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玲珑天下（正文完&番外持续中。。）  　作者：瑶若涵
文案： 
是 戏 里 的 情？ 还 是 融 了 情 的 戏？ 


真 假 难 辨 的 誓 言 终 是 演 变 成 世 事 无 常 的 空 嗟 长 叹 

龙 涎 梦 里 不 变 的 容 颜 

似 又 是 他 碧 箫 殤 曲 

理 不 清 的 思 量 看 不 透 的 情 

道 是 此 债 易 欠 难 偿 


时而聪明时而迷糊的乌龙女是堪配温润腹黑轻柔一笑间柔了十里桃花岸的千面狐狸男？ 

还是情定邪肆冰冷的妖孽美男？ 抑或是与纨绔风流的小王爷执手游戏人间？ 

而那古板正义的竹马郎居然还是武林盟主？ 

哦买疙瘩，雷人搞怪不按常理出牌的女猪脚是天降桃花正中面门还是一不留神踩了狗屎一坨？ 

此文雷人却不恶俗，搞怪但无恶趣味，虐并快乐着但绝不小白！环环紧扣逻辑紧凑的穿越时空剧情桥段，摒弃庸俗耳目一新！ 

待千帆过尽，层层谜底为君揭开之时，女猪脚这只活宝奇葩到底花落谁家，抑或是意者有份, 

请君且看《玲珑天下》江湖篇&京都篇&终结篇，讲述江湖纷争与皇室权谋的古言版青春偶像轻喜剧！ 

标签：穿越时空 宫廷侯爵 江湖恩怨 虐恋情深 
主角：魏婈萱 ┃ 配角：赫卿,赫哲，赫瑞，南宫懿，颜剑天,宋雅文


第一章 鬼影风波

作者有话要说： 首先十分以及非常地感谢大家百忙之中来看涵涵的文，同时也感谢顾_endless同学为涵涵做这么漂漂的封面，且请大家放心跟文，涵涵是个有恒心的人，永远永远不会弃坑！
写文确实很辛苦，可涵涵写得再苦再累，不为名不为利，只为博诸位看官满意。但涵涵的文章毕竟不是人民币，没办法让所有人都喜欢，在此希望各位看官“手”下留情，不要让涵涵幼小脆弱的心灵受到创伤。涵涵会尽全力把文写好，不负各位众望！
PS：因为涵涵特别喜欢1和3之间的那个数字，所以各位看官在打分的时候请务必谨记——分不在高，有2则灵！！

　　话说陵州之地有一山庄，名曰“修罗堂”。
　　
　　传闻此堂执邪教之牛耳，武林之人无不闻风而丧胆；再传闻此堂拥‘狴郢邪剑’、藏‘修罗魔功’、灭江湖诸多门派，至天下正义之士欲群起而攻之；再再传闻此堂堂主江湖人称‘无面’，实‘无面’并非真的无面，皆因见过此人一面者皆已不存在于世上；再再再传闻此‘无面’堂主杀人兵不刃血，极喜以人血喂剑、人肉养花，其癖好无不令闻者发指……诸多传闻流散江湖，使得人心惶惶，众派自危，更有人言道：江湖动荡，血雨腥风迫在眉睫……
　　
　　江湖因修罗堂而动荡，却不知此刻的修罗堂内更是人人恐慌，已然到达飞鸟惊心的程度。夕阳晚霞时刻修罗堂内便已是门窗紧闭，无人敢出。缘何而起？皆因堂内流传的一句传闻——修罗堂闹鬼！
　　
　　“真的？”修罗堂内一粉衣小丫鬟惊恐问。
　　
　　“那可不！”另一黄衣小丫鬟煞有介事道：“昨儿晚上筱儿起夜看见后园墙边一白影‘唰’地一闪而过，快得眨一下眼睛就看不到了呢！”看粉衣小丫鬟吓得揪着手里丝帕睁大了眼睛，那黄衣丫鬟更加神秘兮兮道，“我还听打更的二黑哥说，也是在昨儿晚上，他也看见一白影在大门口飞过，那白影飘到大门前，‘噌’地一下消失不见了，紧接着就狂风大作，然后就下起暴雨呢！”
　　
　　粉衣丫鬟抱着一丝侥幸心理试问：“会不会是堂主夫人啊？她不是经常疯癫地到处乱跑吗？她——”
　　
　　“不是啦！”黄衣丫鬟打断她道：“我听凡梅姐姐说昨晚上她一直守在夫人的那个独居小园子里，她看见夫人一直站在窗边！根本就没有出去过！再说，她又不会招风唤雨！”
　　
　　“啊……”粉衣小丫鬟吓得不轻，哆嗦如筛糠：“原来……真、真有……鬼啊！这可怎么是好？”
　　
　　“嘘~~”黄衣丫鬟做个噤声手势，左右看了看，凑近她道：“千万不可让主上知道！不然你我小命休矣！快去做事吧，记得太阳落山之后千万不可出屋！”
　　
　　粉衣丫鬟吓得噙着眼泪，紧紧攥着丝帕重重点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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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极爱在太阳落山后，尤其是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满园子逛荡，唯一的愿望便是有朝一日能够偷跑出修罗堂。
　　
　　我极其信仰一句名言：机会总是属于有准备的人。所以我不厌其烦地、三番两次地、百折不挠地蹲点外加实地勘测，使出了浑身解数外加钻遍了堂中所有狗洞，终于亲身验证了一句真理中的真理，那就是天之亡我，我何做为？
　　
　　每次就在我触碰到修罗堂大门以及钻进狗洞想要逃之夭夭的那一刹那，总会眼前一黑，接着知觉全无，醒来时会挺尸一般躺在床榻之上，仿佛昨夜的逃跑梦境一般。
　　
　　就拿昨儿晚上来说吧，我将外罩衣裙脱了挂上竹竿立在窗前，屋内烛火映照下窗上赫然出现我在窗边沉思的身影。骗过小园内婢女后我大喜过望，穿着雪白的亵衣贴着墙根一路小跑，像只夹着尾巴的黄鼠狼，直勾勾地蹿向修罗堂大门口。忽略一路上听到的莫名其妙的惊叫声，我终于在无比激动的心情中，颤抖的玉手拔掉了大门口的厚重门闩，可抬起的右腿还未跨过大门槛，身侧一个黑影闪过，接着脖后一麻，最后的意识里我只觉被人拎着脖领子腾空而起，耳边的风呼啸而过，下一刻便失去一切知觉。
　　
　　果如所料，第二天醒来我又平平整整躺在床榻之上，仿佛做了一个不太真实的梦。如此一次是碰巧，两次是偶然，三次以上的N次不得不让我认清了一个事实——修罗堂里有鬼！
　　
　　什么？你问我是谁？
　　
　　嗯……我只知道贴身婢女告诉我叫“魏婈萱”，堂内丫鬟唤我“夫人”。
　　
　　怎么？你问我为什么会在这？
　　
　　嗨，谁知道呢！遥想那日醒来，便见赤木床榻，青罗帷帐，锦绣薄被，精致玉枕。雕花的门窗，木制家具，陶瓷茶杯，那房间的一角上的一张雕花木桌上整齐的文房四宝，还有金色镂空熏炉中冒出的青烟袅袅，似还是梦中那淡淡的香气……
　　
　　“咳咳……”
　　
　　我干咳两嗓子，故意制造出声音让人发现我。可是……
　　
　　窗外依旧鸟鸣阵阵，屋内除了我间歇性发出的“咳咳”声外静的连苍蝇飞的振翅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这是哪里？我……又是谁？恍惚恃才从冗长的梦中惊醒，醒来便是陌生的世界，陌生的自己。梦中的自己仿佛置身高楼林立车水马龙的世界、熙攘的十字街头，闪烁的霓虹，熟悉不过却又陌生至极。
　　
　　“曾经拥有的惊鸿之恋，就算若蜉蝣般朝生暮死，昙花一现，死有所值，亦不悔。”梦中反复的轻吟，凄清的呢喃，谁人语？
　　
　　我蹙眉，手抚颈间红丝系住的光润美玉，扶额轻叹。




第二章 惊鸿一见

　　只记得那日我拉开雕花木门，一时愣在了那里。
　　
　　朱红门槛外白玉石阶，阳光下晶莹通透。石阶下是个院子，院墙边一簇簇的兰。院中有湾池水，池中菡萏，阵阵荷香。两旁向两侧无限延伸的长廊，廊顶彩绘云绮。
　　
　　我把所有的屋子挨个串了个遍，就连院中的柴房、茅房都去过，一个人影也没有。我疑惑着从长廊经过一个精致的月亮门又绕过弯弯曲曲的小巷，终于走到另一个院子里。
　　
　　这院子红漆碧瓦，吊脚飞檐。周围成片的竹林，清风吹过，青竹随风，似有涛声。园中央有一池，池中有一假山，怪石嶙峋。走近一看，那池中之水碧波漾漾，细看时居然是从一泉眼中冒出来，池中有成群的锦鲤，五颜六色，煞是好看。
　　
　　突然，我像电击了一般地愣住，之后快速冲到院中廊前挂着的大鸟笼前。不为别的，只为那笼中的鸟的羽毛居然是红色的。红的那么耀眼，那么夺目。我伸手取下鸟笼，看看周围没人，一双罪恶的双手渐渐伸向不停扑棱的惊恐小鸟……
　　
　　“谁允许你来这里？”声音如千年寒冰，一句话里似夹带着千把利刃，万把寒刀。不过，凭心而论，声音却是难得地好听。
　　
　　我石化般的站在原地，还保持着刚刚那个骇人的姿势。
　　
　　“哼~”那人冷笑：“魏婈萱，你还真的是耐不住寂寞~~”满是戏虐的口气。
　　
　　我露出能够看见八颗牙的招牌笑容回眸望去……
　　
　　月白的长衫本就不是华贵料子，却更衬出那人的清傲超俗。清奇身姿本就完美，偏偏清风作美，吹动的衣袂飘飘如遗世独立。半眯的上挑单凤目，妖魅容颜，身上散发出的气质让我一时近乎不敢直视。花容月貌太过单调，对于他只有四字堪配：“如神似仙”！
　　
　　我一向自问神经大条，可还是让我深吸的那口气一时憋在了嗓子里，竟忘了呼吸！
　　
　　我只傻傻发呆，全然没料到他只移动一步便到了我面前。
　　
　　他俯身靠近，近的几乎鼻子对鼻子，这样突然而亲密的动作吓得我愣在了那里。他一手突然紧搂住我的腰，一手轻柔的抬起我的下巴，一股龙涎香气充溢着我鼻腔。
　　
　　“怎么，想本座了不成？”近在咫尺的精致容颜，他上挑单凤目，温柔到暧昧的语气，嘴角还带着一丝戏虐的笑。
　　
　　哇哦~~这就是传说中的神仙啊~~~我痴痴地伸手轻触他精致的脸颊，啧啧~不食人间烟火的家伙！
　　
　　可这一碰不要紧，他却像触电般一下子跳开，离我足有丈远，脸上狐疑神色，看我的眼神像在探究一只怪物！
　　
　　“扑通”一声，一个青衣女子扑到他脚边，哭道：“奴婢去给夫人端药，回来便不见了夫人，赶忙来寻，不成想夫人误闯了竹韵轩，是奴婢的错，主上饶命啊~”接着便是抽抽搭搭的啜泣。
　　
　　“你、你不是神仙？”我一惊，一窘，之后便是泄气！
　　
　　想必那小丫鬟是我的奴婢了？如果我是这里的夫人，那么“神仙哥”自是我的丈夫喽~~不过，看来我们夫妻间不和睦，不然怎么说话冷冰冰的？我不过是碰了他一下，干嘛反应那么大？朦胧的潜意识里似乎在那个时空有种经历名叫穿越。而凡是穿越的女主必定会遇见冷酷抑或俊美男子，两人边虐边爱，之后爱河共浴齐享天伦。照我目前状况来看，穿越无疑，且眼前男子容颜妖魅仙子一般，似乎很是符合穿越定律，只是对我这态度嘛……确实还有待改善……
　　
　　我上前扶起那丫鬟，看她梨花带雨般的清秀容颜，真是我见犹怜！我拉着她对还看着我发愣的‘神仙哥’道：“那什么……既然您不是神仙，咱们还是把话说明的好。今天是我不对，闯了你的竹什么什么轩的，你别责怪她。既然我是你的夫人，我看短期之内我也走不了，大不了……以后我慢慢补偿好了。”此地不宜久留，看他还愣愣的，我携了丫鬟就溜。
　　
　　“补偿？”背后响起冰冷的声音：“哼！你用什么？你还有什么？而你又值几钱银子？若本座说杀了颜剑天来补偿，你肯吗？”
　　
　　嘿~~~这什么人嘛，要杀人来补偿这点小事情，有没搞错啊！居然还骂我不值钱！不过他要杀什么人我为什么不肯？和我有什么关系！
　　
　　“好哇……”我有心恶心他，遂嫣然回头，百媚顿生地飞个白眼儿，尖细着嗓子道：“要杀何人但凭堂主自己做主，只要不是我，随侬杀好了呀！”语罢扬长而去，故意装作听不到背后讶异的吸气声。
　　
　　我恍惚地随丫鬟回到屋里才想到自己不知从何而来，也不知为何置身此处。只是一味觉得自己从好远好远的时空而来，最后总归是要回去的。我叫丫鬟拿来铜镜子，镜中容颜清秀依旧。我安心一笑：总归还有自己唯一熟悉的地方。身上一袭淡蓝绮质衣裙，颈间莹白美玉。乌黑的发柔顺地梳成好看的发髻，髻上无珠环璎珞，却更凸显颈间美玉光华。
　　
　　我从这丫鬟凡梅口中得知，此国名为大泽，现在是壅淳年间。‘我’叫魏婈萱，是大泽国首富魏恒信独女。一年前只身嫁到江湖上邪教第一大派修罗堂。但不知怎的从嫁进来就拒人于千里之外，平日里几乎不说话，用丫鬟的话来说就像个活死人。所以连这修罗堂的主子，就是刚刚那个‘神仙哥’——南宫懿弃到这个独门小院里。
　　
　　“夫人，您为何问我这些呀？这些您难道不记得了？”丫鬟大概是觉得“我”性情大变，不知所措的立在门口。
　　
　　“哦，那个，我大概是病了，睡过一觉醒来就什么都忘了……呵呵。”我失忆不假，不过既来之则安之，我还是先摸清楚这里的一切，方能以不变应万变。
　　
　　“凡梅啊，那个南宫懿是不是脾气很臭的？一会对我温柔要命，一会又凶巴巴的要杀人。我不过是碰下他的脸而已，反应跟个黄花大闺女似的！”我啃着桌子上的点心囫囵说道。
　　
　　“主上下令除了这间院子，夫人您哪都不能去。您今儿个去了主上的寝院不说，还……还吓坏了主上最宝贵的火凤……本已是犯了大忌，您还……您平日里不是这样的……”
　　
　　我端起茶碗喝口茶，漱了漱口咽下去：“那你说说我平日里是怎样的？”
　　
　　“您平日里从来不靠近院门。还有啊，先前您一年说的话加起来也不及刚才你说的那些多！”
　　
　　“呃？”那口茶噎在了喉咙里。这么说什么意思啊？是说她魏婈萱温婉淑秀还是拐着弯嫌我话多啊？
　　
　　遣走了丫鬟，用我独有的章鱼姿势摊在床上。诶？纤细的指尖触碰到了玉枕边的藏蓝色小瓷瓶，打开时一股刺鼻的味道鱼贯而出，呛得我快呕出来。旁边还有一封信。信笺精致幽香，缀有兰，上面字迹娟秀：空谷幽兰自平淡，不慕高堂世人赏。但求并蒂云深处，不负同心不负君。不知怎的，看着这小楷诗词心里某个地方莫名疼了一下，有些熟悉，可细想时却又觉得莫名其妙。
　　
　　好怪异的感觉……
　　




