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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杏花春雨江南赋，碧波暖，红英怒。
醉解兰舟轻棹渡。长堤遥看，两三烟树，芳草经行处。
笙歌一曲山河误，铁马金戈太平暮。
只恐明年新柳绿。琐窗朱户，废池乔木，唯有春如故。
——《青玉案?半壁》



第一回 静夜思

　　夜。
　　
　　静夜。
　　
　　寂寥无声。
　　
　　她坐在窗前，轻抚脸颊。窗前梳妆台上，卵形铜镜边上雕刻着水波菱花，衬托着铜镜里的如花容颜。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可是，这种小儿女的情怀不是她烦恼的源头。她才十六岁，虽然不久将为人妇，但她依然有很多时间。
　　
　　事实上，她才刚刚展露自己最美好的年华。
　　
　　然而她不快乐。那些日夜烦扰她的不是小女人的多愁善感和无病呻吟，而是一种真切的担忧。
　　
　　也许这种担忧是多余的也说不定呢？她想着，嘴角掠过一丝苦笑。
　　
　　她对未来的印象很模糊，好像昏暗的梦境一样暧昧。可是她内心的感觉又那么强烈，每次她想到这一点，就有一种被命运狠狠扼住喉咙的感觉。
　　
　　“不要想太多！”恍惚中好像又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身后仿佛又响起了那个不轻不重且富有节奏感的脚步声。她回过头去……身后空无一物。
　　
　　回头，苦笑。她摇着头甩开了脑海中那个身影。曾经，那个脚步的主人是她的期待。而现在，她却不得不痛苦地恨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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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什么要嫁给他？”思绪飘回到风雨大作的那一天。他没日没夜地守了几天之后终于抓住了她。老天很配合，下了一场大雨。霹雳闪电，狂风大作，雨后也一直阴沉着，没有拨云见日，更没有彩虹。
　　
　　“因为他清白！”她脸上冷漠，心里却有一把愤怒的火焰在熊熊燃烧着。
　　
　　他没话说了，不得不承认她的理由是无可辩驳的，因为他自己确实不清白。想来想去，却不甘心放弃，就算是诡辩也要把她留在身边。
　　
　　“其实，你根本无需在意……归根结底，你不是一个汉人。”理由很牵强，但是他找不到更好的了。
　　
　　她抬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好陌生。
　　
　　“我知道，你们刘家是鲜卑族独孤氏的后人。不仅你们，四大世家其实都是鲜卑族的后人。”他说着，突然对这个理由感到一点没来由的自信，“既然你们不是汉人，你就不需要在意……”
　　
　　她再也听不下去了。以前那些有关他的美好回忆此刻也已经千疮百孔。人们向往美好的东西，却又总是对丑恶的事物印象更深。偏偏，那些美好的东西又容不得一丁点儿瑕疵。但眼下，面前这个男人说的话将她小心珍藏的那些美好回忆都玷污了。没有向往，也不再留恋，却从此深深地烙在她心里。
　　
　　“我是汉人！”她神情清冷，带了些许鄙夷，“几百年了，刘氏只是普通的刘氏，我是一个彻彻底底的汉人。但更重要的是，我是大宋的子民！”
　　
　　他原本冒出来的一点希望瞬间土崩瓦解，呆呆地看着她，听她用轻蔑的语气继续说道：“我是不是汉人并不是关键。关键是，你是汉人，而且你背叛了汉人。”
　　
　　话很绕口，理却清晰。
　　
　　他语塞，只能惭愧地低下头去。其实他又何尝想这样，其实他也曾经害怕过。可是，他总以为她不会知道的，他总想着这是最后一次。可是两个“最后一次”以后，她就全部知道了。他只能自认倒霉，本想诚恳地道歉，以为用赌咒发誓能够挽回她的心，谁知却又阴错阳差害死了她的亲妹妹。
　　
　　也许，上天就是故意捉弄他，把他们两个推到一起，设计让他们相爱，然后再制造矛盾拆散他们。
　　
　　“我不是故意害死青蕙的。”他似乎嗫嚅了。
　　
　　“已经不重要了。”她看看他，发觉眼前这人虽然熟悉，自己却已经完全不认识。她怅然一笑：“她不在了，我只好替她嫁到慕容家去。”
　　
　　“可是你不爱慕容雪音。”他突然有些害怕，怕自己原来只是一厢情愿。现在的她真的只是被迫替妹妹完成这门亲事吗？还是因为对他失望了，所以利用慕容家的亲事来逃避？又或者，她一直都是喜欢慕容雪音的？
　　
　　“你自以为很了解我。”她脸上掠过一丝冷笑。为什么他还是避重就轻，还是他根本就不知道这件事的症结所在？“如果你真的了解我，就不会背叛大宋做鞑子的奸细，你应该知道我的态度。”
　　
　　“我是为了你啊！”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很委屈。奸细又如何，他一开始也不是故意的。后来再犯，也只是因为他想筹到足够的聘礼去她家提亲。作为临安的四大世家之一，刘家的门不是随随便便就可以进的。他也不想去求亲的时候太寒碜，委屈了她。
　　
　　她明白，她一直都了解，她本可以不在乎。但是现在，她不能原谅。
　　
　　“你不是为了我，你是为了你自己！”她突然觉得挺可悲的。以前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有说不完的话，现在却是说一句也嫌多。她倦了，失望透顶了，再也不想见到这个人。
　　
　　“我……我可以改过！”
　　
　　“太迟了！”
　　
　　“我可以发誓！”
　　
　　“没有用！”
　　
　　“你……真的这么绝情？”他内心一片冰凉，虽然知道无可挽回，但还是不甘心地垂死挣扎。
　　
　　听懂了他语气中的绝望，她突然又有些心软，可是一眨眼，心又被愤怒吞没了。如果她够绝情，她就不会这么怨恨，也不会这么悲哀。因为爱得深，所以恨得深。如果能够绝情，她应该会幸福得多了。
　　
　　“没错！”她又想起他做的那些事，忍不住咬牙切齿，“我就是绝情！你待怎样？怪我吗？你忘了，是谁给鞑子指了进城的路？是谁领了鞑子的赏银？是谁害我妹妹被鞑子侮辱羞愤自尽……”
　　
　　她终于劈头盖脸地骂了出来。他静静地听着没有说一句话。是他，是他，全是他。是他造的孽，现在终于有报应了。他失去了自己最心爱的女子，失去了这一生唯一获得幸福的机会。少不更事不是借口，囊中羞涩也不是借口。他就是出卖了，背叛了，失节了。看来，确实是清白的慕容雪音更配得上她。
　　
　　“……周元方，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请你滚得远远的，永远永远不要再让我看见！从此以后，我刘明蕙与你誓不两立！”她狠狠地下了最后通牒。
　　
　　还有什么好说的？低头，转身，他慢慢迈开了步子，静静地离开了她。
　　
　　大雨再一次降临。刘明蕙坐在草亭，隔着雨帘看着周元方渐行渐远。他的背影很落寞，但她除了恨还是恨。她不会再留恋了，因为她不能原谅这样的背叛。她虽是个小女子，不是皇亲国戚也不是官宦人家，但她很清楚什么是民族大义。她绝不能接受成为一个汉奸的妻子，即使她一度很爱这个人。
　　
　　雨下了好久好久，等到终于要停的时候，刘明蕙看到一个人撑着伞往草亭走来。她淡淡地一笑，迎上那人关切的目光：“明蕙，你没有被雨淋到吧？”来人收起油纸伞在亭外抖了抖，转身走到刘明蕙身边。
　　
　　“没有。”她依然微笑着，心里突然泛起了酸涩。此时雨终于停了。刘明蕙站起身来，小心地拉起披帛和长裙，扭头对来人道：“雪音，我们回去吧！”
　　
　　慕容雪音点点头，有意无意向方才周元方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便与刘明蕙双双走出了草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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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唉——”镜子前的人轻叹一声，镜子里的人也轻轻地张嘴感慨。刘明蕙勉强笑笑，心头感到无比惆怅。镜子里映出她身后的卧床。她扭过头去看了看床头，那里摆着明天出嫁要穿戴的凤冠霞帔。
　　
　　她，临安刘氏长女刘明蕙，将于宋理宗宝祐二年四月丁卯，和慕容世家长子慕容雪音，完婚。
　　
　　仔细想想，她或许不爱慕容雪音，但她却不能不喜欢他，也不得不敬重他。慕容雪音是个正直的人，也是个用情至深的人。
　　
　　当刘青蕙的死讯传来，一贯坚强的他伤心欲绝，几乎昏死过去。铁胆柔情，又有多少女子能不动心呢？那时候，她也刚刚知道周元方叛国投敌害死妹妹的事实，一时间也痛得死去活来。两个受伤的人，被同一支箭所伤，靠在一起相互疗伤似乎就成了顺理成章的事。何况，他们本来就是众人眼里最般配的一对。
　　
　　所以，当刘青蕙下葬一个月后，刘家和慕容家的长辈们就将这门亲事定了下来。怕事情再有变数，怕刘明蕙沉迷，怕慕容雪音颓废，怕这两个人无法独自面对。于是两家拼了命将这两人绑在一起，就这样吧，靠的近一点，或许就不会那么心寒了。
　　
　　现在想想，这场婚礼其实也不算荒唐。她和慕容雪音青梅竹马，从小就被长辈们默认为慕容家的媳妇。如果不是因为认识了周元方，她应该早就在长辈们的安排下嫁给慕容雪音了，又怎会竭力抵制这门亲事？可是没想到，慕容雪音和刘青蕙的婚事刚刚有了眉目，刘青蕙竟死于非命。最后，要嫁给慕容雪音的人竟然还是她。命运，有时候真是玄妙。
　　
　　夜深了，窗外草丛里的促织都已沉沉地睡去。刘明蕙再看一眼镜子里的那张脸，便撤下翠玉钿，解开红罗帐，轻轻吹灭了蜡烛。
　　
　　明天就是她和慕容雪音完婚的日子了。她躺在罗帐里，突然觉得这四四方方的好似一口棺材，压抑得让人恨不得昏死过去。
　　
　　“青蕙，保佑我们吧！”她轻轻祈祷了一句，便翻身将头埋进了臂弯……
　　
　　宋理宗宝祐二年四月丁卯，凌晨，远处京西的军民仍在与蒙古军队的混战中苦苦挣扎。烽火中，杀声四起，鼙鼓震天，哀鸿遍野，血流成河。然而江南却还在软玉温香中安详地睡着，到处都是一片静谧，静谧得让人快要窒息……
　　

作者有话要说：宋理宗宝祐二年，距离南宋投降还有21年，距离厓山海战南宋真正灭亡还有24年。

京西是指当时的京西南路，当时蒙古大汗是蒙哥。元军渡过汉江，攻打襄樊一带，但真正意义上的襄樊战役还没有开始。蒙哥汗在攻打襄阳附近的钓鱼城时被流矢击中，身亡，遗言攻破钓鱼城后屠城。但据说忽必烈攻陷钓鱼城后赦免了城中军民。




第二回 亲事

　　吉日，到处人头攒动。街上往来是客，认识不认识的都拱手搭讪。
　　
　　“哎，您这是要去哪儿？”
　　
　　“我去喝喜酒啊！”
　　
　　“不是说酒宴摆在慕容家吗？”
　　
　　“没有，三家各自摆酒，不放在一起。”
　　
　　“啊？不是说三对一起的吗？”
　　
　　“怎么能哪？刘家和贺家那也是娶媳妇，又不是入赘。虽然慕容家资格最老，那也不能同时招待四家的亲友不是！”
　　
　　“倒是！这三家要是错开日子该多好，咱们可以蹭上三顿喜酒。哪像现在，只能去一家！”
　　
　　“嘿嘿，您要是乐意，到这三家轮流赶场子也行啊。”
　　
　　“那可不跑遍临安城了！我看他们是觉着宴客花销太大，舍不得银子，故意放在同一天的！”
　　
　　“也不是小气，谁不知道四大世家人少钱多？不过放在一天嘛，有嫁有娶，所有事情一起办了，不也图个方便嘛！”
　　
　　“这倒也是。那您说我该去那一家呢？”
　　
　　“哪一家都一样！听说这次三家的厨子佣人是一道请的，东西也是一道置办的，我看没多大区别。您就找您最熟的那一家就是啦！”
　　
　　“嗯，那我去贺家好了。您去哪一家？”
　　
　　“自然是去刘家了，回去也方便。慕容家的门说不定已经挤破啦！”
　　
　　“也是，那我就先告辞啦，可要早一点道贺啊！”
　　
　　“是啊是啊，下次碰面我们再好好聊上一聊啦。”
　　
　　二人一个往南一个往北各自离去，远处车水马龙的好不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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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穿过长街尽头的人群，行出一丈不到，拐过街角，慕容府的大门出现在眼前。两旁石狮子带着花球，大门朱漆剥落，楹间匾额两边缀着红绸，上面的烫金大字却已不复昔日光彩，看起来已有相当的历史。光从外面这一扇门来看，慕容家并不是什么大家族，充其量也就是三世同堂的规模吧。
　　
　　走进门去，眼前出现了一大片花草园景，修剪成球状的黄杨木上结满红绸。这是慕容府的前庭，左边尽头是回廊，右边墙下是紫藤架。双目可见之处，到处都是艳丽的红色，洋溢着浓浓的喜气。
　　
　　穿过前庭进入大堂，只见下人们穿梭往来。喜堂已经完成了最后的布置，偏厅里塞满了婚礼用的各种器具物品，红纸到处散落。慕容老爷子体弱多病，端着一碗茶坐在后堂，才抿一口，便忍不住轻轻地咳嗽。
　　
　　穿过大堂，从后堂出去，是一条走廊，尽头通往一排厢房。除了空出两三间留着预备接待客人，其余的厢房都有下人住着。走廊左边有条小道，再一丈远处是慕容府的围墙，墙角下密植玉簪。右边中庭内是一大片假山石林，旁植几丛青竹。山石中有一条鹅卵石小道，曲径通幽。尽头可见一排房屋，是主人们的卧室和书房。旁边伸出一条长廊，拐过房屋通向后院。
　　
　　后院里有座凉亭，亭外是小桥流水，花圃里的麦冬长势正盛。不远处一座月洞门，门外一大群矮房是下人们平时劳作的地方，柴房、厨房等等都在此处。墙根下一条过道从后院外围一路经过中庭和厢房绕到了大堂，又与前庭的回廊相通。绕过月洞门旁边的一丛青竹，地上有一口水井。水井前三丈处，便是慕容府的后门，后门旁是马厩。此时后门外一片冷清，和前门的车水马龙简直是天壤之别。
　　
　　突然，一个红色的身影从厨房走出，然后叮叮当当地一路小跑，穿过后院进了走廊。行至尽头，一转身拐进了一间窗上贴着红色剪纸的房间。下一刻，一个丫鬟捧着茶盘，走进了同一个房间。
　　
　　丫鬟将茶盘搁在茶几上，扭头瞧了瞧。梳妆台前，新娘子凤冠霞帔一切就绪，然而背对着她，肩膀一耸一耸的却不知为何。丫鬟上前一看，不禁莞尔：“小姐，你刚刚不是吃过了吗？”
　　
　　“那也能叫吃过？”新娘子抬起头来，撅着嘴巴抗议着，右颊鼓鼓囊囊的，却是嘴里含着半个馒头。
　　
　　丫鬟笑笑，转身又从化妆盒中掏出一盒胭脂：“小姐，你嘴上的胭脂都吃下去了，快补补妆吧。”
　　
　　新娘子摆摆手，用力将嘴里的馒头咽了下去，眼里立刻泛起一层泪花。然而她竟毫不在意，低头又咬了一口，对丫鬟笑笑：“等我吃完了再补。”
　　
　　“无瑕，你还没好吗？”门外传来一声询问，一个身穿喜服的年轻男子推开房门走了进来。
　　
　　进来的是慕容家的长子慕容雪音，今天将要迎娶刘家长女刘明蕙。坐在梳妆台前吃馒头的新娘子是慕容家的二小姐，慕容雪音的妹妹，慕容无瑕。见兄长进来催促，她勉强咽下馒头拍拍胸脯，咳嗽了一声问道：“哥，你怎么进来了？”
　　
　　慕容雪音看看她，无奈地摇了摇头，调侃道：“爹娘把你嫁给贺彦实在是太对了。我们四家当中，也就贺家的田地最多，能够养活你。”
　　
　　慕容无瑕故作嗔怒地瞪了他一眼：“我知道，你很高兴，往后买米的钱可省了。”
　　
　　“我跟你开玩笑呢！”慕容雪音急忙解释。其实他是个不善于开玩笑的人，总怕别人将他的玩笑当真。但当别人真的和他说笑的时候，他自己却又忍不住当真了。
　　
　　慕容无瑕扑哧一笑：“爹娘的眼光真好，明蕙姐也是一本正经的，跟你真是绝配。要是换成青蕙，早就闷了。”顿觉失言，她沉默下来。
　　
　　慕容雪音立刻变得黯然，轻叹一声：“是啊，以青蕙大大咧咧的个性，一定受不了这样的我。”
　　
　　“哥，别想了。”慕容无瑕小声地安慰道，“人各有命，也许你和青蕙是冥冥中注定了的。何况，明蕙姐今天过门了，你千万不能在她面前露出这副模样！”
　　
　　慕容雪音一笑，明蕙，明蕙又怎会在意呢？明蕙根本就不知道他的心意。他内心伤感着，伸手拍拍慕容无瑕的肩膀：“知道了。你快准备吧，贺家的人就快到了。”
　　
　　“知道！”慕容无瑕将手中仅剩的一点馒头全部塞进了嘴巴，嘟囔着嘴对丫鬟道，“好了，补一下妆吧。”
　　
　　慕容雪音笑笑，转身走出了慕容无瑕的闺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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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南刘家，大门外鞭炮声不断，到贺的人源源不绝。房中，刘明蕙抿了抿嘴唇，对一旁的喜娘道：“可以了吗？”
　　
　　喜娘笑着点点头：“可以可以，姑娘真是我见过最美的新娘子了！”
　　
　　最美的？刘明蕙微微一笑，心头有一丝苦涩。这套行头本该是青蕙的，如果换做是她，应该会更美吧。
　　
　　她出神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张脸慢慢地模糊了，然后身穿凤冠霞帔的青蕙出现在眼前。是幻觉！她眨了眨眼，轻叹一声，扭头问一旁的丫鬟：“大哥那边怎样了？”
　　
　　“还好，院子里还没坐满，穆姑娘的花轿还没过来。”
　　
　　刘明蕙轻轻点头，嘴边浮起一丝笑意。也不知这三家的老人们是怎么想的，居然要让三对新人同一天成亲。要不是因为穆家长子穆野早在两年前就娶了贺芄兰，这四位老人家只怕要让四对新人一起拜天地呢。那可不乱套了吗？
　　
　　刘明蕙笑着摇摇头，却听到一个人跌跌撞撞地跑进来道：“小姐，慕容家的花轿到了。”
　　
　　是时候了。刘明蕙慢慢起身，从丫鬟手中接过喜帕盖在自己头上。眼前一红，便什么也看不见了。她在喜娘的搀扶下小心翼翼地走着，垂下头来可以看见自己的脚，还有脚下那一小块路面。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刘明蕙心中蓦地一动，难道这暗示着她的将来？谨小慎微，还有点步履维艰，莫非这就是她以后的人生？
　　
　　不容她多想，耳边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她知道自己已经到了大堂之上。突然身旁的喜娘停住了脚步，她只好跟着停了下来。
　　
　　“根据以往的规矩，应该请大舅子将新娘背出门去。”
　　
　　大哥？刘明蕙有些惊讶。要知道，今天不仅是她出嫁的日子，也是她大嫂进门的日子，大哥这会儿应该是忙着招呼客人吧，怎么会有空？
　　
　　她还没有反应过来，突然有人从后面轻轻推了一把。刘明蕙一个不留神，便往前倾去。糟糕，要是新娘摔倒了，岂不是不吉利？然而她的担心是多余的，因为前面有人轻轻接住了她，用他宽阔的后背。
　　
　　大哥！刘明蕙突然想哭。
　　
　　临安刘氏长子刘牧云，此时本该老老实实在院子里招待来参加喜宴的客人，却出现在门口，执意要背自己的妹妹出门。不过想想也是，自从刘青蕙去世，他就只剩下这一个妹妹了。
　　
　　“明蕙，放心吧，慕容家的人都很喜欢你。你到他们家会过的很好的。”刘牧云对伏在自己背上的妹妹轻声说道。
　　
　　“我知道。”刘明蕙强忍住眼泪。媒婆的唠唠叨叨又出现在脑海中，新娘哭也是不吉利的。她将脸贴在刘牧云背上：“哥，你和穆姐姐也要好好过日子。”
　　
　　“你放心！”刘牧云话里透着笑意。
　　
　　大堂到大门的距离并不长，不一会儿，刘明蕙的双脚重新踩在了坚实的地面上。刘牧云站定后看了看妹妹，对一旁慕容家过来迎亲的人一笑。
　　
　　“刘大少爷，恭喜了！”慕容家的人拱了拱手。
　　
　　“同喜。”刘牧云笑着还礼。
　　
　　这是真正的同喜，他的妹妹今天要嫁到慕容家，慕容家的小姐今天要嫁到贺家。慕容家是四大世家中历史最久远的，应该也可以算是实力最强大的。这会儿，慕容雪音只怕里里外外忙得焦头烂额了吧。刘牧云淡淡一笑，不愿耽误大家的时间，便向来人点头示意。
　　
　　刘明蕙已经在喜娘的搀扶下进了花轿。慕容家的人向刘牧云笑着点了点头，便一招手，迎亲的队伍又重新开动了。
　　
　　刘牧云看着慕容家的队伍渐渐消失在街角，心里不禁有一丝惆怅。但转眼间，他又觉得没有必要。反正都在临安，反正也是世交，随时可以相见，没什么的。
　　
　　他想着，好像听到街角的喜乐又慢慢接近。抬头看去，却不是慕容家的队伍。刘牧云脸上露出一丝喜色——他的新娘到了。
　　
　　“停轿——”媒婆一声吆喝，扭腰走到刘牧云跟前：“恭喜刘大少爷，新娘子到了。大少爷踢轿门吧！”
　　
　　象征性地踢了一脚，新郎退后，喜娘将新娘从轿子里搀扶出来，将红绸分别递到这一对新人的手中。新娘在搀扶下款款走进喜堂，然后便是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交拜的仪式。仪式结束，新娘就被扶进洞房，而新郎还得在外面应酬众人的道贺。
　　
　　所有的婚礼都是类似的，只是换了男女主角。今天，有三场这样的戏在临安城同时上演。戏有相似，主角们的心情却各不相同。
　　
　　刘明蕙安静地坐在婚床上，两手有些不安地绞在一起。婚姻是女人一生中最重要的大事，可不知为何，她刚刚经历了，却觉得这实在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她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糊里糊涂地，就这样走进了另一个人的家庭。可是想到未来，她又忍不住有些激动。一切都是新的，以后她不会再以刘家二小姐的身份出现在人们面前，她有了一个新的身份——慕容家的少夫人。
　　
　　就这样开始了新的生活，就这样接受一个男人走进了她的生命。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回 世家

　　街角茶楼，楼外酒旗飘飘，楼内的客人一反常态地少。掌柜看看闲得不知所措的伙计，微微摇了摇头：“没客人你就擦擦桌椅嘛，呆站着干吗？”
　　
　　“是。”伙计有点委屈地应了一声，方走出去一步，迎面走进一个中年男子，手中牵着一个垂髫小儿，年纪看来不过十岁出头。伙计大喜，好像终于找到些许寄托，奔过去招呼道：“客官，您要点什么？”
　　
　　“两碟小菜，两碗面。”中年人随□代了一句，便拉着小儿在桌旁坐下。掌柜的远远看了一眼，发觉这两人看着像是初来乍到的，反正眼下闲着没事，便上前来搭讪：“客官是今天刚到临安吧？”
　　
　　“正是。”中年人抬头看看掌柜，又环视一下四周，不禁有些好奇，“怎么你们这里平时都这么冷清吗？”
　　
　　“当然不是。”掌柜忙不迭摆手，想着自家的老字号招牌，对中年人的误会感到有些不甘，“我们这里平时热闹得很。只不过今天城里有三场婚礼，老百姓都赶场子去了。大半个临安城都掏空了，我们这里自然也就冷清了。”
　　
　　“三场婚礼？”中年人愣了一下，旋即一笑，“三场婚礼拉走了半个临安城的百姓，这三家实力不可小觑啊。”
　　
　　“不是三家，是四家。”掌柜笑笑，补充道，“是我们临安城里最风光的四户人家。”
　　
　　“临安城里最风光的难道不是皇帝吗？”那垂髫小儿插嘴道。
　　
　　掌柜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只听那中年人笑笑：“这是我家小儿。”
　　
　　掌柜点头一笑，对小儿俯身下去，用逗弄小孩子的语气道：“小公子，你说得对。这临安城啊，最风光的就是皇帝了。可是，皇帝也来了不久啊。我刚刚说的这四户人家可比皇帝来得早多啦！”
　　
　　“哦，你是说，皇帝没来之前，他们是临安城里最有势力的。皇帝来了，他们只好屈居其下了。”小儿一笑。
　　
　　“那倒也不是。”中年人突然插嘴，声音却明显放低下来，“还有那些皇亲国戚呢！还有那只贾虫！大学士？哼！”
　　
　　音量已然压到最低，但掌柜还是听见了，慌忙制止道：“哎哟客官，您小声点！要是被别人听到了告到官府，小的一家老小的性命只怕不保啊！”
　　
　　“贾虫？”小儿愣了一下，随即笑笑，“父亲是说贾似道么？”
　　
　　“除了他，还有谁能和虫子相处得如此融洽？”中年人轻蔑地一笑，“真是应了古人那句话：‘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咳咳……”掌柜咳嗽了几声，想要将话题转移开来。这个有关“贾虫”的谈话实在是太危险了，何况他们就在天子脚下。虽然贾似道此时不在京城，但毕竟他是朝廷大员。平民百姓诋毁朝廷大员，那可是以下犯上的大罪。他想了想，对中年人讪笑道：“客官与其在我这冷清清的茶楼坐着，何不到慕容家讨杯喜酒喝？慕容家是这四家里最风光的一个，在临安的历史最长，根基最深，而且向来好客。客官远道而来，何不去看看临安大户的风采？”
　　
　　中年人看看掌柜，知他是故意转移话题，也不便为难，会心一笑道：“我们还不知道这四大家子都是什么来历，怎么好意思就这么上门蹭饭去？劳烦掌柜简单介绍一下如何？”
　　
　　掌柜点头一笑：“这四家啊，分别是城南的刘家、城北的贺家、城东的穆家和慕容家。”
　　
　　“听你刚才说的，这四家都是临安的老住户了吧？”小儿提问。
　　
　　掌柜点点头：“听说初唐的时候就在这里定居了。”他说着，突然放低了音量，然而只是故作神秘，又似乎有些卖弄：“传说，这四家人祖上都是鲜卑的贵族。特别是那个慕容氏，说书的讲那什么十六国，里头倒有三个是他慕容家的。当年鲜卑人入中原，不是改了汉姓吗？据说啊，这刘家是鲜卑独孤氏的后人；那个穆家的祖先是丘穆陵氏；还有贺家，好像是什么贺赖氏的后人。”
　　
　　“真是贵族之后？还是说书的为了讨好这四家人，穿凿附会，故意编排了一套显赫的家世？”小儿笑笑，语气中很是不以为然。
　　
　　中年人瞥了一眼掌柜的脸色，不动声色地感慨道：“就算他们真的是鲜卑贵族的后代，离五胡乱华都已经好几百年了，这期间必然为汉族所同化。如今，他们和普通的汉人也没什么区别。”
　　
　　“那倒是，现在也是不折不扣的汉人了。”掌柜赞同地点点头，却又摇摇头，“但也不普通。这四家是出了名的家大业大人少钱多，普通的汉人哪有他们那般风光？”
　　
　　“掌柜好像很喜欢风光嘛！”小儿轻巧地一笑，虽小小年纪，竟已有些英气逼人。
　　
　　掌柜一脸神往地耸耸肩：“谁不想过风光的日子？整日不愁吃穿，到哪里都有人照顾着，安安乐乐过一辈子，小老百姓谁不想啊？”
　　
　　“繁华身后是落寞，你是没有看见他们辛苦的一面罢了。”小儿沉吟着摇头，一时间又严肃得像个小老头。
　　
　　中年人有些惊讶又有些赞许地看了小儿一眼，又问掌柜道：“那么今天是谁家出嫁谁家迎娶呢？”
　　
　　掌柜回过神来，笑着数道：“这慕容家的大少爷慕容雪音，他迎娶的是刘家的二小姐刘明蕙。刘家的大少爷刘牧云要迎娶穆家的小姐穆悠。贺家的少爷贺彦迎娶慕容家的小姐慕容无瑕。对了，前两年穆家的少爷穆野娶了贺家小姐贺芄兰。”
　　
　　“他们成亲都是只在这四家里面兜来兜去的吗？”中年人颇为好奇。
　　
　　“不是。”掌柜摇了摇头，“其实以前四家不太联姻。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一代的就喜欢和世交结亲家，大概这兵荒马乱的年头，觉得外人不可靠吧。”
　　
　　“我想，他们是希望将四家的势力联合起来。”小儿略一思索后一语道破。掌柜心里越发惊奇起来。
　　
　　“嗯！生逢乱世，结合成这样庞大的势力群体，或许能够躲过一劫。”中年人思忖着点了点头，“经历隋唐和五代十国之乱，他们还能够稳稳地驻扎在临安，想来也是不容易。”
　　
　　掌柜开始听不懂了，只觉得这父子二人讲的话真是高深，偏偏自己是个俗人，除了茶楼的生意，对其他事倒也不甚上心。不过听他们说到改朝换代，想到当今的形势，又不禁有些黯然。想起蒙古大军还在京西虎视眈眈，忍不住想起刘家那位红颜薄命的三小姐，不由得一声叹息：“唉，只可惜了刘家的三小姐。好好的一个人，就那样没了。都要怪那些杀千刀的鞑子！”
　　
　　中年人不解地瞥了他一眼：“刘家还有个三小姐？”
　　
　　“对啊。”掌柜点点头，又摇摇头，“可惜，被鞑子糟蹋了，就拿刀抹了脖子。唉……”
　　
　　“倒是个烈女，可惜了。”中年人惋惜地摇头叹息。
　　
　　“可不是吗？”掌柜一脸怨愤，好像要是眼前有个蒙古人，他一定会冲上去抓住他结结实实地揍一顿。“刘家三小姐可好了，又聪明又活泼，整天无忧无虑地在临安城里到处逛，光是看到她就让人开心。她还常常到我这个茶楼来呢！后来，听说她是发现了通敌卖国的奸细，就跟踪那人去了蒙古人那里。你说说，一个女孩儿家，孤身深入敌营，怎么敌得过那些豺狼野兽呢？白白失了清白，断送了性命，唉……”
　　
　　“虽说她做事有欠思虑，不过倒是胆色过人！”小儿叹道。
　　
　　掌柜扭头诧异地看看眼前这小孩，只觉得他说话俨然一副大人的模样，分析问题的时候竟有一种可怕的冷静，想是少年老成的缘故吧。
　　
　　中年人见他诧异，笑笑：“他就喜欢学大人说话。”
　　
　　小儿听到这话，将嘴一撅，嘴角掠过一丝笑意。掌柜见客人桌上菜和面都齐了，便道了个万福退了下去。中年人笑笑，拉过小儿坐到桌前：“叔琰，你想不想去凑凑热闹？”
　　
　　小儿看看父亲，抿嘴一笑：“父亲，若是我说想去，你是不是要给我讲管宁和华歆割席断义的故事？”
　　
　　中年人一笑，将面碗推到他面前，慈爱地说道：“快吃吧。吃完了，我带你去见李叔叔。”
　　
　　“父亲，李叔叔不是在淮南军中吗？难道他此时在京城？”小儿从面碗里抬起头来。
　　
　　中年人笑着伸手将小儿嘴边的一片菜叶抹掉，点了点头：“他此时身在临安，但过不了多久又得回去了。”
　　
　　“李叔叔是国家栋梁，大任于斯对不对？”
　　
　　“对。”中年人淡淡一笑，心里却有些忧伤。
　　
　　“我以后也要像他一样！”小儿轻声嘀咕了一句。
　　
　　“你说什么？”中年人一时走了神，迷迷糊糊好像听到他说了一句什么。
　　
　　“父亲可曾想过‘生子当如孙仲谋’？”小儿一笑。
　　
　　中年人微微一愣，随即一笑：“我儿有大志，为父拭目以待！”
　　
　　小儿一笑，脸上的神情却像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他眨了眨眼睛，又重新埋下头去，不一会儿便将碗里的面吃得一干二净。中年人微笑着看着，眼中却有一点化不开的忧郁。
　　

作者有话要说：贾虫，指的是贾似道。宋理宗宝祐二年，贾似道是资政殿大学士（正三品）、两淮制置大使（非常制）、淮东安抚使、兼扬州知府。这位镇守两淮的李叔叔是李庭芝，由名将孟珙临死前推荐给贾似道的，当时应该是两淮的制置司参议。

中年人是平民，不过当时朝中也有一位大臣对自己的儿子提过“生子当如孙仲谋”的要求，并为儿子取名为“如孙”。这位大人就是宝祐元年含冤而死的余玠。




第四回 新婚之夜

　　折腾了一天，终于到了夜晚。来道贺的宾客陆续离开，慕容雪音有些颓废地瘫坐在椅子里，突然觉得成亲真是一件累死人不偿命的苦差事。
　　
　　“少爷，这里有我们，您早些回去休息吧！”管家在一旁提醒。
　　
　　“老爷休息了么？”
　　
　　“老早睡下了！”管家叹了口气，“老爷身子不好，说不能和你们年轻人一起闹，就先回去休息了。其实……我看他也有点舍不得无瑕小姐的意思，心里难过着呢！”
　　
　　“嗯！”慕容雪音随意应了一声，抬起头来，却见不远处几个丫鬟一边窃笑着交头接耳，一边不住地往自己这边瞟。慕容雪音无奈地笑笑，下人们总是爱看热闹，他此时没心情也没力气管他们，由他们说去吧。
　　
　　慕容雪音深呼吸一口气，从椅子里慢慢站了起来。他对管家点了点头，便离开后堂转身往卧室走去。行出几步，只听身后传来管家对其他人催促道：“还傻笑呐，快过来收拾！”
　　
　　慕容雪音耸耸肩，转眼就到了新房门口。他抬起手来轻轻推开了门，一眼看见婚床上坐着的新娘子。有那么一瞬间，他也迷糊了，仿佛看见刘青蕙凤冠霞帔坐在床边等他。他用力眨了眨眼，估计自己是有些醉了。
　　
　　慕容雪音转身关了房门，慢慢走到床边，在新娘的身边坐下。迟疑了一下，他伸手去挑喜帕。
　　
　　虽然早就知道自己娶的是刘家的二小姐，不过，当喜帕挑起来，新娘的面容出现在自己眼前，他还是忍不住有些神伤。
　　
　　刘明蕙看了他一眼，便已知道他心中所想。她垂下头去，静静地坐着，好像在积蓄力量。片刻之后，她抬起头来，关心道：“你今天喝了很多酒吧？”
　　
　　“还好。”慕容雪音毫不在意地一笑，“我的酒量还可以，他们灌不倒我的。”
　　
　　“哦！”刘明蕙垂下头来，不知为何有些脸红。真是奇怪，平时像兄妹一样相处，如今却成了夫妻。原以为自己不觉得怎样，现在看来，感觉，怪怪的。
　　
　　“明蕙。”
　　
　　“嗯？”
　　
　　“我觉得人生有时候真是奇怪啊！”慕容雪音好像真的有点醉了，居然躺在床上开始跟她聊天，“以前我想娶你的时候，你不肯嫁。后来我想娶青蕙，结果娶回来的又是你。”
　　
　　“雪音……”刘明蕙迟疑了一下，伸出手去探了探他的额头，“你好像有些醉了。”
　　
　　“嗯。”慕容雪音笑着点了点头，扭头往刘明蕙脸上看去，“合卺酒还没喝呢！”
　　
　　“对啊……”刘明蕙呆了一下，有些尴尬地对他笑笑，便起身走到桌边，将两只盛着合卺酒的酒杯端了过来。慕容雪音接过酒杯，与刘明蕙交盏，仰头将这一杯酒一饮而尽。刘明蕙见他饮酒过猛，心里似乎有些郁闷。她估计还是为了刘青蕙，便也不做声，收起酒杯重又放回桌上。
　　
　　放好酒杯，她却没有立即回转身去。倚着桌边站了一会儿，她好像听到身后均匀的呼吸声。回头看去，却见慕容雪音张开双臂仰面躺在床上，似乎已经睡着了。
　　
　　刘明蕙轻笑着摇摇头，想起出嫁前母亲的交代，便轻轻地走了过去。她替慕容雪音解了衣衫脱了鞋袜，将他推到婚床里边去睡。待料理好一切，她自己也除下凤冠卸下首饰，脱下礼服，然后轻轻吹灭了红烛，走到床边小心地躺了下去。
　　
　　好不容易静下心来，正要入睡，却听慕容雪音突然嘀咕了一句：“如果没有你，我会上战场去。”
　　
　　刘明蕙心里一震，突然有些伤感。只觉一只胳膊伸过来，却是慕容雪音搂住了自己。刘明蕙叹息一声，滚进他怀里：“可以，我陪你去！”
　　
　　黑暗中好像听到了慕容雪音的轻笑声：“明蕙，你还记得你十岁那年学习刘家刀法小有所成，然后兴冲冲跑过来要拿我试刀吗？”
　　
　　刘明蕙忍不住扑哧一笑：“当然记得！可惜我学艺不精，没过十招就被你卸了兵器。当时我真的很伤心，既讨厌自己没用，又气你不让着我！”
　　
　　慕容雪音话里带着笑意：“其实那次我是故意的。我是希望你会继续努力练功，然后再找我比试以一雪前耻。”
　　
　　“结果我却是当场哭着跑了，以后再也不找你练刀了。”刘明蕙笑笑，“你的如意算盘可落空了。”
　　
　　“嗯。那次我懊恼得很，可是又不知道该怎样向你道歉。”
　　
　　“你没错啊，那次是我太轻敌了，才会那么挫败。”刘明蕙听来有心安慰他，“虽然后来我没有再找你比试了，但是我一直记得被你打败的那一次经历，提醒我自己永远不要自以为是。”
　　
　　“你没有明白我的意思。”慕容雪音有些无奈，刘明蕙感觉他似乎耸了耸肩。“我是希望还有跟你交手的机会。如果你一下子就打败我，以后自然会去找别人练功了，那样我就少了许多和你见面的机会！”
　　
　　“你……”刘明蕙有些糊涂了，难道慕容雪音爱的人不是青蕙吗？
　　
　　慕容雪音似乎猜到了她的心事，笑声中有些无奈：“你不觉得青蕙和你小时候很像吗？”
　　
　　又是一震，刘明蕙感觉自己全身都颤了一下。
　　
　　慕容雪音感觉到了刘明蕙的震惊，叹息一声说道：“可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你变了。学会掩饰自己，学会规规矩矩，成为了一名真正的大家闺秀。可是，我想，我还是比较喜欢那个任性的刘二小姐。”
　　
　　“雪音，我一直以为，我们只是互相帮助这么简单。我没想到你……”
　　
　　“如果只是这样，这场婚礼就没有必要举行了。因为我们两个都会上战场，和那些鞑子拼死一战。”
　　
　　“其实，我们还是不够勇敢。”刘明蕙叹息一声，“纵有国仇家恨，只是放不下。”
　　
　　“明蕙，既然我们还没有勇气做出那些壮举，那就好好过日子吧。”慕容雪音说着，尽量让自己显得坚定，但心里却矛盾极了。
　　
　　刘明蕙抬起头来，黑暗中看不见慕容雪音的脸，但是她似乎听到了他的心声。没错，就是放不下。他们都是普通人，都有各种各样的牵挂。
　　
　　慕容家固然风光，但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如今，慕容家的人越来越少，祖宗留下来的家业在日渐萎缩，家里的境况是一年不如一年了。外人看来光鲜亮丽，哪里知道这只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到慕容雪音这一辈，慕容家竟只剩下这么一个男丁，可想而知他身上的压力有多大。就算他想上战场为刘青蕙报仇，在痛痛快快地杀一场之前，他有太多的责任和牵挂。
　　
　　刘明蕙垂下头来，她自己又何尝不是这样？战事尚远，她还没有积蓄足够的勇气。妹妹惨死，她将一腔怒火都发泄在周元方头上。她恨死了他，更恨死了自己，因为直到现在，她依然没有勇气面对战场。
　　她只是个普通的小女子，她也会觉得保家卫国是男人们的事，而她亦有她自己的职责，就是生育儿女，让他们长大了继续父辈保家卫国的事业。只是不久前的某一天，她突然发现，那个自己一心想嫁的人，那个她想要为之生儿育女的人，竟然是个比敌人还要可耻的叛徒。一时间，她觉得自己真是白活了这一辈子。如果不是慕容雪音及时出现，她真的会活不下去。
　　
　　想到这里，她不禁又有些埋怨慕容雪音。这世上有这么多人可耻地，懦弱地活着，像鸵鸟一样蒙住自己的眼睛，假装不知道外界的苦难。她本以为自己能与众不同，结果被慕容雪音拉了一把，到最后还是同流合污了。
　　
　　“好好过日子……”刘明蕙喃喃说了一句。这大概是他们唯一能把握的了。小时候她也曾想扮作女将军上阵杀敌，结果慕容雪音的十招轻而易举粉碎了她的梦想。从此以后，她便强迫自己安安心心地当一个大家闺秀，谨守本分，做自己该做的事情。如今，那个当初改变她的人又说，自己最怀念的是已经消失的那个她，她真是有些糊涂了。
　　
　　罢了罢了，这世上有太多的事情想不清楚道不明白。那个喜欢做豪情壮志梦的刘明蕙已经完全消失了。她现在除了认认真真做好慕容家的少夫人，似乎也做不了什么其他的了。既然命运已定，她就随遇而安吧。
　　
　　“睡吧。”她轻轻挪动了一下，将头靠在慕容雪音胸前。虽说不习惯，可是这种感觉真的很好，安全、温暖、平静。她放任自己去依赖这种感觉，不知不觉中已然上了瘾。
　　
　　慕容雪音没有动静，似乎已经在她胡思乱想的这段时间里睡着了。刘明蕙只觉得自己上下眼皮直打架，其实这一整天她也累得够呛。她伸手拉过被子掩好，便再也支撑不住，一头摔进了梦乡。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五回 千金

　　纵然没有十年一觉那么深长，但时光飞逝，如白驹过隙。仿佛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四年光阴便已悄然逝去。和慕容家的悠久历史相比，四年并不算长。在这期间，有人黯然退场，也有人粉墨登场。
　　
　　慕容老爷子的身体一向不好，当初和刘家老太太急着让儿女们成婚，一来是为了四家联合的计划，怕日子长了有变故；二来，两人的身体都不太好，生怕红白两事撞到一起，那就麻烦了。
　　
　　果然，慕容家的婚事过后没多久，慕容老爷子就因病去世了。刘家老太太见儿女们都已成家立业，世交家族里同一辈分的人就剩下自己，便也不禁感到有些心灰意冷。好在刘牧云和媳妇穆悠夫妻恩爱相敬如宾，穆悠对婆婆也很孝顺。刘老太太这两年也算是享尽了天伦之乐。可惜好景不长，穆悠生产时因失血过多而死。老太太白发人送黑发人，过了半年也离开了人世。一时间，刘家一片愁云惨雾，成了四大世家里面最冷清最萧条的一家。
　　
　　刘家虽然惨淡，慕容家却是人丁兴旺。刘明蕙为慕容雪音先后生下一女一男。而眼下，慕容家的第三个孩子就要诞生了。
　　
　　“恭喜夫人，是个千金！”
　　
　　也不知痛了多久，像是突然失去了支撑，重重地摔进无边无际的黑暗。当刘明蕙醒来的时候，迷迷糊糊听到稳婆道喜，原来自己生了个千金。虽然她也喜欢女孩，但想到慕容家的香火，想到自己为慕容家开枝散叶的责任，她心里还是有些沮丧。一个男孩，只怕不够吧。
　　
　　“明蕙！”一只手轻抚她的脸颊，让她突然感到一丝安慰。
　　
　　可是，男子进产房是不吉利的吧。她挣扎了一下，想要让他出去。
　　
　　“没事的。”慕容雪音心疼地笑笑，觉得妻子的忌讳也太多了点。他从稳婆手中小心地接过刚刚出生的婴儿，捧到刘明蕙身边：“是个漂亮的女儿！”
　　
　　“雪音，对不起。”她内心沮丧，说话有气无力，音量微弱得几乎听不到。
　　
　　“为什么说对不起？”慕容雪音一时间没有明白。但见她如此失落，他很快明白了她心中所想。慕容雪音摇头笑笑，其实他并不在意。他开口安慰道：“我们已经有子尧了，慕容家香火有继。你可以放下重担，不要给自己太大的压力。”
　　
　　刘明蕙仰起脸来勉强一笑，稍稍放松了心情。她扭头看了看一旁的女婴，伸出手去逗了逗，又转向慕容雪音：“取什么名字好呢？”
　　
　　慕容雪音想了想，摇摇头：“我一时也没有想到好的。”突然眼前一亮：“李大人的世侄不是要在我们家过年吗？听说他在家乡颇负盛名，七岁便能诗能文，是个神童。到时候我们请他给孩子取名，也算讨个吉利吧！”
　　
　　“也好。”刘明蕙点了点头，便又轻轻闭上了眼睛。她实在太累了，不久便睡着了。
　　
　　慕容雪音坐在床沿看着刘明蕙熟睡的容颜，心里充满了对她的爱恋和疼惜。他又低头看看手中的孩子。这孩子只在刚生下来的时候哭了一阵，这会儿也已安静地睡着了。慕容雪音仔细端详这个孩子，心里的感动和怜爱装得满满的。
　　
　　门外突然传来打闹声和小孩的哭闹声。慕容雪音皱了皱眉头，轻轻将孩子放到刘明蕙怀中，站起身走出门去。
　　
　　房门口站着奶娘，右手中抱着一个大约一岁大的男孩，左手里还牵着一个三岁的小女孩。
　　
　　“爹爹！”小女孩一见慕容雪音走出来，便上前抱住了他的膝盖。慕容雪音无奈地笑笑，俯下身去将小女孩抱了起来：“子琪，你又淘气啦？”
　　
　　“我才没有呢！”慕容子琪两眼眨巴眨巴，“人家只是想爹爹了嘛！”
　　
　　慕容雪音有些无可奈何，面对自己的孩子，他总是忍不住心软。伸手刮了一下慕容子琪的鼻子，他慈爱地笑道：“子琪乖，爹爹只是过来看看妈妈，还有你的小妹妹。”
　　
　　“妹妹？”慕容子琪将头一扭，“我才不要妹妹呢，我只要爹爹和妈妈。”
　　
　　这孩子，小小年纪，就有这么强的占有欲了么？慕容雪音心里叹了口气，又往奶娘怀里的小男孩看去。这小男孩双颊红润，两眼水汪汪的，皮肤吹弹立破，倒比女孩还要娇弱。而且，他此时正一个劲地吮着自己的大拇指。
　　
　　慕容雪音皱了皱眉头，对奶娘道：“他又吸自己的手指了！”
　　
　　奶娘一愣，随即露出愧疚的神色，伸手将小男孩的手拉过来塞进怀里，对慕容雪音点头致意：“对不起少爷，我会多加注意的！”
　　
　　慕容雪音眉头未展，看着小男孩娇柔的模样，心里有些发愁。好歹是个男孩子，却生得女孩儿般模样，这可怎么是好？想起自己的先祖，他不免有些担心，唯恐自己生出了第二个慕容冲。他狠了狠心，打定主意要好好磨砺一下这个慕容家唯一的子息。
　　
　　“爹爹，我可以练剑了吗？”慕容子琪的声音再度响起，打断了慕容雪音的思绪。他看看怀中的女儿，她不过三岁而已，真的这么早就要开始学习剑术？
　　
　　“子琪这么想练剑？”慕容雪音玩笑似的问了一句。
　　
　　慕容子琪用力地点了点头：“对的。”
　　
　　“子琪学了剑术想要做什么？”慕容雪音有心考考她。然而话问出口，他又想起来她不过三岁而已。一个三岁的小女孩，能给出多么有意义的答案呢？他撇撇嘴，没有将自己的问题放在心上。
　　
　　“我学了剑术，就没有人可以欺负我啦。”慕容子琪一脸天真，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我还可以保护爹爹和妈妈。”
　　
　　慕容雪音一笑，心中有些宽慰，却也有些惆怅。习武自卫，保护家人，这种理由实在是泛滥得一塌糊涂，连三岁的女娃也能想到了。真不知道这天下的习武之人，脑子里都装着些什么。
　　
　　“爹爹，好不好嘛？”慕容子琪开始撒娇，苹果般的脸蛋在慕容雪音脖子边蹭来蹭去的。
　　
　　慕容雪音笑笑。虽说慕容子琪也许不懂剑术的真谛，不过，慕容家世代习剑，她自然也不会例外。只是她小小年纪就主动提出，这一点让慕容雪音有些惊讶罢了。他笑盈盈地看着撒娇的女儿，拖长了音调：“好——”
　　
　　“真的吗？爹爹真好！”慕容子琪开心起来，凑过去在慕容雪音的脸上亲了一口，然后便挣扎着要下地来。
　　
　　慕容雪音轻轻放她下来，就见她拉着衣角欢快地跑远了。
　　
　　唉，但愿不是她一时心血来潮才好。慕容雪音看着女儿的背影远去，心里还是有一丝担忧。习剑需要耐心和毅力，要想有所成就还需要出色的悟性。他不知道慕容子琪是不是都具备了这些。虽然她此刻为能够习剑感到兴奋，要真到了那个时候，说不定没过几日就厌倦了。能坚持下来的人毕竟是少数，能脱颖而出的就更是少之又少了。
　　
　　慕容雪音看着慕容子琪那小小的身子消失在长廊的尽头，突然又想起一件事来。有什么剑是给三岁的小女孩用的呢？
　　
　　考虑了一阵，他哑然失笑。看来自己要做一回木匠，亲手做一把木剑送给女儿。想起以前父亲也曾做了这样一把送给慕容无瑕，他不禁感到无限怀念。慕容无瑕在贺家过得怎样呢？虽然说常常回来，也说和贺彦夫妻和睦，不过他还是会时不时牵挂这个唯一的妹妹。
　　
　　想到慕容无瑕，想起小时候一家人幸福地生活在一起，慕容雪音脸上泛起了温柔的微笑。他扭头看看，却见奶娘还抱着慕容子尧站在一旁。而慕容子尧那张小嘴又在吮吸自己的大拇指了。
　　
　　慕容雪音脸上一丝愠色扫过。奶娘发觉，低头一看，急忙又将慕容子尧的手拉开，然后对慕容雪音歉疚地一笑。
　　
　　慕容雪音摇头叹气，对她摆了摆手：“带小公子下去吧。”
　　
　　“是。”奶娘应了一声，便抱着慕容子尧转过身去。慕容雪音重又想起什么，对她道：“你下去的时候顺便叫管家过来。”
　　
　　“是。”奶娘答应着，已经带着慕容子尧往外走去。慕容子尧靠在她肩上，却扭过头去，眼光越过肩头向慕容雪音一笑。
　　
　　这一笑真是明媚啊，可惜慕容雪音却不喜欢。他不喜欢自己的儿子带着脂粉气，他希望他可以成长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不过，他还是对慕容子尧报之一笑。
　　
　　不久，就看见管家往这边走了过来。
　　
　　“少爷，你找我？”
　　
　　“老关，李庭芝大人的世侄大概这几天就到了，你记得收拾一间客房给他。”
　　
　　管家有些奇怪：“礼部的考试不是在明年春天吗？”
　　
　　慕容雪音笑笑：“你不知道，这位公子为人谨慎得很，生怕过年以后出发遇到化雪，怕路湿地滑的耽误行程。而且这位公子年纪轻轻就已极富盛名，李大人希望他早些到京城，多认识一些人，也好为尽早习惯在临安生活。”
　　
　　“少爷，你说的这位公子，不会是那个传得神乎其神的邱士瑜吧？”管家瞪大了眼睛。
　　
　　“就是他。”慕容雪音语气中流露出些许赞赏。
　　
　　“他才十六岁啊，尚未加冠，竟然已经通过了州府的考试？”管家的表情有些夸张。
　　
　　“自古英雄出少年！”慕容雪音见管家下巴都要掉下来了，不禁有些好笑。
　　
　　“少爷，当年你放弃参加殿试，实在是可惜了。”管家提及往事，言语中颇为惋惜。
　　
　　慕容雪音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我不习惯官场的那一套。”他扭头看向一旁：“再说，慕容家的人从不从政，我也不能违背祖训。”
　　
　　“话是这么说，规矩总是人定的嘛……”管家显然还是有些不甘心。
　　
　　慕容雪音看看他，觉得他的态度倒也不难理解。某某官员家的管家，怎么听都比单纯的慕容家管家有脸多了。人嘛，谁没有一点虚荣之心。
　　
　　“如果他通过了省试，就要在我们家待上大半年。他是李大人交代的贵客，我们不可怠慢。过年的那些准备，你也要把他考虑在内。”慕容雪音补充了一些。
　　
　　“是。”管家点了点头，心里生出一丝欣羡之意。少年得志啊，不但盛名远扬，还能得到李大人如此赏识，真是不简单啊，想来他家祖坟上一定是佛光普照，同时还哧哧地冒着青烟。
　　
　　“管家？”慕容雪音见他想得出了神，便提醒了一句。
　　
　　“是，少爷，还有什么吩咐？”管家及时回过神来。
　　
　　“没有了，你可以下去准备了。”慕容雪音笑笑。
　　
　　“哦，是！”管家应了一声，便转身离开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六回 青青子衿

　　临安城外山清水秀，临安城里热闹繁华。薄暮时分，街上人来人往，人潮混杂着各种各样的颜色，像江上的浮萍杂乱而没有方向。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这一声不高不低，评论得不偏不倚。然而，京城的百姓，什么样的人没有见过。听到这么一句，就算不知道这是太史公老人家的经典语句，也会自然而然地把吟诵者归到舞文弄墨的掉书袋一类。
　　
　　他挑起眉毛笑笑，似乎不以为意。这一句不过是一时感慨脱口而出，他无心以此引人注目。
　　
　　不知在人群中穿梭了多久，他还没有看到自己的目的地。也许应该问问别人？他犹豫了一下，却又决定还是算了。倒不是羞于出口，只是他发现自己很喜欢现在这种感觉。
　　
　　身处人山人海之中，他却像是个局外人。多少人从他身边走过，没有人认识他，没有人驻足，甚至没有人意识到他的存在。这一刻，他感到一丝超脱的快感，似乎有那么一点明白了屈原说的那句“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
　　
　　“好吧，不要故作清高了，还是回到地面上来吧。”他笑笑，自己这样的个性，不知道是不是适合在官场混呢。
　　
　　想那么多做什么？他还没有通过省试，八字还没有一撇，居然这就开始担心了。在心里自嘲了一番，他又继续往东边走去。
　　
　　拐过一个街角，慕容府的大门出现在面前。几步之外还是热闹喧嚣的繁华街市，气氛到这里却顿时冷却了下来。他看看眼前并不气派的大门，心中有一丝慨叹。伸出手来整理了一下衣着，他便上前敲响了慕容家的大门。
　　
　　咚咚咚，他轻轻叩了三下，只见门里探出一个脑袋：“阁下是……”
　　
　　“在下邱士瑜，冒昧拜访慕容少爷。”
　　
　　“原来是邱公子，快请进，我家少爷恭候多时了！”门房笑嘻嘻地开了大门，将邱士瑜迎了进去。
　　
　　[img]dehqs_4.gif[/img]
　　
　　邱士瑜走进慕容府，迎面扑来一阵桂子的清香，淡淡的，冷冷的。他瞥了一眼周围的环境，发现慕容府外面看来其貌不扬，里面却又大又宽敞，建筑层次分明，园林色彩丰富，真不愧是临安的四大世家之首。眼前庭院里种着许多四季桂，难怪在这凉意沁人的初冬时节还能闻到桂花的味道。
　　
　　跟着门房走到中庭，还未进大堂，就见慕容雪音已然笑着迎了出来。邱士瑜一眼便觉他气质不凡，上前拱手作揖，唤了声慕容少爷。
　　
　　“贵客到访，有失远迎，恕罪恕罪.”慕容雪音方才远远打量了一眼，便觉得邱士瑜器宇轩昂，虽不免书生的书卷气，但文质彬彬，果然是一表人才。他心下不由得佩服起李庭芝来，果然是慧眼独具。
　　
　　邱士瑜客气地摆了摆手：“哪里哪里，是在下叨扰了，应请主人家见谅。”
　　
　　慕容雪音哈哈大笑，拍了拍邱士瑜的肩膀：“你我就不必客套了。你虽是李大人的世侄，也不过比我小了七八岁，我们就以兄弟相称好了。”
　　
　　邱士瑜见慕容雪音尽显豪情，便也心中一宽，爽朗一笑道：“好，那小弟恭敬不如从命。”
　　
　　慕容雪音满意地点点头，突然听到内室一阵婴儿的啼哭。他想起取名的事情，便向邱士瑜笑道：“愚兄还有一件事要拜托贤弟呢！”
　　
　　邱士瑜一笑：“但凭大哥吩咐。”
　　
　　“是这样，内子不久前刚刚生育，但凭我夫妻二人胸中点墨，实在想不出该给这个女孩起什么名字。听说贤弟文采过人，烦请贤弟给想个合适的名字，如何？”
　　
　　“原来如此。”邱士瑜淡淡地一笑，“大哥真是抬举小弟了。但不知大哥的其他孩子都取了什么样的名字？”
　　
　　“我家老大是个女孩，叫子琪；老二是个男孩，叫子尧。”
　　
　　“好名字！”邱士瑜由衷赞道，“大哥真是过谦了，存心要小弟出丑呢！”
　　
　　“哪里！”慕容雪音摆摆手，向内招呼道，“请少夫人将三小姐抱出来给贵客瞧瞧。”
　　
　　里面应了一声是，不多时，便见一名黄衣少妇怀抱着婴儿往这边走来。邱士瑜估计这少妇便是慕容雪音的妻室，便上前见礼道：“小弟邱士瑜，表字叔琰，见过大嫂。”
　　
　　那少妇果然就是刘明蕙。她将目光从婴儿的脸蛋转移到邱士瑜的身上，只见他一身白色深衣，衣襟上的青花滚边显得格外素雅，外面还罩着一件素白的大氅。他束发扎巾，面若冠玉，眉清目秀，确是仪表堂堂，举手投足有礼有节，果然不负盛名。刘明蕙笑着点了点头：“难怪李大人特别交代，果然是人中龙凤。”
　　
　　“大嫂过奖了。”邱士瑜谦虚地一笑，眼见慕容家的这位少夫人举手投足尽显大家风范，不由得佩服慕容雪音的眼光。他恭恭敬敬地还礼，眼光落到了她怀中的婴儿脸上。
　　
　　刘明蕙是为了让他给这孩子取名才特地将她抱出来的，此时见邱士瑜打量这孩子，便上前几步，将女婴送到邱士瑜面前。邱士瑜看看那女婴，虽然尚未满月，却生得一副娇巧玲珑相，想必将来是个聪明的美人。
　　
　　既然如此，该有个诗意别致的名字来配她才好。邱士瑜想了想，眼光却落在孩子的襁褓上。这是一块淡青色锦缎，上面绣着淡雅的兰花，恰到好处地映衬出孩子的稚嫩与灵气。
　　
　　邱士瑜去回忆诗经里面的语句，想起自己最中意的那首，突然心思一动，脱口而出道：“就叫子衿吧。”
　　
　　“子衿？”慕容雪音喃喃重复了一遍。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好，就叫子衿！”刘明蕙很喜欢这个名字。
　　
　　慕容雪音也很满意，见刘明蕙喜欢得紧，便一笑：“那干脆表字青青好了。”
　　
　　“对，青青！”刘明蕙更是欢喜，伸手点了点女婴的小鼻子，笑道：“听到了吗？你的名字叫慕容子衿，以后我们就叫你青青，可要记住啦！”
　　
　　三人又围绕着孩子说了片刻，慕容夫妇只觉得与邱士瑜分外投缘。可惜，小小的慕容子衿却感受不到大家的欣喜，也不知道这样的日子究竟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她还是个婴儿，尚未满月，抱出来没多久便又睡熟了。刘明蕙待了片刻，怕孩子在外面吹到风，便和二人打了个招呼，将孩子抱回了卧室。
　　
　　慕容雪音和邱士瑜微笑着目送刘明蕙带着孩子离开了视线。二人正说得兴起，便让下人备了酒菜，在大堂上坐了下来，开始边吃边谈。
　　
　　二人几杯下肚，天南地北阔论了一番，慕容雪音想起邱士瑜来临安的初衷，关切地问道：“贤弟对明年礼部的考试可有把握？”
　　
　　邱士瑜挑起眉峰微微一笑：“还可以吧。但若说成竹在胸，未免有些狂妄。”
　　
　　“人不轻狂枉少年嘛！”慕容雪音不以为然，“何况贤弟文采斐然，就算胸有成竹，那也不能算狂妄，只是自信罢了。”
　　
　　邱士瑜微笑着摇摇头：“这，解试和省试终究不同。解试只是地方的选拔，省试却是礼部主办的。就算顺利地通过解试，也不过是说明在那一小块地方比一般人出色一点罢了。省试汇集了全国各地的精英，来参加考试的个个都不可小觑。我在这里，只怕也要泯然众人矣。”
　　
　　依稀想起当年自己参加省试的情形，慕容雪音心头浮起一丝怅然。他不动神色，转而对邱士瑜笑道：“贤弟过谦了。既然李大人都对你刮目相看，自然是认可你的才学。能通过省试和殿试或许还需要一点运气，但能得到李大人的赏识，如果没有真才实学是绝对不可能的。所以贤弟无须妄自菲薄，只需放手一搏就是了。”
　　
　　邱士瑜淡淡一笑：“大哥说的是。其实小弟未到京城之前还是信心满满的，待到了京城，一见此处藏龙卧虎高手如云，方觉自己是井底之蛙，不禁有些胆怯之意。听大哥这么一说，我当抛却一切杂念，全力一搏，方不负这十年寒窗辛苦一场。”
　　
　　“贤弟这么想就对了。”慕容雪音笑着端起酒杯，“来，愚兄预祝你金榜题名心想事成！”
　　
　　“但愿！”邱士瑜始终保持着谦逊和冷静，虽内心有自信，却始终绝口不提自己的期望，想来也是他那谨小慎微的性子使然。他端起酒杯回敬慕容雪音道：“小弟借花献佛，祝大哥和大嫂合家幸福。请了！”
　　
　　“请！”
　　
　　二人各自干杯，杯底相对，相视一笑，便又各自坐下，继续畅谈天下。
　　

作者有话要说：南宋文人科举，地方举行解试，第一名是解元。礼部每三年在贡院举行一次省试，也叫会试，一般在春天进行，第一名叫会元。省试后当年举行殿试，一般五月就会公布殿试结果，然后就要举办有名的琼林宴招待上榜进士。

关于古人的姓名字号，有很大一部分的字与名是差不多的意思。比如陈琳，字孔璋。琳、璋都是玉石制品，互为辅助。邱士瑜，表字叔琰，瑜和琰都是美玉。另外，古人也会按排行辈分取字，比如孔老二字仲尼。“叔琰”的“叔”字即指邱士瑜的排行。




第七回 初聚

　　年关将近，临安城内一片热闹的景象。街上人来人往，百姓们都在忙着办年货。城东松云楼是这一片最好的酒楼，但此时大家都忙着准备过年，酒楼的生意便显得有些冷清。一楼摆的十几桌勉强坐满，二楼却几乎没有人光临。
　　
　　楼上，慕容雪音邀邱士瑜入座，指着围桌一圈依次介绍道：“这几位与我慕容家都是世交好友。”然后，他首先指了指离自己最近的一名灰衣男子，那人看来是这四人中最年轻的一个。慕容雪音对邱士瑜道：“这是贺家的少爷贺彦，他是愚兄的妹夫。他在我们四人当中年纪最小。”
　　
　　邱士瑜微笑着上前拱手见礼。那叫贺彦的男子生得虎背熊腰，一看就是练家子。他不但是这四人当中最年轻的，看气质也是最活跃最有生气的一个。听到慕容雪音的介绍，贺彦站起身来，对邱士瑜还了一礼。
　　
　　慕容雪音的手指顺势指到贺彦身旁的蓝衣男子，道：“这位是穆野，现在穆家由他主持。他的妻子是贺彦的姐姐。他是我们中最年长的一位，所以我们其他三家的人平时都称呼他为大哥。”
　　
　　“穆大哥，有礼！”邱士瑜友善地一笑。穆野大约是这四人中最年长的一个，不过生得白净，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看来是个稳重的人。
　　
　　“还有这位。”慕容雪音指到最后一个男子身上，“这是愚兄的大舅子刘牧云。他的妻子是穆野的妹妹。所以，我们四人都是姻亲。他呢，比愚兄大了两三个月，在我们当中排行老二，我叫他二哥。”
　　
　　“刘大哥。”邱士瑜拱手见礼。这里坐着的人都比他大，但他无意挤进四家的圈子，故而对其他三人的称呼和对慕容雪音一样，都称大哥。他道礼后抬头略一端详，面前这刘牧云倒不似其他三人那个突出，人有些黑瘦，气质和普通人无二。只是不知为何，眉宇间的忧虑若隐若现，好像总在为什么忧心似的。
　　
　　刘牧云对邱士瑜点了点头：“听说你深得李大人的赏识，今日一见，果然是江山不待人才辈出啊。”
　　
　　邱士瑜露出谦逊的神色：“刘大哥谬赞。”
　　
　　慕容雪音领众人坐下，便叫来小二点了几样小菜和一壶好酒。邱士瑜环顾一下四周，觉得这酒楼楼下人来人往的，楼上却是难得的清静，倒是喝酒聊天的好地方。
　　
　　贺彦随意扫了一眼同桌四人，眨了眨眼睛先开了口，笑问慕容雪音道：“大哥今天将我们约出来，不只是认识邱贤弟这么简单吧？”
　　
　　慕容雪音哈哈一笑：“妹夫，你又多心啦。我今天约你们出来，就是要将贤弟介绍给你们认识。”
　　
　　“邱公子是有名的新秀，如今在京城也是炙手可热的风流人物。我们要是不借着雪音的光见上一见，只怕要被别人说是老古董啦。”刘牧云笑笑。
　　
　　“哪有那么夸张。”邱士瑜被他们说得有些不自在起来。
　　
　　“你们可曾听说，圣上下诏追复余玠官职？”慕容雪音有意无意提了一句。
　　
　　贺彦嘿嘿一笑：“大哥，图穷匕见了吧？就知道你放不下国事！早知如此，当初就该讨个一官半职做做，也好多了解一些内幕！”
　　
　　慕容雪音听闻，只是对贺彦撇了撇嘴，笑容里透着些许无奈，却没有多说什么。一旁的刘牧云轻轻摇头，答了一句：“听说了。”邱士瑜也微微颔首，眼角瞥见一直静默无声的穆野也沉默着点了点头。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啊！”刘牧云感慨了一句。
　　
　　穆野瞥了他一眼，眼神中似有一丝异样。邱士瑜惊讶地发现了这种眼神，耳中却传来贺彦的声音：“都是那只蟋蟀在作怪！”
　　
　　穆野一愣，叹息一声摇了摇头，神色颇有些无奈。邱士瑜看在眼里，估计这个穆野也是个谨小慎微的人，不轻易评论国事，唯恐祸从口出。
　　
　　“我听说，当年余玠是被逼着服毒自尽的。”贺彦有些忿忿。
　　
　　“确实有这样的传言，不过真相究竟如何，我们这些平民百姓可就不得而知了。”慕容雪音语气中充满无奈。
　　
　　“我看就是那只蟋蟀下的毒手，卑鄙小人，大宋就毁在他的手里了！”贺彦气呼呼的。邱士瑜发现他似乎很容易激动，而且颇为愤世嫉俗。
　　
　　“贺彦，你说话小心点！”穆野终于开口，严肃地提醒道，“你已是两个孩子的爹了，以后你再这样莽撞，不怕惹祸上身连累孩子吗？”
　　
　　“怕什么？”贺彦显然不服气，“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他做得出，还怕别人说不成？”
　　
　　“话虽如此，他毕竟是朝廷重臣，又是皇上跟前的红人。贺彦，为家小考虑，你以后说话可千万要三思啊，小心隔墙有耳！”刘牧云委婉地劝道。
　　
　　贺彦一时无话可说，但似乎仍有些不服气。他扭头看看慕容雪音，却见慕容雪音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看来大家对此竟达成了一致，他只好沉默下来。
　　
　　邱士瑜看看众人，开口打破了僵局：“我听说，上一届的状元文天祥是贾似道的得意门生？”
　　
　　“正是。”慕容雪音点了点头。
　　
　　“那个文天祥倒是一身正气，和贾似道半点不同。”刘牧云点头道，言语中流露出一丝欣赏之意，“当年在大殿上临场作文，他文思泉涌大笔挥就一篇。据说满纸的浩然正气，一举获得所位考官的赞赏。甚至有考官说，文天祥将来必将名留青史。圣上欣赏他的才华，当即钦点为状元。”
　　
　　“可是，他不是回家为亡父守孝去了吗？怎么会说到他呢？”贺彦插嘴问道，他对文天祥这个话题其实不太感兴趣。
　　
　　“丁忧不过三年期限。明年开春他就该回京复职了。”穆野道。
　　
　　“新科状元，还没上任就回乡守孝。回来后却无法像刚刚中榜那会儿给他安排职位，只怕是要外调出去做地方官员。如此大起大落，人生真是风云莫测啊！”邱士瑜有些感慨。
　　
　　贺彦看了他一眼，觉得他这样年轻就感慨这些，未免显得有些颓丧。他挑挑眉对旁人道：“我看他还是不要回来算了。跟贾似道走得近的，没几个好人。”
　　
　　慕容雪音含笑瞥了他一眼：“你总不能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啊。李庭芝大人可是贾似道一手提拔的，难道他也不是好人？”
　　
　　“那……只能说他出淤泥而不染了呗。”贺彦有些噎住了，但语气中仍然坚持己见。愣了一下，他又急忙补充道：“确切地说，李大人是孟珙大人提拔的吧。”
　　
　　穆野笑笑：“所以说啊，贺彦你最多也就做个土财主。有那么多田地，有那么多消息来源，最终也只是和普通老百姓一般见识。”
　　
　　贺彦瞪了他一眼：“我是土财主，也没见你这个秀才老爷更风光一点啊。”
　　
　　邱士瑜看看这一对姐夫和内弟，二人显然是两个极端。贺彦愤世嫉俗，而且为人坦率耿直，喜怒皆形于色。穆野显然不是个老好人，却也不能说他一定没有一颗赤子之心，只不过是他老成持重的性子使然，即使内心波涛汹涌，表面上看来也只是一片云淡风轻。
　　
　　“我考秀才本来就不是为了风光。”穆野淡淡地一笑。
　　
　　原以为穆野会对贺彦的话一笑置之不去辩驳，却不想冒出这样一句来，这倒是有些出乎意料。邱士瑜见他脸上似有些神伤，莫非他当年也曾有过满腔热血的时光？他暗暗观察穆野，发现此人表面上木讷而不善言辞，但他眼中偶尔显露出的锋利的光芒却轻易地出卖了他。邱士瑜微笑，穆野而立之年未过，心中热血未冷，他的伪装还不够彻底。
　　
　　“贾似道虽然荒唐，推荐的几员将领倒是有点真才实学。就这一点来看，他还是有一点可取之处的。”刘牧云笑笑。
　　
　　贺彦瞪大了眼睛指着刘牧云，一脸的不服气：“二哥，你开玩笑吧。贾似道要是有可取之处，那我就是当之无愧的国家栋梁了。”
　　
　　慕容雪音摇头笑笑：“贺彦，我们只是就事论事，你不用那么当真。贾似道现在是如日中天，你就算多骂几句，他也不会有什么损失，吃亏的可能是你自己。”
　　
　　贺彦不解地看了看这一圈人，心里有些气堵。既然自己说不过，也无谓再多话。他挑眉撇嘴，眼光却落在邱士瑜身上，一时又忍不住开口道：“邱公子明年若是高中，是不是也成了贾似道的得意门生了？”
　　
　　邱士瑜一愣，觉得他似乎有些怀疑自己的为人。他正要说话，却听一旁的穆野接过话头：“明年不是贾似道监考。”
　　
　　邱士瑜几乎是感激地看了一眼穆野，却见穆野将头扭到一边，根本没有看自己。他眨了眨眼睛，耸肩一笑。显然穆野这样说并非存心为他开脱，既然如此，他也无须多此一举，反而显得虚伪多礼了。
　　
　　“姐夫，你是哪位大人的门生啊？”贺彦竭力拉直弯弯的眼角问道，语气中却有些故意挑衅的意味。
　　
　　穆野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似乎已经知道了他的心思，淡定地答道：“我不是任何人的门生。”
　　
　　“不是？”见穆野说实话，贺彦笑得有些得意，好像自己阴谋得逞了似的，“对了，我忘了，你只是秀才而已。约定门生这种事还没来得及发生在你身上。”
　　
　　穆野看着贺彦，无奈地笑笑，自己这个内弟有时候真是叫人哭笑不得。他缓缓地舒了一口气，喟然道：“我只希望那些后生还有希望。”
　　
　　贺彦微微愣了一下，没有立刻明白穆野是什么意思。慕容雪音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知道他意有所指，叹息了一声，似乎有些不甘心：“只要朝廷不倒，三年一度的考试是不会有变动的。”
　　
　　邱士瑜猛然明白过来，一时也是感慨万分。然而，他又对穆野的这句话感到万分惊讶。从这句话来看，穆野并非对政事无动于衷的。显然他也会担心朝廷的未来，只不过他难得表露出来罢了。可是，究竟是什么事让他变得对这些讳莫如深呢？邱士瑜不禁有些好奇。
　　
　　“我看，难呐——”贺彦拖长了音调，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正要说什么，突然脚上一痛，扭头一看，却见穆野若无其事地瞥了他一眼。
　　
　　邱士瑜见贺彦神色骤变，又不满地看向一旁的穆野，便知定是穆野私底下小小提醒了一下。这位贺家的少爷年纪不小，有时候说出来的话却实实在在不像个有家室的成年人，真让人忍不住为他担心。邱士瑜撇嘴摇摇头，却听楼下传来一阵喧闹。另外四人也听到了动静，便随他起身，走到扶栏边向下看去。
　　
　　街道上，行人已自发地退到两旁。一个书生打扮的年轻男子双手缚在身后，被一小队卫士推搡着往前走去。两旁百姓对他指指点点，有的一边摇头一边叹气，有的脸上写满了同情，还有的咂着嘴替他不值。
　　
　　邱士瑜五人不知始末，正一头雾水，恰见小二端着新热好的一壶酒到了桌前。只见他一边将酒壶摆好，一边嘴里叽里咕噜地念念有词，眼睛还不住地往楼下瞟，似乎知道些什么。
　　
　　“小二，街上那个书生犯了什么事？”刘牧云开口相问。
　　
　　小二见客人问话，笑着收起托盘，站在那里耸了耸肩：“唉，能有什么？得罪了贾大人呗！”
　　

作者有话要说：余玠，南宋抗蒙名将。“宝祐元年，闻有召命，愈不自安，一夕暴下卒，或谓仰药死。”“其卒也，帝辍朝，特赠五官。以监察御史陈大方言夺职。六年，复之。”（语出《宋史》）




第八回 莫谈国事

　　“小二，那书生怎么得罪贾大人了？”
　　
　　小二瞥了一眼这五人，除了贺彦身上有些草莽气息，其他人看起来都是斯斯文文的读书人。大凡读书人，想来都是好管不平事，动辄对时事口诛笔伐，成天把“以天下为己任”挂在嘴上的人。
　　
　　小二对自己的理解十分满意，便伸长脖子瞄了一眼街上那个倒霉书生，压低了声音对五人道：“听说，这个书生和贾大人的一个小妾勾搭上了。贾大人发现了，就杀了那个小妾，抓了这个书生游街来了。”
　　
　　“什么？”五人都有些难以置信。这书生虽不知底细，但看起来也算正派，怎么看都不像是会勾引有夫之妇的斯文败类啊。何况，看他弱不禁风的样子，竟这么大胆去勾引贾似道的小妾？这也太荒唐了点。
　　
　　小二见五人神色犹疑，显然不相信自己。他想了想，觉得还有必要补充说明一下，便继续道：“是真的，方才街上都传遍了。这书生当面骂贾大人误国，那个小妾在后面听见了，居然出口夸赞这个书生。说不定到了晚上，还会效仿当年的红拂夜奔呢。可是贾大人当时就发现了，于是杀了那个小妾，又抓了这个书生。这会儿还只是游街，待会儿到了衙门，就指不定会怎样了。”
　　
　　五人听小二如此一说，不由得面面相觑，心里却都默契万分地浮现出两个字：“冤枉”。
　　
　　“我看这个书生倒是说了句大实话。而那个小妾呢，也算是慧眼识英雄。”邱士瑜坦然道。
　　
　　小二一愣，却听贺彦在一旁将拳头握得咯吱咯吱直响。穆野向他看去，眼神中不无担忧。他伸出手去握住贺彦的拳头，却听他仍然一字一顿地说道：“这个贾似道，不但误国，还毫无人性。我看，就算秦桧再生，只怕也要自愧不如了！”
　　
　　小二大惊失色，慌不迭摆手示意：“哎哟爷，您少说两句！要是传到了贾大人的耳朵里，小的我也得吃不了兜着走！”
　　
　　贺彦有些鄙夷地瞥了小二一眼：“无知小民，真是狭隘！”
　　
　　小二闻言摇头苦笑，由衷地说道：“几位爷，这俗话说得好，‘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如今这世道，大家都不容易。那些大臣们不是整天说什么明哲保身吗？所以我说你们呐，还是不要多管闲事的好。”
　　
　　“你说的有道理！”穆野对小二和善地笑笑，转头冷峻地看了贺彦一眼，低声训斥道：“贺彦，你今天话太多了！”
　　
　　贺彦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将头扭到一边，对穆野的训斥表示不服。慕容雪音对小二笑笑：“小二，你可以下去了。若有需要我们自会叫你。”
　　
　　“嗳！”小二应了一声，又看看闷不吭声的贺彦，摇摇头表示无奈，便匆匆退下去了。
　　
　　“贺彦，我教过你多少次了？祸从口出祸从口出，你就不怕你姐姐担心吗？”穆野待小二走远，放下贺彦的拳头狠狠地数落了一顿。
　　
　　“我就是看不过去！”贺彦显然不知错。
　　
　　“算了穆野，”刘牧云上前劝道，“反正这里没什么人，贺彦的那些话贾似道应该不会知道的。”他说着，再次环顾一下楼上的环境，一眼瞥见尽头角落里坐着的唯一一个外人。刘牧云愣了一下，但见那人一袭白衣，书生打扮，此时恰抬头看向自己。刘牧云略一打量，见这人三十来岁，相貌清朗英俊，眉宇间倒也有几分正气，想来不会是搬弄是非的人，便微微放下心来。
　　
　　“我们还是尽快离开吧。”慕容雪音也看到了那白衣书生，便有些不放心，“酒楼这样的地方始终不适合谈论国事，尤其是在这种时候。”
　　
　　“没错！”邱士瑜点头表示赞同，“朝廷刚刚吃了败仗，贾似道被勒令戴罪立功，这会儿最怕忌百姓非议。我们还是应该谨言慎行，暂时的明哲保身是有必要的。”
　　
　　贺彦听众人都这么说，心里虽是不服气，但却不得不听从他们的建议。穆野见他一时无话，脸上的神色缓和下来，对众人道：“我们走吧。”
　　
　　“走吧。”慕容雪音点点头，提上长剑，同四人一道下了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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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楼，掌柜的已从小二口中得知楼上的几位在讨论游街的那个书生和贾大人，心里真是又惊又怕，唯恐这五人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来连累自己。然而，他又不敢上楼去劝，生怕被人抓了个正着，那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想来想去，还是尽量置身事外不去掺和，毕竟这种事都是知道得越少越好的。
　　
　　所以，当掌柜看见五人慢慢走下楼梯的时候，那心里悬着的一块大石头总算落地了。他如释重负地吁了口气，堆上笑脸上前招呼：“客官，这就走啦？”心里却暗暗祈祷着：“赶快走吧赶快走吧，千万别让别人知道你们是在我店里说的那些话！”
　　
　　邱士瑜见他脸色不佳，又见小二垂手站在一旁，大概也猜到了一二，便对掌柜客气地笑笑：“掌柜放心，我们这就走了。”
　　
　　掌柜一愣，感觉他似乎已经看出了自己的那一点心思，不禁有些尴尬。
　　
　　慕容雪音微笑着递上银两，对满脸讶异的掌柜摆了摆手：“不用找了。”说完便带着一干人等走出了松云楼。
　　
　　待这五人消失在视线中，掌柜急忙招招手让小二过去。“你去，拿这一两银子到街角老王的字画摊上让他帮忙写四幅大字。就写‘莫谈国事’四个字，写大点！快去！”
　　
　　“嗳。”小二见掌柜一脸如临大敌的惊慌神色，还以为他急着撇清，不禁也有些着急起来，急忙揣上银子跑了出去。
　　
　　待小二抱着那四幅大字回到跟前，掌柜那一颗悬着的心才真正地放了下来。他和小二一起动手在楼上楼下各贴了两张在显眼的位置，确定每个到松云楼来的客人，只要是个长眼睛的都能看见这四个字。一切准备妥当，掌柜叹了一口大气，满意地回到柜台后头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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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至，大寒，慕容府庭院里的腊梅飘香。邱士瑜和慕容雪音一家人一起，度过了一个平静而祥和的新年。开春不久，礼部举行了考试。作为最有希望拔得头筹的考生之一，邱士瑜是在万众瞩目中信心满满地进入了考场，又在万众瞩目中恬然自得地走出了考场。
　　
　　考完省试的当天，慕容雪音在家中摆下了酒席，请来刘穆贺三位，一同预先庆祝邱士瑜金榜题名。邱士瑜虽不习惯这样早预支喜庆的心情，但见众人情绪高涨，自己也不能扫他人的兴致，渐渐地也就不那么在意了。席间五人畅言国事，或娓娓道来，或高谈阔论，时而冷静地剖析时政，时而又为一点分歧争得面红耳赤。一场酒宴，闹到次日凌晨才不得不散场。
　　
　　几日后，礼部放榜，慕容雪音便陪同邱士瑜一同去贡院等候消息。
　　
　　二人来到贡院门外时，天色已经不早。细看附近的情形，真是人山人海，大多数是同科士子，与邱士瑜的来意相同，都为等候礼部的省试结果。邱士瑜和慕容雪音找了一处较为空旷的地方落脚，未得片刻喘息，却见一个公差拿着榜文走出来张贴。顿时，人群迅速集中，像包围圈似的往皇榜收拢而去。
　　
　　邱士瑜没有随人潮挤过去。他竭力克制住激动的心情，静静等待人群疏散开来。
　　
　　二人站在拐角一棵柳树下，柳树柔软的枝条上依稀可见涌动的春意。不远处的皇榜跟前，有人得意有人失意，有人大笑着手舞足蹈，也有人摇头叹息颓然而去。什么是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此刻尽收眼底。
　　
　　待来人已去大半，慕容雪音和邱士瑜这才凑上前来。慕容雪音一到皇榜跟前便去寻这一届的会元，然而刚一看到就怔住了。他失望地发现，那是一个陌生的名字——周震炎。
　　
　　邱士瑜呢？他不解地瞥了一眼邱士瑜，却见邱士瑜目光快速地在皇榜上浏览，脸上的神情却越来越难看。慕容雪音觉得有点不对劲，扭头也开始在皇榜上仔细搜寻。
　　
　　半晌，只听邱士瑜叹了一口气。慕容雪音已将皇榜仔仔细细地看了两遍，此刻却不得不抬起头来面对邱士瑜。他有些担心，真希望是自己看走了眼。最怕看到邱士瑜挫败后颓丧的神情，他犹豫着，还是慢慢地往邱士瑜脸上看去。
　　
　　邱士瑜面无表情，呆了片刻之后反而淡淡地一笑：“没关系，我还年轻，三年以后必当卷土重来！”
　　
　　慕容雪音见他强忍着掩饰起失落，心中颇为感慨。“好！”他喃喃地应了一声，心里却开始思考这件事可能的原因。
　　
　　以邱士瑜的才华和实力，怎么可能找遍皇榜也没有他的名字呢？没道理的，就算不是会元，这张榜上理应有他的一席之地，除非是有人故意抹去了。想到这里，慕容雪音却更加纳闷了。会是什么人在背后给他穿小鞋呢？
　　
　　慕容雪音正苦思冥想，突然听到不远处两个考生在互相客套。其中一个语气中满含钦佩地对另一人道：“恭喜周兄一举夺得会元头衔！小弟佩服得很哪！”另一人道：“哪里哪里，翟兄也不错啊！”
　　
　　会元？慕容雪音和邱士瑜一同好奇地抬起头来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不远处站着一灰一白两个书生，那拱手谢礼的白衣书生便是新科会元。
　　
　　慕容雪音和邱士瑜同时一愣，不禁面面相觑——那周会元正是当日在松云楼二楼角落里的白衣书生。
　　

作者有话要说：游街者，故事参考京剧《红梅阁》。
周震炎：宋理宗开庆元年（1259）己未科状元。

贾似道这时候任枢密使（从一品）




第九回 四甲状元

　　三月，杏花如雪，桃李正盛。举人们流连京城，等着最后的殿试。慕容雪音和刘穆贺三人却在临安城外送别邱士瑜。
　　
　　慕容雪音忍不住有些难过。想当初邱士瑜意气风发地来到临安参加考试，原本大家都觉得他考中进士是毫无悬念的，却没想到会发生了这种事。慕容雪音至今也没有想通到底是什么原因导致了这场变故。他曾经大胆猜测是那个周会元通风报信给贾似道，贾似道因此令邱士瑜落榜。
　　
　　然而再推敲一下，他又不得不推翻这个看似合理的猜测。以贾似道的为人和他如今在朝中的权势，又怎么可能只是让邱士瑜落榜把他打发回家这么简单呢？贾似道可不是善男信女，听说那个冲撞他的书生已经被秘密处死了。对一个指摘了他两句的书生也可以下如此毒手，一个小妾只不过夸赞了一句旁人就丢了性命。就这样的心胸和手段来说，邱士瑜得以全身而退完全是个奇迹。
　　
　　事情扑朔迷离，一时也理不清楚。慕容雪音此时只是有些担心邱士瑜会因此心灰意冷。他很喜欢邱士瑜的为人，觉得如果他能入朝，一定是个清廉正直的好官。怀着担忧，他拍了拍邱士瑜的肩膀，想知道他自己的想法：“贤弟，今后有何打算？”
　　
　　邱士瑜度其心意，知道是担心自己就这样一蹶不振，便作释然的一笑：“大哥放心，小弟回去再苦读三年，下一次誓要金榜题名！”
　　
　　慕容雪音点了点头，心里总算寻得一丝宽慰。刘牧云在一旁赞道：“好，年轻人就该这样，百折不挠，越挫越勇。我们四人就在这里静候佳音。这次时间太仓促了，落榜的事也有煞风景。待三年后再相聚，兄弟金榜题名，我们一定要痛痛快快地大醉一场！”
　　
　　“好！”邱士瑜原本还有一丝烦忧在心头萦绕不去，此时听刘牧云抑扬顿挫的一番话，感觉胸中豪气顿生，便痛快地应了一声。他向刘牧云看去，却见他眉间那一点忧虑难得地消失了。邱士瑜淡淡地一笑，想来他是悲天悯人，所以心中时有隐忧。如今说着豪言壮语鼓励别人，激昂的情绪感染了自己，自然神色舒展。
　　
　　穆野见邱士瑜已然恢复斗志，心中感到些许安慰，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他向邱士瑜轻轻地点了点头，邱士瑜也颔首示意。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邱士瑜基本上可以确定，穆野的内心和在场的每一个人一样，忠诚正直，深深热爱着这片大好江山，只是他习惯将这些隐藏起来。在这四人当中，他永远是最冷静最理智的那个。其实，这一点除了容易招人误解，似乎没什么不好的。邱士瑜笑笑，事实上他很向往穆野身上的那份坚忍和内敛。
　　
　　邱士瑜最后看向贺彦，只见贺彦唇角抽动，眼睛微微有些红了。邱士瑜会心一笑。贺彦是个直性子，除了愤世嫉俗之外他也情感丰富。贺彦扫视了一下周围的人，猛地吸了吸鼻子。邱士瑜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贺大哥，你是个性情中人，是个难得的好汉。只是在有些场合下，你要小心防备那些不怀好意的人。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你千万不要被那些小人暗算了！”
　　
　　“兄弟……”贺彦觉得自己鼻子酸酸的，忍了半天才好不容易将眼泪忍住。其他三人都是很冷静地与邱士瑜告别，自己可千万不能示弱啊。他想着，昂起头来对邱士瑜一笑，继而严肃地点头道：“放心，我会注意的。”想了想，他又有些不放心，补充道：“邱兄弟，你可千万不要做贾似道的门生啊！”
　　
　　邱士瑜忍不住一笑，神色诚恳地点了点头。该说的已经说完，是时候上路了。三年，三年以后他会再回来的，到时候他一定要夺回本属于他的荣誉。现在，就潇洒地离开吧。他想着，将失意和伤感抛下，将包袱往身上一背，翻身上了马。
　　
　　慕容雪音等四人站在马跟前向邱士瑜拱手作别。邱士瑜笑着回礼，然后一抖缰绳，那马儿便欢快地撒开蹄子，载着他一路往远方去了。
　　
　　日子恢复了平静。慕容雪音追寻的那个谜底一直没有揭晓，直到有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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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冬了，到处都是坚硬和冰冷的事物，给人一种冷酷无情的感觉。天色阴暗，不一会儿就开始飘雪。当贺彦夹带着风雪跑进慕容家大门的时候，慕容雪音正坐在书房里教慕容子琪练字。
　　
　　“雪音，雪音，你听说了没？”贺彦走进大堂，刚到后堂就开始嚷嚷。
　　
　　慕容雪音听到下人的通传，交代慕容子琪继续练下去，自己抽身来到后堂：“什么事？”
　　
　　贺彦抖落身上残留的雪花，满脸喜色又带了点神秘地对慕容雪音道：“丁大全因为隐瞒军情被罢了官职。那个周震炎被褫夺状元头衔降为四甲，贬出京城去了。”
　　
　　“为什么？”慕容雪音神色有些茫然，内心隐隐察觉到其中的联系，但一时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贺彦莫名地看了他一眼，蓦地一笑：“你难道忘了，二月末的省试，主考官是丁大全啊！”
　　
　　“周震炎是被丁大全牵连的？”慕容雪音开始明白过来。
　　
　　“这哪里是牵连？原本就是这个周震炎活该。”想到邱士瑜黯然离去，贺彦心中还是有些忿忿不平。他一边想象着周震炎和丁大全此时的倒霉样，一边对慕容雪音道：“你可能不知道，春天省试的那段时间，圣上正巧打算为瑞国公主挑选驸马。那周震炎虽已三十，但相貌英俊，正合了丁大全的心意。丁大全在所有新科进士中选中了他，便利用主考官的职务之便，偷偷将考题告诉了他，助他考上会元。”
　　
　　“你是说，周震炎中会元和叔琰落榜，这整个一件事与贾似道无关咯？”慕容雪音对松云楼中那一幕印象深刻，如今见这件事和贾似道似乎并无联系，心中反倒有些不安。
　　
　　“应该是吧。”贺彦想想有些不甘心，这种缺德事居然会少了贾似道的掺和。不过贾似道和丁大全貌似没有私交，甚至还有流言说二人不和。但是坏人的敌人也未必就是好人，就像敌人的敌人未必就是朋友一样。
　　
　　贺彦甩掉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对慕容雪音道：“当年贾贵妃专宠于后宫，如今瑞国公主又是圣上唯一的孩子。圣上溺爱至极，恨不得将整个江山都送给她。可如今这位公主也到了及笄之年，偏偏找不到一个满意的夫婿。那丁大全就上书谏言，说要效仿古人，在今年参加科举考试的士子中选一个才貌双全的来当驸马。圣上应允，便让他去办这件事。听说丁大全是在考场上看中了周震炎，因此才有了后来这一出。”
　　
　　“可是，就算丁大全想让周震炎中状元，也不用将叔琰踢出榜外啊。”慕容雪音叹息一声连连摇头，“想想叔琰为了这次省试做了多少准备，如果他知道自己是因为一个这么荒唐的原因而落榜，他心里该有多难过！”
　　
　　“雪音，你怎么也有糊涂的时候？”贺彦笑得有些得意，大概是因为难得轮到自己来点拨糊涂的慕容雪音。
　　
　　“什么？”慕容雪音不解地看着他。
　　
　　“邱兄弟文采出众，万一让他有机会参加殿试，这状元的头衔肯定是非他莫属。以邱兄弟的相貌，到时候公主还会看那个周震炎吗？他丁大全岂不就白忙活了！”
　　
　　“话虽如此……”慕容雪音沉吟着皱起眉头，“只是丁大全为何非选周震炎不可呢？若是顺其自然选个真正的状元之才，岂不更好？而且，叔琰品貌俱佳，才华横溢，应该是更合适的人选才对！”
　　
　　贺彦白了他一眼，颇为无奈地叹了一声：“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以邱兄弟的人品才华，一旦入朝，迟早是要超越丁大全的。丁大全要是选他，岂不是养虎为患？而那个周震炎就不同了，看着机灵，其实还是个老实巴交的人，比较容易控制。况且圣上眼下对丁大全很不满，他就指望着把这件差事办好，好重新博得圣上的欢心呢！邱兄弟是个有主见有想法的人，万一事情不成，丁大全讨好不成反得罪皇上，岂不是得不偿失？所以他一定不会选邱兄弟的！”
　　
　　慕容雪音听他句句在理，认同地点了点头，转而想起另一件事：“圣上不喜欢丁大全和吴潜两位大人，这倒是人尽皆知的。也就是因为这样他才如此抬举贾似道，想来是有意要让贾似道取而代之。”
　　
　　“咳，圣上也真是。吴大人有什么过错？临安城里谁不知道他一心为公。圣上就算不喜欢吴大人的行事作风，也不该这样排挤忠臣啊。”贺彦立刻开始抱怨。
　　
　　慕容雪音含笑看了他一眼，撇了撇嘴：“贺彦，这大半年来你没什么长进啊。”
　　
　　贺彦两眼一瞪，大手一挥，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大丈夫，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哪来那么多忌讳。只要无愧于心，管他是皇帝还是权臣，生死又如何？”
　　
　　慕容雪音淡淡地一笑，也只有贺彦会这样说吧，反正他是无论如何做不到这样的。也不知是该羡慕贺彦的坦荡，还是该责怪他的缺心眼，但至少慕容雪音要考虑的事情比他多多了。有了这些个牵绊，他想不谨言慎行都不行。慕容雪音无奈地耸耸肩，眉头却未舒展，心里一时又为邱士瑜不值。想到丁大全，想起一些有关他的流言，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贺彦见慕容雪音沉默着，脸上表情不断变化，以为他又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他正要开口相问，却见慕容雪音突然展颜笑道：“不过我也听说，丁大全本人也是长得相当出众，可以说非常有特色。想来他的眼光也是与众不同的。”
　　
　　贺彦微微一愣，随即嘿嘿地笑了起来。
　　
　　慕容雪音看了他一眼，又瞧瞧外面的天色，微笑道：“你既然来了，在这里吃过饭再回去吧。”
　　
　　“也好！”贺彦点点头，正要往里走，却听里面咚咚咚一阵小碎步。抬头一看，一个四岁女童拽着一张画满涂鸦的宣纸往这边跑了过来。
　　
　　“爹爹，我写好了，给你看！”小女孩跑到跟前，看到满脸笑意的贺彦，愣了一下停在那里。片刻，好像刚刚才记起这个人，娇滴滴地唤了一声：“姑父！”
　　
　　贺彦见是慕容雪音的大女儿，微笑着应了一声，在她面前蹲下来打招呼道：“子琪，好久不见啦！”见她将手里的宣纸攥得紧紧的，他突然童心大起，伸手到慕容子琪面前笑着逗她：“子琪写了什么，给姑父看看好不好？”
　　
　　慕容子琪一本正经地将宣纸往身后一藏，嘟着嘴道：“不好，我要先给爹爹看！”
　　
　　贺彦笑笑，正要再逗逗她，却见刘明蕙端着碗筷从后面进来，身后跟着几个丫鬟端着饭菜。刘明蕙将一旁的饭桌收拾好，对二人笑着招呼道：“贺彦，雪音，过来吃饭吧！”
　　
　　慕容雪音笑笑，蹲下去将慕容子琪抱了起来。贺彦也紧随其后，往饭桌旁走去。
　　
　　门外，雪越下越大了……
　　

作者有话要说：周、汉国公主，理宗女也。母贾贵妃，早薨。帝无子，公主生而甚钟爱。初封瑞国公主，改升国。开庆初，公主年及笄，诏议选尚。宰臣请用唐太宗降士人故事，欲以进士第一人尚主，遂取周震炎。廷谢日，公主适从屏内窥见，意颇不怿，帝微知之。（节选自《宋史》。可怜的周震炎，momo~）

丁大全：南宋末年奸臣，专权自恣且贪财好色，最有名的事迹是他看中了自己未过门的儿媳妇并从儿子手中夺爱。“为子寿翁聘妇，见其艳，自取，为世所丑。”（语出《宋史》）

吴潜：南宋词人，理宗时官拜左丞相，后被贬谪，景定三年病逝。




第十回 一年之计在于春

　　又是一年春来早，茶花落尽，碧桃含苞待放。自邱士瑜离开后，院子里的桂花已开过三发。数数日子，一眨眼竟已过去了三年，如今又到士子们上京赴考的日子了。
　　
　　慕容府的大门紧闭，前庭的西府海棠开得正盛。花丛间，一个七岁的小女孩手捧书卷坐在石凳上静静地看着。春天的阳光很是温柔，透过院子里高高的槐树微微闪动，在她的书页上留下了斑斑驳驳。
　　
　　“子琪，你在看什么？”
　　
　　慕容子琪从花间抬起头来，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穆哥哥！”
　　
　　应声走出一个垂髫小儿，看来八九岁的样子，一袭紫衣，满脸笑容走到慕容子琪身边坐下：“哦，是唐诗。”
　　
　　慕容子琪对他一笑，见他刚来，头上就沾了一片槐树叶，便轻轻伸出手去替他将树叶取下。男孩摸摸自己的脑袋，见慕容子琪对着手中那片叶子发愣，便一笑：“怎么你今天没有练剑？”
　　
　　“我不想练了。”慕容子琪低声说了一句，将叶子轻轻地丢到一旁，合上了手中那本唐诗。
　　
　　“为什么？”男孩有些不明白，“我听爹说过，你三岁就嚷着要练剑，是我们这一辈小孩里面最早开始习武的。怎么了？厌倦了？”
　　
　　慕容子琪点点头：“不论我怎么努力，爹总是只教我最基本的几招。他说我悟性不够，练了许久都不入门。我烦了，不想再练下去了。”
　　
　　“可是练武需要持之以恒啊。”男孩劝道，“如果你真的喜欢，就应该坚持下去。”
　　
　　“我不喜欢。”慕容子琪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当年为什么会想要练剑。事实上，我现在对武功一点兴趣也没有。我还是更喜欢读书。我昨天已经跟爹爹说过，以后不练剑了。”
　　
　　“三叔答应了？”男孩有些意外。
　　
　　“对啊。”慕容子琪点点头，“为什么不答应呢？反正我们家还有两个小孩。而且我听爹娘谈论过我们三个，说青青是我们三人中悟性最高的。”
　　
　　“青青？”男孩笑了，“她才四岁而已。”
　　
　　“四岁足够啦。”慕容子琪觉得他小看了自己的妹妹，“你不知道，爹可喜欢青青了。她还没学会说话的时候，爹就会背诗词给她听。她刚会说话就开始学认字，背四书五经。现在，她四岁了，爹准备教她练剑了。”
　　
　　“三叔准备把青青培养成神童么？”男孩耸肩一笑，“可惜女子不能参加科举考试。”
　　
　　“嗯。”慕容子琪沉吟了一下，又问道，“你的枪法练得怎样了？”
　　
　　男孩一笑：“早着呢。”他想了想，又道：“看到三叔这样重视青青，我也该回去让爹多教教桑柔才行。可不能输给你家青青。”
　　
　　慕容子琪一笑：“这有什么好输的？你们穆家使的是长枪，又不是剑。”
　　
　　“我当然不是说练武这回事。”男孩摇摇头，“你家青青想要文武双全，我家桑柔怎能示弱呢？”
　　
　　“咳，没劲！”慕容子琪叹了一声，“平日里听他们大人争来争去也就算了，怎么你也学会那一套了？”
　　
　　男孩无奈地笑笑：“这不是我们四家的老传统了吗？都是拿自家的孩子比来比去，生怕输给了别人。上一辈是你的爹娘勉强胜出，这一辈还未分胜负。”
　　
　　“你们就慢慢争去吧！我对这些没兴趣。”慕容子琪白了他一眼，突然又一笑，替他分析道，“这一次，你们男孩子的竞争比较激烈吧。女孩只有我、青青和桑柔。我是与世无争的，就让桑柔和青青去比吧。可是男孩子就多了，除了你穆禾秀，还有舅舅家的表哥刘奕、我弟弟子尧，还有姑父家那两个双胞胎弟兄。你的压力不小哦！”
　　
　　穆禾秀看着她笑笑：“你嘴上说不比，心里还是在乎嘛，不然也不会说这些。”
　　
　　慕容子琪昂头一笑：“我是不比，不代表我不会在一旁摇旗呐喊啊。作为慕容家的一份子，我衷心地希望青青赛过你家桑柔，你输给子尧！”
　　
　　穆禾秀露出一副委屈的样子：“太过分啦，怎么可以风头都被你家抢去呢？”
　　
　　慕容子琪扑哧一笑，握着手中的书在穆禾秀头上轻轻一敲：“放心啦，我也会为你鼓劲的。大家都竭尽全力，这样的比赛才有意思啊。”
　　
　　“我明白了，你不是不想争，你就是喜欢在一旁瞧热闹！”穆禾秀翻眼笑笑，“鬼灵精，居然也学会官场里那一套明哲保身冷眼旁观了。”
　　
　　“什么？你说的我没听说过啊。”慕容子琪眨了眨眼睛，“我看是你自己学会了吧。”
　　
　　“好了好了，我不跟你争。”穆禾秀拍拍手，“反正只要有你在后面帮我鼓劲，我绝对能赢过你弟弟。你放心好了！”
　　
　　慕容子琪笑着啐了一口：“看来你是不想让我帮你了！”
　　
　　“别别！”穆禾秀摆了摆手，突然想起了什么，对慕容子琪道：“三叔在吗？”
　　
　　慕容子琪点点头：“在书房教青青写字呢！干吗？”
　　
　　“没什么。”穆禾秀笑笑，“我怕三叔怪我耽误了你看书的功夫。”
　　
　　“不会。”慕容子琪一笑，“有青青和子尧两个缠着他，他一时半会也没时间管我。”
　　
　　“你怪他偏心？”穆禾秀觉得慕容子琪的话里有些哀怨。
　　
　　“当然不是。”慕容子琪摇摇头，“怎么说他们是我的弟弟妹妹。而且他们还没出生的时候，爹爹所有的精力不是都放在我身上了吗，那难道也叫偏心么？”
　　
　　“那我怎么觉得你有点闷闷不乐的样子？”穆禾秀微微拧起眉头。
　　
　　“我是闷。”慕容子琪耸耸肩，仰起头来做出一副怨天尤人的表情，“整天呆在家里，都快闷死了。想要出去玩，可是爹娘都没有时间陪我去，我只好乖乖呆着了。”
　　
　　“原来是这样。”穆禾秀一笑，拍了拍胸脯自告奋勇道，“我去跟三叔三婶说。”
　　
　　“你？”慕容子琪莫名地看看他，“你说什么？”
　　
　　穆禾秀得意地一笑：“过两天娘要上山拜佛，爹已经答应让我跟去。我跟三叔说，让你一起去。你不是就可以出去玩了吗？”
　　
　　“好主意！”慕容子琪高兴起来，便伸手去推穆禾秀，“那你快去啊。”
　　
　　穆禾秀见她终于高兴起来，心里感觉分外愉悦，便对她笑笑：“看来你真是闷坏了。”
　　
　　说话间，他已经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服。他对慕容子琪眨了眨眼，便往书房走去。慕容子琪想到自己可以出去了，兴奋得连书也看不进去了，索性抱着那本唐诗靠在花间发起呆来。
　　
　　[img]http://my.jjwxc.net/[/img]
　　
　　穆禾秀来到书房门口，伸头往里一探，发现一个蓝灰色的身影背对着自己坐在书桌前，手中握着一支笔正在书写。不远处，一个小男孩正趴在书桌上临摹字帖。感觉门外的光被挡住了，那小男孩抬起头来，一眼瞥见在门口探头探脑的穆禾秀，立刻露出了明媚的笑脸：“穆哥哥！”
　　
　　蓝灰色的身影转过身来，对穆禾秀露出和蔼的笑容。穆禾秀这才看见，他怀里还抱着个四岁的小女孩。穆禾秀赶紧整理了衣衫走出来站好，端端正正地向他行了个礼，恭恭敬敬地喊了声三叔。
　　
　　慕容雪音笑着点了点头，指着穆禾秀对怀里的小女孩教道：“叫穆哥哥。”
　　
　　“穆哥哥。”小女孩甜甜地叫了一声。穆禾秀应了一声，知道这就是慕容雪音的小女儿慕容子衿，这才抬起头来认真去看这小女孩。
　　
　　慕容子衿才四岁出头，头上扎着两个小辫，眉间点了一粒朱砂，红扑扑的脸蛋简直比紫牙乌还要通透。她似乎还不熟悉穆禾秀，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位穆哥哥。穆禾秀见她目光澄澈，虽然年幼，看起来却像一块天然未经雕饰的璞玉，果然是灵气逼人。
　　
　　“穆哥哥，你是来找我玩的吗？”一旁的慕容子尧跑上来拉穆禾秀的手，将穆禾秀从思绪中拉了出来。
　　
　　“是啊。”穆禾秀随口搪塞了一句，却转向慕容雪音道，“三叔，过几天我和娘亲要上山祈福，可不可以让子琪跟我们一起去？”
　　
　　慕容雪音看看穆禾秀，眼中满是笑意：“为什么要子琪跟你一起去呢？”
　　
　　“那个……”穆禾秀想了想，“我是看子琪一个人在院子里看书闷得很，觉得她应该出去散散心。”
　　“哦，秀儿有心了。”慕容雪音见穆禾秀似乎有些局促，不禁开怀大笑。想想慕容子琪，似乎的确不该将她关在家里。他想了想，拍了拍腿上的慕容子衿，笑问道：“青青，我们也上山去拜佛好不好？”
　　
　　慕容子衿眼珠一转：“好啊好啊！”
　　
　　慕容雪音点点头，对穆禾秀道：“秀儿，你们哪天上山？我和你三婶带子琪他们一起去。”
　　
　　穆禾秀想了想：“娘亲好像说是后天。”
　　
　　慕容雪音想了想，又道：“好。你回去告诉你爹，问问他到时候有没有时间，我们四家一起去。我们也好久没有聚到一起了。”
　　
　　“我们四家一起去吗？”穆禾秀听到这个消息，忍不住兴奋起来。四家一起去的意思就是，他们四家的小孩都会到一起。穆家和慕容家都在城东，所以来往也多，他对慕容家的三个小孩也比较熟悉。城南刘家和城北贺家他却是没去过几次，对那两家的小孩也不太熟悉。既然眼下有这么一个相互熟悉的机会，他自然是高兴得很。
　　
　　慕容雪音见他一脸兴奋，也会心一笑。小孩子嘛，谁不喜欢热闹呢？四家虽是世交，这一辈的小孩却还没有真正地聚在一起相互认识过，眼下也是时候让他们相互了解一下了。
　　
　　见慕容雪音点了点头，穆禾秀开心地几乎跳起来。他强自忍住那股想要大笑的冲动，对慕容雪音恭恭敬敬地拜了一拜：“既然如此，小侄这就回去告诉爹娘。三叔，小侄先行告退了。”
　　
　　“去吧。”慕容雪音一脸和蔼地目送他走出了书房，料他肯定是先去给慕容子琪通风报信去了。他一笑，看来有件心事要跟穆野商量一下。正思量，怀里的慕容子衿有些不耐烦地嚷嚷起来：“爹，字还没写完呢！写不出来要罚哦！”
　　
　　慕容雪音看着一本正经蹙着眉头的女儿，轻轻一笑：“好，爹爹马上写！不过要是写不出来，青青可要手下留情啊！”
　　
　　小小的慕容子衿将头昂得老高，清脆的声音一本正经地说道：“爹放心好了，青青一向很公平的！”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一回 山道上

　　五月槐花香。
　　
　　不是寒山石径，慕容雪音抱着慕容子衿，依然是走得很慢，前面是刘穆两家，后面跟着贺彦一家四口。
　　
　　穆禾秀是这一辈中年龄最大的孩子，但也不过九岁。他走在穆野身边，还不时回过头来看看刘明蕙身边的慕容子琪，直到穆野大声提醒他注意脚下的山路。他的妹妹穆桑柔比这里年龄最小的慕容子衿大了一岁，此时正不安分地在母亲贺芄兰的怀里扭来扭去。
　　
　　“桑柔，你再乱动娘就要生气了！”贺芄兰轻轻呵斥了一声，小心地往前走去。走山路本就比较危险，穆桑柔还扭动着添乱，她不禁有些恼火。
　　
　　穆桑柔一听，母亲好像真的生气了。她支吾了一声，缩起脖子将头埋在贺芄兰的怀里，像一只羞愧的鸵鸟。
　　
　　“小孩子都是这样调皮的。”贺芄兰身后不远处，刘牧云呵呵地笑着说道。他怀里抱着快要六岁的刘奕，身边却再无旁人。跟在慕容雪音身后的刘明蕙叹了一声，引来了慕容雪音的注意。
　　
　　“怎么了？”他温柔地回过头来问道。
　　
　　“没什么。”刘明蕙微微红了眼眶，小声地说道，“我只是想起穆姐姐。”
　　
　　“我明白。”慕容雪音怀里抱着慕容子衿，只能用眼神给刘明蕙安慰，“如果不是为了保住奕儿，二嫂也不会这么早就离开人世。只能说，人各有命吧。”
　　
　　刘明蕙叹着气点了点头，突然想到什么，对慕容雪音道：“雪音，我们让奕儿过来住一段日子，怎么样？”
　　
　　慕容雪音看着她一笑，毫不犹豫地答应道：“好啊。”
　　
　　刘明蕙终于露出笑容，但一眨眼又显出伤感的神情：“哥哥一个人打理整个刘家庄，还要既当爹又当娘地照顾奕儿，我真怕他吃不消。”
　　
　　“放心吧，二哥是个要强的人，他能挺住的！”慕容雪音安慰道。
　　
　　刘明蕙却摇了摇头：“我就是怕他太要强，不论多艰难都死命地挺住。这样太痛苦了，我真不希望看到他这样。”
　　
　　“明蕙，待会儿到了山上，我就跟二哥说这件事，让奕儿到我们家来住一段日子，你觉得如何？”慕容雪音将话题转移开来。
　　
　　刘明蕙看着他笑笑：“好。”
　　
　　慕容雪音还要再安慰两句，却听怀里的慕容子衿已经不耐烦地嚷起来：“爹爹，你和娘哪有那么多话要讲啊？穆伯伯和舅舅他们都走远啦！我们再不赶快走，连姑父他们都要超过我们了！”
　　
　　慕容雪音见她撅着嘴，柔声哄道：“青青，你等爹爹把话讲完，爹爹保证，我们是第一个到山顶上的，好不好？”
　　
　　“真的吗？”慕容子衿居然没有立刻相信，而是歪着脑袋眨着眼睛，像个大人似的打量着慕容雪音。刘明蕙笑着摇摇头，却听怀里的慕容子尧也开口了：“爹，我让你和娘说话，待会儿你抱我上山好不好？”
　　
　　慕容雪音一愣，还没来得及开口，只觉怀中一动。低头一看，却是慕容子衿往前倾着身子伸出手去要抓慕容子尧的脸，嘴里念念有声道：“你敢！爹爹要抱我上山，你是娘抱的。”
　　
　　慕容子尧一看妹妹的手倏地伸到自己的鼻尖，居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刘明蕙无奈地撇撇嘴，开始拍着慕容子尧的后背劝着哄着安慰他。慕容雪音叹了一声，低头对慕容子衿瞪了瞪眼睛，做出一副生气的样子。
　　
　　慕容子衿却不以为意，将头往旁边一别，撅着嘴道：“胆小鬼，才说两句就哭了，真没用！”
　　
　　慕容雪音见状，也只好耸耸肩。反正要和刘明蕙说的话也不重要了，还是赶快上山吧。要是不能第一个到达山顶，这小丫头不知道又要怎么闹腾了。想到这里，他对刘明蕙使了个眼色，便将慕容子衿一搂，快步向前赶去。
　　
　　看着丈夫带着小女儿往前冲的模样，刘明蕙笑得格外温暖。怀里的慕容子尧渐渐停止了哭泣，只剩断断续续的抽噎。刘明蕙笑着亲了亲他的脸颊：“真是小孩子，青青只是和你闹着玩罢了，怎么这么胆小，就这么哭出来了！男子汉大丈夫，有泪不轻弹，知不知道？”
　　
　　“知……知道了。”慕容子尧抽搭了两声，索性将头埋在刘明蕙的肩窝里。刘明蕙无奈地笑笑，扭头对身旁的大女儿道：“子琪，你拉好娘的衣角，小心不要摔跤！”
　　
　　“放心吧，娘。”慕容子琪淡淡地一笑，便跟着刘明蕙往前赶去。
　　
　　“三哥这一家还真是热闹！”贺彦带着妻儿从后面赶了上来。慕容无瑕看看自己的哥哥嫂嫂，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怎么，你自己的不好吗？”
　　
　　贺彦扭头看看妻子，还有她身旁那一对双胞胎儿子，脸笑得像一朵花：“好，当然好了。”
　　
　　慕容无瑕娇笑着啐了一口：“你呀，我就知道你是这副神情。”
　　
　　“不然该是什么神情？”贺彦笑笑，对双胞胎其中一个伸出手来，“贺翼，爹牵你上去。”
　　
　　然而，另一个双胞胎微笑着向贺彦伸出了手。贺彦微微一愣，心里有些纳闷。慕容无瑕看着他扑哧一笑：“你没认错，他们两个逗你呢！”
　　
　　“这两孩子怎么搞的？”贺彦撇撇嘴，“这玩笑怎么玩不腻呢？看看子琪，和他们同年的，现在就很懂事，像个大家闺秀的样子了。”
　　
　　慕容无瑕白了他一眼：“男孩子和女孩子能一样吗？男孩子小时候不都是很调皮的吗？何况，我们家这两个不过是跟你切磋了一下兵法，你应该高兴才是。”
　　
　　“这是哪门子的兵法？”贺彦皱了皱眉头，“不就是利用长得像成天想要捉弄别人嘛。”
　　
　　“这当然是兵法了。这叫‘虚则实之，实则虚之’，对不对啊？”慕容无瑕笑着对两个儿子说道，只见两小儿拍着手对她点了点头。
　　
　　“还虚则实之实则虚之呢！”贺彦很是不以为意。
　　
　　“这孙子不是说了吗？打仗嘛，不外乎天时地利人和。他们兄弟二人长得相似，这就是天时。有我这个贤惠的母亲教导，那就是地利。他们能够同心协力联合起来成功地捉弄你多次，那就是人和。你被捉弄了这么多次，却还是每次都要上当，就是因为他们充分理解了虚则实之实则虚之的道理，让你不知道这一次他们是耍你还是你自己真的认错了人。”
　　
　　慕容无瑕一边解释，一边和两个儿子看着贺彦大笑。贺彦看看这三人，突然也笑起来：“好啊，兵法是吧？看来你们的兵法都已经学到家了，那既然已经有了这种高级的谋略，我那些低级的武功招式就不拿出来献丑了。”
　　
　　贺彦说完，等着看两个儿子的反应。慕容无瑕挑了挑眉毛，只听一旁的贺翼对自己的兄弟道：“贺修，你觉得舅舅的武功厉不厉害？”
　　
　　贺修点点头，露出一副无比仰慕的神情：“当然厉害了，不是说舅舅是爹那一辈里面最出色的男子吗？”
　　“喂，你们两个……”贺彦瞥了一眼妻子，估计这又是她说的。
　　
　　慕容无瑕耸了耸肩，又听贺翼继续说道：“现在爹生气了，不肯教我们武功了，怎么办呢？”
　　
　　贺彦听罢嘿嘿一笑，心想这两个小鬼原来也会担心啊。但他没高兴多久，只听贺修叹了口气：“那没办法了。我们今天回去收拾收拾，明天到舅舅家拜师学艺去吧。”
　　
　　“嗯，这主意不错！”贺翼高兴地点了点头，“听说舅舅的剑法出神入化，而且剑是王者之器，想来比我们的长鞭威风多了。”
　　
　　贺修笑着连连点头，突然又发愁似的皱眉道：“要是舅舅不肯教怎么办呢？”
　　
　　“那我们可以找舅妈，让二伯教我们刀法。刘家刀法的排名不是也在我们贺家的鞭法前面吗？”
　　
　　“对哦，实在不行，我们让姑父教我们枪法也好啊。穆家的银枪耍起来可威风呢！”
　　
　　“你们两个……”贺彦彻底无语，只好看着慕容无瑕干笑。慕容无瑕对着他笑笑：“什么叫‘天无绝人之路’，现在知道了吧！”
　　
　　贺彦无奈地摇了摇头，换了一副语重心长的强调对两小儿道：“没错，爹爹在四家里面是最不济的了。可是，这套鞭法是贺家的家传绝学。你们两个就算要去学别家的功夫，至少也要先把这一套鞭法练好吧。爹还指望着你们两个将这鞭法发扬光大呢！”
　　
　　贺翼笑笑，对父亲拍了拍胸脯：“爹爹放心，我和贺修一定会好好地学这套鞭法，把我们贺家的鞭法发扬光大的！”
　　
　　贺彦见儿子保证，便满意地笑笑，只听一旁的贺修也搭话道：“没错，爹爹。我们一定等把您的鞭法全学会了再去学别的。”
　　
　　还是要去学别的啊。贺彦无奈地笑笑，伸手拉起贺翼的手来，牵着他往前赶去。慕容无瑕待他走出一丈远，弯下身来对自己身边那个一笑：“你爹最怕你们不肯学贺家的鞭法，以后可不能再开这种玩笑了。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我们有责任一代一代地传下去，知道吗？”
　　
　　“知道了娘。”贺修笑笑。慕容无瑕点了点头，伸手拉过贺修：“快走吧。到了山上，你们小孩子们就可以尽情地玩去了。”
　　
　　“好啊！”贺修拍了拍手，便跟着慕容无瑕往前走去。
　　
　　慕容雪音最终兑现了诺言，带着慕容子衿超过刘家和穆家，第一个到达了山顶上的寺庙门口。慕容子衿在父亲怀里，看着半山腰有许多杜鹃盛开着，花树间云雾缭绕，甚是好看。她心里激动万分，便挥着小手对着山谷大叫起来：“喂，你好——”
　　
　　山谷中传来回音，一声声重复着问候着：“你好——”慕容子衿咯咯地笑起来，又对着山谷喊道：“青青——”
　　
　　此时众人也陆陆续续到了山顶，只听四围的山峦不断重复着一个名字：“青青——”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二回 探花郎

　　五月中，临安城里漫溢着各种花香。香气杂糅在一起，酝酿成一种醇厚的气息，像酒一样发酵起来，让闻到的人都情不自禁想要醉下去。
　　
　　书房里，慕容子尧独自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地临摹字帖，离他不远处的书桌上趴着两个小小的身影，一个是青色的，一个是黄色的。未几，只见那个青色的站直了身子，伸直了手臂将手里一张写满了字的宣纸三下两下撕得粉碎。慕容子尧像个大人似的，露出无奈的表情摇了摇头，叹息一声又埋下头去继续写字。
　　
　　“写得不好，重写！”这个青衫小儿就是慕容子衿，此时正板着脸一本正经地对那黄袍小儿发号施令，神情严肃得像个老夫子。
　　
　　黄袍小儿也不委屈，也不叫嚷，只是看着慕容子衿撇了撇嘴，果然听话地拿起笔来继续写。
　　
　　慕容子衿趴在书桌上撑着头，看着那黄袍小儿一笔一划认真临摹的样子，微微皱起了眉头：“刘奕，你这个人是不是不会生气啊？”
　　
　　刘奕看看她，摇了摇头：“临走的时候父亲交代过，要我让着表妹！”
　　
　　“是吗？”慕容子衿得意地笑笑，“舅舅是怎么说的？”
　　
　　“父亲说，慕容家的表姐知书达理，表弟比较文弱，一定会和我相处得不错。只有青青表妹，古灵精怪的，要我一定要顺着你，不要招惹你。”
　　
　　“是吗？”慕容子衿没有生气，反而很开心的样子，“舅舅对我真好，知道要你顺着我。”
　　
　　刘奕听到这话微微一愣，然后便不再说话，又继续临摹去了。慕容子衿看看他，心里又想到点什么，眼里开始闪光。她将手往刘奕眼前一挡，对他道：“我们不写字了，出去玩吧。”
　　
　　“玩什么？”刘奕稍稍提起了一点兴致，迅速放下手中的笔。
　　
　　“爬树！”慕容子衿一笑，拉起刘奕就往外面走。刚走到门口，一头撞上正要进来的贺彦。刘奕站得较远，见慕容子衿晃了两晃就要摔倒，急忙上前拉住了她。贺彦一看，带了些歉意地笑笑：“青青，没弄疼你吧？”
　　
　　“没有。”慕容子衿松开刘奕的手，像个坚强的男孩子似的，将身子挺得笔直。然后对贺彦笑笑：“姑父要找爹爹？爹爹在后院。”
　　
　　贺彦点头笑笑，余光瞥到不远处埋头写字的慕容子尧，微微耸了耸肩，便往后院去了。慕容子衿待他走远，便拉着刘奕也往那边跑。刘奕莫名其妙：“不是说要爬树吗？”
　　
　　“爬树哪有偷听好玩啊？”慕容子衿调皮地一笑，“咱们去看看有什么事。”
　　
　　慕容子衿说完，刘奕犹豫着点了点头，两个孩子便蹑手蹑脚地往后院走去。说也好笑，他们虽然离后院还有一段距离，却依然静悄悄地迈着小碎步，仿佛在这里也会被慕容雪音他们听到似的。
　　
　　沿着长廊拐过一个角，慕容子衿忍不住有些失望。因为她根本就没有机会偷听——慕容雪音和贺彦就站在长廊上大声地说着话。
　　
　　只见慕容雪音一脸喜色：“真的？我怎么不知道？”
　　
　　贺彦笑得有些得意：“自然是真的，各人都已经通知到了。这会儿应该忙着准备进宫面圣了。”
　　
　　“既然来临安，为什么不和我们见面呢？就算只是打声招呼让我知道，有事的时候我也好照应啊！”慕容雪音说着摇头，脸上却满是愉快的笑意。
　　
　　“我想，大概是吸取了上次的教训，怕这次又落榜的话大家陪着难过。他之所以静悄悄地一个人来，想必是要等结果出来了再告诉我们，也免得大家跟着操心。”贺彦笑着感慨道。
　　
　　慕容雪音听罢，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却听外面一阵锣鼓声，好像是从远处慢慢地接近了。
　　
　　贺彦下意识地朝锣鼓声传来的方向看去，突然又想起自己根本看不到外面的情形，忍不住一笑，对慕容雪音道：“竟然这么快就到了！”
　　
　　慕容子衿见两人默契地说笑，外面敲锣打鼓好不热闹，便跑上前扯了扯慕容雪音的衣角，撒娇似的说道：“爹爹，我要到外面去瞧热闹！”
　　
　　慕容雪音笑着看看女儿：“好啊，爹爹叫上其他人一起去！”说话间已将慕容子衿抱了起来。
　　
　　慕容子衿乐得拍手，又转头问道：“爹爹，你刚刚和姑父说什么？”
　　
　　“爹爹在说门外的热闹，待会儿出了门你就知道了。”慕容雪音说着笑笑。心里想着，青青这孩子天性好动，真是对什么都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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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门外的锣鼓声越来越响。不一会儿，慕容雪音等人带着四个孩子站到了街头的行人当中。行人退在两边，中间空出一条窄道。慕容雪音将慕容子衿抱在手上高高地托在肩头，好让她看到人群中的情形。刘明蕙抱着慕容子琪，贺彦抱着刘奕，管家老关索性让慕容子尧骑在他脖子上。八个人就这样在人群中向里张望。
　　
　　前一队开路的官兵已经过去，不一会儿，就见几个公差举着牌子走了过来。慕容子衿指着那牌子上的字好奇地问慕容雪音：“爹爹，那上面为什么要写字？”
　　
　　“那是为了彰显身份，让百姓退避出行的官员。”慕容雪音调整了一下姿势，将慕容子衿又托高了一点。这时候，举牌子的官差已经经过他们的身边，紧跟着的是一队人马，为首的一身大红锦服，正意气风发地跨在马背上。
　　
　　慕容雪音指着最前面那个一身大红的男子，对慕容子衿道：“你看，青青，这一队呢是皇上钦点的进士，前面那三个就是进士一甲的状元、榜眼和探花。最前面的那个就是新科状元方山京了。”
　　
　　“状元？”慕容子衿看了两眼，“哪里圆了？”
　　
　　慕容雪音听她将“状元”理解成了“状圆”，一时有些好笑，又为她这种绕弯子的想法感到惊讶。他笑笑：“状元就是今年科举考试中成绩最好的人；榜眼是第二名；探花是第三名。”
　　
　　慕容子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什么是科举考试？”
　　
　　“科举考试是国家用来选拔人才的，分为武举和文举。武举由兵部举办，文举由礼部承办。一般读书人参加文举考试，然后圣上和考官们根据考生写的卷子给他们排名。成绩最好的那个排在第一，由圣上钦点为新科状元。懂不懂？”
　　
　　慕容子衿点了点头，突然发现队伍中有一人正向自己这边微笑。她愣了一下，伏到慕容雪音的耳边小声道：“爹爹，有人在看我们呢！是不是状元不许别人看的？”
　　
　　慕容雪音听她一说，仰头往队伍里看去，却看见一张熟悉的脸孔——邱士瑜。慕容雪音的目光正与邱士瑜的撞上，两人都微微一笑点头示意。慕容雪音回过头来拍了拍慕容子衿，指着一身锦缎华服跨在骏马背上的邱士瑜对她道：“那个是今年的一甲第三名，也就是咱们老百姓口中所说的‘探花’。”
　　
　　“探花？”慕容子衿有些莫名。她往邱士瑜看去，却见邱士瑜正笑吟吟地看着自己，不禁有些别扭，又埋到慕容雪音耳边：“爹爹，那个探花为什么老看我？我不认识他啊！”
　　
　　“可是他认识爹爹啊。”慕容雪音笑了，“而且，你的名字还是他取的呢！”
　　
　　“是吗？”慕容子衿眼睛一亮，随即又皱起眉毛摇了摇头，“可是我不喜欢他老看我，感觉怪别扭的。”
　　
　　慕容雪音无奈地摇头笑笑，他知道邱士瑜其实是在看自己这一家，慕容子衿却误会成了他一直盯着她看。慕容雪音摸摸女儿的脑袋，笑着哄道：“傻瓜，他一直看你是因为他喜欢你啊！我家青青长得又聪明又漂亮，他自然要多看两眼了。”
　　
　　“真的吗？”慕容子衿一听有人喜欢自己，立刻高兴起来，便勇敢地挺直了身子向邱士瑜看去。邱士瑜依然在微笑，他感激三年前慕容雪音对自己的帮助。慕容子衿看了看，也对他露出甜甜的一笑。邱士瑜之前看见慕容雪音和她对话的样子，又略一打量慕容子衿的相貌年纪，便猜到这就是由他取名的那位慕容家三小姐。见慕容子衿突然对自己露出了明媚的笑容，邱士瑜微微愣了一下，随即也报以一个温柔的笑容。
　　
　　“青青，在看什么？”刘明蕙在一旁看见慕容子衿对着进士的队伍微笑，凑过来问道。
　　
　　“在看状元和探花。”慕容子衿笑笑，目光没有从邱士瑜身上移开。
　　
　　刘明蕙“哦”了一声，向队伍里瞥了两眼，便逗她道：“青青现在就喜欢看状元啦，将来要是能当个状元夫人就好了！”
　　
　　“什么是夫人？”慕容子衿将目光从邱士瑜身上移开，好奇地转过头来。
　　
　　“什么是夫人……”刘明蕙突然觉得好笑，但还是忍住了。想了想，她一本正经地回答道：“娘亲是爹爹的夫人。青青明白了吗？”
　　
　　“明白了。”慕容子衿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我才不要当状元夫人呢！我不喜欢状元。”
　　
　　“为什么？”慕容雪音和刘明蕙夫妻二人面面相觑，觉得以慕容子衿的年纪，要真正理解“夫人”这个含义还是有一定难度的，却不想她已然在选夫君这方面做出了判断。
　　
　　慕容雪音往新科状元看去。此人虽然相貌平凡，但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种气度。看他一路对两边的百姓微笑，笑容温润如玉，想来也是一位谦谦君子。而且民间传闻，这位新科状元是出了名的言行谨慎，又平易近人。如今连邱士瑜也不过是个探花，想来这位状元必有他的过人之处。慕容雪音有些不解，慕容子衿小小年纪，为何就会对这样一个有才德的人做出如此主观的评价。
　　
　　“青青，你为什么不喜欢状元郎啊？”贺彦听到这一家的玩笑，便过来凑热闹，“是不是因为状元郎长得不好看啊？”
　　
　　“嗯……”慕容子衿歪着头想了想，给了一个出乎意料的答案，“‘状元’不好听，我喜欢花！”
　　
　　“喜欢花？”慕容雪音一愣，刘明蕙也怔了一下。倒是贺彦不以为意，听她说喜欢花，便指着眼前的探花邱士瑜笑问道：“那么青青是想做探花夫人咯？”
　　
　　慕容子衿像个大人一样端着严肃的表情煞有介事地思考了片刻，对贺彦点了点头：“对！”
　　
　　慕容雪音和刘明蕙有些哭笑不得，这小丫头知不知道她和邱士瑜是两个辈分的人呢？或许，只是因为邱士瑜长得比方山京好看吧。小孩子嘛，哪里懂得内涵这回事，都是以貌取人的。
　　
　　想到这里，慕容雪音便释然了。他笑了笑，正要向女儿解释一下内在美和外在美这两种定义，却听贺彦在一旁对慕容子衿笑道：“可是，等青青要出嫁的时候，探花就不是这一位了。要是到时候，那个探花长得没有状元郎好看，那可怎么办呢？”
　　
　　原本以为慕容子衿会给一个“那就换成状元郎”的答案，可是慕容子衿居然难得地沉默了。慕容雪音和刘明蕙惊讶地看着小女儿，只见她抬起手来指着行出不远的邱士瑜的背影，一脸认真地回答道：“我只要这个探花！”
　　

作者有话要说：方山京，宋理宗景定三年（1262）壬戌科状元。




第十三回 花木兰

　　次日清晨，天色还未全亮。慕容雪音坐在床沿一边笑着一边连声叹气。
　　
　　刘明蕙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慕容雪音又笑起来，“我在想昨天青青说的话。”
　　
　　“她是个小孩子，你又何必较真呢？”刘明蕙笑了笑，觉得丈夫太多心了。
　　
　　“不，我只是突然发现，她也有认真的时候。”慕容雪音又开始叹气。
　　
　　“什么？”刘明蕙此时已经完全清醒了，便索性坐起来听慕容雪音说话。
　　
　　慕容雪音想了想，说道：“你应该记得，在她说‘只要这个探花’之前，她是考虑了一会儿的。”
　　
　　刘明蕙一听，呵呵笑起来：“她才四岁，怎么会像大人一样思考问题呢？就算那是思考，也不过是以一个孩子的思路。你怎么知道她是怎么想的呢？”
　　
　　慕容雪音点点头，又道：“其实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她第一次显出思考的样子。我觉得，我们家青青不简单啊！”
　　
　　刘明蕙咯咯笑了起来。慕容雪音不解地回头看着她，却听她道：“雪音，你不是一直都觉得青青很特别吗？”
　　
　　慕容雪音耸肩笑笑：“她是我的女儿，自然是与众不同了。”
　　
　　刘明蕙摇了摇头，一边穿衣服一边笑道：“好啦，这些事有什么好想的？童言无忌。何况，青青这么说也说明她喜欢叔琰，这是好事。我们总该在她心里树立一个学习的榜样，叔琰不就是最好的榜样？”
　　
　　慕容雪音深以为然，便点点头：“你说得对。”
　　
　　刘明蕙见他不再多想，便一笑：“我记得你们和叔琰还有个三年之约对不对？”
　　
　　“对。”慕容雪音笑笑，“我已经和贺彦商量过了，过两天他们都到咱们家来，你好好准备一下。”
　　
　　“好。那叔琰那边，你已经通报过了？”
　　
　　“还没。他这两天要去翰林院报到，要熟悉新环境，还得应酬那些官员，应该忙得很。反正这事不急，过两天我再去告诉他。”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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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天后，慕容府在大堂之上摆下了一桌特别丰盛的酒席。院子里人来人往，都忙着往那张巨大的圆桌上堆菜。刘明蕙站在一旁看着，脸上挂着笑容。慕容府已经许久没有这样热闹过了。上一次见到这样的场面是什么时候呢？好像是慕容子衿的满月酒吧。那时候，邱士瑜也在，四家的人也到齐了。一晃已过三年，如今慕容子衿也会拼拼凑凑写一首词让自己夸奖了，犯了错也知道嚷着躲着满屋子跑了。刘明蕙心里有一丝美好的伤感，生活固然幸福，年华却在无可挽留地老去。
　　
　　“站住！哪里跑！”一声稚嫩的呼喝打破了周围一派和谐的气氛。刘明蕙回过神来，扭头一看，却是慕容子衿在追刘奕。
　　
　　刘奕从刘明蕙身旁匆匆忙忙跑过，经过的时候还不忘抬起头来对刘明蕙微笑：“姑姑！”
　　
　　刘明蕙心中涌起一阵怜爱之情，便蹲下身去拦住了慕容子衿，轻轻地嗔了一声：“青青，你又胡闹了！”
　　
　　“我哪有！”慕容子衿撅起嘴来，眼看着刘奕跑进偏厅不见了，不禁又有些着急，便用力扭动着身子要挣脱刘明蕙的怀抱。刘明蕙怕她欺负刘奕，只好紧紧地抓住。
　　
　　“娘，你再这样抓着不放，匈奴就要跑掉啦！”慕容子衿不满地抗议道。
　　
　　“匈奴？”刘明蕙莫名其妙。
　　
　　“对啊，刘奕是匈奴啊。”慕容子衿一本正经地开始解释，“我要消灭匈奴！”
　　
　　刘明蕙看看慕容子衿，无奈地笑了一声：“他是匈奴，你是谁啊？哪有女孩子打仗的？”
　　
　　“我是花木兰咯！”慕容子衿将胸脯一挺，手中柳条一扬，神气极了。
　　
　　原来是在玩过家家，刘明蕙颇有些无语。人家的小孩玩过家家，捏两个泥碗抱个玩偶扮作爸爸妈妈也就算了，怎么这小丫头居然扮起巾帼英雄来了。刘明蕙叹了一声，问慕容子衿道：“青青，花木兰的故事你是从哪儿听来的？”
　　
　　“《乐府诗集》啊，爹教的。”慕容子衿眨了眨眼，笑得有些得意，“我还会背呢！”
　　
　　“是吗？”刘明蕙假装不相信，一边思考着怎么让慕容子衿脱离这个花木兰的角色，一边笑道，“背给娘听听。”
　　
　　慕容子衿点点头，立刻整理衣衫站直了，然后开始背诵：“唧唧复唧唧，木兰当户织。不闻机杼声，惟闻女叹息……”
　　
　　刘明蕙微笑着看着女儿。她一边背诵《木兰诗》，一边还煞有介事地摇头晃脑，活像是私塾里的老学究，连表情都是一脸陶醉，声音清脆如泉水击石的泠泠声。周围忙着准备酒席的下人们路过母女二人身边也都放慢了脚步，脸上挂着微笑倾听着。
　　
　　“……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慕容子衿背完了，瞪大眼睛看着母亲，似乎在等她的夸赞。
　　
　　刘明蕙慈祥地笑笑，摸了摸慕容子衿的脑袋：“青青背得真好！”
　　
　　“真的吗？”慕容子衿笑盈盈地，“那我去抓匈奴……”
　　
　　“等一下。”刘明蕙脸上的笑容很温和，眼中掠过一丝狡黠。她替慕容子衿整理了一下衣衫，面带惋惜地说道：“可是，花木兰打匈奴的时候是男儿装扮。青青这副女孩子打扮，怎么打得过凶残的匈奴呢？”
　　
　　慕容子衿低下头来看了看自己的着装，迷惘地抬起头来：“一定要穿男孩子的衣服才能打败匈奴吗？”
　　
　　“那当然了！”刘明蕙强忍住笑意，脸上的表情很严肃。她估计慕容子衿不会喜欢男孩子的衣服，也许以后就不会嚷着要扮花木兰了。
　　
　　慕容子衿眨了眨眼睛，露出一脸委屈：“可是我没有男孩子的衣服。”
　　
　　刘明蕙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却见慕容子衿已然跳起来，拿脸蹭着自己的脸颊，撒娇道：“娘，你帮青青买一套吧。”
　　
　　“好吧……”刘明蕙觉得有些挫败，这小丫头，真是……但她转念一想，这样也好，至少拿出这套衣服之前，慕容子衿应该会乖乖的，不再追着刘奕满屋子跑。她想了想，微笑着对慕容子衿道：“买的不一定好看。娘亲手给青青做一套，一定让青青成为这世上最好看的男孩子，好不好？”
　　
　　果然，慕容子衿的眼里开始闪光，连连点头笑道：“好！好！谢谢娘！”
　　
　　刘明蕙对她点头笑笑，心里吁了一口气，总算暂时稳住她了。正打算送她回房去，突然听到大门那边有动静。刘明蕙抱起慕容子衿迎上前去，发现原来是慕容雪音回来了，身后还跟着邱士瑜和刘穆贺三家的人。
　　
　　刘明蕙对他们笑笑，转头向身边的丫鬟吩咐道：“去把大小姐二少爷和表少爷带过来。”
　　
　　“是。”丫鬟应了一声，便往内里走去。刘明蕙抱着慕容子衿走上前来，向众人道了个万福，拉着慕容子衿的小手道：“青青，喊人呀！”
　　
　　慕容子衿显露出甜甜的一笑，然后叔叔伯伯地乱喊了一通。但当她看到站在慕容雪音身旁的邱士瑜，却突然不吭声了。那天邱士瑜穿了一身红袍去赴琼林宴，如今却是一袭白色深衣，外面罩着一件鹤氅。那天他戴着官帽，如今头上却是一顶翠玉冠，用白玉簪固定。慕容子衿瞪了白天，还是没有认出来。
　　
　　慕容雪音估计她是认不出了，便微笑着提醒道：“这位要叫邱叔叔。”
　　
　　慕容子衿迟疑了一下，怯生生地喊了声：“邱叔叔好。”
　　
　　“你好！”邱士瑜对慕容子衿笑笑。他记得她，当时他坐在马上从人群中经过，虽然离她约有一丈的距离，虽然她的小脸几乎淹没在道旁的众多脸孔之中，他还是能清楚地回忆起她明亮绚丽的笑容。
　　
　　“都准备好了，大家入席吧！”刘明蕙招呼众人往大堂走去。
　　
　　走进大堂，众人刚坐好，就看见慕容子琪带着弟弟和刘奕出来了。刘奕远远地看见了刘牧云，忙跑过来向父亲行了个大礼。刘牧云笑笑，将儿子扶起来，发现他好像长胖了些，脸色也比以前好多了。想来是妹妹和妹夫的功劳，他便对二人拱了拱手：“雪音、明蕙，多谢你们替我照顾奕儿。他现在的气色看起来比原先在家里要好多了。”
　　
　　“哪里的话，奕儿是我们的外甥，照顾他是应该的。”慕容雪音笑笑。
　　
　　随后，慕容子琪和慕容子尧又向这些客人一一见礼，然后便走到一边去了。慕容子琪张望了一下，突然一只手搭在了她肩上，把她吓了一跳。她一回头，却见是穆禾秀，忍不住娇嗔道：“你想吓死我啊！”
　　
　　穆禾秀笑笑，身后又走出一个小女孩。只见她穿了一身粉色襦裙，头上丱发，耳边吊着两粒粉色水晶，看起来又温柔又可爱。
　　
　　“慕容姐姐！”小女孩的声音有些发嗲。慕容子琪笑着应了一声，然后对穆禾秀称赞道：“你妹妹很可爱！”
　　
　　“可爱？”穆禾秀瞪着眼睛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你和她再多待一会儿你就不会这么觉得了，她……”话还没说完，只听穆禾秀“啊”地一声大叫，引得桌上的大人们也向这边看过来。
　　
　　慕容子琪莫名其妙地看着穆禾秀，只见他一脸痛苦的神情，突地扭过头对穆桑柔小声喝道：“你干什么掐我？”
　　
　　“哼！谁让你说我坏话了！”穆桑柔收回手来将头一撇，不再理他，神情却像一只骄傲的孔雀。
　　
　　穆禾秀无奈地对慕容子琪笑笑，眉峰一挑，像是在说：“我没说错吧！”慕容子琪见他表情古怪，忍不住扑哧一笑，又看了看穆桑柔：“原来是个小辣椒！不过她和青青也许能成为好朋友！”
　　
　　“青青？”穆禾秀愣了一下，随着慕容子琪的目光往桌上看去，只见慕容子衿正趴在刘明蕙的怀里拽着她的衣襟不肯离开。
　　
　　“青青乖，这是大人们坐的桌子，小朋友应该坐到下面的小桌子上去。听话好不好？”慕容雪音试着去哄她。
　　
　　慕容子衿将头一扭，一脸气愤的样子：“不要！太不公平了，我就要坐这里！”
　　
　　“青青，娘要生气了！”刘明蕙摆出生气的样子，想要吓吓她让她听话，“你要是不听话，娘就不给你做衣服了。”
　　
　　原以为这一招会有效，谁料慕容子衿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小嘴又嘟起来：“娘原先说要给我做衣服的时候没提过这个条件。娘说话不算话！”
　　
　　刘明蕙无奈，只好对众人耸了耸肩。邱士瑜有些好奇，便问道：“什么衣服？”
　　
　　刘明蕙无奈地笑笑：“雪音教了她一首《木兰诗》，她就嚷着要扮花木兰，还要我给她做一套男孩子的衣服。”
　　
　　“原来是这样。”席间众人一听，都呵呵地笑了起来。慕容无瑕叹道：“嫂子，看来青青长大了是个不平凡的姑娘呢！”
　　
　　刘明蕙苦笑着叹息一声，正要谦虚地答两句，却听贺彦笑道：“无瑕，青青一向是个不平凡的姑娘，小小年纪就已经慧眼识英雄了呢！”
　　
　　“是吗？”众人一听，都好奇起来。慕容雪音和刘明蕙无奈地摇头笑笑：“小孩子家不懂事，童言无忌啊！”
　　
　　“雪音，你这么说就不对了。我倒是觉得，青青就是眼光好！”贺彦笑笑。
　　
　　“究竟什么事啊？”贺芄兰见这三人好像话里有话，不禁越发好奇了。
　　
　　贺彦想了想，对刘明蕙道：“三嫂，我有办法让青青听话。”
　　
　　“是吗？”刘明蕙有些莫名地看看他，见他笑得有点古怪，不知道他又打什么主意了。
　　
　　贺彦神秘兮兮地笑笑，凑到慕容子衿耳边：“青青，你要是不乖乖地到一边去吃饭，探花郎就不要你咯！”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四回 叔叔和先生

　　“青青，你要是不乖乖地到一边去吃饭，探花郎真的不要你咯！”
　　
　　贺彦这一声不大不小，正好让慕容雪音夫妇和坐在近旁的邱士瑜听到。邱士瑜一愣：“贺大哥……”
　　
　　话还未说完，只见慕容子衿从刘明蕙怀里抬起头来，睁大了眼睛左顾右盼：“探花郎在哪里？”
　　
　　贺彦笑着指了指一旁的邱士瑜：“就在这里咯。”
　　
　　邱士瑜一时窘迫万分，颇为尴尬地看看慕容子衿。只见她盯着自己看了半晌，然后失望地摇了摇头：“他不是。探花郎是红色的。”
　　
　　满席的人都听到了这句话，大家哄堂而笑。刘明蕙无奈地刮了一下慕容子衿的鼻子，哄她道：“青青乖，娘待会儿陪你一起吃，好不好？”
　　
　　慕容子衿看看她，虽然没看到探花郎，有娘亲陪着也是好的。想了想，她又试探着问了一句：“娘还给我做衣服？”
　　
　　还是惦记着花木兰啊！刘明蕙笑起来：“当然了！青青要是听话，娘给你把长大以后的衣服都做好，好不好？”
　　
　　“好！”慕容子衿甜甜地一笑，便主动顺着刘明蕙的膝盖爬了下来。刘明蕙吁了一口气，便带着她走到专为小朋友们设下的桌旁。此时，除了慕容子衿，其他孩子都已经入座了。穆禾秀和慕容子琪坐在一起说话，刘奕和慕容子尧安静地坐在一旁，穆桑柔则正在和贺家的那对双胞胎打闹。
　　
　　慕容子衿在刘奕身旁坐下来，还没坐稳，就听到咚咚咚一阵脚步。她抬头看看，却见穆桑柔叉着腰站在自己面前，气势汹汹指着她道：“这是我的座位！”
　　
　　慕容子衿看了看，没觉得自己这个座位有什么特别的。她看看穆桑柔，见她一脸盛气凌人，便有些不痛快。要知道，在家里，都是别人让着她的，现在却有个人叉着腰这样跟她说话。慕容子衿站起来大声嚷道：“谁说是你的？这是我家的凳子，当然是我的座位！”
　　
　　“这是我刚才坐的，是我的！”穆桑柔毫不示弱。这一桌的小朋友见两人要吵架的样子，都趴在桌上凑过来看热闹。
　　
　　慕容子衿白了她一眼：“你是今天刚来的，这个座位我天天坐。你说它是你的还是我的？”
　　
　　“我是客人，你应该让我！”穆桑柔突然感觉有些力不从心，但输了什么也不能输了气势，于是她提高了嗓门对慕容子衿喊道，成功地吸引了大人们的目光。
　　
　　“我是主人，我说了算！”慕容子衿瞪了她一眼，“像你这样蛮不讲理的客人，我也可以拿扫帚把你赶出去！”
　　
　　“你敢！”穆桑柔气呼呼地瞪着慕容子衿。
　　
　　“为什么不敢？”慕容子衿把胸脯一挺，“我才不怕你！”
　　
　　“你……你……”穆桑柔一时无话，伸手就去掐慕容子衿。然而还没碰到慕容子衿，只听她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抽抽搭搭地拿手指着穆桑柔：“她，她掐我……”
　　
　　穆桑柔一时有些慌了，手足无措地站在一边，不知道该怎么办。贺芄兰一看女儿闯了祸，急忙跑过来，搂住慕容子衿一个劲地安慰：“乖青青，不要哭，桑柔姐姐是和你闹着玩的。”
　　
　　然而慕容子衿不给面子，居然越哭越厉害。穆桑柔见自己的母亲抱着别人的小孩，还一脸慈祥地安慰她，突然也伤心起来，于是哇地一声也哭了出来。贺芄兰一听，心里不禁有些烦躁，拉过穆桑柔的手喝了一声：“你哭什么？她又没有打你！”
　　
　　坐在席上的众人一看，不禁又好气又好笑，真不知道这两个孩子在唱的哪一出。刘明蕙又无奈又尴尬，走到贺芄兰身边搂过慕容子衿，小声安慰道：“青青，别哭了……”
　　
　　慕容子衿趴到刘明蕙的怀里，居然变得很听话，渐渐地哭声就小了。一旁看着的贺芄兰松了一口气，拉过穆桑柔将她按到一旁的座位上，小声警告道：“桑柔，别再淘气了，乖乖坐在这里不要动，听到了没？”
　　
　　穆桑柔抽抽搭搭地看着贺芄兰，从没见过母亲这样严厉。她只好不情愿地点了点头，肩膀还在一耸一耸地抽动。
　　
　　刘明蕙将慕容子衿安顿好，严肃地交代她不许胡闹，便也回到了酒席间。慕容雪音无奈地笑笑，举杯对众人道：“让大家见笑了。”
　　
　　邱士瑜摇头笑笑，对慕容雪音道：“大哥，青青很是聪明伶俐！”
　　
　　慕容雪音苦笑着摇摇头：“还聪明伶俐呢，小丫头鬼主意忒多，而且还不像人家的孩子那么好糊弄，常常让我这个当爹的焦头烂额。”
　　
　　“雪音，你可曾想过请一个先生认真地教一教他们姐弟？”穆野突然发问道。
　　
　　慕容雪音点点头：“也曾想过，但始终找不到合适的人选，所以一直是我亲自教的。”
　　
　　“那不行啊。慕容家的生意还要你打理，家里三个孩子，你怎么忙得过来？应该要请一个先生！”刘牧云建议道。
　　
　　“可是，我还没有合适的人选。”慕容雪音显然有些犹豫，“而且，子琪和青青两个女孩子……”
　　
　　“雪音，你何必舍近求远呢？眼前不就有一个合适的人选？”贺彦笑着指了指邱士瑜。
　　
　　慕容雪音眼睛一亮，随即又蒙上一层暗淡：“叔琰如今已是朝廷命官。教书先生这样的差事，不合适。”
　　
　　邱士瑜见慕容雪音有些沮丧，想了想开口道：“其实，倒也不是。反正现在朝中大权在贾似道手里，我这个官职其实也就是在翰林院挂个名罢了。圣上三天两头地不上朝，我的空余时间也多。大哥要是不怕我误人子弟，我愿意效劳。”
　　
　　“既然叔琰这么说，愚兄就放心地把这三个孩子交给你了！”慕容雪音见邱士瑜接下这档差事，心里十分高兴。他深知邱士瑜的才能，这三个孩子若能拜得这样的先生，真是几生修来的福气。他想了想，又对刘牧云道：“牧云，既然有叔琰这样的先生，不如让奕儿就在我家长住，跟青青他们一起念书，如何？”
　　
　　刘牧云感激地一笑：“雪音如此替奕儿着想，我真是感激不尽。既如此，一切就照你的意思去办好了。”
　　
　　慕容雪音微笑着点了点头，便向下方的慕容子衿等人遥遥地招了招手让他们过来。
　　
　　彼时，慕容子衿正对着刘奕灿烂地笑着。慕容子尧不解地问道：“青青，你刚刚不是哭得很厉害吗？怎么这会儿又眉开眼笑了？”
　　
　　慕容子衿得意地看看他，眨了眨眼睛：“我这是跟你学的。”
　　
　　慕容子尧微微一愣，待要再问，却听见父亲让他们四人过去。四个孩子立刻站起身来走到慕容雪音跟前。
　　
　　慕容雪音指了指一旁的邱士瑜，对四人道：“这位邱叔叔以后就是你们的先生了。还不赶快跪下来拜见先生？”
　　
　　四个小孩听慕容雪音这样说，便乖乖地在一旁跪下向邱士瑜拜了三拜。邱士瑜急忙将他四人扶了起来。慕容雪音笑笑，对四人道：“还不叫先生？”
　　
　　“先生。”
　　“先生。”
　　“先生。”
　　“叔叔。”
　　
　　众人一愣。慕容雪音不解地看看慕容子衿：“青青，不是让你叫先生吗？”
　　
　　慕容子衿看看父亲，又看看微笑着的邱士瑜，认真地说道：“在课堂上的时候叫先生。现在他是作为爹爹和众位叔叔伯伯的朋友来做客的，自然还是叫叔叔。”
　　
　　“这孩子，谁的花样也没有你多！”刘明蕙耸肩笑笑，走过来对慕容子衿道：“现在是行拜师礼，自然该叫一声先生。等你拜完了先生，你想怎么叫都随你，好不好？”
　　
　　邱士瑜笑着摆了摆手，对刘明蕙道：“嫂子不用勉强，这些本来都是繁文缛节，不拜也罢。青青既然会这样想，至少说明她不会人云亦云，其实这样很好。”
　　
　　慕容子衿一听，显然邱士瑜是站在自己这一边的，便越发得意了。她笑着看了看刘明蕙，伸出手去扯了扯邱士瑜的衣角。邱士瑜见她似乎有话说，便俯下身去。只听慕容子衿趴在自己耳边轻声道：“邱叔叔，你真好。本来我最喜欢那个探花郎，现在我比较喜欢你！”
　　
　　邱士瑜听她这样肆无忌惮地说喜欢，虽然知道她不会明白这两个字的真正意义，但还是忍不住有些脸红。可是，慕容子衿话还没有说完，只听她将声音再压低一点，小声地对邱士瑜说了一个秘密：“其实刚才穆桑柔没有掐到我，我是故意哭的。以前我哥哥老拿这一招对付我，原来这一招真的这么管用。”
　　
　　邱士瑜无奈地笑笑，慕容子衿的这个秘密对他来说不过是一件孩子气的事，但对慕容子衿自己来说，想必是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吧，不然她也不会这样小心翼翼的。现在她将这个秘密告诉自己，是已经把他看成同一国的人呢，还是有心博取他的信任和友谊？
　　
　　邱士瑜心里暗暗叹息一声，他自知已经不是三年前那个少年了，对人情人心，他的看法也不再那么单纯。慕容子衿告诉他这个秘密的动机其实很简单，就是对他有好感而已，可是他却习惯了要考虑很多。在这个小女孩面前，他突然发现自己活得很辛苦，很累，甚至有点迷失。
　　
　　慕容子衿见他沉默，突然有些害怕，她隐隐约约也意识到骗人是不对的。于是她又伏到邱士瑜耳边，语气中带了点哀求，但又带了点命令的口吻，似乎是不甘心落到下风。只听她小声对邱士瑜道：“这个秘密我只告诉你，你不许告诉别人哦！”
　　
　　邱士瑜笑了，她终究是个孩子。他抬起头来，微笑着对慕容子衿点了点头。慕容子衿见他神色诚恳，点头也点的痛快，便也相信了。
　　
　　“青青，你们在说什么，可不可以让爹爹也听听啊？”慕容雪音见女儿抓住邱士瑜不放，便有些好奇。
　　
　　慕容子衿小嘴一撅，脸上满是神秘：“这个只能我和邱叔叔两个人知道，别人我不告诉他。”
　　
　　慕容子衿第一次拒绝了父亲的请求。慕容雪音惊讶之余，也只能无奈地摇摇头。这小丫头，才这么大就开始胳膊肘向外拐了么？
　　

作者有话要说：南宋时期，文举新科状元被授予翰林院修撰（从六品），榜眼和探花被授予翰林院编修（正七品），然后慢慢升官。邱士瑜在青青四岁的时候中了探花，要先到翰林院进修一段时间。




第十五回 约定

　　拜邱士瑜为师的这一年，慕容子衿才四岁。拜师的次日，邱士瑜便开始在慕容府的书房给四个孩子讲解四书五经的要义。孩子们平时常听到大人们称赞邱士瑜的才学，虽然没有形成具体的概念，但都渐渐地敬畏起邱士瑜来。一来因为他长辈的身份，二来因为他总是能将那些深奥的大道理讲得简单透彻，让他们不得不心服口服。
　　
　　不过，也有例外，那就是慕容子衿。虽然口口声声说着上课的时候就会叫邱士瑜“先生”，但真到了上课的时候，她又觉得两个称呼换来换去的太别扭，于是仍旧称邱士瑜为“邱叔叔”。好在邱士瑜并不在意，让她喜欢怎样叫就怎样叫。而慕容子衿，虽然嘴上叫着“叔叔”，但总惦记着邱士瑜曾经在大堂里答应为自己保密的事，心里其实更愿意将他当做一个可以分享秘密的朋友。
　　
　　于是，小朋友慕容子衿就在大朋友邱叔叔的陪伴下，开始了她快乐的童年生活。
　　
　　这位大朋友起先对慕容子衿的学业并不在意。所谓女子无才便是德，他并不指望她在儒学上能有多出色的成就。可是一个月下来，邱士瑜却不得不注意这个女学生了。他让她背诗词修身养性，她背了。他没让她背四书五经，她也背了。甚至，他口授给刘奕和慕容子尧的那些知识，她也通通知道了。她甚至偶尔还会提出反驳的意见。
　　
　　邱士瑜有些纳闷，索性试着将男孩女孩分开教学。这样一来，他教刘奕和慕容子尧的时候，慕容子衿根本无法旁听。可是等他将一天的课程教完，回过头来一看，却发现慕容子衿一边和刘奕辩论，一边将他当天所教的东西全套了过去。邱士瑜抚额笑笑，总算明白了一切，便决定今后对四个孩子一视同仁。
　　
　　不过，慕容子衿也有半途而废学不成的时候。
　　
　　十月，前庭的木芙蓉花开满树，红白相间，如一朵巨大的花球。慕容子衿一路小跑从芙蓉树下经过，怀里揣着摆弄了三个月的木剑去找慕容雪音，并郑重其事地宣布以后不再练剑。
　　
　　又一年，六月，莲花满池，晚风送来淡淡的荷香。慕容子衿坐在凉亭里哀叹一声，伸手将面前的七弦琴和洞箫用绒布包扎好，然后抱到书房里，放到了书架的最上层。那里还躺着她八个月前抛弃的木剑。
　　
　　又是一年，五月，石榴花开红艳如火。慕容子衿坐在石榴树下，数着地上的落花，将手中绣了十分之一都不到的锦帕再一次扔得老远……
　　
　　到了咸淳元年的时候，慕容子衿已经七岁了。四月，假山旁的白色蔷薇开的正盛，远远望去，好似山上堆积着一抔雪。风吹过，院子里飘起一阵幽香。慕容雪音站在走廊上，看着小女儿站在蔷薇丛中拿着网兜捉蝴蝶，忍不住扶额叹息。出色的儒学修为配上差劲的六仪，或许慕容子衿本该投胎为男儿。
　　
　　就在慕容雪音为女儿做不成淑女发愁的时候，大宋朝廷早已换了新的主人。现在的皇帝是理宗皇帝的侄儿，在叔父驾崩后继承了皇位，即位次年改元咸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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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皇帝即位之后，因为原本在朝中并无根基，因此只能依赖当朝丞相贾似道。贾似道因此得到特别的重用，可以说是权倾天下。随着贾似道在朝中地位几乎上升到了极致，邱士瑜对朝政的热情也几乎下降到了极致。幸好慕容家还有四个小孩等他去教导。可是，这四个小孩也渐渐地长大了。不久的将来，他们就会不再需要他了。到那个时候，他应该做些什么呢？
　　
　　邱士瑜难得地感到茫然，当年那一句“生子当如孙仲谋”的豪气已被现实消磨得差不多了。他为江山感到悲哀，可是有贾似道拦在那里，他不知道自己现在能做些什么。他深知自己斗不过贾似道，即使联合朝中诸多大臣，他们还是斗不过贾似道。斗不过，所以只能忍着，忍到有一天贾似道得罪了皇帝失去了靠山，他们才能出手。一出手，就要将他完全打到。他们的时间有限，所以必须一击成功。为了这至关重要的一击，现在，他也只能忍着，浑浑噩噩地过着。
　　
　　“邱叔叔，你看看我写的这篇字吧。”慕容子衿的声音将他拉回到现实中。邱士瑜醒悟过来，随即意识到自己此刻是在慕容府的书房里监督那四个孩子练字。他抬起头来，看到慕容子衿的脸蛋离自己的鼻尖不远，不禁微微愣了一下。
　　
　　慕容子衿将宣纸递到他面前，脸上露出关切的神情：“邱叔叔，你昨晚没睡好吗？我看你魂不守舍的，睁着眼睛做起白日梦来了。”
　　
　　邱士瑜对她笑笑，伸手接过她递过来的宣纸。宣纸上是慕容子衿刚写好的一篇文章。邱士瑜抬起头看看她：“《出师表》？”
　　
　　慕容子衿笑着点了点头：“怎么样？我的字还不错吧？”
　　
　　邱士瑜笑着耸了耸肩。他手边没有《出师表》的字帖，这一幅字是慕容子衿自己默写出来的。虽说如此，她的字还是可圈可点的。邱士瑜提起笔来，想要找几个写得不太好的字圈出来。
　　
　　慕容子衿见邱士瑜认真要批改，耸肩一笑，手指指向了一句话：“邱叔叔，这句话我写得对不对？”
　　
　　邱士瑜顺着她的手指看去：“……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颓也……”
　　
　　邱士瑜抬起头来看看她，一个七岁的女童，又能明白多少？
　　
　　慕容子衿见他看着自己发愣，不禁有些着急，用手指着那句点了点，有些撒娇似的问道：“我写的对不对嘛？”
　　
　　邱士瑜微笑着点了点头：“对。”
　　
　　慕容子衿疑惑地看着邱士瑜，她还太小，无法明白政治是怎样一回事。可是，她并不知道自己缺少对政治的认识，她只是看到她的邱叔叔时常皱着眉头叹气，她也时常听到父母小声地抱怨着朝廷和朝廷里的某些人。凭着她对这篇《出师表》的理解，她想，就是那些小人让邱士瑜这位贤臣不开心吧。
　　
　　“邱叔叔，你为什么动不动就皱眉头啊？”慕容子衿伸手去抚邱士瑜的眉毛，想要将眉间那一点纠结抚平。邱士瑜想起慕容雪音跟自己抱怨慕容子衿总是半途而废，便对她笑笑：“因为我生气啊！”
　　
　　“为什么要生气？”慕容子衿不明白。她觉得日子过得很舒坦，就以为所有的人都和自己一样舒坦，却不知道，每个人都有各自的烦恼。而她的烦恼是什么，她还没有考虑过这一点。
　　
　　邱士瑜耸耸肩：“因为我的学生不争气！”
　　
　　慕容子衿一愣，心里有些惴惴的，莫不是在说她吧？她揉了揉衣角，鼓足了勇气问道：“你说的不是我吧？”
　　
　　邱士瑜不禁笑了，难得这小丫头还有点自知之明。他脸上露出担忧的神色，无奈地叹息了一声：“就是你啊，青青！”
　　
　　“我怎么不争气啦？”慕容子衿有些生气，就算是先生也不能睁着眼睛说瞎话啊，她在课堂上的表现可一向是最好的。她鼓着两腮瞪大了眼睛：“我比这里任何一个人都争气！”
　　
　　邱士瑜笑笑，不紧不慢地问道：“青青，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淑女需要具备哪些条件？”
　　
　　“琴棋书画。”慕容子衿答得痛快，心想这算什么问题，根本是小菜一碟。
　　
　　邱士瑜点点头，突然又问：“这四个条件你具备几个了？”
　　
　　“我……”慕容子衿愣了一下，感觉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拿出手来开始数，“琴……我弹过了。棋……我会下象棋。书，书法我学得很好啊。画……画……”
　　
　　邱士瑜见她说不下去了，摇摇头笑道：“子琪可是都学会了！”
　　
　　慕容子琪此时正在安静地看书，听到邱士瑜提及自己的名字，便抬起头来对他一笑。见没什么事，她又埋下头去继续看书。
　　
　　慕容子衿看看姐姐，又看看邱士瑜，感觉邱士瑜好像很喜欢姐姐那样的“淑女”，可是，为什么一定要做淑女呢？想到这里，慕容子衿抬起头来，话语里有些生气的意味：“为什么一定要做淑女？那些穷人家的女孩子连书都没读过，不是照样活得好好的？”
　　
　　邱士瑜听她没有悔悟的意思，反而拿自家和穷苦人家的女儿比，不禁有些生气。他神情严肃起来，语气中带着苛责对慕容子衿道：“你怎么可以拿自己和那些女孩子比？她们生在穷苦人家，没有条件学这些，那不是她们的过错。她们很小的时候就要出去劳动，或者是早早地嫁人承担起传宗接代的义务，甚至有一些为了生计被卖掉。你呢？生在这样一个家里，不用劳动，衣食无忧，这样的生活是她们求都求不来的。你怎么可以不珍惜？怎么可以对学业推三阻四？”
　　
　　慕容子衿怔住了，她从没见过邱士瑜这样生气。半晌，她反应过来，眼泪开始往下掉。
　　
　　邱士瑜一看，不禁懵住了，心里有些难受。自从他接受慕容子衿这个学生以来，他还没有用这样责备的语气和她说过话。眼看着慕容子衿流下眼泪，他觉得自己心里也堵得慌，一时间竟然感到了手足无措。
　　
　　一旁的刘奕看到这幅情景，急忙跑上来对慕容子衿道：“青青，别哭啦，我给你道歉！”
　　
　　慕容子衿摆开袖子露出两只眼睛，瞪了刘奕一眼：“又不是你把我弄哭的，你道什么歉啊？我要邱叔叔给我道歉！”
　　
　　刘奕一听，不禁有些沮丧，便垂着头慢慢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了。邱士瑜看着情形，看来只好先道歉将她稳住了。他走到慕容子衿跟前拍拍她的肩膀，心里突然很纳闷，怎么竟拿一个小丫头没办法了。
　　
　　慕容子衿泪眼朦胧地抬起头来，没好气地说了句：“干吗？”
　　
　　邱士瑜无奈地笑笑：“你不是要邱叔叔给你道歉吗？现在邱叔叔诚心诚意地向青青道歉，青青可以不要哭了吧？”
　　
　　慕容子衿抽打着抬起头来，断断续续地说道：“那你是承认，你刚刚不该对我那么凶，你错了，对吧？”
　　
　　邱士瑜一愣，随即答道：“叔叔的语气可能太严厉了，但叔叔说的话绝对没有错。”
　　
　　“既然没错，干吗道歉？”慕容子衿白了他一眼，两手捂在面前继续哭起来。邱士瑜心里有些感慨，没想到慕容子衿对道歉还有这样的认识。他看看左右，虽然慕容子琪还在埋头看书，但是刘奕和慕容子尧的两双眼睛都盯着自己这里。虽然他们都是小孩子，但邱士瑜倒感觉是自己真的欺负了他们似的，不免有些尴尬。
　　
　　想了想，邱士瑜决定用最后一招。他叹了口气，将慕容子衿抱起来坐在自己腿上，然后轻声哄道：“青青，如果你现在对叔叔笑一下，叔叔就把碧绦剑送给你！”
　　
　　“什么？”慕容子衿果然抬起头来。
　　
　　邱士瑜心里叹了一声，看来碧绦剑注定要换主人了。他心里想着，脸上却不动声色，低下头对慕容子衿笑笑，温和地说道：“青青，叔叔跟你定个约定。你要听爹爹的话把慕容家的剑法学好，还要把琴棋书画都学好。哪一天你通过了叔叔的考试，叔叔就把碧绦剑送给你，好不好？”
　　
　　“真的？”慕容子衿满脸喜色，看来她很喜欢那把碧绦剑。她对邱士瑜笑笑，伸出手道：“拉钩！”
　　
　　邱士瑜一笑，刚伸出手去，却见慕容子衿又将手抽了回去。难道她后悔了？这个念头刚刚从邱士瑜脑海里闪过，他就听到慕容子衿笑着说道：“不对，跟邱叔叔这样的大人不能用拉钩，要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对不对？”
　　
　　“对！”邱士瑜终于释怀而笑，伸手摸了摸慕容子衿的脑袋夸道，“青青很聪明！”
　　
　　慕容子衿却没有因为得了夸奖就高兴。她只是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衫，然后一本正经地，但又好像怕别人知道，故意压低了声音，对邱士瑜下命令似的说道：“邱叔叔，你把碧绦剑准备好等着我来拿吧！”
　　

作者有话要说：六仪：琴、棋、书、画、舞和女红。




第十六回 定情信物

　　当天下课后，当邱士瑜和其他孩子陆续离开书房，慕容子衿却沿着梯子爬上书架，将架子顶上的木剑和琴箫都抱了下来。第二天，慕容子衿就缠着父亲要他重新传授剑法。
　　
　　没有一个逐渐转变的过程，慕容子衿在一夜之间换了个人似的，这让慕容雪音和刘明蕙既高兴又担心。高兴的是她终于想通了要发奋了，担心的是她这只是心血来潮，持续不了多久又会半途而废。
　　
　　但是才过一天，慕容雪音发现了一个更大的惊喜——他居然看见慕容子衿和邱士瑜在书房里下围棋。慕容雪音站在门口呆了好久，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恍如隔世了。
　　
　　经过几天的观察，慕容雪音发现自己原先的担心是多余的。慕容子衿很勤奋很卖力地学剑，甚至可以说是废寝忘食。不但如此，那两把沉睡了两年的琴箫也开始轮流作响；书房里也开始出现围棋谱和水墨画之类的东西。
　　
　　慕容雪音深感欣慰，知道这居功至伟者一定是邱士瑜。
　　
　　但是，邱士瑜究竟是用了什么办法让慕容子衿改头换面呢？慕容雪音对此十分好奇。于是，在慕容子衿“洗心革面”之后一个月，他摆下一桌酒席专门宴请了邱士瑜。
　　
　　酒过三巡，慕容雪音抑制不住自己的好奇，端起酒杯向邱士瑜问道：“叔琰，我真是想不通，你究竟是用什么法子让我家这块朽木变成可造之材了？”
　　
　　邱士瑜笑笑，也端起酒杯：“没什么，就是给了她一个小小的目标。”
　　
　　“目标？”慕容雪音越发好奇，淑女、侠士、花木兰，这些目标都不足以让慕容子衿对剑术和琴棋书画正眼一瞧，邱士瑜给的是什么样的目标啊？
　　
　　邱士瑜看着慕容雪音，点了点头，抿了一口杯中酒：“我跟青青约定，要是她把剑术和琴棋书画都学好，我就把碧绦剑送给她。”
　　
　　“什么？”慕容雪音瞪大了眼睛，“你不是说，那把剑是恩师所赠，意义重大，不能轻易转送吗？你要把它送给青青？”
　　
　　邱士瑜淡淡地一笑：“没错。既然青青肯为了得到这把剑而努力，我就顺水推舟用这把剑激励她一下。而且，青青好像真的很喜欢这把剑，君子有成人之美嘛。”
　　
　　慕容雪音看着邱士瑜摇了摇头：“但是那是你恩师送给你的，有着特殊的含义。叔琰，你没必要为了青青忍痛割爱吧。”
　　
　　邱士瑜一笑：“当年，我也是不肯用功读书，仗着自己过目成诵就觉得没有必要再那么辛苦地读书。恩师给我讲了方仲永的故事，然后拿出了这把剑。他说，只要我能将四书五经的要义运用自如，达到他的要求，他就将这把剑送给我。我见那碧绦剑与众不同，心中十分喜欢，就答应了恩师的要求。”
　　
　　“显然你已经做到了！”慕容雪音心中很是佩服邱士瑜的恩师，“这个是不是叫因势利导循循善诱？”
　　
　　邱士瑜笑笑：“如今，我也只不过效仿恩师教导青青。若青青真能达到我的要求，那碧绦剑就送得有价值。”
　　
　　慕容雪音听到这里，不由得感慨一声：“为人师者，真是用心良苦！”他突然觉得感动异常，便端起酒杯向邱士瑜道：“叔琰，你如此对青青，我替她敬你一杯！”
　　
　　邱士瑜微笑着举起酒杯回祝：“青青是我的学生，这些是我应该做的。大哥，你我之间不用客套，千言万语，尽在杯中！”
　　
　　“对，尽在杯中！”慕容雪音胸中豪气顿生，便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邱士瑜随之。二人又谈些家国大事，便一直对饮到了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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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慕容雪音和邱士瑜举杯对饮的同时，慕容子衿正在书房里画画。刘奕恰巧经过，见书房中有灯光，便将门打开一条缝，伸出脑袋小心地探视。见只有慕容子衿一人，他便轻轻推开门走进去，然后又转身轻轻将门关上，蹑手蹑脚地向慕容子衿背后走去。
　　
　　“刘奕，你走路轻点行不行？这屋子夜里有回音。”慕容子衿突然出声，将刘奕吓了一跳。
　　
　　刘奕停下来摸摸脑袋，又回头看看自己刚走过的一小段路，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好奇地问道：“你怎么知道是我？”
　　
　　“这有什么难的？”慕容子衿头也不抬，“大人们的脚步响得多，姐姐此时应该在娘那里学女红，子尧肯定已经睡下了。这会儿偷偷摸摸进来想吓人的，除了你还有谁？”
　　
　　“嗯，有道理。”刘奕点了点头，不得不服。他见慕容子衿一直背对着自己，便又问道：“你在干吗？”
　　
　　“在画画。”慕容子衿说着转过头来。
　　
　　“妈呀！”刘奕一声惊叫，两腿一软几乎摔倒在地上。他勉强稳住心性，伸手直拍自己的胸脯，但依然惊恐地喘着气。
　　
　　慕容子衿咧嘴一笑，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吓到了吧？”
　　
　　刘奕两只眼睛瞪得圆圆地，嘴里说不出话来，只是颤抖着用手指着慕容子衿：“你，你是青青吗？”他此刻惊魂未定，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七岁的小女孩。她的脸上乌漆抹黑，只有两只眼睛在烛光下一眨一眨闪着光。
　　
　　“当然是我了，难道是鬼吗？”慕容子衿笑笑，手里挥着毛笔在自己脸上又画了一道。
　　
　　刘奕莫名其妙地看着她，伸手指了指她手中的毛笔：“你干吗把自己的脸涂黑？”
　　
　　慕容子衿笑笑：“我想看看自己的脸用水墨画出来是什么样子的。”她说着，拿起一张宣纸往脸上一贴。刘奕在不远处看着，只见那宣纸背面渐渐透出墨迹，一张脸跃然纸上。
　　
　　慕容子衿将宣纸轻轻放在桌上，然后走到一旁去洗脸。书房很大，此时却只有慕容子衿和刘奕两个人。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慕容子衿洗脸发出的水声，还有水声的微弱回音。不一会儿，刘奕的的喘息声也加入进来了。
　　
　　一盆洗脸水被染得乌黑。慕容子衿将脸上的墨汁洗干净，拿一旁的绢布擦了又擦，这才转过身来。刘奕向她看去，只见她肤白如莹玉，唇红如胭脂，和自己平日里见到的一般无二，这才微微放下心来。
　　
　　慕容子衿见他如此，嫣然一笑：“涂点墨汁，又不会毁容，有什么好怕的？”
　　
　　刘奕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想起这些天她的反常，叹道：“我还以为你已经勤奋到废寝忘食的境界了，原来是在这里玩。”
　　
　　“谁说我是在玩？”慕容子衿听他这样“污蔑”自己，不禁有些不高兴，“我是在学画画，但是学累了也要休息一下，所以就想个法子放松一下咯。”
　　
　　刘奕惊讶地看看她：“你用这种方式放松啊，真是少见！”他想了想，又有些好奇：“青青，为什么你突然认真起来了？你不是很讨厌画画的吗？”
　　
　　慕容子衿神秘地一笑，脸上露出神往的表情：“如果我把画画也学会了，邱叔叔就会把碧绦剑送给我。”
　　
　　刘奕不解地摇了摇头：“一把剑而已，能让你这样拼命？你要是喜欢，我去铁铺给你打个十把八把，干吗一定要学这些东西来换？”
　　
　　慕容子衿听闻，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你懂什么？碧绦剑又不是普通的铁剑。再说了，”她脸上开始露出幸福的神情，“那是邱叔叔送我的定情信物！”
　　
　　“啊？”刘奕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虽然比慕容子衿大了两岁，但也不过是个未满十岁的黄口小儿，哪里懂得男女之情。但至少他明白，叔叔是肯定不会跟侄女定情的。他对慕容子衿摇了摇头：“邱叔叔是叔叔，怎么会跟你定情呢？”
　　
　　“为什么不会？他都答应把碧绦剑送给我了。碧绦剑可是他的宝贝呢！”慕容子衿一脸憧憬，想了想，似乎还不够说服力，又举例道：“男孩子送女孩子东西不就是定情吗？你瞧穆哥哥，他送了一块玉佩给姐姐，他们两个不就定亲了？姐姐说那个就叫定情信物。”
　　
　　刘奕苦笑着摇摇头：“邱叔叔才不是男孩子呢！再说了，那块玉佩不是穆哥哥自己送的，那是穆家跟慕容家定亲的信物。子琪长大了要跟穆禾秀成亲，两家怕他们赖账，所以互相送块玉佩做凭证，就像丫鬟们的卖身契上面要按手印一样。你到底懂不懂啊？”
　　
　　“就你懂！”慕容子衿哼了一声，“你又没按过手印送过玉佩。”
　　
　　“要不，我送一块给你好了！”刘奕试探着问道。
　　
　　慕容子衿将头一别，一脸的不屑一顾：“不要，我有邱叔叔了，才不要你！”
　　
　　刘奕有些沮丧地垂下头来，却又不甘心地小声嘀咕道：“反正你的邱叔叔不会喜欢你。再过几年他就跟别人家的小姐成亲了，说不定，明天就去定亲了！”
　　
　　“你说什么？”慕容子衿隐约听到刘奕在嘀咕，却没有听清楚他到底说了什么。
　　
　　“没什么。”刘奕慌忙做出一张笑脸，只是笑容有些僵硬，嘴角一抽一抽的。
　　
　　慕容子衿看看他，她虽然没有他个子高，眼神里却有点睥睨的感觉：“我警告你哦，这件事你不许说出去！”
　　
　　“为什么？”刘奕有点想要逗逗她，“我告诉他们你和邱叔叔的喜事不好吗？”
　　
　　“你敢！”慕容子衿也说不清为什么，但直觉告诉她，这件事不能告诉别人，至少现在还不能告诉别人。她瞥了一眼刘奕，觉得这小子有点不可靠，便恐吓道：“你要是说出去了，我就永远不理你，而且拿扫帚把你从我家赶出去，而且到舅舅那里告状说你欺负我，而且……”
　　
　　“好了好了。”刘奕急忙投降，其实第一条就已经足够威胁他了，他很喜欢慕容子衿，喜欢天天看到她。想了想，他对慕容子衿诚恳地说道：“我保证，我不说出去。”
　　
　　“你发誓！”慕容子衿语气有些恶狠狠的。
　　
　　刘奕耸耸肩，伸出手来指着天花板做了个发誓的动作：“我刘奕发誓，绝对不把青青和邱叔叔定情的事说出去，否则我就永远看不到青青。”发完誓，他吁了一口气，对慕容子衿露出恳求的眼神：“这样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慕容子衿满意地笑了，然后打了个呵欠。刘奕见状，一脸讨好的表情笑道：“你困了，回去休息吧。明天再画。”
　　
　　“嗯。”慕容子衿点了点头，便跟着刘奕离开了书房。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七回 送别

