屋顶，树丫，乡里的作物。
　　
　　清晨第一缕温暖的阳光穿过层层阻隔照着丰都高高的宫墙，紧接着第二缕，第三缕，阳光瞬间将整个尹宫笼罩在一片金辉中。
　　
　　这个异常寒冷的冬天带着肃杀与寂寞走了，春天的脚步近了，近的仿佛听见树枝正在抽芽的声音，近的仿佛看见田野里，树林中幼虫正在努力的展示新的生命似的，春天是一个充满希望的季节，不是吗？
　　
　　春天的第二个月，从督鄙传来消息，说太子等大获全胜，再过一段时间，就可班师回丰城了。
　　
　　天子军队已经直接回朝复命了。
　　
　　尹侯当即传令下去，宫中做好一切准备，随时为太子等人接风，并要祭祖，祭天。
　　
　　




纪奚

　　皎兮见到晙已是晙回来的第二天了。
　　
　　晙刚要出门就觉得眼睛一晃，阳光下一个乌发如墨，美得像神话里的仙女一样的少女正向他款款走来。
　　
　　不是皎兮是谁？
　　
　　晙定定神，道：“半年不见，皎兮愈发标志了。”
　　
　　不理会晙的调侃，皎兮兴奋的道“兄长，你终于回来了，母亲一直都很担心你！”
　　
　　晙眨眨眼睛：“只有母亲担心？”
　　
　　皎兮微微一愣，补充道：“皎兮也很担心。”
　　
　　晙抬头望天，慢悠悠的说：“看来，兄长很无能呀，要这么多人担心！”
　　
　　皎兮真想狠狠踩晙一脚。
　　
　　不过，看在他刚刚大胜归来的份上，皎兮还是觉定不扫他的兴，配合到底，她瞬间绽开一脸笑容，道：“尹国太子文武双全，才智过人，此次又主动请命，讨伐土方，救陈国于危难之中，谁敢说他无能？”
　　
　　晙满意的点点头：“这倒是！”
　　
　　皎兮彻底无语，兄长是不是太高调了？
　　
　　晙以手指指皎兮背后，粟带着一行侍女端着食器。皎兮这才想起她此行的目的，说道：“我让人做了兄长素日最喜欢的食物。”
　　
　　晙嘻笑道：“还是妹妹最贴心，你不知道，兄长在堵鄙天天都吃粗粮。”
　　
　　好话谁都爱听，“贴心”两字立刻又提升了晙在皎兮心中的形象，让皎兮觉得其实晙也就是在自己跟前高调一下，在外人面前，他向来很很“低调”。
　　
　　粟带领着侍女将食器摆到了案上，皎兮笑眯眯道：“兄长终于可以大饱口福了。”
　　
　　晙一边用膳，一边问道：“母亲身体可好？”
　　
　　皎兮撇撇嘴，道“很好！不过，昨夜母亲和我一直等兄长等到很晚。”
　　
　　晙解释道“昨晚国宴庆贺，我深夜才回来。”
　　
　　“兄长用完早膳，和我一起去看母亲吗？”皎兮问。
　　
　　“好，我也正这么想。”晙道。
　　
　　尹侯夫人见到晙，上上下下仔细查看了一番，确保身上没有什么伤痕么才放下了心。
　　
　　她坐下一边，含着笑静静的望着晙和皎兮没大没小的在一边嬉闹。晙，无疑是一位优秀的太子，将来尹国在他手中必会更加强盛，她没有什么可担心的。皎兮，转眼间，她已经长大了，并且出落得不染凡尘……
　　
　　“母亲！”
　　
　　夫人回过神。
　　
　　皎兮问道：“您在想什么？”
　　
　　夫人微微一笑：“母亲在想，皎兮长大了，很快就要离开母亲了。”
　　
　　皎兮闻言一愣，“皎兮为什么要离开母亲？”
　　
　　夫人笑着不语。
　　
　　坐在皎兮身边的晙斜着身子靠近她，提醒道：“皎兮以后嫁人了如何不离开母亲？”
　　
　　皎兮这才明白母亲的意思。
　　
　　看到晙说完后，悠闲的端起案上的孟，轻轻啜着水，皎兮眼中闪过一道亮光，说道：“皎兮还小，不急着嫁人，倒是兄长，是不是该给皎兮找个嫂嫂了……”
　　
　　晙差点一口水喷出来。
　　
　　皎兮翘着下巴，挑衅的看着晙，一脸得色。
　　
　　晙干笑，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春天，是一个欣欣向荣的季节，草长莺飞，繁华斗艳。
　　
　　命运的车轮从此刻起缓缓转动了，皎兮人生在这一年才真正开始，她十四岁之前的单纯的生活仿佛在向她轻轻的挥手、告别。
　　
　　迎接她的是将另一段人生。
　　
　　“君主！律公子来了！”绿对正在抚琴的皎兮说。
　　
　　皎兮放下手中箜篌，刚一起身，律已经进来了。
　　
　　一身素白锦袍勾勒出了匀称的身材，皎兮觉得律的身高已经快要赶上晙了。
　　
　　他道：“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什么消息？”皎兮眼睛亮亮的迎上前。
　　
　　律笑着说：“你的婚事已经定下来了！”
　　
　　皎兮立刻没了兴致，转身去给律倒水，说道：“我知道啊，还以为什么好消息。”
　　
　　律口气古怪：“你就不好奇你那位未来的夫君长的什么样子？”
　　
　　皎兮将水放在案上，语气闷闷的：“好奇……也没用吧，都已经定下来了，就是千万不要长成弩大夫那样。”
　　
　　弩大夫刚满二十，是士族出身，为人耿直，又有些炼铁的才华，颇得国君器重，只可惜他身材瘦小，容颜比较丑陋。
　　
　　律闻言大笑起来。
　　
　　皎兮也不理他，待律笑够了，她才眨着眼睛说：“真要那样，皎兮就不嫁了，就在尹国陪兄长和仲兄一辈子。”
　　
　　律作出一脸可惜的样子，道：“看来我和兄长没这个福气了”，接着脸上又堆起笑意道：“你的那位夫君，也是就是纪国国君，据说是位文雅的翩翩佳公子。”
　　
　　皎兮想了想，弯起唇，道：“那我就放心了。”
　　
　　她这副脸不红，面不臊，十分淡定的样子出乎了律的意料，也让他原本想逗一逗皎兮的愿望落了空。
　　
　　面对皎兮让他继续说下去的眼神，律干笑着，道：“我就知道这么多，详细的你还还需问兄长。”
　　
　　翌日，从晙口中，皎兮得知，纪国是西边大国，国力强盛，国君勋爵“侯”，和尹侯一级。纪奚母在其五岁病逝，纪国国君于夫人逝世后的第二年春续娶新夫人，新夫人乃卫国公女卫芦，三年后诞下一男婴纪琮，自此，卫芦与其母国便一直蠢蠢欲动，企图拥立纪琮为太子，奈何纪奚聪敏，深得国君宠爱，于十五岁被立为太子，国君夫人与其母国见大势已去方才安份下来。
　　
　　然而纪庚义的过早逝世，又点燃了卫芦的希望，只是他们低估了纪奚的实力。深藏不露的纪奚于三日后顺利即位，一月后，他将后宫的大权交到自己一位庶母手中，军权独揽，封自己的老师为上卿，管理国务，彻底粉碎了卫芦的美梦。三月后他给一位庶妹与邻国定下婚约，稳固周边关系。
　　
　　半年后，他与尹国唯一的嫡出公女定下婚盟，待孝期一过便成婚。
　　
　　晙的话让皎兮对纪奚有了大概的印象，她心想，她迟早也要定给一位国君或太子，而嫁给纪奚这样一个既风雅又有手腕的人，应该算是很幸运吧。
　　
　　夕阳正要落山，红彤彤的像要烧掉半边天。
　　
　　皎兮慢慢的沿着花园的小径走着，心思有些恍惚，想着总有一天要离开尹国，离开父母亲人，和一个陌生人过着未知的生活，心情便有些茫然。
　　
　　忽然，一只翠鸟停在离皎兮不远的一颗桂树的枝头上，叽叽喳喳的叫着，引起了皎兮的注意。没多久，又飞过来两只翠鸟，一起落在枝头，排成一排，欢快的叫着，十分活泼可爱。
　　
　　受到它们的影响，皎兮的心情骤然明朗起来，以后的事还是以后再说吧！
　　
　　她静静的闭上眼睛又睁开，觉得眼前，天空，清澈；碧树，婆娑，连空气似乎都带着芬芳。
　　
　　她微笑着离开了花园。
　　




辛夙夜

　　春末一日。
　　
　　尹侯、太子尹晙及列位大臣恭候在大殿上。
　　
　　将近午时，天子内侍手持两卷策书走向大殿中央，身后四个护卫虎目生威。
　　
　　内侍尖声读道：“天子制诏。”
　　
　　尹侯、太子尹晙及大臣连忙跪拜行礼。
　　
　　内侍打开一卷策书，念道：“尹国伐土有功，赐牧野，撒邑于尹。”
　　
　　牧野是尹晙伐土时夺过来的土方开垦过的土地，撒邑是独立于尹国周边的一个小城池。自此，尹国疆土又扩大了不少，对尹国来说，这是几十年来最让人振奋的消息了。
　　
　　尹侯等人欢喜谢恩。
　　
　　内侍又打开另一卷策书，大意是说，天子体恤国君身体欠安，免去其跋涉千里之劳碌，准许太子替父出席今年的秋觐。
　　
　　秋觐，是各国国君每三年朝见一次天子的盛会，定在每年秋后。在此期间，各国国君要向天子汇报该国发生过的重大事件、国家发展状况等等情况。天子会根据实际情况对其进行奖励或惩处。
　　
　　当今天子和帝是位很有作为的帝王。他在位几十年，对内选贤任能、鼓励生产，发展经济；对外多次组织帝师，讨伐外化之民，扩展了辛朝的疆域。很显然，和帝比较满意这次尹国伐土，施恩尹侯的同时也想召见尹晙，所以才有了这一道诏书。
　　
　　尹侯对于和帝能够赏识尹晙，当然十分欣慰。不过，想到毕竟是天子，圣意难测，未免又有些担心。他立即给雍城尹晙的舅父写了几封书信，详细的打听了雍城的近况，并一再叮嘱尹晙，到了雍城，凡事都要先和舅父商量过，再作决定。
　　
　　皎兮的外祖母还未见过皎兮，长子给尹侯的回信中她特意提出来说，让尹晙带着皎兮一起到雍城来，陪她住一段时间。
　　
　　夏末很快就到，行装什么的也都准备妥当，皎兮决定只带绿一个侍女。
　　
　　行前，尹侯夫人好好的对绿训导了一番，要她仔细侍候皎兮，同时，又殷殷的嘱咐晙不但要照顾好自己，更要照顾好妹妹。
　　
　　皎兮的心情是新奇、雀跃的，毕竟第一次离家，而且是去雍城，那个异常繁华的雍城。
　　
　　国君亲自送行。
　　
　　当皎兮提起裙摆，踏着侍人的背，坐进车厢冲他嫣然一笑时，尹侯仿佛又看到了多年前那个在婵国后山中吃着烤鱼，冲他微笑的人。
　　
　　皎兮真的很像她，尹侯唇角不自觉地柔和了很多，对皎兮道：“去了雍城，要听兄长的话，照顾好自己！”
　　
　　皎兮点头答应。
　　
　　尹侯又转头对一边的晙道：“雍城不比尹国，遇事你要更加沉着冷静。”
　　
　　晙郑重道：“儿臣谨遵父命！”因背对阳关的缘故，他脸上的光线比较暗，显得比平时更沉着了一些。
　　
　　尹侯点了点头，目光转向一边整装待发的律。他一向冷落庶子，就是不想给尹晙将来继位留下任何隐患。嫡庶之争，祸国殃民，他决不允许这种事在尹国发生。晙当然也没让他失望，如今他除了拥有强大的母国势力，伐土一战还让他在尹国树立了威信。他现在赏识、提拔律，那是因为他绝对的信心能够掌控一切。
　　
　　尹侯走向律，扶了扶他的弁冠，语声威严的道：“好好辅佐兄长！”。
　　
　　律郑重答应。他的声音有些轻轻的颤抖，父亲从来都是那么高高在上，遥不可及，这是他第一次第一次如此亲近自己。
　　
　　“时辰已到，可以出发了，国君！”占卜师提醒尹侯。
　　
　　尹侯颔首。
　　
　　晙、律翻身上马，后面的侍卫也跟着上马，一行人出发了。
　　
　　一路上，风景不断变换，三人说说笑笑，不知不觉半月已过，转眼间到已了雍城边界。
　　
　　雍城大约有十个以上尹国那么大，雍城边界上有座山，名招摇，据说是座上古神山。人们传说，招摇山上有很多灵兽，若有缘人碰到了，便会命里积福，荫蔽后世子孙。
　　
　　离朝见天子的日期还远，晙决定先在雍城边界的驿馆下榻，在招摇山上游玩两日，再进雍城拜见舅父。
　　
　　到行馆时，天已全黑了。皎兮连坐了十几天马车，一路颠簸，早累的不行了，她用完晚膳，梳洗梳洗就睡下了。
　　
　　晙和律虽觉得也有些乏，精神却好的很。他们先找馆里的侍人打听了招摇山的概况，又了解了详细的上山路线，方才歇下。
　　
　　清晨，天刚亮，皎兮就被两个兄长叫了起来。她匆匆用了些早膳便被拽着上了招摇山的西峰。
　　
　　太阳将将出来，树林间山岚氤氲，层层白雾恍若人间仙境。皎兮望着这迷人的景致，瞌睡虫早跑光光了。她伸开双臂，半眯着眼睛尽情呼吸着清新湿润的空气，嘴里感叹道：“好美呀！”
　　
　　律打趣道：“现在知道美了，早上是谁赖在床上，怎么都叫不起来？”
　　
　　侍女绿跟在后面捂着嘴偷笑。
　　
　　皎兮回头瞪一眼她，绿连忙收起笑意。
　　
　　走了一段，皎兮忽然兴奋的叫起来：“快看！快看！孔雀啊！”
　　
　　晙和律等人皆顺着皎兮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见一只体格健壮的孔雀雄赳赳、气昂昂的站在不远处。这只孔雀看到陌生人也不害怕，反而炫耀似的将身后的长尾展开，华丽的羽毛折射着阳光，色彩纷呈，他站在原地优雅的转了几个圈，这才昂着头慢悠悠的离开。
　　
　　几人皆为他的骄傲忍俊不禁。
　　
　　晙和律、皎兮等在西峰转了一个多时辰，时间已到了午时，他们也都觉得有些饿了。
　　
　　于是，他们在一个潭水边的凉亭处停了下来。晙望望不远处的树林，说：“我与律去附近再去采些野果回来，皎兮你在这边等着。”
　　
　　皎兮高兴的答应。晙和律走后，她在潭水边轻轻擦拭着脖颈上薄汗。
　　
　　忽然间，一阵乌云飘来，天空瞬间泼墨似得变成了暗灰色。皎兮和绿连忙躲进了亭中。
　　
　　轰隆隆的雷声带着怒吼响了起来，雨像断了线的珠子似得在亭子四周挂起了水帘。皎兮望着突如其来的大雨，心中十分焦急，不知道晙和律是否找着了地方避雨。
　　
　　不远处，辛夙夜微皱了一下眉，对这场突来的雨十分不悦，他向远处扫了几眼，发现了那座小亭，提起衣袍三步并作两步奔向了亭子。
　　
　　见有陌生男子进来，皎兮背过身去看向雨中。
　　
　　夙夜发现亭中有两个少女，微微一讶。他身上的玄色衣袍湿了大半，发梢也在向下淌着雨水。然而，他整个人看上去不但不显狼狈，反而更添了一抹落拓、不羁。他以衣袖拂了拂身上的雨水，便站在一边静静的等雨停。
　　
　　绿，偷偷看了一眼来人的长相后，一张脸刷的红了，他第一次见到比太子尹晙还俊的人。
　　
　　皎兮凝望着漫天的雨，心里想着不知道两个兄长现在怎么样了？
　　
　　忽然，一只雪兔蹦跳着进了亭子，趴在皎兮右脚边上。
　　
　　绿兴奋的道：“君主，你看！”
　　
　　皎兮蹲下身，观察着这只兔子。雪兔浑身湿漉漉的，红红的眼睛显得无辜而脆弱。皎兮忽然发现雪兔右腿上有个触目惊心的伤口。皎兮深吸口气，拿出手帕小心的绑在雪兔伤处，雪兔一动也不动，竟然十分配合。
　　
　　雨，说停就停了，没有任何预兆。山间的天气变化十分异常。
　　
　　皎兮给学徒包扎好后，雪兔跳进了右边密密麻麻的草丛，一会儿就看不见了。
　　
　　绿惋惜的叹气道：“真是可惜。”
　　
　　皎兮问：“可惜什么？”
　　
　　“今晚，本欲做一顿鲜美的兔炙”，绿说。
　　
　　“绿欲烹食它？”皎兮瞪大美眸。
　　
　　皎兮的神情让绿有些犯怵，但她还是老实的点点头。
　　
　　皎兮蓦然一笑，眼睛里闪着亮晶晶的光，道：“传说招摇山上多的是灵兽，你看它多像个精灵，也许她真的是个精灵呢，绿，你可能冒犯神灵了。”
　　
　　皎兮的声音就像流淌的清泉，美妙动听。
　　
　　夙夜回头看了眼皎兮，眼睛微微眨了一下。
　　
　　绿对皎兮的话半信半疑，如果说前一秒绿还在为失去一顿美食而遗憾，那么现在她真的在想自己是不是亵渎神灵了。她垂着头，有些沮丧。
　　
　　天空渐渐明亮了起来。皎兮觉得应该不会再下雨了，她刚想走出凉亭，晙和律就从前面的树林回来了。
　　
　　皎兮高兴的上前，打量了一下两人的外衣，发现并没有淋湿的痕迹。
　　
　　晙解释道：“恰巧附近有个山洞，刚才进去避了会儿雨，你没事吧？”
　　
　　皎兮俏皮道：“我没事，就是担心你们会被淋成落汤鸡。”
　　
　　律笑嘻嘻的说：“还好让你失望了”，然后兜着一堆山梨还有野葡萄上前，对皎兮眨眨眼睛，说：“怎样？收获不错吧？”
　　
　　皎兮看着其中一串溜圆黑紫的野葡萄，口水都要流出来了，直点头。
　　
　　晙望向亭中的夙夜，他站在那里想不引人注意都不行。他虽然只是随便的站着，身上却自然流露出一副睥睨天下之姿，令晙十分惊讶。尤其是他腰间的佩剑，剑柄上饰有华美的龙云纹，晙总觉得有些印象。
　　
　　夙夜也打量了晙和律一眼，看他们的衣着举止，料定是公侯贵族出身。
　　
　　晙忽然想起来，那把佩剑就是传说中的承影。
　　
　　承影乃上古名剑，有影无形。天子曾赐予先太子，先太子去世后，此剑被赐予太子唯一的血脉，昭邑公子辛夙夜，昭邑是辛夙夜的出生地，大家都这样尊称他。
　　
　　那么说，眼前的人就是辛夙夜了。晙兴奋的上前，拱手问道：“足下可是昭邑公子？”
　　
　　夙夜心道，还有几分见识。于是点头道：“正是。”
　　
　　晙揖一礼：“在下尹晙！”
　　
　　夙夜淡淡道：“原来是尹国太子。”
　　
　　晙接着介绍“这是舍弟尹律，舍妹尹皎兮。”
　　
　　律和皎兮皆上前见礼，夙夜只是朝两人微微颔了颔首。
　　
　　皎兮第一次看清与她一起在亭中避雨的辛夙夜的样子，明朗的天空下，他就像从远古走来的神邸，修眉入鬓，十分俊美，只是一双狭长漂亮的眼睛有些冷气，目下无一粒尘埃。即便从小看着晙这样的美男长大，皎兮还是微微惊讶了一下。
　　
　　夙夜和晙交谈了两句，便告辞了。
　　
　　晙目送着他直到走远。
　　
　　晙对他明显的仰慕之情令皎兮莫名其妙。她刚想出声询问，律已经先开口问道：“兄长对他为何如此热情，此人有什么过人之处吗？”
　　
　　晙笑着对一脸不解的律和皎兮解释道：“你们不知道，他就是当今天子唯一的嫡孙，昭邑公子辛夙夜，也是当今天下的帝储。
　　
　　虽说，他身份虽尊贵，天子却从不娇宠他。他幼年习文习武，少年被送去军中锻炼，指挥的战争从来没有败过。三年前，天子招他回朝，将一支最精锐的军队交给他，并要他参与朝野大事。”
　　
　　皎兮在心中“哦！”了声，怪不得他看起来如此倨傲。
　　
　　




墨少艾

　　晙等人又玩了一段时间，看看天色也差不多了，便慢慢下了山。
　　
　　回到行馆时，夕阳已西下。
　　
　　绿打了水，又往水里撒了很多花瓣，皎兮好好地洗了个澡，直到觉得身上不见一丝汗味，散发着淡淡的清香，才出来。
　　
　　离夜膳还有一段时间，皎兮便倒在床上小憩。
　　
　　天色刚刚拉下黑幕，夙夜突然一身玄衣赤带出现在行馆，他在附近处理一些军队上的事物，今晚上就准备宿在这里。
　　
　　晙在堂上遇到他，十分欣喜，邀请他一起用膳。
　　
　　忽听一声：“太子别来无恙！”
　　
　　晙回头，见一人气质文雅，面如冠玉，正含笑的望着他，晙笑道：“原来是纪侯！”
　　
　　来者正是纪奚。
　　
　　纪奚转眼便看到一边的夙夜，立即上前见礼。
　　
　　夙夜朝他点点头。
　　
　　眼看已到夜膳时间，行馆内的侍从们陆续端出了各类烤肉，肉炙，白饭，汤饼，还有异域风格的胡麻饼、豆羹及时下的各类疏菜、水果等等。
　　
　　夙夜、纪奚还有晙和律等人已经在案前坐下，谈论起当前各国的一些事情。
　　
　　此间行馆位于雍城边界，招摇山附近，是各国诸侯觐见天子的必经之地，也是招摇山下最大、最宽敞的馆舍，长年人来人往，十分热闹。
　　
　　堂上人已愈来愈多，大堂门边左面角上也有几桌年轻的女眷，不是随父兄进城的就是准备去山上玩的。
　　
　　晙看时辰差不多了，便差了身边的侍人去唤皎兮用膳。
　　
　　皎兮小睡了会儿，精神很饱满，她正感到有丝饥饿，侍人就来传话了。皎兮换了件素粉的上衣，月华色长裙，发上别一只简单的白玉簪，便去往堂上去用膳了。
　　
　　晙等三人说道畅快出，端起酒樽正待痛饮，却听到一个爽朗的声音……
　　
　　“皓月当空，美酒助兴，只是唯独少了墨少艾，岂不遗憾？”大堂入口处人，一玉冠白袍之人，凤眸含笑，正看着夙夜几人。
　　
　　墨少艾？不就是墨国太子。晙与纪奚均起身，热情的邀他一块坐下。夙夜抬了抬眼皮，一边嘴角斜了斜，算是打了个招呼。
　　
　　少艾在夙夜身边坐下。夙夜问道：“你怎会来这里？”
　　
　　少艾笑道：“我听说你近日在这边处理公务，晚上住在行馆，便跟着来看看。”
　　
　　夙夜点点头。
　　
　　墨少艾倒与辛夙夜有着颇深的渊源，少艾的外祖母与夙夜的祖母以及太尉的父亲老太尉，三人是同父同母的兄妹。两人幼年便一起跟随现在的太尉大人，两人的表舅，共同习武，年少又一起从军。不止一次，两人共同征战杀场，浴血奋战，可以说，两人既是兄弟，亦是生死挚交。
　　
　　堂上，有人认出夙夜，便过来行礼、敬酒。周围的人一听说，也跟着过来敬酒。介于夙夜的原因，尹晙一会儿就认识了几位诸侯并几位公子。
　　
　　等他们都敬完酒后，坐下之后，少艾接着道：“我可不是空手来的，侍人午后于山脚下猎到一头鹿，我已命行馆的侍从前去烹制，此鹿……”
　　
　　少艾正说着却被一道粉色的身影吸引了目光，直直的望着大门口，纪奚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只觉眼前一亮。夙夜瞥了门口一眼，低头把玩起身上的琉璃配饰。
　　
　　皎兮昨夜是在行馆的小室和晙及律一起用膳的。她第一次来到堂上，没想到竟坐了这么多人。
　　
　　她望望晙和律两边，已经没她的地方了，都坐着人。眼睛又向四周扫了扫，发现大门左边有几桌女眷，空着几个位子，皎兮便走了过去。
　　
　　“贵女，坐这里吧！”一个非常活泼的少女指着她身边的锦席道，她另一边已经坐了一个少女，看样子比她年长一些，也比她多几分姿色，友善的朝皎兮点了点头。
　　
　　皎兮感激的朝她们一笑，坐了下去。
　　
　　少顷，少艾收回灼灼的目光，继续说道：“此鹿生于招摇山脚下，招摇山脚下水草肥美，此鹿做成肉炙必定鲜嫩、美味。”
　　
　　纪奚道：“我们岂不是有口福了？”
　　
　　晙也笑道：“我也要看看这招摇山的鹿炙与尹国的有何不同。”
　　
　　皎兮有些饿了，菜色一齐，她便专心的吃着面前的食物。
　　
　　过了会儿，她听道邻桌一个女子的声音：“墨国太子刚才看……看了这边一眼！”她声音虽小，语气显然很兴奋。
　　
　　皎兮旁边的活泼少女就有些愤愤然：“又不是看她，激动个什么劲儿。”语毕，乌溜溜的眼睛还瞅了瞅皎兮。
　　
　　皎兮被她瞅的觉着怪怪的。她抽出手帕，轻拭了拭嘴角，心想是不是嘴角粘东西了？结果手帕上干干净净的什么也么有。
　　
　　皎兮不由得想，是不是她吃的太多了？因为她发现，身边两人，面前的东西几乎还没动，而自己，已经吃完一块胡麻饼，一块肉干，豆羹喝了一半，盘里的水果也消灭的差不多了。这么一对比，她觉得自己吃的快了些。她确实饿了，今天爬山耗费不少体力。
　　
　　皎兮挺了挺背，刻意调整了一下坐姿，低头垂眸，小口小口的咀嚼着食物，使自己用膳的姿态更优雅了一些。她心想，初到雍城，可不能让人小瞧了去，说尹国公女没有仪态。
　　
　　她身边的活泼少女简直目瞪口呆，既有些羡慕又有些不甘。
　　
　　邻桌又传来激动的声音：“尹太子旁边……那个是纪侯吧，好像在看……看我……”
　　
　　皎兮嘴里正含着一块蔬菜，惊讶的差点没咬到舌头。纪奚？就坐在堂上？
　　
　　也不是没想可能会在雍城碰面，纪奚是一国国君，自然也要秋觐。只是，还没进城就碰到了，对皎兮来说，有些突然，也很意外。
　　
　　皎兮好奇的抬起头，想看看她未来的夫君长什么样。她发现晙的身边果然坐着一位俊秀文雅的男子。皎兮心想，兄长果然没骗我。
　　
　　纪奚忽然朝皎兮这边看来，皎兮躲避不及，与纪奚的目光相撞，纪奚愣了一下，朝皎兮微笑着点了一下头。
　　
　　皎兮怔了一下，正不知该如何反应，就发现，纪奚身边一个白衣玉冠之人正眨着一双凤目，朝她露出了一个及其灿烂的笑容，那笑容像极了怒放的三月桃花，灼灼张扬。
　　
　　皎兮眨了一下眼睛，低头摘了颗野葡萄放进嘴里，全当没看见。
　　
　　邻桌却沸腾了。其中一个语无伦次的说：“纪侯真的在看……看我，他冲……我……笑了……”另一个则无限娇羞的道：“墨国太子的笑容……好……迷人！”
　　
　　“咦？你不是只喜欢昭邑公子的吗？”那个语无伦次的平静下来后奇怪的问道
　　
　　另一个则带着明显的失望说：“昭邑公子那么的高高在上，他从来都不会看我一眼！”
　　
　　皎兮身边的活泼女无比轻蔑的说：“昭邑公子是什么人，会看她？”
　　
　　“好大的酸味”，同一桌上坐在活泼女另一边的那个稍微年长一些的少女笑道，“雍城有哪个贵女不是心仪昭邑公子的？你喜欢昭邑公子，她们也喜欢，碍着你什么了？”
　　
　　活泼女本欲反驳，张了张口，却又忽然泄下气来： “也不知道他到底喜欢什么样的，他从来都不多看哪个女子一眼。”
　　
　　皎兮一边目不斜视的吃东西，一边听她们说话。她这下子明白了，怪不得活泼女总针对那桌的女子，原来是情敌！
　　
　　皎兮正拿着汤匙小口小口的喝着快要见底的豆羹，忽然，听到活泼女问道：“贵女是哪里人？”
　　
　　皎兮放下汤匙，弯弯唇角道：“我是尹国人，尹侯之女。”
　　
　　活泼女另一边的少女微微一笑，道：“原来是尹国公女”，她又自我介绍道：“我是墨国人，墨侯之女，这位是我的堂妹……”
　　
　　她话还没说完，活泼女就抢白道“我叫墨青，我堂姐叫墨裳，你可以直接叫我们的名字。”
　　
　　皎兮被墨青直爽的性格感染，爽快道：“好，那你们也要叫我皎兮！”
　　
　　三人相视，笑了笑。没一会儿她们便熟络起来，连彼此出生的年月都打听清楚了，并因性情相投，结成了好友。
　　
　　墨裳与皎兮同年，长皎兮几个月，墨青比她们都小一岁。墨青撇撇嘴，挺不乐意自己比皎兮小。
　　
　　皎兮忽然想起刚才墨青墨裳的对话，皎兮瞅瞅墨青，再瞅瞅墨裳，问道：“你们来这里做什么，不会是专门跑来看昭邑公子的吧？”
　　
　　墨青干笑。墨裳朝夙夜、尹晙等人坐的地方看了眼，双颊一红，低下头喝着水。
　　
　　皎兮当两人默认了，窃笑起来。无意识的朝四处看了看，却发现纪奚的目光也正看了过来。皎兮连忙低头，手伸进盘里想想拿点水果，却发现盘里已经空空的，她懊恼的缩回手。
　　
　　晙正欲问纪奚什么时候动身去雍城，却发现他的目光正柔和的望着皎兮。晙看着自己盘里的水果，心中突生一个恶作剧，他端起自己盘里的水果，起身，径直走到皎兮身边。
　　
　　四周忽然一片寂静。
　　
　　尹晙将水果瓷盘放在皎兮面前，伸手柔柔她的头发，露出一抹比春水还要柔和的笑容，道：“多吃点！”
　　
　　皎兮傻了，兄长这是在干嘛？
　　
　　她知道他们是亲兄妹，别人不知道啊，本就长的英俊还在大庭广众之下跟她故作亲密，不是让她当箭靶子吗？
　　
　　皎兮立刻感到几案女眷射过来的冷飕飕的寒光，包括邻案。她不得不鄙视的想，邻桌那两位，真是毫无立场，只要是个美男，她们便来者不拒。
　　
　　晙走回原位，掀起衣袍，若无其事的坐了下去，嘴角勾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招摇山（一）

　　沉默了一会儿，少艾朝尹晙道：“太子不介绍介绍那位贵女？”
　　
　　尹晙笑了笑，没回答少艾的话，却向一边的纪奚道：“纪侯以为此女如何？” 
　　
　　夙夜疑惑的瞥了尹晙一眼，抬手自盘中取来一片瓜果吃了下去。
　　
　　纪奚略一思索，微笑道：“如此绝色，纪奚生平仅见。”
　　
　　尹晙闻言，挑了挑眉，脸上荣光闪耀，道：“此女即尹侯之女，吾之胞妹。”
　　
　　堂上明亮的火光下，纪奚的眼睛显得闪闪发光。
　　
　　少艾知道自己误解了，神情不见尴尬，兴致却更高了些，主动罚酒一觞。
　　
　　夙夜抿着唇，若有所思。
　　
　　鹿炙做好了，侍人呈上来时整个大堂都弥漫着肉香。等几人用了一些之后，少艾笑问道“味道如何？”
　　
　　纪奚赞叹道：“果然鲜美！”
　　
　　晙也心悦诚服道：“的确比尹国的肥美！”
　　
　　少艾又问：“太子可是打算明日就进城？”
　　
　　晙回答：“我欲再留一日，今日已游完招摇山西边的小峰，明日正打算去东边主峰看看，传闻东峰上的小镜湖乃是人间仙境，既已到此，不去岂不可惜？”
　　
　　纪奚赞同道：“我也有此意，明日正好与太子结伴同游。”
　　
　　少艾想了想，说道：“我这两日左右无事，正好随你们去招摇山走一走！”说完后，又转头看问夙夜：“不如你也一起去，如何？”
　　
　　夙夜略一思索，颔首答应。
　　
　　尹晙笑道：“如此，真是太好了。”
　　
　　当晚，墨裳墨青听说少艾和晙等人去招摇山东峰玩，硬要少艾带她俩同去。少艾心想，反正尹晙也要带着皎兮，他带着有墨裳墨青两人正好给她做伴，就同意了。当夜墨裳和墨青就住在了行馆，墨国位于雍城边界，从行馆到墨国宫并不远，快马两个时辰就到。少艾连夜派人去墨国宫中取了墨裳墨青第二日穿的衣物。
　　
　　行馆的居室很多，墨裳和墨青却不想单独住，硬要和皎兮住一间。皎兮也乐得和她们在一起。晚上，三人挤在一堆，都十分兴奋。
　　
　　墨裳问皎兮：“你们去了雍城，会住在枫叶馆吗？”
　　
　　枫叶馆是一处大的建筑群落，占地面积广大，宫室林立，侍佣众多，每年进雍城朝见天子的方国诸侯都是住那里的。
　　
　　皎兮摇摇头说：“我和兄长先去丞相府拜见我们的外祖母和舅父，以后一直住在丞相府！”
　　
　　墨青惊喜：“丞相府和太尉府很近，我与堂姐经常去太尉府看望老夫人和我姊姊。”
　　
　　从她们口中，皎兮得知已逝的帝后与太尉家的老夫人、墨国的老夫人是三姊妹，而墨裳的姊姊又嫁给了老太尉的长孙。
　　
　　墨裳紧接着道：“我们去以后去太尉府时就去找你，到时一起去雍城大的街，很好玩的。”雍城的大街是什么地方，是整个辛朝最繁华之地。
　　
　　皎兮忙不迭的点头：“你们一定要来找我，千万别忘了。”
　　
　　墨裳和墨青均重重的点头，坚定的表示绝忘不了她！
　　
　　三人叽叽喳喳的说了很久，直到月上中天，困的不行了，才睡下了。
　　
　　清晨，天刚蒙蒙亮，晙与夙夜等人已经整装待发。皎兮与墨青墨裳三人还在床上熟睡。侍女们催了好几遍，才把她们叫醒，穿衣、梳洗、用膳又过了一个多时辰她们才出发。
　　
　　等一行人到了半山腰，喷薄而出的朝阳终于成功跳出云海，霎那间，万道光芒洒向原野，洒向树林，落下了一地的斑驳。
　　
　　他们正在经过的是一片偌大的混叶林区。夙夜、少艾、纪奚、晙和律五人走在前面，皎兮和墨裳墨青三人跟在后面。
　　
　　皎兮望着一棵盘旋着直冲云霄的老树，对墨裳、墨青两人说：“不知道这棵树长多少年了，这么粗壮，估计要七、八个人才能抱住吧！”
　　
　　墨裳顺着皎兮的目光看向那棵大树，发现树根到接近地面的躯干部分已经爬上了很多青苔，树身上也歪歪曲曲的留下了很多伤痕，她不由的道：“看来这棵老树历尽了很多沧桑。”
　　
　　皎兮赞同的点点头。
　　
　　墨青却被老树旁边的一棵针叶树吸引了目光。她走到树下，仰头手指着最大的树杈处说：“这里有个洞，刚才好像看见什么东西跑了出来……”她正说着，就见一团东西动了一下，“啪！”的一声，从树上砸下了下来。墨青尖叫着跳开了。
　　
　　夙夜等人均被墨青的尖叫声吓了一跳，快步跑了过来。
　　
　　少艾问道：“怎么了？”
　　
　　墨青白着脸，指着她刚才站着的地方说：“不知道，好像……有个……有个东西从树上下来了！”
　　
　　律抽出剑，走到墨青手指的地方，四处查看了一翻，只发现了一颗新鲜的松果。
　　
　　忽然，一只有着蓬松大尾巴的灰松鼠从树杈处的树洞里爬了出来，在树梢上“吱”“吱” “吱”的叫了几声后，又一溜烟跑进了的树洞里。
　　
　　律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他指着地上的松果说：“从树上下来的是松果，松鼠可能受了某个人的惊吓，没拿住。现在，松鼠也回洞里了，不用大惊小怪了。”律诙谐的语气惹得大家皆忍俊不禁。
　　
　　不过显然墨青不这么想，她的脸色由白转红。
　　
　　少艾笑着对大家说：“没事了，走吧！”，眼神扫过大家后在皎兮处多停了两秒，然后转过身和律等依然走在前面。
　　
　　墨青愤愤的瞪了眼律远去的背影。
　　
　　皎兮和墨裳正准备往前走，墨青突然又哭丧着脸，道：“昭邑公子肯定看到我出糗了！”
　　
　　墨裳和皎兮对望一眼，对她十分无奈。
　　
　　过了快两个时辰，他们进了一大片竹节颀长，竹叶繁茂的竹林，穿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
　　
　　偌大的湖面上水汽氤氲成迷茫的白雾，湖对面山峦叠嶂，郁树葱葱，倒映在湖水中就如一副水墨画。一群水鸭悠闲地拍打着翅膀在水中追逐嬉戏。岸边还有几只白鹤，为了缓解疲劳，或收左腿，或收右腿，只余一只修长的单腿优雅的支撑着身体，忽然有两只扇起翅膀飞向天空，在半空中欢快的鸣叫着。
　　
　　这就是传说中的小镜湖，如诗，似梦般的人间仙境。
　　
　　饶是早知道小镜湖景色非凡，一行人还是为这叹为观止的景致失神了。
　　
　　“好迷人哟！”墨裳陶醉的说。
　　
　　“我好喜欢这里！”皎兮半闭着眼睛说。
　　
　　“我也是！”墨青挽着墨裳的胳膊，头枕在她的肩上。
　　
　　时辰已至午时。按照之前计划的，他们准备一边在这里休息制膳，一边赏景。晙和律去周围狩猎，夙夜和少艾去摘野果，纪奚则在湖中捕鱼，皎兮和墨裳墨青去捡干柴生火。分配好了任务一行人便出发了。
　　
　　皎兮发现墨青望着看着夙夜高大挺拔的背影正在发愣，倾身伸出一只手，在她面前一晃，眨着眼睛说：“你现在告诉你堂兄要和他们一起去狩猎还来的及？”
　　
　　墨青还没反应过来，傻呼呼的问：“我为什么要去狩猎？”
　　
　　皎兮大笑起来：“那就不用站在这里只看背影了！”
　　
　　墨青这才知道皎兮是在取笑自己，追着皎兮要打。
　　
　　墨裳头痛的劝着闹成一团的两人，道：“快走了，该去捡树枝了！”
　　
　　皎兮也笑够了，说道：“去那边吧，我们来时走这边的，都没看到有树枝。”
　　
　　墨青追的累了，也不跟皎兮计较了，点头赞同。
　　
　　三人一起往一片小树林走去。
　　
　　捡了一会儿，墨青说：“这里也没有多少！”
　　
　　皎兮秀眉一蹙，道“就是！”她弯下腰捡起一根还有些泛青的树枝看了看，正犹豫着要不要。
　　
　　墨裳直接否决掉：“那个不行，太湿了，会冒烟！”
　　
　　皎兮便又仍在了原地。
　　
　　墨青看看三人怀中寥寥无几的树枝，道：“怎么办，半天就捡了这么点！”
　　
　　墨裳往右边看了看，说道“要不，往那边再走走？”
　　
　　三个人换了个方向，干树枝才总算多起来，一会儿便一人捡了一大捆了。她们抱着树枝沿原路返回。
　　
　　路上，墨青皱着眉头问道：“你们说，昭邑公子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皎兮想了想，做出一副非常严肃的样子问道：“墨青，你的想法能不能和昭邑公子无关？”话刚说完，自己忍不住就先笑了起来。
　　
　　墨裳也跟着笑了起来。
　　
　　墨青不理两个人的取笑，似乎在十分认真的思索着。过了一会儿，墨裳劝道：“别想了，以后你自然就知道了！”
　　
　　墨青哀叹一声：“为什么不是我？”
　　
　　皎兮眨着眼睛说：“因为你的夫君在等着你，你嫁了昭邑公子，你未来的夫君怎么办？墨青你这么可爱，以后一定会找个好夫君！”
　　
　　墨青露出两颗小虎牙，笑容灿烂：“这倒是！我是爱慕昭邑公子，可没想过他会喜欢我，等再过一年，父亲就要给我定亲了。”
　　
　　墨裳的情绪既不激动，也不失落，只是平静的说：“我们这样出身的，都要遵从父母之命，以家国利益为主，也不知道以后会嫁给什么样的人？”
　　
　　墨青闻言，垮下脸道：“我只希望他不要太丑了？” 
　　
　　皎兮笑了起来，墨青立即一双眼睛瞪了过来，皎兮忙解释：“我不是笑你，我以前也担心过这个问题。”
　　
　　墨青皎兮恢复正常眼光，对皎兮的解释很满意。不过，她没注意到皎兮说的是“以前”担心。
　　
　　墨裳忽然笑吟吟的望着皎兮，道“皎兮，你觉得我兄长怎么样？”
　　




招摇山（二)

　　皎兮眼前立即出现一双灿若桃花的凤眼，她也没多想，只道：“还好！”
　　
　　“什么？还好？我太子堂兄玉树临风，雍城里不知多少女子想嫁给他呢，你竟然说还好？”
　　
　　墨青简直要跳脚了，她这一激动，树枝没抱好，全散在了地上。
　　
　　皎兮和墨裳只好停下来等墨青重新捡起来。
　　
　　墨裳笑着问皎兮：“我兄长去尹国向你提婚好不好？我看的出他喜欢你！”
　　
　　墨青也促狭的说：“我也觉得，堂兄一路上眼神都没离开你！”
　　
　　提婚？墨少艾？
　　
　　皎兮瞪大眼睛，然后迅速在心里把张扬的少艾与文雅的纪奚比较了一翻。也许是定了婚的缘故，她觉得，还是纪奚稳妥可靠些。她们还不知道自己和纪奚定亲了呢，皎兮犹豫着要不要告诉她俩？她正犹豫着三个人已经不知不觉出了小树林，不远处就是他们走前选好的一大块光滑平整的草地。
　　
　　草地上横七竖八扔了五、六条捉来的鱼。墨裳墨青被几只鱼吸引，不再追问皎兮。皎兮心想，还是以后再找个机会跟她们说吧，
　　
　　墨青向四周扫了扫，他们还都没回来，说道：“看来，我们没晚！”三个人将树枝放在地上，坐在一边垂着胳膊休息。 
　　
　　没一会儿，纪奚拿着一条刚刚捉回来的鱼，走过来放在先前的几条鱼旁边。
　　
　　他看到坐在一边休息的皎兮后，朝她微微笑了笑。经过这半日的游玩，彼此间也熟悉了些，皎兮不能像在堂上初次见他那样，当看不见，也朝他弯了弯唇。
　　
　　这时，晙和律也回来了，律手里拎着两只雉鸡，晙提着一只灰山鹑。
　　
　　皎兮起身跑过去，看看律手里的雉鸡，又看看晙手里的灰山鹑，指着律手中较肥的一只雉鸡，道：“仲兄，一会儿我们要这只。”
　　
　　律爽快的道：“好！你想要哪只就哪只！”
　　
　　皎兮回头，朝墨裳墨青灿然，“一会儿我们要这只！”
　　
　　墨裳高兴的说：“好啊！”，然后眼睛看了看晙。
　　
　　晙提着野山鹑走到一边，蹲下身，利索的拔着山鹑身上得毛。
　　
　　墨青对律心有芥蒂，冷哼了声。
　　
　　过了一会儿，夙夜和少艾也回来了。
　　
　　皎兮和墨裳墨青三人拿着野葡萄、桃子等野果去湖边清洗。洗好后，他们把事先带来的一大块粗布铺在草地上，将野果分成几堆放好。
　　
　　晙和律往雉鸡和野山鹑上包好泥巴后就架在火上烤了起来。纪奚又抓了两只鱼，夙夜和少艾便和他一起搭架子，烤鱼。
　　
　　没一会儿，雉鸡和野山鹑就熟了。
　　
　　律将几个泥巴摔碎，泥巴里露出了鲜嫩的雉肉和山鹑肉，香味顿时飘了出来。
　　
　　律将皎兮事先挑好的那只给皎兮。皎兮拽下两只腿，递给墨裳墨青一人一只，自己撕了一片翅膀。 夙夜也与纪奚等人也坐在一边，吃了起来。
　　
　　湖水粼粼，凉风习习，支架上烤鱼的香味四处弥漫开来。纪奚起身，走到烤鱼边上，拿起其中一只，轻嗅一嗅，已经熟了。他走到皎兮身边，半蹲下身，将烤鱼递给她说：“这只是我烤的，希望合公女口味！”
　　
　　墨裳墨青瞪大了眼睛。
　　
　　少艾扫了纪奚一眼，吃了一半的山鹑腿觉得有些腻，想换点野果吃。
　　
　　夙夜觉得手中的鱼烤的差不多了，拿下来，尝了一口，觉得味道还可以。
　　
　　尹晙和尹律脸上露出赞赏，对纪奚的表现十分满意。
　　
　　皎兮微窘，愣了一下，客气的说：“多谢纪侯！”
　　
　　少艾低下头，欲拿起一串野果，忽然发现，旁边纪奚刚才坐着的地方落下了一个香囊，袋口轻轻松开，露出一半湖水绿的玉佩，上面刻着字，但并不像是“奚”字。
　　
　　少艾好奇，拿起来想看个究竟，他发现，上面赫然是个 “皎”字。
　　
　　纪奚回到原位，正好看见少艾手里的玉佩，他看看侧腰，香囊果然不知什么时候落下了。
　　少艾将玉佩递给纪奚，笑道：“以后可要装好了，若再丢了，别人恐怕不知道是你的。”
　　
　　纪奚听出少艾话中有话。
　　
　　这一路上，少艾毫不掩饰对皎兮的好感，对纪奚来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本没有什么。然而，若这个淑女已经已经和他有了婚约，那就是另一种情况了。
　　
　　这个时代的男人，没有一个人会喜欢另一个男人爱慕自己的妻子，包括未过门的，纪奚更不会例外。
　　
　　趁着这个机会，他觉着正是时候说明一下他和皎兮的关系。
　　
　　他一边坐下一边道：“这枚玉佩原来的确不是我的，不过纪国与尹国联姻，它作为尹尹国公女的交换信物，现在是我的了。”
　　
　　晙也跟着解释：“因为是不不久前才联姻的，所以你们还不知道。”
　　
　　少艾掀起一边嘴角，道：“那要恭喜国君了！”
　　
　　纪奚微微一笑，满面春风。
　　
　　墨青先是惊讶得看着皎兮，渐渐愤然。
　　
　　皎兮尴尬的解释：“那个……刚才本来就想告诉你们，只是没来得及说。”
　　
　　墨青狐疑的问：“真的？”
　　
　　皎兮迭忙点头。
　　
　　墨青撇了撇嘴，相信了。
　　
　　墨裳叹气道：“我兄长可要失望了。”
　　
　　皎兮向少艾望去，他正优雅的吃着烤鱼，一副十分享受的样子，哪有一点失望的样子？倒是他旁边的夙夜，一张脸冷冰冰的。
　　
　　皎兮一副你操心过了头的表情。
　　
　　墨青羡慕的说：“皎兮，你不用担心会被嫁给一个丑八怪了！”
　　
　　皎兮十分配合的点点头，并故意无辜的朝墨裳墨青笑笑。墨裳和墨青恨得牙痒痒。
　　
　　一行人用完膳后，就在呆在小镜湖边赏景。
　　
　　又过了两个多时辰，他们才开始从另一条路下山。
　　
　　下山的路是一条小径，小径两边绽放着很多野花。皎兮与墨裳墨青兴高采烈的一边走一边采花。尹晙和夙夜等人十分有耐性的时不时停下来等他们，谁也没有不耐烦。
　　
　　到了山下，皎兮和墨裳墨青每个人都采了一大束花。
　　
　　等他们回到行馆，天已经黑了。皎兮和墨裳墨青走了整整一天，再加上昨夜三个人只顾着说话，没睡多久，洗完澡用完膳，已经困得不行，早早就睡下了。
　　
　　而对尹晙和夙夜等长期习武之人来说，这点路根本不算什么。他们用完膳，又是对酒当歌，直到深夜，才各自歇下。
　　
　　翌日清晨，行馆门前。几只小鸟枝头清脆的鸣叫着，树下，几匹马儿轻甩尾巴，精神抖擞。
　　
　　尹晙和夙夜、少艾等人，在行馆前告别。夙夜还要在这边处理事情，暂不进城，少艾留下协助夙夜，墨裳墨青回墨国，纪奚则和尹晙等人一同进雍城。
　　
　　纪奚和尹晙尹律两兄弟对夙夜合少艾两人拱手，道“我们先走一步。”
　　
　　夙夜和少艾亦回道：“日后雍城再见。”
　　
　　皎兮和对墨裳墨青三人依依惜别。皎兮临上车前又扭头提醒她俩一定要到丞相府找她，墨裳墨青发誓保证。
　　
　　一行人向不同的三个方向行去。
　　
　　过了一会儿，皎兮掀开窗幔向后望去，刚才分手的地方已经没人了，他们住过的行馆正在渐渐拉远，变小。
　　
　　她再向前望去，纪奚与晙和律两人骑马并排走在前面。
　　
　　皎兮放下窗幔，觉得有些无聊。她忽然看见车厢一角放着昨天她采来的野花，皎兮不由觉嘴角微微一弯，她昨天一回行馆便把这些花一直插在水中，所以这些花一点打蔫的迹象都没有。
　　
　　皎兮玩赏了会儿花，向窗外看去，她发现，尽管这里只是城野郊区，但道路依然修得十分宽广平坦，而且每隔五十米就有一棵笔直的林荫大树。道路两边是一望无际的绿油油的作物，勤劳的庶人正在繁忙的耕作，空气里时不时传出耕牛“哞！”的叫声，生机勃勃。
　　
　　马车走了半天，仍在城郊。
　　
　　皎兮等人停在一片树荫下休息，顺便用膳。
　　
　　大树旁边有一条灌溉作物的水渠，顺着水渠往上看，不远处，便可看到水渠的源头，水井。
　　
　　辛朝聪明的先人发明了这种口径较小的凿井取水的方法，他们借助于当下的铁器工具，再利用复杂的工艺将地面凿至深几十米，打开含水层后，地下水就从井中自动流出。 
　　
　　水井正往外汩汩的冒着清澈的地下水。
　　
　　纪奚走到水井边蹲下，掬起两手喝了几口后，拿出两个水袋分别装满，又回到了树荫下。
　　
　　纪奚将其中一个水袋扔给尹晙兄弟俩，又亲手拿着另一个递给了皎兮。说道：“虽然公女车上带着水，但水井里刚流出来的更新鲜、甘甜一些。”
　　
　　实际上，皎兮刚刚才在车上喝过水，不过，她实在愿意承纪奚的这份心意。毕竟，将来两人要生活在一起的，因此，她十分配合的喝了两口。
　　
　　一行人接着上路，红日渐渐西斜。
　　




雍城

　　终于到了雍城。
　　
　　到底是天子帝都。高大的城墙威严的耸立着，雄伟壮丽、大气磅礴，将城内与城外划分成两个世界。城楼上下的侍卫皆是雄赳赳、气昂昂，手执长矛，双目如鹰，仿佛任何一个同谋不轨的人都后悔在他们面前无所遁形。
　　
　　厚重而结实的城门向左右两边大敞开，似乎在欢迎四海来朝。
　　
　　城中的街道十分宽阔，街道两边店铺林立，有出售玉器的、卖胭脂水粉的、卜卦的、刻字的、开食馆的，还有经营酒肆的，名目繁多。街道上也有边走边挑着竹篓卖鱼的、坐在墙下扎风筝的、编草鞋的，还有烤芝麻饼的等等。
　　
　　这就是雍城，一座繁华的大都市。
　　
　　皎兮坐在马车里将窗幔掀开一半，好奇地看着外面，这一切对她来说都是陌生而兴奋地。
　　
　　街道上行人来来往往，衣着鲜艳而明亮，
　　
　　皎兮看到，街边一角，一个小商贩手里拿着一个漏勺往一块放着竹签的铁皮上一撒，铁皮上便形成了一个金黄色的糖浆制成的形状，商贩放下漏勺，拿起铁铲轻轻一刮，糖浆脱离铁皮。小贩拿起竹签送到一个小男孩手里。
　　
　　正在这时，晙打马停下，向行人请教丞相府怎么走。
　　
　　皎兮也得以看清楚，商贩做得糖浆是一只水鸭的形状。
　　
　　小男孩看着那只水鸭，笑的十分甜。
　　
　　皎兮心里也觉得很高兴。
　　
　　行人以手向晙指点了方向，晙道了谢，他们继续往前走。
　　
　　马车使了一段，拐了一个弯，没多久又拐了一个弯。
　　
　　他们已经到了另一条街上，仍是十分繁华。
　　
　　皎兮发现，不远处一个商贩手举着一个长杆，杆头用东西包着，上面插满了红红的圆形果子，在夕阳下，闪闪发亮。小贩保持着一定的频率叫卖着：“糖葫芦！”“糖葫芦！”
　　
　　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女走过去给了小贩几枚钱，小贩便从杆上拔下来一串糖葫芦递给了她。
　　
　　少女伸出舌头添了一下，仿佛十分好吃的样子。
　　
　　皎兮没见过糖葫芦，十分好奇，也很想买一串。
　　
　　不过，马车还在行驶，纪奚正在前面，她不好意思当着他的面要求停车，就为买一串糖葫芦。
　　
　　她失望的看着马车越走越远。
　　
　　忽然，她发现纪奚回头望了一眼马车，当然也看到她正扒着车窗往外看。
　　
　　皎兮尴尬的缩回身子坐好，并让绿放下窗幔。
　　
　　马车又行驶了一段时间，终于在一块牌匾为“丞相府”的大门前停下。
　　
　　皎兮下了车，发现表兄咸辰已出门迎接了。
　　
　　咸辰说，天子临时召丞相进宫，晚些时候才能回来。
　　
　　纪奚要去枫叶馆，枫叶馆在另一条街上，还需再走一段，也更接近天子行宫。
　　
　　于是先向咸辰和尹晙皎兮等人告别，并说改日再来拜访丞相。
　　
　　咸辰等人目送他离去后一起进了门。
　　
　　皎兮进了府，接待她的是咸辰的夫人。
　　
　　咸域的发妻已于三年前去逝，咸域没有再娶继室。老夫人年迈，现在府中管事的便是咸辰的夫人。
　　
　　皎兮发现咸辰的夫人生的很端正，府里的下人听她吩咐时，态度十分恭谨，看样子是个很有手腕的贵妇。
　　
　　稍事梳洗后皎兮便去后院拜见老夫人，她的外祖母。
　　
　　刚进后院，便发现晙已经由咸辰陪着给外祖母行完礼出来了。
　　
　　老夫人年事已高，面容十分慈祥。见到皎兮后，她将皎兮上上下下的仔细打量了一番。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微笑着说：“女子也多有像父系的。”
　　
　　皎兮心下了然，外祖母是在将她的长相和母亲作对比，可惜，她注定失望了。
　　
　　忽略不像母亲这一点，皎兮显然十分得外祖母的欢心。
　　
　　老夫人将她拉在自己身边坐下，详细的问了一遍皎兮母亲的在尹国的生活，皎兮一一恭敬的回答。
　　
　　老夫人听着皎兮的描述，似乎看到了她的真实生活一般，表情有些感伤也很满足。
　　
　　皎兮很能理解外祖母的心情，因为母亲嫁给父亲之后就再没回过雍城。
　　
　　受老夫人的情绪所感，皎兮也因此联想到了自己，想到自己以后若嫁到了纪国，除非被休，大概一辈子也回不了尹国了。
　　
　　不过，她的情绪还来不及低落，就听说她的舅父，丞相大人回府了。
　　
　　皎兮忙去拜见。
　　
　　皎兮发现，咸域的长相与母亲有几分相似，虽将近暮年，但仍能看出年轻时是个美男子，而咸辰的长相就很一般。
　　
　　咸辰的脸庞有些清瘦，一双眼睛透着精明，皎兮猜想这大约是随了母方的缘故，因她曾听母亲说，咸辰的母亲，长相勉强算个清秀。
　　
　　咸域娶妻时，皎兮的母亲还未出嫁。
　　
　　律当然也住在丞相府，他虽是庶夫人所出，但丞相府的人都看的出来，他和晙以及皎兮的感情十分要好。
　　
　　因此，律在丞相府很受礼遇。
　　
　　皎兮每天清晨去看望老夫人，剩下的时间就自己打发，或抚琴，或读些书什么的，有时候她也会去逗逗她的咸辰的儿子。
　　
　　咸辰的儿子一岁多，正是牙牙学语阶段，皎兮教他一个字，他就张着小嘴巴跟着“咿咿呀呀”半天，样子十分好玩。
　　
　　咸辰的儿子一点也不像咸辰，长的肉呼呼的，粉刁玉琢的，五官像极了母亲。
　　
　　皎兮暗自庆幸这小表侄儿真会挑着长。
　　
　　晙和律自从到了雍城，每天跟着舅父、表兄进进出出，结朋访友，忙得不亦乐乎，皎兮很难见到他们的面。
　　
　　这一天，律突然回来的很早，神秘兮兮的叫皎兮跟自己出去，皎兮狐疑的跟着他上了马车。
　　
　　马车驶了没多久，在一座黑漆大门前停下。
　　
　　大门上方的石墙上龙飞凤舞的刻着“枫叶庄”三个大字。
　　
　　皎兮发现晙和纪奚正站在大门前的石阶上。
　　
　　纪奚看到马车停下，走下石阶扶皎兮下车。
　　
　　晙毫不理会皎兮询问的眼光，只是对纪奚道：“暂时就将舍妹交与国君了”，复又回头对皎兮说：“兄长一个时辰以后再来接你”，并朝她眨了一下眼睛。
　　
　　律促狭的一笑，转身和晙一起走了。
　　
　　皎兮看着晙和律渐渐远去的背影，一头雾水。
　　
　　台阶上只剩下两个人。
　　
　　纪奚不知什么时候已走到了她的身边，低声道：“已经走远了，还看呢！”
　　
　　皎兮讪讪的收回眼光。
　　
　　纪奚微笑着说：“进去吧！”
　　
　　皎兮应声，揣着好奇跟在纪奚后面。
　　
　　纪奚突然停住，皎兮连忙收脚，心中庆幸，还好没撞上去。
　　
　　纪奚回身，和皎兮成面对面站着，道：“公女不问，今天约公女出来所谓何事？”
　　
　　皎兮想了想，道：“纪侯若想说，自然会说。”
　　
　　纪奚微笑了一下，道：“今天邀公女来，只为赏花。”
　　
　　赏花？
　　
　　皎兮向她四周瞅瞅，这里除了一栋一栋的宫室，就是一座座的的楼台，看来肯定不是在这里赏花了。
　　
　　夙夜果然指了指前面的方向，道：“我们还要再走一段，绕过这里的宫室，就在后面的枫叶林里。”
　　
　　这时，一个侍人过来给纪奚行礼。
　　
　　纪奚走出去几步，低声对他吩咐了几句，侍人就一溜烟跑了。
　　
　　皎兮觉得他们的样子有些奇怪。
　　
　　纪奚继续带着皎兮往前走，没多久就到了枫叶林中。
　　
　　枫叶林中有一大片空地，空地上盛开着一片绚烂的火红花海。
　　眼前的景象太让皎兮惊讶了，因为她还从来没见过哪种花有这么大的花瓣。
　　
　　纪奚在一边说道：“这种花叫稀蕉，只有纪国才有，前两年给天子进贡了几株，想不到竟在这里开了一大片。”
　　
　　皎兮在一朵稀蕉前蹲下身，嗅了嗅，香味浓郁，十分好闻。
　　
　　她莞尔道：“怪不得我从没见过，原来只有纪国才有。”
　　
　　纪奚跟着在她身边蹲下，道：“纪国宫中的后花园比这里还要多，你若喜欢，以后可以天天去看。”
　　
　　皎兮闻言看了眼纪奚，纪奚毫不避讳她的眼光，目光像温泉一样柔和。
　　
　　皎兮低头“嗯！”了声。
　　
　　没一会儿，刚才给纪奚行礼的侍从来了，拿着一包东西，交给了纪奚。
　　
　　纪奚一左一右打开，包里竟然是皎兮那天见过的两串糖葫芦。
　　
　　皎兮大窘。
　　
　　原来，他刚才吩咐侍从买糖葫芦去了。原来，那天纪奚全都看见了。
　　
　　纪奚拿起一支交给皎兮。
　　
　　皎兮咬了一颗，觉得真甜。
　　
　　晙和律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纪奚送皎兮出门，将剩下的一支糖葫芦和一大捧稀蕉交给她，说：“日后，我会买了让人送到丞相府。”
　　
　　皎兮点点头。
　　
　　马车走了一段，皎兮掀开窗幔往后看。
　　
　　纪奚还站在门口，素锦长袍，皮弁玉带，文雅而风流。
　　
　　皎兮想起，招摇山上纪奚为自己烤鱼，城郊上他古井里取水，还有今日枫叶馆赏稀蕉，以及派人买糖葫芦……
　　
　　皎兮慢慢放下窗幔，有这样的人做夫君，她应该很圆满了！
　　




相府

　　一进府后，皎兮面对的就是两个兄长的严刑逼供。
　　
　　晙问道：“纪侯约都带你干什么了？”
　　
　　皎兮老实回答：“赏花！”
　　
　　律促狭道：“在纪侯眼里，人比花娇，他哪里还有心思赏花？”
　　
　　皎兮气结。不过再一想，律是赞相貌好，心里又美滋滋的。
　　
　　晙眼尖的问：“那糖葫芦是怎么回事？”
　　
　　“侍人买的”，皎兮避重就轻的说。
　　
　　笑话，告诉他们自己那天在马车上垂涎，被纪奚看到了，还不被两个兄长笑死。
　　
　　律显然毫不罢休：“侍人怎会无缘无故买这个？我似乎听到国君说，以后还会再买来送给到相府。”
　　
　　皎兮腹诽，没事耳朵这么尖干嘛？
　　
　　她继续打马虎眼：“这个，我哪里知道。”
　　
　　显然，晙和律没这么好打发，两人轮番上阵，皎兮怎么会是两个狡猾的兄长的对手，一会儿他们便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搞了个清楚。
　　
　　结果是，晙扼腕，长叹：“想不到，纪侯也会为美色所惑。”
　　
　　这天天气晴朗，老夫人心情十分好，便由要咸辰的夫人带着曾孙子与皎兮一起陪她去后院里走走。
　　
　　丞相府的后院非常大，进了院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种满各色时令花卉的大花园，花园后边是一片树林，以前，咸辰每天在此晨练，晙和律来了以后，也在此练武。
　　
　　花园里长着一棵百年老梧桐，秋天来了，郁郁葱葱的老梧桐树叶也开始走向衰败，渐渐变黄，与之相反的是，大树下的□，却在热烈的盛开，并散发着一阵阵怡人的清香。
　　
　　皎兮看菊花开得鲜艳，便摘下一朵往自己的侍女绿头上插。大约插得位置不对，绿的样子看起来十分古怪。
　　
　　老夫人忍俊不禁，咸辰的夫人也抿着嘴在一边笑。
　　
　　绿满脸涨的通红。
　　
　　皎兮十分不甘心，拔下来要重新给绿插上，这下，绿宁死不从，皎兮只得做罢。
　　
　　因老夫人忽然想起，皎兮的母亲在信上说，皎兮善音律，舞蹈，便道：“今日天气这么好，你就给外祖母跳一曲，好不好。”
　　
　　皎兮哪有不答应的道理，离开尹国以后，她再也没有跳过舞，今日正好当活动活动筋骨了。
　　咸辰的夫人跟着道：“我琴技虽然不佳，也勉强可以为你伴奏”，立刻派人去拿她的箜篌。
　　
　　没一会儿，琴便取来了。
　　
　　咸辰的夫人试了两下音，找了找感觉，朝皎兮微微点点头，表示开始了，美妙的旋律便自她指尖流淌了开来。
　　
　　皎兮随着音律，轻点足尖，旋转，回望，似凌波，若逐月……舞姿曼妙，衣袂飘飘。
　　
　　夙夜今日来丞相府与丞相有事相商，不巧，丞相还未归来。晙便陪着夙夜到后院四处走走，没想一进后院便看到这一幕。
　　
　　晙本打算和夙夜原路返回前庭，却发现夙夜正专注的看着皎兮。
　　
　　晙不好出声打扰，便只好等在一边跟着欣赏。
　　
　　一曲毕，皎兮娇喘连连，两颊绯红。
　　
　　老夫人笑容满面的赞道：“你母亲所说，果然不假，真让外祖母大开眼界”
　　
　　皎兮却说：“表嫂还说她琴技不佳，我看都可以当琴师了。”
　　
　　咸辰的夫人抿着唇笑，道：“哪有那么夸张。”
　　
　　皎兮还想反驳，忽然发现，夙夜正站在后院门口，顿时有些尴尬。
　　
　　老夫人和咸辰的夫人顺着皎兮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夙夜，连忙起身。
　　
　　夙夜和晙走了过来。
　　
　　晙给外祖母行礼，老夫人、咸辰的夫人以及皎兮也给夙夜见礼。
　　
　　夙夜客气的问候老夫人：“老夫人身体可好？”
　　
　　老夫人道：“承蒙公子公子记挂，风烛残躯，勉强还能活一两年。”
　　
　　夙夜却道：“老夫人上善若水，厚德载福，定能长命百岁。”
　　
　　皎兮自从给夙夜见礼后，就和咸辰的夫人一起安静的立在一边，听到夙夜这么说后，不由抬眸看他一眼，心道：没想到，他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还挺会说话。
　　
　　不知是不是错觉，皎兮觉得她抬眸的一瞬间，夙夜也用余光瞥了她一眼。
　　
　　这时，一个侍人跑进后院，站在一边，抓耳挠腮，似乎有话要说。
　　
　　咸辰的夫人看到后，问道：“什么事？”
　　
　　侍人立即回道：“丞相大人回府了。”
　　
　　晙解释道：“公子有事找舅父，我嘱咐他，舅父一回来，立即通知我。”
　　
　　老夫人点点头。
　　
　　于是，夙夜和晙一起告辞离开了后院。
　　
　　翌日，又是晴朗的一天。
　　
　　皎兮沿着自己所住的居室周围漫步，在一处走廊处驻足。
　　
　　走廊两侧，青砖堆砌的墙壁上爬满了许多绿中泛黄的藤蔓，这种藤蔓植物很普通，山野乡间都能看得到，而这些藤蔓中间夹杂的另一种，蔓茎呈深紫，树叶小而阔，周身通红的藤蔓植物却比较罕见。
　　
　　两种蔓藤交相呼应，将青墙掩映其中，红绿点缀，煞是好看
　　
　　皎兮走至墙边，摘下一片红叶，拈在指中，细细观察起来。
　　
　　“君主！”
　　
　　皎兮忽然听到绿在唤她，循声望去。
　　
　　绿果然正站在走廊一头。
　　
　　不过，让她十分意外的是，绿的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他素锦华服，玉面温文，正是纪奚。
　　
　　皎兮回到走廊。
　　
　　绿已快步跑过来，小声说道：“太子带纪侯来找君主，君主一直都没回来，后来太子到堂上去见客，我猜君主应该在这里，纪侯便让我给她带路。”
　　
　　皎兮点头，表示知道了。
　　
　　纪奚已走了过来。
　　
　　皎兮抱歉的说：“让纪侯久等了！”
　　
　　纪奚淡笑，道：“无事！”，然后，眼睛看了看皎兮的手。
　　
　　皎兮亦看向自己手中，发现自己还捏着那片红叶，竟忘了扔了。
　　
　　皎兮不好意思的说：“闲来无事，便摘来玩玩。”
　　
　　她松开手指，将红叶扔进走廊一侧，
　　
　　纪奚微笑了一下。
　　
　　两人顺着走廊一前一后往皎兮居室的方向走。
　　
　　皎兮突然发现，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不见了，心中骂道，这个鬼精灵。
　　
　　纪奚主动问道：“公女素日在府中都做些什么？”
　　
　　皎兮回答：“也没什么事，除了侍奉外祖母，就是自己打发时间。”
　　
　　纪奚又问：“雍城的街道异常繁华，公女可有出去看看？”
　　
　　皎兮难掩遗憾的道：“自从到了雍城，我就一直在相府，还没有出去过！”
　　
　　纪奚步伐一顿，回头，有些奇怪的看着皎兮。
　　
　　皎兮解释道：“两位兄长，自从到了雍城，一直跟着舅父、表兄进进出出，我都很难见到他们，表嫂要处理一家大小事务，也没有时间带我出去。”
　　
　　纪奚低头思索了一会儿，道：“我今日正好有空，不如陪公女去街上看看，公女意下如何？”
　　
　　皎兮怔了一下，双眸瞬间明亮起来，问道：“纪侯当真？”
　　
　　她孩子气的发问，令纪奚失笑。
　　
　　他郑重点一下头：“当真！”
　　
　　皎兮两边唇角高高翘起，美眸微弯，浓密的睫毛掩映下，更衬得双瞳剪水般的清澈明亮。
　　
　　纪奚一眨不眨的看着皎兮，眼光渐渐灼人。
　　
　　皎兮的笑慢慢僵在脸上。
　　
　　半天后，纪奚若羽毛落在湖水般轻柔的语气问道：“我可以叫你皎兮吗？”
　　
　　皎兮放松下来，答道：“好！”
　　
　　纪奚又说：“你可以叫我奚。”
　　
　　皎兮虽觉得有些不合情理，但面对纪奚期待的眼神，她还是顺从的“嗯！”了声。
　　
　　纪奚注视着皎兮脸上的表情，似乎并没有转身继续往前走的意思。
　　
　　如果不是这走廊不够宽敞，如果不是皎兮想继续往前走，就必须和继续擦身而过，皎兮心想，自己极有可能拔腿就跑了。
　　
　　问题是，那是如果。
　　
　　所以，皎兮没有勇气对上纪奚的目光，便只好低头看着丝屡上的绣花。
　　
　　时间一滴一滴的流逝，皎兮不由的想，他到底还要看多久？她的脖子都快酸了。
　　
　　一阵清风袭来，廊道两边的藤蔓叶子发出细细碎碎的擦响声。
　　
　　纪奚忽然问：“皎兮的丝屡不是自己绣的吧？”
　　
　　皎兮“咦？”了声，抬头，不解他为何有此一问。
　　
　　纪奚眼中满是促狭，道：“若是自己绣的，还需这样长久的端详？”
　　
　　皎兮知道自己被捉弄了，本想反驳，却又忍不住笑了。
　　
　　