第三章 旧情如梦

　　记得有一晚，新月如钩，暗香浮动……睡得迷糊中感觉有人靠近床前，隐约感觉有暖暖的气息拂过我脸颊，痒痒的，却很舒服。有股好闻的男子气息……
　　
　　呃？？男人？我“嗖”地睁开眼睛，“噌”地跳下了床，“哇”地尖叫起来：“真的有鬼呀！！！来人啊！救……唔——”
　　
　　黑色的影子窜过来捂住我的嘴，防止再从我嘴里发出火车拉笛一样的声音。
　　
　　“萱儿，是我……他放了我！你不用为我再受制于他……我带你走，我现在带你离开！”
　　
　　月光照在他的身上，我惊恐地看见那人身上血迹斑斑，衣衫褴褛的不成样子。虽遍布伤痕但却结实的胸膛和宽厚的臂膀还有银色月光照耀下俊美的脸似乎都在显示着此人极品儿郎的气质。凌乱的发丝，因激动而亮若晨星的眸子反而更衬托出他超脱涅磐之后另类魅力。
　　
　　一切来得太突然！这大半夜的睡得好好的，莫名其妙地跑来个美男不由分说的要带我“私奔”，换作是你，你说，你能不……能不……兴奋吗？嘿嘿～～
　　
　　他见我不再出声便抽开了手。却见我愣在原地，还张大着嘴，圆睁着眼睛，似乎很是吃惊，双手扳过我的肩，焦急神色一览无遗：“萱儿，是我啊！你……”
　　
　　其实我并非是吓傻了，而是看到“美好事物”后的连锁反应！
　　
　　不过并不妨碍我脑子飞速转了几个弯：眼前之人定是和魏婈萱有不寻常的暧昧关系。听他所说，似乎是有人抓了他来威胁魏婈萱。会是谁呢？直觉告诉我，九成九是白天那个妖孽！
　　
　　“嗯……那个”脑中冒出的一连串‘问号’丝毫没有影响到头脑的反应速度，我干笑两声又将经典台词重复一遍：“我头痛，睡醒一觉后就什么都忘了……呵呵，呵呵，不好意思啊！”
　　
　　“也忘了我？”他不等我说完，急切地打断我。
　　
　　“是啊，都忘了。”看他痛心又失落的样子我真不知道说什么，此刻除了装失忆外没有更好的办法。
　　
　　他无奈的扯了下嘴角，眼中满是心疼神色。他揽我入怀，轻柔地在我耳边呢喃：“萱儿……是我害你受苦……忘了我没有关系，我带你走，带你回山庄。我再不会说不理你不管你。”他轻揉着我的头发，“萱儿，我还没有带你去过冠剑山庄……那有你的小黑，你不在的府里的日子无人喂它黑豆，它瘦了很多……”
　　
　　他细碎的呢喃，胸膛却剧烈的起伏，声音由低沉慢慢变成嘶哑。温热的气息抚过耳垂、面颊。
　　
　　贴在他的胸前我突然有种很莫名的感觉，有些熟悉，有些心疼，竟然一时间不想离开这暖暖的结实怀抱。可我和他不相识，怎么会有如此怪异的感觉？
　　
　　“哎呀好了好了！你说什么啊，真恶俗！我不是跟你说我都忘了么……”我心虚地打断他，挣脱开他的怀抱。心里莫名的感觉告诉我，这是种不详的预兆！
　　
　　“好好，我不说我不说！我现在带你离开”。他拉起我，一双好看的墨眸注视着我眼睛， “萱儿，我会让你慢慢记起我。”竟是如此坚定的语气。
　　
　　“走？哼，怕是没那么容易吧？”寒若冰刀的声音。
　　
　　“南宫懿？！”我和那美男同时望向门口，我叫的那一声表示惊讶；而美男的那一声显示出了异常的愤怒。
　　
　　月色正当时，银色光线青纱般撒进屋子，屋中一切在月光中清晰异常。南宫懿慢慢从屋角的阴影中踱出，还是月白长衫，还是银丝挽住的瀑般乌发。妖魅容颜上挑单凤目，月光中更显缥缈绝伦，如仙似神。
　　
　　那美男箭步上前揪住南宫懿的衣领，大怒：“你到底如何待她？为何她会这般境况？南宫懿！你是想死吗？！！”
　　
　　“ 哼！”南宫懿不屑嗤笑，只轻轻一推，那美男便不支倒地。大概是牵动了身上的伤口，他捂住胸口，剑眉紧锁，薄唇紧闭，看得出是在强忍疼痛。只有亮若星辰的眸中射出怒火，犹如两道锋利无比的利刃。 
　　
　　“凭现在的你也配说出这种话？我劝你还是不要自不量力的好！”南宫懿好看的唇角划过一丝鄙视的讥笑。继而侧身望向我：“堂堂的颜庄主竟会为个女人落到此般田地！哼！”
　　
　　人说，露齿微笑的感染效果比抿嘴微笑高近三成，我觉得南宫懿现在看来是比较强的一个，所以为了日后的生计，我回了他一个大大的能露出九颗白牙的甜甜微笑。
　　
　　没想他反倒不领情，凤目流转，不屑地轻瞥了我一眼，用那种他独有的冷冽得能冻死十头猪的语气道：“至于她，你可知已经不再是以前的魏婈萱。”我心悬的看着他，夸张的笑僵在了脸上。
　　
　　“你胡说！”美男怒喊：“难保你不会对她做手脚才会让她变成这个样子！我答应过她，哪怕丧命于此，也要保她周全。”他看向我，坚定的眼神，不容置疑的语气，实在是和他现在的处境不符。我拜托你呀大哥，现在危险的是你好不好！
　　
　　“好！不愧是天下第一庄的颜剑天！”南宫懿冷笑不断，凤眼中寒光乍现：“若不是当初知道你钟情于魏恒信独女，本座也不用费了这么多心思娶她这个疯子做夫人！那夜，本座伤她就是为了逼你现身。不出我所料，为她你竟昏了头!聪明如你，为何没料到屋内燃了障魂散？哼，不然，本座还真是怕你一怒为红颜，一招”天羽明神“拆了这修罗堂～”南宫懿眯了凤目：“颜剑天，你真是让本座好生失望～”
　　
　　迷香？我一撇嘴，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他都用上了，妖孽就是妖孽，为达到目的不择手段啊！
　　
　　南宫懿步步逼近颜剑天：“听说，冠剑山庄人已经赶来，一庄之主失踪，想必这半年他们找的也辛苦非常吧？说来你得感谢本座，不然，他们又怎知晓你被“请”到本座堂上“做客”？不过，大概过了今日，江湖上就不会再有什么冠剑山庄了。”
　　
　　我看得出，此刻南宫懿已是提气运功，眉宇间明显已有了杀气。
　　
　　颜剑天望向我，月色下深邃倔强的眸中传递给我的目光竟会使我莫名心安。我心里一惊，若在场的真的是那红颜薄命的魏婈萱，此刻面对这男子安抚的目光，大概任刀山剑树，拔舌油锅，也会安常处顺，笑望黄泉吧……
　　
　　不容我多想，只见一股银色的凌厉寒气闪电般攻向颜剑天腰身，他就地一滚，避开那团白气，顺势飞身而起,却是挡在了我的面前。南宫懿凤眼一眯，舞开手中扇子，招数凌厉狠毒，招招致命。颜剑天已受重创在先,虽奋死抵抗，但此刻已是身法迟缓，明显的力不从心。
　　
　　不行，这么下去过不了两三招颜剑天铁定完蛋，光是看南宫懿的狐笑就明白了。但我要怎么救他？上去隔开他们？
　　
　　不、不行～～南宫懿那么心狠手辣，凤目一眯我就吓得要死，到时会连我一起秒杀！不好不好，那样太不划算，虽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想积阴德也不用把小命搭进去吧！
　　
　　话说我这边正为救人脑袋转得飞快，那边只见南宫懿冷笑一声，一掌已经拍在了颜大美男的胸口上。
　　
　　“哧”鲜血喷出，如花瓣洒落地板之上，片片殷红，清冷月光下说不出的恐惧。
　　
　　可……是什么赋予的力量，仿佛身体中有个人猛地推我向前，虽然怕得要死，但我居然、居然似电若风地跑去扑在颜剑天身上，已顾不得此刻是生是死。
　　




第四章 生死相随

　　一股劲风在我脖后顿住，感觉脑后发丝动了动，却没有任何的痛感。慢慢回过头，见那扇子距我脖子不足寸长，再向前那么一下，就只那么一下，大概我就可以去见阎罗爷爷和孟婆奶奶了吧！
　　
　　颜剑天一把搂我入怀，似又牵动了胸口的伤，嘴角溢出大口鲜血，墨眸中却倔强地射出恨恨的光，狠狠道：“若是伤了她，南宫懿！我纵是死也不会放过你！咳……”
　　
　　“本想放他来和你做个诀别，没想你竟要和他一起死！”南宫懿冷冷地盯着我，凤目中浮现不知名的情绪。一丝嘲讽的不能称之为笑的弧度浮现在那薄薄的唇边，配上如此一张精致容颜，在清冷月光下说不出的诡异，说不出的绚丽。那真是三分妖娆，七分冷傲。似九天谪仙倾国倾城，又如雪山银狐勾魂摄魄。
　　
　　薄唇轻启，他说：“如此，那么，都去死吧。”残忍血腥的一句话，为什么在我听来如此自然？
　　
　　我知道如果现在不自救，那就真的gameover了！我用力推开颜大美男，那股凌厉的扇风便从我俩之间“嗖”地扫过。南宫懿的目标是颜剑天，而我只不过是个大有利用价值的诱饵而已。如果颜剑天挂了，我这个诱饵大概也没什么用了！因此颜剑天必须要活着，只有他活着，我才有利用的价值，南宫懿也会因此而不杀我，我才可以在他利用我当诱饵期间想办法逃出去！
　　
　　话说这边就在南宫懿向颜大美男拍出那毁天灭地的一掌之时，我出其不意的窜起来从后面紧紧搂住南宫懿脖子，同时两腿紧夹住他的下身，就像树袋熊一样死死的攀爬住他。南宫懿显然没有料到我会做出这样的举动，感觉他愣在原地的身子明显震了一下。
　　
　　我趁机扯开嗓子大喊：“颜剑天你个笨蛋，还不快跑！你想害死我啊！”
　　
　　哪知颜笨蛋非但没逃，反而见南宫懿受制无法施展武功之际一跃而起向他胸口运气拍出一掌。
　　
　　“噗～”南宫懿喷出一口鲜血，身子直直向后倒了下去……
　　
　　我只觉眼前景物都向前移去，接着“咚”地一声，后背传来剧痛，痛得我只想咳血！还伴随有满眼的金色小星——我居然给南宫懿作了垫背！我真的怀疑颜剑天是不是脑袋也被打坏了！
　　
　　南宫懿挣扎着想要起来，想我哪肯放过时机。虽说是吃了亏，但若他起来杀了颜笨蛋，那我如此待他恐怕也活不了！于是，我眼噙泪花儿，强忍背部剧痛，双脚紧紧环住南宫懿那杨柳般的细腰，同时胳膊勒住他天鹅般的玉颈。
　　
　　月色下，南宫懿的那张脸活生生被我勒得由白到红，由红到紫，由紫又变到深紫。他在我身上不停地“挣扎”，大概他也知道此刻纵是有再高的武功也不可能攻打到自己的身后，况且还是身底下勒住自己的人！而我也被他压得头晕眼花得快没了气，却还不失时机的提上一口气，向冲来的颜剑天喊：“不要杀他！万一外面是他的人，他死了，凭……凭你现在的状况我们都逃不出去！你……你快走吧，我都快被压死了！求……求求你快逃吧，算……我求你了行不？只有你逃了，我这个诱饵才有利用价值，他……们也不会杀了我……”
　　
　　还没说完，杀千刀的南宫懿居然改变战术不再扭动挣扎，而是拼命用肘臂捶打我肋下。 唔～那叫一个疼呀！
　　
　　俗话说的好啊，人的潜能是无限的，生死关头我力气也不是盖的，不然怎么对得起下午被我吃干抹净的那三盘子点心是不？
　　
　　“萱儿……我……”清冷冷的月色下，我看到颜傻瓜幽深的眸中有种神色。
　　
　　我不傻，因而我读懂了。那叫做愧疚，或许，心痛更多些吧！
　　
　　可恶啊……我竟然被那个大笨蛋眼里的情感影响了战斗力，明显感到身上的南宫懿似乎快要逃离了我的“魔爪”，在对颜大笨蛋喊出“跑啊！”的同时，我那两排整齐洁白的贝齿已经镶嵌到了南宫懿那白白嫩嫩的“香肩”之上了！
　　
　　“啊～～”大概我又出乎他的意料了。南宫懿身躯一震，吃痛大叫，我却丝毫不肯松嘴，反而趁他吃痛头向后仰的同时腾出一只手，一把扽住他瀑般乌发，像揪猪毛一般死命往下拔。我要他变秃子，不然他这么恶毒也白瞎了这副九霄雪狐般的好皮囊！
　　
　　“萱儿……要等我……”这边厢颜剑天满眼的深情，满眼的不舍，满眼的愧疚。继而转身，脚尖点地越窗而出，只留下身形不稳的身影慢慢、慢慢在清冷月下渐行渐远……
　　
　　看见颜美男平安离去，我长出一口气，体力透支地松开身上的南宫懿。此刻我真的是一点力气也使不出来了，甚至连从地上爬起来的气力也没有了。
　　
　　很纳闷，究竟为什么我会不惜一切的想要去救颜剑天？哪里有这么大的潜能、这么大的力气去暂时制住一个会武功的男子，真的只是一时的情不自禁么？
　　
　　“啪” ！
　　
　　一声脆响。我才知道事情远远没有结束，我的左脸结结实实挨了南宫懿一记耳光。左耳处震得嗡嗡作响。
　　
　　“该死！”阴冷如地域恶鬼般的声音传来，接着我就感到脖子被一双大而有力的手死死掐住，感到身子慢慢腾空。
　　
　　呼吸已经越来越困难，双手徒劳的抓住卡在我脖子上的那只有力的“铁爪”想把它扯开。我张大着嘴，感觉眼睛快要凸出来，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真是想不到，原来我会命丧于此……
　　
　　“主上！”窗外一个急促的声音：“我们还未动手，那城内冠剑山庄的人大部分已经撤走，像是知道了我们的计划！”
　　
　　猛然间，卡在我脖子上的手松了。我一下子跌坐地上，大口大口呼吸着难得的空气，濒死的感觉怎是痛苦了得～
　　
　　“知道了。”还是清冷的声音：“你下去吧。”
　　
　　屋里又恢复了平静，静得只听见我大口喘气的声音。
　　
　　半晌，我抬头，正对上南宫懿那双上挑单凤眼。淡棕色双眸，神色平静的犹如波澜不惊的一湾湖水，完全不见了刚刚的愤怒和暴戾杀气。
　　
　　“为什么不干脆掐死我算了？”我大着胆子没好气问。
　　
　　“杀你是迟早的事，也不用现下脏了我的手。”冷若寒冰的语调，可我怎么觉得话里赌气成分居多？
　　
　　“就如你所说，你还有用处，现在杀了你岂不可惜？”冷冷的丢下这句话，南宫懿袖子一甩，信步而出。
　　
　　银色月光撒在地板上，缥缈如烟。我慢慢从地上爬起，喉咙还是生生的疼，咽口唾液如撕裂般。口腔里血腥的味道让我想起南宫懿那杀千刀的肩上也挂了彩，心里突然觉得平衡了不少。哼～小样的，论武功我不及你，不过要拼肉搏战你小子还差得远了！
　　
　　这个南宫懿有什么计谋我不知道，他和什么冠剑山庄有何瓜葛我也管不着，只是若我还是在这个修罗堂待下去恐怕哪天我会把自己脑袋都玩儿丢了！
　　
　　可是经过那天晚上的一场“血战”，南宫懿明显的开始“重视”我了。且不说我的小院子四周都有高大威猛的仆役守着，迈出一步都会被像拎小鸡一样地揪回来。单是在我小院子里面就多了好多婢女。说是照顾夫人的饮食起居，哼～放屁！光看她们一个个走路脚不沾地，身形轻飘飘的，不是武功高手？鬼信！
　　
　　因此我决定跑路！先逃出修罗堂，逃出这妖孽的手掌心再说！所以我才会不厌其烦越挫越勇地尝试各种方法，选定不同出逃路线，制定迥异逃跑方针，可结果却是我像只玻璃瓶中的苍蝇——前途一片光明，可就是眼巴巴地望着出不去啊……
　　
　　妖孽的地盘果然有妖怪作孽……昨晚上的跑路失败终于使我小小心灵大受创伤，看来只能偃旗息鼓，择日再寻良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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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天的绞尽脑汁，辗转难寐，我终于再次拟定了逃跑计划。时间嘛，自然越早越好。就定在明天。
　　
　　我拉开雕花木门，看外面秋风送爽，阳光普照。园中的兰花不知什么稀奇品种，好像丝毫没有受到季节影响，依然簇簇潋滟，清幽淡雅。再看池中菡萏，已是残花败叶，嫩绿的硕大圆叶也开始变得枯黄，只有水中七色的鲤鱼还不知愁地活蹦乱跳。
　　
　　看着失去生机的荷叶，我突然想起了一道名曰“荷叶醉鸡”的美味。自从来到这个监牢一样的院子里，菜饭清淡的似无味，还没有大开荤戒。今天不如就当是为自己践行好啦！念及此我心情大好，忙唤来凡梅，要她去厨房找材料准备。
　　
　　南宫懿，这可是你自找的，你不是不让我迈出院门一步吗？好啊，那就休怪姑娘我不跟你客套！
　　
　　我叫来那些专门为我“安排”的婢女：“唉唉唉，都来齐了？夫人我今天请客吃烧烤，人人有份。现在你们，去把屋里那张圆桌子给我劈了。”
　　
　　婢女面面相觑却都裹足不前。半响，一个高个子的道：“ 那、那材质是南海长兴岛岛主送来的金丝楠木……劈不得……”
　　
　　“劈不得？”我声音突然提高八度：“怎就劈不得？你们主上只说我不可出这院子，难道也说过不让我动这院里的东西？这院子是夫人我住，自然有权掌握一切东西的生杀大权！再说了，你们既是我的婢女，自然要本本分分听我的话，我做什么哪里轮到你来管！”
　　
　　此话一出，我自己心里暗暗叫好，终于让我威风了一回，几天被监视的恶气一扫而光。看一群人还愣愣的，我酝酿好感情，大喝一声：“还不快去！”
　　
　　婢女忙鱼贯进屋，随即听见屋里“啪啪咔咔”的响动。听丫鬟凡梅说她们劈桌子用了堂中武功“天雷霹雳手”而点火则用了堂内绝学“修罗狱火”，我暗自偷笑，不发威真当老虎是kitty啊？就是要让你们学以致用！




