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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

　　好累，真得好累，全身像散架了一般，可是却没有人来关心我，没有人安慰我……我的世界一片黑暗，我所有渴望的东西都不可能得到……谁来——带我走……
　　是谁在唤我？脑子好晕……好多人……还是睁开眼看看吧……
　　“馨！你总算醒了！你再不醒来，唐伯母可要怪死我了！我不知道你身子这么弱，不然我肯定不会带你去打猎的……”一个清亮的声音，略带着些懊恼和紧张，一见床上的人儿睁开了双眼，就急急地说了一大串话。
　　这个人是谁？这里是哪里？唐馨环顾着四周，脑子里一片混沌。
　　“小姐总算醒了，太好了，我这就去禀报庄主！”后面跳出一个有些稚嫩的声音，接着就听到一阵匆匆的脚步声。
　　屋里有四五个人，床边只坐着一个华服古装女子，浓而挺的眉毛向上轻挑着，透着一股英气，健康的小麦色皮肤，显示着她的明亮和朝气，她正紧紧地攥着自己的手，大眼睛里透着一层雾气。她的身后有男男女女几个同样古装的人儿。
　　天啊，难道是穿了？唐馨晕晕的想，平时看的穿越小说太多了，难免一遇到这种情况就自动往那方面联想，这种事情真正发生在自己身上，多少还是有些惊悚。
　　一颗心噗嗵噗嗵乱跳，脑仁抽抽地疼痛着，唐馨扫过屋里的装修和一干人等，一时间五味杂呈。
　　“别哭……”唐馨对床边这个女子感觉十分亲切，有些不忍她一副眼泪要掉下来的表情。
　　面前的人微微一怔，表情出现一瞬的呆滞，然后突然扑在唐馨的身上，哽咽着说：“我就知道你是个好人的，虽然有点冷，可是还是很关心人的！原来你都不太搭理我，可是我就喜欢找你玩……”
　　这是哪儿跟哪儿啊？唐馨有一种想翻白眼的冲动。
　　这个女人头怎么这么重啊？唐馨心里暗暗想着，眉头皱了皱。
　　“易小姐，小姐刚醒来，好像还不太舒服。”后面有一个素衣女子轻轻的说着。
　　“对对……”床边的女子猛地抬头，坐起身来，“馨，对不起……我太急了，疼不疼啊？我再去叫大夫来看看。”说着，放开唐馨的手，风风火火的跑了出去。
　　“小姐，您好些了吗？喝点水吧。”刚才说话的素衣女子端着杯子走近前来，旁边有人立刻跟上来扶着唐馨坐起身来。
　　唐馨为素衣女子的体贴感到窝心，微微对她虚弱地一笑。
　　喝了口水，逼退了口中的苦味，脑子渐渐清明了些。唐馨心里暗暗有了计较。自己是个孤儿，没有什么朋友，没有什么牵挂，既然在现世过得也很苦，换个地方说不定是个好事。看起来这里至少也算是个中等收入的大家族，这个身体的主人还是个正经的小姐，左右有人伺候着，再坏也不会坏到哪里去了。既来之，则安之，穿了就穿了吧。
　　“这里是哪里？你们是谁？”既然自己本来就是异世之人，什么也不知道，干脆就当失忆处理吧，记得这个在小说里可是屡试不爽。
　　眼前几个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见刚刚离去的“易小姐”催促着一个人进门的声音。
　　素衣女子一把拉过那个人，“大夫您来看看，小姐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
　　易小姐听闻这话，脸色立刻紧张起来，大步走到床头拉起唐馨的手，眼睛死死地盯着她。
　　“我是谁？”
　　“不知道。”唐馨感到有些滑稽，微微笑着说。
　　“我是……”易小姐水雾浸染过的眸子透亮透亮的闪着光，一句话竟说不完整，“……都是我的错……我对不起你……我是……我是你的好朋友易曦……晨曦的曦，早上出太阳……”
　　“易小姐不要激动，兴许小姐只是刚醒来，记不太清楚事了，先让大夫看看吧。”素衣女子轻轻带开易小姐。
　　“唐小姐既然醒了，那就没有什么大碍了，只是脑中似有瘀块，所以记不清前事，稍做修养，慢慢就会记起来了，我给开几个调养的方子，这几天让唐小姐静心休养，随心顺气，唐小姐无事的。”
　　刚说着，一个脸上透露着些许威严的中年华服女人走了进来。“馨儿感觉好些了吗？”
　　唐馨上下打量着来人，这个人就是这个身体的母亲吧？
　　母亲……好陌生的名词，唐馨呆呆的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庄主，大夫看过了说并无大碍，只是小姐有些记不得前事了，修养一阵子就会好的。”先前的素衣女子说道。
　　这个人是庄主？女强人？！唐馨有些惊讶和佩服，这在古代应是相当艰难了吧。
　　唐馨刚想说话，一阵剧烈的头疼袭来，晕过去的瞬间，唐馨看到屋里的忙乱和众人脸上的焦急惊惶。
　　




休养

　　再次醒来，房间里已经空无一人。唐馨轻轻动了动手指，感觉身上的力气总算恢复了些。
　　不知道之前房里的那些人都怎么样了。还有那个挺活泼的易曦。这样想着，唐馨缓缓坐起身来。一个人都没有，人都到哪里去了？唐馨在床上坐了会儿，觉得自己有力气可以下床了，于是掀开被子往床下挪去。
　　门被轻轻的推开，先前的素衣女子进来。看到扶着床柱站在床边的唐馨，她急急地走上来扶着唐馨，“小姐，你怎么下床了，大夫说要好好休息的。”
　　“没事，你是……”唐馨轻轻挥开她的手，想自己走走看。
　　“小姐身边伺候的只有两个大丫头，我是月儿，还有云儿，就是之前去请庄主的那个丫头，现在去后厨给小姐张罗膳食去了。”月儿退到一边。
　　唐馨尝试着走了走，看来没什么大碍了，就说道：“月儿，我对自己的事记不太清楚了，你和云儿跟了我多久了？”
　　“月儿是这两年从庄主那里调过来的，云儿从小姐出生时就侍候小姐了。只是云儿年纪小，心性还不定，庄主才想着把月儿也调过来侍候小姐。”
　　原来这样，看起来那个云儿确是有些风风火火的，看来跟那个什么易曦是一路人。“那昨天那个易小姐是个什么人物？”
　　月儿掩着嘴笑了笑，“易小姐的身世倒是很显赫，是我们嘉国的大功臣易翔宇易大人的女儿，如今，易大人被封了异性王爷，所以易小姐也就是世袭的小王爷了。”
　　“哦？女人也可以当王爷？”唐馨忍不住问出来，先前看到庄主是女的就已经够惊讶了，如今王爷爷是女的，这里民风原来如此开放的吗？
　　“小姐这是哪里话，在我们嘉国，女儿家本就尊贵，那易小姐从小就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是我们嘉国难得一见的文武全才，将来也是要成为我们嘉国的栋梁的。别说是易小姐，就是小姐您，将来也是要接庄主的担子，干出一番大事业来的。”月儿认真地说。
　　唐馨默然半晌，这个月儿，看言行，身教，没有哪一点像是做人奴婢的身份，怕是另有隐情才对。只是此时，还是问些旁枝末节的事情吧。
　　“月儿，你说女儿尊贵，那男儿又当如何？”唐馨坐到梳妆台前，仔细端详自己的脸。相貌倒是没有变多少，只是比以前更白了些，更年轻了些。唐馨伸手捏捏自己的脸，虽然是昏睡一天刚醒，脸上没有光彩，皮肤倒还是细致柔嫩的。难道这是穿越的铁律？
　　月儿自动走上前来，拿起旁边的梳子给唐馨梳着头发。“小姐记不清世情了，月儿就把这嘉国的事也一并说了吧。”
　　月儿一边梳理唐馨的长发，一边轻柔地说：“现在是裕凤王朝八年，嘉国和现在北边的祥国在八年前本来是一个国家，在八年前那场政变中，当今王上的哥哥滕祥宗从嘉国分了出去，占据了北方，致使嘉国一分为二。嘉国本就女尊男卑，只是这滕祥宗从小就有些不同。据说他从来看不起女人，曾说过一定要改改这世道。先王对这个儿子十分宠溺，早年把北方的丘州赐给了他，因着这块地方，他于是养精蓄锐，策划周全，发动了八年前那场政变。当时易大人带着许多人马，好不容易保全了王上，滕祥宗不敌，带着一批人逃到了丘州，自立为王，成立了祥国。祥国利用昔水河的天然屏障阻挡了易大人的追兵，几年来偏居一隅，不与外界来往。听说那里是男尊女卑的，而我们嘉国仍然是女人当权，男人并没有什么地位。”
　　看来，只要一方尊贵，一方受压迫，就总会有反抗的。唐馨滑稽地想。“那这庄里是靠什么营生呢？”
　　“庄主做的是嘉国的河运生意，也算得上是嘉国有名的商家了，只是近来似乎有人从中作梗，使得我们清波庄失了不少生意，庄主里里外外忙活，又遇上小姐坠马的事情，憔悴了不少……”月儿给唐馨理顺了头发，放下梳子说道：“我给小姐准备水来洗漱吧。”
　　唐馨轻点着头，不太习惯有人侍候自己。
　　不一会儿，月儿带着几个小奴进来，唐馨瞟了眼，居然真是两个长相不赖的小男孩子，脸上还透着清涩，身子也没发育完全。看再多小说也难以感受现在的惊讶和不自然，一想到这可能是小说中描写的给她这个小姐添房的“小爷”，唐馨浑身不对劲起来。
　　“月儿，我房里有你和云儿就可以了，不需要其他人侍候了吧。”唐馨挺直了身子，当机立断。
　　月儿明显一愣，后面那两个小奴端水拿毛巾的手也微微一颤。“小姐……虽然他们还没进房，可是这是庄主给小姐准备过几年……”
　　“我去和庄……嗯……”唐馨不知道怎么称呼“……主说，我醒来就不记得原来的事情了，不知怎么也不习惯看到男人了……这……”
　　“小姐不用担心，小姐的母亲定是顺着小姐的，这事月儿来办吧。”月儿转过身，“东西放在桌上，你们先退下吧。”
　　两个小奴放下东西，恭敬地行礼，退了出去。唐馨这才松了口气。
　　月儿有些欲言又止，终于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侍候唐馨梳洗了一番。
　　晌午，云儿来了，月儿和她说了几句，云儿稍稍惊讶，又出去了。过了会儿，云儿又回来了，说前厅已准备好饭菜，易小姐也来了，请小姐前厅用餐。
　　唐馨跟随两人去了前厅，吃过饭，在园子里走了走，与月儿和云儿聊了聊，觉得倦了便回屋休息。几天如此平静从容地养着病，好不快意。
　　




远行

　　如此过了几天，唐馨的身子越来越好了，从月儿和云儿口中也知道了不少事情，也渐渐适应了这里的生活。唐馨早年丧父，“母亲”自此却并未再娶，已属难得，只是或许母亲感情内敛，又要管理这么大的庄园，接手全国各地的河运生意，这母女俩的感情看起来也十分淡薄。唐馨整日在园子里转悠转悠，到书房翻看一些史书传记，觉得日子无聊起来。
　　这日，唐馨靠在园子的长椅上，舒展着四肢，闭上眼睛享受春日的阳光和暖风，突然感觉头顶有一片阴影。唐馨募然睁开眼睛，看到了眼前有些呆愣的易曦，手里拿着一件披风。
　　“我……我以为你睡着了，怕你凉着……”易曦有些手足无措，拿着披风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这个人，总是让自己感觉温暖。唐馨微微一笑，放下了心防。慵懒地起身，站在易曦身前，从她手上拿过了披风，为她披上，系好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重新又歪在了长椅上。
　　易曦眼睛暗了暗，有些局促的坐在唐馨身边。“我过几天就要走了。”
　　唐馨自然地靠在易曦的肩膀上，觉得穿越过来之后，心境比原来开阔得多了。人与人之间有时实在莫名其妙，比如易曦，看到她就觉得轻松温暖，虽然俩人其实并没人时多久，见过多少面。唐馨想着。
　　“我要走了……”易曦感受到肩膀上的重量，忍不住又说了一遍。
　　“哪儿去？”是想让自己这样问吗？易曦忖道。
　　“母亲传信过来让我早日回去处理些事情。我在这边也待得久了……”易曦说道。
　　唐馨不语，易曦就要走了，这个可不可以叫做缘分？可惜了这么个让自己温暖的人儿，既然要走了，也不可能再看到了，就不要让自己以后怀念这种感觉吧。这样想着，唐馨抬起脑袋，微微一笑：“一路顺风”，把头歪到了另外一边。
　　易曦肩膀上失去温度的刹那，心里也怅然起来，“你都不记得了……”易曦有些自嘲，“可是我没有勇气再说一遍了……”
　　什么情况？唐馨不太明白，但是敏锐地感觉到空气中的感伤。“曦，你说，我听着。”
　　“跟我回桐城好吗？那里也有清波庄的生意的。我听说唐庄主有意让你历练，去那里我也可以照顾你的。”易曦突然说。
　　“为什么？”唐馨有些诧异，这个易曦对自己会不会太好了些。
　　“……我们是朋友的嘛……去桐城不好吗？那里有很多豪门贵族，我可以帮你们扩大生意的，我听说清波庄最近生意有些不太顺利……”易曦拉过唐馨的手。
　　“这事我听母亲的。”自己不是做生意的料，生意上的事还是不要插手的好。
　　“那我们去找庄主！”易曦起身，拉着唐馨就往前走，唐馨这才注意到，易曦比自己高一个头，很有英气的匀称身材，雌雄莫辨，手上有着老茧，力气也很大。唐馨灵光一现，猛然冲到易曦前面，闭上眼睛，双手直接按上易曦的胸膛。
　　时间在这一刻停止，易曦红了脸和脖子，眼里惊异不定，口唇微张，紧盯着唐馨动也不动。
　　很柔软阿，虽然小了点，不是男的阿。唐馨睁开眼，确实没有喉结阿。难道这个世界的男人也长得很不一样？唐馨乱七八糟地想，跟小说里写的不一样啊。
　　对了！我做什么要自己摸呢，看喉结就好了阿。唐馨懊恼地抬头，看到脸像熟透了的虾子似的易曦，一连不好意思地道歉：“对不起……我……”想太多……
　　“没事……你总是这样……”让人惊讶……
　　沉默了片刻，易曦牵着唐馨继续向前走去。七转八拐，很快俩人就到了唐庄主办公的地方。
　　“什么事？”很快有下人上了茶点。
　　“唐庄主，听说庄主有意让唐馨历练，我想带唐馨去桐城，多少也能帮助清波庄挽回一些生意，不知唐庄主意下如何？”
　　唐母看了看旁边无所谓的唐馨，说道：“易小姐与我们家馨儿交好，不是外人，唐某也就坦白说了。馨儿从小身子单薄，对生意也很不感兴趣，我是想给馨儿娶上几门能干的夫郎，帮忙我们馨儿以后打点清波庄的生意，对馨儿也就不要求那么多了。”
　　“唐伯母不把易某当外人，易某也有些想法想说与伯母听。”易曦想了想，“清波庄的生意遍布全国，哪个不眼红，不想从中分一杯羹。若是娶的夫郎太强，将来馨该如何自处？清波庄又该谁来说了算。伯母就这么一个独女，清波庄的大小姐，就是对生意毫无兴趣，也该略懂一二，免得让人欺了去啊。”
　　唐母又看了看唐馨，唐馨似乎在发呆。“易小姐与我们家馨儿认识不过两月，却是真心为我们家馨儿考虑了周全的，我也有此顾虑，只是不知道馨儿什么想法。”
　　唐馨此时正在想夫郎的事情，难道这里真跟小说里写的一样，一个女子可以有很多夫郎？那是男生子还是女生子？一个月一次的痛是不是也没有了？这个身体的父亲走得早，所以至今对这些事情也没什么概念，该问谁去呢？
　　“馨？”易曦摇了摇她的手。
　　“阿？什么？”唐馨一脸迷茫，有什么事吗？
　　唐母叹了口气，“馨儿可愿意去桐城管理清波庄的分庄？这些事情你以后迟早有一天要接手的。原来我不曾要求你，这次也一样，母亲只想你过得自在些。”
　　唐馨望向眼前的母亲，听了这番话，心中升起了不一样的感觉，难道这就是“母爱”吗？原来“母亲”是这样一个人吗？
　　唐馨上前，“馨儿不孝，一直让母亲操心了。馨儿只是对生意不感兴趣，此次前事尽忘，即使原先学了什么，现在业一窍不通了。只是馨儿也不忍母亲操劳，若母亲觉着馨儿也是块材料，请母亲悉心教导，馨儿定当为母亲分忧。”唐馨的拳头紧了下，不由自主有了想帮“母亲”的冲动。
　　这时的唐母仿佛重新认识了自己的女儿一样，脸上有显于外的情绪波动。“好，好……好……馨儿长大了……”唐母转身，“让母亲为你安排，这几日让你了解些情况，过几日你就随易小姐同去吧，只是不要勉强了自己，实在不感兴趣或者应付不了就回来吧，母亲会为你安排好一切的。”
　　唐馨应了声：“好，母亲切莫为了生意上的事累坏了身子。”便率先出了房门。暖暖的风吹走了眼里的湿意，唐馨知道自己要开始努力了。
　　易曦朝唐母告别，也出了门，激动地一把抱住唐馨，反反复复地说：“太好了……太好了……”
　　桐城之行，便这样定了下来。
　　




心魔

　　桐城不愧是嘉国的都城，车水马龙，繁华光鲜。唐馨坐在车里拉开窗帘看着外面的闹市，一路的疲劳倦怠也退去了不少。
　　“馨，桐城好玩吗？一会儿我带你去我的府邸，母亲看到你会很高兴的！”易曦纵是看惯了这桐城的繁华热闹，这时看见唐馨嘴角漾着浅浅的笑，一副新奇好玩的模样，还是觉得心情很舒畅。对于唐馨，她似乎总是多用了一份心。
　　“曦，不忙，我先去清波庄整理行李，和本家的人也见见面，以后的日子长着。”唐馨放下窗帘，琥珀色的眸子温柔地望向易曦，她始终不能理解为什么防备心极重的自己对易曦如此放心，难道这是这个身体之前的记忆？
　　“嗯，也好。这次只云儿和月儿跟着你来，人手会不会少？要不要我再给你找几个乖巧能干的小奴……”
　　“曦，别担心我。”唐馨打断她的话，有时候觉得她多少有些过度紧张。“我本来也不喜欢太多人在我身边，云儿和月儿自小跟着我，很好。”
　　“哦……那，你要遇上什么困难可以跟我说，我肯定帮你……”易曦觉得怎么照顾唐馨都不过分。
　　“嗯。”唐馨点点头，忍不住又撩起窗帘看着外面。
　　桐城很美，很干净，很大气。唐馨想着。听着耳边小贩时而传来的吆喝，人们挑挑拣拣，讲着价钱，酒楼前的小二招揽着顾客，唐馨真实地感觉到一种新奇的和自己原来的世界全然不同的生活氛围。
　　唐馨浅浅的笑，突然心里升起一种感伤来。即使身处闹市，她也如此明显的感觉到自己的孤独……她是异世一抹孤独的游魂，莫名其妙地来到这个自己完全陌生的世界，即使这次穿越让她的身边聚集了那么多的人——母亲，易曦，云儿，月儿……可是，谁能真正了解她，理解她，甚至有一天，当她们知道自己其实并不是她们所熟悉的唐馨，只是一个鸠占鹊巢的卑鄙的孤魂，且利用这具身体来盗取她们的信任和爱怜的时候，她们会怎样对待自己呢？
　　神色暗了暗，眼睛里透着迷茫和狂乱，心里像是有个恶魔阴恻恻地对着她讥笑：“你不是唐馨，你不是！哈哈！你会失去一切的！她们都会抛弃你！就像你妈妈一样！你是孤儿！孤儿！孤儿……”
　　“不！”唐馨猛地一震，叫出声来。
　　“馨！”易曦早就注意到唐馨的神色不对，急忙伸出双臂摇着她的肩膀，“你怎么了？”看到唐馨惊恐地突然叫出声来，易曦不安极了。
　　我是谁？谁是我？你们又是谁？谁有真的认识我？唐馨看到眼前的易曦，她的脸上写满了担心，可是她真的知道自己是谁吗？
　　“停车！”唐馨突然不能忍受这种窒息。她需要自己静一静，自己走一走。
　　易曦惊讶，马车停了，唐馨突然推开她的手臂，起身跳下马车，一个人在街道上走着，身上充满了拒绝的气息。她从来没有看见过这样的唐馨……怎么回事？
　　半晌，易曦下了车，跟车夫交待了几句，又到后面的车里对惊呆了的云儿和月儿说：“你们先到清波庄把小姐的东西整理整理，我去跟着她，放心吧，我会把她安全送回去的。”到了桐城的易曦，真正是有了些小王爷的气势。
　　唐馨一句话也不愿意说，不由自主地往这街上最热闹的地方去，但是又无比排斥和厌恶那种热闹，相邀到一个完全没有人，没有任何东西的地方，心里忍受着煎熬，她无法摆脱这种无力、恐慌和打心里出现的排斥、厌恶。所有的负面情绪像是埋藏了许久的炸药，不知怎么被点燃了引线，于是“轰”的一声使得她在这火光和飞烟中万劫不复……
　　易曦也不说话，只是跟在唐馨后面，看着唐馨漫无目的地乱走。这到底是什么了？
　　街上的人川流不息，谁也没有多分出一点注意到这个失魂落魄的女子身上，这个浑身上下透着忧伤迷茫和些许狂乱的女子沉静在自己的世界里，也丝毫没有注意到外面的闹市。
　　易曦不近不远的跟着，想到初次看到唐馨的情形。
　　那是一个微凉的清晨，她在莱城的河边徘徊，为母亲交给自己的任务苦恼不已。他沿着河走过来走过去，反复思索母亲的用意，清晨清新的空气透着凉浸到心里，她已经在河边徘徊了整晚。这时，她看到了远远走过来的身影，一身白衣胜雪，端得清雅出尘，飘飘然如神仙一般。她凑近过去看，发现唐馨望着河的对岸，整个人轻柔娴静。
　　“请问……”她不由自主的出声。
　　唐馨于是转身了，琥珀色的如水眸子还透着未褪去的温柔，浅浅的笑着看着她。从来没有看见过这样一双动人的眼睛，从来没有遇见过这般气质出尘的女子，她还来不及说什么，唐馨已经轻皱了眉头，转身离开了。她想她当时的表情和眼神一定无礼极了。
　　于是接下来她像着了魔似的四处打听这个女子的消息，也终于知道了她原来是清波庄的大小姐。
　　清波庄！经营着全国四分之一的河运生意的商家！这是一个多么奇妙的巧合！这样一个出尘脱俗的女子，是了！这样的身份才配得起她！后来的事情变得自然。她用尽各种办法接近她，然而她只是淡淡地，轻轻地谢谢她，又一次居然对她说：“我对生意毫无兴趣，也并不打算打理生意，易小姐有心了，有什么事找我母亲就好了。”
　　她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她知道自己接近她的目的，可是她不知道，即使她不是清波庄的大小姐，自己也会这样接近她，只因为她是她。可是她这样一个巧合决定她不能单纯的对她好，包括这次带她来桐城。唐母是否也知道自己的心思呢？
　　唐馨与嘉国大多数女人并不一样。嘉国很多的女人傲慢，豪迈，大口喝酒，大口吃肉，骑着马打着猎，以手上沾满着血腥为荣。她们不需要人保护，她们是天生的保护者，强大而蛮横。可是唐馨不同，她总是这样轻轻柔柔，不染尘世的淡薄，上次带她去打猎，她竟然看不惯血腥的猎杀，从马上摔下来。就是这样的唐馨，让人不由自主想照顾她，保护她。
　　失忆后的唐馨似乎有了些变化，变得对她有那么些依赖，让她受宠若惊。可是现在的唐馨怎么了？是想起了从前的事情吗？易曦猜测着，不敢轻易上前去问她，说实话，她是不希望唐馨恢复记忆的……
　　




沦落人

　　“闪开！闪开！”一个粗鲁的声音在街头响起，随着刺耳的吆喝声传来的是马鞭划破空气的彻响，以及登登的马蹄声。
　　不好！易曦心中一个咯噔，疾步上前想把唐馨带到一边去，可是已经太晚了，一批黑色的骏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了过来，马的前蹄眼看就要踢上唐馨的身体，而她只是有些呆滞的抬头，丝毫不知道躲闪。
　　“馨！”易曦来不及多想，一个飞身一掌挥向马头，骏马长嘶，一个趔趄，当场倒地，马上的人也给甩了下来。
　　“馨，你怎么样？吓死我了！”易曦顾不得那头的马和人，紧张地查看唐馨，上上下下来来回回看了个仔细，确定她没有受到一点伤害，这才放下心来。
　　马上摔下来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人。
　　“大胆！是谁敢打死本小姐的马！不想活了吗？！”一个气急败坏的声音夹杂着冲天的怒气在两人身边响起。
　　易曦一听，怒不可敕，转身回喊道：“大胆！是谁敢这么对小王说话！当街纵马奔驰，惊扰行人在先，不知悔改，藐视本小王在后！我倒要看看，是哪家的小姐这么有教养！”
　　先前嚣张怒吼的人看到易曦愤怒的面孔，一时间惊呆了。倒霉死了！怎么正好碰上易家的小王爷呢！
　　马上换上一张谄媚的嘴脸，“原来是小王爷，在下多有得罪，失礼了失礼了！在下是有急事在身，不然也不敢在天子脚下当街纵马的，小王爷大人有大量，就不要跟我计较了吧。”
　　“哦？原来是张大人的千金，怎么，你也有急事吗？我听说你最近在家可是很闲的阿？”易曦反唇相讥道。
　　张小姐平日在桐城横行霸道，是有名的无赖，整日里欺女霸男，许多人家看到她都要绕道走，像今日这种当街纵马的行为也是时而有之，若不是碰上易曦这个小王爷，恐怕早就开打了。前段日子，听说是调戏了哪家大人家的小爷，那位大人一气之下把张大人给告到了王上面前。这张大人倒不是什么荒唐的官，无奈碰上了这么个没出息女儿，没少为她操心，王上发话让好生管教，张大人于是回家把女儿好好打了一顿，禁足几个月，没想到这张小姐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又出来蛮横起来。
　　此时张小姐一脸倒霉的模样，听小王爷这么说，知道不肯善罢甘休了，于是转身拉起地上的人，反手就是一巴掌：“都是你这个贱奴！催催催！得罪了小王爷看你怎么交待！”一边喊着，一边对那个人拳脚相加。
　　那人也不回话，只是紧紧抱住头，蜷着身子在地上打滚。张小姐一看他一点声音也没有，更是气上心来，越发往狠了打去。
　　易曦皱眉：“张小姐，你教训你家的奴才也要小王陪你看着吗？”易曦拉过唐馨，把她转过身子面向自己，不想让她看到这一幕。
　　“小王爷说的是，我是急了，这厮每次犯错都不出声，免不了要教训了。这平日里得罪了我就罢了，可是今日他得罪的科室小王爷，怎么能不给他点苦头呢！”
　　这倒好，自己的错成了别人的了，易曦冷笑。正准备讽刺两句，没想到唐馨居然挣脱自己走上前去。
　　这是什么人？为什么会被这样对待？为什么这么倔强？唐馨脑子中闪过小时候自己在学校被欺负的影像，当时的自己也是这样倔强的一句话也不说。身体力量的悬殊使得她没有办法回手，她只能不让自己叫出声来，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唐馨蹲下身子，拿出自己的手帕轻轻擦拭那人沾满灰尘的脸，有些地方还擦破了皮，再沾上灰尘显得有些可怕。
　　“馨……”易曦不知道唐馨想要做什么。近来的唐馨总是储户人意料，以前得她是定不会管这种事的。这在嘉国也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了。
　　那张小姐一边看看唐馨，一边看看小王爷，琢磨着这两人是什么关系，自己怎么才能逃脱责任。这小奴是最近管家找来给她打发时间的，长得还算清秀，白白嫩嫩的很招人喜欢，只是人太倔了，不肯说出一句话来。越是这样，她便越是喜欢折磨他，想要让他叫出声来，可是这都几个月了，别说一句话，他连一个音都没蹦出来过。今日，他是打算把他送到魂销阁去折磨他一番，没想到半路撞上了小王爷。
　　地上的小奴看到唐馨一点一点轻轻的为自己擦脸，脸上生出疑惑来。这个人和张小姐也是一样的吗？为什么这么对自己？
　　“馨，我们回家吧。”易曦上前去拉唐馨。
　　唐馨有些迷茫，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她可以对这个可怜的人付出一时的温柔，可是之后他还是要承受许多的苦难。幼年的自己甚至没有接受过任何人的温柔，她的苦难又要到何时才有个头呢？
　　唐馨站起来，冷漠地转身，开始为自己的冲动后悔。
　　易曦说道，“张小姐，你惊扰了我的朋友，不道个歉吗？”
　　“是是是，这位小姐，张某多有得罪，对不起了！”然后恬着脸看向易曦。
　　“馨，别跟她计较了，我们走吧。”
　　唐馨抬步，却发现自己的裙脚被什么扯住了。她往后一看，是那个小奴，同样一脸冷漠的扯住自己的衣服，也不看她，只是手微微的抖着。
　　不想让自己走？还是想让自己带他走？即使是要求也不会低头的吗？
　　唐馨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带他走，于是看向易曦。易曦皱了眉头，冷着声说：“放开！一个小奴扯着人的衣服成何体统！”
　　张小姐一看，不好，凶狠的大吼：“贱奴！还不放手！”说着又拳打脚踢起来。
　　那人也不躲闪，任张小姐踢打，只是抱着头，就是不放手，累得唐馨多少挨了几下子。
　　痛！唐馨皱眉，这人下手怎么这么重啊！想着，她已经伸出手推了张小姐一把。张小姐猝不及防，被推倒在地。
　　“你……”
　　“这个小奴我要了。”唐馨看着张小姐，有着不容拒绝的威仪。
　　“馨……”易曦心烦，都是这个小奴不好，“一个小奴，你若要我再给你找上一百个一千个乖巧听话的……”
　　“我就要这个。”唐馨转身看着易曦，淡淡的，没有多一点的表情。
　　“张小姐，你家的小奴冲撞了我们，直到该怎么办了吗？”
　　张小姐回神，“任小王爷处置，这个贱奴从此与我们张家没有任何关系了！小王爷，您看这样如何？”
　　“嗯，日后小心些，不要让张大人在朝堂上不好做啊！”易曦挥挥手。
　　“是是，小王爷教训得是，张某告退了。”张小姐一路走一路嘀咕着倒霉，渐渐走远了。
　　“你起来，跟着我走。”唐馨说道。
　　那人慢慢起身，忍着身上的疼痛，紧跟在唐馨后面。
　　“馨，为什么……”易曦始终不满，想不明白。
　　“他跟我很像……同是天涯沦落人……”唐馨轻轻叹了一声。
　　很像？哪里像了？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好不好？易曦还想再说什么，看见唐馨若有所思的模样，到口的话又吞了回去。
　　
　　




小爷

　　易曦三人来到轻波庄，云儿和月儿已经在门口等候多时了。
　　“小姐，易小姐，你们总算回来了。东西都已经整理好了，小姐今晚就可以睡在主间了。”云儿一脸欣喜地上前禀告道。
　　月儿向两人行了礼，看到后面脏兮兮的那个身影，“小姐，这是……”
　　“月儿，带他进去梳洗干净了来见我。”唐馨不在意地笑笑，然后进了门，云儿跟在后面。
　　“你们主子心肠好，给捡回来个小奴！”易曦等唐馨进门了，恶意的对那小奴瞟了一眼，阴阳怪气地说着，随后也进了门。
　　月儿皱眉，“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不说话，只是低着头。
　　月儿又皱了皱眉，性子真古怪，以后可要注意了，别是害了小姐。“你跟我来吧。”
　　月儿故意走得极快，那人带着伤吃力的跟着，没有一句怨言。
　　
　　此时，唐馨和易曦正坐在云儿和月儿收拾出来的卧室里，唐馨吃着云儿刚送过来的茶点，易曦轻呷着茶。
　　“馨，今天你怎么了？遇上什么难事了吗？”易曦忍不住问出声来。
　　唐馨依然有些萎靡不振，“曦，如果你很熟悉的一个人其实并不是你所认识的那个人，你会怎么办？”
　　易曦脑子有点晕，什么意思？正待问个仔细，月儿进来了，说道：“小姐，月儿有事想问小姐。”
　　“说吧，什么事？”唐馨这一刻是庆幸月儿进来的，如果易曦再问，自己也没办法回答了。
　　“小姐带回来的小奴，问什么都不吱声，这等乖僻，想来也不是侍候人的材料，不知道小姐有什么打算吗？”
　　“一个小奴哪来那么多毛病，我就说当时不该带回来，看吧！还给主子摆起谱来。”
　　唐馨听了，心里一阵不自在，潜意识里，她似乎把那个小奴当成自己小时候的替身，听人这么说，总觉得似乎在说自己，而自己其实是个李代桃僵的主儿，这样想着，浑身都不对劲起来。
　　“他在哪里？我去看看。”唐馨起身。
　　月儿惊讶，“小姐，那小奴哪能烦劳您去看，月儿去把他带过来就是了。”说完，她行了礼，便出了门。
　　“馨……你这是……”易曦更不明白了，难道这个小奴是什么重要的人？
　　“曦，你先回去吧，我先把庄里的事整顿整顿，改日必登门拜访。”唐馨有些疏离地说道。
　　易曦这次是真的感觉不对了，心里面极其的不舒服，可是有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问些什么，满腔的怨怼都安到那该死的小奴身上了。转身，易曦连告别的话也没有，迅速离开了唐馨的房间。
　　“易小姐。”云儿在门外笑着，“怎么不多坐坐。”
　　易曦撇了撇嘴，说：“不耽误你们家小姐的时间了。”便扬长而去。
　　云儿愕然，这易小姐今天怎么了？居然闹起脾气来？
　　过了一会儿，月儿带着整理干净的小奴进来了。
　　“月儿你先下去吧。”唐馨说道。
　　月儿于是退下了，出门和云儿使了个眼色，两人便相携离开了。
　　唐馨注视着眼前的人儿，清秀柔弱，倒有几分姿色，却出乎意料的倔强。
　　“你叫什么名字？”唐馨淡淡的问。
　　“越清。”嗓音像是久未说过话一般。
　　“原先为什么一直不说话？”
　　越清不回答。
　　“大胆！对待主子是这么无礼吗？”唐馨拍了桌子。
　　越清瑟缩了下，倔强的又不言语了。
　　“哼！不识时务，不知好歹！你以为你倔强，你清高就可以保有自尊了吗？”唐馨冷笑，“你可知道你越是这样，越是让人发了狠的折磨你，命都没了，你还有什么自尊？你还有什么能力可以报复那些伤害过你的人？”
　　越清一震，“我本来也没有什么力量可以报复伤害过我的人。”
　　唐馨一笑，“那是因为你没有寻找到可以为你做这些事的人。”
　　如果自己够聪明，如果自己可以寻找到这样的人，还会不会在那个世界痛苦疲累，以至于穿越道这个世界呢？是自己太愚笨，太软弱，所以这样要求现在眼前这个男孩吗？
　　“越清被父母……卖入张家，侍候那个魔鬼……越清真想……”越清的身体剧烈的颤抖着，强忍着泪水。
　　“别说了。”唐馨不想再听到这些事情，这只会让自己心魔深种，过得跟在那个世界一样伤痕累累，她不想再要那样孤独苦难的人生。
　　“多大了？”
　　“十二岁。”比自己小三岁。
　　“识字吗？”
　　“识得一二。”
　　“可愿随老师学习些技能？”
　　“我可以吗？”越清惊喜，嘉国的男子，特别是家境低微的男子，是不被允许学习的。
　　“我说可以就可以。”唐馨看到越清的喜形于色，也觉得心里高兴起来。
　　越清此时无法形容心中的感动和感激，一下子跪了下去，“谢谢小姐！越清一定好好报答小姐！”说着便要磕头。
　　唐馨上前阻止越清的行为，拉起他说：“男儿膝下有黄金，不必如此。如果我发现你不是学习的材料，担不得大事的话，我会毫不留情的抛弃你的。越清，你该知道，适者生存。”用现代的理念教育他是对的吗？嘉国的男子多卑微，把越清教得清高智趣，他就真的能在这嘉国好好生存下去吗？
　　“可愿当我的小爷？”唐馨开口，“我不勉强你，即使你是我的小爷，我也不会逼迫你做你不愿意的事情的。”给他一个避风的港湾好吗？
　　“小姐……越清已非完璧之身……”越清黯然，如果早些遇上唐馨……
　　“没关系，我只是想让你拥有这样的名份，你不愿意吗？”
　　原来……越清说不清心中更多的是感激还是失落……“越清愿意。”
　　“好的，你下去吧。我会让月儿给你安排，不过，日后不可再不与人说话，好吗？”唐馨抚着越清的头发，像对待自己的弟弟一般。
　　“越清知道了。”越清知道，自己的命运从此就改变的，或许是因为这位小姐的一时兴起，或许出自她的怜惜，可是不管怎样，他都是感谢她的。
　　




家业

　　清波庄承接的是全国的河运生意，而桐城又是嘉国的都城。所以，桐城清波庄的地位变得异常重要和特别。这对于毫无经验的唐馨来说，是怎么也不可能一开始就能总揽全局，管理好大小事务的。出于这个考虑，唐母唐言便飞鸽传书给桐城清波庄的赵管事，吩咐赵管事一年之内，所有事务照旧，也不要对外公开唐馨的身份，由她带着唐馨慢慢熟悉桐城清波庄的种种事务，观察唐馨是否真的具备接手桐城清波庄的能力。
　　赵管事每年都会返回莱城两次，亲自向庄主汇报桐城清波庄的大小事宜，平时也有飞鸽两天传一次信，紧急情况也可马上通知莱城清波庄本家。清波庄在嘉国上上下下共有十六所分庄，以莱城清波庄为中心，其他每所分庄的管事都是唐言庄主亲手挑选出的人物，每一个人对庄主都要绝对的忠心，每年都有两次回到莱城本家去汇报，纪律极其严格。然而这一共十六个管事中，真正见过唐馨大小姐的却只有赵管事一人。所以，赵管事在清波庄的地位和重要性就不言而喻了。
　　赵管事住在清波庄的一方园子里，自从收到庄主的书信，知晓唐家的大小姐已经到达了桐城，却并不曾去拜访。唐言书信中有交待，当唐馨带着信物来拜访她时，她需要好好观察，仔细询问，确定之后才可以开始安排下面的事情。
　　几日下来，唐馨左左右右的事情也都安排妥当了，于是拿着母亲的信物，带了云儿和月儿亲自去拜访赵管事。
　　“晚辈唐馨见过赵姨。”唐馨对赵管事行见长辈礼。
　　赵管事微微点点头道：“馨儿既然带着信物前来，可是做好了接管桐城清波庄的准备？”
　　唐馨从云儿口中得知，这位赵姨早年和母亲一起看管她长大，后来桐城事务繁忙，需要人独挑大梁，这便将赵姨遣来了桐城，几年来，见得少了，但是每次赵管事回本家都有看望唐馨，唐馨于是想，这个赵姨一定是母亲早就为她打算好了的一位了不得的辅佐人物。就是不知道，唐馨往日如何与这位不苟言笑的人物接触相处的。
　　赵管事心中也有计较，馨儿是自己从小看到大的孩子，这孩子心地善良，感情淡泊，对生意却半点不感兴趣，一窍不通。庄主屡次尝试的结果就是放任自由，不再逼迫她接触自己实在不喜欢也不再行的东西。这次不知为什么馨儿改变了主意，但是注意改变了不等于资质跟着改变了，馨儿对于生意方面即使守成也办不到的，更别说将清波庄发扬光大了。庄主叮嘱自己反复考量，言此番馨儿似乎不同以往，心中也有了期盼，这让赵管事心中好奇。
　　“赵姨从小看馨儿长大，馨儿不敢有所隐瞒。馨儿从小对生意不感兴趣，也不曾涉猎过清波庄的生意，但并不代表馨儿就完全不会此类事务。近来母亲劳累，馨儿看了心中不忍。清波庄在嘉国共有十六所庄园，每个庄园都承接着当地的漕运生意，桐城乃嘉国之首，责任更是非同一般。馨儿资质浅陋，经验匮乏，既然有心帮母亲分忧，还请赵姨多多提点，馨儿不怕苦，只怕赵姨心疼馨儿。”唐馨斟词酌句，觉得一句话也是错，两句话也是错，反正自己失忆过，错了就错了。想来整日当清波庄的大小姐也很无趣，这算来是自己穿越后的第一份事业了。唐馨偷笑，这种感觉很好。
　　赵管事看着唐馨半晌，总觉得有哪个地方不一样了，可是又说不出来。“馨儿既然有心，赵姨肯定不会让你轻松，清波庄那么大的生意，没点本事可担不起事来。赵姨也想考考你关于清波庄的一些事宜。”
　　“赵姨请讲。”唐馨从容，清波庄的生意虽然繁杂，但经过这几天自己的学习，倒是也有些心得，他缺的是经验，不是思想。想自己好歹是二十世纪的新人类，虽然是孤儿，经过自己的努力，也受到了良好的教育，虽然这个身体只是个十五岁的小姑娘，自己却并不幼稚。
　　“馨儿觉得，河运生意最重要的是什么？”赵管事问。
　　“是河道和朝廷。”唐馨想了一下。
　　“为什么是河道和朝廷呢？”
　　“河运依托河道运输货物，在没有河道的地方只能寻求陆地运输方式。清波庄靠河运发家，多年来只承接河流运输的部分，转到陆上便交由其它商家，所以河道对清波庄来说尤为重要。”唐馨一边旋着步子，一边说道。
　　赵管事轻轻的点头。云儿和月儿在一边相视而笑。
　　“然而，朝廷甚至比河道更为重要。河运是一个国家南北疏通，粮货往来的重要方式，这是关乎国计民生的大事，所以一个国家必定要紧紧地掌握这个渠道，不会轻易将运河的使用权交给普通的商家。当年嘉国经过丘州之变，国力大有下降，国库空虚大半，这才让清波庄有了营生的门道，有了全国四分之一的生意，但是河运生意不是一个普通的商家就可以垄断的。”唐馨心中隐隐有种不好的感觉。
　　赵管事没有说话，双眼如炬，紧紧地犀利地看着眼前自由看着长大的清波庄大小姐，觉得庄主的感觉是对的。
　　赵管事又接着问了一些问题，唐馨总是先想一想，然后有条有理的回答，态度谦逊有礼，神情自然坦荡。
　　几个轮回下来，赵管事越来越满意，心里越来越欣慰，末了微笑着说：“馨儿原来是深藏不露阿，庄主和赵姨这么多年来倒是被你骗了过去。”
　　云儿吃吃的笑道：“我们小姐从小就聪明过人，那时是没用心的，如今可知道我们小姐也非池中之物了吧！”
　　月儿也笑，神情也带着些自豪。
　　赵管事来来回回看着三人，笑道：“清波庄的宁云和宁月，可是不简单啊，看来庄主对馨儿寄有厚望阿！”
　　唐馨一愣，看着云儿和月儿，心思千回百转，其一，这云儿和月儿果然身份非同一般；其二，这赵姨和母亲到底什么关系，又在清波庄扮演什么角色，她到底知道多少不为人知的事情？ 
　　唐馨微微的笑，也不答话，也不细问。倒是云儿和月儿对赵管事行了礼，齐道：“云儿和月儿一辈子辅佐我们家小姐。”
　　一场会面，大家言笑尽欢，吃过晚饭，夜已凉了，唐馨便带着云儿和月儿起身告辞，向清波庄的另一头去了。
　　赵管事一直目送着她们离开，转身回房，准备了纸墨，准备给莱城的庄主写封书信。
　　这边，唐馨回到自己的院落馨园，云儿和月儿便早一步进门打点床铺。然而两人刚推开门，便不再往进挪一步，唐馨不解，正准备开口，两人已关了门退了出来。空气中弥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
　　




第一次

　　“怎么了？”唐馨问道。
　　“小姐，云儿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云儿难得的谨慎让唐馨心中一紧。
　　“你说吧。”
　　“按说，小姐带回来什么人，我们做丫头的是不该过问的。可是这个越清，来路不干净，要说小姐心中喜欢，让他做了小爷，玩玩就算了，这也没什么。可是小姐这几天来除了给他请了个老师，也不见有什么特别之处，小姐放这么个人在身边，岂不掉了身份。”
　　唐馨皱眉，“这些事情……”
　　“小姐，云儿说的是，这个越清是不该放在身边的。小姐是清波庄的大小姐，若是他对小姐动了什么心思……”
　　唐馨话被打断，心中极不痛快，低喝一声：“大胆！”月儿一震，住了口。
　　“我是小姐还是你们是小姐？”唐馨冷冷的说，“越清我既然带回来了，也说了是我的小爷，以前的事情，就不会再追究了。你们也不该这么挤兑主子的小爷。”
　　“可是……”云儿还想说话，唐馨静静的看着她。
　　月儿见状，一把拉住了她。“月儿知错了，月儿今后定当谨守本分。”说着揪了把身边的云儿。
　　云儿低低的说：“云儿知错了，云儿今后不会再过问小姐的事了。”
　　“嗯，你们下去吧。平日对越清按对小爷的礼仪来。”说着，头也不回的向前走去。
　　推开门，唐馨也是一愣，原来房中正坐着越清，床上的床单有躺过的痕迹，难道刚才云儿和月儿推开门看见的事越清睡在床上，所以才关门出来说了那番话，而越清听到了她们的话，然后醒了吗？
　　唉，忍不住叹了口气，唐馨进了门，关上房门，坐在窗边的小几旁。“什么时候来的？”
　　“我看你这么晚没回来……”越清的声音清亮，已不像刚来时那样难听了。
　　“以后我也会很忙，这几天学得怎么样？”
　　“还好。”越清不敢告诉她，其实自己什么也没有学，因为那个老师根本就不会好好教他。这是听见唐馨说很忙，心里像生生被剜了一下，感觉自己可以依靠的人原来并不是自己想象中的那么好。
　　“小姐忙，越清就不打扰了。”鼻子一酸，越清起身，向门口走去。
　　唐馨自然看到了越清的神色变化，猛地起身，伸手抓住越清的手臂，“你知道你到我的房里，睡在我的床上意味着什么吗？”
　　越清一颤，转身看见唐馨琥珀色的清清冷冷的双眼，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和冲动说道：“我是你的小爷。”
　　唐馨轻叹，“你喜欢我吗？真的想跟我一起吗？我什么也不能给你……除了我的身体。”他是愿意放弃自己选择的机会，只是因为感激就把自己交给另外一个人吗？
　　越清低头，“我本来也什么都没有。”
　　“难道你不明白吗？如果你是越清，你可以是很多人，但如果你只是我的小爷，你甚至连越清都不是了。”
　　越清倔强的看着唐馨，嘉国的男子从来都不可能使很多人，能成为唐馨的小爷已经很不错了。“我已经是你的小爷了。”
　　唐馨的心里似乎有个天使和魔鬼在打架。天使说：“拒绝他！他以后还有很多可能！”魔鬼说：“不知好歹的人，就让他成为你的小爷，让他日后后悔去！”唐馨不能理解，为什么这个越清一定要依附自己呢？难道他就不能像个男人一样勇敢的依靠自己生存下去吗？不是给他请了老师，让他学习东西了吗？她怎么就不理解自己的苦心呢？唐馨已经忘了，这个世界和原本自己的世界已经不同了。
　　“你这个……”唐馨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打断了。因为越清的唇已经贴上了自己的。
　　除了真正成为你的小爷，我已经没有任何路可以走了。我是个不干净的人，没有人看得起我，没有人会真心对我，我只能在你身上汲取哪怕一丁点的温暖，这样也够我生活好一段时间了。越清的眼角轻轻地垂下一滴泪珠，流到唐馨的脸上。
　　热热的，软软的。唐馨的脑袋有一片刻的呆滞。越清，你选择的是这种方式吗？我高看了你了吗？你从来都是那个需要找到人依附才可以生存下去的小奴吗？哪怕你换了个名字叫小爷。你从来都不叫越清。
　　你自找的！唐馨有种恨铁不成钢的痛苦，有种不得不屈从命运的愤懑，有种救错人，看错人的懊恼……复杂的情绪在唐馨心中交织升腾，她大力的攥着越清的手臂，将他带到床上仰面躺下，翻身一跃，将越清圈在身下。
　　“你希望这样的吗？越清？我的小爷？”唐馨讽刺地笑，脑中有熟悉的狂乱。“自己解开衣服！”唐馨高高在上的命令。
　　她命令我，她并不怜惜我，她和张小姐是一样的。越清想逃，可是身体却动不了。泪急剧的从眼角滑落，湿润的双眸模糊了唐馨的面孔。他感觉到自己的手正机械地解开自己的衣服，失去衣服的温暖，他感觉到皮肤接触空气的冰冷，或许比皮肤更冰冷的，是自己已千疮百孔的心。
　　唐馨终于不忍了，她低下身子，双手捧着身下人儿的脸，伸出舌头轻轻地温柔地舔着越清的湿润的双眼，“哭什么，不是要当我的小爷吗？”
　　唐馨舔着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的脸，直到他的唇，舔干每一丝眼泪的痕迹，一双手在越清身上摸索着。
　　凉凉的手在越清身上制造着一个又一个欲望和战栗，越清紧闭着双眼，不由自主地伸向唐馨，解着她的衣袋。好热！想要触摸眼前的人儿！想要被拥抱！
　　“急什么……我的小爷……”唐馨有些紧张，不知道该怎么进行下去。
　　可是越清显然再也无法经受这种温柔的折磨，他翻身将唐馨压在身下，很凶猛地撞进她的身体。
　　“阿~！”痛死了！唐馨想把越清推开，可是那一瞬她好像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你……”越清的脑子涨涨的，好高兴……“我慢点……”越清无法形容现在的感觉，他只是用唇贴着唐馨的唇，慢慢的，轻轻的，不想她有一点的不舒服。
　　终于唐馨的表情不那么痛苦了，越清便开始了人世间最原始的律动。
　　




逃避

　　清晨温暖的阳光透过窗户懒洋洋地洒在地面上，唐馨睁开了双眼。身边是依然沉睡的越清，他紧紧地靠着自己，睡得似乎十分安稳。动动手臂，被子被掀起了一小半。唐馨正准备下床，也突然怔住了。
　　此刻越清□的肩膀上有着时间久远的鞭伤，唐馨仔细的掀开被子，越清瑟缩了下，向自己更近了一些，即使这样，唐馨也看到了越清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痕。唐馨为越清盖好被子，自己坐在床上，半天没有动作。
　　过了一会儿，唐馨忍着身上的酸痛下了床，为床上的人儿掖好了被子，穿戴好衣服，轻轻地出了门。
　　门被轻轻的关上了，床上的人儿睁开了双眼，听到外面唐馨和她的两个丫头说话的声音。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汲取被子上清香，重新又闭上了双眼，一滴泪悄然滑落。
　　“越清在我房里，派一个小奴给他，他什么时候起来了再准备洗漱膳食。我去赵姨那边了。”唐馨没有忘记自己的责任。
　　“小姐，昨夜我们听见您的叫声了……”云儿红了脸。
　　“哦……”唐馨也红了脸，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们早上去见过赵管事了，赵管事说让小姐先歇息几日，等她安排妥当了就来亲自带小姐去桐城清波庄的店铺。”
　　这两个丫头倒是善解人意……“那你们去安排了越清的事情，随我去易王爷府上拜访小王爷去。”既然不用去赵管事那了，趁现在还有空就去易曦那还个礼吧。
　　“小姐，您身体不适，今天就先歇着吧，小王爷那里明天再去也是可以的。”月儿看出唐馨的苍白。
　　不是我不想休息，而是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里面那个人。“不用，我很好，你们去准备吧，我到前厅坐会儿。”
　　唐馨朝她们摆摆手，一个人朝前厅去了，两人对视了一眼，一个去准备越清的小奴，一个去挑选上王爷府携带的礼物，默契十足。
　　唐馨坐在前亭的藤椅上等着云儿和月儿，眼睛盯着前面，渐渐觉得有些困顿了。不由自主地闭上眼睛，唐馨靠着椅背，觉得其实自己不该起得那么早的。
　　
　　半个时辰之后
　　“小姐？”月儿轻唤唐馨，可是对方一点动静都没有。
　　“我就说那越清不是什么好东西！看把小姐累的！”云儿气鼓鼓地说。
　　“你小声儿点，小姐都说了，不能对小姐的小爷无礼。”月儿拉着她往外走。
　　“可是……”云儿依然不满。
　　“小姐初经人事，今日肯定去不了哪里了。我们去给小姐取个毛毯来，免得小姐着凉。”月儿低低地说。
　　“这倒好，他越清睡在床上，倒让我们小姐睡在椅子上！”
　　“他的姿色也就普通，小姐现在是怜惜他，不会真的看上他的，日子久了，小姐看到更好的人了，自然就不会再惦记起他来了。你这样在小姐面前越是提起他，反而让小姐越想着他。”
　　云儿想了想，“月姐姐说得有道理。可我就是气不过，那人性子又怪，还敢这么攀着我们小姐……”
　　“好了好了，我们快去取毛毯吧，小姐要着凉了可不好。”月儿安抚地拍拍云儿的头。
　　“我又不是小狗，月姐姐怎么老拍我头！”云儿摇摇脑袋。
　　“谁让你这么笨的。”月儿笑道。
　　两人正走着，门房一路小跑过来，“两位管事，易小王爷来访。”
　　小王爷来了？两人对视了一眼，觉得这个时间再巧不过。“快带我们去。”三人便一齐来到清波庄的大门口。
　　“小王爷！”云儿和月儿行礼。
　　“云儿，月儿，你们还是像在莱城一样唤我易小姐吧。”易曦扬着笑，心情似乎很好。
　　“小王爷，桐城可不比莱城，我们做下人的课不能坏了规矩呢。”月儿微笑，易曦竟觉得月儿的笑有那么点唐馨的味道。
　　“你们小姐呢？”易曦在两人的带领下进了清波庄。
　　“小姐在前厅，小王爷进去就看到了。我们把小王爷带到门口，就去准备茶点，小王爷稍坐片刻。”云儿说着，恨不得前厅就在眼前。
　　“好。”易曦丝毫没有察觉出两人的心思，心里还想着，见到唐馨该说些什么，还有那个该死的小奴，现在怎么样了？
　　“就是这了，小王爷您先进去吧，我们先告退了。”月儿和云儿行了礼，从另一边走了。易曦点点头跨进了门槛。
　　怎么在这里睡着了？易曦有些好笑的想，自己似乎总是看见唐馨睡着的模样。
　　“馨？”走上前去，易曦轻唤着。
　　这次的唐馨似乎没有上次的警觉，依然睡得很香。
　　易曦注意到唐馨有些苍白的脸，眼下还有着黑眼圈，脸色开始变得难看起来。轻解了披风，盖在唐馨的身上，她转身走出厅堂，发现云儿和月儿端着茶点在门外不远处站着。
　　“馨怎么这么疲累，居然叫也叫不醒？”
　　“小姐初经人事，又非要强撑着起床，所以精神有些不济。”云儿抢先说着。
　　“初经人事？”易曦的眉头皱得更厉害了？唐馨并没有小爷，也没听说对男人有什么喜好啊。
　　“小姐上回带回来的小奴，已是小姐的小爷……”月儿轻轻地说。
　　易曦心中的怒火噌的一下窜了起来，又是那个贱奴！
　　“他在哪里？”
　　“他在小姐的床上，小姐吩咐了，他醒来之前不得去打扰他。”云儿的声音已经有些幸灾乐祸了。
　　易曦的拳头紧了紧，才几天没有见而已，就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心里乱乱的，她不知道盖有什么样的反应。
　　“我们知道小王爷一直关心小姐，想来小姐没有见过更好的，所以把这第一个小爷当成了个宝，我们还盼着小王爷多费费心，给小姐引荐几个能配得上小姐的，清波庄定会重礼下聘迎娶的。”
　　“这……”易曦理不清心里乱如麻的思绪到底是因为那句话而升起并纠结的，此刻已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谁来了？”里面传出一个有些混沌的声音。
　　“她醒了。”易曦转身急忙进了前厅，云儿和月儿跟在后面。
　　“曦，你怎么来了，我正准备去府上拜访你的。”唐馨一只手臂上挂着披风，一手扶着椅背，亭亭玉立，如诗如幻。
　　“今日没什么事，所以过来看你。你脸色不太好，怎么不坐着。”易曦笑着。
　　唐馨听到说话声，本来要出去看看，现在易曦进来了，她也很自然的坐下了。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世界里床上运动这么累得吗？她有一大堆疑问，可是对谁都不好意思启齿。这下好了，本来是想去王府避避，现在也无法成行了。
　　“馨，王府里今日请了戏子来，本想来请你去玩玩的……”易曦有些黯然。
　　“好，什么时候动身？”唐馨打断易曦的话，一脸的期盼，恨不得马上就能离开清波庄一般。
　　易曦不敢相信唐馨居然答应了，“现在就可以……”
　　“那我们走吧。”唐馨起身，虽然上下眼皮似乎在不停的打架，可她不放弃任何可以出门的机会。
　　“云儿跟我去，月儿留在清波庄，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就过来通知我。”唐馨迅速安排。
　　“可是小姐……”云儿担心唐馨的精神状况。
　　“没事，曦，有马车吧？”
　　“有的，过来的时候我都安排好了。”易曦一手拉着唐馨，一边神采飞扬的说道。
　　唐馨微笑点头，强打起精神安排好一切，随着易曦奔向去王府的道路。
　　




晨公子

　　王府一处别致幽静的小亭上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古琴声，弹者随意拨弄，琴音铮铮，悠扬清亮却并不成曲。突然，琴音停止了。
　　“什么声音这般吵闹？”弹琴的人声音温润，让人听了平静舒心。
　　“回晨公子的话，听说曦小姐带回了一位睡着的小姐，安顿在自己房中，现下想是正在安排那位小姐的事情。”
　　“妹妹有心了，自己的卧房也能让给外人用。想来不是一般的人物。”
　　“晨公子可是想去见见这位人物？”一个小奴说道。
　　“呵，算了。现在整个桐城的人都说易王府的大公子心高气傲，不若普通男儿家温柔守礼，这样贸然去凑热闹，倒是给母亲丢了面子了。”
　　“谁不知道我们易家公子小姐是一般的疼爱，管那些不知趣的外人做什么。王爷不也说了，只要公子过得开心就好了。”小奴不以为然地说。
　　“呵呵”晨公子微微一笑，淡定从容，接着抚琴，不受外事干扰。
　　已近黄昏，晨公子吩咐小奴收拾了亭子中的一切，起身回自己的院落。
　　易王爷不似一般人家重女轻男，给了自己的儿子和女儿一般的衣食住行的用度，又吩咐老师一般教导儿女，然而近年来却觉得这样做很可能是害了自己的儿子。只因易家的公子从小熟读经书，满腹才学，又生在这重女轻男的嘉国，对世道多少有些不满和不屑，以至于这么多达官显要中的小姐他一个也看不上，每每逢稍有倾心者前来探望，也总是摆出一副疏离淡然的模样，使得易王爷十分忧心儿子的婚事，却又不忍狠心相逼。
　　但是易家的公子和小姐感情极好，易曦常常赞叹地说：“哥哥乃天人，凡人怎堪相配？”由此可见一斑。
　　经过易曦的院落，晨公子发现自己一向洒脱豪爽的妹妹，居然轻轻地在小院里踱着步子，一边似乎还在思索着什么。这样的光景实在少见，自己的妹妹自己清楚，她总是想到什么便去做，很少有这么露于外的彷徨和思考。
　　“曦。”晨公子白衣胜雪，衣袂飘飘，好似仙人一般翩然而至，温文的笑着，看着眼前的妹妹。
　　“哥，我……”易曦从来对自己的哥哥无话不说，此时舌头却打了几个结。她如何能告诉他自己也不明白的心里那捉摸不透的情绪波动，对方还是个跟她一般的女子……
　　晨公子等了半天，却不见易曦接着把话说下去，便知道易曦心中所想定是极难开口述说的事情，于是转移话题道：“听说你带回了个姑娘，怎么也不好好招待人家，自己一个人在这里游走？”
　　易曦像是松了口气，似乎又有些烦恼地说：“她在我房里休息，我不知道该不该叫醒她，可是她一天没吃东西了，这样睡下去……”
　　从来心思不动如山的易晨此时似乎感觉到易曦心中那根弦，微妙地动了一下，对于易曦的反应感觉奇异。
　　“曦，你何时如此考虑他人，若是个公子……”易晨的眼睛锁住易曦的脸，敏感地察觉到妹妹对此人超乎寻常的在乎，他知道如果一个人得到你特别的对待，他在你心中一定是有几分地位的。就好比当年他看到那个神采飞扬，踌躇满志的妙人儿，他也曾如此心心念念……那都是很遥远的事情了。
　　“曦，难道我来你府里也睡着了吗？”话说着，里面走出来一个略带抱歉但至少神清气爽的女子。两人转身，易曦微微一笑，易晨却皱了眉头。
　　谦谦君子，温润如玉，衣袂飘飘，白衣似仙，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焉。这个人放到现代去也会是极为出色的仙人级美男。
　　看他微微皱了眉头，唐馨下意识的地头打量自己的衣装，刚起床，不会是有什么不妥吧？要不怎么说我们唐小姐总是醒得恰到好处，真不知道她的神经是怎么活动的。
　　“馨，怎么不多睡会儿，回来的时候你在马车睡着了，所以我才让你在我房里直接睡了。见你下午还未醒来，我就让云儿回去知会月儿一声，说你今晚在我这里歇下的。”
　　“嗯，这位是？”唐馨对易曦的安排不感兴趣，基本上，她觉得这些事情旁人来安排自己更省心。
　　易曦想到自己的哥哥。“这就是之前我跟你提过的我的哥哥，易晨。”她颇有些献宝的架势。“这位是我的……朋友，唐馨，清波庄的大小姐。”
　　“晨公子，幸会了。”唐馨微微的笑，忍不住贪看易晨完美的脸庞。
　　从唐馨眼里看到和其他女人一般的眼光，易晨对初次见面的唐馨显然没有和易曦一样的感受。他微微点头，“妹妹有贵客，晨先告辞了。”
　　“哥哥，不如一起吃个饭吧。”易曦少根筋的拉着哥哥，只想哥哥和一样看到了唐馨的好，便觉得十分高兴。
　　唐馨敏感的心感觉到这个易晨对自己的排斥和现下的不愿。悄悄的冷了脸，眼里带着冰霜。她心中懊恼，自己已经是清波庄的大小姐了，不是之前那个受尽冷落，艰难生活的孤儿了，为什么还是对这样的态度敏感，稍有感受便条件反射地心中更加冷漠封闭。
　　唐馨自己没有意识到，易晨却从她的表情变化里看出了端倪。这个女子心思敏感，情绪多变，并不真的淡然，这种性格的形成必是曾经遭遇了什么事情。不知为何妹妹对她青眼有加。
　　“曦，我要回清波庄了，有些事情需要处理。”此时的唐馨，觉得易王府显然也不是避难的好处所。
　　“可是……”易曦极想挽留。
　　易晨好笑地看着易曦，再看向唐馨时有种洞悉的漠然：“唐小姐心结纠葛，作茧自缚，何须累得旁人。”
　　唐馨心中略有震撼，看着易晨似笑非笑的表情，落荒而逃。
　　易曦并没有马上追上去，只是沉默的看着自己的哥哥，然后抬步离开，转身时轻轻的说着：“哥哥为何说出来……”
　　身后传来一声轻叹。
　　

作者有话要说：一直羞涩着不好意思开口，可是我还是想勇敢的真诚的对你们说：谢谢你们的支持，我好高兴你们能看我的文。：）
弱弱的问一句：偶乡下人，米有看过评论？可否让偶长长见识……羞涩飘过~~~




偶见

　　时间如白驹过隙，桐城迎来了它一年之中最热的时候。这段时间以来，唐馨心中总是隐隐作痛，幸好清波庄的事情繁多，她想逃避个把人，逃避个把事，那简直再简单不过。这一个月来，唐馨随着赵管事见习清波庄的人事，参与决策的商定，有时赵管事还会吩咐她单独做一些事情，唐馨整日早出晚归，生活过的充实，其实是不想留一点时间让自己思想。
　　易曦来拜访过几次，可是唐馨都不在清波庄，云儿和月儿说小姐去打理生意了。可是唐馨就有办法在易曦前脚走出清波庄的时候，后脚进了清波庄。时间掌控得恰到好处，让易曦隐隐觉得唐馨的不愿相见。难道哥哥当时的话对她影响这么深吗？
　　再说越清，唐馨自那次之后，再也没有见过越清，也不会提到他，仿佛整个清波庄根本没有这个人一般。云儿和月儿自是乐见其成，可是她们也明白近来小姐的怪异之处，心中不免担忧。
　　人说情场失意，职场得意。唐馨虽然算不上情场失意，但脆弱易感的心灵确实是受到了煎熬的，她逃避得如此不遗余力，自然在事业上的表现越来越令赵管事满意，赵管事把消息传回了莱城，唐言也是十分欣慰，觉得不久后就可以为自己脱胎换骨的女儿张罗接手清波庄的事情了。
　　这个午后，唐馨随赵管事出门谈过生意，略显疲累，赵管事便让她回来休息。唐馨起先不愿，直到赵管事说，明天又更重要的客户需要应付，今天必须养好精神，她才不情不愿的回到清波庄。
　　桶城的夏日极为闷热，唐馨舔了舔嘴唇，想也不想的往庄中的波心亭去了。没有云儿和月儿或易曦或赵管事在身边，唐馨其实是更为随意和舒心的，因为看到她们，她总是假想如果她们从细微末节里发现自己是个冒牌的唐小姐，会怎么对她。这种感觉如虫叮，如蚁噬，令她食不下咽，寝不能寐。如同彼时的晨公子一眼看穿了她的伪装，她确是心中有结，累了他人。
　　长期的敏感、猜疑和惊惧无时无刻不在消耗唐馨的心神，她知道自己可以装得很好，也知道一定有人可以看破她的伪装。易晨就是这样一个不可忽略的存在，那么易曦呢？云儿和月儿呢？赵管事呢？她不想细想，不想深究，这样算起来，倒是那个自己一直逃避冷落的越清是唯一只知道眼前的她的人。可是一个和自己如此相像的人，她如何能坦然面对……
　　波心亭，顾名思义，是清波庄一片人造湖上的一个小亭子。夏日闷热，靠水自然凉爽一些。心中烦闷的唐馨选择去波心亭让自己休憩一番。
　　等走到回廊的中间，唐馨停下了脚步。因为她看到了许久不见的越清，凭栏而坐，长发简单地束着，衣服也没有系紧，敞口微开。此刻的越清如此单薄和忧伤，他的眼睛久久注视着湖面，动也不动一下。唐馨心中猛的痛了一下。
　　握紧了拳，唐馨准备转身离开。心中纳闷，这个时候，不该是老师在教到他读书的么，怎么他居然偷懒来了这里？
　　唐馨没有转身，而是睁大了双眼。回廊的柱子巧妙的挡住了唐馨的身影，而她一清二楚的看到了眼前发生的事情。
　　
　　波心亭
　　“装什么可怜！以为小姐会喜欢你这种残花败柳，下作的人吗？”一个丫头模样的人毫不客气地用手指戳着越清的肩膀。越清猝不及防，身子一歪，眼见就要掉下湖去。
　　唐馨心中一紧，握紧了柱子，越清狼狈地扶住了栏杆。他回头冷冷的看了一眼来人，转身继续看着湖面，明显不想搭理来人。只是唐馨注意到他的手紧紧扶着身后的栏杆，不曾放开。
　　“你以为不说话就行了吗？听说当初你就是靠这个手段才蹭到了小姐身边吧？怎么，难道你以为这招对我有用吗？”那丫头放肆的笑着：“你这种低贱的人，送给我我都不要！”
　　岂有此理！哪有丫头欺负主子到这种地步的！听着那丫头的语言越来越刻薄，动作越来越粗鲁，唐馨再也忍不住了。
　　“放肆！”唐馨突然出现在波心亭中，眼神如刀锋凌迟着这个无礼的丫头。
　　正嚣张着谩骂的丫头没有想到这个时候小姐回来，居然还被捉个正着，吓得身子一软，跪了下去。“小姐饶命！我……我……”
　　越清看着眼前仍旧一袭白衣的唐馨，冷硬的心出现了一丝裂横。眼眶迅速湿润，越清不知道自己是怨怼更多一些，还是想念更多一些。是自己痴心妄想，以一个不洁之人，夺取了小姐的第一次，遭到如此对待也是罪有应得。如此自嘲的想着，他似乎不能忍受再看眼前的人儿一眼。
　　越清麻木的起身，想对唐馨行下人礼，可是身子一软，居然跪了下去。男儿膝下有黄金，呵！他甚至连那几个字都写不全……
　　“你……”唐馨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不能言语，越清，那个温柔倔强的越清，她把他自张小姐毒打虐待的魔掌下救下来，是想对他好，让他过和原来不一样的生活，可是看到眼前这个麻木颓废的单薄身影，她不能确定自己当初的决定对了吗？
　　“你，去唤云总管和月总管来，你自己也要来。快去快回！”唐馨冷着声音，比声音更冷的，是她的心。
　　那不知死活的丫头唯唯诺诺的去了，只留了越清跪在地上，一动不动，一句话也没有。
　　唐馨微颤颤的伸手，扶起越清，发现越清似乎比初来时更瘦了，手下的骨感让她心中堵上了一块大石头，越清，越清，我对你这样不好吗？
　　接触到唐馨的温暖，越清浑身一颤，知道自己没有资格拥有眼前的人儿，他不着痕迹的挣开唐馨的手，干巴巴的说了句：“小姐万福。”
　　越清的眼神飘得很远，神情涣散，唐馨有种错觉，越清就要离开这个世界，他厌倦了这个世界，厌倦了这里的人和事，他只是在等一个契机，让自己远离这里的纷繁复杂。
　　“清……”唐馨眼眶湿润，紧紧地抱住眼前的人儿，换来的却是剧烈的挣扎。
　　“小姐，越清只是个不洁的贱人，如果小姐还怜惜我这个可怜的人，就不要再戏弄越清……”温柔的对我笑，然后把我抛弃……越清苦涩的想着，既然决定要远离，唐馨的碰触就变得不能忍受。
　　“清……我错了……清……”不能让他离开，他是唯一不会从自己身上寻找过去的唐小姐的影子的人，“我不在乎那些……不要贬低自己……”
　　感受到唐馨越来越紧的手臂，越清深入骨髓的心痛侵蚀着他全身每一个细胞，他紧紧地按住自己的心口，气息微弱，“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唐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甚至分不清心中的哀恸是为了什么，她只是更紧地圈住越清，只有这样才能感受到它的存在一般。
　　怜惜眼前人……
　　




惩刁奴

　　“小姐万福。”云儿和月儿还有先前那个丫头静立一旁，惊得唐馨从自己的思绪里冷静过来。改为拉着越清的手，她温柔的扶越清坐下，还细心的用袖口为他拭去眼角的湿润。
　　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妆，唐馨转身坐在越清身边，手紧紧地握住越清的，感觉到他的颤抖。看来越清在庄里没少受欺负，她必须给越清立威了。
　　“大胆丫头过来跪下。”唐馨冷若冰霜，一个多月以来的锻炼让她的神色初露威严。
　　那丫头腿直打哆嗦，一听这话，还没挪动步子便条件反射的跪了下来。
　　云儿和月儿在一旁，深色入常。
　　“叫什么名字？”
　　“小……小婢叫……叫青荷……”
　　“你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吗？”
　　青荷无助的抬头看向云儿和月儿，可是没有一个人看向她。
　　“青荷……不该对……对爷无礼。”青荷泫然泪下，此刻她怕极了，虽说丫头欺负这个不受宠的小爷本不是什么不得了的事，家家户户都有这种事情，只是小姐这次捉了个正着，恐怕不能轻易绕她，而云总管和月总管显然不能帮她。
　　“你也知道是对爷无礼！谁给你的胆子！”唐馨的声音越来越严厉。
　　云儿和月儿一句话也不敢说，从小到大，她们是第一次看唐馨发这么大的脾气。
　　越清一动不动，甚至不看眼前发生的一切，只是把眼光飘向更远更远的地方。
　　“月儿，你说，这样的刁奴该怎么处置？”唐馨平静的语气带着怒气。
　　“依清波庄规矩，刁奴对爷无礼，杖责二十，扣一个月工钱。”月儿立即回答。
　　“是吗？”唐馨似笑非笑，“月儿太过仁慈，这刁奴岂止无礼！敢如此欺辱主子，清波庄还有没有规矩了！云儿说！”
　　云儿浑身一颤，“刁奴欺主，杖责四十，赶出清波庄。”
　　“很好，无规矩不成方圆，青荷你还有什么说的吗？”
　　青荷此时已泣不成声，“小姐，小姐饶命阿！青荷再也不敢了！青荷……青荷……云总管，月总管，救救青荷阿！青荷……青荷……”
　　“大胆！犯了错误还敢讨饶！当清波庄是什么地方了！”唐馨怒不可赦。
　　越清皱了眉头，这样又是何苦，她只碰见了这一次，可是下次呢？下下次呢？杯水车薪，毫无作用。讽刺的笑了笑，越清觉得乏极了。
　　感觉到身边人的不以为然，唐馨心中有些急了，“云儿！还不去准备，今日我就要在这里看着清波庄的规矩怎么定的！”
　　“小姐金枝玉叶，怎好让小姐眼见这般血腥的事情，还是交给月儿和云儿来办吧。月儿和云儿一定按小姐的要求来惩罚这个刁奴……”
　　“月儿，你是在质疑我的命令吗？”
　　“不是，月儿只是……”
　　“月儿，你和云儿身为清波庄的总管，却放任如此刁奴欺主，管教不严，有失职之嫌。每人自领十大板，扣一月工钱，你们可服？”唐馨打断了她的话。
　　云儿瞬时苍白了脸，月儿脸色也不好看。
　　“想两位总管对此事并不知情。还请小姐手下留情。”越清心里明白，因为自己的事得罪了两位总管，自己的日子只能更不好过，何苦苦苦相逼。
　　“清儿……你难道……”唐馨不解越清的出声求情，他是怕以后云儿和月儿对他不利吗？
　　“越清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是也知道云总管和月总管平时打理庄里事务，十分繁忙，越清只是个不受主子待见的小爷，忙碌中顾不上也是正常的，小姐何必发那么大脾气。”越清一副无所谓的模样，惹得唐馨心中更是愧疚。
　　云儿和月儿此时一句话也不多说，只有青荷哭哭啼啼的跪在地上，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将刁奴拉到前厅行清波庄的庄规，所有的奴仆都要到前厅，云总管和月总管既然不知此事，领罚的事就此作罢，但是你们要好生执行庄规，不可手下留情。”唐馨想了一下，“清儿随我去前厅，不要污了这块宝地。
　　
　　前厅，在云儿和月儿极富效率的安排之下，长椅和拿着大棒子的打手已经准备齐全了，两个身体壮实，孔板有力的小婢不顾青荷的挣扎，将她按趴在长椅上，等待上座的唐馨发号施令。
　　青荷知道自己这次躲不过了，呜呜哭着，四处讨饶，好不可怜，平时与青荷交好的几个丫头更是在一旁拭着眼泪，不敢看她。
　　唐馨冷眼看着四周，说道：“今日，我在波心亭看见这个大胆刁奴居然欺辱自己的主子。清波庄的规矩大家都知道，敢如此明目张胆，是没有把我这个大小姐放在眼里吗？！”
　　厅下的奴婢们一句话也不敢说，生怕被唐馨发现自己的心虚。云儿和月儿伫立唐馨身后，面无表情。
　　“开始吧！”唐馨冰冷的声音传来。
　　“啪！”棍棒接触皮肤的声音首先传来，接着是青荷的惨叫声。
　　一下，两下，三下……打到二十下的时候，青荷已经没有回音，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和恐慌，皮开肉绽的声音让整个前厅笼罩在似乎永无止尽的低气压中。
　　唐馨心中咯噔了一下，不确定该不该继续下去。越清更是颤抖着手，有些害怕的看向她。她稚嫩安抚的对越清微笑，不知该不该喊停。
　　“小姐，青荷已经受到惩罚了，但罪不致死，再打下去恐怕就丢了性命了。月儿自请剩下二十大板，今后一定对下人严加管教，请小姐饶了青荷吧。”月儿看出唐馨的犹豫，适时地在唐馨面前跪下。
　　云儿一听，马上也跪了下来，请求于月儿同罚。
　　唐馨得了台阶，马上喊了停手，说道：“好好为青荷疗伤，伤好之后赶出清波庄，云总管和月总管各领十大板，这板子先记着，以后若再发生此类事情，便翻倍了惩罚你们。”
　　云儿和月儿点头称谢，青荷已无知无觉。
　　“其他人都下去，云总管和月总管留下。”这时，有两人抬了青荷出去，众人有序的离开前厅，只留了云儿和月儿跪在原地。还有唐馨和身边的越清。
　　“你们随我来。”说着，唐馨拉着越清的手先走了一步，云儿和月儿忐忑的跟在后面。
　　到了唐馨的院落前，唐馨吩咐云儿和月儿在院里等候，自己牵了越清进屋，扶着他坐在床前，轻柔的吻落了下来：“清儿，为妻再也不会让你受到伤害了，相信我，好吗？”
　　越清再次湿润了眼眶，心里满满盛着的是这段时间以来的点点滴滴。
　　唐馨出了门，走到云儿和月儿面前，叹着气拉住两人的手，“你们从莱城跟着我到桐城，云儿更是从小跟着我，我怎么忍心罚你们。”
　　云儿湿了眼眶，心中委屈，歪歪嘴叫了声：“小姐……”
　　月儿也是一阵难受。
　　“我知你们看不惯越清，可是他也是个身不由己的可怜人，庄里的奴婢欺负他，他可曾反击过？”唐馨看着云儿和月儿，温柔的说。
　　“清波庄最近并不太平，我是清波庄的大小姐，以后还要帮着母亲处理整个清波庄的事务，我身边的人不懂规矩，不知道约束下人，今后我该怎么管理清波庄？怎么面对庄外的人？”道理大家都懂，糖心不希望云儿和月儿被自己的喜好影响了对事情的判断。
　　云儿和月儿至此明白了这件事情的严重性，
　　“你们是我的左膀右臂，少不了要为我分忧解难，不要怪我，好吗？”唐馨的眼里有真诚的请求。
　　“小姐折煞我们了，月儿知道错了，今后一定严于律己，和云儿一起打点好清波庄的内务，不让小姐在外头奔波还要忧心家里的事情。”月儿的眼眶湿润了，她知道小姐对她们的好。
　　“云儿……云儿也是……不让小姐担心……”一惊一吓，到现在的真情流露，云儿忍不住哽咽了。
　　“好了好了，别哭了，跟小花猫似的……”唐馨知道芥蒂消除了，温柔的为云儿擦泪，取消着她。
　　云儿破啼一笑，心情轻松了许多。月儿拉着云儿，便告退了。
　　




怜惜

　　转身进了房，云儿看到床上呆坐的人儿。
　　“你瘦了。”唐馨坐在越清身边，
　　越清默然不语，心中的狂跳却泄露了他的紧张。
　　“今日怎么没随老师学习？”唐馨拉起越清的手，明显的感觉到他身子一僵。难道说，庄里的老师没有按自己的吩咐给越清授课？这些该死的奴才！唐馨心中发狠，遇到这类事情，她总是不由自主想到自己的小时候，难免变得偏激。
　　“明日我亲自去会会那没有眼力价儿的狂生，敢如此待你！”唐馨觉得来了这个世界，倒是比原来无端生出几分胆量，几分豪气来。
　　“小姐既然无心，何必为越清劳烦。”越清恨透了此时唐馨的温柔，知她只是怜惜自己的遭遇，却并不是真的喜欢他。像这样给了他希望又让他失望，让他苦苦支撑，备受煎熬，不如一开始就不要给他。
　　“清儿不要这样，我是真的想对你好，我错了，原谅我好不好？”唐馨趁越清还在伤神的当儿脱了他的鞋，将脚拿上床，自己则趴在他的身上。
　　“清儿对不起。”说一句，唐馨便亲吻越清的眼睑，长长的睫毛带着湿意上下活动着，勾起她心中升腾的歉意。
　　“清儿对不起。”说着，唐馨又去亲吻越清的脸颊。越清耐不住如此温柔对待，心中感触，泪儿便坠了下来。
　　唐馨顺着泪水的痕迹，一路吻着越清的鬓发，舌头勾转着越清的耳朵，喃喃已经说了许多的对不起。
　　“别……”越清忍不得唐馨亲吻过的地方滑滑的透着瘙痒，更是不能承受敏感的耳部传来的感觉，小腹部升起了熟悉的欲望。
　　“清儿真美。”看见越清双眼迷茫，还带着一丝欲望的狂乱，唐馨知道自己挑逗成功了。
　　所谓没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走路的，唐馨心中正为在现代社会接受的知识洋洋得意，看来男人这样的感观动物放到哪个世界也是一样的，所以这样的挑逗也就成了放之四海皆准的铁律了~
　　“小……姐……”感觉到唐馨温温的嘴唇移到了耳下脖子上的肌肤，越清言语已经零碎。
　　“叫我馨。”唐馨抽空说了这么一句话，又继续埋首自己伟大的挑逗工程，她将这次行动命名为“破冰行动”。
　　“可……是……小……”越清的嘴巴被堵上了，唐馨笨拙的用舌头轻舔他的柔唇和贝齿，觉得这样应该是可行的。
　　“叫我馨，不然我会惩罚你……”手悄悄地滑下，这个衣服怎么这么多带子？
　　越清和曾被如此温柔对待过，然而此时的温柔倒成了折磨，血液里升腾的欲望像鱼儿满身子乱窜，撩拨身上每一根神经，侵蚀身上每一个细胞，疯狂的想找到一个出口宣泄爆发，可是唐馨并不懂这些，她只知道挑逗，却丝毫不知道时机也同样重要。
　　到两人真正坦诚相见的时候，唐馨难得的不好意思起来，更重要的是，她想起了第一次不愉快的经验，于是眼中有了犹豫，手下有了退缩。
　　“馨……我想……”越清敏感的察觉到唐馨的情绪变化，上次她初经人事，自己吓着了她，这次，他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越清的手很凉，即使在这样闷热的天气里，丝丝的凉通过他的手传到唐馨的肌肤，让唐馨觉得凉爽。“清儿……”这样可以吗？可不可以到此为止？
　　“馨……交给我……”她取悦了他，所以他也该回报她才是。越清翻过身子，柔柔的吻，学着唐馨的样子落在了她的唇上，脖子上，一路蜿蜒下滑。
　　酥酥麻麻的感觉让唐馨感受到一种奇异的感觉，像是想要什么东西填满心头的空虚，又好像是其他的什么，她并不真切的知道。
　　“清儿……我……好奇怪……”
　　看到唐馨白皙的皮肤微微泛了红，黑亮的长发披散在枕头上一丝一缕，双眼微睁，朦胧的透着琥珀色，平时清丽的面孔丝丝带着妩媚，不知所措着无助，越清所有的热情都狂奔而来，急切地想要将如此美丽妖娆的人儿占为己有。
　　“好美……”越清由衷地赞美，多么希望这样的唐馨能被自己独有。自己何其幸运，碰到这样的人儿。
　　再也不需要任何的语言，越清知道他将这样沉沦，沉沦，直到天荒，地老。
　　两人有了感情，这种事情做起来自然更加令人舒爽。一夜的温柔相待，极尽缠绵使得唐馨在次日清晨醒来时，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心意相通时，此事的美好，果然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形成了生物钟的唐馨准时起床穿衣，怕吵了越清的好眠，便到外屋洗漱，云儿和月儿显然已经等候多时了。
　　“小姐精神真好。”云儿看到唐馨一脸的笑，也高兴起来。
　　唐馨但笑不语，接过了月儿手中的毛巾。
　　洗漱完毕，唐馨轻轻的吩咐：“再找两个乖巧能干的小奴跟着小爷，你们今天跟着小爷去看望看望庄里那个老师，问问他家几口人，生活可还需要照顾，让他好好教小爷，小爷想学什么就教什么，若有怠慢，你们知道该怎么办。”细心的交待着，云儿和月儿便应下了。
　　也是昨日越清做了个好人情，云儿和月儿总算不太排斥这个小爷了。
　　“我去找赵姨，一会儿小爷醒了便给他准备餐食吧。”唐馨说完，进了里间，云儿和月儿出了门，将门轻轻地关上了。
　　注视着眼前睡着的人儿，唐馨抚着他的鬓发，在他眉间落下一吻，“清儿，我走了。”
　　床上的人儿蹭了蹭，犹自酣睡，卸下了白日里倔强的伪装，越清睡颜沉静，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笑意。唐馨满意的看着这样的越清，觉得心里满满的温柔，再也不忍心让这个人儿经受任何委屈。
　　如果怜惜是一种爱，我爱你愈深，如果爱你是我的选择，我将用一生来保护你。清儿，你可知，我对你的承诺？
　　衣袖翻转，转眼间屋里已没有任何声音。
　　

作者有话要说：总算看到评论了，谢谢你~~：）好高兴哦~~~




樊先生

　　唐馨和赵管事坐在桐城最大的酒楼里的雅间中，等着会见一位自称和清波庄有些生意要谈的樊家人。
　　日过晌午，樊家人却还没有到。唐馨知道做生意信誉的重要，不仅心中懊恼，面上也浮现出不豫之色。反观赵管事，却是一脸沉静，只间或喝几口茶水，丝毫不见不耐，更没有怒气。
　　“赵姨，这樊家人有什么特别的吗？”不怪唐馨这么问，昨日匆匆被打发回清波庄，赵管事直说今日有重要的客户要应付，可是却来不及透漏其它。想来此次约见也是临时起意，所以赵管事丝毫没有准备。
　　唐馨虽说跟着赵管事上上下下熟悉桐城清波庄的事务，但到底是个一点经验也没有的新鲜人，更不会想到回来后去查樊家人的特别了。
　　“樊家本是嘉国人，现任樊家的家主在几年前的桐城之变时带樊家人去了丘州，如今是祥国经济的主要支撑者。这几年来，樊家不只是在祥国，在嘉国甚至其它的国家都有自己的分馆，生意做得极大。就不知今日约见的是樊家的哪位。”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声音低沉有磁性，唐馨心神一动。
　　赵管事起身，唐馨紧随其后，门帘被掀开，一个带着面具的高大男子走了进来，身后是两个同样带着面具的男子。
　　不得不说，眼前这个男子是极具个人魅力的。他有着嘉国男子没有的高大健壮的身材，声音中气十足，磁性低沉，再看他简单一袭宽袖窄腰黑底银线暗纹衣袍，步履稳重，衣摆轻扬，举手投足皆是风流。虽然没有看到脸，唐馨也能感觉到此人的气质非凡，贵不可言。
　　若是和当日看到的如仙人般不沾世间半点尘，却巧妙的隐藏了内心的世故冷漠的晨公子相比较的话，此人便是形露于外的桀骜和世故，或许他也冷漠，但是显而易见的，他是比晨公子更有人生阅历的人。
　　就在唐馨上下打量此人的同时，此人也同样在打量对面的两个人，一个人到中年，行动沉着，脸色平静，看着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人物；另一个却是青涩幼稚，满脸满眼都藏不住心思，连探究的神色也如此无礼。
　　“久闻桐城清波庄的赵管事是这行里了不起的人物，今日一见，果然人如其名。”来人一笑。唐馨发誓他在笑，他的眼睛骗不了她。
　　有如此的气度，想必是樊家数一数二的人物。“樊先生客气了，清波庄的现任庄主才是个真正了不起的人物，赵某只是打打下手，不敢居功。”
　　在嘉国，叫男子先生是极高贵的尊称，赵管事多年来各个国家游走，见得多，识得广，看人的眼光很少有过差错。“不知先生是樊家的哪一位？”
　　“赵管事客气了，樊某不才，是樊家本家来了一名小管事，不足挂齿。”此樊管事居然不透露名姓，唐馨直觉他的无礼，条件反射的皱了眉头。
　　然而这个小小的动作却不偏不倚的落入了樊管事的眼里。只见他话锋一转，“素闻清波庄庄主精明果断，只是清波庄的大小姐似乎没有得到母亲的真传，不知今后这位大小姐是否有能力打理清波庄的生意。”
　　唐馨面色一红，不知该如何作答。
　　赵管事心中透亮，怕是来人早识破唐馨的身份，调查如此详尽，到底是什么生意要和清波庄谈呢？
　　“樊先生说笑了，清波庄的大小姐自然是有能力打理清波庄，只是现在庄主尚年轻，大小姐需要磨练，倒不知什么生意和清波庄两代的庄主有关系……”赵姨纯商业的一笑，切入主题。
　　樊先生似乎并不想现在就说出来，于是右手做了个手势，后面便有人出了门帘。
　　樊先生道：“今日本来是樊家约见桐城清波庄主事，不想中间有事耽搁，樊某来迟，多有得罪，还请海涵。大家不妨坐下来，樊某让人准备了酒菜，我们慢慢谈。”
　　三人于是落座，樊先生后面的人静立身后，一动也不动。
　　哼，饭桌谈生意，还不让人吃饭，这樊先生可真够有意思的。唐馨心里想着，脸上小心的掩饰着不屑，她现在是气势差人一大截，可不想再被某人嘲笑。
　　面具后的脸露出了轻视的表情。身为清波庄的大小姐，丝毫没有生意人的自觉，也没有商人的素养，这样的人如果日后接掌了清波庄，清波庄还有什么发展可言。樊家看中了清波庄这几年积攒的河运基础和人脉，可是也不想找个草包合作。
　　万不得已，取而代之。樊先生心中有了计较。
　　酒席过后，赵管事似乎依然神志清醒，和樊先生谈笑风生，唯唐馨不胜酒力，更不善酒桌劝酒，双颊通红。饶是这样，也是赵管事为她挡了不少酒的结果。
　　接近尾声，樊先生终于进入主题：“樊家想和清波庄合作，经营祥国和嘉国之间货物往来的生意，运河的使用权在每个国家都来之不易，樊家知道在嘉国，要想绕过清波庄，断不可能，所以想长期合作。清波庄也可以扩大经营范围。此事樊某点到为止，还请赵管事斟酌，樊某等赵管事的信儿。”
　　“樊先生说笑了，如此大的事情赵某岂能作主，樊先生不如去一趟莱城，和庄主相商，岂不是更妥当一些？”赵管事淡淡一笑。
　　“赵管事也知道，在嘉国樊家身份特殊，不直接找清波庄的庄主谈，自是需要一个牵线人……若是清波庄的下一代庄主……”樊先生不再多言，起身告辞。
　　赵管事抱拳道再会，转身看到趴在桌上的唐馨，轻叹一声，还是要锻炼啊。
　　
　　桐城的某个庄园里
　　“爷，这种事情哪需要爷亲自处理，交给我们就可以了阿。”一个人疑惑不解。
　　“祥国已经让我无聊透了，祥宗更是变得越来越没意思了。好不容易来嘉国，我怎么能不找点乐子。”那人轻轻一笑，声音低沉。“那赵管事倒是有些眼力，可惜将来要为那么个无用的人做事，你们平时盯着点，是人才能挖过来就挖过来。”
　　“是，爷。”一个人应道。
　　“这嘉国真真讨厌，还要戴上面具，要是在祥国，哪用这样遭人白眼！”另一个人说道。
　　“哎，你们就不知道享受。在祥国要遭人白眼容易吗？嘉国留下的都是些无用的人，我瞧着也是个乐子。”那人狂傲的说道。
　　“爷今天心情很好啊。”
　　“是啊，看到白痴爷就非常高兴。”
　　……
　　
　　




荷花宴

　　整个桐城都知道易王爷是现今最不可得罪的人。易王爷在桐城之变的时候拯救了当今王上，手握重兵，被封为异性王爷之后，更是炙手可热，权力如日中天。这样的人自然是朝野上下竞相巴结的大人物了。
　　现在桐城最为人津津乐道的事情便是易王爷设的这个荷花宴。易王爷特地砌出来一片园子，碧水蓝天，叶绿荷娇。每到夏天的时候，这片园子便被易王爷用来设宴游玩。园子里飘着荷的悠远清香，易王爷备上几桌酒席，请来伶人欢歌舞蹈，供在席者观赏玩乐。但是荷花宴受邀的宾客都是有讲究的。这两年来，易王爷设的荷花宴多半请的是朝中有作为的或有潜力的青年官员，家中已有儿女的官员他们的儿女也是受邀的对象。说是共赏荷花，其实桐城人都知道，这是变相的相亲宴。
　　这两年，易家的晨公子每每出席，虽然赢得不少青睐，但是其气清，其神远，其行端，其言疏，想亲近他的人往往不得其法，反被晨公子心中暗暗厌恶。对此易王爷也是头疼至极，无可奈何。
　　今年，荷花宴又开始了。但是今年的情况似乎不太一样。晨公子几年蹉跎，早就过了适婚的年龄。易王爷心中着急，听说已经暗暗放出话来，谁要是能得晨公子微微好感，便将晨公子许配给谁，条件是正夫。整个桐城都沸腾了。先别说易王爷权大势大，就单晨公子本人也是难得一见的美貌与气质兼备的美人，娶到这样的人儿，岂不是一件美妙至极的事情？
　　唐馨因着易曦的关系，也拿到了荷花宴的邀请函。
　　荷园早已被妆点得焕然一新，一枝一叶，一台一阁都显出雅致和高贵。跟着众人递了帖子进来，唐馨一眼便喜欢上这个地方。
　　“馨，你来了，我等你很久了。”远远就听见易曦的声音。
　　“嗯，庄里有些事情。”唐馨一如既往地淡淡的笑，易曦的神情让她觉得安心和平静。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哥哥在那边，我们过去吧。”易曦拉着唐馨往前走，“你不知道，我哥哥每次到今天这个时候就一副全副武装的模样，故意不与人好脸色，今日看来比原来更胜几分。”易曦在唐馨耳边悄悄地说着，不难听出其中幸灾乐祸的成份。
　　“晨公子貌若天人，气质非凡，俗人自是入不了他的眼。”唐馨轻轻的说，脑中浮现出那天他一针见血的话。
　　“我看你和哥哥都是一类人，就不知那个小奴怎么入了你的眼。”易曦突然说了这么一句，唐馨竟不知作何回答。
　　正犹豫着，两人已经来到易晨旁边。今天的易晨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一袭月白锦纹长袍，乌黑的头发挽了一个小小的髻，用一根通体碧玉略微透明的簪子固定住，简洁大方却又发自于内的雍容华贵，他的嘴角一抹淡雅的笑，衬得人出尘脱俗，脸上的清冷却让人不敢轻易接近。唐馨看着眼前的玉人儿，一时间也呆住了。
　　易曦推了推唐馨，“怎么，你也被我哥哥迷住了？”语气里有一丝怪异。
　　“唐小姐。”易晨有礼的打了声招呼。对心中有结的唐馨总多了一份排斥。
　　“晨公子。”唐馨还礼，丝毫不敢逾矩。心里想着，这便是晨公子的魅力所在。
　　“母亲一会儿就来，上次的机会错过了，她也很想见你。”易曦说道。
　　易王爷？不知怎的，原来不曾深想，如今接触清波庄的事物多了，对于易曦的亲近生出些其他的想法来。有时觉得，这样怀疑易曦不对，所以也不想再往下想，此刻听到易王爷，再想到当日神秘的樊先生，想到近日赵姨的不安忧虑，似乎有一根隐藏得极深的线把三者联系起来，让唐馨突然心中“突突”一阵心跳。
　　不经意的向四周望去，唐馨却惊了。那个人，怎么如此熟悉！一张脸虽然平凡无奇，可是他有着比嘉国男人更高大的身躯，虽然可以隐藏却遮不住自身的桀骜和不经意的戏谑，一双洞察世情的黑眸丝丝透着冷情和嘲笑。他一身浅紫轻纱，看似普通，却也透着不可捉摸的神采。
　　配上这张普通的脸太可惜了。唐馨微微皱了眉，不自觉地朝那个方向走去，想一探究竟。
　　易曦和易晨显然发现了唐馨的异样，顺着她的眼光看过去，他们也看到了那个乍一看不起眼，可是仔细品来却光华流转的人儿。
　　是哪家的公子？怎么如此面生？易家人举办荷花宴虽然是这几年的事情，可是各家各户都有什么样的小姐和公子早就摸得一清二楚，纵是易晨这般丝毫不上心的人，看了这么多次也能记得个大概了。可是这个人，两人却一点印象也没有。
　　易晨端坐，心中对这种宴会感到无聊透了，看易曦朝唐馨过去了，难得的恶作剧心情让他也起身也跟了过去。
　　“这位公子请问怎么称呼？”唐馨有力的回答。
　　是她！他心里不着痕迹的轻笑，仔细打量着，今日的唐馨倒是退去了不少青涩，剪裁大方简单的淡青色衣裙，衬得唐馨本来就白皙的皮肤更是娇嫩，乌黑的长发梳了个好看的样式，披在肩膀上，一双琥珀色的眸子清亮有神，整个人也清雅淡然。上次没有仔细看，这次看来，唐馨倒也不是一无是处，至少这双眼睛生得不错，这副皮囊也还是可以的。
　　“小王爷！”旁边一个女子眼尖的看到走过来的易曦，再看她也看着身边的人，便热心地介绍：“这是我家远方的表弟，近日来我家探亲，我就把他带来见见世面了。”
　　“严一凡”男子言简意赅。
　　“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严公子。”唐馨微笑，猛地想起来这句话好像是在搭讪，心中又有些羞涩起来。
　　两朵红云飞上唐馨的脸蛋，一身青衣的唐馨显得娇俏可人。严一凡眼里闪了闪。
　　正此时，易晨走了过来，唤了句：“馨”唐馨下意识地回头，易晨自然看到了唐馨不加掩饰的自然表情，脚步竟是一顿。只易曦盯着自称严一凡的男人，脑中迅速搜索着关于严姓家族的所有名单，却发现对此人还是没有印象。
　　是易晨叫她？唐馨心中奇怪，易晨向来排斥自己，怎么这样叫她？虽然这样想着，看着易晨伸过来的手，还是自觉的伸出手臂让他搭扶。此时的易曦显然也发现哥哥不同寻常的动作，皱了眉头，也是不解。
　　“馨，怎么过来这边了，母亲想见你呢。”易晨的声音温柔似水，不至于太浑厚，也不至于太清亮，使人听得心中柔柔的很是舒服。
　　严一凡却笑了，突如其来的说道：“小宗也该放心了。”
　　刹那间，易晨瞳孔放大，不敢置信的看着严一凡，手不自觉地滑落，而严一凡却嚣张的意味深长的看了眼易晨，朝荷花池的另一边走去。
　　至此，易晨心潮澎湃，易曦犹疑不解，唐馨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故人

　　接下来的荷花宴毫无悬念的开始了。易王爷到了，易曦为她介绍了彼此，易王爷豪迈大笑，说道：“英雄出少年！唐小姐不及弱冠而接触家中庞大的生意，真是懂事又能干，不像我们家的易曦，到现在还四处游荡……”
　　唐馨笑笑，回敬着：“小王爷文武全才，又着王爷亲自教导，将来肯定要大显身手，报效嘉国的……”云云，宾主皆欢，于是落座开宴了。
　　唐馨注意看着易晨，完全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严一凡说的话对他有如此的影响力吗？
　　易曦跟着母亲招呼着客人，易晨不时地朝严一凡看去，对身边来邀请的人不理不睬，唐馨对此刻的易晨竟不忍起来。他这样很容易让人发现不对的。
　　看着严一凡远远的走开，易晨猝不及防的起身想追过去。唐馨跟着起身，走到易晨身边，邀请易晨道：“晨公子，唐某冒昧可否邀晨公子一游。”
　　易晨看出唐馨有意帮他，淡淡一笑，跟着唐馨超严一凡的方向走去。
　　易王爷显然一心多用，看到了这边的动静，她面色平静，竟看不出在想些什么。
　　荷花宴上众人看到易晨此举，只道是易王府的晨公子终于有了看上眼的人物，心中可惜，却不敢再做纠缠。
　　唐馨带着易晨来到荷花池后一条似乎荒废的回廊之中，此处杂草丛生，但水边的荷似乎更加艳丽，青青的叶子在阳光下舒展着身子，荷花在其上安然绽放，有蜻蜓在其间穿梭。回廊不远处，便是背手而立的严一凡，浑身上下透着悠远的思绪。
　　“晨公子可在此处休息片刻，唐某在池边，有事可召唤唐某。”唐馨知道严一凡等的是谁，看到易晨迫不及待的样子，便这样说道。
　　“晨谢过唐小姐，今日之事晨定当回报。”不再多说，易晨忐忑的走上回廊。
　　严一凡再转身，背对着唐馨的方向，却正对着易晨，已不是那张平凡的脸。
　　“你……”看着眼前比自己高出半个头，嘴角露出讽刺的俊容，朗眉星目，挺鼻薄唇。易晨的心中充满了怒气和懊恼，更多的是满怀希望后的失望，顿时苦涩不已。“你做什么作弄我！”
　　严一凡一笑，“小晨当真是放不下，这么一个简单的称呼就可以把你引过来，看来祥宗魅力不小啊。”
　　“哼！严公子竟然敢如此明目张胆的出现在嘉国，不怕晨揭露你的行踪吗？”
　　“哈哈，小晨知道我来嘉国已是不易，你心中想的人又怎么会来呢？”
　　“不要那么恶心的叫我！”
　　“是了是了，这可是某人专用的！哈哈哈！”
　　“到底什么事情要引我过来！”易晨恼怒，却对此人无可奈何。既然不是自己想像的人，早些打发他走好了。
　　严一凡不语，静静的看着易晨。
　　易晨被他看得发毛，“你看我做什么！”
　　严一凡咧嘴一笑，“倒是比以前更清秀了，气质也不太一样了，难怪有天人之比。”
　　“严一凡，不要以为我不敢把你怎么样，有事就说，我没空跟你啰嗦。”易晨遭人作弄，心情极度不好。
　　严一凡突然严肃起来，“嘉国将有大变，祥宗问你，是否和当年一样，还想跟着他走。”
　　易晨的心瞬间被扯动，原来是这样。他还惦记着自己吗？还记得当年自己的苦苦恳求，可是他拒绝的那么彻底……
　　看到易晨的沉默，严一凡迅速变装，若无其事的看着开放的荷花，不经意的看到远处那抹青色的身影，她如此单薄的看着远处，似乎在思考，又像是怀念，神秘而悠远，清雅而淡然，虽然她不是做生意的料，可是这样的她倒是很得人喜爱。
　　“他又想做什么。一个祥国还不够吗？”易晨平复了心中的情绪，犀利的看着严一凡。
　　严一凡一笑，“哼，祥国，若不是你当年告密，怎么会有祥国。他如此念着你，我还真是不能理解。”
　　易晨心中一痛，捕捉到那遥远的时空中的只字片语。
　　“宗哥哥，你真的要去吗？为什么要这样？”
　　“小晨，这是宗哥哥一辈子的心愿，决定好的事情当然要做到了！”
　　“可是……会死很多人，母亲也会……”
　　“我会注意不要伤到你母亲，好不好？小晨，这件事情以后，小晨就可以在宗哥哥的保护下轻松自在的生活，不会受到世人的约束，这样不好吗？”
　　可是那一夜，火光满天，本已稳操胜券的一方却失了先机，易王爷带兵闯入的时候，他们的人已经消耗了三分之一。不能再拖下去了，领导者当机立断，败走丘州。在那条小道上，他又看到那个娇小单薄的人儿。于是他睁大了眼睛，充满了不可置信，“难道是你……”
　　“宗哥哥，带我走好不好，母亲头听了我们的谈话，她……我不想再在这里了，我跟你去丘州……”
　　一把长刀架在了易晨的脖子上，刀口渗着血不知道是刀的，还是人的。小人儿惊呆了，不再言语。
　　“你这个叛徒！以为我还会相信你吗！你滚！不要叫我！我今生也不要再见到你！”使劲一推，小人儿跌坐路旁。
　　“所有人跟我走！不准动他！”那人转身对身边一个人轻轻的说：“你留在他身边片刻，稍候跟上。”
　　言笑晏晏已经是昨天的事情，瞬间的血光和无情席卷了易晨的周身，冷得他生生打了个寒颤。不自觉地伸手摸了摸脖子上浅浅的疤痕，复杂的情感在心中激荡。
　　“我没有告密。不过，他不也从我这里得到了不少情报吗？”易晨变得忧郁。
　　“哼，那也是你心甘情愿的。易王爷对你这个吃里扒外的儿子真的了解吗？”严一凡刻薄的揭开易晨的伤口。
　　“你……”易晨怒火中烧，“你这样激我做什么！他想得到嘉国！所以又想到了我，想到我这个叛徒！想要从我这里得到情报是吗？我不会再听他摆布了！”
　　“晨公子何必激动，我来只是带句话，你愿不愿意去丘州，愿意，我便安排，不愿意，日后相见，各为其主，伤了我们祥宗心心念念的小晨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严一凡嘲笑易晨的反应。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对于祥宗这番交待不仅不满，而且不屑。
　　“你滚！滚！我在不要见到你！更不会去丘州！他要怎么便怎样！我死活与你们都无关！”易晨的情绪瞬间崩溃，泪眼朦胧，一时大恸，竟跌坐在地上。
　　严一凡不再言语，转身潇洒的离去，临走前经过唐馨的身边，轻轻地说了句：“清波庄的大小姐，再会了。”唐馨在电石火光的一刹那，认出了这个低沉磁性的声音，是樊家人！
　　