　　人生，有时候就像是一次赶路。每个人都有一个终点，那就是死亡。一开始，大家都不想去那个终点，可是到终点的这一路上有太多美好的风景，吸引着人一步一步往那里去。不同的人，不同的赶路方式，有徒步走的，有骑马的，有坐车的。但是，仅仅是方式上的差异而已，殊途同归，最后人们都要到那里。站在那个点上，很多人都会回头看看自己这一路行过的痕迹，当然也有人不愿意再回头看的。有的人会后悔自己选择了这样一条路走过来，有的人却很坦然。邱士瑜常常会想，等他到了那个点的时候，再回头看一下，就算看不到一条完美的路线，他也应该是坦然的。
　　
　　尽管如此，他却也像大多数人一样，不能坦然地接受自己正一步一步往那个唯一的终点走去的事实。人生苦短，至少要轰轰烈烈地走一段。可是，他已经二十五岁了。他考过科举，中过探花，现在是中侍大夫。纵然如此，他始终觉得人生少了一点值得回味的精彩。要命的是，到现在贾似道还在皇帝身边站着。因为他明里暗里掣肘，使得他和许多官员都无法伸开手脚做事。对于他们这样的人来说，空有抱负而志不得伸，面对国家危难心有余而力不足，这应该是最悲哀的事了吧。他怕自己来不及有施展抱负的那一天了。
　　
　　有时候他会觉得，在这一条通往死亡终点的路上，在这一片前赴后继浩浩荡荡的人群中，他自己应该是骑马的那一类人吧。他时常害怕自己因为骑得太快而错过了沿途的风景。但是，他却无力让□的马儿放慢速度，只能眼看着日升月落，桃李开过了一发又一发。造物从来就不是公平的，她给每个人的机会和时间都是不一样的。对于这一点，邱士瑜也无法做到坦然。
　　
　　事实上，最令他无法坦然的是，他刚刚得到一个消息，他的父亲日前不幸到达了那个终点。
　　
　　此时距离他和慕容子衿的约定已有两年。慕容子衿似乎还没有准备好要来取他的碧绦剑。邱士瑜淡淡地笑了笑。此刻家中无客，邱士瑜独自呆在卧室里。想了想，他斜倚在茶几上，随手将束在深衣外面的腰带解了下来。
　　
　　确切地说，不是腰带，是碧绦剑。
　　
　　也难怪慕容子衿喜欢这把剑，它确实与众不同。碧绦剑是一柄软剑，宽不过两指，长不过三尺，剑套用银丝织成，剑柄是一块翡翠扣，正好可以束住剑身。整把剑其实就是做成了一条腰带的模样，这样方便携带防身。
　　
　　邱士瑜将剑鞘脱去，手腕轻抖，只听碧绦剑在空气中发出铿铿的清亮声，如铃声般好听。邱士瑜也是练过剑的人，虽然不能算什么武林高手，不过用来防身还是绰绰有余的。而且，朝廷一向重文轻武，许多武官大将其实都是科举出身。比如他最敬佩的李庭芝大人，他就是进士出身的。
　　
　　所以，当他听说蒙将阿术进攻襄阳的时候，他毅然请缨要到襄阳去。可是，贾似道显然是不相信他的能力，就连一个马前卒的位置都不肯给他。而现在，他也不用想方设法让贾似道同意自己去前线了。因为父亲过世，依祖制，他要回家守孝三年。
　　
　　奏章已经呈上去了，皇帝和贾大人也都批准了，他就收拾收拾，等着回家守墓吧。
　　
　　慕容家也已经知道了这个消息，但是大家都没有挽留，毕竟这是祖宗留下来的规矩。
　　
　　邱士瑜拿着碧绦剑左看右看，心里有些不舍。不是因为官职，只是放不下慕容子衿。她还没有达到他的要求，碧绦剑不能给她。可是他又恐怕这次回家也许会发生一些意外。万一他不能回来，至少他希望她能留着碧绦剑。
　　
　　可是，想来想去，他还是决定将碧绦剑带走。如果没有把碧绦剑留给她，那么这个约定就还有效。那么他会觉得，即使在千里之外，他们之间还是有联系的。至少慕容子衿会继续努力完善自己，也许她也会偶尔想念一下这把还没到手的碧绦剑，顺便想念一下他这位先生。
　　
　　邱士瑜扬起嘴角，自己真是有些老了，一件这么简单的事也能思前想后了。既然慕容子衿还没有来履行约定，这碧绦剑自然是继续带在自己身边了。他苦笑着摇了摇头，却听到外面家丁来报：“大人，东西都准备好了。”
　　
　　“知道了，你们先去外面候着。”邱士瑜吩咐了一声，站起身来将碧绦剑重新系上，整理了一下衣角便走出了卧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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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邱府到城外的官道，也不过一个时辰不到的马程。邱士瑜这次回乡带的东西很少，只有一箱衣物一箱书，还有一个车夫。之所以带这么少，是因为他总盼望着自己能尽快地回来。蒙古人在攻打襄阳，而襄阳对大宋来说有多重要他心里非常清楚。他指望着这三年赶快过去，倒不是因为不孝，只是朝廷比父亲的坟墓更需要他，只是因为，他在这里还有未竟的责任。
　　
　　出城的路不会经过慕容府，他事先也已经和慕容雪音打过招呼，这次走得匆忙，就不用送行了。如果有事的话，他会让人捎书信过来。慕容雪音像一个真正的兄长一样照顾他，他自然不愿意让慕容雪音太多挂念。
　　
　　此时已到深秋，邱士瑜一行从繁华的闹市慢慢进入寂清的乡郊。两旁房屋退去，树木慢慢从看不见的地方走到路边，拥在邱士瑜的马车两边，好像一道护栏将他们围在里面。地上满是堆积的落叶，马蹄从上面经过，踩出一种富有节奏的沙沙声，单调而又柔缓，让人忍不住想要睡过去。
　　
　　邱士瑜坐在马车里，手中捧着一本《鬼谷子》。不久前他才发现，以前为了科举功名读的那些四书五经，在乱世之中根本毫无用处。何况如今大宋面临的是蒙古人的铁骑，儒家所说的那些礼仪教化，在蒙古人那里根本行不通。
　　
　　既然儒的不行，他决定另寻门路。想来想去，如今战事紧迫，只有兵家的著述是最有用的。可是打仗的有那些武官，他再怎样熟悉兵法，贾似道未必就会让他上战场。最后，他想到了邦交。虽然他不能和蒙古人打仗，但是作为一个文官，他可以请求代表大宋与蒙古人谈判。于是，他就找出了这本《鬼谷子》。
　　
　　《鬼谷子》一书，讲的是权谋策略和言谈辩论技巧，虽然对邦交谈判有大用，但毕竟和儒家所倡导的仁义治天下大相径庭，因此也一向为儒家弟子所不齿。邱士瑜是科举出身，自然是个不折不扣的儒家弟子，如今却要研习鬼谷子的著作，他不禁有些犹豫。一旦看了，说不定就会被认为是离经叛道。
　　
　　道路有些坎坷，马车也颠簸起来。邱士瑜的一颗心也随之摇来晃去，始终拿不定主意，到底该不该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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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吁——”车夫一声吆喝，打破了邱士瑜的沉思。马车突然停了。他皱了皱眉头，依旧靠在马车里，只是大声问道：“车夫，为什么停下？”
　　
　　“大人，前面有个小姑娘拦住路。”车夫的语气中有疑惑。
　　
　　小姑娘？邱士瑜掀开帘子往前面一看，不禁吓了一跳，居然是慕容子衿。邱士瑜急忙跳下车，左右看了又看，竟然没有看见其他人。他很是担心，又有些恼火，疾步走到慕容子衿面前，皱起眉头问道：“你一个人来的？”
　　
　　“对啊。”慕容子衿得意地笑笑，似乎在等邱士瑜夸她能干。可是，邱士瑜这会儿只觉得生气。她长大了，性子也越来越野，越来越不服管教了。
　　
　　“胡闹！你一个姑娘家，独自一人在外面乱跑，成何体统？快回去！”
　　
　　“人家特意跑过来送你，就算你不稀罕，也不用这么凶吧！”慕容子衿觉得很委屈，又撅起嘴来。
　　
　　邱士瑜看看她，其实他很高兴能在走之前再见到她，但是她独自一人实在是太危险了，他怎么能放心。他深呼吸一口，微微俯下身语重心长地对慕容子衿道：“青青，你不是答应我要做个淑女吗？哪有淑女一个人跑到这荒郊野外来的？听话，快回去，不然你爹娘又要担心了！”
　　
　　慕容子衿看看他，不去理会他的劝告，只是问道：“邱叔叔，你这次回家要待满三年才会回来吗？”
　　
　　“嗯。”邱士瑜点了点头，听出她语气中有些许不舍，心里不禁有些难过。
　　
　　慕容子衿听他承认，心里好生沮丧，便垂下头来叹了口气。邱士瑜听到她叹气，于心不忍，便故意严厉地喝道：“小孩子家，叹什么气？”
　　
　　慕容子衿盯着自己脚上那双青色丝履鞋半天，声音像蚊子似的喃喃道：“就是舍不得你，大老远跑来送你，生什么气嘛！”
　　
　　邱士瑜突然觉得有一种温热的感觉在心中蔓延开来，像蜗牛一样伸出触角抵达了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他甚至可以感觉到这种蔓延的痕迹，带着酸酸甜甜的味道，让人心里痒痒的，想要抗拒，却又舍不得抗拒。
　　
　　慕容子衿再次抬起头来的时候，两只眼睛都红了。邱士瑜一愣，心里突然涌起一股酸涩，便也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慕容子衿以为他还在为自己的事神伤，只好不情愿地说道：“好啦好啦，我马上就回去了，不会让你担心的！”
　　
　　邱士瑜看看她，只见她走到路边的一棵槭树下，随手从树上摘下了一片红叶。她在邱士瑜不解的目光中回到了他身边，将那片红得像血一样的槭叶递给了他。邱士瑜默默地接过，又听她道：“人家都是折柳送别，可是这里没有柳树，其他的树叶子也掉得差不多了。我觉得这红叶很好看，就当是我为你送别的礼物吧。”刚说完，她突然想到什么要紧事似的，急忙补充道：“你要是不喜欢也不要告诉我，将就着吧！”
　　
　　邱士瑜终于笑了，终究是慕容子衿的风格啊。他低头看看自己手中那枚红叶，红得就要燃烧起来了。他小心翼翼地捏着叶柄，却依然能够感觉到一种温暖从这片红叶上流下，顺着指尖流到他心里。
　　
　　“那，邱叔叔，我回去了。”慕容子衿不情愿地伸出脚去。
　　
　　“等一下。”邱士瑜突然叫住了她。他终究不放心，招手让车夫过来，要他送慕容子衿回去。车夫有些迷惑：“那大人你呢？”
　　
　　“我在这里等着。”邱士瑜果断地说道。
　　
　　“不用了。”慕容子衿抢着说道。邱士瑜疑惑地看看她，只见她将手指放到嘴边吹了一声唿哨。立刻，不远处传来一声马嘶，然后是达达的马蹄声。不一会儿，一匹黑色骏马来到了慕容子衿身边。
　　
　　邱士瑜笑笑，他方才还在怀疑慕容子衿究竟是怎样来的呢，原来是骑马过来的。
　　
　　慕容子衿对他一笑，拉住黑马的缰绳就要上马。但她毕竟才九岁，个子不够高，上马也有些吃力。邱士瑜见状，急忙上前扶了一把，将她托了上去。她上马居然这样吃力，不知道当初过来的时候是怎样爬上马背去的呢？
　　
　　慕容子衿在马背上坐定，对邱士瑜笑笑：“邱叔叔，等你回来的时候，我就可以拿到碧绦剑了吧？”
　　
　　邱士瑜笑着点点头：“可以。”
　　
　　“好，到时候你可不能赖账哦！”慕容子衿灿烂地一笑。邱士瑜有些恍惚，好像看到这一片萧瑟的秋景中突然开出了一朵春花。他回过神来，正看见慕容子衿向他微笑：“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邱士瑜笑笑，向慕容子衿挥了挥手中的红叶，叮嘱道，“路上小心！”
　　
　　“知道了！”慕容子衿翻腕轻抖缰绳，那马儿便掉头往回跑去了。邱士瑜呆呆地站在原地，看到慕容子衿在马上又回头看了看自己。他勉强对着她的背影笑笑，突然有一种想要流泪的冲动。
　　
　　“大人，咱们上路吧。要赶在天黑之前投宿呢！”车夫小声提醒道。
　　
　　“走吧。”邱士瑜点了点头，重新回到了马车上。
　　
　　“驾——”一记鞭子声，马车在车夫的吆喝中开动了。邱士瑜斜靠在车厢里，将手中的红叶小心翼翼地夹在那本《鬼谷子》里面。轻轻抚着书的封页，他叹息了一声，随后无奈地笑了笑，自己怎么突然多愁善感起来了。想到慕容子衿，心里很暖，有一种欣慰。
　　
　　可是突然间，他心里产生了一种罪恶感，难道自己对青青……不会的，他苦笑着摇了摇头。他只是，作为先生，很喜欢慕容子衿这样的学生而已。
　　
　　不管是不是这样，他决定不再多想了。因为再过几天，他就得面对老父的灵堂。他哀叹一声，心里有些悲凉的感觉。靠在车里，他试着寻找一点睡意来让自己平静。
　　
　　可是，那片红叶的温度是那样灼热，仿佛穿透了书页。邱士瑜将那本《鬼谷子》捧在手中，那温度就穿过他的掌心，源源不断地，流到他的心底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青青九岁的时候邱士瑜回家守孝，离职的时候是中侍大夫（正五品）。




第十八回 兰花草

　　“刘奕，你给我站住——”
　　
　　慕容府的院子里一向很安静，此时却有些异样。平静的天空中，一丝难以察觉的硝烟气息游过。穆禾秀和慕容子琪正坐在前院里的海棠树下聊天，突然听到后院传来慕容子衿的一声厉喝。
　　
　　慕容子琪对穆禾秀叹了口气：“刘奕又要倒霉了。”
　　
　　穆禾秀笑笑：“他是故意要倒霉的吧？”
　　
　　话音刚落，只见刘奕手里拿着一把花锄，慌慌张张地从后面跑到了慕容子琪面前。慕容子琪和穆禾秀不约而同地扭头向后看去，只见慕容子衿举着一把剑从后面追了上来。
　　
　　“刘奕，你这个混蛋，你赔我的兰花！”慕容子衿似乎跑不动了，站在那里直喘气。
　　
　　刘奕显然也跑不动了，故意站在离穆禾秀和慕容子琪较近的地方拿他们俩当挡箭牌，嘴里也是气喘吁吁的：“我，我都说了我不是故意的。我道歉，还不行吗？”
　　
　　“道歉有个屁用啊！”慕容子衿气得脸都红了，“你把我好不容易种活的兰花弄死了，你，你得替它们偿命！”说着，人已经举剑冲了过来。
　　
　　刘奕举起手中的花锄架住慕容子衿的攻势，身子顺势往穆禾秀后面一躲，辩解道：“这也太过分了吧？我是人，它们只是草而已，你要我给它们偿命？”
　　
　　“你懂什么？”慕容子衿举起剑又是一刺，偏偏又被刘奕躲过，“它们是我要种好了送给邱叔叔的。你居然把它们弄死了，你就得偿命！”
　　
　　刘奕一愣，心里有些酸溜溜地，却听穆禾秀在一旁笑道：“刘奕，你完了。谁不知道青青最是敬重师长了？邱叔叔可是得罪不起的。这下你惨了！我看，你就伸出脑袋，让青青砍一刀算了！”
　　
　　“去去去，你不劝劝她，倒在这里添乱，安的什么心啊！”刘奕不满地叫嚷。
　　
　　慕容子衿一看，他和穆禾秀说话的时候居然有一刻走了神，便趁着这个空隙举着长剑刺了过去。刘奕余光瞥见，吓出一身冷汗来，急忙后退三步举起花锄招架。慕容子衿的长剑越过慕容子琪和穆禾秀的头顶，瞬间将二人头上的一支海棠削了下来，粉红色的花瓣倾洒在慕容子琪和穆禾秀的头上，随后就是那根可怜的树枝在身后落地的声音。
　　
　　“咱们还是离这两个人远点吧！”穆禾秀有些紧张地笑笑，“要是青青把我的头当了那海棠树，那我多冤哪！”
　　
　　慕容子琪莞尔一笑：“这会儿不幸灾乐祸了？”
　　
　　“幸灾乐祸什么？”穆禾秀苦笑，“我只怕殃及池鱼伤及无辜，还是离远点儿隔岸观火的好。”说着拉着慕容子琪的右手站起身来。
　　
　　慕容子琪脸一红，便用余光去瞥慕容子衿和刘奕的反应。然而，那两个人正你追我赶得不亦乐乎，根本没有感觉到这里那一缕慢慢滋长的暧昧。慕容子琪见没有其他人瞧见，便稍稍宽下心来。此刻心里虽是忐忑得很，但居然慌乱中生出一丝甜蜜，倒是很喜欢穆禾秀握着自己手的感觉。她便红着脸，由着穆禾秀握住她的手，随他走到一边的长廊里去了。
　　
　　院子里，慕容子衿举着剑直追刘奕。慕容子衿已经十一岁了，但还是像小时候那样，任性，甚至有些蛮不讲理，尤其是在有关邱士瑜的事情上，她常常会表现出一种惊世骇俗的倔强。比如慕容雪音认为邱士瑜应该完成终身大事之后再回来，而慕容子衿就会辩解，认为邱士瑜会以家国大事为重，不去考虑儿女私情。每当这时，慕容雪音就会拿一种难以理解的目光看着她，而刘明蕙则是用一种忧心忡忡的目光注视着她。
　　
　　可是，慕容子衿才不在乎这些眼光。她在心里默默地计算着日子，感觉到邱士瑜回来的日子一天天临近了，她便有一种说不出的高兴。才刚过一年的时候，她已经想着重逢的时候要送什么样的礼物给邱士瑜了。她考虑了很久，书画、宝剑、文房四宝……都被她一一否决了。后来她终于想到要替邱士瑜种一盆花，想到君子品德如兰，她于是决定了，要种一盆兰花送给邱士瑜。
　　
　　可是兰花哪里是那么容易养好的？何况慕容子衿本来性子就有些急躁。如果不是因为邱士瑜那把碧绦剑事先已经磨练了她的耐性，她应该会每天都把那几棵兰花拔出来看一看吧。现在，也不过是三四天拔一次而已。
　　
　　终于，刘明蕙发现了女儿的秘密。有一次，她站在后院的花台边，看见女儿拿着水桶给兰花浇水。一勺水泼下去，因为土质疏松的缘故，那几棵兰花立刻被冲得东倒西歪的。慕容子衿愣了一下，手伸出去轻轻一拽，就将一棵兰花拔了出来。她眯着眼睛盯着那棵兰花的根部看了又看，发现似乎没有新的根须长出来，不禁有些气恼。一旁的刘明蕙见了，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为了让她停止摧残这些无辜的花草，她走上前去，将女儿手中的兰花重新种好，又耐心地教她如何养花，如此这般叮嘱了一番才离开。
　　
　　遵照母亲的叮嘱，慕容子衿终于强忍住好奇心没有再去拔那几棵兰花了。过了一个多月，她惊喜地发现，有一簇兰花中冒出了一个尖尖的嫩绿色的小芽。慕容子衿快要乐疯了，急忙跑过去拽着刘明蕙要她表扬自己。而刘明蕙只是笑笑，因为成活虽然容易，开花却很困难。不过，慕容子衿不在乎，反正这棵兰花已经种活了，以后总会开花的。
　　
　　自打种活了这棵兰花，慕容子衿突然发现，原来自己有能力做好多事，一时间她觉得自己很厉害，对自己相当的满意。可是今天，就在她跑来要欣赏自己的成果的时候，她却惊讶地发现刘奕破天荒地正在后院锄地。就在她要开口警告的时候，刘奕一锄头将她的兰花削了下来。慕容子衿顿时跌到了千年冰窖，但不一会儿，她又感觉自己被怒火烧得就差哧哧冒烟了。她拔了剑，向正在勤勤恳恳劳作的刘奕冲了过去，于是，就有了方才那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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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慕容子衿还在叫嚷着追杀刘奕，穆禾秀和慕容子琪二人则在长廊的栏杆边坐定。穆禾秀轻轻放下了慕容子琪的右手。然而，慕容子琪仍旧红着脸低着头，慢慢地伸出左手轻抚自己的右手，仿佛还在回味穆禾秀和她牵手的感觉。穆禾秀见她臻首低垂，一脸娇羞的模样真让这院子里的西府海棠也自惭形秽。他心中一动，不禁爱意翻涌，便又伸出手去握慕容子琪的手。他将这对柔荑握在手掌中，手指轻轻摩挲着。慕容子琪觉得手上痒痒的，一种酥酥麻麻的感觉在心里荡漾开来。
　　
　　“你们在干什么？”一声呵斥将二人吓了一跳。慕容子琪倏地抽回手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整理了衣衫端正了坐姿。穆禾秀心里有些失落，但他认得刚才那一声呵斥，那是慕容雪音的声音。虽然他和慕容子琪已经定下了婚约，但二人毕竟还不是夫妻，若是被长辈看到他们的这些举动，不把他们狠狠地教训一顿才怪呢。受教训他倒不怕，怕的是长辈们一怒之下取消了他和慕容子琪的婚约。
　　
　　于是，穆禾秀也正襟危坐，向慕容雪音微微一笑，却见慕容雪音皱着眉头一脸怒气，大步经过他和慕容子琪的身边，走到院子里去了。穆禾秀松了一口气，看来他吼的是慕容子衿他们。他悄悄扯了扯慕容子琪的衣角，暗示她和自己一起离开。但慕容子琪有些担心妹妹这次被父亲严厉责罚，便决定留下来。万一情况不对，她也好打个岔让慕容子衿蒙混过关。打定了主意，她对穆禾秀微微摇了摇头。穆禾秀见状，也只好陪着她一起留下来。
　　
　　慕容雪音喝止了慕容子衿和刘奕，走到面前厉声问道：“青青，你怎么可以对自己的表哥喊打喊杀的？太不像话了！”
　　
　　慕容子衿见父亲有心帮着刘奕，心里十分不服，翻了翻白眼撅起嘴道：“他活该的！谁让他弄死了我的兰花草？”
　　
　　“胡闹！几棵草而已，有人命重要吗？你真是越来越荒唐了！”慕容雪音心里很是恼火，毕竟刘奕是刘牧云唯一的儿子，他的母亲又早逝。既然是自己主动要帮这位内兄照顾儿子，万一他真的被慕容子衿刺伤了，自己可怎么向刘牧云交代啊？
　　
　　慕容子衿被父亲这么一说，估计他是铁了心要帮刘奕了。想想自己争辩也没趣，索性不说，闭上嘴巴开始沉默起来。
　　
　　慕容雪音见女儿不说话，又一副死不认错的表情，不禁更加恼火。邱士瑜离开不过一年多，这个丫头是越来越难以管教了。他想着，脚步已经向慕容子衿移过去，准备这次要好好地教训她一下。可是，慕容雪音还没走到女儿面前，就被一个人影拦住了。
　　
　　慕容雪音不解地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刘奕。只听他为慕容子衿开脱道：“姑父，不怪青青，确实是我不小心弄死了她的兰花。我本来是闲着没事想要帮她除草来着，没想到一不小心把她辛辛苦苦种活的兰花给除掉了，原本就是我不对。何况，青青也没有真的要伤害我，我们只是习惯了闹着玩而已。”
　　
　　慕容雪音闻言叹息一声，他自然知道刘奕是在为慕容子衿开脱。他扭头看看慕容子衿，希望她听到这番话能够自行悔过，至少也有一点悔悟的样子吧。可是，让慕容雪音又失望又气愤的是，慕容子衿不但没有一点悔悟的样子，反而凶巴巴地瞪着刘奕。
　　
　　“你那是什么态度？”慕容雪音对她吼道，“过来给你表哥道歉！”
　　
　　慕容子衿将头一扭，轻蔑地哼了一声：“小人，伪君子，杀花凶手，我才不道歉！”
　　
　　“你这个死丫头！”慕容雪音这就要上前去好好行使一下当父亲的权利，却被冲上来的慕容子琪一把拉住。
　　
　　慕容子琪竭力顶住父亲劝道：“爹，青青还小，不懂事，您别计较！”转头又对慕容子衿道：“青青，你不是和桑柔约好了要一起去天宁寺吗？再不去就迟了！”
　　
　　“对了！”慕容子衿恍然大悟似的一拍脑袋，笑嘻嘻地对慕容子琪道：“姐姐，大恩大德，小妹回来再报！”说完一溜烟跑出院子去了。慕容雪音看着她雀跃的背影，忍不住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九回 解姻缘

作者有话要说：本回严重剧透

　　天宁寺是千年古刹，传言寺中的菩萨时常显灵，许愿池非常灵验，而最有名的要数主持明正大师。明正大师擅长解签，不论是求姻缘还是问前途，他解的签文，从来都是一字不差统统应验的。所以四面八方来求签的人络绎不绝，寺里常年香火鼎盛。如今花朝刚过，寺中多出游来访的年轻人，红男绿女往来其中，好不热闹。
　　
　　是日，寺门口人来人往，各种颜色的衣服进进出出，让人看得眼花缭乱。只是在这一片混乱之中，却有一点粉红静立于人潮之中岿然不动。那是一个妙龄少女，看起来大约十二岁，正值金钗之年。她浓眉大眼，樱桃小嘴，两腮红如初杏，一身桃红色深衣外罩一件粉色褙子，正站在人潮边缘的空地上张望。
　　
　　一个华服少年走过来看了她一眼，抖了抖手中的扇子上前搭讪：“姑娘，在等人吗？”
　　
　　粉衣少女白了他一眼：“等你个头！滚开！”
　　
　　华服少年一愣，皱起眉头，带着一脸惋惜不停地咂嘴。粉衣少女不耐烦地看了他一眼：“看什么看？一看你就是个纨绔子弟。再不滚开，小心我揍你！”说着就捏紧拳头举起手来。
　　
　　华服少年神色一窘，但仍保持着一副风流倜傥的样子，只是一边咂嘴一边摇头，不一会儿就走远了。
　　
　　粉衣少女瞥了一眼那人离开的背影，不禁抿嘴一笑。突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姑娘，在等我啊？”
　　
　　粉衣少女回头一看，仍旧白了一眼，没好气地说道：“你这家伙，怎么这么晚才来？”
　　
　　粉衣少女所说的“家伙”穿着一件淡青色深衣，外面罩一件青色开襟半袖，白色头巾束发，腰间佩一柄银鞘长剑，整个儿一副风流少侠的打扮。粉衣少女瞪了“他”半天，突然扑哧一笑：“青青，你要是个男的，我一定嫁给你！”
　　
　　原来这“少侠”正是女扮男装的慕容子衿，而这位粉衣少女则是穆家的二小姐，也就是小时候和慕容子衿争座位的那个小姑娘——穆桑柔。
　　
　　听了穆桑柔的话，慕容子衿只是淡淡地一笑：“要是我是男的，我一定不敢娶你！”
　　
　　“你说什么？”穆桑柔登时拉长了脸。
　　
　　慕容子衿摇摇头：“桑柔啊桑柔，为什么你会叫这么个温柔的名字呢？和你本人完全不配嘛！你这么凶，简直是“徒有虚名”的最佳说明！”
　　
　　“你……”穆桑柔气呼呼地瞪着她，突然深呼吸一口气，然后勉强做了个收功的动作。慕容子衿笑盈盈地看着她，只听她忽而又得意地笑道：“青青，邱叔叔还没回来啊？”
　　
　　这回轮到慕容子衿白了她一眼：“你可不可以找个新鲜点的话题？”
　　
　　穆桑柔耸耸肩：“是你先惹我的。”
　　
　　慕容子衿也耸耸肩：“那没办法了。来，我们谈谈有关邱叔叔的事吧！”
　　
　　穆桑柔一听连连摆手：“算了算了，我怕了你了。我跟你的邱叔叔又不熟，哪里知道他什么事，结果还不是每次都听你说，听得我耳朵里的茧子都掉了好几层了。你不腻歪啊？”
　　
　　慕容子衿笑笑：“既然你这么说，那我也不能不知趣，强迫你听你不想听的事对不对？”
　　
　　穆桑柔甜甜地一笑：“没想到，你也有体谅人的时候。”
　　
　　慕容子衿摆了摆手：“我们还是快些进去吧。人越来越多，再晚就来不及找明正大师解签了。”
　　
　　“嗯！”穆桑柔答应一声，便和慕容子衿一起随着人潮涌进了天宁寺。
　　
　　正对寺门，是一口水缸大小的香炉，香炉里面青烟袅袅，后面摆着一口香鼎，里面插着几支长短不一的高香。慕容子衿和穆桑柔方走进去，便看见一个贵妇打扮的女子手执一支高香来到了香鼎面前。她拜了三拜，回头一招手，便有下人走上前来接过她手中的香替她插到鼎中的香灰里。慕容子衿对穆桑柔一笑：“你说，这样许下的愿望，能实现吗？”
　　
　　穆桑柔笑着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不过，天宁寺的高香还是很有名的。许多人慕名而来，专门到天宁寺烧高香呢！”
　　
　　慕容子衿点点头：“其实这些东西都是信则有，不信则无。”
　　
　　穆桑柔不解地看了她一眼：“你既然这么想，干吗还要和我来这里呢？”
　　
　　慕容子衿一笑：“只是闲着没事，找个幌子出来透透风而已。”
　　
　　“哦，原来你利用我！”穆桑柔假装生气地嗔了一声。
　　
　　慕容子衿忙赔笑：“我不是跟你出来了吗？就算我是拿你当幌子，那对你也是有利无害的是不是？难道你好意思让你哥哥陪你来求姻缘啊？”
　　
　　穆桑柔不以为然地撇撇嘴：“就算我好意思，他还未必肯来呢！他现在没事就往你家跑，都是为了慕容姐姐。我听爹娘商量，说要赶快将慕容姐姐迎娶回来，免得长此以往招人话柄。”
　　
　　慕容子衿一听，笑着拍手道：“这下好了。我回去把这个消息告诉姐姐，就当还了今天的人情了。说不定她还得再感谢我一番！”
　　
　　“什么人情？”穆桑柔好奇地问道。
　　
　　慕容子衿看着她眨了眨眼睛：“和邱叔叔有关的，你要不要听？”
　　
　　“算了算了……”穆桑柔连连摆手，笑着将慕容子衿往菩萨面前推，“你快去求一支签，我在你后面。”
　　
　　慕容子衿点了点头，便上前假装虔诚地拜了三拜，然后拿起签筒猛摇了两下。啪地一声，一支签落地。慕容子衿弯腰捡起，便退到后面，将签筒让给了穆桑柔。
　　
　　穆桑柔一脸虔诚的表情，先是深情凝望了那泥塑金身的菩萨一眼，然后双手合十默默祝祷了一番，嘴里叽里咕噜，大致也就是保佑她能有一份好的姻缘之类的。随后，她跪倒在地，像一个一心无二的教徒一般叩了三个头，然后起身轻轻摇起了签筒。
　　
　　签筒里的签像筷子一样在筒子里刷刷地响着。慕容子衿忍不住打了个呵欠，只听啪的一声，一支签落地了。她脸上掠过一丝喜色，向拿好签的穆桑柔迎了上去：“到哪里解签？”
　　
　　穆桑柔指了指院子一侧的禅房，便和慕容子衿一起往那边走去。待到近处，两人却傻眼了。禅房门前排着长长的队伍，第一个和最后一个之间总有二三十个人，全是穿得花花绿绿的少男少女，大概多为姻缘而来。穆桑柔犹豫了一下，只好拉着慕容子衿排到了最后一个人身后。
　　
　　慕容子衿看看这么长的队伍，忍不住叹了一口气：“桑柔，我们真要这么等下去啊？要不以后再来好了？”
　　
　　“不行！”穆桑柔很坚决，“既然都来了，总不能空手而归吧！”
　　
　　“那要不，我们去许愿池丢枚铜钱许个愿算了，那个不是也很灵验吗？”慕容子衿劝说道，“这解签的人也太多了，我只怕排到天黑都不一定轮得到我们。”
　　
　　“可是，我们已经来了，签也求好了。就这样走岂不是很冤枉吗？”穆桑柔还是不太愿意。
　　
　　可惜，慕容子衿从她的话语里听出，她已经有些动摇了。慕容子衿抓住这一点，四处张望了一下，发现院子另一侧有个解签的摊子，摆摊的一身灰色直裰，是个典型的算命先生。看来他的生意不太好，慕容子衿几次看过去，都没有人光顾他的摊子。
　　
　　既然生意不好，他为什么不放弃呢？有明正大师在这里，他不是鲁班门前弄大斧吗？慕容子衿好生好奇，眼珠一转，，计上心来。她拍了拍前面穆桑柔的肩膀：“桑柔，我们别等了，去让那个人给我们解签吧！”
　　
　　“他？”穆桑柔难以置信地看看慕容子衿，“他能比得上明正大师？”
　　
　　“他……既然他会出现在这里，说明他总是有点本事的不是吗？”慕容子衿想着怎样说服穆桑柔放弃明正大师“改投算命先生的怀抱”，“你看，他竟然敢在明正大师禅房的对面摆摊解签，肯定是有两手。你别看光顾他的人少，也许人家真人不露相呢？而且，在天宁寺这个人杰地灵的地方，就算是个普通的算命先生，我想也比大街上那些行走的招牌强吧。我们就试一试吧，反正你也没有打算完全靠这签文过活不是吗？”
　　
　　“嗯……”穆桑柔沉默了一下，扭头看看自己前面二三十人的长队，终于沉不住气了，便向慕容子衿点了点头：“好吧，我们就去找他解签。”
　　
　　“走吧。”慕容子衿心里得意地大笑三声，表面上依然一副宠辱不惊的样子，和穆桑柔一起脱离了队伍，来到算命先生的面前。
　　
　　那算命先生抬头看了她们一眼，居然没有搭理她们。穆桑柔见状，越发相信他正如慕容子衿所说，是个深藏不露的高人。
　　
　　“先生，解签。”慕容子衿将自己的签文递上。那算命先生冷着脸接过去，看了一眼，用一种怪怪的外地口音念道：“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念完之后带了点好奇看看慕容子衿：“姑娘问什么？”
　　
　　穆桑柔不禁有些激动，果然是高人啊，居然一眼就看出慕容子衿是女扮男装。她心里想着，便不得不佩服慕容子衿的眼光，对自己手中的签文也越发期待起来。
　　
　　“问姻缘。”慕容子衿笑笑。
　　
　　“嗯……”算命先生像所有的算命卜卦看相的同行一样沉吟了一下，然后看着慕容子衿说道：“姑娘命中孽缘缠身。虽然姑娘和心上人两情相悦，但你们两人都不会从一而终。不过，历尽劫难之后，有情人还是能终成眷属的。”
　　
　　“哦，谢谢！”慕容子衿听到那一句“孽缘缠身”，还有那一句“终成眷属”，不禁开始迷糊。她糊里糊涂地站起身来将座位让给穆桑柔，然后便独自一人发起呆来。
　　
　　穆桑柔抑制住满怀激动，将签文恭恭敬敬地递上前去：“我也问姻缘。”
　　
　　算命先生接过签文看了看，然后露出了一脸凝重。这严肃认真的表情将穆桑柔吓到了，她惴惴地开口问道：“怎么了，不好吗？”
　　
　　算命先生叹息一声：“‘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姑娘是个无缘之人。你与你喜欢的人不会有结果，因为他另有所爱。而且，姑娘命中将有大劫。若是姑娘能够看破红尘忘却情爱，或许还可以渡过此劫。否则，只怕性命不保。”
　　
　　“什么？”
　　
　　“还有，你和刚才这位姑娘，你们的签文看起来是相应的。如果我没猜错，你们的命理应该是相克的！”
　　
作者有话要说：本回严重剧透




第二十回 芳心似箭

　　天宁寺内，明正大师的禅房外拍着一条长长的队伍，队伍中每人都扭着脖子往后看。禅房对面围着一群人，而这一群人则围着三个人，一个是那个深藏不露的算命先生，另外两个就是慕容子衿和穆桑柔。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慕容子衿环顾了一下，伸出手去拉了拉穆桑柔的小指，却被穆桑柔一甩手摆脱了。只见她怒气冲冲地向算命先生挥舞着拳头，嚷嚷着要为自己讨回公道。
　　
　　“你这个睁眼说瞎话的神棍，居然咒我，还挑拨离间？你说，你刚才都是胡说的，说！”
　　
　　“姑娘，在下刚刚所说的都是签文的意思。你要是不信，我也没办法。日后你果真遇到了这些事，就知道我所言非虚了。”算命先生倒是很坦然。
　　
　　“你……你还咒我！有你这样算命的吗？”穆桑柔不甘心，非要让他改了刚才的说辞。
　　
　　岂料，那算命先生倒也很有骨气似的，在穆桑柔的威逼之下，居然不为所动，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姑娘，在下解签，求的就是与签文一致。你要是不高兴，大可以拿别的签来让在下解。这一支，就是这个意思。”
　　
　　“你……”
　　
　　“桑柔！”慕容子衿扯了扯她的衣角，眼光一扫，暗示她周围有很多人在围观。
　　
　　穆桑柔猛然清醒过来，站直了身子环顾一周，只见周围的人伸手对自己指指点点的，脸上带着轻蔑的笑意，嘴里还叽里咕噜地议论着。穆桑柔突然感到很窘迫，便示威似的对着那算命先生挥挥拳头哼了一声，然后拉上慕容子衿一阵风似的冲出人群跑远了。
　　
　　两人头也不回地跑出天宁寺，终于在街道尽头停了下来。刚停下脚步，慕容子衿就一拍脑袋，露出一脸沮丧：“哎呀，忘了去许愿！”
　　
　　“你还要许愿啊！那个算命先生不是说你会有情人终成眷属吗？”穆桑柔想到自己的那份签文，心里很是不平。
　　
　　慕容子衿会意，耸肩笑笑：“都说了，这种东西是信则有，不信则无。你别放在心上就是了。”
　　
　　“怎么能不放在心上？他说了，我也听了，不计较才怪呢！”穆桑柔气呼呼的，“你的倒好，‘孽缘缠身’，我看是‘桃花缠身’吧。还不会‘从一而终’，还能‘终成眷属’。哪像我，我是‘无缘之人’，还有‘性命之忧’。果然是相克，这简直天差地别嘛！”
　　
　　“那要不，我跟你换一下好了？”慕容子衿笑笑，有些受不了穆桑柔发作的样子。
　　
　　“换？哪能换啊？都是自己亲手抽中的。”穆桑柔虽然这样说，但听到好姐妹要把好运让给自己，心里总是会舒服一点，神情便微微舒展开来。
　　
　　“没关系，我不介意的。”慕容子衿笑笑，“我去跟菩萨说一声，就说我活腻歪了，想跟穆桑柔换个命试试。”
　　
　　穆桑柔白了她一眼，终于笑起来，伸出手去拍她的脑袋，像大人在夸奖小孩子似的说道：“行啦，青青，有你这份心意我就知足啦。我也不强求了，就等着‘看破红尘抛却情爱’，然后出家当姑子去吧。”
　　
　　“你会当姑子？才怪呢！”慕容子衿调皮地一笑，好像故意逗她，“不知道是谁拉着我要到天宁寺问姻缘的，这会儿又满口不在乎了！”
　　
　　穆桑柔看着她一笑：“是我要来问姻缘的，行了吧?”说完她不禁叹了一口气，有些幽怨，又有些难以克制的憧憬。
　　
　　慕容子衿含笑看看她：“你是不是已经有心上人了？要不然，我们年纪都还小，原本不该为这些事烦恼的。”
　　
　　“没有啊。”穆桑柔晃了晃脑袋，然后一本正经地对慕容子衿道，“你觉得早吗？我跟你说，我们隔壁家的王小姐，她就比我大一岁，已经许配了人家了。”
　　
　　“这么早？”慕容子衿瞪大了眼睛，“可是姐姐已经十四岁了，她不也还没嫁过去吗？”
　　
　　穆桑柔仍旧晃了晃脑袋：“那是三叔三婶舍不得，要不然，早娶过来了。唉，听说那位王小姐嫁得不怎么样。不知道我将来会被嫁给什么样的人。要是像王小姐那样，我还不如真当姑子去！所以咯，我就早点来问问菩萨的意思，免得临时抱佛脚，佛祖不依的。”
　　
　　慕容子衿眨眼笑笑：“你要是担心，干吗不自己选呢？”
　　
　　“自己选？”穆桑柔愣了一下，“抛绣球吗？”
　　
　　“抛绣球……也可以吧。不过，这么俗的求亲方式，至少配不上我！”慕容子衿卖弄似的笑笑。
　　
　　“哦？你觉得要怎样的方式才配的上你？”穆桑柔显然来了兴趣，忙催促慕容子衿讲来听听。
　　
　　慕容子衿轻轻昂起头，带了点自我陶醉的神情：“我吗？我听邱叔叔说，古代就有一位公主是自己挑选的驸马。选婿的那天，她坐在父王给她准备的彩车上。当看到意中人的时候，她就用弓箭射他，然后，士兵就把那个被射中的人带回了皇宫，和公主举行了婚礼。”
　　
　　“可是，用箭射，不会把人射死啊？”穆桑柔显然怀疑这个故事的真实性。
　　
　　慕容子衿白了她一眼：“箭头是用蜡做的嘛！”
　　
　　“哦！”穆桑柔放心了，点了点头，“这方法不错……好吧，我决定了，等我要成亲的时候，我就用这个方法选婿！”
　　
　　“你偷我的点子！”慕容子衿撅起嘴来。
　　
　　“好青青，你这法子太好了，我真的很喜欢啊。”穆桑柔有些歉意地笑笑，但转瞬又变得理直气壮起来，“而且，这点子最初也不是你想出来的，是那个古代公主想出来的。要不然，最多就是你邱叔叔想出来的。既然不是你的独门绝技，借我用一下何妨？”
　　
　　“好吧好吧，你尽管拿去用好了，反正我也用不到。”慕容子衿耸肩笑笑。
　　
　　“为什么？”穆桑柔又不明白了，“你既然有这么奇妙的点子，干吗不用？”她眨了眨眼睛，脸上突然出现了别有意味的笑容，拉长了声调说道：“哦——我明白了，你还有其他的点子。青青，你太不够意思了，对我还留一手啊！”
　　
　　慕容子衿对穆桑柔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突然变得认真起来：“我没有其他点子了。我只是，不会看一眼就认定一个人。我的夫婿，必须和我心意相通。这样的相知，光凭彩车上匆匆一眼又怎能断定？最多是以貌取人罢了。”
　　
　　穆桑柔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但似乎又不太认同慕容子衿的说法：“可是，你难道不知道，这世上有一种缘分叫‘一见钟情’吗？如果你和那个人真的很有缘，有缘到第一眼你就认定了他，你难道也不选他吗？”
　　
　　“一见钟情？”慕容子衿扬起唇角，“你是说，两个人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却觉得已经认识对方好久了，反而有一种久别重逢的感觉；就算没有多少言语上的沟通，却依然能够丝毫不差地感受到对方内心的想法；相知相许，认定对方是自己的唯一，那种感情？”
　　
　　慕容子衿一口气描述了很多，穆桑柔连连点头，脸上的笑容洋溢开来：“对啊，就是这样！”
　　
　　“不选！”慕容子衿答得干脆，脸上满是不信，“这世上哪有这种感情？”
　　
　　“肯定有的，不然为什么有那么多一见钟情的故事呢？”穆桑柔一脸憧憬。
　　
　　慕容子衿轻挑眉峰看着她，见她一副自我陶醉的模样，好像已经找到了她的“一见钟情”似的。忍不住轻笑，下意识地撇了撇嘴：“你一定要说有，我也拿不出什么证据来反驳你。反正我是不相信这回事！我觉得，两个人一定要在一起很久才能够相互了解。”
　　
　　“好吧，我不跟你说。”穆桑柔头一撇，“等我找到我的‘一见钟情’，然后一箭射中他。到时候，你就等着嫉妒我吧！”
　　
　　慕容子衿扭头看看她，见她笑得花枝乱颤，显然是将方才那个算命先生讲的话忘得一干二净了。忘了也好，反正那本来就不是什么好话。慕容子衿便配合她一笑，二人继续往前走去。
　　
　　“哎，不对啊。”穆桑柔突然想起什么，“我要是一不小心将箭射偏了，射到一个很差劲的人身上，那可怎么办啊？”
　　
　　“嗯……”慕容子衿心里想笑，却眨了眨眼认真提议道，“那你就从现在开始练习射箭呗。”
　　
　　“对哦，好办法！”穆桑柔重新高兴起来，“青青，你主意真多！难怪爹娘他们都夸你，说你是咱们四家里面最聪明的女孩子，连我都不如你。”
　　
　　慕容子衿看看她，显然穆桑柔不是诚心诚意说这些赞扬的话，语气里还带着些酸味和不甘呢。慕容子衿干笑一声：“我想他们心里其实想着，‘小时了了，大未必佳’吧。”
　　
　　“不会啦，他们真的都很喜欢你！”听到慕容子衿怀疑自己父母的诚意，穆桑柔倒开始真心地出口夸赞了。
　　
　　见她还要解释，慕容子衿只好点了点头：“好啦，我相信你！”说实话，她才不在乎其他三家的人怎样评价她。她最在乎的是邱士瑜对她的看法，还有那把碧绦剑。还有一年多，邱士瑜就要回来了。到时候，她会有足够的能力拿到碧绦剑吗？应该会吧！她想来想去，觉得邱士瑜对自己还是很不错的。就算自己没有完美地达到他的要求，他应该也是不忍心拒绝她的请求的吧。毕竟他除了是叔叔之外，也是朋友嘛。
　　
　　慕容子衿一时走了神，居然没有听见穆桑柔说的话。等到她回过神来，只听穆桑柔大声问道：“喂，青青，你到底答不答应啊？”
　　
　　“什么？”慕容子衿为自己没有认真听她说话感到些许歉意。
　　
　　穆桑柔翻了个白眼，叹了口气重复道：“我说，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学射箭？”
　　
　　“啊？”慕容子衿开始思考。虽然说她觉得自己不会有射到新郎的那一天。不过，所谓技多不压身嘛。如果她连射箭也学会了，到时候拿到邱士瑜那里露一手，说不定邱士瑜会考虑到她连额外的射箭也学了，就将碧绦剑拱手送上了呢！想想到时候，自己会在邱士瑜面前大展身手，然后一箭射中靶心，然后对一旁难以置信的邱士瑜云淡风轻地一笑，一想到这里，慕容子衿就忍不住要得意。
　　
　　一旁的穆桑柔见慕容子衿不知在想什么，眼神迷离着，脸上还挂着诡异的笑容，心里奇怪得很，便伸手晃了晃她：“青青，想什么呐，笑得这么诡异？”
　　
　　“没什么。”慕容子衿冲穆桑柔甜甜地一笑，“好啊，我和你一起学射箭。”想了想，为了给邱士瑜一个惊喜，她似乎有必要对此先暂时保密。于是，她又对穆桑柔补充道：“不过，这事不能让其他人知道，尤其是我爹娘他们。”
　　
　　“这个没问题！”穆桑柔拍拍胸脯，“以后我们就到我家的箭室去学，我找我们武馆最好的弓箭手来教。那些武师都很喜欢我，我请他们保守秘密，他们一定不会告诉别人的，还会帮我们把风不让别人发现呢！”
　　
　　慕容子衿见她说起自家的武师就一脸得意，便玩笑道：“桑柔，我刚刚想到，你不用射箭选婿啊，在你们家武师里面挑一个最疼你的不就行了！”
　　
　　“那不行，我要文武双全的。那些大老粗，连‘锄禾日当午’都不知道，我才不要！”
　　
　　“哦！”慕容子衿笑笑，“原来你喜欢掉书袋。那子尧怎么样？他可是邱叔叔的学生，文采不会差的，又懂我们慕容家的剑术，也算是文武双全了吧！而且他很喜欢你哦！”
　　
　　“死青青，又乱说，看我怎么治你！”穆桑柔笑着嗔着往这边扑过来。
　　
　　慕容子衿抿嘴一笑，扭头就跑，一边跑还一边回头喊道：“我让爹备好聘礼到你家提亲去！”
　　
　　“你不准！喂，别害我啦……”穆桑柔嚷嚷着，追着慕容子衿跑远了。
　　

作者有话要说：公主射箭选婿的故事参照《西游记》里面玉兔精的故事。《西游记》的时间设定为唐贞观年间，因此这里作为传说引用不算穿越。




第二十一回 送亲

　　咸淳七年初春，还在清晨，临安城东已是一片热闹。慕容府门前人烟稀少，只有门房靠在墙边，伸长了脖子向远处眺望。门前一地的碎红，晓风一吹，卷起两片，蝴蝶似的翻腾了几下，便又在不远处飘落下来。
　　
　　近处迷蒙，轻尘扬起在半空中，显然是马蹄刚刚经过。空气中有硫磺和火硝的气味，远处阵阵喜乐传来，但依旧渐行渐远。门房感慨一声，拿起靠在墙边的大扫帚，开始清理门前那一堆痕迹。
　　
　　临安大街上，两边青瓦白墙，人头攒动之中流动着一支红色的队伍。队伍的最前头，一个英俊少年身披喜服坐在一匹枣红马身上，意气风发地领着队伍向前走去。身后是敲锣打鼓的仪仗队，然后是一顶八抬大轿和轿子旁满脸喜气的媒婆，再后面便是十六名挑夫两两挑着装嫁妆的大檀木箱子，最后是十人组成的送亲队伍。
　　
　　前头的路人指着新郎，欣羡之意赞美之辞络绎不绝。队伍经过，那八口檀木箱子引来诸多好奇的目光。箱子大得可以装下一个人，然而挑夫们并没有露出很辛苦的样子。路旁的围观者指指点点，对这一场婚事的排场着实感到向往不已。送亲的队伍由十人组成，寓意十全十美。其中有新娘的亲兄弟慕容子尧，有新郎新娘共同的表兄弟刘奕，还有作为远亲好友被拉上场充数的贺翼贺修兄弟，当然，还有一个临安城东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青衣少年——慕容子衿。
　　
　　慕容子衿稳稳地骑在黑马背上，耳边满是乐队的吹吹打打，杂糅了人群中不时发出的赞叹声和哄闹声。她觉得未免有些聒噪，但估计再聒噪的声音，传到那一对新人的耳朵里，也不过是幸福在大声唱响罢了。想到这里她耸了耸肩，好像听到几声马蹄在往自己身边靠过来。
　　
　　“青青，你真应该穿女装过来给大家看一看的。”原来是刘奕。
　　
　　慕容子衿翻了翻白眼：“你管我！”
　　
　　“没有，我只是觉得，你这样未免淹没在我们这群俗人里面。”刘奕脸上带着戏谑的神情，显然是在逗她，“你今天要是换上女装来送亲，我保证这支队伍里最惹眼的就是你，新郎新娘都会被你给比下去的！”
　　
　　慕容子衿心里微微有些得意，似乎也有些期待人们看到她女装的样子。她正值豆蔻年华，若是穿上女装，说倾国倾城也并不为过，就连娇俏可爱的穆桑柔也远不及她。
　　
　　不过，未几，她昂起头用下巴指了指队伍最前头的新郎倌：“刘奕，你是不是成心挑拨啊？今天最引人注目的人理应是穆大哥吧！你要我去抢他的风头，是何居心？”
　　
　　刘奕眨眼笑笑：“穆大哥好不容易娶到子琪姐，人逢喜事精神爽，真是难得地意气风发。”
　　
　　“嗯。”慕容子衿点点头，“不过，这门亲事真是一点悬念也没有。他和姐姐在成亲之前几乎天天见面。就算是‘嫁娶’，也不过就是把姐姐连同姐姐的东西都搬到穆家去，需要这样敲锣打鼓告诉全天下？”
　　
　　“话虽如此，毕竟婚姻是人生大事，隆重一点也是应该的。”刘奕笑笑。
　　
　　“不过我真是不明白。从我们家出门往北三里就是穆家的武馆了，就算徒步走也不过一炷香的时间，穆家干吗非要把半个临安城都绕过来呢？”
　　
　　“我想，是为了表示对这个新媳妇的重视吧。”刘奕其实也不是很明白，但又不愿意让慕容子衿意识到这一点，便试着表达自己的看法，“新娘子越不容易进门，夫家就越是珍惜她吧。”
　　
　　“真是麻烦！”慕容子衿嘟囔了一句，想起早上送慕容子琪出门时父母的表情，摇头笑道，“爹娘也是，姐姐虽然嫁了，但总算还是邻里。穆家又是世交，姐姐随时都可以和姐夫回来，干吗要弄得好像很不情愿的样子？”
　　
　　刘奕听她似乎对这么一场婚礼颇多微词，只好一笑置之，又道：“那不一样。子琪姐嫁给穆大哥，那以后就是穆家的人了。虽然说姓穆和姓慕容不过差了一个字，但到底变成夫家的人了，以后一切都要以夫家为大。姑姑姑父舍不得也是理所当然的。”
　　
　　“唉，其实我也不太舍得。”慕容子衿感慨一声，“不过嘛，反正我每天都要到武馆来，天天都能看到姐姐，也就没那么难过了。”
　　
　　“嗯。”刘奕眨了眨眼，“青青，究竟你到穆家有什么事呀？我见你这一年多天天风雨无阻地过去，我原先还以为你想做穆家的媳妇呢！”
　　
　　慕容子衿立刻瞪了他一眼：“你这话会不会太造次了？今天可是穆大哥和姐姐大喜的日子！”
　　
　　刘奕吐吐舌头，但还是不甘心：“那是为了什么呢？穆家有什么东西这么吸引你？”
　　
　　慕容子衿想起前两天自己和穆桑柔在箭室的比试，嘴边浮起一丝笑意，然后对刘奕摇了摇头：“这是秘密。等时机到了，你自然会知道。”
　　
　　刘奕看看她的表情，只好就此作罢。他和慕容子衿青梅竹马，她是什么样的性格他又怎会不知道呢？关于天天慕容子衿天天往穆家跑，他原先确实以为是慕容子衿喜欢穆禾秀，但偏偏慕容子衿去穆家的大多数时候穆禾秀都陪在慕容子琪身边，在加上慕容子衿的年龄确实小了许多，于是他高兴地打消了疑虑。此时慕容子衿虽然不愿意说，但穆禾秀都和要和慕容子琪成亲了，他便也没什么好再顾虑的。
　　
　　“青青，你说我穿穆大哥那身衣服会不会更好看一点？”刘奕突然发问。
　　
　　慕容子衿莫名其妙地瞥了他一眼：“你想取而代之？”
　　
　　刘奕连连摇头：“我只说穿那身新郎官的衣服。”
　　
　　慕容子衿扑哧一笑：“肯定没有穆大哥好看。穆大哥高高瘦瘦的，长得又精神，穿这一身大红自然漂亮。你嘛。”慕容子衿说着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咂咂嘴摇了摇头：“你个子没他高，长得又黑又没精神，穿红颜色的衣服怎么会好看呢？”
　　
　　刘奕脸上有些过不去，原以为慕容子衿最多也就敷衍一下，甚至笑他臭美，却不想慕容子衿居然一本正经地说了自己穿喜服难看的理由。刘奕很是不甘心，又有些难堪，便道：“我的个子还会长的，皮肤也会变白，到我娶亲的时候穿着就好看了。”
　　
　　慕容子衿看看他，不以为意地笑着点点头：“好了好了，男大十八变嘛，我明白的。我十三你十五，你还有机会。”
　　
　　刘奕微微一愣，觉得慕容子衿似乎话中有话。然而，慕容子衿已经不再说话。刘奕垂下头来默默地咀嚼了好久，越发觉得慕容子衿在向自己暗示什么，似乎是自己一直心心念念记挂着的事。莫非她的想法和自己一样？想到这里，刘奕心里忍不住偷偷有些得意。他像一只无意中打翻蜜罐的熊，虽然出乎意料，甚至有些措手不及，他却又忍不住要沉溺于那种甜蜜。就算知道这只蜜罐也许都不是属于自己的，他却依然对此感到迷恋。
　　
　　[img]http://my.jjwxc.net/[/img]
　　
　　慕容子衿继续东张西望，刘奕继续走神，迎亲的队伍大摇大摆地从邱府门前经过。邱士瑜离京的时候官衔为中侍大夫，但其实他的府邸不过是寻常小富人家的宅子。慕容子衿记得清楚，这是李庭芝受邱士瑜父亲的嘱托为他置办的，让他在京城有个容身之所。慕容子衿骑在马上，忍不住向邱府看去。大门紧闭，周围景物依旧，看来邱士瑜还没有回来。三年已过，邱士瑜应该已经脱孝了，可是为什么还不见他回来呢？慕容子衿心里不免记挂，又有些担心，难道发生什么意外了？
　　
　　队伍走得不紧不慢，慕容子衿再看两眼，坐骑已经随着众人拐过了街角。她收回目光，心里的失落渐渐被百无聊赖所取代。等队伍最后的一匹坐骑载着它的主人拐过另一条街，邱府的大门居然吱嘎一声打开了。门内走出一个家仆打扮的男子，看来已有五十出头，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厮。
　　
　　“里里外外都打扫干净！”男子吩咐道，“待会我回来检查。”
　　
　　“是！”两个小厮简单明了地应了一声，然后便挽起袖子干起活来。
　　
　　男子看着这两人微微露出赞许的神情，然后转过身去，正遇上从门内出来的一名婢女。她恭恭敬敬的行了个礼：“管家，夫人的房间收拾好了，但少了些日常家用的器具，是不是让人去办一下？”
　　
　　管家点了点头：“还缺什么，你写下来，让小厮随你去办。”
　　
　　“是。”婢女点了点头，便转身走了进去。管家扭头看看两边正忙活的小厮，便也进门去了。
　　
　　另一头，迎亲的队伍一路吹吹打打，绕过大半个临安城，总算到了穆家的武馆门前。乐队随前面的新郎官停下脚步，后面送亲的人也纷纷从马上下来。慕容子衿抬头看看穆氏武馆的匾额，心里叹了一声：“总算到了。”
　　
　　“请新郎官踢轿门！”媒婆喜滋滋地吆喝了一声，那神情，仿佛倒是她在嫁女儿。
　　
　　踢轿门，跨火盆，拜天地……所有的事都像是事先练习过一样井井有条。新娘子被送进洞房，慕容子衿和刘奕等十人就在大堂一旁的圆桌边坐了下来。喝过早生贵子汤，尝过百年好合羹，送亲人的任务便算是完成了。不一会儿，圆桌就被撤了下来。送亲的人都是新人的亲朋好友，这一会儿便四散到各处的圈子里去了。
　　
　　慕容子衿和刘奕去找慕容雪音和刘牧云，却听不远处传来几个中年妇女热烈讨论的声音。慕容子衿好像听到自己的名字，便好奇地靠过去。原来，这几个七姑八姨模样的妇人正在讨论新娘慕容子琪，说她淑惠娴静一如当年的刘明蕙。慕容子衿凑过去的时候，恰逢她们准备将话题转移到慕容家的三小姐身上。只听其中一个妇人道：“听说这位三小姐生性好动，喜做男子打扮混迹于市井，和当年刘家的三小姐如出一辙！”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送亲，其实本人了解不多，只送过一次。记得按照惯例，到了男方家里要喝红枣茶（早生贵子汤）和莲子百合羹（百年好合羹，现在好像改成酒酿圆子之类的甜汤了），顺序不记得了，不过好像是不能全部都吃掉，一定要剩下一点。古代的送亲程序想来比现代不知道复杂多少，精力有限，就不去考据了。其实还是男方到女方家里来接人的时候好玩，照例偶们可以堵着门敲诈新姐夫，那个红包还是很饱满的。




第二十二回 婚礼之外

　　听到妇人们的话，慕容子衿微微愣了一下，但却并不意外。
　　
　　关于这位素未谋面的姨妈，慕容子衿早就有所耳闻。自从她十岁开始在外面游荡，她就常常听到人们关于自己和刘青蕙如何相像的言论，早就习以为常了。她也曾听父母说起过这位姨妈，确实是“生性好动，喜作男子打扮混迹于市井”，和自己确有几分相似。不过，这位姨妈为人有些鲁莽，居然独自跟踪鞑子的间谍，以至于被辱自尽。慕容子衿唏嘘不已，于是打算这一辈子都要痛恨蒙古人和汉奸。
　　
　　“青青，你怎么还在这里？”穆桑柔的声音突然传来。慕容子衿一抬头，发现她已经到了眼前。“我们去新房看子琪姐姐吧。”穆桑柔说着突然一笑，“不对，应该是大嫂了。”
　　
　　慕容子衿眨了眨眼：“桑柔，你今天这一身衣服很漂亮。”
　　
　　“真的吗？”穆桑柔高兴地拉起慕容子衿的手来，没有看见那几个妇人异样的眼光。慕容子衿调皮地一笑：“我现在是男装哦！”
　　
　　“该死的青青，你又捉弄我！”穆桑柔嗔了一句。不过，今天是她哥哥娶妻的大喜日子，也是她穆家喜迎新媳妇的大好日子，她满心欢喜，此时并没有真的生慕容子衿的气。慕容子衿心里清楚，便笑笑：“其实我本来是要找爹和舅舅去的。不过，估计找到了他们也是没趣，我还是和你一起去看姐姐吧。”
　　
　　“嗯。”穆桑柔点了点头，随即又犹豫着看了一眼慕容子衿这一身打扮，“你这个样子进去，会不会招人闲话？”
　　
　　慕容子衿低头看看自己这一身青色深衣，抬头对穆桑柔道：“那我先去你房间换上女装好了。我记得上次留了一套白色的在你这里。”
　　
　　“那个不是留的，那个是大嫂托你送给我的好不好！”穆桑柔有些不高兴，“我还没舍得穿呢！”
　　
　　“好桑柔，别小气嘛，先借来穿穿啦！”慕容子衿上前拉住她的手晃了晃，“反正我的身材和你差不多，那件衣服我一定能穿。”
　　
　　穆桑柔看看四周，见那些妇人的目光又往这边看过来，不禁有些紧张，只好点了点头：“行了行了，我借你。你赶快松手吧！”
　　
　　慕容子衿见自己得逞，便得意地一笑，索性伸出胳膊搂住穆桑柔的肩膀：“那走吧！”
　　
　　穆桑柔翻了翻白眼，一抖肩膀伸手抓住慕容子衿的手腕，一脸恐吓的表情：“待会儿你换了女装，要陪我在这大堂上的人群里走一圈。”
　　
　　“为什么？”慕容子衿坏坏地笑着。
　　
　　“为了还我清白！”穆桑柔看似一本正经，话还未说完却已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二人便往穆桑柔的房间走去，留下身后那几个妇人的指指点点。
　　
　　[img]dyhjys_3.gif[/img]
　　
　　不多时，慕容子衿已换上了女装，站在穆桑柔房中的镜子前照来照去。穆桑柔在一旁看着，心里直冒酸水。慕容子衿身上这身白衣原是慕容子琪买来送给自己的，此刻穿在慕容子衿的身上竟如此地飘逸，真怀疑慕容子琪是不是照着自家妹子的身材买的。
　　
　　“姐姐的眼光不错！”慕容子衿终于看够了，转身对穆桑柔一笑。
　　
　　“嗯。”穆桑柔心里还在吃味，“说不定就是照着你的样子比划着买的，竟这样的合身。而且，我向来不太穿白色的衣服。”
　　
　　慕容子衿将手搭在穆桑柔肩上用力晃了晃：“行啦，人都送到你们家了，还在乎这么一件衣裳吗？”
　　
　　穆桑柔白了她一眼：“现在衣服是穿在你身上，你自然不会介意啦！”她说完，又忍不住左右多看了两眼，不得不承认，慕容子衿才是这套衣服的正主。她叹息一声：“算啦青青，这套衣服送给你吧。”
　　
　　“这怎么行？”慕容子衿认真起来，“这是姐姐专门买来送给你的！”
　　
　　“可是，你比我更适合这套衣服。既然如此，何必明珠暗投呢？”穆桑柔无奈地笑笑，“何况，我也不太喜欢白色的衣物，太清冷了。”
　　
　　“嗯，那好吧。”慕容子衿撇撇嘴，“我先谢过了。以后要是看到你喜欢的款式，我一定买一套送给你！”
　　
　　“那倒不用，我自己也会买。”穆桑柔眨了眨眼睛，双手别到背后，像个闹别扭的小媳妇似的扭了扭腰：“不过，以后要是我们喜欢上同一个人，你得让给我！”
　　
　　“一件衣服换一个人？”慕容子衿瞪大了眼睛，“你这生意也太赚了！”想想又道：“你这么会打算，我一定要让爹爹到你家提亲。子尧要是娶了你，我家一定发达！”
　　
　　“那你就是不愿意咯？”穆桑柔挑眉一笑，伸手就去挠慕容子衿，“那也可以，衣服扒下来还我！”
　　
　　慕容子衿生性敏感，穆桑柔的手还没碰到她，她便觉得颈下一根筋痒痒地抽起来。穆桑柔手伸到她胳肢窝下面的时候，她已经笑得快要喘不过气来了，只好低声求饶：“好了好了，我答应了，都让给你，行了吧？”
　　
　　“那还差不多。”穆桑柔满意地收回手来，得意地对慕容子衿一笑。
　　
　　慕容子衿耸耸肩：“其实，姐妹如手足，郎君如衣服，我原本就不打算跟你抢。何况……我们喜欢上同一个人的机会实在是很小。”
　　
　　“为什么？”穆桑柔听慕容子衿改了那句“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不禁一笑，听到她后面那一句，又忍不住好奇。
　　
　　慕容子衿托着下巴考虑了一下，笑道：“因为我和你不一样，所以我们喜欢的类型也应该不一样吧。”
　　
　　“哦，是吗。”穆桑柔有些不明白，文武双全的男子难道不是人人都喜欢的？
　　
　　慕容子衿见她还在想，伸手在她眼前晃了两下：“桑柔，我们不是说要去看姐姐吗？”
　　
　　“对啊。”穆桑柔总算清醒过来，便笑着拉起慕容子衿的手，“我们这就去。不过在此之前，先陪我去大堂上兜一圈去！”
　　
　　“真去啊！”慕容子衿哀嚎了一声，不得已跟着穆桑柔走出门去。
　　
　　穆桑柔果然一本正经地拉着慕容子衿在人群中兜了一圈，等她估计所有的人都认识到慕容子衿就是方才那个青衣少年，尤其是看到那几个指手画脚的妇人脸上诧异的神情的时候，穆桑柔感觉可以了，这才拉着慕容子衿去了新房。
　　
　　新房，慕容子琪端庄地坐在床上，没有盖喜帕。慕容子衿和穆桑柔进去的时候，她正和慕容无瑕在说话。穆桑柔喊了声“舅妈”，慕容子衿紧接着叫了一声“姑姑”，二人便走到慕容子琪身旁坐下。慕容子琪伸手帮妹妹理了理鬓角：“这套衣服怎么会在你身上？”
　　
　　慕容子衿看了穆桑柔一眼，只听她道：“是我送给青青的。”穆桑柔有些不好意思，毕竟这衣服是慕容子琪送给自己的。她便紧接着解释道：“我怕青青穿男装过来会引人非议，所以让她换了这一套。不过，好像她比我还要适合这身衣服，只穿一次的话未免可惜，所以我就自作主张送给她了。大嫂莫怪！”
　　
　　慕容子琪看着她微微一笑：“我怎么会怪你呢？向来君子有成人之美，没想到桑柔也有如此胸襟。”她说完笑着理了理妹妹的衣襟和袖子：“嗯，桑柔眼光也好。你穿这件确实出众。”
　　
　　慕容子衿见这姑嫂二人如此和睦，原先还担心慕容子琪摆不定穆桑柔那刁钻的性格，现在看来，她可以放心了。
　　
　　一旁慕容无瑕见这三人如此和睦，微笑着点了点头。四人正闲话家常，突然听得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似有两人在追逐打闹。慕容子衿听出那是贺家双胞胎兄弟的声音，正打算不去理会，却听其中一个神秘兮兮地说了句“邱叔叔”。
　　
　　慕容子衿感觉自己颈后好像一下子被人拎起来，立刻感觉坐不住了。她稍一迟疑，便和另三人打个招呼，便走出了新房。慕容子琪笑笑，却迎上另二人诧异的眼光。
　　
　　“姑姑家那两个一天到晚捉弄青青，可惜每次都偷鸡不成蚀把米。我想青青是去找他们玩去了。”慕容子琪笑着替慕容子衿解释。
　　
　　穆桑柔好像被慕容子琪的话勾起自己的伤心事，有些愤愤地对慕容无瑕说道：“舅妈，两个表哥总是骗我！”
　　
　　慕容无瑕伸手轻抚穆桑柔的头发，慈爱地笑道：“他们只是爱玩，并没有恶意的。何况，”她想到贺翼贺修在自己面前说起慕容子衿的情形，不觉一笑：“所谓一物降一物，到了青青面前，他们就玩不起来了。”
　　
　　“不过，我很好奇，为什么只有青青从没有被他们骗过呢？”慕容子琪笑着摇摇头。
　　
　　“对啊。”穆桑柔连连点头，“我也很好奇。除了舅舅舅妈，只有青青能随时随地分清楚他们两个，难道青青在其中一个身上做了什么我们看不见的记号？”
　　
　　慕容无瑕耸耸肩，她也不知道这个外甥女为什么每次都能解开两个儿子的恶作剧，然后反过来让这两小子感到挫败不已。或许就是一物降一物吧。她笑笑，不打算深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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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中三人闲聊的时候，慕容子衿正循着贺翼贺修两兄弟的脚步声往大堂奔去。行至拐角，却被迎面走来的一个人冲得七倒八歪几乎摔下去，幸亏来人及时扶住了她。慕容子衿站正，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往那人脸上瞪了一眼：“贺修，你老毛病又犯啦！”
　　
　　贺修微微一愣，随即笑道：“这回你可认错啦，我是贺翼！”
　　
　　“对啊，我在这里呢！”又一个声音响起，从“贺翼”身后走了出来，却是他的双胞胎兄弟“贺修”。
　　
　　慕容子衿白了这两人一眼，抿嘴一笑：“是吗？错了就错了吧。反正你们之前一次也没赢过我，想来也怪可怜的，这次就当我输了吧！”
　　
　　“不是‘当’，你就是输了！”“贺翼”有些不服气，“你应该说你输了。”
　　
　　慕容子衿不解地看看他：“其实我们都很清楚，我又赢了。我要是承认我输了，那我才是真的输了。我说得对不对，贺修？”
　　
　　“贺翼”看看她，又看看一旁的“贺修”，一时间说不出话来。慕容子衿想想，又笑道：“对了，方才我在房中听你们说‘邱叔叔’，邱叔叔怎么了？”
　　
　　“贺修”瞥了她一眼，转眼也换上了笑脸：“你想知道，就承认你输了。”
　　
　　慕容子衿摇头叹息一声：“行，反正你我都清楚究竟是谁输了。”想了想，她又道：“姑姑说的果然不错！”
　　
　　“娘说什么了？”“贺翼”好奇地问道，却见“贺修”在一旁给他递了个眼色。
　　
　　慕容子衿将一切看在眼里，便笑道：“姑姑说，‘贺翼这孩子鬼主意最多，一天到晚就想着捉弄别人，想想都让人生气。贺修这孩子倒老实，就是被贺翼给带坏了，真是不争气。’”
　　
　　“谁说这是鬼主意了？这是兵法！这叫虚则实之实则虚之！”“贺修”不服气地嚷嚷。
　　
　　“嗯嗯。”慕容子衿在一旁一边点头一边偷笑，想想又道，“姑姑还说过两年就该给你们找媳妇了，可是像贺翼这样的，普通的姑娘只怕还不够他欺负。所以，姑姑就问桑柔愿不愿意嫁过来！”
　　
　　“什么？”两兄弟异口同声地叫了起来。
　　
　　“不是吧，穆桑柔？”“贺修”一脸难以置信。
　　
　　“贺翼”看起来也很意外：“她可真不是普通的姑娘，太不好欺负了。”
　　
　　慕容子衿看着他扑哧一笑：“你急什么？又不是你娶她。俗话说长兄为父长嫂为母，等你大哥娶了她，你就只能把她当母亲般敬重，哪能再捉弄她，更别说欺负她了！”
　　
　　“贺翼”微微点头，然后用同情的目光看了看身旁的“贺修”。慕容子衿眨了眨眼，终于忍不住大笑出声。贺家兄弟听她大笑，终于明白过来。“贺修”耸耸肩：“算了，我认输。我现在恢复贺翼的真实身份，贺修你也不用装了。”
　　
　　贺修笑着点了点头，然后一脸神秘地问慕容子衿道：“青青，娘真的打算让大哥娶桑柔吗？”
　　
　　慕容子衿一脸愧疚地摇了摇头：“其实，我是针对刚才那个‘贺翼’说的。既然你们已经换回来了……”
　　
　　此话一出，兄弟二人都愣住了。贺翼先回过神来，扭头看看贺修，只见他一脸不愿相信。贺修微微摇头，又不甘心，便向慕容子衿再三确认：“不是吧？是我？”
　　
　　“是——”慕容子衿一脸深表遗憾的表情，“假的！”
　　
　　贺修又疑惑了，贺翼这次却比较清醒，只得耸肩笑道：“青青，我们错了，你就告诉我们实话吧！”
　　
　　慕容子衿得意地一笑，伸出手来指着面前这兄弟二人点了点：“姑姑没说要给你们娶媳妇，是我说的。”
　　
　　“你骗我们？”贺翼贺修同时叫起来。
　　
　　“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慕容子衿晃了晃脑袋，“这，也是兵法。”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三回 归来

　　贺翼叹息一声，面露诚恳之色对慕容子衿道：“青青，我有点不明白。明明是我们捉弄你，但为什么每次你都能揭穿呢？”
　　
　　“对啊，”贺修在一旁帮腔，“为什么你每次都能猜中？”
　　
　　慕容子衿无奈地笑笑：“你们不知道女子的直觉很准的吗？”
　　
　　“可是穆桑柔和你姐姐就猜不出来。”贺翼觉得这个理由没有说服力，“你一定有诀窍的。”
　　
　　“没错，青青，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贺修很好奇。
　　
　　“如果我告诉你们，你们要怎么感谢我啊？”慕容子衿挑了挑眉毛。
　　
　　贺翼见她的神情，似乎不好打发，便笑道：“你知道，我们贺家的消息在这临安城是最灵通的了。你要是告诉我我们的破绽究竟在哪里，我就把我最新听到的有关邱叔叔的消息告诉你！”
　　
　　“真的？”此话正中下怀，慕容子衿情不自禁露出喜色。
　　
　　“自然是真的。”贺翼点了点头，“你还怕我们骗你不成？就算我们现在骗你，将来邱叔叔回来，你总有知道真相的一天，我们又何必多此一举呢？”
　　
　　“没错！”贺修在一旁随声附和。
　　
　　慕容子衿看看这兄弟俩：“好，成交！”
　　
　　贺家兄弟一听，喜上眉梢，便竖起耳朵听慕容子衿百战百胜的理由。慕容子衿清了清嗓子，道：“其实简单。贺修你的眼神讷讷的，不善于说谎，一般情况下都是沉默以对，一开口就露馅。贺翼你看起来很精明，但是你每次说谎，眼里就会有一种无辜甚至是委屈的神情流露出来，而你要是说了真话，你就会下意识表现出一种得意的神情。所以要区别你们，实在是太容易了。”
　　
　　“原来是这样。”贺翼贺修恍然大悟，深以为是地点了点头。
　　
　　“那么，我的消息呢？”慕容子衿提醒了一下。
　　
　　贺翼笑笑，露出一脸神秘的表情：“我听说，邱叔叔要回来了，就在这几天。而且啊……”
　　
　　“而且他还带着婶婶一起回来了。”贺修抢过了话头，邀功似的对慕容子衿说道。
　　
　　“婶婶？”慕容子衿有些疑惑，“哪个婶婶？”
　　
　　“笨！”贺翼翻了翻白眼，“叔叔的老婆不就是婶婶？还哪个婶婶，自然是邱叔叔的夫人了。”
　　
　　“邱叔叔……的夫人……是谁？”慕容子衿有些恍惚起来。
　　
　　“这个我们也不知道。”贺翼耸耸肩，“听说是他家乡的一个大户人家的女儿。”
　　
　　“没错，我还听说，邱叔叔脱孝以后，他们两个就立刻完婚了。邱叔叔要留在女方家里过年，所以才没有立刻赶回来。如今已过惊蛰，朝廷下旨召他回来，他便带着新夫人赶回来了。”贺修补充道。
　　
　　“而且邱府的人已经接到消息，这会儿应该已经准备好迎接他们了。”贺翼点了点头。
　　
　　“我居然一点都不知道。”慕容子衿喃喃道，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邱士瑜要回来了，她很高兴。可是邱士瑜带着新夫人回来，她就不高兴了。
　　
　　“你怎么会知道？”贺翼得意地笑笑，“我们也是今天刚刚听说的。”
　　
　　“爹他们也是今天早上才收到的消息。”贺修点头示意，“邱叔叔还没有通知我们。”
　　
　　“他不会通知我们的。”慕容子衿摇了摇头，“他带着新夫人，一定怕我们大事欢迎，故意没有联系我们。他想回来以后直接来见我们，我们就不会多花时间在他和这位新夫人身上了。”
　　
　　“青青，你好像很了解邱叔叔似的。”贺修眨了眨眼睛，嘴上虽这么说，语气里却有些质疑的味道。
　　
　　“笨！”贺翼白了他一眼，“邱叔叔是青青的师父，青青都跟了他五年了，能不了解吗？”
　　
　　“你才笨！”贺修毫不示弱，“邱叔叔走的时候青青不过九岁。一个小孩子，能有多了解大人的想法？”
　　
　　“那倒也是。”贺翼想想觉得似乎有点道理，但又不甘心就这样被弟弟说服了，便又开始辩驳。两人边走边说，说着说着便往大堂去了。
　　
　　慕容子衿一心沉浸在自己的想法中，竟没有意识到那兄弟二人已然离开。等她再次抬起头来的时候，走廊里只剩下她一个人了。她想起刚才自己告诉贺家兄弟的那个理由，不觉一笑。
　　
　　其实，哪有那么复杂？要分辨这两人很简单，因为每次执行欺骗任务的都是贺修，而幕后策划然后出来解释的都是贺翼。这两个人一个说一个做，这十几年来在他们的思想中已经形成了一种支配和被支配的固定关系。就算眼神表情再怎么改变，冲到慕容子衿面前挑起开端的那个一定是贺修。
　　
　　想到这里，慕容子衿忍不住笑起来。她故意留了这一手，只是为了将来继续应付那兄弟二人的恶作剧。如果告诉了他们最关键的破绽，下次她也许真的要输了。
　　
　　慕容子衿觉得自己很会为将来打算，心里不禁有些开心。可是，笑了没多久，她又想起那个即将到来的婶婶，不禁感到有些黯然。关于四岁那年非邱士瑜不嫁的言论，她只是从大人们那里听说过，自己早就不记得了。现在，她只当那是个笑话，童言无忌嘛。关于那把碧绦剑，她也早就明白这并不是所谓的定情信物。就像刘奕所说，确实没有哪个叔叔会和自己的侄女定情的。
　　
　　既然如此，她为什么还会难过呢？她想来想去，估计自己是习惯了邱士瑜是独自一人的事实。现在多了个婶婶，就像邱士瑜多了一件附属品。好比她喜欢青玉碗，可是如果青玉碗里多了一根汤匙，或者碗下面垫了一只托盘，那她就会觉得画蛇添足，破坏了这只碗的美感，对原先这只青玉碗也就没那么喜欢了。
　　
　　慕容子衿觉得自己的这个比方很恰当，不过邱士瑜始终不是一件玉器。她虽然有些伤感，但这并不妨碍她继续欣赏邱士瑜。虽然邱士瑜多了个邱夫人，但两人又不是筷子，非搭配在一起不可。慕容子衿微笑着自我安慰了一番，反正邱士瑜不会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和他的新夫人在一起。等他回来了，还要继续教自己念书呢。还有那把碧绦剑，她还没拿到手呢！邱士瑜躲不了，见面的机会还多得是。
　　
　　想到这里，她便觉得明朗了许多，淡淡地一笑，重新回到新房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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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这一刻她说服了自己，但到了那一天，当邱士瑜真的带着那位新夫人站在慕容子衿面前的时候，慕容子衿却不禁有些气馁。这位新夫人二十岁出头，长相平平，充其量只能说清秀端庄。她身着粉色，一脸温柔，两眼水汪汪的，性格大概就是穆桑柔的反义词。慕容子衿上下打量左看右看，总觉得她就是那种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大家闺秀”。一块打磨得极为光滑圆润的鹅卵石而已，又怎么比得上她慕容子衿璞玉般的玲珑剔透？
　　
　　她心里还在不服，邱士瑜却已微笑着将妻子带到了她面前，向众人介绍道：“这是拙荆程澈。”
　　
　　程澈？慕容子衿抬头看看这位新夫人的眼睛，确实很澄澈。她蹙眉打量程澈的时候，程澈也正看向她。见她似有疑惑，便对她温柔的一笑。这一笑甚是柔美，慕容子衿突然觉得这位新夫人其实很能耐得住品味，温柔中似乎又隐隐透出一种坚忍。她见程澈对自己微笑，便也淡淡地一笑。
　　
　　程澈见状，便走上前来拉起慕容子衿的手问道：“你就是青青？”
　　
　　慕容子衿一愣，忍不住向邱士瑜脸上看去，却见邱士瑜正扭头跟几位叔伯在说话，根本没有看见这边的情形。慕容子衿心里有些没底，只好微笑着点了点头：“我是慕容子衿。”
　　
　　“我听叔琰说过，你是他的得意弟子！”程澈的笑容真诚友善，慕容子衿突然觉得自己刚才对她百般挑剔，实在是问心有愧。
　　
　　程澈不知道慕容子衿的想法。她知道自己温柔秀气大方得体，足以做所有女子的典范，要得到邱士瑜这些朋友的青睐并非难事。如今见到这个邱士瑜赞不绝口的女徒弟，虽然意识到她眼中有些敌意，但她也有足够的信心让慕容子衿喜欢自己。何况，对方只是个十二岁的小女孩。
　　
　　程澈见慕容子衿不说话，对她微微一笑，松开手走到邱士瑜身旁耳语了几句。慕容子衿向那边看去，只见邱士瑜转过头来向程澈点头一笑，两人似乎在眨眼间达成了某种默契，随后一同往慕容子衿这边走来。
　　
　　慕容子衿呆呆地看着这夫妻两走到自己面前，有那么一瞬间，她真心地觉得其实他们两个也挺般配的。她正走神，程澈却已拿出一样东西来。慕容子衿回过神来，却发现她手中捧着一样她朝思暮想的东西——碧绦剑。
　　
　　“这是我和你邱叔叔送你的礼物。”程澈笑笑，半蹲下来替慕容子衿系上碧绦剑。慕容子衿怔怔地，看着一旁的邱士瑜说不出话来。为什么？为什么碧绦剑成了礼物？而且是他们夫妻俩送给自己的礼物？难道碧绦剑不是那个约定的赌注吗？难道不是她努力这么久赢得了约定后的彩头吗？
　　
　　慕容子衿迷惘了，甚至有些愤怒。她是很喜欢碧绦剑，但不喜欢这样得到碧绦剑。她想要的，是邱叔叔的随身佩剑，而不是邱士瑜夫妇送给她的见面礼。何况——
　　
　　慕容子衿垂下头来，这把碧绦剑系在自己腰间竟如此的适合，显然已经经过改良。改造它的是谁？程澈吗？一定是她，除了她，还有谁会细心到要把原本适于男子的碧绦剑调整到适合女子的腰身？
　　
　　慕容子衿再次抬起头来的时候，眼里多了些许失望。邱士瑜微微一愣，便将头扭到了一边。慕容子衿恍然大悟，他居然明白。既然都明白，却还是任由程澈做这些，看来他还是更重视程澈一点，毕竟是明媒正娶的妻子嘛。而她慕容子衿，只是一个小徒弟，最多就是“得意弟子”而已。疏不间亲，她也无话可说。何况，就算有话，她又该怎样说？碧绦剑不是也已经如她所愿送给她了吗？
　　
　　骗局！她突然觉得这是一个骗局。碧绦剑给了她，这位师父就可以功成身退了，以后都不用再管她了。慕容子衿愤愤的，心里不禁有些鄙夷。哼，不管就不管，她慕容子衿才不稀罕呢！不就是一把剑吗，她才不会和自己过不去呢。为着这一个约定，她努力了这么多年，虽然这把碧绦剑拿得名不正言不顺，但却是她应得的。好，既然就这么塞给她了，那她就收下，难道还会少了一块肉不成？
　　
　　程澈将剑系好，又替慕容子衿理了理衣角，便直起身来赞叹了一声：“这把剑倒也配青青。”
　　
　　青青是你叫的吗？你才认识我多久？慕容子衿心里很是不服，气呼呼地看了邱士瑜一眼，却见邱士瑜看自己的眼神里有一种欣赏若隐若现，像微弱的火光，微弱到没有温度没有光亮。慕容子衿赌气似的摆出一副笑脸，对程澈道：“很好看，谢谢婶婶把碧绦剑改到适合我的尺寸！”
　　
　　“只是改动了一下玉扣的位置，并没有什么很大的改动。何况，我也没有做什么。”程澈微笑着回应慕容子衿的感谢，“是叔琰改的。”
　　
　　慕容子衿一怔，心里的震惊多过了感动。她突然很后悔，觉得自己刚刚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不但对邱士瑜不敬，对程澈也很不公平。她觉得很惭愧，心里又有些忐忑，好像邱士瑜和程澈也知道了她方才那些想法似的。
　　
　　犹豫了一会儿，慕容子衿抬起头来准备说些什么。然而，等待她的却只是一场失落。什么也不用说了，没有必要，因为，邱士瑜已经带着程澈到慕容雪音和刘明蕙那边去了。
　　
　　看着邱士瑜夫妇和自己的父母谈笑风生的模样，慕容子衿轻轻地叹息了一声。以前她也常叹气，觉得叹一口气心里会舒服很多。可是这一次，她竟不知道自己为何叹息。而一声叹息过后，没有释然，反而更是百转千回萦绕在心头，久久挥之不去。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四回 郊游

　　“如果邱叔叔的父亲不死，那么邱叔叔就不用回去守孝。不回去守孝，就不会遇到程澈。不遇到程澈就不会娶她，不娶她的话，我就不会凭空多出一个婶婶……”
　　
　　慕容子衿靠在椅子里，右手撑着头，左手摆弄着自己鬓角垂下的碎发，对着面前茶几上那盆墨兰痴痴地想着。当初种在院子里的那几棵兰花早在刘奕的花锄下丧生了，眼前这盆是慕容子衿后来重新种下的。然而，邱士瑜带着程澈一起出现在她面前，让她有些措手不及，这盆兰花就没有送出去。
　　
　　算了，不送就不送吧，反正邱士瑜也不知道她原本打算把这花送给他。记得上次邱士瑜到家里来见到这盆花，还夸花的主人照顾得好。慕容子衿记得他听说这兰花的主人就是自己时的表情，有惊讶，有赞许。可惜，要是他知道这盆花是要送给他的，也许会更高兴也说不定。
　　
　　慕容子衿出神地想着，脑袋向前慢慢倾过去，几乎要把自己的脸埋在兰花丛里。也许，她这一辈子都会对邱士瑜娶妻这件事耿耿于怀了。对，不是也许，她决定自己要一辈子介意这件事。
　　
　　打定了主意，她心里反而舒坦了许多，好像自己赢了些什么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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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月飞杏如雪，转眼居然已过两年。又是春天，又是百花开处，慕容子衿却没有像当初想象的那样对着那盆墨兰长吁短叹。反而是大叫大笑着，和穆桑柔刘奕等人在郊外赛马。墨兰越长越茂盛，却总也没有开花的迹象。慕容子衿虽然失望，却也不再强求，反正她也不打算将这盆墨兰送给邱士瑜了。甚至，她好像连邱士瑜成亲引起的那些不愉快也忘得一干二净了。其实，对于那些不好的回忆，慕容子衿总是很容易遗忘的。
　　
　　“青青，你慢点，小心别摔了！”刘奕策马紧跟着慕容子衿。
　　
　　“你别那么啰嗦好不好？”慕容子衿回头白了他一眼，仍旧向前跑去。
　　
　　“刘奕，你别管她，她不会有事的。”穆桑柔对刘奕耸耸肩，“你再啰嗦，她就恼了，到时候你可就惨了。”
　　
　　刘奕摇摇头：“我真不懂你们，好好地，没事出来赛什么马呀？”
　　
　　“真是奇怪了，我们又没有请你来。”穆桑柔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是你自己非要跟着青青来的。你要是觉得无聊，自己回去好了，没人逼你留下来。”
　　
　　“就是。”贺翼从一旁策马上前，“刘奕，你不是准备参加明年的科举考试吗？你要是觉得无聊，就回去看书好了。”
　　
　　“我不是觉得无聊……”刘奕辩解了一句，却没有再说下去。
　　
　　“我知道，你是为了青青来的。你以为你那点事我们不知道啊！”贺修也来到旁边。
　　
　　刘奕见他轻易点破了自己的心事，不禁有些尴尬。
　　
　　“可是，青青不这么想啊。”慕容子尧的声音传来。刘奕扭头一看，却见慕容子尧策马来到自己和贺翼中间，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肩膀。“表哥，青青对你可不怎么样。”
　　
　　“这怪谁啊？是他每次都在青青耳边啰嗦，青青不烦才怪呢！”穆桑柔不以为意地捋了捋自己额前的碎发。
　　
　　“我只是为她好。”刘奕有些忧虑。
　　
　　“青青生性好动，你要是不能接受，就不要去招惹她。”慕容子尧晃了晃脑袋，“你要是想让她变成我姐那样，我看得下辈子。”
　　
　　“我没说要她变成子琪姐那样，我只是怕她招惹是非。”刘奕皱起了眉头。
　　
　　“那你不用担心。”慕容子尧笑笑，“青青心里有数着呢。她虽然活泼，甚至有些任性，但还不至于闯祸吧。”
　　
　　“对啊。”贺翼点点头，“我觉得我们这一辈的人都还算本分的。一定要说会闯祸的，那也不会是青青。”说完对众人使了个眼色，向着穆桑柔努了努嘴。
　　
　　众人皆会心一笑，穆桑柔气得玉面飞红，刚才还在微笑着聆听，这会儿已经板着一张脸向贺翼兴师问罪了：“死贺翼，你说什么？”
　　
　　“我觉得我哥说的没错。”贺修好像故意要气穆桑柔似的，“你自己想嘛，我们当中最喜欢无理取闹的就是你了。不但如此，你还特别凶。一个女孩子家，又刁蛮又无理，自然是个闯祸精了。”
　　
　　“岂有此理，看我不打扁你们两个！”穆桑柔一抽马鞭，就往两人追去。
　　
　　贺翼贺修一看，立刻分头跑开。穆桑柔微微一愣，随即往贺修的方向追去。贺翼跑出不远，见穆桑柔没有追自己，便停下马来对弟弟笑着喊道：“贺翼，你跑什么？咱家鞭法你忘啦？”
　　
　　贺修一边咧着嘴逃跑，一边头也不回地答道：“好男不跟女斗。我让她！”
　　
　　“谁要你让！”穆桑柔越发气不打一处来，举着马鞭直往前抽。然而她与贺修的距离尚远，鞭长莫及，也只有干瞪眼的份。
　　
　　三人的哄笑声夹杂着两人追逐打闹的声音，引得慕容子衿勒住马头回转身来。见那边五人闹得开心，她便也策马过去。来到慕容子尧身边，她伸手拍了拍自己二哥的肩膀：“哥，什么事？”
　　
　　慕容子尧一笑：“没什么，桑柔正在追杀贺修呢！”
　　
　　慕容子衿微微愣了一下，觉得方才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好玩的事。可惜自己只顾着往前赶，竟然错过了一场好戏。
　　
　　一旁的刘奕见她似乎有些惋惜的样子，猜到她心中所想，便对她笑笑：“其实也没什么，只是贺翼贺修跟桑柔开了个玩笑，说她会闯祸。桑柔于是恼了，贺修便倒霉了。”
　　
　　“原来是这样。”慕容子衿点点头，随即白了一眼面前三个看热闹的少年，“活该的，这么多年你们还不了解桑柔吗？居然说她会闯祸，真是自找苦吃。”
　　
　　“我们是故意逗她的。”贺翼笑笑，“何况她今天没有带长枪出来，没事，打打闹闹，一会儿也就过去了。”
　　
　　“你们真是……无聊。”慕容子衿翻了翻白眼，便不再理这三人。刘奕见她回复沉默，虽有心搭话，但突然又想起方才贺修所说自己的心事，一时竟说不出口了。
　　
　　“刘奕，你书看得怎样了？”慕容子衿的声音突然传来，让刘奕小小地吃了一惊。他抬起头来，却见贺翼和慕容子尧正对着自己不怀好意地笑，不禁有些脸红。不过，慕容子衿好像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她见刘奕默不作声，便皱了皱眉头道：“喂，你不是话挺多的吗？我问你呢，你怎么不说？”
　　
　　慕容子尧在一旁看着，一边按着自己的肚子勉强不让自己笑出来。贺翼却是再也忍不住了，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刘奕尴尬地看了这两人一眼，耳中却传来慕容子衿的声音：“我记得前些日子姐姐还跟我说过有关桑柔的终身大事，需要我为你们到大伯那边美言几句吗？”
　　
　　此话一出，贺翼和慕容子尧立刻换了一副严肃的表情。贺翼对慕容子衿求饶似的拱了拱手，然后便垂头走到一旁去了。慕容子尧对妹妹一笑：“青青，你开玩笑不要紧，可千万不能真的去说啊。事关桑柔的终身大事，不可儿戏啊！”
　　
　　慕容子衿得意地瞥了他一眼：“我自然不会去跟大伯说。不过下一次你们再笑话我，我就把今天这里的情形都告诉桑柔，你们就等着向她解释吧。”
　　
　　“行了行了，我怕了你了。我躲远点就是了。”慕容子尧耸肩摇头，然后便拉过缰绳到贺翼那边去了。
　　
　　慕容子衿看看那二人的背影，微笑着转过头来：“刘奕，你不是要参加明年的考试吗？你准备好了吗？”
　　
　　“差不多了。”刘奕笑笑，“虽然不敢说一定能考个探花回来，不过三甲应该没问题。”
　　
　　慕容子衿一听，忍不住莞尔一笑：“人家考科举都是冲状元头衔去的，你怎么说来说去都是一个探花？”
　　
　　“因为某人说过，要做探花夫人嘛。”刘奕试探着说道，悄悄去看慕容子衿脸上的表情。
　　
　　慕容子衿只是微微愣了一下，然后便是一脸惘然，心中惆怅不已。要做探花夫人这个心愿，她已经遗忘很久了，久到她甚至以为那是上辈子的事情了。所以当刘奕旧事重提的时候，她才会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又怅惘，又无奈。
　　
　　半晌，她清醒了。她不是不明白刘奕的心事，其实从她懂事以后，她就知道刘奕的迁就和关心不是没缘由的。只是，那时候她还很虚荣，觉得有一个男孩子这样无条件地对自己好是一件很有面子的事。而且，就算她不虚荣，她也不懂得拒绝。
　　
　　现在，她懂了，却又觉得似乎没什么必要。想起姐姐和穆禾秀的那门亲事，她觉得自己将来也还是会嫁给刘奕或者贺家兄弟的。比起贺家兄弟，她和刘奕毕竟是青梅竹马知根知底的，她虽然自认对刘奕的感情只限于兄妹之情，不过仔细想想，嫁给他也不算是一件非常勉为其难的事。反正成亲嘛，也就那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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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慕容子衿明白了以后，对刘奕也坦然得多了。这会儿听他说探花夫人的事，不免有些感慨。她想了想，对刘奕笑道：“古语云：‘取法乎上，仅得乎中。’你还是应该将目标定得高一些。如果真能考到状元，也没什么不好的。”
　　
　　“青青，你说真的吗？”刘奕有点疑惑，不明白慕容子衿这样说的用意何在。难道意思是，就算他考到探花，他们两个也是没戏？
　　
　　慕容子衿似乎猜到了他的想法，对他淡淡地一笑：“什么真的假的？你难道不知道状元是进士一甲第一名，而探花是进士一甲第三名？第一名自然比第三名好了，只要是个正常人都会明白这个道理。”
　　
　　“是啊。”刘奕摸着自己的脑袋笑笑，也许她只是不再坚持小时候那个愿望了。
　　
　　慕容子衿看看他，不觉一笑，却未察觉穆桑柔已经来到了自己身边。“某人不是讨厌读书的吗？为什么会突然转性要考状元呢？难道是为了状元夫人？”穆桑柔说着，胳膊肘撞了撞慕容子衿。
　　
　　慕容子衿白了她一眼，却听刘奕回答道：“自然不是。”
　　
　　“显然不是，刘奕哪有你那么狭隘？”贺修从一旁冒出来，凑到刘奕身边对穆桑柔皱了皱鼻子，“朝廷重文轻武，刘奕要是想当将官，还是得从科举出头。刘奕，我说的对不对？”
　　
　　“嗯。”刘奕沉默着点了点头。
　　
　　穆桑柔看来刚才是没有追到贺修，这会儿听贺修又呛自己的话，正要发作，却听一旁贺翼上前道：“这倒是真的。朝廷一向看不起武人。如果刘奕直接上战场，没有个五六年是不太可能有出人头地的那一天的。”
　　
　　“可是，上战场也不能光为了出人头地不是！”慕容子尧凑上来，“而且如今情势险急，朝廷正是用人之际，不会计较那么多的。”
　　
　　“那是你把朝廷想得太简单了。”贺翼摇了摇头，“你以为朝廷里个个都是赤胆忠心的忠臣良将啊？大部分人还不是为了荣华富贵和名利权势？如果不能做人上人，就没有能力扭转乾坤。何况，你别忘了，平章大人还杵在那儿呢！”
　　
　　“哎，我听邱叔叔说，贾平章几次奏请到襄阳去督军都被皇上驳回来了，不知道襄阳那边怎么样了。”慕容子衿插嘴道。
　　
　　“听说樊城已经失守，襄阳战事告急，只怕也要抵挡不住了。”刘奕叹息了一声，“可是襄樊那边的消息都被贾似道封锁了，所以现在到底怎样，我们这里无从知晓。”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穆桑柔显然有些不相信刘奕的话。
　　
　　“昨天我去城西遇到两个从襄樊那边溜过来的逃兵，我听他们说的。”刘奕叹息一声。
　　
　　“逃兵？临阵脱逃那是死罪啊，你没和他们扯上什么关系吧？”慕容子尧有些担心。
　　
　　“没有。”刘奕摇了摇头，“我只是在茶寮喝茶的时候听他们说的。这两个人似乎是要进城。我想，用不了几天，整个京城都会知道这个消息了。”
　　
　　众人一听，不禁一阵唏嘘。刘奕见慕容子衿在一旁一脸凝重一言不发，不禁有些奇怪，便问道：“青青，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没什么。”慕容子衿勉强应对了一句。其实，她是想到了邱士瑜，以邱士瑜的个性，他知道了这件事肯定很悲愤，可是他一定会独自承受，最终就只是一个人痛苦不堪。慕容子衿想到他拧着眉毛的表情，心中便觉阵阵心痛。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五回 散心

　　果然不出刘奕所料，没过几天，临安城里大街小巷都流传着襄樊失守的消息，一时间人心惶惶。可是，这些毕竟都是流言，尚无从证实。而贾似道为了瞒住皇帝和朝廷内部的官员，加紧控制言论渠道。没过多久，百姓们见上头没有半点动静，而元军还在离临安老远的地方，于是，渐渐地也就定下心来继续埋头过日子了。
　　
　　临安城依旧一派祥和，可是这种祥和不过是来源于人心的浑浑噩噩。于是，浑浑噩噩的人得到了祥和与安宁，清醒的人就不得不承受更多的痛苦和忧虑，邱士瑜就是这样一个。有时候，他真的要拍案而起对这天下大吼一声把所有的人都叫醒，可是，他终究摆脱不了文人的软弱。于是，更多的时候，他只能祈祷。他曾多次请求到前线去，奈何贾似道就是不应允。这也不奇怪，这些年来，能上前线的官员将领虽良莠不齐，但至少都是贾似道看得上眼的人。他邱士瑜一副文弱的样子，而且从入朝以来就远着贾似道，此时又怎会得到他的信任去前线呢？
　　
　　“众人皆醉我独醒，举世皆浊我独清。”屈原为他的特立独行付出了生命的代价，而邱士瑜呢？邱士瑜虽然是个理想主义者，但值得庆幸的是，他也有现实的一面。他深知此时殉国于事无补，只有活着才有机会。他曾写信给李庭芝，希望他能帮助自己。虽然李庭芝迟迟没有回应，但他心里总保留着一份希望。在这个时候，也只要希望，才能说服他支撑住，继续清醒地活下去。何况……程澈怀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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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慕容子衿坐在椅子里呆呆地盯着程澈隆起的腹部看着，直到程澈不自在地用手轻轻挡住了她的目光。慕容子衿微微一愣，却听一旁传来母亲的声音：“怎么，不舒服吗？”
　　
　　“不是。”程澈微笑着答道，扭头又看看慕容子衿，“青青，你是不是觉得很无聊？”
　　
　　“没有啊。”慕容子衿连连摇头否认了，然后却又情不自禁地伸长脖子往外面看去。
　　
　　刘明蕙看看女儿，微微摇了摇头：“青青，你要是觉得无聊就去找桑柔他们好了。自从到了这里你就心不在焉的，没人逼你留在这里。”
　　
　　“嗯。”慕容子衿犹豫了一下，扭头问程澈道：“婶婶，邱叔叔呢？上朝还没回来？”
　　
　　“早回来了，但又出去了。”程澈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小腹，脸上写满了一个小女人的满足与幸福。
　　
　　“出去了？”慕容子衿开始后悔自己在这里待了这大半天。
　　
　　“嗯，他说要去郊外散散心，牵着马出去的。”程澈摇头笑笑，“这些天，每到这个时候他都会出去的。”
　　
　　慕容子衿看看如今大腹便便的程澈，心里突然有些不是滋味。难道她不知道邱士瑜为什么要出去散心吗？她肚子里的孩子已经七个月了，可是这个即将到来的新生命所带来的喜悦竟然还不足以让邱士瑜平复郁闷的心情安静地守在她身边。他居然是天天都要出去散心？慕容子衿凝视着程澈脸上那满足的笑容，片刻，她叹了口气，站起身来。
　　
　　“你去哪儿？”刘明蕙随口问了一句。她方才还在跟程澈交代要注意些什么，毕竟这是程澈和邱士瑜的第一个孩子，他们两个都没有经验。见慕容子衿要离开的样子，她估计女儿是要去找穆桑柔他们，年轻人嘛，就喜欢凑在一起图个热闹。
　　
　　“我去找桑柔。”慕容子衿的招牌式回答。从小到大，只要她想出去，不管究竟去做什么，她的回答总是这一个。奇怪的是，刘明蕙从不怀疑这个答案的真实性，因为就算慕容子衿撒谎，穆桑柔总是站在她那一边的。于是，只要慕容子衿平安，她也没什么好计较的了。
　　
　　“早些回家！”刘明蕙叮嘱了一句。
　　
　　“知道啦。”慕容子衿微微一笑，便转身走了出去。刘明蕙看着她的背影笑笑，又转过头去继续跟程澈讲她怀孕时积累的那些经验。
　　
　　慕容子衿走出大门，就见邱府的马夫将她那匹黑马牵了过来。他倒是很机灵。慕容子衿微微一笑，想到自己这些年也来了好多次，估计他也摸清了自己的习惯，便不觉得惊讶了。她从马夫手里接过缰绳，想了想，问道：“你家大人走的时候有没有说过要去哪里？”
　　
　　“没有。”马夫摇摇头。
　　
　　慕容子衿皱了皱眉头，又问道：“那以前你家大人回来以后有什么特别的吗？或者他的马有什么特别的吗？”
　　
　　“这个……”马夫拧起眉头想了想，恍然道，“有一天下雨，大人回来以后，我发现那马的铁蹄里面嵌着许多黄泥，还有红色枫叶的碎片。”
　　
　　“红色枫叶？”慕容子衿想了想，对马夫一点头，“行了，你回去吧。”
　　
　　马夫莫名地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便退了下去。慕容子衿看着他的背影一笑，那哪里是什么枫叶！此时正值仲春，枫叶都是绿的。马夫一定是将枫树和槭树弄混了。他看到的不是枫叶，而是槭叶，而且是常年呈红色的红槭的叶子。不过也不怪他，自杜牧写下“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世人就有些分不清枫树和槭树。
　　
　　话说回来，有黄泥和槭叶的地方好像只有那个地方吧？
　　
　　慕容子衿微微一笑，便上马扬鞭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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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路驰骋而去，慕容子衿不禁有些感慨。这条路是邱士瑜回家乡的路，当年他回乡守孝，慕容子衿也曾追着他走过这条路。他现在往这边来，莫不是对朝政感到心灰意冷，萌生辞官的想法了么？慕容子衿想起前些日子邱士瑜在自己家和父亲说起叶梦鼎乞求致仕的事，不由得叹了口气。
　　
　　黑马神骏依旧，载着她一路奔驰。不久，她便远远地看见了邱士瑜的身影。他还是一身白色衣袍，策马行在槭树丛中显得格外醒目。慕容子衿弯下腰对坐骑做了个小声的手势，那马儿便十分听话地放轻了脚步，慢慢地向邱士瑜那边靠过去。
　　
　　来到近处，慕容子衿突然大喊一声：“邱叔叔！”
　　
　　白色的身影一颤，迅速回过头来，正是邱士瑜。慕容子衿见他一脸吃惊，吐了吐舌头笑道：“我就知道你会在这里。”
　　
　　邱士瑜一愣，随即脸上有些尴尬的颜色：“你怎么知道？”
　　
　　“那还不简单！”慕容子衿得意地笑笑，“临安郊外既有黄泥又有槭树的地方，除了这里还有哪里？”她说完抱着胳膊跟邱士瑜邀功：“马夫只告诉我这两样，我就知道你在这里。我是不是很厉害？”
　　
　　“那是自然的。”邱士瑜似有释然的神情，对慕容子衿点头一笑，“我的学生，能不厉害吗？”
　　
　　“可是，我的先生就不怎么样了。”慕容子衿突然又撅起嘴来。邱士瑜不解地看着她，却听她有些气呼呼的。“你心里不痛快，连自己的枕边人都瞒得严严实实的，也太小心眼了吧？”
　　
　　邱士瑜一听，无奈地摇头笑笑：“青青，你还小，你不懂。”他说着，脑海里浮现出程澈挺着大肚子坐在床边给小孩做衣服的样子，却轻轻叹息了一声：“你婶婶她不会明白的，我又何必让她也徒增烦恼？”
　　
　　慕容子衿听他这么一说，虽然不是很认同，却也觉得好像有些道理，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邱士瑜见她一脸茫然的表情，不禁一笑：“都说你是小孩子不会懂了。”
　　
　　“我不小啦！”慕容子衿不服气地瞪了他一眼，“我十五岁了，已到及笄之年，都可以嫁人啦！”
　　
　　“对啊，都可以嫁人了。”邱士瑜喃喃着重复了一句，神色似乎有些黯然，“为师都三十一了，而立之年已过，却依旧一事无成。”
　　
　　“邱叔叔，你不老啊。”慕容子衿瞅了他片刻，耸了耸肩，“其实，你大可不必那么烦恼。你再怎么担忧也是于事无补，还不如安心陪在婶婶身边。凡事嘛，顺其自然就好，对吧？”
　　
　　邱士瑜抬眼看看慕容子衿，心里有些纳闷，这小丫头今天怎么好像专门为了劝他来的？他转念一想，凡事真的可以顺其自然吗？
　　
　　慕容子衿见他陷入沉思，便驱动黑马来到他身边。从他的视角往面前这一片槭树林看去，山间红绿掩映，如云锦般绚丽。慕容子衿感慨一声：“这里风景倒是不错。”
　　
　　邱士瑜听到她的感叹，便也抬起头来看这山中景色，满眼缤纷色彩，确实漂亮得很。只是想到这大好河山正受到蒙古人的侵扰和蚕食，而自己却无能为力，他不禁又悲上心头。
　　
　　“邱叔叔，是不是襄樊沦陷的消息已经坐实了？”慕容子衿看似随口一问，却恰恰问到了邱士瑜的心坎上。
　　
　　“樊城在正月的时候就已经沦陷了。”邱士瑜无奈地点了点头，“至于襄阳，目前还不确定有没有沦陷。”他嘴里说着不确定，语气却是绝望：“但樊城失守，襄阳只怕终究也保不住，何况守城的吕文焕……”
　　
　　“吕文焕不是吕文德的弟弟吗？吕文德那样的人，尚能坚守襄阳这么多年，吕文焕应该没什么问题吧。何况，朝廷不是派李大人他们去支援了吗？”慕容子衿说到李庭芝便一脸的仰慕，“邱叔叔，你不是说李大人很会用兵吗？既然他都去了，再加上襄阳地形有利，就算樊城失守，襄阳还是有希望保住的吧？”
　　
　　邱士瑜扭头看看慕容子衿。她虽说是个女子，对朝政和战事倒也有些见识。然而，她终究不是朝廷中人，对朝廷和战场上的形势都不甚了解，只是想当然地分析。邱士瑜轻轻地舒了口气，没有回答慕容子衿的问题，而是淡淡地说道：“青青，陪我走一段吧。”
　　
　　慕容子衿瞪大了眼睛，甚至有些受宠若惊。从小到大，邱士瑜还没有用这样的语气和自己说过话。虽然慕容子衿有心拿他当朋友，但他却总是以师长自居，说起话来有板有眼的，教训她的时候尤其严厉。就算有温和下来的时候，那也是以一个叔叔对侄女的态度，却不像此刻。此刻邱士瑜的语气真的就像是在对一个认识好久的朋友说话，语气很温柔，甚至有些恳求的感觉。慕容子衿越想越激动，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邱士瑜久久没有听到回应，抬起头来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好啊！”生怕邱士瑜打消主意，慕容子衿急忙逼自己将激动的心情抛到一边，高兴地答应了邱士瑜的邀请。
　　
　　邱士瑜见她一副求之不得的神情，不由得一笑，心情也稍稍放松了些。二人便策马沿着脚下的路继续前行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枫树和槭树：

古人所说的枫树一般是指枫香这种植物。枫香是金缕梅科枫香属，叶三裂或五裂，互生，蒴果（像刺球）。“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这句诗里面的“枫叶”其实应该是槭树的叶子。（小杜毕竟不是搞园艺的，分不清楚）槭树，槭树科植物，叶缘三到七裂，常见五裂，对生，翅果（像竹蜻蜓）。

关于叶子的颜色，到了每年的秋天，气温变化加剧，使得枫与槭叶中的叶绿素产生变化逐渐分解，叶黄素及叶红素的颜色于是显现出来。槭树的叶红素比较浓，而且叶落较慢，因此能显出整株通红的景象，时间可达两三周之久。而枫香的叶红素较少，变色之后叶子不久即掉落，因此秋季枝叶显得枯黄而疏落。

至于本文中的槭树，是鸡爪槭的一种，俗称红槭或红枫，叶终年红色或紫红色。




第二十六回 夜谈

　　慕容子衿回到家的时候，暮色已经有些浓重。她微笑着目送邱士瑜离去，然后独自进了慕容府大门。来到大堂上，她不禁一愣，不得不站住了脚步——慕容雪音怒气冲冲地坐在大堂之上，一旁是满脸焦虑的刘明蕙，再往旁是一脸不知所措的穆桑柔。
　　
　　慕容子衿心里感到不妙，却依然不动声色地走上前去，给慕容雪音和刘明蕙行了个礼：“爹，娘，我回来了。”
　　
　　“你今天去哪儿了？”慕容雪音又担心又生气，对自己一向最疼爱的小女儿居然也大声吼了起来。
　　
　　慕容子衿一怔，随即看了看穆桑柔，却见穆桑柔对她使了个阻止的眼色。慕容子衿心里直叹气，估计是父母抓到自己没有和穆桑柔在一起的证据，所以索性把她也请来了。她想了想，索性垂下头去不做声，看看父母会有什么反应。
　　
　　刘明蕙知道女儿的脾性，说话并不意味着诚实，沉默也未必就是故意隐瞒。这个女儿性情怪得很，哪怕是这种紧张的气氛下，她还是有可能心血来潮开个玩笑使使性子的。她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对慕容子衿道：“青青，你白天都去哪里了，和谁在一起？我们都以为你和桑柔他们一起，要不是桑柔过来找你，我们都还被蒙在鼓里。你怎么能撒谎呢？你不怕你爹和我担心吗？”
　　
　　经验告诉慕容子衿，服软是有必要的，因为这样才能避免更激烈的冲突。然而，狡辩也是必要的，因为这才是她慕容子衿。于是，她说道：“娘，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要让你们担心的。我本来是想去找桑柔，但是后来临时改变主意了。反正我现在不是平安回来了吗？”
　　
　　“你现在是平安的，但万一你出来什么事，那我和你爹怎么办呢？”刘明蕙见女儿居然开始打太极，不禁有些生气。
　　
　　慕容雪音看看女儿。她已经长大了，十五芳华，又是如此超凡脱俗，万一出了什么事，他会自责一辈子的。如今，虽然没有出事，但他觉得有必要给这个丫头一个教训，好让她以后本分一点。想到这里，他便一拍桌子对女儿道：“你白天究竟去哪儿了，老老实实告诉我。”
　　
　　慕容子衿看看父亲，以她的冰雪聪明不会不知道父亲的心思，这也是为什么她几乎每次出去都会穿男装，就是为了不被父亲抓住话柄。怎奈今天原本就只打算去邱府坐一坐，哪里料到后来这些事。如今穿着这一身女装从外面回来，时间又这么晚了，也难怪父亲生气了。反正和先生在一起聊聊天散散步也不是什么大罪，要是告诉了父亲，说不定他还得为自己这么凶她感到愧疚呢。慕容子衿想着，微微一笑，随即作出委屈的表情：“我去找邱叔叔了。”
　　
　　慕容雪音和刘明蕙同时一愣，穆桑柔更是瞪大了眼睛。然而慕容子衿不给他们反应的机会，紧接着走到慕容雪音身边故意板起脸一本正经地说道：“爹，邱叔叔可郁闷了，一直唉声叹气的。我听说，好像是因为襄阳的战事。你说，朝廷怎么这么昏庸啊？樊城都失守了，襄阳也快保不住了，贾平章还在那里粉饰太平，皇上居然也相信？难怪邱叔叔这么难过。他今天差点就要独自回老家去了。”
　　
　　“什么？”慕容雪音的注意力显然被女儿讲话的内容吸引去了，居然忘了自己的初衷。当听到邱士瑜打算回家乡的消息时，他忍不住惊讶出声。
　　
　　慕容子衿想想自己方才说话的方式，原本想笑，可是一想到邱士瑜沮丧的样子，居然也黯然了。她看见父亲疑惑的眼光，无奈地耸了耸肩：“我们今天走的那条路就是以前邱叔叔回乡守孝的那条。”
　　
　　“可是，叔琰在老家已无亲人，他那两个兄弟早就在战场上战死了。就算他走那条路，也未必就是要回老家吧。何况，弟媳还在这里，还怀着身孕呢！”刘明蕙表示质疑。
　　
　　慕容子衿见母亲似乎不相信，便决定为自己的发现据理力争：“可是，要是不想回家，走那条路做什么？”她说着又转向慕容雪音，孩子气地带了点邀功的语气道：“要不是我及时拦住劝说了一番，邱叔叔肯定就回老家去了。”
　　
　　慕容雪音扭头看看女儿，见她一脸认真，显然是非常肯定自己在这件事上对邱士瑜的影响。他无声地笑了笑，这个小丫头未免有些自不量力吧。若是邱士瑜真的心灰意冷想要离开，就凭她这个幼稚的小姑娘，能劝得住吗？
　　
　　慕容雪音早已忘了要教训女儿的事，只是慈爱地对她笑笑：“青青，你是怎么劝你邱叔叔的？”
　　
　　慕容子衿见父亲似乎相信了自己，便勉强笑了笑，说道：“很简单啊。我就说凡事要顺其自然。”
　　
　　“就这样？”慕容雪音含笑看着她。
　　
　　“就这样。”慕容子衿点点头，但看到父亲眼里的笑意，突然又觉得自己的话好像没什么说服力，便急忙补充道，“我们还讨论了一下襄阳的战况！”
　　
　　“哦。”慕容雪音笑着点了点头，大概也猜到当时的情形了。估计就是慕容子衿一本正经地给邱士瑜分析时局，然后邱士瑜哭笑不得，却又不忍心扫她的兴，只好微笑着听下去。慕容雪音想到这里，忍不住一笑，随即清了清嗓子对慕容子衿道：“嗯，青青做的不错。”
　　
　　“是啊，我也这么觉得。”慕容子衿故作稚气地一笑，逗得慕容雪音和刘明蕙都乐了。刘明蕙无奈地摇了摇头，看着慕容雪音挑了挑眉毛。慕容雪音微微耸肩，然后又转向慕容子衿道：“不过，青青，以后再要出去的话，一定要说清楚你去找谁做什么，不要再撒谎了。”
　　
　　“都说了我只是临时改变主意！”慕容子衿撅起嘴来。
　　
　　“好了好了，就算你是临时改变主意。但是记住，以后不能再犯了！”刘明蕙笑着上前给慕容子衿理了理衣服，然后转身对一旁如释重负的穆桑柔道：“桑柔，天色也不早了。你今天就别回去了，就住在我们家吧！”
　　
　　“好啊。”穆桑柔笑着点了点头。
　　
　　“嗯，桑柔，我正好有很多话要跟你说呢！”慕容子衿想起白天邱士瑜把她当做朋友跟她说话的情形就忍不住激动，此时正想有个朋友倾吐一下。她兴冲冲地上前拉起穆桑柔的手，然后对身后的父母招了招手：“爹，娘，我们回房啦。”
　　
　　“去吧，早点休息，别说得太晚了！”刘明蕙笑笑，她知道这两个女孩子遇到一起大概会是什么状况，只怕今天她们要说上一晚了。
　　
　　慕容子衿嗯了一声，便拉着穆桑柔去了自己的房间，留下慕容雪音和刘明蕙还坐在大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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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明蕙看看丈夫，见他微微皱着眉头，便微笑着问道：“怎么了，还在为青青的事烦恼？”
　　
　　“不是。”慕容雪音摇了摇头，“我是在想叔琰。其实青青说得对，叔琰可能真的是一时心灰意冷想要离开。”
　　
　　“其实不仅是叔琰，这样的朝廷，我都有些心灰意冷。”刘明蕙叹息了一声。
　　
　　慕容雪音抬头看看妻子，然后长叹一声摇了摇头。刘明蕙见他似乎有所隐瞒，便问道：“怎么，有什么不妥吗？”
　　
　　慕容雪音迟疑了一下，终于开口道：“贺彦有西北的消息。据说——吕文焕已经投降了，襄阳和樊城一样，沦陷了。”
　　
　　“什么？”刘明蕙失声惊呼，随即快速抬手掩住嘴巴，低声问道，“可是朝廷没有动静啊？”
　　
　　“如果我没有猜错，是贾似道把消息瞒了下来。”慕容雪音语气中满是无奈。
　　
　　“如果是这样的话，只怕元军打到临安的日子也不远了。”刘明蕙很是忧虑。
　　
　　慕容雪音沉默着点了点头，想了一会儿，又开口道：“但是，在元军打来之前，日子还是要过的。只是不知道叔琰听到这个消息会怎么样，他最近好像很是烦恼。”
　　
　　刘明蕙也默默地点了点头：“他的烦恼真是够多了。弟媳身子骨也不太好，这个孩子也来得不巧，偏偏是在这节骨眼。”
　　
　　“迟早要来的。”慕容雪音感慨一声，“叔琰都三十的人了，还没有一个孩子。想想我们三十岁的时候，青青都会吟诗作对了。”
　　
　　想到慕容子衿小时候，夫妻俩都忍不住满脸的笑意。再想想邱士瑜，夫妻俩又忍不住要叹息。还是刘明蕙先开了口：“叔琰也是的，这么晚才成家。其实他早就该成亲了。我记得他刚考中探花那会儿，还有好些大户人家想把女儿嫁给他，偏偏他谁都不要，一拖就拖了这么多年。”
　　
　　“这也是缘分，是他和程澈的缘分。”慕容雪音笑笑，“人都是随缘而聚。”
　　
　　“最终又随缘而散。”刘明蕙紧接着感慨了一句，便不再说话。慕容雪音看看她，伸出手来轻抚她的头发：“放心吧，我们的缘分是几生几世才修来的，不会那么容易散的。”
　　
　　刘明蕙看着丈夫微微一笑，然后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轻轻地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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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慕容雪音夫妻俩坐在大堂上谈话的同时，慕容子衿和穆桑柔正在房间里聊得不亦乐乎。两个人并排躺在床上盖着被子，慕容子衿一边眉飞色舞地讲述一边还伸出手来在半空乱画。穆桑柔则是一脸惊奇瞪大了眼睛，全神贯注地听着慕容子衿讲她这一天的经历。
　　
　　当慕容子衿终于讲完的时候，穆桑柔居然一句话也没有说。半晌，她只是连连摇头叹道：“青青，你太厉害了，连邱叔叔也能被你劝回来。”
　　
　　慕容子衿咂了咂嘴，对穆桑柔的避重就轻有些不满：“重点不是我把他劝回来了。重点是，他今天当我是个朋友那样跟我说话！我今天终于觉得自己是一个大人了。”
　　
　　“我倒觉得这个不是重点。”穆桑柔有些不服，“不过既然你觉得这很重要，那就当这是重点吧！”
　　
　　“其实最让我高兴的不是这个，而是，我今天发现了一个特大的秘密。”慕容子衿神秘兮兮地说道。
　　
　　穆桑柔的好奇心被调动了起来，便推着慕容子衿追问道：“是什么秘密？”
　　
　　“我告诉你的话，你不能告诉别人。”慕容子衿得意地看了她一眼。
　　
　　“好好好，我保证不告诉别人。你快说，到底是什么秘密？”穆桑柔的胃口被掉得十足，迫切地追问道。
　　
　　慕容子衿凑过去，伏在穆桑柔耳边小声地说道：“我发现，婶婶还不如我了解邱叔叔。”
　　
　　“啊？”穆桑柔愣了一下，“这就是你所谓的秘密？”
　　
　　“对啊。”慕容子衿依旧得意，“这还不算秘密吗？婶婶是邱叔叔的夫人，居然不了解他，不是很奇特吗？”
　　
　　“这有什么的？”穆桑柔显然不以为意，“这世上不了解但是结为夫妻的人多了去了。我爹娘吵架的时候，娘就常常说不了解我爹。可见这世上大多数夫妻都不是相互了解的。”
　　
　　“是吗？”慕容子衿犹豫了一下，突然又对穆桑柔爹娘吵架的事来了兴趣，便摆出一副笑脸问道：“桑柔，你爹娘为什么吵架啊？”
　　
　　“我不告诉你。”穆桑柔笑着看了她一眼，故意卖了关子。
　　
　　慕容子衿知道她不是不肯说，只是要故意吊自己的胃口。她一笑，故意离穆桑柔远了一点，还打了个呵欠：“不说就不说呗。你不说我也知道，大伯才不会和伯母吵架呢。大伯那么沉稳那么闷的一个人，伯母又温柔贤惠，两个人能吵起来才怪。一定是你瞎掰的。”
　　
　　“才不是我瞎掰的！”穆桑柔见慕容子衿不相信自己，又一副想要睡的样子，便伸手去摇她，“喂，别睡，听我说啊。”
　　
　　“嗯，我听着呢。”慕容子衿原本是很清醒的，谁知被穆桑柔推了两下，不禁浑身颤了一下，居然真的有了点睡意。她迷迷糊糊中好像听到穆桑柔在讲她父母吵架的事，便随便支吾了几句，然后就不省人事了。
　　
　　等穆桑柔说完，慕容子衿已经睡得很沉很沉了。穆桑柔推了推她，居然没有反应。穆桑柔无奈地耸肩笑笑，便也掩好被子合上了双眼。
　　
　　夜，深沉如水。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七回 借酒消愁

　　隔日，邱府，程澈手足无措地站在书房外，看着书房里的一片狼藉。未几，又一本书砸来下来。程澈叹了口气，便勉强弯下腰去要捡。
　　
　　“别捡！”邱士瑜铁青着脸冷冷说道，随手又扔下一本。
　　
　　程澈抬头看看他：“夫君，你这是何苦？”
　　
　　邱士瑜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手中的书，然后毫不犹豫地扔了下来，哼道：“这些东西毫无用处，留在这里做什么？”
　　
　　“你是朝廷的御史中丞，上书谏言总会需要引经据典，怎么能说没用呢？”程澈摇了摇头，仍旧弯下腰去捡。
　　
　　邱士瑜一眼瞥见她那凸起的腹部，心中不免不忍，但见她一意孤行要去捡那些书，自己又正在气头上，更没有耐心来顾及她，便没了理智，对程澈吼道：“我让你别捡！”
　　
　　程澈一愣，一阵心酸涌上来。她呆呆地站住，没有再去捡那些书，而是怔怔地看着不停翻书扔书的邱士瑜，心里万分不解。
　　
　　邱士瑜自吼了那一声，心里的郁闷不但没有得到发泄，反而心情愈加灰暗起来。他伸出手去，再次触及一沓书籍的时候，内心突然涌起一阵烦躁，便索性一翻腕将那一沓都推到了地上。嘭的一声，程澈见他一下子抛弃了这么多书，吃惊之余开始担忧，生怕他这是自暴自弃前的举动。
　　
　　然而，邱士瑜不是这么想的。他似乎突然从刚刚的举动中找到了一种发泄的快感，便伸出手去连着将几沓书本都推翻在地上。他已经压抑得太久了。他的动作越快，带来的那种发泄后的畅快感也越真切。到最后，他几乎是眼都不眨一下将满架的书连同一只彩陶的笔洗全都一股脑儿地扔到了地上。书房里一时乒乒乓乓的，只有程澈含着泪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书架空了，再也没书可扔，书房的半空中浮起一层薄薄的尘埃。邱士瑜闭着眼睛瘫坐在椅子里，手扶着额头唉声叹气。程澈在一旁看着，却始终不敢再去捡那些书。她只是含着泪，深情却又不无担忧地看着自己的夫君，不知道下面他还会做出什么事来。
　　
　　半晌，邱士瑜睁开眼睛。他草草地往地上一瞥，突然颤了一下。程澈只看到他有些惊慌地站了起来，然后蹲下身去从那一堆书里翻出了一本薄薄的青色软抄。联想到邱士瑜方才的行为举止，她对他此刻的举动十分不解。她疑惑地看着自己的夫君，只见他翻开那本青色软抄看了看，然后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紧接着却将眉头皱得更紧，好像很恼自己似的将那软抄往书桌上用力一扣。程澈完全迷惘了，不知道自己该干些什么，只是无奈地看着邱士瑜垂头，叹气，然后拂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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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邱士瑜走出书房，许久都没有回来。程澈估计他又是出去散心了，便轻轻耸了耸肩，叫来下人将书房按照原来的样子重新布置好。当下人们在将地上那些书本重新上架的时候，她忍不住内心的好奇走到书桌旁拿起了那本青色软抄。这本书有什么特别的？为什么邱士瑜扔了那么多书以后唯独将这本捡起来重新摆好呢？
　　
　　程澈看了看那软抄封页上的三个大字——鬼谷子。
　　
　　《鬼谷子》？她更疑惑了。她也曾粗略地读过四书五经，上过私塾受过儒家教育，知道《鬼谷子》在那些学究的眼里是一本离经叛道的书。她原以为邱士瑜捡起的该是什么重要的儒家经典，却不想是这么一本书。带着疑惑，程澈翻开了这本软抄。软抄里夹着什么东西，她一下子就翻到了中页，眼前出现了一片鲜红的叶子。叶子像红掌，但已经干枯很久了。
　　
　　看到这片红叶的时候，程澈整颗心都震了一下。她只觉得浑身都动弹不得，僵在那里许久，直到下人轻声提醒她脚下踩着一本书。程澈猛地回过神来，然后像怕被别人知道似的迅速合上那本书。然后，她若无其事地将这本《鬼谷子》重新放在邱士瑜的书桌上，交代下人不要动这本书，随后便撑着腰快步走出了书房。
　　
　　一踏出书房的门槛，她再也忍不住，两行眼泪便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再说邱士瑜，出了书房后他直奔后院，牵了马匹出了大门，然后便直往郊外奔去了。路上经过一家酒肆，他突然心血来潮下马去买了两坛子花雕，然后便上马绝尘而去了。
　　
　　又是回乡的那条路，邱士瑜来到当年慕容子衿为他送别的地方。槭叶依旧红艳，如火如荼地燃烧着，仿佛在用自己的热情嘲笑着邱士瑜的凄凉。邱士瑜苦笑一声，将缰绳往旁边一扔，也不去系马，径直走到槭树丛中，颓然地往地上一坐，便掀了酒坛子灌起酒来。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隐隐传来马蹄声。可是邱士瑜似乎已经喝多了，竟没有听见。或许是举杯销愁愁更愁，他没有喝醉，却被这浓郁的愁意给熏醉了。所以当男装的慕容子衿奇迹般地出现在他的面前的时候，他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慕容子衿并不知道邱士瑜在这里，她只是和穆桑柔说起这里满山红火的槭叶。穆桑柔喜欢，便央慕容子衿替她采一些回去压在书里做书签。慕容子衿欣然应允，但又不知为何不愿意让他们知道确切的位置。于是她提前告别了众人，瞒着他们独自往这槭树林来了。
　　
　　来到当年送别邱士瑜的地方，她心里也有些感慨。然而，那毕竟是她九岁时候的事了。如今她已十五岁，时隔六年，又经历了这么多，她虽年轻，想起来却也有一种只是当时已惘然的感觉。她下了马，让黑马独自到一边去吃草，自己则步行向前。
　　
　　不知走出多远，她突然发现了几团马粪，心里不禁起疑。黑马在身后不远处低低地打着响鼻，这几团马粪显然是别的马匹留下的。慕容子衿见这马粪颜色尚新，便知这马行出不远。也就是说，这里还有别人，她不禁警觉起来，手伸到腰间的碧绦剑上按住，准备随时拔剑。
　　
　　慕容子衿正东张西望，只听左侧达达两声，似乎是马蹄敲在石头上的声音。慕容子衿壮着胆子拨开树丛，却见一匹枣红马站在那里，缰绳被一旁的槭树枝缠住了挣脱不得，背上却没有人。慕容子衿微微一愣，她认识这是邱士瑜的坐骑。也就是说，邱士瑜在附近？
　　
　　慕容子衿走到枣红马身边，那马儿认得她，竟无比听话地垂下头来。慕容子衿拍拍它，将缰绳从槭树上解下来，然后将马牵到旁边一棵高大的梓树下系好，然后便开始寻找邱士瑜的身影。
　　
　　她原本以为邱士瑜是弃马步行在这边散步，但沿着小路走了不远，她居然闻到了一股酒香。慕容子衿犹豫了一下，便循着那酒香找过去。一路上，酒香越来越浓烈，慕容子衿知道自己离那个人也越来越近。等她到了一大丛槭树前，她弯下腰来，却见邱士瑜正抱着两个酒坛子靠在一棵槭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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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慕容子衿不禁哑然失笑，没想到邱士瑜还有这样一面。她弯腰走进槭树丛，来到邱士瑜面前。邱士瑜显然已经醉了，脸色红得像煮熟的虾子。他抬起头眯着眼看了慕容子衿一眼，然后摇头笑笑，又垂下头来。
　　
　　慕容子衿翻了翻白眼，俯身下去伸手扯了扯邱士瑜的衣袖：“邱叔叔？”
　　
　　“嗯？”邱士瑜再次抬起头来，依旧是迷离的笑容，好像刚刚才认出眼前的人是慕容子衿，喃喃说了句，“青青啊。”随即又将手边的酒坛子举了起来。
　　
　　慕容子衿见状，急忙将酒坛子一把夺了过来，对邱士瑜撅起嘴道：“别喝啦，你都喝醉了。”
　　
　　邱士瑜看着她一笑，将另一只酒坛子举了起来。可惜，这只早就空了。邱士瑜失望地叹了口气，将酒坛子往旁边一扔，那坛子便骨碌碌滚到一边去了。
　　
　　慕容子衿有些哭笑不得，又有些无措。她还从来没见过邱士瑜这样，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才好。她将手中的酒坛子放在一旁，在邱士瑜身旁坐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没发烧啊，怎么今天这么反常？”
　　
　　邱士瑜摇头苦笑：“小丫头，懂……懂什么？”
　　
　　“你话都说不清楚了。”慕容子衿突然觉得好笑，便模仿着邱士瑜的口气，“懂……懂什么……”说完扑哧一笑。
　　
　　邱士瑜叹了口气，脑袋往后一仰，却撞在槭树的树干上。他嘴里“咝”的一声，伸出手要摸自己的后脑勺，却摸到了一只柔嫩的手。邱士瑜一惊，酒醒了三分，急忙将手收了回来。然后扭头惊讶地看着慕容子衿，却见慕容子衿笑着用哄小孩子的口气对自己道：“撞疼了吧，谁让你喝酒！”
　　
　　邱士瑜看着她怜惜的笑容，心中激荡不已，却伸手将慕容子衿的手挡了回去。他后脑勺还能感觉到慕容子衿的手轻抚的感觉，温腻的感觉直渗到心里。慕容子衿不解地看着他，却见他摇了摇头，转而关切地问道：“青青，你怎么会在这里？”
　　
　　“哦，我来采点红叶给桑柔，不过看到了你的马，就过来找你了。”慕容子衿笑笑，“邱叔叔，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喝酒啊？”
　　
　　邱士瑜听她问起，却不知这话从何说起，就只是摇头叹息。
　　
　　慕容子衿见状，联想到今日听贺家兄弟说起吕文焕投降的事，便猜到了大概。估计邱士瑜是恨自己对时局无能为力，她也只能幽幽地叹一口气：“我知道了。”
　　
　　邱士瑜疑惑地看看她：“你知道什么？”
　　
　　“是为了襄阳投降的事，对吗？”慕容子衿眨了眨眼睛，“你是觉得自己心有余而力不足，眼看着鞑子入侵却无能为力，所以有挫败感，觉得很迷惘，对不对？”
　　
　　邱士瑜有些意外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学生，难得她竟能了解自己的心情。他苦笑一声，仍旧是叹息。
　　
　　“邱叔叔，其实，你要是有心事，可以跟我讲啊。”慕容子衿不知道自己这个要求是不是有点痴心妄想，不过很快她就有了自信，“我是你的学生，‘名师出高徒’嘛。说不定我能替你分忧呢！”
　　
　　邱士瑜再一次惊讶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还是叹气。心事？他的心事只有两件，一件就是鞑子入侵的事，这个说了慕容子衿也无能为力；而另外一件，不是他不愿意说，而是不能说，甚至连想一想都是错。可是，他虽是出了名的克己复礼，对这件事竟无可奈何，总是忍不住要去想。
　　
　　慕容子衿听他又叹气，不禁皱起了眉头，有些娇嗔地说道：“你别动不动就叹气啊，听着叫人心烦！”
　　
　　邱士瑜听她抱怨，轻笑着哼了一声，便不再说话。慕容子衿见他半天没动静，仍是一脸凝重，一时间手足无措起来。想了想，她还是讲些其他的事情转移他的注意力好了。于是，她开始讲最近和穆桑柔刘奕他们在一起做的一些事情，尤其是那些好笑的，她描绘得有声有色。等到她讲得口干舌燥再也说不下去的时候，她扭头一看，却见邱士瑜已经靠在槭树干上闭着眼睛睡着了。
　　
　　“邱叔叔？”慕容子衿试探着叫了一声，邱士瑜没有反应。慕容子衿见他一脸沉静，不禁笑笑，又抬头向他头上看去，却见一色乌黑的头发里赫然夹杂着一根银丝。慕容子衿一愣，心里颇为感慨，蓦地生出一丝疼惜。他最近太多心事，连白头发都有了。慕容子衿屏住呼吸，伸手将那根银丝轻轻挑了出来，突然迅速地一拔，然后紧张地盯着邱士瑜的脸。
　　
　　还好，他没有醒。慕容子衿轻轻扬起唇角，将手中的白头发扔到一旁的泥土中，然后便轻轻靠在了邱士瑜的肩膀上。她轻轻叹了口气，仰头看看蔚蓝的天空。此时离黄昏还有一个时辰，休息一下也无妨。她微微一笑，觉得邱士瑜的肩膀有一种神奇的力量，让她感觉很平和很安宁。她便带着嘴角那一抹微笑，闭上眼睛轻轻睡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襄樊沦陷在咸淳九年（公元1273年），一月樊城城破，二月襄阳投降。慕容子衿这一年十五岁，邱士瑜为御史中丞（从三品职官）。




第二十八回 悠思邈邈

　　原本，在夜幕降临之前，邱士瑜是不会醒的。可是肩头阵阵的酥麻，让他不得不睁开眼睛。他扭过头去，却看见慕容子衿的脑袋靠在自己肩上，难怪肩膀会这样的酸痛。然而，邱士瑜好像忘记了肩头的感觉，只是呆呆地看着慕容子衿。
　　
　　见过她小时候趴在书桌上睡熟的样子，小小的惹人怜爱。可是如今，她是个大姑娘了。虽然此时穿着男装，却难掩她那女子的风情。邱士瑜看着她弯弯的柳叶眉，还有她那俏挺的鼻梁和樱桃小口，忍不住凑上前去。但是，他脸上瞬间蒙上了一层严霜。
　　
　　邱士瑜遽然伸直了脖子，让自己的脸远离了慕容子衿的脸蛋，然后伸手在自己腿上狠狠地拧了一把。其实，比起内心所受的责备和煎熬，这一把算是最轻的惩罚了。邱士瑜深呼吸一口气，强自镇定了心神，然后伸手抓住慕容子衿的肩膀将她扶正。
　　
　　慕容子衿的睫毛动了动，然后便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见邱士瑜一脸复杂的表情看着自己，她却冲他一笑，伸手揉了揉眼睛：“邱叔叔，你醒啦。”
　　
　　邱士瑜原本打算严厉地斥责她一番，好让她以后注意自己的言行，可是见到她清澈灿烂的笑容，突然间就没辙了。他叹了口气点点头：“嗯。”
　　
　　慕容子衿笑得有些没心没肺，让邱士瑜不知道说什么好。她轻快地跳起来，拍去自己身上的尘土，然后对邱士瑜道：“那我们回去吧。要是晚了，爹娘又该骂我了。”
　　
　　“他们骂过你吗？”邱士瑜想起上次自己和慕容子衿在这条路上走了许久，回去的时候天色都暗下来了。
　　
　　“差一点就开骂了，不过被我的聪明才智化解了。”慕容子衿笑笑，“你徒弟我才不会束手待骂呢！”
　　
　　邱士瑜听她这么说，总算脸上有了些笑意。慕容子衿见他终于有了笑容，便也放心不少。她上前拉了邱士瑜的袖子便往前走去：“走吧。”
　　
　　邱士瑜愣了一下，便跟上前去。慕容子衿带他到梓树下，将枣红马的缰绳解下来递到他手里，然后又唿哨一声。邱士瑜往旁边一看，却见慕容子衿的那匹黑马慢吞吞地往这边走了过来。
　　
　　慕容子衿跃上马背，当然，她没忘记穆桑柔嘱托的事，顺手扯了几把槭叶。邱士瑜也跨上马背，二人便并驾齐驱往城内赶去。
　　
　　这一次比先前回来得早。邱士瑜将慕容子衿送到慕容府门口，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廊里，这才离开。慕容子衿蹦蹦跳跳地回到房间，从书架上随手取下一本书，将手中的槭树叶一片一片夹到书里，又搬来厚厚的一沓书压在上面。然后，她便跳着甩了两只鞋子，一头倒在床上做起梦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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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邱士瑜回到家的时候，程澈正坐在房里安安静静地做婴儿的小衣服。见他进来，她只是抬头微微一笑：“回来了？”
　　
　　“嗯。”邱士瑜略一点头，想了想又关照了一声，“你今天……还好吧？”
　　
　　“好，我和孩子都好。”程澈温柔地笑着答了一句，又低下头去继续手中的活。
　　
　　邱士瑜放下心来，点了点头，便走进书房去了。程澈听到他的脚步声离去，抬起头来，眼里却闪动着一层泪光。
　　
　　走进书房，不出所料，邱士瑜看到所有的东西都恢复了原样，除了那只打碎的笔洗，此时已被另一只白瓷笔洗所取代。邱士瑜叹息一声，其实他并不需要程澈做这些。也许，让他自己来收拾会好的多。
　　
　　来到书桌前，他坐到椅子里，一眼便看见书桌上那本端放的《鬼谷子》。邱士瑜取过来捧在手中，一翻就翻到夹着红叶的那一张。他将红叶小心地捏在手指间，眼前这片红色渐渐地模糊了。恍惚间，他仿佛回到了当年。
　　
　　当年，慕容子衿将这片火红的槭叶送给他，当做送别的礼物。
　　
　　当邱士瑜带着这份礼物回到家乡的时候，发现父亲的丧事被处理得井井有条。他正纳闷，却见里正程老儿带着自己的闺女来到了他的面前，随后递给他一张长得像契约似的文书。他呆呆地看了半晌，这才明白手里的这纸文书就是父亲留下遗书。遗书上说，父亲已经和程老儿攀了亲家，要邱士瑜脱孝以后跟程老儿的女儿程澈完婚。
　　
　　看完遗书，邱士瑜终于明白为什么父亲的丧事办得这么体面。他的两个兄长早在保卫襄阳的战场上牺牲了，而他自己远在京城，连父亲临死前的一面都没有见到。他见程澈披麻戴孝，显然是以媳妇的身份为父亲料理的后事。
　　
　　邱士瑜心中感念程老儿和程澈为他和父亲做得这一切，可是想到这门婚事，他却不无犹豫。犹豫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他书中那枚红叶的主人。可是，他再三思量，意识到自己和这位主人是没有什么可能的。就算两情相悦，还有伦理纲常摆在那里，而他身为朝中大臣，又是探花出身，绝不可能罔顾伦常。何况，她还只是个懵懂的女孩。
　　
　　其实，除此之外，邱士瑜再没有犹豫的借口，因为百行孝为先。作为一个孝子，他理应无条件接受父亲的安排，更何况这是父亲的遗命？
　　
　　于是，邱士瑜接受了这门亲事，并遵照父亲的遗命，在脱孝之后就娶了程澈。他虽然不爱程澈，但却不得不承认，程澈有着充分的资本成为贤妻良母。他欣赏程澈身上那种大家闺秀的淡定的气质。作为一名京城官员，他需要这样的贤内助。而那枚红叶的主人，他却舍不得用这样的身份来限制她，因为那对她来说会是一把沉重的枷锁。
　　
　　所以，邱士瑜接受了这样的安排。他常想，自己这样做是对的，对三个人都是最好的安排了。他给程澈名分，给程澈一个丈夫一个家。而慕容子衿，她还懵懂，她甚至还不知道爱情为何物。可是，邱士瑜是清醒的，他对自己的感情非常明了，也尽量要求自己理智地来处理这件事。懵懂的人也许会烦恼会失望，却不会痛苦。而他这个清醒的人就不得不独自承担所有的痛苦。不过，为了这个他最珍爱的学生，他却是甘之如饴。
　　
　　想起那年春天他带着程澈回到京城，想起慕容子衿看自己的眼神和表情，他却忍不住有些神伤。她还是懵懂，却也渐渐开窍了。他不敢说这种开窍是好事，他只是见不得慕容子衿眼里失落的神情。他自然知道慕容子衿对那把碧绦剑有多重视，但是他自知不该再给她幻想的机会。他是先生，她是学生，从此以后，仅此而已。让程澈把碧绦剑作为夫妻俩共同的礼物送给慕容子衿，只是为了告诉她，他这个先生已经有了自己的夫人，探花夫人。
　　
　　可是，就像朝政之事不如他意那样，感情的事也一向不如意。在家乡的时候，他时常会想到慕容子衿，回到京城见到慕容子衿以后，这种思念反而越发浓烈起来。当他看到慕容子衿和刘奕他们谈笑风生，他心中就不免生出一丝苦涩，可是当慕容子衿跑到自己跟前逗自己开口说话的时候，他的心又忍不住战栗了。他自知年纪也大了，理应对这些儿女情长看开了才是，却不知为何依然如此牵肠挂肚。
　　
　　有时候，他的负罪感是那么强烈，强烈到他恨不得拿一把剑将心里的那股思念当做一头野兽刺死。可是，他每次都狠不下心来，只是对着那头野兽挥一挥剑。那头野兽很知趣地跑了，但换来的却是更加频繁的出没，让邱士瑜自己都觉得不胜其烦，却又无可奈何。
　　
　　有时候，邱士瑜也会绝望，觉得自己这一辈子都摆脱不了这只野兽了。摆脱不了，他就要一辈子都受到良心的谴责。身为儒家弟子，他所学习的礼义告诉他，这种感情是违反天道伦常的，是淫邪之念，是会引火烧身的。可是，在感情面前，邱士瑜是软弱的。慕容子衿不断地出现在他面前，微笑着，一点一点地引着他往火坑里跳。他犹豫，迟疑，甚至恐惧，却无法停下自己的脚步。
　　
　　他知道，他已经身不由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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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邱士瑜长叹一声，轻轻翻转着手中那片红叶。红叶是慕容子衿送给他的红叶，叶面上却多了几行小字，那是邱士瑜后来在思念慕容子衿的时候写上去的。
　　
　　那是曹孟德《短歌行》里的四句话：“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是不是在为慕容子衿取下这个名字的时候，就注定了会有这么一天呢？邱士瑜找不到答案，他只能苦笑。如今他该怎么办？白天，慕容子衿的出现像一根救命稻草，让他突然又有了支撑下去的力气。所以当他看到熟睡的慕容子衿，他差一点控制不住自己。
　　
　　可是，他终究是探花邱士瑜，是儒士中的佼佼者。
　　
　　邱士瑜摇头，是不是只能像慕容子衿说的那样，凡事顺其自然？他呆呆地看着手中那枚红叶。这么多年了，这片叶子依然像火一样绚烂，叶子里的温度依然灼热。邱士瑜叹息一声，喃喃地念道：“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莫非，这其实是一种诅咒吗？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九回 一见钟情

　　不管邱士瑜的内心如何波涛汹涌，也不管慕容子衿的心里有多甜蜜，日子依旧平淡得像流水一样。
　　
　　刘奕依然在啃他的四书五经，但每当听说慕容子衿兄妹和穆桑柔他们一起出游的时候，他是一定要凑过去的。他不愿意为了读书疏远了慕容子衿。其实，对于慕容子衿，他从来没有自信过。何况，旁边还有贺翼贺修兄弟俩呢。
　　
　　刘牧云知道儿子的心事，可是他也没办法，只好找来慕容雪音和刘明蕙商量子女的亲事。可惜，慕容雪音和刘明蕙太宠这个小女儿了，两人都看出来慕容子衿对刘奕并没有多少意思，对于刘牧云的提议也只好支支吾吾地遮掩过去了。刘牧云后来也明白了，关键还是在慕容子衿身上，便也不再向妹夫提这件事。慕容雪音夫妇始终有些愧疚，便强迫慕容子尧天天陪着刘奕背四书五经，想以两个表兄弟的友情来弥补慕容子衿和刘奕之间的爱情，也免得两家在这件事上伤了和气。慕容子尧知道父母的打算之后，虽然觉得多此一举，也只好一笑置之。
　　
　　桃花开始飘零的时候，贺家的那两个兄弟突然被慕容无瑕拉过去相亲。这两人满口答应，可是真到了那天，居然联合起来捉弄人家媒婆，害得好好一场亲事当场告吹了。慕容无瑕看看这两个宝贝，又是摇头又是叹气，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见贺翼贺修和慕容子衿一直相处得不错，她也曾经想过把慕容子衿聘过来，但偏偏自己生了一对双胞胎。无论慕容子衿嫁给谁，对另外一个都不公平。最后，她也只好作罢。
　　
　　贺彦却不像慕容无瑕，对于儿子的终身大事他并不着急。他总觉得，只有女子才需要早嫁，男孩子嘛，加冠以后再成亲也不晚。其实他也曾私下里考虑过慕容子衿，但总觉得这个丫头太过聪明，个性也强，将来嫁过来，自己的儿子肯定压不住她，想想还是算了。
　　
　　除了这两个大人，贺翼贺修兄弟俩却对自己的终身大事毫不在意，似乎两个人都没有成亲的打算。其实，他们也知道父母属意慕容子衿，但总觉得兄弟两个分不过来，何况慕容子衿和刘奕走得更近。想来想去，也就罢了，还是独自一人自在。想想他们的父母相处的时候，一会儿柔情似水一会儿暴跳如雷，简直是水深火热，只怕成亲还是坏处多过好处，他们也就不再想了。
　　
　　慕容子琪自嫁给穆禾秀以后，就几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地守在家里当贤妻。贺芄兰很喜欢这个大方得体的媳妇，可惜总也不见她的肚子有消息，便天天求神拜佛地祈祷着小孙儿的降临。慕容子琪被婆婆逼得没办法，只好每天跟着她在佛堂念一会儿经再去打理家务。她十六岁嫁给穆禾秀，如今已过了两年，虽然琴瑟和谐，却一直没有身孕。这一点，让娘家和婆家的人都十分着急。
　　
　　作为另一个当事人，穆禾秀却毫不在意。他觉得，该有的总会有的。何况他是真心喜欢慕容子琪，又不是为了传宗接代才娶她回来的。而且，自从他成亲以后，穆野觉得他已经堪当大任，便将武馆的大部分事务都交由他打理。穆氏武馆主要的生意是帮大户人家训练他们的看家护院，或者是把自己馆里的好手介绍给他们当侍卫随从这一类的中介生意。穆禾秀跟着父亲学习打理生意，渐渐地也就上手了。这会儿边境上元军破城的消息不断传来，许多大户人家都开始大量招募护院，穆氏武馆的生意正蒸蒸日上，穆禾秀就更没有时间去烦恼孩子的事了。
　　
　　看着哥哥嫂嫂过甜甜蜜蜜的小日子，穆桑柔一边羡慕一边期待她的一见钟情。她不像穆禾秀那样需要学习打理武馆的生意，便成天跑来找慕容子衿出去玩。有时候慕容子衿兴致好，便同她邀上贺家兄弟和慕容子尧一起出游；有时候慕容子衿没什么兴趣，她便学着慕容子衿换上男装自己一个人到大街上乱逛，然后回来绘声绘色地给慕容子衿描述一通来刺激她。
　　
　　这一天，穆桑柔又在慕容子衿那里碰了钉子，因为慕容子衿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邱士瑜的生日快到了，她要认真准备送给他的礼物。虽然礼物还没想好，但她估计要花好几天功夫，只好一面深表遗憾一面婉言拒绝了穆桑柔的邀请。
　　
　　没关系，自己一个人去也行。穆桑柔耸了耸肩，决定回来的时候要讲个有趣的故事让慕容子衿后悔此刻的决定。
　　
　　穆桑柔换上男装，站在铜镜前照来照去，总觉得不甚满意。为什么慕容子衿穿上男装就一表人才玉树临风，而她穿上男装之后，除了显得不男不女之外，连以前女儿装的娇俏可爱也丢失了。穆桑柔叹息一声，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一身粉色直襟深衣。狠了狠心，她还是脱下来换了那身灰色直裰，然后带上文士巾，就这么出门了。
　　
　　出了穆家的大门，穆桑柔还是迟疑了一下。其实，她只是闷得慌，并没有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她站在门口思索了片刻，最终决定，去天宁寺。她始终记得那日在天宁寺抽到的那支不祥的签，决定今天再去抽一次。如果今天抽到的签文和上次不一样了，那么她就可以大大方方地忘了上次那回事了。想到这里，穆桑柔决心已定，便往天宁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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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宁寺照旧一派香火鼎盛的气象。穆桑柔挤进寺里，虔诚地求了一支签，便退了出来。走出前殿的时候，她被人撞了一下。
　　
　　穆桑柔虽是个姑娘家，但也被父母逼着学过穆家枪法，所以也算个习武之人。这一撞，她立刻警觉起来，伸手去摸自己的荷包。果然，荷包不见了。
　　
　　穆桑柔立刻气不打一处来。岂有此理，竟然偷到本大小姐的头上来了。她回过头来，怒气冲冲地折回去找那个小偷。只见不远处，一个褴衫少年面带惊慌在人群里穿梭。穆桑柔眼尖，立刻拨开人群往那褴衫少年跑去。那褴衫少年原本就惴惴的，只听身后的人群咿呀咿呀地议论纷纷，一回头却见方才被自己偷了荷包的灰衣少年往这边追来，吓得他拔腿就跑。
　　
　　穆桑柔见他居然还逃跑，隔着几个人对他怒喝一声：“小贼，别跑！”
　　
　　这一声引得周围的人纷纷驻足观看。前面的几个人见穆桑柔来势汹汹，便急忙退到一边。穆桑柔顾不得周围的人异样的眼光，眼里只有那个小偷。那小偷边跑边回头，见她居然穷追不舍，心里不禁有些懊恼。这天宁寺里人本来就多，万一有几个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他就是有一万条腿也跑不掉了。
　　
　　可是，他很幸运。此刻天宁寺里的游客虽多，却没有一个人出来帮穆桑柔。大家只是静静地在一旁看着，带着好奇的甚至期待的目光，仿佛眼前正在上演一出好戏。这小偷一边嘴里念着阿弥陀佛，一边撒开步子狂奔。然而，他似乎是饿了太久，居然越跑越慢，眼看就要被穆桑柔追上了。
　　
　　见跑不过穆桑柔，小偷索性跑进了大雄宝殿。穆桑柔见状毫不相让，便也追进了大雄宝殿。两人就在大殿中央的佛像前绕来绕去，似乎玩起了捉迷藏。那小偷见几次躲不过，最后索性从佛祖的腿上跳了过去，然后夺门而出。穆桑柔一看，便也爬上佛像跳了过去，却在跳下佛台的时候被脚下那个沉重的木鱼绊了一脚，笔直地摔下了佛台，顺手弄翻了一旁的烛台。
　　
　　穆桑柔重重地摔在地上，一想到自己追不到那个小偷便气愤到不行。然而，当她抬起头来，发现周围的人脸上都挂着奇异的表情，又发现自己身旁躺着那盏金光灿灿的烛台，这才意识到自己闯了祸。她强撑着站起来，却发现自己的手掌蹭破了，右脚也扭伤了，一时间动弹不得。不一会儿，她就听到前面禅房里的和尚往这边赶来的声音。
　　
　　穆桑柔沮丧地闭上了眼睛，心想，完了，这次可把佛祖得罪大了，不知道天宁寺的和尚看到眼前这幅景象会怎么对付她，莫不是要请出罗汉阵乱棍打死吧。
　　
　　穆桑柔正在胡思乱想，突然感到一只手搂住自己的肩膀将她架了起来。她惊讶地睁开眼睛，却见一个玄衣少年正扶着自己快速往大雄宝殿的后门退去。穆桑柔一时间呆住了，什么也不想，什么也做不了，只是花痴般呆呆地盯着玄衣少年的那张脸。
　　
　　好俊俏的一张脸啊！穆桑柔第一个想到的是邱士瑜，可是邱士瑜的俊美和眼前这个少年的俊俏完全是两个类型。邱士瑜的五官很清秀，俊美中不乏淡雅，偏偏又带着一种正气凛然的感觉，让人心生仰慕的同时也产生了敬畏之情。而眼前这个少年的五官棱角分明，不但俊俏，俊俏中还带着一点轻狂，嘴角轻轻上扬，好像对什么都不屑一顾，让人忍不住被他吸引过去。
　　
　　穆桑柔忍不住搜肠刮肚地找形容词来区分比较这两个人。如果说邱士瑜一脸正气，那么这个玄衣少年就是一脸玩世不恭，还稍稍带了那么点邪气。如果说邱士瑜是忠义之士，那么这个玄衣少年就是风流少侠。如果说邱士瑜是悬崖上碾冰碎玉迎风傲雪的寒梅，那么这个玄衣少年就是花园里花枝招展笑傲春风的碧桃。如果说邱士瑜是清溪边的一丛墨兰，那么这个玄衣少年就是长廊上的满架蔷薇。如果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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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姑娘，没事了。”一句话打断了穆桑柔的思绪。她惊讶地抬起头来，才发现自己已经在玄衣少年的搀扶下从寺院的后门离开了天宁寺。
　　
　　总算是躲过了一劫。穆桑柔舒了口气，却又立刻开始懊恼这条路怎么不再长一点。那玄衣少年见她时喜时恼，不觉一笑，对她拱了拱手：“姑娘既然没事，在下就告辞了。”
　　
　　“且慢！”穆桑柔急忙将他叫住，迟疑了一下开口问道，“你……你怎么知道我是女子？”
　　
　　玄衣少年微微一笑：“姑娘身上有女儿的脂粉香。”
　　
　　穆桑柔一听，立刻红透了脸，站在那里扭捏起来。那玄衣少年见状，估计自己方才的言语有些不妥，急忙赔礼道：“姑娘莫怪，在下并非出言轻薄，只是在下刚才扶姑娘出来的时候不小心闻到的。”
　　
　　“哦。”穆桑柔涨红了脸，平日里伶牙俐齿的，此时竟连一句话也憋不出来。忸怩了许久，她才低低地说句：“谢谢少侠相助。”然后便立刻将头埋了下去，恨不能将自己的脑袋都缩到脖子里。
　　
　　玄衣少年见她如此模样，又兼她这一身男儿装扮，便估计她是哪家偷偷溜出来的小姐，想必从小养在深闺涉世未深，所以被自己扶了一下便如此害羞。想到这里他不觉一笑，对穆桑柔道：“在下不是什么少侠。既然小姐没事，在下就告辞了。”
　　
　　穆桑柔见他急着要走的样子，心里着急得很，却又不知该说什么。突然，她灵机一动，脚下一崴便倒在了一边。玄衣少年听到动静回过头来，却见穆桑柔坐在地上一脸幽怨地看着自己：“我……我的脚扭了。”
　　
　　玄衣少年显出怜惜的表情，叹了口气走上前来，关切地问道：“小姐还能走路吗？”
　　
　　穆桑柔柳眉微蹙，轻轻摇了摇头：“不行，刚刚在大殿上被那只大木鱼绊的，走不了了。”
　　
　　玄衣少年环顾一下四周，想要找人帮忙。无奈天宁寺的后山实在是荒凉，半天不见一个人影。玄衣少年耸了耸肩，想起穆桑柔身上穿着男装。他迟疑了一下，问穆桑柔道：“若是在这里等，只怕半天也没人来帮忙。好在小姐穿着男装，如果不介意的话，不如在下背小姐回去？”
　　
　　“这……”穆桑柔垂下头，脸上却掠过一丝得意的神色。当她再次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却已满是感激之情：“那就劳烦公子了。”
　　
　　“没事。”玄衣少年及时捉住了她脸上那一丝来不及撤下的得意，心里突然觉得有趣，便微笑着摇了摇头，然后蹲下身去将穆桑柔背到了自己背上。
　　
　　穆桑柔趴在他背上，不由得脸红心跳。她伸手环住那玄衣少年的脖子，强忍了一下，装出平静的语气问道：“还未请教公子贵姓。”
　　
　　“敝姓方。”玄衣少年背着穆桑柔向城中热闹的地方走去，眼里带着诡秘的笑意，言语间却是冷漠，“我与小姐萍水相逢，想必以后也不会再有机会见面。姓甚名谁原不重要，知道了也是徒留念想。”
　　
　　“是吗？”穆桑柔原本还想告诉他自己的名字，听他这话一说，只好硬生生将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心里失望极了。他们还不熟悉，她不得不为自己的形象考虑，只好暂时忍着。
　　
　　“没关系，总有一天，我会知道你的名字，而你也会很高兴知道我的名字的。因为，你就是我的一见钟情。我一定要抓住你！”穆桑柔想着，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容。没过多久，笑容变成了得意：“青青，谁说这世上没有一见钟情？你看，我找到了。你就等着嫉妒我吧！”
　　
　　穆桑柔趴在那玄衣少年的背上，放任自己胡思乱想。那玄衣少年看似一无所知，嘴角却挂着一丝谑意，静静地背着穆桑柔往城中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穆桑柔个花痴，小方终于出场了，激动ing~
不过，小方的主要活动暂时还不会展开，筒子请耐心~




第三十回 青玉碗

　　那姓方的玄衣少年将穆桑柔送到穆家后门边，待家仆出门迎接，他便不由分说地离开了。穆桑柔看在眼里急在心上，然而她的脚不争气，居然肿痛得厉害。没办法，她只好眼睁睁地看着她的一见钟情消失在人群中。
　　
　　穆桑柔不死心，刚回到家就让家仆把穆禾秀叫了过来。穆禾秀来到大堂上的时候，发现穆桑柔在画画。他愣了一下，以为家仆弄错了。正要转身离开，却被穆桑柔叫住：“哥，你别走，帮我一个忙！”
　　
　　“什么？”穆禾秀耸耸肩，不知道这个妹妹又想到哪一出了。
　　
　　穆桑柔搁笔，拎着桌子上那张纸的两只角提了起来，送到穆禾秀面前：“帮我找这个人。”
　　
　　穆禾秀定睛一看，看不出那纸上画的是什么。他眯起眼睛看了半天，无奈地摇了摇头：“桑柔，你要我帮你找人，也该画得像一点吧！”
　　
　　穆桑柔将画纸翻过来看了看，不禁懊恼起来，怪自己当初没有好好地学画画。如今，她心里空有那玄衣少年的容貌形象，却没有那样画技将他画出来。
　　
　　可是，她画不出来，不代表别人也画不出来。穆桑柔灵光一闪，对穆禾秀道：“哥，你可不可以替我把青青叫过来？”
　　
　　“可以。”穆禾秀耸了耸肩，便让家仆去慕容府上找人。穆桑柔见他就要离开，又道：“哎，你待会儿再来一趟，我让青青画出来给你。”想了想又郑重其事道：“这次你一定要帮我这个忙，我要你找的这个人很重要！”
　　
　　“怎么了？”穆禾秀不解。
　　
　　穆桑柔歪着脑袋想了想：“他偷了我一样很宝贵的东西，我一定要讨回来！”
　　
　　“好。”穆禾秀略一打量妹妹，只见她一身男子装束，估计她要找的那人就算真是个偷，也不过是偷了她几两银子。想来妹妹是在那人手上吃了苦头，所以才找他这个大哥来出头。穆禾秀微微一笑，随口答应了妹妹的请求，便离开了。
　　
　　家仆的动作很快，不一会儿，慕容子衿就出现在了穆家的大堂上。
　　
　　“你这么急匆匆地找我来干吗？”慕容子衿纳闷得很。她刚刚想到要给邱士瑜生日礼物，正要出去办这件事。
　　
　　穆桑柔见她穿着一身男装，便知她要出门。她将慕容子衿上下打量一番，又低头看看自己，不得不承认慕容子衿无论是女装还是男装都比自己要出色多了。慕容子衿见她不说话只是打量自己，便更觉得奇怪，上前问道：“桑柔，你怎么啦？”
　　
　　穆桑柔眼珠一转，立刻换上了一副笑脸：“青青，我见到那个‘一见钟情’啦！”
　　
　　慕容子衿见她笑得甜腻，原来是为了这么回事，便撇嘴一笑：“我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原来是春心动矣。”
　　
　　穆桑柔白了她一眼，甜笑道：“我请你来，就是想让你帮我把那个人的样子画下来，我好让我哥去给我找。”
　　
　　“原来是要我画这个未来的姐夫。”慕容子衿坏坏地笑着，“难道你竟不知道这个人的姓名，还准备按图索骥吗？”
　　
　　穆桑柔耸了耸肩：“他走得太快了，我没来得及问，只知道他姓方。”
　　
　　慕容子衿翻了翻白眼：“这样你就喜欢人家了？还真是一见钟情。只是这样找人，会不会太波折了一点啊？”
　　
　　“没办法啊。”穆桑柔耸了耸肩，“谁让他如昙花一现呢？”她想了想，一脸诚恳对慕容子衿道：“可是，我真的很喜欢他。而且他今天救了我的命呢，我一定要找到他。”
　　
　　“然后以身相许是不是？”慕容子衿故意逗她，“好吧，既然你这么相信我的画技，我一定鼎力相助。”
　　
　　“那我先谢过啦！”穆桑柔满脸堆笑，但又立刻认真地说道，“不过，等你把他画出来，你不许嫉妒，也不许跟我抢！”
　　
　　慕容子衿看穆桑柔郑重其事的样子，忍不住一笑：“行了行了，不是早就说过不跟你争吗？说吧，他长什么样子？”
　　
　　穆桑柔见慕容子衿走到桌前捉起笔来准备作画，便将脑海里早已勾勒好的那张面孔详细地描述给她听。慕容子衿一边听着一边作画，然后再根据穆桑柔的要求略作修改。在两个人的合作下，不一会儿，那玄衣少年的肖像画就画好了。穆桑柔在一旁看着，不得不惊叹慕容子衿的画技。
　　
　　慕容子衿停下笔来，看着自己画出来的这张脸，良久，对穆桑柔感叹道：“桑柔，你眼光不错，这个‘一见钟情’的皮囊不错！”
　　
　　“不止皮囊！”穆桑柔为那玄衣少年辩解道，“他人品也很好，而且乐于助人，还是个坐怀不乱的谦谦君子呢！”
　　
　　慕容子衿看着她别有意味地一笑：“怎么，你试探过了？”
　　
　　穆桑柔一听立刻红了脸庞，嘴上却不依不饶地：“他背我回来的时候目不斜视，自然是正人君子啦。”
　　
　　慕容子衿见她才认识人家一天就已经这样向着人家，不由得好笑。不过，还有更重要的事等着她去做，她无心和穆桑柔玩笑，便打个招呼准备离去。
　　
　　穆桑柔见她要出去，本想拜托她为自己留意一下这个玄衣少年。但一想到方才她也称赞过这少年的皮相，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待慕容子衿独自离开，她才叫过家仆，让他将这画像给穆禾秀送去，督促他替自己找到这画中人。
　　
　　一切就绪，穆桑柔终于定下心来，安安乐乐地坐在椅子里等着那玄衣少年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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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慕容子衿出了穆府，便一路往西行去。她记得慕容府西边不远的一条街上有一家玉石铺。上次她逛街的时候在那家铺子里看到过一只晶莹剔透的青玉碗。她很是喜欢，却没有舍得买。如今邱士瑜要过生日了，她估计邱士瑜也会喜欢这只碗，便决定去将它买回来当做礼物送给邱士瑜。
　　
　　果然，大概走了一炷香的时间，慕容子衿就找到了那家玉石铺。走进去一看，那只青玉碗还在，她这才舒了一口气。和老板谈了半天的价钱，她几乎是死缠烂打的，这才以自己出得起的价钱将这只碗买了下来。她不想向慕容雪音伸手要钱，她要凭一己之力买下这只碗送给邱士瑜。为了这只碗，她花掉了自己所有的积蓄，那些都是她平时女扮男装在城西替别人写字画画赚来的。
　　
　　慕容子衿欢天喜地地捧着青玉碗往回家的方向走。没过多久，拐过街角，却见几个地痞恶霸模样的人在殴打一个褴衫少年，周围还有好些人在围观。以慕容子衿平时的性子，她一定会跳出去路见不平拔剑相助，可惜她此时手中捧着那只宝贝的青玉碗。她犹豫了一下，终是邱士瑜战胜了侠义之心。她便带着些许愧疚，小心翼翼地绕过人群，继续往家的方向走去。
　　
　　可是，命运有时候就是喜欢捉弄人。你越是躲着它，它便越是要来招惹你。慕容子衿小心翼翼地要避开这群人，这群人却偏偏要扯上她。就在她要离开人群的时候，那褴衫少年突然向她冲了过来。慕容子衿猝不及防，被那少年一撞，原本抓得紧紧的青玉碗竟飞脱了手。慕容子衿一个旋转步勉强没有跌倒，顺势还扶住了那个少年。然而，那只青玉碗就没有那么幸运了。等慕容子衿低头去寻它的踪影，它已经摔在地上支离破碎了。
　　
　　慕容子衿一时愣住了，看着这一地的翠绿色碎片，想哭也哭不出来了。褴衫少年见状，心里很是内疚。可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被那伙人一扯衣袖又拉了回去，抛在墙角一顿暴打。
　　
　　慕容子衿看着满地的青玉残片，真是欲哭无泪，耳边还不时传来那褴衫少年的哭喊声。终于，她愤怒了。她本来不想管闲事，偏偏这帮人要来招惹她。要不是他们，好好的青玉碗也不会粉身碎骨。
　　
　　想到这里，她不再犹豫，手伸到腰间倏地拔出碧绦剑，然后向群殴少年的那帮人冲了过去。慕容子衿虽是女子，好歹从小习武，受过严格的训练。而这帮痞子，虽然人多势众，但都不懂武功，只是抡着棍棒毫无招式地乱打一通。所以当慕容子衿挥舞着宝剑冲到他们面前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愣住了。
　　
　　慕容子衿知道不能伤人命，可是这只青玉碗是独一无二的，要不为她的青玉碗报仇她就咽不下这口气。她轻轻舞动碧绦剑，不多时就将两个痞子的衣袖削去了大半，而那两人手臂上竟没有半点划伤。那两个痞子目瞪口呆，围观的人群中却爆发出阵阵叫好声。然而慕容子衿心里只有愤怒和伤心，根本没空去理会那些看客的喝彩。
　　
　　未几，那几个痞子的袖子便被慕容子衿一一削了个精光，有几个连头发都散了。慕容子衿停下脚步站到一旁，将碧绦剑收回腰间，冷冷地看着。半晌，人群中鸦雀无声。
　　
　　“妈呀——”一个痞子尖叫着逃跑了，剩下的见状也紧跟着逃跑了。众人见好戏闭幕，也只好不情愿地散场。那褴衫少年向慕容子衿拱了拱手道一声谢，也趁乱离开了现场。
　　
　　慕容子衿苦笑一声，慢慢走到那堆碎片面前蹲下，然后掏出手帕，将那碎片一片片捡起来放在手帕中包好。等替她的青玉碗收了尸，她才晃悠悠地站起身来。想想片刻前自己还兴高采烈地想像着邱士瑜看到这只青玉碗时的表情，她突然觉得人生就是个特大号的讽刺。
　　
　　慕容子衿叹息了一声，满脸沮丧地转过身来准备离去，却不想撞到了一个人身上。她摸着前额抬起头来，却看见一张似曾相识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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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见钟情？”慕容子衿一愣，惊呼出声。
　　
　　“什么？”那人笑着问道，“公子刚才说什么？”
　　
　　慕容子衿一愣，立刻清醒过来。她眨了眨眼睛，后退两步仔细打量了一下眼前这名少年。他一身玄色深衣，腰间配着一块白璧，左手提着一把长剑，长相俊俏，眉宇间透着风流倜傥，而相貌，正和慕容子衿自己在穆家画的那张画像一模一样。慕容子衿心下了然，想必这就是穆桑柔的那位“一见钟情”了。这世界还真是小呢。她笑着耸了耸肩，对那玄衣少年抱了抱拳：“公子有礼了。在下只是觉得似曾相识，故而随口一说，公子大可不必放在心上。”
　　
　　那玄衣少年也打量了一下慕容子衿，只见她一袭青色深衣，长相出众却又带着女子特有的柔媚，腰间系着那把银鞘碧绦剑。玄衣少年方才也在围观的人群之中，将慕容子衿的身手看的是一清二楚，也知道她腰间的就是方才用来惩治那些小人的宝剑。他见慕容子衿气质不凡，虽不免有些女气，但终究是一身正气，便也笑着作揖道：“公子有礼。在下方才在人群中见识到公子的身手，实在是佩服的紧哪。”
　　
　　“见笑了。”慕容子衿谦虚地笑笑，又想到穆桑柔一脸向往的神情，忍不住问道，“阁下可是方公子？”
　　
　　“在下确实姓方。”玄衣少年微微一愣，“公子如何得知？”
　　
　　慕容子衿粲然一笑：“这可巧了，在下有个朋友，正在寻找方公子呢！而且，她和公子你好像还颇有渊源。”
　　
　　“是吗？”玄衣少年有些不解，“可是，在下初来乍到，在临安并无熟人。”
　　
　　慕容子衿心里暗笑，要是被穆桑柔盯上，不熟才怪呢。但她表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对那玄衣少年道：“方公子如果相信在下，不如和在下一起去见一见这位朋友，如何？”
　　
　　玄衣少年方才见慕容子衿打抱不平，便已有心结交这位朋友，此时见她主动相邀，便顺水推舟答应了下来。慕容子衿见他答应，想象着穆桑柔看到自己将她的“一见钟情”带到她面前时的表情，忍不住嫣然一笑。
　　
　　玄衣少年见慕容子衿笑得无比绚烂，竟比一般的女子还要动人，心中不禁微微震动。他想了想，开口问道：“还未请教公子尊姓大名。”
　　
　　“哦，在下慕容子衿。”慕容子衿笑笑，“公子如何称呼？”
　　
　　“在下方曜轩，表字景舆。”方曜轩笑笑，“公子可以叫我景舆。”
　　
　　“景舆兄。”慕容子衿脸上在微笑，心里却在大笑，只恨此刻不能捶到自己的腿，还得强忍着。
　　
　　“慕容公子，景舆很是欣赏你打抱不平的那份侠义。既然你我有缘，不如我们结拜为兄弟如何？”方曜轩提议道。
　　
　　慕容子衿微微一愣，为什么她突然觉得这个方曜轩没那么简单呢？他才认识她多久，这么快就要结拜为兄弟，怎么搞的跟笼络人心似的？不过，她还是微笑着说道：“好啊，在下也觉得和景舆兄甚是投缘。不过，结拜的事嘛，还是等见到在下的那位朋友再说吧。”
　　
　　“也好。”方曜轩笑笑，慕容子衿为人如此爽快，但不知“他”的那位朋友是什么样的人物。
　　