第五章 无意情动（一）

　　劈了桌子点上了火，我正把两名婢女的剑横插在火上。
　　
　　“夫人……”凡梅苦着一张脸回来：“只有些盐和一小瓶酒，剩下的王婆说做不了主，只能待禀了管家才能给。”
　　
　　好嘛！没柴也就算了，没鸡没锅没佐料还做个屁呀！诺大一个修罗堂，什么邪教第一派啊，全是狗屁！堂主夫人连只鸡都讨不到，魏婈萱啊魏婈萱，你做人有够失败的！好容易混个夫人当当，还是个有名无实的，连老厨娘都敢蹲在你头上！
　　
　　“啊啾~~~”奇怪！我揉揉鼻子，谁骂我？
　　
　　“夫……夫人？”凡梅一脸的莫名其妙。
　　
　　“你、你，还有你”，我揉着鼻子随意比划了三个婢女：“去把池子里的鱼都给我宰了，洗涮干净。你，去池子里采些荷叶，记住要还未枯萎的硕大圆叶；剩下的人在这给我把火拔得旺旺的。凡梅，去给我和堆稀泥来，六成干便好。”
　　
　　吩咐过后大家各自便忙了起来。我则端了杯茶倚在长廊朱红的大柱子上观赏太阳，颇有资本家压迫劳工的架势。
　　
　　只见小院子里有在池子那“噼哩扑通”抓鱼的；有围着火堆“呼哧呼哧”扇火的；凡梅则在院中一角“吧唧吧唧”地和泥巴。
　　
　　人人干得热火朝天，院子里顿时有了生气。我抿嘴一笑，这才像个人住的院子嘛！
　　
　　六条鱼，几片荷叶，一瓶酒，一撮盐巴，和一堆稀泥在一盏茶过后就通通在我面前摆放整齐了。我放下茶碗，负手走下台阶，无视她们的奇怪眼神我微微一笑，清了清嗓子：“呃咳~为了丰富大家的业余生活，今日烧烤人人有份！不过，今天你们吃到的美味必须是自己亲自动手做的。我先示范一个，剩下的就靠你们喽～”我神秘一笑：“现在，教大家做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宇宙超级无敌霹雳霸王叫花荷叶鱼’！”
　　
　　一口气报完菜名，就见她们左顾右盼地窃窃私语。不过观其表情,均是新奇大过惊讶。
　　
　　一抹神秘的微笑挂在唇角，我拿起一条已经开膛剖肚洗涮干净的鱼，在其正面反面，里面外面均匀的抹好一层盐巴。之后，将酒倒在手心，并均匀的撒潲到鱼身上，使盐巴和酒融合。这样就可使盐更好的融化、并使酒香在盐的辅助作用下更好的渗透到鱼肉纹理当中去；再接着将抹好酒和盐巴的鱼放到碧绿硕大的荷叶上面，将其包起，固定，使其成为一个荷叶包。
　　
　　我走到那堆六成干的稀泥前将其分出一小堆，并将大约一盅的酒倒入这一小堆稀泥中，为的是酒香能更好的烘烤进肉中，使肉香和酒香更好的融合。将稀泥厚厚一层裹在荷叶包上，我将其放入火中横卧的三尺青锋之上，见那火中青锋已是赤红，裹着厚厚泥巴的荷叶包放上之后发出“滋滋”的声响，再看荷叶包的周围已被艳红的火苗包住，此时火候甚佳。
　　
　　第一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宇宙超级无敌霹雳霸王叫花荷叶鱼’大功告成。
　　
　　我从火前转过身，眼中闪着激动的光芒，用激情万分的语气慷慨激昂道；“同志们， 在被这些资本家压迫的万恶时代，我们要掌握自己的命运。众生平等，我们有权享受永远的快乐的和平生活！另一时空里的毛主席教导我们说‘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因此，我们要用自己的双手创造一个“色”“香”“味”俱全的真善美小世界！呐，大家跟我一起大喊‘自由’！‘平等’！”
　　
　　“自……由……平，平等……”这么多人却声小如蚊。
　　
　　“大点声！要喊出我们无产阶级的气势！”
　　
　　“自由。平等。”嗯……这回好多了。
　　
　　“再大点声！想想你们平时所受的不平待遇，心中的郁闷，都喊出来发泄吧！”
　　
　　“自由！平等！自由！平等！自由……平等……”震耳欲聋，阵阵回音响彻云霄。
　　
　　我很满意的点点头，挥手示意喊停，“好，我宣布，在我这个独门小院，大家姐妹相称。我这个人很崇尚自由，以后你们可以想干嘛就去干嘛，不用这么多人每时每刻地都挤在我房门门口。”要想跑路，就要先和这些阻挠我计划的虾兵蟹将搞好群众关系，这样才能让他们疏于防守。其好处还可以调节送别会的气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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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约一炷香时间之后，我的小院子里已是人声鼎沸。
　　
　　剩下的几条鱼凡梅和那些婢女效仿我的方法，又根据自己的口味包了泥巴烧好，已是众口不再难调。
　　
　　大家兴致高昂,我本着我一贯人来疯的风格，一时兴起，感慨万千，遂左手擒鱼，右手擒剩下的小半瓶酒，站在屋前石阶最高处，临风高吟：“啊……啊……吃吃喝喝，人生几何？”又晃了晃右手的酒，“何以解忧？一醉方休！”
　　
　　“好个‘吃吃喝喝一醉方休’！你的日子过得倒是潇洒得很呐……”
　　
　　此话一出全场肃静，扑通扑通院中婢女全数下跪。
　　
　　姑娘我用脚指头去想也知道院口那阴阳怪调冷冰冰的话是出自谁口了。摆出了一个亭亭玉立的身姿，我慢慢地把头转向院口，回眸含笑，脸上表情是千般柔媚万种风情，扭下石阶，那腰扭得如随风柳絮，学着怡红院的鸨妈妈尖着嗓子喊：“呦～～这不是我们的南宫大官人南宫大主上嘛！您今个怎么有空来我这啦？这院中此等的残荷败叶怎能入得了您的眼呦～～”轻掩嘴唇发出一连串尖细鬼笑。
　　
　　某人石化当场，漂亮的唇角抽了抽。
　　
　　我心里冷笑：你小子跟我逗！我癞蛤蟆爬脚面——不咬人我硌硬人！
　　
　　丹凤双眸轻轻瞥过，满院的狼藉以及一院子人的杰作□裸地尽收眸底。
　　
　　“哼”他转过身：“竟将“七色锦鲤”烤来吃掉，魏婈萱，你还真是胡闹的可以。”
　　
　　他缓步向前，我垂目咬唇，心下暗忖：完了完了死定了，原来这鱼是稀罕东西，我伤了他的火凤不说，现下又烤了他什么什么‘七色锦鲤’，关键是那晚还放走了他辛苦设计要抓的人，别说逃跑了，现在就要死翘翘了！
　　
　　眼角瞥见他抬了胳膊，我大惊：完了完了，这魔头伸胳膊过来不是拍死我就是掐死我呀~~”不管别的，先发制人临死一搏了！




第六章 无意情动（二）

　　我猛地抬头：“这劳什子的东西，难道南宫大主上不舍得？不说金丝楠木桌，单是这小小院落荷花池里都是如此珍禽，而偏偏堂主夫人顿顿喝粥，敢问主上这是为何？夫人我想吃肉换换口味嘛，有什么大不了的？主上不要忘了，院子是夫人我住的，这里房子地板花花草草飞禽走兽我有权自行处置，所以你没理由杀我！还有还有，那个颜什么天的还没抓到，我不是诱饵吗，还有利用的价值啊！你你你千万别杀我，杀我你肯定会后悔的！”我连珠炮似的一口气说完，紧紧闭住眼睛，缩着脖子等待痛感。
　　
　　可是……为什么只感觉到阳光洒在背上的暖意？为什么只感觉到清风浮动衣袂，漾在肌肤上温柔的触感？
　　
　　我睁开一只眼偷瞄，却见他修长手臂拂过我左侧嘴角，指尖轻触到脸部娇嫩的肌肤，冰冷的触感，却像燎原星火，过处遍点燥热。
　　
　　他……他他他冰冷如他，竟会为我拂去嘴边渣屑？我大睁的双眸意外对上那高挑凤目。只一臂的距离，闻得到他身上淡淡龙涎香，清楚看得到淡棕色眼眸中的流光溢彩，射出的光却清冷得如堕寒谭。
　　
　　冷，却令人着迷。
　　
　　我一定是发了病，不然为什么眼神□相对却如胶般离他不开？为什么左边胸膛有如脱兔乱跳，心神不宁？为什么脸颊火烧般发烫？又是为什么眼中只看得到灿灿阳光镀在他身上那层金色光圈，精致到完美的五官，墨黑如瀑松挽的发，仙般月白翩跹的衣袂？
　　
　　气氛一时尴尬到令人窒息。
　　
　　我回神，避开他的眼，“嘿嘿”干笑两声，举了举手中烤鱼： “不知者不怪，反正烤都烤了，主上不如尝尝小女子手艺如何？”
　　
　　他没有开口，只是轻挥手，一院子的婢女奴仆行了礼便退了出去。一时间，二人相对，我便又红了脸，不敢看他，用脚轻轻踢弄地上小石子。
　　
　　龙涎香淡淡弥漫开来，感觉他走进我，拿过我手中烤鱼，指尖相碰，他的指尖，冰冷。
　　
　　院中静谧。半晌，“七色锦鲤只做出此般味道，当真是暴殄天物。”没有温度毫无感情甚至略带讽刺的声音，此时在我听来却有如天籁，心身俱冷的一个人，竟接受了我的“邀请”，其实那只不过是我化解尴尬的无心快语。
　　
　　我抬头，眼睛笑成了弯弯月牙：“肉不离酒，要是呷一口酒再吃那鱼味道又会不同，口中酒气与肉中酒的味道融合，方能品出肉质的香、细腻，酒味的甘醇。”我举起那小坛酒，喝了两口，递给他的同时拿过他手中的鱼大快朵颐，囫囵道：“我这样吃才对！总那么严肃干吗？吃饭是件轻松幸福的事儿，像这样喝酒吃肉大快人生不好么？”
　　
　　丹凤双眸弯了弯，非笑，却似笑。
　　
　　他仰头，酒入喉。一滴琼浆沿着他完美的嘴角滑过细致的皮肤，一直流进月白衣衫半掩的细长脖颈。阳光正好，金色光圈圈点点，院墙边有大片幽蓝潋滟的兰。立在他身侧，淡淡龙涎香缥缈，我一时怔松，竟口中含着肉傻傻道：“神仙哥哥，你笑的时候肯定更美。”
　　
　　话一出口我忙用双手捂住嘴巴。有没搞错，想着想着居然说了出来。我不好意思的冲他眯眼“嘿嘿”一笑，此刻除了傻笑，我真的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后来才知道，原来此刻不知所措的，不只是我。
　　
　　那月白袖子拂过琼浆流过的嘴角，淡棕色眸子明显暗了一瞬，浓密睫羽垂下，眼睑上投射下淡淡暗影，使我看不到他眸中情绪。仿佛永远不会上扬的唇紧紧抿住。 
　　
　　龙涎香气味弥漫开来，他与我擦肩而过，只在我身边身形一顿，递过酒坛，垂手缓步而去。
　　
　　我诧异地回眸，那是我的错觉吗？清奇的身姿，在这一刻周身冷冽气息尽去，我看到的，有他的孤独，亦有他的寂寞。他不会笑，是性本冷？还是……心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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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夜，狼牙月，墨黑苍穹万里。
　　
　　屋内烛火曳曳，褪去绮质薄襦，我坐在镜前，散落及腰青丝。
　　
　　糊里糊涂地过了月余，连自己是谁都还没有搞清楚。这里又是哪里？如果我不属于这，那么我又是谁？从何而来？是属于那个车水马龙霓虹遍野的时空吗？为什么我每在这里多过一天便觉与这时空多了一份的熟悉，是我真的融入了魏婈萱的意识还是我就是那个薄命的人？
　　
　　突然想到那夜那个令我心疼的男人。那个情不自禁让我用命护的男人，有着痛苦而坚定的眼神，他说，萱儿，要等我……
　　
　　呵～等？他怎知，他的萱儿或许已然不在，不知魂归何处了。
　　
　　自古情关难闯，受伤的总是最先动情去爱的那个。自幼怕痛，这样的情场纠葛，我来不得。我注定是要离开的，这个时空里，我不能也不会留下任何一种情感……
　　
　　发黄的铜镜映出的容颜，熟悉而又陌生。我笑，她亦笑……
　　
　　皎皎空中孤月，非银非水映窗寒。
　　
　　薄薄霜雾，满园的兰花不知节气地迤逦盛开。月白色颀长身影立于床边，散下的长发在清幽的月光中黝黑如墨。一双丹凤目邪气尽退，淡棕色眸子凝望着床上熟睡的那人。
　　
　　笑，是什么？记忆中的笑是在什么时候？
　　
　　除了那份可望不可及的感情，便是恨。恨……
　　
　　洪乐帮。遍地尸殍，血流成河的洪乐帮大堂之上老帮主宇文翔浑身带血，像只老狗跪地磕头相求饶过三岁的独子。望着他身旁吓得连哭都忘了的孩子，微扬了尖尖下巴，弯了丹凤目，血光中的笑妖媚惑世，说不出的诡异。挥手掷出‘狴郢’，剑气逆转，冷咧剑光冲天洒下万丈，瞬间穿进那孩子小小的身躯。
　　
　　没有血光的杀戮，孩子黑白分明的眼眸渐渐失去光彩，粉嫩的肤色慢慢变成灰白，小小身子萎缩、直到干枯。狴郢剑由青蓝变为血红，继而暗红，发出幽幽赤光。那孩子倒下时竟没有滴落一滴血，成了一具被吸干了血的干尸。
　　
　　宇文翔临死前的咒骂声犹在耳侧。他说，南宫懿你血养‘狴郢’，视人命如草芥。天下正派豪杰人人得而诛之。不懂爱，不会爱，可怜之人！注定孤苦无依，孤独终老！你会得到报应……不得善终！你不得善终啊……
　　
　　孤独终老……呵～孤独终老……
　　
　　床前月白身影掀开茶壶盖子，投入一粒黄豆般大小的药丸……
　　
　　回望床上之人，不知她梦到了什么，傻傻的，竟梦中笑出了声……




第七章 相识梦境

　　翌日，醒来已是日禺。秋意微凉，我披上薄襦立在窗前伸个大大懒腰。皱了皱鼻子，我闻到一股新鲜的泥土气息。忙奔去床边推开雕花木窗。
　　
　　秋风瑟瑟，泥土气息更浓。池中莲花好似耄耋老人，经秋雨一打，枯了叶子，凋了莲瓣。 湛湛兰花浸润在沥沥秋雨中，花姿婀娜茎叶修长，晶莹剔透的水珠儿不时沿着碧叶滴落，湿了泥土。
　　
　　脑中昨夜梦境，似莲池水泡般上浮。
　　
　　恍惚……恍惚……还是恍惚……
　　
　　空山，细雨，修竹，兰花。一茅草小筑，两相缠绕的嶙峋老树。箫声呜咽，清歌一曲，随风飘散的细雨晕染了水墨色的画面。
　　
　　兰边修长身影，靛青薄衫，白玉冠束发。那是谁的身影？形似修竹，俊雅，清新。雨依依，雾蒙蒙，感觉自己犹如看客般，只觉那身影再熟悉不过，几欲上前，却似有无形之手将我牢牢攥住，无奈至极。遂罢。观之。
　　
　　那背影微侧过身，手中所持乃是一只碧玉箫。
　　
　　“可惜，空谷幽兰独自开，无人赏津。”声音除了温润，便是熟悉。
　　
　　顺着他视线，大片大片的兰花中一处微微耸动。凝睇时，一淡蓝色娇俏身影立于花丛，眉目朦胧，长发及腰，无金银璎珞。适才蹲下，淡蓝色衣裙与兰花混为了一片。
　　
　　那女子未语先笑，声如清泉石上过，又似银铃随风荡。笑跑到男子身前拿过玉箫，轻敲上他的额头，娇嗔：“好苯～”轻笑两声，转身煞有介事地踱着步子，一手持箫轻轻敲打另一只手手心，学得一副老夫子模样，她说：“即是幽兰，怎可由凡夫俗子玷污了去？所谓不以无人而不芳，清婉幽淡。况此种兰花最异，寒如此‘葬情谷’却可四季常开，怎是‘奇‘字了得！”
　　男子淡淡地笑，轻拥那抹淡蓝。俯身，柔声细语：“传言上古神界，麟尤星君与兰花仙子相爱，却为天规所不容。后二神私自堕入凡世作了凡人，成了俗世夫妻。天帝大怒，派人擒回二神。奈何他们誓死相守。麟尤战死。兰花仙子抱着他的尸体跳了此山谷。自那之后，不论严寒酷暑均是遍谷兰花，蝶舞成双……”
　　
　　男子扳过那抹淡蓝色的小小身子，幽幽的口气，在问：“这样，值得么？”
　　
　　山色空蒙，雨雾缥缈，一切都变得虚虚幻幻，不似尘世……
　　
　　猴搂上男子的脖子，女子白皙的脸蛋贴在男子脸颊上轻轻蹭了蹭，像只被宠坏的小猫一般：“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只是这舍了不老不死之身换二人携手共度余生未尝不是一种幸福。曾经拥有的惊鸿之恋，就算若蜉蝣般朝生暮死，昙花一现，死有所值，亦不悔。”
　　
　　断虹霁雨，净秋空，山染修眉新绿。
　　
　　一蓝一青身影交织在一起，柔了远处黛色山水，近处湛蓝花圃……
　　
　　那个梦太真实。真实到几乎认为梦中女子就是自己。女子模糊的五官不甚清楚，但那二人相拥之时，我紧张、甜蜜，挥之不去的是周身暖暖的感觉和鼻腔中他淡雅的气息。
　　
　　我，真的想一睹修竹般身影的真正容颜。这种欲望强烈到无以复加。
　　
　　瑟瑟秋雨，本就寂静的院子犹显落寞。风吹过，冰凉的秋雨打到脸上，我打了个哆嗦，忙关上窗子。
　　
　　梳洗完，看着婢女们端进的早餐，我的眉头不自觉蹙成一团。搞什么，又是粥！一日三餐，顿顿是粥！过不了多久脑子都要浆糊了！
　　
　　看我守着早餐却只喝茶，凡梅走到我身旁，道：“ 夫人，好歹吃些吧。这粥啊，主上可费了不少心呢！”
　　
　　我放下茶碗，拿着勺子一下一下舀着，怎么也看不出这劳什子的东西他有什么费心的。
　　
　　凡梅不厌其烦的继续说：“夫人不知，这熬粥用的材料，像生地、龙眼肉、红枣之类的，都是选用上上极品，加入很多的名贵药材。这方子啊，可是余神医开的呢！”
　　
　　“余神医是谁？”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下一刻，全屋子所有人都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过来。那神情就像是听说哪个地球人不知道太阳东边起西边落一样。
　　
　　“夫人！”凡梅把眼睁得有如牛目，尖声道：“就是余溢之余神医阿！因懂妙手回春术，医术高明，他想救的人，就算溜达到了鬼门关，照样起死回生。但他性格怪异，故江湖人称‘千面活阎君’。他从不轻易见人。更别说求他开副养生药方了！”凡梅用一种骄傲的神色道：“这养生方子是主上从余神医那里带回来的。您以前身子不好，神医说是胃寒体虚，用此方调理方可见效。”
　　
　　原来这才是一日三餐顿顿不离粥的原因。想来是我错怪他了。想起昨日他远去的寂寥背影，心底柔软处不觉疼了一下。又是一个可怜的男人。
　　
　　他们可知，在这个世界上已不存在他们中意的那个女子……
　　
　　尘世多变，人生苦短。如今我该想办法回到属于我的那个时空，也许这样个归个位，才是最完美的结果。
　　
　　