情窦

　　唐馨静立在易晨身边，看到了易晨所有的脆弱和情绪的崩溃。原来这样的人也是有记忆和忧伤的。
　　易晨哭得无声无息，看到了唐馨在一旁却无法收敛。这么多年了，他一直无法释怀，这些情绪他不敢在家人面前表露，不敢回忆不敢深想，然而严一凡几句话就勾出了他心中最深切的痛苦。他是吃里扒外，他为了那人给他的一个美好的梦想，为了那人给他的真诚的情谊，背叛了自己的家人。可是他还是犹豫了，所以他活该被如此对待，所以他活该被严一凡刻薄的嘲笑。现在是怎样？他又想到他是为了什么？
　　“要哭就大声哭出来，忍着做什么。”唐馨蹲下身子，用手帕轻轻擦着易晨的眼泪，她知道这样苦苦支撑的痛苦。
　　“我不需要你这个虚伪的人！”易晨挥开唐馨的手，使着性子。
　　“那你别坐在地上，地上冷。”唐馨好脾气的扶起他，用袖子将回廊上的长椅擦得干干净净，丝毫不在乎昂贵的衣服已经破败，把易晨按坐在上面。
　　易晨静静的落着泪，一点声音也不发出来，更不想跟眼前的人说话。唐馨只觉得看着易晨悄然的伤心，心中某个角落也跟着融化了，不那么防备，不那么畏惧，不那么害怕。
　　怎么安慰人呢？唐馨有些措手无策，自小到大，没有人安慰过她，她更没有安慰过任何人，怎么才能让易晨不那么伤心，不那么委屈呢？
　　“你……有什么事情说出来，我帮你。”唐馨的手在衣服上蹭了蹭，脑子里想到这么一句话。
　　“你能帮我什么？你能帮我什么？！”易晨的情绪突然失控，突然从手上飞快地卸下一个镯子，顺手就扔到荷花池里。“去阿！帮我找回来啊！”
　　易晨的动作实在太快了，唐馨甚至没有看清那个镯子的颜色。
　　唐馨深深的看着易晨，被泪水洗过的面容楚楚可怜，一双水眸倔强而高傲的看着自己，脸上显而易见的不屑，心中深藏不露着脆弱。原来有一种感觉，叫心痛。
　　唐馨没有再说一句话，静静地扎起衣袖，将裙摆在腰间缠个结，将裤脚挽到膝盖以上，露出两只白白的小腿，易晨被唐馨突如其来的举动惊住了，看着此刻的唐馨，纵容而勇敢，阳光在她头顶的天空形成一个巨大的闪光，耀眼得强烈。
　　水很温。唐馨温暖地一笑。朝着那镯子落水的地方走去，唐馨发现水越来越深，慢慢的没到她的腰上。
　　易晨出神的看着眼前的一切。那个镯子，是当年宗哥哥送给他的生日礼物，几年来，镯子从来没有离开过他的手腕，他总是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坐在洒满月光的桌前，举起手腕轻轻的转动那个光滑温润的玉镯。玉镯有灵性，戴得久了，竟比当年宗哥哥送给他的时候还要细腻柔亮。他怎么会把镯子给扔进湖里呢？
　　唐馨死死的盯着水面下的一切，她不会游泳，可是她想帮易晨找回那个镯子，哪怕他可能是故意刁难自己。不过如果这样能让易晨好过些，那又有什么关心呢？可是不能再往前走了。她很可能会被淹死的。
　　唐馨折了回来，当她湿漉漉的站在易晨面前的时候，易晨已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不会游泳，所以不敢去太深的地方。可是我记住了镯子掉下去的位置，我去找个会游泳的人来帮你找好吗？”唐馨想了想，觉得这样比较安全。
　　易晨不自觉地露出讽刺的笑，幽幽地说道：“不劳唐小姐费心，可是我不想让其他人碰我的镯子。”
　　唐馨依然静静地看着易晨，什么意思？真的是故意刁难自己吗？
　　“那，等我学会了游泳再给你找，可以吗？”唐馨听到了自己的声音。闷热的夏天，可是唐馨依然感到身上的冷意。
　　易晨不知道为什么唐馨会这样说，他甚至不明白为什么她会乖乖下水去帮他找那个镯子。这个心中深深纠结着阴影的人，虚伪的以淡漠的姿态骗取了易曦的关注。他该是讨厌她的，因为他已看透了她。可是他却迷茫了。迷茫在唐馨令人迷惑的行为里。或者说，她是另外一个滕祥宗，片刻的温柔和纵容只为那些可以为自己带来巨大利益的情报吗？
　　还来不及多想，易晨的思路被打断了。
　　易曦张大眼睛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切，“你们在干什么！”怒火的硝烟，和不敢置信的惊讶，两人同时回头，看到了气急败坏的易曦和她身后的许多人……
　　怎么办？易晨慌了，不自觉地看向唐馨，唐馨只是轻轻的档在了他的前面，挡住了他的视线，然后他听到她轻柔的声音：“先把脸擦干净，有我呢。”
　　刹那芳华，旁边池塘里一朵朵荷尽情伸展着腰肢，清丽高洁，生动明亮；身前污泥浸染了的青衫破败的耷拉在唐馨的身上，显出唐馨绝美的曲线。而她现在挡在他的身前，叫他擦干眼泪，只为了不让其他人看到他的脆弱，只为了保护自己的自尊和骄傲。
　　不知道是出于一种什么心态，易晨突然觉得不能忍受，不能承载，不能再面对。他整理好自己，从唐馨的身后站出来，一如既往的冷漠，或许更加冷漠，也一如既往地淡然，或许更加傲然，他轻轻移动步子，走过唐馨的身边，走过易曦的身边，将所有的人留在了那个充满了他所有回忆的荷花池旁，然后消失在远方。
　　唐馨失身的伸出手，触摸到易晨衣角的柔和，她看到那一抹白，固执而忧伤。
　　他拒绝了自己的保护，他自己站了出来，他逃了。
　　“馨……”易曦的痛来自于不被了解，来自于不能得到，来自于不可表露。她的痛，在每一次接触中留下了深深的痕迹，然后越来越深刻，越来越沉重。
　　在这个荒废的荷花池边，在这些傲然挺立的荷花旁，她目不转睛的看着眼前狼狈不堪的人儿，轻轻地唤着她的名字。她终于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而她却永远都得不到。
　　易曦转过身，没有再回头。
　　




寻镯

　　如果一个人，想要尽快学会游泳，那么他要怎么做？
　　唐馨如同着了魔一般，一个人在清波庄的亭中乘凉，一坐就是一整天。连越清都来过几次了，唐馨陪越清坐了会儿，越清受不了热便回去了，可是唐馨却像没有感觉到似的，越清走后，依然坐在原处。
　　云儿和月儿的耐心显然已经到尽头了。
　　“小姐，到底什么事情，您都想了一天了。”云儿嘟嘟嘴巴，表达自己的不满。
　　月儿也一脸的焦急。
　　“小王爷最近也不来了。小姐因为这样闷坏了吗？”
　　对了。易曦。总算有些回过神来的唐馨听到云儿的话，心里一阵感慨。说老实话，她对易晨和易曦两兄妹还真是挺喜欢的。
　　“唉……”唐馨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
　　“小姐，有什么事情说出来，我们帮你办啊！”云儿急了。
　　“我想学游泳。”唐馨终于抬起头，一脸的无奈。
　　“游泳？”什么东西？云儿和月儿面面相觑。
　　她们不懂？“在水里游？”唐馨换了种说法。
　　云儿和月儿对看了一眼，都笑出声来。“小姐哪来的新鲜词儿，我们都没听说过。小姐说的是游水吧！这个哪用学阿，小姐打小就会这个阿！”
　　本来就会？！唐馨这时很吃了一惊。天哪！可是现在她可一点都不会的阿！
　　“小姐忘了原来的事情，可是游水应该不会忘的，小姐不必烦恼。”月儿看到唐馨的样子，也笑着说。
　　“可是我真的忘了……”唐馨更加无奈了。
　　“我听说不久赵管事要回一趟莱城，我们清波庄在莱城有一处园子，里面有一个很大的温泉，小姐原来很喜欢去哪里。不如这回小姐也回去莱城，试试不久知道了吗！”云儿笑笑。
　　回去莱城再回来，这又要多少时间。唐馨有些沮丧。
　　既然这个身体会游泳，那么这种本能的东西应该不会随着灵魂的改变而消失的吧？唐馨思索着，在脑子里搜刮所有游泳的知识。
　　“算了，我们回去吧。”唐馨想了想，觉得如果冒险一点去试试的话，应该问题不大。
　　云儿看见小姐总算肯回去了，长长的吁了口气，惹得唐馨和月儿都笑了。
　　不久后，唐馨便来到越清的房里。
　　推开门，唐馨便看到桌前的越清，正皱着眉头看着手里的书，口中喃喃有声。
　　“清儿怎么了？”唐馨很欣慰越清的好学和努力，很自然的走过去，从后面揽住越清的肩膀，把下巴放在越清的头上。
　　越清身上总有一种淡淡的若有似无的香气，真舒服。
　　越清感觉到身后人的温柔，放下书，双手覆在唐馨的手上，“没事，馨怎么过来了？”
　　“想你了。”唐馨笑得很开心。
　　越清稍红了脸，“尽知道逗我。”
　　“清儿，一会儿晚上我带你去个地方好吗？那里很好看的！”唐馨走到越清的前面，看着越清。
　　“可是我是男子……”越清有些犹豫。
　　“没事的，我们偷偷出去。”唐馨双手作拜托状。
　　看到唐馨难得俏皮的动作，越清咧开嘴笑了，也就答应了唐馨的请求。
　　太好了！唐馨拉着越清，马上就推开门出去，两个人偷偷出了后门。
　　“什么事情要这样偷偷摸摸的，连云总管和月总管都要瞒着？”越清忍不住问出来。
　　“其实，我是想请你帮我个忙的。”唐馨边走边说着。
　　“什么事？”
　　“一会儿我要游水，可是我怕我忘了怎么游了，我不想让云儿和月儿笑话我，这不就找到你了吗！”唐馨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越清笑了，“我还以为是什么事情呢，原来馨是要面子阿。”越清取笑唐馨，“我帮你看着，有什么事情我去救你。”
　　阿？“你会游水？”唐馨觉得自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了。
　　“我家里穷，小时候要照顾弟弟妹妹，会很多事情。”
　　唐馨注意到越清的失落。她转过身抱住越清，在他耳边轻轻地说：“以后我来照顾你。”
　　越清湿润了眼眶，“我们走吧。”
　　
　　傍晚的荷园，静静的透着清香。天边染了一片霞红，荷园依然美丽。唐馨带着越清从一处不起眼的矮墙翻了过去。
　　“这里真美。”越清伫立在洒满霞光的荷花池旁，觉得心中所有的负担和沉重都一扫而空。
　　唐馨在后面看到越清在荷花池边微抬着头，轻松的呼吸着空气，觉得此刻的越清如荷花般清丽和孤立。她始终不能完全懂这个隐忍沉重的男子，因为想象，所以她疼惜他，因为寂寞，所以他们走到了一起，他们这样的感情可以走多远？
　　抛开这一切，唐馨很果断地脱了鞋，往池里走去。
　　闭上眼睛，静下心，慢慢的回忆，唐馨似乎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某种神奇的力量引领着，很自然的开始动作。
　　当唐馨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已经在水下游了一小段了。
　　事不宜迟，唐馨向着记忆中的地方游去，努力寻找着水底的亮光。
　　找到了！她迅速游过去，拿起镯子，向水面游去。
　　不一会儿，唐馨就从水里伸出头，狠狠地吸了口气，游向越清的方向。
　　突然间，唐馨感觉到小腿传来剧烈的抽痛。唐馨变了脸色，痛苦的沉了下去。
　　镯子……唐馨的手更紧了。
　　“馨！”紧紧注视着这边情况的越清看到了唐馨的不对劲，来不及再说什么，人已经跳下水去。
　　两人狼狈的上了岸，唐馨紧紧抱住自己的小腿，眦着牙咧着嘴，埋怨老天故意跟自己过不去。
　　“怎么样了？”越清紧张的扳开唐馨的手，一声清脆的声音传来，唐馨手中的镯子掉到地上。
　　这镯子……越清疑惑不解，唐馨手上什么时候多出个镯子来？
　　“啪！啪！啪！”旁边传来拍掌的声音。
　　两人抬头，看到那个身穿黑色暗纹锦衣，脸上戴着面具的高大男子。
　　樊家人！唐馨捡起镯子，暗叫不好。
　　男子上前，低沉的笑着，然后弯下腰，单手移到唐馨的小腿处，唐馨感到一股温热的气流在小腿部游走，疼痛缓解了不少。
　　就在唐馨终于松了口气的时候，男子迅速翻转手腕，轻击唐馨拿着镯子的手，镯子从唐馨掌中脱落，男子一把接过镯子，站起身来。
　　“你！”唐馨不敢置信，站起身来狼狈但愤怒地瞪着眼前的人。
　　男子嘲笑地说：“你家小爷恐怕不知道你来这里是为了这个镯子吧。”
　　唐馨瞪大了眼看着眼前的男子，又转过身看越清，正好看到越清脸上来不及隐藏的情绪。
　　“你什么意思！”唐馨懊恼，并且害怕，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
　　男子拿起镯子无趣的把玩，唐馨伸手去抢，可是男子的手左转右转，故意戏弄着唐馨，让唐馨一次又一次扑空。
　　“馨！”越清难得严厉，伸手拉回唐馨，不忍看见唐馨这样的狼狈。
　　男子似乎笑了一下，“你家小爷倒是关心你，就是不知道易家的公子是不是也知道你这么做的意义呢？”
　　越清的手紧了一下。“够了！你到底想干什么！”唐馨紧张的打断他。
　　“呵呵呵。”男子将镯子收到袖里，瞬间来到唐馨面前，帮唐馨把额前的发理到耳后，“不想干什么，就是很好奇……”
　　男子的手若有似无的捏了下唐馨的耳垂，“……清波庄的大小姐为了易家公子，还可以做到什么程度……”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忙坏了，今天总算把网装好了……




促婚

　　距离荷花宴也不过几日的光景，桐城有的是人托媒人上易王爷府说亲，传闻易王爷一律拒之门外，推说我家小儿已许了婚事。若说易王爷所言属实，可是整个桐城也没见谁家与易王爷府来往亲密，若说易王爷所言非真，那这种推辞无疑是给晨公子的名誉抹了道黑，不合逻辑的很。于是，整个桐城沸沸扬扬，就等着看到底是谁家的小姐给说下了易王爷府这门婚事。
　　唐馨近日来左打听易王府，右打听晨公子，得到的便是这些只字片语的流言猜测，心中隐隐觉得可惜和失落，可是具体又说不上来是为了什么。
　　这日，唐馨忙完清波庄的事务，便在桐城的街道上悠哉悠哉的逛着。路边的小商小贩们格外热情，不停的推销自己的胭脂水粉珠宝首饰，唐馨也乐得一个摊一个摊看着。她心里想着，上次让那个可恶的樊家人抢了镯子，还害得越清至今都对她不冷不热，估计生着闷气，给他挑些小玩意儿也是很应该的事情。
　　正挑着，唐馨感觉到一股熟悉的压迫感。猛然回头，她看到了一张平凡的从来没有见过的脸孔。此人虽然极力隐藏，可是她还是敏锐的感觉到了不寻常的气息。
　　难道是……
　　“唐大小姐好心情，还有闲功夫逛街子，难道就不怕你心心念念的人嫁作他人夫吗？”一个戏谑的声音低低的响起。
　　唐馨皱了眉头，想到此人就已经很不快，现在听到他说话，看到他，就觉得更加烦心了。
　　唐馨优雅的放下手中的东西，冷笑的说：“樊家不是要倒了吧，主事的都这么闲的来跟踪我一个弱女子。”
　　对方微微一笑，回道：“这么说来，唐家的生意也很萧条了……”
　　唐馨直觉对这个人无比讨厌，听到对方这么说，也不回答，只是从他旁边擦身而过，继续逛着摊子。
　　那人也不多占口舌便宜，但始终保持一臂的距离跟着唐馨。
　　唐馨这回连逛的心情都没有了。也不回头，也不停步，直接朝清波庄走去。
　　那人始终不前不后的跟着，然后在一个小巷的转口拦住了唐馨，将人带入巷子深处。唐馨在被对方的手蒙住双眼之前，看到了巷口窜出来的两道身影。
　　唐馨使劲挣扎，她从没有如此害怕和惶恐过。到这个世界之后，她接触的任何一个男子也没有这样的力气和行动力，更别说如此胆大妄为了。
　　对方突然出手，迅速点住了唐馨的穴道。
　　“即使叫也不会有人来的，外面听不到的。”樊家人轻松的整理自己的衣服。
　　“樊先生，你三番五次这样为难我，到底为什么。”唐馨冷静下来。此人必是有所图谋。
　　“如果我说我是为了帮你呢？”
　　“哼，我可没有什么要劳樊先生帮忙的。”
　　“那么……名震桐城的晨公子，不知唐小姐感不感兴趣呢？”
　　“我想樊先生怕是误会了，我和晨公子不过几面之缘，尚谈不上婚嫁，何来兴趣之说。”唐馨提高了警惕。
　　“有件事情，我想唐小姐应该很感兴趣才对。”樊先生低沉有磁性的声音似乎带着魔力，“你以为易王爷这荷花宴还能办多久了？”
　　“你什么意思？”
　　“八年前的桐城之变想必唐小姐并不陌生吧？你以为，易晨在里面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晨公子只是内眷，桐城之变这种国家大事怎可能与他有关，樊先生不要诬陷他人。”虽然这么说着，唐馨却已经隐隐觉得不安。
　　“樊家为什么移居丘州，这里面的事情我比你清楚。嘉王想要纳晨公子为妃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当年我们众多的情报从哪里来不用我说你也能想到。奇怪的是，桐城之变过后，嘉王依然不改初衷，想将晨公子收进后宫。以嘉王那种睚眦必报的性子，你认为此举如何？”樊先生微微的笑，唐馨只觉得更诡异。
　　“念在易王爷护驾有功，于是君臣之间，便有了这么个约定，八年之内，嘉王不加阻挠，易家公子可自由婚嫁，八年之后，若易晨还未出嫁，便送入宫中，易家就当从此没有了这个儿子。唐小姐可以算一算，今年是第几年了？”
　　唐馨已经不能言语，传言并非空穴来风，许了人了，是了，只能许了人了！
　　“参加荷花宴的人中，稍微清楚这件事情的，早就递上了求亲书，奈何易王爷拒之门外，她在等谁呢？”樊先生出其不意的揽起唐馨耳边的一缕发，轻柔的勾到唐馨的耳后，唐馨只觉得耳上一阵战栗，生生打了个寒颤，身上的穴道已经解开了。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唐馨仍有疑问。
　　“唐小姐可以相信，也可以不信，可是八年之约就要到了，不过三五天的光景，唐小姐有耐心的话大可等到嘉王的圣旨，到时候不就可以印证我的话了吗？”樊先生呵呵一笑，“只是可惜了我提前告诉你这么秘密的事情。”
　　唐馨皱了皱眉头，“我该怎么做？”
　　“提亲！何妨试一试，兴许易王爷中意的正是你呢？”樊先生深深的看了她一眼，头也不回的走出巷子。
　　唐馨追上来问道：“你告诉我这些到底为什么？”
　　樊先生脚步稍稍停了一下，“为了一个梦！”
　　宽大的袖袍翻飞，巷口已没有人，只剩樊先生步履稳健，轻松从容，沿着人迹罕至的小道消失在拐角处。
　　次日，清波庄尊嘉国大礼，由清波庄少主唐馨带着礼物亲自上易王爷府求亲。易王爷带其女易曦至大门口相迎，只说：“贤婿来了。”至此，整个桐城都知道了易王府的亲家原来是这个刚来桐城不久，还默默无闻的清波庄大小姐。
　　后来，易晨曾经回忆这几日的焦急和矛盾，对比唐馨来提亲的那一瞬，心中五味杂呈，感触颇多。




迎亲（1）

　　婚事说下来了，清波庄和易王府便抓紧时间准备起来。清波庄庄主唐言也来到了桐城亲自操办女儿的婚事。易王爷身份尊贵，娶了她家的公子，自然是正夫。只是当唐言来到桐城，看到赵管事说起的女儿带回家的小爷越清时，也不由得皱了眉头。
　　唐言曾经劝女儿，像越清这样的货色，根本不值得她这样费心，本来也没有下聘，也没有迎娶的礼仪，按理说也算不得小爷的，不如遣他离去。
　　唐馨早就防着母亲反对这件事情，趁着准备和易晨的婚事，顺势对母亲说，那不如就连迎娶越清的礼也一起办了吧，反正怎么也不肯遣走越清。
　　唐母无奈，只得作罢。可是她也没有放弃阻止越清在清波庄的身份，于是这一日便直接找来了越清。
　　越清这段日子本来和唐馨日渐冷淡，这次唐馨要娶正夫，唐母要见自己，他心中也知道为的什么，不禁悲从中来，可是又无可奈何。
　　进了正堂，只见唐母高坐其上，身边站着云总管和月总管，越清心中已经了然。他规规矩矩的行了礼，等待回应。
　　“按礼说，越公子还算不得我家馨儿的小爷，这礼，不施也罢。”唐母一开口，便戳中了越清的痛楚。
　　“清自知身份低微，可也是少庄主亲许的小爷，这礼失不得。”越清强打起精神，不想就这么放弃。
　　唐母还想说话，只见唐馨风度翩翩，微笑着走进来，云儿和月儿走下来对唐馨行礼，唐馨示意两人暂且回避，然后拉着越清对唐母行礼。
　　唐母一看这架势，冷冷一笑道：“你倒是来得快，这桐城清波庄的下人该不是都多长了一对眼睛和一个舌头吧？”
　　唐馨笑着上前，有些不太自然的尝试为唐母捶着肩膀，说道：“女儿正找清儿商量婚事，听说母亲也疼惜清儿，找他来叙叙家事，便过来看看，母亲可别冤枉了女儿。”
　　唐母道：“几月不见，你倒是油嘴了不少。”
　　唐馨便说：“讨母亲欢心，那是做女儿的应该做的事情，怎么是油嘴呢？清儿刚进门，很多事情还不懂，还望母亲忙里抽空多多教导他，女儿强抢了人回来，自然不能亏待他，不然清波庄的名声怎么传得出去？这迎娶礼阿，就趁这次女儿大婚一起办了吧！”
　　唐母拍了下唐馨的手，说道：“罢了罢了！人都收进门了，怎么可能没有行过礼的，还折腾个什么劲儿！这次娶易王爷家的公子行的是正夫礼，你可别捣乱，越清的事儿我不插手了总行吧！”
　　唐馨于是拉着越清，让越清给奉茶，唐母接过茶，说道：“既然是我们唐家的小夫了，就要懂得唐家的规矩，以后好生侍奉你妻。”说完便喝了口茶，放在几上，表示接受了。
　　越清低眉顺眼应了声是，唐馨便拉着他走了出去。
　　走出一段距离了，越清重重的甩开唐馨的手，说道：“你都要娶正夫了，还是易王爷府的公子，你还管我做什么！难为你为了人家捡个镯子差点溺水。”
　　唐馨不顾越清的挣扎，双手捧住越清的手，眼睛直直的看入越清的眼睛里，一字一句地说：“你是我的第一个夫，我怎么可能舍下你。”
　　越清眼眶湿润，索性转了头去。
　　唐馨知道越清是使小性子，便从后面搂住越清的腰，下巴抵在越清的肩膀上，说道：“我知道你生我的气，想我欺骗你去菏园，居然是为了他人拿一个小小的镯子。可是清儿，我是真的不能告诉你太多的事情。”
　　越清身子一僵，“有什么不能告诉我的，你说了我也不会撇下你一个人去的。”
　　“后来来的人清儿也看到了。他是祥国樊家的人。他来是为了什么？即使是现在我娶易家公子的事情，都不是一场简单纯粹的婚事，清波庄可能面临着前所未有的机遇或者是灾难。我每天都在反复思考这些人和事之间的联系，清儿也不要生我的气好吗？”
　　越清脸一红，转身将头埋在唐馨的颈窝处，嗔道：“清不是不明事理的人，馨这么说了，我怎么会为难于你。馨要做的是大事情，考虑的事自然也多，只要馨偶尔能想起清，来看看我，清也就心满意足了。”
　　唐馨拍拍越清的后背，说道：“易家公子不会为难你的。清儿平时也莫忘了跟随先生多学习东西，兴许以后我还要靠清儿给出谋划策呢！”
　　越清笑道：“就知道拿好话哄我，我吃你这套，就不知易家公子吃不吃了。”
　　唐馨拉着越清的手渐行渐远，心里念道：易家公子可是个软硬都不吃的主儿。
　　清波庄的庄主亲自安排的婚宴果然十分隆重。眼见着婚期将近，桐城清波庄整个已经焕然一新，其中有一个院落是新近仿照易家公子的闺阁建造的，院中一草一木，一亭一台都是易王爷府的样式，房内摆放也不差毫厘。唐馨也是每日都去拜访易王爷，请教诸多事宜，可见清波庄这次是真下了功夫，表足了诚意的。
　　易王爷被告知这一切，心中喜不自胜，对唐馨说道：“晨儿能嫁给你是他的福气，看贤婿情深意重，果然是值得托付的人。”唐馨一副不敢当的表情，心里对这个异世界婚礼的期盼已被连日来的繁文缛节极琐碎事宜消磨的不剩几分了。
　　只是易晨听说了这一切时，曾私下里对自己的贴身小奴说过：“倒真是好心思，晨的牢笼不过是换了个地方。”
　　后来，清波庄遭遇灾难之时，易晨亲见桐城清波庄付之一炬，不禁泪流满面，说了一句让当时知情者都恻然的话，之后祥国再也没有人见到过他。这都是后话了。
　　




迎亲（2）

　　八月初三，清波庄大小姐迎娶易王爷府晨公子的仪式在整个桐城的翘首以盼下轰轰烈烈的开始了。
　　一大清早，唐馨带着一大队人在清波庄的正门，整装待发。为首的便是清波庄的大小姐唐馨，今日的唐馨一身喜气，纯正的大红礼服用金线绣着龙凤呈祥的图案，栩栩如生，精致高贵，宽大的袖口和衣摆绣着忽隐忽现的金色纹路，平添了几分雅致。
　　唐馨骑着高头大马，向后面的队伍做了个手势，于是整个街道上响起了震天的锣鼓，礼仪队向着易王爷府一路走去。
　　唐馨慢慢拉着缰绳，显然没有习惯这种代步方式。一面是对迎亲仪式的好奇，一面是对这起亲事的忐忑，唐馨一路上走得并不轻松。
　　易王爷府就在眼前了，高高的门庭装扮得喜气洋洋，早有人在门口等候。看见唐馨带着人往这边来了，立刻有小丫头转身进府去通报，唐馨看着那个匆忙的背影，莞尔一笑。
　　“小姐，我们到了。”云儿在旁边兴奋地说。这么长时间以来，恐怕只有云儿还对唐馨的婚礼保持着极大的热情和耐心，好像娶亲的是云儿而不是她家小姐，令唐馨看到了云儿除了活泼的另外一面。
　　唐馨遵嘉国礼制翻身，下马，提裙，前行，整个动作流畅自然，自在风流。
　　进了门，来到正厅，易王爷，易曦已在等待唐馨，易王爷满面春风，脸上堆得满满的笑意，一口一个贤婿亲切的招呼着唐馨，反观易曦就平常得多，也不多说话，也不多有表情，只是一味的浅笑，偶尔和唐馨的眼光有所交会就会很自然的转向其他的地方。一切看起来有礼而完美。
　　不一会儿，有人来报，晨公子已经打扮妥当，即可就到正厅。才几句话的功夫，晨公子让人扶着手从后面的帘子出来，身着与唐馨一样样式的喜服，凤冠霞披，头上一方金边细纹大红盖头，遮住了易晨的容颜，遮住了易晨的心思，这样华丽的出现在唐馨的面前，她眼前一亮。
　　唐馨走过去牵着易晨的手，向易晨的家人行礼，然后带着他向大门的方向移动。到了大门口，唐馨横腰抱起易晨，两脚迈开，不一会儿就把易晨安安稳稳的放到了喜轿之中。众人吹吹打打，起着哄子，易王爷和易曦随后也上了另外的轿子，于是大家又沿着原路返回清波庄去。
　　易晨似乎没有被周围的气氛感染，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拳头。
　　到了清波庄，喜筵就正式开始了。两家的长辈高坐堂前，司仪说着吉语，指示着一对新人完成应有的礼数，热闹了一大半天，易晨便被送进后面的喜房。唐馨和易曦便在庭中招待来客，接受祝贺。
　　易曦看着旁边的人儿神采飞扬，落落大方，心中搁着一份隐忧，眼中藏着一丝失落，却也扮演好了自己的角色，帮着唐馨拦下了不少酒。唐馨即使是在原来的世界也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场面，经过了一天的折腾，虽然有易曦的帮忙，却也不胜酒力，双颊红润，一副要醉了的样子。
　　易曦看着时间差不多了，便吩咐人送唐馨回新房，自己继续应付宾客。
　　
　　新房
　　易晨端坐在床沿，从盖头上光亮的移动感觉到有人点亮了红烛。他知道，自己的亲事从来都不是自己能够作主的。所以母亲的纵容永远都不会表现在这上面。不过，不用进宫对他来说似乎是一件好事情，可是谁又能保证唐馨便是值得托付终身的人呢？原来自己如此脆弱。
　　门被推开了，唐馨还算清醒的声音响起：“你们下去吧。”
　　两个丫头准备好一切，乖巧的出去了。
　　如果说不紧张，那是假的。这算是唐馨第一个正经八百的婚礼，不管是在上个世界，还是在这个世界。于是她小心翼翼的靠近易晨，两手分别轻轻地拉住一个角，鼓足勇气掀起了他的盖头。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易晨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唐馨稍稍平复了自己的心跳，从旁边的小几上拿起两杯酒，一杯放到易晨的手上，一杯自己拿着，一手托着易晨的手臂和他交织着，口中轻轻地说道：“夫妻交杯。”
　　两人慢慢的喝完了杯中的酒。
　　喝完了酒，唐馨开始拿不定主意了。分不清这场亲事是一次冲动还是一场预谋；是因为自己对易晨的好感，还是其它她也理不清的思绪，抑或是那个神秘的樊家人，给她下了什么蛊。
　　现在人是娶回来了，接下来要做什么她一时想不明白了。
　　唐馨在沉默的时候，易晨同样也在沉默。他当然知道成亲意味着什么，可是他却不想做任何暗示。
　　唐馨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终于下定决心般的握紧了拳头，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只有那么一句：“你讨厌我吗？”
　　易晨此刻的惊讶显而易见，似乎对这个问题很迷惑。
　　“我知道第一次你看到我的时候对我并没有好感。”说出这句话，唐馨感觉心中的沉重似乎少了那么一点。
　　“唐小姐或许有自己的苦衷，晨只是不愿妹妹错看了人。”易晨低垂着眼，长长的睫毛从侧面看过去美得出尘脱俗。
　　“我……不太知道怎么与人相处……可是绝非心怀鬼胎。”唐馨自嘲的笑了一下，“其实我也很少这么坦白的。不知道为什么能对你……”
　　易晨不明白唐馨的行为，说道：“唐小姐为何向易家提亲呢？”
　　唐馨眼前闪过荷园的一幕一幕，脆弱流泪的易晨，负气倔强的易晨，骄傲坚强的易晨，他把伤心留给自己，拒绝了自己的保护，毅然地从人群中离去。唐馨又想到在那个黑暗的小巷中，樊先生似真似假的话语，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对易晨说明自己的情绪波动。
　　“总之，既然我娶了你，就不会委屈你，也不会勉强你。你……如果不想看到我，我也可以……”
　　“唐小姐多虑了。晨已为人夫，怎会如此不知礼数，请唐小姐也不要说出不合适的话来。”易晨打断唐馨的话，中规中矩的说着。
　　唐馨一愣，说道：“我说的都是真的。”语毕，也不再多说什么，脱了外衣，就着中衣躺到床上，盖上被子，迅速闭上了眼睛。
　　易晨睁大了眼睛，对这种情况不知该如何反应。
　　




新婚

　　当朝阳从东方冉冉升起的时候，唐馨睁开了眼睛。该去给母亲请安了。
　　唐馨伸了个懒腰，偏过头，正准备叫醒易晨，却发现易晨并不在床上躺着，而是靠着床柱睡着了。
　　这是……唐馨的眼睛又暗了暗，他还是这样，一而再的表现自己的孤高和坚强，一而再的拒绝自己的好意，他难道就这么讨厌自己？
　　苦笑了一下，唐馨轻轻的掀开被子，小心的挪动到床边，想要在不惊动易晨的情况下下床去，可是当她双腿沾地的时候，旁边传来一个声音：“唐小姐醒了吗。”
　　唐馨的动作顿了顿，还是一样波澜不惊，如果不是亲耳听到，她甚至以为根本就没有人说话。原来，有没有好感这样的事情根本不用问出来，从对方的言语就可以看出来了。
　　“易公子若是愿意的话，可以在家母面前试着叫我一声馨或者妻主，私下里就随易公子的意思了。”唐馨拉起挂在一旁的衣服，有条不紊的穿上，移步到门前，“易公子可以安心在床上休息一会儿，我会派人来给易公子送上新的衣物，服侍易公子洗漱。”说完，唐馨就要出去。
　　“等等，我有话想和唐……你说。”易晨没有料到唐馨的冷淡，不知道哪里做错了，一时也有些慌乱。
　　“易公子请讲。”唐馨转过身来。
　　“若晨有什么做的不对的地方，请唐……妻主见谅，可是昨晚我们……礼数不合，我们……”
　　“易公子请放心，我说过的话自然算数，若是易公子日后遇上知心人，馨也愿成全你们，我们的约定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馨决不告诉其他任何人，易公子稍作休息，一会儿去给家母请安还劳公子多费费神，只要家母放心离开桐城，馨决不为难公子。”
　　唐馨的语气有些疲累，双手拉开门，回头关上，招呼院中的两个小奴过来，吩咐道：“夫人唤你们的时候，你们再进去，准备好了带夫人到前院。”
　　易晨一语不发，心里不免有些不是滋味，静静的褪下衣服，掀开被子躺进去，感觉到床上残留的温暖，看到房中和原来一模一样的摆设，轻轻闭上了眼睛，一滴泪悄然滑落。
　　不到半个时辰，小奴带着换好衣服的易晨来到前院，唐馨早已准备妥当，看到易晨过来了，微微一笑，说道：“夫人随我来。”后面两个小奴看到唐馨的样子，偷偷对看一眼，笑得开心。 
　　易晨跟在唐馨的身边，表现得体大方，不露一点破绽。
　　两人来到前厅，易晨迟疑了一下，拉着易晨的手进了门，看到母亲和赵姨似乎在商量着什么，便大声说道：“娘，赵姨，孩儿带着晨来请安了。”
　　唐言早看到唐馨一脸欣喜地拉着人就进来了，笑道：“你赵姨正说着这段日子你在桐城磨练了不少，人也成熟稳重，你倒好，成了亲反而孩子气了，让你赵姨看笑话了不是？”
　　赵姨难得真诚的笑着说：“馨儿新婚燕尔，自然满面春风，喜不自胜，孩子气才好。”
　　唐言听了更是高兴起来。
　　易晨优雅一笑，给唐言行礼道：“晨给母亲请安。见过赵姨。”
　　“很好，很好，我看易家的男儿就是懂事乖巧，还没什么架子，嫁到我们唐家来好得很！什么时候给唐家添个小小姐，就更好了！”
　　唐馨马上接过话去，说道：“娘是不想要女儿了，这么快就想要孙女了。”
　　唐言说道：“瞎说，你呀，离了莱城，到桐城来，变得胡闹了。”
　　唐馨不好意思的说道：“晨刚嫁进来，娘可不要吓坏了人家。”
　　唐言一听，乐了，调侃的说：“你倒知道心疼人，对了，你那个小爷，知道见正夫的礼数吧，你可要好好和晨儿说，不要委屈了人家。”
　　易晨不由自主地看向唐馨，暗道：原来她已经有一个小爷了，倒是不知道什么样的人，能够成为她的小夫。
　　“娘，清儿知道的，一会儿我就让清儿来请安。”
　　“嗯，我看你那个小爷也是个懂事的人，清波庄这段时间事情不少，为娘今天就要动身回莱城，你在这边好好跟着你赵姨学，为娘真高兴多了个帮手。”唐言似乎也开朗了不少。
　　唐馨说道：“女儿为娘分忧是分内的事，只是馨会的太少，还要赵姨多指引提点。这段日子一直麻烦赵姨了。”
　　赵姨笑着摆摆手说：“少庄主天资聪慧，触类旁通，将来也是要继承庄主的事业的，赵某谈不上麻烦，却是很欣慰。”
　　一时间言笑晏晏，唐言看易晨落落大方，乖巧守礼，心中越发满意。
　　待到请安结束了，唐馨带着易晨离开前厅，走到易晨的院落前时，唐馨退开一步说道：“公子稍作歇息，要烦恼公子做做样子，全了礼节，我去带清儿过来给公子请安。”
　　易晨还来不及说什么，唐馨已经从另外一个方向离开了。他尴尬的张着嘴，又闭上，有些落寞的朝屋里走去。
　　唐馨迅速来到越清的房门外，直接推门而入。
　　正在穿衣的越清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吓了一跳，迅速拉紧身上的衣物转身看向来人。随即嗔道：“被你吓死了。”
　　唐馨不以为然地笑笑，走过去接手越清手中的动作，说道：“我来看看你，一会儿……”
　　“我知道，刚才阿金去打听了大夫人请了安回来，我正准备着过去，你就来了。”越清也不推辞，享受着唐馨温柔的为自己穿衣。
　　“嗯，其实也就是走个过场，不用太认真的，我来陪你去。”
　　“清还以为妻主有了新人，就把我这个旧人给忘了呢。”越清说道。
　　唐馨整理完越清的衣服，敲敲他的额头说：“你家妻主是这种人吗？！”说完，拉着他就往易晨的住处去了。
　　当越清看到端坐桌旁，优雅的喝着茶水的易晨的时候，心中不免赞叹和忧心。赞的是易晨是如此完美如天仙一般的人儿，他的美纯粹而高雅，晨公子的声誉果然名不虚传。忧的是这样的人儿在唐馨身边，自己还能得到唐馨不变的关爱吗？
　　易晨同样在打量越清，上上下下看了个遍，他得出结论：很普通，顶多也就是清秀。唐馨喜欢的人还真是一般。
　　越清微微一福身，说道：“越清见过大夫人。”
　　易晨点头，说道：“不必多礼。”
　　随后，越清坐在一边，唐馨站在他的身边，易晨有模有样的跟越清交谈了两句，看着时间差不多了，便表示礼数已到了，以后有什么事情可以来找他，于是越清便知趣的告退了。唐馨也不多言，只说：“夫人好好休息。”便尾随越清离开。
　　易晨保持着完美的礼仪看着两人走远，手却不自觉地握紧了。
　　




结盟

　　世上有许多事情是不如人意的。
　　比如说当唐馨当时在易府，第一眼看到那个白衣飘飘，高洁出尘如玉般的美人晨公子时，或许就已经情愫暗生，可是易晨多么敏锐的察觉到她的伪装，且多么明显的表达了他的厌恶。
　　比如说当易晨很小的时候，便决定要跟着心目中如神人般的大哥哥永远生活在一起，可是利益的冲突和现实的残忍多么冷酷的撕裂他的单纯，以至于他的婚事也要这么仓促，或许还带着双方利益的考量。
　　再比如说易曦，似乎一直处于一片混沌之中，找不到方向，更找不到出口，只能在那么复杂而微妙的情感波动中逃避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若说在感情方面稍稍有那么点如意的人，可能只剩下越清了。他的快乐来自于自知和自足，来自于有那么些情谊却可能并不那么深刻。
　　所以当易曦在唐馨新婚不久的某天来到清波庄，看到唐馨陪着越清在波心亭闲聊纳凉的时候，心中的不快和不平衡就像是安上了点燃的引线，瞬间爆发了。
　　她前脚刚抬起来，准备走上前去，却硬生生的收了回来，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此刻的易晨，似乎没有受到任何影响，身边是从易家带过来的小奴，一个磨着砚，一个轻轻扇动羽扇。而易晨一杆毛笔，静坐桌前，工工整整地蝇头小楷，写着不知名的诗文。
　　“哥哥好心情，倒修身养性起来。”易曦制止易晨身后小奴的动作，在桌边看了一会儿说道。
　　易晨听到声音，放下毛笔，起身微笑面对易曦，说道：“怎么有空过来。”
　　“你们下去吧。”易曦看向两个小奴，略带严肃地说。两个小奴依言退下。
　　易晨但笑不语，似乎知道妹妹的来意。
　　“哥，你知道唐馨现在在哪里吗？”易曦脸色有些不好看。
　　“不知道。”
　　“她在和那个贱奴……”
　　“那是她的小爷。”易晨给妹妹倒了杯茶水，打断她的话说道。
　　“你见过了？他哪里比得上哥哥！哥哥难道不想和唐馨……”
　　“曦。”易晨打断她的话，“你知道我从未对人动过心，唐馨……是个好人。”
　　“你这个笨蛋！你知道你已经得到多少别人想要都求不来的吗！”易曦气结，拂袖而去。
　　易晨无可奈何，看着易曦远走，幽幽的说道：“你可知道，我想要的也从来没有得到。”
　　易曦没有在清波庄停留，而是回了一趟王府，日暮时分，一匹快马出了桐城，奔着莱城的方向去了。
　　这日，莱城清波庄里，唐言正坐书房，紧蹙着眉头，似乎有什么事情想不明白。不一会儿，有下人来报，易小王爷求见。唐言心事重重的吩咐下人：前厅等候。
　　正说着，易曦已经推门而入，豪爽一笑：“伯母，小侄登门造访，是有要事相商，书房比前厅更合适。”
　　唐言细一寻思，谨慎了许多，说道：“小王爷请坐。”然后对下人说：“沏壶茶来，不要让任何人靠近书房。”
　　茶很快端来了，唐言透着面前升腾的雾气看到易曦不太真实的面孔，表面的镇定掩饰着内心的惊疑。
　　“小王爷有何事，请讲。”唐言微笑。
　　“伯母不必多礼，易唐两家刚结为亲家，哥哥的母亲就如同我的母亲一般，曦此番前来，是想给亲家带一份利来，消一桩灾去。”易曦轻呷了一口茶，话到此处不再多言，端的是高深莫测，令人心中忐忑。
　　“哦？”唐言也喝一口茶，以不变应万变，“不知利从何来，灾因何起阿？”
　　“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曦就实话跟伯母说吧。”易曦放下茶杯，站起身来回踱步。“伯母以为，这河运的生意因何而来？又能发展到何种程度？”
　　“承蒙王上厚爱，让唐家有了一口饭吃，不敢妄谈发展之事，只盼维持让清波庄这几百号人不至于颠沛他乡，流离失所。”唐言不假思索，抱拳向着桐城的方向，一脸严肃尊敬。
　　“伯母对王上的忠心青天白日，奈何河运至事，何等重要，只怕……”易曦顿了一下，“王上容易听了旁人的谗言，给清波庄生出什么事端来啊。”易曦的声音越来越低，但唐言却听得清清楚楚，一字不差。
　　“这……”唐言忧心仲仲，却不愿表露。
　　“伯母，家兄已嫁入唐家，易家和唐家，那就是站在同一条船上的人了，如今曦坦诚相告，盼伯母也不要顾忌什么了。”
　　功高盖主的道理易家懂，唐言也懂。她稍稍思索，说道：“王上想要唐家怎么做？难道要散尽家财才能聊表忠心吗？”
　　易曦不语，径直走到书桌前，拿起一旁的毛笔，就着桌上的纸横竖几笔，纸上出现一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唐言凑过去一看，惊疑不定，立马说道：“清波庄不过微利商家，唐某也只是一介草民，此事恕唐某和清波庄有心无力阿。”
　　易曦出手将唐言按坐在椅上，说道：“易家愿助唐家扩大清波庄的经营范围，此事只是顺便请唐家帮个小忙，安排几个下人，处理几件小事，伯母不要想得太过严重。”
　　“这……”唐言想要拒绝。
　　“难道伯母要等到王上亲自动手才懊悔当初没有给自己留一个生门吗？”易曦语气微急，“这些事情，换了人也照样能做，易家据实以告，也提供解决之道，是真正在为亲家考虑啊！”
　　“可是……”
　　“伯母就不要犹豫了，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事成之后，清波庄的规模比之现在，何止十倍百倍，望伯母早做决断阿。”
　　“小王爷说的有理，清波庄愿鼎力相助，以示忠诚，还望小王爷在朝廷上下，帮着多打点打点才好。“
　　“伯母深谋远虑，精明干练，也是个爽快之人，只是此事严密，切不可走漏了风声，此番曦只身前来，也不全为此事。”易曦诚恳地说。
　　“贤侄请讲。”
　　“越清，不洁之人，恐败坏清波庄大小姐的名声，更不知他会给馨带来什么影响。家兄这段日子过得……”言未竟而意无穷，易曦摇头作无奈状，唐言皱了眉头。
　　“还有此事？易家公子才貌兼备，品行卓绝，又是馨儿的正夫，岂可让他受了委屈。这件事情我定要亲自处理！”
　　“劳伯母费心，曦前来清波庄的理由，伯母可以此事作个幌子……”
　　如此这般，一个形式和实质意义上的盟约便成立了。
　　不久后，远在桐城的一个院落中，有了这样一段对话。
　　一个人说：“听说易家大小姐去了莱城，为的是易家公子嫁入唐家却受尽了小爷的委屈，唐庄主一怒之下连夜赶来了桐城，将女儿痛斥了一顿，并罚那小爷一个月禁闭在后院一个屋子里，除了送饭不许任何人靠近他。”
　　另外一个人微微思索，问道：“此事恐怕没有表面那么简单，你们再探，紧密关注唐家和易家每一个人的动向，看来我们要抓紧时间了。”
　　微风吹过，所有的言语和阴谋都被吹散在风中，飘得不知所踪……
　　




不眠夜（1）

　　这夜，桐城清波庄灯火通明，前厅跪着越清和唐馨，旁边坐着易晨，堂上坐着唐言，大门紧闭，门边跪着的是云儿和月儿。一时间寂静无声。
　　唐馨微微走神，想起这之前母亲将自己带到书房后的情形。
　　唐言语重心长地说：“馨儿，你怎么也如此糊涂，且不说越清本是张大人家公子的人，你要是喜欢，收进房中本也不算什么事情。可是你既然娶了易王府的公子，还是正夫，即使不喜欢，面子上也不能如此给人难堪阿。何况这亲，还是你自己去提的！”
　　唐馨垂下头，说道：“女儿并非怠慢易家公子，只是太珍惜，所以不知道该怎么对待……”
　　唐言失笑，道：“你啊你……这也是一物降一物。你只要对他好，他自然会向着你。不过越清，这次必须得罚，易家看着呢。”说完，唐言变得严肃起来。
　　“可是这不关清儿的事啊，是女儿……”唐馨急忙求情。
　　“此事不用再议，我会把握分寸。这次叫你来，是另外一件事情。”
　　“娘急急来到桐城，定是有重要的事情，女儿听着。”唐馨知道越清受罚在所难免，最要命的是自己还不能求情，易晨阿易晨，唉……
　　“易家嫁过来公子，此事并不单纯，他们是想和清波庄结盟。”
　　“结盟？”唐馨想起当初提亲时的一幕又一幕，心中顿感不妙。
　　“我道王上自八年前桐城之变后就不再有收复丘州之心，可是前日易曦来访，我才知道，我王将此事深埋心中，如今嘉国国力渐盛，王上自然就想到了这件事。易家这些年深蒙圣恩，劳苦功高，想和清波庄结盟，完成王上这个心愿。”
　　唐馨微惊，想到了来自祥国的樊先生，心中升起一种奇怪的预感。“王上想要唐家……”
　　唐言在纸上写下：易秘训水军，唐培养暗人。唐馨接过纸，看完后将纸的边角对上烛火，纸张瞬间燃尽。
　　“娘想要女儿做什么？”微微抚平跳动的心，来到这个世界，唐馨第一次觉得和阴谋离得如此近，而这个阴谋，关系到的不只是自己的性命，很可能是整个家族的命运和整个国家的命运。这些都是唐馨极为陌生的事情。
　　“赵管事曾说樊家人也有找上唐家，表面看是共同开发河运生意，实际上恐怕没这么简单，清波庄现在可谓风口浪尖，我儿现在桐城，恐流为人质，一定要谨慎小心啊。”唐言说得无奈。
　　唐馨一时间心头大乱，想了半天，说道：“娘，女儿一定谨慎言行……”
　　唐言轻轻一笑，抚着唐馨的头说：“傻孩子，凡事有娘担着，你只需保护好自己。”说着，唐言的思绪似乎飘得很远，唐馨叫了好几声她才回过神来。
　　唐言失落的说：“你父亲走之前，最放不下的就是你，你随了他的性子，单纯淡薄，为娘……为娘真不该让你离开莱城。”
　　唐馨第一次听到父亲这个字眼，问道：“娘没有想过再娶吗？”
　　唐言放开女儿的手，走到门边，轻轻地说：“再也没有第二个欣格了。”说完，唐言推开房门。
　　赵欣格，唐言一生唯一的夫，唐馨所不熟悉的父亲，他是得到唐言一辈子真爱的幸运之人，而又何其不幸早早离开了人世，不能和相爱的人相守。
　　唐馨随后出来，知道言尽于此了。
　　“馨儿！”堂上传来威严的声音，唐馨回过神来，不知道母亲已经叫了自己多少次了。
　　左边跪着越清，隐忍着不言不语，右边跪着本来坐着的易晨，神情淡漠，唐馨一时愣住，不知道事情怎么发展到这种境地的。
　　“你身为清波庄的大夫人，不必为他求情。此事馨儿也有错，为娘要连女儿也一起罚！”
　　越清依然不言不语，易晨说道：“母亲误会了，是晨身体不适，怕过给妻主，这才请越清代为照顾，并不是他们的错。”
　　唐馨不由自主地看向旁边的易晨，没有想到他没有置身事外，反而为越清求情。虽然她也不觉得越清做错了什么，可是易晨此举显然出乎她的意料。
　　“娘，都是女儿一人的错，没有注意到晨身体不适，还连累了清儿，请娘责罚，只是清儿身体单薄，若他犯了什么错，也由女儿代过吧。”
　　始终未出声说话的越清此时却说话了。“清不知礼仪，冒犯了大夫人，请母亲责罚。”
　　“清儿……”唐馨轻声叫着，心中焦急。
　　易晨看在眼里，五味杂呈，这就是真的感情吗？为什么自己得不到这样的真情？拳头敲敲得握紧，指甲嵌进了肉里，感觉到疼痛，易晨微微放开，接着说道：“晨既然嫁入唐家为大夫人，母亲何不将此事交给晨处理，母亲繁忙，还要为晨担心，晨实在于心不忍。”
　　唐言这才说道：“好，从今往后，这后院之事，就都交给大夫人处理，云儿和月儿你们吩咐下去，不得马虎。不过今日之事，既然是易家找上我这里来，想必不是空穴来风，此事定要处置妥当了才行。”
　　易晨想到几天前负气离去的妹妹，于是说道：“妹妹不懂事理，只知道担心晨，却不明原委，惊扰了母亲，晨代为赔礼，越清并没有做错什么，妻主更无不对，晨不能仗着母亲疼爱，枉怪好人，传出去说唐家的大夫人刁钻刻薄，仗势欺人，也不是什么好事，还请母亲成全。”
　　唐言想了想，说道：“就随你的意思吧，今日也晚了，既然是为娘误会了，这罚也不用领了，馨儿你带晨儿去休息吧。”
　　唐言左看看，后看看，先扶起易晨，转身又扶起越清，叫过来云儿和月儿，说道：“你们送清儿回去。”
　　两人应下，说道：“爷这边请。”
　　越清看向唐馨，唐馨轻轻放开他的手说：“去吧，好好休息。”越清便走了。
　　唐馨见三人走远，便对母亲告别道：“馨儿和晨回去了，娘也好好休息。”
　　唐言应下，两人便走了。
　　不一会儿，赵管事从外面进来，半晌，说道：“清波庄不太平了。”
　　唐言轻叹，说道：“欣梅，馨儿不谙世事，能保护好自己吗？”
　　赵管事说：“这么多年了，你对欣格情深意重，我们姐弟俩隐姓埋名，多亏了你的掩护。馨儿我一定会保护好她的。”
　　唐言起身，说道：“还说这些事情做什么，我早把馨儿当自己的孩子，若唐家有个什么万一，你就带她远走高飞吧。”
　　




不眠夜（2）

作者有话要说：一直以来，谢谢大家的关注和评论，平时工作繁忙，可是每次有那么一丁点的时间，看到大家的发言，还是会很高兴的手舞足蹈。
我想说，谢谢你们的支持，我可能更新的不固定，可我绝不弃坑。同时，这也是我第一部作品，很多细节，需要不断的推敲和想象，才敢写出来，文笔不算优秀，技法也不纯熟，一路走来，只求每天进步一点点。所以，无以言表大家的支持带给我的感动和快乐。
谢谢大家！：）
　　易晨的房中，桌上点着一盏油灯，易晨坐在床沿，唐馨坐在桌边。
　　“刚才的事情，谢谢你。”唐馨说道。
　　“不必谢我，晨还要谢谢唐小姐，给了晨安身之所。”
　　唐馨实在讨厌易晨的疏离，每次听到这个称呼就禁不住想要发火，想比他更疏离，更冷漠。此刻的她也在不断地克服这种状态。“如果不嫌弃的话，你可以叫我馨，我实在不喜欢你叫我唐小姐。”想了半天，唐馨决定据实以告。
　　见易晨不语，唐馨急忙说道：“若你实在讨厌我就算了，你睡吧，母亲走后我就出去，你不喜欢我也不会在你面前出现。”
　　唐馨已经被自己的自厌情绪压得喘不过气来，又面对易晨的沉默，更是焦躁不安，恨不得马上打个地洞钻出去才好。
　　易晨注视着严肃的唐馨，她的手却有节奏的敲着桌面，且越敲越快。是自己的态度引起了她的焦躁吗？而这种焦躁已经到了无法掩饰的地步？
　　这样的唐馨是易晨没有见过的，事实上，从小大大，易晨也没有见过如此情绪易受影响的人，心中隐隐有些慌张。
　　“馨……我并不是讨厌你，只是不太会和人相处，你……放轻松。”
　　“什么？”敲桌子的声音瞬间停止了。唐馨几乎是同时间心中轻松了不少。她自己都不清楚自己有这样的习惯，更无从得知易晨已经窥探了她如此脆弱的一面。
　　“……晨，我叫你晨可以吗？”唐馨小心翼翼的问道。
　　易晨轻轻笑道：“可以。”
　　唐馨舒展了眉头，说道：“你睡吧，我在这里坐会儿就走。”
　　易晨如一尊佛般端坐床前，半晌，才说道：“不如……我们说会儿话？”
　　唐馨沉凝片刻，问道：“你……为什么嫁入唐家？”
　　易晨没有想到唐馨会问这个问题，生出些感慨来，说道：“生为朝廷高官的儿女，婚事并不是自己可以完全做主的。特别是……我。”
　　“是因为……王上吗？”
　　“想不到唐……馨远在莱城，也知道这一段不足为人道的往事。”易晨语气微带讽刺，“那你也应该知道，八年之约已到，所有被易家拒绝过的人都已没有机会，这样下来，易家可以选择的人实在少之又少。”
　　“那易家为什么年年都要拒绝提亲的人呢？”唐馨不理解，既然情况这样紧急，在八年之约开始的时候，就应该要好好把握每一年的机会，而不该如此轻率的拒绝他人才对啊。
　　“馨想得太简单了。”易晨苦笑。“当年知道这些事情的人本就不多，当今王上也不许人向外透露。晨初时心高气傲，母亲也随我心性，以为八年不急。可是祥知内情的人没有哪个敢冒着触怒天威的危险向易家提亲，怕日后为难，其他的人，不是想依附易家的势力以求上位，就是对易家毫无用处的平庸之辈。晨有看不上的人，即便晨能看上，母亲也看不上。”易晨叹一口气。
　　这样一来二往，才拖到八年之后。唐馨稍稍理解。
　　“那馨上门提亲，为何……”
　　易晨的眼神飘向远方，神色迷离。“母亲的想法我并不完全明白，可是多少也能猜到一些，大概和清波庄有关系吧。”易晨不愿多说。
　　这么说来，易晨也知道自己并非单纯入嫁了。“那你为何……”
　　“母亲给我两个选择，唐家或者入宫。”易晨站起身来，“晨本已打做好了入宫的打算，可是馨却来提亲，自成亲以来，馨不曾勉强我，也不曾委屈我，晨不胜感激。晨从未想过情况会变成这样。所以越清，我是不会伤害他的。晨半生苦闷，得妻主怜惜，真心相待，是恩，日后若有机会，晨定相报。”
　　易晨走到唐馨面前，真诚的看进唐馨的眼睛，在那双漂亮的如琥珀般流光溢彩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身影，那样幽深，神秘，干净和绚丽。她的眼睛真的很好看。
　　唐馨起身，与易晨平视，人说认真的男人很迷人，现在的易晨，真诚自然，不孤高，不轻蔑，烛光在他周身嵌上柔柔的光，白皙的皮肤更显得他细腻温和，这样的易晨让她不能抗拒的想靠近，想宠爱，想给他所有美好的东西，让他在自己的庇护下轻松快乐地生活。
　　如果不是先碰上越清，如果不是易晨开始的抗拒，如果不是……我再也不能给这个男子纯粹的一心一意的爱情，那么我至少，不要让他伤心，不要让他不快乐。
　　“馨说过的话，就会算数。我会对你很好，不会让你伤心，如果你遇上喜欢的人，也可以离去，馨绝不强求。所以，晨一定要快乐的过每一天……我们……拉钩……”唐馨孩子气的伸出小指。
　　易晨笑了，也学着唐馨伸出小指。唐馨的小指轻轻的缠上易晨的，温热的感觉从手指相连的部分传到身体的骨血之中，唐馨口中念念有词：“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这是一个真的人，与这个世界如此格格不入……易晨笑，思绪飘到遥远的遥远的地方，那里曾经有个人，温柔而霸气；那里曾经有个人，痛心而决绝……所有的往事，都在时间的长河中被碾成一个又一个闪光的碎片，然后暗淡了神采，悄然隐去，什么才是不变的记忆？
　　不能告诉你，我被你吸引；不能拥抱你，怕你会抗拒；不能要求你，因为我已经不配拥有你唯一的爱情。
　　天边微微发白，唐馨知道，这或许是自己第一份发诸于情的真的爱恋，可是想而不得，不能有任何行动。所以，对他好一点，好一点，再好一点。只愿他快乐，只愿他不再受到伤害。
　　推开门，清晨透着丝丝的凉，唐馨轻轻的关上门，关上心中的幻想，一步一步，缓缓地朝越清的房中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一直以来，谢谢大家的关注和评论，平时工作繁忙，可是每次有那么一丁点的时间，看到大家的发言，还是会很高兴的手舞足蹈。
我想说，谢谢你们的支持，我可能更新的不固定，可我绝不弃坑。同时，这也是我第一部作品，很多细节，需要不断的推敲和想象，才敢写出来，文笔不算优秀，技法也不纯熟，一路走来，只求每天进步一点点。所以，无以言表大家的支持带给我的感动和快乐。
谢谢大家！：）




怀孕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盛夏已经过去，空气中透着凉意，天高地阔，唐馨迎来了在异世界的第一个秋。
　　此时的唐馨，已经成长了不少，可以独立处理桐城的事物了。易曦经常来，有时是找自己的哥哥，有时却是和唐馨在书房一坐就是几个时辰。每到此时，易晨总会不由自主地担心。
　　今日易曦又来了，两人去了书房，易晨在房中心神不宁，便想着起身去看看越清。最近听说越清胃口不太好，吃得少，还不喜荤腥，得去看看怎么回事了。
　　刚走到门口，便听到里面越清干呕的声音。易晨推门而入，走上前轻轻拍着他的背，问道：“怎么了，不舒服就坐会儿，别到处走动了。”
　　越清虚弱的笑笑：“多谢大夫人关心，清最近是有些身体不适，但没大碍的，没事。”
　　正说着，越清的小奴小竹端着一碗水走进来，看见易晨，忙施礼道：“见过大夫人。”
　　易晨淡淡一笑，小竹便放下托盘，站立一旁。易晨毕竟是出身显赫，自从嫁入唐家，唐母要求他接管清波庄后院事务之后，他就慢慢在这清波庄中树立起自己的威信来，清波庄的人对这个大夫人又敬又爱，唐馨也乐见其成。
　　“怎么不在旁侍候着？”易晨轻斥，即便是这样，小竹也十分紧张。
　　“回大夫人，爷这几天一直不舒服，爷说想喝点甜的东西，刚才小竹是去给爷端碗甜水来。”
　　“有大夫来看过了吗？”易晨皱皱眉头。
　　“清本不是什么娇贵的人，估计吃什么坏了肚子，过几天就好了，哪……”正说着，越清捂住了嘴，脸色变得苍白。
　　“你去找月总管，让她找个大夫来看看，快去快回。”易晨赶紧吩咐小竹。
　　小竹一溜烟跑了，易晨扶着越清坐在一旁。
　　对于越清，易晨的感觉是复杂的。他想多照顾他一些，待他好一些，一方面可能也是因为回报唐馨对他的好，另一方面他又觉得越清和唐馨多少有些相似，是哪里他又说不清楚。
　　“要不我喊妻主过来，你这样也不是办法。”
　　“算了，最近她很忙，连几天晚上来了就睡着了，怎么能再让她为我操心。”
　　易晨突然沉默，唐馨从来没有让他看到过自己累的一面，她总是温柔而隐忍，有时来坐坐，和他聊聊生意场上的趣事，有时来看看他写的诗句，有时他会教她下棋，她总是高兴的，没有显出过一丝疲惫和倦意。
　　越清注意到易晨的沉默，说道：“她……很喜欢你，你不知道吗？”
　　“怎么说到这个上面来，你要好好注意身体……”
　　“馨是个对感情极其认真的人，如果不能给爱的人最好的，就宁愿不要去爱了。”刚说完一整句顺溜的话，越清又感觉到熟悉的反胃，便再也顾不得说话，弯下腰干呕起来。
　　“这到底是怎么了？我去看看大夫有没有来。”易晨看了也急了，一脚踏出门想去找月儿。
　　走着走着，易晨的脚步放慢了。他若有所思地望着书房的方向，不知道想些什么，随即又往前走去。
　　“大夫人！”小竹看到易晨，远远地就开始喊道。
　　易晨定睛一看，正是小竹，月儿还有一位挎着药箱子的大夫。
　　“见过大夫人。”月儿行礼。
　　“嗯，你们快去吧，我去书房看看。”
　　待三人走远，易晨独自来到书房外。书房门口站着云儿，她正皱着眉头，看得出来不太高兴。
　　“云儿这是怎么了？”易晨微微一笑。
　　“大夫人！”云儿看到易晨，像是见到救星一般，急急地来到易晨面前。
　　“大夫人，不是云儿对易小姐有意见，上次易小姐来找我们家小姐，我们家小姐连着三天都没睡好觉，整日在书房不知道忙些啥。今日这就进去好几个时辰了，这段日子我们家小姐接手桐城清波庄的事情已经够忙了，这会儿又要好几天吃不香睡不好了。大夫人说的话，易小姐和小姐都是极听的，云儿求求大夫人了，可一定要让易小姐给我们家小姐几天轻快日子过吧。”云儿说着，竟然真的一副哀怨的表情，逗笑了易晨。
　　“她们在里面说了什么？”易晨轻轻地问。
　　“谁知道呢！开始还能听到声音，这会儿连声音也没有了！”云儿说着，更加气愤，以她的功夫底子，都听不到声音了，想来就生气。
　　“你呀！偷听还有理了。”易晨笑道，“我进去看看。”
　　云儿笑道：“小姐说了，任何人都不能进去，不过，云儿觉得，大夫人是肯定可以进去的！”
　　“没规矩。”易晨轻笑，推开门进了去。
　　进去之后，易晨却滞了一下。
　　“你这是在干什么？”易晨沉下了脸。
　　“看馨睡觉。”易曦趴在桌上，看着前面在躺椅上休息的唐馨，她身上披着薄毯，眼底的黑暗藏不住疲惫。易晨想起来，唐馨已有三日没有去看他了。
　　“你来找她，在书房一待就几个时辰，就是为了看她睡觉吗？”易晨压低了声音。
　　易曦总算看向易晨，似笑非笑的说道：“把她还给哥哥如何？”
　　易晨不理他，走上前去，伸出手想推醒眼前的人儿，却停住了动作。他似乎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疲惫却很安详的唐馨。
　　“有你在只会让她紧张拘束，你叫不醒她的，因为我点了她的睡穴。”
　　“越清病了。”
　　易曦的眼睛暗了暗，“若是哥哥病了，我说不定还会为你解开穴道。”
　　“曦！你来捣什么乱！这是你捣乱的地方吗？”易晨握紧了拳头。
　　“哥哥从来都不惜福。”易曦继续注视着唐馨，似乎不想再说一句话。
　　书房陷入一片沉默。
　　“云姐姐！让我进去找小姐好不好？小竹有天大的好消息告诉她！”
　　“不行！小姐在里面议事，你不能进去。不然你告诉我，我再……”
　　小竹瑟缩了一下，仍然坚持道：“小竹想亲自告诉小姐……”
　　门外的声音清晰得传来，易晨说道：“你还不快解开穴道！要让清波庄的人看笑话么？”
　　易曦不情不愿的走道桌后，伸手一点。轻轻推了推唐馨，说道：“馨，醒醒，有人找你来了。”
　　唐馨睡眼迷朦，孩子气的揉了揉眼睛，微微张开，轻声问道：“谁阿？”
　　可是没有一个人回答她。易曦的眼睛不愿离开分毫，易晨只觉得此刻的唐馨可爱极了。
　　“小姐！小姐！”云儿大声叫着。
　　唐馨混沌的脑子总算有些清醒了，嘟哝道：“云儿就会瞎叫唤！”待她起身看到被易曦遮住在后面的易晨时，一下子就清醒了，下意识的伸手擦擦嘴角，突然又觉得不对，迅速转过身去。
　　易晨勾起了嘴角，说道：“馨，刚才大夫去看了越清，这会儿小竹来找您了。”
　　唐馨背对着两人整理着衣服，假咳了两声，耳朵上布满可疑的红色。订到易晨这么说，又迅速转过头，着急地问：“清儿生病了吗？都怪我，这段时间没有照顾好他……我……”来不及说什么，唐馨甚至忘了身边的易曦，立马出了书房。
　　“小姐！”云儿和小竹异口同声。
　　“恭喜小姐！贺喜小姐！”小竹的眼角藏不住的兴奋。
　　“清儿怎么样了？你怎么还道起喜来！”唐馨有些生气。
　　“爷……爷他……他怀孕了！”
　　易晨刚踏出书房的门，听到这话，眼中极快的闪过不知名的情绪，脚步却再也踏不出去了。
　　易曦睁大了眼睛，有些阴晴不定，拳头悄悄地握紧。
　　而唐馨，可以说完全傻了。清儿……男人……怀孕……我的小孩……脑子里不断出现奇怪的词组，却连不成一句话来，唐馨傻傻的站在书房门前，来不及有什么表情，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心跳动得一阵快过一阵。
　　




喜与怒

　　“我要当妈妈了……”唐馨湿润了眼眶，小声嘀咕道。
　　易晨走上前扶住唐馨的肩膀，轻轻地说：“去看看他吧！”
　　“对！看看清儿……”唐馨似乎恍然大悟，也不顾旁人，一个人朝越清院落的方向冲去。
　　小竹和云儿追了上去。
　　易曦走到易晨面前，讽刺的笑道：“这就是你想要的生活吗？”说完，也追了上去。
　　易晨不再言语，脚步却不自觉的快了些。
　　越清坐在床上，脸上洋溢着温馨的笑容，一旁的大夫仔细叮嘱越清平时需要注意的事情，月儿也在旁边微笑聆听。
　　“清儿！”唐馨坐到床边，略带颤抖的握住越清的手，心情似乎还没有平静下来。
　　“馨……”越清发自肺腑的高兴，看到唐馨的表情，更是没有办法抑制内心的激动。
　　易曦站在门边，挡住了半边的亮光，越清抬头看向她，却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心中稍稍平静下来。
　　“妹妹还是先回去吧。”易晨恰到好处的挡到易曦的前面，微笑地说：“馨现在也顾不上你了。”
　　易曦撇撇嘴，拂袖而去。易晨说道：“大夫这边请，看还有什么要注意的云儿月儿你们都记着点。”
　　云儿和月儿配合的将大夫请到前厅，易晨轻轻带上门，独留两人相处。
　　“我好高兴……”唐馨等不及的开口，“是我们的孩子……”
　　“我也很高兴……”越清温柔的笑着，觉得这一切在完美不过。“馨喜欢男孩还是女孩？”越清突然有些惴惴不安。
　　“都喜欢……男孩子吧，男孩子比较皮，我要给他请最好的先生，让他长大以后成为最能干的人！”唐馨想到在原来的世界，曾经一直想有一个血脉相连的孩子，可以相依为命。
　　越清惊讶的看着唐馨，说道：“没有人会像你这样想……人们总是想要个女孩子的，你……”
　　唐馨这才想起来自己并不在原来的世界，而是在这个陌生的女尊的异世界。便是这样，这个孩子的来临才显得如此重要，她才如此欣喜若狂，因为这是唯一与她有着相同的骨血的人，生命多么奇妙，而这个孩子将是她的延续。他会像谁？会不会喜欢她这个妈妈？她能给孩子所有美好的东西吗？孩子会听自己的话吗？
　　脑子里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窜出来，唐馨紧张地好像孩子下一秒就会出现她眼前一般。
　　“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好好保重身体，男孩女孩我都很喜欢的，真的……谢谢你……真的谢谢你……你不能理解……”唐馨有些语无伦次，激动的表情显而易见。
　　越清轻轻的抬手，手背感受到唐馨湿润的眼眶，他不知道唐馨居然这么喜欢小孩子，而且是真的不管男孩女孩都喜欢。他心中多么庆幸那天在喧哗的闹市，自己拉住了唐馨的衣角。自己当时到底是出于什么不放唐馨离去已是不得而知，但是那一瞬的冲动，或者是自然的依赖，让他得到现在安定的生活，温暖的感情，甚至他们就要共同抚养下一代，约请感到无比满足，无比幸福。
　　“我去看看大夫有什么要交待的，我们一起好好等着宝宝的出生。”唐馨拉着越清的手，轻轻地摩挲着自己的脸，舍不得离去。
　　与此同时，清波庄的一角，几个小奴正窃窃私语。
　　“你们听说了吗，我们小姐的小爷怀上了！”
　　“刚才就知道了。小姐还一直在他房里呢，高兴坏了。”
　　“听说小姐晚上不是在自己房里睡，就是到小爷那里，一次也没有在大夫人那里留宿过。我看啊，小姐肯定不喜欢大夫人。”
　　“胡说！小姐一得闲就去大夫人那里，陪他聊天下棋，从来没有在大夫人那里摆过脸色。小姐肯定很喜欢大夫人的。”
　　“说你小孩子你就是小孩子，你不懂啦！小姐要是喜欢大夫人,怎么可能让小爷怀上了，大夫人给晾到一边……”
　　“你们都说错了，我看啊，那个孩子根本就不是小姐的。那个小爷什么来历你们知道吗？”一个恶毒的声音插进来。
　　“什么来历？”众人奇怪。
　　“虽然后来小姐不让说，可是我们都知道，他是张大人家千金的小奴，早就不干净了，这孩子啊……”
　　“你怎么知道的，这话可不能乱说阿！”一个声音紧张地说。
　　“你怕什么！咱们是没有他那么好的命，碰上我们家小姐，还这样宠着他，桐城谁不知道我们清波庄养了个不干不净的贱奴，还被小姐当个宝似的，真是笑死人了……”
　　……
　　如果不是亲耳听见，唐馨做梦也没想到到现在还有人拿这些事情做文章，以至伤害着她的清儿。她站在一旁，全身战栗，心猛地下沉，像是沉到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冰窖之中。易晨站在她的后面，一言不发。
　　如果不是陪着唐馨去厨房为越清张罗补药的事情，他可能永远都看不到唐馨这样冰冷而愤怒的样子。她全身上下散发着拒人千里的气息，如此冷酷而又包含着怒火，前面那些个不知死活的小奴很快便注意到唐馨的出现。
　　“小姐！”一个惊慌失措的声音响起。
　　其他人迅速回头，猛地看到唐馨阴暗的脸色，愣愣的站在那里，吓得大气也不敢出。
　　“你们好大的胆子！”唐馨压低的声音瞬间抬高，这样也不够表达她的怒气。
　　“谁说的！站出来！我要撕了他的嘴！”唐馨不能控制的咬牙切齿。
　　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更没有一个人敢动一下。
　　“你们这帮贱奴！都没有事情做了吗？聚在一起议论主人的长短！都没规矩了吗？”
　　“馨，这些事情交给我处理吧。”易晨深深地看着眼前的人。
　　可是唐馨一动不动，似乎没有听到一般。
　　易晨道：“去请云总管和月总管来。”
　　有一个小奴害怕的站出来，唯唯诺诺的应道：“是”，并慢慢从唐馨身边走过，然后跑得飞快。
　　唐馨在与小奴擦身而过的同时抬脚上前，站到刚才大声说话的那个小奴面前，猝不及防的抬手，力气极大的在那人脸上留下一个巴掌印，那人被迫倒退几步，跌坐在地上，旁边的人都禁不住颤抖了一下，刚跑出去的小奴受到刺激，突然间开始加速跑出去。
　　易晨愣住了，眼前的人丝毫谈不上冷静，她感情用事，情绪多变，她对自己好，忍不得自己一个皱眉；她对越清好，忍不得任何人说越清一点不是；现在她如此明显的憎恨眼前这些碎嘴的人，所以她也毫不掩饰自己的怒火，并且亲自去发泄这些怒火。
　　“说！这些话是谁教你说的！”唐馨的眼气得通红，握紧了拳头，全身因为生气而紧绷了肌肉，她恨不得一巴掌打死眼前的人。
　　那个小奴回过神来，哇的一下就哭了，什么也说不出来。
　　云儿和月儿很快就来了，看到这状况，飞快地对视一眼，很容易的想到不久前的青荷事件。说实在的，唐馨是再好相处不过的人，她宽容而温和，清波庄的下人很少见到这位大小姐发火的样子。但是因为越清，唐馨已经第二次发火了。似乎这是一个不能碰触的伤口，是她的逆鳞，任何人触犯到越清对于这位小姐来说，都是丝毫不能忍受的事情。
　　“大胆奴才！妄论主人，还敢在这里撒泼！”云儿站上前去，喝住坐在地上大哭的人。
　　“好，很好，我以为一个青荷已经够让你们警醒了，没想到这庄里不听话的人这么多……”唐馨阴恻恻的开口。
　　“整个桐城的人都在笑话清波庄吗……好……好得很！”唐馨咬牙切齿，“月总管！我要打断他的狗腿！把他扔到街头！我要整个桐城的人都知道……”
　　“馨……”易晨惊了，他轻轻地上前拉住唐馨的臂膀，阻止唐馨继续说下去。
　　唐馨一顿，有些僵硬的拉下易晨的手，说道：“夫人先请回吧，我……需要处理一些事情……”
　　云儿和月儿已经说不上话来，那小奴一边嗑头一边求饶道：“大小姐饶命阿！”可是唐馨不为所动。
　　“还不快去！怎么能让外人说清波庄的下人都这么没有规矩！”
　　月儿很快就张罗好了一切，那小奴看到这架势，已经吓得不行，语无伦次的说道：“饶命阿……小姐……姐姐……姐姐让我说的……我不敢了……”
　　“你姐姐是谁！说！”
　　那小奴嗫嗫嚅嚅不肯说出来。月儿上前，在唐馨耳边轻轻地说：“他是青叶，青荷的弟弟……”
　　“好！很好！你们姐弟俩真是……给我打！”
　　青叶马上被架住，板子一下紧接着一下下来，青叶凄声惨叫，开始破口大骂：“你们不得好死！姐姐已经……啊！呜呜……姐姐……姐姐已经被你们打成残疾，你们还想对我……啊！你们……呜哇……”
　　只字片语，惊得旁人脸色煞白，先前聚在一起的小奴们双膝跪在地上，额头不断的渗出冷汗，有胆子小的已经晕倒在地上。
　　看到这架势，冷静下来的唐馨也猛地吓了一跳，下意识的后退一步，易晨在后面坚定的扶住她的腰。唐馨茫然的回头，看到易晨不动声色的脸庞，颤抖的手缓缓的覆在他的手上，似乎这样才能平息心脏剧烈的跳动，才能得到一丝安慰。
　　青叶还在惨叫，不过他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手也慢慢停止了挥舞。
　　云儿急叫道：“小姐！”
　　唐馨的手一紧，易晨轻轻地说：“馨，够了，喊停吧。”
　　唐馨咬咬牙，在易晨话音刚落的瞬间出声道：“够了！把他扔出去！我不要再看到他！”
　　说完看也不看一眼其他人，转身就走。
　　




避祸

　　唐馨快步向前走去，仿佛后面有什么追着她一般，脑子里面乱哄哄的也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去。
　　怎么会变成这样？她怎么会变成这样？变得如此残暴，不近人情。原来她并不是这样的人啊……
　　“你……慢点……”后面有个无可奈何的声音响起。
　　唐馨猛然回头，发现易晨气喘吁吁的跟在后面，有些迷茫的开口：“你怎么在这里。”
　　易晨抬起被唐馨一直牵住不放的手，笑得颠倒众生。
　　唐馨的脑子里轰的一声，脸刷的就红了，手也赶紧松了开来。
　　“对不起……我没注意……”
　　易晨注视着唐馨许久，叹了口气，说道：“其实你这样说不定是害了越清……”
　　“你……”唐馨疑惑地望着易晨，不知道为什么易晨会这么说。
　　易晨的眼中闪过一抹轻愁，缓缓地说道：“我虽然不知道母亲为什么那么看重你，但是这其中应该多少也有交易的成分在里面。”
　　易晨迈开一步，接着说道：“我不知道这个交易有多艰难或者凶险，你今天此句无疑是暴露了自己的弱点，你想……”言未尽，而意无穷，唐馨的拳头瞬间握紧，眉头也皱了，仿佛再也舒展不开来。
　　“而且，这样明白的告诉易家人，我这个正牌的大夫人反而没有一个小爷更受重视，那么……”易晨的语气里浅浅的透着一丝自嘲。
　　“我……”唐馨很快知道了自己的不成熟和无知幼稚，怎么会以为这样才是解决事情的最好办法，怎么会以为这样越清就可以不再受到任何欺辱……有可能，这样越清要付出的——是自己的生命……
　　“馨，做事情不可以这么冲动的。”易晨温柔的注视着唐馨，“我答应你，好好照顾越清，不让他受到委屈，以后这些事情……交给我处理，好吗？”
　　唐馨琥珀色的眼睛一瞬不动的望着易晨，眼中波光流转，带着三分迷茫，三分忧虑，还有几分不知明的情愫，易晨觉得唐馨的眼睛真是好看，清澈，温情，或许还有些神秘……
　　“好……”唐馨转过身，“谢谢你……我……去看清儿……”
　　看着唐馨远去的背影，易晨轻轻地叹了口气。
　　青荷青叶姐弟在清波庄成了众人三缄其口的事情，易晨严厉的交待下去，谁也不能在小爷面前提起半个字眼，而越清整日沉迷在得到孩子的喜悦和唐馨的温柔呵护中，对这些无从得知，毫不知情。
　　在这个世界，生儿育女和唐馨所熟知的规则并不一样。她坐在床边，一边喂越清喝着厨房送来的补汤，一边听一个老嬷嬷在旁边仔细交待，不时地表现出惊异，逗笑了越清。
　　比如说，老嬷嬷说：“小爷的身子弱，怀上一个月了，还有五个月就可以产子了……”
　　唐馨于是惊叫：“这么快！”她总想着所谓怀胎十月，应该十个月才对的阿。
　　再比如说，唐馨很奇怪，男人要怎么生小孩，小孩该从哪里出来，于是傻乎乎的去问越清，越清闹了个大红脸，老嬷嬷由是知道了唐馨的无知，细细解释给唐馨听。
　　唐馨这才知道，这个世界里的小孩出生就像是剖腹产一样，不同的是，在这个世界里，男人再怀孕的时候，肚脐往下延伸的一线会慢慢变得坚硬，到生产是，这里就会像一块没有神经的死皮，从中切开也不会有痛苦，待小孩出生之后，把这条疤痕缝合上，再过几个月硬处脱落，长出新肉来，只会有浅浅的痕迹，证明是生育过小孩的。唐馨于是感叹，这个世界里的外科手术应该也是到达一定水准了的。
　　老嬷嬷道唐馨年少，不知这些男儿生育问题也是常事，不以为意，也就更加仔细的讲解起来，倒是越清听着两个女人不断讨论这些问题，脸上的红润一直也没消褪去，觉得极其羞人。
　　屋里正火热着，易晨带了一个小奴进来，手上端着一碗汤药。唐馨迎上去，那小奴便站在易晨旁边，福了福身。
　　易晨道：“我见厨房正忙，便让春锦端来汤药，免得凉了就不好了。”
　　唐馨笑笑：“让春锦来就好，怎么你亲自来了。”
　　“无妨，我闲来无事，到处转转，正碰上赵管事，便来寻你，她在书房等你呢。这里我来照顾吧。”
　　唐馨不明所以，对越清安慰的笑笑，说道：“我去去就来。”
　　又转头对易晨道：“晨，辛苦你了。”便扬长而去。
　　易晨端药坐在床边，继续听老嬷嬷的教导，不时还提问，对越清也是照顾周全，不带一丝偏见。
　　越清乖巧的接受易晨的安排，倒是多了几分不自然。
　　唐馨来到书房，见赵管事负手背对着房门，眼睛出神地望着厅内一幅看起来有些年月的古画，画中蓝天白云，青山绿水，郁郁葱葱，自有一股诗情画意。
　　唐馨轻声唤道：“赵姨。”
　　赵管事转身，眼中有来不及收敛的追思和怜惜，唐馨于是全身一震，半晌不得言语。
　　赵管事轻叹，道：“馨儿，你闯祸了。”
　　闯祸……什么祸？唐馨听得心惊和迷茫。
　　赵管事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唐馨，唐馨接过，小心的撕开封口，展开读来。
　　显然是母亲的字迹，唐馨心头像压了块石头，沉重难当。
　　馨儿吾儿：
　　清儿身怀唐家骨肉，为娘甚感欣慰。馨儿可否记得娘临走之前，仔细叮嘱，如今唐易两家生死同盟，形势诡谲，吾儿身在桐城，形同人质，凡事定要谨慎小心，不可冲动。然馨儿意气用事，处置家奴，桐城流言蜚语甚嚣尘上，以易家权势和现今局势，清儿和孩子在桐城可还有安全可言？吾儿糊涂啊！
　　今托你赵姨速送清儿回莱城，为娘会照顾清儿周全，桐城诸事馨儿斟酌自定，望经此一事，馨儿三思而后行，不可莽撞。
　　言尽于此，吾儿珍重。
　　唐言亲笔
　　“赵姨……这……”唐馨有些慌神，原来自己如此弱小，思虑如此不周全，累得亲人因她受苦，为她担忧。这可怎么办才好？
　　“赵姨知道你是个率真的孩子，可是唐家这次真的到了风尖浪口了，易家已经在清波庄各个分庄安插了人进来，说是训练水军，可是形势难测，唐家也很被动。馨儿速速去安排，今日赵姨就护送小爷回莱城，馨儿不必担心，只是桐城事宜馨儿多多留心，处理不了的等赵姨回来再说。”
　　“可是……”唐馨不想让越清离开自己的视线范围，觉得怎样都不如在自己身边安全。
　　“馨儿，不要意气用事，大夫人温厚纯良不错，可是易家可都不是容易糊弄的主儿，这事闹得这么大，易家不会一点行动都没有的。”
　　“馨儿这就去安排。”唐馨不再犹豫，转身离去。
　　再来到越清门前，易晨坐在床边和越清聊着什么，老嬷嬷早已离去。易晨看到唐馨进来，只说：“好好休息，过段时间再来陪你。”然后朝唐馨笑笑，礼数周到的退去。
　　唐馨看看易晨，再看看越清，心中的急切更甚一层。
　　“清儿，有件事情和你商量……”
　　越清看出唐馨的紧张，心中不免咯噔一下，当下问道：“什么事情？”
　　“清儿，桐城是非之地，馨恐怕顾不上你，你打点一下，一会儿赵姨送你回莱城本家，在那里安心待产，馨处理完这里的事情便接你回来，可好？”
　　越清皱了眉头，说道：“馨会有危险吗？清儿陪着你……”
　　唐馨用手轻轻的挡在越清的唇上，柔声说道：“你和孩子是我最挂念的人，我只是要确保你们很安全很安全，我不想失去你们……至于我，能处理好这里的一切，不要为我担心，好吗？”
　　“可是……”越清不想离开唐馨，特别是这个时候。
　　“母亲会好好照顾你，清儿，不要让我担心好吗？我知道这时候让你一个人到莱城是委屈了你，可是让你在这里我更不放心……为了保护你……我……”
　　“你们要做什么危险的事情吗？清儿会保护好自己，不会……”越清急急的打断唐馨。
　　“不要问那么多……清儿，听话，好吗？”唐馨万般不舍，却又不得不送他远离。
　　越清还想说什么，唐馨说道：“就这么说定了！我去安排其他事情。”说着对外面喊了声：“小竹进来，帮主子收拾收拾，你跟着主子一起去本家，好好照顾主子，有什么闪失我饶不了你！”
　　小竹迅速应下，不敢有一点违逆。
　　既知事情已成定局，越清咬了咬唇，也不再言语。
　　唐馨俯下身亲吻越清光洁的额头，轻声道：“珍重，等我”便径直离去。
　　越清湿润了眼眶，双手覆在脸上，感受唐馨留在自己额前的温度。
　　还没有离开，已染上了离愁。
　　馨，你可知道，我已离不开你的温柔。
　　




情思

　　不知道是不是晨公子出嫁的原因，近日易王府似乎总多了那么些沉默，少了那么些活泼。
　　在易王府一间安静且隔音的小屋中，有两个人一边思考着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进行着问答。
　　“晨儿那边怎么样了？”一个威严的声音略显出疲惫。
　　“唐家的小爷怀上了身孕，哥哥……”声音停顿下来。
　　“怎么了？”
　　“……听说还未圆房。”
　　没有人说话，沉默弥漫在空气中，甚至有一些窒息。
　　良久，一个声音响起，“不管用什么方法，你知道该怎么办。”
　　“可是……”
　　“什么都别说了，你下去吧！”
　　一个人出来了，她的手掌猛地击向旁边的石墙，而后失落的看着自己的手心，舒展开又握紧了，脚步沉稳的离开……
　　
　　与此同时，桐城的一处园子里，进行着另外一段对话。
　　一个低沉有磁性的声音响起：“有消息了吗？”
　　另外一个清朗的声音明显带着恭敬：“赵然正亲自护送越清往莱城的方向去了。易家似乎对越清怀孕的事情不太满意，最近恐怕会有行动。”
　　“好，继续盯着，我们的机会就要到了。”
　　“是！”那人刚要离开，前方的人说道：“慢着。”
　　“主人有何吩咐？”
　　“带上几个兄弟，一律不得露脸，把越清抢回来，不可伤了赵然。”
　　“这……”什么意思？
　　前方的人笑笑，说道：“只管去，抢了人走南边，你知道该送到哪里去。好生照顾着，你也不要回来了。”
　　“是！”一句多的话也没有，那人转身就走。
　　而越清坐在舒服的马车里，双手轻轻的抚摸自己的肚皮，想起送别时唐馨的不舍，想到自己就要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生下自己和唐馨的骨肉，心中多的是忐忑不安，眉头皱得更深了。越清对面坐着满脸好奇的小竹，他不时地看向窗外，觉得这些与桐城中完全不同的景色真是诱人，如果车马能行的再慢一些就好了。
　　赵管事在外面驾着马车，一路疾行，此时的三人丝毫没有察觉到危险的来临。
　　
　　唐馨独自坐在波心亭中，想要喝点酒，麻痹自己的感觉神经，让自己不要这么思念和彷徨。越清，易晨，易曦……几个人的面容反复在她的脑海里浮现，她似乎怎么也没办法把他们连接起来。
　　“喝点酒？”一个戏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唐馨抬头，看到背光的易曦，阳光在她的周身镀上一层完美的温和的金边，可是她的脸色却因为没有阳光的原因显得阴暗。
　　“什么酒？”唐馨伸过手拿起酒瓶，看也不看一眼，拔了瓶塞就往嘴里倒了一口。
　　“你……”易曦措手不及，正准备伸手抢回酒瓶，突然间却顿住了。“……怎么这么心急？”
　　“没事……怎么，一瓶酒也小气了？”唐馨笑笑，觉得这酒真是香甜，才一小口，神经却似乎真的放松了一般，有些飘飘然的兴奋。
　　“好酒！哪弄来的？”唐馨舔了舔舌头，又凑过去喝了一口。
　　“我怕我说了你再也不肯喝一口……”易曦有些郁闷的小声说。
　　“什么？”唐馨笑得模糊，“清儿……你回来了阿……”
　　易曦的脸突然刷白，手疾如电，唐馨顺势趴倒在桌上。
　　“原来你心里深处的人真是越清那个贱奴……馨……不要怪我……不要怪我……”易曦轻轻碰触唐馨的脸颊，良久才背手立于波心亭前，一手拿着的小酒瓶瓶口正对着湖面。
　　“来人啊！你们小姐喝醉了，还不送去大夫人那里！”
　　唐馨很快被送到易晨的房间里。易晨问送唐馨来的下人道：“这是怎么了？”
　　易曦在后面说道：“喝醉了。”
　　易晨见是妹妹，皱了皱眉，说道：“又是你做的。”
　　易曦撇撇嘴，使了个眼色，易晨旁边的小奴乖巧的出了门，并仔细的关上门。
　　易晨不解，挑了挑眉看向易曦。
　　“哥，我也不愿如此对你。”易曦低下头，绞着手，如同小时候向哥哥撒娇一般。“我可以保证……馨……真的是你可以托付终生的人……”
　　“说这些做什么……”
　　“她喝的不是普通的酒，是情思。”易曦的笑并不快乐。
　　“情思？”易晨下意识的转身看向床上昏迷的唐馨，她的脸通红，额头不住地冒着汗。
　　“情思，女眉药的一种，如果不能和处子结合，就会血管爆裂而死。与其他的媚药不同的是，服用情思的人，眼里看到的人只会是自己心心念念的人，换句话说，哪怕交欢的对象是只狗，这只狗在服用了情思的人眼里，也会变成自己最喜欢的人……”
　　“你……”易晨震惊地看着自己的妹妹，声音开始变得零碎，“你……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易曦嫣然一笑，“让哥哥尽情享受妻主的温柔……”
　　“你疯了！”易晨想要越过易曦，迅速离开这个地方。不料易曦早已料定哥哥的行动，一脚上前，一手拉住易晨的手臂，顺势而上，在一处穴位上轻轻一点，易晨已不能动弹。
　　“易曦！你到底想干什么！”易晨大惊。
　　“哥哥，爱她，你才会比较快乐……”
　　“你是为了易家什么见不得人的利益吧！”
　　易曦有短暂的沉默，她将易晨抱到床上，说道：“你知道你又多幸运不用作为易家的女儿……我并不全是为了易家，你会发现，她适合你。”
　　说着，易曦往易晨嘴里塞下一个黑色的药丸，一抬他的下颌，确定易晨吞下去了才解开他的穴道。“放心，不是情思，只是让你暂时没有反抗的力气而已……”
　　“易——曦——”易晨怒火中烧，“你们就是不肯放过我！不如把我送入宫！为什么这么逼我！”
　　易曦不语，伸手解开唐馨的穴道，转身离开房间。
　　易晨听到她轻声吩咐门口的人不要让任何人打扰到里面的人休息。
　　易晨冰凉的脖子上攀上一只炙热但柔软的手，耳边传来深情的呢喃：清儿……我好想你……
　　




山重水复

　　不……我不是越清……好恨……好恨……我不要这样……
　　“唐馨！”易晨的声音颤抖，几乎是尖叫着出声。
　　“清儿……”唐馨犹自迷糊，跨坐在易晨身上，一双手急切但温柔的解着身下人儿的衣带。
　　“不要……不要……唐馨……” 
　　情思，女眉药的一种，如果不能和处子结合，就会血管爆裂而死……
　　易晨睁大了瞳孔，注视着唐馨琥珀色的眼睛，此刻她的眼迷蒙而神秘，她在解自己的衣带，而衣服摩挲着自己的皮肤，生生制造出魅惑和战栗。
　　这种感觉如此奇妙，当唐馨的手抚上他的胸前，他感觉到不能自控的陌生情潮，这是怎么了？
　　“住……住手……”
　　“清儿……我好想你……”唐馨嘴角微翘，笑得天真烂漫。
　　易晨从陌生的感觉中回过神来，越清……他被当成越清的替身……
　　衣服很快被剥离得一干二净。唐馨的手也不断向下游移。
　　“馨……我是晨。”
　　如果结局不能改变，至少让我保有自己的尊严。如果注定我们要成为真正的夫妻，那么请你记住我的名字……晨……
　　“清儿……”唐馨无法思考，可是还是有些迷茫，清儿怎么跟原来不太一样……动作……反应……好想要……全身都涨满了……不能等……
　　唐馨深深的坐了下去，易晨痛得喊出声来。
　　所有的魔障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唐馨惊恐的看着易晨，他紧闭着双眼，额头布满了汗水，脸上写满了痛苦，双唇已经发白。
　　“晨……”
　　易晨睁开眼，那一刻的痛楚使他说不出话来。唐馨认得此刻与她交缠的人是谁了吗？
　　“你……”虽然意识清醒，可体内一波高过一波的欲望让唐馨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随着节奏动起来……
　　
　　清晨，唐馨睁开了眼睛。没有转头，她很明显的感觉到身边的人平稳的呼吸。
　　酒……易晨……易曦……越清……
　　拳头不自觉地握紧，唐馨的眼里有毫不掩饰的犀利。
　　轻轻的掀开被子，然后缓缓的盖上。慢慢的穿衣，然后伫立床边。唐馨伸手，帮床上的人儿理顺额前纠结的发丝，然后平静的走出房门。
　　“小姐。”门前的小奴乖巧的叫道。
　　“嗯。”唐馨略略停顿，“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叫思南，从小在大夫人身边侍候。”
　　“思南……好好照顾你家主子。”唐馨不再多问，脸上看不出一丝情绪，宽大的外套随便系在身上，秋风初扬，带起翻飞的衣角，这个纤弱的身影消失在前方的转角处。
　　从易晨房里出来，唐馨便独坐书房，不许任何人打扰。
　　桌前，一人，一笔，一纸，一墨。地上层层叠叠，风吹得它们轻轻的飘起，一张又一张，重复着四个字——山重水复。
　　“好字。”一个低沉的声音在书房的一角响起。
　　唐馨略略一顿，继续自己徒劳的发泄。
　　“唐小姐一点也不惊讶我为什么在这里？”
　　唐馨手中的笔继续飞舞，眼神极淡的瞟了眼来人，是一张很平凡无奇的脸，下人的衣着。
　　“你想要什么？”
　　“唐小姐果然爽快，不如我们谈桩生意如何？”来人落落大方，自动找个地方悠闲的坐下，手中一张一张挑选着顺眼的墨迹。
　　“清波庄的生意我并不插手，谈生意请往莱城走。”
　　“晨公子名动天下，唐小姐昨晚……感受如何？”
　　唐馨的手猛地握紧，想也不想地往那人的方向摔下笔，眼中熊熊燃烧着怒火，语气中森然透着寒气：“你们一个个都来逼我！好得很！”
　　那人动作轻巧的移动身躯，两指控住毛笔，缓缓地放在桌上，语气不再那么讽刺，甚至带着温暖：“我帮你对付易家，你帮我……”
　　“谋取嘉国吗？”唐馨笑得很讽刺。
　　那人笑了,“看来唐小姐并不如在下想象的无知。”
　　“哼，你们做了那么多多余的事情，一定要把我卷进这些肮脏的政治战争中，馨在不明白，恐怕老天也看不过去吧。”
　　“这门生意唐小姐意下……如何？”
　　“抱歉，馨自觉智力一般，能力低微，自顾尚且不暇，更别说作一国计，樊先生另请高明吧。”唐馨歪歪嘴角，摆明了不想掺和进这些事情里。
　　短暂的沉默后，樊先生一笑，说道：“唐小姐恐怕不知道，你的小爷……已经……”
　　“你想说什么！”唐馨的眉头紧皱，觉得身体里积攒的负面情绪就要压倒自己。
　　“他到不了莱城了。”
　　“什么意思？”唐馨上前一步。
　　“被人劫走，对方身份不明。”
　　“你威胁我！”唐馨下意识的觉得是樊家人劫的。
　　“不是，只是想让你更合作一点。他可能……在易家人的手里哦。”
　　易家？唐馨努力冷静下来。
　　“我这里有什么是樊先生看得中的？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的道理馨还是懂的，你又凭什么认为唐家能帮你做这种卖国的事情呢？”
　　“嘉王小人之心，无能善妒，嘉国在她手上也是自寻灭亡，我主雄才大略，若不是易家阻挠，早该一统嘉国，繁荣昌盛自是不在话下，唐家何必死忠，以致明珠暗投呢？而且，事成之后，唐家能得到的利益绝对比现在要多得多……何况唐家现下深受挟制，生死一念，卖命也不值……”
　　唐馨沉呤半晌，道：“你想我做什么？”
　　樊先腰间解下一个巴掌大小巧的玉牌，交到唐馨的手上，温润的玉质让唐馨逐渐平和。
　　“想好了要不要做这桩生意，要的话带着它来魂销阁，自有人带你见我。”
　　“若是不要呢？”
　　“我相信我等不了多久。”大大方方的推门而出，与门前的月儿擦身而过。
　　月儿奇怪的转身回望，身在书房的唐馨手握得更紧了。
　　
　　“小姐，易小姐说要见您。”月儿在书房门外小声说道。
　　“不是说了说我不在吗？”唐馨语气不善。
　　“易小姐说有重要的事情……”
　　“跟她说，唐家大小姐不管清波庄的事，有事去莱城，以后若是来看大夫人，只管去，若是来找我，来一次给我挡一次。”唐馨疲惫的坐下，脑中闪过昨晚易晨痛苦遗恨的神情，心中纠结着一痛，唐馨急忙以手握拳锤在胸口。
　　“小姐……”
　　“还不快去。还有，你去大夫人那里，大夫人醒了该有什么吩咐的话……回来告诉我。”
　　“是。”月儿离去，唐馨将玉牌小心的收在袖中。
　　大门前，易曦脸上有了悟的痛楚。“她这么说的？”
　　“小姐心情不佳，易小姐还是先请回吧。”
　　“我哥哥……大夫人怎么样了？”易曦问道。
　　“奴婢不知，易小姐何不亲往探望。”
　　“算了。”
　　月儿看着易曦远走的背影，第一次觉得她这么孤单和伤感，轻叹了口气，她抬步走向易晨的院落。
　　刚一进院子，就看到思南呆呆的站在门前。“思南，你怎么不进去？”月儿奇怪地问道。
　　“主子不让任何人进去。”思南眼里闪过心痛。
　　月儿上前，对着门里喊道：“大夫人。”没人回应，再喊，还是没人回应。
　　月儿的手摸上房门，正想推，里面的人喝道：“不准进来！”月儿有些吓住，当即松了手。
　　月儿退后两步，对思南说：“我去禀报小姐，你在这里好好看着。”
　　不一会儿，唐馨就来了。她看也不看旁边的思南，吩咐道：“准备一盆热水和毛进来。要快。”
　　思南急急忙忙地去了，月儿担忧的看着门前静立的唐馨，今早她就听说小姐和大夫人昨晚圆房，不明白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思南端着水和毛巾危颤颤的来了。唐馨的手扶上门板，里面照旧传来略带沙哑的叱喝。唐馨充耳不闻，将门推开一人的间隙，接过水盆，闪进房里，并顺手关上房门。
　　“不是让你……”易晨抬头，看到是唐馨，出口的话就生生的止住，调过脸去，眼角悄悄的湿润了。
　　唐馨端着水来到床前，将盆放在床边的小几上，自己坐在床边，温柔的拧着毛巾，然后展开，温热的毛巾擦拭着易晨的脸庞。
　　“对不起。”
　　听到这句话，易晨眼角再也止不住泪流。
　　“你知道怎么回事，对不对？”唐馨重新拧了毛巾，掀起被子，为易晨擦拭身体。
　　易晨全身一颤，倔强的不肯开口。
　　“四月，我初来桐城，五月，我第一次看到你，七月，我参加了荷花宴，八月，我们成婚，至今……昨日……我……从来没有想过……用这种方式……让你成为我真正的夫。”
　　易晨白皙的皮肤上留下了激情的痕迹，唐馨却知道，昨晚易晨多么痛苦。
　　“如果我先遇到的是你……可是不是。”唐馨继续手中的动作。
　　“我想过，不能给你纯粹的爱情，不如放过你，不要让你沉迷在痛苦的感情里。可是我忘了，我姓唐，你姓易……”唐馨的语气中隐藏着沉重。
　　“你……能试着……爱我吗？”既然如此，我便不能再放开你。
　　易晨似乎已经麻木，一句话也不肯说出来。
　　“有一天，我们离开这里……”唐馨为床上的人儿盖好被子，站起身来。
　　易晨伸出手，轻轻拉住了唐馨的衣袖。唐馨坐下，说道：“再睡会儿吧，我陪你。”
　　魂销阁……唐馨知道，自己不能再如此被动。