秦未央

　　少顷，皎兮换了身简单的衣服，出来了。
　　纪奚看一眼，点头表示可以。
　　两人走到大门口还未出门，忽然从远处跑来一个侍卫，皎兮认得他，他是纪奚的侍卫，后面还跟着一个侍女，那个侍女时不时偷瞄皎兮一眼，让皎兮觉得十分古怪。
　　两人行色匆匆，看来是有急事找纪奚。
　　纪奚没有问侍卫话，却直接问侍女：“你不好好照顾公女，跑到这儿来干什么？”
　　侍女小声回答：“君主身体不舒服，想见国君。”
　　纪奚皱了皱眉。
　　皎兮曾听晙说，纪奚的妹妹已嫁到雍城外的诸侯国，而他在雍城也没有什么亲戚，那么，这个公女是指的谁呢？看起来，纪奚十分关心她。
　　犹豫了一会儿，纪奚终是说道：“皎兮，我今日有事，恐怕不能陪你了！”
　　纪奚不能陪她出去，皎兮虽然觉得遗憾，却仍微笑着说：“奚正事为先，改日陪我出去也是一样。”
　　纪奚注视着皎兮，皎兮觉得他的眼神有些奇怪。
　　侍卫牵了马过来，纪奚收回目光翻身上马：“改日我一定陪你出去。”
　　皎兮点点头。
　　纪奚勒紧缰绳，拍马而去，侍卫与侍女也紧随其后。
　　皎兮站在门口看着一行人消失在街的尽头才慢慢往回走，心中有些怅然。
　　
　　回到居室，绿正在打扫，她奇怪的问：“君主不是要出去吗？”
　　皎兮摇摇头。
　　绿见皎兮不愿回答，便闭口继续干活，不再追问。
　　皎兮忽然看到案上放着的两支糖葫芦，猜想必是纪奚带来的。纪奚果然遵守那天的话，每次来相府都会带上两支，她刚才只顾着出去兴奋竟然都没看到。
　　皎兮她拿起一支，大概由于心情的缘故没什么胃口吃，所以看了看，她又放在了案上
　　她突然想起刚才那个侍女看自己时，闪烁不定的眼神。
　　她不由的想，她到底纪奚的什么人呢？那个公女。
　　
　　秋觐正式开始了，晙每天忙的要命，皎兮已经连着几天没看到他了。
　　律前几天前去了黎国。黎国离雍城不远，是律的母亲淑的母国。律此次前去，主要看望淑的母亲，他的外祖母，顺便长点阅历。
　　纪奚自那天离开后再也没来相府，皎兮猜测他一定很忙。
　　
　　又过了几日，玄宫即天子行宫传来消息说，德夫人要于后日宴请雍城的诸位命妇以及秋觐随行的各国女眷。
　　皎兮听咸辰的夫人说起过德夫人，帝后归去以来，和帝再未立后，现在掌管后宫的人就是德夫人。 
　　后天很快就到了。
　　少夫人与皎兮，盛装出席。
　　玄宫是一座气势恢宏的宫殿群，比皎兮想象中还要雄伟、壮观。
　　宫女们领着皎兮和咸辰的夫人进入宫门后，转了若干个弯，到了一条铺着小巧的鹅暖石的路，路的尽头是一座宫殿，宫殿四周被一片桃树林与花草包围。
　　这就是德夫人要宴请他们的地方。
　　皎兮和咸辰的夫人到时，殿上的人还不多。一位与咸辰的夫人年轻差不多的贵妇招着手让咸辰的夫人过去，咸辰的夫人便带着皎兮一起坐了过去。咸辰的夫人和那位贵妇似乎很熟，两人热络的聊着一些家常事。皎兮无甚兴趣听，想想时间还早，对少夫人打了个招呼，便自己到宫殿四周走了走。
　　她顺着鹅卵石铺成的小路随意的四处走着。
　　现在不是立春三月，虽然小路两边种着大片的桃树却无桃花可赏，树下的花花草草，大部分都属夏令，如今也已显出萧索气息，只余一棵寒兰生机盎然，绿的十分纯粹。
　　皎兮忽然听到“咦？”的一声，回头看去。
　　小路拐弯处赫然站着她那天见到的侍女。
　　侍女正扶着一位华服贵族少女，少女皮肤略显苍白，长相只能说是清秀，却胜在气质柔弱，惹人怜惜。
　　
　　皎兮在心中猜测：她就是那位公女吧？
　　侍女在少女的耳边悄悄说了几句话，少女的目光突然定定的看着皎兮。
　　稍后，她慢慢的走上前，问道：“你是尹国公女吧？我是秦子之女，未央”
　　皎兮点点头，同她打了个招呼：“公女！”
　　秦是小国，与尹国并无往来，所以秦国的事她一无所知。
　　秦未央围着皎兮转了半圈，上下打量着她，道：“公女果然生的貌比仙子。”
　　皎兮蹙眉，秦未央的目光令她十分不舒服。
　　秦未央停下来，问道：“不知我表哥可有提起过我？对了，我表哥就是纪侯！”
　　原来是表兄妹。
　　皎兮回答：“纪侯公事繁忙，我与他见面的次数不多，还未听他提起过。”
　　秦未央脸上有淡淡的失望，不过，瞬间她又恢复了常态，继续道：“我与表哥四岁认识，自认识以来，他一直对我呼嘘寒问暖，呵护备至，从不让我受一丝委屈。”
　　秦未央话里带有明显的炫耀意味，皎兮觉得她实在莫名其妙，不愿与她多做纠缠，冷冷的打断她道：“公女可是说完了？我还有事，欲先行一步，公女请自便。”
　　也不等秦未央的反应，转身就走。
　　秦未央的声音却从身后传来：“公女何须不悦？未央今日说这些并无他意，惟愿日后同嫁去纪国，效仿娥皇女英共同侍君而已。”
　　皎兮心下一沉。
　　娥皇女英？
　　回头看一眼秦未央，她站在原地，脸上露出自信的笑容。
　　皎兮转身继续往回走。
　　
　　再回到大殿上，殿上已坐满了人。
　　左边的一列，两个少女拼命地向皎兮招手。
　　皎兮一扫心中的不快，向她们走去，她们俩正是墨裳墨青。
　　三个人见面份外高兴。
　　皎兮在她们身边坐下，不满的问：“你们什么时候来雍城的？怎么都不去找我？”
　　墨裳说道：“我们昨天才到，刚才看到你表嫂在那边坐着就知道你已经来了，到处找你，你跑哪儿去了？”
　　皎兮刚想解释，就看见德夫人就由一堆侍女簇拥着进了大殿，后面紧紧跟着一位周身环佩的中年贵妇。
　　德夫人衣料用色浓重，衣服上的鸟兽刺绣仅比帝后低一个级别，处处彰显着她在后宫中无可替代的尊贵地位。
　　侍女扶着她在大殿的主位上坐定，
　　身后的中年贵妇也在德夫人左边落座，她不像德夫人那般周身威仪，气质上更柔和一些。
　　大家起身给德夫人行礼，德夫人说了几句开场白，宴会便开始了。
　　墨裳告诉皎兮，她去岁和姊姊进宫时见过德夫人旁边的贵妇，她也是天子后妃，人称秦美人，虽圣宠不隆，却是德夫人的得力助手。
　　皎兮忽然发现，不知什么时候秦未央已经进来了，正坐在秦美人的下首和秦美人说话，两人看起来关系十分亲近。
　　墨裳墨青也看到了未央，两人对望一眼，眼神闪烁。
　　皎兮觉得古怪，问她俩道：“怎么了？”
　　墨裳看了看未央，决定告诉皎兮，问道：“你可认识她？”
　　皎兮点头：“刚刚认识。”
　　墨青观察着皎兮的脸色，接着墨裳的话问：“那你知不知道，她是要媵去纪国的？”
　　过了一会儿，皎兮才低声道：“也刚知道！”
　　墨青看着皎兮不大高兴，安慰道：“她的容貌哪及你十分之一？纪侯最爱的必定是你。”
　　皎兮苦笑：“诸侯一娶九女，这我是知道的，只是，她们两人竟是一起长大，已有了十几年的感情……”
　　墨裳惊讶的道：怪不得昨日听姊姊说，未央虽然母亲早逝，但却是正经的嫡出公女，也不愁嫁个小国君侯太子作正室夫人，可她却执意要媵去纪国，秦美人是秦未央的姑母，提起此事，觉得十分惋惜。
　　皎兮一阵头痛，她该佩服秦未央为了爱情所作出的牺牲吗？
　　如果对象不是纪奚，她也许这么想。
　　问题是，这个人就是纪奚。皎兮心中五味陈杂。
　　不经意的抬头，却发现秦未央在看她，两人的目光相撞，秦未央微微一笑，显得执着而自信。
　　皎兮却实在笑不出口，她移开目光低头用膳。
　　墨青忽然理直气壮的说：“你以后是正室夫人，她一个庶夫人，凡事，终究还要听你的，你不用担心她。”
　　皎兮拿起汤匙，在彩绘的汤孟搅了搅，抬头朝墨青笑了笑。
　　她不是担心，是不愿掺和到他们两人当中。
　　可是，婚已经定了，愿不愿意也不是她能决定的事。
　　席间，秦美人打量了皎兮几眼，大概也是听说了她与纪奚订婚的事。不过，并未说什么。 
　　一顿宴席进行了快一个多时辰。宴席散后，德夫人留下了几位贵妇说话，其余的人便离开了。
　　




前情

　　皎兮与墨裳墨青本来就不喜欢这种拘束而沉闷的宴会,一散席，三个人便率先走了出来。
　　皎兮向身后看看，咸辰的夫人不知什么时候和墨裳的姊姊走在了一起。
　　刚才在宴席上，墨裳伸手给皎兮指了指她的姊姊，皎兮觉得墨裳和她姊姊长相非常相似，只是墨裳的姊姊显得更成熟、丰满一些。
　　咸辰的夫人和墨裳的姊姊一边走一边聊，已经拉在了最后面。同是城中贵妇，她们相熟，皎兮不觉得奇怪。
　　墨青忽然扭头左右看看，压低声音朝皎兮说：“明天，咱们偷偷上街去吧。”
　　皎兮狐疑的看着她，不大明白她的意思。
　　墨裳窃窃一笑：“就是不要告诉其他人，咱们悄悄出去。”
　　皎兮目瞪口呆。
　　相府的人之所以不会反 对纪奚带她出去，那是因为：第一，有纪奚陪着，安全上不会有问题；第二，她是一路坐马车去一些大的店铺，这和她们大摇大摆上街，完全是两码事。
　　皎兮怀疑的问道：“这样行吗？”
　　墨青怕皎兮犹豫，连连点头，道：“绝对没问题，我和堂姐出去好几次了。”
　　皎兮求证的望向墨裳。
　　墨裳肯定的点头。
　　皎兮想了想，眼里泛出光彩：“好，明天上街去。”
　　墨裳墨青低声欢呼。
　　三隔人不知不觉已走了出来，宫门口横七竖八的停了十几辆马车，都是来接这些参加宴席的女眷的。
　　咸辰的夫人和墨裳的姊姊还没出来，她们三个人就在马车附近等。已经有女眷陆陆续续坐上买车离开了。
　　酉时刚过，一轮残阳斜落西山，云际间一片火红。
　　忽然，从玄宫正门里走出来几个人，他们刚刚面见完天子。纪奚头戴弁冠，衣冠楚楚，在一群人中，显得鹤立鸡群。
　　他看到皎兮，微楞一下，有些意外会在这里碰到她，然后朝皎兮走了过来。
　　皎兮附近的两个少女正准备上车，看到纪奚后，面色募然红润起来，上车速度也磨磨蹭蹭的慢了下来。
　　纪奚同墨裳墨青打了个招呼，对皎兮道：“能和我走一会儿吗？”
　　皎兮犹豫了一下，点头。
　　正准备走到时候，皎兮又回头看了一眼墨裳墨青，却发现，不远处两个少女打着车帘愤愤的剜了她一眼，然后扬长而去。
　　皎兮十分无奈。
　　墨裳对皎兮道：“你放心去吧，你表嫂一会儿坐我们的马车回去。”
　　皎兮点点头。
　　墨青挤眉弄眼：“你可以多走一会，离天黑还早着呢。”
　　皎兮狠狠地瞪了眼墨青。
　　纪奚看到，嘴边笑了笑。
　　两人往宫门口的一片小树林走去。
　　咸辰的夫人出来后，正奇怪怎么看不到皎兮，墨裳便给她示意树林的方向。
　　咸辰的夫人看到后纪奚和皎兮的背影，心下了然，和墨裳她们上了一辆车。
　　树林沐浴在一片残阳的红光之中，茂密的树叶在秋风中发出细细的摩擦声，落叶如雨。
　　纪奚和皎兮沿着林中宽敞的路径慢步向前走去。
　　纪奚问道：“我那天走的仓促，皎兮没有怪我吧？”
　　皎兮勉强的勾起一抹笑：“不会的！”
　　如果没有后来秦未央的事，她真的不会怪他。
　　又是如果！
　　纪奚释然，道：“那就好！”
　　夕阳的余晖中，原本就斯文的五官更显柔和。
　　皎兮内心挣扎了一下，观察着纪奚的表情：“我今天在德夫人的宴席上见到了秦国公女，听说，她将来要媵去纪国。”
　　纪奚面上有些不自然，他点了点头。
　　皎兮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两人继续往前走。
　　风停了，林间一片静谧，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只剩身上的环佩 “叮铛”作响。
　　走了一段，纪奚终于开口：“未央曾因我落过水，留下了病根，天气一冷，就发寒，我对她一直有一份深深地歉疚，即使将来，她只是一个庶夫人，我也绝不会亏待她……”
　　皎兮打断他：“为什么不与秦国联姻？”
　　这样，未央不就就是你的夫人了吗？
　　你可以照顾，爱护她一生。
　　纪奚脸上的表情变的冷漠，他道：“秦只是小国，我既是一国国君，自然要将国家利益放在首位，怎能因儿女私情羁绊？”
　　皎兮心中冷笑，到底是在几个月内就能坐稳一国朝政的人，不轮什么时候，利益恐怕都是他首先考虑的东西。
　　可是，自己竟就这样莫名其妙的介入了两人的中间。
　　真是太可笑了！
　　西天那抹残阳完全坠入了云海，天空瞬间暗了下来，四周的树木静静伫立着，默默注视着在林间行走的两人。
　　皎兮突然“啊！”的一声，身体向一边倾去，纪奚眼明手快的伸手想要扶她，皎兮却向旁边一躲，虽然躲开了纪奚的双手，却险些跌倒。
　　纪奚双手僵了僵，收回。
　　皎兮表情冷冷，不发一语。
　　风又起了，林中的树叶沙沙响成一片，天空也越来越暗。
　　良久，纪奚道：“我送你回去吧。”
　　皎兮点头。
　　
　　入夜，皎兮躺在床上，辗转而不能眠，纪奚的身影，未央的脸交错出现在她的脑海她心情烦燥，脑袋乱成一团，直到月上中天才渐渐睡着。
　　
　　“君主！”
　　……
　　迷迷糊糊中皎兮睁开眼睛，看到绿正俯身唤自己起床。
　　“已经辰时了，君主不是要出府吗，再不起床就来不及了……”
　　皎兮瞬间清醒了，她一骨碌坐起来，道：“快去打水。”
　　绿指着脸盆里的清水，道：“已经打回来了！”
　　皎兮飞快洗漱完。
　　又叫道：“绿，快点，我的衣服！要来不及了！”
　　绿手忙脚乱的帮她穿衣服。
　　半个时辰后，皎兮穿戴整齐的去见老夫人。昨晚，她告诉老夫人，太尉府少夫人的两个妹妹今天邀她去府中玩。老夫人觉得年轻的少女就应该多在一起往来，欣然同意。
　　皎兮给老夫人行了礼后，飞快的坐上马车去了太尉府。她到的时候，墨青墨裳早已经等的不耐烦了。
　　墨青埋怨道：“怎么现在才到呢？”
　　皎兮不好意思的说：“昨天很晚才睡着。”
　　墨裳拿起一件公子服，扔给皎兮：“赶快换上”。
　　皎兮一头雾水，疑惑的看着墨裳扔给她的衣服。
　　墨青白她一眼：“难不成你想穿成这样出去逛街？”
　　皎兮低头看看自己，虽是一身简单的装束，不过，仍能看出是贵族少女出身。皎兮猛然开窍，她们这是……乔装改扮。
　　她简直太崇拜墨裳墨青了，果然高段。
　　墨裳迅速的往身上套着一件和皎兮差不多的公子服，没一会儿就穿好了。
　　皎兮第一次穿男服，相对墨裳的轻车熟路，她显得笨拙多了，墨裳过来帮她一起弄。
　　一会儿，三个人都穿好了，彼此打量一番，忍不住大笑起来。
　　这哪是一国公女，分明是三个翩翩少年郎。
　　墨裳墨青前面带路，皎兮在后面跟着。
　　她们从偏门出去，后面还跟着三个侍人。
　　墨裳说，他们三个会点武功，既可以保护她们，还可以帮她们拿东西，非常有用。
　　墨青又加一句，他们绝对不敢泄密。
　　惯犯，而且是专业惯犯，皎兮腹诽，同时，又窃喜，还好认识这两个惯犯，要不然，她可没机会做这么刺激的事了。
　　朝阳高高升起，千丝万缕的光芒洒向雍城的大街，大街上人来人往，生机勃勃。
　　街道两边，各式物品种类繁多，皎兮简直目不暇接。
　　她拿起货摊上的一串红色玛瑙石做成的坠子给墨青看，道：“这个好漂亮”。
　　墨青拉起她的手就走，边走边说：“那边店里的比这个精致的多着呢，这些都只是次品。”她以目光示意皎兮看一家高大开阔的黑漆大门店铺。
　　墨裳也说：“我们常去那家店里买东西”。
　　三人加快了脚步迈向店中。
　　皎兮发现，这家店铺很宽敞，大约三间左右的样子，正中装饰着一块巨大的玉壁，十分醒目。店铺里的东西很齐全，各种玉石、各色玛瑙、还有各式珠翠，琳琅满目，皎兮眼花缭乱，不知该看哪个，随意拿起了一块翡翠玉佩。
　　墨裳墨青第一次来这儿也是这样，她们能充分理解皎兮此刻的心情，俩人积极地充当起了导航。
　　墨裳指着一些珍珠示意皎兮看，皎兮放下手中刚刚拿起的翡翠玉佩，拿起一颗珍珠，看了看，她发现这里的珍珠又大又圆，而且色泽饱满，阳光一照，就泛起一圈圈柔和的光芒。
　　店老板四十开外，做了多年的珠宝生意，最会察言观色，发现皎兮她们爱不释手，便热络的解说起来：“这是东海的珍珠，我们每年都从东海运珍珠，像这样又大光泽又润的很少见，而这样光色暗沉的就差一些……”
　　三个人边听边兴冲冲的仔细挑选。
　　店老板看他们挑了不少，心中高兴，又拿出一个锦盒，道“这里还有，三位公子只管慢慢看。”
　　最后，三个人每人各挑了五六颗珍珠，又买了些翡翠、玛瑙的首饰才意犹未尽的出来。
　　隔壁就是胭脂坊，不用说，这个地方她们是一定要去的。
　　三个小少年对着一堆胭脂指指点点，未免怪异。
　　然而，女老板是什么人？专做女儿家生意的。
　　仔细一看，三个人皆是唇红齿白，肌肤吹弹可破，哪有男子皮肤长生成这样的，就知道十有八九是世家贵女为了方便出门乔装改扮的。
　　她也不点破，只拿出各式胭脂水粉耐心的给她们一一展示。
　　三个人又各自采购了几种。
　　刚出了门，墨裳指着胭脂坊斜对面说：“那边好像在扎风筝？”
　　皎兮顺着墨裳手指的地方看过去，果然看见一个五六岁的小童右手里正拿着一只蜈蚣形状的风筝。不过，他个子太小，所以蜈蚣的尾巴都拖在地上了。他旁边坐着一位老人，像是小童的爷爷，手里正忙不停的继续扎着一只还看不出是什么形状的风筝。
　　墨青建议道：“我们也扎几个去。”
　　“好啊！”皎兮和墨裳两人一致赞同。
　　皎兮想了想，她最喜欢白鹤了，于是说：“老人家，你给我扎个白鹤形状的风筝。”
　　墨裳接着说：“我要个蝴蝶的。”
　　墨青懒得想了，干脆指着小童手中蜈蚣，笑眯眯的说：“我就要这个蜈蚣吧。”
　　老人呵呵的答应：“现在就给你们扎，都扎的漂漂亮亮的。”他说着话，手里的活计可是一点也没停下，另三个人都十分佩服。
　　没一会儿两个风筝全扎好了。
　　墨裳不由说道：“老人家，你的手可真巧”，她示意身后的侍人多给一倍的刀币。
　　老人一边接过刀币，一边说：“祖祖辈辈都是扎风筝的……”
　　忽然发现，钱数竟多了一倍，连忙道谢，“公子真是善人……”
　　三个人笑着走了。
　　“糖葫芦啰！又大又圆的糖葫芦！”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墨青走在最前面，回头道：“我去买三个，咱们一人一个。”
　　皎兮忽然出声道：“等等，不要给我买了，我……不想吃。”
　　墨裳墨青同时瞪大眼睛。
　　墨裳疑惑的问：“你不喜欢吃吗？很少有女孩子不喜欢的。”
　　皎兮被她看的有些心虚。
　　墨青也奇怪道：“就是，你为什么不喜欢？”
　　皎兮怕墨裳墨青刨根问到底，笑了一下，道：“不是不喜欢，就是刚才不太想吃，算了，既然你们想吃，我就陪你们一起吃了！”
　　墨青满意的点头：“这才对嘛！”
　　墨青很快就买回来了，递给皎兮一支。
　　皎兮咬上一口，虽觉仍然酸甜，心中却有些不是滋味。
　　三个人吃完糖葫芦，接着走走瞧瞧，又买了几个漂亮的小木偶，还有雕花的铜镜等等。
　　




路遇

　　不知不觉时辰已过正午，她们才刚刚逛完一条街，到了一个岔道口。
　　墨裳指着另一条街，对皎兮道：“我们刚才走的地方主要是卖一些首饰、小玩意什么的，这条街主要经营酒肆、铸剑坊、食府等等。”
　　说到食府，三个人都觉得有点饿了，尤其是刚才还吃了串糖葫芦，开胃。皎兮回头看看身后的侍人，他们手上、胳膊上全都满满当当的，估计早就饿了，只不过，主人不发话，他们只得扛着。
　　皎兮道：“我们还是先用膳吧。”
　　墨裳墨青均赞同，三个朝着一家横匾为“公孙食府”的食馆说走去。墨裳走在前面，墨青和皎兮并排。突然，有匹马从旁经过，皎兮往街道边上拉了拉她身边的墨青，无意间抬头看看了马上的人。
　　不看不知道，这一看，吓了一她大跳。
　　她连忙背着脸转过街去。
　　墨青奇怪道：“怎么了？”
　　皎兮朝她示意一眼马上之人，墨青眼睛忽的瞪大，转身低头。
　　马“笃”“笃”“笃”得眼看就要走远，墨裳却犹自未知，在前面回头呼唤道：“墨青，皎兮，你们快点走啊！”
　　这一声不大不小，足够马上的人听的清清楚楚。
　　毫不意外的，马上之人回头，然后下马。
　　墨裳傻了。
　　
　　皎兮和墨青极不情愿的低着头，转身面对少艾。
　　墨裳刚想开口解释：“兄长，我们……”
　　少艾就沉着脸打断她，“你还知道自己的身份吗，穿成这样子公然上街，简直是……”碍着皎兮在一边，少艾终是将更严厉的话忍回了肚中。
　　少顷，气稍微消了些，他问道：“还有什么要买的？”
　　墨裳小声道：“还没用午……”
　　话说到一半，她突然住了口，惊讶道：“……公……公子？”
　　墨青和皎兮同时抬头。
　　夙夜一身玄衣站在少艾旁边，狭长的双眸扫了眼惊讶的望着他的皎兮和墨青，一边嘴角斜了斜。他身后，一匹黑色的高头骏马与少艾刚才骑着的马停在一起。
　　原来，他刚才就骑着马走在少艾的前面，只是皎兮她们没看见。
　　皎兮心想，墨青莫不要晕了，斜眼看一下她，发现她果然正哭丧着一张脸。
　　少艾道：“她们还未用膳。”
　　夙夜道：“正好我们也未用膳，不如就在附近一起用些食物。”
　　少艾道便问皎兮：“公女欲往哪里用膳？”
　　这种糗事被他们俩撞上，皎兮哪还有脸再选食馆，十分谦虚的道：“太子尽管做主。”
　　少艾于是对夙夜道：“公孙食府如何？”
　　夙夜点头。
　　公孙食府是雍城数的上的食府了，里面的装修非常考究，盛食物用的器皿也都细致、讲究。 
　　几个人在一个屏风隔开的靠近窗户的地方坐了下来。
　　上了食物，皎兮吃了几口，觉得这家食府的味道做的不错。她倒是坦然，吃得可口，反观墨裳，虽然少艾看样子像是已经不打算追究今天的事了，不过她还是频频观察着兄长的脸色，十分谨慎。
　　皎兮心中感叹，今天的事要是被晙给撞上了，虎着脸训斥她一顿绝对跑不了，那她此刻的心情估计和也要墨裳调换了。
　　有夙夜在，墨青显得难得的很安静，皎兮猜她根本食不知味，而夙夜，向来话就不多，只是笔直的坐着，姿态完美的用膳。期间，只有少艾偶然说一两话。
　　皎兮在心里琢磨：今天的事，他们会不会告诉兄长？
　　一顿饭就这样结束了。
　　侍人们带着东西皎兮三人买的东西，牵着夙夜和少艾的马先回去了。
　　夙夜、少艾、皎兮、墨裳墨青和几个人出了食府后，沿街往回走。街上有庶人在赤膊卖艺，围观的人发出一阵阵激烈的喝彩声。
　　墨裳跟在少艾后边，眼睛往那边瞟了瞟。皎兮没心思看，走到墨裳身边，拉拉她的袖口，小声的问：“你猜，你兄长会不会把今天的事告诉我兄长？”
　　墨裳收回目光回答：“我也不知道！”
　　皎兮眨着眼睛，问：“墨裳，你也不想我被兄长骂吧？她要是知道我跟你们乔装跑到大街上，肯定会非常生气。”
　　墨裳眼里忽然闪过一抹奇异的光，坚定的道：“我不会让你兄长知道的。”忽然，她又泄气道：“万一公子说了，他还是会知道。”
　　皎兮瞧瞧前面那道频频引来路人侧目的身影，肯定的道：“他不会说的。”他向来话就不多。
　　墨裳想了想夙夜的平时的为人，觉得皎兮说的对，放下心来。
　　墨青拖着步子垂着头走在最后面。
　　皎兮放慢脚步，等她赶上来，问道：“还闷闷不乐呢？不就是扮成个公子上街被卿士看见了，有那么难过吗？”
　　经皎兮这么一说，墨青反倒觉得没那么严重了。她本来就是单方面爱慕卿士，想给他留个好印象。现在，既然好印象也留不了，那就只好“节哀”了，反正，她从没指望嫁给他。
　　墨嘻嘻笑道：“对哦！其实也没什么。”
　　她这么一笑，皎兮就知道她没事了。
　　夙夜和少艾为了配合皎兮等的节奏，步子已经放的很慢了，可是她们一边走一边怯怯私语的，没一会儿就和两人之间拉开了一小段距离。
　　夙夜和少艾不得已只能停下来等她们。
　　皎兮和墨青连忙加快脚步赶了上来。
　　
　　墨青苦恼的说：“以前，出来好几次都没被发现。”
　　墨裳也撇着嘴，道：“这次，真是太不走运了，还连累了皎兮。”
　　皎兮道：“什么连累不连累的，我从来没玩的这么洒脱过。”
　　三人对视一眼，笑了起来。
　　
　　一路往前继续走着，大街上，忽然出现一座雕梁画栋的房子，十分引人注目。房子的窗口特别宽敞，以层层轻纱帷幕布置，一阵清风拂过，轻纱摇曳，淡淡的脂粉香气便飘进了空气中。
　　待走近点，皎兮看到匾牌上写着“歌舞坊”三个字。
　　一个年约四十岁左右的妇人，穿得花枝招展，正在门口热络的招呼客人。远远的，她看见了少艾，甩着手帕，走了过来。
　　她脸上堆着笑，对少艾道：“原来是公子啊，您可是好久都没来我们歌舞坊了！”她一边说话，一双精明的眼睛一边扫过夙夜、皎兮等人。
　　少艾道：“哦！是老板娘啊！”
　　老板娘嗔怪的语气道： “公子好久都没来了，可是对我们歌舞坊有什么不满？”
　　少艾牵起一抹笑道：“老板娘这是哪里话？我对哪儿不满也不会对歌舞坊不满！”
　　老板娘一张脸笑开了花：“那就好，绫女可还日日盼着公子呢！”
　　少艾淡笑不语。
　　墨青鄙夷的看了一眼堂兄少艾。
　　墨裳更觉汗颜，想起在招摇山的时候，她还给兄长和皎兮做过媒，而今，兄长与坊间歌妓不清不楚，还皎兮撞了个正着，她都要无地自容了。
　　扫一眼皎兮，看皎兮的样子似乎并没有想起那件事，她才稍稍安慰一些。
　　皎兮的确没想起那件事。
　　墨国太子风流不羁，名声早已在外，他与坊间歌妓有些什么，皎兮并不觉得诧异，只是她直觉觉得少艾刚才笑的有些不自然。不过，这是别人的事，与她无关。
　　她现在比较关注的是，那位老板娘，脸上到底打了多少粉，笑的实在太僵硬了。
　　老板娘显然没把这三个水嫩的小少年放在眼里，这个阅人无数的‘千年老妖’只要一眼便看出她们是女儿身。
　　她的目光没少往夙夜身上瞄，这么俊的公子站在这里想不引她注目都难。瞧他的衣饰打扮，一看就知道身份不凡，如果能拉拢到他们歌舞坊……
　　只是他目光冷冷，神态完全当她蝼蚁一般。
　　老板娘在风尘里打滚了多少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像夙夜这种高高在上的人，绝不是她敢主动招惹的。所以，直到夙夜一行人从她身边离开，她虽不甘心，可也没敢主动跟夙夜扯一句话。
　　
　　秋日的阳光少了盛夏的炙热，十分柔和。
　　前面的大街，长长的，一眼望不到尽头，皎兮觉得，人群、商贩仿佛比早上他们刚出门时更多了一些。
　　少艾忽然转身，朝皎兮走来。
　　一双凤眸荡漾笑意，问道：“公女可还有要买的东西？等出了这条街就没有店铺了。”
　　皎兮想了想，自己今天已经买了不少玩意，也没有什么要买的了。
　　于是道：“多谢太子关心，我没有什么要买的了。” 
　　
　　少艾仍和夙夜走在前面。 
　　墨裳侧过头道：“我兄长人还是不错的！”
　　皎兮掂量掂量，十分不客气的道：“交友也十分广阔！”
　　墨裳知她意指歌舞坊，讪笑着不再接话。
　　还没到太尉府，远远的就看见，一个侍卫等在大门口。
　　侍卫见到夙夜和少艾后，快步上前，对他们俩一番禀报。
　　皎兮没听清什么事，不过似乎十分紧急，因为两人立刻骑着马走了。
　　时辰还早。皎兮和墨赏墨青两人游了游府里的花园，这个季节早已不是春花烂漫，三个人的目的也不在花，只在园中嬉闹，直到日落西山皎兮才回府。
　　




爽约

　　
　　回到府中，车御将皎兮买的东西搬下马车，送到皎兮的居室。
　　皎兮一进门，惊讶的就发现晙正在她的居室无聊的翻着案上的几卷简书。
　　晙一直忙着秋觐的事，皎兮已经很久没见到他了。难道秋觐结束了？
　　皎兮问道：“兄长今天怎么这么有空？”
　　晙回答：“秋觐结束了！”
　　皎兮点头，果然跟她猜的一样。
　　车御手里抱着一大堆东西，杵在门外。
　　晙看一眼奇怪道：“你今天不是去太尉府了吗？”
　　皎兮一边心虚的观察着晙的表情，一边撒着小慌：“那些都是墨裳墨青和太尉府的人送的！”
　　晙好笑的说：“她们连风筝，木偶也送！”
　　皎兮看晙没有起疑，放下心来，道：“是呀，她们俩很会玩，待我也十分要好。”
　　皎兮命车御先将东西先放在堂上。
　　正好绿端着热水进来了。
　　皎兮转念一想，把这些东西放在晙的眼前，指不定他一会儿就看出漏洞了，又命绿立即将东西拿进居室去整理。
　　等绿完全将所有的东西全拿进居室，皎兮彻底放下心来，坐在案边，闲闲的给自己到了杯热水喝起来。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秋觐一结束，他们是不是就该回尹国了？
　　晙却回答说还要再留几日。原因是天子如今整顿卿事寮，准备提拔一些年轻人参与议事，这几天名单就会下来。
　　皎兮觉得晙在说这些时眼睛闪闪发光。男人对权力，永远有着孜孜不倦的炙热追求。
　　晙如果能入朝，就是天子近臣，这对尹国将有着全新的意义。尽管他表面上十分沉着自信，不过，皎兮猜他心中多少有些焦躁吧！
　　她想了想，觉得自己有必要安抚一下兄长，于是道：“兄长不必担忧，你讨伐土方立了大功，又有舅父在朝堂周旋，这次提拔人选肯定会有你。”
　　晙却眨着眼睛凉凉的说：“我有必要担心吗？”
　　皎兮翻白眼，真是自负又自命不凡。
　　五天后，名单果然出来了。
　　这次加入卿事寮的人选有尹晙、纪奚和北地一名诸侯。
　　卿事寮中，原来年迈的几人，天子恩准其回封地颐养天年。墨少艾已属寮官，这次官升一级。
　　另外天子给墨少艾、尹晙、纪奚和北地诸侯各赐府邸暂居。
　　诏书刚下的那两天，来相府给晙道谢的人络绎不绝，连着几日无聊的总在皎兮面前晃悠的尹晙一下子又忙碌了起来。
　　终于得偿所愿，晙笑的那个满面春风，令皎兮觉得十分碍眼。
　　少艾、晙和纪奚的府邸，都在东街上，太尉府和丞相府坐落的这条街叫南街，而枫叶庄则位于西街。 
　　晙平时比较忙，皎兮又没什么经验，收拾府邸的事就交给了咸辰的夫人。
　　皎兮估计一个月以后她就能和晙搬过去住了。因为晙的府邸离相府不远，就隔一条街，往来十分方便，所以老夫人也没强留皎兮住在相府，只说让她要常会相府来看望她。
　　皎兮当然答应。她最高兴的是，这下，她住在晙的府中，墨裳墨青搬到少艾的府中，没了长辈的约束管教，她们三个想在一起怎么闹，就怎么闹。
　　晙早已派快马去尹国报告好消息，尹侯听说，自然心情大悦。
　　尹侯夫人也写了家书给皎兮，无非要她照顾好自己，多听兄长的话，也要常去侍奉外祖母等等。
　　
　　这一天午后，晙一回相府就来找皎兮。
　　他说，刚才在玄宫中见到纪侯，纪侯邀她去枫叶馆，他已经答应了。他一说完，就匆匆喝一口水走了，好像有事情很着急。
　　皎兮十分苦恼，她现在一点也不想听到跟纪奚、秦未央有关的事。
　　纪尹两国联姻，皎兮嫁给纪奚就是既定的事实，皎兮觉得自己既然无力改变这些，那么，烦恼就留在大婚以后吧，现在，她要好好享受大婚之前的快乐时光。
　　皎兮真的不想去。
　　上一次，玄宫外的小树林中，她知道自己的态度不好。
　　而这一次，纪奚主动约她，那就是说，他并没有把那天的事放在心上。
　　纪奚既然主动来示好，那么她是不是应该承他这份情，以宽容的心情来看待纪奚和未央的事？
　　毕竟，将来她们是要在一起生活的。
　　最终，理智战胜了情感，皎兮决定赴约。
　　马车辚辚驶动。皎兮觉得，路似乎比上一次来时短了很多，没一会儿，竟然已经到了。
　　秋意已来，天气凉了很多。
　　皎兮一下车就觉得衣服穿少了。她回头对车御道：“让绿给我带件衣服过来！”车御领命赶着车回去了。
　　皎兮走上台阶，迎接她的是那次带着秦未央的侍女到相府来找纪奚的侍卫。侍卫对她道：“国君说，让公女先进去，他随后就到。”
　　皎兮点点头。
　　侍卫前面带路，她来到了纪奚上次带她赏花的地方。
　　纪奚就要搬出枫叶馆了，以后也不方便再过来。他大概是想带她再赏一次花！只可惜，稀蕉到底没有上回娇艳了。
　　风渐渐的起了。
　　皎兮打了个哆嗦，她问道“纪侯有没有说他去干什么了？”
　　侍卫低头回答：“国君没说，只让我带公女来这儿来，他随后就到。”
　　皎兮不再多问，她往一棵枫树旁移了移，那里风稍微小点，
　　纪奚重新回到玄宫中，在早上议事的地方前后找了找，果然发现，一块颜色鲜亮的红珊瑚正静静的躺在地上。
　　他长舒一口气，把珊瑚仔细的装在袖袋里，然后大跨步朝玄宫外走去。
　　刚出大门，就看见未央的侍女一路小跑着从侧门追了过来。
　　未央住在她的姑姑秦美人宫中。
　　侍女上气不接下气的说：“公女不舒服，想见国君。”
　　纪奚皱着眉头，站在原地不动。
　　侍女急道：“国君，求您去看看君主，君主她……太可怜了。”
　　纪奚看着不远处的小树林，树枝摇摆，树叶擦擦作响。
　　片刻后，他终是说道：“走吧！”
　　未央双眼紧闭，躺在床上，脸色一片苍白。
　　纪奚走到床边，轻轻拿起她的手，放在掌中。
　　未央缓缓睁开眼睛，露出一抹欣喜，道，“表哥，你来了！”
　　纪奚点了点头，温和的说：“生病了，怎么不好好养病？”
　　未央撒娇的说：“我想见你嘛！”
　　纪奚淡淡一笑，不语。
　　未央期待的目光道：“表哥，你会一直陪着未央吗？”
　　纪奚想了想还没开口，未央就失望的道，“若表哥有事，你只管去忙，我不会怪表哥的……”
　　话虽这么说，可她眼里已经盈满了泪水，泫然欲泣。医正说，她身体已经很弱了，不能再让她哭泣伤身。
　　如果不是因为当年……
　　她应该会在母亲的呵护宠爱下长大，是一个健康、开朗的少女，而不像现在这样敏感多愁，脆弱不堪一击。
　　纪奚终究不忍离去，道：“你等会儿！”
　　他把未央的侍女叫到堂上，吩咐道：“你马上去枫叶馆，尹国公女正在枫树林里，你告诉她，我今日有事去不了，让她先回相府，改日我再登门道歉。”
　　侍女领命走了。
　　未央安静的躺在床上，看到纪奚进来后，微微一笑。
　　纪奚坐在他的床边，轻声道：“睡吧！我会一直在这里陪着你！”
　　未央乖巧的点点头，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纪奚掏出袖中的珊瑚在手中摩挲，抬头看了看窗外，风似乎更大了。
　　
　　枫叶如雨，凌乱的在空中飞舞。稀蕉也左右摇摆，花瓣凋零。
　　皎兮几乎是瑟缩的站在树下，脸色冰冷的吓人。
　　侍卫低垂着头，不敢看她，只盼着国君快点来。
　　然而，国君没盼来，却盼来了未央的侍女。
　　皎兮冷眼打量着她。
　　未央的侍女低着头，道：“国君请公女先回府，他今天有事来不了了！改日再登门道歉。”
　　“你再说一遍！”皎兮几乎是咬着牙问：“纪侯现在在哪里？”
　　侍女硬着头皮，回答：“君主病了，国君在……陪她！”
　　风肆虐的从皎兮的耳边掠过，一朵美人蕉被吹掉在地上，残留的花瓣连着花梗被风带着从皎兮的丝履边滚过。
　　皎兮怒极反笑：“很好！你可以走了！”
　　未央的侍女本来也一刻都不想多待，得了命令，立刻消失。
　　皎兮站在原地，任风吹着。
　　真是可笑，为什么要来呢？
　　这不是自取其辱吗？
　　皎兮没走，侍卫也不敢走。
　　终于，绿拿着衣服来了，看到皎兮的脸色，吓了一跳。立即把衣服给皎兮披上。皎兮冷冷的问道：“什么时辰了，送个衣服也要这么久？”
　　绿伺候皎兮这么久，还从来没受过她这么重的话，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眼泪扑扑的就下来了。
　　皎兮也不理她，转身朝大门口走去，绿忙从地上起来，抹着眼泪快步跟在皎兮身后。
　　直到皎兮走远，侍卫才摸摸发麻的头皮，离开了。
　　




暴雨

　　回府后，绿一直默默的收拾堂屋、居室、然后洗衣服……
　　皎兮坐在床上，裹着被子，觉得刚才自己有些火大，别人的错，又何必迁怒侍女呢？
　　她从居室的柜子里拿出一个锦盒，打开，里面盛着六颗珍珠，是上一次和墨裳墨青上街买的。
　　她拿出一颗珍珠，递给绿，道：“我看你非常喜欢，就送给你一颗。”
　　绿站着，不接。
　　皎兮故意虎着脸：“怪我今天训你了？”
　　绿扑通一声跪下，眼泪跟着就下来了。
　　皎兮头痛死了，她今天连着跪了两次了。
　　于是，硬将珍珠塞在她手里。
　　晚上，绿就恢复了以往的心情，一边给皎兮洗澡，一边说着咸辰的儿子在府中闹的趣事。
　　
　　灯盏的火苗静静的闪耀照亮了居室。
　　绿也出去睡了，居室里静悄悄的，
　　皎兮抱膝坐在床上，手抚着腕上通透的碧玉镯，眼神渐渐陷入了深思。
　　这个玉镯是纪奚的外祖母给纪奚的母亲的，已经在她们家族流传了好两代。纪奚的母亲膝下无女，所以就把它交给了纪奚，让他转送给未来的夫人。
　　纪尹两国联姻时，父亲将她的随身玉佩给了纪奚，纪奚送来了这个玉镯，作为双方的信物。
　　母亲说，她应该日日不离的带着这个玉镯，日后，就能得夫君怜爱，福泽圆满。
　　福泽圆满？
　　母亲沐浴、就寝时都不愿卸下父亲送给她的玉佩，母亲圆满了吗？
　　纪奚为了纪国的利益要娶她这个尹国的嫡女作夫人，却还心心念念的想着她的表妹未央，她一直戴着这个玉镯就能改变他的心意，就能和他圆满吗？
　　皎兮嗤笑。
　　她走下床，拿出一个镶玉的木盒，将手镯褪下来，放了进去。
　　他们两个人的事，她何必要搅合进去，她只要做好纪国的夫人就行了，不是吗？
　　
　　第二日，清晨。
　　皎兮早早的去了晙的居室。
　　晙穿戴整齐，正要出门。他奇怪的看着皎兮：“这么早过来，有事？”
　　皎兮道：“我想去茨冶看看，母亲在那里出生，她常说，茨冶的秋天，桂花飘香，十分漂亮，我想去小住几天。”
　　咸邑是咸域的采邑所在地，茨冶只是咸邑里很小的一片地方。
　　晙想了想道：“你先等两天，我后天有空，正陪你一起去。”
　　
　　接下来的两日，都是阴天。到了第三天，该去茨冶的日子，天气更低沉了些。
　　车御准备妥当，绿将收拾好的包裹放进马车，就等着启程。皎兮站在马车前翘首等待晙。
　　过了一会儿，晙匆匆赶来。
　　皎兮奔到晙跟前，高兴的道“可以出发了吧？”
　　晙歉意道：“兄长……临时有事，恐怕去不了。”
　　皎兮将眼睛瞪起。
　　晙道：“要不改天再去？”
　　皎兮斩钉截铁：“不行！”少顷，又道：“我还是自己去吧！”
　　晙看看天色，天空灰蒙蒙一片，云层似乎比刚才更低了一些，他阻止道：“万一下雨，你一个人根本没法应付？”
　　皎兮狡辩：“天气阴了三天都没下雨，今天也不会下雨。”
　　……
　　一个时辰后，皎兮已经在路上了，她如释重负的叹了口气，终于离开了。
　　天空越来越低，车厢里的也光线愈来愈暗，皎兮拉开窗幔往外看，不知从哪儿飘来一片黑压压乌云，天空阴沉的吓她一跳。
　　车御甩着马鞭将马车赶到了最快的速度。
　　可是，皎兮放下窗幔没多久，豆大的雨珠还是倾盆而下，将整个世界笼罩在一片雨雾中。
　　马儿拉着车厢飞快的往前跑，身上的鬃毛湿漉漉的滴着水。
　　他们现在经过的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路上的水洼里积水越来越深，雨这么大，再下下去，路会愈来愈泥泞，万一，车轮陷入水洼……
　　皎兮正想着，车厢“砰”地一声倾斜了，皎兮差点摔倒，还好被绿扶住，不过，绿自己却倒在地上了。
　　皎兮拉起绿，向车御问道：“怎么回事？”
　　车御回答：“车轮陷进水洼里了！”
　　越是担心什么就来什么，皎兮在心中报怨。
　　绿下车了。车御喊着口号，一个在前面拉马，一个在后面推车。可喊了几遍口号，车轮就是不出来。
　　皎兮也干脆下车，以减轻车厢的负担。三个人又一起喊了几遍口号，车轮只是小小的动了动，仍然稳稳的呆在原地。
　　大雨哗哗的，像瓢泼似的。
　　没一会儿，皎兮全身都湿了，雨水顺着她的发梢、面颊直往向下淌。
　　忽然，几匹骏马，从雨雾中奔来，所经之处高高溅起一片水花，马上的人个个头戴斗笠身披蓑衣，为首之人似乎还朝她扫了一眼，皎兮不敢肯定，因为马跑的太快了，她的眼睛又被雨水迷蒙着。
　　皎兮多希望他们能够停下来帮他们推推马车，不过，显然不可能，因为他们一点减速的意思都没有。皎兮猜测，他们大概有非常着急的事，不然，不会冒着倾盆大雨这样疾驰。
　　看着一行人渐渐远去，皎兮失望的叹了口气。
　　如果早上听兄长的话就好了，就不会这么狼狈。估计他现在还不知道怎么担心呢？
　　绿早已成了落汤鸡，浑身的衣服都贴在身上，看着比她强不了多少的皎兮，她担忧的劝道“君主，你还是去车厢里坐着吧，再这样下去，你肯定会着凉的。”
　　皎兮道 ：“我没事！”她眨着眼睛仰头看了看天空，没有丝毫停雨的迹象，她决定三个人再重新试一次，一定要把车推上去。
　　车御喊着口号，抽着鞭子使劲打马，绿拼了命的推车，皎兮也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可车轮往上滚了一半，又落回了水洼最底下。
　　皎兮简直要绝望了。
　　忽然，只见刚才一行人消失的地方，两匹晙马踏着水花，由远而近，狂奔了过来。
　　皎兮呆呆的看着，他们是来帮忙的吗？
　　他们迅速到了皎兮身边，下马，一起推车，
　　没费多少功夫，马车竟然滚出了水洼，驶上了路面。
　　皎兮简直都要喜极而泣了。
　　其中一个侍卫道：“昭邑公子命我们先带公女先去楠池休息，因为附近没有任何馆舍，楠池离这里最近，公子还说，如果公女有其他打算，也得等雨停了再说。”
　　昭邑公子？原来是辛夙夜！
　　她刚才没有看错，他在马上真的看了她一眼，并且还认出了她。
　　皎兮道：“好！你们带路吧!” 她和绿上了马车。
　　这里离茨冶至少还得大约两个时辰的路，这么大的雨，她如果坚持上路，如果马车再次深陷，这个可能性太大了，她不敢保证还会有这么好的运气，所以，她觉得听从夙夜的建议才是明智之举。
　　
　　楠池的房屋不大，墙角下冒着绿苔，像是有些年头。
　　一个中年人出来接待他们，皎兮看他的衣着打扮，应该是这里的总管一类的。
　　侍卫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他连连点头。
　　侍卫过来给皎兮介绍道：“这是庭院总管，公女有什么要求可直接吩咐他去做。”
　　皎兮点头。
　　总管上前对皎兮道：“公女沿途多有劳累，小人先带公女下去休息吧！”
　　总管在前面带路，皎兮跟着他来到了其中一间房。皎兮看看室内，虽然不大，却收拾的十分干净整洁。
　　绿跟着总管出去了，过了一会儿，她回来告诉皎兮，沐浴的水准备好了。
　　皎兮褪下身上的湿衣服，曲裾上已沾满了泥。她坐进木桶，顿时感觉冰冷的身体暖和了许多。
　　沐浴完后，皎兮刚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总管就过来说，午膳已经准备好了，请她去堂上用膳。
　　皎兮来到堂上，只有她一个人，她并不觉得奇怪。
　　夙夜平时住在城中自己的公子府，皎兮猜想这里只是他采邑下的一处房舍，平时很少来，今天权当给她避雨的馆舍用了。
　　皎兮用膳的时候，总管和其她的侍女站在一边，随时供皎兮召唤。皎兮想起沿着庭院一路走来时，庭中的侍人并不多，但都在安安静静的各司其职，其他事物也都井井有条。
　　看来，夙夜御下十分严明！
　　用完午膳后，皎兮就回了居室。
　　绿已经铺好了床铺，她伸出一只手摸了摸锦被，柔软而温暖，像是没用过几次！
　　皎兮突然打了个喷嚏，她感觉眼皮有些重，于是，决定上床躺着。
　　雨打在房顶上发出“啪”“啪”的响声，丝毫没有停息的意思。
　　迷迷糊糊中皎兮想着晙一定担心死了吧，慢慢睡着了。
　　她醒来的时候，觉得脑袋有些晕晕的，绿正在居室里收拾她的衣服。
　　皎兮问道：“什么时辰了？”
　　绿回答说：“天刚刚黑！”
　　皎兮才知道，原来她已经睡了很久！
　　绿又说：“公子回来了，他说，如果您醒了，就请您去堂上用膳，夜膳已经准备好了。”
　　皎兮 “嗯！”了声，有些奇怪，夙夜怎么会到这儿来？
　　随后一想，也许因为下雨，他不想回府了吧，或者有其他事也说不定。
　　皎兮换了衣服，来到堂上的时候，夙夜正在看一本简书。
　　皎兮施上一礼：“今日之事，多谢公子!”
　　夙夜淡淡的说：“举手之劳，公女不必客气，对了，我已经派人告诉令兄了，让他不必担心。”
　　皎兮一愣，然后感激的朝夙夜一笑，在他下首坐下。
　　总管立即命侍人端出晚膳，也许是准备的时间比较充分，皎兮发现晚膳比午膳丰富一些，有好几种新鲜水果。
　　两人静静的用着膳，过了一会儿，夙夜忽然问道：“食物不合公女口味吗？”
　　皎兮愣了一下，她一下午没活动，中午吃的东西感觉还没消化所以没什么胃口，于是道：“食物非常美味，只是我不太饿。”
　　夙夜点点头，不再说话。
　　皎兮觉得头越来越重，她很想早早回去睡下，可是，又恐中途退席不太礼貌。所以坚持等着夙夜用完膳。
　　过了一会儿，夙夜用完膳，侍人撤去了食具，递上布巾、漱口的水，夙夜和皎兮依次用过，然后总管就领着侍女出去了，堂上只剩下了两个人。
　　夙夜看一眼堂外，道：“看来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了，公女尽管安心住在这里，等天气转好再离开。”
　　皎兮朝她弯弯唇，点头。她已经快不能思考了，头晕的要命。于是和夙夜告了别，赶快回了居室。
　　绿不在，她换了衣服直接躺下。
　　过了一会儿，绿就端着洗漱的水进来了，看见皎兮躺在床上，奇怪的问：“君主今天睡这么早?”
　　皎兮闭着眼睛不想说话，迷迷糊糊中感觉到绿走了过来，用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叫道：“这么烫，君主发烧了……”然后匆匆的出去了
　　她昏昏沉沉的就睡着了。
　　




追来

　　皎兮早上醒来，发现绿正趴在她的床边，手里还攥着布巾，似乎刚睡着。
　　皎兮摇了摇她，绿醒了过来，立即伸手试了试皎兮的额头，高兴的道：“一点都不烫了，烧退下去了。”
　　头晕的时候，皎兮就猜到自己八成是发烧了。她问道：“你一晚没睡？”
　　绿摇摇头：“君主昨晚烧得厉害，昨晚公子知道了，派人从附近找来巫医，熬了药，又命侍女轮流着帮我给君主换布巾，她们天亮前刚走。”
　　皎兮疑惑道：“我昨晚喝药了？”
　　绿点头，道：“我喂君主喝的。”
　　皎兮抚抚额头，一点都想不起来。
　　没想到，夙夜因为和晙交好，竟会对晙的妹妹——她，这么照顾，也没想到，自己这趟出门竟给他添了这么多麻烦。
　　出于礼貌，她觉得自己应该当面去跟他道声谢。
　　她对绿说：“你一晚上没睡，现在回去补会儿觉吧！”
　　绿正困的不行，给皎兮打了水，放好要换的衣服，就出去了。
　　也许是烧完全退了的缘故，皎兮觉得现在精神充沛，头脑也很清晰。
　　她梳洗好换了衣服准备出去走走，顺便去找辛夙夜。推开门，一股清爽的空气顿时迎面扑来，雨似乎刚停下，房檐上正滴嗒滴嗒的往下掉雨水。
　　皎兮站在房前的屋檐下，静静的看着院落里。经过雨水的洗涤，庭院里的树木、走廊的栏杆都变的十分干净，尤其是房顶上铺砌着的一片片瓦当，更显的醒目洁净。
　　忽然，皎兮看见夙夜也出现在屋檐下站在了一端，回头的一瞬间看见了她，微微有些诧异，然后朝她走来。
　　夙夜在她身边几步远的地方站住，问道：“公女可好些了？”
　　皎兮朝他弯弯唇：“已经好多了，承蒙公子多番关照，皎兮十分感激！”
　　夙夜勾了勾唇角：“公女不必介怀。”然后，他便转过身，和皎兮并排站在檐下，看着院中的景物。 
　　庭院中，一个侍卫将一匹马从马厩中牵了出来，皎兮定睛一看，那匹马正是那日与墨裳墨青偷跑到大街上时，夙夜撞见她们时所骑的马。
　　想到那一次，还有这次在雨中……
　　皎兮心中哀叹，怎么每次出糗都被他撞见。扭头瞥一眼夙夜，他下颌弧线优美，双眸自然直视前方，专注的看着院中。
　　长相果然是没得挑剔，皎兮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院中，怪不得那么多贵女迷恋。
　　侍卫提了一只木桶，走到一个大水缸边，水缸已盛满了雨水，侍卫将木桶放进去，哗啦啦提出一桶水，走到马前，拿出马刷浸湿，然后开始刷着马背、马腿……
　　两人之间忽然变得很安静，夙夜不爱说话，皎兮觉得无话可说，为了防止再呆下去尴尬，皎兮便借口有点冷说想回居室。
　　夙夜回头看一眼皎兮，点点头。
　　
　　皎兮呆在居室也无事可做，于是去堂上拿了一卷书回居室打发时间。没想到，这卷书挺符合她的兴趣，她连着看了快两个时辰。感到有些累了，她站起身，在屋子里活动了活动。
　　一个上午，雨虽然不像昨日瓢泼似的那么大，却总是一会儿停又一会儿下的，皎兮感叹，秋天的雨果然是连绵不绝！
　　她看看窗外，刚下了一会儿现在又停歇了。
　　绿已经起来了。
　　皎兮在居室里走了一会儿重新坐下，打算接着刚才没看完的方接着看下去。
　　总管站在室外求见。绿出去了一下，进来后站在一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皎兮从简书中移开目光，问道：“什么事？”
　　绿吞吞吐吐的说：“公子请君主去堂上，说……纪侯君要……见君主！”
　　皎兮听完目光又回到简书中。去茨冶，就是因为不想见他，结果，他还是找来了。
　　好一会儿，她道：“你去告诉纪侯，我不舒服，不方便见客，就说我说的，他诸事繁忙，早些回去吧！”
　　绿领命出去，过了一会儿她回来对皎兮道：“已按照君主的原话告诉纪侯了，纪侯什么也没说。”
　　皎兮眼光虽仍盯着简书却已有些看不进去了。
　　正在这时，总管在室外说：“午膳准备好了，请公女去堂上用膳。”
　　皎兮回道：“告诉公子，我今天想在居室用膳，就不去堂上了。”
　　总管却仍然站在室外不走。
　　皎兮道：“还有什么事。”
　　总管回答：“纪侯说，他会一直在院中等着公女直到公女见他为止。”
　　皎兮冷笑：“是吗？他愿意等那就等好了！”
　　总管应皎兮的命令将午膳送到了她的室中。皎兮用完膳后重新拿起书，强迫自己不要胡思乱想坚持把书看完。
　　没想到，看着看着还真的看了进去，一个时辰后，她把整卷书全部看完了。
　　放下简书，她站起来轻轻敲打有些微酸的胳膊，甩甩微僵的手腕。
　　忽然想起一件事，皎兮快步走到窗户前朝外面看了看。
　　原来，雨，不知何时又开始下了。
　　皎兮怔了怔。院中，纪奚长身玉立，坚定的站在那里面朝着她住的居室的方向。
　　突然，总管跑进了雨中撑起一把伞，对纪奚道：“下雨了，公子请您回堂上去！”
　　纪奚淡然道：“多谢公子好意，这点雨算不了什么，我就在这里等着吧。”
　　总管犹豫了一下，只好退下。
　　
　　雨淅淅沥沥的越下越大，渐渐将纪奚的头发、衣服染湿……
　　他却似丝毫未察觉，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红珊瑚。这是国人从东海那边得来的礼物，恭贺他进入卿事寮，这个红珊瑚颜色饱满，色泽闪亮，造型呈蝴蝶状，十分漂亮。那天约她去枫叶馆，他就是想将这个红珊瑚送给她，只是没想到未央忽然又病了，更糟糕的是天气又骤然大变……
　　终究是他失约在前，皎兮生气，他能理解。
　　居室的门忽然开了，纪奚抬头，目光瞬间明亮起来。
　　皎兮一手撑着雨伞慢慢的走向了纪奚。风吹起她的裙裾，在空中轻舞飞扬。
　　皎兮在纪奚面前一步的地方站住，纪奚接过伞柄，这一瞬间，光影交错，没了天光，没了雨水，伞下，只有他们两个人。
　　皎兮拿出手帕递给纪奚，纪奚接过擦了擦脸上的雨水，朝她笑了笑，又将手帕还给她。
　　皎兮微微一笑，道：“奚，可否答应我一件事？”
　　纪奚柔声道：“你说！”
　　皎兮垂下眼睑，她浓密的睫毛轻轻覆盖在眼窝处，脸上瓷白如玉完美的毫无瑕疵，纪奚正要失神，皎兮抬起眼睫目光坚定的对纪奚道：“大婚之前，我们不要再见面了。”
　　纪奚脸色渐渐僵硬：“为何？”
　　皎兮坦然的看着他道：“纪尹两国已经联姻，大婚之后我便是你的夫人，何必要在大婚之前相见，惹人非议？”
　　纪奚握着红珊瑚的手渐渐收紧：“如果我不同意呢？”
　　皎兮冷冷的道：“我来，只是想告诉纪侯我的决定，并不是要听纪侯的意见，皎兮今日话已至此，同意与不同意，那是纪侯的事。”
　　皎兮话一说完，离开雨伞直接走进雨中。
　　她一连用了三个纪侯，纪奚看着皎兮的背影走在雨中直至彻底消失在他的眼前，心中竟是从未有过的失落。
　　夙夜站在檐下看着雨中的两个人眨了一下眼睛，他长长的眼睫半垂着，掩去了眸中的光华。
　　
　　天渐渐黑了。 
　　总管在室外说，“公子请公女去堂上用晚膳，他让我还让顺便转告公女，纪侯刚刚已经离开了。”
　　过了一会儿，皎兮回道：“你告诉公子，我一会就到。”
　　总管下去了。
　　皎兮倒在床上，目光呆呆的望着壁顶。
　　她这样坚持，到底是对还是错？是理智的选择还是一时任性负气？
　　可是，不管怎么样，她都已经令他们的关系陷入了僵局。
　　皎兮抱着被子闷哼了一声，心中有些烦乱。
　　猛然，她又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叫绿过来给她整理，她决定不想了，管他什么僵局不僵局。
　　
　　夙夜已在堂上等着。
　　皎兮看到他微微一笑，依然在他下首落座。
　　期间，两个人谁都未提起纪奚的事。
　　用完晚膳出来，月亮已从西天升起并在庭中洒下一片清辉，无数颗星星挂在天幕上一闪一闪的，十分耀眼。
　　自午时那场雨过后，天空豁然明朗。
　　皎兮心想，明天会是个好天气，她也可以起程去茨冶了。
　　
　　翌日，果真是个大晴天。
　　也许是一连几天都是阴雨天的缘故，皎兮觉得天空份外明亮。
　　原本也没带几件东西，绿三两下就收拾好了包裹。用完早膳后，皎兮再三道谢之后就跟夙夜道别了。
　　夙夜貌似不经意的问道“这么急？”
　　皎兮微愣一下，弯弯唇道：“已经耽误了两天，我想尽快去茨冶。”
　　夙夜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亲自送她出了大门。
　　
　　门口的路直接铺向雍城中的主道，皎兮坐上车，没一会儿马车就上了主道。
　　她再回头去看，远处青黛色的山脉连成一片，楠池的宫室缩成了一个小点，什么也看不清了。
　　主道的排水措施做的很好，已经干的差不多了，两边的水渠汇集着这几天下的雨水，哗哗的朝着前面的方向流去。
　　皎兮将窗幔拉开，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经过雨水的洗礼空气十分干净，远处的山黛轮廓异常清晰，田野里的庄稼也都十分干净明亮，叶片上残留的雨水的水珠在天光下闪闪发光。
　　湿润的空气在皎兮鼻息间流淌，令她心旷神怡。也许是心情好的缘故，马车不知不觉已经走了两个多时辰，皎兮发现茨冶的居所已近在眼前。
　　在来之前，晙已派人打过招呼。
　　大约等了两天都没等到皎兮一行人，居所的下人渐渐松懈了，皎兮看见大门口只有一个守门的人。守门的人看见她的马车后立即跑进了居所，过了一会儿，等皎兮的马车完全停下来时，一个侍姆带着一行侍女侍人并刚才的守门人一起出来迎接了。
　　侍姆五十多岁，和尹国宫中照顾皎兮的侍姆年岁相当，皎兮听母亲说过，她叫蒲，出嫁前一直照顾母亲，母亲出嫁后她便到了茨冶。
　　一下车皎兮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桂花飘香，母亲说，茨冶的居所后就是一片大的桂树林。
　　蒲安排皎兮住进了尹侯夫人以前住过的居室。
　　居室里的原物保持的很好，皎兮走到梳妆台前，指腹轻轻摩挲着雕花的铜镜，然后又摸了摸床侧的木质雕花，再移一下目光，长长的帷帐从两边被金钩整齐的挂起，皎兮抬头，看见帐顶的玉壁泛着柔和的光华。
　　绿正在将包裹里的衣服拿出来，一一摆放进衣柜里。
　　蒲自从皎兮进门后，目光就一直追随着她。
　　皎兮回头，看了看她，她满脸的皱纹立刻全展开来，语气激动的说：“老奴没想到这辈子还有机会见到小君主，蒲真是个有福之人……”
　　皎兮朝她微微笑了笑，蒲的心情她能理解。
　　她想起一件事，问道：“我母亲以前种的那棵桂花树在哪里？”
　　也许是年纪大了，容易健忘，蒲皱起满脸的皱纹想了想，高兴的说，“是君主出嫁前种的吗？在院子里，现在长的可茁壮了！”
　　皎兮喜悦的说：“快带我去看看！”
　　皎兮跟蒲一起去了后院，院子里果然长着一棵高大的桂花树。
　　母亲十四岁那年，在这里种下了一棵桂树，那时他还只是一颗小树苗，现在竟然已经长的这般高大了。
　　皎兮站在树下，手慢慢的抚上了有些粗糙的树皮，她仰头朝上方看，巨大的树冠，枝繁叶茂，完全遮去了她头顶的一天空，皎兮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淡淡的桂花香气沁人心脾。
　　她在桂树下驻足了好一会儿才离开。
　　皎兮用完午膳后小睡了一会儿，醒来后，蒲带着皎兮将前前后后将居所里的各个地方一一看遍，又带着皎兮去居所后的桂树林里转了一圈，这时，已经到了黄昏时分。
　　用完晚膳，夜晚，皎兮在淡淡的桂花飘香中早早的进入了睡梦。
　　




篱落山

　　一夜无梦。
　　第二天，皎兮起了个大早。也许是晚上睡的好，她精神饱满，显得神采奕奕。用完早膳后，皎兮就让蒲带着她到采邑里四处转转。
　　天气十分舒适，凉风徐徐。
　　皎兮没有什么目的沿着田间小陌向前行去，蒲和绿紧随身后，小路两边勤劳的庶人已经开始在地里干活了。
　　一棵大树下，一群年岁较小的孩童围着一个老人拿着木牍认字，风中传来孩童朗朗的念字声。在辛朝，庶人不同于蛮荒之地的野人也不同于贵族的奴隶，他们享有习武习字等受教育的权利，但同时，他们也要为邑君或天子服兵役，承担抵御外敌的责任。
　　迎面一个老妇人低头着头看似十分着急的往前走，她背上箩筐里的几株植物吸引了皎兮的注意。
　　这种植物根极其纤细，叶对生，全缘上有钝齿，叶的上表面呈暗绿色，正是半枝莲。
　　看到半枝莲，皎兮就想起一个人，一个她非常想念的人。
　　蒲看来与她相熟，当老妇人经过她身边时她拉住老夫人的衣袖道：“祁，你急匆匆去干什么？”
　　祁抬头一看是蒲，道：“小孙女前两日不小心踩着了蛇，草药用完了，我这是给她采药去了。”
　　皎兮微微惊讶，眼前的老妇人一身麻服，面容粗陋，看似愚钝未受过任何教育，竟然懂得半枝莲的药理。
　　蒲“噢”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祁摆摆手道：“不和你多说了，我还得在午时之前煎好夜牵牛给小孙女喝。”
　　“为什么要煎夜牵牛？”皎兮忽然问道。
　　祁愣了一下，说：“祁也不清楚，溪边的贵女说敷完药后要喝夜牵牛。”
　　皎兮更惊讶了，曾经，师傅也是命人在敷完药后一定要煎了夜牵牛给她喝。
　　祁继续往前走了。
　　皎兮看着祁背后箩筐里的半枝莲陷入了沉思。难道，那位贵女见过师傅？
　　
　　八岁那年，皎兮一时贪玩摆脱了侍女跑到了尹宫后山的树林。
　　她被林中的一株鸢尾吸引跑进草丛里采摘，当她摘掉鸢尾欲离开时突然感觉脚腕上一阵刺痛，她低头一看，一条小蛇“嘶”“嘶” “嘶”的吐着舌头从她脚边爬走了。她吓得脸都白了，没走几步就晕倒了。
　　醒来后，皎兮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母亲正坐在床前掉眼泪，父亲和晙都阴沉着一张脸。床下，宫中的神卜巫祝、侍姆侍女跪了一地。
　　终于看到她转醒，夫人喜极而泣，尹侯从鼻孔里冷哼一声，地上的人才松了口气战战兢兢的起身。
　　皎兮才知道自己已经昏迷了两天。
　　原来咬伤皎兮的是一只极为罕见的白斑青竹丝，宫中的医正、巫医用了好几种治蛇毒的方法，可直到晚上她依然高烧不醒。
　　尹侯咬着牙齿道，如果再醒不过来，他们就等着去地下继续研究诊治的方法。
　　医正、巫医骇然，四处奔走寻找奇人妙方。后来，巫医给她用了半枝莲外敷，又用了夜牵牛内服，她才终于悠悠转醒。
　　皎兮虽醒来了，却一直处于低烧状态，且动不动就昏睡。
　　尹侯又怒了。
　　巫医这才吞吞吐吐的说，他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是一个少女主动找到他告诉的他方法，他也不知道怎么寻找她。
　　尹侯只好按巫医的描述在国中张榜寻人。没想到张榜的几个时辰后，那个少女就出现在了尹国宫中。
　　尹侯问那个少女到底怎么回事。
　　少女说，她家主人说了，可能是用药太晚体内余毒未净的缘故，也有可能是公女本身体质偏寒的原因。
　　尹侯决定立即派人去请她家主人来诊治。
　　少女却说，她家主人不见外客，这次让她来是让她接公女进山，专门为她调理的。
　　尹侯对少女的主人这种傲慢无礼的做法十分生气。
　　不过仔细一想，少女的主人终究是在帮住皎兮，要不然她就不会主动派人告诉解毒的方法，现在也不会来接人。
　　大概奇人异士总是有些怪癖吧，为了让她恢复健康，尹侯决定妥协，送皎兮上篱落山。但同时，他也派了侍卫将附近围起来，以防万一。
　　皎兮在篱落山整整住了一年。她清楚的记得到了山上后的几天，有一日，她看到师傅将侍女新采回来的夜牵牛一一摊开放在簸箕上晾，她跑过去仰头望着师傅，说：“师傅，你真了不起，用这个救了皎兮的命”，她手指了指夜牵牛，然后又皱了皱鼻头说：“宫里的医正和巫医都不懂，父亲可生气了。”
　　师傅蹲下身，摸着她的头温柔的说：“师傅没什么了不起的，不过是记住了先祖传下来的方法，不过，师傅还是很庆幸自己知道这个方法，要不然，现在可能已经看不到皎兮了。”
　　说完之后，她又紧紧的抱了一下自己，似乎真的要失去自己一样。
　　祁已经走远。
　　皎兮收回思绪，问道：“蒲，你知道那位贵女住的地方吗？”
　　蒲想了想道：“祁说贵女住在溪水边，溪水边除了一家馆舍没有别的住所，所以老奴猜贵女应该就住在那里。”
　　皎兮点点头，道：“你现在就带我去那家馆舍吧！”
　　蒲应声在前面带路，皎兮和绿跟在后面。
　　走了快一个时辰才到溪水边，馆舍还在一里开外的地方，不过已经可以清楚的看见了。
　　蒲到底年纪大了，两条腿快走不动了，速度也慢了下来。
　　皎兮要好很多，于是越过她直接带着绿向馆舍走去。
　　到了馆舍，皎兮向馆长打听是不是住着一位贵女？
　　馆长回答说，确实有一位贵女将整个后院包了下来，他带皎兮进了后院。
　　后院有三间，中间是主屋，两边是偏室，四周是一个大的院落。
　　皎兮迎面看到的一个身材匀称的少女正弯腰背对着门口在簸箕上晒草药，她似乎很专心，都没有发现自己进来
　　皎兮出声道：“贵女可在？”
　　弥听到声音停下手中的动作，回头。
　　看到皎兮后，眼睛蓦然睁大，嘴巴半张了张。
　　皎兮疑惑。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弥收回目光回答：“主人上山去采药了。”
　　“出去了？”皎兮有点失望。
　　稍后问道：“贵女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弥想了想，抬头道：“主人清晨出去的应该快回来了，要不，贵女先坐这里等会儿！”她手指了指身边的环着一个石桌的围了一圈的石凳。
　　这时，蒲也赶到了，她气喘吁吁的走进了院落，听到弥的话，蒲屏气抬头望着皎兮，就等着皎兮一发话她就一屁股坐到石凳上去好好休息会儿。
　　皎兮略想了想道：“好，我就在这里等会儿。”
　　蒲长舒一口气，也不等皎兮先坐，两条腿挪到石凳边捡了其中一个坐下。
　　皎兮却并不坐。
　　小院中间长着一棵苍天大树，树叶已有些稀疏，树下摆着两个竹簸箕，簸箕里放着的正是弥刚才翻晒的草药，皎兮走过去拿起一些随意看了看。
　　绿知道皎兮懂一些药理，她却是一点也不通，于是也不凑那个热闹跟着蒲坐在石凳上休息。
　　一阵微风吹过，淡淡的的药草味在空气中飘荡开来。
　　皎兮忽然蹙眉，她听到风中有……铃铛的声音！
　　皎兮循声找去，她发现堂室的墙壁上果然挂着一串她极为熟悉的红色铜铃铛，风一吹，铃铛便左右轻轻摇摆发出清脆的“铛”“铛”声。
　　皎兮愣住了。
　　师傅，难道真是你吗？
　　
　　皎兮站在篱落山的住所前。
　　尹侯派晙送她上山。
　　住所前的大树郁郁葱葱，阳光透过层层树叶洒在晙的脸上，他已经是个英挺明朗的少年了。不过，此刻他略显稚嫩的眉头微微皱起似乎有些担心她。
　　皎兮忽然一笑，偏着头道：“兄长还在这里磨蹭不走是想逃避课业吗？
　　晙讶异的瞪着她，似乎在说她真是个没心没肺毫不懂事的小Y头，他伸手戳了一下她的眉心，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到底还是停了下来，回身朝皎兮露出一脸笑容道：“兄长很快就回来接你，你不要担心。”
　　皎兮微微一笑，伸展胳膊朝他挥手。
　　晙一转身，然后真的头也不回的走了。皎兮慢慢蹲在地上看着晙离开的方向，心中很茫然。
　　
　　还站在这儿呢？
　　募然间的声音吓了皎兮一大跳。皎兮回头，一个带着银色面具的女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背后，她慢慢卸下面具。
　　皎兮惊讶的瞪大了眼睛。她长的太好看了，比她见过的尹宫里的任何一个女人都好看。
　　她就是那个给医正偏方的那个少女的主人，皎兮后来的师傅。
　　师傅上下打量着皎兮，望着她的目光比尹侯夫人看皎兮时还要温柔，皎兮的心突然就安定了，再也不害怕一个人住在山上了。
　　师傅眼里忽然升起一团雾气，皎兮正疑惑不解，她眨了一下眼睛，拉起皎兮的手语气温柔的说：“我们进去吧！”
　　
　　居所建在半山腰，由几个错落有致的小院走成。师傅带皎兮进了其中一个小院，皎兮迎面看见房前的屋檐上悬挂着的一串红铜铃铛。
　　师傅对皎兮微微一笑，说道：“这是小时候我母亲送给我的，我一直挂在屋前。现在，我把这串铃铛送给你，你刚到山上可能会认生睡不着，晚上听着轻轻的铃铛声比较容易入眠。”
　　所以，在篱落山的整整一年，皎兮每天晚上都是听着铃铛的响声进入梦乡的。
　　只是她走的时候太匆忙，忘了带走铃铛。
　　等她再回篱落山看望师傅的时候，师傅已经不在那里了，而那串红铜铃铛也不见了。
　　……
　　