第八章 诡园邪风

　　几口喝完了那碗大补粥，我偷偷溜出园子。毕竟是我误会了南宫懿不是么？吃他的喝他的这么多时日，怎么着走之前总该对他道声谢谢吧？我可是个厚道之人！不然你以为怎样？以为我是想他那双有淡棕色瞳孔的狐狸眼了？切！笑话！
　　
　　穿回廊，过拱桥，绕竹林。路过的每个院子，走过的每个小园虽是堂皇至极，但鲜少人烟。我真的怀疑是不是南宫懿对我太“好”了，“好”到把他修罗堂中所有的侍卫奴仆婢女遣到我那“伺候”去了。转了半天竟连个人影都没见到，他这么多的奇珍异宝难道不怕人来偷的么？ 
　　
　　缓步走下一座白玉拱桥，眼前的景色不禁让我双目圆睁。两片茫茫竹林间蜿蜒一条石子小路。那石子成赤红色，远处望去犹如红玉铺就，衬着两旁茵茵碧草更显夺目。顺着石子路走去，不时能看到路边盛放的大红花朵。那花花瓣反卷如龙爪，红的艳丽，红的奇特，唯一令我不解的是那花居然没有叶子！直挺的茎上绽放一朵艳红的花，看去说不出的诡异。
　　
　　红石子小路慢慢变窄，两旁那种艳红的花却越来越多。走到最后那红石子小路消失的地方，竟然呈现成片的红色花海，无边无际，茫茫乎，浩浩哉。极目远眺，在红色花海与地平线相接处，有一黑色小点。蔚蓝穹幕下红黑相映，极为醒目。
　　
　　我轻拈裙摆，用脚尖轻轻踩着花间缝隙走去。极度的小心，生怕碰坏这么娇艳的花。
　　
　　慢慢的前行，黑点渐渐变大。行至前面方看清原来那是一间院子。乌瓦黛墙，院门虚掩。
　　
　　我推门而入，屋内格局摆设与堂中其他屋子无异。前厅后面连着个小院落。
　　
　　东看看西逛逛，行至书房处，金丝楠木书架上垂挂的一幅画让我彻底震惊了！
　　
　　轻勾远山，淡描近水，碧青竹叶，幽兰花圃。一淡蓝身影伫于兰花深处，髻下长发飘散，无璎珞金银。
　　
　　书房金鼎里飘散出的龙涎轻烟，慢慢勾画出那个似真似幻的梦。青青竹林碧碧流，遥望一片烟袅袅。相互缠绕的老树，滴水的茅草小筑，身如修竹的俊朗男子，还有缠绕鼻间他淡雅的味道。
　　
　　卷轴中女子秀颜楚楚，黛色弯眉，明媚笑眸。玉手轻撑墨梅油纸伞，淡色衣袖轻垂至肘部，露出半截雪白藕臂。那伞轻向前送，似为谁雨中执伞。
　　
　　明媚眸中是顽略，带温柔，又坚定。只是她凝视的地方，伞下空白一片。像刻意略下了什么不画。
　　
　　只是我却了然。是那个朦朦雨雾中的修长背影，有专注深邃的眼眸，却幽幽问着“这样，值得么？”
　　
　　镂金香炉中的龙涎香渺渺飘散，越发衬得那女子飘飘若仙。画中再熟悉不过的容颜，是我，亦是魏婈萱。
　　
　　我记起了那个清俊背影，陌生而熟悉。为他，有莫名的感动，莫名的悲伤。梦里，我竟不禁与魏婈萱异口同声说出如出一辙的话——“曾经拥有的惊鸿之恋，就算若蜉蝣般朝生暮死，昙花一现，死有所值，亦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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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晕晕沉沉地坐在院中枯井井沿上，我抬头，晴空万里，薄云缱绻，一只南飞孤雁奋力前行。飒飒秋风拂动发丝几缕，荡在颈间痒痒的感觉。就似梦里清俊男子荡在颈间的呼吸。
　　
　　我使劲晃晃脑袋，该死的！自从昨晚到现在，我已不知是第几遍想到了那个背影。
　　
　　我扼腕暗下决心，等会找到南宫懿道谢之后，晚上我就远“逃”高飞。江湖天大地大，肯定会有什么恢复记忆扭转时空的宝贝！
　　
　　原本轻柔的风突然有些变急，一阵“咕噜……咕噜……” 的声音传来。似风声，又似水泡上涌的声音，由远而近，频率越来越急。
　　
　　颈后的长发先是飘动了一下，继而随着地面、井沿剧烈的晃动发丝乱飘，原本湛清的天刹那变得昏黄暗晦，疾风卷起地上的小沙石四处乱飞，打在脸上刀割般的疼。
　　
　　风，来自我身后的枯井。身后的长发已是上下乱飞。周围的景物慢慢变暗，天黑的可怕，连离我最近的那棵一人高的树都变得模糊不清，黑乎乎的树干，乱糟的枝桠，乱摆在风中像一只张牙舞爪的鬼怪。
　　
　　井沿颤抖着，堆砌的青石摇出了缝隙，嘎嘎作响。人有时就是这样，越是害怕的事情，越是想打听清楚。越是可怕的东西，越是想要去接处它。鬼使神差的，我紧抓井沿，低头眯着眼顶着强风飞沙走石，回头向井中看去。
　　
　　白色的气流，打着旋地从井中源源不断向上翻涌。气流强硬至极，我根本看不到井里面气流的源头。
　　
　　约莫片刻，风渐渐小了，地面也不再晃动。我黑着一张脸顶着一脑袋糟乱的头发坐在井沿。天还没有放晴，暗黑暗黑的，这景象，活像我是从井中爬上来索命的女鬼，又像是被火力最猛的炸药轰到一样。我正想吐口唾液在手心顺顺我的秀发，别让天上哪只南飞燕选中我脑袋作它温暖过冬小窝。
　　
　　但，我发现，地上的碎石沙粒瞬间又都向我身后的井口飞去。头顶的一团糟发仿佛被人扯住一般向后拽。背后仿佛有只无形大手，撕扯着我的衣裳，扯着我向后。
　　
　　没有防备，重心一个不稳，我竟翻身坠入身后的枯井。
　　
　　惊恐万分，还好反应快，我伸手扒住井沿，整个身子就这么不上不下地挂在井中。
　　
　　井中黑漆漆的，但我身子周围却有圈圈气流。只是这回气流是向下逆转，把地面上的石子都吸到了井中。
　　
　　我堵在井口，所以吸下的石头木棍什么的都会“梆梆梆”地撞到我头上。我连喊救命的机会都没有了，因为只要我冲着井上一张开嘴，“救”字还没喊出，就已经被灌了一嘴石子沙粒。
　　
　　两手已经麻木到没有知觉，身子周围的气流却越来越多，坚持已经是徒劳。
　　
　　终于，井上面吸下了一根被风刮断的大木桩。于是，小女子我便就随着那根木桩一起摔入井底，又很不幸地，鄙人还作了木桩底下的那一个……
　　
　　逆转的气流慢慢消失，风也住了。推开压在身上的木桩，我哼哼吱吱地爬起来。揉揉撞痛的腰摔疼的胳膊，开始环视井底四周。
　　
　　这口枯井并不很深，许是上面的天已经放了晴，一柱光从井口射下来打在满是青苔的青石地砖上，使不大的井底看上去没有想象中那么阴暗。
　　
　　刚才的那阵邪风到底是什么来头？连天都为之无光，地都为之颤抖。要是再配上点火光蘑菇云什么的，简直可比拟原子弹爆炸景象。最奇怪的是那风的来源和怪异的旋转气流竟是来自这口小小的枯井。难不成别有洞天？
　　
　　我这人有个毛病，就是越诡异的事情我越是好奇，越是好奇的事情我越是想去一探究竟。虽然结局总是我遇到可怕的事物被吓个半死，但好了伤疤忘了疼、不见棺材不落泪的“顽强拼搏精神”总会让我在下一次的“冒险经历”中又“受吓良多”！
　　
　　因此此刻，犯了老毛病的我正转着圈地围着井壁敲砖。看看哪块是松动或是空心，挖掉那块砖之后里面没准“柳暗花明又一村”！
　　
　　但事实证明，在我转到头晕眼花外加摸了满手滑腻腻的青苔之后，终于体力不支。遂罢，坐在满是苔藓的青石板上，冲着井口那片天翻个大大的白眼。
　　




第九章 剑冢惊魂

　　井底的温度阴冷潮湿，坐在石板上我慢慢感到透骨的阴寒。满地的苔藓碧绿滑软，如锦绸丝毯般覆盖在青石板上。软软的厚厚的生长良好，坐上一定舒服死了。
　　
　　等等，为什么我却感到屁股下面硬硬的凉凉的？我赶忙起身，借着那片幽微的光发现刚刚坐的那块青石板上鲜少青苔，且与周围相连的石板接触地方有条细细的缝。
　　
　　我大喜，连手都是颤抖的。幸好没人，不然人家定以为我就是那传说中“隔壁的吴老二”！
　　
　　我哆嗦着拔下发上簪子，沿着缝隙慢慢的翘，石板的一边渐起之时再用双手使劲地往外搬。果然这几天的胡吃海塞不是盖的，厚重的石板居然被我抬起约半米见宽，底下果然是空的！细看时，发现那下面一阶一阶的石阶直通幽深的暗处。
　　
　　我侧着身子拾着石阶一步步向下走。完全的黑暗，越走越寒冷。不时地，周围石壁低落水滴声，“嘀嗒~”“嘀嗒”，越发觉得心里毛毛的。
　　
　　大约走了半盏茶时间，渐有光亮，石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仅容一人通行的甬道。甬道旁每隔四五米远便插火把。
　　
　　沿着甬道走，总感觉这条路的方向是向回的。若是在地面，应该也快走到那片艳红花海了吧。
　　
　　渐渐前行，火把越来越多，我却闻到了一股腥甜味道。腥甜味道越来越浓，我一时胸口发闷，莫名的感到恶心。
　　
　　突然，一娇柔女声响起：“主上啊，这次妆儿功不可没，要怎么奖励人家嘛？”声音故意卖弄，甜得腻人，只闻其声便知定是个妖艳魅惑的尤物。
　　
　　甬路末端豁然开朗，金碧大厅，灯火通明有如白昼。厅口数排钟乳石柱，粗两人有余。我蹑手蹑脚地藏于厅口的一根钟乳石柱后，小心翼翼的探出个小脑袋四处观望。
　　
　　数排火把照耀下琉璃地板发出幽幽微光，在厅尽头的那把金灿灿的椅子上度了一层幽深碧绿的色泽，使整个大厅金色与碧色交织辉映，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腥甜味道，整个宽广的大厅一时有说不出的诡异。
　　
　　厅中央一偌大青铜色方鼎，鼎上直插一把赤色长剑。那赤红色明暗交替闪烁，亮彤彤的，像极了烧灼的热铁。四人围于鼎边，一红一白一碧一黑。虽间隔太远，但我还是能隐约辨认出那抹月白身影便是南宫懿。
　　
　　此刻他正负手立于鼎边，不掺一丝杂色的月白长衫在世俗的金碧色泽衬下尤显冷傲。他左右一碧衣女子一红衣女子，红衣女子身段窈窕，发如墨，肤胜雪。碧衣女子身材略显娇小，而她身旁黒衣男子却是身架粗犷，远处看去无比魁梧威猛的样子。
　　
　　“主上~~说嘛~~”，红衣女子双手捋着胸前的发辫，微侧螓首，无限娇羞状，小声儿甜的估计能引来一火车皮的蚂蚁。
　　
　　“那妆儿想要什么？”南宫懿微侧身子，一手轻佻地勾起红衣女子的下巴，声音难得的温柔。
　　
　　“呵呵呵~~”红衣女子娇笑道：“我要今晚……”
　　
　　“好。”几乎是想都不想，南宫懿一口答应。
　　
　　真是难以置信，堂堂的南宫懿竟会做出如此举动，亏我还一直以为他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魏婈萱呐魏婈萱，死了都还要被戴绿帽子，够可怜！
　　
　　“主上，这可是冠剑山庄派来寻夫人的弟子，怕是会……”黑衣男子拱手道，对南宫懿恭敬至极。
　　
　　“冠剑山庄有何惧？”南宫懿负手立于鼎前，望着那上面赤色长剑，冷冷道：“不得不承认，这练武之人真是块好料子！”
　　
　　“主上啊~~”我发觉，只要是那红衣女一说话，我这全身的鸡皮疙瘩就全体起立对她行注目礼。“既然这人这么好用，那我现去把地牢里那几个死家伙都抓了来，趁着火候正好，放炉里全炼了他们，让狴郢一次吸个够！呵呵呵呵~~”毛骨悚然的话加上尖细的娇笑声，我一时竟觉误闯了冥王府邸，那红衣女子就是地狱的罗刹女鬼，阴森的可怕。
　　
　　“妆儿急不得。离武林大会还早的远，冠剑山庄气数也未完殆尽。”南宫懿慢条斯理说着。顿了顿，微侧身对碧衣女子吩咐：“这炉里剩下的依老规矩，拿去当花料。那些花娇嫩得很，施料时仔细了。”
　　
　　“绿旖紧遵主命。”碧衣女子弯腰拱手答道。
　　
　　我脑中仔细琢磨南宫懿的吩咐，再回想红衣女的话，不觉竟理解出了一个可怕的事实。顿时直觉脑后白毛汗涔涔，闻着空气里弥漫的腥甜味道，胃液波涛澎湃，喉中异物上涌，忙用手捂嘴，但为时已晚。
　　
　　四人同时扭头看向我这边，红衣女子喝出“谁”的瞬间，我感到外露的右臂一阵钻心疼痛，看时右臂上已镶嵌上一黑色长针。
　　
　　还未多想，就觉脖领处一紧，人已腾空而起，下一刻便被扔到南宫懿面前。
　　
　　我忍痛抬头，正对上南宫懿狭长丹凤目。淡棕双眸中闪过一丝错愕，但只是一瞬，即逝。
　　
　　“呵呵，嗨~大家都在呢！”我冷汗直冒，只能装傻充愣：“那个……没事，我就是随便溜达溜达。呵呵，耳朵太背，所以没听见大家在这聊天。呵呵，我没过来打招呼，大家别见怪啊……呵呵……呵呵……”
　　
　　厅内静得可怕，所有人都注视着我一个人尴尬地自说自笑。“呵呵，那什么……要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去了，你们继续，继续……”我爬起来想走，却发觉右臂麻木，两条腿发软不听使唤，脑袋越来越沉，视线也变得模糊起来。挣扎了几下也没爬起来。
　　
　　“解毒。”南宫懿对我身后将我扔过来的红衣女子道。话里听不出任何的情绪。
　　
　　“可她知道了剑冢所在。”红衣女子阴阳怪气道：“主上别忘了她可是魏婈萱！她既然都知道了，怕是假以时日冠剑山庄也是要知道狴郢剑所在何地了！”
　　
　　南宫懿完美的唇角似笑非笑斜斜一弯：“魏婈萱是这修罗堂的堂主夫人，本座怎会忘？现在只要你给夫人解毒，主上说的话，你也不要听了么？”冷冷的话里是不容反驳的语气。
　　
　　红衣女子气愤地跺了下脚，却顺服地上前蹲在我身边拔了那黑色长针。她从怀中取出一长颈小瓷瓶，撒了些药面儿在伤口上，我顿时感到一丝清凉取代了刚刚的剧痛，不觉打量起她。
　　
　　这一看，我连那胳膊上清凉感觉都忘却了。点染曲眉，双瞳剪水。粉腮红润，朱唇一点。真正的瑰姿艳逸， 粉腻酥融娇欲滴。
　　
　　红衣女子上完药便退到南宫懿身旁，起身时扔给我一小瓷瓶，外带附送一个大大的白眼。可美人就是美人，就连翻白眼时都是明眸翻转，梨窝浅浅，无限娇态怎是美字了得？
　　
　　“鸾獛，送夫人回房。”
　　
　　我这正陶醉不已，却见黑衣男子缓步走到我面前，还未看清他长什么样子，我便觉颈间一痛，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第十章 月夜情深