作者有话要说：景舆兄的问题不是一点点啊~
那个，不是武侠哦，青青只是懂剑法而已~
关于画画，邱士瑜循循善诱的成果~




第三十一回 木兰易装

　　慕容子衿和方曜轩出现在穆家大堂的时候，穆桑柔正在房间里用冷水敷脚，一听说慕容子衿带了个美少年回来，便匆匆忙忙穿好鞋袜一跳一跳地往大堂上去了。
　　
　　方曜轩这次走的是大门，所以并不知道这里就是他帮助的那位姑娘的家，也没有进来过，如今身处其中，忍不住四处打量一番。只见大堂正中挂着一幅猛虎下山图，供桌上架着一杆银枪。他只消看一眼就知道，这家主人是习武之人，惯用长枪，而且祖上应该是显赫一时的贵人。
　　
　　穆桑柔一瘸一拐挣扎着来到大堂的时候，方曜轩正背对着她看门外庭院里的景致。只听一旁的慕容子衿清了清嗓子：“桑柔，你的脚没事了吧？”
　　
　　方曜轩应声回过头来，惊讶地发现自己帮助过的那位小姐一身女装站在自己面前。他有些意外，没想到这位小姐并不是自己想象中的闺阁小姐，更让他意外的是，这位小姐穿女装的样子极为好看。方曜轩上下打量了一眼，只见她一身粉色绸衫，头上百合髻，耳边两颗明珠微微摇晃，唇红齿白，眉目含情，真是娇俏可爱。方曜轩愣了一下，不禁看向慕容子衿，不明白她是何意。
　　
　　慕容子衿上前拍了拍穆桑柔的肩膀，见她还是一副目瞪口呆难以置信的模样，慕容子衿不觉一笑，指了指方曜轩对她道：“这位是方曜轩方公子，字景舆，你叫他景舆也可以。”说完伏到穆桑柔耳边轻声道：“我帮你把‘一见钟情’带来了，你要怎么谢我啊？”
　　
　　方曜轩见慕容子衿和穆桑柔举动如此亲昵，心中大感不妥，便觉得“他”有些轻浮。然而，穆桑柔竟没有生气的样子，反而对“他”笑道：“你说呢？”
　　
　　方曜轩一时摸不着头脑，只见慕容子衿调皮地一笑，又指着穆桑柔对自己道：“景舆兄，这位就是在下那位朋友。她是穆家的二小姐穆桑柔，你们之前已经见过。”
　　
　　“是。”方曜轩笑笑，对穆桑柔抱了抱拳，“穆小姐。”
　　
　　“你叫我桑柔也可以。”穆桑柔脱口而出，不经意间又脸红了。
　　
　　慕容子衿看看她那忸怩的样子，越发觉得好玩。方曜轩看看面前这两个人，一个痴笑一个诡笑，仍是一头雾水，不明白慕容子衿到底打什么主意。
　　
　　穆桑柔忸怩了一下，终于想起要请方曜轩入席。可是刚一移动，那不争气的脚便又痛起来，惹得穆桑柔小声哼了一句。慕容子衿见状，微微皱了皱眉头：“你的脚怎么了？刚才来的时候怎么没告诉我？”
　　
　　“今天在天宁寺崴了。”穆桑柔耸耸肩，笑着看了看方曜轩，“然后是这位……景舆兄将我背回来的。”
　　
　　方曜轩见穆桑柔笑得花枝乱颤，不禁有些不好意思，再看看慕容子衿，却见她对自己笑得别有用意：“景舆兄，这世上背过桑柔的外人，你是第一个。”说完又对穆桑柔道：“你坐下来，我看看。”
　　
　　方曜轩本想说什么，但见慕容子衿将穆桑柔扶到一旁坐下，然后便转身挡住了自己的视线察看她那只脚的伤情。见此情形，方曜轩忍不住开始怀疑自己的眼光。这位慕容公子明明是个抱打不平的热心人，为何在这穆小姐面前表现得跟色鬼似的，难道“他”不知道女人的脚男人是不能碰的吗？还有那个穆小姐，居然丝毫不以为意，莫非两人早有猫腻？方曜轩想来想去，觉得这样的人没有什么交往的价值，便对那边两人拱了拱手道：“既然两位有事，在下就先行告辞了。”想想又道：“慕容公子，那结拜的事，在下看公子也不甚有意，便就此作罢。”
　　
　　说完就要转身，却听慕容子衿喊道：“且慢。”然后是咯吱一声。方曜轩回过头来，只听慕容子衿对穆桑柔道：“你自己也是个练武的，连脱臼也不知道吗？”
　　
　　穆桑柔耸了耸肩：“我没往那边想嘛。”说完立刻穿好鞋袜，又抬起头看向方曜轩出言挽留：“景舆兄且慢，小女子还没有好好答谢你的相救之恩。”
　　
　　“不用了。”方曜轩摆了摆手，心里其实有些不屑，“区区小事何足挂齿。”
　　
　　慕容子衿见方曜轩突然间推三阻四起来，估计是误会了自己和穆桑柔的举动，便站直了身子对他一笑：“我想，景舆兄是误会了。我和桑柔从小一起长大，是好姐妹。”穆桑柔一听，便知道方曜轩是误会了。想想方曜轩方才那有些窘迫又有些嫌恶的脸色，她估计方曜轩是吃慕容子衿的醋了，不觉开心地笑起来。
　　
　　方曜轩见这两人居然还在笑，不禁愣了一下，男人也能说好姐妹吗？如今真是，世风日下啊。他尴尬地一笑，对慕容子衿道：“在下并非误会，只是真的有事。”
　　
　　但慕容子衿怕他推脱，又有心逗逗他，便不容他多说，只是上前拱手道：“事关在下和桑柔的清誉，还要委屈景舆兄在这里稍待片刻，我去去就来。”说完顺手一拂。方曜轩低头一看，却见自己那块白璧已经到了慕容子衿手里。他两眼一瞪，正要责问，却见慕容子衿将那白璧交给了穆桑柔，调皮地眨了眨眼睛：“桑柔，你的‘一见钟情’，不用我教你怎么做吧？”
　　
　　穆桑柔笑笑，接过白璧对慕容子衿抛了个媚眼。方曜轩一怔，心想莫不是自己进了贼窝。然而，那块白璧对他非常重要，轻易丢弃不得。如今白璧在穆桑柔手上，他又不愿轻易对女人动手，只好寄希望于慕容子衿回来的时候会还给自己。穆桑柔见他不打算走了，指着一旁的椅子对他妩媚地一笑：“景舆兄请坐！”
　　
　　方曜轩有些颓丧地坐到椅子里。慕容子衿对穆桑柔一笑，便转身离开了。方曜轩看看她离去的背影，心里不禁埋怨起自己来，真是失策。他看看一旁笑得极为灿烂的穆桑柔，越发觉得她轻浮，心中不免有些嫌弃，便摇头叹息了一声。
　　
　　“景舆兄为何叹气？”穆桑柔的嘴都快合不拢了，心里对慕容子衿感激得很。但是想到她刚才强留方曜轩的一幕，又觉得好笑得很。如今见方曜轩这副神情，越发觉得有趣，便决定配合慕容子衿捉弄捉弄他。
　　
　　“你们究竟想要怎样？”方曜轩开门见山地问道。
　　
　　“我们是一番好意。”穆桑柔笑笑，想要看他知道真相时如释重负的表情，便卖了个关子，“等青青回来，你就会打消疑虑了。”
　　
　　“青青？”方曜轩一脸疑惑。
　　
　　“对啊。”穆桑柔料他还没猜中慕容子衿的真实身份，不由得笑得花枝乱颤，“青青是慕容子衿的小名。”
　　
　　哪有男人取这样女气的小名？方曜轩皱起眉头，突然联想到方才慕容子衿和穆桑柔那些亲昵的举动，还有慕容子衿身上那种女性的阴柔，还有那句“好姐妹”。莫非……
　　
　　方曜轩有些激动起来，忍不住问穆桑柔道：“那位慕容公子什么时候回来？”
　　
　　穆桑柔握着白璧微微一笑：“很快的，她家离我家不到三里。”话是这么说，心里却想着，等你见到她女装的样子，就会知道你实在是误会了我们，到时候，你还会嚷着要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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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穆家和慕容家确实离得很近，而慕容子衿对于改装也已是轻车熟路，况且她向来不喜欢像普通的女儿家那样花一大堆时间在胭脂水粉上面。所以，一炷香的时间不到，慕容子衿就重新出现在了穆家大堂。当她款款走入大堂的时候，方曜轩正一脸期待地看着外面。
　　
　　慕容子衿走到瞠目结舌的方曜轩面前，依旧依男子见面的礼节拱了拱手：“景舆兄。”
　　
　　方曜轩怔在那里，半天没说一句话。眼前慕容子衿一身深青色深衣，简单的发髻垂在脑后，耳下两条白玉雕成的小鱼，腰间正是那把银鞘碧绦剑。方曜轩呆呆地看着她的面孔，眼里渐渐显出一种光彩。慕容子衿面容姣好，柔媚之中却有一种男子的刚毅，更难得的是她身上有一种正气，让人不敢心生妄念。比之于穆桑柔的娇俏可爱，慕容子衿的秀雅大气便越发显得难能可贵。有那么片刻，方曜轩觉得自己被慕容子衿深深吸引住了，竟无法将视线转移开去。
　　
　　穆桑柔见方曜轩目不转睛地盯着慕容子衿看，心里不禁有些来气。她让慕容子衿换上女装来见方曜轩，只是为了解释方才那个误会，顺带捉弄一下方曜轩，可不是为了让他对慕容子衿一见钟情的。想到这里，她便拖着那只受伤的脚跳到方曜轩面前，伸手递上白璧：“景舆兄，完璧归赵了。”
　　
　　方曜轩总算清醒过来，接过白璧对穆桑柔友好地一笑，然后依旧看向慕容子衿，脸上却有些自嘲的神色：“姑娘方才女扮男装，尽去身上女子的脂粉气，在下竟一点也没看出来，真是眼拙了。”
　　
　　慕容子衿正要说话，却听穆桑柔扑哧一笑：“女扮男装可是青青的强项，她从小就喜欢学花木兰。景舆兄没有看出来也不奇怪。”
　　
　　方曜轩惊讶地看了看慕容子衿，却见她一笑：“没错。女扮男装对桑柔来说只是偶尔的心血来潮，对我却是家常便饭。何况，我从不用胭脂水粉那些东西，便不像桑柔那么容易被戳穿。”
　　
　　“原来如此。”方曜轩心中无比感慨，“在下方才还误会了姑娘和穆小姐，真是……”
　　
　　“现在知道也不算晚啊！”穆桑柔得意地笑笑。
　　
　　方曜轩默默地点了点头，然后看着慕容子衿一笑。慕容子衿看看他，想起之前在街上那个结拜的提议，便笑道：“景舆兄，你现在还愿意同小妹结拜吗？”
　　
　　“你们要结拜？”穆桑柔眼睛里开始闪光，“也算上我好了。”
　　
　　方曜轩看看微笑的慕容子衿，又看看一脸兴奋的穆桑柔，只好耸肩笑笑：“在下原本以为慕容公子，不，慕容姑娘是男子，所以有心结拜为兄弟。如今，既然知道姑娘是女子，这结拜的事，姑娘就当是个笑话，就算了吧。”
　　
　　“为什么算了？结拜成义兄妹不好吗？”穆桑柔撅起嘴来问道。
　　
　　“是啊。”慕容子衿微笑着质问，“莫非景舆兄嫌弃我们是女子，看不起妇道人家？”
　　
　　“不不，姑娘误会了。”方曜轩见她虽是微笑，眼里却有一种慑人的光芒，连忙摆手道，“在下是觉得高攀了姑娘。如姑娘这般女中豪杰，在下一介俗人，怎能与姑娘相提并论？”
　　
　　慕容子衿听他言语间对自己仰慕至极，不觉一笑。她自认只是个平凡女子，却不知眼前这人为何这般抬高自己。也罢，既然他不想结拜了，她也无谓强人所难。她准备就此放手，扭头看向穆桑柔，却见穆桑柔一脸扫兴，撅着嘴一言不发。
　　
　　慕容子衿耸肩笑笑：“既然景舆兄不愿意，我们也不便勉强。”她说着看看穆桑柔，却见穆桑柔对自己拼命使眼色。慕容子衿心下了然，便又笑道：“既然景舆兄是桑柔的恩人，穆家伯伯想必希望和你见上一见。我记得你说过你在此处举目无亲，既然如此，何妨留下小住几日？穆氏武馆的师傅们遍布临安城，你若有难处，他们必会鼎力相助！”
　　
　　方曜轩看看慕容子衿，又看看一旁笑得灿烂的穆桑柔，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天宁寺外穆桑柔那一丝得意。他微微有些明白，却又明知故问似的笑道：“既然在下是穆小姐的恩人，为何事事都是姑娘你来出头？”
　　
　　“哦！”慕容子衿伸手拍拍后脑勺，“小女子越俎代庖了，景舆兄莫怪。”说完突然又想起什么，对穆桑柔使了个眼色，然后又对方曜轩一抱拳：“景舆兄，我想起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了。方才的提议，我希望你考虑一下。你若同意，穆家的人自会打点一切。希望我们还有切磋的机会。”说完，不等方曜轩开口便转身退了出去。
　　
　　“慕容……”方曜轩的话说到一半却没了声音。看得出慕容子衿确实是有要事在身而不是可以推脱，他也只好由她去。想了想，他还不知道慕容子衿的情况。好在眼前有个现成的穆桑柔，她既然是慕容子衿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姐妹，自然对她了如指掌。方曜轩微微一笑，心中已有决定，便对穆桑柔道：“穆姑娘，如蒙不弃，在下想在贵府叨扰几日。”
　　
　　“不叨扰，不叨扰！”穆桑柔顿时眉开眼笑，立马叫来家仆，吩咐为方曜轩准备一间客房，然后又让准备一桌酒菜并通知穆野和穆禾秀，要他们来见见这位恩人。一切都交代好后，她便一瘸一拐地，引方曜轩往内堂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小方留下来不仅仅是为了再见到青青。那个什么，日久见人心啊~




第三十二回 如意郎君

　　当天，穆桑柔吩咐下人准备了一桌丰盛的酒席，然后将穆野夫妇和穆禾秀夫妇都硬是拖了过来与方曜轩相见。方曜轩见她一副带着小相公见岳父岳母的架势，不禁感到十分不妥。不过，当他看到穆禾秀与穆野的时候，他却反而安下心来。
　　
　　穆野老成持重，不苟言笑，携妻子自内堂走出时，步履矫健，举止间自有一种威严。贺芄兰原本就生得慈眉善目，如今整日理佛，身上便有一种难得的随性。穆禾秀虽然年轻，却继承了父亲的稳重性格，而慕容子琪风华正茂，身上那种少妇的成熟韵味与穆桑柔身上少女的青春气息则截然不同。当这两对夫妻同时出现在方曜轩面前，他只觉得眼前一亮。直觉告诉他，这一家人，包括和他们相识的慕容子衿在内，都不是寻常百姓。于是，他觉得有必要好好结交这一家人。
　　
　　穆禾秀第一眼看到方曜轩的时候，突然明白了妹妹让自己找这个人的用意。那件被方曜轩偷走的宝贵东西，不是钱财，不是珠宝，不是任何可以用价值衡量的物品，而是穆桑柔的真心。既然如此，他决定要替妹妹好好考察一下这个未来夫婿的人品。
　　
　　众人拱手相识，然后就座，穆禾秀主动为方曜轩斟了一杯酒，然后举杯道：“方兄既然是桑柔的恩人，也就是我穆家的恩人。我代舍妹多谢相救之恩，请！”
　　
　　方曜轩觉得有些小题大做，但还是笑着站起来端起酒杯：“穆兄言重了。区区小事，方某帮令妹只是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如今借花献佛，借这杯酒敬你们大家，这几日要叨扰了。请！”
　　
　　二人都是爽快的人，一杯酒仰头一饮而尽。穆禾秀做了个请坐的手势，二人重新坐下。穆禾秀见方曜轩举止得体，言行中流露出大家风范，有别于寻常百姓，不禁对他的身世有些好奇。他想了想，夹了一筷子菜放到方曜轩碗里，然后问道：“我见方兄谈吐不凡，举止颇有风度，与江南士子大不相同。请容我冒昧相问，方兄是何方人士？”
　　
　　方曜轩笑笑：“穆兄好眼力。实不相瞒，方某祖上是海州沭阳人士。”
　　
　　“沭阳人？”穆野一愣，“你是金国遗民？”
　　
　　听穆野这样一提，酒席上的众人都愣了一下。方曜轩笑着耸耸肩，似乎众人的反应在他意料之中。他扫视一眼后，不慌不忙地解释道：“也可以这么说吧。不过，自蒙古人灭金，我们就举家迁移到大宋境内，在楚州定居，一直到现在。”
　　
　　“既然是金国遗民，为何金亡后没有留下奉元，反而移居到大宋呢？”穆野打量了一下方曜轩，心中有一丝疑虑，“以方公子的见识，应知识时务者为俊杰，又怎会放弃强元而选择弱宋？”
　　
　　穆禾秀一听父亲这话，似乎在怀疑方曜轩所说的真实性，又或者是他入宋的用心。他扭头看看方曜轩，却见方曜轩一脸坦然的笑容。且不论方曜轩究竟是何背景，单凭他可以如此坦然面对父亲对他为人的质疑，穆禾秀就断定他不是寻常人。
　　
　　方曜轩笑着摇摇头，然后正色答道：“伯父似乎在怀疑小侄。小侄虽是金国遗民，但归根结底也是宋人。小侄的先祖是货真价实的大宋子民。只是后来大宋迁都，先祖留恋家园不肯南下，因此成了金国臣民，我想，这也无可厚非。金国灭亡时，方家已败。又闻蒙古人素有屠城的习惯，我祖父恐难逃此劫，故变卖家产带同家人逃入宋境。所以，我们也算是南归的大宋子民。况且，方家迁入宋境时，小侄的父亲还是个黄口小儿，更不用说小侄了。”
　　
　　穆禾秀听他这一番解说，又看向父亲。只见穆野脸上神色微舒，但似乎还没有完全打消疑虑。不过，穆禾秀却已经推翻了自己方才的猜想。他见方曜轩与自己这一家初次见面，便肯这样大费周章地解释自己的身世，足见其诚意。他又扭头看看穆桑柔，却见这个妹妹一脸痴迷，仰慕之情溢于言表，便知妹妹对此人用情极深。穆禾秀耸耸肩，心里祈祷着这个方曜轩不要让父亲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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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穆野没有在金国遗民的问题上继续问下去。酒宴继续，席间穆桑柔和慕容子琪偶尔低语几句。方曜轩无意间瞥了一眼，恰见到慕容子琪伏对穆桑柔低声说了句什么，穆桑柔两眼看着自己，眼光满含期待却又闪烁不已。方曜轩心里咯噔一下，心想这位穆小姐莫不是认真喜欢自己了。
　　
　　未及细想，方曜轩听到穆野那边传来动静。他扭头一看，却见穆野端着酒杯站了起来。方曜轩慌忙站起身来，举杯相迎，却听穆野道：“贤侄此次到临安有何打算？”
　　
　　一旁的穆桑柔听到父亲的称呼从方才的“方公子”转变成“贤侄”，便知父亲对方曜轩改观了一些，心里不禁有些激动。
　　
　　方曜轩和穆桑柔有同样的想法，不过他表面上依然一派淡然，对穆野的问题答道：“小侄这次来临安主要是想领略一下京城的风土人情，然后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份适合我的差事。若是找到了，就在这临安城待下去，成家立业；若是没找到，就离开临安继续游历。”
　　
　　穆野微微摇头，微笑着问道：“若是一直没有找到这样一份差事呢？贤侄打算永远这样流浪下去？”
　　
　　方曜轩笑笑：“天下之大，总会有我安身立命的地方。何况，小侄也不是一无所长的，怎会连一个挣钱吃饭的地方都找不到呢？”
　　
　　“好，”穆野笑笑，“贤侄年纪轻轻，但能如此坦然自信地面对自己的人生，实属不易。”说完举杯示意，将杯中酒饮尽。
　　
　　方曜轩喝完这一杯，坐下身来，又听穆桑柔道：“景舆兄，你会武功吗？我们家是开武馆的。你若是会武功，我哥倒是可以帮你在那份差事上打打主意。”
　　
　　穆桑柔这话说得主动，方曜轩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在下不才，学过几年剑法，后来改学枪法。”
　　
　　“你会枪法？”穆桑柔有些惊喜，“我们家的祖传武功就是穆氏枪法，有机会倒是可以切磋一下。”
　　
　　穆桑柔语气激动，引得在座的人都向她看去。穆禾秀挑了挑眉毛，感觉这个妹妹实在不够矜持，恐怕方曜轩会嫌她轻浮。他看看方曜轩：“方兄，既然也是习武之人，不如明天我带方兄去旁边的武馆看看，如何？”
　　
　　“如此，也好。”方曜轩微笑着点点头，不禁对武馆之行期待起来。
　　
　　之后，众人也讨论过一些有关朝廷现状的话题。不过，穆桑柔已经记不清了。从方曜轩答应了穆禾秀陪他到武馆看看开始，穆桑柔好像看到方曜轩在慢慢地融入穆家。她看得出，哥哥和这个方曜轩还是很谈得来的，爹爹对这个方曜轩的印象也不错，虽然之前小小地刁难了一下，但那也算是一种考察。穆桑柔心里高兴，觉得自己何其幸运，可以遇到自己的“一见钟情”，而这个“一见钟情”也为她的家人所喜爱。
　　
　　因为喜悦，还有对未来的憧憬和美好想象，那之后酒席上的谈话穆桑柔差不多没几句听进耳去。等她晚上躺在床上一边想着方曜轩一边痴笑的时候，她只是隐约能够想起穆禾秀与方曜轩的一小段对话。
　　
　　穆禾秀问道：“方兄，你觉得当今朝廷如何？”
　　
　　方曜轩答道：“君主昏庸，贾相误国，群臣噤若寒蝉，朝政荒废。这样的朝廷，只怕难以抵抗大元的精兵铁骑。”
　　
　　穆禾秀摇头道：“鞑子纵有精兵铁骑，大宋子民却不是武力所能征服的。皇帝再荒废朝政，终究不会愿意将大好江山拱手让人。所以，鞑子想要短期内灭我大宋，却是痴心妄想。”
　　
　　方曜轩叹道：“自宋蒙开战差不多快四十年了，如今两方僵持不下。大宋朝廷偏安一隅，倒也支撑到了现在。蒙古军队虽节节胜利，却要付出巨大的代价。战火起处，生灵涂炭，却不知这样的局面还要持续多久。”
　　
　　穆禾秀看看方曜轩：“看来，方兄也关心朝政胸怀天下苍生，却不知为何没有去考取一份功名为国效力？”
　　
　　方曜轩摇头苦笑：“在下才能有限，自知无法在科举考试中脱颖而出。而朝廷重文轻武，贾相又排斥异己，即使能在行伍建立功勋，只怕也难得重用。既然如此，在下又何必去趟这浑水呢？”
　　
　　穆禾秀摇摇头：“方兄这是因噎废食。以你的才学，不报效朝廷真是一大损失！”
　　
　　方曜轩笑道：“没有我还有其他人，譬如李庭芝和张世杰。其实，朝廷不乏人才。”
　　
　　穆禾秀耸肩一笑：“朝廷不乏人才，却也不乏小人……”
　　
　　穆桑柔当时并不明白兄长和方曜轩究竟在讨论些什么东西，她一向觉得朝政时局都是男人们的事。对于她来说，最重要的事就是她的终身大事，要找到“一见钟情”，然后让他成为自己的如意郎君，两个人和和美美地过日子。她的愿望很简单，甚至有些狭隘，所以当慕容子衿为襄樊战事发愁的时候，她觉得那就是自寻烦恼。
　　
　　穆桑柔记得最后是父亲的一声咳嗽中止了二人的谈话。她虽然不关心时政，但能让父亲示警的，一定是很危险的话题。她原本还有些惋惜自己居然不记得方曜轩说的那些话，现在看来，不记得也无所谓。反正和慕容子衿比起来，她穆桑柔和方曜轩相处的时间更长，说的话更多，了解的也更多。她自信自己的美貌和善解人意，何况慕容子衿答应过不和她抢，所以这个方曜轩她是志在必得了。
　　
　　穆桑柔越想越开心，对自己那个美好的未来充满了信心。她一遍遍回忆着自己和方曜轩相识的情形，还有两人相处时的情形，那一点自信心开始疯狂地膨胀。最终，她像吃撑住了似的，整个人都被塞得满满的，终于开始感到疲劳。然而，疲劳也是幸福的疲劳，她便带着那甜美的微笑，静静地走入了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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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穆氏武馆里不时传来喝彩声。一群武师将武场团团围住，穆桑柔就站在这群人中间，满脸惊喜的表情，两手在空中拍个不停。
　　
　　武场中央，两个人骑在马上，各持一杆长枪。一个玄衣薄衫，是方曜轩；另一个深蓝长袍，是穆禾秀。未几，只见穆禾秀一枪向方曜轩颈下挑去，枪头的白色缨络在风中轻轻飘动，如流星拖着长长的尾巴向方曜轩那边撞过去，眼见着就要碰到他的下颔。穆桑柔一看，两手捂住嘴巴瞪大了眼睛，差一点没惊呼出声。
　　
　　众人皆屏息凝视，却见方曜轩将头轻轻一偏，便躲过了穆禾秀的枪头，随后伸直手臂将穆禾秀的长枪夹住，手腕却翻转着带动自己手中的长枪向穆禾秀横扫而去。众人一看，紧张得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穆禾秀一愣，只得伸出手去握住方曜轩的枪头。
　　
　　如此一来，胜负已分。穆禾秀两手受制，再也腾不出第三只手，而方曜轩还留了一手。只见他用那只空着的手握紧了穆禾秀的枪杆，然后用力一拔。穆禾秀两手绞在一起，竟使不上力气，眼睁睁地看着他夺了自己手中的枪。穆禾秀急中生智，立刻用腾空的手去拔方曜轩的枪。不想方曜轩早料到这一招，将穆禾秀那杆枪又往前一送。
　　
　　枪尾打在穆禾秀胸前，强大的力道使得他身不由己地退后两步，这才站住。
　　
　　穆禾秀站定，向方曜轩抱了抱拳，心里佩服得五体投地：“方兄好身手，在下佩服！”
　　
　　方曜轩淡淡地一笑，将手中两杆枪扔给一旁的武师，上前对穆禾秀抱拳道：“穆兄，承让了。”说完两人都哈哈一笑，胜负早已抛到九霄云外。
　　
　　穆桑柔见二人比试结束，又见方曜轩毫不费力地胜出，心中仰慕之情更如洪水泛滥般不可收拾。她笑着走上前来，对兄长道：“哥，你如今也遇到对手了！”
　　
　　穆禾秀一笑：“方兄的枪法确实比在下高明许多。不过，咱们世交好友的同辈之中，还有四个人的武功不在我之下。方兄若是有兴趣，禾秀可代为引见，你们也切磋切磋。”
　　
　　“真的？”方曜轩显露出极大的兴趣，“是哪四人？”
　　
　　穆禾秀笑笑：“一个是刘家的独子刘奕，他的刀法又快又准。贺家双胞胎兄弟的鞭法使出来如风驰电掣，两人旗鼓相当，联手时更是万夫莫当。不过，最后这个最为难得。她是内子的小妹，慕容家的三小姐慕容子衿，使得一手精妙的剑法。而她的那柄软如丝绦的碧绦剑尤其特别，配合她的剑法，真是当世一绝。”
　　
　　“这位慕容小姐我见过，也见识过她的身手。”方曜轩想起第一次见慕容子衿，她在街上教训那帮痞子的情形，脸上不禁露出微笑。不过另外三人他还没有见过，便对穆禾秀道：“穆兄若不嫌烦，可否为在下引见？”
　　
　　穆禾秀一笑，正要答话，却听穆桑柔插嘴道：“这个包在我身上，过几天我们可以一起出游，到时候你自然能见到我们四家所有的同辈。”她说着，却犹豫了一下：“不过，青青的话，就不一定了。”
　　
　　“为什么？”方曜轩原本对这次出游充满期待，不但可以见到四家的风流人物，还可以与慕容子衿重逢。如今听穆桑柔一说，失望之余又有些不解。
　　
　　“因为她家邱叔叔生日快到了，她肯定在忙这件事呢，哪有空跟我们出去玩？”穆桑柔无奈地耸耸肩。
　　
　　“她家邱叔叔？”方曜轩一愣。如此奇怪的称谓，他不禁有些好奇，“她家邱叔叔”，是谁？
　　
　　

作者有话要说：海州沭阳，差不多在现在的江苏沭阳那里吧。北宋的时候还是赵家的地方，南宋时期沦陷为金国领土，不过离宋金边界很近很近。
楚州，江苏淮安一带，洪泽湖旁边。




第三十三回 风中琳琅

　　“青青刚生下来的时候，李庭芝大人正好拜托慕容三叔替他照应进京赴考的世侄，这个世侄就是青青的邱叔叔邱士瑜。邱叔叔帮青青起了名字，不过当年他落榜了，又过三年才中了探花，没过多久就当了慕容家的教书先生。青青是他最得意的弟子，和他的感情好得不得了。不过可惜，邱叔叔一直没当什么大官，后来又因为丁忧回去守孝三年，两年前刚带着夫人回来。”
　　
　　方曜轩看看穆桑柔：“这个邱叔叔是慕容姑娘的师长？”
　　
　　“对啊。”穆桑柔点点头，“青青最喜欢她家邱叔叔了。上次刘奕把青青送给她家邱叔叔的兰花弄死了，青青差点没杀了他。可怜的刘奕！”穆桑柔说着咂了咂嘴。
　　
　　“刘奕和青青……”方曜轩听穆桑柔的话，觉得这个刘奕和慕容子衿的关系好像不太一样。
　　
　　果然，穆桑柔笑道：“刘奕是青青的表哥，他们俩可是青梅竹马！”她说着，又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告诉方曜轩：“我之前听说，刘家姑父已经向慕容家提过亲了！”
　　
　　方曜轩一愣，心里有些怅然若失。穆桑柔却没有觉察，只是开心地计划着他们这次出游的事情：“我们这次把所有人都叫上。大哥，到时候你带大嫂一起来吧！”
　　
　　穆禾秀笑着点点头，却听穆桑柔又叹了口气：“青青要是不能来，就太可惜了。”
　　
　　方曜轩茫然地点了点头，心里好生惆怅，觉得不能立刻见到慕容子衿确实是一个不小的遗憾。然而，方曜轩怎么也不会想到，慕容子衿之所以不能来，恰恰是因为，穆桑柔挑的日子正是邱士瑜的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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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天色还亮，篝火却已经堆起来了。火上架着的野鸡滴着油水，不时发出嗤嗤的声音。一群年轻人围坐在篝火旁，谈天说地，嬉笑打闹。慕容子衿难得没有出席这样的聚会，令得大家都觉得有些惋惜。不过，好在多了一个健谈的方曜轩。这不，大家此时都聚精会神地听方曜轩讲他在长江沿岸游历时的所见所闻。
　　
　　穆桑柔一脸兴奋，目不转睛地盯着方曜轩。旁边坐着慕容子琪，轻轻偎依着穆禾秀。感到地上有股凉意升起，穆禾秀解下自己的氅衣给慕容子琪披上。两人一旁坐着有些没精打采的刘奕，他是被穆桑柔骗过来的，等到了这里发现慕容子衿不在，他却被贺家兄弟缠着脱不了身了。穆禾秀对面就坐着贺家兄弟，他们认真地听着方曜轩的故事，时而点头表示赞同，时而又皱起眉头表示质疑。他们旁边坐着慕容子尧，看方曜轩的表情充满了崇拜。慕容子尧是四家男子中最文弱的一个，听着方曜轩那些精彩的故事，他不禁向往起那种四处游历的生活，对方曜轩充满了崇拜和敬佩之情。
　　
　　方曜轩侃侃而谈，他和他的故事，像一股清新的水流冲进了四家这个小池塘，让每个人都新奇不已。于是，这一天还没结束，方曜轩已经从穆桑柔的“一见钟情”一跃成为篝火旁所有人的好朋友，而方曜轩在穆家的境况也从小住变成了长住。穆禾秀邀请他指点武馆里武师的枪法，他也欣然应允。只是，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他答应留下来，除了职责所在，也是为了能再次见到慕容子衿。邱士瑜再重要，一年中也只会过一次生日。他知道，也许不用等到下一次出游，他就能再见到慕容子衿。
　　
　　而慕容子衿，在大家围住篝火听方曜轩高谈阔论的时候，她正和邱士瑜坐在临安城另一头的一座草亭中。草亭还是当年的草亭，当年刘明蕙就是在这里见了周元方最后一面。自她与慕容雪音成亲后，周元方就从人间蒸发了，再也没有出现过。而刘明蕙和慕容雪音从此也没有再提起过这个人，刘明蕙成亲后也没有再来过。时移世易，人事沧桑，只有这个草亭还孤独地站在俗世的边缘，远处是临安城的如烟繁华。
　　
　　邱士瑜静静地坐着，竖着耳朵听了很久，终于，还是摇了摇头。慕容子衿叹了口气，却又不甘心：“真的没听到吗？总会有一点声音吧？”
　　
　　“没有。”邱士瑜笑着耸耸肩，不解地问道“青青，你究竟要我听什么？”
　　
　　慕容子衿看看他，皱了皱眉头，然后腾地站起身来，走到草亭边上：“怎么搞的嘛，大半天了一点风都没有！”
　　
　　邱士瑜见她恼怒的样子很是可爱，不由得一笑，随即劝道：“听不到就算了。我们还是早些回去吧。不然的话，大哥会担心你的。”
　　
　　“没关系！”慕容子衿回头对他眨了眨眼睛，“今天桑柔他们出游，我跟爹娘说会一起去，要很晚才会回去。”
　　
　　“可是，大哥要是看到子尧回去了你还在外面，不会怀疑吗？”邱士瑜摇摇头，站起身走上前来，“算了青青，下次再来吧。我送你回去！”
　　
　　“不行！”慕容子衿把嘴一撅，一跺脚，“今天一定要听到！”
　　
　　邱士瑜看看她，不明白她为何如此执著：“难道其他日子就不行吗？”
　　
　　慕容子衿瞥了他一眼，估计他还没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便笃定地点了点头：“一年里面就这么一天，今天非听到不可！”
　　
　　邱士瑜见她如此固执，也只好叹了口气表示妥协。慕容子衿见状，便伸手将他推到一边坐下，然后重新走到方才站立的地方，回头对他嫣然一笑：“邱叔叔，你就坐在那里，不要过来，仔细听好！”
　　
　　邱士瑜见她一脸认真，只好无奈地笑笑，点了点头。慕容子衿见他答应，脸上掠过一丝狡黠，对他道：“你不用担心子尧比我早回去。我跟他约好了，他今天会到刘奕家过夜，爹娘不会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散席的。而且，我只要一点点风就可以了，不会等到很晚的！”
　　
　　邱士瑜微微一愣，又打量了一眼自己这个学生。不愧是慕容子衿，鬼主意这样多，居然早就准备好了一切。邱士瑜淡淡地一笑，心里却始终有些疑惑。慕容子衿究竟要自己听什么声音呢？别说这半天一点风也没有，或许就算他听到，他也不知道那就是慕容子衿想让他听到的声音。
　　
　　不管怎么说，邱士瑜不忍心让慕容子衿失望，便耐心地等待着。又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天色又暗了一点点，可是仍然没有一点风。除了自己和慕容子衿的呼吸声，邱士瑜听不到任何其他的声音。
　　
　　慕容子衿的眉头越拧越紧，终于按捺不住了。她嚯的一声摔了衣袖：“什么鬼天气，一点风都没有，简直故意跟我过不去嘛！”
　　
　　“青青……”邱士瑜见她没了耐心，刚想安慰一下，却见她跳上草亭的栏杆，伸手从檐下取下一件什么东西。邱士瑜走上前去，好像看到慕容子衿手里捧着一只小小的簸箩。
　　
　　慕容子衿跳下栏杆，叹了口气，走到邱士瑜面前，将手伸了过去。邱士瑜一看，真的是一只小簸箩，小到只比慕容子衿的手掌大一点。只不过簸箩里还装着许多绿色的碎片，在夕阳的余晖下微微闪动青色的光。邱士瑜不解：“这是……”
　　
　　“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慕容子衿耸耸肩。本想等有风的时候给邱士瑜一个惊喜，看来是不可能达成了，真是扫兴。她指着小簸箩向邱士瑜介绍道：“这个簸箩是我亲手用柳条编织的，里面这些绿绿的碎片原来是一只很漂亮的青玉碗。本来我是想把那只青玉碗送给你的，可惜路上不小心打碎了。我想了好久，最终想到把它们做成这样送给你。”
　　
　　邱士瑜看看慕容子衿手中的小簸箩，还有簸箩里的碎片。虽然说这是慕容子衿的一片心意，可是哪有人把打碎的玉器还拿来送人的？其实，就算她不送任何东西，她在他的心目中一样是根深蒂固的。
　　
　　慕容子衿见邱士瑜发愣，估计他还是没意识到今天是什么日子，只好叹了口气：“邱叔叔，婶婶没给你煮鸡蛋下面吃吗？”
　　
　　“什么？”邱士瑜微微一愣。程澈确实没有，可是，又有什么必要做这些呢？
　　
　　慕容子衿翻了翻白眼，一字一顿地强调道：“今天是你的生辰！”
　　
　　邱士瑜起初有一丝愕然，然后便是心中剧烈的震荡。连他自己都忘了的，这个小丫头居然记得他的生日，而且还准备了礼物。虽然这份礼物实在是有些诡异，但他还是感动不已。他已经好多年不过生日了，而今年这个生日，他会铭记一辈子。
　　
　　慕容子衿见他似乎有些被自己感动了，心里有一种柔软的缱绻的感觉。她调皮地笑笑，将小簸箩递过去，然后恭恭敬敬地给邱士瑜鞠了个躬：“这是我送给邱叔叔的生日礼物，请笑纳！”
　　
　　邱士瑜深呼吸一口，抬起头来对慕容子衿感谢地笑笑，便伸手接过来小簸箩。慕容子衿激动极了，便一脸期待地看着他。然而，邱士瑜盯着手中的小簸箩，心中百转千回，久久说不出话来，只是一动不动地站着。
　　
　　慕容子衿又翻起了白眼。她深感无奈地摇了摇头，然后又从邱士瑜手中取回了小簸箩。邱士瑜一愣，不明白她这是为什么，正要抬头相问，却见慕容子衿手腕一翻，那一箩青玉的碎片便哗啦啦倾倒下来。
　　
　　邱士瑜大惊，刚要制止，却见那些碎片并没有如自己想象的跌落在地上零落四散，而是一片片悬浮在半空中。邱士瑜瞪大了眼睛，再一细看，这才发现，每一片玉片都被一条极细的银丝绑住，银丝的另一端则分别系在小簸箩的边上。如此，悬挂在半空中的玉片排成一圈，高低错落，像排箫一样整齐。
　　
　　邱士瑜终于明白过来，原来这才是慕容子衿要送给自己的礼物。青玉碗打碎了，她就用这些碎片做了一只风铃送给他。难怪她要自己等风吹的时候听声音呢，原来是希望风铃的声音给自己一个惊喜。邱士瑜心中感慨不已，既是为了慕容子衿的巧妙心思，也是为了慕容子衿对自己的心意。
　　
　　慕容子衿见邱士瑜满脸恍然大悟的表情，知道她终究还是给了他一个惊喜，便得意地一笑。她左手拎住簸箩底的一根银丝吊起，右手轻轻拨动悬挂玉片的银丝，玉片便碰撞着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可惜今天没有风，要不然，当风吹动这些玉片，发出叮叮咚咚如泉水般的声音，那才好听呢！”慕容子衿自言自语道，伸手将风铃送到邱士瑜眼前。
　　
　　邱士瑜呆呆地站在那里，脑海中还回响着那叮叮当当的声音。虽是人为的拨动，声音却是清灵，可想而知这青玉碗的玉质是多么的难得。青玉碗难得，用青玉碗碎片编织成的风铃更加难得，但最最难得的，却是他眼前的这名少女。她巧笑嫣然的模样，她风华绝代的气质，还有她精妙绝伦的心思，编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向邱士瑜撒过来。邱士瑜想到那句“天网恢恢”，突然想起自己应该要逃离这张网。可是，网已铺天盖地而来，他逃无可逃。
　　
　　邱士瑜顿了顿心神，却沉默不言，生怕自己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他伸出手去要接慕容子衿手中的风铃。
　　
　　恰在这时，身边起了一丝流动。邱士瑜和慕容子衿都微微一愣——起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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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于起风了。四月中，晚风从邱士瑜和慕容子衿的身边溜过，带着草亭外的山花野草香，似一只无形的手调戏着慕容子衿手中的风铃。于是，玉片轻轻摇晃着，相互碰撞着，发出叮叮咚咚如泉水般的声音。只是，那声音的美妙远超出慕容子衿的想象，如天籁一般，一波一波，轻柔，却又带着无可抵挡的力量，叩击着彼此的心扉。
　　
　　泠泠声不断，邱士瑜的双眼望穿暮色，最终落在慕容子衿身上。肩头失落最后一缕余晖，她对邱士瑜嫣然一笑，瞬间点亮了草亭。邱士瑜的眼里好像有了光，还有一种暧昧的温度，像柔软的游丝，将他和慕容子衿连同那只轻声吟唱的风铃包裹在里面。
　　
　　半晌，两人静默无言，只是隔着那只风铃，怔怔地看着对方，好像他们从未认识。凝望，只是凝望，风铃和风铃的歌声都变得遥远，仿佛从天际传来，万物退去，连时间都被驱逐到远处。草亭里的一刻，如梦如幻，如一生那么悠长。
　　
　　或许是晚风中的花草香化作了酒香，或许是风铃的吟唱酝酿了醉意，或许是慕容子衿眼里的那一泓清波融化了思绪，等邱士瑜完全清醒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到了自己家门口，左手牵着马，右手握着慕容子衿送他的小簸箩，簸箩里满满的青玉片。他竟然恍惚了，只是隐约记得自己接过了慕容子衿手中的风铃，然后催促着送她回家，然后自己返回府邸。
　　
　　或许是因为那一刻的感受刻骨铭心，所以他才会对之后一段时间的记忆感到如此模糊。邱士瑜将马交给出来迎接的马夫，心中余震不止，带着小簸箩往书房走去。
　　
　　走进书房，他将风铃挂在窗前。一缕风从窗口溜进来，惹得风铃叮咚作响。邱士瑜抬头一笑，却看见一个臃肿的身影出现在书房门口。
　　
　　“叔琰，你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十四回 天下女子心

　　邱士瑜循着声音看去，正撞上程澈关切的目光。他微笑着点点头：“刚回来。”
　　
　　程澈一笑，不再多说。她已经怀孕九个月了，为了跟邱士瑜说话，她将后背紧紧地靠在门框上，这才勉强站住身子。窗边的风铃泠泠地响个不停，好像在竭力抗议着什么。程澈的目光落在上面，立刻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灰暗。她微微犹豫了一下，问邱士瑜道：“这个风铃是……”
　　
　　邱士瑜看看风铃，又看看程澈。见程澈眼神有些忧伤，他突然想起自己已为人夫并将为人父的事实，愧疚与自责又浮上心头。他小小地犹豫了一下，强作一笑：“是青青送的。”
　　
　　程澈只觉得心口像撞钟似的猛震了一下，然后便是浓郁的忧伤，带着一丝丝疼痛的感觉，从心底蔓延开来。可是，她是个大家闺秀，必须要做到喜怒不形于色。于是，她忍耐，不让邱士瑜看出自己有多心痛，而只是轻描淡写地对他道：“青青的手很巧！”
　　
　　“嗯。”邱士瑜勉强拉动唇角，几乎不敢去看程澈的眼睛。程澈垂下头来，一丝苦笑浮上脸庞。片刻，她抬起头来：“你饿了吧，我准备了酒菜，还有面。”
　　
　　邱士瑜好像没有听清程澈的话，只是摇了摇头：“我不饿。你先回去休息吧。”
　　
　　程澈犹豫了一下，却没有离开：“那我让他们把酒菜送到你书房里来？你这么晚才回来，一定还没有用过晚膳，会饿的。”
　　
　　“不用了。”邱士瑜笑着摇摇头。其实，他不是不饿，他只是突然感到很对不起程澈，自己有愧于心，便固执地要用饿肚子来惩罚自己。他太愧疚了，除了用这样无聊的方式折磨自己，他找不到其他的方法来减少自己心里的罪恶感。
　　
　　程澈见他如此，知道劝不动他，只好默默地点了点头。但转身之前，她突然开口道：“叔琰，明天要不要请大哥他们过来吃顿饭？”
　　
　　邱士瑜不解：“为什么？”
　　
　　程澈淡淡地一笑：“今天是你的寿辰。原本我想今天就请他们过来，可是你迟迟不回来，我只好就此作罢。明天也不会太迟，所以我想，是不是请大哥他们一起来吃一顿饭，家常便饭也好。你平素喜静，但生日，总应该热热闹闹地庆祝一下吧。”
　　
　　“庆祝？庆祝什么？”邱士瑜苦笑一声，“庆祝我又老了一岁？庆祝我又虚度了一年？”可是，邱士瑜话还没有说完就感到了不妥。他唯恐程澈误会，急忙换了语气解释道：“何况，你身子也不方便，我的生辰也已经过了，就随它去吧。”
　　
　　程澈听他的语气，竟是毫不在意，不禁十分失落。她叹了一声，便转身准备离开。
　　
　　邱士瑜抬起头来，看见她艰难地移动步伐。她两手撑在腰后，腆着肚子，显得双腿十分短小。邱士瑜虽然看不见她的表情，却好像能清楚地感觉到她的痛苦。他微微愣了一下，一瞬间，他觉得自己不是个称职的丈夫。他和她，貌合神离。他辜负了她，冷落了她，对不起她。邱士瑜心中的愧疚越来越多，如潮水般涌来，让他难以承受。他有些坐立不安，想要找一些方法来弥补。于是，他迅速站起身来，走到程澈身边扶住了她。
　　
　　程澈惊讶地抬起头来。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她的眼里居然有了感激和欣慰。邱士瑜不敢去看她的脸，只好假装注视着前方，尽量温柔地对她道：“我扶你回去。”
　　
　　“嗯。”程澈露出一丝笑容。她知道这也许仅仅是出于邱士瑜对自己的愧疚，可是她却不愿意再多想。毕竟邱士瑜是她的夫君，更是她深深爱恋和敬重的人。只要邱士瑜承认她这个妻子，只要他们在一起，她就没什么好怕的。
　　
　　邱士瑜小心地扶着她往房间走去。来到门前，他特别留意房前的门槛，生怕程澈会磕到碰到。程澈看着他小心翼翼照看自己脚下的样子，心里感到万分温暖。她突然觉得，就算他心里真正爱的人不是自己，只要他这一刻是真心地对待自己，她便无怨无悔。有他这一刻的小心呵护，就算让她付出一生的代价，她也会认为是值得的。
　　
　　邱士瑜将程澈扶到床上，服侍她躺下，又为她掩好了被子，便转身想要离开。程澈原本安定的内心突然感到一丝恐慌，忍不住伸手抓住了邱士瑜的袖子。邱士瑜扭头看过去，见她脸上神色有些惶恐，用哀求的语气说道：“叔琰，你可不可以陪我一会儿？”
　　
　　邱士瑜没有犹豫，微笑着点了点头。其实，无论此时程澈提出什么样的要求，他都会毫不犹豫地答应的。
　　
　　邱士瑜拍拍程澈的手，示意她安心，然后便在床沿坐了下来。虽然如此，程澈依然没有松开他的袖子，反而主动握住了他的手。邱士瑜感到程澈手上在用力，他向她看去。程澈已经闭上眼睛，但眉间却微微隆起，好像有什么解不开的忧愁凝聚在那里。邱士瑜叹息一声，伸出手去轻轻抚上程澈的额头，然后手指轻柔地抚摸着，像熨斗一样轻轻熨平了她眉间那一点纠结。
　　
　　程澈没有睡着，她的手握得更紧。她肚子里的孩子很快就要出世了，这让她忍不住感到恐慌。这孩子是邱士瑜的第一个孩子，而邱士瑜已经是三十一岁的人了，邱家又只剩下他一个男丁，为此她承受着巨大的压力。然而，这一切都不及邱士瑜珍藏的那片槭叶带给她的打击。她爱慕他尊敬他，从见到他第一面起，她就觉得他是这世上最完美的男子。可是，在他成了有妇之夫后，居然心里还爱着别人。更要命的是，这个别人居然是他看着长大的女学生，这要是传了出去，该是多么大的丑闻啊！程澈既为自己不是邱士瑜所爱而感到伤心难过，又为这不伦之恋感到恐惧和担忧。最怕有一天东窗事发，那邱士瑜的一生都会毁了。
　　
　　邱士瑜怜惜地看着程澈，脸上写满愧疚。他感到程澈的手在微微颤抖，他甚至感觉到她内心的忧伤和恐惧，但他却始终不明白程澈到底为何如此。他不知道，对于他和慕容子衿之间的那种特别的情分，这世上又多了一个知情人。
　　
　　许久，程澈终于在忧虑中慢慢睡去了。邱士瑜小心翼翼地抽出自己的手，将她的手放回被窝里，这才蹑手蹑脚地从房间里退了出来。
　　
　　回到书房，第一个映入眼帘的就是床边那只风铃。邱士瑜轻叹一声，垂下头来，却又看见案头镇纸下面那本《鬼谷子》。他苦笑一声，跌坐在椅子里。对慕容子衿眷恋，对程澈愧疚，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今夜，他恐怕又要失眠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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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夜，慕容子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虽然她回家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但因为事先和慕容子尧串通好了，所以慕容雪音和刘明蕙都以为她是大伙一起待那么晚，便没有为难她。此刻，她躺在床上，瞪着一双大眼睛盯着天花板，满脑子都是风起时草亭里的情景。
　　
　　她第一次发现邱士瑜用那样的眼神看自己，看得人心里麻麻的，慌慌的，有点不知所措。虽然她感觉奇特，但她却没有敢往爱情上面去想。虽然她很喜欢邱士瑜，但她也一直告诉自己，那只是因为她敬重他是师长而已。她一直记得小时候刘奕跟她说过的话，说叔叔和侄女是不会定情的。而邱士瑜，终究是她的邱叔叔。
　　
　　于是，她挥挥手假装潇洒地拂去了对草亭里那些记忆的留恋，开始想象白天穆桑柔他们出游时的情形。想到穆桑柔对方曜轩那个花痴的样子，估计她是一整天都缠着方曜轩。慕容子衿眼前好像出现穆桑柔那张痴笑的脸和方曜轩莫名其妙的表情，忍不住笑出声来。她还是觉得有点遗憾，难得有方曜轩这样的新朋友加入，她居然没有参加这次郊游。虽然说，为了邱士瑜，她是不会后悔的，但想到少了个和大家聚会的机会，她还是忍不住觉得可惜。
　　
　　她轻轻叹息一声，突然灵光一闪。虽然穆桑柔他们刚刚聚过，但她若是真的想和大家一起出去玩，大可以再组织一次郊游。慕容子衿想着，从床上一跃而起。这是个好主意！她想着，决定第二天就去张罗这件事，那么第三天他们就可以一起去郊外策马、野餐了。
　　
　　慕容子衿打定了主意，重新躺了下来，脑子里将她要约的人一个个想过来。刘奕，不知道他那些四书五经的内容复习得怎样了，有没有空出来呢？咳，管他有没有复习完，只要她慕容子衿开口，刘奕肯定会来。贺家兄弟嘛，这俩家伙整日无所事事，肯定能来。穆禾秀和慕容子琪夫妻俩要是能一起来是最好的了，不过如果穆禾秀很忙的话，她也只好单独请姐姐过来。说实话她们姐妹好像好几天没见面了。穆桑柔嘛，这个简单，只要约到方曜轩，她一定屁颠屁颠地跟过来。至于方曜轩，这个没什么把握，不过尽可以一试。慕容子尧是不用说的，反正他平时也没什么事。还有，邱叔叔？
　　
　　慕容子衿笑着摇了摇头，怎么会想到邱士瑜呢？说到底他是个长辈，怎么会跟他们这一群小辈一起出游呢？可是她转念一想，为什么不试一试呢？其实邱士瑜也没有很老吧，虽说是长辈，也就比穆禾秀大十一岁。要是根据他和慕容雪音的情况，穆禾秀大可以叫邱士瑜一声大哥，那她慕容子衿也可以跟着沾光叫邱士瑜一声大哥而不是叔叔了。想到这里，慕容子衿忍不住咯咯咯笑出声来。好吧，就这样决定，想办法说服邱士瑜一起去郊外走走，也好让他放松放松心情。她喜滋滋地闭上眼睛，准备好好地睡上一觉，明天早上就开始张罗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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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干就干，慕容子衿的效率一向是同辈中最高的。于是，隔日，太阳刚刚在东边的树梢上露脸，慕容家门口就已经聚齐了九匹马。算上方曜轩，人差不多已经到齐了，除了邱士瑜。慕容子衿牵着马往邱府的方向张望着，却迟迟不见邱士瑜出现。
　　
　　“青青，邱叔叔会来吗？”慕容子尧问道。
　　
　　“会啊。”慕容子衿肯定地点点头，“昨天我去请的时候，他是答应了的。”
　　
　　“可是他到现在都还没来，难不成，睡过头了？”贺修说着笑起来。
　　
　　贺翼白了一眼自家兄弟：“笨！邱叔叔天天上朝，平时起床比我们都要早，会睡过头？”
　　
　　“那是他上朝去还没回来？”刘奕微微皱起眉头，向慕容子衿征求意见。
　　
　　慕容子衿耸耸肩摇摇头，她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穆禾秀和慕容子琪夫妻二人一直在一旁静静地等待着，两人一直小声地讨论着什么，没有参与对邱士瑜迟到的讨论。方曜轩在一旁看着慕容子衿不说话。慕容子衿独自站在队伍最前面，好像一个带兵的将军。朝晖投射在她脸上，凸显出她那近乎完美的轮廓。地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慕容子衿不动，那影子便娉娉婷婷地静立着；慕容子衿微微晃动，那影子便跟着翩翩舞动起来。
　　
　　穆桑柔大步走到慕容子衿身后，挡住了方曜轩的目光：“青青，我们出去玩你干吗要叫上邱叔叔啊？你不觉得他们老人家跟我们在一起会很没意思吗？”
　　
　　慕容子衿转过身来看着她一笑：“我只是想拉他出来散散心而已，他从来没参加过我们的聚会。而且，他也不老啊，就比姐夫大十岁而已。”
　　
　　“是十一岁！”穆桑柔严肃地纠正道，“你到底有没有跟他说好啊？总不能让我们九个人在这里等上半天吧？”
　　
　　慕容子衿微微倾斜身子，歪头看了看不远处的方曜轩，正迎上他欣赏的眼光。她微微一愣，随即意识到这个眼光应该是给挡在自己面前的穆桑柔的。她站直了身子，对穆桑柔挑眉一笑：“桑柔，搞定你的‘一见钟情’啦？”
　　
　　穆桑柔一愣，立刻想到前两天自己那个有点小人的安排，心里不禁有些愧疚。不过，什么也比不上自己的终身大事，毕竟这是女儿家一辈子的事。她对慕容子衿甜甜地一笑：“差不多啦，怎么？”
　　
　　慕容子衿伸手替她理理肩头衣衫的褶皱，顺口说道：“差不多就是还差一点儿了。你这会儿与其在我这里抱怨，不如过去抓紧时间搞定你那个乘龙快婿，岂不是更实在？”说完不等穆桑柔反应过来，便掰着她的肩膀一转，强行将她转向了方曜轩。
　　
　　方曜轩微微一愣，穆桑柔更是尴尬。慕容子衿微笑着将穆桑柔推到方曜轩面前，笑嘻嘻道：“方兄，麻烦帮我照顾一下桑柔，我去去就来。”接着不由分说，有意无意地将穆桑柔往方曜轩怀里一推。穆桑柔又紧张又激动，眼看就要扑到方曜轩怀里，却被方曜轩两手及时地扶住了。穆桑柔不敢顺势下跌，急忙收住步子，抬头对方曜轩尴尬地笑笑，又扭头看看慕容子衿：“她就是喜欢胡闹。”
　　
　　“没关系。”方曜轩笑笑，松开了双手，又向慕容子衿看去。他方才突然意识到，从认识到现在，慕容子衿总是把他往穆桑柔那里推，要不就是把穆桑柔往他这里推。想到这里，他不禁有些失落，又为慕容子衿的不解风情而气闷。
　　
　　慕容子衿转身快步走到坐骑身边，对一旁的刘奕道：“刘奕，你先带大家去咱们以前常去的那条小河边，我去看看邱叔叔。”
　　
　　刘奕看着她，犹豫了一下：“要不我陪你去？”
　　
　　“不用。”慕容子衿说话间已翻身上马，拉过缰绳向邱府跑去，随口给刘奕抛下一句话，“这里先拜托你，我去去就回！”
　　
　　刘奕没有再说话，静静地看着慕容子衿骑着马消失在街角。
　　

作者有话要说：迄今为止，刘奕对待青青的方式就是默默守护~




第三十五回 难产

　　慕容子衿走进邱府的时候，只见院子里人来人往乱作一团。她有些莫名，径直往大堂走去。
　　
　　大堂上空无一人。慕容子衿伸长脖子往书房看了看，书房里也是空的。
　　
　　奇怪，人都去哪儿了？她正疑惑，却见一个丫鬟匆匆忙忙由门口经过。慕容子衿急忙上前抓住她，见她一脸惊慌，似是府中出了大事，便有些紧张起来，问道：“这府中的人呢？”
　　
　　丫鬟喘着粗气断断续续道：“夫人……夫人要临盆了。”
　　
　　“什么？”慕容子衿一愣，随即感到高兴起来。这么说，邱士瑜要有孩子了，她会多一个弟弟或者妹妹了。她正想得开心，却感觉那丫鬟在自己手里挣扎。慕容子衿不解：“生孩子而已，难道全府的人都跑去了？”
　　
　　“不……不是……”丫鬟越发着急起来，“夫人痛……痛得厉害，大家都……跑出去请……请大夫去了……”
　　
　　“难道婶婶难产？”慕容子衿一愣，抓着丫鬟的手立刻松了。
　　
　　那丫鬟见她放手，也不能立刻走开，便道：“如今大人还在房里陪着夫人。里里外外忙作一团，只怕没时间招呼小姐……”
　　
　　她话还没说完，却见慕容子衿一招手：“你去忙吧，不用招呼我。我自己去房里看婶婶。”
　　
　　慕容子衿说完便走，那丫鬟也没时间多问，便急急忙忙跑下去了。
　　
　　怎么会这么巧呢？慕容子衿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嘀咕。好好一个出游的机会，本想让邱士瑜和他们这群年轻人相处一下，希望以年轻人的活力来感染他开解他，却不想程澈在这个时候要临盆了。慕容子衿无可奈何地摇摇头。算了，下次吧。
　　
　　走到程澈的房间门口，慕容子衿不由得一愣。房间里，程澈躺在床上一脸痛苦，像一条搁浅的鱼一样瞪着眼睛张大嘴巴。床头站着一个丫鬟，正忙不迭弯腰给程澈擦汗。而邱士瑜，此时背对着慕容子衿，半跪在床边，双手紧紧握住程澈的手。原本生育后代该是一件喜事，可是慕容子衿看着眼前的情形，不知为何心里生出一丝不祥的感觉。
　　
　　慕容子衿觉得现在好像不是说话的时候，可是程澈这样她似乎又有必要打声招呼。犹豫了一下，她一脚跨进了房间。躲过慌急慌忙端着水盆往外跑的丫鬟，她走到邱士瑜的身后。邱士瑜没有觉察，程澈却迷迷糊糊地发现了。慕容子衿看看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因为她好像看见程澈带着敌意瞪了她一眼。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却听程澈一声痛苦的呻吟。
　　
　　邱士瑜浑身一颤，双手的力道又加了几分。程澈在床上痛得左摇右摆，邱士瑜看在眼里急在心上，却无可奈何。
　　
　　慕容子衿呆了一下，觉得自己在这里帮不上忙，而且碍手碍脚的，还是静静地退出去比较好。就在她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邱士瑜回头看了一眼，发现了她。
　　
　　“青青，你怎么来了？”邱士瑜此时被程澈的事弄得心情烦躁，根本不记得自己和慕容子衿之前的那个约定，对慕容子衿说话也是皱着眉头，语气里尽是不耐烦。
　　
　　慕容子衿有些手足无措，看了一眼床上憔悴的程澈，小声道：“我……我看你一直不出现，以为你出了什么事，所以过来找你，却没想到是婶婶……”
　　
　　慕容子衿话没有说完，耳边又是一声凄厉的惨叫，心里不由得瘆得慌，感觉程澈好像要把自己的魂魄从躯体里抽出来似的。邱士瑜此时顾不上她，回过头去陪着程澈，嘴里却说道：“这里没你的事，快出去！”
　　
　　慕容子衿迟疑了一下，便顺从地慢慢往外走来。
　　
　　程澈自喊过那一声之后，神志倒似乎清醒了许多，人也稍稍安静下来。她余光瞥了一眼慕容子衿离开的背影，右手却只是更加握紧了邱士瑜的手：“叔琰……”
　　
　　邱士瑜轻轻拍着她的手，凑过去柔声抚慰：“放心，大夫和稳婆都在路上了，你会没事的！”
　　
　　“不……不是……”程澈无力地摇了摇头。她想要说什么，却一时没有力气，只好轻轻地闭上了眼睛。邱士瑜凝视着她，脸色惨白如纸，苍白的嘴唇微微抽搐，却说不出什么来。半晌，她似乎积蓄了一些力气，又睁开了眼睛：“保……保孩子……”
　　
　　“别胡说！”邱士瑜语气里有些生气，“别胡思乱想，会母子平安的！”
　　
　　“我……我怕……”程澈断断续续地说着，似乎没有将邱士瑜的安慰放在心上，只是像缓不过来气似的喘息着。
　　
　　此时，慕容子衿已走出了程澈的房间，却不愿意离去，而是就靠在门侧的阴影里，满怀担忧默默地看着房间里发生的一切，心里为程澈祈祷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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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邱士瑜已然乱了方寸，除了握紧程澈的手安慰她鼓励她，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眼看着大人孩子都危险了，他却无能为力，不由感到深深的无力和挫败。
　　
　　“来了来了，大夫来了！”一个小厮嚷嚷着往房门跑来，身后跟着一个年过半百的郎中，一身灰色道袍，肩上还背着个医药箱。慕容子衿往阴影里缩了缩，免得自己挡了那大夫的路。邱士瑜回过头，对那小厮点了点头。小厮会意，便将大夫径直带进了程澈的房间。
　　
　　“大夫，内子就拜托您了！”邱士瑜说着，想要松开程澈的手让大夫把脉。奈何程澈竟紧紧地扣住邱士瑜的手指，怎么都不肯松手，好像一松手邱士瑜就会消失不见似的。邱士瑜轻拍程澈的手，柔声安抚道：“让大夫把一下脉，我就在你身边！”
　　
　　程澈的目光有些散乱，但她转动眼珠看了邱士瑜一眼，终于还是松开了手。大夫走上前去，将药箱放在桌上，伸手搭上程澈的脉搏。邱士瑜紧张地注视着大夫的一举一动，连他表情的一丝丝变化也不敢放过。
　　
　　许久，大夫松开程澈的手，轻轻叹了一声，便走到了桌旁打开药箱。邱士瑜见他什么也不说，但双眉微蹙似有所隐瞒，便要避开程澈问问详情。谁料，刚一走动，又被程澈抓住了手腕。邱士瑜扭头看去，却见程澈痛苦得五官都要扭曲了。
　　
　　“别走……”程澈的气息越发微弱，勉强说出这两个字。
　　
　　邱士瑜急忙俯下身去：“我不走！我就在这里！”然后便翻过手腕握住了程澈的手，两眼却向那大夫脸上瞟去。大夫会意，对邱士瑜点了点头：“夫人没什么大碍，只是平素身子较弱，受不了这样的折腾。等稳婆来就会没事了。大人尽可放心！”
　　
　　“没事就好！”邱士瑜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又立刻厉声问一旁的小厮，“稳婆呢？稳婆还没来吗？”
　　
　　“来了来了……”声音从前庭院子里传来，显然是在那里就听到了邱士瑜的声音。邱士瑜昂起头来，却见一个麻衣短褐的老婆子匆匆忙忙地跑了进来：“大人！”
　　
　　邱士瑜稍稍松了一口气，扭头对程澈笑笑：“稳婆来了。你和孩子都会没事的！”
　　
　　程澈看着他，也勉强一笑。但只是这淡淡的一笑也消耗了她许多力气似的，就一瞬间，她的脸色又黯淡了下去，眼皮忍不住耷拉下来。
　　
　　大夫在桌上留下一瓶止痛散，便收拾好药箱退了出去。稳婆走到程澈床边，对邱士瑜道：“大人，孕妇生孩子的房间，男人最好还是不要进来，不吉利，会有血光之灾的！而且您留在这里会让夫人分心的，您还是出去等的好！”
　　
　　邱士瑜无奈，却去看程澈。然而，程澈似乎太累了，这会儿竟然闭着眼睛。邱士瑜对稳婆点点头，便要松开程澈的手。只是一根手指的触动，程澈立刻睁开了眼睛，那只手又开始用力，指甲都扣进了邱士瑜手腕上的皮肤。邱士瑜吃痛，却又不忍心放手，只见那稳婆当机立断走上前来，抓住程澈的手一扯，就还了邱士瑜自由。
　　
　　“叔琰……”程澈有气无力地呼唤，语气里甚至有一种绝望。
　　
　　邱士瑜听她的声音已不如方才有力，似是又虚弱了一分，心里便又添一分凄凉。他软语安慰道：“别怕，我就在外面！”可是，连他自己也感到这些话的苍白无力。此时，怕是说什么都没有用吧。他狠了狠心，终于转身走出了房间。
　　
　　房门在身后关上，他这才发现慕容子衿还站在那里。可是来不及等他有任何反应，只听到里面程澈一声惨叫。邱士瑜又急又怕，倏地转身面向房门，却又犹豫着不敢去开门。他强忍着不发一声，唯恐自己让程澈分了心神，这样她们母子只怕会更加危险。
　　
　　慕容子衿担忧地看着邱士瑜，她从没见他这样方寸大乱。她终于有些明白，什么叫关心则乱。看着邱士瑜气急败坏的样子，她一时间竟想不出办法来帮他，只好沉默着站在一边。
　　
　　邱士瑜转过身来，发现那大夫还站在屋子里，这才想起自己还没有问过程澈的病况，急忙走过去：“大夫，内子的病究竟如何？”
　　
　　大夫叹了口气：“大人，夫人是积郁成疾，加上身子骨原本就比平常人弱，如今又恰恰分娩，只怕……”
　　
　　邱士瑜有些不耐烦，迫不及待地逼问道：“只怕什么？”
　　
　　“只怕她没有力气生下这个孩子。”大夫忧心忡忡地摇了摇头，“大人和孩子都会有危险。”
　　
　　“没有力气？怎么会呢？这种事也会没有力气吗？”邱士瑜有些气急攻心，忍不住捉住了大夫的衣袖，“大夫，有没有办法可以帮她？你总会有办法吧？”
　　
　　大夫看看邱士瑜，眼神中居然有一丝怜悯。他用力抽回了袖子，想了想，微微摇了摇头：“我已经留下一瓶止痛散给稳婆，必要的时候可以给夫人减轻痛楚。但是，力气这种东西是长期养成的。夫人前一段时间可能思虑过度，饮食不调，又没有充足的睡眠，所以才会有今天虚脱无力的结果。”
　　
　　“我不是要听你分析，这些全是废话。到底有没有办法帮她？到底有没有？”邱士瑜几乎咆哮起来。
　　
　　大夫眼中的同情越发明显。他摇了摇头：“说实话，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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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邱士瑜顿觉天昏地暗，他只道两腿发软，轻飘飘得不像自己的腿。然后，身子晃了两下，便往一边倒过去。一旁的慕容子衿大吃一惊，急忙上前扶住了他。
　　
　　大夫叹息一声：“如今只能祈求，这个孩子是顺产，这样还有希望母子平安。万一是难产，就大势不妙了。这一切都只能看天意，我帮不了大人，就此告辞了。”说完，诊费也不要了，就直接走出了邱府。
　　
　　邱士瑜挣脱慕容子衿的扶持，意识到自己方才太失仪了，立刻整理好衣着。他扭头向程澈的房间快步走去，刚走到门口，却见房门突然打开，露出稳婆那张惊慌失措的脸：“头朝上，难产！”
　　
　　邱士瑜突然间有一种穷途末路的感觉。他定定地看着面前的稳婆，居然说不出一句话来。
　　
　　“大人，保大的还是保小的？若是再迟疑，恐怕两个都保不住啊！”
　　
　　邱士瑜微微一犹豫，便果断地给了答复：“保大的！”
　　
　　“不……保孩子……”房间里居然传来程澈的哭喊声，虽声嘶力竭，却软绵绵地，显然她是听到了邱士瑜的决定。
　　
　　稳婆一时犯了难，不知道该听谁的。慕容子衿见状，走上前来看了邱士瑜一眼，坚定地对稳婆道：“听大人的，快去吧！”
　　
　　稳婆见状，想来两个人的决定总是胜过一个人的，便应了一声，转身又进了房间。房门在邱士瑜面前再一次关上了，里面传来程澈绝望的哭喊声，声音嘶哑低弱，却凄凉入骨。邱士瑜退到墙角，终于抱住头蹲了下去。慕容子衿走到他身旁，却听到了他断断续续的哭泣声。
　　
　　慕容子衿在邱士瑜身旁蹲了下来，扭头看看他，却不知道该做什么。邱士瑜将头埋在臂弯里，竭力克制自己的心情，却还是忍不住抽噎起来。程澈肚子里的这个孩子对他来说是多么重要啊！那是邱家唯一的希望。可是如今，为了程澈，为了弥补他对程澈的愧疚，他绝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死。最终，他只能亲手掐灭了这一点希望。
　　
　　邱士瑜心里满是凄苦，可是谁能理解他？他是个男人，是丈夫和父亲，有义务承担妻儿的苦痛。这个时候，他可以靠谁，他可以依赖谁？谁也不能。可是，他实在不是个称职的父亲，更不是个称职的丈夫，于是，上天决定把他成为父亲的机会夺走了。既然他决定了保大的，便等于亲手断送了小的的性命。他夺走了程澈的孩子生存下来的权利。于是，就算程澈活下来，他欠她的也只会更多，更多。
　　
　　房间里的声音不知何时低了下去。慕容子衿沉默着，噙着眼泪注视着这个无助的暗自哭泣的邱士瑜，心里充满了凄凉和悲哀。这一瞬间，她终于看到一个陌生的邱士瑜，一个软弱的，绝望的，而且受到上天无情捉弄的邱士瑜。不知道为什么，她将这一切归咎于命运，而她竟然想要为邱士瑜改变这种命运。可是，当她意识到自己只是凡人慕容子衿的时候，她也只能无可奈何地感慨一声，就连一句同情的安慰都不敢说。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房门终于再次打开了。慕容子衿拍了拍邱士瑜的胳膊提醒他。邱士瑜抬起头来，看见稳婆怀里抱着个孩子。
　　
　　邱士瑜惊讶地冲上前去，却听到稳婆的道贺：“恭喜大人，夫人生了个儿子！”
　　
　　慕容子衿和邱士瑜都一愣。邱士瑜瞪着稳婆：“夫人怎么样了？”
　　
　　“夫人……夫人她……”稳婆居然支支吾吾说不上话。
　　
　　邱士瑜立刻明白了，最后稳婆还是听从了程澈的决定。程澈舍弃了自己的性命，为邱家保住了这个孩子。可是，这就意味着，邱士瑜欠她的永远也还不清了。还不清，他就会永远生活在愧疚之中，而他并不想这样生活。
　　
　　邱士瑜连孩子也不抱，一把推开稳婆冲进了程澈的房间。慕容子衿在一旁扶住稳婆，忍不住向她怀里的婴儿看去。这婴儿长得有些瘦弱，慕容子衿猜想是因为程澈身体不好的原因。不过，这婴儿眉清目秀的，虽未睁眼，倒已有几分邱士瑜的神气。慕容子衿微笑着伸出手去要逗他，突然想起一件事来，立刻变了脸色。
　　
　　“稳婆，为何没有听到婴儿啼哭？”
　　

作者有话要说：为啥我写完这章感觉程澈只是讨回来给叔琰生小孩的偏房，青青才是正室？
这次叔琰在青青面前形象大跌啊。
可怜的程澈~




第三十六回 香消玉殒

　　房间里一片凌乱，程澈的身子无力地瘫在床上，好像所有的精气神都被那个孩子带离了她的身体。
　　
　　邱士瑜来到床边，蹲下身来拉过程澈的手轻声呼唤。程澈紧闭着双眼，只有睫毛微微地颤动。
　　
　　“夫人，你听得见我说话吗？”邱士瑜轻轻摇晃程澈的手，两眼凝视着程澈的脸，心里越越收越紧。
　　
　　半晌，程澈居然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邱士瑜大喜，将胳膊支在床边凑上前去：“你醒了！”
　　
　　程澈终于完全睁开了眼睛。她吃力地动了动脖子，终于将脸转过一个微小的角度，目光投射到邱士瑜的脸上。可是，邱士瑜却找不到那束目光的焦点，他往程澈的眼睛里看去。程澈的眼神无力而又散乱，邱士瑜想要将那些眼神都收集聚拢到一起，然而，他无能为力。
　　
　　程澈的嘴唇已经不见了昔日的光泽，而是苍白的，甚至有些干涸。她嘴唇微微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像一条鱼似的一张一翕。邱士瑜知她有话要说，急忙凑到她嘴边：“你要说什么？我听着！”
　　
　　程澈的嘴唇抽动着，气流便大把大把地从她张开的嘴巴里溜走了。邱士瑜心痛万分，却也无可奈何，只能静下心来倾听。
　　
　　“孩……孩子……”耳边全是气息流过，连程澈的呼吸声都极其微弱，可是，邱士瑜还是捉住了这两个字。
　　
　　这是程澈此时心里最深的牵挂。邱士瑜的眼眶又开始酸痛了。他强忍着心中的悲戚，对程澈笑了笑：“孩子保住了，是个男孩！”
　　
　　虽然程澈什么都说不出来，但邱士瑜分明看到她脸上浮起一丝笑意，估计她心中大感宽慰。邱士瑜却是心酸难忍，但他清楚，妻子不久于人世，他不能让她有遗憾。于是他仍是强颜欢笑，对程澈道：“辛苦你了，谢谢你！”
　　
　　程澈微笑着摇了摇头，眼角却落下一颗泪珠。邱士瑜伸手替她将泪水拭去，便静静地握住她的手陪着她。
　　
　　片刻，程澈觉得自己心里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好像身上又有了力气。她睁开眼睛，见邱士瑜一脸愧疚的神色凝视着自己，便对他微微一笑。邱士瑜见她神志一时清醒起来，正要高兴，突然想起回光返照一说，不由得心底一沉，又黯然下来。
　　
　　程澈知道自己为邱家生了一个儿子，邱家总算后继有人，心里便十分宽慰。看看床边守护着自己的邱士瑜，她却又想起一件心事，一件她必须向邱士瑜坦白的心事。否则，她会死不瞑目。
　　
　　她微微张开嘴来，却只说了两个字：“青青……”
　　
　　邱士瑜微微一愣，不明白她要说什么。他回头看看房门口，却不见慕容子衿和稳婆的踪影。邱士瑜不解地回过头来：“青青什么？”
　　
　　程澈微微皱起眉头，脸上神情似是痛苦，又似哀怨。只见她摇了摇头，气若游丝般说道：“不……不可……”
　　
　　邱士瑜皱起眉头，不明白程澈究竟想要说什么。可是，内心蓦地一亮，他被自己的想法震惊了。犹豫了一下，他忧心忡忡地看着程澈：“你看过那本《鬼谷子》？”
　　
　　程澈流着泪点了点头，然后却又摇了摇头。
　　
　　邱士瑜的心立刻被愧疚之情淹没了，突然感觉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龌龊的一个人。他垂下头来，眼泪却滴在手中程澈的手背上：“夫人……我对不起你！”
　　
　　程澈此时已无力烦恼，心底只是流淌着淡淡的忧愁。她看着邱士瑜在自己身旁流泪，听着他对自己的忏悔，心里却没有感到半点安慰。三年夫妻生活，她其实真的不够了解他，要不然也不会临死前才发现他另有所爱。不过，她却是真心为他和这个家打算，要阻止这件丑事发生。如今她要走了，她就要扔下丈夫和儿子离开这个人世。有这样的父亲教导，她并不为儿子的未来的担心。可是，她却放不下邱士瑜。而她的放不下，却偏偏是源于邱士瑜对另一个人的放不下。
　　
　　程澈扬起嘴角，笑得无声无息，心里不由得感慨，或许这就是所谓的孽缘吧。只是，善缘也好，孽缘也好，她都不忍心看着邱士瑜的一生清誉就这样毁于一旦。她的时间不多了，她很清楚一个将死之人所说的话总是比常人说的有用得多，何况，邱士瑜对她满怀愧疚。
　　
　　程澈轻轻握了握邱士瑜的手指。邱士瑜以为她又要说什么，急忙抬起头来。四目相对，程澈却只是淡淡地笑着摇了摇头，然后却又微微皱起眉头。邱士瑜俯身下去：“你要说什么？”
　　
　　“自……自重……”程澈依然只说了两个字，气息却更弱了。
　　
　　邱士瑜抬起头来愣在那里，心情越发沉重。半晌，他沉默着点了点头：“我明白！”
　　
　　程澈看着邱士瑜，轻轻地眨了眨眼睛。她知道，她要说的邱士瑜都已经明白了。如果现在离开，她也不会再有什么遗憾。她对邱士瑜露出宽慰的笑容，却觉得一种疲劳像发芽的种子在自己的身上生长起来。周围的空气仿佛是浸满了疲劳的液体，滋养着她身体里的那颗种子。她轻轻地吸气，小口小口地吸气，却无法阻挡那些疲劳从各处大量涌入她的躯体。最终，她已懒得抵抗。睡意渐浓，她懒得睁开眼睛，懒得思考，甚至懒得呼吸。
　　
　　邱士瑜悲痛却又无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程澈静静地睡去。手指间的温度一点一点地冷却下来，最终变得冰凉。邱士瑜想要放弃，却又不甘心地凑上去呼唤：“夫人……”
　　
　　没有回应。邱士瑜心里清楚，程澈再也不会给他任何回应。这双手不会再紧紧地抓住他不放，这双眼睛也不会再睁开来看他。邱士瑜将程澈的手轻轻放回被窝里，好像她只是睡着了，而他不想吵醒她。然后，他万分沮丧地跌坐在地上，泣不成声。
　　
　　程澈走了，没有留下任何遗憾。她走得很安静，脸上带着宽慰的笑容。死亡对她来说，只是那么一瞬间的事，过了那个时刻，她便完全解脱了。而活着的人，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死亡留下的阴影，不知道要花多少时间，才能治愈死亡在他们心里留下的伤痕。
　　
　　邱士瑜呆呆地坐在地上，双眼看着程澈，目光却游离着没有焦点。眼里流着泪，心里淌着血，脑海里却是空白一片。他像一尊流泪的雕塑，没有思想，只是静静地待在那里。
　　
　　可是这样的状态没有坚持多久，他便被迫回到了现实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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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稳婆抱着襁褓在门口探头探脑，见邱士瑜一动不动地坐在地上，而程澈一脸祥和安静地躺在床上，便知道夫人已经不在人世了。她犹豫了一下，声音颤抖着喊着几声：“大人！大人……”
　　
　　邱士瑜渐渐恢复了意识，便回过头来。见稳婆抱着孩子，他想起程澈也许还没有看过这个孩子。虽然她已经去世，但也许魂魄未曾走远，也许还在这间屋子里徘徊着不愿离去。邱士瑜明白过来，站起身走到稳婆身边伸出手来，想要将孩子抱到程澈床边去。
　　
　　可是，稳婆犹豫了一下，一脸痛惜的神色对邱士瑜道：“小少爷，小少爷走了。”
　　
　　什么？邱士瑜像被一个落地雷劈中，僵在那里动弹不得，神思却开始恍惚。但一转眼他又清醒过来，一边自我否定着一边呵斥稳婆：“你瞎说什么？”
　　
　　“大人，小少爷没，没保住……”稳婆很是惶恐。
　　
　　“你……你胡说！”邱士瑜瞪大了眼睛，一把夺过稳婆怀里的孩子。他低头看去，孩子一脸沉静，看起来只是睡得比较沉而已。可是，邱士瑜再看第二眼，却感到胸口像被夹板夹住一样透不过起来——孩子脸色苍白没有血色，邱士瑜颤抖着伸出手去轻抚一下他的脸庞，却是一片冰凉。夹板好像被人拉着，一点一点地用力，邱士瑜觉得自己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仿佛就快要窒息。
　　
　　稳婆担忧地看着他：“大人……”
　　
　　邱士瑜好像没听见，只是怔怔地看着怀里的孩子，脑子迟钝得像陷在沼泽里，什么思想情绪，都只是朦胧的一片。
　　
　　“大人，小少爷是因为难产，他的头最后出来，可能吸进了羊水，所以，所以呼吸不畅，所以，所以……”稳婆难过地解释着，却发现邱士瑜根本没有在听，而是抱着孩子，慢慢地退回到了房里。稳婆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里万分同情他的遭遇。
　　
　　程澈牺牲自己想要保住孩子，却不想上天这样狠心，连孩子也不放过。邱士瑜恍惚中来到程澈的床前，蹲下来，将孩子放在程澈的身边。看了看床上沉睡的母子俩，他突然笑了一下。或许，上天是不放心，所以让孩子随着他母亲一起走了。上天是觉得他邱士瑜，无论是丈夫的角色还是父亲的角色都没有能力扮演好吧。邱士瑜又撇了撇嘴角，居然开始笑。
　　
　　“夫人，你们是嫌弃我吧？你是对我彻底失望了，所以才把孩子带走吧？啊？”邱士瑜一脸苦笑，对着程澈质问道。明明知道她再也听不到也不会回答，他还是越问越大声，笑得也越来越放肆。最后，他不再问了，认定了一个答案，认定了是自己遭人唾弃。他颓丧地坐在地上，面对着床上那两具冰冷的尸体，就只是笑，痛苦地笑，笑到眼泪将胸前打湿了一大片。
　　
　　[img]dyhjys_3.gif[/img]
　　
　　稳婆不知所措地看看房间里几欲发狂的邱士瑜，求助似的往身后看了一眼，好像在寻找什么。
　　
　　绕过厅堂里高高的盆景架，慕容子衿从墙角的阴影里走了出来。她双眼通红，袖子上湿漉漉的一片，显然是流了不少的眼泪。稳婆见她出现，居然有些如释重负的感觉。
　　
　　慕容子衿走到稳婆身边，塞给她几两银子，又指了指大门。稳婆会意，便悄悄地退了下去。
　　
　　丫鬟和小厮早就被慕容子衿打发去各干各的活去了。房间里一时静悄悄的，只听到邱士瑜又哭又笑。慕容子衿静静地站在房门口，也不进去，也不离开，只是倚墙而立，悄无声息地凝视着邱士瑜伤心欲绝的背影。
　　
　　不是不想进去，不是不想安慰邱士瑜，可是她不知道该怎样做。或许她现在进去，只会让邱士瑜更伤心。或许邱士瑜需要一点时间和空间，让他可以痛快地哭一场。慕容子衿知道，只有让他尽情地发泄一次，才能减轻他心里的痛苦。
　　
　　不能让他留下遗憾，只有让他好好地凭吊程澈母子，他才有可能真正告别过去，从失去他们的阴影中走出来。慕容子衿决定，不让他知道自己在陪着他伤痛，因为一旦痛苦成了两个人共同的记忆，每次相见都会成为一种提醒，要淡忘就更加不容易。所以，她决定让邱士瑜独自承受，至少让他以为自己是独自承受。
　　
　　慕容子衿往后退了两步，藏到墙边的阴影里，默默地注视着邱士瑜。不知不觉，泪水湿透了衣襟。
　　

作者有话要说：第二卷完~
小方的戏份要渐渐多起来了
可怜的程澈，被某写成了炮灰。不过考虑到众人最后的结局，也许现在难产而死反而是比较好的结局~
青青慢慢地长大了。邱士瑜以后会怎么办咧？请看下卷O(∩_∩)O~
第三卷《天若有情天亦老》




第三十七回 心随风动

　　七月流火。
　　
　　慕容子衿独自坐在凉亭中抚琴。手指轻轻挑动琴弦，眼神却茫然地看着前方。
　　
　　后院花树繁茂。枫杨树上挂着一串串果实，远看好像一条条绿色的珠链，微风过处，婆娑作响，在树荫里散落一地的光亮。合欢树上粉团点缀。地上一层紫色的麦冬，又一层黄色忽地笑，像是在院子里铺了一层厚厚的花地毯。阴湿的墙根下，几株玉簪散发出淡淡的幽香，花色洁白得仿佛是一种梦幻。
　　
　　蔚蓝的天空中没有一片云，枫杨树上偶尔会传来一两声莺雀的鸣唱，好像在为慕容子衿的琴声伴奏。可是，此情此景，慕容子衿却无动于衷。
　　
　　她下意识地拨动琴弦，弹出来的却是一曲《忆故人》。
　　
　　“可惜可惜，暴殄天物了！”
　　
　　慕容子衿微微一惊，抬起头来，却见方曜轩站在月洞门中面带笑容看着自己。她轻轻按住琴弦，看了看方曜轩：“如何暴殄天物了？”
　　
　　方曜轩摇摇头，走到凉亭中来：“空对着满庭的夏日美景却不懂得欣赏，好好一首《忆故人》却如此敷衍般弹奏，岂不是暴殄天物？”
　　
　　慕容子衿淡淡地一笑：“景舆兄此言差矣。”
　　
　　方曜轩剑眉轻扬：“何解？”
　　
　　“这庭院四时景物如何我已了然心中，景舆兄用眼睛欣赏，我却是用心感受。何况，万物自有轮回，本来就不是为了让我们欣赏。纵使无人赏识，四季更替如常。景舆兄这番感慨，未免在造物面前过于抬高自己。”慕容子衿说着，轻轻挑动一根琴弦，弦音便如水中的波纹在院子里荡漾开去。“至于这首《忆故人》，我用来思念故人，又怎能说是敷衍？”
　　
　　方曜轩拊掌而笑：“我早知道说不过你。”
　　
　　慕容子衿抬眼看着他一笑，又想起些什么，扭头看了看他身后：“桑柔呢？怎么没和你一起来？”
　　
　　方曜轩微微扬起唇角：“我没有告诉她我要来这里。”
　　
　　“为什么？”慕容子衿看看他，嘴上虽然这么问，脸上的神色却没有表现出多少兴趣。她低下头来随意地抚动琴弦：“你们不是一向出双入对形影不离的吗？”
　　
　　方曜轩神色一变，转而又带了一脸戏谑：“你这话是讽刺吗？”
　　
　　慕容子衿抬起头惊讶地看了他一眼，淡淡地笑着摇了摇头：“没有。不过，我前两日听到桑柔向我抱怨，说你对她爱理不理的。我以为你们之间有什么矛盾，故此关心一下。景舆兄若是介意，我也不会多管闲事的。”说完又低下头去揉了揉手下一根琴弦。
　　
　　弦音颤动，宛转低回。方曜轩看看埋头抚琴的慕容子衿，幽幽地叹息道：“你真不想知道我为什么对桑柔爱理不理？”
　　
　　慕容子衿轻牵唇角，却没有抬头：“说实话，我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哪里有闲暇去过问你和桑柔的事。你如今长居穆家，是穆家的贵客，又是姐夫的好友，想来你和桑柔相处得不错。我之前听到的那些抱怨，大概是桑柔这丫头平日里闲得慌无病呻吟吧。”
　　
　　方曜轩没有接慕容子衿的话，却换了语气认真道：“如果我没猜错，你方才所忆的故人是邱大人吧？”
　　
　　慕容子衿抬起头来看看他，轻轻点了点头，坦然道：“没错，是邱叔叔。”她心事被方曜轩触动，忍不住叹息一声，停下手中抚琴的动作：“他去淮南三个月了，真真是一春鱼雁无消息，半点音信全无。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方曜轩见她坦言自己对邱士瑜的思念，心里有些不快。他看着慕容子衿歪歪嘴：“我听说邱大人曾经为父亲守孝离开临安三年，那个时候你也像现在一样天天在凉亭里抚琴等他回来吗？”
　　
　　慕容子衿微微摇头：“小的时候懵懂，哪里懂得离别之苦？”说着却想起自己为邱士瑜送别赠他红叶的情景，忍不住微微扬起了嘴角。想起那条小路，两边长满火红的槭树，她曾在那里为邱士瑜送行，也曾在那里和邱士瑜散心，更曾在那里与醉倒的邱士瑜同坐在树下休憩。慕容子衿仰头一笑，神思已然飘到了那条路上。
　　
　　方曜轩心里吃味，忍不住又叹气道：“你这样思念他，他走的时候却一声招呼也没打，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若不是贺家的消息灵通，你恐怕还不知道他人到了淮南吧？”
　　
　　慕容子衿抬头不解地看了方曜轩一眼：“你今天怎么有些不对劲？”
　　
　　方曜轩苦笑：“只是忍不住为你打抱不平罢了。”
　　
　　慕容子衿淡淡地一笑：“虽然没有必要，不过，多谢了。”
　　
　　方曜轩感慨一声，无奈地摇了摇头，坐到凉亭中的栏杆旁，倚在上面假装欣赏院中景色。慕容子衿此时也无心抚琴，便端起一旁的清茶，放在鼻下轻轻嗅了嗅，慢慢品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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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煦的微风吹过，捎来墙角玉簪的幽香，又拂落了合欢树上一团粉绒花。绒花轻轻地飘下，像一朵粉色的雪花。方曜轩瞥见，伸手轻轻接住，拈在指间，不觉一笑。
　　
　　琴音微动，慕容子衿回转身来，只见一片齐整的合欢叶轻轻飘落在琴弦之上。她抬眼看来，却见方曜轩正对着自己拈花而笑，蓦地心中一动。眼前这场景倒似一幅画卷，美则美矣，可惜那人却不是她此刻最想见的人。方曜轩虽也是个风流人物，但慕容子衿总觉得他身上更多武人的豪气，而没有邱士瑜身上那样清雅的书香。若邱士瑜为静，则方曜轩为动。眼前这幅拈花一笑图，若是换做邱士瑜，或许会多几分静态美吧。
　　
　　方曜轩见她看着自己发愣，眼中却有些神伤，便轻笑着站起身来。慕容子衿只觉眼前人影晃动，抬起头来，却见方曜轩向自己这边走来，不由得一愣。
　　
　　方曜轩走到近处，微微弯下腰来，将手中那一朵合欢轻轻放在琴额上。慕容子衿低头看去，焦桐古琴，青翠羽叶，再加上琴额上那一朵粉色绒花，相谐成趣。
　　
　　方曜轩笑笑，走到慕容子衿身边：“可否借我一弹？”
　　
　　慕容子衿点点头：“可以。”然后便起身走到栏杆边坐下，撑着头看向庭外苍翠的枫杨。
　　
　　方曜轩敛起衣角坐下，双手轻轻放在琴弦上。他抬头看看支颐沉思的慕容子衿，微微一笑，低头拨动了一根琴弦。
　　
　　第一声弦音，慕容子衿只是望着枫杨树上摇摇晃晃的果实发呆。清风拂动，又几朵绒花飘下。此时正是合欢花的全盛时期，可惜合欢树上粉团朵朵，繁华一时却终究避免不了随风而逝的命运。
　　
　　第二声弦音，慕容子衿依旧凝望。玉簪花香依稀可闻。微风中合欢树轻轻晃动，在慕容子衿探出凉亭外的手臂上洒上了点点绿光。慕容子衿眼前光影浮动，迷乱得有些睁不开双眼。一朵合欢轻轻落在慕容子衿白色的裙子上，她却没有察觉。
　　
　　第三声弦音响起，慕容子衿好像觉察到了什么，蓦地转过身来看向方曜轩。方曜轩低垂着头，仿佛无意于慕容子衿的反应，两手在琴弦上轻巧地跳动。慕容子衿怔怔地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是惊讶，是震撼，更是不解。她呆呆地盯着专心抚琴的方曜轩，心中五味杂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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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一曲《凤求凰》！”一个声音突然在不远处响起，将慕容子衿和方曜轩都吓了一跳。琴声戛然而止，方曜轩抬起头来，却见不远处的走廊上站着一个人。慕容子衿微微舒了一口气，脸上似有如释重负的神色。她扭头看去，却是刘奕站在走廊里。
　　
　　“刘奕，你什么时候来的？”慕容子衿对方曜轩淡淡一笑，便站起身来向刘奕走去。方曜轩见状，虽是一脸失落，却也只好站起身来。
　　
　　刘奕笑笑，举步往凉亭这边走来，恰与慕容子衿在庭中相遇。他淡淡地看着慕容子衿：“我怕你闷，过来看看你。”
　　
　　“这样热的天气，你还大老远跑到这里来看我，就是怕我闷？”慕容子衿不以为意地笑笑，转身将他领进了凉亭。
　　
　　刘奕走进凉亭，对方曜轩拱了拱手：“方兄。”
　　
　　“刘贤弟。”方曜轩心里有些不乐意，却还是认真地还了个礼。
　　
　　刘奕看着桌上的古琴和落花，又看了看方曜轩的脸色，只是淡淡地说道：“扰了方兄的雅兴，方兄请继续。”
　　
　　方曜轩摆摆手：“在下也是一时技痒，见有慕容姑娘这样的高人在场，忍不住乱奏一曲向慕容姑娘请教罢了。刘贤弟认真要欣赏，自然还得请高人出手。”
　　
　　刘奕见他推辞，估计他此时也不免尴尬，便一笑置之，不再提起。他转身看看慕容子衿：“平时可是难得听到你弹琴，怎么今日想起在院子里开坛作法了？”
　　
　　慕容子衿撇撇嘴：“闲的无聊呗。我若再不弹，只怕手指就要生疏了，以后想弹也弹不出来了。”
　　
　　刘奕撇撇嘴：“好歹你知道拳不离手曲不离口的道理，却不知道琴棋书画剑你已经生疏了几样了？”
　　
　　慕容子衿歪过头来斜视刘奕，眼角一丝笑意：“只生疏一样。”
　　
　　“什么？”
　　
　　“剑！”话音未落，手已伸到腰间，将那碧绦剑倏地抽了出来。刘奕微微有些吃惊，不过慕容子衿这样的举动倒是在他意料之中的。他迅速后退三步，跳出凉亭，一伸手从腰间取出了弯刀。慕容子衿抿嘴一笑：“正好你带了刀来，我们好久没有过招了，接招——”
　　
　　刘奕见她兴致大起，便一笑，决定陪她过几招活动一下筋骨。刀已出手，人却还在说话：“你这未虑先动的性子是否也该改改？”
　　
　　慕容子衿一边出招，一边笑道：“你怎知我这是未虑先动，而不是处心积虑谋划已久的呢？”
　　
　　刘奕笑笑，手中招式却未停下：“你若与我动手，总是未虑先动。若事先考虑，就不会鲁莽出手了。因为，出手必输！”说着，手腕翻转，将慕容子衿的碧绦剑压下，却一刀往她脸上送去。
　　
　　慕容子衿微微一愣，随即居然往前凑去。刘奕大吃一惊，急忙收势，连连后退三步。好不容易站住脚跟，却觉得颈下一凉，抬头一看，却是慕容子衿横剑架在自己的脖子上。
　　
　　“何以我这‘未虑先动’赢了你的‘先虑而后动’？”慕容子衿得意地笑笑，将剑轻轻收起。
　　
　　刘奕有些嗔怪地看了她一眼：“若不是你存心露出破绽，我又怎么会输？”
　　
　　慕容子衿点了点头：“没错，这就是你的弱点。关心则乱，所以你每次都会在最后关头放弃。而我并非未虑先动，而是虑动相协，随时思考，因势改变策略。”
　　
　　刘奕看着她摇了摇头：“我只是不明白，何以你每次都敢拿自家的性命开玩笑？你不怕我一时收不住手真的伤了你吗？”
　　
　　慕容子衿轻挑眉毛：“你要是会收不住手，那就不是你了。凡事留三分余地，行事先想退路，这才是你刘奕。这不就是你说的，先虑而后动吗？何况，”她说着，突然明媚地一笑：“你舍得伤我？”
　　
　　刘奕只好苦笑：“我若是个什锦包，也早被你吃光了。看来你是看透我了。”
　　
　　“你又不是景舆兄，你很容易看透。”慕容子衿笑笑，扭头向方曜轩那边看去。
　　
　　方曜轩方才被这两人晾在一边，不得不沉默着看了一场比武，又听了两人一场辩论，此时正为慕容子衿的心思感慨，听到她提及自己，不由得一愣。
　　
　　慕容子衿和刘奕笑着走回凉亭中来。方曜轩看这二人并肩而立，男的儒雅女的玲珑，看起来也有几分相配，心中不免又泛起一丝辛酸滋味。
　　
　　“方才只顾着和青青斗剑，怠慢了方兄，真是抱歉。”刘奕笑笑。
　　
　　“哪里。”方曜轩摆了摆手，“看刘贤弟和慕容姑娘两位高手过招，实在是大饱眼福，方某该庆幸才是。”
　　
　　慕容子衿在一旁瞥了两人一眼，感觉这两人虽是在客套，那话里却似乎夹枪带棒的，不禁有些感慨。
　　
　　其实，慕容子衿虽然聪明，却也刚刚才明白方曜轩的心思。而刘奕虽然儒雅，终究对她一往情深，又怎会真的毫不在意方才那一首《凤求凰》？否则，他也不会半路杀出打断方曜轩的弹奏了。《凤求凰》一曲未完，却难以续奏，便成悬念。而方曜轩，他固然豪气，但弹奏那一首琴曲也可谓苦心孤诣，却被刘奕打断，又被刘奕轻而易举转移了慕容子衿的注意力，他又怎能当这些从未发生过坦然处之？
　　
　　慕容子衿苦笑着摇摇头，正要说点什么来遮掩此时的尴尬，却听长廊那边传来一声呼喊。
　　
　　“景舆兄，怎么来也不说一声？”
　　

作者有话要说：可怜的小方，没有司马相如的好运气啊啊，《凤求凰》居然没有能弹完。。。
咸淳九年有一个闰六月，程澈在四月逝世，邱士瑜大概是五月走的，所以这里是三个月。
猜猜最后出来的这位是谁




第三十八回 情敌

　　
　　凉亭中三人同时向长廊那边望去，却见一个紫衣少年出现在走廊上。慕容子衿一笑，心里着实有些感激那人的出现，便向那边甜甜地喊了一声：“哥！”
　　
　　慕容子尧微笑着向众人走来，走进凉亭，他向方曜轩和刘奕行了见面礼，却对方曜轩笑笑：“景舆兄，今日怎么有空到我家来？武馆里没事？”
　　
　　方曜轩摇摇头：“我在武馆里原本就不是个管事的，只不过他们有困难的时候我指点两招，别的也没什么。今日闲的无聊，出来走走，不经意就到了慕容家门口，想起许久不见子尧贤弟了，所以过来看看。正好慕容姑娘在弹琴，我便有幸一饱耳福。”
　　
　　慕容子衿扭头瞥了他一眼，忍不住一笑：“可是我怎么记得，有人一进门就说我那是暴殄天物？”
　　
　　方曜轩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慕容姑娘何必得理不饶人呢？在下都已经认输了。”
　　
　　慕容子尧听他“慕容姑娘”四个字绕来绕去，心里有些别扭，不觉一笑：“你我都是认识已久的朋友，何必如此见外。你就叫她青青好了，叫慕容姑娘，不嫌生分，也很绕口不是吗？”
　　
　　此话正中方曜轩下怀。他点头一笑，对慕容子衿道：“那，我以后也随大家，称呼你为青青。”
　　
　　慕容子衿看看他，又看看慕容子尧，再扭头看看刘奕脸上的神情，只好无奈地撇撇嘴：“也好，我也习惯了大家叫我青青。‘慕容姑娘’，四个字未免嫌多。”
　　
　　方曜轩眼角微微弯起，笑得不露声色。刘奕伸手拍拍慕容子尧的肩膀：“你这两天做什么呢？”
　　
　　“没什么。”慕容子尧露出一脸倦意，“学着打算盘呗。”
　　
　　刘奕微微一愣，却听慕容子衿笑道：“别听他的，他在学做生意呢！”她说完看看刘奕：“爹说要让他学着打理茶盐生意了。”
　　
　　“是吗？”刘奕微微有些意外，又在慕容子尧肩头轻轻拍了两下，“子尧，你可要努力了。慕容一家，将来可要靠你了！”
　　
　　孰料，慕容子尧没有高兴的神色，倒是垂下头来晃了晃脑袋：“我倒不想学这些东西，真是要多没劲有多没劲。成日里在茶米油盐里混迹，和银子铜板打交道，总觉得人也被玷污了似的。”
　　
　　刘奕和慕容子衿一愣，没想到慕容子尧将自家赖以生存的生意说得如此不值一提。方曜轩却笑着摇摇头：“那子尧是嫌这样的日子没有意义，但不知什么样的日子才能让你觉得有劲呢？”
　　
　　慕容子尧看看他，露出一脸憧憬的表情：“我希望可以像景舆兄一样出外游历。我想自由自在地生活，不要被这份家业所牵绊。我想策马飞奔跑过万里河山，又或者乘一叶舟顺流直下遨游四海。那样精彩的日子，光是想想也让人心潮澎湃。”
　　
　　慕容子尧说完看看另外三人，却见三人各一副表情。慕容子衿不以为意地摇摇头，刘奕剑眉微蹙，只有方曜轩脸上挂着淡淡地笑容。慕容子尧对方曜轩笑笑：“景舆兄以为如何？”
　　
　　方曜轩似乎知道他会征求自己的意见，看着他一笑：“子尧想听实话？”
　　
　　“那是自然。”慕容子尧神情诚恳地点点头。
　　
　　方曜轩撇嘴一笑，微微摇了摇头：“子尧所希冀的生活，在我们这个年代是不会实现的。想要无拘无束地遨游四海遍览名山大川，除非是和平年代。但我们生逢乱世，如今偏安一隅。一旦战火蔓延，连寻常百姓正常的生活都难以保证，更不要说你想象中那种逍遥快活的日子了。”
　　
　　方曜轩说完，忍不住向慕容子衿脸上看去，却见她嘴角掠过一丝笑意。但她对自己那番话究竟是何态度，方曜轩心里却着实没底。
　　
　　慕容子尧听方曜轩这么一说，不由得有些灰心，但转念一想，方曜轩不也是这么游历过来的吗？他不也是单枪匹马走天下来到临安的？想到这里，他抬头问道：“既然如此，景舆兄又是如何做到的呢？景舆兄能做到，难道子尧就做不到？”
　　
　　方曜轩微微一愣，随即摇摇头道：“我确实走过不少地方，但那些地方都还没有受到元军的骚扰。所以，我也只是侥幸罢了。但我们都清楚，一旦烽烟起，战火中是不存在侥幸二字的。”
　　
　　“那襄樊呢？”慕容子尧迟疑着摇了摇头，显然没有被方曜轩说服，“上次郊游的时候，你说你在襄樊待过，你也描述过宋元开战时的情形。那些总是你亲眼所见亲身经历的吧？”
　　
　　方曜轩又是一愣。慕容子衿也一愣，因为这些细节她并不知道，那天她是和邱士瑜在一起。
　　
　　一想起邱士瑜，她又开始牵肠挂肚起来。想起他已经离开三个月了，却没有来一封信，连一个招呼也不打，莫非是将她这个得意门生给忘了？慕容子衿如何也不甘心，想了想，突然想要到邱士瑜家里去一趟，去看看还有没有什么蛛丝马迹。也许邱士瑜给自己写信了，只是错寄到了家里。也许她可以趁邱士瑜不在家的时候帮他打理一下，然后找个借口让管家帮她去联系……
　　
　　慕容子衿抬起头来，也不管方曜轩和慕容子尧关于游历的那个话题了，对众人笑笑：“我突然想起来有些事要办，我出去一下。”说完就往外走。
　　
　　方曜轩见她走得匆忙，正要说顺路一起出去，却见一个身影晃到了自己前面：“青青，我陪你一起去。”
　　
　　慕容子衿看看他：“刘奕，你知道我要去哪里？你还是留在这里和景舆兄他们聊聊天吧！或者你觉得无聊的话，回去复习也好，明年开春可就要考试了。”
　　
　　刘奕看着她的眼睛，心里为她的拒绝感到有些感伤：“你真的不要我陪你去？也许，我能帮你出出主意呢。”
　　
　　慕容子衿瞪大了眼睛看看他，又看看一旁欲言又止的方曜轩，笑着拒绝了他的好意。想了想，未免两个人多话，她干脆道：“既然如此，你还是留下帮我劝劝我哥，让他尽早打消那个出外游历的馊主意吧！你和景舆兄，你们俩谁说服了他，我就请谁吃饭！”
　　
　　方曜轩在旁一听，脸上不禁泛起笑意。刘奕回头看看他，见他一脸淡然，似乎已有几分胜算。他回头再看慕容子衿，却见她的身影穿过庭院中那扇月洞门，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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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奕耸耸肩，转身走回到慕容子尧身边：“那好，为了青青这一顿饭，我一定要想办法说服子尧打消主意老老实实地留在家里打理生意。方兄，你觉得如何？”
　　
　　方曜轩一笑：“很好，难得青青请客，我怎能错失良机呢？何况，有刘贤弟这样有力的竞争对手，我对这次比赛就更有兴趣了。”
　　
　　慕容子尧莫名其妙地看看两人，好像有点电闪雷鸣火花四溅的感觉，便笑着举起手来横在两人中央：“两位，不用那么认真，一顿饭而已。要是你们喜欢，输了的那位小弟来请，就和青青选在同一个酒家，不就行了？当然，如果有人赢的话……”
　　
　　方曜轩和刘奕同时扭头看向慕容子尧，对他的提议感到颇有些无语。
　　
　　刘奕看着方曜轩微笑：“既然你和子尧是好朋友，子尧又这样敬重你。不如就让子尧请你吃饭，如何？”
　　
　　方曜轩莞尔，摇摇头道：“刘贤弟何必客气。你是子尧的表哥，俗话说疏不间亲，我怎么好意思介入你们兄弟之间呢？还是让他请你好了。”
　　
　　慕容子尧看着方曜轩眨了眨眼睛，好像有些揶揄的意味：“景舆兄，你这话可说错了。照你这么说，青青可是刘奕的表妹，而且很有可能是刘奕未来的妻子。你不好意思介入我们兄弟，倒怎么好意思介入他们夫妻？”
　　
　　慕容子尧这话一出，其他两人都怔住了。刘奕以为慕容子尧这些话也是慕容子衿的意思，料慕容子尧也不会无中生有，心中不禁涌起一阵甜蜜。而方曜轩此时心中却是又酸又苦又涩，还有很大成分的不甘心。为什么慕容子衿这样超凡脱俗的女子要嫁给刘奕这样的凡夫俗子？刘奕这个人，除了是慕容子衿的表哥，和慕容子衿一起长大，还有什么是比得上他方曜轩的？他方曜轩出身高贵才能出众，此时只是不便显露身份，但比之于刘奕这样的一介布衣，他哪方面不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凭什么就要将自己喜欢的女子拱手让与他人？
　　
　　想到这里，方曜轩对慕容子尧和刘奕笑笑：“青青固然是刘贤弟的表妹，但是否会成为刘家的媳妇还是未知之数。而且，刘贤弟固然是青年才俊，但在下自认也毫不逊色。何况，我对青青允诺的这顿饭很感兴趣。所以，我也是势在必得。”
　　
　　刘奕听到方曜轩如此豪言壮语，仿佛已经成竹在胸似的，微微一愣，随即问道：“方兄是否当刘某是朋友？”
　　
　　“自然是朋友。”方曜轩一点头。
　　
　　“方兄难道不知，‘朋友妻不可欺’？”刘奕有些咄咄逼人。慕容子尧惊讶地盯着他，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显然是没有想到平日温文尔雅的刘奕也会做出这样的举动。
　　
　　方曜轩却只是淡淡地一笑，仿佛对那个“欺朋友妻”的罪名毫不在意：“刘贤弟，你是方某的朋友，但青青尚未成为你的妻子，又何来‘朋友妻’一说？”
　　
　　刘奕一时语塞，竟没有能够反驳。慕容子尧见两人之间的气氛好像有些紧张，各人对慕容子衿的情愫已经了然于心，只好故意大声地叹了口气。这一叹可谓用心良苦，总算将方曜轩和刘奕的注意力成功地转移到了自己身上。
　　
　　刘奕和方曜轩看着慕容子尧，却见他愁眉苦脸地摇了摇头：“青青要你们来劝我，没想到现在却轮到我来劝你们。我以为被你们争取的人应该是我，没想到你们真正要争取的人是青青。我真是……无话可说！”
　　
　　方曜轩和刘奕一愣，随即不约而同相视一笑。慕容子尧见目的达到，便两手搭着二人的肩膀一笑：“其实要我说，表哥你文质彬彬，景舆兄却也是一表人才。你们都是我慕容子尧的好朋友好兄弟。将来不论你们谁做了我的妹夫，我都一样的高兴。可是，我最不想见到的就是，你们为了一个女子伤了朋友的感情，那多不值得？”
　　
　　方曜轩看看刘奕，刘奕也看看方曜轩，心里同时响起一个声音：“为了青青，值得！”可是，谁也没有拂慕容子尧的面子，好歹将来有可能还得称呼他一声小舅子。两人只是沉默着笑笑，就让慕容子尧以为他们默认这一点吧。
　　
　　慕容子尧想想，将两人推到凉亭边的栏杆边坐下，然后笑道：“我家小妹何其有幸，能得两位如此青睐。只是青青的心思难以捉摸，我这个做兄长的现在也看不出她到底对谁比较中意。两位只要不伤彼此间兄弟的和气，公平竞争看来是最好的办法，大概也是唯一的办法了。”
　　
　　方曜轩听完慕容子尧一番说辞，仰头看看刘奕，那眼神好像在说：“公平竞争就公平竞争，怎样？敢不敢？”
　　
　　刘奕显然读懂了方曜轩的眼神，便淡淡地一笑，轻轻一眨眼睛，表示接受了公平竞争的提议。
　　
　　慕容子尧将两人的表情尽收眼底，见二人化干戈为玉帛，便笑着点点头：“好。今日我在此做个见证，若将来青青选择了你们其中一个，无论是谁，另一个都必须真心诚意地祝福对方，不得心怀怨恨，彼此友谊长存！”
　　
　　“好！”刘奕点头一笑，恢复了以往的文士风范，“若青青将来成为我刘家的媳妇，我和方兄依然兄弟相称，彼此心无芥蒂。”
　　
　　“刘贤弟终不愧是谦谦君子。”方曜轩也微笑着颔首致意，“若将来我方曜轩有幸娶慕容子衿为妻，必不负子尧今日相劝之情。我与刘贤弟的友谊，便如山河常在，松柏常青！”
　　
　　方曜轩说完，和刘奕相视一笑，却冷不防一声厉喝从月洞门那边传来。
　　
　　“方曜轩，你刚刚说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估计这几回看着有点小言的感觉。咸淳九年襄樊沦陷之后曾有一小段休战时间，没什么大事发生，主要是元军休整，南宋苟延残喘。咸淳十年元军开始全面攻宋。

最后出来的这一位，不用我多说了~




第三十九回 人去楼空

　　方曜轩没有动，脸上却扫过一丝愧疚的神色。刘奕看看他：“方兄，看来要博得青青的芳心，你要扫除的障碍比在下多多了。”
　　
　　方曜轩知道他所指的是穆桑柔和穆家的情意，却只是微微一笑不作回应。不过片刻，方才那厉喝的人已经气急败坏地冲到了方曜轩面前，一脸愠怒质问道：“你……你把刚刚的话再说一遍！”见这仗势，刘奕知趣地拉着慕容子尧离开了庭院，只留下来人和方曜轩两人在凉亭中相对。
　　
　　方曜轩抬眼看了看来人，露出一脸茫然：“是桑柔啊，我刚刚有说过什么吗？”
　　
　　“你……”穆桑柔只觉得肺都要气炸了。方才他明明说要娶慕容子衿为妻，她在一旁听得清清楚楚的，这会儿还想抵赖？她翻起白眼，伸手指着方曜轩道：“你说你要娶青青，是真的吗？是真的吗？”
　　
　　方曜轩抬头看看她，站起身来走到她身旁柔声道：“既然你都听到了，为什么还要问我？”
　　
　　穆桑柔一愣，却听方曜轩继续道：“桑柔，你应该要学会保护你自己，不要轻易对别人产生好感，这样给别人压力，你自己也容易受伤。”
　　
　　穆桑柔怔了一下，突然嚷嚷道：“可你不是别人，你是在天宁寺救我的人，你……你是我的一见钟情！景舆，我不准你喜欢青青！”
　　
　　方曜轩听着穆桑柔理直气壮的呼喝，那命令式的口吻，好像他是她的私人物品似的。方曜轩皱了皱眉头：“桑柔，别小孩子气了。这个世界，并不是你喜欢别人别人就一定要喜欢你的。投桃报李的事，如果不是出于自愿，是不会有好结局的。”
　　
　　“可是……可是，你明明喜欢的人是我！”穆桑柔的喊声里开始带着哭腔，心里怎么也不肯相信方曜轩变心的事实，“你……你先认识的人是我！你和我家的感情也是最好的！”
　　
　　方曜轩低头看看穆桑柔，只见她眼里已经含着泪光。他有些不忍，也有些愧疚，毕竟他没有在了解到穆桑柔心事的第一时间就拒绝她。他的不拒绝，让穆桑柔有了幻想和期待。可是现在他要将这一切都夺走，这让穆桑柔情何以堪？只是，他喜欢慕容子衿，决定一定要得到慕容子衿。于是，他只能选择伤害穆桑柔。
　　
　　方曜轩顿了顿，柔声对穆桑柔劝道：“桑柔，我自己的心思我自己清楚。我喜欢你，只是像喜欢一个妹妹那样。我爱的人是青青，从我知道她是女子的那一刻起，我心里就只有她。我越是了解她，就越是爱她。在我心里，这一生没有任何人能超越她。你明白吗？”
　　
　　穆桑柔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但依然不甘心：“不，不是的。你是开玩笑的对不对？你只是逗逗我……”
　　
　　方曜轩怜悯地看着她。她一向是刁蛮任性惯了的，以为全天下的人都该顺着她，如今突然在终身大事这么重要的事情上面摔了一大跤，让她怎么能不伤心绝望？
　　
　　可是，穆桑柔打错了主意。方曜轩从来不会因为女人的眼泪改变自己的决定。相反的，他并不喜欢女人的眼泪。这也是为什么他那么喜欢慕容子衿，是因为他在慕容子衿身上看到许多不同于江南小儿女的特质。对他来说，穆桑柔只是普通的小家碧玉，而慕容子衿却不仅仅是大家闺秀，她是特别的。
　　
　　方曜轩叹了口气，似乎连自己对此也是无可奈何：“桑柔，别闹了。其实，我从未说过我喜欢你。如果我之前让你有所误会，那么对不起。为了不让你和青青继续误会下去，我会从你家搬出来另外找地方住。我已经和刘奕约定要公平追求青青，对你，我只能说，我很抱歉！”
　　
　　穆桑柔抽泣着听完方曜轩的话，内心绞痛不已，真想揍面前这个负心人一顿。可是，她又舍不得，依然幻想着方曜轩回心转意。如果她现在诚心诚意地恳求，甚至放弃自己的尊严去哀求，这段情可以挽救得回来吗？
　　
　　她不确信，勉强拾起勇气抬头看向方曜轩的脸。泪眼朦胧中，方曜轩那张带着坚毅表情的脸却异常清晰。穆桑柔苦笑一声，突然想起什么，心里又有了一点希望：“你怎么知道青青一定会喜欢你？”
　　
　　方曜轩微微一愣，随即自信地答道：“我不知道。但我会努力，我会让她喜欢我，接受我！”
　　
　　穆桑柔呆呆地看着方曜轩，那张原本就俊俏的脸因为自信和决心显得越发迷人。她好像被方曜轩的决心感染了，突然变得坚定起来。她抬起袖子擦干眼泪，然后直视方曜轩的双眼：“我也会努力，不到最后关头，我是不会放弃的！”
　　
　　方曜轩心中颇为感慨，但依然摇了摇头：“桑柔，你这又是何苦？你明知道，我给不了你什么……”
　　
　　然而，方曜轩没有再说下去。穆桑柔眼里没有柔情，甚至几乎是恶狠狠地盯着他。眼前这个男人，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就交出了一颗真心。这些日子以来，他眼看着自己对他的好，也从未拒绝过，两个人的关系也越来越好。她原以为，一见钟情之后就是天长地久，却没想到他另有所爱。她原以为一见钟情是两个人共同的感觉，却没想到方曜轩反而属意慕容子衿。穆桑柔觉得自己被玩弄了，可是她不甘心，明明是她先看上的人，凭什么就这样拱手让给别人？
　　
　　穆桑柔想着，突然记起当年那个算命先生说过的话：“姑娘是个无缘之人。你与你喜欢的人不会有结果，因为他另有所爱。而且，姑娘命中将有大劫。若是姑娘能够看破红尘忘却情爱，或许还可以渡过此劫。否则，只怕性命不保。”
　　
　　穆桑柔猛地一惊，莫非真的这么灵验？前面一句如今算是应验了，那么后面的会不会有一天也变成真的？穆桑柔忍不住打了个冷战。可是，当她看到方曜轩，她立刻将所有顾虑都抛到了脑后。她记得慕容子衿曾经允诺过，不会和她争喜欢的人。她穆桑柔要的东西，绝对不能就这么便宜了别人。想到这里，她打定了主意。就算算命先生说的对又怎样？命运是由自己掌握的。她就不相信，凭她的条件，会搞不定一个方曜轩。也许，他只是一时迷失也说不定呢。
　　
　　穆桑柔又恢复了信心，竟然抬头看着方曜轩嫣然一笑，故作大方道：“景舆，你也不用再劝，我想得很清楚了。你尽管去争取青青，反正我是不会放弃你的。等有一天你发现青青不能接受你的时候，记得回到我身边就好！”说完又是抿嘴一笑，便转过身去了。
　　
　　方曜轩啊方曜轩，青青是怎么也不会选你的！看到我这样宽容这样体贴，你还能无动于衷吗？穆桑柔得意地一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慕容府的后院。
　　
　　凉亭中，方曜轩内心有小小的震动。他看着穆桑柔决然离去的背影，突然发现，她也不是自己原先想象的那么一无是处的。他嘴角掠过一丝笑意，但瞬间笑意又凝固在唇边。为什么慕容子衿不能接受他？穆桑柔是哪里来的自信？莫非她知道些什么自己不清楚的事情？
　　
　　慕容府庭院中，方曜轩坐在凉亭里苦苦思索穆桑柔话里的含义。与此同时，慕容子衿也终于来到了邱府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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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骄阳似火，暑气炙人，街上看不到几个行人。慕容子衿下了马，摘下帷帽，走到邱府大门前抬手轻轻叩了三下。不一会儿，便有人来开了门。来人见是慕容家的三小姐，又是昔日邱府的常客，便恭恭敬敬地将她让了进来。
　　
　　走进邱府大门，慕容子衿随意抬头一看，却愣住了。白绸和麻布已经全部撤下来了，一堆木制家具摆在院子里，花坛边几排书摆得极为整齐，靠两旁的走廊间居然异常地架起了绳索，上面晾着各色床单被褥。慕容子衿见到几个小厮和丫鬟搬着各种各样的器皿在长廊上走来走去，好像是在准备搬家似的。她愣了一下，叫过给她开门的下人，指着院子里的情形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那下人眨巴眨巴眼睛：“小姐难道不知道我家大人到淮南赴任去了么？”
　　
　　慕容子衿点点头：“我知道。但是这副场景，是打算把临安的房子卖掉吗？”
　　
　　下人点了点头：“是啊。”
　　
　　慕容子衿愣住了。为什么？邱士瑜这次离开，不仅没有和她打招呼，也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好像决定从此消失似的。这还不算，如今他居然要将临安城里的府邸卖掉。这是不是说，他以后都不会回临安了？
　　
　　慕容子衿感到有些恐慌，但是，她还是强打精神往内走去。走进内堂，却见程澈的灵堂已经撤了，堂上没有她的牌位。慕容子衿想了想，觉得倒也合理，想必是邱士瑜带去淮南了。她想了想，往庭院里忙碌的人看了几眼，发现以前程澈的贴身丫鬟也在其中，便过去将她叫了进来。
　　
　　那丫鬟进来之前正在洗衣服，听慕容子衿叫自己过去，她忙解下围裙擦干了手，然后将围裙仍在洗衣盆旁边的凳子上，便快步走进了内堂。
　　
　　“小姐，什么事？”虽然昔日的两位主人都不在这里，但她对慕容子衿依然恭敬如常。
　　
　　慕容子衿指了指原先摆放程澈牌位的茶几问道：“婶婶的灵位，你们可曾妥善处理？”
　　
　　“回小姐的话，大人差人送回老家去了。”
　　
　　慕容子衿一愣：“大老远地送回老家去做什么？”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丫鬟摇了摇头，“大人临走前交代让家丁将夫人的灵位送回老家的祠堂供奉，只是大人走得太匆忙，剩下许多事情要料理，这件事便拖到了现在。至于夫人生前用的那些东西，大人让统统送回老家给夫人的娘家支配，说是以后常年在外不便打理。”
　　
　　“那大人自己的东西呢？”慕容子衿指了指院子里那满地的书，“那些书可都是他的至宝，平日里视作性命一般，竟也不要了？”
　　
　　丫鬟点点头：“大人是突然接到了朝廷的调令，走得仓促，没有带许多东西。我记得他似乎只带了一些换洗的衣物和一点银两，其余的他嫌弃累赘，都扔下了。”丫鬟说着，看了看庭院里的那些书，又道：“大人只带了一本书过去。他说其他的书李大人府中都会有，所以不用带，让我们自行处理。其实，我们这些下人也都不识几个字，要这些书做什么……”
　　
　　慕容子衿吃了一惊，觉得邱士瑜这么做，似乎真是不打算回临安了。她只觉得胸口闷闷的，一时间有些喘不过起来，脑子里一阵眩晕，便摇摇晃晃地往一边倒去。那丫鬟见了，急忙上前扶住，这才没有摔下来。
　　
　　丫鬟将她扶到一旁的椅子前坐下，又招手让另外一个小丫鬟给她送了一杯茶过来。慕容子衿清醒过来，闻到那熟悉的茶香味，心中忍不住悲戚起来。她对丫鬟摆了摆手，示意她将茶杯就搁在茶几上，自己则起身又在邱府中走动起来。那丫鬟见她如此，恐怕她还会再问些什么，便陪着她一起走过去。
　　
　　二人先是走到了昔日程澈的房间。慕容子衿站在房门口向内张望，不禁想起程澈去世的那天。她倾斜了身子靠在房间的门框上，呆呆地看着里面那张大床，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邱士瑜坐在床前为程澈哭泣的一幕。慕容子衿抬眼看看那张床，程澈最后就是睡在那张床上，旁边是她那苦命的孩子，出生后甚至没来得及哭一声就又离开了这个人世。此时，床上一片空荡荡，床单被褥大概都在外面晒着。慕容子衿叹息一声摇了摇头，便转身离开了这里。
　　
　　二人走出不远，便来到了邱士瑜的书房门前。慕容子衿抬脚跨了进去，四面一看，却见书房四壁空空如也，书架和书此时都在院子里晒着。慕容子衿走到窗前，抬头看了一眼，突然想起自己送给邱士瑜的那只风铃。她急忙叫过丫鬟问道：“你在府中可曾见过一只绿色的风铃，上面吊着一只簸箩？”
　　
　　丫鬟皱着眉头想了想，恍然大悟道：“小姐说那个啊，那只风铃被大人带走了。”
　　
　　慕容子衿听了，总算微微放下心来。丫鬟却没看见她释然的表情，自言自语道：“我们当时还奇怪呢。大人都走了大半天了，居然又折了回来。原以为他是忘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却没想到是回来拿那么个小玩意儿。”
　　
　　这话说者无心，听者却有意。慕容子衿听丫鬟这样说，显然邱士瑜是十分在意这只风铃。那么也就是说，邱士瑜还是在意自己的。既然如此，他将来一定会回来的，因为她慕容子衿在临安啊。慕容子衿想到这一层，心里忍不住偷偷泛起甜蜜。她此刻心情又变得大好，对丫鬟温和地一笑，便转身走出了书房。丫鬟见她很开心的样子，不禁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也不知道这位慕容小姐为什么一时又这么高兴了。
　　
　　慕容子衿走回到院子里，又看见那满地的书籍，心思一动，便对一旁的丫鬟道：“既然这些书你们留着也没什么用，今天太阳下山之前全部送到城东慕容府去，一本也不能少。至于其他东西，连同这房子，就按你们大人说的，早早处理了吧！”
　　
　　“是，小姐请放心。”丫鬟笑着答道。
　　
　　慕容子衿点了点头，略一思忖，又道：“大人临走前可曾交代过卖房子的钱如何处理？”
　　
　　丫鬟点点头：“大人让我们几个下人平分掉。”
　　
　　慕容子衿微微皱了皱眉头，但仍是点了点头：“也好，只是注意分寸，大家要好聚好散。”
　　
　　“我们明白，请小姐放心！”丫鬟垂下手来恭恭敬敬地答道。
　　
　　“大人走之前还有什么其他吩咐吗？”
　　
　　“没有了。”
　　
　　慕容子衿有些惆怅，没有了，居然没有给她慕容子衿留口信？不过，当她想到那只风铃的去向，心里便又充满了希望。不打招呼没关系，不留口信也没关系，因为总有一天，他们会重逢的。
　　
　　慕容子衿笑笑，和庭院里忙忙碌碌的下人们打了个招呼，又叮嘱他们一定要把书全部送到，然后便带着笑容和希冀离开了邱府。
　　
　　大门在身后轻轻关上，不久的将来，这里就会有新主人了。那时候，这里又是一派新气象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借某人的话，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人生死不解~




第四十回 比武

　　“慕容子衿，你给我站住——”
　　
　　大街上，慕容子衿回头，却见穆桑柔叉腰站在街角，右手中握着一杆长枪。红缨在风中飘动，好像跳动的火焰。慕容子衿莫名地眨了眨眼睛，从没见过穆桑柔这副架势，好像要杀人似的。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却见穆桑柔已提起长枪冲到了自己面前。
　　
　　穆桑柔二话不说，一枪向慕容子衿面前挑来。慕容子衿大吃一惊，轻轻转身躲过枪头，顺手从腰间抽出碧绦剑，架住穆桑柔的长枪问道：“你做什么？”
　　
　　穆桑柔想起方曜轩说要娶慕容子衿为妻的话，恨得牙痒痒，对慕容子衿斥道：“我看你不顺眼！”话音未落，两手一掰，长枪便脱离了碧绦剑的挟制。
　　
　　慕容子衿见她火气大得很，估计又是被谁惹恼了，却不知为何将这气撒到自己身上。她虚晃几招，一把抓住穆桑柔的长枪，歪头笑道：“怎么，又是谁惹我们穆大小姐生气了？你竟将气撒到我身上来了。”
　　
　　穆桑柔扯了扯枪杆，奈何慕容子衿手里力气大，她竟无法将枪杆从慕容子衿手里抽出来。她停下手来，没好气地瞪了慕容子衿一眼：“我看你不顺眼，自然是你惹了我，还会有别人吗？”说完突然灵机一动，右手顶住枪尾往前一送。慕容子衿偏过头来将手一松，穆桑柔便乘着惯性冲了出去。她勉强收住脚步，两手重新端住长枪摆回，原地转身做了个备战的姿势，却迎上慕容子衿挑衅似的一笑。
　　
　　“我什么时候惹了你了？我这两天似乎还没见过你呢！”慕容子衿不以为意地笑笑，右手将碧绦剑横在身旁。
　　
　　穆桑柔见她好整以暇地过了几招，明明自己占尽先机却次次都被她化解了自己的攻势，心里不禁越发来气，又想起方曜轩说会努力争取她的感情，不禁妒火中烧，转身一枪向慕容子衿下盘扫来。
　　
　　慕容子衿原本以为穆桑柔只是一时意气闹着玩，却不想她如此认真，招招都带七分狠劲，不禁有些迷惑了。她本想随意敷衍一下让穆桑柔出出气也就算了，但依着眼下的情形，她再不认真对待，只怕真要被穆桑柔的长枪所伤。虽说穆桑柔的武功原不如慕容子衿，但此时仗着一腔怒气，倒也杀了个气势凌人出来。慕容子衿耸耸肩，回旋两步轻轻跃到一边，勉强躲过了长枪的攻势。
　　
　　穆桑柔余光瞥见自己攻势再一次落空，行进中一把拉回长枪，回头向慕容子衿面上扫去，竟杀了个回马枪。
　　
　　“好枪法！”慕容子衿难得见到穆桑柔用这么精彩的一招，微微笑着称赞道，同时轻轻后仰，躲过了枪头的锋刃。手中碧绦剑贴着枪身滑过，却削下一撮红缨。慕容子衿伸手对着枪杆拍了一掌，自己一跃而起，闪到了一边。
　　
　　穆桑柔看着地下那一撮红缨，不禁有些气馁。慕容子衿看看她：“桑柔，你今天到底怎么了？怎么好像我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错误似的？”
　　
　　穆桑柔气呼呼地瞪了她一眼：“你自己说你做了什么！你，你抢了我的景舆！”
　　
　　“什么？我抢了你的金鱼？”慕容子衿一愣，随即意识到穆桑柔说的是方曜轩，不觉一笑。
　　
　　穆桑柔见她居然还笑得出来，显然是故意跟自己过不去，心里越发不是滋味，便抖了抖枪杆又往慕容子衿这边杀过来。慕容子衿一看，只好挥动碧绦剑躲开。想了想，这样终究不是办法，打斗间也解释不清楚，还是得先结束这场打斗才行。她打定主意，便一改方才的游戏心态，认认真真和穆桑柔过起招来。
　　
　　两人此时身处大街之上，刚刚开打就将附近的百姓都赶出一丈之外去了。然而，人们难得见两个如此漂亮的女子在大街上动刀动枪，便都抱着猎奇的心理站在不远处张望，好像在观摩一场表演似的。
　　
　　不一会儿，只听人群一边骚动起来。一个声音嚷嚷道：“在这里在这里，快过来……”然后人群便被分开了，几个人冲到最前面，站住了脚步在那里指指点点。
　　
　　慕容子衿和穆桑柔有些好奇，趁着打斗的间隙往那边瞥了一眼，却见刘奕、贺家兄弟、慕容子尧，还有那个罪魁祸首方曜轩居然都到齐了。慕容子衿瞥了一眼方曜轩，只见他紧张兮兮地盯着自己，心里不禁来气。穆桑柔会找自己麻烦都是因为他，这会儿居然还敢这样看着自己，简直是火上浇油。
　　
　　果然，穆桑柔几次往方曜轩的脸上看去，都只看见他紧盯着慕容子衿不放，心里越发地嫉妒，对慕容子衿也越发狠了起来。慕容子衿心里哀叹一声，真是受不了这两个自作多情的人。她用剑别开穆桑柔的长枪，凑到她身前道：“桑柔，咱们别打了。人家要是知道我们两个好姐妹为了个男人大打出手，一定笑话死！”
　　
　　穆桑柔却瞪了她一眼：“我才不管呢！正好景舆在这里，我一定要打败你，证明我比你强！”
　　
　　慕容子衿看看她，心里不禁有些奇怪，怎么这人这么死脑筋呢？她摇头笑笑，伸手握住枪杆别到穆桑柔另一边：“桑柔，你觉得你比我强他就会喜欢你？”
　　
　　穆桑柔一愣，随即叫道：“原来你早就知道！你这个叛徒！”说完不管不顾挣脱了慕容子衿的手横枪疾扫过来。
　　
　　慕容子衿一瞪眼，两手握住横扫而来的枪杆晃到了另一边，又对穆桑柔道：“喂，你讲道理行不行？我也是刚刚知道！再说了，我也没说要跟你抢啊！”
　　
　　穆桑柔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你的意思你要把他让给我咯？我穆桑柔凭的是自己的真本事，不用别人让！”
　　
　　慕容子衿感慨似的摇摇头咂咂嘴：“我真是佩服景舆兄，从来没见你这么认真上进过！不过，在大街上打架斗殴不是我慕容家的风格，我们还是不要打了吧？你看周围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了！”
　　
　　穆桑柔随意瞥了一眼周围那一圈看客，不知为何更加想要赢慕容子衿了，好像那样就能证明什么似的。她哼了一声：“好，等我打败了你，我就停手！”
　　
　　慕容子衿翻了翻白眼，却见穆桑柔一记更狠的招式袭来。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倒听到外圈的贺修在那里大喊：“青青，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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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贺翼弹了弟弟一记爆栗：“你傻啊，你没看桑柔跟疯了似的？你现在出声，万一青青分了心神，被桑柔打败了怎么办？”
　　
　　贺修摸着脑袋看看那位一脸兴奋的双胞胎哥哥：“哥，你希望青青赢么？”
　　
　　“废话！”贺翼白了他一眼，“你觉得我会希望穆桑柔那只小辣椒赢么？当然是青青赢好啦！”
　　
　　贺修笑笑，然后又皱了皱眉头：“不过啊，我看桑柔这只辣椒真是够辣够有劲的，打到现在居然还一脸气冲冲要杀人的样子，也不知道青青到底哪里招惹她了。”
　　
　　贺翼一面关注眼前的战局，一面回答弟弟的话道：“我看又是桑柔在无理取闹。以前她们两个掐架，哪次不是桑柔自己挑出来的？哪次青青不是让着她？说起来桑柔还比青青大一岁，真是颠倒了！”
　　
　　贺修听着笑笑，看了看不远处正打得热火朝天的两个人，突然眼珠一转，对贺翼道：“哥，不如我们来打赌，看谁赢？”
　　
　　贺翼又白了他一眼：“无聊，有你这么幸灾乐祸的吗？那两个人好歹是咱们的朋友！”
　　
　　贺修吐了吐舌头，扭头却又一笑，继续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一旁的刘奕和慕容子尧将这兄弟二人的对话尽数听在耳中，相识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刘奕扭头看看旁边的方曜轩，将手搭在他肩上：“方兄，我看，这场争斗因你而起。解铃还须系铃人，你去劝劝那两位姑娘吧。”
　　
　　“对啊。”慕容子尧在一旁帮腔，“景舆兄，要是你出马，桑柔一定会马上停手！”
　　
　　方曜轩看看身旁两人，虽然他也不希望慕容子衿和穆桑柔为了自己起冲突，但是眼下他自知不方便出面。另外，其实他也想知道，慕容子衿会不会为了自己去打赢穆桑柔。他清楚慕容子衿的实力，她是绝对有把握赢穆桑柔的，关键就看她愿不愿意。方曜轩想了想，便没有出去劝架。刘奕看了他一眼，突然明白了他的心思，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慕容子尧不知道方曜轩心里的打算，见他居然无动于衷，不禁有些着急，上前扯了扯他的袖子：“景舆兄，那两个丫头正为你打得不可开交呢！你怎么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在这里袖手旁观啊？”
　　
　　方曜轩还没有说话，旁边的刘奕将慕容子尧拉了回来：“算了，你不用叫他去劝架了，他这会儿高兴还来不及呢！”
　　
　　方曜轩惊讶地瞥了刘奕一眼，又听慕容子尧在一旁疑惑地问道：“高兴什么？万一青青被打伤了怎么办？”
　　
　　刘奕微微一笑：“你觉得以青青的身手，会输给桑柔吗？至于景舆兄为什么会高兴，有两个如此出众的姑娘为了你刀剑相向，你会不高兴？这就叫虚荣！再者，我想景舆兄也想借此机会了解一下青青的心意，想知道青青是不是会为了他甘心开罪桑柔这个好姐妹，对不对？”
　　
　　方曜轩一愣，却见刘奕拍拍慕容子尧的肩膀继续说道：“景舆兄之所以如此打算，是因为对自己还没有信心。昨日那一曲《凤求凰》被我打断，没有得到青青的回应。今日正好借这个机会看清楚青青的心意。若青青真的不顾姐妹情分打赢桑柔，那么景舆兄的胜算又多了一成。我说的对不对？”
　　
　　慕容子尧以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看刘奕，又扭头看看方曜轩，却见方曜轩渐渐露出笑容，然后点了点头。“没有想到，刘贤弟对景舆的心思如此清楚。我以前低估了你。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我还没来得及赢，已经输了一成。”
　　
　　慕容子尧听这两人讲话，含沙射影伤人于无形，正要插嘴做个和事老，却感觉刘奕又在自己肩上拍了两下。他扭头看看刘奕，见刘奕并没有看着自己，而是一脸不屑看向方曜轩：“方兄，如果将来我输给你，我一定会很不甘心，因为你并不是全心全意为青青着想。这场事端是你挑起的，你却可以为了一己私利冷眼旁观，宁愿青青和桑柔的姐妹情分被破坏也不出手阻拦。足见你对待感情的态度，实在是霸道又自私！”
　　
　　方曜轩一惊，正要辩驳一下，突然听得贺翼在一旁笑道：“我说桑柔今天怎么火起这么大，原来青青横刀夺爱了。”他说着，面向慕容子衿那边，居然喝了一声彩：“夺得好！也该杀杀桑柔的锐气，不然她还以为天下什么都该顺着她呢！”
　　
　　刘奕一愣，苦笑着摇了摇头，却听贺修又嚷嚷起来：“你们别吵了，快看，青青要输了！”
　　
　　“什么？”方曜轩和刘奕都有些不敢相信，扭头往那边打得不可开交的两个人看去。只见穆桑柔步步紧逼，慕容子衿却只是后退着持剑抵挡，似乎确实有招架不住的态势。
　　
　　原来，慕容子衿打到后来已无心恋战，奈何穆桑柔苦苦纠缠。慕容子衿始终记得自己当年答应过不与穆桑柔争夺她喜欢的人。虽然方曜轩喜欢上自己不是她的过错，但她始终也觉得有些亏欠穆桑柔，便决定假装被她打败了。她要赢就让她赢，她要抢方曜轩也让她去抢。慕容子衿觉得，姐妹情分是最重要的，毕竟两个人是从小长大的好朋友。
　　
　　慕容子衿打定了主意，便往刘奕和方曜轩这边退过来。方曜轩还有些不愿相信，刘奕却已经心知肚明，并做好了接应的准备。只见慕容子衿虚晃两招撤下剑来，人已经来到刘奕旁边。穆桑柔一枪挑过来，见她竟撤下剑去不还手，不由得一怔。然而，招式已出，眼看着那长枪就要穿过慕容子衿的身体。穆桑柔一时收不住慌了手脚，也不知怎么办，竟害怕地闭上了眼睛。
　　
　　长枪刺了过去，风声骤然停止。
　　
　　穆桑柔偷偷地眯着眼看了一眼，却见方曜轩正一脸怒气握着自己的枪杆，再扭头一看，不远处刘奕抱着慕容子衿稳稳地站住了身形，然后轻轻放开了慕容子衿。慕容子衿对他一笑：“我还以为你这次接不住我了，还好！救驾的功夫不错，回去有赏！”
　　
　　刘奕看着她怜爱地笑笑：“我敢接不住吗？再说，从小到大接你的次数也不少了，都练出来了！”
　　
　　一旁贺翼贺修看着这两个嘻嘻哈哈的人一脸诡异的笑容，这个撇撇嘴那个眨眨眼，不停地挤眉弄眼。慕容子尧见妹妹安然无恙，还和刘奕有说有笑的，便也微微松了一口气，心里不禁佩服起刘奕来。
　　
　　方曜轩见状，本以为自己可以借机试探慕容子衿的心意，却不想让刘奕捡了个便宜，不禁有些气恼。但转念想想，刘奕说自己的那些话不是没有道理的，自己确实有点别有用心，或许自己这次就输在这里吧。他想了想，松开穆桑柔的长枪，有些沮丧地往人群外走去。穆桑柔见他要走，也顾不得其他人，急忙追了上去。
　　
　　刘奕看看方曜轩离去的背影，突然又有些同情。他扭头看看慕容子衿，却见她一笑。刘奕挑挑眉毛：“你笑什么？”
　　
　　慕容子衿摇头：“我笑这位景舆兄。他做事总是深思熟虑，机关算尽，却偏偏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
　　
　　“什么？”
　　
　　“心意。”慕容子衿笑笑，一脸看透的坦然，“他刚刚是想借机试探我吧。如果他当即站出来阻拦，也算是顾全我和桑柔的姐妹情分。可惜，他却选择袖手旁观，显然他最在意的不是我也不是桑柔，而是他自己在感情上的得失输赢。这样算计着付出，未免有些小器吧！”
　　
　　刘奕看着她笑笑，心里准备替方曜轩惋惜：“似乎什么都瞒不过你。”
　　
　　然而，慕容子衿却一脸凝重地摇了摇头：“其实我倒希望，不要看得那么清楚。”她说着，往方曜轩离开的方向叹了一口气：“他借此试探我，怎知我是不是也借此考验他呢？”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就叫“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小方同学算计来算计去，还是把自己给算进去了~




第四十一回 闲话

　　慕容府，五人坐在桌边饮茶。刘奕看看身旁沉默着品茶的慕容子衿，几次欲言又止。
　　
　　“话说回来了，青青，你是怎么把方曜轩从桑柔那里抢过来的？”贺翼凑过来眨了眨眼睛。贺修一听有故事可听，立刻凑了上来：“对啊，青青，你真是太厉害了。平时没怎么见你和方曜轩单独相处啊，怎么桑柔就败在你手上了？”
　　
　　慕容子衿从茶杯里抬起头来，瞥了一眼那幸灾乐祸的兄弟俩，做出回忆的表情：“这个啊，我想不起来了。如果你们俩现在到大堂中央给我跳一支舞，兴许我一高兴，就想起来了。”
　　
　　慕容子尧在旁边扑哧一笑。贺修一听，立刻缩回了脖子。贺翼觉得弟弟有些没出息，切了一声，又问道：“那方曜轩跟你表白过自己的心迹不？”
　　
　　慕容子衿想起那曲未完成的《凤求凰》，瞥了贺翼一眼。贺翼见她神情凝重起来，估计是有话可说，便瞪大了眼睛认真地等着。只听慕容子衿一字一顿道：“我发现，某些人的舌头比集市上的那些阿婶阿婆的还要长！”
　　
　　贺翼微微一愣，随即也和贺修一样，不再说话了。一旁的刘奕微笑着摇了摇头。慕容子衿看看这兄弟二人：“你们是不是也太闲了？姑父难道没有事情交给你们办吗？”
　　
　　“有什么事情可办？”贺翼两手一摊，“咱们家有的是佃农，只坐在家里等着收租银就行了。外面的事爹担着，家里的事娘烦着，我们只好四处逛逛咯。”
　　
　　“公田的事你们家没受影响吗？我怎么听说贾平章又在折腾了？”慕容子衿眨了眨眼睛。
　　
　　贺翼瞥了她一眼：“行啊，青青，邱叔叔都不在了，你的消息还这么灵通，从哪儿听来的？”说完瞪了贺修一眼。贺修耸耸肩，那表情在说：“不是我说的。”
　　
　　慕容子衿微微一愣：“景舆兄告诉我的。难道这个消息还没有传开？”
　　
　　“景舆兄？”慕容子尧一脸茫然，“他接触最多的应该是穆氏武馆的武师，怎么对地主佃农的事情关心起来了？”
　　
　　“就算他关心地主佃农的事，但他周围的人并不关注这些，他又是哪里得来的消息？”刘奕也质疑道。
　　
　　慕容子衿也皱起眉头：“这我倒不清楚了。或许是在哪个地主家里当护院的武师告诉他的？”她嘴上虽是这么说，眉头却没有舒展，反而越拧越紧，又对刘奕道：“你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邱叔叔走了以后，好多朝廷的事我都是从他那里知道的。他似乎很关心朝廷，虽然也没见他怎么打听，但知道的似乎不比邱叔叔少啊。”
　　
　　“你怎么知道他没有打听？你又不是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和他待在一起。”旁边的贺修眨了眨眼睛，带着戏谑的神情，“何况，你那么关心朝廷的事。他不去好好了解一番，怎么能和你找到共同话题，怎么拉近你们之间的距离呢？”
　　
　　“笨！”贺翼竖起右手张开五指，一巴掌拍在弟弟脸上，将他那大嘴巴堵了个严实，“你不会说话就别说。青青那哪是关心朝廷的事？人家明明是关心邱叔叔的事！”他说着对慕容子衿嘿嘿一笑：“不过青青，景舆兄没跟你说过邱叔叔的事吧？”
　　
　　慕容子衿看着这活宝弟兄俩，没好气地翻了翻白眼，语气里却透着无奈：“没有。”
　　
　　“青青。”刘奕扭头看看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却听贺修抢先道：“听说邱叔叔在两淮的情况不错。”
　　
　　“是吗？”慕容子衿的眼里有了一点光彩，“可是邱叔叔这样属于京官外放吧？我总担心他到淮南会吃苦头。”
　　
　　刘奕眼神有些失落地看了一眼慕容子衿，又听贺翼安慰道：“这个你放心吧。邱叔叔过去是巡视地方去的，又不是去当马前卒！再说了，他虽然是外调，官职是变了，但品级又没有降，你不用担心啦！”
　　
　　“对啊。”慕容子尧插嘴道，“上次不是说过了吗？邱叔叔是朝廷派去辅助李大人的，怎么会吃苦呢？我想他也就是在中军帐里给李大人出出主意，没事的时候看看列队操练，天热的时候吃吃西瓜，天冷的时候烤烤羊肉，没什么的。”
　　
　　刘奕瞥了一脸轻松的慕容子尧一眼：“邱叔叔是宣抚判官，有督军职责，不是参将谋士。而且李大人受到襄樊之役的牵连，邱叔叔这次过去是暂代他辅佐印大人打理两淮，等朝廷给李大人下达新的调令。”见慕容子尧面有惭色，他又低头沉吟了一下：“不过，邱叔叔是个地地道道的文官，为何贸然派到两淮去督军了？只怕军中那些战功赫赫的武将们不服啊。”
　　
　　“那邱叔叔的日子岂不是真的不好过？”慕容子尧语气里有一丝同情。
　　
　　慕容子衿微微摇头：“依着他沉静寡言的性子，这日子恐怕不是不好过这么简单。”
　　
　　众人一时沉默了。与此同时，两淮中军帐中，近侍向正中席上的人作揖道：“知州大人府上摆了酒宴，几位军中将领都已经到了，问大人您去不去。”
　　
　　席上的人从手上的书本中抬起头来：“平日议事都在军中，此时去了也是无话，还是不去了。”说完又将头埋了下去。
　　
　　近侍早已料到是这样的回答，便又道：“那，还是上次那个说法？”
　　
　　席上的人复又抬起头来：“你觉得呢？”
　　
　　近侍急忙点点头：“小人明白了。”说完便一脸诚惶诚恐地退了下去，心里却忍不住又嘀咕了两句。退出帐外，一名士官走上前来：“怎样？不去？”
　　
　　近侍耸肩点头：“真不知道我们大人怎么想的。一顿酒宴而已，可以和各位大人搞好关系，来回又有马匹代步，干吗不去呢？”
　　
　　士官笑笑：“咱们大人这又不是一天两天了？你还不知道他吗？”
　　
　　“那倒是。”近侍无奈地撇撇嘴，“咱们大人是出了名的怪僻，也就和印大人谈公事的时候话多。换做同别人，说过的话都可以用数的！要是谁能让他一连说上十句话，保不定可以长命百岁了！”
　　
　　士官嘿嘿一笑：“你这话说得。你难道不知，这位大人的夫人刚刚过世，连同那刚出娘胎的孩子也没了。那夫人和大人的话总该不少了吧，结果还不是比别人早死？”
　　
　　近侍一愣，随即用手捂住了嘴巴：“你可别咒我。好像除了印大人，这儿就我和大人说过的话最多。”
　　
　　士官哈哈大笑，伸手将近侍一推：“赶快报信去吧。要是真应验了，好歹有印大人在前面顶着！”
　　
　　近侍走出不远，听到这话，回过头来笑着伸手向士官指了指，然后便到一旁牵马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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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慕容府，刘奕扭头看看慕容子衿：“青青，方曜轩和穆桑柔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慕容子衿看看他：“还能怎么处理？顺其自然呗。”
　　
　　刘奕想了想，正要开口，却被慕容子尧拦住。刘奕疑惑地扭头看过去，却见慕容子尧看着他不怀好意地笑笑：“表哥，不带这样的。你要是再多说，有在背后使诈的嫌疑哦！”
　　
　　刘奕怔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慕容子尧的心思，便微笑着点了点头。慕容子衿莫名其妙地看看这表兄弟俩：“什么事？”
　　
　　“没事！”慕容子尧笑笑，“如今所有的事都大白天下了。桑柔喜欢景舆，景舆呢喜欢青青，表哥也喜欢青青。那，青青喜欢……”他说着拿眼睛瞟了瞟慕容子衿，却见慕容子衿一脸坦然，似乎没有打算接他的话。贺翼在旁边咳嗽了一声：“谁来喜欢穆桑柔？”
　　
　　贺修听哥哥出声，立刻帮腔：“可怜的穆桑柔，这世上的男子大概也只有禾秀会喜欢她了。”
　　
　　贺翼笑着骂道：“你真够恶毒的，那是她自家兄弟！”
　　
　　慕容子衿冷眼看着这两个自娱自乐的家伙，嘴巴一张，只丢下两个字：“无聊！”
　　
　　刘奕看看慕容子衿那冷淡的脸色，又看看那两个越笑越冷的朋友，微微耸肩道：“话说回来，你们贺家的田地真的没有受到影响？”
　　
　　贺翼大手一摆，正色道：“放心吧，我家名下的田没有超过朝廷规定的数量。”
　　
　　慕容子尧不解地皱了皱眉头：“可是贺家那么多田地，居然没到规定的数量？”
　　
　　贺修白了他一眼：“笨！我家的地又不全在西路，大部分还是在东路和江南，两淮也有一部分。”
　　
　　话音刚落，慕容子衿撇嘴一笑：“真是近墨者黑，连口头禅都学来了。”
　　
　　贺翼摇头晃脑：“是‘近朱者赤’才对！”
　　
　　慕容子衿抿嘴一笑：“不是‘近猪者彘’吗？”
　　
　　众人一愣，除了刘奕在一旁微笑，其他人俱没有反应过来。慕容子衿看着刘奕挑了挑眉毛，刘奕忍不住皱了皱鼻子做个鬼脸。慕容子尧惋惜地哀叹一声：“看这情形，我还是去告诉景舆让他认输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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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什么要认输？”慕容子尧话音刚落，就听见方曜轩的声音响起。众人齐向大门看去，却见方曜轩正往大堂走来。不知为何，众人看着方曜轩走路那一反常态的器宇轩昂甚至有些气势凌人的样子，一时都没有出声。刘奕扭头看看慕容子衿，却见慕容子衿脸上也微微带着讶异的神情。他扭头看看方曜轩，深知这场竞争才刚刚开始。
　　
　　方曜轩微笑着走到众人面前，眼神向大家打了个招呼，便径直走到慕容子衿面前。慕容子衿静静地看着他走到自己面前，却一句话也不说。方曜轩本是兴冲冲想要开口，见慕容子衿一脸冷漠，一时又犹豫起来，站在那里沉默了一阵。
　　
　　慕容子尧素与刘奕亲厚，但对这新来的方曜轩却倍感钦佩仰慕，在慕容子衿的归属这件事上，他看似两碗水端平，实则一颗心还是倾向方曜轩的。眼见慕容子衿不给人家好脸色，他不禁有些担心，生怕方曜轩这个准妹夫就这样打退堂鼓。想了想，便站起身来将两个人往外推。慕容子衿莫名其妙地看看兄长，却听他口中念念有词道：“该解释的，该教训的，该吵该闹，请移步后院凉亭，谢谢！”
　　
　　方曜轩会意，对慕容子尧一点头，算是谢了这份恩情，便强行拉着慕容子衿去了后院。慕容子尧转身回到桌边，却迎上另外三人质询的目光。然而，贺翼眼中是质疑，贺修眼中是不解，刘奕眼中却是笑意与了然。慕容子尧自知偏心，有些心虚地笑笑。刘奕清楚，胜负的决定权在慕容子衿手中，于是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也不去计较，却一伸手拉住那两个想要跑过去偷听的人。贺翼贺修见状，也只好耸耸肩，乖乖地坐着陪刘奕喝喝茶谈谈国家大事。
　　
　　后院凉亭，慕容子衿将手腕从方曜轩手中抽出来，心中有些不悦，脸上却只是淡淡地笑着：“看来我哥对你很是钦佩，宁愿帮着外人也不帮自家妹子。”
　　
　　方曜轩回头看看慕容子衿，想起方才厅堂上她冷漠的眼神，一时情动，伸手将她拉进怀里。慕容子衿一怔，竟然忘了反抗。片刻之后，她清醒过来，开始挣扎。奈何方曜轩两臂搂得紧紧的，她怎么也挣脱不了。慕容子衿有些着急，她这辈子还是第一次这样被男人抱着，忍不住感到窘迫，轻声怨道：“景舆兄，你……你不觉得你这样太过分了吗？”
　　
　　方曜轩打定了主意，任凭慕容子衿怎么挣扎，就是不松手。慕容子衿又气又臊，便要伸手去拔碧绦剑，谁知方曜轩早有准备，两臂箍桶似的将慕容子衿的手臂绑了个结实，她居然没法弯过手肘碰到碧绦剑。慕容子衿心里有些火大，索性威胁道：“你再不放手，我就要叫刘奕他们过来！”
　　
　　方曜轩听到她只提刘奕的名字，不禁又妒又怕，心里涌起一股怒气。他低头看看她，突然把脸凑了上去。
　　
　　“你——”慕容子衿登时睁大了眼睛，惊讶得眼珠子几乎掉下来。方曜轩的嘴还没有碰到慕容子衿的唇，只觉下颔一痛，竟被慕容子衿的额头猛顶了一下。慕容子衿倏地弓背，终于挣脱方曜轩的束缚，连退几步站在凉亭里，抬头怒气冲冲地瞪着方曜轩，指着他的手指因为气愤颤个不停：“你……你这登徒子……”
　　
　　一瞬间，方曜轩自己也愣住了，没想到自己一时冲动会对慕容子衿如此冒犯。牙根隐隐作痛，嘴唇因为牙齿相碰不小心咬破了，泛起一丝血腥味。他下意识地舔了舔伤口，呆在那里一言不发，脸上一片尴尬的僵硬。慕容子衿怔怔地看着他，脸上满是恼怒，心却是颤抖不止。这……这是她认识的方曜轩吗？
　　

作者有话要说：
某人，抽了。此处与中军帐中那个形成对比……

公田一事，参见当时贾似道为筹措军饷军粮实施的改革措施，据说只在两浙西路施行，所以贺家在东路和江南等地的田产就侥幸躲过一劫了。

程澈死后邱士瑜被调到两淮，那时候两淮还是一司（很大哦，管淮南东路和淮南西路），他是安抚制置司的判官。这个判官有点副手的性质，和制置使宣抚使招抚使之类的一样都不是常制，大概是宋朝在战时设置的临时官职，比较乱，每一路都有不同叫法，但本质都类似地震之后中央派下去慰问和坐镇的官员。

话说邱士瑜虽然抱负不得伸，但对比当时的一般情况，这个品级升得还是相当快的（当然是我搞的鬼）。

印大人是指印应雷，当时的两淮制置使兼扬州知州。比较囧的是，脱脱好像没搞清楚这家伙的结局，本纪里面说他十月告老致仕，也就是退休了，列传里面又说他在扬州任上的时候压力太大暴死，无语了。。。宋史果然很乱，反正他之后又让李庭芝回去管两淮（李庭芝曾经是兵部尚书兼两淮制置大使）。

两淮制置使原本是一司，李庭芝上任后奏请朝廷分置两司，十一月的时候朝廷就把淮东淮西分开了。李庭芝是淮东制置使（这个官职权利比较大，军事和行政职能都有），兼任淮西策应使（军事长官）。反正南宋末年这种非常制官职都有点乱派派的，很多都是兼职，倒方便了某钻空子~




第四十二回 和解

　　枫杨树上的果实在阳光下活泼地闪着光，合欢花在空中慢慢飘落。凉亭里一缕清风游过，轻轻掀动两个人的衣角。
　　
　　慕容子衿目不转睛看着方曜轩，心情有些复杂。曾几何时，她觉得自己看人还是比较准的。可是此刻，她却疑惑了。不仅如此，站在凉亭里，面对此刻的方曜轩，她竟有些惴惴的感觉。眼前这个人一点也不像平时文质彬彬的方曜轩。他究竟是谁，为什么突然间感觉如此陌生？
　　
　　两人僵持了一阵子，终于还是方曜轩先开了口。他清了清嗓子，往慕容子衿面前跨了一小步，略带些歉意地说道：“对不起青青，刚刚是我唐突了。我一时糊涂就……”
　　
　　慕容子衿呆呆地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刚刚她分明在他身上感觉到一种嚣张和霸气，如今听他柔声向自己道歉，明明是平常熟悉的方曜轩，她反倒不自在了。好像在做梦，慕容子衿稍稍犹豫后还是摇了摇头，感觉这件事实在是太荒唐了：“算了，我不想再提，就当刚才的事没有发生过。”
　　
　　方曜轩微微一愣，心口却有一点点撕扯的感觉。他勉强在脸上挤出一丝笑容，突然想起自己将慕容子衿拉出来的初衷，便又道：“其实，我只是想跟你说，我喜欢你，我想娶你为妻。”
　　
　　经过刚才的事，居然还能说出这样的话来。慕容子衿蓦地抬头，却迎上方曜轩一对深情的眼眸。她看着方曜轩，虽然忍不住有那么一点感动，却还是冷淡地摇了摇头。方曜轩觉得心口的疼痛随着慕容子衿的摇头在迅速蔓延，忍不住皱起了眉头：“为什么？你讨厌我吗？”
　　
　　慕容子衿不解地看着他，这算是什么问题？就算不讨厌，难道就能算喜欢吗？就算是喜欢，难道她能不顾刘奕和穆桑柔的感受吗？可是，她只是看着方曜轩，然后摇了摇头。
　　
　　“既然不讨厌，为什么拒绝得这样痛快？”方曜轩情不自禁扶住慕容子衿的肩膀，“还是，你已经有喜欢的人？刘奕吗？”
　　
　　慕容子衿想了想，点点头：“是吧。”
　　
　　方曜轩觉得心里一阵绞痛，却仍是不甘心，两手抓着慕容子衿的肩膀轻轻摇晃：“什么叫‘是吧’？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没有是吧不是吧。”
　　
　　慕容子衿被他绕得有点糊涂，但有一点她却一直很清楚，就是自己将来很有可能是要嫁给刘奕的，甚至可以说，她一直觉得这是顺理成章的。现在，突然冒出来一个方曜轩嚷嚷着要她嫁给自己。她没有感到受宠若惊，反而有一丝恐惧。
　　
　　慕容子衿轻轻推开方曜轩的手走到一边，想起自己和穆桑柔比武时他冷眼旁观的情形，不觉一笑：“其实，喜不喜欢也没什么区别吧。就拿你来说，一句‘我喜欢你，我想娶你’，那么轻易地说出了口，结果还不是冷眼看着我和桑柔交手？如果这就是喜欢，你的喜欢太轻浮太自私了，我不要。”
　　
　　方曜轩微微一愣，随即一脸愧疚地说道：“我知道，你觉得我没有顾及你和桑柔的交情。没错，是我太狭隘了，是我太喜欢你，所以才那么在乎输赢。我不想输给刘奕，我想知道我有多少胜算！如果你不喜欢，我会改……”
　　
　　慕容子衿皱着眉头瞥了他一眼：“胜算？怎么，你和刘奕在较劲吗？赢了的人能得到什么？我吗？你们不觉得这样做太无聊太自以为是吗？我是你们争夺的战利品吗？”慕容子衿越说越来气，转身就要往凉亭外走，却被方曜轩眼疾手快一把抓住。
　　
　　慕容子衿吸取了上次的教训，没有挣扎，只是冷冷地看着方曜轩：“放手！”
　　
　　方曜轩看着她的一脸决然，突然间明白了什么似的：“青青，对你来说，我和刘奕其实没什么不同。只不过，你和他在一起的时间长，你以为你将来一定会嫁给他，所以你才会拒绝我，对不对？”
　　
　　慕容子衿心中忍不住一颤，嘴上却忍不住辩驳道：“不是，我和刘奕青梅竹马，感情比你深厚多了。而且，你已经有桑柔了。我不能抢桑柔的心上人。”说完，她又觉得，也许方曜轩只是一时糊涂，便有心劝一劝他：“景舆兄，我实在不明白，难道桑柔不好吗？我和刘奕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彼此相知甚深。而你和桑柔是一见钟情，她对你更是痴心一片。你到底对她哪里不满意，竟忍心这样伤害她？”
　　
　　方曜轩见慕容子衿居然劝起自己来了，感到颇为无奈。他摇了摇头：“桑柔没有什么不好的，我也不是存心要伤害她。只是，我只喜欢你。青梅竹马又怎样？如果没有缘分，终究成为陌路。相知甚深又怎样？给我时间，我们也可以了解彼此的一切。何况，我对桑柔从来没有男女之情，让我一见钟情的人，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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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慕容子衿愣住了，心中有轻微的震荡。方曜轩的一见钟情居然不是穆桑柔而是自己？她难以想象地看着方曜轩，不知道该以怎样的态度来面对这件事。但过了不久，她的烦恼就变成了，不知道该以怎样的心情去面对穆桑柔。她答应过不会抢穆桑柔的心上人，却没想到自己早在第一次邂逅方曜轩的时候就已经违背了诺言。
　　
　　方曜轩见她发愣，估计她是被自己感动了，便轻笑道：“其实，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吗？因为你特别，你和桑柔，和其他的江南女子都太不一样了。你的身上有一种难得的活力和韧性。还有，你能看见我的缺点，可是你却并不因此讨厌我。我想这一点也证明，你对我还是有好感的。”
　　
　　慕容子衿听到他忙着自我肯定，抬眼正要解释一下，却听他自顾自叹息道：“其实，桑柔喜欢的人并不是我。”
　　
　　是吗？慕容子衿又不明白了。穆桑柔成天缠着方曜轩，想方设法和他拉进距离。知道方曜轩对慕容子衿的心意之后，她更是不惜放弃姐妹情分跑来追杀慕容子衿。慕容子衿微微摇了摇头，这样还不算喜欢的话，那怎样做才能叫喜欢？
　　
　　方曜轩见她不明白，只是淡淡地一笑：“她喜欢的是她想象中的一见钟情。她一直在幻想，幻想和一个人一见钟情，然后和那人相爱相守。只不过，单单靠想象无法让她得到满足，她便需要在现实生活中找一个人来寄托这种幻想。于是，我就不幸被她选中当了她想象中那个如意郎君的替身。”
　　
　　慕容子衿半信半疑地看着方曜轩，见他一脸委屈，不禁喃喃道：“被桑柔挑中做她的如意郎君有什么不好的？”
　　
　　方曜轩斜视慕容子衿一眼，突然狡黠地一笑：“你这话似乎有些酸味。是不是新入坛的醋发酵得特别快？”
　　
　　慕容子衿见他笑得有些邪魅，只是白了他一眼，脸上冷冷的：“我从没见过你这样狂妄的家伙。看来现在的人脸皮也厚，才给了三分颜色就敢开染坊！”说完一甩袖子就要离开。
　　
　　方曜轩见她要走，连忙跟上来问道：“你要去哪里？”
　　
　　慕容子衿有些不耐烦地皱起眉头：“我要去哪里需要向你禀报吗，方大人？”说话间却见方曜轩一怔。慕容子衿有些奇怪，自觉自己没说什么容易让人误会的话。她看看方曜轩，缓和了语气：“我要去找桑柔，今天的事一定要说清楚，不然我就真的失去这个好姐妹了。”说完又郑重其事道：“景舆兄，我……很感谢你这样看得起我。但……我对你确实没什么感觉！”慕容子衿说完，却发现自己似乎又有些犹豫。意识到这一点，她感到有些恐慌，忙在心里告诫一下自己，便转身离去了。等方曜轩回过神来，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走廊里了。
　　
　　慕容子衿走进大堂，和众人打个招呼，草草交代了一下自己要去穆家，便出门去了。众人一脸莫名，不知道她为什么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不一会儿，方曜轩也从里面出来了。四人各怀心事抬头向他脸上看去，却见他嘴唇上有个血泡。
　　
　　待方曜轩在桌旁坐下，慕容子尧好奇地指了指他嘴上的血泡：“才多久没见，景舆兄就上火了。和青青吵架了？”
　　
　　方曜轩扭头看看慕容子尧，正撞上刘奕惊讶的眼神。他微笑着摇了摇头，随口搪塞道：“是聆听青青教训的时候咬嘴唇咬出来的。”
　　
　　贺翼贺修兄弟俩一听，觉得这话明显有开玩笑的意思。贺翼便凑上来笑笑：“方兄，你这么大的人了，还喜欢咬嘴唇？”贺修见兄长要跟方曜轩开玩笑，便也来凑热闹：“那方兄，你平时没事的时候会不会啃指甲？”
　　
　　方曜轩微微有些尴尬，对那兄弟俩谦逊地笑笑：“那倒不会。”一旁慕容子尧和刘奕面面相觑，觉得这两个兄弟真爱看别人的笑话，也只好一笑置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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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穆家，穆桑柔的房间里站着三个丫鬟，个个拥在床前伸手扯床上那条被子。被子被下面一双手抓得死死的，那是穆桑柔的手。她一边将头蒙在被子里，一边用力跟丫鬟抢被子，一边嘴里还在嚷嚷：“都出去！别烦我！别烦我……”
　　
　　突然，被子上面拉扯的力道消失不见了，随后是一阵远去的脚步声。穆桑柔心中一动，莫非那些丫鬟见拗不过自己，都放弃了？想到自己总算在人前赢了一把，她不禁有些得意。可是想到没人来劝自己，她又觉得被人冷落了似的。没过多久，这种感觉便越发深切，她整个脸蒙在被子里，感到有些喘不过气来。穆桑柔想想不值，自己再怎么要死要活的，没人知道有什么用啊？
　　
　　想到这里，她忽地拉下被子，从床上坐了起来。睁眼一看，房门紧闭，房间里只有一个人，正坐在床前的桌子旁笑吟吟地看着自己。穆桑柔刷地站起身来，走到那人面前伸手一指房门：“叛徒！出去！”
　　
　　那人抬头看看穆桑柔，仍有些不以为意：“你要生气到什么时候？”
　　
　　穆桑柔哼了一声，没有搭理，只是冷冰冰地指着房门。
　　
　　那人脸上显露出落寞的神情，站起身来对穆桑柔惨淡地笑笑：“你要我陪你去求姻缘签，我便陪你去。你要我陪你学射箭，我便陪你学。你无聊的时候拉着我在街上乱逛，我总是忍着你让着你。你要我别跟你抢心上人，我便从来不去争取。你要在大庭广众之下胜过我，我便在大街上败给你。我们十几年的姐妹情分，居然比不上你跟一个男人几个月的交情，真是可悲！”说完便默默地转了身，慢慢往房间外面走去。
　　
　　穆桑柔方才听她说起那么多往事，心中已是难过，如今见她真的要离开，心下突然涌起一股不舍，急忙奔上去拉住她的手：“青青，你，你先别走……”
　　
　　慕容子衿听到她挽留自己，慢慢回过头来。穆桑柔心里有些后悔，但更多的却是窘迫，不知道下面该怎样开口。道歉？她不觉得有这个必要，何况确实是慕容子衿抢走了她的心上人。可是，她此刻已经冷静下来，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实在舍不得这个好姐妹。但是，要她穆桑柔服软她是绝对做不到的。于是，她只能尴尬地，一言不发地拉着慕容子衿的手站在那里。
　　
　　慕容子衿了解她的脾气，便主动开口道：“不生我的气了？”
　　
　　穆桑柔犹豫着点了点头。
　　
　　慕容子衿释然地笑笑，便拉着穆桑柔的手一起坐到床沿上。正要向她解释今天的事，却被穆桑柔一个摆手止住了。穆桑柔看看她，索性开门见山：“青青，你要说什么我都知道。你也不用解释了，景舆都跟我解释清楚了。”
　　
　　慕容子衿有些惊讶地看着她：“所以……”她拖长了音调，不知道穆桑柔是怎么打算的。事实上，她难得见到穆桑柔这么郑重其事。
　　
　　穆桑柔看看她：“我不怪你了，谁让你确实比我出色呢？何况，我们毕竟是多年的好姐妹，怎么可以为了一个男人就断送我们之间的情分？可是，我也不甘心就这样把景舆让给你。”
　　
　　“所以？”慕容子衿觉得她好像在做一个重大的决定。
　　
　　果然，穆桑柔深呼吸一口，对慕容子衿展颜一笑：“所以我们公平竞争！”
　　

作者有话要说：我只能说，其实桑柔和小方还是挺般配的，都是自恋狂！




第四十三回 各凭本事

　　八月，中秋将至。
　　
　　天气微凉，清风穿堂而过，撩动屋檐下的风铃。两淮中军帐下，有人听着帐外士兵操练的喊声，手中书卷又翻过了一页。临安慕容府中，有人慢慢移过镇纸，将手中羊毫轻轻搁下。
　　
　　慕容子衿抬头看看前方，微微皱起来眉头。不远处的茶几上，摆放着那盆从未开过的墨兰。她曾问过母亲，为什么墨兰不开花。然而，刘明蕙也不能确定。也许是养分不够，也许是水分不够，也许是环境不好，也许是时机未到，也许，这盆墨兰根本就不可能开花。
　　
　　慕容子衿伸手将桌上那张宣纸轻轻托起，纸上也有一盆墨兰，狭叶秀挺，只是也没有花。她嘴角游过一丝无奈的笑意，轻轻地摇了摇头。看不到，又怎么画得出？
　　
　　窗外树影晃动。一阵风闯进来，掀起满桌的宣纸，纷纷扬扬地吹乱了。慕容子衿微微一愣，却没有动，好像这阵风把她的思绪也吹走了。她静静地看着宣纸飘荡在空中，像秋风中飞扬的枯叶，最终又飘飘摇摇落了满地。
　　
　　树静，风止。慕容子衿低头看看那满地微黄的空白宣纸，好像自己的心情也随着散了一地。她俯下身来，伸手拾起一页心情，放在桌上重新铺平。然后往前走了两步，又拾起了第二张……
　　
　　等所有的宣纸重新回到桌上，慕容子衿移过镇纸将这一沓宣纸镇住，然后重新拿起了那支羊毫。笔尖沾了墨，她却久久无法落笔。不画兰花，还有什么可画的呢？她笑笑，将羊毫扔进了笔洗。
　　
　　在窗前坐下，伸手从书架上随手取下一本，拿到面前一看，却是陈寿的《三国志》。《三国志》就《三国志》好了，慕容子衿笑笑，随手翻到一页，恰是《诸葛亮传》。慕容子衿一眼瞥见下面那熟悉的字眼，不禁想起当年自己默写《出师表》给邱士瑜看的情形。想想当时的自己，真是很幼稚，又有点好笑，可是那份心意却是很真……
　　
　　“青青，你在吗？”窗外突然响起穆桑柔的声音。慕容子衿有些意外，按理说穆桑柔应该忙着挽回方曜轩，不至于在这个时候来找自己。她取来一片干燥的槭叶夹在自己刚看到的那页，然后合上书站起身来应了一声：“我在呢！”
　　
　　随着书房门吱嘎一声打开，穆桑柔蹦蹦跳跳地跑了进来。慕容子衿瞪大了眼睛看着她跑到自己面前，然后拉起自己的手就往外面拽。慕容子衿莫名其妙：“做什么？”
　　
　　“出去玩啊！”穆桑柔一脸兴奋。慕容子衿不明所以地看看她，只好一笑由着她去。两人出了慕容府的大门，恰见方曜轩迎面而来。慕容子衿恍然大悟，八成是穆桑柔去找方曜轩的时候发现他要到慕容家来，于是抢先一步约了自己，免得自己有机会和方曜轩单独相处。慕容子衿挑了挑眉毛，继续扮作不知情。
　　
　　方曜轩看到两人一起出来，愣了一下，问道：“你们这是要出去？”
　　
　　“对啊。”穆桑柔不怀好意地笑笑，“我们出去游玩。”
　　
　　方曜轩迟疑了一下，往慕容子衿脸上看去，想要求证一下。慕容子衿微笑着点了点头，心里觉得十分好笑。穆桑柔见状，又提议道：“要是你没事，不如一起去？”
　　
　　方曜轩想想，掩饰好失落的心情，点了点头。慕容子衿看看他，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答应，难道他面对穆桑柔的时候都不觉得愧疚吗？但她还来不及多想，就被穆桑柔一把拽走了。方曜轩见穆桑柔一副风风火火迫不及待的样子，只好默默跟上。
　　
　　三人来到西湖畔，牵着马走在苏公堤上。穆桑柔一直缠着方曜轩说话，可是方曜轩却始终有一句没一句懒懒地回应着。慕容子衿看着眼前的风景，心里暗暗叹息。身旁这两个人实在是让她很无奈，既然没有话说，又何必委屈自己来呢。她抬头眺望西湖景色，想起林升的《题临安邸》，万千感慨涌上心头。“辜负了半壁江山，只换得一塘秋色，真是不值！”慕容子衿摇摇头，脚步开始加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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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到望山桥，慕容子衿远远地看见一个身影策马而来。慕容子衿秀眉微蹙，心里想着，这下人可到齐了。待来人到了面前翻身下马，她迎了上去：“你怎么来了？你都复习好了？”
　　
　　刘奕看看不远处沉默不言的方曜轩和穆桑柔，对慕容子衿笑笑：“看来某人使了一招‘围魏救赵’，已经成功了。”
　　
　　慕容子衿忍不住笑起来，啐了他一口：“我看你这是‘借刀杀人’才对！”
　　
　　刘奕笑笑，也不否认，却正色道：“青青，我不久可能要去一趟淮南。我想顺道去看看邱叔叔，你有什么书信或者口信要我帮你带给他的吗？”
　　
　　慕容子衿一愣，兴奋地瞪着刘奕：“你要去两淮？真的吗？为什么？”
　　
　　刘奕笑笑：“宋元战事暂时告一段落了，贾平章又在忙和谈的事情。我想趁这段时间去两淮看看，那边是驻军重地，我想去见识一下。”
　　
　　慕容子衿伸出手来指着刘奕，一脸难以置信地歪着头斜视，眼角却微微弯下：“你快要考试了，这个时候跑去两淮见识什么？”
　　
　　刘奕看了看四周，像防着别人似的，压低声音对慕容子衿道：“老实告诉你吧，我不太想考科举。如果要靠科举出仕，实在太慢了。我这次去，名义上是去见识一下，其实是专门找邱叔叔去的。”
　　
　　慕容子衿恍然大悟，手指晃了两晃：“你你你，你要走旁门左道！”
　　
　　刘奕微笑着将她的手指挡了下来：“这不叫旁门左道，这叫毛遂自荐。当年李庭芝大人不也曾到孟珙帐下做过幕僚吗？如今战事吃紧，我宁愿放弃功名，立刻投身军旅，即使做一名最普通的士兵也无所谓。要我在后方读书考试，我实在定不下这颗心来。”
　　
　　慕容子衿看看他，若有所思道：“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
　　
　　刘奕见她明白，微笑着点了点头：“你明白就好。我想邱叔叔会认同我的想法的。”
　　
　　慕容子衿闻言扑哧一笑：“他会认同，但未必会同意。我想，他应该先好好地训斥你一顿，然后拿大扫帚把你赶回来！”
　　
　　“你又怎么知道呢？”刘奕显然不相信，“说不定邱叔叔会录用我呢？好歹我也是他的学生。”
　　
　　慕容子衿瞥了他一眼，正色说道：“正因为你是他的学生，他才不会用你。首先，他太了解你。其实我一向都不觉得你有武将之才，我估计邱叔叔也是这么看的。既然你不适合，他怎么会用你？”慕容子衿说着，见刘奕眼神黯淡下来，有些于心不忍，便没有就这一点继续扩展下去。
　　
　　顿了顿，慕容子衿继续说其他的理由：“再次，你是要偷偷背着舅舅去从军，万一出了事，邱叔叔怎么跟舅舅和爹交代呢？别忘了，他们可是好朋友，十几年的交情呢！再说了，以前邱叔叔在京城的时候你不过去，现在他刚调任到两淮你就溜过去跟他讨事情做，你觉得别人会怎么看？邱叔叔洁身自好，他不会允许自己的清誉受到流言玷污的。所以我劝你，去两淮玩一趟之后，最好乖乖地回来，别让邱叔叔为难！”
　　
　　慕容子衿说完看看刘奕，却见他呆呆地瞪了自己许久，竟一句话也不说。慕容子衿终于有些不自在，便笑笑道：“干吗这样看我？”
　　
　　刘奕笑起来摇了摇头，心理却有些复杂：“我突然发现你讲话的神情举止很有点邱叔叔的味道。”
　　
　　慕容子衿微微一愣，立刻白了他一眼：“废话！他是先生，做学生的自然是跟他学。你没学到，那是你学艺不精！”
　　
　　是这样吗？刘奕无奈地笑笑：“好吧，这方面，就算我学艺不精好了。”他说着，脸色又变得严肃：“不过，你分析的虽然有理，邱叔叔却未必会真的把我赶回来。我一定要亲自去一趟，我才甘心。”
　　
　　慕容子衿耸耸肩：“那好，我不拦你，反正你去了才好帮我捎东西过去嘛。不过，我保证，你要是跟邱叔叔提从军的事，他一定可以把你辩驳得哑口无言然后乖乖回来，你要不要和我打赌？”
　　
　　刘奕看看她胸有成竹的表情，知趣地摇了摇头：“算了，我不和你赌。就算到时候爹和姑父都知道了，我还是有办法留下来。”
　　
　　慕容子衿撇撇嘴摇摇头：“你这是不撞南墙不回头。也罢，到时候看你怎么办咯。”
　　
　　刘奕对她笑笑：“你暂时不用替我担心。对了，你要我帮你带什么过去？”
　　
　　慕容子衿眨了眨眼睛，又转了转眼珠，歪着脖子想了半晌，却摇了摇头：“还没想好，等我想好了告诉你。”
　　
　　刘奕挑起眉毛，知道她又想别出心裁，忍不住笑意泛上脸颊：“好，不过不能太大，不能影响我的行动！”
　　
　　“你放心啦！”慕容子衿笑着伸手去推他，“那你快回去准备吧！”
　　
　　“哪有这么急，还得得到父亲的同意呢！”刘奕笑笑，又看了看自觉地站到远处没有上前打搅的方曜轩，估计是穆桑柔故意绊住了他。他心里觉得有些好笑，却对慕容子衿眨了眨眼睛：“青青，这件事不能让别人知道。”
　　
　　慕容子衿甩头一笑：“这个还要你提醒？行啦，我知道啦。”
　　
　　刘奕点点头：“那我先回去了，如果爹答应的话，要准备的东西还真不少，得先打算起来。”说着又看看不远处那两个，笑得别有用意：“你们继续。”说完便翻身上马含笑离开了。慕容子衿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突然耸肩一笑：“你居然要在这个时候离开，是不是对自己太有信心了？”她转过身来，看到方曜轩和穆桑柔已站在自己身后，便微笑着提议道：“我有点累了，我们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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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穆桑柔有些犹豫地看了看方曜轩，然后点了点头。方曜轩见刘奕和慕容子衿说了这么长时间，忍不住有些担心，不知道他们到底在商量什么，便问道：“你和刘奕在商量什么？”
　　
　　“我们？”慕容子衿看着方曜轩紧张的样子，却有些笑不出来了，于是随意拈了个借口，“我们在商量中秋节的事，想想今年有什么好玩的新花样没有。”
　　
　　穆桑柔一听，立刻来了兴致，将方曜轩也扔到一边，上前拉了慕容子衿的手道：“有什么好玩的？”
　　
　　慕容子衿见她一时兴奋起来，却只是嘟着嘴摇了摇头：“还没想到。”见穆桑柔有些失望的样子，她又一笑：“这个本来就是要大家一起想的嘛，我和刘奕两个人怎么想得到？俗话说，‘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
　　
　　“也对。”穆桑柔点点头，突然眼前一亮，“不如到那天晚上我们大家办个游园会？”
　　
　　“嗯？”慕容子衿眨了眨眼睛，想想中秋佳节宜团圆，游园会也好。她一笑：“可以啊。”
　　
　　“青青，你家的园子最大，不如到你家去？”穆桑柔提议道。
　　
　　慕容子衿想了想，觉得又回到以前的老路子上去了，一点新意也没有，便不是很满意。方曜轩见状开口道：“不如还是去野外吧。我们九个人找个有小桥流水的地方，再带些吃的玩的去。到时候可以放河灯看焰火吃东西，吟诗作对也可以，怎么样？”
　　
　　“会不会有点俗？”慕容子衿犹豫了一下，其实心里觉得很老套。略一思量，她婉拒道：“好像元宵节也是这么过的。而且中秋佳节，应该合家团圆的。我觉得这样安排还不如一家人开开心心吃顿饭。”
　　
　　方曜轩觉得有道理，点点头沉默下来。但片刻，他又道：“我有个主意。不如将四家的人聚集到一起吃个饭。到时候伯父伯母他们一桌，我们年轻人一桌。这样不但吃了团圆饭，而且比各家自己聚餐更热闹。”
　　
　　“好啊好啊。”穆桑柔拍手赞成，“是个好主意。景舆，真有你的！”
　　
　　方曜轩没有因为穆桑柔的称赞感到喜悦，只是用询问的眼神往慕容子衿脸上看去。慕容子衿想了想，算了，反正是合家团圆的好日子，这样的聚会倒也应景。但是想到筹办事宜，她又微微皱了眉头：“可是，这次应该哪一家来办呢？”
　　
　　“既然你们慕容家是最大的，自然还是你们家办了。”穆桑柔不明白这有什么好考虑的，反正以前这种大型的聚会大多都是慕容家打理的，就照老样子不就行了。
　　
　　慕容子衿看看她，刚要说话，却被方曜轩拦住。方曜轩神秘地一笑：“不用慕容家办，这次应该我们年轻人一起办，到时候将伯父伯母他们一起请过来就可以了。”
　　
　　“你是说，我们自己把一切都张罗好，然后到中秋那天给他们大人一个惊喜？”穆桑柔突然觉得很好玩，显得很兴奋。
　　
　　方曜轩笑笑：“我就是这个意思。”
　　
　　“但是，我不希望这种家庭宴会还要到酒楼里面去，那里人多口杂。”慕容子衿忖道，“有什么地方是比较清静的，适合家庭宴会又可以同时容纳四家所有人的呢？”她说着往方曜轩脸上看去，却见他似乎胸有成竹。
　　
　　“这个你们放心，我早就选好了一个地方，明天早上我带你们去看！”方曜轩神秘地笑笑，慕容子衿的要求正中下怀。
　　
　　慕容子衿和穆桑柔见他有意卖关子，便也一笑由着他去了。三人于是启程返回，一边走一边商量起中秋晚宴的事。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十四回 竹林风