婵萝

　　“主人，您回来了！”
　　皎兮还在神游，忽然被弥的声音打断。她向门口看去，只见门口站着一个比她略微年长一点的少女，穿着一身浅碧色的衣服，臂间跨着一个竹篮，竹篮里放着一些新采的草药，容貌……
　　皎兮有些惊讶，她长的有点像印象中的师傅。
　　婵萝看到皎兮更惊讶，她将皎兮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朝她友善的笑了笑。
　　皎兮也朝婵萝弯了弯唇，心中却有些失望，原本还以为会是师傅。
　　这时，不知绿什么时候到了她的身边，在她耳边小声的说：“那位贵女长的和君主有几分相似。”
　　皎兮闻言又仔细看了几眼婵萝，经绿这么一提醒，她发现，她们还真有几分相似。”
　　弥走过去，拿下婵萝臂间的竹篮，以眼神扫了一下皎兮几人，对婵萝道：“她们是来找主人的。”
　　婵萝点了点头，对皎兮微微一笑道：“不知贵女找我所谓何事？”
　　皎兮如实说道：“我原本以为贵女是我的一位故人，不过，我猜错了。”
　　婵萝奇怪道：“贵女为何会这么想？”
　　皎兮回答：“我听说是贵女告诉邑里的一位老妇人可用半枝莲和夜牵牛来解一种特殊的蛇毒。”
　　婵萝点点头：“那位老妇人在这座馆舍帮佣，前天我看见她在前堂哭泣，细问方知，她的孙女被一只白斑青竹丝给咬伤了，一直昏迷不醒。于是，我就告诉了她这个解毒的方法。”
　　皎兮好奇道：“贵女为何知道这个方法，我那位故人说，这种方法是她先祖传下来的，并没有几个外人知道。对了，还有那串红色铜铃铛……”
　　婵萝打断她：“她的先祖也是我的先祖。”
　　皎兮睁大眼睛。
　　婵萝抿着唇微笑的看着皎兮。
　　皎兮忽然激动起来：“你是……师傅的侄女，我的师姐！”
　　婵萝缓缓点点头。
　　
　　皎兮上山那年，婵萝刚刚下山，所以她们都没见过彼此。
　　皎兮转身望着绿，眼里难以抑制的喜悦：“绿，她是我师姐！”
　　绿连连点头，也替皎兮高兴。
　　君主自从发现师傅离开篱落山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很低落。她看的出来，一年时间，君主已经和她的师傅建立了很深的感情。现在，就算没找到师傅，能见到师姐，对她来说，也是个很大的慰藉。
　　
　　蒲坐在一边左看看这个，右边瞅瞅那个，一个身份高贵的君主怎么会在山上住一年？还拜了一位师傅？有有一位长得和她挺像的师姐……她听的一头雾水，迷迷糊糊的。
　　皎兮忽然懊恼的敲一下自己的太阳穴：“笨死了！第一眼看到师姐就觉得你长的像师傅，那时候怎么就想不起来。”然后，她又睁大眼睛疑惑的看着婵萝，问道：“师姐，你是不是早就认出我了，为什么？”
　　婵萝抿起唇，笑意盈盈，道：“能有几个人长的像尹国公女这般貌美？”
　　皎兮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除了师傅之外，师姐是她见过的第二个最美的人，被这样的美人夸奖，她还真觉得不好意思。
　　婵萝又低声幽幽道：“再说，你和姑姑长的那么像，不想认出来都难。”
　　皎兮愣了愣。她没注意到婵萝话里的歧义，只听到婵萝说她长得像师傅。皎兮第一次听人这么说。她上山那年没带宫中任何一个侍女，她身边的人没见过师傅，自然也不会说她们长的像。
　　八岁那年，她还是只是个女童，眼睛、嘴巴、脸蛋都圆圆的，自己压根不会注意到自己是不是长得像师傅。后来，她渐渐长大，有时候照镜子恍惚间就觉得有点像，不过，毕竟好几年没见，脑海里的印象已有些模糊，她也不敢肯定。
　　但是，今天师姐这么一说，她肯定自己可能真的有些像师傅吧。
　　皎兮不由在心中感叹，她和母亲有血缘遗传，长得却并不像母亲，她和师傅师姐没有任何血缘，长得却像她们。也许，这就是人和人之间的缘分。
　　皎兮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她满怀希望的问道：“师姐，那你知道师傅现在在哪里吗？”
　　婵萝望着皎兮，她是这么明净，不染尘埃，何必再让她为姑姑的去世而伤心呢？
　　她慢慢垂下眼睛，低声道：“姑姑自你下山后，就去……云游了！”
　　皎兮疑惑，师傅从不见外客，又怎么会突然去云游？她还想再问下去，可是看到婵萝神色落寞，十分伤感，她就忍住了。
　　皎兮觉得，毕竟师姐从小就跟师傅生活在一起，感情比她深多了，师傅的离开，她应该很不舍吧！
　　于是，皎兮主动岔开话题，问道：“对了，师姐，你怎么会突然住在这里？”
　　婵萝果然情绪好了一些，她回答：“一位友人邀我前来，他说这里风景不错，附近的山林还长着很多奇花异草，我一心动就来了。本来我应该住在他的采邑里，可是，我觉得溪水边环境更清幽一些，所以，我就包下了这家馆舍，暂时住在了这里。”
　　皎兮点点头。
　　两个人聊了起来。
　　
　　在篱落山的时候，师傅没有主动说过她的出身，皎兮也没有问过。直到方才，从婵萝口中，皎兮才知道原来师傅和师姐竟都是婵国宗女。
　　想想师傅，一生未嫁，四处游历，多么孑然潇洒。
　　而她呢？将来却要和纪奚、秦未央一起生活，想到这里，她就觉得有些郁闷。
　　真是羡慕师傅。
　　
　　时辰已到午时，绿也和婵萝的侍女弥混熟了，两个人相携着一起去前堂传膳。
　　皎兮在婵萝处用了膳食，下午又呆至夕阳落山才才恋恋不舍的离开。
　　婵萝给皎兮的感觉十分亲切，这种感觉不同于她和墨裳墨青之间的友好，就像她们是久违的亲人一样。
　　也许是特受父亲宠爱的缘故，也许是出于身份的缘故，尹宫里的几位庶姊妹都和她不亲近，而现在有这样一位师姐，令皎兮觉得很窝心。
　　临走时，她对婵萝道：“师姐，我以后可以经常来看你吗？”
　　婵萝好笑的道：“当然可以了！”
　　
　　回去的路上，皎兮步伐轻快，绿紧跟在她身后，蒲却又渐渐落下一段距离，边走边挥着衣袖擦汗。
　　夕阳在天边溅起一片彩霞，炫丽的像彩染得织锦，不远处，茨冶的住宅静静矗立，似在等着皎兮一行人的归来。
　　接下来的日子，皎兮几乎天天去溪边的馆舍，转眼间已经过了五六日，相府的人也开始催她回府了。
　　茨冶的风景皎兮也赏够了，住所后面的桂花她也看烦了，回去相府，她唯一觉得遗憾的就是不能见到师姐了。
　　心中仔细思量一番，皎兮有了想法。
　　
　　第二天，像往日一样，她用完早膳就带着绿和蒲就往婵萝住的馆舍行去。 
　　脚下的小路蜿蜒铺向溪边，放眼望去，阡陌纵横交错，田地成方格状整齐排列，在天边连成一片。
　　朝阳已经升起，天光下皎兮忽然看到几个人向前行来。
　　为首的人似乎有些熟悉，皎兮眯眼细辨了一下，竟是辛夙夜。
　　夙夜也看见了皎兮，愣了一下，向她走来。
　　皎兮向他微微行礼，问道：“公子为何会在此？”
　　夙夜道：“先父有一处采邑从楠池一直绵延到这里，我今日来此地视察！”
　　皎兮点点头，心中惊讶，不愧是天子皇孙，一处采邑就有这么大。要知道，雍城之中可是寸土寸金，即便位高有如舅父，不过也就夙夜今天所视察的采邑的三分之一。
　　夙夜问道：“公女欲往何处？”
　　皎兮回答：“我去溪边的馆舍看一位友人。”
　　夙夜望望溪水的方向，点点头。
　　他们说话时跟着夙夜一起过来的两个侍卫和其余几个人都在都恭敬的立在一边，皎兮看他们的穿着猜测他们应该是专门给夙夜打理采邑的家臣。
　　因猜想夙夜大概还要继续视察下去，而她也还有事情要办，于是，皎兮主动请辞道：“皎兮先行一步！”
　　夙夜看她一眼，缓缓点头。
　　
　　已经走出一小段后，蒲才从初见夙夜的惊讶中回神，又像发现一件重大秘密似的惊喜的道：“依蒲看，昭邑公子和我们小君主真是一对璧人……”
　　皎兮闻言回头，对蒲的月老情怀十分佩服。
　　绿瞪着蒲：“侍姆乱说什么？君主已和纪侯有婚约了。”
　　蒲张了张嘴，小君主已经订婚了？
　　她立刻又道：“不知谁这么有福气？”十足的除了昭邑公子，再没人配的上皎兮的的口吻。
　　皎兮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绿知道皎兮不想听到纪奚的名字，所以也不回答蒲的话，只跟着皎兮往前走。
　　蒲讪讪的不再言语，心中却仍坚持自己的看法。
　　




虞南

　　婵萝在两个竹簸箕前挨个儿翻着里面还没有完全干透的草药。
　　皎兮无聊的坐在石凳上，两只手拖着腮帮，眼光一直追随着婵萝的背影。
　　当婵萝翻完一遍两个竹簸箕里的草药，打算再拿一些新的草药出来晒时，皎兮终于受不了的豁然起身：“师姐！我说的话你到底有没有再听？”
　　婵萝转身笑道：“我当然在听啊！”
　　“那你到底要不要和我一起回雍城？”皎兮问道。
　　婵萝笑容淡渐渐淡去：“我还是不去了。”
　　皎兮不解：“为什么？”
　　因为，那里住着杀死我父母的人。婵萝沉默着，没有回答。
　　皎兮尤不死心，继续劝道：“师姐，你就和我一起去吧，雍城可繁华了，我们可以乔装打扮偷偷去逛大街，那里有很多好玩的东西，还有……我们可以互相做伴，你也不会孤单……”
　　皎兮绞尽脑汁的劝说，终究是不想和她分开，冥冥中终是血亲的缘故吧！婵萝心中婉转，唇边微微泛起笑意。
　　皎兮还以为婵萝改变主意了，满含期待的望着她
　　婵萝却慢慢收起笑意，神色坚定道：“我真的不去了！”
　　皎兮垮下脸，能说的都说了，师姐还是不去，她还能怎么办，只有死心了。
　　日落时分，皎兮心有不甘的离开了馆舍。
　　
　　翌日清晨，朝阳升起的时候，绿已将行李收拾妥当，车御也已将马车停在了大门外。
　　蒲老泪纵横的站在门口给给皎兮送行，人老了总是容易多愁善感。
　　虽说蒲话是多了些，可内心却总想尽心尽力的照顾好皎兮。这几天以来，皎兮不论去去婵萝住的馆舍，去后面的桂树林，或者去田野踏青，蒲都一步不离的跟着，尽管总是累的气喘吁吁的！她就是想多看看皎兮。
　　皎兮安慰的道：“我日后还会再来这里的。”
　　蒲抬起衣袖，擦着皱巴巴的脸，笑了笑，然后对一边的绿嘱咐：“绿，你要好好照顾小君主。”
　　绿一副你尽管放心的样子。
　　皎兮上车前又朝通往溪边的方向看了看，蓦然喜出望外，路的尽头，竟有两个苗条的身影在向这边移动。
　　皎兮猜测，莫不是师姐改变了注意，愿意和我去雍城了？
　　一会儿的功夫，婵萝和弥到了眼前。
　　皎兮上前，抓住婵萝的手，问道：“师姐，你改变主意了？”
　　婵萝笑了笑，道：“我是来送你的，还好来的及。”
　　皎兮失望的收回手，闷闷不乐。
　　婵萝重新拉起她的手，看着着她脸上的表情道：“还不高兴呢？”
　　皎兮默不作声。
　　婵萝道：“快上车吧，时辰也差不多了。”
　　皎兮慢悠悠的登上了车，待坐稳后，唇角又扬起笑，朝婵萝挥手道别。
　　婵萝也微微含笑，眼神却有些复杂。
　　车轮缓缓滚动，马车向前驶去。
　　大约刚刚驶出五十米开外，婵萝忽然大声道：“皎兮，过两天我去雍城看你！”
　　皎兮喜出望外，大声叫道：“停车！停车！”
　　待车停稳后，她从车里跳下来，奔向婵萝：“师姐，你说真的？”
　　婵萝眼角含笑，肯定的点点头。
　　皎兮高兴的道：“那你一定要来，要快点来噢！”
　　婵萝再点头。
　　
　　皎兮回到相府后已过了哺时。她梳洗了一番，又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先去给外祖母请安，又去看看了看咸辰的夫人和小表侄儿。这时，太阳已经下山了。
　　晙是晚上才回府的。
　　天色一黑，皎兮便去他的宫室里等他。
　　晙进门看到皎兮后，道：“终于舍得回来了？”
　　皎兮美滋滋的点头。
　　晙忽然又拉下脸道：“那天说了不让你去，你却非要去，结果又淋雨又发烧的……”
　　皎兮瞄着晙的脸色，陪着笑脸道：“最后不也没事吗？”
　　晙哼了哼，没说话。
　　皎兮眼珠子转了转，道：“还好碰到了昭邑公子，要说多亏了兄长与昭邑公子交情匪浅，皎兮才能蒙他多番照顾！”
　　晙扬了扬眉，脸色明显好多了。
　　晙向来自命不凡，对昭邑公子却十分佩服，皎兮的话无疑在说昭邑公子亦十分看重他，让他很是受用。
　　然后，皎兮又一五一十的告诉晙，她怎么在茨冶碰到的婵萝，婵萝又是如何如何的貌美。
　　晙先是惊讶她们的巧遇，后来渐渐失笑：“有那么好吗？”
　　皎兮瞪起眼睛，忽然又古怪的一笑，道：“说不定兄长一见到师姐就会爱慕她！”
　　晙满脸不屑。
　　又呆了一会儿，皎兮起身准备回宫室，晙忽然看到案上的包裹，问道：“这是什么？”
　　差点忘了，皎兮一边俯身将包裹打开，一边道：“给兄长带的礼物。”
　　包裹展开后，现出满满当当的桂花，只是花瓣碾乱，早已面目全非。
　　晙看着那些残花，目光怪异，道：“这就是你的礼物？”
　　皎兮讪笑：“原本十分鲜艳，是从母亲亲手种的那棵桂树上摘下来的，本想给兄长一个惊喜，没想到，已经变成这般了。”
　　
　　过了几天，天子赐给晙的府邸已经完全收拾妥当，晙和皎兮拜别了老夫人、舅父等一干人，搬了进去。
　　晙的府邸，与墨国太子的府邸相邻，皎兮听说墨国太子府已经收拾停当，再过几天，墨裳墨青就要搬过来一起住，她十分高兴。两个府邸间只有一墙之隔，届时，她们串门、乔装出去玩可方便多了。
　　只是，她俩还没来，玄宫里却来了人传德夫人的指令。
　　
　　辛朝是一个非常重视礼乐的朝代。
　　第一代天子的辅政辅臣，以贤能著称于后世的宜公，总结了前朝的祸乱的根源，认为一个国家要长治久安，必须要有一套严于遵守的规范礼仪。于是，他耗时五年，编纂了一套完整的礼乐制度，礼旨在奉行天子为尊、小国君为卑，兄为尊、弟为卑的精神思想，反对非礼、僭越。
　　乐是在封禅大典、大型祭祀活动或各种庆典中所行的乐舞，有具体的章程。所有乐舞中最尊贵的莫过于天子登基时所有诸侯百官都要参与的《诏子》。其次便是每三年一次秋觐结束后由普通贵族里挑选出来的青年演绎的《辛曲》。
　　历经几代之后，宜公所著的礼乐制度被后世修订的更加完备，尤其是对于乐舞方面，人们慢慢重视了女子的角色。到了和帝这一代，《辛曲》前后都增加了由贵族女子参与助兴的乐舞，以女子的娇柔来衬托男子的阳刚，使《辛曲》的气势更加恢弘。。
　　德夫人的指令便是要皎兮和墨裳墨青等公国贵女共赴虞丘排舞。
　　
　　虞丘是一个风景如画的地方，那里有随处可见终年长青的松柏，有吸引雍城内贵妇驱车前往的天然温泉，还有教授城内贵族青年诗书礼仪的最高学府，太学。
　　虞丘由虞南和虞北两部分组成，虞南是温泉及皎兮她们排舞的地方，虞北是太学及城内贵族男子习射、御的地方，两个地方之间隔着一小片杨树林。
　　此次虞丘排舞由德夫人入宫时的媵女，现已位列九嫔之一的栗嫔全权操办。排舞，为期一月，这一月中，所有德夫人指名的贵女都要搬到虞丘来住。
　　
　　到虞南后，皎兮选了一处较安静的宫室居住，打开居室的后窗，抬头可见一片幽静的树林，一条泉水淙淙从林中流过。
　　墨裳墨青挑了皎兮隔壁的居室住。
　　来了虞丘，岂能不去泡泡闻名遐迩的温泉？
　　等居室里的东西都安置好后，皎兮和墨裳墨青三人各捡了一套干净的衣服就出发了。
　　秋日的天空，阳光十分柔和，三个人沿路走过去，不到半刻钟的时间便到了温泉所在地。
　　这是一处专门修建的室内温泉，温泉十分大，至少可以容纳三十多个人，已经有不少贵女来了。
　　皎兮她们三个在一处人较少的地方下了水。
　　泉水温度适宜，皎兮舒服的轻叹一声。
　　墨青使劲瞅着皎兮，过一会儿，再瞄一眼墨裳，然后，看看自己还略为平坦的胸部，不满的说：“我也要快点长大！”
　　墨裳好笑的说：“长大是很自然的事，哪是你说快就快，说慢就能慢的。”
　　皎兮趁墨青一个不注意，掬起一捧水往她身上泼。墨青抹一把脸上的水，眨眨眼睛，开始大力反击，墨裳也不甘落后，一会儿三个人就闹成了一团。
　　玩了一会儿，累了之后，三个人靠在石壁上喘着气休息。
　　皎兮低头看看自己身上，发现手臂、肩膀等已经白里透着粉红。再扭头瞥一眼墨裳墨青，两人的脸蛋也都红扑扑的。
　　皎兮将目光望向水面，温暖的泉水遇到冷空气在空中凝结成细小的水珠轻轻上浮，整个水面上弥漫着一层淡淡的水雾。
　　不知什么时候，大部分人已离去，温泉中只剩下寥寥几人了。
　　忽然，一个侍女走进温泉四处打量了一下，然后又离开了。
　　皎兮正奇怪，就见她扶着一个面容姣好的贵女向温泉走来，即使隔着层层的水雾，皎兮也能感受到她高傲的眼神。
　　侍女伸手给她宽衣，没一会儿，她玲珑有致的身材便暴露了出来，她缓缓走向泉水中。
　　墨青冷哼了一声。
　　皎兮诧异道：“你认识她？”
　　墨青还没回答，墨裳已经先开口：“怎么不认识？她是肖太师的孙女，肖霁，太师当年为天子四处征战，立下了很多功勋，因为太师的关系，天子很喜欢肖霁，并有意为昭邑公子定下她。”
　　墨青不屑道“可惜，她前几个月就行完了及笄礼，昭邑公子到现在却还没有去下聘。”
　　皎兮怎么听着这话都是十足的幸灾乐祸。
　　她戏虐的说道：“墨青，我看日后不论是谁嫁了昭邑公子，都会得罪你。”
　　墨青认真的想了想，道：“不会啊，比如你若嫁了昭邑公子，我就不会有任何想法，只可惜，你已有了婚约，不可能了。”
　　说完之后，她没心没肺的大笑起来。
　　皎兮无语，她和夙夜？八杆子都打不着的人！亏她想的到。
　　墨赏忽然有些纳闷的说：“上个月，我还无意间听兄长提起，天子已经叫昭邑公子进宫谈这件事了，也不知道为什么，还没定下来。”
　　皎兮扫一眼肖霁，道：“我看这位公女长得还不错，难不成昭邑公子有什么不满吗？”
　　墨赏失笑道：“肖霁向来以美貌第一称颂于雍城，你竟只说她长得还不错？”说完，忽然一副了悟的样子，上下打量一翻皎兮，道：“确实，你比她强。”
　　墨青也点头赞同：“以前，大家没见过你，才会认为肖霁貌美，现在，你来了，她自然不可能是第一了。”
　　皎兮扯了扯唇角，这这两姊妹完全误解了，她是觉得师傅和师姐都比她漂亮多了。
　　
　　温泉虽然是个好东西，可是也不能总泡着，再泡下去，皮肤都要皱了，墨青率先出水，墨裳和皎兮随后。
　　上岸的时候，皎兮隐隐觉得肖霁在注视她，不过，她没有回头，只是从容的穿好群裳，和墨青墨裳一起离开了。
　　
 
作者有话要说：不要霸王啊！要花花~要掌声，捂面遁走~~




夜色

　　出了温泉之，皎兮一路走着，觉得浑身的毛孔似乎都疏通了一般，份外轻松，心情也很愉悦。
　　如果不是路上碰到秦未央，皎兮想，她应该会一直愉悦下去。 
　　率先看到秦未央的是墨青。当时，皎兮正在和墨裳扯一些雍城里的趣事，墨青忽然撞撞她，嘻笑道：“皎兮，快看，你未来的姐妹……”
　　“姐妹？”
　　皎兮心下纳闷，顺着墨青示意的的方向看去，发现在她们正对面，不到一百米的地方，未央正徐步走来。
　　皎兮一下子明白了墨青的意思，对她口中的 “姐妹”一词一阵恶寒。
　　未央似乎还没看到她。
　　皎兮立即收回目光，装作没看见。
　　她真希望秦未央不会看到她，不过，这显然不太可能。但是，她希望即便秦未央看见了也当做没看见。大婚之前，她只想清静的过她自己的生活，不只是不想和纪奚有纠缠，也不想和秦未央有任何牵扯。
　　她接着和墨裳扯刚才未扯完的话题。
　　秦未央显然和皎兮的想法偏偏相反，当她们将要擦身而过的时候，她不偏不移的挡在皎兮的面前，眼中含着盈盈笑意，问道“公女最近心情可好？”
　　皎兮即使再不愿搭理秦未央，可是，她人已经送到你面前了，再不打招呼，就显得太没有风度了？
　　因此，皎兮简单回答：“很好！”
　　未央手掩着嘴巴，娇笑道：“听说，公女前些日子去了茨冶，茨冶的风景据说很美，想来公女的心情也该好了！”
　　怪不得刻意上前跟她打招呼，原来是就是为了提醒她纪奚那天失约的事，她这一番话说得如此顺溜，想来搁在心里也不是一两天了。
　　皎兮在心里掂量了掂量，展开一抹笑容道：“皎兮素闻秦公女的身体一向不大好，以后还是多留些精力照顾自己，不要再耗费心神操心我的事了。”
　　未央立即阴沉着脸，她原本就长的不怎么漂亮，身上唯一可取的一点柔弱气质也破坏掉了，更是一点姿色也谈不上了。
　　墨裳冷冷的看了一眼秦未央，转开目光看向路边。墨青则从鼻孔里冷哼了声，毫不掩饰对她的厌恶。
　　未央仍挡在皎兮面前，还在想着怎么反驳，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
　　皎兮觉得实在没必要再和她纠缠下去，微笑道：“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不等未央回话，她径直绕过未央往前行去。
　　未央转过身狠狠的瞪着皎兮的背影。
　　
　　墨青上前对皎兮道：“瞧你平时挺文雅，说起话来也是绵里藏针！”
　　皎兮眨着眼睛装傻道：“我有吗？我这是善意的规劝。”
　　墨裳思索了一下，说道：“依我看，那位秦公女看似柔弱，却并让人省心。”
　　墨青冷笑道：“男人的后宫，永远不可能是一个女人，她再不省心，还能越过正夫人去。”
　　皎兮蹙眉：“实在不愿意想象，以后要和她在一个宫中生活一辈子……”
　　墨裳联想起自己的将来，叹息道：“也不知道，以后我和墨青会是什么结果！” 
　　原本轻松的气氛，忽然变得有些低沉。
　　
　　栗嫔是个乐舞方面的行家，与众贵女接触了几天，便发现了皎兮的突出才华，因此，对她格外喜爱。
　　她初步排了两组舞，一组巾舞，由肖霁领舞，一组长袖舞，由皎兮领舞，最后又安排了一段箜篌曲，也由皎兮领奏。
　　
　　这天日午时分，皎兮正准备去叫墨裳墨青用膳，栗嫔的侍女过来传话说，栗嫔请她一起用膳。
　　皎兮微微惊讶，换好了衣服便跟着侍女去了栗嫔的居所。
　　
　　一进门，皎兮惊讶的发现德夫人和辛夙夜竟然也在，辛夙夜只是淡淡的看了她一眼，到没觉得多惊奇。
　　栗嫔坐在德夫人下首，皎兮行完礼后在栗嫔身边落坐，正对着夙夜。
　　德夫人和蔼的对皎兮道：“听栗嫔说，你精通乐舞。”
　　皎兮谦虚道：“只略懂一点技艺，是嫔夫人抬爱了。”
　　德夫人微笑着对栗嫔道：“我瞧她不止面貌生的好，性子也讨人喜欢。”
　　栗嫔含笑点点头，再看看皎兮，眼神还颇有些自豪。
　　皎兮脸上维持着笑容，心中觉得汗颜。
　　没一会儿，膳食就端上来了。皎兮发现，案上的食物要比她们这帮贵女平时吃的要丰富、可口一些，到底是身份不同。
　　皎兮安静的用膳。
　　德夫人吃的不多，用完膳后她便和栗嫔聊着排舞的情况，以及最近宫里发生的一些趣事，偶而她也问夙夜几句话。不过，大部分是她问的多，夙夜答得少。
　　皎兮听墨裳墨青说，夙夜父母过世后，天子便将他接到宫里亲自教养，照顾他饮食起居的人就是德夫人。德夫人虽是夙夜的庶祖母，却和他有着血缘关系，她是夙夜祖母的堂妹，当年和帝后一同嫁给了天子。德夫人膝下只得两女，早早的就嫁了人，她照顾夙夜十分尽心尽力。
　　皎兮吃好了，就在一旁安静的坐着。
　　过了一会儿，栗嫔大约也是看出皎兮坐着无聊，就让她先去忙自己的事。
　　皎兮朝德夫人、栗嫔、夙夜行了礼，就退了出来。没走几步，就听到后面一阵稳健的脚步声，紧跟着听到夙夜的声音：“公女留步！”
　　皎兮诧异的回头，夙夜正站在她身后十几米的地方。
　　看到她回头，夙夜几步赶了上来。
　　皎兮问道：“公子何事？” 
　　夙夜道：“令兄知道我要来坪丘，嘱我顺便告诉公女一声，公女的师姐已经到雍城了。”坪丘与虞丘毗邻，是天子屯兵的地方，夙夜来此，正是检查练兵的情况。
　　皎兮眼中亮晶晶一片，惊喜的道：“师姐终于来了。”可是，一想到，虽然师姐来了，她也不能立即回去见她，心中又有些丧气。
　　少顷，她问道：“我兄长还说什么了？”
　　夙夜道：“令兄说，他已经安排公女的师姐住在府中了，让公女不必担心。”
　　皎兮点点头：“多谢公子告诉我这些。”
　　夙夜唇角扬起：“公女不必客气。”
　　皎兮正打算跟夙夜告别，就听夙夜又问道：“公女可是回居室？”
　　皎兮“嗯！”了声，疑惑他为何有此一问。
　　夙夜说道：“我就住在前面的宫室，可否与公女一起同行？”
　　皎兮想起离她们这些贵女住的居所不远的地方，确实有一栋高大独立的宫室，她刚才过来时，还发现加了侍卫把守，想来，夙夜指的应该是那个地方。
　　她微笑着点头。
　　
　　一路上，随处可见精心打扮的贵族女子。
　　自从一纵贵女应德夫人的要求来虞南后，只要一练完舞，她们便其用心的装扮自己，然后跑去虞北的教场看青年贵族们习射、舞剑，吸引他们的目光，这些已经成了绝大部分贵女的娱乐。
　　此时，那些女子无不是舍近求远的绕道从他们身边经过，不胜娇羞的频频看向夙夜，脉脉含情，待再望向皎兮时，则目光幽幽。
　　皎兮觉得自己十分无辜，瞥一眼始作俑者，只见他高昂着头，脸色淡淡，一副对美色视而不见的样子。
　　皎兮暗暗期盼这段路快点走完。
　　终于，到了那座宫室的大门前。皎兮如临大赦，心中轻松下来。
　　夙夜忽然转头注视着皎兮，道：“过两日，纪侯会来这里练兵。”
　　皎兮愣了一下，然后，淡淡点头。
　　夙夜长而密的睫毛在狭长的眼睛上横成一排，衬得瞳眸深不见底。
　　
　　皎兮回到宫室，斜靠在塌上，望着墙壁上贴着的骨质饰品，想着夙夜刚才的话：纪奚过两日要来，心中又有些烦恼。
　　
　　过了几天，日落时分，霞光四射。
　　刚练完舞，皎兮和墨赏墨青从舞场出来，一路往回走。
　　墨青的柔韧性不够好，今天主要是排练劈腿弯腰的一段，自从练舞结束，墨青就一直在抱怨。
　　墨赏也觉得有难度。
　　只有皎兮没什么感觉。
　　她边走边和她们说要领。
　　拐弯处，快到她们的居室时，纪奚颀长的身影站在一棵苍天古柏下，
　　三个人同时看见了。
　　墨赏墨青朝均暧昧的一笑，然后，朝皎兮眨眨眼睛，一溜烟跑了。皎兮叫都叫不住。
　　纪奚走了过来，站在皎兮面前，“皎兮，我有话和你说。”
　　皎兮看着墨赏墨青慢慢走远的背影，冷淡道：“我那天已经和你说的很明白了，大婚前之不要再见面了。”
　　纪奚的眼神黯了黯，“你还在怪我那天失约吗？”
　　皎兮闻言，注视着纪奚的眼睛：“你觉得我真的是因为你失约而责怪你吗？”
　　纪奚眉头微拧一下，轻声道：“我保证……”
　　突然，一个无比喜悦的声音响起：“表哥！”
　　皎兮没有回头，不用猜她也知道是谁。未央和她们同住在这里，碰到她，她一点都不意外。
　　纪奚说到一半的话打住了。
　　皎兮苦笑一下，转身离开。
　　“皎兮……”纪奚欲追。
　　未央却小跑步上前，手紧紧的挽着纪奚的胳膊，无比乞怜的道：“表哥，我很长时间没看到你了。”
　　纪奚眉头再次拧起，皎兮渐渐走远。
　　一阵风吹来，皎兮鼻尖嗅到一股很淡的药草味，好像每次见到未央都会有这种味道，她心中微微疑惑。
　　
　　回到居室的院落里，皎兮靠在青灰的墙壁上，望着头顶的一小片天空。
　　纪奚，我真的要嫁给他吗？
　　我可以选择吗？
　　
　　墨国的老夫人忽然病重，墨裳墨青听说后，立即去向栗嫔请假。
　　老夫人年逾古稀，这一病下去，说不定就永远起不来了。栗嫔是个通情达理之人，什么都没说放墨裳墨青两人回国。
　　只是，她俩一走，皎兮一个人就觉得很无聊。
　　晚上，她本想在居室里看看简书，拿起一本翻了翻，实在看不进去。她又抱着箜篌拨弄了两下，白天弹了一下午，晚上再弹，一点兴致都没有。
　　皎兮放下箜篌，在屋子里走了两圈，觉得心情实在闷得慌。忽然一抬眼，瞥见斜斜打开的窗户外的点点繁星。
　　她走向窗前，将窗户推开更大一些。
　　凉风徐徐的从发梢拂过，西天斜挂着一轮皎洁的明月，无数颗星子明亮闪耀，泉水的淙淙声从夜色中静静传来。这么美妙的夜晚，皎兮蓦然想出去走走，附近都有侍卫把守，她不用顾忌安全。
　　
　　皎兮出了居室，居室离居室后的泉水不过隔了十几米，皎兮顺着墙壁来到居室后的泉水边，室外本就比室内凉爽，泉水边又比其他地方更清爽一些。
　　皎兮打算沿着泉水边往前走走。
　　刚走了一小段，忽然，不远处的树影下什么东西动了一下，隐隐还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皎兮吓了一大跳，差点叫出声来。
　　附近不到五十米的地方就有驻守的侍卫，夜里很寂静，皎兮只要轻轻喊一声，他们立刻就能赶来奔来。所以，皎兮大着胆子想上前一探究竟。
　　树下影影绰绰，皎兮的距离还是有些远，很难看的清。她又上前了一些，忽然，她顿住脚步。
　　树影下，两个青年男女正在地上翻滚。
　　皎兮腾地一下脸就红了。连忙悄悄退了出去
　　非礼勿视，她懂，她不是故意要看，只是，民风似乎越来越开放了！
　　不过，她也能理解，现在有这么多贵女一起住在虞南，大大多了和虞北的青年见面的机会，相互间产生情愫是再所难免。而今夜，月色撩人，这里又树影婆娑，清泉流淌，实在是一处私会的最佳场所。
　　皎兮轻叹口气，这条路不能再走下去了，她可不想再撞见别人的好事。于是，她回到居室前，换了个方向，沿着居室前的大路往前走。。
　　苍天古柏五十米一棵的静静矗立在路的两旁，晚上出来漫步的人一点都不少，时不时会有三两个人说说笑笑的人从旁经过。
　　皎兮走着走着，忽然听到前边“吱嘎”一声，似乎是开门的声音。她抬头一看，不知什么时候她已经走到了夙夜住的宫室前面。肖霁正和夙夜从宫室里走出来。
　　皎兮哀叹，她今晚的运气真是太好了，总撞见别人的好事。
　　皎兮深吸口气，打定主意低着头继续往前走，就当没看见。
　　两人的谈话声清晰传来。
　　所谓非礼勿听，可是，离这么近，皎兮觉得她不想听到都难。
　　肖霁含羞带怯的声音道：“若公子饮过后，喜欢青茗的味道，改日，我再给公子送些来……”
　　皎兮想起肖霁那天在温泉洗澡的样子，心道，原来肖霁也会低下她骄傲的头，在自己爱慕的人面前。
　　
　　过了夙夜的宫室，又走了一小段，皎兮打算，再从另一条路回去，可是，岔道口上，这有这一条路是通往自己居室的。
　　夙夜和肖霁也该走了吧，皎兮猜测着，沿原路往回走。如果再撞见他们……
　　还当看不见。
　　
　　接近宫室的时候，皎兮眼睛往宫门口瞟了瞟。
　　走了。皎兮轻嘘口气，她还真不想长针眼。
　　“公女可是要回居室？”，突然，从宫室对面的柏树下冒出一个人。
　　皎兮的小心肝狠狠抖了一下。
　　她定睛一看，竟是夙夜，他没进去啊。
　　皎兮，“嗯”了声，
　　夙夜道：“我正想随便走走，可否和公女同行一段？”
　　皎兮微微点头，心中纳闷，他刚才怎么不去送肖霁，这样既可以讨好美人，又可以散步，不是一举两得吗？
　　心中复又觉得自己的想法可笑，他这样的人又怎么会想着去讨好别人。
　　夙夜主动道，“公女夜下独自散步，可是觉得今晚的夜色不错？”
　　果然，撞见别人的好事被发现了。
　　皎兮回答：“一时觉得屋子里有些闷，就想出来走走。”
　　夙夜点点头。
　　因离到皎兮的居室还有一段距离，皎兮怕一路无话尴尬，想起刚才的场景，就主动牵起话题道：“刚才我看到肖国公女，她舞跳的很好！”她说的是事实，那么多贵女，肖霁舞跳的不好，能当领舞吗？
　　夙夜蓦然停下，直直的注视着皎兮。
　　皎兮感到一股忽然而来的冷气。
　　半晌，才听夙夜冷冷的道：“也许吧！”
　　皎兮实在气闷，这人怎么说变脸就变脸，实在也太难相处了，虽然他帮帮助过自己，不过以后，还是尽量避免见面吧。
　　接下来两人便都没怎么开口，一路沉默着向前走，直到皎兮住的居前。
　　皎兮心中憋气，略一行礼，便回了居室，。
　　夙夜看着皎兮进了门，在门前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了自己的宫室。
　　
　　




食药

　　过了两天，皎兮练完舞回了居室，觉得有点累，便在卧榻上倒着休息。
　　过了会儿，门口忽然传来“咚咚咚！”的敲门声。
　　皎兮心中奇怪，墨裳墨青又不在，谁会来找她呢？她一边想着一边过去开了门，然后她忽然瞪大眼睛，惊喜的叫道：“师姐？”
　　婵萝微微一笑：“很意外吧！”说着跟皎兮进了门。
　　皎兮点一下头，问道：“师姐怎么会突然到虞南来？”
　　婵萝嗔怪道：“你叫我到雍城来，自己却不在府中，我只好跑到这儿来了！”
　　皎兮不好意思的笑笑：“德夫人突然下了指令，我也没想到！”
　　婵萝这个时辰到，晚上肯定要住下来，绿和弥相视一笑，一起进居室收拾东西去了。
　　
　　婵萝和皎兮两个人在案前的锦席上坐下。
　　婵萝道：“要不是路上马车出了点故障，我至少半个时辰前就到了。”
　　皎兮上下打量一番婵萝，担心道：“出什么故障了，师姐没事吧？”
　　婵萝笑道：“我能有什么事，是车轮连接的地方卡住了东西，车御修了好一会儿才修好的。”
　　皎兮放下心来，拿起案上的水壶一边给婵萝倒水，一边问道：“师姐在兄长府中住的还习惯吧？”
　　婵萝端起水孟喝了一口，道：“挺好的！
　　皎兮忽然心中一动，两只眼睛观察着婵萝的表情：“那师姐觉得我兄长怎样？”
　　婵萝淡淡道：“挺好的”，脸上毫无其他表情
　　皎兮略有些失望，稍后又道：“师姐以后在府中，有什么事只管找我兄长！”
　　婵萝微微一笑：“好！”仍是很平淡。
　　皎兮不由在心中叹息，看来兄长的魅力也不是对谁都有效。
　　
　　过了会儿，绿出来问道“是不是现在烧水，给贵女洗澡？”
　　皎兮道：“这里有现成的温泉，烧水岂不麻烦？”又转头对婵萝说：“师姐稍事休息，一会儿我们去洗温泉，那里的水很舒服！”
　　“好啊，我正想泡泡温泉呢”，婵萝笑着说。
　　
　　半个时辰后，皎兮和婵萝到了温泉边上。水面上的白色水汽氤氲上浮，十分美妙。
　　皎兮和婵萝正准备宽衣下水，水里突然冒出一个人，未央原本苍白的脸因在水中泡了半天，难得的泛起一层粉红。
　　她看到皎兮先是一愣，然后笑着道：“公女也来泡温泉？”
　　皎兮在心中纳闷，最近运气怎么这么好，总是碰见秦未央？而且她明知自己不愿搭理她，还总会凑过来说话，真是太让人烦躁了。
　　皎兮冷淡的点了一个头。
　　未央上岸，从皎兮和婵萝身边走过。
　　婵萝忽然蹙起眉，秦未央身上传来一股淡淡的药草味道。
　　……有些熟悉，是什么呢？
　　未央与婵萝正要擦肩而过的时候，忽然停下里问道：“不知这位是……”
　　皎兮有些来气，这人也太没眼力劲儿了吧，她冷冷道：“她是谁，跟公女没有关系吧！”
　　未央脸拉了下来，瞬间又怪笑道：“是跟我没关系，不过，这虞南的居所里住着的都是德夫人邀请过的人，闲杂人等还是少来为好……”话一说完，便打算扬长而去。
　　婵萝突然道：“公女请留步！”
　　未央已走出两步，听到婵萝的话复又回身：“有何指教？”
　　婵萝淡淡一笑：“婵萝有几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未央回答：“我洗耳恭听！” 
　　婵萝不急不慢，从容说道：“鱼腥草，性属阴寒，服用有十年以上的人，恐终生都不能生育，公女还是慎用为妙！”
　　未央惊恐的瞪着她：“你……你……怎么知……”话说到一半又忽然又着急的捂住嘴巴，急忙看看四周。
　　皎兮恍然大悟，怪不得她总觉得一遇到秦未央就能闻到一股淡淡的味道，原来是鱼腥草。自己真是学艺不精，这么久都没分辨出来，若不是师姐点出来，她不知还要迷糊到什么时候。
　　未央长期服用鱼腥草，身体又怎么可能康复？只会越来越阴寒，且每逢冰寒之天，更需暖被狐裘，不能下地。
　　她这样做的目的不外乎一个，那便是令纪奚更加愧疚，更加疼惜她。
　　为了得到纪奚的心，她可以不惜摧残自己的身体……
　　皎兮光想想都觉得浑身发寒，她怎么能和这样一个人共处一夫呢？
　　
　　婵萝慢悠悠的踱至未央身边，傲然道：“我怎么知道？我从懂事起就修习岐黄之术，教授我的人是婵国最优秀的人，你服用这么多年，鱼腥草的味道都已融入你的身体之中，你说，我怎么会不知道？”
　　未央尖叫着道：“你……你休要……胡说！”她猛然环顾一下四周，狠狠的咬了一下下唇，然后幽怨的看一眼皎兮和婵萝，转身跑了。
　　
　　婵萝轻轻叹息：“为了留住一个男人，终年服草药，真是可怜又可悲！”
　　皎兮诧异道：“师姐……怎么知道……？”
　　婵萝目露怜惜：“你为什么会突然跑去茨冶？我不问你，不代表我不知道，绿在茨冶时，已经把什么都和我说了。”
　　皎兮一阵尴尬，这个碎嘴的绿。忽然又想起刚才的事，她嬉皮笑脸道：“师姐不愧就是师姐，一见面就掐住了秦未央的痛处，哪像我，这般学艺不精！”
　　婵萝笑了笑，毫不客气的打击她道：“你才习医多久，连一年都不到，就那一年也没怎么用心，能和我比吗？”
　　皎兮嘻嘻笑着虚心承认：“那倒是！”
　　篱落山上那一年，师傅一边给她调理身子一边教她认识草药，她全当无聊打发时间，根本没怎么上心。说习医，那是抬举她了，其实，她压根就是只认得几个草药而已。
　　过了一会儿，婵萝又问道：“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皎兮苦笑道：“能有什么打算？我还能和纪奚解除婚约吗？”
　　婵萝轻叹一口气：“秦未央心思太阴沉，你以后要多加注意她。”
　　提起她，皎兮就要头痛，尤其想到她最后那眼神，太渗人了。她道：“师姐放心，大婚之前我暂时还不想和她计较，再者，也师出无名，大婚之后，即使有纪奚护着，到底我才是夫人，我是绝也不会让她在我指间随意翻腾，搞得四周一片乌烟瘴气！”
　　婵萝对皎兮审时度势的态度赞许的点了点头，与皎兮相处了一段时日，她也知道皎兮绝不是任人揉圆搓扁的人。
　　婵萝只住了一晚，便回府了。
　　
　　第二天下午，墨裳墨青回来了。
　　原来，墨国的老夫人年纪大了，走在园子里，脚下一个没踩稳，把腰给扭着了。
　　人老了，骨骼也硬化了，不如年轻人的柔韧，医正和巫师也不敢放手去做，只能边退烧，边在扭伤处敷些止痛消肿，活血化瘀的药，保守治疗。老夫人躺在床上动不了，又疼的厉害，发起了高烧，神智也开始渐渐迷糊，墨宫上下都十分担心，因此才会派人接墨裳墨青回国。
　　墨裳墨青回来时，老夫人已经退了烧，也清醒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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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险

　　转眼间，她们在虞南也住了二十几日了，离《辛曲》表演的日子越来越近，栗嫔对大家要求也越来越严。
　　这天，又是太阳早已落山，皎兮她们才解散。她和墨裳墨青刚走出舞场，就发现绿正在外面等着她。
　　皎兮奇怪的问道：“有事吗？”
　　绿回答说：“太子下午到了虞南，他刚才到居室来找君主，等了一会儿发现君主还没回来就先走了，他说让君主练完舞后去虞北找他。”
　　“我知道了”，皎兮说道，因为想着墨裳墨青也累了一天了，尤其是两人中午还要利用休息时间补习前两天所缺的课，也不好意思再拉着她俩陪她，就对她们道：“我去虞北找我兄长，你们先回去休息吧！”
　　墨裳却立即道：“我和你一起去吧，我觉得不是很累。”
　　墨青看看墨裳，再看看皎兮，跟着道：“那我也一起去吧！”
　　皎兮就笑眯眯的：“好吧，我们一起去！”这可不是我强求你们的！
　　
　　皎兮到虞北的教场时，尹晙正和纪奚站在一起讨论着什么，旁边围着几个年轻的将领。
　　纪奚率先看到了皎兮，微微愣了一下。
　　晙感到纪奚的异样，一回头也看到了皎兮，和纪奚及几个将领交代了几句，便朝皎兮走了过来。
　　漫天的彩霞中，他身着骑装走来，身形矫健而又落拓。墨裳看着他，脸上微微有些热。
　　晙朝墨裳墨青打了个招呼：“两位公女也来了！”
　　墨青 “嗯”了声，墨裳半垂着眼睛点点头，觉得脸上更热了些。
　　纪奚也跟着晙过来了，朝墨裳墨青点了个头，目光便一眨不眨的望着皎兮。
　　皎兮对他视而不见，只问晙道：“兄长急着找我有什么事？”
　　晙说道：“后天是外祖父的忌日，我今天到这里处理完军务就回去了，到时，我来接你一起去祭拜。”
　　皎兮点点头。
　　
　　纪奚望着皎兮问道：“最近可好？”
　　皎兮淡淡道：“还好！”
　　纪奚微微一笑，眼光有些黯淡。
　　晙若有所思的看着两人，忽然，手一抚额间突然道：“我忽然记起，后日还有事情要办，恐怕不能来接皎兮，就劳烦纪侯送舍妹去外祖父的墓冢一趟。”
　　皎兮一愣。
　　晙接着说道：“将来皎兮嫁了纪侯，纪侯就与我们是一家人，提前祭拜祭拜外祖父也是好的！”
　　纪奚眼中一亮：“这个当然，太子放心，纪奚一定会去的。”
　　皎兮面色冷冷，正要拒绝，就听晙对她道：“我和纪侯还有些事要处理，先走了！”也不管皎兮的脸色，拉着纪奚就走远了。
　　皎兮气恼，兄长想给她和纪奚创造独处的机会，这不是帮倒忙嘛！
　　
　　天天相处在一起，墨青还能不了解皎兮的心事，只好劝道：“回去吧，人都走了，你再不情愿也没办法。”
　　皎兮闷闷的“嗯”了声，晙、纪奚还有那几个将领已朝着萍丘的方向，越去越远。
　　墨裳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一眼。
　　皎兮奇怪道：“看什么呢？”
　　墨裳面上不大自然：“没什么！”
　　皎兮觉得她有些古怪。
　　
　　树林不远处忽然掠过一个背影。
　　皎兮觉着有些眼熟，一时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皎兮的舞蹈几乎没什么可以挑剔了，箜箶曲也已经练得十分熟悉了，所以，栗嫔听说她要告假去祭拜外祖父就马上答应了。
　　
　　天气有些低沉，很适合祭拜。
　　马车已经准备好了，停在居室门口。
　　皎兮在居室里等着纪奚，她有些自嘲的想，好像我经常在等他！
　　离出发时间大约还有一刻钟。
　　
　　纪奚神采奕奕的刚要出宫门，未央的侍女忽然求见。
　　纪奚不悦道：“又有什么事？” 
　　未央的侍女显得怯怯的，低着头说道：“君主旧疾发作，要见国君。”
　　纪奚冷然道：“我今日有要事在身，你回去服侍君主喝药！”说完，他大步往前走。
　　侍女眼看他就要跨过门槛，“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纪奚只好停下。
　　侍女流着眼泪，跪行到纪奚面前，伏在地上道：“国君，求您去看看君主吧，见不到您，君主不会吃药的……”
　　纪奚脸上凝住一层寒霜，他低头看着眼前哭泣的侍女，又好像没有看她……
　　侍女往地上重重的磕着响头，一个接一个道：“求国君去看看君主……”
　　……
　　
　　已经到了该出发的时辰了，皎兮苦笑了一下，对绿说道：“去告诉车御，一刻钟后出发！”
　　绿犹豫道：“可是，如果国君还没赶到……”
　　皎兮语气坚定：“不管他来不来，一刻钟后，我们都要出发！”
　　
　　未央虚弱的靠在塌上，披散着头发，脸色苍白的靠在墙壁上闭目养神。
　　一碗浓黑汤药，放在案上。
　　纪奚走进居室，拧着眉问道：“怎么不喝药？”
　　听到纪奚的声音，未央睁开了眼睛，眼里喜悦的神采让她整个人看着生动了很多。
　　“药太苦了！”她撒娇的说道。
　　纪奚劝道：“不喝药病怎么会好呢？”
　　未央的侍女额上已是血泪斑斑，她顾不上自己，眼尖手快的将案上的汤药递到了纪奚手中。
　　纪奚扶起未央，喂她喝药。
　　未央乖乖的一口喝了下去，整个脸苦的快皱到了一块。
　　纪奚放开未央，站起身将碗放在了案上。
　　侍女拿了手巾过来递给未央。
　　未央正擦着嘴角，忽然看到纪奚正要出去，急道：“表哥，你去哪里？”
　　纪奚微停顿，却并没有回身，他道：“我还有事！”
　　未央语带哭腔：“表哥，你不要走！”
　　纪奚背对着她叹口气：“未央，不可能你每次生病，我都能陪着你，你好好照顾自己！”
　　然后，大垮步向外走去。
　　未央尖叫一声：“表哥……”
　　纪奚听到“砰！”的一声，然后是未央极其微弱的声音：“你不要走！”
　　纪奚手握成了拳状，一回头，未央正跌在地上，额头往外流着血，侍女已经吓傻了，干张着嘴巴跪坐在地上哭不出来。
　　纪奚怒吼一声：“还不去请医正？”
　　侍女像是猛然转醒，站起身，跑了出去。
　　纪奚将未央横抱起放在床上，未央像是已经昏迷了，嘴里却还呓语着“表哥，你不要走！”
　　纪奚茫然的看着门口的方向，皎兮，这次你还能原谅我吗？
　　
　　皎兮已经上了马车，绿又看了眼远处的方向，半个人影都没有，她观察着皎兮的脸色，犹豫的问道：“君主，真的不等纪侯了？”
　　皎兮十分平静：“你要再不上车，不要去了！”
　　绿三下五除二上了车，心里嘀咕，纪侯再次失约，君主却一点反应都没有。
　　
　　皎兮外祖父的墓冢，在咸氏的墓冢群里，是一处依山傍水的地方，比茨冶还远些，从虞北过去，至少也要两个时辰。
　　他们出发时，刚过辰时，预计午时多一点就能到，等祭拜完，酉时之前，差不多就能返回来。
　　一路上，出了雍城，等过了茨冶，人渐渐稀少起来，快到墓冢时，已是人迹罕至。
　　到墓冢之前，要穿过一片榕树林。
　　秋天，树叶半黄半绿，榕树林中，落叶铺了一地，腐朽的老叶盖着新落的树叶，周而复始，层层叠叠，形成松软的厚厚的一层。
　　马车刚一驶进树林，受了惊的鸟儿扑棱棱全飞了起来，皎兮向后面望望，车轮在落叶上留下了两行深深的清晰可见的车辙，两只乌鸦忽然在树上叫了两声，飞走了，
　　皎兮心中陡然慌慌的，示意绿将敞开一道亮光的帷幕完全拉上
　　马车继续前行，四周，除了几声鸟鸣，便是车轮碾在落叶上发出的声音。
　　皎兮在心里安慰着自己，只是荒凉、萧索了些，不用紧张。
　　马车又走了一段，猛然停了下来，皎兮和绿双双摔在了车厢上。
　　“你们……想干什么？”
　　是车御的声音！皎兮猛然拉开窗幔，离马车不远的地方快几乎有二十个持刀的壮汉挡住了去路。
　　皎兮的心猛然揪紧，两手发软，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合上窗幔的。
　　突然，车御大叫一声：“君主快逃……”这个逃字还没说出口，声音就断掉了。
　　皎兮的心颤了一下，不用想她也知道车御发生什么事了。
　　这一颤，忽然让她有了力气，她拉起还在一边发懵的绿立即跳下车。
　　两个人拼命的往前跑。
　　可是又能跑多远？没跑几步，就被那些人围住了。
　　他们几乎全穿着皮草缝制的粗制衣服，戴骨饰，不是化外之民就是流亡的奴隶，其中一个好像是首领，叽里咕噜的说着皎兮听不懂的话，留着口水一步步靠近。
　　绿虽然已浑身颤抖，却仍坚定的想要挡在皎兮面前。
　　首领不悦的怒起脸，大手拎起绿，往旁边一扔，绿就被摔一棵树边，额上开始冒血。
　　皎兮尖叫一声，跑向绿，首领却狞笑着伸手挡住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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获救

　　忽然，“嗖！”的一枝箭射向首领的胳膊。
　　皎兮扶起倒地的绿，望向箭射来的方向，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树林深处，律手持长弓，傲然而立。
　　“嗖！”的又是一箭，直射向首领心脏，首领指着律似不可思议，瞪着眼睛“砰”的一声倒在了地上。
　　面对突然出现的律，其余的人几乎是傻在了当场。
　　皎兮趁他们发愣的同时拉起绿一口气跑到律跟前。
　　律又是几箭，几乎是一箭倒地一个人。
　　可是，箭就要没了，人却还有将近十几个。
　　律此来就带了一个侍卫，片刻的放松后皎兮的心又缩成一团。
　　一开始，他们还忌讳着律箭法精准，不敢往前冲，或许是看出律的箭快用完了，他们踯躅一会儿便开始反击。
　　律对皎兮道：“快走！”
　　皎兮摇着头
　　律大喝一声：“走——”
　　皎兮咬的唇都快出血了。
　　眼看那些人就要冲过来，绿拉着皎兮急道：“君主，快走吧！”
　　皎兮知道自己再呆下去，不但帮不上什么忙，反而会成为律的负担，她含着泪猛然转身，和绿双双拼命往前跑。
　　律的箭用完了会怎样？他会拔出剑和他们拼杀，律他们只有两个人，而他们却还有十几个，且个个都十分勇蛮……
　　皎兮不敢想象下去，也不敢回头看，只是拼命的往前跑，往前跑。
　　不知跑了多久，终于上了快到茨冶的大路，她和绿还是往前跑着，甚至没有留意到迎面来了一队奔腾的骏马。
　　马上为首之人猛然拉起缰绳，强行令飞奔的马匹停下，马嘶叫着直立起来，两只前蹄在空中蹬腾几下，落在地上。
　　皎兮在受惊中终于停了下来。
　　夙夜下马，大跨步到皎兮面前，看着一脸狼狈的她，惊讶道：“公女！”
　　她看清是夙夜以后，泪如雨下，她抓住夙夜的手，颤抖着声音道：“快……快去救我……仲兄！”
　　夙夜眼中杀气骤起，一跃上马，拉起皎兮坐于自己马前，道：“公女带路！”
　　他身后一个侍卫也一手捞起绿上了马。
　　顷刻间，骏马疾驰，尘土飞扬。原本不长的一段路，瞬间就到。
　　律低着头，一手扶着剑支撑自己的身体，他的侍卫已经死了，地上横七竖八倒着那群流民。
　　
　　皎兮迅速下了马，奔向律。
　　律抬起头，看到皎兮，虚弱的笑了笑。
　　皎兮上前抱住律，头埋在他的胸前，喜极而泣：“仲兄，我还以为你……”
　　律拧了拧眉毛，脸上已毫无血色，他轻轻的道：“你没……事……就好！”
　　皎兮感到手上粘粘的，心中忽然升起不好的预感，她猛然放开律，看着自己的双手，惊恐的睁大眼睛，喃喃道：“好多……血……”
　　失去了皎兮的拥抱，律已经毫无一丝力气，渐渐向后倒去。
　　血从律的后背下渐渐渗了出来，他身上的黄叶也被染红了。
　　皎兮越来越惊恐，瞳孔忽然失去了焦距，倒在了律的身上，昏厥了过去。
　　夙夜三步并作两步，横抱起皎兮上马。
　　后面的侍卫扶起律，简单的止血包扎，这对于长期在战场上厮杀的他们来说，算不了什么难事，然后将律架到马背上，飞奔离去。
　　皎兮醒来的时候，自己正躺在一个陌生的居室。
　　“君主醒了，先喝点水吧！”绿端起案上的水走到皎兮的榻前。
　　皎兮猛然坐起，抓住绿的手，道：“我仲兄呢？他怎么样了？”
　　绿手上端着孟，水几乎全洒到了被子上，她也毫无所觉，不等绿回答，又自语道：“不行，我要去找仲兄”，边说边急急忙忙的下床，脚下没踩稳，差点摔在地上。
　　绿连忙扶住她，放下孟，道“公子就在隔壁，我这就带君主去。”
　　皎兮一进门，就发现律正躺在塌上，一动不动，旁边围着夙夜，晙还有巫医，她冲过去跪趴在榻前，律脸上无一丝血色，连嘴唇都是白的，皎兮想起自己昏厥前律流了那么多的血，眼泪便吧嗒吧嗒往下滴，道：“仲兄，你不要吓皎兮，你醒来呀……”
　　晙轻声道：“你这样子，巫医怎么治病。”
　　皎兮闻眼看看晙，“兄长！”她将头埋在晙的怀里，泣不成声。
　　晙轻拍着她的背安慰道：“律他一定会没事的！”
　　夙夜看着痛哭的皎兮，薄唇抿着，眉头微微攒起。
　　
　　楠邑是夙夜父亲的封邑，他们现在呆的地方，是邑中离榕树林最近的地方楠湖
　　年过之后，他们极有可能就要征兵讨伐北部蠢蠢欲动的鬼方，他此次过来正是想从邑中选拔一批优秀的青壮年编入军队。
　　楠湖是楠土中最远离雍城的地方，人烟较为稀少，他是听下面的人说，最近这里似乎来了一些外族流民，骚扰住民，所以，他就顺便策马巡察一番，看看能不能找到他们，没想到就让他撞见了皎兮。
　　将皎兮和律带到楠湖后，夙夜便命人去通知晙。
　　因为从相府到墓冢比从虞南到墓冢的路要近一些，所以，晙和咸辰他们先到了墓冢。等了一会儿，发现皎兮和纪奚还没有来，晙猜想他们可能是有什么事耽误了，便决定不等了，先和咸辰他们一起行了祭拜。刚祭拜完，就看到了夙夜派来的侍卫，侍卫什么也没说，只是说昭邑公子请他去楠湖一趟，因此咸辰他们还什么都不知道。
　　晙也是到了楠湖才知道律出了事。
　　夙夜也早已派人去传宫中的医正了，晙又派人去府中接婵萝，
　　楠湖毕竟是小地方，巫医能力有限，晙和夙夜没真指望他就任，只要他稍微稳住状况就好。
　　日落时分，婵萝和医正都赶到了。
　　皎兮看到医正就像看到了救命的稻草，道：“医正，你一定要救我仲兄，一定要救他……”
　　她之所以没对婵菡这么说，是因为她知道，师姐和师傅都是只通医理，对于针灸、缝合、治外伤是个外行，也从没做过。
　　婵萝握着皎兮的手，安抚道：“你要相信医正！”
　　皎兮含泪点头。
　　医正迅速的查看律受伤的情况，巫医算是做的不错了，血总算不再往外渗了，但是，他皱着眉，状况实在太恶劣了，背部的伤口太长，失血又过多……
　　医正果断的做出决定，对身后的人道：“给我准备滚烫的开水、干净的布巾……”
　　绿道：“我去烧水和准备布巾。”
　　弥也道：“我给你帮忙！”
　　没一会，绿和弥各端着一大盆热水进来了，盆沿搭着干净的布巾。
　　医正拿起布巾浸透开水，轻轻擦拭着伤口干涸的血迹清理伤口。伤口处理干净了，医正打开随身携带的药箱，拿出银针，穿上线。
　　皎兮知道要缝合了，她紧紧的抓住婵萝的手，婵萝拍着她的肩膀头示意她不要太紧张。
　　针线在医正手中穿梭，律从昏迷中痛的叫出声来。
　　皎兮倚在婵萝身上，律每叫一声，她的心都跟着颤一下，这都是她的错，如果不是她，仲兄也不用承受这种痛苦，更不会在生死边缘挣扎。
　　晙别过脸去，不忍看律的痛苦。
　　这时，婵萝的目光扫了一眼不远处的夙夜。
　　夙夜眉头微皱了一下。
　　
　　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侍卫禀报纪侯求见。
　　皎兮没任何反应。
　　晙寒着一张脸，怒气冲冲的出了居室到了堂上，看到纪奚，上去就是一脚，他是习武之人，纪奚毫无预兆的受了他一脚，当场，被击的倒退几步，嘴角就溢出了血来。
　　夙夜也跟着出来了，他冷眼看着纪奚，并不去拉晙。
　　晙暴怒的喝问道：“我把妹妹交给你，你是怎么照顾她的？如果不是律，我可能连她的尸首都见不着，可是你看看现在律是什么样子？
　　纪奚从门口看一眼榻上正因缝合伤口痛叫出声的律，还有跪守在一边的自责愧疚的皎兮，他倒退几步，失魂落魄的道：“怎么……会这样？”
　　晙大喝一声， “你到底当她是什么？”一脚踢飞了脚边的案几。
　　纪奚痛苦的低语：“我……我真的没想到会这样！”
　　
　　医正舒口气，终于缝合完了。
　　皎兮拿着布巾轻轻擦着律的额头因疼痛冒出的冷汗，对外面所发生的一切恍若未闻，弥将婵萝带来的消肿及促进伤口愈合的草药捣碎递给医正。
　　医正将草药敷在律的伤口处，拿出木箱里的条状白布包扎好，律的伤处就算是全处理好了。
　　剩下的事便是婵萝的强项了，由她负责配一些生血化瘀的药每天给律内服。
　　皎兮还在拿着布巾给律擦汗。
　　绿端着一盆干净的温水，对皎兮道：“让绿来吧！君主先洗把脸。”
　　皎兮犹豫了一下，点点头，清洗了清洗脸庞，顿时觉得清透了很多，然后接过绿的手继续给律擦汗。
　　律直到第三天才醒过来，这三天，除了睡觉，皎兮便寸步不离的守着律，而她在屋里守多久，纪奚就在门外站多久。
　　皎兮惊喜的看着醒过来的律，笑着笑着眼泪就出来了。
　　婵萝取笑道：“醒不来你也哭，醒过来你还哭！”
　　一旁的晙和夙夜都跟着笑了，皎兮不好意思的吸吸鼻子。
　　她忽然想起律还饿着肚子，嘀咕道：“绿去了这么久，饭粥怎么还没熬好？”
　　她决定去看看绿的粥熬的怎么样了，刚一出门，纪奚便挡在她的面前，眼里满布着血丝。
　　如果说皎兮在等，等着律转醒，她才能不自责、不负疚，那么，他也一直在等，等着律转醒，他才有勇气，请求皎兮的原谅。
　　皎兮对他似曾未见，绕开他就走。
　　纪奚抓住她的衣袖，他不敢看她，只希望他能停下，听他说一句，哪怕是一句道歉的话也好。
　　可是，皎兮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径直走了。
　　衣袖从纪奚的手中一点，一点的抽落……
　　直到皎兮已经走远，纪奚仍落寞的站在原地，眼神里有着深深的歉疚。
　　