　　醒来时屋内没有点灯，院中树的枝丫借着清冷月光映在窗上，投下条条片片的暗影。我翻了个身，感觉手里攥了个瓶子，看时原是那红衣女子给我的，想是解药。
　　
　　瓶中一共五颗，我却又不知道吃几个才好。
　　
　　我一想，反正是解药嘛，总是有益无害的吧？一股脑将手里的五颗药丸全数吞了进去，忽又噎得要命，刚想下床找点水喝，岂料门口“吱呀”响了一声，我忙以迅雷之势躺了回去。
　　
　　没有脚步声，我闭着眼，感觉有人靠近我床边，隐约闻到龙涎香飘缈的气息。
　　
　　冰冷的触感袭上右臂伤处，轻柔的摩挲仿若窗外撒泻的银纱般温柔月光。触感慢慢袭至散落耳伴的发丝，继而轻抚上我的面颊。手，带着淡淡龙涎香味道，指尖冰冷，带来丝丝凉意，而我却滚烫了双颊。
　　
　　我睁开眼睛，月光打进屋中，正好捕捉到南宫懿眸中的慌乱，就像偷吃的孩子被当场捉到。
　　
　　徒然抽回手，南宫懿负手站在床前，瞬间恢复冰冷姿态：“本座……本座是来看看你死了没有。”
　　
　　我心中嗤笑：好个口是心非的男人。如果这样我还不懂他的心思，那我就是彻彻底底的傻瓜！
　　
　　我面上装作诧异非常：“好好的，南宫堂主怎么提死？不过就是刚刚做了个梦，梦到我误闯到一个地洞里，看到一个很漂亮的红衣女子和你说话，说的是什么我还没听清就被她飞出暗器伤到了。她还要杀我。还好你菩萨心肠把我救了，还没来得及感谢就吓醒了。难不成咱俩心有灵犀，你特来看看我被这梦吓死了没有？”
　　
　　南宫懿无语凝噎，甩袖转身离去。我忙拉住他无一丝杂色的飘逸长衫，笑说：“谢主上费心。这梦也吓醒了，觉是睡不成了。屋中闷得厉害，若堂主赏脸，能否陪小女子院中赏月解解闷？”
　　
　　廊前夜色凉如水，我俩坐在石阶上，此刻的苍穹正是上弦新月似钩。
　　
　　就这样静静的坐着，听南宫懿轻语：“我本就不想瞒你。你既是知道了，对冠剑山庄说或是不说，都无碍。”那些话说得极轻，就像此刻院中随风无声飘落的叶子。而更令我吃惊的是，他居然第一次没有用“本座”自称。
　　
　　堂前月色愈清好。没了锦鲤的池塘，枯荷茎已尽数拔去。此时天净水平寒月漾，水光月色两相兼。
　　
　　双手托腮，我忽然问：“你很喜欢魏婈萱对不对？ ”
　　
　　小院书房中那幅工笔精湛的画还有这些日子他的言行，虽隐藏在他貌似冰冷暴戾的性格下，心思却仍是显而易见。
　　
　　扭过头去看他，精致脸庞侧面犹显妖娆。狭长丹凤目看着池塘边的簇簇兰花，完美的唇仍是紧闭，看不出任何的情绪。只是那皮肤通透的面颊上飞上些许红晕，月光下更为妖孽。
　　
　　我忽然有种想把一切告诉他的冲动。他并不可怕，反而一直觉得他最是寂寞，冰冷的外表小心翼翼的包裹着一颗柔软易碎的心。说不出为什么，单单是感觉。一个连笑都不会的男子，卸下保护自己的冷峻外衣就有如离开母亲的稚童，所以南宫懿偶尔表现出的孩子气也就不足为奇。
　　
　　“我想，我并不属于这里。也不是魏婈萱。”我看了一眼南宫懿：“我可能来自好远好远的一个时代，我忘记了自己是谁，就像是做了一场梦一般，醒来便是这里了。但魏婈萱的样貌和回忆却都好似我自己的一样，只是除了，她的名字我是那么陌生。”我叹口气，勉强一笑： “不过你放心吧，我迟早有一天要离开的。也许到那时魏婈萱就回来了。”
　　
　　毫无防备的身子一歪，落入身侧那人的怀抱。淡淡龙涎香味道蔓延开来，暖暖的呼吸扫过脖颈。我大窘，挣扎着坐起来。
　　
　　“不要动。”南宫懿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只抱一下。只一下便好。就算是……你替之前的魏婈萱还我的一个人情也好。”略带疲惫的声音带着呼吸的暖度扑洒在耳根，痒痒的。
　　
　　我只觉身子酥麻难耐，心中升腾起一丝不知名的情愫。
　　
　　越过他的肩头，我看到墙边簇簇的潋滟兰花。幽深清淡的蓝，幻化成水墨色画面里那修竹般的靛青背影。箫声断，笛声残，他幽幽问：“这样，值得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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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当一身红衣的女子闯进来的时候我眼前豁然一亮。不同于幽暗的地下暗室，那女子红色纱衣火一般的燃烧，似一团跃动的火焰。这样招摇的颜色只堪配如此姿色女子。
　　
　　“我是来取解药的。”看都不看我地向我把手一摊。清冷的声音，与昨日地室中的巧笑娇声判若两人。
　　
　　“解药？我吃了啊。”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还记得昨日是她自己扔到我怀里的。
　　
　　“你给我装什么糊涂？那瓶子里明明有五颗的。把剩下的四颗还我！”美人柳眉倒竖，杏眼圆睁地向我吼。
　　
　　我汗颜……原来只需要吃一颗的。
　　
　　怎么办？总不能告诉美女我怕毒排不干净会死掉所以都给吃了吧？ 
　　
　　“那个……呵呵，那解药对你很重要么？既然你给了我，就不要再要回去了好不好？”我摆出无辜的样子,很是温柔。
　　
　　“少废话！那解药是我师傅逝前留于我的，世上只此五颗能解我这情花毒。”美女瞪着我喊：“哼！早就知道你是个祸害，要不是主上逼我解毒，干脆毒死你来得痛快！快拿来，我懒得跟你这磨蹭！看见你真想动手杀了你！”恶毒的眼神，不屑的语气，此女艳若桃李却心如蛇蝎。和她主子如出一辙，白糟蹋上天恩赐的好皮囊！
　　
　　我一幅很惋惜的样子：“哎呀呀~真是的。早知道解药这么宝贵我说什么也不会都吃了的。”
　　
　　“什么？你……你都吃了？”
　　
　　“哎……”我叹了口气：“懿也真是的，对我说什么好爱好爱我，要我身体健健康康的好与我白头偕老。怕这药吃一颗排不干净毒，所以便一颗一颗一颗地喂我全都吃下去了。哎……我是不知道这药这么贵重，要不，我是怎么也不会让懿为了我这残破身躯而浪费你的宝贝解药的。”说罢顺便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美女气的柳眉倒竖：“原来昨晚他……他和你一起！我，我杀了你！”见她气结，抬手提气，已是动了杀机。
　　
　　我猛然起身冲到她面前，声泪俱下：“你杀了我吧。呜呜……我浪费了那么多宝贵的解药已是愧对于你，杀我也是应当。呜呜……只是我死后不知道懿会怎样……”
　　
　　此话一出，红衣女子当场呆住。
　　
　　我继续梨花带雨，顺便把鼻涕眼泪一股脑地蹭到她红灼灼的纱衣上：“呜呜……我死后你要好好照顾懿，千万守住秘密不要说是你杀了我。不然他那么爱我，指不定会对你做出什么恐怖的事来呢！呜呜……不过可惜纸包不住火，这里这么多个仆役婢女的，万一哪天谁多句嘴不小心漏了风声，依照懿的个性他会怎么做呢？呜呜……他可千万别把你放到那炉子里炼了去啊……呜呜呜……”
　　
　　红衣女一把推开我，妩媚的眉眼里尽是恨意，咬牙切齿指着我道：“魏婈萱！这账我红妆记下了！日后你最好不要犯在我手里，不然我定要你生不如死！”说罢狠狠地跺了下脚，转身飞跑了出去。
　　
　　我双手抱臂站在门前，嗤道：好个蛇蝎美人！人前娇柔背地阴狠。还红妆，我看是红“装”吧！
　　




第十一章 巧施妙计

　　趁丫鬟们不注意，我找出一块碎花大布，把屋子里貌似值钱的青花瓷瓶、茶碗，就连砚台都打包装好。其实并非贪财，只是初入江湖没有银两怎么行？还是把这些当了，就算是南宫懿给我这几天的精神损失费好了！
　　
　　回看屋里空空如也，“憧憬”着南宫懿看见我卷着东西逃蹿后的表情，顿时心情大好。
　　
　　我背着东西溜到院中墙边，极力的避开站在院门口几名婢女的视线。
　　
　　还好自烧烤会那天群众关系搞得不错，婢女们竟放松了对我的监视。紧了紧包袱打在胸前的结，我确定没人注意后手脚并用的扒着树干慢慢往上爬。
　　
　　我早就蹲好点了，只要出了这个小院子，然后向右拐，穿过两个小院子就是后门了。我撅着屁股努力上爬，脑中憧憬着未来江湖的自由生活，我仿佛可以看见那能恢复记忆的奇珍异宝在我面前发出的闪耀奇光，还有体格健壮的佩剑大侠酷酷地笑着对我张开宽广的怀抱……
　　
　　“魏婈萱，你这又是唱哪出啊？”冰冷的声音犹如寒风飒飒，瞬间石化了壁虎般上爬的我。
　　
　　“嘿嘿，”我抱住树干扭过头，极力挤出灿烂的笑容：“闷得慌，练练爬树活动活动筋骨。呵呵……”
　　
　　树下之人上挑凤目半眯：“不知原来屋中竟有这么多的宝贝值得你带走，包袱大得都能装下两个你了！”
　　
　　“呵呵呵……堂主真是会说笑！哪是什么宝贝啊，堂主不知道负重锻炼才能达到最佳健身目的吗？这是健身新理念！真的，呵呵……”
　　
　　“下来。”
　　
　　我向下看了看，咽了口口水。看来我爬功真不是盖的，都已经爬多一半了，还有一点就成功翻墙而出了。这南宫懿好死不死的这会来，要来的话拜托你早点好不好，爬的少这时候跳下去也不会摔很痛嘛！
　　
　　“有胆爬那么高，没胆跳下来了是不是？”南宫懿嗤笑：“魏婈萱，看来我真是高看你了。”
　　
　　士可杀不可辱！拼了！南宫懿！姑娘我就有种一次给你看看！
　　
　　我咬牙纵身一跃，身子腾空瞬间瞥见南宫懿正抬头上看。看见我的瞬间脸上得意的神色立马变作惊诧，狭长丹凤目睁得快成了桃花眼，身子却向前送出，居然 ……居然还张出了双臂接向我！
　　
　　没有预想中落地的疼痛感，取而代之的是他飘扬的墨发扫在脸颊的柔滑触感。跌进他怀里的瞬间我无意识的拉住他的长衫，那衫子宽松至极，竟被我扯至肩部，不经意露出他肩上血红月牙型伤疤。
　　
　　许是我背上包裹太过沉重，又许是那树真的太高了，一股冲力我竟将南宫懿压倒在地，感觉那红色月牙伤疤在我眼前慢慢放大，直到落地瞬间我的唇竟贴了上去！
　　
　　温热柔滑的肌肤，龙涎香味道充斥鼻腔。他墨发散落在肩，几缕缠绕颈间。一时落叶纷飞，衣袂散乱……
　　
　　我扭脸看他。侧脸精致的轮廓，尖尖的下巴和通透的皮肤终敌不过一对妖媚丹凤目中流动的万种情绪……
　　
　　“我记得这里。”轻抚那块血红色凹凸不平的肌肤，我喃喃道：“是那晚我咬伤的你……没想到这疤这么深。”
　　
　　那夜我为了颜剑天用尽全力的一咬，哪知现在却有丝丝的悔意。只记得当时为了那个让我拼死护的男人，竟将他厌到极点，恨不得他死。
　　
　　直视天空的淡棕色眸子一瞬黯然，韶华不在。
　　
　　“魏婈萱。你伤我的又何止这里？”幽幽的哀怨，轻叹似无风自落的秋叶……就像，昨夜月色下他飘忽的神情。他说，无论我怎样，怎样都好，只求……你永远不要再见到他。
　　
　　他？南宫懿口中的他是谁？我真的有些好奇了……
　　
　　“启禀主上，前堂已经混乱成一团。那些像是冠剑山庄的人，叫嚷着要我们放人。”不知何时一道黑色身影出现在视野中。黑色紧身衣包裹着壮硕身躯的武士单膝跪地，拱手向南宫懿禀报。看到我俩还保持着落地时女上男下的姿势，武士微抬的额首不觉又低了下去。
　　
　　我猛然爬起，一时心慌意乱，面若火烧。尴尬地低头瞬间听得南宫懿冷冷吩咐：“给本座好生看着。她精灵古怪得很，若丢了我唯你是问！”
　　
　　再抬头时那道月白身影已然不见，不时听得远处传来杂乱的喊声以及兵器交戈的声音。偌大的院中就那黑衣武士和我二人，连院口的那些婢女都没有了。此时不逃更待何时？
　　
　　“咳……那个，”我笑着搭讪：“今天天气不错，呵呵……是吧？”
　　
　　没人理我。
　　
　　“这位大葛格（大哥哥）你叫什么啊？这身黑色衣服你穿上好有型哦！”
　　
　　还是没人理我。
　　
　　“好渴哦。麻烦这位大葛格进屋给小女子倒杯茶可以吗？”
　　
　　依旧没人理我。那位仁兄甚至看都没看过我一眼，眼神一动不动地盯住某处，那神情堪比□广场的护旗手。
　　
　　我走到那武士面前，拿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居然没反应。
　　
　　“哎……看来是逃不掉了！”我懊恼地叹口气，道：“不过想想其实在这也很不错。虽然无聊至极但至少不用风餐露宿。算啦算啦，回屋睡我的回笼觉去了，你喜欢就在这站着好了！”
　　
　　突然，我神情一变，惊恐地冲那武士身后喝道：“什么人！”
　　
　　那位仁兄回头的瞬间我使劲咬破舌尖，吐出一口鲜血，“呃”了一声后直直向后倒去。
　　
　　果然，那位仁兄奔过来见我满嘴是血地倒在地上，大惊失色。我抓着他的胳膊，奄奄一息：“难……道这就是……传说中来无影去无踪的‘无影神针’？”
　　
　　“无、无影神针？”
　　
　　“没错……咳咳……杀人于无形，浑身上下无一处伤口……于内却肠穿肚烂……心脉俱碎……咳咳……我，我不行了……麻烦大葛格告诉懿……我，咳咳……永远爱他……”声音愈渐愈小，手滑落的瞬间，渐闭的眼角处滴落出一颗晶莹的泪滴。（唔~舌头好疼！）
　　
　　“夫人！这……夫人！夫人！”感觉身子被晃得快散架，那仁兄丢下一句“夫人务必撑住，属下这就去找主上来！” 便飞奔而去。
　　
　　我翻身爬起，挥袖一抹嘴角血渍，冲他离去的院门口做个大大的鬼脸，笑道：“南宫懿都告诉你要小心我了，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家伙！摆平你，小Case！”
　　
　　刚跑到院门口，略一踌躇，我解开背后的包袱，一咬牙，将一个个的瓷器物件扔在去往后门的小路上，装作是逃跑时不慎遗落的样子。之后又折回，沿着墙根向相反的方向跑去。
　　
　　南宫懿肯定会以为我是从后门出逃的，料他也想不到我会趁着前堂战乱溜出大门。凭着头脑高超的记路功能，我熟练地穿堂过院，眼看快要走到前堂，在一拐角处竟意外地撞上手托一盘子糕点的凡梅。
　　
　　心下暗骂“糟糕”，我脚底抹油，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一声惊呼，继而传来杂七杂八的脚步声。我咬牙猛跑，顺带着像没头苍蝇一样左拐右拐地乱撞，意图甩开身后越来越近的追兵。




第十二章 末路生机

　　
　　眼前忽地闪过一道青光，身子被人猛地一带闪进旁边怪石嶙峋的假山后面。
　　
　　听着一群人的脚步声渐远，我这才拉下捂在我嘴上的那只手，回身打量身侧的“恩人”。
　　
　　青布长衫，结实的胸膛和宽厚肩膀，黑亮的青丝束起露出脸部坚毅的轮廓。古铜色皮肤，亮若晨星的墨眸最是醒目。
　　
　　“颜笨蛋？！”既惊讶又兴奋，抓住他的手我高兴地一蹦三尺高。看颜剑天脸立刻垮了下来，我又忙笑着改口：“不不不，是颜庄主，颜大侠，颜壮士，颜葛格~~~”
　　
　　“嘘~~”作了个噤声的手势，颜剑天如晨星的眸中难掩心疼神色：“不是要你等我来接你走的吗？怎么又是爬树又是咬舌诈死的？何苦来的！”
　　
　　“原来你都看到了？”我嘟嘴嗔怪：“那你为什么不早现身带我走？”
　　
　　“我让庄里的人在前堂假意叫嚷放人，为的就是吸引他们的注意。实际我悄悄潜入后院，想着带走你。这一波三折下来，好容易你身边没有了修罗堂的人，我刚想现身，就见你边跑边撒东西。本想随你去后门，谁知你又折回跑向前院，我只得又随你过来。不过还好，没有引来‘密网’。”
　　
　　看着颜剑天极力解释的神情，我“噗嗤”笑出声：“你功夫那么好，上次受了重伤还能和南宫懿对抗一时，闯个修罗堂有什么好怕的？”
　　
　　颜剑天摇头道：“修罗堂平日看上去似没有设防门户大敞，实际上有一批武功高强的堂内弟子散布于堂院的每个角落，江湖称其为‘密网’。这些人都是亡命的死士，若是得到主上的命令，前赴后继，即使粉身碎骨也要将目标杀死。”
　　
　　我突然想到那个夜晚，若南宫懿执意想要杀死颜剑天，就算我再怎么钳制住他，只需知会屋外某个角落里的‘密网’，颜剑天受了那么重的伤是插翅也难飞的。所以那日我逛园子见不到奴仆婢女也是有因可寻的。
　　
　　看来每次跑路失败十成十是密影将我扔了回去，原来状似没有设防，实际是处处设防啊！
　　
　　只是那日他为何会放走颜剑天？脑中一个想法如游龙般闪过。是不是他以为，若是放走了颜剑天，我才会心甘情愿的留下来？
　　
　　颜剑天一手揽过我腰，脚尖点地，搂着我飞身而起。衣袂飒飒，耳际青丝飘散，原来传说中的轻功如此神奇，堪比某时空的小型直升飞机。
　　
　　颜剑天带着我轻轻跃过几个房顶，我侧头看他，脸部坚毅的轮廓，剑眉星目，神情认真十分。刚想夸他两句，谁知他神色一变，抽出腰间佩剑回手在身后一挡。“叮”的一声脆响。
　　
　　他带我落于一处房顶。我回身时方看到那从远处飞身而来的一抹月白。
　　
　　“堂堂的修罗堂堂主暗箭伤人，传出去怕是要让武林中人不耻。”颜剑天神色平静，揽住我腰的手臂却向他怀里收紧了几分。
　　
　　薄唇一斜，妖魅的凤目中流露出一丝狡黠：“以侠义著称的天下第一庄庄主还不是擅闯私人宅院掠人伉俪情深发妻，这传出去那些武林中人怕是惊得下巴都要脱臼呢！”单凤目一转望向我：“果真是冰雪聪明。若不是‘密网’来报，你的小手段许是真的骗过我了。”
　　
　　“南宫懿！”颜剑天打断他叱道：“趁人之危算什么‘伉俪情深’？她当初若是自愿，现在又怎会跟我走？今日我是执意要带她离开。”
　　
　　南宫懿邪魅冷笑：“那，得看颜庄主的本事了。”邪佞的眸中杀气闪现。
　　
　　顿时空中四面八方飞来无数手持短剑的黑衣武士。颜剑天一把推开我，伶俐转身挥剑应战。
　　
　　一时间刀剑相接，电光火花。颜剑天虽是武功不差，但伤了一个武士又会有一个补上来，现已将他团团围住。原本就狭小的屋顶已是水泄不通。我躲在屋顶一角的斜脊后面，观战况，再这么下去就算这房顶不塌他颜剑天也定是要体力不支的。
　　
　　如今只有一计可行，本姑娘就拼死一搏了。
　　
　　“都给我住手！”我站在屋顶边上，手里拿着一把受伤武士遗落的短剑斜在脖前大吼。
　　
　　“魏婈萱！”
　　
　　“萱儿！”
　　
　　几乎是同时。前面那句是南宫懿喊的，后面那句是奋战的颜剑天。
　　
　　“我向你保证过，等我找到逆转时空的宝贝就会离开，那时魏婈萱就回来了。所以我得走，也必须走。放我们离开。不然我就死。”没有嘶吼，没有哭喊，我平静地说。有时候人平静时做出的决定才是最可怕最坚决的。
　　
　　南宫懿挥手止住“密网”的进攻，一时静寂，只有秋风呜咽。
　　
　　“魏婈萱，”南宫懿直直的看着我，用最肯定的语气：“你不敢。”。
　　
　　“是吗？我在树上的时候你可有想过我敢跳下来？还是，南宫堂主想再次试试小女子的胆量？”
　　
　　看到南宫懿身子一动，我持短剑的手紧贴住脖颈，娇嫩的皮肤被划开，感觉湿热液体流出，还有阵阵尖锐的痛。
　　
　　“南宫堂主是想试试我俩的动作谁更快些么？”
　　
　　“萱儿，不要……”颜剑天想冲过来，我用眼神制止了他。
　　
　　“你执意带走她，”失神的淡棕色眸子深深望着我，却对着颜剑天幽怨地警告：“怕，若是见了那个人，你我二人任谁也唤不回她……”
　　
　　屋檐下的繁花凋零，满园秋叶纷飞……
　　
　　颜剑天无语，只微微皱了剑眉。长剑“仓啷啷”回鞘，却决绝地揽着我飞身离去。
　　
　　再回首，飘散的发丝迷蒙了双眼。透过纷乱的发，远处屋顶那抹单薄的月白依然伫立肃杀的秋风中，定格在渐渐模糊的视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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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马飞驰，我和颜剑天共乘一骑。脖上伤口不深却被颜剑天撒上金创药包了个结实。“萱儿，以后莫要再用这种苦肉计了。你可知当时我有多怕？！”
　　
　　我笑笑：“不置之死地怎能后生？难道你不觉得这笔交易我们很划得来吗？况且只是划伤了表皮不碍事啦！我们赢了不是吗？”
　　
　　“你的赌注，就是南宫懿对你的不忍之心？！”似是疑问，但更多是感叹。对于颜剑天飘忽在风中的话，我沉默。
　　
　　我的赌注，是南宫懿对魏婈萱的不忍。而非我。
　　
　　行了半日，颜剑天在一向阳山坡喝马停住。
　　
　　“萱儿，我去找些水来，再有半日就可赶到霁州了。你在这休息一下，我去去就回。”我笑着点头同意，乖乖靠在一棵树下，闭眼小憩。
　　
　　阳光透过稀疏的古树枝桠，条条光柱打在身上暖烘烘的。无边落木萧萧下，地上满是色彩斑斓的落叶。
　　
　　听得不远处的密林传来隐隐的吵闹声。我起身拍了拍淡蓝衣裙，蹑手蹑脚寻声而去。藏身于依旧茂密的低矮灌木中，看见前方茂密的古树林间蜿蜒着一条小路，路中间有一长五米宽五米的大坑。
　　
　　坑边站着一个满脸横肉的胖子，抗把鬼头大刀，冲着路边不远处树旁的一个小瘦子叫嚣道：“你他娘的给老子快点！一会误了事，老子就拿你卖了换酒喝！”
　　
　　那瘦子尖着嗓子回道：“好了好了！老大，这回您就擎好吧！嘿嘿嘿~~”
　　
　　瘦子慢慢把一块木板降至那大坑之上，木板上铺有薄土，盖在大坑之上竟看不出有任何的破绽。瘦子又画蛇添足地摆了两根草在陷阱上面，看上去越加地欲盖弥彰。
　　
　　“老大，您就把心放肚子里吧！保证不会再出错了，这回咱就叫那个什么……天什么无缝！嘿嘿。”瘦子说完得意一笑，露出满嘴的黄牙。
　　
　　原来如此！坑上薄板不堪负重，行至上方的人马必然落入深坑。我翻个大大白眼：用这么幼稚的方法打劫，呼~~ 既无趣又老土！天下怎么会有如此弱智的人？
　　
　　“你他娘的给老子听好了，一会要是来了人，等人马掉进去了再出来！别他娘的又出来早了被人发现！”
　　
　　“是是是是，不会了不会了！”
　　
　　那两个人检查一遍土坑后握着刀藏在坑边的灌木中，于我正巧相向而对。
　　
　　远处响起哒哒的马蹄声。寻声细辩，似有三四匹马疾驰而来。瞥见不远处那两人兴奋的表情，我暗自好笑。
　　
　　马蹄声越来越近，似乎还可隐约闻到飞扬尘土的气味。
　　
　　近了，近了……一马当先的雪白骏马，矫健四蹄激起尘土万千。马上着深紫锦衫的男子望去只觉英气非凡，后面紧跟三位骑着枣红色骏马的随从。
　　
　　十米……七米……五米……我豁然起身冲到路中间，伸开双臂挡在路中间大喊：“前方陷阱。”
　　
　　男子猛地勒马，骏马长嘶人立而起。
　　
　　弥漫的烟尘中只见男子掌间银光一闪，我脑后立即传来“ 铛~~”的一声。我条件反射猛地回头，惊见冲我脑袋飞来两个巴掌大小的石头被银光击碎，四散开去。
　　
　　我后怕地看向那男子，竟意外地对上马上那潭般深邃眸子……