　　次日清晨，慕容子衿还没起床，就听到丫鬟在门外禀报：“三小姐，后门有位方公子等你呢！要你尽快出去。”
　　
　　慕容子衿迷迷糊糊地爬起来，一边洗漱一边在心里嘀咕。这个方曜轩，居然这么积极，一大早就跑过来了。她梳洗完毕，换上男装系上碧绦剑。一切准备妥当，便往后院走去。
　　
　　打开慕容府后门，慕容子衿愣了一下。门外只有方曜轩一个人，没有看见穆桑柔。她左顾右盼了一下，看看方曜轩：“桑柔呢？不是说要去看地方吗？”
　　
　　方曜轩耸肩：“她起不来，说不来了。”
　　
　　慕容子衿将他上下打量一番，发现他难得没有穿黑色长袍，而是一身蓝灰格子深衣。慕容子衿见他的发髻似乎比往日梳得精致，心里不禁有些忐忑：“只有……我们两个？”
　　
　　“没错！”方曜轩一笑，也不给她时间去牵马，拉起她的手就走。慕容子衿来不及多说一个不字，就被他拽上马去了。方曜轩让慕容子衿坐在他身后，又强行将她双手拉在自己腰间。慕容子衿感觉自己脸贴到了他的背上，刚要离远些，却又被他一把拉过去。
　　
　　“方兄，你干吗不让我自己骑马去？”慕容子衿几乎是被捆在方曜轩背后，贴在他宽厚的背上。在她印象中，这是第一次这样伏在一个男子的背上，脸贴着他的衣服，甚至可以感觉到透过衣服渗过来的体温。慕容子衿莫名地有些心跳加速，忍不住开始埋怨。
　　
　　方曜轩轻笑：“因为这样快些！”说完不等慕容子衿反应，轻轻挥了挥鞭子，坐骑便一路向北边奔去。
　　
　　“快你个头啦！没听说过两人同乘一匹会比单人单骑快的。要是桑柔看到，不知道又要生出什么事了。这个方曜轩，真不知道他整天都想些什么，尽做些又暧昧又无聊的事！”慕容子衿一边翻白眼一边在心里抱怨，默默祈祷着赶快到达目的地，好尽快摆脱这种尴尬的境地。
　　
　　不过十几里路，坐骑的速度就明显慢了下来。慕容子衿估计是到了方曜轩的目的地了，情不自禁在心里念了几声“阿弥陀佛”。不知道为什么，她现在开始害怕单独和方曜轩在一起，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又会提嫁娶的事。慕容子衿心里念着刘奕对自己的好，也希望自己一心一意，万分不愿被方曜轩干扰。而且，她再怎么说也是姑娘家，但方曜轩却总是想着法亲近，让她感到十分别扭。
　　
　　果然，坐骑又往前一里不到，就被方曜轩喝止了。他翻身下马，小心地将慕容子衿扶下马来，将马系在道旁的木柱子上。
　　
　　慕容子衿挣脱方曜轩的搀扶，环顾一下四周，又回过头来看看他：“你这么一大早来，就为让我看这些？”慕容子衿的面前是几个地势平缓的小山坡，山坡上长满了毛竹，似乎是别人有心种下的。一条小路蜿蜒曲折，像一条蛇似的从竹林中游出来，最终止于慕容子衿和方曜轩脚下。
　　
　　方曜轩轻轻扬起嘴角，脸上却依然一副认真的表情：“你跟我来就知道了。”见慕容子衿似乎还在犹豫，他换了恳切的语气：“青青，你能相信我吗？”
　　
　　慕容子衿见他神色诚恳，而且凭这些天的相处和自己对他的了解，虽然他行为举止有些暧昧，应该不至于发生什么出格的事。何况，她是为了中秋晚宴的事来的，总不能半途而废吧。再说了，碧绦剑还在身上呢。
　　
　　想到碧绦剑，她心里突然安定了许多，便微微点了点头。方曜轩见她点头，便带头往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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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人走进竹林不久，看到眼前的景物，慕容子衿便将方才的疑虑都抛到了一边。脚下是羊肠小道，曲径通幽，两旁青竹参天。慕容子衿跟着方曜轩走出不远，便闻到一阵浓郁的桂花香。她贪婪地吸了一口，扭头看看方曜轩。方曜轩似乎猜到她的心思，笑道：“桂花在这几个小土丘那头，要去看看吗？”
　　
　　慕容子衿笑着点了点头，由方曜轩领着往前走去。又走出一小段，慕容子衿好像听到铃铛的声音。她四处看看，只见周围绿竹环抱，一点异样也没有。慕容子衿看看方曜轩：“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方曜轩停下脚步倾听了一阵，然后摇了摇头：“没有。”
　　
　　“没有？”慕容子衿皱了皱眉头。铃铛声不绝，听起来不像是马铃驼铃之类的，倒像是挂在屋檐下的风铃。慕容子衿听了一阵，发现这铃铛果然是被风驱动的。林中有风，铃铛便响起来。风停，铃铛声也停。她扭头看看方曜轩的表情，想知道这是不是方曜轩故意安排的。然而，方曜轩一脸无辜，似乎的确不知情。慕容子衿垂头笑笑，感觉自己似乎又太自作多情了一点。犹豫着排除了方曜轩的嫌疑，她对那铃声的来源不禁有些好奇，便循着声音找了过去。后面的方曜轩见状，轻笑了一下，便也跟了过去。
　　
　　二人离开了羊肠小道，穿梭在竹林中。脚下落满枯黄的竹叶，偶尔有一小段竹根露出地面。慕容子衿伸出手来，恰接住一片坠落的竹叶。她笑笑，将竹叶放在鼻下轻轻一嗅，仿佛闻到了竹叶的清香。一旁的方曜轩静静地看着，忍不住微微地心悸。
　　
　　一阵清风拂过，耳中铃铛声越来越清晰，慕容子衿向前看去，突然发现不远处一棵竹子上好像刻着什么。她来到那竹子跟前，却听到一阵铃铛，宛然就在耳边。
　　
　　慕容子衿抬头一看，露出释然的笑容。在她头顶上不远处，竹子的枝桠上悬挂着一只风铃，古铜色的，形状像寺院里的吊钟，下面还吊着一块竹牌。慕容子衿仰头看去，但因为逆光，她看不清竹牌上面写着什么。
　　
　　慕容子衿走了两步转过身来，背着光终于看清了竹牌上的字，却是一个“静”字。她有些不明白，扭头看向竹竿上雕刻的文字。那是一句诗：“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慕容子衿垂下头来想了想，忍不住想到了方曜轩一个月前的表白和之前暧昧的行为，不禁有些忐忑。她回头看向方曜轩：“这是你刻的？”
　　
　　方曜轩微微愣了一下，便走上前来。看到那句诗，他忍不住笑了起来：“为什么你会以为是我刻的？”
　　
　　慕容子衿犹豫着看了看他，还是直白地说道：“或许是我多心。因为这首诗出自文君的《白头吟》，让我想起上次那曲《凤求凰》，所以有些疑惑。既然不是景舆兄所刻，就当我自作多情吧！”
　　
　　方曜轩哈哈一笑：“青青，你真的是很特别。我从来没见过像你这样痛快的女子。你明知道我喜欢你，你还能这样坦然地猜测我的心思，真是让我惊讶。不过，这也让我更加喜欢你了。”
　　
　　慕容子衿面对他直截了当的表白，不知为何竟有些心动。她在心里小小警告过自己，又看看他，有些疑惑：“你……真的是我认识的那个景舆兄吗？一个月以前，我还觉得你和刘奕他们是差不多的。但我最近发现，你和他们非常不一样。你很坦白，有时候甚至有些蛮横霸道。你……不似江南士子那般委婉。所以我很是疑惑，不知道是我以前看错了，还是最近你变了。”
　　
　　方曜轩一脸凝重地看着慕容子衿，看得她也严肃起来。但没过多久，他却扑哧一笑，又变得玩世不恭起来：“青青，其实你也蛮坦率的。而且，你能容忍江南士子的迂腐沉闷，也能应付我这所谓的蛮横霸道，确实与众不同。”
　　
　　慕容子衿一愣：“你说江南士子迂腐沉闷？”
　　
　　方曜轩看看她，用了戏谑的语气：“我将你的邱叔叔也一并数落了，你是不是不太高兴？”
　　
　　慕容子衿又是一愣，但还来不及说什么，却听到方曜轩居然叹息了一声。慕容子衿有些迷糊，不明白他方才还兴致高昂地开玩笑，为何又突然情绪低落起来。而且，居然提到了邱士瑜。
　　
　　方曜轩摇头苦笑：“其实，我早就知道，在你心目中，你最在乎的人不是我也不是刘奕，而是邱大人，对不对？”
　　
　　慕容子衿再次愣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心里却似翻江倒海般。方曜轩的话回荡在脑海中，似乎是对的，又似乎是不对的。她很关心邱士瑜，很介意邱士瑜的举动和心情，但她从来不敢深究自己这样做的动机。虽然没有人和她说过有关伦理道德的事，但她至少知道“一日为师终生为父”的道理。女儿在乎父亲，那不是天经地义的吗？可是方曜轩说的，似乎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慕容子衿呆呆地站着，突然觉得身上有些寒意，但她随即感觉到有一双温暖的大手轻轻包住了她那冰凉的手指。慕容子衿迷惘地看看方曜轩，却见他对自己温柔地一笑：“青青，忘了我刚才说过的话，连同那个人，一起忘掉吧！”
　　
　　“嗯？”慕容子衿没有反应过来。忘掉谁？刘奕？还是邱士瑜？抑或是方曜轩自己？慕容子衿突然很迷惘，脑海里白茫茫一片。她在思绪的暴风雪中挣扎了半天，终于找到了一点突破口，急忙开口道：“我是问，为什么你会觉得江南士子迂腐沉闷？”
　　
　　方曜轩见她似乎有意逃避，便一笑，却将她的手握得更紧。而这一次，慕容子衿居然忘了反抗，而是任凭他握着。方曜轩想了想，解释道：“国难当头，这些士子却还在闷头读书要考取功名，还幻想着大宋王朝文治武功的太平盛世。皇帝昏庸无能，奸臣当道，被委以重任的又都是平庸之辈，这样的朝廷，还有人甘心为之殉节。岂不是迂腐沉闷？”
　　
　　慕容子衿听罢，默默地垂下头来。方曜轩眼带笑意看着她：“怎么？觉得我说的不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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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片刻，慕容子衿抬起头来：“前者或许是迂腐，但后者却不是。景舆兄，你知道什么是气节吗？”
　　
　　方曜轩微微愣了一下，然后笑笑：“虽然我不是很明白，但我却是为此而来。”
　　
　　“为此而来？”慕容子衿疑惑地看看他。
　　
　　方曜轩点点头：“我也曾在北地游历，听到那里的人议论大宋。许多人都觉得很奇怪，为什么大元轻轻松松灭了金国，却和大宋纠缠了数十年也没能攻克。许多人不能理解，明明是文弱的宋人，为什么能一次次抵挡住大元的铁骑。他们不明白宋人称之为气节的那种东西。我就是为此而来。”
　　
　　慕容子衿秀眉微蹙，不解地看着方曜轩：“你是说，你也不懂？”
　　
　　方曜轩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看她，好像突然间清醒过来，便笑道：“我觉得自己好像知道，又好像不知道。我这次到临安来，其实也是想找一个明确的答案。也许有一天，我再去北地，可以明明白白地解释给那里的人听。”
　　
　　“是吗？”慕容子衿茫然地点了点头，不知为何，她突然觉得方曜轩所求的并不是这么简单。但是，究竟还有什么更深的含义，一时间她也想不出。她深呼吸一口气微微摇头：“可惜，有些事偏偏不是能用语言说清楚的。有些答案是无法明确表达的，甚至，是不存在的。”她说着，却突然想到那个人，心头掠过一丝怅然。
　　
　　方曜轩笑笑，似乎打算不再深究这个问题：“我看，我们还是走吧，目的地还没到呢。这个有关江南士子和气节的问题，我们有的是时间去寻求答案。而且我觉得，我会在临安扎下根来。这里的景物，还有人，尤其是你，都让我感到深深的眷恋。我这辈子，怕是舍不得离开了。”
　　
　　慕容子衿听着方曜轩露骨的表白，突然感到内心如同湖面泛起一圈圈的涟漪。或许，是因为她从来没有听过这样大胆而又直接的告白。或许，她原本也就希望能这样简单而又坦诚地爱一场。当她再次抬起头看方曜轩的时候，脸上已经微微泛起红晕。她将手从方曜轩的手中抽出来，却有些不知所措地伸到自己的耳旁理了理鬓发。方曜轩似乎看出了她的局促，忍不住笑意泛上脸庞。他想了想，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对慕容子衿道：“在我们走之前，我要做一件事。”
　　
　　慕容子衿的目光随着他走到一旁的竹子跟前，看到他拿起手中的石头在竹竿上开始刻字。待刻完，方曜轩将慕容子衿拉到跟前，指给她看自己新刻下的话：“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见慕容子衿似乎有些紧张，他笑笑：“什么时候你接受了我，我们再来在这下面刻上我们的名字。”
　　
　　慕容子衿看看方曜轩，突然有种既想哭又想笑手足无措的感觉，一时间不知道该怎样回应才好。方曜轩看着她一笑：“不用考虑怎么回复我，我会等的。不过……”他突然眨了眨眼睛，带着调笑的表情看着慕容子衿：“针对你最初的那个问题，你觉得这两棵竹子上的字迹一样吗？”
　　
　　慕容子衿一怔，随即红了脸颊。原本还只是暧昧，现在却是深深的窘迫了。方曜轩看着她害羞的样子，心里越发爱慕，嘴上却还在开她的玩笑：“我想，那两句或许也是哪一对恋人定情的时候刻下的吧。”
　　
　　慕容子衿联想到自己起初的大胆猜测，脸上滚烫一片，根本不敢抬起头来让方曜轩看见，只好继续埋头扮作鸵鸟。方曜轩见她如此，心中又爱又怜，恨不能立刻将她拥入怀中。但他又担心这样做会再一次冒犯了她。其实，迄今为止他的收获已经不小，至少慕容子衿再没有那样直截了当地拒绝了，而且还在他面前红了脸，想来他已比刘奕略胜了一筹。方曜轩自信满满，感觉今天可谓获益匪浅，便决定适可而止。他伸手牵着仍在窘迫的慕容子衿，往小路上走回去。
　　
　　风铃声渐渐远去，慕容子衿却发现，自己似乎已经羞愧到没有勇气将手从方曜轩的手中抽出来了，只好低着头任他牵着往前走去。
　　
　　小径幽长，二人走了一炷香左右的时间，这才出了竹林。面前是一条小溪，小溪对面是一大片桂树，不远处是一座小型庄园。慕容子衿望过去，好像看到大门上写着“范园”两个字。她趁机收回手来，朝那边指了指：“这里就是要举办晚宴的地方？”
　　
　　方曜轩手中突然一空，忍不住有些失落，脸上却依然笑着，对慕容子衿点了点头：“是啊。怎么样？”
　　
　　慕容子衿疑惑地看看那庄园，她虽然常在外面游荡，但这座庄园却是从未见过。方曜轩知道她心中疑惑，便解释道：“这座庄园是新建的，但建成不久，主人就有事出远门去了，临走时让我替他守着。”
　　
　　“所以，这段时间里，你就是这个庄园实际上的主人了？”慕容子衿看看他，不知为何心中突然有些不安，“原来临安城里还有人和你有这般深厚的交情。”
　　
　　方曜轩忍不住一笑：“哪里是什么交情？只是在穆氏武馆的时候认识的一户有钱人。我也就是替他们看着一幢空房子而已。这庄园新建不久，里面的摆设还不齐全，只有大堂和一间房间能用。我上次说过，为了不再让你和桑柔误会，我要搬出穆家。如今，我就住在这里。中秋夜的晚宴，就设在这大堂之上。”
　　
　　慕容子衿见他一脸诚恳，暂时将疑虑抛开，点了点头道：“也好，这里也不算很偏僻，大家要来的话也还算方便。只是，要麻烦你了。”
　　
　　方曜轩听她感谢自己，心中有些激动。他笑着往那庄园指了指：“我带你去看看。”见慕容子衿点头，他便又牵起她的手往前走去。慕容子衿原本想要挣脱，但不知为何心理斗争居然激烈了起来，犹豫了半天，原先的紧张心情也渐渐变得坦然了。她看看方曜轩的背影，终于没有将手抽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小方，你也相当自恋。人家只是一时的心动，一时的心动而已！虽然瓦很喜欢你舅舅，但是瓦不会这么容易就让你趁虚而入滴。
呃~不知道我说什么的，看到第三卷后面就明白了




第四十五回 晚宴

　　正如方曜轩所说，庄园里空荡荡的。慕容子衿觉得这个地方的环境很适合举办晚宴，便决定尽快通知刘奕他们着手准备。方曜轩知道她做事向来以快见称，便在熟悉了环境之后就陪着她去通知贺家兄弟和刘奕了。
　　
　　中午，一家小酒馆里，七个人围坐在一张桌子前。方曜轩在给众人将自己对于这次晚宴的计划。话说到一半，只见穆桑柔霍地站起身来，气冲冲指着慕容子衿：“青青，你使诈！明明说好三个人一起去，你们居然瞒着我自己去了！”
　　
　　慕容子衿一愣，想起方曜轩说穆桑柔起不来，忍不住扭头看向他：“景舆兄，你……”
　　
　　方曜轩见众人都看向自己，却笑着看看穆桑柔：“桑柔，我出门的时候让丫鬟喊你，是你自己不愿意来的。”
　　
　　“那……那是因为……谁让你那么早就要去啊？”穆桑柔一时没那么理直气壮了，结结巴巴地说完，气呼呼地瞪了慕容子衿一眼。慕容子衿明白过来，想是方曜轩早就知道穆桑柔不习惯早起，故意一大早过来，好制造两人独处的机会。她埋怨地瞥了一眼方曜轩，却见方曜轩不以为意地对自己笑笑。两人的眼神落在刘奕心里，那感觉好像肉上扎了一根竹刺。
　　
　　慕容子尧见状，感觉方曜轩和慕容子衿似乎有了一种默契，不禁十分高兴。他有些同情又有些内疚地看了看刘奕，转头问道：“那，地方有了，需要我们做什么？”
　　
　　慕容子衿想了想：“那里桌椅都是现成的。举办晚宴需要很多吃的东西，酒菜……”
　　
　　“我已经托几个武师去办了。”方曜轩突然说道，“之前桑柔说过你们家人喜欢吃的东西，我让武师斟酌着办了。”
　　
　　慕容子衿惊讶地看着方曜轩，耳中传来穆桑柔的声音：“景舆，你是什么时候跟我打听的？我怎么不记得？”
　　
　　众人一致好奇地看向方曜轩，却见他微微一笑：“你忘了，邱夫人过世的时候，我们去拜祭，在邱府吃过一顿。那时候我们讨论过的。”
　　
　　穆桑柔一听恍然大悟：“没错，是说过。”她正要开口夸方曜轩的记性好，却听贺翼插嘴道：“方兄，难不成你从那时候就开始筹划这次中秋晚宴了？”
　　
　　方曜轩微笑着摇了摇头：“只是顺便了解一下罢了。”说完转向慕容子衿：“青青，你觉得还有什么要准备的？”
　　
　　慕容子衿想了想：“既然酒菜都解决了，那么整个晚宴的准备就完成了一大部分。剩下的，要请一两个厨师，到时候还要带几个人在身边使唤，还有，烟花爆竹、节庆的糕点……”
　　
　　方曜轩笑笑：“这些应该都没问题。我请了稻香居的师傅来主勺，到时候每一家带一两个丫鬟或者小厮过去侍应着即可。那些烟花爆竹、水果糕点，还有一些河灯之类的小玩意儿，我也托几个武师帮忙置办了。听说江南那边的螃蟹在稻收期间最为鲜美，我也一早托人去江南弄些来，晚宴上可以给大家尝尝。另外，我还备好了文房四宝，到时候谁有雅兴，也不至于‘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了……”
　　
　　方曜轩说完，大家一片安静，许久都没有人再开口。他笑着看看众人：“怎么了？”
　　
　　“我难得见到比青青动作还快的人！”贺翼呢喃着晃了晃脑袋，似乎难以置信。
　　
　　“你一个人把我们要做的事全做完了，也太勤快了……”贺修一个劲地感慨。
　　
　　方曜轩谦逊地一笑，又听旁边的刘奕道：“方兄，你对这指挥调配的工作，似乎很是熟悉。”
　　
　　方曜轩一愣，正要说点什么，又听慕容子尧在一旁感慨道：“只是个小小的中秋晚宴而已，我怎么看着有点运筹帷幄的感觉？”
　　
　　“什么运筹帷幄啊！”穆桑柔蓦地嚷嚷了一句，指着方曜轩不满地说道，“那些武师都是我家的，你凭什么随便使唤人家？”
　　
　　方曜轩乐得岔开话题，看着穆桑柔笑道：“我没有使唤他们。我只是托几个平时关系较好的武师帮我顺道置办这些东西而已，不算是命令。”
　　
　　穆桑柔有些呛住，又调转话头道：“那……那你怎么知道他们一定会帮你办好呢？既然不是命令，万一他们偷工减料，那我们的晚宴岂不是会受影响？”
　　
　　方曜轩见她如此，显然是故意和自己抬杠，只好笑笑：“不会的，他们都是忠厚之人，答应的事一定会办好的。我相信他们。”他说着往慕容子衿脸上看去，却见她一脸疑惑地看着自己。见方曜轩挑了挑眉毛，慕容子衿清醒过来，却扭头往刘奕看去。刘奕也微微皱着眉头，似乎和她有同样的疑惑。
　　
　　方曜轩见众人一时又没了话语，便问穆桑柔道：“对了，穆兄和嫂子今天怎么没一起来？”
　　
　　话音刚落，却见穆桑柔突然跳起来叫了一声。众人莫名其妙地看着她，却听她道：“我都忘了将这件事告诉你们了。今天大哥陪大嫂去看大夫了，你们猜猜是怎么回事。”她说着，脸上露出得意的神情。
　　
　　众人见她欲盖弥彰的神情，皆会心一笑，却都没有吭声。慕容子衿看看慕容子尧：“怎么没有听爹娘说起过？”
　　
　　“大概还没有确定，所以不方便张扬吧。”慕容子尧笑笑，又扭头看看贺家兄弟俩，打趣地说道：“看来不久以后我们就要做长辈了，话说你们的事什么时候能成啊？”
　　
　　贺修挥了挥手，贺修翻个白眼笑笑：“我们再说，等刘奕和青青……”话没说完，却见慕容子衿已经低下头去，刘奕脸上露出笑意，方曜轩的脸色却有些难看。他看了两眼慕容子衿，正要开口，冷不防又被穆桑柔抢白道：“喂，你们太不够意思了吧，都知道了还神神秘秘地说暗语，是故意要打击我么？”
　　
　　贺修嘿嘿一笑：“桑柔，难得你明智一回。”
　　
　　“死贺修，老和我过不去！”穆桑柔说着就要站起来，却被慕容子衿按住了。她笑着拍了拍穆桑柔的背：“行啦，你要是生气就真的中计啦。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们兄弟俩，就喜欢捉弄你取乐！”说完故意瞪了贺翼贺修兄弟俩一眼。贺修会意，便也对穆桑柔笑笑，不再说什么了。
　　
　　慕容子衿笑着扶住穆桑柔的肩膀：“桑柔，姐姐真的有喜了吗？”
　　
　　穆桑柔笑着点了点头：“对，我亲耳听见的。大哥和娘都高兴得不得了。娘最夸张，立刻收拾东西拉着大哥大嫂去天宁寺酬神去了。”
　　
　　“难怪他们来不了。”慕容子衿笑笑，“不过，反正景舆兄也已经将一切安排妥当，我们也没什么可做的了。”她说着转向方曜轩：“多谢你！”
　　
　　方曜轩笑着摇了摇头：“举手之劳而已。”
　　
　　慕容子尧看看这二人的神情，越发觉得有希望，心里不禁乐开了花。他拿起筷子敲了敲面前的茶碗：“既然景舆兄都准备妥当了，咱们明天去探探路，晚上就和家里人一起过去吧！”
　　
　　“好。”众人陆陆续续回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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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秋之夜，范园相当热闹。
　　
　　竹梢风动，月影移墙，空气中弥漫着沁甜的桂子香。
　　
　　大堂之上摆着两桌酒席，此时已经无人在席，只有几个丫鬟小厮在收拾杯盏碗筷。院子里摆着一张方桌，上面文房四宝俱全，四角有烛光照亮。不远处的圆桌上，各式糕点摆成一圈，中间是一盏烛台，烛台下是一壶新烫好的黄酒。圆桌旁，贺芄兰和慕容无瑕正围着慕容子琪问长问短。慕容子琪端坐在婆婆身旁，脸上带着微笑，偶尔点一下头对慕容无瑕的话表示赞同。
　　
　　刘牧云和慕容雪音夫妇三人站在庭中桂花树下聊天，不远处是穆野父子和贺彦三人。小溪旁，贺家兄弟和刘奕慕容子尧不知道在低声商量着什么，离他们不远的地方，穆桑柔缠着方曜轩陪自己放河灯。慕容子衿在人群里走了一圈，最后来到方桌前，想了想，提起笔来在一张宣纸上写下一首《长相思》。
　　
江水盈，淮水盈，曼舞清歌醉太平，梦长亭短亭。
　　人丁零，树丁零，千里关山共月明，知无情有情？
　　
　　慕容子衿写完搁笔，将宣纸拿在手里又看了两三回，忍不住摇头叹息。她一时沉浸在这首词的意境中，没有意识到方曜轩已悄悄来到了她身边。
　　
　　“这是赏月有感么？”方曜轩冷不丁出声，吓了慕容子衿一跳。她下意识地将宣纸攒作一团，握在手里别到背后，然后笑着嗔了一句：“吓了我一跳！”
　　
　　方曜轩见她有些慌张，笑着踮起脚来向她背后看去：“青青的诗词，想必不赖，可否拿出来赏鉴一下？”
　　
　　“不行！”慕容子衿果断地拒绝了方曜轩的请求。两人都为她这决断的语气一愣，气氛不禁有些尴尬。方曜轩很快反应过来，笑着解围道：“看来是一篇佳作了。”
　　
　　慕容子衿不解：“为什么？”
　　
　　方曜轩笑笑：“既然你如此珍惜，想必这篇对你来说十分贵重。一字千金，不是佳作是什么？”
　　
　　慕容子衿听他解释后方明白过来，有些难为情地笑笑：“没有，是劣作，所以不敢给你看，免得贻笑大方。”
　　
　　方曜轩见她如此，也不再多说，正要另外找个话题聊一番，却见她目光似乎移动起来。方曜轩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却是刘奕离开了贺翼他们往刘牧云那边去了。慕容子衿知道他是说去两淮的事情了，心里很是期待，便忍不住往那边走了两步。方曜轩一看，下意识地伸手拦住。
　　
　　慕容子衿抬眼看看他：“怎么了？”
　　
　　“没什么。”方曜轩一时有些着慌，敷衍似的笑笑，又看看四周，发现穆桑柔已经加入到贺家兄弟的那个圈子去了。他便指了指那边问慕容子衿：“我看他们聊了许久，好像在商量什么事情，不如我们过去问问？”
　　
　　慕容子衿笑笑，估计他们聊的也就是刘奕要去两淮的事。不过，去那边也好，她终究不是男子，到刘奕那边去听他们谈话也不太方便。想到这里，她便点头接受了方曜轩的提议，两人一起往贺翼贺修那边走去。
　　
　　来到跟前，穆桑柔先叫了起来，酸声酸气道：“景舆，我还以为你丢下我跑了呢，原来是去把青青也拉过来了。”说完看着慕容子衿挑眉一笑。
　　
　　慕容子衿无奈地耸耸肩，不打算多做解释，却看向慕容子尧：“哥，刘奕是过去商量去两淮的事情吗？”
　　
　　慕容子尧眨巴眨巴眼睛：“你怎么知道？”
　　
　　慕容子衿看看他：“刘奕告诉我的啊。”说完看看另外几个人，除了方曜轩，每个人都一脸诡异的笑容。慕容子衿正要问个明白，贺翼已经抢先开了口：“刘奕这家伙又重色亲友，等他回来，一定要好好教训他一下！”
　　
　　“没错！”贺修随声附和道，“我们都是今天才知道他有这个打算，怎么青青老早就知道了？”说完看看慕容子衿：“青青，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慕容子衿看看他，只好耸肩笑笑：“前天。”
　　
　　“前天？”穆桑柔眯起眼睛想了想，“前天我们不是去苏公堤了吗？刘奕只是中途来了一趟，又……”她说着突然瞪大了眼睛嚷嚷起来：“哦——他特地跑到苏公堤来告诉你这件事啊！果然重色亲友，待会儿你们教训他的时候也算上我一份！”
　　
　　慕容子衿无奈地看看跟着瞎起哄的穆桑柔：“他是问我要不要带什么东西给邱叔叔，又不是故意隐瞒你们的，你跟着瞎闹哄什么呀！”
　　
　　方曜轩听到邱士瑜，一时有些气闷。他看看对面的慕容子尧，却见他一脸坏笑指着自己的妹妹对其他人道：“兄弟们，这里还有一个包庇刘奕的，而且是从犯。你们说，我们该怎么办？”
　　
　　“这个程度，已经不是从犯，而是共犯啦！”贺翼笑笑，“一视同仁，到时候一起罚！”
　　
　　“一起罚，一起罚……”贺修跟着兄长起哄。一时间，慕容子衿身边热闹非常。不远处，刘奕扭头看了这边一眼，微微一笑，又转过头去听父亲说话。
　　
　　“你要去我不反对，不过你能保证不耽误明年的考试？”刘牧云言下之意，还是有些怀疑儿子去两淮会影响会试的复习应考。
　　
　　刘奕对父亲自信地一笑：“不会的，父亲，考试本来就是靠平时的积累而不是抱佛脚。孩儿自信平时的积累足够应付会试，此时只希望趁两方休战去两淮走一趟。足不出户读书复习的话，只是闭门造车，并不实用。”
　　
　　“奕儿说的没错。”慕容雪音点头表示赞同，顺带劝说刘牧云，“二哥，让孩子出去见识见识也好。我准备让子尧和奕儿一道去两淮走一趟，让他们顺道去看看叔琰吧。”
　　
　　“怎么，奕儿和子尧要去两淮？”不知什么时候，贺彦和穆野也出现在旁边。贺彦看着刘奕笑笑：“小子，读书闷坏了吧？”
　　
　　刘奕笑着摇了摇头，又听贺彦道：“既然你们两家的都去，我们家那两个不争气的也一道去好了。是时候让他们自己出去闯一闯了，成日在家附近游荡，都快成日游神了。”
　　
　　穆野微微一笑：“你家那两个还不是你惯出来的？”
　　
　　贺彦有些理屈地看看自己的姐夫：“那是无瑕惯出来的，我可是一向希望他们出去历练的。”说完转向慕容雪音：“我说大舅子，子尧这会儿就外出，会不会年纪太小了？”
　　
　　慕容雪音微笑着摇了摇头：“是时候了，何况还有奕儿和你家那俩小子。他们四个一道，没问题的。”
　　
　　“嗯。”刘牧云见另外两家的儿子也要去两淮，便也不再反对。他伸手拍了拍刘奕的肩膀：“那你今天回家就准备准备吧。早去早回，还得回来过年和准备考试。”
　　
　　“是，谢谢父亲！”刘奕微微一笑，扭头向正看向自己这边的慕容子衿眨了眨眼睛。
　　
　　慕容子衿见状，知道是刘奕获得允许去两淮了，心里忍不住一阵高兴。她想了想，接下来要考虑一下带什么给邱士瑜。但片刻，她又感到有些沮丧，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反而将手里那一团纸攒得更紧了。
　　

作者有话要说：某人开始开窍啦。可是，还不够，还要再受点刺激才行~
两淮之行，一群男人碰到一起。。。




第四十六回 两淮之行

　　原本打算八月中旬就出发去淮南，可惜一场大雨打乱了计划。秋雨绵绵，淅淅沥沥下了将近半个月，这才渐渐止住。雨后，天气越发阴冷。刘奕等人的行李中又多了几件厚实的衣物。到八月都快结束的时候，众人终于等来了一个适宜出门的晴天。
　　
　　清晨，一行人在城北告别。除了即将远行的四个少年，还有他们的父亲，以及女扮男装的慕容子衿。穆家这次没有人一同去淮南，武馆的事务又多，穆野便提前打了个招呼。所以出行的这一天，穆家的人并没有到场。
　　
　　路边，贺翼贺修有些不情愿地背着包袱站在一旁，慕容子尧则是一脸兴奋，连握着缰绳的手也忍不住轻轻抖了起来。
　　
　　刘奕和父亲及几位长辈一一告别之后，转身走到了慕容子衿跟前。他疑惑地看看她：“你，真的没有东西要我捎给邱叔叔？”
　　
　　慕容子衿摇了摇头，复又抬头对刘奕笑笑：“算了，我一时想不到要送什么好，怕送过去邱叔叔又不喜欢，不如不送。你就将那几句话转述给邱叔叔听就行啦！”
　　
　　刘奕沉思着点了点头，然后微微一笑，又注视着慕容子衿的眼睛：“我会尽快跟你联系的。”
　　
　　慕容子衿看看他，心里很是难过：“其实，如果可以，我也想跟你们一起去。可惜，爹是不会答应的。”她说着，吸了一下鼻子，感觉眼里有些热痛。刘奕见她有些想哭的样子，不禁也难过起来，心中虽是万分不舍，但还是微笑着劝道：“放心吧！我一定写信将我们路上的所见所闻详细地告诉你，好不好？”
　　
　　“嗯。”慕容子衿点点头，忽又一笑，“其实也不用，你回来告诉我不就行了？”
　　
　　刘奕看看她，有些不服气：“你还是觉得邱叔叔不会让我留下来？”
　　
　　慕容子衿眨了眨眼睛，向他身后那三个努了努嘴：“原本是不可能，现在有他们三个和你一起去，就更不可能了。你还是早点回来吧！”
　　
　　刘奕被她说得有些灰心丧气，但转念又忽然笑道：“你是舍不得我留在那里吧？”
　　
　　慕容子衿立刻白了他一眼，算是答复：“我看舍不得的人是你吧。在这里罗嗦了半天也没出发的意思，我看你根本就舍不得去！”
　　
　　刘奕听她说得这样肆无忌惮，突然坦然地笑笑：“我是舍不得。我怕等我回来的时候，你的心已经向着别人了。”
　　
　　慕容子衿一愣，呆呆地看着刘奕，几乎不敢相信这是他说出来的话。刘奕眼眸幽亮，饱含深意静静地看着她。慕容子衿有些吃不消他这样的眼光，半晌，只是怔怔地呢喃道：“你……你这是……”
　　
　　刘奕看着她发怔的表情笑笑，知道她一时无法适应，想说开个玩笑。正要开口，突然瞥见不远处方曜轩牵着一匹马过来了。刘奕微微愣住了，回头看看身后三个兄弟，却见他们也一脸诧异。慕容子衿见他们脸色不对，扭头一看，却见方曜轩牵着马，已经来到了自己身旁。慕容子衿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景舆兄，你这是……”
　　
　　方曜轩微微一笑：“我想和刘奕他们一道去两淮看看。”
　　
　　慕容子衿和刘奕面面相觑，却听一旁慕容子尧高兴地说道：“如此甚好！我早就希望有机会和景舆兄一起外出游历一番，想不到这么快就达成了。”
　　
　　方曜轩对慕容子尧笑笑，转身又对刘奕道：“怎么样，刘贤弟，是不是不欢迎？”
　　
　　刘奕呵呵一笑：“方兄说的玩笑话，我们怎么会不欢迎？高兴还来不及呢！我们四人都是第一次出远门，完全没有经验。我还在担心这一点，方兄就来了，看来这一路要仰仗你了。”说完对方曜轩拱了拱手。
　　
　　“不错，这几个孩子没有外出的经验，还请方贤侄路上多多照应。”慕容雪音从旁对方曜轩托付道。
　　
　　“是。”方曜轩大方地还礼，然后对另外三人道：“那么，这一路，还请大家相互照应。”
　　
　　“应该的，应该的……”那三个也点头微笑。
　　
　　方曜轩扭头看看身旁的慕容子衿，却一句话也没说，只是眼带笑意注视了一会儿，转身对刘奕笑笑：“既如此，没什么其他事的话，我们就出发吧。我们要在天黑之前到下一个城镇找一家客栈投宿。”说完便翻身上马，微笑着向前走去。另外三人见状，也纷纷上马随他而去。
　　
　　慕容子衿看看方曜轩潇洒离去的背影，又看看刘奕。见刘奕还有些迟疑，她笑道：“别犹豫了，快跟上去吧。人家怕你说他胜之不武，为公平起见，主动和你同行呢！”
　　
　　刘奕有些惊讶地看看慕容子衿，然后笑笑：“他倒是个正人君子。”他深呼吸一口气，对慕容子衿道：“青青，等我！”
　　
　　慕容子衿看着他，微笑着轻轻点了点头，随即伸手去推他：“快走吧，不然追不上了。”
　　
　　刘奕向她笑笑，一点头便翻身上马。坐在马上，他向慕容子衿深深凝望了一眼，然后才调转马头，扬鞭向前追去。慕容子衿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突然有种想哭的冲动。慕容雪音微笑着走到女儿身边，伸手搭上女儿的肩膀：“青青，是不是舍不得刘奕？”
　　
　　慕容子衿点点头，然后伸手使劲揉了揉眼睛，这才转过脸对父亲一笑：“爹，我们回去吧。”
　　
　　“走吧。”慕容雪音笑笑，扭头对刘牧云使了个眼色。刘牧云心领神会，不禁为儿子高兴。众人于此分别后，便各自返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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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上，刘奕追上另外四人，策马走在方曜轩旁边。方曜轩扭头看看他：“刘贤弟，看不出你也是儿女情长之人。”
　　
　　“就是。”贺翼在旁边附和道，“刘奕，你和青青从小一起长大。你们俩在一起的时间不知道比我们多了多少，而且以后更多呢！就分开几个月的时间，就舍不得啦？”说完开始呵呵地笑。贺修也跟风似的看着刘奕傻笑。
　　
　　刘奕只是微微扬起唇角，然后对方曜轩道：“方兄，多谢你一番美意。我知道你是不愿意在我离开的时候乘虚而入。你觉得对我不公平，所以才要和我们同行。”
　　
　　方曜轩客套地笑笑：“哪里，刘贤弟言重了。我只是希望青青能够做出公正的评判。”
　　
　　“确切的说，应该是忠于内心的评判。”刘奕摇头笑笑，“其实，又有谁能真正做到公正公平呢？”
　　
　　方曜轩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却听慕容子尧开口道：“总之，两位都是坦荡荡的君子。虽然将来不免要分出个‘成人之美’和‘当仁不让’，但两位的人品我慕容子尧是绝对佩服的。”
　　
　　听到慕容子尧劝和似的发言，刘奕只是淡淡地一笑，便和贺翼贺修继续往前行去。方曜轩微微落后，看着前面刘奕策马奔驰的背影，脸上浮起一丝笑意。公平起见也好，不想乘虚而入也好，都不是他真正的目的。他真正的目的有两个，一个是去看看两淮的情况，另一个就是给慕容子衿一个独自思考的机会。他自信自己和刘奕在慕容子衿心中已经有了轻重差异，如今是时候离开，给她一个机会让她认清自己的内心，看看究竟谁在她心目中更重要。这么巧刘奕要来两淮，他便顺水推舟跟过来。这实在是一箭双雕的好主意。等他和刘奕回去的时候，慕容子衿应该已经明了自己究竟属意哪一个。在他们离开这段期间，慕容子衿最思念的那个，就是这场竞争的胜出者。
　　
　　这叫欲擒故纵。方曜轩笑笑，夹了夹马肚子，加快速度往前面赶去。当他和坐骑超越刘奕走到队伍前头，刘奕正在心里思考他一起跟来的动机。刘奕不是个心机重的人，但自从方曜轩抢在慕容子衿前面将晚宴的诸多事宜安排好，而且靠的仅仅是他自己和那些武师的交情之后，刘奕就觉得他不简单。不仅如此，慕容子衿和他有同样的感觉。
　　
　　看着方曜轩走到前面，刘奕微微一笑。这一招以退为进确实厉害，既顺理成章地扔下慕容子衿一个人思考，又让刘奕觉得欠了他一个人情，同时还博得了其他人的尊敬与好感。刘奕深切地体会到，方曜轩这个人确实不可小觑。不过，与方曜轩不同的是，刘奕从不会为了达成某个目标去谋划算计。虽然猜到了方曜轩的心思，他也只是坦然地笑笑，毕竟，人心是不能靠算计谋得的。他会努力争取，也会尊重慕容子衿的选择。
　　
　　这五人一直急着赶路，所以很少交流。因为方曜轩在外游历多时，所以众人一有问题总是先去询问他。方曜轩也算是领导有方，不出半个月便带领众人沿着运河穿过两浙西路进入淮南东路的扬州境内。扬州虽在两淮后方，却是十分重要。因为，邱士瑜在这里，李庭芝的幕府也曾经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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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扬州繁华，虽是在战时，却依旧一副欣欣向荣的景象。方曜轩牵马走在街道上，看着身旁店铺琳琅而立，人来人往，心里忍不住有些感慨。
　　
　　“李庭芝大人果然名不虚传！”刘奕感慨出声。一旁的慕容子尧不解地看看他：“表哥，你怎么突然说起李大人了？”
　　
　　刘奕笑笑：“只是有感而发。”他说着，引鞭指向两旁街市：“你们看，两淮处于宋元交战的前线，扬州城里却依然生机勃勃。若不是当初李大人治理有方，这里早就衰颓了，哪里会像今天这样繁荣？”
　　
　　方曜轩点了点头：“李大人确实不失为朝廷栋梁。不过，扬州不在最前线，而且背枕江南鱼米之乡，在休战期间保持这样的繁荣，理应不是难事。”
　　
　　贺修听闻，瞥了方曜轩一眼：“方兄的意思，刘奕讲的也不全对，李大人也不是那么能干，对不对？”
　　
　　方曜轩一愣，急忙解释道：“哪里！我的意思是，扬州人杰地灵，是个好地方！”
　　
　　“‘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不如今晚我们去瘦西湖欣赏一下二十四桥明月的美景？”慕容子尧兴冲冲地提议道。
　　
　　“好啊。”贺翼点点头，见弟弟也点头赞同，又将目光投向刘奕，却见刘奕微微皱了皱眉头。贺翼耸耸肩：“刘奕，你不想出来玩吗？”
　　
　　刘奕摇摇头：“我只是，没什么心情。”他叹息一声，扭头对众人道：“我们先找地方投宿吧。我还想去拜见邱叔叔。”
　　
　　“对啊，邱叔叔人在扬州，我怎么把这件事给忘了！”慕容子尧一拍脑袋嚷嚷道。
　　
　　方曜轩看看众人：“你们要去哪里找邱大人？”
　　
　　“听说邱叔叔大部分时间都在驻军营里监督，难道我们要去军营？”贺修小声地插嘴道。
　　
　　方曜轩一听，眼中一丝光亮一闪即过。他看看贺修，想要再确认一下，却见刘奕在一旁摇了摇头：“我们是普通百姓，怎么能贸然去军营呢？就算去了，守营的官兵也不会放我们进去的。何况，我们是以亲眷的身份去看望邱叔叔，到他府上就可以了，何必去他办公的地方？”
　　
　　“没错。”贺翼点点头，“我们应该打听一下宣抚判官的官邸，到那里去拜见。”
　　
　　“好。”方曜轩心里虽然有些惋惜，但仍然一脸期待，“那我们先找家客栈落脚，然后再去打听。”
　　
　　“好……”众人答应着，便牵马往人群深处走去。
　　
　　半天不到，落脚的客栈找到了，马匹和行李也都打点好了。万事具备，方曜轩便和刘奕等人一道出来打听邱府的位置。方曜轩虽然曾出席程澈的葬礼，但和邱士瑜连一句话也没有说过，想起慕容子衿提及邱士瑜时的眼神，他觉得非常有必要认识一下这位邱叔叔。
　　
　　所谓宣抚判官的官邸，原本是前任宣抚使的一处别院。这位宣抚使卸任后，将这处房产充作人情送给了新来的两淮制置使印应雷。印应雷素来公正廉明，辞之不受，便将那别院辟为新到任官员定居前的临时住所。当初邱士瑜刚来到扬州的时候，原本想要自己置办一处家宅。但印应雷见过之后，说他不会在扬州久住，不需要置办房产，便让他搬到那闲置的别院中去。邱士瑜考虑再三，觉得自己一个人要重新置办住宅确实太浪费，而且那别院离制置司衙门也近，来往也方便，便答应了印应雷。邱士瑜找人将漏损的房屋略加修缮，就搬了进去，从此就住在那别院之中。
　　
　　还好那别院并不难找，五人出了客栈一路打听，不久就来到了别院门前。大门比临安邱府的稍稍大一点，楹间匾额上两个大字“沁园”，刘奕一看就知道是邱士瑜亲笔所写。他上前捏住门环敲了两下，不久就见门打开了一条缝，一个须发半白的老门房走了出来：“请问公子找谁？”
　　
　　刘奕上前拱手：“烦请老人家禀报邱大人，说他在临安的学生来探望他了。”
　　
　　老门房上下打量了刘奕一眼，又瞥了一眼旁边四人，点点头道：“你等着。”说完便将门关上走了进去。刘奕微微一笑，知道邱士瑜此刻在家，便伫立在原地静静等候。
　　
　　老门房来到大堂上，不见邱士瑜，走到后面的小院子，却发现邱士瑜正站在走廊前对着檐下的风铃发呆。他走到邱士瑜面前行了大礼，然后禀报道：“大人，门外有五位公子，其中一个说是您在临安的学生，探望您来了。”
　　
　　“嗯？”邱士瑜漠然地应了一声，突然心头一震，扭头死死盯住老门房，“你刚刚说什么？”
　　
　　老门房被邱士瑜的反应吓了一跳，见他前一刻还是漠不关心，后一刻便激动得要杀人似的。他心里有些惴惴的，犹豫着又重复了一遍：“那个……门外有个年轻人，自称是大人在临安的学生……看大人来了。”
　　
　　是她吗？会是她吗？真的是她吗？邱士瑜一时心乱如麻，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心里却一遍遍地反复拷问。是她吗？会是她来了吗……
　　
　　老门房见邱士瑜神情异常如临大敌，不但手脚微微颤抖，连嘴唇也开始抽动，好像遇到了非常棘手的问题。见邱士瑜似乎在进行激烈的心理斗争，一时难以决断，他便大胆地判定门外那几个不是邱士瑜的学生，而是和他有什么过节，从临安找上门来了。
　　
　　老门房素来敬重自己的主子，见他此刻如此激动，还以为他是惶恐，便自告奋勇要去打发来人：“大人，您要是不想见，我让他们立刻离……”但话还没说完，便惊讶地看着这位大人健步如飞往大门去了。
　　
　　吱嘎一声，大门再次打开了。刘奕微笑着回过头来，却见到瞪大了眼睛一脸惊讶的邱士瑜。从没见过邱士瑜这样的表情，微微一愣之后，刘奕拱手见礼：“邱叔叔好！”身后四人也跟着行礼。
　　
　　“奕儿？”没有看到想象中女扮男装的慕容子衿，邱士瑜愣在那里，不敢相信地看看后面那四个人。有慕容子尧，有贺家的双胞胎兄弟，还有一张似曾相识的面孔，但，就是没有他想见的那个人。他感到心里猛地一沉，原本紧绷的心情好像瞬间被冻结了似的，硬邦邦的，沉甸甸的，直往下掉。
　　
　　刘奕再次抬起头来，发现邱士瑜有些黯然。他不知道那是因为慕容子衿的缘故，以为邱士瑜是见到故人太高兴了才会这样。他对邱士瑜笑笑：“邱叔叔，家父和几位叔伯让我替他们问候您。”停顿了一下，他又点头补充道：“还有，青青让我替她捎几句话！”他说着清了清嗓子，模仿着慕容子衿的口气说道：“邱叔叔，你在淮南自己多保重！还有，回来的时候记得带礼物给我！我……”
　　
　　刘奕还没说完就愣住了。因为，他分明看见，居然有一滴眼泪从邱士瑜的眼睛里掉了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淮东指淮南东路，淮西指淮南西路，淮南或者两淮都是两路的合称

关于路上的时间：
一般马一天行走8小时可行走60公里,平均奔跑速度为20公里每小时，冲刺速度可达60公里每小时。古代为了传递公文等需要修有驿站，一般加急公文的速度是日行300里,最快的加急公文是日行600里。

扬州到杭州的距离，在现代走高速公路直达的话大约是三百多公里的样子。考虑古代的路况，权且扩为五百公里计算。这里我选的是马匹正常行走速度，从临安到扬州应该要花一个礼拜左右的时间。加上这一队人路上还要看看玩玩，所以去的路上花了十来天时间。




第四十七回 最强大的敌人

　　刘奕以为自己在做梦。邱士瑜怎么会哭呢？从小到大，他可是从来没见邱士瑜哭过。他用力眨了眨眼睛，再来看的时候，哪里还有眼泪，只见邱士瑜微微动容：“你们怎么来了？”
　　
　　刘奕微微一愣，想起慕容子衿让他带的话还没说完。不过，他正要继续说，却见邱士瑜摆了摆手：“青青这丫头，居然让你大老远捎这么两句话过来，也亏她想得出来。行了，你不用说我也猜到了。等你们回去的那天，你替我将礼物带给她就是了。”
　　
　　刘奕还是一愣，试探地问道：“邱叔叔，你不打算回临安吗？青青说是要你回去的时候带给她。”
　　
　　邱士瑜抬头看看刘奕，不禁哑然失笑。这个刘奕，对慕容子衿可谓用情至深，连她说的话也一个字不差计较着，还会替她督促自己，真是……
　　
　　邱士瑜无奈地笑笑，心里却泛起一丝苦涩。他对刘奕等人招招手：“先进来再说吧。”然后又扭头吩咐老门房：“老袁，快去沏壶茶来！”
　　
　　“诶！”老袁应了一声，便做了个往里请的手势，和邱士瑜将刘奕等人引进大堂，然后走到后面沏茶去了。
　　
　　众人在大堂上坐定，邱士瑜这才指了指方曜轩：“这位是？”
　　
　　“在下方曜轩，表字景舆，是……子尧的朋友。”方曜轩站起身来向邱士瑜自我介绍，说话间忍不住上下打量邱士瑜。想到这就是慕容子衿最喜欢的人，他心里便有些不痛快，但此刻面对邱士瑜本人，他又不得不承认，邱士瑜身上确实有一种魅力，让人的崇敬之情油然而生。在方曜轩眼中，邱士瑜沉稳内敛，举止颇有古代君子的遗风。他身上有种儒雅的风范，好像经过岁月洗礼的书卷，虽然微微泛黄，却散发着浓郁的书香。此时他身穿一袭白色长袍，方曜轩看着，不知为何竟想到了傲然绝世的屈原。
　　
　　方曜轩又扭头看看刘奕，终于明白为什么慕容子衿没有果断地在自己和刘奕之间做出抉择。原来是因为，刘奕温文尔雅的气质很像邱士瑜。可惜的是，刘奕太过年轻，没有邱士瑜的沧桑，便少了许多积淀。刘奕身上的气质充其量只是新酒的清香，而邱士瑜身上却有着百年陈酿的醇厚芬芳。方曜轩暗自感慨，看来邱士瑜对慕容子衿的影响真的很大，大到足以使神似的刘奕藉此胜出。想到这里，他不禁有些担忧起来。
　　
　　邱士瑜见方曜轩偷偷打量自己，淡淡地一笑。眼前这位年轻公子长得俊朗不凡，微笑的样子让人有种阳光明媚的感觉，但眉宇间却有一股杀伐之气，虽然此时垂着眼帘，却依然可以感觉到他两眼定是炯炯有神。邱士瑜见他言行举止颇有风度，身上散发出一种英气，便知他必然习武，又见他面对自己时毫不畏惧地直视双眼，面色平和，便知此人胸中必有经纬，想来不是寻常人物。想起方才他自我介绍时自称是子尧的朋友，但曾有片刻犹疑，却不知是为什么。
　　
　　邱士瑜理清头绪，对方曜轩微笑道：“原来是子尧的朋友，我说怎么好像在哪里见过。”
　　
　　方曜轩笑笑：“大人的夫人出殡的时候，景舆曾去祭拜，所以眼熟。”
　　
　　“哦。”邱士瑜想起来，确实在程澈的葬礼上见过方曜轩，记得他似乎是和穆野一家人一起去的，为什么却要绕个圈子说是慕容子尧的朋友呢？但邱士瑜没有再多想，因为方曜轩的话提醒了他有关程澈的一切。一时间，他心底的伤痛和愧疚又发作起来。
　　
　　刘奕见邱士瑜脸色不好，知道是方曜轩的话又令他想起程澈，便开口将话题转移：“邱叔叔，其实我这次来还有一事相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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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邱士瑜轻轻叹息着抛开了回忆，扭头看看刘奕，发现他一脸郑重。此时，老袁将沏好的茶呈了上来，给每人倒了一杯便退了下去。慕容子尧看着老袁离开的背影怔怔地发了一会儿呆，突然开口道：“邱叔叔，府上难道只有这一个仆人？”
　　
　　众人不想他有此一问，都微微有些惊讶。刘奕本想说自己的事，听到慕容子尧的话才注意到，似乎确实没有见到其他仆人，一直都只有老袁进进出出。他看看邱士瑜，只见邱士瑜淡淡地笑了笑：“没错，沁园只有我和老袁两个人。”
　　
　　“这……邱叔叔，你是宣抚判官，家里只有一个下人，不会太寒碜了吗？”贺修微微皱了皱眉头，觉得有些难以想象。贺翼看看弟弟，觉得他这么说始终有些肤浅，又补充道：“寒碜不寒碜还是小事，只是，一个人够用吗？”
　　
　　邱士瑜看看面前这五个年轻人，却见方曜轩脸上讶异的神色是最淡的。他笑笑：“沁园不大，我一个人住在这里，没那么多麻烦事，有老袁一个人足够了。再说，两淮毕竟是抗元前线，一旦起了战事，我恐怕要随军队四处奔波，要那么多仆人干什么！”
　　
　　“嗯，邱叔叔说的在理。”刘奕点了点头。
　　
　　邱士瑜听他赞同，微微笑笑，却看向方曜轩：“这位方贤弟好像对此并不感到奇怪嘛。”
　　
　　贺修听邱士瑜叫方曜轩“贤弟”，立刻一口茶呛住了。贺翼嗔怪地拍拍他的后背，转而对邱士瑜一笑：“邱叔叔，景舆兄和我们平辈的。你这样一喊，我们可就平白无故地矮了一截啦！”
　　
　　邱士瑜笑笑，指着方曜轩玩笑道：“这位方公子看起来比禾秀年纪稍长，我称一声兄弟，似乎也不是很离谱。”
　　
　　刘奕听出邱士瑜是在开玩笑，便微笑着摇了摇头。慕容子尧却当了真，不由得想到方曜轩对慕容子衿的心思，立刻对邱士瑜澄清道：“邱叔叔，你还是叫他贤侄吧。要不然他和青青差了一辈，就乱套啦！”
　　
　　邱士瑜一愣，一时间有些理不清楚这个称呼和慕容子衿有什么联系。刘奕无奈地瞥了慕容子尧一眼，虽然早就知道他偏心方曜轩，但这件事拿到邱士瑜面前来说的话，似乎有些不妥。他便对邱士瑜笑笑，解释道：“其实也没什么，只是我们大家平时都‘景舆兄景舆兄’地叫惯了，要是邱叔叔将方兄算作平辈，那咱们都得改口叫‘方叔叔’了。那样始终有些奇怪，青青要是知道了，恐怕又要别扭了。”
　　
　　邱士瑜听着刘奕的解释，脸上慢慢露出释然的微笑，心里却悄悄泛起了苦涩。没错，他明白了，在这短短的时间内他就明白了慕容子尧的意思，还有为什么方曜轩会自称是慕容子尧的朋友。原因是同一个，慕容子衿。邱士瑜理智地控制住自己的表情，心里却感慨万分。自己这个学生确实特别，难怪刘奕和方曜轩都喜欢她。别说这两个人了，邱士瑜心里清楚，其实贺家那两个兄弟对她也很有好感，可惜碍于刘奕这个青梅竹马，还有手足情分，就没有再考虑这件事。他自己其实也一直以为慕容子衿将来会和刘奕成婚，却没想到这件几乎没什么悬念的亲事一拖再拖，以至于拖到今天出现了这个叫方曜轩的年轻人。不过，有了这层关系，方曜轩居然还和刘奕一起来到淮南出现在自己面前，这倒是让邱士瑜有些意外。
　　
　　刘奕也好，方曜轩也好，甚至是贺翼贺修也好，若是喜欢慕容子衿，都可以无所顾忌地表现出来，至于是不是被接受，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可是唯独他邱士瑜，无论爱得有多深，都不能表现出一毫一分，只能将感情默默地藏在心底，小心翼翼地应付着世俗伦常的拷问。邱士瑜想要苦笑，但最终浮上脸颊的却是一丝微笑。他看看方曜轩：“那么，我还是叫你景舆好了。怎么刚刚大家都一脸诧异，你却表现得神色平静？你我也不过刚刚认识，竟没有像刘奕他们一样质疑我的做法？”
　　
　　方曜轩感觉邱士瑜这话似乎是在考自己，估计是慕容子尧刚才那句话泄了底，邱士瑜要替慕容子衿考察自己。他便坦然一笑：“其实，景舆也是普通人，也曾质疑过。只不过景舆刚进沁园的时候就发现这里摆设简单素净，又见大人穿着朴素，想来大人高风亮节，生性淡泊不喜奢华。因此，当刘贤弟提及大人只有一个仆人的时候，景舆虽然也惊讶，但要理解大人却比旁人稍稍快了一点，因而也就早一点恢复平静。”
　　
　　邱士瑜微笑着点点头，深感此人说话周到。不但完美地回答了他的问题，还顺带称赞了他的为人，不仅如此，在表现自己见识过人的同时又避免了践踏别人的自尊，只说快慢之分，抬高自己的同时给刘奕他们留足了面子。邱士瑜又瞥了一眼方曜轩，见他回答完毕脸上微有得意之色，又不觉一笑。虽然圆滑世故，但自信得有点过，给人有点刚愎自用的感觉。
　　
　　邱士瑜又看看另外四人的表情，只见慕容子尧一脸服气两眼闪光，显然十分崇拜这个方曜轩；贺翼贺修有些茫然，似乎对此并不是很在意，看来对方曜轩的感情也仅止于普通朋友；而刘奕则是微笑颔首，想必对这个对手的心思也有一定的研究，对他的所做所为多多少少也能看透一些。邱士瑜淡淡地笑了笑，看来慕容子衿身边很是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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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邱叔叔，其实我来是有一事相求。”刘奕见其他人不说话，便决定跟邱士瑜说自己的打算。想起慕容子衿那天的分析，他有些不自信，但深呼吸一口，他还是开口了：“我想留在淮南，到军中谋个差事。”
　　
　　“什么？”邱士瑜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忍不住扭头看看方曜轩等人，却见他们也是一脸愕然。
　　
　　“刘奕，你怎么从来没跟我们说过这件事？”贺翼第一个嚷嚷起来。
　　
　　“对啊，你是一时心血来潮吧？”贺修跟着兄长嚷道。
　　
　　刘奕摇摇头，还来不及解释，又听慕容子尧劝道：“表哥，你是随口说说的吧？你要留在淮南，你不回去考试了吗？你跟舅舅商量过吗？”
　　
　　刘奕见众人都表示不解，唯独方曜轩一言不发，便向他看去。片刻，方曜轩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你舍得吗？”
　　
　　邱士瑜又忍不住微笑起来。这群年轻人真是有意思，尤其是这个方曜轩，真是不简单。说的话是最少的，列举的理由却是一针见血。邱士瑜看刘奕有几分自己年轻时的风骨，便知道他其实并不在乎功名利禄，只是一心报国而已。但是邱士瑜了解刘奕，就像了解过去的自己。他心里最放不下的，也正是自己心里最放不下的，那就是慕容子衿。方曜轩一句“舍得”，刘奕必然要动摇。
　　
　　果然，刘奕沉默了。邱士瑜微微叹息，想着如果换成自己会作何决定。
　　
　　如果是自己年轻的时候，遇到一个像慕容子衿这样的姑娘，他是会选择留在她身边，还是离开她到战争前线来呢？邱士瑜只微微设想，便打消了念头。如果他真的是年轻的时候认识现在的慕容子衿，他们就没有辈分的障碍，就不会受三纲五常的约束，就不会像现在这样痛苦。可是，历史又怎能假设？所以，没有如果，永远也不会有如果，也不会有希望。
　　
　　邱士瑜正独自黯然，却听到刘奕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是响亮的，坚定的：“不舍得，但我还是会留下来。”邱士瑜苦笑，他也会选择这样回答吧。再看看方曜轩，却见他脸上有一丝敬佩的神情，但只是一闪而过，随即换做了感慨。
　　
　　刘奕给出自己的答案，然后看向邱士瑜，却见邱士瑜微笑着摇了摇头。果然，就像慕容子衿说过的那样，他拒绝了刘奕的请求。
　　
　　刘奕不甘心，想要问个明白：“为什么我不可以？邱叔叔，你告诉我哪里需要改。”
　　
　　邱士瑜沉吟着摇摇头：“你很好，没有什么要改的，但这件事就是不行。而且，有些事也是改不了的。”
　　
　　刘奕微微一愣，然后试探着问了一句：“你觉得我不适合军旅生活？”
　　
　　邱士瑜微微讶异地看了刘奕一眼，然后有些无奈地点了点头：“你虽然会武功，但以你的性情，你不适合从军。战争是残酷的，军人不能多情，而你生养在江南，温柔多情，又有些悲天悯人，不具备军人的冷酷。”
　　
　　“还有呢？”刘奕见被慕容子衿说中，不禁有些灰心丧气，索性顺着当初慕容子衿的话说下去，“万一我出事的话，你会觉得难以向我父亲和姑父交代。另外，你也觉得，我来的不是时候，恐怕别人误会我是找了门路冲着功名去的，又怕别人说你假公济私，对不对？”
　　
　　邱士瑜见自己的心思都被刘奕说中，不免有些惊讶。他为难地点了点头，劝刘奕道：“奕儿，既然你都明白，我也不再多说了……其实，只要弄清楚一点，你就不会执着于从军这件事了。你知道大宋是凭什么抵挡了蒙古铁骑数十年吗？”
　　
　　方曜轩有些惊讶地看看邱士瑜和刘奕，只见刘奕想了片刻：“我大宋子民多文弱，武官也多是科举出身，兵力薄弱远逊于鞑子，自然不会是凭武力。”
　　
　　邱士瑜点头：“是靠文人的思想和精神！”他伸手拍了拍刘奕的肩膀：“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我们正是靠文人的这种骨气支撑这个国家。奕儿，你的气节是你抵御强敌最有力的武器！蒙古人可以屠我们的城，灭我们的国，却永远不能征服我们，因为他们永远也无法战胜大宋子民坚不可摧的意志！”
　　
　　刘奕听完邱士瑜的慷慨陈词，一时沉默无语。一旁的慕容子尧和贺翼贺修都被邱士瑜的威严所震慑，呆呆地坐在那里，不断回想邱士瑜说的那番话。方曜轩见此情形，心中对那个气节的问题有所感悟。他抬头看看邱士瑜，脸上虽然微笑，却忍不住眉间微蹙，心中有一个声音响起：“原来一直以来，我最强大的敌人并不是别人，而是你——邱士瑜！”

作者有话要说：话说，有关心机和手段，《菜根谭》有一句箴言，意思说知道这些并加以利用的，不好；不知道这些而因此不加以利用的，次好；对此了然于心却不加以利用的，最好。这样看来，本回合六个人的境界应该很明显了。
最后方曜轩那一句是双关，详情见后文。




第四十八回 拜见李庭芝

　　众人沉默许久，刘奕的一声轻笑打破了安静。他此刻已然坚定了自己的信念，对邱士瑜点头道：“我懂了。邱叔叔，我的战场不在宋元交战的前线，而是在后方，在那些平凡的百姓中。我的有用之处不在于杀敌，而在于教化民众，让他们也拥有坚韧不催的意志！”
　　
　　邱士瑜见他终于明白，心中甚感欣慰，便微笑着点了点头：“好，好……”
　　
　　“可惜，又让青青赢了一回！”刘奕解决了一件心事，此刻放松下来，忍不住想起了慕容子衿，不觉笑起来。邱士瑜有些不解：“青青赢了什么？”
　　
　　刘奕笑笑：“没什么，只是我来之前，青青说你一定不会让我留下。我刚才说的那三个理由，其实都是她说的。”刘奕说着无奈地撇了撇嘴，但脸上的神情却是高兴和服气：“原本我还不服气，现在看来，青青说的话不能不听。”
　　
　　刘奕刚说完，贺修就在一旁嘀咕起来：“刘奕，我觉得你以后会惧内！”
　　
　　贺修的声音不大，但是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了，一时表情各异。邱士瑜微笑颔首，他明白一个贤内助会对丈夫的人生产生什么样的影响，当初他不也是因为这样才勉强接受程澈的吗？慕容子衿和程澈不一样，她不但见识过人，而且有旺盛的生命力。邱士瑜笑笑，感觉刘奕若是能娶到她，真是几世修来的福气，只是，自己就一点也不在意吗？慕容子衿如此了解自己，这样的女子实在难得，难道他真的舍得？他真的能做到无欲无求潇洒放弃吗？
　　
　　可是，想归想，邱士瑜的脸色却是平静祥和。方曜轩见他双眸深不见底，好像无论内心起了多大的波澜，眼眸中依然是一潭静水。他叹气，一个人要做到这样的喜怒不形于色，需要经历多少悲欢离合呢？
　　
　　贺翼没有那么多心理活动，见刘奕答应回去，便会心一笑，伸过手来拍拍他：“其实你还是放不下青青吧？”
　　
　　刘奕看着他淡淡地一笑，也不多做解释。
　　
　　众人多坐了一阵，和邱士瑜说了些临安的琐事，又被邱士瑜留下来吃晚饭，待到半夜才离开沁园。次日，贺翼贺修和慕容子尧终于去了趟瘦西湖，但因为是白天，也没见到心目中美妙的夜景，便有些悻悻地回来了。方曜轩曾和刘奕商量要不要让邱士瑜带他们去军营看看，然而刘奕理解邱士瑜的处境，不愿给他添麻烦，这趟计划中的军营之旅便没有成行。
　　
　　五人在扬州逗留数日，期间又去沁园吃过几次饭，终于还是到了离开的时候。因为刘奕放弃了参军的念头，所以他决定照原计划去看看两淮的其他地方然后回临安，方曜轩等人自然要跟着一起去。五人辞别了邱士瑜，在淮东淮西转了个大圈，又在十月底回到了扬州。回扬州是刘奕和方曜轩的共同决定，这让另外三个人都相当不解。明明可以直接回临安，为什么绕了一圈之后又兜回来了？
　　
　　“因为，李庭芝到扬州了。”客栈里，方曜轩和刘奕相视一笑，难得如此默契。
　　
　　“对了，我听说李大人被朝廷任命为两淮的制置大使了，如今应该已经回到扬州了。”慕容子尧恍然大悟，指着刘奕和方曜轩，“你们是想见李大人？”
　　
　　方曜轩笑着点点头：“难道你们不想吗？这位李大人在朝在野都有相当的威望，我真的很想见识一下。正好邱大人在扬州，两人又有交情。何不让邱大人引见一下呢？”
　　
　　贺翼不解地看看刘奕：“可是刘奕，你不是不打算参军了吗？”
　　
　　刘奕颔首：“没错，我只是久仰李大人威名，想借邱叔叔的光瞻仰一下。何况，李大人也是有气节有傲骨的人，我自然要去拜见的。”他说着站起身来，对一旁几人道：“我们这就去沁园吧。”
　　
　　“好！”方曜轩第一个站起身来响应。慕容子尧看着眼前两人微微摇头，对这两人表现出空前的默契感到不可思议。贺翼贺修却只是笑笑，便也随着站起身来。五人即刻动身往沁园走去。
　　
　　来到沁园敲门，又是老袁出来开门，但推搡了半天也不让五人进门，众人不禁觉得奇怪。刘奕莫名其妙地看看方曜轩，正要大声通报，突然听到里面传来一阵说笑声。五人一愣，再往里看，却见邱士瑜和一个陌生的中年人边说话边往门口走来。见五人齐刷刷站在门口，邱士瑜微微愣了一下，扭头和那人相视一眼，继续往这边走来。
　　
　　走到门口，那人指了指刘奕等人：“叔琰，这些是你的……”
　　
　　“是小朋友。”邱士瑜对那人笑笑，然后向刘奕等人介绍道，“这位是李大人身边的主管，陆秀夫陆大人。”说完又指着刘奕等人对陆秀夫道：“这几位分别是刘奕、方曜轩、贺翼贺修和慕容子尧，是友人之后。”
　　
　　五人听罢，急忙给陆秀夫行礼。陆秀夫的神情却有些冷淡，只是嗯了一声回礼，转而对邱士瑜点了点头：“既然有客人来了，你就不要送我了。我现在去回大人的话，晚上记得准时赴约就是。”
　　
　　邱士瑜微笑着点了点头，便目送陆秀夫离去。片刻，他回过头来，不解地看看刘奕等人：“你们怎么又回到扬州了？”
　　
　　五人对那位陆大人的冷漠十分稀奇，听得邱士瑜问话，刘奕忙开口解释：“我们听说，李庭芝大人到了扬州，所以，想来见识一下。”说完看着邱士瑜，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
　　
　　邱士瑜看看这五人，微微一笑：“怎么，是为了见李大人一面专门跑回来的？”
　　
　　“是的！”方曜轩用力地点点头，一脸诚恳的表情，“久闻李大人英名，但一直无缘得见。听说他到扬州了，我们几个便折了回来，想要瞻仰一下他的尊容。还望邱大人成全！”
　　
　　邱士瑜想了想，目光从五人身上依次扫过。当目光落在方曜轩身上，他突然觉得有些不妥，似乎自己不太情愿让方曜轩和李庭芝见面。稍一思忖，他又觉得自己这种感觉似乎不是很合理。考虑再三，他还是点了点头。
　　
　　刘奕和方曜轩相视一笑，内心激动不已。但邱士瑜又补充道：“你们先留在沁园，今天我去李府赴宴，你们可以跟着一起去。不过，我和李大人可能要讨论一些军务上面的问题，到时候你们恐怕要先回避。”
　　
　　“我们明白，邱叔叔！”慕容子尧兴奋地点了点头。
　　
　　“对，我们拜见过李大人之后就会离开的。”贺翼贺修相互看看，“我们也就是慕名想见他一见而已。”
　　
　　邱士瑜笑笑：“其实，李大人素来欣赏青年才俊，如果他觉得方便的话，应该会留你们一起吃饭。总之，到时候再看吧！”
　　
　　“嗯，好。”五人不约而同开口，“谢谢邱叔叔！”
　　
　　邱士瑜摇头笑笑，转身低头往回走去。刘奕等人便静静地跟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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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街市两旁零落几扇亮着烛火的窗，远处是灯火璀璨的瘦西湖。李府离瘦西湖好几里，却依然可以感受到瘦西湖畔的热闹气氛。刘奕有些忿然：“到现在还在灯红酒绿纸醉金迷！”
　　
　　邱士瑜无奈地叹口气，伸手拍拍刘奕的肩膀，却听一阵脚步声从内堂传来。众人扭头一看，只见几名仆人拥着一位须发半白的男子走了出来。此人身着便服，一身武将的豪气，却偏偏又带了那么点文人的儒雅，神态祥和，不怒自威，举止间透露出一种大气庄重的风范。方曜轩估计这就是李庭芝本人了，他又看了看跟他一起出来的那几个仆人，虽粗衣短褐，但身上都有种严肃庄重的气质，显然不是一般的家丁，而是身手矫健的便衣军士。一旁的刘奕也暗自钦佩，这位李大人一出场就气势不凡，难怪朝廷让他来镇守两淮。
　　
　　邱士瑜迎上前拱手作揖：“李大人！”
　　
　　李庭芝呵呵一笑，还礼道：“叔琰，好久不见，开始跟我见外啦！”
　　
　　邱士瑜摇头笑笑：“李叔叔，您还是老样子。”
　　
　　李庭芝还是呵呵地，扫了一眼在场的众人，神情微微有些讶异：“这几位是？”
　　
　　“哦，是这样的，”邱士瑜伸手指向方曜轩等人，“这几位都是友人之子，仰慕您的威名，所以要我带来见上一见，好一睹真人的风采。”邱士瑜说着笑笑，扭头对方曜轩等人道：“还不上前来拜见？”
　　
　　李庭芝微笑着看看面前五个年轻人，只见为首那个一身玄色深衣的少年先上前行了大礼：“在下方曜轩，表字景舆，久仰大人威名，特来拜会！”
　　
　　李庭芝将他打量一遍，微微蹙眉：“这个年轻人眼熟得很呐，我怎么觉得在哪里见过？”
　　
　　方曜轩微微一惊，抬起头来却见李庭芝已经走到了刘奕面前。刘奕弯腰作揖：“在下刘奕，表字亦文，今日得见大人，幸甚！”
　　
　　李庭芝微笑着点点头，又听到另外两人道：“在下贺翼。”“在下贺修。”他笑着指了指两人：“你们是双胞胎兄弟？”贺翼贺修笑着点了点头。
　　
　　李庭芝走到最后一个面前，眯眼打量了一下，见他拱手要自我介绍，突然挥手制止了他。邱士瑜和慕容子尧等人都有些吃惊，却听李庭芝道：“且慢，这位小公子也很面熟啊，很像我的一位故交。”他扭头看看邱士瑜，却见邱士瑜看着自己微笑。李庭芝恍然大悟，指着慕容子尧道：“你是慕容小兄弟的儿子？”
　　
　　慕容子尧一愣，虽然早就听说父亲和李庭芝大人认识，但此刻亲耳听到李庭芝口中说出“慕容小兄弟”五个字，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在他心目中，李庭芝简直就是神人，居然和自己的父亲兄弟相称，真是让人觉得有些受宠若惊。慕容子尧笑着点了点头，拱手见礼：“大人明鉴，家父慕容雪音，在下慕容子尧。”
　　
　　“果然！”李庭芝笑出声来，伸手拍拍慕容子尧，“你父亲可好？”
　　
　　“好，很好！”慕容子尧见李庭芝这样平易近人，又向自己询问父亲的近况，对他的好感便越发强烈。李庭芝看着慕容子尧，仿佛看到当年的慕容雪音，忍不住感慨道：“说起来，我和慕容小兄弟有十几年未曾见面了。今日看到贤侄，就好像看到当年的小兄弟啊！”他说着又想起些什么，问邱士瑜道：“叔琰，我记得你考中探花以后，在慕容家做了好几年教书先生吧？你教过他？”
　　
　　邱士瑜笑着点点头：“是！刘奕和慕容家的三个孩子我都教过。”
　　
　　“是啊！”李庭芝笑着眨了眨眼，“想当初在临安初识，我那小兄弟也曾立志考取功名，后来却因为什么祖训放弃了。子尧贤侄，你有没有参加科举啊？慕容家是不是还守着那条莫名其妙的祖训呐？”
　　
　　慕容子尧听他这样问，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实不相瞒，小侄也是为了遵循祖训，没有参加科举考试。不久以后可能会接手祖上留下来的产业。”他说着看看刘奕，又补充道：“不过，我表哥刘奕是要参加明年的会试的。”
　　
　　李庭芝扭头看看刘奕，见刘奕面带微笑，不卑不亢，举止有礼，忍不住对邱士瑜笑道：“叔琰，我见这位刘贤侄举止颇有你年少时的风范，想必是你的得意弟子了！”
　　
　　邱士瑜微笑着点点头，嘴上说着是，心里却再一次想念起慕容子衿来。一旁贺修忍不住窃笑，却被贺翼的胳膊肘轻轻撞了一下。贺修看看兄长，立刻收敛了笑意严肃起来。然而，李庭芝已然瞧见，忍不住问道：“贺……贺修贤侄，为何发笑啊？”
　　
　　贺翼有些怪罪地瞪了弟弟一眼。贺修吐吐舌头，笑着答道：“李大人赎罪，贺修唐突了。我只是突然发现，这辈分关系有点儿乱。”
　　
　　“嗯？哪里乱了？”李庭芝看看这年轻人，还以为有什么花样。
　　
　　“是这样的。”贺翼怕贺修说不清楚，便代为解释道，“您和子尧的父亲兄弟相称，而我们五人是平辈，所以我们和您是叔侄辈分。可是，邱叔叔也称子尧的父亲为大哥，又是子尧的先生，所以我们和他也是叔侄辈分。但您二位又是叔侄相称，所以……我们觉得有点混乱。”
　　
　　贺翼说完，李庭芝愣了一会儿。众人见他沉默，一时不解地看着他，却听他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李庭芝边笑边摇头，问邱士瑜道：“叔琰，他们两个该不是你教出来的了吧？”
　　
　　邱士瑜有些莫名，但仍然摇了摇头。李庭芝笑容淡褪，摇头道：“其实你们不用这么计较。我看你们四肢沉稳行动有力，应该是习武之人吧？习武之人不是有句话，叫‘四海之内皆兄弟’吗？所谓叔侄兄弟，不过是个称谓，又没有真的扯上血缘关系。你们要是愿意啊，称我一声李大哥也行。这辈分虽然有点乱，但并不影响我们之间的情分嘛。你们说对不对？”
　　
　　“对，对！”贺翼贺修笑得有些局促，但心里却十分感慨，没想到李庭芝是这样一个开明之人。
　　
　　方曜轩一直从旁静静地观察李庭芝，听完刚才他那番话，越发觉得此人文武双全占尽风流，难怪大宋朝廷放心派他来镇守两淮。方曜轩想起以前听人说李庭芝，说他在两淮建立幕府，招揽了许多能人志士，李氏幕府甚至被称为是“小朝廷”。如今见李庭芝如此开明随和，他总算明白为什么有那么多人来两淮投奔李庭芝甘心做他的幕僚了。方曜轩心里钦佩不已，忍不住将李庭芝和另一个人比较起来。不过，和那人相比，李庭芝似乎还是少了点野心和霸气。
　　
　　方曜轩笑笑，自己怎么想起这些来了。他抬起头来，正遇上李庭芝有些疑惑的目光。李庭芝见他坦然地与自己对视，目光稍稍停顿片刻，便恢复了笑容，招手让众人入座，然后便吩咐开饭。当晚，刘奕等人便随邱士瑜一起，和他们心目中景仰已久的李大人共进了晚餐。
　　
　　夜色越发浓重，晚宴早已结束，刘奕等人估计邱士瑜和李庭芝还有要事商量，便先行告退了。待闲杂人等尽数离开，李庭芝便和邱士瑜到书房讨论军事布防去了。
　　
　　街道上，刘奕五人漫步走着，各自想着心事。刘奕见到了李庭芝，这次两淮之行已经圆满，便决定次日就去向邱士瑜告别。慕容子尧估计他是惦记慕容子衿了，便笑了笑没有异议。贺翼贺修一直纠结着要看瘦西湖的夜景，见刘奕打算次日就回去，生怕以后没机会，立刻跟另外三人分了手，转身往瘦西湖那边赶去。刘奕只是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笑笑，倒也没说什么。
　　
　　方曜轩看着两人离去，突然想起了什么，便跟刘奕打了个招呼，借口散心，也独自走开了。刘奕耸耸肩，只好就带着慕容子尧回了客栈。
　　
　　李府书房，邱士瑜正苦思冥想边防军务，突然听到李庭芝猛拍了一下桌子。邱士瑜吓了一跳，抬起头来看看李庭芝：“怎么了，李叔叔？”
　　
　　李庭芝只是点头微笑：“我说这个方曜轩怎么看着眼熟！因为他长得有点像一个人！”
　　
　　“谁？”邱士瑜不解，莫非李庭芝还认识方曜轩家里的人？
　　
　　李庭芝看看他：“那可是个敌人！”说着神秘地一笑：“襄樊之战元军的先锋，行军万户张弘范！”
　　

作者有话要说：张大人的名字总算出现了，可惜本尊还得过好久才出场~
李庭芝是个睿智又开明的可爱老头~这一点很重要啊很重要，尤其是他和慕容雪音之间的关系，对第四卷剧情发展起到关键作用




第四十九回 杀机

　　乌云遮月，巷弄里一片漆黑。昏暗中响起一阵脚步声，脚步声走到巷子中央就歇止了，然后是一阵衣服的摩挲声，似乎来人动作幅度很大。
　　
　　“拜见公子！”来人身着夜行衣。
　　
　　“你怎么找来的？”说话的人是黑衣剑客的打扮，“你一直跟着我？”
　　
　　“是！大人交代要保护公子，所以小人自公子离开大都就一直紧随其后。”
　　
　　“这么说，前几个月你也在临安咯？”夜色中，剑客突然喝了一声，“混账！竟敢暗中监视我！”
　　
　　“小人不敢，只是职责所在，不得已而为之。请公子恕罪！”黑衣人虽是在求情，语气里却没有一点服软的迹象，甚至还有些理直气壮。
　　
　　剑客冷冷道：“算了，你知道我不会对忠心的人下手。不过，”他看了看对方的装束打扮，“你穿成这样是想做什么？你暗中监视我半年都未曾被我察觉，为何今天竟主动现身？”
　　
　　黑衣人听到问话后站起身来，走到剑客身旁耳语了几句，然后退开。只见剑客变了脸色，对那人道：“是大人的意思？”
　　
　　“是！”黑衣人点了点头，“大人交代，见机行事。”
　　
　　剑客犹豫了片刻，又看看旁边垂手而立的黑衣人：“你带了多少人来？”
　　
　　黑衣人摇摇头：“大人说此事机密，不能让宋廷察觉，所以让小人独自同公子商量。”
　　
　　“是吗？”剑客嘴角掠过一丝诡笑，“可惜此事太过困难。与其劝降，不如暗杀！”
　　
　　“暗杀？”黑衣人颇为吃惊，瞪着剑客，却难以看清他此刻脸上的表情。
　　
　　“没错，暗杀！”剑客不以为意地笑笑，“李庭芝德高望重，是宋朝抗元的股肱之臣，其愚忠顽固可见一斑。你想让他投降，还不如直接杀了他来得容易。”
　　
　　黑衣人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那现在我们怎么办？”
　　
　　剑客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我暂时没有拿定主意，你随我去李府，在外面接应。我进去查探一下，看看李庭芝是否有什么把柄可抓，到时候再决定如何处置此人。”
　　
　　“公子，你要孤身犯险？万一有什么事，大人不会轻易饶过小人的！”黑衣人显然觉得不妥，“不如让小人代劳？”
　　
　　“你进过李府吗？”剑客冷冷道。
　　
　　“没……”黑衣人知趣地不再反对。剑客哼了一声，便转身往李庭芝的官邸走去，黑衣人紧随其后。
　　
　　二人来到李府墙外，剑客一个鹞子翻身，轻巧地攀上墙头去了。黑衣人见他身手矫捷，比起以往似乎有过之而无不及，便微微放下心来，就躲到墙角的阴暗处偷偷监视着。
　　
　　剑客进入李府，摸索着来到举行晚宴的客厅。客厅里黑灯瞎火，一个人也没有。他想了想，估计李庭芝应该是睡了，便往后堂找过去。
　　
　　越过走廊，他看到一队巡逻的侍卫提着灯笼从门廊走来。剑客急忙藏入院子里水缸后的阴影中，嘴上却浮起一丝轻蔑的笑意。待那队侍卫走远，他重新站起来，四处张望一番，却发现有一扇窗户还亮着。那扇窗户在后堂旁边，剑客估摸着应该是书房或者卧房。既然亮着烛火，说明有人还没有休息。这么晚还不休息，十有八九是李庭芝还在办公。剑客一笑，蹑手蹑脚往那扇窗户靠过去。
　　
　　来到窗下，却听到里面有两个人的声音。一个较年长的声音道：“你觉得他们俩之间有关系吗？”
　　
　　另一个略显年轻的声音道：“我不清楚，应该不至于吧！”
　　
　　剑客一愣，同时认出了两个声音的主人。一时间，他犹豫起来。
　　
　　房间里的二人对窗外的情况浑然不知。只听那年长的声音又道：“小心驶得万年船，谁也不知道元朝是不是派出了间谍潜入宋境。”
　　
　　那年轻的声音随后答道：“是，我明白。我会派人去调查。那，我就先行告辞了。”
　　
　　那年长的声音应允道：“去吧，时候也不早了。明天还要去军营看看士兵的操练情况。”
　　
　　那年轻声音的主人嗯了一声，似乎是答应了对方，然后便是开门的声音。剑客微微一惊，急忙将身形遁入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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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晌，那人似乎已经走远。剑客待在原地思索半天，轻叹一声摇了摇头。他决定放弃，便转身离去。身形飞快闪过长廊，却在院子里水缸前停住了。他惊讶地看着眼前的黑衣人，瞬间醒悟过来，将他扯到了水缸后面。
　　
　　又一队侍卫从走廊上列队经过。剑客稍稍松了一口气，有些嗔怒地看看黑衣人，小声呵斥道：“不是让你在外面候着吗？”
　　
　　黑衣人道：“对不起公子，小人见您迟迟没有动静，忍不住担心，所以才偷偷进来察看。”
　　
　　剑客轻蔑地看了他一眼，冷冷道：“走！”
　　
　　黑衣人得令，便站起身来准备从围墙再跳出去。谁料刚迈开步子，突然听到走廊上一声厉喝：“什么人？”
　　
　　剑客一吓，起身推了黑衣人一把，随即往围墙那边跑去。然而，侍卫们已经将手中的灯笼对住了这边，他的身形立刻暴露在院子的空地上。领队的侍卫大吃一惊，对身后众人招手呼喊道：“有刺客！保护大人！抓刺客——”
　　
　　李府顿时变得热闹起来，只听无数的脚步声往院子这边赶来。剑客想起自己没有戴面巾，急忙背对追赶的侍卫向围墙下奔去，而黑衣人则紧随其后保护他的安全。
　　
　　来到围墙下，黑衣人双手一叠，剑客纵身一跃，踩着黑衣人的手背飞身出了李府庭院。黑衣人正要跃过墙头，不想李府侍卫已经来到眼前，举枪向他刺来。黑衣人一时无法脱身，迫于无奈只好与对方交手。
　　
　　那剑客飞过墙头，轻巧地落在地上，本以为顺利脱离了险境，正要舒一口气，抬头却迎上两双疑惑的目光。一时间，他的脸色因为惊惶变得煞白。
　　
　　“你怎么在这里？”对面的两个人之一莫名其妙地伸出手指了指他，刚问完，突然听到他身□院中传来打斗声，还有侍卫的呼喊声：“保护大人——抓刺客——”
　　
　　剑客大吃一惊，忍不住向对面二人脸上看去，却见他们脸上也满是惊疑的神色。剑客瞬间做了决定，倏地抽出剑来横扫向二人，口中却道：“对不起了！”
　　
　　二人在那一瞬间明白了过来，急忙跳着躲开了剑客的招式，却转身各自从腰间抽出一根长鞭。剑客知道时间紧迫，只求速战速决，便不管对方嘴里如何骂骂咧咧，只求尽快将这二人除掉。
　　
　　三人连拆十几招，那二人边打边骂，嘴里尽是质问和诅咒。然而剑客却无动于衷，只求杀了二人好永远堵住他们的嘴。可是，这两人虽然武功不如剑客，却胜在心意相通，两套鞭法相互配合，剑客竟一时占不到半点便宜。
　　
　　打斗间，忽听得墙头片瓦跌落。三人都微微一愣，却见一个黑衣人从墙内飞出。剑客见两人一时分神，不敢犹豫，立刻举剑上前，趁一人不注意横向他脖子抹去。那人大惊失色，但已来不及避开，只觉脖子一热，似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压着血液从体内流向颈部，从这唯一的突破口喷涌而出。人，就这样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另一个一看，顿时有些惊慌失措，但下一个瞬间，他便大喊着举鞭向剑客袭来。若论单打独斗，他的鞭法原就比不上剑客的剑法，只是靠着二人天衣无缝的配合才稍微胜过一筹。如今一人丧命，孤掌难鸣，他不过出了三招，便已然落了下风。
　　
　　然而，他一时也没有被杀死，因为剑客不觉起了怜悯之心。执鞭人心里愤恨不已，根本不管剑客此刻的心理，再一次挥鞭向剑客袭去，想要用鞭子勒死他。然而剑客挥剑将他的鞭子缠住，自己却跳到了一边。
　　
　　“你这个卑……”执鞭人再一次挥动长鞭进攻，但一招尚未完成，口中的话也未说完，却觉得背后一凉。剑客顿时愣住了，呆呆地看着他回头，然后再转回来看了看自己，嘴里恶毒地诅咒道：“你不得好死——”
　　
　　剑客有些怔住了。眼前的人轰然倒地，身后的黑衣人一把将剑从对方背上拔了出来，往剑客面前走了不到两步，却听李府的大门吱嘎一声开了。两人都一惊，回头却见无数侍卫举着火把往这边叫着嚷着跑了过来。剑客迅速恢复了冷静，立刻拉着黑衣人趁着夜色的掩护逃离了现场。
　　
　　侍卫们追到墙角下，却见路上横着两具尸体。为首的举着火把蹲下身来查看了一下，起身对后面几个侍卫道：“这两人是傍晚来府里的客人。你们速将他二人收拾好抬放到庭院里，等大人亲自验证。”说完又向另一队侍卫道：“你们随我去追那两个刺客，其他人立刻回府加强戒备！”
　　
　　“是！”侍卫们低声齐整地答应，然后便兵分三路散开了。
　　
　　李府庭院，侍卫们将二人的尸体放在院子里，却见李庭芝举着灯走了过来。
　　
　　“大人！”一个侍卫上前行礼，然后指向那两具尸体：“这两个人被方才那两个逃走的刺客所杀。沈队长认识这两个人，说他们傍晚来过府里。”
　　
　　“什么？”李庭芝一惊。傍晚来过府里的，只有邱士瑜和他那五个晚辈，莫不是他们中的人遭了毒手？他想起邱士瑜离开没多久，不由得心里一颤，暗自祈祷那两具尸体里面千万不要有邱士瑜。
　　
　　李庭芝举着灯笼凑上前去，一旁的侍卫怕他还看不清楚，便伸过手中的火把为他照明。借着火光，李庭芝看清了那两个人的脸。他大吃一惊，身形晃了一下。旁边侍卫见状，急忙上前扶住他，却见他一脸痛心疾首的表情。侍卫有些担心：“大人，怎么了？”
　　
　　“是那两个双胞胎兄弟啊……”李庭芝自言自语了一句，突然醒悟过来，立刻站直了对身旁一个侍卫道：“你，立刻去沁园向邱大人报信，就说……贺家兄弟在李府，让他快过来！”
　　
　　“是！”侍卫应了一声，立刻往外走去。
　　
　　“还有，让邱大人帮忙通知这两个人的朋友。”李庭芝说着，低头看看那两具尸体，一时间惋惜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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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客栈里一片寂静，突然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沉重有力，连续不止。
　　
　　“谁啊？”客栈的小二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从堂后走到了前面，懒洋洋地开了门。正想说已经打烊了，却一眼瞥见五六个举着火把的士兵，不由得吓了一大跳，立刻清醒了过来：“军……军爷……什么事？”
　　
　　领头的士兵看看他：“刘奕和慕容子尧是不是住在你们这里？”
　　
　　小二一愣，还没想出个头绪来，却听楼上一阵脚步声。不一会儿，刘奕便披着衣服来到了士兵面前：“在下刘奕，这么晚了有何贵干？”
　　
　　士兵向他行了个礼：“刘公子，我是李府侍卫，两位贺公子途径李府被谋害李大人的刺客杀害了，大人请您立刻过去！”
　　
　　“你说什么？”刘奕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呆呆地看着士兵。
　　
　　“刘公子，两位贺公子在李府墙外遇害了，请公子立刻随我们去李府善后！”
　　
　　刘奕大惊失色，双腿一软摔倒在地。士兵一看，急忙上前要扶他，却被他一把推开。他微微愣了一下，立刻一骨碌爬起来，却跌跌撞撞往楼上跑去。来到房门外，他用力地敲门，几乎要将面前的那扇门敲得粉身碎骨：“子尧，快起来，贺翼他们出事了！”随后他又来到方曜轩门前敲门：“方兄，贺翼兄弟出事了，快起身随我去李府！”
　　
　　刘奕喊过二人，立刻后退一步将自己的衣衫穿好。不消片刻，却见方曜轩那扇门打开了，人一脸惊诧走了出来：“怎么会这样？”
　　
　　刘奕也是心乱如麻，正要解释，却见慕容子尧也已经穿好走出房间来了。他此刻急着到李府去求证，心里存着一丝侥幸，希望是李府的人搞错了。于是，他放弃解释，却转身急匆匆往楼下跑去。慕容子尧还有些迷糊，以为自己是听错了。但见刘奕如此着急，便知道一定是出大事了，急忙和方曜轩一起跟着刘奕往李府赶去了。
　　
　　来到李府门前，只见大门洞开，两边都有卫士持火把照明。刘奕深呼吸一口气定了定心神，往李府院子里走去。院子里摆放着两具尸体，站在一旁的邱士瑜正垂头叹息，不远处站在一脸悲愤的李庭芝。
　　
　　刘奕突然止住了脚步，犹豫着不愿意上前。邱士瑜抬起头来，却见他三人都到了，只好沉默着对他们点了点头。慕容子尧见状，便知道大势不妙，明白是躲不过了。一时间，他心里悲痛不已，忍不住流下眼泪来。方曜轩见二人都止步不前，又见邱士瑜和李庭芝都沉默着，便深呼吸一口气走上前去。
　　
　　来到一具尸体旁边，他颤抖着伸出手去，小心翼翼地揭开了蒙在上面的白麻布，借着火光向尸体脸上看去。只一眼，他便惊得跌倒在地上。见此景，李庭芝哀叹了一声，邱士瑜含泪皱紧了眉头。方曜轩强作镇定地站起身来，又将手伸到尸体脸上，轻轻为他合上眼睛。他长吁一口气：“贺修兄弟，你安心吧！我们会为你报仇……”
　　
　　方曜轩还没说完，却听慕容子尧大喊着扑了过来：“不！不会的！他们两个刚才还好好的！他们只是去看看瘦西湖的夜景而已，怎么会躺在这里呢？不会的！不会的……”他说着冲到了尸体的面前，却一下子安静了下来跪倒在地。不一会儿，但听他的呜咽声越来越响，最终演变成了一声声长长的哭泣。
　　
　　刘奕一直呆呆地站在原地，紧握着拳头强行忍住想要痛哭的冲动。天知道，他的手指都快被自己捏碎了。邱士瑜有些担心地看看他，走上前来伸手拍拍他的背。不拍还好，这一拍，刘奕顿时觉得心酸无比，那股冲动再也忍不住，眼泪便夺眶而出。他赌气似的举起袖子用力擦去了脸上的眼泪，眼中却依然泪光闪动。他扭头看看邱士瑜：“怎么会这样？”
　　
　　邱士瑜含着泪摇了摇头，正要说话，却听李庭芝开口解释道：“贺家贤侄是因我而死。刺客是想杀我，却被府中侍卫发现，未能得手。仓皇逃脱时，两位贤侄刚好路过，想要帮忙抓住刺客，却不想，牺牲了性命……”李庭芝说着说着，也忍不住哽咽了。
　　
　　“那刺客呢？”刘奕强忍悲痛向四处张望，“刺客在哪里？凶手在哪里？”
　　
　　邱士瑜听他怒吼起来，心里越发悲痛。但事实无奈，他只能摇了摇头：“刺客没抓到，跑了……”
　　

作者有话要说：可怜的贺翼贺修，就这样光荣退场了。黑衣人是谁，其实明眼人一看就知道,答案在下一回~
贺家兄弟退场之后，贺家离退出半壁的舞台也不远了~




第五十回 谋宋

　　天亮了。
　　
　　派出去追捕刺客的侍卫已经全数回返，但却一无所获。
　　
　　李庭芝的院子里，邱士瑜陪着刘奕他们站了一夜。一缕阳光从院子的墙头斜穿过来，给道旁的黄杨抹上一层油亮。然而，在场各人无一不是双目暗淡无光，默默注视着庭院中那两具毫无生机的躯体，内心一片凄凉。
　　
　　李庭芝一身官服从大堂走出来，招手叫来一名侍卫，交给他一封书信：“将这封信火速传到临安城北贺家。若他们问你这里的情况，照实回答。”
　　
　　“是！”侍卫接过书信，向李庭芝和邱士瑜行了个礼，便转身迅速离开了李府。李庭芝看看一旁默哀的众人，又走到邱士瑜身边：“叔琰，你要不要回去休息一下？贺家兄弟的后事，我会交代下人好生料理。”
　　
　　邱士瑜抬起头来，两眼肿胀布满了血丝。他摇了摇头，转身看看一直沉默着的刘奕等人，对李庭芝道：“他们两个好歹是我的晚辈，我会帮着料理他们的后事。李叔叔，您还是赶快去军营吧。”
　　
　　李庭芝看看他，又看看刘奕等三人，再低头看了看贺翼贺修的尸体，叹息一声点了点头，便带着一队侍卫离开了。邱士瑜转身看向刘奕：“奕儿，你有何打算吗？”
　　
　　刘奕茫然地抬头看看邱士瑜，却见他一脸严肃：“发生了这样的事，你打算怎么办？他二人的尸体如何处理，你怎样跟贺家的人说这件事？”
　　
　　刘奕一愣，不禁感到有些无措。他扭头看了看方曜轩和慕容子尧，方曜轩一脸痛惜盯着贺翼贺修的尸体，慕容子尧则是满脸泪水望着自己。刘奕叹一口气，扭头对邱士瑜道：“我想买两口棺材先将他二人入殓，然后扶灵回临安交给四叔他们。至于该怎么告诉他们，我实在不知道怎样做才算好的。贺翼贺修二人一夕丧命，他们都是陪我来两淮游历的，我自问难辞其咎。”
　　
　　邱士瑜看着他微微颔首：“李大人已经派人去临安送信了。我想，等你到临安的时候，那边一切都准备好了。你不用担心怎样告诉贺家这个事实，不过，鉴于难辞其咎这一点，你还需要多多安慰他们。”
　　
　　“我明白，邱叔叔！”刘奕无力地点了点头。邱士瑜估计他此时也是身心俱疲，便叫过一旁两个侍卫：“你们速去城中长生店买两口上好的棺木回来。记住，要木质好的，需经得起沿途颠簸。”
　　
　　“是，大人！”两名侍卫得令，立刻转身走出了李府。
　　
　　方曜轩转身看着那两名侍卫离开，又回头对邱士瑜道：“既然如此，我们也要尽快动身回临安。不如我和子尧回客栈将行李收拾好带过来，待会儿我们直接从李府出发？”
　　
　　邱士瑜抬头看看方曜轩，微微皱起眉头，却听刘奕声音发闷答了一句：“好。”
　　
　　方曜轩听他答应，便一点头拉着慕容子尧离开了李府，留下沉默的刘奕和邱士瑜站在原地。出了李府大门，方曜轩长长地舒了口气。见慕容子尧一直很难过，他却也不多劝，带着他往客栈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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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月上旬，刘奕等三人在李庭芝侍卫的护送下，将贺翼贺修的灵柩送回了临安。刚进临安城门，只见沿途百姓指指点点。来到贺府，还未进门，便听得门内一阵呜咽声。刘奕心中凄然，上前敲门，却发现大门居然是打开的。堂前檐下结着白绸，正中大堂上赫然摆着两块牌位。一旁是哀恸欲绝的慕容无瑕和沉默不语的贺彦。
　　
　　刘奕深呼吸一口气，便令侍卫将两口棺材抬进了门。慕容无瑕一见那两口棺材，连日来那微乎其微的侥幸也破灭了，哭声越发歇斯底里起来。方曜轩听得心中怆然，不觉红了眼睛，身旁的慕容子尧却早已泣不成声。
　　
　　棺材还没在大堂放稳，慕容无瑕已经纵身扑了上去，张开五指拼命去掰棺盖，想要打开棺材。刘奕泪眼朦胧地看了看贺彦，却见他眼睛鼻子都通红通红的，脸色却是煞白，原本圆润的脸颊如今眼窝深陷颧骨突出，显然是被丧子之痛折磨成了这样。刘奕见他脸上因强忍悲愤而青筋暴起，忍不住上前劝道：“四叔……”
　　
　　贺彦一挥手，没有让刘奕再说下去。他慢慢走到哭得死去活来的慕容无瑕身旁，双手扶住她的肩膀，将她强行带离了棺材。慕容无瑕两手在空中乱抓一阵，突然就瘫软了下去。一旁的丫鬟急忙跑上前来，将她扶进卧房去了。
　　
　　刘奕不无担忧地看了看慕容无瑕的背影，转向贺彦：“四叔，对不起！是我没有照看好两位兄弟。我……”
　　
　　“不！不是你的错！”贺彦仰天拭去泪水，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却让人看得心中苦涩不已。他咳嗽了两声，拍拍刘奕的肩膀道：“奕儿不用自责。贺翼他们是为李大人而死，是为我大宋抗元大业而死，虽死……犹荣……”他嘴上这么说着，眼里的泪水却再也憋不住，决堤似的流了下来。刘奕满怀愧疚，毕竟贺翼贺修是在和自己一起外出游历的期间去世的，而且又是死于非命。贺彦一天之内失去了两个儿子，贺家香火断绝，无论如何，他无法不感到内疚。可是，他知道他应该要为贺翼贺修两兄弟做些什么，而不是仅仅用几句安慰来搪塞。
　　
　　刘奕回头对一同护送灵柩回来的侍卫们行了大礼，然后邀请他们留下来参加葬礼。但侍卫们急着回去复命，便在婉拒刘奕的请求后匆匆告辞了。刘奕转过身来，希望在丧事上能帮点忙，却被贺彦止住了。贺彦看着他点点头：“奕儿，你的心思我知道。可是，贺翼贺修是我的孩子，我希望能为他们做最后一点事。丧事你就不用帮忙了，如果你真想做些什么，就帮我通知其他三家的人，过几天来参加葬礼吧！”
　　
　　刘奕知道，贺彦是希望，在贺翼贺修兄弟二人的最后一程，只有他和慕容无瑕陪伴左右。于是，刘奕默默地点了点头，行过大礼便转身离开了灵堂。慕容子尧走到贺彦跟前想安慰了几句，却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只好向贺彦鞠了个躬，然后扭头奔出了灵堂。方曜轩见二人都已离开，迟疑着走到贺彦面前，说了句节哀却再也说不出其他的字眼。他沉默着往外走来，突然又在灵堂门口站住，转身对着兄弟二人的棺材郑重地拜了一拜，然后才离开了贺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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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曜轩一路马不停蹄地回到范园，冲进大堂后便跌坐在椅子里。他静静地闭上眼睛，周围陷入死一样的沉寂。未几，一个声音突然响起：“公子后悔了？”
　　
　　方曜轩倏地站起身来，只见一个褐色身影从内堂走了出来。方曜轩顿时换了冷酷的表情：“你什么时候来的？”
　　
　　那褐衣人却不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微笑道：“苏德还从未见过公子这样难过，莫非公子对那几个宋人动了真心，真把他们当成了朋友？”
　　
　　方曜轩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苏德，谁给你权利对本公子冷嘲热讽了？别忘了你的身份！”
　　
　　“是！”苏德脸色不卑不亢，却单膝跪下行了礼——蒙古人拜见上级的礼仪。
　　
　　方曜轩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苏德，眼里少了许多冷意。他叫苏德起身，却又忍不住叹了口气。苏德看看他：“公子，莫非您真的很在意那几个宋人的死活？”见方曜轩一时没有发怒的迹象，他继续道：“那天在李府，公子并没有尽全力对付他们。以公子的身手，他们根本接不了您十招。公子对他们动了恻隐之心。如果不是苏德在背后出手，公子是否打算放过那剩下的一个？”
　　
　　方曜轩瘫坐在椅子里，白了苏德一眼：“你的问题是不是多了点？”
　　
　　苏德点头：“苏德自知不该多事，但公子应知大汗的打算。对于江南，我们势在必得。公子此行不也是遵大人之命入宋暗访吗？既然我们迟早要来，也就是说，他们迟早要死。早死晚死，又有什么区别？难道公子还想请大人对这些人格外开恩不成？”
　　
　　苏德说完，本以为方曜轩又要责怪，却不想他长长地叹息了一声：“我只是，不希望他们死在我手上，毕竟，他们拿我当朋友。他们都是很出色的宋人，也是我见过的比较有交往价值的对象。如果不是为了杀人灭口，我是真的舍不得让他们死。”
　　
　　苏德听着方曜轩的话，一时有些迷惑了。主仆二人沉默了半晌，却听苏德又问道：“公子，苏德还有一事不解。当日在扬州，公子为何不对李庭芝下手？”
　　
　　方曜轩一愣，想起当晚的情形。当时他原也是打算下手的，却偏偏听到了邱士瑜的声音。本来他和邱士瑜也没什么交情，但偏偏邱士瑜和慕容子衿关系密切。万一他当时真的动手，势必要连邱士瑜一起除掉。万一慕容子衿知道了真相，知道是他方曜轩亲手杀了她最喜欢的邱士瑜，他实在不敢想象慕容子衿会怎样对自己。事实上，他很清楚，她一定永远也不会原谅自己，甚至有可能要杀了自己为邱士瑜报仇，又或者自杀殉情。方曜轩一想到这些，就忍不住感到恐惧，所以当时他没有对李庭芝下杀手。
　　
　　可是现在，他冷静下来一想，发现确实不能轻易地杀了李庭芝。他看看苏德：“你觉得杀了李庭芝对我们有什么好处？”
　　
　　苏德想了想：“李庭芝是宋朝一员大将，对宋朝抵挡我大元起到了举足轻重的作用。此人德高望重颇得军心，他麾下的军队是宋朝抗击大元的主力。如果我们杀了他，消息传扬出去，两淮必乱。宋朝廷失去了左膀右臂，就算再派其他官员来镇守两淮，但那些人资历尚浅，又没有李庭芝的威望，势必难得军心。军心不稳，原本柔弱的宋朝军队就更加不堪一击。到时候，我们直取临安就指日可待了。”
　　
　　方曜轩听苏德的一番话，微笑着摇了摇头：“你可听过一个典故，叫‘哀兵必胜’？”
　　
　　苏德迷惘地摇了摇头：“公子明知小人对汉学不熟。还请公子赐教。”
　　
　　方曜轩微微颔首：“很简单，你也知道李庭芝颇得军心。而依我所见，他还颇得民心。如果我们杀了他，宋朝军民义愤填膺，必定团结一致抵抗大元。到那时候，我们要战胜的就不仅仅是宋朝军队，而是整个国家了。”
　　
　　“难道杀了李庭芝会比杀了宋朝皇帝还严重吗？”苏德摇头表示不解，“当初金国囚禁徽钦二宗，使宋皇室受辱，等同于杀了他们。但宋朝南迁都城之后，还不是照样过得声色犬马？”
　　
　　方曜轩看着苏德微微一笑：“不一样的。皇帝看上去是这片土地的主宰，但事实上，那些我们平日里觉得迂腐鲁直的文人才是宋朝百姓真正的领袖，精神领袖！”
　　
　　苏德彻底迷惘了，不解地看着方曜轩，好像有些不认识他了。方曜轩估计他不明白，便又道：“杀了这个皇帝，还会有另一个姓赵的坐上龙椅。而百姓真正爱戴的，不是高高在上的帝王，而是他们身边鞠躬尽瘁无私为民的官员。李庭芝就是这样一个人。你要是杀了李庭芝，他们还不会找你拼命吗？宋朝人抵挡大元铁骑四十年，要是因为李庭芝的死激发他们的斗志令他们团结一心拼死一战，你觉得对我们有什么好处？”
　　
　　“但是，那要怎么办呢？”苏德有些着急，“如今劝降又不成，暗杀又不成，难道这次入宋就一事无成了？”
　　
　　“也不是。”方曜轩笑笑，“至少我们知道了宋朝的弱点。”
　　
　　“弱点？”苏德有些难以置信，“宋朝难道还有‘强点’不成？”
　　
　　“是。”方曜轩一脸得意，“宋朝的‘强点’就是弱点。”
　　
　　“啊？”苏德莫名其妙，乖乖地等着方曜轩解释。果然，只听方曜轩道：“要征服宋人，就要征服他们的思想，摧折他们的意志！他们崇拜高风亮节的忠义之士，以这些人宁死不屈的傲骨为精神支撑。宋人有着杀身成仁舍生取义的血性，所以我们才无法快速消灭宋朝。如果我们让他们知道，那些忠义之士都是道貌岸然之徒，他们就会对自己心中的信仰产生怀疑，他们的信念就会动摇。什么‘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如果他们知道自己一直珍视的东西并不是玉而是一块顽石，他们还会甘心为之粉身碎骨吗？一旦他们的信念崩溃，那股所谓的正气就会荡然无存，到时候我们便可不战而屈人之兵。这样岂不是比费力地攻城略地省事得多？”
　　
　　“有道理！”苏德拊掌而笑，对方曜轩夸道，“难怪大人要公子熟悉宋人风俗习惯，原来有如此破宋妙招！”
　　
　　方曜轩摇头笑笑：“只是，说着简单，要做可就难了。”
　　
　　“怎么个难法？”
　　
　　“这是个心理战术，所以我们要找一个对百姓精神有重大影响举足轻重的人为入手点。可是这样的人也势必顽固，只怕难以成事。”方曜轩说着皱了皱眉头。
　　
　　苏德不以为意地笑笑：“其实也未必，宋人也有许多名不符实的忠义之士，那刘整和吕文焕不就是最好的例子？”说着他突然又发起愁来：“公子，既然这么说，为什么又放弃劝降李庭芝呢？难道他不够你说的条件？”
　　
　　方曜轩笑着摇头：“刘整和吕文焕根本不够格，而李庭芝是有兵权的大臣，要动他着实不易，搞不好被他反咬一口。我们要找的，应该是一个家喻户晓，正气凛然，却没有实权容易被控制的文人。你想想，说到浩然正气，你最先想到的是谁？”
　　
　　苏德蹙眉想了一阵，恍然大悟地看着方曜轩：“文天祥！”
　　
　　方曜轩满意地笑笑：“没错！文天祥年纪轻轻便高中状元，在朝野颇负盛名，是典型的忠义之士。偏偏宋朝官员讲究资历，他从政较晚，官小权轻。若我们要完全征服宋人，就必须先征服这个文天祥！”
　　
　　苏德笑着连连点头：“我明白了。我回去就告诉大人，以后若捉住文天祥，一定想方设法让他投降。只要他降了，宋朝军民不足惧矣！”
　　
　　方曜轩闻言突然一笑：“他若投降最好，若不降……其实也没关系。”
　　
　　“啊？”苏德再一次莫名了，看着方曜轩不知道他打什么主意。
　　
　　方曜轩微微牵动唇角：“只要朝廷和百姓以为他投降就行了！”
　　

作者有话要说：苏德是蒙古名字哦，不是姓苏名德~

小方的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至于他和张弘范究竟什么关系，其实我前面已经提示了足够的信息。

可怜的文天祥，他的忠义之名应该早在殿试之前就有了，后来殿试上大笔挥就一篇长文，满卷的浩然正气，大受朝廷赞誉，被钦点为状元。当年忽必烈超想征服他，希望他能以对南宋那样的忠心为元朝效命，所以元朝廷威逼利诱，就是不让他死。不过，他不愧为千百年来文人骨气的代表，虽然他对于家人变节的态度暧昧，甚至有人说他也曾动摇过信念，但最终还是以身殉国了。

话说，南宋投降的时候，伯颜要求派丞相奉降表，丞相陈宜中吓得逃走，文天祥被迫去元军那边，然后就被扣押。后来好不容易逃出来投奔扬州，但传闻他已经投降元朝，李庭芝不让他进城，甚至差点派人杀了他。。。




第五十一回 争论

　　临安郊外，贺家坟地，贺翼贺修的葬礼正在进行中。
　　
　　地面两口柳木棺材，地下两个墓穴，周围一圈披麻戴孝的人。除了贺彦和慕容无瑕夫妇，剩下的大多来自其他三家，也有贺彦平时结交的一些朋友。众人都沉默着，注视着面前那两口冰冷的棺材，眼前却不时浮现出贺翼贺修平日嘻嘻哈哈的样子。
　　
　　棺材被小心翼翼地放进了墓穴。负责填土的仆人拿起铁锹走上前来，铲起堆在旁边的泥土，向棺材上抖落下去。泥土打在棺材盖上，发出沉闷的声音。贺彦轻轻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流淌下来。
　　
　　两口墓穴是同时填土的。慕容无瑕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此刻痛不欲生，嗓子却已嘶哑得发不出声音来，只能抽泣着趴在贺彦的肩上。贺彦扶住妻子，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两个儿子的墓穴，直到那棺材一点一点消失在泥土中，终于不见了。
　　
　　墓穴被填平，地面上土堆高高隆起。仆人们取来早已准备好的青石砖和米糊，将坟头围好。慕容无瑕看看那两座坟，想到以后再也见不到爱子，只能看到这两座青冢，不禁又悲上心来，哭倒在贺彦怀里。
　　
　　不久，贺翼贺修的坟墓就砌好了。慕容无瑕和贺彦相拥而泣，一旁众人个个泪流不止。方曜轩作为贺翼贺修生前的朋友出席，看到此情此景，心中难免有愧。
　　
　　慕容子衿一直静静地站在一旁。起初她还有些不敢相信，总觉得贺翼贺修只是出去旅行了，过一段时间就会回来的。可是当她看到完成后的坟墓，她突然意识到，最后也就是这样了。而且不仅仅贺翼贺修两兄弟，在场所有的人，最后也就是这样了。
　　
　　想想平时，贺家两兄弟总是嘻嘻哈哈的，一副游手好闲的样子，有时候那嘴巴也很尖酸刻薄，偶尔也会惹得慕容子衿生气。但是，慕容子衿清楚，他们始终是热心肠的人，外表是纨绔子弟，内里却也深明大义。更何况，他们是慕容子衿的表兄，又对慕容子衿一向很好。此时眼见着两个的活蹦乱跳人变成了两座死气沉沉的坟墓，慕容子衿感到从心底泛起一阵酸涩。她看看伤心欲绝的慕容无瑕，想到贺彦夫妇白发人送黑发人，该是多么的痛苦啊！不知为什么，她突然联想到自己的父母。想到这里，她突然有些恐惧，又一次抽泣起来。
　　
　　刘奕一直站在她身旁，见她又哭起来，不知道她又胡思乱想些什么，只好伸手拍拍她的肩膀：“青青，别哭了。四叔他们已经很伤心了，你一哭，他们就止不住了！”
　　
　　慕容子衿泪眼朦胧地看了刘奕一眼，抬起袖子擦了擦眼泪。可是，恐惧突然攫住了她。她扭头看看那两座青冢，又看向刘奕，眼里有一种不舍：“刘奕，你以后不会像贺翼贺修他们那样，趁我们大家不注意一声不吭就走了吧？”
　　
　　刘奕一愣，心中为自己泛起淡淡的悲哀。他看着慕容子衿摇了摇头：“你不让我走，我就不会走！”
　　
　　慕容子衿看着他点点头，眼中又有泪水流下，渗到嘴里，不知是苦是咸。
　　
　　葬礼在沉默中开始，又在沉默中结束。当众人垂着头慢慢往回走时，慕容子衿忍不住想，一切就这样结束了。
　　
　　可是，她错了。一切还在进行，远远没有结束……
　　
　　[img]dehqs_4.gif[/img]
　　
　　咸淳十年元月初一，这是新年的第一天，临安城人山人海，大家都在互串门子恭贺新春，鞭炮声、道喜声络绎不绝。四家之中穆家最热闹，武馆的武师们纷纷道贺，不仅仅是为了新年，更是为了不久后将要出生的穆家小少爷。慕容子琪已有七个月身孕，腹部明显隆起。贺芄兰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是把这个金孙给盼来了，生怕慕容子琪有一点闪失，便成日陪着她，简直比慕容子琪带过去的贴身丫鬟还要细心。正值乱世，其他三家都多多少少受到了不好的影响，唯独穆氏武馆的生意蒸蒸日上，一时间成了四家里面最光鲜的一家。
　　
　　慕容家和刘家平静如常。刘牧云忙于打理漕运生意，即使是过年也忙着和账房把这一年的账算清楚。刘奕正专心复习准备考试，邱士瑜在扬州的那番教诲让他对科举有了强烈的期盼，他要争取一击即中，不愿再浪费自己的青春。
　　
　　慕容子尧自扬州回来之后变得有些异常的沉静，慕容雪音和刘明蕙猜测是因为贺翼贺修两兄弟的死促使他成熟了。这样也好，慕容雪音一向希望慕容子尧可以成长为一个出色的商人，然后接替他守护这份家业。如今慕容子尧看来是开窍了，慕容雪音便加紧训练他管理茶盐生意。
　　
　　忙着收拾心情，忙着迎接新年，慕容子衿已经好久没见过穆桑柔了，也好久不考虑方曜轩的事了。在贺翼贺修的葬礼上，她突然觉得刘奕很重要。虽然想起在竹林里被方曜轩揶揄的那一幕她总是会脸红心跳觉得窘迫难当，但当她对生死无常感到恐慌的时候，她第一个想到的却是刘奕。
　　
　　后来她平静地回忆自己当时的心情，意识到自己之所以没有想到邱士瑜，是因为自己一直觉得邱士瑜永远都在那里。即使他去了扬州两人相隔数千里，她似乎还是能感觉到邱士瑜的存在，好像他一直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所以她从来不觉得邱士瑜会像贺翼贺修那样突然从人间消失。在她的潜意识里，早已习惯了把邱士瑜和永恒联系在一起。生死无常再怎么可怕，在她心里是奈何不了邱士瑜的。
　　
　　意识到自己好像比较在乎刘奕，慕容子衿决定以后回避方曜轩。她从母亲嘴里听说，刘牧云准备在刘奕会试结束以后再来提亲。刘明蕙和她说这件事的时候，她虽然没有欣喜若狂，但也觉得是理所当然的。自从她懂得婚姻这回事之后，她就觉得会嫁给刘奕，现在，不过是猜测成为了现实而已。
　　
　　慕容子衿虽然没有明说，但刘明蕙看得出她并不反对。虽然这个女儿很坦然，平静得有点不正常，但她还是高高兴兴地将这个消息告诉了兄长。刘牧云又将这个消息告诉了儿子，好让他定下心来备考。果然，刘奕听说之后精神大振，连书本也觉得比往日顺眼了几十倍，读起来大有口齿噙香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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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到了杏花盛开的季节。
　　
　　方曜轩独自走在临安的街道上，看着周围人来人往，自己却像是个局外人。他苦笑一声，自己原本就不属于这里，终有一天会离开的。不仅如此，当他再次回到这里的时候，就不是以一个客人的身份，而是以一个征服者的身份。以前，只要想到能够征服这一片大好江山，他就忍不住感到激动和兴奋，因为那是他名留青史的机会。可是如今，只要想到慕容子衿也是扎根在这片土地上的芸芸众生之一，他又忍不住感到害怕。
　　
　　他害怕，到了真面目被揭穿的那天，他就将永远地失去慕容子衿。
　　
　　方曜轩长叹一声，又想起了方才自己见到的情形。方才，他去了贺家。原本是抱着愧疚的心理，想要去关心一下贺彦的状况，却被告知贺彦已经独自离开了临安。贺家的所有房产地产，几乎所有值钱的东西，都被贺彦变卖成现银换了粮草，当做军饷捐给了朝廷。一天前，贺彦就和这批粮草一起，动身往荆湖北路的宋军大营去了。
　　
　　荆湖北路是什么地方？方曜轩心里很清楚，那是宋元交战的最前线。
　　
　　“唉……”方曜轩喟然长叹，却始终无法释怀。虽然贺翼贺修和他的关系一般，不过是清水之交，但毕竟是四大世家的人，又相处了这么长时间。方曜轩苦笑着摇头。当日在李府外自己临时起意杀人灭口，却没想到不但断送了这对双胞胎兄弟的性命，连他们的母亲后来也因此抑郁而亡。甚至他们的父亲，在不久的将来，也可能间接死在他方曜轩的手上。想到自己一手酿成了这一幕家破人亡的悲剧，方曜轩忍不住抬起自己的手来细细端详。
　　
　　虽然早就知道，一将功成万骨枯，也知道，江山都是建立在累累白骨之上。可是，他真的有必要这么努力去成就名将的功业吗？他母亲早亡，自小跟在舅舅身边，耳濡目染，也想做个像舅舅那样的英雄。可是他万万没有想到，在遥远的江南，在等待被他征服的都城里，一个人的出现竟会动摇了他的念头。
　　
　　将来，在他成功的背后，会有多少江南百姓的鲜血，又会有多少孤儿寡妇的眼泪？那里面，会不会也有慕容子衿的一份？
　　
　　方曜轩不敢再想下去。他一向自认是带着使命出生的，这一生都要跟随舅舅效忠朝廷。他的使命感是如此强烈，以至于他不允许任何人动摇他的决心，即使是他深爱的女子。可是，他也不愿意看到她伤心难过。唯一的办法，就是让她和他站到同一边。只有这样，她才不会沦为他成功的牺牲品。只有站在一起脚步一致，才能共同进退，才能同喜同悲。
　　
　　也就是说，在他方曜轩征服临安之前，他必须先征服慕容子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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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曜轩终于想通了，知道自己应该怎样做。他抬头一笑，却发现自己已经到了慕容府门口。因为来过多次，门房已经认识他，便开门让他进来。方曜轩心里打算着，往书房走去。刚到门口，却听到里面的争执声。
　　
　　“那个不叫忍辱负重，叫无可奈何！”是刘奕的声音。
　　
　　“谁说的？”慕容子衿鼓着两腮，双手叉腰长跪在坐席之上，“他要是不委曲求全能活下来吗？不活下来，能有机会报仇雪恨吗？之前说到勾践灭吴，你不也说他卧薪尝胆忍辱负重，所以得成大业吗？”
　　
　　方曜轩站在门边挑眉一笑，看来刘奕没有能让慕容子衿心悦诚服，但不知他们究竟在为什么争吵。
　　
　　“勾践卧薪尝胆自然是忍辱负重！”刘奕依然不温不火，脸色却也严肃了不少，“可是，慕容冲那样地委曲求全，已不是一般人所能承受的屈辱……”
　　
　　“所以你是承认他非寻常人咯！”慕容子衿瞥了他一眼，脸上神情依然紧绷。
　　
　　刘奕微微犹豫了一下：“正因为他遭受非人的待遇，所以我才质疑。由王子沦为娈童，如果是个正常人，谁能忍受这样的奇耻大辱？勾践忍辱负重，最多不过为夫差尝粪，而慕容冲却……何况当时他才十二岁，所以我觉得他只是迫于无奈接受事实，而不是有预谋地忍辱负重。”
　　
　　“说到底，你也不过是猜测古人的心思罢了。”慕容子衿哼了一声，“你怎么知道慕容冲不是为了将来报仇雪恨而曲意逢迎？你又怎么知道勾践不是一时贪生怕死苟活于人世？就我所知历史上的勾践，如果不是文仲范蠡从旁鼓励，他早就放弃复国的志向了。”
　　
　　方曜轩这会儿终于明白了，原来两人是在争论慕容冲屈就苻坚究竟是忍辱负重还是忍辱偷生。他摇头一笑，慕容子衿显然是帮着本家，为何刘奕还坚持质疑？难道他不怕得罪了慕容子衿惹她生气？方曜轩看看刘奕。这书生平时看起来温文尔雅的，没想到倔起来的时候连自己喜欢的人的账也不买。
　　
　　“彼此彼此！”刘奕看看慕容子衿那双瞪得老圆的眼睛一笑，“你不也是猜测古人的心思？说到底，我们谁也不知道真相。就算是同时代的人，只怕也不知道他们心里究竟是怎么打算的。但是，从我的角度，勾践虽然尝粪，受一时之辱，但能屈能伸，终不失男儿本色。而慕容冲做苻坚的娈童，却是任何一个有气节的男儿所不齿的。他可以为奴，可以像勾践一样卧薪尝胆，但以身侍寝……实在不是男儿所为！”
　　
　　“那个怪谁？他又不是主动要求当娈童的！还不是苻坚看他长得倾国倾城，所以强迫他做这些事！”慕容子衿瞪了他一眼，突然一笑，“我懂了。你之所以一直不愿意承认慕容冲是忍辱负重以图后事，是因为他长得漂亮。勾践是有名的丑男，慕容冲却倾国倾城。你是不满他男人女相，还是瞧不起他曾经是娈童，还是根本就嫉妒他好看？”
　　
　　“……”刘奕一时语塞，却听慕容子衿冷笑了一声：“哼！腐儒！狭隘！”
　　
　　方曜轩在一旁几乎要幸灾乐祸地笑出声来。
　　
　　刘奕淡淡地看了慕容子衿一眼，点头道：“我也明白，你之所以据理力争，并不是因为真的觉得他忍辱负重做了了不起的事，而是因为他是慕容家的先辈，对不对？”刘奕说着笑笑：“如果换了其他的，你大概就能以平和的心态和我谈论这件事，而不会这样在意我的看法了，对不对？”
　　
　　慕容子衿昂起头来看着他：“没错，就是因为他姓慕容，怎样？莫非你是因为他姓慕容才这样针对他？”
　　
　　“……可是，我们之前好像讨论的是气节吧？”刘奕看着她笑笑，“所谓气节，就是宁折不弯！勾践没有以死殉国，已经折了气节。慕容冲堂堂男儿，居然给另一个男人侍寝，那就更别说气节了。”
　　
　　“那又怎样？我又没说这两个人有气节！”慕容子衿满嘴的不服气，“再说了，不同的人有不同的选择。有的宁死不屈，有的忍辱负重。所谓气节，只是在存亡关头支撑大家的一种精神力量。但那些成功复国的，哪一个不是忍辱负重过来的？你能说他们没有气节吗？他们只是选择了更有价值的方式而已！他们要做出如此决定，比坚持气节更为艰难！”
　　
　　“可是，只要屈服了，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总是失了气节。甚至，哪怕有一点点动摇，都是损了气节！”刘奕固执地说道，“气节本来就是文人身上最硬的那块骨头，弯腰便折，所以绝不能屈服！”
　　
　　“我就说你是腐儒，怎么就不开窍呢？”慕容子衿有些不耐烦地直翻白眼，“气节是很重要，可是如果大家都殉国去了，没有人来反抗，不就便宜了侵略者？”
　　
　　“气节是反抗侵略者最有力的武器！”刘奕朗声道，脑海中又浮现出邱士瑜的那番话。
　　
　　“天！”慕容子衿长叹一声，“气节是非常非常重要，可是殉国是自我毁灭，对敌人来说最多不过是一种威胁和震慑！果真要御敌，还是要靠文韬武略！气节是精神，可是你看到有谁光靠精神活的？你光有气节活得下去吗？最终还不是离不了柴米油盐酱醋茶？”
　　
　　“话虽如此，但若只靠武力，就算能一时取胜，终不能长久。若少了人和，就算今天靠武力夺得了天下，明天也会因为失去人心而失去天下！”刘奕想到元军，突然轻蔑地一笑，“鞑子纵有铁马金戈，除了烧杀抢掠还会做什么？马上得天下，难道还马上治天下不成？不出百年，必有强权取而代之。到时候，元朝怎么得的天下，就怎么失去天下！”
　　
　　方曜轩在门外听到刘奕的言论，不由得一颤。确实，打江山易，守江山难。尤其是这班讲究爱国气节的汉人，绝不是靠武力就能制服的。如果要稳坐江山，首先就要制服天下的汉人。可是，该怎么制服这些汉人呢？方曜轩看看刘奕，忍不住苦笑。像刘奕这样的人不在少数，一个刘奕就足以让他头疼了。天下那么多汉人，难呐——
　　
　　“喂，你这么激动干什么？”慕容子衿仍然没有发现门外的方曜轩，冲刘奕一笑，“天下自有肉食者谋之，你还是先把眼前的事顾好吧！”她说着下意识往门外看看，却见方曜轩正一脸凝重站在一边，不知在思考什么。慕容子衿见他又来，轻轻叹息了一声，然后对刘奕努了努嘴。
　　
　　刘奕往门外一看，也发现了方曜轩，便微笑着招呼道：“方兄！”
　　

作者有话要说：刘奕是愤青~青青更实在一点~小方。。。




第五十二回 选择

　　方曜轩回过神来，对慕容子衿和刘奕笑笑，走进门去：“我看你们讨论得热火朝天的，一时不忍心打扰。在这里偷听了不少真知灼见，不介意吧？”
　　
　　“方兄说的哪里话！”刘奕笑笑，和慕容子衿站起身来，将方曜轩让到一旁的茶几边坐下。慕容子衿招手让丫鬟上茶，然后走到刘奕身边坐下。方曜轩看了看两人，心里涌起一阵不快。然而，他只是对慕容子衿笑笑：“方才听到你们在争论有关忍辱负重的事？慕容冲和勾践的故事已经离我们很遥远了，两位要是为了这个伤了和气就太不值了。”
　　
　　刘奕和慕容子衿相视一笑。刘奕对方曜轩点头道：“多谢方兄关心，其实我们也是闲着没事斗斗嘴。”
　　
　　“对啊，我是故意跟他抬杠的！”慕容子衿两手一摊显示自己的大度，“他成日看书都看傻了，要是不吵一吵，只怕要变成一块朽木。”
　　
　　“哪里会变成朽木？最多也就是一只书蠹。”刘奕看着慕容子衿温柔地一笑，“我是看你看书看得直打瞌睡，所以才跟你吵一吵，吵架提神嘛！”
　　
　　方曜轩看看这两人，还没有定亲，却俨然一对恩爱夫妻，竟不把自己放在眼里，不禁心下来气，嘴里冷笑了一声。
　　
　　慕容子衿听见了他的冷笑，忍不住心中一颤。她扭头看看方曜轩，微笑道：“方兄今天是来找子尧的吧？他随爹去茶社了。”
　　
　　“不，我是来找你的！”方曜轩心里很是不爽，双目直视慕容子衿的双眼，直截了当地答道。
　　
　　“找我？”慕容子衿犹豫着看了看刘奕，心里不禁有些惴惴的，不知道方曜轩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刘奕从她眼中看出了些许不安，便对方曜轩笑笑：“方兄好久不来了，找青青却不知为了何事？”
　　
　　方曜轩瞥了一眼刘奕，强压下心头怒火，对慕容子衿挤出一丝笑容：“我在范园前面的竹林里砍了几棵竹子，想让青青帮我看看，哪一根是制箫的好材料。”
　　
　　“制箫？”刘奕微微一愣，扭头看向慕容子衿，“青青，你什么时候懂制箫了？”
　　
　　慕容子衿对他笑笑，转而向方曜轩摇了摇头：“方兄，我并不懂制箫，你还是另请高明吧！”
　　
　　“是吗？”方曜轩笑得有些苦涩，“我还以为你懂呢！”
　　
　　慕容子衿见方曜轩似乎有些伤心，不禁有些于心不忍。她想了想，又道：“方兄，虽然我不懂制箫，但是我也知道，范园前面的竹林里面种植的都是毛竹，而毛竹……一般是不用来制箫的。”
　　
　　方曜轩微微一愣，脸上神色越发伤感：“你是说……它们本就不是那块料……”
　　
　　“我的意思是……它们……不适合……”慕容子衿犹豫着，声音却越来越小，到最后“制箫”两个字更是声音细小如蚊蚋，几乎只是动了动嘴唇。
　　
　　“哦，是吗？”方曜轩似懂非懂，“我知道了。”他抬头看向慕容子衿，却见她面有窘色。想了想，他又道：“我想起来了，我砍的那些竹子里面有一根，上面还刻着两句诗，是苏东坡《水调歌头》里面的……”
　　
　　“方兄。”方曜轩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慕容子衿打断了。方曜轩一脸茫然地看向她，心里却忍不住有些得意，总算是有反应了。慕容子衿看看他，微笑道：“《水调歌头》我们都会背，你就不用复述了。能被有心人刻在竹子上的，想来也就是那最脍炙人口的两句了。不过，既然你已经砍倒了那棵竹子，说明你并不在意上面刻了什么。既然不在意，又何必再提呢？”
　　
　　方曜轩愣住了，没想到自己随口一句反而给了慕容子衿脱身的理由。他想了想，却一时无法改变方才的说法，只好尴尬地笑笑：“青青是觉得我不在意那两句话才砍了那棵竹子？”
　　
　　慕容子衿微笑着摇头：“方兄的心思我不敢妄言。不过，既然你已经砍掉了那棵竹子，它就连同身上的诗句一起成为了过去。既然是过去的事了，又何必还耿耿于怀，倒不如一笑置之吧！”
　　
　　“可是，那棵竹子不是还在吗？”方曜轩不甘心，“竹子还在，竹子上刻的诗句也还在，怎么就成了过去？若是妥善保存，那竹刻甚至可以流传千年。”
　　
　　慕容子衿摇头一笑：“青竹已死，流传千年的只是一件标本，一切都停留在你砍倒它的那一瞬，再也不会有任何变化了。”
　　
　　“我没有砍掉它！”方曜轩突然申明道。他不能再给慕容子衿逃脱的机会，他要让她直面自己。那棵竹子他自然没有砍掉，他又怎么舍得砍掉？那上面，还缺少两个名字呢！
　　
　　慕容子衿和刘奕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声惊住了。虽然慕容子衿和方曜轩一直没有明说，但刘奕也能通过察言观色大概猜到一些。他知道慕容子衿是在拒绝方曜轩，也知道方曜轩始终不死心，心里不禁有些担忧，不知道再这样纠缠下去会怎样。如今见方曜轩突然反口，估计他是真的急了。刘奕心里有些同情，但对他的死缠烂打也有些不屑。
　　
　　慕容子衿扭头看了看刘奕，却见他对自己轻轻地点了点头，眼里满是信任。慕容子衿心里有数，便对一脸期盼的方曜轩摇了摇头，淡淡地说道：“方兄，对不起！青青所选择的，是刘奕！”
　　
　　方曜轩和刘奕都愣住了。看着一脸坚定的慕容子衿，方曜轩再怎么不甘心，也不能再多做努力。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慕容子衿已经摆明了态度拒绝了他，他就应该知难而退。否则还能做什么呢，难道放弃男儿的自尊死缠烂打苦苦哀求她回心转意不成？方曜轩一言不发，静静地凝视着慕容子衿的眼眸。慕容子衿见他如此，心中虽然有些愧疚，却也勇敢地昂起头来直视他的双眼。
　　
　　许久，方曜轩沉默着点了点头，没有说一个字，转身缓缓走出了书房，离开了慕容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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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着他离开，慕容子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扭过头来却碰上刘奕饱含深情的眼光，想起自己方才所做的选择，一时间红了脸。刘奕仍旧呆呆地看着她，看得她有些手足无措起来。慕容子衿有些恼自己，便一挥手嚷道：“哎呀，这叫什么事啊！”
　　
　　手挥到半空中却被刘奕那只温暖的大手捉住了。他定定地看着慕容子衿：“青青，你刚才说的是真的？”
　　
　　慕容子衿很不喜欢这种别扭的相处方式，便将手从刘奕手中抽出来，然后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是假的！”
　　
　　“啊？”刘奕张大了嘴巴，“你开玩笑吧？这种事……”
　　
　　“我那是为了打发方兄，不得已而为之。”慕容子衿装作无奈地耸了耸肩，“何况，我说了什么？我只说选择你，也许我是选择你……”慕容子衿话还没说完，却见丫鬟端着茶盘过来了，急忙接着说道，“选择你帮我端茶！”说完对刘奕露出一脸无辜的笑容。
　　
　　刘奕见她故意耍赖，自己却无可奈何，也只好由着她去。但转念一想，他又接过丫鬟手中的茶盘，示意丫鬟退下去，自己却将茶盘举到齐眉高度往慕容子衿走去。慕容子衿忍不住咯咯笑起来，边笑边往一旁躲，嘴里还叽里咕噜道：“要死了，被别人看到这笑话可就闹大了！快放下……”
　　
　　刘奕一笑，将茶盘轻轻放到茶几上，从中端起一杯茶送到慕容子衿面前，却听她叹息了一声：“方兄连茶都没喝就走了。我希望他不要太难过才好！”说完又觉得自己未免太过于自我感觉良好，便自嘲地摇了摇头。
　　
　　刘奕淡淡一笑，将茶杯送到她手中，自己也端起一杯：“他不会的。我看方兄智谋出众，是成大事的人，不会沉迷于儿女情长。”
　　
　　“嗯，我也觉得他文武双全，绝非池中之物。”慕容子衿举起茶杯抿了一口，将茶杯放回茶几上，嘴里却道，“只是，自信过了头，有时候未免有些刚愎自用。”
　　
　　刘奕也喝了一口茶，将茶杯放回茶盘后，他伸手扶住慕容子衿的肩将她掰到面对自己：“青青，说真的，如果我考中进士之后到你家来提亲，你会答应吗？”
　　
　　慕容子衿见他一脸郑重，忍不住弯下眼角：“难道舅舅没有告诉过你？我没猜错的话，他和爹娘已经通过气了。”
　　
　　刘奕撇嘴笑笑：“那是他们，我只问你，你愿不愿意嫁我？”
　　
　　慕容子衿转了转眼珠，笑着说道：“我考虑一下！”
　　
　　“还要考虑？”刘奕明显有些失落，“我以为这十多年来你已经想得够清楚了。”
　　
　　“是很清楚，但还是会临时改变主意嘛！”慕容子衿一脸调皮故意逗他，“反正这是你考中进士之后的事，等你金榜题名，再讨论这件事不迟。”
　　
　　“那万一我落榜呢？”刘奕眨了眨眼。
　　
　　“那我更加要考虑考虑了。”慕容子衿笑着晃了晃脑袋，“你也知道，我最大的梦想就是做探花夫人了。你要是连进士都考不中，这些年的书不是都白读了？你要是真这么不争气，我就和你绝交！”
　　
　　“啊——”刘奕一脸失意地哀叹一声，又看看慕容子衿，两人不约而同地扑哧一笑。相对嬉笑了片刻，两人便将提亲的事先搁置一边，坐到一旁继续喝茶看书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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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是刚性的，一天永远是那么长，一个时辰永远只有那么多。可是人心却是有弹性的，于是对时间的感知也变得富有弹性起来。当慕容子衿有疑虑的时候，时间也总是犹豫着前行，日子总是特别难熬。可是一旦她下定了决心，坚定地往一个方向走的时候，时间就随着心情变得欢快起来，像高山上的溪水，一股脑儿流进江河去了。
　　
　　可是慕容子衿不是溪水也不是时间，没有一股脑儿冲到刘奕的怀中，而是迟疑着，战战兢兢地向他慢慢靠近，因为，她始终有些不安。她的不安究竟源自何处，自己也说不清楚。也许是不敢确定自己和刘奕之间的感情，也许是为方曜轩和穆桑柔的未来担忧，也许还有什么其他的原因，也许，也许她自己也不知道……
　　
　　三月，桃李笑春风。刘奕在大家的祈祷中结束了省试。走出贡院的那一刹那，他脸上的笑容竟比田野中盛开的桃花还要明媚。慕容子衿看着他会心一笑，知他难得显现出得意的模样，看来省试考的不错。
　　
　　果然，宣布中举的皇榜张贴出来之后，有小吏到刘家报喜——刘奕是举人第六名。
　　
　　接下来就是最后的殿试了。刘奕信心满满，早已做好了充足的准备。然而，就在这时，度宗皇帝病了，而且一病不起，根本无法亲临殿试。于是，礼部将殿试的时间推迟，等待皇帝康复后再举行殿试。或者，等待新皇帝举行殿试。
　　
　　等着等着，转眼就到了石榴花期。慕容府前庭的石榴开了满树，树下铺了一层厚厚的落花，像是红色云锦织就的地毯。而这满园的红红火火，恰恰应景地衬托出慕容家和穆家所有人的心情。因为，慕容子琪已经为穆禾秀生下了一个儿子。
　　
　　满月酒是在穆家的庭院里办的。贺芄兰喜得金孙，为了将酒席办得尽可能热闹，几乎将所有认识的亲戚朋友都请到了。穆野虽然觉得没必要，但听到妻子那个纳百福的理由，便也不忍心再反对。
　　
　　道贺的人多，自然免不了见到熟人。想见的也好，不想见的也好，终究不是这场满月酒的主角。于是，大可以不必在意。哪怕是有深仇大恨，看在穆禾秀那可爱儿子的份上，也应该“相逢一笑泯恩仇”。
　　
　　穆桑柔正是这样对自己说的。而她在心里念这几句话的时候，眼睛正警惕地盯着不远处两个对话的身影。
　　
　　也许是感觉到穆桑柔眼中的敌意，那两个身影向这边看过来，对穆桑柔微微笑着。穆桑柔也摆上笑脸，大大方方走上前去，然后，大大方方地挽住了其中一个的胳膊。
　　
　　那人一愣，随即嘴角掠过一丝狡黠的笑意，然后伸手温柔地拍了拍穆桑柔放在他胳膊上的手。可惜穆桑柔和另一个当事人都没有捕捉到前一个精彩的表情，只是看到他温柔拍手的动作。穆桑柔心里涌起一阵醉人的甜蜜，脑子里有些眩晕的感觉。
　　
　　下一个瞬间，穆桑柔温婉地笑笑：“青青，好久不见了，你最近都忙什么呐？”
　　
　　慕容子衿笑着白了她一眼：“桑柔，你日子过糊涂了吧？我们三天前才见过！那天你拉着方兄陪你逛街，我正好从对面经过。你忘啦？”
　　
　　“哦……对啊，我真是给忘了！”穆桑柔捂嘴而笑，“景舆难得肯陪我去市集，我都乐糊涂了，一不小心就把你给忘了。青青，你不会怪我吧？”
　　
　　慕容子衿淡淡地看了一眼穆桑柔，心里暗暗叹息。她实在不该说这样的话，更不该这样笑，这样子的穆桑柔，看起来很有些小人得志的感觉，一点也不像以前那个泼辣任性却单纯无邪的穆桑柔了。慕容子衿又看看被她挽着胳膊的方曜轩，忍不住弯了眼角。其实，她并不介意。只要方曜轩能全心全意对穆桑柔，只要穆桑柔开心，又何必在乎别人怎样想呢？
　　
　　想到这里，慕容子衿心里有些庆幸。她虽然拒绝了方曜轩，但方曜轩和穆桑柔在一起也可以很幸福。而且从刚才他和自己闲聊的态度来看，他应该是完全放下了对自己的执念。“失之东隅，收之桑榆。”谁能说这不是一件好事呢？然而，他也曾经说过要娶自己。慕容子衿虽然从未对此产生期望，如今看到方曜轩对穆桑柔温柔体贴的举动，忍不住也有些“琵琶别抱”的感慨。
　　
　　方曜轩看着慕容子衿有些复杂的神情，嘴角掠过一丝得意的神色。他刚要开口，却见慕容子衿转过头去看向远处的另外一个人。方曜轩嘴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了，像瞬间被太阳蒸发的雾霭，却冷得让人发抖。他顿了顿，捉住穆桑柔的手拉好，又笑着和慕容子衿打了个招呼，就离开了那里。
　　
　　慕容子衿看着两人双双离去的背影，又扭头看看远处和宾客侃侃而谈的那个人。见那人目光落到自己身上，对自己点头微笑，她便也微笑着颔首，一颗心突然定了下来。
　　
　　满月酒在一片和谐的道贺声中圆满落幕。然而，这只是粉饰太平。
　　
　　七月甲申，慕容子衿依旧坐在凉亭里抚琴，却见刘奕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带给她一个惊天动地的消息：皇帝已于昨日驾崩于福宁殿，遗诏让年仅四岁的太子即位。
　　
　　新皇即位，太皇太后摄政，朝政总是要动荡一下，不过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转眼菊花满城，临安一片祥和。慕容府后院的石蒜已经重新抽出了狭长的叶子，慕容子衿安心地在家中等待刘奕殿试的结果。朝堂之上，年幼的皇帝乖乖地坐在龙椅上，摄政太皇太后从帘中将殿试成绩递出去交给贾似道，让他宣布进士的名单。遥远的京西南路，伯颜带着忽必烈的命令从襄阳发兵，开始全面攻宋。元军兵分两路，一路进攻两淮，直取扬州；另一路取道荆南，直扑临安……
　　
　　
　　这一日，方曜轩正独自在范园前面的竹林中徜徉，突然听到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方曜轩走出竹林，却发现是苏德来了。他看看一脸风尘仆仆的苏德：“你这么急匆匆跑来，找我有事？”
　　
　　“是！”苏德习惯性地想要单膝下跪，却被方曜轩扶住。他微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便拱手道：“大人有令，命公子速回！”
　　
　　“什么？”方曜轩一愣，“为什么突然叫我回去？”他想想不对劲：“莫不是大人出了什么事？”
　　
　　“不，不是！”苏德摇摇头，扭头小心察看了一下四周环境。方曜轩见他如此谨慎，估计是担心被旁人听见。他对苏德摇摇头：“这里没有其他人，说吧。”
　　
　　苏德一点头：“大汗下令攻宋，丞相领二十万人马发兵襄阳，大人领兵从荆南入宋，正往临安而来。”
　　
　　“是吗？”方曜轩面露喜色，“总算动手了。”他说着看向苏德：“既然如此，我在临安接应岂不是更好？何况，任务尚未完成，为什么这个时候召我回去？”
　　
　　苏德摇摇头：“这个小人也不清楚。大人只说想念公子，要公子回去协助攻宋。至于那个任务，大人的意思似乎是先放一放，好像……好像宋朝投降过去的那些官员出了点什么主意。”
　　
　　“哼！他们能有什么主意？不过是一群贪生怕死之徒。”方曜轩一脸不屑，对宋朝降臣嗤之以鼻。
　　
　　“那倒也不是。”苏德犹豫着摇了摇头，“虽然苏德看得出，大人也打心底看不起那些降臣，但那些降臣为了获得大汗的信任，倒是出了不少好主意，打起仗来也挺卖力的。”
　　
　　“是吗？”方曜轩冷笑一声，却又沉默下来。他思索片刻，对苏德道：“大人有没有说非回去不可？”
　　
　　“这倒没有。”苏德看看方曜轩，似乎明白了他的心思，急忙补充道，“可是，公子，您从来也不曾违抗大人的命令，为何这一次……”
　　
　　“我还有事，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还没有做。”方曜轩一脸平静看看苏德，“你回去禀报大人，就说我办完了事就回去，让他不要挂念，我一定会尽快与他会合！”
　　

作者有话要说：端茶那里暗含一个典故——举案齐眉，是说夫妻恩爱相敬如宾的。
从荆南入宋的这位大人是谁呢？了解宋元历史的童鞋就会知道，这就是大名鼎鼎一举惊人遗臭万年的……某人。
咸淳十年的殿试可能是因为国丧才拖到九月。这一年的进士里面还有个很有名的词人——蒋捷~
我知道有些童鞋又觉得青青对叔琰的感情不深了，要不怎么还和刘奕这么暧昧呢。嗯~想想解姻缘那回的预言吧。所有人都认为刘奕和青青是一对，包括这两人自己，当然想要横刀夺爱的小方是例外~青青对邱士瑜的感情还没有苏醒，至少还不敢往那方面想，一是因为辈分，二是怕自作多情。具体的我就不分析了，等某人来写长评~
元军开始全面攻宋之后还有很多内容，话说宋亡三杰才出场一个啊，还有两个后面会出现的。因为本人计划中有六七个人物要在第三卷退场，所以，童鞋们做好心理准备哦~




第五十三回 醍醐灌顶

　　十月，朔，北风从深秋吹入初冬。可是，如果是晴天，在所有被阳光照射到的地方，还是能感觉到一层薄薄的金色的温暖。
　　
　　慕容府中，凉亭外的颜色青翠如常，给人一种盛夏里炽热的幻觉。慕容子衿站在院子里的花圃中央，脚下是麦冬和忽地笑那绿色的叶子织就的厚实地毯，一袭白衣被阳光晕染成柔和的淡黄色。她仰头迎着太阳闭上眼睛，静静地感受着阳光温暖的怀抱。
　　
　　“青青！”月洞门里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慕容子衿回头来看，却发现是久违了的方曜轩。
　　
　　“方兄。”慕容子衿微笑着向他点点头，然后移步出了花圃，“子尧去茶社了。”
　　
　　“是吗？看来子尧做得越来越好了。”方曜轩走到她跟前，“不过，我是来找你的。”
　　
　　“找我？”慕容子衿有些不明白。
　　
　　“对，找你。”方曜轩想了想，“我想问，你现在是不是还坚持当初在书房里做的那个选择？”
　　
　　“什么？”慕容子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半信半疑地看着方曜轩。半晌，她皱眉摇了摇头：“你不是已经和桑柔……”
　　
　　“没有，我和桑柔只是朋友。”方曜轩打断了慕容子衿的话，淡定地解释道。
　　
　　“什么？”慕容子衿忍不住惊讶出声。她垂下头来略一思索，再次抬起头来的时候却换了质疑的表情：“满月酒那天，你是故意的。你想用她来刺激我？”
　　
　　方曜轩忍不住一笑：“对！青青，你很聪明！现在有没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你……你怎么可以这样？”慕容子衿一时间气不打一处来。她为穆桑柔感到不值，也为方曜轩感到悲哀。见方曜轩似乎没有愧疚的意思，她怒道：“你这是在利用她对你的感情。方兄，我一直觉得你是个光明磊落的人。男子汉大丈夫，怎么可以用如此卑鄙的手段？”
　　
　　方曜轩微微一愣，口中喃喃道：“你觉得这是卑鄙的手段？”
　　
　　“难道不是吗？”慕容子衿看着方曜轩，心中气愤无法言喻，“桑柔对你一片痴心，你却利用她来试探我。你欺骗她，给了她相爱的假象。可是，总有一天她会知道真相。到那时候，她将受到多大的伤害，你想过吗？你好歹曾是穆家的房客，又是姐夫的朋友，这样对待桑柔，你不觉得问心有愧吗？”
　　
　　方曜轩听慕容子衿一味责备自己，心中十分不悦，却也只好耐心解释道：“青青，我从来没有承认我喜欢她。我对她的感情仅止于朋友的程度。我从来没有对她说喜欢她，更没有给过她任何承诺，是她自己误会了。”
　　
　　“误会了？”慕容子衿见他仍毫无悔意，忍不住冷笑一声，“要误会也是你故意让她误会的！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是什么样的人，桑柔是什么样的人，我再清楚不过了。你只要对她好一点点，她就会在心里将你的好处十万倍放大。她太喜欢你，太在乎你了。哪怕你只是简单地对她一笑，她都会以为那就是你在向她表达心意。她这种个性，我清楚，你也清楚。你没有义正言辞地拒绝她，反而故意接近她向她示好，就是存心让她误会！”
　　
　　“如果真如你所说，那么也是她自己的问题，是她自己自作多情，我从来都没有说过！”方曜轩毫不退让。
　　
　　“哼，这世上有多少事是靠嘴说的？你没说过，可是你用行动暗示她了！”慕容子衿见方曜轩居然将责任往穆桑柔身上推，不禁气愤难当，恨不得上去给他两耳光。
　　
　　方曜轩见慕容子衿怒气越来越大，虽然自己觉得问心无愧，但又怕再说下去两人之间失去转圜的余地，只好暂时软下声调：“既然你觉得是我做的不对，那我立刻去跟她说清楚就是了。”
　　
　　“什么？”慕容子衿尖声质问了一句，看着方曜轩直摇头，眼中竟生出一丝不屑。方曜轩察觉，不禁有些着慌。一旦慕容子衿对自己失去好感，那就再也没有反败为胜的机会了。于是，他深呼吸一口，语气又缓和了一层：“好吧，就算是我的错，你想要我怎么弥补？立刻去跟她澄清误会？”
　　
　　“不行！她已经陷下去了，你去澄清只会让她痛苦！”慕容子衿果决地否定了方曜轩的提议，目光逼视他的双眼，“为今之计，只有假戏真做，才能保护她不受伤害。”
　　
　　“你说什么？”方曜轩难以置信地看着慕容子衿，一边扬起的嘴角显示出他极不乐意，“你明知道我不喜欢她，居然要我假戏真做。难道你要我为了一个穆桑柔牺牲自己一生的幸福？”
　　
　　慕容子衿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这是你自己造成的。我决不允许任何人玩弄桑柔的感情，你既然做了，就要负责！何况，桑柔是全心全意地对你，你有什么不幸福的？”
　　
　　“有什么不幸福？”方曜轩冷笑一声，歪过头来盯着慕容子衿的脸，“和自己不爱的人在一起怎么会幸福？难道你和刘奕在一起会幸福吗？”
　　
　　“你说什么？”慕容子衿愣了一下，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有此一说。慕容子衿疑惑地看看方曜轩，心里想着，他总不至于以为自己爱的人是他吧，这可太自以为是了。
　　
　　方曜轩似乎猜到了慕容子衿的心思，忍不住一声冷笑：“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可惜，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我确实不甘心输给刘奕，可是对另外一个人，我却永远也赢不了他。”
　　
　　慕容子衿瞪大了眼睛看着方曜轩，心里渐渐地浮现出一个名字。她心里猛地一震，正要否认，却听方曜轩朗声道：“那个人就是邱士瑜，你的邱叔叔，你的授业恩师，也是你内心深处真正爱的人！”
　　
　　好像一道闪电劈下来，耳边似乎响起了天宁寺的钟声，慕容子衿怔怔地看着方曜轩，脑子里乱糟糟一片，半天没有说一句话。
　　
　　方曜轩看看她的表情，心里阵阵隐痛，脸上却显现出一种胜利的笑容。他往慕容子衿靠近了一步，笑着对她道：“青青，现在你还觉得你嫁给刘奕会幸福吗？你还会强迫我和桑柔假戏真做吗？”
　　
　　慕容子衿呆呆地看着他，眼中却是茫然一片。方曜轩见她这样，不禁有些忐忑，然而话已出口，如果慕容子衿承受不住，那也只能怪自己失算了。但是在看到最终结果之前，他方曜轩绝不能放弃任何争取慕容子衿的机会。
　　
　　于是，方曜轩换上了平和的笑容，对发怔的慕容子衿说道：“青青，你一定很奇怪，为什么我突然跑来和你说这番话。我告诉你，那是因为，我刚刚看到刘家抬着一堆聘礼往你家这边来了。算一算，现在也该到你家门口了。虽然刘奕是今科探花，虽然他很爱你，虽然你早就跟我说过选择他，但我还是不甘心。我可以输给邱士瑜，但我绝不能接受输给刘奕！我想，你也不想糊里糊涂地嫁给刘奕，等明白了自己真心的时候才追悔莫及吧！既然我能看出你对邱大人的感情，刘奕也一定看得出来，可是他却为了得到你故意避而不谈，这对你和我都不公平。我说的到底对不对，你的真心会告诉你。如果我说的不对，你也可以选择答应刘奕的提亲。说不定，他已经到了府中，正在往这边来的路上了。”
　　
　　方曜轩说完，静静地注视着慕容子衿，细心观察着她脸上的神情变化，一丝一毫都不敢放过。慕容子衿果然开始彷徨，两眼茫然无神，转到这边又转到那边，脑子里却是一团搅不清的浆糊。方曜轩见状，觉得还有必要提点一下，却听月洞门那边响起了脚步声，短促轻快，暗示着来人的心情。方曜轩唇边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估计是刘奕到了。
　　
　　
　　果然，来的正是刘奕。他兴冲冲地走进院子，却见慕容子衿和方曜轩站在一起，方曜轩深情地注视着慕容子衿，而慕容子衿却背对着刘奕，看不清她的任何表情。刘奕不禁一愣，但立刻又打起精神，微笑着向那边呼唤了一声：“青青！”
　　
　　慕容子衿恍惚中好像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便茫然地转过身来，往四周看了好一会儿，眼神才终于集中到刘奕身上，勉强对他笑了一下。刘奕见她神色有些异样，不免担心，急忙走上前来。但他没有忘了礼节，向方曜轩拱手见礼：“方兄，久违了。”
　　
　　“刘贤弟，久违了。”方曜轩笑得有些不怀好意，可惜刘奕满心扑在慕容子衿身上，竟没有察觉。他笑着拍了拍慕容子衿的肩膀，却一时间欲言又止起来。
　　
　　方曜轩心里一阵冷笑，觉得刘奕实在有些婆婆妈妈，这样的人怎能配得上慕容子衿。他便假意惊讶道：“刘贤弟是来找青青的吧？”
　　
　　“是啊。”刘奕笑笑，正好借方曜轩的问题把提亲的事情告诉慕容子衿。他便转头对方曜轩道：“家父和我送聘礼过来。”
　　
　　方曜轩虽然一早就看见，但听刘奕亲口说起，还是忍不住心中作痛。他扭头看看一旁的慕容子衿，见她眼里有了一点光彩，似乎在慢慢清醒过来，便对刘奕一笑：“是吗？是来向青青提亲的啊！”
　　
　　“是啊。”刘奕有些不好意思，毕竟自己赢了方曜轩，此时在慕容子衿面前讨论提亲的事似乎有些不妥，想必方曜轩心里也不太舒服。他想着，又看看慕容子衿，却见她正好看向自己，便道：“青青，我爹，还有姑姑姑父他们在大堂等我们过去。”
　　
　　慕容子衿眨了眨眼睛，一时没有说话，只是垂下头去了。刘奕微微一愣，不明白这样的反应是什么意思。但方曜轩心里却清楚得很，不禁微微得意起来。刘奕，只怕你最终还是要输给我了。他心里盘算着，脸上却表现出一丝诧异：“是要找青青商量成亲的事吗？”
　　
　　刘奕犹豫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老老实实地回答道：“不，姑姑姑父说这门亲事要征求一下青青的意见，所以让我们过去。”
　　
　　“还要征求什么意见？不是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吗？何况上次青青不是说过选择你了？恭喜啊刘贤弟！”方曜轩说着，当真拱手向刘奕道贺起来。刘奕一愣，不明白方曜轩为何突然想开了似的。不过，想开了也对，他原本就觉得方曜轩不是个小气的人，不会一直为儿女之事纠结。于是，他也大大方方地拱起手来，正要还礼，却听慕容子衿喃喃地说了一句：“我要考虑一下！”
　　
　　刘奕怀疑是自己的耳朵听错了。不过想起当日方曜轩走后，慕容子衿也曾说自己要考虑一下，便以为她只是顺着当初的话说的。刘奕笑笑：“我知道，当然要考虑一下！”
　　
　　“不，我是真的要考虑一下！”慕容子衿的声音大起来，说话间抬起头来正视刘奕。
　　
　　刘奕愣了一下，因为他发现慕容子衿好像突然间变了一个人，看自己的眼神也变了，似乎多了一丝犹疑。刘奕摇摇头：“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是，你要认真考虑是不是接受这门亲事？”
　　
　　慕容子衿深呼吸一口，然后用力点了点头：“是！我要认真地将这件事想清楚，因为这是一辈子的事！”
　　
　　刘奕迷惑地看着慕容子衿，内心却忍不住开始感到恐慌。他总觉得，慕容子衿不是只要考虑考虑那么简单，而是，似乎已经决定要拒绝他了。可是为什么呢？之前一直都好好的，为什么说变就变了呢？刘奕疑惑地看看慕容子衿，发现她茫然地看着院子尽头的墙壁，好像在努力思考着什么。刘奕又扭头看看方曜轩，正抓住他脸上一丝稍纵即逝的笑容。突然间，好像真相大白了。
　　
　　刘奕心中一亮，随即心头一沉，脸色也阴了下来。他呆呆地看了慕容子衿许久，终于再次开口道：“为什么？难道……是为了方兄？”
　　
　　方曜轩一愣，心里却感到好笑，原来刘奕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聪明。慕容子衿已经当着刘奕的面拒绝过自己一次，又怎么可能为了自己反过来当面拒绝刘奕一次呢？显然他方曜轩对慕容子衿还没有这样大的影响力。能让慕容子衿对这门婚事动摇的人绝不可能是已经落败的方曜轩，奇怪的是刘奕竟然没有想到这一点。
　　
　　慕容子衿抬起头来看看刘奕，眼中有诧异，但更多的还是一种不知所措的茫然。她摇了摇头：“你别胡思乱想，我只是……我需要一点时间冷静一下，我需要好好想一想……”她说着，也不和刘奕方曜轩打招呼，便径直穿过院子往走廊走去，不一会儿就消失在走廊尽头。
　　
　　刘奕看着慕容子衿的身影从自己的视线中消失，不知为何竟有一种永远失去她的感觉。他扭过头来看看方曜轩，见方曜轩脸上竟有一丝得意，估计是他对慕容子衿说了什么才会这样，不禁感到有些恼火。他往前一步正视方曜轩：“方兄，你和青青说过什么？”
　　
　　方曜轩笑得有些痞：“没说什么啊，只不过说了一些事实。怎么了？”
　　
　　刘奕看了他片刻，突然摇了摇头：“你一定说了一些重要的话，要不然青青不会这样的。”
　　
　　“青青怎样？拒绝了这门亲事？你刚才不是听到了，她只说要考虑一下而已。”方曜轩见刘奕还不明白其中关键，忍不住笑起来。刘奕见他如此，越发相信是他的话让慕容子衿对这门亲事产生了疑惑。
　　
　　方曜轩笑了半晌，见刘奕还莫名其妙地盯着自己，心里居然生出一丝怜悯。可怜的人啊，要是自己今天不说明白，只怕他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输的。于是，方曜轩端正了脸色，伸手拍了拍刘奕的肩膀：“刘贤弟，你误会了。青青那天在书房已经说得很清楚，她选择了你，拒绝了我。所以，她今天绝不会因为我而拒绝你。景舆在青青心目中还没有那么重的分量，不足以影响她的决定。”
　　
　　“你是说，她犹豫不是因为你？”刘奕见方曜轩一脸诚恳认真地向自己解释，禁不住有些相信了他，“那她是为了什么？”
　　
　　“刘贤弟，景舆虽然没有这样的能力，但不代表别人没有这样的能力啊。”方曜轩脸上是和煦的笑容，心里却忍不住在冷笑。
　　
　　“我不明白。”刘奕茫然地摇头。他确实不明白，慕容雪音和刘明蕙，还有他父亲刘牧云，那些长辈对这门亲事都没有意见。方曜轩已经被慕容子衿正面拒绝了，贺翼贺修兄弟已经不在了。他实在想不通，还有谁能让慕容子衿的决心动摇。
　　
　　“是邱大人！”方曜轩微笑着提醒道。
　　
　　“是……邱叔叔？”刘奕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心头陷入一片茫然。
　　

作者有话要说：这回有点伤人。
为什么方曜轩要戳破慕容子衿对邱士瑜的感情呢？并不是真的看不过慕容子衿的自欺欺人想帮她，也不是自己得不到便也不想让刘奕得到，更加不是认输了打算成全慕容子衿和邱士瑜，其实他一直是在为自己打算，因为小方始终是不甘心的。但是这么做为什么就是为他自己打算呢？下一回会详细解释小方的计划。在此之前，大家可以自己猜猜~
青青要觉醒了~




第五十四回 婚事搁浅

　　“没错。”方曜轩扬起眉毛看向远处，“青青最喜欢的人是邱大人，不是你也不是我。”
　　
　　刘奕愣了半晌，突然转向方曜轩，一脸严峻道：“方兄，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方曜轩看看他，眼里满是笑意：“我当然知道。”
　　
　　“你知道的话就不会说出来了。青青是邱叔叔的侄女，叔侄恋是……”刘奕的声音突然低沉了下来，用几乎梦呓般的音量说道，“是乱伦的。”
　　
　　方曜轩笑着哼了一声：“我知道，我当然知道大宋文人的这些规矩，所以我才说。”
　　
　　“你……”刘奕惊讶地看着他，不敢相信这是他说出来的话。明知道这是不该说的话，方曜轩居然不以为然地说了出来，他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刘奕沉默下来，低头思忖片刻，恍然大悟，抬起头不可思议地看着方曜轩：“你……你还没有放弃！”
　　
　　“那是当然！”方曜轩一笑，这个对手现在才有这样的觉悟，似乎太弱了点。他斜眼看看刘奕笑道：“青青是个特别的姑娘，天生丽质又聪明过人，我怎么能轻易放弃？只要她还没有嫁人，我就不会放弃，我方曜轩不是那种半途而废的人。”他说着，突然又换了惊讶的眼神打量了一下刘奕，咝的一声吸了口气：“刘贤弟，以你的聪明才智，竟没有看出青青对邱大人的情意？”
　　
　　刘奕将头撇到一边：“他们之间，只能有叔侄情意师生情谊，绝不能有男女之情，否则就是有悖伦常。”
　　
　　“虽然如此，你也早就看出来了吧，只是出于各种各样的原因，你不敢说。”方曜轩笑得有些放肆。
　　
　　“我不说出来是为了青青，不像你，你说出来是为了你自己！”刘奕冷漠地看着方曜轩，心里突然生出一丝鄙夷。
　　
　　“我怎么会是为了自己呢？”方曜轩嘴上在否认，那脸上的神情却颇为耐人寻味，“我说出来，好让青青面对自己真实的想法，这样对大家都好。”
　　
　　“不，不好。”刘奕看着方曜轩连连摇头，心里对他又多了些许失望，“就算青青敢于面对自己的真心，邱叔叔却未必喜欢她。就算他们是两情相悦，礼法也绝不容许他们结合。相爱不能相守，他们就会痛苦。如果你真是为了青青好，又怎会忍心看到她痛苦？你是为了你自己。因为青青如果真的喜欢邱叔叔，她就会对我们的亲事产生疑惑，甚至动摇。一旦她拒绝我，我和你又退到了同一个起点。而这一次，你的胜算会更大。你始终是为了赢得这场竞争，是为了你自己的输赢才将这件事说出来。”
　　
　　方曜轩一边听刘奕分析，一边竟然微笑着点头认同。待刘奕说完，他脸上又浮出一丝疑惑：“可是为什么我的胜算更大呢？”
　　
　　刘奕白了他一眼，知道他是故意要让自己亲口说出来，好加深对自己的打击。刘奕冷笑一声：“你觉得青青之所以选我是因为我多少带了点邱叔叔的影子，对不对？”
　　
　　方曜轩含笑看着刘奕，却不置可否。刘奕知道他这是默认，便冷笑着继续说道：“如果青青不能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她会有两种选择：一种是选一个相像的作为替身，另一种是选一个截然不同的。可是以青青的个性，她已经拒绝了我，就算不能和邱叔叔在一起，她也不会再回头来选我。因为她会觉得歉疚，觉得再选我也只是利用我做邱叔叔的替身，这对我不公平，她会问心有愧，然后就放弃我。于是，为了避免日后时时想起邱叔叔，她会找一个没有共同点的人，这样就不会有太多联想了。所以你觉得，一旦青青拒绝了这门亲事，就算你未必赢，我却输定了。”
　　
　　方曜轩重重地点了点头：“没错，刘贤弟，你分析的都对。可是对有什么用呢？我已经都告诉青青了。现在，就让她自己好好想一想吧。说不定你运气好，青青知道和邱大人没有结果，还是会选择你呢！”
　　
　　刘奕挑眉看他，知道他这番话并非出自真心。可惜，他忽略了很重要的一点。刘奕微微一笑，又对方曜轩道：“其实方兄，如果我输了，你也不会赢。”
　　
　　方曜轩一愣，以为他在恐吓自己，便不以为意地笑道：“怎么会呢？刘贤弟要是出局了，这盘棋就只有景舆一个人下了，怎么样都是赢啊。”
　　
　　刘奕见他自信过了头，忍不住轻笑着摇了摇头：“你别忘了，青青对邱叔叔的心意是你亲口点破的。如果她放弃了我，就说明她决定逃避对邱叔叔的感情了。这样的话，她要是选了你，天天看见你，岂不是天天提醒她你今日说过的话，提醒她对邱叔叔的情意？你觉得，她会选你吗？”
　　
　　方曜轩当即懵住了，他确实没有想到这一层，心里不禁开始有些懊恼。他只是觉得，慕容子衿明了对邱士瑜的感情之后就会另作他选，而刘奕太像邱士瑜，又被慕容子衿拒绝过一次，必然不会再被选上，那么自己就胜券在握了。然后，他只要小心呵护，用柔情慢慢地感动慕容子衿，总有一天她会完全属于他的。可是刘奕这么一说，他的自信立刻被横扫一空。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思考得不够全面，竟然忽略了这么重要的一点。
　　
　　刘奕见他有些惶惶然，轻轻地摇了摇头：“方兄，我知道你老谋深算，可惜人心是不能靠谋算获取的。就算青青不选我，她也未必会选你。她对桑柔的感情很深，绝不忍心去伤害她。而且，等她冷静下来，就会明白你说那些话的用心。青青是绝不甘心被人算计的，所以，一旦她明白，她就只会疏远你，更不会选择你。其实，你一直把追求青青当做一场战争，你把我当做敌人，却只把她当做一座城池，一心谋划着要怎样征服她，却忽略了她的心。可惜，青青毕竟不是一座没有生命的城池，她有生命会思考，她甚至比你我都更有智慧，不会就这样任人摆布的。所以，我的胜负未定，你却注定要败了。”
　　
　　刘奕说着，转身向走廊走去，行出两步，他又回头对愣在原地的方曜轩一笑：“其实，你也不用太介意。也许，这场竞争根本就没有赢家。今天发生了这样的事，只怕我们两个都会被青青赶出局。到时候，难兄难弟同病相怜，也省得相互埋怨了。”他说着，一边摇头苦笑一边离开了庭院。
　　
　　当刘奕的身影消失在走廊里，方曜轩终于回过神来。一时间，除了满心的懊恼，他竟然不知道自己该期盼什么。刘奕说得对，自己一直在谋算人心，却少了真心的关怀与感动。如今，慕容子衿无论怎样选择，他似乎都输定了。方曜轩难过地直摇头，他不想输，他舍不得输，他明明有机会赢回来的，却为什么偏偏漏算了一点呢？他扭头看看刘奕消失的地方，强迫自己将所有的懊恼后悔抛置一边。不管怎么样，他希望慕容子衿这一次拒绝刘奕，这样他才有时间想出补救的办法。只有这样，他才能保留一丝希望。方曜轩轻轻点头，决定再在临安逗留一段时间，便急匆匆地走出了庭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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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慕容子衿的房门外，刘奕抬手轻轻敲了三下：“青青，你在吗？我有话要说！”
　　
　　吱嘎一声，房门打开了，慕容子衿走到他面前：“刘奕，对不起，我只是想要好好地考虑一下这件事。我不是故意要给你难堪。我……”
　　
　　“我知道了。”刘奕见她似乎有些自责，感到微微地心疼。他吁了一口气，看着慕容子衿微笑道：“我知道方兄对你说了什么，我也知道你为什么犹豫了。”
　　
　　慕容子衿抬起头来诧异地看着刘奕，片刻，她有些不耐烦地摇了摇头：“我现在很烦很乱，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所以你最好什么都不要说，让我自己想明白。”
　　
　　刘奕笑笑，心中却有些苦丝丝的。“好！”他深呼吸一口气扶住了慕容子衿的肩膀，“我不说，我等着，等你自己想明白了，你来告诉我。”
　　
　　慕容子衿看着刘奕，眼神有些陌生，慢慢地，她摇了摇头：“你和方兄真是不一样。难道你一点也不担心？”
　　
　　“我相信你！”刘奕手上的力加重了一分，语重心长地说道，“我相信你明白事理，知道什么可以做什么不可以做，那些道理邱叔叔都教过我们的，不是吗？”
　　
　　慕容子衿沉默了半晌，喃喃地应道：“是……教过……”
　　
　　刘奕见她这样子，心里越发难过，担忧也深切起来。可是，他似乎什么也做不了。他叹了口气收回手来：“我会去跟姑父他们解释，等你考虑清楚了，再给我答复。你不要将自己逼得太紧了，最重要的是要考虑透彻。不论你将来做什么决定，我都会尊重你。如果你要我等你，我也会等，我不在乎，我等得起！”
　　
　　如果是平时，听到刘奕说这一番话，慕容子衿一定会打心底被他感动。可惜此时慕容子衿的心完全被搅乱了，一时间有些六神无主，对什么都不太上心。听了刘奕一番话，她虽然有些许感动，却不知道该怎样答复才好。愣了一会儿，她只是对刘奕淡淡地笑了笑：“谢谢你，刘奕，我知道你一向对我很好的。我会认真地把这件事想清楚，然后我会告诉你我的决定。你放心，我知道哪些东西需要避讳，我只是不喜欢自己这么混乱。”
　　
　　“好！”刘奕笑笑，“那我就先走了。你也不用去大堂了，我会找个借口跟他们解释，他们不会怪你的。”
　　
　　慕容子衿怔怔地看着他，除了谢谢，她似乎找不到别的话可说了。刘奕了解她的心情，便眨了眨眼睛，转身往大堂走去。
　　
　　慕容子衿看着刘奕离开时有些落寞的背影，在心里默默地念道：“刘奕，谢谢你！不……对不起！”她太混乱了，实在是没有力气再去想别的，便转身进了房间，轻轻掩上了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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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奕来到大堂上，慕容雪音和刘牧云等人见他独自回来，不禁有些奇怪。不过更让他们惊讶的是，刘奕突然开口说要让慕容子衿考虑一阵子，自己也要好好考虑一下。刘牧云感到莫名其妙，来之前儿子还是兴高采烈的，怎么一会儿就跟垂头丧气跟蔫了似的。他扭头看看妹夫，却见慕容雪音也眉头紧蹙，不知道这两个孩子搞什么鬼。
　　
　　慕容雪音仔细端详刘奕的神色，试探着问道：“怎么了？青青不愿意？”
　　
　　“没有。她没有说愿不愿意，只说要考虑清楚了才给答复，所以就不过来了。”刘奕抬起头来，却迎上刘牧云担忧的眼神。
　　
　　“这孩子，这像什么话？”刘明蕙见刘牧云脸上神色有些窘迫，忍不住埋怨了一声。
　　
　　“不是的，姑姑，青青这么做是对的，我也要重新考虑一下。”刘奕为慕容子衿开脱道。
　　
　　“为什么？”这一次三个大人异口同声问出了口。刘奕对慕容子衿怎样，大家是有目共睹的，怎么到了这个节骨眼上他又要考虑了？慕容雪音和妻子相视一眼，一致猜测是这个宝贝女儿让刘奕难堪了。慕容雪音对刘牧云叹了口气：“二哥，看来是我把青青宠坏了，她才会这样任意妄为。真是抱歉！”
　　
　　刘牧云尴尬地一笑，正要说话，却听刘奕在一旁道：“不，你们误会了。我们是很认真地考虑这件事。如今边境战事告急，朝中又有许多怕事的大臣要求告老还乡。朝廷正是用人的时候，所以我想奏请外调，到地方上去。这个时候，如果我娶了青青，她就得跟我一起离开临安。我怕她舍不得，所以说彼此都要考虑清楚。我不希望她为了我背井离乡，更不希望她将来后悔答应这门亲事。”
　　
　　刘奕说完看着三位长辈，却见他们都沉默了。半晌，倒是刘明蕙先开口：“出嫁从夫，这一点青青是明白的。就算跟你一起去了外地，她也不会有半句怨言的。”
　　
　　“我只怕她舍不得，心里难过却又不肯告诉我。现在我把事情说清楚，等她考虑好告诉我决定。我觉得这样做对我们两个人都好。”
　　
　　慕容雪音看看刘明蕙，又看看刘牧云，自己也觉得无话可说，只好无奈地叹口气点了点头：“好吧，既然你们两个商量过了，那就你们自己看着办吧。二哥，你觉得怎样？”他看向刘牧云，见刘牧云也沉吟着点了点头，道：“也好，孩子们的事，让他们自己决定，毕竟这是青青的终身大事，慎重一点也是好的。”说着站起身来：“既然这样，那我们就先回去了。”
　　
　　“那这些聘礼……”慕容雪音站起来指了指大堂里堆着的八箱聘礼，有些不知所措。刘明蕙看看丈夫，又看看兄长，感到这聘礼实在不太好处理。她上前笑笑：“大哥，这聘礼先放着，若是叫你们今日再抬回去，也不好看，说不定别人还会在背后闲言碎语。反正，青青也只是考虑几天而已，奕儿也不是调到天涯海角去，这门亲事我看还是能成的。聘礼先放着，也免得到时候又抬回来，倒教别人笑话我们两家行事颠三倒四的。你看如何？”
　　
　　刘牧云听妹妹这么一说，觉得倒也在理，便一点头：“也好，那就先放着吧。”
　　
　　“那，我送你们出去吧！”刘明蕙笑笑，做了个手势要送刘家父子，却转身给慕容雪音递了个眼色。慕容雪音会意，正要转身往里去，只听刘奕又开口道：“姑姑姑父，奕儿还有件事要拜托你们，就是你们千万不要去劝青青，也不要数落她或者强迫她，最好这件事提都不要提。我希望，她是在不受任何影响的情况下，心甘情愿地答应嫁给我。那样对我才公平！”
　　
　　慕容雪音和刘明蕙闻言皆微微一愣，刘牧云看看儿子，眼中露出赞许的神情。慕容雪音略一思忖，便答应了刘奕的要求：“好，我们不提这件事，就等着给你和青青办喜事了！”
　　
　　刘奕对慕容雪音和刘明蕙点头淡淡地笑了笑，感谢了一声之后，便跟随父亲离开了慕容府。慕容雪音叹了口气重新坐了下来：“这两个小家伙，花样还真是多啊！”
　　
　　刘明蕙走上来搭着他的肩膀笑笑：“青青如果嫁给奕儿，一定会很幸福的。你看奕儿对她多爱护啊，这个时候还愿意让她考虑清楚。”
　　
　　慕容雪音点头笑笑：“奕儿这个女婿确实不错。我想青青也就是随口说说，说要考虑只是为了保持女儿家的矜持，最后肯定还是会答应这门亲事的。你想想，他们两个是青梅竹马，平时多有默契啊！”
　　
　　“是啊，他们两个真是很好的一对！”刘明蕙笑笑，“等青青和奕儿的婚事定下来，我们也该为子尧张罗一下了。”
　　
　　“嗯。”慕容雪音微笑着点头，“要不要我去穆家问问？”
　　
　　“桑柔？”刘明蕙迟疑了一下，“还是考虑一下吧。桑柔性子太烈，子尧文弱，只怕不太相配。还是看看其他人家有没有姑娘准备出阁的，不一定要是大户人家，只要温柔贤惠知书达理就行了。”
　　
　　慕容雪音觉得在理，便一点头对刘明蕙笑道：“是，谨遵夫人教诲，等青青的事尘埃落定，在下立刻去张罗！”
　　
　　刘明蕙听丈夫说得好玩，忍不住扑哧一笑，伸手在他脸上点了点：“为老不尊！”
　　
　　……
　　