决裂

　　医正舒口气，终于缝合完了。
　　皎兮拿着布巾轻轻擦着律的额头因疼痛冒出的冷汗，对外面所发生的一切恍若未闻，弥将婵萝带来的消肿及促进伤口愈合的草药捣碎递给医正。
　　医正将草药敷在律的伤口处，拿出木箱里的条状白布包扎好，律的伤处就算是全处理好了。
　　剩下的事便是婵萝的强项了，由她负责配一些生血化瘀的药每天给律内服。
　　皎兮还在拿着布巾给律擦汗。
　　绿端着一盆干净的温水，对皎兮道：“让绿来吧！君主先洗把脸。”
　　皎兮犹豫了一下，点点头，清洗了清洗脸庞，顿时觉得清透了很多，然后接过绿的手继续给律擦汗。
　　律直到第三天才醒过来，这三天，除了睡觉，皎兮便寸步不离的守着律，而她在屋里守多久，纪奚就在门外站多久。
　　皎兮惊喜的看着醒过来的律，笑着笑着眼泪就出来了。
　　婵萝取笑道：“醒不来你也哭，醒过来你还哭！”
　　一旁的晙和夙夜都跟着笑了，皎兮不好意思的吸吸鼻子。
　　她忽然想起律还饿着肚子，嘀咕道：“绿去了这么久，饭粥怎么还没熬好？”
　　她决定去看看绿的粥熬的怎么样了，刚一出门，纪奚便挡在她的面前，眼里满布着血丝。
　　如果说皎兮在等，等着律转醒，她才能不自责、不负疚，那么，他也一直在等，等着律转醒，他才有勇气，请求皎兮的原谅。
　　皎兮对他似曾未见，绕开他就走。
　　纪奚抓住她的衣袖，他不敢看她，只希望他能停下，听他说一句，哪怕是一句道歉的话也好。
　　可是，皎兮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径直走了。
　　衣袖从纪奚的手中一点，一点的抽落……
　　直到皎兮已经走远，纪奚仍落寞的站在原地，眼神里有着深深的歉疚。
　　
　　原来，律因有伤在身，不能吃含有发物之类的东西，为了营养期间，绿和弥就去宫室后的树丛里采了些野菌子放了进去，以至于耽误了时辰。
　　律刚醒没多久，身体还很弱，不能乱动，也不能多说话，皎兮便扶他斜靠在床上，一勺一勺的给他喂，粥食里淡淡的菌子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皎兮心想，这两个小丫头还蛮有心思的。
　　由于味道十分鲜美，律吃了三大盂。
　　皎兮又扶律躺好，趴在床边给律讲自己从一卷书中看来的离奇怪志，律的伤口应该还是很痛的，听她说话能转移注意力，缓解部分痛楚。
　　律微笑的躺着听皎兮讲故事，偶然也插上一两句，虽然唇色依就泛白，脸上的荣光却显示着他此刻的心情十分好。
　　
　　律从淑的的母国后，偶然间忽然发现这些外化之民鬼鬼祟祟的潜伏在辛朝，他便一路追踪来，想看个究竟。
　　沿途上，这伙人不过就是抢些庄稼粮食什么的，看起来也没什么阴谋。可是进了雍城之后，他们似乎有了一个目标，行动变得有组织起来。
　　律心下大惊，更是一路紧跟着，谁知他们的目标竟然是伏击皎兮……
　　
　　忽然，门外有声音传来。
　　是未央。
　　未央惊讶的看着堂上的纪奚。这还是那个向来温润如玉，潇洒不凡的纪奚吗？未央看着憔悴的纪奚，心中抽了一下。
　　都是因为那个女人。
　　她唤了声“表哥！”
　　纪奚看到未央，皱眉道：“你怎么来了？”
　　未央委屈的说：“我去府找你，侍卫说你来了楠湖，已经三天没有回去了，我担心你，就来了！”
　　夙夜，晙和婵萝一起来律的居室。
　　婵萝听到未央的话，冷笑道：“你有什么好担心的？难不成……”
　　未央惊恐的打断她的话：“你休要胡说，那里树林荒僻，遇到流民，只能怪公女运气不好，与我和我表哥无关。”
　　夙夜眼中寒芒一闪：“公女刚从虞南来，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未央被夙夜眼中一闪而逝的凛冽气息吓得脸色煞白，咬着唇，说道：“我……我听说的！”
　　婵萝冲上去就是一耳光：“你这个恶毒的女人！”她第一次见到这个女人，就没什么好感，那帮化外之民怎么会那么巧的在接近墓冢的偏僻树林里截住了皎兮，她一直觉得事由蹊跷。
　　未央倒在地上，不可置信的看着婵萝，道：“你，你竟然敢打我？”
　　晙额间青筋突突的跳，他一只手拔出腰间的剑，拔出了一半却又硬生生的卡在手中，他真想将这个女人一剑给结果了，可是结果了她，就意味着两个国家要交恶。
　　未央打了个哆嗦，他，想杀她！
　　纪奚抚了抚鬓角，艰难的开口问道：“你那天，说病了，以及从床上摔下来就是为了不让我走，为了……拖住我？”
　　未央呜呜的哭了起来：“自从她一出现，表哥就……就……不关心我了，你那么在乎她，你的心全在她……身上。”
　　“所以你就……”
　　纪奚说道一半说不下去，眼里闪过一抹痛色：“未央，你怎会变成这样？”
　　
　　皎兮在居室里，堂上的话她听的一清二楚。
　　就觉着那天的背影熟悉，她终于想起来了，那个背影就是未央的侍女。
　　原来，未央一早就知道纪奚要陪她去墓冢。
　　顷刻间，所有的脉络变的清晰起来。
　　
　　皎兮深吸一口气。
　　她，真的无法嫁给纪奚了。她走了出去。
　　堂上的几个人，夙夜，晙，婵萝，纪奚，未央，目光全集中到了她身上，有深沉的，怜惜的，心疼的，愧疚的，还有幽怨的。
　　皎兮走到晙的跟前，很无奈很抱歉的说：“兄长，对不起！”
　　晙柔声说道：“想做什么就去做，不论什么事，有兄长给你担着。”
　　皎兮感激的朝晙一笑。然后，她平静的走到离纪奚两步远的地方，声音不大却极其坚定的说道：“我们，解除婚约吧！”
　　晙与婵萝微微惊讶。
　　长睫之中，夙夜眸光淡淡一闪，归于平静。
　　
　　纪奚猛然抬头，声音微微颤抖道：“为什么？”
　　“为什么？”皎兮重复一句，似觉得他的问题十分很可笑。
　　“那我就为国君说说为什么！”她带着苦涩道：“原本，你我二人定亲，在于结纪尹两国秦晋之好，我也想着要与国君相濡以沫，做个尽心辅佐你的妻子。
　　尽管，后来知道了你与未央的事，我难免心里有个疙瘩，认为这件事令我蒙了羞。可是，细细一想，哪个诸侯国君没有些庶夫人世妇的，你与他们的差异也就是大婚前与秦国公女先有了近十年的感情。
　　所以，我也想通了。我做好我的夫人，你们做你们的恩爱情侣，这也不大影响我和你相敬如宾的做夫妻。
　　我不愿意与你大婚前私下见面，然而国君多次相邀，你既邀了我去，却又三藩两次弃我于不顾，跑去会你的表妹，，我倒是想问问国君，这是什么道理？这就是你对待未来夫人的态度？”
　　纪奚嘴角动了动，
　　皎兮转身慢慢走向未央，未央瑟缩着往后退了几步，结结巴巴的道：“你……你想干什么？”
　　皎兮的翦水瞳眸中已结了一层寒冰，有些蔑视的看着她：“你害怕了吗？”
　　这个女人有胆量做，却没胆量承担，城府不深，却又阴毒险恶，真如师姐对她的评价：可怜又可悲。
　　未央求助的看向纪奚，纪奚却垂着头，丝毫没有要帮她的意思。
　　这个她为之可以付出一切的人也将自己抛弃了吗？未央孤立无援的攥紧衣角，缩在墙边，眼泪哗哗的淌下，他不知道吗？她做一切都是为了他。
　　皎兮冷冷的说：“秦未央，自从知道你与国君的过往，我便只想守着我的夫人做好，不愿介入你们两人之间，谁知道，你竟恶毒至此？
　　你可曾想过，倘若我真的有个万一，或是我仲兄再也醒不过来，我父亲、兄长岂会善罢甘休？我尹国多年来强势于小秦国，当尹国的军队直指秦国之时？你日后可还有何脸面去见秦氏列祖列宗？”
　　未央轻轻呜咽起来……
　　皎兮复又面向纪奚，说道：“曾经，我不是没有想过要与国君解除了这婚盟的，可是，纪尹两国联姻是何等的大事，父母亲养育我一十四载，我身为一国公女，岂能因为一己之私，陷尹国于不义？
　　然而，现在看来，即便我嫁去了纪国，你若一心袒护着你的表妹，我也未必能享有一国夫人的尊荣，尹国也就失去了与纪国联姻的意义。
　　既然这样，也请国君看在这次我仲兄险些丧命的份上，就由我们尹国率先提出解除婚约，纪国失点颜面，如何？”
　　纪奚低着头，手握的骨节发白，久久不语。
　　皎兮一直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回答。
　　就在她别过眼光，不打算再等下去的时候，纪奚忽然抬头，说道：“若果我承诺一定会给你夫人所有的尊宠？能不能不退婚？”
　　皎兮冷冷的笑道：“你认为我还会要吗！”
　　纪奚蓦然一个大跨步迈向皎兮，两手扶着她的肩膀，激动地说：“皎兮，不要退婚好吗？以后，我保证只对你一个人好，好不好？”
　　他眼神里的脆弱、痛楚让皎兮有一瞬的疑惑，这还是那个翻手间就将纪国的大权握在股掌之中的强势、冷静的男人吗？
　　“那我呢？表哥，那未央呢？”未央歇斯底里的叫着。
　　皎兮轻轻掰开纪奚的手，道：“纪侯这又是何必？皎兮已经决定了，还请国君成全！”
　　话一说完，皎兮再不做停留，走出堂室，衣袂飘飘的消失在阳光下。
　　留下，纪奚呆立在原地。
　　
　　一抹阳光，斜斜的射入堂室，在纪奚的背上留下一片灿色刺目却又萧索。
　　未央痛哭道：“表哥，那个女人，她不值得你这样！”
　　原本，婵萝已经不打算再追究未央的责任了，可是，未央竟然还要诋毁皎兮。
　　婵萝冷笑道：“她不值得？一个终年服食鱼腥草，企图以内疚博取别人怜爱的人就值得了？”
　　未央立时停止哭泣，死咬着嘴唇，瞪着婵萝，对婵萝会说出真相似乎并不惊讶。
　　晙惊讶的洗了口气，夙夜保持一贯的冷然。
　　纪奚拧了拧眉，叹一口气，对未央道：“这么多年，你不累吗？”
　　未央脸色白的如一张纸，纪奚的眼神是她从未见过的陌生、冰冷，还有……嫌恶，她轻轻抖了一下，他还是那个一向对她呵护备至，嘘寒问暖的表哥吗？
　　她愣住了！
　　
　　皎兮的退婚，未央的欺骗，男人有男人的自尊，纪奚此刻的心情……
　　晙走过去拍拍纪奚的肩膀以示安慰。
　　纪奚苦笑一下，对晙抱拳道：“令妹险些出事，令弟负伤，纪奚愧对太子……”
　　“事情都已经过去了，既然皎兮无恙，律也醒了，纪侯就不必耿耿于怀了！”晙豪爽的说，这些事也不是纪奚愿意发生的，况且，失去皎兮，他已经很痛苦了，自己又何必再去苛责他。
　　对于晙的豁达，纪奚感激的一笑，眼神慢慢变得黯淡，他说道：“纪奚会如公女所愿，将她的玉佩归还！”
　　晙深深叹口气，道：“对不住了！”
　　纪奚又对夙夜抱拳道：“这两日，承蒙公子招待，多谢！”
　　夙夜淡淡颔首。
　　能说的都已经说了，不知道的也知道了，想挽回的却没能够挽回，他真该走了，留下又能如何？
　　纪奚大跨步走出堂屋，。
　　侍从拉出马厩里的坐骑，纪奚飞身上马，动作还是往日的娴熟，却失了飞扬豪迈。
　　未央似乎刚刚反应过来，跑了出来，扑到纪奚的马前：“表哥，我和你一起走！”
　　纪奚看也不看她一眼，一拉缰绳，马嘶叫一声，腾起到半空，未央吓得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马撒开蹄子飞奔了出去，带着纪奚瞬间消失在了百米之外。
　　未央绝望的呆坐在地上……
　　




漓秩

　　已经在这里待了四天了，耽误了不少时间，皎兮实在想继续陪着律，直到他完全康复。
　　可是，《辛曲》举行的日子已迫在眉睫，不得已，她只好在第四天返回了虞北。
　　榕树林里的事因考虑到多方原因，没有公开，所以也并没有几个人知道。
　　皎兮声称在路上病倒了，没法回来，提前让人给栗嫔送了消息。
　　回虞北后，栗嫔只是关切的询问了皎兮一翻身体的状况，让她在最后的几天里加紧练习，并没有因为皎兮耽误练习而说任何责备的话语。
　　墨裳墨青见到她后问个不停，因为她的突然病倒显得很担心。
　　皎兮不忍瞒着她俩，就把榕树林里发生的事告诉了她们俩，墨裳墨青十分气愤，大骂了未央一翻，最后，又替皎兮庆幸，她也算是因祸得福，将来不用再和未央这个歹毒的女人生活在一个屋檐下了。
　　皎兮苦笑，这个代价未免太大，律差点死掉。
　　
　　《辛曲》于三日后在大庙前的广场上如期举行。
　　因为天子要来，虎臣带领的虎贲军也出动了，广场四周都有侍卫把守。 
　　天子于高台之上面南而坐，两侧有后妃陪同，他虽是已过六旬之人，却像是刚刚五旬，精神饱满，眼神锐利，冠上直直垂着十二疏，两边的黄玉充耳晶莹剔透，冕服上的日月星辰……十二章，色彩浓重而饱满，看着十分威严。
　　巳时，当 皎兮她们到达广场一侧时，东西两侧为贵族准备的案席已经坐满了人，广场南面也已被城中庶人围得人山人海。
　　《辛曲》已演绎过半了，场中表演的贵族青年皆着深色冠服，排成三面，在钟磬声鸣中按节奏行仪舞，《辛曲》的动作大气磅礴，充满威仪的阳刚之气，给人一种深深的震撼力。
　　
　　皎兮正看的聚精会神，栗嫔却已经催促大家排队了，因为接下来要出场的就是皎兮她们的长袖舞，皎兮赶紧收回目光，理理服饰，专心准备表演。
　　忽然有人扯了扯她的长袖，皎兮回头一看，是墨青。
　　墨青紧张道：“怎么办，万一我出错了怎么办？”
　　皎兮握握她的手：“不要看周围的人，就按照平栗嫔教的跳，你一定不会出错的！”
　　《辛曲》在一片排山倒海的哗然声中骤然谢幕，皎兮再给墨青一个安慰的的眼神，墨青深吸一口气点点头，她们便上场了。
　　琴瑟声鸣渐渐响起，墨青等人身着耦合色衣裙，踩着轻盈的步子到了场中排成一个圈形。皎兮深吸一口气，露出一抹笑容以一袭粉白色衣裙忽然从圈中出现，四处传来一片惊叹声。 
　　墨青等人再将圈打开到皎兮身后排成一排，皎兮双手斜向上方举起，旋转再选转，动作轻灵飘逸，一时长袖飞舞，曲裾飞扬，腰间的环佩叮当，飘带缭绕……
　　
　　夙夜坐于天子下首，专注的看着皎兮。
　　少艾的目光也是前所未有的热忱。
　　晙坐在夙夜旁边，表情露着骄傲。
　　
　　与夙夜两案之隔的地方，一男子手托酒觞，唇角忽然一勾，道：“想不到，雍城之中竟还有如此佳人。”
　　闻言，坐在他身边的庶兄，眉头皱了一下。
　　
　　长袖舞以与出场相反的动作结束，皎兮最后又回到圈中，人群中传出传来阵阵喝彩声也有惋惜的，觉得这么早就结束了。
　　天子赞赏的向栗嫔微微颔首，栗嫔满面荣光。
　　
　　一下场，墨青就冲皎兮挤眉弄眼，她真的没有出错。
　　皎兮斜她一眼，她倒轻松了，自己还要准备下下一组箜篌曲呢！
　　接下来是肖霁的鼓舞，鼓舞中融合了女子柔韧的劲道，舞姿俏丽活泼，肖霁以一身让人惊艳的桃红色出场，令人过目难忘。
　　
　　最后是箜篌曲，皎兮用的是栗嫔的琴，她的“冰清”在尹国，来雍城时没有带。
　　栗嫔的琴虽比不上上古传下来的“冰清”，却也是难得一见的宝琴。
　　皎兮领奏的箜篌曲是宫廷乐师新谱的曲子。她坐在正中间，一个手指示意，然后后面的贵女齐齐抱起箜篌，皎兮再指尖一拨铜弦，后面的贵女们也跟着弹奏起来。
　　婉转的合奏曲调顿时从一双双手指尖飞出，有如天籁之音，令在座的人如痴如醉。
　　直到一曲结束，空气中似乎还余音袅袅。
　　
　　天子心情大好，赐了一干贵女很多奖赏，尤以皎兮和肖霁的最为丰厚。
　　傍晚时分，宫中设宴，所有表演的贵女和贵族男子都参加。
　　天子自然不会奉陪到底，讲讲社稷，提提造福宇内，激励了一番青年人要以安邦兴国为己任，就把剩下的事交给了夙夜，自己先退了场。
　　夙月毕竟是年轻人，天子一离开，大家和他在一起就显得随意了很多。刚才各个正襟危坐的，也都立刻放松了下来，时不时将眼睛扫向在场的贵女。
　　皎兮原本是和墨裳墨青坐在一起的，不过，今晚她俩的父亲也来了，她们去陪父亲说话，所以就剩下了皎兮一个人。
　　皎兮瞧瞧尹晙，他和夙夜已站起身，正手持酒觞和几个贵族说话。
　　皎兮再瞅瞅她周围的贵女，各个都是不胜娇羞，眼含秋波欲语还羞的样子。
　　也难怪，今夜天子赐宴，青年男子不少，又都身着冠服，精神抖擞，这些女子包括自己在内也很少一次见到这么多青年贵胄，她们新生爱慕也是人之常情。
　　不过，也有人例外。
　　例如肖霁，她的眼光一直都追随着辛夙夜。
　　还有一个人，秦未央。
　　皎兮回到虞南以后，未央也回到了虞南，也许是因为皎兮与纪奚再也没有什么关系了，未央也不再像之前那样频繁出现在皎兮面前了，并且似乎也刻意避免与皎兮见面。
　　她呆呆的瞅着离她不远的纪奚，纪奚似乎根本就不知道未央在看他，一个人埋着头喝酒，神情有些落寞。
　　前尘往事一想起来，皎兮的心情一时有些复杂。
　　她站起身，悄悄的退出了宴席。
　　
　　树影绰绰，月亮已从西天升起，斜斜的挂在树梢，皎兮往前慢慢走着，风轻轻撩摆着她的衣袂，她霍然觉得心情清爽了很多。
　　“公女请留步”，忽然，一个声音叫道。
　　皎兮回头。
　　月光下，一个穿戴尊贵的俊逸男子慢慢向她走来。他身后的侍者捧着托盘，托盘上放着一壶酒，两个高脚酒樽。
　　见皎兮回头，漓秩说道：“在下仰慕公女，想与公女痛饮一杯，不知公女意下如何？”
　　皎兮觉得他的话虽说的客套、有理，但打量她的眼神却是肆无忌惮，毫不顾忌。
　　酒都准备好了，显然他是有备而来的，皎兮客气道：“多谢公子厚爱，尹皎不胜酒力，就陪公子饮一杯吧！”
　　漓秩微微一笑，亲自帮皎兮斟酒。
　　皎兮接过酒樽，一口喝下，将杯口朝下。
　　漓秩笑道：“公女爽快！”
　　皎兮将酒樽放回托盘中，施一礼道：“告辞！”
　　漓秩上前挡住她的去路：“公女何必急着走？，所谓三干为净，我与公女这才是第一杯！”
　　皎兮对她的无理有些生气，冷冷的道：“公子何必强人所难？”
　　“我欲与公女交好，公女却说我是强人所难？喝不喝酒无所谓，不如……”漓秩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如此良辰美景，公女陪在下走走如何？”
　　皎兮哪会顺他的意，正想开口斥责，忽听一个声音道：“恐怕，东海国君没这个机会了，天子刚才召见国君的庶兄以及国君，令兄已经赶过去了，不知国君何时朝见，耽误了时辰，恐怕不太好吧？”少艾站在漓秩身后不远的地方。
　　漓秩回身看了看身后的少艾，目光不悦，瞬间他又笑道：“我听说墨国太子素来喜美人，想来太子也很仰慕尹国公女，既然漓秩没这个机会，不如就由太子陪伴公女吧，千万别辜负了这良辰月色！”
　　说完后，他走近皎兮，目光灼灼的看着她：“后会有期！”
　　一旁的少艾，脸色霎时阴沉起来。
　　漓秩与少艾擦身离开，皎兮看着漓秩离开的身影微微有些怔愣。 
　　少艾走向皎兮：“公女刚才没事吧？”
　　皎兮弯弯唇：“多亏了太子及时解围！”
　　少艾笑了笑，月光下显得十分温和。
　　皎兮想起刚才漓秩说的话：我听说墨国太子素来喜美人，想来太子也是仰慕公女的……心中倒也没觉得多不自在，因为再她看来，只要是个美人，少艾都会看两眼，又不是只针对她。再说，少艾做人也还是极有分寸的。
　　她将眼光随意的又看了一眼漓秩离开的方向。
　　少艾以为皎兮对漓秩的身份好奇，就主动解释道：“漓秩是前朝皇族血脉，是现在的漓国国君，也是东海四个属国之长。前些日子，海寇骚扰东海各国，他联合四国一起忙着抵御，误了秋觐，这次是专门来朝见天子的。”
　　
　　皎兮点了点头，东海的事，她倒是听说过一些。她问道：“太子刚才说，天子也召见了东海国太子的庶兄？”
　　皎兮这么问，也是可以理解的，因为天子一般只是召见嫡子，召见庶子是少之又少。
　　少艾笑道：“这个公女恐怕就不知道了，漓秩的庶兄漓番和漓秩同父同母，漓秩父亲的原配夫人嫁给先东海国公第三年就去世了，她膝下没有一子。那时候，漓秩的母亲还只是一个庶夫人，她当时已生下一子，就是漓番。后来漓秩的母亲被扶正，与扶正后的第二年又生下一子，他就漓秩。黎国宗伯长辈认为，漓番虽然和漓秩是一母所出，但他出生时，母亲还只是个庶夫人，所以他的身份就是庶子。漓秩就不一样了，他是真正的嫡子，所以也该由他继位。但是，由于这种特殊的关系，漓番虽是庶子，却也比一般庶子特殊些，所以天子才会召见他。”
　　皎兮点头表示了解。
　　少艾继续说道：“曦帝初立国之初，封漓氏太子于东海公级国，其余兄兄弟也赐予了封地。而今，历经几朝，东海俨然已是东方大国，其实力令人不可小觑……”
　　少艾突然说到此停住了，他在心底有些好笑自己，怎么对皎兮说起了东海国现今的形式，这都是男人的事，女子不必知晓。
　　皎兮认真的听着，也听得津津有味，少艾却突然没了下文，她虽然想听下去，少艾不说，她也不好意思问下去。她心里想着，你不说，我回去问兄长不就得了。
　　片刻后，少艾又说道：“公女今日在大放光彩，想必很多人都想认识公女，未免他人纠缠，公女还是回宴席上与舍妹呆在一起的为好！”
　　皎兮点点头，觉得少艾说的对，便跟他着一起回到了宴席上。
　　
　　皎兮回来时，墨裳墨青正在找她。
　　当然两人也看到她是和少艾一起回来的。
　　墨青冲她挤挤眼睛，不过，并未说任何打趣的话，毕竟皎兮刚和纪奚解除婚约。
　　墨裳问道：“你刚才跑哪儿去了？”
　　皎兮道：“你们去见父亲，我一个人呆着无聊，就想四处走走。”
　　墨青目光闪闪，意有所指道：“然后呢？”
　　皎兮省略了刚才碰见漓秩那一段，“然后碰到了你堂兄，就一起回来了！”
　　墨青失望道：“就这样啊！”
　　皎兮朝她笑笑：“不这样，你还想怎样？”
　　墨裳凑过来道：“我们确实想怎样，要是真的我们想怎样就怎样那就好了！”
　　皎兮摇摇头，对她俩的想象力十分佩服。
　　




鲁夫人

　　皎兮于亥时和晙一起回到了府中。
　　婵萝正坐在她的居室等她。
　　回到自己的宫室，又有师姐陪伴，皎兮觉得好自由、好舒心。
　　婵萝想着她今天已经累了一天了，陪她说了会儿话，让她早点休息，就走了！
　　皎兮住在□的主室中，婵萝住在紧邻着她的西边的居室，而晙，住在前庭。
　　送走了婵萝后，皎兮换了衣服，绿已经将床铺收拾好了，皎兮往榻上一躺，太舒服了，排舞终于结束了，她一下子觉得身心全都放松下来，没多久，就酣然入梦了。
　　隔了几日，律终于从楠湖回来了，也许是年轻的缘故，又加上律后天练就了一身结实的好筋骨，他的伤势基本已完全好了。
　　皎兮非要看看律的伤处，律拧不过他，只好撩起衣服给她看。
　　皎兮看到，律后背的伤虽然好了，而愈合后的地方却爬着一道约五寸长的蜈蚣似的的伤疤，想起他为救自己差点连命都都送了，眼睛渐渐就红了。
　　律看情况不对，立即伸展手臂在皎兮跟前比划了几拳，显示自己已经完全恢复健康和以前一样了，皎兮被律的样子逗得笑了起来。
　　
　　这日清晨，绿帮皎兮穿戴好衣服，拿出一块玉佩，问道：“君主今天是否要带这块玉佩？”皎兮接过绿手中的玉佩，玉佩晶莹剔透，内里恍若一团碧波流水，上面刻着皎兮二字，她从楠湖回来的第二天，就派人将纪奚的玉镯送还给了纪奚，几天后，纪奚也将她的玉佩送了回来，纪尹两国正式解除了婚约。
　　再看到这块玉佩，皎兮心中忽然有一种放松的、解脱了的感觉。
　　她今天穿的是一身浅碧的衣裙，和这块玉佩正好相配，于是对绿道：“就系它吧！”
　　绿应声给皎兮系在了腰带上。
　　
　　午后，皎兮和婵萝在后园中散步。
　　婵萝停在一棵刚刚购进园中的针状落叶植物跟前仔细观察起来，似乎十分感兴趣。
　　皎兮正奇怪，她一点也看不出有什么特别，正想问，忽然看到一个侍女匆匆行来。
　　皎兮问道：“什么事？”
　　侍女低头回答：“有位夫人要见君主！”
　　皎兮纳闷，“夫人？”她在雍城里熟悉的只有咸辰的夫人，她的表嫂，而她表嫂在尹太子府是一路畅通，不用禀报的，显然不可能是她，那又会是谁呢？
　　皎兮道：“她还说什么了？”
　　侍女回道：“除了说她来自纪国，别的什么都没说。”
　　婵萝打算摘下几根针叶拿回去细细研究，她曾在一卷书上看到过该种植物的记载，这种植物十分稀少，很难见到，今天她总算有缘见到实物了，刚伸出手就听到侍女口中的“来自纪国”几个字，她的手微顿了一下，回头看了眼皎兮。
　　皎兮只是沉思着，并没有其他的表情。
　　婵萝回头继续去摘针叶，针叶和书上所描述的一样，十分坚韧，她愣是没摘下来，她又加了几分力气，一个使劲，果然，她舒了口气，揪下了几根。然而，这种针叶叶尖十分锐利，她一不小心也被周围的针叶划伤了手指，细小的血珠瞬间冒了出来，但是却一点也感觉不到痛，局部似乎被麻醉了。
　　过了会儿，皎兮对身后的绿道：“你跟侍女先过去，安排夫人在堂上候着，说我一会儿就到！”
　　绿答应了一声，去了。
　　皎兮忽然看到婵萝在用手帕擦手，诧异的道：“你的手怎么了？”
　　婵萝示意皎兮伤处，道：“没什么，不小心让针叶划了一下！”
　　皎兮“哦！”了声，道：“做事真是不小心！”
　　婵萝被她一副老气横秋的口吻逗得笑了笑，问道：“要不要我陪你一起去？”
　　皎兮深吸口气，一副应战的架势：“不用了，我自己去就行！”
　　：
　　
　　婵萝道：“那好吧！”复又不放心的加一句：“如果有事就让绿叫我，我一直在这里！”
　　皎兮失笑：“这是在兄长的府邸，你以为她敢胡来？”
　　转个身，走了！
　　
　　皎兮一走远，婵萝低头看看手帕，素色的手帕上，污了的地方，血渍已散开，在阳光下红的有些刺目。
　　婵萝抬头看着天空，忽然十分悲伤。
　　
　　皎兮来到堂上时，鲁夫人并没有落坐，她静立在案边一侧，手里拿着个雕花镶金石的木质小盒，一双眼睛正若有所思的看着。
　　感觉到皎兮来了，鲁夫人抬起头。
　　皎兮问道：“我就是尹皎兮，不知夫人找我所谓何事？”
　　鲁夫人施一礼自我介绍道：“纪国先国君庶夫人鲁氏，今日冒昧前来打扰公女，还请公女勿怪！”
　　鲁夫人，皎兮知道，与纪奚的关系十分要好，就是暂时掌管着纪国的后宫大权的纪奚的庶母。
　　鲁夫人是皎兮的长辈，按道理不不必给皎兮见礼，而她却将姿态放得十分低调，让原本以为是因对自己退婚不满，前来挑衅的皎兮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
　　皎兮连忙还一礼，道：“夫人您过虑了，快请坐！”
　　鲁夫人谢过她后，微笑着坐在了案边，她已年过三旬，面庞微丰，笑起来的样子显得非常和蔼。
　　她坐好后顺便将木盒放在了案上。
　　有一瞬间，皎兮在猜测木盒里是什么东西，以至于鲁夫人过来见她还要带在身上。
　　绿给鲁夫人和皎兮各奉上了一杯时下雍城里流行的青茶。
　　鲁夫人看了眼青茶，笑着对皎兮道：“鲁氏今日来是想给公女讲一个故事！”
　　皎兮心道，你千里迢迢从纪国王宫到这里，就为讲一个故事？看来这个故事很不一般哪！
　　皎兮微笑道：“夫人请讲！”
　　鲁夫人眼睛看着前方，眼神渐渐变得悠远，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中……
　　她缓缓的开口说道：“十几年前，一个国家的国君夫人忽然薨世了，留下了幼小的公子。小公子的宫室正对着一片湖水，当他想念母亲时，常常喜欢坐在湖岸边的一块大石上发呆。
　　小公子的父亲于两年后娶了新夫人，不久后，新夫人也诞下了一位公子，小公子渐渐长大，他聪慧过人、沉着冷静，深得国君的喜爱，但同时也成了新夫人的眼中钉。
　　这天，小公子从练武场回来，刚要登上那块大石，他忽然看到湖中一个娇小的身影正在挣扎，他认得，那正是和她母亲刚来他们国家没几天的邻国的公女，同时也是她的表妹。毕竟年龄太小，小公子一时有些吓傻了，待他反应过来后，连忙叫来了附近的侍卫，因为他还不会游泳。”
　　说到这里，鲁夫人冷笑了一声。
　　皎兮蹙了蹙眉。
　　鲁夫人继续讲道：“原来小公女来寻表哥，发现表哥还没回去，她一时贪玩便爬上了那块大石，结果就掉进了湖里，小公子的亲信们觉得古怪，小公子经常登上大石也没事，为什么这次却……
　　他们细细检查了一番大石才发现，原来，大石临近湖岸的那一面，土已被松动过了……”
　　皎兮紧了紧略嫌宽大的衣袖，心中冷飕飕的。
　　“公女被救上来时已经昏厥了，她母亲不眠不休的守了她三天三夜，她才转醒。而她母亲原本身体就先天不足，生下她已是个奇迹，这次为她耗了元神，愈加不如过去，回国后没多久竟薨了！
　　原本新夫人要下手的对象是小公子，公女却替他受了这一劫，让他平安的躲过了这场灾难，因为小公子，公女失去了母亲，也落下了寒症这个病根，小公子觉得愧疚，于是一直非常怜惜那位小公女！”
　　
　　皎兮端起瓷杯轻啜了一口青茶，茶水入口微微有些苦。
　　“时光荏苒 白驹过隙，十几年后，小公子终于成功继位，他对内政治清明，对外与各国交好，成为了一位英明的君主。
　　他从小便在复杂的宫闱生活中周旋，心也变得冷冽，他曾以为位列天子朝臣，封疆扩地，成为一方霸主，便是他此生最大的目标，直到他遇到了一位公女……
　　他这才发现，原来想到未来有她一路陪伴，他竟是前所未有的满足。只可惜，他做错了一件事，又或者远不只一件，一段美好的姻缘就这样断送了。” 
　　皎兮忽觉鲁夫人在看她，她自杯中移开目光，鲁夫人果然正认真的望着她。
　　皎兮放下杯子，对一边的绿道：“水有些凉了，你去盛些热的！”
　　绿答应了一声，端起案上的水壶，下去了。
　　
　　从堂上看出去，屋外天空，是灰白色的，皎兮看到绿在这角灰白的色的天空中，拐了个弯，不见了。
　　鲁夫人突然问道：“公女能否原谅国君？”
　　皎兮收回望向堂外的目光，平静的望着鲁夫人：“原不原谅有什么意义吗？”
　　鲁夫人语气激动起来：“国君一向冷静，自从与公女解除婚约后，他大醉了三日方才醒来……”
　　“夫人！”皎兮打断他，目光清冷。
　　鲁夫人半张着嘴，半天后，终是将未说完的话咽回了肚子里，苦笑道：“我原本也知道此行不会改变什么，可是，我还是想试试，罢了！罢了！”
　　绿端着水壶进来了，给鲁夫人和皎兮各泡了一杯，仍将一杯放到鲁夫人面前，道：“夫人请用！”
　　杯子向上冒着白色的蒸汽。
　　鲁夫人看了一眼水杯，慢慢起身。
　　皎兮跟着起身。
　　鲁夫人拿起案上的纤巧木盒，叹口气说道：“我抱着一线希望能将这个玉镯留在这里，看来它终究没有这个缘份！”
　　皎兮抿了抿唇，不知该说什么。
　　鲁夫人望着皎兮，道：“今天的事，完全是我自己做主，国君并不知晓，请公女不要错怪他。”
　　皎兮点点头，她不说她也猜到纪奚并不知情。
　　鲁夫人又施一礼，道“多有打扰，鲁氏就此告辞！”
　　皎兮微笑道：“恭送夫人！”
　　天空依然是灰白的一片，皎兮望着鲁夫人的渐渐走远的背影，叹了口气，她不过是一个想要成全爱子心愿的母亲，
　　再想起纪奚，皎兮觉得心中已经不像之前那么冷硬了。
　　然而，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有些事终究不可能再回头。
　　
 
作者有话要说：欢迎鲜花，欢迎留评~*~




疑惑

　　西方戎人于五年前被赶进了偏远的荒漠之地，销声匿迹了几年后，再次活跃起来。近一个月以来，他们频繁骚扰辛朝西境的各小国，目的不外乎是掠夺一些财务、粮食。据各国呈上来的简书来看，西戎经过几年的修整之后，实力显然要比五年前有所增强，天子已派了纪奚回国，并派晙前去协助，以纪国为大本营，再次将西戎赶尽西部荒漠。
　　与西戎不同的是朔方北鬼虽然从不骚扰北境，但这几年来，在新首领的带领下实力与日俱增，北鬼是马上民族，男子各个骁勇善战，俨然成为威胁北境平安的一大隐患。
　　讨伐北鬼已是已是议事程上的事，少艾也应天子命即将动身去北境，详细查看地形，并借机了解北鬼的现状。
　　晙和夙夜正从玄宫中走出来。
　　天气越来越冷了，宫门前的一棵巨大梧桐树上，树叶基本已全掉光了，剩下零星的几片枯叶摇摇欲坠的挂在那里。
　　“预备何时动身？”夙夜问道。
　　“也就这几日了！”晙说道，眉头微皱了一下。
　　夙夜瞥他一眼：“有何顾虑？”
　　晙道：“我在想，这一去，不知何日返回雍城，府中就留皎兮一人了，我正打算将她送回尹国去，她离家已有一段时间，父母亲很是想念，只是我这一去，律必定跟随，我一时想不到更合适的护送人选。”
　　晙说到一半，停顿了会儿，看了看前方，接着说道：“雍城距离尹国千里之遥，最近四处又不太安定，尤其想到上次她遇到流民……我委实不放心！”
　　夙夜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我可送公女一程。”
　　晙讶异的看着夙夜。
　　夙夜解释道：“你莫忘了，我正要去东海四国，四国之一的南漓只与尹国一国之隔，到时尹侯只需派人来接公女即可。”
　　晙低头沉思了一会儿，又说道：“只是，此行恐怕要给公子添麻烦，也会耽误不少行程！”
　　夙夜道：“我也是巡视，并不需要赶时间，太子实在不必介怀！”
　　晙看一眼夙夜，他脸色淡淡的，没什么表情。
　　晙一笑：“如此，真是太好了！” 
　　两个人跨着步子向前走去。
　　
　　皎兮在园子里转了一圈，也没有找到一棵桃树，她有些苦恼，这可怎么办？
　　忽然一回头，看到一直垂首跟在身后的负责管理花园的园艺。
　　皎兮疑惑道：“园子里为什么没有桃树？”
　　园艺低头道：“小人还没来得及往园子里种，不过，后院的林子里有很多！”
　　皎兮的眼睛一亮：“快带我去！”
　　园艺在前面带路。 
　　
　　皎兮坐在堂上刻了一下午，总算刻完了两个带有花纹的菱形桃木，她上下打量一番，满意的弯起唇。
　　她站起来，活动活动筋骨，自从她从后院折回桃枝后，便一直在这里雕刻。
　　以前，晙去讨伐土方时，母亲就做了桃木，让晙带在身上，说是可以避祸保平安，现在，母亲不在，就由她这个妹妹代劳了。
　　
　　皎兮看看天色，申时竟然已经过了，她拿着自己的作品，喜滋滋的朝婵萝的居室而去。
　　婵萝的居室和皎兮的只隔着一条走廊，比皎兮的小一些，檐角也较平缓。
　　室外一个侍人侍女都没有，皎兮觉得很奇怪。
　　她一边登上台阶，一边叫道：“师姐在吗？”
　　居室里忽然传来一声东西摔碎的声音。
　　皎兮吓了一跳，又问了一声：“师姐，是你吗？”
　　过了几秒，婵萝才终于从居室里走出来。
　　皎兮舒了口气，走到堂上不满的道：“怎么才出来，我还以为发生什么事了呢！”
　　婵萝唇角勉强弯起：“能发生……什么事！”
　　皎兮走近婵萝才发现，她的裙裳有些皱，尤其是胸口的水纹刺绣处，头发也微微有些凌乱。
　　她讶异道：“师姐，你刚睡起来吗？”
　　婵萝“啊？”了一声，顺着皎兮的目光低头看看自己的衣服，脸瞬间有些飞红：“……有点困，就躺了一会儿。”
　　皎兮点点头，望一眼居室的方向：“我听到有东西摔碎了！”说着便要往居室去。
　　婵萝连忙拉住她，目光闪烁：“我刚才不小心将……水孟打碎了，一会儿弥会来收拾，不用管了！”
　　皎兮疑惑的点头，她觉得师姐好像有点……慌乱。
　　婵萝看皎兮还在打量她，定定神，立即转移话题道：“你来找我有事吗？”
　　皎兮想起她来的目的，眉间一笑，献宝的将两只小巧的菱形桃木伸到婵萝面前道“我用桃木刻的，给兄长和仲兄戴在身上保平安！”
　　婵萝拿起来看了看：“不错！”
　　皎兮笑的更得意：“师姐，你再看看，上面还有两位兄长的名字呢。”
　　婵萝点点头，却道：“堂上的光线有点暗，不如我们去外面边走边看！”
　　皎兮不疑有他，自然答应。
　　下了堂前的台阶，婵萝又回头朝居室看了一眼，和皎兮朝着花园的方向行去。
　　
　　晚上，用完晚膳后，皎兮将两个桃木符给了晙和律，
　　律显得非常惊喜，晙却波澜不兴，
　　皎兮奇怪道：“兄长，你早知道我要送你桃木符吗？”
　　晙闪了一下眼睛，道：“那个……刚回府时，无意间听后面的……侍人说起。”
　　皎兮点点头，原来是这样。
　　过了一会儿，晙对皎兮道：“后天，你就启程回尹国吧！”
　　皎兮望着他：“都安排好了？”自从晙接到命令要和纪奚一起攻打西戎时，就着手安排她回国的事了，只是，他身边得力的属下都要带走，他一直在考虑派谁送她回国最合适。
　　“已经安排好了，你和昭邑公子同行，先去东海，途经南漓，肖国紧邻着尹国，又与尹国交好，父亲会派人在那里等你！”
　　皎兮蹙眉：“和昭邑公子？”
　　晙剑眉一挑，好笑道，“你这却是什么表情?别的女子可都望眼欲穿的想接近他呢。”
　　皎兮毫不在意：“别人又与我何干？”
　　晙无奈的一笑：“总之，沿途的一切你都要听昭邑公子的安排，不可任性！”
　　皎兮郁闷的“嗯！”了声。
　　




月夜

　　少艾刚要踏进府中，大门一侧忽然冒出一个女子。那女子走过来施一礼，道：“绫女想请公子去一趟歌舞坊！”
　　少艾想起她是绫女的侍女，曾经给他端过酒。他点点头，跨上马，径直去了歌舞坊。
　　
　　绫女端着酒，跨进门槛。
　　少艾坐于案边。
　　绫女半跪在地上，鬓上斜插着一朵海棠，她轻轻抬起手臂给少艾和自己各斟了一樽酒。
　　少艾端起酒，仰头，一饮而尽。
　　然后，笑问道：“找我何事？”
　　绫女抬起头专注的看着少艾，这张脸，这双眼睛，她看了不知看了多少遍，为什么还是会……迷醉。
　　发觉自己的失态，绫女掩着嘴轻笑起来，眼底浅露着淡淡的狐媚和风尘味：“必须有事才能找公子吗？”
　　少艾淡笑不语。
　　绫女再给少艾斟一杯酒，然后端起酒杯，沿着案边轻轻移步，外衣上罩着的纱衣也跟着轻轻起伏，她在少艾身边停了下来，跪坐下去，柔荑托起酒樽眼里勾着笑送至他的唇边。
　　少艾却摇了摇头，一只手接过了酒樽，仰头喝了下去。
　　人人都道，墨国太子风流，可他风流却不下流，有的时候，绫女真希望，他不是个君子……
　　她眼里流露着淡淡的失望。
　　不过，转瞬即逝。
　　绫女站起身，笑道：“我新编了一支舞，为公子跳一曲，如何？”
　　少艾微笑点头。
　　绫女轻轻合掌，从门外走进来来几个乐妓。
　　在丝竹琴音中，绫女翩翩起舞。
　　少艾看的几乎入了迷，绫女心中窃喜，跳的更加卖力，可是当一曲已毕，少艾却还在愣神的时候，绫女的热情渐渐的熄灭了。
　　他眼中看的不是她。
　　“我跳的可好？”绫女问道，语气里有酸酸的味道，她却不加掩饰，似乎还有些故意要让少艾听出来的意思，风尘里的女子，狐媚勾引不是他们擅长的吗？尽管他从不上钩。可她还是自娱自乐。
　　“很好！”少艾说话的时候没有看她，径自斟了一杯酒，饮了下去。
　　绫女苦笑了一下，他恐怕没注意到，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有多么心不在焉。
　　少艾又斟了一杯。
　　绫女就伏在案上直勾勾的看着他一杯一杯的喝下去。
　　直到最后一滴酒喝完，少艾站起身，绫女也跟着起来。
　　少艾说道：“我要走了，以后也不会再来了！”
　　绫女只觉得身体忽然软了一下，她勉强的站着，扯出一个笑容：“公子可是找到了更好的赏舞之地亦或是心中有了某位佳人？”
　　少艾愣了一下，忽而笑了，眼神里有着她没见过的荣光。
　　少艾没有回答，只是对绫女郑重说了一句：“保重！”
　　绫女点点头，似乎听到心中碎裂的声音
　　少艾大跨步走了出去，伟岸的身影越行越远，直到再也看不见了。
　　绫女软软的倒在地上，神色有些悲戚。
　　侍女进来了，看见她的表情吓了一跳。
　　侍女蹲在地上哭道：“您怎么了，想哭就哭出来呀！这样会憋坏的！”
　　绫女涩涩的笑了一下，她还有资格流泪吗？她的泪早在几年前就流干了，梦已经醒了，她也该为自己打算一下了。
　　她对侍女说：“杳国国君不是在等我的回复吗？你去告诉他一声，我想好了，让他派人来接我吧！”
　　侍女知道她没事了，眼泪也止住了，挥着袖子擦一把脸，领命出去了。
　　少艾回到府中时，天色已经漆黑一片了，庭前燃着烛燎，居室里也点亮了灯盏。
　　侍人边为他宽衣，边说：“太子要的东西，已从国中取来了。”
　　少艾点了点头。
　　侍人给他换了身素色的便衣，衣服换好后，侍人拿起盂准备去盛水，少艾说道：“把东西拿过来，给我看看！”
　　侍人闻声放下手里的盂，出去了。
　　一会儿他捧着一个漆木盒进来了。
　　少艾打开木盒，一把碧玉霄正静静的躺在铺有白色锦布的盒底，这把碧玉箫与一架青铜弦凤首箜篌都是从上古传下来的著名乐器，并且是一对情侣乐器。
　　几经辗转，这把碧玉箫到了墨国，那架箜篌也到了尹国。
　　少艾曾听墨裳墨青说，箜篌已被尹侯送给了皎兮。
　　斗转星移下，沧海变桑田，分开这么久后，这对情侣乐器在这一世是否就要团聚了？
　　少艾拿起碧玉箫，箫身通透，在灯盏的微弱的火苗中，亦能看见，流纹宛若一股泉水轻轻的起伏着。
　　他走至庭中，将箫提到唇边，轻轻吹奏一曲，箫音委婉悠长，就像在诉说某种衷肠。
　　庭燎忽明忽灭，四周的矮墙，只能看到淡淡的轮廓，惟有少艾持箫的身姿，在暗夜的火光里变的明亮起来，火光映照着他迷人的脸庞，泛着喜悦和期待的光辉。
　　
　　翌日晚上，尹国太子府中。
　　三张案前，各坐着夙夜，尹晙，少艾。
　　月，是满月，酒，是佳酿。
　　尹晙再次举起酒觞：“明日就要各奔东西，祝我们都能凯旋归来！”
　　夙夜和少艾一起举觞。
　　酒从日落喝到了月上西天。
　　虽然还是豪情万丈，少艾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了，眼光总在四周流连。
　　晙和夙夜都注意到了。
　　少艾再次看向旁边的时候，夙夜端起酒觞，以余光瞥一眼少艾，却什么也不问，浅饮一口，然后，慢条斯理的将酒觞放下。
　　少艾回头，发现晙正含笑望着他。
　　他愣了一下，旋即笑笑，道：“舍妹有一物让我转送给公女，我本想着今晚能在此碰到她。”
　　晙眼中带着了然 “哦”了一声，说道：“舍妹在后院，估计今晚不会到这边来了，太子不如放在我这里，晚些时候，我自会交给她的！”
　　少艾没立即接话，过了会儿道：“我曾答应舍妹要亲手转交给公女！”
　　晙扬了扬眉，缓缓点头，少顷，道：“我这就命人去叫舍妹！”，说着便向侍候在一边的侍人扬手。
　　少艾却道，“那倒不必，由侍人带路，我自己去找公女就可以了！”
　　晙又扬了扬眉，眼睛斜了夙夜一眼。
　　只见夙夜一只手支颌，眼睛半垂着，另一只手端起酒觞，再浅饮一口。
　　晙朝少艾点点头，道“如此，也好。”
　　他对招来的侍人道：“就按太子说的，带他去见君主！”
　　
　　皎兮不在居室里。
　　绿道，和婵萝一起去花园里了。
　　于是，侍人带着少艾找到了花园里。
　　远远的，借着月光，少艾看到树下，两道身影，袅袅动人。
　　
　　皎兮轻叹一口气道：“这一别也不知什么时候再见？”明天她回尹国，师姐也要回婵国了。
　　婵萝拉起她的手，道：“怎么这副语气，想见总还会再见的。”
　　皎兮一想：“那倒也是”，脸上有了笑意。
　　婵萝嘱咐道：“这一路，虽然跟着昭邑公子，你自己也要多加小心，照顾好自己！”
　　皎兮点点头，复又道：“师姐，你路上也要小心！”
　　婵萝亦点头。
　　
　　侍人沿着园子里的小径，走向皎兮，皎兮和婵萝正好背对他的着方向。
　　听到声音，皎兮和婵萝回头。
　　侍人道：“太子让小人带墨国太子来见君主！”
　　皎兮微微诧异，这个时候，墨少艾找她能有什么事？
　　她顺着侍人走来的方向看去，隔着树影绰绰，花园入口处，一个挺拔的身影正站在那里。
　　皎兮对婵萝说道：“师姐你稍微等会儿，我去一下就来！”
　　婵萝抬头看了眼天色，道“已经不早了，我先回去了！”停顿一下，她望了望少艾的方向，对皎兮道：“见完墨国太子，你也早点回去休息，明天还要赶路呢。”
　　皎兮点点头。
　　两个人一起向出口走去。
　　到了少艾站着的地方，婵萝向少艾施一礼，就走了。
　　皎兮问道：“太子有事找我？”
　　少艾背对着月光从袖中掏出一个木刻的人偶对递给皎兮，微笑道：“舍妹让人从国中带来的，说是送给公女！”
　　因为少艾站在皎兮正前方，他身影高大，刚好挡住了一片月光，所以皎兮接过木偶后，微移了一下身，和少艾错开了一点，明亮的月光照了下来，她看到手中是一个美丽的长发少女，月光下，虽然看不太清衣服的纹路，但她以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刻纹细腻，打磨光滑，是一个制作非常精致的木偶。
　　她曾听墨裳墨青说，墨国有一位老人，很擅长做木偶，她很想要一个，没想到她俩还真让人少艾给送来了。
　　少艾问道：“公女可喜欢？”
　　皎兮抬了抬头，莞尔道：“真的很漂亮！”然后，借着月光继续打量着。
　　少艾看她十分高兴，不由道：“公女若喜欢，墨国还有很多！”
　　皎兮闻言，从木偶上收回目光，抬头朝少艾弯了弯唇角，没接话。
　　少顷，她道：“听说太子将要去北境，沿途多有鬼方蛮民出没，太子要多加保重！”
　　少艾一反素日不羁的神态，认真的道：“多谢公女提醒，我一定会多加小心的！”
　　皎兮抬头看了看月色，道：“天色不早了，皎兮先行告退！”
　　少艾微愣，然后点头。
　　皎兮施一礼，真要转身，少艾突然道：“公女！”
　　皎兮讶然，回头望着他。
　　少艾双眸注视着她，柔声道：“我很快就会回来！”
　　皎兮愣了一下，然后唇角微微扬起，朝他点了个头，渐渐离开。
　　
　　少艾走后，晙和夙夜两人各喝了几觞酒。
　　晙想了想，对夙夜道：“舍妹这段时间就要拜托公子了！”
　　夙夜手中转着酒觞，显得有些心不在焉，道：“不必客气。”
　　正在这时，少艾回来了，即使在月夜下也能明显感觉到他的荣光焕发。
　　夙夜也不看他，只淡淡道：“你再不回来，酒都要喝光了！”
　　少艾无所谓的笑笑：“我府邸就在隔壁，喝光了也可再取些来！”话一说完，他拿起酒壶，往觞中倒满酒，然后几口饮下。
　　晙身子侧向少艾一边，问道：“不知太子转交与舍妹的是什么？”
　　夙夜眼皮懒懒一抬，眼光投向少艾。
　　少艾也不藏掖，干脆道：“一个木偶！”
　　夙夜收回目光，慢慢自斟了一觞酒。
　　晙眉间带着些许味道，点点头，不再问。
　　




遇袭

　　离开雍城已有五日了，除了睡觉，皎兮绝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在马车上度过的。夙夜此行只带了轻骑二十名，因为有有任务在身，沿途走的较快，压根不像和晙及律一起来雍城那样似得游山玩水般自在，因此，皎兮觉得有些困乏也有些枯燥。
　　有时候，她会拉开窗幔看看外面，开阔的视野能令她打起些精神。
　　偶然间，她也会无意间瞥见马背上的夙夜，似乎无论什么时候，他的腰板总是挺得很直，好像从不觉得疲倦。
　　
　　到达北漓后，皎兮就被安置在了都邑的馆舍里，连着两天，她也没见夙夜露面。
　　第三天清晨，他们出发去往东海，然后再到西漓。
　　和在北漓一样，她被安排好后，夙夜以及其他的人就出去办事了，直到再次赶路。
　　皎兮并不知道夙夜来东海要干什么，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不想惊动东海四国的人，否则他们会住官方的行馆而不是普通馆舍。
　　不过，事情似乎进行的不太顺利，因为她发现，再次赶路的时候，夙夜的脸色比往常冷峻很多。
　　他们现在要去的是南漓国了。
　　想到这里，皎兮心中有些窃喜，过了南漓，就是旬国了，父亲已经派人在那里等她了？
　　旬是小国，如果加紧赶路的话，不到一天就能从旬国赶到尹国王宫了，那就是说，如果在南漓呆两天的话，差不多第四天，他就能见到父亲好母亲了。
　　皎兮正想着，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皎兮觉得奇怪，她将窗幔拉开一半，向外看去，只见一辆牛车拉着树枝，大概树枝装的太高了，颠簸了一下，全倒在了地上，正好挡住他们的去路，农夫正尴尬的望着他们一行人。
　　几个侍卫不用夙夜发话立即下了马给农夫一起帮忙，没几下就将挡在前面的树枝全装到了牛车上。
　　农夫咧开嘴，略微干瘦的脸上露出一片感激的笑容。
　　几个侍卫上了马，一行人正要错过农夫的牛车往前走的时候，农夫突然问道：“各位壮士，你们这是要去哪里？”
　　紧挨着夙夜的侍卫长看了夙夜一眼，得到默许后，道：“去南漓！”
　　农夫惋惜的道：“那各位壮士今天恐怕去不了”，他抬起手指了指他们要走的方向接着道：“离这里不到五里的地方有一座桥，去南漓必须经过那座桥，不过，前几日，那座桥坍塌了，现在正在抢修，至少到明天才能修好。”
　　夙夜眉间皱了一下，拉起缰绳，骏马几步走到农夫跟前，他居高临下的问道：“没有其他路了吗？”
　　农夫愣了愣，被他身上自然流露的王者之气所震慑，过了会儿，才反应过来，恭敬的回答：“还有一条路，不太好走，距离也远许多，鲜少有人经过。”
　　夙夜垂眸略微沉思了一会儿，扫了一眼侍卫长，侍卫领会他的意思，立即上前询问了详细的路程。
　　农夫赶着马车走了。
　　夙夜忽而向马车望来，皎兮正在车窗前眺望，两人的目光正好相撞，皎兮愣了一下，夙夜略一思索，打马向皎兮走来。
　　马在窗前停住，夙夜望着皎兮，道：“接下来的路程可能会颠簸一些！”
　　皎兮唇角一弯，道：“我无事，卿士只管安排！”
　　夙夜微微颔首，两腿一夹马身，向前走去。
　　后面的一行侍卫跟着上前，皎兮的马车也在原地调了个头，一行人沿原路返回了一段，到了一个岔道口，从另一条小道上路。
　　小道两旁满布着各种树木，还有半人高的杂草，却都失了春意盎然，显得十分萧索。
　　皎兮觉得也没什么景色可看的，便拉上窗幔，回身坐好。
　　小道果然不如大路平坦，开始的一段还好，越往后就越颠簸，皎兮手搭在坐板上，使得更稳当一些。
　　大约过了一个多时辰，马车停下了片刻，皎兮隐隐听到有人在说话，然后马车拐了一个弯，继续向前走了。
　　这次走的速度比之前稍微慢了一些，因此皎兮也觉得不像刚才那么颠簸了。
　　马车走了一段，皎兮听到一阵疾驰，然后马车就停了下来。
　　这一停，停了很久。
　　皎兮有些奇怪，她从车窗望出去，忽然发现，夙夜和很多侍卫都不见了，她周围就只剩下了四名侍卫，那四名侍卫已经下了马，正站在附近休息。
　　她很是诧异，叫过来一名侍卫，问道：“公子呢？”
　　侍卫犹豫了一下，回答道：“有人发现了一个制造兵器的地方，公子前去查看了！”
　　原来，马车第一次停下来的时候，他们本来要走正前方的路，然而，有两个大汉堵住了那条路，说道路不通什么的，让他们走这条路。深山老林里，怎么会派两个人专门守着一条路？夙夜觉得十分可疑，因此派两名侍卫从别的地方过去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结果，那两名侍卫竟然在那条路附近发现了兵器制造厂。
　　他们立即快马加鞭禀告了夙夜。
　　于是，除了留下的四名侍卫，夙夜率领其侍卫去一探究竟了。
　　
　　在辛朝，各个国家拥有独立的军权、独立的军队，同时，也可以制造兵器。像尹国就有制造自己兵器的地方，由上大夫管理，对外也不保密，然而，像西漓这样，特意将兵器制造场设在这么荫蔽的地方，并且派人守着，不欲被人发现，其目的就惹人深思了。
　　皎兮蓦然想起《辛曲》表演结束的那晚，少艾在她被漓秩纠缠后说的话：“曦帝立国之初，封漓氏太子于东海公级国，其余兄兄弟也赐予了封地，而今，历经几朝，东海俨然已是东方大国，其实力令人不可小觑……”
　　这样说来，夙夜此行很可能是一次秘密的巡查，结果还真发现了东海有隐匿兵器厂……
　　皎兮心里陡然升起不安。
　　不过，她又一想，兄长肯定是知道夙夜来东海的目的，而他没有告诉自己，并让自己与夙夜同行，那就是说，即使真发现些什么，也不会出什么大事吧？
　　皎兮这么想着，又略略安下了一些心。
　　
　　没过多久，后方忽然传出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四名侍卫动作利落的上了马。
　　夙夜瞬间到了眼前，他也不看皎兮一眼，一边飞奔一边对车御道：“以最快的速度赶车！”
　　马车瞬间飞奔起来。
　　夙夜回来时身后只有六名侍卫，那六名侍卫紧跟在他身后，留下的四名跟在皎兮的马车之后。
　　皎兮和绿一只手相互扶持，另一只手扶在车壁上，尽力保持着身体的平衡。
　　就这样大约过了半个多时辰，车颠地厉害，皎兮觉得自己的手都已经发酸发麻了。
　　猛然间，马车停了下来，皎兮和绿双双向前倾去。
　　车外忽然安静的厉害。
　　皎兮一把扯开窗幔。
　　窗外，从一条岔道上冲出来了一群人，各个手持武器，凶神恶煞，将他们团团截住。
　　皎兮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夙夜长长的眼眸中，寒光乍现，煞气逼人，他率先拔剑，其他侍卫跟着拔剑。
　　皎兮合上窗幔，心突突的跳，外面至少有上百号人。
　　夙夜和敌人开始厮杀起来，皎兮在车厢里听着外面传来的阵阵砍杀声及兵器碰撞声，心紧紧缩在一起。
　　似乎看出了夙夜他们要保护马车，敌人渐渐将马车围在了最中间，一个人马脸壮汉忽然用长剑砍向拉车的马的前腿，马长嘶一声，倒在了地上，马车瞬间倾斜，皎兮和绿一起摔倒在车厢上。
　　夙夜在不远处大喊一声：“下车！”
　　皎兮一愣，立即拉着绿往下跳。
　　她和绿刚下车，一个络腮胡子的人剑身就挥了过来，皎兮连忙松开绿的手，躲向一边，惊魂未定之下，又有人冲向了她，就近的两个侍卫，疾步移了过来，一前一后的保护着她。
　　忽然一个黑脸的大汉，趁皎兮前面的侍卫分心之时，手臂从马背上伸向了皎兮，侍卫眼角的余光瞥见之后，双手持剑，从黑脸大汉的脖颈砍过去，黑脸大汉的头颅骨碌掉地，鲜血如注的从他的脖颈上喷射了出来，溅在皎兮的裙裾上，皎兮惊怵的跌坐在地上，脸色煞白。
　　周围的敌人愣了一下，然后继续逼近皎兮，皎兮浑身微微颤抖，脑子里仍然是刚才那个人头猛然被削去，鲜血直往外喷的场景，失去了任何发应，愈来愈多的敌人涌向皎兮，眼看两个侍卫就要招架不住……
　　夙夜的距离离皎兮有点远，不过他的眼睛一直注意着皎兮。
　　他知道皎兮一定是被刚才的血腥场面吓傻了，眉间一皱，他扬起剑，几道剑光劈出去，杀出一条血路，朝皎兮奔去，眼看就到了皎兮身边，忽然冲出三个人拼死阻挡着他，他一怒之下，从马背跃起，双手握剑，横扫了过去，两人负伤倒地，另一个人亦畏惧的后退了几步。
　　忽然，掉下马的一人回头一看发现皎兮就在他身后，他微怔一下，猛然间双手扣向皎兮颈间，皎兮终于清醒了过来，却眼看躲避不及，千钧一发之刻，一名侍卫剑从他背后刺了过来，那人带着不可思议的表情倒了下去。
　　此时，夙夜也已到了皎兮跟前，他将左手伸向皎兮，皎兮亦伸出手，然而，刚才的三人中退后的那一名，忽然间瞅准时机，借夙夜分神之际将剑刺了过来，夙夜怕皎兮受伤，以左手臂微微挡了一下，迅速挥动右手中的剑，将他砍下了马！
　　可是，他的左手臂也因此受了伤。
　　夙夜顾不得受伤，先将皎兮提上了马，然后继续和敌人拼杀。
　　皎兮看到夙夜的左手臂在往外冒血，心中十分愧疚。
　　侍卫长见夙夜受伤了，对夙夜道：“公子先带公女离开，这里就交给属下吧！”
　　皎兮闻言，向远处望去，那群人已倒下十几名了，而他们的侍卫几乎无一人受伤，她微微回头，看一眼夙夜的侧脸，夙夜的脸微微绷紧，道：“所有人都要安全回来！”
　　侍卫长郑重的答道：“是！”
　　




落水

　　侍卫长向身旁的几个侍卫使使眼色，夙夜冲了出去，众侍卫将敌人阻在了后面。
　　皎兮忽然想起，绿还不知怎样，她猛然回头四处寻找，终于看到，绿原来不知什么时候已被一名侍卫掠到了马上，皎兮安下心来。
　　夙夜一手扯着缰绳，一手搂紧皎兮的腰部，开始狂奔。
　　两边的树木、枯草以极快的速度向后退去，脸上风如刀割，什么也来不及看清，只有前方的长长的小道，蜿蜒向前，看不到尽头。
　　马儿驮着两个人跑了很久，皎兮的脸色渐渐发白。
　　夙夜察觉，在一处树木较为茂密的树林渐渐停了下来，耳畔传来阵阵的水流声。
　　夙夜下了马，看着脸色苍白的皎兮，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将皎兮抱下马，道：“先休息一下吧！” 
　　皎兮点点头，觉得五脏六腑几乎都要移位，强忍着难受走到一棵大树边背靠着闭着眼睛休息。
　　以前在王宫她也骑马，不过都是闲来无事找些乐趣，真正长途跋涉出行，从来都是坐车的，什么时候这样长时间的骑马奔腾过？尽管已经下了马，她心里还是难过的要命，眼泪都快出来了。
　　大约过了一刻钟，她才慢慢觉得好受了些，睁开眼睛，忽然发现，夙夜正站在离她不远的一棵炮桐树下，左手自然垂着，右手扶剑，一双黑眸正一眨不眨的注视着自己。
　　皎兮微怔。
　　夙夜未料到皎兮会突然睁开眼睛，也微微一怔。
　　皎兮脑中忽然冒出一路上与夙夜共乘一骑的情景，他的手好像一直放在自己腰上，因为刚才一路狂奔，她又觉得难受，所以一直也没注意到，可现在停下来一想起，心中颇有些不自在。
　　夙夜别过眼光问道：“公女可好些了？”
　　皎兮亦将目光移向别处，心中有些尴尬，“好多了”。
　　说起来她和夙夜共骑一骑已不是第一次了，那次去榕树林中救律，她也是坐在夙夜的马上，想到这里，皎兮深吸口气告诉自己：非常之时，岂容矫情！
　　少顷，皎兮听到夙夜的声音缓缓传来：“我们先在此地休息片刻！”
　　皎兮将目光望向夙夜，坦然的朝他点了点头，
　　皎兮忽然想起，夙夜的左臂还受着伤。
　　她轻轻抿起嘴唇，目光向四处搜寻开去，已是秋末了，四处的植物都有些枯萎，找起来并不容易……
　　皎兮对夙夜说道：“我去去就来！”
　　夙夜面色微讶，不知她想干什么，却还是微微颔首。
　　皎兮朝着草丛更加密实的地方寻去，往前走了一小段，到了一个河岸边上，水声哗哗作响，皎兮手扶着岸边的一棵柳树，探身向下看去，只见她身下大约三米的地方，有一条不到两米宽的急流，正向前奔腾而去。
　　大约脚下不小心碰到了一截树枝，树枝应声掉在水中，瞬间便漂到了远处。
　　太凶险了，皎兮眨了两下眼睛，赶紧退到了安全的地方。
　　她低着头瞪大眼睛继续寻找她要找的东西，到底哪里有呢？
　　蓦然，皎兮眼睛一亮，在一处杂草丛生的地方，竟然生长着几株白及草。
　　皎兮喜出望外，白及草比地榆具有更好的促进伤口愈合的能力，她原本想找的是地榆，因为地榆具很强的生命力，适合于各种气候，地域，而白及草却对环境的要求十分苛刻，没想到竟然让她好运气的在这里给碰到了。
　　她蹲下身子，立刻将白及草拔了下来。
　　皎兮发现，这几株白及草，茎叶虽已枯萎，根部却十分肥大，她满意的拿着白及草回到了和夙夜一起停下的地方。
　　夙夜仍然站在泡桐树下，刚才看着皎兮一直在草丛中寻寻觅觅，他就知道皎兮是去给自己找草药了，他知道，皎兮略懂一些药理。
　　皎兮走向马边，她取下挂在马身上的长嘴皮壶，倒出点水，清洗了一下白及草的根部，将白及草放在一块大石上，然后，又找来一个石块，用石块研磨起来。
　　夙夜看着皎兮有些笨拙的动作，唇角微微扬起。
　　没一会儿，皎兮就将研磨好了。
　　她看一眼夙夜，夙夜了然，走了过来，他伸出左臂，将衣袖挽了上去，露出一条三寸多长的伤口。
　　皎兮蹙了蹙眉，伤口基本上凝血了。
　　她从腰侧抽出手帕，用水浸湿，轻轻擦拭了一下伤口的周围，然后又从裙裾下摆撕下一条，将药敷在伤口上后，用布条包扎好。
　　一切都做完后，皎兮长长的舒了口气，抬起头，发现撞见夙夜正看着她，两边唇角微微勾起。
　　皎兮面上一热，解释道：“我第一次包扎伤口，做的不太好！”
　　夙夜长睫微微垂下，没说话。
　　皎兮心中忽又升起不满，我就是谦虚一下，也不说句好话，实在吝啬。
　　刚转身准备离开，忽听夙夜道：“其实……挺好的！”
　　皎兮一喜，夸她呢。她回头，朝夙夜莞尔。
　　夙夜却将眼睛看像向别处。
　　皎兮疑惑，忽然一想，他不会是第一次夸奖别人所以不自在吧？心中又乐了起来，以后被墨青知道，还不嫉妒死她。
　　不打算继续继续关注这个向来高高在上的人的情绪变化，皎兮决定还是赶紧做自己要做的事，于是道：“我再去采些草药来，留着日后用！”
　　夙夜却道：“我和你一起去！”
　　皎兮颇意外，看看夙夜，天光下，他长眉入鬓，瞳如墨染，已经恢复一贯的冷然。
　　皎兮点点头。
　　树林上空枝干交错，划破了白茫茫的天空，两人向前，越接近河岸，杂草越是浓茂。他们来到了皎兮刚才采药的地方。
　　白及草原本生的就不多，刚才又被皎兮拔走了许多，再想多找并不容易。
　　皎兮一路仔细寻找着，夙夜也按照刚才所见的白及草的样子低头寻觅。
　　不知不觉中，皎兮已接近了河岸，她还一株都没找到，皎兮正在打算换个方向，忽然发现她面前两步远处，星星点点的杂生着几株白及草，她心中一喜，提起裙裾，两步化作一步，奔了过去。
　　夙夜无意间瞥了皎兮一眼，忽然大惊失色。
　　他大喊一声：“小心！”
　　然而，还是晚了一步。
　　皎兮回头之时，脚步却已经踩了下去，她尖叫一声，掉进了湍流。
　　原来，从夙夜这个方向看去，正好可以看到，皎兮前边凹进去了一大块，只不过凹进去的地方被浓密的杂草斜生着覆盖住了，皎兮根本看不出来，还以为是陆地。
　　夙夜一个箭步步冲了过去，看到足下几米深的地方，皎兮正在水里拼命挣扎。
　　夙夜一惊，她不会游泳，立即跳了下去。
　　皎兮已隔夙夜有一段距离了，夙夜拼命游向皎兮，可是水流太急，他一直到不了皎兮身边，眼看着皎兮就要溺水，夙夜虽然浸在冰冷的水中，冷寒嗖嗖直冒。忽然，身边漂过一段一丈多长的枯木，夙夜眼中一亮，手臂用力，将枯木推向皎兮身边，大声喊道：“快，抓住枯木！”
　　皎兮随着水流沉沉浮浮，耳朵里，鼻子里全都是水，她觉得好难过！迷迷糊糊中听到夙夜的声音，好像要她抓住枯木，于是，她的手拼命想四处摸索，摸索了几下，终于感觉抓住了一个东西。 
　　她两只手紧紧的攀住枯木，终于浮出了水面，大口大口的呼吸着新鲜空气。
　　过了一会儿，皎兮抹一把脸上的河水以及因被呛的难过而留出的眼泪，眨眨睫毛，睁开了眼睛。
　　她看到，她的对面，枯木的另一端，夙夜正望着她，看到她睁开眼睛，如释重负的笑了笑。
　　皎兮也朝他弯起唇角，心中感慨，夙夜又救了自己一次。
　　忽然，她发现夙夜目光转向她身后，脸色骤然大变，道：“抓好枯木，千万不能放手。”
　　夙夜话说到一半，皎兮就感觉身体忽然悬空，接着连人带枯木一起掉了下去，惊变中，她牢记夙夜的话，死死抱紧枯木，不放手。
　　她感觉自己掉进了更深的水中，一直在下沉，她总结了刚才呛水的教训，这次她死死屏住呼吸，想着能憋多久就憋多久。
　　她惊喜的发现沉下去一段后，自己又开始随着枯木上浮了，只是片刻，她就又浮出了水面。
　　皎兮抹一下脸上的水，发现，原来她刚才掉下来的地方是个不到五米的水瀑，水瀑下方是一条河流，水面宽广了很多，水流也不似刚才那般湍急。
　　皎兮向四处望去，忽然发现，夙夜不见了，已经过了这么久，他也该出来了，又等了一会儿，宽阔的水面上仍然孤零零的只有自己一个人。
　　皎兮心中渐渐升起恐惧，觉得浑身无力。
　　