魂销阁

　　作为桐城最大的，最红的，最赚钱的青楼，它自然有作为佼佼者的理由。唐馨手中攥紧了玉牌，在魂销阁门口不断徘徊。
　　天！谁能告诉我，为什么魂销阁不是一栋楼，而是并排的两栋？到底应该进那边？唐馨顿时觉得满头黑线，不能理解。
　　最要命的是，她只敢远远的朝这边眺望，却不敢靠近。因为左边那栋楼门口的男子正持续热情地招徕顾客，她很不幸的差点被他拉进去。奇怪的是，右边那栋楼却是冷冷清清，门口连个人都没有，装修的风格也极尽简约，大门半闭，里面透出温暖的光亮。
　　与此相反，左边的楼就显得豪华的多。至少在唐馨的意识里，左边的那栋才像是青楼，热闹，艳俗，龙蛇混杂。客人不断的被门前那个男子拉进门去，只有极少数人径直走进右边的楼，看也不看左边一眼。
　　魂销阁，魂销阁……怎么会是这样的呢？
　　好吧！让我们来做这样一个假设。按常理，青楼这种地方，当然是人多财旺，所以现在明摆着，左边的楼比右边的赚钱吧？唐馨脑子飞快的转动。
　　再按常理，青楼这种地方，当然是生意好的人儿俏，收费高，所以也明摆着，左边的楼花销肯定比右边的大吧？唐馨朝右边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转向左边的方向。
　　继续按常理，青楼这种地方，当然是越乱的地方越好隐藏身份，所以还是明摆着，左边的楼绝对比右边的楼更容易藏身吧？唐馨来回踱着步子。
　　根据这两个推论，所以，姓樊的应该在哪里？
　　“哎哟~！”一个不怀好意的声音悄无声息的接近唐馨，唐馨敏感的闻到刺鼻的脂粉香味，忍不住错过脸去皱了眉头。
　　是左边的楼门口的男子。
　　“这位小姐阿~~您在这里都转悠了半个时辰了~~怎么我们魂销阁都入不了小姐的眼了吗~~？您来看看啊~~”那人不以为意，扯着唐馨的袖子就往左边走去。
　　唐馨大骇，怎么要强买强卖了吗？正想着手上便无比抗拒。
　　“你不要拉我，我不进去的！”唐馨急忙说道。
　　“这位小姐说笑了。来我们这里的，都是来图个乐子，您在门口看了这么长时间，若不像进来，早就该走了。”那人笑语相迎，说话极快。
　　“这……”唐馨眼见就要走到左边门口了，一时间也不知是存了什么心思，反手挥开那人的手，迅速往右边走去。
　　“哎哟~~作孽啊~~怎么跑那里去了啊~~小姐阿~~”那人一边挥舞着手绢，一边呼天喊地，却并不上前阻止。
　　唐馨转动脚跟，闪进门里，背靠着门板长呼了一口气，心中觉得轻松了不少。
　　进得门来，唐馨才有机会仔细打量这里的大厅。正前方是一桌，旁边放置两椅，桌后的墙上挂着一幅美人图。图中的男子一身红衣，他站在一处崖上，迎风独立，只模糊看得到侧脸，可是即便是这样，唐馨也觉得他气质非凡，自然流露出绝世的风采。这么想着，她又走近一步，想要将画中人的侧脸看得更仔细一些。
　　左看看，右看看，唐馨将视线转向两边，是通往楼上的楼梯。顺着楼梯往上看……楼上有人！
　　唐馨看向楼上的人，楼上的人也微笑的看着唐馨。
　　一身红衣，白皙细致，眉目如画，媚眼如丝……难道是画中人？
　　“这回小姐找哪位？”柔软诱惑的声音，勾起唐馨心中的异动。
　　“这个……你认识吗？”唐馨回以一笑，右手中指勾着玉牌的绳子，高举起来，玉牌左右转动，幽幽透着如水的翠绿。
　　红衣男子微眯了双眼，笑道：“小姐想把它送给谁吗？”
　　“樊……”
　　“凡青今日有约了，小姐明日再来吧。”红衣男子轻轻的笑，丝丝透着迷人的风情，唐馨感觉自己的眼神不断追逐着他的身影。
　　红衣男子优雅的下楼，转身消失在通向后方庭院的门后。唐馨微微怔然，收了玉牌，往门外走去。
　　姓樊的诓我？唐馨百思不得其解。
　　“唐小姐，我们家主人有请。”一个黑衣男子出现在唐馨面前。
　　“你们家主人是谁？”
　　“主人相赠玉牌，在下在此守候，等待小姐。”
　　“你们家主人真是怪脾气，见个面也搞这么多名堂。”唐馨不屑的说道。
　　“小姐这边请。”黑衣男子不多话，示意他唐馨跟自己走。
　　跟着唐馨走进右边的楼，唐馨说道：“这里我刚进来的。”
　　男子不语，带着唐馨穿过向后院的走廊，唐馨这才发现，这栋看似简单的小楼后面真是别有洞天。这里更像是一处别院，草木葱葱，花香四溢，假山流水，亭台相望，自有一番风味。再往前走，是一处一处的小院，各有特色，绝不重复，靠右边是一个装修清雅却贵气的大屋子。唐馨好奇的多看了两眼，看起来这个屋子比其它的小院都大得多，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
　　“你们家主子就住在这里？”唐馨问道。
　　“主人只是借这块地方，唐小姐这边请。”
　　一个青楼占地这么大，这魂销阁果然不简单。
　　两人在最后面的一处院子前停下，唐馨抬头一看，是几个龙飞凤舞的大字——留心居。
　　留心？唐馨轻轻一笑。
　　男子请唐馨进去，自己只是站在院外，不再上前。
　　唐馨推门进去，正对面便是二层的小楼，小楼以黑白为主基调，方方正正，简洁大方，一砖一瓦都整齐炫亮，阳光洒在黑色的砖上便隐去了痕迹，撒在白色的砖上却让砖面微微亮了些。唐馨看得新奇，猜测着这到底是什么材料。
　　楼上有向外延伸的开敞的阳台，采光非常好，桌椅随意摆设，旁有琴架，唐馨仔细打量，心想什么样的人会住在这个地方？
　　“既然来了何不进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
　　唐馨上前，进得门去，那樊先生正坐在小厅的桌前，轻轻地喝了口茶。
　　唐馨也不客气，径直向前，在樊先生旁边一桌之隔的椅上坐下，自动自发的端起小桌边的杯子喝起茶来。
　　“你倒是悠闲自在？”樊先生低笑。
　　“对合伙人要好一点。”唐馨撇撇嘴。
　　“呵。”樊先生轻笑。
　　“樊先生一直不肯以真面目见人，连名字也不透露，是不是太没诚意了点？”
　　樊先生一笑，道：“樊一言。”
　　樊一言，严一凡，唐馨仔细回味每一个细节，不禁笑出声来。
　　“你……真的只是樊家一个小小的管事吗？”唐馨微笑。
　　“难得唐小姐对樊某感兴趣，樊家人才济济，樊某不才，确实只是一个管事。”只是管得多了点，樊一言心底暗道。
　　“既然合作，自然要知己知彼才能互相信任，你说呢？”
　　樊一言默默注视着身边的人，唐馨的年纪应该比自己小上四五岁，可是她毕竟没有经历自己经受的种种，所以她看起来清纯和稚嫩，不能很好的控制情绪，也不可能有很深的心机，这样才好让他控制在手里……
　　见樊一言没有说话的意愿，唐馨也不想显得太主动，于是静静的坐着，出神的看着门外温暖的阳光。
　　现在，晨在做什么呢？清儿又在哪里呢？
　　片刻，唐馨起身，说道：“馨诚意已到，看来今日不是谈正事的好时候，馨在清波庄，静候佳音。”
　　樊一言看着唐馨的背影，端起茶杯，氤氲的雾气模糊了他戴着面具的脸庞。
　　黑衣人见唐馨出来，一路护送到魂销阁门口。
　　留心居里，一个红衣男子从后面的屏风走出来，坐在唐馨的位置上，衣服随意松散的穿在身上，身子舒服的歪在靠背上，低低的魅惑的声音轻轻的响起，“怎么不告诉她，你想做什么？”
　　空气中的平静被打破，樊一言一手取下面具，露出一张刚毅英俊的脸庞，只是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
　　“都已经上钩了，急什么。”
　　红衣男子自在惬意的望着外面，凤眼微眯，波光流动。
　　




夜水镇

　　丘州，与其说它是一个国家，不如说它是一座城。丘州以西大概隔着两座小城的距离是走势跷陡的挽罗山，南面是有着天险之称的昔水河。昔水河硬生生的辟裂南北走向的挽罗山，横贯东西，在丘州一带形成险坡，流势凶猛，波涛不绝。昔水河以南是如今的嘉国，昔水河以北是现在的祥国。
　　祥国最靠近昔水河的大城自然是丘州，早年祥王历经千辛万苦，自桐城政变失败后带着人马潜回丘州，便据城为王，以丘州为都，向北占领了原本是嘉国的领土。如此一来，祥国的面积扩展到嘉国的一半。
　　而嘉国有一个靠近昔水河的小城便是夜水镇。夜水镇，顾名思义，以夜水为名。夜水是昔水河的一个小分支，夜水镇正是因北倚夜水而得名，昔水河的水流到夜水这一段已经平缓了许多，经由夜水北行，半天的行程便可直达昔水河。只是河口冲击较大，当年祥王初得丘州时，从这条水路横渡昔水河也是九死一生，十分冒险。后来祥王招揽各地能人异士，终是通过挽罗山两岸相隔水势较缓的地方建造了天桥，这才使得嘉国人去丘州的路好走了许多。八年前，这座天桥被被祥王的军队毁去，旨在逼退追兵，所以，通过夜水镇这样原始的方式过昔水河变成了万般无奈之举。
　　如果说，八年前的夜水镇只是穷乡僻壤，不值一提的话，今日的夜水镇已经不可同日而语。古老的小木头房子都已经悄然退出了历史的舞台，取而代之的是华美结实的砖瓦小洋楼，街道更宽了更平了，商贩更多了更富了，商品更美了更奇了，夜水镇的人也更多了……然而，夜水镇本地的人却是越来越少了……
　　夜水镇西边靠近挽罗山的地方有一个很大的庭院叫做西苑，庭院门口有不苟言笑身材壮实的门卫把守，她们的眼神似冰刀般严厉和尖刻，她们永远保持着高度的警惕和绝佳的精神力，丝毫没有松懈的痕迹。
　　这个庭院很静，每次出来的都是些老面孔，出来采买些生活用品，也不多言，更不多看，办完事就走，绝不拖泥带水。久而久之，这个庭院变成了夜水镇众所周知的禁地。
　　只是最近，这个极其静谧的庭院显得焦躁和热闹起来。夜水镇的老人们坐在街头闲聊着二三琐事，眼睛不经意的往向西边的地方，紧接着低声叹上两声，说道：“又有小娃子进去了……”老人们似有避讳，只这么一句，便转移话题，说说东头王家的娃当年走昔水去了再没回来，说说西头李家的娃嫁了个外地人生活挺富裕，反复讲述着这夜水镇陈芝麻烂谷子的琐事，仿佛生活就是以这样方式流逝。
　　如同这些老人们所感受到的，西苑近来确实是热闹了些。不时的有人进出西苑，仿佛准备着什么，或者策划着什么，或者隐藏着什么……
　　入夜，一骑白衣直奔夜水镇的城门，只见一铜牌亮出，沉重的城门便缓缓开了来。此人马不停蹄，直奔西苑，在大门口遏马回疆，一个翻身下得马来。
　　“什么人！”门口的守卫横眉冷对，武器已挡在来人的面前。
　　来人伸出左手轻轻一挡，右手亮出铜牌，门口的守卫立马收回武器，单膝着地，双拳一报，恭敬的回道：“少将军！”
　　“起吧！”来人一挥手，从两人中间穿过，推门而入，两人立刻重新掩上大门，分立两侧，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西苑的一个房间里，灯火通明，通过朦胧的窗纸依稀可以看到里面的影子，是几个人。
　　“操练得怎么样了？”
　　“回少将军，军士们日夜操练，不曾怠懈，只是……”
　　“只是什么？”
　　“南方军士不善水战，再怎么练也还是和北方军有差异。”
　　“清波庄的人也没有什么办法吗？”
　　一听此话，一个人语带不满，立刻回道：“那群庸人，怎么可能懂得水战！日日教些游水技巧等浅显的东西，根本没什么帮助！”
　　上位者沉默片刻，说道：“河运毕竟和行军打仗不太一样，但同在水上，多少也有些借鉴，清波庄的人尽心教了吗？”
　　一人答道：“当初听说唐家原本是海贼，后来才辗转流落到嘉国，做起了河运生意，想必是藏了私的。听说唐家的大小姐在桐城，不如让她来……”
　　上位者皱了皱眉，打断对面人的话道：“你们继续练习，此事待我禀明了将军再做定夺。这么长时间了，你们有几分把握可以横渡昔水河？”
　　众人都低下头去，半晌有人答道：“昔水河凶险无比，九死一生，我们……有五……三成的把握可以渡三分之一的人过去。”
　　“你们……”
　　“什么人！”外面传来一声喝斥。
　　屋里的人在同一时间站起身来，门外传来兵器交接的声音。
　　白衣人手中攥紧了武器，上前推开门，便看到前院打斗的两人，均是我方军士服装，一时间也辨不出哪方是自己人。
　　白衣人后面窜出一个人来，手拿长弓，三指扣住两只飞箭，对准前面缠斗的两人，前方一人看到此种情景，不再恋战，长刀在胸前重重一挥，退后两步施展轻功朝宿舍的方向奔去。
　　此刻敌我立现。白衣人发号施令：“追！抓活的！”
　　飞箭在顷刻之间朝东方射去，前方狂奔的人向左一闪，两支箭从身边飞过。可是还来不及放松，已有另外一支箭紧随其后，避无可避，只听见静谧的夜空中传来冷兵器戳进皮肉的声音，前方人当机立断，转向右边，朝西苑外面逃去。
　　“去告诉杨镇长，锁门搜成，挖地三尺也要给我找到此人！”
　　“是！”一人领着命令去了。
　　白衣人说道：“今晚就到这里，都下去吧！”
　　众人于是散去，独留白衣人立于门前，秋夜凉风习习，吹起缕缕青丝，白衣人抬头看了看月亮的方向，伸出右手仿佛要抓住明月。一片云飘过，白衣人眯了眯眼，轻轻叹了口气，负手走进房去。
　　杨镇长立刻得到了命令。身体有些发福的杨镇长还来不及惊讶少将军的来临，就被西苑有刺客闯进的消息吓了一声冷汗。
　　搜！全城搜！连一个老鼠洞都不能放过！
　　搜查行动从夜晚一直进行到天明，被惊扰的老百姓们满怀恐惧一脸惶惑的看着闯入的军士，连衣服都来不及系得整齐些。
　　老人们嗫嗫私欲，要打仗了！要变天了！
　　夜水镇的魂销阁，依然是这个小镇最火的青楼。管弦琴乐，歌舞升平，大厅里一派靡靡之色，小屋中满室春光无限，不得不说，魂销阁在青楼这个行业实在是一个垄断的存在。
　　老鸨一脸的笑，笑得眼睛都要看不见了。“哎哟~~几位军爷爷来寻些乐子吗？您放心……”
　　“李鸨，今天本军爷也不跟你啰嗦了！奉上头的命令，抓个刺客，搜搜你的地方算是个交代，你可不要阻拦才好！”
　　李鸨笑颜如花，一手做了个请的姿势，说道：“军爷有命令，我们魂销阁自然是要配合的。只是还望军爷们轻点儿，不要惊了我们的客人，这生意可就不好做了……”说着，李鸨悄悄的从袖口拿出一锭银子，强塞进那军爷的手中，那军爷不苟言笑的收下，说道：“不要扰民！”，手一挥，后面的人便鱼贯而入。
　　见此情景，李鸨自然是好酒好菜侍候着军爷，还免不了叫上一个漂亮的小倌，俗话说得好，花钱消灾嘛。
　　“报！除了云晴公子的房间没有搜，其他都搜过了！没有发现目标！”
　　云晴。军爷皱了皱眉。
　　“带我上去！”军爷起身，李鸨紧随其后，说道：“军爷有所不知，这云晴公子的情况整个夜水镇的人都知道……我们平日也都不靠近的，早说想把他扔出去，可是相国大人送来的人，即使烂了霉了我们也不敢动啊……您看……”
　　军爷的眉头更皱了。
　　云晴公子的门很快被推开了。云晴一脸苍白的躺在床上，轻轻的咳着，屋子里有难闻的空间被封闭多时的气味。他静静的看了眼门口的人，便转过脸去，仿佛世事都与他无关。
　　“哎哟~~~~你这个作孽的畜牲阿~~~躺在床上都能招来祸事~~我们魂销阁到底是招谁惹谁了阿~~惹来你这瘟神~~”李鸨夸张地哭喊。
　　为首的军爷捂住鼻子，匆匆看了眼床上，确实是一个人，是云晴，便迅速退出门去。
　　门立刻被李鸨关上了，末了李鸨还陪着笑：“惊扰了军爷……”
　　那军爷一挥手，说道：“撤！”一队军士便迅速撤离了魂销阁。
　　李鸨像无事人般的挥挥手中的绢子，笑道：“都没事了~~~大家尽情玩~~千万要尽兴阿~~”
　　屋里的云晴悄悄从袖口拿出一个小瓶，敞开瓶口……
　　夜的插曲在每家每户上演着相似的剧目，只是这么小小的一个镇，竟搜不到那受伤的刺客。
　　




赴约

　　一湖水，一角亭，一张琴。易晨的手指灵活的拨动着琴弦，音乐似乎有着不为人知的魔魅力量，在秋日的清晨随着微风飘到很远的地方。开始只是几个音节，后来变成了一曲小调，弹琴人似乎有什么心事，总也没有耐心弹奏完一整篇曲子。
　　旁边的思南撇着嘴，明显感觉到易晨的心浮气躁。
　　“思南，小姐该出门了吧？”
　　“回夫人话，今日小姐不外出，现在应该还在房中。”
　　易晨收了手，站起身，轻轻拉拢了身上的长衫，觉得有那么点温暖了。
　　“夫人到哪里去？”思南赶紧问道。
　　“随我去。”易晨浅浅的笑。
　　“那琴……”
　　“搁着。”
　　思南跟在易晨的后面，心里不住的嘀咕，这可不就是走向小姐的院落吗！
　　馨园里，唐馨一副睡眼迷朦的样子，觉得怎么也睡不够一样。
　　月儿在旁边轻声叫唤着：“小姐，该起了，您不是约了人吗？”
　　约了人？对了，好像是约了人……约了谁？
　　一股强烈的责任感让唐馨不得不坐直了身子，抬起了双手，示意穿衣，可是双眼却仍然紧闭。
　　易晨刚进门便看到这幅情景，嘴角微翘，看着头发乱乱的唐馨衣来伸手的好小模样，觉得心情变得很好。
　　月儿正要见礼，易晨轻轻摆手，接过月儿手中的衣物，示意她先下去。月儿微微一笑，走出门去准备两人的早餐。
　　思南识趣的站在门外，他自小看着爷到大，还很少看见他对哪个女子这样耐心，心下暗暗为主人找了个好人家而喜悦。
　　易晨温柔的为唐馨穿好衣服，唐馨似乎有知觉一般，感到上衣穿好了便自动自发的扶着易晨的肩膀站起来。易晨会意，又继续穿下面的衣物，唐馨怪怪的从床上下来，坐在床边，动也不动。
　　这是要干什么？易晨左右张望，穿外衣？还是？注意到旁边小桌冒着热气的水盆和毛巾，易晨笑了笑，拧干了毛巾，为唐馨擦脸，顺便又端过旁边的小杯和杯上从没见过的袖珍型的刷子，递到唐馨伸开的手上。
　　感觉到手中的东西，唐馨直着身子向屋前走去，眼睛微微睁开了些，心中还想，就是没有现代方便，刷个牙还要自制牙刷。根本就没有注意到后面的易晨。
　　看到唐馨一气呵成的动作，心中觉得好笑，便跟了上去，看到唐馨就蹲在屋前一个角落，好像在用刷子刷……牙？
　　从没见过这种行为，易晨不自觉的往前站了站，闻到茉莉淡淡的香味。
　　摇头晃脑了半天，糖心总算清醒了。今天约了那个姓樊的，不对，是姓樊德约了她在魂销阁，老地方见。哎……生活自有沉重的一面，为了自由……
　　心情还算不错，唐馨觉得自从穿越到这里来，除了偶尔想起原来会觉得有些心里阴影外，大部分时间还是比原来开朗了许多，不知道是不是环境的改变也让自己的心境改变了。
　　转过身，唐馨吓了一跳。清晨温暖的阳光洒在易晨的周身，使得白衣的易晨显得更温柔更神圣。看着眼前的人微笑着注视着她，唐馨不自觉地脸红了。
　　“馨，这是什么新奇玩意？”易晨看到唐馨的样子，觉得心情更好了。是不是男人对于自己第一个女子都有那么种莫名其妙的情绪，会突然间侵蚀自己的思想？
　　晨怎么会在这里？好几天都不敢去看他，他却就在自己面前，难道刚才……脸更红了，根本没有听到易晨说了什么。
　　“馨？”易晨又唤了声。
　　“啊？什么？”唐馨向前走了几步，发现易晨还在后面，便又折了回来说道：“我去穿衣服……”
　　易晨笑笑，跟着唐馨进屋，拿起外衫。
　　“我自己来吧……”唐馨弱弱的说道。
　　易晨不理会这些，把衣服套在唐馨身上，细心的为她系好带子。
　　“今天去哪里？”易晨轻轻地问。
　　“去魂……”不行，这么一说就是逛青楼了阿，唐馨马上改口，“约了个朋友……”坏了，樊一言易晨是见过的，两人似乎还有些纠葛……晕了，这年头，想个借口怎么都这么难啊！
　　“魂……什么？”易晨皱了皱眉，偌大的桐城带魂这个音的地方只有魂销阁，还约了朋友……手中一紧，易晨没有自觉自己受到的影响。
　　“去谈生意？”易晨问道。
　　“嗯……对对……”唐馨连声答道，觉得易晨真是善解人意。
　　“早去早回……”易晨笑道。
　　思南在外面喊道：“小姐，夫人，早饭准备好了！”
　　唐馨赶紧说道：“晨，我们去吃饭……”觉得继续上一个话题明显是不智的选择。
　　
　　吃过了早饭，唐馨便交待了云儿留在庄里处理事情，带了月儿出门。临走前云儿嘟了嘟嘴巴说了句：“偏心！”逗得唐馨和月儿都笑了。
　　不一会儿，两人就到了魂销阁门口。
　　月儿一惊，话已出口：“小姐你……”
　　唐馨做了噤声的动作，小声吩咐道：“你去采买些东西，直接回庄里，我到这里的事情千万不要让大夫人知道。”
　　那你还来……月儿怎么也想不通，按自己和云儿对小姐的了解，她怎么也不会想到小姐会来这种地方。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
　　月儿带着不赞同的眼神走了，唐馨笑笑，不去理会，只走到左边的月阁门口，推门而入，门口的小童问道：“小姐找哪位公子？”
　　“凡青？”唐馨记得樊一言的叮嘱。
　　“公子这边请。”
　　依然是留心居，依然坐着戴着面具的樊一言，唐馨不可捉摸的偷偷一笑，优哉游哉的走上前去。
　　“时至今日，樊先生还是这么见不得人阿！”唐馨貌似感概的长叹，坐在桌边端起早准备好的茶水。
　　“唐小姐似乎很喜欢逞口舌之快。”
　　“唐某平时也不是这样的人，也不知怎么见了樊先生总会生出许多感概来。”
　　樊一言不再纠缠这种话题，只是说道：“唐小姐近日要远行。”
　　“远行？唐某身在桐城，形同人质，如何远行？”唐馨有些讽刺的说道。
　　“所谓人质，只要放在自己的势力范围内便可，何必拘于地点。夜水镇是个不错的地方。”
　　唐馨细细一想，夜水镇她是知道的，因为近来和母亲联络，唐家就有人在夜水镇帮易家做事。想起着这，唐馨便想到问起母亲越清的情况，母亲说越清就在莱城，一切安好，可是迟迟也没见赵姨回来，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樊先生差人做事都这么隐晦的吗？唐某去夜水镇能做什么。”唐馨摆明了不受撺掇。
　　樊一言笑道：“不是我让你去，自然有人让你去，我是想你去了能不能带上一个小丫头。”
　　“哪个小丫头？”唐馨不解。
　　“到时候你自然知道了。”
　　唐馨眼珠子一转，说道：“樊先生有吩咐，别说带上一个小丫头，带个十个八个的只要唐某有这能力，也一定促成。只是，请人办事总得有些表示的吧？”
　　“我以为你我结盟就是最好的表示了。”
　　“此言差矣，结盟是双方的，你我存在共同的利益才会有结盟的进行。到现在都是樊先生差唐某做事，唐某似乎没有看到对等的好处啊。”
　　“那你要什么？金银？高官？还是……”
　　“让我见越清！如果你让我见到了，确定他还好好的，我就听你的。不然的话，我要使上什么绊子，多多少少总会对樊先生有些影响的吧？”唐馨语气坚决。
　　樊一言顿了一下，说道：“我当时什么事。越清时可以让你见的。指示不是现在。你也知道，要从易家手上抢人，还是个怀了孕的人是有难度的。等时机到了自然会让你见到，我可以保证毫发无伤。”
　　“空口无凭，我怎么相信你？而且，如果是易家抢了人，怎么可能不拿来要挟我。”唐馨轻蔑的看着樊一言，她实在不知道清儿是不是在莱城，如果不在莱城，那他到底在谁的手上？母亲如果没有骗她，她自然不用受谁的挟制；如果母亲骗了她，那到底怎样才能保证清儿的安全呢？特别他还怀着孩子……唐馨皱了眉头，心中泛起熟悉的丝丝的痛。
　　樊一言无言的看着唐馨的情绪波动，越清对于她来说是真的如此重要。被人放在心头，时时想念，时时担心，时时保护的感觉是什么样的呢？越清阿越清，身为男子，你倒也是个有福之人。
　　“看不到越清，什么都不是凭证，这个樊某自然明白，可是现在确实我们谁都看不到他。你……只能相信我。”
　　相信一个连脸面都不能让人看到的人吗？唐馨回神，悄悄握紧了拳头。
　　片刻，唐馨起身，在樊一言面前来回踱步，说道：“至少，让我知道越清在哪里。莱城的消息告诉我他在莱城。如果他没有危险，我为什么要听你的话去做冒险的事情。”
　　樊一言眼神一暗，赵然和唐言是这么跟唐馨说的吗？为的是不想让她担心？还是……
　　正想着，樊一言感觉到面前的气流变动，一只纤细的手迅雷不及掩耳的伸了过来，直指自己的面具，眼见就掀了一半。
　　来不及惊讶，樊一言一手抚下面具，一手往前一格一挡，顺着对方的手势拿住反转回手，唐馨已跌坐在樊一言怀里，双手被反剪住，背部紧紧地贴在樊一言的胸前。
　　“你！”唐馨愤怒，樊一言的双手如铁般坚硬，一手在后制住自己的双手，一手在前揽住自己的双肩，皮肤接触的地方传来阵阵热度，唐馨极其不自然。
　　头发的清香丝丝进入樊一言的鼻端，以自己的身材在嘉国算是高大的，而以唐馨，在嘉国却算是娇小的。唐馨凝脂如雪，冰肌玉骨，而自己却因常年在外皮肤已成古铜色，练武的人更是谈不上皮肤滑腻，如此明显的对比让樊一言稍稍愣神。
　　“还不放开！”唐馨见樊一言半天没动，更是怒火烧心。
　　“唐小姐原来喜欢投怀送抱……”樊一言滚烫的呼吸拂过唐馨的耳边，好笑的看到唐馨的耳朵立刻变成绯红色。
　　“哼！一个连脸都不能让人见的家伙，能有多少可信度！我只是确认一下盟友的真实性！”这种姿势实在太难受，整个身体似乎都热起来。背后人稍微的动作都能引起自己身体的反应。
　　“我真是小看了你……原来你还有这种勇气……”樊一言轻轻的笑，到祥国八年，民风突变，即使是上青楼嫖娼的事情他也不是没有做过的。这整个嘉国都让他郁闷和排斥，不只是男子的卑下地位让他痛恨，所有嘉国的女人都让他无比痛恨！这些女人无知而粗鄙，根本入不了他的眼。眼前这个嘛……
　　感觉到唐馨的挣扎，感受到唐馨纤细的骨骼，清香的味道，这个他觉得没有多大用处的女人，似乎在以自己的方式保护着自己珍爱的人，执着而纯粹，不知道伤害，不知道防备，和自己是如此不同……
　　樊一言放开前面的手，除去自己的面具，一个动作翻转，已将唐馨面对自己。
　　眼前的人有着古铜色的肌肤，充满阳刚的轮廓，剑眉微挑，鹰眼犀利，□的鼻梁和据说是薄情人专利的薄嘴唇。此刻的他正含笑看着自己，然而即使是笑着，她也能够明显感觉到对方压迫人的气势。
　　狭道相逢勇者胜。唐馨剧烈地挣扎，樊一言轻松地放手，唐馨跌坐地上。
　　樊一言一脸的狂傲和戏谑，居高临下地嘲笑地方人儿的狼狈：“可看清了？”
　　唐馨咬咬牙，落落大方的站起身来，满不在乎的拍拍身上的衣服，以最能表达鄙视的语气恨恨的回道：“也不怎么样嘛！”说完，便扬长而去。
　　留心居传来樊一言爽朗却诡异的笑声，唐馨懊恼地想到，关于清儿的问题显然无疾而终。
　　




死士

　　“月儿，怎么你一个人回来了？”易晨微笑的看着眼前明显有些紧张的月儿。
　　天，下次这种事情，宁愿让云儿去自己也不去了。这整个清波庄里，就这么一个大夫人如仙人般高贵典雅，处事公正，从不为难下人，谁也不愿意拿话骗大夫人，他似乎就有这种魅力，让人不自觉顺着他，对他好。
　　这下可好了，小姐进了魂销阁，遣她先回来。先回来就先回来吧，怎么这么好巧不巧就碰上了大夫人。
　　“是啊！小姐呢？”云儿明显缺神经，还跟着问这么一句，眼睛更是四处张望。
　　当着大夫人的面自是不好给云儿使什么眼色，月儿四平八稳这么多年，头一次在大夫人这里感觉到了——窘迫。
　　“小姐……还有事情要办，就先差月儿回来了。”
　　“什么事情啊？连你没带上？这么秘密？”易晨还来不及问，云儿已经脱口而出。
　　月儿看着易晨似乎放大了的笑脸，和云儿更加少根筋的迷茫，真是觉得一个脑袋两个大了。
　　“小姐没说，不过应该一会儿就回来了……”月儿头一次感觉到语言的贫乏。
　　“那……”云儿还想说话。
　　“云儿，月儿刚回来，也累了，你先帮着她把东西规整规整吧。”易晨打断云儿的话，知道从月儿这肯定是什么也问不出来了。
　　“谢大夫人！”月儿赶紧回道，拉了云儿就走，云儿却明显不在状况一头雾水。
　　远远的月儿敲了敲云儿的脑袋，道：“都这么久了你还这么不长脑子，大夫人还都没说什么你倒先问起来了。”
　　“我好奇……”
　　“幸好没带你去，要是你，还不一箩筐全给抖出来……”
　　“什么不能说的……” 
　　“别问了，你那嘴巴就是个关不上的闸，告诉你我们小姐惨了不说，大夫人心理也肯定不好受……”
　　“这么严重？到底是……”
　　云儿和月儿一路走还在一路嘀咕，易晨听不见，却以无比的直觉感觉到月儿有事瞒着他，比如说——唐馨去了哪儿？ 
　　魂——销阁吗？ 
　　当唐馨慢悠悠的走进自己的庄园，发现月儿正在门口焦急地踱步，明显就是在等自己。
　　“月儿。”唐馨微笑的靠近月儿，轻轻地拍了下月儿的肩膀。
　　“小姐，你可回来了。刚才大夫人问起您怎么没回来，看样子就像是知道您去了哪里一样，小姐你这回……”
　　“月儿一向稳重冷静，怎么这次也方寸大乱了……”唐馨取笑着月儿，心里却想，虽说自己什么也没做，但去了青楼总不是什么好事情，可别让易晨知道了才好。
　　“小姐，原来您对身边的男子都是看也不看一眼，更别说去那些个地方……如今大婚了，怎么却……”月儿心里急，却说不出什么话来。
　　“月儿，有正事要托你去做。”
　　看到唐馨变得严肃的脸，月儿一时愣住了，说道：“小姐吩咐。”
　　“想来想去，此事还是让你来做比较稳妥。但是这之前，我要确定一件事情。”唐馨向前走着，月儿在后面跟着，两人来到一处空旷的园子里。
　　“小姐请说。”月儿知道此事肯定不那么简单。
　　“我记得赵姨曾经说过，清波庄的宁云和宁月，果然不简单这样的话。原来我不曾问，可是现在我想知道你和云儿到底是什么人。”
　　月儿沉默片刻，说道：“庄主吩咐过，若是小姐一辈子不问，月儿和云儿就一辈子都是普通的奴婢，保护小姐一生平安，小姐受伤之前对这些也是默许的。”
　　月儿看了眼面前沉静如水的唐馨，接着说道：“可是小姐受伤醒来之后，变得有些不一样了……庄主说过，以今时今日的小姐，若是问起月儿或者云儿有关身份的事情，月儿和云儿便不再是普通的奴婢，而成为另外一种身份。伴随着我们这种身份而来的，便是小姐要承担更多的责任，无法轻松的生活。小姐问月儿是什么人，月儿也想问小姐，您真的想知道吗？”
　　唐馨注视着眼前身着丫环服装却不再掩饰那份智慧和犀利的月儿，微微的笑了。
　　“是的，我想知道，因为我无法再轻松的当清波庄的大小姐了。”
　　月儿单膝着地，以不同与平常温柔语调的低沉和肃穆说道：“唐家，第三十一代死士宁月拜见唐家第三十二代主人。”
　　唐馨静静的感受心脏的跳动，原来是死士。那么云儿也该是……
　　“我还想知道，宁月是效忠唐馨的呢，还是清波庄的庄主呢？”
　　月儿的眼睛里飞快地闪过一丝异动，然后以坚定的声音回答道：“身为死士，一生只有一个主人，不管她在哪里。宁月的主人是唐馨，不是唐言。”
　　唐馨轻轻地扶起月儿，说道：“晚上和云儿一起来书房。”
　　微风轻扬起唐馨的衣摆，宽大的袖口抚过宁月的脸庞，宁月微抬着头，看到唐馨琥珀色的眼珠波光流转，承载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和忧伤，宁月觉得，自己和云儿从来没有懂过小姐。
　　
　　和月儿谈过之后，唐馨便来到易晨的房间，果不其然看到易晨在房中独坐，只是这回他没有找什么消遣，只是静静的坐着，像是回忆着什么。
　　“晨。”唐馨轻轻地出声，易晨下意识的回过头来，看到浅笑温柔的唐馨。
　　“回来了。”易晨面无表情，仿佛不是在说话，而是在单纯的活动嘴唇。
　　“嗯，怎么闷在房里，不出去走动走动。”
　　易晨的眼神暗了下去，“庄里也没有什么可去的地方。”
　　清波庄毕竟不如王府繁华，易晨连在王府都不怎么走动，嫁到清波庄就更没有这份心思了。贵族，特别是像易晨这种贵族家族中的男子，其实生活是那么单调乏味，被束缚在一个又一个规矩里，被限制在一个又一个庄园中，看春去秋来，年华老去，然后在生命消逝的瞬间顿悟：生命原来如此无趣。
　　唐馨看着明显有些低落的易晨，上前蹲在他的面前，双手轻轻地拉着他的手，抬头看着他。“想家了吗？”
　　家？易晨有些茫然。哪里是家？小时候的易家是比较像家的。可是王上说:“晨儿要做我的夫郎。”于是一切都变了，开始扭曲了。后来滕祥宗来了，那段日子对自己来说，就像是陷入了一个疯狂的梦，是那个人给了他一种新的思维和对不一样的生活的向往。不知道当时的自己怎么如此容易被鼓动，可是做过的事情也无法再去抹杀掉了。
　　是了。八年前的桐城之变，那人在如此短的时间能得到如此多的情报，是该感谢自己的。可是到头来又能怎么样呢？母亲洞察了自己所有的行为，就等着那一刻疯狂的反扑。所以那人愤愤地走了，走得如此决绝，不带一丝温情的拒绝了自己这个已经毫无用处的弃子。除了安分当一个木偶，自己根本做不了其他什么事情。所幸母亲并不是绝对无情的，她没有让自己进入王宫，去用自己整个下半生面对一个对自己恨之入骨的王者。自己该为此而庆幸吗？
　　“晨……”唐馨摇晃了一下眼前人的手，为易晨的失神而担心。究竟是怎么了？
　　易晨看向眼前的人。这个人，初见她的时候便心生排斥。真正淡定的人没有那样惊惶试探的眼，没有那么多极力掩饰的情绪。可是这个人对自己没有一丝的假，她的情绪总是如实的反应在他面前，反倒是自己瞒了她那许多不堪的过去。
　　看着眼前的人目光中自然流露出的担心，易晨觉得这里可能可以成为自己的家。
　　“不然我带你出门逛逛吧，老闷在家里也不好，好吗？”
　　出门？嘉国的男子很少有出门的，像他这种身份的男子就更是难得出门了，即使出去了也需要一大堆人跟随，出门哪有什么好逛的。易晨想到自己为数不多的几次出门经验，觉得无趣极了。
　　“走吧。”唐馨起身，拉起易晨，二话不说就往门外走去。
　　“出门哪有那么容易，总要安排安排才行啊。”易晨见唐馨如此，急道。
　　“对了，给你戴个面纱。”听易晨这么说，唐馨想起来这件事，又拉着易晨匆匆回房里，易晨取了面纱还是惴惴不安。
　　“这样也不行啊，还有侍卫……”
　　唐馨转头，笑着点点易晨的额头，说道：“哪来那么多规矩，出去玩带一群人岂不破坏气氛。”
　　易晨惊讶得睁大眼，头一次就这么简单的出门。
　　唐馨拉着易晨往大门走，脑中浮现出第一次带越清出门的情形，当时为了给易晨捡那个镯子，带着越清从后门溜去菏园。如今，菏园还是那个菏园，可是清儿却不知去向，镯子流落他方。一幕幕往事在脑中兜转，唐馨湿润了双眼，使劲地眨巴眨巴，不想让人看见。
　　




街头

　　“小姐，大夫人，你们到哪里去阿？”眼尖的云儿在唐馨拉着易晨踏出大门的那一刻不知从哪里冲了过来。
　　“我带夫人出去逛逛，你不用跟着了。”唐馨看着云儿着急的模样暗自好笑。
　　“那怎么行，小姐从来不带云儿出门，云儿也要去！”云儿努力蹿到唐馨面前，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这云儿，怎么这时候当起电灯泡来。唐馨正准备拒绝，易晨轻轻动了动她的手，以眼神暗示她还是不要拒绝了吧。
　　唐馨心里暗暗嘀咕着，嘴上还是说道：“那好吧，你好好保护夫人。”
　　云儿高兴的连连称是，三人转身走开的瞬间，月儿从清波庄的一角走出，会心地笑了。
　　除了清波庄，左拐右转走过几条小街，便是桐城最繁华的地带，马车悠闲的走过，路边的小贩堆满着笑脸吆喝着招徕顾客，再往旁边是林立的酒楼，布庄，茶馆等，从这条最繁华的商业街前方转角，便是桐城乃至全国都赫赫有名的魂销阁。
　　如唐馨这样经常在外行走的女子，自然不觉得这街有什么不同，这商铺有什么新奇，可是易晨这样大门不处二门不迈的男子，却是新奇的紧。
　　看着易晨想靠近却又矜持的只是用眼神稍稍掠过的羞涩模样，唐馨不禁莞尔，于是拉着易晨的手走到一个小商贩面前，一边说道：“看看有什么喜欢的，。”
　　即使带着面纱，也掩饰不住与生俱来的华贵和超凡脱俗的气质，易晨轻移莲步，端庄大方，带着三分疏离，三分神秘，三分贵气，还有那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出尘风姿，机灵的小贩马上判断出此次来了大客户，于是更加殷勤起来。
　　“这位夫人看看这镯子，这色彩，这质地，绝对没有话说的！”
　　易晨轻轻掀起面纱的一角，简单的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唐馨结果镯子，递到易晨手上，不可避免的想到当初被易晨丢入水中，后来虽被自己拾回却又落入樊一言之手的那个镯子。
　　“这镯子一般的很。”易晨笑道，声音温润清亮，即使是拒绝也让人听着舒服到心里去。
　　“就是就是，我看这个也挺一般，我们夫人要戴自然要戴好的，你这又没有好的了阿？”云儿跟着附和，惹得唐馨微微一笑。
　　“夫人您看不上那个，那就再看看这个……”小贩更加热情的推荐者自己摊上的商品，恨不得把摊上所有的东西都倒进易晨的手中。
　　“哟~！这不是唐家的大小姐嘛！”三人正百无聊赖的看着小贩手中的首饰，突然身边传来一个刺耳的声音。
　　唐馨下意识的回头，马上认出是当时救下越清时那个恶霸张小姐，于是心生厌恶，不由自主地板起脸来。
　　此刻张小姐带着几个爪牙也沿路逛着摊子，看到唐馨一行人也在，却是不见小王爷，于是有意过来想挑出点事情来。
　　张小姐马上注意到唐馨身边戴着面纱的高贵美人，一双贼眼色迷迷的直盯着易晨，双手不住的摩擦。
　　唐馨不着痕迹的把易晨拉到自己身后，一边后退一边说：“我们回家。”
　　云儿也发现事态的紧张，左脚上前一步，站到唐馨身边，右手悄悄地缩进袖中。
　　唐馨一手按住云儿的手腕，轻轻地摇了摇头，三人转身往前走。
　　张小姐一个眼神，身后四个爪牙立马上前，团团围住了唐馨三人。
　　“你这是干什么。”唐馨护住易晨，眼中布满了寒霜。
　　张小姐略略迟钝了一下，回道：“不想干什么，没想到我不要的破鞋也被你调教得如此动人了阿！”张小姐猥琐的笑着。
　　易晨皱了眉头，知道她说得是越清。
　　“没什么事我们要走了，让你的人让开。”唐馨不想跟她纠缠。
　　“哼，抢了我的人还想走！”张小姐看向易晨的眼神更加放肆。
　　易晨握紧了手，正准备掀起面纱，却被唐馨察觉到他的意图，一手拉紧了易晨的手。
　　“难道你不怕小王爷再教训你了吗！”唐馨轻喝，注意到旁边没有人敢出来为她们解围。
　　“哈哈哈！别说小王爷不在这里，即便是小王爷在，想必也会十分赞同张某此举。想想看，你把易家的公子晾在家里，带着越清这个小贱人出来逛街，易家知道了也不会放过你的！”张小姐稍稍畏缩了一下，接着便口出狂言。
　　唐馨现在不只是心情不好，而是十分十分不好了，本来越清就下落不明，这姓张的还这样挑衅，奈何唐馨不懂武功，无法亲自教训这厮，且云儿的身份又不能曝光，心中又怒有急。
　　与此同时，距此不远的月满楼的雅间，两个男子正饶有兴趣的看着这边。
　　“怎么，不去救人吗？”一个邪魅的声音响起，摆明了幸灾乐祸。
　　“我是男子，怎么好意思出现在那种场合，再说，你不想看看唐家小姐如何解决这困境吗？”
　　“好歹也是合作的人，怎么你忍心她被人毒打吗？”
　　另一个男子沉默片刻，说道：“我原以为她是一个蠢人，一个很好控制的蠢人。”
　　“哦？在樊大公子眼中，怕是没有什么聪明人。”
　　“呵，可是我慢慢觉得她似乎隐藏着什么……我看不透的……”
　　对面的男子被勾起了兴趣，说道：“如此……我也想看看……”
　　月满楼上两人看好戏的悠闲与楼下唐馨和张小姐间紧张的对峙形成鲜明的对比。唐馨在千分之一的机缘之下，以无与伦比的敏感神经感受到来自某一方向的关注，于是下意识的抬头，看到某个窗口玄色的衣角掠过。
　　樊一言。唐馨的脑中闪过这个名字，只有这个人在注视她时有这样的感觉，带着压迫的试探……
　　唐馨拉过云儿，小声说：“不要用武功，即使受点伤也要安全送夫人回庄里，不用管我。”
　　“可是小姐……”明明这个时候使出武功才能打破窘境，小姐也不用这么危险了，为什么……
　　“不要多问，夫人就拜托你了。”
　　“馨……”虽然听不到唐馨说得什么，可是易晨感觉唐馨类似交待什么的吩咐云儿，心中有了不好的感觉。
　　唐馨安慰的笑笑面对易晨，说道：“放心，不会有事的。”同时迅速将易晨的手放入云儿的手中。
　　云儿带着易晨，拙劣的避开身后人的突然发难，与此同时，唐馨朝左推开一个爪牙，双手一挥，旁边小摊的东西全倒向路中间站着的人。
　　张小姐一声大喝：“追！”
　　可是此刻唐馨正冲入月满楼，沿路毁了不少商摊，小贩一边咒骂着一边收拾东西，有意无意的阻挡着张小杰等人的步伐，而云儿正带着易晨向另一面跑去，路上更是破坏力无穷。张小姐的爪牙两边看看，一时竟不知往哪边追去。
　　“猪脑子！”张小姐大叫，对带来的私人拳打脚踢着，说道：“你们三个去追那边，你！跟我走！”
　　唐馨一进月满楼，便直冲楼上，掌柜的根本来不及拉住唐馨。
　　楼上一男子笑道：“被发现了。”
　　另一男子轻哼道：“带进来吧。”嘴角不自觉地上翘。
　　唐馨上了楼，便看到一个房间门边斜倚着的红衣男子，还是那样慵懒到极致的风情，生生透着媚态。
　　红衣男子轻轻招了招手，唐馨会意，大步上前，推门而入，不理会身后人的笑意。
　　掌柜的和张小姐二人追上来，唐馨听到门外红衣男子低低的说着什么，掌柜的退了下去，那张小姐从开始的咒骂到之后的唯唯诺诺，门外便再也没有动静。
　　红衣男子进屋，仍坐回原来的位置，浅笑注视着站在旁边的唐馨。
　　樊一言不说话，只是端着酒杯轻轻的尝了一口，眼睛看向窗外。
　　什么意思！唐馨撇撇嘴，背靠着门边，也不言语。
　　“多谢解围，日后有机会唐某必定报答。”唐馨对红衣男子说道，耳尖的听到一声嗤笑。
　　唐馨黑了脸，心情极度不好。“樊先生有什么意见吗？”
　　“没什么，只是一味唐家大小姐会更有本事才对……”
　　“哼，明知不可敌而强与之敌，蠢材之举，想不到樊先生这样做大事的人却如此迂腐顽冥。倒是毁了先生看好戏的心情。”
　　樊一言不语，从袖中拿出一个镯子，放到桌上。
　　唐馨眯了眯眼，上前拿在手上，说了声：“多谢。”便要推门离去。
　　“不如我们打个赌如何。”樊一言突然出声。
　　“什么赌。”唐馨迟疑了一下。
　　“这个镯子，若是易公子收下了，我便答应你，在今后我们合作期间，我保证他的安全。”樊一言不可捉摸的笑了。
　　什么意思？这是易晨的镯子，他自然是要的。这有什么好赌的。
　　“若是没有收下呢？”唐馨问道。
　　“那唐小姐，便许诺今后答应我一个要求。放心，一定是你能做到的。”
　　唐馨笑道：“你找错人了，唐某不喜欢与人打赌。就此别过。”
　　唐馨转身的瞬间，听到樊一言低低的笑声，说道：“若是易公子没有收，唐小姐不如把镯子赠与在下如何？”
　　




刺客

　　回到家中，只见易晨和云儿在门口焦急的等待，易晨对赶来的思南说了什么，思南便冲出门来，一脸凝重，却是没有注意到门外的唐馨，眼见就要撞上来。
　　“小姐！”云儿大叫，思南险险的停住了脚步，唐馨只注意到易晨瞬间变得轻松的动人脸庞，他是担心她的。
　　“馨，他们有没有把你怎么样？我正吩咐思南去请妹妹来，你怎么回来的？”易晨上前，觉得一路的惊险担忧只有在此刻看到唐馨安全回来的时候才稍稍缓解了些。
　　“我没事，遇到了故人，正好帮我解围，倒是你们没什么事吧？”
　　“小姐放心，有云儿在，不会让夫人受伤的。那几个三脚猫功夫的人……”云儿还在滔滔不绝的说着，唐馨的眼神却暗了暗，想到月满楼的两人。
　　“既然有惊无险，我去吩咐厨房准备准备，这也快中午了，一会儿吃些酒菜压压惊。”注意到唐馨的不自然，易晨说道，顺便召回了思南，两人渐渐远走。
　　“你和月儿到书房来，马上。”唐馨神情有些严肃，云儿刚要回话，只见小姐已经越过她，健步如飞。
　　不一会儿宁云和宁月便来到书房。唐馨独自坐在书桌前，手不自觉地敲着桌面，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宁云出声：“小姐。”声音里竟也有一份沉稳。
　　唐馨回过神来看着她们，开始回想自己穿越后的点点滴滴。
　　为什么穿来这里？为什么这里是女人为尊的世界？为什么碰上这些人？清波庄到底是一个什么组织？樊一言到底想怎么做？最头疼的是清儿，那个单薄苦命的人儿，如今在谁的手上？身体可还好？
　　“我要你们帮我做些事情。”她没有远大的抱负，不想把这异世界搅得天翻地覆。她很幸运的穿到这里，有爱她的母亲，有疼她的赵姨，有陪她一路走来的清儿，有温柔善良的晨儿，还有眼前忠心不二，对她细细照顾的宁云和宁月，即便是易曦，立场不同，也曾经带给她许多温暖。这些都让她觉得自己不再孤单无助，不再因为是孤儿任人欺凌，不再蜷缩在屋里任凭寂寞吞噬。所以她忍让，所以她沉默，她只想守着自己所珍惜的人，简单的生活。
　　可是哪里没有纷争，哪里没有阴谋，而这些正威胁着自己和身边的人，即使不愿，自己也不得不开始细细思考，步步为营，不为权势金钱，只为全身而退。
　　“主人请吩咐。”宁月心沉如水，面目冷静。
　　宁云收起一贯的活泼，知道此刻的自己不再是云儿，而是死士宁云。
　　窗外风轻轻地吹过，惹得一树婆娑，一片叶儿无端坠落，在空中翻转飘飞，一路蜿蜒，沿着神秘的曲线停在唐馨的手边，唐馨怔怔的看着黄叶，眼神飘向窗外高大的梧桐树，然后收回视线，宁云和宁月还在等着自己。
　　收拾好心情，开始陈述自己的安排，每一步可能出现的意外，每一个需要注意的细节，唐馨思路清晰，有条不紊的一一道来，注意到宁云和宁月的眼波流转。
　　天边的云挪了挪身子，缓慢的结合又分裂，似乎有什么，开始不一样了。
　　
　　是夜，唐馨在易晨房中，两人端坐桌前，一人一杯清茶，沉默开始蔓延。
　　唐馨开始有节奏的敲击桌面，易晨眯了眯眼，脑中闪过熟悉的回忆。今晚的唐馨，似乎心里并不平静。
　　易晨自然的伸过手去，轻轻的抚上唐馨的手，以眼神关切地问唐馨怎么了。
　　思绪被打断的唐馨怔怔的看着眼前的易晨，烛光为他镀上一层柔和的光，他的眼中流转着温柔和担心，此前，两人还如此水火不容，可是那一夜……唐馨的手紧了紧，心中扯出痛来。她只想默默守护着易晨，如果有机会，也会放易晨离去，过自己想过的生活，可是全乱了，乱得一塌糊涂，如今的易晨，只能在自己的臂腕下生存，然而他快乐吗？甘心吗？他是出自真心对自己温柔相待，还是因为自己成了他名副其实的妻主，才不得不这样？
　　唐馨咬了咬牙，转开视线，如果先遇到的是易晨，她一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让易晨过得快乐自在，一定只和他朝夕相伴，只羡鸳鸯不羡仙，这才是对他的尊重，他也值得这样的对待。可是现在，自己放不下清儿，却也舍不了易晨，想到这里，唐馨就觉得对易晨无比愧疚。
　　似乎想起了什么，唐馨从袖中拿出镯子，轻轻推向易晨。
　　易晨在瞬间变了脸色，拿起镯子仔细瞧看。
　　良久，易晨将镯子推回给唐馨，声音变得飘忽：“晨，已经不需要这个镯子了……”
　　唐馨放大了瞳孔，看着眼前易晨似乎隐忍着什么，似乎极力摆脱的神情，有什么在心里头生了根，发了芽……
　　不再多说什么，唐馨收回了镯子，回想樊一言的一字一句，为什么易晨拒绝收回镯子？这个镯子又有什么样的过往？樊一言显然知道所有的一切，可是他什么都不曾说。
　　唐馨掩饰着强烈的心跳，不经意间话语已经出口：“你……爱我吗？”
　　易晨吃惊的看着唐馨晶亮的双眼，有些不能承受的转开视线，心脏开始狂跳。
　　是爱吗？还是依赖？是因为情思吗？还是其他什么……
　　唐馨有些失望的垂下头，轻轻地说：“对不起……”即使你并不是爱我，可是我已不能放手。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跟我一起真的让你痛苦到不能忍受，我就放你离开……
　　“有刺客！”如同尖刀撕裂了空气，一声尖叫破空而出，唐馨的伸屈不自觉地抖了抖，猛地站起身来。
　　“哐！”一声门被推开来，黑衣人手提长剑，一步步逼近，易晨紧张的站起身，扯着唐馨的衣袖。
　　月儿从门外走了进来，紧张的叫了声小姐，就想过去。
　　黑衣人长剑一挑，先逼退了月儿，然后翻转向前，朝易晨的方向刺了过来。
　　“晨儿！”唐馨不假思索的挡在易晨的面前，牢牢地护住易晨，与此同时，月儿不知怎么也凑上前来，猛地推开唐馨和易晨，自己却来不及躲开迅猛的剑势。
　　“小姐！”月儿闷哼一声倒地，牢牢抓住黑衣人的裤脚。
　　“月儿！”唐馨担心地大叫。
　　门外传来纷乱的脚步声，黑衣人看了一眼眼前的形势，猛地踹开月儿，破窗而出。
　　“月儿你怎么样了！”不管外头的打斗，唐馨蹲下身子紧张的看着月儿，月儿抚着肩，指缝间有猩红的液体流了下来。
　　易晨看到月儿痛苦而苍白的脸，和肩头触目惊心的红，声音也有些颤抖。他对着外面大叫：“快来人啊！快叫个大夫过来！”
　　“我带月儿去找大夫。”唐馨似乎清醒一些了，扶着月儿就往门外走。
　　易晨还来不及反应就眼见着唐馨扶着月儿出去了。易晨想跟上去，唐馨却说：“晨，你受惊了，好好休息吧，剩下的我来处理。”
　　易晨看着背光而立的唐馨，眼中闪烁着的坚毅，以及旁边虚弱的月儿，刚想说什么，却身子一歪，倒了下来。
　　“快来人啊！夫人晕倒了！”唐馨急急得大叫，刺客已经不知所踪，门外的仆人们又回来了，众人七手八脚，把易晨扶上床榻，唐馨亲自扶着月儿到了她的房间。
　　不一会儿，大夫就来了，给月儿开了些金疮药和补血的药，一边说着，夫人那边已安然无事，夫人怕是受了惊吓，一时昏厥，很快就会醒来的。
　　月儿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肩头已经包扎得很好，云儿从门外急急得进来，唐馨淡淡地说：“照顾好月儿。”便起身向易晨的房间走去。
　　




卖身女

　　烛光忽明忽暗，空气中浮动着烛火燃烧特有的味道。唐馨坐在床边，为易晨掖好被子，视线便停留在旁边雕刻精美的床柱上。这里的一桌一椅都是按照易晨在王府的闺阁式样来制作和摆放的，为的是让易晨在陌生的环境里不那么失落。
　　床上的人还在昏睡，唐馨走到桌边，静静的坐着。烛光摇曳着，扑腾了两下，转眼灭了去。
　　外面静得没有一丝声音，唐馨等终于适应了黑暗，慢慢回到床边，脱了鞋和外袍，掀起被子，躺在易晨的身边。
　　平躺了小会儿，她侧过身去，一手靠着易晨的臂膀，一手揽上他的腰身，轻轻的闭上眼睛，一滴晶莹的泪滑落枕边。
　　晨，对不起。
　　
　　远在魂销阁的樊一言几乎在刺客事件落幕的同时得到了这个消息。
　　樊一言静静地听着属下的回报，手中端着的杯子轻轻摇晃，一双幽暗深邃的眼睛此刻更是显得高深莫测。
　　什么人要杀易晨？樊一言脑中兜兜转转着许多年前的往事，却不愿让人看见他此刻的模样，于是挥挥手，让手下离开。
　　有什么似乎脱离了他的控制，沿着他陌生的轨道前进。樊一言从自己得到的众多琐碎的消息中不断判断和排除，却始终得不到一个明确的思路。
　　越清那边已经安排妥当，赵然却是不知去向。莱城一切如旧，唐言对自己的女儿也隐瞒了越清失踪的事实。这是为什么？
　　按理说易家与唐家现在是亲家，自是不会做危害易晨的事情，那么是谁想杀易晨？为什么要杀易晨？
　　还有唐馨。这整个事情中变数最大的却是这个人。在他看来，唐馨阅历浅，冲动且愚笨，胸无大志，不思进取。然而如今见到她，却隐隐觉得有了变化，她想要做什么？
　　既然唐馨的贴身侍女受了伤，自然要换上一个，这样的机会……樊一言的脑子飞快地转动，觉得这个机会是不是来得太简单了一些。
　　
　　披了件单衣，唐馨轻轻的走出房门，感觉空气中的微凉，不知不觉中已经来到越清的房间。屋子已经很久没有住人了，可是依然纤尘不染，物件拜访整整齐齐。
　　唐馨伸出手，浅浅的在桌面抚过，整个人向后一靠，落坐在一旁的椅上。她的脑子有些木，面上没有一丝一毫的表情。
　　当她要忍受孤独和欺辱，不断地为了生存而奋斗的时候，她是多么偏激的痛恨整个世界的不公，而现在她以为可以轻松的享受得来不易的温情，可以任性的等待“家人”为自己安排好一切，不再像上一世那样苦恨的时候，阴谋和威胁又接踵而至了。虽然她才只是窥探了冰山的一角，却也生出了巨大的排斥。
　　而她的排斥和任性造成的却是自己挂念的想保护想共同生活的人们奔波劳累，甚至生死茫茫。作为现代人，她无疑是理智和聪慧的，但是作为穿越的现代人，她想过得平庸任性，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奋斗，不需要急功近利利欲熏心。
　　可是有人的地方就有纷争，是清波庄大小姐的身份还不够让她过上轻松任性庸庸无为的生活，还是她所穿越的家庭还不够平凡和普通？唐馨静静的坐着，想不明白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咻！”的一声，唐馨惊得整个人一颤，一只飞刀插着一张叠好的纸，稳稳地落在前方不远的床柱上。
　　“什么人！”唐馨站起身，下意识的看向门外，可是别说人，连一只飞鸟都没有经过。
　　她定了定心神，走上前去拔下飞刀，展开手中的纸，只见上面排列着两行字端得是龙飞凤舞：
　　街头卖身女，
　　赠与君随侍。
　　唐馨不知可否的笑了，这么快就坐不住了。她拉了拉外衣，丝质的触感让她觉得温暖了一些。
　　既然有人要送礼，自然是接着的好。这么想着，人已经走出很远……
　　
　　与此同时，纸条上所言的卖身女正在桐城最繁华的街头摆足了卖身葬母的行头。她的身前一张破布歪歪斜斜地写着“卖身葬母”，身后是隆起的草席，将“尸体”裹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或交头接耳，或驻足评论，却没有人肯买下这个可怜的女子。
　　当唐馨慢悠悠的来到街头的时候，也不禁愣住了。眼前的女子看起来比自己更壮实一些，她卑微的耷拉着脑袋跪在地上，拳头紧紧的攥着垂到膝盖的衣服，已是深秋的天气，她身上却极其单薄而且破烂。
　　樊一言哪里找来的这么个女子？唐馨觉得自己都忍不住同情起来。
　　正准备问这女子的身世，旁边一个人已经开了口：“你抬头我看看。”
　　奇怪的是这女子却开始剧烈的摇头，脑袋缩得更厉害了。
　　围观的人不理解，说道：“抬头来看看而已，看看就有人买你了啊……”
　　女子极力反抗，挑起了唐馨为数不多的好奇心。
　　“为什么不肯抬头？”唐馨轻柔的问道。
　　女子沉默半天，才以沙哑的声音回道：“抬头了就没有人肯买我了。”
　　初听到声音，唐馨下了一跳，这声音哪里像是女子的声音，低沉暗哑，像是几十年的大烟鬼的声音一般。
　　“你不让人看，人怎么买你？”唐馨忍不住问道。旁人一片附和之声。
　　女子又是一阵沉默，然后说道：“除非……除非有人肯先买下我，我才抬头。”
　　唐馨觉得此刻的自己已经被绕进去了。这是什么思路？有这样买卖的？
　　旁人散去不少，唐馨开始怀疑这个人根本不是樊一言派来的。她开始东张西望，看看附近又没有其他卖身葬母的“摊位”。
　　“我……我很能干活的，我什么都会！”低着头的女子有些怯懦的说道。
　　唐馨回转头来，心想罢了罢了，如果是姓樊的派的人，横竖她都要买，若不是的话，清波庄多个人也不是什么大事，就买了吧。
　　“你收拾收拾跟我走吧，我买了。”
　　这么说着，唐馨已经在想那后面的草席到底是搬还是不搬的问题。这姓樊的不会这么绝，真的搞什么尸体来吧……唐馨忍不住一阵恶寒。
　　可是这女子并没有什么动作。
　　“怎么了？”
　　“小姐不后悔？”
　　“不后悔。”这有什么好后悔的？唐馨不解。
　　“那……那我就是小姐的人了！”次女子猛地抬头。
　　“喝！”唐馨忍不住一个趔趄，还来不及说什么，已经听到周围刺耳的抽气声。
　　女子的脸从右额开始斜向下到左唇边的一大块面积都是暗沉的青黑色，而且这青黑色还浓淡不均，使得女子显得诡异而可怖。
　　阴阳脸！唐馨脑中像有雷劈下，天啊！若她不是樊一言的人，她死也不要这样的人随侍！唐馨从瞬间的惊吓中回过神来，不可避免的生出排斥来。
　　女子迅速低下头去，声音有些黯淡：“世人都爱好皮相……”
　　唐馨眼中闪过异色，她稳了稳心神，说道：“对不起，刚看是容易被吓到，不过我既然买了你，就不会丢下你，你收拾收拾跟我走吧。我是清波庄的人，家就在那边转角。”
　　女子缓缓地收起面前的布，毫不吃力的抱起身后的草席，站到唐馨身后。
　　唐馨微微点了点头，领着身后的人向前走去。
　　周围的人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却没有一个人敢跟上前来。
　　




无言

　　进了清波庄，唐馨让女子在门口等待，本来想去叫云儿过来安排一下，可是她刚走了两步，想了想，觉得此时此刻留这个女子一个人在门边似乎有些残忍，于是又折了回来，不管门卫的异色，对其中一个说道：“去叫云总管来。”
　　门卫快步走了，唐馨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叫无言，言语的言。”
　　不对。唐馨自己想着前前后后的事情，琢磨着女子的语音和语义，无比敏感的直觉告诉她此事透着那么些怪异。
　　还不待她细想，云儿已经过来了。
　　唐馨随意问道：“月儿的伤怎么样了？”
　　云儿一脸的疲累，说道：“月姐姐还要多休息，恐怕这些日子都下不了床了。”
　　唐馨顿了顿，说道：“好好照顾她，我一会儿去看她。这是无言，你安排几个人把她母亲的后事办了吧，然后让她到厨房帮忙。”
　　话刚落，那无言已经跪了下来。她急切的说道：“小姐！您买了奴婢让奴婢随侍的，怎么反悔……”
　　厚！唐馨有些奇怪的看着低头的无言，云儿在听到无言的声音的同时不自觉地皱了眉头。
　　随侍！赠与君随侍！樊一言真有你的。唐馨宛然一笑，说道：“云儿你安排完了送她到我房里来。”
　　“小姐！”云儿不敢置信的喊出声来。
　　“无事。月儿受伤了，你又要管理整个庄园，这样就好了。我去看看月儿，你……对她好点。”
　　唐馨转身走开了，她能够想象当云儿看到无言的脸时，会出现怎样的表情，可是她更关心的是，樊一言为什么会送这样的人来。
　　
　　等无言的事情都安排好的时候，已是将近黄昏了。唐馨吃过饭，在屋里绣着一个小荷包，百无聊赖的等待着无言的来到。
　　云儿在外面喊道：“小姐，我带无言过来了。”
　　“让她进来。”唐馨说道，手中的活儿并没有停。
　　门被推开然后又关上了。唐馨等了半天却没有听到无言说一句话。
　　“你没有什么什么要交代的吗？”唐馨淡淡地问道，她实在想不通为什么樊一言会派无言来。
　　“你认为呢？”低沉略带磁性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唐馨的手一颤，紧接着“嘶”了一声，针尖已经在皮肤上留下血红的痕迹。
　　几乎是同时，横空伸出一只手来，唐馨愤怒的拍掉眼前的手，将自己的手指含入口中。
　　不一会儿，唐馨拿出手指，低低的问道：“你搞什么名堂！无！言！”
　　“我想来想去，还是我亲自出马保险一些，怎么？我以为……你很愿意看到我的。”
　　“你这个……”唐馨咬牙切齿，“……猪！”
　　唐馨抬头，注视着眼前的人光滑得没有一丝瑕疵的英俊脸庞，那样硬朗深刻的轮廓让他整个人散发着迫人的气势，此刻他笑着，却让唐馨恨得想去撕了他。
　　“哼！男扮女装还挺像的，我看你今后没饭吃了去卖身也挺有看头。”唐馨微微勾起唇角，讽刺的说。
　　“与其担心我，不如想想明日到了易王府该怎么办的好。”
　　唐馨看着眼前的人当着她的面动作娴熟的带上一层“皮”，有些恶心地道：“你能不能不要扮得这么……显眼阿？”
　　“我愿意。”眼前的人可恶的笑着，可是此刻却笑得有些恐怖，如同来自地狱的魔鬼一般。
　　唐馨终于忍不住转过头去，“谁说我明天要去易王府的？”
　　“你要去，而且是带着你的夫人一起去。”
　　“哼，凭什么？”
　　“因为我们要去夜水镇。”
　　“那是你，我可没说我也要去。”
　　无言讽刺的笑了。“大小姐，你不去，无言如何能去？你不想早点摆脱易家的掌握吗？”
　　“无言也太笃定了吧。你怎么知道没了你，我就一定摆脱不了易家呢？所谓条条大路通罗马，无言不要太看得起自己的好。”唐馨继续手边的绣活，有些奇怪怎么每次见到这个人都忍不住火力全开极尽讽刺，不对上两句就浑身不舒服。
　　一只大手伸过来钳住唐馨拿针的手。唐馨抬头注视着无言，怎么也挣扎不开无言的力道。
　　“你干什么！”唐馨沉下脸。
　　“唐馨，可以为我做事的人有很多，虽然你是目前最合适的，但并不是不可替代的。如果你不想清波庄和……越清的境况雪上加霜的话……”
　　“卑鄙！”唐馨扬起空闲的一只手，却在瞬间被抓住。
　　“还有，你这样窝囊的女人实在是少见了，有时间在这里绣花，不如想想我们的事情。”无言冷冷的笑，脸上一大块黑斑在狂肆冷酷的黑眸的映照下更显得触目惊心。
　　唐馨感受着暗暗加大的钳制自己手腕的力量，再看着眼前阴晴不定，狠绝冷酷的人，心中的惊惧更深了。
　　“越清果然在你的手上……好，我明天就去易王府，请求去夜水镇，你放手。”
　　无言纹丝不动，冷冷的说道：“不用你开口，自然有人跟你提，你只要答应下来就行了。”
　　“知道了！”唐馨狠狠的甩手，无言松开手来。唐馨轻抚着手腕，拿起一边的荷包放进袖里，站起身来。
　　“你去哪里？”
　　唐馨不说话，径自走到门边。
　　“我问你去哪里，你没听到吗？”无言的声音布满了寒霜，低低的像是带走了身边所有的温暖。
　　“我们只是合作，犯不着每件事都要告诉你吧？”唐馨冷冷的说道，推开门走了出去。
　　无言一闪身，来到唐馨面前，死死的盯着唐馨的眼睛。
　　“唐馨……我们要尽快去夜水镇，回来之后，我就把越清送还给你，好吗？”无言低低的说着，声音已经不再那么冷硬，甚至带着一丝恳求。
　　打人两巴掌再给两颗甜枣，哼！当我是小孩子呢！唐馨嫌恶的想道。
　　“我警告你，迟早有一天，你会后悔惹了我！”唐馨推开眼前的人，一把推开房门。
　　“云儿！”唐馨大声叫道。
　　“小姐。”云儿从院子外面进来。
　　“带无言去休息，告诉她庄里的规矩，下人就要有下人的样子。”唐馨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
　　屋里的人面无表情的垂着头，眼中再也没有掩饰那抹疲惫。时间不多了……
　　




回王府

　　劝说易晨回王府一趟是很轻松的。毕竟刚刚经受过刺客事件的惊吓，虽然易晨想不出自己到底得罪了什么人，而月儿听说被送到别院修养身体而不得相见，但是唐馨的温柔宽慰也让他安心不少。这个时候，唐馨提出陪他回家看看，定定心神，他自然是愿意的。于是次日的王府之行便很自然的定了下来。
　　回王府是一定的，但当易晨看到唐馨身边听说刚买回来的“随侍丫头”无言的时候，也掩饰不住眼中的惊讶，然后不忍再看第二眼。
　　王府早就得到通报，说今日公子要回来，下人们有条不紊的准备着房间，膳食等等琐碎的事情，自易晨出嫁之后到现在，竟也生出几分喜庆来。
　　有人的地方自然就有闲言闲语，尤其在王府这样的地方。这不，两个小丫头便整理着手边的东西边咬起耳朵来。
　　“你说，公子嫁到唐家快不快乐？”
　　“当然不快乐，你没听说吗？如今满城风雨的，就算是平时从没出过门的人都知道公子嫁的那人，宠爱一个下贱的小奴，更可笑的是，那小奴还怀了别人的种。你知道是谁的种吗？我偷偷告诉你，就是最近当上右相的那个张知运家那小霸王的……”
　　“这样……那姑爷真够奇怪的，我们家公子那样好的人，他怎么就……”
　　“谁知道阿，所以这回公子回来，咱们可要小心侍候着，千万别再恼了他……”
　　还有只字片语被风吹散，无心的人儿总是觉得别人的事情更容易谈起。
　　王府的管家在门口来回踱步张望，就怕错过了公子回来的第一时间，公子是她一手带大的，看着那么小那么可爱一个孩子如今出落得超凡脱俗，她心里慢慢都是骄傲。本来她和王爷想的一样，是极其满意这场婚事的，然而最近桐城的蜚短流长让她对这个姑爷生出极度的不满来。她也曾对王爷提起，可是一向疼爱公子的王爷却一反常态的对此事不闻不问，俨然一副公子婚姻美满的模样，搞得她是一头雾水。
　　就拿今天来说吧，起初人来报，公子要回来看看，王爷若有所思，只问了句：“是一个人回来吗？”
　　当来人回报是夫妻同回的时候，王爷便淡淡地笑了，人道是王爷听说公子回来高兴，可是在王爷身边侍奉了这么久的管家却知道，王爷那样公式化的笑，只是为了掩饰心中所想的其他东西，至于王爷在想什么，却是不得而知了。
　　马车“嗒嗒”的声音越来越近了，管家面露喜色，站定望向由远及近的马车。
　　赶着马车的是无言，她虽然低着头，却依然掩饰不住脸上大面积的黑斑，管家已有涵养的只是皱了皱眉，决定忽略这个人的存在。
　　车停了，先下来的是思南，思南兴奋的喊着管家，管家高兴地回应，却仔细的注意到然后下车的姑爷轻轻地伸出手，拉着公子的手走下车来。
　　这是怎样一对光彩照人的璧人啊，一个温情，一个清冷，两人似乎有着同样的神韵，缠绕着无法对人诉说的默契，但只是那样浅浅一笑，柔柔对望，没有比这更具说服力的辟谣方式了。管家心中喜悦，她知道公子至少是快乐的，她开始相信王爷的眼光确实是正确的。
　　一阵忙里忙外，唐馨一行人便到达了内室，只留了无言在外面。王爷早在室内等候，唐馨注意到易曦并不在府中。
　　“我儿真是精神好多了，看来婚后的生活一定很美满吧？”王爷一脸慈祥，唐馨从他的脸上看不出一丝假装的情绪。那么看来，至少在子女的问题上，王爷不是一个冷酷虚伪的人。
　　易晨显得淡然而自在，与王爷对话了一会儿，便说要带思南去房间看看。
　　王爷宠溺的对他摆摆手，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易晨走后，王爷貌似无心的叹了口气。
　　唐馨在瞬间启动自己敏感的末梢神经，她沉静的问道：“王爷可有烦心之事？为何唉声叹气呢？”
　　王爷看向唐馨，很快眼神又飘向远方。说道：“看到我儿，便想到远在夜水镇的曦儿。她若知道你们回来，肯定第一个抢着去迎接你们，可是……”王爷顿了一下，似乎有不得已的苦衷。
　　“王爷不必担心，小王爷文韬武略，胸怀天下，四处奔波自是难免，不久就会回来的。”唐馨自然地说着场面话，想到原来在职场的一幕一幕，竟觉得时空都有些错乱了。
　　“易家一门忠烈，我王对易家自然是恩重泽厚，然而无奈小人作祟，使得君臣也生出些嫌隙来……易家的日子……”言未尽而意无穷，唐馨知道这话既然开了头，自己必然要有所表示。
　　“王爷对王上的忠诚，青天白日，还有谁敢质疑？王爷放宽心，我王英明，自是不会相信小人的煽动。”
　　“易家四处奔走，只是为了尽忠职守，帮助王上实现一统天下的宏愿，哪里顾得上与那些个小人斗来斗去！曦儿远去夜水，尚不说那些水军训练得如何，我听说前些日子还遭到刺客袭击，险象环生，如何能不担心？”王爷越说越觉得苦痛，似乎那苦楚已不能承受。
　　唐馨知道，夜水之行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与其自己百般推拖，最后不但要顺了王爷的意，还要落下口实，不如主动请缨，一探究竟。
　　“王爷真是见外，小婿来桐城许久，得娶王爷爱儿，喜结亲家，早已与易家生死相连，荣辱与共，王爷爱护小婿，不愿对小婿提起这些事情，可也不能否认小婿想为亲家分担愁苦的真心阿！小婿不才，对这水军训练一事也有自己的见解，加上清波庄向来以运河经营为生，定能帮上王爷的忙。若是王爷不嫌弃我性情鲁莽，才疏学浅，小婿愿意亲自去夜水，帮助小王爷共同尽忠君之事！”唐馨言辞恳切，神色认真，王爷十分满意的笑了。
　　“贤婿新婚燕尔，怎么可以让你远走他乡，我儿……”
　　“不许去！”王爷正说着，门被推开了，易晨紧握着拳头，手指泛白，脸色也不很好，单薄的身子更掩不住后面低着头的无言和有些慌乱的思南。
　　“晨。”唐馨一凛，不愿意让他看到自己这样一面。她走过去，轻轻揽住易晨的腰，带他到王爷面前。
　　易晨感受腰间的温暖，觉得习惯真是可怕的东西，曾几何时，他不再排斥唐馨，甚至不想让她远去。更重要的是，夜水这个地方他知道，他直觉这里面并不简单，虽然听得三思言语，却能猜得七七八八，他不想自己的妻卷入这些事情。
　　“王爷，馨定会早去早回，请王爷代为照顾我的夫人，馨回来的时候定会来接夫人。”唐馨坚定的说道，心中已有了计较。
　　“馨！”易晨不敢相信的握紧唐馨的手，唐馨转过头望着他，一如往常地笑：“一定要去的，这是为了我自己，我会很快回来接你，好吗？”虽然是征求意见，易晨却知道，这只不过是告知他一个结果而已。
　　易晨突然看向神情冷漠的母亲，然后看看眼前波光流转，温柔恬淡的唐馨，后悔答应回王府来散心。
　　“你……”
　　“贤婿放心，晨儿是本王最疼爱的儿子，本王定会照顾妥当，贤婿只管去建功立业，本王从旁助益，贤婿前途不可限量阿！”
　　唐馨诚惶诚恐的道歉，拉着易晨告退，心中悲哀讽刺的想，我不要不可限量的前途，只想轻松自在的生活，为什么你们都不肯放过我。
　　在经过无言身边的时候，唐馨貌似无意的看了她一眼，你满意了吗？
　　无言垂下头，挥去脑中一闪而逝的忧伤。
　　唐馨，你如何知道，如果你没有力量，你甚至不能让自己活着。我一路走来经历的种种，岂是你这种天生的纨绔弟子能够窥探和理解的。而我不能放弃，也不想放弃任何更加强大的机会，没有力量，就等于任人宰割，将一切牢牢控制在手中才会让我觉得安心，觉得安全，觉得……我活着。
　　满心的复杂思绪被沉沉的压在幽暗深邃的眸子之后，这些话，她不想对人说起。
　　




行路难

　　什么！要来夜水？易曦看完母亲的来信，腾的一下从椅上站起来。为什么要来夜水？是母亲叫她来的还是……自己要来的？是谁！瞒着她和母亲通风报信？
　　“石达！”易曦沉着脸，冲外面大喊。
　　一个身材魁梧的女人从门外进来。“少将军有何吩咐？”
　　“备马，本将军要出城，快则一日，慢则两日可回，交代下去，一切照旧。”易曦收拾桌边的东西，起身出门，形色匆匆。
　　唐馨从桐城出发，已走了两日，如此算来，一到两日便可到达。现在去迎，路上便可碰到。这么想着，易曦一刻也无法停留。
　　
　　可是实际上，与易曦想象的不同，此刻唐馨与无言正共乘一匹快马，离夜水镇不过半日的脚程了。
　　唐馨忍受着马上颠簸的痛苦，虽然身后有无言牢牢的护着，可是她倔强的挺直着身子，避免与无言有过多的接触，不想舒服的靠在后面，这也造成她更加不舒服起来。
　　唐馨想到临走前急急的修书让云儿给母亲送去，告诉母亲自己的打算和行动；想到易晨担忧不舍的眼神，他坚决的拒绝王爷回到王府居住的提议，改而留在清波庄为她打理一切，等她回去；想到月儿不知到了那里；想到赵姨为何一去不回……
　　唐馨脑子里乱乱的，唯一清醒的意识便是不要与身后的人接触过多。
　　无言讽刺的笑了。“你还真是倔强，你我马上两日了，你却始终不肯往后靠，不难受吗？”本来不想开口，可是无言实在看不下去了，本来看好戏的戏谑似乎变成心头的一根针刺，隐隐刺得他心头怒火。
　　唐馨不语，如果说越清让她怜爱，忍不住想一生照顾他，给他最好的生活；易晨让她爱恋，想要心心相印的爱情，知他，懂他，保护他的话，身后这个人，却是时时触动她叛逆的神经，从第一眼见到他的倨傲，感受到他的轻蔑到如今对她威逼利诱，她都深恶痛绝。她不像越清的柔弱温情，也不像易晨的恬淡超然，他傲气，有时甚至是炽烈的；他冷酷，有时甚至是残忍的；他执著深沉，有野心，可能还带着偏激；她想不出以他这样的人会有什么弱点，以他这样的性格脾性，生在女尊的世界真是浪费了。
　　她不明白，既然他看不起自己胸无大志，得过且过，说她扶不上墙的烂泥，为什么还要这样为难她。所谓人各有志，有野心的人自然要经历千辛万苦，她不干涉；像她这样想要简单生活的人，自然是甘于平凡，他凭什么指手画脚。就像上次他见自己绣荷包，嘲笑她没出息，可是这关他什么事？神经了不是？
　　这次前往夜水，唐馨想着本来应该是走马车，慢慢悠悠的到夜水镇的，可是这个人，为了最快的速度到夜水，竟提出两人一骑，日夜赶路。所以昨夜她只睡了三个小时左右的时间。唐馨也是个硬脾气的人，人对她好，她就对人好上十倍，人若对她不好，她便想坏人百倍。无言威胁她在前，折磨她在后，她便狠了心，忍了痛，打定主意就不肯依靠于他。
　　你愿意看笑话我就让你看，我是不舒服，可是我也没有屈服你。唐馨冷笑，有种苦中作乐的瞬时快感。
　　“你这个女人……”无言咬牙切齿，一路上他不是没有说过话，可是此人爱理不理，他从没见过如此让他生气的人。
　　“你若想看到越清，就给我老实点！乖乖的听话！否则……”无言阴森森的在唐馨耳边吹着气，感受到唐馨变得更加僵硬的身体，知道自己的话奏效了，可是他却不能全然的得意起来。以越清来威胁她是他近来常做的事情，因为这个威胁才最有效。可是他隐隐的又生出奇怪的念头来。越清那样平凡到卑微的人，居然可以得到她纯粹的关怀，这种关怀，是他从来没有得到过的……
　　“你若再拿清儿威胁我，就不要怪我玉石俱焚，清儿若有意外，我也不会独活！你家狗腿子多，那就再挑个去，姑奶奶我不奉陪了！”唐馨冷着声音，知道自己不能抑制受制于人。若要人不能威胁她，便要自己将威胁剔除。
　　无言那着缰绳的手紧了紧，眼中有着滔天的怒火。“好，很好。长脾气了！如果越清不能威胁到你，那易晨呢？唐言呢？赵然呢！”情绪瞬间失控，无言拉住缰绳，翻身下马，将唐馨扯了下来。唐馨着地不稳，跌跪在地上。
　　唐馨抬着头，看到无言眼中的疯狂和嗜血，看到他脸上的冷酷和僵硬。
　　“你疯了！”唐馨叫出声来。这是个疯子！
　　“不相信吗？”无言蹲下身子，钳住唐馨的下巴，“你该知道的，我有这个能力。”无言的语气是轻柔的，动作却是粗鲁的，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疯狂的念头，他觉得自己自从夺得樊家家主之位以来从来没有这样狂乱过。
　　唐馨抓着无言的手，却怎么也无法让对方的力量减轻一些。一定瘀青了！唐馨忍着痛，觉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樊一言，你到底什么意思！”唐馨一字一顿，咬牙切齿。
　　“如果……”
　　“馨！”一匹快马靠近前来，无言瞬间松手，拉起唐馨，为她整理略有凌乱的衣服，轻轻拍去衣上的灰尘。
　　唐馨的心稍稍平静，暗暗的松了口气。这个人，太危险了。
　　“你们在干什么？”易曦下马，拉过唐馨，不明白这个丑女是什么人，为什么有那样的动作。
　　“没什么，这是无言，我带来的婢女，我跌下马，她检查我有没有受伤而以。”唐馨淡淡地说着，可刚才的惊吓让她忍不住更靠近易曦了。
　　无言低下头，眸子沉了沉，拼命压下心中窜起的无数疯狂的情绪。
　　“这是小王爷，还不见礼？”
　　无言乖乖的见礼，易曦大手一挥，不再理会她。
　　“我还以为要一两日才能碰上你，怎么走得这么急，累了吧？”易曦皱了眉头，母亲不用这么急吧？
　　“没事。”唐馨低头，虽然易曦曾经设计她，害得她有如今的困境，可是经过这几日与无言相处，现今听到有个人这样毫不掩饰的关心她，也让她的心稍稍温暖了些。其实易曦和易晨本来就是温柔的人。
　　“我跟你坐一匹马好不好？我不太会骑马……”唐馨软软地说，忍不住对易曦撒起娇来。
　　从没见过唐馨这样，想来一路上把她累坏了吧。易曦稍稍闪了神，应了声好，便要把唐馨抱上马。
　　“我要侧坐……”唐馨想到身上的酸痛，不想在易曦面前掩饰。
　　易曦笑了：“我怎么骑着马来了，我该牵头驴来的。”
　　唐馨也笑了，觉得轻松起来。
　　只有无言，握紧了拳头，觉得两人的笑刺眼极了。这个不知好歹的女人，不知道眼前的人曾经用情思陷害她吗？
　　唐馨侧坐马上，舒服的靠着易曦，易曦让马慢慢走着，不想唐馨痛苦。
　　这段日子，她也想了很多，她觉得自己更喜欢现在这样恬静而轻松的唐馨。“馨，我再也不逼你。那件事……”
　　唐馨怔了怔，“你该去向晨道歉，我知你不喜清儿……可是晨是你哥哥……”
　　“不会了，若你喜欢越清，我便也喜欢他，这次回去我就向哥哥道歉，可是……你们要幸福。”
　　易曦心中扯着一丝痛，她现在才稍稍能够理解到怎样才能在唐馨身边，可以关心她，爱护她而不被厌恶。
　　无言冷酷的低低的笑了。
　　




云晴公子

　　一处阁楼，一个美人坐在窗前，失神的眺望远处的天地。不知不觉中，他在这里已经待了七年了。
　　燕草如碧丝，秦桑低绿枝，
　　当君怀归日，是妾断肠时。
　　这种刻骨的相思如同穿肠毒药，一寸一寸侵蚀他的肌肤，他的骨髓，他的心脏，成为支撑他一直到现在的力量。他知道，自己如今浮动焦躁的心已经快要到达极限了。
　　七年前，他自告奋勇留在这小小的夜水；七年前，他忍痛离开心爱的爱人；七年前，他自毁前程与家人断绝关系，只为了，他心中执着的信念和纯洁的爱恋。他知道，这是他此生的劫，逃不过，渡不了……
　　可是这一切都是值得的，他看过爱人伤痛欲绝的脸庞，知道他这么多年来隐忍不显得痛苦，他知道，不久后，就可以和心爱的人团聚了。
　　“云晴。”门被推开了，稳健的步伐，低沉带有磁性的嗓音，云晴绽开一抹轻柔绚烂的笑容，他是真的知道，相聚的日子不远了。
　　“一言。”云晴苍白的脸此刻荡漾着欣慰和喜悦。
　　唐馨略带惊异的看着眼前的两人，不明白为什么樊一言见这个人要带着自己来。从樊一言的举动来看，这个人是极其重要的，而且，她有一种感觉，樊一言极其尊重眼前的人。这个人有什么魔力让樊一言这样狂狷孤傲的人却如此真诚的尊重。
　　“这位小姐是？”云晴弯弯着眼，打量着后面显然心不在焉而且似乎还带着不满的唐馨。
　　樊一言轻轻的看了身后一眼，说道：“云晴，她是易晨的妻主。”
　　云晴睁大了眼睛，半晌说道：“她就是唐馨，原来如此。”云晴走过来想看得更仔细一些。
　　唐馨微微向后退了一步，不明所以。
　　“云晴，不用管她，我们聊就好。”
　　云晴转过身，变得严肃，“一言，为什么把无辜的人牵扯进来？我们欠了……”
　　“云晴，你不要这样想，当初是你情我愿的事情，我们都不希望你心怀愧疚。她也不是什么无辜的人，是易家找上了她，我才决定把她拉进来的。”樊一言打断她的话，毫不避讳旁边早已变了脸色的唐馨。
　　云晴低下眉眼，说道：“欠的债总是要还的。”
　　唐馨皱了眉头，不喜欢这种奇怪的气氛。“我出去走走，你们聊。”
　　“不要出魂销阁，半个时辰过来找我。”樊一言吩咐道。
　　唐馨勾起唇角，关上门走了。
　　“一言，你想干什么？”云晴望向紧闭的大门。
　　“本来不想干什么，只是想让易家忙一些而已，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云晴看到樊一言忽明忽暗的眼眸，有一种不好的感觉。
　　“听说你受伤了，我便从桐城急急的赶来。云晴，你该知道，你可以和我回祥国，不必在这里受苦的。”樊一言显然不想纠缠于上一个话题。
　　“他……好吗？”云晴的脸似乎更加苍白了。
　　“没有你，你觉得他好吗？”樊一言的眼神变得有些黯淡。
　　云晴别过脸，坐到窗前，“桐城那边怎么样了？”
　　樊一言暗叹一口气，说道：“那边有彩衣，无事。最头疼的却是易家。”
　　云晴想了想，道：“你有什么办法？”
　　“有……”樊一言的眼神变得飘忽。
　　“跟易晨和他的妻主有关系吗？”云晴明亮的眼里有着洞察一切的智慧。
　　“你说，让易家灭还是让易家反呢？”
　　“你想……”
　　“云晴，我们不能再等了。如果……如果我伤害了无辜的人，你说，她会原谅我吗？”樊一言脸上毫不掩饰着脆弱和疲惫。
　　云晴不语，在家国大事和儿女私情之间，他选择的是儿女私情，而此刻，他是矛盾的。一方面，他希望樊一言重国事而轻私情，因为他的国事便是自己的私情所在；另一方面，她有希望樊一言放开负担，忠实自己的感情和良心，因为这样才不会让他的和其他人的人生造成太多的遗憾。所以他不语，他无法说出自己的感受，更无法给眼前苦恼的人什么两全其美的建议。
　　时间在指缝间悄然流逝。唐馨估摸着半个时辰到了，便返回阁楼，抬手敲门。
　　“什么人。”属于无言的声音响起。
　　“我。”唐馨有些无聊的抿抿嘴，觉得樊一言是不是到了草木皆兵的境地了。
　　“进来吧。”
　　唐馨于是进去了。云晴礼貌的对唐馨笑笑，唐馨也友好的回礼。
　　“该会了吧，我怕易曦找来。”唐馨说道，人靠在门口也不上前去。
　　樊一言起身，“云晴，他让我带给你一句话。”
　　云晴抬起头，既期待又害怕。唐馨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他说他的江山不用以牺牲自己的爱人为代价。”
　　云晴黑亮的眸子在瞬间湿润了。虽然他很快别过脸，可是唐馨却清楚地看到过他脸上的感动和感受到他心潮的起伏。原来，云晴是如此性情中人，所作所为恐怕都是为了一个爱字。
　　唐馨默默地转身离开，不想触景伤情。
　　出来的是无言。无言跟在她后面，很沉默，像是心事重重。
　　“云晴是什么人？”唐馨随口问道。
　　樊一言有一瞬间的感概，“云晴，是我见过的最傻的人。”樊一言突然看向唐馨，低低的加了句：“或许，你也是个傻人。”
　　唐馨不以为然的挑挑眉，说道：“既然我无关紧要，为什么拉我下水？”她是如此痛恨这种被动。
　　“跟易家结盟，没什么好果子吃，我是在救你。”樊一言低低的笑了。
　　“如果……”
　　秋风吹起黄叶，唐馨伸手挡住了眼睛，“你说什么？”
　　樊一言显得落寞而空灵的声音被掩饰在重重迭嶂之后，悄无声息。
　　我说，对不起。
　　




昔水难渡

　　来到夜水几天了，易晨天天忙里忙外，很少歇下来和唐馨坐坐，无言也忙，忙着这里走走，那里看看，一回屋便陷入沉思。基本上，唐馨就是个闲人，很闲很闲的人。
　　可是唐馨却闲不下来。云晴的意思分明是说她之于他们的事，实在是个无关紧要的人。既然无关紧要，樊一言为何紧紧相逼？樊一言的意思是她本来是个可有可无的人，但是当易家找上她之后，她就成了不得不入局的棋子。至于执起这棋的，有该是谁呢？唐馨的手指习惯的敲打着桌面，有种任人摆布的焦躁。
　　“在想什么？”无言凑过来，觉得唐馨此刻的动作很幼稚。
　　“昔水河真的那么难渡吗？”
　　无言嘴角泛起惯常的冷笑，“昔水倒不是真的那么难渡，只是若是军队，怕是一个也过不去。”
　　唐馨迷茫了双眼，想到在遥远的时空，那里有一片广阔的土地，流淌着两条母亲河，一条叫长江，一条叫黄河。这样的想法让她觉得亲切和安心。
　　外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无言乖巧的站在唐馨身边，唐馨则下意识的看向门口。
　　“易曦吗？进来吧。”唐馨继续懒懒靠在桌子旁，一副没长骨头的样子。
　　易曦推门进来，说：“这两天忙，也没时间好好做下来看看你。没事，我就看看就走……”
　　后面传出一个火爆的声音：“将军！既然清波庄大小姐到了，为什么不引见？”
　　唐馨坐直了身子，眯眼瞄到后面长得粗壮的女人。
　　“你先退下，适当的时候本将军自然会引见。”易曦冷下脸来。
　　“可是……”
　　“你不要忘了，母亲已经交给我全权处理了！”易曦不耐烦的打断她的话。
　　“是！”那女子也是雷厉风行的人物，听少将军这么说，便下去了。
　　“什么事情，很麻烦吗？我在门里都能听见。”唐馨脑子里飞快的转动。
　　易曦尴尬的摆摆手，道：“没事，我能处理好。你就安心住着，过几天我再派人送你回桐城。”
　　唐馨淡淡的笑道：“你不用瞒我，王爷让我来，自然是有用的上我的地方，你这样总阻拦着我回去也不好交差，不如就说个痛快吧。”
　　易曦懊恼的皱皱眉，说道：“母亲也不知道怎么想的，你从小到大就没怎么接触过家里的生意，怎么可能知道渡过昔水的办法，还让你这么大老远跑过来。”
　　唐馨朝旁边的无言看了看，说道：“我可以去昔水旁边看看吗？”
　　易曦怔了怔，说道：“夜水镇正式北倚夜水而得名。西北方便是河口。昔水倒也不是不能渡，只是……”易曦想了想，不知道该不该说。
　　“只是若是行军作战，昔水便成了难渡的天险了。”唐馨说道，两只手不自觉地绞着。
　　“不说这些，行军打仗是我们军人的事情，馨你连水运都不是完全明白，更别说这水上作战了。何苦让你跟着一起操心。”
　　“为什么一定要攻打祥国呢？”唐馨状似无心地问道。
　　易曦站起身，看了看无言。
　　“无言是我信得过的人，曦你但说无妨。”
　　易曦想了想，说道：“不是我信不过你，而是这件事情多知道一点，便多一分危险，祥国是肯定要打的，不然灭亡的便是嘉国。易家赌上了整个家族的荣誉和命运，只为这一战！”
　　易曦坐了会儿便走了，唐馨沉默不语，只是无言变得阴晴不定，似乎陷入了沉思。
　　“陪我去昔水河口看看吧。”唐馨突然说道。
　　无言静静的看了她一眼，道：“去了也没用。”
　　唐馨面无表情，“你是怕我想到渡河的办法吗？”
　　无言不屑的说道，“你这样头脑简单胸无大志的人，只能在家哄哄男人，绣绣荷包，我怕你不成？”
　　唐馨讽刺的笑了：“敢情无言当女人当久了，都忘了自己真实的性别了。这世界真是无奇不有，阁下怕是投错胎了吧？”
　　无言的脸在瞬间绷紧，双手攥着拳头，全身散发着骇人的气势。
　　唐馨在感受到熟悉的压迫感的同时自动启动自身的防备系统，一面掩饰心里小小的慌乱，装作冷静高傲和挑衅的看着无言。
　　“唐馨你真是不知好歹，一次又一次挑战我的极限，激起我的怒火。我真想……毁了你。”无言低哑的声音却带着无比的穿透力，让唐馨心中一凛。
　　“把越清还给我，我便再不出现在你面前，也不会惹恼了你。反正我是可有可无的人，我在不在都不影响你的计划。”
　　无言诡异的笑了。“谁说你可有可无了？你还得陪我演一出戏呢。越清我会给你找回来，但不是现在。”
　　“你这个小人！他就在你手上，我知道！他不可能在易家！”
　　“你怎么知道？”
　　唐馨冷冷的笑：“我就是知道。像你这样野心勃勃又虚伪善谋的人，怎么可能知道真心是什么。”
　　无言转过脸去，说道：“我带你去看昔水河。”
　　
　　昔水，果然如同传说般的天然天险，看远山，看雾云，便知道这旁边的便是挽罗山。远远的狭窄的峡谷，无言指着那个方向说：“八年前，我们便从那里的天桥过了昔水河，然后砍断了桥锁。”
　　唐馨来回踱着步，看着眼前较为平坦的地带，注意到宽广的河道那边被白雾笼罩，迷迷朦朦的看不分明。河边停着大船，然而这些船都简陋而破旧，似乎经历了许久的波浪和风雨，残喘至今。
　　“这就是昔水河？”唐馨觉得这片河看起来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险，那么难渡。
　　无言走上前一步。“你以为很好渡吗？这水下暗礁密布，漩涡重重，船只想要过去本就不容易。”
　　“那为什么不从下游水势平缓，河道简单的地方走呢？”唐馨问道。
　　“昔水的下游不在嘉国境内，而是在御国。御国怎么可能允许嘉国的军队经过御国到祥国呢？”无言觉得这个问题很白痴。
　　唐馨听无言这么一说，突然想到小时候听到的那个借道伐虢的故事。这个计既然可以正着用，当然也可以反着用。如果说服嘉王借御国的道讨伐祥国，而实际上，祥国和御国联手……可是这样一来，易家和军队……
　　“这仗，打不起来最好。”无言突然说。
　　唐馨看着无言，总觉得他还有什么话想说却没有说出来。
　　




交锋

　　从昔水河边回来，唐馨便感觉到西苑中不太谐和的气氛。唐馨不着痕迹的看向四周，发现来回走动的兵士们似乎对她们的到来带着些敌意。
　　无言上前，在唐馨身边轻轻地说：“先回屋。”
　　可是还没来得及走到自己居住的房间，唐馨便听到嘈杂的争吵声，而这个声源明显来自不远处的书房。
　　稍稍停顿了一下，唐馨隐约听到清波庄相关的字句，于是她壮着胆子朝书房走去。
　　书房的门并没有关，从外面可以看到书房门侧一个个头不算太大的兵士，裹着厚厚的毛毯，有些呆滞和畏缩的坐在那里。里面传来易曦极力压抑的声音。
　　“少将军！那姓唐的来了，为什么不让我们知道？我们随将军少将军出生入死，大大小小多少个战役都挺过来了，如今为了渡昔水，我们也豁出去了，可是清波庄的人未免欺人太盛，反反复复教些什么游水，说什么强化水上生存力，我看也不是什么有真本事的人。现在可好，我们的士兵更怕水了，小三这样……少将军……”
　　唐馨一个大步迈向前，出现在书房众人的视线中。
　　“她可能是在水里待的时间长了，受了凉，需要休息。”唐馨淡淡地说。
　　书房一时间鸦雀无声。
　　“昔水底下暗礁遍布，水势湍急，让你在水里站上一天试试？你们清波庄真是……”一个兵士红着眼说道。
　　“够了！”易曦大喝一声，对唐馨说：“你先回去。”
　　有两个将士对看了一眼，易曦话音刚落，他们便拿着大刀冲了过来，一人一边架在了唐馨的脖子上。
　　“昔水怎么渡！赶快说！休想糊弄我们！小心你的脑袋！”
　　“你们这是做什么！还不快放下来！”易曦沉了脸。
　　“少将军，我们直接听令于将军！这事必须给我们个交待！”
　　“昔水怎么渡，你们不知道吗？清波庄只是普通经营河运的商家，怎么会知道这些军事方面的东西。”唐馨不动声色，声音不高不低地说着。
　　“少跟老子提这些，老子也听说你们清波庄原来干海盗的营生，不然将军会找上你们！”
　　书房里像炸开了锅，一人一句，谁也不肯落下，唐馨清晰地感觉到脖子上冰凉的金属感。她看了看一脸焦急的易曦，看了看满屋愤愤然的兵士，她还想看看此刻无言的表情，可是无言在她身后，她现在无法转动脖子。
　　“清波庄原来干什么营生唐某不知道，唐某只知桐城之变八年以来，清波庄安安分分做的是河运的生意，南来北往，货物流通，嘉国上上下下谁不知道。若各位将军只是因为听说清波庄原来干过海盗这样荒谬的传言便将我们清波庄的人强扯进来，是不是太可笑了。”唐馨冷冷的说道，并且正色面对眼前士兵们的愤概。觉得眼前的一切就像一个闹剧。
　　“先把刀放下！这是命令！有什么话好好说！”易曦眼底蕴藏着风暴。
　　刀终于是放下了，唐馨站的直直的，眼珠也不愿意转动一下。
　　“哼！那你们清波庄至少也该知道一些河运的事情，整日让我们到河里游走，说什么水上逃生来糊弄我们，这算什么！”
　　“昔水河水势急，水下状况也不好，单人过去就不易，走船也不易。你们嘉国的兵士不擅水，别说水上行军作战，就是普通只是从水上游过去都不能轻易办到，教你们这些，锻炼你们对水的熟悉感，让你们不至于畏水，这有什么错。况且这本来就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完成的事情，各位将军想要速成之法，这才是强人所难吧。”唐馨嘴角轻轻的上扬，眼中布满寒冰。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这些人为了听说的事将清波庄扯进他们自己的战争中，现在还把不能渡过昔水河的过错都怪到清波庄头上，唐馨怎么想也觉得他们荒谬无知。
　　“你……”书房又开始哄乱起来。
　　“你说嘉国兵士不擅水，当年叛军怎么过的昔水河！你不是嘉国人吗？居然说如此大逆不道的话！”
　　唐馨向说话的兵士瞟了一眼，说道：“唐某并非有叛逆之心，只是说话直白而以。当年叛军能过，也没有得益于清波庄的帮助，你们如何不能过？”唐馨语带嘲笑。
　　“放肆！我们将军用得上你们清波庄那是给你们面子，别给脸不要脸！”
　　“哦？是吗？他滕祥宗的军队能过昔水，据丘州，将嘉国一分为二，各位将军穷追猛打，却只能在夜水滞留八年，奈何不得，不知道从自身找原因，不注重自身素质的培养，只想着依赖外力，打听些旁门左道，我看，这昔水河你们是过不了了。”唐馨紧捏着拳头，看着这些人的嘴脸，自觉地回嘴道。
　　“你！……”已经有人蠢蠢欲动，想要冲过来揍唐馨一般。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能者居上！你什么你，活该你们被困于此！别说清波庄不懂行军打仗，即便清波庄有这份谋略，依你们的状态，纵使一百个清波庄也帮不了你们！”唐馨语气更加轻蔑，身子却想向后退去。
　　一双温热的大手从后面扶上唐馨的背部，阻止她的后退，唐馨听到面前有几声明显的抽气声。书房开始变得沉默。
　　“唐馨……”良久，易曦艰难的开口，“你……”
　　“要攻打祥国并不一定非要渡过昔水河不可。各位将军可以好好想想，何必再一颗树上吊死。”唐馨不解易曦形于色的震惊和担忧，转身离开书房。
　　
　　烦！唐馨无精打采的懒在躺椅上，隽秀的眉轻轻的皱起。
　　“你……真是这么想的？”无言突然出声。
　　“什么？”唐馨让他一句没头没尾的话问得莫名其妙。
　　“你在书房说的话。”
　　“只知道依靠别人的人是不可能做成什么事情的。他们心态就有问题。”唐馨心不在焉的说着，想到远在莱城的母亲。
　　无言沉默片刻：“那你觉得滕祥宗……”
　　唐馨总算精神集中了些，“你想问什么？”
　　“滕祥宗是个男人，却……”
　　唐馨以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无言，“我不知道原来你在乎这些。男人女人有什么关系，只不过是分工不同，并没有能力高低的区别，若是滕祥宗有成为王者的能力，难道就会因为性别的改变而失去这份力量吗？先王既然把丘州给他，自然是有她的道理的。”
　　无言静静的看了会儿唐馨，说道：“你说这些话会给自己招来祸事的。”
　　唐馨不语，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那你说的要攻打祥国还有什么办法？”
　　“这个可不能告诉你……”怎么觉得有点困。
　　“是吗？我看你也累了，我带你去休息。”
　　好，我是想休息了。
　　




猜忌

　　夜水还没有什么动静，桐城的形势却越来越紧张了。嘉王坐在高高的王座之上，看着下面低着头一幅恭敬模样的大臣们，尤其是左手边沉稳内敛的易王爷，心里却想着昨晚在寝宫听到的暗人的回报。
　　“易家在夜水私自征兵蓄兵，并得到了清波庄的财力支持，八年来日夜操练，从不怠懈，恐有谋反之心。”
　　“孤以为易家此举是为了对付叛军。”
　　“王上，政局多变，如今易家的权势如日中天，手握军权，控制着嘉国四分之三的军队，明里他们训练水军，欲过昔水，可是暗里也没有放弃在桐城的筹划。易家有一子，月前嫁入清波庄唐家，如今唐家大小姐唐馨也前往夜水。而且据说……”
　　“据说什么？”嘉王的眼睛犀利而深沉。
　　“唐馨此人在夜水众将士面前大放厥词，说什么‘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能者居上’，明显表现对叛军的赞赏之意。可是这又在暗示谁，表明什么意思就不得而知了。当时，易家少将军也在场，却未加阻止……”
　　“哼！易家可是越来越不把孤放在眼里了！”嘉王起身，猛地甩袖，在寝宫里走来走去，好个唐馨，多少年了……居然又让孤听到这样的话，孤不管你怎么知道的，也不管你跟这话有什么关系，你夺我心头所念，又如此大胆忤逆犯上，孤留不得你！嘉王的脸越发阴沉下去。
　　“知识如此，也是那唐家有逆谋之心，不足以说明易家也由此心。”嘉王紧紧地盯着眼前的暗人，此人是她从那天下第一门炎魄门雇佣的暗人，炎魄门，只要出得起价，就绝对满足客人的需要，只是这价钱并不拘泥于钱银，嘉王费了很大的功夫才请来炎魄门为自己做事。
　　“王上，此言差矣，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易家有罪与否，还不是王上一句话的事……况且，夜水军事基地铁证如山，易曦、唐馨又确在此处，只要稍稍……”
　　暗人的声音越来越小，嘉王不自觉地越凑越近，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此事由你安排，你且退下吧！”嘉王掩饰不住心中的喜悦，随便挥了挥手，觉得夜如此漫长。
　　一个官员正在禀报赋税的事情，嘉国自从八年前桐城之变后就不太富裕了，准确地说，是国库已空了。清波庄的银子，看来是要派上用场了。
　　嘉王再看了看庭下的易王爷，从易王爷沧桑的脸上，依稀可以看到易晨的影子。易晨……嘉王心中狠狠的撕扯了一下。当年，如果不是易晨，自己怎会有今天的万劫不复。宗族的嘲笑和唾弃，江山的破碎割裂，感情的水月镜花。一样一样，都深刻地留下了当年那个绝色人儿的痕迹。易家很好，敢把他嫁出去，嫁给清波庄唐家。
　　很好。你以为你已经权势惊天到可以罔顾孤的暗示了吗？易家，唐家，所有伤害过孤的人，孤要你们千倍万倍的偿还回来，孤要你们感受孤曾感受的一切，要让你们在云端狠狠地跌落，孤要你们万劫不复！
　　嘉王仍不住心中热血沸腾，嗜血和仇恨让他忍不住颤抖了双手，猛地从龙椅上站起身来，一双鹰眼毫不避讳的射向易王爷。
　　众臣都惊愕了。易王爷抬头，直视嘉王，眸色暗沉，中有波涛汹涌。天，要变了吗？纵力挽狂澜，也改变不了王上固有的偏见和铲除易家的决心，已经到了如此不可掩饰的地步了吗？
　　“臣惶恐，不知做了何事。”易王爷出列，行大礼，掩下一抹疲惫和决心。
　　“易爱卿这些年做得很好，孤甚满意。”嘉王沉默了片刻，终如是说，缓缓地平静自己的心情，坐了下来。
　　“孤尤记得易爱卿家一双儿女，能文能武，智谋无双，甚是出色，当年孤还是太子之时，多得易家助益，趁着莲妃明日生辰设宴的机会，孤希望还能看到他们，一叙旧情。”嘉王轻轻地说，无比坚决。
　　易王爷眼中闪过一丝异样，说道：“承蒙王上看重，只是微臣那双顽劣的儿女，一个嫁了人，怕是不方便出席宴会，另一个……抛下老臣，于嘉国上下游完，臣也不知其去向。”
　　“哦？是吗？那真是可惜了。”嘉王面无表情的说着，不再纠缠于此。
　　“有事准奏，无事退朝~”一个女官的声音在大殿之上悠悠的响起。众臣高呼万岁，退下殿去。
　　“王上，您看……”
　　“先下去吧，孤一个人坐会儿。”
　　空荡荡的大殿刺激着嘉王的心，多少年前，这里坐着那个惊世骇俗的女人，一连狂放骄傲不可一世的说道：“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能者居上。”
　　然后，她和他的命运便走向了不同的轨迹。她是如此恨，如此不甘，如此痛。
　　有些念头，一旦在心中生了根，发了芽，便不停索要着灌溉，要疯狂的长出枝，长出叶，长到参天……是不是从那时起，便开始了这样漫长而又短暂的疯长，决定嘉国一分为二的现状。
　　还有那个如玉温润的单纯人儿，也被卷入这场似乎由这句话挑起的政治纷争中，背叛了她的信任，背叛了她的感情，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了什么！
　　“母王，是你太恨这个国家，还是太不在乎自己的儿女。”此刻的嘉王流露出平时没有的脆弱，她的手轻轻抚过龙椅，眼中清楚地浮现出母王在世时指点江山，任意决定他人生死时的无谓和无趣神情，不得不承认，她带给后人的影响至今都没有消除……
　　易家，不能留了。
　　易家，留不了了。易王爷抬头看了看身后金碧辉煌的王宫，这里记载着她的荣耀和显赫，成就了她的事业和梦想，然而，所有的成就或者说是成全都在那个一身明黄色的至高无上的统治者的一念之间。挣不开，逃不脱，离不了。
　　如果，这是易家的命运，那么就让易家来承担吧。
　　“将军，王上这是……”
　　“没事，没到最后一步，我们不要轻举妄动。易家世代忠良，王上是明白的。”
　　“将军，只怕这只是您一厢情愿的想法阿……”
　　“不必多说，你速去夜水，叮嘱少将军……”一个矫健的身影消失在易王爷的视线里，易王爷难掩满心的疲惫，开始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显得那么没有意义。
　　