作者有话要说：一场欢欢喜喜的婚事就这样搁浅了。
其实，小方虽然谋算人心，但其实还蛮坦荡荡的，居然在对手面前供认不讳。不过小方犯了一个很致命的错误，就是轻敌。他小看了刘奕，更低估了青青，以至于他所做的一切如今看来都有点独角戏的感觉，现在更是进退维谷。
我还以为会写到青青醒悟，居然还没有~那大概在下一回吧。不过，如果要成全青青和叔琰的话，势必有人要炮灰了~唉~




第五十五回 历史重演

　　虽然慕容雪音和刘明蕙打算得好，可惜慕容子衿却偏偏不给面子，说要考虑，果然就认真地考虑起来。不知不觉半个月过去了，慕容子衿始终没有任何表示。慕容雪音和刘明蕙越看越觉得不对劲，似乎女儿对这门亲事真的有什么意见。可是，他们答应了刘奕在前，又不清楚症结的所在，也不好找慕容子衿谈话，只好在一旁一边担忧一边干着急。
　　
　　刘奕却似乎毫不在意，天天一大老早就去翰林院报到，待到老晚才会回家，好像已经忘了这门悬而未决的亲事。刘牧云见儿子这样，也猜到他一定是和慕容子衿之间出现了什么问题。但是，儿子都能坦然面对了，做父亲的还能多说什么呢？况且，他知道慕容雪音和刘明蕙一心希望两家结成亲家，眼下看到这种情形心里肯定也不好过，自己不能再让他们夫妻为难了。于是，刘牧云也慢慢说服了自己，不再去计较这件事。
　　
　　这场婚事，似乎真的就要这样不了了之了。
　　
　　两家的人都在努力说服自己以平和的心态来面对这件事，唯独慕容子衿，却是一天比一天难过。
　　
　　她不是没有怀疑过自己对邱士瑜的感情，就在那年中秋，当她写下《长相思》的那一刻，她也曾在心底拷问过自己，是不是对邱士瑜有别样的感情。可是，这种事，她怎么敢多想？毕竟，那是有悖道德伦常，为世俗所不容的。她虽然不是儒士，却是邱士瑜最得意的弟子。而邱士瑜，是探花，是儒士中的佼佼者。三纲五常是他灌输给她的，她又怎能违背他的教诲？
　　
　　于是她刻意忽略了，支支吾吾地敷衍了自己，以为这样稀里糊涂的就可以了，直到方曜轩来捅破了这层窗户纸。方曜轩的话强迫她去认真思考这件事。她原本以为，就算自己真的对邱士瑜有什么，只要给她几天时间安静地想一想，她就可以坦然地了断自己这点念想。她总以为，那只是因为除了家人亲戚以外，自己小时候和邱士瑜的接触最多，而邱士瑜又是她的授业恩师，所以她心底才会对邱士瑜这样依赖。
　　
　　可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她开始后悔了，后悔自己居然想考虑清楚。她应该直接答应刘奕的求婚，不该给自己思考的机会。但如今，每当她想一次邱士瑜，她的矛盾就会增加一分。日子一天天过去，她对邱士瑜的思念愈见刻骨，对刘奕这门婚事也愈见排斥。她的心事如潮水，原本还靠自我逃避这道堤坝挡着，可是方曜轩抛过来一块石头砸了个小口子，她的防御就全线崩溃了。一颗心在水中漂流，被汹涌的浪潮冲击得摇摆不定。她试着往彼岸游，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彼岸在何方。渐渐地，她失去了挣扎的力气，意志被流水泡得软软的，心里却难得的舒服。
　　
　　她好像甘心溺死在这片水域里了。
　　
　　恍惚间，她好像看见邱士瑜站在岸边向她招手。是岸啊，她终于看见岸了，于是她又拾起了意志和决心，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向那边游去。好不容易伸手触及那片土地，岸上的人弯腰将她拉了上去。她高兴地抬起头来，却发现那张脸变成了刘奕的，她不禁有些失望。但不一会儿，那张脸居然又变成了方曜轩的脸，她立刻感到了恐惧，挣扎着要摆脱那人的双手。
　　
　　仓皇间，她狼狈不堪地逃离了方曜轩，四处张望，却发现在水域的尽头还有一片岸，岸上是邱士瑜在向她招手。原来是她弄错了方向。她心中一亮，满怀希望向邱士瑜的方向跑去。扑通一声，她义无反顾地重新跳进了水里，向邱士瑜游过去。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觉得自己越来越累，好像快要支撑不住了。她拼命划水，却似乎总也前进不了，反而慢慢往下沉去。她心里越是恐慌，下沉的速度就越快。终于，水没过了头顶。她害怕得开口大叫，口鼻中涌入一大股水流。
　　
　　她绝望地想，完了，就这样结束了。可是，水流入鼻居然没有呛着她。奇怪，为什么没有？
　　
　　
　　慕容子衿猛地睁开眼睛，倏地从床上坐起来，这才发现，原来刚才的一切都是一场梦。可是为什么她的感觉如此真实？而且她真的好累，四肢好像划水划了很久，酸痛得厉害，头也晕乎乎的。
　　
　　慕容子衿伸手在两边太阳穴揉了揉，正要躺下去再休息一会儿，却听到外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青青，你在不？”
　　
　　“桑柔？”慕容子衿好生奇怪，自从那次满月酒以后，穆桑柔就没有来过慕容府，怎么今天突然来了？不论如何，知道好姐妹来她还是很高兴的，便勉强起身穿好衣服，又略微活动了一下筋骨，这才走出门去。
　　
　　门外，穆桑柔有些不怀好意地看着她，开门见山道：“我听说你和刘奕的亲事要吹了，是真的吗？”
　　
　　慕容子衿一惊：“谁说的？”
　　
　　“别管谁说的，我只问你是不是？”穆桑柔有些气呼呼地瞪着她。
　　
　　慕容子衿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我只是要考虑一下……”
　　
　　“考虑一下？哼，你都考虑了半个月了，别说一下，十下八下都有了！”穆桑柔显然对慕容子衿有着深深的敌意。她看看这位昔日的好姐妹，此时一脸倦容，发髻也有些凌乱，但看在眼里竟别有一种韵味。穆桑柔心里不平，哼了一声道：“先前大家都以为你和刘奕要订亲了，景舆也终于回心转意回到我身边。可是你现在突然变卦，难不成又想把景舆抢走？”
　　
　　慕容子衿连忙摇头：“桑柔，你误会了，我对方兄没什么。我和刘奕……”
　　
　　慕容子衿的话还没有说完，便被穆桑柔不耐烦地打断了。穆桑柔语气里带着些威胁的意味：“你和刘奕怎样我不管，反正你不能再来抢我的景舆！他是我的！是我的！”
　　
　　慕容子衿本来对此也无话可说，但是想起当日方曜轩承认利用穆桑柔的感情，又忍不住为穆桑柔担心。她知道方曜轩这个人不会那么容易死心的。犹豫了一下，她还是对穆桑柔道：“桑柔，其实……我觉得你还是不要和方兄走得太近比较好，他为人有点……”
　　
　　“什么？”穆桑柔难以置信地瞪着慕容子衿，气得眉毛直跳，“慕容子衿，你说这话什么意思？你是得不到景舆就来诬陷他，还是你存心想拆散我们两个？难道你还是不死心？难道你真的是为了景舆才拒绝刘奕？”穆桑柔越说越气，就差破口大骂了。
　　
　　“不是的！”慕容子衿见她误会了，急忙向她解释，“我是担心你……”
　　
　　“我不用你担心！”穆桑柔再一次打断了她的话，恶狠狠地对她道，“你管好你自己，别再来打扰我们，否则，你我的姐妹情分从此断绝！”说完也不给慕容子衿解释的机会，便转身气冲冲地离开了。慕容子衿呆呆地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想要追上去解释，却也知道她这时候根本听不进去。而且，慕容子衿觉得头脑里昏昏沉沉的，两腿发软，好像随时要晕过去似的。她自知精神不佳，无力操这份心，看来也只能再找机会向穆桑柔解释了。于是，她只好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回到房间里躺下。没过多久，她便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
　　
　　穆桑柔一路气呼呼地往范园走去，想要找方曜轩再确认一下他对自己的心意。
　　
　　穿过竹林，她远远地看见方曜轩领着三个陌生人走进了范园。穆桑柔不禁有些奇怪，自己并不知道方曜轩在临安还认识这样的人。而且那三个陌生人的模样实在有些怪异，长得五大三粗的，身形一点不像江南的男子。穆桑柔一时忘了生气，只觉得好奇。反正她也是来找方曜轩的，便继续往范园走去。
　　
　　来到范园门口，她抬起手来正要敲门，却听到门里隐约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公子，大人命您立刻回大都和格儿小姐完婚！周先生已经把一切都准备好了。”
　　
　　因为对方离大门较远，所以穆桑柔没有听清楚原话，但“公子”和“完婚”两个词还是抓住了。一时间，她愣在当场。完婚？方曜轩要完婚？和谁？肯定不会是和自己，她和方曜轩都没有订亲，又何来完婚一说。这么说，方曜轩在家乡那边已经订了亲了？既然订了亲，为什么又来招惹自己？为什么又和刘奕争夺慕容子衿呢？不会的，不会，一定是自己听错了……
　　
　　穆桑柔只觉得天旋地转，强忍了好久才没有破门而入。她好不容易才把慕容子衿从方曜轩身边赶走，没想到一转身又莫名其妙地出现一个约婚对象，而且马上就要完婚了。不行，她绝不能就这样把方曜轩让给别人。连慕容子衿那样出色的人都没有争过自己，她怎么可以输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臭丫头？于是，穆桑柔决定要先偷偷地摸清楚这个臭丫头的来历。要是她在临安，自己就亲自出马让她知难而退；要是她不在临安，自己就想办法让方曜轩抛弃她。反正还没有成亲，悔婚也是可以的嘛。
　　
　　打定了主意，穆桑柔便蹑手蹑脚地离开了大门来到后院。她记得后院墙边有一口倒扣着放置的水缸，正好方便她翻墙而入。穆桑柔嘿嘿一笑，在墙外溜达了一圈，找到水缸的大概位置。然后，她搬来几块石头垫在脚下，用力攀住墙头爬了上去。她坐在墙上低头一看，还好，估算得还算准确，水缸在离她不到一尺的地方。穆桑柔心里颇为得意，便小心翼翼地伸出脚去够着水缸底，然后在墙头挪动了几下，轻轻地站了上去。
　　
　　穆桑柔晃了几下，终于站稳了身子，然后又小心翼翼地从水缸上爬下来。正在这时，走廊里突然有说话声传来。穆桑柔心里一慌，急忙躲到了庭院里的假山后面。
　　
　　事实上，那应该算争吵声。在那四个鸡同鸭讲的声音里，穆桑柔很容易就听出了方曜轩的声音。可是方曜轩的声音虽然清楚，穆桑柔却几乎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是偶尔才冒出两句能听懂的。穆桑柔不禁疑惑了，她又怎么知道，方曜轩是在和另外三个人说蒙语，只有他过于激动的时候才会脱口而出说汉语。不过，渐渐地穆桑柔也发现了，当她能听懂方曜轩的话的时候，他的语气总是非常的激动。
　　
　　而且，方曜轩好像越来越激动了。于是穆桑柔就听到方曜轩说：“不，我不要齐格儿，我不要……”
　　
　　那三个陌生人又叽里咕噜说了一通，听语气好像是劝他。但没过多久方曜轩又道：“我不回去，我不回去……”
　　
　　这次只有两个声音在劝了，另一个陌生人似乎沉默了。穆桑柔有些奇怪，不一会儿又听方曜轩道：“我没叛变，我是大元子民……我知道大汗对我们恩重如山……”
　　
　　穆桑柔立刻懵住了。这话的意思是，方曜轩居然是元朝人？可他明明是个汉人啊，难道，他是汉奸？穆桑柔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说什么也不愿意相信。或许刚刚那句话不是方曜轩说的，难道自己听错了？
　　
　　穆桑柔有些矛盾。这时又听方曜轩十分不耐烦地嚷道：“苏德，你跟他们说……我懒得跟他们讲！我现在要出去透透气，你们别跟着……别跟着！”然后响起了一阵响亮的脚步声，显然那人的心情极为烦躁。
　　
　　一个陌生的声音用汉语说道：“公子，你等等我，苏德还有事要禀报！”然后这个声音又换了蒙语，似乎是对另外二人交待了些什么。随后一阵脚步声往远处追去，想必是去追方曜轩了。
　　
　　穆桑柔一时惊讶得动弹不得，方曜轩到底是不是元朝那边的人呢？想了一会儿，她否定了自己的想法。方曜轩不像汉奸啊，她觉得自己应该要信任他，说不定只是那三个坏人故意来找他的麻烦呢。万一被那三个坏人知道自己听到了他们的话……
　　
　　
　　穆桑柔突然感到害怕，便急忙转身要离开。刚一挪动步子，却听砰地一声，她居然一不小心踢到了假山下的石头，原本摆在那上面的一个小盆景便掉了下来，摔碎了。穆桑柔一听那声音，心里直瘆得慌，估计那两个人马上就会找过来，转身就往墙边跑。
　　
　　跑到水缸面前，她慌急慌忙地爬上去，正攀住墙头要往外爬，却突然感到有人抓住自己的脚往下一拉。那人力气大得很，只一下，穆桑柔便抓不住墙头，整个人被他拉了下去。
　　
　　穆桑柔摔在地上，背上一阵剧痛。但比起穆桑柔此刻的恐慌，她背上的那点疼痛又算什么。面前站着两个虎背熊腰的陌生人，正是刚才跟着方曜轩进范园的人。穆桑柔知道他们会说自己听不懂的话，心里便恐惧到了极点，竟没有力气逃跑，只是瘫坐在地上，惊慌失措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那两个人看着她一笑，然后开始对话，彼此都是说蒙语。一个说：“苏合，她好像刚刚在偷听我们说话！”另一个道：“好像是。巴图，我们怎么处理她？”
　　
　　巴图笑笑：“方大人刚刚说了几句汉语，只怕也被她听了去了。既然如此，她便不能活命！”
　　
　　苏合点点头：“要不要请示大人？”
　　
　　巴图摇摇头：“不用，请示了还不是一样的结果？反正她今天是死定了！”
　　
　　穆桑柔见这两人一时点头一时摇头，但似乎并不急于对自己动手，心里便生出一丝侥幸，也不管他们是否听得懂自己的话，开口道：“两位……好汉，我是方曜轩的朋友，不小心路过的，你们……不会对我怎么样吧？”
　　
　　苏合听她开口，却又听不懂她说什么，疑惑地看看巴图：“她在说什么？在求情吗？”
　　
　　巴图看看穆桑柔惶恐的神色，对苏合笑笑：“大概是吧。不过求情也没用，她必须得死。”
　　
　　苏合点点头，又看看地上的穆桑柔，见她眼里因为恐惧而涌出了泪水，竟有些梨花带雨的娇媚样，忍不住舔了舔嘴唇，对巴图道：“你看，宋朝的婆娘就是不一样，柔弱得跟水似的，和咱们那些婆娘完全不同。”
　　
　　巴图嘿嘿一笑：“不错，直接杀了未免可惜？反正大人正在气头上，一时半会也回不来。”
　　
　　苏合脸上露出淫邪的笑容，便弯腰向穆桑柔俯身下去。穆桑柔原以为有活命的希望，如今见他这副表情，又配合这样的举动，心中顿时生出不好的预感。她害怕极了，伸手去推苏合，边推边喊道：“我是方曜轩喜欢的人……你，你们敢动我……走开啦……救命啊……”
　　
　　苏合伸手抓住穆桑柔在空中挥舞的双手，扭头对巴图撇撇嘴：“这婆娘好吵，会不会把其他人引过来？”
　　
　　巴图哈哈笑了两声，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块白绢丢给苏合。苏合笑嘻嘻地接过，转身塞进了穆桑柔嘴里。可怜穆桑柔樱桃小口，被苏合一个拳头塞了进来，下颔立刻脱了臼，只能呜呜地哀鸣，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苏合又对巴图笑笑：“兄弟别急，我先跟她玩玩。”说完伸手抓住穆桑柔的衣襟用力一扯，顿时将她身上的衣服撕成了两半。穆桑柔一惊，心中羞愤难当，恨不得自己立刻就死了。可是嘴里塞着东西，下巴又脱了臼，想咬舌也够不着。她拼命挥动双手，去捶去抓，又伸脚去踢，想要摆脱苏合。苏合见她手脚乱动，一时来气，伸手甩了她两个耳光。穆桑柔何时被人这样打过，立刻晕了过去。苏合得意地笑笑，整个人都趴了上去，在穆桑柔身上大动起来。
　　
　　过了一会儿，苏合站起身来整理衣服，对巴图道：“这婆娘不错！好兄弟，该你了！”
　　
　　巴图却微笑着摇了摇头：“她晕过去了有什么意思？要醒着才够劲！”
　　
　　苏合拍着他的肩膀，脸上尽是淫邪的笑容：“有意思！不过要等她自己醒怕是没时间了，我去井边打桶水来。”说完便转身离开了庭院，留下巴图一个人在庭院里，一脸冷笑看着衣衫凌乱昏迷不醒的穆桑柔。
　　

作者有话要说：苏合变态，巴图更变态，BT二人组！好吧，偶这么写是存心要读者同情穆桑柔来着，有多惨就写多惨~

题外话，古代蒙古人有屠城的习惯，游牧民族的习性使得他们习惯了杀戮和掠夺，只会破坏不去建设。当然，因为中原文化的熏陶和忽必烈的约束，宋元战争后期屠城的现象有所减少。战争结束之后，中原人口锐减国力不振，农田荒芜，原本繁荣的城市都变作焦土一堆…任何朝代在建设初期对社会文明的破坏和元朝比起来，那都是微不足道的~
所以，这个野蛮的王朝即使统一天下，也只存在了不到百年的时间。




第五十六回 桑柔之死

　　“哗——”一桶水泼在身上，穆桑柔立刻打了个冷战醒了过来。可是她刚睁开眼睛就后悔了。她怎么可以醒呢？她应该立刻去死。发生了这样的事，她根本就不可能再活下去。她满怀悲愤，余光却瞥见巴图和苏合站在一旁。苏合一脸淫邪，手中还拎着那只水桶。巴图的表情冷冷的，嘴角微微扬起。穆桑柔看到他那表情的时候，心里不由得一阵紧缩。
　　
　　“她已经完全清醒了。”苏合对巴图笑笑。
　　
　　巴图哼了一声，便走到穆桑柔身边蹲下，但也只是蹲下，伸出手去慢慢地抚摸穆桑柔暴露在外面的胸部。穆桑柔心里一阵恶心，悲愤和恐惧充斥了她的内心。她再也忍受不了，发了疯似的挥舞四肢对巴图拳打脚踢。
　　
　　如果穆桑柔知道巴图有多么变态，她一定会宁愿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因为那样，她也许会死得痛快一点。可是，在最后一刻，她崩溃了。她的人生已经完全毁了，她再也没有颜面苟活于世，现在只想早点解脱。可是，她疯狂的反抗反而激起了巴图的欲望。巴图不去将她打晕，任由她反抗着，一俯身向她颈下咬去。穆桑柔感到一阵剧痛，便越发用力地挣扎起来。此刻，她唯求速死，她试图激怒巴图让他杀了自己。可是她越挣扎，巴图就越是兴奋。到最后，穆桑柔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彻底绝望了。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她终于放弃了挣扎垂下手来，闭上眼睛一心等死。
　　
　　巴图站起身来，擦去嘴角上一缕血迹。苏合笑着看看他：“怎么样？”
　　
　　巴图笑笑：“没想到宋朝的婆娘也有这样的蛮劲。”
　　
　　苏合低头看看地上紧闭双眼一声不吭的穆桑柔，眼里尽是冷漠：“我看她也差不多了，咱们想想应该怎么处理这具尸体。”
　　
　　巴图想了想：“就地掩埋只怕脏了大人的地方。我好像看到屋后不远的地方有个池塘，我们把她扔进去算了。”
　　
　　“嗯，好主意。”苏合微笑着点了点头，“那我去大人房里拿床被子，总不能就这样抱过去吧。”
　　
　　“不用被子，大人恐怕还是得留下来几天，会用到的，拿床单或者竹席就行了。”
　　
　　“嗯，还是兄弟想得周到！”苏合笑笑，便转身进了屋子，不一会儿就出来了，手里拿着一张草席。巴图接过草席，将穆桑柔裹在里面，扛在肩上从后门走出范园，往记忆中那个池塘走去。
　　
　　池塘离范园不过一里地左右。巴图到了池塘边，抓住草席一端，将穆桑柔往池塘里一抛，然后又将草席在池塘里过了几遍水，将上面零星的血迹洗掉，便转身往回走去。
　　
　　穆桑柔在池塘里一点一点下沉。她的手脚没有被困住，可是在被那两个禽兽糟蹋了之后，她已经完全没有力气挪动手脚了。何况，她也不想动，想着就这样死了算了。十月中旬，池塘的水冰冷刺骨，可是再冷也没有她的心冷。她是那么喜欢方曜轩，却没想到最终因他而死。她不甘心，她真的不甘心。
　　
　　穆桑柔用力瞪着眼睛，眼珠似乎可以感觉到池水的干净，有一种冰清玉洁的感觉。可是，再干净的池水也洗不去她身上的污秽。反而是她的死，将这一池清水都玷污了。想到她就这样死于非命了，她真是不甘心，想起半天前慕容子衿劝自己和方曜轩保持距离的话，她又忍不住后悔。为了方曜轩，她不惜和慕容子衿断绝姐妹情分，却没想到，得到的竟是这样一个结果。她真后悔啊。如果上天能再给她一次机会，她一定会好好珍惜慕容子衿的姐妹情，她一定不会对方曜轩痴迷，她一定不会贸贸然跑进范园偷听他们的谈话……
　　
　　可是一切都晚了。穆桑柔方才还感觉浑身都痛，不一会儿就被冰冷的池水冻结了这种痛觉。她开始麻木，然后居然感觉到手脚似乎有一股热气流动起来。穆桑柔知道那其实是幻觉。她淡淡地一笑，却懒得动弹。她太累了，太想休息了。她知道，只要她闭上眼睛，松开最后一口气，她就可以获得永恒的宁静。那样的解脱，对于此刻的穆桑柔来说实在是太大的诱惑，大到她无法抗拒。于是，她微笑着吐出最后一口气，微微舒展了身子，就这样安静着，一直沉到池水的最深处。
　　
　　当最后一个气泡在水面破灭，穆桑柔又恍恍惚惚地想起些什么。于是，她做了人生中最后一个动作，然后就静静地离开了那具不堪的皮囊，轻飘飘地浮到空中，被一阵风吹散了。
　　
　　
　　当方曜轩回到范园从巴图和苏合嘴里听说这件事的时候，他还不知道那被害的女子就是成天缠着自己的穆桑柔。杀人灭口，就算当时他在场，他也会这么选择。只不过，他不会像巴图和苏合那样侮辱一个弱女子，所以他狠狠地责骂了二人。
　　
　　可是第二天，他竟然没有看到穆桑柔。若是平时，穆桑柔早就跑过来围着他叽叽喳喳了。方曜轩一时感到十分不习惯，心里甚至还有些失落。可是，他竟没有深究，因为他忙着将临安的情形写成书信好让巴图他们带回去交差。
　　
　　第三天，巴图和苏合带着书信离开了，留下苏德在临安陪伴方曜轩。穆桑柔依然没有出现。方曜轩感到有些不对劲，觉得穆桑柔还不至于这么快就想通了不再纠缠自己吧。正当他莫名之际，答案却自己找上了门——屋后一片凄惨的哭声将方曜轩吸引了过去。他走到池塘边，拨开层层围观的人群，却看到了伤心欲绝的贺芄兰和悲愤难当的穆野与穆禾秀，地上摆着一具尸体，虽然用白布盖住，却可以从那伸出的小臂上看出些端倪——小臂上的瘀青和牙印已经被冷水泡得发灰了，衣袖碎成了布条，显然死者生前遭受过非人的待遇。
　　
　　方曜轩心里猛地一震，将巴图和苏合的交代联系起来一想，便明白了一切。又一个人因他而死。虽然他并不爱穆桑柔，却无法忽视她对自己的好。如今，她就在自己的家里，被自己两个手下奸污后杀害了，而他竟浑然不知。一时间，他内疚不已。
　　
　　方曜轩呆呆地站在一旁，忽听得身旁一声惊呼：“桑柔——”他扭头一看，却是慕容子衿和刘奕一起过来了。
　　
　　慕容子衿看也不看他一眼，径直扑到穆桑柔身旁，伸出手去就要揭尸体上蒙的那块白布。可是手触及白布，她又犹豫了。万一这下面真的是穆桑柔，那该怎么办？她有些无措地看看贺芄兰，却见她哭得歇斯底里，根本无暇顾及自己。她只好扭头看看刘奕，却见刘奕垂下眼帘点了点头。慕容子衿强自镇定，屏住呼吸捏住白布一角，轻轻地掀了起来。只一眼，她就再也承受不住，放声大哭起来。刘奕见状，便知确认了是穆桑柔。其实就算慕容子衿不验证，看到一旁贺芄兰的神情也可以确定了。天下有哪个母亲会认错自己的孩子呢？一时间，刘奕心中也悲愤不已，眼中默默流下泪来。
　　
　　众人在池塘边悲痛了许久，终于在穆野的劝说下，暂时止了悲伤，将穆桑柔的尸体带回了穆家。慕容子衿和刘奕见那池塘离范园不远，忍不住心中生疑。方曜轩自知自己必定受到怀疑，但既然他们没有线索，也就没有必要采取什么行动了。他沉默着回到范园，静静地等着穆家来通知他参加穆桑柔的葬礼，心里却忍不住开始回忆和穆桑柔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想到穆桑柔对自己死缠烂打好像还是昨天的事，他便忍不住一阵惘然。
　　
　　穆家，慕容子衿和贺芄兰一起帮穆桑柔擦洗身子，准备为她换一身干净的衣服。慕容子衿一边轻轻擦洗穆桑柔的手臂，一边静静地流泪，突然她愣住了，眼睛盯着穆桑柔的手一动不动。
　　
　　“青青，怎么了？”贺芄兰以为慕容子衿发现了什么不妥，急忙问道。
　　
　　“没什么，只是桑柔手上有些河泥，我帮她擦干净……”慕容子衿越说越伤心，最后又哭了起来。贺芄兰本来就难过不已，一听到慕容子衿的哭泣声，便也失去了控制哭出声来。一时，灵堂里只听见一老一少两个人的哭声，在这空荡荡的屋子里回响着，显得异常悲凉。
　　
　　穆桑柔的葬礼在三天后举行了。又一家白发人送黑发人，这令慕容雪音和刘牧云都唏嘘不已。待安葬了穆桑柔，众人都陆续离开了，最后，墓地上就只剩下沉默的方曜轩。贺芄兰是被穆野父子架回去的，她从发现穆桑柔的那天就不停地哭泣，到穆桑柔下葬的那一刻，她已经完全发不出声音来了。
　　
　　方曜轩静静地看着穆桑柔的墓碑，心中有愧疚，有惋惜，却始终没有依恋。想说的话不多，却也不能说出来，他便只能再心里默默地对穆桑柔念道：“桑柔，对不起，请原谅我！我不但辜负了你，而且害死了你。你放心，总有一天，我会处决了巴图和苏合，为你报仇！你泉下有知，也可以瞑目了吧！”
　　
　　
　　就在方曜轩在穆桑柔坟前默默立誓的时候，刘奕却被慕容子衿叫到了自己房间里。刘奕莫名其妙地看着她，毕竟这是她的闺房，却不知她究竟有什么重要的事，竟不避讳地让自己进她的闺房。
　　
　　慕容子衿看了看刘奕，伸出手来握住拳头，然后伸出了一根食指。
　　
　　“这是什么意思？”刘奕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做这样的动作。
　　
　　慕容子衿冷笑一声：“这是桑柔到死都保持的一个动作，那天我为她擦洗身体的时候看到的。”
　　
　　“这……这个手势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吗？”刘奕疑惑地摇了摇头。
　　
　　“有！”慕容子衿神情冷峻地点了点头，“这个手势是做给我看的，是想告诉我一些她生前发生的事情。”
　　
　　“她生前发生的事情，能从一个手势就看出来？”刘奕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不能全看出来，但这是个很重要的提示，告诉我们一条最重要的线索。”慕容子衿一脸严肃。
　　
　　刘奕学着慕容子衿的样子做了一个手势，想了想：“这个手势的意思，是指一二三四的一吗？”
　　
　　慕容子衿认真地点了点头，压低了声音：“没错，一二三四的一，一见钟情的一！”
　　
　　“一见钟情？”刘奕一愣，随即恍然道，“桑柔的一见钟情不是……方兄吗？”话一出口，他似乎觉察到了其中的联系，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对，是方兄！我也是在今天参加桑柔葬礼的时候，由方兄才联想到这个手势的含义的。”慕容子衿冷笑一声，低沉地说道，“这也是我请你来的目的。你现在是朝廷命官，应该有办法查一查临安的户籍吧？”
　　
　　“可是，方兄刚来还不到两年，这两年没有更新户籍记录，只怕查不到吧。”刘奕为难地摇了摇头。
　　
　　“不用查方曜轩，查范园！”慕容子衿冷静地分析道，“方兄可以不在籍，可是建立范园占用了土地，官府一定有记录。”她说着看看刘奕：“你不觉得这太巧了吗？桑柔那么喜欢方兄，偏偏发现她的那口池塘离方兄居住的范园那么近。还有，桑柔连续两天没有出现，方兄居然没有跟任何人说起，要知道平时桑柔可是天天缠着他啊，他应该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更早发现异常。还有最重要的就是这个手势，‘一见钟情’这件事是桑柔从小的梦想，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这个手势一定是指的一见钟情，而能将一见钟情和方兄联想到一起的人，除了她就只有我！”
　　
　　“可是，这是桑柔临死前做出的动作，也可能她一时糊涂做错了手势，也能是她想指什么东西，或者她在被扔下池塘之前就已经死了。这个手势其实可以有很多种解释。”
　　
　　“不对。”慕容子衿摇头否定了刘奕的猜测，“桑柔没那么笨的。可惜伯母为了桑柔的体面不肯报官验尸。但我为她擦洗身体的时候看到她口鼻中有泥沙，说明她在下水后至少还存活了一段时间。如果她在下水前做这个手势，难保不被凶手发现。如果她在下水后做这个手势是为了指什么东西，那就更不可能了，因为谁都知道水是流动的，就算是活人也会被水带动，更不要说尸体，她根本无法保证我们发现她的时候那个手指的指向是正确的。溺死的人是慢慢失去知觉的，如果不是她用强烈的意志坚持住，她根本保持不了这样的手势，那样她的五指就应该是松散的。桑柔心里一定很恨，所以，这个手势一定隐含着很重要的线索，我了解桑柔，我不会理解错的！”
　　
　　“所以你怀疑方兄和桑柔的死有关系？”刘奕小心翼翼地问道，仍有些不愿相信。
　　
　　“我不敢肯定，但既然桑柔留下线索指方兄，范园又靠得那么近，一定脱不了干系。”慕容子衿说着冷笑了一声，“我记得去年中秋晚宴，方兄跟我说，范园是别人留下让他看守的。现在想想，只怕没这么简单。反正，你去查范园名义上的主人，顺藤摸瓜，应该能查到一些蛛丝马迹！”
　　
　　“好！”刘奕郑重地点了点头，便要转身离开，却听慕容子衿又在后面叮嘱道：“小心！”
　　
　　刘奕回过头来看看她，只见她脸上神色有些担忧：“他们干得出杀人灭口的事，还有什么做不出的？你调查的时候一定要小心，不要轻举妄动！”
　　
　　刘奕似乎好久听不到慕容子衿这样的关照了，忍不住心中一阵温暖，对她微笑着点了点头：“我会的！你也是！”
　　
　　慕容子衿看着他的笑容，突然觉得心里很温暖很平和，好像一种期盼已久的感觉，心底不禁涌起一股冲动。她有所决定，便对刘奕微笑着用力点点头：“放心！”
　　
　　虽然只有两个字，却胜过千言万语。刘奕深情地看了她一眼，也点了点头，却听她又道：“等查出真凶为桑柔报了仇，我嫁你！”
　　

作者有话要说：吃和性是人的本能，如果对这两者的欲望被融合到一起，那么后果是极为可怕的。巴图的癖好证明，他真的是一个纯粹的心理变态！如果说贺家兄弟是半壁所有人物中死得最冤枉的，那穆桑柔大概就是死得最惨的…

方曜轩为什么没有及时发现异常，那是因为他对穆桑柔一直都不上心~

为什么隔了这么多天之后青青突然又想嫁给刘奕呢？其实那个梦已经清楚地说明她爱的人是邱士瑜了。但是纠结了这么久，又经历了这么多事，特别是发生了桑柔这个好姐妹被奸杀和方曜轩受怀疑这样的事，邱士瑜还在看不见摸不找的地方，刘奕的笑容给她带来的一点暖度就显得弥足珍贵了，所以完全有可能一时冲动。这件事告诉我们，冲动真的是魔鬼~刘奕啊，你后妈要放弃你了，变成炮灰前再幸福一次吧~




第五十七回 殇歌

　　自穆桑柔死后，慕容子衿和刘奕的走动又多了起来。两家人欣慰地认为，穆桑柔的死教会了慕容子衿要惜福，估计二人的婚事也不远了。
　　
　　可是，刘奕却没有那么高兴。他知道，慕容子衿完全有可能只是一时冲动答应这门亲事。但无论如何，调查的事情他都要尽力而为，这不但是为了给慕容子衿一个交代，更是为了给死去的穆桑柔一个交代。
　　
　　只是，刘奕和慕容子衿之间越来越密切的来往，不但让两家人倍感欣慰，更让一个人感到妒忌不已。这个人正是因桑柔之死遭受怀疑的方曜轩。看着刘奕和慕容子衿一天天走近，发展的速度快得超过了他的想象，这让他难受不已。想来找慕容子衿，却碍于穆桑柔的死，怕慕容子衿看出些端倪来。可是不找，他又不甘心，不能就这样放手。
　　
　　终于有一天，他决定要争取一次，便往慕容府走来。还没到门口，却见刘奕走了进去。方曜轩心中来气，正要跟着进去，却见慕容子尧走了出来。方曜轩知道慕容子尧对自己一向很崇拜，感觉可以从他那里知道些什么，便走过去搭话。
　　
　　慕容子尧听到有人叫他，回头一看是方曜轩，不禁眉开眼笑：“方兄，久违啦！”
　　
　　方曜轩笑笑：“最近有点忙，所以没来。”
　　
　　慕容子尧一脸“你骗谁”的表情笑道：“是吗。”
　　
　　方曜轩点点头，又指向门内：“刚刚那个人是刘奕？”
　　
　　慕容子尧心里暗笑，想遮掩还问这么直接，显然是因为吃刘奕的醋才不来的。他脸上笑得更欢：“对啊，是表哥。”然后又压低了声调一脸诡秘对方曜轩道：“其实，你是因为表哥才好久不来吧？”
　　
　　方曜轩愣了一下，也懒得解释，便做出尴尬的脸色点了点头。慕容子尧见自己猜中，心里有些小得意，又有些同情方曜轩。他无奈地摇头叹气：“可惜，青青已经答应那门亲事了。说是等过一段时间再完婚。”
　　
　　“什么？她……答应了？”方曜轩怔在那里，原本以为那两个人只是想要重新开始，不曾想他们竟然已经订下了婚约。一时间，方曜轩难以接受自己落败的事实，呆呆地站在那里。
　　
　　慕容子尧见他失魂落魄的，便想安慰两句。想了想，他道：“其实，天涯何处无芳草，你又何苦执着呢？青青不过是个普通女子，能得到你的垂青是她的福气。既然她自己选择了表哥，你也不能说什么是不？唉！可惜桑柔不在了，要不然，你和她也会是很好的一对啊！”慕容子尧自顾自说着，突然意识到自己提到了死者的名字，立刻闭上嘴噤若寒蝉。
　　
　　方曜轩看看他，本想冷笑一下，却不知为何有些想哭的感觉。但细细一看，他发现慕容子尧目光似乎有些闪烁，好像还有什么内情没有说。方曜轩警觉起来，便扬起嘴角对慕容子尧微笑了一下：“既然他们两个已经订了亲，理应避讳才是，为什么走动得这样频繁呢？”
　　
　　慕容子尧眼里又出现了崇拜之情，对方曜轩慨叹道：“景舆兄真是心思机敏！”然后看了看四周，好像没什么闲杂人等，便继续道：“他们在调查桑柔的死。”
　　
　　方曜轩再一次惊呆在原地，愣了半晌才回过神来，干笑着问慕容子尧：“他们查出什么来没？”
　　
　　“好像还没有。我也不清楚，他们连我都瞒着，我是自己偶然听到的。”慕容子尧耸耸肩，显然对此安排有些不满，“不过，表哥好像……怀疑你……”慕容子尧说着，小心地看看方曜轩的脸色，却见他脸色有些发白，嘴唇也微微颤抖起来。慕容子尧以为那是生气的表现，安慰似的一笑拍了拍方曜轩的肩膀：“景舆兄，表哥这个人我还是了解的，他不会假公济私。反正清者自清，就让他查好了。再说，他是朝廷命官，他想查谁，咱们也干涉不了。”
　　
　　“是吗？”方曜轩惨淡地笑笑，眼神有些茫然地问道，“是刘奕怀疑我才要查我的吗？”
　　
　　慕容子尧一脸未知摇了摇头：“他们一直是两个人在青青房里商量，其他人好像都被蒙在鼓里，我也是偶然经过青青的房间才听到一两句。不过，应该主要还是表哥在怀疑和调查吧，青青这丫头懂什么？她又不是官员，想查也查不了啊！”
　　
　　“既然如此，为什么刘奕瞒住了所有的人，却偏偏要和青青商量呢？”方曜轩苦笑一声，“只怕是，她也已经怀疑我了，想要帮刘奕把凶手找出来。”
　　
　　慕容子尧见方曜轩脸色相当不好，听他刚才那句，似乎对慕容子衿怀疑他感到极为痛心。慕容子尧越发同情他，便安慰道：“景舆兄，你也不用多虑。青青明事理的，等表哥查出凶手证实了你的清白，她自然就不会误会你了。”
　　
　　“是吗？”方曜轩嘴上敷衍着，心里却痛苦万分。事实上，他确实要对穆桑柔的死负责啊。若归根结底，害死穆桑柔的凶手根本就是他。如果刘奕真的查到了什么，那么慕容子衿会怎样看他？他已经失去得到慕容子衿这个人的机会，难道最后连她的心也要失去？不行，绝对不行，绝不能让刘奕查出什么来！
　　
　　方曜轩一言不发，大脑却快速地思考起来。刘奕若是想要查他，能从哪里着手呢？他并没有入临安籍，官府应该没有记录，除非……方曜轩想到了范园，顿时瞪大了眼睛。虽然他骗慕容子衿说范园是替别人看守着的，但其实范园是他自己建立的。尽管他用了假名，但范园新建不久，那些工人都能再找回来，别人一问就会发现线索，然后顺藤摸瓜……方曜轩越想越害怕，心底不禁懊恼自己当时为什么没想到这一点。再一想，修建园子的工人太多，一个一个堵住他们的嘴实在困难，难免有漏网之鱼，除非，从源头掐断这条线索。而源头……
　　
　　方曜轩冷笑一声，源头不就是刘奕？穆家为了体面不肯报官，知情者当中只有他可以调阅相关资料，只要他查不出来，就不能证明自己有罪。对，没错，只要掐断刘奕这一头，慕容子衿就永远不会知道自己和穆桑柔的死有关，自己就能保住她心目中的形象。而且，刘奕一死，他方曜轩就又有了机会。只要这件事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慕容子尧在一旁看方曜轩一直冷笑，心里不知为何有些发毛。犹豫了一下，他伸手戳了戳方曜轩的肩膀。方曜轩立刻回过神来，脸上的神色恢复了正常，一脸无辜问慕容子尧道：“什么事？”
　　
　　“景舆兄，你别太介意啊！”慕容子尧以为他冷笑是为了慕容子衿不信任他，便安慰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表哥一定能找出真凶，到时候青青就不会误会你了！”
　　
　　方曜轩微笑着看了慕容子尧一眼，心里真想夸他两句。他怎么这么可爱，又这么为自己着想啊！慕容子衿那样睿智的女子，竟然有个这样单纯的哥哥，慕容家可真是得天独厚啊！
　　
　　方曜轩对慕容子尧笑着点了点头：“放心，我不介意，我明白的！”然后他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事似的，对慕容子尧道：“我还有些事要办，先走了，你去忙吧！”
　　
　　慕容子尧见他这么快就释然了，心里真为他高兴，便点头笑道：“好，那回见了！”
　　
　　“回见！”方曜轩笑得一脸灿烂，转身时眼中却有一道杀气一闪而过。可惜，慕容子尧看不见。他只是满怀欣喜地转身，往慕容家的茶社去了。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月黑风高。
　　
　　刘奕正在自家书房里看书，一个不速之客越窗而入。刘奕立刻起身抽刀，不想那人速度比他更快。刘奕刚拔出刀来，那人的剑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刘奕看看那人，是个陌生人，只穿着夜行衣，也不蒙面，看来有恃无恐。刘奕撇嘴笑笑：“阁下是不是走错门了？”
　　
　　“没有！”陌生人狞笑，“你是刘奕？”
　　
　　刘奕看看他，知道如果回答是就必死无疑。但刘奕面对敌人一向宁折不弯，又怎么肯为了活命谎报姓名？何况，他虽不认识这个人，这个人却好像认识他，甚至还熟悉他家，知道刘牧云此刻下了漕河不在家中，也知道他有武器所以要先发制人。看来，这人不是没来由的，自己这一劫怕是逃不过了。既然逃不过，那就该多留些线索给慕容子衿才好。于是，刘奕冷笑一声：“是又怎样？我和阁下素不相识，为何要刀剑相加？”
　　
　　陌生人一笑，不去回答刘奕的话，却说道：“没用的！你和我家公子比实在是差远了，就别多费唇舌了。想留下什么线索，哪那么容易呢？”
　　
　　刘奕心中一惊，这个陌生人竟如此了解自己的心思。但转念一想，不对，这个人只是奉命办事，真正了解他心思的应该是他口中的那位公子。那人如此了解自己，必是自己十分熟悉的人。既然是熟悉的人，为什么又要加害于他？刘奕想着，心头猛地一沉，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陌生人见他死到临头居然敢大笑，估计这人是害怕疯了，正要痛快地给他一剑，却听他笑道：“方兄，既然你要送我上路，怎么也不出来见上一见呢？”
　　
　　陌生人听他一说，忍不住一凛，心想公子说的不错，此人果然是个厉害的角色。他生怕刘奕再说些什么来拖延时间，反正方曜轩的命令就是杀了他。于是，陌生人不再迟疑，手腕带动长剑划过，刘奕的脖子上立刻多了一道口子，鲜血喷涌而出。他无力地垂下头去，趴在书桌上，右手不停地抽搐着。全身的鲜血都向脖子上的这道伤口涌来，又从这里离开了他的身体，竟没有一丝留恋。刘奕疼痛到了麻木，心头那一点灯火越发微弱，但他却拼命坚持着不咽气。他想等方曜轩出现，他要证实自己的猜测，他要把最重要的线索留给慕容子衿。
　　
　　就在刘奕快要坚持不住闭上眼睛的时候，方曜轩果然不负他所望，出现在了书房里。刘奕感觉到了灯光那点微弱的变化，勉力抬起头来，正好看见方曜轩那双带着笑意和惋惜的眼睛。刘奕努力做出鄙夷和愤怒的表情，拼尽最后的力气将右手握成拳头，然后伸出了食指，指向方曜轩。心头那一点烛火跳动了一下，刘奕似乎听到了烛火熄灭的声音。眼前一切暗了下去，刘奕嘴角掠过一丝不易被察觉的笑意，很淡很淡，一转眼就僵硬了。
　　
　　心虽然沉入无尽的黑暗，但他却死而无憾，因为，他终于把最重要的线索留给了她。空中依稀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欣慰地叹息：“青青，我做到了！”
　　
　　方曜轩见他不再动弹，又等了一阵才走上前来探探他的鼻息，确认他断气以后，终于松了一口气。此时心中又忍不住生出一丝歉疚，但很快就消失了。他转身看看那陌生人：“苏德，他有没有耍什么花样？”
　　
　　苏德得意地笑笑：“没有！他本来想套我的话，但被我止住了。他还没来得及留下什么线索，就被我杀了！”
　　
　　“是吗？”方曜轩笑笑，对苏德点头赞许道，“你做得不错！”然后，他转身看向书桌旁刘奕的尸体。此时已到十一月，天气十分寒冷，刘奕身上的温度被空气一点点带走。方曜轩见他怒目圆睁，右手还指着自己，不禁摇头叹息，想必他死的时候万分绝望，因为竟没能给慕容子衿留下任何指证自己的线索。方曜轩感慨着，伸手拨了拨刘奕的食指，那手指似乎已有些僵硬。方曜轩撇撇嘴叹道：“可惜啊，刘奕，可惜你再也不能威胁到我了。事实上，你几乎已经赢了我，可你却偏偏要多事，想调查我？哼！有什么用？你现在指着我又有什么用？难道我会乖乖地站在这里等青青来看你的指认吗？说到底，你还是斗不过我，注定要输给我！”
　　
　　方曜轩说着默笑了一会儿，然后就带着苏德趁别人发现之前离开了刘府。
　　
　　
　　当刘府下人跌跌撞撞跑到慕容子衿面前报信的时候，慕容子衿还在等刘奕过来告诉她新的进展。仿佛晴天霹雳，她拔腿就往刘家跑。不知道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她走进了刘奕的书房。满桌满地的鲜血都已经凝结成紫色。她看到了那具已经僵硬的尸体，还有尸体右手的那个手势。一时间，她的天地都塌陷了，碎石乱砖砸在她身上，堆积如山，压得她喘不过起来。慕容子衿只是猛吸了一口气，便两眼一黑，一声不吭地昏死过去了。
　　
　　当她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了。刘府的丧乐隐约可闻，慕容子衿心中一片凄苦，便挣扎着要起身下床去拜祭刘奕。可是刚走出房门，迎面却看见方曜轩的一张脸。慕容子衿本来虚弱至极，此时却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挥手给了方曜轩一记响亮的耳光。方曜轩惊讶地看着她，一时诧异至极，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然而慕容子衿并不打算放过他，便伸手到腰间去拔碧绦剑。但手触及腰带才发现，自己起床的时候没有束碧绦剑。她心中又悲又恨，便转身往回走去拿碧绦剑。方曜轩见她脸色惨白，本想跟进去关照几句，刚到门口却发现慕容子衿已拔出碧绦剑向自己砍过来，那架势竟是要杀了自己。方曜轩心中大为不解，难道她因为刘奕的死受不了打击，竟疯了不成？
　　
　　可是，下一个瞬间他就明白，慕容子衿不但没有疯，而且比任何一个时候都要清醒，因为她边向方曜轩砍来边吼道：“杀人凶手！杀人凶手……”
　　
　　方曜轩急急躲过慕容子衿的剑招，闪到一边妄图解释：“青青，你是不是误会了？”
　　
　　“是你！是你……”慕容子衿恨不能将方曜轩千刀万剐，只恨自己太不争气，此时身体欠佳，一点力道也使不上来，竟无法控制碧绦剑。但她不在乎，她挥舞着剑向方曜轩砍去，一心只求杀了他为二人报仇。
　　
　　方曜轩见此情形，知道慕容子衿不会无故发疯，一定是掌握了什么线索，否则不会一醒来就变了个人似的，对自己要杀要剐的。他心中疑惑不已，不明白自己的疏漏到底在哪里，竟被慕容子衿得知了真相。但无论如何，此时尽快脱身是最要紧的，否则别人若是起疑，他可就麻烦了。于是他不再纠缠，转身往门外跑去。
　　
　　慕容子衿见他要逃，追着奔出门外，对院子里众人喊道：“快抓住他！快去报官！他是杀害刘奕的凶手……快去……”
　　
　　然而，院子里的人只是惊讶地瞪着慕容子衿，对她异乎寻常的举动感到无法理解。但众人转念一想，未婚夫死于非命，换成谁都会这样吧。于是，两个丫鬟上前扶住慕容子衿，软语安慰道：“小姐，你要振作！刘家少爷已经不在了！”说话间居然留下两滴眼泪来。另外一边则有人主动替慕容子衿去向方曜轩道歉，关切地问他有没有被伤到。
　　
　　慕容子衿愤怒地看看这一群人，眼看方曜轩就要被他们放跑了，心里更是着急，便要往前追，谁知却被两个丫鬟架住：“小姐，回去休息吧！你再这样，刘家少爷在天有灵，也会伤心的！”
　　
　　“你们……”慕容子衿正要大声呵斥，却见方曜轩的身影消失在庭院尽头。完了，他跑了。他一定会连夜逃走。刘奕用生命换来了最重要的线索留给她，可是她竟然没能为他和穆桑柔报仇雪恨。她真恨自己，恨不得杀了自己。可是方曜轩就这样在她眼皮子底下逃走了。慕容子衿的心顿时被悲痛和绝望淹没了，一口气提不上来，又晕了过去。
　　
　　恍恍惚惚中，她脑海中的闸门被打开，记忆如潮水般涌现。昔日，她如何为穆桑柔画方曜轩的画像，她如何结识方曜轩又将他带到穆桑柔面前，她如何拒绝方曜轩，她如何怀疑方曜轩和穆桑柔的死有关……这些回忆一幕幕在她脑海里重演，夹杂着那些甜蜜的苦涩的味道。是她将方曜轩带进了大家的生活，是她将穆桑柔推向方曜轩，是她让刘奕帮着调查穆桑柔的死因，是她，一切都是因为她，因为她才会发生这么多的悲剧。可是为什么呢？她始终想不通，为什么方曜轩要做这些事？他明明当这些人是朋友啊，穆桑柔甚至对他有着深深的眷恋，他为什么要杀他们。这些人是那么可亲可爱，他怎么下得去手啊？
　　
　　慕容子衿一直迷迷糊糊昏昏沉沉，一躺就躺了足足半个月，连刘奕的葬礼都没能参加。哀莫大于心死。慕容雪音和刘明蕙见女儿似乎已经心如死灰，内心忧急如焚，却毫无对策，只好每天去她床边呼唤她开导她，期待着她自己尽快回转过来。而另一厢，因为刘奕是朝廷命官，朝廷立刻派人调查他的死因。方曜轩顶不住元朝方面一次又一次的传唤，又怕慕容子衿向朝廷指认他是凶手，最重要的是，慕容子衿已经对他恨之入骨，不可能再原谅他。于是，他心灰意冷，终于收拾了行囊，处理了范园，和苏德一道北上离开了。
　　
　　
　　又是晴朗的一天，刘明蕙照例往慕容子衿的房间走来，要给她擦洗一下身子，顺便试试看能不能劝她出去走走。走进房间，一切都静悄悄的，但刘明蕙已经习惯，便让丫鬟将水盆放在一边，自己往慕容子衿床边走来。伸手要去拍慕容子衿，却发现床上被子瘪瘪的，里面似乎是空的。刘明蕙心中一凉，急忙一把掀开被子。里面什么人也没有，只有一张信纸从床上飘落下来。
　　
　　刘明蕙捡起来一看，不禁害怕起来，双手不住地颤抖。看完最后一个字，她丢下信纸奔出了慕容子衿的房间，一边往慕容雪音那边跑，一边着急地呼喊……
　　
　　房间里，那张信纸轻飘飘落在地上，上面是慕容子衿隽秀的字体：“父母大人，女儿不孝，让你们担心了。女儿只想出去走走，等心事了结就会回来。勿念！”
　　
　　

作者有话要说：从灰堆里爬出来，HM不好当啊~

第三卷完结了。“天若有情天亦老”的意思是，悲伤到了极致，若苍天有情，苍天也会因此老去。第三卷应该是《半壁风流》里最精彩的一卷，因为里面人物的矛盾冲突最激烈，虽然挂的人也是最多的。贺家兄弟的死是可惜，桑柔的死是可怜，刘奕的死却是可叹，但真正悲壮的，其实还没有开始。
第四卷《锦瑟年华谁与度》是全文最甜蜜最幸福的一段，大家可以放松心情了。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对一直跟到现在的童鞋说声谢谢，BOW~




第五十八回 久别重逢

　　寒冬腊月，淮南大雪。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连军中的营帐上也积了厚厚的一层雪。士兵们怕积雪压垮营帐，待雪稍厚一点就用扫帚将雪扫下来。但没过多久，营帐上又积了白乎乎的一层，使得平日里肃穆的营帐显得有些臃肿滑稽起来。
　　
　　中央军帐里，邱士瑜坐在火炉边，听淮东安抚制置司参议官陆秀夫给他讲最近的布防变动。宋朝叛将刘整率元军进攻两淮，鄂州被困，情势危急，李庭芝令陆秀夫调整两淮布防，誓要将元军挡在门外。
　　
　　陆秀夫言简意赅，邱士瑜心领神会，该说的很快就都说清楚了。此时帐外飘着鹅毛大雪，邱士瑜有心让陆秀夫留到雪停后再走，奈何陆秀夫还有事要到制置司衙门去，便婉拒了邱士瑜的好意，带上两名侍卫出了营帐。
　　
　　邱士瑜送他们出去，刚走出营帐，便被风雪拥了个满怀，怀中立刻变得冰冷一片。他立在原处，目送这一行三人离开。待他们的身影没入一片雪海之中，邱士瑜耸肩笑笑，心中却有些感慨。
　　
　　当年李庭芝在淮南一带颇得人心，府中幕僚之多，一度被称为“小朝廷”。如今元军压境，无论是临安那边的“大朝廷”还是淮南这里的“小朝廷”，几乎每一天都有人递上辞呈要求离开。昔日李庭芝府上宾客如云，今日只剩下陆秀夫等数人还在苦苦坚持。国家正处在危难之际，朝中重臣任人唯亲，许多人才又宁愿明哲保身隐退山林。山河破碎，前路暗淡，还有什么比这更让邱士瑜忧心的呢？
　　
　　邱士瑜站在帐外，仰头看看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忍不住长叹一声。正要转身回到帐内，余光却瞥见方才送陆秀夫离开的两名侍卫之一向他跑了过来。邱士瑜莫名其妙，又恐是陆秀夫有什么事，待那名侍卫跑到跟前便抢先问道：“什么事？”
　　
　　侍卫拱手道：“禀大人，营外有位年轻公子，说是来找大人您的，好像已经站了很久了。”
　　
　　年轻公子？邱士瑜愣了一下，该不会是刘奕吧？可是这寒冬腊月的，还飘着大雪，他居然找到军营来？邱士瑜思忖了一下，却想不出一点头绪。见那侍卫神色诚恳，自己却又不方便让他将来人直接带进来，万一来人不怀好意想刺探军情呢？想了想，既然指名道姓要找自己，还是亲自走一趟好了。
　　
　　于是，邱士瑜对那侍卫道：“那位公子在哪里？带我去见见。”
　　
　　侍卫指了指营地大门的方向：“一个人站在门外呢！”
　　
　　一个人？顶着这么大的风雪？邱士瑜越发迷惑了，不知道那人是什么意思。他对侍卫一点头，便往营地大门走去。侍卫见他要去，急忙钻进营帐取来他那件雪貂氅，追上邱士瑜为他披上。邱士瑜随意伸手穿好，一路往营外走来。
　　
　　营外积雪无人清扫，大约有一尺多深。陆秀夫刚离开不久，营地的栅门大开，但因为大雪，地上的马蹄印却已经有些模糊了。邱士瑜深一脚浅一脚走到营地门口，还没到来人面前，却突然停在那里不动了。
　　
　　侍卫只好也跟着停下来，有些惊讶看看邱士瑜，又看看那位年轻公子。那人衣衫有些单薄，没有披大氅，只套着一件青色的冬衣，脸色有些苍白。
　　
　　邱士瑜嘴唇动了两下，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半晌，他仍是呆呆地盯着对面那人，却对侍卫道：“回大帐准备大毡和棉被，煮一锅姜汤，多加些炭火！”
　　
　　侍卫听邱士瑜下令，便应了一声，迅速退了回去。对面那人似乎听到了邱士瑜的吩咐，牵动唇角，对他微微一笑。
　　
　　隔着丈余，雪帘阻断了视线。邱士瑜突然觉得有些如梦如幻的，用力眨了眨眼睛。再看，那人还在，脸上还挂着一丝微笑。
　　
　　“青青！”邱士瑜喃喃地说了一句，却忍不住心悸了。风雪打在脸上，有一种令人窒息的感觉。迟疑了一下，他还是奔了过去。来到慕容子衿面前，却见她仍是一脸笑容看着自己，神情却显得有些僵硬。邱士瑜心中疼惜，眉头一皱，正要责问，却见她睫毛动了两下，眼睛一闭就要昏厥的样子。
　　
　　“青青！”邱士瑜大骇，急忙伸手抱住她，摸了摸手，冰凉的，再探了探额头，却是滚烫的。心痛立刻泛滥，邱士瑜拉过雪貂氅，将慕容子衿裹在怀里。
　　
　　“糊涂丫头，为什么大老远跑到这里来？这么大风雪，你不想活了？”邱士瑜一边说一边忍眼泪，本想好好地训斥她，话一出口却变成了埋怨的语气。
　　
　　慕容子衿在风雪里站了许久，已经冻僵了，此时感到邱士瑜怀中的暖意，才稍稍醒转过来。她把脸靠在邱士瑜肩上，有些无力地眯着眼睛，用微弱的声音道：“什么都别问……”
　　
　　邱士瑜一愣，好像感觉到她心里的痛苦和委屈，狠狠搂住慕容子衿，泪意泛到了眼中，却只说了两个字：“胡闹！”
　　
　　“你……生气了？”慕容子衿觉得脸上一片滚热，神志开始有些恍惚起来。
　　
　　邱士瑜叹息一声：“没有！”他感觉慕容子衿身上冰凉一片，便又将她搂紧一分，想用自己身上的热度温暖她。他怎么会生她的气？高兴还来不及，是太惊讶了。曾经一次又一次地幻想过，如果再见面，会是什么情形。很可能，她已经是刘奕的妻子了。可是没想到，她居然独自出现在军营外面，就像一个奇迹一样，一个人在雪地里等着他。有那么一刻，邱士瑜甚至贪心地想过，如果能就这样不顾一切将她留在自己身边，那该有多好！
　　
　　
　　然而，当邱士瑜意识到自己的想法，立刻在心里狠狠地给了自己一锤。他怎么可以这样呢？这种想法实在太荒唐了！邱士瑜沉默了一下，发觉怀中的人还是没有温度，估计她是在风雪中站得太久了，便要将她带回营帐去。
　　
　　可是眼前只有他们两个人，慕容子衿依偎在他怀里默不作声。天地间一片洁净，身旁是无边无际的幽静，只有飘落的雪花发出轻微的簌簌声。邱士瑜一时间留恋起来，竟舍不得迈开步子。
　　
　　但是，他立刻又恢复了理智，想着慕容子衿的身体要紧，他不可以这么自私。邱士瑜将自己的留恋像拔一棵野草似的拔起丢了出去，然后便要带着慕容子衿回营帐去。可是慕容子衿已经冻了太久，邱士瑜步子一动，她反而支持不住，两腿一软瘫了下来。
　　
　　邱士瑜感到怀中一空，大惊之下急忙俯下身去，总算及时接住了她。他低头看看慕容子衿，见她神色恍惚双颊通红，显然是开始发烧了。邱士瑜急忙脱下身上的大氅盖在慕容子衿身上，然后将她横抱起来，往营帐走去。
　　
　　怀里抱着慕容子衿，邱士瑜每一步都走得特别小心，连晃都不敢晃一下，生怕将她摔下来。空中飞舞的雪花打在慕容子衿的脸上，立刻被她脸上的热度融化了，化成了一滴滴晶莹的水珠。慕容子衿感觉到原本灼热的皮肤上零星地点上了几丝凉意，有一种很舒服的感觉，便又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她抬头看了看邱士瑜。风雪迎面扑来，打得他有些睁不开眼睛，脚上的速度便越发慢了下来。一丝笑意浮上慕容子衿的嘴角。她动了动，伸出手将身上的雪貂氅也给邱士瑜盖上，顺势搂住了他的脖子。
　　
　　邱士瑜一愣，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慢慢走！”慕容子衿笑笑，闭着眼睛靠在邱士瑜肩上，头脑中一片昏沉。
　　
　　“嗯？”邱士瑜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声，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要问什么。
　　
　　“别摔了！”慕容子衿轻轻牵动嘴角，却隐隐泛起一丝愁苦。
　　
　　她太累了，原本并不期望看到邱士瑜，只是想看看邱士瑜呆过的军营。可是当她犹豫了半天准备离去的时候，那个侍卫居然说要帮她禀报邱士瑜。她这才知道邱士瑜此刻就在营地中，心中不禁生出想要见他的愿望。虽然她清楚，现实是无可奈何的，就算相见也改变不了什么，但她就是迈不动离开的步伐。
　　
　　她庆幸地想，也许自己是真的冻僵了。
　　
　　当邱士瑜出现在视线里的时候，慕容子衿的忍耐几乎到了极限。听到邱士瑜那熟悉的声音，那些准备显然都是为了自己，她便努力做出了笑容，虽然她的脸已经在风雪中僵硬多时了。当邱士瑜裹住她想给她温暖的时候，她既开心，却也心酸。她以为，也就到此为止了。谁知道，当她从一时的昏厥中醒来的时候，她竟看见邱士瑜抱着自己往营帐走去。她幸福得想要再一次昏厥过去，却又舍不得了。
　　
　　她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这样的机会，也许她能从邱士瑜身上得到的温度就只有这么多了。想到这些，慕容子衿就忍不住神伤。意识到自己的贪心，她却没有收敛的打算。她只是静静地靠在邱士瑜肩上，然后请他慢慢走，哪怕要用一个怕摔的借口。其实，她只是不想那么快就离开这个怀抱而已。
　　
　　慕容子衿十指紧扣，以免自己的手在不经意中松开。邱士瑜的肩膀真是神奇，竟有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她虽然强打着精神，却又忍不住感到昏昏欲睡了。连日来旅途劳顿，又带病在风雪中伫立了那么久，再加上邱士瑜肩膀的力量，慕容子衿几乎没有力气抵御睡意的入侵。不一会儿，她就在邱士瑜怀里睡熟了。虽然睡熟了，但下意识里还是紧扣着十指，两手像一把锁似的环住邱士瑜，好像怕他趁她睡着的时候跑了似的。
　　
　　邱士瑜低头看看她，心中五味杂陈。脸颊碰到她的额头，感到一片灼热。不行，再这样下去非烧坏了不可。于是，邱士瑜加快了脚步，抱着慕容子衿走进了营帐。
　　
　　营帐里摆着一张躺椅，上面铺着厚厚的毛毡，旁边的座椅上放着一床棉被。躺椅前放着一盆炭火，不远处的火炉上热着姜汤。邱士瑜将慕容子衿轻轻放在躺椅上，松开手想要去拿被子，却发现被慕容子衿搂着脖子，根本无法离开。邱士瑜愣了一下，低头看看慕容子衿，却见她紧闭双眼，似乎睡得很熟。他叹息一声，伸出手去轻轻掰开慕容子衿的双手放在她身旁，又将雪貂氅上面的积雪抖落，为她盖好被子并将炭火移到近处。然后，他便转身离开了躺椅。
　　
　　走到另一头拿起碗，邱士瑜盛好一碗姜汤，又回到慕容子衿身边，坐到躺椅旁的椅子上。看看慕容子衿平和的睡颜，想必她此刻正睡得香沉，邱士瑜犹豫了一下，低头看看手中的碗，还是将手臂伸到慕容子衿的脖子后面，慢慢地将她扶了起来。
　　
　　“嗯？”慕容子衿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却没有睁开眼睛。
　　
　　邱士瑜疼惜地笑笑，凑上前去让她靠在自己胸前，将碗送到她嘴边：“是姜汤，喝一点！”
　　
　　慕容子衿还没有恢复意识，却迷糊着乖巧地张开了嘴。邱士瑜将手中的碗稍稍倾斜，微微颤抖着将姜汤慢慢地送进了她口中。慕容子衿脑子里混沌一片，一时无法思考，没有听见邱士瑜让她停，便惯性似的一直小口小口将姜汤往肚子里吞，一直到邱士瑜手中碗底见了光，她却仍然是一副喝汤的模样。邱士瑜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摇头轻笑，心中却更是怜爱。他将慕容子衿轻轻放回到躺椅上，伸手为她擦去嘴角那点汤渍，然后便坐在椅子里静静地看着她。
　　
　　手中的碗已经空了，但还残留着一点温度。邱士瑜两手捧住碗，眼睛却半刻也不曾离开慕容子衿，心里思考着慕容子衿出现在扬州的原因。在家里受了委屈跑出来的？可是有谁能让她受这么大的委屈呢，慕容家的人都呵护着她，还有刘奕守在她身边。而且，为什么她是独自出现在这里？就算要出门，好歹是个女儿家，应该有刘奕或者她二哥慕容子尧陪着才对。这样子突然一个人出现在他面前，难道是背着家里偷偷跑出来的？可是为什么要跑呢？
　　
　　邱士瑜看着慕容子衿熟睡的脸颊，因为刚喝过姜汤，此刻在炉火的辉映下显得红光满面。邱士瑜始终没有想通慕容子衿突然出现的原因。他伸出手去探了探慕容子衿的额头，没有出汗，且依然是滚烫一片。他不禁皱起了眉头，站起身来将碗放在一旁的桌子上，自己走出了营帐。
　　
　　
　　营帐外，大雪还没有停。一队巡逻的士兵走过，邱士瑜向他们招了招手，领队的那个便一路小跑往他面前而来。待他站定，邱士瑜指了指军营另一头的某处吩咐道：“快去把随军的陈大夫请过来。”
　　
　　“是！”士兵应了一声，便一路小跑往邱士瑜手指的方向去了。邱士瑜想了想，又招手叫过来一个：“小兄弟，你认不认识沁园？”士兵点了点头。邱士瑜颔首道：“那麻烦你跑一趟，到沁园让管家老袁雇一辆牛车过来，就说邱士瑜吩咐的，因为这边有病人要一起带回去。你骑我的马去，让老袁尽快办好此事，然后你们两个一起过来，明白吗？”
　　
　　“明白！”士兵点点头，便转身向马棚跑去。邱士瑜看看他离开的背影，示意其他士兵继续巡逻，转身却见先前那名士兵已经带着一名大夫往这边跑过来了。邱士瑜急忙掀起门帘将大夫让进营帐，又对那士兵点头致意。士兵恭敬地点头行礼，便转身追赶巡逻的分队去了。
　　
　　大夫进了营帐，刚要转身问邱士瑜，却见邱士瑜已经急匆匆地经过他身边走到躺椅旁边去了。大夫见那躺椅上躺着一个人，一脸沉睡不醒的样子，便知道这就是他要诊治的病人。大夫不等邱士瑜发话，一点头往慕容子衿面前走去。
　　
　　来到慕容子衿面前，大夫看了看她的脸色，微微皱起了眉头。邱士瑜见状，一颗心立刻提了起来，便急忙将慕容子衿的手从被子里拉出来，让大夫为她把脉。陈大夫在军营里的时间也不短了，还不曾见邱士瑜这样明显地表现自己的情绪，忍不住有些惊奇。他走上前去伸手搭上慕容子衿的脉搏，细心感觉了一阵，又看了看慕容子衿的瞳孔，这才叹了一口气。
　　
　　邱士瑜听他叹气，心里便开始郁结。他将慕容子衿的手轻轻放回去，为她掩好被子，然后走到陈大夫身边：“陈大夫，她怎么样？”
　　
　　陈大夫叹息一声：“这位姑娘这几天可能一直在赶路，饮食不太规律，所以身体极为疲劳。她似乎经历过一些不开心的事，情思郁结，导致内火虚盛，偏偏又受了风寒，所以有些发烧，身子比较虚弱。不过没关系，下官立刻给她开一帖退烧药，她趁热喝下去应该就没事了。”
　　
　　邱士瑜起初还以为慕容子衿的情况不乐观，心里很是忐忑不安。陈大夫讲话不紧不慢的，他耐心地听到最后，终于明白慕容子衿只是有些发烧而已，总算是松了一口气，随即便对这位大夫夸张的表情感到又好气又好笑。
　　
　　陈大夫走到一旁，打开药箱取出纸笔，却写了两张方子给邱士瑜。邱士瑜接过时微微一愣，不禁疑惑地看着他。陈大夫指着邱士瑜手中的药方解释道：“有柴胡的那张药方是退烧药，另外一张药方是给这位姑娘调养身子的。她现在疲病交加，一定要好好调养，否则可能会落下病根。”
　　
　　邱士瑜点了点头，便将两张药方小心地折好揣进怀里，然后便将陈大夫送出了营帐。
　　
　　当老袁赶着牛车来到营帐前的时候，慕容子衿还沉沉地睡着。邱士瑜知道她这样昏睡其实是因为发烧，便不去叫醒她，直接将她裹在被子里抱到了牛车上。待回到沁园，他又将昏睡不醒的慕容子衿抱下车来，安置在自己的房间里。
　　
　　沁园之前没有丫鬟，邱士瑜只好跟李庭芝打招呼借了两个过去。李庭芝一听说是慕容雪音的小女儿病了，便叫那两个丫鬟就直接留在沁园伺候了。
　　
　　傍晚，邱士瑜喂慕容子衿喝下陈大夫开的退烧药，又喂了些米汤下去，这才留下那两个丫鬟守着，自己离开了自己的房间。当晚，他让老袁将客房稍稍收拾了一下，就在那里过了一夜。
　　

作者有话要说：如果不是有老陆撑着，半壁就要瞬间跌到小言的境界了ORZ~老陆啊，瓦给你唱首歌吧。“你是电，你是光，你是唯一的神话……”（后面略去表白一句~）

话说，为啥是牛车而不是马车哩？因为牛车比马车稳，不颠~其实古代那些达官贵人还是坐牛车的多啊~
氅衣相当于大袖开襟风衣，是有袖子的哦，面前只有一根带子系着，不是斗篷披风那种一大块布披在背上。So，叔琰要裹住青青的话，也得那雪貂氅足够大，青青的体型足够娇小才行。那个姿势，想象一下，大概就是男生把女生裹在衣服里的样子吧~没试过，不过听说很温暖，嘿嘿~

本回在咸淳十年腊月，此时离南宋灭亡还有四年。表怪我煽情，那年冬天淮南确实下大雪了。而且元军还趁下雪攻占了青山矶。历史是不浪漫的，唉~




第五十九回 雪中情

　　大雪下了一整夜，到凌晨的时候方才止住。整个淮南都是一片银装素裹，显得分外圣洁。
　　
　　可是，这样的圣洁却让邱士瑜为两淮前线的战况足足担心了一夜。因为夜间下雪阻碍视线，风雪声会掩盖兵器盔甲的声音。天寒地冻，守城的将士们必然麻痹。这种情况下，万一元军发起突袭，我方只怕又要失去一两座重要的城池。
　　
　　除此之外，极度的低寒也让他忍不住担心慕容子衿的病情，担心她那边被子不够厚，炉火不够旺，屋子里的温度不够暖，担心陈大夫的一帖药不足以让她恢复健康……可是，慕容子衿是个姑娘家，邱士瑜就算再担心，也不能过去察看，只好不住地安抚自己，好歹有两个丫鬟照顾着。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邱士瑜一起床就踩着厚厚的积雪往慕容子衿的房间走去。
　　
　　来到门口，却见房间门紧闭。老袁拿了一把扫帚，远远地从后院走来。邱士瑜上前一问才知道，慕容子衿似乎还没有起床，那两个丫鬟也一直在房间里陪着没有出来过。
　　
　　邱士瑜点点头舒了一口气，想是那三人都还没有醒，慕容子衿这一夜应该平安无事吧。他松动一下全身有些紧绷的神经，耳边传来哗的一声。邱士瑜扭头看看，却见老袁拿着扫帚开始扫雪。但那扫雪的声音实在很大，邱士瑜有些担心会将房间里的慕容子衿吵醒。
　　
　　他向老袁摆了摆手，示意他停止扫雪，突然间却又想起了陈大夫说的话：“她似乎经历过一些不开心的事，情思郁结……”
　　
　　邱士瑜眉头微蹙，低头看看脚下的皑皑白雪，此时几乎要没过他的膝盖了。他又扭头看看拿着扫帚站在一旁的老袁，只见他的鼻子冻得通红。邱士瑜突然一笑，对老袁招了招手：“老袁，过来帮我一个忙！”
　　
　　……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吱嘎一声打开了，然后响起了一个丫鬟惊喜的声音：“小姐，你快过来看！”
　　
　　慕容子衿刚刚穿好衣服，身上却不是昨天那件青色的冬衣，而是一件雪白的棉袄——那是李庭芝让丫鬟带过来给慕容子衿的众多衣物里的一件。慕容子衿一眼看中这件白色的，便先穿上了。听到丫鬟的惊呼声，她急急忙忙跑过去，站在门口一看，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门口到前厅一路的积雪已经被清理干净了。路旁站着一个真人身高的雪人，圆圆的脑袋却有两个人的头加起来那么大。两块黑炭做了它的眼睛，一颗红苹果做了它的鼻子，没有嘴，倒是两边脸颊上镶了几粒火棘的红色果实，看起来就像脸上长着麻子。最可爱的是，这个雪人的脑袋歪在一边，头上戴着斗笠，右手里还拿着一把扫帚，扫帚上沾着一点残雪，好像刚刚工作完。
　　
　　慕容子衿对着雪人左看右看，越看越喜欢，开心得咯咯直笑。两个丫鬟也在一旁陪着傻乐，一边笑一边四处张望，却一直没看到堆这个雪人的人。眼看外面天寒地冻，冷不防又一阵北风吹起，丫鬟们想起慕容子衿刚刚退烧，急忙将她请回了屋子里。慕容子衿蹦蹦跳跳回到桌前，一边梳头一边对丫鬟们道：“看看李大人送我的那些衣服里有没有披风，我今天想出去踏雪。”
　　
　　“小姐，你大病初愈，还是不要去了吧！万一再病了怎么办？”一个丫鬟试图劝阻，却被慕容子衿摇摇手拒绝了。她此刻心情大好，何况眼前的雪景如此美好，怎么能不出去好好看看呢？于是，她笑道：“放心吧，给我看病的那个一定是神医！我已经好了，只要多穿点衣服，绝对没问题的！”
　　
　　啪的一声，另一个丫鬟在旁边抖开了一件大红色的斗篷。慕容子衿循声看去，只见那斗篷红艳欲滴，四周还镶着一圈白色的绒毛，看起来很是温暖，便拍手笑道：“这件好看，就这件好了！”
　　
　　屋外，邱士瑜从墙角走出来，身后跟着一脸莫名其妙的老袁。老袁惊讶地看着眼角弯弯的邱士瑜，见他从打雪球开始就一直在微笑，不禁十分不解，怎么突然间就转了性了？耳边传来一阵悦耳的女声，却是慕容子衿和那两个丫鬟在房间里嬉笑。老袁一脸恍然大悟的样子，忍不住在邱士瑜背后偷笑起来。原来如此，原来他家大人还有这样一面。
　　
　　邱士瑜却不知道老袁的想法。他刚刚躲在墙角，虽没有看见慕容子衿的笑脸，却将她的笑声听得一清二楚，心里大感快慰。既然慕容子衿开心了，那么他也可以稍稍放下心来。眼下要做的就是立刻写信给慕容雪音告诉他慕容子衿的情况，以免他们担心，另外也要问清楚这件事，究竟为什么慕容子衿会一个人跑来两淮。
　　
　　邱士瑜起步往书房走去，走了几步却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慕容子衿那间房间。一个丫鬟恰好出来倒水，见邱士瑜正回头看向这边，急忙往房间里喊道：“小姐，邱大人在外面呢！”
　　
　　慕容子衿刚把头发梳好，一听丫鬟的禀报急忙跑到门口。邱士瑜听到丫鬟禀报时也不禁一愣，还没来得及回过头去，就看见慕容子衿一身雪白站到门口来了。看看她的脸色，邱士瑜忍不住感慨一下陈大夫高明的医术。才一个晚上，慕容子衿的精神已经恢复到五六成了。慕容子衿见邱士瑜看着自己发怔，便笑着唤了一声：“邱叔叔早！”
　　
　　邱士瑜清醒过来，对慕容子衿微笑着点了点头：“你病好了？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慕容子衿调皮地笑笑：“我再多睡一会儿，太阳就要出来了。太阳一出来，雪就要化了！”
　　
　　邱士瑜下意识瞥了一眼路旁的雪人，这会儿却感到有些窘迫了。其实，他也是一时心血来潮堆了这个雪人，一来滚雪球的声音总是比扫雪的声音小得多，二来也给慕容子衿一个惊喜。其实，若是现在让他这么做，他却未必愿意了，因为他开始感到害怕，害怕自己会克制不住自己。他从没想过，堆起了一个雪人，却同时温暖了两颗心。
　　
　　邱士瑜对慕容子衿淡淡地一笑：“既然起来了，待会儿让丫鬟把早饭送到你房里去吃。外面太冷，你还是不要出来！”
　　
　　“可是我待会儿想要出去走走！”慕容子衿小小别扭了一下，见邱士瑜想要阻止的样子，急忙又补充道，“就一会儿，就一小会儿，我不会走太远的。”
　　
　　邱士瑜看看她，颇有些无可奈何。想起她小时候一哭，自己就会拿她没辙，如今却是连哭都不用了。哪怕只是一个委屈的眼神，邱士瑜都会舍不得。他在心底默默地叹了口气，又不放心她一个人出去，便对慕容子衿点了点头：“好吧，吃过早饭我带你出去走走。”嘴里这么说，心里却盘算着到哪里去才能尽快回来。
　　
　　慕容子衿嫣然一笑：“好啊，我想去大明寺。”
　　
　　邱士瑜抬头茫然地看了她一眼，只好撇撇嘴点点头：“可以，不过你得再穿得暖和点。”
　　
　　“没问题！”慕容子衿笑着眨了眨眼睛，“我想跟你一起吃早饭！”
　　
　　邱士瑜看看她，心里想着是不是有点太顺着她了，这小丫头好像越来越得寸进尺了。不过，他还是点了点头：“可以，等你梳洗好了到客厅来吧。”
　　
　　慕容子衿咧着嘴点点头：“我已经梳洗好了。”
　　
　　邱士瑜看看她，眼里带着笑意，话语中带了一点惋惜：“那就让老袁先弄给你吃吧，邱叔叔还要去书房办点事，待会儿再过来。”
　　
　　慕容子衿挑挑眉毛撇撇嘴，点头道：“好吧，那我先去吃了。”说着便叫上一个丫鬟陪着她往客厅走去，留下的那一个便帮她收拾起房间来。邱士瑜笑着摇摇头，不去管身后老袁诧异的眼神，径直往书房走去。
　　
　　
　　邱士瑜走进书房，在书桌前坐下，却没有立刻提笔写信，反而是看着桌角上那本《鬼谷子》发了一阵呆。片刻之后，他才摊开一张信纸，用镇纸抚平，捉起狼毫舔了舔墨，开始给慕容雪音写信。信的内容很简单，不过是先问候浙西的亲朋好友，再报喜不报忧地告知慕容子衿的近况，最后询问一下前因后果。邱士瑜很快就将信写好了，折起来放进信封封好，写好收信人的姓名和地址，他便拿着这封信往客厅走来。
　　
　　走进客厅，他顺手将信交给老袁：“将这封信送到驿馆，让今天送战报去京城的驿使顺便捎过去。”老袁接过信封行了个礼，便转身走出了客厅。
　　
　　邱士瑜走到餐桌前坐下，扭头看看一旁的慕容子衿，却见她碗里干干净净的，显然还没有吃过。邱士瑜皱了皱眉头：“你怎么还没吃？昨天只喝了米汤，不饿吗？”
　　
　　慕容子衿笑笑：“主人家还没来，我要是先吃，岂不是不礼貌？怎么也得等主人家发号施令，我才敢吃啊！”
　　
　　邱士瑜有些无语地摇了摇头，嘴角却浮起一丝笑意。他伸手拿过慕容子衿的碗，盛了满满一碗粥送回到她面前，然后才给自己盛了一碗。慕容子衿看着他笑笑，拿起筷子就要去夹盘子里的酱菜，却被邱士瑜止住。邱士瑜叫过站在一旁的丫鬟，让她把酱菜端了下去。慕容子衿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却听他道：“这菜太咸了。你大病初愈，应该吃得清淡些，就喝粥吧！”
　　
　　慕容子衿没好气地看看他，却见他碗里也是白米清粥，估计他难以下口，又有些不忍。但转念一想，他也是怕自己吃不下去，所以故意和自己吃一样的吧。慕容子衿叹了口气，也不等邱士瑜催促，直接捧起碗灌汤药似的灌了下去。她一口气喝完了碗里的粥，却对旁边那丫鬟招了招手，让她将那酱菜仍旧端了上来。
　　
　　邱士瑜惊讶地看着她，却听她道：“邱叔叔又没有生病，用不着和我吃一样的。”想了想，她索性站起身来：“我吃饱了，先回房间准备一下出去的行头。你慢慢吃！”说完便转身往房间那边走去。邱士瑜呆呆地看着那一盘酱菜，只觉得眼睛一片滚烫，心里却是酸涩难当。
　　
　　慕容子衿走在回房间的路上，心里也是又酸又苦，忍不住落下一滴泪来。但她立即举起手来擦掉了那滴眼泪，收敛心情走进了房间。
　　
　　未几，慕容子衿收拾停当，便到客厅里找邱士瑜一起出发。来到客厅，却发现邱士瑜已经拿着雪貂氅站在门口了。慕容子衿急忙小跑上前，恰迎上邱士瑜惊讶的眼神。他指了指慕容子衿身上那件大红色的斗篷：“这是李大人送给你的？”
　　
　　“是啊。”慕容子衿笑着点了点头。
　　
　　邱士瑜沉默了一下：“看来有机会要带你去李府拜谢一下！”
　　
　　慕容子衿低头看看自己身上这件斗篷：“这件斗篷很贵重？”
　　
　　邱士瑜摇了摇头：“不是贵重，是珍贵！这件斗篷是李夫人生前最喜欢的。”
　　
　　慕容子衿恍然大悟，不禁吐了吐舌头：“那真的应该去好好感谢一番了！”话还没说完，却听到门口“啊呜”一声。慕容子衿一愣，看看邱士瑜：“那个是……”
　　
　　邱士瑜将大门打开。门外雪地里，老袁牵着两头毛驴。慕容子衿目瞪口呆地走上前去，指着毛驴问邱士瑜道：“我们骑毛驴去啊？”
　　
　　“对啊。”邱士瑜点头笑笑，“下雪天马蹄会打滑。毛驴虽然有些慢，但好在比较稳，不容易摔。”
　　
　　慕容子衿笑笑：“那骑牛岂不是更好？”
　　
　　邱士瑜看看她调皮的样子微微一笑：“黄牛这种生灵，你可以用牵绳限制它的自由，可以鞭笞它让它日以继夜地劳作，甚至可以杀了它剔骨烹肉，却永远不能骑到它身上！”
　　
　　慕容子衿愣了一下，随即感慨地点了点头：“古人说对牛弹琴，其实牛和人也有相通的时候。”
　　
　　邱士瑜笑着点了点头，又低头看看手中的雪貂氅。本以为慕容子衿没有御寒的斗篷，他便想将雪貂氅给她穿，既然李庭芝送了这件珍贵的红斗篷，他还是将雪貂氅留给自己吧，毕竟外面也确实冷得厉害。
　　
　　邱士瑜穿上雪貂氅，系上系带，便带着慕容子衿出了门。二人骑上驴背，留下老袁在家看门，便一路往大明寺去了。
　　
　　路上，慕容子衿一直听到铃铃的声音，低头一看，原来自己骑的那头驴脖子上挂着一只铃铛。她扭头看看邱士瑜那头，指着问他道：“邱叔叔，你那头驴脖子上为什么不挂铃铛？”
　　
　　邱士瑜笑笑：“你那头驴来自运送货物的驴队，挂上铃铛是为了防止走失。我这头大概平日里是拉磨的吧，所以没有铃铛。”
　　
　　是吗？慕容子衿看看邱士瑜那头驴，果然眼神有些怯怯的，走起路来也没有自己这头稳当，想是平日里都关在磨坊里拉磨的缘故。慕容子衿知道邱士瑜是故意将挂了铃铛的这头让给了自己，心里不禁酸酸的，却还是开玩笑道：“邱叔叔，看来这头驴要感谢你，给了它这个踏雪寻梅附庸风雅的机会！要不然，它就一辈子系在磨盘旁边，十足十成为一只井底之蛙了……不对，井底之驴才对。”
　　
　　邱士瑜听慕容子衿故意逗自己，忍不住微微一笑。想起之前写信给慕容雪音的事，邱士瑜对慕容子衿道：“青青，我已经写信向你爹报平安了。书信和两淮的战报一起送往京城，应该很快就会有你爹的回复了。”
　　
　　慕容子衿一愣，脸上原本欢愉的神情一扫而空，想起穆桑柔和刘奕惨死的事实，想起方曜轩畏罪潜逃，她的心情再一次灰暗起来。邱士瑜发现她突然就黯然起来，不禁有些后悔和她说这件事。但想了想，这件事总是要问清楚的。与其等慕容雪音的回复，倒不如直接问问慕容子衿的想法。于是，他又开口道：“青青，你为什么一个人跑到淮东来了？你爹他们怎么能够放心呢？你是瞒着家里人出来的吧？”
　　
　　慕容子衿沉默下来，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他们知道我出来，但是不知道我到扬州来。我也没有故意要隐瞒他们，我留了书信给爹娘。只是，当时我还没想好到底要到哪里去。我是走着走着，就走到扬州来了。”
　　
　　走着走着就走到扬州来了？邱士瑜看了一眼慕容子衿，觉得事情显然没那么简单。
　　
　　说话间，两人已经来到了大明寺门外。因为大雪，寺院庙门紧闭，墙内不见半点香火。邱士瑜和慕容子衿跳下驴背，看了一眼寺庙前冷清的小道，不禁相视而笑，摇了摇头。慕容子衿叹息一声：“好可惜啊，难得来一次扬州，没想到大明寺居然闭门谢客了！”
　　
　　邱士瑜看看她遗憾的表情，软语安慰道：“算了，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可是来都来了。”慕容子衿看着邱士瑜眨了眨眼睛。
　　
　　邱士瑜笑着叹了口气，指向不远处的瘦西湖：“不然我们就在湖边走一段吧。”
　　
　　“好啊！”慕容子衿重新打起兴致，但还来不及高兴，又听邱士瑜道：“不过，只能走一小段。你大病初愈，不能再受风寒，要早些回去！”
　　
　　慕容子衿想了想，点头笑道：“好！等我们遇到第一棵腊梅树的时候，我们就回去。”
　　
　　邱士瑜笑起来。这个小丫头，以为他不知道她打什么主意吗？大明寺这边空气清新，一丝香味也没有，显然附近一带都没有腊梅。可是，如果慕容子衿以为这样就能多走一会儿的话，那就大错特错了，因为她忽略了一点，邱士瑜比她熟悉扬州城。
　　
　　邱士瑜微笑着点头答应了慕容子衿的提议，便和她一道往瘦西湖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青青到扬州是步行的，偶尔搭搭农民伯伯的便车，偶尔要绕点弯路，所以要一个月左右的时间。

其实吧，在小方、刘奕和叔琰三人当中，只有叔琰有浪漫的气质。小方有点故作浪漫，刘奕就很平平了~

话说，打仗的时候士兵要是生病了，如果不尽快好起来有可能会被扔出队列的。陈大夫的退烧药是给士兵用的烈性药哇，好这么快。良好的体质加大半天的深度睡眠加姜汤加退烧药加棉被加邱士瑜的爱心，一天之内能恢复五成吧（怎么看都有点狗血，汗了，半壁怎么可以狗血呢。。。）




第六十回 释怀

　　瘦西湖上白茫茫一片。湖面早就结了厚厚的冰，冰面上又覆盖着皑皑白雪，一时间，瘦西湖好像就此凭空消失了，留下的只是一色洁白的大地。
　　
　　邱士瑜和慕容子衿牵着毛驴在雪地上漫步，偶尔有匆匆跑过的行人向他们投来诧异的目光。邱士瑜笑笑，却并不在意。毛驴的蹄子踏在雪上，起先是踏踏的声音，后面却变成了跐溜跐溜的。邱士瑜知道这是歪到了瘦西湖的冰面上，便提醒慕容子衿小心脚下，然后引着她往岸边行去。
　　
　　慕容子衿不以为意地笑笑，心里却特别想在冰面上走一段。想想平日里这脚下都是瘦西湖的流水，如今自己在上面行走却如履平地，岂不是很有趣？于是，她便故意往湖面上走去。才走两三步，冷不防踩在一粒小石子或冰疙瘩之类的异物上面，慕容子衿脚下一滑，身子一斜，就往下摔去。邱士瑜大惊失色，急忙伸手去扶。
　　
　　措手不及间，慕容子衿一把抱住了身边毛驴的脖子。毛驴啊啊地叫了一声，抖着耳朵晃了晃脑袋，那神情，像是在笑话她似的。慕容子衿吁一口气，搂着驴脖子如释重负地笑笑，却听身旁扑通一声。她扭头一看，却见邱士瑜整个人趴在雪地里。原来邱士瑜没有扶到她，自己反而收不住身形向一侧倒了下去，于是便有了现在整个人趴在雪地里的奇怪姿势。
　　
　　慕容子衿见邱士瑜有些凌乱的狼狈样，感到新奇无比，忍不住咯咯地笑出声来。邱士瑜摇摇头重新站起身来，一边叹气一边抖落身上的雪花。自己在慕容子衿面前的形象被一而再再而三地破坏，他的心情却出奇的好。慕容子衿捂着嘴笑了一阵，见他头上也沾了些雪花，便伸出手要去为他拂去。邱士瑜边拍衣服边下意识地低下头去，任她将自己头上的白雪一一摘去了。
　　
　　片刻，邱士瑜又恢复了方才衣着庄重一本正经的样子。慕容子衿看看他，想着方才他跌倒的样子，笑得合不拢嘴。直到邱士瑜故作生气地瞪了她一眼，她才稍稍收敛了笑容。但瞬间，她又想起刘奕和穆桑柔的死，那脸色便一路黯然下去了。邱士瑜原本只是开开玩笑，却见她如此神情，估计是想起了什么伤心事。自她到扬州，已有两三次露出这样的表情，邱士瑜不禁猜测，浙西那边应该发生了一些事。那些事对慕容子衿的打击很沉重，所以她才会独自跑到扬州，才会不时露出这样让人心疼的表情。
　　
　　邱士瑜犹豫了一下，还没有开口，却见慕容子衿牵着驴往路边一棵枯树下走去。邱士瑜站在那里，看着慕容子衿将毛驴拴在枯树干上，然后走到一旁对着眼前一片雪海发起呆来。他心里也生出一丝惆怅，便过去将毛驴拴在同一棵树上，然后走到了慕容子衿身旁。
　　
　　“青青……”
　　
　　“邱叔叔……”
　　
　　慕容子衿愣了一下，便停下来等邱士瑜先说。邱士瑜看看她，却没有说话，好像在等她主动告诉他。慕容子衿深呼吸一口气，立刻觉得口鼻和心里都是冰冷的。她没有看邱士瑜，却茫然地看着不远处一棵被雪掩埋的冬青树，声音飘忽忽的：“桑柔死了，刘奕也死了。”
　　
　　邱士瑜觉得平地里蹦出一个雷，自己被轰得有些懵懵的，过了好久，他才回过神来，难以置信地看着慕容子衿，声音开始颤抖：“怎么会？”
　　
　　慕容子衿想到了方曜轩，冷笑了一下，心里却泛起无尽的悲愤：“是方曜轩害死的！”
　　
　　“方曜轩？”邱士瑜不解。上次在扬州见到方曜轩，当时他还觉得这个人的为人除了有点刚愎自用，也还说得过去。没想到，穆桑柔和刘奕都是被他害死的。可是，为什么呢？邱士瑜看看慕容子衿，见她一脸无望，看来已经做过一番努力，但是失败了。他轻轻叹了一声，突然想起李庭芝跟他说过，方曜轩长得有点像元军汉将张弘范。可惜后来邱士瑜忙于庶务，调查方曜轩的事就一直没有什么进展，莫非这两个人真的有什么联系？就算有联系，就算方曜轩是元朝入宋的间谍，为什么又要杀害穆桑柔和刘奕这两个平民百姓呢？除非是他们撞见了什么拆穿了方曜轩的身份，方曜轩为了杀人灭口才会下如此毒手。
　　
　　邱士瑜扭头凝视慕容子衿，见她神色有些懊丧，虽然自己也难过不已，却开口安慰道：“青青，你已经尽力了！这样凶险的事，对于一个女儿家来说，已经很难为你了。你无需自责！”
　　
　　慕容子衿抬起头看看邱士瑜，勉强挤出一点笑容：“邱叔叔，如果人能未卜先知，那该多好啊！”
　　
　　邱士瑜一愣：“未卜先知？为什么？”
　　
　　慕容子衿吸了吸鼻子，眼睛却红了：“如果人能未卜先知，就可以避免产生不好的结果。如果我知道帮桑柔找方曜轩会害得她和刘奕丧命，我一定不会去认识方曜轩，我也不会撮合他跟桑柔。那样，也许就不会发生这么多悲剧。”
　　
　　邱士瑜叹息一声：“可惜，世事无常，人永远也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如果人能未卜先知，那么过去、现在和未来，又有什么区别？如果未来没有了悬念，人们又怎会有希望和期盼，那么生活也就失去了它的意义。”
　　
　　慕容子衿沉吟了一阵，点了点头：“或许，人活下去的动力，就是将来那一点未知吧。如果事先能知道对错，也少了许多活着的乐趣。”她说着，抬起头来看向邱士瑜。
　　
　　邱士瑜却沉默着，有些忧郁地凝视她的双眼。如果事先能知道对错，他还会选择为慕容子衿取下这样的名字，当她的教书先生吗？如今他为情所困，心中矛盾不已，也并不觉得这是一种“活着的乐趣”。可是，他心里却始终不愿承认这是个错误。或许，在潜意识里，他还是固执地坚持着自己的感情，宁愿执迷不悟地痴恋下去。
　　
　　慕容子衿见他一言不发，心里不禁有些怅惘。她回过头去看看面前的雪海，想起了和刘奕一起度过的最后一段日子，忍不住说道：“也许，刘奕是死而无憾的，因为他终于找到了杀害桑柔的真凶。可惜，我太没用，始终没有能替他们两个报仇。”
　　
　　邱士瑜回过神来，有些惊讶地看着慕容子衿：“你曾经要替他们报仇？你是想让方曜轩偿命吗？”
　　
　　慕容子衿点点头：“可惜我那天病了精神不好，又被下人们拦住，要不然，我也许已经杀了方曜轩了！便宜了他，让他逃了。”她说着，却有一滴后悔的眼泪跌落下来。
　　
　　邱士瑜心里一阵庆幸，扶住慕容子衿的肩膀让她面对自己，语重心长地叮嘱道：“青青，以后不许再做这种事！”
　　
　　慕容子衿看看他，知道他是担心自己的安危，便顺从地点了点头：“你放心，也没机会了。”
　　
　　“不管有没有机会，你以后不许再提报仇的事，不许主动和别人动刀动剑，不许以身犯险，听明白没有？”
　　
　　慕容子衿怔怔地盯着邱士瑜，难得见他这么严肃地命令自己，每一句都像军令一样不容置疑。若是平时，慕容子衿早就笑出来了，可眼下，她却突然有种想哭的感觉。她心里一酸，热痛又侵袭了双眼。邱士瑜见她又红了眼睛，心里立刻又开始歉疚，后悔对她的语气太凶了。他柔声安慰道：“邱叔叔是为你好！大宋律法，杀人偿命，你不该以身试法。以后不能这样鲁莽了！”
　　
　　慕容子衿泪眼朦胧中勉强牵动唇角，对邱士瑜点了点头：“我听你的！”
　　
　　邱士瑜盯着她片刻，终于轻轻扬起嘴角，放心地点了点头。他松开双手，心中顿时感到一空，不禁有些失落。其实，何止他，慕容子衿也一时怅然起来。
　　
　　邱士瑜看看洁白的积雪，半天道：“本来，我想问问你最近的情况。可是，看来你过得并不开心，还是不说为好。”
　　
　　“没有。”慕容子衿勉强笑笑。其实，她正需要一个人听她将所有的故事从头说一遍。她总觉得，只要她能冷静地将事情从头到尾讲一遍，她就能从刘奕和穆桑柔的死亡所带给她的阴影中走出来，回到以前那个快乐开朗的慕容子衿。于是，她开始给邱士瑜讲述他离开以后发生的事情。从她和穆桑柔的比武到范园里的中秋晚宴，从贺家兄弟的灵柩回归到刘奕考中探花后来慕容家来提亲，从穆桑柔的尸体被人在范园后面的池塘发现到刘奕为调查真相被方曜轩所杀……当然，她隐瞒了有关邱士瑜的那一段。于是，在邱士瑜听来，一切都是那么理所当然。慕容子衿就这样理所当然地成为了刘奕的未婚妻，差一点就成了刘奕的未亡人。
　　
　　慕容子衿讲完，重重地舒了一口气，终于将连日来积压在心底的情绪都发泄了出来。可是当她终于解开心结放下包袱的时候，邱士瑜却黯然了。她还是接受了刘家的提亲，而且刘奕考中的是探花，恰和当年的邱士瑜一样。似乎冥冥之中，老天也想成全慕容子衿那个探花夫人的理想。如果不是方曜轩急着杀人灭口，此刻站在他身边的就是刘夫人了。邱士瑜忍不住摇头苦笑，这究竟是怎样诡谲的命运啊。他扭头看看一脸如释重负的慕容子衿，虽然早就知道她和刘奕极有可能成亲，此时却依然忍不住感慨，或许自己真的只是一厢情愿地自寻烦恼。
　　
　　慕容子衿见邱士瑜一直不说话，估计他是在为自己的经历感慨，便也不出声，两个人就默默地站在那里。不久，太阳从层层密密的乌云里钻了出来，抖落一身光辉，在雪地里洒上了一层金色的温暖。慕容子衿抖了抖身上的红斗篷，忍不住迎着阳光往南走去。等邱士瑜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离他三丈多远了。
　　
　　“青青！”邱士瑜立在原地，看着慕容子衿身披大红在雪地里漫步，时不时回头看自己一眼，脸上却带着一种恬静的笑容，恬静得好像幽深的潭水。“如果你知道……”邱士瑜喃喃了半句，话一出口便被冬天的寒风冻成了冰旮旯。他似乎看到那些字散落了一地，然后滚进雪堆不见了踪影。无奈地笑笑，他没有再说话，移步向慕容子衿那边走去。冰天雪地里，只见一个耀眼的红点在前面移动，一个模糊的白点跟随在其后。
　　
　　
　　慕容子衿见邱士瑜在后面跟着，也不放慢脚步，继续往前走去，边走边东张西望。其实，此刻瘦西湖被深雪掩埋，苍白而又臃肿。可是就是这样单调的景致，反而让慕容子衿感受到一种宁静祥和，仿佛她的内心也被这种洁白撑满了，角角落落都被雪光所照亮。
　　
　　走出十丈左右的距离，一阵幽香飘来。慕容子衿一喜，知道附近有腊梅盛开。但眨眼间，她又有些失望了，因为遇到第一棵腊梅树的时候，她就得跟着邱士瑜回去了。她犹豫了一下，考虑是不是该回头引邱士瑜到别的路上去。邱士瑜在不远处见她脚步有些迟疑，想起附近似乎是有一棵腊梅树，便心下了然了。他往前赶了几步，也闻到了那阵幽香。
　　
　　“青青！”他对慕容子衿喊了一声，“我们回去吧！”
　　
　　慕容子衿有些不情愿地站住脚步回过头来：“我还没有看到腊梅树啊！”
　　
　　“你不是闻到了吗？”邱士瑜笑着摇摇头，走到她身边来，“花香还不足以证明花树的存在吗？我们已经出来好久了，跟我回去吧。”
　　
　　慕容子衿轻叹一声看看他，突然嘀咕了一句：“为什么不是所有的花都带有香味呢？”
　　
　　邱士瑜看着她笑笑：“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
　　
　　慕容子衿耸了耸肩：“只是觉得奇怪，有些花长得毫不起眼，闻起来却很香；有的花无香，却倾国倾城。但是如果花开没有香味，又怎么让别人知道它的存在呢？就像这腊梅，如果没有香，岂不是就要从此错过？”
　　
　　邱士瑜怜爱地看看她，这个小脑瓜里为什么装了这么多稀奇古怪的想法呢？他想了想，对慕容子衿解释道：“有些事物，它存在的时候不留任何痕迹，可是人们却知道它的存在，因为人们对它有期待。那些不香的花，也许人们无法闻到它们，但人们知道它们总是在固定的时间开放。人们总是在那个时候感觉到它们，因为人们对此有期待。”邱士瑜解释到这里，却愣住了。慕容子衿静静地看着他，自己对他的感情似乎也曾留下痕迹，可是他却没有感觉到它们的存在，是因为他没有期待吗？
　　
　　慕容子衿心里悄悄叹气，看着发愣的邱士瑜笑笑：“邱叔叔，你好像没有解释清楚。”
　　
　　邱士瑜醒悟过来，看了看慕容子衿弯弯的眼角，决定放弃之前那个说法，又解释道：“或许，那些花根本就不在乎别人知不知道它们的存在。它们开放凋零，年年岁岁周而复始，只是被命运所驱赶，身不由己。”
　　
　　“哦！”慕容子衿淡淡地一笑，恍然大悟似的点了点头。邱士瑜看看她，伸手点了点她的脑袋：“傻丫头，以后这样复杂又莫名其妙的问题还是少想为妙！”
　　
　　慕容子衿吐了吐舌头，笑着抢先往毛驴的方向走去。行出不远，她回头对邱士瑜一笑，却有些凄然：“其实邱叔叔也无法解释吧！”说完不等邱士瑜反应，便向拴着毛驴的那棵枯树一路跑去了。
　　
　　邱士瑜怔怔地看着她红色的背影越跑越远，却轻轻叹了一口气：“我该怎么解释？有香，无香，又有什么关系？那些花就那样开着，就像……”
　　
　　然而，他停住了，没有勇气将下面的话说完，却只是摇头苦笑一阵，大步跟上前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这是最后一次绕来绕去说话，两个人的心思已经很清楚了，但是还没有完全摆脱“忍者”的状态。。。

明天去见敬爱的李庭芝大人，转折啊转折~




第六十一回 槭叶为证

　　次日，李庭芝府内。李庭芝一脸惊艳的表情看着站在他面前的慕容子衿，然后看看邱士瑜：“这就是慕容小兄弟的女公子？”见邱士瑜笑着点头，他还是有些难以相信，左看右看了一番，摸摸胡子笑着叹道：“和我那小兄弟不太像啊。”
　　
　　慕容子衿笑笑：“李爷爷，我长得像娘。”
　　
　　“李爷爷？”李庭芝一愣，随即开始哈哈大笑。慕容子衿一脸莫名其妙地看了看邱士瑜，却见邱士瑜脸上有些尴尬。
　　
　　李庭芝笑了一会儿便渐渐止住了，然后和颜悦色地对慕容子衿道：“你父亲和我以兄弟相称，你应该叫我李伯伯！”
　　
　　“李伯伯？”慕容子衿微微一愣，心中却一动，忍不住往邱士瑜脸上看去。邱士瑜看着她，眼神有些复杂，说不清是什么感觉。慕容子衿扭过头来看看李庭芝，灿然一笑：“李伯伯！”
　　
　　李庭芝笑嘻嘻地应了一声，又往邱士瑜那边看去，乐道：“叔琰，你这个女学生不错，是个痛快人！这一点倒不像是你教出来的！”
　　
　　邱士瑜摇头笑笑：“叔琰惭愧！其实就叔琰所知，在慕容家，青青的性格可谓独树一帜，也不知道是谁教出来的。”
　　
　　李庭芝乐呵呵地看着有些窘迫的邱士瑜，戏谑道：“我倒觉得贤侄女见识非凡与众不同，比你那个得意弟子刘奕更得我心！”说完却见邱士瑜脸色一沉。李庭芝觉得有些异样，回头却见慕容子衿也有些黯然神伤，便知其中有内情，于是正色问道：“怎么？刘奕出事了？”
　　
　　邱士瑜默默地点了点头，却听慕容子衿开口答道：“他……不在了。”
　　
　　“不在了？”李庭芝大吃一惊，不由得想起贺翼贺修两兄弟在李府墙外丧命的事，一时间也伤感起来，向慕容子衿询问道：“怎么回事？我记得他一年前才来过扬州，怎么就不在了？”
　　
　　邱士瑜有些担心地看着慕容子衿，生怕她再度伤心哭泣，却没有想到慕容子衿径直答道：“我的好姐妹被人害死了。刘奕为了帮我调查此事，被凶手杀人灭口了。真凶……逍遥法外了……”
　　
　　李庭芝想起一年前一群年轻人在这里相聚，一时唏嘘不已。他见慕容子衿神情豁然，眼里却透出坚毅，想必是个坚强的女子，便微带赞赏地点了点头：“贤侄女没有一味悲伤，反而懂得放下，这是个明智的选择。”
　　
　　慕容子衿和邱士瑜都微微一愣，不明白李庭芝何出此言。
　　
　　李庭芝淡淡地一笑：“死者已矣，他的生命不该成为活着的人的包袱。因为人固有一死，若不懂得放下，包袱只会越来越多。到时候，死去的人已经解脱，活着的人却生不如死，所以，无论如何都要学会放下死亡。不是遗忘，反而是更深刻地铭记，也不是不悲伤，而是不能沉迷于悲伤。毕竟，生命是沉重的，一个人又怎么能同时承受两个生命的重量呢？”
　　
　　邱士瑜和慕容子衿听完他这一番话，都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慕容子衿看着眼前这位开朗的老者，忍不住微笑道：“李伯伯，您是打了多少场仗之后悟出的这个道理？”
　　
　　李庭芝看着她一笑，捋了捋胡须：“这个啊，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我已经记不清了。”他说着又开了个玩笑：“不过，今天是我第一次对别人讲出来。说起来，叔琰还是借了你的光才能听到我这番教诲，你爹可就没那么好的运气喽！”
　　
　　慕容子衿听他跟自己开玩笑，完全没有官家和长辈的架子，心里越发觉得他可亲可敬起来，便笑道：“父亲若是运气不好，又怎么认识李伯伯？那样的话，青青也听不到这一番高论了。追本溯源，我还是借了父亲大人的光，回去少不得要将李伯伯的话转述一番，好弥补父亲的遗憾。”
　　
　　李庭芝见慕容子衿言辞犀利，说得头头是道，却又故意忽略邱士瑜在此事中起到的作用，似乎是有意逗他。见邱士瑜只是在一旁看着这个女学生微笑，他便也微微一笑，心里越发称奇。
　　
　　慕容子衿扭头看看邱士瑜，想起此行的目的，忙对李庭芝行了个大礼：“几乎忘了正事了！李伯伯，谢谢您送来两位能干的姐姐照顾我，还有那些衣物，特别是那件漂亮的红色斗篷！青青初到扬州就病倒了，不及上门拜访，反而麻烦李伯伯打点了这么多事情，心中实在不安，所以今日特来拜谢！”说完又拜了一拜。
　　
　　“区区小事，贤侄女无须多礼！”李庭芝微笑着看看慕容子衿，突然对邱士瑜道，“叔琰，我这下看出来了，这丫头确实是你教出来的！”
　　
　　邱士瑜微微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李庭芝的意思，只好无奈地笑笑。
　　
　　当天，慕容子衿和邱士瑜在李庭芝家里一起吃了午饭。午饭后，李庭芝和邱士瑜到书房讨论鄂州被困一事，慕容子衿便独自在大厅里坐了一阵。待二人出来，李庭芝去城门上巡查，慕容子衿便跟着邱士瑜回沁园去了。
　　
　　
　　回到沁园，邱士瑜让慕容子衿回房间休息，自己则独自到书房去了。
　　
　　慕容子衿走在回房间的路上，经过那个雪人身旁，忍不住停下脚步来。
　　
　　天气尚未转暖，天空灰蒙蒙的，白天几乎看不见太阳。慕容子衿想起邱士瑜前两天说过，最近淮南可能还要下雪。而此时，除了各个房屋之间的通道，其他地方的积雪都没有清理。花圃和墙角等处仍是一块块白色，路边这个雪人也原封不动地站在这里，手中拿着扫帚，却像一个兢兢业业的士兵，守护着慕容子衿的房间。
　　
　　慕容子衿看看它，伸手在它脸上戳了戳，却不小心弄掉了一粒麻子。慕容子衿忍俊不禁，弯下腰去捡起那颗火棘，重新镶在雪人的脸上，一边自言自语似的向雪人道：“不好意思啊！身体发肤，受之父母，麻子也是……”
　　
　　可是，没说几句她就闷了。沁园里静悄悄地，连老袁和那两个丫鬟也不见了踪影，慕容子衿不禁感到有些无聊，忍不住怀念起当年四家的孩子一起外出郊游的日子来。可惜，自从那个方曜轩出现后，除了那次中秋晚宴，她似乎就没有再好好和大家聚过了。慕容子衿感怀旧日时光，忍不住轻轻地叹息了一声。想了想，她还是去邱士瑜的书房向他要本书来打发时间算了。
　　
　　慕容子衿走到书房门口，却见邱士瑜正坐在里面撑着额头，好像有些苦闷的样子。她有些迟疑地站住脚步往里张望，却见邱士瑜身旁的窗户外，屋檐下挂着她送他的生日礼物——那只风铃。不过，因为大雪，风铃上的绳子似乎都冻硬了，玉片上可见点点残雪。慕容子衿心中有些激动，便移步向邱士瑜面前走去。
　　
　　也许是门口的光线被她挡住的缘故，邱士瑜觉得眼前暗了一下，便抬起头来，却见慕容子衿已经走到了自己面前。他眯起双眼疑惑地看看她：“什么事？”
　　
　　慕容子衿笑笑，没好意思再去看那只风铃，便开门见山道：“我闲着没事做，想来找本书消磨时间。”
　　
　　邱士瑜有些迷糊地点点头，顺手指向身旁不远处的一只书架：“书都在那边，自己去挑一本吧。”
　　
　　慕容子衿见他似乎精神有些不好，估计又是被衙门或者军营的事所困扰，自己便不去打扰他，安静地走到书架前找书去了。但没过多久，她就失望了。满架子都是兵家的著述，这些她都在邱士瑜留在临安的那些藏书里见过，也都翻阅过，如今已经不觉得稀奇了。她只是希望找一本诗词或者笔记，结果却一无所获。
　　
　　慕容子衿有些失望，费力地搜索了半天，好不容易找到一本不算兵书的——《墨子》。打开一看，却发现是手抄的。字迹很明显是邱士瑜的，抄写的篇幅却是从全书的第十四卷《备城门》那一篇开始，上面不少圈圈点点，有些地方还做了标注。慕容子衿读过《墨子》，知道最后两卷的内容主要是教授各种各样的守城方法。她看看眼前的手抄，又扭头看看扶额打盹的邱士瑜，虽然钦佩不已，却又生出一丝莫名的心疼。
　　
　　找了半天不得其所，慕容子衿只好耸耸肩，拿着这本手抄往外走去。经过邱士瑜书桌前，她突然眼睛一亮，不由得停下了脚步。邱士瑜的书桌右上角摆着一本书，她在临安的那些藏书里并没有见过。“鬼谷子？莫非就是他专门带到淮南来的那本？”慕容子衿有些好奇，便伸手拿了起来。然后，她便发现中页好像夹着什么东西，一翻就翻到了那一页。
　　
　　再然后，慕容子衿就愣住了。眼前是一片红艳欲滴的槭叶，已经彻底干枯了，上面题着四行小字：“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一时间，慕容子衿觉得自己的思维完全停滞了，连呼吸都要跟着停止了，一颗心扑通扑通地，好像要从嘴里跳出来。她难以置信地看看邱士瑜，又看看书中那枚槭叶，张大了嘴巴却说不出一个字来。突然间邱士瑜动了一下，慕容子衿心一慌，急忙将《鬼谷子》合上放回到桌角。但她还来不及将自己的手从书面上移开，邱士瑜就睁开了眼睛。一眼瞥见慕容子衿的手放在那本《鬼谷子》上，邱士瑜几乎是跳了起来，然后不假思索地一把将《鬼谷子》从慕容子衿的手底下抽了出来别到背后。
　　
　　慕容子衿瞪大了眼睛惊讶地看着邱士瑜，从来没见过他动作如此迅速。邱士瑜也意识到自己的异常，一时间愣在那里。
　　
　　两人僵持了半天，慕容子衿总算结结巴巴地问道：“那……那是什么书？”
　　
　　邱士瑜一听，估计她还没翻看过，应该是刚想拿就被自己拦下来了，忍不住松了一口气。然而，他又不能表现出来，只好强忍住解释道：“就是本普通的兵书。”但话一出口，就忍不住后悔了，自己怎么会变成这样了，连撒谎都毫不犹豫的？
　　
　　“哦！”慕容子衿心中激动不已，又想哭又想笑，一时间不知道该怎样才好。她勉强克制住自己的情绪，试探地问邱士瑜道：“我可不可以看看？”
　　
　　邱士瑜惊讶地看了她一眼，然后摇了摇头，低头却见慕容子衿手中已拿着一本，就像找到了救星似的说道：“你不是已经选中了吗？贪多嚼不烂，一本就够了！”
　　
　　慕容子衿见他遮遮掩掩的样子，拒绝的时候竟有种孩子般的幼稚，便越发肯定自己的猜测。虽然她强迫自己表现得毫不知情，但声音还是忍不住颤抖了起来：“哦，我知道了！”
　　
　　邱士瑜听出了她声音中的异样，心中不禁起疑。他不敢让慕容子衿再多待片刻，生怕她察觉了什么，又或者是自己情不自禁露出了马脚，急忙开口催促道：“既然已经拿到书了，就回房间去看吧。我要单独处理些事情。”但说着说着，自己的声音居然也颤抖起来。邱士瑜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顿，却只是对慕容子衿勉强微微一笑。
　　
　　慕容子衿此时已经快要克制不住自己，明显地感觉到自己的牙关在颤抖，四肢就快要摆脱大脑的控制手舞足蹈起来了。她急忙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然后飞快地跑出了邱士瑜的书房。
　　
　　看着慕容子衿飞奔而去的背影，邱士瑜立刻瘫坐到椅子里，总算松了一口气。然而，当他打开收藏槭叶的那一页，却愣住了。槭叶显然被人动过，叶柄的指向由原来的向下变成了现在指向书页中缝的模样。邱士瑜想起慕容子衿颤抖的声音和逃跑似的背影，一时间茫然失措，好像失去了所有的思考能力，只是呆呆地盯着那片槭叶，口中如呓语般念道：“她已经……看到了？”
　　
　　
　　慕容子衿一路奔回自己的房间，却见一个丫鬟正在床前整理床单被子。慕容子衿一句话也不说，上前将那丫鬟拉开，往床上一扑，拉过被子蒙住头，然后就开始呜咽。声音越来越大，最后竟变成哭泣。可是，没哭多久，那声音又似乎变成了笑声。丫鬟莫名其妙地看着她，见她十分反常，似乎发生了什么大事，急忙转身将房间门关上，然后伸手去拉慕容子衿蒙在头上的被子。
　　
　　刚扯了一下，便听到慕容子衿怪里怪气的声音：“你……你别打扰我……我……我一会儿就好……好了……”说完又是一阵呜咽，然后是抓着被子一阵抽搐。丫鬟虽然觉得古怪，但听她说话似乎还算清醒，便顺从地没有再去打扰她，就走到一旁站住，安静地陪着她。
　　
　　慕容子衿拿被子死命地蒙住自己的脸，却依然阻止不了那些心思如潮水般涌上来。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一厢情愿，以为邱士瑜对自己再好，那也是出于一个叔叔对侄女，又或是先生对学生的心意。可是今天，在她看到那枚槭叶的时候，她就什么都明白了。一切话语都变得多余，那枚槭叶和那上面的题诗是最好的证明。她慕容子衿不是一厢情愿，她的邱叔叔对她也不是无动于衷的。原来，他们两个一直都是两情相悦的。她以前从来不敢想，以为那是奢望。如今突然发现这是一个多么简单的事实，她却更加不敢想了，仿佛那就是不能触及的梦幻，一想就会想泡沫一样破灭。
　　
　　可是，她情不自禁地一遍遍回想那片槭叶，回忆那上面的四行小字。一时间，她忘了甜蜜，也忘了愁苦，只有满心的激动，一种无法言喻的激动，像沸腾的炉水一样在她心里翻滚着，噗噜噗噜地冒着气泡。慕容子衿激动得有些抑制不住地抽搐。
　　
　　可是，当她稍稍平静了一点，甜蜜和苦涩便一起泛上了心头。她终于知道了邱士瑜的心意，知道他们两个是彼此相爱的。她纠结了很久，如今总算有了回应。“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如果可以，她当然也想这样。可是，她和邱士瑜的辈分关系，几乎成了他们之间难以跨越的鸿沟。就算是开明的李庭芝，就算他称呼她为“贤侄女”，只怕也未必能接受邱士瑜和她这个学生在一起。三纲五常，自古以来，又有多少有情人在它面前望而却步黯然分手？慕容子衿自认是个平凡的女子，却不知自己是否有这个能力成为一个例外。
　　
　　屋子里的熏香一点点燃尽，丫鬟一直静静地守着慕容子衿，看着她在被子里颤抖着，一时开怀大笑，一时又放声大哭，一时哭声里夹杂着笑声，一时连哭声笑声都难以分辨。丫鬟看着她几欲癫狂的样子，心里干着急，却又忍不住好奇，不知道慕容子衿到底是为了什么。
　　
　　半晌，所有的声音都渐渐小了下去。丫鬟瞪大了眼睛，看着慕容子衿松开被子从床上坐起来。她深呼吸了一口，感觉空气中有一种甜味弥漫开来。丫鬟惊讶地看着慕容子衿起身走到桌旁坐下，然后开始梳头，表现得和正常人一般无二，好像刚才的那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屋子里一片安静，丫鬟不禁有些迷惑了，难道刚刚的那一切都只是自己的幻觉？
　　
　　镜子前，慕容子衿挽好发髻，然后对镜子里的自己微微一笑。不论结果怎样，她决定努力争取一次。毕竟，邱士瑜已经成为她幸福的唯一理由了。
　　

作者有话要说：这次抽得好厉害~




第六十二回 迟来的告白

　　沁园，清晨。慕容子衿一路跑到书房门口，却只见到老袁弯腰扫地的身影。她愣了一下，环顾一下四周，问道：“邱叔叔还没回来？”
　　
　　老袁抬头看看她，有些没好气地说道：“是又出去了！”说完又弯下腰去继续扫地。
　　
　　这段话发生在慕容子衿发现那张槭叶后的第三天，她已经两天没有看到邱士瑜了。慕容子衿见他对自己似乎颇有微词，忍不住道：“老伯，你究竟对我有什么不满，大可以直说！”
　　
　　老袁抬头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又弯下腰去：“我老人家真是不懂你们年轻人的心思。不过，你没来之前，我和大人在沁园一向住得好好的。你一来，大人就变得古古怪怪。我不知道你哪里惹恼了大人，他现在每天子时回来，寅时倒又出去了，显然是不想见到你。慕容小姐，我看你还是早些回去，还我们大人自在清静吧！”
　　
　　是吗？是她惹恼他了吗？慕容子衿有些沮丧，默默地垂下头去。她抬脚走进书房，来到邱士瑜的书桌旁，却见那本《鬼谷子》静静地躺在桌角上。耳边传来一阵叮叮咚咚，慕容子衿抬头一看，发现是风铃上的细绳解冻了，玉片在微风中摇摆着碰撞起来。然而，曾经她还喜欢那风铃清脆悦耳的声音，如今听来却像是在嘲笑她自作多情似的，声声都那么刺耳。慕容子衿有些心烦意乱，走到椅子前坐下，却伏在书桌上发起呆来。
　　
　　也许，是她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又或者，真的是她自作多情？慕容子衿拿起那本《鬼谷子》，翻到中页，却发现那片槭叶还好好地躺在那里。耳边又是风铃的叮叮咚咚，慕容子衿不由得起疑。如果邱士瑜是故意躲着她，那他一定是知道了她见过这片槭叶。可是，既然选择了逃避，为什么没有将《鬼谷子》和风铃收起来？
　　
　　书房里一切照旧，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似的，可是慕容子衿的心境却已经不一样了。她盯着手里那片槭叶，突然明白了。既然邱士瑜知道她已经看到槭叶，藏起来也是欲盖弥彰。之所以一切照旧，是为了不在她面前露出破绽，让她以为是自己误会了，然后知难而退。慕容子衿苦笑着拈起那片槭叶，敢把这四句诗写在她当年所赠的槭叶上保存至今，却不敢直接面对她拒绝她，这样是不是也叫欲盖弥彰呢？
　　
　　老袁一直在旁边默默地做事，扫完了地整理书架，整理完书架擦桌子，擦完桌子整理文房四宝……慕容子衿一直静静地坐在邱士瑜的书房里，撑着头呆呆地盯着屋檐下那只风铃，心里却空落落的，不知道下面该怎么办。也许，她不该再这样被动地等下去。
　　
　　冬天的白昼总是特别短暂，慕容子衿打定了主意，在书房里一呆就是一天，赌气似的不吃饭也不喝水，丫鬟们来劝也都被她赶了出去。等到日落西山，书房里越发冰冷起来。老袁见她执意不肯离开书房，便要在书房里生一盆炭火给她取暖，却也被她拒绝了。老袁和丫鬟们无可奈何，只好摇头叹息着离开了书房。
　　
　　书房的门窗都开着，微风吹进来，捎带着风铃的叮咚声。慕容子衿终于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却爬到桌子上将那风铃取了下来，和槭叶一道摆在桌子上。然后，她便独自一人安静地坐着，等邱士瑜回来。
　　
　　夜越来越深，周围的空气也越来越冷。慕容子衿忍不住缩了缩身子，将两只冻僵的手揣在怀里，却仍然赖在书房里不愿意离开。老袁说邱士瑜每天子时回来，寅时就会离开，除了在这里守着，她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可以见到邱士瑜。
　　
　　可是，她太冷了，全身都开始僵硬，思路也开始有些不清楚。原本想好了要跟邱士瑜讲些什么，可是被这夜晚的低温一冻，那些腹稿就变成了琐琐碎碎的模糊一团。慕容子衿的意识越来越模糊，身子也越缩越紧，最后终于蜷缩着伏在桌子上睡着了。
　　
　　
　　深夜，门外响起了马蹄声。老袁知道是邱士瑜回来了，便跑上前轻轻将门打开。腊月既望，月光皎洁却又冰冷。邱士瑜披着一身洁白走进门来，却迎上老袁担忧的眼神。第一个念头便是慕容子衿，他急忙问道：“怎么了？”
　　
　　“慕容小姐在书房待了一天了。”老袁脸色有些愧疚，为自己没有替邱士瑜照顾好慕容子衿而自责，“这一天滴水未进，也不肯生火取暖，就一个人关在书房里发呆。”
　　
　　邱士瑜大吃一惊，慌忙扔下马鞭往书房走来。老袁急忙弯腰捡起鞭子，小跑着跟上邱士瑜的步伐。
　　
　　来到书房门口，只见里面黑灯瞎火的，门窗都洞开着。空中微风吹过，邱士瑜却敏感地发现没有听到往日熟悉的风铃声。他心里紧张起来，急忙跨进门来让老袁去点灯。
　　
　　老袁跑到书桌前，刚掏出火折子擦亮，便看见慕容子衿的脑袋搁在两臂间伏在桌上，不由得吓了一跳。他强自镇定了一下心神，颤巍巍地将桌上的蜡烛点亮，便默默地退到了邱士瑜身后。邱士瑜看到伏在书桌前的慕容子衿，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前来。
　　
　　似乎感觉到了烛光带来的微薄的暖意，慕容子衿松动了一下肩膀，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来，却看见邱士瑜一身雪白站在她面前。烛光微微跳动，邱士瑜的五官好像也在光影中晃动，害得她看不清楚。她揉了揉眼睛，想起自己一直呆在书房的目的，向邱士瑜露出浅浅的笑容。
　　
　　邱士瑜见她居然冲自己笑，真是气不打一处来，立刻回头对老袁道：“去叫那两个丫鬟过来将小姐扶到房里去！”
　　
　　老袁应了一声，心想这件事总算解决了，却听慕容子衿突然说了一句：“不用了！”
　　
　　老袁惊讶地回头看看慕容子衿，却见她对自己淡淡一笑：“老伯，你不是让我还你家大人清静吗？你也不用让那两位姐姐过来，我就跟你家大人说几句话，然后就会离开了！”
　　
　　老袁惊奇地看看慕容子衿，又扭头去看邱士瑜，可惜邱士瑜背对着他，也看不清是什么表情。不过，既然慕容子衿都这么说了，显然是要单独和邱士瑜说些什么，老袁知趣地点了点头，便转身静静地退了下去，临走时还不忘替两人将书房门关上。
　　
　　邱士瑜一时有些无措，心里忐忑不已。他看看慕容子衿，还是端起了长辈的架子：“青青，别胡闹！快回去休息！”
　　
　　慕容子衿看着他淡淡地一笑，拈起那片槭叶走到他面前：“邱叔叔，这片叶子是我九岁的时候送你的那片，对不对？”
　　
　　邱士瑜尴尬无比，不愿承认又不能承认，只好沉默着扭过头去不看慕容子衿的眼睛。慕容子衿见他故意不看自己，心中甚是气恼，便又走到他眼前强迫他看着自己，依旧将槭叶举到他眼前：“到底是不是？”
　　
　　邱士瑜终于明白，慕容子衿之所以在书房里待了一整天，并不是为了跟他赌气，而是专门在这里等着跟他摊牌。可是他能说什么？不能！这件事绝对不能说出来。邱士瑜将头又扭到另外一边，狠狠心摇了摇头：“不是！”
　　
　　“不是？”慕容子衿笑了一声，“邱叔叔，你知道我在想什么，我也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是不是准备告诉我，这只是你随手捡到的一片普通的槭叶，你只是随手在上面写了几句小诗，其余的都是青青自作多情，是不是？”
　　
　　邱士瑜心中战栗不已，不明白为何竟将自己置于如此境地。但他定了定心神，用力抵挡心中纠缠的情思，终于强迫自己面对慕容子衿。他伸手取过她手里的那片叶子，在她面前晃了晃：“青青，这只是一片普通的叶子，没有任何特别的意义。现在，你给我回房间去，立刻！”
　　
　　慕容子衿看着他一笑，却摇了摇头：“那么，你离开临安的那一天，半路上折回去拿的那件东西是什么？”
　　
　　邱士瑜一愣，却没了言语，心中充满矛盾，眼光下意识地往桌上的风铃扫了一眼，却立刻警觉地收了回来。慕容子衿见他只是一味搪塞逃避，心里失望不已，嘴上却依然不肯放弃：“是我送你的风铃对不对？你明明就很在乎，为什么不承认？”
　　
　　“青青！”眼看就要失控，邱士瑜恐惧地喝止了她，厉声道，“你忘了我都教过你什么吗？别再说了，立刻回你自己的房间去！”
　　
　　“我偏不！”慕容子衿见他居然还一本正经地教训自己，感到心中酸痛不已。她垂下头来，伸手擦掉自己的眼泪，又重新看向邱士瑜：“我当然记得你教过什么。邱叔叔说的话，青青什么时候忘记过？我知道你怕什么，我也怕，可是我就是不甘心！在临安的时候，我甚至为此拒绝了刘奕的提亲。本来我以为我只是一时糊涂，可是我出门之后，又忍不住往扬州这边来。本来我以为，也就是我一个人犯傻，就算是大逆不道，也只是我一个人的过错。可是，我看到那片叶子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期望……”
　　
　　“青青！”邱士瑜眉头紧锁，心中震颤不已。再这样下去，只怕他就要控制不住自己了。他不是不明白慕容子衿的心思。看到慕容子衿从书房里激动地飞奔而去之后，他就知道，他们两个人是一样的心情。可是就算一样，又能怎样？圣人教诲，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凡事要三思而后行，不能明知故犯。有些禁忌永远不能碰，有些错误也永远不能犯。要谨言慎行，哪怕踏错一小步也有可能万劫不复。邱士瑜摇头，他和慕容子衿，他们都冒不起这个险。于是，他毅然扮作绝情的面孔：“别再胡言乱语了，赶快给我回去！”
　　
　　“我有没有胡言乱语，你心里很清楚！”慕容子衿大声喊起来，话里带着哭腔，两行眼泪就这样流了下来。邱士瑜一看，忍不住心中一软。但他立刻就别过头去，手中却还捏着那片槭叶，对慕容子衿严厉地命令道：“青青，你现在不清醒，立刻回房去休息！我可以当今天的事没有发生过！”他说着，却不敢回头看慕容子衿，其实他又何尝愿意如此决绝。可是，他真的不敢，不敢去做那大逆不道之事。三纲五常，伦理道德，那些就是他拼命想要守护的信仰啊！
　　
　　
　　半晌，身后却没有半点动静，只听到慕容子衿低低的抽泣声。邱士瑜狠下心来，对身后的慕容子衿道：“既然你不肯回去，那我……”
　　
　　“逃逃逃，你就知道逃！”慕容子衿终于放声大哭起来。邱士瑜一愣，还没来得及回头，却听到身后咚咚的脚步声。慕容子衿跑上前去一把将他手中的槭叶夺了下来，然后在邱士瑜惊讶的目光中将那叶子搓成了一堆碎屑。邱士瑜眼看着她抖落那些碎片，还来不及制止，又见她急匆匆地往书桌前跑去。
　　
　　糟了！风铃！邱士瑜急忙跟上前去，但刚伸出手来要夺，却见慕容子衿握住那堆碎片猛地一扯。邱士瑜立刻懵在当场，只见慕容子衿流着眼泪将手中的玉片用力地摔在地上，连同那小簸箩也被拆烂了抛到了窗外。邱士瑜怔怔地看着她，却听她哭着痛诉道：“你宁愿整日里对着这些东西也不愿意看我，要这些干什么……”
　　
　　邱士瑜惊惶失措地看着泪流满面的慕容子衿，却发现她右手中有鲜血滴落下来。一定是刚才扯风铃的时候被玉片割破了手。邱士瑜心痛不已，大步跨到慕容子衿面前捉住了她的手，却冷不防慕容子衿将手一摔。
　　
　　“我不用你假好心！反正你也不在乎我，我死了你也不会难过……”慕容子衿往后退了一步，自顾自怜地痛哭起来。邱士瑜呆呆地站在那里，感觉肝肠寸断，却始终不敢再向慕容子衿跨出一步。慕容子衿哭了片刻，发觉他仍旧站在那里发愣，便知他始终不敢逾越那道线。可是，她今天做了这么多事，对着邱士瑜又哭又喊，早就跨过了那道线。为了邱士瑜，她已经不顾一切，却始终没有得到他一点点回应。慕容子衿不由得心寒，突然止住了哭声，对邱士瑜骂道：“懦夫！懦夫……”
　　
　　邱士瑜心被痛苦所侵噬，抬头却见慕容子衿眼里带着恨意瞪着自己，不由得心里一沉。慕容子衿还在不由自主地抽噎，却冷笑着望着他：“我恨你！”说完便毫不犹豫地向书房外跑去。刚出书房，心中却又生出一丝留恋和不甘，但很快就被愤恨所替代。她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对身后那人道：“我走了！既然你不想看到我，我现在就回临安去！以后，我们永不相见！”
　　
　　邱士瑜一阵揪心的疼痛，却听到书房门被打开的声音，然后是慕容子衿往远处跑去的脚步声。她的话还在邱士瑜的脑海中回响，但邱士瑜却好像从来都没有听清楚。不等他反应过来，却听远处吱嘎一声，竟是大门的声音。邱士瑜一惊，她竟然真的跑出门去了。猛然间，他回过神来，慕容子衿的话突然异常清晰地出现在他脑海中：“以后，我们永不相见！”
　　
　　难道自己不爱她吗？邱士瑜如醍醐灌顶，内心顿时陷入深深的恐惧。他忘了所有的疑虑，转身往大门外追过去。雪地里，他终于抓住了那个令他魂牵梦萦的身影，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慕容子衿一时越发来气，在他怀里拼命地挣扎，口中不依不饶：“你不是害怕吗？都说了永不相见，现在是做什么……”
　　
　　邱士瑜心如刀绞，虽然沉默着，却不敢放手，反而将她搂得更紧，生怕她真的一去不回头了。慕容子衿挣扎了半天脱不了身，心里的不舍却渐渐清晰起来。终于，她停下挣扎，反而伸手抱住邱士瑜，将头紧紧地靠在他胸前。委屈都涌到心头，她放声大哭，涕泪俱下，爱恨纠缠的痕迹都留在了邱士瑜的衣襟上。
　　
　　许久，邱士瑜感到她渐渐平静下来，终于舒了一口气，手却将她搂得更紧。眼前的这一刻，他不知道自己已在内心深处期盼了多久。他第一次拥抱她，第一次发现自己有多么渴望告诉她自己的心意，第一次感觉到所谓纲常在她面前是那么微不足道，也是第一次意识到，无论他如何克制自己蒙蔽自己，他的一举一动，甚至每一个呼吸每一次心跳，都是为了她。
　　
　　也许，早在他们都没有察觉的时候，造物就将他们的生命连在了一起。邱士瑜忍不住热泪盈眶，低头轻轻吻了慕容子衿的发梢：“青青，对不起……”
　　
　　慕容子衿微微一愣，一种期盼已久的幸福泛上心头，却依然带着浓烈的辛酸和苦涩，呛得她眼泪直流。她抱紧了邱士瑜，千言万语，到嘴边却化成了一句百味夹杂的呼唤：“邱叔叔……”
　　

作者有话要说：敲锣打鼓恭喜青青童鞋终于将小邱筒子拿下了，嗷嗷~

这一回写得真是累啊！青青能用的手段几乎都用上了，逼问、眼泪、责骂、自残、恐吓，最后已经有点无理取闹了。唉，真辛苦~不过，虽然这次摊牌是青青主动的，但事实上她仍处于下风。其实，叔琰和青青的互动大多是青青主动，但在感情上她依然是受支配的一方，因为真正决定事态走向的是叔琰。青青是以他的道德标准为标准，所以他不点头的话，这件事还是没门~

于是，下面就该讨论终身大事了。不过，最后一句呼唤~残酷的现实。。。




第六十三回 浓情

　　十六既望，正是一个月中月亮最圆满的时刻。
　　
　　雪地里，邱士瑜和慕容子衿紧紧相拥，一时忘记了一切。
　　
　　半晌，邱士瑜突然想起慕容子衿的手受了伤，急忙松开怀抱。他拉起她的右手小心翻看，却发现她手掌中有好几道血口子，手心里一片殷红，心中一时自责不已。慕容子衿看着他心疼的样子，脸上却露出淡淡笑意，轻轻将手抽了回来，随手抓了一把雪握在手中：“没事，不疼！”
　　
　　邱士瑜看看她，看到她眼底的笑意，不知为何，心里只是更加怜惜，禁不住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慕容子衿听他叹气，却慢慢地垂下头去。虽然知道这个拥抱意味着什么，她还是忍不住想要听他亲自告诉她。迟疑了一阵，她鼓足了勇气，重新抬起头来：“我……你……你以后都不会再躲着我了，对不对？”
　　
　　邱士瑜看看她，心中仍有一丝犹豫，却无法抗拒地点了点头。
　　
　　慕容子衿见他点头，心中一阵欣喜。想到邱士瑜终于愿意和她坦诚相对，一时间又有些害羞，竟悄悄红了脸颊，将头埋进邱士瑜怀里。犹豫了一阵，她又觉得有些像做梦，幸福得不像是真的。她还是想听到邱士瑜亲口说出来，便支支吾吾道：“我……我想听你亲口告诉我……我……怕是幻觉……”慕容子衿刚说完，便觉得脸上一片滚热。奇怪，刚刚在书房里她那么勇敢，即使邱士瑜铁了心要拒绝她，她还是像个战士一样毫不犹豫地去拼命争取。可是现在，当邱士瑜终于如她所愿不再逃避的时候，她自己却开始怀疑了。
　　
　　慕容子衿觉得有些窘迫，把脸贴在邱士瑜的衣襟上不肯离开，却竖起耳朵听着邱士瑜的动静。她好像听到邱士瑜发出一声轻笑，然后是他那温柔沉静的声音：“我不会再躲你！”
　　
　　慕容子衿心头一阵甜蜜，闭上眼睛依偎在邱士瑜怀里，却感觉到一双手轻抚上她的脸颊，然后轻轻托起了她的下颔。慕容子衿睁开眼睛，看到邱士瑜那双幽深的眼睛。雪光映着皎洁的月色，她能看见邱士瑜眼睛里那个熟悉的身影，她的身影。邱士瑜叹了口气：“就算我想躲，也躲不掉。很久很久以前，你就在我的心里了！”
　　
　　居然在向她表白！慕容子衿的心一阵狂乱，难以置信地凝望着邱士瑜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告诉她，这些都是面前这个人的肺腑之言。她对邱士瑜嫣然一笑，激动得不知道说什么才好。片刻，她郑重其事地对邱士瑜点了点头：“我也是！”
　　
　　邱士瑜轻笑，将慕容子衿拥进怀里，右手轻抚她的发丝，心中却又泛起一丝愁苦。今夜，事情的发展已经脱离了他的控制，因为情不自禁，一切都乱了套。此刻他可以和慕容子衿彼此相拥倾诉衷肠，可是明天呢？天亮以后，他们又该怎样相处？在世人眼里，他们始终是叔叔和侄女、先生和学生。经过了今天晚上的事，他们已经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样以师生的模式相处。可是，一旦其他人发现他们之间这种大逆不道的感情，别人又会怎样看待他们？到时候，他们又怎样向天下人交待？
　　
　　邱士瑜原本激荡不已的心情，在这些深思熟虑之下笼上了一层暗淡。他不舍地抱着慕容子衿，却又忍不住轻声叹息。慕容子衿觉察到他心里的忧虑，忍不住颤了一下，心里又开始担忧：“你……你又在害怕……”
　　
　　“是！”邱士瑜无奈地叹息点头，却伸手将慕容子衿搂得更紧，“我怕，做出这样大逆不道的事，终究会不得好死！”
　　
　　慕容子衿心中一惊，想要阻止邱士瑜这样自我诅咒，却被他紧紧地禁锢在怀里。她一时有些忧心忡忡，但立刻又心境明朗起来。慕容子衿微笑着往邱士瑜靠了靠，伸手轻抚他的后背：“没关系，我陪你！”
　　
　　慕容子衿的话让邱士瑜的内心顿时柔软了下来。只是简单的六个字，却像阳光将他心里的角角落落都彻底照亮，将迷雾和阴霾都蒸融了，只留下一片光明和温暖。爱恋从灵魂的最深处升腾起来，像溶溶的丝缕萦绕在心间。他这一生，能和慕容子衿这样相爱，便是天赐的恩泽。就算只有这片刻的相守，哪怕为此付出生命的代价，他也无怨无悔。
　　
　　慕容子衿微笑着闭上眼睛，将头靠在邱士瑜的肩上，两手拥得更紧了。邱士瑜感觉到她的用力，却不再迟疑，静静地将她搂住，把脸埋进了她身后的秀发。月光下，雪地里，两个人一动不动地伫立着，将对方抱得那样紧，好像恨不得要融进彼此的骨血里去……
　　
　　
　　清晨，临安慕容家，后堂中飘浮着淡淡的兰花香。慕容雪音手里拿着邱士瑜的书信，脸上似有释然的神色。刘明蕙走到他身边：“叔琰的来信？”
　　
　　慕容雪音点了点头，语气中有一种宽慰，对妻子道：“青青在叔琰那里。”
　　
　　“是吗？”刘明蕙喜出望外，都将近一个月了，总算有了慕容子衿的消息。她凑到慕容雪音跟前：“她怎么样？好不好？”
　　
　　慕容雪音微笑着点点头：“叔琰信中说她一切都好，就是情绪不佳，问我们出了什么事。”
　　
　　刘明蕙微微皱起眉头：“青青没有告诉他吗？为什么大老远地问我们呢？”
　　
　　慕容雪音微微摇头：“可能是见青青不开心，不忍心问她，所以才来问我们吧。”他说着站起身来，对妻子道：“至少我们现在知道青青的下落了。有叔琰照顾，她会没事的，你就放心吧！”
　　
　　刘明蕙抬起头来看看丈夫：“但叔琰怎么说都是个外人，青青又尚未出阁，这样总是不太好。要不，我们去接她？”
　　
　　慕容雪音思索了片刻摇摇头：“叔琰信中说淮南大雪，我们现在去的话，只怕没那么容易。何况，青青恐怕也受不了在风雪里赶路。不如就让她留在那里，等路况稍微好一点的时候再接她回来。”他说着轻抚妻子的背安慰道：“再说，叔琰是青青的师父，照顾她也没什么不妥的。而且李大人也会从旁照应，没事的！”
　　
　　刘明蕙依然有些担忧，但看丈夫一脸自信，便也微微点了点头。慕容雪音见妻子终于放心，便点头道：“既然如此，我立刻给叔琰写封信给他。”
　　
　　刘明蕙有些惊讶：“这会儿有人去扬州吗？”
　　
　　慕容雪音笑笑：“你忘了咱们家是做食盐生意的！让信鸽把信送给扬州的货商，托他们带给叔琰不就行了？”
　　
　　刘明蕙一脸恍然大悟，对慕容雪音笑笑：“你看，我都糊涂了！”
　　
　　慕容雪音对妻子微微一笑，便转身往书房去了……
　　
　　[img]dehqs_4.gif[/img]
　　
　　腊月下旬的第三天，积雪在阳光的照耀下开始融化。屋檐下挂着雪水凝成的冰棱，水底下来在雪地上凿出一眼一眼的小洞。慕容子衿的房门前，那个拿着扫帚的雪人也越见苗条，脸上的麻子也一粒粒掉下来，滚进路边的石缝中去了。
　　
　　门外响起了一阵马蹄声。书房里，慕容子衿警觉地抬起头来，抿嘴一笑，站起身来往房门走去。
　　
　　老袁上前去开门，邱士瑜沉默着走进门来，脱下身上的雪貂氅，连同手中的马鞭一同交给老袁，然后独自向书房走去。
　　
　　书房里飘着淡淡的茶香，阳光照在书桌上，将文房四宝都缀上了一层光亮。邱士瑜跨进门去，随意往书桌边瞥了一眼，却发现空无一人。正纳闷，突然背后伸出一双手来，将自己的腰搂了个结实。邱士瑜微微一愣，抬手低头看去，却见慕容子衿从他胳肢窝下探出头来，冲他调皮地一笑：“你回来啦！”
　　
　　邱士瑜微笑着点点头，伸手轻轻摸了摸慕容子衿的头。慕容子衿松开手来，跟着他往书桌边走去。来到书桌旁，邱士瑜静静地坐到椅子里，却叹息了一声。慕容子衿原本看到他回来还满心欢喜，这会儿听他叹气，似乎有诸多不如意，不禁也微微皱起眉头：“怎么了？”
　　
　　邱士瑜看看她，本想开口，沉吟了一下，却微微摇了摇头。就算说出来，她又能帮到什么忙呢？还是不要说了，免得她也跟着烦恼。
　　
　　慕容子衿见他欲言又止，估计又是军营里的事让他烦恼了。她记得前几天淮西那边传来急报，说元军雪夜暗度青山矶，鄂州城告急。想了想，她试探着问了句：“鄂州失守了吗？”
　　
　　邱士瑜惊讶地看看她，正要肯定，却又颓丧地叹口气摇了摇头：“不是失守，是投降。”
　　
　　“投降？”慕容子衿瞪大了眼睛，之前好像还听说宋军打了个小小的胜仗呢，怎么突然间就投降了？
　　
　　邱士瑜见她一脸难以置信的样子，却只是无奈地点了点头再一次确认：“是真的！元军那边是叛将吕文焕领兵，守城的张晏然见抵挡不过，给元军开了城门。整个鄂州城都降了，如今已是元军的地盘。”邱士瑜越说越黯然，只是不住地叹气。
　　
　　慕容子衿在一旁看着他，见他心情不好，自己心里也闷闷不乐的。可是，有什么办法让他高兴呢？她伏在桌子上，伸手托着脑袋凝视邱士瑜，见他眉头紧锁，忍不住又伸出手去，想要将他眉心那一点纠结抚平。
　　
　　感觉到慕容子衿手指尖那一点温暖，邱士瑜忍不住一颤。他伸出手来捧住慕容子衿的右手，拉到面前翻过来细细查看她手里的伤。伤口都已经愈合了，但却在慕容子衿白皙的手掌中留下了几道淡红色的细纹。邱士瑜一时又开始心疼，拇指在慕容子衿掌中轻轻抚过那些淡红色的纹路。慕容子衿手心痒痒的，感觉心里也阵阵发麻，忍不住羞赧地低下头去。
　　
　　
　　半晌，却听邱士瑜叹了一声：“这一路元军是冲着扬州来的，然而却并非主力。他们是想牵制住淮南的兵力，好让伯颜阿术的右路大军全力攻取临安。”
　　
　　“为什么不勤王呢？”慕容子衿抬起头来，翻手将邱士瑜的手握住。
　　
　　邱士瑜摇了摇头：“朝廷没有调令，四方军队怎敢乱动？何况，两淮也是驻兵重地，元军必定是大举进攻。一旦勤王，两淮的兵力无法保障，也很容易被元军控制。”
　　
　　慕容子衿默默地点了点头，又抬头道：“至少，有李伯伯在这里坐镇，元军一时还不会轻举妄动吧？”
　　
　　邱士瑜却觉得有些不乐观，想了想，还是悲观地摇了摇头：“往扬州来的这一路，是由刘整的骑兵为先锋。蒙古人的骑兵个个骁勇善战，我大宋兵力薄弱，除了可以依据地形优势防守，几乎没有反抗的能力。”
　　
　　“刘整？”慕容子衿觉得这个名字好耳熟，苦思冥想了一番，恍然大悟道，“莫非是那个泸州的刘整？”
　　
　　“是他。”邱士瑜感觉心头很是沉重，却连叹气也无法抒发心中的郁闷，想起景定二年刘整投降蒙古人的消息传来，朝中许多大臣还不以为然。却没想到，刘整投降后不但提出了先取襄樊的策略，更为元朝培养了一支强大的水军，以至于宋军相对元军的优势消失殆尽。如今，刘整竟领兵往扬州而来。邱士瑜想到这里就忍不住冷笑，当年贾似道陷害刘整的时候，可曾想到会有这样一天呢？说不定，就算他想到了，他还是会陷害刘整，嫉贤妒能，贪图眼前富贵，这不就是他们那种人的本性吗？
　　
　　慕容子衿见邱士瑜一直愁眉不展，忍不住有些忧虑。思前想后一番，她抬头左顾右盼了一下，发现附近都没有人。老袁大概是在厨房里做饭，那两个丫鬟可能是在房间里打扫。她笑笑，松开邱士瑜的手，却走到他身边去站住。邱士瑜抬头看看她，见她对自己微笑，却也是沉默着，便报之以一个淡淡的微笑，又垂下头去。
　　
　　桌上摊着他手抄的《墨子》，邱士瑜心里感到很是无力，眼光在那上面茫然地扫来扫去。慕容子衿站在那里，又四面看了看，确定附近真的没有其他人了，她便壮着胆子半蹲下来伸手搂住邱士瑜的脖子：“邱叔叔！”
　　
　　“嗯？”邱士瑜下意识地扭过头去，恰见她的脸凑过来。慕容子衿在邱士瑜的脸颊上快速地亲了一下，轻巧得像蜻蜓点水。然后，她依然是搂着邱士瑜脖子的那个姿势，两眼却带着浓郁的笑意看着他。
　　
　　邱士瑜完全愣住了，理智还没有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是甜蜜的感觉已经如汹涌的浪潮狂涌上心头，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起来。慕容子衿含笑看着他，见他愁眉舒展，嘴角挂着止不住的笑意，便知自己的办法奏效了。于是心情大好，也笑吟吟地凝视着他。
　　
　　邱士瑜终于恢复理智，不禁有些担心，扭头向窗外看去。慕容子衿扑哧一笑：“放心，没人看见！”
　　
　　邱士瑜有些无奈，又有些窘迫，此时面对着慕容子衿还有点心慌。想要忍住脸上的笑容，那浓郁得化不开的笑意却又从心头泛了上来。他眨了眨眼睛，记得方才还在为元军侵宋的事忧心，便想要表情再严肃一点。然而，他无奈地发现，除了脸上的肌肉因为憋笑而感到有些酸痛，自己眼角依然是弯的，嘴角依然是翘的，心里被浓情塞得满满，全身都感到阵阵酥麻。
　　
　　慕容子衿见他表情有些怪异，动作也有点别扭，就知道他在强忍，忍不住笑起来：“我是希望你笑，给个面子不行吗？”
　　
　　邱士瑜看看她，终于放弃了抵抗。算了，反正一开始就知道，他迟早要败在她手上。
　　
　　于是，只见邱士瑜的五官舒展开来，眼里熠熠生辉，给了慕容子衿一个大大的灿烂笑容。慕容子衿咯咯地乐开了怀，索性伏到邱士瑜的肩上，两手搂着脖子送给他一个大拥抱。
　　
　　虽然是苦中作乐，邱士瑜却依然感到心底一片光明，便情不自禁伸出手去，轻轻抚上慕容子衿的后背。可是，想到刘整正领兵往扬州而来，他又突然想起一件事，神情立刻严肃了起来。
　　
　　慕容子衿立刻感觉到他怀抱里有一丝异样，回过头来看看他：“怎么了？”
　　
　　邱士瑜凝视着她的双眼：“等开春之后道路畅通，我叫人送你回临安。”
　　
　　“那你呢？”慕容子衿看看他，看到他的眼里有一种决毅，忍不住怀疑起来，“没有朝廷的调令，你能回临安吗？”
　　
　　邱士瑜看着她摇了摇头：“我会留在扬州，和李大人一起镇守两淮。”
　　
　　“那，那我也不回去！”慕容子衿微微撅起嘴来，“我跟你留在这里！”
　　
　　“不行！太危险！万一元军攻城怎么办？”邱士瑜拧起眉毛摇了摇头。
　　
　　“你怎么办，我就怎么办！”慕容子衿看看他，心里坚定不移，“你到哪儿，我就到哪儿！”
　　
　　“青青！”邱士瑜眉头紧蹙，一脸忧心忡忡地看着她，为什么她就不能让自己放心呢？
　　
　　“反正……我跟定你了！你休想将我赶走！”慕容子衿朗声宣布了自己的归属，想要断了邱士瑜赶她走的念头。
　　
　　邱士瑜看看她，一时间荡气回肠，但他不能由着她这样任性。收敛了忧虑的表情，却换做一脸庄重：“我已经写信通知你爹娘了。他们说会尽快来接你回去。”
　　
　　慕容子衿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突然想起慕容家在扬州是有供货商接应的。不过，就算慕容雪音他们知道了又怎样？她已经打定主意要不惜一切代价赖在邱士瑜身边。她不以为然地将头扭到一边：“就算爹娘亲自来了，我还是要留在这里！”
　　
　　“胡闹！”邱士瑜忍不住有些生气了，心里想着，这像什么话，她什么时候这么不服管教了？他严肃地看着慕容子衿：“你以为大哥他们会让你这样任意妄为吗？乖乖听话，我让驿使护送你回去，也省得你爹娘多跑一趟！”
　　
　　慕容子衿微微一愣，看着他眨巴了两下眼睛，突然想到了一个解决的办法。“爹娘会让我留下来的！”她看看邱士瑜，看着他满脸的惊讶，朗声说道，“我要你去我家提亲！我要嫁给你！”
　　
　　邱士瑜怔怔地看着一脸毅然的慕容子衿。好吧，他的一世清名，怕是注定要毁在她的手里！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从扬州送战报到临安不需要三天的。上次已经说过马匹的速度，如果用六百里加急的话，一天多一点时间就可以送到了。所以，虽然慕容雪音和刘明蕙那段对话放在表白之后，时间却是在之前的。偶是为了表现某人的教导失职之责，离开慕容雪音和刘明蕙的监督才几天，就把学生教导成恋人了（一一）！

终于将提亲的事摆上日程了，嗷嗷~




第六十四回 勤王令

　　小年夜。
　　
　　快过年了，李庭芝怕沁园人少太冷清，便邀请邱士瑜和慕容子衿到李府来一起吃顿饭。
　　
　　走进大堂，慕容子衿将身上的大红斗篷除下，邱士瑜随手接过，和自己的雪貂氅一起交给一旁的丫鬟。李庭芝瞅了瞅，眉峰轻挑，嘴角掠过一丝复杂的笑意。
　　
　　三人在客厅坐定，不一会儿，就听侍卫来报，说参议官陆秀夫到了。李庭芝微笑着起身相迎，邱士瑜和慕容子衿随之，却不太明白陆秀夫的来意。
　　
　　陆秀夫由侍卫引到客厅，一进门，见邱士瑜也在，不由得愣了一下，随即向李庭芝和邱士瑜行礼道福。李庭芝和邱士瑜微笑着受礼，然后还礼，邀陆秀夫入座。慕容子衿和邱士瑜相视一眼，原本以为这一顿饭相当于家宴，却不想陆秀夫也一同来了，似乎李庭芝有什么特别的打算。慕容子衿扭头看看李庭芝，迟疑了一下问道：“李伯伯，需要青青回避吗？”
　　
　　李庭芝微微愣了一下，然后看看邱士瑜，摇头笑道：“不用，没什么大事，家常便饭，不用拘礼。”
　　
　　慕容子衿有些犹豫地点了点头。这一桌上坐了三位镇守两淮的官员，这三人平日里也多有交情，却偏偏多她一个平民女子，而且还不知道该以什么身份列席。慕容子衿看看有些冷漠的陆秀夫，不禁有些不自在起来。她又扭头看向邱士瑜，只见邱士瑜对她轻柔地一笑，示意她不用太介意。慕容子衿看到他安慰的眼神，这才慢慢放松下来。
　　
　　李庭芝将一切都看在眼里，但却没说什么，扭过头问陆秀夫道：“君实，夫人和孩子都还好吧？”
　　
　　陆秀夫脸上的笑容极浅极淡，几乎察觉不出来。他点了两下头，语气里一股子认真：“还好，谢大人惦念。”
　　
　　慕容子衿原本是不自在，可是这会儿又有点忍不住想笑。虽然她来的时日也不少了，而且邱士瑜跟她说过陆秀夫清静冷僻的个性，但亲眼看到陆秀夫和李庭芝的问答方式，她还是觉得这位陆大人很有趣。
　　
　　李庭芝微笑着点了点头：“最近军中士气如何？”
　　
　　陆秀夫看了李庭芝一眼，皱了皱眉头直截了当地说了两个字：“不好。”
　　
　　慕容子衿差点笑出来，伸出手在桌下轻轻地扯了扯邱士瑜的袖子。邱士瑜看看她，知道她是对这位陆大人的特别感到新奇，便向她轻轻地眨了两下眼睛，示意她认真一点。
　　
　　李庭芝深悉陆秀夫的个性，知道他也就是言简意赅，并无他意。本想笑笑再说些别的，想到他说士气不高，又忍不住有些担忧。自青山矶失陷，鄂州黄州相继投降，宋军对刘整的铁骑竟毫无招架之力。李庭芝想到淮西那几个知州，估计他们投降也是迟早的事，忍不住无奈地叹了口气。
　　
　　慕容子衿惊讶地看着李庭芝，还从没见他这样忧心过。在她心目中，李庭芝应该是自信满满地站在城墙上，嘴角挂着对元军鄙夷的微笑，从容不迫地指挥守城士兵将元军的进攻一次又一次地挡在城外。却没想到，李庭芝也有泄气的时候。慕容子衿开始反思，也许是自己将战争想得太简单了。她扭头看看邱士瑜，却见他肩头也耸动了一下，似乎也暗自叹息了一声。
　　
　　慕容子衿看着面前沉默的三个人，想象着元军究竟是怎样可怕的东西，竟能让睿智豁达的李庭芝、清冷孤傲的陆秀夫和内敛持重的邱士瑜三人不约而同地愁苦起来。这样可怕的东西，难怪邱士瑜要让她离开了。可是他就不怕吗？慕容子衿被这三人的忧虑感染了，心里有小小的恐慌，偷偷伸出手去勾住邱士瑜的手指。
　　
　　邱士瑜一惊，没想到她这样大胆，居然在这种情形下拉自己的手，便警示地看了她一眼。慕容子衿清醒过来，虽然不情愿，但还是收回手来。想了想，为了让自己自觉一点，她索性将两只手臂搁到桌子上趴下，然后一脸百无聊赖看着面前三个人。
　　
　　李庭芝见慕容子衿这副表情，估计她是对打仗行军之类的事不感兴趣，便笑笑：“青青，是不是闷了？”
　　
　　“没有。”慕容子衿忍不住拿眼睛去瞟邱士瑜，嘴上却说道，“只是在想陆大人说的话。”
　　
　　李庭芝忍不住微笑起来，她才十六岁，过了年也不过十七。一个正值破瓜年华的少女，能对陆秀夫那两个字有多大的反应？别的少女在她这个年纪，能思考的东西大概也就是嫁一个英俊少年郎吧。想到这里，李庭芝看看她身旁的邱士瑜，不禁暗暗纳罕。这两人看来彼此有心，宽容点来看，若是他们真凑成一对，倒也挺般配。但邱士瑜比小丫头大了足足十六岁，又是看着她长大的长辈，李庭芝看来看去也想不通，这两人怎么就发展到了今天这个地步。
　　
　　慕容子衿这丫头不错，邱士瑜也需要一个知心人来照顾他。李庭芝想着想着皱了皱眉头，就是这两人的辈分……也不知慕容雪音怎么想的，明明和自己兄弟相称，回头又和自己的世侄称兄道弟起来，弄得眼下这辈分乱七八糟不伦不类的，上次刘奕他们来就已经让他莫名地头疼了一阵。李庭芝伸手揉了揉眉头，心里有些无奈。偏偏眼前这两人还有师徒的名分，自己有心为邱士瑜张罗，无奈世俗伦常容不得这样一对人。
　　
　　
　　邱士瑜见李庭芝面露不悦，不知道又是什么事烦着他了。看看陆秀夫那张冷峻的脸，估计就算他好奇也不会问出口的，索性自己开口道：“大人今天把我和君实兄都找来，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吗？”
　　
　　听邱士瑜问起，李庭芝恍然大悟似的啊了一声，对两人道：“朝廷诏令勤王，这件事你们可知道？”
　　
　　陆秀夫一脸严肃地点了点头。邱士瑜看看李庭芝：“大人准备出兵勤王吗？”
　　
　　李庭芝点点头：“阿里海牙带兵从荆湖直往临安去了，刘整这边只是想牵制我们不让我们出援临安。我想了想，保住临安是最重要的，所以我准备出兵响应。”
　　
　　慕容子衿听到勤王，忍不住有些兴奋。李庭芝打算勤王，也就是说他要派一支军队入浙西，甚至是直接去临安。如果他派邱士瑜的话，他们两个就可以一起回临安了。想到这里，她忍不住看了邱士瑜一眼，脸上显出一些喜色。然而，邱士瑜似乎没有想到这一层，只是认真对李庭芝道：“那么，大人准备亲自领兵？”
　　
　　李庭芝张张嘴，还没说话，就听陆秀夫在一旁冷冷道：“不可。”
　　
　　慕容子衿一愣，突然觉得陆秀夫的形象好高大，居然敢堵李庭芝的话。她一脸好奇看着李庭芝，内心又有些期待，希望李庭芝会派出邱士瑜，这样她就可以和邱士瑜一起回临安了。
　　
　　李庭芝对陆秀夫的话一点也不觉得生气，反而微笑着问道：“君实，你有何看法？”
　　
　　陆秀夫淡淡道：“刘整在，非大人不能守住扬州。勤王，可让叔琰带兵南下。君实则任凭差遣。”
　　
　　听完这一番话，慕容子衿看着陆秀夫愣了片刻，心里忍不住感慨，真是个干净利落的人啊，寥寥几句话，三个人就都有着落了。她往李庭芝脸上看去，想知道李庭芝的想法。李庭芝见她似乎很在意此事，想了想，便也猜到了她的心事，忍不住微笑起来。虽说这种军政大事是不该让这个小丫头参与讨论的，不过既然自己早已有了决定，试试她也无妨。于是，李庭芝看着她笑笑：“怎么了青青？我看你好像很感兴趣，有什么建议吗？”
　　
　　慕容子衿一愣，不明白李庭芝为何这样问自己，论理自己早在他们开始讨论的时候就该回避了，却不想李庭芝居然还来征求自己的意见。慕容子衿看看邱士瑜，见他也是惊讶的神色，再看看陆秀夫，却见一向冷漠的陆秀夫脸上也有了一丝讶异的神色。慕容子衿看看李庭芝，突然一笑：“如此大事，李伯伯应该早已有了决定。这会儿又问青青，是想考查青青吗？”
　　
　　李庭芝微笑着点了点头，心里暗暗赞叹邱士瑜教得不错。慕容子衿见他点头，便笑笑：“青青对军政一窍不通，不过邱叔叔曾说过，陆大人学识渊博颇有见地。既然如此，青青相信陆大人的安排应该没错！”
　　
　　李庭芝听完忍不住笑起来，这丫头，明明想让邱士瑜一起回临安，还要假装毫无主见地顺从陆秀夫的提议。说邱士瑜赞赏陆秀夫，还不是想逼邱士瑜也同意陆秀夫的安排？一边把人家摆上台，一边还不忘往人家脸上贴金。李庭芝心里越发欣赏慕容子衿，觉得这丫头见识非一般女子可比，要是真做了他的侄媳妇，对邱士瑜以后的生涯一定会有很大帮助。
　　
　　慕容子衿见李庭芝笑得别有意味，想了想，不禁有些脸红，担心自己的用心太明显了。但转念一想，李庭芝并不知情啊，于是放下心来，看着李庭芝一笑。这一老一少正各怀心事，却听邱士瑜在一旁开口道：“大人，叔琰愿留下一同镇守扬州。”
　　
　　慕容子衿一愣，立刻笑不出来了。什么嘛，要是他不回去，谁到她家去提亲？谁来娶她？她有些不痛快，扭头看看邱士瑜，却见他一脸坚毅，忍不住垂下头来轻叹一声。算了，她不是已经打定主意要跟着他了吗？既然如此，在哪里又有什么关系？若是他回去，可以亲自到慕容家去提亲自然是最好的；若是他不回去，大不了自己替他跟爹娘说，然后再回扬州来，最多也就是私定终身了，反正临安还有慕容子琪和慕容子尧两个陪在二老身边，她并不是不可或缺的。
　　
　　慕容子衿想着，突然又觉得自己对家人有些自私，忍不住怀疑自己这样的想法是不是太任性了。可是看看邱士瑜，她连最后一点点犹豫都没有了。好不容易两个人都彼此敞开了心扉，两淮又战事吃紧，她不知道还有多少时间可以蹉跎。和邱士瑜相爱还不算任性妄为吗？这么大逆不道的事她都做了，眼下又怎能半途而废？既然如此，那就再任性一次吧，只怕这也已经是她一生中最后一次任性了。
　　
　　慕容子衿打定了主意，内心立刻变得坦然。虽然不能当着三人的面表露心迹，但她还是向邱士瑜深情一瞥。反正，她已下定决心，不会回头了。
　　
　　李庭芝一直在一旁察言观色，见慕容子衿原本还对邱士瑜的话显露出不理解，这会儿却是全心全意呵护顺从的神情，忍不住露出微笑。此时又见邱士瑜转过头去看了看慕容子衿，见她眼里无限依恋，忍不住一丝歉疚的神色浮上来，却见慕容子衿淡淡地一笑，微微摇了摇头。邱士瑜一愣，立刻懂了，嘴角扬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陆秀夫见李庭芝似乎在观察邱士瑜，眼里还带着一丝笑意，便顺着他的目光往那两人身上看去。他坐在邱士瑜另一侧，只能看到邱士瑜的侧脸，倒是将慕容子衿眼里掩不住的情思和她那摇头的动作一览无余看在眼里，旋即恍然，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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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庭芝见陆秀夫摇头，想起自己还没宣布自己的决定，便清了清嗓子，却转向邱士瑜：“叔琰，你不用留下。其实老夫已经决定，让你和君实带兵去临安。日前我已向朝廷奏明，推荐你二人到朝中担任要职，批复应该不日便到。”
　　
　　在座的另外三人皆一愣。陆秀夫只说了“大人”两个字，便听到邱士瑜接口道：“我们都走了，谁来帮大人您？”
　　
　　李庭芝一笑：“不是还有姜才他们吗？”
　　
　　陆秀夫沉默着点了点头，眼下烽烟四起，在哪里都是一样的，只要对朝廷有利，赴汤蹈火他都在所不惜。邱士瑜见陆秀夫已然点头，心中仍有一丝不舍。李庭芝看看他，劝道：“叔琰，其实在哪里都是一样的。阿里海牙和伯颜两人一起带兵南下，临安的形势比扬州更危急。你们回到京城，要好好辅佐皇帝，千万要保住朝廷的尊严。只要赵室这面大旗不倒，人心终会凝聚到一起，那时候我们才有希望。”
　　
　　邱士瑜听着李庭芝语重心长的话，终于点了点头。李庭芝见他服从，欣慰地笑笑，又看了一眼他身旁的慕容子衿，忍不住忧心道：“你父亲年轻时曾入伍抗金，你两位兄长牺牲在抗元战场上，且都没有子嗣。邱家一门忠烈，如今只剩你一个了，该考虑的事考虑一下，虽说不能因私废公，但因公废私也是不妥的！”
　　
　　邱士瑜一愣，下意识地往慕容子衿看去，却见她假装不知低垂着头。邱士瑜猛地回过神来，想起不能让李庭芝和陆秀夫看出来才好，便立刻端正了神色回过头来，看着李庭芝微微点了点头：“知道了，叔琰会认真考虑的。”
　　
　　李庭芝笑笑：“是真的就好，那样我和你父亲就都放心了。你父亲生前将你托付给我，要是连这点事都没办好，我死后拿什么脸去见我这位老哥哥啊？”
　　
　　邱士瑜一听，有些惊慌地摆手道：“李叔叔言重了，谁不知道您一心为公，父亲九泉之下，会体谅的！”
　　
　　李庭芝摇头轻笑，却转向陆秀夫：“君实，吃过饭你留下来，我还有一些其他的事要拜托你。”
　　
　　陆秀夫拱手：“大人言重，尽管吩咐就是。”
　　
　　李庭芝沉吟着点了点头，然后便招手叫侍卫去传令上菜。一时间，桌上的气氛终于缓和了下来。慕容子衿抬起头看看邱士瑜，忍不住又伸出手去。但这一次，邱士瑜没有再警告，而是翻过手掌将她的手十指相扣握在掌中，然后看似不经意地看了她一眼。慕容子衿心中一动，有一种想要痛哭一场的冲动。她努力将眼泪憋了回去，又怕另外两人发现，便轻轻地抽回手来。
　　
　　邱士瑜扭头看着慕容子衿，想起她那个永远留在他身边的法子，心里摇头苦笑。他想娶她，很想很想，但却很难很难。想想彼此间叔侄和师徒两层关系，想想慕容雪音和刘明蕙信任的眼神，想想那些百姓知道这种事后会怎样对待自己和慕容子衿，他便忍不住感到惶惧和无望。然而，他不能在李庭芝和陆秀夫面前表现出来，只好继续故作轻松的样子跟他们说笑。
　　
　　这一顿饭就在表面的一派轻松和美中结束了。邱士瑜和慕容子衿先行离开，留下陆秀夫和李庭芝商量事情。待二人走后，李庭芝将陆秀夫带到了书房。随手掩上房门，转身看着陆秀夫笑笑：“君实，你是不是也看出来了？”
　　
　　陆秀夫沉默着点了点头，然后摇了摇头：“不妥。”
　　
　　李庭芝笑笑：“所以我才把你留下来。”
　　
　　陆秀夫抬头看看他，有些不明就里。看了看李庭芝的表情，联想到饭桌上李庭芝对二人的态度，特别是对邱士瑜那番意味深长的话，陆秀夫大胆猜测道：“大人有心成全他们？”
　　
　　李庭芝微笑着点了点头：“不愧是我最得力的助手！”
　　
　　陆秀夫谦逊地笑笑，但又皱了皱眉头：“但他们的辈分……”
　　
　　李庭芝点点头道：“这是唯一的障碍。但说到底，他们本该是平辈，只是我那小兄弟一时兴起认错了。毕竟他们是两情相悦，何况外人并不知道这其中的关系，应该无妨。”
　　
　　陆秀夫沉吟片刻，开口感慨道：“大人对叔琰视如己出！”
　　
　　李庭芝笑着点头：“他父亲与我情同手足，他又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我真希望自己也有这样一个儿子。”说着却又摇了摇头：“可惜叔琰行事有些优柔寡断，又诸多顾虑，不够干净利落，这也是为什么我要让你二人一道的原因。你二人相互扶助，便可弥补不足。”
　　
　　陆秀夫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下官自当尽力！”
　　
　　李庭芝欣慰地拍拍陆秀夫的肩：“君实，你比叔琰年长六岁，当如兄长般照顾他！还有，京城比不得淮南，官场险恶，你自己也要小心！该隐忍的时候要隐忍，坚持原则固然是好，偶尔也要为了目的做出小小的让步！”
　　
　　陆秀夫点了点头：“下官明白。”
　　
　　……
　　