第十三章 重逢初度

　　俊颜上有如深潭般的墨眸紧紧盯着我，像要看进我的灵魂。眼中流过的万种情绪，震惊、欣喜、哀伤、彷徨。不过一瞬，终是很快归于平静。就如同一汪波澜不惊的湖水。
　　
　　“他娘地，敢坏老子的好事！”那两人抱着鬼头大刀冲了出来站在小路中间。胖子拿刀指着我叫骂：“臭丫头敢坏爷爷好事，看我不把你卖去春风楼！还有你们，通通留下身上财物！不然老子送你们上西天——”
　　
　　胖子还没说完，一道银光闪过，胖子手中的鬼头大刀从中间齐齐折断。削断那把鬼头刀的正是方才打碎石块的那种菱形暗器。
　　
　　那两人脸上立即变色，“噗通”一声扑跪在地，不停求饶：“大、大大爷，我们错、错了！大、大爷、饶命……”
　　
　　“滚。”淡淡的语气夹带逼人的威严。
　　
　　那两人屁滚尿流的跑掉，我回头向马上仔细望去。
　　
　　深紫绮罗锦衫的颀长身材端坐骏马之上，轻挽缰绳。俊朗如玉的容颜有着黑皓石般深邃的眸。薄唇带着温暖的弧度微微上扬，带得那抹浓眉泛起柔柔涟漪。
　　
　　我呆呆的，看到他的笑，脑中瞬间闪现暮春三月落英的湖畔……
　　
　　“我们可曾认得？”傻傻的，我竟没来由的问出口。
　　
　　深邃的潭水依旧波澜不惊。“不曾认得。”顿了一顿，如玉的男子莞尔一笑：“远处我已看见那刀在阳光下反射的光点。况在你现身之前我也看到路中陷阱处的土不似别处紧实，已知有诈。不过还要多谢姑娘好心提醒，在此谢过姑娘。”拱手向我一揖，又道：“荒林险恶，姑娘怎会一人在此？”
　　
　　我笑说：“我和兄长路经这里，他去找水了，我正巧遇上这事。不过举手之劳的小事，不谢不谢！呵呵……”
　　
　　那人笑若美玉，一抱拳：“如此，那么就此别过。姑娘……”略一顿，似欲语还休，却终是云淡风轻地说：“姑娘保重。”
　　
　　策马扬鞭而去，扬起的飞尘飘飘洒洒，如梦里葬情谷长天纷飞的秋雨。雨中兰边修长身影持箫而立，英姿飒飒。
　　
　　“等一下！”我大喊。远处疾驰的人猛地勒马停住，只是并未回首。
　　
　　我双手拢于嘴边，向他大喊：“我——可以——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吗？”
　　
　　鸟飞绝，人踪灭。哒哒马蹄激起的尘嚣中，我记住了那个惊鸿一现的名字——卫轩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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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昏时分，我和颜剑天赶到了霁州。要了两间客房，我俩刚想随小二上楼歇息。见一老者领着一个和我相仿年纪的姑娘蹒跚迈进客栈，身上均衣衫褴褛。老人任那姑娘搀着，怀中抱着老旧的琵琶。
　　
　　“掌柜的”老者愁苦满面，低声下气道：“我和闺女今晚没地方住了，您行行好给我们一间客房，兴许明个我们生意好就能还上钱”。
　　
　　“去去去。你以为我这是丐帮总舵？滚！给我招晦气！二子，去把他给我扔出去！”
　　
　　“嘿~你个老不死的天天给咱爷们添堵！”身侧店小二撸胳膊挽袖子招呼门口的两个伙计说道：“咱这回费点事把他扔远点，看他还能再迈进这门！”
　　
　　见他欲上前，我不失时机地伸脚在他脚下。“哎呀妈呀！”那店小二没预感的向前摔去，面部重重砸在地上，结结实实绊了个狗吃屎！
　　
　　与此同时，身后的颜剑天抄起旁边桌上的两根筷子“刷刷”两声，两个张牙舞爪的帮凶也趴在地上呲牙咧嘴地哭爹喊娘。
　　
　　我竖起大拇指，和颜剑天对视一笑。
　　
　　他上前将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对目瞪口呆的掌柜道：“再要两间上好的客房。”
　　
　　“是是是是……好好好……”掌柜哆嗦着身子赔笑。
　　
　　“若是日后再看到有人欺负老者”颜剑天眸中寒光一闪：“我定不饶他！”
　　
　　“是！是是是是……一定不会了，不会了……”掌柜的点头如捣蒜。欺软怕硬的家伙！
　　
　　“恩公！恩公啊……”那老人感激涕零欲下跪：“请受老汉一拜！”
　　
　　“老人家不必如此！”颜剑天忙扶住他，一笑：“江湖中人本就该路见不平，仗义相助。不必谢我。”
　　
　　“哈，不愧是颜大庄主，”我笑着搭上颜剑天肩膀：“出手这么阔绰，真真儿的侠气豪纵！”
　　
　　“萱儿！莫取笑于我！”颜剑天古铜色脸上难得一见的冒出两团红晕。甚是可爱！
　　
　　坐在楼上客房中，老人叙叙说着他的境遇。父女二人家乡闹灾，流落异乡。攒了身上的银两想在霁州‘万生茶楼’卖唱为生，无奈生意冷清，还要定期缴纳茶楼高额的场费。入不敷出，就连最初住客栈低等房的银两都交不起了。
　　
　　说着说着，许是触到心中悲痛之处，又许是体力不支，老者身子一挺竟晕了过去。
　　
　　在那姑娘呼天抢地的哭声中，颜剑天用真气输入老者体内，这才悠悠转醒。问其女，方得知他们已经三天滴水未进了！
　　
　　“掌柜的！”我跑到楼下柜台上拍出银票，叫道：“把你们这招牌菜都给我送进楼上客房，什么乌梅酒焖牛腩，冰糖蹄髈，龙井醉鸡通通给我做好端上去！要快！”仗着颜剑天在掌柜这的余威未消，我很气势地说道。
　　
　　“是是是，小的这就给您送上去！”掌柜的笑容满面，偷偷用袖子揩了揩额角冒出的细细汗珠。 
　　
　　旁边桌上的两个人一边嚼着花生米一边说：“哎，我听说今晚上花灯会，牡丹楼的头牌姑娘葵滟要当场唱曲儿呢！”
　　
　　“呦喂，大美人儿不是从不轻易见人的嘛？还说什么见凡夫俗子要玷污了眼睛。你说，见个人有啥可弄脏眼睛的？”
　　
　　“谁知道啊！”
　　
　　花灯会？我乐了。想那东风夜放花千树，宝马雕车香满路。那可是才子佳人邂逅率最高的时机。
　　
　　话说吃过晚饭，老者推脱年岁已高行动不便去不了灯会，因此我便硬拉上颜剑天和那唤作潇潇的卖唱姑娘一起前往。
　　
　　不愧是霁州繁都。宽阔街道上的熙攘不肖说，单是满城的花灯，照的黑夜如同白昼。满街游人，鼓乐杂耍，歌舞百戏。
　　
　　随着人流涌到一处状似广场的地方，场中央搭建了一个临时的平台，台子旁边的牡丹楼前红丝绒毯铺就，两边悬挂万盏彩灯，灯光焰火，金碧相射，锦绣交辉。
　　
　　不知是谁高喊一声：“快看呐，葵滟大美人出来啦！”接着就是人群一声高过一声的喊着“葵滟！”“葵滟”！“葵滟”！
　　
　　听身旁的潇潇说，这葵滟是霁州城第一美人，一直是牡丹楼的顶尖花魁。而牡丹楼便是这城内最大的一家风月场，里面上到接客的倌人下至端茶倒水的丫鬟婢女均是身价过百两，价格不菲。所以一般去牡丹楼的不是皇族贵篑便是富豪商贾。听说听葵滟清歌一曲就要上千两，更别提要她接客伺候了，所以一般她只是卖艺不卖身。
　　
　　不过传闻她早已倾心于一位公子，而且为他碎尽了芳心，有人说曾见她泪如雨下地赤足追着那位公子离去的人马追到了城门口。
　　
　　正说着，身旁高亢的喊声四起，随着大家视线望去，那顶粉色软轿从牡丹楼缓缓而出。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那顶轿子就稳稳地停在了场中台下。
　　
　　轿帘一掀，那人儿缓步出软轿，四周喊声乍停，寂静无声。




第十四章 绝色倾城

　　一袭逶迤拖地的鹅黄绣罗裙，胸前绣有白色牡丹的锦缎裹胸，外披水雾薄烟纱。手持明黄绒扇，轻轻顺展在颚下。头上飞天髻斜插牡丹簪，明铛轻摇，璎珞微晃。螓首冷傲微扬，顾盼的秋水明眸淡淡扫过人群，凝脂雪肤粉嫩樱唇，真正的倾国之姿。
　　
　　葵滟在丫鬟的扶持下娉娉婷婷走上平台，真是纤腰堪握，似弱柳扶风。
　　
　　一浓妆艳抹的妇人扭着她那水蛇般的水桶腰爬上台子，我猜定是牡丹楼的鸨妈妈。果然，她往台前一站，丝帕一甩，尖着嗓子媚笑：“今儿个是咱们霁州一年一度的花灯会，咱们葵滟姑娘愿为大家献舞一曲，以助各位赏灯雅兴。”继而媚眼一转，眼底尽是精明：“只是咱们葵滟姑娘身子骨儿娇柔，经不起这寒秋露重的，不知哪位怜香惜玉的大爷公子肯为咱们姑娘买碗参汤于舞后与姑娘共进？”
　　
　　嗬！什么嘛！原来不是免费的歌舞！是个明白人都听得出这是伸着手向别人要钱。只是这美人花灯，少了哪个都会雅兴顿减。这个时候出来现艺，即达到了广告效应又赚了银子，亏她还说着这么堂而皇之。真是精明至极。
　　
　　这时一男子喊：“葵滟姑娘肯屈尊献舞，已是我等荣幸！我出一千两！”
　　
　　“一千两就想和葵滟姑娘共进参汤？还是回家看你黄脸老婆去吧！老子出三千两！”
　　
　　“五千！”
　　
　　“七千！”
　　
　　“一万两！”
　　
　　…………
　　
　　喊价的人蜂拥向前挤去，晃得那台子摇摇欲坠。不得不感慨这霁州有钱人还真是多如牛毛！
　　
　　“哼！”身侧潇潇紧握了粉拳，咬牙恨道：“皇帝昏聩无能，搞得周边战事不断，国库亏空。天灾人祸加上赋税繁重，只能是苦了百姓，氏族富绅照样躲在他们富足窝里一掷千金！”
　　
　　我悄悄拉了拉潇潇的手，示意她此地人多嘴杂，当心祸从口出。但于心内却也不禁感慨：真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为博美人一笑瞬间抛出万两眼睛都不带眨的。再想想身旁的潇潇和她的老爹，竟是连饭都吃不上。这样的社会，贫富悬殊得令人乍舌。
　　
　　最后有幸能与葵滟大美人儿共进参汤的是一位急得拿厚厚三万两银票直直拍到鸨妈妈涂满厚粉脸上去的矮胖子。
　　
　　那鸨妈妈见钱眼开，一边呼呼哧哧的满地捡银票一边不迭地尖声叫：“就是他！就是他！就是他啦！”
　　
　　充满铜臭味的“砸钱活动”以三万两告终。
　　
　　此刻台上箜篌轻响，管乐齐鸣。曼妙的葵滟美人儿绒扇轻展，衣袖蹁跹，随乐而舞。时而抬腕轻舒云手，时而绒扇半掩花容。乐声悠扬，焰火阑珊，舞转回眸百媚顿生的人儿，静如蟾宫女娥，动若凌波仙子。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我偷偷看了眼身旁的颜剑天，坚毅的面容无任何表情地直视台上仙子。我再看看周围的其他人，个个眼中露出的神情不一。有赞扬、有贪婪、有猥琐还有嫉妒。
　　
　　一曲罢，舞毕。那美人儿已敛颜曼立台侧，下面人群仍是久久的寂静无声。半晌，才爆发出如雷掌声，喊声四起。
　　
　　城外湖边，湖中画舫游弋，舫上也是垂挂花灯，五颜六色的煞是好看。湖边上有人在放河灯，星星点点的莲状河灯飘漾在湖面，有些已经随波远去，与远处月色交织在一起。
　　
　　潇潇说，放河灯是在为水中溺死的魂魄照亮转世的路，祈祷他们早日脱离苦海，投胎为人。借此还可为亲人或是心爱之人祈福，祝愿有情人终成眷属。
　　
　　我一听顿时来了兴致，死命地要求颜剑天也给我寻一个来。
　　
　　只见我们的颜大侠无奈地攒起满脸灿烂笑容向旁边一个年轻女子询问能不能“让”个花灯给我们。那女子看了一眼颜剑天，竟脸颊绯红，低着头忸怩地塞给我们颜大侠一个莲状花灯转身就跑。跑了两步还不忘回头飞抛个媚眼儿！那个肉麻劲儿，我差点倒地抽搐而死。
　　
　　我假装倍感珍惜地接过花灯，打趣他道：“哎呦呦，咱颜大侠的美男计果然神仙放屁—— “不同凡响”啊，如此得来的花灯，可得好好珍惜！”
　　
　　颜剑天本已窘迫的脸上更是露出不知所措的神情，张了半天嘴也没吐出一个字来。好死不死我又捅了捅身旁潇潇，加了句：“其实咱颜大庄主魅力还是蛮大的，多笑笑不定会迷死多少天真少女！”
　　
　　潇潇“咯咯”笑出声，颜剑天抿着唇别过脸去，却被我发现了坚毅侧脸上那高高扬起的唇角。
　　
　　我在河灯上写下“魏婈萱”三个字，双手将河灯送到波光粼粼的湖水上。双手合十，心中默默祈祷。莲花灯中烛火微摇，随波而去，飘向远处柔柔的月光。
　　
　　回客栈的路上，再次经过牡丹楼。楼上欢歌笑语，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正感慨这糜烂的夜生活，不经意眼光扫过对面街角，修长的紫衣身影跃进视线，此时柔柔的月光就像骏马上玉般男子淡若清风的那句，“保重。”
　　
　　我忙推搡开前面拥挤的人，不过是相隔一条街道而已，为何却感到异常的遥远？
　　
　　待我“奋不顾身”外加“横冲直撞”地冲到那街角的时候，紫色身影已然不在，只剩清冷的风吹着两旁高挂的艳艳花灯。
　　
　　“萱儿！”身后赶来的颜剑天一把拽住我的胳膊急道：“怎么突然跑掉？出什么事了？”
　　
　　“没事，只是……”我挠挠脑袋，一笑：“看到只很可爱的紫色小猫，一时好奇，就追了来。呵呵，不要总这么担心我嘛！”
　　
　　颜剑天搂我入怀，柔声道：“记得小时候我们赶集你就偷偷跑掉，当时还被人卖进了娼馆。幸好你一路丢下鞋子衣物我才找到将你抢回。只是回去我就被姨父狠狠骂了一顿。你呀，自小便是个害人不浅的冤家”。
　　
　　花市灯如昼。
　　
　　偎在颜剑天暖暖的怀里，我竟然恍惚。刚才的紫衣身影……难道只是幻觉吗？
　　
　　月光撒下清光绞绞。
　　
　　殊不知此刻巷尾处，一双潭般深邃的眸子正幽幽注视着街角相拥的男女……
　　