被掳

　　当唐馨幽幽转醒的时候，发现自己不是在柔软温暖的床榻之上，而是斜靠在颠簸的马车里，身边是闭目养神的樊一言。
　　很好，又被暗算了。
　　“去哪里？”唐馨换了换姿势，觉得全身酸痛。
　　“丘州。”樊一言低低的声音平添了一股幽远的意味。
　　“去干吗？”唐馨微微扬起小窗上的帘子，外面的景致告诉她，他们已经离开夜水镇了。
　　樊一言有些奇怪的看着她，缓缓说道：“你好像不害怕。”
　　唐馨扬起惯有的嘲笑：“如果我害怕，你会放我回去吗？”
　　樊一言转过脸，终于说道：“不会。”
　　“其实你们要做的事情跟我没有多大关系，根本没什么必要把我牵扯进来。要说富有，清波庄自是比不上樊家的；要论权贵，清波庄更是从未涉足官场，一点忙也帮不上；若是你和那帮愚蠢的人一样以为清波庄身怀绝技，那也太扯了些。我好奇，究竟是什么原因，让樊家家主屈尊来为难我们清波庄这样的小商家，或者说——我这个小人物？”
　　樊一言笑道：“你怎么知道我是樊家的家主？”
　　唐馨一脸无所谓的回答：“我不愿意动脑子不代表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记得我的家乡有个人说过：难得糊涂。活得简单糊涂是一种幸福。可惜，看来我们志不同，道不合，不如就此拆伙，各走各路，如何？”
　　唐馨自然而温和的笑着，嘴角微微上翘，眼中透着朦胧的神秘，樊一言静静地看着，觉得心中猛地抽痛了一下。“既然你愿意开始动脑子了，那就准备培养和我相同的志和道吧。”
　　“可以，你把清儿还给我，我配合你。”唐馨狡狤的笑着，刺痛了身边人的眼睛。
　　“你当我傻子吗？把越清给你，然后让你有机会带他逃走，我到哪里找你去？”
　　“合作有风险，信任是基础，堂堂樊家家主玩不起吗？”
　　樊一言半眯着眼，危险的看着唐馨，“你在挑衅我？”手也跟着抚上唐馨的下巴，细腻的触感和樊一言粗糙的大手形成鲜明的对比，樊一言看着唐馨眼里的倔强和超然，却带着一丝狂野和破坏的冲动，觉得这种感觉奇异地诱着自己，让人忍不住想要更靠近，更靠近……
　　“唔……”唐馨的瞳孔因惊异而放大，又因为了然而缩小。
　　男性的气息在一瞬间侵入唐馨的鼻口，这是清儿或者晨所没有的狂霸气息，他用牙重重地啃咬，用舌蛮横的挤入，用唇狠狠的肆虐，然而他的手却恰到好处的扣住唐馨的喉咙。唐馨刚想挣扎，喉咙却是一紧，感受到脖颈上的炙热。他的眼神危险放肆而得意的望着眼前不肯闭眼而且还妄图反抗的人儿，似乎在嘲笑对方的不自量力。
　　已经快要大脑缺氧的唐馨略带惊恐但绝对坚定的看着樊一言肆无忌惮的侵略，先前空洞的脑袋像是受到什么刺激了一般，在瞬间已闪过无数个念头。
　　她不再抵抗，而是柔顺的配合，温润的舌尽情的缠绕，抵在胸前的手也攀上男人的后脑，唐馨半眯着眼，却清楚地看到他的眼瞳更黑了，眼睑越低了，神情更放松了……
　　“唔……”樊一言猛地一推，唐馨毫不意外的撞到后面的车壁。
　　樊一言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又用手背轻轻的擦试，然而这一切非但没有擦拭掉唇上的鲜血，反而让他的唇看起来更加鲜艳欲滴，触目惊心。他静静的看着对面倔强的唐馨，幽黑的眼滑过神秘的异彩。下一秒，他眼神中已蔓延起漫天的邪肆和狂怒。
　　“我开始觉得有些意思了。”樊一言眯着眼，感觉到身体里一股欲望呼啸而出。
　　唐馨喘了喘气，揉了揉后背，用衣袖抹了抹嘴唇，“更有意思的还在后面！”
　　唐馨毫不退缩的挑衅，看着樊一言的样子有一种诡异的快感。
　　“乖乖的跟着我，否则——不但越清你见不到，易晨你也休想再看到！”
　　“你！”唐馨在一瞬间怒火飙升“你这个疯子！无耻！”
　　樊一言放肆的大笑，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好笑的笑话一般，却让唐馨心中忍不住地战栗。
　　如果一个人喜欢你，多半是没有原因的；但是如果一个人讨厌你，却可以列举出很多讨厌你的理由来。唐馨大概就是处于这种状况。她喜欢越清和易晨，只一眼，便是一世，从此心头挂念，纠葛万千，却甘之如饴；而她讨厌樊一言，便觉得他面目可憎，狂傲无礼，心怀鬼胎，阴险狡诈诸如此类不胜枚举——可能还有精神分裂症。
　　这么一分析下来，唐馨心中爱者便更显可爱，心中恨者也越发可憎起来。
　　一番争吵下来，樊一言倒是安静了，依然优哉游哉的闭目养神，唐馨却心中戒备，脸上含怒，眼底冰冷的盯着樊一言，似乎防备着他突然发起狂来。
　　马车匀速前进着，唐馨看着樊一言前后打理，也不准她下车，大概有一日的功夫，唐馨明显感觉到他越来越放松的神情，从而知道自己已经到丘州了。
　　“下来吧。”樊一言撩起车帘，笑容里多了几分真诚。
　　唐馨落落大方的下得马车，一眼便看到樊一言身后毕恭毕敬的两个男子。
　　“少主，属下已安排妥当，请少主吩咐。”其中一人开口。
　　唐馨上下打量着那两个男子，他们看起来三四十来岁的样子，虽然面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是一看就知是精明干练之人。
　　樊一言轻轻点头，也不多话，只看着唐馨，两人便牵着马车走远了。
　　唐馨不明所以的回望樊一言，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从现在起，你跟着我，一路走一路看，我会给你你要的坦白。”樊一言微微一笑，比起在夜水真的轻松了不少。
　　樊一言在前面静静的走着，唐馨跟在后面左右张望，很好奇所谓坦白指的是什么。
　　街边有小贩时不时地叫卖着商品，有珠宝首饰，有水粉胭脂，有古玩字画，还有些看起来精致诱人的小糕点。唐馨一路看来，发现这里叫卖的货物倒是比桐城更精致几分。然而整条街却无端透着古怪。
　　是什么原因会让着一条条街显得古怪呢？唐馨不经意的看到樊一言慢慢显得沉重的身影，觉得他要说的事情可能和这种感觉脱不了关系。仔细的辨认和思考，唐馨突然想明白了到底是哪里古怪。
　　如果这是丘州，那么以眼前着几条相对繁华的大街来说，来往的行人多为男子，一路竟没有看到一个年轻的女子。之前在桐城的时候，出门行走的多为女子，如今来到丘州，情况却反了过来，甚至更加极端，难怪自己总有一种不适应感。唐馨心里暗道。
　　两人来到一处高门大宅前。门口静立的正是之前那两个中年男子。樊一言转身问道：“到看清楚了吗？”
　　唐馨抿了抿嘴，说道：“看是看了，就不知我看到的是不是你想让我看到的。”
　　樊一言说道：“进来吧。”
　　唐馨继续跟在樊一言后面，心中竟也多了一份惆怅。
　　




坦白

　　进了大门，一亭一阁，树木花草便鲜活起来。唐馨一路看着，心里想到这打理庄园的也是有心之人，处处都显精致。
　　从右边的小路走去，不久便看到一小面积的建筑群，黑瓦白墙，简洁大方。唐馨看了眼前面徐徐行进的樊一言，私以为很有他的风格。
　　推门进去，原来是书房。迎面便是落地的大书柜，一人来高，右边一张长桌，桌上摆着文房四宝，后面摆放椅子。左边是四方小几，几上摆放着茶壶和倒置的茶杯。壶嘴袅绕着白烟，看来是新沏的茶。左右有两张小椅，正对着右方的书桌。放眼一看，房内格局规整，色彩单调。唐馨上前两步，心想这书柜后会不会有传说中的密室？
　　樊一言坐到小几旁，轻轻说了句：“把门关上。”
　　唐馨挑了挑眉，依言关了门。
　　“过来。”见唐馨没有其他的动作，樊一言又说了一句。
　　沿途舟车劳顿似乎没有影响到唐馨的气色。樊一言看着她一袭白衣胜雪，款款行来，眉头不自觉地皱了皱。
　　落座，顺手倒了两杯茶，清逸的茶香徐徐蔓延。一杯轻放在樊一言的手边，一杯用手自在拖起，喝了一口，果然是好茶。
　　“祥国不能接受战争。”樊一言后背靠着椅子，眼睛看着前方。
　　不能接受战争，为什么？唐馨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你都看到了什么？”
　　唐馨迟疑了一下，说道：“没有年轻的女子。”说到这里，唐馨突然想知道樊一言府里会不会有妻妾的存在。
　　“祥国是有年轻女子的，但是都被禁足在男子的府里，不能出外行走。”
　　唐馨又倒了杯茶，默不作声。
　　“八年前桐城之变，我们带走了大量的财宝，致使嘉国国库空虚，所以你们清波庄才能找到机会做大。然而，我们败走丘州，却无法带走许多女人。丘州原本在祥王的管理之下，就偏向生育教养男子，女子则不太重视。许多女子在渐渐走出丘州，去到其他地方谋生发展。桐城之变之后，祥国为防追兵和奸细，更是锁城闭国，不与嘉国来往。慢慢的，大家发现没有了女子，无法再生育下一代，而我们的男子却渐渐衰老，祥国的年轻人只会越来越少。这样下去，即使嘉国不来攻打，我们也极为被动，更别说进犯嘉国了。”樊一言一声轻叹，这些年，他看在眼里，知道事情会发展往什么方向。
　　唐馨的动作顿了顿，她只知道樊一言似乎不想开战，然而不知道居然是这样的原因。
　　“祥国不能接受战争，不是我们没有足够的财富，也不是我们没有英勇机智的将领，而是我们根本不可能有那么多的兵员。而今八年已过，嘉国已经从当时的国库空虚中渐渐走出来，想要她们不侵犯我们已不可能，而我们除了一条昔水河可以勉强阻挡她们之外，再也没有其他天然的屏障。昔水河难渡，但并不是不能渡，一旦她们成功渡河，便是一马平川，再也不可阻挡。所以易家也不能留。”樊一言站起身来，直面唐馨。
　　“现在不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时候，而是如果我们不夺回嘉国，灭亡的就是我们！她滕玉凤本来也不是当帝王的料，她平衡不了朝堂势力，依自己喜好形势，嫉贤妒能，猜疑心极重，这样的人，即便守成都堪堪维持，更别说让嘉王朝开疆扩土，流芳百世！”
　　樊一言的眼中闪烁着万丈豪情，仿佛站在万千朝臣的殿堂之上，气势恢宏，指点江山。如果这个男人生在自己的年代，假以时日，绝对是个人物。他有理想，有野心，有谋略，可惜生在了这女儿国。是不是当年跟随祥王的人都如樊一言一般，不满社会的现状，奋起抵抗，然后在失败之后远走他乡，等着再一次卷土重来。还是说，这只是祥王和樊一言的野心，却累得旁人跟随他们抛头颅，洒热血，最后不得不背井离乡。
　　“如果嘉王雄才大略，励精图治，你们当时还会这么做吗？”唐馨轻轻一笑，她相信人性的黑暗面，相信越冠冕堂皇的大道理之后是越直白□的贪念和欲望。所以她相信，桐城之变是祥王太想得到那个王座的产物，而樊一言的慷慨陈词是因为他看到了利益，看到了权势，看到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荣耀。
　　樊一言没有想到唐馨问的是这个，微微一顿，说道：“一言不循古礼，不畏世情。若祥王一如当时野心勃勃，而又智谋非凡，一言还是会跟随他。人生没有多少个这样的机会，我遇到了自然要把握住。”
　　“可是你们败走丘州，这就是你把握住的机会吗？”唐馨觉得这个结果本身就是一种讽刺。
　　樊一言微微一笑，竟如姹紫嫣红瞬间开放一般。“你错了，嘉国就快要是我们的了。我们谋划了八年，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放手。你会看到的。”
　　“既然你们都谋划好了，拉上我又算什么？甚至还把我带来丘州？”唐馨也站起身，眼光锐利。“不要告诉我，我的清儿正在你府上。”
　　樊一言微微沉了脸。说道：“本来我是不打算拉上你的，本来我是打算直接取缔清波庄的。你知道我有那样的能力。可是你行事与常人太多不同，我想这样的人，定是有什么过人之处。没想到你只顾念儿女私情，左拥右抱……”
　　“我愿意过怎样的生活使我的事情，你凭什么干涉我。”唐馨一脸倨傲，谁说是女子就要建功立业？谁说穿越了就是天将降大任？自己偏生想要安静的生活，默默无闻的生活，感受平淡生活中细微的温情和感动，然后再年华老去的时候摆上一张藤椅，端上一杯清茶，在清晨新鲜的空气之中回想遇到的人，经历的事，看看子孙满堂。花开花落，月圆月缺，既然自己已经有清波庄的财富作为后盾，只要打理好清波庄便已足够，那么多的宏图大志皆非我所愿，富贵荣华也非我所求，人各有志，何必勉强别人走不喜欢的道路呢？
　　樊一言可恶的笑着，“本来不想，可是你娶了易晨，而易晨将是重要的棋子。”
　　唐馨瞪大了双眼，原来他的目标是竟是易晨！
　　“你要晨做什么！”唐馨的拳头握得死紧。
　　“祥王登机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由头。这个由头，我想易晨来做最合适不过了。”
　　“你们到底要他做什么！”唐馨恐慌，这一刻，她真的恐慌了。
　　“以后你自会知道。”樊一言高深莫测的看着唐馨，觉得她此刻的恐慌真的刺眼。
　　唐馨一咬牙，二话不说，向门外走去。
　　“你不是要回桐城吧？我告诉你，即使你回到桐城也晚了。而且，你也救不了他。你若走出樊府一步，休想再见到你的清儿。”樊一言低低的说道。
　　“若我不能救他，也一定要陪着他。我重视清儿，若你伤害他，我这辈子必倾尽所有与你为敌。你不是想知道我有什么过人之处吗？别的我不敢说，唯有这点，你会看到我的坚持。你这辈子也别想安生！”唐馨征个人散发着摄人的气势，她心中的愤恨和焦急急速窜升。
　　“你不去，我可保证易晨的安全，否则，在你赶往桐城的路上，我可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而且，既然你都不顾念越清了，我又有何惧？”
　　“你怎么保证他的安全？你到底要他做什么？！”唐馨心中一紧，转身抓住樊一言的衣领，无比愤恨的发现樊一言比自己高的事实。
　　“安心住下来，我会每天告诉你易晨的动向，等一切都结束了，他会出现在你面前。相信我，好吗？”樊一言的手包住唐馨的，非把她逼急了，她才会如此激烈，然而看她为别人如此激动，自己却并不觉得快乐。这步棋，许是走错了，然而他却找不到出口了。
　　唐馨挥开樊一言的手，夺门而出。这种无奈无助又愤恨担忧的心情折磨得她坐立不安，更无法接受自己还留在他身边。
　　为什么？为什么自己珍视的人总也保护不了，是自己不够强大吗？难道想过简单的生活真的这么难吗？她错了，她不该招惹了越清，更不该娶了易晨，她让自己在不够强大，至少不够强大到保护他们的时候，便染他们成为自己的弱点，暴露在豺狼虎豹的眼中，如今自己非但不能帮助他们，反而处处受到钳制，到自己不愿意到的地方，说自己不愿意说的话，过自己不愿意过的生活。
　　这场穿越，穿得窝囊，穿得苦闷。原来她逃避了那个世界的纷繁复杂，却陷入了这个世界的重重危机。是她贪心又愚蠢，一心想着逃避，上天却偏要给你开个大玩笑，让你知道，逃避的结果并不是苦尽甘来，若自己放弃了自己，放弃了生活，生活便也会放弃你。所以在她欣喜雀跃着清波庄有足够的财富可以满足自己平庸的生活的时候，上天却安排它步入这场阴谋，可能朝夕不保；所以在她自在安然享受越清的依恋爱慕的时候，上天却安排他怀着自己的骨血遭人胁迫；所以在她贪心不足招惹了易晨，并妄想得到他的爱的时候，上天却让他在樊一言的手中成为一颗棋子！
　　哈哈哈！唐馨如痴若癫，仰天长笑，这就你的安排！这就你对我放弃那个世界，逃到这个世界的惩罚吗？
　　樊一言走到门边，看着唐馨远去的背影，如刀刻得脸庞更加冷硬起来。唐馨，这是你要的坦白，可是你能给我什么呢？




巨变

　　只一晚，樊一言便感觉到唐馨的变化。并不是外貌的改变，而是一种从里到外的改变。虽然她只是坐在那里，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但他就是感觉到她有什么与原来不一样了。
　　她不再与自己拌嘴，即使他故意挑衅她，她也只是淡淡看他一眼，然后转过头去；她让下人给拿书来看，他注意了一下，都是列国游记之类的书；他亲自来告诉她易晨的消息，她的脸抬也不抬一下，似乎易晨这个人已经不是她关心的了；他用越清试探她，她也只是撇撇嘴，仿佛自己这些筹码都是可笑的笑话一般。莫非，她不再在乎他们了？或者，她已经有办法救走他们了吗？
　　直到有一天，樊一言沉了脸，最后告诉她，易家完蛋了，易王爷已经被抓进大牢了，易曦抗捕，不知流落何方，现在军权落在一个叫石达的人手中，已经在全国范围内搜查逮捕易曦，而易晨入了宫，一口咬定有谋反意图的是清波庄，易家绝无二心，紧接着全国的清波庄都被查封，唐言和赵然不知去向。
　　唐馨站起身，问道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樊一言说快了，不出半个月，便可动身返回桐城了。
　　唐馨说，提前恭喜了，樊先生夙愿将尝，请不要忘了当时的承诺。
　　樊一言再次成功的黑了脸，问道：你不在乎易晨如此诬蔑你们吗？他说这些话可不是我安排的。
　　唐馨却不愿再说一句话，只是看着手中的书。
　　樊一言不停的刺激她，说她看错了人，爱错了人，说易晨从来都是反覆小人，不然八年前他们也不会败走丘州，说他故技重施，说他根本不在乎你的死活，说了一大堆话，却得不到唐馨丝毫的回应。他气得拂袖而去。
　　等到樊一言走远了，唐馨摊开了手掌，手掌上刺目惊心的红色提醒她，刚才她有多么用力的用指甲掐住手掌，才不至于在樊一言面前失态。
　　晨，为什么这么做？是嘉王威胁你了吗？你在那里过得好不好？母亲还有赵姨，你们在哪里？我代替唐馨活下来，便把你们当成了亲人，女儿不孝，拖累了你们，你们还好吗？
　　
　　唐馨在遥远的丘州煎熬着，然而与她一样煎熬还有留在桐城的易晨。
　　这段日子以来，简直风云变色，灾难接踵而至。先是有人来报，唐馨与丫头无言在夜水镇失踪，接着母亲派人告诉他，速出桐城，到外面躲一阵子。他还不知道是什么事情，打算回易府问个明白，已经有消息说母亲被打入天牢，不是在家中被捕，而是直接从皇宫送去的。他一下子慌了神，不知道怎么会摊上这等祸事。
　　然而事情的发展远远超过了他的反应速度。很快官兵便来到清波庄，说清波庄涉嫌谋反，让他跟他们走一趟。
　　走到哪里？他一片茫然，云儿挡在他身前，情势一触即发，他镇定的拉开云儿，颤抖声音小声告诉云儿，让她逃出去。云儿不敢置信的看着他，他解释不了那么多，只是淡淡地看着她，说你不要留在清波庄，你要出去，不要让唐馨回来。
　　他有一种不好的感觉，他总觉得这些事情来得太突然，太诡异，母亲怎么会轻易被抓？唐馨怎么会失踪？妹妹在做什么？
　　那些官兵并没有给他太多时间考虑，他们态度恭敬，然而意志坚决。他甚至不被允许回房整理一下妆容，就被他们带走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同样茫然和焦急的云儿，想给她一个安慰的微笑，却发现自己如此沉重，沉重到控制不了面部的表情。八年前那种无力感在瞬间释放到他的四肢骨骸，他的心在这一刻凉透。是否一开始，他，甚至是易家和清波庄，就走进了一个生死难料的局，而布局人，难道是那高高在上的嘉王？
　　他被带到了王宫。这里他不陌生，因为他的童年的大部分时间便是在这里度过。当时他被选拔为当时还是王太女的嘉王身边的伴读。他也曾享受王太女情意绵绵，花前月下的浪漫，然而，当时的他不懂爱，不懂得珍惜。于是当滕祥宗如天神一般出现在他眼前，以他的朝气和野心感染着他也想成就他的霸业的时候，他心甘情愿的从王太女那里套取情报，起初只是为了讨好他，然而他若有似乎的点拨让他做得更加得心顺手。这就如同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踏进一步，便只有无限沉沦。于是他更加坚定地相信滕祥宗一手编织的遥远的梦想，不想醒来，甘愿沉沦。或许他太小，还不懂世情，他害怕，所以一步错，步步错，为他人做了嫁衣裳。
　　当他看到王太女不敢置信的震惊，毫不掩饰的憎恨，看到母亲心痛的叹息，隐忍的无奈，他毫不犹豫地逃了，他恳求他的宗哥哥带他走，然而他也如此憎恨他，他毫不留情的走了，他的心却在那一刻碎了一地。滕祥宗，你终究只是利用我吗？
　　所以，有了那八年之约，所以，有了他如同在牢笼中的生活。所以……
　　来不及多想，他已看见面前一脸傲气和威严的嘉王。
　　她说：“晨儿，我们又见面了。”
　　易晨的心在那一刻剧烈的跳动，是阿，又见面了。
　　她叫人端来茶果甜点，一如当年。她问他：“还记得这里吗？当时孤经常带你来。”
　　易晨无神的眼看着嘉王，他记得。
　　“如今我的晨儿都已经成了别人的夫了。”嘉王有意无意的说着，易晨觉得无比紧张。
　　“王上，易家和清波庄并没有谋反之意……”易晨突然想到自己应该说什么，然而说到一半，却再也说不下去。
　　嘉王幽深的眸子似笑非笑的盯着他，隐隐带着一丝快感。难道……
　　“我差人带你来，不是要听你说这些的。朝堂上的事情，你就别管了。”嘉王往易晨的眼前放上他当时最爱吃的甜点，脸色平静，仿佛两人还只是幼时的皇太女和伴读。
　　易晨的大脑似乎停止了转动一般，他到现在还不明白整个事情是怎么发生的。
　　整个场面静得可怕。
　　




情怨

　　“王上，可是……”易晨还想说什么。
　　“孤让你一次死心吧。易家和清波庄谋逆之罪已定。不过易家毕竟立下汗马功劳，若你想为他们求情，孤倒是有一法，晨儿想听吗？”
　　“晨洗耳恭听。”
　　“清波庄不是也获罪了吗？这主从关系……你可是嫁进了清波庄，只要你说清波庄主谋，易家的罪自是轻了不少。你还不知道吧，你妹妹打伤了孤派去逮捕她的官兵，现在不知去向了。不过孤有的是眼线，她逃到哪里，孤都能捉她回来。”
　　易晨突然就懵了。这是什么意思？怎么回事？为什么这么做？
　　然后易晨又茫然了，原来他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
　　“为什么？晨儿真是健忘。你是孤的人，孤怎么舍得让你嫁给别人？易王爷胆子倒不小的，以为已经可以和孤对抗了吗？！”嘉王的声音微微变色，“他们还敢串通起来要谋取孤的江山！孤怎么能放过她们！不过她是晨儿的母亲，孤总会放她一条生路的。孤的法子，晨儿觉得如何？”
　　易晨扑通一下跪了下来。“王上请网开一面，易家并无谋反之意，晨的妻主更是一个老实的生意人，哪里懂得谋取王上的江山。请王上明察阿！”
　　嘉王的脸变得晦暗不明“孤的晨儿真是一如既往，八年前为了那个叛贼背叛孤，八年后，同样为了一个谋逆之人违抗孤，还妄想为她求情！孤自认从前对你没有半点不是，你的心都被狗吃了吗？！”嘉王拍案而起，怒气显而易见。
　　“易已嫁为人夫，怎可不为她辩护，况且她并无罪过，以前是晨不懂事，冲撞了王上，还请王上看在晨……”说到这里，易晨发现自己也说不下去了。看在自己狠狠地背叛伤害了王上的份上吗？易晨只觉得满心苦涩，果真一步行错，满盘皆落索。
　　嘉王讽刺的笑着，“孤给你一个机会，将罪过推到清波庄头上，易家便可安全，否则，不要怪孤心狠手辣！”
　　易晨抬头看着嘉王，眼底带着乞求，脸上显得苍白。
　　嘉王蹲下身子，伸出右手摩挲着易晨脸上光滑细腻的皮肤。“做什么这样看着孤？孤曾经想立你为后，与你共享世间繁华，可是你弃如敝履，自甘堕落！孤舍不得你，孤又把你找了回来，你就没名没分的在这宫中住下吧。孤不可能放过你！孤要你看到，你到底错过了什么！唐馨和清波庄，孤本来就不可能放过，现在孤给你机会，你可以利用它们救你的家人，这么好的机会你要浪费了吗？”
　　嘉王的手指描上易晨的唇，眼里毫不掩饰欲望。“孤的晨儿越来越美丽了。以后你好好伺候孤，说不定孤一个高兴，还能让易家荣华富贵下去……”
　　“王上……”易晨艰难的开口，嘉王的唇却重重压了过来。
　　嘉王想到这个本来属于自己的人儿一再背叛她，还曾在他人的怀抱中娇喘呻吟，就不可抑制的愤怒。这么多年了，她恨着他，她以为八年之约的结果是他来到王宫，受尽她的折磨，然而易家那个老匹夫却胆敢把他嫁作他人！新仇旧恨一起上来，让她的动作粗鲁而肆虐。
　　末了，嘉王一把推倒易晨，用袖子使劲擦了擦嘴唇，一脸嫌恶而又咬牙切齿的看着易晨说：“孤给一晚上考虑时间。孤会叫人把你洗得干干净净，即使要褪一层皮下来！得到你的人孤要将它千刀万剐！”说完，便怒气冲冲的走开了。
　　易晨惶恐不安的跌坐在地上，心里已是透凉。馨，你在哪里？我该怎么办？
　　不久后，有宫人小碎步子上前来，说道：“夫人这边请。”易晨还陷在自己的情绪里出不来，宫人已将他扶起，缓缓离开了。
　　
　　等易晨醒过神来，自己已经全身□的坐在木桶中，有宫人为他舀水擦背。
　　“你们在做什么！”易晨的声音变了。如今他真是自身难保，到了王宫，怎么可能逃得过嘉王，何况他们之间横亘着旧怨，他的日子只怕会充满了仇恨和屈辱。若是原来，受着也就受着了，可是他现在已经是唐馨的夫，两人又有了肌肤之亲，他越发想起唐馨的好，便越发害怕这种境况起来。看到宫人为他清洗身体，他便如五雷轰顶一般，他不要清洗，不要被送到嘉王那里，他要回家！
　　尽管他死命挣扎着要起来，却终究敌不过几个宫人将他结结实实的按在木桶中。
　　其中一个宫人倒也伶俐，只说了这是嘉王的吩咐，心怜夫人一路劳累，清洗了身子，吃过了晚饭，便可在屋里安心休息，嘉王明日才得召见。
　　易晨将信将疑，倒也真的平静了不少。然而一想到只要自己身在宫中，这便是迟早的事情，脸色便又苍白了不少。
　　被宫人细细清洗完了身子，接着被套上新衣，之前的衣物已不知所踪。
　　易晨静静的坐在房中，不敢出门，怕遇上嘉王。不久宫人便送来了膳食。嘉王恨着易晨，却没有想过在物质上折磨他，易晨看着满桌的珍馐佳肴，想到在清波庄和唐馨一起粗茶淡饭的温馨，泪珠就掉了下来。
　　宫人急急得跪了一地，说夫人如此，奴婢们在王上那颗不好交待，谁知易晨情到伤心之处，听宫人的劝后，更是止不住地落泪。
　　当此时，门便被大力的推开了。嘉王阴晴不定的站在门口，宫人便又是一顿讨饶。易晨紧张的站起身，急急用袖子擦着眼泪，却是越擦越多。
　　嘉王一挥手，宫人便鱼贯而出，嘉王坐到易晨对面，说道：“吃！不许哭！否则外面的人孤全托出去砍了！”
　　易晨慌忙去拿碗筷，尽管食不下咽还是要努力吃到肚子里。嘉王深深的看着易晨，等他吃完了，一言不发的起身，走出门去。
　　易晨高悬的心这才放了下来。
　　宫人再次进来，收拾了碗筷，铺好了床，说道：“夫人请安心休息。”便轻轻关上了房门。
　　易晨静静坐在桌边，一会儿又站起来来回踱步，一会儿又坐到床边，心中苦闷，理不出头绪来。
　　家人肯定要救，但是真的要将罪名推到无辜的清波庄上吗？馨在哪里？会不会被嘉王给捉了起来？如果自己一口咬定清波庄是主犯，那不是害了唐馨？可是母亲和妹妹怎么办？如今是进退维谷，易晨烦躁不已。
　　突然间，有什么东西从他眼前飞过，然后落在地上。易晨惊吓得推开一步，看到地上的纸团。
　　是谁？易晨下意识的四处张望，发现没有人，便迅速拾起纸团，上面只有几个字：唐馨在丘州，并且上面有特制的樊家家徽的图标。
　　丘州……原来如此！是樊一言！那个丑丫头……易晨将纸放在烛火之上销毁，心下有了决定。
　　




痴狂

　　当嘉王听到易晨的决定之后，嘴角泛起了残酷而讽刺的笑容。她说：“孤的晨儿一点没变，背叛已经深入你的骨髓了吧？”然而，她是满意的，她很高兴易晨这样的选择，因为这样她才可以知道那个唐馨在他心目中的分量。
　　可是接着，易晨说：“妻主获罪，晨也脱不了干系，请王上放晨回清波庄，晨要与清波庄共存亡。”
　　嘉王的滔天怒火，一发不可收拾。“孤要你在哪儿，你便要老老实实地在哪儿！孤要砍她的头！抄她的家！孤要灭她满门！”
　　“如此，晨必不独活，生为唐家人，死亦唐家鬼！”易晨态度强硬。这次，他说什么都要坚持下去。
　　“你……你！”嘉王的手高高地扬起，然而易晨微抬着脖子，倔强而坚持。
　　“孤不会放你回去的，你死了这条心吧！”嘉王暴躁的说道。
　　“那晨便绝食，晨会找着机会自裁，以示决心！”
　　“你敢！你若敢有一次，这些宫人我便杀一个，有几次，杀几个！”
　　易晨神情冷漠，说道：“这些宫人与我毫不相干，王上要杀便杀。”
　　“那我就杀了你母亲！你总不会不在乎她吧！”
　　易晨苍白了脸，说道：“晨已将罪名推到清波庄头上，以此作为救易家的交换，王上一言九鼎，怎可反悔？”
　　“好！你好！你倒是不怕孤了！易晨，我告诉你，你若还当自己是当时的晨儿，孤还是当时你的凤姐姐的话，那就大错特错了！孤对你充满了仇恨，孤要将你终生锁在宫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孤要你心中充满了悔恨，要你爬到孤的脚边一遍一遍的忏悔！你若离去，就试试看孤敢不敢杀了你的家人！”嘉王愤怒而受伤的说道，易晨是她这一生逃不过的劫。
　　她想到小的时候，易晨就是个粉雕玉琢的可人儿，是她看着他蹒跚学步，一摇一晃的走向她，口齿不清却甜甜的唤着凤姐姐。是她教会他背第一首诗，是她带着他走遍宫中每一处春光灿烂的园子，是她把宫中最好看的衣服最好吃的食物最好玩的器物捧到他的面前，看着他开心地笑，她便觉得开心；看着他撇嘴委屈，她便觉得揪心。她不许他接触到其他人，因为她想独自看着他整个成长经历，看他在她的培养下放出炫目的光芒，直到年华老去。她陪伴他的整个童年，用爱心浇灌着他的心灵，期盼他的成长，她已经想好了要他陪着自己走过漫长的一生，要给他这个世界最好的东西，要他享尽荣华富贵快乐单纯的生活。
　　然而，有人却毁了这一切！许是她的晨儿没有接触过外人的原因，他竟被滕祥宗的光芒所吸引，被他利用，从而一步一步走向背叛，走向毁灭。她恨，恨自己不能早点察觉他的异样，恨滕祥宗怎能如此作为，恨她的晨儿竟如此无知和狠心！
　　她知道自己并不是一个好的王，她知道自己不是这块材料，比起她，身为男儿的滕祥宗确实适合作为一国之主。然而，她才是皇太女！既然将他生为男儿，他就不该觊觎自己的东西，无论是王位还是晨儿！可是当她慢慢发觉母王的偏心，发觉滕祥宗的野心，她还是无力招架。凭什么？凭什么大家都更看好滕祥宗！连属于她的晨儿也为了他背叛自己！那她就一定要置他于死地！
　　从前的滕祥宗，现今的唐馨，两个人似乎交织在一起，在嘉王的脑中得意的狂笑。嘉王怒红了眼，直直的看向易晨，大声吼着：“说你会永远在孤身边，不会再背叛孤！说！”
　　易晨颤抖着身子，不能承受嘉王的怒气，但他还是壮着胆子说道：“晨已经嫁入唐家，便是唐家人！”
　　“好！那孤便下旨，让你不再是唐家人！”嘉王狠狠的说道，拳头握得死紧。
　　易晨怔了怔，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反映。
　　几天后，嘉王真的下旨了，大意说经易晨指证，清波庄确有意图谋反，现逮捕清波庄所有人员，对全国范围的清波庄进行抄家。念在易晨指证有功，特赦他脱离唐家，恢复自由身。
　　当易晨听到这些，一下子跌坐在地上。她真的下旨了，真的下旨了！馨会怎么想？他曾经讨厌她，觉得她虚伪做作，可是她自成婚以后就对他以礼相待，坦言不讳。直到情思事件，她被迫与自己有了肌肤之亲，更是温柔对他，从没对他说过一句重话，她还安慰他，真心实意地坦白自己的心，是她将他的心从万丈深渊慢慢拉了回来，是她许了他今后山山水水，任凭遨游，如今，确实山重水复两茫茫，馨会不会恨他，会不会如当年那些人一般憎恶他？
　　历史以惊人的方式重复着他的轨迹，易晨觉得眼中酸痛，他甚至都不是她的夫了。清波庄的人会怎么看他？当真是回不去了吗？想到馨，想到被捉的清波庄人，易晨不禁悲从中来。
　　然而，嘉王却不肯放过他。她走到他身边，残忍嗜血的笑着：“晨儿，我带你去看一场戏。”说完，便不顾易晨的挣扎带他离开了王宫。
　　这是往清波庄的方向！不！我不要过去！易晨死命的挣扎，然而嘉王却大力的钳制。“乖，看完了，孤就不为难你。”
　　马车在街道上狂奔，前面有兵卫开路，后面有将士守护。寂静的街道上传来车轮规律的滚动声，和将士整齐的脚步声。
　　越靠近清波庄，易晨便越是紧张和绝望，他求嘉王：“我听你的话，在宫里好好待着，不好带我去好不好？”
　　嘉王只是温柔抚着他的脸颊，冷酷的说着：“晨儿不乖，怎么可以不接受处罚？这之后，你也要乖乖待在宫中，只是这次，晨儿必须去看。孤安排好了一切，怎可少了你这个观众？”
　　易晨泪流满面，拼命地摇头，可是嘉王却不理睬。
　　嘉王的心，飘到很久很久之前，那时的晨儿单纯的如同一张白纸，乖巧讨喜，他一哭，自己便舍不得罚他，然而不断的纵容却换来满心的伤痕。
　　这一次，她说什么也不放手，说什么也要坚持，她早已痴狂，堕入地狱又如何？
　　




火光

　　两人终是到了清波庄门口，官兵们马上行跪拜礼高呼万岁。易晨无助的垂着眼，嘉王却温柔的抚着他的背，温柔的笑着：“晨儿，这次多亏了你，孤才能将这帮逆贼一网打尽。你看这些金银珠宝，便是他们罪恶的证据。”
　　清波庄的老老少少已经被铁链锁着集中在门口，听嘉王这么说，他们都以怨恨和不可置信的目光看着易晨。易晨慌忙看着他们，说道：“不是我……不是……”
　　“晨儿何必谦虚，这次你功劳那么大，牺牲自己的清白嫁过来，孤自是要解脱了你，孤深爱你，必不会为难你，今后你可是孤的贵妃。”嘉王可恶的笑着，“你们这帮贱民，看着孤的妃子做什么！再看挖了你们的眼睛。”
　　易晨想上前解释，可是嘉王却紧紧扣着他的腰，不让他离开。
　　“你不是恨这个牢笼吗？成亲之前，你不是说‘晨的牢笼不过是换了个地方’吗？孤知道委屈了你，你只愿意待在孤的身边。孤今日带你来，就是要让你亲眼看到这个你痛恨的牢笼付之一炬，这样，你可解恨？”
　　“不……怎么能如此……不能……”易晨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来，身子也无法动弹，只能软在嘉王的臂弯之中。
　　不知是谁说了一句：“易晨你狼心狗肺！清波庄上下待你不薄，你却如此诬蔑清波庄！你不得好死！”
　　易晨想看看是谁说话，想对他解释清楚，可是脑袋却无力的靠在嘉王的肩膀上，什么也做不了，他急得掉下眼泪，嘉王却说：“把那个大胆奴才的舌头给割下来！一会儿把他丢入火中！敢惹晨儿不高兴的人，孤一个都不放过！”
　　立刻有兵卫上前，刀起刀落，易晨听到众人的抽气声和那人凄厉的惨叫。他全身冰冷，寒毛竖立，他想求嘉王放手，可是他连抬头都做不到。人群中传来低低的哭声。
　　“哭什么！再哭剜了眼睛去！”周围一片寂静，嘉王满意的抚摸易晨的头发，说道：“不会再有人吵你心烦了，你怎么还不抬起头来呢？”
　　过了一会儿，嘉王又说：“孤知道了，你一定是没有看到烟火，所以埋怨孤了吧？”只一个手势，便有兵卫鱼贯而入。
　　嘉王命人将清波庄上下老老小小都带到一旁，让自己和易晨站到最前面，一手轻轻托起他的下巴。“晨儿，你看好了。”
　　此时，天已近暮色，整个清波庄沿路都被浇上了油，连外墙也不放过。火光在清波庄里迅速蔓延开来。嘉王命人将割了舌头的小奴扔进去，脸上带着残酷的笑意。
　　“看看孤为你准备的礼物，还喜欢吗？小时候你喜欢玩火，孤怕伤着你，不准你玩，现在这火你可满意？孤说了，要给你世上最好的东西，连这火也是一样。你看多壮观啊……”
　　易晨的眼睛已经被泪水浸染得模糊，他拼命眨着眼，看到这个曾经让他快乐的地方在火光中无尽的焚烧。火舌无情的吞噬这整个庄园，他闻到空气中刺鼻的油烟味，听到那个割了舌的小奴呀呀的惨叫，清波庄的大门紧闭，牌匾经受不住火力岿然倒地，这一片火光烧得肆意，烧得蛮横，烧着了一片天空，染红了一方云彩。
　　他从未如此后悔过，从未如此绝望过。然而他还是不能动，不能言语。他想发泄的叫上两声，想痛快的冲到火里，可是他心里再想望，肌肉再紧张，却如同冲不破一层厚厚的罩一般，动弹不得。他的泪越流越多，他越来越绝望，他想求嘉王住手，嘉王却看着眼前的火光，带着畅快，带着仇恨，带着疯狂……
　　他是个罪人，是他害了唐馨，害了清波庄！他心灰意冷，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做再多也是枉然……
　　“看，你是自由身了，无论唐家还是清波庄，都没有你的位置了……”嘉王满意的看着易晨悲痛欲绝的表情，抬手轻轻擦去他的泪道：“哭什么，你不喜欢吗？你说，若是所有清波庄都在火中会不会让你开心的笑一下？孤喜欢看你笑，不喜欢看你哭。”
　　易晨惊恐的睁大了双眼，一口气提不上来，双眼一翻，晕了过去。
　　嘉王阴沉的脸更加难看，抱了易晨转身离开。在经过被锁住的清波庄人面前之时，轻轻说了句：“男的送到娼馆，女的充军，不分老幼。”
　　人群不断的悲鸣，却挽回不了嘉王的狠心，他们把所有的恨都寄在看向易晨的的眼神中，恨不得挖了他的心看看是什么颜色。等到嘉王的马车走远了，他们又无比痛苦的看着在火光中燃烧的清波庄，呜咽着不知是为了清波庄而悲鸣，还是为了自己无望的未来。
　　火光持续了一天一夜才慢慢褪尽。整个桐城的人在遥望这个方向的时候都心有余悸的拍拍胸口，说了句：“太可怕了。”
　　街头小巷飞短流长的是这起火光的各种版本，而遭非议最多的自然是易晨，然后便是残暴的嘉王。这些，易晨都无从知道了。因为他已经陷入无尽的黑暗之中，日日受着噩梦的纠缠，却不想醒过来。他在他的世界里撕心裂肺的哭泣大喊，躲在黑暗的角落里逃避四面八方来的各种声音和人影，他躺在床上，全身不断发着冷汗，他的眉头紧皱着不曾舒展过，他的唇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皮肤也似乎变得透明，可是他昏迷中如此痛苦却也不愿醒来。
　　嘉王换了一批又一批的御医，怒气一天比一天高涨，情绪一日比一日坏下去，可是她却对昏迷的易晨无可奈何。她甚至曾放出易王爷来看望自己的儿子，可还是毫无效果，束手无策。
　　火！到处都是火！好热！好烫！火烧到我了！一会儿，唐馨走过来，憎恨地站着他，质问他：“我真心对你，你做什么害我！”他要上前去拉她的手，她却无情的将他推回到火里。好烫！不要！我错了，我不是故意的，你听我解释……
　　自己正焦急着，旁边冲出一个烧得面目全非的人，大声喊着：“不要相信他！易晨你狼心狗肺！你还我的舌头来……”
　　不！不！别过来，我不想割你舌头的，不是我，不是我……
　　他看到了母亲，“母亲，母亲救我……”他向母亲走去，母亲却不断后退，口中念念有词：“作孽啊……”
　　不要阿……别走啊……上百上千双恶毒的眼睛狠狠的瞪着他。
　　你们做什么瞪我……烧死我，烧死我算了……
　　馨，我欠了你的，我来生还你，我在清波庄等你，等你回来，这次我一定好好待你，我们做真夫妻，相亲相爱的真夫妻，绝不负你……
　　身上似乎感觉不到火烧的痛了，只觉得轻飘飘的……要去清波庄，要在那里等着馨……
　　




前奏

　　远在丘州的唐馨正在喝着茶，却不知怎么心中一凛，打翻了手中的茶杯，茶水溅出烫红了手背，杯子落地，发出清脆的声音。她突然觉得恍惚不定。她抬眼看向门口，樊一言正好进来，高大的身躯遮住了阳光，背光的他看起来深刻而沉重。
　　她静静地看着他，他从不会在这时间过来，怎么了？
　　樊一言看到她伸着红红的手，地上是摔碎的茶杯和零落的茶叶，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他怎么回事？唐馨皱了眉头，没事抖什么抖？
　　“也不小心些，这么烫的茶水端起来做什么。”樊一言敛起心神，走到一旁的墙柜处，取出药膏，吩咐拿来湿毛巾，动作迅速的轻轻擦拭了唐馨的手背，又自顾自的给她上药。
　　反常。很反常！唐馨刚反应过来，樊一言已经将她的手处理妥当了。“今天不要见水，明天就好了。”
　　唐馨挑了挑眉，等着樊一言下一步动作。
　　樊一言的嘴唇动了动，又合上，最后说：“明天，我启程回桐城，你留在这里，过段时间我接你过去。”说完便要走。
　　唐馨眼疾手快的挡在他面前，冷冷的说：“什么意思？我不要留在这里。”
　　“你在这里才安全。我们很快就会完事，到时候易晨和越清也会还给你。你不用担心。”
　　越这么说，唐馨反而越不安起来。“你来就是说这些？”
　　“嗯。”樊一言咬咬牙，一副不想再说话的样子。
　　“晨在那边怎么样了？”唐馨淡淡的问。
　　“……很好。”
　　“母亲和赵姨找到了吗？”
　　“……还没有。”
　　唐馨默默地走开，说了一句：“我也要回桐城，不要阻拦我。你会发现我的用处。”
　　樊一言的身形顿了顿，走出门外。
　　他抬头看了看天，发现天光的刺眼，便抬手挡在额前。最快的消息从桐城到丘州也要两天多，如今他得到消息，那么易晨就已经昏迷两天多了，他还能醒过来吗？唐馨说要回桐城，回去看烧得焦黑，已成废墟的清波庄吗？看那么清波庄的旧人在全国各地受苦吗？看易晨人事不知，生死未卜吗？或者，等待她的，是易晨的尸体呢？
　　阳光如此温暖，樊一言的心却如同堕入冰窖般寒冷。他没想到，嘉王居然如此痴狂疯癫，这一次，她民心尽失，对于他来说，是好事，可是为什么自己如此烦躁，如此不舍，如此担心当唐馨知道这一切时的反应？
　　他已经托印彩衣秘密营救清波庄的人，然而全国多少地方，即使即刻发号施令，也不可能在同时到达每一个城市，更别说他们的力量如此有限，顾此便会失彼。他知道自己很不冷静，他知道自己不该心软，可他从不后悔这个决定，尽管是杯水车薪，但好过无动于衷。他本来想不带她回去，这样他还有时间安排，有时间重建清波庄，这样以后唐馨在看到时能少一些伤痛。然而，她却不明白自己的好意。
　　唐馨，希望你够坚强，希望你在知道真相的时候能少一些悲伤，我知道我该对你坦白，可是我却忍不住想要拖一些时间，再拖一下时间，直到不得不告诉你这些为止。
　　我这是怎么了？樊一言自嘲的笑了笑，坚定地向前走去。
　　这人今天怎么这么奇怪？唐馨在窗前看到他的一系列动作，心中的不安更甚，脑中的不解也更多……
　　“从今天起，谁都不准对唐小姐提起桐城的一件事情，一个字都不行！”樊一言冷酷的下令，手指渐渐收紧。
　　“你们去准备一下，明天动身去桐城。还有，备车，我要进宫。”
　　过了一会儿，下人来报，说马车已经备好。樊一言点点头，起身时翻转的衣角带着炫目的银色花样，下人偷偷看了眼主人，觉得今日的主人少了那么些冷硬，竟多了些柔情。
　　马车平稳的朝王宫的方向驶去，樊一言闭上眼，理了理思路，觉得这条路如此之近。
　　下了马车，经宫人的通报，他朝里面走去。这里是祥王还是王子的时候建造的行宫，规制自然比不上嘉国的王宫，这一次，他们总算要走出这里，回到那高高的殿堂之上，回到那金碧辉煌的王宫之中了。
　　祥王在花园里，拿着一方白色的帕子反复擦拭着雪亮的剑身。看到樊一言来，眼也没抬一下，只说了句：“回来这么多天，今天才想到到我这里来啊。”
　　樊一言笑笑，说道：“我们的机会来了。”
　　眼前的祥王一如八年前的俊朗，他的脸庞充满了英气和勃勃生机，他的身体健硕壮实，充满了力量，他一挥剑，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他一呼喊，山河震动，群臣钦佩。他有着安邦定国的智慧，也有开疆扩土的雄心，他身为男儿，并以身为男儿而自豪，他不相信世情，不相信礼俗，他用他的理念和手中的剑告诉整个嘉国上上下下的人，男儿也很强大！岁月的磨砺让此刻的他更加成熟稳重，他的眼光也更加理性深邃，他和他的母王一样，都是整个嘉王朝耀眼的光芒。
　　他从来都知道，这样的人才配成为嘉国的王者。
　　祥王咧嘴一笑，“憋屈得我！总算等到了。”
　　看到祥王真心的笑，樊一言的心情才会不那么沉重，才会觉得自己所有的努力都是值得的，他就是有这样的魅力，让他这样要强的人也甘愿为他抛头颅，洒热血，一腔肝胆照乾坤！
　　仔细商谈之后，两人决定，明天樊一言带唐馨先走，祥王过后两天再启程。
　　两人畅谈天地，直到灯火摇曳的时候，祥王问道：“云晴怎么样了？”
　　樊一言答：“她很好，很想你。”
　　祥王瘪瘪嘴，说道：“要她多事，乖乖待在我身边不行吗！”
　　接着祥王又问：“你府上那个妞……”
　　樊一言头痛起来：“是意外……”
　　祥王于是很开心地笑了，“你小子行啊，难得有这么个意外，要不要我帮你小子一把？”
　　樊一言觉得满头黑线：“不是你想的那样……”
　　“明白明白……”祥王一副我都知道的模样，“那小妞你可看好了，可别到时候想不开……”
　　祥王突然有些沉默，许久才问：“小晨真的昏迷不醒了吗？”
　　樊一言沉重的点了点头。祥王叹了口气，说道：“当时年轻气盛，他怎么就不肯回来……如今箭在弦上，如何是好？”
　　樊一言有些心虚的低下头，这一切的促成多多少少有他在使力，他虽不是有意为之，可事态发展却对他们多有助益。这是最快的办法，他不想错过。
　　言尽人散，樊一言一步一个脚印走出王宫，心里五味杂呈。
　　




醒来

　　嘉国的王宫中死气沉沉。王上已经有四日不曾上朝了。连桐城最普通的平头老百姓都知道嘉王一怒为红颜，抓了易将军，烧了清波庄，如今霸着昏迷不醒的已为人夫的桐城第一美人易晨，耽于美色，疏于朝政。
　　庄严的殿堂之上，宫人细碎的步子走来，依旧唤上一句：“今日王上身体微恙，不上早朝，各位大臣请回吧。”
　　大殿入炸开了锅一般，什么微恙？怎么个微恙法？是谁微恙？为什么微恙？众臣从窃窃私语到愤愤不平，到大声吵闹，宫人一看情况不对，转身就走，不肯多留。
　　大臣们面面相觑，心里憋屈，嘴上喊着荒唐，一时间谁也不肯退去。然而，大臣在怎么强硬有理，那也是大臣，唠唠叨叨了一段日子，也只能各自回府。
　　大家摇头叹气，对这个王上充满了浓浓的失望。
　　然而嘉王却不管这些。她认为，她是王，所有人就该听她的，几日不上早朝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群情激奋只换来她冷冷的一句：“一群老顽固。”此刻，她不关心朝堂风云，不关心国家大事，只关心床上苍白受苦的人儿，为什么就是不肯醒来。
　　她守了那么多天，看着他挣扎出汗，喃喃有声，她想折磨他，然而真看到他受折磨的样子，又觉得不能忍受。她曾多么在乎他，含在口里怕化了，放在手心怕丢了。她想让他快乐的笑，痛快地哭，唯独不想他这样死气沉沉的躺在床上，生死不知，两相茫茫。
　　晨儿，凤姐姐再不伤害你，你醒来，凤姐姐还像以前一样待你，醒来好不好？不要这样，凤姐姐很害怕。
　　嘉王拿起湿毛巾擦拭他的脸庞和双手，她想让他睡得舒服一些，可是突然之间，她的脸色变了。
　　她颤抖的握住易晨的手，甚至伸进被子里贴着肉覆上他的胸膛。为什么……为什么温度越来越低，为什么心跳越来越微弱……晨儿……我的晨儿……
　　“醒来！你给我醒来！不准去！听到没有！你要去了，我把唐馨抓来，剜了她的双眼，割了她的鼻子和舌头，撕了她的耳朵丢去喂狗，我还要砍断她的四肢，日日折磨她！对！还有你母亲和妹妹，我一样也不放过！”嘉王死命摇晃他的双肩，仿佛这样就能把他摇醒一样。
　　她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宫人慌忙冲进来，她拽来一个，恶狠狠的说：“找御医来！都找来！全部！他若死了你们全陪葬！全陪葬！”
　　说完，她又回到床边，一会儿说着最柔情蜜意的情话，一会儿又化身恶魔重复世上最恶毒的诅咒，只要哪句话让易晨有些微的动静，她就放大了千倍万倍了说，她慌不择路，焦急愤恨。
　　晨儿，我说的都是真的，若你去了，我要所有人为你陪葬，若你活下来，我将是世界上对你最好的人……
　　是谁这么歹毒？易晨气愤非常！我先看看是谁，一会儿到了清波庄也好咒骂他，让个无名无姓的可恶之人这样欺负馨可不行！易晨这么想着，感觉身子往反方向飘了去。快要看清楚了，就要看到是谁这么恶狠狠的了。易晨慢吞吞的凑过去，等终于看到那人的样子，脸色却是一变，正要远去，可是已经太近了，那人迅速出手，把他捉了回去。他都来不及挣扎，便觉得自己已经被稳当当的安在了某个地方。
　　他愤怒的要瞪那个人，却看到那个人满面泪水，止不住地激动，一把把自己抱了起来。
　　“放……开……”他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感受到全身的酸痛和喉部的刺痛。原来，他还是醒了，还是没有死成。都怪他好奇，为什么要回头，只要不回头，他便已经在清波庄等着馨了。这么想着，他便涩了眼睛，酸了鼻头。然而他却哭不出眼泪来，白白疼了眼睛，让自己更加难受。
　　“还不倒水过来！愣着干什么！”嘉王惊喜交加，对着身后的宫人大声怒吼。
　　有机灵的宫人已经将水递了上来。
　　他不想喝她喂的水，可是自己喉咙太痛了，眼睛也太痛了，他的手酸软无力，根本也拿不起水杯。所以他还是喝了。
　　想到那场大火，想到那些可怜的人，他心情低落。嘉王仔细的照顾，再深情的呼唤也换不回他的关注。
　　御医们都在后面站着待命，嘉王放他平躺在床上，说了句：“开点方子。”御医们便蜂拥而上。
　　嘉王怒道：“一个就行！”
　　御医们于是都住了脚，畏畏缩缩不敢上前。最前头那个倒霉一点，被后面的许多手和脚给推了出去，她一个踉跄，几乎要扑倒在嘉王身上，又慌忙讨饶，双手举起又放下，头也不敢抬一下，好不滑稽。
　　嘉王只觉得这帮废物真是活腻歪了，一脚便踢在她的屁股上。那御医往前扑倒，急急得又起来爬到床边，为易晨看诊。
　　这要搁在以前，易晨肯定觉得好笑，可是如今心中苦涩，也没有一丝笑意。整个屋子的人大气也不敢出一声，易晨的健康与否就是他们生死的标准。
　　“如何？”嘉王皱了眉头。
　　那御医结结巴巴说了一大堆症状药理，急得嘉王一眼扫过来，又要踢她。她总算识趣，只说夫人并不大碍，开些补气养血的方子即可。
　　嘉王大吼：“还不快开！”
　　那御医连连称是，拿笔的手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一张单子下来，嘉王已经抽走，还说了去：“没出息的废物！都滚出去！”大家便作鸟兽散。
　　嘉王看了看，才想到没人抓药，于是又唤了个宫人拿着方子去抓药，吩咐御膳房做些清淡流质的食物，一颗心直到现在才稍稍平静下来。
　　易晨冷眼看着一切，默不作声。
　　嘉王回到床边，“你……好些了吗？”易晨闭上眼睛不说话。
　　“你先休息……孤一会儿再来看你。”嘉王知道易晨此刻不愿理她，只要他醒来，什么都好说。她的眸子暗了暗，有些低落的出了门。
　　既然心爱的人儿已经醒了，该办的事情也都该办办了。
　　




痛哭

　　易晨醒来的消息显然还来不及传回到丘州，樊一言和唐馨便已经上路了。两人轻装上阵，只带了一辆马车，一个赶马车的随从，披星戴月，日夜兼程，终于快到桐城了。
　　这时，樊一言正了脸色，开始对一无所知的唐馨交待了这段时间以来自己掌握的种种情报。他一边说一边注意唐馨的反应，发现她只是苍白了脸，发起呆来。 
　　一辆马车在夜色中疾行，唐馨有些失神的看着前方的帘子，想到刚才樊一言的话。
　　原来，他瞒了自己这么多事情。原来，清波庄已经付之一炬！原来自己成了在逃犯。原来，晨如此受苦，生死不明。
　　她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反应，不知道该如何言语，她知道一旁樊一言紧张的看着自己，可是她谁也不想搭理。脑中大乱，心头大乱，她的指甲嵌进肉里也一无所知。
　　旁边传来若有似无的叹息声，有人拉起她的手，慢慢松开她的手指，说你怎么就会伤害自己。
　　她充耳不闻，她只想着，这回上天跟她开的玩笑是不是太大了点，大得自己有些承受不住，接受不了了。
　　旁边又传来絮絮叨叨的声音，说我知道你受不了，如果可以，我不想告诉你，可是我怕你进了桐城根本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你别担心，一切有我，好吗？
　　唐馨突然转过身子，一拳头挥了过去，人明明坐在马车上却蹭得一下站了起来：“你当初怎么说的！你不是跟我保证他的安全吗？你的保证呢？”
　　樊一言硬是挨下了这一拳，脸朝一边歪了一下。他感觉到嘴角的疼痛，伸出手背一擦，原来流了血。上次也是自己流血，这次又是自己。他觉得自己会不会跟这种事情十分有缘。
　　跟她太靠近就一定会流血……唉！樊一言有些无奈的想。刚想着，便听到“砰”的一声，朝旁边一看，脸色微变，大手一揽，身边倒地的人便横躺在自己腿上。
　　“你就不能小心点。本来就不聪明，这倒好，一撞更傻了。”樊一言仔细检查唐馨的头部，察看有没有伤痕。
　　而唐馨也无比委屈加气氛。她在站起来的时候发现了马车的高度并不足以丈量她的身长。于是悲剧便应运而生。这马车是木制的，唐馨猛地站起来，便撞到了马车顶盖。这无疑是鸡蛋撞石头，于是她受痛又蹲了下去。她眦着牙，抱着脑袋，还来不及叫痛，便觉得自己的身子如同乾坤大挪移一般瞬间换了个姿势，横着便躺了下来。
　　再听到樊一言这么一吼，她的眼泪便哗哗往下掉。好吧，既然都已经掉眼泪了，姑奶奶也不顾及啥了，竟是越哭越大声，越哭越伤心，也不知道是为了疼痛的头部，还是为了樊一言那么一吼，还是为了刚听到的那个消息，或许都有，但是眼泪却急急往出流，如同要奔流到海的小溪一般，势不可挡，止不住了。
　　在这当儿上，樊一言是彻底傻了。他的手不自觉的抚上她的背部，小心翼翼的拍打着，不知道是怕她哭岔了气或者是别的习惯什么的。
　　他想过千万种唐馨听闻真相后的反应，却唯独没有想到这个。他想着以唐馨的傲气和对自己的厌恶，别说她在自己面前哭出声来，就算是掉一滴眼泪都绝无可能。可是现在的她却像个孩子一般，放肆的哭泣，还哭得很委屈，很大声。不知如此，她还很自觉地把鼻涕眼泪都抹到自己的衣服上，仿佛自己天生就是擦眼泪布一样。
　　他想过千万种唐馨情绪失控后的对策，甚至想到，如果她发疯，就敲晕了他，送到自己在桐城的府邸里关起来，等他处理好所有事情之后再放她出来。千想万想，机关算尽，却唯独没有想过如果她哭成这般模样，自己要如何应对。
　　唐馨知道，这就是压在骆驼背上的最后一根稻草。来到这个世界后，一直都不如意，但是直到今天，她才能如此放声大哭，甚至顾不了身边是自己如此厌恶的樊一言。他一定等着看自己笑话，他从来看不起自己，现在肯定更看不起自己了。可是她不在乎，她只知道自己活得很委屈，很憋屈，很失落，很窝囊！甚至自己身边的人也都跟着受苦。她不知道怎么诉说心中长久以来积累的苦闷，也根本找不到人诉说。于是她只能通过泪水让自己发泄心中无数阴暗的情绪。所以她哭得畅快，哭得干脆，哭得荡气回肠，哭得惊心动魄。
　　赶车的是自己的随从，樊一言注意到车速明显慢了下来。外面的人很显然想撩开帘子看一看里面发生了什么事情。
　　樊一言这时再不知道怎么应对，也明白不能让她哭下去了。可是刚想劝住她，又觉得不让她哭她可能更难受。这么想着，他便对着外面说：“继续，不要管里面的事。”
　　马车开始加速，唐馨从号啕大哭变成哽咽吞声。樊一言知道，她就快要发泄完了。他的手一直轻轻拍打她的后背，嘴里喃喃着不知道何方的曲调，心里泛起异样的感觉。
　　当唐馨的心情慢慢平静下来的时候，才发现樊一言的动作和行为。可是她累了。累到不愿意坐起来，累到不愿意开口说话，累到觉得这不知名的曲子也很好听。原来如此惹人讨厌的人也有如此温情的一面，也有如此温暖的怀抱。
　　唐馨心里想着清波庄该怎么办，易晨要怎么救出来，左思右想也没有一个好主意。车内显得安定和谐，唐馨冼了冼鼻子，恶作剧的在樊一言精致绸料的衣摆上抹了抹，又把他腿上的衣服挪了挪位置，直到自己觉得干爽了些，才肯罢休。
　　继续想，耳边的曲子如同催眠曲一般……再继续想，一定要到王宫去看看易晨，如果他还昏迷着，她该怎么办？为什么他们的情路走得如此波折……还是继续想……已经想不出什么了……
　　樊一言愕然，樊一言震惊，樊一言觉得自己活了二十多个年头，头一次碰上这种事情。哭完的人儿明显已经累得睡着了，脸还恬不知耻的蹭了蹭。看着自己脏兮兮的衣服，注意到自己揽住她不让她掉下去的双手，想到刚才自己居然为了哄她哼的小曲，嘴角不自觉地抽搐。
　　“妖孽……”不知是谁轻轻的一句叹息，马车恢复了平静。
　　谁的心，悄悄的松动，萌生了一些春意；谁的手，暗暗的收紧，划出了一丝柔情；谁的脸，渐渐的舒缓，显现了一种生机。
　　




回桐城

　　在樊一言鬼使神差的安排之下，一行三人也算是安全到了桐城。樊一言也不停留，带着眼睛红肿得跟核桃似的唐馨，一头扎进了魂销阁里。
　　再次坐在留心居里，唐馨狠狠地瞪了一眼对面巧笑嫣然，媚意自然流露的红衣男子，却不料对方非但没有被自己吓住，反而放声大笑起来。于是唐馨知道，自己的样子必定十分可笑，连瞪人的气势也达不到效果了。
　　再看旁边的樊一言，居然也没心没肺的笑起来。于是更加气闷。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唐馨气的口不择言，刚一说完就觉得不好意思，有些脸红。可是当她看到另外两人的表情，竟觉得这句话绝对够自己回本的，不免又有些得意起来。
　　樊一言有些无奈的发现，似乎唐馨在哭过之后，心境便又有了改变。而且他也喜欢这种改变。
　　“说正事了，彩衣，王宫那边怎么样了？”
　　彩衣颠倒众生地微笑道：“易晨醒了，嘉王虽然不是个好王，倒是个痴情种子。经过这次之后，更是对易晨细心照顾起来。”说着，他看了看唐馨，发现她果然有些低落起来。再看看樊一言，无意中捕捉到樊一言飘向唐馨的眼神，竟含着一丝怨怼和担忧。
　　印彩衣有些不敢置信的揉了揉眼睛，想再看仔细一些，却发现樊一言已经黑了脸冷冷的看着自己。他连忙勾魂摄魄的那么一笑，对樊一言友好的眨了眨眼睛，很满意地看到樊一言眼角的青筋暴动，有些受不了的转开眼去。
　　很诡异，十分诡异，极其诡异。印彩衣歪脑子一动，笑得更妩媚了。
　　唐馨突然出声：“我要去王宫，我要看易晨。”
　　樊一言的脸沉了沉，一丝不苟的说道：“彩衣去安排。”
　　印彩衣的眼睛闪了闪，不明白樊一言怎么突然这么好说话起来。
　　“就这样吧，唐馨你先去休息吧，明天晚上安排你进宫，可以吗？”虽然是问句，唐馨怎么听都觉得是陈述句。不过目的达到了，她也不会在这种小问题上纠缠了。她站起身，刚想走，又转过身来，说道：“我……想看看清波庄。”
　　樊一言的脸更沉了，半晌才说道：“现在去不安全，等事情都结束了，我再带你去吧。”这回没用问句，唐馨知道已成定局，也不多言，径直走了出去。
　　门外有仆人带着唐馨走远了。印彩衣吊儿郎当的翘起二郎腿，一脸神秘的看着有些沉重的樊一言。
　　“你看我做什么。”
　　“看你是不是易容成樊一言的样子来迷惑我。”
　　“少不正经。”樊一言没好气地说。
　　“喜欢人家了？”印彩衣直白的说着，脸上带着可恶的笑。
　　“少管闲事。”樊一言更加没好气起来。
　　“做兄弟的可是提醒你，你喜欢人家没关系，可是这事还要不要办？不办吧，机会可就没了，办了吧，你家小美人干不干？”
　　樊一言听印彩衣这么说，一时间沉默了下来。
　　印彩衣也不多话，依然优哉游哉的晃着腿，就差嘴上没刁根稻草了。
　　“你看看你的样子，哪有一点炎魄门门主的样子！”樊一言有些愤恨的指责他。
　　印彩衣笑颜如花道：“做门主，要的可不是样子，彩衣不才，恰巧没人比我更适合当门主了！”
　　樊一言嫌恶的飘去一个冷眼，说道：“办！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其它的事情以后再说。”
　　印彩衣于是又笑开了，“樊家主果然好魄力，彩衣也不及阿！”说完，风一般飞了出去。
　　樊一言哭笑不得的看着飞走的身影，暗自咒骂：“真不知道这活宝怎么当上门主的。”
　　笑骂过后，却是浓浓的悲凉紧紧地罩住自己。伤害易晨非他所愿，但是既然是盘上的棋子，不用了便是暴殄天物了。现在只能将伤害降到最低了。他有他的使命和职责，有他的考量和思虑，世上难有两全其美，他一介凡人更不肯能逆天行事。
　　易晨，此次干系重大，不得不利用了你，他日你若寻仇，便冲着我来吧，樊某欠你的，便还给你。
　　
　　话说到了第二天晚上，印彩衣同学便款款生姿的漫步而来，左右各一套宫装，凤眼端的是风情。
　　这狐狸，怎么无时无刻不在放电阿？唐馨眼角抽搐，心下暗道。
　　三人迅速换了衣服，在宫门外找到了接头人，三人便一路行到后宫之中。
　　“半个时辰，在南宫门碰头，不要忘了点儿。”印彩衣低低说着，在第一个岔道口与两人分道扬镳。
　　行到第二个岔道口，樊一言也低低的一句：“你速度点，别误了时辰。”便也岔开路去。
　　只剩唐馨心中忐忑的跟着宫人前行，心下不满道：都什么人啊，怎么就嘱咐我被误点儿……
　　刚行到易晨所在的房间之外，便听到易晨激烈的喊叫：“你出去！我不要看到你！”
　　里面传来重重的叹气声，一个温柔的声音说道：“你歇着，我明天再来看你。”便推门往外走。
　　里面接着传来乒乒乓乓物品落地的声音，易晨更加激动：“你不要来！永远都别来！”
　　嘉王放在门边的手一颤，看到门外的宫人，便大怒起来：“还不进去收拾！苯的跟猪一样！”说完便气冲冲的走了。
　　唐馨一听，乐了。看来易晨除了昏迷不醒，其它的倒也没受什么苦，人说在爱情里，爱得深的一定比较被动，看来这话放诸四海皆准阿！
　　那领路的宫人轻声说道：“姑娘请，我在外面把关，若姑娘听到我清咳了一声，便准备打理一番。”
　　唐馨道了谢，轻手轻脚的走进去，关了门。
　　易晨听到动静，心想，居然还有人敢进来，还关门！正准备大喊，一双手便伸过来捂住了他的嘴巴。
　　易晨大惊，正要挣扎，身后的人却一个吻落在自己的耳垂上。“晨儿乖，馨来看你了。”
　　易晨的动作滞了滞，有些不敢置信的颤抖着双手伸向后面，眼眶迅速湿润。
　　




短相聚

　　“哭什么，傻晨儿。”唐馨心痛得扳过他的脸，用袖口擦拭易晨的脸庞。“脸都哭花了，不好看了。”
　　谁知易晨却哭得更厉害了。他哽咽着说道：“馨……清波庄……”
　　“我知道，我都知道，不怪你，真的。我只怕委屈了你，在这宫中受苦。”唐馨继续为眼前的人擦眼泪，但是看着越擦越多，心中一阵酸楚。
　　“你别哭了，我心疼。”唐馨有些无奈的说道，“告诉馨，现在身子好些了吗？有没有想我，有没有人欺负你？”
　　易晨一边哭一边不住地点头，然后又摇头。这段时间以来，他想得最多的便是她，他即愧疚又心痛，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然而她还是这样温柔待自己。想到这里，眼泪更是止不住了。
　　“我梦见你说恨我，把我推到火里，要烧死我。”易晨有些委屈的说道。
　　唐馨皱了眉头，说道：“我怎么舍得如此待你。你也不动动脑子。”
　　“可是清波庄因为我被烧了，我真的好难过。我想到我们曾经在那里欢声笑语，虽然出嫁前我曾说过‘晨的牢笼不过换了个地方’的话，可是这个牢笼晨真的很喜欢，那个小奴……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有怂恿……”
　　“我知道，我都知道，我真的不怪你。”看着易晨有些恐惧的脸庞，心疼得她把他抱在怀里。清波庄被烧了，那个小奴被这样残忍的对待，她的心就像被刀割一言疼痛，然而这不能全怪到易晨的头上。她知道他和嘉王之间必是有一段旧事，他不说，她便也不问。如果不是嘉王残暴成性，怎么会迁怒伤害无辜的人。
　　她想到清波庄，心中痛苦；想到失踪的母亲和赵姨，心中痛苦；想到惨遭毒手的清波庄下人，心中痛苦……可是千千万万的痛苦自己也要扛着，不能迁怒给易晨，这样是不对的。何况易晨吃了这么多苦，被全天下的人咒骂狐媚惑主，在庸俗的人们嘴里和残暴无能的嘉王一起受尽人诅咒和耻笑。可是其实他是如此善良平和的人，他吻润如玉，志趣高远，他值得被人悉心呵护，受到最好的照顾。是那个丧心病狂的人毁了他的幸福，也毁了她的。
　　“晨儿，我不怪你，我只要你好好保重自己，不要伤害自己，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要总是生气和发怒，对身体不好。你要在宫中好好活着，等我接你出去。很快，真的很快的。”
　　易晨泪眼婆娑的看着唐馨，晶莹的泪光折射出希望的光彩。
　　“你这么看我，我忍不住。”唐馨尽量轻松的笑着，扶着易晨的头，唇已经贴上易晨的眼睛。“看你再哭，再哭馨就亲得你睁不开眼睛。”
　　易晨觉得自己的睫毛痒痒的，可是心头却充满了柔情，他甚至感谢这门婚事，让他碰到天下第一的真心人。
　　“怎么办？我舍不得你，可是我只有半个时辰时间。”唐馨嘟着嘴，表达自己的不满。
　　易晨破涕为笑，羞涩的送上红唇，扎扎实实地贴在了唐馨咸咸的嘴唇上。舌尖轻轻的碰触纠缠，唇间的火热开始蔓延，易晨知道自己必须停下来，可是这种感觉太美好，美好到他想继续下去。
　　唐馨的吻开始还算温柔，可是接着就变得狂暴，她的舌肆意横行，让易晨要喘不过气来。唐馨轻笑了一声，说道：“小笨瓜，换气都不会。”便把易晨抱了个满怀。
　　易晨红着脸在唐馨肩膀上喘气，心里还是很不服，有没有人教他，他怎么可能知道怎么喘气嘛！
　　“晨儿，我要跟你说一件重要的事情，你不要误会，一定要相信我，我只是舍不得你受苦，好吗？”
　　易晨再唐馨的肩膀上点了点头，也认真起来。
　　唐馨叹了口气，说道：“我知道晨儿不是随便的人，我的晨儿高洁而美好，这是永远都不会改变的。馨担心嘉王的蛮横使强。若是……”唐馨感觉到易晨的僵硬，有些说不下去。
　　“……若是嘉王对你用强，如果反抗不了，就不要反抗，好吗？”唐馨感觉到易晨要起来，于是一把把他按住，“我不是猜疑你，也不会嫌弃你，我的晨儿变成什么样都是我心头的宝，我舍不得你受苦……我怕她如此残暴，会伤害你……我……”
　　易晨这回很坚决地抬头了，而且满面怒容。“你什么意思，你是不是怀疑我来宫中这么长时间，已经……”易晨愤怒得看着唐馨，“……你不要看不起人，晨既然嫁给你，就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更不会把身子给别人！她若要使侵犯我，我就撞墙！我就咬舌！我就自杀！我死也要清清白白的死！”
　　看易晨这么激动，唐馨心中大痛，“晨儿，我不要你撞墙，我不要你咬舌，我更不许你自杀！我知道你性情刚烈，知道你若遭侵犯必有此举，对我来说，没有什么比你活着更重要，我不在乎那些虚假的东西，只要你的心属于我，我就不怕这些。我不要你反抗，是因为我要你活着，要你这辈子都陪着我，让我好好照顾你，感受世间的温情。你若自杀了，你让馨怎么办？母亲和赵姨不知所踪，清儿也被人挟持，不知去向，云儿和月儿更是前途叵测，清波庄也不在了……我看得见的摸的着的只有你晨儿了，你怎么这么狠心要撞墙，要咬舌，要弃我而去……你想看馨痛苦一生，孤独终老吗？”
　　说着说着，床上便坐了一对泪人儿，易晨不知所措，他从没听过这种论调，他不知道为什么唐馨有这么奇怪的论调，他从小就被教导要忠贞不二，从来没有人教他苟且偷生，可是他听唐馨这么说，却真的很伤心，很难过，觉得自己自杀反而很自私，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事情。
　　“你自私，你为了成全你的名节要抛下我一个人在尘世受苦。世人的言论有什么可怕的？重要的是你活着，我也活着，我们一起快乐的活着。过了几年，我们都从人们的眼中淡去，他们只会羡慕我们神仙眷侣，只会嫉妒的掉眼珠子，世上庸俗的人那么多，你怎么也要学了他们那些庸俗的念头去！”唐馨继续教育易晨，就怕他太过刚烈，一时想不开从此阴阳两相隔，到时候，她要到哪里去找她的晨而去？
　　“你……我……”易晨许是受的冲击太大了，你你我我半天却终不成句。
　　这时候，外面传来一声清咳。唐馨一个激灵，抹了泪端了旁边的托盘，急急得说：“记住我的话，不许寻死！”便弯腰胡乱捡了碎片从容不迫的出门。
　　心中正忐忑，却看到外面似笑非笑的印彩衣和若有所思的樊一言，正要开骂，那宫人说道：“我们快走吧，再不走南门就出不去了。”
　　唐馨红了脸，原来真是自己误了时间。她不舍的看了看门里，看到易晨脸上同样的不舍和担忧。她鼻头又是一酸，狠了狠心往前走去。
　　




一滴泪

　　再回到留心居，各自换了衣服再次相聚在厅堂之中，气氛有些沉闷，可是唐馨却觉得轻松不少。看到易晨好好的，该嘱咐的嘱咐了，现在就等着赶紧起事把他接出来了。
　　心中一轻松，既然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她浅浅的笑着，似乎可以想到美好的未来，她带着晨儿和清儿，还有母亲和赵姨，经营这一亩三分田，逍遥自在的生活着。
　　正想着，她敏感的发觉到两道，不对，是两个方向一共四道诡异的目光。
　　她看向屋里的另外两个人，一个时刻都记得放电媚笑的人居然收敛了笑容；另一个时刻都倨傲威严的人居然显得有些迷茫。唯一相同的是，他们的目光显然都在自己身上。
　　脸上有东西？她摸摸脸，下意识的用眼神询问他们，于是两人不自觉地一致摇头。
　　衣服穿反了？她看看身上，没有阿？
　　唐馨被看得有些毛毛的，干脆横了眉毛，直接问道：“看什么看！”
　　两人听她这么一说，更是看着她不挪开眼了。
　　唐馨大怒，暗道：俩神经病！便起身往外走去，不理他们，睡觉去。可是一想到后面两道如此犀利的视线，不知道怎么，自己的脚步就变得有些怪异了……
　　屋里的两人不敢置信的对看了一眼，印彩衣的眼睛更是瞪得溜圆。
　　走路同手同脚……
　　唐馨听到后面放肆的大笑，心中更加恼怒，却找不到原因。俩疯子！她再次咒骂。
　　待唐馨走远了，樊一言收敛了笑容，问道：“都安排好了？”
　　印彩衣淡淡地说道：“看着她吃下了，就等明早了。”
　　樊一言的脸带着淡淡的愁绪，说道：“明早，我们的王也该到了。”
　　“唐馨这个人……真是……”印彩衣突然说道。
　　樊一言舒展了眉头，淡淡的笑，“是与一般女子不太一样。”
　　“我进宫去接应一下，你等我信号。”印彩衣淡淡一笑，人跟着飞了出去。
　　“下次你能不能用脚走啊！”樊一言受不了的在后面叫道。
　　印彩衣在夜空中跃起，红色的纱衣在夜色中魅惑的翻飞，清冷的空气和寂静的黑夜让他知道自己又是一个人了。
　　
　　易晨坐在梳妆台前缓缓的取下头饰首饰，心里还在为刚才那短暂的相聚而兴奋开心，心想今天终于可以睡一个好觉了。他闭上眼睛，回想着刚才唐馨温柔的吻，急切的缠绵，脸上便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润。今晚是他这段日子以来最开心的时候，他觉得有了唐馨的鼓励和支持，他也可以忍受这个可怕的王宫起来。
　　然而，他才卸到头上的碧玉簪子，门便被推开了。他猛地起身背靠着梳妆台，便看到一脸狂乱满眼红腥的嘉王，如同一个魔鬼一样立在那里。
　　“你要干什么？”易晨感觉到嘉王与平日的不同。空气中传来刺鼻的酒气。
　　嘉王不说话，只是大力关了门，步履蹒跚的向易晨走来。
　　易晨背在后面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碧玉簪子，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上。好可怕……嘉王怎么如此可怕。
　　易晨慢慢向门口移去，嘉王却是邪魅一笑，迅速逼近前来，拦腰抱起易晨。
　　“阿！阿……不要！”易晨不停的挣扎尖叫，捶打着嘉王，心中的恐惧更甚。
　　转眼间，嘉王已经将易晨扔到床上，并且翻身压在了易晨的身上。
　　“你要干什么！你走开！”易晨想要将眼前的人推开，可是嘉王立刻把易晨的双手固定在了头上。
　　“晨儿，你总是拒绝我，我很伤心，你本来就是我的人，为什么我不能得到你？我恨滕祥宗，我恨唐馨，我要你！现在就要你！”嘉王的眼神已经狂乱，在她眼前的是他一直想得到的东西，她控制不住血液里不停叫嚣的狂热，她想了很久，她一直想这样做，现在！马上！一分钟都不能再等！
　　“不……不要！”易晨凄厉的叫着，感觉到自己的衣服在嘉王的撕扯下已经不能遮体。好恨！他好恨！
　　为什么这样对我！为什么要让我受这样的屈辱！
　　嘉王的头已经低下去，埋在易晨的胸膛之上。易晨绝望的将舌头放在双齿之间，狠狠地咬了下去。
　　好痛！然而更痛的是自己千疮百孔的心，他忽然想到唐馨，想到之前她的一番言语，他湿润了眼眶，脑中闪过一个疯狂的念头。
　　嘉王的唇在易晨白皙的胸膛之上肆意啃咬着，她已经意乱情迷，她的手渐渐松开，在易晨的皮肤上轻捏着抚摸着，一只手就要往下探去。
　　易晨觉得自己真的疯了，真的要疯了！馨！我不能对不起你，我本来要死去，可是我又舍不得你，我这样肮脏，可是我不能对不起你！
　　手上传来尖锐的刺痛。易晨的眼突然变得清明！他的手在一瞬间收紧，狠狠地落下。
　　房中传来嘉王的惨叫声。易晨从没有如此冷静和迅速过。他一下又一下狠狠地扎下去，拔起来，再扎下去，尽往嘉王□的背部和胸前扎去，他知道，有个地方，叫做心脏，一旦受伤，人就活不了！
　　此刻的易晨，如同地狱而来的魔鬼，眼中闪烁着凌厉的杀意。嘉王不敢置信的看着眼前的人，狂乱红腥的眸子慢慢恢复了正常的色彩。
　　“晨儿……”嘉王浑身是血，已经有气无力，她想问他为什么，她想叫他住手，他的凤姐姐身上很痛。可是易晨还是重复着手中的动作，丝毫没有停下来的趋势。
　　“晨……”嘉王的眼睛渐渐失去了神采，只是瞪得大大的不甘的看向易晨。
　　晨儿，八年前，你背叛我，八年后，你竟要杀了我。我如此爱你，视你若珍宝……我甚至想过原谅你，与你相依相守。可是你却如此恨我吗？
　　嘉王的眼角一滴清泪滑落，落在富丽喜庆的锦被之上，与鲜红的血混在一起。当嘉王的眼角那抹湿意悄无痕迹的时候，谁也不知道，这个以残暴妒恨著称的君王曾经有过一滴泪的遗憾。
　　




前夜

　　刚赶到印彩衣知道，坏事了。他别无选择的将计划提前，一面吩咐暗人去通知樊一言，一面又差人请大臣们进宫。
　　不多久，所有的大臣都迷茫地来到宫中，被带到这个房间。大家堵在门口，却没有一个人敢进去。
　　没有人动一下，大家一时间看着上半身□着陷入癫狂的易晨，重复着残忍的刺杀动作，尽管他刺杀的人看起来已经死去多时了。
　　不知是谁喊了句：“抓住他！”
　　于是守卫便涌了上去。印彩衣在瞬间出手，迅速用血腥的锦被包裹了易晨，一个出神入化的脚步旋转，已经抱着易晨消失在远方。
　　场面一片混乱。只有双眼茫然的易晨，即使靠在印彩衣的肩上，手中依然紧攥着带血的碧玉簪子，依然注视着房间的方向，不知道在遥想着什么。
　　樊一言正要入睡，却被暗人的来报惊得跳起来。这么快！怎么会这么快！比自己预计的提早了这么多时间，祥王还在路上，王宫却已经发生了变故。这时间怎么就错开得这么巧！
　　樊一言迅速更衣，一面吩咐暗人通知还在路上的祥王要快，一定要快。一面准备进宫去找早已混进去的云晴。
　　来到留心居门口，他便看见了印彩衣，和他肩膀上已经丢了魂的易晨。
　　樊一言皱了眉头，“你把他带回来是什么意思？”
　　印彩衣撇撇嘴，“当时手一痒，便动了。反正之后的局面我们都能控制了，留不留他在那里都无所谓了。”
　　樊一言说道：“扔给唐馨，我们走。”
　　印彩衣于是扛着他朝唐馨的房间走去。
　　话说唐馨正睡得香甜，却被印彩衣粗鲁的摇醒，她正要咒骂两句，却被他肩头易晨的样子吓到。还来不及说话，印彩衣却咧嘴一笑，将人扔在她床上，翻身飞了出去。
　　唐馨受到惊吓得往后一坐，脑子清楚了些。
　　晨儿！她的晨儿，怎么这般模样……她起身出门喊人打热水，送毛巾过来，送木桶过来，魂销阁里乱作一团。
　　比魂销阁更乱的是王宫。一群大臣面对突如其来的状况，一时间众说纷纭，竟没有一个可以解决的办法。
　　“我们嘉国还有王室的血脉！他有资格继承王位！”一个守卫大喊起来。紧接着，许多守卫跟着喊起来。
　　大臣们当然有反对的浪潮，说那个狼子野心的叛贼，八年前引发桐城之变，生灵涂炭，怎么能让他继位！何况他是男子！哪有男子为王的道理！
　　也有不少大臣附和。然而她们的声音渐渐小了下来。因为她们听到由远及近的整齐划一的铁蹄之声。她们看到坐在高头大马之上的那个帅气身影，动作流畅的翻身下马，只一个手势，后头显然经过严格训练的士兵便分两路纵队包围了她们。
　　有人认出来，大叫着：“是云小姐！”
　　云小姐！有人惊愕的看着眼前一脸笑意，笑意却没有达到眼底的铁血将军。云晴，八年以前，她是整个嘉国风靡一时的第一铁血将军，文韬武略无人能及，现在的易将军之女易曦对她也是望其项背！听说，她为了自己的夫也就是滕祥宗，远走他乡，听说她被家族除名，生不得为云家人，动用云家一丝一毫的势力；死不得为云家魂，不能葬入云家的祖坟。这个当时笑傲天下的天之骄女，为情而自堕，听说，最后终于客死异乡。
　　然而，她回来了！她带着的不是云家铁骑，又是什么？云家早已从朝堂退出，驻守在岳州，只保留了自己的铁骑。而云晴和云家铁骑的归来意味着什么？她为何会带着灿烂的光芒出现在这个动荡的夜晚。
　　她笑着，可是吐出来的话语却冰凉无比。“反抗者，杀！说不者，杀！擅自离开者，杀！”
　　“是！”铁骑异口同声的喊道。气壮山河，惊心动魄。
　　云晴笑颜如花，“各位大人稍后片刻，我们的王马上就到。”
　　云晴上前一步，众位大臣立马往旁边退开道去。云晴直直的走到房里，看到了床上□的尸体，光是胸前就已经血肉模糊，根本不知道被扎了多少下。云晴一挥手，一个将士进来。
　　云晴沉着声音：“收拾一下，让我们的故主一路走好。”说着，单膝跪地，以示尽忠。
　　大臣们这才醒悟过来，双腿退了下去，一阵哭天喊地。
　　将士开始为死去的嘉王穿衣。云晴注意到嘉王瞪大的双眼，她一抬手，轻轻地抚摸下她的眼睑，心里说道：“玉凤，一路走好，那里再也不会有这个世界的爱恨纠葛。”
　　云晴出了房门，站到院里的空地，看着远方。长久的等待和思念让她的心在上一刻还在雀跃激动。可是现在她却很平静。自己所做的一切就快要开花结果，可是她想到的是死去的嘉王，想到的是那个狠心刺杀嘉王的易晨，她甚至想到当时在夜水有过一面之缘的唐馨。是不是她老了，所以心也渐渐变得柔软，居然在这霸业的城的黎明时分有这样的迷茫和困惑。
　　当东方露出鱼肚白的时候，她看到那个由远及近，英姿勃发的声影，祥宗，七年了，我们又见面了！
　　她想冲上去，抱住他，告诉他自己有多么想他，又多么爱他，可是她最终只是单膝跪地，宣誓了自己的忠诚。
　　“恭候王上驾到！”随着云晴豪气冲天的呐喊，身后哗啦啦的倒了一大片。
　　滕祥宗，带着特有的张狂和霸气，翻身下马，虎步生风的一路行来，弯腰扶起云晴，志得意满而又无比平静的说：“众卿平身。”
　　嘉国的王宫传来荡起回肠的呐喊，即使远在魂销阁的唐馨也能听得清清楚楚。她知道，樊一言他们胜利了。可是她不关心这些，她甚至没有为自己即将到来的自由而欢呼雀跃。她只是细心的为坐在木桶中已经呆滞的易晨轻柔的擦拭着身体，一遍又一遍的说着：“晨儿，不要怕，馨在这里陪你。”
　　这一夜，让嘉王朝走向了新的篇章，开创了男子为王的先例。今后多少个朝代变换之后，人们依然记得这个动荡的夜，让嘉王朝渐渐走向强盛。史学家们也无不赞叹的讨论着，是这一夜，拉开了这边大陆史上面积最广，民族最统一的联合帝国王朝的序幕。
　　这一夜，没有人会关心魂销阁中平凡无奇的唐馨，似乎也没有人想到弑君守身的易晨。一整夜，唐馨低低的温柔的声调在静寂的房间中蔓延，她只想她的晨儿能够好起来。
　　




遇见

　　嘉王被刺身亡，云晴及时控制了局面，滕祥宗准时赶到了王宫。所有的事情如顺水推舟，理所当然，接下来，便是帝王即位仪式了。
　　滕祥宗，云晴，樊一言和印彩衣坐在宫中某处园子里，神态惬意，心情轻松。
　　“云晴，苦了你了。”滕祥宗抚摸云晴的头发，眼中藏不住爱恋。
　　“有人……”云晴难得红了脸。
　　“都自己人，怕什么。”滕祥宗满不在乎。
　　樊一言面无表情，不予置评。
　　印彩衣懒懒的靠着藤椅，似乎兴致也不高。
　　“你们都怎么了？没精打采的！”滕祥宗撇撇嘴。
　　樊一言不语，只轻轻一笑。
　　印彩衣不笑，却说：“好几天没回魂销阁了。”
　　滕祥宗一脸愕然，“莫不是你不在，魂销阁便倒了不成？”
　　两人都不言语。
　　“你们怎么这般扭捏，魂销阁里有啥？”滕祥宗一脸诡异的表情。
　　云晴知情，也低了眉头。“易晨在那里。”
　　滕祥宗猛地起身。“不早说，走！”也不管后头的人，一马当先冲了出去。
　　樊一言二话不说跟了去，印彩衣也不落人后。只云晴，叹了口气，才起身去追。
　　
　　当一行人来到魂销阁的时候，滕祥宗这才想起自己并不知道易晨在哪个房间。印彩衣走到前头，脚步不自觉地加快。当他们穿过了弄堂，朝唐馨的房间走去的时候，却都停在了半途中。
　　魂销阁后面也有一处园子。这处园子自然比不上王宫的珍贵美丽，但是也是有花有草，有桌有椅的。而他们要找的人正背靠在藤椅上，背对着他们。
　　滕祥宗要上前，云晴却拦住了他。滕祥宗看着云晴，云晴却看着前面。滕祥宗不解的竖着云晴的眼光看去，于是看到了一身白衣，面目清淡姿态从容的唐馨。
　　滕祥宗睁大了眼，无端的有一种熟悉感。
　　唐馨缓缓地走到易晨旁边，为他理顺了耳边的青丝，一个吻轻轻地落在他的额头上。易晨动也没有动一下，唐馨的嘴却一开一合不知道说些什么。然后她便笑了，也不知道什么事情引得她发笑，虽然易晨没有一点反应，可是她还是坚持跟他说着什么，时不时的牵起他的手，轻轻地亲吻一下，或者理理他其实并不乱的额发，顺便点点他的脑袋，她去摘花，放在他的手上，又拉着他的手贴上自己的脸，没有一丝不耐，反而让人觉得她兴致勃勃。
　　怎么如此怪异？他正要问樊一言，却看到樊一言和印彩衣都专注着眼前的这对人儿，眼中闪烁的是他从没见过的神采。
　　滕祥宗终于决定走出去，站到了唐馨的面前。
　　唐馨挑了挑眉，说道：“不好意思，你挡道了。”
　　真的很熟悉的感觉。“我是他的朋友。”滕祥宗指着没什么表情和动作的易晨。
　　唐馨半信半疑，“那你说他叫什么？”
　　“他叫易晨，今年十七岁，我和他从小一起长大。”
　　“原来是发小儿阿。”唐馨于是笑了。
　　滕祥宗却在瞬间震惊了。发小儿……她知道这个词汇。难怪……难怪他会觉得她如此熟悉。突然觉得太阳是不是晃了眼睛，他不自觉的伸手挡在眼睛前面。
　　“你叫什么名字？”唐馨继续问。
　　“滕祥宗。”他报上姓名，却看到唐馨的脸色在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樊一言，印彩衣和云晴走上前来。几个人都没有说话，云晴看了看这边，又看了看那边，上前一步，微笑着面对唐馨道：“唐馨，我们又见面了。”
　　“你是……”唐馨有些茫然。
　　“云晴，我们在夜水见过的。”
　　唐馨瞪大了眼睛，云晴公子？他难道是她？唐馨有种不是我不明白，是世界变化快的无力感。这个世界是不是本来就很疯狂？
　　唐馨蹲下身子，拍了拍易晨的手背，喃喃说道：“你看，你不理我，我就老出笑话，男女也分不清了，你真狠心，不知道他们笑我，你是不是觉得很有面子……”唐馨一副奇怪的表情。
　　云晴想笑，可是旁边没有一个人笑。樊一言拉起唐馨，问道：“看大夫了吗？”
　　唐馨老老实实的答道：“看了，大夫说没什么事，多陪陪他就好了。”
　　唐馨正准备再蹲下身去，却突然想到了什么，面对三人说道：“你们来了正好，免得我还要抽出时间来去找你们。成王败寇，现在大家心愿都了了，这清波庄的罪该没了吧？清波庄的下人该放了吧？易将军的事情我是不清楚，不过她是晨儿的家人，我就代他问上一问，没罪就该回家了吧？那贴的满大街的逮捕令没事也该撕了吧？对了，还有你，樊一言，我们家清儿是不该还给我了？他还怀着我的骨肉呢！”
　　看着一圈人瞠目结舌的模样，唐馨觉得无比有成就感。“好了，唐某连自己住的庄园都没有了，更别说招待各位了，各位自便，别客气阿！我们先走了。”
　　说着，唐馨打横抱起易晨，一面走还一面抱怨：“怎么变得这么轻，害我抱得一点都不吃力。”
　　滕祥宗不可思议的看着远去的背影。问道：“她就是你说的那个在夜水西苑说了‘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能者居上’的人吗？”
　　樊一言挑挑眉，说道：“你不相信？”
　　“不，我非常相信。”滕祥宗喃喃自语。母王，我想你了。
　　四人一路来到了留心居，一时间指点江山，激昂文字，比起在王宫之中畅快了不少。滕祥宗笑道：“魂销阁真是个风水宝地。”
　　印彩衣便没心没肺的媚笑。
　　“那妞说的事，今天都给办了吧。还有，再请大夫来看看，小晨总那样也不好。”
　　“说起来，易晨弑君，很多人的眼睛可都看着的，这罪名也就坐实了，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她腾玉凤强迫人在先，死在床上，那是活该！难不成还要给小晨定罪？我保他！我就不信有人敢说半个不字！”滕祥宗全身散发出强硬的气势，大家不自觉地都笑了。
　　“还有那妞，房子被烧了再给他盖个，一言你可是不缺钱的主儿，这事交给你了。”
　　樊一言觉得满头黑线，说道：“你就知道敲诈我！”
　　“哇靠！我可是给你机会耶！你不表示，自有人对那妞表示，到时候可别怪做兄弟的没提醒你，到嘴的肉让人叼了去。”滕祥宗一脸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的痛心疾首，惹笑了云晴。于是滕祥宗又一手揽过云晴，说：“我们家晴儿就是好看，我都忍不住要亲一口。”
　　云晴笑骂着他，不经意看到有些恍惚的印彩衣。
　　




去留

　　唐馨坐在小院的长椅上随意地打了个呵欠，转头看到旁边依然一脸恬静的易晨。
　　远处传来宫中鼓乐雄浑悠长的声音，是新的嘉王即位仪式开始了。
　　很无聊的一天。唐馨撇撇嘴，得出这个结论。
　　现在的易晨，孤独的沉静在自己的世界里，不知道说话，不知道吃饭，不知道睡觉，她只能时不时地给他喂点汤水。这样的情形让唐馨心疼但又不解。离那个血夜已经两天多了，可是至今易晨也没合过眼。
　　“你到底想要怎么样？”唐馨低低的说了声。
　　易晨不语。唐馨看着院里大片大片的花开得妖娆，只觉得有种近黄昏的凄凉。
　　感觉到身后有人，唐馨下意识地回头，看到一身红衣的印彩衣。
　　印彩衣，彩衣，可是她看到他的时候，他基本都是一身红纱，丝丝缕缕，媚骨天成。红色，真的很适合他。
　　印彩衣漾开一抹笑，自动自发的坐到唐馨旁边，背靠着后面，一派悠闲。
　　“他还是没有反应？”印彩衣友好的问。
　　“嗯。”唐馨淡淡的应了声，想到之前看过的滕祥宗。易晨不愿意说的事情，她也没有兴趣知道，可是她就有一种感觉，这个男人带给易晨的绝对不是什么快乐的经历。是不是该……离开这里了？
　　“没有什么办法吗？”
　　“只能等他自己想开。”一抹轻愁，油然而生。
　　“你和嘉国其他女人不太一样。”
　　“嘉国的女人什么样？”唐馨好奇。
　　“寡情，肤浅，贪婪，残忍。”印彩衣依然在笑。
　　唐馨觉得这不是一个很好的讨论话题，立刻想到转移话题“怎么今天没出门？”
　　“我的活儿都忙完了，嘉王登基，我也该功成身退了。”
　　唐馨觉得有些诧异，问道：“你要走？”
　　“是啊，忙活了这么多年，还是我亲自出马，我和樊一言不一样，我只是他的朋友，收了他们的钱财，为他们做点事情而已，银货两讫，我的任务也完成了。”
　　唐馨沉默了一下，想问他之后想去哪里，又觉得有些交浅言深，所以没有说出口。
　　“清波庄已经不存在了，你打算怎么办？”
　　“等樊一言把我的人还给我，等他找到我母亲和赵姨，等云儿和月儿来找我，等嘉王把抄走的清波庄财产送回来。”唐馨想了想，觉得现在除了等待似乎什么也做不了。
　　“你真是……”印彩衣笑了，甚至带了些嘲弄的味道。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不好意思，我没那么大本事，什么也做不了，也不想做。”唐馨太熟悉这种嘲弄的意味。
　　印彩衣走到唐馨面前，深深地看着唐馨，说道：“如果你觉得这样很好，谁也不能说你错，不过你若总是这样被动，便没有力量保护你自己和你的家人。”
　　唐馨嫣然一笑，说道：“你在怂恿我什么？”如果我只是只身一人，自是孤云出岫，去留一无所系，然而她一开始便惹了情，留了心，拖家带口，想做什么也是思前想后，有心无力。
　　印彩衣目光闪烁，眼瞳幽黑：“你的弱点太明显了。且不说越清根本没有自保的能力，只能任人宰割，易晨失去家族的庇护，现在又是这等模样，随便一个就能绊住你的脚步。你……后悔吗？”
　　唐馨看着他，知道他说的都是事实。“我本来也没想要成就什么，无端被牵扯进你们的事情，就让我如此受制于人，只盼以后理你们远远的，我才能有平静的生活。”
　　唐馨看了看旁边的易晨，又说道：“我希望他好起来，因为这样会威胁到他的生命；可有时候我又觉得这样很好，因他感受不到伤痛。如果他好起来，我们就离开这里，我总觉得这里和我们有些八字不合……”
　　“樊一言不会让你走的。”印彩衣笑，这种感觉太强烈。
　　“我对他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他为何会不放我走？”唐馨觉得印彩衣说的话很可笑。
　　印彩衣想了想，泛起明媚的意味不明的笑：“我有办法让易晨好起来，你想试试吗？”
　　唐馨露出惊喜的表情：“若你真有办法，我愿意试试看。”
　　“我记得我的一位师父说过，受了刺激的人会选择回避现实世界，进入他这种状态，如果让他再次经历让他受到刺激的那个事件，他就会醒过来。”印彩衣说完竟也不停留，转身就走，右手还随意的摆了两下，算是告别。“唐馨，我们后会有期了。”
　　印彩衣走得极为潇洒，唐馨愕然的睁大双眼，心里想，他来到底是做什么的？告别？应该只是偶然路过吧。
　　印彩衣在心中想了一下在宫中易晨房门外听到唐馨说的那些话，又想到那个宫变的血夜，想到唐馨一脸恬静无欲无求的浅笑，努力的闭了一下眼睛。
　　唐馨若有所思地看着易晨，轻轻的问：“如果我舍得，你就会醒来，对吗？”再转过眼的瞬间，她错过了旁边的人手指轻微的颤动。
　　夜，很快来临。樊一言无法解释，为什么自己一天明明这么累了，嘉王也说他可以留在宫中休息一晚了，他却笑着推辞依然回到了留心居。
　　他独自走在后院的小道上，看到唐馨的房间里微弱的烛光摇曳着温暖如水的沉静，觉得心中有一块地方似乎得到了宽慰，变得柔软起来。
　　轻扯出一抹笑，他知道，这个不知道是愚笨还是聪明，但绝对胸无大志的女人，似乎引起了自己的兴趣。或者，只是兴趣这么简单吗？
　　正想着，他转了个方向，直直的朝烛光的地方走去。
　　“谁阿？”唐馨不高不低懒懒的声音传来。
　　“我。”樊一言轻轻地说。
　　“等等。”唐馨有一瞬的迟滞，起身穿好鞋，去开门。
　　“睡了吗？”樊一言看到床上的隆起，微皱了眉头。
　　“没有，你来什么事？是不是我家清儿送回来了？”
　　“哼”樊一言轻哼了一下，“你手里抱一个，还想着另一个，你可真多情。”樊一言忍不住出口讽刺。
　　“是我的我都关心，你少挑我刺。”唐馨没好气地说，“什么时候送来？”
　　樊一言不语，当时把越清送到南边的越国，后来虽然差人照料，但越来越不想把他送回来了。唐馨这么一问，他总不能告诉她，他还没有下命令，人还没动身吧？
　　“你该不会不还给我了吧！你凭什么扣押我的人！嘉王也顺利登基了，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难道我还有那翻云覆雨的本事，把他从那高高的王座上拉下来？”
　　樊一言沉了脸，说道：“这个日子越清也该生了，你急个什么，难道这时候还要让他旅途奔波吗？”
　　“那好，你告诉我在哪里，我去找他！”
　　“你去找他？你怎么找？你一个人？”樊一言看了看躺在床上的易晨。
　　“我当然是带晨儿一起去！”
　　“他现在这个样子连生活自理都做不到，你怎么带他一起去？”樊一言的讽刺更甚。
　　唐馨气地，所谓话不投机半句多，听他这么说简直想一巴掌拍死他。
　　两人目光灼灼的盯住对方，散发出生人勿近的强大气场，唐馨差点就要破口大骂。
　　说时迟，那时快，两人同时听到一个微弱的声音：“我可以去。”
　　两双震惊的眼睛看向声音的来源，一双是惊喜，一双是惊吓，或许还有那么些懊恼。
　　