作者有话要说：小动作好多。。。

要回临安啦，啦啦啦啦啦~
丁家洲之战快要开打，贾似道要倒霉了~

其实历史上陆秀夫其人是有点迂腐的，而且确实冷僻得难以相处，李庭芝对他有知遇之恩，一直重用他，最后更是将他推荐给朝廷。所以，为了报恩，小小地开明一回也是应该的嘛，囧

话说，虽然知道不合时宜，某人还是不小心腐了。。。




第六十五回 归来

　　战火继续蔓延，扬州在喜忧参半中度过了新年。年初，小皇帝改元德祐。
　　
　　德祐元年元月，新年的余庆渐渐消退。刘整病逝的消息传到临安，贾似道大喜，认为扬眉吐气的时刻终于到了，于是集结大军，亲为都督，北上抗元。
　　
　　元月末，邱士瑜和陆秀夫终于交割清了扬州的所有事务，带着淮南的部分兵力到了临安。
　　
　　邱士瑜和陆秀夫到京城的第一件事就是入朝参拜，慕容子衿便独自一人回到了家中。也许是习惯了沁园的布置，来到自家的大厅，她心底竟生出一丝陌生，不禁有些恍如隔世的感觉。刘明蕙是第一个见到女儿的，见她居然带着陌生的眼光打量自己的家，欣喜之余忍不住有些感伤。
　　
　　未几，慕容雪音和慕容子尧也从盐铺赶回来了，一见慕容子衿，慕容雪音激动得竟流下眼泪来。慕容子衿自知自己这次太莽撞，惹得所有人都为自己担忧，便万分愧疚地向父母行了大礼，再一次请求原谅。慕容雪音大有失而复得的感觉，哪里还舍得责怪她。一家人便欢欢喜喜地坐在桌旁，对慕容子衿问东问西，想了解她在外面的情况。慕容子衿也知道邱士瑜先前必然是报喜不报忧，便将那些艰难的日子都略去，只和家里人说些无关紧要的事。
　　
　　慕容雪音一边听女儿说话，一边仔细端详，发现女儿好像比离开时又成熟了许多，也开怀了许多，想必是邱士瑜在扬州悉心照顾的结果。他心中感激，当即吩咐下人准备一桌酒席，打算请邱士瑜过来一起吃晚饭，顺便向他致谢。
　　
　　然而，慕容子衿拦住了父亲，摇头道：“邱叔叔他今天刚入朝，可能要应酬一下文武百官，还是将晚宴的事推后几天吧！”
　　
　　慕容雪音觉得在理，便点了点头打消了主意。但略一想，又觉得有些怪怪的。他看看刘明蕙，只见她脸上也有一丝狐疑。两人相视一眼，发现彼此都有相同的感觉，感觉慕容子衿提到邱士瑜的时候，语气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
　　
　　刘明蕙心里有一丝不祥的感觉，直觉告诉她慕容子衿和邱士瑜之间发生了些什么事情。她看看女儿，试探着问道：“青青，你在扬州的时候都住在邱叔叔家？”
　　
　　慕容子衿看看父母的神色，知道自己可能是哪里露出破绽引得他们怀疑了。虽然她期待邱士瑜来提亲，但她不敢这样贸贸然告诉父母，生怕他们受打击。于是，她小心地遮掩了一下，对父母笑道：“是啊，我住在邱叔叔家，李伯伯派了他家的两个丫鬟来陪我。”说到这里，她又忍不住想试探一下父母的反应，便一脸迷惑地问道：“爹，您和李伯伯以兄弟相称，邱叔叔是李伯伯的世侄，那我以后到底该怎么称呼啊？”
　　
　　慕容雪音微微一愣，想了想道：“应该还是叫邱叔叔，毕竟他是你的先生。”
　　
　　慕容子衿一听，忍不住有些沮丧，显然父亲认定了自己和邱士瑜就该是两辈人。刘明蕙敏锐地发觉女儿有一丝魂不守舍，伸手轻抚她的刘海，温和地问道：“怎么了？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慕容子衿扭头看看母亲，这才想起来，刘明蕙可是比慕容雪音敏感多了，得先瞒过她才行。于是，慕容子衿撅了一下嘴，有点不甘心地说道：“没什么，只是觉得，大家的辈分都比我高，有些不甘心而已。”
　　
　　“谁说大家的辈分都比你高了？”刘明蕙忍不住笑起来，还真是个孩子，竟然还会在乎辈分这种东西，好像小孩子总是希望自己比别人大似的。她怜爱地抚摸着慕容子衿的脑袋，对她道：“你忘了，还有小外甥呢！你今天刚回来，好好休息，明天我带你去看子琪和怀忧。”
　　
　　“怀忧？”慕容子衿微微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姐姐的儿子叫穆怀忧？这个名字，是大伯起的？”
　　
　　刘明蕙笑着点点头：“一猜就中，确实是你大伯起的。”
　　
　　慕容子尧在旁看了，忍不住插嘴道：“青青，你知不知道这个名字有什么含义啊？我可是猜了两次才猜中哦！”
　　
　　慕容子衿看看兄长，摇头轻笑：“‘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这名字是从这句诗来的。不过……”她说着皱了皱眉头，“若是寄托人生苦短及时行乐的含义，未免太颓丧了一点。大伯的意思应该是‘先天下之忧而忧’吧？”她说完看看慕容雪音，想知道自己说的对不对。
　　
　　慕容雪音微微一笑，点了点头，却听慕容子尧嚷道：“为什么你一猜就中？爹写信告诉你了？”
　　
　　慕容子衿白了兄长一眼：“用得着爹爹告诉我吗？你第一次猜错，肯定是猜了那首诗的原意。大伯虽然淡泊内敛，但依旧是悲天悯人的个性，怎么会给自己的金孙起那么颓废的名字？”
　　
　　刘明蕙看着慕容雪音挑了挑眉毛，慕容雪音会心一笑，看来女儿并没有变，还是和以前一样。慕容子尧有些不甘心，但又不得不服气，只好耸耸肩：“算了，我早就知道，我们之中，除了刘奕没人是你的对手。”他刚说完，却见父母狠狠瞪了自己一眼，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慕容子尧有些歉疚地看看慕容子衿：“青青，对不起……”
　　
　　“没关系！”慕容子衿摇头苦笑，心里却明白，要想让他们接受自己和邱士瑜，只怕比自己想象的要困难的多，因为所有人都已经认定她心里那个人是刘奕。
　　
　　“多大的人了，说话也不经过脑子！”刘明蕙嗔了儿子一句，又转向慕容子衿，告诉她一个消息，“青青，你舅舅走了。”
　　
　　“嗯？”慕容子衿微微一愣，没有反应过来，“下漕河了？”
　　
　　“不是。”慕容雪音叹了口气摇摇头，“你舅舅去荆南了。”
　　
　　“什么？”慕容子衿这次是真的吃惊了，“阿里海牙的军队不是在荆南？舅舅如今去……是去参军吗？”
　　
　　慕容雪音见女儿居然知道阿里海牙的军队在荆南，惊讶的眼神中带了点赞叹，但立刻又无奈地点了点头：“这些年，他一直想要参军抗元，只是为了奕儿他才留在家中。方今乱世，漕河上鱼龙混杂盗匪横行，加上你舅舅无心打理漕运，刘家的产业一直在萎缩。如今，奕儿也不在了，你舅舅也没什么牵挂了……”
　　
　　慕容子衿怔怔地看着父亲，发觉他在讲述这些事的时候，脸上居然有一种若有若无的向往。看来，如果不是家人和家业的牵绊，她的父亲也会上战场去。慕容子衿想起李庭芝叹息的样子，觉得父亲还是不要参军的好，因为元军实在是太可怕了。
　　
　　慕容雪音讲完，发现女儿眼中有一种与年龄不相符的怅惘，不禁有些诧异。慕容子衿看看父亲：“所以，四大家只剩下我们和穆家了？”
　　
　　慕容雪音笑着摇头：“早就没有四大家了。你看看我们这副人丁萧条的模样，哪里称得上一个大字？”
　　
　　慕容子衿心中又多了一丝惘然，扭头看看兄长：“哥，你是不是开始打理茶庄和盐铺了？”
　　
　　慕容子尧点点头：“青青，你不用担心，我已经想通了，不会再想外出游历的事情了。”
　　
　　慕容子衿见他改变心意，淡淡地一笑，突然想起方曜轩。她走之前一直迷迷糊糊地卧床，也没有机会询问这件事，如今一切都已经过去，她想知道刘奕被害这件案子最后的结果。她看看刘明蕙：“娘，刘奕那个案子，后来有新的进展吗？”
　　
　　刘明蕙见她主动提起，应该是已经想开了，便也放下心来。她摇了摇头：“没有。虽然你说是方曜轩做的，可是找不到证据啊。而且，他早就走了，一直都没回来过。”
　　
　　慕容子衿冷笑一声：“他自然不会回来。桑柔和刘奕都是被他所害，他怎么敢回来！可惜，这仇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报了。”
　　
　　慕容子尧不解地看看妹妹：“青青，你为什么总说景舆兄是凶手呢？我觉得他是个正人君子啊。表哥那样怀疑他，他都没一句怨言……”
　　
　　“你说什么？”慕容子衿蓦地一惊，感觉自己好像突然发现了其中个的关键。她紧紧盯着慕容子尧的眼睛：“你说刘奕怀疑他？他怎么知道？”
　　
　　慕容子尧愣了一下，突然心里有些惴惴的，无辜地看看慕容子衿：“我……经过你房间的时候听到你和表哥说他可疑。我怕他误会，所以安慰了几句……”
　　
　　慕容子衿目瞪口呆，怔怔地看着慕容子尧。半天，她终于回过神来，哦了一声淡然地点了点头。慕容雪音和刘明蕙感觉这其中有些蹊跷，忍不住看向女儿。
　　
　　“青青，这有关系吗？”慕容子尧突然不安起来。他当时只是随口提起，又怕方曜轩心里不痛快，才多安慰了两句，应该没什么问题吧。而且，刘奕是在方曜轩知道这件事之后好几天才被害的。他有些紧张地看着慕容子衿，不敢再往那个方向去想。
　　
　　慕容子衿笑笑：“看你紧张的样子！能有什么关系？其实我也只是因为刘奕在调查他的时候被害而怀疑他。既然没有证据，也许真的不是他杀的，是我错怪他了。”
　　
　　“哦！”慕容子尧恍然大悟似的点了点头，却沉默了下来。
　　
　　慕容子衿冷冷地看着兄长，心里又气愤又悲哀，真想拍案而起将他臭骂一顿，但脸上却不敢流露一丝一毫，只好装作惭愧的样子叹息了一声。
　　
　　慕容雪音和刘明蕙面面相觑，然后又看看慕容子衿。不对劲，这丫头不对劲，一定有事瞒着他们。可是，还没等他们想清楚，慕容子衿已经站起身来：“爹，娘，我这一路上赶得太急了，有点累，我想先回去休息了。”
　　
　　刘明蕙点点头：“那你就先回房休息吧，晚饭的时候我去叫你。”
　　
　　“谢谢娘！”慕容子衿微笑着点头，突然撒娇似的上前抱了抱刘明蕙，然后才忍着眼泪往后面走去。刘明蕙见她一时流露出软弱的样子，心里越发疑惑，忍不住向慕容雪音看去，却见他也满脸狐疑。慕容子尧看着妹妹的背影离开，扭头对慕容雪音道：“爹，那我也先回去了。”
　　
　　
　　慕容雪音点点头，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却转向妻子低声道：“明蕙，你是不是察觉到什么？”
　　
　　刘明蕙看看丈夫，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慕容雪音叹息一声摇了摇头：“之前，青青一清醒过来就要我们去报官拘捕方曜轩，连昏迷的时候也是嚷着要杀方曜轩为奕儿和桑柔报仇，甚至，她刚才还说方曜轩是畏罪潜逃，为什么突然又想通了改口了呢？”
　　
　　刘明蕙苦笑：“她不是想通了，她是想保护子尧，不想让他知道真相，所以故意装作改变心意，想要将这件事不了了之！”
　　
　　慕容雪音又是一声长叹：“青青不是个无理取闹的孩子，何况关乎他人的生死。她一定是有什么凭据，所以才一直坚定地指认方曜轩为凶手。她居然想要亲手杀了方曜轩为奕儿报仇，可见她的恨意不是没来由的，方曜轩一定和奕儿的死有关。”
　　
　　“可惜朝廷竟查不到一点蛛丝马迹，这件事就这样石沉大海了。”刘明蕙感慨地摇了摇头。
　　
　　“但青青并没有放弃，如果不是因为子尧牵扯进来，青青不会这样主动放弃原则扭曲真相的。”慕容雪音皱起来眉头。
　　
　　“雪音，你也觉得子尧是被方曜轩利用了？”刘明蕙担忧地看了看夫君的脸色，只见他脸上隐隐升腾起一丝怒气。
　　
　　慕容雪音摇摇头：“要不是今天偶然说起，我还不知道有这么回事。只怕是，子尧在方曜轩面前说漏了嘴，方曜轩表面上一副清者自清的模样，背地里却害怕奕儿查出些什么来，所以杀人灭口。这么看来，只怕青青说桑柔因他而死那件事也是对的。”
　　
　　刘明蕙听着丈夫的分析，想到方曜轩这个杀人凶手曾经和自己的孩子们走得那么近，不禁不寒而栗。她看看慕容雪音：“这么说，你现在也相信青青的话了？”
　　
　　慕容雪音眉头紧锁：“我也不知道。没有真凭实据，青青又不肯把证据拿出来。”
　　
　　“青青现在不肯说是为了子尧。而且，若是证据充分，她早就拿出来了，还会一直寄希望于官府找出凶手吗？”刘明蕙愁眉苦脸地摇了摇头。
　　
　　“我看，我还是去问清楚。”慕容雪音说着就往外走，却被刘明蕙一把拉住。
　　
　　“算了，雪音，就让这件事过去吧。你问清楚了又能怎样？方曜轩已经逃走了，奕儿不在了，大哥也走了。就算知道了真相，我们又能怎样？”刘明蕙说着，想起刘家惨淡的下场，忍不住悲从中来，不禁落下泪来。她死死拽住慕容雪音的胳膊，柔声对他道：“万一真的确认了方曜轩是凶手，那么就是说，是子尧把奕儿调查方曜轩的事泄露了出去，才害得奕儿被姓方的杀人灭口。这样就是我们子尧有愧于奕儿，你让子尧以后怎么做人呢？”
　　
　　慕容雪音听刘明蕙带着哭腔哀求自己，忍不住留下悔恨的眼泪，转身扶住妻子：“如果真是那样，是我对不起你们刘家，我没有好好地教导子尧。他这样单纯，连被人利用了都不知道，这怎么能怪他呢？可是，我一定要知道真相。如果真是子尧的错，我就代替他到奕儿的坟前负荆请罪去！”他说着，又要往慕容子衿的房间去，却被刘明蕙拽住袖子。
　　
　　刘明蕙拦在丈夫面前，举起袖子拭去眼泪，对丈夫劝道：“就算是这样，你也该为青青想想！奕儿死了，她明明知道真相，却无法揪出凶手为奕儿报仇，如今甚至为了保护家人要放弃真相，她的内心该忍受多大的煎熬啊！你现在去问她，就是往她的伤口上撒盐。她这次从淮南回来和以往大不相同了，你还想再刺激她吗？你想想奕儿对她的情意，奕儿愿意看到她为了自己倍受折磨吗？”
　　
　　慕容雪音微微一愣，忍不住也软下心来。这个宝贝女儿好不容易安然无恙地回来了，看她的样子，也打算让这件事就这样过去。自己这个时候去追问真相，究竟是不是明智的选择。他沉默着看了看刘明蕙，又听她道：“既然青青选择了独自守住这个秘密，我们最好不要捅破。这样，我们在子尧面前才不会露出破绽。子尧不知情，才可以继续安心地生活下去。万一被他知道了真相，以他那单纯的个性，我真不敢想象他会做出什么事来。雪音，算了，就让这件事过去吧！死者已矣，活着的人总不能一直背着这么沉重的包袱！”
　　
　　“可是，难道就让青青独自一人背着这么沉重的包袱？”慕容雪音想到女儿黯然的眼神，便忍不住心痛。
　　
　　刘明蕙愣了一下，然后微笑着安慰道：“青青和子尧不一样，青青是个豁达大气的孩子，会很快想通的！”
　　
　　慕容雪音迟疑着看了看妻子：“你确定？”
　　
　　“你自己的女儿，你还不知道吗？”刘明蕙强作一笑，心里却觉得对慕容子衿有些愧疚，便竭力说服自己去相信方才那一番话。
　　
　　慕容雪音看看妻子，想到慕容子尧无辜的眼神，只好点了点头：“好，我听你的。这件事……就这样算了！”
　　
　　他说着对妻子笑笑，刘明蕙也对他露出笑容。然而，两个人心里都沉郁着，被愧疚和悲哀所充塞。
　　
　　门外，一个身影黯然离去……
　　

作者有话要说：可惜青青有的证据也只是刘奕的一个手势，在官府看来根本不足以指证方曜轩~

陆秀夫进京的时间可能和史实有出入，只找到李庭芝在咸淳十年腊月以兵勤王，而陆秀夫在德祐元年十二月的时候已经为宗政少卿出使元军谈和了。

话说，伯颜和阿里海牙的那一路是元军主力，而攻打淮南的这一路只是负责牵掣宋军。刘整眼看着吕文焕在荆南那边冲锋陷阵，同是降臣，明明是自己提出的战略，头功都被吕文焕占了，于是在德祐元年元月的时候郁闷死了。贾似道听说刘整死了，就开心地领兵出征了，于是他的好日子也快到头了~




第六十六回 解铃人

　　在穆家陪了慕容子琪和穆怀忧三天，又去拜祭过穆桑柔，慕容子衿终于回到了自己家。这一天，她在竹篮中装上祭品，独自到刘奕的坟头拜祭。
　　
　　站在刘奕的墓碑前，慕容子衿忍不住有些愧疚。想到慕容子尧那无辜的表情，她实在不忍心将真相说出来。算了，就这样算了吧。方曜轩已经逃走了，眼看报仇无望，她又何必让慕容子尧也背上这样沉重的心理包袱。如果刘奕活着，应该也会同意她的做法。
　　
　　慕容子衿将一杯酒洒落，抬头看看墓碑上那些字，忍不住有些心痛。刘奕下葬的时候，她还神志不清地躺在床上，连他的葬礼都没能参加。如今，她又决定和邱士瑜在一起了。虽然她和刘奕并没有成亲，虽然她从来没有爱过刘奕，但此刻站在他坟前，她还是忍不住感到愧疚。毕竟，她曾经是他的未婚妻，如今却满心只念着另外一个人，她觉得自己对刘奕似乎不太公平。
　　
　　“对不起，刘奕！除了对不起，我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子尧的事，我不知道该怎样弥补，我更不敢让他知道真相。他那个人，虽是男子，却是少有的直肠子，心思比普通女子都要单纯。他是慕容家唯一的希望，我不想让他背上这么沉重的包袱。他太单薄，承受不了这些。
　　还有……你会怪我吧？我……想要嫁给邱叔叔。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明知不可为，我却……不能放弃。在扬州的时候我想了很久，我也知道这件事传出去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只是……我就是舍不得……我就是不甘心。我从来……不敢这样执着。如果你还活着……我不知道会怎样，也许蒙蔽自己一辈子，也许……如果你还活着，我会信守承诺。可是……”
　　
　　身后传来脚步声，慕容子衿从沉思中走出来，回头一看，却是邱士瑜。邱士瑜的出现实在是有些出乎意料，慕容子衿有些惊讶地站起身来：“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奕儿。”邱士瑜看看她，又看看刘奕的墓碑，神色有些伤感。
　　
　　慕容子衿看看他：“你去过刘家？”
　　
　　“没有。”邱士瑜摇了摇头，“我去过你家。大哥说你来拜祭刘奕，所以我过来看看。”
　　
　　慕容子衿见他似乎有些担心自己，淡淡地一笑：“我没事。”想了想反问道：“你和陆大人入朝觐见，万事还算顺利吧？”
　　
　　邱士瑜见她有心将注意力转移到自己身上，微微点头道：“还好，君实兄擢升为起居舍人。”
　　
　　慕容子衿看看他，见他只说陆秀夫升官，其他事却一概不提，觉得他似乎是故意隐瞒。她笑笑，面向邱士瑜而站：“为何只说陆大人？你呢？”
　　
　　邱士瑜看看她：“迁为右谏议大夫。”
　　
　　慕容子衿扑哧一笑，指着他道：“你不会是，刚回来弹劾了贾似道吧？”
　　
　　邱士瑜看看她，终于露出一点笑容：“你知道？”
　　
　　慕容子衿轻轻叹了一声，想要上前拥抱他安慰他，却不得不顾忌刘奕的墓碑。最终，她也只是垂手而立，对邱士瑜安慰地笑笑：“邱叔叔是什么样的人，难道我不清楚？范文虎不战而降，偌大的安庆府拱手送人，你觉得贾似道要对此负责，对不对？”
　　
　　邱士瑜点点头，脸上显出忧虑的神情：“当初襄樊沦陷，范文虎应伏渎职之罪，理当严惩。但贾似道徇私舞弊，只将范文虎贬官一级，依旧让他治理安庆府，倒将李大人停职。如今范文虎不战而降，元军得了安庆府，扬州和江南腹地便又危险一分。我很是担心，若两淮官员若都像范文虎之流，只怕大人孤力难支！”
　　
　　慕容子衿静静地看着他，看他说完后深深叹息，心中万分不忍他如此沮丧，便安慰道：“大宋固然有贾似道范文虎这样的人，可是也有邱士瑜陆秀夫这样的人啊，你放心！”
　　
　　邱士瑜抬头看看慕容子衿，对她笑笑：“那天没有亲自送你回去，大哥大嫂看到你安然无恙，想必心中很是宽慰。”
　　
　　慕容子衿点点头，随即又想到慕容子尧的事，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声。邱士瑜眼底流过一丝诧异：“怎么了？合家团聚，还有不开心的事？”
　　
　　“没有。”慕容子衿摇了摇头，然后转向刘奕的墓碑，却对邱士瑜道，“邱叔叔，你不是来看刘奕吗？你有话对他说吗？”
　　
　　邱士瑜看看刘奕的墓碑，发现自己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要说。他又看看慕容子衿那立在墓碑旁的身影，刚想开口，却听她突然问道：“其实，邱叔叔，你以前面对婶婶的时候，会觉得愧疚吗？”
　　
　　邱士瑜一愣，程澈那温顺的面容出现在脑海里，对他微微一笑。然后，难产那一日的情形再一次浮现在眼前，邱士瑜忍不住再一次心痛起来，感觉胸口像被巨兽猛地拍了一掌，强烈的震撼之后，五脏六腑都隐隐作痛。
　　
　　慕容子衿迷惘地回过头来，见邱士瑜脸色惨白，突然意识到自己方才说了不该说的话，急忙改口道：“我错了！我只是随口一说，我不问了！”
　　
　　邱士瑜对她摇了摇头，小心地安抚好自己的心痛，然后深呼吸一口直视她的眼睛：“你觉得愧对刘奕吗？”
　　
　　慕容子衿心疼地看着他，犹豫着摇了摇头：“我现在知道，你比我辛苦！”看到邱士瑜悔恨的神情，慕容子衿迫切地想要将话题转移开去：“我们不说这个了，说你这些天在朝中遇到的事，或者我说说家里的事，好不好？”
　　
　　邱士瑜看着她，抿起嘴来苦笑了一下，却直接回答了她之前的那个问题：“会！我会！”
　　
　　慕容子衿微微一愣，心里一时难过万分。但她突然意识到这是一个严重的心结，当机立断对邱士瑜坚定地说道：“我也有愧，但我无悔！”
　　
　　邱士瑜看着慕容子衿，眼里满是惊讶。眼前这个女子真的是他的学生吗？他自知有些优柔寡断，但她却决毅坚强远胜自己，这绝不是自己能够教出来的。邱士瑜盯着慕容子衿半天，好像陷入一层雾障，一时迷迷糊糊起来。
　　
　　慕容子衿看看他，知道方才的话给他的冲击不小。可是，看样子，邱士瑜对程澈还是耿耿于怀。如果他不能放下程澈，如果自己不能放下刘奕，那么他们两个人以后都要背着沉重的感情包袱，在一起又有什么意义？慕容子衿想了想，开口问道：“你会后悔吗？”
　　
　　
　　这是一场博弈，是她和死去的程澈之间的一场争夺。若她赢了，她得到一个崭新的邱士瑜，没有包袱，无愧无悔，可以坦坦荡荡地做人，可以和她倾情相守。若她输了，那就是程澈赢了，那么就算她嫁给邱士瑜，她也会永远失去他，因为邱士瑜将永远不能摆脱程澈留给他的阴影，甚至连她也要被迫一同背上这沉重的包袱，一辈子对程澈歉疚。
　　
　　慕容子衿看看邱士瑜，心里不敢有一丝懈怠。她对刘奕是坦诚的，虽然遗憾，但至少她忠于自己的内心。当她最终决定嫁给刘奕的时候，固然有一时冲动的因素，她却是真心诚意许下诺言，也愿意信守诺言，决定从此依赖刘奕，将对邱士瑜的感情从此埋葬。而刘奕的死虽然给她前所未有的沉重打击，倒也在感情上还她自由让她解脱。现在她决定放下，刘奕会永远铭刻在她心底，以亲人和知己的身份，而她将自己一生的爱恋都留给了眼前这个人。现在，她只等他的答案。
　　
　　邱士瑜沉默着，一时无言以对。他曾后悔过，却不是后悔爱上慕容子衿，而是后悔违背真心娶了程澈，又害得她含恨而终。他对慕容子衿无愧无悔，但他对程澈却始终有着深深的亏欠。
　　
　　慕容子衿静静地看着邱士瑜。她深谙他的为人，若不推他一把，就像在扬州的那晚，他是无法自己从迷障里面走出来的。于是，她走到邱士瑜跟前，面对面站住：“邱叔叔，你知道吗？我要把你从婶婶那里抢回来！如果你做不到无悔，婶婶就会永远隔在我们中间。她会无所不在，我们将永远摆脱不了她留下的阴影。我知道你问心有愧，可是，你可不可以为了我，放下悔恨和愧疚，只选择铭记？”
　　
　　邱士瑜看着慕容子衿，为难地摇头：“青青，你这是在为难我！我负了她一生。你要我不愧疚，我恐怕做不到！”他说着，心里却矛盾万分。当年程澈要他自重，他说他明白，他以为那样就是答应了程澈。可是如今看来，他根本就没有诚意。在扬州的日日夜夜里，他虽然试着逃避，但慕容子衿的身影总是能从他心底最柔软的那个角落走出来。无论他怎样试着封闭内心，慕容子衿好像总是能找到他防御的破绽，然后又微笑着走进他的心里，让他自己都忍不住恐惧着战栗了。无论如何，他是辜负了程澈，从头到尾，彻彻底底地辜负了她。
　　
　　邱士瑜看看慕容子衿，深深地叹息一声，内心的百般缱绻却无从排遣。
　　
　　慕容子衿有些失望地看着他，她只是想要邱士瑜打开心结放下负担，并没有让他忘掉程澈。可是看眼前的情形，她似乎连这个也做不到。
　　
　　“算了，邱叔叔，我们别傻站着，还是走走吧！”
　　
　　“好！”邱士瑜这才想起两人在刘奕墓碑前站了许久了，便答应了她的提议。慕容子衿拿起原本盛放祭品的竹篮，两人便转身离开了刘奕的坟墓，在田野里漫步走着。
　　
　　
　　二月朔，残雪消尽。麦苗在地里茁壮成长，为大地披上一层浓绿。野地里点缀着紫云英和通泉草，在浩如烟海的绿色中时隐时现，好像天空里失落的星。田埂上有一排桑树，标示着这道埂是两家田地的分界。
　　
　　二人沿着田埂漫步向前，一时却无话。路边一棵连翘早早地开了，在和煦的春风中颤抖着满枝金黄送出淡淡的香气。慕容子衿伸过手去折下一枝，插在竹篮的把手上，算是点缀。邱士瑜看着她微笑着装饰竹篮的模样，仿佛看见小时候的慕容子衿拿着花篮在慕容府的花园里跑来跑去。想起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他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
　　
　　慕容子衿扭头向他看去，见他脸带微笑，但似乎又有一丝怅惘，便问道：“怎么了？”
　　
　　邱士瑜回过神来，看看她手中的花篮，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觉得时间过得很快。一眨眼，你已经不是那个拎着花篮满院子跑的小女孩了。”
　　
　　慕容子衿笑笑：“你也不是当年的探花郎了！”
　　
　　邱士瑜茫然地点头，随即无奈地笑笑：“是啊，早就不是当年的探花郎了。走马赴琼林，那时的意气风发，我再也找不回来了！”
　　
　　慕容子衿见他感慨起来，想了想，笑道：“可是，我的愿望还没有变呢！”
　　
　　邱士瑜微微一愣，心中一时感触，喃喃道：“青青……”
　　
　　慕容子衿笑笑：“其实，我自己也一度不记得那个愿望了。只是后来，姑父他们聊天的时候取笑我，偶然说起，我才记起还有这么一回事。那大概是我十岁左右的事了，那时候你回家守孝了，可是等你再回来的时候，你已经有探花夫人了……”
　　
　　邱士瑜怔怔地看着慕容子衿一脸惆怅，听她又提起程澈，不由得深深叹息一声。
　　
　　慕容子衿听他叹气，一时神思飘到了远方。半晌，她犹豫着开口道：“其实……你看着我的时候……会想起她吗？”
　　
　　邱士瑜有些迷惘，不知道慕容子衿到底想要说什么，但他还是摇了摇头。
　　
　　慕容子衿有所感悟似的点了点头：“所以，你还是喜欢我多点咯？
　　
　　邱士瑜暗暗吃惊，这个丫头，为什么这么容易就把喜欢说出口了？难道她不知道要含蓄吗？就算真的彼此有情，这样直白地说出口，似乎不是一个淑女应该做的事。可是，听到慕容子衿的话，他心底又忍不住有些激荡。她说得没错，他爱她，已经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久远得像是前世的记忆了。
　　
　　慕容子衿抬眼看看邱士瑜，忍不住微笑起来。她可以的，只要邱士瑜心里有她，她就可以让他从负疚的阴影里走出来。她将竹篮移到左手，右手去拉邱士瑜的手，深呼吸一口道：“邱叔叔，你喜欢婶婶吗？”
　　
　　邱士瑜愣住，这个丫头，为什么今天尽说些叫人吃惊的话？这么大胆，又这么直白，让他有些措手不及，不知道该不该直接回答。然而，当邱士瑜顺着慕容子衿的问题去尝试着理清自己对程澈的感情，却发现其实并没有这个必要。原本心头的一团乱麻，当他真正下定决心来整理的时候，才发现这些思绪其实一直都很清晰，因为他对程澈的感情太单薄了，甚至是太单一了。除了对她感到深深的亏欠和负疚，他难得找到些许思念和眷恋的痕迹，但也只是浅薄的，像是他无中生有找出来的。邱士瑜忍不住有些着慌，一时间负疚感越发深切。
　　
　　慕容子衿见他神色有些慌张，好像明白了他心中所想，试探道：“你在愧疚？”
　　
　　邱士瑜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埋怨，却不得不点了点头。
　　
　　慕容子衿不但没有失望，反而有些释然，脸上泛起淡淡的笑容，如春风吹过平静的湖面，微微漾起涟漪：“所以，你爱我，你欠她！”
　　
　　邱士瑜大吃一惊，这丫头今天不对劲！但他还没有反应过来，却感觉到胸前一暖。定睛一看，慕容子衿已经主动靠过来搂住了自己的脖子。邱士瑜一阵着慌，却犹豫着不敢推开她，只听她柔声道：“所以，只要我时时刻刻在你面前，你就不会再想她了，对不对？”
　　
　　邱士瑜一时呆住，心湖被一块巨石击中，水花四溅，波澜不已。半晌，他喃喃念了声慕容子衿的名字，耳边传来她撒娇似的话语：“邱叔叔，其实我这个人很小气的。你要是一直惦记着她，我会生气，会嫉妒的。你欠她的，下辈子再还。你一个人还不清，我帮你还。可是这一辈子，你就只是我的探花郎！从现在开始，你就只想着我一个人，可以吗？”
　　
　　慕容子衿说着，却将邱士瑜又搂紧了一点。邱士瑜似乎感觉到她心里有一些疑惑和恐慌，好像害怕自己不能给她肯定的答复。他苦笑一声，其实他又何尝有其他选择？而且，就算下辈子重来一次，他只怕还是会辜负程澈。所谓欠她的债，是因为无法回应她对自己的感情。他的感情只会向慕容子衿一个人付出，但程澈并不需要其他形式的补偿。既然他对慕容子衿无愧无悔，就注定了要辜负程澈。想来想去，程澈的这份情意，他是永远也还不清的了。
　　
　　邱士瑜轻轻收拢了臂膀，将慕容子衿搂住。罢了！既然已经辜负了程澈，就不要让慕容子衿也留下遗憾，何况，她才是那个让自己牵肠挂肚痴心不悔的人。他轻轻地打开心扉，像整理行装一样将埋藏已久的心事一件一件翻出来。那些和慕容子衿有关的，他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随身的包袱；那些和家国天下有关的，他也小心地收拾好和慕容子衿的那些放在一起。其他的，纵然曾经属于他，既然无可眷恋，也无须带在身边成为负累。他便将那些整理好之后放进了箱子，然后让箱子沉入大海，从此归于平寂。
　　
　　好像终于了结了一件荒废已久的大事，邱士瑜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将怀里的人搂紧一点，柔声道：“我答应你！”
　　
　　慕容子衿嘤咛一笑，脸颊蹭了蹭，满足地叹了口气。想了想，她好像记起一件很重要的事，语气却支支吾吾起来：“那个……虽然我会嫉妒……但是……不算犯‘七出’之条吧？”说完脸就红了，鸵鸟似的将脸埋进邱士瑜的肩窝。
　　
　　邱士瑜立刻明白过来，不禁哑然失笑。然而再一细想，却又忍不住叹息了。
　　
　　慕容子衿听他叹气，心里一时又灰心起来，叹道：“你还是怕！邱叔叔……”
　　
　　“青青！”邱士瑜突然开口，声音低沉，透露出内心的重重忧虑。犹豫了片刻，他稍稍用力抱紧了慕容子衿，像是郑重地做了一个决定：“给我一点时间，我会去你家提亲！”
　　
　　慕容子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有些克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你……你说真的？”
　　
　　“真的！”邱士瑜摇摇头甩开心中的忧虑，伸手捋了捋她身后拖曳的长发。
　　
　　“好！我等你！”慕容子衿抬起头来坚定地看着他，见他眼里仍有一丝忧郁，忍不住托住他的脸颊，“邱叔叔，我会一直等下去的！”
　　
　　“青青！”邱士瑜看着她，眼光浮出一层流动，情不自禁吻了她的额头。
　　
　　待邱士瑜的嘴唇稍稍离开慕容子衿的额头，她脸上泛起一阵红霞，带着让人发晕的热度，点亮了邱士瑜的视线。慕容子衿将头埋进邱士瑜怀里，感到幸福得让人心慌，越是甜蜜就越是让人害怕，患得患失，唯恐这一切都不会长久。
　　
　　两人在麦海中央伫立许久，全心沉醉在柔情蜜意之中，却没有发现远处惊惶离去的身影……

作者有话要说：起居舍人为从六品职官，谏议大夫是从四品，叔琰一下子被贬了两级~

本回任务，解开两人的心结。下面就等成亲了。猜猜最后那个身影是谁吧~




第六十七回 风波起

　　傍晚，慕容子衿独自回到家中，却见慕容子尧正静静地坐在大堂里。
　　
　　“哥？”慕容子衿蹙眉瞥了他一眼，发现他脸上神情有些怪怪的，说不清是心痛还是迷惘。左看右看，看不出平时单纯直率的兄长到底为什么事变成这样，她也不由得皱了皱眉头：“你怎么了？”
　　
　　慕容子尧抬起头来，迷茫地看向慕容子衿：“青青，你和邱叔叔是怎么回事？”
　　
　　慕容子衿大吃一惊，脸上却拼命忍住，做出一脸莫名问道：“什么怎么回事？”
　　
　　慕容子尧看看她，好似失望地摇了摇头：“我希望是我看错了！”他顿了顿，站起身来走到慕容子衿身边：“可是，邱叔叔的背影我怎么会认错？你的就更不用说了。今天，我本来想去看表哥，结果却被我看到，你和邱叔叔在一起。你们……”
　　
　　慕容子衿脸色骤然变得惨白，目不转睛地瞪着兄长，几乎连心跳都停止了。见慕容子尧欲言又止，似乎难以启齿，她知道，这件事是瞒不住他的。既然他都知道了，不如直接跟他说，恳求他代为保守秘密，好歹他是自己的亲兄弟。想到这里，慕容子衿强自镇定心神，深呼吸几下调整了气息，然后对慕容子尧道：“哥，你能替我保守秘密吗？”
　　
　　慕容子尧转过脸来，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妹妹：“你……你知不知道你们在做什么？”
　　
　　慕容子衿又深呼吸一口，却感到胸口仍然有压迫的感觉。她顿了顿，用力地点了点头：“我当然知道！”
　　
　　“知道你们还敢？”慕容子尧瞪着妹妹，头越摇越快，好像想把自己摇晕过去，省得来面对这件事。可是，慕容子衿一脸镇静地开口道：“他会娶我的！”
　　
　　慕容子尧顿时像被定住一样，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瞪大了眼睛看着妹妹。慕容子衿见他如此，知道他是不能接受，便轻叹一声道：“我知道你一时不能接受，可是，我们是两情相悦的。他说他会来提亲，他一定会来的。我只希望在他来之前，你不要对爹娘说这件事！”
　　
　　慕容子尧眨了眨眼睛，终于有点回过神来，一时有些气恼：“你疯了是不是？你们根本不可能在一起！”
　　
　　“你别这么大声！”慕容子衿听他嚷嚷起来，不禁有些忐忑，生怕被慕容雪音他们听到，忙压低声音提醒他。见兄长脸上气愤的神情也发真切，她只怕他忍不住说出来，忙上前抓住他的胳膊软语道：“哥，你就当帮我一次，别告诉爹娘，好不好？”
　　
　　慕容子尧看看妹妹，眼光一软，心却硬了起来，铁着脸对她摇了摇头。
　　
　　“我只是不想你告诉他们。等邱叔叔来提亲的时候，他们总会知道的。只求你眼下不要说出去，这样都不行吗？”慕容子衿一反常态，抱着慕容子尧的胳膊晃了晃，语气里满是哀求，“哥，我以前从来没求过你。就这一次，你只要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要说就可以了。这样并不难啊！”
　　
　　慕容子尧闭上眼睛摇摇头：“不行，不能由着你这么胡闹！你们是叔侄，怎么可能成亲？这简直是伤风败俗！要我不告诉爹娘，除非你死了这条心！”
　　
　　慕容子衿见他如此，知道哀求无用，猛地摔开他的胳膊：“可以！你若告诉爹娘，我就永远没有你这个哥哥！”
　　
　　慕容子尧微微一愣，随即苦笑：“难道你还想将我逐出家门不成？”
　　
　　慕容子衿看看兄长，冷哼了一声：“你是慕容家独子，爹不开口，谁敢逐你？我不过自我逐出家门，从此不姓慕容也就是了！”
　　
　　慕容子尧大吃一惊，看着妹妹直摇头：“我看你真是疯了！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当然清楚！”慕容子衿冷冷地看着他，“我从来没这么清楚过！我爱他！我要嫁他！就算爹娘来问，就算全天下人指着我鼻子骂，我还这么说！你要告密就去告，反正你也不是第一次了！”
　　
　　慕容子尧一愣，随即一脸痛苦蹲到地上。慕容子衿见兄长如此，原本还感到有一丝解气，但突然意识到不对劲。为什么他对自己的话会有这么大的反应？好像他知道了什么似的。看着慕容子尧痛苦的样子，慕容子衿感到自己心里的恐惧在迅速蔓延。犹豫了半天，她声音抖抖地开口道：“你……你为什么……”
　　
　　话未说完，却听慕容子尧突然高声怒吼道：“是，是我告的密，是不是第一次了！你也不用含沙射影，你也不用委屈自己独自担着！冤有头债有主，该谁负责谁负责……”越说越伤心，声音也越来越低，最后索性放声大哭起来。
　　
　　慕容子衿完全怔住了，心里哀叹一声，明白了，他什么都知道了。她犹豫着，不知道是应该劝说一下，还是该继续对峙。
　　
　　但还没等她拿定主意，只听两个脚步匆匆往大堂而来。慕容子衿立刻石化在当场，只听到慕容雪音有些烦躁的声音：“青青，子尧，你们两个在吵什么？”
　　
　　[img]dehqs_4.gif[/img]
　　
　　说话间，慕容雪音和刘明蕙已一同来到大堂，一只脚刚跨进来，两人不禁都愣了一下。慕容子衿一脸惊惧垂首站在一旁，慕容子尧抱着膝盖蹲在地上，耳中传来他压抑的哭泣声。慕容雪音皱起眉头打量了女儿一眼，以为两人在闹矛盾，感到颇为好笑：“怎么了？斗气了？”
　　
　　慕容子衿微微一愣，随即想到，让父母认为两人斗气也不错，至少先将眼前两件事瞒过去，也省得父母担心。正要上前撒个娇让父母继续误会下去，却听旁边的慕容子尧霍然而起，一把擦了眼泪，对愣住的三人道：“你们什么都瞒着我，都把我当傻子！今天，谁也别逃避，谁也别瞒着谁！我知道是我在方曜轩面前泄了密，才害得表哥被杀人灭口！你们要打要骂，要我去偿命都可以，就是不该瞒着我，欺负我像白痴似的！青青喜欢邱叔叔，他们两个私定终身，这事大家也别瞒着。还有爹娘，你们还有什么没告诉我们的，也一起说出来。这个家就只你们在乎不成？难道我不是这里的一份子？你们个个都有秘密，就我傻子一样什么都告诉你们！如今大家都摊开了说，今天我们一次性说清楚……”
　　
　　慕容子尧越说越语无伦次，一旁的慕容子衿眼看着父母的脸色越来越差，看着自己的眼光又是诧异又是痛心，真恨不得立刻昏死过去。她局促不安，两手不停地绞着衣角，耳中满是慕容子尧喋喋不休的哭诉和抱怨。知道这场风雨是躲不过去了，她只好在心里不断告诫自己要冷静，一定要冷静。
　　
　　慕容子尧越说越伤心，到最后连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感觉自己的嘴巴在不停地动，一个个毫无意义的字眼就那样从他嘴里蹦了出来。他正茫然，突然听得慕容雪音厉声一喝：“住嘴！”
　　
　　慕容子尧立刻噤了声。大堂里一时鸦雀无声，只感到一种压抑的沉寂，仿佛四面墙都往中间靠拢过来。慕容子衿知道今天是躲不过了，心里倒反而安定下来，垂下头静静地等候父母的质问。慕容子尧渐渐冷静下来，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说了什么，顿时恐慌起来，忐忑不安地看看父母那气急败坏的脸，又扭头看看慕容子衿，却惊讶地发现她居然是这屋子里四个人当中最平静的。
　　
　　慕容雪音脸色难看之极，刚往慕容子衿那边跨了一步，却被刘明蕙一把拽住。只见她一脸难以置信，夹杂着忧心焦虑，对慕容雪音道：“雪音……”
　　
　　慕容雪音不等妻子把话说完，一甩袖子挣脱了她的手，大步来到慕容子衿面前：“青青，子尧说的都是真的？”
　　
　　慕容子衿心里惴惴地，不知道父亲听到自己承认的话会有什么反应。想了想，她强迫自己抬起头来，却见慕容雪音眼里满是怒气，脸上神情却是不愿相信。慕容子衿犹豫了一下，忍不住又垂下头去。
　　
　　刘明蕙见状，便知道她是默认了，忍不住哀叹一声。刚想先上去劝了丈夫再说，却听慕容雪音厉声质问道：“把头抬起来，回答我的问题！”
　　
　　慕容子衿从未听父亲用这样严厉的语气同自己说话，想来这一次父亲是真的很生气。可是，她不能否认，她还在等邱士瑜来提亲，家里人总有一天会知道这件事。宁愿现在坦白接受惩罚，也不能反复地欺骗家人。想到这里，她抬起头来努力迎上父亲严厉的目光，却依然不敢直接回答，只好点了点头。
　　
　　刘明蕙只觉得一阵眩晕，差一点就要倒下去。她身形晃了两下，急忙扶住一旁的盆景架。砰地一声，架子上的盆景摔到地上，立刻四分五裂了。在场的人都心里一惊，慕容雪音回头见妻子脸色苍白，显然是受不了这样的打击。他回头看向慕容子衿，却见她反而平静下来，一点也没有愧疚的神色，忍不住心里来气。慕容雪音瞬间抬起手来，眼看一个重重的耳光就要落下去，却感到有人抱住了他的胳膊。回头一看，竟是刘明蕙。
　　
　　“雪音，你冷静一点！”刘明蕙急急劝道，一面忙不迭向慕容子衿使眼色，希望她自觉地认个错，先让慕容雪音消下火去。
　　
　　然而，慕容子衿好像没有看见母亲的眼色，反而突然获得了勇气似的，仰头对慕容雪音道：“没错！我喜欢邱叔叔！但是我们没有私定终身！”
　　
　　“你……你……”慕容雪音真是气不打一处来，心里只记着她说喜欢邱士瑜。想想家里居然出了这等丑事，而当事人居然还恬不知耻地承认，一时气急攻心，一下子挣脱了刘明蕙的阻拦，手忽地挥了下去，给了慕容子衿一记响亮的耳光。
　　
　　啪的一声，慕容子尧愣住了，刘明蕙也愣住了，连慕容雪音都有些发怔，只觉得手掌震得发麻，却不敢相信刚刚那一耳光是真实的。慕容子衿呆呆地看着父亲，脸上火辣辣地疼，心里更是一揪一揪的，像有人在用力地拧。从小到大，慕容雪音一向惯着她，虽然也偶有训斥，但都是意思一下就过去了，何曾像这样动真格过。
　　
　　半晌，大堂里只是一片寂静。慕容子衿心中酸痛无以复加，眼里却始终不敢流一滴眼泪。她暗暗告诫自己，这才刚开始，不能软弱，不能动摇，不能屈服，否则以前的一切努力都白费了。流泪是软弱的表现，千万不能哭，要坚强，要挺住。只要咬牙撑到最后，总会如愿以偿的。只要可以和邱士瑜在一起，就算被慕容雪音打死，她也绝不能有一丝示弱。为了邱士瑜，她无怨，她不悔！
　　
　　慕容雪音瞪着女儿半天，见她居然强忍着，任凭两只拳头捏得咯吱响，眼里愣是没有流下一滴眼泪。见她一副大义凛然誓死不屈的模样，慕容雪音恨得咬牙切齿，什么也顾不得了，对外面喊道：“来人！”
　　
　　刘明蕙一愣，不知道丈夫要干什么。泪眼朦胧中，只见一个小厮跑过来：“老爷有何吩咐？”
　　
　　“去把邱大人请来！”慕容雪音恶狠狠地瞪着女儿，头也不回对小厮下了命令。
　　
　　
　　刘明蕙一惊，唯恐这件事闹大，急忙要劝阻，却见慕容雪音一摆手，对那小厮喝道：“还不快去？”
　　
　　小厮一惊，感到老爷今天火气大得很，心里不敢得罪，急忙转身往外跑去。慕容子衿看着父亲，眼里飘过一丝惊惧。如果只是她一个人面对慕容雪音，她是一定能坚持住的。可是如果让邱士瑜现在来面对她父亲，她却没有那份自信了。她今天刚刚为邱士瑜解开了心结，刚刚得到他的承诺，她也知道他为人有些优柔寡断，在这件事上更是疑虑重重。父亲这么快就找上他，他只要有一点示弱，就会被父亲劝服。若是他顶不住压力放弃了，那么她的所有努力也都白费了。慕容子衿瞪着父亲，见他气得满脸通红，眼里却有一丝不乱，便知道父亲一定是想从邱士瑜下手了结此事，心里忍不住有些担忧起来。
　　
　　慕容雪音看看女儿，知道这丫头聪明，一定能看透自己的打算，便稍稍放软了语气道：“青青，你现在立刻打消了这个荒唐的念头，我还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能吗？他真的会就这样轻松地忘了这件事？不会的。只怕自己一旦妥协，到时候不但失去和邱士瑜相守的机会，慕容雪音和刘明蕙还会尽快找一户人家将她嫁出去，好彻底断了她的念头。果真如此，她还不如死了算了。何况，她也不可能放弃。她已经向邱士瑜许下诺言，她慕容子衿既然认定了邱士瑜，这一辈子就不会另作他想。
　　
　　想来想去，没有其他办法，只能赌一次。她默默地闭上眼睛，既然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她也已然尽力。没有其他办法，只能拿邱士瑜对她的感情赌一次。如果邱士瑜对她的感情足够深，他就能顶住慕容雪音的压力，那么他们终会有守得云开见月明的一天。但若邱士瑜对她的感情还不够深，又或者邱士瑜没有足够的勇气为他们争取，那，她就输了，而且输得一干二净。
　　
　　想到可能会输，慕容子衿不由得打了个冷战。可是，她又不甘心，为什么不可以相信邱士瑜一次呢？人生能得几回搏？赢了是相守一生，输了，也不过失去邱士瑜的回应，一个人孤独终老了。她心里已经有爱，纵然不能相守，此生有憾，她却无悔。一个人坚持固然不易，但她坚信可以独自守住这份感情。
　　
　　想到这里，慕容子衿看着父亲昂起头来，脸上多了一份坦然。慕容雪音见女儿如此，知道她是打定主意不向自己妥协了。好在他自认为也很了解邱士瑜，知道以邱士瑜的性子，就算这个丫头不是一厢情愿，邱士瑜也不敢在这种事上坚持的。他是探花，是朝廷官员，怎能置三纲五常于不顾？只要邱士瑜有一点点犹豫，他慕容雪音就能找到突破口，结束这件丑事。
　　
　　刘明蕙见慕容子衿如此，便知她对邱士瑜情根深种，即使解决了这件事，只怕这个女儿会想不开钻牛角尖。但仔细一想，这不是慕容子衿的作风，依着她的性子，要么继续死缠烂打，要么索性终生不嫁孤独一生。为了女儿的终生幸福，刘明蕙自然希望是前一种结果，因为至少还有希望，但想想三纲五常悠悠众口，似乎又是后一种结果好些，至少女儿不会受到外界的指责和唾骂，毕竟，人言可畏啊。刘明蕙一时没了主意，又往丈夫脸上看去，却见他虽一脸怒不可遏，但眼神却愈见清明，显然心里已有打算，势要说服邱士瑜先放弃慕容子衿，好直接断了女儿的念头。刘明蕙忍不住担心，若是邱士瑜不放弃，这件丑事便不知如何收场，但若邱士瑜真的放弃，又怕女儿接受不了这样的事实。想来想去，左右为难，她愁眉紧锁，走到一旁的椅子里瘫坐下来，一时沉默无语。
　　
　　慕容子尧见父亲一脸怒容，又见母亲愁眉紧锁，妹妹一脸坚毅，忍不住心中哀叹。若不是他一时失言，家里也不会是这种情形，说不定现在正一家和乐融融地围在桌旁一起吃晚饭呢。再想想，自己这张嘴惹的祸也够多了。刘奕因自己失言为方曜轩所杀，慕容子衿又和父母闹到如此田地。果然他就只会闯祸，只会给别人带来麻烦和灾难，却永远不能给家里带来幸福祥和。慕容子尧越想越自责，心中痛苦不已，拔腿就要往外跑。
　　
　　刚到门口，却听慕容雪音喝道：“回来！”
　　
　　慕容子尧一愣，虽然想逃，却忍不住停下来脚步。慕容雪音扭头看看儿子，虽说是男子，竟不如慕容子衿三分勇敢，忍不住心里来气，斥道：“男子汉大丈夫，有什么不敢面对的？单纯就算了，愚蠢也罢了，却这般软弱无能，我慕容雪音怎会生出这样的懦夫？”
　　
　　慕容子尧一听，心中酸苦，再也忍不住泪意，眼眶里立刻水波泛滥起来。慕容雪音见状更是来气，慕容子衿的事已经够让他头疼的了，偏生这个儿子不争气。若是慕容子衿和慕容子尧交换一下，他也不用如此忧心了。见慕容子尧愣在那里只是流泪，他有些不耐烦地骂道：“没用的东西，立刻给我坐回去！”
　　
　　慕容子尧一听，不敢违背父亲的命令，只得垂头丧气地走到刘明蕙身旁，一屁股瘫坐在椅子里。慕容雪音冷哼了一声，却听小厮急急忙忙来报：“老爷，邱大人请到了！”
　　
　　顿时，大堂里四个人同时抬头往门外望去。只见邱士瑜穿过庭院，正一脚跨进门来。
　　

作者有话要说：偶一直在等，一直在等，等慕容雪音发飙的这一天。。。

下一回是转折，可能有点雷，乱啊。。。




第六十八回 爱别离

　　邱士瑜走进大堂，一看到慕容家父女俩的架势，内心立刻凉了一半。
　　
　　一路上，他也曾向小厮打听，这么急匆匆把他叫过来到底为了什么，可惜小厮糊里糊涂，只说老爷和三小姐吵得厉害。邱士瑜心里有些不安，担心是慕容雪音发现了自己和慕容子衿的事，所以责骂女儿。但以他对慕容子衿的了解，她不可能在自己没有做好准备前就将此事说出来。若他父女真是为了自己争吵，那必是慕容雪音偶然发现了这件事。果然如此的话，现在叫他过去就是想让他表态，好断了慕容子衿的念头。
　　
　　一想到要面对慕容雪音和刘明蕙，邱士瑜忍不住想起年轻时他们夫妻拜托自己教导慕容子衿的事，心里不免有愧。可是若顺从他们的意思，不但从此失去慕容子衿，更会害她伤痛一生。想来想去，他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只能暗自祈祷是自己多心了，但愿慕容雪音是为了其他事才请自己过去的。
　　
　　但是看到大堂里的这一幕，他就知道自己不幸猜中了。若不是为了这件事，慕容雪音和慕容子衿不会以这样的态度对峙。他们是父女，不是仇人。邱士瑜心中忐忑不已，知道此事再也躲不过，恨不能立刻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就不用面对这一幕了。
　　
　　他不敢看慕容雪音的脸色，却忍不住向慕容子衿脸上看去，见她一脸决然，左脸四道红色的指痕分外明显，显然是被慕容雪音打的。但她居然一点眼泪也没有，甚至一点后悔怨恨也没有，只是静静地注视着自己，眼里只有单纯的爱恋。邱士瑜心中大痛，见她好像在安静地等待自己的宣判，又忍不住感念她对自己的一片深情。看到她为自己受伤，甚至不惜与父母翻脸，心中更是肝肠寸断。
　　
　　慕容雪音在一旁看着，见邱士瑜脸色难看，眼里满是痛惜，便知女儿不是一厢情愿。想到自己当初将三个儿女托付给邱士瑜教导，却不想生出今日的事端，一时怒火攻心。
　　
　　但邱士瑜好歹是客人，又视自己为兄长，慕容雪音不好直接发作，只好强压下心头大火，冷冷地对邱士瑜道：“叔琰，你来了正好，愚兄正要跟你讲个笑话呢！”
　　
　　邱士瑜看看慕容子衿，慕容子衿也看看他，突然凄然一笑。邱士瑜心中一顿，感觉有人在心里狠狠抽了一鞭子。他茫然地看向慕容雪音，却见慕容雪音一脸严肃，语气中带着警告的意味对他道：“做叔叔的要娶侄女，做学生的要嫁师父，这世上可有这样的荒唐事？”
　　
　　邱士瑜深呼吸一口，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硬邦邦地抗拒着他的呼吸。他扭头看看慕容子衿，却见她不说话，只沉默着微笑着看着自己，那笑意却着实有些凄凉。邱士瑜感到心里好像有个溺水的人在不断折腾，拖着自己那颗心不断下沉。他向慕容雪音脸上看去，只见他表情僵硬，嘴角挂着一丝冷笑，好像在等他表态。
　　
　　怎么办？说有，他就失去慕容雪音这位兄长，失去慕容家的友谊和尊敬；说没有，他就失去慕容子衿，失去他深爱的女子。邱士瑜看看慕容雪音，他待自己如手足般情深义重。可是再看看慕容子衿，她是他所有纠结和幸福的源头，是他此生唯一的执念。
　　
　　邱士瑜有些茫然无措地盯着慕容子衿，却见她唇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好像是下意识的，他还没有完全考虑清楚，就听到了自己的声音：“有！”
　　
　　满堂的人都愣住了。邱士瑜突然觉得如释重负，原来，当他抛弃理智选择忠于内心的时候，竟是这样畅快。
　　
　　可是畅快没过多久，他看到慕容雪音满脸痛心，一颗心便沉了下去。慕容雪音感觉自己快要压抑不住怒火了，冷冷对邱士瑜道：“叔琰，你是儒生，又是探花，怎么也说这样的糊涂话？”
　　
　　邱士瑜垂下头来，看来今天他一定要做个选择了。他不能放弃慕容子衿，虽然他优柔寡断，虽然他疑虑重重，但他对慕容子衿的执念早已深入骨髓，扎根在他灵魂深处。慕容子衿为他付出那么多，现在只不过要他投桃报李，也为她决绝一次，有什么好犹豫的呢？
　　
　　邱士瑜定了定心神，却忍不住紧张地深呼吸一口，对慕容雪音道：“大哥，对不起，我早就想跟你坦白这件事。”他说着忍不住瞟一眼慕容子衿，却见她脸上显出惊喜的神色，心里也忍不住明快起来，语气便越发坚定：“我和青青真心相爱！我……”
　　
　　“够了！”慕容雪音一听那个“真心相爱”就头皮发麻，哪里还听得下去，立刻喝止了邱士瑜。他脸色凝重地看着邱士瑜，一边叹气一边摇头：“叔琰，你太让我失望！太让我失望！”
　　
　　“大哥！”邱士瑜还想再说，突然觉得这一声“大哥”都刺耳的很，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慕容雪音看着他冷笑一声：“没话说了？知道对不住我了？大哥？真当我是大哥的话，你又怎会和青青做出这等……这等大逆不道的事情来？可见你眼里没我这个大哥！你对青青也是虚情假意，若真为她考虑，又怎会任由她如此胡来？你是饱学之士，应当知道不伦会受到怎样的诅咒。你如此不自重，自毁也就算了，难道还想连青青也一同毁掉吗？你若真心为她好，根本就不会这样！罢了，事已至此，你我兄弟恩断义绝，你和青青也缘尽于此！慕容家不欢迎你，请你立刻离开！”说完不给邱士瑜再次开口的机会，对门外喊道：“来人，送客！”
　　
　　“邱叔叔！”慕容子衿一听父亲下了逐客令，立刻反应过来，拔腿就往邱士瑜身边跑。就算是要逐出家门，她也宁愿和邱士瑜一起被赶出去。然而才跑出两步，突觉颈后挨了重重的一下。不好，父亲要打晕她。慕容子衿心里清楚，脑子却糊涂起来，默念了一句“不能晕”，便眼前一黑，重重地摔了下去。
　　
　　“青青！”邱士瑜见慕容雪音为了拆散两人，竟不惜打晕女儿，心中又惊又痛，便要冲过去。刚一迈动步子，却见慕容雪音跃到自己面前，一字一顿冷冷道：“你离她远点！”
　　
　　邱士瑜一愣，不得不停下了脚步，心中却似刀绞一般，顷刻间碎成一片片跌落下去。他抬头看向慕容雪音，眼里满是心痛和哀求的神色。慕容雪音假装看不见，将头别过去，却对应声赶来的小厮道：“还愣着干什么？送客！”
　　
　　邱士瑜待要上前，却又无话可说。慕容雪音好歹是慕容子衿的父亲，自己此时仍是个外人，本不该僭越。据理力争吗？他自问有愧于慕容雪音过去的嘱托。动之以情吗？慕容雪音已经宣布兄弟情尽，是不可能给他机会了。跪下哀求吗？那不是他会做的事。就这样留下慕容子衿，他舍不得，可是根本不可能将她带走。别说他是朝廷命官，就是个普通百姓，只怕也要落个拐带民女的罪名，为世人所唾弃。
　　
　　邱士瑜痛苦地看向慕容子衿，却发现他根本无能为力。他什么也做不了，他有太多牵绊和疑虑。耳边又传来慕容雪音逐客的声音，他恍惚了一下，却始终无法迈开脚步。
　　
　　
　　慕容雪音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弯下腰去将昏倒在地的女儿抱起来，然后对一旁的妻子和儿子道：“我们走！”说完便转身往后面走。
　　
　　刘明蕙知道丈夫是在逼邱士瑜放手。她虽不忍见邱士瑜和慕容子衿伤心，但现在分开总比将来身败名裂要好啊。看着邱士瑜脸上痛苦的表情，她却爱莫能助，只好叹息一声，跟上了丈夫的脚步。
　　
　　慕容子尧紧跟在母亲身后，经过邱士瑜身旁却忍不住顿了一下。面前这位真的是小时候教他四书五经礼义廉耻的邱叔叔吗？他心中疑惑不已，不明白一直以克己复礼著称的邱士瑜，今日为何竟为了自己的女学生自毁道行。像邱士瑜这样的儒士，竟然连三纲五常都做不到吗？慕容子尧满头雾水，不明白人们都是怎么了。然而，他并没有因为邱士瑜犯了大忌而产生不敬。刚刚看到邱士瑜和父亲对峙的那一幕，不知为何他内心竟然有些震动。原先他还觉得慕容子衿的行为伤风败俗，可是刚才看到两人都努力地争取的时候，他居然莫名地没有感到不齿。
　　
　　慕容子尧苦笑着摇摇头，他的道德观大部分也是邱士瑜教出来的。如今邱士瑜的品行算是被这场不伦之恋玷污了，而他居然想要用邱士瑜教的这些东西来批判邱士瑜本人，这岂不是一件很讽刺的事么？但更重要的是，他居然不忍心批判邱士瑜。他只是疑惑不解，却又忍不住对邱士瑜生出些许敬意，连带对慕容子衿也有了一些同情。或许，只是因为他们都比他有勇气吧。且不论这件事是对是错，至少他们都敢于面对自己的内心，敢于争取敢于承担。而他慕容子尧，自问没有这样的勇气和决心。
　　
　　当慕容子尧的身影也消失在后堂门内，大堂中就只剩下邱士瑜一个人了。他不能追上去，他没有那样厚的脸皮。可是他又不甘心就这样离开，他不知道此时走的话，下一次见到慕容子衿会是何年何月。然而，留下也是不对的，这里毕竟是慕容家，他始终都是客人，而且还是个不受欢迎的客人。慕容子衿不在身边，他不确定自己有勇气支撑到慕容雪音再次出来见他。
　　
　　思前想后好久，邱士瑜觉得越来越难熬。虽然知道慕容子衿也在坚持，可是眼中看不到她，他只觉得自己的勇气在一点点消退。他越来越犹豫，越来越悲伤，越来越想要尽快逃离这里。终于，他拗不过心中想要逃避的念头，竟然真的转过身去了。意识到自己已经转身，他突然感到一阵绝望。原来也就这样了，原来他能做的也就是放手了。终于，不论他和慕容子衿怎样挣扎，最后还是要被迫分开了。若再相见，恐怕已是陌路。
　　
　　邱士瑜突然干笑了两声，笑声未绝，却早已泪流满面，头也不回，黯然地走出了慕容府。
　　
　　慕容子衿的房间里，刘明蕙远远地看到邱士瑜出门时痛苦的样子，心中万分不忍。她有些哀怨地看了一眼慕容雪音，轻声道：“你何苦这样让他难堪，他是你兄弟……”
　　
　　慕容雪音原本是满心的怒火，这会儿却泄了气似的，满脸都是疲惫不堪：“我管不了他是谁，我只知道慕容家绝不能出这样的丑事！我不能任由他害了青青！就算他们两个真的是两情相悦，他们也不能在一起。他们怨我也好，恨我也好，我都不能让他们做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来！”
　　
　　刘明蕙看着丈夫一脸疲倦却毅然决然的样子，虽然知道他是对的，却又忍不住怀疑。她扭头看看床上昏迷不醒的慕容子衿，不知为何，心中突然感到很是凄凉无奈。眼中泪意翻涌，她忙将头侧到一边，悄悄将眼泪拭去了。
　　
　　慕容子尧以前从没见父亲如今天这般凶横，想来是妹妹的事将他逼急了，心里不禁惴惴的。但想到慕容子衿和邱士瑜两人，虽然发生的是不伦之恋，但毕竟是两情相悦。虽然是有情人，最后却要被迫分开，心中不禁也感到悲哀。
　　
　　慕容雪音瞥了儿子一眼，见他两眼通红，忍不住冷哼一声。他吩咐丫鬟们好生看顾着慕容子衿，不许她踏出慕容府半步。交代完一切，他便带妻儿离开了。丫鬟们已听说大堂内发生的事，一时间，慕容府内议论纷纷。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原本只是慕容府院墙内的窃窃私语，没多久就变成了临安大街上的议论纷纷，成为百姓们茶余饭后的热门话题。虽然故事的版本越传越多，虽然主人公的名字因为传播者的避讳被改成了甲官人和乙小姐，但几乎临安城所有人都知道了这一段公案。没过多久，连酒楼里说书评弹的也开始讲这个故事。故事大纲相似，只是最后的评说各不相同，有批判的，有惋惜的，有赞颂的，褒贬不一。
　　
　　相比于临安城的沸沸扬扬，故事的两个主人公却过着平静如水甚至是死气沉沉的生活。慕容子衿从醒来就再也没有踏出房间一步，整天呆呆地坐在桌前托着脑袋，好像在沉思什么，神情却已麻木。邱士瑜倒是正常地上下朝，但却一改往日谨言慎行的作风，几乎每天都要把贾似道弹劾一通。陆秀夫见他好像故意要得罪贾似道似的，不禁万分担心。
　　
　　不过事实证明，陆秀夫的担心是多余的。因为邱士瑜的锲而不舍，虽然他被连降两级贬为中散大夫，朝中反对贾似道的声音却也渐渐大了起来。没过多久，贾似道在丁家洲之战中大败，竟冒天下之大不韪上表奏请迁都，后来更被发现曾扣留元使私议奉表投降。二月底，参政知事陈宜中联合朝中数名大臣上奏乞求诛灭贾似道。太后顶不住朝野的压力，万般无奈之下只好罢免贾似道平章和都督之职。于是，朝中罢免贾似道的这一场争斗便暂时以陈宜中等人的胜利告一段落了。
　　
　　可惜，胜利不是属于邱士瑜的。二月就这样在荆南淮南的战火纷飞和临安城的漫天流言中度过了。
　　
　　
　　城中桃李愁风雨，春在溪头荠菜花。三月的春风最是温柔多情，却也无法温暖日渐失落的人心。不久，殿前指挥使韩震为陈宜中设计所杀，部将叛变，射火箭袭击大内。兵变被陈宜中派兵及时镇压，叛变的兵士一哄而散四处逃逸。宫闱之困虽解，朝中一时人心惶惶。
　　
　　宋廷内外交困，官员们噤若寒蝉，虽然二月底挂印外逃的右丞相章鉴已被召回，但大家心里清楚，朝廷时日不多了。章鉴的逃遁成为一个开始，不久，左司谏潘文卿、右正言季可、同知枢密院曾渊子、两浙转运副使许自、浙东安抚王霖龙相继逃遁。不能逃或者不敢逃的，如签书枢密院文及翁和倪普，索性联合志同道合者相互弹劾，希望触怒龙颜，以小罪罢免官职，以求明哲保身。
　　
　　朝外，荆湖和两淮的城市一个接一个被攻破，守城官员殉国的殉国，投降的投降，被杀的被杀；朝内，贪生怕死的官员一个接一个挂冠逃遁，御史台天天都有新增在逃官员的名单要向上汇报。如此情形，真是你方唱罢我登场，一派群魔乱舞的热闹景象。陆秀夫一面担心宋元战况，一面对朝臣的胆小怕事痛心不已，一面还要担心邱士瑜。邱士瑜则冷眼看着上朝的官员日渐稀少，心中悲愤不已，脸上却已是一片木然。日子过得，每天都像在泥沼中挣扎，明知道无法阻止下沉，明知道最终淹没的结局，却依然执着地深陷其中，内心受着煎熬，脸上还要做出满不在乎的样子。
　　
　　三月癸巳，上完早朝，百官陆续退去。邱士瑜刚走出大殿，却被一名内侍叫住了。邱士瑜莫名其妙，以前从未有内侍主动来和自己打交道的,今日却不知为了何事。
　　
　　内侍不管邱士瑜心里想什么，也不多话，招手叫来一队侍卫，领着邱士瑜一起往宫外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安抚一下，表担心，但是要为下一回做好心理准备，可能会被雷到~




第六十九回 柳暗花明

　　临安城南，一家半新不旧的宅院门前，几个小孩躲在石狮子旁探头探脑。宅院不算大，站在门口便可以看到大堂内的情形。然而此时，院子里站着一队侍卫，孩子们不敢靠的太近，便无法看清大堂上的情形。
　　
　　大堂上只有三个人，一个人跪着，两个人站着。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查中散大夫邱士瑜，忠正耿直，辩才出众。昔因弹劾贾似道见黜，既除贾党以正朝纲，邱士瑜功不可没，着复为御史中丞，兼中书舍人，另赐宅邸一座以示褒奖。钦此！”
　　
　　邱士瑜怔怔地伸出手去，莫名其妙地从内侍监手里接过那卷沉甸甸的圣旨，正要发问，却见他转身从一旁内侍手中的托盘里又拿出一道。邱士瑜一愣，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两道圣旨。内侍监打开手中的黄绢念起来。邱士瑜一听，方才明白，原来这一道不是圣旨，而是摄政太皇太后的懿旨。
　　
　　内侍监念完，笑嘻嘻地将黄绢递给还在发愣的邱士瑜。邱士瑜感到难以置信，迷迷糊糊地站起来接过内侍监手中的黄绢，却见内侍监拱手笑道：“恭喜了，邱大人！”
　　
　　邱士瑜好不容易有些明白过来，却怎么也想不通太皇太后为什么会下这样的旨意。半晌，他清醒过来，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心中震荡不已。内侍监看着邱士瑜笑笑：“邱大人，今日还有一道太皇太后的懿旨要宣，咱家就先行告辞了！”
　　
　　邱士瑜强忍住心中激动，对内侍监拱手道：“多谢总管大人！大人请慢走！”
　　
　　内侍监一脸浓浓的笑意，深以为然地点头道：“邱大人不必客气！”说完便带着内侍和护送圣旨的侍卫们离开了邱士瑜的府邸。待他们走远，邱士瑜忍不住打量四周。屋子里的摆设一应俱全，庭院里不时有小厮和丫鬟走过。宅子里充满了生机，但这一切却是邱士瑜所陌生的，因为这是皇帝赐给他的新府邸。
　　
　　邱士瑜握了握手中两道旨意，突然想起方才内侍监所说，还有一道懿旨要颁布。他心中一荡，立刻将那两道旨收好，然后转身出了宅子。身后，大门两旁的石狮子颈上结着红绸，楹间的牌匾上也挂着红绸，上书“邱府”。
　　
　　慕容府，刘明蕙在房间里开导慕容子衿。慕容子衿则一脸茫然，托着脑袋靠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景致发呆。
　　
　　“……就算你不为自己考虑，也该为你邱叔叔着想。他是朝廷命官，若是犯了不伦的大忌，一定会被朝廷责罚。到时候别说你们不能相守，只怕他还会被贬为庶民甚至发配充军！你爹是为你们好……”
　　
　　见慕容子衿半天没有反应，刘明蕙叹息一声，正要再劝，突然听到前庭丫鬟来报：“夫人，太皇太后懿旨到了，老爷让您和三小姐快去接旨！”
　　
　　刘明蕙一愣，慕容子衿也忍不住一愣。慕容家一介草民，太皇太后为什么会突然降下旨意呢？而且，是什么旨意呢？
　　
　　刘明蕙不敢拖延，伸手拉起慕容子衿的手就将她往大堂拖。二人来到大堂，却见两排侍卫站在庭院里，一名内侍官手捧黄绢站在堂上，慕容雪音和其他人则于一旁垂手肃立。刘明蕙见状，急忙拉着女儿走到慕容雪音身旁站好。内侍监扫视一眼，向慕容雪音问道：“慕容家的人全在这儿了？”
　　
　　“回禀大人，都在这儿了。”慕容雪音有些忐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来了一道懿旨。
　　
　　内侍监点了点头，开口道：“慕容子衿上前接旨。”
　　
　　满屋子的人都一愣，慕容子衿心里直犯嘀咕，又不敢表露，只好不动声色地上前跪下领旨，慕容雪音等人也随之一起跪下。内侍监打开手中的黄绢朗声念道：“临安慕容氏幼女慕容子衿，贤德端方，温良恭顺，特赐婚与新任御史邱士瑜，以成佳话。令两家择定吉日尽快完婚，不得有违！钦此！”
　　
　　内侍监念完，众人依旧懵然一片。慕容子衿更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为何太皇太后会插手此事，而且这样轻而易举地成全了自己和邱士瑜？正发愣，却听内侍监催促道：“慕容子衿，接旨吧！”
　　
　　慕容子衿一惊，终于反应过来，心中大喜，勉强克制住自己激动的心情，站起身来，手抖抖地将懿旨接了过来。内侍监看了她一眼，转身看看随之站起来的慕容雪音等人，拱手道：“旨意已到，咱家这就回宫复命。各位可记住了，‘择定吉日，尽快完婚’！”说完便带着侍卫离开了慕容府。
　　
　　慕容子衿呆呆地捧着黄绢，却听慕容雪音在旁哼了一声。她抬头看去，却见慕容雪音脸色尴尬，刘明蕙反倒有些释然的神色。慕容子衿反应过来，将黄绢塞进袖子，拔腿往门外跑去。刘明蕙忍不住喊道：“青青，你干什么去？”
　　
　　然而，没有回应。慕容子衿虽一言不发，此刻却已完全清醒过来，忍不住喜极而泣，也顾不得父母是什么反应。她一心只想着要告诉邱士瑜这件喜事，恨不得立刻飞到他面前。然而刚跑到中庭，却见一个身影跨进慕容家的大门，正是邱士瑜。
　　
　　
　　慕容子衿不由自主地愣在那里，只是呆呆地看着邱士瑜。邱士瑜抬头见她一脸激动往门外跑，便知道懿旨已经颁布了，一时心中阵阵激荡，竟忘了脚上的动作。自从上次被慕容雪音强行分开，他们已经有一个多月未见。上一次被迫绝望地分手，本以为是生离死别，再也没有相守的机会，却不想今日一道懿旨得偿所愿。久别重逢，两人却好像都已经经过了好几世，恍惚得如同做梦一般。慕容子衿心潮涌动，嘴角抽动着想要笑，却又忍不住眼泪啪嗒啪嗒直往下掉。邱士瑜看看她，眼中水光流动，满心感慨到脸上只化作一缕淡淡的笑容。他对慕容子衿微微一笑，又抬脚向前走了两步，刚站到前庭的青石路上，却见慕容子衿飞奔着往他扑了过来。
　　
　　邱士瑜微微张开双臂，迎上慕容子衿，将她一把搂进怀里，却因为她扑过来的速度太快，几乎向后倒下去。慕容子衿抱紧了邱士瑜的脖子，眼泪决堤似的直往下淌，不一会儿便将邱士瑜肩头那一块都浸湿了。邱士瑜感到肩头温润的湿意，埋下头去，微笑着收紧了双臂。一眨眼，眼中水雾便汇成一股涓涓细流，顺着脸颊淌了下来。
　　
　　慕容子衿感到邱士瑜的用力，虽然有些吃痛，却有一种暖意直渗到心里。她伏在邱士瑜肩头，眼中仍是泪流不止，口中却轻轻浅浅地笑起来：“邱叔叔，太皇太后赐婚……”
　　
　　“嗯！”邱士瑜含泪笑着点头，一时又忍不住向大堂上看去，只见慕容雪音和刘明蕙等人都站在那里。发现邱士瑜看向自己，慕容雪音哼了一声，一脸轻慢拂袖而去。刘明蕙脸上有忧虑，但更多的是欣慰。她舒了一口气，见慕容雪音离开，估计他还是想不通，急忙追了上去。慕容子尧一脸惊讶，不一会儿又变成了迷惑，随后也摇摇头走开了。管家驱散了众丫鬟小厮，让他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一时间，庭院里只剩下了邱士瑜和慕容子衿。邱士瑜叹息一声，轻轻抚了抚慕容子衿的后背。
　　
　　慕容子衿闭着眼睛靠在邱士瑜肩头，恨不得一直就这样下去。两人安静地待了许久，她又忍不住有些奇怪，依然保持着拥抱的姿势，却开口问道：“邱叔叔，太皇太后为什么会成全我们呢？”
　　
　　“我也不太清楚。”邱士瑜托住慕容子衿的后脑勺，轻吻她的发梢，然后稍稍松开了怀抱，看向慕容子衿的眼睛。
　　
　　慕容子衿这才认真打量邱士瑜的样子，却心疼地发现，他比以前消瘦多了。慕容子衿抬手轻抚邱士瑜的鬓角，一时柔肠百结，忍不住喃喃道：“你……憔悴多了……辛苦吗……”
　　
　　邱士瑜苦笑了一下：“是不是老了？”
　　
　　“没有！”慕容子衿果断地搂住邱士瑜的腰，扭过头靠在他肩上，“就算老了又怎样，你永远是我的探花郎！何况……我会陪你一起老的……”
　　
　　邱士瑜轻笑，右手轻抚她脑后的秀发，感慨道：“青青，谢谢你！”
　　
　　“为什么谢我？”慕容子衿有些不解，只觉得这一声谢虽然客气，却将两人的距离拉远了些，不免有些不快。
　　
　　邱士瑜好像感觉到她心里那一点别扭，笑着拍了拍她的后背，解释道：“谢谢你的固执和倔强！谢谢你一直不放弃我！”
　　
　　慕容子衿微微一笑，抬起头来：“那么，我是不是也要谢谢你？谢谢你那天对爹说的那些话！虽然我心里期待着你那样说，却没想到你真的说出来了。我原以为……”
　　
　　“以为我不敢？”邱士瑜无奈地笑笑，“我虽害怕与大哥反目，但更怕此生与你错过，又怎敢让你输？”
　　
　　“所以现在，我们都赢了！从现在开始，我们之间没有任何阻碍了！”慕容子衿满怀幸福地叹了口气。
　　
　　“可是，我们还是要争取你爹娘的同意。”邱士瑜提醒道。
　　
　　慕容子衿一听，心头飘过一丝阴云，忍不住蹙起眉头：“要娘接受容易，要爹接受，恐怕要费些周折。”
　　
　　邱士瑜叹息着点点头：“我知道，我明白的。就算没有师徒名份，大哥还是不会轻易同意我们的婚事。毕竟，我比你大了十六岁。我百年之后，谁来照顾你？我……”
　　
　　邱士瑜还没说完，就被慕容子衿捂住了嘴：“百年之后的事太久远了，我顾不得。最重要的是现在，能相守一刻便是一刻！再说了，也许我比你先死呢，谁知道呢？”
　　
　　“青青！”邱士瑜握住她的手放下来，听她又说傻话，忍不住轻斥一声。
　　
　　慕容子衿看着他一笑，两手勾住他的脖子，撒娇道：“好啦，我说说而已！我怎么舍得？”说完又换了认真的脸色：“可是，你打算怎样说服我爹呢？还有，我真的很奇怪，为什么我们的事会被太皇太后知道，而且她居然下旨赐婚成全我们！”
　　
　　邱士瑜眉峰微蹙摇摇头：“我也不明白。这其中必有蹊跷。”
　　
　　慕容子衿一看，伸手去抚他的眉头，轻声怨道：“你不要总是皱眉头，你每次皱眉，我心里也是一揪一揪的！”
　　
　　邱士瑜回过神来看看她，展眉笑道：“我以后会注意了！”
　　
　　慕容子衿浅笑道：“算了，既然想不通太皇太后为何成全，那就不要想了。无功不受禄，她总有一天会告诉我们原因的！你现在应该想想，怎样说服我爹！”
　　
　　邱士瑜看着慕容子衿点点头：“我答应过你，会向你爹提亲。如今太皇太后已经赐婚，我再诚心诚意去向你爹请求，他应该会同意的！”
　　
　　慕容子衿微笑着点了点头，想了想又补充道：“爹一向欣赏你的，只是这件事太突然了。这一个多月下来，他也冷静了许多，但心里仍是有些别扭。当初他将我打晕，又将你赶走，此时见太皇太后赐婚，想必脸上也过不去。你若是去说，只要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应该不难的。而且，我看得出，娘是一心为我打算的。如今既有了太皇太后赐婚的懿旨，她一定不会再反对了，而且还会帮着劝爹。所以，我们应该不用担心的。”
　　
　　邱士瑜见慕容子衿说得头头是道，忍不住一笑：“就这一会儿，你已经想得这么透彻了？”
　　
　　慕容子衿笑着眨了眨眼，摇头道：“这一个多月，我一直在想，要怎样才能再见到你，要怎样才能说服爹娘接受我们。可惜，我一直没有想到合适的办法，直到赐婚的懿旨来了，我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邱士瑜听慕容子衿这样说，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心中泛起一丝心酸。想起自己这些日子的失常，不仅没有像慕容子衿一样积极地想办法争取，反而有些消极地放纵自己，任自己在朝堂上出言顶撞得罪权臣。此刻面对慕容子衿，心中不禁生出一丝惭愧。他看看慕容子衿，要她在那样绝望的情况下独自面对家人的责备，还要苦思对策，自己居然什么也没有为她做，心中真是又悔又痛，忍不住轻轻拥住她。“青青，你如此待我，我何德何能……”
　　
　　“别这么说！”慕容子衿听他自责，心里忍不住泛起一丝苦涩，眼中又波光流动，伏在他肩头安慰道，“你和我不一样。你有太多责任，有太多牵绊。我可以任性，你却不可以。我是个小女子，心里只要有你一个就可以了，可是你要胸怀天下，为江山社稷打算，自然不能和我一般做法！”
　　
　　“青青……”邱士瑜听她反过来安慰自己，又是一阵心酸，忍不住落下泪来。
　　
　　慕容子衿靠在他肩头，轻轻拍拍他的后背：“其实，我甚至曾经想过，就算私定终身，哪怕无名无分，只要你愿意，不管爹娘怎么反对，我都会跟着你的！这些天娘总来劝我打消主意。她了解我的性子，所以只说是为你着想，要顾全你的清誉。我虽然不甘心，但也知道她说的是对的。所以，我虽然有心，却始终不敢逃出家去找你，就怕反而害了你。还好，太皇太后的懿旨成全了你我……”
　　
　　“青青……”邱士瑜听着慕容子衿平静地诉说着她的心事，心中感慨万千，只能再一次搂紧了她，心中暗暗立誓，再也不让她受一丁点委屈。从此以后，他要为她遮风挡雨，让她无忧无虑地生活下去，脸上永远只有幸福的笑容。
　　
　　
　　半晌，邱士瑜坚定了决心，轻轻放开慕容子衿，对她笑道：“我现在就去跟你爹正式提亲，请他成全我们！”见她仍有些担心，伸手理了理她鬓角的碎发：“你放心，我自有分寸。我会让你爹心甘情愿将你嫁给我！”
　　
　　慕容子衿见他突然有了自信，虽然有些奇怪，但仍然微笑着点了点头。邱士瑜对她一笑，伸手轻拍她的肩膀：“你等我！”
　　
　　“嗯！”慕容子衿对他嫣然一笑，用力地点了点头。目送着邱士瑜向慕容雪音方才离去的方向走去，她轻叹一声，走进大堂找了一把椅子坐下，然后开始静静地等待。
　　
　　邱士瑜找到□，见刘明蕙向自己摆了摆手，然后指了指书房。他会心一笑，向刘明蕙作了一揖，转身向书房走去。慕容雪音一个人闷坐在椅子里，见邱士瑜进来，也不起身，只是冷冷地看着他：“既然是太皇太后赐婚，你们成亲名正言顺，我想什么已经不重要，你还来做什么？”
　　
　　邱士瑜微微一愣，走到慕容雪音面前作揖道：“大哥，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做大哥了！你能心平气和地听我说几句吗？”
　　
　　慕容雪音看看邱士瑜：“我知道，你和青青希望我能真心同意这门亲事。但是，你不觉得这太荒唐了吗？我一向视为兄弟的人，居然要娶我的女儿。他们相差十六岁不说，更有师徒的名分，这简直是前所未有的荒谬！”
　　
　　邱士瑜想了想，小心翼翼道：“你我因李大人相识。他是我的世伯，他是你的义兄，我原本就该和青青是同辈！”
　　
　　慕容雪音惊讶地抬起头来，没想到邱士瑜居然真的一本正经来劝自己。他眼光在邱士瑜脸上扫了两下，没有得意，只有诚恳，心中不禁有些松动，但还是没有给邱士瑜好脸色：“这么说倒是我的错了？”
　　
　　“不！”邱士瑜摇摇头，“你对李叔叔，对我，都是以真心相交，情同手足。若不是你，我也不会认识其他三家的人，也不会那么快适应临安的生活。从认识起，你一直对我照顾备至，我也深深地感激，敬你为兄长。这些年来，你对我甚至比我两位兄长还要亲，如果不是为了青青，我又怎舍得你这份兄弟情义？”
　　
　　慕容雪音脸上有些过不去，但还是冷冷地哼了一声：“多谢你还记得这些！就算是我弄错了辈分，你和青青的师徒名分总是在那里的！”
　　
　　邱士瑜苦笑着摇摇头：“其实，若认真计较，她不是我的学生！”
　　
　　“什么？”慕容雪音有点怀疑自己听错了，“她四书五经都是你教的，怎么不是你的学生？”
　　
　　“她没有正式行拜师礼，也从没有叫过我一声‘先生’，我一直都只是她的邱叔叔而已。”
　　
　　慕容雪音又好气又好笑，挑起眉峰看着邱士瑜，觉得这真是狡辩。想起当年慕容子衿怎么也不肯叫邱士瑜“先生”，忍不住道：“难道你那时候就知道会有今天，所以不让她与你以师徒相称？”
　　
　　邱士瑜摇头否定：“事实上，我也确实没有教她多少东西。她的个性太强势，不是我能教出来的。至于学业……”邱士瑜说着，想起以前在书房教四个小孩的情形，忍不住微笑起来：“当年他们四个小孩坐在我面前，我最重视的是奕儿和子尧的学业，子琪和青青都只是旁听的性质。只是没想到，学着学着，奕儿和子尧同其他人家的孩子也差不多，青青却越发地出挑。我不教的东西，她总是能从奕儿和子尧那里打听到。我长篇大论讲道理的时候，奕儿他们三个只是静静地听着，她却会来呛我的话。她不喜欢当淑女，却对男孩子学的那些东西有浓厚的兴趣。她太特别了，我不能不注意。我甚至想过，如果她是个男孩该多好，以她的悟性，我若倾囊相授，她的成就一定在奕儿之上。可惜她终究是女孩，我知道你希望她成为一名大家闺秀，而我所能教的太有限，只能引导她自己去学习……”
　　
　　慕容雪音惊讶地看着邱士瑜，见他回忆慕容子衿小时候的情形，眉眼都带着笑意，脸上有一种罕见的柔情。这些他以前从未在邱士瑜身上发现过。看来，邱士瑜对慕容子衿是真心的，而且已经情根深种，自己若再反对，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了。何况，既然两人如此相爱，能够结为夫妻岂不是一种幸福？既然是女儿的幸福，自己又怎能一而再再而三地破坏。
　　
　　邱士瑜说着，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有点失态，立刻停了下来，扭头看着慕容雪音，忍不住有些尴尬。慕容雪音眼中带一丝笑意：“叔琰，你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青青的？”
　　
　　邱士瑜一愣，想了想，摇了摇头：“我不知道。等我发现的时候，我已经无法自拔。”
　　
　　慕容雪音叹了口气，从椅子里站起来掸了掸衣袍，对邱士瑜道：“你不用再说了，我已经明白了。既然你们两情相悦，又有太皇太后赐婚，我若再反对，反倒是我不近人情了。我同意你们的婚事……”
　　
　　大堂上，慕容子衿正坐在椅子里晃着两腿发呆，突然听到后面响起了脚步声。她惊得站起来，却见邱士瑜微笑着向她走来。慕容子衿用眼神询问了一句，邱士瑜扬起唇角点点头。只听得她惊呼一声，人已经冲了上来，扑进怀里搂着脖子笑个不停。
　　
　　“搂搂抱抱成何体统？”身后一声轻斥，慕容子衿和邱士瑜都微微怔了一下。慕容子衿歪过头去，却见慕容雪音微蹙眉头站在邱士瑜身后，脸上虽是责备的神色，嘴角却一抽一抽的，不小心泄露了他心底的笑意。慕容子衿吐吐舌头，松开邱士瑜去抱慕容雪音：“谢谢爹……”
　　

作者有话要说：内侍是内侍省官员，宋朝增置入内内侍省，专用宦官。内侍监是内侍省的长官，从三品，管传达诏旨和守御宫门等。

为什么会有这么雷人的一幕，线索在那两道旨意里面找，答案以后揭晓。

那个，不好意思，最近忙于找工作，大概不能保持日更了。偶只能尽力~




第七十回 终成眷属

　　慕容府门外吹吹打打好不热闹，鞭炮声震耳欲聋。闻说慕容家的三小姐奉旨出嫁，周围的百姓纷纷跑过来看热闹。
　　
　　房间里，慕容子衿凤冠霞帔，身子抖抖地坐在梳妆台前，两手一刻不停地绞着喜服的边角，心里又紧张又兴奋。
　　
　　“再绞就要坏啦！”刘明蕙笑着摇摇头，转到女儿面前轻轻握住她的手，示意她放松。一抬头，忍不住又秀眉微蹙：“别再咬嘴唇了，胭脂都被你吃下去了！”
　　
　　慕容子衿忍不住又咬了一口，看着刘明蕙眨了眨眼睛：“娘，我东西都带全了？”
　　
　　刘明蕙觉得好笑，摇头道：“你昨天不是已经查过三遍了吗？”
　　
　　慕容子衿抖了抖腿，伸手轻抚自己的胸脯，但似乎还是无法镇定，只好求助似的望着刘明蕙。刘明蕙哑然失笑，轻轻搂住慕容子衿：“青青，别紧张，放心吧，一切都会顺顺利利的！”说完轻轻地放开她，伸手为她补上嘴唇上的胭脂。
　　
　　“娘，为什么姐姐成亲的时候那么平静？我都快紧张死了！”慕容子衿皱皱眉头，又看看刘明蕙，忍不住伸手去拍身下的凳子，“娘和爹成亲的时候不紧张吗？”
　　
　　刘明蕙神色有一瞬的黯然，随后就变成了灿烂的笑容。她轻轻叹一口气，拿起一边的喜帕，坐到慕容子衿身旁的凳子上：“青青，镇定些！只要记住娘昨天交代过的话，就不会出错的！”
　　
　　“我记着呢！”慕容子衿忍不住又要去咬嘴唇，却一眼瞥见刘明蕙挑了挑眉毛，立刻改了过来。这时，外面的喜乐一时安静下来，只见媒婆扭着腰走了进来：“花轿到了，请姑娘上轿！”
　　
　　慕容子衿一抽气，觉得心都快要跳出来了。刘明蕙笑着皱皱眉头，担心她太过紧张了。她上前拉着女儿的手扶她起身，交代道：“青青，别怕，媒婆会在旁边提醒你做什么的。一切顺其自然就行了！”
　　
　　慕容子衿看看母亲，也只好点点头。刘明蕙笑笑，为她盖上了喜帕。眼前变成一片模糊的红色，其他什么也看不清，慕容子衿微微一怔，反而有些安定下来了。一个声音响起：“请姑娘拉着我的手出去吧！”
　　
　　慕容子衿乖乖地把手伸出去，由媒婆拉着她向外走去。跨过门槛，只听旁边说了一句：“请二少爷背小姐上轿。”
　　
　　慕容子衿微微一愣，想起慕容子琪成亲的时候好像也是让慕容子尧背出去的。正发愣，却发现眼前光亮闪动了一下，好像有人到了面前，耳旁传来刘明蕙的声音：“小心点！”随后便有人轻轻将自己推到了前面那人的背上。慕容子衿知道是兄长，突然感到有点心酸，忍不住伏在他肩上，差一点哭出来。
　　
　　慕容子尧背起妹妹，慢慢往花轿走去。感觉妹妹伏在肩头，他轻声道：“青青，过去如果我有什么不对的，我向你道歉。以前的事，就都忘了吧！好好跟邱叔叔过日子！我知道我没你聪明，也不够坚强。但我以后会努力，不会让爹娘再失望了，你放心吧！”
　　
　　“哥……”慕容子衿心中大为感触，终是落下两滴泪来。
　　
　　慕容子尧将妹妹送到花轿前放下，便转身回到了刘明蕙和慕容雪音身边。一旁站着穆禾秀同慕容子琪，穆怀忧在母亲怀里挥舞着小手咿咿呀呀的。慕容子衿在花轿前顿了顿，真想掀起盖头去看看门口那些送自己的家人。但考虑到风俗习惯，还是忍住了，一咬牙钻进了轿子。
　　
　　花轿在不绝于耳的喜乐中顺利地到达了邱府。慕容子衿依照母亲的交代，像木偶似的听从媒婆的吩咐。只是在拜堂的时候，想到身旁的就是邱士瑜，忍不住又激动又新奇，只可惜不能掀开喜帕看一眼是什么情形。
　　
　　行完大礼，慕容子衿就被送进了洞房。独自坐在床沿，听着外面闹哄哄的，身边却是寂静一片。她想去看看，可是想起刘明蕙的交代，又不敢私自掀开喜帕，只好强自忍耐着。
　　
　　等了好久，感觉外面的声音好像渐渐安静下来。慕容子衿知道已经过去半天了，喜宴大概已经散了，心里又忍不住庆幸。还好听刘明蕙的话出门前多吃了点东西，要不然干等上这大半天，只怕早饿坏了。
　　
　　门吱嘎一声打开了。慕容子衿觉得心里一大抽，偷偷昂起头来，透过喜帕下面的空隙盯着地面。一双官靴映入眼帘，她感觉心剧烈地跳了两下，整个人都僵住了。
　　
　　来人步子很稳，看来没有喝醉。慕容子衿吁一口气，应该不用解酒茶了。想了想，又忍不住红了脸垂下头来，静静地等他揭开喜帕。
　　
　　
　　半晌，没有动静。慕容子衿有些纳闷，稍稍歪了脑袋，却发现那人还站在一旁。她原本还有些紧张，现在却多了不少好奇，心情竟有些放松下来。想了想，刘明蕙说过，不能自己掀盖头，但没说动也不能动吧。于是，她伸出手去，摸索着抓住那人的袖子，轻轻扯了扯。
　　
　　这一扯果然有效，只见那人走到床前，坐到慕容子衿身边。耳边传来一阵衣物的摩挲声，那人伸手捏住喜帕一角，轻轻地挑了起来。不知为什么，慕容子衿脑海里突然闪过穆禾秀揭开慕容子琪喜帕的那一幕，想起姐姐抬头对穆禾秀温柔地一笑，那样子很美。慕容子衿撇撇嘴，自知没有姐姐的温柔，虽然很想也对邱士瑜温柔地一笑，但画虎不成反类犬，只怕邱士瑜不习惯反而被吓跑了。
　　
　　喜帕被翻到后面，慕容子衿强忍着内心的羞涩，扭头看看身旁的人，却见他一脸迷茫，忍不住噗哧一笑，身心都放松下来：“是觉得像做梦吗？”
　　
　　邱士瑜微微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却目不转睛地盯着慕容子衿的脸，直看得她重新羞红了脸不好意思起来。邱士瑜微微一笑，伸手拉住慕容子衿的手：“青青，我从来不敢想会有这样一天，连做梦都不敢想！我竟然真的娶了你！”
　　
　　慕容子衿被他握着手，感觉心湖泛起层层涟漪，一圈一圈地从心底荡漾开去。她想说些什么，又犹豫着不知道该怎么说。想要顺着邱士瑜的话肯定一句，结果话一出口却变成了：“我连做梦都想！”
　　
　　两人同时一愣，慕容子衿的脸倏地红了，恨不得将脑袋缩到脖子里去，只好拼命低下头来。邱士瑜反应过来，见她这副表情，知道她是一时说错了，忍不住呵呵笑起来。慕容子衿感觉窘迫得要命，又听到他在一旁大笑，立刻将紧张和害羞都丢到了一边，抽出手来捶了一拳：“都是你，我都不知道我说的什么！不要笑！”
　　
　　邱士瑜继续笑了两声，好不容易忍住，又往慕容子衿面前挪了挪，扶住她的肩膀：“对不起，我不是存心笑话你！”说完却忍不住又笑了两声。
　　
　　慕容子衿嗔了他一眼，脸上的红色却越发浓厚，忍不住又伸手去绞衣服。邱士瑜看着她一副小女人的姿态，虽然和平时大不相同，但也是娇俏可爱。心中一时爱意翻涌，伸出手去将慕容子衿的手捉了回来揣在怀中，正色道：“青青，你会后悔吗？”
　　
　　慕容子衿一怔，不解地抬头看向他：“为什么这么问？”
　　
　　邱士瑜叹息一声：“身为朝中大臣，我每天一大早就要去上朝，如今战事吃紧，事务又繁多，我有时候会很晚很晚才回来。不仅如此，御史台负责监察官员和向圣上进谏，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得罪权臣触犯天威。万一我因谏言获罪，连累家人……”
　　
　　邱士瑜还没说完，就感觉怀中一动，一只手轻轻捂住了他的嘴。慕容子衿看着他笑笑：“我是你的妻子，不是你的负累！如果你觉得对，就放手去做，不要瞻前顾后！我既然嫁给你，自然要和你同舟共济，你不用顾虑我！”
　　
　　“青青！”邱士瑜心念一动，握住慕容子衿的手放在唇边轻轻一吻。慕容子衿害羞地低下头去，一时有些心驰神荡，忽又想起刘明蕙的交代，便对邱士瑜一笑，将话题转移开了：“还差一杯合卺酒？”
　　
　　邱士瑜点头笑笑，起身走到桌前，将桌上早已备好的那两杯酒拿到床前，左手递给慕容子衿，右手绕过她的胳膊，弯到自己面前。慕容子衿举着酒杯，两人相视一笑，便各自仰头饮尽。邱士瑜松下手臂，正要伸手去接酒杯，却听慕容子衿道：“我来吧！”
　　
　　邱士瑜微微愣了一下，点点头将酒杯交给了她。慕容子衿起身将酒杯送回桌上，却扶着桌子站立了一会儿，心里又响起刘明蕙说过的话：“先喝合卺酒，然后妻子的要为丈夫宽衣。其余的事，只要顺从丈夫就可以了。”慕容子衿眨了眨眼睛，虽然他们彼此深爱对方，但给邱叔叔宽衣，会不会有点奇怪？
　　
　　正想着，突然身后一双手有力地抱住了自己，慕容子衿不由得一颤，紧张之中却泛起一阵甜意。邱士瑜歪着头伏在慕容子衿肩上：“青青，在想什么？”
　　
　　慕容子衿有些慌乱，感觉脑袋变成了蜂窝，周围群蜂乱舞。心也越跳越快，口中却支支吾吾道：“没……没什么……”说完就忍不住埋下头去了。
　　
　　邱士瑜轻笑起来，凑到她耳边轻声道：“在紧张？还是在害怕？”
　　
　　慕容子衿只觉得耳边阵阵暖风拂过，心里又痒又麻，脖子下一根筋跳啊跳的，好像被人拨动的琴弦。脸上滚烫一片，整个脖子都僵硬着，动也不敢动，只觉得就快要被邱士瑜搂得窒息了。她用力地深呼吸一口，老实交代道：“我……紧张……”
　　
　　
　　耳边传来邱士瑜低哑的笑声，慕容子衿小小地抱怨了他一下，立刻又恢复了紧张和害羞。邱士瑜松开双臂，将慕容子衿转到面对自己，看着她通红的脸笑道：“我告诉你一件事，你也许就不会紧张了！”见慕容子衿好奇地看向自己，他眼神微微向上飘移了一下，脸上浮起微笑：
　　
　　“有一个人，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刚出生不久，包在淡青色的襁褓中，襁褓外的锦缎上还绣着兰花草。我用《诗经》中我最爱的篇章，为她取了一个名字。第二次见她，是我最春风得意的时候，我骑在马上，她坐在她父亲肩头。我永远记得，她对我一笑，好像春天里迎风初绽的牡丹花。我所有的得意，都比不上她那嫣然一笑带给我的震撼。
　　后来，这个人就悄悄走进我心里住了下来。等我发现的时候，我已经舍不得赶走她。于是，不论我走到哪里，都在心里带着她。在家乡，在临安，在淮南，看得到看不到，我都能感觉到彼此间牵扯不断的联系。我也曾试着逃开，也曾想要将她封印在心底，却总是功亏一篑。等有一天，我又在冰天雪地里看到她。她对我淡淡地一笑，纵然是风雪交加，我却有一种春暖花开的感觉。原来，无论我怎样挣扎，今生都注定要和她纠缠在一起！”
　　
　　邱士瑜说着笑笑，脸色有些红润起来：“青青，你可明白？”
　　
　　慕容子衿呆呆地看着邱士瑜，愣了半晌，突然上前抱住了他。邱士瑜一颤，随即微笑起来，轻抚她的后背，却听她道：“你说的这个人，她虽然一直都有些糊涂，对彼此的心意却比你还要坚定。你知道她小时候那个想当探花夫人的愿望，但你一定不知道，那天她指着你的背影，郑重其事地宣布道，她只要你一个人。原来从那时候起，她就已经认定了你！后来的这一切，糊涂也罢清醒也罢，都只是越陷越深而已。”
　　
　　邱士瑜默默地听完慕容子衿说的话，一时心头百感交集，好像那里有一口大钟，被一下一下地撞击着，震得他有些不知所措，连魂魄都有些游离了。半晌，他一言不发地松开慕容子衿，低头轻轻地吻住了她的嘴唇。慕容子衿浑身一颤，起先是尴尬和不适应，后来却渐渐放松下来，只觉得被他吻着很舒服。头枕在他的手臂上，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虽然是闭着眼睛，但邱士瑜明显感觉到她的回应，嘴角轻轻扬起，伸出手去为她撤下了凤冠和钿钗。但是下一刻，邱士瑜就觉得不对劲，离开了慕容子衿的嘴唇疑惑地看着她。
　　
　　慕容子衿嘴唇僵硬着，心情有些复杂，因为她突然想到了一个不该去想的人——程澈。她呆呆地看着邱士瑜，脑子里无数个念头闪过。刚才那个吻，邱士瑜和程澈之间也曾有过。那样的合卺酒，邱士瑜和程澈也曾喝过。这样温馨的洞房花烛夜，邱士瑜和程澈也曾共度过。甚至，那些感人的话语，邱士瑜也可能和程澈说过。而她永远只是第二个……
　　
　　慕容子衿知道自己这些想法很煞风景，但是她却克制不住自己去想这些。她看向邱士瑜，虽然明白彼此的心意，但到身临其境的时候，她终究还是有些吃醋了。
　　
　　“青青，你怎么了？”邱士瑜见她突然有些黯然，不明白出了什么事。难道是自己的举动吓到她了？想想也是，虽然以前也曾拥抱过亲吻过，但始终是发乎情止乎礼的，两人也一直是以叔侄的关系相处。如今突然这样，她怕是一时难以接受吧。
　　
　　想了想，邱士瑜叹了口气。他虽然爱她，却不愿意强迫她。于是他假装不在意地对慕容子衿笑笑：“青青，如果你觉得别扭，或是一时不能适应，就不要勉强。我们来日方长……”
　　
　　慕容子衿见邱士瑜脸色也有些感伤的样子，不知道他是为了自己还是也想到了程澈。奇怪，没有成亲的时候，他们两个对彼此的心意都了然于心，可是如今，都已经进了洞房，却反而不敢确定对方究竟在想什么了。不过，听到邱士瑜说不勉强自己的时候，慕容子衿意识到他好像是误会了。她看看邱士瑜，见他脸上写满体贴和尊重。如果一个丈夫在进了洞房之后还愿意尊重妻子的意愿克己守礼，那么她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可是慕容子衿不敢向邱士瑜解释她方才表现异常的原因，生怕勾起他的伤心事。她正要想想该怎样解释，却见邱士瑜已经举步往外走去。
　　
　　慕容子衿哭笑不得，要是被人家知道成亲第一天新郎就被新娘赶出去睡，还不知道会被添油加醋传成什么样子呢。二月间临安的流言传得沸沸扬扬，她自然也听下人们说了，也很清楚故事的原型是什么。把听说的版本和自己的经历一比照，她立刻对“人言可畏”这四个字有了深刻的体会，心里再也不敢小视百姓的创造力和想象力了。
　　
　　
　　慕容子衿伸手拉住邱士瑜：“你做什么去？”
　　
　　邱士瑜笑着安慰似的拍拍她的手：“我去书房睡！”
　　
　　慕容子衿又好气又好笑，方才的紧张心情已经完全不见了。她看着邱士瑜摇头苦笑：“这里是你的房间，我是你的妻子。成亲当晚，你却要去书房睡，你准备将我置于何地？”
　　
　　邱士瑜微微蹙起眉头，转过身来凝视慕容子衿的双眼。慕容子衿见他又皱眉，无奈地叹息一声，刚要伸出手去，却被邱士瑜捉住。慕容子衿明显感到邱士瑜手中的力度，心中忍不住一颤，脱口道：“你……”
　　
　　话未说完，已经被邱士瑜搂在怀里，被他那双幽深的眸子注视着。爱念已动，她仰起头来看看邱士瑜，踮起脚来在他嘴上轻轻一吻。虽然只是蜻蜓点水的一下，对邱士瑜却已是莫大的鼓励。他低头看看慕容子衿，轻轻地吻上来，手中却渐渐用力。
　　
　　慕容子衿一愣，只觉得邱士瑜手上力道大得吓人，几乎要把她捏碎了揉进自己的身体。嘴上气息压迫着，让她有种快要融化的感觉。她瞪大了眼睛，心里似喜似忧。眼前的是邱士瑜，可是又不像邱士瑜，平日里相处时的那些温柔，此时却是半点踪迹也无。慕容子衿轻轻挣扎了一下，艰难地开口道：“邱……”
　　
　　本想说“邱叔叔”，一字未完，但觉嘴巴整个被封住，慕容子衿快要喘不过气来了。她只觉血气上涌，脸上一片通红，目光涣散着往邱士瑜脸上看去，却见他紧闭双眼，脸上也是红彤彤一片。一瞬间，慕容子衿觉得好像是幻觉，明明两人都没有喝醉，为什么脸都这么红这么烫呢？
　　
　　邱士瑜将她抱紧在怀里，听她开口才稍稍松开。不是故意想弄疼她，只是突然感到患得患失，好像下一刻她就会消失似的。偏偏他抱得越紧，就越恐惧失去。心里充塞了爱意，却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悲伤。其实何止是他，连慕容子衿心里都有些莫名的悲怆感。她两手被邱士瑜箍着，没办法伸出来，只好从下面搂住了邱士瑜的腰，然后像是鼓励又像是不由自主，慢慢往邱士瑜靠过去。
　　
　　再然后，也不知道是谁为谁宽衣，也不清楚是怎样到了床榻上。绣帘轻放，满室旖旎，只有红烛静静地燃烧着，在窗边的菱花镜中双双投下身影。
　　
　　第一次，两人做了同样的梦。梦里仿佛又回到那天，在麦地里深情相拥，二月微寒的春风经过身旁，带着一缕似有似无却沁人心脾的香甜，轻佻地撩动两人的衣角。往日种种，一幕幕浮上心头。
　　
　　在书房里安慰的轻吻，似有淡淡的余温留在脸上。雪地里揣着矛盾的心情一边逃避一边试探，他却将她一把拽进怀里，第一次颤抖着给她看自己的真心。满目银装素裹中，那个麻子脸雪人拿着扫帚站在路边歪着脑袋对她微笑，而他则躲在墙边听着她发自内心的畅快笑声。军营外，他抱着她，迎着风雪一路行来，坚定的脚步却无法掩饰内心的激动和战栗。
　　
　　凉亭里野风吹动玉片，他和她无语凝望。槭树下，他枕着满心烦恼醉倒，她则安静地守候在他身旁。他们并驾齐驱在山间漫行，徜徉在红如彤云的槭树林里。马蹄声尽，他挑开帘子，又惊又喜地看到她一脸得意的笑容，从天而降般出现在他的马车前，伸手递上一片饱含相思的红叶。书房里她轻抚他因郁闷而纠结的眉头，他抱着她用碧绦剑哄她停止啜泣。她轻轻地拉住他的衣角，凑到他耳边告诉他，她喜欢他。
　　
　　恍若再次置身于人山人海之中，他一身红袍春风得意跨在马背上，她一脸稚拙骑在父亲肩头张望。他对她笑，温柔如金色阳光下漫天飞舞的芦花；她也报之一笑，却绚烂如黑夜里不期然绽放的烟火，瞬间将他的整个生命照亮……
　　
　　是怎样一个香沉的梦，才能让两个人一直沉醉其中不能自拔。隐隐约约，好像又来到城郊，看着满山的红叶如火般炽烈地燃烧，来到身边却只如春光般煦暖，耳边仿佛又传来青玉片叮叮咚咚的吟唱。他和她站在树下，执手相看，任风吹草动，却带不走他们的时光。他轻轻搂住她，用一个绵延而悠长的吻，去寻找那灵魂最深处的契合。找到了，便让爱恋在此停驻，在心底镌刻彼此的模样，将生命融进彼此的骨血。这一刻，纵然短暂，也是地久天长。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这一回我是带着有点恶搞的心情写的。。。╮(╯_╰)╭




第七十一回 新婚燕尔

　　清晨，庭中树上的鸟雀开始鸣唱。阳光照在窗户上，透过纸糊的格子，在房内投下一层柔白。
　　
　　慕容子衿哆嗦了一下，感觉像浑身浸透在疲劳的液体中，心头像被碾过似的，一点力道也没有。还没睁开眼睛，却感到鼻子压在什么上面。脑海中出现面壁的姿势，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正窝在邱士瑜怀里，鼻子是贴在他胸膛上。昨天夜里发生的情形清晰地浮上心头，慕容子衿顿时羞红了脸，咬着嘴唇偷偷地抬头瞥了一眼邱士瑜。
　　
　　还好，还没醒，没有发现自己现在这副窘迫的样子。她庆幸地舒了一口气，微微离开邱士瑜的胸膛，突然又感觉颈下温温软软的，原来自己枕在他的手臂上。慕容子衿正要抬头，忽然感到他手臂动了一动。生怕是邱士瑜醒了，她急忙闭上眼睛躺了回去。
　　
　　手臂上传来酸麻的感觉，邱士瑜微微蹙起眉头，睁开眼睛一看，却是慕容子衿枕在他胳膊上。看到慕容子衿红扑扑的脸蛋，笑意忍不住泛上脸颊，低下头去轻轻吻了她的额头。收回目光，他扭头向窗户看去。窗户上一格一格分外透亮，看来时候已经不早了。邱士瑜笑笑，回头见慕容子衿还一副沉睡的样子，不忍心将她叫醒，便轻轻抬了抬胳膊，顺势将她搂进怀里掩好被子，索性要再眯一会儿。
　　
　　不对，方才抬胳膊的时候，好像看到她唇边掠过一丝笑意。邱士瑜有些狐疑，低头打量慕容子衿，心中渐渐明朗起来，嘴角的笑意也越来越明显。
　　
　　好像感觉到他的目光停留在自己脸上，慕容子衿忍不住开始感到窘迫。想要立刻就睁开眼睛，又怕被他发现自己假寐笑话自己，只好闭着眼睛眨了两下，然后假装迷糊地睁开眼睛，却不急着抬头，慢吞吞地装作刚刚醒过来的样子。
　　
　　稍过片刻，慕容子衿抬头向邱士瑜看去，恰迎上他饱含笑意的目光。她脸上一红，忍不住嗔道：“干吗这样看我？”虽然想要底气足一点，听来却更是心虚。慕容子衿埋下头来，心里哀叹一声，他肯定发现了，自己肯定要被嘲笑了。
　　
　　果然，耳边传来邱士瑜低哑的笑声，听在慕容子衿耳中却有种深沉魅惑的感觉。她突然发现邱士瑜的笑声原来如此好听，情不自禁忘了心虚，疑惑地抬头向他看去，仿佛想要确定一下这是他的笑声。
　　
　　“你醒了？”邱士瑜眼里满满的笑意，眼角弯弯的，看起来好像一夜间年轻了许多。慕容子衿呆呆地看着他，心里一个劲地感慨。为什么以前从没发现他这么好看？为什么以前没留意过他这样好听的声音？若是因为“情人眼里出西施”，她也不至于到今天才发现啊。
　　
　　邱士瑜见她呆呆地盯着自己看，突然又有些尴尬，忍不住笑问道：“怎么了？”
　　
　　“我突然发现，你是我见过最完美的男子了！我以前为什么没意识到？”慕容子衿挑了挑眉毛，又笑道，“不过没关系，反正是已经到手的相公，没人能抢走了！”
　　
　　邱士瑜听她又开始说傻话，不禁呵呵笑起来，伸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傻丫头，尽说傻话！”
　　
　　慕容子衿见他又笑起来，忍不住幸福地直叹气，伸手搂住邱士瑜的脖子：“叔琰，我要你每天都这样开心！”
　　
　　邱士瑜心中一震，呆呆地看着她，“叔琰”两个字竟说得这样自然，他几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青青，你刚刚叫我什么？”
　　
　　“叔琰啊！”慕容子衿强忍住心中的笑意，“昨天不是有人让我叫他叔琰吗？”一说到“昨天”，又禁不住红了脸颊，将头埋进邱士瑜怀里不让他看见。
　　
　　邱士瑜知道她害羞，笑着拥紧了她，却又腾出一只手轻轻托起她的下颔，低头贴上她的嘴唇。慕容子衿一时惊慌失措，红着脸捶了他两下，好不容易挣脱出来，气喘吁吁地嗔道：“你干吗？”
　　
　　“又没人看见！”邱士瑜笑着逗她，“青青，你以前那么勇敢，敢跟我吵架，敢和你爹叫板，现在为什么这么容易害羞了？”
　　
　　慕容子衿脸上红潮未退，想了想却摇摇头：“我不知道。我就是，觉得很羞人！”
　　
　　话音刚落，就听到邱士瑜那好听的笑声再次在耳边响起。慕容子衿却有些气恼，伸手轻轻推了他一下。只听他停止了笑声，语气分外认真地说道：“青青，我还是更喜欢以前那个你，敢爱敢恨，又勇敢又倔强。不要因为嫁给我就变成了小女人，不要迷失了自己，好吗？”
　　
　　慕容子衿心中有些受触动，仰起头来看看他：“我没变！我只是因为你而变得完整了！”
　　
　　邱士瑜笑着拥住她：“我也因你而变得完整！”说着凑到她耳边：“我喜欢你叫我叔琰，你说这两个字的声音很好听。”
　　
　　慕容子衿扑哧一笑，仰头道：“我原以为邱大人沉静寡言，是不会说甜言蜜语的，没想到真说起来却轻车熟路！你和很多人说过吗？”
　　
　　邱士瑜笑笑：“没有！只有你才能看到我这一面。我的甜言蜜语只会对你一个人说！”
　　
　　慕容子衿心里甜滋滋地，嘴上却忍不住笑嗔道：“骗人！难道婶婶没听过？”话一出口，立刻后悔了。
　　
　　果然，房间里的气氛好像骤然冷却了，邱士瑜一时变得沉默，一句话也不说。慕容子衿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顿，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想了想，她滚进邱士瑜怀里，轻轻搂紧了他，然后开始一遍一遍地重复道：“叔琰，叔琰……”
　　
　　邱士瑜终于忍不住笑起来：“这是做什么？”
　　
　　“小时候做错了事会被你罚抄，现在说错了话，自然是罚念了！”慕容子衿勉强一笑，强忍住心头苦涩，又开始重复邱士瑜的名字。
　　
　　“青青！”邱士瑜抱着她用了用力，示意她停下，又低头对她道，“你没有说错话！我也确实从来没有对程澈说过‘甜言蜜语’。每次看着她，我除了满心的愧疚，连思考都是困难的，这种话又怎么说得出口？”
　　
　　慕容子衿听他又开始愧疚，唯恐他不能自拔，伸手轻轻捂住了他的嘴：“别再说了，也别再想了。别忘了你答应过我的！”
　　
　　“我记得！”邱士瑜笑笑，吻了吻慕容子衿的手。慕容子衿觉得手心痒痒的，忍不住又笑起来。刚收回手，突然想到了什么，惊呼一声从邱士瑜怀里倏地坐了起来，吓得邱士瑜也立刻坐起身来，担心地问道：“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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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慕容子衿看着他眨巴眨巴眼睛，想起昨晚他认真说的那番话，惊道：“你不是说一大老早要去上朝？现在天都大亮了，肯定迟了！圣上会不会怪罪？你会不会被弹劾？”
　　
　　邱士瑜看着她一脸担忧，忍不住轻笑出声。慕容子衿见他居然还笑得出来，微蹙着眉头伸手轻轻推了他一把，却被他顺势拉进怀里，搂着安慰道：“放心！今天不用上朝！太皇太后给了我六天假期，今天才第三天！”
　　
　　“六天？”慕容子衿靠在他怀里，想着太皇太后赐婚的事情，突然觉得有些蹊跷，忍不住道：“太皇太后究竟是为了什么事赐婚呢？她肯定不是无缘无故想做一件好事。就算她想做好事，天下机会那么多，也不至于这么巧就挑中了我们的事！”
　　
　　邱士瑜点点头：“这件事确实蹊跷。如果太皇太后是要我为她办一件事，又给了我六天空闲，就说明这件事并不急。”
　　
　　慕容子衿点头表示赞同，又补充道：“她在深宫之内，居然会知道我们的事，显然不是偶然，也不是因为听说了临安城里那些没头没脑的流言，而是有熟悉我们的人告诉了她。既然太皇太后下旨成全我们，这个人至少不会是个敌人吧。”
　　
　　邱士瑜皱了皱眉头：“敌人也好，朋友也好，都有些说不过去。知道这件事的只有你我和慕容家的人，可是这其中没人能将这件事告诉太皇太后啊！”
　　
　　“而且还要争取到太皇太后的支持，下旨赐婚，可见说事的这位位高权重，对太皇太后有相当的影响力。”慕容子衿想着想着，突然脑中灵光一闪，想到了一个名字。但再想想，又忍不住摇了摇头。
　　
　　邱士瑜感觉到她摇头，低下头来问道：“你想到什么？”
　　
　　慕容子衿犹豫了一下，开口道：“我不知道我猜的对不对。不过，我第一个想到的是李伯伯。”
　　
　　“为什么？”
　　
　　“如果我没猜错，他可能早就看出来了。”慕容子衿又想起那一次李庭芝问她对勤王的看法，心里渐渐明白起来，也越发肯定自己的看法，仰头对邱士瑜道，“你记得在扬州的时候，他问我对于让谁带兵勤王的看法吗？”
　　
　　“记得！”邱士瑜蹙眉想了想，有些明白过来，“他在试探！”
　　
　　慕容子衿点点头：“他应该是发现了什么，故意问我的，否则这样的军政大事，何必要我这个小丫头的意见？要考察我也用不着拿勤王说事。他应该一直在察言观色！所以，重要的不是我的看法，而是我前后的表情动作。唉！我还庆幸自己说得天衣无缝呢，结果他却是另有用意。那天我那么多小动作，一定被他看出来了！”慕容子衿说着叹了一声：“果然是老狐精了！”
　　
　　“但是，就算李叔叔知道，他居然没有反对，反而帮我们去请太皇太后成全？”邱士瑜摇了摇头，觉得不太合理。
　　
　　慕容子衿想想，又道：“他和我爹不一样。爹习惯了你是他兄弟，自然难以接受。但李伯伯和你我的父亲都是兄弟相称，习惯上将你我当做同辈看待，自然想得开些。何况，他比我爹开明多了，毕竟是身经百战看惯生死的人，年龄差距和辈分在他眼里并没有那么大的分量。再说，他受公公的托付，自然希望有人能帮着照顾你，成全你我的意愿也比我爹强烈多了。”
　　
　　邱士瑜听慕容子衿称呼自己的父亲为“公公”，一时有些缓不过神来，一时又有些想笑。但想想，又分析道：“所以他后来说的那番话是故意讲给你我听的。”
　　
　　慕容子衿点点头，想起当时陆秀夫也在场，忍不住心头又泛起一丝疑虑：“当时陆大人也在场，不知道他是否也有所觉察。”
　　
　　邱士瑜突然有所觉悟，点了点头：“明白了。只怕赐婚的事还得感谢君实兄从中周旋。”
　　
　　慕容子衿抬头看看他，有些不明白：“为什么？陆大人对太皇太后并没有那么大的影响力吧？”
　　
　　邱士瑜笑笑：“若说对太皇太后有如此影响力的，天下只有两人，一个是流放中的贾似道，另一个是右相陈宜中。贾似道自身难保，不可能插手这件事，那就只有陈宜中了。”
　　
　　“究竟是怎么回事？他想要你做什么？”慕容子衿皱起眉头，她听说这位陈右相也不是盏省油的灯，忍不住有些为邱士瑜担心。
　　
　　邱士瑜笑着拍拍她，示意她别担心，随后解释道：“李叔叔虽然称得上位高权重，但毕竟身在外地，也不可能无缘无故去请太皇太后赐婚。而且如果是李叔叔的请求，我们刚回来的时候就该下旨了，不会等这么久。李叔叔和陈宜中素无往来，也不可能为了我就冒冒失失去求陈宜中。所以陈宜中不可能是从李叔叔那里知道此事，那么就只有一个可能，就是君实兄也知道我们的事，是他告诉了陈宜中。君实兄是我的好友，必然不会害我。但陈宜中为什么要想办法成全我们，这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既然能请动太皇太后，说明太皇太后和陈宜中在此事中的利益是一致的。他们是想让你为他们办一件事，而且应该是一件很重要的事，否则不会这么大费周章地施以恩惠拉拢你。”慕容子衿想了想，却没什么头绪，“非你不可的大事，而且不急，会是什么事？”
　　
　　邱士瑜微微皱起眉头：“我虽不能确定，但只怕跟议和有关。”
　　
　　“议和？”慕容子衿很是意外，“大宋想同元朝议和？元朝那边能答应吗？”
　　
　　邱士瑜又是摇摇头：“不知道。说是议和，其实和乞降有什么区别？而且，为什么非我不可呢？”
　　
　　慕容子衿见他又皱起眉头，叹息一声伸出手去抚平，口中道：“你忘了，《鬼谷子》讲的是纵横捭阖之术，他们只怕是看重你的辩才和外交能力了。”
　　
　　“可是他们怎么知道我懂这些呢？”邱士瑜摇摇头。
　　
　　“这我不知道，反正，只要不是因为他们听过你说的那些甜言蜜语就好！”慕容子衿笑笑，伸手在邱士瑜脸上点了点。
　　
　　邱士瑜苦笑着摇头：“甜言蜜语对元朝的军队不管用！蒙古人如狼似虎，这次攻宋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除非大宋在战场上打赢，否则再怎么谈也是没用的。”
　　
　　慕容子衿见他又要开始愁苦，伸手搂住他的脖子劝道：“既然你有六天假期，我希望你这六天可以开开心心的，其他烦恼的事先放到一旁。等你重新上朝，自然就会知道他们的意图，到时候再从长计议吧！”
　　
　　邱士瑜看看妻子，心中依然有些担忧：“青青，万一他们真的让我去和谈怎么办？我不想向蒙古人乞降，不想做民族的罪人！”
　　
　　慕容子衿见他忧心忡忡，不禁有些心痛，坐直了抱住他道：“你去，是为了替大宋争取颜面和机会，是为了将损失降到最低。如果换了一个人，没有你的气节，没有你的能力，也许就直接将大宋出卖给蒙古人了。如果是那样，你会追悔莫及的。至于民族罪人，你只要尽你所能，后世自有公论！”
　　
　　邱士瑜听完慕容子衿的话，一时默默无言，只是静静地看着慕容子衿。直看得她不好意思起来，伸手轻轻推了他一下：“怎么这样看我？”
　　
　　邱士瑜摇摇头，伸出手来将她抱紧：“我邱士瑜何其有幸，今生能娶你为妻！”
　　
　　慕容子衿淡淡一笑，靠在他肩头感慨道：“应该说，我慕容子衿何其有幸，能嫁你为妻！叔琰，你不要有顾虑，只要对得起天地良心，不论你做什么，我总是支持你的！”
　　
　　“嗯！”邱士瑜轻轻地点了点头，却用力地将慕容子衿抱紧，久久没有说一句话。
　　

作者有话要说：有甜有苦，以后的日子差不多都是这样了。唉~我真希望只有甜没有苦啊~

那个，不知道古代的公务员假期制度具体是怎样的。听说宋朝官员都挺寒碜的，一年除了重要的节庆日，只有十几天假期。叔琰这个婚假来得不易~




第七十二回 赐婚的真相

　　三月将尽，桃花飘零，却是春风最暖人心的时候。
　　
　　假期的第一天被用来做婚礼前的准备；第二天是邱士瑜和慕容子衿的婚礼；第三天就在你侬我侬中浑浑噩噩地过去了。到了第四天，慕容子衿按例要回门，邱士瑜陪着她回到了慕容家。
　　
　　刚跨进慕容府大门，就远远看到大堂里站了一堆人。慕容子衿扫了一眼，看着邱士瑜笑笑：“看来穆家的人也来了。还好是今天回门。”
　　
　　邱士瑜看看她，嘴角微微勾起，浮起一丝浅笑：“你也有想要偷懒的时候！”
　　
　　慕容子衿莞尔：“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大家聚会，要是我没准备好将事情办砸了，最多折的是我自己的面子。现在大家都已成家，若再办砸，折的就是你邱大人的面子了！”
　　
　　邱士瑜听她如此解释，忍不住摇头微笑着轻叹：“你啊……”
　　
　　慕容子衿依然是微笑着直视前方，看似目不斜视，嘴中却道：“不要说我，你还是先将各人的称呼理一理吧。娶了我，连累你白白降了一辈，到时候可别叫错闹了笑话！”邱士瑜又是一阵默笑，说话间二人已来到大堂之上。
　　
　　虽然慕容子衿已经提醒过，但真的面对穆野等人的时候，邱士瑜还是微微感到有些尴尬。过去十几年，他和穆野慕容雪音一直兄弟相称，如今突然换做晚辈的身份，他确实感到了几分不适应。穆野等人会意，微笑着点头表示并不在意，但邱士瑜对慕容雪音的礼数却少不得。众人方拱手见礼，就见邱士瑜到慕容雪音面前恭恭敬敬行了大礼：“岳父大人！”
　　
　　慕容子衿知道自己不该笑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见到此情此景，心里暖暖的，一种感动涌上心头，笑意带着热度泛上脸颊。她笑着随邱士瑜向父母行礼，抬头却见刘明蕙饶有深意地看着自己，嘴角一丝浅笑，有些耐人寻味。慕容子衿有点不好意思，红着脸低下头去。
　　
　　慕容雪音上前扶起邱士瑜：“不用多礼！”刚说完，却听慕容子尧在旁扑哧一笑。慕容雪音抬头向他看去，眼神一瞟，慕容子尧微微收敛，依然微笑着看着邱士瑜。
　　
　　夫妻二人重新站好，刘明蕙体贴地走上前来拉住慕容子衿的手：“青青，这两天过得可好？”
　　
　　慕容子衿笑着点点头：“娘，放心！女儿一切安好。”
　　
　　刘明蕙安下心来，余光往邱士瑜那边瞥了一眼，只见穆野和穆禾秀等人已经围过去了。她一笑，估计邱士瑜一时半会不能顾及这边，便一手拉起慕容子衿，又招呼了穆家婆媳，四人往后面走去。
　　
　　邱士瑜感到一旁光影移动，扭头过去，见慕容子衿被拥着往后走，估计是她们女人家去说体己话去了。正要扭回去，恰见慕容子衿回过头来看看自己。邱士瑜攫住她的目光，淡淡一笑。只见妻子眼神关照了一句，微微颔首，便随刘明蕙等人离开了大堂。
　　
　　邱士瑜心中软软的，回过头来，却听慕容雪音道：“叔琰，你如今已经回到御史台了？”
　　
　　“是！”邱士瑜点了点头，忍不住看看一旁的穆野父子。当年他初到临安，与四家人同聚谈论国事的情形还历历在目，而今，贺彦和刘牧云都已先后去了前线，剩下的眼前这两位，慕容雪音稳重，穆野深沉，都是不会随意对国事发表意见的人。回想当初贺彦在松云楼上快人快语指责贾似道，还有落榜后刘牧云送自己返乡时那一番豪情满怀的话，言犹在耳，人却各自天涯生死未卜，怎不叫人伤感。
　　
　　邱士瑜回过神来，正好听到穆野问他赐婚的事。他有些茫然地看看穆野，匆匆反应过来，摇了摇头：“我也不清楚太皇太后赐婚的目的。从懿旨下来到现在，宫里并没有进一步的消息。”
　　
　　“此事实在蹊跷！你不是皇亲贵胄，青青也不是名门淑媛，为何太皇太后突然下旨赐婚呢？这其中究竟有何目的？”穆野说着，看看慕容雪音。慕容雪音摇摇头，心里不知为何有些不安。
　　
　　“我也不是很确定。迄今为止，朝廷对此事并无一点反应。若是有事，似乎也不急在这一时。”邱士瑜违心地说着，本想将自己和慕容子衿讨论的结果告之，但转念一想，若是慕容雪音等人知道朝廷意欲求和，只怕会心寒吧。虽说邱士瑜信任穆野等人，知道他们不会随意外传。但事关朝廷信誉，事情既未证实，他也不便妄加评论。误会了圣意是小，若害朝廷失去民心，那就是天大的过错了。
　　
　　穆野若有所思。慕容雪音沉默了一阵，突然叹息一声：“我听说，朝廷已经恢复了吴潜和向士璧的官衔，翁应龙也已经被杀，看来贾似道的好日子是过到头了。”见邱士瑜一脸凝重地点了点头，慕容雪音满怀感慨：“若是贺彦知道，以他的性子，一定会开心地大叫大笑了。”
　　
　　穆野伸手拍拍慕容雪音：“他此刻在军中，说不定知道得比我们还快呢！”
　　
　　慕容雪音看着穆野笑笑，又想到音讯全无的刘牧云，一时无话可说……
　　
　　
　　傍晚，邱士瑜和慕容子衿回到家中，却被管家告知，陆秀夫在大堂上已等候多时了。邱士瑜微感意外，只因前日婚礼上刚见过，如今自己又是在休假期间，不知道陆秀夫来是为了什么。又想起自己和慕容子衿关于赐婚动机的猜测，邱士瑜突然有一种预感，婚礼当日陆秀夫没有多言，今日的来意恐怕与此有关。他让慕容子衿去准备些酒菜，想要向陆秀夫好好地问清楚这件事。
　　
　　邱士瑜刚走进大堂，陆秀夫便起身作揖：“叔琰！”
　　
　　邱士瑜见他礼数与往日有些不同，这才想起自己如今已官复原职，算得陆秀夫的上司了。可是，在他心里，却是一直将陆秀夫当做自己的兄长般敬重。见陆秀夫行礼，他急忙上前一步止住，随即反而向陆秀夫认真作了一揖。陆秀夫微微一愣，回礼问道：“叔琰这是为何？”
　　
　　邱士瑜抬头：“君实兄，若非你从中斡旋，我和青青只怕今生无缘。叔琰在此谢过！”
　　
　　陆秀夫正色看他，微微点头道：“这倒不用，我也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何况，你和慕容姑娘两情相悦，如今有情人终成眷属，也是你们精诚所至！”
　　
　　邱士瑜闻言一笑，将陆秀夫让到茶几旁坐下，然后问道：“还请君实兄明言相告，太皇太后赐婚，到底是为了什么事？是为了跟元朝议和吗？”
　　
　　陆秀夫见他猜中，倒也不是很意外，只是淡然地点了点头：“你猜的对，确实同议和有关。我这次来，也是为了将实情相告。”
　　
　　“朝廷真的打算乞降？”邱士瑜心中不甘。一直畏惧着那个结局，难道真的会不可避免地发生？
　　
　　陆秀夫皱了皱眉头，却又摇了摇头。这倒是有点出乎邱士瑜的意料。他不解地看看陆秀夫，不知道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陆秀夫沉默了半晌，舒了一口气道：“原本朝廷是一心想要和元朝议和，准备称臣纳币以求保全宗庙。听陈相说，朝廷之前已经和吕文焕范文虎等人暗中通气，要他们帮忙促成宋元议和息兵之事。但是，元朝方面对我们求和的意愿一直置若罔闻，看来并不打算休战。而且，自去年腊月下诏勤王以来，各地纷纷响应。如今除了我们从两淮带过来的兵力，张世杰和李芾他们也已经出兵勤王。朝中大臣大概是觉得临安可守，这会儿又有些倾向于决战了，议和之事也就暂且搁置一边了。看陈相和太皇太后的意思，似乎是打算再拖一阵子，看看是否有转机。”
　　
　　邱士瑜听着，眉头越皱越紧，待陆秀夫说完，他已是满心怨怒。正要开口斥责，却听堂前门上响了三声。他和陆秀夫同时抬起头来，见慕容子衿正站在门外，身后的丫鬟手中托着茶盘。邱士瑜见慕容子衿眼中似有安抚的神情，握了握拳头，勉强压下心头怒火。甫一冷静，却觉得一阵强烈的悲哀和无力感浮上心头。
　　
　　慕容子衿走上前来，陆秀夫起身相迎，拱手见礼：“邱夫人。”
　　
　　慕容子衿第一次听别人这样叫她，还未习惯，只觉得有些别扭。虽然想笑，却还是一脸认真地向陆秀夫道了个福：“陆大人，我没有打扰你们吧？”说完招手让丫鬟上茶。
　　
　　陆秀夫微微摇头，只觉今日的慕容子衿和当日在扬州所见已经大有不同，想是嫁为人妇的缘故。他对慕容子衿笑笑：“没有打扰。”
　　
　　慕容子衿微笑着点点头，却拿余光去瞥邱士瑜，见他方才还是一脸怒气，这会儿神情又有些灰心丧气起来，估计又是为了朝中的事。她自知此时不方便插嘴，便亲手从茶盘里端起一杯送到陆秀夫面前。待陆秀夫接过，她又端起另一杯送到邱士瑜面前。邱士瑜伸手接过，看着她勉强笑了一下。
　　
　　慕容子衿心里叹气，扭头看看陆秀夫，想起赐婚的事来：“陆大人，太皇太后赐婚一事，还要多谢你从中斡旋。”看了看陆秀夫的脸色，又补充道：“青青应该没有谢错人吧？”
　　
　　陆秀夫脸上浮起笑意，点头道：“邱夫人言重了，其实居功至伟者并不是我。而且，方才叔琰也已经谢过了，夫人不用多礼。”
　　
　　慕容子衿一听，陆秀夫自称不是居功至伟者，看来真的如邱士瑜所料，是陈宜中向太皇太后说了这件事。她见邱士瑜脸色已经恢复平静，便上前道：“叔琰，我们需不需要去谢谢那位居功至伟者呢？”
　　
　　邱士瑜抬头看看慕容子衿，又看看在一旁微微露出笑意的陆秀夫，摇了摇头：“如果是右丞相，那还是算了。不久之前，我才刚刚弹劾过他！以他的气量，想来也不会领我这份情。”
　　
　　慕容子衿一愣，扭头看看陆秀夫，只见陆秀夫脸色平静如水，略一点头道：“其实，陈相这样做并不是为了成全你二人，而是为了议和的事，叔琰的弹劾也是原因之一。至于致谢，既然你已知道事情真相，礼数上去拜谢一下还是必要的。”
　　
　　慕容子衿走到邱士瑜身旁站定，微微欠身对陆秀夫道：“究竟是怎么回事？陆大人能否将事情经过详细告之？”
　　
　　陆秀夫点点头：“其实事情是这样的……”然后，他便从扬州李府中李庭芝的托付讲起，一直说到太皇太后赐婚。
　　
　　
　　原来，三月初某夜，陈宜中曾请陆秀夫单独过府一叙。当时邱士瑜因为弹劾陈宜中听信谗言阻挠文天祥勤王，为陈宜中所忌。陆秀夫素与邱士瑜亲厚，估计陈宜中是为了此事找上自己。他虽然不愿与陈宜中打交道，但不好直接拒绝自己的上级，只好应约去了丞相府。
　　
　　席间，陈宜中好像很愁苦似的，不停地饮酒。陆秀夫生就冷淡的性子，心中又有疑虑，见他如此也不劝解，只是偶尔回敬他一杯，更多的时候只是自顾自捏着杯子小小地抿一口。
　　
　　半晌，陈宜中有些沮丧，觉得陆秀夫太过沉得住气，也不问自己为什么叫他来，莫非真的一点也不关心不成？想了想，他放下酒杯。陆秀夫见他准备讲正题，便也放下酒杯，正襟危坐。
　　
　　陈宜中看看他，脸上掠过一丝苦笑，叹道：“君实倒是看得开，不奇怪我为什么叫你来吗？”
　　
　　陆秀夫想起来临安前李庭芝对他的告诫，知道不能轻易得罪这位位高权重的右丞相，微笑了一下道：“大人独饮悠然自得，下官不好打扰。大人有事交代，下官静候指示，又何须多言？”
　　
　　陈宜中心里哼了一声，脸上却露出笑容来：“君实快人快语，那我就直说了。太皇太后有意与元朝和谈，我考虑让你和中散大夫等人一同出使。”
　　
　　陆秀夫微微一愣，随即明白了。自己是李庭芝推荐到朝廷的，不算他的人。邱士瑜之前一直弹劾贾似道，最近又对陈宜中颇有微词，自然也不是个受欢迎的角色。这次到元军营中谈判，说好听了是谈和，说难听了就是乞降。陈宜中此举，是想将责任推得一干二净。谈成了，他举荐有功，谈不成，要杀要刮由陆秀夫和邱士瑜担着，说不定这两人触怒元军，根本没机会再回来。
　　
　　陆秀夫心中冷笑，好一个如意算盘，既保全了自己，又铲除了异己，真是一举两得。但他表面上不露声色，对陈宜中拱手道：“既然朝廷命我等出使和谈，圣旨下来，我等照办就是，大人何须客气？”
　　
　　陈宜中看着陆秀夫笑笑：“君实办事，我一向放心，只是有些担心那位邱大人。”
　　
　　陆秀夫见他似乎别有用意，忙为邱士瑜开脱道：“邱大人是中散大夫，官职权力远不及大人，大人过虑了。”
　　
　　陈宜中一脸愁苦摇了摇头：“不是我过虑，而是时势如此。说实话，此次谈和风险太大。元军在战场上占尽优势，我们在战场上打不过，在和谈桌前也占不了多少便宜。但是，我宋朝泱泱大国，怎能向鞑子摇尾乞怜？所以太后命我找一个能说会道且精通纵横捭阖之术的人出使，一定要保住我大宋的颜面。”
　　
　　陆秀夫瞥了一眼陈宜中，这下明白了，原来是觉得邱士瑜能说会道，所以想让他以口才糊弄元朝使臣，为宋廷争取利益。可是陆秀夫深知邱士瑜一向内敛，为何竟被陈宜中看中？想了想，他恍然大悟，必是邱士瑜多次弹劾贾似道等人，言谈中无意表露出来，引起了陈宜中的注意。陆秀夫微微摇头，心里直为邱士瑜感慨。
　　
　　陈宜中见陆秀夫摇头，微微皱起眉头，语气中有一丝压迫和质疑：“怎么？君实有异议？”
　　
　　陆秀夫回过神来，忙对陈宜中摇摇头。想了想，就算陈宜中是看重邱士瑜的口才，也不是真正信任他，必然会牵制他的行动。若左右掣肘，邱士瑜就不可能将这事办好。事情办不好，自己和邱士瑜都难逃一劫。如今要他短期内信任邱士瑜，唯有授之以柄，让他觉得掌握了邱士瑜的弱点，和谈桌上他才会放心让邱士瑜做主。
　　
　　想到邱士瑜的弱点，陆秀夫又想起临行前李庭芝的嘱托，脑海中灵光闪现，抬头对陈宜中道：“大人要他担此重任，信得过他吗？”
　　
　　陈宜中微微一愣，随即笑道：“听说君实和邱大人私交不错，难道也信不过自己的朋友？”
　　
　　陆秀夫蹙眉摇头：“下官为大人谋划，大人却质疑下官的人品？”
　　
　　陈宜中脸色一变，随即笑容里夹杂了一丝歉疚，对陆秀夫道：“我只是一句玩笑，君实且往下说。”
　　
　　陆秀夫点点头：“邱大人为人正直无懈可击。不过他和城东慕容家的三小姐慕容子衿两情相悦，却被家人拆散。他近日对大人多有冒犯，实为感情受挫，故而行为失常。大人此时派他出使，万一他将怨气撒到元使身上，岂不坏了大事？”
　　
　　陈宜中听闻邱士瑜居然为了儿女私情行为失常，一面颇感新奇，一面又觉得有点不屑。他看看陆秀夫，只见他一脸正经，好像是真心实意为自己着想，心里居然有点感动，便笑问道：“那君实以为如何？”
　　
　　陆秀夫笑笑：“大人聪明，何须下官提点？其实大人心里明白，只要玉成此事，邱大人对大人必定感恩戴德，要他按照大人的心意完成和谈也就不是难事。不仅如此，将来他为报恩，必为大人所用。如此一举两得，大人以为如何？”
　　
　　陈宜中见陆秀夫神色诚恳，越发觉得这个主意好，忍不住拍着桌子哈哈笑起来：“妙，妙！君实，你果然不负老夫所望，难怪李大人那么器重你！此计甚好，一个小小人情，就可以化敌为友，好计！”然而说着，他又皱了皱眉头：“但我与邱大人和慕容家都不熟，如何促成此事？”
　　
　　陆秀夫心里冷笑一声，脸上却不动声色：“大人虽不熟，但应知皇命不可违！大人位高权重，又是为朝廷考虑，只需向摄政太皇太后言明利害关系，这件事还不是小菜一碟？”
　　
　　陈宜中猛拍桌子，指着陆秀夫笑道：“有道理！这事简单，老夫明天就入朝请太皇太后赐婚！”说完举杯对陆秀夫笑笑：“君实，你为我解决一件大事，老夫敬你一杯！”
　　
　　“岂敢，下官为大人分忧，职责所在罢了！”陆秀夫看着陈宜中笑笑，抬手回敬了他一杯。只不过，这次倒是真心的，是替邱士瑜和慕容子衿感谢他这位大媒。
　　
　　事情已经解决，陆秀夫不愿多留，又喝了两杯就假装不胜酒力告退了。陈宜中也不挽留，由他自去，自己走进书房，开始酝酿如何跟谢太皇太后及全太后说赐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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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故事说完，邱士瑜和慕容子衿面面相觑，不由得哑然失笑。邱士瑜边笑边叹息，慕容子衿捂着嘴笑了半日，对陆秀夫拱手道：“陆大人，虽然在扬州我已经对你的才能心悦诚服，但今天我还是觉得大开眼界。难怪李伯伯要你做他的参议官呢，果然好计谋！”
　　
　　陆秀夫脸上有一丝欣慰，随即却又黯然了：“我很庆幸陈相是找我商量，这才有机会促成此事。只可惜，我这所谓的计谋也只能应付一下陈相这种庸才。若到了伯颜等人面前，简直是雕虫小技。”
　　
　　邱士瑜闻言，脸色骤然一沉。慕容子衿见这两人一时又感时伤势起来，轻轻叹息一声，立刻重又打起精神道：“两位何必如此颓丧，家国犹在，不能自己先失了志气。”说完又对陆秀夫道：“如今天色已晚，我让下人备了酒菜，陆大人不如用过晚膳再走。正好叔琰这几日没有上朝，朝中诸事，还要请大人提点一二。”
　　
　　陆秀夫有些惊讶地抬起头来，突然明白了李庭芝为何要极力促成这两人的婚事。如今看来，若论坚毅刚强，不但是邱士瑜，就连陆秀夫他自己，只怕也略输慕容子衿一筹。看来这件好事他倒是做对了。
　　
　　陆秀夫对慕容子衿笑着点点头：“那就有劳夫人了！”
　　
　　慕容子衿见他答应，淡淡地一笑，便静静地退下去张罗，留下邱士瑜和他继续讨论朝政之事。
　　

作者有话要说：老陆，辛苦啦！为了李庭芝的嘱托，居然说了这么多话，形象有点歪了，momo~
太皇太后是理宗的皇后谢道清，当时皇帝太小，她摄政~

陈宜中此人，一言以蔽之，曰“墙头草”。他受贾似道恩惠，曾为贾似道弹劾程元凤。但贾似道落难之后，他又落井下石。而且这人喜欢窝里斗，反正人品不咋地，能力也不咋地，是个庸才。二月的时候文天祥起兵勤王，他听信谣言，说文天祥的军队是乌合之众，愣是不让人家到临安来ORZ
不过，陈宜中年轻的时候因为弹劾丁大全被誉为“六君子”之一，汗！不知道是不是脱脱胡诌的~或者，他年轻的时候还是个刚正不阿的庸才，后来慢慢老了，连刚正不阿都没了，只是个庸才。临安投降的时候他怕被伯颜扣押所以逃了，后来陆秀夫张世杰扶二王在福州建立“行朝”，他居然又跑过去了，也一起坚持了一段时间，但还是贪恋权位，还是窝里斗，相继与张世杰陆秀夫等闹矛盾。另外嘛，还是贪生怕死，到最后厓山海战开打，他又逃了。。。




第七十三回 为妻

　　快乐的时光总是特别短暂，一眨眼，六天假期便已过去。已入四月，邱士瑜也要恢复早朝了。
　　
　　清晨，天已亮了，房间内还是一片朦胧。朝阳斜照格子窗，在地上笼上一层淡金。迷迷糊糊中，邱士瑜觉得有人在推他。眼睛还没睁开，神志却已清楚，知道推他的人是谁。他笑笑，一伸手翻身将慕容子衿抱住，然后才睁开眼来。
　　
　　虽然是新婚夫妇，却也过了四天了，但慕容子衿的脸上还是有些红红的。她看着邱士瑜笑笑：“你今天不是要上朝吗？该起床了吧？”
　　
　　邱士瑜闭上眼睛点点头，然后将慕容子衿揽到怀里抱了抱，这才坐起身来。下了床，转身替慕容子衿掖好被子，待丫鬟将洗漱的东西送到，他便走到里间开始洗漱。
　　
　　慕容子衿独自一人伏在床边，心里有些感慨。虽然方才邱士瑜及时替她将被子掩好，但他一离开，被子里的温度就被带走了大半。慕容子衿轻叹一声，想起李商隐的两句诗来，喃喃道：“无端嫁得金龟婿，辜负香衾事早朝。”但刚说完自己也笑了，耽于儿女私情，这不是她的风格，也不是邱士瑜的作风。想了想，她睡意全消，便也坐起身来。
　　
　　邱士瑜从里间出来，见慕容子衿穿着中衣坐在床边，微微一愣，走上前轻轻摸摸她的头：“怎么了？”
　　
　　慕容子衿抬头看看他，一笑：“没什么，只是不想睡了。”说完站起身来，到一旁拿来邱士瑜的官服，打开走到邱士瑜身后，示意他穿衣。邱士瑜微微怔了一下，然后笑着摇摇头，伸出手去将官服套上身来。刚要伸手系上肩带，却听慕容子衿突然喊道：“别动，我来！”说完人已绕到邱士瑜身旁，伸手拈起两根细带灵巧地打了个结。
　　
　　邱士瑜忍不住笑：“你今天怎么有心情帮我打理衣服了？之前没这么早起床的。”
　　
　　慕容子衿走到他面前，替他整理袖子和衣摆，然后拿过衣架上的腰带，一边替他束好，一边道：“只是不想睡了。那张床太大，一个人躺着有点冷。”
　　
　　“青青！”邱士瑜听她语气有些哀怨，心里未免不舍，待要劝慰一番，却见慕容子衿抬起头来对他一笑，伸手在他肩上捋了捋，替他将衣服上的褶子抚平。邱士瑜看她认真的样子，忍不住想起她九岁时独自跑到郊外为自己送行的那一回。当年懵懂任性的小姑娘，如今竟然已经成为他的妻子了，而且还是个很称职很出色的妻子，让他不禁满怀感慨。邱士瑜淡淡地一笑：“你今天有什么打算吗？”
　　
　　慕容子衿走到他身后，替他将腰带那里的衣褶弄好，嘴里回答道：“姐姐请我去穆家看看怀忧，我可能大半天都会待在那里。”话刚说完，突然想起程澈的那个孩子。慕容子衿仰头看看邱士瑜的背影，他此刻对她的心思毫无知觉，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她将衣服整理好。慕容子衿心里叹息一声，不动声色地转到邱士瑜面前，对他笑笑：“好了！”
　　
　　邱士瑜低头看看身上的官服，然后对慕容子衿笑笑：“你是想告诉满朝的文武百官，我邱士瑜娶了个贤惠的妻子？”
　　
　　慕容子衿眨了眨眼，有些不明白：“为什么这么说？”说完四下看看，微笑道：“我可没有在你衣服上留下标记啊！”
　　
　　“可是我以前上朝的时候，衣服从没这样整齐服帖过，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邱御史的衣服一定是别人替他打理的。”邱士瑜笑笑，伸手在衣袖上拍了两下，将阳光里落在袖子上的一缕灰尘掸落。
　　
　　慕容子衿觉得有些好笑，顺口接道：“那就让他们知道好了，对你又没什么损失！再说，御史中丞要纠察百官过失，自己要先为表率，服饰庄重是最基本的要求！”说着托住下巴做打量状左看右看，然后一笑，伸手到衣领上：“领子没有弄好。”刚伸手抚了两下，冷不防被邱士瑜伸手紧紧握住。慕容子衿脸上一烫，只听邱士瑜语气中满含笑意：“青青，谢谢你！”
　　
　　慕容子衿看到他眼中的倾慕和爱意，心中仍免不了慌乱，手微微地有些抖起来。她嗔了邱士瑜一眼：“你先让我把这里整理好！”
　　
　　邱士瑜见她脸上又泛起红晕，忍不住又觉得好玩。已经四天了，慕容子衿现在还是说脸红就脸红，依然像个没出阁的姑娘家，和程澈当年截然不同。一想到程澈，邱士瑜的表情立刻冻住了，嘴角挂着一丝苦笑。程澈的大方淡然固然是因为她的年纪和性格，也是因为他邱士瑜从来就没有付出过真爱。既然没有相爱，又怎会像慕容子衿一样露出这般娇憨的姿态？
　　
　　慕容子衿替他将衣领弄好，刚要缩回手来，却见他一脸神伤，不知在想些什么。她愣了一下，突然踮起脚凑上去在邱士瑜脸颊上亲了一下，然后飞快地跳回床上捂着被窝藏了个严实。
　　
　　邱士瑜一时间没明白过来，等转头，却见慕容子衿整个儿埋在被窝里。原本郁闷的心情被一扫而空，他以为是小丫头又害羞了，轻笑着走过来拉慕容子衿掩在头上的被子。刚拉了一下，却听慕容子衿在被窝里道：“别拉了，快去用膳吧，早朝别迟到了！我只是不想看着你走，所以回来再捂一会儿。”
　　
　　邱士瑜一怔，一种淡淡的情愫萦绕在心头，说不清是欢喜还是烦恼。他看看躲在被子里的慕容子衿，想说他走了，但嘴巴一动，却又立刻合上。最终，他只是淡淡地笑笑，伸手拍拍妻子，就静静地退出了房间。
　　
　　许久，待得房里恢复了平静，平静得只能听见慕容子衿自己的呼吸声，她才慢慢地拉开被子，从床上坐了起来。邱士瑜已经离开了。房间空空如也，只有她一个人坐在床沿，身后是渐渐冷却的床榻和被褥。窗前一片透亮，偶尔有飞鸟经过在窗上投下只影。慕容子衿叹息一声，终于从床上站起身来，走到一旁的衣架上拿起衣服……
　　
　　
　　穆家虽然也是当年的四大世家之一，但其庭院的规模和当年其他三家比起来实在是差远了。中庭不如慕容府那般大，但胜在没有山石和竹林遮挡，显得开阔许多。地上杂七杂八种了些花草，大多是春天里开花的，此时都已凋落，深深浅浅的绿色显得这个庭院的布置毫无规划。沿着小路竟种着一溜草莓。此时温度适宜，草莓那粉色白色的小花在深绿的叶丛中若隐若现，偶尔有青白色的小草莓从叶丛中溜出来挂在路边。
　　
　　慕容子衿站在中庭，看着墙角下一树蔷薇花开如雪，心里却在考虑即邱士瑜即将到来的生日。
　　
　　突然腿上有些痒痒的感觉，好像有人在挠。慕容子衿一惊，低头一看，却又忍俊不禁了——原来是一岁的穆怀忧正抱着自己的腿。慕容子衿笑笑，蹲下身来将穆怀忧抱起来，伸手点了点他的鼻子。正逗他，却听一旁传来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过不了多久，你也会有的！”
　　
　　慕容子衿有些不好意思，扭过头去含笑嗔了一眼：“姐姐好小气，我难得抱抱怀忧，你就舍不得了？”
　　
　　慕容子琪微笑着走上前来，见穆怀忧嘴角有些亮亮的，掏出手绢怜爱地替他将嘴角的口水擦掉，然后笑着摇摇头：“不是我小气，而是本该如此。妇道人家的职责，就是相夫教子。你难道不想为邱大人生儿育女吗？”
　　
　　慕容子衿一时有些尴尬，一时又羞于正面回答，只是笑道：“姐姐说的都有道理。可惜有些事非人力所能强求的，这些都顺其自然吧！”
　　
　　慕容子琪伸手从妹妹手中接过儿子，抱在怀里哄了哄，嘴上却揶揄道：“话说回来，青青，我是请你来陪我说说话，你怎么净盯着我家院子里的花花草草看呢？邱大人府中没有吗？还是你平时只光顾着看别人忽略了？”
　　
　　慕容子衿扶额笑着摇头：“都不是，我是看你这一路的草莓长势喜人，可惜未到成熟的季节，只能干瞪眼了。”
　　
　　慕容子琪瞥了一眼地上的草莓，笑道：“这些是禾秀种的，说是给怀忧玩的。”
　　
　　“玩的？”慕容子衿眨了眨眼，开始想象穆怀忧挎着小竹篮蹲在路边采草莓的样子，然后就忍不住笑了，采草莓玩似乎应该是女孩子的游戏吧。她看看慕容子琪怀里的穆怀忧，小男孩快满周岁了，长得圆乎乎的健壮极了，一看就是练武的好料子，看来穆家枪法后继有人了。慕容子衿伸出手去，穆怀忧那双乌溜溜的眼睛便紧跟着慕容子衿的手指转悠，有意思极了。
　　
　　慕容子琪看着妹妹逗弄孩子的样子，心中一阵感慨。她将孩子放在臂弯里抖了抖，对慕容子衿道：“青青，你幸福吗？你和邱大人……”
　　
　　慕容子衿一愣，随即笑了：“姐，我已经成亲好几天了，你今天才问？要是我不幸福，后悔也来不及啊！”说完笑笑，伸手拉着慕容子琪的手：“你放心，我们肯定比你和姐夫幸福！你别嫉妒就行了！”
　　
　　原以为慕容子琪会摇头笑笑撇开话题，谁知她却一本正经道：“你别拿话敷衍我，我认真和你说事呢！”
　　
　　慕容子衿一愣，不明白姐姐为什么这么认真起来，但见她一脸严肃，少不得自己也正色回应：“姐姐，你想要说什么？”
　　
　　慕容子琪看着妹妹的双眼凝视半晌，然后叹了口气：“青青，我知道你一向都很有主见。邱大人曾经是你的师父，但如今你们既然已经成亲，这一点我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只是，他是御史台的官员。你也知道御史的职责，也清楚邱大人的脾性。虽然你是为了自己的感情嫁给他，但若有一天他无法保护你，被迫离开你，甚至惹祸上身连累你，你会后悔今日的选择吗？”
　　
　　慕容子衿看着姐姐，两弯柳叶眉微微蹙起，然后不解地摇了摇头：“姐姐，事到如今，你不该再问这样的问题。不同的人有不同的选择。你喜欢平静恬淡的生活，所以你选择接受父母的安排嫁给姐夫。而我，只要和叔琰在一起就可以了。我们相识十几年，他的优点弱点我都很清楚，他的脾性和他的所作所为我都能理解包容，他对我亦是如此。得此良人，你觉得我会后悔吗？或者这么说，你会后悔嫁给姐夫吗？”
　　
　　慕容子衿说完看着姐姐，她和穆禾秀也算得上是青梅竹马情深意笃了，何况两家那么早就定下了这门亲事。但出乎意料的是，慕容子琪居然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叹息了一声，听来心中无限惆怅。慕容子衿一愣，随即感觉到什么，扶住姐姐的肩膀：“怎么了？家里有什么事吗？”
　　
　　慕容子琪看看妹妹，苦笑着摇摇头：“我知道我不如你深明大义。可是，我只是想安分守己地做个贤妻良母，平平静静地过一辈子，这样的想法，算是奢望吗？”
　　
　　慕容子衿见姐姐说着说着两眼就红了，立刻意识到事情好像有些严重，急忙对慕容子琪道：“姐姐，你已经是贤妻良母了，说什么奢望呢？难道姐夫和你想法不同？莫非你和姐夫吵架了？”
　　
　　慕容子琪眼中流下两滴眼泪，却不小心滴落在穆怀忧的脸上，滑进了穆怀忧的嘴里。小小的穆怀忧下意识地吮了一下，嘴里立刻弥漫起一股又咸又涩的味道。那辛酸味道让他莫名地感到难受，当即开口哭了起来。慕容子衿见姐姐有些恍惚，急忙伸手替小怀忧擦掉泪水，然后接过来抱在怀里抖了抖，哄他停止了哭泣。抬头却听慕容子琪道：“他说他想去参军。他说，舅舅和姑父都已经上了前线，他年轻力壮，更加责无旁贷。可是，我舍不得。打仗不是儿戏，那些蒙古人个个如狼似虎，大宋军队节节败退，我怕，我怕他真要是去了，就不会回来了……”慕容子琪说着呜咽起来。
　　
　　慕容子衿怔怔地看着姐姐，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除了穆桑柔，她对穆家的其他人并没有很深刻的认识。但不知为什么，每次她看到穆野这位大伯，总觉得他心事重重的，好像永远在压抑着什么。而穆禾秀，这些年来，他越长越像穆野，不但是相貌，连脾气都很像。慕容子衿甚至觉得自己这位姐夫是在模仿他的父亲。奇怪的是，穆野并没有提过要参军之类的话，为什么穆禾秀会突然生出这种想法呢？
　　
　　见姐姐忧心不已，慕容子衿想了个主意，安慰她道：“其实你又何必担心呢？百行孝为先，如果伯父伯母不答应，姐夫就算想从军也不行啊！”
　　
　　“可是……”慕容子琪欲言又止，一时沉默下来。她余光瞥了一眼慕容子衿，见妹妹一脸质询，却不敢再说什么。思绪飘回某个夜晚，她偶然经过穆野贺芄兰的房间，无意中听到公婆在吵架。
　　
　　在慕容子琪的印象中，公公深沉内敛，婆婆娴静寡言，这样的两个人，只会愁没有话说，怎么会争吵呢？慕容子琪一时好奇，稍稍放慢了脚步，便听到了其中几句。
　　
　　穆野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耐烦：“我既然答应了你，便是答应了，你又何必多心？”
　　
　　贺芄兰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哀求，又像是威胁：“穆野，我知道你不甘心。可是你要为这一家子考虑，不能光顾着你自己的私心。大宋连连败退，就算你去又能怎样，根本无济于事。反而是我跟禾秀他们，还有武馆的那些武师，我们才是真正需要你的呀！”
　　
　　穆野似乎有些生气：“我是为国而战，你怎么能说这是私心呢？”
　　
　　贺芄兰也毫不相让：“你所谓的‘为国而战’，只是为了成就自己忠君报国的名声。你有为我们这一大家子想过吗？如果你是孑然一身毫无牵挂的，那当然另当别论，可是你有家有业有这么多牵绊。就算你不怕最后丢下我们孤儿寡母，难道你忍心祖宗的基业断送在自己手中吗？你看看刘家跟贺家的下场，那是多么凄凉，你忍心让穆家步他们的后尘吗？”
　　
　　一时间，房间里沉默了。慕容子琪不敢多留，匆匆地离开了那里。回到自己房中，她按捺不住，暗中试探了一下穆禾秀的态度。也就是那天晚上，她才知道，原来穆禾秀和穆野是同样的想法，都想参军抗元，但又都为家室所累，放不下亲人和祖业。慕容子琪忧心不已，生怕哪一天丈夫和公公两人一声不吭地抛下自己和婆婆去到前线。但这件事既未挑明，她也只好藏在心里，慢慢自苦起来。
　　
　　慕容子衿见姐姐心事重重的样子，忍不住问道：“怎么了姐姐，你还有什么心事吗？”
　　
　　慕容子琪抬眼看看妹妹，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摇了摇头：“没了。”
　　
　　慕容子衿见她有些言不由衷，估计她也不是一时半会就能想开的，只好也淡淡一笑：“想开了就好，凡事都不要钻牛角尖，船到桥头自然直。如果你真那么舍不得姐夫上前线，那就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姐夫是个有责任心的人，他会为了你和怀忧留下来的。你想要的那种宁静祥和的日子还多着呢！”
　　
　　慕容子琪看着妹妹点点头，突然又有些犹豫地说道：“青青，我这样牵绊禾秀，是不是很小家子气？”
　　
　　“哪里？”慕容子衿笑着安慰，“人各有志，不能强求。你求的是穆家的和睦与平安，怎么能说小家子气呢？姐姐，别太多心，既然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就努力争取吧！”
　　
　　“嗯！”慕容子琪听到妹妹的肯定和鼓励，总算露出真心的笑容，对妹妹点了点头。她低头向慕容子衿怀里的穆怀忧看去，却见穆怀忧闭着两眼，气息平和，显然已经睡着了。慕容子琪笑着叹息一声，伸手将儿子从妹妹手里接过来，然后便送他回房休息去了。
　　
　　慕容子衿站在原地看着姐姐心满意足离开的背影，悄悄地叹息一声，却感到了一种深深的无奈，心头浮起一丝怅然。
　　

作者有话要说：两种妻子，两种态度。牵绊或者支持都是出自一片爱心，对错难分。这一回为穆家的结局做铺垫~

来说说半壁里面用来记时的花，每一种花对应不同的月份。一月梅花，二月杏花，三月桃花，四月蔷薇，五月石榴，六月荷花，七月凤仙，八月桂花，九月菊花，十月木芙蓉，十一月水仙，十二月腊梅。所以如果看到以上标志性花花出现的时候，不用我说月份，你们也该知道是到了一年中哪个时候了。

另外补充一小段史料，有关不伦之恋的，摘录自《元史》。“至元十二年二月癸丑，御史台臣劾前南京路总管田大成，以其弟妇赵氏为妻，废绝人伦，敕杖八十，三年不齿。时大成已死，惟市杖赵氏八十。”这是元朝对不伦之恋的惩罚，至元是忽必烈的年号，至元十二年即大宋德祐元年，也就是青青和叔琰成亲的这一年。




第七十四回 石榴花开

　　邱府的庭院不算大，一小块地上却种着五六棵石榴树，将树下一张石桌围得严严实实，只在一旁空出一条狭小的过道。又是石榴花期，除了一棵白花石榴，其余的全都红红火火开了满树。花树繁茂，枝叶相交，像一堵花墙围在石桌四周。地上到处是石榴的落花，零乱的艳红铺了一地，让人舍不得落下脚去。
　　
　　邱府里的人原本就少，此时又是下午，正是犯困的时候，下人们偷懒的偷懒，打盹的打盹。庭院里的琐碎杂活早在上午就做完了，一时间便也空了下来，倒显得宁静祥和起来。
　　
　　慕容子衿一人独自坐在石桌旁，手中捏着一枚白子，面前摆着一盘下到一半的围棋。半晌，她没有落子，反而将棋子放回了棋盒，然后轻叹了一声。话音未落，却听扑的一声，一朵石榴花跌落下来，恰落在棋盘上，打歪了一枚黑子。慕容子衿笑笑，伸手将榴花摘去，将黑子移回原处。然后，她伸手支颐，又叹了一声。不知道为什么，最近她总有些多愁善感，心里总是泛着淡淡的忧伤，看什么都好似隔着一层水雾，氤氲湿润的感觉让她觉得自己变得很陌生。
　　
　　“感慨什么？”邱士瑜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慕容子衿一惊，抬头来看，却见邱士瑜正站在石榴树丛中那条小路上，一袭白衣在花墙中显得格外夺目。邱士瑜见她看到自己，笑了笑，举手拨开一旁缀满花朵的树枝，向慕容子衿走来。慕容子衿觉得心里小小地抽了一下，然后就看到邱士瑜站在了石桌的另一面。他垂头看了看棋盘上的走势，伸手拈起一枚白子，在棋盘上轻轻落了下去。
　　
　　慕容子衿伸头去看棋盘上的态势。邱士瑜这一落子，原本棋盘上黑白两方纠缠在一起难分胜负，如今却是高下立现，白子又多了一分赢面。慕容子衿抬头看看邱士瑜，伸手落下一枚黑子，对白子成攻势。邱士瑜含笑看着她：“你确定要下这一子？”
　　
　　慕容子衿看着他，微笑着点点头。邱士瑜挑眉一笑，伸手又落一子，立刻绞杀了一大片黑子。他抬眼看看慕容子衿，却见她脸上并无惊慌的神色，反而倒有些欢喜似的。邱士瑜略微皱眉，莫非中计了？
　　
　　慕容子衿没有看他脸上的表情，几乎是毫不犹豫地，伸手又落下一子。邱士瑜看了两眼，又看看慕容子衿，忍不住笑道：“你故意将两方下成僵局？”
　　
　　“对啊。”慕容子衿笑笑，“平时我都是自己跟自己下，求输赢太容易了，只要我稍稍偏心一方即可，还是下成和局比较好玩。”
　　
　　邱士瑜闻言笑笑，略一思索，抬手又放下一颗白子，然后却看也不看棋盘上的走势，到慕容子衿身边拉她起来：“我们到那边去坐。”慕容子衿被他拉着起身，眼睛却没离开那张棋盘，刚离开身下的石凳便叫了起来：“你怎么让白子赢了？下次我可没得玩了！”
　　
　　邱士瑜怜爱地笑笑，拥住妻子：“下次我帮你布局，这样可以了？”
　　
　　慕容子衿看看丈夫，笑着摇了摇头：“还是算了吧。女子学棋，注重的是下棋时的仪态风度；男子学棋，注重的是下棋的章法策略。你布的局，我只怕解不了。”
　　
　　“这么没自信？”邱士瑜笑笑，二人已来到石榴树下的长石凳旁。邱士瑜掸了掸石凳上的灰尘，然后坐下，拉着慕容子衿坐在他身旁。慕容子衿扭头看看他：“今天为什么这么早回来了，而且连官服都换下来了？”
　　
　　邱士瑜伸手替她理好鬓角的一绺碎发，然后撑着头静静地注视着她：“没什么，只是太皇太后今天难得高兴，于是给了半日闲暇。”
　　
　　“这个时候，难道还有什么喜事不成？”慕容子衿眨巴眨巴眼睛，然后，将下巴搁在邱士瑜肩膀上眯起眼睛打量他，“可是你好像不太高兴。”
　　
　　邱士瑜苦笑着呼了一口气，伸手揽住慕容子衿的肩膀，目光看着不远处的石榴树，叹了一声：“有什么好高兴的？太皇太后他们高兴是因为两淮又有几路兵马前来勤王，他们将勤王的军队全部安排好，如今大概觉得临安又固若金汤了，所以开心吧。”
　　
　　慕容子衿嗯了一声，调整了一下姿势，将头靠在邱士瑜肩上，想了想，道：“你不高兴，是担心两淮吗？”
　　
　　“是，但不仅仅如此。”邱士瑜想起几日前朝堂之上，百官听说阮克己的军队抵达时脸上都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好像阮克己一来，元军就会败退似的。他苦笑了一下，心中了然。这班大臣要是真想得这么简单，那倒也还可以原谅，只怕，这些人不是因为大宋江山得保而高兴，而是因为自己的身家性命可保，正弹冠相庆呢。
　　
　　邱士瑜还在走神，却听慕容子衿叹息了一声，心中似有无限感慨：“自己的事要愁，别人的事也要愁，家事国事天下事，好不好你都要往身上揽，你承受得住吗？”
　　
　　邱士瑜微微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心里却依然是无奈。突然肩膀上一松，他扭过头去，只见慕容子衿已经坐直了身子，然后转身对他一笑：“你的压力太大了，我还是不给你增加负担。”
　　
　　邱士瑜也不反对，仍旧弯下腰去，手肘搁在自己膝盖上，手掌托住下巴，歪着头打量慕容子衿。慕容子衿看着他眨了眨眼：“看什么呢，没见过吗，看得这么出神？”
　　
　　只见邱士瑜扬起嘴角：“青青，你不是我的负担，你一直在帮我分担！”
　　
　　慕容子衿不禁动容，突然有一种想要撒娇想要软弱地依赖他的感觉。她抿了抿嘴唇，重新将头靠在了邱士瑜肩上。邱士瑜放下手来坐直了身子，任她依赖自己，原来可以被她依赖，也是一种幸福。
　　
　　“千里关山共月明，知无情有情？”慕容子衿突然说起，微微仰头看他，眼带笑意，“有情！”
　　
　　邱士瑜静静地坐着，嘴角带着笑，却渐渐变得有些无力，好像有一丝困倦缠绕着心神慢慢爬了上来。他微微摇了摇头，却觉得眼皮突然跳了两下，然后有些无力地垂了些下来。庭院里还是寂静一片，只有一两只麻雀偶尔停在石榴树梢上，叽叽喳喳唱了两声之后便又飞走了。四周是茂密的花墙，穿红缀绿，只有身旁的那一小段上散落着星星点点的白。身旁是他最深切的眷恋，耳中是她清澈幽亮的声音，像被施了咒语的银铃，声声叩击着他的心门，却又催人入睡。眼前的颜色越来越模糊，好像是被大风吹乱了，乱得像是随意涂抹的水彩。邱士瑜看花了眼，忍不住想要闭上眼睛。
　　
　　慕容子衿见他一脸疲倦，知道是前几天讨论派张世杰出兵的事累着了，心里不禁一阵疼惜。她轻轻伸出手去，慢慢抚过邱士瑜有些憔悴的脸颊，觉得他近日又瘦了些，颧骨上的皮肤紧绷绷的，脸上的线条又比以往凸显了一些。手摸到邱士瑜唇边，却感到下颔有些扎手，看来胡渣又长出来了。她微微勾起嘴角，却想象不出邱士瑜蓄须的样子。一直以来，他都尽量保持脸上的洁净，慕容子衿有些不明白这是为什么。按理说，邱家的长辈们都已经过世，邱士瑜已经可以蓄须了，隔三差五地净脸也是件麻烦事。难道，是觉得留着胡须会有些不修边幅？或者是觉得胡须会让他显得颓废没精神？还是他只是害怕自己看起来太老？
　　
　　慕容子衿淡淡地笑着，手轻轻地托住邱士瑜的下颔，指肚缓缓抚过。虽然有些扎手，但是她却有种奇特的感觉，那种有些粗糙的触感沿着手指渗透到她心里，轻轻触碰到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引起一丝震颤。她脸上的笑意有些淡褪，眼睫轻卷，慢慢地直起身子，两手扶住邱士瑜的肩膀，让他慢慢地躺到了自己的怀里，枕在她的腿上。
　　
　　邱士瑜似乎是真的睡着了，又或者他并不反感这个姿势，总之，他安静地躺在慕容子衿的怀里，双眼紧闭，许久都没有出声。慕容子衿垂下头来看着他，凝视他熟睡的侧脸，看到他鬓角一丝星白，感到一阵揪心。白发离太阳穴太近，慕容子衿不敢贸然去拔。她只能沉默着伸出手去，一遍又一遍轻抚邱士瑜的鬓发，好像那样就能将那一丝碍眼的星白重新染上黑色。
　　
　　
　　半晌，就在慕容子衿也要迷糊起来的时候，突然觉得怀中抽搐了一下。她立刻惊醒了，意识到可能是邱士瑜睡梦里哆嗦了一下，便伸手搂住他。女子天生就有一种母性。而慕容子衿虽然比邱士瑜小了十六岁，但眼下这情形，她那沉睡已久的母性仍然被激发了出来。邱士瑜被朝政之事折腾得心力交瘁，无力地躺在妻子怀里，仿佛只有这里是他唯一可以放松下来安心休憩的地方。她的怀抱很温暖，还有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好像不论什么大事难事，只要到了慕容子衿的怀里，都会化为潺潺的溪水从他心头缓缓流走，一路上还有晓风淡云和沁甜的花香相伴，也许隐约还能听到悠扬的歌声。
　　
　　慕容子衿看着怀里的人静静地笑了，这种感觉，她曾经在邱士瑜的肩膀上深深地体会过，原来她也拥有这种力量。她和邱士瑜其实一直在依赖彼此，谁也不会成为谁的负担，因为在他们心里，谁也离不开对方。
　　
　　“青青！”一声温柔的呼唤将慕容子衿的思绪拉回到现实中来。她惊讶地发现邱士瑜已经醒了，笑了笑：“这么快醒了？”
　　
　　邱士瑜依然偎依在慕容子衿怀里，虽然已经清醒，却没有睁开眼睛。此刻，他突然觉得很安定很满足，一时间舍不得离开。他伸手拉过慕容子衿的右手，紧紧握在手中，嘴唇轻轻一点，问道：“总是将你一个人撂在家里，你会怪我吗？”
　　
　　慕容子衿低头看看丈夫，感觉似乎是他那软弱的性子又犯了。尽管知道邱士瑜看不到，她还是笑着摇了摇头：“成亲的那天我不是已经回答过你这个问题了吗？为什么又问了？”
　　
　　邱士瑜叹息一声，终于坐起来，然后敛了敛衣角，忧心忡忡道：“我觉得，不久以后，我可能要离开一段日子。”
　　
　　慕容子衿扭头看向丈夫，见他脸上有惆怅，有疑惑，但更多的则是不甘。她不懂，他不是说最近朝中诸事顺利，太皇太后和百官都是开开心心的吗，为什么他总是担惊受怕的样子，是因为悲观吗？慕容子衿轻轻靠了过去：“你要去哪里？”
　　
　　“可能，是元军大营吧。”邱士瑜苦笑一声，转眼就沉默了。
　　
　　“什么？”慕容子衿吃了一惊，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么觉得。既然临安可守，他还有什么理由要去元军大营呢？她轻轻拽住邱士瑜的胳膊，眼里有些惊惶的神色。邱士瑜扭头看看她，看到了她眼中的异样。
　　
　　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想要安慰，但其实自己心里也是满满的忧郁。想了想，他解释道：“这一个月太顺利了。两淮那边勤王的军队越来越多，但元军却没有什么大的动静。伯颜北上觐见忽必烈，朝廷打算趁机收服失地，要张世杰和两淮那边同时出兵，夹击驻扎在瓜洲一带的元军。可是，四月里还战报不断，但如今却风平浪静，我只怕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会觉得要去元军军营呢？”慕容子衿还是不明白，怎么听都觉得朝廷是在借机反攻，想来是不打算谈和了，又怎么会派邱士瑜出使元军呢。难道，邱士瑜是觉得朝廷没有胜算，和谈的事迟早还是要进行？
　　
　　邱士瑜苦笑着摇头：“我是文官，不代表我就应该对眼前的战局盲目乐观。大宋已经失去了反击的最佳时机，如今，连江陵也降了。我虽然不愿意相信，但也知道，大势已去。朝廷不过是在苟延残喘，太皇太后他们所求的，不过是保住身家性命和赵氏血脉。所谓的和谈，连乞降都算不上，只是在和元军讨价还价，想要最大限度保住自己的利益罢了。可是，一旦亡国，他们皇亲国戚尚能保全性命，那些无辜的百姓却要成为亡国奴任人鱼肉。万一朝廷真的派我出使元军，我不知道该怎样面对那些百姓，我不知道……”
　　
　　慕容子衿看着邱士瑜，见他一脸痛苦，眉峰纠结得几乎扭在了一起，只觉自己的心像绞衣服似的被心疼扭曲得不像样子。她一时有些无措，不知道该怎样为邱士瑜解开心结。他的心思是这样深沉，忧思是这样刻骨，连慕容子衿也不小心被感染到了。可是她不能眼看着他被自己的情绪吞噬，她要想些办法暂时转移他的注意力才行。
　　
　　慕容子衿晃了晃丈夫的胳膊，小声提议道：“你就算这样忧心也无济于事啊，还是先不要想了。何况，你忘了你我的婚事是太皇太后成全的吗？就算你再怎么不想去，太皇太后他们只怕是不会同意的。而且，既然有的说，也就是有争取的机会，你别这么快就失去希望啊。让你去谈和，你就有发言权，可以尽力为大宋的百姓争取。无论如何，总比默不作声待在临安被动地接受和谈结果要好！”
　　
　　“青青，我真庆幸有你在身边！”邱士瑜无力地勾起一抹笑，伸手轻轻拥抱了她一下。
　　
　　
　　微风轻轻吹过，顺手拂落几朵石榴花。慕容子衿和邱士瑜坐的地方恰在那唯一一棵白石榴树下，只听扑扑的两声，一朵白石榴落在慕容子衿的衣裙上，另一朵却砸在了她头上。石榴花不够轻软，慕容子衿觉得脑袋上有些细微的疼痛，正要将那朵白石榴取下，却感觉邱士瑜已经先她一步伸出手去了。
　　
　　他将那朵白里微微泛黄的石榴花拈在指间轻轻转动，眼神茫然地端详了一阵。这院子里的红石榴都是单瓣的，虽然花长得丑了点，但既然是专门食用的果石榴，那也就没什么好挑剔的了。唯一的一棵花石榴白花重瓣，一朵石榴花开得千重万卷，挤得连花蕊都看不到，挂在枝头上又大又沉，风一吹就晃荡得厉害。花柄稍稍脆弱一点的，晃不了几下，那白花便一朵朵往下砸。
　　
　　慕容子衿看看他手中的花，随口道：“这棵白石榴真是华而不实。开这样大的花朵，风一吹全掉下来了，看来是不指望它能结子。”
　　
　　邱士瑜看看她，嘴角噙起一丝笑意：“你又想劝我什么？”
　　
　　慕容子衿一时有些懵懂，但短暂地疑惑了一下之后，她就明白了。笑着摇了摇头，她道：“原本我是没这个打算，不过既然你说出来了，想必你自己也明白。这做人嘛，就该像这红石榴，抛弃表面功夫，放下不必要的负担，一心一意向着自己的使命前进。不要像白石榴那般放不下，背负了太多，自我束缚，到最后不但没有结果，反而会提前夭折。”
　　
　　邱士瑜看着妻子微笑着摇头：“好像什么都可以被你拿来说事，借题发挥的本领一流！”
　　
　　慕容子衿眨着眼调皮地一笑，随手拿过邱士瑜手中的白花，下意识地放在鼻子下闻了闻。邱士瑜见状忍不住轻笑道：“石榴花不香！”
　　
　　“是吗？”慕容子衿皱皱眉头，又低下头去嗅了一口，歪着头提出了心中的疑问，“可是我觉得这朵花有点味道哎。”
　　
　　“有吗？”邱士瑜笑笑，“那也许白花石榴是有香味的？”
　　
　　“可是，我怎么觉得这味道怪怪的？涩涩的，有些呛鼻，根本算不上香味……而且……这味道……”慕容子衿皱起眉头，趋上前去小心翼翼地又闻了一下，脸上的神色变得难看起来，“……让人想吐……”
　　
　　话没说完，整个人就往前倾着干呕起来。原本还以为是石榴花这种怪异的味道引起的自然反应，谁知呕了一两下之后，那种感觉却像被激发了一样，害的慕容子衿顾不得自己的形象，在邱士瑜面前呕了半天。只觉得头晕晕，内里乱作一团，大概心肺肠胃都被自己这一顿干呕搅乱了，临到头却依旧什么也没吐出来，倒是眼泪不小心窜了出来，像是作为补偿似的挂在脸上。
　　
　　慕容子衿一边强忍住想要再次干呕的冲动，伸手擦掉脸上两行师出无名的眼泪，又伸手轻拍自己的胸脯，好不容易才让体内那种冲动稍稍平息下来。她深呼吸一口气，用力吞咽了一下，然后整理衣衫重新坐回到邱士瑜身边，扭头想对邱士瑜笑笑，却见他一脸紧张神情复杂地盯着自己。
　　
　　“怎么了？”慕容子衿不解。只是一阵干呕而已，又不是什么大毛病，他也不用这样紧张吧。虽然说她这样干呕是比较奇怪，她以前也从来没有过……
　　
　　慕容子衿心里咯噔一下，突然明白邱士瑜为什么这副表情盯着自己不放了。难道……
　　