第十五章 前尘往事

　　躺在客栈的床板上我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索性起身，披上蓝色薄襦拉门而出。
　　
　　坐在客栈后院的石凳子上，仰望明月。属于我的那个时空似乎离我越来越远，对那个时空的记忆随着梦境的重复一点一点被淡忘。我笑笑，兀自猜想那个时空的明月，是不是也会像这里这样圆这样亮……
　　
　　身上不知何时多了件衫子。
　　
　　颜剑天坐在身侧，揉了揉我乱糟糟的长发，柔声笑道：“好好的不睡觉跑出来作什么？天底下也只有你魏婈萱才有本事把头发睡成这样。这样出来也不怕吓煞了旁人！”
　　
　　我咧嘴一笑：“谢颜大侠夸奖，小女子当之无愧！”抓了抓头发又道：“这是我的新款发型，睡成这样也算是一种境界嘛！还说我，你又出来干嘛？”
　　
　　“陪你看月亮呐！”
　　
　　“嘿呦，好个堂而皇之的理由！”我一笑：“谢颜大侠了，小女子受不起。您老还是快快回屋睡去吧，许是能梦到个‘温香暖玉抱满怀’，也不枉今儿花灯会上见的那么多美女。哎呦——”
　　
　　脑袋上挨了一记爆栗，我捂头喊痛。
　　
　　颜剑天嘴角一扬，说道：“其实我是来看看有没有旁人被你吓到，免得出了命案我冠剑山庄担当不起！”
　　
　　“嘁~~哪有旁人！明明一个人都没有嘛！”
　　
　　“我不是人吗？”
　　
　　“你？你又不是所谓的旁人！捣什么乱啊！”
　　
　　“哦？”颜剑天露出狡猾神色，紧盯住我的眼睛：“我不是旁人……那~~我是你的何人呐？”
　　
　　“你……你是……是……”对啊，他该是谁呢？一直忽略了一个问题，他究竟和魏婈萱是怎样的关系？那晚我不顾一切救他，那些个情不自禁，究竟从何解释？为什么我看到他竟会不由自主的感到亲切？仿佛他是我的至亲之人一般。
　　
　　“萱儿，怎么了？”看我张口结舌，颜剑天不安问道。
　　
　　“你……你不觉得我很怪异么？比如说话啊性格啊之类的。”我试探地问。
　　
　　颜剑天愣了一下，继而笑道：“你这是怎么了？我认识的萱儿就是你这个样子，精灵古怪，爱笑爱闹，和以前一样。”
　　
　　嗄？怎么他口里的魏婈萱和凡梅说的不一样？
　　
　　“我是说……嗯……哎呀怎么跟你说呀！反正，反正我不是魏婈萱魏婈萱也不是我就对啦！”我急了。
　　
　　颜剑天脸上的笑意却更浓了：“萱儿，这又是你的什么鬼把戏？装失心疯？”
　　
　　我晕……
　　
　　那边厢颜大哥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记得有一次姨父禁足不让你出门，你就披头散发地浑身贴满鸡毛装鬼怪上身。神神叨叨地跟姨父说只有去庙里进香才能去除附在身上的鬼怪。姨父信以为真带你去进香。结果半路你就偷跑掉了。害我们四处张贴告示，结果一卖包子小贩把你给带回来，实则是你偷人家的包子被抓。呵呵，”颜剑天揉揉我的乱发，“爱闯祸的小丫头！”
　　
　　哎……确实像我做事的风格。只是……
　　
　　“我确实不是魏婈萱”我转过身子看着他正色道：“但是我已经忘了自己是谁，又来自什么地方。只记得那个地方离现在好远好远。我知道你们都很喜欢魏婈萱，所以我正在寻找能够逆转时空的宝贝。找到了我就会离开，兴许那时候魏婈萱就回来了。我说的是真的，你要相信我！”
　　
　　许是见我难得的严肃诚恳，颜剑天浓眉微皱，错愕道：“你的意思是……你忘了所有的事情？就像……换了个人？”
　　
　　我彻底无语！这颜剑天武功一级的棒，怎么脑子这么秀逗！我叹口气，无力道：“算了，跟你说你也不懂！就按你的意思理解也可以，反正就是……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包括你是谁，我自己是谁，我们什么关系之类的！明白了？”
　　
　　颜剑天目光一黯，看着远处喃喃自语：“你忘了所有的人和事，也……包括我……”继而神情大变，目露恨意：“我知道，这一切定是南宫懿搞的鬼！这天底下邪门歪道的事他全干得出来！定是他给你吃了什么你才变得如此，我去找解药！”说罢欲起身，却被我拉住。
　　
　　我急道：“不是你想的那样，他没有怎样我，我醒来连他是谁都不知道，他还感到很诧异呢！”
　　
　　颜剑天看着我，眼底尽是没落。叹了口气轻轻将我揉进怀里：“这样也好。至少……你也忘了那个人……”
　　
　　那个人？哪个人？南宫懿口中的“他”和颜剑天说的“那个人”，究竟是谁？
　　
　　从颜剑天口中得知，他竟是我表哥。他自幼父母双亡，便寄住于魏府。当时大泽国首富魏恒信只有魏婈萱这么一个独女。因钟情的夫人早逝，因此对这么一个掌上明珠宠爱有加， 是要星星不敢给摘月亮。无奈此掌上明珠性情伶俐顽略，三天一小祸五天一大祸，让魏恒信实为头疼。但自幼便和府中表少爷也就是颜剑天要好，并且每次闯祸都会让这颜剑天很“荣幸”地为其善后。后来颜剑天被上任冠剑山庄庄主挑中，认为他根骨清奇，天资聪颖是个练武奇才。因此带回庄里。此后就在他想向魏恒信提出要娶魏婈萱为妻的时候才知，魏婈萱已经离家一年未归杳无音信了。
　　
　　“那后来呢？”我问。
　　
　　“后来……后来我听说你回来了，还带了一位男子。你跟姨父说要嫁给他。可堂堂首富千金怎可嫁个谜样身世的男子？姨父心疼你，经不住你的哭闹绝食，终是同意。听说那男子后来却失踪了……姨父查了账目才知道，原来他在这的几个月里魏府钱财如流水般外涌，全国所有魏家的丝绸庄，首饰行以及当铺都已经改名换姓抵给了别家商行，而姨父竟然完全不知那些钱财去往何处！不要说首富，就是吃饭的钱都没有了！泽国文明的魏府竟成了名副其实的空架子！”说到此处，颜剑天已经是气愤难耐，胸口猛烈地起伏着。
　　
　　我偎在他怀中双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半晌，他深呼一口气，平静道：“等我听闻消息赶回魏府的时候，你已经不见了。树倒猴狲散，以前为姨父打拼商场的人都散了，姨父那时心灰意冷一病不起……变卖了府邸治病，可终是没能……再见到你……”
　　
　　颜剑天声音哽咽，难以说下去。不知何时薄云袭来，园中为之一暗。晓风残月，脸上又是什么悄然坠落，滑进嘴中咸咸的味道，是……泪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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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淋在雨中的远山、翠竹，遍地迤逦的兰花不知愁的怒放，只是兰边再没了那修长身影。不停滴水的茅屋摇摇欲坠，我缩在湿哒哒的床上，怀中紧紧抱着潮湿的薄被。手脚已是冻得麻木，呼出的那团白气越渐微弱。
　　
　　头疼欲裂，耳边爹爹瞬间苍老许多的声音：“魏府终是败了……彻底败了……”
　　
　　云淡风轻，柳絮轻扬。玉泉湖畔是他温柔若水的声音轻唤：“萱儿，在一起可好？”
　　
　　“萱儿，我喜欢你笑……”
　　
　　“萱儿……我想与你终日相对，时刻相随……”
　　
　　“萱儿……”
　　
　　耳边两种声音交替，杂乱的就像窗外满天乱飞的细雨。“嗤 ~”胸口一闷，那口腥甜的液体打在白色薄被上，如同瞬间绽开的艳红梅花。
　　
　　已经感觉不到寒冷。痛，是唯一的感觉。头痛，心……更痛。
　　
　　不停对自己说，坚持住，坚持到他来。只要他来解释，说什么都好……只要他来。
　　
　　他来了，纵是只唤我一声“萱儿”，我就绝不犹豫地随他走。去哪里都好……真的，只要有他……都好。
　　
　　下了三天三夜的雨，什么时候才能停？是不是雨停的时候……他，就来了？
　　
　　眼皮越来越沉，我已经控制不住它的下坠。是不是我终是等不到你了？
　　
　　空谷幽兰自平淡，不慕高堂世人赏。但求并蒂云深处，不负同心不负君。 
　　
　　终是没能告诉你，其实我愿为那殉情的兰花仙子，只是你……是否愿做为爱战死的麟尤星君？
　　
　　已经感觉不到寒冷，也没有了痛感。身子轻如飞絮，飘飘乎如堕九重云霄。
　　
　　君耀……我终是没能等到你……
　　
　　“萱儿。”下坠的眼角瞥见一抹月白身影，淡棕色眸中尽是心疼。他说，茅屋就要倒了，我带你离开，好不好？
　　
　　我摇了摇头。他来了，会找不到我呢……
　　
　　“萱儿，不要难过。他不要你，我带你走，好不好？”宠溺的温柔，云淡风轻。就像桃花盛开的玉泉湖畔，他柔若春风地说，萱儿，我喜欢你笑……若是你笑，一切都好……
　　
　　是他吗？是他吗？是他吧。
　　
　　慢慢睁开眼睛，仿佛用尽了一生的力气。烟横雾斜，茅屋顶上的水滴落在床边站立的颀长身躯上，刹那幻化成玉泉湖缤纷的花瓣。英气俊颜，深不见底的双眸，一切……都只如初……
　　
　　我虚弱无力地笑着点头，然后攒在他怀里出了茅草小筑，与那兰花修竹渐行渐远……
　　
　　细雨弥蒙处，龙涎幽淡时。
　　
　　越过他肩头，最后残存的意识里，身后风雨飘摇的茅草小筑瞬间坍塌……
　　




第十六章 初涉江湖（一）

　　醒来外面天已大亮。枕上湿濡一片。想起昨夜那个真实到不能再真实的梦，心里好疼。回想梦中之人，又一时恍惚记他不得。
　　
　　坐在铜镜前，看镜中容颜憔悴得厉害，眼睛浮肿，连熊猫眼都出来了。杀千刀的颜剑天，昨晚好好地讲那么悲惨的事。得抓紧时间找宝贝了，我就是个善于躲避的人，这样的生死纠葛，我真是受不得。
　　
　　梳妆时轻拍了些妆粉，勉强盖住难看的气色。我拉门而出，一蹦三跳地跑下楼梯。
　　
　　那三人已经坐在楼下用早餐。我奔过去一屁股坐在桌旁，拿个馒头就啃。
　　
　　颜剑天放下饭碗，从怀里掏出两锭银子放在桌上，对身旁老者道：“老人家，我已在此客栈结清了你先前欠下的余账。这几锭银子你拿着，够你在霁州买间小一点的院房了。毕竟总住客栈也不是长久之策。”
　　
　　老人家千恩万谢的，说什么也不肯拿桌上的两锭银子。
　　
　　我咬着馒头，囫囵道：“我看您还是拿着吧。以后咱们三个吃的喝的住的玩的可都得靠它呢！”
　　
　　“咱们三个？”那三人难得的异口同声，都抬头看我。
　　
　　“萱儿，你不和我回山庄么？”颜剑天微微皱眉。
　　
　　我咽了口馒头：“是啊，我决定留在霁州，打进群众内部，呵呵。这里繁华，天南地北的人形形色色，想要探听恢复记忆逆转时空的宝贝在哪应该不难。”
　　
　　“可……”
　　
　　“没有可！”我打断他，双手一边一个搭上身旁潇潇和老者的肩膀，凛然说道：“从此以后我们三人同舟共济众志成城，我就不信这霁州城咱混不下去！以后咱们生意问题就交给我好了，有我魏婈萱一口吃的，你们俩就不会饿着！”说得慷慨激昂，却拿着几锭银子看着颜剑天笑： “那个……我的颜葛格啊，你兜里就这么点钱呀？嘿嘿，能不能再给点？”
　　
　　就这样，我和潇潇、老伯留在了霁州。颜剑天知道拗不过我，临走时候万般的不舍，那神情就像和丈夫诀别的小媳妇儿一样。还说等庄内事物安排妥当就来霁州找我。
　　
　　我们用颜剑天留下的银子买了个将将够住下三人的小院落之后就剩下了几粒碎银子。我和颜剑天说他好生抠门儿，堂堂武林第一庄庄主出门竟带这么点钱，难不成攒着钱娶媳妇儿？那厮居然还怪昨晚上我叫的那些菜，说什么那些鸡鸭蹄髈花了他多一半的银子！嘁~~我看准是借口！
　　
　　拉着潇潇冲进霁州城的一家衣服铺。我选了套男装，又给潇潇挑了件淡粉衣裙，回去的路上拿剩下的钱买了把扇子和画眉用的黛粉。我想的是，混江湖嘛，扮成男人总是要方便一点。而从明个起，我就跟着老伯潇潇他们去卖唱，肯定有机会打探到宝贝的消息。
　　
　　第二天一早，我早早地起身将一头乌发束于头顶。换上男装，衣内用布刻意把胸部压平，腰身缠粗。再将黛粉磨成粉再和水，在脸上画上浓浓的剑眉。一抖衣袖，轻展墨扇，对镜一照，哼哼~~够男人！真真儿是个貌似潘安英俊潇洒的美男子！
　　
　　出门见到端着早饭的潇潇，我俩均是一愣。果真是人靠衣装。潇潇那丫头穿上那套淡粉色衣裙果真是清秀可爱，雏菊一般。而潇潇呆呆地看着我，突然“噗嗤”笑出声，打趣我说：“好个俊小生，若真是个男人，我就非你不嫁了！”
　　
　　我们三人选了处人多的街角，老伯拉琴，潇潇唱曲。果然是副好嗓子，声音透亮得穿云透雾。可惜只围了星星两两穿着破烂的闲人。看着钱匣子里就被扔了几个铜板，还打探江湖消息呢，连吃饭都成了问题！况且这种衣着破烂温饱都顾不上的街边闲人，他们哪有心思知道什么逆转时空的宝贝！
　　
　　我兀自走进前面相隔一街的万生茶楼，真是个鱼龙混杂之地。正对门口的是一木质戏台子，上面一花旦咿咿呀呀地唱着。台子下面是密密麻麻的茶桌茶椅。茶客很多，形形色色的人，有衣着考究风流儒雅的，也有衣着不整样貌猥琐的，有微掀碗盖轻啜香茶外带桌旁搁个鸟笼子的，更有彪形汉子猛灌口茶猥亵地看着台上花旦猛擂桌子叫好的。
　　
　　这样的环境，甚好！
　　
　　我拉住厅内穿梭倒水的小二，并让他带我去见茶楼掌柜。
　　
　　掌柜姓郝，我对他表明想在戏子们休息的间或为茶客们说段书。
　　
　　“哪来的疯子？以为自己会说几段故事就想谋份挣钱的行当！”那掌柜的低头算账，连头都不抬，说话尽是尖酸刻薄，阴阳怪调：“作白日梦也要分地方。这台上是我花大价钱请的名角儿，你算个什么东西，万生茶楼又是什么地界儿？没钱来这喝茶趁早给我滚远点！”
　　
　　“掌柜的，您这话就不对了！”我刻意把声音压得很粗，用男声说道：“虽说戏是很好，但您看戏子歇戏的空当儿这楼内茶客兴致顿减，也有好多付了银子走人的。不如在此时加个说书的段子，有事情吸引了他们的注意，保不齐再要壶好茶来盘糕点什么的。况且……”我故意把声音拖长：“我一文钱都不会收你的！”
　　
　　掌柜的终于抬头疑惑地看着我，我上前凑近，故作神秘道：“不瞒您说，其实我是来霁州投靠远房表兄的。但又不知表兄家住何处，只依稀记得他常流连茶楼妓院。您看，我一介男子怎好去那种风月场谋差事，又听人说万生茶楼环境清雅掌柜的人心慈悲好说话，因此我就……呵呵~~您老是个聪明人，这样互利的好事可不是天天有的，错过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那掌柜一边手捋下巴上的山羊胡，一边打量我，慢悠悠道：“试……倒是不妨一试。但先说好，银子我是一个子儿也不会给你，且，你只可说今日一天。日后，只怕是你想倒贴，茶客还嫌你烦呢！”
　　
　　我毫不介意地微微笑着拱手施礼：“郝掌柜，鄙人姓魏，名作二溜子。在下现住城东的三岔巷，若是日后掌柜的登门拜访，在下随时恭候您大驾。”
　　
　　歇戏的当儿，台子上临时放置一书案。我立于那书案后，扫了一眼台下茶客，抱拳一揖粗声道：“咱们万生茶楼的郝掌柜特此安排小人说书一段，以娱诸位。在下魏二溜，不才。有说的不好的地方，还望诸位海涵提点。”
　　
　　语罢，望了一眼那些本欲出门听我一说又抬脚回身的茶客，一拍那刚从柜台上偷拿的书镇充当的惊堂木，道：“话说这东海之处耸崇巅。丹崖怪石，削壁奇峰。那座山正当顶上，有一块仙石。一日迸裂，化作一个石猴。五官俱备，四肢皆全……”
　　
　　讲的是老少皆宜儒雅粗犷皆可的《西游记》。我滔滔不绝地讲着，间或形神具备地模仿故事中各种人神的表情语气。可算是说得惟妙惟肖。
　　
　　开始时有茶客出于好奇心坐在位子上却和邻桌人说说笑笑，渐渐地静坐着耐着性子听，继而隐约能看出虽是喝着碗里的茶却竖着耳朵在听，直到后来转身抬头定定地看着我，表情时而惊异时而忧心。
　　
　　正讲到“孙猴子搅乱蟠桃会，玉帝布下十万天兵”，我突然放慢语速：“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啪’，一拍惊堂木，台下久久寂静无声。
　　
　　我看着台下还直直盯着我没从故事中缓过劲来的茶客，抱拳施礼，转身缓步走下台子出门而去。心中暗自发笑：等着吧郝掌柜，我看你明天怎么来求我！
　　
　　晚上，当我们坐在油灯下一起数着钱匣子里屈指可数的几吊铜板时，潇潇向我抱怨说街角卖唱不仅挣不到银子，还总是受一些地痞流氓的欺负。 
　　
　　略一思忖，我道：“你和老伯先不要去街头唱了，过几天那万生茶楼的掌柜定会登门请你们去唱曲。”
　　
　　此话一出，潇潇惊得倒吸了一口气。老伯也是睁大眼睛看着我，对我说：“萱姑娘，你可知这霁州有三宝：花灯、姑娘、茶。而这姑娘和茶自是那牡丹楼的姑娘和万生茶楼的茶。万生茶楼可算是霁州第一大茶楼，去那喝茶的都是名望之辈。当初我就是想着潇潇嗓子好，许是一次就赢个满堂彩，日后我们父女就吃穿不愁了。花尽了身上所有的盘缠才求得一次登台机会，谁料……嗨！不提也罢！不提也罢！萱姑娘就不用安慰老汉了……”
　　
　　“别这么沮丧，保不齐明个就会有人来请。相信我就对啦。”看老伯和潇潇诧异的表情，我神秘一笑：“此谓天机不可泄露也！”
　　
　　