放手

　　樊一言静静的坐在窗边，屋里没有开灯，月光柔柔的覆在窗前的小桌上，映得他如刀刻般坚毅的半边轮廓沉静而严肃。
　　突然，一阵衣袖翻飞的声响，他的另一边已经安安稳稳的坐着了一个人。
　　樊一言目不斜视，脸上甚至没有什么表情。“我以为你走了。”
　　“本来是走了，可是我想跟你讨杯茶喝。”对面的人轻轻的笑，仿佛世间没有什么事情可以让他烦恼。
　　樊一言动也不动，不再说话。
　　“你要不想让她走，就做她的小爷好了。”对面的人笑得邪恶。
　　樊一言丢过去一个白眼，说道：“我什么时候不想让谁走了？”
　　“我这里有一种药，吃了的人会忘记以前的事情，而且会不由自主地依赖第一眼看到的人，想要吗？”
　　樊一言猛地站起身来，低沉的声音带着怒气：“不懂就不要瞎出主意。”说着就走出门去。
　　对面的人轻轻一笑，自言自语道：“知道你骄傲，不知道你这么骄傲。你以为什么事情都可以靠自己的力量得到吗？”
　　
　　已是清晨，易晨在妻主的臂弯中沉沉的睡去，唐馨的手轻抚着他乌黑的头发，充满了怜爱和欢喜。
　　两人彻谈了一夜，她的晨儿终于可以放下心里沉重的压力，可以舒舒服服的睡上一觉，不用担心梦里会有让他伤心恐惧的东西。只要晨儿能好起来，她什么都愿意，只是她不解，晨儿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清醒着的呢？从何时开始，他靠自己的力量战胜了未知的恐惧，盈盈的走向她，而不是等待她的救赎，或者，晨儿一直都是这样做的……
　　唐馨的心中有小小的失落，但更多的还是喜悦。闻到初晨清新的空气，唐馨的胸腔中溢满了幸福，她轻轻地将易晨的头移到柔软的枕头之上，沉沉的看着他，然后起身，走出去，细心的带上了房门。
　　既然晨儿已经醒了，这里自然是不能待的了，可是清波庄已经付之一炬，看来还是先回莱城吧。莱城，唐馨的眼中残留着轻愁，清儿还是不知去向，他一个人怀着孩子，周围连一个熟识的人都没有，该是多么艰难。唐馨的心中轻轻撕扯着痛，也不知道月儿又没有找到他。
　　陷入沉思中的唐馨自然是没有注意到前方一袭黑衣静静站立的人，于是直直的撞了上去，她刚想道歉，整个人却被揽住，她知道是樊一言。
　　什么意思？她挣扎，却在瞬间不能动弹。又怒又惊，虽然这里已经离自己的院落很远，可是这种不能控制的感觉极其糟糕。她倔强的保持抬头的姿势，却只看到对面人的肩膀，沾了薄薄的一层白露，脸上传来对方衣服上的冰凉，让她心里一颤。
　　樊一言开始静静地搂着撞上来的人，把坚毅的下巴轻轻的搁在对方的脑袋上，一只手抚摸她的发丝，一只手牢牢地钳住她的腰际。
　　“你要干什么？”唐馨刚说完一句话，就发现自己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樊一言很反常。唐馨心中有些微的畏惧。
　　樊一言轻轻地说：“我在这里，站了一夜了。”声音带着嘶哑的落寞，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
　　关我什么事？唐馨在心中恨恨地说。
　　“王上赐了你一座庄园，抄走的财产也都还回去了，你今天就可以去点验。”樊一言低低的说着，说得很慢，很疲惫。
　　唐馨心里泛起奇怪的感觉，心想他们动作挺快。
　　樊一言接着说：“越清快要生了，若你放心，等他生下来，我派人将他们接来，若你不放心，我派人送你们去越国，他在我的别院里。”
　　樊一言稍稍离开唐馨，觉得身上温暖了些。唐馨于是看到了樊一言的脸，刀刻一般的轮廓，睫毛上载着清霜，他的眼里沉寂如水，深邃而神秘，他的嘴唇泛着白，脸色也像没有一丝血气一般。
　　樊一言轻轻的笑，唐馨第一次看到他这样不带讽刺，不待敌意，甚至有些温软的笑，他今天真的很反常。
　　“你怎么这样看我，傻了吗？”樊一言伸出手将她额边的发丝理到耳朵后面，他想这么做，于是这么做了。
　　“你的眼睛很好看，我没有见过这样的颜色……这样惑人……”樊一言的脸在唐馨的眼前放大，他的头慢慢低下来。
　　冰凉的唇，触上唐馨害怕得闭上的眼睛，樊一言似乎低低的笑了一下，唇也开始下移，然后，停下，离开，唐馨的穴道在不知不觉中解开。
　　樊一言看着唐馨依然闭着眼，全身紧张的样子，低低的说了一句：“决定好了就去找凡青，他会替你安排……馨……”
　　樊一言转身，没有挥动衣袖，也不会带走云彩，唐馨感受着这个人熟悉的气息在空气中慢慢消散，却始终没有睁开眼来。
　　
　　晌午，唐馨终于看到了凡青，他一身青衣，懒懒的立在门边，儒雅温柔，浅浅的笑，说：“唐小姐有什么尽管吩咐，凡青定不负所托。”
　　他说，他听从樊一言的命令；他说，樊一言把一切都交给了他；他说，唐小姐和令夫人什么时候动身去点验还来的财产，他去安排……
　　唐馨鬼使神差的问了一句：“樊一言呢？”
　　凡青依然是那样温和的笑，然后说：“家主的行踪不是凡青可以窥探的。”
　　唐馨突然有种傻了的感觉，良久，才说：“今天就去点验财产，另外，我要去越国，烦请凡公子安排。”
　　凡青温温的笑，说道：“已经安排好了，唐小姐现在就可以动身。”
　　于是唐馨和易晨坐上了马车，穿过繁华的街道，来到新王赏赐的庄园，门前的檐上黑底烫金大字，龙飞凤舞——留馨居。
　　唐馨的双肩不自觉地一颤，易晨轻轻的笑：“这个名字好。”
　　凡青不置可否，轻击掌，门开了，云儿走出来，脸上是显而易见的欢喜。
　　然后如走马灯般点验眼前眼花缭乱的金银珠宝，古董瓷器……有些她见过的，有些她没见过的，她努力想甩掉心头那一丝丝的怪异，却发现越是想抛弃却越来越在意……
　　云儿忙前忙后招呼着一切，易晨眼底泛着泪花，掩不住重逢的喜悦，唐馨拉着易晨的手，听着云儿叽叽喳喳诉说着神奇的事情，觉得这就是幸福的感觉。
　　凡青从门口缓缓地退去，知道自己的任务已经结束了。
　　




远赴越国

　　凡青在樊一言面前单膝着地，静静地承受家主无边无际的沉默。
　　樊一言的眼睛并不看他，只是飘向很远的地方，良久，才说道：“什么时候动身。”轻轻的，不仔细听恐怕是听不到的。
　　“唐姑娘想今日就出发，属下劝她明日再走，易公子随行。”凡青知道，家主想要知道什么。
　　樊一言站起身，走到窗边，问道：“凡意那里有消息吗？”
　　“半月前，凡意传来消息越清就要生了，只说一切安好。”
　　樊一言清哼道：“她做事，从来都是谨慎小心，上报消息也是巨细无遗，这次却如此拖沓，必是有事。”
　　凡青不动声色，也不言语。
　　樊一言接着说：“你们俩个从小便跟着我，不管是十年前家族巨变，还是八年前远赴丘州，你们都是亲身经历的……”
　　“属下和家姐从不曾想过欺瞒家主，更不会背叛家主。家姐必是有难言之隐，属下愿前往一探究竟。”凡青知道家主的忌讳，更加清楚地知道，背叛家主的人，会是什么下场。
　　樊一言走出房门，门外传来缥缈的声音，“送她们去越国，将凡意替回来。”
　　待樊一言走远了，凡青才起身，眼中泛着担忧。凡意，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第二天一大早，凡青便出现在留馨居门口，门口的守卫识得凡青，着人通报了一声，没一会儿便领了凡青进去。
　　唐馨和易晨还在房里，易晨拿了旁边的外衣，细细的为唐馨穿上，脸上泛着满足的柔情。唐馨伸出手，双手握住易晨的，惹得眼前的人抬了头，疑惑的看着她。
　　唐馨捧着他的脸，唇的温度让他不自觉地闭上眼睛，只听到耳边轻轻地叹息：“晨儿，我们总是聚少离多，本不想让你陪我颠簸，可是我再也不能忍受让你离开我的视线了。”
　　易晨的鼻子一阵酸楚，此刻言语是多余的，昨夜的温存又在脑海中浮现，他知道唐馨是多么缺乏安全感的人，因为害怕失去，所以她从来也不轻易对什么上心，他得到的已经太多太多。
　　“昨晚是馨粗鲁了，晨儿身上还疼吗？”易晨羞红了脸，低着头不肯说话。只见唐馨又说：“真想把你我锁在屋里，日夜缠绵，再也不出去了……”
　　易晨推了一下唐馨，嗔道：“没个正形，凡公子都到了，怕是让人等急了。”
　　唐馨笑笑，和易晨出了门，来到前厅。
　　凡青似笑非笑半倚在门边，眼睛虽然看着唐馨，却又好像透过唐馨看着远方。唐馨皱了皱眉，想起了樊一言。
　　人就是这样奇怪，当他日夜在唐馨身边时，唐馨只看到对方的威逼胁迫，百般厌恶；如今他这样大大方方的避着唐馨，却又让她满不自在，忍不住想望。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唐馨的指甲狠狠地掐进手掌里，为自己的矛盾烦躁不已。
　　凡青微微笑，说道：“家主吩咐属下护送唐姑娘一行去往越国，马车人手都已备齐，唐姑娘何时出发？”
　　唐馨强压住想问他樊一言的念头，淡淡地说：“凡公子稍等片刻，唐某准备一下，即刻就走。”
　　不一会儿，一切都收拾妥当了，云儿站在留馨居门口，依依不舍的嘱咐两人早回，自己一定会把留馨居打点好。
　　唐馨让易晨先上了马车，走到云儿身边，小声说道：“我交代的事都记清楚了？”
　　云儿有些伤感地说：“小姐的吩咐，云儿牢牢记住，定不负所托。”
　　唐馨说道：“月儿失了联系，母亲和赵姨不知去向，云儿……”到嘴的话终是没说出来，唐馨上了马车，和易晨交握着右手，脸上忧色甚重。
　　一声吆喝，车轮开始滚动，城东，一辆马车在朝阳的霞光下，向着南方疾驰而去。
　　樊一言从阴暗处缓缓地走过来，轻叹了口气，说不来，可是早早就在这里等待了。只是不相见或许才是对的。那个女人竟是问也没问一句自己。心中的酸涩浸入全身每一个细胞，樊一言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忍不住想念，忍不住遥望，虽不强烈，但丝丝入扣，竟在不经意间侵占了整个思绪。
　　唐馨，等你回来，让我……
　　
　　这一路，走得并不艰难，因为走得都是官道，倒也没什么波折，三人一路急行，绕是这样，也是近一个月才进入越国的都城遥庆。
　　易晨从未出过远门，这样颠簸一路，脸上苍白了不少，下得马车的时候，忍不住一个趔趄，让唐馨紧紧地抓住臂膀。
　　唐馨心中已把自己骂了千遍百遍。易晨是大家闺秀，别说出国，就是出桐城都不曾有过，更别说在马车上颠簸近一月，虽然有在客栈休息的时候，可是毕竟是长途跋涉，易晨没吃过这种苦，撑了这许久，已经很不易。这么想着，心疼便深入骨髓，懊恼得像给自己一巴掌。
　　“你没事吧？晨儿，你看，我们到了，我扶你进去休息一下。”
　　易晨给了她一个虚弱的笑，摆了摆手，却发现这一个简单的动作也沉重无比。
　　凡青一副没事人儿的样子，依然浅浅的笑着：“我已经打点好，越公子刚刚生产完，现在偏院休息，唐姑娘是先去看望越公子和小公子还是……”
　　唐馨想也没想得说道：“先安排个房间，我扶晨儿休息一下，安顿好了我再去看望他们。”
　　凡青眼中划过异彩，应了下来，直接领了唐馨就朝东边的主屋走去。
　　唐馨也没多想，帮易晨脱了外衣，安顿他躺在床上，又细心的将下人早准备好的茶水放在床头的小桌上，这才坐在床沿，怜惜的看着易晨。
　　易晨舒服了一点，说道：“晨身体不适，不能去看望越清，希望他不要见怪才好，等我好些了，一定去拜望他。”
　　唐馨笑笑，初时的激动想念让易晨虚弱的身子冲减了大半，她想见到清儿，看他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受委屈，但是现在她更想让易晨好好的睡一觉。
　　“别担心，我去看看他，你好好休息，清儿不会怪你的。”
　　抵不住疲惫，易晨很快进入了梦乡，唐馨轻轻的起身，为床上的人儿掖好被子，轻轻地走了出去。
　　凡青还在不远处站着，唐馨走到他身边，说道：“带我去吧。”
　　岂料凡青微微扯动唇角，问道：“你真的爱越清吗？”
　　唐馨皱了眉头，刚想说话，凡青已经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唐馨急急地跟上，心中突然有一种不好的感觉。
　　




游园一角

　　凡青领了唐馨来到越清的房前，唐馨心中激动，顿了顿身子，上前推开了门，然而，推开门之后，唐馨却愣住了。
　　屋里没有人，打扫得整洁干净，唯有床铺凌乱。唐馨心脏腾腾的跳动，魔障一般上前，锦被的一角滑落在地板上，褶皱的纹路显示它昨晚刚被使用过，一对鸳鸯枕，明显都有睡过的痕迹，青丝在枕上缠绕，唐馨下意识的捡起，细细的看，终于确定不是一个人的头发。
　　唐馨猛地转身，淡淡地说：“凡公子领错房间了吧？”
　　凡青淡笑不语，片刻过后，才说：“早先派人来打点的时候，越公子还是在房里的，许是易公子入睡的时候，越公子出门走动了片刻，不如我们去花园那边看看？”
　　唐馨不由自主地点点头，心里却越来越沉，越来越沉，像是堕入了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越来越深，越来越深，就要让人吞噬了去。
　　房间离后花园并没有多少距离，凡青若有似无的说着：“之前没有知会越公子唐姑娘要来的消息，希望见到唐姑娘的时候不要过去惊讶才好。”
　　唐馨也不说话，静静地走着，拳头却暗暗的攥紧了。
　　入得花园，果然鸟语花香，美不胜收，前方便是一个转角，凡青停住了步子，唐馨在后面，刚要询问，只听到前面传来越清的声音：“这里真美。”
　　另外一个女人宠溺的说：“喜欢我就多陪你来走走。”
　　越清说：“看，孩子又笑了，他喜欢你呢。”
　　“清儿，我去和家主说，我娶你，好吗？”
　　越清有些惊喜，有些迷惑，有些不安地说：“今日你是怎么了，和平时有些不一样……”
　　“那你愿不愿意嫁我，我会把孩子当成自己的孩儿，不会让你们受一点委屈，我也只娶你一个，不会再有其他的男人，我……”女人急切地说，隔着孩子捧着越清的脸，眼中的神情让越清一阵恍惚。
　　“可是我……”
　　“只说愿不愿意，好吗？其他的我们以后再想。”
　　越清迟疑了一下，说道：“不是我不愿意，可我不想做对不起她的事来，我们是在错的时间碰上的对的人，本不该这样……”
　　女人打断越清的话，说道：“我不想听这些，我只要你真正的想法，愿意还是不愿意，其他的都不要听。”
　　越清看着怀中的孩子，孩子好奇的看着两人，小手挥舞着。
　　“说！不说，我就吻到你说为止！”女人低下脖子，一个吻结结实实的落在越清的唇上，极尽缠绵。
　　良久，越清喘息着，说道：“别这样，孩子……”
　　女人的吻又落下来，边还说道：“说！”
　　越清躲闪着，说道：“我愿意，我愿意……”
　　唐馨的嘴唇泛白，震惊布满全身每一处神经，心脏的部位一阵阵抽痛，随着每一个呼吸狠狠的撕扯着她，仿佛要生生将她的心脏撕开了几片。从树叶的缝隙之间，她看到转角之后的两人浓情蜜意的缠绵，脑子在那这花园之中和锦被之上错乱交换，她想走出去，可是脚步沉重地如同灌了铅一般，她想离开，可是又如同魔障一般继续看下去。一时间天旋地转，竟不知身在何处。
　　为什么？才几个月而已，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凡青走到唐馨身后，轻轻地推了她一把。大片大片的阳光肆意的洒满她的双肩，她看到前方越清震惊慌乱的脸，身子也往后退了一步；看到女人霸道的揽着越清的腰身，给她一个挑衅的笑容，仿佛嘲笑着自己长久以来的付出和思念只是一个逗趣的笑话，唐馨苍白着脸，突然生出勇气——转身，落荒而逃。
　　凡青在暗处看了一眼自己的姐姐，跟了上去。
　　越清显然还没回过神来，脑中嗡嗡的，响起女人的声音：“你是我的，不准再想着她，她再好，也不是你一个人的，而我们才是彼此的唯一。”
　　唐馨慌不择路，右手紧紧地按在心脏的部位，好痛，为什么这么痛，痛得要死去了一般。斗大的泪珠连了线的滑落，除了狂奔，她不知道怎么才能减轻这种痛苦。
　　唐馨阿唐馨，即使来到女尊国，你还是这样窝囊，这样任人抛弃！什么是命运，命运就是无论你身在何处，都要承受那个结果，而不在乎这之间的过程。
　　从张家恶霸手中救回越清，悉心照顾他，一再问他要做越清还是要做自己的小爷，到他怀了自己的孩子，自己欣喜若狂，然后被劫，再到刚才那一幕。唐馨脑中闪过无数个画面，越清！我给过你机会的，你怎能如此对我……我对你不够好吗？还是我太纵容你，所以你不知道珍惜……
　　唐馨受了刺激，走出了庄园也不自知，她一路疾行，跌跌撞撞，路人惊异的看着她，如同看着一个疯子。
　　唐馨突然仰天长笑，笑得泪花翻飞，笑得心中痛楚更甚。“老天！你为什么如此对我！”
　　前面驶来一辆马车，车夫吆喝着，在这条人烟稀少的小街上也不知减速，唐馨突然朝路中间冲去，车夫惊得勒住马，马蹄高抬，踢到唐馨的胸前，凡青从后面急急赶过来，从后面接住了唐馨，唐馨只觉得一阵血气翻转，噗的一声大片大片鲜红的颜色染了白衣。唐馨失神的看了看胸前的鲜红，呜呜的哭了起来。
　　车夫心急，大喝：“大胆狂人，冲撞了爷的马车，还敢撒泼！”
　　凡青刚要道歉，一个沉稳的声音从里面传来：“不得无理。发生了什么事？”
　　“爷，有人冲撞了马车，长得倒挺标志，怎么……”车夫突然睁大了眼，叫道：“爷……爷！”
　　“什么事，吵吵闹闹成何体统！”车内的人掀了帘子，看着车夫。
　　“不是……是……欣格夫人……”那人大惊，看向唐馨，竟也是一怔。
　　凡青皱皱眉，见来人气质不凡，自有威仪，便说道：“在下的朋友冲撞了爷，实在对不住，望这位爷大人不记小人过，在下的朋友有伤在身，先行一步了。”说着，抱了浑浑噩噩的唐馨就走，来人来不及叫住，脸色阴沉的说：“去查查，下午我要知道这个人所有的信息。”
　　




越国皇女

　　金碧辉煌的宫殿，越帝高坐在龙椅之上，手边是散落的纸张。她的眼睛深沉而激动，然而她的表情却没有一丝动容。这是一个常年处于皇位的掌权者固有的隐忍，她起身，看着下面跪着的暗卫，像是问他，又像是自问：“真的吗？”
　　暗卫尽职的答道：“确实属实。”
　　越帝深深的呼吸，说：“你下去吧。”
　　暗卫静静的走了。越帝低低的自语着：“欣格，你是原谅我了吗？所以把我们的女儿还给我……”
　　那个绝代风华的男子，浅浅的笑着，越帝动情地上前，伸过手去，却发现那只是心中的幻影。
　　越帝苦笑着，又颓然的放下手来。
　　“李安”只轻轻一声，便有人进门来，神色充满了忧愁。
　　“你说，朕该怎么办。”
　　“皇上，前些日子，赵将军回朝，带回来小皇女尚在人世的消息，也说小皇女深陷危境，前来求助。如今既然找到了小皇女，自然是认祖归宗，不能让小皇女在外面再吃那些个苦了。”
　　越帝沉呤道：“你说，若我强要她回来，她会不会像欣格一样……”越帝皱着眉头，只是想起欣格，就让她心里痛苦万分。
　　“皇上，当年您与欣格夫人因为误会而分开，欣格夫人也发下重誓，现在小皇女显身，奴才以为，欣格夫人在天之灵，必是赞同这件事情的。而且，皇上何不亲自问问小皇女……”
　　越帝的眉头舒展开来，当年欣格遭人陷害，自己因为朝堂之争的激烈不得不暂时委屈欣格，欣格清淡婉约，确是烈性之人，一把大火把冷宫烧得干干净净。欣格如此狠心，身边还有刚满月的皇儿，竟这样撒手而去，当她赶去，却只看到里面两具焦黑的尸体之时，整个人都昏了过去。那场火，自那以后成为她日日夜夜的梦魇，让她每每想起便痛不欲生。然赵欣梅回来的时候却说欣格不是在那场大火死去的，小皇女也在人世。她当时的惊喜和愤怒可想而知。赵欣梅入了狱，她却并不急着寻找自己和欣格的女儿。
　　越帝挥了挥手，李安会意的下去了。越帝看着冷宫的方向，带着帝王所没有的脆弱和轻愁。
　　欣格，你当时这样做的时候，可曾想过我会这样伤心，会这样痛苦，而你却潇潇洒洒心安理得的活在那个人的保护照料下，所以，我并不寻找我们的女儿，或许，是为了惩罚你吧。为了报复着长久以来你给我的不可救赎，让我这般又爱又恨。
　　可是，当我看到她的时候，是如此的思念你。欣格，你知道吗，她跟你很像，我看到她，便知道是她，也知道原来我如此思念你……欣格，在你生命最后的岁月里，居然不是我陪着你，我想知道，你走的时候，是否也有一点遗憾，或者如同冷宫那场大火时潇洒冷然。
　　现在，我要去带回我们的女儿，或许，她该承受我对你的爱，恨，情，仇……
　　越帝稳健的步伐向前走去，心中得执念让她心潮澎湃，李安尾随其后，知道小皇女就要回朝了。
　　“把赵将军放出来，先派些人守着那个园子，日暮时分，朕与将军亲自前往。”越帝的声音沉稳坚定，表情更是无懈可击的强硬，越帝，首先，是个王者，其次，才是深爱着赵欣格的女人。
　　
　　解开了身上沉重的铁链，赵欣梅再次看到了蓝天，呼吸到了新鲜的空气。她抬头看了看天，却发现天空如此耀眼，只能抬手遮在眼前。
　　李安催促着：“将军请这边走，皇上还等着您呢。”
　　赵欣梅讽刺的笑笑，弟弟，你可知道，即便是你死后这么多年，除了唐言，还有个人，为有关你的哪怕一点点消息激动。这个人，是越国至高无上的皇帝。
　　“皇上有说什么事吗？”
　　李安一笑道：“自然是好事。”
　　赵欣梅微怔，唐馨身处危境，也得不到嘉国任何消息，还有什么好事吗？
　　随着李安一路七转八弯，便来到一个园子里，园中皇帝正坐在八仙桌旁，安然自得的品着茶，龙章凤姿，自有威仪。
　　赵欣梅有一瞬的失神，先前越帝的疯狂似乎是一个梦境，凭良心说，越帝是个好皇帝，却不是个好的爱人。
　　“罪民参见皇上。”赵欣梅屈膝，脸上毫无表情。
　　“赵将军不必多礼，既然回来了，自是官复原职，继续为我越国效力才是。将军之前的宅第朕已派人打点妥当，一会儿李安随你过去。一个时辰后，朕去你府上，你随朕去接回小皇女。”
　　赵欣梅一惊，小皇女，莫不是说的唐馨。弟弟走后，听闻越帝并没有撤去弟弟和唐馨在皇族中的编制。旁人不知道，她却是知道越帝顶住了多少压力。如此说来，唐馨是到了越国了？
　　越帝一笑，“将军不必多想，到时候便知道了。”
　　李安带着赵欣梅离开了。越帝端着杯子，轻轻晃动，看绿叶在水中婆娑，欣格，我已经迫不及待要见到我们的皇儿了。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越是接近日暮，越帝便越是紧张起来。她紧紧地握了拳头，又缓缓地松开，觉得这么多年来的政治浸染都不能缓解她此刻的紧张。
　　李安领了赵欣梅来回报，说是都准备好了。越帝起身，只带了赵欣梅和李安，一驾马车，开始在宫道上疾行。
　　
　　再说唐馨，受了伤，吐了血也不自知，让凡青带回庄园更是一语不发，坐在厅堂不肯动弹，一幅痴傻的模样。
　　凡青也不扰她，吩咐了下人唤来大夫，开了药，确定无恙，这才让人好好看着，转身去找凡意。他一边走一边想着今日碰上的人，猜测着此人恐怕大有来头，这事还得查，一时也顾不上唐馨了。他和凡意刚商量着要差人去查，他们一行人也要换个地方的时候，有人来报，说庄园周围突然多了很多训练有素的士兵模样的人。
　　两人一惊，也猜不透是为何。凡意示意凡青隐藏起来，自己出了庄园，问那军士。岂料那军士恭恭敬敬的请她回庄园，只说园中有贵客，贵不可言。
　　凡意一头雾水，却没有办法。自古民不跟官斗，这次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于是进了门，再去找凡青。
　　日暮西沉，庄内人心惶惶，唐馨不受影响的陷入自己的意识中，却在抬头之时看到眼前一抹明黄，身后，却是赵姨。
　　这样一来，唐馨更是生出时空混乱的错觉，站起身，摇摇晃晃的上前，语气萎顿：“赵姨，是你吗？我娘呢？我好想她……”话未完，人已经软下身子，那抹明黄的身影急急上前扶着她的身子，脸上的担忧如此明显。
　　唐馨奇怪的看了她一眼，人便昏了过去。耳边传来陌生的惊叫：“我的皇儿！”心中便是轻笑，怕是幻听了，便再无意识。
　　越帝抱起唐馨，唐馨生的娇小，让越帝抱着居然没什么重量。赵欣梅想接过手来，却让越帝制止。谁也没想到，居然是这副光景。越帝黑了脸，抱着唐馨上了马车，并遣赵欣梅自行回府，明日进宫。安排妥当了，便带着李安回宫了。
　　




皇女归来

　　再次醒来，唐馨发现自己所处的房间如此陌生。身边没有易晨，也没有越清，更没有凡青。她抬起手，柔和的床帐在微风中轻拂过她的肌肤，华丽的房间显示主人的富贵。房间里没有一个人，她起身，发现自己的衣服也是缓过的。纯白的中衣村着她更显飘逸。
　　睡过一觉，思绪慢慢清晰明朗。清儿。她无意识的轻唤，胸口传来熟悉的疼痛。她皱了眉，双手紧紧按住心口，已经有人推门走近前来。
　　“你醒了。”来人痴痴的看着她的脸，手不自觉地理顺她的发丝。
　　这是谁？唐馨看着眼前颇有贵气的中年女人，她的手很暖，她的眼神却很忧伤。
　　“你是谁？”
　　“我……”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我是你的母皇。”
　　什么母皇？莫不是个疯子？唐馨不悦的拂开她的手，说道：“我不认识你，我要回家。”
　　来人轻轻按住她的双肩，说道：“你身子太弱了，好好在这里修养，等你好点，朕慢慢讲给你听。”
　　唐馨生气地想起来，却发现身上一点力气也没有，刚要说话。只听见来人叫道：“赵欣梅。”
　　唐馨转开眼，于是看到了赵姨。
　　“赵姨？”唐馨奇怪的看着赵姨，这是怎么回事？这里到底是哪里？
　　“皇上，让臣下和小皇女谈谈吧。”
　　越帝点点头，慈爱的抚摸了一下唐馨的头，走出门去。
　　唐馨看着赵姨一步一步走上前来，心中的迷惑更甚了。
　　“馨儿，好些了吗？”赵欣格坐在床边，拉着唐馨的手。
　　“赵姨，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一切都变了……母亲不见了，我的清儿爱上别人了，赵姨好像也不一样了……馨儿很害怕……”脆弱的时候看到亲人便觉得格外的脆弱，唐馨感受到手上的温暖，只觉得自己再也撑不下去，泪珠儿禁不住地掉下来。
　　赵欣梅心疼地抱着她，说道：“没变，馨儿，我们都是疼爱你的。姨给你讲个故事，你好好的听，用心去听，然后就明白了。这次，馨儿要自己选择未来的路。”
　　唐馨点点头，身子靠在赵欣梅的怀里，耳边便传来赵欣梅低柔的声音。这是一段很长，很长的回忆，在这回忆里有着长久的爱恨，有着深深的情谊，有甜美的爱情，有痛苦的别离，还有那些淡淡的遗憾。
　　唐馨于是知道，唐言并不是自己的亲生母亲，可她如此可亲可敬，因她为了爱照顾了自己十几年，无怨无悔。
　　唐馨于是知道，越帝才是自己亲生的母亲，可她至今陷在对父亲的爱恨中，连带把这种难以名状的感情寄托到了自己的身上。
　　唐馨于是知道，即使如此相爱的人，仍然会因为现实中这样或那样的无奈而分开，那么她的清儿，为什么会爱上别人，是因为那人比自己优秀？还是他在痛苦寂寞的时候，身边陪伴的却不是自己？如果晨儿，也会这样对她吗？
　　“赵姨，我不想做皇女。”唐馨理了理思路，她是受过现代教育的人，不是这个时代那些追名逐利之人，她既没有这个野心，也自认没有这个能力。所以，她这样的人，在皇家不但不能好好保护自己，相反很可能让自己成为别人的政治牺牲品。既然自己驾驭不了，当然是远离才是良方。
　　赵姨微笑里含着担忧，门外的人却是皱了眉，握紧了拳头。
　　越帝推门进去，惹来了两人的眼光。赵欣梅行礼退下，唐馨却只是静静的看着她。
　　“我不想做皇女。”唐馨重复了一遍。
　　“为什么？做皇女就有朕的宠爱，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唐馨淡淡地笑了，“我不要这些，我只想得到皇室的险恶和丑陋，那些一星半点的荣华富贵跟这些比起来，简直微不足道，不值一提。”她想说，既然父亲这样选择了，自己这样选择也是应该的，但是她终没说出口，因为不想再在越帝的伤疤上撒盐。
　　越帝的眼色暗了暗，似乎自言自语道：“你和欣格真像……”
　　唐馨刚要说话，却听见越帝说：“朕知道你的那个小爷的事情。如果你是皇女，要得到他就太容易了。难道你不想看他重新回到你身边吗？”
　　唐馨心中一痛，冷笑道：“你当时也是这样强迫父亲的吗？”
　　越帝怒道：“大胆！”却看见唐馨倔强的抬头看他，眼中有不输于她的怒气，还有淡漠。
　　越帝的心柔软起来。“朕只是心急，想给你这世上最好的东西。朕已经失去了欣格，不想再失去你，当是陪陪我这个母皇，也不行吗？”
　　唐馨想了想，说道：“您首先是帝王，其次才是我的母皇。这种感情本来就不纯粹，过不了多久，我就会像您的其他那些皇子皇女一样，变成政治的棋子。我可能说得太直白，但是我不喜欢这种生活。如果您爱我的父亲，就应该让我过我喜欢的生活，不是吗？”
　　越帝突然笑了：“你也很像朕，朕很欣慰。这件事情就这样定下来了，朕为你在城东建了府邸，月底就可以搬过去了。这之前，你就住在宫中。朕想让你看看，自己的母皇是什么样的人。”
　　越帝转过身，走了两步，停下来，说道：“易晨和越清都在你姨母处，那越清我已吩咐软禁起来，皇儿不要怪朕，朕只是不想看到你跟朕一样为情所困。”
　　唐馨想出口阻止，嘴巴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来。或许，自己其实也是赞同的吧？苦笑了一声，唐馨看着越帝渐渐走远了。
　　诏书很快公告天下，越帝失散多年的小皇女越子馨回归皇室，封清王，赐王府一座，奴婢千人，良田万顷，庄园五座，令随侍驾前。同时，大赦天下，十五日后，设封王典礼，佳宴款待各国来宾，如此高调，可谓宠爱非常，圣恩浓厚。一时间，整个越国沸沸扬扬，对这个从没见过的小皇女好奇起来。
　　唐馨撇撇嘴，当时越帝说“馨”字不够霸气，想要改掉，唐馨不愿，只说是父亲取的名字，正是取其馨意希望自己性情温馨幸福安康。越帝迟疑片刻，便也随了自己。
　　越帝不肯放自己出宫，也不肯让易晨进宫来看望自己，只说这段时间弥足珍贵，希望母女独处培养感情。
　　越帝是个行动力极强的人，说过的话都要做到。当时说要唐馨做皇女，也不管唐馨反对，直接下诏书，还封了王爷。说要唐馨随侍前后，便整日将唐馨带在身边，召集大臣也不避讳，唐馨的时间被安排得满满的，她也不抱怨，似乎对这种忙碌相当满意，即使没什么事做也不让自己闲着。
　　越帝有四女四子，加唐馨就五女四子了。之前的四女早就是王爷，并且在宫外皆有自己的府邸，那四子已有两位嫁人，还有两位听说住在宫中。皇女成年之后，是不能住在宫中的，而越子馨显然成了例外。
　　日子一天天过去，眼看着就快半月了。
　　




皇家姐弟

　　一日，唐馨在御花园里闲逛，七转八转的乱看着路边的花草，不由自主地想到了易晨和越清。越是想，便越是觉得烦燥。她几次想出宫去看望他们，越帝却坚持典礼过后，说到时有了自己的府邸，接他们过去整日腻歪也没人管她了。
　　宫人眼里的越子馨，不多话，人谦和，总是一副云淡风轻的出尘清雅，只有她自己知道其实心里有多少的恐惧和怨怼。已经过了这么久，她却始终没有想通为什么越清会爱上别人。她没有经历过爱情，却是从一出生就经历了抛弃。如今这种经历似乎在她的脑海里重演并且重叠了一般，扰得她心绪杂乱，却又不知道如何排解。如果不是越帝每天吩咐她左右侍候，时不时地找些事情分散她的注意，她觉得自己肯定已经疯了，已经不知道在做些什么了。
　　其实越帝封王，她并不是没有机会拒绝，也不是没有办法拒绝，大不了一走了之；越帝说软禁了越清，她不是没有想过阻止，也不是没有办法阻止，可是那一刻她竟是希望这样的。心里像是住进了一个魔兽，叫嚣着要报复这个背叛她的人，不可能放他与他人欢好。
　　怎么能？他怎么能？何况还有了自己的孩儿，他会不会对自己的孩儿不好？唐馨心头一紧，紧咬着的唇渗出血来也不得知。
　　“你干什么？”一个略有威严的声音响起，惊得唐馨心中一跳。
　　只见一个身形高大，面容冷酷，身着华衣的女人走了过来。看她走得一派大气，虎虎生风，唐馨有一种性别错乱的不真实感。
　　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了，还是不太能习惯这种视觉的错乱，算说对方长得端正英俊，可是她总觉得这种相貌长在男人身上就更好了。一想到男人，唐馨又忍不住头痛起来，这里的男人多长得娇小柔弱，如越清，如易晨，还好易晨比她要高一点，那樊一言，印彩衣，滕宗祥便是异类了……如此说来，其实自己这个女人反倒更像是男人了。
　　“做什么咬自己？不疼的吗？”女人从袖口拿出一方丝帕，白的柔和，一角上绣着一个“瑞”字。
　　女人将手帕递给唐馨，唐馨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愣愣的看着对方。
　　女人似乎挑了挑眉，丝帕已经触上她的唇瓣。唐馨后退，岂料来人早有防备一般，大手扶住她的背，唇上一痛。
　　“嘶！”唐馨终于感到了痛。
　　女人好笑的看着她，松开了手，丝帕塞到唐馨的手里，说道：“现在才知道痛，咬的时候怎么那么狠心？个头不大，力气倒不小。”
　　唐馨愣了愣，问道：“你是谁？”
　　女人似乎有些惊讶，沉思了片刻，将唐馨打量了仔细，才说道：“子馨？”
　　从唐馨的眼神，女人知道自己猜对了，嘴角扯出一个笑来：“原来是你。我是你大皇姐，越子瑞。”
　　唐馨仔细看着，果然与越帝有几分相似。初来乍到，唐馨是个完全没有受过皇室教育的皇女，自然不知道皇室姐妹相见要行什么礼的，于是只能清浅笑着：“原来是大皇姐。”
　　越子瑞笑容更盛了，问道：“在宫里住的还习惯吗？城东的清王府改建的差不多了，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风格，所以设计的时候比较保守，四方规正。早知道皇妹是这样柔和清雅的人物，就该先来问问你的。”
　　这么几句话，唐馨便想起前几日越帝提起大皇女在准备她府邸改造的事情，再看看眼前的越子瑞，便对上了。
　　“不妨事，暂时住的地方而已，子馨不挑这些。”
　　越子瑞皱了眉头，刚要说什么，远处传来稚嫩的童音：“大皇姐，大皇姐，小琪在这里~~大皇姐怎么还没找到小琪！”
　　越子瑞转头一看，一个小小的身子已经扑了上来。
　　唐馨看到眼前浑身是泥的小孩紧紧抓着越子瑞的衣服不放，越子瑞也不嫌弃，手往袖中探去，动作却停顿下来。唐馨莞尔，就说越子瑞怎么有随身带丝帕的习惯，原来是带小孩给带出来的，正想着，就要把手中的丝帕递出去，可是看到那白中一点红，又收了回来，手伸到自己袖中，拿出另外一条来。
　　越子瑞抱歉的笑笑，拿了丝帕擦着小孩的脸，说道：“小琪真厉害，藏在什么地方，连大皇姐都没找到？”
　　小琪一听，有几分得意地说道：“小琪藏在那棵大树后面，小琪等大皇姐很久了，大皇姐都找不到小琪。”
　　“把自己弄成小泥人一样，一会儿不怕皇父打屁股了？”
　　小琪神色有些害怕起来，终于埋到越子瑞的怀中，急急地说：“大皇姐不要告诉皇父，皇父……”
　　越子瑞赶紧说：“好好，不说，小琪乖，这是你小皇姐，你抬头看看。”
　　小琪小心的抬头，偏着头看了一眼，又迅速埋进越子瑞怀里，嗫嗫嚅嚅的轻声道：“小皇姐。”
　　唐馨一笑，这小孩真是怕生。
　　越子瑞不着痕迹的叹了口气，对唐馨说道：“本宫先送小皇弟回去，天凉，皇妹也别在园子里呆久了。”说着，抱了小琪就走，走了两步，又说：“这丝帕改日送还。”
　　唐馨应下，觉得这对姐弟在皇家还真是少见。这么想着，又觉得好笑起来，自己也是个半路出家的，怎么知道皇家是怎么样的呢？
　　远方飘来稚嫩的童音，小琪缠着越子瑞背诵昨日学过的诗文，越子瑞时不时地夸奖他两句，一派姐弟和睦的景象。
　　大皇姐越子瑞，小皇弟越子琪，原来是这样的人物。唐馨脑海里闪过越子瑞刚毅的脸庞和深邃的眼眸，心里暗道：这就是皇家长大的皇女该有的样子吧。再看看自己单薄的身体，不禁笑了。
　　不一会儿，李安急急的寻来，说皇上寻小皇女已经有一段时候了，请小皇女即刻到南书房候着。唐馨在心里暗暗叹息，越帝，就算是刚找回来的女儿吧，有必要这么时时刻刻都放在身边的吗？怎么有一种越来越危险的感觉……
　　初春微凉，唐馨看了看李安，觉得自己必须要去一趟将军府了。




探将军府

　　唐馨下了马车，看着门口已经是大将军的赵姨，觉得自己死缠烂打的本领更上一层楼了。只是若这也能挽回清儿的话……
　　“赵姨不必多礼，馨儿在赵姨这里不是皇女，只是馨儿。”唐馨扶住要行礼的赵姨，心头升起小小的郁闷和不自在。
　　赵姨带着唐馨进府，虽未行礼，但言谈举止中的恭敬自然天成。
　　唐馨有些失神的听着赵姨说起两人的近况，知道有些东西，再也回不来了。
　　母亲，也是因此避而不见的吗？为何馨儿脱离危险这么久了，您还是没有现身呢？
　　“我先去看看晨儿。”
　　“小小姐和大夫人一起，两人十分投缘。”
　　唐馨皱了皱眉，怎么不是跟越清一起，是他不愿意要吗？不愿意要自己的孩子？唐馨的脸上阴郁起来。
　　赵欣梅赶紧说道：“越小爷精神不太好……”
　　唐馨握紧了拳头，点了点头，向易晨住的房间走去。
　　刚走近门，便听到易晨温柔的声音：“你这娃儿，真是调皮，不好好吃饭，还打翻了碗，现在可好，咱们爷儿俩都别想吃了。”
　　接着传来小孩咯咯的笑声和小手拍打肌肤的声音。易晨似乎躲得辛苦，但声音却充满了笑，说道：“我家宝贝真是可爱，娘亲回来看到了肯定喜欢你。”
　　小孩子笑得更欢了。
　　血缘就是这么奇怪，唐馨觉得自己的心从某一处开始柔软，似乎有缺失的部分慢慢给填满了，心中如此激动，有一种承载不了的幸福就要冲破肌肤的束缚，这一刻，她无比感谢越清为她生下了这个孩子。
　　“晨儿。”唐馨出现在两人面前。
　　易晨有些不敢置信的抬头，手不自觉地抱紧孩子，眼中激荡着长久的思念和爱情。
　　千言万语，只化作了一句：“你回来了。”
　　唐馨抚摸易晨的脸庞，有些凉。唇不自觉地送上，手臂不自觉地收紧，唐馨觉得自己如此思念易晨，再见到便不想放开手。
　　孩子感觉到压迫，一声啼哭终于唤醒了两人。唐馨从易晨手中接过娃娃，有了流泪的冲动。
　　“馨，这个孩子跟你长得像，还没取名字呢。”易晨揪揪她的小脸，惹来娃娃的笑声。
　　娃娃好奇的看着眼前抱着自己的人，小小的手伸过来拍打唐馨的脸。唐馨抓她的手，她便笑得开心起来。柔软的触觉让唐馨胸中涌起熟悉的感动，这就是血亲的感觉吗？为什么有父母居然可以抛弃自己的孩子？不会心痛死吗？
　　“唐晓福，就叫唐晓福吧。我希望她能够平安幸福。”
　　两人相视而笑，“晓福，我是你娘亲，你是我的女儿哦。”
　　易晨突然想起什么地说道：“怎么姓唐，该是姓越了吧？”
　　唐馨一怔，说道：“那就暂时叫越晓福吧。”
　　两人逗弄了一会儿孩子，易晨便叫来下人，先带了孩子下去。
　　唐馨静静的看着易晨，直到他定是有话要和自己说。
　　“馨，我们不是因为相爱才成亲，成亲后也是误会重重，聚少离多。”
　　唐馨不说话，她知道易晨心中藏了太多的事情，即使亲密如她，也不得窥探一二。就如同她的心结，藏得太深，藏成了习惯，便连自己也不能说个清楚明白了。
　　“越清……你打算怎么办？”
　　唐馨的神色暗了暗，“他让你来问我的吗？”
　　易晨摇摇头，说道：“他不肯见我。说愧对了我们。”
　　唐馨狠狠的咬了咬牙，心中郁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易晨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来。
　　“他也受苦了，你……去看看他吧？”
　　“我……”不是不愿，而是不敢。我怕看到他一脸憔悴的告诉我他爱上了别人，我怕看到他一脸决绝的要弃我而去，我如此害怕，即使我如此愤怒却害怕面对他。唐馨苦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整日关在房中，不曾出来走动，也不见将军和我，看着他的下人似乎会些功夫……”易晨回想这几日的情况。
　　“我去看看他。”唐馨起身走了。
　　易晨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最后轻轻的自言自语道：“一生一世一双人。”
　　走过两个拐角，唐馨看到门口威武的守卫。越帝真的软禁了他。
　　示意他们打开门，屋里窗户给关得严严实实，阳光也透不进来。越清坐在床边，声音比初见时更加清冷：“出去，我不想吃。”
　　唐馨双手抚上心口，快步上前，大力打开窗户，不意外地看到越清伸手挡住了眼睛。
　　“你这样糟蹋自己做给谁看？我吗？还是……”
　　越清浑身一怔，身子不住地颤抖，却不说话。
　　唐馨一脸怒气的上前，蛮横的挥开越清的手，他的眼角马上流出泪来。唐馨使劲捏着他的下巴，将他的脸对向自己，心中的恶魔仿佛窜出来要不顾一切的伤害眼前的人儿。
　　“我的清儿长得真是美，张家小姐至今对你念念不忘。都是我的小爷了还不安分，清儿，你告诉妻主，除了那个人，还有吗？还有几个人？我都忘了，张小姐那样调教过你，一个人怕是满足不了你的吧？”
　　越清不可置信的看着唐馨，泪水迅速模糊了视线。他知道唐馨会恨他，却不知道一向温和善良的唐馨，说出这些话竟如此伤人。他负气的要别开脸，却被唐馨毫不怜惜的钳制住。
　　“怎么？还当自己是个宝吗？跟我耍起性子来……清儿，是不是妻主对你太好了，所以你才这样肆无忌惮……”
　　越清苍白的脸上泪痕交错，双手拼命拉扯着唐馨的手。唐馨压倒越清，一手将他两手的手腕制住高于头顶，一手掐上他的脖子。
　　“她有什么好？我哪点不如她？为什么要这样？到底是那里出错了！”唐馨痛苦的加重手上的力道，觉得这样才能让自己的痛楚变得轻些。
　　越清感觉到手腕上的疼痛。“至少她不曾这样对我。”
　　“这是你逼我的！你逼我这样对你！我真想用锁链锁住你，我不该送你去莱城……”唐馨看到越清毫无反抗力的挣扎，心口就像有一把尖刀剜割心脏。
　　“越清，你居然这样伤我的心……早知道这样，为什么上我的床？为什么要做我的小爷？为什么让我付出了感情却又践踏它。你是什么人？你的心是铁打的吗？”
　　越清哭喊：“是我对不起你，你已经有大夫人了，放了我好不好？我……”
　　“你住嘴！”唐馨听到这话，怒极攻心，放在脖子上的手更重了，她俯下身，封住越清的唇，狂暴的侵略那处柔软，发现竟如此苦涩。
　　清儿，为什么会这样？你不能离开我……
　　




情劫难过

　　越清剧烈的挣扎，哭喊着：“凡意！凡意！救我！救我……唐馨！你放开我，放开啊！是你把我送出去，我遭歹人劫持的时候你在哪里？我害怕哭泣的时候你在哪里？我怀孕难受的时候你在哪里？我生孩子快要死去的时候你在哪里？你有了易晨，为什么不放了我！她只有我，她只有我！就因为这个我才爱上她！就因为这个……你放开……凡意……快来救我……为什么这次你不在我身边……”
　　唐馨浑身一疆，停止了动作。清儿，如今你已经不能忍受我的碰触了吗？
　　“她很好？她碰过你了吗？你都生了我们的女儿，为什么……”唐馨放开手，将衣衫不整的越清抱在怀里。紧紧地，像要钳进身子里一般。
　　越清从未见过这么可怕的唐馨，狂怒的要毁掉所有一般。这事是他错了，唐馨怎样惩罚他都是他该受的，可是他真的不愿……
　　感受到怀里的人儿害怕的颤抖，无助的哭泣，唐馨心里也不好受，好像那个人变成了昔日的她，而她变成的昔日的张家小姐。可是她的苦又有谁知道？付出的情怎么才可以收放自如？
　　“忘了他，好不好？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越清剧烈的摇头，刚见过唐馨的疯狂，再感受她的温柔也觉得恐惧起来。张家小姐的形象在他的脑海里变得深刻起来，“不要打我……不要……不要碰我……”
　　唐馨抓住越清狂乱挥舞的手，心中的苦闷越来越深重。她错了，她以为到了女尊的世界，男人世界里的三妻四妾在这里便是极为正常的事情，她没想到越清心里面也渴求着唯一。越清受苦的时候，她是不在他身边，后来为了易晨多多少少也有些忽略了他，可是这就是他背叛的理由吗？这就是他爱上别人的理由吗？
　　那个女人，原来叫凡意。她跟凡青是什么关系？跟樊一言又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他会爱上凡意？是真正的彼此相吸引，还是……
　　“清儿，你别怕，我不强迫你，我只想抱抱你，我很担心你，所以才来越国找你，我是越国的王爷了，没有人再可以欺负你，她不爱你，她只是利用你！清儿你听我说……”
　　“我不想听，我不要听你说话！你出去！你出去阿！”越清的情绪极端不稳起来。
　　唐馨看着泪流满面地越清，苍白的唇变得红肿，从伤口处流出鲜血来，脖子上也有伤痕，唐馨看着他，就像在看着一朵正在急速枯萎的花朵，引发她心头巨大的恐惧。
　　终于放了手，终于退了后，终于湿润了双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起初带这个人回来，是因为他像她，她想对他好，不忍他尘世飘零，就像是弥补自己那些伤痛的往事，看着他笑，便像是自己也从中得到了救赎。她投了情，失了心，可是他却没有。她以为爱情如此简单，你对人好，人也对你好，相互牵挂着，这种感情便是爱情。可是为什么，当日言笑如过眼云烟，今日他这般仇恨自己，容颜憔悴却是为了别人。
　　原来，爱情不是可以在天秤上称量的砝码，左边多少，右边便是多少。原来，温情也不一定是爱情，它如此容易被摧残。原来，距离产生的不是美感，而是爱情的凋谢。原来，当一个人不爱了，往日的温存也变成蛇蝎避之唯恐不及。原来，爱情也可以如此痛苦……原来，自己在爱情这边战场上，实在是稚嫩的可笑了……
　　终于转身离去，踉跄的脚步掩饰不了心中的苍白，前方一处拐角，有一抹白，白得如此刺眼。
　　唐馨的心中疯狂的叫嚣，爱他，就不要让他离开身边，不能给一点空间，不能给一点机会，这样，自己的爱情才不会变成别人的吧……
　　躁热的身体，狂乱的心绪，唐馨知道现在的自己会伤了易晨，可她并不能通过伤害易晨来减轻越清对自己的伤害。
　　她深深的看着易晨，掠过他，像轻风，像流云，易晨的心却越来越沉，他看出来了，她是在说，不要背叛我。
　　
　　一匹骏马在嘉国都城桐城通往越国都城遥庆的官道上疾驰。樊一言依然是一身玄衣，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随着手上的马鞭挥舞得越来越快，离遥庆的距离越来越近，樊一言的内心越来越躁动。
　　越国小皇女，清王，唐馨居然有这样的生世。然而，还有一件事情，那就是越清居然爱上了凡意。他不知道这件事情是怎么发生的，也不知道这件事到底是真的还是凡意故意为之。思前想后，凡意是一个感情执着，行动迅速的人，这事发生在她身上，倒也不是那么不可信。既然是事关唐馨，他便忍不住想要看到这个结果。唐馨会怎么做？
　　于是在嘉王问起，谁出使越国，送上贺礼的时候，他便来了。当然，他来自然还有另外的事情，只是这件事情，却说不准要唐馨，现在的清王越子馨从中牵线了。
　　此次一同前来的，还有唐馨的一位故人。
　　樊一言不可捉摸的笑了笑，想到当日唐馨走之前莫名其妙的模样，她定是想不到自己不但不为难她，反而顺着她的要求自己却不出面了。越清的事，即便是个偶然，那人也会想成与自己相关吧。坏人若是做了一件好事，依然是坏人，好人若是做了一件坏事，便不再是好人，世人多信奉这种逻辑，以唐馨多疑的想法，定是怀疑自己的。这样也好，这样你便不会忘记我。樊一言胸中激荡，大喝一声，马儿跑得更快了。
　　还有两日，便可以进入遥庆了，骏马穿越了朝阳，穿越了晚霞，跨过了高山，跨过了河流，樊一言风尘仆仆，却不觉得辛苦。
　　
　　对此感兴趣的，当然不只樊一言一人。
　　有人一身红衣，横坐在躺椅上，一手支撑，一手握着酒杯，美酒从唇边滑落，湿了前襟，于是两个美丽的女子上前来，修长纤细的手指攀上躺椅上的人儿，就要拨开湿衣。
　　眼波流转，端的是魅惑，惑了女子的眼，却哪想，只是一方幽沉，随着惊叫，两个女子便飞了出去，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樱唇微启，媚态横生，语气却冷漠如冰：“谁让你们碰我的？可是不想要那手了？”
　　两名女子跪地求饶，却见上面的人儿不耐烦的一挥手，人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有酒香在空气中盘旋，痴缠，像是诉说着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写这一卷的时候，我就极其纠结，苦命的唐馨肯定会在感情上遭遇一次背叛，因为她没碰上过，也不懂，她以温情之姿现于人世，她来的时候无父无母，无牵无挂，内心激烈外表冷漠，涉及情，便激动易怒，涉及其他，却软弱被动，用她最看重的事情打击她，以她最亲近的人伤害她，这个人，是一定要有足够份量的。这样一来，范围的选择也就变得狭窄起来，除了越清就是易晨，考虑到易晨是大家闺秀，从小的贵族式教育让他潜意识里总会比别人多了一些矜持，多了一些束缚，依他之前的表现，这事他肯定做不来。于是如斯重担便落在了越清的头上。越清生于贫寒之家，生的美丽，却没读过什么书，到被送进张府，受尽虐待，心中多已扭曲，也有很多的不安全感，若他一直在唐馨身边，日子久了，或许能好些，坏就坏在正是怀孕，情绪不稳的时候被迫远走他乡，他心里的负面情绪就会一下子爆发出来，一方面矛盾挣扎，一方面又极度期盼和渴望，可惜唐馨自身难保，这时已经顾不上了。爱到深处，恨也深沉，只是唐馨和越清之间究竟是爱还是习惯，是一种彼此的救赎就很难去辨别了。安排这个情节，说老实话，我也很不好受，受我最近状况的影响，我开始考虑真正的爱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这些话本不想放在这里说，会影响故事的神秘性（嘿嘿，小汗一把），不过现在我是顾不上这些了。天啊~偶第一次碰上集中章节这么多评论，可见民愤之深，看得我冷汗直冒，欣喜之余心中忐忑，于是先坦白一点好了……
谢谢六月，谢谢小丫，谢谢猪猪，谢谢所有关注的朋友们，我保证，这是喜剧！（会不会有点废话的感觉？）
嘿嘿嘿，先闪，表打我……




皇家家宴

　　纠结，像是永恒的情绪，在唐馨的心中蔓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不知道该怎么反映，她甚至觉得都无法出现在易晨面前。
　　思想在剧烈的波动，让她一会儿想要冲到越清面前，狠狠的羞辱他，惩罚他，锁住他，让他终生只能在自己身边；一会儿又想要彻底的离开他，甚至离开易晨，离开一切可能伤害她和已经伤害到她的事物。身上一会儿热，一会儿冷，自从去看过越清之后，这种感觉就越来越明显，已经到了无法克制的地步。
　　“馨儿，你怎么了？”越帝放下手中的笔，担忧的看着旁边静坐无语，却全身上下充满了抵触情绪的唐馨。她知道情字伤人，她的皇儿也是个痴人。
　　唐馨依然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御书房中，更没有意识到越帝在唤她。
　　越帝上前，双手抚上唐馨的双肩，唐馨受了惊吓的抬头，只觉得一身冷汗，越帝担忧的脸呈现在她的面前。
　　唐馨勉强笑了笑，轻轻说：“没事，我又走神了阿？”
　　越帝的眼底划过一丝残酷，“若实在难受，朕，就让他消失了吧。”
　　唐馨惊得起身，大喊着：“不要！”喊完之后，又直直的跪了下去，隐忍的泪落了下来：“女儿很难受，真的很难受，女儿从来不知道会这么难受，可是如果他不在了，女儿只觉得自己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了。母皇不忍心女儿难受，就忍心女儿活不下去了吗？”
　　越帝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她的拳头紧紧地收紧，看着唐馨的样子，似乎看到了那场大火中的自己。这种感受她懂，她不忍自己的女儿也受这种苦。
　　“母皇不会伤害他，母皇去把那个女人杀了！”越帝咬牙切齿。
　　唐馨咬咬牙，一手抹过双眼，说道：“母皇不要管此事了，儿臣会处理好的。情事本来就不可以勉强，儿臣不愿意借助母皇的力量强迫他们。”
　　越帝拉起唐馨，心痛溢于言表：“我儿怎么如此痴傻，凭我儿的资质，要什么样的男人没有，若馨儿不愿意伤害他，此事又无回转，就放弃了吧。”
　　唐馨静静的靠着越帝，却说：“母皇，儿臣多想从不识得此事。”他还是我的第一个男人。泪再次决堤，这种感受谁也没法替代了去。
　　“你三皇姐从边城回来了，今晚有个家宴，我儿好好准备准备，今天都聚聚，免得到时候典礼的时候我儿连人都认不全。”越帝转移话题，不想看唐馨继续这样。
　　唐馨点点头，行了礼便走出了书房。
　　越帝看着唐馨远去的背影，脸上的表情更冷了。
　　华灯初上，唐馨已经让宫人打点妥当了。其实说实在话，唐馨宁愿在越帝的书房静静的坐着，也不愿参加这种宫宴，不过鉴于暂时还需要和皇族打交道，认认人也是应该的，于是清清淡淡稍作修饰，着广袖云纹宫装，依然是一身白，飘逸出尘之姿可见一斑。
　　以为只是几个皇女皇子见个面，吃个饭而已，然而当唐馨到了荣熙殿的时候，却小小的吃惊了一下。
　　越帝高高在上，左右各一名盛装丽人，应该是越帝的妃子，殿下两边摆放长桌长椅，可容两人共坐。
　　向越帝行了礼，越帝说道：“这是兰妃，是二皇姐和你六皇弟的父妃，这是玉妃，是你三皇姐的父妃。”唐馨闻言，便也依葫芦画瓢的乖乖行礼。
　　那兰妃俏丽多娇，唇边含笑，友好的朝唐馨点点头，只说：“五皇女生得动人，让臣妾想起了一些往事，皇上放心，臣妾必然向疼爱自己的皇儿一样疼爱五皇女的。”
　　越帝点点头，给了她一个赞许的目光。
　　玉妃相较兰妃就清淡了许多，人也没什么表情，眉间端的是英气。兰妃说过话，玉妃只是看看她，浅浅一笑，稍纵即逝，让唐馨不由得好奇这个三皇姐起来。
　　待宫人领了她落坐，端上一杯清茶，唐馨便有空闲打量起四周来。右边首座是老熟人了，越子瑞，她一脸冷漠的端坐那里，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说。其二坐着一个女子，眉眼有些像兰妃，便是二皇女无疑了。二皇女下面的三个位置都还空着。自己便是坐在了左边的首座，之下的位置也空着。
　　唐馨有些无聊的想着，如果没有自己，越帝的八个儿女正好一边四个，如今这样倒不知多的那张桌子是给谁坐的。
　　正想着，一女子大喊着：“母皇，皇父！”便进来了。唐馨看过去，只觉得来人英气逼人，带着沙场特有的气息，再看玉妃明显多了些人气的笑容，便知是那从边城回来的三皇女了。如此看来，三皇女却是个带兵打仗的了，难怪人显得豪爽利落。
　　不久，四皇女和几位皇子也进来了。出阁的皇子自然还带了妻主来，未出阁的皇子便随父妃一起来，唐馨正奇怪怎么不见大皇女和四皇女的父妃，赵欣梅也进来了。
　　各个落坐，开始便是一大段客套话，之后便是各位皇女皇子和唐馨打着招呼介绍了自己。大皇女越子瑞，言简意赅，唐馨微微点头；二皇女越子兴，颇有她父妃的风范；三皇女越子离，带着军人的凌厉和豪气，博得了唐馨的好感；四皇女越子博，倒是个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瘦小人儿，文气十足；六皇子越子艾端庄大方，嫁的是宰相家的大女儿蓝亦轩；七皇子越子莲秀丽文静，嫁的是镇国将军越子离旗下的上将齐向峰；八皇子越子夕和九皇子越子琪尚未出阁，越子琪明显要胆怯的多，难怪大皇女对他多有照顾，估计是基于保护弱者的心态。
　　席间觥筹交错，欢声笑语，唐馨知道在这种场合，最好不要显得自己太特殊。于是一边应付下众人的言语，一边不着痕迹的观察。之前是清波庄的大小姐，再怎么危险也不会掉脑袋，如今阴错阳差竟要在这皇室中生存，自然要多长些心眼，不求闻达诸侯，但求明哲保身。
　　最神采飞扬的是二皇女越子兴，最默默无闻的是四皇女越子博，最沉默寡言的是大皇女越子瑞，最热情洋溢八面玲珑的是兰妃。
　　之前不曾深究，也不曾打探，如今看来，皇女之中，最得宠的是越子兴，最不受待见却是越子瑞。这是何故？唐馨端起酒杯轻触红唇，低下的眉眼掩去了一丝怪异。
　　




突然发难

　　越子兴正在跟越帝和父妃讲着最近的听闻，逗得兰妃笑语频频，只见越子离突然端酒起身，说道：“臣女敬母皇，兰妃，皇父，恭喜越国寻回五皇女，愿越国江山永固。”说完，一杯酒顷刻见底。
　　唐馨心中一紧，怕是要来事。
　　正想着，越子离又说：“前日西边的外族闹事，臣女去平了他们，今日凯旋，正好碰上寻回五皇女这事，可谓双喜临门。臣女不才，愿舞剑已表心中欢喜，请母皇恩准。”
　　越帝不落痕迹的看了看从宴席开始就表现得不深不浅的唐馨，说道：“皇儿有这个心，朕心甚慰，准。”
　　镇国将军越子离一抬手，如同上阵杀敌一般，只见有宫人鱼贯而入，琴瑟笛鼓，或盘腿端坐，或昂然直立，唐馨看越子离看着自己，于是轻启微唇道：“多谢三皇姐。”
　　越子离微眯眼，从一个宫人手中接过木剑，一个起势，乐声四起。开始乐音平和，如淙淙流水，潺潺入世，划开了一片天地，一时间似乎春暖花开，沁人心脾，唐馨心中便浮现出桃花源来，正细细品味，却不料风雨大作，天雷突至，似有扁舟突遇险滩，奋力前行，两行远山肃穆威严，唐馨心中一凛，面色不动分毫。这越子离，怕是来造势的。
　　恶水退去，一片广阔平原，鼓声急促，号角长鸣，哪里还有扁舟，明明是战马嘶嚎，铁戈挥舞，有种一将敌千军的豪壮和霸气。唐馨直直看过去，只见越子离英姿飒然，神情庄重，剑舞得杀气腾腾，似乎带着战场上的血腥和犀利，望者热血沸腾。越子离身形稍偏，唐馨便看到有些怔然的越子瑞，正待细看，只见身前一黑，那越子离一个大开大阖，收势落在自己身前，正好挡住了她的视线。乐声忽停，宫人鱼贯而出。
　　“三皇姐好功夫！不愧为越国的镇国将军！只是小妹初来乍到，无所涉猎，无甚精通，怕是不好给三皇姐回礼了。敬三皇姐一杯，聊表敬意。”唐馨一笑，一杯酒干尽，胃里便火火的烧了一片。
　　越子离充满兴味的看了看她，走到自己的桌边断了酒杯，豪气干云，令唐馨有一种错觉：此人千杯不醉。
　　越帝道：“好！好！皇儿从小精通舞剑，越国上下无人出其右，如今观来，比去年更精湛了。”
　　玉妃浅浅的笑着：“离儿从小只这一个爱好，他认定的东西，便千方百计一定要得到，倒把这性子也用在了学剑上。”
　　越帝笑道：“朕的皇儿是好样的，说吧，要什么赏赐？”
　　越子离狡狤的笑了。抱拳回道：“臣女是为给五皇妹接风，这才使了剑舞，想来战场厮杀多半血腥无情，怕吓着了皇妹，臣女不要母皇的赏赐，只想不要惊扰了五皇妹才好。五皇妹可有什么表示？”
　　唐馨愕然，一开始就以敬酒婉转表达自己什么都不会，不想在宴上表现的意愿。这倒好，不知是她听不懂还是不愿听懂，竟如此直白的说要自己表示。如今她舞剑在先，礼数周到，现有突然发难，还不接受拒绝，若自己再推辞，这下马威便是下定了，以后的日子怕更不好过了。
　　话说，在皇室，你若要出人头地，甚至夺得九五之尊，便要韬光养锐，蓄势待发。但是她既没有保护自己的势力，又没有抵抗他人的实力，一味逃避便显得可欺了。电石火光之间，唐馨直觉得不能在这里丢了份儿，却一时也想不到解决之法。
　　看向越帝，越帝装作不知，似乎觉得眼前的情况十分有趣。
　　唐馨暗暗咒骂，果然宴无好宴。诗词？吟个一两句还行，如今长篇大论，自认没那个急智；歌舞？会欣赏不代表会操演，还是不要班门弄斧；魔术？得，别说自己不会，即使会这一时半会儿也弄不来道具……穿越女在小说中干的她都过了一遍，却发现自己真的是很欠缺那个水平，这局，何解？
　　面对镇国将军咄咄逼人之势，面对众位来宾兴味观望之情，唐馨第一次为自己感到羞愧和尴尬。优秀是一种品质，能力是一种保障，知识就是力量，混日子谁都会，却不是谁都混得起。如同她在这皇室的夜宴之上，这样简简单单的场景都不能应付，还谈什么明哲保身，谈什么远离皇室，志大才疏是悲哀，无志疏才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环境里，便是生存危机了。
　　这一刻，脑中的空想远了，心中的情感远了，只有一种被逼到绝境的豁然开朗，没有资本的人是不能掌握自己的人生的，更谈不上规划别人的人生，或许，这就是她惨遭樊一言胁迫的原因，这就是易晨身陷嘉王宫中的原罪，或许，这也是越清肆无忌惮背叛他的根源。
　　脑中白芒闪过，唐馨强自镇定，说道：“小妹不才，偶得一本兵器谱，本想赠予三皇姐，致使此书珍贵，并未带在身边。改日给三皇姐送去可好？也算表达皇妹的诚意了。”
　　送礼要投其所好，三皇女是将军，牵强附会表演了撇脚的歌舞只会徒惹人嘲笑，这样一来赢得时间，回去后仔细回想曾经修过的兵器课程，将那十八般兵器画下赠予她，即使不是最好的，却是对路的。这么想着，越发觉得可行起来。只是这样一来，也不能厚此薄彼，看来以后的日子要忙碌起来了。
　　越子离的眼神闪烁着野性的光芒，让唐馨知道，这次的危机堪堪躲过了。
　　正当时，越子兴笑道：“皇妹真是偏心，怎地就只有三皇妹才有礼物的吗？”
　　唐馨清浅笑道：“当然不是，小妹自是都备了礼物的，本欲宴会过后差人送去，也好有个惊喜，岂料三皇姐情深离厚，再隐瞒就是小妹的不是了。二皇姐莫怪才好。”
　　越帝有些动容，笑道：“我儿真是知情懂事，看你们兄弟姐妹友爱，朕甚欣慰，今日统统有赏。”
　　一时间，便又是欢声笑语，歌舞升平，唐馨暗道好险，装作专心欣赏歌舞的样子，脑中已经打了七七四十九个弯弯。
　　要不怎么说绝境逼人，若是没有认亲皇室，若是没有危机夜宴，若是没有蓄意挑衅，我们的五皇女怕是以为自己庸庸碌碌一辈子也是可行的。如今冰山一角，她也认识到自己的生存险境，也生出万分的斗志来。不求权，不求财，只求有了一身本领自保也好。这么想着，唐馨脑中已开始精密筹划，千般打算，万般推敲起来。
　　




暗夜来客

　　一灯如豆，唐馨披了件外袍，在桌前奋笔疾书。
　　中国古代是冷兵器时代，冷兵器按类别来分可以分为十八种，即刀、枪、剑、戟、斧、钺、钩、叉、鞭、锏、锤、抓、镗、棍、槊、棒、拐、流星。
　　当时选修中国古代兵器学这门课的时候，唐馨正处于心中极度郁结，处境极为艰难的时刻，于是下意识的寻找血腥的暴力的黑暗的课程选修，无奈学校课程太少，也只有这门中国古代兵器学和中国古代酷刑大观这两门课程算得上自己的标准。当时学得热血沸腾，倒不知竟在这个时候用上。
　　仔细的想每一种兵器的形状构造，每种兵器画下两个图，一个正面图，一个侧面图，先画下草稿，整理过后再画下正式的版本，加以修饰，这样送出去也不会觉得粗糙。
　　虽然这么想着，可是那个时代的毛笔毕竟不是上一世的硬水笔，力道方向都不好掌握，以至于唐馨手下的初稿可谓惨不忍睹。
　　这厢聚气凝神，思想高度集中，那厢门已悄悄打开，一个黑影蹿了进来，无声无息。
　　当最后一笔浓重的色彩染尽白纸，唐馨气闷的摔下笔，觉得挫败极了。看看这近一年来都干了什么，连笔都没学会用！
　　唐馨叹了口气，回过身去，正准备上床上躺会儿，却被身后单膝着地的人影骇得差点惊叫起来。
　　“谁！”唐馨后退，手中摸索着可以防身的器具，懊恼得发现自己未免太过疏于防备。
　　“属下闻月，见过小姐。”
　　唐馨缓下心神，正愁没有亲信人手，闻月就出现了，她静静的看着闻月，觉得真是天公作美。
　　“月儿，你怎么找到我的？”忙扶她起身，两人坐在床前，唐馨心中激动。
　　“小姐，闻月对不住小姐，明明知道了小爷的情况，却一直没有告诉小姐。”闻月说着就要起身。
　　唐馨没想到她一开口便是说的这件事，神情有些黯然，刚见面的喜悦也冲淡了不少，却不让她起身。
　　待心情拾掇得差不多了，唐馨淡淡地说：“这段时间，你都看到了什么，经历了什么，说说吧。”
　　闻月心情显然也谈不上兴奋，于是娓娓道来：“闻月记得小姐的吩咐，在那樊姓人身边潜伏日久，却一直未有什么重要的情报。天下之大，若没有个头绪，根本找不到爷，于是闻月去了一趟莱城。爷被劫走，赵管事也不知所踪，闻月便自作主张桥桥面见了庄主。庄主当时正被人监视，不好脱身，更不知道爷被劫往何处，只是告诉闻月赵管事原是越国的臣子，或者有些办法，我便一路奔遥庆来了。”
　　闻月顿了顿，唐馨递上一杯清茶。
　　“初来遥庆，闻月也不知道如何寻找赵管事，只能处处留下庄内交头的标记，希望赵管事能都寻来相会。可是等了很久，也没有等到赵管事。闻月想，要不然就是赵管事并未前来或是已经离开，要不然就是不便相见或者遇上了麻烦，有心寻找，却奈何庄主并未告知赵管事更多的事情而苦寻不得，闻月不愿意断了这条线索，于是明察暗访赵管事来到清波庄时那段日子越国出事的大臣，闻月想，既然庄主让我来遥庆，说赵管事或有办法，那说明赵管事求助的势力不算小，仔细推敲，定能知道赵管事的下落。”
　　闻月喝了口茶，看了眼唐馨，接着说道：“那日闻月在茶楼喝会儿茶，正想着怎么才能找出赵管事，却见门口进来两人……两人……”
　　唐馨心头一紧，隐约已知道是谁。
　　“……正是爷，和另一位陌生人。我看两人面色不善，那人更是扣住爷的手腕，让爷只能靠着她，闻月想上前击退那人，但是清波庄在遥庆没有一点根基，赵管事下落不明，爷又正怀着身孕，不好动手，便暗中跟随，进了那个园子。闻月看那人态度虽然恶劣，但平日却没有亏待爷，照顾也极为仔细，于是一面寻找赵管事，一面暗中注意爷的状况，却不曾出面表露身份。直到……直到小姐来到遥庆，闻月……”
　　后来的事，便丝毫没有悬念了，自己来了，于是闻月就想方设法进宫见自己一面。
　　只是越清……
　　“你既知道凡意心怀不轨，为何不阻止爷！”唐馨面无表情，实在是不知道该有什么表情。
　　闻月单膝着地道：“闻月并非不想阻止，后来清波庄出了事，嘉国大变，闻月寻赵管事不得，后来听闻庄主也不见踪影，闻月顾及不暇，料那人没有杀机，便不作理会。而且……而且爷初时反抗剧烈，甚至反伤己身，几乎胎儿不保，性命危在旦夕，闻月不忍爷夜夜对烛垂泪，反复自问为什么小姐没有来救他。那人虽和小姐立场不同，待爷却是真情实意，爷时刻处于矛盾之中，心中郁结，生产那日……生产那日爷身子太虚，大夫问要孩子还是大人，那人说要大人，待大夫进了产房，爷却说要孩子……能活下来已是奇迹，闻月……闻月怎好再现身……”
　　“还有一事……爷并未与那人有过肌肤之亲……当日闻月……”
　　其他的都已听不进去，不管是什么原因，不管当时多么艰难，毕竟越清最后选择了凡意，是因为凡意时刻都能在他身边吗？说不感动是骗人的，毕竟晓福来的如此不容易，然说不怨恨也是骗人的，越清，是她的第一个男人，是她投注了感情的爱人。
　　心中万分纠结，唐馨定了定神，扶闻月起来，缓缓地说：“想办法联系云儿，让她来遥庆，那边的宅子差人打理着，看能不能寻到母亲。另外，你在暗中保护大夫人和爷，不要让凡意靠近。”
　　心都不在了，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樊一言本身就惊世骇俗，手下也如此强势难测，这亏，她吃着，这些个人却一个也别想好过。
　　唐馨看看窗外一弯冷月，“以后的路，难了。”
　　闻月离去了，而离封王典礼还有三日，樊一言刚刚赶到遥庆。一路风尘并不影响他的卓绝风姿，他看着凡意，声沉如铁：“你是认真的吗？”
　　凡意以坚定的眼神回望家主，斩钉截铁：“属下是认真的！属下只娶他一人，今生不他娶！”
　　樊一言轻轻地笑了：“没想到……没想到阿……”
　　挥挥手，凡意也走了，凡青进来了。
　　“家主，唐小姐将越清软禁了起来。”
　　樊一言随意的抚平着袖口的褶皱，道：“她还有这样的心性呢……”
　　




皇家秘闻

　　软笔实在不好操控，这事又不能求助别人，唐馨看着手下鬼画符一般的手稿，心想，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好吧，这毛笔咱使使不了了，不代表咱所有的笔都不会用，人西方人不是用一种动物的毛做笔，蘸了墨水照样写的顺溜吗？咱找那种动物去总行吧？
　　心动就要马上行动，唐馨招来宫人，问清了厨房怎么走，便兴致勃勃地出发了。
　　御厨房，是集聚了天下最可口的菜肴的地方，是笼盖了天下最齐全的食才的地方。还有一点，当唐馨听到角落传来两个宫人肆无忌惮的窃窃私语时，豁然开朗——它还是宫中所有秘闻和流言的中转站。
　　宫人甲道：“今儿个冷宫那位的饭菜你送去的？”
　　宫人乙道：“刚送去，扫兴！刚和桂九儿他们搭了台子，摸上两圈，谁知道碰上这等差事，平白沾了晦气。”
　　宫人甲道：“你可真行，收了大皇女的好处，又不实在给人办事。”
　　宫人乙似乎很不屑：“这宫里头收了她好处的岂止你我，皇上不喜欢她，咱也别把她太当回事了。”
　　宫人甲道：“想想冷宫那位，当时多么风光啊，现在却这样，还连累了大皇女，作孽啊！”
　　宫人乙道：“这些个事儿，你我可少看了？怪就怪，他不该招惹宫里最不该招惹的那位，皇上也是狠心人，人前那个亲密劲儿，到人家里犯了事，说翻脸就翻脸，抄家罢官打入冷宫，样样不缺，还不允许他父女相见。想想这都十几年了阿，也是可怜。”
　　宫人甲附和着：“可不是吗，如今那位给皇上生的皇女回来了，你看过那模样没？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般，我看啊，他们父女是没出头的日子了。”
　　宫人乙哂笑道：“他自没好日子，管你我屁事，咱就这样左边收着好处，右边缓着回话儿，这日子过得舒服才是正事……”
　　……
　　其他的不用听也能猜出个大概，唐馨不是笨人，只一比对，便知两人说的是谁，心中的疑惑也算是解开了。
　　要去给那位求情，让母皇放了他出来吗？当然不。唐馨虽没什么坏心眼子，可也不是什么良善人，没有无知到在现在这个时候，自己毫无根基的时候，兴冲冲的去放了一个曾经跟自己父亲作对的人，这不自找麻烦吗？这人情，即使要做，也不是现在做。
　　唐馨嘴角勾起一抹笑，这些话，听过了也要当没听见一样，揣着明白装糊涂那可是千百年来明哲保身的铁律阿。
　　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唐馨完成来御厨房的任务，轻飘飘的走了。
　　终于花费了一个上午，还算精美的兵器谱豁然问世了。唐馨对这个世界的兵器并不熟悉，不过中国古代文化博大精深，这是十八样武器可谓囊括冷兵器时代所有攻击样式需要的工具，可攻可防，可挑可刺，可砍可劈，这个世界这个朝代怕是不能相比的。就算这里全有吧，那也不妨事，小小礼物，只要尽了心便好。
　　将校小册子放于案头，人朝后仰了仰，心想，等有了自己的宅子，家具可要重新设计，这宫里的桌椅都让她用得不舒服。
　　外面有宫人报，李安来了。唐馨出门相迎，只见李安满面笑容道：“皇上差奴家送了赏赐来，皇上说了，这有几样宫里的妃子和几位皇女皇子都是极喜欢的，望五皇女善加利用。”
　　唐馨一听，这皇上还挺体贴，刚想着没什么送礼，礼就都准备好了，于是笑意盈然道：“多谢母皇，多谢李总管。”
　　李安连连摆手道：“可别谢奴家，皇上真心喜爱五皇女，奴家心里头也高兴。这些年来，也只有五皇女在皇上身边的时候，皇上是高兴的。奴家知盼五皇女多多和皇上亲近，我们这些做下人的也跟着乐呵乐呵。呵呵。”
　　唐馨一笑：“母皇对自己的几位皇女皇子都是喜爱的，本宫可不敢居功专宠，不过是和母皇在一起的时间太少，母皇才多有照拂，这番情谊，做女儿的怎么敢辜负。”
　　一阵寒暄，李安便带着人回去了。唐馨唤来宫人，细细挑选，差人给各门各户送过去，礼数周到，情谊深重，这事也就算完结了。
　　不多时，有宫人来唤，皇上在御书房传唤五皇女。唐馨整理了一番，便跟着去了。
　　进了御书房，皇上正在批阅奏折，时而眉头紧皱，时而豁然舒展，唐馨也不打扰，在一边细细研磨。
　　越帝处理完手边的事情，看到唐馨，眼中泛起温柔。
　　“馨儿什么时候来的？”
　　“来了有一会儿了，看母皇在辛苦批奏，没敢打扰。”
　　越帝笑道：“昨日宴上你有什么感受？”
　　唐馨想了想，道：“人不可以没知识，即使没知识也要有常识，就算不懂常识也要会掩饰，这真是大学问阿。”
　　越帝微怔，给唐馨的话逗笑了，可不是吗，人生在世，确实也就那么点事儿。
　　“那你现在可知母皇在想什么？”
　　唐馨笑道：“母皇自是为了女儿好的，怕不是给女儿请了许多先生的吧？”
　　越帝道：“你倒聪明，既然你知道了，朕也就跟你说明白，皇室的人担负的是天下事，自然学的比常人多，要会的也比常人多。之前我儿长在民间，自是可以不管不顾，如今既然回了皇室，该学的该会儿一样也不能落下。这两日先学礼仪言教，等大典过了，那琴棋书画经史子集都要学，每日上朝之时进宫，傍晚回府，朕会细细关注先生们对我儿的评述。”
　　上朝的时候，那就是天没亮的时候了，中午还不能在家吃饭，天啊！怎么不说晚上留宿算了，让咱来一趟异世还享受封闭式教学……
　　心中叫苦，嘴里却说着：“女儿定会好好学习，决不辜负母皇！”
　　越帝欣慰的笑道：“我儿如此乖巧懂事，真惹人疼爱……”
　　这事，就这样定了下来。
　　晚上，当唐馨很舒服的半躺在床边，被宫人捶着腿却依然无法缓解小腿的酸痛时，想起白天教习先生很严格的言谈身教，硬是把礼仪二字深深刻进了唐馨的每一处细胞，每一寸筋骨，这份坚决，这份执著，这份狠毒，让唐馨深刻的相信之后的水深火热。不过，经过一天的折磨，唐馨有些心不在焉的想到，皇室的气势和气质怎么来的，怕是跟这些先生长时间的教导脱不了关系的。
　　




封王仪式

　　唐馨在宫中受足了足足两日的魔鬼训练，对皇家礼仪也算能在人前自觉运用了——人后自然是怎么舒服怎么来。
　　由于今日是封王仪式，所以宫人早早就唤醒了唐馨，梳洗整理，穿衣打扮，里三层是外三层，足足费了两个时辰。
　　只见唐馨一身锦衣，色彩鲜艳奢华，广袖轻摆，一手负后而立，微微偏颊，只唇角略勾，端的是雍容华贵，仪态大方。再见她抬眸远视，竟是目自生威，贵不可言。
　　大皇女在此时走进来，也禁不住多看了两眼，说道：“五皇妹好神采。”接下来，便牵了唐馨的手，走向大殿。
　　封王列侯，祭天祭地祭皇亲。
　　鼓声咚隆，祭乐四起，礼官高歌祭辞，众臣顶礼膜拜。
　　唐馨虽然事先接受过训练，但是亲身经历这种场面，还是不免心神荡漾，被这整个庄严肃穆的气氛感染。
　　各国来使也在大殿之上，众人远观清王之风采，心中忍不住赞叹。
　　有一人，眼中深藏着炽烈，指尖微颤着激情，紧紧地盯着高台之上的人儿，思念，如蛊深入。
　　有一人，唇角微扬，暗自嬉笑，却想着那人素衣独立的清浅。
　　待越帝亲手为之加冠，心中想的却是那已经远去的灵魂。欣格，你看到了吗？这就是我和你的女儿，我要给她这世上一切一切的美好，只因她是你和我的女儿。越帝微抬起手，口中说着千篇一律的勉辞，眼睛看着唐馨，又像是透过她看向遥远的地方。
　　唐馨心想，越帝，至此，您作为深爱父亲的爱人，作为越子馨的母亲，该是终尝夙愿，心满意足了吧？又或者，没有父亲的存在，这些其实都没有任何意义。
　　隆重奢华的典礼过后，便是一天一夜的大宴宾客。珍馐佳肴，歌舞环绕，酒美人俏，一片和乐欢喜之象。
　　唐馨随宫人去了后殿，换下礼服，稍作休息。
　　一个小奴禁不住欣喜随口说道：“前边真是热闹，殿下不去看看吗？”
　　唐馨想了想，总要露个脸的，何况母皇和众位皇姐都在那里。
　　小奴又说：“殿下，听说来使里有个男子，不知道有没有在宴会上，刚刚听他们说生得英俊威武，倒是不像男人。”
　　男子？英俊威武？唐馨有片刻的失神，换了衣服，随宫人前去祝酒。
　　越帝看唐馨出来，亲切地招招手，大殿一时安静下来。
　　越帝道：“朕寻访多年，终寻回爱女，心中甚为欣慰。在座各位都是朝廷的栋梁，既有我朝臣民，也有他国来使，感谢你们前来祝贺朕最疼爱的皇女。”
　　众人皆惊，这是越帝第一次在公开场合大大方方的承认对某个皇女的喜爱,不管是越臣还是外使都或明或暗的观察着越帝身边浅笑的五皇女，脑子里怕是已经转了不少弯。
　　接下来是例行的祝酒，越帝寻了空子小声问唐馨：“馨儿可高兴？”
　　唐馨微微偏首，轻轻的回道：“母皇可是故意为馨儿寻麻烦来着？”
　　身为异世人，唐馨潜意识里总比常人多一份洒脱，多一点超然，所以敢这样对越帝说话，可是这样的心态却不能于情感助益分毫，也不知是太痴或是太偏执。
　　唐馨无意识地看向右边，眼神刚刚扫过，又有些不敢置信的回转，睁大的眼在瞬间暴露出无限复杂的情绪。
　　那个人，轻轻举起酒杯，然后触及唇齿，以示敬酒，唐馨却不知该作何反应。
　　樊一言，嘉国的使臣竟是他吗？再往旁边看去，同样让她错愕，易曦，难道她不是在逃亡吗？
　　即使这是为唐馨准备的宴会，唐馨本人却颇有些迷糊。
　　人说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昔日的清波庄大小姐，如今的清王，却满心的怒火和难以名状的复杂情怀，握紧了双拳，在宴席正浓的时候退了下去。
　　樊一言静静的品着酒，知道唐馨看到他会想到什么。现在不急，等唐馨回了自己的府邸，这乌龙帐再慢慢算吧。
　　另一边，一人眉角含笑，凤目微眯，真好，有戏可看了。
　　大皇女在唐馨走后不久也告退了。她静静的朝后宫深处走去，心中有着迷茫，有着困惑，有着伤心，有着怨愤，有着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思绪。
　　后宫深处，一处普普通通的破旧院落，院子的大门永远紧闭不开，院门口的守卫永远面若寒霜。院子里似乎没有一点生气，没有一点动静，没有一点存在感。若不是门口总是有人把守，谁也不知道这里居然还住着人。而这个人，在这个院子里整整住了一十五个年头了。
　　他不说话，也没有人跟他说话，他不哭闹，也没有人会管他哭闹。他只是每天吃了睡，睡了吃，有时搬一张长凳放在树下，背靠着大树，坐在树叶的阴影里，一双眼仰头看天，静静地回忆那些已经十分久远的往事。
　　他再也不笑，也没有任何表情，只是这样日复一日的孤独地活着。他的样貌似乎在所有人的脑海里慢慢消逝了，他的事迹也成了宫中的禁忌，皇上在每一年都会有一天来看他，初时他还曾有情绪波动，哭喊声让整个皇宫为之震撼，可是后来，就越来越波澜不惊了。这些年来，听说更是变得恍惚了。
　　生命在时间的夹缝中流逝，那年漫天飘飞的梨花，那人温文浅笑的柔情，那日血腥□的怨恨，都已经好像是上上辈子的事情了。
　　情不痴，不成魔。
　　大皇女遥望那个独立的院子，猜想里面的人正坐在树下，仰头望天，别人都忘记了，可是她记得，那个骄傲的人，曾经多么的风华绝代。
　　您听见了吗？前边的歌舞乐声，那些您也曾享有的。您看见了吗？当年的那个孩子，如今她又回来了。您在想着什么？是那缠绵的情还是那噬骨的恨，或者什么也没想，只是活着。您知道吗，我多想再见到您，多想，多想，想到我的心都痛了。
　　想见到您，我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呢？告诉我，告诉我好不好？
　　殿前热闹的依旧热闹着，宫后清冷的依旧清冷着，大皇女心头升起沉重的疲累，这种疲累，似乎都有些悲哀了。
　　




出宫之前

　　“恨吗？原以为是死了的人，现在却活着。”一个略带嘲弄的声音响起，“不如去求求她，她开口的话，母皇会照办的吧。”
　　指甲深深的嵌入肉里，许久，“你跟着我做什么，我是整个皇室最惹人讨厌的人，你就不怕给自己引来祸事。”
　　“哼，那些个俗人，理会做什么。这天下……”
　　“你住口！你想要，自己拿去，别以为谁都有那心思。”
　　“你！你不争，你不要，他一辈子都出不来！你一辈子也见不到他！不要把我想成她们，你知道我为什么上前线！都多少年了，原来你不争，不恨，是因为人都死了，现在有个活人回来了，你还要这样吗？！”
　　“你怎知我不恨！我恨，恨得我不得不克制每一个动作，可是我有什么力量去恨！最下贱的宫人都会拿了我的好处却不给我好好办事，因他们欺我无势！如今那人回来了，这下可好，老二也别想专宠，在母皇眼里，我们这些皇女皇子怕是连她一个手指头都及不上！你去找她啊！找我有什么用！我只是……只是想看父妃一眼……”话未竟，人已远，失控的情绪在胸腔来回激荡，最后只剩下深沉的哀思。
　　
　　宫宴既尽，唐馨也该回到自己的清王府了。看着宫人们前前后后忙着收拾东西，只觉得这宫中度过的十几日如同做梦一般。
　　“殿下，李总管求见。”
　　“请他进来吧。”
　　李安进来了，身后还有三个人，三个女人。
　　李安道：“皇上怕殿下身边没有知心顺意的人照料，便从身边遣了两个婢子来，这是皇上说了，这两人从今往后只效忠殿下。这位是皇上给殿下拨的亲卫总兵，秦继年，她手下的亲卫五十名皆为保护殿下安全。”
　　唐馨看着两个婢子，问道：“你们叫什么名字？”
　　其中一人回道：“回殿下，皇上吩咐过，奴婢两人既然追随殿下，之前的名字也不能再用，请殿下赐名。”
　　唐馨想了想，说道：“你叫思远，你就叫念遥吧。”说完，又把目标调向旁边的秦继年，有些后知后觉的想到，原来封了王就有了自己的亲卫的。
　　李安见事情交待完了，说着要回去回话，便走了。思远和念遥极为迅速的指挥宫人继续收拾，秦继年就默默地站到她身边，一身轻甲制服显得冷酷威严。
　　李安走不久，大皇女越子瑞便来了。唐馨自从听了宫人的闲语，免不了对这个大皇女多关注了一些，这些日见越子瑞虽面色如常，却总带着几分疏离，便知她心里多少对自己是有些心思的，于是应付也更加小心起来。
　　此时越子瑞进来，说奉皇命带唐馨去城东的宅子，免得唐馨不识得路，唐馨也是笑语盈盈的谢了一番。
　　之后便是小片刻的冷场。
　　越子瑞说：“皇妹先准备着，我去看看我那九皇弟。”
　　唐馨正要应允，转念一想，心结不解，以后难免埋下祸根，于是有心亲近越子瑞道：“小妹一同前去吧，小妹还有许多不懂的地方要请教大皇姐呢。”
　　越子瑞也不推辞，两人就往门外走去。秦继年很自然地跟上，不远不近，真正训练有素。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说得也都是无关紧要的事情，可是敏感的唐馨就是能感觉到越子瑞心中的不耐和隐忍，心中一狠，决心摊牌。
　　“大皇姐……”话才刚起个头，只见前面传来小孩的哭声，可不正是越子琦吗！
　　唐馨看向远方，皱了眉头，正要上前，岂料越子瑞拉着她往旁边一闪，硬是躲了起来。秦继年见状，非常识相的也找了个隐蔽地方，静观其变。
　　唐馨正要发问，越子瑞却紧绷着脸看向前方。
　　话说，单从相貌上看，和越帝最为相像的却是这个大皇女越子瑞。
　　唐馨撇撇嘴，调回目光。
　　“哭什么哭！哭得丧气劲儿！”一个宫人推了他一把。
　　越子琪继续哭，身上明显都是污泥，脸上也花了一片。
　　“就是！一天就知道哭！父子俩一个德行！也不想想，就他一个下贱的下人，也敢勾引了皇上，还生了个赔钱货，打你怎么了！打死你也没人管！”另一个宫人也推了他一把。
　　越子琪刚站起来又跌了下去，哭得喘不过气来，却丝毫不敢反抗。
　　两个宫人恶劣的嘲笑越子琪，手上更是不规矩，欺负他不敢还手只知道哭的窝囊样儿。
　　唐馨心头大怒，想走过去，又下意识的看了看旁边的越子瑞。只见越子瑞眼神时而透着忧伤，时而转为冷漠，手紧紧地抓住自己的，却是没有一分半点的意思要走过去护卫她最心爱的九皇弟。
　　“你不去吗？再这样下去，他会被欺负死的。”唐馨问道。
　　越子瑞只是看着，半天才说：“去又如何，救得了一次，救不了两次三次，他在宫里要一直住到出阁为止，难道每次都等着我去救他吗？”
　　“可是既然看见了，为什么就不能救这一次，你平时不是很疼爱他吗？”唐馨不解。
　　“正因为我疼爱他，所以不想害他，他的父亲没有任何身份地位，只是皇上突然醉酒宠幸了一次的下等宫人，之后也简简单单的封了个美人了事，他又是个皇子，这宫里谁会把皇子当回事，就算父妃是兰妃的六皇子，出阁前也没有得到多少重视。这次帮他教训了那些恶奴，等我们走了，他们只会变本加厉的欺负他，和他那可怜的父亲，岂不是害了他吗？况且……况且我本就不受母皇喜爱，我出面也不会有什么作用。”
　　唐馨惊了。她看着身边失神冷漠的越子瑞，又看看前方任人欺凌的越子琪，她是知道皇室从来都存在这些黑暗，却是第一次亲眼目睹，亲耳所闻。看来，越子瑞成长的过程只怕更加悲惨和阴暗。
　　唐馨是个孤儿，她知道孤独的长大面临着什么，而越子瑞生在皇家，虽不是孤儿，却恐怕连孤儿都不如。人性中所有的负面因素在皇室中只会被无限放大，从小在这无限放大了的黑暗中生存，她甚至不能探知此刻的越子瑞心中真正的想法。
　　她或许是无助的，因为她保护不了想保护的人；她或许是悲哀的，因为她改变不了自己的处境；她又或许是痛恨的，而她滔天的恨倾注的对象，或许有这些势力的宫人，或许有刻意冷淡的皇上，或许，更深刻的是她这个当年没有死去的婴儿。
　　唐馨生生打了个寒颤，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结，不解也得解。
　　




甘愿受罚

　　“你们在干什么！”唐馨坚决的起身走出去，面若寒霜，秦继年也在同时站到了她的身后。
　　两个宫人慌慌张张的下跪，越子琪依然大声哭泣。
　　“皇室子孙也是任你们这些下作之人可以欺凌的吗？好大的胆子！”唐馨横眉冷对，不怒自威。
　　“秦继年！”
　　“属下在！”
　　“既然他们愿意说些下贱的话，就给我掌嘴！掌到他们不能说话为止！既然他们愿意做一些下贱的动作，就给我折骨！折到他们不能动弹方停！”
　　唐馨不是良善之人，深藏心中的阴暗虽不轻易表露，但一旦爆发却不可控制。此时此刻，正像个魔鬼一般，疯狂血腥的要两个宫人遭受世上最惨痛的教训。两个宫人早已吓得说不出话来。
　　“是！”
　　秦继年是个武人，只见她一手一个拉起两人，站直了，点了穴，大力的左右开弓打了起来。两个宫人不能动弹，哀嚎却未停过。
　　越子琪一时吓得哭也哭不出来了。
　　“越子琪，你看好，对待欺负自己的人，就要像这样！有什么好哭的！你哭到死也没人可怜你，更不会有人来救你！想要不被欺负就要自己保护自己！”
　　唐馨也不管他听得懂听不懂，拉了他站在旁边，用自己的袖子往他脸上来回抹了，还要把另一只袖子也凑过去，无比严肃的说了句：“把鼻涕冼干净了给我好好看着！”
　　秦继年有一瞬的停顿，越子琪甚至觉得唐馨比那两个宫人更要可怕，越子瑞却一直没有出来。
　　宫人的惨叫渐渐弱了，脸上都渗出血来，面目可憎。秦继年收手，说道：“殿下，已经说不出话了。”
　　唐馨冷酷的笑了笑，说道：“把他们的脏手卸了，让他们也长长教训，不要碰自己不该碰的。”
　　秦继年刚要应声，却突然跪了下去，口称：“吾皇圣安！”
　　唐馨一惊，拉着越子琪回首，可不就是皇上吗？思绪万千，下意识的行礼道：“母皇万安。”越子琪呆呆的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还没有反应过来，已被唐馨扯着跪了下来。
　　只见越帝面沉入水，瞳幽诡谲，眼睛看了看面前的三人，又转过去看脸上猩红翻着白眼却无法动弹的两个宫人，末了，说道：“五皇女的吩咐没听到吗？”
　　秦继年一刻也不耽误，起身，回转，出手如电，惨声震天，越子琪吓得全身颤抖，无声的抽噎，如同中邪了一般。
　　“还不出来！”越帝轻喝。
　　越子瑞咬咬牙，从隐蔽处走出来，行大礼：“母皇万安！”
　　“你们没有什么要说的吗？”越帝深沉的脸看不到一丝情感波动，身后的李安已是一身冷汗。
　　“母皇……”越子瑞准备领罪。
　　“母皇，女儿有错，请母皇责罚。”唐馨听越子瑞开口，赶紧拦下，心口剧烈的跳动，所谓天威难测。自己这般放纵，虽然是为了皇子出气，手段却过激，越帝怕是真动了气了。这事，自己担了还好，若扯上越子瑞，恐怕又是一场灾难。冤家宜解不宜结，怎能在此时再加深越子瑞对自己的怨恨。
　　“哦？你说说，有什么错？”越帝一派悠然慈爱，难以让人猜出真正想些什么。
　　“其一，女儿身为母皇的女儿，九皇弟的姐姐，不能保护幼弟不受他人欺凌，愧对母皇，愧对亲弟，为一错。其二，女儿身为五皇女，没有管束好下人，让他们对皇族心生怠慢，行为失常，愧对皇上，愧对皇亲，为二错。其三，女儿身为大皇姐的妹妹，没有听从大皇姐的劝告，行为偏激，心无仁爱，愧对母皇，大皇姐的教导，为三错。女儿一时糊涂，犯下大错，恳请母皇惩罚。”
　　越子瑞咬咬牙，想说什么，却终没有说出来。
　　“哦？皇儿难道不是在怪朕没有重视皇子，没有管理好臣民吗？”
　　“女儿不敢，但是女儿也有些话想跟母皇说。”唐馨抬头，晶亮的眼睛直直的看着越帝，以最真诚最恳切的神情诉说自己的恳求。
　　“皇儿要说什么？”
　　“女儿恳请母皇，不要为了上一代的恩怨，错失了下一代的亲情。”
　　越子瑞全身一震，她知道了，原来她是知道的。
　　越帝的眼睛诡秘莫测，刀刻般的容颜更显冷酷。“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女儿知道，女儿还想请母皇开恩，逝者已矣，何苦让活着的人受罪，父亲在天之灵，肯定也不会安息的。”
　　“大胆！”越帝震怒，李安全身一颤，心知不妙。
　　“李安！去请兰妃过来，看看他管理的后宫，都成了什么样子！”
　　李安飞快地去了，唐馨垂下头，心里七上八下，抬出父亲，这是险招，用得好越帝会心软，用得不好越帝就会被激怒，此刻真是难以分辨。
　　“越子馨，是不是朕太过放纵你了，你恶意伤人在先，出言不逊在后，朕若不好好教导你，你还真以为是在民间过家家吗？”
　　“母皇……”越子瑞犹豫了一下，想要求情。
　　“越子瑞你身为大皇女，不知教导幼妹心存仁爱，言行守礼，还敢求情？”越帝气得简直要拂袖而去。
　　“越子馨，朕罚你二十大板，由大皇女亲自执行，你可服吗？”
　　“女儿心服口服，甘愿受罚！”唐馨二话不说，叩头谢罪，一句求饶的话也没有。
　　越子瑞震惊的看着越子馨，又看了看越帝，心中五味杂呈，不可名状。
　　远处，兰妃很快的来了，行了大礼，呼道：“臣妾有罪！”
　　“爱妃何罪之有？”越帝要扶兰妃。
　　兰妃不起，说道：“臣妾没有管束好宫人，竟然出了恶奴欺主的事来，臣妾愧对皇上所托，如今又要五皇女为臣妾代过，臣妾羞愧，此事万万不可。望皇上撤去对五皇女的惩罚，只惩罚臣妾即可。臣妾隆感圣恩，望皇上成全。”
　　唐馨一听，忙说：“母皇一言九鼎，此事因子越行事偏颇，罚子越也是应该，怎可让父妃为女儿代过，母皇明察秋毫，女儿确实甘愿受罚！”
　　李安都要晕死过去，这五皇女是傻了不成，二十大板，还是一直对她和她父亲有怨的大皇女亲自动手，这不找死吗？
　　越帝道：“还要求情吗？”
　　兰妃马上道：“望皇上开恩，五皇女年少不懂事，臣妾定会好好教导她，这次就饶了她吧。”
　　越帝冷酷如铁，唇齿微动：“三十。”
　　众人皆惊，唐馨心里简直苦的都想跳黄河了。
　　“还有吗？”
　　这回，谁也没再说话。越帝道：“兰妃束下不严，管理不当，罚三月俸禄，将那两名下奴遍展后宫，逐出宫外，以示警醒。”
　　早有宫人搬来龙椅，长椅大棒绳索迅速取来，越帝龙威正坐，道：“朕，监罚。”
　　




休养时刻

　　天啊！唐馨趴在自家府邸的软塌之上，旁边是易晨心痛的照料安慰，心中真是苦不堪言。怎么都要出宫了还摊上这么档子事呢，这事，说起来，算是自己心甘情愿，可是那打板子的痛可是亲身经历，痛彻心肺阿。
　　开始还能忍，那越子瑞也十分识相不肯用力。岂料越帝道：“没吃饭吗？”
　　越子瑞只好重重的打，可越帝依然不满意。越子瑞发了狠，后来竟越打越重，越打越狠，越打越畅快起来。唐馨忍痛不住，只好大声哭喊，却没有一句是讨饶的。
　　眼见三十杖就要停了，唐馨生怕她停不下来，眼泪鼻涕挂的满脸都是。可是三十下一到，越子瑞很干脆的弃棍而跪，一句话也没说。
　　唐馨此时才觉得浑浑噩噩，心头一松，晕了过去。原以为还在宫中，岂料醒来却被告知，打过之后，越帝便令秦继年将自己送回新宅，随行的御医药材顷刻就到。
　　娘啊！真是狠心阿！
　　唐馨趴着，稍稍一动就牵扯出无限的痛，看得一旁的易晨眼泪涟涟，不知所云。
　　迷糊之间，唐馨笑道：“哭什么，你怎么学了清儿的这等本事，真是不好。”话语刚停，却又失神怔仲，更是郁郁难解。
　　易晨也知唐馨失言，一时也不好接话。那凡意来了数次，其先去看越清，奈何守卫太严密，她靠近不得，于是便来找他。他自是不能相助，这事本来想等唐馨回来就告诉她，也探探唐馨心中所想，谁知出了这么档子事儿，此时相告就极为不妥了。
　　
　　因为受了伤，唐馨卧床休养，去不得宫里亭先生传道授业，这事便缓了下来。
　　然而正是因为受了伤，这些日子，清王府热闹的让唐馨几欲疯狂。
　　皇上让李安来了趟，嘱咐她好好休养，并带来一句话：“既然决定了，就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任。”上好的药材天天送过来，生怕她吃不完似的。
　　大皇姐越子瑞隔两天来一次，有时候带着越子琪，坐在床边也不说话，看得出来极其矛盾，有时候逗她，让她给剥个水果，她也不拒绝。
　　二皇姐越子兴也来了几次，拉着她的手热情温柔，扯东扯西陪她聊天，可惜她真的没有这个欲望。
　　三皇姐越子离虽说只来了一次，可是嘴上挂着神秘莫测的笑容，眼里藏着深沉难懂的光芒，一会儿说她好本事，一会儿又说，你那些图挺稀奇，改日再来讨教。是了，当然稀奇，还有更稀奇的没给你看呢，唐馨有些恶劣的想。
　　四皇姐也来了一次，有些局促，有些担忧，带来了一本诗集，说是怕她无聊，她却看得出，这个四皇姐是个真情的人物。话说，那诗集也极其诡异，诗词似曾相识，诗人一个不识，不知是不是时空错乱的缘故。
　　出了嫁的皇子也来探望，就像例行公事，没出阁的皇子来走个过场，恐怕也是随意交差，朝中的大臣闻风而至，也就做做样子。
　　难得易晨忙里忙外，一边打理回礼，一边照顾自己，身为大家闺秀的雍容华贵端庄大方表现得是极为出色。唐馨想想，上得厅堂，下得厨房，估计说的就是这样的人物吧。
　　眼见易晨日日消瘦，眼底拖着浓浓的黑影，唐馨心痛拉了他，不让他走，他却说：“乖，我处理好前面的事就来陪你，你也不想人笑话清王府里没个能主事的吧？”
　　唐馨念念不舍，易晨劳苦功高，算算日子已经一个月了。
　　闲的时候，她回想起偏院让秦继年重兵看守的那位，伤口便如火烧般疼痛，心中似有期盼眼底难掩轻愁。
　　外人来报，有一樊姓公子求见。唐馨皱皱眉，道：“不见！”
　　思远皱了眉，口称奇怪。
　　唐馨漫不经心地问了句：“奇什么？”
　　思远便说：“这樊姓公子似乎来了多次，之前都是报到大夫人那里，今日怎么报来殿下这了。”
　　唐馨想了想，却笑道：“好，好得很，以后来多少次都说不见，不用通报了。”
　　没过一会儿，又有人来报，有一印姓公子求见。
　　唐馨下意识的看了看思远，思远摇头，唐馨想了想，道：“就说我睡着了。”
　　话音刚落，笑声由远及近，一抹明媚的红已经依在门边，风采无双。
　　“怎么，那樊一言得罪了你，见不得，连我也得罪你了吗？”
　　唐馨暗呼倒霉，遣了有些花痴的思远去倒茶，有些呆滞的念遥去浇花，自己懒懒的趴在床上，虽说好了很多，却依然避免起身。
　　印彩衣也不介意，就要往床边坐。
　　唐馨大叫：“谁让你坐过来的，你坐那边，这是我们家晨儿专座的。”
　　印彩衣一怔，摇摇头，转而坐在了对面的椅子上。
　　“现在知道疼了？让你讨打。”印彩衣一笑，媚意横生。
　　唐馨挑了眉毛，“你怎知是我讨打？”
　　印彩衣不屑一顾，“这世上，只有我不想知道的，没有我不能知道的。我还知道——越子瑞他父亲每一分，每一秒的动向，你想听吗？”
　　唐馨眼底幽深，印彩衣说这话，一定有原因，为什么？
　　“那你也知道我母亲在哪里了？”
　　印彩衣微微一笑，“只要我想，自然就能知道。怎么，你现在想知道了吗？”印彩衣一副很欠扁的你求我啊的表情，让唐馨眉头直跳。
　　“我想知道，你就告诉我吗？”
　　“自然不是，你要付给我一定的酬劳才行。”
　　“你要多少钱？”真恨，做生意做到这里来了。
　　“并不一定是钱，你想知道的情报不同，所要付的酬劳自然不同。”
　　“说说看？”唐馨觉得自己的脸一定黑了。
　　印彩衣这才道：“你要知道你母亲在哪里，就把越清交给我。你要知道越子瑞的父亲的动向，不但要把越清给我，还要把易晨也给我，你若要……”
　　“打住！我听明白了，你是纯粹来捣乱的。见也见了，你该走了吧？”
　　印彩衣看了她半晌，大笑而去道：“两见两相厌，还留着做什么，痴人。”
　　唐馨气得，差点没掉下床来。
　　午夜十分，易晨在身边睡的香甜，唐馨轻抚垂于枕边的长发，觉得夜也不那么凉，心也不那么冷了。
　　正痴痴的望着，身边却有动静传来。唐馨回头，只见一只手迅如雷电，擦身探过，点在易晨的身上，悄无声息。
　　樊一言，一身玄衣，面色深沉，背光的身形更显压迫：“为什么不见我。”
　　唐馨不自觉地眼底微湿，偏过头去。
　　