作者有话要说：
呃，这个，很好猜，症状为多愁善感加干呕，我就直接普及知识了。妊娠反应一般发生在怀孕六周到三个月内，具体原理可参见百度知道~为什么一直强调石榴？石榴多子嘛，所谓“榴开百子”，石榴在古代是喜庆的水果~

德祐元年五月，为什么元军一时没动静了？其实是因为蒙古军队不习惯南方夏天的暑气，所以忽必烈让军队暂时不用前进。然后，张弘范站了出来，说要一鼓作气攻克临安，忽必烈想想觉得有道理，于是继续用兵……不过邱士瑜并不清楚各种曲折，所以猜错了也是情有可原。

话说，小方快回来了，还有几个月了~




第七十五回 家有喜事

　　邱府庭院里安静如常，只是厅堂里有些热闹。邱士瑜握着慕容子衿的手，两人脸上喜不自胜。大夫已经留下药方，收拾好药箱刚要离开，就见刘明蕙和慕容雪音急急忙忙穿过庭院往这边来了。
　　
　　慕容子衿扭头发现爹娘来了，立刻站起身来。看看邱士瑜，依然掩不住满心的欢喜，撇嘴笑道：“你是不是太心急了点？万一是场空欢喜，岂不是让爹娘白跑一趟？”
　　
　　“好在并不是空欢喜！”邱士瑜眉眼俱笑，刚送大夫出门，见慕容雪音夫妻二人已经跨进堂屋，急忙扶着妻子上前行礼：“岳父岳母！”
　　
　　刘明蕙见女儿女婿一脸喜色，立刻明白已经证实了，喜笑颜开地走到慕容子衿身边抱住了她：“青青，我的乖女儿……”慕容雪音还有些没反应过来，看了看邱士瑜，开口求证：“叔琰，刚刚下人来报，是真的？”
　　
　　“是真的，刚刚大夫已经诊过脉，说一个多月了。”邱士瑜笑着点头，“岳父大人，你快当外公了！”
　　
　　慕容雪音大喜，高兴得说不出话来，急忙走到刘明蕙身边去看女儿。慕容子衿见三人围着自己，心里既高兴，又忍不住有些害羞。刘明蕙拉着她坐在一起，慕容雪音和邱士瑜也各自坐到一旁。慕容雪音见女儿垂眸微笑的样子，叹道：“果真是岁月催人，一眨眼青青也将为人母了！”
　　
　　刘明蕙觉得他的感慨有些不合时宜，回头嗔了丈夫一眼，转而笑着问女儿：“青青，你可有什么不舒服吗？你的身子才一个多月，最近可能会时常干呕，那个是正常的害喜症状，你不用担心……”
　　
　　“娘！”慕容子衿见母亲这样紧张，忍不住笑着提醒道，“大夫刚来过！”
　　
　　刘明蕙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我知道，但大夫归大夫，你可是娘怀胎十月生下来的，这一点娘可比大夫有经验多了！有些大夫不方便说的事，娘也要交代一下啊。”说着想了想妊娠初期需要注意的事项，又对邱士瑜道：“叔琰，青青这段时间可能胃口不好，你记得要督促她吃东西。孕妇的情绪不太稳定，这段时间你可要宽容些。还有，晚上休息的时候最好还是分开，她现在不方便……”还没说完，手被慕容子衿用力地握了一下。刘明蕙回头看看女儿，见她脸上一片通红，小声道：“娘……”
　　
　　刘明蕙有些好笑地看着女儿：“青青，这些事总是要说的，现在最重要的是你跟孩子，再说了，这里又没有外人！”
　　
　　慕容雪音见女儿满脸绯红，显然是刘明蕙那一番话让她感到窘迫了。想想也是，邱士瑜也在场呢，他便笑着劝道：“明蕙，你别担心。青青没有经验而已，叔琰照顾过程澈，还是知道一点的。”
　　
　　说到程澈，屋子里立刻冷场。四个人不约而同想起程澈难产而死，脸上都僵硬一片。刘明蕙看看女儿，突然有些恐惧，伸手将她搂进怀里。虽然知道慕容子衿的体质比程澈好很多，性格也开朗很多，可是难产这件事谁又说得准呢？何况，邱家只有邱士瑜一个人了，延续香火的重担都在慕容子衿一个人身上，这样的压力，慕容子衿未必能承受得住。要知道，她从小到大都是自由自在不受束缚的。
　　
　　慕容子衿被母亲搂在怀里，知道她是惧怕自己和程澈一样的结局。她苦笑了一下，两眼往邱士瑜脸上瞟去，却见他也有些惶然，估计他现在是一面对程澈愧疚一面担心自己和孩子吧。慕容子衿想要安慰两句，却发现自己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心中也若有若无地感到一点担忧。
　　
　　慕容雪音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见妻子脸上有些恐惧，又见她害怕似的拥住女儿，扭头又见慕容子衿和邱士瑜的脸色都非常不好，心里难免懊悔。想来想去，实在无法沉默，但又不知道该如何劝解，只好将话题转移开来：“不如我们先想想给孩子起什么名字好了。至于那些怀孕期间要注意的事，待会儿你们母女俩到房间里偷偷说去，也免得我们在场不好意思！”
　　
　　邱士瑜原本还在彷徨，慕容雪音无意的一句让他突然心生恐慌，而且这恐慌像发酵的面团一样不断膨胀，撑得他几乎窒息。这会儿听慕容雪音提出给孩子起名字，虽然心里还是恐慌，但那面团却停止了膨胀的势头，虽然还是堵在心里，但至少他可以暂时不去想它。邱士瑜假装已经不在意了，点了点头勉强笑道：“按家谱，下一代该是弘字辈。不知岳父大人可有什么属意的名字吗？”
　　
　　慕容子衿看看这翁婿俩，都急着将话题转移，立刻就一副跟名字杠上了的模样，忍不住笑道：“还早呢！才一个多月而已，不用这么快就定下来。万一……”本想说万一出点什么意外，但见三人不约而同地瞪了自己一眼，突然意识到自己失言，立刻被噎住了似的，再也没说下去。
　　
　　“就叫弘略，如何？”慕容雪音匆匆提了个名字，其实并不指望就这样定下来，至少急着要转移众人的注意力。
　　
　　“邱弘略？这是个男孩子的名字，如果是个女孩呢？”刘明蕙看着丈夫，等他再想一个。
　　
　　“弘英？弘雅？”慕容雪音看看女儿女婿，好歹是他们俩的孩子，也该他们来拿主意。
　　
　　刘明蕙看看女儿女婿，见两人都不说话，想着先前那个男孩子的名字听着有些别扭，遂提议道：“如果是男孩子，叫弘望怎么样？”
　　
　　“弘望？也好啊！”慕容子衿总算有点反应，仰头看看邱士瑜的反应，想知道他的意见。慕容雪音和刘明蕙见状，便也看向邱士瑜，想知道他这位当家的是什么看法。
　　
　　邱士瑜的思绪好像陷在什么里面，竟没有立刻反应过来。沉默了好久，他缓缓开口道：“叫弘烨吧！不管男孩女孩，都叫弘烨！”
　　
　　“弘烨？”慕容子衿喃喃地将名字念了两遍，“弘烨，红叶？”蓦地明白了邱士瑜的意思，她抬起头来，恰迎上邱士瑜温柔的目光。两股目光一接触，便如青藤似的痴缠在了一起。
　　
　　“邱弘烨？秋天的红叶？”慕容雪音将这个男女通用的名字念叨了两遍，发现了这个谐音，却没明白其中有什么含义。正要询问，瞥见刘明蕙的表情，意有所指地在邱士瑜和慕容子衿的脸上点了两下。慕容雪音看了看两人，只见邱士瑜温情脉脉，慕容子衿则是感动和欣喜。这下终于明白了，大概这个名字对他们两人来说有什么特别的意义，也许纪念了什么或者象征了什么。
　　
　　刘明蕙见这两人彼此深情凝望，一时间感慨万分，一时又生出些许欣羡。她和慕容雪音二十年夫妻，却也从未用这种眼光注视对方，这种眼光所包含的东西太多了，不仅仅是夫妻之情那样简单。刘明蕙扭头看看慕容雪音，眼光点点女儿女婿，露出欣慰的笑容。
　　
　　“这个名字不错，就叫弘烨吧！”慕容雪音说着轻轻咳嗽了一声，这才将两人的神思唤回到现实中来。慕容子衿一时有些不好意思，心神仍有些激荡，扭头看看母亲：“娘，你和爹留下来吃过晚饭再走吧！”
　　
　　“好啊。”刘明蕙笑着扶女儿起来，“我们先去你的房间，有些话我还没有交代清楚！”说着便拉着慕容子衿往里间走去。慕容雪音和邱士瑜目送二人离开厅堂，然后便在椅子里坐了下来。天色渐渐暗了，离晚饭时间不远，两人便随意扯些家事国事来打发时间。
　　
　　
　　晚上，送走了慕容雪音和刘明蕙，邱士瑜拉着慕容子衿在院子里漫步。虽是良辰美景，两人却始终沉默不语。半晌，慕容子衿抬眼看看他，郑重其事道：“放心！”
　　
　　邱士瑜听她说这两字时语气格外庄重，有些不解地看着她，却听她又道：“你放心！我会好好的，孩子也会好好的！”
　　
　　邱士瑜一时感触不已，停下脚步扶住妻子的肩膀：“青青……”可是，一时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想说的太多，是感动，是愧疚，是宠爱，一时拥积在心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了。
　　
　　慕容子衿看着他，脸上始终挂着一抹温柔的笑容。就算他什么都不说，她也能明白。要解开他的心结并不需要多少解释和安慰，她自己就是一剂良药。伸手握住邱士瑜的手，慕容子衿只说了七个字：“我不是程澈！我懂！”
　　
　　邱士瑜静静地注视着她，深邃的眸子在黑夜里闪着淡淡的光，温柔而又坚定。慕容子衿微笑颔首，然后轻轻靠在了他怀里。邱士瑜伸手搂住，紧紧地抱在怀里。她不是程澈，他也绝不会让程澈的悲剧在她身上重演。慕容子衿心里也清楚，为了邱士瑜，她和孩子都要平安无事。
　　
　　回到房间，看到那张大床，邱士瑜想起了刘明蕙的嘱托。关照了慕容子衿几句话，他便往外走去，准备这段时间暂时住在书房。一转身，手却被拉住了。
　　
　　邱士瑜回过头来，轻轻拍了拍慕容子衿的手：“你忘了岳母的交代了吗？这段时间我们还是先分开的好。”
　　
　　慕容子衿眨巴眨巴眼睛，脸上写着依恋，目光看起来却有些无辜：“那也不用去书房啊。”
　　
　　“青青……”邱士瑜有些为难。他心里清楚，现在是没什么，但慕容子衿的肚子会越来越大，到七八个月的时候，两个人睡在一起会很不方便，不如现在就分开，也好让她尽早习惯。
　　
　　可是，慕容子衿才不管这些。她只知道，那张床实在太大了，如果一个人独自睡在上面，不但身子冷，心里也是冷的。于是她拽了邱士瑜的手，撒娇似的挨上去：“你不担心我吗？娘说，孕妇很容易抽筋的，而且因为情绪不稳定，晚上可能会做恶梦。你真的放心？”
　　
　　邱士瑜看看妻子，此时一脸小女人依恋的表情看着自己，心里却清楚，她就是吃准了自己的不舍和心软。可是尽管如此，他毕竟还是心软了，只好摊摊手：“怕了你了，我留下就是了！”说着叹息一声，原本该是无奈，却不知为何心里泛起一丝甜蜜。
　　
　　慕容子衿见他妥协，重新高兴起来，搂住他的脖子踮起脚来在他嘴上啄了一下。邱士瑜一愣，随即无奈地摇头笑笑：“青青，你是故意的么？”
　　
　　慕容子衿有些促狭地笑笑，伸手为他宽衣。
　　
　　待两人躺到床上，慕容子衿扔下自己那一床被子，转眼滚进了邱士瑜怀里，拿头蹭了蹭他的胳膊。邱士瑜见她放弃了自己的枕头，只好伸出自己的手臂，扶着她的头让她枕在上面。低头见慕容子衿还是瞪大了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他叹了口气：“青青！”
　　
　　慕容子衿转了转眼珠，看着邱士瑜尴尬的神情扑哧一笑，调整姿势侧过身来，伸手搂住邱士瑜。她的语气却透露出十分的认真：“叔琰，那个名字很好听，我很喜欢！”
　　
　　邱士瑜扭头看看她，索性也侧过身来，伸手轻轻抚过慕容子衿的脸颊：“我希望是个女孩，长得像你，脾气也要像你！”
　　
　　“为什么不希望是个男孩呢？”慕容子衿眨了眨眼睛，有些不明白邱士瑜的话，“难道你不知道，邱家的希望都在这个孩子身上？”
　　
　　邱士瑜笑笑：“天下姓邱的人并不止我一个。我不在乎我们的孩子是男是女，我更希望她能继承你的一切。”
　　
　　“傻！”慕容子衿笑着下了定论，伸出手来轻轻摩挲邱士瑜瘦削的脸颊，幸福地叹了口气，“邱大人也有犯傻的时候！”
　　
　　邱士瑜细心地感受着她的爱抚，眼里浓浓的笑意快要满溢出来。伸手轻轻握住那只柔荑印上一吻，不出意外地看到慕容子衿的脸上又飞起了一朵红云。
　　
　　“青青！”
　　
　　“嗯？”
　　
　　慕容子衿有些吃惊地看着邱士瑜，看着他的嘴唇轻轻地覆了上来。有一瞬间的紧张，但立刻就放松了。邱士瑜的吻柔软如丝绸，泛着淡淡的甜香，没有欲望，只有宠溺和疼惜，清澈得像夏日清晨荷叶上滚动的露珠，单纯得不可思议。慕容子衿静静地着闭上眼睛，感觉自己嘴角上有一朵花在悄悄绽放。
　　
　　一吻结束，邱士瑜搂住她轻声哄了哄，道：“睡吧！”
　　
　　慕容子衿笑笑，带着刚才那一吻的香甜，靠着邱士瑜温暖的胸膛，很快就沉入了梦乡。
　　
　　
　　自从知道慕容子衿有身孕之后，刘明蕙几乎天天都要去邱府陪伴女儿，后来便索性住下来贴身照顾。慕容子衿多了母亲的陪伴，至少在邱士瑜去御史台衙门的时候就不会觉得孤独了，可惜晚上也由刘明蕙陪着，少了邱士瑜的胳膊和怀抱，心里难免有些空落落的。刘明蕙刚住下几天就意识到了女儿这种情绪，不由得觉得好笑，但终究也只是一笑置之，依旧无微不至地照顾着女儿和未来的外孙，寸步不离地陪在她身边。
　　
　　慕容子琪也知道了妹妹的喜事，时不时抽空带着穆怀忧到邱府来陪妹妹。慕容子衿自怀孕以来，身上的母性日渐明显，对孩子的兴趣也越发浓厚，常常将姐姐和母亲丢在一边，倒抱着小怀忧逗个不停，引得刘明蕙和慕容子琪又是高兴又是无奈。
　　
　　日子久了，慕容雪音和慕容子尧也常常到邱府来看刘明蕙和慕容子衿。等到慕容子衿不再害喜的时候，邱府隔三差五就要有一次小型的家庭聚会。起初邱士瑜一直很高兴，毕竟慕容子衿没时间感到孤独了。但当有一天看到慕容子尧可怜兮兮地扛着一小袋米说是抵饭钱的时候，邱士瑜终于忍不住数落了这位大舅子一顿。结果却出乎意料，慕容子尧的举动居然是因为慕容子衿的一个玩笑。原来，慕容子衿知道兄长接管了家里的米铺，有心逗逗他，不想慕容子尧将她的玩笑当了真，第二天就扛了米袋来交饭钱。邱士瑜哭笑不得，只好让妻子收下那袋米，免得慕容子尧不自在。
　　
　　日子一天天过去，慕容子衿的腹部渐渐明显起来。邱士瑜见慕容雪音和慕容子尧等人成天往自家跑，也觉得不便，自己又无暇照顾妻子，便提出让慕容子衿暂时回娘家居住。慕容雪音夫妇大喜，好像女儿失而复得似的。没过几天，慕容子衿就住回了自己出阁前的闺房。这样一来，所有人都方便了，除了邱士瑜。好在御史台衙门离慕容府也不算太远，邱士瑜思念妻子，便每日去慕容府探望。刘明蕙知他夫妻恩爱，不忍心分开两人，便为邱士瑜安排了一间厢房。
　　
　　穆家和慕容家原本就离得近，慕容子琪带着小怀忧回娘家探望就更方便了。于是，自从慕容子衿回到娘家，慕容府立刻显出一派人丁兴旺的情景，几乎每一顿晚饭都是一家七八口围着大圆桌边吃边谈边笑。每当看到眼前的情形，慕容雪音和刘明蕙就忍不住一边高兴一边叹气，这一幕温馨的三世同堂只剩下慕容子尧一个孤家寡人了。要是慕容子尧也成亲了，那这一家人就真正完美了。
　　
　　慕容子尧不是不想成亲，只是每次相亲的时候他都感觉浑身不自在，别扭得待不住。媒婆向他征求意见的时候，他总是左看右看，这个也好那个也好，就是不拿主意。慕容雪音有些无奈，知道这儿子有些婆婆妈妈，好在他也不过十八岁，尚未加冠，成亲的事也就不急了。眼下一家人的精力还是都放在慕容子衿和她肚子里那块肉身上。
　　
　　五月后，一度偃旗息鼓的元军再次向临安进发。张世杰等人趁机收服失地的计划泡汤，投降和被攻陷的城池越来越多，临安又陷入了一片恐慌。正如邱士瑜所料，不久之后，陈宜中将议和一事重新搬到了朝堂上，而且这一次得到了大多数朝臣的赞同。陆秀夫和邱士瑜等少数几个不愿乞降的，因为势单力孤，也只好眼睁睁地看着太皇太后等人积极地讨论出使议和的时间和人选。与此同时，朝中潜逃的官员越来越多，御史台几乎来不及察访，每天只能将潜逃官员的人头数上报，再在其中挑一两个官衔较高的让太皇太后和左相陈宜中发落。
　　
　　六月，庚子朔发生了日食，百姓以为不祥，太皇太后下诏削去尊号“圣福”以应天戒。接着留梦炎入朝，陈宜中和王龠两位丞相原本互相倾轧，这时又不约而同上奏辞官请留梦炎代职。摄政太皇太后诏谕，命两人不得藉此推脱责任，于是命王龠为平章军国重事，陈宜中为左丞相，留梦炎任右丞相。如此，一场借罢官打压政敌的戏码小打小闹了几天后，便以表面上的皆大欢喜草草收场了。
　　
　　七月，太皇太后不顾邱士瑜等人诛杀贾似道的谏议，只是将他贬谪为高州团练副使发配到循州。不久，有太学生刘九皋等人上疏弹劾陈宜中，说他“误国甚于似道”。陈宜中认为此事系王龠授意所为，一气之下挂印出走，朝廷震惊，太皇太后匆匆罢免了王龠，又急忙派人劝说陈宜中回朝。陈宜中还未回来，两淮又传来消息，说夏贵不肯遵旨赴扬州上任，以致李庭芝无法离开扬州进京复命。一时间，朝堂之下死气沉沉，个个焦头烂额疲于应付。太皇太后也心力交瘁，索性辍朝两日让众人休整。只是没想到，第三日恢复早朝的时候，殿下的官员又少了三成。大殿上稀稀落落，留下的官员只好无奈地摇头苦笑，暗自权衡着自己是不是也该随大溜了……
　　
　　朝堂上每况愈下，邱士瑜却不愿让慕容子衿知晓，怕她为自己担心。每次回到慕容家，他总是装作一副安然无事的样子。慕容雪音听到些风声，回家见邱士瑜如此表现，度知他的心意，便也避免向慕容子衿提起。饶是如此，慕容子衿还是敏锐地觉察到了一些蛛丝马迹。见这翁婿俩合起来瞒着自己，一时不忍心拆穿。可是见邱士瑜日渐憔悴，又无法眼睁睁看着他自苦下去。一时间，她也有些彷徨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德祐元年八月，陈宜中还不肯回来，太皇太后动员他的母亲劝他回朝。文天祥被任命为浙西、江东制置使兼知平江府，建议重新布置政治军事，主张将境域划为四大区域，各个集中兵力以抗敌锋，被否决。

九月，陈宜中仍没有还朝，奏请朝廷派他去沿海戍卫，想借此脱身，朝廷不允。会稽县尉郑虎臣押送贾似道去发配地，一路上想方设法侮辱他，用民间儿歌讽刺他，用吴潜的诗刺激他，想让他自杀。但贾似道脸皮厚，怎么都不肯死。到漳州的时候，贾似道重病，依然不肯自裁。郑虎臣失去耐心，下手杀了贾似道。
“似道至漳州木绵庵，虎臣屡讽之自杀，不听，曰：‘太皇许我不死，有诏即死。’虎臣曰：‘吾为天下杀似道，虽死何憾？’拉杀之。”（出自《宋史》）

十月，陈宜中回朝，任右丞相，留梦炎为左丞相。




第七十六回 无可奈何

　　已过立冬时节，菊花残败，芙蓉繁茂，慕容府的晚饭开宴的时候照旧是济济一堂。这一年，因为怀有身孕，慕容子衿拗不过刘明蕙等人的要求，穿的冬衣比往年都要厚，身上肿得连六个月的肚子都看不出来了。
　　
　　深夜，慕容府中一片安静，似乎所有人都已经就寝了。因为慕容子衿如今的体型比未出阁时宽得多，房间里那张床就不够用了。刘明蕙不方便同睡在一张床上，便在外间的卧榻上置下被褥等，就在那里守着慕容子衿。可怜天下父母心，慕容子衿又怎会不明白父母对自己的照顾。但劝了多少次，刘明蕙和慕容雪音也不肯妥协。无奈，为了肚子里的孩子，她也只好自私一次。
　　
　　墙外街道上，打更的喊道：“天干物燥，小心火烛！”说完敲了一下更鼓，提醒如今已是三更。初冬时节，夜晚寒意袭人，更夫呵口气搓了搓手，又提醒了一次，便渐渐走远了。
　　
　　慕容子衿的房里，刘明蕙忙了一天，躺在卧榻上睡得很熟。里间，慕容子衿的床上却空无一人。一个身影趁着刘明蕙睡熟，蹑手蹑脚地开了房门溜出去，转身掩好房门，悄悄地穿过中庭往厢房去了。
　　
　　邱士瑜静静地躺在床上，睁大眼睛盯着床顶上一块，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他却始终无法合眼入睡。正辗转反侧，突然听到门口一点动静。邱士瑜一愣，莫非有盗贼入慕容府行窃？第一个念头想到的是怀着身孕的慕容子衿，他心里一惊，急忙起身往门口走去。手刚握住门拴打开，只见一个臃肿的身影莽撞地冲到自己怀里。邱士瑜一惊，刚要出声，却听来人低声道：“是我啊！”
　　
　　邱士瑜更加惊讶，顾及此时夜凉，急忙将她拉进厢房，然后关了房门，转身却见那人已经扑到怀里。邱士瑜叹息一声，搂住她斥道：“这么晚来干什么？不怕生病吗？”
　　
　　怀里的人缩着身子往他胸前靠靠，仰头露出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我想你了！”
　　
　　邱士瑜一时气结，再也做不出生气的样子，只好疼惜地叹道：“青青，你又任性了！晚上这么冷，万一你生病了，孩子怎么办？”
　　
　　慕容子衿侧身靠在邱士瑜怀里，免得不小心压到她凸出的腹部。听到邱士瑜叹息，她伸出手来搂住他的脖子，讨好似的笑道：“别生气，我下次不敢了。我只是，有很多话要说，可是又不想当着爹娘的面说，白天没有机会啊，晚上娘又看的紧。好不容易今天娘睡得熟，我才有机会过来见你。看在我这么辛苦奔波的份上，你就别再生气啦！”
　　
　　邱士瑜听着妻子的解释，听她说得委屈，忍不住笑起来：“怎么你说的好像做贼似的？连见一面都要偷偷摸摸的！”
　　
　　慕容子衿看不到邱士瑜此刻的表情，但能从他的语调中听出他的笑意，知道他此时脸上的表情一定是放松的。她笑笑，又好像怕冷似的搂紧了邱士瑜：“你不是打算一个晚上都这样跟我说话吧？我脚上都冻得迈不动了！”
　　
　　黑暗中听到邱士瑜无奈的一声叹息，然后，一只手伸到慕容子衿背后，为她脱下罩在外面的棉袍。见得逞，她小声地笑笑，任邱士瑜将她小心地抱起来，移步往床榻边走去。
　　
　　借着微弱的夜光，邱士瑜将慕容子衿轻轻地放到床上，然后小心地躺到她身边，伸手为她盖好被子。慕容子衿见他半个身子挂在床沿，知道他是怕挤到自己。她撇嘴笑笑，也不去拉邱士瑜，反而将身子挪了挪，往邱士瑜那边靠过去。想着邱士瑜可能会有的表情，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紧接着便听到邱士瑜哼了一声，听来好像有些烦躁。
　　
　　慕容子衿忍住笑，伸手去捞邱士瑜。手在黑暗中挥舞了两下，便被邱士瑜握住，然后人被轻轻托起来，送回到床榻里面。再然后，慕容子衿感觉到邱士瑜靠了过来，便侧过身滚进他怀里，伸手搂住了。原本还想开句玩笑，但想到自己要说的话，又不禁有些暗淡，忍不住小声叹了口气。
　　
　　邱士瑜察觉，伸出胳膊碰了碰她的头。慕容子衿略微抬起头来，然后枕在了他的胳膊上。黑暗中，两人看不清彼此的脸，唯一能感觉到的是肢体的接触，还有呼吸时暖暖的气息，像春风般轻抚彼此的脸颊。慕容子衿想了想，柔声开口道：“你最近很烦吗？”
　　
　　“没有。”邱士瑜握住妻子的手，直截了当地否认了她的猜测。
　　
　　“撒谎！”慕容子衿忍不住撅起嘴来，“白天我看得清清楚楚，你的心事都写在脸上呢！想瞒我，没那么容易！”
　　
　　“青青，你现在最重要的是照顾好自己和孩子，其他的事就不要管了！”邱士瑜觉得她的手指有些冰凉，便轻握着揣进怀里，另一只手小心地将她搂紧。
　　
　　黑暗中，慕容子衿看不清楚邱士瑜说这些话时的表情。她腾出一只手来，轻轻抚上邱士瑜的脸，动作迟缓得像是在摸索什么。手指抚过他的眉毛，眼睛，鼻子，最后停在他的嘴角，拇指点点他的嘴唇，轻声道：“你已经敷衍了我四五个月了，难道还不想说实话？告诉我，你每天愁的是什么？是朝中官员外逃？是元军大举逼近？还是太皇太后又要你去议和？”
　　
　　邱士瑜有些惊讶，将她停留在自己脸上的那只手拿下来，问道：“你都知道？”
　　
　　慕容子衿笑得无声无息：“你和爹合起伙来瞒我，但不代表别人都不肯告诉我，我自然有办法知道！”说着叹了一声：“我不是想干涉你，我对朝政也没兴趣，我只是关心你而已。你不想让我知道，不想让我担心嘛！可是，你越是这样我就越担心。如果你坦白地告诉我，我反倒能够放心，而且，也许我能帮到你什么呢！”
　　
　　慕容子衿说完便安静下来，静静地等候邱士瑜开口。半晌，只听他沉重地叹息一声，然后开口道：“太皇太后要我和君实兄出使元军军营。”
　　
　　“什么？”慕容子衿惊呼了一声，随即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她有些担心，伸手抓住邱士瑜的手：“你是怎么回复的？婉拒了？”
　　
　　邱士瑜沉默着摇了摇头，想起慕容子衿看不到，又开口道：“没有婉拒，只是上疏谏言反对议和。”
　　
　　慕容子衿怔怔地看着黑暗中邱士瑜的微亮的眼眸，心里想着他要出使议和的事，一时间心里也愁苦起来，半天没说一句话。邱士瑜叹了口气：“你看，还是不告诉你的好！”说完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放心吧，我会处理好这件事！你只要照顾好自己，不要让我担心就行了！”
　　
　　“如果……如果你最后不得不去，会是什么时候？”慕容子衿觉得自己的声音有些颤抖，竭力压抑着不想让邱士瑜听出来。以前，若遇到这种事，她还可以冷静地为邱士瑜分析，但如今，她又多了一份牵挂。肚子里那个和邱士瑜对她来说一样的重要，她不能失去任何一个。
　　
　　邱士瑜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恐惧，伸手将她搂住，脸贴在她的额头上安慰着。自从有了身孕，她的顾虑多了很多，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奋不顾身。他也清楚，这次出使元军有多大的风险。之前伯颜派来招降的几名使者相继在路上被边将所杀，他虽然觉得大快人心，却也不得不担忧，担心元军会报复。如果这次他答应去议和，说不定到了那边就会被扣留，说不定会被元军杀掉以报复宋廷。他不怕死，怕的是不能完成使命就白白死去，怕没有机会看见自己的孩子，怕慕容子衿为自己哀痛一生。
　　
　　慕容子衿见他默不作声，略一细想便知道他在忧心什么。出使的日子只怕就在年内了，他离开的时候，孩子应该还没足月。她想着，却又不敢继续想下去。万一他被扣押赶不及回来看孩子，万一自己像程澈一样遇到难产，万一有什么其他的意外，他们该怎么办？乱世中，国家危难，他们的小家也随之飘摇，难以保全。慕容子衿心中剧痛，揪着心口，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邱士瑜觉得胳膊上一凉，微微一愣之后立刻明白了那是妻子的眼泪。胳膊上的微凉渗透皮肤沁入内心，他只觉悲伤和恐惧袭上心间，任他怎样赶都赶不走。邱士瑜伸手抚上慕容子衿的脸颊，温柔地替她拭去那道泪痕，然后轻轻地吻上她的眼角，好像要用自己的吻将她心底那道伤痕缝合。
　　
　　慕容子衿微微昂首，双手捧住邱士瑜的脸，轻轻印上双唇。情动，也就是一瞬间的事。邱士瑜细细地摩挲着妻子樱红的唇瓣，温柔辗转。只是，明明该是甜蜜的亲吻，此时却带着难言的辛酸，还有一丝苦涩在唇间蔓延开来。
　　
　　邱士瑜紧锁眉头，动情地吻着，突然感觉到慕容子衿浑身一颤。他一惊，不敢流连，伸手握住妻子的手，紧张地关切道：“怎么了？”
　　
　　“没什么！”慕容子衿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暖意，捉住丈夫的手放在自己隆起的小腹上，“它动了一下！”
　　
　　“是吗？”邱士瑜精神为之一振，张开五指轻轻地贴在上面，不久，便感觉手中一动，好像里面的孩子和他拍了一下手掌。邱士瑜忍不住微笑，搂住妻子道：“它刚刚好像在跟我拍手！”
　　
　　慕容子衿见他高兴起来，心中满怀感慨。是啊，这就是生命的力量，什么烦恼也敌不过生的喜悦。慕容子衿笑笑：“它哪里是在跟你拍手？它那是在跟你击掌为盟，要你以后好好地疼爱它！”
　　
　　邱士瑜呵呵笑道：“好啊，不单单是它，还有你，我今后都会好好疼爱，好好珍惜！”说完仍是将手贴在慕容子衿的小腹上，好像在等孩子对这番话的反应似的。
　　
　　慕容子衿一时心绪万千，只是幽幽地说道：“你要记住你今天所说的话！”
　　
　　邱士瑜明白她的意思，用力点着头，郑重其事地许下诺言：“你放心，我会记得我今天所说的话！为了你和弘烨，我不会放弃的！”
　　
　　慕容子衿听他郑重允诺，终于重新露出笑颜，低头向他怀里靠去。邱士瑜怕又不小心挤到孩子，伸手扶住她的肩膀让她侧向另一边，然后上前从背后抱住了她。慕容子衿觉得背上暖暖的一片，脖子里还可以感觉到邱士瑜温热的呼吸，比方才两人相对时温暖了许多。她握住邱士瑜的手，十指相扣，拉到嘴边啄了一下，然后便微笑着闭上了眼睛。
　　
　　邱士瑜轻笑，将被子拉过来替她捂好肩膀，然后也静静地闭上了眼睛。长夜漫漫，两人紧紧拥抱彼此，小心翼翼地编织着一个一家三口幸福生活的美梦。
　　
　　
　　好梦由来最易醒。没过多久，张世杰千辛万苦从元军手中夺回的常州城再一次被伯颜带兵攻破。因城中百姓不愿投降，伯颜下令屠城。不久，元军又破广德军，独松关告急。朝廷害怕，终于召文天祥入京戍卫，但对他提出的防御政策又置之不理，认为过于迂阔。紧接着，抚州失陷，都统密佑殉国，留梦炎弃官出逃。边地血流成河，京中人心惶惶，大宋王朝似乎已经走到了最后。
　　
　　十二月初，太皇太后终于放弃抵抗，决定正式投降。但她并没有立刻派出邱士瑜和陆秀夫，而是派工部侍郎柳岳到元军营中奉书议降。伯颜认为宋廷没有投降的诚意，不予理睬，继续攻打边境城池，柳岳无功而返。太皇太后无奈，又命宗正少卿陆秀夫，御史中丞邱士瑜，刑部尚书夏士林等出使。
　　
　　
　　出发前那几天，慕容子衿为了不让邱士瑜忧心，一直强忍着心中的不舍和担忧，笑吟吟地陪着他。只是到了离别的那一天，她的忍耐也到了尽头，看着邱士瑜往门外走的身影，以为他就这样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眼泪便再也止不住流了满脸。
　　
　　邱士瑜强忍心中的泪意不敢回头，只怕回头会让彼此更加难受。可是走到慕容府大门前，都可以看到在门外等候的仆人和侍卫了，他还是忍不住停下了脚步。身后隐隐传来慕容子衿的啜泣声，他忍了又忍，终究没有忍住。
　　
　　他这一走，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元军攻破平江府的时候，陈宜中曾派军中使节直接往元朝大都求和。然而使节还没到大都，就被沿途的民众杀掉了。他们这些臣子，不论是心甘情愿还是皇命不可违，只要同议和乞降沾上边，就有性命之虞。元军可能扣押甚至杀害宋朝使臣，借以对宋廷施压；若是议和失败，回到朝廷可能被太皇太后责罚，就算议和成功，也可能作为替罪羊被杀，好堵住悠悠众口平息民愤。就算元朝和宋廷都不下杀手，那些不愿做亡国奴的百姓也会认为他是通敌卖国的奸臣贼子，便会伺机除掉他以雪国耻。这一路上艰险重重，邱士瑜不敢保证自己一定能安然无恙地回到慕容子衿身边来。如果现在头也不回地走掉，万一他真的无法回来，会不会给慕容子衿留下终生难平的遗憾？
　　
　　邱士瑜闭上眼睛深呼吸一口气，终于还是转过身来。大堂上的慕容子衿一看，眼中更是泪流不止。如果按十月怀胎来推算，还有一个多月，她和邱士瑜的孩子就要出生了。可是这个孩子注定命苦，还没有出生，父亲就要深入敌营，生死未卜。慕容子衿泪眼朦胧地看着邱士瑜，虽然知道他也无可奈何，却依然忍不住怨他，怨他怎么能忍心就这样离开。
　　
　　邱士瑜怔怔地看了半天，终于举步向大堂走来，起先还有些迟疑，后来却是越走越快，几乎是奔到了慕容子衿面前。慕容雪音等人见二人如此，都心领神会地离开大堂不去打扰他们两个。
　　
　　夫妻俩面对面静静地站着，彼此凝望，恨不得时间就这样停止。邱士瑜见妻子满面泪光，伸手想要为她抹去，却被慕容子衿拦住握在手中。想说的话太多，可是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若是耽误了行程，邱士瑜又要受责罚。哽咽了好久，她自己伸手抹去脸上的泪花，勉强对邱士瑜做出笑容：“你不要忘了那天晚上说过的话！”
　　
　　邱士瑜看看妻子，忍了许久的眼泪终究还是滚落下来，水晶珠子般跌在地上摔碎了。他用力握住慕容子衿的手，点着头强迫自己去相信自己说的话：“我会！我一定会做到的！”
　　
　　以慕容子衿现在的体型，拥抱告别已经是奢望。她只能将邱士瑜的手靠在自己的脸颊上，轻轻吻着。冬天天气干燥，邱士瑜的手有些粗糙，但那温暖却如往昔一般无二。他轻轻抚过妻子的脸颊，小心擦去又一朵无意绽放的泪花，坚定地说道：“相信我！”
　　
　　能相信吗？慕容子衿不敢多想，知道邱士瑜自己也不敢多想。说再多，承诺再多，都免不了自欺欺人的嫌疑，倒不如就这样信了吧，让他放心，至少自己还保留着希望。她泪盈盈抬起头来，凝视邱士瑜的双眼：“如果你做不到，我会恨你！不要让我恨你！”
　　
　　邱士瑜的视线又一次模糊了。他不敢迟疑，用力地点了点头，将妻子的手紧紧握住。
　　
　　如果不是听到门外侍卫的催促声，邱士瑜宁愿就这样握着慕容子衿的手永远待下去，没有国破家亡，没有委曲求全，也没有生离死别。可是，门外的侍卫已经等得不耐烦了，站在慕容府的大门口又提醒了一声。
　　
　　时间到了，是分开的时候了。邱士瑜恋恋不舍，但是不得不慢慢地抽出手来。当最后指间相离，慕容子衿挣扎似的伸手抓了一下，却没有抓住。她绝望地看着他，看他沉默着转身，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慕容府，带着侍卫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慕容子衿向前紧走两步，想要追过去看他最后一眼，却因为身体不便，在大堂的门槛前止住了脚步。她扶住门框，大口大口地吸气，但依然感觉到呼吸困难，整个人都想要瘫软下去。下一刻，肚子里的孩子突然动了一下。慕容子衿蓦地惊醒了，伸手护住小腹。
　　
　　这个孩子，是她和邱士瑜的希望。无论如何，孩子不能有事。眼前的分离不该是生离死别，邱士瑜只是暂时离开了而已。既然他答应了，他就一定会做到的。她应该相信他，就像那次为了他们俩的婚事和慕容雪音对峙一样，纵使有疑虑，也要坚信不疑。
　　
　　慕容子衿急忙擦干了眼泪，慢慢走到堂上的椅子前坐下，伸手轻抚自己的腹部，温柔地安抚肚子里的孩子。算一算，从临安到伯颜军中大约要十来天，如果一切顺利，往返时间应该不足一个月。如果真的一切顺利，邱士瑜还是来得及赶回来。她虽然心里害怕，但还是强撑着勇敢起来，决定要对邱士瑜的承诺坚信不移，守着希望等到重逢的那一日。
　　
　　那时候，他们应该可以成为幸福的一家三口吧。慕容子衿憧憬着，脸上挂着泪花，泛起淡淡微笑。

作者有话要说：
那个被杀掉的使节，参考之前提过的柳岳。德佑二年二月的时候，柳岳奉命引元使者到临安受降，路经高邮，高邮民众愤而杀之。这个其实是邱士瑜去谈和之后的事，但之前这一类事情也不少。百姓仇视元军抵制投降，无论是元朝派过来劝降的还是大宋派过去求和的，在路上都有性命危险。除了柳岳，廉希贤也是个典型，这个之后说。

偶要好好地考虑一下，这个孩子该怎么处理。。。




第七十七回 故人相见

　　宋使团出发后一刻也不敢耽搁，急急忙忙赶了十天路，终于在十二月底到达元军大营中。这次议降，宋使以陆秀夫为代表。到达元营后，陆秀夫立刻带着邱士瑜等人去中军帐求见伯颜。然而，伯颜又玩起了一贯的把戏，借故推托，只是让侍卫长将宋使带下去安排休息。陆秀夫等人身处元军大营，无力为自己争取任何权利，只好跟着侍卫长离开了中军帐。
　　
　　侍卫长将宋使团安排在大营角落里的一间大帐中，招呼侍从上来些酒菜，随后便离开了大帐。刚走出来，又交代周围站岗和巡逻的士兵密切注意这边的动静，然后便回自己的营帐去了。
　　
　　大帐里，陆秀夫暗自着急，但依然手捧太皇太后的诏书，在椅子里正襟危坐。邱士瑜和他隔着茶几坐在一边，身体靠在椅背上，眉峰微蹙，心里有些忧虑。刑部尚书夏士林是这里品级最高的，见这两位官衔比他低资历比他浅的同仁尚能坦然处之，便也不好意思露出紧张的样子，手抖抖地端了一碗茶自斟自饮。剩下那位兵部侍郎吕师孟却忍不住急躁起来。他是吕文焕的侄子，长久以来暗通元军，一心盼着议降的这一天。如今人都到了元军大营，却被伯颜撂在一边，心中难免忐忑，唯恐自己与元军的勾当被邱士瑜他们发现，又不敢擅自离开大帐去元军那边，只好一面在大帐中来回踱步，一面暗地里干着急。
　　
　　远处，另一间大帐中，两个人坐在桌旁把酒言欢。一人身着青灰色，两条辫子挂在胸前，另一个汉人装扮，一身玄黑，正端着酒杯细细品味。
　　
　　未几，那玄服汉人道：“将军这次入宋，可曾见到那小皇帝？”
　　
　　那将军道：“自然见到了。”说完摇头笑笑：“不止皇帝小子，那摄政的老太婆，还有那左右丞相那班老头，都见过了。想当日在朝堂上，他们哪个不是对我恭恭敬敬，我在大元可从来没有享受过这样的待遇！”
　　
　　玄服汉人淡淡地一笑，轻轻放下手中的酒杯：“那是自然，武略将军是大元的使臣，军功卓著，那些个文弱的汉人自然不敢怠慢。”嘴上虽是这么说，心里却在冷笑：“他们畏惧的是我大元的铁骑，你囊加歹不过狐假虎威罢了。”
　　
　　囊加歹看看眼前的人，好像感觉到他的言不由衷，挑眉笑道：“我这个武略将军还不是托了大人的福？我说校尉郎，你成日里跟在大人后面出谋划策，尽不露头也不是办法啊。男人嘛，还是要到战场上才能显示自己的价值。你不上阵杀敌，官也不容易升，这么多年了都只是昭信校尉！”
　　
　　被数落的昭信校尉不以为意，端起酒杯继续慢品。囊加歹看看他，不解地摇头：“我记得你以前是吵着嚷着要大人让你出战。当时你太年幼，大人不放心。如今你已有足够能力带领军队，为何不向大人讨个行军千户，反而整日窝在大帐里当参谋呢？”
　　
　　昭信校尉将酒杯捏在两指间，转动着细细品味，嘴角挂着一丝浅笑：“可能，我还是比较适合做幕僚吧，何况大人手下并不缺少能冲锋陷阵的勇猛武将。”
　　
　　囊加歹见他如此，也不再劝他，只是笑着耸了耸肩，又道：“记得你上次跟我说，汉人有舍生取义的气节，没那么好征服。我这次去临安，倒真是见识了那班宋人的气节！”见昭信校尉不解地看着自己，囊加歹不免有些得意，举杯笑道：“那日我到了大殿之上，发现列席的朝臣也就十来个，朝堂上空荡荡的，看着都寒碜。我在临安听说，许多胆小怕事的大臣都弃官出逃了。看来，所谓汉人的气节，也不过如此。”
　　
　　昭信校尉见他一脸得色，微微蹙眉后又立刻舒展开来，微笑着提起酒壶给自己斟酒，口中却似不经意地问道：“听说这次和你一同回来的人，当中有个叫邱士瑜的？”
　　
　　囊加歹微微一愣，迷惑着点头道：“对，就那个御史中丞，怎么，校尉认识他？”
　　
　　昭信校尉淡淡地看了囊加歹一眼，颇有深意地问道：“你觉得此人怎样？”
　　
　　囊加歹不太明白昭信校尉为何要问邱士瑜的为人，不过还是耸了耸肩，做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迂腐！迂腐得一塌糊涂！都来投降了，还死撑着摆出‘大宋使臣’的架子，真是书呆子！”
　　
　　昭信校尉淡淡地笑着摇头：“那不叫迂腐，那就是气节。投降的是宋廷，是赵氏，不是他。他也是无可奈何，被迫来递降书。所谓的‘大宋使臣’的架子，只是他不想有辱国体，就算投降，也不能奴颜屈膝抛弃尊严。你说见识了宋人的气节？你可明白临安朝廷上那十来人的心情？你没步廉公后尘，已经要谢天谢地了！”
　　
　　囊加歹莫名其妙地看着昭信校尉，讪笑道：“你小子越说越离谱了，我怎么觉得你很佩服那书呆子？”
　　
　　“说实话，我确实挺佩服他的。甚至，我还很嫉妒他！”昭信校尉说着，眼底掠过一丝心痛。
　　
　　囊加歹并未察觉，只是摇头笑道：“照这样说，你应该更佩服那个陆秀夫。邱士瑜还是个正常的，脸上还有些表情。那个陆秀夫一路上冷冰冰的，休息的时候还把宋廷投降的诏书护得好好，就跟抱窝的老母鸡似的，真个叫严丝合缝，一滴水都泼不进！”
　　
　　“陆秀夫？”昭信校尉想了想，恍然似的点了点头，“是李庭芝的参议官，如今已经是宗正少卿了。”说着抬头看看囊加歹：“初次见他就觉得此人傲慢无礼，听你这么说来，倒是面冷心热，我倒想见上一见了。”
　　
　　囊加歹有些惊讶地看看他：“私自接触宋使，只怕丞相怪罪。”
　　
　　昭信校尉挥手一笑：“我又不是去谈军国大事，不过是见见故人。再说了，我会先和大人商量一下的，得到他的许可我才会去，将军不用担心。”
　　
　　囊加歹见他一副拿定主意的样子，知道他向来不轻易改变决定，便也由着他去不再提起。
　　
　　二人对饮几旬，昭信校尉便借故告辞了。囊加歹不去留他，自己刚从宋廷回来，需要好好休整一下，便将他送出了大帐。
　　
　　
　　昭信校尉到中军帐中禀报过后，便出来往宋使团的大帐走去。还没到门口，恰见到一男子身穿宋朝官服，满脸急切从大帐里走了出来。抬头看到昭信校尉往这边走来，那人立刻摆出一副笑脸，拱了拱手回头向里喊道：“快出来，元朝的大人来了！”
　　
　　然而，里面没动静。那男子见状，有些尴尬地向昭信校尉笑笑，然后便转身走进了大帐。昭信校尉见那人举止轻浮冒冒失失，年纪却不算老，便已猜到他就是那个暗中与己方来往多时的吕师孟。这种人居然能被宋廷派来和谈？昭信校尉嘴角浮起一丝轻蔑的笑容，继续往前走去。
　　
　　走到门口，掀起帘子走进去，却见帐中四人皆一副严阵以待的模样，齐齐站在一边。见昭信校尉进来，陆秀夫和邱士瑜惊讶地对视一眼，随即便和另外两人一同拱手见礼。昭信校尉忍不住发笑：“在下只是个六品小官，在座各位的品级可都高于在下，不用如此多礼。何况，我只是来见见故人，不是来谈和的。”
　　
　　昭信校尉话说完，另外四人忍不住心里犯疑。吕师孟有些惴惴的，这位昭信校尉要找的故人莫不是自己？可是眼下这种情况，要是昭信校尉真的单独接见自己，岂不是明摆着告诉另外三人自己与元朝有来往？要是传到了朝堂上，自己这通敌叛国的罪名恐怕要落实了。虽说宋廷投降后就没有叛国不叛国的问题了，但他好歹想留些好的名声。
　　
　　很快，吕师孟就松了一口气，随即惊讶不已——昭信校尉要找的故人不是他，却是旁边一脸莫名的邱士瑜。看着两人一起走出帐外的身影，吕师孟忍不住嘀咕一句：“没想到这邱御史平日里看起来道貌岸然的，其实早已私下与元军有来往了。”说完看看陆秀夫和夏士林，想要寻求些共鸣。可惜，陆秀夫依然是一脸冷峻，夏士林则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吕师孟有些无趣，甩甩袖子坐到一边开始发呆。
　　
　　帐外，邱士瑜不去掩饰脸上的惊讶，看着面前那张脸，叹道：“你果真是元朝的人！”
　　
　　“原来你先前就有所察觉了！”昭信校尉一笑，向邱士瑜拱了拱手，“其实告诉邱大人也无妨，我乃大元皇帝敕封昭信校尉，先前奉命入宋暗访，如今跟随在丞相大人身边。”
　　
　　“方曜轩，方大人，失敬了！”邱士瑜冷笑了一声，仍有些疑惑，“张弘范是你的什么人？”
　　
　　方曜轩一愣，随即笑道：“原来在扬州的时候我已经招人怀疑了。”虽是如此说来，他脸上却仍是平静如常，道：“他是先妣的亲弟弟，我是他的外甥。”
　　
　　邱士瑜恍然：“所以你和他长得如此相像！难怪李大人怀疑你们的关系，果然如此！”说完又懊恼不已，摇头叹道：“是我太大意了，在扬州的时候就应该尽快查清楚你的身世背景。如果我能及早提醒奕儿，他就不会遭你毒手！但我实在不明白，你为何要伤害奕儿他们，是因为他们知道了你的身份，所以你要杀人灭口？”
　　
　　方曜轩看着邱士瑜，点头感慨：“邱大人，有一点景舆万分佩服，就是你的内敛沉稳。如今我们为敌对的两方，你的朋友和爱徒又为我所杀，你竟然还能这样冷静地跟我说话？”
　　
　　邱士瑜忍不住冷笑：“你是故意想激怒我，让我做出失当的行为，好让元军在这次和谈上抓到大宋的把柄胁迫我们吗？”
　　
　　方曜轩淡笑：“看来我的激将法对你来说不管用。不过，我并不介意告诉你真相。其实，四家的人当中，真正被我亲手所杀的只有一人，那就是贺翼。至于其他人，并不是我亲自下手，不过多多少少是因我而死，所以我也没什么好推脱的。贺翼贺修被杀是因为他们看到我夜探李府，他们看到了我的面目，我不能留下他们让你们来怀疑我。桑柔是因为偷听了我们的谈话，被苏合巴图所杀，但这是我事后才知道的，所以不能全怪我。至于刘奕，那是他活该，他怀疑穆桑柔的死和我有关，还暗中调查我，想要以此拆散我和青青，我自然不能让他得逞，所以，我便让家奴解决了他。不过可惜，不知道他和青青事先约定了什么，青青居然知道我是凶手，竟要杀我。若非如此，我现在应该还在临安，也许已经娶了她。”
　　
　　邱士瑜难以置信地看着方曜轩神色坦然地说着这些事，听到他最后说娶慕容子衿，更是啼笑皆非。想到那几个年轻人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断送了性命，邱士瑜恨不得这个敌人立刻死在面前。然而，他此刻的身份是代表大宋前来和谈的使者，他的言行举止都代表着宋廷，所以他绝对不能出任何差错。因此，无论方曜轩说什么来刺激他，他也只能假装坦然处之。
　　
　　邱士瑜握紧了手中的拳头，脸上神色依然平和，只是心中的沉痛仍有些微从神色中透露出来：“我虽一直待在后方，但也听说过元军万户张弘范为人仁义，是元朝汉人大臣中少有的大智大勇之人。没想到他竟有你这样冷血无情的外甥，你们虽然外貌相像，人品和心胸却是截然不同！他是君子，你却是个实实在在的小人！”
　　
　　方曜轩一愣，继而笑起来：“邱大人也不必反过来激我，我也是不会上当的。何况，这里是元军大营，就算我一不小心冒犯宋使，你们也奈何不了我。不过，我敬你是青青的师长，自然得让你三分。所以，我们还是各自打消那些个无聊的念头，好好地说说话。”
　　
　　邱士瑜冷眼看着面前这个狂妄的家伙，一脸淡漠摇摇头：“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若是跟和谈有关，论理须伯颜丞相亲自出马，你没有权利过问；若是跟和谈无关，那就更没什么好谈的，你我没有个人交情，只有国仇家恨。何况，本官也不想因为你被同僚误会，瓜田李下，还是慎重的好！”说完便转身往大帐里走。
　　
　　方曜轩见他脚步毫不迟疑，突然有些着急，在他身后喊道：“且慢，我有一事相问！”
　　
　　邱士瑜听出他语气中有些急躁，竟不复方才的冷静。回过头来，目光从方曜轩脸上扫过，只见他脸上有些焦急关切的神情，刚刚的狂妄早已不见踪影。
　　
　　方曜轩见邱士瑜回过头来，生怕自己一犹豫他又要离开，忙开口道：“我想问你，青青可好？她……她可曾说起过我？”
　　
　　邱士瑜见他说到慕容子衿的时候，语气情不自禁地温柔起来，神情也缓和了许多，目光中更是少了些许戾气多了一丝柔情。邱士瑜暗自感慨，想不到方曜轩依然对慕容子衿念念不忘。纵使他杀了贺家兄弟和刘奕，又害死了穆桑柔，居然还对慕容子衿抱有一丝希望，也不知道这人是太狂妄还是根本就没心肝。
　　
　　见邱士瑜沉吟，方曜轩以为他是介意自己手上的人命太多，所以不愿意将慕容子衿的情况告诉自己，忍不住哼了一声。可是，自从方曜轩离开临安，他已经好久没有听到慕容子衿的消息了。每次他想要再次潜回临安去看看她，都会被张弘范喝止。而他的职位太低，元军安插在临安的其他探子又不可能专门为他去打听那些小老百姓的家事。他无奈，只能煎熬着等待着，期待着宋廷投降元军进驻临安的那一天快快到来。只要到了那一天，他一定第一个冲进临安，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慕容子衿带到张弘范面前让他成全他们两个。梦想成真的那一幕，他不知道已经在内心描摹了多少遍了。
　　
　　方曜轩小心地打量了一眼邱士瑜。他其实并不怕这位邱大人，虽然佩服他的气节，却也因为慕容子衿的缘故而有些讨厌，如今见对方不直接了当地告诉自己她的状况，心中甚至有些恨意，可是这位邱大人终究是他心上人的心上人。方曜轩心里苦笑，他可以轻而易举地下令解决了刘奕，却始终不敢对这位邱大人怎么样。其实按着他的性子，绝不容许自己未来的妻子心里有别的男人。怪只怪他对慕容子衿还没有把握，不敢做任何可能惹怒她的事情。要动邱士瑜，至少也要等他娶了她再说。
　　
　　想到这里，方曜轩敛起心神，忍住心中的恨意对邱士瑜露出诚恳的神色，几乎是用哀求的语气道：“邱大人，不管我对别人怎样，那只是因为立场不同各为其主，而我对青青一直是一片真心。这一年来，我无时无刻不在思念她。我知道你是她最尊敬的师长，你一定知道她的情况。我拜托你告诉我，她这一年可好？她是否已经原谅我？她……可曾想我？”
　　
　　邱士瑜很有些无语，他外柔内刚，对方曜轩这种人向来不会那么容易心软。就算对方装得多有诚意都好，他毕竟在官场多年阅人无数，一眼就能看穿。如今，他同样可以看到方曜轩那真诚的表面下掩藏的杀机。邱士瑜神态平和，对方曜轩礼貌性地拱了拱手：“多谢方大人关心，内子一切安好！”
　　

作者有话要说：囊加歹 ：武略将军，从五品武官。方曜轩：昭信校尉，正六品武官。廉公：廉希贤，元朝使臣，德祐元年初带兵入宋劝降，为民众所杀。




第七十八回 和谈失败

　　方曜轩呆住，半晌回不过神来。
　　
　　邱士瑜看看他，有些意外他不知道赐婚这件事。不过也对，就算元军有探子在临安，最多也就打探一下陈宜中王龠他们的动向，又怎么会关注自己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御史中丞呢，方曜轩在这边消息闭塞，不知道也是应该的。但是，将自己和慕容子衿成婚的事告诉方曜轩是对是错？自己虽是陈述事实，但毕竟是在宋元和谈的节骨眼上，虽然方曜轩的官职不够左右和谈的结果，但还有张弘范和伯颜呢。如今两人既为死敌，只怕以后更加要谨言慎行，以防他伺机报复。
　　
　　邱士瑜静静地看着方曜轩，等着他清醒之后的反应。片刻，方曜轩眼中掠过一丝寒意。他终于扯了扯嘴角，慢慢清醒了过来。抬头看邱士瑜，见他好整以暇地等自己的反应，方曜轩心里苦笑不已。他此刻哪会有什么反应，他的心痛得要死，只想赶快离开这里。不是，他想立刻杀了邱士瑜，然后去临安质问慕容子衿，为什么这样对待自己。
　　
　　方曜轩有些恼羞成怒，一把抽出手中长剑，指向邱士瑜。邱士瑜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摇摇头：“你不是冲动的人！”
　　
　　“哼！你们不也是这样对廉希贤的？”方曜轩怒极攻心，手中长剑有些颤抖，“就算我杀了你，宋廷也不敢说什么！”见邱士瑜仍然一脸镇定，方曜轩却觉得自己几乎要崩溃了。初听到慕容子衿成亲的消息他还有些反应不过来，此刻他的痛苦却已如汹涌的浪潮将整颗心吞没。理智有什么用?计谋有什么用?他最爱的人已经嫁作他人妇。此刻，他阵脚大乱，心中的愤怒咆哮着要找一个发泄的对象，而始作俑者，就站在他面前。
　　
　　方曜轩心神大乱，挥剑向邱士瑜刺去。邱士瑜侧身躲过，闪到另一边。方曜轩冲出几步后停住，就这片刻，心神已恢复了几分冷静，但仍是不甘心，回头对邱士瑜冷笑着用言语激他：“怎么？邱大人怕死？你不是一向自诩有气节？如今要做亡国奴了，你还不快快殉国？”说完又是一剑过去。
　　
　　眼看这一剑要伤到自己，邱士瑜正要躲，突然看见一根长矛伸到中间，一下子挑开了方曜轩的剑。邱士瑜微微晃了一下神，急忙扭头去看，却见一名白袍将军站在一旁，手中正拿着那根长矛，银甲在冬日的太阳下泛着冷光。
　　
　　不等邱士瑜仔细打量，那人扭过头去对方曜轩厉声喝道：“你在做什么？”
　　
　　方曜轩顿时一脸羞愧，压下满心怒火，扔下手中的长剑，向对方行礼：“大人！”
　　
　　邱士瑜有些好奇，这位大人能一招制止方曜轩的杀招，足见武艺超群，一声喝令就让方曜轩的满脸戾气化为羞愧，足见他德高望重。邱士瑜见此人年纪与陆秀夫相仿，相貌却和方曜轩极为相似，且一身银甲英气逼人，脑海中便浮现出一个名字。可是，他这一身银甲战袍，似乎是刚从外面回来，莫非……
　　
　　白袍将军转身对邱士瑜拱了拱手：“本官管教不严，惊扰了宋使大人，万望勿怪！”
　　
　　邱士瑜怔怔地拱手回礼，心中却一团乱麻。眼前这人应该是刚刚带兵回营，难道说，元朝一方面要和大宋讲和，一方面继续攻城略地？莫非，和谈只是个幌子？
　　
　　那人见邱士瑜眼中似有疑惑，低头看看自己这一身银甲，淡笑道：“宋使大人请回营帐休息，和谈之事关系宋元两朝百姓利益，我大元一直以来都是郑重视之，大人可以放心！”
　　
　　邱士瑜见对方一字一句说得明白，显然有心要自己打消疑虑。何况，如今自己身在元军的地盘上，就算想问也问不出什么来。可是，眼中银光泛泛，他实在无法让自己安下心来，一定要问个清楚。邱士瑜迟疑了一下，拱手道：“请恕在下唐突，阁下可是张弘范张大人？”
　　
　　“正是！”张弘范淡淡一笑，将手中长矛轻轻掷出，那长矛便稳稳当当地落在了兵器架上。方曜轩抬眼看看，原本羞愧的脸上又生出一丝自豪。张弘范看看邱士瑜，见他一脸恍然地瞥了一眼方曜轩，心里便已有数，上前道：“你是……”
　　
　　“宋御史邱士瑜，这次奉命与夏尚书等人前来面见伯颜丞相，商量和谈一事。”
　　
　　张弘范看看一旁怀着敌意盯着邱士瑜看的方曜轩，轻咳了一声算作警示，然后对邱士瑜道：“邱大人，本官知道你要问什么，本官刚从潭州回来。”
　　
　　“潭州？”邱士瑜大吃一惊，“你们……”
　　
　　张弘范看着他难以置信的表情，语气依旧平淡：“我军已将潭州衡州拿下，荆湖一带尽归大元。”
　　
　　“你们……你们既然答应了和谈，为何还要继续进攻？你们背信弃义！”邱士瑜气愤不已，双手忍不住微微颤抖。想起李芾驻守在潭州，心中一紧，以李芾的个性绝不会投降，莫非已经壮烈殉国？邱士瑜心中忧愤，脱口问道：“李芾他们……”
　　
　　“元军从十月就开始攻打潭州，远在你宋廷约降之前。何况，我们在前线并没有接到停止进攻的命令，自然不能擅自息兵，这不能算我们背信弃义。至于湖南安抚使，他全家人被他的手下沈忠所杀，后来沈忠也杀死自己的家人，自焚而亡。”张弘范一边说着一边惋惜地摇头，抬头看看邱士瑜，却见他脸上惨白一片已无人色。
　　
　　半晌，却听邱士瑜轻轻地笑了起来。张弘范和方曜轩都诧异不已，齐齐向他看去，不知道他搞什么鬼。邱士瑜却自顾自凄凉地笑着，直笑到一滴热泪滚落下来。觉察到脸上的异样，他一伸手将那股细流用力擦去，动作力度之大近乎粗暴，人却仰天叹道：“壮哉李公，此等大义，我邱士瑜自愧不如！”
　　
　　张弘范见他举止异常，知道他是悲愤到了极致，心中很有些同情。想了想，他向前一步郑重道：“邱大人放心，若和谈事成，宋元无须兵戎相见，这样的惨剧便不会再发生了。”
　　
　　邱士瑜继续干笑了两声，突然停住，正色看向张弘范：“多谢张大人美意。只是，我大宋子民何曾惧怕死亡？否则，你元军也不会苦战两个月才拿下潭州了。我只是羡慕李芾他们，能够痛快一战，能够舍生取义，何尝不是一种幸福！反而是我们这些所谓的和谈使臣，真是不知所谓！”说完依然是庄重地行了礼，转身离开了张弘范跟前，回宋使的营帐去了。
　　
　　方曜轩见邱士瑜对张弘范如此说话，便要上前拦阻，却被张弘范一摆手制止了。方曜轩不解地看看张弘范：“舅舅……”
　　
　　张弘范看着邱士瑜的背影，无可奈何地笑笑：“这不怪他，亡国之恨，你我又能了解多少？”说着转身看向方曜轩：“景舆，两个月不见，你怎么变得如此冲动？再怎么样，你也不该对宋使动手。两国交战不斩来使，难道你不清楚吗？”
　　
　　方曜轩有些惭愧，但更多的仍是不甘心。张弘范见他只是低垂着头不敢答话，气息却有些浮躁，便知他仍是不服。张弘范微微一笑：“看来你不服气，想说什么？”
　　
　　方曜轩一愣，埋首摇头：“没什么，景舆明白舅舅的意思。宋廷杀我大元使者，是宋廷理屈。若我这次伤了邱士瑜，则是我们理屈，就算宋廷不说什么，百姓的舆论也会对我们不利。我们既然要征服宋人，自然不能让他们抓到把柄。事关民心，景舆以后会更加谨慎地对待！”
　　
　　“你既然明白，方才为何那样沉不住气？你和这位邱大人以前有什么过节吗？”张弘范看着自己的外甥，目光炯炯，不怒生威，让方曜轩不敢直视。他迟疑了一阵，还是摇了摇头。关于慕容子衿的事，他觉得还是不要告诉这位舅舅大人了，撇开和大宋使者争风吃醋不谈，要是让张弘范知道他是为了江南一个平民女子拒绝了和齐尚书的千金齐格儿的婚事，只怕回去就要听一番说教。何况，慕容子衿已经是有夫之妇，若是被张弘范知道他方曜轩还在执迷不悟，一定会受到责罚。
　　
　　张弘范见外甥只是沉默着摇头，自然知道这事没他表面上看到的那么简单。不过，只要不影响大局，若是私人恩怨，大可以先放在一边。既如此，他也不再追问，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问道：“依你之见，这位邱大人为人如何？”
　　
　　方曜轩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舅舅是暂时放自己过关了，此时是想了解宋使的为人，好找出他们的弱点加以利用，促使和谈向有利于大元的方向进行。他有些不情愿地说道：“这位邱士瑜大人为人正直，颇有气节，主张宁死不降，估计此次是被逼前来。还有一起来的那位陆大人，性格冷僻，沉默寡言，骨子里很是傲气，比那邱士瑜还要固执。一起来的那位夏尚书我不是很清楚，至于那个吕师孟，可以算自己人。”
　　
　　张弘范听着，慢慢皱起眉头，好像发现了什么疑难问题：“你说这邱大人和陆大人宁死不降，但宋廷为何派他二人前来？此举有何用意？”
　　
　　方曜轩摇头：“我也不太明白，也许是觉得他们能够为宋廷争取到更多的利益？如果是些贪生怕死之徒，只怕还没跟我们讲条件就毫不犹豫地将宋廷出卖了。宋廷虽然打算投降，但说到底还是不甘心，还想跟我们讨价还价！”
　　
　　张弘范嘴角轻轻一勾：“莫非这位邱大人很是能言善辩？我竟没有看出来！”
　　
　　方曜轩略想了一想，答道：“也不是能言善辩，其实以我之见，他平时的话语也不多，只是关键时候，总能说到点子上，察言观色的本事还是有的。邱士瑜是探花出身，文采出众，口才应当不差。”说着说着，方曜轩心中一动，对张弘范道：“舅舅，依我之见，是不是和谈的时候把邱士瑜支开？就我们的那些条件，估计他是引以为耻不愿接受的，我觉得他到时候会替宋廷据理力争，这样有些麻烦。”
　　
　　张弘范笑着看看外甥：“麻烦？”
　　
　　“是啊！”方曜轩点点头，“虽然说对手越强越有意思，但我们和宋廷这一仗打了太久，朝廷都被打穷了，两国的百姓也都有些吃不消了。既然大汗的意思是尽快结束这场战争，反正最终结果都将是我们获得胜利，何必要浪费时间跟他们废话呢？我在宋廷这两年深刻体会到，天下最麻烦的就是文人的笔，最啰嗦的就是文人的嘴。不让邱士瑜参加和谈，我想我们能够快些达成共识。”
　　
　　张弘范有些好笑地看着外甥，目光犀利得几乎要看到他的心底，让方曜轩有些惶惶然的感觉。他迟疑了一下，语气变得有些不确定：“舅舅觉得我说的没道理？”
　　
　　“道理是有的，只是这主意有些多此一举！”张弘范笑笑，“不论宋廷派了多么能言善辩的人来，我们的条件终归是那样，绝不可能再做让步。就算他们想谈，恐怕也谈不起来，更不要说给宋廷争取什么。何况，和谈的时候支开宋使，总是有点名不正言不顺，何必呢？”
　　
　　方曜轩垂下头去想了想，终是点了点头：“舅舅说的对，是景舆欠思考了。但若宋使不愿接受我们的条件，那当如何？”
　　
　　张弘范轻蔑地哼了一声：“他们会同意的，因为他们代表的只是赵氏，可不是江南百姓。”
　　
　　
　　饶是张弘范这般自信，事情却并未像他所预料的那样发展。果然，宋使无法接受伯颜提出的称臣的条件。当陆秀夫作为代表将议和书奉上，伯颜只瞥了一眼就搁置一边，宣布仅凭议和书上称侄的条件，不足以令他接受宋朝的投降。紧接着，夏士林作为四人中资历最老的一位，出面代表宋廷在条件上又做了些让步。原本太皇太后允诺称侄，如今夏士林以称侄孙为条件再度向伯颜争取。然而，伯颜咬得死死的，一定要宋廷俯首称臣，否则就拒绝宋廷的投降，继续往临安进军。
　　
　　两方博弈期间，邱士瑜为宋廷争辩，却引得张弘范一番义正辞严的批判，尽数两国开战以来宋廷的不义不信之举：先是趁蒙古灭金后侵犯其边境，然后是昏君奸臣祸国殃民，再后来不守信诺斩杀元使，出尔反尔拒绝投降……邱士瑜固然能说，却不想这位将军大人比他更能说，而且列举的事例针锋相对，件件都在挑战邱士瑜的道德观。邱士瑜既是儒家弟子，又怎能罔顾信义，自然就没有底气去反驳张弘范的话语，那气势上就更加没有优势，在这场辩论中渐渐地就落了下风，终于还是败下阵来，被张弘范噎得无话可说。一场所谓的和谈就这样，在尴尬和沉默中结束了。伯颜将议和书还给陆秀夫，表示不接受宋廷的条件。邱士瑜等人无奈，又不敢擅作主张做出妥协，只好带着满心失落和不甘回到落脚的营帐，准备次日回京再议。
　　
　　待邱士瑜他们离开，张弘范脸上却露出难得的笑容。虽说议和失败，不过，他对邱士瑜倒是印象深刻起来，觉得此人撇除性格上的软弱，倒是个可用之才。虽然难免鲁直，言谈举止倒不似陆秀夫等人那般迂腐，心下很是欣赏。可惜这样的人竟是宋臣，而宋廷已行将就木，眼看着明珠蒙尘，让他很是为邱士瑜惋惜。
　　
　　伯颜见议和失败，决定让囊加歹随同宋使团再去一次临安，势必要将元朝这边的条件讲清楚，最好能恩威并施，让宋廷乖乖地接受了条件前来称臣，那样也省了他许多麻烦。不过，考虑到廉希贤的前车之鉴，他始终有些不放心，决定还是要像上次一样，扣下一名宋使做人质，免得囊加歹被宋人陷害。他叫过张弘范，跟他商量这件事。
　　
　　张弘范觉得伯颜的计划很好，也赞成扣下一名宋使为质。想了想，他向伯颜说出了自己择定的人选：“不如就将那邱御史留下好了。”
　　
　　伯颜笑着看看他：“仲畴是觉得今日一场辩论还未尽兴？”
　　
　　张弘范笑笑：“大人知我甚深！那邱士瑜是个人才，若是能招揽过来为我大元统一中原效力，其贡献绝对胜于吕文焕范文虎之流。”
　　
　　伯颜含笑点头：“明天囊加歹会和另外三位宋使准时出发。至于那个御史，就先交由你看管！”
　　
　　“谢大人！”
　　

作者有话要说：
某两人的pk还有一半在第五卷。某文武双全能说会道德高望重的人终于正式出场了，可惜终究是打酱油的命。小方跟叔琰的段数在这位童鞋的面前真是，唉……

扣留宋使作人质的事确实发生过，是德祐元年初丁家洲大战之前贾似道派宋京去伯颜那边讲和。伯颜的意思，没渡江的时候可以考虑，但现在由不得他了，要想求和，要贾似道亲自来求。（“未渡江时，议贡议和则可，今沿江诸郡皆已内属，欲和，则当来面议也。”）伯颜派囊加歹出使宋军给贾似道带话，但因为之前贾似道曾扣留元使，所以当时伯颜扣留了宋京，等囊加歹重又回到军营的时候才放宋京回去。




第七十九回 弘烨降生

　　当囊加歹随陆秀夫等人再次踏上临安这片土地的时候，一月上旬已然过去大半。陆秀夫在朝堂上简单陈述了和谈的情形和结果，害的朝中刚刚有些宽松的气氛再度紧张起来。临安知府文天祥等人，本心虽不愿投降，但见此危难情形，也不由得黯然起来。太皇太后无奈，为了保住赵氏宗庙，只得做出妥协，答应取消帝制改用臣礼。
　　
　　囊加歹顺利完成了任务，在临安开开心心地休养了两天，便带同大宋监察御史刘岊一起出发回元军大营去了。就在刘岊带着降表离开临安的那天，慈元殿上早朝的文官只剩下了六个人。
　　
　　陆秀夫是在回到临安的当天下午就去了慕容府。记得从元军大营出发时，邱士瑜千叮万嘱，一定要告诉慕容子衿他安然无恙，一定不要告诉慕容子衿他见到了方曜轩。陆秀夫知道这位邱贤弟始终放不下儿女情长，也不忍心让即将临盆的慕容子衿太过担忧，便急匆匆赶来给她报平安。
　　
　　慕容府的大堂上空无一人的，陆秀夫被家仆引着，一路穿过后堂往慕容子衿的房间走去。原来，慕容子衿如今已经不太方便下床，被刘明蕙强令留在自己房中休养。待陆秀夫来到她房门前，只见大门敞开，从外面可以看到慕容雪音和慕容子尧都坐在里面说话。陆秀夫走了进去，向众人打了声招呼。
　　
　　慕容子衿一看陆秀夫来了，脸上立刻笼上了一层阴云。他都已经来了，邱士瑜却没有出现，一定是出事了。她只觉心中忐忑不安，眼皮突突直跳，目光有些呆滞地看着陆秀夫，半张开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觉满怀心事梗在喉中，害的她喘不过起来。一旁的刘明蕙见她如此神色，生怕她的情绪影响到腹中胎儿，急忙拿话岔开，起身对陆秀夫道：“陆大人，您怎么来了？”
　　
　　陆秀夫微微欠身，向刘明蕙和慕容子衿笑笑：“我刚回到临安，想必邱夫人挂心叔琰，所以过来告知一声。”
　　
　　“他呢？为什么没有跟你一起回来？”慕容子衿迫切地追问，想要起身，却被刘明蕙按了回去。慕容子衿丝毫顾不上旁人，只是紧紧地盯着陆秀夫，简直有些逼供的架势。
　　
　　陆秀夫微笑着示意她放松，然后道：“请邱夫人放心，叔琰没有出事。只是元军那边不放心和谈的事，所以暂时将他留下，不久就会放他回来的！叔琰虽然身处元军大营，但是以宋使的身份暂住，不会有事的。”
　　
　　慕容子衿眨眨眼，眉头依然未见舒展，眼中疑惑却愈见浓重：“元军不放心？和谈失败了？不久……是多久？”
　　
　　陆秀夫迟疑了一下，有些底气不足地答道：“宋元双方暂时还没有就和谈的条件达成一致，不过这件事很快就会解决了。等大宋派出的新使节到达元军大营，他们就会放叔琰回来的。很快，邱夫人尽可以安心……”他嘴上说着宽慰的话，心里却苦笑不已，倒不是为了邱士瑜，而是为了大宋。自己明明不希望朝廷投降，但如今说这一番话，倒又似盼着和谈的事早日达成，邱士瑜早日放还。虽然不希望朝廷答应伯颜那个俯首称臣的条件，可是又不能不管被扣留为质的邱士瑜，何况他们心里都清楚，若要保住赵氏宗庙，除了投降没有第二条路可走。降，受辱；不降，身死，最终都是要国破家亡。
　　
　　慕容子衿无暇顾及陆秀夫的想法，她只觉得那些安慰自己的话听来句句不祥。和谈失败了，邱士瑜会不会自责？他明明就不希望大宋投降，可是如今他却要等大宋新派去议降的使臣到达才能回来，他会有多煎熬？在他心底，到底是希望自己有离开的那一天，还是宁愿大宋拒绝投降，而自己就代替朝廷为背信弃义付出代价在元军军前殉国？又或者，他不愿被当做元军的人质，不愿意看到大宋投降的那一天，会不会，就在元军营中以身殉国了？宋使若死于元军军中，天下舆论将对元朝不利，两国和谈的事也许就会有变数，也许元朝就会让步，也许……
　　
　　慕容子衿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她知道，这些事情，如果她能想到，那么邱士瑜一定能想得更早更清楚。她懊恼不已，恨自己不该胡思乱想，心里一边怀着侥幸安抚自己，一边却又陷入了更深的恐慌。片刻，她只觉胸口压着什么，憋闷得厉害却又无力吸气，只觉得自己的气息在无可挽回地往外流窜，五官开始有些麻木，头脑里昏胀一片。但下一刻，她就被一阵剧痛刺激得清醒了过来。慕容子衿倒抽一口冷气，只觉身子下面一片湿润，脸色刷的一下变得惨白，慌乱中伸手去扯刘明蕙的袖子：“娘……”
　　
　　陆秀夫方才对她说话的时候就觉得她神色不好，只见她脸色越来越阴沉，无论自己如何劝解都于事无补。方才见她神色一振，好像是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攫住了，如今见她满脸惶恐扯着刘明蕙的袖子，便知大事不好。
　　
　　刘明蕙被女儿拉得一惊，回头却见她身下的床褥上印出湿痕来，惊呼道：“羊水破了！”
　　
　　这一叫，屋子里一群男人都惊得站了起来。陆秀夫第一个反应过来，立刻欠身退出房间。慕容子尧慌慌张张地跟了出去，边走边强力克制住好奇和关心不往妹妹那边看。慕容雪音好歹是三个孩子的爹，虽然难免有些关心则乱，但还是强自镇定下来，出门让下人去找稳婆和大夫，然后留下刘明蕙和丫鬟们在房间里陪着慕容子衿，自己则提出送陆秀夫离开。陆秀夫终究不放心，觉得依着自己和邱士瑜的交情，怎么也得留下来等慕容子衿生下孩子，得知她们母子平安的消息之后方能安心离开。慕容雪音见他如此，也不强求，便和儿子一同陪着陆秀夫在不远处的书房里坐了，焦急地等待着孩子的降临。
　　
　　
　　房间里，慕容子衿已经被安置在床上躺好，大夫来看过，稳婆也已经就位。丫鬟们捧着水盆进进出出，刘明蕙在床边握住女儿的手，不断地安抚她让她放松。
　　
　　可是，哪有那么容易？
　　
　　慕容子衿这是头胎，原本就不易。如今她心系邱士瑜的安危，又想起程澈生产时的情形。饶是多么开朗乐观的人，现在心里也是惴惴的了。她瞪大了眼睛，强忍着腹中阵阵袭来的剧痛，只觉得有一种可怕的力量在小腹中撕扯，像是被封印已久的什么东西要从那里冲出来。疼痛的强度越来越大，间隔的时间越来越短，慕容子衿浑身都被汗水浸透，感觉恐怕等不到孩子出世自己就要疼得死掉了。
　　
　　刘明蕙攥紧了女儿的手，明显感觉到她一阵一阵地用力。她接过丫鬟递过来的毛巾，轻柔地为女儿拭去额间的汗水，不无担忧地安慰道：“青青，别怕，不会有事的……等孩子生出来就不会痛了……”
　　
　　“娘……娘……”慕容子衿痛得没力气说话，句不成句，断断续续半天，好不容易才将她最想知道的事问出口，“我……会不会……会死？”
　　
　　虽然只是这么一说，刘明蕙却觉得心头猛地一刺。她假装不在意地继续为女儿拭汗，语气中微带了责备：“别瞎说！生个孩子而已，哪里就会死了？”说完又软下语气来安慰道：“青青，你这是第一胎，所以会特别辛苦特别疼。但是，你要相信娘！有娘在，你和孩子都会平平安安的！你要放宽心，不要怕，没事的！”
　　
　　慕容子衿听着母亲的保证，心里总算得了一些安慰。可是，她亲眼看到程澈和她的孩子是怎样死的，心里那一丝恐惧便无法驱除。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她只觉得又痛又累，整个人都要虚脱了，可是孩子还没有生出来，心中的不祥之感也越来越强烈。难道，她也难产了么？难道，她和她的孩子也会和程澈她们一样的结局么？
　　
　　慕容子衿满怀恐惧，更多的是不甘心。她记得当年程澈母子死后邱士瑜的反应，她一清二楚，万分不愿邱士瑜再经历一次那样的痛苦。何况，那次邱士瑜还能陪在程澈母子身边，若是她和孩子有个三长两短，邱士瑜又没能陪在身边，只怕将来他会更加痛苦。她嫁给他是想让他幸福的，不是为了给他带来痛苦和不幸。慕容子衿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要死了，可是她实在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扔下一个烂摊子离开人世。这不应该是她的结局。她原本是计划好了，要为邱士瑜生儿育女，等到两个人都发秃齿摇老态龙钟的时候，还能相互搀扶着看堂下儿孙嬉戏玩乐的。眼前这个情形不是她意想中的结局，她绝不甘心！
　　
　　慕容子衿想着，下意识开始憋气蓄力，好像要把肚子里的孩子给憋出来似的。刘明蕙意识到她的异常，急忙拍她的脸：“青青，不要憋气，要大口大口地呼吸！听话，张开嘴，要大口呼吸才能有力气啊！”
　　
　　慕容子衿憋气憋得神志有些迷糊，听到刘明蕙的声音，估计憋气的法子是不对的，这才张开嘴拼命地呼吸。喘了半天，她心头渐渐有些明了，却仍然没有听到孩子的哭声。这么久了，还没有生下来，难道真的是难产？可是刚刚稳婆和大夫也没说什么，母亲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似乎又确实没什么异常。慕容子衿努力回想程澈生产时的情形，想起邱士瑜不让大夫在程澈面前说她的病情，心里蓦地一沉。是了，一定是大家怕扰了她的心智，所以都瞒着她。难道，她真的会和程澈一样的结局？真的无可避免？
　　
　　刘明蕙在一旁守着女儿，见她有片刻松懈，眼睫一抖一抖地好像在想什么，估计她又在胡思乱想了，急忙握了握她的手：“青青，别胡思乱想，要集中精神啊！只要把孩子生下来就好了！不会有事的！”
　　
　　慕容子衿勉力睁开眼睛看看母亲：“娘……我……我是不是……难产？”
　　
　　刘明蕙眼底掠过一丝惊讶，看着女儿摇了摇头：“没有！别瞎想！大夫和稳婆都说你这胎是正常的！”
　　
　　“可是……可是都这么久了……”慕容子衿说着，终于忍不住开始嘤嘤地抽泣。
　　
　　刘明蕙无奈地看着女儿，心里又好笑又心疼。她是没有经验，以为时间长就是难产，却不知道分娩的时间本来就长短不一因人而异。不过，从羊水破到现在，也快过去一个时辰了，和正常的情况相比，时间确实有些长了。刘明蕙心里也不免有些焦急，但仍是淡笑着，双手握住慕容子衿的手：“青青，别担心，这个时间本来就比较长的，何况你还每时每刻都在计较，自然就觉得难熬了。生孩子是个力气活，你别再说话，也别再胡思乱想，再用些力，早些将孩子生下来，然后闷头睡一觉，醒来就又跟以前一样了。真的没什么可怕的，别担心！”
　　
　　慕容子衿勉强抬眼看了看母亲，见她是郑重地说这一番话，便不得不信了。可惜她现在只觉得骨头发软发酥，整个人都累得要化掉，已经懒得出声，便模糊地哼哼了一声，又闭上了眼睛。
　　
　　刘明蕙叹息一声，想起慕容子衿似乎是到现在都没有叫过一声，连和自己说话的时候都是刻意压低了声音，足见她的忍耐力。她心疼地摇摇头，替女儿拭去脸上的汗水，想要再安慰两句，突然见她猛地睁开眼睛哼了一声。刘明蕙心中一惊，待要相问，却听床尾的稳婆道：“夫人，看见头了！”
　　
　　刘明蕙和慕容子衿皆是心中一震，还没反应过来，又听稳婆嚷道：“少夫人快用力，孩子的头出来一半了！”
　　
　　慕容子衿听她这么说，忙咬紧了牙关大口吸气，然后卯足了劲用力，想要将那孩子快点挤出去。母女二人看不到床位的情形，只是听到稳婆时不时喊道：“头出来了，出来了……脖子，脖子……肩膀……怎么不动了……少夫人，再加把劲啊……”
　　
　　慕容子衿一边用力一边在心里抱怨，这稳婆真吵，现场直播式的叙述让她忍不住要分心。谁说她不用力？她已经够努力的了。以前听说生孩子很痛很累，可是没想到是这样痛这样累。估计等这个孩子生下来，她的半条命都没有了。慕容子衿努力地抱怨着，想让自己恨起来，也许恨起来就会有力气了。她咬牙切齿的，脸上的表情因为使劲儿显得有些扭曲，手中也不自觉地用力，简直要将刘明蕙的手捏碎了似的。
　　
　　稳婆仍无知无觉地嚷嚷：“不行，少夫人，再用力……”
　　
　　慕容子衿觉得身子越来越麻木，脑子里晕晕的，耳边稳婆的声音变得飘渺起来，隐隐约约的不像是真的。然而她还能思考，知道自己似乎是开始神志恍惚了，想要使力，却似乎已经找不着正确的发力点。慕容子衿耳中开始嗡嗡作响，稳婆的声音已经被幻觉扭曲得诡异非常，一些零碎的画面在脑海中流光般闪过。难道这就是回光返照了？突然所有的力道都消失了，连带那些声音和画面，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心头一沉，来不及告诫自己，就一头栽在床上不省人事了。这一晕太过匆忙，她甚至没来得及听到之后稳婆欣喜的声音。
　　
　　稳婆开心地嚷道：“出来了出来了……”随后熟练地拿产钳夹住婴儿的脐带，掐断和母体的连结后打结，然后抱到一旁清理去了。刘明蕙依然蹲在床边，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外孙已然诞生，只是关切地注视着女儿的动静。
　　
　　未几，稳婆又回到床尾处理胎盘。待一切善后，稳婆如释重负地喘了一口气，处理的杂物洗干净了手，这才将新生的婴儿抱到刘明蕙跟前：“夫人，是个千金！”
　　
　　刘明蕙又惊又喜地看着襁褓里的女婴，皮肤红红的，皱巴巴的，活像是刚出生的小老鼠，一点也看不出慕容子衿秀美和邱士瑜的俊逸，甚至还有些丑。不过，刘明蕙很清楚这是因为她刚刚出生的缘故。所谓女大十八变，这个女婴身上毕竟流着邱士瑜和慕容子衿的血，就算不能继承两个人的优点，长大后也不会丑的。只是，令刘明蕙不安的是，这女婴从出生到现在都没哭过一声，只是安静地眯着眼睛，嘴角还微微勾起。明知她不会懂得笑的含义，刘明蕙还是觉得她好像在笑。她看看稳婆，稳婆摇摇头：“夫人放心，我检查过，小姐很正常，就是很安静，和一般的小孩不一样！”
　　
　　刘明蕙秀眉微蹙，摇了摇头：“不行，小孩子都是哭声越响亮越好，若是不哭，万一气道不顺怎么办？把她弄哭！”
　　
　　稳婆愣了一下，想想也对，生下来不哭的小孩岂不是怪胎？何况嘹亮的啼哭声是婴儿健康的标志。于是，她恭恭敬敬地点了点头，狠狠心，隔着襁褓小心地拧了一下女婴的胳膊。就一下，只见女婴淡淡的眉头一拧，小鼻子一皱，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刘明蕙听这哭声洪亮有力，可见这孩子非常健康，终于安心了。
　　
　　后堂，慕容雪音等人隐约听到婴儿的啼哭声，知道孩子已经顺利出生了。而且听这声音传得这样远，想必是个健康的孩子。陆秀夫当即站起身来向慕容雪音和慕容子尧道喜，三人推推搡搡地客套了一番。
　　
　　房间里，刘明蕙和丫鬟在床边为昏迷中的慕容子衿擦洗身子，稳婆则抱着刚出生的邱弘烨站在一旁。可怜的小弘烨，原本是低调地来到这个世上，却不知道低调在这里是不合时宜的，于是被迫接受了稳婆那一份大礼。似乎是意识到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被别人欺负，她扯大了嗓门哭喊了很久。
　　
　　起初，刘明蕙还为弘烨嘹亮的哭声自豪，但眼见她哭了这许久了，除了那张小脸越哭越红润，声调居然丝毫不减，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稳婆抱着晃着哄了许久，却丝毫未见效用。刘明蕙不禁有些头疼起来。细想起来，这孩子还真有些慕容子衿的拗脾气，而眼下显露的那点不识趣又似乎有点邱士瑜的影子。她苦笑着摇摇头，决定还是由她去哭，一来这对锻炼孩子的肺部力量有好处，二来也想让她的哭声把慕容子衿叫醒，但最重要的是，就算她们竭力去哄也是于事无补。
　　
　　于是，邱弘烨就在她亲爱的外婆的默许下，用她稚嫩的童声送走了落日黄昏，又迎来了满天星辰。直到慕容子衿醒来将她抱过来喂奶，她才终于止住了哭声，嘴里叼着□，又恢复了刚来时的低调。
　　

作者有话要说：第四卷完~

总算要到最后一卷了。呵呵，偶好喜欢小弘烨，可惜戏份不多。那个生下来不哭后来被掐哭的经历参照了现实生活中的某人，听说这样的小孩还不少~

第五卷“一江春水向东流”，照例先停更五天。因为编编说每章最佳阅读字数是3千？于是下一卷偶会尽量控制字数。话说偶的存稿也不多了，要加紧屯稿。还有，谢谢一直关注的大大们O(∩_∩)O~




第八十回 各奔东西

　　德佑二年正月丙子，临安投降在即，为防元朝出尔反尔，保住赵氏血脉，太皇太后命吉王赵昰和信王赵昺启程南下。癸未，升吉王为益王，判福州；信王升为广王，判泉州。
　　
　　一切准备就绪，甲申日，元军驻扎于皋亭山，监察御史杨应奎奉传国玉玺及降表至元军大营。伯颜要求宋廷派丞相出使商量具体事宜。当晚，丞相陈宜中遁逃，张世杰、苏刘义、刘师勇等人各自率军离开临安，南下追随二王，打算重整旗鼓再图复国大计。太皇太后无奈，任命文天祥为右丞相，令其出使元军。文天祥为不辱国，坚决辞去丞相一职，仍以资政殿学士的身份出使。
　　
　　时至今日，临安城中人尽皆知元军将至。闻说元军素有屠城的习惯，虽有忽必烈的敕令，百姓却不敢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开玩笑，纷纷收拾家当准备离开。大多数人思念故国，因此南下逃亡，想要去福建追随早前出奔的那两位王爷。慕容府，慕容雪音已经遣散所有的下人，将所有产业散发给愿意留守的佣人，准备带着家小随最后一批南撤的军队离开。
　　
　　刘明蕙收拾好一切行李细软，看着空荡荡的慕容府，心中满是感慨。没想到，有生之年竟然要经历国破家亡。她看着眼前的一切，院子里的一草一木，屋子里的一桌一椅，到处都是她的回忆，充满了她对过去美好生活的眷恋。慕容雪音知道妻子不舍，叹息一声走上前来，伸手扶住了她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房间里，慕容子衿为小弘烨穿好衣物，然后抱着她静静地坐着，眼光缓缓地打量这间自己居住了十几年的闺房，却突然生出些许陌生的感觉。小弘烨尚未满月，但却很健康，一双眼睛又大又亮，虽然目光仍是迷蒙，却已显露出聪明的样子。慕容子衿一向体质强健，所以虽然没有坐足月子，身子却已恢复到产前的水平。
　　
　　屋子里一片寂静，只有弘烨偶尔发出的咂嘴声。慕容子衿低头看着女儿，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幸福中却透着一点酸涩。她并不急着离开，因为文天祥出使之日也是邱士瑜归来之日。可是，那时候她恐怕就没有机会离开临安了。于是，她决定让父母和兄长带着弘烨先走，自己则留下来。不管怎么说，她总是要和邱士瑜在一起的，就算最后逃不掉，他们总是要在一起才行。至于弘烨，有父母的照应，她觉得很放心。慕容雪音夫妇拗不过她，只好拜托穆家人多加照顾，然而却获知穆野一家不打算随众人南下，而是打算进入浙西山区，从此归隐。慕容雪音不放心女儿，于是和刘明蕙留了下来，将南行之期一拖再拖。
　　
　　床头，慕容子衿怀抱着睡熟的弘烨，脑海中又浮现当日在穆家的那一幕。
　　
　　穆家大堂，一切如常，没有任何迁徙的迹象。慕容子衿原本是去问姐姐姐夫的打算，见穆家如此平静，忍不住好奇，还以为他们准备留在临安。
　　
　　“不，我们不会留在临安！”慕容子琪向妹妹解释自己一家人的打算，“我们要去浙西山区。”
　　
　　“去浙西？”慕容子衿不解，“为什么不是南下？难道大伯他们不知道二王已南下？”
　　
　　“知道，可是知道又如何？南下，难道是要去追随二王？没用的，大势已去，再多的人追随也不可能改变国破家亡的事实。何况……”慕容子琪迟疑了一下，“这是大家一致的决定。生逢乱世，四家皆受重创，我们穆家不能步贺刘两家的后尘。我们宁愿归隐山林明哲保身，至少要保住穆家这点血脉。”
　　
　　慕容子衿看看姐姐，有些不能理解：“难道大伯和姐夫真是这样想的？之前你还说过他们想要参军抗元，如今为何变了初衷？不追随二王，难道留下来做亡国奴不成？”
　　
　　慕容子琪叹息一声，拉起妹妹的手意味深长道：“青青，我们不愿意做亡国奴，可是国之将亡，这些都由不得我们。何况，浙西山区人烟罕至，我们正是为了躲避元军才去的。”
　　
　　“为什么？”慕容子衿不能苟同地摇头，“为什么不反抗？为什么宁愿做个顺民归隐山林？难不成是贪生怕死？”
　　
　　慕容子琪无奈地笑笑：“青青，我家公公和婆婆的个性你又不是不清楚。你可以说我们是贪生怕死，可是总要有人留下来。你对朝廷忠心，所以你决定南下抗争。但对我来说，我的丈夫和孩子是最重要的，我的使命就是为穆家延续生命，所以我要跟着家人离开。你忘了我们四家有多么悠久的历史，甚至长过大宋。这样的家族，我怎能忍心让它的生命止于元军之手？说到底，我们走的路不同，只是因为我们要保全的东西不同。你为道义，而我为生命。只是不同，而没有对错。”
　　
　　慕容子衿知道不能左右姐姐的想法，何况她是穆家的媳妇，自然要和穆家人呆在一起。虽然知道他们宁愿归隐也不追随宋室南下让她有些失望，但人各有志，她也不能勉强。再者，确实有很多人抛不下放不开留守临安，那些人未必不爱国，未必愿意向元军屈服，只是他们心目中有更重要的东西，值得他们抛弃一切用心守护。慕容子衿除了理解和体谅，其他什么也不能做。
　　
　　“那么，你们什么时候动身？”
　　
　　慕容子琪想了想，轻轻叹了一声：“就这几日吧。我们会趁元军暂时息兵的间隙离开临安。公公已经和浙西那边的朋友联系好了，那边会有人接应我们。”
　　
　　慕容子衿满怀惆怅，喟然道：“姐夫他没再说什么？我还记得当日你向我哭诉，说害怕他离开你上阵抗元。”
　　
　　慕容子琪脸色一白，随即恢复了正常，对妹妹挤出一丝笑容：“不管怎样，他已经同意了。重要的是，公公已经做出如此决定，禾秀是不会违抗公公的意思的。”说着又有些无奈地笑笑：“不过，我想，他和公公私底下也许会埋怨一下我和婆婆，也许会觉得是我们拖累了他们绊住了他们。可是，我宁愿被他们埋怨，也不要经历生离死别。我是个平凡女子，我没那么坚强。”
　　
　　“唉……”慕容子衿长叹不止，看慕容子琪的眼神带了一丝同情，“我不知道穆家有你和大伯母，算是幸运还是不幸。不过，这世上本就没有十全十美。若是保全了穆家血脉，一家人归隐山林平静度日，也未尝不是一种幸福。姐姐，我祝福你！走的那天告诉我，妹妹和弘烨一定去送行！”
　　
　　回忆的终点是慕容子琪那张微笑的面孔。慕容子衿摇头苦笑，将弘烨又搂紧了一点。前一天，文天祥已经带人往元军营地去了。而今天，穆家人就要离开，举家迁入浙西山区。待会儿慕容子衿要去送行。她在房中换好衣服，抱着弘烨走了出来。
　　
　　刘明蕙和慕容雪音已经在大堂之上静坐多时了，见慕容子衿抱着弘烨出来，便站起身来，同她一道去给穆家人送行。
　　
　　西城门，百姓小股小股地往城外流去。穆野夫妇和穆禾秀夫妇带着小怀忧站在城门下，对面是慕容雪音夫妻，还有怀抱女儿的慕容子衿。
　　
　　慕容子琪眼眶已然红了，流着眼泪走上前，向父母行过大礼，又和弟弟依依惜别，千叮万嘱要他照顾二老和妹妹，最后才来到慕容子衿跟前。姐妹俩一时无话，只是喉头都有些哽咽。许久，慕容子衿笑笑，将弘烨送到慕容子琪跟前：“姐姐，抱抱你外甥女吧，以后这样的机会不知道还有没有……”说话间已然流下泪来。
　　
　　慕容子琪笑着接过弘烨，嘴里却嗔道：“你这丫头，最后又来这一招，故意要惹我掉眼泪！”说完低头看看襁褓里的弘烨，小脸蛋红扑扑的，让慕容子琪忍不住想起小时候父亲将刚出生不久的妹妹抱到她跟前给她看，告诉她那小小的人儿就是她的三妹青青。慕容子琪抽噎了一下，眼泪潸然而下，气堵难当。当年那种和平宁静的生活，真的是一去不复返了。
　　
　　慕容子衿看着姐姐勉强一笑：“你看，果真中招了吧！姐姐就是好欺负！”说完干笑着伸手去逗弘烨，嘴里碎碎念道：“弘烨，给你大姨笑一个，告诉她哭的样子可难看呢！”
　　
　　慕容子琪忍不住破涕而笑，佯怒啐了一口，然后苦笑着将弘烨送回了慕容子衿的怀抱。怔怔地看着娘家人半晌，慕容子琪想起穆家人还在身后等她一起上路。她敛了心神，强打起精神对父母和弟弟妹妹一笑，好像是在保证自己将来会平安和幸福。然后，她垂下眼帘转过身去，走到了穆禾秀身边。
　　
　　穆野回过头来看看慕容雪音，这两个异姓兄弟，在家国危难之际，最终还是做出了不同的选择。穆野点头示意，慕容雪音也微笑颔首。两个当家就这样了结了一切。从此以后，临安的四大家族就真的永远成为历史了。当年的光彩早已不复存在，虽也曾经历隋唐宋三朝更替仍屹立不倒，但覆巢之下无完卵，如今却被大宋灭亡的命运所牵累，落得流离失所各奔东西的惨淡下场。
　　
　　穆野看着慕容雪音一家人不语。其实他本心是想随众人一起南下的，但又为家室所累。这么多年来，他已经习惯了被贺芄兰依赖和牵绊，如今再加上儿子儿媳和孙儿。何况，情势当前，他素来冷静悲观，知道无法再抱有复国的幻想。他不是个执着的人，既然没有能力力挽狂澜，倒不如尽自己的微薄之力让家人幸福平安。他虽然是有些不情愿地答应贺芄兰归隐山林的请求，但如今他却不得不承认，这对他来说是最好的选择了，至少保全了穆家一脉，他将来不至于无颜见列祖列宗。
　　
　　慕容雪音理解穆野的选择，所以自从知道穆家归隐的打算后，他从未多说什么。即使现在，他依然没有任何表示。他只是尊重穆野的选择，也希望大女儿能够平平安安地度过一生。那些战乱之苦不是每个人都能承受的，慕容子琪没有慕容子衿的坚韧，还是能避则避吧。
　　
　　要说的话都已说完，没有说的大家也都了然于心，看来是时候潇洒地离开了。穆野叹息一声，将妻子扶上了马车。慕容子琪最后看了娘家人一眼，目光向慕容子衿示意，然后便伸手搭上穆禾秀伸过来的手。正要上车，突然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向这边驰来。
　　
　　虽然不明就里，但因为这阵马蹄响得突然，且又是逆人流从城外一路飞奔进城门，几乎要往穆家的马车撞上来，使得在场的人都不由得一愣。众人齐齐扭头去看，随即愣在当场。马上的人猛地勒住缰绳，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群人。慕容家和穆家的人也用不可思议的眼光紧盯着来人，眼中全是茫然和不解。
　　
　　只有一个人不同，她眼里初是迷惑，然后是惊诧，但随即就只剩下愤怒，满满的愤怒如火般在眼中燃烧。她轻轻抱紧了怀里的孩子，咬牙切齿地说出了三个字：“方曜轩！”
　　

作者有话要说：
小方回归袅~不过一回来就惹人厌~




第八十一回 骨肉分离

　　在看到慕容子衿的那一刹那，方曜轩的目光被点燃了，心跳骤然加速，好像整个人从死寂中活了过来。但是下一刻，他的目光落在了慕容子衿怀里的那个孩子身上，眼神立刻黯淡下来。他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一步来到慕容子衿跟前。
　　
　　慕容子衿下意识地后退了一些，警惕地看着他，目光却越过他肩头，发现他是只身一人。方曜轩意识到她眼中的警觉和抗拒，想起她已为人妇的事实，一颗心又沉了下去。他勉强拾起笑容，对周围的人视若无睹，只是看着慕容子衿：“青青，好久不见了！”
　　
　　慕容子衿冷眼看着面前这个装模作样的男人，想到刘奕和穆桑柔的死，心中恨到极点。然而眼前形势不对，慕容子琪他们还要上路，她懒得同这个人多说。慕容子衿不屑地哼了一声，举步往慕容子琪那边走去。
　　
　　一只手伸过来拦住了她，差一点就碰到了她怀中的襁褓。慕容子衿触电似的向后跳了一小步，然后抬头怒视方曜轩。
　　
　　但方曜轩避开了她的眼光，只是伸手指了指她怀中的孩子：“这是谁的孩子？”停顿了一下，两眼瞟了一眼慕容子衿有些憔悴的脸色，语气变得有些艰难：“是……邱士瑜的？”
　　
　　慕容子衿一怔，立刻意识到不对。方曜轩为什么会猜弘烨是邱士瑜的孩子？若是陌生人，第一眼见她抱着这个孩子，第一个念头应该是她是这个孩子的母亲，可是方曜轩竟直接猜这是邱士瑜的孩子。看来他已经知道她和邱士瑜成亲了。可是他失踪了很久，慕容子衿一年多没见过他了，又是谁告诉他这件事的？
　　
　　慕容子衿皱起眉头，觉得这其中有些很重要的结点。她抬眼看看方曜轩，见他锦衣华服，身后的坐骑神骏无比。旁边的百姓都在慌慌张张地往城外流动，他偏偏是意气风发地从城外进来，似乎对即将到来的战事毫不在意。慕容子衿越发迷惑，联想到以前方曜轩所做的一切，她发现自己原来对方曜轩一无所知。他的身世背景，他的为人，她完全没有概念。但是眼下她刚刚确认了一点，那就是，方曜轩是敌人。从他过去对宋元战争的态度，还有现在的姿态来看，这不是一个要经历亡国之痛的人，反而像一个以胜利姿态出现的征服者。
　　
　　征服者？慕容子衿心中一顿，觉得自己似乎找到了一个结点。但她还没有反应过来，方曜轩已经再次开口了。他见慕容子衿没有直接回答自己的问题，反而思前想后地考虑些什么，心中越发觉得不安，几乎就要确认自己的猜测了。他心中不甘，但更多的是认定之后的痛苦和恼怒。方曜轩有些自欺欺人地想给慕容子衿一次否认的机会，他的语气已不似方才艰难，反而像是带着某种暗示，盯着襁褓的眼神有些凌厉：“青青，这是你的孩子？”
　　
　　话音刚落，又一阵马蹄来到面前。众人抬头，只见一个蒙古人在方曜轩一旁下马，然后有恃无恐地向他行礼道：“公子，将军命你速回！”
　　
　　***
　　
　　众人包括方曜轩在内，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震住了。方曜轩有些惶恐地看看慕容子衿，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但目光触及她怀中的孩子，眼神立时又变得冰冷可怕，像在怒视一个敌人,恨不得那目光就是锋利的刀刃，要刺穿襁褓中那团骨肉。
　　
　　慕容子衿忍不住打了个冷战，立刻肯定方才自己所有的猜测，然后便想通了所有的事，心中生出许多恐惧。方曜轩是元朝的人，邱士瑜出使的时候两人一定碰过面，说不定邱士瑜被扣押在元军大营还是他从中作梗。看到方曜轩注视弘烨时眼中那种恨意，清楚方曜轩的为人，意识到可能的后果，慕容子衿果断地摇了摇头：“是姐姐的小女儿！”说完强作镇定，在众人诧异的眼光中抱着邱弘烨走到了慕容子琪的马车旁。
　　
　　慕容子琪愣在那里，没有伸出手去接妹妹递过来的孩子，只是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看丈夫。慕容子尧握着拳头就要冲上去，却被一旁的穆野暗中拉住。穆禾秀皱着眉头向穆野看去，却见父亲递了个眼色，立刻摆出平和的神态，微笑着对慕容子衿点点头。贺芄兰从马车中探出头来，却看不明白眼前的情景。
　　
　　慕容雪音和刘明蕙大概猜到方曜轩对慕容子衿的心思，见他一双眼睛不怀好意地盯着弘烨的襁褓，突然明白了女儿为什么这么做。刘明蕙心中难过，若不是逼不得已，有哪个母亲愿意将自己的孩子拱手送人的？慕容雪音很快恢复了平静，手肘轻轻碰碰妻子。刘明蕙会意，走到慕容子琪跟前。
　　
　　“姐姐，弘烨还给你！时候不早了，早些上路吧！”慕容子衿说着，将弘烨又往前送了几分，手却紧紧地攒住襁褓的一角，眼眶通红，心中有如刀割。她在赌，赌方曜轩一时的心软放过弘烨。以方曜轩的聪明，又怎会相信她这番说辞？她只是希望在方曜轩真正动了杀机之前将弘烨送走。她不知道方曜轩以后的打算，但既然已经被他找到，只怕以后不容易摆脱。让慕容子琪带走弘烨，总比留在自己身边安全。
　　
　　“子琪，快将弘烨抱过来，我们要出发了！”穆野突然在一旁发话，声音沉静如常。
　　
　　慕容子琪有些惊讶地看看公公，却见他向自己点了点头。她还没有反应过来，又听母亲在一旁开了口：“子琪，这一路辛苦，你要照顾好自己！还有弘烨，她这么小，你要小心看护！”说完对慕容子琪连连使眼色。
　　
　　慕容子琪明白过来，迟疑着接过了弘烨，却难以置信地看着慕容子衿：“青青，你……你真的不和我们一起走？”
　　
　　慕容子衿叹息一声，闭上眼睛摇了摇头，若是自己跟着走了，只怕方曜轩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不但白费了她将弘烨托付给穆家的苦心，甚至还会连累穆家。
　　
　　慕容子琪不敢看方曜轩的反应，只好伸手小心接过弘烨。刚将她抱进怀中，突然感觉到弘烨扭动了一下，慕容子琪有些为难地看着妹妹：“青青，我们要走了！”
　　
　　慕容子衿用力咬着嘴唇强忍下泪水，对姐姐勉强扯出一点笑容：“姐姐，好好照顾自己，还有弘烨，希望她将来像你一样温柔贤惠，一生无病无灾幸福平安……”慕容子琪听着妹妹以姨娘的身份为自己的女儿祝福，忍不住愣了一下，心中的伤感如流水般倾泻。她也是个母亲，又怎会不了解妹妹此时的心情？
　　
　　慕容子琪重重地点头向妹妹允诺，又忍不住瞟了一眼旁边的方曜轩，却见他一脸了然的表情，嘴角甚至有些上翘，眼神却说不出的冰冷，让慕容子琪忍不住打了个冷战。慕容子琪心中一紧，将弘烨抱紧对慕容子衿点头一笑：“傻妹妹，她是我的孩子，我还会亏待她不成？倒是你，好好照顾自己。希望……”本想说希望邱大人早些回来合家团聚，但迟疑了一下，还是没有说出口。慕容子衿突然将女儿托付给自己，显然是感觉到这个方曜轩的威胁。慕容子琪对穆桑柔方曜轩和自家妹子之间的纠葛也略有所知，此时见方曜轩是蒙古人的公子，更加不敢多言，生怕刺激到了他招来祸端。
　　
　　慕容子衿努力平复了心情，对姐姐点了点头：“姐姐，一路顺风，后会有期了！”说完手轻轻从弘烨脸庞抚过，愣是将喉中的哽咽吞了下去，然而终是没有忍住眼泪，悄无声息地流了满脸。
　　
　　慕容子琪紧蹙眉头深呼吸一口，缓缓点了点头，便在穆禾秀的搀扶下上了马车。穆禾秀将马车上的帘子放下，转身向慕容一家点头示意，然后便走到一旁牵过坐骑，招手让车夫赶车出城。
　　
　　***
　　
　　方曜轩一直沉默着站在一旁，见慕容子衿两眼蓄泪凝望穆家的马车，虽然有些心疼，却丝毫不感到愧疚，反而有些庆幸。虽然邱士瑜不曾提及慕容子衿怀孕的事，但算算日子也差不多的。方曜轩早就肯定那是邱士瑜和慕容子衿的孩子，但却故意放穆家人带着弘烨离开，不为别的，只因他已决定要夺回慕容子衿。而那个孩子是邱士瑜和慕容子衿共同拥有的，对他而言就是必须清除的障碍。与其他来动手，不如顺水推舟让穆家人带她离开，一来断了慕容子衿和邱士瑜的联系，二来不是自己亲自动手也免得惹慕容子衿恨他。其实，他也不太想对一个小婴儿下手，但是他也绝不能容下这个不属于他的孩子。
　　
　　算了，就当做她真是慕容子琪的女儿放她离开吧，估计慕容子衿也明白自己已知晓真相，也会理解自己放过她女儿的用意。方曜轩想着，居然觉得有些释然，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慕容子衿心目中的形象已经变成了什么样子。
　　
　　方曜轩肚子里算盘打得响，却不知慕容子衿早已下定了决心。如今将女儿托付给姐姐一家，方曜轩便不能拿弘烨的性命来威胁自己，她便可以了无牵挂。方曜轩若要逼她，大不了以死明志。弘烨是自己和邱士瑜生命的延续，只要她安全，自己便可死而无憾。
　　
　　慕容子衿静静地注视着穆家一行人远去，直到马车后扬起的滚滚尘土遮挡了她的视线，令她再也看不见他们的踪影，她才慢慢地转过身来。她视若无睹地经过方曜轩身边，走到慕容雪音和刘明蕙身旁，对二人道：“爹，娘，我们回去吧！回去收拾收拾，不然明天来不及上路了！”
　　
　　慕容雪音看看女儿，见她眼中有一点闪动，知道她是故意催促自己离开。慕容雪音看看方曜轩，见他两眼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女儿，心中也明白他的想法。只是这样一来，他更加不放心让慕容子衿一个人留下来等邱士瑜。慕容雪音微笑着点点头：“没错，明天我们还要赶路，早些回去吧！”
　　
　　慕容子衿听父亲的语气有异，抬头看他，觉得那个“我们”并不简单地指他和母亲及兄长三人，似乎是希望自己也一起离开。慕容子衿苦笑，邱士瑜至今还在元军大营，自己又怎么甘心就这样离开？可是要怎样才能再见到他？要怎样才能一家人团聚？今天她为形势所迫匆匆将弘烨托付给慕容子琪，虽说她相信姐姐一家，但心中仍有不安，对方曜轩便更加怨恨。慕容子衿轻声叹息，若不是顾忌方曜轩的元朝背景，自己本可以不用如此狼狈，一家人也不会就这样匆匆离散。说到底，这一切都是拜元军所赐，这些可恨的蒙古鞑子，还有方曜轩这个卑鄙小人！
　　
　　慕容子衿握紧了双拳，指甲嵌到掌中，仿佛只有这种刺痛才能让她保持冷静，不会立刻冲上去和方曜轩同归于尽。她小心地调整好自己的呼吸，不让自己的心事外泄，然后对慕容雪音点点头：“走吧！”说完便搀着刘明蕙和慕容雪音慕容子尧往回走。
　　
　　四人才走了几步，冷不防方曜轩在后面突然发话：“慕容子衿，难道你不想知道邱士瑜的消息吗？”
　　

作者有话要说：




第八十二回 赌局

　　慕容子衿猛地站住脚步，回过头来盯着方曜轩的眼睛。
　　
　　不知方曜轩对那蒙古人说了什么，只见那人瞥了一眼慕容子衿，然后微笑着点了点头，便上马出城去了。慕容子衿已经被迫将女儿送走，如今又听方曜轩拿邱士瑜的消息来威胁自己，心中恼怒非常。但顾忌他的元朝背景，慕容子衿在心里一遍遍安抚自己，千万不能一时意气。临安已经投降，元朝人气势正盛，万一因为自己连累了身边的人，那她就追悔莫及了。
　　
　　方曜轩笑着走上前来。一切都已经明了，他再也没有必要隐瞒什么。慕容子衿他们看到了苏德，知道他是元朝的人，他也没什么要辩解的。刘奕那些人是因他而死，她知道；可是他对她一片痴心，她也知道，不然也不会临时决定将女儿送走。她怕他加害弘烨，他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这件事过去了。在方曜轩看来，自己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事出有因，就算慕容子衿不能接受，那也只是因为两人立场不同。既然他可以不介意慕容子衿嫁给邱士瑜甚至为他生儿育女，那么慕容子衿总有一天也会放下执念被自己打动的。
　　
　　只是眼下，他要把她带走，离开这个败亡的国家，带到他自己的世界里去。
　　
　　慕容子衿看到方曜轩嘴上忍不住的笑意，显然此人又在自以为是。她冷笑一声：“方曜轩，收起你那些自以为是的想法，别再做梦了！”
　　
　　方曜轩不以为意地笑笑，走到慕容子衿跟前，眼神和语气都温柔下来：“青青，你还和以前一样，生气的时候像只小猫，一碰就炸。”说完不管一旁肃立的慕容雪音等人，便伸出手去，想要抚一抚她的脸颊，好像要确认眼前这个人是真实存在的。
　　
　　慕容子衿只觉得阵阵反感，眼前这个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让人厌恶了？不，不是厌恶，是痛恨。慕容子衿在方曜轩的手触到自己脸颊之前向后跳了一步，警觉地看着他：“你清楚，我现在是邱夫人，请你自重！”
　　
　　方曜轩微微一愣，心中一点隐痛蔓延开来，脸上的笑容掺了一丝苦涩：“我当然清楚。你也知道，刚才是我故意让你赌赢了。否则，我怎会轻易让穆家的人带着你的女儿离开？”
　　
　　慕容子衿一愣，虽然早就知道事实，但如今方曜轩自己说出来，似乎事情就不这么简单了。她怔了一下，突然想起那个蒙古人离开时瞥自己的那一眼。慕容子衿几乎跳起来，对着方曜轩吼道：“你要做什么？”
　　
　　方曜轩勾起唇角，随意向身后瞥了一眼，对慕容子衿漫不经心地说道：“穆兄他们是要去浙西吧？其实浙西那边也有元军的营地，为避免他们误伤了穆兄一家，我让苏德过去照顾一下。”
　　
　　“你……”慕容子衿突然意识到，自己做再多也是徒然。所谓覆巢之下无完卵，大宋亡了，于是大宋的百姓只能任人欺辱。一个小小的汉奸也敢在京师腹地如此嚣张。她捏紧了拳头，心中又恨又怕，气得浑身发抖。“你敢动他们……”
　　
　　方曜轩微微蹙起眉头，伸手扶住慕容子衿的肩膀。慕容子衿伸手打掉他的手，咬牙切齿地盯着对方。方曜轩淡淡地笑笑，挑起眉毛饶有兴致地看着慕容子衿发怒的样子：“青青，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对不对？你一向知道的！”
　　
　　“方曜轩！”
　　
　　“青青，你一向很聪明的，为什么嫁给邱士瑜之后，反而变得迟钝了？你想要保住他们，是否应该用一个合理的方式？”
　　
　　慕容子衿瞪了他半天，不得不承认自己现在这副样子完全没办法达到目的。可是有什么办法阻止方曜轩对穆家人下手呢？她呆了一下，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是了，如果不是因为自己，方曜轩根本不会在意穆家人的动向。他拿穆家人的安危来威胁自己，却不知恰恰将他的把柄递给了自己。慕容子衿暗笑，其实自己一直握着方曜轩的把柄，只是她不屑用而已。但这样一来，她是不是应该祈祷方曜轩对自己的感情更深一点呢？没想到，她也会有以情谋事的一天，真是可笑。
　　
　　慕容子衿努力说服自己转变态度，勉强放松下来。她看着面前好像蓄意挑衅的人，微微一笑，只是这笑容中还带着些许鄙夷。
　　
　　方曜轩一愣，觉得在慕容子衿露出笑容的那一刻，他的心几乎停止了跳动，连呼吸都忘了，只是惊讶地看着她。
　　
　　慕容子衿看看他，轻轻撇嘴：“方曜轩，一年不见，你的手段低劣了很多，为人也卑鄙了很多。”
　　
　　方曜轩有些好笑地看着慕容子衿，又看看一旁耐心等待的慕容雪音等人，一脸无奈地挑挑眉毛：“是为了你！”
　　
　　慕容子衿笑着点点头：“不过还是那么自以为是，那么不要脸！”
　　
　　方曜轩也笑着点点头：“你不怕惹恼了我，对穆家人下手吗？”
　　
　　慕容子衿看起来有些漫不经心：“你尽可以试试！”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忍不住害怕。不过她也清楚方曜轩的为人，既然两人的筹码都已经挑明了摆上台，赌的就是对方的不忍。谁在意得多一些，谁就是输的那个。慕容子衿没那么自信，但她一向觉得方曜轩是个被宠坏的孩子，也许从来没有经历过想要的东西得不到的，所以才会对自己这样执着。他此前下了这么多功夫，如今更不会轻易放弃。在她妥协之前，那些被当做筹码的人都会是安全的，方曜轩也不会让他们有事。
　　
　　方曜轩见她这样，只觉得从没这样好玩过，心里越发不愿放弃。不过他还是想要吓吓她，便道：“我可以不让你知道！”
　　
　　慕容子衿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依然是那句话：“你尽可以试试！”这一次的语气却是轻蔑的，好像完全不将他放在心上。
　　
　　方曜轩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慕容子衿一定是事先约好了某种方式和穆家人保持联系。如果说之前让他“试试”只是虚张声势，那这一句就带了点真实的威胁。虽然他并没有真的打算对穆家人不利，但慕容子衿这话一说，好像他真的是受到了威胁才不得不放手的。方曜轩有些不快，为什么自己眨眼间好像落到了下风。他看着有恃无恐的慕容子衿，心中不由得来气，笑容开始僵硬：“青青，你应该很清楚，你的筹码在于我！一旦我对你的感情不存在了，你就必输无疑！”
　　
　　慕容子衿正色看他，沉默片刻后，认真地说道：“那为什么不让我输呢？你以为我有兴趣跟你玩这场赌局？其实，我真是宁愿痛痛快快地输掉！我的国家没了，我的亲人四处流散，我自己也成为无根飘萍。在这乱世之中，赢了又有什么意思？你现在嚣张，也不过因为你认贼作父投靠了元军。有本事的，你就痛快点杀了我，那我兴许还会感激你一下！”
　　
　　方曜轩在听她这一番话的时候，脸色越来越差，到最后听到她说要求死，他终于按捺不住，也不管一旁还有三个人，抓住慕容子衿的肩膀疯了似的摇晃，有些口不择言地怒问道：“为什么？为什么你想输？为什么你宁可死？邱士瑜究竟有什么好？为什么我的心意你就可以如此践踏？难道我在你心里就真的没有一点分量？为什么……”
　　
　　方曜轩的话还没有问完，突然一只手伸过来扣住他的手腕，然后用力一扳，将他的五指扳离了慕容子衿的肩膀。方曜轩吃惊地看着那人，下一刻，那人已经将慕容子衿挡在身后。待慕容子衿看清楚那人的面孔，也不免有些吃惊。但肩膀上的疼痛很快转移了她的注意力，想是方曜轩刚刚太过激动失了分寸。慕容子衿伸手揉揉肩头，耳中传来面前那人的声音：“方曜轩，我妹妹好歹是大宋御史的夫人，请你自重！”
　　
　　方曜轩有些意外地看着挡在慕容子衿面前的慕容子尧，居然没有反应过来。要是过去他认识的慕容子尧，那是怎么也不会这样跟他说话的。那个慕容子尧是希望他和慕容子衿在一起的，对他甚至是盲目地崇拜着的。方曜轩有些失望地看着慕容子尧，他本来也很喜欢这位“准大舅子”来着，只是就目前的形势来看，他连这唯一的支持者也失去了。
　　
　　慕容子尧怒目圆睁，想想自己过去犯下的过错，恨不能现在就杀了方曜轩。可是听方才对方一番说话，竟是将穆家人的生死握在了手中。慕容子尧不敢轻举妄动，只能恨恨地紧盯着方曜轩。如果眼神真的可以杀人，方曜轩已经死过上万次了。
　　
　　可是，方曜轩很快就将慕容子尧撂在一边，对他那怨毒的眼神视若无睹，而是走了几步绕到慕容子衿身旁。他叹了一声，语气又恢复了温柔：“青青，你真的不能给我一次机会？哪怕骗骗我，给我一点假的希望，也比你现在这般决绝要好！就算你对我无意，难道你就舍得穆家那些人？想想你的女儿，你真舍得输？”
　　
　　慕容子衿愣住了。这算什么意思？这个方曜轩，是在求自己利用他的感情么？这个人宁愿自欺欺人，也不肯让她输掉？这是怎样诡异的行为！
　　
　　慕容子衿觉得自己已经不能理解方曜轩的想法，但是这不在她考虑范围之内，她现在最关心的是穆家人和弘烨的安危。既然方曜轩把筹码送到她面前，她没理由不要啊。慕容子衿想了想，语气也温和下来，看方曜轩的眼神除了不解，如今又带了点怜悯：“那么方曜轩，你能放过穆家的人吗？”
　　
　　方曜轩突然有点喜出望外的感觉。当他说出刚刚那番话的时候，其实就已经注定要输掉这一场。是他主动放弃了赢面，是他让自己的爱情变得卑贱，可是他居然没时间来可怜自己，反而要为慕容子衿这一句问话窃喜一番。不久前他还是以一个胜利者的姿态宣布要征服慕容子衿，眨眼间却沦落到要低眉顺眼地乞求慕容子衿的垂问。不过没关系，他还是在向他的目标前进的。从一开始他就对穆家人没兴趣，他要的只是慕容子衿而已。如今看来，要立刻得到她的心是不可能的，但至少将她留在自己身边。
　　
　　方曜轩笑笑，点头：“可以！”
　　
　　慕容子衿嘴角有些抽搐，眼前这个男人笑得如此纯良无害，差点让她以为方才发生的那一切都是幻觉。慕容子衿实在是不能理解方曜轩，难道这就是所谓的能屈能伸？还是说方曜轩其人本就是喜怒无常？
　　
　　方曜轩见她又沉默下来，好像在想什么。他笑笑：“怕我骗你？青青，我骗过你吗？以前我答应过的事，我可曾失信过？”
　　
　　慕容子衿又是一愣，怎么方曜轩的态度倒像是要为她解决难题似的，难道他不记得就是他本人拿穆家人的安危来威胁她的吗？慕容子衿略忖一下，却不记得自己过去让方曜轩做什么大事。既然没有，也就不存在失信了。她已经被方曜轩莫名其妙的态度弄糊涂了，只是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方曜轩已经完全明白，威胁慕容子衿是没有用的，眼前这个女子软硬不吃，自己一时无计可施。不过，他还有一个重要的筹码握在手中。方曜轩别有用意地笑笑：“青青，若你跟我走，我保证不但放过穆家的人，而且将他们安全地送到浙西。”
　　
　　慕容子衿冷笑一声：“你会这么好心？只要你不去找他们麻烦，他们自然会安全。”
　　
　　似乎预料到慕容子衿会质疑，方曜轩并不意外，只是淡淡地笑笑：“那么，邱士瑜呢？”
　　
　　慕容子衿一怔，看方曜轩的眼神又带上了敌意。方曜轩却不以为意，只是轻笑道：“若你跟我走，我就带你去见邱士瑜，如何？”
　　
　　“难道他不会回来吗？”慕容子衿尽量避免方曜轩发现自己心里的担忧，一脸笃定道，“陆大人说过，叔琰只是暂时为质。等文大人到了元军军中，叔琰就能回来。你以为我会上你的当？”
　　
　　方曜轩眉峰轻挑，笑容很是值得玩味：“可惜，邱士瑜在营中生病了，不能如期上路了！而且，我们将他留下的初衷并不是拿他做人质，而是希望他能改投大元效忠大汗，又怎会轻易放他走？”看到慕容子衿脸上的疑惧和担忧，方曜轩得意地笑出声来：“青青，邱士瑜在元军那边的情况，再没人比我更清楚了。现在，你还是不肯跟我走吗？”
　　

作者有话要说：




第八十三回 阴差阳错

　　“青青，你当真要去？”刘明蕙拉着女儿的手，总觉得那个方曜轩在计划些什么。
　　
　　“青青，你别去！他一定有阴谋！”慕容子尧在一旁沉声道。
　　
　　方曜轩一直沉默着等慕容子衿决定，如今听到慕容子尧这一句，终于忍不住开口道：“子尧，从什么时候开始，你对我的态度不像从前了？”
　　
　　“这要问你自己！”慕容子尧目不斜视，言语仍是忿忿的，“你做了多少缺德事，自己心里清楚！”
　　
　　“虽是如此，但我是真心将你当做好朋友好兄弟的，并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方曜轩不以为意，解释起来也是懒洋洋的。
　　
　　“那是因为我没有碍到你！”慕容子尧冷哼一声，“要是当初我和表哥一起调查你，我今天也不能站在这里了。”
　　
　　方曜轩微笑颔首：“一年不见，你倒是聪明了许多。”说完也不等慕容子尧反应，扭头对慕容子衿催促道：“怎样？决定了吗？”
　　
　　慕容子衿看看父母，松开了手。慕容雪音皱眉：“青青，非去不可吗？他说的未必是真话！”
　　
　　“但也未必是假话！他知道我和叔琰成婚，又是元朝的人，一定见过叔琰。如果他说的是真的，叔琰会需要我！如果不是真的……”慕容子衿默默地瞥了方曜轩一眼，转头对父母郑重道，“大不了就是一死。如今我们都国破家亡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青青，别瞎说！”刘明蕙嗔了一声，心里害怕女儿会一语成谶。
　　
　　慕容雪音愁眉不展，看看一旁已经有些不耐烦的方曜轩，又看看一脸坚定的慕容子衿，有些犹豫：“青青，这个方曜轩，对你……”
　　
　　慕容子衿笑笑：“爹，那是我唯一的筹码，我自有分寸！他不会对我怎么样的，您放心。我是邱士瑜的妻子，这是永恒不变的事实！”
　　
　　“青青！”方曜轩现在极度讨厌听到“邱士瑜”三个字，更加讨厌慕容子衿赌咒发誓的口吻。他就不相信慕容子衿的心比石头还硬，这一走，他一定能让她回心转意。
　　
　　慕容子衿仿佛没有听到方曜轩的声音，仍然面对着父母，只是微微低了头：“爹娘保重！若要走，就赶快走，时间不多了。替我告诉家里的人，若是叔琰回来了……若是他独自回来，让他不要等我！去他最想去的地方，我会追上去的！”慕容子衿说完，便果断地转了身，走到方曜轩的身边。
　　
　　方曜轩心里哼了一声，想去找邱士瑜，他怎么可能让这种事发生？他满意地看看慕容子衿，含笑点头，然后看向慕容雪音和刘明蕙，轻轻拱手：“若是伯父伯母不放心，景舆回头派人来接二位就是！”说完又看向慕容子尧：“子尧，若是你不放心，可以一起来的！”
　　
　　慕容子尧一愣，却见妹妹皱眉闭眼。他冷笑一声：“别白费力气了，你想用我和爹娘来威胁青青吗？方曜轩，我会照顾好爹娘，不会让你的奸计得逞的！至于我们之间这笔账，总有机会算的！”就在战场上，我要亲手为刘奕报仇！慕容子尧没有将话说完，只是在心中默念，因为连慕容雪音都不知道他有从军的打算。慕容子尧不敢告诉父母，因为自己是慕容家这一辈唯一的男丁了，只怕父母不愿意让他上战场。
　　
　　方曜轩已经得到慕容子衿的回应，马上就要带她回军营，眼下也懒得跟其他人多说。见慕容子尧等人无意跟来，他也不会当着慕容子衿的面多做勉强，反正他只是为慕容子衿而来。方曜轩扫了旁人一眼，对慕容子衿道：“走吧！”
　　
　　慕容子衿看看父母和兄长，笑了笑，走到一旁牵了坐骑，然后翻身上马。方曜轩知道她心系邱士瑜，必然会跟上来，便也不回头看她，径直往城外奔去。慕容子衿估计短期内无法再见到父母，引马在三人面前兜了一小圈，对慕容子尧道：“哥，照顾爹娘，自己小心！”说完便策马出城去了。
　　
　　刘明蕙看着女儿一路扬尘而去，心中忐忑不已，忍不住扯着慕容雪音的胳膊问道：“雪音，她会不会有事？”
　　
　　慕容雪音知道妻子只是需要一个否定的答案来寻求一点安慰，但他此时心中也十分担忧，一时竟无法回答。想了半晌，他只好安慰道：“那次青青独自去扬州找叔琰，还不是安然无恙地回来了？不会有事的！”
　　
　　“可是，她这次是去蒙古鞑子的大营！那些鞑子……”刘明蕙说着突然噤口，然后摇头道：“她不会有事的！青青一向聪明，而且那个方曜轩虽然卑鄙，对青青也算有心。青青一定不会有事的！”
　　
　　“但青青对方曜轩一向无意。万一方曜轩失去耐心……”慕容子尧被父亲狠狠地瞪了一眼，立刻意识到自己又说错了话，急忙闭了嘴。想了想，再多担心也是枉然，慕容子衿人已经走远了。慕容子尧意识到此时最重要的是同父母一起南下，待到了宋军的地盘上再做计议。慕容子衿临走时交代他照顾爹娘，他不能有负所托。何况，方曜轩都敢大模大样地出现在临安，显然元军就在不远的地方了。他们若不赶快离开临安，只怕元军一来就走不了了。慕容子尧回过头来对父亲道：“爹，我们还是赶快离开临安的好！”
　　
　　慕容雪音也意识到形势的严峻，点了点头：“是要赶快走。刚刚那个蒙古人都敢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京城，看来元军不远了。文大人去元军那边议事，只怕受降的事就在这几天了，我们要赶快走！”
　　
　　“那青青呢？”刘明蕙始终不放心女儿，想要等女儿一起上路。
　　
　　慕容雪音拍拍妻子的肩膀：“放心吧，青青刚刚已经将临安的事都交代清楚了，她若是能逃脱，一定不会再回临安。她说会追去叔琰最想去的地方，我想应该是指要追随二王。我们赶快南下，到福建那边会合就是了！”
　　
　　“青青真能逃脱？我们在福建能见到她？你保证？”刘明蕙抓着丈夫的胳膊轻晃着要他许诺。慕容雪音疼惜妻子的一片爱女之心，郑重地点头道：“别人不敢说，青青的能力如何，你我还不清楚吗？相信她吧！”
　　
　　“好！”刘明蕙总算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对丈夫和儿子点了点头，“那我们马上回去，反正东西早就准备好了，我们待会儿就动身！”
　　
　　“走吧！”慕容雪音对儿子招招手，便带着妻儿往回赶去。
　　
　　***
　　
　　城外官道上，慕容子衿骑在马上一言不发，方曜轩策马来到她身旁与她并驾齐驱，一边装模作样地赶路一边偷偷看她。路边盛开着深蓝色的野花，一片一片平铺在原野上，像绿海中浮起的蓝色水藻。慕容子衿对这一切都视若无睹。半晌，她突然开口，将方曜轩吓了一跳。只听她道：“你为什么改变主意了？你原先不是想要用穆家人甚至我爹娘的性命来威胁我吗？”
　　
　　方曜轩挑眉笑笑：“我向来都不喜欢勉强别人，只有对你，我却毫无办法。但无论如何我要你走这一趟，而且要你心甘情愿地跟我走，然后心甘情愿地留在我身边！”
　　
　　慕容子衿看也不看他一眼，只是冷笑道：“我跟你走不是为了你，不要自作多情！你是我的仇敌，总有一天我会为刘奕报仇！你想要我留下来，那是痴人说梦。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永远不会有那样一天！”
　　
　　“不要把话说得太满，青青！”方曜轩不以为意，对慕容子衿他一向是很有耐心的，也很有信心。既然他认定了她，就算是一块冰冷的石头，他也自信会有让她心动的一天。
　　
　　慕容子衿扭头一看，见方曜轩看着自己微笑，心中又是一阵反感。如果是当年那个竹林外的慕容子衿，没有经历穆桑柔和刘奕的死，没有嫁给邱士瑜剩下邱弘烨，也许她还会心动，也许还会为自己在他面前失态而脸红。可是如今，她除了仇恨和鄙夷，对方曜轩再也没有第三种感情。可笑的是方曜轩一直都是那么自信，天真地以为她总有一天会属于自己。慕容子衿忍不住露出讽刺的笑容，不明白这个方曜轩究竟是哪里来的自信，还是说这人已经自以为是到了病入膏肓的地步。
　　
　　“方曜轩，你太自以为是，已经无可救药了！”慕容子衿冷冷地看着他，“当我知道你杀了刘奕的时候，我恨你！当我知道你是元朝的奸细的时候，我鄙视你！但现在，我只觉得可怜你！”
　　
　　“不论你怎样讽刺我，我都不会放弃的！”方曜轩看慕容子衿的眼神温柔如水，好像想要将她缠住，语气却带了一丝戏谑，“你知道，这是你唯一的筹码。我可以保证，在我有生之年你绝对不会输掉它！可是，人的耐心总有限度的。青青，你一直这样刺激我，不怕我对邱士瑜不利吗？你不怕我像对付刘奕那样杀了他？”
　　
　　慕容子衿看起来不甚在意，语气也一如既往地平淡，丝毫没有被方曜轩的眼神影响：“有什么好怕的？反正，他生我生，他死我死，就这么简单！”
　　
　　“你……”方曜轩顿时怒极，说不出一个字来。他恶狠狠地瞪了慕容子衿一眼，冷哼了一声，猛抽了一通马鞭跑到前面去了。慕容子衿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他的背影，知道他不会任凭自己离开，便也不去追他，依旧策马在官道上慢行。
　　
　　***
　　
　　皋亭山元军大营，文天祥身着官服站在大门外，一旁是身着便服，脸色有些憔悴的邱士瑜，还有一个灰衣布袍的中年男子，看来和文天祥差不多年纪。文天祥微微蹙着眉头，盯着邱士瑜那张没有血色的脸：“邱御史，你确定现在上路没问题？”
　　
　　邱士瑜点点头：“文丞相请放心，下官心中自有分寸。”想了想又道：“丞相，你在此处要格外小心，伯颜很可能会寻机找茬。”
　　
　　文天祥微微颔首，又道：“我知道。你回去替我禀报太皇太后，就说诸事顺利，下官定会谨言慎行，绝不会做出有辱国体之事！”
　　
　　邱士瑜郑重点头，拱手道：“那下官就此告辞！丞相保重！”说完便翻身上马，扬鞭而去，奔出了元军大营。文天祥往前迈出一小步，看着邱士瑜的背影消失在不远处的拐角，叹息了一声。他心中感慨万千，回过头来却见那灰衣男子神色有异。文天祥有些莫名，开口问道：“怎么？本官为同僚送行，事先已征得你家大人的同意，莫非你有问题？”
　　
　　灰衣人明显地迟疑了一下，突然开口喊道：“宋使文天祥，未经丞相同意私自出营，与外人接触，密谋破坏宋元和议！”文天祥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只听那人已下令道：“来人！拿下！”话音刚落，便有数十名兵士同时从四面跳将出来，仿佛事先计划好一般，井然有序地列队将文天祥困在中间。
　　
　　文天祥扫了一眼周围，怒道：“本官奉大宋皇帝之命出使元军，你们竟敢栽赃陷害？和议之事尚在进行之中，事关两国邦交，我要见你们丞相大人！”
　　
　　灰衣人上前一步，对文天祥笑笑：“我家大人交代，文天祥自入营以来，行为鬼祟，疑有所图谋，命我等严加监视。若证实其有不轨企图，就地扣押！文大人，对不住了！”说完一招手，兵士们便围了上来，不管文天祥如何申斥，七手八脚地拥着他往一边的营帐去了。
　　
　　***
　　
　　官道旁的一间茶寮中,方曜轩在桌上放下一吊铜板，起身招呼慕容子衿上路。二人翻身上马，离开茶寮不远，就到了一处三岔路口。前方两条路分别伸向林子的两端，越往远处，林子越大，两条路也偏离得越远。方曜轩轻扬马鞭，毫不犹豫地选了左边那条路，往西北方向而去。但行出不远，便被慕容子衿叫住。
　　
　　慕容子衿有些怀疑，指了指不远处树林对面的另一条路：“你刚刚不是说，伯颜和文天祥在皋亭山议事？去皋亭山难道不是那个方向？”
　　
　　方曜轩瞥了一眼林子对面那条道，摇摇头：“你不是要见邱士瑜才跟来的吗？我可没有说邱士瑜在皋亭山。据我所知，伯颜丞相将他交给张弘范大人看管，所以他现在应该和张大人一道在安吉州军营之中。”
　　
　　慕容子衿一脸狐疑地看着方曜轩，直觉觉得他说的话很奇怪，但是又听不出什么破绽。方曜轩见她犹豫，轻笑一声：“怎么？不相信？还是怕了？”
　　
　　慕容子衿冷笑一声：“你不用激我，没用的。”沉吟了一下，她点头道：“好，反正安吉州离皋亭山也不太远。但若是没你带路，我还真进不了元军大营。方曜轩，我暂且信你。”
　　
　　“你本来就应该相信我。”方曜轩笑笑，一抖缰绳又往前去了。慕容子衿皱皱眉头，虽有些说不清的疑惑，却也跟了上去。
　　
　　***
　　
　　一炷香时间后，同往皋亭山的那条路上传来达达的马蹄声。不多时，一个中年男子骑着一匹枣红马从那条路上过来，停在了茶寮前。他翻身下马，将缰绳系在一旁的木桩上，微微欠身走进了茶寮。
　　
　　小二转身见有客人来，将抹布一抖，笑着迎上前来：“官爷一路辛苦，要吃点什么？”
　　
　　男子微微一愣：“小二哥怎知在下是‘官爷’？”
　　
　　小二低头看了一眼，嘻嘻笑道：“官爷脚上不是蹬着一双官靴呢吗？小人这茶寮开在官道旁，这人来人往的，见得最多的就是官差。可是哪个官差的靴子也比不上您这双用料金贵，想必您是京城里的大官，出来微服私巡的吧？”
　　
　　男子摇头笑笑，不置可否，只是掏出一块碎银吩咐道：“一碗面就好，我还要赶路！”
　　
　　“好嘞！”小二接过碎银揣在怀中，又掏出方才收的那一吊铜板，数了数离要找的数目还差几枚，但估计这男子也不会计较几个铜板，便直接递给男子。然后他向着灶头那边吆喝了一声，让人快些将汤面送上。回头笑着招呼男子静坐稍候，便转身离了那一桌到别处忙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文天祥当时为什么会被扣押，《宋史》没有详细记载，《元史》说：“伯颜顾文天祥举动不常，疑有异志，遂令万户忙古带、宣抚唆都羁留军中。且以其降表不称臣，仍书宋号，遣程鹏飞、洪君祥偕来使贾余庆复往易之。”
按本文的设定就是，小方当年在临安说的那个计策被采纳了，伯颜想利用文天祥的声望来收拾宋元混战的残局，于是找个莫须有的罪名扣押他。历史上，文天祥被扣押不久，伯颜就派兵将他押送往北方。不过他在三月初一走到真州的时候，寻得机会逃离了虎口。




第八十四回 契机

　　安吉州元军军营寨门大开，一黑一白两匹快马载着两个身影驰入营中。守营的士兵们见骑白马的正是昭信校尉，而那跨在黑马上的竟是个女子，忍不住纷纷侧目，目光随着那女子的身影停在不远处的大帐下。只见昭信校尉先下了马，随即走到那女子跟前要扶她下马。士兵眨巴眨巴眼睛，却见那女子毫不领情，从另一边下了马，绕过黑马走到昭信校尉跟前。士兵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便咂咂嘴笑了。
　　
　　方曜轩扭头瞥了一眼寨门边偷偷发笑的士兵，也不说什么，只是对慕容子衿伸出手来，做了个请的姿势。慕容子衿看了他一眼，道：“我不是来做客的。叔琰在哪里？”
　　
　　方曜轩笑笑：“就算不是来做客的，好歹也该行做客之道吧。你这样拒绝我，岂不是故意要我这个主人家难堪？你别忘了，这是元军大营。”
　　
　　慕容子衿冷笑一声：“怎么，是想用对付刘奕的办法杀了我，还是想用对付桑柔的办法折磨我？方曜轩，你以为我不知道元军是如何臭名昭著吗？我敢来，自然有我的打算。”
　　
　　方曜轩一愣，两手已经握住慕容子衿的肩膀，强硬的语气像是在下令：“打消你的念头！不许胡说！”
　　
　　慕容子衿伸手挑开方曜轩的手，淡淡地说道：“方曜轩，我是来看望我的夫君，不是来听你废话的。你有意拖延时间，难不成你原先是说谎？”
　　
　　方曜轩愣了一下，有些慌张地将话题转移开：“不论如何，你现在算是我的客人，能让我尽一下地主之谊么？”
　　
　　慕容子衿奇怪地打量了他一眼，然后将视线转移开，扫视周围。她此刻虽身处元军大营，但看到的士兵大多是汉人装扮。慕容子衿微微皱眉，想起邱士瑜跟她说过，元朝有几支汉人军队，是由汉人将领管制的。最大的那一支在阿里海牙统辖之下，带兵的是汉将张弘范。慕容子衿见这片军营规模不小，但却毫无军营的嘈杂混乱。远处传来兵士操练的声音，偶尔有一队巡逻的侍卫穿过营帐出现在面前。
　　
　　慕容子衿想起先前方曜轩说邱士瑜由张弘范看管，想必这就是张弘范统领的那一支汉军了。据说张弘范的父亲是金国遗老，张弘范出生于元朝，若说是汉奸，似乎又不像南宋那些个降臣那般名副其实。她撇撇嘴，重新看向方曜轩：“主人家，麻烦你带我去看我丈夫，可以么？”
　　
　　方曜轩一愣，脸色越发难看起来。慕容子衿自进入军营以来，三句话不离邱士瑜，对自己竟是无动于衷。方曜轩心下来气，冷笑道：“若我说不可以呢？”
　　
　　慕容子衿脸色一变，冷道：“方曜轩，我从来没怕过你！”
　　
　　方曜轩心中嫉恨，此时也没心思再好言好语，索性冷言道：“无所谓，反正你再怎么说也见不到他，他死了！”
　　
　　“你说什么？”慕容子衿大吃一惊，像被一根木桩钉在地上，除了震惊之外，从头到脚没有一处不痛。但她转眼又冷静下来，强迫自己不去理会心里的痛苦和猜疑，对方曜轩道：“你撒谎！”
　　
　　方曜轩不以为意地笑笑：“我为什么要骗你？他是真的死了，病死的。而且还是会传染的伤寒，所以死后立刻被火化，尸骨无存！”好像是故意要刺激慕容子衿，方曜轩故意将那“尸骨无存”四个字说得掷地有声。
　　
　　慕容子衿开始惶恐，拼命摇头告诉自己这不是真的。片刻，她突然反应过来，指着方曜轩斥道：“你撒谎！安吉州这几个月并没有爆发瘟疫！”
　　
　　方曜轩笑笑：“那是因为官员瞒着没有上报。后来我大元军占领了安吉，遏止了瘟疫的流行。这一切，临安又怎么会知道？”
　　
　　“不是，不会的！才到春天，不该有伤寒的！”慕容子衿连连摇头，努力劝说自己不要相信方曜轩的片面之词。而方曜轩只是看着她淡淡地笑着，小心地打击着她的希望：“我也觉得奇怪，怎么春天就会发伤寒呢？也许是我记错了，可能是其他的瘟疫也说不定。”
　　
　　“你……”慕容子衿浑身颤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痛的。但她始终不相信邱士瑜会就这样死去，饶是不相信，心中的痛却仍然无法遏制。她咬牙怒视方曜轩：“你故意骗我来！”
　　
　　方曜轩笑笑：“你肯接受他的死了？”
　　
　　慕容子衿左手扶住胸口，只觉得有些喘不上气来，右手却颤抖着指向方曜轩：“方曜轩，我不会相信你的片面之词！我知道你打什么主意，你休想！”说完却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
　　
　　方曜轩有些紧张，想起她在路上说要和邱士瑜同生共死，一时又有些害怕，怕她真的想不开殉情。如此一来，他反倒希望她不相信自己说的话了。方曜轩愣了一下，觉得自己真是矛盾得厉害，一时间不知道该怎样处理这件事。慕容子衿只觉得胸口越来越闷越来越痛，渐渐地蹲到地上抱成一团。方曜轩见状心痛不已，毫不犹豫地俯下身去抱她。
　　
　　还没碰到慕容子衿，只觉眼前一亮，一条翠绿的小蛇向他面门游来。方曜轩大吃一惊，急忙向后跳开，但因步子太急，跳开一步后顿不住身形，居然一个后仰摔了下去。不过，倒是幸亏这一摔，恰巧躲过了那条小蛇的第二次袭击。
　　
　　方曜轩呆坐在地上，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满脸怒容的慕容子衿，还有她手中那柄柔软的碧绦剑。恰有一队士兵经过，见此情形，急忙拥上前来围住了慕容子衿，另有两人护住了方曜轩。方曜轩还没反应过来，只见慕容子衿持剑又往前一步。他一惊，急忙大喊道：“别伤她！”
　　
　　可是迟了，慕容子衿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跟前的那个元兵在她移动身形的那一刻递出了长剑，下一刻又因为方曜轩的呵斥急忙别过长剑，但终究是没来得及，一剑刺伤了慕容子衿的肩膀。顿时，碧绦剑跌落在地，慕容子衿肩头血出如注，片刻便将胸前的衣襟染红了。
　　
　　方曜轩心中又痛又恨，一跃而起跳到慕容子衿跟前，抬手就给了那名士兵一个响亮的耳光。一旁众人全被这奇异的场景惊住了愣在当场。这女子明明想要伤他性命，他居然还一心护着她。那士兵倒是真心保护他，谁知却挨了他一记耳光。众士兵见长官不分青红皂白，正暗自愤懑，突然听到一旁传来呵斥声：“怎么回事？”
　　
　　慕容子衿捡回碧绦剑束好，左手捂住肩头的伤口，听那声音说不出的威严，正在疑惑，只见周围的士兵个个神色惶恐地跪了下来，连方曜轩也是一脸惭色侧过身来退在一旁。慕容子衿莫名其妙，抬头却见一名中年男子正朝这边走来。此人身着青灰色便服，身形颀长步履矫健，手中虽无任何武器，身上却有种凌厉的气质，如刀刃般锋利，叫人不敢直视。慕容子衿看到那张脸，再看看一旁方曜轩的脸，不由得愣住了。还没反应过来，那人已来到跟前。
　　
　　“这里怎么回事？”来人扫了一眼地上一圈人，又瞥了一眼方曜轩，最后目光落在慕容子衿身上，“你是何人？竟敢擅闯军营重地？”
　　
　　“舅舅！”方曜轩急着上前解释，却不想被那人瞪了一眼。他看看方曜轩有些狼狈的样子，嘴角居然浮起一丝笑意：“景舆，你是不是想告诉我，就是这个丫头把你弄得人仰马翻的？”
　　
　　慕容子衿怔了怔，觉得这人话里有话。但她还未开口，却听地上跪着的一名士兵开口道：“回禀将军，这名女子是校尉大人带进来的。但她心怀不轨刺杀大人，我等为保护大人，因此将她围住想要擒拿。谁知小人失手伤了她，大人因此动怒……”
　　
　　慕容子衿冷眼看着方才伤她的那个士兵，听他说自己刺杀方曜轩，嘴上虽是冷笑，心里并不觉得害怕。不过听这士兵的口气，莫非眼前这位将军就是张弘范本人？如果是，他一定知道邱士瑜的真实情况。她以前也曾听邱士瑜说过张弘范此人，虽是元军将领，但为人正直，说话想必比方曜轩可信得多。等等，方曜轩喊他舅舅，难道方曜轩竟是张弘范的外甥？这么说，方曜轩本就是元朝人，并不是后来投降过去的？
　　
　　慕容子衿脑子里有些混乱，后来那个士兵抱怨了什么她也没听清，只是好奇地打量张弘范。士兵的话早就说完了。张弘范本欲惩治慕容子衿，但见她一个女子，在这种场面中居然毫不惊慌，反而一脸疑惑打量自己，倒是很有几分胆色的。张弘范看看外甥的表情，心里也大概猜到几分。他暂时打消了惩治慕容子衿的念头，只是对她笑笑，问道：“姑娘，你是景舆带回来的？”
　　
　　慕容子衿回过神来，意识到眼下有个绝佳的机会，便开口道：“阁下是张弘范张大人？”
　　
　　张弘范见她竟敢不回答自己的问话，但对自己的身份却是一猜就中，心中觉得有趣，索性道：“正是！姑娘怎么知道本官名讳？”
　　
　　慕容子衿忍痛笑笑：“我家夫君曾经提起过，因此有些印象。”
　　
　　张弘范越发好奇：“原来姑娘已经出阁，但不知该如何称呼夫人？”
　　
　　方曜轩在一旁，听着这两人的对话，心中越发着急。张弘范既然知道慕容子衿已经出阁，自己想要娶她的希望就小得多。一旦张弘范知道慕容子衿的丈夫就是他赏识的那个邱御史，自己这点希望就更加渺茫了。方曜轩急着打岔，但慕容子衿却偏偏要跟他作对。她心里清楚这些利害，抢在方曜轩开口之前，对张弘范笑着答道：“我家大人是宋廷御史中丞邱士瑜，奴家邱慕容氏。”
　　
　　话一出口，张弘范和方曜轩都脸色一变。张弘范是惊讶，方曜轩却是惶恐。慕容子衿几乎是有些得意地看着方曜轩的表情变化，自己有意让张弘范知道真相，这下他永远也不能强迫自己了。
　　
　　“景舆，你是不是该解释一下，你把邱夫人带到大营来做什么？”张弘范神色冷清，眼中却明显有责备之色。
　　
　　方曜轩有些着慌，但是还没有准备好狡辩的台词，再一次被慕容子衿抢了先机。只听慕容子衿道：“张大人，听说我家大人病了，不能及时返回，因此我来照顾他。”
　　
　　张弘范看着慕容子衿点头笑笑：“贤伉俪夫妻情深，真叫人羡慕。不过，夫人来晚了。本官前天才将邱大人送去皋亭山，那边来报说他已经启程回临安了，这会儿应该身在临安。”
　　
　　慕容子衿一愣，立刻明白了，原来方曜轩一开始就是骗自己的。他是故意要让自己和邱士瑜错过，要将自己骗到元军这边，想要强迫自己留在他身边。慕容子衿又气又恨，自己居然一时心软相信了这个人。她忍怒看着张弘范笑笑：“原来如此，多谢张大人将实情告知，否则奴家只怕要冤死在这里了。”
　　
　　“此话怎讲？”张弘范莫名，扭头看看方曜轩，见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便知道跟这个外甥脱不了干系。张弘范心下来气，觉得方曜轩真是不上进，居然对一个有夫之妇念念不忘，还不惜撒谎拐带她，真是愧对了自己多年来的教诲。张弘范扭头看看慕容子衿，虽说是此女害得方曜轩如此不堪，不过她到如今仍是一副淡定的模样，身处军营竟能坦然自若，看来是见过世面的，举止大方不同于一般女子，难怪方曜轩如此失策。
　　
　　张弘范摇头苦笑，虽然方曜轩是他心爱的外甥，但这孩子做的这件事太有失体统了，居然拐带降国官吏的夫人。说什么他被刺杀，只怕是他一时情不自禁动手动脚，人家出于自卫才出手的吧。而且看看方曜轩这样子，虽是蔫了般垂头站立，身上并无半点伤痕，反倒是这位邱夫人肩上被自己的士兵捅了一剑，这传出去岂不成为他张家的笑柄？
　　
　　张弘范瞪了方曜轩一眼，转头看看慕容子衿：“既然误会已经解开，邱大人也已经安全离开，不如本官派人送夫人回去与大人团聚？”
　　
　　慕容子衿喜出望外，实在想不到张弘范竟有如此肚量。正要告谢，却听一旁语塞很久的方曜轩终于开口了。他有些手足无措，几乎是脱口而出对张弘范道：“舅舅，你不能把她送走！她是我的！”
　　
　　张弘范一听，方曜轩居然将这丑事说的理直气壮，顿时心中来气，呵斥道：“混账东西！胡说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还好古代没有狗仔队，不然张大大要暴走~

那啥，偶去南京找工作去袅，本本不带过去，而且存稿也要告罄了。所以这里跟大大们说声不好意思，停更一周哈，等偶回来补更~
望天~满神JJ，赐偶一个offer吧~




第八十五回 惊弓

　　方曜轩铁了心，抬头直视张弘范的双眼，丝毫不在意他责备的目光：“舅舅，景舆喜欢她，要将她留在身边，此生非她不娶！”
　　
　　慕容子衿的告谢被方曜轩一番不知廉耻的说辞噎在喉中说不出来，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两人。张弘范意外之后是愤怒，看着这个外甥居然为了一个女子冒天下之大不韪，竟要行夺人妻子这样不仁不义之举，心中真是恨铁不成钢。他劈手夺下身旁侍卫的剑，倏地指向方曜轩：“景舆，我平时是怎样教导你的？你就是这样做人的吗？”
　　
　　方曜轩豁出去了，脸上没有一点羞愧的神色，屈身下跪向张弘范哀求：“舅舅，景舆是真心喜欢她。求您成全！”
　　
　　张弘范哭笑不得地看看慕容子衿，却见她一脸漠然，视线根本就不在方曜轩身上。张弘范摇头叹息，扭过头来对方曜轩斥道：“不争气的东西，人家根本对你无意，你在这里自作多情地争取什么？”
　　
　　方曜轩摇头：“舅舅，只要你别将她送走。我要将她留在身边，她总有回心转意的一天。”
　　
　　张弘范无语，这个外甥显然已经被爱情冲昏头了，这件事哪有这么简单？邱士瑜已经回临安了，要是知道他的夫人被拐带到元军营中，还不知要生出多少事来。张弘范心中暗骂方曜轩糊涂，正要训斥几句，却听一旁的慕容子衿开口争道：“方曜轩，我不是你的俘虏，你凭什么想扣押我？”
　　
　　张弘范心中感慨，这丫头要是不要处处都显得那么出挑，也许方曜轩还不会这样执迷不悟。他看看半跪在地上的方曜轩，突然冷笑一声：“景舆，你可知道强抢民女是什么罪名？”
　　
　　方曜轩惊讶地抬头，想不到张弘范会认真计较。张弘范看看他，眼中带着笑意，看得他心里一阵战栗。只听张弘范又道：“何况，她还不是一般的民女，她是宋廷的御史夫人。虽说宋廷已然称臣，但丞相已下令暂时保留前朝官员，她现在还是御史夫人。你一个小小的昭信校尉，竟敢拐带御史的妻子，就是以下犯上！再者，人家不愿意，你却强迫她，甚至不经我允许擅自将她带进军营，你可知你已经触犯了军规？你如今自身难保，还想着娶她吗？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识时务了？”
　　
　　方曜轩抬起头来，平静地注视张弘范。张弘范一看他那眼神，只得在心中默默叹息。方曜轩从小跟在他身边长大，一向将他视为人生榜样，做什么都有意地学着他，连为人和性格都刻意模仿。但不知何时，方曜轩和自己偏离了，心机变得深沉，为人也变得偏激，性格更是执拗起来。张弘范淡淡地瞥了一眼一旁的慕容子衿，似乎开始明白方曜轩转变的原因。看来是自己宠坏了这个外甥，只告诉他怎样争取，却忘了教会他如何放手。如今，他已经泥足深陷欲罢不能，看来，只能自己出手逼他放弃。
　　
　　张弘范微微俯身，向外甥的眼里看去，带着一种逼视的神情：“景舆，你还执迷不悟？”
　　
　　方曜轩愣了一下，随后斩钉截铁地答道：“请大人成全！”
　　
　　张弘范见他如此不受教，彻底火大了。自己一向对这个外甥视如己出，一心希望他有所建树，不想他竟在儿女私情的事上为难自己，何况还是这样一件“丑事”。张弘范冷哼一声：“好，好得很！你是我外甥，但我也不会偏私。我一心望你成才，你却耽于儿女私情。也罢，我今天让你看看你执迷不悟的后果！”说完对旁边的士兵一招手，指着慕容子衿道：“来人，将这女子拿下！”
　　
　　方曜轩一愣，慕容子衿也吃了一惊，眼看着那队士兵拥上来，转眼将她双手别到身后。慕容子衿肩上有伤，两臂轻轻一动，刚刚勉强止住的鲜血立刻又流了下来。方曜轩看着心疼，只得拽着张弘范的衣袍求情。张弘范狠心一脚将他踢开，指着慕容子衿道：“邱夫人，莫怨我无情，怪只怪你不守妇道。景舆的为人如何我很清楚，若不是你主动勾搭，他也不至于沉溺于此不能自拔。你用意何在本官不想知道，但你一介平民擅闯军营也是死罪！”张弘范说着，对架着慕容子衿的那两名士兵挥挥手，示意他们将人带下去。
　　
　　眼看人就要被带走，方曜轩不管不顾一跃而起拦在了慕容子衿跟前。张弘范一伸手握住他的胳膊，方曜轩再大胆也不敢和他动手，只好任由他拽开自己。他正要跪下求情，却听慕容子衿冷笑一声：“张大人好口才，说的好事实，在下佩服得很哪！”
　　
　　张弘范微微一愣。他本是要用慕容子衿的性命威胁方曜轩，却不想这丫头自己开了口。说出来的话更是让他惊讶，竟是讽刺他扭曲事实。张弘范听她不再自称“奴家”，而是“在下”，显然已经不是以邱士瑜夫人的身份说话。他心下好奇，不知道这女子想说些什么，便挥手让士兵停下，然后含笑看着慕容子衿：“姑娘想说什么？”
　　
　　慕容子衿暗自松一口气，从士兵的手中抽出胳膊，轻轻翻动手腕，然后用力捂住肩头的伤口止血，目光冷冷地瞪了一眼方曜轩，转而对张弘范笑道：“张大人，你若存心偏袒方曜轩，大可以直接赦免了他，不要拿我当幌子。小女子才疏学浅，也不想当红颜祸水。你说我不守妇道，你哪里来的证据？我对方曜轩并无情爱，只有仇恨。他害死了我两位好友，我恨不能手刃仇人为他们报仇！你既然清楚他的为人，就该知道一直是他自作多情。你不能令他回心转意，便拿我出气，欺负一个弱质女流，传出去岂不叫人笑话？至于擅闯军营，是方曜轩带我来的。守营的士兵又不是瞎子，若我触犯军令，为何不当场将我拦下，而令我留到现在？”慕容子衿想了想又一笑：“抑或是，张大人所谓的不守妇道和擅闯军营都是借口，只是因为方曜轩触犯军规，张大人想要保住他便拿我当替罪羊。其实，张大人想要徇私枉法，又何必多次一举。我如今孤身一人在元军大营，无力自保，还不是任人鱼肉？”
　　
　　慕容子衿一番话说完，大义凛然地直视张弘范的眼睛，却见他渐渐露出笑容，笑得让人有些捉摸不透。一旁的方曜轩却早已吓得不行，没想到慕容子衿竟敢顶撞张弘范，更要命的是居然敢说张弘范徇私枉法。在这元军军中，甚至整个大元，谁不知道张弘范忠信仁义，谁不称赞他的才学敬佩他的为人，如今竟被慕容子衿一番话否决。眼下虽是仲春，方曜轩的脑门上却已细细密密地渗出汗来。
　　
　　张弘范扭头看看一脸诚惶诚恐的方曜轩，心中只觉惋惜。他笑着看向慕容子衿：“姑娘是说本官徇私枉法？”
　　
　　慕容子衿冷笑：“我说了当然不算。不过，大人为人如何，后世自会有公论。大人今日若不能为我伸张正义，反而蓄意污蔑，那么，今日大人冤杀我之事便会成为你人生中的一大污点。大人以后越是想保存清名，这一点便越是刺眼。到最后，所有人都会怀疑你，不单这件事，别人还会怀疑你平时是否是伪装成忠信仁义的模样，然后，别人就会怀疑你的为人。哪怕是你做的好事善事，别人也会怀疑你动机不良。人是最经不起推究的。到最后，不论大人再怎样努力，也会被后人说成是个假仁假义颠倒黑白的人。”慕容子衿说着一笑：“也许将来，史书上不会有我慕容子衿的名字，但却会记下大人如何假公济私冤杀御史夫人，不知道史官会怎样评论这件事呢？”
　　
　　张弘范心中一凛，脸上浮出冷笑：“夫人觉得本官会在乎这些虚名？”
　　
　　慕容子衿笑笑：“没人不在乎自己的声誉。何况大人位高权重，什么都不缺，现在最稀罕的也就是这些虚名了！”
　　
　　张弘范依然冷笑：“夫人这样自信？”
　　
　　慕容子衿闻言，突然叹息一声：“我不是自信，我是相信我的夫君。我夫君曾向我提过你，说你是元朝汉人中少有的文武双全之人，虽然各为其主，但仍不愧忠信仁义四个字。他说话素来中肯，我想他不会看错人的。我既是相信他，也是相信大人你。”
　　
　　慕容子衿一番话说完，现场有片刻沉默。不久，响起了张弘范响亮的笑声。慕容子衿平静地看着他仰头大笑，耐心地等他的回应。一旁的方曜轩却早已按捺不住，眼看慕容子衿不是被冤杀就是被送回临安，焦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半晌，张弘范点头叹道：“我若是不放你，岂不是辜负了邱御史一番盛赞？可是我这个外甥对你痴心一片，看来没你是活不下去。这你打算怎么办？”
　　
　　慕容子衿听他口气松动，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舒缓，突然对刚才那些大胆的说辞感到有些后怕。她顿了顿心神，瞥了一眼方曜轩，指了指一名士兵身上的弓箭，问张弘范道：“可否借来一用？”
　　
　　张弘范挥手示意，那士兵急忙取下弓箭递给慕容子衿。慕容子衿想了想，架上弓箭对准天上的云朵，将弓慢慢拉开。这弓是一般兵士用的，力道足有两石，却已被慕容子衿拉了半满。张弘范见她拉弓的姿势标准，一副蓄势待发的样子，心中感慨，这可不是什么弱质女流了。
　　
　　慕容子衿忍着肩上的疼痛，慢慢将弓拉满，不知道对着天上的什么东西，突然一个转身，箭头瞄准了方曜轩的额头。方曜轩见她那弓弦紧绷，好像随时都能将这一箭射出来，心下大骇，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身子。张弘范等人在旁一看，也大惊失色。张弘范勉强冷静下来，紧紧盯着慕容子衿那双手，准备一有异动就将那箭截下来。
　　
　　慕容子衿看着面露恐惧的方曜轩冷笑一声：“原来你也会怕我！我是很想就在这里杀了你，可惜若杀了你，我便不能活着走出这里，你还不配我这样牺牲自己。”慕容子衿想了想，笑道：“方曜轩，我现在不想杀你了。而且我告诉你，其实我曾经对你动过心，在你第一次带我去看范园的时候。如果不是因为你害死了桑柔和刘奕，说不定有一天你真能打动我。可惜，是你自己葬送了这样的机会。现在我已经是邱夫人了，以后也永远只是邱夫人。你要怪，就怪你自己多行不义！”
　　
　　“青青！你说真的吗？”方曜轩似乎没有听明白慕容子衿的话，反而生出些许希望，急忙道，“可是，我后来再也没有杀过一个汉人了。我甚至放弃带兵出征的机会，都是因为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杀人。你……你不是鲜卑后人吗？其实你没那么在乎的对不对？青青……”
　　
　　慕容子衿觉得这话听着耳熟，只是冷笑一声：“迟了！方曜轩，我之所以告诉你这些，就是因为我要你生不如死。你聪明的，就该放下执念，那么还可以不用受罪。你再执迷不悟，也只是你自己痛苦，我一点儿也不会难过，我只会高兴！这样的惩罚，可比直接杀了你好玩多了！”
　　
　　方曜轩惊讶地抬起头来，居然在慕容子衿的脸上看到一丝邪魅的笑容。他心神一颤，一时乱了方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慕容子衿哼了一声，手突然一松，那弦上的箭立刻飞了出去，擦过方曜轩的肩头，深深地钉在了他身后的木桩上。方曜轩没想到她真的放箭，竟两腿一软瘫坐在地上。张弘范被她方才那一番话惊住了，竟没来得及反应。如今见她并没有射伤方曜轩，总算松一口气，心中却又是一阵感慨，只怕方曜轩此刻心里比受了那一箭还要伤痛吧。慕容子衿故意说自己曾经动心，是想让方曜轩自责吧。人生中最令人遗憾的事，莫过于费尽心机后一着不慎自毁长城。张弘范暗叹，这女子也不是省油的灯，竟用上这样恶毒的心术！
　　
　　慕容子衿将弓还回去，看也不看沉默不语的方曜轩，只是对张弘范一笑：“大人，我已经尽力了。我想你也不是不清楚，一切都是方曜轩自作多情。如今，恐怕也只有大人你能解开他的心结，小女子可要先行离开了！”
　　
　　张弘范愣了一下，恍然。既然慕容子衿已经挑明是利用方曜轩的感情来折磨他，那么聪明人都会识趣地放下了。但偏偏方曜轩执拗得很，他这个舅舅也未必劝得动。劝得动劝不动是一回事，答应了要放慕容子衿离开却是另一回事了。张弘范在这一点上还是分得很清楚，便对左右道：“放她走！”
　　
　　左右得令，纷纷退至一旁。慕容子衿走到不远处牵过自己的坐骑，然后又转身拱手道：“张大人，不知你营中军纪如何？”
　　
　　张弘范一笑：“夫人可以放心离去。”
　　
　　慕容子衿点点头：“多谢大人！”说完便一抖缰绳，策马奔出大营去了。左右将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都看看张弘范，见他神色凝重不发一言，也没人敢上前去追，便都静静地垂手而立，等待张弘范的吩咐。
　　
　　张弘范看看垂头丧气的方曜轩，开口道：“现在清楚了？你一向聪明，应该知道怎样做！”
　　
　　方曜轩愣了半晌，居然还是摇了摇头，喃喃开口道：“我不能！”
　　
　　张弘范叹息，又道：“反正这边的事情就要告一段落，回京之后跟齐格儿完婚吧，人家也等了你好几年了。”
　　
　　方曜轩只是苦笑着摇头：“我没那心思，也没那力气了。我这一辈子，只爱青青一个！”
　　
　　张弘范见此人如此固执，不由得勃然大怒，道：“你要做痴心汉，就别投生在我张家！”说完对一旁的士兵道：“去叫周先生过来，让他好好管教一下他的学生！”
　　
　　岂料，话音刚落，一个士兵小跑过来，向张弘范报道：“启禀将军，周先生刚刚出营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八十六回 吉先生