烤火

　　突然，身后响起一片哗啦啦的水声。
　　皎兮猛然回头望去。
　　距她两米的地方，夙夜刚从水里浮出来，正抹着脸上的水泽。
　　皎兮觉得自己好想大哭一场。
　　从来没想到，有一天自己看到辛夙夜，会这么开心！
　　夙夜看到她，只是愣了一下，然后便动作矫健的游向了枯木，伏在另一端。
　　枯木带着两人顺着水流的方向渐渐远去，已是深秋，流水冰冷刺骨，在水中呆了这么久，皎兮觉得，自己手脚冰冷，牙齿好像都要打颤了。
　　夙夜一直观察着两岸，他如何不知道水中冰冷，自己是练武之人，都觉得刺骨难耐，更何况皎兮一个娇贵的弱女子，只是两岸都高出地面很多，水流又颇急，很难上岸。
　　皎兮趴在枯木上，意识渐渐有些模糊，她将头枕在枯木上，眼皮好重，她好想睡觉啊！
　　夙夜瞥一眼皎兮青紫的嘴唇和已经合上的眼睛，焦急的道：“皎兮，千万不能睡着，再坚持一会儿，我们马上就靠岸了！”
　　闻声，皎兮慢慢抬起头，努力睁开眼睛。
　　夙夜朝她鼓励的一笑，之后又皱起眉头，继续观察两岸。
　　他眉头忽然一展，眼中带着惊喜，对皎兮道：“可以靠岸了！”
　　皎兮趴在枯木上，虚弱的朝他一笑。
　　不远的地方，水流出现一个分叉，形成支流，支流两岸不到半米高，也不似主流那般湍急，流速缓了下来。
　　夙夜用力的将枯木划向支流。
　　进入支流后，夙夜将枯木推向岸边，皎兮手脚几乎麻木，挣扎着，顺着枯木艰难的爬上了岸。
　　夙夜也跟着上了岸。
　　两个人身上都是湿漉漉的。
　　夙夜转身去附近的树林里捡了些枯枝，燃起了一堆篝火。
　　篝火前，他刚要褪下外面的衣服，忽然发现，皎兮双臂报肩静静蹲在一边，垂眸望着篝火，没有任何动作。
　　夙夜皱皱眉，又回了一趟树林。
　　没多久，他回到篝火边，对皎兮说道：“我在那边的密林处，燃了一小堆火，公女去烤干衣裙吧！”
　　皎兮脸上一红，点点头。
　　她站起身，走向树林。
　　没走几步，夙夜的声音传来：“我就在这里，要有事，你大喊一声，我就听到了！”
　　皎兮回头，再朝他点点头。 
　　密林中，两棵巨大的落叶灌木中间，正燃着一小堆篝火，其中一棵正好隔断了她和夙夜的视线。
　　皎兮向四周望了望，除了正对着岸边的一面，其他方向皆是深不见底的树林，杳无人烟。她放下心来，慢慢解开身上的衣服，一边烤火，一边烤衣服。
　　火光亮亮的，在她脸上覆盖了一层淡淡的光芒。
　　皎兮出神的望着火光。
　　长这么大，除了祭奠外祖父那一次，从来没有经历过像今天这样，险象环生的一天，现再回想起来，仍觉得后怕。
　　如果没有夙夜……
　　真的不敢想象。
　　其实，他虽然冷傲，有时，却也善解人意，譬如他在这里为自己燃起篝火……
　　想着想着，皎兮甩甩脑袋，觉得自己有些无聊，想起他做什么，于是，又专心的烤起火来。
　　在火边烤了一会儿，皎兮觉得自己的身体渐渐暖和起来，又烤了一会儿，身上的里衣干透了，手中的外衣也完全干了。
　　皎兮站起身，将衣服穿好后，熄灭火堆，走出了密林。
　　夙夜正负手望着刚才那条急流，他身上的衣服已经完全干了，身后残留的火堆看不到一星半点火花，烤好有一会儿了。
　　听到皎兮的脚步声，他回过头来，看了眼皎兮后，复又回头望向流水。
　　皎兮在他几步远的地方站定，亦望向流水。
　　流水依然汤汤的流过，似乎他们经历的凶险从不曾发生过，流水上方，日头斜挂，泛着白茫茫的光。
　　就要日跌了。
　　夙夜忽然转过身来，对皎兮道：“我们沿着河岸一直往前走吧，天黑之前应该能找到村落。”
　　皎兮抬头看一眼幽白的天空，这样的天气，夜晚露宿是会被冻僵的，她“嗯”了声。
　　
　　河岸向前蜿蜒着，支流也缓缓向前流去，一眼望不到尽头。
　　夙夜走在前面，皎兮跟在他身后，两人一路向前行去。
　　耳畔除了哗哗的水声，和脚踩在杂草上发出的声音，再也听不到其他响声，皎兮低头一看，随身佩戴的芙蓉环佩不知什么什么时候丢失了。
　　她抿抿唇，颇觉得可惜，她蛮喜欢这块环佩的玉质。
　　偌大的天空下，俩个人影渐行渐远。
　　走了许久，仍然只能看见长长地河岸和一眼望不到边的树林，除了天空中偶然掠过几只飞鸟，压根看不到村落的迹象。
　　皎兮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夙夜隔一会儿便停下来等她一会儿，皎兮虽然走的慢，却一直紧跟在后面，既不多问，也不抱怨。
　　夙夜看着她，眸光深深。
　　日头已经完全淹没在云层之下，再过不久就要天黑了。
　　夙夜的脸色微微绷起。
　　忽然，一个小哥从侧面的树林中背着一捆木柴走了出来。
　　夙夜眸中一亮，迎上去问道：“小哥，附近是否有村落？”
　　小哥愣了一下，说道：“前面不远处出了这片树林，你就能看见村落了！”
　　夙夜谢过他，小哥背着木柴走了。
　　皎兮刚才都快走不动了，听到前面就是村落，精神一振奋，觉得自己又有了力气。
　　没走多久，果然如小哥说的，一出树林，就看见了村落。
　　
　　




投宿

　　村落的边上，散布着几间房屋。
　　其中一个长约两间的房屋前，一个老妇正在篱笆围成的小院里收东西。
　　皎兮看一眼夙夜，抿了抿唇，向老妇走去。
　　皎兮微微一笑，问道：“老婆婆，附近有没有可以投宿的地方？”
　　老妇摇摇头。
　　皎兮十分失望。
　　老妇打量了他们几眼，发现他们不是本村的人，问道：“你们是不是想借宿呀？”
　　皎兮点点头。
　　老妇皱起满脸的皱纹想了一会儿，说道：“我儿子儿媳妇都去走亲戚，这几天不回来，要不你们就先住在我家里吧？”
　　皎兮眼睛瞬间明亮起来，她望一眼夙夜，夙夜朝她微微颔首。
　　皎兮遂高兴的对老妇说：“谢谢老婆婆了！”
　　老妇满脸的皱纹展开来，上下看看皎兮，再看看夙夜，说道：“我的屋子小，就怕你们住不惯！”
　　皎兮笑着说：“不会的，老婆婆！”
　　老妇领着他们进了屋子。
　　屋子的正中是个做饭的灶间，灶间左墙边摆着一张大木板，上面放着几个陶孟、瓦盆。
　　灶间左右各有一间房，皎兮猜测那里应该就是老妇和她儿子儿媳的居室了。
　　老妇指着略大的一间屋子对皎兮和夙夜道：“这是我儿子儿媳的房间，你们晚上就住这间吧！”
　　皎兮一愣，尴尬的脸瞬间烧起来。
　　夙夜眨了一下眼睛，看向灶外。
　　老妇疑惑的看着他们。
　　忽然又自以为领悟了真相似得，展纹笑着说：“喔，你们一定还没成亲吧？瞧我这老太婆说的胡话，不过，老太婆这么大年纪还从没见过你们这么俊俏的一对人，还是快点成亲吧！”
　　皎兮低头腹诽，老婆婆看起来不止是热心，还喜欢点鸳鸯，只可惜她点到水沟里去了。
　　首先，他身边那位已经等于订婚了，而她自己，虽说解除婚约了，不过，要不了一年，又会马上有新的婚约。
　　想起那段婚约，真是……不堪回首。
　　她抬起头刚想随便找个理由给老妇解释一下他们不是一对，老夫却笑呵呵的接着说：“我今晚去邻居家住了，这边床小一些，你就住这一边吧！”老妇指了指自己的屋子对皎兮说道，然后，又指了指与自己居室相对的那间，道：“大床留给公子住”。
　　皎兮感激的朝老妇点点头。
　　老妇进了右侧较大的居室。
　　灶间剩下皎兮和夙夜两人，皎兮转头看向灶外的天色，天空已是灰蒙蒙的一片，夜晚就要来临了，她又看了看身边的夙夜，夙夜低着头，似乎在沉思。 
　　一会儿，老妇手托着两套麻布服出来了。
　　她说道：“这衣服布料虽没你们的好，却是干净的，你们勉强穿着，当换洗时用。”
　　她将一套曲裾裙递给皎兮，一套深衣递给夙夜。
　　皎兮和夙夜两人各进居室换衣服去了。
　　片刻后，皎兮换好衣服出来，老妇已开始在灶间忙碌了。
　　看到她出来，老妇说道：“你们一定饿了吧！我来做些粥食！”
　　泥巴盘起的灶头里，柴火红通通的，映照着老妇布满皱纹的笑脸，这让皎兮想起了从小照顾她长大的侍姆，慈祥而又尽心尽力，皎兮心中涌出一片感激。
　　她早就饿了，估计，夙夜比她更饿。
　　皎兮在老妇身边蹲下身子，看着她烧火。
　　没多久，灶间便溢出了粥食的香味。
　　老妇起身，对皎兮说道：“你们自己用膳吧，我这就去隔壁了！”
　　皎兮亦起身，微笑的朝老妇点头。
　　老妇走了。
　　皎兮从木板上拿起一大一小两个陶盂，摆好，再拿起破了一个角的木勺，从锅里舀出粥食，添至盂里。
　　月亮已从西天升起，朦朦胧胧的月光照亮了屋外的院落。
　　夙夜正站在院中，他也换上了麻布素服，不过，素服有些小，长度只吊至他的腿肚以下。他望着前方的夜空，正思索怎么和那些侍卫汇合。
　　皎兮端起其中大一些的陶盂，缓缓走向夙夜。
　　夙夜闻声回头，接过皎兮手中的陶盂，朝她勾了勾唇。
　　皎兮亦弯弯唇。
　　夙夜吃了两大盂粥食，皎兮也吃了不少，锅里光光净。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 t xt .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皎兮觉得，这是她吃过的最美味的粥食了，对于夙夜，估计也应该是这样吧！
　　一切收拾妥当后，皎兮回到了老妇的居室。
　　居室里没有灯火，皎兮借着从窗户射进来的月光分辨着屋里的物事。
　　靠窗的地方支着一张木板，木板上铺着一张粗席，粗席的一侧，一床叠好的被子静静的卧在那里。
　　皎兮手揉揉被子，棉絮已不再柔弱，似乎时日已久。
　　正在这时，传来几声叩门的声音，皎兮微怔，走向木门边，将门打开。
　　月光斜射进灶间，在夙夜侧身上投下一片光华。
　　他一直胳臂抱着被子站在居室外，道“这床是新做的棉被，夜里露重，我与公女换一下！”
　　皎兮想了想，觉着夙夜大约是体谅自己是个女儿身，他也是一番好意，自己若拒绝，岂不显得矫情？遂点了点头。
　　夙夜走近床板，将手中的棉被放下，复又抱起放在皎兮席侧的那床被子，走了出去。
　　跨过门槛之时，他停了一下，回头对皎兮道：“我就在隔壁，公女晚上尽管安心睡觉！”
　　皎兮 “嗯！”了声。
　　夙夜走后，皎兮回到床边，手捏捏被子，觉着这床棉被确实比刚才的柔软许多。
　　她褪下外衣，钻进了被窝。
　　月光从镶着木格的窗户透了进来，在棉被上撒下一角淡淡的月色。
　　她裹了裹被子，觉得周身都暖和了起来。
　　这一天发生了好多事啊，先是遇到劫杀，然后落水，再就是掉下瀑布，掉进那么冰冷的水里竟然都没发烧……
　　许是太累了，她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夜里似乎做了很多梦，梦见了父亲母亲、还有师姐和师傅，似乎还有那个既高傲又总是冷冷的辛夙夜……
　　
　　早上醒来，阳光正千丝万缕的从窗户照进来，屋内亮堂堂的。
　　皎兮揉揉眼睛，发现自己已经睡了很久，连忙起身。
　　皎兮出来一看，灶间，老妇已经回来了，正在收拾东西。
　　院内，夙夜挥舞着手臂，正在练剑。
　　老妇看到她从屋里出来，笑着问道：“昨晚睡得可好？”
　　皎兮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老妇指指身边的木盆，示意皎兮用来梳洗。
　　皎兮掏出手帕放在盆中浸湿，她发现木盆已是些半旧，清澈透明的水中，盆底的纹理清晰可见，她用手帕轻轻擦着脸。
　　梳洗完毕，她刚回身，忽然看见老妇正俯身蹲在木板下方，她一手端着陶盂，一手掀开一个灰色瓦翁的木盖，瓦翁里粟米已经快见底了，老妇抓了一把放进盂里，犹豫了一下，又抓了半把，然后合上木盖，起身。
　　皎兮连忙回身，装作没有看见。
　　粗席，破了半角的汤勺、还有半旧的木盆等等都充分说明，这户人家并不富裕，而自己和夙夜突来借宿，对这个原本就不富裕的家庭来说无疑又是又雪上加霜。
　　皎兮对老妇感到歉疚 ，却又感到无可奈何，自己什么也帮不上。她值钱的东西都留在马车上了，身上什么配饰都没有，就连那块芙蓉玉业也丢了，不然，她到可以送给老妇，聊表谢意。
　　锅里的水开始沸腾了，老妇热络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我熬些米粥与你们做早食！”
　　皎兮颇不是滋味的扯了扯嘴角。
　　
　　用完早膳后，老妇将夙夜和皎兮昨日换下来的服侍塞进木盆中，端着准备去洗。
　　皎兮忙抢过老妇手中的木盆，说道：“老婆婆，我自己去洗！”
　　老妇打量了一下皎兮葱白如玉的双手，怀疑的问道：“你行吗？”
　　皎兮愣了一下，旋即笑道：“呃，我会！”
　　老妇迟疑的松开手，想了一会儿，对皎兮道：“出了门，向左拐，不到一百米的地方有一条小溪，村里的人都去那里洗衣服！”
　　皎兮点头道 “我知道了”，然后，双手将木盆端在腰间，转身朝院外走去。
　　
　　她按照老妇说的方向一路走去，一会儿就到了溪水边。
　　溪水边，正有几个妙龄少女在洗衣服。
　　看到她过来，她们彼此间窃窃私语了几句，然后低下头去继续洗衣服，却时不时瞥她一眼，好奇的打量着她。
　　皎兮对着一盆衣服，有些犯怵。
　　她怎么可能洗过衣服呢？手帕都没洗过，不过是不好意思白吃白住还要麻烦老妇给他们洗，才撒得慌。
　　她偷偷瞄一眼对面的几个少女，照着她们的样子也在溪水边的一块大石板前蹲下，大石板一半在岸上，一半没入溪水中，石板底，几丛水草微微往上冒着头，溪水十分清澈，水底各种形状的小石清晰可见，
　　皎兮将衣服从水中浸湿，放在大石板上，用手揉搓起来。
　　刚开始洗的时候，还觉得溪水有些冰凉，洗了一会儿，手便热乎了起来，也不觉得怎么水冷了。
　　皎兮觉得她自己的衣服还好些，夙夜的衣服太大，洗起来很费力。
　　洗着，洗着，皎兮忽然觉得有点怪怪的，自己……在给夙夜洗衣服。
　　可她转念一想，难不成，自己单单留着他的不洗，这怎么可以？
　　这么一想，皎兮虽觉得有些怪，却也合情合理。
　　洗了半天，皎兮感到身上都要泌出汗了，才总算全部洗干净了。
　　她将衣服放进木盆中，准备回去。
　　刚一抬头，发现她对面的几个少女，皆是满脸红晕，不胜娇羞的频频看向她身后。
　　皎兮诧异的回头。
　　原来夙夜正从十步开外的地方向她走来，她瞬间明了。
　　片刻，夙夜便已到了她身边。
　　“可洗好了？”他低头问道，看也不看对面一眼。
　　他有这样的反应，皎兮一点都不奇怪，雍城里多少娇养的贵族美女，他都不屑一顾，更何况野村里的小毛丫头？
　　她端着盆，微微一笑道：“好了”，心中却有些奇怪，夙夜怎么会到这儿来，记得她出来之前，夙夜朝河岸的方向去了。
　　夙夜接过皎兮手中的木盆，似看出了皎兮的心事，解释道：“我刚才回来时，老婆婆说你在这边洗衣，我就过来了！”
　　原来如此，皎兮“嗯”了声。
　　
　　回到小院的时候，老妇正坐在院中的木墩上往簸箕里剥红豆子。
　　天气晴朗，无一丝风，小院里洒满着阳光。
　　看到他们回来了，老妇呵呵的笑着同他们打了个招呼。
　　院中的两棵槐树之间系了一条麻绳，皎兮从盆中一件一件拿出衣服晾在了麻绳上，麻绳中间高度低，已全晒满了衣服，还有一件，皎兮不得不踮起脚尖往麻绳一端晒去。
　　麻绳一端实在太高，皎兮踮起脚尖仍觉得有些吃力，阳光从背后射来，在地上留下一道纤细的身影，忽然，一道颀长的身影叠了过来，皎兮只觉得光线一暗，夙夜的手伸了过来，将她手中的衣服提起来，晾在了麻绳端上。
　　皎兮回头，发现自己才刚刚及夙夜的肩头。
　　目光错开一点，往夙夜身后看去，只见院中正在包剥红豆的老妇，正意味深长的望着她笑。
　　皎兮在心中苦笑了一下，老婆婆的误会已经根深蒂固了。
　　夙夜晾好了衣服便走到了一边，皎兮弯腰拿起已空的木盆，转身放送回了灶间。
　　再从灶间出来的时，老妇似乎突然想起了一件非常兴奋的事，一脸皱纹全部舒展了开来，笑容满脸的对他们俩说：“你们要不要去河岸的集市上看看，今天河岸上有集会，可热闹了。”
　　听到老妇的话，夙夜低头思索了起来。
　　皎兮想了想，问道：“什么是集会？”
　　老妇愣了愣，失笑：“初见你们时，看你们衣料贵重，我老太婆就知道你们都是贵人，你还没有去过集会吗？”
　　皎兮摇摇头，她自小长在王宫，连集会这个词都没听过，更别说去了。
　　老妇想了想，解释道：“集会十天一次，就是好几个村落的人，谁有什么需要的可以去集会上买，或者换。”
　　皎兮“哦！”了声，大概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集会就在河岸上，离这里不远，要不你们去看看吧？”老妇和蔼的建议道。
　　皎兮瞅了瞅身边的夙夜。
　　夙夜望了一眼老妇所说的河岸的方向，对皎兮道：“不如我们就去河岸上走走，公女意下如何？”
　　皎兮点头如捣蒜。
　　
　　




表白

　　河岸边，垂柳依依，一阵微风袭来，垂枝在空中轻轻摇曳。
　　河岸上有的人手里拉着一只羊，有的人篓子里放着几条鱼，还有人蹲在地上，身前的麻布袋里装满着粟米……
　　皎兮好奇的四处打量，尽管交易的物品种类并丰富，大部分都是日常生活用品，然而等着交易一点都不少，人群来来往往十分热闹，
　　皎兮和夙夜一路往前走的时候，看到一个年轻的妇人和一个中年妇人商议了几句，然后年轻妇人用两孟红豆换走了一卷麻布。
　　这个村落远离城邑，位于野鄙之地，贸易上仍留着上古物物交换的遗风，没有完全进入以币、贝作为衡量尺度的交易形式。当然，也有小部分人较富庶的人使用贝和币了，例如，皎兮就看见有人用刀币买了一只小野雉。
　　河里一只大船向岸边靠来，夙夜看一眼大舟，对皎兮道：“公女先在这里等着，我去就来。”
　　皎兮点点头。
　　夙夜朝着大舟走了过去，日头当空，映的河面波光粼粼，皎兮看着夙夜离开的方向，心里猜测着他是不是想用此舟渡河。
　　忽然，几声突兀的琴弦声传来，调不成调，有些刺耳。
　　似乎是个初学者，皎兮循声望去，发现离她不远的地方，一个中年妇人正坐在地上编斗笠，妇人身边，一个八、九岁的女童正抱着一架竖箜篌在研究，箜篌显然有些年月，木料制作的琴身颜色十分暗沉。
　　女童微皱着眉，又拨弄几下，刺耳的声音再度想起。
　　过路的人，时不时看向女童。
　　一阔唇妇人刻薄道：“不会弹就别在这里丢人了，真是听的我难受死了。”
　　女童面色迅速涨红，低下头去。
　　中年妇人停下手中的活计，对女童说道：“告诉你多少遍了，不要再动那琴的心思，你偏不听，你外祖母在世之时也是略懂皮毛，如今家中再无人会抚她，你还是安下心来好好与我编些竹篱的好……”
　　听着母亲的训示，女童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双手却仍把着箜篌，一点放下的意思都没有。
　　母亲长叹了口气，终是摇摇头，继续编她手中未完成的斗笠。
　　皎兮看着女童，心中有些不忍，她只是不得其法而已。
　　犹豫了一下，她走上前，对女童微微一笑，道：“我可以借用一下你的琴吗？”
　　女童抬头看向皎兮，眼睛眨了两眨，将箜篌递给她。
　　琴上的雕花纹路已模糊不辨，皎兮在女童一侧的粗席前坐下，将箜篌支在大腿上，琴身倚在自己胸前，手指轻轻拨动琴弦，悦耳的声音顷刻从指尖流出。
　　女童惊讶的瞪大了双眼，随着琴音的继续流淌，女童望向皎兮的眼神由惊讶变成热切的崇拜。
　　周围渐渐的围来了一些人。
　　皎兮本意只是想指点女童一二，并不想引人注目，看着人群渐渐围过来，只弹了半曲便停下，向女童道：“可看会了？”
　　女童先是点点头，继而又迷茫的摇摇头。
　　一会儿点头一会儿又摇头的，到底是看懂还是不懂？
　　皎兮有些困惑。
　　忽然，一个围观的人道：“再弹一曲吧！”其余的人也跟着附和道：“就是，再弹一曲吧！”“再弹一曲！”
　　皎兮有些后悔自己一时好心，现在变成了焦点。
　　她真想立即消失去找夙夜，可是众人一脸热忱，她真硬不下心。
　　狠狠心决定弹一个短点的曲子，然后走人，至于女童，能不能领会指法就看她的造化了。
　　皎兮略微调整一下心情，手指撩拨琴弦，动听的旋律便从羊脂白玉的手指间流泻了出来，琴音低回婉转，悠远绵长。
　　野鄙庶民，什么时候听过这样的天籁之音。
　　一曲终了，大家却还沉醉其中，于半天后才醒悟过来。
　　皎兮也决定起身离开了。
　　这时，一位年轻的少女笑盈盈的首先放了一把栗子在皎兮的身边，接着就有一个老妇放了一双草鞋给她，然后又有穿着较好的人放了几枚刀币，还有人放了一个鸡蛋、两枚贝币……
　　皎兮怔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上古遗风，别人帮助了自己，或者是做了让自己愉悦的事，常常以送东西来表达自己的心意。
　　皎兮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麻布衣，猜测着他们恐怕多半以为自己是因为贫穷所以跑出来卖艺的，所以才会送这么多东西。
　　皎兮不由的觉得好笑，看着眼前的一大堆东西，忽然有了想法。
　　人群已经散去，皎兮只将身边的刀币与贝币捡起，决定送给那位留宿他们的老妇，而其他东西全则全送给了女童与女童的母亲。
　　女童的母亲高兴的合不拢嘴。
　　突然，一个面貌秀气的青年面带着羞涩的笑容上前，给皎兮递上了一把柳条，他身穿素服深衣，脚着皮靴，是个贵族。
　　皎兮微愣了一下，柳条既不能食又不能用，她委实不太明白这个青年为什么会送自己一把柳条？再说了，秋天的柳条，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了，也谈不上好看呀？
　　两个路人从旁经过，看见后忽然瞪大了双眼，似乎非常惊讶，倏而又低下头去激动的窃窃私语。
　　尽管不太明白，皎兮还是弯了弯唇角，准备接收青年的赠物。
　　这时，夙夜忽然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他从皎兮一侧伸出手，接下了青年的柳条，眼中带着睥睨的光彩，半垂着眼睛端详了一下手中的柳条，然后将他送回到青年面前，冷冷的道：“她不能收你的赠物！”
　　青年的脸先是红了红，然后又白了白。
　　皎兮对夙夜莫名其妙的行为很是气愤，却又不愿当着市集跟他吵，硬是憋着一肚子气看着青年落寞的离开。
　　青年走后，皎兮也无了初来市集时的兴奋心情，看也不看夙夜一眼，沿着原路独自往回走。
　　空中，渐渐涌来浮云，遮住了日头，原本明亮的河面瞬间暗了下来。
　　皎兮低头看着路面，冷冷前行。
　　夙夜跟在他身后，看着她的背影，目光沉沉的。
　　离开河岸，再经过一小段空旷的田野，才能回到村落里。
　　突然，一只田鼠从地禾苗里窜了出来，恰巧跑到了皎兮的脚边，皎兮一惊之下，一只脚没落稳，向旁边边倒去。
　　夙夜一个快步上前，扶住她的胳膊。
　　田鼠吱吱叫了两声，一溜烟又窜进了另一片禾苗地里。
　　皎兮回过神来，瞥一眼扶在她手臂上的夙夜的手后，淡然的说了声谢谢。
　　夙夜皱一下眉，拿开自己的手。
　　皎兮继续往前走，心里已经不怎么生气了。
　　其实，夙夜救了自己这么多次，即使再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自己也不会太跟他计较，她就是想不通，夙夜干嘛要羞辱那个青年……
　　夙夜站在原地看着皎兮渐渐和自己拉开距离，越走越远，垂眸抚一抚额，忽然大跨步上前，拉住皎兮的手臂，迫使皎兮停下看着自己，道：“我听到路人说，这里的风俗，如果男子送女子柳条，女子接受了，就表示答应了他的求亲！”
　　皎兮本来对夙夜的无理要发作，听到夙夜的话后，目瞪口呆，愕然道：“求亲？”
　　夙夜点点头，放开她。
　　想起自己刚才……
　　皎兮低下头，窘迫的要死。
　　夙夜望着皎兮，她浓密的的睫毛覆盖在眼窝处，一颤一颤的，瓷白如玉的脸颊因为羞窘微微涨红。
　　夙夜眼中渐渐灼热，唇角微微一动，说道：“皎兮，我喜欢你！”
　　皎兮惊讶的抬头，双眸瞪得大大的。
　　少顷，她张了张嘴，问道：“不是肖公女吗？”
　　夙夜不悦皱眉：“那是他人一厢情愿，我从未应允过。”
　　皎兮 “喔！”了声，低头消化着夙夜的话，脑子里有些混乱。
　　她觉得夙夜的意思大概是说，其实是天子和太师想极力促成他和肖霁，而他根本没这意思，肖霁也只是单方面爱慕……
　　皎兮正想着，忽听夙夜问道：“那你呢？”
　　皎兮“啊？”了一声，抬头望向夙夜。
　　夙夜看着皎兮一脸迷茫，眼中的亮光渐渐褪去。
　　少顷，他眉间一蹙，冷着脸道：“回去吧！”
　　皎兮眨了下眼睛，忽而明白了夙夜刚才的意思。
　　心中不由道，这人脾气怎么这么坏？她不是还有些迷糊一时没反应过来嘛！
　　再说，自己不是刚刚才知道，以前又没想过这个问题，怎么回答他？
　　皎兮不由想到在虞南那天晚上碰见夙夜和肖霁时，误解了她俩的关系，无意间说了一句：肖霁舞跳得很好，结果，夙夜立马变脸。
　　夙夜梗着个脖子走在前面。
　　皎兮看着他的后脑勺及其郁闷的跟在他身后。
　　




馈赠

　　回到小院落时，云朵已经散开，天光又变得很明亮。
　　老妇刚刚剥完所有的红豆子。
　　她两手在麻布围裙上挫了几下，笑呵呵的问：“市集是不是很热闹？”
　　皎兮忽然又想到了青年男子给自己送柳条，而夙夜在自己不明就里的情况下一口回绝的事，不由得有些心虚。
　　瞅一眼夙夜，他正站在几步远处，抽出佩剑，拿起一块抹布准备擦拭，脸上波澜不惊，似乎已经把河岸上的事和刚才的不愉快都忘了。
　　皎兮朝老妇一笑，道：“是很热闹！”
　　然后，她从袖中拿出人群送的贝币和刀币，递到老妇，说道：“老婆婆，这两日，我们多有打扰，这些您收下吧！”
　　老妇惊讶的看着皎兮手中的贝币和刀币，局促道：“粗食陋宿的，值不了这些东西！”
　　皎兮不想老妇继续推脱，直接塞进她怀中。
　　老妇这才半推半就的拿着，脸上满脸笑意。
　　她感激的说道：“你们真是贵人，老妇遇上贵人了！”她一边对皎兮说一边又望了眼不远处的夙夜。
　　皎兮也顺着老妇的眼光望过去。
　　天光下，夙夜身材颀长笔挺，阳光从他身后射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身影，他正低头擦拭佩剑，从皎兮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他的侧脸，他侧脸上的线条流畅而又坚毅，显得十分俊美。
　　夙夜忽然抬了抬头，似乎就要看过来。
　　皎兮吓了一跳，连忙收回眼光，脸上隐隐有些发热。
　　老妇因心情激动，便对着皎兮念起了自己已逝的老伴，还有现在的儿子儿媳。老妇这一开篇，便完全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皎兮虽然一副认真听老妇说话的样子，其实有些心不在焉，总觉得夙夜站在一边，不太自在。
　　听老妇讲了几句之后，她便借口有些困倦，回了居室。
　　回到居室，她觉得自得多了。
　　屋外，阳光和煦，屋里，土墙铸成的房子还有些阴寒。皎兮脱掉鞋子，爬到床上，抱着被子。
　　夙夜似乎出去了，皎兮忽听他的脚步声越走越远。
　　老妇也不知道在干什么，外面渐渐没了声音，变的十分安静。
　　皎兮舒了口气，更觉放松。
　　夙夜的声音又在耳边回荡：“皎兮，我喜欢你……”
　　其实，并不是她迟钝，她和纪奚刚解除婚约没有多久，在那之前，她自然没想过夙夜会对她有想法。
　　还有，雍城里都谣传夙夜要娶肖霁，肖霁长的冷傲美艳，也是难得的美人，夙夜对这件事虽表现得不怎么热络，但也没听说他有什么不满，所以她认为夙夜和肖霁成婚是迟早的事。
　　至于夙夜这次奋不顾身的跳水救她，她确实也很触动。但是，换位思考一下，假如，今天是兄长承诺夙夜，会照顾夙夜的妹妹，而夙夜的妹妹发生像她那样的状况，她敢保证，兄长也会毫不犹豫的跳下去救人，绝对不会撒手不管，失信于人。
　　再说了，夙夜向来感情内敛，为人又高傲，雍城里那么多美貌贵女思慕于她，他都不假辞色，更何况她一个有过婚约的人！
　　虽说在联姻失败这件事上，她自认为没做过什么有失德容的事，但，不管怎么说，对于两方，不管谁对谁错，总归都有些负面影响的。
　　综上，皎兮觉得自己真没料到夙夜会喜欢她。
　　皎兮深吸一口气，再舒口气，对夙夜说的话还是觉得有些突然，她拉了拉被子，曲起腿坐着，将下巴搁在膝盖上。
　　其实，仔细想想，夙夜也没有那么不近人情。
　　虽说，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不过，他是帝储，帝储是什么？未来的帝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当然是高高在上的。
　　而且有时候，夙夜还蛮善解人意的，比如那次在密林里给自己点篝火，就是顾全自己的感受，谨守男女大防。
　　虽然，他不太爱说话，又常常都是一副冷冷的样子，不过，他将来是帝王，总不能跟谁都打成一片，成天笑呵呵的成个话痨，帝王要有威仪，才能震慑臣下。
　　最可贵的是，他不像少艾那样，一看到稍有姿色的人就要乱眨桃花眼，到处风流……
　　皎兮想着想着，忽然愣住了。
　　然后，猛然将脸埋进被中，只觉得耳朵都要发热。
　　夙夜的缺点怎么都变成了优点，她是不是已经开始……喜欢……夙夜了？
　　皎兮闷哼一声，干脆蒙着被子躺下，过了一会儿，又将被子掀开，面对着土墙。
　　她发现，土墙的墙面做的很平整，亦很光滑，看来这个村落的筑房工艺不错，皎兮这么想着，将手伸出去，指甲轻轻划过墙面，墙面上留下一道浅的几乎看不见的痕迹，墙面的坚硬性也处理的很好。
　　她又将手缩回来。
　　墙壁上又出现了夙夜的样子……
　　皎兮叹了口气，一想到这几日还要和夙夜朝夕相处，就觉得头痛。
　　也不知道躺了多久，渐渐的竟然睡着了。
　　再醒过来的时候，屋里的光线已经很暗了。
　　皎兮揉揉眼睛，有些惊讶自己怎么一觉睡了这么久。
　　她下床后，理了理麻布素服，打开木门，出了居室。
　　老妇正在灶前烧火。
　　锅里的水汽从木锅盖的缝隙冲了出来，形成白色的水蒸气向上渐渐扩散开来。
　　老妇看到皎兮出来后，舒展开脸上的皱纹朝她笑了笑，然后低头看向火炉中，她右手拿起用烧火的木棍，从燃着的柴火中拨了两拨，地面上咣当掉下来两个黑乎乎的东西。
　　皎兮奇怪的看着那两个黑乎乎的东西，不明所以。
　　老妇解释道：“这个东西虽然看相不好，吃着却很美味！”
　　皎兮点点头。
　　老妇又起身走到锅前，掀开锅盖，将盂里提前淘好的大米和红豆子倒了进去。
　　对面的居室大敞着门，皎兮扫了一眼屋里，空无一人，她的眼光又向院外扫去。
　　忽听老妇说道：“那位公子，下午出去后，还未归来！”
　　皎兮遽然收回目光，被老妇看出了心事，有些不好意思。
　　老妇脸上挂着和蔼的笑容，感叹似得说道：“那位公子虽然不大言语，对贵女却着实没话说！”
　　皎兮一怔，没想到老妇会有此言，胡乱的解释道：“其实也不是婆婆想的那样……”
　　老妇却咂着嘴说：“你当老太婆是瞎子，公子注视着你的眼神，老妇一下子就明白了。”
　　皎兮脸上一热，不再言语，生怕老妇还有什么惊人之语。
　　锅里渐渐咕嘟咕嘟响起来，粥食忽然向锅盖外溢了出来。
　　老妇惊呼一声，忙转身将锅盖掀开了一条口，汹涌而出的蒸汽迅速将整个灶间的屋顶弥漫，粥食的清香也蔓延开来。
　　
　　夜昼交替的时刻，天色灰蒙蒙的，很快月亮就要爬上西山了。
　　夙夜还没回来。
　　籍着未全熄灭的炉火的照耀，灶间还很明亮。
　　老妇将拿起两个黑乎乎的东西在地上弹了弹，露出了红薯微皱的皮肤。
　　老妇把一个递给皎兮，另一个放在盂里，说道：“一个给你，一个给公子。”
　　皎兮拨开红薯的皮，露出了里面白嫩的芋肉，她轻咬一口，果然甘甜可口！
　　院落里忽然响起稳健的脚步声。
　　皎兮循声望去，一道修长的身影渐渐向灶间靠近，夙夜回来了。
　　皎兮将手中的红薯放进盂里，和老妇一起准备盛粥食。
　　用完食后，收拾好用具，老妇就去了邻居家，皎兮也回了居室。
　　可能是白天睡得太多了，她一点睡意都没有，室里仅有的光亮是从木格窗里照进来的一抹月光，皎兮借着月光瞪着眼睛打量居室。
　　居室里靠窗的地方放着一张木床，木床过来正对门的地方放着一个半人高的老木柜，木床的对面整齐的堆放着一些装满杂物的麻布袋。
　　原本不大的居室被这些东西占去了一大半。
　　皎兮忽觉得屋里有些憋闷，很想去院落里走会儿，却又怕碰见夙夜。
　　在居室里转了两圈后，她决定还是出去走走。
　　反正即使今晚不见，明天也还是要见的。
　　皎兮这么想着，她觉得也没有必要把自己闷在屋子里，于是轻轻打开门，走了出去。
　　对面的居室，木门虚掩着，夙夜似乎在房里。
　　虽然想着总还要见面的，可是，此刻没有遇到他，皎兮还是舒了口气，心里小小的庆幸了一下。
　　
　　




凉夜

　　明月半悬在天空，皎白如霜，星子闪闪烁烁，明亮如灼。
　　院落里铺着一层淡淡的月光，物事依稀可见。
　　皎兮走到围着的篱笆的一侧，眺望着远处的村庄。
　　每隔几十步，便有一处居民，白日里清晰可见的房屋，在夜晚全变成了黑影，静静的伫立着，由近到远渐渐模糊到什么也看不见。
　　四周一片静谧。
　　夜，凉如水。
　　皎兮抬头看看皎月，兄长一定预料不到此次会遇险，他一定认为，和辛夙夜同行，应该是万无一失的吧！父亲派出来的人应该已经到了旬国，接不到自己会不会很着急……
　　应该很快就能离开这里了吧……
　　对于这个问题，皎兮十分肯定。
　　辛夙夜是什么人？这点小变故对他来说估计连困难两字都谈不上，虽然不知道他会用什么方法，不过，她笃定夙夜很快就能找到方法和大家汇合了。
　　她之所以不愁肠百结，天天皱眉冥思苦想，那是因为她觉得在这件事上她压根帮不上什么忙。
　　倒不是她看轻自己，试想一下，一个自小养在王宫里的贵女，要忽然能解决这些问题，那么，辛朝的贵族青年也不必自小习学问，四处游历增长见识来提高自己了。所以她还是安然将心放回在肚子里，把夙夜的伤口处理好，再照顾好两人的起居饮食，这才是她能做的最有意义的事了……
　　
　　身后突然传出开门的声音。
　　皎兮一愣，回头。
　　夙夜正从屋里走出来，看到皎兮也似乎有些惊讶，脚步微顿了一下，向她走来。
　　皎兮立即觉得空气有些浮热，不像刚才那么自在了。
　　“还没睡下？”夙夜在皎兮两步远处停下，看着她问道。
　　皎兮牵起一点唇角，道：“觉得屋里有些闷，就想出来走走！”
　　夙夜“嗯”了声，目光自她脸上移开，望着前方的夜空，不再说话。
　　两人之间忽然变得沉默。
　　皎兮觉得空气有些压抑，她急需逃离。
　　斟酌了一下，她说道：“天色不早了，我先回屋休息了。”
　　夙夜回头，双眸一眨也不眨的注视着她，似要看尽她的内心。
　　皎兮心虚的别过脸，她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两人僵持了数秒，皎兮一咬牙，决定直接离开。
　　夙夜却忽然一步跨过来，将他拉进了怀中。
　　皎兮的脑子“嗡！”的一声，脸瞬间烧起来。
　　待反应过来，使劲挣扎，夙夜的手臂却收的更紧。
　　皎兮羞恼，脸上更加烧起来。
　　过了一会儿，夙夜总算放开她。
　　皎兮一获自由，几乎是小跑着逃向居室。
　　刚跨进灶间的门槛，夙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明日我们就离开！”
　　皎兮一愣，侍卫找到他们了？亦或是夙夜打听到他们在哪里了？她回头。
　　月光下，夙夜的脸色柔柔的，他唇角扬起一些，声音打破夜色，道：“今晚，好好休息！”
　　他……竟然还敢笑？
　　皎兮气愤的回了居室。
　　关上门，皎兮靠着门壁，伸手触摸脸颊，好烫好烫。
　　她慢慢走到床边，解下衣裙，躺在木床上，
　　感觉心咚咚咚的快速跳着，过了会儿，才总算渐渐平静下来。
　　皎兮再伸手触一下脸颊，已经不太烫了。
　　她静静的躺在床上，心却不受控制的听着外面的动静。
　　过了一会儿，室外果然响起了脚步声，然后是轻轻地“砰！”地一下，夙夜关上了房门。
　　皎兮的心也跟着猛跳了几下，然后归于平静。
　　她舒了口气，终于可以完全放松下来了。
　　月华如练洗长夜。
　　皎兮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都是夙夜的样子。
　　他高傲的着头时，冷冷的别过脸时，皱眉时，柔柔的向她扬起唇时……
　　直到月上中天皎兮才迷迷糊糊的睡去。
　　
　　也许是惦记着翌日要离开，皎兮虽然很晚才睡着，第二天还是早早的醒来了。
　　她将老妇借给自己穿的麻布服叠好放在粗席一侧，换上了自己来时穿的衣裙。
　　皎兮打开居室的门，辰时的空气，还带着夜露的味道，带着些冰冷，扑面灌进了的她鼻息间，令原本脑际还有些混沌的她，瞬间变得很清醒。
　　老妇正背对着她在灶炉掏柴灰，听到推门的声音，回头看了一下皎兮，有些惊讶她今日起的这么早。
　　皎兮端起空着的木盆，准备去房檐下的水缸里取水洗漱。
　　刚迈过门槛，便看见夙夜正在小院一侧练剑，他亦换上了来时穿的黑色劲装，将他颀长完美的身材完全勾勒了出来。
　　夙夜一个旋转，刺剑，正好面对皎兮。
　　他一抬眼，两人目光相撞，夙夜收剑，唇角微微勾起。
　　皎兮想起昨晚的事，心突的跳了一下，垂下眼睑，几步走向水缸，舀了两勺水，转身回了灶间。
　　将水盆放在木架上，盆中的水微微荡漾，皎兮俯身向前，掬起一捧水泼向脸颊，冰冷的水将凉意传向了四肢百骸，心也跟着平静了下来
　　待她洗漱完毕，老妇已经烧水准备做早食了。
　　老妇取完米，一抬头，忽然发现孟里的两个烤红署，她奇怪的看向皎兮，问道：“这个昨天没有吃？”
　　皎兮“啊！”了声，有些遗憾的说：“昨天忘掉了！”
　　老妇呵呵的道：“没关系，今天再给你们烤新的，把这两个放进粥食里”，她边说着边将红薯剁成块状，扔进了锅里。
　　皎兮抿唇微笑道：“好！”
　　灶间的光线忽然暗了一下，皎兮微微转头，夙夜手扶佩剑，正跨过门槛，向灶间走来。
　　“用完早食我们就离开”，他说道。
　　皎兮“嗯！”一声。
　　老妇刚蹲在墙角的麻布袋前准备取红薯，闻言，她回头，布满皱纹的面上微有不舍，道：“这么快就走了？”
　　夙夜进了居室。
　　皎兮点点头，对老妇这几日的留宿几招顾，十分感激。
　　她说道：“尽快回去，家人就不但心了！”
　　老妇了解的点点头，从袋中拿出两个较大的红薯，转身塞进了灶炉中。
　　
　　他们用完早食出发的时候，日头已经爬上了云端。
　　没多久，两人便沿着去市集的路到了河岸上，岸边停泊着一个大舟。
　　皎兮抬眼望去，大舟正是她昨日看到的那艘。
　　舟人方脸厚唇，早已侯在甲板上，看到他们后，露出憨憨的笑容。
　　夙夜一个跨步，跳上了大舟，然后回身，将手伸给皎兮。
　　日光洒在河面上，河水波光粼粼，映的夙夜黑白分明的眼眸中，波光潋滟。
　　皎兮微犹豫了一下，将纤长的玉手放进夙夜的掌中。
　　夙夜手一收拢，皎兮立即感到被他的大掌完全包裹，大掌微一使力，自己上了大舟。
　　舟人看清皎兮，杵在一边有些愣。
　　夙夜冷峻的目光扫向他，舟人打了个寒颤清醒过来，忙背过身去，准备行舟。
　　忽感手中有动静，夙夜低头望去，并不浓烈的日光下，皎兮浓密的羽睫覆盖在眼窝处，脸颊上红晕淡淡。
　　原来他还抓着皎兮的手，夙夜慢慢松开手来，手中的细滑忽的一下消失了。
　　皎兮抽回手，侧过身站在大舟一边。
　　夙夜看着她的侧影几秒，收回目光走向舟人。
　　皎兮另一只手抚了抚刚才被握的那只手，似乎还能感到夙夜因长年练剑，手掌磨砺出来的粗糙感觉。
　　舟顺着流水开始平稳的前行，两岸的植物树木也开始慢慢向后退。
　　甲板比较宽敞，上面正横铺着一张干净的粗席，皎兮在粗席上坐下，将一个小包裹放在身边，里面包着老妇给她们路上备的干粮，两个烤红署。
　　
　　夙夜与舟人在说话。
　　从他们的谈话中，皎兮得知，原来昨日夙夜说他有事要走开一会儿就是去向舟人打探消息了，舟人告诉他，确实有两个侍卫模样的人来找过他们。
　　于是，夙夜让舟人再去找那两个侍卫，他申时到河岸上等消息，结果，还真让舟人找着那两个侍卫了，夙夜将到两个侍卫后，让他们一行人先去南漓与旬国边界等着，他和皎兮直接走水路过去。
　　皎兮心想，这么久找不着她，绿一定很担心她，也不知道她那天有没有受伤？
　　大舟渐渐行到了一片竹林边，长长的一眼望不到尽头，一阵风吹过，湖面微有波澜。
　　身后响起脚步身，皎兮回头，夙夜走过来，目光从天光中俯视下来，问道：“可会头晕？”
　　皎兮摇摇头。
　　有些人一坐舟，便会头晕，呕吐，不过她很幸运，没有任何不适的感觉。
　　夙夜观她面色确实红润，放下心来，在皎兮身边空着的粗席上坐下，道：“还有大约一个时辰就到了！”
　　皎兮“嗯！”了声。
　　夙夜一腿伸展开，另一腿曲起，手臂搭在上面，离皎兮坐的很近。
　　四周除了哗哗的划水声，一片安静，皎兮能清晰的听到夙夜微微起伏的呼吸声，她忽然觉得有些局促，抬起头观天色，午时将至了。
　　她定了定心，拿起包裹，打开。
　　卯时用的早膳，又是粥食，是时候用些午膳了，这么想着，她觉得腹中已有些空了。
　　拿出烤红薯，皎兮将其中一个递给夙夜，心里还在犹豫要不要告诉夙夜怎么食用，就看见夙夜娴熟的剥掉外皮，露出里面白白的芋肉。
　　感觉到皎兮的讶异，夙夜主动解释道：“以前，当打仗没有食物的时候，就和士兵一起挖红薯烤着吃。”
　　皎兮剥皮的手顿了一下，终是忍不住问道：“怎么会没有食物，带的干粮不够吗？”
　　夙夜轻描淡写道：“有几次轻骑乘胜追击，食物带的不多，就断粮了！” 
　　皎兮“喔！”了声，小口咬着芋肉。
　　她看的分明，夙夜说这些的表情，连眉头都没有动一下，那是多么危机的时刻啊！她不由得想，要经历过多少磨练，才会能将一个人锻炼的如此强韧、沉着。
　　她听说，夙夜九岁便习完授课，开始在军中锻炼。
　　十五岁时，便以一千人横扫西戎二万精兵，至此没打过败仗。
　　十七岁时，他回朝参与朝政，天子也毅然将辛朝三万精锐之师全权移交到他手上。
　　十七时，晙在干什么呢，他还没参加过一次战争。
　　晙第一次带兵攻打土方时，是十九岁。
　　父亲，母亲还有自己怀揣担心，在尹宫前送行。
　　皎兮再抬眼看向夙夜，眼光变得柔柔的。
　　忽然又想到一个问题，夙夜是天子嫡长孙，又是帝位的继承人，天子如何肯让他以身涉险？于是问道：“天子怎么放心公子四处征战呢？”
　　夙夜手中的红薯已吃了大半，皎兮的问题，他没有马上回答。
　　少顷，他回头望着皎兮，狭长的眼中，眸光黝黑坚定：“辛氏嫡系子孙，如果不能活着从战场上回来，又有什么资格登上帝位？
　　皎兮怔怔的说不出话来。
　　夙夜的傲气不止来自身份血统，还来来自他后天的努力，天行健，君子自强不息。
　　试问，如此强势、冷硬的人，又怎会不傲气呢？
　　
 
作者有话要说：旅游归来，节假期间，文章都是提前改好由晋江自动发放的，所以不能及时看留言。
谢谢大家给我留评，尤其是捉虫同学，真的很感谢。
修文是个枯燥的活，嘻嘻，总想走神。
夙月已经发完一半了，后面仍保持周更一万左右。
目前正在写另一个文，希望最近勤快点存够稿子，寒假开始日更。
因为乌鸦是个写两周就想休息两月的懒鸟，所以，存稿不够实在不敢发文。
话说，十月一在古玩街上碰到一少妇卖玉雕的“乌龟寿桃”，上面还沾着泥，活像刚出土的。
乌鸦脑子一热问了价钱就想掏钞票，最终还是被劝住了。
现在回想起来，庆幸自己没买，雕工那么现代，不可能是古董啦。
不过，乌鸦的收藏梦想还会继续的，等哪天收藏到一真古物，我就用它来做封面。
嘻嘻！话痨了！




承诺

　　一个时辰后，果然如夙夜所说，皎兮的视野里慢慢出现了一批人。
　　她再定睛一看，河岸边，一个侍女模样的人正在向大舟挥手。
　　是绿，她一点都没有受伤。
　　皎兮高兴的从竹席上起身。
　　大舟缓缓靠岸。
　　绿已奔到了舟下，终于见到皎兮激动的脸涨得通红。
　　夙夜率先下了大舟。
　　皎兮提起裙摆亦准备下舟。
　　绿急忙将手伸过来，几乎是同一时间，夙夜亦将手递给了皎兮。
　　绿显然有些错愕，不过只是一瞬，她忽闪一下大眼睛，立即识趣的将手缩了回来。
　　皎兮只好将手放进了夙夜的掌中，下了船。
　　她猜绿一定看出了些什么。
　　马车已经备好。
　　
　　皎兮再次坐在马车里，觉得前几日发生的事就像场梦似得，可是她知道这不是梦。
　　她听绿说，他们失踪后，所有的侍卫便开始没日没夜的四处搜索，直到第二天，一个侍卫通过舟人见到了夙夜后，大家才放下心来。
　　不过，南漓国都已经得知了兵器场的上百号守卫被灭口的消息，已经开始派人调查了。
　　皎兮心想，夙夜这一路是私查，他不愿公开身份，所以才对所有人灭口，而没了线索，南漓国估计也不好查……
　　她想着心事，目光无意间望着车窗，绿却误以为她想看看窗外，伸手将窗幔拉了半开。
　　车内蓦然明亮，夙夜的背影突兀的映入了皎兮的眼中。
　　皎兮眨了下眼睛，白亮的日光下，夙夜挺直脊背，马上的英姿显得干练而洒脱。
　　“君主，可需用些水？”
　　皎兮回眸，绿手中拿着水壶，笑意古怪。
　　皎兮佯怒的瞪绿一眼。
　　绿强收住笑容，将水壶递给皎兮。
　　皎兮喝了一几口，发现绿望着她，嘴角又翘起来了。
　　皎兮再也做不出发怒的样子了，干脆任由着她笑好了，自己则从容的坐在一边，继续坦然的看着窗外，一副事实就是你想的那样，你就笑个够吧。
　　绿笑了一会儿，果然也就不笑了。
　　窗外，仍然只有十名侍卫，夙夜从雍城出来时原本带了二十名侍卫，从兵器场返回后就剩下这十名侍卫。她原本以为，其他侍卫可能遇到不测了，后来到了村落才听夙夜说，是被他派到东海调查事情去了。
　　她当时就有些嗤笑自己的想法，辛夙夜的贴身侍卫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就死掉？
　　车已经走了一个多时辰了，她们也进入旬国境内了。不出两个小时辰，他们就到旬国驿馆了，也就可以见到父亲派来接她的人了。
　　天空渐渐灰白，日已薄暮。
　　她们终于到了旬国行馆。
　　早有侍人守在大门口，绿报上了皎兮的身份，侍人惊喜的飞奔进了驿馆，没一会儿，一位中年将官便出现在了大门前。
　　
　　皎兮认识他，他叫铭石，在尹国颇有威望。
　　看到皎兮后，他明显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皎兮理解他的心情，下了车，上前一礼道：“让铭将军忧心了！”
　　铭石立即行礼，铿锵有力的声音道：“末将职责所在！”
　　夙夜等也下了马。
　　铭石望向夙夜，目光一震。
　　国君只说，让他到这里接公女，却并没有说护送者是谁。他观此人他情绪内敛，浑身透露着一股浑然天成的王者之气，身份一定不会简单。
　　皎兮看铭石正在大量夙夜，立即上前微笑道：“这位公子是兄长的知交，顺便护送我一程！”
　　铭石点点头，心知君主不想公开此人的身份，便只好压下好奇心，向夙夜施礼道谢。
　　回了行馆的居室，皎兮稍微休息了一会儿，绿已经将热水准备好了。
　　她褪下衣衫，舒舒服服的洗了个澡后，夜膳时间也到了。
　　绿将几套裙裳整齐摆在榻上，供皎兮挑选。
　　皎兮拿起一件淡紫上衣，搭配了一条素色绣花长裙。
　　穿戴好后，她往铜镜前一照，觉得似乎还不够完美，又往发髻上别了一直白玉发簪，这才满意了些。
　　大堂之上，已经摆满了各种美食。
　　一阵轻微的环佩声由远及近。
　　夙夜望向门口，皎兮紫衣素裙，容颜皎如明月，正徐徐走进大堂。
　　铭石亦抬头，对于君主美貌，脸上隐有荣光。
　　夙夜直到皎兮坐下，方收回目光。
　　三个人开始静静用膳。
　　对比这几日在老妇家中吃的粗糙的粥食，案上的食物显得十分精美。
　　皎兮和夙夜均吃的不少。
　　行馆里有很多侍候的侍女，用完晚膳再也不用皎兮去收拾食具了，皎兮觉得自己再坐下去，有些失礼，于是主动告辞。
　　夙夜只是看她一眼，什么也没说。
　　回到居室，绿已经掀开卧榻的铺盖，做她就寝的准备了。
　　虽然，昨晚睡得很少，皎兮却一点也不觉得困倦，相反，还有些古怪的浮躁。
　　也许是因为明天就能回尹国见到父亲和母亲的缘故吧。
　　皎兮这么想着，两只眼睛却瞪着居室的门。
　　忽然，她听到外面有轻轻的脚步声。
　　皎兮一喜，几步奔过去开了门。
　　顿时，屋里的亮光划破夜空，夙夜正站在居室前不远的地方，先是微微一讶，然后，唇角迅速扬了起来。
　　皎兮也弯起唇，忽然想起什么，低头一看，自己竟只着雪白里衣，脸腾一下就红了。
　　绿是个精明的，立即拿了外衣给皎兮披上。
　　夙夜走上前，道：“去院中走走吧！”
　　她明日回尹国，夙夜也要去办事，办完事然后回雍城了，以后不知何日再见。
　　皎兮“嗯”了声。
　　两人在居室前的小院里走了一段。
　　夙夜忽然止步，皎兮也跟着停下。
　　夙夜望着皎兮，庭燎的火光下，皎兮微敞的外衣下，里衣雪白，头发小部分绾在发顶，其余的披散开来，显得十分娇美。
　　夙夜心中一动，伸开双臂将皎兮揽进胸膛。
　　皎兮已经得知自己的心意，虽然羞窘，却没有推开夙夜。
　　她脸涨得通红，伏在夙夜胸前，夙夜强健而急速的心跳通过耳膜清晰的向她传来，皎兮觉得自己的心也快要跳出来了……
　　许久，皎兮感到一阵温热的气息扑鼻而来，就听夙夜的声音子自上方传来：“等我回雍城处理完手上的事，我就和你兄长商量我们的婚事，向尹侯下聘！”
　　皎兮微微一怔，瞬间心中就像荡开了的花蜜，不由抬头望向夙夜。
　　夙夜也低头注视着她，在庭燎的映照下，眼眸明亮而又热切。
　　皎兮脸似火烧，垂下眼睑。
　　夙夜却一只手抬起她的下巴，不容她逃避。
　　忽明忽灭的火光下，皎兮容颜似雪，低垂的睫毛轻轻抖动。
　　夙夜喉结微微一动，俯下脸来……
　　皎兮两眼瞪的大大的……
　　清晨，脆鸟喳喳的鸣叫着。
　　皎兮慢慢睁开眼睛，天已经大亮了。
　　想起昨夜……
　　夙夜的脸越来越近，直到碰到她的唇……
　　自己的脑袋“砰”地一下就炸开了，然后夙夜开始在她唇间流连，诱使她张开嘴巴……
　　皎兮禁不住脸上又一阵发热。
　　躺了一会儿，皎兮才起身。
　　绿等皎兮洗漱完后，绿捧了一袭浅黄的裙裳给她穿上，又屈膝在她腰间系上一块琥珀色的玉饰，刚要问皎兮是不是可以了，就发现皎兮两只眼睛望着铜镜，唇角微微翘着，心情十分好。
　　绿闷笑出声。
　　皎兮目光自铜镜移开，脸不红，心不跳，径直问道：“早膳应该准备好了吧？”
　　绿回答：“好了，侍人刚才禀报说，就等着君主去堂上用膳！”
　　皎兮“嗯”了声，正要往外走，又听绿到：“对了，公子天刚亮时已经离开，他说不必惊醒君主了！”
　　皎兮脚步顿住，他已经走了？
　　片刻，她道：“你命人将早膳送到我房里来，我就不去堂上用膳了，顺便告诉铭将军，用完早膳我们便即刻启程回国！”
　　绿答应一声，出去办事。
　　皎兮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转身在榻上坐下，等着早膳。
　　




归国

　　即将入冬，北方的原野、树林四处弥漫着枯黄的萧索气息，而地处南方的尹国，极目望去仍然一片绿色。
　　日落之时，皎兮的马车终于驶进了尹国宫中，行道两旁，乔木常绿，整齐排列，皎兮深吸口气，终于到家了。
　　她下了马车，没有先回自己的住所，而是直奔纪侯夫人的宫室。
　　纪侯夫人的宫室，位于后宫正中，通往宫室的廊道迂回曲折。
　　皎兮提着裙摆，一路小跑，绕过花园，穿过曲廊，纪侯夫人的宫室出现在她的面前。
　　她两步榻上台阶，叫道：“母亲，我回来了！”话音刚落，人已经到了堂上。
　　正中的锦席上，一位雍容的贵妇，闻言放下手中的绣品，抬起头满眼喜悦的打量着入口，道：“我的皎兮回来了！”
　　皎兮几步扑进尹侯夫人的怀中，汲取着她的体温，道：“母亲，我想你了！”
　　这一趟离家，榕树林被流寇围杀，南漓国被人劫杀，后来又掉进水里差点没命……短短几个月，发生了她十四年里做梦都没有梦到过的凶险，她的情绪一直有些紧绷，可是现在偎依在母亲的怀抱中，她的心奇迹般的变的很平静，她又回到了那个温暖的、安全的港湾。
　　她抱紧了母亲。
　　尹侯夫人以手轻轻扶着皎兮的背，心快化成了一汪水，过了一会儿，微笑道：“才离开几个月就这样了，以后若嫁人了可怎么办？”话还未说完，忽感觉皎兮身体一僵。
　　纪侯夫人的笑容渐渐淡去。
　　她将皎兮从怀中拉开，双眼望着她，似要看到她的心里去：“母亲听闻，纪奚是不少贵女心仪的对象，然而，饶是再出色之人，你既然已提出解除婚盟，便不能再对他怀有情愫……”
　　皎苦笑了下，原来，母亲是担心自己对纪奚不能忘情。
　　她从来就未对他动情，又怎用忘情。
　　她解释道：“母亲误解了，皎兮是恐自己悔了纪尹两国的联姻，父亲怪罪。”
　　纪侯夫人爱怜的摸着她的头发道：“事出有因，你父亲不会怪你的。”
　　皎兮淡淡一笑。
　　总归是她任性，即便父亲怪罪她也毫无怨言。
　　尹侯夫人眼神忽然变得冰冷，语带轻蔑的道：“秦未央心思竟如此歹毒？据说，她长相平平，我倒要看看，没了我儿，她能否做得了纪国的夫人……”
　　皎兮知道母亲一定是恨死了秦未央。
　　这么多年来，她统率尹国后宫多年，即使面对不喜欢的庶夫人、世妇，也只是略微冷淡而已，却从来没有这么尖刻的语气。
　　她又将头靠近母亲怀中。
　　“还是让先梳洗梳洗吧，这一路风尘仆仆的！”
　　皎兮抬起头，媚正坐在一边微笑的看着她，也不知坐了多久。
　　皎兮略微尴尬，自己一直在旁若无人的撒娇。
　　她唤了声：“庶母！”
　　媚应一声，然后对后面的侍女吩咐了几句。
　　不一会儿，侍女们就捧着洗漱用具来了，待皎兮洗漱完后，绿拿来干净的衣裙给皎兮换上，粟给绿一起帮忙。
　　粟已经很久没见皎兮，但毕竟这里是夫人的宫室，她不敢放肆。
　　皎兮换衣服的空当，对粟眨了个眼睛，粟的脸立即红扑扑的。
　　换好衣服后，夜色已渐渐暗了下来，侍女们点起灯盏，堂上泛起温暖的火焰光芒。
　　侍人们已经在准备夜膳了。
　　皎兮坐在母亲身边，滔滔不绝的讲着雍城的见闻。
　　尹侯夫人是在雍城长大，没觉得多稀奇，只在一边微笑静听。
　　媚没去过雍城，听得津津有味。
　　粟与其他侍女听到奇特的地方，双眼明亮，心生神往。
　　皎兮说话时，绿时不时插一两句，语气里微微有些骄傲，另其他侍女羡慕不已。
　　皎兮说道一半，想起了一件事，让绿去把她的包裹拿来。
　　绿没一会儿便拿着一个墨绿的到了堂上。
　　皎兮打开包裹，拿出了一个大龟壳边缘制成的灵簪和一串红珊瑚项链献宝似的递给母亲。
　　夫人拿在手中，细细端详几眼。
　　她是尹侯正室，起居用度皆是上好的用品，随身饰物更不缺乏。皎兮带回来的东西虽然样式新颖，材质却都一般般。
　　不过，终归是女儿一片心意，她当然很高兴，微笑着让侍女收起来。
　　皎兮看看媚。
　　媚正望着案上的灯盏，眼神有些飘忽。
　　尹国的后宫，女人们各安一隅，除了礼节性的请安等等基本很少往来。母亲由于和媚同宗，关系也较其他庶夫人、世妇亲近一些。
　　媚膝下有一女，就是父亲的长女株，株已于前几年嫁人了。
　　株嫁人后，媚一人寂寞，来往母亲这里就比以前也频繁了些，她一般只是静静的坐着绣东西，如果她在这里，媚有时会抬起头看她一眼，然后微微一笑，笑容中常常有些苦涩，她就知道媚一定是思念株了！
　　株嫁的并不光彩！
　　皎兮从包裹中拿出一个别致的玳瑁玉镯，走过去放在媚的手中。
　　媚没想到皎兮还会给自己带东西，不好意思的推辞着。
　　尹侯夫人朝她一笑，道：“这是皎兮一片心意，你就收下吧！”
　　媚不好再推辞，将手镯腕间一送，没费多大劲，套在了腕上，她今天穿的是亚黄色上裳，墨绿色下裙，与琥珀色的玳瑁手镯正好相配。
　　媚扬了扬手腕，朝皎兮和尹侯夫人道：“正合适呢！”
　　皎兮又拿出一些古怪的小玩意给了粟，让她给其余的侍女分了去。
　　灯盏的火焰光慢慢的微弱下来，一名侍女立即上前，往灯中加满油，又拨了拨灯芯，堂上瞬间又明亮了起来。
　　侍人过来报告说，夜膳好了。
　　夫人和皎兮一起坐在案边等着尹侯。
　　媚一听说尹侯要来，便先告辞回了自己的宫室。
　　过了一会儿，一名侍女过来回道：“国君正在和上卿讨论事情，说今夜不过来陪夫人和君主用膳了。”
　　夫人想了想，让侍女传她的话，请国君注意身体，早点歇下。
　　不能见到父亲，皎兮微微有些失望。
　　在母亲屋里用完了夜食，皎兮就回了自己的居室。
　　侍姆已经等的不耐烦了，听到脚步声，立即迎了出去。
　　朦胧月夜下，她看到皎兮笑的眼睛弯弯的，绿脸上也笑开了花，粟在一边挤眉弄眼。
　　她带着埋怨的口气对皎兮说道：“君主也应该先洗个澡再去夫人那里的”，然后又故作生气的瞪一眼粟。
　　本来她是让粟给自己帮忙一起收拾皎兮的居室，可粟耐不住性子，非要跑到夫人那里去看皎兮，她只好一个人在这边忙活。
　　此刻，床褥什么的全收拾妥当了，洗澡水也放好了。
　　皎兮坐在木桶里，舒舒服服的任由侍姆给她洗澡，绿和粟在一边打下手。 
　　皎兮心想还是家里舒服。
　　在马车上颠簸了一天，又在母亲那里呆了许久，皎兮刚挨着柔软温暖的床铺上，便觉得困意袭来，没多久就酣然入梦了。
　　屋外，风渐渐起了。
　　




淑

　　翌日早晨，风止了，气温却骤然下降，空气一下子变得冷冽了。
　　冬日，终于顶着寒冷进驻了尹国王宫。
　　当皎兮走进庭中的时候，冰冷的空气吸进肺里不由得让她打了一个机灵。
　　她不得不承认，入冬的冰冽和秋末的寒冷还是有着明显的差别。
　　她还惦记着昨晚没见到父亲的事，本想此刻就去看他，又一想，这个时辰正是父亲和大臣议事的时候。
　　所以，她就耐着性子等时辰。
　　几年前，尹侯感染了一场历时持久的风寒，之后身体便大不如前。
　　宫里的医正说，只要尹侯少操心，少劳累，好好调理，身体便会慢慢恢复。
　　皎兮嗤笑，父亲勤勉，从不松懈松国事，怎么可能调理的好，尤其现在晙也不在他身边，他应该更操劳吧？
　　皎兮抬头看看，天空阴沉沉的，光线份外灰暗，南方的冬天很少降雪，皎兮心想，会不会要下雨了？
　　她算算时辰，大臣应该已经都退下了，于是向尹侯的书房走去。
　　到了书房外，侍女要去通报，皎兮以手势制止了侍女。
　　书房有两道门槛，跨过第一道门槛，皎兮就听到书房中有说话的声音。
　　还有人没走呢，皎兮心想，也没退出去。
　　过去，尹侯书房有人的时候，她也常常给尹侯磨个墨，或者独自在一边自娱自乐。
　　皎兮听尹侯问道：“马匹的事办得怎样了？”
　　上卿回答：“纪国大臣将马匹原定的价格涨高了两倍！”
　　尹侯略略停顿一会儿，问道：“什么理由？”
　　上卿略想了一会儿，回道：“据该国大臣言，纪国现在与外敌作战，正需要大量马匹，所以，马匹的价格上涨了！”
　　“哦！那上卿的看法呢？”国君沉吟道。
　　思肘了一会儿，上卿道：“臣以为，纪国大臣是因为……悔婚的事有意刁难，马匹的事尚不足为惧，只不过，尹国与纪国日后的关系恐怕会大不如前……”
　　上卿正讲着，忽然发现国君脸色变了变，双眼含笑望着他身后！
　　他一怔，回身，发现君主皎兮竟不知什么时候进了书房。
　　上卿立即对皎兮行礼，想起自己刚才说的话恐怕被君主听了个齐全，面带尴尬的道：“老臣冒犯了。”
　　皎兮微笑对上卿还礼道：“上卿大人过虑了！”
　　上卿观皎兮对自己谈论她悔婚一事，并未介意，心中觉得十分安慰，眼睛滴溜溜扫一眼纪侯和皎兮，觉得到人家父女团聚，自己再杵在这里未免惹人嫌，随便捏了个借口，向尹侯告退了。
　　纪侯欲自案前起身，皎兮立即上前双手扶起他。
　　国君对她道：“昨日知你回宫，本想去你母亲那里一起用膳的，却一直走不开，忙完了手上的事，夜也深了！”
　　皎兮观尹侯眉间的皱纹似乎更深了些，心中微微一叹，父亲果然比以前更操劳了！
　　
　　与土方一战虽是尹国获胜，却也大大消耗了尹国的国力！尹国现在处于休整时期，父亲就勤于政事，就是要想尽快恢复国力，晙远在雍城做了天子朝臣，不能替父分担，而自己却又与纪奚解除婚约，令尹国失去了一个强大的婚盟国……
　　虽说，与纪奚解除婚约，自己从不后悔，却到底影响了尹国……
　　想到这里，皎兮不由负疚道：“对不起，父亲！”
　　伊君只是愣了一下，便明白皎兮所指何事。
　　他眉头微拧，沿着案边踱了几步！
　　皎兮心中微微难过，终是惹父亲不快了！
　　记得小时候，她一时淘气，不小心碰翻了一尊黄玉麟兽，那是祖父生前最喜欢的东西。睹物思人，父亲一直将它放在自己的书房中，麟兽掉在地上，“砰”得碎裂成几块！父亲那时也是拧着眉，虽还没有训斥她，她却吓得“哇”一声哭了起来！
　　父亲终于无奈的叹了口气，将她抱起来放在膝上，轻声哄着，却一句责怪的话都没有说。
　　说起来，父亲对她包容简直可以说毫无尺度。
　　可她今日所做的事，不是仅仅摔碎了一樽麟兽而已！
　　尹侯忽然停下来，一只手扶在案上，看着皎兮道：“纪奚多才，治国又有方，为父本以为，凭借吾女的品质容貌，将来必能得他宠爱，美满的过一生，却没料到，他竟与秦国公女交好。
　　当得知你在榕树林遇险，为父真是悔恨给你定下这桩婚约，即使你不主动悔婚，父亲也再不会让你嫁去纪国!”
　　尹侯说完这些，目光坚定的看着皎兮。
　　皎兮渐渐觉得鼻子有些酸涩。
　　尹侯摸着她的发顶，带着无限怜爱说道：“父亲怎么能让你过得不幸呢？”
　　皎兮将头靠近尹侯怀中，眨了眨有些干涩的眼睛，唤了一声：“父亲……”
　　自古以来，王孙公女的婚约从来都是以利益为先的，而像父亲这般永远将她放在第一位考量的又有几人？
　　她是何其幸运！
　　皎兮想起刚进门时上卿说的话，抬头问道：“纪尹两国会交恶吗？”
　　尹侯略沉思一会儿，道：“虽然没做成姻亲国，也不必交恶，纪国大臣不知内情，只是一时怨怼我国破坏盟约藐视他国，纪奚此时正在对西戎作战，暂且还顾不上这些事，日后他一旦得知定会妥善处理的！”
　　尹侯说到这里，微笑的看着皎兮继续道：“再者，纪奚与你兄长同列天子朝堂，有同朝之谊，私交也不错，无论怎样看，两国交好都胜于结恶，评他的智慧，定然明白这个道理的。
　　所以，你无须担心！”
　　皎兮想想纪奚素来的为人，觉得父亲分析的很有道理，便弯了弯唇角，不再耿耿于怀。
　　尹侯忽然想起了一件事，问道：“回尹国的路上，在南漓国多耽误了几天，可是发生了么事情？”
　　皎兮一愣，眼前瞬间浮现出落水以及与夙夜在老妇家居住的日子，便含糊道：“只是遇到了点小事，耽误了行程而已！”
　　尹侯见皎兮不愿多谈，也不勉强追问，遂微微颔首。
　　皎兮轻轻吁了口气。
　　
　　回来尹宫已有几天，皎兮一直想着要去看看淑的，却又有些犹豫。
　　既然总归要去的，第一步迟早也要跨出去，皎兮这么想着，心里做了决定，唤道：“绿！”
　　绿正与粟在庭中收拾木炭。
　　今晨，夫人又派人送来了些木炭过来让她们挑选。
　　冬天寒冷，皎兮回宫的那天起，夫人已经命她们将君主宫室里的壁炉烧起了。
　　绿听到皎兮叫她，答应一声，放下手中的木炭，来到堂上。
　　皎兮道：“你去把相府少夫人送我的那盒胭脂找出来！”
　　绿奇怪皎兮怎么突然要她找胭脂，她很少用这些东西。
　　两手还沾着点炭黑，她去外面的大缸里舀了点水，洗了洗手，然后进去居室里找出了那盒胭脂。
　　粟挑了一箩筐上好的木炭，让两个侍人将箩筐抬到壁炉送碳口放好，送碳的侍人便抬着挑剩下木炭走了。
　　粟也是一手黑，舀了水将手洗干净，发现自己忙活了一会儿，身上竟然都出了汗。回到堂上，皎兮正拿着一盒胭脂，看到她进来，犹豫了一下，问道：“仲兄离开的这段时间，淑庶母可好？”
　　粟和淑身边的一个小侍女是同乡，关系颇不错，想了想回道：“听说庶夫人前些时候精神有些恍惚，还去了趟庙里祈福，这段时间好多了！”
　　皎兮抿了抿唇，脸色有些沉重。
　　绿安静的站在一边，脸色也不像刚才那般轻松。
　　粟观察着皎兮的脸色，不由觉得是不是自己说错了什么？
　　粟还在思索，就听皎兮道：“你们两个陪我去看看庶母吧！”
　　两人应声。
　　这是皎兮第一次来淑的宫室。
　　她进来时，淑正在缝一件类似于坎肩的东西。
　　看见皎兮来，淑眼里有一闪而过的惊讶。
　　请皎兮在她身边坐下。
　　皎兮四处打量了一下淑的宫室，觉得虽然没有母亲的大气，却也布置的十分雅致，尤其是案几上的一尊铜炉，十分别致，里面的燃香，释放者淡淡的香味。
　　皎兮正在想怎么开头，就听淑问道：“皎兮一路自雍城回来，舟车劳顿，这几日可休息好了？”
　　于是皎兮顺着淑的话回道：“劳庶母关心，已经休息好了，”
　　淑点点头。
　　皎兮对淑道：“皎兮在相府时，表嫂曾赠我一盒胭脂，皎兮想将她送与庶母！”
　　绿立即捧着胭脂上前。
　　淑身后，一个面相福态的中年妇女，她接过胭脂送到淑的手中。，皎兮观她穿着应该是律的侍姆之类的。
　　淑打开盒子用手指挑了点抹在另一支手的手背上，又嗅了嗅，微笑的道：“的确是上好的胭脂”，又向皎兮道了谢。
　　中年妇女，自打皎兮进门，便一直憋着话想问，此时，见皎兮和自家夫人心情都不错，终于按捺不住，询问道：“受老奴冒昧，不知公子现在身体可大好？”
　　皎兮看一眼淑，淑半垂着眼睛，脸上没什么表情。
　　皎兮道：“我回来时，仲兄已可以继续习射了！”
　　“如此，夫人与老奴便都放心了！”侍姆笑着说。
　　皎兮也扯了扯唇角，心中总归对淑有愧意，不知该说什么好。
　　淑忽然道：“男子汉大丈夫，磕磕碰碰再所难免，没事就好了！”
　　这哪是磕磕绊绊那么简单，一条命都快没了!
　　淑有心宽慰她，皎兮怎么会听不出来？她朝淑笑了笑，因为律的关系，觉得她比以往亲切许多！
　　皎兮对淑聊起了雍城的见闻，她描述的惟妙惟肖的，令没有到过雍城的淑，听的十分入迷。
　　皎兮言语间还带着些少女的淘气，又令淑有些感慨。
　　岁月如梭，不知不觉她嫁进尹国竟然已经快二十多年了，想她当年也像皎兮一样的天真烂漫，这么多年，纵然没有得到过国君全心全意的爱，可是，活着的人，谁又得到了？
　　罢了罢了，总归这么多年来国君和夫人对她都是不错的，她膝下又有律这个懂事的儿子，也该知足了……
　　一个上午很快就过去了，皎兮起身告辞。
　　临走的时候，淑对皎兮道：“我一直想要个女儿，可惜命里没有这个运数，皎兮若有空，日后可常来我这里坐坐，给我这个老太婆解解闷。”
　　皎兮自然高兴答应，还回道：“庶母哪里是老太婆了？庶母一点都不老。”
　　淑听了这话，当然喜欢。
　　