深夜私语

　　“为什么不见我？”严肃时的樊一言有着常人难以匹敌的压迫感，在静谧黑暗的夜里更是拥有着强大的气场。
　　唐馨眨眨眼，讽道：“怎么，我见不见什么人阁下管得着吗？”
　　樊一言静默片刻，却笑了。“你是怕我，所以才不见我吗？”
　　“我自然是怕你的，谁知道你又在想什么肮脏的勾当，这次是越清，下次该是谁了？”
　　“不管你信不信，越清的事不是我授意的，不过我倒不反对这个结局。”樊一言低下身，坐在床边，左手极柔和的覆在唐馨的头顶。
　　“你不看看这什么地方吗？这么放肆！”唐馨使劲地别开脑袋，却怎么也躲不过那温热的手。
　　“放心，即使你拿锣鼓在旁边敲整晚，他也醒不了。”
　　“樊一言！你到底来干什么！我很讨厌你你知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越清你打算怎么办？送官，游街，浸猪笼，沉河？”
　　“那是我的事，不用你来指手画脚，不过我都可以告诉你，他们下辈子都别想再在一起，我就锁着他，关着他，我让他下半辈子除了我再也见不到其他女人，我能让他怀一个孩子，就能让他怀第二个，时间长了，他自然就不会再想其他人了。怎么样？你回去跟那个女人说阿！”
　　然后再把他抛弃，这是他背叛我的代价。我要让你们没有一点可能，也不让背叛我的人依然在我身边。唐馨心下黯然。
　　樊一言想了想，道：“就这么简单？会不会太轻了点？”
　　唐馨不语。
　　“你为他发的火可不少，当时那两个下人的事在桐城可是传得沸沸扬扬，不过他为了给你生那个孩子，命都差点没了，以后也不知还能不能生了。”
　　唐馨气闷道：“不用你管！”
　　樊一言叹了口气。“你真的爱他吗？”眼波里深藏着自己也难解的迷茫。
　　“还是同情他，不能接受背叛？其实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你真的是清波庄的唐馨吗？”
　　唐馨心头一紧，“你什么意思？”
　　“只要我想要，清波庄大小姐的生平，从出生那一刻起，我都能查得出来。当时找上你们，我不是没有做准备的，虽然只是简单的信息，我也可以分析得出，在桐城的唐馨和之前的唐馨有何不同。要我细说吗？”
　　唐馨终于正色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樊一言笑了。“唐小姐是个凉薄的人，这种凉薄已经深深的刻到骨子里去，她对什么都不感兴趣，即使是自家的生意也从不关注；她也从不将什么人放在心上，即使是她们母女之间，也不见得有多少亲密，像从小到大的贴身侍女也不会比别人亲近。而且，我听说，她从不近男色，所以这么多年身边一个收进房的小奴也没有。”
　　是因为对什么都很淡薄，所以才会轻易的放弃了生命，让自己进驻到这个身体吗？唐馨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听到关于这个身体的事情，心中紧张着。
　　“再看看你，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的心思全写在脸上，敏感易怒，我很好奇，这种表现是长期养尊处优，心性淡薄的人会有的吗？而且你在没有任何基础的情况下，可以如此快地接手桐城的生意，赵然甚至单独留你在桐城。再看那两个下人的事，看你对越清和易晨的反应，你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我虽然没有再仔细查探过，却隐隐觉得其中的怪异。”
　　唐馨心里暗暗紧张，若是之前，这些话说出去也不会有什么大影响，可是现在她是越国的清王，这话传出去，假冒皇族，这罪过就大了。
　　“你想像力很丰富。”唐馨全身紧绷，双拳紧握。
　　樊一言静静地看着身下的人，手掌有一下没一下的轻抚唐馨散落肩头的长发，自然感觉到她身体的变化。
　　“你不想说，我也不问，更不会说出去。”樊一言俯下身，低低的声音在唐馨耳边响起，引起她一阵战栗。
　　“不说你爱不爱他，你以为他就真的爱过你吗？他的出生就注定他的人生不会那么轻松，特别是他生得还那么美丽。他没有受过良好的教育，道德感自然也不会太强烈。他从小就因为生活窘迫被送来送去，学会的也都是怎么以色事人。他是比较倔强，在遭受张家小姐虐待的时候可以禁语不言，可是张家小姐一旦对他好一点，他也就得过且过了。
　　我想，他做的最大胆的事情就是请你带走他。因为那天他遭受的痛苦让他已不能忍受。当生命都存在危险的时候，果然能激发人巨大的潜力。没想到你又恰恰有能力带走他，也确实那么做了。于是他的主人从残暴的张家小姐变成了温情的唐家少主。
　　可是这样突如其来的好运并不能消除他内心深处的自卑和不安全感。你允他安定的地位，允他稳定的生活，他都觉得像是假的，他长期以来的生活告诉他，只有当你们真正有了身体的接触，你的保证才能更可信一些。所以他成了你名副其实的小爷。当他在你床上的时候，你以为他已经是爱着你的吗？
　　后来的生活也确实浓情蜜意，你为他冲冠一怒，他为你怀孕生子，碰上这么好的主人可不是容易的事，如果你们一直在一起，生活会幸福很多。可是你又有了易晨，下人对他的恶意他不是不知道，他只有你，你却不止有他。你到易晨那里，听琴，下棋，谈诗，作画。你到他那里，就只是肤浅的关怀，表面的温情。
　　你们没有共同的话题，没有共同的爱好，我想不出，除了在床上，你们还在什么地方有这样的默契……”
　　樊一言低低的声音在深夜里流畅而悠远，就像上好的乐器弹奏出的音乐，让人不忍打断。唐馨的思绪慢慢清晰起来。
　　“……若是别人，他也不会背叛你，可惜他碰上的是凡意。凡意从小跟着我，我是清楚她的。她若想要什么，多半是不会失手的，且心思坚韧，极为耐心，最擅长的是攻击敌人的弱点。越清的道行太浅了。还有一件事情，你恐怕不知道，凡意可不是第一次看到越清……”
　　樊一言偶有叹息。
　　“……你锁着越清，自己心里就能好过了吗？你已经没有精力，没有心情，没有耐心去和越清培养共同的兴趣，即使没有这一次，你们的生活也终会变得枯燥，情感消磨得浅淡，这样折磨他也是折磨你自己，何必如此放不开呢？”
　　樊一言觉得唐馨是不是都快要睡着了。“若是别人，我也不说这些话了。可是我以为，你和嘉国，不，和这世上的女人都是不一样的，你在宫中跟易晨说过的话，我和印彩衣都听到了。我不是想让你受这个气，而是不希望你因为这件事如此痛苦。我希望他离你远远的，不再能够影响到你……”
　　夜，正浓，当房门掩去最后一角玄衣的时候，唐馨闭上了眼睛。
　　




从未见过

　　清晨带着暖日的光辉洒满窗台，易晨细细的为唐馨梳洗穿衣，不想借他人之手。这些事情，近来易晨经常做，可是此刻，唐馨的感受变得不一样起来。
　　“这些事情，让她们做就好，你再会睡会儿？”唐馨捏了捏易晨的手，心放得开了，便更能感受易晨在这些小事上的温柔，他的手似乎带着魔力，缓缓抚平她心中的伤痕。
　　“这些日子忙，都没有什么时间来陪你，上回念遥说你好了就要每日进宫去，该准备的今天还要准备着，就早上这点时间可以照顾一下你，怎么能交给别人……”易晨说着一些生活的琐碎事情，手里的动作更像是在倾注自己的情感。
　　唐馨一把搂过易晨，鼻息飘荡着易晨发间的清香。原来，幸福是这么简单，自己却错过了很久。
　　“衣服还没穿好……”易晨微怔，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思远和念遥在一旁，痴痴的笑了。
　　唐馨使了个眼色，两人对看一眼，笑着出去了，还体贴的掩上房门。
　　“今日樊一言再来，就让他进来吧。越清我也不留了。以后，我们两人，好好过日子。”
　　“你……”
　　“其实我很害怕。有人告诉我，他不爱我……”唐馨的手收紧，“你……呢？如果……如果是你……我会疯的……真会疯的……”
　　“我……”易晨想说话。
　　“不……不要说话，听我说。现在，就这样吧，就这样就好，你在我身边，哪里也不去，我希望有一天，你亲口告诉我，你爱的是我这个人，不是因为你嫁给了我。”唐馨猛地吸了口气，仿佛要把易晨的气味深深地吸进身体里，然后放开手，朝门外走去。
　　阳光在一瞬间倾泻进来，易晨看着远去的背影，一时间不能动作。
　　
　　休书。
　　唐馨叹了一口气，一张张纸揉成了团堆在一边，两个字，千言万语，却再也进行不下去。
　　鼻头一阵酸楚。感情的事本来就没有什么道理，即使不是爱也是有感情的，哪能那么容易割断。
　　今休弃越清，永不相见。
　　兜兜转转，只这么一句，唐馨猛地起身，走到门边。
　　“月儿”
　　闻月出现。
　　“越清刚进府时，穿衣打扮都还记得吗？”
　　闻月愣了一下，回道：“记得。”
　　“照那个去准备，整理妥当了来报。”
　　让我们回到最初，就当，你从未来过，我从未遇见过。
　　
　　晌午，易晨派人来报，有一位樊姓公子求见，已经让他在偏厅等候。唐馨点点头，把已经折叠过许多次的纸重新放回信封之中，收到袖里，朝偏厅走去。
　　不一会儿，又有人来报，说一位印姓公子求见。唐馨忍着心中气恼，大吼：“都放进来！不就是来看好戏的吗！让他们看个够！”
　　下人畏畏缩缩的下去了，樊一言微笑道：“我可没告诉他。”
　　唐馨斜了他一眼，今天谁也别想好过。
　　此刻越清怔怔的坐在房里，身上是有些污痕和破裂的白衣，衣料普通，是闻月刚刚来让他换上的。
　　闻月当时说了什么他已经记不得了，只是从那一刻起，心里便堵得慌，仿佛全身的血液都不流通了一般。
　　唐馨让秦继年，思远和念遥远离正堂，自己和易晨，樊一言，还有有些欠扁的印彩衣，端正的坐着，让闻月带越清过来。
　　身体有些微颤，唐馨几乎要放弃，可是闻月已经带了人过来了。
　　樊一言有些惊愕的看着一身狼狈的越清，知道今天恐怕不能直接带人走那么简单。
　　印彩衣笑笑，唐馨在想什么？
　　唐馨面无表情，袖中的手却紧紧地扣着自己的掌心。
　　闻月上前来，唐馨拿起桌边的信封，给了闻月。
　　越清接过手，有些痴傻的看着前方一脸冷漠的唐馨，垂下头去。
　　今休弃越清，永不相见。
　　抬头，视线一片模糊。心中莫名的激动他说不清，道不明，理还乱。
　　“怎么来的，就怎么出去吧。”唐馨的冷漠如同尖刀，深深刺入人心。
　　樊一言起身，准备带越清走。
　　“你起来做什么？我是让他自己出去，可没说让你带走。”
　　樊一言愕然的看着唐馨，越清垂着头不能言语。
　　唐馨心里虽痛，却升起一丝报复的快感。
　　“给你最后一个机会。若你出了这个门，今后你是生是死再与我无关，日后她欺你骗你，恼你害你我也不管。”唐馨扬起恶魔的笑，不管旁人的震惊。
　　好好的选，站错了边是会受到惩罚的，可惜的是，这次不管你站哪边都跟我没关系了。
　　“我……我想见见孩子。”
　　唐馨面色一沉，“你已经不是我家的人了，怎么可能还让你见我的孩子。你放心，你怎么对我，我便怎么对她，一分一毫也不差。不过这些都与你无关了。”
　　“你……”越清不知道怎么会变成这样，心里一阵痛过一阵。
　　“闻月！他再不走就扔他出去！”唐馨突然大吼，觉得自己也无法忍受，猛地站起身向下走去。
　　两人擦身而过的瞬间，越清想到一年前那个喧哗的街头，那张带着怜惜的清丽容颜，手不自觉的伸了过去，却没有碰到那个人的衣角。
　　耳边传来深沉的警告：错了一次还有容身之处，你敢错第二次吗？
　　那个清冷温和的身影终是远去了，那段柔情缱绻的岁月终是消逝了。越清一个人静静地走出正堂，走出大门，走在人烟稀少的街道上，对上一双有惊有怒，最后终于平淡的眼。
　　




人如浮萍

　　来到这个世界已经这么久了。生活就像闹剧，一世飘零的她突然就有了优越的家境，有了温馨的家人，有了相依的丈夫。然而就在她以为终于可以不那么苦难之时，这一切又如烟花般在璀璨之后消逝飘散，于是家业分崩瓦解，家人避而不现，丈夫也另投他人。所有繁华的，热烈的，温情的过往在今日就像一条长长的伤口，血淋淋的撕扯着肌肤，然后，她又有了另外一个身份，另外一个家族。
　　人如浮萍。
　　冥冥之中，似乎有一双看不见的手，随意摆弄着世情，有一双看不见的眼，冷漠注视着人世的变幻，笑人痴，笑人傻，笑人自以为是。
　　她觉得，她和唐馨这个名字唯一的联系或许就是母亲的消息了。若母亲一直没有消息，或者有意避而不见，那她就不再是唐馨，而是越子馨了。
　　长叹一口气，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这世上，谁也不是没了谁就活不下去。这就是生活，不是小说里的浪漫。
　　“王爷，宫里传来话，请王爷明日进宫。”念遥敲了敲书房的门，声音轻隽，仿佛从遥远遥远的天边传来。
　　“知道了。你和思远准备一下，今天不要来打扰我。”唐馨的声音带着一丝疲倦。
　　轻轻的敲了敲桌子，“月儿”
　　闻月出现在面前。
　　“你去桐城一趟，跟云儿一起，我给你们半年时间，找到母亲，我会跟你们保持联系，传递我可能知道的消息。之后，你们可以离开这里，过自由的生活，也可以继续跟着我，但若是你们决定跟着我，只能行动于暗处。你们好好想想，不用急着回答我。”
　　“小姐……”闻月张了张口，终于什么也没说，应了声是，便不着痕迹的隐去了。
　　推开书房的门，清新的空气迎面扑来，唐馨深吸了口气，决定去街上走走。
　　说起来，来遥庆这么长时间，不是在宫中就是受伤休养在家，真没有在街上好好走动过，这次正好也带易晨去转悠转悠。这么想着，脚跟转了个方向，却又收了回来。还是算了，自己去吧，易晨肯定又在忙一堆事情，唐馨想了想，一个人朝大门口走去。
　　“王爷。”走到门口的时候，秦继年很适时地站出来，身后跟着几个玄衣侍卫，看来这些就是她的亲卫了。
　　“你在干什么？”唐馨好奇的问道。
　　“属下在巡视王府，以确保王爷及王府的安全。”秦继年一板一眼的说道。“阿大，阿二，阿三，阿四，阿五，阿六，还不来参见王爷！”
　　唐馨简直绝倒，这些亲卫的名字难道从一一直排到五十去了？阿五十？唐馨忍俊不禁，难得有些好心情起来。
　　秦继年怔了怔，准备行礼的亲卫也是一愣，还有两个脸上有可疑的红晕。
　　“你这名字也该改改了。”唐馨笑道。
　　这时，那几个亲卫反应极快，齐声道：“阿大（阿二，阿三，阿四，阿五，阿六）参见王爷，请王爷赐名。”
　　唐馨偏着脑袋想了想，问道：“每个王爷是不是都有五十个亲卫？”
　　秦继年答道：“王爷基本配备五十名亲卫，之后也可根据自己的需要添加或者裁减人数，但至多不超过八十人，至少不低于二十人，而且，也不是每一个亲卫都会在明处保护王爷。”
　　唐馨听了，接着说：“阿大，阿二，阿三，阿四，阿五，阿六你们先等等，本王想好了名字给你们全换了，继年，我出去一趟，晚上回来你仔细给我讲讲吧。”
　　秦继年道：“王爷去哪里？属下一定要在旁保护的。”
　　“不用了，我一个人就行。”
　　秦继年单膝着地，一板一眼的说：“王爷，这是规矩，属下的职责就是随身保护王爷，王爷初来遥庆，若是出了什么事属下难择其咎，请王爷成全。”
　　唐馨汗了一把，这时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已经是个王爷了，便也不坚持，说道：“那你随我去吧。”
　　秦继年响亮了回了声：“是！谢王爷！”然后转过身去交待阿大等人接下来的巡视任务，一切安排妥当，这才站到唐馨身后，道：“王爷，属下交接完毕！”
　　唐馨点点头，迈开了步子。
　　
　　若是比较的话，遥庆的街道和桐城的街道风格迥异。桐城的街道并没有明显的方向区分，大道小道交错横斜，小商小贩林立路边，似乎更加温婉，更加闲散。而遥庆的街道极为规整，规划也很方正，主干道和偏道各自为政，纵横南北，贯通东西，分区分片，商贩也规定在限定的街道上，看起来广阔而大气，雍容而规正。
　　秦继年还在一边继续介绍遥庆每个区域的情况，唐馨一边听着，不时地提提问，觉得带秦继年出来也不是没有好处的，看他平时一板一眼，以为是个口拙之人，没想到，却也是有好口才的。两人并肩而行，一个刻板高大，一个悠闲娇小，一路走来，如闲庭信步，如诗如画。
　　“家主，那不是唐小姐吗？”
　　此时，樊一言独坐小楼，听凡青一说，往下看去，确是唐馨没错。
　　心头一动，樊一言从窗口一跃而下，稳当当的立在唐馨面前。而在此同时，秦继年一身上前，一手将唐馨置于身后，全身上下在瞬间爆发着无比的张力。只有唐馨，吓了一跳。
　　樊一言皱了皱眉，道：“唐馨，是我。”
　　秦继年不动，唐馨从她身后走出来，轻松的笑着：“你怎么从上面跳下来，吓了我一跳。”然后低声嘀咕着：“有武功就是好，跳楼都这么方便。”
　　秦继年见唐馨的反应，识趣的退到一旁，樊一言眉头松动，上前一步：“怎么一个人出来了？”
　　他的意思是怎么没有跟易晨一起出来，唐馨却明显没有听懂，笑道：“怎么是一个人，我和继年一起出来的，她知道不少事情，正在给我介绍遥庆的格局。”
　　樊一言笑道：“上去坐坐？”
　　唐馨想了想，点了点头，转过眼，后知后觉的想到一件事情，凑过去小声问樊一言：“你怎么出来了？男人可以上街的吗？”
　　樊一言失笑道：“我自要上街，也不犯法，谁来抓我不成？”
　　唐馨随樊一言进了茶楼，樊一言道：“小二，包一个雅间，之前那桌结了吧。”
　　小二勤快的打理去了，唐馨皱皱眉，道：“不用那么麻烦，我就坐坐……”
　　“我有事跟你商量。”樊一言不理会她，径自走着。“对了，我想单独跟你商量。”樊一言转身，看了看秦继年。
　　秦继年眼观鼻，鼻观心，不言不语，心里却想：这个男子倒与常人不同。
　　唐馨道：“继年，你先去转转，半个时辰后来这里找我吧。”
　　秦继年想要拒绝，唐馨道：“没事的，这是我一个朋友，武功也很好的。”
　　秦继年知道多说无益，于是站在茶馆门口，一动一动，也不走远。
　　唐馨无语，暗道怎么这么死脑筋，跟着樊一言便上楼了。
　　




遥庆之富

　　唐馨上了楼，坐定之后，也不说话，眼睛冷冷的看向旁边的凡青。
　　樊一言道：“你先回去。”
　　凡青应声，转身就走。
　　“你要商量什么？”
　　“你以为，遥庆比之桐城如何？”
　　“比桐城繁华。”
　　“如何繁华？”
　　“单从城市规划来说，就比桐城规正很多，而且遥庆商号林立，货物众多，却是桐城比不了的。”
　　樊一言笑道：“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唐馨奇道：“那其二是什么？”
　　“桐城没有遥庆繁华，是由于这些年来嘉国的两王分立造成的商贸凋零。当年我与嘉王北走丘州之时，已转移走国库大部分的钱银，致使桐城库银空虚，才不得不让利于民，这就是清波庄能够壮大的原因。
　　再跟你说当时为什么我不赞同战争，一来是因为战争必然会损害国家经济，战后恢复定要大量的人力，物力和时间，山河破败，民不聊生，国家不定，如何能繁荣富强，如何能抵御外敌？二来是因为丘州之行多为男子，青年女子极少，生育不旺，且男子生育周期必然会影响战斗力，所以不战最好。
　　如今嘉国统一，以我的本事，不出两年，桐城之富，可比遥庆。”樊一言悠闲自信的笑，那神情，仿佛天下皆在他掌握之中，唐馨有一瞬的迷惑。
　　“遥庆现在虽富，在我看来，却是好景不长。”樊一言看了看窗外楼下行人如织，那双眼，深藏着睿智，透过那如锦繁华看向苍远的未来。
　　“这是为何？”唐馨忍不住问道。
　　樊一言避而不答，却问道：“樊家在遥庆也是有生意的，但是却总也做不大，你知道为什么吗？”
　　唐馨摇摇头。
　　“古往今来，商人此处低买，他方高卖，货物南北贯通，贸易互通有无，天地之律，常理如此。然而越国门禁极严，国内各地商贸流通，国与国之间却少有联系。这般保护本地商家，抵制他国商人，更是将一国之物俱集遥庆，一国之财皆存国都，这样非但不利于全国商业的共同繁荣，更是不利于遥庆的长足发展，一国如此，且将此道奉为至理，遥庆之富，甚至我说大一点，越国之富，安能久矣？”
　　唐馨震惊当场，难得樊一言看的如此深远，怎不叫人骇然生危，一席话下来，让唐馨这样胸无大志，心无外物的人也不免忧色重重。
　　“我当时也是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得以在遥庆建立樊家的生意，可惜却怎么也比不上本地的商号，再加上与外不通，生意也就自然凋零许多。”
　　唐馨知道问题出在哪里，越国地方保护主义浓厚，政策自然多有偏斜，再加上一国文化背景长期如此，外来人自然是打不开市场的。
　　“我这次来，本来是要跟越帝谈谈两国商贸流通之事，然而嘉国根基不稳，越国太过顽固，我来之后，多方斡旋也不得要领。”樊一言看着唐馨，眼中有势在必得的雄心，有运筹帷幄的冷静。
　　“你要我为你引见越帝？还是为你进言劝说越帝流通贸易？”唐馨问道。
　　“都不是。”樊一言笑了，那种深沉的自信的胸有成竹的笑。
　　“那是什么？”
　　“我要放弃樊家在遥庆所有的商号，这些商号从此不再姓樊，今后由你来经营，我们分利，如何？”
　　唐馨皱皱眉头，“你是说，这些商号不再属于樊家，而是属于我个人，然后我们分利？”
　　“我投钱银，你来经营，你我对半分成，你看怎样？”
　　“你不怕我做这生意做亏了去？”这事，也不是不可行，她没钱，正好樊一言有钱，樊一言不是越国人，而她却是新上任的越国王爷。
　　“不会。我会派人辅助你，我本人得空了也会对你稍作指导。”
　　“这么一来，你只是借用我的身分而已。”唐馨笑道。
　　“不完全是，樊家并没有多少人力可以出在遥庆这边，我也只派一人，大部分事情还是你自己来。”
　　“这样，五五分成我觉得有些亏。”唐馨笑着，“你想，你可是撒手不管，只出钱财，而我却要忙里忙外，累死累活，保不准中间出现什么突发事件还要亲自处理，这事，太累。”
　　“那你说多少？没有我的钱财，你要盘下樊家在遥庆所有商号也是不可能的。”
　　“我也不贪，七三分成，我七，你三。”
　　“好，但我有个条件。”樊一言极其爽快。
　　“什么？”
　　“我得的如此之少，便更要保证一定能获利才行。我们以半年为约，或者我来，或者你来，我们一定要碰一次面，平时每月也必须有联络。如何？”
　　这个算不算董事会对经营者的监控？唐馨觉得这个也很正常，欣然笑道：“好，我们击掌为誓，明日便补上契约！”汗，觉得有些江湖的味道。
　　樊一言温和的笑了。
　　盟约既成，两人相视而笑，恩怨似乎都消泯在这瞬间。
　　走之前，唐馨终于忍不住问道：“其实这些事情，不用我，你自己也能办到，对不对？”
　　樊一言如同一个为信仰而战的将军，牵着唐馨的手走到窗边，眼睛看着远方：“我要的，不是短期樊家生意在遥庆的壮大，我要的，是通过你的手，改变整个越国。我要樊家的商号再不会有国界的阻隔，我要嘉国的商业再不会有他国堪比。”
　　那一瞬，极为眩目，唐馨侧脸看过去，有片刻的失神。
　　她始终相信，樊一言和她是不一样的人，在他眼里，有太多太多的野心，在他心里，有太大太大的天下。
　　他冷静睿智，高瞻远瞩，心坚性忍，谋略超群，手段非凡。他的志向天青白日，昭然明洁，他的才华玉韫珠藏，隐隐待发。他不同于这世上大部分庸庸碌碌的人，他注定要站在很高的地方，俯视苍穹；他注定要拥有非凡的事业，笑傲今生；所以他也一定会不断的追求，仿佛人生对他来说就是一个挑战极限的过程。
　　这样的人，即使是放在这样女尊男卑的世界里，依然不能掩盖他似乎与生俱来的绚烂光彩，光华流转，天不能拘，地不能束。只要是他心中想要，便遇神杀神，遇佛杀佛，不可阻挡。
　　所以这样的人，也不是普通人可以拥有的吧，更不是寻常人可以比肩的吧。
　　




渐入佳境

　　易晨轻轻推了推唐馨，说道：“醒醒，该进宫了。”
　　唐馨搂着易晨的腰，蹭了蹭，迷糊道：“再睡会儿……”
　　易晨被唐馨搂得死紧，稍稍退后一点便又换来唐馨更加紧致的拥抱，他无法，只得回抱唐馨，任她再梦一会儿香甜。
　　过了一会儿，易晨又重复同样的动作，反复两三次，才把唐馨唤醒。待唐馨睁开眼，一副迷糊茫然还没睡醒的模样，易晨便觉得心里柔柔的，有什么东西慢慢渗了出来。
　　他唤来思远和念遥侍候洗漱，细细的为唐馨更衣，把唐馨妆点完毕才让迷糊人儿清醒了些。
　　“每次都这么早起，讨厌。”唐馨重复第一百零一次的叹息，吃过早点，在易晨颊上印上一吻，与思远一起进宫。
　　易晨把唐馨送到门边，便与念遥慢慢的踱步回来，想到昨夜妻主的温柔缱绻，脸上便飞起两朵红云。
　　这样的场景在每日清晨上演，王府的下人有时看见便咧嘴笑开，觉得王爷和王妃真是无比幸福的人。
　　学治国之道，学权谋之术，学诗词书画，学乐音弹唱。唐馨初时以为是很难的事情，岂料刚一接触，这个身体似有记忆一般，每每灵感泉涌，学的极快。宫中的夫子在向越帝报告之时也自然都是些溢美之词，乐得越帝赏赐连连。朝中大臣闻风而至，急急地巴结这个明显得到越帝许多偏爱的五皇子，唐馨不骄不躁，不偏不倚，不急不恼，拿捏着分寸，就这样过了近半年了。
　　春去了秋来，才刚刚有了冬日的影子，没过两月，便大雪纷飞起来。唐馨一身月白锦裘，领口是柔软的毛料滚边，她伸出手，呵了口气，笑出声来。
　　“小五你笑什么？今日大姐生辰，在忘忧定了雅间，下朝之后你与我一起去？”越子离不知从哪里出来，笑得一脸和煦。
　　“大姐生辰？都什么人去？”唐馨问道。
　　“大姐，我，你。”越子离扯着唐馨的胳膊往前走。
　　“你拉我做什么？”
　　“我要上朝，你走的太慢了。”
　　“二姐和四姐她们不去吗？”
　　“可别，这是我瞒着大姐定的，她要知道了肯定不允。就咱三聚聚吧，晚上还有家宴，到时候不就全了吗？”
　　“行了行了，你赶紧去吧，可别拖着我了，我跟不上阿……”唐馨无比汗颜，为什么三姐如此高大，自己如此娇小，这么走着简直太不协调。
　　越子离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敲了敲她的头，道：“你怎么这么小！就该把你扔到我军中，让铁甲卫训练一番，看能不能再长长。”自己说着，越子离越发觉得可行，不禁停下身来仔细打量唐馨的身板。
　　唐馨惊道：“可别，谁不知道你那些铁甲的本事，好人到你那也能残了，可别折磨我，我这样很好！”
　　越子离好气又好笑，说道：“行了，那我先去了，你呀，整日也不关心，年关一过，你也该上朝了，身子这么弱，哎……”越子离一脸惋惜心痛，惹得唐馨又笑出声来。
　　唐馨从后面推了越子离一把，催道：“知道了知道了，快走吧。”
　　越子离大步流星，很快的走远了，唐馨一步一步慢慢前行，望了望天，若有所思。
　　忘忧，就是春日里与樊一言签订契约接手的酒楼，原来并不叫这个名字。那日，唐馨从樊一言手中接手了这个生意不好不坏的酒楼，还有一家客栈，改名莫愁，其余小的商家她都自作主张变卖了去，只经营这两家。虽说并没有什么生意经验，但现代酒店管理的理念还是有些印象的，没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走路，整个店面重新装修，人员重新训练，本想试试手，没想到真做大了。
　　人道吃饭去忘忧，住店到莫愁，这两家虽然只兴起半年，却是其他商家不能比的。不过，谁也不知道这两家幕后的掌权人是谁。这个说起来还多亏了印彩衣的帮忙。对于印彩衣来说，在越国伪造两个人的身份再简单不过。于是忘忧的老板姓白，叫白忘忧，莫愁的老板姓夜，叫夜莫愁，一个来自遥远的边城，一个来自荒芜的山区，纷纷到这集天下之锦的遥庆，谋了这样的生意。
　　当时，唐馨奇怪的问印彩衣：“你为何伪造身份这样的事情也能办到，樊一言只是开个商号却这般艰难？”
　　印彩衣笑道：“樊一言有的是钱财，却不涉及江湖，樊家商号办事靠的是钱财，而炎魄门办事不但靠钱财，还靠杀戮和恐惧。人性其实很好掌握，炎魄门在每个国家都有据点，但至今未发生过反叛。”唐馨看着印彩衣媚骨天成，一笑生情的模样半晌，实在想不出他狠戾的情形。
　　手收进袖里，唐馨慢慢踩着薄雪，朝御书房走去。
　　“皇上，清王求见。”
　　“让她进来。”越帝揉了揉太阳穴，舒缓紧绷的神经。
　　唐馨进了门，卸了大裘，来到越帝身后，帮越帝按摩头部。
　　越帝已经极为习惯这样的手法，放心的闭上眼睛，嘴里却说：“把你宠坏了，这样放肆，让其他皇姐看到也不怕笑话。”
　　唐馨笑道：“馨儿放肆也是母皇纵的，再说，馨儿这是帮母皇排忧解难，怎么会有人笑话。”
　　越帝笑道：“就你会说。今日你大皇姐生辰，你打算怎么办？”
　　说老实话，越帝对子女虽然有所偏爱，但是该有的却一个也不少，比如说这生辰，每位皇女皇子生辰之日都有家宴，从小大大，年年如此，虽说越往后来，越不见得有多少真诚，但唐馨以为，有回忆总是好的。现在皇女都已成年，越帝渐渐老去，各方势力角逐，明里暗里拉帮结派，只是这家宴倒不曾缺席过。
　　“馨儿想送的礼物只怕母皇不允。”
　　越帝略略一想，道：“若是那件事，朕还真是允不了。当日朕发下重誓，此事不可回转。除非他们都等得起……” 做错了事就要付出代价，即便是他，即便是她。
　　唐馨转移话题，同越帝讨论最近学业，之前话题不再提起。
　　是不是越是遗憾，便越是憎恨，于是连父女见一面这样简单的要求，越帝也不肯答应，就更别说放那个人出来了。
　　那一方小院，囚的是谁？是他，是越帝，还是那早已远去却依然清晰的回忆？
　　
　　唐馨走后，越帝带了李安来到那处园子，留了李安在外面，自己推门走进去。
　　里面的人没有什么反应，这么冷的天，却坐在院中枯树之下，闭着眼睛，让这方天地都静了下来。
　　“今日是子瑞的生辰。你想送他什么吗？”越帝轻声问道。
　　“欣格的孩子很好，我很喜欢。”越帝不再看那摇椅之上的人儿，像是自言自语。
　　那人没有理会，眼睛也没有睁开。
　　“她多次求我放了你，哪怕让你和子瑞见上一面。”
　　越帝的手扶上那棵梨树，声音苍凉而深沉：“我们都爱得太苦了，这苦，怎么能让朕一个人独尝。”
　　




忘忧庆生

　　忘忧一层进门便觉敞亮，迎面就是柜台，布置得诗情画意，风趣典雅，左为台阶，右摆瑶琴，伶人奏乐，琴音叮咚。二层为雅座，每桌有三方以丝绸屏风相隔，一方稍留出口，规格整齐，人影朦胧却并不相见，靠窗的位置更是雅中之至，每每客满，适合中产家庭消费。三层便是雅间，面积不尽相同，用途也不全一样。每间房间以花为名，像是玫瑰，百合，丁香云云，宴席的规格也有讲究。可自行点菜，也可自助流水席，还可根据宴席的目的定制配菜，比如高中之宴，满月之宴，婚娶之宴，生辰之宴等等。
　　忘忧的员工穿的都是特制的工作服，以颜色的不同来区分等级，鹅黄色为一般侍人，浅蓝色为该层负责之人，每层两个，淡粉色则为来忘忧卖艺之人，稍经调教，便随他们在此赚取银两，由于让利较多，艺人也都愿意来忘忧。忘忧的员工年龄皆不超过二十，面貌姣好，雌雄莫辨。
　　唐馨从宫中出来，便看见宫道一辆马车，旁边站着越子瑞和越子离，两人似有争吵。
　　“怎么了？上朝不顺利？”唐馨上前一步。
　　“小五。”越子离有些没精打采，越子瑞也是面色铁青。
　　“在等我吗？”唐馨笑笑。
　　“先走吧。”越子离拉了唐馨上车，不理会越子瑞。越子瑞随后上车，也没再说什么。
　　一旁畏缩的下人喝了一声，马车缓缓前行。
　　“思远呢？”越子离问。
　　“先遣她回去了，免得我没回去家人担心。”
　　越子离终于笑道：“你倒是知道心疼人的。”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一行三人便来到了忘忧门口。
　　下了车，越子离一马当先，唐馨与越子瑞并肩而立。
　　门口有侍人问道：“客人这边请，您几位？”
　　越子离道：“三位，之前约了百合间。”
　　那侍人到柜台拿了个小册子，便领着三人上了楼，百合间早已布置妥当，筵席也已参照生日宴的规格吩咐了下去。
　　越子离进了门，想了想，对侍人说：“之前定的退掉，上些普通酒菜就好，你这儿拿手的菜可不能少，我们多付银子就是。”
　　那侍人说道：“客人稍等，我去和领班说说，马上为您安排。”
　　不一会儿，浅蓝装领班进来，毕竟是有些颜色的，当即答应下来，吩咐好酒好菜上着。
　　唐馨看到这里，不禁笑了，看来这次招的人都还算机灵。
　　“你又笑什么？”越子离喝了口茶。
　　“三姐选的雅间真是应景，百合的花语正是祝福，顺利，心想事成和高贵。”
　　越子瑞略有惊异，越子离问道：“你怎知道？”
　　唐馨一愣，对阿，自己怎么会知道这些人都不知道的事情，可不好解释了。
　　“不记得看哪本闲书看到的，看这忘忧的主人取名时才想起来，还真巧。”
　　“哦？那玫瑰的花语呢？”
　　“爱情。”
　　“丁香？”
　　“光辉……”
　　“火鹤？”
　　“……哪里急得那么多，忘了忘了，三姐不要为难我了，不过还有一个记得的，那边那个雅间，名字叫玉蝉的，花语是信任。”偷偷看了两人一眼，似有动容。
　　“好了，大姐，三姐，今日你们在宫门口为何生气？”
　　越子离看着她，半天才说：“你可知道南海海贼之事？”
　　“未曾听说。”
　　“近两年来，南海海贼年年进犯，烧抢来往商船，杀女掠男，可恨之至！”越子离一脸痛恨，越子瑞也极为沉重。
　　可是这和他们争吵有什么关系？
　　“可是灭贼不是一时半刻的事情，朝廷来来去去已经几拨人了，都没有肃清海贼，兴兵举伐又找不到她们的巢穴，这事一时半会儿解决不了，谁去都是一样！那蓝亭老儿明知如此，却推大姐前去，大姐居然也不推托，真是！真是……哼！”越子离似乎气得都要冒烟了。
　　“我为何不去？若是解决了，皆大欢喜，若是解决不了，母亲怪罪，也是没有办法，再说，本来母亲也不重视我，我……”
　　“那你怎么不说，去的人就没有几个回得来的！还有蓝亭老儿那边……”
　　门外传来叩门声，越子离气得不行也只能住口。
　　饭菜很快上来了，唐馨劝道：“今日是大姐的生辰，小妹先敬一杯，祝大姐生日快乐，心想事成。”
　　一圈敬过之后，越子离又要旧话重提，唐馨忙道：“大姐肯定有自己的想法，今天来为的是庆生，不谈公事，不谈公事……”
　　两人总算不那么沉重，喝喝小酒，吃吃小菜，说些家常趣事，一顿饭吃得倒也轻松不少。
　　待酒席过后，各自回家，唐馨还有点晕乎乎的感觉，这两人今天得着她灌，她怀疑是不是故意整她，这回好了，晚上的家宴去了可要丢脸了。
　　易晨端了醒酒茶过来，喂她喝下，还念叨着：“不会喝酒少喝点，喝得自己这么难受。”
　　唐馨清醒了些，看到易晨又气又心疼的表情，却柔柔的笑了。
　　“还笑，有人等你半天了。”
　　“谁阿？”
　　“马上你就知道了，思远和念遥我先带走了。”易晨出了门，唤了思远和念遥去照顾晓福，声音慢慢的没有了。
　　“小姐。”暗处出来两个人，居然是宁云和宁月。
　　唐馨松了口气，道：“你们来了。”
　　宁月道：“我们不负小姐所托，带来庄主亲笔信函一封。”
　　“母亲人呢？”
　　“庄主说小姐看了信就知道了，并未前来。”
　　唐馨拆了信，读罢之后，良久不能说话。母亲情深意重，为了心爱之人抚养遗孤，然她的心一直没有解脱，自己被封王侯原来却是让母亲远走天涯的契机。
　　“母亲……她好吗？”
　　“庄主很好，临走前说希望小姐做自由自在快乐的人。”
　　自由自在快乐的人，世上多少人追求这样的简单却不得……
　　“你们怎么打算？”
　　宁云和宁月对看了一眼，齐声说道：“我们愿意跟随小姐。”
　　“哪怕一辈子在暗处也可以吗？”
　　“可以！”
　　“好，那你们不能再叫宁云和宁月，你们一个叫白忘忧，一个叫夜莫愁吧。明日给你们身份文碟，今日你们且在莫愁住下。莫愁是客栈，除了门往右，直行两个路口往左，进了门直接找掌柜，就说白天不懂夜的黑，掌柜自会安排……”
　　从今往后，再没有唐馨，只有越子馨。
　　




书房常客

　　越子馨在书房誊抄一份清单，这份清单详细记载着八个人的生平和所在地，是唐言早就开始准备的隐在暗处的暗卫，他们或男或女，或老或少，隐藏在各国朝野，只听从唐言的命令，现在，唐言把这个清波庄或者说唐氏家族最隐秘的力量交给了越子馨，真的是心无所系，只想越子馨能多一些资本可以保护自己而已。
　　既然是这样，这些人还是亲自去会会的好。
　　“忙什么呢？”一身红衣翩然而至，越子馨正好写完最后一笔，将东西收好在旁。
　　“你又来了，我府里的侍卫有那么不中用吗？”
　　印彩衣撇撇嘴，乌黑的长发随意披散在肩上，衣服也略有凌乱。“不是她们不中用，只是碰到的是我罢了。”猖狂至极，让人恨的牙痒痒。
　　“你来干吗？”越子馨看着红衣人慢慢靠近，耳边的长发垂落下来滑过她的手背，凉凉的，柔柔的。
　　“给你。”印彩衣将袖中半个巴掌大的珠子拿出来端到越子馨面前，笑得很无赖。
　　“……这个是什么？”印彩衣手中的珠子柔柔的发着白光，中间似有流水脉脉生情，让人见了心中温暖，忍不住想更靠近一些。
　　“牵魂珠，我打败了很多人才抢来的，全世界就这一个哦~~”
　　汗！“我这儿已经有不少全世界只有一个的东西了。你给我这些做什么阿……”
　　“不做什么，就是身边东西太多了，没有人欣赏怪可惜的，我朋友少，只好给你了。”
　　“你怎么不给樊一言去，我相信他很愿意要。”
　　“他！他剥削走我不少东西，给他也是浪费。这珠子不少人想要，看我对你多好，知道你喜欢，特意去给你找来的。”
　　“哎，你给我我也不知道放哪儿啊，给人查出来就更不好了啊。”
　　“谁敢查你？”印彩衣眼瞳幽深，仿佛只要越子馨说是谁，他就要去灭了谁一般。
　　……无语。
　　“好吧，谢谢你，能不能这是最后一次了？还有事？”唐馨拿过珠子，赌气地随手放在一旁的抽屉里，惨痛的教训告诉她，如果她不收，一晚上也别想离开书房。
　　“你说，我把炎魄门总部搬到越国来好不好？”
　　“这是你的事，问我做什么？不过我很奇怪，你这样肆无忌惮不怕被朝廷围剿吗？自古民不与官斗，虽说你的势力很大，可是要是太过分了，各国都有所忌惮，朝廷出动清剿你，你不是很危险？”
　　印彩衣突然似乎很高兴：“你担心我？”
　　“不是，我是奇怪。”
　　“他们不敢的，炎魄门能做到这么大，不是一个人两个人的力量，而是几代人的努力，它在各国朝野都有错宗复杂的关系，经营已久，不是一朝一夕可以被清剿的。通过我们的力量，改朝换代都不是什么难事，你看嘉国就知道了。你想要吗？”
　　“什么？”看着印彩衣靠近的脸，越子馨愣愣的不知道他问的什么。
　　“皇位。想要，我便帮你。”印彩衣语气低沉，带着他特有的魅惑和神秘，面如桃花娇美，色比罂粟妩媚。
　　越子馨喉咙里动了动，不知道为什么，紧紧地盯着印彩衣，却说不出话来。真的是很动人心魄的美，他的美不像易晨那样飘飘似仙，高高在上；他的美亦正亦邪，亦男亦女，动人而不俗艳，一颦一笑都媚到骨子里。她想，只要他想，任何人都不能拒绝他，都渴望拥有他。
　　这个人，很危险。
　　越子馨猛地退后，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不要。”越子馨大声说道。
　　印彩衣笑了，“紧张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眼波流转，嘴角轻轻扬起，谁也不知道，刚才那一刻他做了什么，谁也不知道当时越子馨看见了什么，更没有人知道那一刻有怎样的惊心动魄。
　　他转身四处走动，这里坐坐，那里看看，似乎在自己家中一般。
　　“你还不走？”
　　“走，马上走。”印彩衣转身，道：“你的忘忧和莫愁我很喜欢，我在月满楼，有空来看我啊~”
　　……他到底来干吗来了。越子馨趴倒在书桌上。
　　身上突然蹿起熟悉的燥热，越子馨脸色变得铁青，猛地起身，朝易晨房里走去。
　　太危险了，实在是太危险了。越子馨一身冷汗，死死的抱住易晨，然后开始啃咬他的耳朵。
　　“怎么了……好痒……嗯……馨儿……”易晨躲闪着，不明就里。
　　“我只要你！我只要你！易晨，晨儿，我只要你！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是夜，越子馨无比温柔，易晨甜蜜承欢，房内春色无边。
　　
　　印彩衣从越子馨那里出来，笑得极为愉悦，小声嘀咕着：“痴人。”
　　暗处迅速蹿出来两道身影。
　　“门主！”
　　“什么事？”印彩衣的脸在瞬间变得很冷。
　　“老门主一直在寻找门主。”
　　“回去告诉她，不用她给我选什么乱七八糟的人，我自己会选。”
　　“门主，老门主说今年年关之时，若再不带人见她，她便要……”
　　“知道了，你们快走吧。”
　　“是。”
　　烦都烦死了，催催催，有什么好催的，这世上哪里有值得他真心对待的人，都是些庸俗之至的人，一点意思也没有。
　　不过这位倒是有些不同……
　　这段日子以来，他到处搜集宝贝，好几次任务都是自己亲手出的，每次出过任务都捧着宝贝来见她，其实只是想找个名头来看看她而已。似乎看到她桌前柔柔的光，看到她皱眉冥思苦想的样子便觉得心里平静许多。
　　她不算很漂亮，顶多算是清丽；她不算很聪明，顶多算是不笨；她不算很善良，特别当有人侵犯到她；她似乎没有野心，整日想的都是些他看来很无聊的事情；她为人很懒散，但是决定要做的事就会努力做好。
　　她对待她爱的人，如易晨，给予了巨大的包容，从那夜宫中她所谓的自私论里就可以看出；她对待她厌的人，如那两个下人，比如那两个宫人，却无比狠戾；然而她对待她爱过却狠狠伤害了她的人，原来却是如此反映……她不天真，也不世故，她很敏感，却一再忽视他的挑衅。
　　给她绝世珍宝，她嫌麻烦不好放；对她使用媚术，她又恐惧只想后退。她不想要那高高在上的皇位，其实如果她想要，他真会帮她，只不过，是要她付出一些代价的。
　　事情变得越来越有趣了，她似乎越来越挑起他的兴趣了。
　　年关，这个年关，会变得很有趣。
　　




年关将近

　　事实证明，不管是哪个世界，只要是一年的开始，都是有盛典的，所以，这个世界的每个国家也都有过年的说法。
　　看着家里人忙里忙外添置年货，越子馨温温地笑了，今年，能过个好年。
　　许是年关将近的缘故，越子馨整个人都轻松起来，所以当她被越帝传唤，看到跪在地上的越子瑞之时，还带着不明所以的茫然。
　　“起来吧，你先下去。”越帝冷冷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仿佛她本来就是这样说话的人。
　　越子瑞退出去了，越子馨规规矩矩的行过礼，问道：“母皇为何烦恼？”
　　越帝叹了口气，道：“还不是南海海贼之患，大皇女做事鲁莽，既然应下了这份差事，却又拿不出好的方案，去了也是白去。”
　　越帝看了看越子馨，“知道朕为什么叫你来吗？”
　　越子馨答：“不知。”
　　越帝给了越子馨一大堆奏折，说道：“这些，你回去看看，有什么想法年关过后告诉朕。过了年关你也该随着姐姐们一起上朝了，这些给你先有个准备。”
　　越子馨捧着一堆奏折，点头称是。
　　越帝似乎有些疲累，说道：“你先下去吧。”
　　
　　在遥远的嘉国都城，滕祥宗，樊一言，还有云晴在宫中一处园子里对饮。
　　已经是嘉王的滕祥宗志得意满道：“嘉国大好河山真正喜人。”
　　云晴优雅的端着杯子，道：“西方那些小国也该归顺了吧？”
　　嘉王揉了揉云晴的手，道：“云晴，这段时间累坏你了。”
　　云晴笑笑，言道：“为我王分忧，云晴不累。”
　　嘉王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眼底的黯然一闪而过。
　　樊一言独自喝着酒，心里想的却是嘉国的商贸发展前景。
　　“你怎么独自喝酒，今年过年你在哪过？不然进宫来过？”
　　樊一言道：“不了，谢陛下厚爱，一言已有打算。”
　　嘉王腾的起身，脸色铁青，一言不发扬长而去。
　　见嘉王走远，樊一言才无奈的看着云晴：“这样闹有什么意思？”
　　云晴喝了杯酒，辛辣的液体在口中流转，冲下胃去。“我也不想，他是王，我是后，王位，权势，它有着多么惊人的魅力，引人不断求索，而我们的爱情在这个过程中已消磨得所剩无几。以前那样的日子早已经一去不复返了。在这冰冷的皇宫之中，我若不这样，只怕最后一点爱情也会烟消云散。”
　　“你想得太多，他爱你这么久，你也爱他了这么久，非要这样互相折磨吗？”
　　“这是皇宫，我爱他，当我决定跟随他，就知道有这样一天，我不后悔。你不也一样……”
　　樊一言起身，道：“今年年关我不在桐城过了。”
　　“去遥庆吗？”
　　樊一言不答，径自走远。
　　
　　“你这个死小子！都要过年了，你到底带不带人回来？老娘我等了一辈子了，你这不争气的东西，连老娘一半也赶不上！亏我把你生得这么美，白生了!白生了！”一个中年妇女不停的追着前面的人打，一点也不手软。
　　“带！带！我说不带了吗？带你去见她还不成？”
　　“放屁！凭什么老娘我去见她，她要对你上心，怎得不来见我！死小子你休想再找个人糊弄我，告诉你，你之前找的那些我一个也看不中，看不中！”
　　“娘啊！她来不了的！不如这样，咱折个中，你随我去遥庆，我让她亲自来拜见你，如何？”
　　“不去！那也是我去见她，多没面子！还有，谁知道是不是你又想什么坏招！死小子，你给我停住，老娘我今天非打得你说实话不可。”
　　“娘啊，这样很不好看啊，我好歹也是门主了，你给我留点面子行不阿？这次真的是真的，比真金还真啊！你看，我把祖传的镯子都给她啦！”
　　女人停了下来：“真的假的？月镯给她了？她收了？那她给你的信物呢？我看看！”
　　“……”坏了，她穷成那样，那有什么给他的阿，他给她的月镯都被她当一般东西扔抽屉里面了……
　　“死小子！还敢骗我！看我今天不打死你！”
　　“别阿，我放遥庆了，去了给你看不行啊？”
　　“放屁！信物是随身带的！随身你懂不懂？怎么可能放那么远的地方！你这个没用的东西，月镯呢？我真是被你气死了，我怎么生了你这个东西哦~~”
　　“娘啊，是爹生的我，不是你生的阿……啊……我发型乱了~~阿~~我衣服破了啦~~阿~~娘啊，我求你了，不要再打我了，他们都笑话了，这次真的是真的啊，你信我，信我一回不行啊~~”
　　女人气喘吁吁，弯下腰道：“死小子，武功长进不少，老娘就先信你一回，走！”
　　
　　遥庆最大的珠宝行，越子馨慢悠悠的走进去，掌柜见了她，朝旁边的小侍使了个眼色，自己满脸堆笑的过来道：“小姐这边请。”
　　“我订的东西做好了吗？”
　　“小姐奇思妙想，东西已经打造好，就等着小姐验货。不瞒您说，这次可是我们家主人亲自操刀，早已交代下来，小姐来拿货之时，望能一见，小姐意下如何？”
　　越子馨淡淡地笑了：“我只拿货，不问其他，见面就算了吧。”
　　谁知掌柜的却拉着她东说一句，西说一句，就不肯拿出货来。
　　越子馨见如此，刚要发作，只听内堂出来一二十出头的女子，宝蓝衣衫，头发用一只玉簪轻轻固定，风流俊逸，语音清亮，道：“贵客到此，白明远未能远迎，请见谅。”
　　越子馨这才明白怎么回事。也只能拱手回礼道：“小姐不必多礼。”
　　“请内室一聚。”
　　越子馨无法，随白明远进了内堂。
　　“小姐创意非凡，举世罕见，明远想与小姐合作，小姐设计图样，送与明远雕刻，我们二八分成，你二，我八，如何？”
　　“不好意思，在下拿来图样并非为了赚取银两，只是赠送家人，也不想图样外传，合作一事恕在下难以答应。”
　　白明远道：“不瞒小姐，此图样既已出世，日后定有商家模仿打造，外传不可避免，就像那忘忧和莫愁，如今不也是争相效仿的对象？明远只是想做这第一家，再说，其实不通过小姐，明远也能打造类似的图样卖与堂前，如今与小姐商量也是尊重小姐的意愿。”
　　先是利诱，后是威逼，越子馨皱了眉头，道：“若合作也成，我还会找你打造其他图样的首饰，但只这一个不能外传，在下也不会让它示与人前，若你答应这个条件，合作之事，改日详谈。”
　　白明远知道不能逼得太紧，便说：“好，明远等候小姐消息。不知小姐如何称呼？”
　　越子馨想了想，道：“在下姓贾，但名一个仁字，取仁和之意。”
　　白明远送越子馨到门口，道：“贾小姐，后会有期。”
　　




年夜难熬

　　越子馨拿了对戒，喜滋滋的回了家，明天晚上守夜，她已想好，与易晨相拥坐在火炉之前，一边诉说自己对他的爱恋，一边为彼此套上情人对戒，情节是老套了点，好在这世界没人做过，所以再老套也会生出浪漫来。
　　越子馨笑得一连白痴，将对戒受到袖中，哼着小曲朝家走去。
　　岂料人算不如天算，回到家中，思远说宫里来人，明日所有皇女皇子带家眷宫中庆年，越子馨听完黑了一张脸，闷闷的想了半天，无奈的自我安慰道：“没事，总不能呆一天，回来再给。”
　　第二天，越子馨和易晨早早就开始准备，等到了宫中，大家基本都到齐了。越帝一脸喜色接受群臣贺拜，然后自家的年便开始了。
　　越帝细细问几个皇儿的近况，或讨论国事，或拉拉家常，一边看戏听曲儿，一片热闹和谐。
　　身在皇家的痛苦……越子馨心中暗叹。
　　“小五，你那什么表情？母皇看你很久了。”越子离从越子博后面探过脑袋。
　　“没事，肚子不舒服。”越子馨打起精神，看了看不远桌上易晨游刃有余的应付一群贵夫人。
　　越子博也注意到了，小声说：“子馨，你不舒服吗？不然叫御医来看看？”
　　越子瑞注意到越子馨有些哀怨的目光，笑道：“御医是不用，只来一人，小五就全好了。”
　　越子离会意，笑得格外爽朗。
　　越子兴道：“大姐，三妹，五妹你们感情真好，说的话让我和四妹都云里雾里呢！”
　　越子馨转过目光，淡淡的道：“几位姐姐就会取笑小妹，看戏看戏……”
　　看样子是要在宫中守夜了……越子馨哀怨不已。
　　越子离见此状况，又笑了：“小五，今夜不过凌晨不会散的，你死了这条心吧。”
　　我忍！反正过了凌晨回家再补上，虽说错过了最佳时间，心意到了就好了……
　　于是在无限忍耐之中,在无限高歌吾皇万岁之后，越子馨和易晨拖着疲惫的身子上了马车。
　　“还好吗？今天累坏了吧？”越子馨心疼易晨的强撑。
　　“没事，习惯就好了，以前母亲也常常……”话说了一半就不说了。
　　越子馨知道他想起不好的往事，话说上次易曦来了也没有相见，不知道搞什么名堂。
　　“我们回家好好休息。”
　　易晨点点头，马车嗒嗒的声音在深夜特别明显，然而今夜的遥庆却并不寂静。又过了一年了……易晨舒服得靠在越子馨身上，慢慢闭上眼睛。
　　……无语。
　　越子馨看着怀中的人儿，虽然自己也很疲惫，可是还是觉得很无力。得！什么叫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看来今夜只能让怀中的人儿好好休息了。
　　下了马车，越子馨报了易晨下车，一路手酸的抱到床上，为他除去外衣，盖上被子。易晨嘀嘀咕咕说了句：“馨儿别走。”
　　越子馨轻轻搂着他道：“不走。”考虑要不要直接就这样给他套上去。
　　易晨嘴边噘着笑，似乎睡得香甜。越子馨起身，朝书房走去。
　　玉戒在越子馨的手中被捂得温热，雕刻的是心形，外表很光滑，内里却嵌着字，像是外面过了一层薄薄的外衣，倒不见得多复杂的图案，但确实精致小巧，独一无二。
　　“这是什么？”印彩衣不知道从哪里出来，好奇的拿过来看。
　　越子馨有些倦意的脸上显出惊奇来：“你不在家过年，来我这里干什么？”
　　“没地方去。这是什么？”
　　“好看吗？我去宝熙楼打的，是一对儿，准备送给易晨一个，我一个。”
　　印彩衣精光一现，接着问道：“这里面颜色较浅的这是什么图样？”
　　“那是镂空的，涂了点东西，对着光看更好看，说了你也不懂，是爱的意思，读love，好看吗？”
　　“拉夫？”
　　“……随便你。到底好不好看？”
　　“好看，我很喜欢。”印彩衣反复摩挲着，往自己指头里套，套中指套不进去，便往无名指套去。
　　“你干什么，我们家晨儿还没见过呢，你别套上去阿！”说着就去抢
　　印彩衣手往后一背，脸却往前靠。
　　越子馨吓得赶紧后退，无数次惨痛的教训告诉她这个动作无比危险。
　　印彩衣笑道：“我给你的镯子呢？”
　　“什么镯子？”
　　“那个月白色的，上次来给你的。叫月镯。”
　　越子馨左手抽开抽屉，从暗格中拿出来，道：“这个？”
　　印彩衣出其不意，一手拿着镯子，一手紧扣唐馨左手，一使劲，月镯便扣在了越子馨手上。
　　“你做什么！”越子馨抽手，就要往下取，可是奇怪的时越是往出拔，镯子反而越紧起来。
　　印彩衣一脸紧张，看到这里大笑出声道：“天意，真是天意！赶紧随我见我娘去吧！”说着直接敲晕了越子馨，一路背着蹿出清王府。
　　
　　待越子馨悠悠转醒，发现自己在床上，轻纱扑面，她定了定神，这个房间她很熟悉，正是莫愁的客房。
　　前厅传来两个人的说话声。
　　一个女人说：“这就是你给我看的女娃？”
　　“怎样？月镯都选了她，没话说了吧？看吧，你不要看信物吗？别致吧？这中间这个，读拉夫，就是爱的意思……”
　　听到这里，越子馨气不打一处来。这都什么事啊！抢了东西还如此厚颜无耻。
　　“小女娃醒了，我们进去。”女人猛地推门。
　　越子馨呆呆的看着眼前无比豪迈的女人，这是谁？
　　“我娘，还不快叫。”
　　叫你个大脑袋！真看不出，这么豪迈粗犷的女人居然有这样漂亮的儿子。不对，不是想这个的时侯。
　　“这女娃怎么呆呆傻傻的？”女人皱眉，看向旁边一脸笑得印彩衣。
　　印彩衣上前，扣着越子馨的手，在她耳边道：“南海海患我帮你，你赶紧叫娘。”
　　什么？越子馨越来越迷糊。
　　女人大笑道：“哈哈哈，有意思，这娃娃弱的很，你跟她我不担心你吃亏，好，很好，女娃，还不快叫我。”
　　越子馨惊愕不已，猛地起身，道：“伯母，在下并非自愿前来，在下要回家了。你把东西还我。”
　　印彩衣脸色变得极为难看，摔门而去，远远的还听到他大声说：“要回去自己走回去！”
　　女人看了眼越子馨，玩味的笑道：“我等着你叫我娘，哈哈！”说完就去追自己儿子。
　　荒唐！太荒唐了！越子馨气得全身发抖，猛地踢了下门，头也不回的朝自己府上走去。
　　门上银色的牌子闪着惑人的光芒——白头翁。
　　命运。
　　




再次被抢

　　越子馨认命的再次找上宝熙楼，可是人过年却是不做生意的。越子馨四处打听，得知白明远的住宅，便一大早赶了过去。
　　白明远虽然诧异，但也温文有礼道：“贾小姐新年快乐，此番来找明远，可有要事相商？”
　　越子馨道：“不瞒白小姐，这次来是私人有事拜托白小姐，还望小姐一定伸以援手。”
　　“何事？白某能帮一定帮贾小姐。”
　　“这个图样，两天能拿货吗？我知道事情很紧，作为回报，之前那个图样赠与白小姐，在下一分利钱也不会要。”
　　白明远拿过图样，精光闪烁，满口应道：“贾小姐太客气了，不用两天，明日傍晚贾小姐自来拿货就是。”
　　越子馨放心地走了，心里对印彩衣恨的不行，若不是他，自己也不会这么匆忙，哼哼，等到满大街都是那玩意儿，看你还戴不戴得下去。
　　这边热热闹闹，红红火火，那边樊一言却是旅途奔波，眼见就要接近遥庆了。
　　越子馨回到府中，吩咐秦继年派手下春回组共十人死守书房，书房只留门，窗子一概封死，都处理完了才稍稍觉得安心了些。
　　这种事情，一开始就不该姑息，要断！一定要断！哼哼，越子馨气哼哼的回房，准备跟易晨甜甜蜜蜜。
　　刚进房，发现思远念遥都在，易晨正在逗着的，是许久不见的晓福。
　　晓福，是她的血脉晓福，她却没有去见过她。
　　晓福咯咯的笑，易晨见她进来，居然极快的将小孩交给念遥，让她们先抱下去。
　　“等等！为什么抱走？”
　　易晨脸上极不自在，眼睛小心的看着自己，说道：“小孩子是无辜的，你……”
　　越子馨仔细一想，知道易晨这么说是为了当日遣走越清时自己说的那番话。
　　“抱给我。你们先下去。”越子馨面无表情。
　　念遥看了看易晨，易晨点头，晓福转移到越子馨手中，依然没心没肺的笑，思远和念遥走远了，越子馨感受到手中的重量，那么轻，却又那么重。
　　走到易晨身边，越子馨深吸了口气，道：“那日我说的话都是骗他的，他不让我好过，我怎能让他好过，我不会对晓福不好的。而且……你什么时候给我生个娃娃？”
　　听了前半句，易晨松了口气，听了后半句，却羞红了脸。
　　“我都这么努力了，肚皮怎么还是没反应？”越子馨故意逗他，戳戳他的肚子，晓福也有样学样，易晨好气又好笑的四处躲闪，房里一片暖意。
　　
　　到了第二天傍晚，越子馨依约前去，拿了新的戒指，心中喜悦，还不忘嘱咐白明远：“之前那个图样赠与小姐，这个却真不可外传了。日后合作愉快。”
　　白明远笑得极为明媚，连连应下，眼睛看着越子馨手上的对戒，又露出心疼的表情。
　　越子馨心情极好的慢慢踱着步子，走到忘忧门口时，微微一笑，过年了，忘忧的生意倒是一如往常的好，而且是更好了。
　　她撇开眼睛，正要继续前行，却不由自主地停住了。
　　前方那人，即使在这样喜庆的日子，也是一身玄衣，镂着银边图案的袖口和下摆，一双眼包容万物，少了几分冷冽，多了一丝柔情，虽不笑，却极为专注。
　　樊一言。樊一言来遥庆了。
　　收拾好心情，越子馨上前，神态自若的笑道：“半年还没到，怎么这时候来了？怕我把你的银子吞了吗？”
　　樊一言笑了，笑得别有风情。他自然的牵了越子馨的手，进了忘忧，避开人群，穿过弄堂，进了内室。
　　樊一言脱了外面的披风，轻轻地搭在旁边的衣架上，坐在长桌边，翻看桌上的账册。
　　“什么时候来的？”越子馨似乎很习惯了这样的相处，坐在一边，不自觉地拿出戒指把玩，这次时间赶，只打了一个，送给易晨正好。
　　“今早就来了。你手上是什么？”
　　“没什么！”越子馨紧觉，赶紧收到手中，这次可不能出意外了，虽然她觉得樊一言估计不会像印彩衣一样给她添麻烦。
　　樊一言不动声色，唤道：“你来看看这个，我觉得有些问题。”
　　“什么？”越子馨走到樊一言身边，这种记帐方法是她上次交给樊一言的，樊一言觉得好，她便这么记，这帐，只有她和他看得懂。
　　樊一言突然出手，双手往越子馨臂上一扣，越子馨被迫背着手靠上樊一言，樊一言手中霍然就是那只玉戒。
　　“你……你……你放开我！”不知道为什么，面对他总是感觉气弱，越子馨痛恨自己如此好骗。
　　樊一言放了手，细细打量手中的对戒，粉红色，双心相扣，内有篆刻，外圈有雕花，细致温馨。“哪儿来的？”
　　越子馨伸手去抢，“我让宝熙楼打的，要送人的，你还我。”
　　樊一言手一扬，道：“送给易晨？”
　　“正是！你别捣乱，我先前打了一对让印彩衣抢了，这个可不能出意外了。“
　　樊一言目光一闪，看到越子馨左手腕上的月镯，再听了越子馨的话，脸上沉下来，右手手一格一拉，将越子馨困在胸前。
　　“你……你……”
　　“原来还有这么回事。这戒指我要了，你若不怕麻烦再打去。不过现在，还有一件事要做……”樊一言突然俯身，薄唇印在越子馨唇上，狠狠的啃咬吮吸，迫得越子馨张了口，温舌便长驱直入，一手在后面牢牢抓着越子馨的双腕，一手将她的脑袋狠狠按向自己。
　　越子馨左右挣扎不得，像待宰的羔羊一般，任由樊一言作为。想越子馨来到这里也是初识情爱，哪里是樊一言的对手，没过多久，越子馨便放弃了挣扎，皮肤上泛起淡淡的粉红色，神情变得涣散，琥珀色的眸子缓缓染上了□。
　　樊一言看到越子馨的变化，恶劣的笑了笑，拉开越子馨的领口，放肆的吸吮，极为满意自己留下的红痕。接着，狠狠的咬了一口。
　　越子馨大叫一声，急得跳开，迷障骤破。
　　“你……你！”越子馨又羞又怒，话也说不完全，戒指也忘了要回，扣好了领子冲了出去。
　　樊一言冷哼一声：“哼，让你长点记性，不要再去招惹别人。”
　　看了看手中的戒指，樊一言握得死紧，冷道：“印彩衣，很好，你也敢动我的人。”
　　




自求南行

　　越子馨久久不能平静，嘴唇和脖子之下的部位火烧着疼痛，那种刺激的罪恶的欢愉伴着灼热还留在那里，甚至深深的刻进了脑子里。
　　这是怎么了？越子馨烦恼和恐慌。心里好像空了一块儿，脑子里一团乱麻。
　　理智告诉她应该要远离，她只要有易晨和晓福就够了，樊一言不是她能控制的人，不是她可以靠近的人，要远远的，对，越远越好，那就南海吧！虽大姐一起去，不管是刀山火海，这要能让她离开这个让她窒息的地方就可以了。
　　
　　樊一言要找印彩衣，实在不是什么难事，特别当印彩衣并没有离开遥庆的情况下。于是当樊一言看到月满楼新来的花魁居然一个人在房里喝闷酒的时候，很讽刺的笑了。
　　印彩衣的左手无名指上闪着刺眼的光芒，樊一言出言讥讽道：“怎么，你印大少爷也有借酒消愁的时候？”
　　印彩衣瞟了他一眼，继续灌着酒瓶子，道：“你也来了，遥庆真是越来越热闹了。”
　　“再不来，我的人岂不要被你吃干抹净了，我倒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对她有兴趣的，动作还挺快，月镯都贡献出去了。”
　　听到这里，印彩衣似有得意道：“怎么，羡慕了？她是月镯选的人，想跑也跑不了，而且……”印彩衣摇摇晃晃的起身，一手搭在樊一言肩上，很明媚很暧昧的笑道：“她见过我娘了哦~~~”
　　语毕，印彩衣又灌了口酒，“你以为你算个什么东西，她心里就只有易晨，就只有他，其他人，都是狗屁！是狗屁是狗屁是狗屁！印彩衣算什么东西！把全世界捧到她面前她都不屑要！樊一言算什么东西！苦心积虑了那么久，还不是放人回去跟易晨亲亲密密！都算什么东西！算什么东西……”
　　樊一言扶着印彩衣，知道现在找他打一架的愿望落空了。
　　“你自己慢慢发酒疯吧。”樊一言猛地推开印彩衣，扬长而去。
　　很多事情，错过了就无法回头了。如果当年他没有促使易晨嫁给她，如果当时没有通过易晨来帮嘉王获取王位，如果没有让凡青带她来到遥庆寻找越清，只要任何一件事情没有发生，后来的发展就不会变成这样。
　　他不该一开始苦心算计，那么坚决，更不该在最后突然心软，想要堂堂正正获得她的感情。既然他让她有了易晨，这个人便是不能跳过的门槛，承认他的存在才能得到她。印彩衣不懂这个道理，可是他懂，时机已经错过，这是天意。
　　而且，他很清楚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他不可能为了她放弃自己的事业，整日坐在家中相妻教子，更不可能与一堆男人上演丑恶的争宠戏码，虽然她现在只有易晨，可是易晨是嘉国人，越帝给了她名誉和地位，就绝对不会放弃她的婚姻，印彩衣看不到，他却看得到。既然她已不能给他完整的爱，他也不可能给她完整的自己，那么，这样的距离反而是最恰当的了。
　　只是，心里也会空，嘴里也会苦，脑里也会有那样冲动的愤怒。情，不是谁可以控制的，它来的时候无声无息，披着美丽惑人的外衣，包裹的却是腐心蚀骨的毒药。
　　天下未定，何以谈情。樊一言昂首阔步，在人们惊奇的目光中堂堂正正的走在阳光之下，这个时代的变迁，必要有他的参与。
　　
　　南海海患，其实由来已久，主要集中在南边靠海的几个城市：吉安，洪里和赛州，而以赛州最为猖獗。
　　赛州是南海货物中转之地，运往遥庆的货物有一半走的是水路，一半走的是陆路，这次南海海贼生事，声势浩大，烧杀抢掠，甚至不避当地的官员，水军巡视部队更是形同虚设，还屡遭人戏弄。
　　越子馨认真地翻看手头的资料，没想到母皇给她的居然是这样一份资料，那么她是不是也在暗示这场南海之行与她的关系？
　　接着往下看，越子馨的眉头慢慢皱起来。看起来，这些海贼本来都是些闲散的小群体，但是两年前，不只因为何故变得极为团结，共同行动，有计划，有组织，事后也有明确公平的分配财物的制度。到了今年，这些海贼就更是疯狂的进犯沿海，似乎隐隐有了扩大的趋势。
　　有计划，有组织，甚至有精良的武器，突然被整合起来，有时间，有地点，作风严密，踩点准确，手段利落。官兵惧之，不肯轻易出海巡视，抑或是有意放纵，从中勾结？朝廷在去年短短一年之内前后派去四人，三人引咎辞职，一人死于非命。
　　南海，笼罩在可怕的阴影之下，静静的诉说那海上的血泪史。
　　大姐此去，极为艰险。越子馨人往后靠去，心中不安愈浓。
　　赛州，越子馨脑子里灵光一闪，不敢置信的抽出旁边抽屉里的暗格，拿出一张清单，赛州，原来是赛州！
　　越子馨将清单收在身上，心中大致有了底。
　　打定主意，她唤了思远准备马车，先去了一趟赵欣梅的将军府，然后进宫，此刻离大皇姐离开遥庆还有两日。
　　越子馨在越帝面前请命，与大皇女越子瑞一同前往。之后便是一番长谈。谈了什么，没人知道。谈过之后，越帝与越子馨一直走到宫道的尽头，目送越子馨的马车消失在前方的拐角处。第二天，这个消息便传遍朝廷。
　　
　　那晚，越子馨在书房挑灯夜读，大门敞开，窗户却依然紧闭。念遥曾来传话，问是否去王妃处，越子馨第一次拒绝了。之后，越子馨趴在桌上睡着了，秦继年轻轻的关了门，在外守了一夜。
　　第二天日上三竿之时，清王府来了两位皇子，一脸怒气。
　　“你什么意思？你怎么也去？一个个都不怕死了是吗？得，我也去请命，我也跟着去！”三皇女一脸火爆，气得要打人一般。“也不看看你那身板，是出远门的料吗？你认得路怎么走吗？你知道海贼长什么样吗？”
　　越子馨哭笑不得，拉着三皇女挥舞的手臂，哀求道：“三姐，我知道你担心我，你能不能小声点儿，怪吓人的。再说，你去也不是现在去阿。你听我说好不好？”
　　“小声！还小声！我这样你就吃不消，遇上那些海贼，你还不直接跳海去阿！别以为你长得像男人人就不会杀你！你……”
　　“你都扯哪儿去了啊……”越子馨真正无力，本以为三皇女越子离这样冷酷铁血的人物是最看不起她，最不屑理她的，偏偏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居然这样对她脾胃，以至于现在什么都被关照……
　　“子离你先别吼，听听她怎么说，她肯定有她的理由。再说，她与我同去，怎么也是我的责任。”
　　“大姐，小五能有什么理由？她就一白痴，耍耍小聪明都还不上档次！”
　　“我不知道你对我评价这么差……”越子馨无语。
　　“行了，听她说。对了，你这书房好生奇怪，怎么窗子都封得死死的……”
　　越子馨无比尴尬，喊秦继年拆了封板，忙活了一阵，三人才坐定下来。
　　“我怀疑，她们不是普通的海贼。”
　　越子离以长期军涯生活固有的敏锐捕捉到越子馨的言下之意。
　　“我只是猜测，要去了才知道真相。大姐应该有印象，从两年前开始……”越子馨慢慢将自己的分析一一道来，于是又是一番长谈。
　　末了，越子离的神色无比复杂，欲言又止，看了看越子瑞，却是无动于衷。
　　走之前，越子离道：“大姐，小五，你们此去万事小心，子离会暗中待命，不负所托。”
　　越子馨站在门口，长叹口气，越子离的眼神她能看懂，那绝对不单单是对她分析的赞赏，相反，还有一丝忧色，这种忧愁，却是来自越子瑞。
　　转过头，她下意识的捉紧领口，眼神飘移不定，心虚的想拔腿逃跑却又动弹不了。
　　风吹起易晨的长发，他手臂上托着的是越子馨出门常穿的大裘。他上前，将大裘披到越子馨的肩上，细细的系上，只说：“早上你没回房，怕你凉着。”
　　越子馨鼻息间皆是易晨身上的清香，她恋眷的伸出手，轻轻在他耳边低吟：“对不起。”
　　




赛州神算

　　当越子馨和越子瑞乘马车一路南行，樊一言早已启程北上回嘉国之时，印彩衣刚刚从昏天酒地中清醒过来。
　　听到手下的回报，他的脸黑了半边，人站起来又坐了下去，口气无比狠恶：“又不是我什么人，管她去死！”
　　话虽这么说，晚上当有人来月满楼一掷千金要求见见新来的花魁之时，却发现早已人去楼空了。
　　樊一言长长的叹了口气，最近他越来越常叹息，他闭上眼睛，想起很久之前，他和她同回桐城之时，她痛哭流涕，还很孩子气的把鼻涕抹了他一身。想起那日在忘忧狠狠地吻她，其他他有两次吻她了，一次是在夜水带她去丘州之时，那次只是纯粹的征服和挑衅，第二次便是那日在忘忧。虽说为了惩罚她，但是其中的情谊只有他知道。
　　唉，虽然不想那个人这样一日日成长，但是，更不想她一点自保能力也没有，如当年一般任人宰割。这种感觉，如此复杂，如此矛盾，让他备受煎熬。
　　越国南海海患，你去了会怎样呢？不要太让我失望，或者，就让我失望吧。我想要飞鸟，也想要飞鸟的翅膀。樊一言低低的笑了。
　　
　　吉安，赛州，洪里是三个并排沿海的港口城市。两人轻车简装，赶车的是秦继年和越子瑞的亲卫舒语以极快的速度进入赛州。比起遥庆，赛州真的是很不值一提，没有很多货物，没有很多商家，由于海患，更是显出些荒凉来。
　　快要接近城门的时候，两人下了马车，一眼便望到前方城门戒备森严，守门的军士似乎比所经城镇多了许多，而且盘查也极为严格。
　　两人对看了一眼，知道要不为人知的进城恐怕很难。
　　“得，暗访这条路看来走不通了，那就明察吧。”
　　越子瑞皱了眉头，对此行的艰难忧心忡忡。
　　“大姐信得过小妹吗？”越子馨突然上前正面直视越子瑞。
　　越子瑞幽深的眼映出对面人的认真。
　　“信得过。”
　　越子馨深深的呼吸，道：“大姐不要怪小妹多问，此行艰险，少不得要和那些贼人斡旋，既然外传大姐和小妹貌合神离，这事说不好还是用得上的，所以你我姐妹心意相通，言行配合就更为重要了。我……”
　　“小五，你也说过，上一辈的恩怨不该延续到下一代，大姐心中虽也有些怨怼，但决不是对小五，小五当时也不过是个不知世事的婴孩而已。何况这等大事，岂容儿戏，小五若有好主意，大姐配合便是，哪会不信小五。”越子瑞打断她的话，温言浅笑，风姿卓越，大气凛然。
　　越子馨点头，倒是自己小人之心了。
　　四人大摇大摆的来到城门，果然军卫奇奇拥了上来，一个身材矮胖，一脸横肉，满面堆笑的官员急急的凑了过来，口呼：“贤王万福！清王万福！”
　　越子馨一脸飞扬跋扈，端得的风流倜傥却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纨绔子弟样，一开口便暴露自己的浅薄：“你什么人，怎么知道本王的？”
　　那官员极为上道，谄媚的对越子馨拜拜，道：“下官王守晖，今年有幸参加了清王的封王盛典，被王爷如仙风姿深深震撼，心向往之，天下人皆为之倾倒，哪里会认不出？”
　　越子馨一脸隐忍的得意，王守晖便更加献媚不止。
　　越子瑞见状，假咳一声，面目沉静，却是不怒自威。
　　王守晖于是连连谢罪，恭请两位王爷到府上一叙。
　　刚进得城，一个拿着帆的青衣儒士状似无意的走过来，帆上歪歪斜斜写着两个大字：算命。口中更是高喊：“算命算命，铁口直断，只算有缘人，有缘千里来相会阿。”
　　越子馨细细打量着算命的，心里偷笑道：这可真是经典的台词。
　　王守晖在一边驱赶：“去去去，贵人在此，怎可如此放肆！”
　　那算命的倒也有几分仙风道骨，一双眼看看王守晖，目含可惜，仿佛看这个变成了人模样的癞蛤蟆，逗笑了越子馨。
　　再看她看向自己与越子瑞，神色正经不少，便觉有戏。
　　果然，那人上前作揖，口称：“两位之贵，贵不可言阿！”
　　王守晖正要叫来军士，越子馨一手制止了她，笑道：“既不可言，先生是要言何呢？”
　　算命师诡异的笑了笑，道：“这位实是妙语，天地之不可言，自是无所言，在下算了半辈子命，却不想还不及您通透阿！”
　　“不过，该言的还是要言，两位此行怕是不简单啊，依在下看，怕是有血光之灾啊……”
　　“大胆！”王守晖几乎跳了起来，怒道：“你这个臭算命的，敢在这里大放厥词！这两位金贵之身，岂容你漫断！把他给我抓起来！”
　　岂料此刻，那算命师浑身一抖，竟形如迅雷，身似清风，巧妙穿插，人已远去，大街上传来那破空之声：“哈哈哈哈！无知小儿，妄图逆天，且看得那树倒猕猴散，金山钟鼓声……”
　　待那声音隐而不现，越子馨问：“哪里来的这等顽皮人物，倒是有趣。”
　　王守晖全身发抖，硬是抖得脸上的肥肉左右摇摆，接着便用袖口擦汗，擦了好一会儿，才说：“这疯道士，也不知来处，也不知去处，隔一段便来赛州捣乱生事……”
　　“如此胡作非为，王太守也不管的吗？”越子瑞皱了眉头。
　　面对越子瑞，王守晖倒也正经了不少，一脸尴尬，无奈答道：“哪是下官不管，实在是这疯道士太过巅疯……”王守晖实在难以启齿，不想自己表现得那么无能，但事实上又确实是管不了一个疯道士，只能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阿。
　　越子馨一路走，一路听王守晖一一指证那算命师的劣迹斑斑，一面思考她最后留下的那两句话。
　　树倒猕猴散，金山面霞天。
　　她在心里偷偷的笑了，事情比她预料的来得早，来得巧，但比她预料的更有难度了。
　　再说那算命师，一路疾行，似乘风踏云，潇洒人世间。待走得远了，便自然慢下脚步，脸上带着玩味的笑意。
　　话说江山代有人才出，看来，离开赛州的日子不远了。
　　




美人来喜

　　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
　　王守晖在屋子里来来回回的走，心里焦急，眼里火红，嘴唇都有些发白。
　　眼见着这日子已过了一个多星期，那两位王爷像是比着一般，这个要美酒，那个便要佳肴，这个要珠宝，那个便要金银，如此□裸的毫不掩饰，简直比她还狠，比她还贪，而且那贤王真真两不耽误，吃她的喝她的拿她的却丝毫不讲情面，该翻的案底溜溜的翻，该查的消息大方的查，那清王虽然似乎并不参与这些事，可也是个食髓知味的主，要了这个要那个，简直让她焦头烂额，疲于应付。
　　一个苦苦相逼，一个嬉笑旁观，虽然两位大爷貌合神离，可都不是好糊弄的主啊。若是之前朝廷派来的那些小兵小将，可以恐吓，可以利诱，怎样也能瞒了过去，眼见着银子流水般的花，这海患的事查得越来越有模有样，急得王守晖坐立不安。再这样下去，不但她府上银钱全空，恐怕连命都不保了！
　　正烦恼着，一个小仆进来，道：“大人，师爷来了。”
　　王守晖一听，喜道：“还不请进来。”
　　一个高瘦的黑衣人便跟着进来了。
　　“怎么样，那边怎么说？”
　　“大人这回办得有点窝囊阿。”
　　“还用你说？为了那两位，我几年攒的家底都要掏空了，那清王简直就是吸血鬼，这还不算，那贤王倒好意思，我吃的喝的玩的好好供着她，她还是查得毫不手软，给她个缝子她就知道往里钻，你可得想想办法啊，这事要是再瞒不住了，我还不侍候了我，咱们一个船上的蚂蚱，我坏了你们也好不了！”
　　“大人稍安勿躁，如今，还有一法。”
　　“何法？”
　　“大人在春香楼不有个相好的吗？把他送与那两位，一来探探口风，二来，也从中挑拨些事端，这两人，既然心不和，不如择其善诱者，收为己用，如此一来，日后朝廷有人，咱们……”
　　“可是……”那来喜千娇百媚，王守晖藏着多年，很有些舍不得。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难道大人还能找到更可信的人吗？”黑衣人精光突现，眼底藏着厌恶。
　　王守晖狠狠心道：“好！那银子……”
　　“大人放心，小人带来一些，这些银票够用一阵子了。只是这来喜，大人打算送给哪位王爷呢？”
　　王守晖愁道：“贤王向来深沉难测，却不受宠，清王虽受宠，人也放肆浅薄，但毕竟在越国时日短，怕根基不稳啊。”
　　“大人，我们要可以合作的人，不知现在，还要看将来，既然贤王难以拉拢，又不受宠，清王倒是最佳选择了……”
　　这边窃窃私语，那边悠闲度日。
　　秦继年无比困惑，这是来办差还是来度假？眼见着贤王那边查得是热火朝天，自己家的王爷却只每天吃吃喝喝，把玩珍品，无所事事。
　　正想着，王守晖派人来请，说宴已备齐，请两位王爷赏脸。
　　这次的宴，与之前的每一场都一样极尽奢华，而且，还多了一样，那便是美人，王守晖藏在春香楼的美人。
　　看着王守晖一脸巴结的笑，越子馨直觉得头大，这其他的都还能应付得来，若是美人，她可就真应付不来了，总不能真跟人滚到床上去吧？话说，这方面，她还是有那么点点讲究的……
　　看相越子瑞，倒是一副司空见惯的表情，心里暗暗腹诽，丫的没有女人不花的！
　　王守晖一边劝酒一边偷偷挨近她，低声说：“这来喜，人生的美，床上的功夫也美得很……下官看王爷也没带个近身的，特意将来喜请来，让王爷爷好好享受享受……”
　　越子馨看看来喜，来喜果然媚眼如丝，明眸皓齿，肌肤胜雪，一双小手柔弱无骨，轻轻的覆上她的手，红唇轻启，一声王爷让人酥到骨子里。
　　王守晖神色有些异常，越子馨却该死的觉得有些危险，这种感觉……她怀疑的看了看来喜，来喜却暗地出手，伸进她的袖口，轻轻的转动她手腕上的月镯。
　　越子馨心中一动，咬了咬牙，暧昧的说道：“如此美人，倒是谢谢王太守了。”说着，还轻佻的摸了摸来喜的脸蛋。
　　越子瑞不着痕迹的小吃惊了一下，不知道越子馨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越子馨道：“美人实在太美了，本王都有些忍不住了，贤王，太守，本王先告辞了。”说完，搂着来喜迅速消失在厅堂后面。
　　房间里，两人小声说着话。
　　“你怎么来了？”
　　“早来了，看你一直没动静。”
　　“哼，我把他老底都快掏空了，他还能没动静，我等他开口呢。”
　　“阿~~哦~~”来喜突然媚叫出声。
　　越子馨脸上一红，然后又变青，拉扯着他，怒道：“你搞什么？叫什么叫？”
　　来喜还一边叫一边小声回了她一句：“外面有人，五个，你也叫。”
　　阿？越子馨睁大了眼，窘得不行，来喜见状掐了她一把，她只能表示的哼哼两声。
　　来喜幽黑的眸子眯了一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越子馨扑倒在床上，一只手将越子馨的双手高压与头顶，一手往越子馨衣服里伸去。
　　“你！你……”越子馨惊得说不出话来。
　　“反正迟早是我的，先尝尝也不错。”来喜稍一运功，现出本来的面貌，一弯邪笑迫近前来，贴上越子馨的唇。
　　来喜耐心的撩拨，越子馨怒不敢言，眼见着衣衫半褪，脖子上又酥又麻，大脑也停止了转动一般。
　　终于，来喜坐起身，说道：“我说我会帮你，你偏不听，自己跑来。有你吃的苦头。”
　　“你！你怎么可以……”越子馨回过神来，拉紧衣服后退。
　　“怎样？你在那皇宫有什么好的，处处受人管制，还要办这些个破差事，不如和我一起，你我二人浪迹天涯，潇洒一生，可好？”
　　“你不许再动手动脚，我知道情势需要，你我要演些细，可你给我规矩点，我已经成亲了！”
　　来喜斜觑她一眼，冷笑道：“那又如何？”姿态其狂放，气得越子馨直哆嗦。
　　“行了，说正经的，你来这干吗？”
　　“来喜是那王守晖的女人，被派来探你的口风，看能不能合作，那真的来喜我已安排好，这段时间我顶替她，你有什么计划，说与我，我好帮你。”
　　“那你的手下……”
　　“别想，我以个人的身份帮你，可不是要把炎魄门拉进来。死女人，你还不知足？到哪儿找这么好的事，炎魄门门主亲自出手……”
　　“是是是，我打算这样的……”
　　来喜认真地听着，时不时还提出点建议，语毕越子馨信心满满，一放送，竟不防备的睡去。
　　来喜轻轻为她盖上被子，手背在她脸上轻轻摩挲，看了许久，才躺在旁边，闭目养神。
　　




戏里戏外

　　第二天，越子馨便表示，美人来喜她很喜欢，望日日相伴，刻刻不离。
　　王守晖一脸高兴双手奉上，越子瑞一脸惊异想不明白，秦继年却轻轻抽动嘴角，不知在想什么。
　　而处于流言中心的美人来喜，却趁越子馨午睡的片刻，偷偷摸到了王守晖的房间。
　　于是，便有了这样一大段对话。
　　“大人，那清王果然是个草包，来喜还是喜欢大人一些。”
　　“美人，让你受苦了，等这事一过，一定好好补偿你，你想要什么？宝熙楼的首饰？还是烟雨阁的水粉？或者西郊那片园子？”
　　“大人~~来喜什么都不要，只要大人真心对待来喜，以后，不要将来喜赠与他人了~~”说着，还切切的哭了两声。
　　王守晖那个心疼啊，安慰了好一阵子，见来喜初绽笑容，更是被迷得神魂颠倒。
　　“来喜，你有没有打听到什么？”
　　“那草包什么也不懂，只想着跟贤王作对，贤王要办差，她便想捣乱，故意让贤王回去交不了差，来喜不敢妄断，但也觉得这里面是有空子可钻的。”
　　王守晖点点头，道：“我的小美人就是聪明懂事。看来，这事好办了。若在遥庆有个受宠的王爷庇护，那这赛州还有什么我说了不算呢？哈哈哈，来喜，你做得很好，再继续打听。切忌，不要让她察觉你的身份。”
　　“大人放心，以后来喜日日这个时候来，那草包估计要醒了，来喜不便久留，先行退下了。”
　　于是，这样的会面持续了一天，两天……所谓三人成虎，任那王守晖再精明，也失去了警惕，再加上是心腹之人探得的消息，直觉应该可以摊牌了。
　　这日，越子馨和来喜正卿卿我我，有仆人来报，王守晖请王爷单独一叙。越子馨从容起身，暗自将一个纸团塞进秦继年手中，跟着仆人出去了。
　　秦继年不动声色，立于门口，等人走远，找了个空子将纸团交给了舒语。舒语会意，过了半晌，才进屋递给越子瑞。
　　越子瑞展开一读，微微笑了。只见她暗暗收于手中，轻轻揉捏，只见有白灰落地，轻轻一拂，便没了。
　　
　　书房
　　“王爷这段日子可好？”
　　“亏了王太守细致用心，本王吃的好，喝的好，玩得也很尽兴。”越子馨一脸意气风发，却又别扭的带着点暴躁和不顺心。
　　“让王爷舒舒服服的是下官的职责，也是下官的荣幸，只是……下官看王爷似乎面有难色，莫不是有什么地方下官疏忽了，还望王爷提点，下官一定尽心准备。”
　　“王太守好眼力，只是有些私事烦心罢了，不值一提，却不知太守有何事阿？”
　　王守晖心念瞬动，贴过去道：“清王上得圣宠，若要那贤王不好过，办法自是有的。”
　　越子馨拍案而起道：“大胆！”
　　王守晖顺势跪倒在地，口中却不停道：“王爷息怒，小人妄测王爷心思，真真该死，只是小人观那贤王对王爷多有不敬，私下里多次面露憎恶嫌弃之色，小人向来瞻仰王爷仙姿，看到这些也是寝食难安，急着想帮王爷出一口恶气阿！若王爷责怪小人，小人无话可说，只盼王爷不要曲解了小人一番真心实意阿。”
　　越子馨的脸越来越黑，终于怒道：“好个越子瑞欺人太甚！”
　　“王爷明断，若王爷想，小人自当鼎力相助，定让她这次办不了差，日后皇上那里自是没她好果子吃……”
　　“反正这差跟本王也没多大关系，砸了她的差事，好！解恨！”
　　“如此，小人为王爷引荐一人。”
　　“何人？”
　　“此人叫海棋，跟随海贼头子徐召日久，徐召慕王爷之名已久，此番派海棋前来，便是孝敬王爷，盼跟随王爷办班差事，日后……”
　　越子馨心中犹疑不定，这进展似乎快了一点，但脸上还是一脸欣喜之情，语毕，便看到侧门出来一个黑衣的高瘦女人，没什么特色，但全身透着阴气，一看就让人不太舒服。
　　越子馨狂放的冷冷一笑，道：“那徐召好没诚意，本王若要保了你们，还不是太大的恩情，不想徐召如此无礼，却只派了这么个人来见本王，王守晖，你倒也是好本事，原来你们两也是串通起来，就等着本王入套呢！”
　　王守晖骇道：“王爷，下官该死，可她们也是生活所迫，下官见她们不曾伤害人命，只是少许拿些钱财，便不忍逼迫，徐召也是真心结交王爷，前些日子那些夜明珠……”
　　海棋笑道：“王爷莫怪，海棋是个粗人，不懂这些规矩，既然王爷有心，这次回去，一定请我们家主人亲自前来，以示诚意。”
　　越子馨更加得理不饶道：“亲自前来，本王怎知是不是‘亲自’，你们不过是些海贼，和本地官员勾结一气，还想要本王闭塞天听，为你们掩饰，怕不是想掩一时，还想掩得一世吧？本王可不是傻子，这等吃力又危险的事，不给本王点保障，本王可不敢跟你们掺和！”
　　海棋面有难色，这清王说得也有道理，自己以海贼的名义来，这名头是小些，办得却不是小事，但这事她也做不了主，此次前来怕是来错了。
　　“不瞒你们说，本王新到越国，也想手中有些个势力的相帮衬，你们，本王还不放在眼里，犯不着以身涉险，那越子瑞，本王终有一天能斗得过她，这话我说了就不怕有人听了，你们的脑袋，还在本王手里呢。”
　　王守晖首先乱了分寸，急道：“王爷息怒，这等小事扰了王爷，是小人的不该，那徐召确是有几分本事有些实力的，王爷真心说得实话，小人也不隐瞒，那徐召……”王守晖贴近越子馨的耳朵，小声嘀咕了一阵，便退了回去。
　　海棋来不及阻挡，心下暗恼，但底牌已掀，也没什么优势了。
　　越子馨心中急跳，先前只是推测，听得王守晖之言便确定下来，王守晖此人虽心眼多，却不是干大事的人，稍稍有些压力，便急着寻找靠山，这等隐秘的事情不知道他如何得知，但这样和盘托出，倒是省了她不少事情。
　　果然不是普通海贼，在她们后面为她们支撑的，竟然是一个国家。
　　“哈哈！妙！妙极！唐馨本就对越国没什么好感，那越帝杀我父亲，毁我家庭，害得我自小孤苦，远走他乡，如今再来补偿我，却不知我却不稀罕了。我且毁她家国，大快人心！”越子馨说得极为激动，仿佛世仇就在眼前，等着她来报一般。
　　两人眼见着越子馨如癫似狂，一时间也说不出话来。
　　




瓮中捉鳖

　　那次见面之后，海棋心思混沌，却也如往常一般回去，一路上风平浪静，很快就到了一个小岛。
　　小岛的建设严密，形式如同军备，海棋报了暗号，那大大的吊门便缓缓落下，海棋进了门，却没有发现船底有个影子脱离了船，往回游去。
　　海棋直接去了徐召的房间。里面便传出来一阵争吵声。
　　“好个越子馨，想见我，那我就去会会她，看她搞什么名堂。”
　　“徐召，这事还是不要急着答应的好，不如我们先问问主上，主上回了话……”
　　徐召大手一挥，道：“见个面能有什么事，那越子馨手无缚鸡之力，王守晖又是咱们的人，她想有动作还能逃得过我们的眼睛？再说，越子馨原名唐馨，本不是越国人，父亲又遭暗害，她对越国不忠，倒也合情合理，主上不在国内，哪里管得了这些事情，你就是瞎操心，还不相信我吗？”
　　“徐召，你休得自作主张，主上派我与你一起，什么事也得你我二人都同意才成，我说，这事要报主上定夺！”
　　“去你的海棋！我们到这鬼地方多久了，从未出过事，我说见就见！”
　　两人争吵了很久，终于海棋不放心徐召单独去太守府，两人便商定一起去。临走前，海棋愤愤不平，但只能也这么跟王守晖商量着安排，心里存着侥幸，量那越子馨涉世不深，也耍不出什么计谋来。
　　这边，越子馨闲闲的坐在床边，看着手上的纹路发呆。
　　不一会儿，一个人推门进来。
　　越子馨看过去，只说：“回来了。”
　　来人不满的皱了皱眉，说道：“地方探好了，你打算怎么办？”
　　“敌不动，我不动，先看看那海棋怎么回话。”
　　“看不出，你还挺会演戏。是不是以前你都在演戏？”
　　越子馨轻轻一笑：“哪有人时刻都在演戏的，只是有时候有这样的必要罢了。”
　　“这次我可帮了你大忙了，你准备怎么感谢我？”
　　越子馨想了想，道：“你送我的东西我都赏给你？”
　　来人黑了半边脸，脱了衣服和鞋子躺到床上，冷冷的来一句：“你敢！”
　　越子馨默默地笑了，良久，才低语：“谢谢你来了。”
　　
　　日子很快就敲定了，越子馨给越子瑞报了个信，私下里还在思索这个局到底有没有人入套。
　　来喜道：“带我去，我查了那徐召的资料，能看出真假。”
　　越子馨道：“好，若是真，你便拉我衣角。”说完，她又写了张东西让秦继年找机会给舒语。
　　越子瑞不久就得到了五妹的消息，展开一看，心中也不免激动。
　　摔杯为号，兵分两路，一路围太守府，捉徐召；一路攻海贼岛，灭海患。
　　越子瑞吩咐舒语去城里买些小物件，这个消息便传到了不远处带有军队驻扎的越子离处。
　　徐召和海棋来的时候，越子馨高坐在上，依然放荡不羁道：“来人可是徐召？”
　　徐召一看，原来是个黄毛小儿，不足为惧，便随意道：“正是徐召！徐召这次来见清王，只为表示诚意，这是南海月明珠，请王爷笑纳！”
　　来喜上前，接过那方盒子，不着痕迹的仔细看了看徐召的脸颊，耳鬓，脖子和双手，微微一笑，扭着小腰回到越子馨处，双手捧上盒子，放下时，小指勾了一下她的衣角。
　　越子馨接了盒子，却不打开，诡异一笑，一手端起了杯子。
　　徐召犹自得意，海棋却察觉到了危险。
　　只听得地上清脆一响，门被撞开，霍然是那贤王带着人马，一声震喝：“拿下！”
　　徐召和王守晖脸色惧惊，徐召抽了宝刀，面对越子瑞；王守晖只觉得大势已去，瘫下了身子；唯海棋双手举过头顶，束手就擒。
　　越子馨见此，轻笑一声，道：“你们若也这么识相，本王说不定还能给你们求个人情。”说着看向越子瑞。
　　两人都面带笑意，默契油然而生，越子馨心中一松，从已被押注的海棋身边走向越子瑞。
　　哪料正在这时，海棋突然脱离控制，手中现出小刀，一手便拉住越子馨，很快，刀便抵上了她的脖子。
　　“退后！都退后！徐召，你先走！”
　　越子瑞一边退后，一边道：“别伤害她！”
　　来喜面有怒色，正要出手，越子馨用眼神制止他，此刻不宜暴露身份。
　　“徐召走不了了，此刻你们的老窝怕是正被端了去，放了我还能给你们一条生路。”
　　海棋心狠，手中一动，越子馨只觉得脖子处有撕裂的疼痛，肩上也是一麻，已经说不出话来。
　　“住手！”越子瑞大叫，眼中露出焦急。
　　“你们都把武器放下，徐召快走！”
　　徐召见状，也不多话，三下两下便消失在太守府。
　　“你过来。”海棋对王守晖说。
　　王守晖急急得摇头，不肯过去。
　　海棋看向越子瑞，道：“让王守晖过来，我就放了她。”
　　越子瑞脸色极为难看，看了看王守晖，又看了看越子馨。
　　越子馨看着越子瑞，似乎在等她选择。
　　“快点！”海棋的刀似乎更深入了几分。
　　越子馨有些受不住地闭了下眼，觉得有些眩晕。
　　“把她丢过去。”越子瑞沉声道。
　　王守晖突然死命挣扎，却逃不过被丢向海棋身边的命运。
　　海棋猛地将越子馨推向越子瑞，一刀刺向王守晖的心脏，连刺两刀，然后刺向自己。
　　越子瑞扶着越子馨，一手按在血流之处，口中喊着：“小五，小五，你醒醒……”
　　王守晖躺在地上睁大了眼睛，整张脸显得狰狞不堪，海棋却一连欣慰，让她显得阴沉的脸却亮了不少。来喜看了一眼陷入昏迷的越子馨，消失在这厅堂之中。
　　战火在海上延绵，一向有铁血将军之称的越子离如同海上的霸王，注视着不远处将士奋勇的冲刺，空气中的血腥让她心中沸腾，战场就是她最好的归宿。
　　越子离刀刻一般的脸庞在火光之中犹如冷血的魔鬼，她虽没有亲自杀敌，却让敌人觉得她如此可怕。
　　
　　离这日的围剿已经有一日了，越子馨依然躺在床上，不曾醒来。只是她的额头总是渗出汗来，口里时时喊着胡话。
　　越子瑞细细为她擦着汗，苦笑道：“小五，你就这么不信任我吗？你就这样考验我吗？”
　　越子离铁甲也没换，在房中焦急的走来走去，拖了大夫吼道：“怎么还不醒来！你们干什么吃的！”
　　是夜，越子瑞和越子离都回到自己的房中，一个黑影悄悄潜入越子馨处，喂她吃下一颗药丸。
　　不多久，越子馨幽幽转醒，对上了床边那双盛满了担忧的眸子。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来人伸出手覆上越子馨的眼睛，道：“不要那样看我。”
　　越子馨虚弱的笑了笑。
　　“证明了你的性命比王守晖手中的情报更重要，你就高兴了吗？”
　　越子馨不答，轻轻拉开了眼睛上温热的手掌。
　　“是不是你都要这样试探每一个人，心里还放不下心。”越子馨第一次发现，原来印彩衣的声音也可以这样低哑带着沉怒。
　　印彩衣突然起身，退后几步，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消失在阴暗处。
　　
　　在遥远的霞国，一个女人无比恐惧的颤抖着：“主上……”
　　“坏我大事，留你何用！”高高在上的锦衣之人冷冷的一扬手，从堂下的一滩血迹旁边走过，翻飞的衣角惑不乱她冷漠的双眼。
　　




金山钟鼓

　　赛州海患一被瓦解，吉安和洪里的势力便消失得无影无踪，越子瑞一面奏请皇上，一面三地奔波，收拾王守晖留下的烂摊子，搜查遗留党羽，安抚三地民心，一时间倒顾不上越子馨了。
　　越子离见五妹醒来，一天天好转，也率部队先行回遥庆，临走前倒是没少折腾越子馨的耳朵，怪她不该以身犯险，怪她不该马虎大意，越说越是离谱，最后居然怪起她不该不肯进她的铁甲卫锻炼出一身肌肉来，直吓得越子馨匆匆忙忙催着这个三姐走，私下还是叹息不已，怎么也想不到冷面将军居然是这样的人。
　　在赛州的北边，有一座不大不小的山，名字叫金山，金山上有一座不大不小的庙，名字叫金山寺，也不知道是山因寺得名，还是寺因山而起。总之，这座不大不小的山连同这不大不小的庙还小小有那么些名气。
　　越子馨觉得自己好得差不多的时候，便想起进赛州遇到的那个疯道士，开口就说她有血光之灾，倒也好巧不巧的应上了。
　　疯道士走时如狂风卷沙，气势不凡，只留了一句：树倒猕猴散，金山钟鼓声。
　　越子馨思索了几天，觉得这是那疯道士在约自己，等这海患之事完结之时，到那金山寺与她一见。
　　如果没有猜错的话，这个人，说不得与她还是有些渊源的。
　　这么想着，越子馨唤了秦继年，说是上金山寺上香许愿。
　　这秦继年平时是个榆木脑袋，说一不二，因为越子馨受伤一事，心中内疚，认为自己失职，硬是让手下打了自己二十大板，越子馨躺着的时候，她也躺着，越子馨好的时候，她也跟着好了。当越子瑞告诉子馨这件事情的时候，越子馨简直是哭笑不得，气也不是，恼也不是，任越子瑞无比羡慕她得了如此忠心的亲卫，心里却想狠狠骂那个秦木头一顿。
　　这日，天气放晴，越子馨和秦继年便上了金山。
　　金山寺一如前世的寺庙，香火不断，烟雾缭绕，一尊大佛沉静的高坐台上，慈悲的眼望尽世情，肃穆的脸庞让人敬畏不已。
　　越子馨让秦继年站在寺门外，自己进了寺庙。
　　她放空了心，按前世的规矩，执香，静心，三拜为礼，脑子里却空荡荡的直到站起身来也没许下什么愿望。
　　也是，许愿只是人们心中寄托的美好愿望，佛也不是事事都能帮人达成，若佛万能，为何这世上受苦的人还是受着苦，作恶的人仍然作着恶。人们或许解释不了这种不平衡，于是便说有前生，有来世，凡事有个因果，只是这个因果却不定在今生走完。
　　越子馨轻叹一声，却听得旁边有人低笑道：“施主心不诚，何必拜得如此讲究？”
　　越子馨偏过头，微微的笑了。
　　“先生铁口直断，言子馨有血光之灾，看来有些灵验。”
　　来人开口大笑道：“世人迂腐，我说有什么，便是有什么吗？我说十句，便有六七能应得上，非我铁口直断，乃愚人自以为是，暗自相和罢了。”
　　越子馨微微一愣，笑道：“先生看的通透，又为何挂帆算命，愚弄世人？”
　　来人笑道：“愚人自愚，我只不过看个热闹，顺便赚些银两，天下之大，包罗万物，世情之繁，阴阳相生，人愚得，我笑不得，哪有这样的道理？”说完，又是大笑。
　　越子馨整容，双手一拜，道：“家母唐言，临走之前托子馨拜访先生，先生独醒于浊世，不羁于天地，单几句话已让子馨收益匪浅，先生在上，受子馨一拜。”
　　来人扶起越子馨，道：“庄主对言何有恩，言何与庄主有约在先，若少庄主一日身处越国皇族，便保得少庄主性命，只是那荣华富贵之事却管不得，少庄主见谅。”
　　越子馨笑道：“先生唤我子馨即可，子馨本不想在越国谋求什么荣华富贵，母亲苦心，先生肯在此等候子馨，已是多有照拂，先生出世高人，子馨怎忍束缚先生。若先生愿意，子馨愿代母亲与先生解除约定，让先生继续遨游天地，心无所系。”
　　言何笑道：“子馨倒是看得仔细。你我相遇，便是有缘，羁绊未断，便是缘深，言何顺应天理，自在行事，从不曾违背到来之缘。你这娃儿我喜欢，这块玉佩赠与子馨，若子馨有事，可执此到这寺院，寻那方丈，她自会找到我。只是子馨慎用此物，缘有尽，情有穷，他日缘灭之时，便是言何消失之日。”
　　越子馨收过玉佩，仔细收好，连连谢过。
　　言何笑道：“子馨是情重之人，情越重，伤越深，行事越是偏激。月圆则缺，水满则溢，情之一字，哪有那么多的道理，盼子馨不要太过执着才好。”
　　越子馨细细品着这些话，回忆之前种种，刚要回话，眼前已是空茫茫的一片，哪里还有什么人影？
　　她回过头注视佛前袅袅飘浮的烟圈，这一刻，整个心灵都沉静了下来。
　　从金山寺出来，越子馨便觉得心里安宁了许多，很少再像原来一样绞尽脑汁去想越子瑞是否因为上辈的事情忌恨她，很少心里骚动着恐惧有一天易晨也会像越清一般离开自己，也学着不再因为心中的惶恐担心让自己变得阴暗深沉，想着血腥的办法处罚哪个不长眼睛的下人，好像真的什么事情都看得淡了一些。
　　秦继年有时会奇怪的看着她，她问她为何如此表情，秦继年便说，觉得王爷上金山寺上了一回香，整个人便如同被佛洗礼了一番，面上现出些佛性来。
　　越子馨只微微一笑，觉得金山寺确实是个能洗涤心灵的地方。
　　这样一晃过了半月，越子瑞越子馨一行才动身回遥庆。
　　
　　到越子馨一路风尘仆仆，在自家王府门口下了马车，看到前方风华绝代，温柔浅笑的人儿，打从心眼里暖了起来。
　　她上前，揽过易晨，双手环着对方纤细的腰身。
　　“我想你了。”
　　不知是谁轻轻的一句，易晨面颊微红，埋在越子馨的颈间，贪婪的吸取属于她的味道。
　　从什么时候开始，思念变得如此深重，离别变得不能忍受，心慢慢的沉沦，沉沦，沉淀了许多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
　　