　　临安邱府，大堂上，邱士瑜满脸焦急来回踱步，一旁坐着神色平静的陆秀夫。
　　
　　“不行，我还是不放心！万一她回来了呢？”邱士瑜边说边摇头，转身看向陆秀夫，“君实兄，你们先走，我再等几日。”
　　
　　“没时间了！”陆秀夫摇头否决，“明日元军就要进城，再不走，当真走不成了！”
　　
　　“可是，万一青青回来……”
　　
　　“慕容府的人不是说了吗？夫人要你先走，她会追过去会合，难道你不知道她的想法？”陆秀夫皱起眉头。这紧要关头，邱士瑜优柔寡断的性子居然又犯了。说了多少遍慕容子衿会找过去，他却仍是不放心，一定要留在临安等她的消息。陆秀夫暗自决定，若是再说不动邱士瑜，索性将他打晕了强行带走。
　　
　　邱士瑜看看陆秀夫，见他终于露出不耐烦的神情，心中更是烦躁。他自然知道妻子的打算，他只是害怕两人再一次错过。刚回到临安的时候，他本是兴冲冲地去慕容府看望妻子和孩子，谁料被告知慕容一家已经南下，慕容子衿却被方曜轩带去元军大营，女儿则被穆家人带往浙西山区去了。邱士瑜满心欢喜顿时落空，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伤感和担忧。他终于有一个女儿，可是还没来得及看上一眼就被送走了。虽然知道慕容子衿必然有她的苦衷，但他却忍不住有些埋怨。明明是他的女儿，他却连一面也见不上，而且恐怕以后也见不到了。一想到骨肉分离，他便满心的不甘。
　　
　　但更令他担忧的是，方曜轩居然将慕容子衿骗走了。邱士瑜每每想到那日方曜轩为了慕容子衿拿剑指着自己，心里便惶惶不安，不知道他会将慕容子衿怎样。而这种情况下，他居然什么也做不了。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实在是无能得很，身边的人纷纷遭难，他却无能为力。邱士瑜被这种无力感深深地打击到了，一时傍徨无助，不由得万分想念慕容子衿在身边的那些日子。越是思念，越是担忧，越是无法离开。
　　
　　陆秀夫见他还是犹豫不决，若不是自己克制能力强，几乎要跳起来将他臭骂一顿。眼下形势已不容他犹豫，陆秀夫掏出事先写好的书信交给一旁的随从，然后上前拽住邱士瑜的胳膊，也不顾往日冷静的形象，直接将他拖出了邱府的大门。
　　
　　邱士瑜倒是没有怎样挣扎，理智是赞成他离开的，可是感情上他又放不下。马车已经在邱府门口停了许久了。陆秀夫将他拉到跟前硬推进去，转身吩咐那随从将书信亲手交给邱夫人，否则就毁掉。交代完了一切，他也上了马车，让车夫连夜赶路出城南奔而去。
　　
　　***
　　
　　傍晚，慕容子衿单人独骑到了余杭。连日赶路让她疲惫不堪，加上肩上有伤，她急需找个地方休整。慕容子衿伸手摸摸荷包，那里面还有一吊铜钱，并不足以让她在客栈住一晚。况且，若是住了客栈，她就没有钱买吃的。住的地方可以将就，若是不吃东西，她便没有力气赶路。
　　
　　慕容子衿捏着荷包犹豫了一下，觉得还是找一家农户借宿比较好。只是，她一个女儿家，贸然上门借宿，不知道别人会怎样想，会不会收容她。就算收容她，她不知道对方底细，也难保他们不是别有意图的。
　　
　　慕容子衿牵着坐骑在余杭镇上漫走，眼看天就黑了，自己却还没有着落，心中有些着慌。想起一年前自己独自一人从临安走到扬州，那时虽然也狼狈，但因为事先带了足够的银两，晚上还是有客栈落脚的。如今，才过去一年，自己却好像退步了许多，既没了当时的豁达，也没了当时的勇气。慕容子衿耸耸肩，心里嘲笑了自己一番，摇摇头继续向前走去。
　　
　　但没过多久，她就意识到不对。此时天色已晚，路上人烟越来越少，况且又是在战时，家家户户到了晚上都门窗紧闭。但身后却一直有脚步声和马蹄声，既不靠近，却也甩不掉，好像是特意和自己保持着一定距离，似乎有人一直跟着自己。慕容子衿皱皱眉头，手到腰间握紧了碧绦剑，然后突然顿住脚步回过头去。
　　
　　不远处，一个中年男子牵着马站在路中间，见慕容子衿突然回头，脸上神色有些诧异。慕容子衿打量他一眼，眼光落在他脚上，不由的起了疑虑，开口问道：“张大人既然已经放了我，你一路跟来是为了什么？”
　　
　　中年男子有些惊讶，见她目光锐利，手在腰间，俨然一副戒备的状态。他却只是一笑，牵着马走上前来：“慕容姑娘，我只是不放心你一个人回临安，所以暗中保护。”
　　
　　慕容子衿蹙眉，又粗略地打量了他一眼，笑着摇头：“我不明白。张大人派你来的？还是方曜轩派你来的？”
　　
　　“都不是。”中年男子摇摇头，“我只是……因为一位故人，不愿看着姑娘身陷险境，所以暗中护送。”
　　
　　“故人？”慕容子衿不以为意地笑笑，“我不记得哪位亲戚朋友，在元朝还有故人的。你究竟是谁？你那位故人又是谁？”
　　
　　中年男子迟疑了一下，答道：“敝姓吉，平时在公子身边当差。哦，公子就是方曜轩！至于那位故人，你应该没有见过。她是刘家已故的三小姐，刘青蕙。”
　　
　　慕容子衿一愣，这倒真是没有想到。她对这位姨娘知之甚少，自然更不清楚她有哪些故人。不过，刘青蕙是为元军所害，这位吉先生既然是她的故人，又为什么效忠于元朝呢？慕容子衿满肚子狐疑，对这吉先生的话不置可否。
　　
　　吉先生见她不相信，又道：“如果我没猜错，你应该是二小姐刘明蕙和慕容雪音的小女儿，对不对？”
　　
　　慕容子衿想了想，笑笑：“你既然是方曜轩身边的人，他自然有可能跟你说过。”
　　
　　吉先生点点头：“你父亲原本要娶的是刘青蕙，但刘青蕙死于非命，刘家才改将二小姐许配给他。”
　　
　　慕容子衿一愣，父亲和姨娘的婚事还没谈成就告吹了，此中内情，如果不是和两家渊源颇深，根本无从知晓。看来面前这人没有说谎，他确实是刘青蕙的故交。慕容子衿又见他说起刘青蕙的死满脸憾色，突然觉得，也许他还不只是“故人”那么简单。
　　
　　吉先生见慕容子衿动容，不急不忙地提议道：“我方才见姑娘步履迟缓神色犹疑，是否还没有落脚的地方？若是如此，在下愿为姑娘打点一切。就算是，我对青蕙的一点补偿。”
　　
　　慕容子衿又是一怔。补偿？也就是说这人做过对不起刘青蕙的事？慕容子衿此刻满脑子胡思乱想，却怎么也串不到一起。她暗叹一声，索性不去搭理，对吉先生点了点头：“有劳先生。”
　　
　　吉先生见她接受自己的帮助，居然露出喜出望外的神情，微笑着点了点头，便牵马领她向前走去。慕容子衿虽然相信了他，却又考虑到他的元朝背景，不敢放松警惕，只得小心翼翼地跟上。
　　
　　吉先生很快就选了一家客栈，并安排好了一切。慕容子衿走进自己那间房间的时候，只见毛巾热水都已到位，桌上一堆梳妆的东西，床上还有两套衣服。整个房间一看就是女子的住所，一点不似普通客房那样中性。慕容子衿暗暗纳罕，这个吉先生在方曜轩身边应该不是个小角色吧。眼前这一切都是他打理的，自己坐享其成，倒有点过意不去。慕容子衿想了想，忍不住笑了。也罢，等跟邱士瑜会合之后再感谢他吧，现在她除了说几句谢谢，连件像样的谢礼都拿不出来呢。
　　
　　慕容子衿快速地洗漱一番，刚刚将自己打理好，就听到小二请她下楼用饭。正好，她也想弄清楚这位吉先生的来历以及他和刘家的渊源，便爽快地应了小二，开门下楼去了。
　　
　　客栈楼下，一张饭桌上摆了五六道菜，有荤有素。慕容子衿刚坐下来，便有热腾腾的米饭送到跟前。她四处张望了一下，发现楼下用餐的人不多，大概都是客栈的房客，用完饭就急急忙忙地上楼休息去了。慕容子衿回过头来，见吉先生正微笑着看着自己。她报之一笑，大大方方地拾起碗筷开始用饭。
　　
　　吉先生似乎不是很饿，只吃了一小碗米饭，便停下了筷子，只是专心致志地看着慕容子衿吃饭。慕容子衿看看他，将口中饭菜咽下，放下碗筷对他笑笑：“吉先生，以你对我的态度，你和我们家似乎渊源不浅。能告诉我吗？”
　　
　　吉先生笑笑：“我知道你会问的。”
　　
　　慕容子衿点点头：“你认出我，是因为我长得像刘家人？”
　　
　　吉先生微笑着点头：“起初我并没有看见你，只是听到你说你是邱慕容氏，而我又听景舆提起过一位慕容姑娘，所以猜是你，便在旁看了一眼。你娘一定跟你说过，你和青蕙长得很像。我是因为你的相貌，所以确定你是明蕙和慕容雪音的女儿。”
　　
　　慕容子衿见他说起父母的名讳时，似乎特别感伤，心中越发起疑。他不是自称是刘青蕙的故人？为何提到刘明蕙和慕容雪音的时候好像感触更深一点呢？还有，他居然称方曜轩为景舆，这不是一般属下可以做的事。慕容子衿警觉起来，看他的眼神不由得带了点质疑。
　　
　　这吉先生倒是个明白人，竟然看出了慕容子衿的想法。他不慌不忙地笑笑：“姑娘又在怀疑我了。”
　　
　　慕容子衿皱眉，索性问自己觉得最可疑的那一点：“你既然说是我家故交，应该知道我家世代都是清白的宋人。而你，为何会替蒙古人卖命？还有，你和方曜轩究竟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你可以称他为景舆？”
　　
　　吉先生淡淡一笑：“姑娘是个有心人啊！”想了想，开口道：“我是景舆的师父，他的汉学知识是我教的，他的表字也是我给起的，我自然叫得。至于我为什么会替蒙古人卖命嘛……”吉先生笑得有些无奈：“其实，我只是在为张弘范大人做事罢了。”
　　
　　慕容子衿有些惊讶：“你的意思是，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张弘范，并没有其他原因？”
　　
　　吉先生点点头：“我原本也是宋人。既是宋人，又怎会甘心认贼作父投效蒙古鞑子？只是，张大人是我的救命恩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如果不是张大人好言相劝，我早已两世为人了。所以，为了不辜负张大人一番苦心，我便答应留下来教导他的外甥方曜轩。其实，我也挺喜欢这个学生，所以就一直留到现在。”
　　
　　慕容子衿惊讶地看着吉先生，实在不明白为何竟有人为了报活命之恩宁愿牺牲国家大义。想了想，她又问道：“那，你投效张弘范是在我姨娘生前还是身后？”
　　
　　吉先生脸上浮起一丝苦涩的笑容：“是在你父母成亲之后。”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这位吉先生不用我说，大家也知道是谁了。这个自杀失败被张弘范劝下来从此效忠他的人，历史上确有其人，名叫邓剡，字光荐，宋景定三年进士。当时厓山海战宋军覆没，邓光荐想要投海自杀，被张弘范劝阻。先前我也铺垫过，张大大的口才是不错滴。当时张弘范劝服邓光荐打消了自杀的念头，然后礼聘他为儿子张珪的家庭老师。张珪后来成为一代名相，据说邓光荐功不可没。不过在这里嘛，吉先生不是邓光荐，小方也不是张珪。相似的经历，结局却是不一样的。




第八十七回 前尘莫追

　　客栈里，饭桌前，吉先生沉默着，慕容子衿也沉默着。饭菜早已被小二撤下去了，现在两人面前都是清茶。慕容子衿看看这位吉先生，突然觉得他心里好像很凄凉，有种说不出的苦楚。慕容子衿虽不知道为什么，但总觉有些同情。她也不主动开口相问，只是端起茶杯，静静地抿了一口，等着吉先生自己开口。
　　
　　半晌，吉先生抬起头来看她：“慕容姑娘，你既然是明蕙的女儿，当年的事，她应该都跟你讲过吧？”
　　
　　慕容子衿想了想，微微摇头：“我娘从不主动跟我讲这些。不过，我从爹娘和姑舅等人嘴里多少听过一些，大概能将当年的事串联起来。我只知道，原本两家打算让爹和姨娘定亲，不过因为姨娘早逝，才改让爹娘成亲。这件事你刚刚不是已经说过了吗？”
　　
　　“那你可知道你姨娘是怎么死的？”吉先生问得有些小心。慕容子衿也觉察到了这一点，答得也是小心翼翼：“我听说，是被蒙古兵害死的。”
　　
　　吉先生脸上神情有些痛苦：“是。你可知她为何会遇到蒙古兵？”
　　
　　“据说是跟踪蒙古人派来的奸细，被发现了。蒙古人想杀人灭口，所以……”慕容子衿意识到不对，反问道，“难道，你知道为什么？”
　　
　　吉先生并不回答，只是端起茶杯饮了一大口，然后放下茶杯道：“你可知，你母亲曾经差点嫁给别人？”
　　
　　慕容子衿一愣，茫然地摇了摇头。不过仔细想来，父亲和姨娘的婚事确实奇怪。明明是刘明蕙和慕容雪音的年龄相当，两家却为什么要跳过她将年龄更小的刘青蕙许配给慕容雪音呢？如果照这位吉先生所说，刘明蕙曾经和别人定亲，那就能说通了。可是更奇怪的是，就算刘青蕙早逝，两家也没有必要拆散另一个女儿的姻缘才结亲吧。这其中难道还有什么隐衷？
　　
　　吉先生见慕容子衿一脸懵懂，显然是不知道其中的内情。他笑着摇摇头，也不再说话。可是，慕容子衿却不能不好奇。她见吉先生似乎不打算再说，忍不住开口道：“先生似乎知道整件事的经过，可否告诉我？”
　　
　　吉先生苦笑：“这是上一辈的恩怨了，你为什么想要知道？”
　　
　　慕容子衿想了想，道：“其实我也只是好奇。我对我的这位姨娘没有一点印象，但是所有人都说我和她很像。先生既然认识我姨娘，可否跟我说说她是什么样的人？”
　　
　　吉先生笑笑，视线渐渐飘移开来，好像有什么场景在他的脑海中展开。慕容子衿坐在他对面，可以清楚地看见他脸上的笑意，不知道那是因为他想起了刘青蕙，还是因为同时在场的某些人。
　　
　　吉先生慢慢收回神思，对慕容子衿点点头：“青蕙，她是个泼辣的姑娘，平时大大咧咧地，喜欢女扮男装到市井上乱逛。她是个直肠子，个性很开朗，有些天马行空，不喜欢受束缚。所以，她偶尔会抱怨自己没有生作男儿身，因为她很想要外出闯荡一番。她就像田野上的一阵野风，忽而起忽而落，让人捉摸不透。会在你不经意的时候来到你身边逗逗你，但当你想伸手捉住她，她却已笑着跑远了。”吉先生说着，好像想起什么，嘴角浮起一丝迷离的微笑：“明蕙就不一样了。明蕙温柔贤淑，给人的感觉就像春天的阳光，明媚煦暖，不论你走到哪里，她总是照耀着你……”
　　
　　慕容子衿懵住了，怎么听都觉得，这位吉先生实在形容自己的恋人吧。可是又听不出，他心上的那位究竟是灵动多变的刘青蕙，还是沉静温柔的刘明蕙。而且，慕容子衿发现，他所说的刘青蕙和自己并不算非常相像。如果不是他说的不对，那就是以前说她和刘青蕙相像的那些人说错了。慕容子衿想了想，笑了。也许大家只是觉得她长得像刘青蕙，于是就希望在她身上找到刘青蕙的一些特质。久而久之，大家其实已经不记得刘青蕙有什么特点。但因为将所有感情和思念寄托在她慕容子衿身上，反而将她的那些特质当做是两人的共同点了。于是大家潜意识里不断地自我暗示，最后就觉得她们两个很像了吧。
　　
　　慕容子衿耸耸肩，问吉先生道：“先生，请恕我冒昧，你……你是不是喜欢我那位姨娘？”
　　
　　吉先生一愣，笑着摇了摇头：“青蕙是个特别的女子，特别得，让和她在一起的男子都难免感到压力。我对她只能欣赏，谈不上喜欢。”
　　
　　这么一说，慕容子衿就明白了，想必吉先生心里喜欢的是她母亲刘明蕙。那他后来自杀为张弘范所救，难道是因为母亲要嫁给父亲？不至于吧，会有这样懦弱的男人？慕容子衿满心的好奇，却不敢问出来。
　　
　　吉先生看看她，点了点头。慕容子衿莫名地睁大了眼睛，却听他道：“我喜欢你母亲！可惜她最终还是嫁给了别人。”
　　
　　慕容子衿瘪瘪嘴，本想问问差点和母亲结为夫妻的男人是不是他，但终于还是忍住了。这些都是上一辈的私事，本来就不应该再挖出来。慕容子衿想了想，换了个问题：“你当年为什么想不开？”
　　
　　吉先生有些惊讶地看了她一眼，继而笑笑：“我不是因为你母亲嫁给别人才想要轻生的！”说完顿了顿，神情有些黯然：“至少，不完全是。”
　　
　　“那是因为？”慕容子衿眨眨眼，觉得自己再问下去就有些失礼了。如果他不愿意回答的话，自己也会就此打住。
　　
　　吉先生沉吟片刻，摇头笑笑：“算了，前尘往事，我也不想再提。”
　　
　　慕容子衿有些失望，但也不想表现得太无礼，想来那些事对吉先生来说不堪回首，于是很体贴地闭了嘴不再追问。
　　
　　吉先生看看她，笑笑：“从刚才开始一直是姑娘在问我问题，眼下我也有几个问题想问问姑娘，不知道姑娘可愿意让在下讨个明白？”
　　
　　慕容子衿蹙眉笑笑，原来他跟来还是有目的的。不过，他为自己安排了歇脚的客栈和这一顿晚饭，若是那几个问题不过分，回答一下也是理所当然，反正自己也不至于知道什么军国大事政治机密。慕容子衿微微点头：“不知道先生想问什么？”
　　
　　吉先生略想了想，道：“不知令尊令堂向来可好？”
　　
　　慕容子衿松一口气，原来只是想知道故人的近况。但想了想，她又摇了摇头：“不好。”
　　
　　“不好？”吉先生当即紧张起来，满脸担忧的神色，“怎么个不好？莫不是生了什么重病？”
　　
　　“那倒没有。”慕容子衿摇头，“只是经历了亡国之痛，任谁都好不了吧，何况我父母又是那样正直的性子。眼看这大好河山落入鞑子之手，不免心中忧愤，身体也难免受些影响。”
　　
　　吉先生看来有些释然，哦了一声默默点头。慕容子衿看着他，无所谓地笑笑：“这种心情先生想必无法理解的。我看，你和方曜轩张弘范那些人都一样，虽是汉人，但被蒙古人熏陶久了，已经忘了自己的民族，又怎会明白我们宋人此时的心情。”
　　
　　慕容子衿这话明显带着讽刺的意味，那吉先生倒也不以为怪，反而笑道：“你一个小女子，能说出这样的话来，是受别人的影响吧？看来景舆说的不错，那邱大人对人很有些手段的！”
　　
　　慕容子衿一听到邱士瑜的名字，立刻警觉道：“此话怎讲？”
　　
　　“景舆对你的感情如何，再也没人比我更清楚了。自一年前他回到军中，心心念念都是你，时常魂不守舍，甚至要毁掉小时候与齐大人的千金定下的婚约。他对我这个师父向来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因此我是唯一一个知道他对你心思的人。”说到这里，吉先生笑得有些无奈，“我这学生文武双全，虽然为人难免偏激，在大元不失为一名难得的人才，对你更是一片真心。但你却不为所动，一心只念着你那位邱叔叔，想必除了对宋廷愚忠，他还有些其他的过人之处！我听景舆说，他是看着你长大的。你今日的才学，大多也是拜他所赐！”
　　
　　慕容子衿觉得他语气中对邱士瑜有些不敬，心中便有些不快，哼了一声：“这是我的事。”
　　
　　吉先生轻叹，好像很惋惜似的：“说起来，景舆确实有些配不上你。只是，你不觉得你这一辈子就是为邱士瑜而活吗？这样有意思吗？”
　　
　　慕容子衿觉得这话听来十分惹人生厌，有些没好气地问道：“你什么意思？”
　　
　　吉先生淡然一笑：“我事先申明，我不是为景舆当说客来的。不过，你这一身本领是邱士瑜教的。他是你的师父、叔叔、恋人、丈夫。你不觉得，你从小到大就只是为了他而活，你的人生不会太单调了吗？他比你大那么多，哪一天他不在了，你岂不是没了活下去的理由？”
　　
　　慕容子衿一听，觉得此人明显是在诅咒邱士瑜和自己，忍不住怒目相向。正要反驳几句，却听吉先生已经笑出声来：“好了，在下话多了，慕容姑娘请不要见怪。”想了想又道：“其实，你们不愿意成为大元子民也是情有可原，因为大元虽是蒙古人治下，对乱伦的惩罚甚至比宋朝还要严厉。就算邱士瑜真的愿意改投效大元，如果哪天景舆就你们的婚事向朝廷参上一本，只怕你和邱士瑜还是在劫难逃。不过我很奇怪，宋廷怎么会允许你们师徒结为夫妻？”
　　
　　慕容子衿有些恼火，没想到方曜轩这人还喜欢在别人背后嚼舌根子，心里越发感到不屑。她瞥了一眼吉先生，冷笑一声：“我们夫妻的事，你倒是知道得不少！我本来以为方曜轩只是自以为是不择手段，原来他的为人根本就有问题。就这一点，想必你这位师傅是居功至伟了！”
　　
　　吉先生微微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可惜牝鸡司晨为国之不祥，否则宋廷派你夫妇二人一起出使的话，和谈会更有意思一点。那位邱大人虽然能说，但终究抛不开一个理字，不识诡辩，不像姑娘你懂得绕道而行。可惜理屈的恰恰是宋廷，也难为他，被我家大人辩驳得哑口无言，居然还能勉强维持住宋使的体面。”吉先生想了想，又道：“记得和谈过后，景舆为了你又去找过他，威逼利诱地要他还你自由。这位邱大人明知道你们俩的结合于礼不合，却偏偏不肯放手。说实话，我还从未见过那样不识趣的人……”
　　
　　慕容子衿脸上一白，觉得这话再也说不下去，倏地站起身来，冷道：“吉先生，多谢你今天的照顾，但这不代表你就可以随意说我夫婿的闲话！你既是方曜轩的汉学老师，想必还是有些学问素养，请你自重！”
　　
　　吉先生怔了怔，笑着点点头：“姑娘放心，我要说的都说完了。还有，我出来时并没有事先禀报张大人，所以待会儿就要回大营去。姑娘今晚好好休息，明天可自行上路，我也不会多做纠缠。”说完立刻站起身来向外走去。行出不远，还没到客栈门口，吉先生又回过头来，对慕容子衿道：“姑娘若是想要平平安安地度过余生的，还是不要南下的好。我知道大多数爱国志士都会南下追随益王广王，但朝廷也绝不会容许这样的政权继续存在，马上就会派兵围剿。以大元如今的实力，别说是这个流亡政权，就是十年前的大宋也未必有能力抵抗。我劝姑娘，还是不要去趟这趟浑水。你也不如劝劝你家那位邱大人，其实浙西是个好地方！”
　　
　　慕容子衿越发觉得话不对盘，冷笑一声答道：“多谢吉先生提醒。听吉先生这一番话，看来你现在为元朝效力已经不是报恩这么单纯了。以后的路该怎样走，我们夫妻心中自有取舍，不劳你费心！”
　　
　　吉先生没有因为慕容子衿言语中的蔑视而恼怒，反而笑得越发真诚起来，连声叹道：“谁说你像青蕙？你分明就是像明蕙，特别是你们决绝的样子，真像！真像……”说完笑着走出了客栈大门，转眼就溶进了浓浓夜色，再也看不到。
　　
　　慕容子衿静立片刻，突然意识到，他方才好像是告诉自己，元军不日便会南下围剿。慕容子衿一惊，不由得担忧起来。
　　
　　然而此时多想无益，最重要的是她要养足精神，明日好早些上路，快快与邱士瑜会合告诉他这一切。想到这一节，慕容子衿收敛了心神，也不再去想这位来得莫名去得也莫名的吉先生，转身上楼休息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八十八回 团聚

　　次日，慕容子衿一大早便起了身。走下楼去才想起来，自己已经没有余钱在客栈里吃早餐。慕容子衿叹一口气，背着包袱就要往外走，没出几步，却被店里的小二拦住，道：“客官，您还没用过早餐呢！”
　　
　　慕容子衿笑着耸耸肩：“小二，我身上没带那么多钱。”后面还有相当长的一段路要走，她宁愿少吃一顿早饭，将身上那点小钱省下来，到不得不用的时候再花出去。
　　
　　小二摇摇头，伸手指指大堂里面一张桌子，桌子上已经摆上了碗筷。慕容子衿疑惑地看看他，只听他解释道：“昨天那位客官让我们为您准备了早餐。他还留下一包东西给您，要您用过早餐以后带着上路。”
　　
　　慕容子衿先是有些意外，然后便笑了。那位吉先生倒是个周到的人，居然连这些都为她考虑到了，可惜此刻没办法当面向他致谢。慕容子衿想想，又是一笑，她倒情愿以后都没有致谢的机会。因为若真有那一天，恐怕也是元军和宋军做最后决战的时候了。
　　
　　慕容子衿接受了吉先生的安排，快速用过早餐，接过小二递上来的那包东西，便匆匆上了路。
　　
　　二月的第五天，慕容子衿单人独骑在临安郊外的小路上飞驰，偶尔有农夫赶着车经过她身旁。慕容子衿打开吉先生留给她的那个包袱，发现里面有一大包碎银，旁边还有一只锦囊。慕容子衿有些奇怪，将锦囊放在手中掂了掂，感觉有些分量，倒出来一看，却是一块白璧。慕容子衿只觉得这块白璧很是眼熟，一时间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她将白璧上的绳扣套在手指上，然后又翻了翻锦囊，发现里面有张折了好几折的竹纸。
　　
　　应该是吉先生留的书信吧。慕容子衿心中犯疑，这位吉先生还有什么交代不成？她打开信纸，却不由得愣住了——这不是书信，而是一张地图，上面画着两浙、福建和两广的地形。临安上圈了个大圈，一条红线从这里出发，歪歪扭扭地延伸到福建兴化，然后消失不见了。
　　
　　慕容子衿盯着这张图半天，心里揣测吉先生将这张图给她的用意，是在教她怎样去兴化吗？慕容子衿不解，他为什么要帮她，要送她这么多银子还要将路线画出来？
　　
　　将路线画出来？慕容子衿又是一愣。既然已经将各地地形都画清楚了，地名也都标上了，她自然就会知道怎样走，为什么非要将路线标出来？何况，她根本没有提过要去兴化，她原本打算去福州而已。慕容子衿秀眉紧蹙，思来想去不得其所。她又看看手中那块白璧，总觉得眼熟，却想不起究竟是在哪里见过。她在今天之前并没有和那位吉先生接触过，这白璧应该不是他的东西，除非是邱士瑜落在元军那边的，或者是方曜轩的也说不定。
　　
　　想到这里，慕容子衿恍然，想起初次见到方曜轩，他身上带着的就是这块白璧。那次她还用这块白璧威胁过他让他留在穆家。慕容子衿想起了穆桑柔，想起当年她对方曜轩满怀爱慕的样子，再看看眼下的情形，心中唏嘘不已。又想起弘烨，不知道穆家的人怎么样了。从她托付女儿至今已过近十天，若一切顺利，穆家应该已经到达目的地了吧。弘烨此时应该在慕容子琪的怀里，又或者是贺芄兰抱着她。不管怎样，穆家的人不会亏待她。念及于此，慕容子衿勉强说服了自己不去担心，转而将目光复又投在这白璧上。
　　
　　既然知道是方曜轩的东西，她自然是不会要的。虽然不知道他用意何在，但慕容子衿自认没有亏欠他什么，以后也不会再有瓜葛。她微微一笑，正要伸手将那白璧扔下去，突然听到身后一声吆喝：“前面的什么人？”
　　
　　那人听来凶神恶煞的，慕容子衿一吓，恐怕自己是遇到了元军。她停了手中的动作，深呼吸一口气，缓缓地回过头来，却庆幸地发现，身后是一队汉军。确切地说，是元军队伍里的汉人士兵。但不论如何，汉人总是比蒙古人好应付多了。慕容子衿很快镇定下来，勒住马头向来人点点头。
　　
　　领队的汉人见慕容子衿既不行礼也不下马，只是在马上点点头，颇有些倨傲的感觉，正要发问，一眼瞥见慕容子衿手上那块白璧，慌忙拜道：“属下一时失察，险些冒犯大人，还请大人恕罪！”身后那队士兵见他下拜，也纷纷跪了下来。
　　
　　慕容子衿嘴角抽了两抽，低头看看手中的白璧，总算明白吉先生为什么将它送给自己了。她冷笑一声，没想到自己也有狐假虎威的一天。可是，若不是这块白璧，她只怕无法应对眼前的麻烦。以后的路还长，至少在和邱士瑜他们会合以前，这块白璧就是她的护身符。慕容子衿耸耸肩，她虽忠于大宋，但毕竟心思活络，不至于死板到不食周粟。于是，她笑笑，让那些士兵起身，然后假装随意道：“你们这是去临安？”
　　
　　士兵点头：“丞相已到临安处理前朝事宜，因为事务繁多，不日又要遣送前朝帝后官员等北上拜谒，因此招我等速至临安替换城防。”
　　
　　慕容子衿一愣，原来元朝使者已经到了临安，眼下既已开始换防，想必太后皇帝等人已经被拘禁了。这样看来，邱士瑜他们应该已经离开了，自己也没有必要再进城，而应该直接往福建赶。
　　
　　慕容子衿装模作样地对士兵点点头：“知道了，去吧。”一边说着，自己心里也觉得很汗颜，倒像真给鞑子做了一回顺民似的，头皮一阵一阵发麻。
　　
　　士兵不觉，只是恭敬地点点头，又说了些“祝大人一路顺风”之类的敬语，然后便带着身后那队士兵小跑走远了。慕容子衿抬手看看那块白璧，一阵哭笑不得。万一刚才真的随手丢在路边，只怕要穿过元军的布防到达福建就变成痴心妄想了。她吁一口气，突然间明白了那张地图上标出路线的原因，应该是吉先生给她指出的安全路线。如果按照那条路线走，大概会比较顺利。
　　
　　慕容子衿眨了眨眼，为什么自己就认定那位吉先生是好心呢？他毕竟是方曜轩的师父，谁知道他心里打什么主意？可是，她似乎也没什么其他选择。想了想，这些应该不是方曜轩指使的，他没有那样的心胸成全自己和邱士瑜。想到这里，她反而有些释然，不由一笑，心想不如先按照这图上的路线走走看。若是真如她所想的，是一条安全路线，她就可以按照图上所指加快赶路。
　　
　　慕容子衿打定了主意，快速收好白璧和银两，将地图叠好塞进锦囊，又将锦囊贴身收藏。然后，她用力抽了一下马鞭，也不回临安，径直往南去了……
　　
　　***
　　
　　三月，文天祥在被押解前往大都的途中，在镇江附近伺机逃脱，前往扬州投奔李庭芝。临安这边，伯颜将一切事宜了结，领兵押送恭帝等赵氏宗亲和前朝官员北上入朝。太皇太后因为重病，经不起长途颠簸，因此得以留在临安。伯颜遵照当日出兵时忽必烈的命令，安抚临安百姓，尽量保留临安城原来的样貌。
　　
　　押解恭帝的队伍行至瓜洲附近，李庭芝和姜才听到了消息，散尽家财犒赏军队，想要一举夺回恭帝。二人在校场上列队训话，慷慨陈词，与士兵们共同盟誓。是夜，李庭芝姜才带领四万军士夜袭瓜洲。经历了三个多时辰的鏖战之后，宋军终于取得些许优势。伯颜见状，被迫带兵向北撤退。姜才等人一路追赶而去，眼看就要得手，孰料遇上阿术的援军。阿术派人招降，姜才宁死不从。一番苦战之后，因敌众我寡形势不利，姜才最终不得不败兵而回。
　　
　　押送的队伍途径真州，真州守将苗再成等再次出兵争夺圣驾。但由于兵力悬殊，终于还是惜败。北上途中，又有数名宫眷为不受侮辱自尽殉国。柔弱女子尚有如此气节，真令那些贪生怕死苟活于世的同行官员汗颜不已。
　　
　　三月、四月、五月，临安、瓜洲、燕京，伯颜一路行去，兵车过处滚滚尘土，掩埋了多少宋家儿女的血泪。
　　
　　***
　　
　　慕容子衿虽然是沿着吉先生指出的安全路线走，但计划赶不上变化。元军很快就掌握了两浙的控制权，对各地关卡都严加控制。四月末，慕容子衿终于辗转来到浙东与福建交界处的处州，却已是步履维艰。
　　
　　因为临近的福州仍在宋军的控制下，陆路关卡尽被两军封锁。慕容子衿无奈，只得回到永嘉江边，沿江辗转进入温州。到这里，吉先生的安全路线已经完全失去效用，慕容子衿历尽千辛万苦来到平阳，居然发现平阳近海有一处盐场，以前曾与慕容家的盐栈有过往来。慕容子衿上门打探父母的消息，才知道慕容雪音等人已经到了福州。
　　
　　盐场已经停业，许多盐农都被福州遣来的将领招募入伍。慕容子衿留在盐场期间，恰遇到前来招兵的宋将。慕容子衿忙暗中跟随，终于在几个入伍盐农的帮助下，在四月的最后一天进入了福州。
　　
　　到福州没多久，还没有见到邱士瑜，慕容子衿就听说文天祥已经逃到了福州。而令她惊讶的是，她在温州逗留的期间，陆秀夫等人居然也在温州，且先于她进入福州境内。只是两班人竟没有碰上，让慕容子衿很是惋惜。
　　
　　五月的第一天，益王赵昰在陈宜中等人的拥立下，在福州登基，改元景炎。是日，福州城内异常热闹，虽没有像节日那样张灯结彩，但百姓喜笑颜开奔走相告，好像新王登基，大宋便可以改变灭亡的命运。慕容子衿独自一人，牵着坐骑走在大街上，看着百姓们重新有了盼头的样子，心里真是又喜又忧。喜的是赵氏血脉尚存，大宋复国尚有一丝希望，忧的是元军兵强马壮，行朝兵力薄弱，前途渺茫。
　　
　　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了好一阵，慕容子衿终于忘了自己的担忧，被周围涌动的人潮向福州衙门推去。
　　
　　宋主会在福州衙门吗？慕容子衿暗忖，难道不是应该建立行宫，或者至少选一处大的宅院作为行宫，好方便宋主召见文武百官共商国是吗？她想了想，觉得还是不要跟着人流走，应该找人打听一下。
　　
　　慕容子衿停下脚步站住，立刻就被身后涌上来的人推了一下。她回过头去看向那人，只见对方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一身白衣，比她年幼，却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来。那少年见撞到了人，脸倏地一下子红了，忙不迭向慕容子衿赔礼道歉。
　　
　　慕容子衿笑笑，对他摆了摆手：“没关系的。”想了想，问道：“小公子，你可知道皇上的行宫在哪里？”
　　
　　少年一愣，立刻换了副警觉的模样：“你想干什么？”
　　
　　慕容子衿无奈地笑笑，对方莫不是以为自己想要对小皇帝不利吧？她摆出和善的颜色，对少年道：“我想找人。”说完向少年身后随意瞥了瞥。这一瞥，却愣住了。
　　
　　少年看看她，学着大人思索的模样皱起眉毛，问道：“你想找谁？”
　　
　　慕容子衿没有看他，只是呆呆地看着不远处，摇摇头道：“不用了，谢谢！”
　　
　　少年微微愣了一下，随即嘟囔了一句“怪人”，然后便昂起头来经过慕容子衿身边走远了。慕容子衿仍是两眼直勾勾地望着前方，眼里泛起一层泪光。下一刻，被她凝视着的那人终于也看到了她，急忙用手肘碰了碰身旁一位妇人，指着不远处的慕容子衿道：“是青青！”
　　
　　妇人回过头来，看到慕容子衿的脸，立刻泪流满面，拉着身旁男子的手，跌跌撞撞挤过人群，往慕容子衿这边而来。慕容子衿怔了一下，便松开坐骑的缰绳，逆人潮而上，向那妇人走去。
　　
　　终于来到面前，妇人喜不自禁，伸出手来将慕容子衿搂进怀里，好像最珍爱的宝贝失而复得了一般。慕容子衿终于喜极而泣，心中千言万语，只是说不出。末了，轻轻抱了抱那妇人，一眨眼两行清泪如流水般滑落，口中亲热地唤道：“娘！”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年有一个闰三月。
阿术围困扬州劝降李庭芝的时候，有一个很感人的小故事。当时阿术让兵败被俘的宋将赵淮前往招降，并许以高官厚禄。赵淮当面一口答应，待到了扬州城下，却大声呼喊：“李庭芝，尔为男子，死则死耳，毋降也！”阿术恼羞成怒，当即杀死赵淮。




第八十九回 内乱

　　街上人来人往，人潮涌动着向同一个地方流去。一旁的小酒馆里，大厅里摆了七八张桌子，只有一张旁坐了三个人，正是慕容雪音夫妇和慕容子衿。
　　
　　外面人声鼎沸，小酒馆的门又大敞着，里面自然也安静不了。慕容子衿坐在父母对面，将自己这几个月的经历详尽地说给两人听。待讲到吉先生说出父母婚事中的曲折时，只见刘明蕙有些激动地看向慕容雪音，而慕容雪音则叹息着摇了摇头，伸手握住了妻子微微颤抖的手。
　　
　　慕容子衿觉得父母的态度有些异常，便试探着问刘明蕙道：“娘，那位吉先生究竟是谁？”
　　
　　刘明蕙嘴唇微微颤动着，抿了又抿，什么也没有说，却将一双拳头攒的紧紧的。慕容子衿莫名地看看父亲，见父亲也沉思不语，只怕这是父母之间的禁忌。她瘪了瘪嘴，决定不再追问下去，告诉父母吉先生对自己的照顾之后，便也沉默下来。
　　
　　慕容雪音看看女儿，叹了口气道：“不管怎么说，你能安全回来，那位吉先生总算是做了件好事。可惜，他若是在大义上也能如此，当初……”
　　
　　“雪音！”刘明蕙突然出声，语调虽有些颤抖，但却短促而果决地打断了慕容雪音的话。她看看慕容子衿，说道：“青青，他虽然帮助了你，但并不值得感谢，因为他只是在弥补，而弥补已经太迟了！”
　　
　　“娘？”慕容子衿有些惊讶。在她心目中，母亲一向都是温柔的宽容的，从未对一个人如此苛责，何况此人刚刚帮助他们一家团聚。
　　
　　慕容雪音看看妻子，小心地提醒道：“明蕙，他帮了青青！”
　　
　　“那又怎样？”刘明蕙一反常态，显得有些不依不饶，“他背叛了大宋，害死了青蕙，现在来做这些，不觉得太迟了吗？”
　　
　　“……原来，他就是那个害死姨娘的奸细？”慕容子衿有些意外，但听母亲一说，倒觉得一切似乎并不难理解。只是，上一辈的恩怨居然这样复杂，让她觉得有些难以置信。
　　
　　刘明蕙看看女儿，换了一张和颜悦色的面孔，语重心长道：“青青，我不是说他帮你是应该的。但是，他帮你只是小善，而他之所以有能力帮你，是因为他背叛了大宋成为蒙古人的走狗。你如今平安就算了，但以后若见到此人，千万要记住，他是敌人！”
　　
　　“我明白，娘！”慕容子衿保证似的点点头，扭头看看慕容雪音，只见他一脸凝重。慕容子衿忙着将话题转移开，便问道：“子尧呢？为什么没有和爹娘在一起？”
　　
　　说到慕容子尧，慕容雪音夫妇相视一笑。慕容子衿有些不明所以，看着父亲眨了眨眼，却听他语带笑意说道：“他在陆大人身边。”
　　
　　“陆大人？”慕容子衿微微一愣，有些惊讶，“他跟着陆大人……做小吏？”
　　
　　刘明蕙微微笑道：“是侍卫！子尧想要参军，但他文弱，性格不够硬朗，又没有丝毫经验，因此我和你爹拜托陆大人，让他将子尧带在身边，先磨练磨练。”
　　
　　慕容子衿哦了一声，垂头笑笑：“子尧倒是好运气，也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跟在陆大人身边的。”想了想又觉得不对，问道：“为什么不找叔琰？找他不是更方便？”说着看看父母，却见他们都沉默不语。慕容子衿心中猛地一揪，瞬间担心起来：“怎么了？叔琰没有回来？他不在福州么？”
　　
　　“青青，你别急！”刘明蕙伸手扶住女儿的肩膀安慰道，“叔琰回来了，他来过福州，只是……又走了。”
　　
　　“又走了？”慕容子衿一愣。
　　
　　“是的。”慕容雪音接着妻子的话头说道，“叔琰几天前和吕武将军到江淮一带去了，看来是想要联系当地豪强起兵抗元。”
　　
　　“江淮？”慕容子衿神经一紧，惊呼出声，“可是我听说元军在那一带很是活跃！”
　　
　　慕容雪音看着女儿，神情有些庄重地点了点头。慕容子衿一看，一颗心顿时提了上来，感觉四肢绷得紧紧的，无论怎样暗示自己都无法放松下来。慕容雪音见女儿如此，心中也是万分不忍，自己又何尝不为这个女婿担忧呢？只是，不管有多危险，这些事总要有人去做。而邱士瑜自请去江淮联系地方豪杰，除了为朝廷办事，也是想乘机打听慕容子衿的下落。谁会料到慕容子衿恰恰在他离开的时候来到了福州，两人竟生生错过。
　　
　　慕容雪音慈爱地看看女儿：“青青，别担心，他会平安回来的！”
　　
　　刘明蕙也尽力安抚女儿焦躁的心情：“青青，你在外颠簸了这么久，一定要好好地调养一下身子才行。叔琰那边你放心吧，有好几个人同行，又有吕将军从旁保护，不会有事的！待会儿先跟我们回客栈，我们商量商量下一步怎么办。”
　　
　　慕容子衿见父母都一脸殷切看向自己，显然是希望自己不要为邱士瑜担忧。她仍有些放心不下，但更多的还是失望，想自己连日奔波，原以为就要和邱士瑜团聚了，不料竟再一次错过。慕容子衿耸了耸肩，自我安慰道，将来总是会团聚的，只要等邱士瑜联络好各地豪杰回到福州……
　　
　　慕容子衿对父母笑笑，点了点头。刘明蕙见她暂时放开，终于高兴起来，扭头对慕容雪音一笑。慕容雪音握了握妻子的手，然后便起身，带二人离开了小酒馆。
　　
　　街上人群慢慢散去，不远处，是慕容雪音一家三口渐行渐远的身影……
　　
　　***
　　
　　转眼一个多月过去了，元军虽然步步逼近，但江北至福建一带顽强抵抗，一时间两军似乎又陷入了僵持的局面。
　　
　　慕容雪音带着妻女来到怀安，估计元军一时不会攻入福州，便决定暂且落下脚来，过几天正常日子。只是，慕容家的茶盐产业都留在了浙西，如今是再也不可能做下去了。祖宗基业竟断送在自己手上，慕容雪音每每念及于此，禁不住感怀万分。他也不过刚到不惑之年，却遭此剧变，人好似一下子苍老了许多，伤感至极时竟老泪纵横起来。
　　
　　慕容子衿看着父母衰退的样子，心中虽然悲痛，却再也不敢露出一分一毫，生怕惹得他们伤心不止。慕容子尧整日跟在陆秀夫身边，慕容子衿考虑到父母的身体和心情，便将家中大小事务一律揽了过来。平时忙着打理家事照顾父母，偶尔闲下来的时候，便会忍不住思念起邱士瑜和邱弘烨来。慕容子衿不敢给自己胡思乱想的机会，只好一个劲地找事做，好让自己忙得没有时间去想这些。
　　
　　慕容子尧却像是比以前豁达了不少。他每隔几天回家一趟探望父母和妹妹，席间给大家说些朝廷里的事情。或许他自己都未察觉，但慕容子衿和父母却明显感觉到他的变化，似是比以前更加成熟稳健了。慕容雪音对儿子的变化感到满意和欣慰，同时却也感慨无限，因为慕容子尧已经没有机会再继承慕容家的家业。然而，慕容子尧倒毫不在意。他原本就不想继承祖业，如今倒是了了一桩心事。
　　
　　战火在短期内不会蔓延到这里，大家一向紧绷的神经竟也慢慢地松了下来。原以为，这种僵持的局面会持续下去，直到宋军积蓄了足够的力量发起反击。然而，朝堂上的一场冲突打碎了众人的梦想，让复国再一次变得遥遥无期。
　　
　　没人知道这场冲突究竟是怎样发生的，就连同在朝堂上的陆秀夫也对此三缄其口。流言在百姓口中迅速传播开来，数天之内，几乎全福安府的百姓都知道，左丞相和右丞相不和，枢密副使和签书枢密院事也有矛盾。
　　
　　不久，冲突的结果摆在了众人面前。文天祥辞去相位，远赴江西组织义军抗元。突如其来的消息坐实了百姓心中的猜想。战乱之际，朝廷的核心班子里居然闹起了内讧，一时间士气低落人心离散，福建上空再一次乌云密布。
　　
　　慕容家因为慕容子尧在朝中当值，因此对其中内情知道得比旁人多些。偏偏慕容雪音和妻女都是热心国事的人，知道的多了，担忧的便也多了起来。眼看着又到慕容子尧回家探亲的时间了，一家人竟没有一点喜悦，反而忐忑起来，生怕慕容子尧又带来哪几位大臣不和哪几位被排挤罢黜的消息。
　　
　　可是，当慕容子尧笑着走进家门的时候，慕容雪音等三人都忍不住有些奇怪。眼下这等情形，难道还能有喜事吗？
　　
　　下一刻，慕容雪音和刘明蕙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听耳边传来慕容子衿一声惊呼，人已经向慕容子尧的方向冲出去了。
　　
　　慕容子尧身后不远处，一个白衣男子长身而立，正看着朝他飞奔而去的慕容子衿微笑——邱士瑜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益王赵昰即位，称端宗，福州改为福安府。左丞相陈宜中，右丞相文天祥，枢密副使张世杰，签书枢密院事陆秀夫。

关于景炎元年这次内讧，《宋史》中《文天祥列传》中仅以一句话带过：“寻与宜中等议不合，七月，乃以同都督出江西。”但一些其他资料分析说是因为文天祥看不惯陈宜中专权，所以端宗即位没多久他就被排挤走了。我之前也介绍过陈宜中此人，热衷于玩弄权术，喜欢排挤别人搞窝里斗啦。而文天祥是“自奉甚高”，比较自负一人~

后来陆秀夫和陈宜中的矛盾也曾激化，《宋史》中《陆秀夫列传》有记载，大概在景炎二年正月：“旋与议宜中不合，宜中使言者劾罢之。张世杰让宜中曰：‘此何如时，动以台谏论人？’宜中皇恐，亟召秀夫还。”这次交代的比较清楚，就是彼此想法不一致，陈宜中唆使别的大臣弹劾陆秀夫罢黜其官职，后来是张世杰打的圆场。当然，陆秀夫和张世杰也曾有矛盾，陆秀夫其人比较冷僻孤傲，张世杰则有点刚愎自用，so~

总之，即使在临安投降到厓山海战的两三年内，行朝里面的内讧几乎没有消停过，偶看到这里的时候，那个无语啊~

PS.上疏谏议弹劾不是我家叔琰的工作么？汗，难道他也搅和进来了。。。




第九十回 南逃

　　慕容子衿跑到丈夫跟前，也不管父母兄弟都还在场，一头冲进他怀里。邱士瑜晃了两下站稳身形，伸手将妻子搂住，宠溺地安慰道：“我回来了！”
　　
　　慕容子衿整个脸都埋在他怀里，只是哼了一声用力地点点头，其他的却什么也说不了。邱士瑜笑笑，轻轻拍了拍她的背：“青青！”突然想起什么，脸色一沉，喃喃道：“你怎么能忍心将弘烨送走？”
　　
　　慕容子衿一愣，终于抬起脸来，想起邱士瑜和自己的女儿连一面也没能见上，心里忍不住有些愧疚。她有些惶恐地看着邱士瑜：“你……怪我吗？”
　　
　　邱士瑜一怔，突然意识到，要慕容子衿亲手将自己的骨肉送给别人，还要担心孩子的安全，她才是那个最难过的人。邱士瑜一时又有些后悔，自己不该一回来就出言埋怨，而应该要安慰她才对。他满心无奈，闭上眼睛轻叹一声：“我知道这不能怪你。可是，她是我的女儿，我却连她一面都没有见过！”
　　
　　慕容子衿明白这种遗憾，可是她并不后悔自己当初的选择。如果不是方曜轩出现，她又怎会舍得将弘烨交给别人？可是，那是方曜轩啊！且不说他的残忍霸道，就是他手下那些蒙古人也个个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自宋元交战以来，蒙古人是怎样残杀老弱妇孺的，慕容子衿听得还少吗？中原横尸遍野血流成河的惨象，慕容子衿虽没有亲眼所见，但却多有耳闻。试问，她又怎敢冒险将弘烨带在身边？
　　
　　邱士瑜见她一脸神伤，明白她是迫不得已，再也不忍心多言。无论如何，女儿的平安是最重要的。邱士瑜已从慕容雪音的书信中知道了前因后果，此时重提此事也只是情不自禁，见妻子伤感，便决计从此不再提起此事。他叹息一声，重新将慕容子衿搂进怀里，软语安慰道：“青青，对不起，我不是怨你，我刚才只是……”
　　
　　“我明白！”慕容子衿打断了丈夫的话，深呼吸一口气，然后看着他淡淡地笑笑，“叔琰，弘烨由姐姐照顾不会有事的。等我们回到临安，就去把她接回来！”
　　
　　“回到临安？”邱士瑜愣了一下，嘴角下意识地浮起一丝苦笑，“什么时候呢？”
　　
　　“复国的时候！把鞑子赶回大漠的时候！”慕容子衿的笑容也有些苦涩，虽然知道这简直是幻想，但她却不忍心放弃这点希望。她淡淡地笑着，拉起邱士瑜的手，牵着他向父母那边走去。邱士瑜随着她向大堂走去，脸上神色却不见舒展，依然是一脸的惆怅。
　　
　　来到大堂，邱士瑜向岳父岳母行了大礼。慕容雪音左右仔细端详了一番，确定女婿是完好无缺地回来了，这才露出释然的笑容，开口问道：“叔琰，此行收获如何？”
　　
　　邱士瑜未曾展颜，反而将眉头拧得更紧了。慕容雪音见他如此，心里便忍不住有些烦躁，却听他叹道：“虽然联系到了许多地方豪绅，但民兵没有经过严格训练，又没有行军打仗的经验，加上被元军分隔在各地，兵力分散，很难有所作为。像这样小股作战，虽然灵活有余，但力量不足，无法真正起到抗击元军的作用……总之，此行对朝廷的效用，实在不大。”
　　
　　慕容子衿见丈夫越说越丧气，忍不住轻轻握了握他的手。邱士瑜会意，也轻轻握紧妻子的手，勉强舒展了颜色。
　　
　　“大人！”慕容子尧突然叫了一声。想是觉得有些别扭，他微微愣了一下。但还是没有改口，又继续说道：“淮东传来的消息，泰州城破。淮东制置使李庭芝和都统姜才，被阿术擒住了。”
　　
　　“什么？”慕容子衿大吃一惊，转头向父亲看去，却见慕容雪音一脸惊讶转眼化作悲痛。慕容子衿忙对兄长使眼色。慕容子尧有些莫名地瞥了一眼，忽然明白过来，急忙伸手扶住父亲。
　　
　　慕容子衿扭头看看邱士瑜，见他除了悲愤，并无惊讶的神色，想来是早就知道这件事了。她想起当初在扬州李庭芝对她夫妻二人的照顾，想起他的成全，一时悲从中来。李庭芝精忠报国，姜才也是忠心耿耿，这二人一定不会投降元军，那么，他们的结局就可想而知了。
　　
　　慕容子衿想到那个捻须微笑的李伯伯会被凶残的元军杀害，身上便一阵阵发冷，下意识攒紧了邱士瑜的手。邱士瑜感觉到她的动作，松开她的手，反而揽住了她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家怀里，对在场的所有人道：“这件事我在浙东就已经听说了。李叔叔和姜都统本已投水殉国，却被赶到的元兵捞起。看来，阿术是想重用他们，暂时不想取他们的性命。”
　　
　　“可是，他们会答应投降吗？”慕容子衿苦笑一声，“我们都知道李伯伯的为人，他不会投降的。其实，我们也不希望他们投降。可是，不投降就意味着死。他们那么好的人……”慕容子衿哀叹一声，不忍再说下去。
　　
　　“青青！”邱士瑜叹息一声，看了看一旁沉默不语的慕容雪音和默默流泪的刘明蕙，无奈地摇了摇头。
　　
　　慕容子尧见众人如此，虽然也难过万分，却还没有把话说完，便忍不住有些急切。邱士瑜有所察觉，瞥了他一眼，点头示意他将想说的话说出来。
　　
　　慕容子尧挠了挠耳后，神色看来有些烦恼：“我听说，行朝最近可能要南移。”
　　
　　“为什么？”这次连邱士瑜也有些不明白了。他刚从北边回来，知道元军还没有到福安府。这么早就弃城而逃，恐怕会打击士气。
　　
　　慕容子尧耸耸肩：“这是左丞相的主意。他说行朝南移并不是放弃福安，只是为了更好地保护圣上和卫王。”
　　
　　“右丞相也同意？”邱士瑜感到无法理解，陈宜中这会儿要行朝南迁，岂不是告诉福安百姓他们要放弃福安了？
　　
　　慕容子尧有些惊讶地看看邱士瑜，估计他口中的右丞相应该是文天祥，语气中便有些迟疑：“难道……你不知道文大人去江西了？”
　　
　　“我忘了！”邱士瑜醒悟过来，苦笑着摇摇头，“我还一直以为是元军散布出来扰乱我军军心的谣言呢！”
　　
　　慕容子尧见他苦笑，也只好沉默着垂下头来。他虽然跟在陆秀夫身边，但对其中的缘由也说不清楚，也不敢妄加猜测。有时候他只是觉得无可奈何，暗自祈祷着只要陆大人不要惹上这种争权夺利的纠纷就好了，毕竟那是他最最敬仰的陆大人。
　　
　　慕容雪音看看儿子，对他的心态大概也能猜到一二。想来想去，既然慕容子尧都能将南迁的消息带回来，想必朝中已经拿定了主意，不日就会动身的。既然如此，他们也要早作准备。虽然朝中的内讧让他多少感到心寒，但无论如何他是大宋子民，是怎样也不能甘心被蒙古鞑子统治和奴役的。慕容雪音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子尧，陆大人有没有说过要往哪里迁移？”
　　
　　“应该是泉州。”慕容子尧看看父母，“爹，娘，咱们家好不容易安顿下来。如今……你们还是打算随行朝南迁？”
　　
　　慕容雪音点点头：“行朝南去，叔琰和陆大人势必跟随，你和青青都要过去，我们两个也不想留在这里。爹娘年事已高，只求有生之年能一家人团聚。就算流离失所也罢，总好过被蒙古人欺压奴役！”
　　
　　“雪音！”刘明蕙伸手扶住丈夫，神色却有些不放心，“你吃得消吗？”
　　
　　慕容子尧兄妹听母亲突然有此一问，忍不住担心地向父亲看去：“爹，您不舒服吗？”
　　
　　“没什么事！”慕容雪音笑笑，“只是偶尔睡不着觉罢了。”见四人依然担忧地看着自己，不免觉得太过小题大做了点，便又拍着胸脯笑道：“你们看，我四肢健全，行动如常，连伤风咳嗽都没有，不用担心！”
　　
　　“可是爹，南迁一路辛苦。您若是长期失眠，对身体难免有损伤。”慕容子衿听父亲对失眠不以为然，心里却忍不住担心。她扭头看向母亲：“娘，为什么之前您都不说呢？”
　　
　　刘明蕙皱皱眉头，正要解释，却被慕容雪音抢过话头去了。只听他摇头笑道：“瞧你这丫头，失眠又不是病，也值得大惊小怪的？你看，我们不说的话，你们也看不出来，这说明确实没什么大不了的嘛！再说了，你们看青青，脸色比我还差！”说着转向慕容子衿：“青青，这些日子你没少操心。这两天好好休息一下，养好精神才好上路！”慕容雪音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容，叮嘱过女儿之后，伸手挽住妻子：“明蕙，准备一下吧，到时候我们和他们一起上路。”
　　
　　刘明蕙知道丈夫心意已决，心里也觉得失眠确实不算什么毛病，何况慕容雪音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不同。她只是担心他会禁不起之后的旅途劳顿，但既然他主意已定，她只有一路悉心照料，别的也不好多说了。
　　
　　慕容子衿微微摇头，这些天来她也因为思念弘烨担心邱士瑜而失眠，夜夜辗转反侧，直到三更之后才勉强入睡，白天又要料理家事，难免会露出疲惫之相。但她自恃年轻，想来恢复起来也快，所以也不甚在意。
　　
　　邱士瑜扭头仔细打量妻子，发现她除了面色姜黄，精神倒也还好。既然事情已定，他便不再发表意见。
　　
　　这一夜，慕容家的人终于又能聚在一起安安乐乐地吃一顿饭。虽然少了慕容子琪，但慕容雪音夫妇还是高高兴兴地和儿子女婿举杯祝酒，席间言笑晏晏，仿佛这根本只是和平年代里的一次家庭聚会。
　　
　　酒过三巡，邱士瑜看着席上其乐融融的气氛，忍不住满怀感慨。他几乎记不清上一次这样的相聚是发生在什么时候了。细想来，自从他奉命出使元军，他和慕容子衿便一直分隔两地，还总是阴差阳错地错过，他离开时和慕容子衿相聚的情形已经模糊得仿佛是一场梦境了。也不知道是因为他的记性慢慢消退，还是因为这些日子发生了太多的事冲淡了他的记忆。如今终于重逢，还能一家人团聚，在这战火纷飞的年代实属不易。邱士瑜看着家人微笑的脸庞，心中暗自祈祷，希望战事能尽快结束，朝廷收复失地，他和慕容子衿一家都不用再受生离死别之苦。
　　
　　不过，出乎众人意料的是，行朝并没有立刻南迁，而是在福安又勉强支撑了三个月。这三个月中，朝中仍不时有权臣相争的事情发生，元军进攻福建的消息也不时传来，但百姓似乎已经有些麻木，人心倒还算是稳定。然而，十一月伊始，元军开始大规模进攻福州。外防在元军的冲击下不断后退，最后几乎到了福州城。朝廷无奈，便由张世杰率领军队和民兵，护送皇帝、太后和众多大臣登上战船，在元军攻破福州城之前驶入大海，向泉州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伏笔~
后面两章可以看做全文缩影。蔡姑娘终于要出场了~




第九十一回 枫亭才女

　　在大军护送下，张世杰的船队很快便在泉州靠岸。为了尽快组织水军抵抗元兵，张世杰下令征用当地的船只。上岸后不久，派出去打探消息的哨兵回报，说附近一带的海港船只都被一个叫蒲寿庚的商人控制着。张世杰于是派人向蒲寿庚借船。
　　
　　与此同时，陆秀夫和邱士瑜等人也在泉州以北的兴化登陆了。陆秀夫本想尽快与张世杰的军队会合，但想起要联合各地抗元，便决定暂时留在兴化联系当地豪杰，阻止民兵抵抗元军，以保证泉州城内皇帝和太后的安全。
　　
　　一行人初到仙游，便见到了留守兴化的侍郎蔡曰忠。蔡曰忠见是签书枢密院事来到兴化，急忙将一行人邀至家中做客。
　　
　　蔡曰忠是一方豪绅，又出身书香门第，不但家底丰厚，在仙游也算颇有威望。陆秀夫有心借他的力量组织兴化的抗元力量，便欣然接受了他的邀请。
　　
　　是日天朗气清，蔡府大堂上宾客济济一堂。蔡曰忠和陆秀夫分左右坐于上座，左边是他二人的妻子，右边是邱士瑜夫妇。从大堂向外看去，满园绿树，浓荫满地。此时已是十一月，寒意渐深，蔡府花园却被这一大片浓绿充塞，好似生机盎然的夏日。一干人等坐在大堂上，仍能感受到那园中欣欣向荣之意，精神也不觉为之振奋起来。
　　
　　慕容子衿静静地凝视了许久，待陆秀夫和蔡曰忠不再言语了，方回过头来笑着问道：“蔡大人，你这院子里种的是什么树？”
　　
　　蔡曰忠看着慕容子衿淡淡地一笑：“这是荔枝树，在莆田一带甚为常见。”
　　
　　“原来这就是荔枝！”慕容子衿明白后一笑，转头看看邱士瑜，“可惜我们来的不是时候！”
　　
　　蔡夫人一听，有些惊讶：“邱夫人生在两浙，但听这话中意思，竟是知道荔枝成熟的季节，莫非也曾吃过荔枝？”
　　
　　慕容子衿看看蔡夫人，想起莆田离临安甚远，而荔枝又难以保存，也不奇怪她会如此惊讶了。她笑着点点头：“小时候吃过，当时觉得糯甜嫩滑，和其他水果大不相同，因而印象尤其深刻。可惜荔枝不宜久存，从岭南到临安又路途遥远，因此也就吃过那一次了。”
　　
　　蔡夫人闻言，微笑点头：“夫人所言不差，可惜两位大人和夫人们来得不巧，否则就可以尝尝鲜了。我们家院子里的这些都是上等的荔枝树，有好几棵还是陈紫的树种呢！”
　　
　　“如此，真是可惜了！”慕容子衿面露惋惜之色，轻叹一声，和邱士瑜相视一笑。陆夫人也笑着在旁插话，对蔡夫人道：“想必这园中宝树深得夫人珍爱了。”
　　
　　蔡夫人笑笑：“这陈紫确实宝贝，不过最宝贝它们的倒不是我和我家老爷，而是我们家那个丫头。她啊，最喜欢荔枝了，这满园的荔枝树都是她亲手栽种亲自料理的。”
　　
　　“哦？原来令千金对栽种荔枝如此有研究。”邱士瑜显出一丝兴趣，又听慕容子衿在一旁道：“我刚到仙游的时候，便听说蔡侍郎家有一位千金，正值碧玉年华，才思清丽，是一位难得的才女。”
　　
　　“夫人谬赞了！小女蔡荔娘，她的那点学识，与夫人相比，实在难登大雅之堂。”蔡曰忠说话很是客气。但在座众人都能看出，蔡曰忠提到自己女儿的时候，满脸藏不住的疼爱和自豪。
　　
　　陆夫人知道蔡曰忠是故作谦虚，对这位蔡小姐便有些好奇。想起最初她听陆秀夫说起慕容子衿的才情，当初初次见到真人，不禁由衷感慨，果然是才貌双全的佳人。虽然论年纪自己比她长了一辈，但二人的丈夫兄弟相称同朝为官，心下便忍不住拿来与自己悄悄比对一番，难免有些惭愧。如今听慕容子衿夸蔡侍郎家的千金，想必这位蔡小姐才貌不在其下，心中虽有些不平，却更想见识一番。她便对蔡夫人一笑：“夫人，不如请小姐出来，也好让我们见见这位家喻户晓的才女！”
　　
　　蔡夫人见她笑容温柔可掬，语气中不乏奉承和怂恿，便微笑着点了点头：“那好，那我就让她出来见过各位贵客。”说完便要起身往里去。
　　
　　“等等！”蔡曰忠见夫人要去叫女儿，突然出口叫住她。蔡夫人回过头来，只听丈夫笑道：“不用这么麻烦，你还是先去吩咐下人将酒菜备好。我陪几位贵客到后院散散心，想必在那里就能看到荔娘！”说完便自己领着众人离开大堂往后面去了。蔡夫人想想也对，便转身到厨房那边交代下人去了。
　　
　　蔡曰忠领着众人走到后院，却见园中空地上摆着一张书桌，桌上笔墨纸砚俱全。一少女身着淡蓝色绸衫，正站在桌前凝神执笔书写。身旁立着一个粉衣丫鬟，一边机械地转动手腕磨着墨，一边点着脑袋打瞌睡。
　　
　　慕容子衿见状觉得甚是可爱，忍不住扑哧一笑，轻轻一声，却惊动了那蓝衫少女。只见她抬起头来，惊讶地往这边瞥了一眼。一眼瞥见慕容子衿的笑脸，但却是陌生至极，不禁有些莫名。那磨墨的丫鬟也很快醒转过来，急忙打起十二分精神，走过来向众人行礼。
　　
　　蔡曰忠微笑着略一点头，走上前来叫过女儿向众人介绍道：“这就是小女荔娘。”转身又对蔡荔娘道：“这两位是陆秀夫陆大人和他的夫人，这边两位是邱士瑜邱大人和夫人。”
　　
　　蔡荔娘微微点头，含笑上前作揖道：“小女子蔡荔娘，见过两位大人和两位夫人。”
　　
　　邱士瑜微笑着点了点头，扭头看看慕容子衿，见她正饶有兴趣地看着这蔡小姐。陆夫人上下粗略地打量了一下这位蔡小姐，觉得她举止得体，长得也算清秀，但到底怎么个才思清丽，却看不出来。她微笑着看向丈夫，却见陆秀夫看着蔡荔娘，眉头居然有些拧了起来。
　　
　　陆夫人不明所以，见这蔡小姐方才全神贯注地伏案书写，不知是写些什么，便笑着提议道：“素闻小姐才思过人，方才见小姐凝神书写，不知可否拿来一饱眼福？”
　　
　　蔡荔娘淡淡地笑着点点头，转身去拿书桌上那张宣纸。不知道为何，陆夫人觉得她虽是笑着，骨子里却有些清冷的感觉。给她的感觉，怎么说呢，真正是人淡如菊，好像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淡定和坦然。陆夫人微微点头，虽然还不曾见识到这位蔡小姐的才华，单就看她的举止，确实大家闺秀无疑。都说女子如水，若和身旁那位邱夫人相比，那邱夫人是灵动的泉水，这蔡小姐可就是三月里的小雨，清淡而又平静，“润物细无声”了。
　　
　　陆夫人正想着，蔡荔娘已重新来到众人面前，将手中的宣纸地上，淡笑道：“见笑了！”
　　
　　蔡曰忠结果，小心地示与众人。陆秀夫淡淡地瞥了一眼那宣纸上所写的，抬头看看蔡荔娘：“杜少陵的《解闷》？”
　　
　　“是！”蔡荔娘依旧是微笑，两眼直视陆秀夫的眼睛。她只觉有些奇怪，眼前这位大人神色是如此冷漠，可是眼里却有些说不出的东西。
　　
　　一旁的邱士瑜接过宣纸，送到慕容子衿面前一起观看。邱士瑜笑着点点头：“蔡小姐的字隽秀清丽，即使看着也让人觉得神清气爽，不愧是才女！”慕容子衿看着他一笑，目光在蔡荔娘身上轻轻一点，道：“蔡小姐人也长得秀丽端庄，字如其人，果然是才貌双全！”
　　
　　蔡荔娘听到这话，方才注意到这就是方才笑出声的女子。见她年纪轻轻，看来和自己差不多年纪，居然是这位邱大人的夫人。蔡荔娘见这两人年龄相差甚大，但一言一行中分明恩深义重，心里不觉纳罕。
　　
　　慕容子衿微笑着将宣纸收好，双手送回蔡荔娘手中：“蔡小姐，请收好！”
　　
　　蔡荔娘脑中还在想她方才那一笑，茫然地接过宣纸，突然下意识地往慕容子衿面前送了送。慕容子衿微微一愣，却见蔡荔娘笑道：“邱夫人若不嫌弃，这幅字就送给你吧！”
　　
　　“是吗？”慕容子衿有些意外，见她一脸挚诚，虽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心血来潮将这幅字送给自己，但总不能拂却人家一番心意，便微笑着接过，点头道：“多谢小姐！”
　　
　　蔡荔娘依然是脸上挂着浅浅的笑容，扭头看向父亲，却见蔡曰忠对她使了个眼色。蔡荔娘微微一愣，这才明白过来。这在场的人当中，陆秀夫的官职最高。当真要送这幅字的话，理应送给陆秀夫或者是陆夫人，如今跳过陆秀夫这一层直接送给了邱夫人，这其中亲疏关系可就说不清了。而且，陆秀夫和邱士瑜都是进士出身，按理说，她应该要向二人请教一下那副字才对。
　　
　　蔡荔娘很快就将父亲那个眼神中的含义想了个透彻，一时觉得自己太失策了，竟忘了这些最基本的礼节。然而她又有些疑惑，不明白自己今日为何会如此反常。见到比父亲地位高的官员该做何举止，这些母亲明明都教过的。
　　
　　蔡荔娘想着，忍不住又瞥了一眼陆秀夫，却见他神色微舒，只是眉头似乎还是微微蹙紧。这位明明是父亲般的人物，蔡荔娘却突然觉得不太喜欢他那副表情，又突然觉得很是好笑。意识到自己又走神了，她急忙收敛了心情垂下头来。但下一刻，她突然心血来潮，居然向陆秀夫行了个礼，道：“久闻陆大人才思过人，邱大人更是探花出身，今日两位在此，不知小女子是否有幸向二位请教？”

作者有话要说：
蒲寿庚，这个人对这段历史很重要。




第九十二回 怦然心动

　　听蔡荔娘说要“请教”，陆秀夫微微一愣，还不曾来得及反应，便听蔡曰忠在一旁和道：“正是正是。在下方才想起，这大堂上还缺一块匾额，在下一直希望能请一位德高望重者来命名题字……”但说着说着又迟疑了，有些拿不定主意似的看了看陆秀夫和邱士瑜。
　　
　　论官职，自然是陆秀夫高。论资历，陆秀夫也比邱士瑜早从政三年。但陆秀夫只是赐同进士出身，比不得邱士瑜探花及第。蔡曰忠的眼神在两人之间游离着，一时不知道该怎样办才好。眼看着气氛尴尬起来，他不禁开始后悔，觉得自己方才的提议真是自打耳光。
　　
　　邱士瑜似乎是猜到了蔡曰忠局促的原因，对蔡曰忠淡淡地一笑：“蔡大人，看来你的愿望今日便可达成。有君实兄在场，你那块匾额可有了着落了！”
　　
　　蔡曰忠见他将陆秀夫推了出来，心里又是感激又是惭愧，只好笑着对邱士瑜道：“邱大人所言不差，既然如此，还请陆大人不吝赐予墨宝！”说完便向书桌做了个手势，请陆秀夫到那边去留字。
　　
　　陆秀夫转头看看邱士瑜，只见邱士瑜微微挑起眉毛，对他笑笑，眼光向那书桌瞥去。陆秀夫轻轻耸肩，脸上露出些许笑意，便拔脚往书桌前走去。来到书桌前，却见蔡荔娘已展开宣纸，伸手递过一支笔来。陆秀夫看看她。蔡荔娘淡淡地笑笑，将那支笔送到陆秀夫手中，然后便退到了蔡曰忠身旁。
　　
　　陆秀夫手中捏着那支狼毫，想了想，对蔡曰忠道：“叫‘进思堂’如何？”
　　
　　蔡曰忠正要笑着点头说好，突然听女儿开口问道：“何意？”
　　
　　蔡曰忠有些惊讶，觉得女儿今天着实有些反常。虽然他自己也不是很明白这“进思”二字的含义，但总觉得就这样贸贸然问出口，恐怕会冒犯了陆秀夫。蔡曰忠不无担忧地向陆秀夫看去，却见他脸上仍是平静，倒是嘴角似有似无地微微翘起。蔡曰忠见他目光停留在自己宝贝女儿的脸上，眼里似乎有些探究的意味，一个念头突然浮上心头。
　　
　　陆秀夫看着蔡荔娘，片刻，淡然地回答道：“进思尽忠，退思补过。”
　　
　　蔡荔娘轻轻地哦了一声，一脸恍然大悟的模样，随即对陆秀夫微微一笑。陆秀夫只觉眼角轻跳一下，然后便低下头去，将狼毫在砚台上吸饱了墨汁，挥笔写就三个大字——进思堂。
　　
　　写完这三个字，陆秀夫想了想，又在旁边写了四行小字。落款后，他搁下狼毫，抽身离开了书桌。蔡荔娘走上前去，就这那四行小字轻声念道：“族与权奸京卞别，聿修厥德念先人。遐思当时端明志，荔树棠荫赤岭春。”念完之后，又将最后那句“荔树棠荫赤岭春”在心中默念两遍，似有所感悟。
　　
　　蔡曰忠听女儿念完，抚掌称赞道：“好诗！在下久闻陆大人才思敏捷，七岁便能诗能文，十九岁便高中进士，实是百年一遇的人才。如今眼见为实，果然名不虚传！”
　　
　　陆秀夫听蔡曰忠对自己满口盛赞，终于面露微笑，谦虚道：“蔡侍郎过奖了。本官不过凡夫俗子一个，那些年轻时候的名号，不过是些虚名，过往云烟矣。如今我只盼驱除鞑虏复我中华，但愿我有生之年能偿此心愿！”说罢轻轻叹息了一声。
　　
　　众人听他说到复国大志，一时心潮澎湃，一时又黯然神伤。慕容子衿正想说些什么转移开众人的注意力，却听下人来报，说有个年轻人自称是陆秀夫的侍卫，正在门外求见邱大人。
　　
　　邱士瑜微微一愣，慕容子衿却已反应过来，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子道：“是子尧，不知道他有什么事，竟然是找你。”正说着，只见蔡府的下人已经将来人带往后院而来。邱士瑜扭头看去，果然是慕容子尧。
　　
　　慕容子尧来到近处，先行向陆秀夫和陆夫人行礼。陆秀夫指着他对蔡曰忠父女道：“这是本官的侍卫慕容子尧，他也是邱夫人的兄长。”蔡曰忠看着慕容子尧点了点头，蔡荔娘也略微打量了几眼。慕容子尧匆匆地给蔡曰忠父女行了个礼，然后又走到邱士瑜夫妇跟前，先行礼，然后转向慕容子衿，道：“青青，你果然也在这里！”
　　
　　慕容子衿见他脸上有些着急的颜色，立刻联想到父母，急忙上前问道：“怎么了？是不是爹娘……”
　　
　　“没有没有！”慕容子尧一怔，像说错了话似的连连否认，见慕容子衿不太相信的样子，急忙又补充道，“真的。只是爹娘不知道你来了这里，见你久出未归，担心你而已。我跟他们说，你肯定是和邱大人他们一道呢。他们便让我来看看。”
　　
　　慕容子衿见兄长努力地摆出一脸真诚，终于相信了他的解释，忍不住一笑：“好了好了，我相信你了。我们是受蔡大人邀请来此。既然爹娘担心，我们早些回去就是了！”
　　
　　慕容子尧微笑着点点头，这才认真去看在场那两个陌生人。他眼光一扫，一不小心落在了一旁默不作声的蔡荔娘身上，不由得一愣。蔡荔娘见他目光落到自己身上，有些发愣的样子，便对着他眨了眨眼睛。但慕容子尧浑然无觉似的，神色依然是一片茫然。蔡荔娘自知自己才貌脱俗，只是从未有人敢这样看着自己，见他那有些憨痴的神情，忍不住一笑。
　　
　　好像平空炸出一朵火花，慕容子尧觉得眼前一亮。他瞬间回过神来，意识到方才的表现有些失礼，只好又对着蔡荔娘憨憨地笑了笑，然后便急忙退到陆秀夫身边去了。蔡荔娘见状，嘴边的笑意却越发深了。
　　
　　慕容子尧退到陆秀夫身后，这才发现自己一颗心忐忑得很。但抬头看看其他人，似乎对他方才的失态并没有察觉。慕容子尧暗暗松一口气，又忍不住拿余光去瞥蔡荔娘，却见她臻首低垂，嘴角笑意荡漾，一时间又有些心驰神荡起来。但他立刻就回过神来，忙振作了精神，跟上陆秀夫的脚步。
　　
　　蔡曰忠将写有陆秀夫题字的那张宣纸拿起来，交给一旁静候的小厮，道：“去叫人将这幅字裱起来挂到大堂上！”
　　
　　“是！”小厮恭恭敬敬地接过宣纸，向捧着什么至宝似的，小心翼翼地往院子外去了。蔡曰忠扭头对众人道：“我方才让下人备了酒宴。既然邱夫人家中有事，我们不如早些入席，如何？”说着向陆秀夫脸上看去。
　　
　　“好！”陆秀夫点了点头。
　　
　　蔡曰忠便伸手指向摆了酒宴的屋子，然后领着众人过去了。
　　
　　酒席间宾主尽欢，然而慕容子衿总有些惦记着父母，便有些急着想要回去。邱士瑜明白她的想法，便提前告退，带着慕容子衿离开了蔡府。而慕容子尧因为陆秀夫还有事交代，便留了下来，直到酒宴结束。
　　
　　待下人们围上来收拾桌面的杯碟碗筷，蔡曰忠起身带着众人向前堂走去。陆秀夫又在前堂坐了片刻，与蔡曰忠商议了一下兴化城防的事，然后便也起身准备离开了。蔡曰忠见挽留不住，便让妻子善后，自己则带着女儿将陆秀夫一行三人送出了大堂。
　　
　　五人走到遍植荔枝树的庭院里，最前头的是陆秀夫和蔡曰忠，两人还在低声讨论着什么。陆夫人跟在丈夫身后，但也故意隔开一小段距离，留给两个男人单独商议的空间。蔡荔娘原本是跟在父亲身后，此刻也跟着陆夫人退到远一点的地方。走在最后的是一直沉默着的慕容子尧，他时不时抬头看看前面不远处那个淡蓝色的身影，但都只是匆匆一瞥又垂下头来。夜色越发深重，那淡蓝色的身影便也无可避免地模糊起来，只是匆匆一瞥已无法将她与周围浓郁的暮色区别开来。
　　
　　慕容子尧再一次抬起头来，想要努力看清楚那个背影的时候，却听蔡曰忠突然对女儿道：“荔娘，你先回去吧。爹来送陆大人出去就可以了。”
　　
　　蔡荔娘顺从地点头称是，然后便转过身来。慕容子尧一愣，没有来得及收回目光，恰与蔡荔娘的目光撞上。他觉得有些尴尬，好像自己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被她撞破了，一时间有些无措，只是呆呆地看着她。
　　
　　夜色深沉，蔡荔娘似乎没有看清慕容子尧的表情。她缓缓地迈开步子，只是在走到他面前的时候微微抬起了头，然后惊讶地发现了他眼里那一点闪烁的光亮。蔡荔娘微微一愣，脚步慢了半拍。
　　
　　慕容子尧急忙侧身退到一旁让出道来，生怕她会在自己面前停住。如果她停下来，他该做何举动呢？可是蔡荔娘没有再给他纠结的机会。她只是明白了什么似的，对他露出浅浅的一笑，然后便又恢复了之前的步调，像一阵清风似的从他身旁溜过去了。
　　
　　不知为何，慕容子尧突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怅惘得很。他转身回到陆夫人身后，恰听到蔡曰忠询问的声音：“陆大人觉得小女如何？”
　　
　　陆秀夫有些不明所以，想了想，脸上微微露出些许赞赏的颜色：“观令爱书法，隽秀不俗，其人清丽淡雅，举止颇有大家之风，足见蔡府家教。蔡侍郎为何突然有此一问？”
　　
　　蔡曰忠面露喜色：“实不相瞒，我家小女近年一十又七，但还没有许配人家。别人家的女儿在这个年纪就算没有出嫁，也大抵已谈好了亲事。之前拙荆还怨我没有将女儿的终身幸福放在心上，但我始终觉得，婚姻之事须得有缘。既然陆大人对荔娘有意，下官有意将小女许配之，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蔡曰忠说完，满怀希望地看着陆秀夫，只见陆秀夫满脸的惊讶。一旁的陆夫人也想不到他突然有此一问，一时愣在原地。然而最惊讶的要数慕容子尧，他看看蔡曰忠，又看看陆秀夫，脑海里却满是方才蔡荔娘离去时微微含笑的脸庞。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陆秀夫已到不惑之年，比蔡曰忠也小不了几岁，而蔡荔娘未满十八，比慕容子衿还小。他怔怔地站在那里，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前所未有的荒诞。

作者有话要说：
又要去南京了。。。
今天两更，后面三天不在，31号要是能买到票回来的话，31号再更。
新坑已经构思好，架空轻松言情，对我算是新的尝试。可惜半壁耗去了我许多激情，加上找工作和期末考试一大堆事情，所以暂时不开新坑。偶打算半壁完结以后休息一段时间，顺便把文笔再炼一下，感觉半壁后期有点懈怠了，有点疲于应付。以后不会轻易写这种历史类的题材了，很累心，写到最后实在不忍心再写下去。
奇怪的是偶的收藏数居然比每章的点击数要高，有点不能理解，难道大多数人是养着。。。
好吧，如果乃们对偶的文还有兴趣或者觉得还是可以期待一下的话，收藏一下作者好了，到时候开新坑就能看到。半壁啊，快要说拜拜了，还真是舍不得，头一次写文这么认真调查地说~
最后，万一我31号回不来，预祝大大们新年快乐哈~




第九十三回 准如夫人

　　半晌，陆秀夫好像刚刚回过神来，对蔡曰忠道：“但，蔡侍郎，本官已到不惑之年。令爱芳华正好，你难道舍得？”
　　
　　蔡曰忠笑着摇摇头：“年龄不是问题，人品才学是最重要的。以大人的才华和威望，倒是荔娘高攀了。”
　　
　　陆秀夫仍是皱着眉头：“但婚姻之事，须得两厢情愿。何况，我已有妻，大人若将女儿许配给我，便只能是如夫人，如此岂不是委屈了她？”
　　
　　蔡曰忠又笑：“大人方才对小女赞许又加，我还以为大人对小女有几分钦慕之情，莫非是小老儿自作多情？”
　　
　　“这……”陆秀夫一愣，听他说自己钦慕蔡荔娘，竟无法开口否认，甚至还有些不愿否认。
　　
　　蔡曰忠见他这般反应，明白过来，又道：“既然大人有情，又何须犹豫？何况，我家小女平素最是仰慕忠臣良相，大人不正是她仰慕之人？既是两厢有情，如何不能结亲？何况，婚姻大事，从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想来小女也不会反对。至于委屈不委屈，我想，能进大人的家门照顾大人，总是一种荣耀，荔娘不会觉得委屈的。”
　　
　　陆秀夫听蔡曰忠这般说辞，似乎是一心一意要将女儿许配给自己，一时间也不好再出言拒绝了。他想了想，扭头看看妻子，却见陆夫人脸上仍有些许惊愕之色。陆秀夫迟疑了一下，开口道：“夫人觉得如何？”
　　
　　陆夫人听得丈夫问她有关纳妾的事，急忙摆上温顺的笑容：“其实，夫君不必犹豫，只要是喜欢的，尽可以做主娶回来，为妻的并无异议。夫君若是再犹豫，又来问为妻的想法，岂不是叫世人以为我量小专宠容不得别人吗？我看蔡小姐才貌双全宜室宜家，进门以后也可为我分担些许，只是要她为妾，委实亏待了她，倒叫我心里不安。”
　　
　　蔡曰忠见这夫妇二人已无异议，心中大喜，对陆夫人道：“这一点夫人放心，小女不会在意这点名分，只要能侍候在大人和夫人左右，便是她几生修来的福分了。”说完对着陆秀夫拱手道：“如此，小老儿便将这门亲事定下来了。大人觉得何时方便，我好打点一切，办了这门亲事。”
　　
　　陆秀夫还不曾说话，陆夫人却先开口了：“且慢，虽然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始终让小姐为妾是委屈了她。所以我觉得，在定下这件事之前还是须得小姐表个态，还是待我现在去问一问，得了小姐的同意，再回来商量成亲的具体事宜，如何？”
　　
　　陆秀夫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对蔡曰忠道：“夫人言之有理，还是让夫人就去问一问。若是小姐愿意，这件事再说不迟。”
　　
　　蔡曰忠想想也是，毕竟是自家女儿，万一真是觉得委屈，岂不是自己害了她？于是向着陆夫人点点头：“还是夫人周到。既然如此，夫人也不必再跑一趟，老夫这就让小女过来？”
　　
　　陆夫人摇头笑笑：“只怕要她过来当着大人的面回答这个会不好意思，还是我去问吧！”说完便起步,经过兀自神伤的慕容子尧身边，往蔡府里面去了。蔡曰忠忍不住瞥一眼陆夫人隐忍的背影，转身对陆秀夫由衷地赞道：“夫人好气度，大人好福气！”
　　
　　陆秀夫听蔡曰忠盛赞妻子，看着她那透着些许落寞的背影越走越远，心中蓦地生出些许歉疚。
　　
　　***
　　
　　陆夫人经下人指路来到蔡荔娘房门前，深呼吸一口气，抬手轻轻敲了三下。不久门开了，露出蔡荔娘那张清秀脱俗的脸。她见是陆夫人去而复返，一时难掩心中的惊讶，急忙将陆夫人让了进来。
　　
　　陆夫人往前走了几步，就在蔡荔娘房中的桌子旁坐下了。蔡荔娘在她身旁坐下，扭头又看看门外，见无他人，遂开口问道：“夫人去而复返，找荔娘有何事？”
　　
　　陆夫人这次认认真真地将蔡荔娘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心中忍不住感慨，确实是清丽不可方物的佳人啊，更何况才华出众绝胜于她，又比她年轻许多，也难怪丈夫会动心会钦慕了。陆夫人想想这么多年的夫妻情意，心中涌起一股酸涩。不过，她深谙为妻之道，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于是她收拾了心里那一点不甘，对蔡荔娘露出友好的笑容，道：“蔡小姐……荔娘，你可知孔圣人之母颜氏，她乃是叔梁纥的第三房夫人？”
　　
　　蔡荔娘微微一愣，不解道：“夫人为何突然说起此事？众人皆知，叔梁纥的正室施氏生九女，副室生孟皮，但孟皮跛足。后叔梁纥求娶颜氏第三女为又副室，生仲尼。”
　　
　　陆夫人点点头，又道：“叔梁纥去颜氏求亲，颜父怕女儿们嫌弃叔梁纥年老，于是劝女儿们说，叔梁纥出身高贵，身体健壮。可惜大女二女依然不允，唯三女颜徵在允之……”
　　
　　蔡荔娘终于明白了陆夫人的来意，一时有些惊讶，却没有立刻表态，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她把话说完。
　　
　　陆夫人说完，问蔡荔娘道：“荔娘，你已经明白我的意思了吧？”
　　
　　蔡荔娘默默地点了点头。陆夫人颔首：“荔娘果然冰雪聪明，难怪我家大人对你钦慕不已。那么，这件事你是怎样的想法？”
　　
　　“这……”蔡荔娘一时有些迟疑。她垂下头来，想要理智地考虑一下是否接受这门亲事。可是不知为何，慕容子尧那憨憨的笑容突然从脑海中闪过。蔡荔娘一惊，顿时乱了心跳。
　　
　　陆夫人见她似有疑虑，虽然不忍心催促，但却又不得不说：“荔娘，婚姻大事，事关终身幸福。尤其我们女子，更要慎思而行。我本不愿催促，只是，我家大人和你的父亲还在院中等候。我们就等你的决定了！”
　　
　　蔡荔娘抬起头来看看陆夫人，听她这番话说得中肯，又见她面露关切之色，心中生出一点微薄的暖意。她想了想，打定了主意，道：“夫人，婚姻之事，向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荔娘允之，并无异议。”
　　
　　“如此……甚好！”陆夫人赞赏一声，心中却难抑感慨。她站起身来，将手轻轻搭在蔡荔娘肩上，换了一种更加亲切的语气：“好妹妹，我这就给大人他们回话去了。如今战事连连，明日难料，我和大人随时有可能离开兴化，所以这件事会尽快办成。你好生休养，我想，婚礼也就在这几日了。”
　　
　　蔡荔娘抬头看看陆夫人，见她为自己的丈夫纳妾也平静如常，心中不由得生出些许感佩。她也站起身来，对陆夫人道：“谢谢夫人提醒，荔娘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以后也会谨守本分。”
　　
　　陆夫人见她如此识大体，终于忍不住轻轻叹息一声，道：“那好，那我走了，你不用送我，自便吧。”说完便走出了蔡荔娘的房间。
　　
　　待陆夫人离开，蔡荔娘重新坐回去，突然觉得心中有无限惆怅。然而，这究竟是为了什么，她却理不清楚说不明白。罢了，或许，她也只是因为突然间定下了终身不久将为人妇而不由自主地恐慌吧。蔡荔娘牵动嘴角，扯出一丝淡淡的笑容。然后便轻叹一声吹熄了桌上的蜡烛，整个房间顿时沉入一片黑暗。
　　
　　***
　　
　　庭院中，陆夫人一字不差地将蔡荔娘的话转述给陆秀夫和蔡曰忠听。陆秀夫听完，平静的神色中浮出一丝笑意。蔡曰忠为女儿的决定感到高兴，趁机对陆秀夫夫妇道：“眼下时局不稳，既然亲事已定，还是尽早办了为好！”
　　
　　陆夫人微微颔首：“不错，我们在兴化的时间不会太久，皇上随时有可能招大人去泉州奉驾。我看，就三天以后，选个及时，将小姐接过来吧！”
　　
　　蔡曰忠边听边点头，待陆夫人说完，对陆秀夫道：“夫人说的不错，还是早些办的好。大人以为如何？”
　　
　　陆秀夫想了想，好像也没什么否决的理由，便点了点头：“就依夫人的吧！”
　　
　　陆夫人知道此事已定，不久之后自己就会多一个“妹妹”，纵使心中苦涩，脸上却仍是满满的温良恭顺，对丈夫道：“既如此，这件事就交给为妻来打理。夫君国事繁忙，只要记着到那天迎娶新娘子就行了。”
　　
　　蔡曰忠见陆夫人如此识大体，不但没有反对自己将女儿许配给陆秀夫做副室，反而从旁促成此事，心中不禁添一份钦佩和感激。
　　
　　陆秀夫见此行到蔡府做客，不仅解决了兴化守备的事，还多得了一位如夫人，心中觉得甚是可喜。如此可喜可贺之事，他当然希望好友邱士瑜也能为自己高兴，便准备让慕容子尧直接回去，将这消息捎带给邱士瑜，顺带邀请他婚礼那天前来赴宴。
　　
　　陆秀夫对妻子和蔡曰忠点点头，转过身喊了一声：“子尧……”
　　
　　慕容子尧没有答应。
　　
　　陆秀夫有些惊讶，这孩子平时甚是机灵，从来是随叫随到的，这次怎么如此反常？他透过浓浓的夜色，向慕容子尧脸上看去，虽然看不清楚，但好像隐约感觉到慕容子尧有些颓丧。陆秀夫微微蹙眉，提高嗓门又唤了一声。
　　
　　“在！”慕容子尧回过神来，急忙应了一声走上前来。他最敬仰的陆大人在叫他。抬头的那一刻，他脸上的颓丧已经一扫而空，好像那样的神情从来就没有存在过。那一瞬间，他又变回了以前那个满怀忠诚心无旁骛的侍卫。
　　
　　陆秀夫有些担忧地看了慕容子尧一眼，但见他似乎没什么异常，便也放下心来，对他道：“你回去之后，将本官纳妾之事告诉邱大人，请他三天后过来观礼。”
　　
　　“是！”慕容子尧拱手行礼，弯腰的那一瞬，好像一不小心撞上了某种利器，刺得他心中一痛。但当他重新直起腰来，那种痛楚似乎又减轻了许多，变得虚无飘渺起来。
　　
　　陆秀夫没有再看他，而是转向蔡曰忠：“既然如此，我们先回去了。这边的事还要有劳蔡侍郎……岳丈了。”
　　
　　蔡曰忠听得陆秀夫称自己为“岳丈”，忍不住喜上眉梢，忙道：“哪里哪里……”
　　
　　陆秀夫看蔡曰忠有些受宠若惊的模样，只好笑笑，然后便带着陆夫人及慕容子尧走出了蔡府。
　　
　　慕容子尧一脚跨出蔡府的大门，忍不住回头去看那满园葱葱郁郁的荔枝树。就在不久前，一个姑娘从那树下经过，不经意间闯入了他的心房。然而，他们连一句话都没有说过，而她的出现原来只是他人生中的一个小插曲，甚至是一个美丽的错误。因为就在他不慎被打动的同一天，这位姑娘就被许配给了他最敬仰的人物，而那个人待他如师如父。
　　
　　身后传来蔡府大门关闭的声音。慕容子尧苦涩地笑笑，依然紧随着陆秀夫的脚步，离开了这个他将铭记终生的地方。

作者有话要说：孔子的母亲颜氏的故事：“梁纥娶鲁之施氏，生九女，其妾生孟皮，孟皮病足，乃求婚于颜氏，徵在从父命为婚。”

陆秀夫和蔡荔娘的这段婚姻，呃，不好说。大概情节我是照着现有资料写的，至于蔡荔娘的生命里是不是真的曾经出现过一个慕容子尧，正史野史都没有记载，我也不得而知。这里只能说，子尧被我狠狠地玩弄了一把。（发现偶对子尧相当HM~）

邱士瑜和慕容子衿的故事原本脱胎于陆秀夫和蔡荔娘的这段姻缘，不过后来被我修修改改加加减减，改得面目全非了。除了男的忠义女的大气，才子佳人的配对，还有年龄差距还是很大，好像几乎没什么共同点了，汗~




第九十四回 泉州乱

　　三天，于人生如九牛一毛。三天时间，用来准备一场纳妾的婚礼已绰绰有余，但用来决定一个人的一生，则太过仓促。然而，没有人将这三天当做可以谋划的转机。陆秀夫继续埋头于国事，慕容子尧继续在他身边恪尽职守，陆夫人忙着张罗婚礼，蔡荔娘平静地准备出嫁。
　　
　　三天后，婚礼准时举行。慕容子尧作为陆秀夫的近卫，一直站在喜堂的一边静静守着，亲眼看着蔡荔娘的花轿进门，看着陆秀夫和她行礼，看着她向陆夫人敬茶，最后又看着前来观礼的军民们将新人拥进了洞房。
　　
　　宾客渐渐散去，慕容子尧呆呆地站在喜堂上，出神地瞪着那个喜字，突然觉得自己倒也不是那么难受的。只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丝丝缕缕萦绕在心头，无法开释。
　　
　　“哥！”慕容子衿不知何时已来到他身旁，轻轻地喊了一声。
　　
　　慕容子尧醒转，扭过头来看向她：“什么事？”
　　
　　慕容子衿看看那大堂上一对喜字，又看看兄长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隐约猜到些许。然而事已至此，她再也没有必要印证什么，因为已经没有为兄长争取的机会。也许，让他尽快遗忘会更好？
　　
　　慕容子衿歪头笑笑：“没什么，我们回去吧！”说着扭头看向身旁的邱士瑜，突然觉得相比于兄长，自己是何其幸运，一种幸福的感觉便油然而生。
　　
　　邱士瑜见妻子一脸感慨的模样，淡淡地笑了笑。经历丧乱，他们都变得更加小心翼翼，也更加多愁善感起来。邱士瑜伸手拉住慕容子衿的手，点点头道：“走吧。”
　　
　　慕容子衿有些担忧地看看兄长，见他似乎对他们夫妻的小动作浑然不觉，便轻轻舒一口气。她扯了扯慕容子尧的袖子，示意他跟自己一起回去，然后便随着邱士瑜的脚步离开了喜堂。慕容子尧也转过身去，却在迈出第一步之前又扭过头去看了一眼那堂上的喜字。恰在这时，陆夫人从后堂走了出来，见慕容子尧还在，微微感到意外，道：“子尧？你还没回去吗？”
　　
　　慕容子尧急忙正身行礼，抬头见陆夫人有些憔悴的样子。他虽也是这场婚礼中失意的人，却无法理解陆夫人的悲哀，只当她是这三天操劳过度了。慕容子尧微微欠身：“正要跟邱大人一起回去呢！夫人保重！”说完拜别了一下，便转身离开了喜堂。
　　
　　陆夫人愣了一下，然后神色又恢复了正常。她转身看了看堂上贴着的喜字，唤来一名小厮，让他将堂上贴的喜字挂的红绸全都撤了下来。
　　
　　婚礼过后，陆秀夫等人又在枫亭逗留了数日，直到有一天，泉州那边来人宣达太后懿旨，要陆秀夫等人速回。
　　
　　***
　　
　　邱士瑜静静地坐在椅子里，看着陆秀夫眉头越皱越紧，终于将手里那张信纸攒成了一团扔在地上。邱士瑜有些不解地蹙起眉头，起身走过去将那纸团捡了起来，慢慢展开后默读起来。
　　
　　陆秀夫将手负在背后，闭上眼睛轻叹一声：“真是荒唐！”
　　
　　邱士瑜看完信纸上的内容，大概了解了事情的缘由，忍不住微微摇头：“这事确实有些过了。”
　　
　　陆秀夫似乎不满意他语气中的委婉，冷笑道：“这岂止是过了？这分明就是强取豪夺，和那些鞑子有什么区别？”
　　
　　邱士瑜见他如此生气，估计他也是一时看不惯，只好无奈地摇摇头。也不知有意无意，他小声地嘀咕了一句：“非常时期，别伤人就好。”
　　
　　话音刚落，便听到陆秀夫一声冷笑。邱士瑜料他是讽刺自己，倒也不甚在意，只是将信纸放到一边的桌上，对陆秀夫道：“事已至此，你再怎么生气，又有何用？他东西也抢了，人也得罪了。何况，他也是为了朝廷，并非出于私人利益。眼下形势危急，我看我们不宜在此多做停留，还是尽快去泉州与他们会合吧。”
　　
　　陆秀夫淡淡地瞥了邱士瑜一眼，又扫了一眼桌上那张皱巴巴的信纸，板着脸点了点头：“你我分头准备，明日一起出发。”
　　
　　邱士瑜点点头，想起陆秀夫和蔡荔娘成婚不久，不知他将如何安置这位如夫人。邱士瑜想起先前蔡荔娘送给慕容子衿的那幅字，对陆秀夫道：“如夫人……你打算如何安置？”
　　
　　陆秀夫微微蹙眉，轻轻叹道：“只能将她留在枫亭了。”
　　
　　“为什么？”邱士瑜摇头以示不解，“就算带她上路，似乎也并无不妥，何况你们新婚燕尔，论理她也该随行同去。”
　　
　　“你当我不想吗？”陆秀夫摇摇头，一脸的无奈，“我那岳父在我俩成婚当日便已请示过太后娘娘，希望成婚之后，荔娘能随侍在我左右。但太后不允，我纵使不舍，也不能违抗太后的懿旨。”
　　
　　邱士瑜神色似乎有些同情，感慨道：“那，如此一来，你们岂不是要分隔两地？”
　　
　　陆秀夫瞥了一眼这位情同手足的同僚，微笑道：“叔琰，这是我的事。你怎么念叨得比我还厉害？”
　　
　　邱士瑜耸肩一笑：“我只是，这一路公事繁忙，怕要冷落了青青。先前我觉得，如夫人和青青倒是挺投缘的，若是能同行，两人也可互相作伴。如今她既然不能随行，青青岂不是少了个可以说话的人？我是为此觉得可惜。”
　　
　　陆秀夫忍不住微笑道：“原来是为了邱夫人，我还以为你先前与夫人分别过一段时日，心生怨念，从此就见不得别人夫妻分离了。”
　　
　　邱士瑜轻轻咳嗽了一声，低头无语地笑笑，方回到刚才的话题上去：“那么，我们明日就动身，争取到泉州和士兵们一起过年。”
　　
　　陆秀夫点点头，忽又想起那信纸上所写之事，心中烦恼陡生，叹道：“托张大人的福，只怕这个新年不安生呢！”
　　
　　邱士瑜微笑道：“我想，朝廷应该已经安抚过蒲寿庚了。就算没有，他毕竟是大宋子民，想必能体谅朝廷的难处的。”
　　
　　“叔琰，你把人想得太好！”陆秀夫心中忧虑，眉头便一直无法舒展，对邱士瑜方才那一番说辞无法认同，“蒲寿庚只是个商人，商人唯利是图。此次，张世杰疏通不成，强行占用了他的船只夺取了他的货物。这也就算了，他还要将人家赶走。须知蒲寿庚在泉州颇有势力，俗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我只怕张世杰不日就要吃点苦头了。”
　　
　　邱士瑜听着陆秀夫的推测，虽然心里也认同他的说法，但终究不愿看到他的猜测成为事实，只是付之一笑不再追究。两人既已约好次日一起携家眷动身去泉州与行朝会合，一时也没有其他事要商议。邱士瑜这就起身返家打点一切。待送走了他，陆秀夫觉得有必要妥善安置好蔡荔娘，便叫来慕容子尧，让他陪自己一同去蔡家交代一些事情。
　　
　　***
　　
　　二人来到蔡府，正见到蔡曰忠一脸焦急的神色往外走。抬头见是陆秀夫和他的侍卫，蔡曰忠立刻神色微舒停下了脚步。陆秀夫见他似乎有紧急的事，快步走上前去，拱手见礼后问道：“有事？”
　　
　　“泉州那边的飞鸽传书，要你们千万别去泉州，改道去潮州。还好，你们还没出发！”蔡曰忠说着，似乎十分庆幸陆秀夫等人还没有出发。陆秀夫见他一脸谢天谢地的表情，心里反倒很是没底，忙问道：“出什么大事了？不是昨日才来的消息，说圣驾在泉州吗？”
　　
　　蔡曰忠点点头，随即又摇摇头，连声叹息道：“只怪枢密副使行事手段太过激进，那蒲寿庚也不是个善茬。眼下元军逼近，朝中又发生了这样的事，真是内忧外患……”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陆秀夫听着有些不耐烦，终于忍不住打断了蔡曰忠的话，急切地追问道。
　　
　　蔡曰忠皱着眉头长叹一声，然后又摇摇头，道：“蒲寿庚，反了！”
　　
　　“反了？”陆秀夫大吃一惊，想起先前从信中得知张世杰强取豪夺了蒲寿庚的船只货物，便相信了七分。只是，张世杰眼下带领数十万军民在泉州，那蒲寿庚岂是说反就能反的？
　　
　　蔡曰忠见他似乎还不太相信，又补充道：“你知道前几日泉州发生的事情？”
　　
　　陆秀夫点点头：“不就是张世杰夺了他的家产？这蒲寿庚难道就为这个举兵造反不成？”
　　
　　蔡曰忠摇头：“举兵造反倒是没有，但比这个还严重。日前元军刚刚占领了福安。那蒲寿庚为了报仇，竟与元军联合，将泉州献给了元军。元军攻陷泉州之后，那蒲寿庚仍不解气，竟将对张世杰的一腔怒火发泄到无辜军民的头上。他伙同元兵，屠杀了所有在泉州的赵氏宗亲和士族大夫，还有那些从两淮过来勤王的士兵，还有一些无辜的百姓也惨遭杀害，简直比鞑子还要丧心病狂！”
　　
　　陆秀夫听了蔡曰忠的话，难以置信地张大了嘴巴，半晌才反应过来，急忙追问道：“那陛下呢？陛下如何？”
　　
　　蔡曰忠见他焦虑的样子，忙又安抚道：“放心，陛下没事。张世杰见情况不妙，护着圣驾往潮州去了。”
　　
　　陆秀夫听到圣驾安然无恙，这才稍稍舒了一口气。想到蒲寿庚的恶行，心中的怒火止不住再次窜了上来：“这蒲寿庚竟如此丧心病狂！不过是夺他的家产，就算是让他尽数捐出来，为了复国大业，他也理当义不容辞。再怎么说，他只是陛下的臣子，陛下要是下令剥夺他的家产，他也只能遵命行事。如今只是要他配合抗元，他竟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其恶行令人发指，简直比那些屠城的元兵还要禽兽不如！”
　　
　　蔡曰忠见女婿生气，自己也只能摇头叹息，一面是感慨张世杰闯下这等祸事，一面是为那些无辜丧命的宗室军民不值。想了想，对陆秀夫叮嘱道：“君实，你此行千万要避开泉州。如今泉州已是元军和蒲寿庚的天下，我们需保存实力以图后计！”
　　
　　陆秀夫点点头，这才想起自己来的初衷，对蔡曰忠道：“我明日就同邱大人他们一起去潮州。只是，太后有谕，我不能带荔娘同行……”
　　
　　“你放心！”蔡曰忠无奈地笑笑，“枫亭这里还算安全。我们一家暂时会留在此地。荔娘她会明白你的苦衷的。”
　　
　　陆秀夫听着蔡曰忠安慰的话语，心中反而有些难过起来。想了想，他似乎是做了某个决定，对蔡曰忠道：“若是……我此去不幸殉国，还是烦请岳父，给荔娘再找个好人家……”
　　
　　蔡曰忠一听，脸色立刻阴沉下来，不等陆秀夫说完便厉声斥道：“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只当我找了个文武双全的佳婿，想不到为人却如此糊涂！我不计较名分将荔娘嫁给你，是欣赏你的为人，敬仰你对大宋的一片忠心。你能够舍身成仁为大义捐躯，荔娘难道就做不得烈女节妇？你也太小看了我蔡曰忠的女儿！”
　　
　　“我不是那个意思！”陆秀夫原本只是为蔡荔娘着想，却不想令蔡曰忠误会了自己的意思，忙解释道，“我只是想，荔娘终究还年轻……”
　　
　　陆秀夫的话还没讲完，却听内堂传来蔡荔娘一声轻唤，止住了他的话语：“相公！”
　　
　　陆秀夫抬头看去，只见蔡荔娘已款款来到自己跟前，站定身形后看着他淡淡一笑：“我蔡荔娘此生能嫁给相公这样的忠义人物，夫复何求？相公尽管去为国尽忠，不必为妾担心。妾生是陆家人，死是陆家鬼。改嫁一事，妾就当您从未说过！”

作者有话要说：蒲寿庚为报复张世杰强夺家产之仇屠杀泉州的赵氏宗室及士大夫与淮兵，这件事《宋史》有记载。宋军因此大伤元气，此事对后来的战局也有深远影响。只能说，张世杰啊，你做事也太欠考虑了，哪能那么嚣张跋扈呢？相比之下，蒲寿庚就更不是个东西了。唉~

本回在景炎元年末（1276），即忽必烈至元十三年末，离厓山海战（1279年初）还有两年。因为此前临安已经投降，元朝不承认这一段历史为“宋史”，因此《宋史》里面记录相当少，几乎是一个月就一句话。《元史》对这一段的侧重点又不同，而且两相对比记录很混乱（《宋史》和《元史》的混乱似乎是史学界公认的，可惜我的资料有限），所以这段时间里历史事件的具体时间可能和历史有出入，我就从情节出发便宜处置了。




第九十五回 此去经年

　　陆秀夫呆呆地看着蔡荔娘，一时间百感交集，无话可说。蔡荔娘神色微微舒展，走到他跟前，抬头微微一笑：“相公，你去吧。荔娘会好好地，等大业得成的那一天，您再来接我团聚。”
　　
　　陆秀夫忍不住长声太息，深深地望着蔡荔娘，眼里满是感慨和眷恋。他静静地拉过蔡荔娘的手，紧紧地握在手中，许久才道：“荔娘，委屈你了！”
　　
　　蔡荔娘微笑着摇了摇头。
　　
　　陆秀夫终于露出一点笑容，对蔡曰忠和蔡荔娘道：“既然如此，我就回去收拾收拾准备出发。你们……要保重！”
　　
　　蔡曰忠点头道：“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荔娘的！”
　　
　　陆秀夫闻言，对蔡曰忠笑着点了点头，然后又看向蔡荔娘。蔡荔娘轻轻地将手从丈夫的手里抽出来，反过来握住他的，然后对他嫣然一笑，微微点了点头。
　　
　　次日，蔡曰忠和女儿送陆秀夫夫妇出城。一道离开的还有邱士瑜夫妇、慕容雪音夫妇和慕容子尧。因为元兵来袭，枫亭已经戒严，蔡曰忠父女二人不方便将众人送出城外，只好在城墙根下与众人道别。
　　
　　蔡荔娘前日已在家中和陆秀夫说明了一切，如今陆夫人在眼前，她也不便多说。想了想，倒是走到了慕容子衿的跟前。慕容子衿神色豁然，看着她笑笑：“荔娘，你留在这里，要好好保重！你是陆大人的家室，要谨防元军加害！”
　　
　　“是，我知道。”蔡荔娘笑笑，又看看慕容子衿，“可惜慕容姐姐你也要走了，荔娘本以为有机会可以请教一番。”
　　
　　慕容子衿呵呵一笑：“以后会有机会的！我们会回来的。”
　　
　　“没错。”邱士瑜在旁说道，“据我所知，军中的粮草主要还是来自闽浙一带。所以，以后运送粮草的途中，一定有机会相见的。”
　　
　　陆秀夫听邱士瑜这么一说，也点了点头，对蔡曰忠道：“不错，侍郎大人，枫亭一带一定要守住，好为我军留下一条运输粮草的陆路通道。”
　　
　　蔡曰忠拱手道：“枢密使请放心，老夫一定不辱使命。”
　　
　　陆秀夫又点点头，随后仰头看看天色，对一旁其余人道：“别忘了我们还要赶船，是时候启程了。”
　　
　　邱士瑜眼光瞥了一眼天空，扭头对家人道：“走吧。”说完便走到坐骑一侧翻身上马。慕容子衿等人也纷纷上马。陆秀夫坐在马上，向蔡曰忠拱了拱手，目光又看着蔡荔娘轻轻一点，这才扯过缰绳往城外去了。
　　
　　慕容子尧看着陆秀夫夫妻策马离去，扭头见蔡荔娘往前跨了一小步，脸上流露出不舍的神色。他暗自叹息一声，也挥了挥手中的长鞭，策马追赶大人去了。
　　
　　蔡荔娘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众人策马离去，直到马蹄扬起的尘土遮住了她的视线，再也看不到任何身影。蔡曰忠见女儿满脸伤感，走上前来劝道：“荔娘，放心吧。不久就会重聚的！”
　　
　　蔡荔娘扭头看看父亲，勉强做出一个笑容，对他点点头：“爹，我们回去吧。”
　　
　　蔡曰忠微微垂下头，转身将双手负在背后，慢步往回走去。蔡荔娘默默地跟随着。远处烟尘渐消，她却再也没有回头看一眼……
　　
　　***
　　
　　转眼南风吹遍，江南又到了麦收季节，闽粤一带也越发闷热起来。活水亭下，暖风拂动。蔡荔娘独自一人坐在凉亭中，托腮凝思。这几日她总觉得恹恹的，浑身都懒懒的使不上力气，人也懒得动。但尽管如此，她还是会时不时觉得饥饿。她觉得自己从来不曾有过这样强烈的吃的欲望，不禁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生病了。
　　
　　嗒的一声，引得蔡荔娘一惊，继而回过头去。身后丈余空无一人，方才那声音像是一粒小石子打在了石板上。蔡荔娘自我安抚了一番，淡淡地一笑又扭过头去。她抬头往天上望去，越过凉亭一角，可以看到淡蓝色的天空，像是不小心被人划损的蓝色丝绢，上面飘浮着几缕纤白的云丝。平白无故地，蔡荔娘又想起陆秀夫那不苟言笑的样子，忍不住淡淡地一笑，旋即垂下头来叹息了一声。
　　
　　去年，因为出调兵粮，他也曾两次到活水亭，并留宿在此。今年三月里，他也是因为运送粮草，又经过此地。但只停留了一夜，便因为小皇帝病重被紧急召回去了。如今，卫王已继位，陆秀夫也被提拔为左丞相，听说行朝也已经在厓山安定下来了。蔡荔娘心中有些惦记，不知道现在是不是可以向太后重提自己随行的事……
　　
　　嗒，又是一声。蔡荔娘心里纳闷，不由得警觉起来。她扭头一看，顿时眼前一亮。只见身后不知何时站着一个人，是个身着淡绿色深衣的少年。蔡荔娘起先眼里还有些疑惑，待看清那少年脸上盈盈的笑容之后，终于醒悟过来，笑容像破冰的红梅在脸上绽放，立刻站起身来迎上前去。
　　
　　少年伸出手来拉住蔡荔娘的手，笑道：“荔娘，好久不见，你一向可好？”
　　
　　蔡荔娘笑着点点头，眼光仍忍不住在那少年身上瞄来瞄去，终于扑哧一笑：“慕容姐姐，你怎么心血来潮作男儿打扮了？”
　　
　　原来这少年正是男扮女装的慕容子衿。听蔡荔娘这么说，她笑笑，低头看看自己这一身装束，对蔡荔娘道：“其实，我出阁以前，经常穿这一身行头在外面走动，扮作男子方便一点嘛！”
　　
　　蔡荔娘点点头，仍是忍不住脸上的笑意，玩笑道：“姐姐这样一打扮，可把邱大人比下去了！”
　　
　　“是吗？”慕容子衿调皮地眨了眨眼睛，扭头往四周看去。蔡荔娘见她有些鬼祟的样子，以为她在逗自己，笑道：“你看什么？”
　　
　　慕容子衿耸耸肩：“我这次是和叔琰一起来的。我看看他到没到，刚才的话可不能让他听了去。”
　　
　　蔡荔娘掩口：“听见了又如何？”
　　
　　慕容子衿轻轻挑了挑眉毛：“那可就麻烦了，你知道，男人小气起来，比女子还别扭呢！”说完便轻笑起来，但笑了没两声，便听到一个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我有这么小气？”
　　
　　蔡荔娘微微一愣，和慕容子衿同时转过头去，却见邱士瑜正从不远处的草丛里往这边走来。蔡荔娘看看邱士瑜，发现一年半未见，他消瘦了许多，人也憔悴了，不过精神倒还可以。她又看看自己跟前的慕容子衿，却发现她几乎没什么变化，不由得心生感慨，忍不住叹息出声。
　　
　　慕容子衿惊讶地瞥了她一眼，脸上的笑容却并未减退，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蔡荔娘微微摇头，“只是有些感慨。姐姐和邱大人……真会苦中作乐！”
　　
　　慕容子衿挑起眉毛看看她，又看向一旁的邱士瑜。邱士瑜看着妻子耸耸肩，走到蔡荔娘跟前道：“如夫人，别来无恙？”
　　
　　蔡荔娘微笑着点点头，向邱士瑜道了个福：“都好。大人看起来可比以前憔悴了，想来是国事繁忙了？”
　　
　　邱士瑜淡淡地笑笑，嘴角却有一丝苦涩。蔡荔娘没有漏掉他脸上这转瞬即逝的表情，想到之前自己和陆秀夫重逢时他的境况，不禁微微叹息了一声。
　　
　　慕容子衿和丈夫对视一眼，然后又看向蔡荔娘，见她脸色有些苍白，整个人也不似以前那般精神，不禁有些担心。她将蔡荔娘仔细端详了一番，问道：“你怎么了？身子不舒服吗？”
　　
　　“没有。”蔡荔娘摇摇头，似乎想起些什么，抬头问道，“你们这次来，是为了兵粮的事？”
　　
　　邱士瑜点点头：“是。”
　　
　　蔡荔娘听他这样回答，不免有些黯然。邱士瑜莫名地看看妻子。慕容子衿对他摇了摇头，然后对蔡荔娘道：“陆大人被擢为左丞相，以后兵粮的事怕是不能亲力亲为了。这次叔琰是暂时被调过来的，下次也许就会派别人来了。不过荔娘，只要有人过来，总会告诉你陆大人的消息的。只是见面就……”
　　
　　“没关系，我明白的！”蔡荔娘抬头对慕容子衿浅浅地一笑，“我家大人他最近可好？”
　　
　　“应该……不坏吧。”邱士瑜想了想道，“你知道，端宗刚刚驾崩那会儿，大家都几乎撑不下去了。若不是君实兄举荐卫王继位，只怕行朝早就树倒猢狲散了。太后感念君实兄一片挚诚，特擢升君实兄为左丞相，与张世杰大人一起辅佐幼主，希望有朝一日能复兴宋室。君实兄为报知遇之恩，也是励精图治鞠躬尽瘁的。”
　　
　　蔡荔娘听罢，微微摇头：“我家大人，他心里，其实很苦吧。”
　　
　　“这……”邱士瑜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叹息了一声，“我只记得有一次上朝，枢密使奏请行朝再度南迁避开元军锋芒，朝臣有支持的，也有反对的。当时朝堂上吵成一团，但突然听到一阵呜咽声，却是君实兄在哭，想是见到此情此景悲从中来。一时间众人不约而同地噤口，好几位大臣甚至也流下泪来。我当时见到朝堂上那副景象，也忍不住……唉……”
　　
　　“大人……他从未跟我说过。”蔡荔娘轻声叹息，“我枉为人家的妻子，却不能随侍左右，为他分忧。”
　　
　　慕容子衿看看蔡荔娘，见她脸色很差，如今又伤心起来，实在于心不忍，于是开口安慰道：“荔娘，你别难过。我看你气色不好，我们还是先找个大夫来看看吧。”想了想，又补充道：“要是大夫说没事的话，我们这次回去，也许可以带你一起回去？”
　　
　　慕容子衿这话一出，却让邱士瑜有些意外。要知道行朝在厓山情况险急，粮水缺乏，官吏家眷想要随行都是要杨太后首肯的。想当初，就是因为太后不肯，慕容雪音夫妇才无法跟他们夫妇一道去厓山，最后只好留在广州。如今蔡荔娘想要前去追随陆秀夫，必然要得到杨太后的同意，这岂是慕容子衿简简单单一句话就能决定的？
　　
　　邱士瑜想想不妥，想要跟蔡荔娘解释一下这件事，却见慕容子衿给他递了个眼色。邱士瑜愣了一下，最终还是将已到口头的话又咽了回去。慕容子衿向丈夫微微摇头，然后便伸手扶住蔡荔娘，道：“走，我们先回你家吧。今晚我和叔琰还要打搅一宿呢！”
　　
　　蔡荔娘向慕容子衿笑笑：“姐姐说的什么话！两位请随我来吧！”说完也不要慕容子衿搀扶，只是拉着她的手，带着两人往蔡府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




第九十六回 喜忧参半

　　蔡荔娘的住处就在离凉亭不远的小村落中，家中只有一名仆人一名婢女。邱士瑜和慕容子衿来到她的居所，不禁微微摇头。想当初蔡荔娘尚未出阁之时，住的是蔡府的大院，庭中荔枝繁茂欣欣向荣。而眼下，不过一座小小的别院，院子里空落落的，地面光溜溜地泛白，好像土地吝啬得长不出任何东西。虽说只有三个人居住，但和以往相比，总是太过悬殊了点。
　　
　　慕容子衿换了女装，在小别院里溜达了一圈，想起厓山上安营扎寨建立行宫的情形，觉得蔡荔娘的日子确实有些孤独。她毕竟才十八岁，本该是新婚不久和丈夫厮守的时候，如今却独居在外日夜翘盼，还要为家人担心。慕容子衿想着，自己也忍不住苦笑起来。说起来，她自己才二十岁，但感觉像是经历过沧海桑田似的，时常会情不自禁地感慨人生无常。
　　
　　邱士瑜联络当地的民兵去了。慕容子衿想起方才所见蔡荔娘脸色不佳，便不由分说拉着她去了镇上的医馆。
　　
　　蔡荔娘其实并不情愿，她也觉得自己似乎有些不对劲，但却不希望大夫查出点什么来。她一心盼着能去厓山与陆秀夫团聚，方才慕容子衿的话又给了她希望。若是因为身子不适又失去这次机会，她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耐心再等一次了。
　　
　　可是很快，她就不这么想了。她甚至庆幸被慕容子衿拉过来看大夫，因为大夫诊断后向她拱了拱手：“恭喜夫人，夫人是有喜了！”
　　
　　蔡荔娘一时有些缓不过神来。她虽然一直期待着这一天，但和陆秀夫毕竟聚少离多，没想到这个孩子会来的这样快，又这样突然。这么一来，厓山是肯定去不成的了。但蔡荔娘满心的喜乐掩盖了失望，因为，她就要成为一名母亲了。
　　
　　慕容子衿笑着拥抱了蔡荔娘，以示庆贺。然而不久，她便不由得感到些许黯然。她和邱弘烨分离已有一年，不知弘烨如今怎样了。一岁多的小孩，如今应该是在牙牙学语了吧；或许还在慕容子琪的身旁跌跌撞撞地走着，拽着她的裙角撒娇；又或许是在和穆怀忧玩游戏……
　　
　　“夫人，我看你脸色不太好，需要我给你看看吗？”
　　
　　慕容子衿回过神来，看了一眼方才说话的大夫，淡淡地笑了笑。这位大夫，是嫌一个人的诊金不够他买酒喝吗？她轻轻摇了摇头：“谢了，我只是想起一些事情，并没有什么不舒服。”
　　
　　蔡荔娘仍是满脸喜色，听到慕容子衿的话，急忙劝道：“姐姐，大夫诊断不就是靠望闻问切吗？既然大夫说你脸色不好，还是看看吧！”
　　
　　慕容子衿见蔡荔娘一脸诚恳的样子，便也不忍再推脱，就上前坐到那大夫跟前，伸出手去让他把脉，目光却依然留在蔡荔娘脸上。蔡荔娘的身孕大约两个月了，此时腹部还不明显，但她已经忍不住想要伸出手去护住那一块。她的脸上满是笑容，神情有些迷醉，好像现在陷在某种温温软软的情绪之中，眼角弯弯的满是幸福，浑身都散发出一种温柔的光辉。慕容子衿见她如此，仿佛受到了感染，脸上也浮出淡淡的笑意。
　　
　　“夫人这段时间一直都住在海上吗？”
　　
　　大夫的话突然钻进耳朵，打断了慕容子衿的思绪。她扭过头去看向大夫，微微点了点头：“确实如此，怎么，有什么不妥吗？”
　　
　　大夫点点头，松开搭在慕容子衿手腕上的手指，收回手来提笔写方子，口中劝道：“夫人最近比较劳累，加上受了海上的咸气，人有些虚弱，需要好好地补一补。最好还是回陆地上调养一段时间，人若是长时间不沾地气，对胎儿也不好。”
　　
　　慕容子衿默默地点了点头，突然觉得脑海中有一线光亮闪过。大夫最后那句话说了什么？胎儿？她有些愣住了，怀疑大夫刚刚是不是对蔡荔娘说的话。
　　
　　蔡荔娘也反应过来，定定地看着慕容子衿，又看看那大夫，终于忍不住问道：“大夫，你是说……”
　　
　　大夫伸手指指慕容子衿：“如果我没断错的话，这位夫人应该是有喜了。”
　　
　　“是吗？”蔡荔娘高兴得有些忘乎所以地提高了嗓门。然而慕容子衿却微微皱了皱眉头，有些不愿相信似的看了看那大夫：“你刚才为她把脉的时候很肯定，为什么到了我这里就说可能断错呢？”
　　
　　大夫摇摇头：“你的症状和这位夫人的很像，可是，可能日子没有她的久，大概才一个月的样子，所以症状并不明显。在下怕断错了，所以才这样说。”
　　
　　慕容子衿沉吟了一下，点了点头：“所以你是说，也有可能断错了，这其实是某种病的症状？”
　　
　　大夫笑笑：“这一点夫人可以放心。如果这是病的话，倒也不算重。是病也好，是孕也好，夫人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好好地调养。夫人的体质和海边的渔民不同，不能长期生活在海上，否则真的会越来越虚弱的。”
　　
　　“是吗？”慕容子衿不以为意地笑笑，似乎并不相信。蔡荔娘不解地看看她：“姐姐，你不高兴么？”
　　
　　慕容子衿摇摇头，想了想，又抬起头来对蔡荔娘道：“这件事，你能先为我保守秘密吗？”
　　
　　蔡荔娘微微一愣，随即明白了，脸上显露出担忧的神色，对慕容子衿道：“姐姐，你还是听大夫的话，留下来调养一阵子吧。万一你在海上病倒了，岂不是更加连累邱大人？何况，万一真的是孩子，那就更应该留下来了。”
　　
　　慕容子衿一听到孩子便忍不住要犹豫，可是想想要让邱士瑜独自去厓山，自己又割舍不下。一时间，便左右为难起来。蔡荔娘见她如此，知道她短期内难以想通，便抢着付了诊金，然后拉着她往回走去。
　　
　　走到家门口，发现邱士瑜已经站在院子里等候了。蔡荔娘笑笑，上前向邱士瑜行过礼，然后便送他夫妻二人回房休息，自己则招呼下人张罗饭菜去了。
　　
　　房间里有些过于安静。邱士瑜看看慕容子衿，见她眉宇间似有愁苦之色，便关切道：“你怎么了？好像不太高兴，出去遇到什么事了？”
　　
　　“没有。”慕容子衿摇了摇头，犹豫了片刻，觉得还是应该将大夫的话告诉丈夫。但一旦说了出来，只怕就不能随他去厓山了。慕容子衿秀眉紧蹙，不知道究竟怎么办才是最好的。不过眼下，似乎有必要让邱士瑜知道这件事，万一真的是孩子，她和他都冒不起这个风险。
　　
　　邱士瑜见她欲言又止，然后又在努力下决心似的，便微微一笑，静静地等她自己开口。慕容子衿见他耐心等待的表情，只得深呼吸一口气，将大夫的话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说完了，她只觉心里忐忑起来，好像不能一起去厓山已成定局。
　　
　　邱士瑜微微愣了片刻，突然醒悟过来，大喜过望地将妻子拥到怀里。正要开口说些庆祝的话，却听慕容子衿打断道：“说了也有可能只是普通的小毛小病，症状像是有喜，你别高兴得太早了，或许空欢喜一场。”
　　
　　邱士瑜笑着摇了摇头：“我知道，一定是我们的孩子！我敢肯定！一定是因为弘烨不在我们身边，天可怜见，再给我们一次机会！”
　　
　　“可是，这个时候……”慕容子衿愁眉不展，听丈夫的口气，一点也不考虑即将到来的分离，似乎已经下定了决心。她忍不住，语气中带了些埋怨：“你这样肯定，难不成已经打算把我丢在这里了？”
　　
　　“当然不是在这里！”邱士瑜笑笑，转而微微有些发愁，“但你一定不能跟我一起去厓山了。厓山条件艰苦，连喝的淡水都不能保证，我们男人尚且过得十分艰难，何况你还怀有身孕呢！”想了想，又道：“青青，我们明天动身去广州。你就暂时和岳父岳母待在广州城里，这不就行了？反正厓山离广州也不远，也许不久之后，我们可以肃清广南地面上的元军势力。到时候我们就在广州团聚，你说呢？”
　　
　　“所以你是打定主意要把我一个人留下来了？”慕容子衿语气中的嗔怪之意越发明显，邱士瑜有些心疼，更多的却是无奈。他轻叹一声，搂住慕容子衿的肩膀，柔声劝慰道：“我也舍不得，但你总该为自己和孩子打算！何况，这又不是生离死别，只是为了照顾你们母子的权宜之计……”
　　
　　“好了好了，你不用再说了。”慕容子衿听到他连“生离死别”也说出来，生怕一语成谶，急忙制止了他。她努力让自己的心情平复下来，然后一脸认真对丈夫道：“叔琰，我不会任性的，我会好好地替我们的孩子打算。但是，就算分开，至少让我能时常听到你的消息，你做得到吗？你做得到的话，我就不再有异议。”
　　
　　邱士瑜看着妻子淡淡一笑，点头保证道：“做得到，一定做得到！”
　　
　　慕容子衿见他保证，知道自己也没有其他办法可想了，只好乖巧地点点头不再表示异议。但转念一想，其实还有许多问题没有解决。他们虽然是这样打算，但时势未必就会如他们所愿。厓山还好，位于海中，地形险要，又有张世杰的重兵驻守，自然可保无失。但广州曾经被元兵攻占过，虽然如今已光复，难保元兵不会卷土重来。慕容子衿有些担心，仰头问邱士瑜道：“万一，元军占领了广州，我逃不出去，该怎么办？”
　　
　　“青青……”邱士瑜有些诧异地看着妻子，看着她那双透着坚毅的眸子，似乎已经知道了她心中所想。邱士瑜闭上眼睛摇了摇头，对慕容子衿道：“不要！”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慕容子衿见他知道自己的想法，心中半是欣慰半是伤感。
　　
　　邱士瑜轻轻地点头，道：“保家卫国是男人的事。你记住，从今以后你最重要的使命就是保住我们的孩子。这样，就算我最终殉国，至少还有人会记得我的名字知道我的故事，会在年年岁岁祭祖的时候给我上一炷香……”
　　
　　邱士瑜话还未说完，已经被慕容子衿伸手堵住了嘴。她轻叹一声：“你今天怎么尽说些不吉利的话！该罚！”
　　
　　“是，该罚！”邱士瑜会意轻笑，伸手拉过妻子的手握到怀中，语气虽然柔和却也透着一股子坚定：“青青，你要记住我刚刚说的话！你知道这个孩子对我们的意义！”
　　
　　“好，你放心，我会做到的。”慕容子衿说着说着笑了，“我慕容子衿言出必行，但你也要答应我，将来亲自教导这个孩子。你不可以偷懒！”
　　
　　邱士瑜听她说得这样委婉，忍不住笑起来，连连点头道：“其实你教的一定不会比我差，毕竟名师出高徒。不过我还是答应你！”
　　
　　慕容子衿听丈夫有心开开玩笑，终于放开心胸露出微笑。房间里一时也感觉温暖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第九十七回 大战前夕

　　次日，邱士瑜便办妥了军粮运送的事，将慕容子衿送往广州。慕容雪音和刘明蕙见女儿要随他们一道，高兴之余也不免奇怪，待得知大夫的诊断后，便为邱士瑜夫妇高兴不已。慕容子衿不安地在广州待了半个月之后，终于证实了大夫的诊断是正确的，于是只得安下心来养胎。
　　
　　邱士瑜不久就回到了厓山。那时候，小皇帝刚刚将广州升为翔龙府。不过，广州的情况并不像邱士瑜当初想象的那样乐观。虽然被凌震和王道夫从元军手中夺回，但总是不时受到元军的骚扰。不久，广州西面的雷州和琼州纷纷陷落。元军似乎对行朝的存在失去了耐心，决定发起最后的攻击。
　　
　　形势没有向邱士瑜期望的那样往好的方向发展，反而越来越不乐观。不久，北方传来消息，张弘范和李恒奉命征讨厓山。不论是厓山上的君臣，还是广州的守将百姓，似乎都意识到了这是生死攸关的一战。也许，是最后一搏。彼时，慕容子衿已有五个月身孕。慕容雪音也身体欠佳，头痛的毛病越来越厉害。刘明蕙无奈，只得让全家迁入山林之中。广南乡野民风彪悍，只希望借着当地人的势力，能保证慕容子衿和腹中胎儿的安全。
　　
　　所幸刘明蕙早作打算，就在他们迁居不久，元军开始攻打广州城，王道夫和凌震弃城而逃，广州落入李恒之手。不久，王道夫不甘心就此败逃，引兵攻打广州，想要收服失地。可惜宋元势力悬殊，王道夫兵败被捕。不久，凌震也重蹈覆辙。自此广州再也没有光复的希望。
　　
　　慕容子衿和父母避居山中，虽然安全，却也闭塞。因为广州陷落，她和邱士瑜失去了联系。除了整日在不安中为邱士瑜等人祝祷，她什么也做不了。她不知道张弘范的大军已经从潮州出发，将厓山围了个严严实实，也不知道李恒的军队不久就会由广州去会合。只要两军会合，张弘范就会对厓山发起最后总攻。她不知道厓山上的君臣已经抱定了必死的决心，要与元军决一死战，也不知道厓山现在情况危急粮水短缺，如果不能突围，根本挨不过两个月。
　　
　　就在慕容子衿惶惶不安的同时，潮州城内的备战事宜正秩序井然地进行着，而主持这些事务的人，不是别人，却是一直跟随张弘范攻宋的方曜轩。如今，他已经不是昭信校尉。因为屡立军功，他被拔擢为宣威将军。慕容子衿的那一箭几乎让他生不如死，可是他最终还是重新站了起来。因为他能重新站起来，所以如今，要让他倒下去便更不容易。
　　
　　粮草已经安排妥当，战船也已经全部到位。方曜轩检查过所有物品，确保无误后，漫步回到了自己的营帐。
　　
　　营帐中空无一人，方曜轩在茶几前坐下，对着面前明亮的烛光，开始发呆。
　　
　　慕容子衿离开前说的那番话还在心头隐隐作痛。虽然他也算久经沙场的老将了，早已学会铁石心肠，但对慕容子衿的感情是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也是他的弱点。方曜轩想到她那一箭的狠厉，忍不住一阵苦笑。自己掏心掏肺，她却弃如草芥，是不是自己做人真的太失败了呢？
　　
　　方曜轩想着，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来，嘴角浮起一丝诡异的笑容。掂量了一下手中的信，他的笑意越发深沉起来。将信放在烛台下，看着信封上慕容子琪写的隽秀小字，他有些不怀好意地想着慕容子衿看到这封信之后可能有的反应。没错，他还是去找了穆家，并且找到了他们隐居的地方。尽管如此，他并没有采取进一步的措施。他现在突然觉得，威胁其实并不好玩，他希望慕容子衿是完全心甘情愿地跟他走。就算最后还是得不到她，至少得到她的原谅和感激也是好的，至少让她记得自己的好。
　　
　　方曜轩终于明白，其实自己没这么善良，无论做好事坏事，他总是在计算着得失。每次失败，他都以为是自己先前的计划不够完美，却不知道问题根本就出在他自己的态度上。如今，他终于试着不去计较。知道邱士瑜等大臣都在厓山之后，他便抱着那最后一丝希望，忐忑地等待着和慕容子衿重逢的日子。
　　
　　“什么时候了，还在儿女情长？”
　　
　　方曜轩猛然惊醒，抬头一看，却见张弘范不知何时已掀起帘子进来了。方曜轩有些着慌，这位舅舅对自己和慕容子衿的事极为反感，经过上次一事，他怎敢让张弘范知道自己对慕容子衿仍未死心？方曜轩有些慌张地掩住信封，抬头看了看张弘范。见他一脸了然的表情，只好苦笑一下，无奈地将信封又重新露了出来。
　　
　　张弘范撇了撇嘴，不去看那信封，走到方曜轩身旁坐下：“景舆，有时候，得不到的东西才是最好的。我知道你的性子，但还是希望你自己懂得分寸，要学会放下。”
　　
　　“舅舅……”方曜轩愣了一下。这位舅舅在他心目中的形象过于高大，以至于他不敢在他面前有所坚持。上一次为了慕容子衿触怒了他，这一次，方曜轩清醒了许多，急忙将话题转移开了。“粮草和船只都准备妥当了，随时可以出发。”
　　
　　张弘范微笑着点了点头，不去戳破外甥的心事。他站起身来，作势要离开的样子。走到营帐门前，突然又转过身来：“我记得你自小不爱坐船，这次围剿，你就不用一道来了。”
　　
　　“不，我想去。”方曜轩毫不犹豫。
　　
　　张弘范原本已经要离去，听到他这话，又转回身来看向他。许久，他平静地说道：“打仗，不是为了女人！”
　　
　　方曜轩似乎有些惭愧，默默地低下头去。张弘范见他如此，反而笑了一下。但也只是一下，立刻又恢复了平静淡漠的神色，对这个外甥道：“好，到时候你听我调令。”
　　
　　“舅舅？”方曜轩惊讶地抬起头来，却迎上张弘范严肃的目光。“我说过，你要做痴心汉就别投生在张家！那个是战场，你是大元的将军，是我的部下！”
　　
　　张弘范说完，便果断地回了头，离开了方曜轩的营帐。方曜轩呆呆地坐在原处，半晌，茫然的目光又落在了手中那封信上，情不自禁又叹息一声，将信封小心地揣进怀中。
　　
　　方曜轩不知道慕容子衿此刻并不在厓山，而是在翔龙府另一端的山野之中。慕容子衿也并不知道方曜轩的打算，她甚至不知道他已经跟随张弘范的大军来到了潮州并计划着攻打厓山。等到慕容子衿得到消息的时候，厓山已经被围困了一个月。
　　
　　***
　　
　　二月，寒风彻骨。冰冷的海风带着咸腥，像裹挟着无数片小刀往人的脸上割来。士兵们穿着铁甲，站在船上随着海浪颠簸，麻木得像没有生命的人偶。僵持了近一个月，宋军淡水将近，剩余的一点点都贡献给了王舟上年幼的皇帝和几位股肱大臣。不得已，士兵们只能喝海水解渴。但海水又咸又涩，喝下去不但不能解渴，反而让人更加地虚弱。
　　
　　王舟上的大旗被海风吹得哗哗作响。吱嘎一声，侧舱的一扇木窗被风吹开了，海风立刻挟着腥味闯了进来。邱士瑜原本还坐在桌前对着烛光打盹，这一阵风忽地吹灭了蜡烛，灌了他满鼻子的腥味。他一惊，立刻清醒了过来，急忙起身走到一旁将木窗关上了。
　　
　　回身来看，舱中只有一张小桌四张木凳，连一点装饰的花瓶摆设都没有。因为空间狭小，只一眼便将这舱内的一切尽收眼底。邱士瑜眨了眨眼睛，意识到舱内只剩下自己一人，便有些不安。他此时睡意全消，便打开舱门，来到了甲板上。
　　
　　陆秀夫迎风而立，官服被风吹得喇喇直响，两袖鼓鼓灌满了海风，圆圆的像两只口袋张在身边。邱士瑜走上前去，顺着他的眼光往远处大雾迷蒙的海上看去，却什么也看不到。
　　
　　邱士瑜看了一眼忧心忡忡的陆秀夫：“张大人还没有消息？”
　　
　　陆秀夫摇头：“没有。”说完便低下头摇了摇：“好像不妙啊。”
　　
　　邱士瑜心里和陆秀夫有相同的感觉，然而却不敢表露出来，只好蹙了蹙眉头，安慰陆秀夫道：“再等等吧。既然还没有消息，也是一种好消息不是！”
　　
　　陆秀夫转头看了邱士瑜一眼，苦笑一声：“这话如今听来，有些自欺欺人的感觉。”
　　
　　“是……”邱士瑜迟疑了一下，只得苦笑，“也没办法了。”说完又将目光投向海面。然而，海面一片迷茫，到处都是灰白的模糊，邱士瑜的目光像石沉大海，没有半点回应。这一战凶多吉少，大家虽然不说，但都心知肚明，也都心有灵犀地对战局保持缄默。如今，一切的希望都在不远处带兵与元军对峙的张世杰身上，而他们，只能等而已。等张世杰退敌王舟转危为安的消息，或者等张世杰兵败众人被迫殉国的结果。其实，结局早已在预料之中，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邱士瑜目光慢慢变得飘忽，神思却好像被海风裹挟着，飘到陆地上，辗转来到慕容子衿的身边。她现在怎么样了？邱士瑜默算一下，慕容子衿的身子应该足月了，孩子应该出生了吧。可惜，弘烨出生的时候他被元军扣押，如今第二个孩子出生，他又不能陪在妻子身边。
　　
　　邱士瑜扭头看看陆秀夫，想起厓山被困死前活水亭过来的消息。蔡荔娘为陆秀夫生了一位小公子。陆秀夫听到消息的时候，高兴得什么似的，还计划着等打退元军光复广州之后，就把她们母子接过来。没想到才过两三天，张弘范的大军便到了厓山一带，将他们围困在这里，一困就是一个月。
　　
　　邱士瑜摇摇头，其实觉得有些羡慕陆秀夫，至少他还能知道他的小儿子出生了。而自己呢，连慕容子衿的近况都不清楚，更不要说孩子有没有出生，究竟是男是女这些问题了。
　　
　　一旁传来脚步声，邱士瑜扭头，发现是陆夫人带着她刚刚十岁的儿子走了过来。看样子，是来找陆秀夫的。邱士瑜轻轻掸了一下陆秀夫的袖子，向他示意身后有人来了。然后，他拱手作了个揖，便往另一边去了。
　　
　　来到甲板另一端，耳边还隐约能听到那小男孩稚嫩的声音。想到这小男孩未卜的前途，邱士瑜一时间感慨万分，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他茫然地看向海面，好像目光能穿透浓重的海雾，径直去到慕容子衿的身边。
　　
　　遥远的山村，小木屋中一片祥和。慕容子衿静静地靠在床上，目光有些游离，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刘明蕙坐在女儿床边，怀里抱着一个刚出生几日的婴儿。她伸手逗了逗，直到那小婴儿眉头一皱，一副山雨欲来的样子，这才住了手。
　　
　　刘明蕙将婴儿抱在怀中轻轻抖了抖，然后看向女儿：“青青，别担心。这里消息闭塞，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过几天再让人去镇上打听！”
　　
　　慕容子衿回过神来，看着母亲茫然地点了点头。只是在目光落到那婴儿的脸上时，才恢复了一点光彩。
　　
　　刘明蕙笑笑，将孩子递到她怀中，整理好襁褓，问道：“这孩子是邱家唯一的儿子，你要多多留心了。”想了想又道：“对了，究竟你想给他起什么名字？”
　　
　　慕容子衿低头看看怀里的孩子，思绪掉进了回忆，想起那天邱士瑜送她到广州。半晌，她才静静地开了口，脸上一抹满怀希望的微笑：“叔琰早就想过了。‘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他叫弘毅，邱弘毅。”
　　

作者有话要说：
宣威将军，正四品武官。
“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出自《论语》。

一百章完结。
话说被拒了，桑心中，最近更新慢。。。




第九十八回 厓山

　　王舟被困于海上不知已多少日。海上的雾愈见浓重，竟丝毫没有消散的迹象。
　　
　　陆秀夫负手站在王舟的甲板上，目光茫然地注视着海面。邱士瑜扭头看了看船舱里坐在龙椅上打盹的小皇帝，忍不住微微蹙眉，轻叹一声后离开了甲板。
　　
　　陆秀夫似乎没有意识到邱士瑜已经离开，呆呆地看了一会儿海面，叹息道：“天不助我，只怕大宋遗脉将亡于此。唉！”
　　
　　邱士瑜没有听到陆秀夫绝望的感慨，他放轻脚步走进船舱，悄悄来到了小皇帝跟前。一旁的侍女见状，急忙伸手轻轻推了推小皇帝。邱士瑜刚要伸手制止，却见小皇帝一个激灵睁开了双眼，然后立刻正襟危坐，对邱士瑜微微颔首道：“少傅大人，有何要事？”
　　
　　邱士瑜行了大礼，然后走到小皇帝身旁，柔声道：“皇上若是觉得困，不如让他们服侍您小睡一阵。”
　　
　　小皇帝抬起头来看看这位少傅，微笑着摇了摇头。这位少傅的秉性他是清楚的，不似陆秀夫那般呆板沉闷，平时对自己也不算严苛。
　　
　　小皇帝今年刚满八岁，虽然年幼，却难得地早慧。眼下的情势他虽然说不清楚，但心里却明白，宋室大势已去。他在这里，不过是一杆旗帜一个象征。他虽经历丧乱之痛，但悲恸之余，对现状却一筹莫展，对未来也甚感无力。毕竟，他才八岁。
　　
　　此时，张弘范的大军就在不远处的海面上与张世杰的水军对峙。小皇帝由陆秀夫陪同住在王舟。杨太后不在身边，年幼的皇帝只能依靠陆丞相和邱少傅。陆丞相平时不苟言笑，即使对皇帝也有些冷淡的感觉，不像邱少傅这般一言一行都春风化雨似的。小皇帝对陆秀夫感到由衷的敬畏和感佩，但始终不敢亲近，对邱士瑜倒是亲近多了。
　　
　　邱士瑜见他微笑摇头，知道他是明白此时的形势的，心中不免感慨。一个八岁的孩童，国破家亡这般沉重的大事本不该由他来担负。可是，他是赵氏最后一人，天降大任，他无可推脱。邱士瑜对帝昺，既有臣子对主上的恭敬，也有大人对孩子的怜爱，老师对学生的疼惜。
　　
　　邱士瑜暗暗叹息一声，就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了。君臣二人一时无话。
　　
　　甲板上，风势渐渐地大了，海雾被风裹挟着迎面而来，扑在人脸上又湿又冷。陆秀夫紧蹙眉头，伸手抹了一把脸，将须发上雾气凝成的水珠拭去。突然远处隐隐传来箫鼓之声，引得他内心一惊。侧耳细听，这箫鼓声竟像是有人玩乐时的奏乐。只是如今战事紧急，怎么附近还会有人奏乐呢？
　　
　　陆秀夫正百思不得其解，身后又响起了脚步声。回头一看，却是邱士瑜回来了。他伸手指向箫鼓声传来的方向，道：“那边莫非是张弘范大军的所在？”
　　
　　邱士瑜点点头，也是一脸迷惘：“对，是元军所在。怎么这会儿擂鼓奏乐了？是想要扰乱我军军心么？”
　　
　　陆秀夫想想，似乎邱士瑜说的有道理。两军僵持了近一个月，宋军被围困在海上，粮水短缺得不到补给，士兵的士气是越来越低落了。这两天，王舟的饮水都成了问题。为了不让小皇帝受苦，王舟的护卫们都将淡水省下来，自己却饮用海水，结果导致将近一半的人呕吐不止，兵力大受折损。元军这个时候擂鼓奏乐，一副欢庆享乐的模样，对宋军军士的心理会是不小的打击。
　　
　　陆秀夫和邱士瑜这样想，不远处在前线抵挡元军的张世杰也是这样想。听得元军如此嚣张，张世杰恨不得驾舟驰入元军斩杀张弘范。算起来，张弘范是他同族的兄弟，但在张世杰眼里，他就是鞑子的走狗，汉人的叛徒。
　　
　　箫鼓声越发响亮，好像故意要宋军难堪似的。张世杰冷笑一声，对一旁的令官道：“传令下去，所有人坚守岗位，无须理会这声音。”
　　
　　“是！”令官得令，恭恭敬敬地走了下去。张世杰回首看向海雾深处，轻蔑地撇了撇嘴：“张弘范，我看你还能耍什么花样！”
　　
　　南面，离张世杰所在的战船不远，是苏刘义的战船。战端初起之时，李恒的人马尚未到达，张弘范先由潮州入海直逼厓山，但在海上为张世杰所败。张世杰为抵挡元军，命人将所有船只用铁链锁在一起，层层叠叠，筑成一道海上的城墙，护住船队中央的王舟，将张弘范的大军挡在外面。
　　
　　张弘范几次进攻都被张世杰挡下，正发愁时，方曜轩提醒可效法赤壁之战以火攻之。张弘范以为此计上佳，便命人以小舟满载干草，又浇上火油，引燃后借风力吹向张世杰的船阵，想要再演千百年前火烧连船的一幕。然而，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张世杰命人在船上涂满海泥，又将船上的长木拼接缚住，伸出去将张弘范送过来的小船抵住，使之不能靠近船队。于是，火攻一计失败。
　　
　　虽然张弘范几次进攻不成，但僵持的时间越久，对宋军越不利。这一点，两军主帅都心知肚明。然而，张世杰的防守策略固然是好，却在固守王舟的同时削弱了自己的进攻能力，以至于渐渐落入被动，只能勉强抵挡元军的攻势却无法主动突围。
　　
　　而今，元军的箫鼓声像是一块巨石砸在了张世杰那根紧绷的神经上。他知道这是元军在扰乱宋军军心，但是除了叫士兵们不要理会，他居然无计可施。一日不得突围，他的心情也一日比一日沉重，但眼下被动的局势，怕是难以改变的了。
　　
　　船舱内，苏刘义听到令官的传话，下意识地往舱外瞥了一眼，然后摇了摇头。站在他身旁的正是陆秀夫派过来探听消息的慕容子尧，见他摇头，忍不住问道：“将军为何摇头？有什么不妥吗？”
　　
　　苏刘义叹气：“张世杰技穷了。军心已然动摇，我只怕元军不久又要来犯。”
　　
　　“至少，前几次元军的进攻，张大人是挡住了的。”慕容子尧想来想去，却发现自己一时也词穷了，只能说些不痛不痒的话。
　　
　　苏刘义抬眼看了他一眼，正要发声，突然听到外面有人喊道：“船桅倒了，船桅倒了……”
　　
　　苏刘义和慕容子尧皆一惊，急忙起身往外走去。刚出舱门，便见一名兵士跑过来向苏刘义禀报：“启禀大人，前面有一只船的樯桅倒了！”
　　
　　苏刘义一时紧张起来。如今正是军心动摇的时候，樯桅一倒，必是不好的征兆。他焦急地问那兵士：“怎么回事？有敌军潜入吗？还是只是不小心倒了？”
　　
　　那兵士还来不及答话，只听一侧又有人嚷嚷道：“倒了倒了，又倒了一根……是樯旗倒了……”
　　
　　苏刘义心中大惊，若是连樯旗都倒了，那可真是大凶兆了，只怕宋军的士气就此折损殆尽了。他还来不及说话，只听另一边又道：“那边也倒了……”
　　
　　苏刘义心下大怒，也看不清究竟是哪几个在说话，只是对空大喝道：“统统给我住嘴。谁再要多言，军法处置！”
　　
　　这一声令下，周围立刻一片噤声。但苏刘义心中的不安却越发明显起来。他心里明白，只是暂时堵住了士兵们的嘴而已。樯旗倒是不祥的兆头，一定会给兵士的心理带来不良的影响。刚刚许多人又肆无忌惮地嚷嚷，要不了多久，这个消息便会引发一种恐慌，像瘟疫一样在船队中散播。
　　
　　苏刘义心中焦虑，急忙对方才那兵士道：“你速去禀报张大人，要他留意军前状况，元军恐怕又要来了！”
　　
　　“是！”兵士得令，转身向张世杰的大船走去。刚出几步，突然听到嗖的一声。苏刘义大惊之下回头一看，那兵士已然中箭仆地。俄顷，四面喊杀声起，竟是元军已经杀到了。苏刘义大骇，对周围兵士喊道：“元军来袭，所有人出舱抗敌！元军来袭……”
　　
　　苏刘义喊了两声，便有几名士兵帮他喊令。他自己慌忙转身去拿长枪，却意识到身旁还有个慕容子尧。见慕容子尧脸色发白，苏刘义知道他是没有经历过正面厮杀的人，所以才会如此紧张。他微微叹息，眼下的情形，他是顾不上慕容子尧，留在自己身边更是累赘。苏刘义不再多想，伸手拉住一个跑过的兵士，指了指慕容子尧：“这是王舟上派过来找张大人的，你护送他到张大人那里去！”
　　
　　那兵士接令，伸手拉了慕容子尧就跑。慕容子尧还迷迷糊糊，便已被他带着往张世杰的大船去了。越过几艘战船，见身旁的军士纷纷拿起武器备战，慕容子尧突然清醒过来。行进中，他忍不住回头去看，却见苏刘义那边已经乱成一团，离他两三只船的地方已经起了火光，看来元军这次是蓄意从南面开始进攻。
　　
　　慕容子尧只觉得喉咙发紧，心中紧张不已。还来不及思考什么，只听北面又传来了喊杀声。原来这次元军竟是两面夹击。如今，他虽对樯旗倒下之事困惑不已，却也没时间再发疑问，跟着身边的兵士一路往张世杰的大船而来。
　　
　　来到大船，还未及通报，便听到士兵们一个接一个跑来向张世杰汇报战况。慕容子尧摆手让引路的那名军士下去，自己默默地站在张世杰身后不远处，耳中听到的全是一个接一个的噩耗。南面告急，已有数艘战舰被凿沉没。北面火势太大，死伤数千人，坠海者不计其数……
　　
　　慕容子尧心中焦急，但眼下战况紧急，他也不可能在这个时候上前要求张世杰派一艘船送他回王舟。
　　
　　半晌，来通报的军士似乎越来越少。慕容子尧意识到这一点，心中越发不安。突然，只听张世杰怒吼一声。慕容子尧一愣，只见张世杰无力地扶住船上的围栏，一脸颓然叹息道：“大势已去，大势已去了！”
　　
　　慕容子尧此刻身处甲板之上，放眼望去只见四处硝烟弥漫，耳中还不时传来厮杀声，但较之刚才已弱了许多，而元军的箫鼓声仍未停息。他心里清楚，此间大多数将士都已殉国。没有殉国的，怕也已经投降了。张世杰辛苦筑立的这一道防线，终是没能挡住元军的进攻。如今，全军覆没已成必然。但是下一步，他该怎么走呢？
　　
　　慕容子尧正忧心，张世杰却已回过头来。看到站在身后的慕容子尧，他微微一愣，随即想到些什么，对慕容子尧道：“你，立刻回王舟！”
　　
　　慕容子尧有些不明白张世杰的话，但还没有等他开口发问，张世杰已经将头别了过去，叫来几名贴身侍卫：“元军马上就会到厓山。你们带一队人，跟他去王舟，将圣上和陆大人他们接出来，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快去！”
　　
　　慕容子尧终于明白过来，原来张世杰见大势已去，要将帝昺接走以图后计。张世杰在吩咐完了之后，又转过身去继续指挥战争。慕容子尧最后瞥了一眼他的背影，觉得那寒光逼人的兵甲上突然闪现出耀眼的光辉。他突然热血沸腾，手中剑悄悄握紧，心中不再多想，跟着奉命去接圣驾的那队士兵，一路跃过数艘战舰，跑远了。
　　
　　待上了接驾的战船，慕容子尧回头去看张世杰的船队。只见海雾之中夹着股股黑烟，耳边的打斗厮杀声越来越轻，偶尔会有樯倒船沉的响声。眼前的楼船樯桅渐渐为海雾所掩埋，最终，终于完全没入大雾，什么也看不见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九十九回 诀别

　　张弘范站在船头，看着不远处浓烟滚滚的宋军船阵，听着宋军时不时传来的撕心裂肺的惨叫，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海风迎面吹来，扯起他的斗篷，像大旗一样张开。海雾虽然还未散去，但甲板上他挺拔的身影，就像一面旗帜一座灯塔，为所有元军照亮前程。宋军已败，败得惨不可言。张世杰在苏刘义的掩护下乘小船突围逃走，随身只带了十几个护卫。只要元军乘胜追击，一定能将厓山行朝一网打尽。南宋从此彻底消亡，忽必烈便可高枕无忧了。
　　
　　此次随张弘范伐宋的大多都是汉人，但他们对南宋并无一点情义。如今看着宋室的大船沉没，他们丝毫不会感到心痛，相反的，他们在此次战役中建立了功勋，回到大都之后都会受到封赏。一想到未来前途似锦，他们便忍不住兴奋起来，拼杀的喊声也越发响亮起来。
　　
　　方曜轩站在张弘范身后，几乎被他那翻飞的红色斗篷所遮挡。但他依然将眼前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心中不知为何突然涌起一种悲哀。一将功成万骨枯，他以前并没有很深的体会。可是如今，张世杰的数十万水军在他眼前顷刻间全军覆没，他突然从心底感到一种悲戚。方曜轩看不到自己这位舅舅的表情，但从他愈发挺拔的身姿和对战场的指挥来看，这场杀戮让他感到了兴奋。红色的斗篷妖艳如血，方曜轩突然感到一阵不寒而栗。
　　
　　当慕容子尧跟着接驾的船来到王舟跟前，陆秀夫已经独自在船头的甲板上站了好几个时辰。看着慕容子尧带着一班侍卫上了甲板，陆秀夫心中隐隐生出一种不祥。
　　
　　慕容子尧来到陆秀夫跟前，拜礼后禀报了张世杰那边的战况。陆秀夫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慕容子尧将自己的预感一一验证，心里却痛苦至极。
　　
　　慕容子尧最终转述了张世杰的计划，请陆秀夫带着帝昺登上战船，突围与张世杰会合，以图后计。可是，待慕容子尧将这件事明明白白地解释了两遍，陆秀夫还是没有一点行动。慕容子尧看着他脸上庄肃的神气，眼里一片死气沉沉，心里渐渐生出不祥的感觉来。
　　
　　又半晌，陆秀夫终于做出了回应。他看着慕容子尧，眼里似乎带着些考量。然后，他摇了摇头。慕容子尧愣住了，他不明白陆秀夫摇头是什么意思。
　　
　　陆秀夫向张世杰的船阵所在的方位眺望了一眼。海雾未散，即使如此，他还是看到了异常的黑烟和大雾中隐隐闪烁的火光。陆秀夫叹息了一声，却已然听不出绝望和悲痛。慕容子尧一时感到手足无措，身后随行而来的护卫也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等陆秀夫下令。
　　
　　陆秀夫对慕容子尧道：“子尧，你去把夫人和公子请过来。”
　　
　　慕容子尧松了口气，估计陆秀夫是打算带着家人随小皇帝一起突围，便急急忙忙奔向后舱。他刚离开，陆秀夫只瞥了一眼那一队待命的护卫，便转身走进了帝昺的船舱。
　　
　　当慕容子尧将陆夫人和公子请到甲板上的时候，陆秀夫也拉着小皇帝的手走了出来。此时，陆秀夫身着朝服，腰间佩一柄宝剑。帝昺也是身着黄色衮服。陆夫人见此情形，便知宋军情势不利，恐怕是要逃了。她有些紧张，遂拉紧了儿子的手，目不转睛地盯着丈夫的脸色，等候他发话。
　　
　　陆秀夫来到夫人跟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儿子。他才十岁，比小皇帝大不了多少，此时正瞪大了眼睛惴惴不安地看着父亲。陆秀夫哀叹一声，抬头看看夫人。他们夫妻二十载，不论是穷困潦倒还是飞黄腾达，她总是尽心服侍，对他不离不弃。即使他要娶蔡荔娘为如夫人，她也没有半句微词。有这样贤惠的妻子，他感到无比的幸运。可是如今，连国都不存在了，又何谈保全小家？
　　
　　陆夫人仿佛感觉到了什么，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她犹豫了一下，开口想要问个明白：“老爷……”
　　
　　“夫人！”陆秀夫没有等她讲话说完，便先开了口，“宋军败了，从此，国破家亡，世间再无我们的容身之所。为夫将以身殉国，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你们母子，所以……”
　　
　　“所以……所以老爷要带我们一起走？”陆夫人眼中又惊又疑，待看到陆秀夫闭上眼点了点头，她整颗心立刻为悲伤和绝望所淹没。自古妻以夫为纲，既然他要她死，她本来也没什么可说的。可是，他们的孩子才十岁，就要为大宋殉葬？他的人生还没有开始，就要成为他父母人生的陪葬品？陆夫人心有不甘，拉着儿子的手更加用力。她犹豫着看向陆秀夫，迟疑道：“老爷，你难道忍心让我们的孩儿也一起去？他才十岁！”
　　
　　陆秀夫心中何尝不痛，但他仍旧狠狠心扭过头去，不去看儿子那双惊恐的眼睛：“就算我不带他走，元军能放过他？我们就算死，也要死得有尊严。我绝不容许你们收到元军的侮辱！”
　　
　　慕容子尧和其他的护卫都被这一幕惊呆在原地，不明白陆秀夫到底用意何在。慕容子尧迟疑着，不知道是否该上前相劝。可是，他只是陆秀夫身边的侍卫，又有何立场去管他们的家事？于是，他只能迟疑着沉默了。
　　
　　“可是……”陆夫人话未说完，突然见陆秀夫已一把将剑拔了出来。陆夫人大吃一惊，将儿子抱在怀里护住，用自己的背迎向陆秀夫的剑。陆小公子一见父亲这仗势，立刻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一旁的慕容子尧等人见了，皆大惊失色，急忙上前拦阻。
　　
　　陆秀夫喝退旁人，用剑指着自己的妻子和儿子，痛心疾首道：“你们是我的妻儿，我的至亲，若非情势逼人，我又怎忍心逼你们去死？可是，我陆秀夫一生精忠报国，绝不容许死后妻儿受仇人侮辱，更不允许你们屈服投降毁我清名。今日，我誓将以死报国。你们就当成全我，走吧！不要逼我亲自动手！”
　　
　　陆夫人听丈夫这一番说辞，恐怕今日是在劫难逃，顷刻间已泪流满面。她见陆秀夫神色悲愤，心中何忍拂逆？只是……她扭头看看儿子，十岁的小儿在她怀中颤抖着哭个不停。陆夫人又回头看看丈夫，只见他一脸决绝。既然前无去路，她们母子死在一起，未必不是好事。至少，就算永沉海底，她还可以陪伴丈夫和儿子。或许来生，他们还能成为一家人。
　　
　　陆夫人闭上眼睛，待脸上泪痕被风吹干，她最后回望陆秀夫一眼，含泪而笑：“老爷……既然老爷舍得，为妻的怎能违背夫君的意愿？”她说着凄然一笑，轻轻安抚怀中小儿，声音却已不由自主地带上了哭腔。她道：“孩儿，别怕，爹娘都会陪着你。别怨你父亲，只恨国破家亡，我们身不由己。若有来世，娘一定会用一生补偿你！好孩儿……”
　　
　　陆夫人抱着陆小公子往船舷边走去，一边走一边柔声安抚。陆小公子却越哭越大声，眼看着离海面越来越近，索性在母亲怀中用力地扭动起来，一面还高昂着头挥舞着双手向陆秀夫求救。陆秀夫站在原地，手中剑没有放下，听着儿子一声声喊爹，再也忍不住老泪纵横起来。一旁众人见此情形，心中无不怆然。然而，无人敢上前拦阻，所有人都只能沉默，对此无能为力。
　　
　　一片沉默中，就只听到陆小公子的哭喊声。突然扑通一声，落水声终止了哭喊的声音，虽是意料之中，但所有人都为之一惊。慕容子尧难以置信地看向陆秀夫，心中突然明白了陆秀夫的打算。他有些为难，但却不能违抗陆秀夫的命令。
　　
　　陆秀夫闭上眼睛，在心中为妻儿默哀片刻，然后拉着小皇帝往船舷边走去。众护卫一看，慌忙列队拦在陆秀夫跟前。陆秀夫微微一愣，刚要出声，却见这一班护卫都跪了下来。慕容子尧见状，知道他们是要劝阻。但他深谙陆秀夫的性子，就算这班护卫全部以死劝谏，陆秀夫也不会改变主意。张世杰全军覆没，大宋灭亡已无可挽回。陆秀夫已然绝望，对旁人也不再信任。慕容子尧一时进退两难，不知道是该一同跪下求陆秀夫回心转意还是该劝那些护卫另想他法。想了想，他突然意识到邱士瑜不在跟前，便急忙往王舟旁大臣乘坐的船上去寻。
　　
　　陆秀夫不管慕容子尧的动向，只冷笑一声，对那些护卫道：“你们当真是张大人派来的吗？还是你们收了元军的好处，要活捉圣上？”
　　
　　护卫们一听，慌忙解释。但无论他们如何赌咒发誓，陆秀夫说什么也不愿相信，坚持他们必是被张弘范收买了要活捉自己和帝昺。陆秀夫不是不想帝昺活下去，可是念及临安投降时端宗所受的侮辱，便立刻打消了逃走的念头。大宋再无复国的希望，他唯恐这班护卫中途变节将自己和小皇帝出卖给元军。端宗尚且受到那般侮辱，元朝从来没有承认过行朝的正统性，帝昺若是投降，其未来的日子可想而知。陆秀夫想起当日自己为了聚拢人心图谋复国，将帝昺扶上皇位，如今自然也该为他的未来负责，绝不能让他受到元军的侮辱。
　　
　　陆秀夫见那些护卫神色犹疑，但始终不曾退让，便蹲下身来，双眼直视小皇帝的眼睛。方才见到自己逼迫妻儿跳海殉国的一幕，小皇帝应该已经有所明白。陆秀夫突然感到有些犹豫，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问小皇帝。毕竟，他是个孩子，孩子又怎么懂家国大义？万一他嚷嚷着说不愿殉国，自己却强行背负他跳海，岂不是落了个弑君的罪名？
　　
　　小皇帝虽然只有八岁，反应和陆小公子却是天壤之别。他静静地站在陆秀夫身边，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发生。他知道，终有一天他也要经历这一切，就算今日侥幸活下来，难保将来不会受到元军的侮辱。他常听母后哭诉元军对端宗等人的虐待，也听陆秀夫邱士瑜讲过元军是如何残忍地杀害宋人的。此刻，相比于脑海中凶残的元军，这茫茫的海雾和脚下幽邃的深蓝反倒显得温柔多了。小皇帝见陆秀夫在自己跟前蹲下来，便知道他有话要说。
　　
　　陆秀夫深呼吸了一口气，对帝昺道：“陛下，如今张大人已全军覆没，派人要接我们逃走。但微臣恐被奸人陷害，不敢带陛下离去。国事至今一败涂地，陛下当为国死，万勿重蹈德佑皇帝的覆辙。德佑皇帝远在大都受辱不堪，陛下不可再受他人□。所以微臣斗胆，愿随陛下殉国。”
　　
　　陆秀夫一番话说完，年幼的皇帝用力咬紧了嘴唇。他不知道怎样做才是好的，但是陆秀夫的主张一定不会有错的。自他从临安逃到福建，再到广南，再到厓山，陆秀夫的主张从来都是为了复兴大宋，没有半点为一己私利。帝昺对陆秀夫满怀崇敬，相信他的安排一定对的。所以，他尽管心里也有不安和害怕，却还是勇敢地点了点头，对陆秀夫道：“朕……准了！”
　　
　　陆秀夫有些惊讶地看着面前年仅八岁的少年天子，心中顿时热血澎湃。他跪下向帝昺叩拜：“谢陛下成全，微臣愿生生世世为陛下效力，做牛做马，万死不辞！”
　　
　　帝昺见陆秀夫行如此大礼，对自己的感激溢于言表，一时有些无措。他轻轻浅浅地笑了起来，心中却泛起淡淡的哀伤。第一次，他突然感觉到一种惆怅无力的感觉。眼前海天茫茫，他才八岁，却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叫“天地无情，以万物为刍狗”。他的心境，一时沧桑起来。
　　
　　陆秀夫站起后背对着帝昺蹲下，对他刚刚发誓要永远效忠的主子道：“陛下，下面的路不好走，容微臣背您。”
　　
　　帝昺点了点头，趴到陆秀夫背上，伸手搂住他的脖子。有那么一瞬间，他突然觉得好像是一个父亲背着一个儿子，心里顿生宁静祥和。
　　

作者有话要说：
陆秀夫拿剑逼妻子和孩子投海，这一点是有争议的。许多人觉得这件事是他人格上的一个污点。不过，他确实对大宋忠心不二，在海上行朝东躲西逃的日子里，他也确实鞠躬尽瘁了。只能说，他太迂腐了，迂腐到将自己的意志强加到别人的头上。但与其说迂腐，不如说他对大宋痴心无悔。再看一看宋亡那段历史，举家殉国的忠臣烈士其实不在少数。何况，这已是久远的历史，实在无法以今人的眼光评断。所以对此，作者也只能叹息一声。




第一百回 海魂

　　陆秀夫背着帝昺站直了身子，想了想，从怀中扯出一段早已准备好的白绫，将帝昺和自己绑在一起，继续向船舷边走去。护卫们正当为难，却听帝昺发话道：“都让开！”
　　
　　皇帝发话，护卫们只好乖乖让开。陆秀夫走到甲板尽头，低头看一眼湛蓝的海水，仰头对天长太息一声，便负着帝昺纵身一跃。一旁护卫惊呼不已，但已相救不及。眼看着陆秀夫背着年幼的皇帝静静地沉入大海，众人只有痛苦哀嚎的份。王舟上的侍卫奴婢们听说小主子跳海殉国，纷纷哭喊着跟随而去。
　　
　　慕容子尧拉着邱士瑜急急忙忙登上王舟，却已不见陆秀夫和帝昺的身影。张世杰派来接驾的船还拴在王舟上，但随行同来的护卫们却已十去八九，只剩下两人坐在船舷边哭泣。慕容子尧心知来晚一步，哀叹一声跌坐在原地，登时泪流满面。邱士瑜不去管他，径直跑到那两名护卫跟前，揪住一个人的衣襟拎了起来，急切地问道：“人呢？圣上和陆大人呢？”
　　
　　护卫边抽噎边伸手指了指海面。邱士瑜心中狂震，口中却仍是不信，继续逼问道：“撒谎，是不是你们搞的鬼？你们好大的胆子……”
　　
　　护卫见邱士瑜有些歇斯底里，一边哭着摆手一边解释：“不……不……陆大人和圣上……殉……殉国了……”
　　
　　“不！不……”邱士瑜脑中轰鸣一片，只是连连摇头不愿相信，正要再问，耳边却传来拔剑出鞘的声音。他一惊，心思突地清明起来，急忙松开手扭头去看，只见另一名护卫手中握剑架在自己脖子上。邱士瑜一愣，内心为之一震，对那护卫大声喝道：“你做什么？”
　　
　　那护卫两眼通红，显是哭了许久，如今开口说话，气息仍是不顺，抽抽搭搭道：“邱大人，陆大人背负陛下投海殉国了，还有我们十几名弟兄业已追随而去。我们留下来，只是为了对后来人有个交代，莫让别人以为我们贪生怕死逃匿而去。我们不敢冒犯陛下和陆大人，我们也无力保住赵氏遗脉，我们也无力挽回大宋江山。我们……只能以死谢罪！”说完手腕用力一抹，一股鲜血自颈下喷涌而出，身子却摇摇晃晃，终于跌入海中。流出的血水瞬间浸红了一方海面。
　　
　　邱士瑜愣住，还来不及回过神来，只听跟前那名护卫也抱拳道：“邱大人，保重！”说完便纵身跃入海中，立刻被满身铠甲拖入深海，消失在邱士瑜眼中。
　　
　　眼前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邱士瑜怔怔地站在船头，一时无话。
　　
　　海风呼啸，王舟上发生的一切似乎于它无关痛痒。远处船阵中发生的一切突然变得遥不可及，甚至让人有些麻木。船舷边那一抹血色被流动的海水冲散，终于完全融入深蓝的大海，再也寻不到半点痕迹。邱士瑜呆呆地看着这一切，一时感到五内俱焚悲不自胜。他突然觉得生死都是那样容易又那样无常，甚至死亡比生存还要诱人。眼前这一方海水深邃幽蓝，暗沉的光透过海雾诱惑着他往下跳。有个声音在温柔地抚摸他因悲痛和恐惧而战栗的心，碎碎地念道：“跳下去，跳下去，一切都结束了，没有悲，也没有痛。跳下去就可以获得永恒的宁静……”
　　
　　慕容子尧眼见邱士瑜在船舷边伤神，心里忐忑不已。海波起伏，带动了王舟摇摆不定。慕容子尧紧张地看着邱士瑜，看他那白色的身影随着船摇摇晃晃，好像下一刻就会跌进海里去。慕容子尧想起妹妹，生怕邱士瑜也跟着跳下去，慌忙上前去拉。他一把扯过邱士瑜的胳膊，整个儿抱住往远离船舷的方向拖。
　　
　　邱士瑜痛得有些麻木，半天才稍稍回过神来，站定后转身莫名其妙地看向慕容子尧：“什么事？”
　　
　　“你不能殉国！青青还在等你！”慕容子尧眼泪汪汪地看着妹夫，见他仍有些茫然的样子，估计他还没有打消殉国的念头，急忙又道，“要殉国也是我来，我没有妻儿，可以了无牵挂。你一定要殉国的话，让我代替你。你要照顾青青，还有我的爹娘，你还要组织民兵抗元……你不能死！”
　　
　　邱士瑜心境渐渐清明起来，觉得慕容子尧替他殉国的想法实在有些可笑。但转念想到慕容子衿和那个刚出世的孩子，心中难免一番纠缠。王舟上的人都已殉国，只剩下他和慕容子尧两个。眼下，除了自杀，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那就是到厓山行宫将此处的情形上报太后，然后将这一段历史公诸于世，告诉后人陆相和帝昺的壮烈之举，宣示我大汉民族的骨气。可是然后呢？难道他就真的去广州寻找慕容子衿，以后隐姓埋名在蒙古人统治下苟延残喘了此残生？
　　
　　不！他不愿意这样。宁为海底骨，不做亡国奴。等他完成报信的使命，他就会效法陆秀夫蹈海殉国，以全自己忠义之名。可是慕容子衿呢？他不能要求她陪他赴死，更何况他们的孩子是邱家唯一的血脉，必须活下去。他矛盾了片刻，很快就拿定了主意，宁愿自私，宁愿独自赴死，宁愿对慕容子衿和孩子残忍，一定要让他们继续生活下去。
　　
　　邱士瑜理清了头绪，原本悲痛的心情立刻平复下来，甚至对世事都多了几许淡然。既然前路已定，他必须尽快完成使命。想到这里，他拍拍慕容子尧的肩膀：“子尧，你同我划船去行宫报信！”
　　
　　慕容子尧原本担心邱士瑜不顾自己的拦阻硬要往海里跳，如今见他举止稳重神情冷静，倒是自己太唐突了。慕容子尧原本惴惴的心情突然放松了，觉得自己太多虑了，原来邱士瑜比自己想象的要坚强多了。既然邱士瑜不去寻死，那么慕容子衿就不会守寡。慕容子尧如释重负地舒一口气，方又想起邱士瑜的提议，遂点了点头，同他一道放下王舟上的小船，向厓山行宫所在划去。
　　
　　***
　　
　　次日，邱士瑜和慕容子尧向杨太后详细禀明了厓山海战的情形，包括张世杰全军覆没和陆秀夫背负帝昺投海殉国。杨太后不堪悲痛，认为自己没有保护好赵氏遗脉愧对先祖，终于投海自尽。随行殉国的后宫女眷和官兵臣民有数十万之众，而邱士瑜和慕容子尧也在其中。
　　
　　不久，张世杰和几路将士分别突围而出，历经九死一生后重新聚集于海陵山脚下。彼时，张世杰得到陆秀夫和帝昺投海殉国的噩耗，又祸不单行在海上遭遇风暴。手下将士劝谏张世杰登岸，休养生息再图后计。张世杰自言毕生为赵氏江山鞠躬尽瘁，如今赵氏血脉已尽，大宋从此再无新君可立，天意如此，汉室光复无期，遂放弃希望，任凭沉浮。最终，在风浪中与宋军残船同沉于海。一代名将，终落得个葬身鱼腹的结局。
　　
　　数日后尸浮于海，张弘范组织官兵和海边渔民打捞清理，但因为人数过众，只能草草点算。
　　
　　***
　　
　　风浪平息，傍晚的阳光洒向海面，如金色鲤鱼的背脊，闪动点点金光。张弘范乘坐的战船挂着白帆，行驶在这一片炫目的金色光芒中。船头一人傲然挺立，虽面带沧桑，却掩饰不住眼中的意气风发。银色的盔甲，白色的披风，在夕阳晚照下莹莹泛着冷光。身后一人黑色常服，满脸倦容，剑眉微蹙，两鬓微霜。
　　
　　战船停靠在厓山下，几天前还巍峨挺立的行宫，如今已成一片焦土。侍卫在前开道后，张弘范便带着方曜轩登陆。来到行宫旧址，触目凄凉，二人唏嘘不已。但一转身，便有士兵来报，说已将海中浮尸大致捞起，准备就地火化。
　　
　　方曜轩见厓山空无一人，心心念念只记挂着慕容子衿的安危。当日他初见尸体浮起，便画了邱士瑜夫妇的画像让人去寻。如今处理浮尸的事情将要结束，他却始终没有得到有关慕容子衿的半点消息。方曜轩有些急了。
　　
　　张弘范瞥了一眼那一望无际的深蓝，淡淡地对外甥道：“也许他们并没有殉国，所以不在那些浮尸当中。”
　　
　　方曜轩摇了摇头：“以邱士瑜的个性，殉国是迟早的事。也许，他们的尸体被海水冲走了；也许，他们浸泡的时间太久以至于面目全非；也许，他们还没有浮起来……”
　　
　　张弘范冷笑一声：“既然你自己都这么想了，找到了又如何？难不成你还想跟死人争，又或是要娶个死人？”张弘范说着回过头来，却见方曜轩脸色惨白如纸，一时心有不忍，便舒缓了语气，道：“景舆，这次剿灭南宋余孽，你有大功，回去后必得重赏。齐格儿对你痴心一片，到现在还在等你。等我们回到大都，我会去请大汗赐婚。对那个邱夫人，你就死心吧！”
　　
　　方曜轩麻木地听着张弘范的话语，没有一点反应，好像这于他并无实质上的关系。张弘范见他如此，料慕容子衿已死，他也无计可施，便也不高兴再去逼他表态。
　　
　　二人徒步绕过行宫废址，来到厓山北面。张弘范抬头一看，一面石壁高耸于山侧。他心思一动，伸手一招，立刻有一名士兵小跑来到他跟前。张弘范微笑着指了指那面石壁，对士兵道：“你去军中找几个会石刻的人过来，在这面石壁上刻几个大字！”
　　
　　士兵点头道：“是！大人要刻什么？”
　　
　　张弘范小小思量一番，笑道：“就刻‘镇国大将军张弘范灭宋于此’。”
　　
　　方曜轩闻言一惊，但见那士兵谄笑道：“遵命！如此，大人便可功垂千秋了！小人恭喜大人！”
　　
　　方曜轩心情有些复杂地向张弘范看去，只见他一脸得意，对士兵挥挥手让他下去，然后便重新将目光投到那面石壁上，仿佛那几个大字已经印在上面。方曜轩心里莫名地有些不安，正要相劝，却见张弘范突然捂住嘴巴咳嗽了两声。方曜轩心中一惊，急忙上前扶住他，关切地问道：“舅舅，您没事吧？是不是近日太过劳累？”
　　
　　张弘范一把推开方曜轩的搀扶，重新站得如松柏般笔挺，对一脸担忧的外甥道：“你放心，我没事！”说完便转身往船的方向走去。方曜轩扭头看一眼那荒芜的石壁，轻轻叹息一声后跟了上去。
　　
　　一年后，即元世祖至元十七年，正月初十，张弘范因瘴疠发作，病逝于家中。
　　
　　***
　　
　　元世祖至元二十二年仲春，广南一片安定祥和。蒙古人为北方游牧民族，不习惯南方的湿热天气，虽侵占了广南，但很快就退回北方，而将广南交给降元的当地人打理。
　　
　　阳光正好，海水翻着白沫轻舔沙滩。离岸不远有一处乱石滩，尽头一块巨大的礁石，像一只海龟将背部小心翼翼地露出水面，上面坐着一个粗衣短褐的渔翁，头上绿色的斗笠恰遮住了大半个脸，手中还拿着钓竿，正静静地垂钓。
　　
　　海波轻轻摇摆，带动浮标在水中荡漾着舞蹈。水光粼粼，将一只只光圈投射在那渔翁的脸上，毫无章法地晃成一大片亮白。而那渔翁始终静静地注视着水面，丝毫没有被乱动的水光晃到眼。
　　
　　“娘——”
　　
　　随着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一个垂髫小儿赤脚在沙滩上跑过，手中举着一只雪白的大海螺，裤腿几乎挽到腰间，叫着笑着向礁石奔去。
　　
　　“娘，我捡到一只好大的螺！你看啊——”小儿一面将手中的海螺高举过头顶，一面兴奋地笑着爬上礁石，爬到渔翁身边。渔翁将鱼竿放下踩住，抬头摘下斗笠，露出那张年轻而精致的脸庞，对小儿露出一脸明媚的笑容。她伸手去擦小儿脸上的泥沙，边擦边笑道：“看你，脸上全是沙子！”
　　
　　小儿调皮地一笑，躲过母亲的手，却反身往后一跳，恰坐到母亲的膝盖上，往后一靠便钻进了母亲的怀里。他举起手里的海螺，咯咯笑个不停：“娘，我们回去吧，我快饿死了！”
　　
　　年轻的母亲笑着拥住小儿：“知道饿了？那我们就回去吧！”
　　
　　小儿笑着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跳下来，反而伸手抱紧了母亲的腰，还沾着泥沙的小手在母亲的腰带上摸了摸，讨好似的笑道：“娘，你什么时候把碧绦剑给我？”
　　
　　年轻的母亲挑眉一笑，道：“等你把十三经都背会的时候吧！”
　　
　　小儿脸上似有得意的神色，昂首对母亲道：“我都会了！不信你抽背一章。”
　　
　　“你这是大吹法螺吧！”年轻的母亲笑着晃了晃小儿手中的海螺，似乎不太相信，随即又故意敛眉做出一副沉思的样子，道，“那……你把《左传》第三十二卷背给我听听。要是背得好的，我就把碧绦剑传给你！”
　　
　　小儿一听，立刻蹙紧了眉头，瞪着眼睛想了半日，终是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年轻的母亲笑笑，伸手点点他的鼻子，道：“邱弘毅，《左传》一共三十卷，哪里来的三十二卷？你想也是没用！”
　　
　　小儿一听，立刻从母亲怀里跳了出来，很不乐意地坐在礁石上扭动身子：“娘使诈！娘耍赖！我不依……”
　　
　　年轻的母亲笑着戴上斗笠，伸手拉儿子起来，然后抱进怀里，转身又拎上鱼竿和鱼篓从礁石上跳了下去。来到沙滩上，她放下怀里扭动着不肯安分的儿子，笑道：“弘毅，你要真是熟读《左传》，会连它共有三十卷都不记得吗？总之，今天你还不合格，拿不到碧绦剑。等哪一天娘耍诈也难不住你，碧绦剑就是你的。你，有没有那个信心啊？”
　　
　　邱弘毅想了想，停止了扭动，昂头挺胸正视母亲的双眼，好像是隆重地接受了她的挑战，用力地点了点头：“有！”
　　
　　年轻的母亲见儿子一脸庄重，虽然声音稚嫩，却难掩其郑重其事的态度。她心中颇感安慰，对儿子一笑，伸出手来：“那好，娘盼着那一天。现在，我们回家吃饭去吧！”
　　
　　“好！”邱弘毅欢呼一声，搀着母亲的手，蹦蹦跳跳地往前走去。
　　
　　一大一小手牵着手在沙滩上越行越远。夕阳西下，余晖将二人的影子拉长，再拉长。直到那一轮红日没入山谷，那两个身影行入远处的漠漠炊烟。
　　

作者有话要说：正文结束，无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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