肖霁

　　夫人陪皎兮用完午膳就走了。
　　皎兮在床上躺了两天，腹中几乎已没有什么不适的感觉了，方下床活动了活动。
　　她正无聊着，抚琴，觉得没意境，刺绣，不在考虑之列。
　　正在这时，淑来看她，还给她带来了几卷书，都是一些各国的秩事趣闻，正合皎兮之意。
　　等到皎兮可以出屋时，尹国迎来了一场大雪。
　　在尹国这样的南方国家，很少降雪，更何况这样的铺天盖地的大雪。
　　皎兮虽然月信已过，身子还有些虚，夫人怕寒气倾袭，一早就命人过来嘱了侍姆，不许皎兮进雪地，皎兮只能心有不甘的看着窗外的绿和粟畅快的打着雪球。
　　庭院里种植着一颗高大的柏树，厚厚的积雪沉甸甸的压在树枝上，绿走向树下，蹲在树下团雪球。粟眼尖的跑过去，抱着大柏树猛一阵摇，“哗！”的一声，树枝上的积雪全掉了下来，却落在了两个人的身上……
　　粟原本是希望弄绿一身雪的，结果自己也跟着遭殃，她哭丧着脸，抖着身上的雪。绿顾不上弄掉身上的雪，趁她不注意，几步跑上前，拉开她的衣领，将雪球迅速塞进她的脖子。粟尖叫着，忙从脖子里往外掏雪球……
　　绿站在远处，大笑着，弹掉残落在自己身上的雪。
　　皎兮被她们欢畅的样子逗得笑了起来。
　　对面宫室的彩色瓦屋被皑皑白雪掩盖的看不到本来面目。
　　雍城是不是也下雪了？应该比这里的雪还大吧？皎兮看着皑皑白雪，不由想着。
　　
　　夙夜率领一一队侍卫朝着城门方向奔去。
　　前几日他留在东海的侍卫传来消息说，东海四国各有一个荫蔽的兵器制造厂。
　　东海对辛朝的不臣之心已经昭然若揭。
　　东海四国是前朝王室嫡系后裔，辛朝赐他们封地，甚至加封时，爵位也非常尊贵。辛朝开国帝王曦帝是一位伟大的君王，漓朝末代帝君元帝虽然昏君，但他的父辈们已经统治这片疆土几百年，在这几百年里出现过不少造福百姓的英明君主，所以，曦帝在取代了漓元帝之后，不但没有灭其氏族，还让他们享受尊荣。
　　一方面是感谢漓族的祖先曾造福于人民，另一个更重要的方面则是为了稳定民心。辛氏刚刚接掌帝位，政治不稳，元帝虽昏庸，漓姓王族的身份却在人们心中根深蒂固，如果大肆屠杀漓氏，难免会引起天下公愤。
　　辛朝统治到现在，漓氏一直是养尊处优。夙夜认为如果他们安份守己，祖父和自己自然不会与他们为难，而他们若有其他想法，他是绝不会手软的，辛朝已统治多年，民心早已转向，漓氏不沉服，那就是犯上作乱。
　　上一次他们灭口了东海一个兵工厂几十号人，东海早已派人查询，只是到现在还没查到具体线索，不过，大概有能猜到是来自雍城的力量。
　　这么久不在雍城，夙夜准备去驻地看看最近兵练得怎么样了。
　　过一段时间，就要对北鬼用兵，等打完北鬼也是时候收拾东海了，所以，他要督促教统加紧操练。雪天，正是最能展示将士士气的时候。
　　快到城门口了，从城门远远的望出去，外面是白茫茫的一片。
　　北方下了这么大的雪，尹国也下雪了吧？不知道，她此刻在干什么呢？
　　夙夜正想着，马已经出了城。
　　城门附近，一辆马车停在那里，似已等了很久。
　　一个侍女打扮的少女正站在车前左顾右盼的找人，看到夙夜后脸上露出欣喜的表情，立刻头伸进车帘里说了句什么，然后车帘“哗”的拉开，肖霁从车上下来了。
　　离夙夜最近的侍卫长小声道：“公女朝这边来了！”
　　夙夜拉回思绪，扭头，肖霁身披红狐裘，手里还拿着个包袱正朝这边走来。
　　夙夜眉头微皱了一下，勒住缰绳。
　　肖霁走到跟前，寒冷的天气里，脸冻的红红的，仰头问道：“公子可是要去驻地？”
　　夙夜点点头。
　　肖霁递上一个包裹，表情微微羞赧，垂着眼睛道：“天气这么冷，这是一些羊脯肉，可驱寒暖身，送与……公子与各位将士”。
　　沉默了片刻，夙夜道：“侍卫长！”
　　肖霁的手颤了一下，抬起眼睛，夙夜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侍卫长立即领命，接过肖霁的包袱，道：“多谢公女”。
　　肖霁脸色半红半白，说道：“不必客气！“
　　夙夜一夹马腿，和众侍卫飞奔离去。
　　肖霁痴痴的望着夙夜一行人消失的方向，直到他们走远。
　　“君主，人都走看不见了，天气起这么冷，我们回去吧！”侍女冻得有点受不了了，她穿的棉衣可不能和肖霁的狐裘比。
　　肖霁脸上一红，瞪了侍女一眼。
　　侍女却傻傻的一笑，也不怕她。
　　肖霁再看了一眼夙夜离去的方向，眼神有些黯然。
　　侍女又劝道，“走吧！君主！”
　　肖霁点点头，上了马车。
　　马车进了城，沿着街道向前驶去。
　　街道两边，正有庶民忙忙碌碌的清理着积雪。
　　自从上车，侍女就发现，肖霁的脸色不太好，她安分的坐在一边，不敢随意吱声。
　　肖霁却忽然问道：“你说，卿事喜欢我吗？”
　　侍女想都没想就道 “君主生来美貌，出身又高贵，公子当然喜欢了？”
　　“是吗？”肖霁苦笑了一下。
　　真的是这样吗？可为什么，她觉得夙夜对她的态度总是很冷漠？是身份所至还是天生如此？她等了快两个时辰，大雪天里来送羊脯肉，他不仅没有亲手接，连声音都像这雪天一样，没有一丝温度？
　　肖霁心中涌现出浓浓的失落。
　　
　　朝岁如约而至。
　　晙和律终于没能在除夕赶回尹国来。
　　国里的庆祝并没有因为他们俩的缺席而变得简约，各种活动仍然如火如荼的举行，只有皎兮，因为少了两个兄长觉得十分寂寥。
　　除夕的夜晚，尹侯在大殿里举行宫宴。四周墙壁上的烛燎照的大殿格外明亮。尹侯坐于尊位，尹侯夫人紧挨着他坐在一边，皎兮坐在母亲下首，淑则坐在皎兮的对面，尹侯的下首。
　　皎兮向上看去，母亲高高的坐着，彩丝刺绣的服侍异常华贵，脸上保持着一国夫人的端庄微笑。皎兮再看看自己对面，淑还是以往的有些冷淡的样子，眼皮低垂着，目不斜视。
　　皎兮对淑的认识似乎又回到了过去的感觉，感觉到皎兮在看她，淑抬了抬眼皮，朝皎兮微笑了下，她微笑的瞬间，皎兮觉得这才是真正的淑庶母。 
　　皎兮再向下看去，父亲的所有的姬妾以及孩子都来了，各个打扮的美丽夺目。
　　她心里忽然有种以前从没有过的古怪涩然的感觉，几年之后，她也要和自己的夫君还有夫君的其他女人一起这样相处吧？
　　甩去脑中这些不悦的想法，皎兮觉得自从月例来了后她想的事情就多了起来。过去的每年除夕里，她最关注的便是看朝中大臣及贵妇会给父亲、母亲进贡什么礼物，从来不会想这些论七八糟的事。
　　
　　除夕夜里，朝中重要的大臣以及贵妇当然都受到了邀请，这是一场盛大而豪华的宴会。除夕过后，国中的贵妇便轮流着进宫向尹侯夫人请安，皎兮觉得母亲的宫中总是刚送走一批又迎来新的一批，而只要她在那里，她们总要露出惊诧的表情，无不对自己的美貌称颂一番，听的她的耳朵都要出茧了，而淑那里则十分安静。
　　皎兮后来索性要么呆在自己宫室，要么就去淑那里走走。
　　半个月后，直到宫中慢慢安静下来，她才重新去母亲那里走动。
　　




礼物

　　三月，桃花开。
　　皎兮的生辰也到了，十五岁的生辰。
　　在她的生辰之日，尹侯夫人将为她举行及笄礼。
　　举行及笄礼的前几天，皎兮收到了不少的礼物。
　　有来自国中贵妇送的，有来自宫中尹侯的庶夫人侍妾送的，也有来自雍城相府老夫人、咸辰的夫人送的。
　　当然，最特别的礼物，则是来自墨国太子和东海国君。
　　墨少艾送的是两个站在圆台上的彩绘的木偶，木偶衣饰精致，样貌栩栩如生。最主要的是按动圆台上的开关，两个木偶便会沿着圆台转动一圈，转动的过程中还会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墨少艾果然十分用心。
　　东海国君送来的是一双粉色的丝屡，丝屡绣工可谓精细非常，顶端各缀着一颗硕大的粉色珍珠，东海虽盛产珍珠，像这样圆润亮泽色彩又独到的却也实属罕见。
　　东海国君也是个有心人。
　　众多礼物摆在眼前，皎兮却没有多开心。
　　粟有些不解。
　　别的不说，就是墨国太子、东海国君的礼物也该博君主一笑吧？
　　她刚想说什么，绿忙示意她噤声，拉着她朝着门外去了。
　　这么多人，该送的不该送的，都送了贺礼，独独缺了那一位的，君主能高兴吗？
　　尹宫里的人都不知道君主的心思，她却明白的很，不过，君主不想被人知道，她作侍女的自然得保持沉默。
　　
　　及笄的日子到了。
　　皎兮穿着端庄的跪坐在锦席上。
　　旁边的案上放着一个牛角篦子，一个朱漆檀木盒。
　　侍姆拿起篦子双手递给夫人，夫人接过，动作轻柔的给皎兮梳发。
　　皎兮发质乌黑柔顺，篦子一疏就能到底，夫人梳了几梳后，侍姆递上朱漆檀木盒，夫人打开盒子，从里面拿出一个玉蝶发簪。
　　这个发簪，尹侯一个月前就命人找了手巧的匠师订做了，玉质晶莹，温润凝翠，在堂外天光的映照下，更显得流光溢彩，夫人将玉蝶发簪轻轻别在了皎兮发上。
　　皎兮转过身，坐好。
　　然后，双手贴在地上，俯身，向母亲行大礼。
　　夫人伸出手，将皎兮扶起，上下打量一番皎兮，脸上慢慢露出笑容，眼前的少女，乌发黛眉，肤若凝脂，不知不觉间她已从一个当年那个哭泣不止、粉刁玉琢的小人变成如今的妙龄佳人了。
　　她母亲的在天之灵是不是也感到欣慰呢？
　　尹侯夫人带着一丝感叹道：“皎兮以后便是个大人了！”
　　皎兮嘴角一弯，却将头贴在母亲的臂上，说：“皎兮还是母亲的稚儿！”
　　听到皎兮的话，堂上坐着的淑、媚和其他世妇均是忍俊不禁。
　　尹侯夫人脸上的笑意更胜。
　　她抚了抚皎兮的发，然后将皎兮自身上拉开，做出一副严肃的面容，说道：“既是个大人了，日后行为举止必要端庄、合宜！”
　　皎兮坐好，扁扁嘴回道：“是，母亲！”
　　夫人自是知晓皎兮私下里虽有些小任性，小聪明，然而，一到场面上她的举止却绝对是优雅端庄，堪称贵女们的表率，这点她还是极为自豪的。
　　淑唇角带着笑意，递过来一副翡翠耳饰，说：“这个是我当年及笄时，祖母送的，我本打算将来送与我的女儿，奈何命中注定只能得你庶兄一个，所以，现在我把它送给你，看看喜不喜欢？”
　　这对耳饰玉质虽然上乘，但她最珍贵的地方处却是玉上高贵的纹饰，凤鸟。
　　皎兮倒是听说淑的祖母和帝后有些渊源，这耳饰必是帝后生前赐予淑祖母之物，皎兮没想到淑会送这么贵重的礼物。
　　虽然她很感激淑的心意，但太贵重了，她有些犹豫，尹侯夫人也有些惊讶，不过还是朝皎兮点了点头，要皎兮不要推辞，收了淑的礼物。
　　她便眨巴着眼睛对淑说道：“庶母的礼物我很喜欢，可是，庶母给了我，你以后就不能要了！”
　　淑哭笑不得：“庶母既然给了你，就不会想着要了！”
　　皎兮嘴角一翘，道：“母亲，你可听到了，日后仲兄若娶了新妇，庶母后悔了，我也是不给的！”
　　尹侯夫人闻言一笑：“你只管收好，你兄长和仲兄日后娶新妇的礼物，母亲已经备好了，你庶母绝不会给你讨要的！”
　　淑眼中一讶，夫人微笑着朝她点了点头，
　　淑也笑着朝尹侯夫人点头道谢。
　　这时，尹侯自门外走了进来，边走边说道：“皎兮最近的收获不少吧？”
　　皎兮站起来迎上父亲，露出满脸笑容说道：“是，前几日起就有国中的命妇开始派人送来礼物了，不过，今日收到的最好！”
　　她一手指指头上的蝴蝶发笄，这是尹侯专门做的，皎兮当然要说句好话。
　　尹侯眉毛一扬，端详了一眼发笄，说道：“做的还不错，皎兮喜欢就好！”
　　皎兮又摊开另一只手掌，将掌中的耳饰送至尹侯面前，有些得意的说：“这个是庶母祖传的，与了我！”
　　闻言尹侯看了一眼坐在一边的淑，朝她点点头。
　　淑微微笑了笑。
　　侍姆拿来锦席给尹侯铺在地上。
　　尹侯坐下，看着皎兮，面带笑意的说道 “雍城里有人给你寄来了礼物！”
　　皎兮一愣，然后喜悦道：“真的？”
　　尹侯观察着皎兮的表情，道：“看来，你知道是谁寄来的？”
　　皎兮觉得肯定是自己刚才欣喜忘形，才会被父亲看出端倪，立即垂下眼睫，有些心虚的回答：“不知道！”
　　她在心里道，我不是存心要欺骗父亲，我也不能确定是不是他送来的。
　　可是，如果不是他送的呢？想到这里皎兮心中又有些惴惴的失望。
　　尹侯看着皎兮，道：“是昭邑公子送来的！”
　　尹侯话一说完，夫人脸色变了变。
　　真的是他！皎兮听到后，虽然仍垂着眼睑，嘴角却不自觉的上扬。
　　尹侯将一切都看在眼里，眉头微微一紧。
　　皎兮心里终于踏实了下来。
　　尹侯将一个锦盒递给皎兮。
　　皎兮打开一看，白色素锦上正躺着一个白玉手镯，手镯式样独特，由三个玉环嵌套形成、玉质温润，宛如一泓流泉，无论怎么看都是难得一见的奇异珍品，皎兮心中更觉甜蜜。
　　“夫人，我有事想和皎兮谈谈！”尹侯对夫人说道。
　　夫人了然的点点头。
　　淑自然是聪明的，立即站了起来，跟在夫人后面一起出去了。
　　一个方国公女的成人礼，竟然惊动了向来和尹国没有往来的中方大国的墨国太子、前朝帝脉东海国君，更甚至是当今帝储，辛夙夜。
　　这三个人，无论是惊动了哪一个，想必国君都要和皎兮谈谈，更何况是三个？
　　淑在心里想着，皎兮这一趟雍城之行，恐怕一点都不简单，看国君和夫人的脸色，似乎并不怎么欢喜辛夙夜和皎兮有什么牵绊，而皎兮则……
　　罢了，无论怎么样，他总希望皎兮将来会过得好。
　　皎兮觉得父亲今天有点奇怪。
　　像这样正式的谈话她是第一次，她不知道父亲为什么会这么紧张，不过如实的回答了父亲的问题。
　　“皎兮和墨国太子很熟？”尹侯问道。
　　皎兮想了想，回答道：“墨国太子和兄长交好，我和她的两个妹妹也要好，经常往来就熟悉了。”
　　尹侯又问道：“东海国君呢？”
　　皎兮想起了和帝宴会上那个无理的非要跟她喝酒的妖艳的男人，道：“我只见过他一次，并不知道为什么他会送礼物来。”
　　尹侯点点头。
　　他起身在堂上踱了几个步子，踱至堂口处，他停了下来，手背在背后看着外面，他的眼窝出有些暗沉，望着外面的眼神深邃而悠远。
　　过了一会儿，尹侯忽然转身，向堂内踱来，边踱边问：“昭邑公子与你兄长交好吧？”
　　皎兮如实回答：“是！”
　　“因为和晙往来所以就认识了皎兮？”尹侯又问道。
　　皎兮斟酌道：“昭邑公子曾救过我！”
　　尹侯停了下来，望着皎兮。
　　皎兮微微低着头，被父亲看的颊上有些热。
　　好一会儿，尹侯出声说道：“好了，回你自己的宫室吧，我没什么要问的了！”
　　皎兮点点头，起身向父亲微微一礼，朝自己的宫室走去，路上微微舒了口气，刚才真怕父亲再继续问下去呢！
　　




错愕

　　三月底，晙来了书信，说是四月初回尹国。
　　纪奚和晙率领的大军终于找到了西戎头领及残余部队的藏身之所，将其一举歼灭了。
　　西戎十年之内是不可能再崛起了。
　　战胜的消息已经上报了和帝，和帝给了纪奚和晙各一月时间，允许纪奚留在纪国整顿后务，晙也可以回尹国休息一月。
　　晙于四月初回到了尹国。
　　皎兮和尹侯夫人以及淑一起在阙楼上看他们。
　　一队人马由远而近。
　　晙骑在最前面，他黑了很多，浑身散发着一股磨砺过的、粗糙的阳刚之美。
　　律紧随晙之后，他的脸褪去了残留的稚嫩，肩膀看起来宽厚了很多，完全是个成熟的男人了。
　　皎兮撇撇嘴道：“兄长和仲兄身穿铠甲的样子还挺威风的！”说完看看母亲又看看淑。
　　母亲显得较平静，淑眼里却隐隐有雾气。
　　晙是太子，出门游历或是随父亲去雍城觐见，一别个把月是常有的事。
　　而律，皎兮猜想除了讨伐虎方，这大概是律第二次远行也是他离开淑时间最长的一次吧，并且还在榕树林受过重伤。
　　皎兮挽了挽淑的胳膊，淑轻轻拍一拍皎兮的手臂，朝皎兮微微一笑，示意她自己没事。
　　晙和律先去拜见尹侯。
　　皎兮坐在母亲宫里等着兄长，快至酉时，晙才到，律直接去了淑那里。
　　有半年时间未在尹侯夫人前尽孝，他先给尹侯夫人行了大礼礼，问候她身体是否安好等等，待尹侯夫人微笑的说一切都好，他才在席上坐下。
　　晙已换了身干净的素锦袍服，衬得肤色更显麦色。
　　皎兮带着审视的眼光，上下打量一番晙后，摇摇头说道：“兄长黑了些！”
　　晙苦笑道：“西漠几乎天天都是大风，且大风经过之处无不飞沙走石的，能不这样吗？”
　　皎兮想了想，问道：“兄长可曾受伤？”
　　晙扬眉道：“以你兄长的武艺，想受伤并不容易！”
　　皎兮鄙夷的轻哼了声，放下心来。
　　宫室里的光线慢慢暗了下来。
　　屋外，夜色渐渐来临。
　　两名侍女进来掌灯，刚刚点亮的有些忽明忽暗的火苗，火苗闪烁了几下终于变得稳定而明亮，宫室里瞬间也亮堂了起来。
　　光影之中皎兮冲着晙一笑，明眸耀眼，她伸出手道：“皎兮的礼物？”
　　晙手伸进衣襟中，掏出一串象牙骨饰，笑道：“这是我从西漠王庭中得来的，给你作为及笄的礼物！”
　　皎兮满意的收下了。
　　转眼间，晙回国将满一月，他也该回雍城复命了。
　　这天中午，皎兮正朝晙的宫室去，路上遇见了也正要去晙那里的律。
　　看着一脸不快的皎兮，律奇怪道：“皎兮为何闷闷不乐？”
　　皎兮道：“仲兄和兄长准备何日启程回雍城？”
　　律回道：“后日”，然后，一副有所觉悟的语气道：“原来皎兮是舍不得我和兄长啊？”
　　皎兮用眼神剜了眼洋洋自得的律。
　　两人一路说着话就到了晙的宫室。
　　晙正在堂上批阅一些简书，看到他俩后，放下手中的笔，道：“怎么两个人一起来了？”
　　皎兮回答说：“路上遇到的。”
　　律笑嘻嘻的说：“皎兮舍不得我们回雍城！”
　　皎兮也不否认，心一横，趁机说道：“兄长能否带着皎兮一起去雍城？”
　　上一次，是因为有外祖母的要求，晙才带着皎兮一同去雍城的，而皎兮刚回国没多久……
　　晙想了想问道：“皎兮为何要去雍城？”
　　皎兮看着晙狐狸一般的微笑，有些心虚的回答道：“皎兮想念外祖母，也想念表嫂了。”
　　晙一笑，却不答话。
　　皎兮心中着急。
　　律看看皎兮，又看看晙，开口道：“兄长，要不就带着皎兮吧！”
　　皎兮感激的冲律眨眨眼。
　　过了会儿，晙道：“好吧，我会和父亲说的，可是答不答应就要看父亲了！”
　　
　　翌日，晙到尹侯书房的时候，尹侯正站在窗户前，双手背后，似乎在思索什么。
　　晙犹豫着是不是进去，
　　尹侯却已经回头，微拧的眉头舒展了些，对他道：“晙来了！”
　　晙问道：“父亲在想什么？”
　　尹侯看了一眼晙，却说道：“很久没有下棋了，晙，陪父亲下一盘棋！”
　　晙答应。
　　两人在棋盘前落座。
　　棋盘摆上了棋子，晙猜测，父亲有话要说。
　　下到一半的时候，尹侯果然问道：“听铭将军说，送皎兮回来的人是个落拓不凡的青年，是你的朋友？”
　　晙愣了一下，原来皎兮没有告诉父亲夙夜的身份。
　　于是回答道：“其实，他就是昭邑公子！”
　　闻言，尹侯将要落下的棋子在半空顿了一下，方落下去。
　　晙又说道：“他要到东海办事，顺便捎带皎兮一程的，他大概对皎兮……”晙朝父亲一笑，没再说下去。
　　尹侯看着晙的笑容，晙的意思，他全明白了。
　　尹侯看了会儿棋盘，又说道：“这次皎兮及笄，东海那边竟然也送来了礼物。”
　　这事他刚回来的时候也听说了，尹国与东海素无往来，漓秩会送礼物来他也颇意外。
　　尹侯接着道：“皎兮这一次雍城之行，没想到会引起这么多人的关注，我本打算在她成婚之前再不许她出尹国，看来是不可能了，你外祖母十分喜爱皎兮，而今病危，竟还想再看看皎兮，你舅父已派人来接她了!”
　　晙皱眉道： “去年身体还好好的……”
　　“生老病死乃人生必经之路”，尹侯淡淡的说道，似乎对这个问题看得很开。
　　晙心想，这下倒省了他再想怎么跟父亲提皎兮去雍城的事了。
　　尹侯忽然对晙道“晙，能答应父亲一件事吗”。
　　他面容严肃，目光犀利，晙不由得郑重点头。
　　“不要让皎兮和辛夙夜往来”，尹侯说道。
　　晙错愕侍的望着尹侯。
　　他怎么也没想到父亲要他答应的是这个。
　　半天后，他问道：“这是为什么？”
　　“不要问为什么，你能做到吗？”尹侯严厉的道。
　　晙心中虽然不甘，面对父亲的固执却还是点了点头。
　　




动怒

　　皎兮如愿和两位兄长来了雍城。
　　他们到的第三天，老夫人终于与世长辞了。
　　整个丞相府笼罩在一片哀伤的气氛中。
　　出殡之前，府中陆陆续续来了很多人吊唁，咸域、咸辰、咸辰的夫人还有老夫人的其他儿女、孙子、孙女都来守灵了。
　　皎兮是外孙女，不必向他们一样披麻戴孝，只穿着素服，在灵堂较远的地方坐着。
　　老夫人在世时，虽和皎兮在一起的时日不多，对她还是非常疼爱的，所以，对于老夫人的辞世，皎兮心中也有些悲伤。
　　她抬头看着堂前，一大片子孙，皆是面容哀戚。
　　她忽然觉的压抑，于是，站起身想出去透透气。
　　
　　没走几步，迎面走来一人，她一抬眼，是夙夜，心里涌起惊喜，双唇便不自觉的上弯。
　　夙夜也看到了皎兮，看到她虽两眼微红，却仍难掩见到自己的欢喜，心中就软软的。
　　他轻声道：“你要节哀！”
　　到底是十分肃穆、庄重的场合，想起自己刚才不顾外祖母新丧，喜形于色，皎兮心中微微自责，立时敛容肃目，淡淡点头。
　　夙夜又问道：“皎兮要去哪里？”
　　皎兮回道：“在里面坐久了，我觉得有些胸闷，想四处走走。”
　　夙夜想了想，说：“我陪……”
　　话还未说完，就被一边走来的晙打断了：“公子来了，这边请！”，也不管夙夜是否有话要和皎兮说，晙就拉着夙夜过去。
　　夙夜将说了一半的话咽了回去，他朝晙点点头，再看一眼皎兮，便随着晙去了灵堂。
　　等晙和夙夜从她身边走过后，皎兮也转身朝院外走去。
　　
　　自十几日前，在老夫人的葬礼上看到皎兮后，夙夜便再也没见过她了。
　　今日，他来晙的府邸借口问晙他前两天交代的事办得怎么样了，就是为了看看皎兮。
　　夙夜站在轩窗处，心想，来了有一个多时辰了，晙也早把事情汇报清楚了，却丝毫没看到皎兮的身影。
　　正想着，一抹淡粉色的身影出了居室向后面的花园行去。
　　夙夜眼中一亮，对晙道：“不如，我们去花园中走走！”
　　晙却像恍然大悟似得，道：“对了，我想起还有一件事情要向公子奏报……”
　　夙夜若有所思的看着晙，刚才他一直不说，偏偏在他提出要去后花园……
　　晙似故意要避开夙夜探寻的目光，低着头一边在案上翻着简书，一边嘀嘀咕咕：“到底放在哪了……”
　　
　　翌日清晨，晙和夙夜两个均是一身劲装，骑着马，跨着弓箭向山林中奔腾而去。
　　气候越来越暖了，山林中的各种动物也活跃了起来。
　　进了山林，马儿的脚步变得轻缓了起来，生怕惊走了主人的猎物。
　　晙笑问：“公子今日怎么有兴趣狩猎？”
　　夙夜勾起半边唇角：“闲来无事，便想叫太子一起出来活动活动。”
　　晙“哦！”了声。
　　他可不相信夙夜会有闲的时候。
　　忽然，夙夜的马儿耳朵竖了起来，晙的马儿也停下了脚步，紧接着就听到草丛中传来了奇怪的声响。
　　夙夜和晙同时搭工。
　　忽然，草丛中跳出两只红狐。
　　距离有点远，晙拉了拉缰绳，马儿向前靠近，两只红狐察觉有异，迅速向前跑，晙和夙夜拉紧缰绳紧追不舍。
　　跑了一段距离，终于拉近了距离，两人同时放箭，夙夜射到的那只直接毙命，晙射到的那只，挣扎了一下，也倒地身亡。
　　晙不由得笑道：“晙听说，公子剑法高超，没想到射艺也如此了得，晙甘拜下风。”
　　夙夜脸上并未见喜色，却问道：“太子觉得，夙夜人品如何？”
　　晙隐隐觉得夙夜不会只想问这个简单的问题，不过他还是诚恳的回答道：“晙佩服的人不多，公子是一个。”
　　夙夜一边嘴角勾起，冷笑道：“晙觉得夙夜是否是一个可值得托付终身的人？”
　　晙顿时明白了夙夜的意思，表情有些僵。
　　夙夜看着晙，狭长的眼睛眼神冷而犀利：“晙似乎并不喜欢我与令妹往来？”
　　晙脸上闪过复杂的神色，半晌，叹了口气，道：“并不是晙不喜欢，而是吾父不喜。”
　　夙夜愕然。
　　半晌，低声道：“夙夜错怪太子了！”
　　晙摇头道：“无事！”
　　夙夜皱眉头问道：“太子可知是什么原因？”
　　晙苦笑：“吾父并未说明原因。”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晙下了马，将两只红狐拎了过来绑在马上，重新上马。
　　夙夜想了想，终是问道：“太子可还会阻止我与令妹往来？”
　　晙看了看夙夜，帝王气势混若天成，心思深藏不露，又是相貌堂堂，除了他，他还真是觉得没几个人能匹配得上自己的妹妹。
　　他扯起一边唇角道：“看来，我要做个不孝子了！”然后，一夹马腿，马儿猛的向前跑去。
　　夙夜也拉起缰绳紧跟着晙，俊朗的声音说道：“多谢！”
　　阳光穿过层层绿叶洒在奔驰着的两人身上，两个男人站到了同一战线上。
　　
　　和帝书房中。
　　和帝正与夙夜议事。
　　“阜邑那边，可有消息了？”和帝问道，虽年事已高，双目却依然炯炯有神。
　　“昨日派人送来书信，说，北鬼的形势已打探的差不多，阜邑那边也基本准备停当，再过一个多月，大军就可北上！”夙夜回答道。
　　和帝沉吟着点点头。
　　夙夜站在和帝前方偏右的地方，没再开口，也不说退下。
　　和帝若有所思的看了他一眼。
　　不负刚才议事时的严肃，和帝的表情松弛了一些，问道：“有事要说？”
　　略犹豫了一下，夙夜忽然单膝跪地，目光坚定的看着和帝，一字一句说道：“孙儿想聘娶尹侯之女，尹皎兮。”
　　和帝的脸迅速沉了下去。
　　他严厉的看着夙夜，道：“你不会不知道，朕想要你娶的是肖太师之孙女！”
　　夙夜毫不退让的回道：“孙儿对她毫无爱意！”
　　和帝怒道：“一个帝王，最不需要的就是爱！”
　　祖孙两人毫不示弱的对望着。
　　一个是饱经风霜，眼神凌厉。
　　一个是意气风发，目光坚定。
　　对峙了一会儿，夙夜垂下眼睛，道：“请祖父成全！”
　　和帝深吸一口气“哐！”的一声将身前的案桌掀翻了，案上的书简，笔筒悉数甩了出去。砚台则直接砸在了夙夜身上，溅了他一身的墨汁。
　　夙夜不躲不管，依然高昂着头，笔直的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和帝“哼！”了一声，站起身，一甩衣袖，怒气冲冲的离开了书房。
　　
　　翌日，和帝早早的就起了床。
　　近侍给他拿来上朝的袍服，和帝皱了皱眉头，由着近侍给他穿上。
　　由于夜里睡的不太好，脸色有点青黑。
　　近侍观察着和帝的表情，小心说道：“公子还在书房跪着呢！”
　　和帝鼻孔轻轻哼了一句，“让他继续跪着！”语气却明显不似昨日那么火大了。
　　“是！”近侍陪着笑脸回道。
　　上完早朝，众臣都要退下的时候，和帝单独留下了夙夜的舅父太尉。
　　和帝由近侍扶着沿着御花园的小径慢慢前行。
　　太尉在和帝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跟着。
　　正值春暖花开，御花园里景色宜人。
　　和帝缓缓开口道：“转眼间，夙夜已经到了而立之年，夙夜他，多亏了你的栽培！”
　　太尉忙到：“王上谬赞，这都是王上教导有方！公子聪敏坚韧！”
　　和帝微微一笑道：“你是他的舅父，不必如此过谦！”
　　“是！”太尉应声道。
　　转过一个弯，又走了一段，迎面是几节台阶，台阶之上是一块青砖铺就的方圆五米的平台。和帝上了平台。
　　平台上设了几个石案。
　　近侍眼明手快的一挥手，随后的侍女侍卫忙将手中携带的锦席、软褥在一处石案前铺好。
　　近侍扶着和帝慢慢坐下。
　　坐好后，和帝看着太尉问道：“你可知道昨晚夙夜对朕说什么了？”
　　太尉微有疑惑，回道：“臣不知！”
　　和帝脸上微微浮起一丝怒气，道：“他说他要娶尹封之女！”
　　太尉不动声色的道：“臣的不屑子也将成家立业！”
　　和帝冷冷的道：“几年前，我曾在殿上半开玩笑的与对太师说，想将她的孙女定给夙夜，太师也不无喜悦的道，届时她将以肖六师作为嫁妆，这件事，你应该知道吧！”
　　太尉道“臣略有耳闻！”
　　和帝接着说道：“肖六师英勇善战，明眼人，包括肖太师自己也明白，朕对肖家示好，为夙夜定下肖霁，目的就是将肖六师收编近帝师里，太师也乐得其成，肖氏能出一个未来的帝后，这是肖氏一族多大的荣耀，朕这么做，一是为了消减太师的兵力，让帝师变得更加强大，二是肖氏虽贵，没了肖六师倚势，日后便会更加尽心辅佐帝王！”，
　　太尉躬身道：“王上思虑周密，臣佩服！”
　　和帝面上虽仍是冷冷的，语气却缓和了很多，他道：“只是朕虽如此打算，夙夜却并不领情！”
　　太尉见时机成熟，道：“臣有几句话不知当不当说？”
　　和帝脸色微缓，说道：“有什么话，你就直说！”
　　“王上，夙夜自小便失了太子，随后，太子妃也早早离世。
　　为了将他培养成一名出类拔萃的君王，王上总是严厉的教导他，臣也从不敢放松对他的要求，现在，公子真的成为了一名冷静果断，沉稳持重的帝位继承人。
　　然而，在他的成长过程中，他却缺失了感情！
　　臣记得，卿事和少艾都是差不多大的时候跟我一起习武。有一次，少艾的母亲，来我府中看望少艾，彼时，我与夙夜、少艾都在用膳，少艾看见母亲后，开心的扑进她的怀中，他母亲不无慈爱的揉揉他的头发，然后，端起孟，一勺一勺的给少艾喂着汤食。
　　当我抬头时，一不小心发现夙夜正看着少艾，眼里流露着羡慕的眼神。也许是察觉我的眼光，夙夜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垂下头一勺一勺的认真的喝着孟里的汤食。多少年来，夙夜喝汤当时的一举一动一直定格在臣的心中，臣想，自那时起，他就已将对亲情的渴望埋葬在了心底。因为自此之后，臣再不曾看见过那种眼神。无论做什么，他的眼神总是异常冷淡、深沉。
　　如今，臣以为，即使没有肖六师，辛朝日后在公子的手中也会变得更加强大！所以，臣斗胆请王上成全公子！”
　　和帝似带着无边的感慨，叹息了一声，道：“你先下去吧！”
　　太尉再看了眼和帝，行礼，转身沿着原路往回走，心想，幸亏夙夜提前知会了他，他才有所准备，想想，这么多年来，夙夜还从未让他这个舅父为他做过一件事。他这样促成夙夜的心愿，天上的亡妹也是支持的吧！
　　
　　




鸡蛋

　　皎兮正在堂上抚琴，看到晙来了后，停了下来，站起身来。
　　晙道：“皎兮今天心情不错！”
　　皎兮给晙倒一孟水，调皮的说：“天气不错，心情的当然好！”
　　晙端起孟，道：“可惜有人正在受苦！”
　　皎兮知道晙话中有话，也不追问，又坐至锦席上，抱起了箜篌。
　　皎兮刚拨了几个音，晙就放下孟，凑到皎兮身边观察着皎兮的脸色，说道：“昨日，夙夜向和帝提出要娶你！”
　　皎兮停下手指，脸上有些发热。
　　晙呵呵的笑起来，扬了扬眉。
　　皎兮白他一眼，然后又问道：“刚才，兄长说谁在受苦？”
　　晙敛去笑容，背对着皎兮沿着堂上踱了几步，然后回头道：“听说王上大怒，卿事到现在还跪在书房中！”
　　皎兮低着头，抿起唇，将箜篌放倒抱在怀中，默不作声。
　　晙走进她身边，道：“今日下朝时，和帝命太尉留下来，想必就是商量此事，我听宫中的侍卫说，和帝已不是昨日那般怒气了！你不必太担忧了。”
　　皎兮缓缓点头。
　　夜里，夙夜来了晙的府中，看起来心情十分好。
　　当时，皎兮也在场。
　　夙夜对皎兮，道：“祖父说，过两日，等一切筹备妥当，他就派舅父去向尹侯下聘！”
　　晙呵呵笑道：“不枉你跪了一天一夜！终于可以抱得美人归了！”
　　皎兮怒瞪晙一眼，然后，向夙夜关切的道：“膝盖还痛吗？”
　　夙夜摇头，眼里微微含着笑意。
　　看着两人缱绻情深的样子，晙刚走出去几步准备消失，又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他回头道：“我再给父亲修书一封，倒时让太尉一起带去，可助他一臂之力！”
　　夙夜感谢的冲他点点头。
　　晙扬眉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待晙走后，皎兮想了想，脸忽然一红，慢慢卸下脖颈间的白玉坠，放倒夙夜的手中：“这是我出生时，便一直带在身上的，也让太尉一并带着，父亲定会明白我的心意！”
　　皎兮声音越说越小，头也越来越低。
　　夙夜看着她，眼神无比温柔，伸手用力一鞠，皎兮到了怀中。
　　
　　是夜，和帝站于玄湖之上，长亭之中。长亭四周燃着明亮的火把，火把倒映在幽深静谧的湖面上，一阵微风拂过，火把的倒影在湖中粼粼晃动。
　　半空中，悬着一轮明月，和帝抬头看着明月，眉头微微纠起，似有无数心事。
　　过了一会儿，近侍禀报道：“王上，太尉到了！”
　　和帝收回眼光，敛了敛神，转身，道：“让他过来吧！”
　　亭中设了两案，案上摆放着各种精致的食物。
　　和帝在尊位上坐下。
　　稍后，太师到了亭中，他双手一抱，施礼道：“臣，拜见王上！”
　　和帝，右臂一抬，对他道：“坐吧！坐吧！今日无须客气！”
　　“是！”太尉应声坐下。
　　近侍给和帝斟满酒，又去给太师斟满。
　　和帝抬头看着月色道：“今晚的月色不错，我们君臣很久不曾这样对饮了！来，一干为净！”
　　和帝端起酒觞，对太师道。
　　太尉端起酒觞，道：“谢王上挂念！”然后一口饮干，再将觞口朝下。
　　和帝也饮完，将觞口朝下。
　　两人对望着呵呵笑起来。
　　近侍又将酒斟满，三饮过后，和帝捋了捋胡须道：“畅快，真是畅快！”
　　太师道：“臣也觉得痛快！”
　　和帝看着前方，似陷入了深深的回忆，他说道：“还记的在上林苑那段时间，我们策马扬鞭，追逐围猎，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王上还记得那段时间？”太师像像怀着无比的喜悦问道。
　　和帝抬头看着茫茫黑夜，无比感慨的说道“记得，如何能不记得！可惜，我们现在都老了！”
　　太师点点头，感伤的说道：“是啊！都老了！”
　　和帝收回目光，看着太师，说道：“转眼间子孙都长大成人了！
　　太师微笑道：“公子像足了您年轻的时候，沉稳，果敢，是辛朝之幸啊！”
　　和帝微微颔首，道：“总算没浪费朕的心血，以后还得你多加辅佐！”
　　太师呵呵笑道：“王上，高抬臣了，臣已是要入土的人了，有这个心也没这个力了！”
　　和帝不置可否的一笑。
　　“来！再饮一杯！”和帝端起酒觞对太师道。
　　太师忙端起酒，两人又是一杯落肚。
　　和帝握着酒觞的手紧了一下，然后又松开。
　　他看着太尉，慢慢说道：“记得肖霁第一次被你带进宫的时候还是个女童，这次大丰曲上一见，竟也是这般妙龄美貌了。”
　　“王上谬赞！”太师嘴上虽然这么说着，面上却有些微微的骄傲。
　　和帝心里微微叹息了一声，不再看太师，他缓缓说道：“朕十分喜爱令孙女，意欲收她为义孙女，你意下如何？”
　　太师端着酒觞的手抖了一下，察觉到自己的失态，他忙起身，躬身说道：“王上厚爱，这是霁儿的福份！”
　　和帝也起身，走至太师身边，叹息了一声，道：“儿孙自有儿孙的的福气，有时候做长辈的也无能为力！”
　　太师低声应道：“是！”
　　和帝拍拍他的背，离开了长亭。
　　
　　尹侯手背后，站在窗前，窗外是一片姹紫嫣红的景致，可这些精致到了他的眼里却没有到他的心底。他的眼神幽远而绵长，似陷入了深深的回忆当中。
　　尹侯背后书案上放着一卷书，一个白玉坠。
　　时间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
　　尹侯终于缓缓转过身来，踱至书案前，轻轻拿起白玉坠，凝视着。
　　脸上渐渐浮上一抹苦笑，他忽然深吸一口气，放下白玉坠，心里下了决定，大步向外走去。
　　菡，也许这是命。
　　你把皎兮交给我时要我答应永远不提起你，不就是希望她单纯的过一生。
　　那么，我现在的决定，你也不会反对吧！
　　上一代的恩怨都过去了！
　　我们已经很不幸了，所以，不要让她再有遗憾了！
　　
　　转眼间已经到了四月份，再过几日便是阴历的三月初三，上巳节了。上巳节是一个非常浪漫而富诗意的节日，在这一天，所有的贵族女子都可以不用顾忌的出去踏青、游春。上巳节尹国也有，只不过夫人从不让皎兮去，她也只是羡慕的听去过的侍女描绘有多热闹。
　　这一次可不同了，夙夜说上巳那天带她出去。
　　于是，皎兮数着日子等着上巳节的到来。
　　上巳终于到了，由于晚上睡得好，皎兮清早起来，显得神采奕奕的，精神很好。
　　她先沐了个浴，据说，上巳这天沐浴可以洗去一年的疾病。绿往水里加了很多的干花瓣，皎兮沐完浴后身上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皎兮选了一套浅粉的长裙，发髻上别了一只白玉步摇，再带上夙夜送给她的碧玉手镯，对着铜镜一照，觉得还是欠缺了点，她拿起笔，沾了点黛粉扫了扫峨眉，又往唇上点了点胭脂，方觉得满意了些。
　　绿看着刻意打扮了一番的皎兮，赞叹道：“公子会被君主迷倒的！”
　　皎兮点一下绿的鼻尖笑骂道：“鬼丫头。”
　　屋里的光线忽然一暗，晙站在了门口。
　　他上下打量一番皎兮，道：“不错，真是不错！”
　　皎兮喜滋滋的笑了。
　　“快走吧！夙夜已经在堂上等着了。”晙说道。
　　皎兮嗯了声。
　　夙夜看到皎兮的时候，微微愣了一下，唇角渐渐扬起。皎兮也冲他微微一笑。
　　夙夜一身白衣，领口、袖口均是赤朱色流云刺绣，整个人看着少了往日的冷峻，多了一份俊逸。
　　他问道：“可以出发了吗？”
　　皎兮点点头，两人告别了晙。
　　
　　皎兮出府后，看到门口夙夜的侍卫牵着一匹黑色的骏马，那是夙夜平日的坐骑。
　　夙夜率先上了马，然后将手伸向皎兮，一用力将皎兮带上了马。鼻息间传来若有若无的馨香，夙夜定了定神定了定神，手揽住皎兮的腰，道：“坐稳了”，一夹马腿，马儿向着城外河边的方向跑去。
　　没多久便到了河滩上。
　　夙夜在一棵古柏边停了下来，和皎兮下了马。
　　他将缰绳绑在树身上，马儿嘶嘶了两声后，低下头吃起地上柔嫩的青草。
　　皎兮向不远处望去，蔚蓝如洗的晴空下，河水碧波荡漾。手忽然被夙夜牵起起，皎兮回头，夙夜弯弯唇角道：“去那边吧！”
　　皎兮嗯了声，两人向河滩走去。
　　河滩上已来了不少人，有三三两两游走的青年男子，有活泼动人的美丽少女。当从他们身边经过时，无不露出惊艳与暧昧的眼神，皎兮抬头看一眼夙夜，他脸上纹丝不动，面无表情，皎兮却有些不好意思，想抽出手，夙夜却紧握着，一点也不放松，皎兮只好作罢。
　　忽然岸上一阵擂鼓声响，皎兮闻声看去，一名□上身的大汉正站在一个高台上打鼓。鼓的不远处，六支船只并列停泊在一起。每只船上都有一个名青年男子。看样子划船比赛要开始了。
　　鼓声果然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很多人都像岸边靠近。皎兮仰头对夙夜说：“我们也去吧！”
　　夙夜点点头。
　　划船比赛很快开始，这时的比赛是后世龙舟比赛的前身，没有太多花样，大体上各个船只沿着自己的轨道划过去，谁最早到达岸边，谁就取胜。
　　随着连续的击鼓以及最后的声猛击，六支的船只都都“嗖！”的一下飞了出去。划出去一段距离后，船只间渐渐拉开了距离。所有的人的心也跟着紧张起来。皎兮问道：“夙夜觉得哪只船会赢？”
　　夙夜想了想，回答道：“带草帽的那个！”戴草帽的那个人目前还排在靠后的地方。皎兮心里也并没有看好哪个，总之，夙夜说了带草帽的那个，她便开始关注那只船。划到过半的时候，戴草帽的那只船渐渐开始加速，当快接近岸边的时候，所有的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皎兮也是一样。戴草帽的那只船忽然提速，连续超过了他前面的两只船，最先划到了对岸。岸边传来热烈的欢呼声。
　　“真的赢了。”皎兮欢快的说道。
　　夙夜唇角只是勾了一下，仿佛这是理所当然的。皎兮不由得想，如果是在过去，她一定觉得夙夜高傲的令人难以接受，然而现在，她却觉得，他的骄傲是建立在对事物的把握与笃定之上的。
　　她竟然有点喜欢……
　　望着兀自出神的皎兮，夙夜轻声问道：“在想什么？”
　　皎兮拉回思绪，抬头，夙夜灿若寒星的眸子，正一眨不眨的望着她，皎兮弯弯唇角道：“没什么！”
　　这是第一队比赛，紧接着会有第二队、第三队……要到下午日落前才能比出一个总的获胜者。
　　皎兮不想把时间都浪费在看比赛上，河滩上还有其他的娱乐。
　　皎兮忽然发现离她不远的地方人头人头攒，皎兮指着那边道：“我们去那里吧！”话一说完，便率先跑了出去。
　　她步态轻盈，行动间裙裾飞扬。
　　夙夜望着她的背影，目光柔和。
　　她和夙夜沿着河滩向上游走去。没走多久，便看到有人频频的往河里看，似乎在找什什么。
　　忽然，一名少女从河里捞出一个鸡蛋，高兴的向她身边的同伴展示道：“我找到了一个。”蛋身还残留着水分，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甚是可爱。
　　这种娱乐是后世的曲水流觞的前身，临水孵卵。
　　人们将煮熟的鸡蛋放在河里，鸡蛋会随着河水漂移，捡到的人可随意食用。
　　“我们也找找看！”皎兮极有兴趣的说。
　　夙夜微笑点头。
　　没走几步，皎兮便眼尖的指着河水中隐隐浮现的鸡蛋。夙夜一个撩起衣袍，俯身向河中，长臂一伸，鸡蛋被捞了上来，没想到的是，蛋身缠着一根红绳，红绳的另一端又系着一个鸡蛋。夙夜一下子捞出了两个鸡蛋。
　　皎兮将两只鸡蛋握在手中，乐了，心想，这个别出心裁的人做了一件好事，一会儿饿了，正好一人一个。
　　正欲继续往前走，皎兮一抬头，忽然发现不远处一名贵族青年正惊喜的望着她手中的鸡蛋，当看到她抬头后愣了一下，变得更加惊喜。他似乎正欲走过来，忽然向旁边看了一眼，眼神渐渐变的暗淡，慢慢垂下头向一边走去。
　　皎兮看了眼夙夜，他目光冷冷的。
　　她在心中苦笑了下：那个男子也许是想凭借这两只鸡蛋找到他心中的爱人。不过可惜这个鸡蛋却成了他们的膳食。
　　夙夜拉着皎兮的手，问道“累不累？去树林那边坐会儿吧！”
　　




木瓜

　　相对河滩上，树林里显得静谧多了，两人走了一段，统共也没碰上几个人。他们在一棵大树边的石台上坐了下来。
　　“夙夜可觉得饿了？”皎兮问道。
　　“有一点！“夙夜说道。
　　皎兮慢慢解开两只鸡蛋的红绳，拿起一只鸡蛋在石台上磕了磕，剥开蛋壳，将鸡蛋递给了夙夜，同样的也将另一只鸡蛋剥开，夙夜三两口就吃完了，他侧过头，看着皎兮慢慢的一小口一小口的吃，唇角微微弯起。
　　似感觉到夙夜的目光，皎兮抬起头，夙夜若无其事的别过脸，皎兮狐疑瞅了瞅他，然后，低下头继续吃她的鸡蛋。
　　阳光穿过浓密的树叶，散了下来，夙夜忽然看见不远处有一棵木瓜树，上面挂满了饱满的果实。
　　待皎兮吃完了，夙夜问道：“可觉得口渴了？”
　　皎兮回道：“有一点！”
　　“在这里等着我！”夙夜忽然起身，说道。
　　皎兮疑惑的点了点头。
　　夙夜朝着那棵木瓜树走去，没一会儿，拿着两个木瓜回来了。
　　他在原来的地方坐下，将木瓜在袍角上蹭了蹭，然后以手做刀，把木瓜劈成了两半。
　　他把一块递给皎兮，一块自己食用。
　　夙夜仍然是几口就吃完了，然后又偏过头，看着皎兮的侧脸。皎兮觉得有点古怪，她一抬头，这下，夙夜没有别过头，皎兮的整个面孔撞进了夙夜的眸中。
　　夙夜的唇角却忽然勾起。
　　皎兮不明所以。
　　夙夜伸出食指，轻轻点向皎兮的下嘴唇，原来她的唇上沾了一粒瓜子，皎兮有些不好意思，傻傻的冲夙夜笑了笑。
　　夙夜眸色一深，他渐渐的靠向皎兮，一手抬起皎兮的下巴，另一手揽住她的腰，整个人俯身向皎兮。
　　皎兮脸火一样的烧开……
　　“啪！”手上吃到一半的木瓜也掉了。
　　心在剧烈的跳着，脑中也有些迷糊，耳边忽然传来小声的说话声，皎兮一下子清醒了一半，夙夜将她放开，她抬头望去，一对中年男女正暧昧的看着他们从旁经过。
　　她脸红的像要滴血，真想找个地洞钻下去。
　　偷眼看看夙夜，他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仍然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快乐的时光总是很快就过去。
　　转眼间到了日落时分。
　　皎兮在河滩上发现有一枚红色的贝壳，这种颜色的贝壳并不多见，她惊喜的捡起来，正欲给夙夜看。
　　一回头，发现夙夜正望着河水。
　　夕阳西下，河水汩汩跃金
　　夙夜的侧脸被渡了一层金铜色，显得愈发深刻而俊美。
　　皎兮的心突的跳了一下，有些失神，夙夜忽然回头，撞上皎兮的目光，愣了一下，唇角慢慢扬起，向皎兮走来。
　　皎兮有些尴尬的说：“我捡到一枚贝壳，正想给你看。”
　　夙夜在皎兮面前停下，看了眼贝壳，说道：“很漂亮！”
　　得到肯定，皎兮冲他笑了笑。
　　夙夜定定的望着她，眼神明亮而灼热。
　　皎兮的笑慢慢变得僵硬。
　　夙夜忽然一步上前，将皎兮揽向怀中。
　　皎兮脸上蓦然浮起热气，她慢慢的伸出手，回抱着夙夜，似是受到了鼓励，夙夜的手臂收得更紧，皎兮将头埋在夙夜的胸前，耳边传来夙夜强而有力的心跳。
　　夙夜将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一只手抚摸着她的头发，轻声说道：“过两天，我就要带兵讨伐北鬼了！”
　　虽说，知道讨伐北鬼就是最近的事了，可是，夙夜说出来皎兮还是觉得有点突然。
　　心中有些不舍。
　　她自夙夜怀中抬起头，想说些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说，终是动了动嘴唇，说道：“要小心！”
　　太阳已经完全落山了，微微暗沉的天空下，夙夜的五官俊美犹如神邸，在皎兮的心中变得深刻起来。
　　他，认真的点点头。
　　
　　雍城来了将官，少艾前去接待。
　　将官递给少艾一封夙夜的书信，少艾打开，看完后大悦。
　　他在在北境阜邑侦察了半年多，夙夜终于要对鬼方开战了。
　　侍从已经摆好了桌宴，少艾和将官坐下开宴，两人一边用膳一边闲聊，不知不觉从鬼方当前的谈到了雍城。
　　将官端着酒对少艾一笑，道：“你可知最近雍城发生了什么事？”
　　少艾凑上去，道：“何事？”
　　将官一口将酒喝完，放下酒樽，方道：“肖太师的孙女肖霁被天子收为义孙女了。”
　　少艾愣了一下，一边给将官倒酒一边不解道：“肖霁不是给夙夜做储妃吗？”
　　将官摇摇头，道：“这你就不知道了，现在的储妃人选是尹侯的女儿，叫尹皎兮什么的。”
　　少艾手一顿，酒洒出来一些。
　　将官继续道：“你在这里消息闭塞，可能还没听说，雍城那边却已经传的沸沸扬扬了，昭邑公子要娶尹皎兮，天子大怒，后来他跪了一天一夜，这事也就成了。”
　　少艾将酒壶放好，默然不语。
　　一直想着等鬼方的事了完，他就向尹侯提亲，没想到夙夜却先了一步。
　　从少年时代起，他和夙夜便几乎形影不离，从没听说过夙夜为什么事忤逆过天子，这是第一次。
　　如果说，要娶皎兮的人是别人，他或许还有机会争取，然而，如果这个人是辛夙夜，那么，他想，自己根本一点胜算都没有。
　　……
　　“太子！”
　　少艾回神。
　　将官道：“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少艾苦笑了下，道：“没什么？”他真的一点机会不会有。
　　将官端起酒，道：“干一杯！”
　　少艾亦端起酒，道：“好！”
　　
 
作者有话要说：呃……
草稿箱混乱了==！没有按顺序出来章节！我泪奔，得找编编删除，编编还米在……
只好锁定了，大家不要凌乱，我重新按章节发……




阜邑

　　晙和律他们随夙夜出发以后，偌大的府邸就只剩下皎兮一个人住了，咸辰和咸辰的夫人他们不放心，便让她搬到相府去住。
　　这天，皎兮正在府中的花园中漫步，忽然一名侍从急匆匆的跑来说：“有一名贵女要见君主！”
　　墨赏墨青是府中的常客，来了自然不用禀报的，除了她俩，她在雍城里也没有什么相熟的贵女，她按捺下心中的好奇说道：“你先带她到堂上等着我，我马上就来。”
　　侍从领命走了。
　　皎兮在花园中又呆了一会方沿着花茎往堂上走去，等她到的时候，堂上一个女子正俯身研究案上的一个木偶。她身姿窈窕，长发飘飘。
　　皎兮惊喜的叫道：“师姐！”
　　听到声音，婵萝直起腰转过身来。
　　皎兮上前，拉着易萝的手，道：“师姐，你怎么会来？”
　　婵萝抿唇一笑道：“想你了，就来看看！”
　　皎兮眼睛笑弯弯的道：“那师姐要陪我多住一段时间再走。”
　　望着皎兮期待的眼神，婵萝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日子静如流水的过了三天。
　　这天，皎兮和婵萝一起用完午膳从堂上走了出来。
　　走了一段，婵萝转头看着皎兮，说道：“皎兮，我要离开一段时间！”
　　“离开？”皎兮愣了一下，望着婵萝道：“师姐要去哪里？”
　　婵萝想了想，道：“北境去阜邑，我听说阜邑那里出现了疫症，我想去看看！”
　　“阜邑起了疫症？”皎兮先是一脸惊讶，然后面上渐渐浮起忧色。
　　想了想，她说道：“从这里到阜邑，坐马车至少得三日！况且，路途荒僻，我怎么放心师姐去呢！”
　　萝微微一笑：“你可是忘了，师姐自小修习剑艺，不敢说有多大造诣，唬一唬人还是可以的！”
　　皎兮迟疑了一会儿，眼睛忽然发亮，道：“我和师姐一起去。”
　　婵萝倒没有多惊讶，只是说道：“你舅父和表嫂等人一定不会同意的。”
　　皎兮眨了眨眼睛，道：“我自有办法！”
　　随后，皎兮派人去请来了墨赏墨青。
　　墨赏墨青进了居室，皎兮和婵萝都在。
　　墨青好奇的问：“有什么事，这么匆忙的叫我们来？”
　　皎兮讨好的笑道：“你们要给我帮个忙！”
　　墨赏墨青狐疑的互看一眼，然后又望着皎兮。
　　皎兮道：“我打算去阜邑，舅妇和表嫂一定不会同意！你们就跟她要说接我去墨国住一阵子。”
　　墨赏墨青均睁大了双眸。
　　“为什么去阜邑？”墨青问道。
　　皎兮看了眼旁边的易阜邑，阜邑朝她微微笑了笑。她回答道：“那里起了瘟疫，我和师姐去治病！”。
　　墨赏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心中做了一个决定，她道：“我跟你们一起去！”
　　皎兮和婵萝均是一愣。
　　墨青看看墨赏，又看看皎兮和婵萝，说道：“那，我也去！”
　　皎兮白一眼她俩：“我么是去救人，你们又不懂医理，去作什么？”
　　墨赏道：“我们虽然不懂医理，打个下手还是可以的！再说了，我兄长自去年就没回来过，我们也很想见见他。”
　　墨青立刻跟着点头。
　　皎兮无措的望向婵萝。
　　看着两人坚定而又期待的眼神，婵萝有些无奈，最终点了点头。
　　
　　商量好后，墨赏墨青就去和少夫人说了想带皎兮去墨国住一段时日。
　　咸辰的夫人听说后，并没有立即答应下来，她说，等晚上给丞相说一声，她再给墨侯夫人写一封修书派人送过去，皎兮再去方才妥当。
　　皎兮心想，墨侯夫人要拿到修书，她们的计划岂不就败露了，她眼睛一转，道：“就不用派人专门去送信了，她自己带过去就行。”
　　墨赏也附和道：“我兄长素来与尹国太子交好，少夫人也与家姊交好，少夫人就不必这么麻烦了。”
　　咸辰的夫人想了想，道：“也好，那就让皎兮自己带去吧！”
　　是夜，咸臣知道后对皎兮嘱咐了几句，少夫人也将写好的修书交给了皎兮。
　　第二天，四人收拾好了包裹就出发了。
　　出城后，皎兮便让御夫朝着北境阜邑的方向去。
　　马车走了一段时间，终于出了城门。
　　计划成功，皎兮、墨赏墨青三个人快乐的在车上唱起了小调，婵萝只是坐在一边淡淡的笑着。
　　当天夜晚，她们在雍城边界的一家馆舍宿了一晚，第二天清晨接着赶路。
　　出了雍城之后，住户渐渐少了起来。马车渐渐驶进了一大片树林，此时正值夏日，树木葱郁，脆鸟鸣啼，时不时也能看到一两只野雉偶尔从林中飞到路上，又再跳进树林。
　　皎兮掀开窗帷朝外探去，空气清新，景色也怡人，然而，山林寂寂，杳无人烟，皎兮心中忽然升起不安的感觉，她拉上帷幕重新坐好，婵萝瞅着她脸色不太好，问道：“怎么了，不舒服吗？”
　　皎兮摇摇头，道：“就是觉得一点人烟也没有，心里慌慌的。”
　　墨青瞅着皎兮道：“你不要吓我，我很胆小的！”
　　墨赏看看皎兮，又看看墨青，小声道：“我心里也觉得怪怪的！”
　　三人对视几眼，同时看向婵萝。
　　其实婵萝心中也有些淡淡的不安，不过为了安慰她们三个，她还是说：“这是雍城通往阜邑的主道，还是比较安全的。”
　　听了婵萝的话，三个人暂时放下一些心，气氛又慢慢轻松起来。
　　马车渐渐驶入了两座山间，忽然，马车停了下来，皎兮、墨赏墨青均是一惊，婵萝眉头微蹙，将窗幔拉开一点，她看到马车前方，两个大汉，手持大刀，堵在那里。
　　婵萝立即将窗幔合上，抿了抿唇，低声对皎兮三人说道：“你们在上面呆着，我出去看看！”话一说完，她戴上面具，披上外袍，拿起剑出了车厢。
　　车御正站在马车前方，虽然嘴唇有些发白，却手持短剑，一副十足的英勇护主的架势。
　　婵萝示意他让开，然后持剑走向前。
　　银色面具，玄色长袍上青面獠牙的怪兽，俨然是一个大巫祝
　　在这个鬼神传说风靡的时代，巫祝是比较受社会尊重的。虽说阜邑离雍城不远，但是为了安全起见，这次出行，不止婵萝，包括皎兮和墨赏墨青都各自准备了一套这样的装束。
　　两个大汉一看婵萝的装束，打个对眼，微微有些犹豫，却仍是堵在前面，没有退开。
　　婵萝也不说话，挥着剑就朝他们刺去，本来他们心里就犯怵，再加上婵萝剑艺的确不错，没打几下，两个人竟然扔下刀就跑了。
　　身后传来皎兮她们欢快的鼓掌声。
　　婵萝卸下面具，回头，车前的幔帐早已被挑开，三个人正冲着她笑嘻嘻的。
　　婵萝无奈的说：“不是让你们好好坐着，不要朝外看吗？”
　　“不向外看，怎么知道师姐这么厉害呢？”皎兮崇拜的说。
　　墨赏墨青也猛点头，以前两人就听常听皎兮说婵萝怎么怎么厉害，两人原本还有些不信，这次亲眼看见，简直是对婵萝佩服的五体投地了。
　　婵萝不予理会她们，上了车，对还愣在一边看着她的车御道：“赶车吧！要在日落时分赶到薪邑。”
　　车御回过神，恭敬的朝婵萝弯腰答应，上了驾驶座继续赶车，
　　然而，到了日落时分，她们才才刚刚走出林子。
　　又走了一段，仍然看不到城邑的影子。
　　婵萝她们不仅有些焦急，车御更是加紧赶车。
　　黄昏时分，她们总算看到了城郭。
　　等进城的时候，住民已经点起了灯火。
　　薪是个很小的城邑，平日流动人口不多，她们在城中唯一的一家简陋的馆舍中宿了一晚。
　　第三天，照样是清晨出发，皎兮和墨青打着哈欠和婵萝、墨裳一起在车上用早膳。
　　出了薪邑，植被逐渐减少，四周一片荒凉。
　　薪邑到阜邑只需半天的时间，马车的速度比前两天有所松懈，不是那么急了。
　　
　　大约未时刚过，马车前方渐渐出现了一座城市，即阜邑城。
　　阜邑是辛朝最北的城邑，是辛朝捍卫北方安全的屏障，也是辛朝最重要的军事重地之一，其规模不大，城墙却修的极其高大坚固。
　　自和帝决定对鬼方用兵之后，城中的住户就全被迁了出去，城中由重兵把守。
　　马上就要进城了，几人一反辰时的困倦，立时兴奋起来。
　　然而，到了城门口，士兵却拦着车御不让她们进城。
　　墨青气的正要下车跟他们说明她的身份，却被皎兮拦了下来。
　　皎兮小声对她说了几句，墨青微微一愣，随即明白过来，笑眯眯的。
　　墨裳和婵萝也明白了。
　　墨青于是下车对士兵说：“去跟你们长官说，我们是来军中治病的，要见你们将军。”
　　军中最近确实有很多人上吐下泻的，如果耽误了治病，那可是他的责任，士兵这么一想，连忙进去禀告了他的长官。
　　长官出来时，四人已下了车，均是玄服面具，十足巫师的架势，长官犹豫了一会儿，终是带她们进了城。
　　进了城，便是一条长长的街道，两边都有士兵。
　　她们跟着长官到了一座大宅的门口，长官让她们在门口等着，自己进去了，没多久，一个侍从出来了，说是奉了长官的命带着她们进去。
　　四个人跟着侍从到了堂上，堂上站着长官，还有一人正坐在案前低头写着什么，听到她们进来，抬起了头，皎兮和墨裳墨青隔着面具对望几眼，此人正是少艾。
　　少艾起身打量着她们，问道：“你们是来军中治病的？”
　　沉默，没人吭声。
　　少艾眉头渐渐拧起。
　　长官看着少艾脸色逐渐不好，刚想开口呵斥，忽然，一个脆生生的女音，充满喜悦的叫道：“兄长！”
　　墨裳卸下面具，笑盈盈的望着少艾。
　　“堂兄！”又一声，墨青也卸下了面具，调皮的眨着眼睛望着少艾。
　　“太子！”声若黄莺，皎兮卸下面具，冲少艾莞尔。
　　最后一个是婵萝，也卸下了面具，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
　　少艾，先是惊讶，然后脸色又渐渐的变严肃，对着墨裳墨青道：“简直是胡闹！”
　　墨裳墨青立马将脑袋垂的低低的，一副做错了事的样子。
　　不过，皎兮知道他们心里乐着呢，这是在扮可怜。
　　少艾训斥墨裳墨青，皎兮和婵萝便将目光移向别处，全当听不见，虽说少艾训斥墨裳墨青的话也同样适用于她俩。
　　少艾碍着皎兮、婵萝在面前，训了墨裳墨青几句，便结束了。
　　他看了眼皎兮，道：“太子在还在军中，要到晚膳时间才会回来！”
　　皎兮“哦！”了声，心想这次无论如何也逃脱不了两位兄长一顿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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挨训