不解轻愁

　　回到遥庆，事情便多起来，首先是去宫里复旨，越子馨中规中矩，只说协助大皇姐办事，自然也不为表功得赏。
　　皇上说：“朕的皇儿都是好样的，你们先回去休息几天吧。馨儿过两天也要开始上朝了，有什么不懂的问问你两位皇姐。”
　　三人恭敬的应下，然后退了出来。
　　越子馨想到今后无数个起早摸黑得惨淡未来，轻轻叹了口气。
　　越子离比两人先回来，这次跟着前来也只是走个过场，现今三人出来，他却半戏谑半担忧地看着越子馨，弄得越子馨也开始不自然起来。
　　“你看我干什么？”越子馨挺着胸眯眼看她。
　　越子离一怔，笑道：“原来小五这么孩子气阿……”
　　越子瑞笑着拉过小五，说道：“好了你别逗她了，她这脑袋里一天不知道装些什么。”
　　“装什么，糨糊呗。”越子离不屑道。
　　“对了，前两天母皇问起来你家的小晓福，你什么时候让你们家夫人给你生一个？”越子离突然说道。
　　越子馨愣了愣，问道：“我让他生就能生？”
　　越子瑞听了这话，一下子笑出来：“你都是有一个小孩的人了，怎么生孩子的事也这么糊涂。晓福怎么来的？”
　　“不知道啊，就那么来的……”
　　“猪！”越子离无语。“生孩子哪有那么多讲究，只要他能生，就肯定生得出来！”
　　越子馨想了想，有些沉默。到遥庆之后她几乎每晚都是和易晨一起睡，这么久了，没道理还没消息阿。原来她以为是像前世小说里写的那样要给他吃什么东西，既然易晨没提，她也没说，现在看来这事没什么禁忌，难道自己不够努力？说老实话，这个世界生孩子的事她还真是一窍不通，至少她就想不明白，为什么是男人生孩子……
　　“好了，这事也急不来，你就一位夫人，不然……”越子瑞看看子馨的脸色。
　　“不！”越子馨明白她要说什么，立马拒绝。
　　“那你就快生！母皇等着呢你不知道吗？到时候他没孩子，更没什么地位了，你再宠他也没用。”越子离敲她的头。
　　“什么意思？”越子馨敏感的察觉到越子离话中有话，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什么意思？你该不会以为身为皇女就是整天吃吃喝喝，上上朝办办差就行了吧？为了皇权的巩固，皇女皇子们的婚姻也要利用得当。不止我们的母皇在考虑这些事情，朝中的大臣也都睁大眼看着呢！我们也要从中选择对我们有利的婚姻。你一天都想什么去了？这么简单的事都没想明白。你现在得母皇喜爱，你的婚事早就不能自主了，你以为你府上那么多人去拜访你夫人为的什么事情？”
　　越子馨震惊的看着越子里，觉得脑子一下子空了。怎么会？易晨一次也没跟她提过。他都是怎么应付那些人的？当有人跟他提出分享他的妻子，他都怎么回答的？
　　越子馨越想越急，越想越心慌，招呼也没打一声，转身就走。
　　“喂！你干吗去阿？”越子离还想说什么，看她这个样子，气得不行。
　　“别喊了，你吓着她了。”越子瑞拉着她的手，皱了皱眉。
　　“不告诉她她还糊里糊涂的。母皇已经要她上朝了，她已经越来越接近这个权力的旋涡了，怎么可能置身事外。”
　　“你说……她想不想……”越子瑞有些迟疑，想问的话终究没问出来。
　　“再看看吧，她不适合。大姐，你决定了吗？”
　　越子瑞看着子馨离开的方向，黑色的眸子染上了轻愁：“我已经等太久了，不想再等下去了。”
　　“小五在母皇那里为你们说了很多好话，求了很多次情，可是母皇没有答应。”越子离有些忧心的看着越子瑞。
　　越子瑞轻笑：“你怕我怨她吗？什么时候你这么关心她了？”她向前走去。“可能有一天，我不得不与她针锋相对，可我不怨她。”
　　越子离抬步跟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当越子馨回到清王府时，念遥正端着果盘走过去。
　　越子馨喊住她，问道：“夫人呢？”
　　念遥笑道：“回王爷，六皇子来了，夫人在福语轩，两人正聊着呢，奴婢端些水果进去。”
　　越子馨道：“你去吧，一会儿让夫人到房里来。”
　　念遥走了，越子馨想了想，从后面绕到福语轩的偏门，听到里面的笑语连连。
　　越子馨靠的近了点，开始都是些家长里短，慢慢的，好像有些不对。
　　六皇子越子艾道：“夫人妙语，难得温厚谦恭，难怪母皇总夸夫人识大体，懂世情。我家小弟要是有这个福分可以在夫人左右侍候就好了。”
　　越子馨皱了眉头，如果她没记错，越子艾嫁进了蓝家，妻主便是那蓝亭的大女儿蓝亦轩。他现在说这些话什么意思？
　　易晨说了什么她听不清，只听着两人说了半天，六皇子便说要回了。易晨于是起身相送。
　　越子馨连忙躲起来，等两人走远了，才出来向大门口走去。
　　易晨将六皇子送出府，轻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还来不及转换，一转头便看到越子馨。
　　越子馨也不管旁人，上前就搂住易晨，急急道：“不许把我让出去！我不要别人！听到没有？你要是敢！我就！我就……”她也没想好就怎样，只知道心里慌乱得不行。
　　易晨有些诧异，手轻轻的抚上她的背，慢慢的收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为什么不说话？你都是我的人了还不喜欢我，就这么急着要把我往别人那里推吗？”易晨一直没说过喜欢她，看他这个样子，她心里更是慌了，一时口不择言，气不打一处来。
　　“我们回房好不好？”易晨有些窘的看了一眼旁边守门的侍卫。
　　越子馨直觉地认为易晨这样是没把她的话听进去，气得拉了易晨的手腕就往前走，越走越快，越走越急。
　　进了房，关了门，越子馨将他带到床上，一下子扑过去，眼圈红红的，涩涩的，手在他衣领处颤抖着，一想到易晨大肚的不知道应下了多少门亲事，一想到他这样做是不够在乎她，心里就乱成一团，就这么压在他身上，却动也不敢动一下。最后只能颓然的放开手，整个人压下去，头埋在他颈间，低低的问了句：“我们生个孩子好不好？晓福一个人太寂寞了。”
　　易晨感觉到子馨的慌乱，心里一半甜蜜一半苦涩，轻轻地吻上她的额头。
　　“馨，我喜欢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会盼着你回到我身边的时刻，会担心你在外面的难处，会害怕跟你分离。我不想把你让给别人，虽然我知道这不是我不该想的。可是我比你更清楚皇室的婚姻是什么样子的。躲过了这一次，难道还能躲过无数次吗？我是嘉国人，而你是越国皇女，当你的身份已经变成这样，我们就要不可避免的接受一次又一次的政治联姻，我不想的，是你给了我太多的期待……馨……我的馨”
　　“我们生个孩子！生个孩子母皇就不会逼我了，她还没跟我提过这事，不要紧的。”
　　“如果……”易晨有些害怕得闭上眼睛。“如果我说……”
　　“什么？”越子馨等了半天，也没听到易晨再说下去。
　　“……如果我不能生呢？”易晨偏过头，泪珠悄然滑落。
　　什么？越子馨脑子有些懵。不能生……为什么？
　　易晨推开越子馨，起身整理衣服，这句话他藏了很久，如今说出来却没有觉得一丝解脱。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到底怎么了，这么长时间没有消息，他曾偷偷请过一个大夫，大夫说他的体质很难怀上孩子，即使怀上了也很难生下来。所以他把所有的父爱都给了晓福，所以他知道他再舍不得馨，也必须接受有其他人来分享她的爱怜。
　　越子馨反应过来，从后面抱住易晨，大声道：“我不做皇女了！我们走！天涯海角，只要你肯，我们再不回来，反正我们有晓福了。好不好？”
　　易晨的泪再也止不住地落下来，转身将头埋进她怀里，心中苦涩更甚。
　　“什么我都可以忍过来，我一直以为我足够坚强应付所有的事情，可是……可是……这次我真的撑不下去了……好难过……好难过……怕你知道嫌弃我……真的很抱歉……我……”易晨断断续续的说，手指不断的收紧，到最后一句话也说不完整。
　　越子馨轻拍他的背部，一边哄着他一边轻吻他的头发，心疼他隐忍了如此之久。
　　




女装丽人

　　越子馨来回踱着步，考虑每一个方案的可能性。
　　要么，直接跟母皇说，她不要当什么皇女了，就此拉倒，带着易晨和晓福走人。可是先别说皇上答应不答应，他们远走高飞也没有什么经济保证，毕竟她最新的生意都在遥庆。
　　要么，直接带易晨和晓福走人，游山玩水，什么也不说，等一切都稳定下来再跟母皇坦白。可是这样仗势太大，别说远走高飞，走不走得出越国都是个问题。
　　要么……
　　唉，越子馨长叹，无数个主意被她瞬间否决。她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婚姻遭受了如此大的危机，仿佛旁边都是可怕的豺狼虎豹，就等着她放松的那一刻猛地进攻。
　　“馨？”易晨端着一碗银耳莲子羹进来，就看到越子馨愁眉苦脸独自徘徊的模样。
　　“晨，你怎么来了”越子馨上前，双手揽上他的腰，这个动作已经无比熟练，熟练到成了条件反射，只要她看到易晨，都会不自觉的舒展眉头，想对他再好一点更好一点怎样都不够一般。
　　“小心。”易晨双手向旁边移了移，“给你炖的，你尝尝。”
　　越子馨乖巧的接过来，拉着易晨在一旁坐下，一边喝一边看着他，仿佛怕他跑掉一般。
　　易晨笑道：“你老看着我做什么？”
　　即使看了那么多次，越子馨还是觉得易晨如同天人，超凡脱俗，这一笑就更加美好动人了。
　　“有些不敢相信你能喜欢上我。”越子馨有一刻的呆滞。
　　易晨红了脸，不再说话。
　　“我带你去我的铺子看看吧。我还没告诉过你，我现在决定，我的事情都要让你知道。”越子馨顿了顿，“你也一样。相信我。”
　　喝完了汤，越子馨夸道：“好喝！只要晨做的都好喝！”逗笑了易晨。
　　她喊来念遥收拾碗筷，拉了易晨就走。
　　“王爷，您要去哪儿？”念遥问道。
　　越子馨突然想起来，无论是念遥思远还是秦继年，都是从宫里带出来的人，在某种意义上，就是皇上的眼睛。这种感觉让她不寒而栗，突如其来的不安全感让她不自觉地更拉近了易晨。
　　“随便走走，你收拾完了去和思远一起准备一下，本王明天要上朝了。”
　　易晨从她的动作轻易的感觉到她的紧绷，细细一想，便明白了七八分。
　　越子馨并没有叫上秦继年，而是带着易晨从偏门出去了。不一会儿，两人便已经坐在忘忧的雅间里。
　　易晨饶有兴趣的打量雅间的格局摆设，眼中闪过惊艳。
　　“这种房间的布置晨从来没见过，让人看了眼前一亮，有种很热情很幸福的感觉……”
　　越子馨得意地笑了：“这个雅间叫玫瑰，花语是爱情……”
　　正说着，外面却传来争吵声。
　　“你什么意思！这个雅间我们早就定下了，为什么不然我们进去。”
　　“这位小姐不好意思，这是我们的疏忽，这间有人了，不然您换一间，那间丁香也很好的，我保证……”
　　“我偏不，今天我就非要进这间不可！”
　　易晨看着越子馨，正待说话，只见门板碰地被撞开了，一个怒气冲冲的身影闯了进来。
　　越子馨有些吃惊的看着眼前略显清瘦的粉衣人儿，以她的眼光来看，是一个很可爱的女孩，可是以这个世界的标准来看，显然有点男气了。想到这里，脑中又一阵错乱。
　　易晨却笑了，这分明是个男子，却做女子打扮。
　　“你没事吧？有没有撞到？”越子馨温柔的笑着。
　　“你管我！这个房间我早定下了！你们懂不懂规矩阿！”
　　“公……小姐……”后面有个人怯懦的拉了拉他的衣角。
　　“别拉我，办正事呢！”他不耐烦地甩了甩袖子。
　　“不好意思，在下事先不知道这里让人定下了。可是我们已经开席了，这位小姐不如另寻一间，房钱算在在下头上，如何？”
　　来人并不买账，上前猛地拍桌子，刚想说：我就要这间，你们走！却猛地呆住了。
　　只见他拍上桌子的同时，越子馨迅速起身拉过易晨，将易晨牢牢护在自己身后，一脸严肃地看着面前似乎暴怒的人。真不知道这么单薄的人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力气，刚才她碰了一下桌子，就感到手部一阵麻痹，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内力？可不要让易晨受伤了就好。
　　这么一想，她也来了火气，怒道：“你懂不懂礼貌！如此鲁莽！也不怕伤到人！”说完转身仔细打量易晨，还不断地问：“伤着没有？碰到哪里了？”
　　易晨笑道：“没事，幸好你拉开了我。”
　　来人突然讽刺地笑了，十分恶意的说道：“一个不会下蛋的鸡，你护的那么紧做什么。”
　　易晨的笑容僵住，眼中闪过伤痛。越子馨跟着心中一痛，将易晨紧紧抱着，口中喃喃道：“没事，晨儿不怕，我爱你呢，不怕不怕……”
　　越子馨慌了神，乱了手脚，让易晨紧紧贴着自己，感觉到他的颤抖，实在无计可施，双手抚上他的发丝，急急地印上了红唇。
　　来人愕然的注视眼前的两人唇齿交缠，空气中氤氲着暧昧和其他的什么他说不清的东西，猛地他转过身去，觉得脸上发烫，连着手上也热了许多。这两个人怎么能这样放肆！他恨恨地想。
　　易晨反应过来，红了脸，埋进越子馨的颈间。越子馨有些后怕的抱紧易晨转过身，冷冷的看着眼前的人，眼中染上漫天的怒火。
　　“小……小姐……”先前那个小奴被越子馨的眼神吓住，不住地拉着旁边的人。
　　那人转身，对上越子馨的眼，不禁瑟缩了一下。
　　“道歉。”越子馨冷冷的说。
　　来人倔强的努力站直了身子，说道：“凭什么！我又没有说错！”
　　“哼，哪家的小姐，这么嚣张。今日你要不道歉，这事儿就没完。”
　　“哼！怕你不成！说出来吓死你！我就是……”
　　“小姐！”那个小奴突然拉住来人，不让他说出来。
　　那人顿了顿，面对越子馨嘲笑冷绝的眼神，咬了咬牙，道：“我就是蓝亦轩！你没听说过我，总听说过我的母亲蓝相吧！”
　　易晨伸出头来看了看他，神色变了变，他是蓝家人，蓝亦轩他见过，他肯定不是蓝亦轩。
　　越子馨的眼神变得幽暗难测，她是蓝家人，是蓝亭的女儿，但肯定不是蓝亦轩。哼哼，皇女的身份做什么用的？王爷的身份做什么用的？这个时候还是派上些用场的好。
　　“不管你是谁，道歉。”
　　“我偏不！我又没错！他就是……”
　　越子馨右手一扬，挥了过去，成功阻止了他后半句话的同时，听到周围的抽气声。
　　来人呆了呆 ，迅速红了眼，从小到大还没受过这种耻辱的他顿时不知道该怎么动作。
　　“蓝亭没教过你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吗？再让我听到不想听的话，我就让你这辈子都不好过。”越子馨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拉着易晨就走，第一次感受到拥有皇权的优越感。
　　直到越子馨和易晨走得远了，那人还呆呆的站在那里，一手按在脸上，眼神复杂。
　　“公……小姐……您怎么说出来了……她……她是清王……”
　　那人回过神来。清王，她就是清王。他沉默的走出忘忧，脑中闪过无数画面。
　　听说清王只有一个夫人，听说她无比疼爱她的夫人，今天看见才知道，传言所说的程度远远不够。原来她疼爱她的夫人到这种地步，遇上危险会先护着他，看他难过会赶紧安慰他，不顾旁人肆意亲近他，眼中只有他，心里只想他，不让他受到外人哪怕是言语的侵犯……原来一个女子，对自己的夫郎可以好到这个地步，而她的夫郎甚至可能一辈子也无法拥有孩子……
　　这个人，就是母亲说要他嫁的人？
　　




清王拒婚

　　“公子，吃点东西吧。”
　　坐在窗边的人托着下巴，也不说话，只是手轻轻摆了摆，示意不吃。
　　“小弟，不吃东西怎么行，你都一日没进食了，这样下去身子病倒了可怎么好。”门外传来一个温柔的男声，由远及近。
　　“姐夫，我懂医术，没事的。”
　　“你这是怎么了，问小怜他也不说，自从你昨日回来就这副模样。”
　　窗边的人懒懒的撇了撇嘴，道：“我生病了。”
　　来人愕然道：“什么病？”
　　“不知道，我就想着……”他脸上红了一片，衬着白皙的皮肤更加粉嫩。
　　来人笑了笑，打趣道：“该不会是出门碰上哪个漂亮小姐，犯上相思病了吧？”
　　窗边的人嗔道：“姐夫……”
　　来人却惊了，道：“真的？那母亲为你说的亲事……”
　　窗边的人神色黯淡了些，这些人就只想得到自己的利益吗？如果是那个人，也会这样对待自己的家人吗？
　　其实在豪门这种事情并不少见，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自从他见过那个人那样对待自己的夫郎，便生出不一样的想法来，仿佛多年来所受的教育都是错误的，是无情的，是不能忍受的。
　　“我知道，姐夫放心，我会嫁的。”窗边的人掩去眼底的倦意。
　　来人沉默片刻，道：“亦星，如果你心头有人，就忘了她吧，我们这样的人，这辈子都被安排在固定的轨道上，母亲让你在外学艺了十年，已经是格外的放纵了，只有你，有过这样的自由。”
　　窗边的人低低的应了声，心头萦绕着不知名的惆怅。
　　“不说这些了。”来人转移话题，“上次我去清王府和清王的夫人聊过，他是个很温婉识大体的人，很好相处。他那里是没什么问题，就不知道清王的想法。”
　　她不会答应的。他有这种感觉，昨日的一幕幕又开始在他脑中回放。
　　“清王的夫人那样好，又得清王宠爱，为什么不是王妃？”
　　来人笑了，“这个很简单，因为他不是越国人。清王自小流落在外，最近才认祖归宗，清王不懂这些，可是母皇懂，母皇没有给他王妃的品级自然就是要为清王再寻一个王妃……”
　　窗边的人觉得浑浑噩噩的，如果她知道了，会怎么办？
　　
　　与深闺的温馨散漫相反，朝堂之上压抑肃穆。越帝高高在上看着底下低着头的群臣，那里面还有她的四位皇女，越子瑞，越子兴，越子离和越子馨。
　　越子博自小身体不好，一向不参与朝议，将自己困在那一方天地，只在书海里漫游徜徉，这是整个皇族乃至朝堂都默许的事情。
　　剩下的这些皇女中，她最喜欢的是越子馨，当然有她父亲的原因，同理最不喜欢的事越子瑞。然而，她也看得清楚，这四个人当中，越子兴根基最稳，势力最大，这得益于她的父妃兰妃的多年筹谋；其次是越子离，越子离的父妃出身将门世家，她自小受父妃的影响，如今在军中享有盛誉，深威已久；再次是越子瑞，她一向以仁和著称，却不流于软弱，有时候，她也看不清这个大皇女深藏的心思，但是她知道，她是有些恨着她这个母皇的，因为她软禁她的父妃，不让他们相见，也从不轻易亲近这个女儿。
　　越子馨相比她的三位姐姐就显得单薄的多，即使有赵欣梅支持着她，其他满朝文武，与她深交的没有，更别说成为她的力量了。不过最近看起来，她倒是和越子离走的很近。但是这远远不够……
　　越帝收回眼光，她想给越子馨最好的，但这事得慢慢来，现在让她接触朝臣，下一步便是为她寻找合适的王妃。
　　朝臣之间盘根错节，谁家的公子才是最合适的王妃？越帝想到几天前蓝相与她说的一番话。
　　越子馨表面恭敬的站直了身子，心里却在想一会儿问问大姐和三姐蓝相家有几个女儿。当时没有注意，回来后她仔细想想，这个蓝家人虽然讨厌了点，但是说不定是个医术高明的人，易晨不能生育的事外面没有人知道，那人当面就那么说，肯定是看出来什么了。
　　这边思绪还在无限延伸，那边已经宣布退朝了。等朝臣都出了殿门，越子馨一把拉过越子离，笑得极其谄媚。
　　“干吗？”越子离猛地一寒。
　　“蓝亭家有几个女儿？有没有会医术的？”
　　越子离想了想，道：“我常在军中，只知道她有两个女儿，不太清楚谁会医术。你问这个做什么？”
　　越子瑞走过来，道：“她家的女儿能文能武，就没听说会医术的。说到医术，我倒想起来一件事来。蓝相有个小儿子，听说从小聪明伶俐，一日让一个游道看中，带回山中，去年才回来，不知道他学的是不是医术。”
　　“你要知道这个还不简单，子艾不是蓝亦轩的夫人么，问他就知道。”
　　“算了，那肯定不是。估计是什么其他人冒充的。”越子馨意兴阑珊，却不知道与真相失之交臂。
　　“五皇女，皇上召见您。”越子馨刚要走，后面传来一个声音。
　　越子馨看了看旁边的越子瑞和越子离，问道：“就我一人吗？”
　　“是的，殿下。”
　　越子离给了她一个自求多福的表情，跟越子瑞一起走了。
　　到了后殿，越子馨才发现，母皇并不是单独召见她，旁边还有蓝相。
　　“五殿下，母皇万福。”越子馨规规矩矩的行礼。
　　“馨儿，朕让你来，是有件事情，事先让你有个准备。”越帝看了看一旁的蓝相，蓝相一脸笑意。
　　“母皇，什么事？”越子馨有种不好的预感。
　　“这件事在你去赛州之前就已经定下了，你清王府总该有个王妃为你打点打点，朕帮你挑了挑，蓝相家的小儿子正好合适。朕想给你们赐婚，婚期就定在……”
　　“母皇！臣女不愿！臣女已有王妃！”越子馨心惊的打断越帝的话，说完之后又是一阵后怕。
　　越帝脸色变了变，道：“你家夫人是个明白人，你若有心，可以让他当个侧王妃，这正王妃朕就做主了。”
　　越子馨态度强硬的说道：“母皇，臣女不愿再娶，臣女这辈子只想有这一个夫郎。”
　　“胡闹！”越帝拍了拍旁边的桌子，大声斥责越子馨的顽冥不灵。
　　越子馨一动不动，前两天越子离还提醒她这些事，她知道她逃不过，但是不知道居然来得这么快，让她措手不及，完全不可能完美的处理。
　　事到如今，只有强硬的反对了。越帝疼爱她，只要她够坚决，这事就肯定成不了。她这么想着。
　　蓝相赶紧道：“皇上息怒，清王殿下只是有些地方不懂，不如让她想想，就明白了。”说着她用眼神暗示越子馨。
　　越子馨视而不见，答道：“不用想，想一辈子也想不明白。我不可能有其它夫郎，请蓝相见谅，我并不是针对您。”
　　“你回去好好想想，三天后我听你的答复。”越帝起身，拂袖而去。
　　蓝相摇摇头，道：“殿下深爱夫人，实在是美谈，但是再怎么爱也不能把自己的前途搭进去阿！殿下好好想想。”
　　越子馨一个人回到府中，看到房内逗着晓福玩的易晨，心中一片酸楚。
　　她走过去，跟着一起逗弄咯咯笑的晓福，等晓福睡着了，才说：“晨，我想把你和晓福送走一段时间，可是我又舍不得，担心你们在外面碰上什么事情。”
　　“发生了什么事？”易晨拉过她的手。
　　“母皇给我说亲，我拒绝了，可是我怕母皇会把你们召进宫去。”
　　易晨垂下眼，轻轻地靠过去，说道：“我不走，我陪着你。”
　　




沉默妥协

　　越子馨觉得这件事情根本就不是值得深思的问题，可是当她第二天上朝回府后，被告知易晨和晓福被皇上接进宫游玩一段时间之时，才发现这事难办了。
　　她首先找上了她的姨母赵欣梅，赵欣梅劝他不要太执着，她告辞了姨母又去找了越子离，越子离的夫人们正在帮她打点行装，因为她不久就要回到边关。
　　看到她来，越子离一副预料之中的表情，然后拿自己的几位夫人做比，告诉她，这事是铁板钉钉，只要她一天是皇女，是王爷，就不可能逃避，所以只能从中选择最好的，最不让易晨受到伤害的，而不可能避开。
　　她心中烦闷，去了越子瑞的住处，难得看见越子瑞和越子兴居然在对弈。越子瑞倒是没说什么，反是越子兴对她说蓝家那个小公子她见过，是个拔尖儿的人，又旁敲侧击的提醒她蓝相在朝中的势力。
　　这一圈下来，越子馨彻底明白了。她是皇女，她的身份决定她不可能抗拒皇上的安排。同时，她又是毫无势力的皇女，所以她的现状决定她不可能有抗拒这种安排的筹码。如果她想要今后在这种事情上有更多的自主权，就必须要让自己尽快有相应的力量。皇上显然觉得她的婚姻是很好的工具。
　　“啊啊啊啊啊啊啊……”越子馨仰天大叫，想要把胸腔中久久缠绕的那种愤懑全发泄出来。
　　“王爷……”秦继年不确定的看着越子馨。
　　越子馨久久的站在原地，握紧的拳头又送了开来。“今天之内，我要看到蓝家小公子所有的资料。”
　　越子馨转身走了。秦继年看了一会儿，便也去执行任务了。
　　
　　蓝家小公子蓝亦星，今年十六岁，聪明伶俐，造化过人，五岁入山学艺，去年回到家中，早年丧父，深得蓝相宠爱。越子馨自信看着手中的画像，怎么看都觉得眼熟，却想不出哪里见到过这个人。
　　蓝家小公子，蓝亦轩，忘忧。越子馨眼前一亮，原来是他！
　　没有易晨的气息，房间似乎更冷了。
　　越子馨和衣上床，睡在易晨惯常的位置，深吸一口气，脸颊不住磨蹭着枕巾，夜似乎特别的长。
　　待越子馨总算睡着了，一抹鲜艳的红色推门进来，静静的看着床上蜷缩的身躯，手指轻轻摩挲她有些涩意的脸，为她除去了外衣，盖好锦被，苦笑一声，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鸡鸣第一声的时候，越子馨坐起了身子，看了看一边摆放整齐的外衣和身上的锦被，稍微愣了一下，敏感的嗅闻到空气中熟悉的香气。
　　越子馨用手背轻触眼角，抚摸了一会儿手腕上的月镯，外面便传来念遥和思远的唤门声。
　　喊了她们进来打理一切，她又想到每天早晨这个时候易晨为她洗漱着装的温情。她抿了抿嘴，唤了秦继年，朝宫中走去。
　　下了早朝，越子馨无出例外的被越帝召见，一同的自然还有蓝相。
　　越子馨一派悠然道：“我想先见见我的夫人。”
　　越帝沉凝道：“李安，带她去。”
　　于是越子馨在那个华丽的房间里看到了静坐窗边若有所思的易晨。
　　越子馨撇撇嘴，脱去外衣交到易晨手中，有些怨怼地说道：“她们都不会穿衣服，我穿在身上怎么都觉得奇怪。”
　　易晨呆了呆，仔细地为她重新打点一遍。
　　“晨，你相信我吗？”
　　“相信。”易晨轻轻靠着她，为什么见了面，心中的思念没有减少，反而更加浓烈。
　　“如果我说，越子馨的夫人是你，越子馨只在乎你，不在乎清王妃是谁，你……觉得呢？”越子馨无比紧张，做这个决定让她心中泛起滔天的内疚和无奈，可是她真的不想再任人宰割。
　　易晨眼角的泪悄然滑落，他猜得到这个结局，却始终不想她说出来。
　　“好，我只要你。”
　　越子馨轻吻他眼角的泪，有些涩，有些苦，这滋味侵入她的五脏肺腑，深刻得如同烙印一般。
　　越子馨木然的回到越帝处，毫无悬念的应下了这门亲事。待蓝相走后，越帝轻轻的问道：“馨儿，你怨朕吗？朕是为你好。”
　　越子馨有些茫然的低着头，越帝即使对待自己喜欢的人也都自称“朕”，也都始终放不下身为帝王的尊严和责任吗？是不是当年父亲也是因为看透了这点，才毅然远走。
　　越子馨摇摇头，只问：“母皇，我可以带易晨和晓福回去了吗？”
　　越帝叹了口气，道：“去吧，易晨是懂事的人，朕会弥补他的。晓福朕也很喜欢，以后有空多带她来宫里走走。”
　　
　　忘忧的内室，越子馨悠悠的品着茶，前面是埋首一堆帐簿忙得焦头烂额的白忘忧和夜莫愁。
　　“小姐，这么急着整理所有的帐是为了什么啊？”白忘忧也就是之前的宁云问道。
　　“小姐我要很大一笔银子。”
　　“小姐，这里面本来就有你的份子，要银子也不用整这么多帐啊！”
　　越子馨笑笑，说道：“你们很不错啊，我去赛州前才把这两家店子交给你们，看来你们是有些生意头脑，手段也很不错，忘忧和莫愁似乎比之前更火了。小姐我都舍不得你们了。”
　　夜莫愁也就之前的宁月似有所察，问道：“小姐要远行？”
　　越子馨站起身，道：“不止是远行。你们只管好生经营这两家店子，不止是遥庆，在越国其他地方也要有这两个牌子，以后，不止是越国，在其他国家都要有我们的店铺。具体的事宜等我的消息。”
　　“小姐，听说清王府……要添一位王妃……”
　　越子馨眼神幽暗，轻笑一声：“没什么，清王不在，这王府总要有人看着不是。说到这里，我也不隐瞒你们，我要带晨儿走，晓福会托在姨母那里，你们多帮我看着点儿，别让她吃苦，还有……”越子馨顿了顿，“虽然觉得不太可能，还是要嘱咐你们，不要让她有可能接触到她的生父。”
　　从忘忧回来，越子馨便看到自己房里念遥和思远搬进搬出，好不热闹。
　　“你们做什么？”
　　“王爷，夫人说正王妃要来了，再与王爷同房于理不合，于是吩咐奴婢们将一些用具搬回原来的房中。”
　　越子馨脸色沉了沉，刚想去找易晨，转念一想，又笑了：“好，搬快点，把本王的东西也都搬去。”
　　念遥为难的皱皱眉道：“这……这不合规矩……”
　　越子馨挑挑眉道：“什么规矩？在清王府本王就是规矩！还不快搬！”
　　越子馨心中无比畅快，踱着步子去找易晨温存去了。
　　
　　越帝早就选好了黄道吉日，离清王娶妃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了。在这一个多月里，越子馨勤于政事，处事沉稳，为人谦逊，朝野上下对这个五皇女慢慢欣赏起来。而这位日益成为朝中宠儿的五皇女却是一次也没有去蓝府探望过未来的清王妃。
　　独自在家的蓝相眉眼中现出忧愁。虽说是利益结合的婚姻，但她也是看中越子馨的情深意重的。岂料，越子馨虽深情，却都给了一个人，她隐隐有些担心自己的小儿子嫁过去会吃苦。这边婚事准备得如火如荼，越子馨该有的礼数也都一一照办，但是蓝相从那繁华热闹的表象中独独看到了越子馨的漠然和无谓。
　　唉！蓝相叹了口气。
　　蓝亦星对这些一无所知，他还沉浸在自己的时而忧愁时而喜悦之中，患得患失。不得不说，越子馨礼数是极其周到的，她用表面的谦逊圆滑掩饰着心中的嘲弄冷漠。为皇家办差，说难也难，说不难也不难，通过一个多月的刻苦努力，还得益于炎魄门是不是传来的最新资料，越子馨很快知道了自己的优势，也熟知朝中的现状，为人处事自然也就事半功倍了。
　　她这极为高调的一个月，惊动了深宫的那位，一盘布置了十几年的局隐隐有了乱象。
　　




新婚之夜

　　大红的火烛张扬的吞吐着火焰，烛身不断流下的红蜡静静的凝固如泪。蓝亦星紧张的攥紧了拳头，想到一会儿那个人进来后会怎样与他共度这个特别的夜。
　　堂前无比热闹，礼成后的王妃早被人带进房中，只有越子馨还在不断敬酒和接受敬酒，闹了半夜，越子馨早已醉得一塌糊涂。越帝一声令下，越子馨得以解脱，被送入新房，前堂照样热热闹闹的胡喝一气。
　　越子馨进了房，媒婆指导着完了礼，便领着小丫头们出去了。
　　待房里只有两人之时，越子馨睁开半眯的双眼，清明得哪还有之前的醉样。
　　蓝亦星诧异的看着越子馨走到桌边坐着，她的嘴角明显带着嘲弄的笑意。
　　“原来是你。”越子馨笑笑。
　　蓝亦星咬咬唇，道：“王爷。”
　　“衣服脱了。”越子馨悠哉悠哉的端起桌边的茶杯，冷漠如冰。
　　蓝亦星睁大了眼，不明所以。
　　“怎么？你嫁给本王之前，没有人教过你该怎么侍候妻主的吗？”
　　蓝亦星怔了怔，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情况有些无法应对。新婚夜都是这样的吗？他茫然，又有些害怕。
　　“还不快点！要本王亲自侍候你吗？！”越子馨嘲讽的说道，声音略略放大。
　　蓝亦星不自觉地一颤，手指抖着开始宽衣解带。
　　越子馨一动不动的盯着他，嘴角的笑意不变，让蓝亦星渐渐觉得羞耻和难堪，脱得只剩下里衣之时便无法继续，脸上涨得通红。
　　“继续。”越子馨如同恶鬼，冷漠而绝情。
　　“我……”蓝亦星抓紧了领口，心中无比紧张。
　　“你要违抗本王的命令吗？你这样怎么侍候妻主？本王要你脱得……□。”越子馨恶意的笑了笑。
　　巨大的压迫感和羞辱感充满了蓝亦星的胸腔，他紧咬的下唇甚至渗出血来，手指不由自主地颤抖，心下一横，纯白的里衣也褪得干干净净。
　　越子馨静静的看着，蓝亦星不知道为什么这样，但是这种经历绝对称不上愉悦，他不知道怎样侍候妻主，准确来说，他本来应该知道，但是现在却好像又不知道了，他只感觉到□的皮肤在这寒冷的空气之中更加敏感，越子馨一动不动只那样恶劣的看着他让他觉得羞耻难堪无地自容。
　　越子馨突然嗤笑一声，让蓝亦星不自觉的全身一僵，双手不自觉地摆弄想遮挡自己。
　　越子馨欺近前来，挥开他的双手，同时拍拍他的脸颊，道：“怎么？觉得羞耻吗？整个身体毫无遮掩的呈现在我面前，可惜我却没有抱你的欲望。有什么感觉？这是回报你在忘忧羞辱我的晨儿的回礼。你喜欢吗？”
　　蓝亦选脸色煞白，手伸向一边的衣服，却又被越子馨挡掉。
　　“急什么？他们会喜欢你这样的。你若穿得整整齐齐，怎么能证明我抱过你了？”说着，越子馨将衣服扔得老远。
　　“我的婚姻仿佛受了诅咒一般，不是新郎不爱我，就是我不爱新郎，呵呵。不过不要紧，我很高兴是你嫁进来，我正愁找不到你报复呢。你瞪着我做什么？”越子馨冰凉的手指抹去他眼底的泪。
　　“哭什么？我欺负你了吗？你该……笑……”越子馨恶意的扯了扯他的头发，惹得蓝亦星泪流的更甚。
　　“不要碰我！”蓝亦星推开她，手快的拉了旁边的锦被遮盖住自己，再也控制不住心中的惶恐和悔恨。
　　怎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会嫁给这样的人？她怎么能这样对他？今后该怎么办？蓝亦星从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哪里受过这样的气，还是在这样的夜里，心中悲痛不言而喻。
　　越子馨被推得后退一步，看着眼前的人哭得抽抽嗒嗒，梨花带雨，心里报复的快感似乎被冲散了许多。她看过越清哭，为了自己苦难的遭遇；她看过易晨哭，是支撑不下倔强不了。但眼前的蓝亦星哭得与他们都不同，他如同一个委屈的孩子，哭得放肆哭得自然哭得让人反而觉得似乎有那么些可爱。
　　他就是一个被惯坏的孩子，自我中心，不知道尊重别人，不知道妥协退让，也许是山中修行的经历让他似乎带着这个繁华遥庆所没有的轻灵和率性，所以他哭得委屈也显得十分自然。
　　这一个多月，越子馨忙于熟悉这整个越国和越国的贵族，朝官，了解了不少所谓纨绔子弟的风气习性，她知道蓝亦星这种程度比她们简直好太多。再大的气也有消的一天，小惩大戒，报复也报复过了，也就不要难为他好了。
　　此时的越子馨，心态比初来时平和了不少，处事自然也不那么极端，这么想着，她弯腰拾起蓝亦星的里衣，走上前去，将衣服罩在他头上，轻轻地说：“穿上吧，夜凉。”
　　谁知蓝亦星听她这么一说，更是哭得无法收拾了，越子馨甚至觉得他是不是要哭得背过气去。
　　翻了个白眼，越子馨拿开衣服，手指抹了抹蓝亦星红肿得双眼，安慰道：“好了别哭了，你做错了事我小小惩罚你一下，我们也算互抵了，我再不欺负你了还不行？你在这样哭外面人还以为怎么了呢。”
　　蓝亦星抓过越子馨的衣服，鼻涕眼泪都往她身上擦，还狠狠地说：“我就要哭！我就要哭！我要让他们都知道你欺负我！你！你……你羞辱我！”蓝亦星一口气回不过来，身子直了直。
　　越子馨难得调笑他道：“不过让你脱个衣服你就说我羞辱你，那难道成亲行房都穿着衣服不成？”
　　蓝亦星更是生气道：“你强词夺理！我不过就说他一句而已，你这样为着他欺辱我！他……”
　　“不要惹我生气。”越子馨沉下脸。
　　蓝亦星嘴一瘪，不再说话。
　　“你这性子怎么这么冲。都成了亲的人了，也该沉稳一些。好了，把衣服穿上吧，哭得难看死了。”越子馨起身，离开床边。
　　“你去哪儿？”蓝亦星感觉到越子馨的温柔，心头的恐惧惶惑也不那么强烈了。
　　越子馨坐在桌边托着腮，轻轻地说：“不去哪儿。你先睡吧。”
　　红烛摇曳着，越子馨想到在嘉国那个同样的夜晚，她无比期待和忐忑走进新房时，如此着迷于易晨难得不同于平常清冽的那种艳丽，她原来不相信一见钟情，但是不可否认从第一次见到易晨，她的眼光就不由自主地追逐着他，关注着他，想看到他的每一面每一种模样。这一路走来，能得到易晨的爱是她最大的欣慰，也是她最大的救赎，心变得柔软，有没有孩子都无所谓，她想到另一个房间里可能也正如她一般默默坐着的易晨，一半甜蜜，一半苦涩。
　　“你又想他了！你想他为什么还留在这里！你去找他啊！”蓝亦星眼中闪烁。
　　越子馨看着他，注视了很久，才说：“你不该嫁给我，我的心容不下其他人。我不会现在去，你若不愿看到我，忍一晚上明天就解脱了。日后如果你有喜欢的人了，我会帮你安排。”越子馨苦笑，这话她之前对易晨说过，没想到现在也要对蓝亦星说。
　　“你！”蓝亦星不会蠢得听不出她话里的意思，他负气的转过头躺在冰冷的喜床上，泪染湿了锦被。
　　越子馨，好想你能有一天也那样对我。我要付出怎样的代价才能得到这样的温柔？蓝亦星心中苦涩，从未识得情字的他觉得这种感觉如此难过，且难以控制。
　　




伴夫出走

　　清晨，宾客早已退去，越子馨伴着易晨站在清王府门前，身后是秦继年。
　　易晨咬了咬唇，道：“这样好吗？”
　　越子馨深深的望了望清王府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语气略带凉薄：“走吧。”
　　秦继年跟上前面的两人，不知道自己的决定到底是对是错。
　　
　　蓝亦星亲启：
　　或许你怨我，或许你欣喜，不管怎样，我走了。
　　作为清王，本王给你一切清王妃所有的荣耀和权利，即是说，这个清王府交给你打理了。而作为越子馨，我却没有什么可以给你的。所以希望你没有也不会对我抱有什么期待。
　　坦白说，你并不惹人讨厌，只要你脾气好一点点，性子不那么骄横一点点，学会尊重人一点点，学会体谅人一点点……其实我想说的是，我离开不是因为讨厌你，不要想太多。不过也许是我想多了，你可能很高兴我走了。
　　我会定期回来，如果你不想见我，我会避开你。
　　注意身体，万事珍重。
　　越子馨笔
　　蓝亦星紧咬着牙，眼睛通红，他怔怔的看着手中纸，上面还残留着她的气息。
　　“越子馨你欺人太甚！”蓝亦星突然暴起，将纸撕成几片。可是不一会儿他又哭着蹲下身子，一片一片捡起来，试图把它们拼凑完整。
　　“王妃”思远惴惴不安的站立门边。
　　蓝亦星抹了抹泪，这一瞬似乎长大了不少。他手中攥紧了纸片，颤抖的收进袖中，沉沉地说：“安排一下，我要进宫。”
　　
　　与此同时，越帝也收到类似的一封信。
　　母皇亲启：
　　女儿不孝，新婚夜后便离开了遥庆。母皇知道女儿的性子，女儿这样任性的人实在不配身为皇室子弟，原谅女儿无法接受这样没有爱的婚姻。
　　女儿不是狠心的人，只是已爱易晨至深，请母皇不要责怪他人，也请母皇代为照顾蓝亦星。女儿打算游历各国，体察时弊，以期将来更好的为越国效力。女儿不孝，以三年为期，三年之后，定回遥庆尽皇女和清王的职责，女儿随行有秦继年保护，母皇不必担心女儿的安危，也请母皇不要寻找女儿。
　　望母皇龙体安康，事事顺心。
　　不孝女越子馨叩首。
　　越帝放下手中越子馨的留书，背靠在龙椅之上闭上了眼睛。多少年前，赵欣格也这样走出了她的视线，相比之下，他女儿走的方式就显得温和得多。只是她始终不能明白，在她身边所享有的至高无上的荣华富贵对于他们来说就真的这样不值得回顾吗？
　　李安在她旁边轻轻地说：“皇上，清王妃求见。”
　　越帝睁开眼，道：“宣。”
　　蓝亦星其实真的是一个出色的男子，他本人长得娇美动人，有着权臣之后的贵气和山野之中的灵气，他的出生和十年在外的经历让他将这两种气质很好的糅合在一起，不像遥庆大部分贵族子女那样一味骄横盲目自大。
　　越帝看着眼前低眉顺目却难掩失落委屈的蓝亦星，觉得自己为女儿找的正妃真的很合适。不过现在她很好奇，为什么这个新上任的清王妃在遭遇这种事情之后不是去蓝府寻求蓝相的帮助，而是进宫来见她。当然，她也这么问了。
　　蓝亦星答：“既嫁入清王府，亦星就是清王的人，皇上就是亦星的靠山，哪有绕开皇上寻求娘家帮助的道理。”
　　不管这话是真是假，越帝是极为满意的。然而，若越子馨无意，她再满意也不能逼迫人的感情，就如……越帝晃了晃神。
　　“亦星，你告诉朕，馨儿和你……有夫妻之实了吗？”越帝走下去，这话她来问实在有些不太适应。
　　蓝亦星低下头，紧咬着牙，拼命抑制住往下掉的泪珠，狠了狠心，道：“有。”
　　难怪，若是这样，越子馨还是决定远走他乡，这样对蓝亦星确实残忍了些。越帝微眯着眼，心中徐徐升起怒气。
　　“你想让朕怎么帮你？”
　　“亦星不愿守着空洞的王府，亦星想去寻她。”
　　“不行，清王总该要回来的，不说你贸然出去若遇上什么事，朕即不好跟馨儿交待，也不好面对蓝相；便是你也走了，这整个清王府还有没有人管了？整个朝野都要跟着看清王府的笑话吗？”
　　蓝亦星怔了怔，想了良久，黯然道：“王爷什么时候回来？”像是问人，又像是自问。
　　越帝怜惜地看着他：“三年。亦星只要你们有了夫妻之实，她是不可能抛下你的，等等又何妨？”
　　蓝亦星含泪告退，出了金碧辉煌的皇宫，上了马车，吩咐去郊外，便再也控制不住的大哭起来。
　　念遥和思远在外赶着马车，手上的鞭子飞舞着像是发泄着什么，整个旷野就只有一辆马车，马儿呆呆的呼着气，旁边是垂着脑袋的念遥和思远。马车里的蓝亦星大哭的声音减弱，慢慢变得抽噎，最后终于一丝声音也没有了。
　　念遥脸色大变，不管不顾的一脚踏上马车，掀开了帘子，却怔住了。
　　此时的蓝亦星已经把自己整理好了，只有红肿的眼圈泄露他哭过的事实。他的眼神极冷，偏偏全身似乎紧绷着随时要爆发一样。他像是在看着念遥，又像是穿过念遥的身体看着别的什么，只淡淡的说了一句：“回府。”
　　念遥放下帘子，拉了思远上车，向王府赶去。
　　春去了秋来，花谢了花开，仿佛一眨眼的功夫，已经过了两年了。也是这样的春日，也是这样的午后，蓝亦星细致的整理了妆容，却懒懒的披了外衣，走出正屋，靠在暖日下的贵妃椅上，半眯着眼看着天空。
　　这两年来，蓝亦星作为清王妃做的实在不错，清王府在他的管理下井井有条的运行着，底下的庄园铺子也都没有因为主人不在就出了什么岔子。然而，他最为人津津乐道的不是这些，而是他凭借蓝相的力量坚决的站在了越子馨的身后，为自己的妻主在朝廷培养了独立的势力。这些人，虽然大部分是与蓝相有些瓜葛的人，但瓜葛又不那么深刻，两年前，她们并不显得出色，但是不知道什么原因，两年后却慢慢有了显赫之势。而这些人却是受过蓝亦星的恩惠，听从蓝亦星的命令行事的。
　　没有人知道蓝亦星是怎么办到的，然而他作为清王妃确实是这么办了。清王不在遥庆，她的身影便会慢慢在朝臣之中淡出，她的影响力也自然会下降，然而，由于蓝亦星的运作，越子馨本要达到的目的却偏离了轨道。
　　蓝亦星冷冷一笑，一手覆上双眼，轻道：“越子馨，你如此可恶，独留我面对这一切，我偏要你也逃不出这牢笼。”
　　




故地重游

　　实际上，越子馨这三年还真是没有闲着。她带着易晨和秦继年，以游山玩水之名，行明察暗访之实，不表身份，不露深浅，每到一个地方，便细细观察民情，去那嘈杂之地听取当地趣事，总会遇上些深招民怨的事或者人。越子馨遣秦继年调查仔细，经自己推敲证实，然后想方设法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和罪证都秘密送给了越帝，最难得的是，越子馨似乎深知官场制衡的道理，并非一味嫉恶。
　　越帝初时的担心慢慢被欣喜所取代，她怕越子馨在外行动不便，便差人送去了御赐皇令，可直达天听。可惜她派去的人总是接触到秦继年，而看不到越子馨。秦继年一如往常的耿直如木头一般，认了死理便不更改，想从他嘴里套话简直太难，越帝想到回报的人气的脸涨得通红却无克奈何的样子，觉得好笑起来。
　　不止是这些，越子馨还瞒着秦继年找到了当年母亲留下的那八个人。这些人真真是性格各异，处事不一，有的狡猾，有的愚忠，有的似仙，有的精怪，连易晨也说，母亲当时能找到这些人真是不容易。
　　越子馨自然有自己的想法，这些人与其说是听从她的命令，不如说是为了还母亲的恩情。越子馨权衡利弊，有的便以事相求，事成之后放她们自由，有的则交给白忘忧和夜莫愁联络，一来二往，竟让她们成立了独立的联络和打探消息的机构。当时越子馨心中喜悦，大笔一挥，云水居便在江湖上闪亮登场了，后来经过三人的策划筹谋，也是小有规模。只有一人越子馨带在了身边——这个人便是御国启王的第八位小爷沉香。
　　说起这个人，越子馨不得不佩服母亲的眼光。这位沉香小爷，初看之时并不起眼，小小的，有点黑，顶多算是清秀，面部也没什么表情。然而，他本身却有着非凡的寻人能力，只要让他看过一眼的人，哪怕只有半张面，不管隔了多久，即使经过精巧的易容，都能被他认出来。越子馨在经过亲自确认之后叹为观止，便心中一动，想要带在身边，实在是这种能力太强悍了。
　　不怪人说上天是公平的，让你这方面拥有多一些，那方面便会少一些。或许是因为沉香拥有这种卓绝的能力，与之相比，他对其他事物的感知就比常人弱了许多。比如说一道菜，他只知道吃，却尝不出味道；一种颜色，只要相近他便分不清楚，甚至于他对身体的疼痛和对情绪的感知都显得太过迟钝。
　　越子馨找到他的时候，他身上都是瘀青和伤痕，她是知道有些人行房时有性虐待的癖好，但是真正看到还是觉得触目惊心。那一刻，她无比庆幸沉香迟钝的感受力。然而，她又无比好奇，这样的人，怎么会让母亲找到并让他感到对她有报恩的心态呢？
　　带他走一点也不费力气，他没有一丝好奇，没有一丝挣扎，只问：“有吃有睡吗？”看他也没有被饿着或者不让睡觉的症状，越子馨哭笑不得，就好像他觉得人生就应该有这两样，至于这两样的至高境界和至低形态都没有什么差别。
　　于是沉香便从此跟在了越子馨身后。易晨对他极好，说他如同初生的婴儿般不解世事却又好像隐世的高人豁达通透。当易晨这么说着的时候，越子馨不知怎么就是很想笑。但是为了防患于未然，越子馨严禁沉香在人前表露这种能力，即使是秦继年整日跟在她身边，也不得而知，只觉得主子怎么带回来一个傻小子……
　　越子馨每走到一个地方，便观察这个地方的商贸运营，她觉得可行的地方，便通过印彩衣的人力将信息传给远在遥庆的白忘忧和夜莫愁。忘忧和莫愁的分家越来越多，然而樊一言得知她出走的消息后却再也没有踏入过遥庆，只传来话说一切照旧。
　　此时，越子馨一行人正是在嘉国的莱城。
　　当年的清波庄早就没了影子，原来那个宅子也不知被谁买了去，街上人来人往，倒是比几年前更加热闹了。
　　越子馨独自一人出来，坐在昔日的茶楼之中，轻轻地笑着，听隔壁的茶客谈论着这两年嘉国的变化。
　　她不是不知道樊一言的能力，也不是不知道樊一言的野心，然而当她再次踏入这片土地，听着人们对他的赞誉，感受着周遭欣欣向荣的变化，心头升起难言的思绪。
　　这两年来，嘉国是越来越强大了。想起他之前在遥庆的豪言壮语，她虽未打算到桐城一看，但从莱城的变化看来，大概桐城之富，真的盖过遥庆的风采了。她低下眉，回忆着当时的一字一句，仿佛就像预言一般，她心中便深藏了隐忧。
　　与越国的封闭相反，嘉国在整顿完内务之后态度是极为开放的，通商贸易，军事结盟，将一些小国和部落变为嘉国的领土，嘉国的铁骑震撼着周边各国，隐隐有了霸主之势，这恐怕连当时与之结盟分利的御国也没有料到或者心中惊痛的吧。
　　嘉国人对男性从政的抵触消散了不少，毕竟嘉国强大的背后站着两个惊才绝世的男人，一个是嘉王滕祥宗，一个是相国樊一言。还有一个伟大的女人，便是嘉王的王后云晴。人们是健忘的，他们只要自己过上安定富足的生活，哪里还管当权者是谁，更别说前两年嘉国的铁血政治，生生活埋了一些顽固抵抗的儒生，那样浓烈的血腥和恐怖镇压震惊了全国。
　　刚中有柔，恩威并施，加上严格的思想控制，从婴儿便开始灌输，这种魄力和远见，让人心惊。越子馨完全相信，这是那些人筹谋已久的。他们在那遥远的丘州，谈笑风生，却已筹划好以后十年甚至百年的事情。
　　越子馨端起茶杯，正准备放到嘴边，却感到眼前一花，对面已端端正正坐着了一个人。
　　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
　　对面的人拿过她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再倒满，移过去，道：“你进入嘉国的时候我便知道了。”
　　越子馨回过神来，一笑道：“我以为你很忙。”
　　“是很忙，但是看起来你似乎比我还忙。”
　　“我就游游山水，看看风景，哪有什么忙事？”
　　“呵，你再说笑吗？我还不知道馨你有这样的本事，你为越国做的每一件事都瞒不过我，包括……沉香，要我说吗？”
　　越子馨脸色一变，道：“你监视我。”
　　“你不要把人都当傻子，你那些手段还嫩了点，我能知道，别人自然也能知道，若不是我和彩衣帮你掩饰善后，你以为你可以逍遥到几时？”
　　越子馨起身道：“小二！结帐！找他！”说着起身就走。
　　樊一言扔下银子追了出去，拉住她的手，朝自己的别院走去。
　　“你干什么！”越子馨气愤非常，不知道为什么见到他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这些年的修养在他面前都发挥不了作用。
　　樊一言不说话，一路将她带到别院，一挥手，人全走的干净。他将越子馨压到墙面上，一手枕在她的脑后，一手控制住她的双手，温润的唇覆上她的柔软，久久缠绵。
　　“你可知，我很想你。”
　　身体里流蹿着熟悉的骚动，几年前在忘忧的一幕与眼前的景象交错呈现，越子馨挣扎的身子渐渐软了下来。
　　樊一言的吻霸道而激烈，销魂蚀骨，抵死缠绵。在最初的风暴之后，他轻轻啃着她的唇舌，终于搂着她一动不动。
　　想这个人，想得都快要发疯了。樊一言眼圈湿润，他不知道自己着了什么魔，每天都要得到她的消息，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他嫉妒易晨可以与她朝夕相伴，即使自己真的做不到这些，他甚至不能像印彩衣那样跟在她身后默默守护。他知道她可能是有些在乎他的，但是这与他的程度相比远远不够。他多想把她锁在他身边，甚至恨不得把她吃到肚子里，两年过去了，这种感觉没有随着她远走而消退，反而极度疯长起来。
　　“既然你来了，这一次，不会再放过你了。”樊一言抱起她向房间走去，他极端需要拥有她的感觉，只有拥有她才能让他安心一些，他等得实在太久了。
　　“你干什么……”越子馨有些回不过神来。
　　樊一言温和的笑了。
　　“让我爱你。”
　　




默契约定

　　越子馨睁开眼，惊恐的坐起身，想到昨天疯狂的一夜，想到客栈的易晨等人。
　　正准备起身，旁边伸过来一只胳膊把她拉了回去。樊一言特有的磁性慵懒的声音低低的响起：“再睡会儿。”他已经很久没有睡得这么安心这么舒服了。
　　“你……”越子馨想扳开他的手，一想到昨天的行为便满怀羞愤和愧疚，急得眼泪都要掉出来，她必须回去，易晨找不到她会担心的。
　　樊一言沉下脸，翻身将她钳制在身下，道：“我不介意再来几次，让你今天晚上也回不去。”
　　“你……”肌肤相亲的火热让她羞红了脸却不敢动弹，只用眼神诉说自己的恳求。
　　樊一言突然伸手盖住她的眼睛，道：“你就不能乖一点，易晨那我早就派人去知会了，他比你可聪明得多。我今天就要走了，多陪陪我不好吗？”
　　越子馨心中极为矛盾，她不能接受蓝亦星，所以带易晨离开，她甚至不敢多和印彩衣接触，可是现在这算什么？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她要如何面对易晨，如何面对自己逃了这么多年确保持不住对易晨的忠诚。
　　樊一言知道她的秉性，也猜得出她现在想的什么，看到她满脸苦涩，他便觉得窝火。
　　“装什么清高？你有易晨之前，不也有了越清吗？你没有对越清忠诚，现在想什么对易晨忠诚。你以为和我有了肌肤之亲便是背叛了易晨是吗？如果我告诉你，其实他希望这样，甚至希望你接受印彩衣，接受蓝亦星，你信吗？我和印彩衣自是不用多说，这些年你在外面不敢回去，蓝亦星为你做的事还少吗？你就是成全你自我想象的完美爱情，却要伤得他人体无完肤。我怎么会爱上你这种没心没肺的女人！”樊一言狠狠的咬上她的肩头，惹得越子馨痛的大叫一声。
　　樊一言眼瞳幽深，双手和双唇上下游移，极尽温柔挑逗让越子馨毫无抵抗之力。
　　“喜欢吗？”樊一言满意地注视着她的满面潮红。“你不是对我没感觉，所以不要在我面前表现出对别人更在乎。我可以不干涉你和易晨，甚至和彩衣，因为我无法给你完整的人和心，但是你也不要惹怒我。乖，说你爱我……”樊一言唇边呢喃着，诱惑着身下的人儿，同时被她诱惑着，这一刻只想让她属于自己一人。
　　越子馨再次醒来，樊一言正坐在桌边皱眉批阅着一堆文件。他依旧一身精致的黑衣，阐释着极端的魅力，惑人心魂。越子馨迅速闭上眼睛，不敢面对旁边的人。
　　樊一言极为专注，没有发现越子馨的小动作。越子馨微睁着眼，不自觉地缩进被子里，整个人都埋入他的气息之中。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樊一言太强势的原因，在他面前，她总是多了一些软弱，多了一些小孩子心性，当抵触变为折服，软弱变为依赖，如果这是一场角逐，她已经输得彻底。樊一言与易晨不同，易晨习惯等候，习惯谦让，他默默地付出和强忍的坚强让她不自觉地怜爱守候，想要对他更好一些；然而樊一言习惯掠夺，习惯独占，他的感情和行事都显得强势而激烈，如果说易晨如水，那他就像火，与他缠绵也像是在燃烧彼此的生命。同时，他还有自己的事业和野心，他毫不妥协退让，即使如他所说这般爱着自己，他却不会为了她放弃那些，所以他说无法给她完整的人和心的吧？
　　“醒了？”樊一言注意到这边的动静，起身坐到床边，拉下被子，看到她深思的脸庞。越子馨注视眼前的清冽，不自觉地伸出手，为他抚平眉间的褶皱。
　　那一刻，樊一言的心极为柔软，他拉过越子馨的手亲吻，觉得长久的等待得到了救赎一般。
　　越子馨惊觉到自己的动作，想收回手却被紧紧握住。
　　“你放心，我会保护你的。”樊一言连着被子将她抱到自己身上，用修长的手指为她梳理黝黑的长发，心中满满的洋溢着幸福。他从不知道这种感觉如此美妙醉人，他甚至想为了保留这份感觉而把她锁在自己身边。
　　他的手猛地收紧……
　　越子馨不自觉地直起身，看到樊一言眼中浓重的占有欲便害怕得低下头埋在他怀里，猜想着他此刻的想法和下一步的行动。
　　樊一言松了手，轻轻叹了口气。他们相遇的太晚，或者他想通的太晚，又或者他们相遇的正好，他也想通的正好，只是那个轨道早已固定了方向。此生，就这样了吧。
　　“我送你回去。”樊一言为她更衣。
　　
　　樊一言与越子馨到客栈的时候，越子馨有些心虚的不敢前进。樊一言笑了笑，拉着她走到易晨的房间门前，正准备敲门，门已经开了。
　　易晨看到两人，怔了一下，然后淡淡的笑道：“回来了。”
　　樊一言手一紧，然后将越子馨的手放到易晨手上，注意到易晨微颤的手指。
　　“今天我便要离开莱城，你们路上小心。易曦很好，你不用担心。”樊一言看了一眼越子馨，随即转身，消失在转角的楼梯口处。
　　越子馨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易晨叹了口气，拉她进屋，关上房门，两人坐在床边。
　　“你不用愧疚，樊一言的心思我早就知道了。”易晨偎在她怀里。“从离开嘉国之前我就知道了。”
　　易晨的声音温柔恬静。“你陪了我两年，这两年我很快乐，很开心。我从小受到的教育从来没有告诉我可以有女人这样对待自己的夫郎，遇到你，我真的很幸福。你有这种力量，让你旁边的人都觉得幸福，觉得自己很重要。
　　樊一言是多么优秀且高傲的人，他想要做的事，想要得到的人从来都没有做不到得不到的。但是我知道，如果我激烈的反对，他是得不到你的，是你给了我这样的自信和权利，而我很高兴有这个能力。
　　嘉国的目标远非周边这些小国，甚至越国御国都有可能卷入战火，我相信你能保护我，可是谁来保护你？”
　　易晨的声音清明但带着疲惫。
　　“你因为这个把我推向他，甚至和他做了交易？”越子馨拉紧他的手。
　　“不是，他找上我，不止他，还有印彩衣。我没想过跟他们任何人做什么交易，更没想过把你作为交易的代价，如果你对他们无情，我不在乎什么乱世漂泊，不在乎我们一无所有。”
　　“我没有……我甚至没有主动去见他们过。”越子馨辩驳。
　　“是，你没有，我们都看得很清楚，每一次都不是你主动。你不但不主动，还刻意的躲避。樊一言了解你，甚至比你自己更能看清你，我也是。”易晨轻笑。“然而我痛恨这种了解和清醒。女人有个三夫四爷的没什么了不起，何况你还是个王爷，是个皇女。你表现得越出色便越危险。既然你对他们有情，又何必让他们伤心呢。既然你最看重的是我，我又怎么忍心让你这样逃避遗憾。”
　　“晨……对不起……”
　　“不要跟我说对不起，我喜欢听……我爱你……”易晨轻轻的说着，仿佛要睡着了一般。
　　越子馨慢慢收紧了手，一遍又一遍：“对不起……我爱你……”
　　




路添新伴

　　越子馨一行人坐在茶楼上，两人时不时地说笑着，沉香面无表情的看着手中的杯子做深沉状，似乎很奇怪它的形状或者纹路。秦继年看沉香许久，终于眉眼跳了跳，不明白这个一无是处的傻小子怎么能得到越子馨的青睐。
　　“子馨。”沉香放下茶杯，声音没有一丝波动，不仔细听真不知道是在叫人。
　　越子馨看着他，道：“怎么了？”
　　沉香凑过去，贴着越子馨的耳朵：“那边那个黑衣服的人已经出现第三次了，第一次在越国边城的茶肆扮作老妇，第二次在御国景阳的客栈是个乞儿，这是第三次。”说完，他又坐正了研究杯子。
　　秦继年皱皱眉，他们说了什么？以他有武功在身的人居然听不到，真是奇怪。
　　越子馨不动声色，继续和易晨说笑，一边不着痕迹的观察那边的动静。
　　是个身着黑衣的男子，脸很白，很阴柔的感觉，腰间配剑，从坐姿和喝茶的神态来看是个极为有修养的人。
　　“我们回去吧。”越子馨起身，拉过易晨，笑着说。
　　四人出了茶楼，一路慢悠悠的回客栈。
　　如果第一次是巧遇，第二次是巧遇，第三次还是巧遇，那不得不说，他们真的是太有缘了。只是，若还有第四次，这缘份也太刻意了点。
　　所以当第二天越子馨一行在客栈下的堂子里再次看到那个男子时，勾起了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意。
　　敌暗我明不若敌明我暗。打定主意，越子馨带着众人坐在了那个男子旁边的一桌，而又恰巧在饭后不经意的起身时打翻了茶杯，茶杯中的水则以诡异的弧度溅到了旁边那个黑衣身身上。
　　越子馨诚惶诚恐，十分愧疚道：“这位公子，不好意思，在下行事太过莽撞，弄脏了公子的衣服。”说着就要上前为其擦拭。
　　那人愕然一怔，还未回过神来，越子馨持白帕的手已经贴了上来。
　　那人猛地后退，脸上红了一阵，随即冷漠的道：“没事。”
　　“那怎么行！不然这样吧，我给公子赔礼，这就赔你一件衣服，公子稍候片刻可好？”说着吩咐秦继年去不远处的成衣铺子买件衣服来，想了想，又说道：“就昨天我们去看过的那件墨绿的就好。”
　　那人正要阻止，秦继年已经起身出去。
　　越子馨表现得极为热情，一边上前一步，一边说道：“公子请坐，这桌算在我头上，不如我们聊聊，在下姓越，名音染。这是我的夫郎，这是……我的小厮，来来来，我们坐下好好聊聊。”越音染是她这两年在外行走用的名字，当时只是随口那么一说，竟也越叫越顺了。
　　“越音染”那人低低的笑了，只说：“越小姐真是多礼，在下祁墨。”并不多话。
　　越子馨道：“公子相貌堂堂，气度不凡，我与公子一见如故，虽然有些冒失，但嘉国民风开放，少有迂腐礼数之缚，便称公子祁墨，祁墨也无需客气，称音染即可。冒犯之处还请见谅。”
　　“音染过谦了，既然音染看得上墨，墨便从善如流了。”祁墨笑笑，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
　　越子馨心里暗道，看这气度，绝非寻常人家可比的，虽然他身着普通衣物，但也遮不住这满身风华，隐藏都隐藏不住，那他刻意为之便更加华贵了，估计来自王孙贵族。
　　这么一想，越子馨有意试探，便找话攀谈，不谈国事，不谈商贸，只说这两年所涉名山大川，巍峨秀美。不料那祁墨也是个见多识广，这一来而往，越子馨倒真聊出兴致来。
　　但她心中又甚为奇怪。这样的人若出自身份显贵之家，定被礼教所束，无法轻易出门，更别说有这样游山涉水的经历，如同易晨。但他身上又无樊一言那种久经商场的气息，再加上他孤身一人，似天地一游客，飘渺随性，一时间还真拿不稳他的身份。
　　不一会儿，秦继年拿了包装好的衣服进来。越子馨亲手递上，催他上楼换衣。说老实话，她就见过俩个人能把黑色衣服穿得这样好看，但他们表现出的气质又极为不同。樊一言身着黑衣便显得张狂而霸气，沉稳又邪肆，诡辩莫测，好像随着他心情不同便表现出的也不同。而祁墨传着黑衣却显得深沉神秘，如同一个漩涡，看不到低却又诱人深入。
　　越子馨与沉香迅速的交换了一下眼神，看到易晨微拧的眉，便伸手平了去，一脸笑嘻嘻的表示没事。
　　祁墨换了衣服出来，越子馨也不免有一瞬的闪神。原来祁墨穿这墨绿也极为出色，窄腰广袖，衣摆平整，那衣服本就料子上乘，颜色也十分纯正，做工细致，设计介于正式和闲散之间，是今年嘉国刚开始流行的款样。让他这么一穿，更显得气质超然。
　　越子馨轻咳一下，道：“音染比祁墨大上两岁，今日相谈甚欢，有意结交，便唤你墨弟吧。墨弟身为男子，在外独行难免多有不便，正好音染无事，不知墨弟何往，若是同路，便送你一程可好？”
　　越子馨平素对人总是淡淡的守礼的，鲜少如此主动。秦继年不动声色，却不免对祁墨多看了两眼。
　　祁墨想了想，道：“其实墨也无甚去处，只是逃出家门四处游玩。不如与音染结伴而行，路上也多些趣事。”
　　越子馨连连称好，便与之约定午饭过后出发，前往越国。
　　
　　越子馨在外游山玩水，却不知越国皇宫之内，多少险恶正在铺就。
　　兰妃长长的指甲几乎要嵌近软锦的扶手之中。她的脸阴晴不定，上齿轻咬下唇，一句话也没说。
　　“要乱，乱中才有可趁之机。她太健康了，等她再观察个几年，二皇女怕是及不上五皇女尊贵了。此事还请娘娘早早定夺。”兰妃身后的人慢慢退去不留痕迹。
　　兰妃起身，不带一个随从，朝那后宫深处走去。
　　那个小院，如同针刺般的存在。当年赵欣格三千宠爱集一身，却并不见得有多快乐。到他在一场大火中堕入轮回，这个小院便成就了永久。越帝的心似乎随着大火飘散得无踪无影，但是若说她还留有一份心思，这份心思定是耗在了这小院之中。是爱，是恨，是歉疚，还是遗憾，当年多么复杂的心思过了这么长时间她还是没有理清。只是她这个后宫实际的掌权者兰妃和那一向不问世事的玉妃在她眼里也变得跟那些低贱的下等嫔妃一般入不了她的眼，她的心。
　　岁月无情，年华老去，少时的倾慕期待早已被这沉闷的后宫消磨得一干二净，兰妃筹谋多年，只觉得女儿才是最终的依靠。然而，今日听那人一语，却还是犹豫了，心痛了，茫然了。
　　若是，若是赵欣格的女儿没有回来，是不是今日他便不必面对这样的内心纠葛撕扯。
　　“你在这里做什么？”越帝周身镀满了金光，神情威严，每一步都沉稳而内敛。
　　兰妃一反往日的精明，有些呆呆的看着她，脑中闪过多少多少年前那些不忍回想不忍抛弃的时光碎片，不知不觉中泪流满面。
　　“妾身第一次看见皇上便……”兰妃没头没脑的说了半句，却说不下去了。
　　越帝奇怪的看了看兰妃，被兰妃这么一说，也想起初见兰妃时他的羞涩纯真，不免眼光柔和了下来，走上前揽着兰妃的肩膀。
　　“是啊，这么多年了，朕也老了。”越帝牵起兰妃的手，刚从那个小院出来，难免有些思念旧事，心情沉重。“兰儿……”
　　“皇上……”兰妃低下头，一只手擦了眼泪，心神稍定。
　　




游船行刺

　　“好大的胆子！”印彩衣一脸青黑，口气冰冷犀利。
　　“小姐一行正在前往御国，随行还有一名叫祁墨的男子，属下查过他的身份，是御国尚京一个中等之家的公子。但属下总觉得这个背景过于单纯了。”
　　“你做得很好，你们继续在她身边保护，尤其注意那个祁墨的动向。”
　　“那这案子我们接还是不接？”
　　印彩衣诡异的笑了：“接！当然接，而且是我亲自接！我倒要看看，谁能从我手上夺命。你先下去吧。”
　　印彩衣自己查看卷宗，看过后揉了揉太阳穴，闭目养神，一边理清思路。
　　有人要杀越子馨，焱魄门在杀手届一直是不可动摇的存在，找上他们倒也正常。只是，他想不明白，越国这两年并没有什么激化矛盾的大事，为何那人想要杀越子馨这个流浪在外，毫无势力的挂名皇女呢？是什么原因，或者为了什么事情，这幕后人是谁，是想布一个什么局？
　　这宗案子是肯定要接的，与其让那人寻找别家，还不如自己这边掌握先机。看来他必须要去越子馨身边了。
　　
　　越子馨或者说越音染正在游船之上舒服的享受日光，易晨和祁墨相谈甚欢,秦继年定定站在她后面,旁边是沉睡的沉香。
　　离越国越来越近了，虽然当初越子馨在留书中说会定期回遥庆看看，但实际上这两年来她却从未回过遥庆，除了跟母皇通信谈论过公事，也并未问起府中诸事，倒是母皇不厌其烦，每每跟她提起家中动态。起初，她是因为已经走得太远，寻找母亲所提的那些人又耗时耗力，所以没有回去，后来，从越帝信中看到蓝亦星的种种举止，便更是不想回去了。
　　前几日易晨跟她说过的话还历历在目，不得不说，即使两个人都已经恋眷如此，却还是不够了解对方，或者说她不够了解他。
　　想起樊一言，那个惊世骇俗的存在，风尘仆仆而来，却又匆匆忙忙而走，他带着火热的激情与誓言，却是不能相守。即使过了这么多天，她的心还是会微微颤抖，仿佛触动了什么不该碰触的东西。
　　半眯着眼，看水面波光鳞鳞，那样闪亮的微波，以固有的炫人的曲线向前推进，游船静静的漂在水面，周身是轻微的水晕。
　　或者，这水晕已经不能用轻微来形容。
　　越子馨脸色一变，秦继年已经拔剑飞身而来，一瞬间站在了越子馨的前面。
　　“馨……”易晨察觉到前面的变化，站起身来。
　　越子馨一手将易晨拉过护在身后，一边看了一眼祁墨，就在这时，水中腾的冲出几个黑影，从四个方向挥剑向越子馨咄咄而来。
　　秦继年很快缠上了三个，祁墨一动不动，眼神有些呆滞，似乎消化不了现今的状况。越子馨将易晨护在身后向后退去，猛地将身后的人推向祁墨，右手一翻，从袖中挥出白色粉末，欺近前来的一人瞬间倒地，跳下河去。
　　旁的同伴继续攻击，却是剑锋一转朝祁墨的方向而去。越子馨心中一惊，脚步已经望那边挪去，电石火光之间抱住了易晨，却把背部正对着刺客。
　　完了！越子馨闭上了眼睛，等待预期的疼痛。
　　然而，身后传来一声惨叫，接着是刺客跌落水中的声音，睁开眼，祁墨的右手正握着两把尖刀。
　　与秦继年颤抖的三人对看一眼，不再恋战，遁水而去，秦继年回头看了一眼越子馨，便跳入水中，不一会儿水面便恢复了平静。
　　越子馨惊魂未定，看向祁墨若有所思地擦拭着飞刀，忘了要放开易晨。
　　谁想杀她？或者这是一个什么局？祁墨在这之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越子馨的脑子飞快地旋转着。
　　“多谢墨弟。”越子馨笑了笑，拉着易晨的手紧了紧。
　　“音染不必多礼。”祁墨也笑笑，多看了两眼易晨。
　　“炎魄门的人。”祁墨坐回小桌边，轻轻转动茶杯。
　　炎魄门？越子馨躲开祁墨的视线掩饰心中的诧异。
　　易晨一语不发，担忧的看向越子馨。
　　越子馨平静了一下，一定发生了什么事。这件事重要到有人通过炎魄门来除掉她，而印彩衣为什么会接这样的生意？她实在不认为自己和印彩衣有什么过节。
　　“墨弟，这次牵连了你真是对不住，我看墨弟也有武艺在身，若是有什么事的话，我们便在这里告别吧。”越子馨想了想，带着易晨和沉香两个不懂武艺的人，再加上自己就没有什么武功，若有人执意杀她那这一路必然极为艰险，不管祁墨是什么人，都不适合再带在身边观察了，她不能拿易晨和沉香的安危开玩笑。
　　祁墨有些诧异的看着她，从她的眼神中读出了冷漠和认真。
　　祁墨轻轻笑了一声，道：“音染，越音染，越子馨，我该说你太愚蠢还是太聪明？”说完竟略身而过，脚尖轻触水面，眼看人已远去。
　　“我们还会再见面的。”祁墨放声大笑。
　　易晨脸色煞白，想起之前情急之下并没有唤子馨音染。
　　“馨，我……”
　　“没事，他看着清楚着呢，我们在演戏，他也在演戏，只不过这戏我不想演了，便也不能让他演下去。晨，看现在情况，怕是遥庆出事了，我想把你和沉香送到樊一言那里，或者先到易曦那里，易曦镇守边界，从这里过去应该不出两日，如此可好？”
　　易晨有些失落的低下头，留在她身边也没有什么帮助，回遥庆恐怕还会成为她的软肋，难道越国的矛盾已经激化到这种程度了吗？
　　“好。我等你来。”两人心情变得沉重。
　　不一会儿秦继年回来，说没有追到，一脸铁青色在注意到祁墨不在之后更是黑了不少。
　　“遥庆最近发生什么事了？”越子馨问道。
　　“皇上并未提起，据属下所知，也没有什么大事，属下一定查清楚这件事的始末。”
　　“好了，去换换衣服，把船靠岸吧。”
　　
　　回到客栈，越子馨一个人坐在房中，心乱如麻。
　　“想什么呢？”一个慵懒带笑的声音响起。
　　越子馨猛地起身，以防备的姿态面对他道：“你来做什么？”
　　印彩衣的脸沉了沉。“你就这么不信任我吗？”
　　“那你也得做让我信任的事才是，炎魄门追杀我是让我信任的事吗？”越子馨冷着脸。
　　印彩衣环着胸靠在门边，冷冷的看着她，越子馨从未看过印彩衣这样一面，一时也说不出话来。
　　“樊一言说的一点没错，你这样又蠢有笨疑心又重的人，怎么会分得清好心坏心。”印彩衣拂袖而去，神色中隐含着伤心。
　　越子馨咬咬牙，本来要说的话要问的问题都没有说，她没料到一向顺着她为她忙里忙外跑前跑后的印彩衣会以这种方式在这样的事情之后离开她。
　　越子馨突然有一种心里被抽空的感觉，出门在外这两年来，她已经习惯了印彩衣的默默守候，习惯了下意识地一回头，就能看到他笑得灿烂，这种习惯似乎已经深入骨髓，所以看着印彩衣绝尘而去，她便也像失了魂一般。她相信印彩衣不会背叛她。可是他来了她却不能好好与他说话。是因为希望越大，于是失望越大吗？
　　




踏上返途

　　印彩衣心中郁结难平，本来想好好跟她解释，可是接触到越子馨那样冷漠怀疑的眼神和防备的动作便止不住滔天的怒火和心中的苦涩，终于离开了那个房间。难道说这两年他做的一切都不足以得到她一丝一毫的信任吗？
　　印彩衣转身到楼下，便看到易晨和沉香还有秦继年。如此看来，越子馨一个人在房间便是专程等他了。
　　印彩衣心思一转，冷笑着上前，拉起易晨就走。易晨还没反应过来，秦继年却已大惊，拔剑冲过来。
　　印彩衣哼笑一声，袖口翻飞，轻轻一挡，带着易晨飘到老远，口中还说着：“回去告诉你们主子，这个人我带走了，若想要回便来找我。”说着，人已经不见踪影。
　　“印公子，你要带我到哪里去？”易晨好不容易得空说了句话。
　　印彩衣也不回话，拉着易晨一路狂奔，风声嗖嗖而过，他疯狂的发泄着心中的郁结，很快便到了自己暂住的分舵。
　　印彩衣在易晨身上轻轻一点，便将昏迷的易晨带了进去，吩咐下人好好招待着，但不许他随意乱走，便又出了分舵。
　　越子馨很快知道了这个消息，脸色已经煞白。沉香面无表情的垂着头，不知所以。秦继年简直想拔剑自刎，在他面前将人活生生的带走，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好了我知道了，你们去休息吧。”越子馨心中一片茫然，找他？到哪里找他？从来都是他来找自己，自己何曾找过他？这么点多年来，原来已经习惯了他时不时地出现为她排忧解难，当他突然变得这样自己就如此被动了。
　　她突然想到，这么多年来，她都很少有与印彩衣一起的记忆，他很少出现在阳光下，很少与她并肩而行，很少与她温文交谈，他总是尽量满足自己一个又一个的要求，为自己的事一次又一次的奔波，他总是在路上，总是在暗处，总是不让自己感觉到困扰。
　　然而现在，他也倦了吗？
　　越子馨心中五味杂呈，忐忑不安，深深地呼吸一口气，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越子馨仔细回想在船上的每一个细节，不知不觉竟坐到了天亮。她眨了眨酸涩的眼，推开房门，却看到守在门边的秦继年。
　　“一夜没睡？”越子馨心中微微感动。
　　“属下担心刺客前来。”秦继年一板一眼的说道。
　　“继年，你说，我是不是太任性了。”
　　秦继年想了一会儿，说道：“属下不知道，属下只知道听从王爷的吩咐。”
　　越子馨勉强笑了笑，道：“准备一下，我们马上回遥庆。”
　　“那夫人……”秦继年有些吃惊越子馨的决定。
　　越子馨的眼看向屋内，手握得更紧了。“他不会有事的。”
　　
　　越子馨归心似箭，秦继年办事效率又极高，而沉香一向具有超常的适应力，没有了游山玩水的心情，归途就短了很多。
　　只是这一路，并不平静。越子馨三人一路行来，遇上了不少和游船上相同装束的刺客，开始秦继年总会奋力抵挡，然而在他无法顾全之时，在暗处总会有人出手相助，刺客似乎也并不顽抗，打打杀杀也像在演给谁看一般，闹了半晌也就受伤退去，秦继年一头雾水，越子馨却是越发安心起来，脸上逐渐也有了笑意。
　　越子馨没有去找过印彩衣，也逐渐吩咐沉香通过邮驿与遥庆的白忘忧和夜莫愁联络，说得看似都是些平常事情，但多年的默契却能让她们从字里行间分析出越子馨的意思来。唐言留下的几个人还是有些用处的，越子馨深刻地意识到有自己的探听消息和通讯渠道是多么重要。这种力量既不能被越帝干涉，也不能被印彩衣或者樊一言掌握，只能是仅属于自己的力量。但这种力量的培养又岂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只能交给遥庆的那两个人操办了。
　　越子馨苦笑，并非她有意制造隔阂，她从不认为这样被动就能让她和她想保护的人更安全一些。
　　算算日子，还有不到半个月便可以进入遥庆了。越子馨难得在一个小镇的茶馆上悠闲的坐着，品品茶，看看外面的行人，等着出去采买的秦继年和沉香回来。歇了会儿，长途跋涉的疲惫总算得到一丝缓解。
　　楼下的小贩们吆喝着拉揽客户，茶馆里的说书人形象的表演口技，茶客人或拍手叫好，或摇头晃脑，一边交头接耳评论着，一边还模仿几下风流动作，好不热闹。
　　正说到精彩处，越子馨微微一笑，不经意的看向窗下，又回过头来。
　　待她端起水来细细品味，却突然怔住了，急急得放了茶杯往窗外看去，那个熟悉的背影正往前方的拐角去了。
　　越子馨起身下楼，就要追出去，不料小二眼疾手快拦了过来，腆着脸说：“客官，还没给钱呢！”
　　越子馨着急，要解开腰囊拿钱，却发现腰囊已经不见了。
　　“我把这簪子放你这，我追个人，马上回来。”越子馨伸手就往头上摸去。
　　小二不肯，拉住她的手说：“这可不行，小店小门面，可不赊账，小的不识货，你这簪子小的可不敢收，要现银的！”
　　眼见那人就要不见了，越子馨急着要追，却被这小二拖住无法前行，气道：“你拿这簪子，保准你不吃亏，一会儿有一女一男进来，女的着黑衣，男的着白衣，你将簪子递上去，肯定给你钱。你别拉我，我急着有事！”
　　“不行不行，个个都这般我这小店生意还做不做了，不给现银，别说有事，天大的事也不让走！”
　　两人拉扯半天，越子馨眼睁睁的看着要追的人无影无踪。
　　“你！”越子馨无法，正要发作，秦继年和沉香走进来，看这架势，不明所以。
　　“小姐，这是？”
　　“没事，给钱走人吧。”越子馨没好气地瞪了眼小二，小二拿了银子笑开了花，一路送到门外还热情的招呼下次还来。
　　越子馨沉着脸，刚要回嘴，秦继年凑过来小声说：“出事了。”
　　“什么事？”越子馨心里紧了一下。
　　秦继年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属下刚换了两匹快马，恐怕要更快一些到遥庆了。属下路上再与小姐细说。”
　　一听这话，越子馨也知耽搁不得，秦继年与沉香同乘，越子馨单骑，两匹快马避开官道，朝遥庆的方向飞驰而去。
　　行到日暮，三人在野外休息，待秦继年整理好周围，架上火，吃过干粮，这才娓娓道来。
　　“遥庆那边来了消息，说皇上受伤了，在床上已躺了数日，兰妃在一旁守候，二皇女驻守宫中，大皇女不得探视，三皇女不知动向。这事，朝臣们不知道风闻了多少，还没公开了说……”
　　越子馨脑袋一轰，才想着遥庆出了什么事，越帝卧床有几日了，而自己第一次遇刺到现在已经有两个多月了。这么算来，越帝受伤也就是近半个月的事情了。怎么会出这样的事情？又是谁干的？
　　“大皇姐为什么不能探视？”越子馨脑中闪过不好的预感。
　　“听说，这事涉及到大皇女的生父……已经去了……”
　　越子瑞的生父，后院那位废妃，她恳求了多次越帝也不肯放出的越子瑞的父妃，他不在了！他动的手伤了越帝吗？越子馨想到越子瑞执着而悲痛的脸庞，猛地站起身来。
　　这怎么可能！
　　“王爷……还有一件事……”
　　“还有什么？”
　　“听说朝政都是二皇女代职批阅，遥庆城严出严进，这是属下能得到的最后的消息了……”秦继年沉着脸，如同雕像一般僵硬。
　　树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越子馨觉得心头往上直蹿着冷气。
　　




扑朔迷离

　　“谁给你的这些消息？”越子馨略略整了下思路。
　　秦继年怔了一下，道：“其实王妃一直有和属下联系，王妃……”秦继年犹豫了。
　　“他还说了什么？”越子馨紧盯着秦继年。
　　秦继年突然跪在地上，说道：“属下先前有所隐瞒，请王爷降罪！”
　　“说！”越子馨面沉如水。
　　“王妃让王爷不要回遥庆，若是一定要回遥庆，就想好站哪边，找对人，若王爷回去，王妃定助王爷达成心愿！”
　　“好你个秦继年！本王原以为你老实可靠！你得到消息便是这样回报本王的！王妃的话你都敢隐瞒了去！若是本王不问，你是不是准备回到遥庆也不提起！你好大的胆子！你到底是谁的侍卫？你效忠的到底是本王还是母皇？！”
　　“王爷息怒！属下……属下……皇上洪恩浩荡，多次跟属下说起王爷天姿聪颖，重情重义，有礼有度，喜爱之情显而易见，皇上受伤，王爷定担忧不已，属下虽有隐瞒，可是……可是属下认为王爷知道王妃的话以后还是会回到遥庆的！属下……”
　　“既然你相信，为何又要隐瞒！秦继年！你不要自欺欺人，我是什么样的人，你跟我这么多年难道会不知道？我讨厌束缚，讨厌朝政，讨厌背叛，你怕我不回遥庆，你怕我避开以换得自由，你怕我没有任何弱点可以让你逼我回到那个牢笼！是！我是担心母亲，但我不需要时时揣测，一心二主的奴才！这事过后，我会把你交给母亲，今后……”越子馨深深地看着她，眼眶湿润，这么长时间的相处，秦继年的呆，秦继年的木，秦继年的痴傻忠心和认真她不是不知道，也不是没有感情，只是，她的主子却不完全是她。
　　越子馨平静了一下，转过身去。
　　“这事过后，你便不要再留在我身边了。”
　　“王爷！”秦继年大惊，膝盖向前急急的挪了几步。
　　“不要再说了！让我一个人好好静静。”越子馨靠在树干上，觉得如此寂寞。
　　秦继年颓然的保持跪着的姿势，眼眶湿润。她知道，此事犯了忌，确是再不可能转寰了。
　　沉香抱着膝，从头听到尾，眉头动也没动一下，似乎丝毫不受到波及，明明有呼吸却似乎没有一丝存在感。
　　
　　再到下一个城镇，越子馨三人早早就投了宿，她将自己一个人关在屋里，良久，摔了杯子，猛地拾起瓷碗碎片朝自己手臂上划去。
　　“你干什么！”也就是那一瞬间的事，一只手横过来捉住她的手，一只手揽上她的腰。
　　越子馨笑了。
　　“我找不到你，只能赌赌运气，看你在不在旁边。”
　　来人没好气地甩开她的手，道：“现在知道找我了，你不是挺能吗？你不是有云水居吗？看你们那么活跃，我以为你不需要我了呢。”
　　越子馨想了想，道：“这是迟早的。”
　　“你！”来人怒。
　　“别生气，我的错好吗？我不该怀疑你，不该冷眼看你，你这些年在我身边保护我们我都知道，我不该口气不好，我认错。”越子馨觉得能屈能伸是种美德，非常时刻还是非常手段来得好。
　　“哼！就你这套哄哄易晨还行。”来人极为不屑道。
　　“哦，那好吧，我知道了，我就说我没什么错的……”越子馨道，“这镯子你能想办法取下来吗？”她突然转开话题。
　　“你想干什么？”印彩衣危险的眯了眼。这话越子馨已经很长时间没提过了，他知道越子馨和樊一言在莱城的事，算他动手快，他也知道易晨后来跟越子馨说过什么，现在她还提这个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我是想……你要是取不下来，我是不是可以凭这个用用炎魄门的势力。”越子馨听印彩衣说过这个镯子在炎魄门的重要性，只是之前她一直回避，所以也没多当回事，更别说用到它了。
　　印彩衣眼睛幽亮。
　　“用也不是不可以，那你也该知道，这东西在什么情况下才能用。”
　　“什么情况下？”越子馨有一瞬的呆滞，不是戴上的人就可以用的吗？
　　印彩衣嗤笑道：“你以为炎魄门都没有规矩的吗？你是戴着这圣物，但也要得到炎魄门四大长老和上任门主的认同，同炎魄门八大护法正式见过面了才能作数的。”
　　越子馨心里微凉，看来这事比较不好办。
　　“一般情况下四大长老都不会出现的，只有……门主大婚他们才会出关相见，你这样要求，是在向我提亲吗？”印彩衣靠过来，笑得妩媚。
　　越子馨睁大了眼，没想到有这么多规矩，别说她还没想要娶印彩衣，即使是想，这光景也赶不过来，如此说来，便是此路不通了。
　　“那好吧，这镯子我不用了，那我请你帮忙总行吧？”越子馨退而求其次。
　　印彩衣沉了脸，恨恨的说：“娶我有这么难以接受吗？你可以接受和樊一言有肌肤之亲，为什么总是逃避和我……”印彩衣捉着她的手渐渐收紧，脸色暗沉，眼光犀利。
　　越子馨心虚的别过眼去。
　　“好！我认了！我印彩衣就甘心让你利用到死！我死了你也别后悔！这是越子兴兵防分布图，这是越子离具体所在地，这是你那个王妃软禁的地方！全都给你！”印彩衣从怀里抽出一个油布包裹的东西，上面还有暗红的干涸的痕迹。
　　越子馨惊喜的拿着油布包，在看到上面不详的色彩后又看向印彩衣。
　　印彩衣一言不发，只静静的看着她，然后手颤抖着抚上她的脸颊，似乎要将她的样子刻在骨血里。
　　“我很羡慕樊一言。母亲说，月镯牵绊的不一定是良配，也有可能是孽缘。我……可能有些累了。”印彩衣双手放在她的肩头，波光流转却止不住忧伤，他可能想将手臂收紧，可是终究放开了。
　　越子馨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印彩衣已经不在房中了。
　　“彩衣？”越子馨徒然四顾，空荡荡的房间让她觉得心中纠结。她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习惯了印彩衣总会时不时出现在左右，习惯了他有时无理取闹毫无章法，习惯了他总是认真去完成她每一个心愿尽管她没有说出口。
　　越子馨不自觉的来回触摸手腕上如水温润的月镯，回想印彩衣说过的话，觉得如此慌乱和酸楚。
　　印彩衣脚步轻点，所有的事都安排好了，他觉得自己是应该让自己透透气了，他不想放弃，因为他知道，如果放弃追逐，自己将会更加痛苦，可是这一刻，他只想远离那个人，远离那些事，回到炎魄门那个冰封清冷的圣地去治疗自己已经伤痕累累的身体和灵魂。
　　耳边疾风呼呼而过，他知道自己这样发挥到极限的轻功只是为了发泄心中的苦闷，只是为了缓解失控的情绪，尽管——胸口的伤很痛。
　　
　　一处山青水绿的地方，两个墨衣的颀长身影在竹舍前对饮。
　　“看师兄春光满面，一定是有好事了。”
　　对面的人微微一笑，道：“预祝这次合作愉快。”
　　“这事好说，我也实在厌烦了这些，还是师兄看上的那个小人儿好玩些。”
　　“怎么，你也想招惹她了？”
　　“也不是……也是……你说，她若知道我们做的这些事情，会不会……”
　　对面的人站起身来，望向遥远的山谷，道：“我一向自负，从不想识得情爱，我心在天下，自然不会因情爱误事，该做的我还是会做，只是，若有一丝可能不伤害到她，哪怕艰难十倍百倍我也想试试。她很快就会知道。”
　　端坐着的男子轻轻的低了眉，似有惆怅百转千回。
　　“那，该如何？”
　　“阻止她回遥庆。”
　　




人在局中

　　越子馨很快察觉到有人不想让她回到遥庆。虽然手段都很温和，都只是些小状况，但毕竟是在拖延时间。
　　“不走了。”越子馨看着一旁明显被下了药软弱无力的马匹，手中缰绳一甩，大步走到前面树下，就地坐了下来。
　　“王爷……”秦继年开了个口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不能往南走，咱们就别处去逛逛。我听说江夏现在风景不错，原来一直想去都没有机会，这次便去吧，反正遥庆估计也没什么事。”越子馨满不在乎的说着，声音不大不小，语速不快不慢。
　　“王爷！这……”秦继年刚刚上前一步，越子馨就拉住她的手，狠狠的甩开，又说：“你这奴才实在让人厌烦！连自己的主子都分不清楚，我要你有什么用！你回去！回你真正的主子那里去！我再不要见到你！”
　　越子馨推了她一把，淡淡的看向沉香，说：“我们走。”
　　沉香走到越子馨身边，越子馨大步向前走去。
　　“王爷！”秦继年跪倒在地，双手握拳，大喝一声，双拳击打地面，顿时留下两个凹陷的拳印。
　　
　　越子馨带着沉香，沿来时的路回去，很快就返回了小镇。
　　“说吧，你又是谁的人。”越子馨停住脚步。
　　“沉香没有主人。”
　　“即使没有没有主人，你能欠母亲的，或许也能欠别人的。你帮谁做事。”越子馨回想之前的一幕一幕，越发觉得可能。
　　“沉香不能说，但你本就不是追逐权势之人，越国皇室明争暗斗这么多年，你一个突然冒出来的人回去又能改变什么呢？不若神仙眷侣，纵情山水，快活得很。”
　　“你既然这么清楚，看来不是一年两年的事情了。我去找你是那个人埋下的暗桩吗？”
　　沉香沉默片刻，说道：“倒也不是，我与唐言确有过约定，只是没想到是你，而这又是个极好的契机。”
　　“你能不能回答我，祁墨是什么人？”
　　“该知道的时候，你自然就知道了。”
　　“很好，合着我们都身在局中，只是我明白的太晚了点。”
　　沉香低头不语，静静跟在越子馨身后，走过了大半繁华闹市，越子馨突然听到似远似近的声音：“音染这个名字很好。”
　　越子馨诧异的回过头，却看不出沉香有过任何不同。
　　
　　越子离早在得到消息的时候便动身到遥庆。这两年来越国边界还算平静，御国虽大，但外戚当权，皇室混乱，自身难顾，更别说侵犯他国；而嘉国几年前换了男主，虽蠢蠢欲动，但内忧未处，民风不畅，估计也是没有那么好的口胃吞噬他国，越子离因此极为放心，这遥庆的事便成了首要要解决的事情了。
　　算算时间，越子离及十八亲卫就要进入江夏了，而她也早已吩咐齐向峰伪装商队，分散两万人马分批向遥庆行进。
　　越子离得到的消息是皇上被软禁，大皇女被斥令远离皇宫，云游在外的五皇女却是没有丝毫消息传来。越子离甚为边疆镇守将军，本不能擅自离职，遥庆都没有公开，她回去自然也是名不正言不顺，但局势紧张一触即发，两害相权取其轻，希望这两年越子瑞在遥庆没有荒度。
　　
　　“三姐三姐！”越子离刚进入江夏，便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越子离扭头一看，心中也略略激动。这可不就是离家多时的小五吗！只是她身后跟着的瘦小男子在干什么？
　　越子离拔剑上前，向要拉过越子馨，岂料那人一个侧身，将越子馨扣在身边，朝人多的地方窜去。
　　“该死！拦住她们！”越子离低喝，自己先跟了过去。
　　沉香扣住越子馨的脉门，手法独特，脚下生风，即使在人来人往的闹市之中也穿梭自如，想不到他有这样的本事。
　　“你若再叫不该叫的人，我便送你一程，免得你坏事。”
　　“我不相信他有叫你伤我。”
　　沉香诡异一笑，轻声说：“沉香做事，从来不问过程，不论手段，只看结果。纵使你是有些分量，只要对结果有害，我不介意为你安排个下场。”陡然间，杀机迸发，手指收紧。
　　人潮汹涌，谁也没有注意到这之间流窜的两人，生死一线之间，越子馨心头一紧，一时间真是无计可施。
　　突然间，沉香轻呼一声，脸色大变，手指松开，不自觉的后退两步。
　　越子馨若有所感，抬眸向前，不远处一个黑衣男子，长发飘逸，脸上高深莫测，右手微微一动。
　　“樊一言！”越子馨忍不住叫出声来，沉香就要扑过来，身体却又是一滞，直直的跪了下去。樊一言越走越近，嘴角上扬，手臂微张，衣袂飘飘风华绝代。
　　越子馨脑子里飞快的闪过一些画面，来不及多想，已经拔腿向后跑去。
　　樊一言脸色变得极为难看，脚步越发加快。
　　“小五你跑这么快做什么？”越子离伸手一抓，看清越子馨脸上明显的慌张。
　　“快！快带我走！”越子馨抓住她的衣袖。
　　越子离看向前方，军人特有的敏锐察觉到空气中流动的诡异，她二话不说扛起越子馨，转身就走，十八亲卫混在人群之中自觉地为她们掩护着。
　　
　　直到两人到了驿站，坐定桌边，手捧热茶，越子馨心中依然久久不能平静。
　　“你这是怎么了？什么人追着你这样跑？”越子离奇怪的问道。
　　“不说这些，三姐，你这是要去遥庆吗？”
　　越子离犀利的眼看向越子馨，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这个人可以托付吗？
　　“你知道了什么？”越子离拿起茶杯放到唇边。
　　“比你想象的多。没有调令，三姐可以擅自离开边疆回遥庆的吗？而且……还带着军队。”
　　越子离放下茶杯，盯住越子馨的眼睛，只看到里面一片坦荡。
　　“这两年小五走过不少地方，遥庆也有了自己的势力。三姐问你一句，你是为自己来找三姐的吗？”
　　越子馨抿了抿嘴，道：“我知道三姐和大姐素来亲厚，对小妹不信任也是应该的。我心在云天，不在朝堂。这次来，只是想确认母亲和夫人的安危。”
　　“如何证明？”
　　越子馨心头苦涩，起身道：“没什么可以证明，信不信的过全凭三姐。这个是二姐在宫中布防安排，相信有些用处。预祝三姐马到成功，事后……给小妹也报个信儿。”说完抬脚就走。
　　“你上哪儿去？不怕人追了吗？”越子离拉住她。
　　越子馨皱眉道：“那是小妹旧友，不会伤害我，他只是……不想我回去遥庆掺和这些事情吧……就此拜别，三姐珍重。”
　　“五妹留步，三姐有事与你商量。”越子离起身挡在她面前，心头闪过千千万万的可能。
　　如果，越子馨也想要哪个位置……如果，越子馨并不如她看到的这般淡泊……如果，遥庆的一切阴谋她都参与其中……
　　如果这是一场赌局，便是此生仅有的豪赌。
　　




潜进遥庆

　　有了越子离和她的十八亲卫，即使越子馨不懂武功，只是怀揣早先印彩衣为她准备的简单的暗器，躲避多方势力的阻挠也比之前轻松了许多。
　　之前在闹市与樊一言那似近似远的迫近那一幕时时在越子馨脑中浮现，很多人，很多事慢慢清晰起来。现在想起来，和樊一言的种种总是矛盾多过温情，距离多过亲近，那莱城缠绵悱恻的心动似乎都那么不真实。
　　樊一言，在遥庆的势力角逐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呢？
　　月光静静的撒在窗台上，越子离已经派人来传话说已安排妥当，过两个时辰就可以潜入遥庆了。越子馨凝神端详着手中小巧的兵符，虽然计划是早就定好的,越子离到这个时候才把这个交给她说明对她还是有些忌惮的，什么皇位，什么皇权，难道比自由自在的生活更好吗？越子馨不自觉讽刺的笑笑，想起那晚黯然离去却绝对坚决的印彩衣。
　　那个人，已经决定不要再守护在自己身边了吧。
　　“准备好了吗？”越子离轻轻地推开门。
　　“嗯，只要接头的人没有问题，我就能进去。”
　　越子离沉默了一下，凝重地说：“小五，母皇受人控制，生死未卜，后宫兰妃干政，越子兴虎视眈眈，朝臣又隔岸观火，大姐现在极为凶险，我未奉皇召进不得遥庆，大姐的安危便托付给你了。等你找到大姐，将兵符交与她，她自会告诉你怎么做。”
　　越子兴不再是二姐，大姐还是越子瑞，孰轻孰重一看便知。越子馨点点头，觉得这种皇室的感情真的让人窒息。
　　“三姐，为什么你这么帮着大姐，按理说，二姐的势力不是更稳固吗？”
　　越子离的眼睛闪着睿智的光芒。“小五只看到大姐处于弱势，却没有看到大姐自身的能力。大姐智谋过人，坚忍仁和，她唯一的弱点便是她的父妃。如今她的父妃已去，再没有人能阻挡她的脚步。越子兴从小养尊处优，兰妃虽以帝王之业教导与她，但她毕竟不如大姐能把握全局，论做事，她可以处理得滴水不露，但身处高位岂能知识如此。依我看，她是个相才。”
　　“古往今来，不是适合处在那个位置的人就一定处在那个位置，也不是处在那个位置的人就一定适合那个位置。三姐自小与大姐亲厚，自是这样认为，谁又真正理解过二姐呢。子馨到底不能适应这样的环境，这次之后，子馨只愿天高海阔，自在逍遥，不再为皇室所困。”
　　越子馨的眸子熠熠发光，越子离从中看到对自由的向往和对纯真感情的执著信任。
　　“将军，时辰到了。”
　　越子离凝视着浦站起身的越子馨，千言万语只化作了一句：珍重。
　　
　　天还蒙蒙亮的时候，百年古都遥庆那沉重的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两个普通装扮的女子经过层层检查，进了遥庆，之后兵分两路，扬长而去。
　　越子馨身上揣着两样东西，一样是越子离给的兵符，一样是蓝亦星被软禁地方的地图。因为易了容，她不紧不慢的走在遥庆的街道上，终于在莫愁门口停下，自在的走了进去。
　　“小姐住店？”马上有人热情的过来招待。
　　越子馨点点头，道：“之前定了晚香玉的房间。”
　　小二机灵的赶紧带路道：“小姐稍坐，小的马上准备茶水。小姐还有其他吩咐吗？”
　　“没有了，谢谢。”
　　小二下去了，越子馨坐了一会儿，门外传来声音。
　　“小姐，茶水准备好了。”
　　越子馨抑制住心里的激动，淡淡的说：“进来吧。”
　　门被慢慢地推开，然后关上，进来的，霍然是两年不见的夜莫愁。
　　“小姐……”夜莫愁眼眶湿润，嘴唇微瘪。
　　“莫愁。”多年的情谊和默契让越子馨也跟着红了眼圈，上前一步拉住她的手，这个时候，看到任何一个她视为亲人的人都让她欣慰和温暖。
　　“小姐，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我和忘忧都担心死了，王妃进宫很久了也没有回府，府里天天都有人看着，我们都不敢带晓福小姐出来。我们……”
　　“别急，没事的，只是有两件事情现在要着手准备了。”要麻烦你和忘忧，日暮时候过来找我，我们要进宫一趟。
　　“什么事？”
　　“一是一年前我在东海找到的那个小岛，把我们的人都往那里转移吧，然后你连夜去一趟赛州的金山寺，拿这个找那一个叫言何的人，就说子馨有难，请他遥庆相助；二是我今晚要进宫，这事交给忘忧去办。”
　　“小姐，难道这次……”莫愁担忧地看着越子馨。
　　越子馨幽幽的半眯了眼，道：“人是会变的，特别当她能够处在一定高的位置，能够宣泄长久以来的压抑时，未雨绸缪总是好的，而且……我也累了，该走了。这个地图你拿好，晚上先去这里。”这个时候，只有她们两个可以完全信任。
　　“好，那我们先去准备了。”莫愁小心的藏好地图出去了，累了许久的越子馨趴在床上眯着眼，想着晚上的行动。
　　不一会儿，有人敲门，不快不慢，沉稳的让人压抑。
　　“谁？”越子馨睁开眼。
　　“小的给小姐准备了洗漱的用具。”
　　越子馨想了想，道：“端进来吧。”说着开门。
　　两个人抬了冒着热气的木桶进来，将毛巾等物放好后便往出走，并带上了门。
　　房屋里水汽氤氲，带着让人舒心的香气，本来已经很疲惫的越子馨觉得更想睡了。
　　门咯吱响了一下，是上拴的声音。
　　上拴！越子馨惊了一下撑起身子，房屋里还有人！
　　“躺下。”她很快被按着趴在床上。一双生了老茧的大手不轻不重的揉捏着她的肩膀，舒服的让她战栗。
　　“你……”
　　“怎么，没想到我会来？在江夏你既然躲开我就该想到我不想让你趟这摊浑水，可你还是来了。”
　　“又是你搞的鬼。”越子馨气闷。
　　樊一言轻笑道：“是有我的份，不过这次可没想牵扯你进来。说实话，若你有心争一争，我便是送也要送到你手上，可是你明明没这个心，为何要来，帮他人做嫁衣裳？”
　　“哼，母皇生死未卜，印彩衣还带走了易晨，你们一个一个都不安好心，说什么想不想，虚伪！”
　　“彩衣的事我可不知道，准是你惹恼了他，那小子纸老虎一个，即便抓了易晨去也肯定当神仙般供着，你担个什么心。倒是你，还不知道他为了给你拿几张纸独自闯皇宫，受了多重的伤吧？”
　　“什么？他受伤了？”越子馨惊得起身，又被樊一言按下。
　　“现在知道担心了，早做什么去了？彩衣对你情深意重，你倒真让他失望。”
　　“哼，你来这里做什么？”
　　樊一言将她转过身子抱在怀里，认真地说：“可不可以只待在这里，什么也不做？”
　　越子馨咬咬牙，道：“不行！”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自己小心。”
　　“你……不阻止我？”越子馨觉得奇怪极了。
　　樊一言闻言笑道：“这次的局可不是我布的，我顶多也就看个热闹，我担心你被人利用，担心你受伤，所以才跟了来。我的局可不在这里。”
　　越子馨更觉得惊疑不定，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馨，我说真的，跟我回嘉国吧，我给你自由，不逼迫你，不限制你，不拆散你和易晨，好吗？”
　　去嘉国，依附在他的羽翼下，就算自己能接受，易晨能接受吗？越子馨摇摇头，这个是万万不行的。
　　樊一言轻叹道：“晚上要不要我陪你？”
　　“不用。”这个人真是可怕，她还没开始行动他便已洞悉所有的事情。
　　“呵，越国这次会因为轻敌和闭塞自尝苦果。”樊一言搂着越子馨，舌尖滑上她的耳廓。
　　“你……”越子馨红了脸，脑子一片空白。
　　“别说话，你一路累了，我帮你洗澡……”
　　“不……”越子馨脑中闪过晚香玉的花语——危险的欢愉。
　　