　　知道她们路途辛苦，少艾让侍从尽快给她们安排吃的、沐浴的，及住处。 
　　几个人吃了点东西，又沐浴了一番，顿觉清爽了很多。
　　离晙和夙夜回来还有快两个时辰。
　　皎兮，觉得有些疲惫，就想休息一会儿，于是，回了给她安排的屋子。
　　也许是真的很困，皎兮躺在床上，没一会儿便睡着了。
　　这一睡就是两个时辰。
　　等她起来时，已接近日暮时分，再过不了多久，天就黑了。
　　皎兮心想，兄长和夙夜应该已经回来了，她连忙对着铜镜理了理头发、衣饰。
　　开门，刚要出去，就看见刚走不远的夙夜。
　　夙夜听到开门声，转身，看到了皎兮复又折了回来，在皎兮面前站定，冷着脸道：“你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皎兮忽然见到夙夜，原本很高兴，可是，看到他面色不虞，语气又带着责怪，心中一阵委屈。
　　她没有师姐那么伟大，治病救人是其次，她欺骗舅父、表嫂，想方设法到这里来，最想的，便是能在这里见到夙夜，看看他是不是没事。
　　越想越觉得委屈，皎兮鼻子一酸，她转过身去，不理夙夜。
　　夙夜眉头一动，伸出手臂将皎兮掰向自己，皎兮虽然转过身，却仍倔强的低着头，看也不看他。
　　夙夜抿了抿唇，一只手抬起皎兮的下巴。
　　皎兮她半垂着眼睛，浓密的睫毛处凝着一泪珠。
　　夙夜一怔，语气软了下来，问道：“一路上可是很辛苦？”
　　皎兮也不说话，只是嘴唇轻轻一抿，睫毛跟着微微一抖，眼泪便顺着脸颊滚了下来
　　夙夜将皎兮拉向怀中，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胸前，轻声道：“我担心你，所以才……”
　　他说了一半，没说下去。
　　皎兮头埋在他怀里，小声说道：“我知道！”
　　夙夜低头看了看皎兮，只能看到她的头顶，他一只手环着她，又将她抱紧了些。
　　过了一会儿，皎兮慢慢抬头，感觉到皎兮的动作，夙夜亦低头。
　　大概是刚才哭了的原因，有一缕发丝正黏在皎兮的脸上，夙夜嘴角微微勾起，抬起手将发丝拂至皎兮的耳后。
　　皎兮不好意思笑了笑。
　　他观察着夙夜的表情，犹豫的说道：“我没有告诉舅父，是自己偷偷来的，你不会再训我吧？”
　　夙夜看着皎兮没有说话。
　　皎兮的脸慢慢垮下来。
　　片刻后，夙夜才道：“若你舅父知晓，你就到不了这儿了，不过，你们的胆子确实太大了！”
　　
　　天色已经渐渐黑了，庭中已经燃起了竹燎。
　　夙夜还穿着铠甲，皎兮心中一暖，他一定是刚从军营回来便直接来这里找她了。
　　晚膳时辰已至，皎兮抬起头，问道：“夙夜可觉得饿了？”
　　夙夜微微点头。
　　“夙夜先去换衣服，然后我们一起去堂上用膳！”皎兮看着夙夜微笑着道。
　　夙夜却望着她不动。
　　皎兮从他的黑眸中看到了庭中的烛火，还有烛光闪烁中自己的身影。
　　忽地，脸上一热，正要别过脸去，腰上忽然一紧，夙夜的吻便如雨点般落在额头，眼睛，脸颊，最后是嘴唇上，待皎兮觉得似乎都要喘不过气来，夙夜又将嘴唇移到皎兮的脖颈间，也许是未刮胡须的缘故，皎兮觉得脖颈间有些刺刺的痒痒的感觉，忍不住笑了起来。
　　夙夜慢慢的停止了动作，只是抱紧她，皎兮能听到上方传来他的喘息声。
　　半天后，夙夜放开她，唇角弯弯的。
　　夙夜换了身衣服，和皎兮一同来到堂上。
　　堂上竟然一个人也没有。
　　皎兮奇怪的看向夙夜，刚才夙夜告诉她，他和兄长一起回来的，他过来找自己，晙换完衣服后直接到堂上来。
　　夙夜也觉得讶异，他向一边的侍从问道：“尹太子可曾来过！”
　　侍从低着头回答道：“尹太子和墨太子刚才都在，后来，易贵女派人过来说，将晚膳给她准备一份送到房里，她今晚就不到堂上来了，侍从刚端着饭食走后没多久，尹太子便说有事要出去一下，然后，墨大夫也说，他去看看墨国两位公女怎么还没来。”
　　皎兮“哦！”了一下，心想，这样也好，她正好有时间想想待会儿见了兄长改怎么说。
　　皎兮和夙夜两人在堂上坐了下来，刚坐下没多久，晙就一身墨色长袍来了堂上，他原本脸色是轻松的，可看到皎兮后，立刻绷了起来。
　　皎兮脸上立刻赔着笑，讨好的叫道：“兄长！”
　　晙拧了拧眉，刚要训她，夙夜忽然开口说：“太子是否饿了？不如现在就让他们呈上食物，先用膳如何？”
　　夙夜这么一说，晙自然不好再说什么了，先将肚子里的话先压了下去。
　　皎兮心想等这一顿饭用完，兄长的气也就基本就消了，不用聆听他的教诲，皎兮偷偷的朝夙夜眨眨眼睛，心里十分愉悦。
　　没一会儿，少艾和墨赏墨青便都来了。
　　律因为要在营中执勤，第二天晚上才能回来
　　吃完了饭，晙的气果然消了。
　　临散去时，他揉了揉皎兮的头发，说道：“日后切不可这么不知深重，我会写信告诉舅父的，免得他知道你不在墨国担心！”
　　皎兮乖乖的点点头。
　　
　　晚上用膳的时候皎兮才知道，原来阜邑的士兵并没有染上什么疫症，只是一部分士兵因为水土不服有些上吐下泻的而已，在牧医师开了几贴药之后也都全好了。
　　毕竟是军营重地，阜邑的条件非常艰苦，也没有侍女，几个女子在这里非常不方面，夙夜、晙及少艾他们考虑了一下，便决定派人送她们回雍城。
　　好不容易来到这里，皎兮她们怎么可能轻易答应回去。
　　在这件事上，婵萝最坚持。
　　她说：“我要留下来，我懂医术，可以减轻牧医政的负担。”
　　皎兮则说：“我知道一点药理，会分辨药草！”
　　墨赏墨青也不甘示弱，墨赏道：“我们虽然什么都不懂，总能在药室帮上忙的。”
　　墨青也到道：“多一个人总是多一份力量！”
　　实在拗她们不过，夙夜他们只好答应让四人留下来几日。
　　自此，皎兮她们开始在药室帮忙。
　　离阜邑不远的地方有一座山，名阜山。
　　此时，正值夏日，山上绿树成荫，草木丰茂，除了从雍城里带过来的药材，牧医师也会从阜山采些药草。
　　这日，婵萝和她们一起来山中采药。
　　夏日炎炎，空气灼灼的烤人。一进树林，温润的空气扑面而来，混着青草、树木的味道，令人顿感神清气爽。
　　侍卫在不远的地方跟着，墨赏墨青还不认识各种药草，婵萝和皎兮采什么，她们就跟着采什么，时不时也虚心的询问一下该类药草的用处，显得很兴奋。
　　皎兮正俯采药，忽然看到一株吉谷草，头顶上长着一团白色的蓉蓉，她愣了一下，然后小心的将它从根部拔了起来。她看着手中的吉谷草，想起了她的师傅。
　　那时，那刚到篱落山不久，觉得一切都很陌生、很无趣。有一天她无聊的来到院中，看到石台上堆放的一堆新采回来的药草。其中有几支头顶上长着一团白色的蓉蓉，既似花又似草的样子，她过去在宫中从来没见过，她好奇的走上前想拿起一支来看看，手刚一碰到茎她就“啊！”的一声，缩了回来。
　　原来茎上有着及其尖锐的小刺。
　　皎兮低下头看着被刺过的地方迅速溢出了血。
　　大概是被她的声音惊动，师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来到了她的身边，抬起她的手，迅速的放进嘴里吮吸了起来。
　　刺了的地方传来痛痛的感觉，皎兮心里却是暖暖的。
　　然后，师傅蹙着眉将血吐了出来，又迅速的给她找来一块棉布将手指包扎了起来。
　　……
　　很久没见到师傅了，真的很想她。
　　皎兮转头看看不远处的婵萝，一片阳光穿过层层树叶撒在婵萝身上，她的表情专注而认真。
　　皎兮弯弯唇角俯下身，接着采药。
　　不知不觉，已过了快一个多时辰，皎兮觉得有些累了。
　　正在这时，婵萝说道：“采的差不多了，我们回去吧！”
　　皎兮抬头看看，几个人的箩筐基本都满了，她点点头。
　　




下毒

　　晙受伤了，皎兮当时正和墨裳在屋里闲聊，听说后立刻往药室敢去。
　　率先跑在前面的是墨裳，皎兮紧跟着，墨裳一到门口忽然停了下来。
　　药室的入口有些窄小，两个人并行有些嫌小，皎兮不得不推了推墨裳。
　　墨裳却没有动，皎兮奇怪的看了眼墨裳，墨裳脸色发白，眼里隐隐有泪光，正一眨不眨的望着前面。
　　皎兮吓了一跳，顺着墨裳的眼光看去，晙正坐在一个木墩上，右臂垂下，婵萝蹲在晙的脚下，认真的给他包扎伤口，晙目不转睛的看着婵萝，眼神温柔似水。
　　皎兮在一瞬间忽然明白，原来，在不知不觉中，晙、婵萝、还有墨裳他们三个人早已经陷入了情感的纠葛中。
　　
　　快到午膳时间了，皎兮和婵萝、墨裳墨青到了堂上。
　　夙夜和晙正坐在堂上研究一张用兽皮的描绘的地形图。
　　晙前天在战场只是受了一点擦伤，婵萝给他包扎后就没什么事了。
　　婵萝在一张案桌前坐下，案上放了几卷医书，这是她从牧医正那里借来教墨裳墨青认草药的，昨天教完她俩后，便一直放在这里，没有拿走。
　　看夙夜和尹晙的样子估计还得一会儿才能讨论完，婵萝顺手拿起了一卷医书，目不斜视的看了起来。
　　墨青这两天对医理正来劲，学习的热情十分高涨，也立即拿起一卷，十分认真的温习起昨天婵萝教授的内容。
　　墨裳望一眼坐在夙夜下首的尹晙，在看看目不斜视的婵萝，垂下眼睛也拿起一卷书。
　　皎兮以手支颔，一会儿瞅瞅婵萝，一会儿再瞄瞄墨裳，一个是师姐，一个是好友，晙却只有一个，她叹息一声，也拿起一卷医书。 
　　因为等夙夜开口才能传膳，所以侍人先给夙夜、晙和皎兮等各上了一孟水。
　　给夙夜上水的时候，婵萝自书卷中抬头看了几眼夙夜的水孟，然后又将目光移至书卷上。
　　她刚移开目光，夙夜边用余光扫了她一眼，然后不动声色的继续研究地图。
　　用完膳后，皎兮和婵萝、墨裳墨青想携离开了堂室。
　　尹晙望着渐渐走远的婵萝的背影，目光柔和。
　　夙夜打趣道：“果然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他也不否认，一边唇角勾了一下。
　　忽然，夙夜眼睛目光沉了下来，道：“不过，你了解她吗，知道她是什么人吗？”
　　晙一怔，望着婵萝离开的方向，渐渐陷入了深思。
　　也许是爱情让人变得盲目，也许是他一直在刻意忽略。
　　
　　夙夜正在居室中看从雍城来的文书，侍卫给他送了一壶水后就轻轻的退了出去。
　　夙夜看了一会儿文书，忽然觉得口渴了，随手个自己到了一孟水，刚要喝，似乎想起了一件事，放下水孟合上门走了出去。
　　夙夜刚一走出去，居室的门又轻轻的被推开了，婵萝走了进来。
　　她看看案桌上的水壶和水孟，目光复杂。
　　其实，她并不是一开始就想着报仇的。
　　姑姑尽了她最大的能力想给她一个快乐的童年，来弥补她失去双亲的缺憾。
　　可是自从她无意间知道了自己的身世，知道父母家人是为什么死的，仇恨的种子便在心中埋了起来，也许是埋得太深了，深得她自己都以为可以忘记。可是，机缘巧合下，她碰到了皎兮，来到了雍城，后来又有机会见到辛夙夜，仇恨的种子便迅速在心中滋长起来，她想起了姑姑在不被人注意的角落里那忧伤的双眼，似乎看见了父母喝下鸠酒倒地的无奈何悲凉……
　　凭什么，那个杀他家人的后人就可以恣意的高傲的活着……
　　婵萝从腰中掏出一个小瓷瓶，这个瓷瓶里装着一种毒药，是她从一种针叶植物中提取出来作为引子，混合其他几种药物而成，她用了婵族一种从不外传的制药方法，即使是牧医正也不见得能解。
　　那种针叶植物就是尹晙府邸种的那种，曾经她为了摘下一根针叶还划破过手指。
　　婵萝打开瓶塞，想要将药粉倒入水壶中，可是瓷瓶到了水壶口，她却犹豫了。
　　她下不了手。
　　太子年事已高，夙夜一死，必将引起争储大战，到时，遭殃的就是无辜的庶民，相对于她失去父母家人，会有更多的人在战争中失去生命。
　　其次，若夙夜一死，天子大恸，必会追查到底，到时便会连累抚养她的其他婵氏族人，婵氏一族也可能被灭族。
　　归根到底，这些事也是上一辈的恩怨和夙夜无关，她就当……成全了皎兮吧……
　　
　　婵萝这样想着，心中如焚烧般的不甘，却终是收回手盖上瓶塞。
　　她眼睛一闭，两行泪留了下来，到了最后还是决定放弃报仇。
　　婵萝转身，准备往外走，门一开，她愣住了。
　　夙夜和尹晙走了进来。
　　夙夜冷笑道：“贵女不会无缘无故跑到我的居室来吧？”
　　尹晙看着婵萝神色莫辩。
　　婵萝心中一凉，他们来的这么巧，看来是早就怀疑她了，今天竟是专门给她设的局，她眼中寒光一闪，抽出腰中的短剑，向夙夜刺去。
　　夙夜嘴角噙起一抹冷笑，不用他动手，晙已经迅速拔剑直指婵萝，婵萝被迫停了下来，可也只是一瞬，她扔下手中短剑，眼睛一闭，向尹晙的剑扑去。
　　尹晙大惊，手腕一动，剑还是来不及收回，婵萝左肩已经没入剑尖。
　　夙夜眼睛一眯，想寻死？一脚踢过去，婵萝倒在地上，左肩淌血，没一会儿，嘴角也流出了血。
　　晙脸色一白，手中握了握拳，想去扶起婵萝，却终于还是别开眼光忍住了。
　　婵萝衣袖擦了擦嘴角，自嘲的笑了笑。
　　夙夜道：“从第一次见你，便觉得你眼神不善，你处心积虑的接近我，想要杀我，为什么？”
　　婵萝冷笑道：“你说的不错，我的确想杀你，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十六年前婵逸一家为帝后陪葬的事？我就是婵逸的女儿！”
　　晙惊讶的望着婵萝。
　　夙夜沉默了一会儿，道：“祖父对此事一直耿耿于怀，他心中也很惋惜！”
　　婵萝一边嘴角上扬，不屑道：“惋惜？他一句惋惜，我们一家六十几条人命就能活过来？”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皎兮兴匆匆的来找夙夜。
　　一进门就发现，夙夜冷着脸站在一边，晙脸色苍白却目露怜惜的望着婵萝，而婵萝正伏在地上，肩膀还在淌血。
　　皎兮大惊，几步跑到婵萝身边，扶起她道：“师姐，你怎么了，你在流血？”
　　婵萝垂着头，不说话。
　　皎兮又看看夙夜和晙，两个人也都沉默不语。
　　皎兮心中焦急，却知道现在不是究原因的时候，得先给婵萝止血，于是道：“师姐，你等着，我去给你拿药！”
　　婵萝想要拦她，她却已经跑了出去。
　　婵萝苦笑了一下道：“有人说，我长得像姑姑婵菡，可是，如果她们见了皎兮，一定会说她们相似的就像是母女！”
　　闻言，夙夜脸色变了变，皎兮的……真实身世在心中呼之欲出。
　　晙也皱了皱眉，很多不合理的事情一瞬间都有了解释，尤其是父亲不许皎兮和夙夜有瓜葛这件事。
　　婵萝又叹息的说道：“替我好好照顾皎兮，她应该比我和姑姑过得幸福！”
　　说完这句话她看了一眼尹晙，眼中闪过决绝，迅速伸手抓起刚才扔下的短剑，抹向自己脖间，道“今天杀不了你，我便以死来祭奠我泉下的亲人！”
　　夙夜刚才在她说了要好好照顾皎兮时，便有所警觉，所以迅速抽剑打掉了婵萝手中的短剑，道：“我不能让你死！”
　　晙过去，抱着婵萝，嘴唇微微颤抖，道：“你怎么这么傻？”
　　婵萝推开他，冷着脸不理他。
　　正在这时，侍卫禀报说，罗国太子求见。
　　夙夜眉头一动，罗易怎么会突然到来，于是对侍卫道：“先带他到堂上候着！”
　　侍卫领命道：“是！”刚要转身出去，罗易却已经跟着他进来了，罗易虽不如晙丰姿英俊，却也高大挺拔，是个落拓男儿。
　　侍卫尴尬的看着夙夜，夙夜挥了挥手，让他先退下。
　　婵萝十分惊讶，罗易他怎么会突然来。
　　罗易看眼一身狼狈的婵萝，眉头深深一皱，控制着自己想要扶起她的冲动，单膝跪地，对夙夜道：“罗易带罗国三千精骑前来助公子攻打朔方。”
　　夙夜知罗易不会无缘无故带兵助他，微微颔首，道：“罗太子有话只管说！”
　　罗易也不拐弯抹角，直接到：“婵国公女婵萝是臣爱慕之人，如果她犯了什么错，希望公子能网开一面，恕她无罪。”
　　尹晙猛抬头看着罗易，眼中也不只是嫉妒还是敌意。
　　夙夜眼光沉沉：“你早知道她是蝉逸之女？”
　　少顷，罗易低头道：“不久前刚知道。”
　　晙也跟着跪下，道：“请公子让她离开吧！”
　　罗易打量了尹晙一眼，然后收回目光。
　　夙夜垂下眼睛，过了一会儿，抬眼道：“罗易，你带她走吧！”
　　罗易惊喜的抬头，郑重道：“多谢公子！”然后起身，抱起婵萝出了居室。
　　婵萝自始至终都没再看尹晙一眼，只是安静的伏在罗易怀中。
　　尹晙望着罗易抱着婵萝的背影渐渐走远，早已握成拳的手青筋直爆。
　　
　　皎兮终于从药室找到药回来了，眼睛扫一圈，发现婵萝已经不见了！
　　夙夜主动解释道：“她已经走了！”
　　皎兮着急道：“走了？师姐身上带着伤怎么会走呢？她要到哪里去？”
　　尹晙道：“你不用担心，会有人照顾她的！”也不知道是气愤自己出剑刺婵萝，还是嫉妒罗易对婵萝的好，尹晙酸溜溜的说完这句话，便出了夙夜的居室。
　　皎兮一头雾水的望着夙夜。
　　夙夜便大致把刚才发生的事和婵萝的身世简单的跟皎兮说了一遍。
　　皎兮愕然，婵萝竟然是婵逸的女儿。
　　
　　过了会儿，牧医正就来了，检差了一下夙夜居室中的水，发现婵萝并没有下毒。
　　皎兮松了口气，还好婵萝没有下毒，她要真下毒了，自己都不知道是不是该恨她。
　　婵萝的事并没有对大家公开，只有皎兮、夙夜、牧医正和尹晙少艾等人知道，连墨裳墨青都不知道。
　　所以，皎兮撒了个谎告诉墨裳墨青婵萝有事先离开了，她俩自然十分惊讶。
　　
　　夙夜自从那天下午去了军营，直到第三天下午才回来。
　　皎兮正在研究一卷医书，也不知看了多久，觉得累了，她放下书，想起身活动活动，一抬头，忽然发现，夙夜正站在门边，定定的望着她，他身上还穿着玄色铠甲，看来是从军营回来。
　　皎兮奇怪的问道：“怎么不进来？”
　　夙夜也不说话，忽然大步垮了进来，紧紧的箍住皎兮，生怕失去什么一样。
　　皎兮只觉得今天的夙夜有些怪异，她轻声的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夙夜仍是不说一句话，只将脸深深的埋在夙夜的脖颈间。
　　皎兮也不再问什么，慢慢的环抱住他。
　　半天后，夙夜才放开皎兮，略带歉意的问道：“刚才，没弄痛你吧？”
　　皎兮摇摇头，然后疑惑的望着他。
　　夙夜弯弯唇角，将皎兮带入怀中，说道：“没什么，就是军中事情太多，想见你，一直走不开！”
　　皎兮靠在夙夜的怀中，想起师姐和兄长，觉得他们好幸福。
　　忽然想起一件事，皎兮抬起头，犹豫的问道：“夙夜，你以后是不是都不会再追究师姐的事了？”
　　夙夜望了她一会儿，点点头。
　　皎兮放下心来，继续靠在夙夜怀中。
　　两人抱了一会儿，夙夜放开皎兮，长长的眼睫下，目光柔和，道：“我去换件衣服！”
　　皎兮点点头。
　　夙夜出了居室，目光瞬间变得墨一般深沉。
　　皎兮，如果你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你会怎么样？
　　你会恨我吗？
　　
　　夙夜去了军营多久，晙就业去了多久，晚上，在堂上用膳的时候，晙也回来了。
　　皎兮看到晙正坐在堂上，一派轻松的样子，微微放下了些心。
　　她本来还担心兄长会因为罗易和师姐的事想不开呢。
　　一顿晚膳吃的很安静。
　　当晚，皎兮便打算去看看婵萝住过的屋子，婵萝走的匆忙，她想收拾收拾婵萝的东西，以后若在见了好给她。
　　婵萝的屋子和皎兮的在一排，中间只隔了一个廊道，皎兮出了屋子没走几步便到了婵萝的屋前。
　　门缝里传来微弱的灯光。
　　皎兮心中隐隐预感到什么，她轻轻的推开门，果然，晙正背对着皎兮站在婵萝的房里。
　　他静静的看着手里的发簪，看的那么专注，连皎兮推门时发出声音都不曾察觉。昏黄的灯光下，晙的背影显得孤单而又落寞。
　　皎兮眼里涩涩的。
　　她怎么会傻得以为晙没事？
　　晙，以轻松愉悦来掩饰自己的悲伤。
　　皎兮想起以前问过晙的一个问题。
　　“兄长以后会一直记着一个女人吗？”她问。
　　晙回答说：“不知道”，然后，又加了一句：“应该不会吧！”
　　她不满的说“兄长真是薄情，一点都不像父亲！”
　　而此刻，皎兮在心肯定，他的兄长和她的父亲一样长情。
　　皎兮鼻中一酸将门轻轻的合上。
　　晙一定不希望她看到他现在的样子。
　　刚一转身，墨裳忽然站在面前，皎兮吓的差点出声。
　　墨裳望着晙的背影，怔怔的，泪如雨下。
　　皎兮呆住了……
　　




被劫

　　大军扎营在阜邑城外。
　　夙夜和尹晙、墨少艾等人每天轮流去军营值夜。
　　皎兮和墨裳墨青仍然每天住在阜邑城里给牧医正帮忙。
　　再过几天，夙夜便要拔营向北走，全面展开对鬼方的大战，他与尹晙和墨少艾等人商议了一番，决定先送皎兮等人回雍城。
　　皎兮和墨裳墨青知道再也找不到理由留下来，所以就乖乖的回了雍城。
　　因为尹晙在皎兮道阜邑的当晚便派人给丞相去了信，所以皎兮回府后，丞相倒也没怎么责备她。
　　咸辰的夫人则不一样了，好好的给皎兮讲了一通大道理，很有一番大嫂教育小姑子的架势。皎兮自知欺骗了表嫂，心中理亏，便从头到尾态度谦逊，一副已经悔改的样子。
　　日子转眼间过去了两个多月，阜邑传来信息，已经重创了鬼方，皎兮心想，过不了多久夙夜就能回雍城了，心中自是无比喜悦。
　　这一天，要墨裳墨青邀皎兮去放风筝。
　　皎兮欣然答应，去了墨裳姊姊的府邸。
　　和墨裳墨青放了一下午风筝，皎兮瞧瞧天色，觉得时间差不多了，便向墨裳墨青告辞，上了马车，打算回相府。
　　中午没有小憩，又拽着风筝跑了一下午，皎兮便觉得有点累，靠在车厢上，闭目养神，中间皎兮觉得马车似乎停了一下，也没理会，马车一路走大街，遇到障碍停一下也是能理解的。
　　马车一直向前行驶着，又走了一段，皎兮便有些纳闷，墨裳姊姊的府邸离相府并不远，按道理说应该已经到了，怎么会还在走呢？
　　皎兮便掀开窗幔向外看了看，这一看，吓了她一大跳，马车不是朝着相府的方向走，而是朝着出城的方向。
　　皎兮脸一沉，起身掀开通往驾驶座的幔帐，正要怒问车御，忽然感觉一块手帕捂在了自己鼻息间，然后自己眼前渐渐变的模糊，接着就失去了意识。
　　失去意识前，她迷迷糊糊中看到给自己驾车的车御似乎并不是相府出来那个。
　　
　　她被劫持了。
　　皎兮缓缓睁开眼睛，芙蓉色的幔帐，帐顶青色的玉壁雕着连枝花……
　　这不是她的居室。
　　皎兮忽然坐起，想起自己被劫持了，大概是因为起的过猛，她觉得脑中一阵眩晕。
　　她以手支着头，闭上眼睛稍微缓了缓。
　　“公女醒了！”一个女声道。
　　皎兮睁开眼睛，一名侍女打扮的女子正看着她，神色不惊不喜。
　　皎兮冷眼看着身边的侍女，问道：“这是哪里？为什么把我带到这里来？”
　　侍女没有回答她，只是道：“公女一定渴了，我去给君主倒杯水！”她边说边转身向案边走去。
　　皎兮咬着牙重复道：“我问你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侍女一边倒水一边回答道：“婢女是奉命来照顾公女的，其他的并不知道”，然后，她端着水孟低头递给皎兮。
　　皎兮冷冷一笑，一挥手“砰”的将水孟打翻。
　　侍女也不惊慌，默默地蹲在地上，收拾起碎片。
　　皎兮看看门口，她从床上下来向门边跑去。
　　一打开门，金色的阳光照了进来，皎兮眨了下眼睛，适应外面的强光。
　　门口忽然出现两个侍卫。
　　皎兮沉声道：“滚开！”
　　两个侍卫就像扎了根的柱子般挡在皎兮跟前，面无表情，一动不动。
　　皎兮咬咬唇，奋力的将门合上。
　　侍女已经将地上收拾干净了，又拿出一个孟，往孟里倒水。
　　皎兮跑过去抢过侍女手中的水壶狠狠的摔在地上，又案上的水孟，使劲的砸在了地上，然后手指着门口，道：“滚出去！”
　　侍女看了地上几秒，终是没有再收拾，向皎兮曲一礼，合上门出去了。
　　皎兮走向卧榻一边，坐在角落里，抱紧双臂，望着这个陌生而又华丽的屋子鼻子一酸，陷入茫然和恐惧中……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嘎然一声响。
　　皎兮抬头，浓浓的阳光下，一个高大的身影缓缓走了进来。
　　“漓秩？”她惊讶的叫道。
　　漓秩看了眼地上，又看了眼皎兮，皱了皱眉，然后，在皎兮面前蹲下。
　　他脸上展开一抹笑意，道 “我很高兴，公女还记得我！”
　　皎兮冷声质问：“你为什么把我掳来这里？”
　　漓秩没有回答，目光停在皎兮脸上，他伸出手，欲帮皎兮擦拭脸上残留的泪痕。
　　皎兮愤怒的拂开他的手。
　　漓秩皱一下眉，却也不恼。
　　他站起来，转身走到案边坐下，道：“自从上次在玄宫见过公女后，我便对公女念念不忘，不知这算不算理由？”
　　皎兮也站起身，她冷冷的说道：“国君应该知道，我已与昭邑公子有了婚约！”
　　漓秩不屑的一笑，道：“公女即能废去与纪侯的婚约，便也能废去与辛夙夜的婚约！”
　　“你……”皎兮气的说不出话来。
　　半天后，她道：“我的心中只有夙夜，即使你把我关在这里也没有用！”
　　“是吗？”漓秩站起身冷笑：“我有足够的耐心等你心中慢慢只有我。”
　　他话一说完，也不管皎兮如何愤怒，转身朝门外走去。
　　
　　皎兮看着漓秩走出去，门被外面的侍卫合上，不由茫然的想：漓秩是不是疯了？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侍女鱼贯而入，皎兮冷眼看着她们将一盘盘的菜肴摆在案上，没一会儿，案桌就被摆满了。
　　放好膳食后，其他侍女就全出去了，只留下她第一天见到的那个照顾她日常起居的侍女。
　　那个侍女给皎兮往羽觞里盛好汤后便也出去了，偌大的居室里又只剩下了皎兮一个人。
　　皎兮知道那个侍女就在门外，大概知道皎兮并不想看见她，所以每次作完事后总是安静的退到门外侍候。
　　其实，皎兮心里并不讨厌她，她手脚利落，会察言观色，除了性子冷淡点，是个不错的侍女，不过，皎兮厌恶漓秩将她掳来这里，所以没法喜欢她。
　　皎兮还不饿，不想吃东西。
　　她推开窗户，原来，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起风了，飒飒秋风中，窗前的一棵枫树，落叶飘零。
　　来到这里已经快半个月了，她现在能活动的范围是这个居室还有居室外不大的一个花园，四周都有侍卫。
　　她是插翅难飞。
　　皎兮也知道，漓秩是绝对不会主动放她走的，否则他也不会费尽心机的将她弄到这里来。
　　所以，她现在要做的就是耐心的等，等着夙夜来救她。
　　她知道夙夜一定会找到消息知道她在这里，也一定会来救她。
　　正在这时，漓秩推门走了进来，一进门就看见皎兮穿着一袭粉色的衣裙站在窗边，裙角飞扬，衣袂飘飘。
　　她望着窗外那么出神，似乎并不察觉有人走了进来。
　　漓秩看了她一会儿，将门合上。
　　皎兮依然背对着门站着，仍然没有回头。
　　她当然知道漓秩来了。
　　从第一次看过她之后，每隔四五天，他便会来一次，也不管她是否搭理他，他总是很有兴趣的呆上一段时间。
　　“公女似乎很喜欢秋天的景色？”漓秩走到皎兮身边，问道。
　　皎兮也不理他，转身走向案边坐了下来，拿起汤勺，小口小口的喝着孟里的汤食。
　　漓秩亦走了过去，坐在她对面，他拿起案上一盘新鲜的鱼片，递到皎兮面前，道：“这是东海的特产，味道很鲜美，公女可以尝尝！”
　　皎兮依然低头用着汤食，似是没听见。
　　漓秩一扬眉，无谓的笑了笑，拿起案上一个空着的孟，也给自己盛了一碗汤食，并加了一块鱼片。
　　整个午膳，皎兮都未说一句话，漓秩也不恼。
　　用完午膳后，他就主动离开了。
　　
　　第二天中午，皎兮正站在窗边，门忽然被猛力推了开来。
　　皎兮转头看去，门口站着一个华服少女，明眸俏丽的脸上稍显稚嫩。
　　漓陌看到皎兮微愣了一下，然后刻意将下巴高高扬起，作出一副很有气势的样子，道：“就是你天天缠着我兄长不让他去看我？”
　　原来是漓秩的妹妹，皎兮自嘲道：“我倒是愿意他别在我面前出现，最后赶快送我回国！”
　　漓陌狐疑的看着皎兮：“你是说，你不是自愿住在王宫里的！”
　　皎兮苦笑：“我怎么可能是自愿的，我连自己怎么到这里的都不知道！”
　　漓陌瞪大眼睛：“你是被我兄长绑架来的？”
　　皎兮肯定的点点头。
　　漓陌眼睛瞪得更大了，过了会儿，她又瞪着皎兮，道：“你不会是骗我的吧？”
　　皎兮道：“我为什么要骗你？”
　　漓陌想了想，算是相信了，道：“那你也挺可怜的！”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一喜道：“要不，我去求我兄长，让他放了你？”
　　皎兮淡淡一笑，漓秩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放了她，如果这样，当初也就不会费那么大的劲抓她了。
　　临走时，漓陌对皎兮道：“尹姐姐，我以后可以来找你玩吗？”
　　皎兮对她单纯的性格十分有好感，点点头：“可以！”
　　漓陌开心的走了。
　　




中秋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中秋。
　　漓秩在王宫中设了宴席，宴请国中的文武大臣极其亲眷。
　　中秋节在一年中算是十分重要的节日，因此，这场宴会也很盛大。
　　宴会上的食物，种类繁多，十分丰盛，尤其各种形状，各种口味的果饼增添了更佳节喜庆。
　　宫中的女乐早已排练好了舞蹈。
　　不只女乐，还有东海国中的世家贵女也都准备好了舞蹈，要籍着这个机会在年轻的国君面前献艺。
　　国君英勇，俊美，却不知为何，迟迟不立夫人，虽然，她们觉得自己可能没机会当上夫人，不过，能做侧夫人、妾室美姬，她们也是非常满足的。
　　酒过三巡后，诸贵女开始献艺。
　　漓秩坐在上首，有一搭没一搭的看着歌舞。
　　一阵琴瑟声鸣响起后，几个妙龄少女身着紫色的衣裙，踩着步子走到了场中，慢慢排成一个圈形，圈中忽然出现一个粉白色衣裙的女子背对着漓秩，双手斜向上方举起，轻盈的舞起来……
　　漓秩眼睛一瞬也不离的看着那个女子的背影，目光竟有些痴迷。
　　在座的其他贵女无不是即嫉妒又羡慕的看着那个女子。
　　曲中，女子渐渐转过身来。
　　漓秩眨了眨眼睛。
　　曲毕，女子上前行礼。
　　漓秩微笑着说：“重赏！”。
　　贵女红着脸，脉脉含情的望了漓秩几眼，在慢慢退下。
　　漓秩垂下眼睛，眼里有着一抹淡淡的失望。
　　即使背影再向，转过身来到底不是她。
　　再饮了几杯酒，漓秩便借口还有事情要处理，让群臣随意，自己先走了。
　　漓秩踩着月光走到了皎兮的宫室前，轻轻推开门，室中空无一人，案上的果饼，食物都没有动过。
　　漓秩沉着脸道：“人呢？”
　　侍女听到漓秩的声音，从室外跑进来，垂首回答：“公女去花园了，婢女去请公女回来！”
　　漓秩面色微缓，以手制止侍女，道：“不用了，我自己去！”
　　侍女望着朝花园方向渐渐走远的国君，迷惑了。
　　她从没见过国君这样对待过一个女子，千方百计的讨好，可是别人却连一个笑容都吝啬给予。
　　国君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虽然她觉得尹国公女确实美得就像个仙女，可是，国君对于她们来说，却也是神一样的尊贵啊！
　　十五的月亮又圆又大，照的园中物事依稀可见。
　　漓秩沿着□向前走去，走了一段他停了下来。
　　他看见，不远处的一棵桂树下，站着一抹月白身影，皎兮仰头望着明月，神情落寂。
　　漓秩看了一会儿，一边嘴角微微一斜，向皎兮走去。
　　皎兮听到脚步声，回身，看见是漓秩后，有些惊讶。
　　“今晚的月色不错”，漓秩望了望月色，停在皎兮几步处说道。
　　皎兮冷冷的看了他一眼，转身欲离开。
　　漓秩忽然挡在她面前，即便是月色下，皎兮也能感觉到他灼灼锐利的眼神。
　　漓秩道：“这一个月来，我对你不好吗？为什么你就是视而不见？你爱辛夙夜什么？爱他英勇无敌，还是爱他身份尊贵？”
　　两人离得如此很近，皎兮都可以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味。
　　她蹙了蹙眉，说道：“你喝酒了？”
　　漓秩忽然恼怒的抓住皎兮的胳臂，道：“回答我！”
　　皎兮挣扎着道：“放开我，你弄痛我了！”
　　月光下，皎兮的脸莹白如玉，漓秩忽然将她扯进怀中，低头吻了下去。
　　皎兮拼命的挣扎着，“啪！”给了漓秩一耳光。
　　漓秩眯起眼睛瞪着皎兮，目光如寒霜。
　　皎兮愣愣的退开，似被漓秩吓坏了，也似被自己的打了漓秩下了一跳！
　　半天后，漓秩自嘲的笑了笑道：“你放心，我还没有到要靠武力征服一个女人的地步！话一说完，拂袖走了。
　　皎兮跑回室中，关上门，蹲在居室一角，将头埋在双臂间，委屈的抽泣起来。
　　夙夜，你在哪里？为什么还没有来？
　　已经黄昏了，皎兮还没有回来，咸辰的夫人不由的想，看来皎兮回来后还是要再跟她叮嘱一下，虽然这是在雍城里，少不得也会有一些为非作歹的人，她一个公女，日后还是早点回府好些。
　　咸辰的夫人又等了一会儿，天已经完全黑了，已经到了晚膳时间，皎兮还没有回府，她便有些坐不住了，派人去墨裳姊姊的府邸问了一声，这才知道原来皎兮早在太阳落山之前就往回走了。
　　咸辰的夫人吓了一跳，赶紧告诉了丞相。
　　当夜，丞相便派人连夜出城向各个方向搜寻，然而连着找了几天没有任何线索。
　　夙夜和晙得到消息已是三天以后，当时鬼方已经大败，还剩最后的一些残兵要收拾。
　　夙夜将收尾的事交给了少艾、尹律等人，他带着尹晙迅速返回雍城。
　　到了雍城，他和尹晙、丞相仔细分析了一番，很明显，这个劫走皎兮的人在劫走她之前已经做了十分周密的计划，所以才能这么神不知鬼不觉的劫走她。
　　可是，到底什么人会这么做呢？
　　秦未央？皎兮现在已是名义上的储妃，和纪奚完全没关系，也碍不着她什么事，所以，她应该不会这么做。
　　除了她，皎兮自来用雍城之前基本上就没出过尹国，也没和谁结过怨，实在也想不出会有什么人要这么做。
　　如果硬要猜测的话，还有一个人比较可疑，就是肖霁。
　　可是据夙夜对肖霁的了解，她是不会这么做的，为了以防万一，夙夜还是派了人暗中调查了一番肖霁，事实显示，肖霁虽然这一段时间情绪一直很低落，但并没有其他古怪的表现。 
　　所以肖霁也排出了。
　　剩下的便再也猜不出回事谁了。
　　夙夜派人四处暗访调查，眼看半个多月过去了，仍是一点消息都没有。
　　这是，少艾也已经回到了雍城，他看着夙夜眼睛下一圈深黑，尹晙下巴上也长出了青茬，不由安慰道：“你们放心，一定能找到公女的！”
　　夙夜唇微抿了一下，不语。
　　晙勉强扯了了扯嘴角道：“希望能尽快发现线索！”
　　正在这时，侍卫对夙夜道：“纪侯求见！”
　　夙夜道：“带他进来吧！”
　　侍卫领命出去了。
　　没一会儿，纪奚带着一个中年粗服的庶民进来了。
　　纪奚这次没有参加对鬼方的战争，一直留在朝中参与政事，他还是老样子，一袭浅色长袍，玉面文雅。
　　不等夙夜问他什么事，他主动说道：“我带了一个人来，他说那天看到一辆车出城，我想很可能就是皎兮！”
　　夙夜和尹晙均是眼睛一亮。
　　原来，这个人在皎兮出事那天刚好在街上卖农具。他那天生意萧条，除了早上卖出去一把小铁铲外，一下午都没一个生意。
　　眼看太阳也快落山了，他家在城外，离这里还有一段路，他便想着，还是收摊回家吧，改天再出来卖吧，要是再晚点，回到家天就该黑了。
　　他正收着摊，一抬头，看见一辆马车正向出城的方向行来，马车四周还跟着几个人。忽然马车的窗幔被掀开了一些，车窗里露出一位十分美丽的贵女，那位贵女向窗外看了看，然后皱了皱眉，便将窗幔合上了。他正失望的准备回头继续收摊时，那位贵女突然又掀开了车前的帷幕，似乎正准备对车御说什么，可是还没等她说话，车御迅速转身她捂了一块手帕，贵女立刻就晕了，然后那个车御将贵女抱进了车厢，一直跟在马车四周的其中一人，立即跳上马车，继续赶着车往出城的方向而去。
　　他惊讶的捂上了自己的嘴，左右看看，没一个人注意这里，他心想这肯定是哪各大官家的事，也不敢声张，连忙低了头，将锄头什么的往身上一扛，准备出城，回家。
　　他出了城，忽然发现，前面很远的地方有一辆马车，他仔细一看，就是自己刚才看到的那辆马车。
　　回家之后，他连着半个多月在家做农活，也没进城。
　　今天，农活做的差不多了，他便又来城里卖农具，生意还是老样子，比较萧条。
　　他就和邻着他卖草鞋的一个人聊起了那天的事，正聊着，忽然一个士兵过来了，把他抓进了纪侯府……
　　尹晙沉吟道：“往东的方向出了雍城就是朱国、米国，最后就是……东海四国了，会是谁要劫走皎兮呢？”
　　墨少艾想了想道：“会不会是漓秩？”
　　夙夜看向他：“为何这么说？”
　　墨少艾道：“自皎兮在《辛曲》献舞之后，漓秩便对她十分感兴趣”，然后他把漓秩在宴会期间一直注意这皎兮，并把他纠缠皎兮的事简略说了一遍。
　　夙夜的眼眸细长，原本就显得冷漠，听完少艾的话后，更是黑沉沉一片，冷气锐利。
　　他道：“我现在立刻就动身去东海！”
　　晙道：“我和你一起去！”
　　夙夜刚要点头，纪奚开口道：“我想，还是我去比较合适！”
　　夙夜、尹晙和少艾均望向纪奚。
　　纪奚微笑了一下，缓缓道：“你们一个是他兄长，一个是他……要嫁的人，去了东海一旦被发现，反而容易打草惊蛇，而我……”
　　纪奚苦笑了一下，继续道：“我已与公女解除婚约，没有任何瓜葛，就算我进了东海王宫，他们也不会怀疑我是来打探公女的消息的。”
　　夙夜看了纪奚一会儿，点点头。
　　尹晙感激的朝他一笑。
　　自从皎兮失踪后，纪奚一直默默的帮忙追查线索，他的心胸和对皎兮的这一份感情，都令尹晙十分佩服。
　　少艾对纪奚道：“要不，我和你一起去？”
　　纪奚道：“不用了，你离开雍城这么久，刚从阜邑回来，估计天子这两天还要召见你呢！”
　　尹晙也道：“是啊，你还是先留在雍城，由纪侯去吧！”
　　少艾只好作罢。
　　夙夜对纪奚道：“我之前派了一些人去东海调查事情，他们在东海呆了有一段时间了，对那里也比较了解，纪侯到了东海之后，我会让他们主动联系你的！”
　　纪奚点点头，心中明了，夙夜所谓的“派一些人去东海”其实就是他在东海的暗探。
　　




获救

　　纪奚连夜出发，第二天晚上就到了东海。
　　夙夜之前留在东海的十个侍卫中的两人已经混进了东海的卫队作了侍卫。纪奚到东海后，他们先跟纪奚详细的介绍了一遍东海的现状，因为他们只是在王宫外巡查，所以对宫内的情况不太了解。
　　从宫外的情形来看，侍卫并没有加强巡逻，看不出皎兮是不是在宫内。
　　纪奚决定按照原计划进宫拜访漓秩。
　　漓秩在花园中设宴接待了纪奚，两人一边用膳一边赏舞。
　　漓秩问道：“纪侯现在是天子朝臣，庶务繁忙，怎么有空到东海来？”
　　纪奚回道：“我一直听说，国君雄才大略，将东海治理的十分富庶，这几日终于得空，便想来东海走走，国君果然名不虚传！”
　　漓秩一笑，道：“纪侯谬赞，纪侯年纪轻轻便做了天子朝臣，这才令漓秩佩服！”他端起酒樽道：“来，我敬纪侯！”
　　纪奚立即端起酒樽与漓秩对饮。
　　两人喝了一会儿酒，乐舞也换了第三拨，这时，一个侍卫忽然急匆匆的赶来趴在漓秩耳边小声的跟他说道：“太庙那边刚刚有人纵火！”
　　漓秩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纪奚只是端着酒樽低头啜饮，当什么都不知道。
　　过了一会儿，漓秩抱歉的对纪奚道：“漓秩暂时有事要离开一会儿，纪侯只管在这里自便，我一会儿回来，再陪纪侯痛饮。”
　　纪奚扫一遍台下的舞姬，眼里露出一点暧昧，道：“国君只管去忙，我在这里赏会儿舞，没想到东海不仅物产丰富，连舞姬都比别处的妖娆！”
　　漓秩一笑道：“纪侯一会儿看上哪个只管开口，我日后定会送去纪国！”
　　纪奚向他侧抱了抱拳，表示感谢。
　　漓秩走后，纪奚便借口要去解手，离开了花园。
　　除了花园后便是一大片林立的小宫室，纪奚知道这里就是漓秩的后宫了。当时的后宫还没有后世中对于男女大防要求的那么严格，还没有开始使用阉人，后宫仍由侍卫把守，后妃的父弟，子侄也可以出入探望。
　　所以纪奚进入时没有受到阻挠。
　　纪奚在所有宫室周围走了一遍，发现并没有什么可疑，正在他疑惑自己是不是漏掉了什么的时候，忽然发现，左有一条幽径通往一个小花园。
　　他便沿着幽径向前走，走了一段到了花园入口，然后看见花园后面还有一座独立的小宫室，他眼前一亮，正要往前走，眼前突然冒出两个侍卫，对他道：“这里不得入内！”
　　纪奚看了眼那座宫室，问道：“这里为什么不能进入？”
　　侍卫防备的看着他道：“这个你不必知道！”
　　纪奚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转身返回了刚才设宴的花园。
　　夜里，月亮渐渐升上中天。
　　皎兮睡得迷迷糊糊忽然听到窗户一声响，一个激灵坐了起来。
　　“皎兮，是你吗？”
　　皎兮听到一个声音小声的问，她觉得这个声音有点熟，好像是纪奚，她又不敢相信，因为纪奚怎么可能出现在漓秩的宫中呢。
　　“皎兮，你在吗？”那个声音又问了一遍。
　　皎兮这次十分确定，那个声音就是纪奚。
　　她立即回答：“是我！”
　　过了一会儿，门轻轻的开了，月光之下，纪奚一袭黑衣走了进来。
　　不愉快的事情已经慢慢过去了。
　　皎兮见到纪奚，穿着里衣下了床，惊讶道：“你怎么会来？”
　　纪奚看了她一会儿，道：“公子和我们一直在找你，我今晚来，就是想确认你在不在这里！”
　　皎兮点点头，道：“谢谢你，你回去告诉夙夜和我兄长，漓秩没有为难我，让他们不要担心，我暂时还好！”
　　纪奚“嗯！”了声。
　　他看着皎兮，忽然改变了注意，想直接带她走。
　　于是，对皎兮道：“要不，我现在就带你走吧！”
　　皎兮抬头问道：“现在可以吗？”
　　纪奚道：“我们可以试试！”
　　皎兮想了想，道：“好”，然后迅速换了外衣，跟着纪奚出去了。
　　一直守门的侍卫和花园口的侍卫都被纪奚用药迷倒了。
　　为了不被侍卫发现，纪奚拉着皎兮的手走路比较黑的地方。
　　当一触到皎兮柔弱无骨的手时，纪奚心中一颤，他原本可以牵着这双手走一生的，可是，终究却不能了。
　　他们一路倒还顺利，可是，眼看到了宫门口，四周突然亮起了火把，忽然而来的亮光刺得纪奚和皎兮几乎睁不开眼睛。
　　漓秩站在最前面，双掌拍了两下，道：“果然是英雄难过美人关，虽然尹国公女已与纪侯解了婚约，纪侯却还肯为了她勇闯我东海王宫，实在令在下佩服！”
　　“你……”漓秩如此奚落纪奚，皎兮气得想反驳，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纪奚也不动怒，见漓秩已经识破了他的企图，便不再拐弯抹角，直接道：“国君明知尹国公女已是未来的储妃，却还敢将她禄来东海，你心中可还有昭邑公子？可还有天子？”
　　漓秩淡淡一笑，道：“可她毕竟还不是储妃，我想，只要昭邑公子一句话，这天下的贵女都会争着抢着嫁给他的。”
　　纪奚听了他的话，嘴唇动了动，终是没说什么。
　　漓秩转头对侍卫，道：“还不送公女回去休息。”
　　后面的侍卫领命道：“是！”
　　漓秩又笑着对纪奚道：“看来我也得请纪侯在东海多住几天了！”
　　纪奚没说话，他本来就预料到，一旦被发现，漓秩肯定不会轻易放他离开，不过，夙夜的侍卫已经知道他今晚进宫，一旦天亮前见他没回去，便会立即通知给夙夜的。
　　皎兮看到纪奚为救自己也被连累了，不由道：“纪奚……”
　　纪奚打断她，微微一笑，道：“你不用担心，我不会有事的！”
　　皎兮想了想，点点头，终是什么都没说。
　　漓秩看着他俩一副惺惺相惜的样子，冷冷一笑，转身走了。
　　一位干瘦的老者跟在漓秩身后不由抱怨道：“臣早就劝国君，应该早些将那个女人了断的，国君听不进去，如今既然纪奚能查到这里来，估计辛夙夜很快也就知道了，要不了多久，雍城的大军就会开过来了。”
　　漓秩顿住脚步，盯着他，冷声道：“国相不要忘了，前一段时间兵工厂出事的事了，辛夙夜早已开始怀疑东海四国了，有没有尹国公女被劫这回事，他都会对东海出兵。
　　还有，我念国相一族自前朝起便对我们漓家一直忠心耿耿，你以前说的话，我就暂不计较，以后，你若还敢说要处死尹国公女的话，便别怪我不客气。”
　　漓秩说完后，一甩袖走了。
　　留下国相愣愣的呆在原地，过了一会儿，他喃喃的道：“即便天子辛夙夜发现了兵工厂，我们还可以通过纳贡、请罪或其他方式来周旋，即使再也没了回旋的余地，国君终究是尊贵的前朝血脉，天子总还要找个借口，不会立即出兵的，我们好有一些时间做打算，而如今……
　　国君年少就有雄才大略，经过几代人的努力，眼看光复地位越来越有希望了，国君却生生被一个女子给迷惑住了……”
　　国相“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泪流满面，望着夜空，道：“先王哪，老臣有负所托，没能好好辅佐国君，辜负了您的期望啊……”
　　夙夜知道皎兮就在东海后，立即率领两万精兵直逼东海城下。
　　漓秩也轻装上阵，带兵迎战。
　　皎兮仍被关在那个带着小花园的宫室中，对外面的事一概不知。
　　这天，她正在房中走来走去，担心纪奚的安危时，忽见门被“嘭“的一角踢开了，然后一个干瘦的老头，愤愤的看着她，锐利的眼光像要将她活活凌迟。
　　他枯柴般的手一把抓住皎兮的手臂，毫不怜香惜玉：“跟我走！”
　　皎兮到了战场以后，才知道，原来夙夜已经对东海开战了。
　　
　　夙夜一身铠甲，浑身散发着凌厉的肃杀之气，坐在高大的战马上，看到皎兮后，左手紧紧的握了一下承影，战马在原地动了动，停了下来，他薄唇紧紧抿起，远远地注视着皎兮，
　　晙就在夙夜身边，看到皎兮后，握了握缰绳，眉头深深一皱。
　　墨少艾也来了，少了平日的放荡不羁，难得的一脸严肃。
　　皎兮忽然间鼻子一酸，眼中涩涩的，一个多月不见，夙夜和兄长终于来救自己了。
　　漓秩看到国相将皎兮押至战场时，原本十分不悦，刚想责备他，忽然瞥见皎兮眼中含泪的望着辛夙夜，心中陡然火起。
　　他一边嘴角掀了掀，对辛夙夜道：“如果你想救她，扔掉承影，自己过来！”
　　夙夜眉头一皱，然后松开，刚欲弃剑，上将军忽然上前，按住他的手，道：“公子，以社稷为重！”
　　夙夜眼睛微微眯起，寒光扫向上将军，上将军却毫不退缩。
　　晙知道夙夜责任重大，不能让他涉险，道：“我去！”
　　“如果他不够，再加一个我！”墨少艾道。
　　尹晙回头看一眼少艾，少艾嘴角够一抹笑，向他伸出手，尹晙了然，也伸出手，两人用力握了握，准备一同上前。
　　漓秩却冷冷一笑，道：“我就要辛夙夜！”
　　“你……”晙恨的牙痒痒，却无可奈何。
　　“再不放手，我就杀了你！”辛夙夜对上将军喝道。
　　上将军却仍不后退。
　　夙夜的表情简直要疯了。
　　皎兮看着面前的一切，看着自己爱的人，她怎何能让夙夜为自己涉险呢？
　　不，她不能。
　　她当然也不能让兄长和少艾有危险。
　　眼泪忽然汹涌而出，皎兮痴痴地忘了一会儿夙夜，猛然从头上拔下金簪，插向脖颈。
　　“皎兮……”夙夜瞬间脸色惨白。
　　尹晙和少艾亦是吓傻了似的没什么发应。
　　
　　皎兮闭着眼睛却没有感觉到预期的疼痛，可是她明明扎住了东西。
　　皎兮睁开眼睛一看，发簪正插在漓秩的手臂上，皎兮愣了一下，原来漓秩以手臂挡住了她的发簪，血正顺着他的手臂慢慢往下流。
　　漓秩呲牙咧嘴的恨声道：“为了他，你连命都不要了！”
　　“是！”皎兮回答。
　　夙夜和尹晙等轻轻地吁了口气。
　　夙夜声音都有些颤抖，大声道：“皎兮，你给我听着，不许做傻事！”
　　上将军知道这下他可能再也不能阻止辛夙夜了，当然，他也看出来漓秩不会伤害皎兮。
　　于是，他拉起缰绳，迅速向漓秩这边冲了过来，后面的士兵紧跟着冲了出去。
　　漓秩这边的人当然也不会等着挨打，左右将军也立即放马上前。
　　两军迅速混战开来。
　　夙夜一路血杀，直向皎兮奔来。
　　漓秩一手杀敌，一手紧紧抓住皎兮不放，他的左臂还在流血，眼看渐渐就要陷入夙夜和尹晙的团团包围。
　　国相恨得牙痒痒，到了这个时候，国君还想着那个女人，不想放开她。
　　趁着漓秩不注意，他的剑直向皎兮刺来，只有一剑结果了那个女人，国君才能心无牵挂的全身而退。
　　眼看皎兮就要中剑，漓秩一个旋身挡了过去，血溅立即飞溅了了出来，而晙的剑一直追着漓秩，此时虽知道漓秩是要救皎兮，却已来不及收回，漓秩的背上又是一一剑……
　　他皱了下眉头，然后慢慢向后倒下去……
　　“漓秩！”皎兮愣了一下，眼睛渐渐湿润，她扶着漓秩，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漓秩一边嘴角微微斜起：“你……哭了……为我……”
　　皎兮的眼睛已被泪水迷蒙。
　　漓秩微微一笑：“真好……让你能永远记住我……”他像是倦极了似的渐渐合上了双眼
　　脑海里似乎又出现了一个威严的男人，他用严厉的眼光看着一个小男孩，道：“你要记住你将来的责任，光复我们漓氏王朝。”
　　小男孩低着头，虽然不懂父亲的意思，却仍然乖乖的答应，道：“是！”
　　然后，男人就背着手走了。
　　小男孩落寞的看着父亲的背影渐渐走远，他多希望父亲能对自己笑一下或者抱抱自己，可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好累啊，他终于可以好好睡一觉，好好休息了，不知道在地下见了父亲，他会不会还像小时候那么严厉，会不会责怪他……
　　“漓秩，你这么做值得吗？”夕阳下，皎兮抱着他的尸体眼泪汩汩的往下淌。
　　“值不值得要他自己才知道！”晙扶着皎兮的肩膀，安慰道。
　　夙夜看着死去的漓秩，目光深深的。
　　少艾和一边的上将军均沉默不语。
　　纪奚只是被漓秩软禁在了东海王宫，漓秩出战的时候，夙夜的侍卫就去东海王宫救他了。
　　再见到纪奚，正是准备回雍城的时候，东海的事暂时交由纪奚和上将军代理，等回报了天子再做决定。
　　皎兮郑重的向纪奚行了一礼。
　　夙夜也望着纪奚，道：“这次的事，多亏了纪侯。”
　　纪奚淡淡一笑，道：“公子不必客气。”
　　夙夜微微颔首，看了看皎兮，皎兮再向纪奚行一礼，道：“皎兮先行告辞。”
　　纪奚点点头。
　　夙夜拉起皎兮的手，扶她上了马车，自己也上了马。
　　回雍城的队伍开始出发了，皎兮的马车也向前行去，纪奚一直注视着皎兮的马车，渐渐向前走远……
　　忽然肩上被人拍了两下，纪奚回头。
　　晙看一眼皎兮的马车，然后望向纪奚。
　　纪奚低头笑了笑。
　　尹晙想了想，觉得感情的事，别人说什么都是多余，总要自己看开，就像他自己……
　　于是，只对纪奚道：“日后雍城再见！”
　　纪奚“嗯”了声，也道：“雍城再见。”
　　晙飞身上马，在马上向纪奚抱一下拳，然后一夹马腿，奔腾向前，加入了队伍中。
　　
 
作者有话要说：呃……
草稿箱混乱了==！没有按顺序出来章节！我泪奔，得找编编删除，编编还米在……
只好锁定了，大家不要凌乱，我重新按章节发……




尹艿

　　
　　皎兮回来雍城已有好些日子了，除了刚回来那日，夙夜和她一起用了一次膳后，她就再没见过夙夜了。
　　皎兮知道夙夜前一段时间一直忙于寻找自己，一定是攒了不少公事要处理，再加上如今东海的事，到现在也没定下来怎么处理，他一定是忙的脱不开身……
　　前两天，尹侯派人来接皎兮回尹国。
　　皎兮心想，东海这一遭劫，父亲和母亲定是操碎了心，她这一趟回国，直到大婚之前是别想再出来了，也就见不到夙夜了。
　　想到这里，心中便有些闷闷不乐。
　　不过她转念又一想，距离她大婚还有不到半年之期，半年之后，他们就可以不受礼教的束缚，天天和夙夜见面，心中便又涌起甜蜜，嘴角不自觉的上扬起来。
　　绿从远处走来，看到皎兮一个人自己傻笑，就问道：“君主，什么事情这么高兴？”
　　皎兮一时心虚，敛起笑容，故作严肃，道：“没什么，想起一些小事而已！”
　　绿觉得自家君主的表情变化可真够快的，刚刚明明看着心情很好，怎么突然就没了笑意。
　　不过她现在不打算揣摩君主的心情，办正事要紧。
　　她对皎兮说道：“太子说找君主有事，现在正在堂上等您呢！”
　　皎兮随绿一起回了堂上。
　　她原本猜想，可能是晙安已经做好了安排，嘱咐她收拾收拾东西，这两日就出发了回尹国的。
　　不过，令她意外的是，晙找她，竟是因为她的一位庶姊邀她前去她夫君的采邑做客。
　　皎兮的这位庶姊是尹侯的长女，比晙小一岁，因为嫡庶的关系，小时候很少往来，所以，皎兮对她的印象不深。
　　她也曾听说过这位庶姊的一些事，大体上是，这位庶姊违背了父亲的意愿，执意嫁给了一个出身不高的人，此事令父亲很不满意。因此，尹宫中很少有人会提起这位庶姊。
　　晙自然知道皎兮和这位庶妹没多少交情。
　　所以，他叫皎兮来就是想问她要不要去，如果不愿意去，他就随便找个理由打发人去回话。
　　皎兮想了想决定还是去一趟，毕竟这么多年来，父亲不许庶母与她往来，她这次主动相约，估计也是想知道些庶母的近况。
　　从晙的府邸出发，到庶姊的采邑，不过一天时间。 
　　皎兮第二日清晨出发，黄昏的时候便已经到了采邑。
　　皎兮下车的时候，早已有几个仆妇站在门口迎接。
　　皎兮进了门，发现堂前阶梯下，几个仆妇簇拥着一个衣着鲜亮的妇人站在那里，
　　那位妇人乌发挽成髻状，髻上简单的别着一支金叉，钗尾缀着流珠。她笑盈盈的望着皎兮，眉眼和媚很相似，不过不同于媚的低眉顺目，她身上更多了一分当家主母的气势。
　　皎兮向她行礼道：“姊姊！”
　　尹艿忙拉起她的手，面上一晒，道：“你不必向我行礼的！”
　　皎兮知道尹艿指的是嫡庶的出身，古礼便是如此，以嫡为尊，不论长幼，皎兮也不多说什么，只是朝尹艿微微笑了笑。
　　尹艿感慨的道“我最后一次在尹宫中见你的时候，你才到我腰身，现在竟也长成大人了！”
　　皎兮弯了弯唇，忽然看见一个妇人左手牵着一个大一点的男孩，右手牵一个小一些的女孩向从堂前拐弯处向这边行来。
　　那两个小孩看到尹艿后，挣开妇人的手，向这边跑来，边跑边叫道：“母亲！”
　　尹艿看到两个小孩，脸上露出慈爱的笑容。
　　尹艿拉起两个小孩的手手，对他们说道：“这位是小姨，给小姨行个礼！”
　　两个小人，便有模有样的给皎兮行了个礼。
　　皎兮拍拍他们的脸蛋，道：“真乖”，心中却有些惭愧，来前也没有想过尹艿是否有小孩，应该给他们带点礼物。
　　小孩子一见到礼物都会很高兴，就像表嫂的小孩，她每次和墨裳墨青出去都给他带点小东西，哄得他眉开眼笑。
　　尹艿将两个小孩重新交到刚才的妇人，两人的侍姆手中，然后对皎兮说道：“皎兮一路舟车劳顿，还是先去堂上歇息片刻，我已命人去准备膳食了”，说罢，引着皎兮一起进了堂上。
　　一侍女端着铜盆，布巾，皎兮洗了洗手，在案前坐下。
　　另一侍女马上捧了一孟水放在案上，皎兮又端起孟，喝了点水。
　　尹艿上下打量一番皎兮，笑道：“想必已经有很多人向皎兮提亲了？”
　　皎兮一愣，看来尹艿还不知道自己和夙夜已经定亲的事，她抿唇笑了笑。
　　果然，尹艿又问道：“不知父亲给皎兮定的是哪国太子？”
　　皎兮面上微微一热，道：“定的是昭邑公子！”
　　尹艿一讶，然后微微一笑，对皎兮道：“那就好。”
　　皎兮腼腆的笑了笑。
　　膳食准备好了，侍女鱼贯而入，将食器摆在案上，食器里蒸腾着的热气冲向空中，室中顿时弥漫出一股勾人馋虫的香味。
　　皎兮和尹艿边用食边说着往事。
　　皎兮对尹艿说道：“媚庶母她过得很好，身体也一直十分健康！”
　　尹艿苦涩的说：“我那时年轻任性，不顾父亲母亲的意愿跟了他就走，累及庶母痛心”
　　皎兮安慰她道：“世事总难两全，姊姊终是如了自己的愿。”
　　尹艿颇感慨的说道：“我那时，没有看中晋侯的二公子，却相中了他身边的士官，他本是晋国贵族出身，虽然二公子大度，不与他计较，可他娶了我之后，却不能再留在晋国了。后来，机缘巧合之下，他投在了虎臣麾下，再后来，又被太尉看中，立了功，才得以封了这片采邑。”
　　尹艿虽是寥寥数语，皎兮却十分能理解其中的辛酸和不易。
　　皎兮道：“如今姊夫封了采邑，也算是有所成就，父亲和庶母若得知，也会欣慰的！”
　　尹艿看着皎兮，眼睛渐渐湿润，她从座位上走下来，跪在地上向尹国的方向行了个大礼。
　　皎兮大惊，连忙起身，扶起尹艿，责怪道：“姊姊这是做什么？”
　　尹艿含着泪说：“尹艿不孝，逆父命，伤母心，我不求他们能原谅我，只希望他们健康长寿，勿以我为念！”
　　皎兮鼻子微微有些酸，道：“事情过了这么多年，父亲应该早就原谅你了，至于庶母，她更不会怪你了”
　　尹艿望着皎兮，眨了眨眼睛，勉强笑了笑。
　　皎兮又道：“我探过你之后，过不了几天就要回尹国了，不如，你写封家书给父亲和庶母！我顺便带回去！”
　　尹艿高兴的道：“真的？”
　　皎兮点点，将尹艿扶起。
　　一名仆妇立即端来水盆，尹艿净了净残留着泪痕的面容，重新再案前坐下。
　　她看一眼皎兮，想起自己刚刚在小自己好几岁的妹妹面前泪流满面的情景，面上微有些尴尬。。
　　皎兮淡淡一笑，没觉得有什么，真情流露，不过人之常情。
　　用完膳食后，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
　　尹艿要留皎兮多住几日，皎兮想了想，答应下来。
　　
　　第二日，用完早膳，尹艿便和皎兮一起在□的花园中漫步，侍姆也带着两个小孩也一并跟着。
　　男孩比较活跃，时不时问上一两句话，女孩则很少说话。
　　皎兮无意间一回头，发现小女孩正瞪圆着大眼睛眨巴眨巴的望着她，皎兮走过去，弯下腰，捏捏她的小脸蛋，朝她笑了笑，小女孩眼睛微弯，露出个害羞的笑容。
　　皎兮对尹艿说：“小侄女的性格好似很娴静。”
　　尹艿狐疑的看了看小女孩，然后自侍姆手中牵过她的手，说道：“她平日十分活泼，这两日却不知怎么了，很少说话！”
　　听了尹艿的话，皎兮又重新打量了小女孩一几眼，发现，她还是瞪着个大眼睛看着自己，皎兮不由被她的模样逗的弯了弯唇角。
　　尹艿牵着小女孩的手继续往前走，没走几步，发觉女孩正轻轻扯着自己的衣袖。
　　尹艿停了下来，蹲下身子，关切的问道：“怎么了？”
　　皎兮也跟着蹲了下来。
　　女孩望一眼皎兮，对着母亲奶声奶气的问道：“小姨是仙女吗？”
　　尹艿和皎兮都被她逗乐了。
　　尹艿问道：“你为什么会觉得小姨是仙女？”
　　女孩想了想，犹豫的说道：“我听侍女议论说，仙女才长的这么好看。”
　　皎兮想了想，耐心的解释说：“仙女都住在天上，你看小姨却生活在地上，所以小姨不是仙女，就是小姨！”
　　女孩眼睛忽闪忽闪了几下，像是终于想明白了，稚嫩的声音说道：“我知道了，不是仙女，就是小姨！”
　　尹艿和皎兮相视一笑，怪不得这孩子近两日不说话，原来小脑袋是在琢磨这个问题呢。
　　




促狭

　　和小孩子在一起，总是很有乐趣，时辰不知不觉就到尚午了。
　　后院门处一个侍女匆匆向尹艿和皎兮这边行来。
　　尹艿问道：“何事？”
　　侍女回道：“邑君回来了，还带着一名客人，邑君请夫人去堂上！”
　　尹艿让侍女先退下，便歉意的对皎兮说：“实在没想到今日会有客人，我先去堂上见你姊夫，你休息休息，一会儿就到午膳时间了！”
　　皎兮让尹艿不必顾虑自己，只管去接待客人。
　　尹艿又将两个小孩和侍姆安排了一下，方去了堂上。
　　尹艿走后，皎兮便回了自己的居所，园中走了好一会儿，她刚好回房休息休息。
　　半个时辰后，尹艿命人请皎兮去堂上用膳。
　　皎兮这是第一次见尹艿的夫君，她对着铜镜整了整衣衫，顺了顺乌发，觉得周正大方，便出了屋。
　　皎兮踏进堂上便是一讶。
　　堂上正坐着三个人，一个是尹艿，另一个浓眉大眼，坐在尹艿身边的，不必说自然就是尹艿的夫君。
　　而第三个，玄衣赤带，俊美无畴之人，不偏不巧正是辛夙夜。
　　皎兮向尹艿的夫君行了个礼，尹艿的夫君也对着皎兮回一礼。
　　皎兮犹豫了一下，也向夙夜行了个礼，夙夜朝她扬了扬唇角。
　　皎兮在在空着的案前坐下。
　　侍女鱼贯而入，呈上膳食。
　　夙夜和尹艿的夫君边用膳边言辞侃侃的谈论着国家大事。
　　尹艿和皎兮则都安静的在一边用膳。
　　皎兮原本以为回尹国之前都见不到夙夜了，真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他，心里十分欢喜，可是，膳食间她瞥了夙夜几眼，却发现夙夜不是低头专注的用膳就是颇有兴致的和尹艿的夫君讨论政事。
　　对于在这里见到她似乎并不是很惊喜。
　　皎兮心中渐渐有些郁郁。
　　膳食用的差不多了，尹艿的夫君说道：“我和内子已经用好了，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便先行一步了，公子和公女慢用”。尹艿的夫君一说完，就和尹艿站起来，朝夙夜施一礼，便下去了，堂上的侍婢也跟着下去了。
　　皎兮颇窘，他们这是故意制造机会给她和夙夜！
　　皎兮看了眼夙夜，夙夜眸中亮亮的，唇角微扬，起身，向她走来。
　　皎兮还有些纠结，于是低着头闷闷的喝粥。
　　夙夜在她身边坐下。看着她将面前的粥喝的差不多了，说道：“用完膳食，我们出去走走！”
　　皎兮回道：“用完膳后，我要回居室休息！”
　　夙夜想了想，道：“刚用完膳，应四处走动，有利于消化！”
　　皎兮不答话，将孟底最后一点粥喝掉。
　　夙夜又说：“费、铭两邑是祖父新赐我的，那里有良田百倾，果树林百倾，和这里的采邑只一路之隔！我想带你去看看！”
　　皎兮闹着别扭说道：“我不想去。”
　　夙夜听出皎兮的异样，皱了下眉，将她板过身，正对着自己，问道：“怎么了？”
　　皎兮闷闷不乐道：“你见着我好像一点都不惊喜。”
　　夙夜好笑的看着她，道：“我早知道你在这里，为什么要惊奇？”
　　皎兮狐疑的望着夙夜：“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夙夜说道：“昨日我将积攒的公事处理完后，本想带着你到费、铭两邑一边考察一边游玩，却听说你到这里来探望庶姊了，所以，我今天便来接你了。” 
　　听完夙夜的解释，皎兮觉得自己小心眼，有些不自在。 
　　夙夜拥住她，轻声道：“见到你，我很喜悦！”
　　皎兮头靠紧夙夜的肩膀，道：“我也很欢喜！”
　　
　　皎兮坐在马上，夙夜自身后揽着她的腰，两人共乘一骑，在明朗的天空下，徐徐向前行去。
　　皎兮犹豫的说：“我答应庶姊，说会多留两天！”
　　夙夜紧了紧她的腰，道：“她夫君刚回采邑，她要陪夫君，没有时间招待你！”
　　皎兮想了想又道：“那我也应该跟庶姊说一声再走！”夙夜自她用完膳食，别牵着她上了马。
　　夙夜回道：“膳食之前，我已跟他们说了要带你走。”
　　皎兮还欲再说些什么，却在看到夙夜无动于衷的面孔之后，只好放弃，只在心里想着，庶姊，你千万别怪我不辞而别。
　　马儿行到一块儿平坦的草地处自主停了下来。
　　夙夜和皎兮下了马，任由马儿自在的享受丰草美食，他牵着皎兮的手沿着草地漫步。
　　两人走至一棵大树下，皎兮抬头一看，高高的树枝上，长着一片特别新嫩的树叶，在阳光照射下，尤显得惹眼。
　　皎兮杏眸眨了一下，伸出手臂欲把它摘下来。
　　可是，树叶太高，她够不着，她刚欲踮起脚尖，忽感觉脚下突然凌空，皎兮一声惊呼，低头一看，夙夜将她抱了起来，他正仰头望着她，唇角角微微扬起，长长的睫毛中，带笑的双眸灿若星辰。
　　皎兮唇角弯了弯，回头向上看，那片嫩叶已经近在咫尺，她轻轻松松的就摘了下来，然后低头朝夙夜摇摇手中的树叶，莞尔一笑，道：“好了，可以放我下来了！”
　　夙夜唇角一勾，眼中闪过一抹亮色，忽然抱起皎兮转起了圈，皎兮双手连忙抱紧他的脖子。
　　直到转的皎兮有些头昏脑胀的，夙夜才停了下来。
　　他放下皎兮，微微俯身，以额头与她相抵，嘴角勾着笑。
　　皎兮喘了会儿气，本想瞪一眼夙夜，可是，看到他十分愉悦的样子，忽然忍不住眼睛一弯，笑了起来。
　　夙夜放开皎兮的双肩，将她揽进怀中，一手抚着她的乌发，一手揽着她的腰，脸上的表情柔柔的。
　　皎兮头靠在夙夜的胸前，觉得此刻自己真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两个人拥抱了一会儿，夙夜拉着皎兮的手，和她在一处平整的草地上坐了下来。
　　皎兮展开手掌，看一眼掌中的树叶，对夙夜道：“我兄长很会用树叶吹曲子，可我怎么都学不会？你可会吹？”
　　夙夜拿起皎兮手上的树叶，看了看，然后，放到唇上，试了试声音，便吹了一首颇为古典的曲子。
　　皎兮不由惊讶，他怎么做什么都这么好，这首古曲比晙吹的时下流行的曲子，可难多了。想到自己，她心里不由酸溜溜的，她压根都吹不响。
　　她不甘心的拿过树叶道：“我也试试”，腮帮子鼓了鼓气，将树叶放到唇上，一用力，树叶发出“噗！”的一声，老牛闷叫。
　　皎兮一脸尴尬。
　　夙夜忍不住笑出声来。
　　皎兮眼睛瞪向他。
　　夙夜立即努力敛起笑意。
　　皎兮十分不忿，既然糗已经出了，她是非要学会不可。
　　皎兮再接再厉的又吹了几次，直到嘴唇都有些红肿了，还是没什么进展。
　　她挫败的看着夙夜，夙夜已经早笑够了，他道：“别为难自己了，以后我吹给你就是了！”
　　皎兮嘟了嘟嘴，心中仍觉郁闷，吹久了树叶，她的双唇微微充血，显得娇艳夺目，丰满诱人。
　　夙夜眼中一热，斜身，一手搂住皎兮的腰将拉向自己，另一手扶住她的后脑勺，双唇向她压了下去。
　　皎兮脸上立即火烧一片，心也跟着狂跳起来，只觉得唇舌交缠之间，脑中晕晕乎乎的。
　　很久之后，夙夜才放开皎兮，两人犹自喘息。
　　过了一会儿，就在皎兮觉得呼吸顺畅了一些时，余光一扫，发现夙夜好似又要靠过来。
　　皎兮脸上一烫，眼中闪过一抹狡黠的笑意，猛然向一边躲去，夙夜扑了个空。
　　她迅速的起身，向旁边跑去，可惜，没跑出两步，夙夜身姿稍倾，猿臂一伸，又将她扯到了胸前。
　　夙夜两臂将她固定在怀中，灼灼的双眼看着她，问道：“跑什么？”
　　皎兮心想，跑什么，你不比我清楚。
　　她抬眼扫了下夙夜，正好与夙夜灼热的双眼相对，她心虚的垂下双眸，心脏又不受控制的跳了起来。
　　上方渐渐传来扑鼻的热气，皎兮慢慢闭上眼睛。
　　可是，过了好一会儿，预期的感觉并没有传来，皎兮疑惑的睁开眼睛，却发现夙夜正勾着唇角，促狭的望着自己。
　　皎兮大窘，羞恼的挣开夙夜的双臂，握起拳头用力的砸在夙夜身上，夙夜大笑起来。
　　




采邑

　　两个人闹了一会儿，便偎依在一起看夕阳。
　　夕阳挂在天边，红彤彤的，沿着地平线缓缓下降。
　　夙夜握着皎兮柔若无骨的小手，有一搭没一搭的揉捏着，心就像棉絮般柔软。
　　过了一会儿，夙夜低下头对皎兮道：“今晚一定是满天繁星，到时我带你看北斗七星。”他的声音柔柔的，带着独有的醇厚。
　　皎兮仰起头，正对上夙夜的面孔，他鼻梁□，一对剑眉斜飞入鬓，漂亮的双眸，亮如星子，少了素日的冷气，正柔和的注视着自己。
　　皎兮心中一突，怪不得雍城的女子都围着他转，生的这么好看，自己都快被迷惑了，她低下头，道：“好！”，浓密的睫毛微微低垂，像羽毛般轻轻闪动。
　　夙夜眼中心中一动，抬起皎兮的下巴，双唇印了上去，他轻轻闭上眼睛，拥紧皎兮，在她唇舌间纠缠。
　　过了一会儿，直到两人都气喘吁吁，夙夜才放开皎兮。
　　皎兮忽然发现夙夜的目光正直直的注视着自己，她顺着夙夜的目光看去，脸瞬间红的像要滴血，原来不知什么时候，她衣服的领口松开了一些，露出了一段细腻的锁骨。
　　皎兮大窘，伸手想重新整理领口，夙夜却忽然握住皎兮的手，皎兮抬眸望向夙夜，他的眼光灼热的像能将人烫伤。
　　夙夜臂间忽然一用力，将皎兮拉向他，头埋向皎兮微敞的领口间，当他温热的唇印在皎兮肌肤上时，皎兮只觉得浑身似乎都要燃烧起来，脑中迷迷糊糊的。
　　夙夜的唇舌沿着皎兮的脖子，锁骨一路向下，眼看皎兮的领口越敞越大，再往下就……
　　皎兮脑中忽然闪过一丝清明，她用力抓住夙夜的双臂，道：“不可以……”
　　夙夜一僵，喘着粗气自皎兮胸口处离开。
　　皎兮简直不敢看夙夜，她咬了咬唇，赶紧背过身，将衣服整理好。
　　脖颈间又传来一股热气，紧接着，皎兮又被夙夜捞进了怀中，皎兮一惊，挣扎道：“夙夜……”
　　夙夜喷着热气在她耳边小声说：“别动，我只想抱抱你！”
　　皎兮的脸仍在烫红，却不再挣扎，温顺的任夙夜抱着自己。
　　夙夜将头搁在皎兮发顶，与皎兮手臂交叠，环抱着她，呼吸慢慢均匀下来。
　　两人静静的拥抱了一会儿，夕阳已经完全沉了下去，天边残留着一片红云。
　　夙夜放开皎兮，道：“回去吧！”
　　皎兮“嗯”了声，两人起身，皎兮瞥一眼夙夜，发现他目光已不像刚才那么烫人，已恢复了沉静，想起刚才的事，她的脸不由得又烫了一下。
　　
　　回到住所，侍从们已经准备好了沐浴的水，皎兮和夙夜各自沐浴了一番后，晚膳已经准备好了。
　　皎兮和夙夜用完晚善后，便携手在庭中漫步。
　　月亮已经出来了，明朗的夜色下，繁星闪烁。
　　夙夜拉着皎兮刚在一处石凳上坐下，一名侍人就匆匆的过来报告到：“雍城有人送简书来了！”
　　皎兮知道，这些简书都得要夙夜立即批阅的。
　　她闷闷的说：“那我先回居室了！”
　　夙夜道：“我一会儿就来找你！”
　　皎兮点点头。
　　等人总是浮躁的，皎兮在居室里兜来转去，好容易才磨过了一刻多钟。
　　她忽然想起她们刚用完晚膳时，一名侍人说邑里送来了一筐金橘。
　　反正呆着也无聊，皎兮于是唤来侍女，让侍女带她去看那筐金橘。
　　侍女带着皎兮到了仓储间，皎兮看到仓储间的一角果然放着一大筐金橘，这些金橘在侍女拿着的灯光的照射下，泛着明亮的光泽，看起来十分新鲜，她精心的从筐中挑选了两个形状最漂亮的拿在手中。
　　皎兮心想，夙夜差不多也应该忙完了吧，干脆她去堂上等着他！
　　于是，她手里握着两个金橘往堂室的方向走去。
　　堂上的光亮穿透了夜色，照亮了堂前的阶梯和地面，皎兮走进那片地面，走上阶梯。
　　夙夜正伏案批阅，听到脚步声，抬了抬头。
　　皎兮两手背后，偏着头莞尔道：“我会不打扰你的，你忙你的，我就坐在这里等你！”
　　夙夜看着皎兮古怪的样子，唇角弯了一下，也没探究，低下头继续批阅简书。
　　皎兮在夙夜下首坐下，虽然夙夜已经批阅了不少，可是他左边的案上还有一堆，皎兮叹了口气，原本想着夙夜马上就批阅完了，她就可以拿出金橘和他一起吃了，看来还要等好一会儿。
　　她将两只金橘放在案上，头枕在一支手臂，另一只手无聊的拨弄着金橘玩。
　　玩着玩着，皎兮的目光渐渐从金橘上移到了夙夜的脸上。
　　她发现夙夜的眉毛英气冷峭，斜斜飞入鬓，眼睛狭长漂亮，专注起来，有些冷气，睫毛长长，微微低垂着一下一下的煽动，薄薄的唇微抿着，有些傲气，下颌弧线完美，凸起的喉结往下，古铜色的脖颈渐渐没入雪白的里衣中……
　　皎兮脸上一热，收回目光，又拨弄起手中的金橘。
　　夙夜专注的批改着简书，堂上静悄悄的，堂外也一片静谧，月亮渐渐向中天移去。
　　终于剩下最后两卷了，夙夜活动了下脖子，向下首望去。
　　皎兮头枕在一只手臂上，已经趴在案上睡着了，另一只手中还握着两个金橘。
　　夙夜唇角不由得扬了扬。
　　一阵夜风忽然从敞开着的门外吹了进来，堂上的灯火闪烁了几下，皎兮单薄的衣裙也飘动了几下。
　　夙夜眉间一动，放下笔，走到皎兮身前，轻轻的将她打横抱起，皎兮嘴角动了动，眼皮却依然沉沉的覆盖着。
　　夙夜将她送回居室，给她盖好被子。
　　皎兮沉浸在梦中，睡颜安详而又恬静，夙夜心中一动，缓缓低下头，在皎兮额上吻了一下。
　　他离开皎兮的居室，轻轻的给她合上门，去堂上继续批阅简书了。
　　皎兮第二天醒来，发现自己睡在床上，她不由大窘，等人竟然等的睡着了，叫来侍女一问，果然是夙夜抱她回来的。
　　侍女打来了水，皎兮立刻下床梳洗。
　　侍女一边服侍皎兮梳洗，一边道：“公子说，等公女醒了，让我告诉公女，他早晨有事要出去一趟，下午才能回来，请公女先自己用膳！”
　　皎兮“哦”了声，原本兴致勃勃的心情立马有些打蔫了。
　　用完午膳后，皎兮拿了本简书坐在堂上打发时间，不知不觉时间已看了快两个时辰，她打了个哈欠，就想趴在案上小憩一会儿。
　　刚趴了一会儿，耳边忽然传来了脚步声，夙夜回来了。
　　皎兮睁开眼睛，刚想坐起身，脑中忽然闪过一个主意，她又闭上眼睛，装出熟睡的样子。
　　脚步声停了下来，四周静悄悄的。
　　皎兮正在猜想夙夜怎么办的时候，耳边忽然传来一股热热的气息，夙夜轻声道：“又睡着了？”
　　皎兮仍然紧闭着眼睛，唇角却不由自主的微微翘了起来。
　　夙夜眼中闪过一抹笑意，突然腾空将皎兮抱了起来。
　　皎兮“啊”的一声搂紧夙夜的脖子，睁开了眼睛。
　　两人以额头相抵，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皎兮忽然拉下脸，凶巴巴的说：“夙夜下午哪也不许去，要一直陪着我！”
　　夙夜放下皎兮，目光柔柔的道：“好，哪也不去！”
　　皎兮重新弯起唇，拉着夙夜的手道：“我们去院中走走！”
　　两个人出了堂室，一路走到后园中，在一棵大树下站定。
　　天气非常好，蔚蓝的天空上，朵朵浮云洁白似雪，柔软的像棉絮。
　　皎兮回头望望夙夜，夙夜正看着远处的天边，预感到皎兮的目光，低下头来，和皎兮的目光相撞。
　　皎兮发现，夙夜的眼睛黑白分明，明亮如星辰，乌黑的瞳仁中正映着一个小小的自己，忽然，皎兮觉得夙夜的眸光变得灼热起来，她心中一跳，眨了一下眼睛，别过脸移开目光。
　　夙夜怎容她躲避？一手揽住皎兮的腰，一手托起她的下巴，向皎兮俯去。
　　突然，身边传来一阵脚步声。
　　皎兮立即背过身，脸瞬间红的像要滴血。
　　夙夜沉着脸望着面前的侍卫。
　　侍卫的头低的几乎要垂到胸口上，他结结巴巴的说， “鲁……鲁大夫要……见公子。”
　　侍卫说话间，鲁大夫已经到了，知道自己的冒失打扰了公子，一张老脸瞬间涨得通红，恨不得立即消失。
　　夙夜沉着脸看了会儿鲁大夫和侍人，才道：“去堂上候着！”
　　终于得到命令，鲁大夫和侍人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皎兮回头看一眼还犹自恼怒的夙夜，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看到皎兮笑了，夙夜的表情也慢慢缓和下来。
　　皎兮知道，鲁大夫等不及禀报便直接来寻夙夜，一定是有要事要报告，尽管，夙夜已经答应下午要陪自己，可是，作为下一代的帝王，他有他要承担的责任，也有很多不得已，而自己，也必须理解他，不能成为他帝业上的羁绊。
　　所以，不等夙夜开口，皎兮便忍住心有不甘，主动说道：“你去见鲁大夫吧，我也想回居室小憩一会儿！”
　　夙夜拉起皎兮的手，歉意的道 “等我忙完了，一起用晚膳！”
　　皎兮弯弯唇角，点头。
　　




美姬

　　当华灯初上之时，夙夜终于处理完了鲁大夫的事，和皎兮两个人在坐在堂上一起共用晚膳。
　　只是，等他们刚刚用完晚膳，侍从甚至们还没来得及撤去案上的食器时，朝中就又有人送来了简书，等着夙夜连夜批阅，上朝之前呈给天子看。
　　皎兮只好闷闷的的回居室休息。
　　第二天，皎兮起了个大早，可是，尽管她起的很早，夙夜仍是一大早就出门了。
　　他让侍女给皎兮留话说，他今日要去见邑里见几个比较重要的贵族 ，估计会回来的很晚。
　　结果，皎兮一直等到万家灯火了，夙夜还没有回来。
　　皎兮一个人坐在走廊的台阶上，以手支颔，有些气馁的想：还说是要带自己去果树林里玩，天天都这么忙，连个人影都见不着？
　　早知道，就不应该跟他到费邑来，应该坚持留在庶姊那里，她的两个小孩都很好玩，自己也不会像现在这样，百无聊赖。
　　可是，皎兮仰头望了望星空，如果，再让她选择一次，皎兮唇边一笑，她还是会毫不犹豫的和夙夜到这儿来的。
　　尽管她大部分时间都在等他。
　　皎兮想着想着忽然觉得空气中似乎有钟磬的声音，再仔细一听，好像的确是钟磬声。
　　她有些纳闷，不知城中有什么事。
　　正在这时，两个侍卫从庭中经过，看到皎兮坐在那里，愣了一下，过来给皎兮行了个礼。
　　皎兮借着烛光一看，认出他们是夙夜侍卫队中的人，夙夜去东海带的二十名侍卫里就有他们俩。
　　皎兮朝他们点了个头，想了想，问道：“你们可知今晚城中为何会有乐声？”
　　一名侍卫回答：“今晚城中的大庙前在举行盛会。”
　　皎兮心中一动，一个念头升上心间，她对两个侍卫道：“你们俩在这里等我一会儿！”
　　两个侍卫虽然不知道皎兮要干什么，却仍然恭敬的答应了。
　　皎兮再回时，她已换了一身颜色素净的衣服，头上的发簪去掉了一些，耳坠也换成了普通的翠玉。
　　她对两个侍卫道：“我想出去走走，你们两个就跟着我吧！”
　　“这……”两个侍卫对视一眼，面露踌躇。
　　皎兮拉下脸，道：“怎么，你们不愿意？那好吧，我一个人出去！”
　　她一边说话一边大跨步往外走。
　　两个侍卫满头冷汗，连忙跟上，道：“末将不敢！”
　　皎兮得意的翘起了嘴角。
　　夙夜应该不会这么早回来，她出去转转就回来，不会耽误很长时间的。不过，话说回来，她还真不敢一个人晚上跑出去，万一遇到歹人，如何是好？不过现在，皎兮觉得自己完全不用担心了，能做夙夜的侍卫，武艺铁定不凡，有他们两个跟着，保护自己绰绰有余了。
　　想到这里，皎兮又不由得叹了口气，看来自己真是被墨裳墨青带坏了。
　　没来雍城之前，她从来不会想着出去尹宫，也从不好奇外面会有什么好玩的，哪像现在，一听说有盛会，就想凑热闹看一看。
　　盛会在大庙门口的广场上举行，离皎兮住的庭院不到一里路。
　　一路上，庶人、贵族，三五成群，有的甚至还带着小孩，都兴匆匆的朝着大庙的方向赶去。 
　　皎兮到的时候，盛会已经开始了。
　　广场四周五米一个侍卫，个个手持火把，将广场中央照的明亮如昼，人群也将广场围了个水泄不通。
　　皎兮踮了掂脚尖，一点也看不到里面。
　　悦耳的钟磬之声划破夜空，向更远的地方传播开去，贵族的赞誉、以及爽朗的笑声时不时的传出来。
　　皎兮猜想，舞姬的献艺一定十分精彩，可惜她一点也看不到，她不由得叹了口气。
　　听到她的叹气，前面的人回了下头，然后就愣住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美丽的女子。
　　皎兮没有注意到他，她还在想，怎样才能看到里面。
　　跟来的两个侍卫却不是当木桩的。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刚想将前面的人群隔开一个空隙，就发现前面的白面小子正盯着他们家公女愣神。
　　其中一个立刻上前，白面小子回过神，发现面前的劲装侍卫正一脸寒霜的看着自己，他两步远处，另一个也是一脸肃杀，右手还作势握了握腰间的佩剑。
　　他低下头，脸红了红又白了白，再也没心情再在这里观看了，赶紧离开人群向一边走去。
　　这倒是给两个侍卫省了不少事，两个侍卫一左一右，以那个白面小子刚才站着的地方作为切入点，挤进人群，两边站着的人虽然有些不爽，可是抬脸一看，两个侍卫长的人高马大，目光冷冷的，腰上还佩着剑，也只能怯怯的往旁边挪一挪。
　　所以，他们没怎么费劲的就给皎兮隔开了一个空间。
　　皎兮走上前去，站着还挺宽敞。
　　她不由得赞道，夙夜的侍卫做事真是又直接又有效果，枉费她还刚才还在想什么办法！
　　皎兮向广场中央望去，明亮的广场中，十几名舞姬正和着乐声起舞，身上的窄腰广袖曳地长裙，将她们的曼妙身姿勾勒无余。
　　看了一会儿，皎兮凭着自己的专业水平十分中肯的认为，舞技还不错，最主要的是这暗夜的迷离，火把的光影，给她们的舞姿蒙上了一层华美的面纱，令人十分心动。
　　一曲结束后，人群显得很兴奋，皎兮也觉得十分愉快。
　　舞姬并没有散去，而是纷纷散坐在高台上的贵族身边，皎兮这才注意到场中的高台上置了二十几张案桌，案前分别坐着很多贵族。
　　令她惊讶的是，最中间的案上正襟危坐的人玄袍赤带，面容俊美，正是今日忙的不见踪迹的辛夙夜。
　　两名长相最为妍丽的舞姬早已经一左一右侍奉在夙夜身边了，
　　皎兮轻轻哼一声，夙夜啊夙夜，我辞了庶姊，在庭中等你，你却跑来这里欣赏美姬了。
　　坐于夙夜左侧的一位老年贵族身子斜向夙夜，笑着说：“这些舞姬自然不能和玄宫中的比，不过也都受过专门的训练，美妙动人，公子觉得呢？”
　　夙夜微微一笑，道：“确实优美！”
　　场中已令一波舞姬开始献艺，虽然钟磬之声不绝于耳，皎兮又与夙夜隔着一段距离，不过，她一直竖着耳朵，也将他们的对话听了个大概，尤其对于夙夜那句“确实优美”，听的十分清楚。
　　皎兮心中酸溜溜的，即便《大丰》时，她在玄宫领舞，夙夜也从来没说过自己舞姿优美。
　　听到夙夜的评价，老大夫显然很满意，面上不由露出得意之色，端起酒樽朝夙夜敬酒。
　　坐在夙夜身边的一名舞姬立即拿起案上的酒壶将夙夜的酒樽斟满，然后端起酒樽手臂斜向上送到夙夜唇边，宽大的广袖立即滑了下来，露出一段光洁的手臂，舞姬的头微微仰着，望着夙夜脉脉含情。
　　尹国宫中也有这样的女子，很会察言观色，皎兮瞪大眼睛，十分好奇夙夜会怎么对待她。
　　夙夜看都没看舞姬一眼，只是沉声，道：“下去！”
　　舞姬的脸瞬间惨白，放下酒樽，匍匐在地上朝夙夜行了一个大礼，然后颤巍巍的下去了。
　　有了这名舞姬的前车之鉴，另一名舞姬再也不敢逾越，她低着头，屈膝跪地，双手将酒樽奉到夙夜面前。
　　夙夜接过酒樽，朝身边的老贵族及其他贵族淡淡一笑，仰头饮了下去，其余的人也跟着喝了下去。
　　老贵族将刚才一切看在心里，今夜的盛会他不只是想讨好夙夜，最主要的目的还是想引荐自己的孙女，夙夜虽已定下了尹侯之女作正妃，然而却还没定一位贵女作侧妃，所以他想先下手为强，先将自己的孙女贡上，等将来夙夜登基，她的孙女若能在后宫里占个妃位，荫蔽家族，他也就知足了。
　　不过，经过刚才的事，他忽然没有勇气推荐自己的孙女了。
　　皎兮将夙夜的举动看了个一清二楚，对与夙夜的表现十分满意，她心中不似刚才那般酸了。
　　不过，对于夙夜跑来这里看美姬，把她仍在庭院里，皎兮仍十分介怀。
　　皎兮忽然发现夙夜的目光不经意间向人群扫了扫，然后便在自己这边停了停。
　　皎兮心想，不好，夙夜是不是看到她了？
　　正在此时，老贵族斜过身子，对夙夜说起了什么。
　　夙夜只好收回目光看向了老贵族。
　　皎兮连忙退出人群，倒也不是她想将夜晚出来的事瞒住夙夜，不过，她以为事后告诉夙夜比当面被他撞见要好一些。
　　




夜

　　回到了庭院，皎兮发现，两名侍从正在距离自己居室不远的地方，猫腰寻找着什么。
　　一问才知道，原来他们刚才看到一只狐狸蹿进了院子，然后跑到这里就不知所踪了。
　　皎兮心想，狐狸是多么敏捷的动物，估计早就逃走了，怎么会一直在这里等着他们抓。
　　侍女已经备好了热水。
　　广场人多，皎兮觉得自己身上都有怪味了，她让侍女往水中多加了一些干花瓣，准备好好的洗了个澡。
　　等洗完澡出来，一名侍女进来说，公子已经回来了，刚才来看公女，听说公女在沐浴就先回去了。
　　皎兮想了想，一方面对晚上出去的事有些心虚，另一方面又对夙夜把自己撇下一天，去参加盛宴耿耿于怀，虽然她也知道夙夜不会对那些美姬有感觉，心中却仍然觉得不快，所以她决定晚上还是不去找夙夜了，等明天再说。
　　皎兮边想着心事，侍女边拿着布巾给她绞头发，绞了一会儿，头发差不多干了，皎兮便脱掉衣服上床准备就寝。
　　刚上了床，皎兮又觉得有些口渴，于是，侍女便往孟里倒了一些水端给皎兮。
　　结果，皎兮手一晃没拿稳，孟翻到在被子上，水流的到处都是，瞬间便把棉被浸湿了一大片。
　　棉被不能再用了，侍女放下皎兮的床幔，将湿棉被抱到外间，决定出去再拿一床。
　　侍女出去找被子了，皎兮屈膝坐着，两臂抱着双腿，郁闷的想，自己怎么这么不小心呢？
　　灯盏的火苗静静的燃烧着，照亮了墙上的壁挂及案上的青铜水壶。
　　皎兮将下巴搁在膝盖上，透过幔帐，她可以清晰的看到灯盏上的火焰形成了一团明亮的橘红色光晕，一闪一闪的。
　　忽然，一团黑影从幔帐前跳过。
　　皎兮一惊， “啊！”的叫出了声。 
　　盛会上，夙夜看到人群中有一个人很像皎兮，可惜光线太暗，他看不清，等想再看一眼时，那个人却已不见踪迹了。
　　本打算回来问问皎兮，没想到，刚一进门，两个侍卫便主动报告说，今晚公女要他们两个跟着出去了一趟。
　　虽说，皎兮也是带了侍卫出去的，不过，为了安全起见，夙夜觉得他不在身边的时候皎兮还是少出去的为好。
　　他刚刚洗完澡，想来看看她是不是睡下了，没想到，刚走到门口就听到皎兮的惊叫声。
　　他一脚踢开门就闯了进去，急声问道：“怎么了？”
　　皎兮捂住半张的嘴巴，瞪大了眼睛，有些不可思议：怎么……会是夙夜？
　　低头看看自己的装束，她结结巴巴的说道：“没……没事！”
　　夙夜眉头一皱，幔帐里的声音不对，他两步跨到床边，大手一挥就撩起了幔帐。
　　幔帐内豁然变得明亮起来，皎兮简直目瞪口呆，瞬间就羞得又低下头去，满脸通红。
　　夙夜也愣住了。
　　皎兮一头柔顺的青丝垂泄下来，散落在柔软的荷粉色棉褥上，她身上只着亵衣，□的肩膀和手臂，肌肤如白瓷般细腻光滑，曲起的双腿使得裙边微微挑起，露出一截雪白的小腿，小巧的玉足白皙可爱。
　　夙夜放下帷幕，突起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他眨了一下眼睛，吸口气问道：“刚才……怎么了？”
　　皎兮摸了摸滚烫的脸，小声的道：“刚才……我看到一团黑影在房里！”
　　她话还没说完，一直灰狐狸便自案下窜出来，顺着居室半敞着的门逃到了外间跑了出去。
　　原来那只狐狸并没有逃出去，而是躲到皎兮的居室里来了。
　　夙夜嘴角斜了一下，道：“是一只灰狐狸！”
　　皎兮“嗯！”了一声，心中懊恼，都是这只灰狐狸惹的祸，害自己在夙夜面前出了糗。
　　正在这时，侍女回来了，室外跟着总管执事，两个人却都空着手，没拿一床棉被。
　　原来，这个庭院一直闲置着，夙夜和皎兮又来的匆忙，总管执事只来得及给他们一人缝制一床棉被。
　　现在，仓库里有印染好的锦布，也有新采摘的棉花，然而，就算加紧时间赶制，也得等一个时辰后，新棉被才能做好。
　　风自外间吹了进来，灯盏的火焰猛然偏向一边，屋里的光线跟着一暗，又亮了起来。
　　夙夜看一眼火焰，对侍女道：“先把我的棉被抱过来吧！”
　　皎兮自幔帐中出声：“那你……”刚说了两个字，脸上一烫，想起夙夜一定是刚才看自己穿的少，所以才会让他们把他的被子先抱来，便住口不想再问了。
　　少顷，她听夙夜道：“你不用担心，我晚些时候再休息！”
　　侍女和总管执事去夙夜房里拿被子了。
　　夙夜望了一会儿床上的幔帐，然后走向案边，拿起水壶给自己到了点水，喝完后口中仍觉有些干燥，他又倒了一些喝下，方觉得好了些。
　　皎兮坐在幔帐中，抱膝的双手稍稍交握了下，然后轻轻的吁了口气，室内静悄悄的，她刚才清晰的听到了幔帐外夙夜咽水的声音，心中有些奇怪的紧张，觉得有些要喘不过气来了。
　　夙夜的居室离皎兮的不远，没一会儿，侍女就抱着夙夜的被子回来了。
　　夙夜低着头也不看是侍女，手指轻轻在案桌上弹了一下，道：“放下被子，你先出去吧！”
　　侍女愣了一下，将被子放在一边的檀木箱上，合上门出去了。
　　听到门合上的声音，皎兮的脸一热，心突地提到了半空。
　　空气在静静的流走。
　　夙夜抬头看了眼皎兮的幔帐，起身，捞起檀木香上的被子大跨步走了过去。
　　皎兮的心跟着“咚咚咚”地狂跳起来。
　　忽然，夙夜的脚步声停了下拉，跟着“哗”的一下，幔帐被掀了开来。
　　皎兮低垂着头，动也不敢动一下，交叠在腿上的双手手心几乎要沁出汗来。
　　夙夜将被子放在皎兮脚下，便没了下一步的动作。
　　皎兮咬了咬唇，想伸出手，将被子拉起一些，然而，手刚一触到被角便被夙夜握住。
　　皎兮不由抬头望向夙夜，夙夜黑亮的眸间像燃着一团熊熊烈火，要彻底将她燃烧，皎兮不敢再看夙夜，别过头，想要抽回手，夙夜一个用力，她就到了夙夜怀中。
　　夙夜热烈的吻着皎兮，从唇上到细腻的脖颈上，再到雪白的肩膀，皎兮觉得自己都要喘不过起来了，她觉得自己的心似乎要跳出来，迷迷糊糊中的不知该如何反应。
　　夙夜将皎兮推到在床上，头埋在她的胸前，两只大手顺着她的曲线渐渐向下摸索，皎兮觉得被夙夜碰过的地方都像着了火般的，似乎要燃烧起来，忽然，腰上一松，两腿间明显传来异物的抵触，皎兮涣散的意识猛然变得清明起来。
　　她慌乱的抓住夙夜的手，身子也向侧面扭动了一下，夙夜的身子一僵，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皎兮微微睁开眼，向两人身下看去，自己亵衣的衣带已经被解开，松松垮垮的向两边滑去，露出正犹自起伏着的雪白胸部，而夙夜的衣服也有些凌乱，他一只手撑在床上，另一只手正握着底裙的丝带，正直直的看着她的胸部。
　　皎兮又窘又羞，咬了咬唇，微微的刺痛使得绵软的身体有了一丝力气，她抬起手臂，颤颤巍巍的拢了拢胸前的亵衣。
　　夙夜收回目光，声音暗哑的道：“我……还是等到大婚吧！”，然后慢慢自皎兮身上下来。
　　皎兮忽然鬼使神差的拉住了夙夜的手，脸上血色在激烈翻滚……
　　夙夜猛然转身看着皎兮，皎兮浓密的睫毛低垂，双颊血红，虽然羞得不敢看她 ，神色却很坚定，夙夜浑身的血液瞬间就爆炸了开来。
　　他褪掉自己的衣服，放下幔帐，望着皎兮，侯节滚动了一下，除去了她最后的遮盖之物。
　　他紧紧的拥住皎兮，吻细密的落在她的每一寸肌肤上。
　　皎兮觉得自己比之前更迷糊了，脑袋已经成了一锅粥，耳间传来他粗重滚动喘息声，迷迷糊糊中似乎听道他说：“会有一点……痛。”
　　她胡乱的点了点头。
　　忽然间，身体传来像被撕裂的疼痛，她痛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
　　夙夜停下动作，粗喘的气息在皎兮耳边安慰道：“忍一忍……以后就不会……痛了……”
　　皎兮迷迷糊糊的，觉得好长的也夜晚……
　　……
　　




身世

　　皎兮醒来时，夙夜已经离开了。
　　她刚欲起身，身子微微一动，浑身便酸痛的令她不由倒一口气。
　　自夙夜离开时，侍女便一直守在房里，听到皎兮的声音，知道皎兮醒了，便到床边问道：“公女要起床吗？洗漱的东西都准备好了。”
　　皎兮摇摇头，道：“你去准备汤水，我想沐浴！”
　　侍女答道：“汤水也已备好了！”
　　皎兮掀开幔帐，下了床。
　　水有些凉了，侍女又加了些热水。
　　皎兮褪了衣服坐进木桶里，顿觉浑身的毛孔似乎已经打开，周身的酸痛也去了一半。
　　侍女继续往水里加干花瓣，皎兮轻轻的往脖颈，肩膀上撩着水，清澈的水流带着花瓣的馨香顺着她细腻，瓷滑的肌肤一股股流淌下来，汇进木桶的水中，身上残留的水珠就像朝露一样，闪着晶莹的光芒。
　　皎兮略一抬头，便扫见侍女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手里的动作，正瞪大眼睛瞅着她身上，皎兮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这一看，脖子，耳朵尖都觉得烧烫。
　　她的脖子、肩膀上全布满着深深浅浅的吻痕，身体向水里缩了缩，有些气恼又有些甜蜜。
　　侍女知道自己失礼了，连忙收回眼光，她纵然未嫁，私下里听到过一些事，脸有些红红的。花瓣加的差不多了，她将乘花瓣的竹篮放到一边，去拿了布巾，一边给皎兮擦洗身子，一边瞄了瞄皎兮的脸色。
　　只见皎兮漫不经心的往身上撩着水，嘴角微微上翘，似乎并没有生气。
　　侍女松了口气，想起一件事来，说道：“昨晚子夜时给公女做的新棉被缝好了，我送去时，侍卫守着门，没让进！”说道后面，侍女脸又红了。
　　皎兮“嗯”了一声，道：“一会儿将新棉被拿来，也顺便将公子的被子送回去吧！”
　　侍女答应一声。
　　
　　夙夜回来的时候，已经到下午了，皎兮用了午膳仍懒懒的躺在床上，听到夙夜的脚步声，脸上一热，还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眼看夙夜就要进来了，皎兮干脆闭上眼睛装睡。
　　夙夜在皎兮床边坐下，问侍女道：“公女一直睡到现在？”
　　侍女狐疑的看一眼皎兮，刚才还醒着呢，怎么突然就睡着了，她回道：“中间用了一次午膳。”
　　夙夜望着皎兮，她浓密的睫毛静静覆盖在眼窝处，瓷白的脸上两颊微微泛红，夙夜皱了一下眉头，伸手摸了摸皎兮的额头，感觉并不很烫，不像发烧的样子。
　　他问道：“公女有没有说哪里不舒服？”
　　侍女垂头想了一会儿，摇摇头，说：“没有！”
　　夙夜沉思了一会儿，起身，对侍女道：“你去告诉总管执事，让他立即赶到雍城，把牧医正找来！”
　　侍女点头，刚要出去，皎兮忽然出声道：“不用找牧医正，我没事！”
　　夙夜一怔，回头看着皎兮，嘴角扬起，道：“你醒了。”
　　皎兮面上一哂，我本来就是装睡嘛！嘴里却道：“被你吵醒了。”
　　夙夜重新在皎兮床前坐下，扶起皎兮让皎兮靠在他胸前，问道：“要不，我还是让牧医正来看看。”
　　皎兮脸一红，她可不想让牧医正知道他们的事，于是小声道：“我没事，真的不用了！”
　　夙夜看皎兮如此坚持，只好作罢。
　　他双臂将皎兮圈了圈，与他双手交握，鼻息间传来皎兮身上的淡淡的体香，夙夜低头望去，皎兮羽睫微垂，小巧的嘴巴微微翘起，胸部随着轻浅的呼吸微微起伏，夙夜眸色一深，喉中也觉得有些干燥，不由想起昨夜皎兮柔软的身体，和如丝绸般光滑的肌肤……
　　他眨眨眼睛，移开目光，皎兮的身体还很青涩，他要给她时间修养，努力集中自己的心智，夙夜问道：“昨夜你么会出去？”
　　皎兮轻哼一声：“你还说，把我一个人撇在这里，自己却是又参加盛宴又看美姬的”，说道“美姬”两字时，皎兮还刻意加重了语气。
　　夙夜怎么会听不出来，解释道：“他们都是祖父一辈的老贵族了，我难得来一趟，就答应一起用膳了，至于你说的……美姬，我根本就没看清她们长什么样。”
　　皎兮酸溜溜的道：“你说还她们舞姿优美，你都没这么说过我！”
　　看到皎兮嘴巴微嘟，一脸醋醋的样子，夙夜心中软软的，心底涌起从来没有过的窝心的感觉，他双臂圈紧皎兮，眼中带笑道：“你跳的那么好，整个雍城都无人能及，还用我多说吗？”
　　皎兮听了夙夜的话心中美滋滋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夙夜下巴贴着皎兮的双颊，抱着她，表情柔柔。
　　过了会儿，他道：“明天，我带着你去一个贵族家用膳，用完膳后，我们就去果树园里找摘果子！”
　　“真的？”皎兮挣脱夙夜的双臂，回头兴奋的望着他，少顷，她又垮下脸来，垂头丧气的说：“你一定又会临时有事。”
　　夙夜垂眸想了一会儿，抬起皎兮的下巴，望着她的眼睛坚定的道：“这一次，除非祖父亲自来找我，否则，我一定带你去。”
　　皎兮眼睛一亮，偏着头道：“不骗人？”
　　夙夜唇角一扬，点点头。
　　皎兮唇角高高翘起，抱住了夙夜的脖子。
　　
　　第二天早晨，用完早膳，夙夜便和皎兮骑着马一边欣赏费邑的风景一般慢悠悠的往邻邑里的贵族家出发了。
　　他们的计划是，先去贵族家用午膳，用完午膳后就去果树园。
　　差不多刚刚午时，夙夜和皎兮到了贵族家。
　　这位贵族少年时曾和夙夜、少艾呆在一个军营，他为人耿直，文武双全，颇得夙夜赏识。
　　贵族已经娶妻，夙夜和皎兮到的时候，贵族和他的夫人一起在门外迎接。
　　午膳已经准备好了。
　　夙夜和皎兮坐于一边，贵族和他的夫人坐在另一边。
　　用完午膳后，夙夜边和贵族便谈起来了国家政事。
　　贵族的夫人看出皎兮坐着无聊，便主动道：“公女不如先去后院歇息片刻。”
　　皎兮想了想，反正她也对夙夜他们谈话的内容毫无兴趣，不如就听贵族夫人的话，先下去休息一会儿，下午就更有精力摘果子了，于是朝贵族的夫人弯了弯唇，点头。
　　贵族夫人将皎兮带到了后院的一处幽静的居室中，对皎兮道：“公女先在此处休息，一会儿，我就派人送水来！”
　　皎兮含笑点头。
　　贵族的夫人出去了。
　　皎兮打量了一下居室，居室没有太多冗杂的装饰，收拾的十分干净整洁。她又走到窗边向外看了看，居室右侧种着一棵大白杨树，左侧是一个小小的花圃，十分幽静。
　　皎兮回身，刚想到床边躺一躺，居室的门轻轻开了。
　　皎兮看了一眼，一个中年侍姆端着一个精致的瓷盘，盘上放着水壶和水孟走了进来，侍姆样貌普通，一双眼皮略微厚重，显得十分有特点，她是来送水的，
　　皎兮不觉得渴，于是道：“先放在案上吧！”
　　侍姆应了声，端着托盘向案边走去，边走边瞄了眼皎兮，待一看到她的长相，眼中带着不可思议，双手一颤，手中的托盘“啪”的掉在了地上，瓷盘和盛着水的孟地上摔了个四碎，水乱七八糟流了一地，侍姆并没有去收拾，却只是颤抖着嘴唇，激动的望着皎兮。
　　皎兮满脸惊疑。
　　侍姆眼里溢满了泪水，叫道：“小……主人！”
　　皎兮一愣，想起也许是母亲的旧相识，便问道：“你认识我母亲？”
　　侍姆先是点点头，然后又哽咽的摇了摇头。
　　皎兮都被她弄糊涂了，蹙了蹙眉。
　　侍姆眼泪哗哗的淌了下来，她深吸一口气，道：“小主人的母亲并不是尹侯夫人，而是我的主人，婵国的君主婵菡！”
　　皎兮彻底呆住了。
　　……
　　
　　原来她并不是夫人的女儿。
　　原来那个一直深藏在父亲心中多年的人才是自己的生母。
　　怪不得父亲会那么宠爱她，从来没有大声责怪过她。
　　皎兮想起多年前，一个庶出的姊姊鄙夷的指着她说：“你凭什么享受父亲的宠爱和嫡女的尊贵，你不过是个捡来的野孩子。”
　　她哭着跑去找父亲求证，当时父亲的神色很古怪，皎兮现在回想起来，那是一种十分深深痛的表情！
　　父亲将她抱到膝上，目光望着前方，很远很远，他幽幽的说道：“皎兮怎么会是捡来的孩子呢？你是父亲和你母亲在这世上最宝贝的孩子。”
　　她终于破涕为笑。
　　可是，那天以后，那位庶姊和她生母就被送去了别院，后来她在尹宫中再也没见过她们。
　　皎兮坐在铜镜前，摸着自己的脸，她一直知道，自己长得不像母亲，母亲是满月脸庞，丹凤眼，而她却是尖下巴，杏仁眼。
　　可她过去一直坚持以为，她是因为像了父亲所以才不像母亲的。
　　皎兮苦笑了一下，现在客观的看看，除了额头，她其实一点也不像父亲，而是随了自己的生母。
　　可是，她竟然喜欢上了一个人，一个杀了她外祖父一家人的后人。
　　外祖父、舅舅……他们都死了，还有母亲，也并没有像师姐所说的去云游了，在她离开篱落山后的那年便死了，都死了，他们全都死了。
　　她身上有一半的血液来自母亲，来自他们，她怎么还能和夙夜在一起？
　　怎么能？
　　皎兮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痛苦过，头脑一片混乱，心几乎要拧着窒息，不行，她要去窗口透透气，可是刚一起身，眼前一黑，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痛苦

　　再醒来时，她正躺在床上。
　　医正说，她只是气急攻心，悲伤过度，休息休息就好了。
　　等医正出了门，夙夜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唇紧紧的抿着，脸色有些苍白，想说些什么，却终于还是沉默了。
　　第二天，夙夜和皎兮便回了雍城。
　　夙夜没有送皎兮回晙的太子府，而是将皎兮留在了他的宫中。
　　晙和夙夜早就知道皎兮的身份，只有律听说后才比较惊讶，惊讶之余想到这件事对皎兮的冲击，以及她和夙夜的关系，也只是皱了皱眉，却什么也忙也帮不上。
　　最自责的还是晙，当初父亲曾明令交代他，禁止皎兮和夙夜往来，而他却把父亲的话当成耳边风，最后还推波助澜，等他知道皎兮的身世后，他却已经无力阻止皎兮和夙夜的感情了。
　　他只希望皎兮永远不要知道自己的身世，谁知，一切都逃不过上天的安排，皎兮到底还是知道了。
　　皎兮一天天的憔悴起来，陷入了迷茫和深深的痛苦之中。
　　有时候她忍不住想，如果自己仍然像以前一样不知道这一切该多好！那她就能心无芥蒂的嫁给夙夜，然后生儿育女，快快乐乐的过一生。
　　可是，每当她有这种想法的时候，血液里就似乎有一种东西，要张牙舞爪的爬出来，撕扯着她的心，不断在她耳边嘶吼，她有多少亲人，就死在和帝的一道诏书下。
　　皎兮终于心灰意冷的发现，这世上没有如果，已经知道的事情，也不可能当做不知道。
　　她再也和夙也回不到从前了！
　　夙夜忽然变得很闲，每天都会抽出几个时辰陪着皎兮。
　　尽管，皎兮几乎从不说话。
　　
　　天气日渐凉了下来。
　　西边天空，残阳如血。
　　皎兮住的地方是□，庭院里的那棵梧桐树，叶子几乎全变黄了。秋风拂过，树叶间相互磨擦着发出一片响声，漂漂落落的掉了下来。
　　皎兮站在树下，伸出手，想要接住一两片，然而，却是一片也没接住。
　　她有些失望的轻声叹了口气，在树下的石凳上坐下，望着一地落叶，怔怔出神。
　　夙夜进入后院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一幅场景，眼中有些淡淡黯然。
　　他看一眼手中的漆孟，里面满载的是颗粒饱满的野葡萄，闪闪发光。他敛起黯然的神色，抬眼间，眸中已变得明亮。
　　夙夜大跨步向皎兮走去，将漆孟送到皎兮身边，道：“这是我在林中采的，很新鲜。”
　　皎兮垂下眼睫，扫了眼野葡萄，慢慢的伸出手拿了一颗放进嘴里。
　　夙夜挨着皎兮在她身边的石凳上坐下来，一边看着皎兮吃，一边说道：“东海进贡了很多珍珠和珊瑚，南部还送来了精致的人偶，你看了一定会喜欢的。”
　　皎兮默默的吃着，不语。
　　过了一会儿，夙夜又说道：“我命人从宫中的后山上劈了一处温泉，等你嫁来了雍城，不用去虞南，就可以洗温泉了。”
　　皎兮依然没说话。
　　一阵风吹过，地上的落叶扑飒飒的向前滚动着，发出清冷而寂寥的声音。
　　夙夜抿紧唇，手中的骨节渐渐握的发白，他眸中骤然聚起风暴，愤怒的吼道：“你告诉我，我到底应该怎么做？那些事发生在十几年前，我还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皎兮安静的坐着，对夙夜的咆哮似乎充耳不闻。
　　夙夜忽然又像被抽干了力气似的冷静了下来。
　　他慢慢在皎兮身边蹲下，抬头仰望着皎兮，眼里带着期望道：“皎兮，这些……已经发生了，我们谁都没有办法挽回……”
　　皎兮仍是冷冷的坐着。
　　夙夜眼中的期望一点点消失，他忽然自嘲的笑了笑，然后背过身去，对皎兮道：“你收拾收拾，我派人送你回府”。
　　话一说完，他大跨步向庭外走去。
　　夙夜走出去以后，皎兮慢慢蹲在地上，抱着双肩，肩膀微微耸动。
　　夙夜出了石门，靠在青色的石墙上，听着花园中传来的皎兮压抑的哭声，望着天空的双眼中早已是猩红一片……
　　石墙四周，落叶依旧，随着一阵阵吹来的风，寂寥的翻滚着。 
　　晙知道雍城皎兮是呆不下去了，所以派人送她回了尹国。
　　
　　再次回到尹国，见到自己一直叫了十五年的母亲的人，皎兮的心情十分复杂。终是心情有了婉转，再也做不出往日的亲昵，直接扑进母亲怀中，抱着她撒娇了。
　　皎兮恭敬的朝母亲跪下，给母亲行了个大礼，感激她这么多年对自己无微不至的关怀和照顾。
　　看着疏离有礼的皎兮，尹侯夫人轻轻叹了口气，她望着室外的常青树，缓缓开口道：“自从我十五岁那年嫁给了你的父亲，他于后宫之事一向一碗水端平，从不偏倚于谁，我心中虽有失落，却也庆幸，作为正室夫人，你父亲总还是欢喜、看重我多些。然而，你父亲从婵国回来，我就发现他有了微微的改变，可我还没来的了解令他改变的原因，他就去了尹国南部治水，再后来，你祖父就去世了。
　　你祖父去世几个月后，有一天，你父亲突然抱回来了一个女婴，他望着襁褓中的女婴，表情是从没有过的悲恸和绝望，我心中被深深的震撼了，我终于明白，原来他之所以能一碗水端平，竟是因为这后宫里的女人从来就没有一个走进过他的心中。”
　　夫人苦笑了一下，继续道：“我当时不是不嫉妒你的母亲的。
　　可是，当你父亲小心翼翼的把你交到我手中时，当幼小的你懵懵懂懂的看着我时，我心中忽然奇迹般的平静了下来，我突然觉得，其实我比你母亲幸福，至少我能看着你慢慢长大，至少我能一直陪在你父亲身边。”
　　说道这里，尹侯夫人转头望着皎兮，道：“这十五年来，我看着你一天天的长大，小的时候，我教你认字，你第一声会叫的就是“母亲”两字，你被蛇咬了昏迷不醒的时候，我在心中祈祷，只要你能够醒来，我宁愿折了我的阳寿；你刚被送到篱落山的时候，我几乎夜夜不能寐，担心山上的人照顾不好你……我的心中我疼爱你更胜于你兄长，
　　皎兮低着头，母亲照顾自己长大的经历一点一滴浮上心头，眼泪也一颗接一颗的滚落了下来……
　　夫人望着皎兮，眼里也渐渐升起雾气：道“皎兮，你还认我这个母亲吗？”
　　皎兮扑进母亲的怀中，哽咽着道：“我怎么会不认您，我只是觉得……我母亲……占据了父亲全部的心，您却还对我那么好……”
　　皎兮说道最后已经泣不成声。
　　夫人拍着皎兮的背留着眼泪却微微笑道：“那又如何，这么多年来，真正陪在你父亲身边的，看着你长大的却是我，不是吗？”
　　
　　皎兮坐在马车上，往篱落山的方向行去。
　　眼前又浮现起了父亲听说母亲那年沉河后并没有死，却宁愿住在篱落山上也不来找他时的沮丧和痛苦的表情。
　　尽管，他知道母亲不来找他，是怕万一有一日她的身份暴漏会连累到尹国。
　　皎兮叹了口气，父亲的伤口只有靠他自己去治愈，不论是谁，包括她，也不能帮他治愈。
　　她又想了邻上山前父亲对他说的话：“我曾经也想过要阻止你们，可是你的心意是那么的坚决，辛夙夜求婚的时候你甚至还让人送回来了自出生时便一直带着的白玉坠表明心意。终究来说这是上一代的恩怨，与你和辛夙夜都没有关系，我和你母亲已经很不幸了，所以，希望你这次山上一行，能够好好的想一想，把握住幸福，不要让自己遗憾一生！”
　　皎兮又叹了一口气，心情比起刚在雍城得知此事时已经平静了很多，然而，却依然还是觉得难以面对辛夙夜。
　　马车上不了山，皎兮便下了马车，在绿荷一队侍卫的护送下往自己往日居住过的地方行去。
　　到了住所的大门边，看到门前那棵古老的大树，皎兮心中一酸，想起母亲在这里卸下面具时自己第一次看到她时的样子，她是那么的美，看着自己的目光是那么的温柔和慈爱。
　　父亲说，母亲是一个精灵般的女子，可是，自己却连叫她一生母亲的机会都没有了。
　　进了大门皎兮直接往母亲住过的庭院而去，一路上房顶熟悉的雕梁，院中长青的藤树，都让她想起了在这里住过的点点滴滴，尤其是庭院一侧的四个石墩以及围在中间的石桌，皎兮停了下来，指腹轻轻触碰了下石桌，觉得十分亲切，以前，母亲常常坐在这里拉着她的手教她认草药。
　　她再往前走一点，忽然看到一个女子背对对着她站在围栏一侧，那女子听到脚步声回了一下头，
　　皎兮惊讶的睁大了眼睛，道：“师姐！”
　　




赐死

　　婵萝看到皎兮也十分惊讶：“皎兮，你怎么会到这儿来？”
　　皎兮勉强扯起一抹笑道：“我想来这里看看。”
　　婵萝点点头，觉得皎兮的情绪有点古怪。
　　皎兮朝婵萝牵起一抹笑容，道：“其实，我更应该叫你一声表姐的，对不对？”
　　婵萝心中一跳，试探的问：“你……都知道了？”
　　皎兮鼻中一酸，点点头：“该知道的全知道了。”
　　婵萝眼中也一阵涩意，她道：“一直很想听你叫我一声表姐，这个世上，你是我最亲的人了。”
　　皎兮望着婵萝道：“这么多年来，表姐心中一定很苦。”
　　婵萝却摇着头，道：“小的时候其实我一直都很快乐，因为姑姑从来都不告诉我这些事，。”
　　听到婵萝提起自己的母亲，皎兮垂下了眼睛。
　　婵萝观察着皎兮的神情，问道：“你是不是怪姑姑离开了你？”
　　皎兮不语。
　　婵萝解释道：“其实姑姑也舍不得离开你，突然遭逢家变，她心中一直十分抑郁。
　　生下你之后，她觉得自己的身体也已经不行了，给我安排好了去处之后，她便把你送给了尹侯。因为怕尹侯再去找她，怕以后连累到他，所以她选择了当着他的面沉船。
　　然而，姻缘际会下，她却又被一位女巫给救了。这位女巫是个避世高人，她将姑姑带到了篱落山，一边给给姑姑用古方调理身体，一边传授她医学，姑姑自此便在篱落山上住了下来。
　　女巫去世后的几年，有一天，尹国传出消息说你被一只白斑青竹丝咬了，姑姑急忙命侍女送去了婵国从不外传的药方，事后她又使了一点心计，令尹侯将你送到山上，和她共聚一年的天伦。”
　　说道这里，婵萝望着皎兮，道：“皎兮，姑姑她并不是不爱你，不想认你，她只是不想让你伤心，要知道她的身体虽然一直用古方吊着，然而，熬了这么多年却早已经是强弩之末了，她实在不愿你为她伤心难过，她只希望你能一生无忧无虑的活着……”
　　皎兮望着婵萝摇摇头，眼中已满是泪水，她道：“我并没有怪过母亲，我只是遗憾没在她活着的时候叫她一声母亲……”
　　婵萝眼泪也跟着滚落了下来，慢慢走过去和皎兮两个人抱在了一块儿。
　　
　　庭中有现成的厨房，绿和婵萝的侍女两个人一起做了午膳，用完午膳后，皎兮和婵萝坐在母亲过去教她认草药的石墩上说话。
　　皎兮问婵萝道：“表姐，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婵萝道：“姑姑那年把我送给了还在作大夫的一位婵氏远房叔父手中，祖父和父亲、叔父他们去世后，这位远房叔父是离我们血缘最近的人了，我被养在了她夫人的名下。几年后，天子因为对父亲他们怀有一丝愧疚，封叔父继续做了婵伯，祭祀包括祖父在内的所有婵氏祖先，我也顺礼成章的成了婵国的公女。”
　　皎兮点点头，不管是表姐真正的身份还是她目前的身份，她都是婵国的嫡出公女，而不是普通宗女，从地位上来说，嫁给兄长，都不会让人诟病。
　　婵萝沉默了一会，道：“前不久，罗易派人向父亲提婚，我也已经答应他了！”
　　皎兮震惊的望着婵萝，道：“那，我兄长怎么办？”
　　婵萝苦笑了一下，道：“他会找到比我更好的人，比如……墨裳。”
　　皎兮观察者婵萝的表情，问道：“表姐，你是不是还在怪兄长？”
　　婵萝摇摇头，道：“我为什么要怪他，都已经过去了。”
　　皎兮急道：“可是，你爱罗易吗？”
　　婵萝眼神微微一闪烁，道：“他一直对我很好，也为我付出了很多。他这次没有经过父亲的同意，私自带兵去见夙夜，惹得他父亲大怒，回国后还被罚跪在在祖宗排位前忏悔了一个多月。
　　他真的对我很好。”
　　皎兮无奈的道：“表姐，你可要想清楚，这是你一辈子的事，你不能因为感激罗易就嫁给他。”
　　婵萝朝皎兮微微一笑：“你不用再劝我了，我想的很清楚。”
　　皎兮看着一脸坚决的婵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皎兮和婵萝在篱落山住了三天。
　　第三天，尹国宫中派人送来了信，说是晙从雍城寄给皎兮的，
　　皎兮拿出木牍一看，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婵萝惊讶的看着皎兮，接过木牍，原来，漓秩死后，天子决定将前朝都城遗民的后人即东海四国的国民分开统治，将大部分迁往西北漠城，剩下的一部分迁往东北，另一部分留在原地。皎兮离开了雍城之后，夙夜便去了漠城查看迁移的情况。
　　谁知，有一部分认定漓秩是正统帝王后裔的人竟然联合起来行刺夙夜。
　　夙夜现在受了重伤，已经被送回雍城救治。
　　婵萝看着面色苍白的皎兮，知道皎兮虽然还不能接受夙夜的祖父杀了母亲一家人的事实，心中却仍深深的爱着他。
　　于是劝道：“既然这么担心他，不如亲自去看看他吧？”
　　皎兮疑惑的望着婵萝：“你……不恨他了吗？”
　　婵萝苦笑了下，对皎兮道：“我已经想通了，这是上一代的事，跟他没有关系，比起恨他，我更愿意你有一个好的归宿。”
　　皎兮望了一会儿婵萝，忽然道：“表姐，你陪我一起去吧！”
　　“我？”婵萝蹙眉？
　　“你不愿意？”皎兮一脸失望。
　　婵萝想了一会儿，点点头。
　　皎兮弯弯唇。
　　或许这样，兄长和表姐能有转机也不一定。
　　
　　皎兮到了雍城，还没来得及见夙夜，却被和帝的宫侍拦住了。
　　宫侍道：“陛下要见公女！”
　　皎兮一愣。
　　通往大殿的走廊长长的，一眼望不到尽头，皎兮的心沉沉的。
　　不知走了多久，终于到了大殿，宫侍悄声退到一边。
　　皎兮跪拜，行大礼，然后垂眸敛容，跪坐在一边。
　　和帝威严的声音道：“你就是尹皎兮，抬起头来。”
　　皎兮缓缓抬头，和帝高高坐于大殿之上，身着天子章服，衣饰上的龙纹凛冽生辉，俨然俾睨天下，他神态威严，眸中透着洞察世事的锐利。
　　看到他，这个赐死她母亲一系的人，皎兮的心情十分复杂。
　　和帝打量了她一会儿，站起身渐渐走下台阶，道：“夜儿不愿意娶肖太师的孙女，要娶你，我并没有强烈反对，可是，他竟然为了你，不要媵妾。我辛朝自开朝以来，还没有哪个帝王不取媵妻的！”
　　皎兮惊讶的望着和帝，夙夜不要媵妾，他从来没有对自己提起过。
　　和帝没有理会皎兮的表情，接着道：“后来，我隐约听到一些事，于是，派人去查了你的身世，你竟然是婵伯的外孙女，而这件事夜儿早已经知道了，却一直瞒着我。
　　我问夜儿，若将来你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他待如何？”
　　夜儿说，即便你知道了也不会儿怎样。
　　我笑道，不如我们打个赌，假如你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并不迁怒他，我就成全你们，但是如果你知道了，却依然要怪罪他，我就要赐你一死！
　　夜儿很久都没说话。
　　让你知道自己的身世，可以说是我一手安排的，我想看看你的反应，只可惜，你让我失望了。”
　　皎兮想起了夙夜最后说送她回府时的那种心痛而又自嘲的表情。
　　和帝继续道：“帝王之路，白骨累累，我的手上掌握着所有人的生杀大权，也不在乎多你这条命！”
　　皎兮猛然抬头。
　　和帝一个眼神示意，刚才领皎兮过来的宫侍端着一个酒壶行至皎兮面前。
　　皎兮看了一会儿酒壶，苦笑了一下，此番来雍城本是想看夙夜的，没想到，还没见到他，自己的小命却要送掉了。
　　和帝看着皎兮道：“这种酒是由好几种蛇毒配制而成的，无色无味，喝了后你很快就能见到你的母亲和外祖父一家了。
　　可是，你要记得，要你们命的是我，并不是我的孙儿，百年之后，阴曹地府，我等着你们来找我算账。”
　　皎兮看一眼和帝，他站在高台上，看起来那么风光，那么地高高在上，却也是那么孤独，即使他杀了外祖父一家，母亲也可以说因这件事而死，而皎兮却对他恨不起来，他是一个光明磊落的帝王，虽然有时候也很残忍。
　　皎兮慢慢端起酒壶，放在嘴边，想起了自己在招摇山上初见夙夜时他的样子，他俊美的面容眸光冷冷，后来却对她十分温柔，还救了她许多次……
　　可惜，此生再也无法见到他了，皎兮绝望的闭上眼睛，仰头喝下了酒。
　　真的如和帝所说的，无色无味，可是她浑身却觉得毫无力气，眼皮也沉重的睁不开了，她觉得自己渐渐倒在了大殿上。
　　夙夜，好想告诉你我从来没有恨过你，我只是暂时没有调整好心情，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可是，你已经不会知道了……
　　皎兮忽然听到大殿上传来一阵狂乱的脚步声。
　　那个脚步突然在她身边停了下来，然后她被抱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中，是夙夜。
　　皎兮感觉自己的脸上忽然落下一滴水，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
　　夙夜抱着她的身子在剧烈的颤抖，夙夜，你哭了吗？皎兮还从来没见过他哭泣。
　　夙夜嘶哑的声音道：“祖父，你不是答应我放过她了吗？”
　　皎兮听到和帝冷冷的哼了一声。
　　意识越来越溃散了，四周突然传出一片宫侍的惊乎声，紧接着皎兮模模糊糊听到一声好想是酒壶被踢倒在地上的声音。
　　然后夙夜抱起她慢慢的向外走去，和帝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可她已经听不清了。
　　她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皎兮睁开眼睛，看到的是夙夜红着眼睛的憔悴的脸。
　　夙夜惊喜的道：“你醒了？”
　　皎兮满脸疑惑：“我还没有死？”
　　夙夜点点头：“祖父给了我解药。”
　　皎兮惊讶之后，微微笑了笑，没有拧的过子孙的长辈。
　　夙夜眨了眨有些湿润的眼睛，将皎兮抱进怀里。
　　皎兮也紧紧的抱住了夙夜，能活着和他在一起，真好。
　　
　　原来夙夜并没有受伤，受伤的是一个副将，晙和夙夜一手计划了此事，只为引皎兮到雍城来，让皎兮看清楚自己的心。
　　谁知道，半路上竟然杀出和帝这么一出，真是令人不胜唏嘘。
　　皎兮虽然已经喝了解药，但夙夜仍觉得她身子虚，想让她在自己府中多休息几日。
　　皎兮却担心尹晙和婵萝的事，坚持要回府，
　　夙夜拧不过皎兮，只好于第二日黄昏将皎兮送回了晙的府中，顺便四个人一起用晚膳。
　　到了晙的府中，天已经全黑了。
　　皎兮和夙夜在堂上、居室都没见到晙，皎兮心想会不会是在表姐那里？两个人于是一起去了婵萝的居室。
　　庭中点亮着烛燎，皎兮看到婵萝住所的门紧闭着，门口正站着晙的侍卫，皎兮不由疑惑，正想着要不要上前，忽然“嘭”的一声居室里传来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然后，居室里的灯一下子灭了。
　　皎兮目瞪口呆，心道：晙不会是想……
　　脸陡然一红。
　　夙夜云淡风轻的道：“这也是一种解决方法！”
　　皎兮刚想反驳，看到夙夜笃定的眼神，又泄了气。
　　她不得不承认，尽管这种方法不太厚道，但夙夜的话也不无道理。
　　夙夜拉起皎兮的手道：“先回我府中吧！”
　　皎兮点点头，她在府中，尹晙和易萝都会不自在吧！
　　罗易终究是要伤情了。
　　




尾声

　　皎兮住在夙夜府中的第三天。
　　午时刚过，绿满脸笑容的对皎兮说：“有两个人要来拜访君主！”
　　皎兮正在猜会是谁呢，门口就走进来了两个锦衣少女，皎兮惊喜的叫道：“墨裳墨青！”
　　墨青抱怨道：“你上次怎么不说一声突然就离开了雍城？”
　　她俩都不知道皎兮的真实身世，皎兮也没打算告诉她们，尘埃已经落定，说不说也没什么意义了，于是编了个理由道：“父亲着急找我回国，所以没来得及跟你们告别就走了！”
　　墨裳关心的问：“出什么事了吗？”
　　皎兮道：“没什么，就是一些小事！”
　　墨青忽然一笑，道：“等你将来嫁到了雍城，我们见面就方面多了！”
　　皎兮道：“别到那时，我嫁了来，你们俩又嫁到远处去了！”
　　墨青难得的没有接话，表情还有些不自然，令皎兮有些惊讶。
　　墨裳则勉强掀了掀嘴角。皎兮知道她定是想到了兄长，这种事，旁人也无法帮她，劝她，只会让她更难为情，因此，她只当没注意到。
　　墨青忽然朝皎兮眨了眨眼睛，道：“皎兮，我最近听说了一件事！”
　　皎兮唇角一弯，道：“什么事让你这么神秘？”
　　墨青一副幸灾乐祸的口吻：“秦未央嫁给了墨国南邻小国的米国浮子。”
　　自那次《辛曲》上献艺结束后，皎兮便再也没有见过秦未央了，这么久以来这是她第一次听到秦未央的消息，她不由问道：“她怎么会愿意嫁给浮子？”
　　墨青不屑的一笑：“她当然不愿意，纪侯一直不娶，秦伯再想讨好纪侯，也等不了秦未央的年纪一天天变大，经不住继室在耳边吹风，便把秦未央定给了浮子。秦未央嫁前要死要活的，还被关了禁闭，等到了米国行完了大婚，她见大势已去，也只好安分了下来。浮子年过半百，取了个楚楚可怜的小夫人，原本还挺疼惜她，可是也不知怎么听说到她嫁前要死要活的，便对她失了兴趣，一门心思宠起一起媵过去的庶室了。”
　　皎兮惊讶的看着墨青。
　　墨裳道：“你别不信，父亲派我国大夫携夫人去恭贺浮子大婚，这些都是大夫夫人回来后说的，她还说，见到秦未央那天，她的脸白的跟纸一样。
　　我想这次秦未央是真的病了，而不是服药所致！”
　　听到墨裳最后那两句话，皎兮不由道：“墨裳，你的嘴巴越来越厉害了！”
　　墨裳毫不以为意：“对她这种人，我一点怜悯的心都没有！”
　　皎兮抿唇笑了笑，她的确对未央的品格十分不屑，只不过，听到她的际遇还是有些感慨。
　　绿端了水壶上来，皎兮和墨裳墨青一起在案前坐下。
　　墨青喝了口水，道：“你猜我和堂姐在来的路上看到谁了？”
　　皎兮知道墨裳墨青的小道消息总是很多，每次也总能勾起她的好奇心，于是问道：“遇到谁了？”
　　墨青扔出两个字：“肖霁！”。
　　“她怎么了？”皎兮奇怪。
　　墨青挤眉弄眼道：“太师已经开始给她挑夫婿了！”
　　“哦！”皎兮点点头，心想，肖霁虽然没能嫁得了夙夜，太师也绝对不会让她屈就的。
　　墨裳道：“听说，我兄长、尹国太子及纪侯都受到了太师的邀请，后天要去太师府用膳呢！”
　　皎兮道：“这一辈优秀的年轻贵族，太师倒是一个也没落下！”
　　墨青撇撇嘴：“我可不愿肖霁作我堂嫂，”说完后又看看墨裳道：“堂姐，你也不愿意吧？”
　　墨裳想了想，道：“其实，肖霁除了为人高傲了一点也没有什么不好，但是，比起兄长风流在外的名声，我想太师可能觉得尹国太子和纪侯更合适一些，”微顿一下，她又半垂着眼睛道：“当然，尹国太子是不可能娶肖霁的！”
　　皎兮看了墨裳一眼，道：“那就剩下纪侯一人了，可是，比起墨国太子和天子的渊源，他到底又差了些，最终还要看太师怎么抉择！”
　　墨青一会儿瞅瞅皎兮，一会儿又看看墨裳，道：“你们光顾着想太师会怎么选了，也不想想，即使太师乐意，堂兄和纪侯也未必见得会同意呢！”
　　皎兮和墨裳一愣，均笑着点头，这倒是。
　　
　　墨裳墨青和皎兮嬉笑了一下午才准备回府。
　　皎兮送她们出了大门，到大门口忽然看见尹律来了，马后还跟着一辆马车。
　　皎兮惊喜的叫道：“仲兄，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去了漠城吗？”
　　尹律看到皎兮也十分高兴，下了马道：“我昨天刚从漠城回来！”。
　　皎兮点点头。
　　他看一眼马车道：“有一个人想见你！”
　　皎兮狐疑的望着马车，马车停了下来，从车上走下来了一个十分美丽的少女。
　　皎兮愣了一下：“漓陌。”
　　漓陌鼻子一酸，道：“尹姐姐！”
　　皎兮看着她道：“你怎么会到这儿来？”
　　漓陌的眼泪噗碌碌滚了下来。
　　墨裳墨青一脸奇怪。
　　尹律看着满脸眼泪的漓陌，皱着眉头解释道：“她和她庶兄原本一起被迁往漠城，漠城那边的条件本就艰苦，有一天，我竟然看到一个小小的守城将领都敢对她出言不逊，我实在气愤，就上前教训了那个人一顿，回雍城的时候也顺便把她带了回来……”
　　皎兮微微惊讶了一下，仲兄不是是喜欢上了漓陌吧……
　　漓秩死后，东海四国七零八落，天子令漓秩的庶兄继续侍奉漓氏宗庙，不过爵位却已经降到了子爵，尊贵大不如前，另外天子还派去了两名大夫过去监城，又将漓子的权利架空了一部分，怪不得那些小将领敢肆无忌惮。
　　漓陌是前朝帝王的正统血脉，从小便是被父母和漓秩捧在手心里宠着，大概从来都没受过什么委屈，而现在……
　　尤其，漓秩的死多少也跟她有关系，皎兮心中对漓陌更多了一分心疼，她拉起漓陌的手，道： “你只管安心在我兄长府中住下来，其他的都不用管，以后若有什么事，你就来找尹姐姐！”
　　漓陌抹了抹眼泪，勉强的笑了笑，点头。
　　看到漓陌笑了，尹律眉头舒展开来，嘴角也微微扬起。
　　皎兮眨了眨眼睛，看来仲兄是喜欢上漓陌了，她乐见其成。
　　墨青忽然重重的哼了声，神情还有些气愤，墨裳赶紧撞了撞她，
　　尹律却还是拉下了脸。
　　皎兮不由奇怪，墨青到了阜邑之后不是和尹律处的很好了吗？她这又是又怎么了？
　　不会是……
　　天哪！她头要痛了，怎么这么乱！
　　
　　一月之后，皎兮回到了尹国，
　　五个月之后，夙夜和皎兮大婚，举朝同庆。
　　大婚后的第三天，皎兮和夙夜一起看各方国侯送来的贺礼。
　　有一个长形的盒子装饰的十分雅致，夙夜和皎兮打了开来，发现盒子里静静的躺着一管流纹宛若清泉的碧玉箫。
　　夙夜看了看碧玉箫，自皎兮身后抱住了她，少艾的心思他一直都知道。
　　自此，分开了几百年的凤首箜篌和她的情侣乐器碧玉箫又走到了一起。
　　又三个月后，尹晙和婵萝大婚。
　　事实证明，墨青的话是对的，不管太师看中了谁，尹晙、墨少艾和纪奚最终都没有娶肖霁。
　　肖霁嫁给了圃威，西南方的一个公国太子。
　　墨裳的年纪也不小了，墨国侯和夫人正在积极的为她择婿。
　　墨青的婚事也开始提上了日程。
　　
　　全书完。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故事去年就结稿了，今年才编修改边由系统发的，谢谢大家一路的支持。
乌鸦二个月前就准备开新坑，可惜懒得到现在大纲还没写完……
看BBC古典剧、泰剧、欧洲中世纪电影、目前正想看几部西班牙宫廷剧……新坑遥遥无期==……
最后祝所有TX每天happ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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