暗探深宫

　　越子离和齐向峰分批行军的两万人马已经在遥庆不远处的山寨中隐藏起来了。越子离仔细考虑每一个细节，等待空中绽放的焰火。
　　是夜，越子馨在白忘忧和夜莫愁的帮助下挨近了蓝亦星所在的房间，心里还不断的咒骂那个在莫愁悠哉游哉等着她回去的樊一言，觉得郁卒的可以。
　　莫愁看了看越子馨脖子上明显的红痕，一脸神秘的对忘忧使了个眼色，似乎在说：“看见没，这个，知道是什么吗？”
　　忘忧无语的瞪她一眼，还真仔细看了看，无声地笑了。
　　“你们给我专心点。”越子馨脸红了大半，幸好晚上看不见。
　　两人收敛了些，说道：“小姐放心进去吧，我们在此等候，若有异动便敲一下这屋上的瓦片。”
　　越子馨看着窗纸上印着在烛火中埋头看书的人影，突然觉得一股温暖袭上心头。
　　“谁？”一个凌厉的声音响起，跟着便有什么飞了过来。
　　越子馨躲避不及，轻呼一声手已经扶上了额头。
　　蓝亦星转头，怔了怔，一时间竟没有了动作。
　　“你怎么这么暴力阿？拿那么大本书砸人！”越子馨低声说道。
　　门外传来声音道：“王妃，有什么事吗？”
　　蓝亦星镇静的看了看越子馨的位置，还好在背光处，于是用略带慵懒的声音说道：“没事，整日关在这里心情不好，唉，还是睡了吧。”说着，静静地看了一会儿越子馨，然后右手一扫，烛火已灭。
　　两年后的蓝亦星，更加沉稳了，也更加……阴冷了，越子馨有些感慨，原本以为他会更阳光一些，更爽朗一些，以为他会离去，最不济也不会真守着王府，还做了那么多事情。
　　蓝亦星的拳头握得很紧，心里也很紧张，他还没从见到越子馨的震惊中回复过来，刚才细细看来，这两年游历的经历倒是让她更云淡风轻，更潇洒随意，仿佛天地间的精灵，不能被束缚，不能被抓住，这种缥缈的感觉让他的心更加痛了。
　　屋里的黑暗让没有武功的越子馨无法很快适应，而当她总算适应了的时候，人已经落入蓝亦星的怀中。
　　“你……”越子馨满脸尴尬，被蓝亦星这样抱住真让她无法适应。
　　“回来了就别想走了！你什么你！我好歹也是清王府明媒正娶的清王妃！我抱我的妻主有错吗？”说着，竟流下泪来。清王妃，呵，自己都觉得讽刺。
　　越子馨感受到肩膀上的湿润，心中内疚，虽说这算是父母包办的婚姻吧，这么一晾三年，蓝亦星的苦她多少也能想象，她把这山水间的清灵硬硬消磨成现在这般憔悴怨怼，终是不忍了。
　　“好了，我没说有错，我来找你有正事的，我们先说正事好不好？”
　　听了这话，蓝亦星更加气愤伤心，手上一用力，重重的拧了她一下，越子馨疼得流眼泪，就是不敢叫出声来。
　　“蓝亦星你顾点大局行不行！”越子馨恼了。
　　“顾大局顾大局，一个个都来让我顾大局！我要不顾大局，我早找你去了，用得着困在这牢笼里辛辛苦苦为你筹划，你回来没一句好话，还要这般凶我！你对易晨怎么就那般温柔！你这个没良心的……”蓝亦星眼泪一串串的流，语气都哽咽了。
　　越子馨顿觉无语，她人笨，嘴也笨，平时除了哄哄易晨，其他人一个都哄不来，她真想来一句：蓝爷爷，我求您了，我真是来商量正事的……可惜这话她可没胆说出来。
　　越子馨只能不住拍拍他的脊背，怕他真喘不过气来。
　　蓝亦星终于觉得发泄够了，说道：“皇上腹部中伤，那刀子是淬了毒的，头几天皇上神志不清，现在听说不能言语，生活都是兰妃在照料。兰妃在第一时间封锁了消息，玉妃也不得探视，之后，姐夫说让我到宫里坐坐，我便知自己也要被看起来了，于是马上通知了秦继年，我原想你不来就算了，现在这里比外面危险得多，也不知道是什么局面，可是你既然来了，有些话我也不得不说了。”
　　蓝亦星不会傻到以为她是为自己回来的，但她来找他已经让他很高兴了，虽然……她可能别有目的。
　　“外臣都是不知道的，但是最近遥庆动作那么大，稍微有些头脑的人都应该嗅到风声了。我不知道兰妃在等什么，但是最近他们好像等得不耐烦了。兰妃身边有我的人，想见皇上估计有些困难，此事……还得快刀斩乱麻……”蓝亦星眼神变得犀利。“你……站在哪一边？或者，你自己……”
　　越子馨止住他下面未出口的话，说道：“我可不想卷进来。若母皇无恙，自是最好，若……”越子馨有些感伤，心中沉沉压着的都是两年前与越帝在一起的点滴回忆，说没有感情是假的，若越帝遭遇不幸，她还是悲伤。
　　“若有万一，便是大姐他们的事了。”
　　蓝亦星想了想，道：“三皇女带了多少兵来？”
　　越子馨惊异于蓝亦星的敏感，比了个二，用唇语说道：“两万”
　　蓝亦星笑了笑，道：“不止。你们怎么安排的？”
　　越子馨道：“我大摇大摆的带着自己的亲卫进去要看望母皇，分担一点他们的注意，让大姐和三姐有时间里应外合冲进来。
　　“那越帝的安危……”
　　“大姐并不是你想象的那么无能，在宫中是有她的势力的。越帝的安危大姐有把握，只是没有把握将兰妃等人的势力抹去。”
　　越子馨心头升起不好的感觉，如果刺杀皇上的是越子瑞的父妃，现在他已死，等于越子瑞连他最后一面也没见上，出了这样的事，不知道越子瑞心中怎么想。
　　“那你来我这里要我做什么？”
　　越子馨静静地看着他，道：“我来问问你真实的情况，顺便看看你怎么样，你什么也不用做，只要好好的保护自己就好。”
　　蓝亦星微微感动了一会，又横着眉毛说：“你小看我！我也能……”
　　越子馨比了个噤声的动作，说道：“亦星，我知道你为我做的许多，那些人，还是不要束缚她们了吧，你可知道，皇室这潭水太深了，不管你多有能耐，真踏进去了便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你拥有这种力量是能给你一时的安稳，但是却累得你为此要追求更多，更大的力量，除了引起上位者的猜忌，真是一点好处也没有。这个国度没有民主，只有集权；没有平等，只有阶级；没有公平，只有压迫……若是没有成为上位者的决心和勇气，不如退隐山林，自在逍遥。亦星，你……这样很危险。”
　　蓝亦星脑子中一片清明，虽知道越子馨这样的看法太过悲观，但不得不说时有一些道理的。这些不是他关心的，他关心的是越子馨又没有接受他。
　　“若我放手，你会带上我吗？”
　　“你……”越子馨愕然。
　　屋上有响起极细小的瓦片声，越子馨迅速回到之前站着的背光处，两个身影飞身而过，屋里只剩下蓝亦星。
　　门外传来兰妃清冷的声音：“蓝亦星，你在吗？蓝相来看你了。”
　　




榻前风云

　　兰妃端正的坐在床前,面无表情的看着床榻之上奄奄一息的越帝。这个人，之前是多么的风光傲气，多么的光芒四射，她在他少年柔弱的心里添上了浓郁的颜色，可惜却任由这斑斓色彩变得灰暗。曾经，他生活的全部都是她，可是在她心中，他，甚至是后院那位，都只不过是她不屑一顾的过客。
　　后院那位得到了她的永恒，而他，将夺取她的天下。
　　“还是不肯说吗？只要你交出了玉玺，便不用再受这种锥心之痛，也可以高枕无忧的当你的太上皇，这样不好吗？”
　　越帝虽然眼神涣散，脸色发白，但仍然倔强的咬紧牙根，不让自己喊一声痛。
　　兰妃冷冷的看着她，说道：“臣妾得到消息，越子馨可能已经到遥庆了，如今遥庆都在兴儿的掌握之下，你说，我该怎么对待这个您最疼爱的小女儿呢？”
　　越帝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清醒，但马上又消散的无影无踪，全身软弱无力，偏偏这种锥心的疼痛让她几乎要昏死过去，若不是有强大的精神力支撑着，她早就命殒此地了。
　　兰妃正要再说什么，却听到外面一阵吵闹。
　　兰妃沉了脸，喝道：“什么人在此喧哗！”
　　很快一个小侍小碎步走了进来，有些怯弱的答道：“清王带了亲卫，拿着御赐的玉牌，说要见皇上一面。”
　　“不是说了皇上身体微恙，什么人都不见吗？”兰妃的声音更冷了，这倒好，自己送上门来。
　　“奴婢也是这么说的，可是清王不肯，说那玉牌是皇上亲赐，见玉牌如同见皇上本人，可先斩后奏，若……若奴婢们再阻拦，便是有什么猫腻，定要斩于剑下……”
　　“好大的胆子！”兰妃气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却也知道这番说辞倒是正大光明的。皇上的事她早就吩咐过不准说出去，一切政事都由兴儿处理，本想迅速完成政权转换，可是谁知这个时候御玺却不见了。没有了御玺，别说伪造圣旨，连批令政件都不可能，于是一拖再拖，用这噬心毒物吊着她的命，想逼她说出来，无奈越帝本性坚强，撑了这许久也不肯妥协。
　　越子馨一派大义凛然，左手牢牢地握着玉牌，右手一把宝剑，赶着越子兴带着部分守卫镇守城门的时候，过五关斩六将，一路行来，倒也让不少人忌惮着只能跟在后面，却不敢动手。毕竟这事没公开了说，皇帝就是最大的。
　　兰妃定定的站在寝宫面前，左右都是跟随多年的老奴仆。
　　“清王夜闯皇宫，打扰皇上休息，不觉得罪孽深重吗？”兰妃厉声说道。
　　越子馨不为所动，亮出玉牌，正气凛凛的说：“女儿来拜见母皇，有要事相商，这事早与母皇说好，今日今时持此物来见，本王倒想问问，这些人横加阻拦，是什么意思？难道都要造反了吗？”最后一句越子馨说的极大，身后整齐划一的刀剑微拔的声音，兰妃为之一震。
　　“皇上已经休息了，有什么事明日再来吧！”兰妃对旁边一个小仆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让他赶紧去寻越子兴过来。
　　越子馨眼明手快，猛地上前一步，右手一挥，只听得一声惨叫，锋利的剑刃之上染满了鲜红的血液，兰妃闭了闭眼睛，感觉到脸上腥热的触觉。宫中背对兰妃的某个方向，有焰火直冲上天，蜿蜒了数丈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阿~~”有人开始尖叫，宫中的守卫拔了刀，情势一触即发。
　　“叫什么叫！都给我住口！”兰妃怒喝一声，衣袖轻轻擦去脸上的污渍。
　　“清王殿前杀害宫中侍卫，是要反了天了吗？”
　　越子馨冷冷一笑，道：“要反的怕是另有其人吧！”
　　“都给我上！今日本宫便替皇上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好歹的反贼！”
　　一直跟在越子馨身后的秦继年打了个简单的手势，然后挺身站到了越子馨的前面。
　　之前跟在后面的宫中守卫舞着剑欺近前来，眼见着就要与越子馨的亲卫对上，却又直直的冲过来，在兰妃震惊的目光中，将他控制在刀下，而他旁边的仆人们无一例外的被制住了手脚。
　　“你们！”兰妃不敢置信这么长时间的谋划居然这么简单就被破坏了。
　　越子瑞从某个角落走出来，虽然憔悴了不少，但依然雍容华贵。
　　“你错在等了太久。”越子瑞神情冷漠。
　　“哼！等兴儿回来，你们一样也要死在我们手里！”
　　越子瑞出奇的居然笑了。
　　“你的女儿，恐怕就要死在我们手里了。”
　　越子馨面无表情的站在越子瑞身后不远处，虽然知道这个结果，心中还是不免微微抽痛。
　　兰妃愤恨的望着越子瑞，凶狠的说：“你们狼子野心，隐藏的倒是挺深！不过，你到死也见不到你心心念念的那个贱人了！哈哈哈！”兰妃知道已经无望了，疯狂的想在言语上伤害这个狡猾的敌人。
　　越子瑞向前走两步，淡淡的说：“可惜了，本来想给你留个全尸。”
　　“大姐……”越子馨一惊。
　　越子瑞转头头看了看她，不再言语，向寝宫里走去。
　　越子馨朝秦继年使了个眼色，带着她也跟着往里走去。
　　
　　越子瑞看着塌上被折磨得苍老了许多且没有一丝光彩的越帝，喉咙深处动了一动。
　　“母皇！”越子馨扑到塌前，急急的说：“你怎么了？我回来了！你哪里不舒服，太医……对……太医……”越子馨转身想去找太医，却惊异的发现越子瑞直直的挡在她面前。
　　“你……”越子馨心中狂跳，为越子瑞的动作心惊。
　　越子瑞严重有深深的疲惫。“五妹，母皇的毒没药可解。此毒名为噬心，中毒之人每时每刻都要承受椎心的疼痛，很少有人撑得过去，母皇撑了很久……已经是奇迹了。”
　　“那……”为什么不让请太医？
　　越子瑞脸上有沉痛，有坚决，还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憎恨。“这事不能传出去，不能公开，我不想我的父亲死后还要按上轼君的罪名，被鞭尸分体，不能堕入轮回。”
　　不能公开……越子馨脑子轰的一下一片空白。不能公开代表很多意思，其中之一便是她越子馨被推倒明面上，私闯皇宫，杀害宫中侍卫，而这原因却不能公开。不能公开便代表着这个风光无限的一代帝王，这样受尽折磨悲悲惨惨的死去，却没有人知道凶手是谁。
　　“你……”越子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越子瑞冷漠的看着前方，低低的说：“你去问问，她将玉玺放在什么地方了。她可能只愿意告诉你，她撑了那么久也是在等你吧。然后……”越子瑞没说，越子馨的心却凉透了。她迷茫的看了看越子瑞，再看了看明显过于镇定的秦继年，突然间发现之间明白的所有都不如现在亲身感受的这般荒谬。原来，她还是不够明白，原来她以为的真相还不能算是真相。
　　越帝看着她，时而清醒，时而涣散的眼神刺得她心里一阵痛过一阵。她别无选择的上前，轻轻地叫了声：“母亲……”
　　越帝似乎淡淡地笑了笑，越子馨将耳朵贴过去，越帝轻轻地说着：“欣格，梧桐”
　　越子馨听懂了，她起身，正要对越帝说话，却发现她神色平静，眼睛缓缓地闭上了。
　　“母亲……”越子馨低低的说着，眼泪流下来，她想仰天疯狂的吼叫，可是已经有比她更悲痛的声音响起。
　　越子瑞突然扑过来，口中大喊着：“母皇！”一时间，泪湿沾襟，控制不住地号啕大哭起来。
　　秦继年上前将越子馨拉到旁边，一声不吭，手却紧紧地按住越子馨的肩膀。
　　这算什么？越子馨突然生出滑稽的感觉来。马上有人冲进来又出去，大喊着：“皇上驾崩！大皇子摄政！”
　　宫外跪倒了一大片，她听到越子瑞威严的声音命令道：“令镇国将军即刻返回遥庆！”然后哭哭啼啼了一片。
　　越子馨知道，这样便名正言顺了，而自己即将成为被利用完的弃子，被抛进这政治的倾轧之中，成为替罪羔羊。越子馨隐隐约约想起今晚之前樊一言饱含担忧的警告，心里冷冷的没有一丝温度。
　　




似水流年

　　越子馨坐在之前在宫中居住时的房子里，默默地等待即将到来的“圣旨”。
　　“小五……”进来的是越子离。
　　越子馨看了看她，便转过眼去看窗外的红花绿草。
　　“我……来看看你……蓝亦星暂时在蓝相家中，你不久就可以看到他了。”
　　对了，蓝亦星，蓝亦星不知道怎么样了。
　　“你……”越子瑞还想说什么。
　　“将军！皇上有请！”门外传来秦继年的声音。
　　越子离走出去了，秦继年进来了。
　　越子馨不再看她，千想万想，却万万想不到，秦继年效忠的不是越帝，却是这个大家都以为软弱无能的越子瑞。越子瑞之深沉能忍可见一斑。
　　“王爷……王妃托属下传话，说无事，让王爷静心等待。”
　　“你……”越子馨有些迷糊的看着他。
　　秦继年轻轻地说：“各为其主，这是继年最后一次为王爷传话。继年感谢这几年能陪伴王爷左右，若……”秦继年没有说下去，她直了直身子，转身走了出去。
　　待到中午吃饭的时候，越子瑞来了。
　　越子馨行了标准的礼之后，便安静的吃自己的饭，等着越子瑞说话。
　　越子瑞看着对面的人，似有回忆，似有挣扎。
　　“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以为你是哪里的小宫女，身板子那么小，一发起呆来把自己嘴唇咬出血了都不知道。”
　　越子瑞笑了笑。“后来，认出你是欣格夫人的女儿后，我便时时想你会不会怨恨我的父妃，进而怨恨我。可是你没有，难得的是还会为了我向母皇求情，连三妹也说你对她胃口。可惜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越子瑞低沉的声音陪伴着越子馨。“你吃完了陪我去个地方。”
　　
　　虽然开始已经猜到，越子馨还是忍不住微微叹息。越子瑞果然带她来的是他父妃所住的后院。
　　越子瑞在门口站了很久，手指轻轻抚着门板上斑驳的痕迹，说了一句：“我多么想有一天能进来，看一眼我的父妃。”
　　可惜在她父妃生前，她却没有这个机会。子欲养而亲不在，越子馨理解这种遗憾和痛苦。
　　两人进去，越子瑞仔细抚摸窗台，桌椅，床沿，像是在感受父妃留下的生命痕迹，却又无力承受斯人已逝的悲剧。
　　越子馨在这一刻有一种感觉，她对父妃有多爱，对母皇便有多恨，以她这样隐忍的人，这么多年，该是积攒了多少的怨恨？那么母皇所中的噬心之毒是不是……越子馨生生打了个寒颤。
　　“若是没有欣格夫人，父妃便会幸福许多吧。”
　　越子馨提高警惕，直觉得她话中有话。
　　“欣格夫人是个很冷漠但是又很温情的人，你便遗传了这一点吧。”越子馨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听到对自己这个身体生父的评价，而且还是出于越子瑞之口，感觉有些怪异。
　　“所有人都以为我憎恨欣格夫人，因为他让我和父妃守望了这么多年却步的相见，因为他让母皇沉迷在失去的痛苦之中不可自拔于是深深的伤害我的父妃。可是他们不知道，父妃曾经陷入痴恋的疯狂中变得不再慈祥可亲的时候，是欣格夫人给了我关爱，让我不至于在恐惧中死亡。所以，我不会伤害你，可是，我又……”越子瑞的眼神极其复杂。
　　“父妃是个可怜的人，当他还是袁家最风华绝代，才华横溢的若璃公子时，多少人为了求得他一见，长跪府前，又有多少人为了能娶到他拼命巴结袁家主事。可是，他注定是要进宫的。他多么幸运的发现皇上居然是自己那惊鸿一瞥下芳心暗许的良人，又是多么不幸遇上了这个让他一生郁郁寡欢的无情之人。所以，他为爱痴狂，为情癫疯，做出伤害欣格夫人的事情，母皇顾及袁家的势力而就势委屈了欣格夫人，他就得意洋洋，认为自己终于捉住了幸福，却没想到他以为捕获幸福的举动已经在母皇的心头割下了深深的伤痕。这个伤痕时时折磨着母皇，让她对欣格夫人越发好起来，而父妃便更加疯狂。终于，欣格夫人葬身大火，还有他的孩子。然后这个伤痕便被狠狠的撕裂开来，血飞肉溅。从那时，我便知道，父妃永远失去母皇了，不止这些，他所有承受的惩罚远远超过他的想象。”
　　“父妃很疼我，被囚禁这么多年，不让任何人和他说话，不让任何人见他，有时甚至饿着他冻着他羞辱他。人人都以为父妃不知道年月，不懂得人情了。可是我知道，他记得每一天，知道每个人的动作。父妃每年都为我做纳一双鞋底，每一双都比前一双更大一些。他一边想象着我长到多大了，一边把这个想象刻画到鞋底上，而每一双鞋底下都画了三百六十多道线。他记得我每一个生日，又在每一个生日为我准备这样的礼物。他知道这些东西到不了我的手上，便一双一双放好，枕在被絮里，他的被絮这么多年没有换过，只是角边上有拆了又缝缝了又拆的痕迹。”越子瑞已经泪流满面，手攥的死紧。
　　越子馨低着头，眼眶湿润，她从不知道，作为一个父亲的爱，在被囚禁之后是这样深沉而刻骨的表现出来，她可以想见当越子瑞整理他的东西时发现了在被絮中的秘密，那种心灵的撕扯让她这么多年的隐忍付之一炬。
　　越子瑞终于平复了心情，问道：“御玺在哪里？”
　　越子馨沉默的带着她走到当年欣格夫人种下的梧桐树前，这里是禁地，一般不会有人进来，而粗大树干顶端有一个小小的暗格，暗格里藏着母皇最珍视的东西。
　　越子瑞飞身上去，在越子馨的指点下找到那个暗格，里面果然就是御玺，她拿起开，却看到里面还有一个折叠好的染血的一角衣料。越子瑞皱眉拿起来展开阅读，却惊骇得脸色苍白。
　　“拿到了吗？”越子馨在下面看得清楚，以为出了什么事情。
　　越子瑞将布料折好收进怀中，飞身下来，似沉痛的看了眼越子馨道：“若我不知道欣格夫人假死以求脱身的事情，或许会对你更好一些……母皇的死必须有个解释……”
　　越子馨睁大了眼，不知道该说什么才算合适。
　　“来人！”越子瑞定定的站在树下，阳光下树叶的阴影印在她的脸上，摇曳着变幻形状，让她整个人看起来诡谲莫测。
　　“皇上。”来的是秦继年。
　　“带清王回房，好好侍候着，别让什么不干不净的人靠近她。”
　　越子馨知道，自己又被软禁了。
　　“大姐，我只问一句。”越子馨终于忍不住开口。
　　越子瑞沉呤道：“你说。”
　　“若……”我不是欣格夫人的女儿，越子馨低下头，突然觉得一切都那么多余。“没什么，大姐珍重。”
　　语毕，越子馨径直往前走去，秦继年亦步亦趋的跟着，而越子瑞久久没有收回目光。
　　




天下大论

　　“情况怎么样了？”越子离扬鞭抽了一下身下的千里马，恨不得再快一点。
　　“已经攻下了三个城池，将军！他们蓄谋已久，将军一走他们就开始骚扰边界，直到……直道十天前发起总攻，竟然如此迅雷不及掩耳，将士们……将士们疏于防范……”
　　“你们这些没用的东西！本座才带走两万兵马你们就这般窝囊！嘉国都是些拿不出手的男儿，你们都打不过！”
　　“将军，此次嘉国坐镇的是帝妃云晴，前锋是她的关门弟子易曦，此人近两年来收服了不少部落，勇猛善谋，加上那有嘉国战神之称得云家嫡女云晴在后方指挥，这一打过来属下们……属下们难以招架阿！”
　　越子离气的扬鞭过去，只听一声惨叫，那人跌下马去。
　　越子离远远的声音传过来道：“没用的东西！就知道长他人威风，动摇军心！留你何用！”
　　地上的人艰难的抽搐了两下，终于不动了。
　　
　　与此同时，樊一言在忘忧翻看了多年的账本，揉了揉太阳穴，站到窗前，遥庆的天真的变了。
　　那个傻呼呼自投罗网的人儿……樊一言轻笑一声，仿佛天地间没有事能难倒他。那种举重若轻的姿态，让刚进门的白忘忧觉得那么眩目。
　　“怎么样了？”樊一言毫无愧疚的使唤越子馨的人，仿佛本该如此。
　　“小姐被软禁起来，暂时……还没有什么处罚公布。倒是蓝府闹翻了天，蓝亦星天天求着蓝相想见小姐一面……”
　　樊一言轻哼了一声，说道：“就这两天吧，把忘忧和莫愁都出手，一些小的铺子就交给下人打理，遥庆……不能待了。”
　　“那小姐……”
　　樊一言笑笑，满不在乎的说：“我会带她出来，你们先准备着吧。”
　　呵呵，不知道云晴她们怎么样了。想来越子离的日子也不会好过。现在只是嘉国出兵，既然出了就没想过只拿下三座城池，不久祁墨那边再添添乱子，这越国，怕是要被蚕食得干干净净了。
　　
　　八百里加急，越国山河危在旦夕，虽有越子离顽强抵抗，可是闭关锁国怠懈了多年的越国依然撑不过两国夹击的咄咄攻势。
　　就在此时，嘉国放出话来，说要与越国清王联姻，越过清王为质子送往嘉国，以此换得越国短暂喘息的机会。越子瑞面临着内忧外患，好在越子馨的罪并没有定下来，虽然知道这只是个无用的承诺，但聊胜于无，终于还是决定交出越子馨。
　　当这个消息被告知越子馨的时候，越子馨觉得这整个世界都那么滑稽。她以为这就是结局了，她被换到嘉国去，而嘉国退兵不再侵犯越国。
　　然而，当她某日晚上感觉到身上的重量，睁开眼发现居然是樊一言的时候，惊得说不出话来。
　　“怎么？不欢迎我？我可是你联姻的对象呢！”
　　“你……没回嘉国？”越子馨觉得心里有那么丝感动，又那么丝甜蜜。
　　“没有你，我一个人回去做甚？虽然我想再跟你温存一下，可是时间不等人，我们现在走吧。”
　　“走哪去？”
　　“难道你想一直待在这里，然后让你们那个皇帝不知不觉地暗杀？”
　　“我是质子，她怎么会那么笨到杀质子？”
　　“哼，她有什么做不出来的？你不要小看她，走是不走？”樊一言横了眉毛。
　　“不是……可是……”樊一言懒得听她废话，手刀一起，越子馨乖乖的靠在了他怀里。
　　樊一言轻吻她的额头，道：“我发誓，这是最后一次，只要你远离这些权力角逐的事情，我便再不强迫你。”
　　樊一言朝旁边使了个眼色，一个和越子馨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上前躺到了床上。
　　
　　“你这要带我去哪里？”再次醒来，越子馨发现自己已经身处马车之中，她正靠在樊一言的大腿上，而樊一言一派悠闲的抚摸着她的头发。
　　“去彩衣的圣山躲躲，我要回嘉国一趟，照顾不了你。”樊一言若有所思。
　　越子馨敏感的嗅到了阴谋的味道。
　　“我不是质子吗？我不跟你去嘉国了吗？你又想了什么坏主意？”
　　樊一言这回没有轻松的微笑，而是将越子馨提起来，正对着自己，一脸严肃地看着她。
　　“怎么了？”越子馨被看得发毛。
　　“我利用了你。”
　　“什么？”越子馨就要起身，却被樊一言控住腰身。
　　“云晴不能退兵，不能退兵的理由便是越国交不出清王。”
　　“你！”越子馨反应过来，气得要打人。“樊一言！你是不是太过分了！你这是蓄意挑起战争！你嘉国的人就是人，越国的人就不是人了吗？你们这样互相残杀，你到底为了什么？”
　　“要一片统一的大陆，要一个统一的国家，战争并不是最终目的，你知道我的本事，知道嘉王和王后的本事，越国人民在嘉国的统治下只会越来越好，比在她越子瑞手中强一百倍一千倍。”
　　“说得那么道貌岸然，其实就是你们这些掌权者的野心和权利欲望害得人民跟着受苦，你怎之越子瑞就治理不好越国，你怎知越国人民就甘心让你们统治？你虚伪！”
　　“不管你说什么，这事定了！这天下一定要在滕家统一，这就是将来！到时候你就知道我说得不假了。”
　　越子馨震怒，拍打他的胸口，喉道：“天下！谁的天下！是你们滕家的天下！是她们越家的天下！从来就不是天下人的天下！你们在这里争得死去活来，累得天下人跟着一起受苦，却还要大义凛然的说这就是正义，是历史，是为了时代的进步！这就是你们这些政治人物最悲哀最虚伪最黑暗龌龊的心思！”
　　樊一言震惊地看着越子馨，第一次觉得越子馨这样……不可捉摸。她的思想，她的行为，她在人性中受伤和挣扎……这一路看来，他对于现在越子馨这样的话竟也无法反驳。
　　“我要回去！送我回去！”
　　樊一言反应过来搂进了她。“你听我说，这不管你的事，即使我送你回去了，出兵的理由还会有千个万个，我……”
　　“你口口声声说爱我，可是就忍心让我面对这样的良心谴责，你……”
　　樊一言动摇了，第一次，在他最伟大的江山霸业面前，他动摇了，他真的想送她回去，可是即使送她回去了她也不见得多安全。
　　樊一言正想说什么，门外窜进来一身墨绿，手轻轻一扬，越子馨闷哼一声软在樊一言怀中。
　　“你……”
　　“不简单啊，师兄这样心性坚定的人也会有这样犹豫的时候。”
　　“你做什么出手，打伤了她怎么办？”
　　“我只是让她睡一会儿，你不知道她声音有多大，再这么喊下去，一会儿进入城镇的时候要怎么办？”
　　“你不是随大军行进吗？怎么找到这里来？”
　　“打仗那是你们的事，我可只是负责添乱，你知道得，御国也乱得不行了，这仗打不了多久，你们这可是重头戏阿。”
　　“哼！”樊一言轻哼一声，又满怀柔情的看着怀里昏睡的人儿。
　　祁墨突然笑出来，道：“她这个人还真奇怪，也不想想，都筹谋这么多年了，该定下的事情早就定好了，怎么会因为她几句话就改变了？最可笑的是，师兄这样的人，居然也动摇了。她有什么好，让你们一个个着了魔似的，不说你，就说印彩衣吧，明明知道不可挽回，还是选择不通过我们偷偷去偷了那么多东西给她，弄得自己一身是伤，身伤心也伤，还一个人傻傻的在圣山难过。再说那蓝亦星吧，明明没什么交集，整日要死要活在家一哭二闹三上吊的非要见她，这可好，人也劫出来了，等他发现了还不知道要怎么疯……”
　　“你小声点，不要吵到她。”樊一言不满的瞥了眼喋喋不休的祁墨。
　　于是，祁墨愕然，呆立当场。
　　




刹那芳华

　　蓝亦星想着马上就能见到妻主，心中也掩饰不住激动。
　　不得不说，母亲是极具有政治眼光的元老级权臣，在越国这样诡变的政治风波里，依然撑好了自己的船，保持自己一代权臣的地位屹立不倒。
　　然而，即便她再狡诈善变，对自己的孩子，尤其是蓝亦星这个疼在心尖上的孩子，是极好的。于是，闹过几天之后，见一见即将送往他国永不回国的质子也是能够被满足的。
　　蓝亦星握紧了拳头，深呼吸了一口，在门口守卫的监视之下推开了房门。
　　越子馨静静的坐在床边，不抬头更不起身，对一切外事漠不关心。
　　蓝亦星在看到心中的人儿没有受到什么身体上的伤害时暂时放下紧张的心情。
　　“你……”蓝亦星上前两步，正准备好好问问她有没有受到什么伤害，需不需要什么帮助，然而他在靠近她一步的距离时有些错愕的停下了脚步，脸上也开始阴晴不定起来。
　　越子馨低垂的眉眼中微微透着些紧张，但是她依然没有打算抬起头来。
　　蓝亦星皱着眉头怔怔的看着坐着的越子馨，脑中闪过千万个念头，然而时间不允许他再想许多。
　　“妻主大人你……还好吗？”蓝亦星掩下所有的情绪，以紧张和担忧的语气表达自己现在的心情。
　　越子馨冷漠的低垂着头，说道：“你走，我再不要看见你。”清清冷冷，似乎比原来更淡了些。
　　蓝亦星心中一紧，道：“我是你的王妃，我要同你一起去嘉国。”
　　越子馨道：“我会请求皇上允许你再嫁她人，我们之间……到此为止吧。”
　　蓝亦星忍不住上前一步，跪倒在越子馨面前，双手捶打着越子馨的大腿，喊道：“你怎么能这样！既然你我都有夫妻之实了，你怎么能让我再嫁他人！你……”
　　越子馨的手敲敲的握紧，心中不免有些尴尬。“跟我去嘉国只会受苦，你不要这样。此事已定，不用多说！你快走，以后也不要来！”
　　“你……”蓝亦星红了眼圈，泪珠瞬间滚落，然后他狠狠的推了一把越子馨，哭着跑了出去。
　　门口的守卫错愕的看着飞奔而去的蓝亦星，再看了看门里巍然不动的越子馨，十分有默契的关上了门，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蓝亦星一路狂奔，心里却叫嚣着可怕的念头——这个女人不是越子馨！越子馨从来不允许自己称她为妻主大人，他们亦没有夫妻之实，而且那种陌生感如此明显，即使越子馨从没有主动亲近过他，但对于深刻在心里的人，他怎么可能感觉到陌生？
　　这个女人不是越子馨，那么越子馨在哪里？被越帝杀害了？还是被人救走了？或者是其他的什么？
　　蓝亦星脑子飞快的转动，然而那么多的念头在脑中飞闪而过，他依然有些六神无主的感觉。人到底在哪里？蓝亦星觉得自从认识这个女人之后，就总是陷入这种患得患失紧张害怕的心情中得不到救赎。
　　越子馨，越子馨，你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告诉我，你总是超然的看着我沉沦在痛苦之中，有时还要故意推我一把让我更加难过，越子馨，越子馨……
　　“星儿，你怎么了？从宫里回来就这副模样，那越子馨也不是十分出挑的人，就要作为质子去嘉国了，母亲再为你挑一个比她好千百倍的给你……”
　　蓝亦星回过神来，看着面露忧色的母亲，不自觉流下泪来。“母亲，再也没有这样的人了，有时候我想，若我是易晨，一定很幸福……”说着说着也禁不住哽咽起来。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一定要查清楚到底是越帝先下了手还是……她又一次独自离开了。蓝亦星咬紧牙根，这段时间心绪的大起大落让他疲惫，刚站起身，却软软的倒了下去，耳边是母亲急切的惊叫。
　　
　　越子馨再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一个简陋的木板床上，屋子里透过阳光，虽然小却很干净整洁。她微微起身，看到背对着她斜倚在门口的印彩衣。
　　他依然一身烈火般的红衣，却仿佛脱去了那层风华妩媚，沉静而忧伤。
　　越子馨心中一紧，手抚上了心口。
　　“彩衣。”轻轻的呢喃，印彩衣已经悠然转身。
　　“你醒了。易晨昨日照顾了你一晚，刚刚歇下，你要吃点什么吗？”印彩衣笑得温柔却隐忍。
　　越子馨有一瞬的呆滞，垂下眼去。
　　“樊一言……”
　　“他和祁墨送你过来便下山去了。”
　　下山去了，那便是说此事不可挽回，战争不能避免了。越子离还在前线，她不怀疑越子离的军事才能，但是对于一个封闭自大了太久的国家，越子离哪里是那两人的对手。
　　倒不是越子馨有多爱国，实际上，作为异世之人，越子馨对于越国也不见得有多少归属感，但是她心里总想着战争这个东西还是能避免就避免的好，身处乱世总不是一件愉悦的事情。
　　“你不要想太多，和越国的战争早在他们还在丘州时就开始筹谋了，没有你也会有其他的借口，樊一言为人做事，从来都挑最好的时机，最简捷有效的方法，至少他没有欺瞒你。”印彩衣倚着门，转过头去望着屋外苍翠的山脉，良久，轻轻地咳了一下。
　　“我先走了。”印彩衣突然站直了身子。
　　“等等！”越子馨突然跳下床跑到印彩衣面前，这才看清楚，印彩衣的脸如此苍白，即使是一身妖娆的红色，也没有照得脸色好看一些。
　　“你……”越子馨从来没有见过如此憔悴病态的印彩衣，刚要扳过他的身子，他却抬手轻轻一拂，向外走了几步。
　　“没心接受我，就不要再管我死活。”印彩衣的身形更显单薄，只这么几步，却仿佛花掉了他全身的力气。
　　越子馨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湿了眼眶。
　　印彩衣靠坐在房中，对着窗子不断抚摸手中的戒子，这戒子是当年他从越子馨手中抢来的，他知道这本不是给他的，到底还是他太强求了吗？
　　这世上的男儿本该乖顺温柔，本不该如他这般桀骜。强势如樊一言，碰上越子馨这样不那么女人的女人，不也一头栽了进去，何况是他。
　　越子馨有什么好，要说钱多，多不过樊一言，要说有权，大不过越子瑞，要说有才，也没见怎么出风头，唯待易晨那份真情和温柔，羡煞旁人。
　　但即便是这样，怎能叫他如此神魂颠倒，是什么原因，他也说不清，爱情就是这么奇妙，看她笑便心里高兴，看她愁便心里苦闷，忍不住亲近她，想给她最好的，想顺着她。
　　可是，她并不在乎自己这份心意的吧？
　　印彩衣苦笑，头往后仰。
　　“彩衣。”
　　印彩衣收拾好心情，道：“她醒了，你去看看她吧。”
　　易晨没有走，反而坐了下来，与他一起看向窗外。
　　又是一年秋，山中气温较低，然树叶还未落尽，满山苍翠，只微微有些黄色，一阵微风，树叶便婆娑起舞，似有惆怅。
　　“其实她性格很别扭，心里越有什么，便越是排斥，越是藏得深沉，她以为不听不看不想便是不存在，傻吗？”易晨拢了拢衣襟。
　　印彩衣勾起轻微的弧度：“她只爱你，只对你好，世上的男儿都如你便讨她欢心了。我满手都是血腥，草莽江湖，自然入不了她的眼。便是樊一言，即便强取豪夺了也不能真的酸亲近了多少。你……不用担心。”
　　“我不是担心，这世上女子，多有薄情寡义之人，偏她真心待我，我便真心回报她。我与她日夜相处，哪能不知道她的心思。对你，甚至对樊一言，她不是没有感觉的，”易晨苦笑一声，站起身来。“这话，本不该我来说，可我不愿见你们都这般踌躇痛苦了。”
　　易晨已经走远了。印彩衣低低的呢喃着：“是吗？”
　　




质子病重

　　护送质子的队伍已经出发，樊一言这边也已派出人来迎接质子。越子兴被囚，二皇女一党潜入暗处。越子瑞这个皇位得的不容易，坐的也不容易。
　　“我要下山。”越子馨看向印彩衣。
　　“你去做什么？”
　　“跟樊一言谈个条件。”
　　印彩衣皱眉，“此事不可能有谈的余地，你去也枉然。”
　　“只要假质子的事没有揭开来，这事，就可以谈。相信樊一言喜欢成本更小的买卖。”
　　“山下太危险，我不能答应你。”
　　“彩衣。”越子馨站在印彩衣面前，深深地望着他。“帮我。”
　　印彩衣偏过头，道：“凭什么？”
　　越子馨深吸一口气，拉起他的手。“我不会说，但我会做给你看。即便你不帮我，只要不阻止我，我还是可以下山的。我只是知会你一声，因为，我想让你知道我去做什么。”
　　印彩衣半晌没有动作，眼睛闭了又睁开，道：“我去安排。”
　　“易晨留在你这里，帮我……好好保护他。”
　　再看到樊一言，他皱着眉头，很不能理解印彩衣跟着越子馨一起胡闹。且印彩衣脸上的笑意很刺眼。
　　“送回质子，扶植越子兴。”
　　“你什么意思？”
　　“你们想要越国，但不是想要一个贫穷破败的国家吧？越子瑞和越子离一文一武，从小就培养起默契，你们要打，可以，但想早点打完，很难。即便你们通过战争得到越国，战后重建，加上压迫越国残存势力就让你们吃不消。与其把钱财和兵力用在这上面，不如转而从越国内部控制他们。”
　　樊一言阴晴不定的看着越子馨，道：“是我小看你了吗？你凭什么认为我会答应你。”
　　“越国朝政混乱，无力应付战争，你可以趁机提出通商条件，樊一言，以你商业的才能，加上这么多年从政，这种事情做起来得心应手，何必要用损耗最大的方式呢。”
　　“以什么理由遣回质子？”樊一言上前一步。
　　“质子病重。”越子馨后退一步。
　　“你要回遥庆做什么？”樊一言再进，眼睛眯起来，危险中带着薄怒。
　　“帮助越子兴。”越子馨再退。
　　“为什么这么做？你不知道越子瑞想杀你吗？”樊一言伸手，扣住越子馨。
　　越子馨猛地甩手，与此同时，印彩衣伸手向樊一言去。
　　樊一言松手，与印彩衣单掌过招。
　　“你什么意思！”樊一言怒道，后退几步站好。
　　越子馨冷笑道：“答应或不答应，不用动手动脚，你知道的，我讨厌人欺骗我，如当年的越清，但我更讨厌人利用我，如……你。”
　　樊一言脸色惨白，身体竟有一丝颤抖。
　　“我温我软不代表我就好欺负。樊一言，你不该一错再错。此事若你答应，我们就此约定，若你不答应，别怪我单独行动，坏了你的好事！”
　　印彩衣站到越子馨身边，神色凝重。
　　“此事我要禀告过王上才能做决定。”
　　“那你就禀告你们的王吧，我要上路了，路上等你消息。”话语刚落，印彩衣带着越子馨离开了房间。
　　樊一言十指收拢，指甲甚至嵌进了肉里。
　　
　　越子馨默默地走在路上，手腕上还残留着樊一言的温度。印彩衣静静的跟在她后面，这条路，既然选择了就不能再退缩。
　　“遥庆那边……”印彩衣小声说。
　　“彩衣，你后悔吗？此去很危险。”越子馨停下脚步。
　　印彩衣也停下脚步，“我跟着你，你一点武功也没有，虽然带着我给你的那些防身物品，但到底只能抵挡一时，我怎能让你冒险。”
　　越子馨沉默了一下，手指舒展，碰到印彩衣的手，受惊般的收拢又放开，拉住他的手，往前走去。
　　印彩衣愣了一下，微微的笑了。
　　“遥庆那边传来消息，蓝亦星病了，听说日日咳血，卧床不起，蓝相重金求天下名医治之，可惜都被蓝亦星赶走了。”
　　越子馨怔了一下:“他自己就精通医术……”
　　“白忘忧和夜莫愁也在遥庆没有离开，你……”
　　“彩衣，你不用跟我去遥庆，你先去樊一言那里，若他答应了，你帮我做一件事。”
　　“若他不答应呢？”
　　越子馨微微一笑，道：“他会答应的，不费一兵一卒，只需稍等一些时间便可以得到一个国家，他不会傻到放弃到手的利益。”
　　“你真的有把握吗？”
　　越子馨前行一步，转过身道：“最坏的结果无非一战，为什么不试一试呢？”
　　印彩衣微笑着点头，又道：“那为什么一定要质子病重呢？”
　　越子馨笑道：“金蝉脱壳。”
　　
　　豪华宽敞的大车，由两匹骏马驱使，前后左右各有仪仗和护卫，里面时不时传来清晰但低哑的咳嗽声。
　　质子病重，遣送回国。
　　与此同时，越帝在遥庆也是焦头烂额，心烦意乱。
　　朝内党争日益严重，原二皇女一派静默低调，朝外嘉、御两国兵呈边界，迟迟不退。
　　越子瑞一手抚额，一手翻看奏折，猛地一挥手，稀里哗啦乱了一地。
　　“皇……皇上。”一个宫人心惊胆战的小声开口。
　　越子瑞一怒而起道：“滚！都给朕滚！”
　　几名宫人颤抖着身子小跑着出门，喘息不止。
　　越子瑞跌坐在龙椅上，紧皱了眉头：“还是不行吗？还是太晚了吗？”
　　越国的朝堂，能掌兵权的人实在太少。至此一直都是三皇女一派把握军队，皇女成年了便有自己编织下的禁卫队，越子瑞身为皇上，跟在身边的也只是在原来那些禁卫队人员的基础上扩充了人数而已。
　　越国守旧而封闭，越子离几乎带走了全国的军队，而朝堂之上死气沉沉，几乎到了政令不得施行的地步。不得不说兰妃和二皇女一派多年的布置实在精密，而蓝相又态度暧昧，越子瑞清楚的知道，这仗不能打，稍有不慎便会祸及朝堂。她的位置坐的并不稳。
　　于是嘉国说要以五皇女越子馨为质，她便拱手相送，为的不就是争取时间稳定朝局吗？
　　可是现在，南边海患又起，真真是祸不单行。
　　只盼越子离早日还朝。越子瑞长叹一声，闭上了眼睛。
　　“皇上，护送五皇女的李将军传来消息说五皇女病重。”
　　“病重？怎么会病重？那现在走到哪里了？”
　　“已经快接近边城了，队伍还在前行，但是只怕……”
　　“只怕什么？”
　　“只怕撑不到边界了。”
　　越子瑞握紧双拳，眉头紧皱，许久才道：“此事嘉国知道吗？”
　　“应该还不知道。”
　　“你先下去吧。”
　　“那要不要停止……”
　　“不，不用了。”越子瑞沉沉的叹了口气。
　　质子病重，重到什么程度？若还未与嘉国交涉，质子便死去，那又该如何？越子瑞只觉得心头一阵纷乱，自登基以来真真是举步维艰。
　　
　　蓝相府中，蓝亦星一手挥掉药碗，沙哑的声音嘶吼着：“你说什么？”
　　“公子，您别生气啊，这事还没有传开，奴婢也是听皇上的近侍说起的，不能声张阿。”
　　蓝亦星颓然的坐在床上，只觉得胸口有一股腥甜直涌而上，他狠狠的按住自己的心脏，强行压下，眼前一黑，向后仰面倒去。”
　　“公子！”房里一片手忙脚乱。
　　




病夫稚女

　　“言先生，自从您来了遥庆便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你倒是算算我们家小姐怎么样了阿！”
　　一人仙风道骨，白衣飘飘，摇晃着脑袋道：“不急不急，你们家小姐应该快到遥庆了。”
　　“什么？你说真的？我们家小姐作为质子出使嘉国，怎可能半途返回到遥庆？”
　　“哈哈哈，信则有，不信则无，二位不用着急，不妨安静等待。”
　　“哼！你都说这么多次了！今天我也不跟你客气了！自从把你接来，我们像供活菩萨一样供着你，你倒好，每天动动嘴皮子，说什么无妨无妨，无恙无恙，只管吃喝，不管其他，你！你！真不知道我们小姐怎么会让我们姐妹请你来！”
　　言何又是纵声大笑道：“二位太心急，我说她来了她就一定能来，你们看那边是谁？”
　　越子馨微微吃惊，这个言何当真有些本事，还来不及问候，白忘忧和夜莫愁已经奔了过来。
　　“小姐！你……你是真的吗？你怎么进来的？你……”
　　“好了好了，我这不是回来了吗？让你们好好招待言先生，你们真不懂事。”越子馨似真似假的在两人脑门上扣了一下。
　　“无妨无妨，子馨一路可平安？”言何站起身来。
　　“一路很好，倒是麻烦了先生，未能迎接，先生见谅。”
　　“呵呵，看到子馨安好，我也没什么可以帮忙的地方了。奇怪得很，观子馨面相，已无性命之忧，为何冥冥之中你我总是缘份未尽……”
　　白忘忧和夜莫愁忙着为越子馨准备茶水，听言何这么一说，偷偷的笑了。
　　白忘忧道：“先生也有不解之事？”
　　越子馨坐好，道：“不瞒先生说，子馨三年来游历各国，无意在东海发现一处人间仙岛，气候湿润，草木繁盛，已暗暗吩咐忘忧和莫愁在那里建造庄园，最近三国蠢蠢欲动，子馨想不出十年，定有动乱，所以有这一手准备，如今果然用上，只有一事，还请先生帮忙。”
　　言何挑了挑眉毛，道：“何事？”
　　越子馨拱手一拜，笑道：“先生乃世外高人，五行八卦无一不通，想来机关阵法也是不差的。子馨唯愿下半生伴心中所爱，常居岛中，不为世事所扰，一方面不知先生介不介意在子馨处也有一个落脚的地方，另一方面，想拜托先生精巧布置，以绝外患。我保证，如果先生看到此岛，也一定会心中喜爱。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言何微闭着眼，似在沉思，而后睁开，笑道：“原来是此事。原来缘系于此，言何愿意前往一看，至于其他还需再论。”
　　越子馨道：“如此便多谢先生了。待先生休息几日，忘忧会伴先生前行。”
　　是夜，越子馨在院里走来走去，心中踌躇不定。
　　夜莫愁拿了一件单衣出来，为越子馨披上，道：“小姐，我们将大的铺子都变卖了，只留了这些小的店面，其他各地人马也都在原地，如今该如何？”
　　“不急，我们还要在遥庆待一段时间。”
　　“晓福小姐……被蓝公子带回府中，听说蓝公子前日病情加重……”
　　越子馨心中一痛，晓福，她很久都没有见晓福了。蓝亦星又为什么会病重？
　　“能混进蓝府吗？”
　　“能，蓝府有个小丫头是我们的人，小姐可以扮作她进去。”
　　“好，你去准备吧，明日我去看看。”
　　“小姐，可是这样去不会危险吗？还有小姐身为质子，怎么能……”
　　“无妨，这些马上就不是问题了。”
　　蓝亦星幽幽转醒，神色无光，直直的盯着上面的床帐，心中一片混乱。
　　“公子，小小姐站在院中不肯离去。”
　　“你们怎么照顾小小姐的，怎么能让她进来，染上病怎么办？”蓝亦星低低的说。
　　“公子病了许久，小小姐担心，时常在夜里哭醒，这才……这才……”
　　“好了，给我准备洗漱一下。”蓝亦星撑起身子，颤抖着手捋了捋额前的发。
　　马上有人端来脸盆。蓝亦星简单的洗漱了一下，道：“让她进来吧。”
　　晓福小小的身子扑过来，紧紧地抓住蓝亦星的衣服，抱着他不肯放手。
　　“福儿，你不去先生那里，到这里来做什么？”
　　晓福把头深深埋在蓝亦星怀里，不肯说话。
　　“怎么了？谁欺负你了？跟父亲讲，父亲……”
　　晓福的脑袋往前拱了拱，闷闷的说：“父亲，福儿做恶梦了，母亲和父亲都不要福儿了。”
　　蓝亦星怔了怔，心中恨极，更兼一阵心酸。
　　“谁说的，福儿乖，父亲不会不要你的，母亲……母亲……”蓝亦星说不下去，只能用手轻拍晓福的背脊。
　　这个孩子自小跟着易晨，后来他们走了，蓝亦星便手把手的照顾她，知道她是个极懂事乖巧的孩子。想到越子馨如此心狠，为了易晨连孩子也不顾了，他心中更是五味杂呈。
　　就在这时，蓝衣星微抬头，却看到旁边有个穿着下人服装的婢子，有些怔愣的看着他们。蓝亦星看到她的脸，双手僵住，脑袋一片空白。
　　“福儿，你还记得母亲什么样子吗？”
　　晓福抱紧蓝亦星摇了摇头。
　　越子馨睁大了眼，感到一阵窒息。这个孩子，她一直矛盾着想她，看到她便想到她的父亲，是不是没有经过分娩之痛，便能如此心狠冷酷？
　　然而这一刻，看到她窝在蓝亦星怀里摇头，自己却像是全身被抽干了力气一般，有怜惜，有悔恨，有许多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忘了掩饰，忘了此时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奴婢。
　　蓝亦星抱紧晓福，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办，终于安慰晓福好好听先生的话，让人把晓福带走。
　　越子馨的眼光一直随着晓福，近在咫尺的血脉亲缘，晓福视而不见。这几年，她真的错了吗？
　　“把门关上。”蓝亦星忍着酸楚让离去的人关上了门，手上猛地使劲，扣住越子馨的手让她扑倒在床上。
　　“你！”越子馨回过神来。
　　“易晨那么好，值得你为了他远走天涯，连你的女儿都不顾了。我真傻，怎么会……怎么会喜欢你这种无情无义的人！”蓝亦星咬紧牙根。
　　“我出现幻觉了吗？我病糊涂了？所以才看到你在这里？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恨你！”
　　“不是……我……”越子馨心头大乱，不知该如何辩解。
　　蓝亦星脸色苍白，嘴唇也没有血色，缠绵病榻让他的脸更加削瘦，这样恶狠狠的瞪着越子馨的样子尤其可怕。
　　“你是谁！为何扮作越子馨的模样！说！若你敢说半句谎话，我便让你横着躺出去！”蓝亦星声色俱厉，手指收紧。
　　越子馨只觉得自己活该，罪有应得，也不挣扎，看着蓝亦星也没有反应。
　　“你！”蓝亦星见她不说话，气血翻腾，一时止不住吐了出来，点点猩红在越子馨衣袖上染开，化为片片血花。
　　“你怎么了？你不是会医术吗？怎么会搞成这样！”越子馨大惊，跳起来从身后扶住蓝亦星，一边就势搂着他，一边用衣袖为他擦去嘴角的血渍，就要喊人进来。
　　“别叫！我知道自己的状况。”蓝亦星冰凉的手捂住越子馨的嘴巴，开始一丝一丝的喘气。
　　“好，我不叫，我偷偷回来的，我不知道你真的病了。这次我不走，就在你身边好吗？”
　　“哼，你说的话要是能信，天下都要下红雨了。”蓝亦星靠在后面，心中酸涩。
　　越子馨不说话，双手环住他，静静地感受他的呼吸。
　　




大费周章

　　越子馨真的在蓝亦星身边照顾，没有再不辞而别。蓝亦星身体渐渐好了起来，待他可以下地走路的时候，嘉国来了使臣。
　　质子病重不治，身死路中，嘉王为表诚恳，迎回质子厚葬，但与此同时又质疑越国的诚意，欲与越国缔结商贸联盟，开通边界，互通有无，若越国答应便不再纠兵相逼。
　　而此时，越国四分之一的江山已经沦落敌手。
　　蓝亦星看着旁边脸抹得黑黑，作丫头打扮的越子馨，道：“这怎么回事。”
　　越子馨眼睛看着不远处玩耍的晓福，但笑不语。
　　蓝亦星低垂下眼帘，心想这样就好，只要她在身边，他可以不问她做过什么，要做什么，只要她在身边就好。
　　“亦星，知道越子兴关在什么地方吗？可不可以见到她？”
　　蓝亦星皱了皱眉，道：“你走了之后，我很久没有关心这些事情，朝堂之事本也不是我们这些男儿应该关注的。我听母亲说过虽然二皇女被囚，但二皇女一党实在太过根深蒂固，皇上如果动不了她的人，怕是不久就要把她放出来的，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事。”越子馨看着远方，论马上杀敌，越子离可以一挡百，但若论马下治国，越子瑞虽有心，怕是无力。兰妃虽死，但为何他们身后的势力没有散去，反而隐藏暗处，仿若此刻的蛰伏只为了疯狂的反扑？
　　这里面到底隐藏了什么？她忽略了什么？难道说当时樊一言程兵边界，身后还留了一手，而这一手是什么？
　　越子馨摇摇头，总觉得有什么是她没有注意到的。
　　“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你好好休养，好不容易身体好些，可不能再病倒了。”
　　蓝亦星微噘着嘴，心想若不是因为你我也不可能病成这样。
　　“你……是不是要我做什么？”他问得小心翼翼。
　　越子馨失笑道：“嗯，我要你好好养好身子，其他的都不用管。”
　　“若你有需要，我可以……”蓝亦星皱了眉头。
　　“不用。”越子馨拍拍他的脑袋，道：“等你身体好了，我带你和晓福远离遥庆，去一个山青水秀的地方度过余生，好吗？”
　　蓝亦星一惊，道：“就我们吗？”
　　“当然不是，还有易晨，还有……你不愿意？那我就……”
　　“不是……”蓝亦星马上道，“可是母亲……”
　　越子馨沉默了一下，道：“你自己决定吧，这一走恐怕少有机会回来，若你不想去，便再寻个好人家……”
　　蓝亦星沉下脸，猛地起身转头就走。
　　晓福注意到这边的情形，摇摇晃晃朝这边跑过来。
　　越子馨轻叹了口气。
　　这几年的孤独似乎把蓝亦星的性子磨得平了许多，白日里越子馨说的话让他辗转反侧不得安睡。
　　窗外静悄悄的，偶尔有树叶婆娑的声音，他起身披了件单衣，想了想，推门朝外屋走去。
　　“言先生已经出发了，忘忧同去，印公子那里还没有传来消息。”
　　“无妨，越子兴那里怎么样了？”
　　“两天前她被押送到自己府中，被软禁起来，暂时还没有什么动静。”
　　越子馨凝眉道：“这口子开得便收不得。嘉国的使臣是谁？有没有什么动静？”
　　“这次的使臣很面生，似乎只负责传话，另外有人缔结盟约。宫里没有我们的人，暂时还不知道越帝的打算。”
　　“嗯……”越子馨来回踱步，思考每一步的可行性。
　　“小姐，有件事莫愁不懂。”
　　“什么事？”
　　“莫愁愚笨，只是觉得这样似乎麻烦了一些，依小姐的布局，这仗即便打起来也能达到目的，这之后种种会不会太过周折？”
　　越子馨微微一笑，“莫愁，你觉得……这仗打得起来吗？”
　　“嘉国来势汹汹，程兵边界，短短时日，已攻下数个城池。越国人说三王爷天纵英才，百战百胜，可现在看来不也无可奈何？我看，这仗要是打下去，越国迟早落入他手。”
　　越子馨点点头，“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难道小姐认为这仗打不起来？”
　　越子馨走到桌边，拨了拨灯芯，道：“这仗是要打，但不是现在。你看现在嘉国咄咄逼人，越国显弱，但这种状况并不能长久。
　　越国久来封闭，狂傲自大，朝廷腐败，军队落后，即便越子离绝世将才，也难以一人之力救万众之兵。她们那种程度，对付对付小小的海患倒是可以，而嘉国突然发难，来势凶猛，怎可抵挡？所以现今嘉国强而越国弱。”
　　她走到莫愁面前，“然而，嘉国初定，内政尚不清明，就算据天下之财，也不能无穷无尽的耗费。越国毕竟是大国，土地广袤，幅员辽阔，仅凭嘉国一国之力，恐怕……吞不下这张饼。若战争继续，慢慢的，局势就会处于相持状态，试问，若越国之人奋起抵抗，誓死卫国，加上皇上和越子兴，越子离联手一致对敌，内外相和，固若金汤，嘉国如何耗得起？”
　　“如此说来……”
　　“若我没有猜错，樊一言早该有意结束战争，若他无意，便是利令智昏，让胜利冲昏了头了吧。”
　　“那为何由小姐提出来，他自己也能办到的啊。”
　　越子馨冷笑。“非我有意搅和进来，樊一言心思狡诈，不择手段……”她一手按住心口，接着说道：“……越子瑞想杀我，可我也不是好惹的，我能告诉她玉玺在哪里，也能把玉玺给别人。只是你们这些我至亲至爱的人，我要护好了。身为皇女本就不易，为了防着有这一天，我带着晨儿四处寻访，如今于我有利，进可攻，退可守，再妙不过。”
　　门被推开了，蓝亦星背着月光的脸看不出情绪，手却攥得死紧。
　　越子馨回神，怔愣了一下，说道：“你先去吧，若有消息再来这里。”
　　莫愁担忧的看了眼越子馨和蓝亦星，终究走了出去，关上了门。
　　“怎么没睡？”越子馨上前两步。
　　蓝亦星一语不发，只微微皱了眉头。
　　“我……”越子馨拉他的手，不料蓝亦星后退一步，转身就走，似是一个字也不想多说。
　　越子馨长叹一口气，若有所思。
　　遥庆平静祥和的表面之下，暗暗涌动着骚乱。越子馨每每听莫愁来报，心里就更沉一分。
　　不久，便传来消息，越子离失踪了。
　　一直以来，越子离就是当今皇上最坚实的支撑力量，有了越子离兵权在握，越子瑞的皇位才坐的还算稳当。
　　然而在戒备森严的军中，众目睽睽之下，越子离却失去了踪影。
　　金碧辉煌的皇宫之内，越子瑞苍白的脸还算镇定，只是杯子摔在了地上。
　　她喃喃自语：“怎么会？不可能……”
　　越子馨知道，机会来了。
　　




心若微刺

　　几日来，蓝亦星郁郁寡欢，陪着福儿玩耍的时候越来越多，看着越子馨的时候总是欲言又止。
　　越子馨看着眼前嬉笑玩乐的两人，不知怎的，心中却升起忧愁。
　　福儿跑过来，伸出双手，“姨姨……抱抱。”
　　越子馨抱住她，微笑道：“福儿又重了，长大了，姨真高兴。”
　　蓝亦星走过来，“福儿喜不喜欢姨？”
　　“喜欢。”
　　“那姨做福儿的母亲好不好？”
　　福儿看了看蓝亦星，再看了看越子馨，道：“福儿……福儿……由母亲的……大父……大父说母亲和他一起……去……去给福儿盖房子去了……”
　　越子馨怔愣，这孩子自小跟着易晨，后来又是蓝亦星在照顾，她这么小，却记得这些，想着想着越子馨内心酸楚。
　　“福儿乖，姨就是你的母亲，她房子盖好了，回来看你，接你去跟大父一起生活。”蓝亦星拍拍她的脑袋，一片慈爱。
　　福儿的眼睛骨碌骨碌的转，似乎有些疑惑，有些期待。
　　越子馨压下心头的怪异，轻声说：“福儿，娘来看你，再不丢下你，好不好？”
　　福儿这么多天来与两人玩闹，本就对越子馨心生亲近之意，听越子馨这么说，小胳膊紧紧抓着她的衣服，哇的一声哭了。
　　哄完了福儿，蓝亦星吩咐人带她去休息，等只剩下两人的时候，蓝亦星低下头，道：“遥庆要乱了，早点把福儿送走吧。”
　　“你……”越子馨总算明白心头的怪异从何而来。蓝亦星这种态度分明是不跟她走。
　　“家母年事渐高，亦星出嫁这几年，没少让母亲担心挂念。我……恳请妻主大人赐亦星一封修书。”
　　越子馨向后踉跄两步，“你什么意思。我不是说了……”
　　“对你来说，亦星本就是可有可无之人，可悲可怜，然而对母亲来说，亦星却是心头珍宝。亦星……年幼不知人事，作茧自缚，才闹的今天的局面，年少梦碎，亦星心如止水，知前事之可笑可叹，望……妻主大人成全。”蓝亦星头垂得更低，泪湿了眼眶。
　　“你……你！好！你既然一心求去，两年前你为何纠缠不休！几日前又为何因我回来而欢喜？如今说着写话，不觉得太迟了吗！”
　　“亦星说过，起初是我年少不知事，才会不顾羞耻，百般纠缠，现在我想明白了，只想安分在家，侍奉家母，你本就对我无情，何不……放了我。”
　　“你！我不同意！我不会给你什么修书，你和福儿一起我都要送走，你答应也好，不答应也好，既然你选择了这样的开始，就别想自作主张结束！”越子馨说不清是气还是心痛，只觉得呼吸都不顺畅起来。
　　看见越子馨甩袖而去，蓝亦星跌坐在地上，心中悲苦。
　　越子馨越走越快，越走越急，这几日来的心平气和和笃定被蓝亦星一番话给搅了个干净。
　　“小姐！”
　　越子馨回神，“什么事？”
　　“那边都已经安排好了，小姐打算怎么做？”
　　越子馨沉思道：“需我亲自过去一趟。这边你们分批开始撤走吧，快完了……快完了。”
　　莫愁奇怪的望着越子馨，良久才道：“蓝公子是个好人，若小姐舍不下……”
　　越子馨苦笑道：“这么多年来，我也养出毛病来了。本不该奢求，牵扯出这么多伤情来，若然女人宠不得，惯不得，像我现在这般，这也放不下，那也舍不了，这算什么档子事。”
　　“自古以来女尊男卑，女人在外拼杀，男人守礼持家。庄主在的时候也是想给小姐多纳几房夫侍。蓝公子情深意重，虽然小姐不让我们称其为夫人，但这么几年来，蓝公子一面为着小姐操持家务，还尽心照顾小小姐，他既然嫁给了小姐小姐疼他也是应该。再说大夫人是个明事的，他定不会怪小姐，小姐这是说的哪里话……”
　　“不是的……”越子馨失神，心中千头万绪，却不知如何开口。
　　她知道自己的斤两，她没有野心，才德比不过易晨，聪慧比不过樊一言，细腻比不过印彩衣，即便是与她交日较短的蓝亦星，也是个机敏沉着暗含乾坤的人儿。这些人，虽然在这女尊男卑的世俗约束下，却似乎多了几分女子的性情，少了些男儿的软弱。她在心里，其实是有些自卑的。
　　本该只有易晨就该满足了，偏偏是她这些年看得多了，沾染了些世家女子的恶习，竟也开始隐隐想着得这些个男儿的爱宠。她宠着易晨，谁说不是易晨也在惯宠着她呢？
　　多一个人也是多，多两个人也是多，晨儿没有反对樊一言的接近，没有反对印彩衣的执着，自然也不会反对蓝亦星的随行吧？可是难道因为他的纵容，自己便可以如此心安理得，伤他的心吗？
　　说到底，他这样大度，难道不是因为他心里总是想着自己不能生育的事吗？
　　越子馨握紧了拳头，再次痛斥自己。
　　她性格别扭如此，也就是知道怎么疼人，让着人而已，怎能如此荣幸得他们关爱，即便是樊一言，一次又一次利用她，但仔细想，又有那一次真正把她推到风尖浪口，那一次不是暗自细心关照着呢？
　　里外里，是她贪心，是她不知足，是她别扭曲折，反累了他人受罪。
　　可是，若她一封休书给了蓝亦星，他又将如何立身于此，又怎会幸福快乐呢？
　　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若是成事，蓝家是否受到牵连就要看蓝相的态度了。她知道蓝亦星放不下，他听了她们的对话，断不会为求一己之安抛弃了家族，虽说他已经嫁给了她，但天知地知，他还不能真正算是她的夫。
　　纠结若此，越子馨长叹了一口气。
　　“你先去准备吧，越子离失踪，朝堂之上近期肯定有一番变动，有人……就要撑不住了。安排一下，明晚就去。”
　　莫愁走了，越子馨继续发呆，觉得自己陷入一个死结，怎么都解不开来。
　　
　　“母亲。”蓝亦星双手奉茶，掩饰不住伤感。
　　蓝相接过茶，淡淡的说：“今天怎么想着到娘这里来？”
　　“母亲……我在想，蓝家……有没有……有没有可能……辞官不做，归隐山野？”
　　蓝相锐利的双眼轻轻划过蓝亦星的眼睛。
　　“你听到了什么，或者……”
　　“没有！母亲……我只是想，母亲这么多年来一直为朝局操劳，身体每况日下，是不是该找个幽静灵秀的地方休养……”
　　“星儿。”蓝相放下茶杯，走过去拍了拍蓝亦星的肩膀。“几个孩子里面，我最疼你，但是很多话，我却不能对你说。你知道的越多，反而会害你越快。蓝家是不可以退缩的，也不能后退。”
　　“母亲……”
　　“我唯一后悔的是当初为你求了这门亲事。五皇女是好，可是性情古怪若此，星儿如此美好，却不能得其眷宠一二，母亲深以为憾。母亲问你，若……五皇女还在世，你是否……”
　　蓝亦星变了脸色，急道：“母亲，星儿也不曾怨过母亲，前尘旧事早不在心上，母亲不必后悔，如今星儿只想伴母亲左右，星儿……”
　　“好了，看你急的。你身子不好，我让人炖了锅补汤，一会儿让人给你送去……”
　　蓝亦星知道这次十劝不动母亲的，只要做罢，退了出来。蓝家显赫，家大业大，哪是那么容易退出来的呢。
　　背后蓝相轻叹了口气，道：“母亲愧对你啊。”
　　




万念皆空

　　蓝亦星悠悠转醒，尚不清晰的头脑迷迷糊糊的叫着近侍，却惊骇的发现自己正在颠簸的马车之中，全身乏力。
　　蓝亦星倒吸一口冷气，醒过神来。
　　“你醒了。”
　　“师父！”蓝亦星无比惊讶，但因为看到的是熟人，便也不那么骇然了。
　　“我这是怎么了，怎么一点力气也没有，怎么会在马车中？”
　　“世间纷扰，为情为利，徒儿多年山中修行，怎也没看透世情。为师特来带你回山中继续修行。”
　　蓝亦星有些懵了，他这个师父来无影，去无踪，云游天下，几年前促他下山便再也没出现过，现在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居然说来带他回山中，怎不叫人惊讶。
　　“师父，我不能离开家的，我家中……”
　　“求仁得仁，徒儿不必担心，这也是蓝亭的意思。”师父淡淡一笑，不再多言。
　　“师父……”蓝亦星内心迷茫，却多多少少嗅出点真意来，师父既然这么说，必是一定要他回山中，可是他怎么放得下他的家人，还有那个……
　　任凭蓝亦星百般劝说，甚至耍横撒娇，他师父却如老僧坐定，不予理会，对他的话语行为更是一点反应也没有。
　　在夜色的掩护下，这辆马车早已走出了尧京，朝着人烟稀少的山区蜿蜒而去。
　　而此刻，越子馨正在与越子兴见面。
　　她望着面前沉静的二皇女，长期的幽禁并没让她显出一点慌张和怨怼。相反，她十分冷静深沉的坐在那里，脸上虽没有一丝笑容，却多多少少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
　　“你没死。”越子兴出声。
　　“二姐。”
　　“你来找我这个废人，有什么事？”
　　越子馨抿了抿嘴，也不多话，只从袖中掏出一个被丝帕包裹的严实的东西，放在她的手边。
　　越子兴拿起来，掀开一角，眼中极快的闪过一丝光彩，然后放下，淡淡的说：“这东西既然在妹妹手上，何不自己用呢。”
　　“小妹没有姐姐们通天的本事，这东西自然也用不来。”
　　“如今我被幽禁在此，又哪里有什么本事用得到这东西呢？”
　　越子馨微微一笑，“二姐自是能用的。至于怎么用二姐心中怕是早有打算，小妹有诚意亲自送来，二姐怎好深藏若此。”
　　越子兴是有些讶异的，一时间竟不知她所指为何。
　　“明人不说暗话，二姐身边卧虎藏龙，自有高人相助，只是小妹不知道有没有这个福分，与高人一会。”
　　“我丧父在前，软禁在后，生命尚且堪忧，哪里有什么高人相助。我实在不懂你说的什么。”
　　“是吗？”越子馨也不急，这些天她想过很多，觉得自己唯一没有想透的地方肯定能在这个人身上找到答案。
　　“那为何朝堂之上，观望居多，暗有势力，蠢蠢欲动？为何二姐一直幽禁，当今皇上也不敢动你分毫？为何……”
　　越子馨听到熟悉的低沉的笑声，那一刻，她失去了声音，脑中闪过千千万万的景象，许多事情在那一瞬都明了了。
　　她抢身上前，右手探向桌面，却在下一秒被人隔开，东西已经落到了越子兴的袖中。
　　“你先下去吧。”那样熟悉的玄黑锦衣露出了端倪，越子兴竟然一脸恭敬的退到了后面。
　　越子馨身上忽冷忽热，心中五味杂成。
　　“没想到，在你手上。不过……我早该想到的。”
　　越子馨苦笑，“是啊，我也没想到，是你。不过……我早该想到才对。”
　　这步棋从什么时候布起的呢？越子馨恍惚了一下。
　　“这一次，我可没有针对你。”来人浅浅的笑着。
　　是啊，是她自投罗网才对。
　　曾经那么亲密，如今却只剩下沉默。
　　掩饰下心中的激狂，他直到现在不是时候。所以他只是看着她，深深的看着，一瞬也不曾离开。
　　“算了，便是我知道了又如何，是该这么走的……”越子馨觉得如此无力，就像突然看穿了命运，却挣不脱那个轨迹。
　　“不过我很好奇，越子兴怎么会听你的话？”
　　“越子兴自然不能，可是她却一定能……”他低沉的声音偷着玄机。“而且，不妨告诉你，蓝亭……”
　　“好了，我不想知道。”越子馨心头升起一股冷意。这部戏唱的荒唐，更荒唐的是她还在推波助澜。
　　蓝亦星……越子馨觉得有些不妙，转身就走。
　　“怎么，故人相见，也不多坐会儿吗？”
　　越子馨回头，看了他一眼，终究转了过去。
　　“我们的关系再也没人能拆的开……”那人淡淡的笑着，袖中微微的颤抖却泄露了他的心情。
　　越子馨继续往前走。
　　“我欺你，瞒你，但是那一次真正伤害过你？我不想你卷了进来，你不相信我吗？”
　　越子馨还是走了，他说的话她当时没懂，只是后来懂了的时候再想起这一幕，想到他没有任何阻拦的让她离去，总有些感慨萦绕心头，挥之不去。
　　遥庆不能再待下去了。
　　她敢只身去见越子兴，自是一切都安排好了。福儿早已先走一步，只是蓝亦星，她还想着亲自劝说他一起走。
　　如今看来，也没这个必要了。
　　越子馨苦笑，她才离开两天，蓝亦星就不在蓝府了，有人故意为之，还是他自行离开尚不得而知，她只觉得心乱如麻。
　　“小姐。”
　　好吧，各人都有各人的打算，有人要家国大业，有人要儿女情长，有人生，有人死，有人意气风发，自有人悔不当初。
　　罢了罢了，珍惜眼前惜福才好。
　　“呵，到底技高一筹，斗不过便避走吧。本来也志不在此。”
　　“可是蓝公子……”
　　“没有挣扎的痕迹，蓝府上上下下没有一丝怪异，蓝相泰然而居，能有什么事？越国，嘉国，再有什么轩然大波也不干我的事了。我这个本来已死之人，既然脱得壳去，又怎么能再回来？由他们争，由他们抢，我们只在岛中自在度日吧。”
　　“那……”
　　“走吧，蓝亦星还是要找的，不过现在先离开吧，等他们行动，我们就走不了了。”
　　“小姐若不甘心，我们可以……”
　　“莫愁，你不懂的，大势所趋，非人力可为。再搅和个一团乱遭，也不过是苟延残喘，加剧了人民的痛苦罢了。越国迟早要论为他手，早两年晚两年又有什么区别？与其残酷地破坏不如平和地蚕食。所幸之前都打理的差不多了，你把消息送给印彩衣，我们这就走。”
　　当越子馨一行人在清晨离开邀请的城门时，樊一言坐在房中，微微的叹了口气。
　　“你果然不能信任我。”
　　“主人如果告诉她……”
　　樊一言看着远方，笑了。“她那别扭性子，你越拉着她她就越要走。我总不会害她，告诉她又能如何，让她走吧。”
　　




岛中团聚

　　雾气萦绕的江面，相处对岸也互不相见。
　　船儿在水面划过，悠悠忽忽的绕了几个圈，居然消失了踪影。
　　过了雾阵，再来来回回七转八弯，在一处岩石耸立的岛屿边寻到了窄窄的隧道。
　　穿过隧道，视野逐渐开阔，山庄庭院，绿树红花，间有溪水潺潺，鸟语花香，如同仙境一般。
　　岛中一处精巧的院落中，一个白衣女子坐在桌边，皱起了眉头。
　　玉玺有假，举国哗然。二皇女手持虎符，兵变逼宫，越子瑞被迫退位。今上以仁治国，未取其性命，深宫幽禁越子瑞。
　　今上忧于时局之乱，向嘉国，御国示友好之意，广开通商之地，与嘉国尤其亲近。而朝堂之上以蓝相为首纷纷响应。
　　再后来也应该不会有什么悬念了。
　　当时让人诱捉了越子离，也该放她归去了。
　　女子放下手中的信件，略有惆怅。
　　“想什么呢？”易晨走进来，一贯的温柔儒雅，右臂上挂着一件短衣。
　　“怎么来了？”
　　“福儿大了，我给她缝了件新衣，先拿来给你看看。”易晨笑着。
　　“你做的，自然是好的。”越子馨笑，一把搂过易晨，“这些日子四处奔波，你都瘦了。”
　　易晨的头轻轻靠在她肩上，微眯着眼，越子馨温柔的抚摸他的背部。
　　“没什么，只是福儿那孩子……当年不该留下她，也不知道蓝亦星怎么样了……”
　　“没事的，忘忧她们还在找，我抱你睡会儿……”说着便脱去两人外衣和鞋袜，相拥在床上。
　　“还有……”易晨觉着舒服，但心里总有个事儿，觉得不说不行。
　　“好了，先睡会儿，睡醒了我们再说，好吗？”越子馨安抚着他。
　　易晨不再说话，靠着越子馨更紧了。
　　“晨儿，你……可曾怨我？”
　　越子馨等了会儿，没有回答，一只手搭在易晨腰上，心想，还是怨的吧。
　　午间小憩过后，易晨去陪心情低落吵闹着要蓝亦星的福儿，临走前，若有所思的看了眼越子馨，什么话也没说。
　　不久后，印彩衣便来了。
　　印彩衣风风火火的推开门，一身火红招摇着嚣张，“馨，有一个消息……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当时，越子馨正在书房中，在纸上泼了大片的墨想要画个抽象派的艺术出来。听了印彩衣这么说，想了一会儿，便问：“那些铺子没生意可做了吗？”
　　“怎么会，莫愁打理着，还是很赚钱的。”
　　“那是蓝亦星有消息了？”
　　“没有，我是想说……”
　　“跟岛上的人有关系吗？”越子馨打断他。
　　印彩衣沉默，望向越子馨的双眼幽深难测。
　　“你的感觉向来敏锐，你是不是知道我要说的是关于谁的事？”
　　越子馨微微一笑，放弃这种她不熟悉的艺术方式，走过来掐了掐印彩衣的脸，道：“我就知道你闲不住，待不了几天便想着往外跑。我不知道你要说什么，不过，有你，有晨儿，有福儿在身边，我也别无所求了，如果再确定蓝亦星安然无恙，就更好了……”
　　“可是……”
　　“好了好了，别人的事就别操心了，说正经的，福儿也该学些本事了，前些年我与晨儿四处奔波，顾不上这些，终究是为她考虑的少了些。如今稳定下来了，你就帮我给她找两个师傅吧。而且，你什么时候给我……添个娃娃？”越子馨笑着，顶无赖的模样。
　　“你……你……”印彩衣脸通红，在她腰上掐了一下，转身跑到门边。
　　“你不听我也要说，樊一言怀了你的孩子。你若真不在意，便不会三番两次不让我说出来。”说完，印彩衣一个提气，飞了出去。
　　“不让你说，你偏要说，真是……真是！”越子馨气的拍了下桌子，感觉到手上有些麻，有些痛，牵扯出些许黯然。
　　莫愁来信说樊一言抱病告假，已经在家休养了几个月了。她不知道是什么事情。不过那个男人她还是了解的，所以这样的事情本来就很反常。什么病？若不是病到快死了，他会告假吗？
　　虽说不想问，不想管，她还是会有担心。一个精神不注意，便会想，自己要不要去见他最后一面。
　　这下好了，他不是病重垂危，却是有了孩子。
　　孩子啊，他和她的孩子啊！
　　越子馨跌坐在椅子上，身上一阵热，一阵寒，当真不知道怎样表现才该是正常的。
　　他当时说她们的关系谁也拆不开了，她如今算是明白过来。有了骨血的延续，这关系又怎么能拆的开？
　　越子馨握紧了双手，印彩衣说的对，她若真不在意，又怎会三番五次阻止他说出口。他不知道，她也在怕着，害怕从印彩衣口中证实樊一言不久于人世的猜测。
　　现在，他有了孩子。可是那又如何？他不可能跟她来这岛中闲闲度日，不可能放下心中的家国大计，不可能放弃对每一个机会和每一个可能的谋算，而她也不可能在这么多事情之后原谅他，不可能放弃这些爱她的人傻傻的跟了他去嘉国了此残生。
　　那些瞬间激情火热的交汇深深地印刻在她的脑海里，皮肤上，每一寸骨血之中，仿佛呼吸间就可以闻到思念的味道。
　　但是有些人，有些事，当初费了那么多的力气去追求，但终究是错过了。
　　她与樊一言，已经无法去评价，只能说，有些缘分，真是开得了头，却走不到结尾。
　　所以，她和他其实早就做出了选择。
　　即便那时的他们并不完全明白那样选择的意义，就像他偶尔展现的温柔，就像她最后坚持的决裂，就像他们彼此，选择了放手。
　　到底是爱过的，到底是爱的不够深刻吧，但在当时，虽心有隐忧，却依然沉醉于那份别人给不了的温柔。
　　越子馨双手合十，樊一言，愿你安好，万事无忧。
　　印彩衣从窗边的死角静静注视着房中虔诚的人儿，许久也没见里面的人有什么其他的动作或是表情。
　　他垂下眼，转身离开。
　　彼时，易晨牵着福儿在花园里散步。
　　福儿一句话也不说，只是乖乖的走着。
　　“大父，福儿讨厌你和母亲。”
　　易晨怔了怔，“不要紧，是大父和你母亲的错，大父和你母亲以后再也不离开了。”
　　“大父，我要父亲。”福儿的声音更闷了。
　　易晨看了看明净的天空，道：“福儿想他了吗？他藏起来了，我们都找不到他，福儿快些长大，帮我们一起找，好吗？”
　　福儿挣开易晨的手，像个小大人般走开两步，带着哭音道：“我讨厌你们！”
　　易晨静静的跟在后面，不着痕迹的叹了口气。
　　感情就是这样，你付出了不一定得到回报，而你一旦停止付出，便会如此疼痛。
　　唐馨如此，樊一言如此，印彩衣如此，蓝亦星如此，他易晨也是如此。
　　福儿这样直白，反倒是好的了。
　　要过多少年，当时间的良药治愈情感的伤痕，他们已是垂垂老矣，不再对这个世界抱有什么幻想。
　　

作者有话要说：这是正文最后一章完结了。
因为是我写的第一部书，有些地方处理不够完美，有些感情描写不够细腻，但是大家一直以来都没有放弃我，给我信心，给我鼓气，我很感动。
每次看到你们的留言或者评论，无论好的不好的，至少说明你们是关心这部作品的，所以我才有勇气用我稚嫩的笔触完结这部文，其间反复辗转，不再多言。
我心中也很惶惶，生怕自己写的太拙劣，好几次不想写下去了，但是一开篇的时候，我就说过绝不弃文，所以，再艰难，写的再难看，我还是要坚持。我可能考虑不周，但我是认真的来写这个第一次，写到完结，我是又想笑，又想哭，呵呵。
深深一鞠躬，感谢小丫，感谢www.agreement，感谢恩恩，感谢乐乐，感谢feise，感谢看书人，感谢槲，感谢℃月琊，感谢zhangyuan_542，感谢athena_yu，感谢yingyingcici，感谢猪猪，感谢桃夭，感谢lilifengjun，感谢sun101961，感谢892233613，感谢hyx，感谢太子，感谢diaogw4199，感谢ycmzwei，感谢hotmale，感谢孤独是雪，感谢jying，感谢84052344，感谢冰炎，感谢1085628301，感谢0.1，感谢六月，感谢jerrychew，感谢jade，感谢22，感谢jetbreaker，感谢妙妙，感谢lucky，感谢qiudonhao，感谢小猪，感谢三木，感谢爪印，感谢紫，感谢abc70742009，感谢sail0709，感谢夜色，感谢18禁，感谢jenny0047，感谢小姬，感谢阿群，感谢谎颜，感谢x9879870，感谢357941750，感谢sa，感谢vwushi415，感谢臻缨，感谢niggy_touch，感谢……
感谢所有曾今走过路过，留下脚印和有冲动留下脚印的人，感谢所有看过关心过我文的人。
我虽然没有一一回复，但你们要相信，我内心无比感动和感谢，最后，送上蓝亦星的番外，若你们有特别想看的番外，我会慢慢再发上来。
最后，预祝大家新年快乐！




番外 一眼终生（蓝亦星）

　　马车一直走，终于走到了山中。
　　开始我还反抗，还与师父理论，想要她发发慈悲放我离去。
　　我当时想，即便我放得下越子馨，那我的家人，我的母亲又该如何？我怎么能在这个时候远离遥庆呢？
　　可是师父不言不语，也不曾响应我的恳求。
　　直到到了山中。
　　师父把我扔到石室里，道：“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蓝亭不会有事，倒是你，难道不清楚你母亲为什么坚持送你出来吗？”
　　我想问她，可是她没有给我机会。她拉下了石门，只在门外说：“两年以后我再放你出来。里面有些医书是你临走前想要的，你看看吧。”
　　我愤怒过，我悲伤过，然而师父向来言出必行，我是出不去的。
　　两年，与其陷入惶惑和思念，不如钻研那些绝世的医术。
　　原来在山中不也是这么度过的么，我不陌生这种清心寡欲的生活。
　　我与青山绿树为伴，以花鸟虫鱼为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师父守信，果然关了我两年。
　　我急着往遥庆赶去，可是越是接近遥庆，我便越是觉得自己不该再回去。
　　越国的新主是当年的二皇女。而母亲依然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首宰，甚至更胜以往。再愚钝的脑袋也大概能够知道些什么了，蓝家世代显赫，到了母亲这一代，经营筹谋日久，怎可能轻易倒下？说不定早就与外国通意了吧。
　　只是当时单纯的我被矛盾和恐惧纠缠，看不清这其间的是是非非。
　　如今的我，再也回不去从前，再也不会被任何人需要。
　　越子馨曾说要带我走，要带我到那美丽的世外桃源，可是我拒绝了。她曾说越国迟早是要落到他人手里的，我也从不相信。
　　可是如今，春景犹在，佳人难寻。
　　那日忘忧的玫瑰间中，越子馨一怒为男颜，顾盼之间皆是有情，只是，那怒给了我，那情给了易晨。
　　易晨，我实在不想提起这个名字。他吸引了越子馨所有的目光，让她不惜在新婚之夜羞辱我，让我还没有来得及回味过去和计划未来的时候得到了那张空洞冰冷的留信。
　　从此他们两人亲亲热热，比翼双飞，而我为她抚养福儿，还要忍受夜夜翻腾在心的不甘和思念。
　　再多的爱，也会消磨殆尽，再深刻的爱，也能辗转成恨。
　　可是她又出现了，她清淡依旧，巧笑嫣然，只几句话，只一个拥抱，我便忘了所有，万劫不复。
　　是了，我被师父关在山中，思念成狂，她恐怕早就去了她口中的世外桃源，断绝俗世。
　　她怕是早就忘了，这世上还有一个傻傻的蓝亦星，拿不起也放不下，独步尘世，万里沉沦。
　　我开始往南走。
　　说是往南走，但其实也是漫无目的的游荡。
　　越国变化很大，有了很多新鲜的东西。这些东西，即使在当年富庶如遥庆，号称集天下之奇物，也从未见到过。
　　然而人们似乎并不快乐。
　　可是这些，与我又有何关系呢？
　　在山中的时候，我也想了很多，如今出来，一幕一幕往事在脑中闪过，我竟生出荒诞不经的感觉来。
　　流年易逝，我似乎总在错过，总是选择在错误的时间，做了错的事情，所以才有今日。
　　“这位公子，我们要打烊了。”那小二低眉顺眼，并未因为我是男子便有丝毫不敬。
　　我知道，这是因为我做已婚男子的打扮，又是一路风霜，一看就是功夫在身，不好惹的。而且，近两年来越国崛起的男子也真不在少数，有的是嘉国过来经商的人，有的越国原先逍遥武林的人，这些人，给越国带来新鲜血液的同时，也引起越国暗藏汹涌的冲击。
　　可是还是那句话，与我又有何关系呢？
　　醉后才知酒浓，爱过方知情重。
　　我放下银两，迎着天边的晚霞出了酒楼，那一抹艳丽的红如同我心中藏的深刻的痛。
　　“蓝亦星。”
　　我止住了脚，疼痛入骨。
　　是我的幻觉吧，我经常梦到或者想到这个平淡却温柔的声音，每次都会从内心深处狠狠地扩张那一瞬的钝痛，绵绵，无期。
　　我已不愿再幻想。
　　于是深深的吸气，缓缓的吐出，抬脚向前。
　　“蓝亦星！”
　　有人拉住我的手臂，我被逼猛地回头，不敢置信。
　　来人手足无措，看到我这般呆滞模样，马上放了手，一副做错事的模样。
　　“我……我……”
　　身体无法动弹，我甚至不知该如何控制面部的表情。
　　“你……你别哭啊……我……我找你……很久……别哭啊……我……”她拿自己的袖子凑了上来，我的泪却流的更多。
　　终于知道，那一眼，便是终生。
　　




番外 谁更痴傻（印彩衣）

　　我与樊一言是多年的朋友。他胸中有掌握天下的野心，我就给他办办小事，赚赚外快。樊一言有的是钱，所以我赚他的钱真是一点愧疚都没有。
　　认识唐馨也是通过樊一言。
　　这个女子，个子不高，没有一点武功，脸上总是清清淡淡的，连笑容都不能算是多么喜庆。她的心思很单纯，也很柔软，樊一言要算计她，真是易如反掌，连手段都不用挑选。
　　我早就看出来，她府上那个柔柔弱弱的越清，和她当成宝一样的易晨，就是她最大的败笔。
　　也不能说是败笔，但是对于我这种在刀口讨生活的人来说，放不下心就是牵累，牵累即是败笔。
　　所以樊一言偷偷劫了怀着孩子的越清，又暧昧不明的表现出不一定是自己的样子，唐馨若是不上当，我还真不信。
　　她是信了，也接受了樊一言的要挟，然后跟着樊一言去夜水，去丘州，哪里知道易晨就要羊入虎口？
　　易晨出身大家，修养是好的，性子是温和的，我以为他最多也就只能待在家里相妻教子，不会有其他的出息了。
　　可是我看错了，温柔如斯，内心却是个无比刚烈的人。
　　我没有看出来，唐馨却一直知道。
　　她急急忙忙要往回赶，可还是赶不上我们的计划，所以易晨被嘉王接进宫中，是根本不可能改变的事情。
　　如果说她对越清还只是怜惜的话，那对易晨的就很可能是真的爱了。
　　彼时的我还不懂爱，没有人教过我怎么爱人，怎么被爱，但是她对易晨心心念念的好却是人一眼就可以看出来的。
　　真正给我震撼的是那夜在宫中她对易晨讲的那通似是而非的道理。我不知道她这种想法是怎么来的，但是我敢肯定，整个嘉国也不可能有这样奇特想法的女人。我不知道她是爱他还是害他，她宁愿他屈辱的活着，也不愿他因守节而死去，死亡是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是魂飞魄散的幻灭。
　　可是易晨当时太惊骇，他那样刚烈的人怎么可能会听得进去劝，不光是他，我和樊一言都觉得太惊世骇俗，太不可思议。
　　所以，我开始关注她。
　　关注她的当然不止是我。
　　樊一言做事从来都有主张，他谋算的事情，很少有失误的时候，唯独这一次，却是束手无策，愁眉不展了。
　　为了江山大业，易晨是必然要牺牲的，我不知道他看着我从宫中救回的易晨是什么感觉，但是他所要争取的一定会因此受挫。
　　然后，他放手，唐馨远去越国。
　　越国啊，多么遥远的地方，多么不定的命运，谁能知道她是越帝的女儿。
　　说到这，就要不可避免的说到她辛辛苦苦就回来的小爷越清。越清呵，他背叛唐馨转而投向凡意的怀抱，说实话，我一点也不意外。
　　他对唐馨的感情建立在报恩和仗势的基础上，如果他觉得报的恩超过了自己的想象，或者觉得唐馨的势不足以保护自己的情况下，背叛是必然的。如果他一直在唐馨身边，可能还不会出什么大的问题，坏就坏在樊一言派凡意劫走了他。
　　凡青、凡意两人是樊一言一手调教出来的，樊一言的手段，他们学不会八九分，也该能凑合五六分，那就足够了。
　　更何况凡意与越清自小就有一段纠葛，清波庄被毁，唐馨失踪，桩桩件件摆在他面前，他不选凡意我都觉得奇怪。
　　不过这些我都不关心，我时常出没在唐馨身边，默默注视她每一次抉择，每一份真情，或许是心醉于那本不属于我的温柔。
　　这个女子，建功立业是不感兴趣的，可是并不代表她痴傻，她只是太会避退。她是温和的，甚至是软弱的，可是她也是有脾气的，她的脾气有时候猝不及防，你还未反应过来，她已经远去。
　　所以我步步为营，所以我从不急功冒进，我不对她耍任何手段，不是我不会，而是我太小心，不想让这些手段成为日后她拒绝我的筹码。
　　事实证明，我赌对了。
　　新年夜，我去找她，她看着一枚玉戒发呆，那样温柔深情的模样，我用脚趾头猜都知道那东西肯定与易晨有关。
　　果然有关，我第一次醋劲大发，把那玉戒从她手里抢了来。
　　那个夜太美好，我已经不能忍受她对着我的时候一再把感情付与别人。我把全世界的奇珍异宝捧到她面前，她都是那样淡淡的不屑一顾的表情，那么也让我得到一些她的信物和关怀吧，即便是用抢的。
　　樊一言冷嘲热讽，我不在乎，她绝情远去，我却不可能不理会，我大醉失态，痛骂自己，樊一言也无话可说。
　　樊一言到底是樊一言，他以男子之姿，却有着比天傲气，他永远不可能追逐什么人的脚步，所以他喜欢唐馨也不可能为她默默守候，只可能主动出击，强行将唐馨拽到他的轨道中去。那样激烈，那样绝对，那样不留余地。而我在那灿烂的激情中已经看到了分别的端倪。
　　越国本就是他们筹谋之物，太久太久。
　　已经是越子馨的她终究不能改变这个结局。她如此聪慧，早就想好了退路，只是不该去招惹蓝亦星。
　　她气樊一言骗她，利用她，樊一言告病在家的消息传来她又会默默担心，我不是不知道的。
　　我就是要去告诉她真相，就是要看她假装平静的脸无法面对我，可是我还是心软了，我说完就走，不想她当着我失态。
　　她虔诚祈祷，我伫立窗外，那一刻，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我和樊一言是多年的朋友，他想什么我猜不出十分，也能猜个七八分，他是那样强势，热烈而决绝的人，他有许多许多的办法可以绕过唐馨，却偏偏把她圈了进来，说到底，不过想要一个离字。
　　他用自认为最好的方式描绘了他的爱情，那个结局，只是为了证明曾经拥有的温馨吧。
　　他那样的人，注定不会停留。
　　那日，春暖花开，馨儿就睡在我的身边，我紧紧抱着她，不愿起来。
　　馨儿摸着我的头发，手脚缩一起钻到我怀里，娇笑着：“今日怎么反倒赖床了？”
　　我狠狠的吻她，不想告诉她，我从来不想早起，我只想霸着她再也不放开。可是我不能如此任性，我知道她最爱我什么样子，所以我便是那个样子，是痴是傻，也只为一个她。
　　




番外 求仁得仁（樊一言）

　　我是什么人？是樊家人心中突然蹿起，心狠手辣的家主，是嘉国人心中慷慨大义，心忧天下的权臣，是富可敌国，深谋远虑的商人。我有层出不穷的想法，有与日俱增的野心，有着与天比翼的傲然。可是我心中有一个小小的角落，保留着一份真的感情，面对她时，我只是一个不敢爱的男人。
　　唐馨是个奇怪的女子，我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只觉得她单纯无知，蠢笨呆傻，既没有眼色，也没有才干，连嘉国普通女人都比不上。
　　可是，就是这个傻傻笨笨，软的如一滩泥一样的女人，却让我做出了许多不合常理，摸不着头脑的事情，说起来，不知是劫是缘。
　　和她接触多了，我才发现，她是个极聪明的女子，可是她的聪慧从来也不用在正道上，而是用来安慰她那楚楚可怜的小爷越清，用来讨好她心之所系的易家大公子易晨。
　　她是在乎的吧，是爱的吧。我好奇她每一个举动，偶尔开始有酸酸的感觉。
　　对她的在意，我也算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从什么时候转浓，那就像春来秋去般自然，不需要我去计算。
　　可我还是用了手段。
　　我无法不用手段，这些深埋于我的骨血之中，我深信，靠天不如靠人，能掌控的才是安全的。
　　易晨被困，她在马车哭的稀里哗啦，我从没见过哪个女人哭得这般凄惨，从没见过哪个女人为了一个男人哭得这般伤心。我想，她是适合我的，她如此柔弱，如此温情，没有野心，也不滥情，她就是上天为我特别打造的最合适的女人，我能保护她，能给她安全和温暖，她只需乖乖的陪着我就可以了。
　　可是，上天跟我开了个玩笑。如果我早就意识到我的感情，如果我早就看穿她的本质，我们会是最合适，最幸福的一对，我不惜一切也会争取到她的爱情，一切都会那么完美。
　　可是我们输给了时间。我策动她娶了易晨就是我最大的失败。
　　越清太好对付，根本不值一提，如果只有他，我丝毫不会觉得不安和罪恶，对我来说，他那样低贱的人是随时可以消失的。
　　可是易晨不同，她本就对易晨有心思，如今娶了他，还怎么可能放弃，怎么可能乖乖进入我为她编制的情网，从此心心念念只有我一人？
　　我意识到这些的时候，已经晚了。
　　那日在魂销阁，看她跌坐在我膝前，我心甘情愿卸了面具，看她明明欣赏却偏偏红了脸小孩子气的说着反话，我心中是如此愉悦，难以言说。
　　我适时的放手，是因为我知道只有这样，她才不会忘了我，我才有的路可走。
　　她在越国做的每一件事，我都知道，越清的事我虽没有命令，但却乐见其成。她恨，她怨，她想不明白，她要报复，而我偏要劝她忘，劝她放，我要她每一次的快乐和伤痛都深深印刻着我的痕迹，无一例外。
　　我去找过易晨，我知道易晨所有的往事，直到易晨不能受孕的事实，我不用多少语言就能说服他接受我对馨儿的觊觎，任何人都不知道，我用的是什么样的理由。
　　那时的月多么圆啊，我告诉他：“我只要曾经拥有，我和她走不到最后。”巨大的悲伤和失望撅住我的心神，那一刻，我忘了家国大业，忘了勃勃野心，只是一个伤心的男人，在爱情还没开始灿烂的时候哀悼那个将要来临的分离。
　　易晨什么也没说，但终是决定帮我。
　　我用尽全身的力量，疯了般与我的馨儿缠绵，是爱得太深还是不够，为何每一丝温存都那么疼痛？
　　我们早就安排了替代越国二皇女越子兴的人，这个人经过多年的培养，几可乱真，只是现在需要一个契机，让我们把这个人安插进去，要天衣无缝，不留痕迹。
　　所以，让越国那个大皇女和二皇女斗权夺位是不可缺少的一部戏。这部戏最精彩的地方不是越子瑞的父亲突然弑君，不是越子瑞深处深宫作困兽之斗，恰恰在于她和越子兴出于天时地利人和的相对平衡力量下，产生的你死我活而又不可断然斩杀对方的博弈。
　　牵动这根线的人，却是馨儿。
　　我多么不愿她卷进来，我用尽一切方法让她远离遥庆，我想让她决绝与权势之外，却忘了她并不聪明。
　　而我清楚的知道，我的时间不多了。
　　她与印彩衣来到我的账里，像是初生的兽犊向我挑衅，要破坏我全盘的计划，却不知道，她的反抗也在我的计划之中。
　　这个计划的名字，叫放手。
　　彩衣不可能不知道我的心思，但我也知道他不可能说出我的心思，这是一个已决定结果的棋局，没有点明的必要。
　　我怀了她的孩子，却不告诉她，我知道她要去找越子兴，所以特地去等她，在她看来是危险的威胁，在我看来，却是最深沉的告别。
　　她转身的决绝是我爱情最后的挽歌，我想哭都找不到宣泄的出口。
　　她走了，再也没来看过我，我只有从她那里抢来的粉红色双心玉戒，那两个我一个也戴不上，因为我常年习武的手指到底不比易晨的细致。
　　那一年，我们的女儿出生了。我为她取名樊念馨。
　　我将自己投入到浩如烟海的账册和文书之中，却每每在睡前去念馨的房里，抱抱她，亲亲她，欣慰而悲伤的想，这孩子，与那个人儿多像啊。
　　我的身体大不如前了，我知道我这样肆意的挥霍只能是油尽灯枯的热烈。我如同飞蛾，在最美丽的时候，不顾一起扑向激情的火焰，烧得支离破碎，却还要清醒的回来。
　　我的爱情或许并不完整，但即便是那一瞬的温暖也足够支撑我一生的冰冷。
　　念馨越来越大了，开始会问：“为什么我的母亲从不来看我？”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所以常常避着她，避无可避便会用很多的珠宝玩具吸引她的注意，让她知道，没有母亲也能生活得很好。
　　念馨长到五岁的时候，再也没有问过我关于母亲的问题，她开始偏着脑袋疑惑迷茫的偷偷望我，却在我回过头去的时候一溜烟跑得不见人影。
　　我以为她懂事了，变乖了，直到那个夜里，我在门外听到久违的温和的声音，她说：“念馨，娘来看你啦。”
　　脚像生了根一般，泪水不可抑制的滑落，而那时我的身体已经再也经受不住长途跋涉的劳累了。
　　这几年疯狂的透支耗尽了我的心神，我的头发不再秀美，皮肤不再光滑，我穿着她最爱看的黑色锦衣，却再也没有绝世风情，而是如鬼般冷厉，我不可以也不可能以这种姿态出现在她面前。
　　所以我走开了。
　　多少年后，我看着念馨趴在我的床前，紧紧拉着我枯干的手，如秋水般温柔的眸子泛着湿润的泪花，我笑了。
　　“馨儿，你还好吗？”
　　那么多年的坚持，不过是求仁得仁而已。
　　

作者有话要说：到此所有番外就完结了，我不打算再写易晨的，因为易晨在正文中已经是够特别的存在，我不需要再为他点缀什么。
其实说老实话，虽然很多人都不喜欢樊一言，我却是很喜欢他的。他与任何人都不同，他激烈，他狂傲，他不肯平平凡凡的生活，还费尽心思缩短生命只要那无与伦比的辉煌和灿烂，他是唐馨的劫，是爱，是痛，是永远都不可能拥有。
不过，大家不喜欢他也不是没有道理的，嘿嘿嘿，写出来你们都讨厌，我也很尴尬，可能是我描写不太好……
终于完结了，我感谢你们来看我的文，还认真给我留言，这部作品是我的练笔之作，我打算换个笔名再继续写，谢谢你们的关心，谢谢你们的爱护，谢谢你们给了我如此如此多的鼓励，祝大家新年快乐，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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