第十七章 初涉江湖（二）

　　翌日，我们三人正在吃茶，突然院门“砰砰”作响。
　　
　　潇潇开门时，只见一矮小男子在门口抱揖问道：“请问魏二溜公子可在此住？小的是万生茶楼伙计王六。”
　　
　　“魏……二溜？”潇潇挠头：“我们这里……”
　　
　　“王六哥！”我打断潇潇欲出口的话，从屋中走出：“不知王六哥来此有何贵干呐？”
　　
　　那人见我忙露出恭维的笑：“二溜子公子，我们掌柜的让我请您去楼内说书。说是有几位爷想听您昨天没说完的段子。”
　　
　　我心内乐开了花，脸上却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并非小生我不想去，实在是生活所迫。今日还要去打些杂工养家糊口呢。怕是……”
　　
　　无论他怎么相求，我就是推脱说不去。那王六见请我不动，悻悻地走了。
　　
　　潇潇瞪了我一眼气道：“得了便宜还卖乖！你看人家走了不是？叫你耍小聪明！”
　　
　　我拿手中扇子轻敲下她头，笑说：“莫急莫急。这叫欲擒故纵，也叫放长线钓大鱼！看着吧，一会大鱼就上钩了！”
　　
　　果不其然，当潇潇把万生茶楼郝掌柜带进屋来的时候，我正手捧茶杯轻呷着茶。
　　
　　“魏公子。”郝掌柜腿还没迈进门槛，便向我客气一揖：“昨日多有不敬，呵呵，还望公子海涵。今日特来请公子到楼内去讲那没完的段子。”
　　
　　“郝掌柜言重了。”我笑笑：“在下昨日唐突，掌柜的反应也是情理之中，何来不敬？只是并非在下有意不去。您也看到了，这表兄也没寻到，还有两位家人等着吃饭，我也得养家糊口不是！”
　　
　　“这……你昨日不是说不收——”
　　
　　“我确是如此说过。”我摆手打断他：“只是那只表示我昨日免费。您不是也说过只许在下说一次的么？现下小生已谋了份杂工的差事，银子颇多。快要上工了，就不留郝掌柜喝茶了。”
　　
　　“这……公子只需说个故事，不会耽误太多时辰。至于那银两问题……我……我可以付你二十两银子。”
　　
　　身旁潇潇忙偷偷用手拽我袖子，示意我见好就收。确实，二十两银子够普通人家好吃好喝花一年半载的了。我放下茶杯，站起向那掌柜微微一笑：“既然盛情难却，在下就随掌柜的走一趟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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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次不再给我安排歇戏的空当儿。
　　
　　我站在台上瞥见了几个眼熟的茶客，定是特意来听昨日未完的段子的。迎着台底下密密麻麻期待的目光，我惊堂木一拍：“上回书说道大圣乱蟠桃偷仙丹，这天帝是派了十万天兵天将欲将之……”
　　
　　这次正说到黑风山怪窃取唐僧袈裟，我又就此打住了。
　　
　　正欲下台，那下面一锦衣少年高声道：“公子，你倒是讲完呐，那怪物拿了袈裟之后怎样了？”
　　
　　这时又有一位红脸汉子操着一口陕西话高声喊叫：“就是。吊得咱爷们心痒痒！小兄弟快说，之后是不是被那孙猴子抢回来了？”
　　
　　我微微一笑：“这故事离奇曲折，长得很。要一次囫囵吞枣全部讲完，怕是体会不到故事中的惊心动魄和跌宕起伏了。听故事要像这喝茶一样，细品方得其味。”继而话锋一转，我道：“不过既然诸位这么想知后事，多说几段也无妨。只是诸位必须说出一件江湖奇闻。比如谁谁家有什么旷世宝物之类的。一件奇闻交换一段故事，以此为条件，我才肯说。”
　　
　　“哈哈哈哈……你这小兄弟有意思！老子喜欢！”那红脸汉子高声笑道：“江湖奇闻这有何难？老子给你说一个！那修罗堂你可听说过？那可是当今武林邪教第一大派。堂主武功邪门，江湖人人谈及变色！可听说前几日跑了堂主夫人，传闻还是那冠剑山庄的庄主带走的。”
　　
　　底下立刻有人惊呼：“冠剑山庄？那可是正道第一大庄，向来正邪势不两立。他怎会带走了修罗堂的人？难道那女子有绝世美貌？”
　　
　　“嗨，红颜祸水呗！那女人定是行为不检，不守妇道，红杏出墙偷了汉子，才会——”
　　
　　“咳咳！那个……”我清了清嗓子打断他们：“诸位可有听清在下的条件？江湖奇闻可以，但我只要知道旷世宝物或扭转时空的武功之类的，至于东家长西家短的事情，呵呵，恕在下没有兴趣！”
　　
　　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南宫懿心里总会一疼。眼前会莫名浮现那日离去时飘在瑟瑟风中的一抹月白身影，孤寂、冷傲。
　　
　　“宝物……我倒是听说过一个。”衣着考究的儒雅男子道：“听闻京都的八王爷府有一绿如意。那如意唯一奇异之处在于每到月圆之夜便会发出与平时碧绿光泽迥异的耀眼白光，那亮度照得整个王府如同白昼，就连京都城门口都可看得到。据说那如意原是月宫仙子移落的宝贝，因此物思念旧主人，便总在月圆之夜凸现灵异。”
　　
　　“八王府宝贝甚多。我也听说过一个。”一娘娘腔男子说道：“那八王府中有一脸盆大小的佛珠。呈幽微的金色光芒。听说是如来佛祖诵经时佩戴过的，若是对着它诵经念佛，能让人超脱时空，看清前世今生呢！”
　　
　　果然如此！八王府的金光佛珠？我一听便心里乐开了花。
　　
　　这时一走镖样的汉子说道：“超脱时空的东西俺也曾听过。只是不是宝物，而是一种毒药。称为“噬情散”。那毒药是用世上最毒的几种毒物混上一种名为曼珠沙华的植物炼制成的。俺听说那毒可以使前生后世魂魄交叠，从而让人忘记今生记忆。但一人同时拥有两世的魂魄，若一定时日内断了药，便会唤起之前种种记忆，此时也甚为危险，如果持续断药，定会毒血攻心，回天乏术。江湖上只是传闻邪教有此种毒，而从未有人尝试过。”
　　
　　此后又有人三三两两说了些宝物，像什么会说人话的鸟和状似白颜色写出的字却是黑色的墨汁。总之得到的消息不少，而且都集中在京都八王府。看来有必要凑够盘缠去京都一趟了。
　　
　　第二天我又是悠闲地在家喝茶。那郝掌柜风风火火的进门来，劈头就说：“还要烦劳魏二溜公子随我去楼内说段子。今儿个茶客爆满，可都是为你那什么和尚猴子的故事来的。”
　　
　　“可小生这身子受了风寒，嗓子又干涩得紧，恐怕要有负掌柜所托了。”我无奈的摇摇头。
　　
　　“这……我给你银子，这次三十两！”
　　
　　我淡淡的笑着，指尖悠悠抚过青瓷杯沿。
　　
　　“五十两！ ”郝掌柜提高声音道。
　　
　　我转头看着郝掌柜，轻笑：“如我所知，万生茶楼是这霁州第一大茶楼，信誉、环境、茶和沏茶用的泉水均是上乘之选，因而一壶普通茉莉茶的价钱都够普通百姓一年的开销。况掌柜的之前请的花旦名角儿都是百两银子，于我却……呵呵，是在笑话在下还不如一介戏子么？”
　　
　　“好！”郝掌柜一咬牙：“一百两！不能再高了！这可是之前那名角儿的价了！”
　　
　　“一百两？那唱戏的不过也是保你楼内茶客不减，而我却使你楼内茶客不减反增，如此一样的价钱，似乎有些说不过去吧？郝掌柜？”
　　
　　“你！你……好张伶俐的嘴！”郝掌柜已经气得脸色发青：“你说，你到底要多少银子才肯去？”
　　
　　我站起来墨扇一抖，道：“我要你万生茶楼一天所挣银两的三成。今后我保你楼内茶客爆满，所挣银两我们三七分成。我三你七，怎样？”
　　
　　郝掌柜顿时气得脸由绿变红，急道：“你倒是挺会想的！之前真是小看了你这毛头小子，原来打开始我就着了你的道！没想到我堂堂的郝金银在商场之上也会让人牵着鼻子走！你可真是了不起啊~~居然打上了万生茶楼的主意！我看你是不知道天高地厚！少了你这楼里还做不成生意了！哼！”郝掌柜微一拱手，沉声道：“告辞！”
　　
　　郝掌柜走后我让潇潇去趟茶楼打探消息。她回来说，那楼内已经乱作一团了，一些人冲掌柜喊着要听段子，急于知道那打了白骨精的孙猴子被唐僧骂走后怎样了，那唐僧遇到了妖精孙猴子是否回来相救了。有些人竟扬言若是不再说段子，就不再来此喝茶了。
　　
　　不多时，意料之中，郝掌柜又进得门来，对我态度大变，恭敬一拱手，道：“公子提的要求，我们大当家的同意了。不过大当家现想请公子去楼内拔冗一晤。马车即在院外，烦请公子马上移步。”
　　
　　郝掌柜把我带进万生茶楼二层的一间房中。
　　
　　屋子极大，摆设雅致。多处放置的兰花盆景让我想起葬情谷旖旎的幽兰。
　　“公子请坐。”一小丫鬟端上香茶，郝掌柜对我客气一笑：“大当家这就到，公子请喝茶稍等片刻。”说完便退出门去，屋中仅剩我一人。
　　
　　我不禁诧异：郝掌柜也算是霁州名流之辈，能让他如此恭敬的一个人究竟何许人也？
　　
　　“大当家……”我喃喃自语，无聊地遐想：霁州第一茶楼的大当家该是个大腹便便，肥头大耳的富豪商贾吧？
　　
　　深秋的风从窗外灌入，吹得屋中纱帘飘摇幌动。有些冷，我紧了紧衣领，竟想到梦中滴雨茅屋中潮湿冷峻的风。
　　
　　听到身后房门被人推开，我放下茶碗站起转身。
　　
　　门口处一修长身影，紫色烫金花纹绮罗锦衣。翻动飘荡的银白纱帘后若隐若现的是英挺俊颜和柔柔的深邃双眸。
　　
　　一直萦绕心头的眼眸。




第十八章 霁州轶事

　　每次见到他总会傻傻地望着，心中升腾不明的情愫。
　　
　　记得初见南宫懿的时候惊艳；初见颜剑天的时候会心疼；但看到他，似曾相识却又形如陌路，心中丝丝苦涩的感觉几乎将我湮灭。那双眼眸，让我似蝼蚁般，慢慢沉溺在那汪幽静的深谭。不想挣扎，亦无法自拔。
　　
　　他看着我微微一笑，神情揶揄，眼底却泛起温柔宠溺的波光，拱手道：“可是魏二溜公子？”‘二’‘溜’两个字说得极重。
　　
　　我刚回神，才想起现在一身男装打扮，玩闹心顿起。也冲他拱手粗着嗓子道：“正是小人魏二溜。不知大当家的特邀小人前来拔冗一晤有何贵干？可是同意了小人的要求？”
　　
　　他笑着走来坐在桌旁，兀自倒了杯茶轻放到唇边，抬眸盯着我的眼睛，半玩笑半认真道：“不要说三七分成，即便是这茶楼你要了去，我亦拱手相让。”
　　
　　“啊？”我听得莫名其妙。
　　
　　卫轩陌微微一笑，云淡风轻：“令妹可安好？”
　　
　　“令……妹？”我更是莫名其妙。
　　
　　“令妹前些时日与在下荒林相遇，并好心提醒在下路中有歹人陷阱。在下问起她则说与兄长路经，而兄长去找水了。我看你样貌与那日女子极其相似，所以猜测你是那女子的兄长。不知……在下说得可对？”
　　
　　“啊对对对，呵呵，家中是有一妹。”悬悬儿被他看出来，忙顺坡下驴地顺着他的话说下去，却忽略了他眼底划过的一丝狡诈。我拿扇子敲着头，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家妹是说过此事，呵呵……没想到是大当家的，真是缘分呐！”
　　
　　卫轩陌莞尔一笑，轻啜香茶，漫不经心：“我既是答应了你的要求，自此后你也算是这万生茶楼的东家之一，还望魏公子保我们茶楼茶客不减。”公式化的话，听不出半点诚意。仿佛并不在意楼内茶客是多是少。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我嘿嘿一笑，说道：“不过这以后我就不去说书了。在下身边有一女子，容貌秀丽歌喉婉转，最得意便是平阳小调。此后我可以让她把故事用小调唱出来，想必那些茶客也会喜欢。”银子赚也赚够了，还为潇潇父女安排了去处，就算以后离开此地也会很安心了。
　　
　　“随你。”几乎是想也不想，卫轩陌话锋一转，微微一笑：“晚上卫某特意为公子在牡丹楼内设宴，庆贺魏公子成为茶楼东家。魏公子也可携令妹一同前往，在下也好当面谢过令妹在荒林的好意相救。”
　　
　　我顿时傻眼。抓抓脑袋，我嘿嘿一笑： “那个…… 家妹身体抱恙，恐怕多有不便。在下先替她谢过大当家好意，若是日后有机会大家再聚也不迟嘛！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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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的牡丹楼灯火阑珊，暗香浮动，莺歌燕舞。记得花灯会那晚我站在牡丹楼外看着高高悬挂的花灯和觥筹交错的王孙贵篑，猜测楼内豪奢光景。而如今随卫轩陌郝掌柜一行茶楼内举足轻重的人迈进牡丹楼丹红的高高门槛，方知牡丹楼不愧是这霁州第一风月名楼。
　　
　　如传闻，楼内装设华贵。房顶七彩锦带交织流苏四散，楼内更是金色楼梯银色舞台，台上灵蛇般的舞姬起舞翩翩，五彩灯火照耀下的牡丹楼恍若那仙境蜃楼。楼内穿梭的姑娘个个天香国色，纤腰轻摆处香尘弥漫。媚语娇笑地偎在那些一掷千金的贵篑怀中，素手持杯软语相邀，句句销魂，真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愣神处，就见花灯会那日出现的精明的鸨妈妈一步三摇地扭过来，冲我们施了个礼媚笑道：“几位爷安好。”继而看向卫轩陌，脸上的媚笑掺上了不少恭敬成分：“楼上饭菜酒水都已备妥，请几位爷随奴家前去。”
　　
　　我们随着鸨妈妈上至二层一间房内。果然，偌大的紫檀木圆桌上拼摆交叠着各色饕餮美食，玉壶琼浆，丰盛至极。
　　
　　待一行人坐定，两名丫鬟斟酒伺候。身旁的卫轩陌率先举杯道：“此宴特为魏二溜公子所设，自此他便是这茶楼内的东家之一。有我特许，魏公子和我兄弟相称，此后楼内事物你们就可按他的吩咐去办。魏贤弟，为兄代表万生茶楼敬你一杯，先干为敬。”说罢，笑着一口干了杯中琼浆。
　　
　　以那郝掌柜为首的一行人微微楞了一下，继而都攒起笑脸举杯恭维：“魏二溜公子一表人才，天资聪慧，以后定会使咱们万生茶楼财源广进！ ”
　　
　　“对对对，魏公子能想出如此奇妙的办法使茶客络绎不绝，乃商界奇才，相信不日在魏公子奇谋帷幄下茶楼定会骏业崇隆，源远流长！呵呵，来，我们敬魏公子一杯，干！”
　　
　　“干！”
　　
　　“干！”
　　
　　一桌子人举杯相敬，我硬着头皮拿起面前的白玉酒杯，脸上挂上一抹豪气的神色，举杯粗声道：“多谢诸位看得起在下，干了！”仰头灌下杯中美酒，喉中辛辣难耐。
　　
　　呲牙咧嘴地放下酒杯，低头见碗中放了些青菜、虾仁。
　　
　　“这是雪域难见的翡菜，听说食之可清肺润颜，我特意吩咐为你而备。还有这是东海的龙虾，快船运至。已去壳蘸汁，尝尝看味道如何？”说话间身旁的卫轩陌又夹了桌上盘中的各色美食在我碗里。
　　
　　望向他，英气俊颜噙着一抹温柔的笑，那柔柔的笑漾在眼底，泛起层层涟漪。
　　
　　桌上其他人傻傻看着他为一个“男人”殷勤地夹菜，一时间无人言语，气氛异常尴尬。而卫轩陌淡淡的神情仿佛并不在意，只兀自地为我添菜盛汤。
　　
　　我忙低下头去狼吞虎咽着快要成山的菜肴，绯红的脸几乎埋进了碗里。
　　
　　自此宴之后，虽有人不时在背后窃窃私语，但茶楼内的人明显对我恭敬许多。
　　
　　我给潇潇讲了《西游记》，她能记个大概，凭着记忆中的故事再添油加醋，加上婉转的平阳小调唱出来的《西游记》也别有一番风趣。万生茶楼内茶客络绎不绝，不减反增，街上有传闻说万生茶楼的唱曲姑娘身价可比牡丹楼头牌葵滟，并说那姑娘明艳动人，歌喉清亮，唱出的故事妙趣生动，比那空有一副好样貌又冰冷高傲的葵滟更具风姿。
　　
　　这一日，我满意地坐在楼内一处茶座上，望着台上潇潇声情并茂地轻转歌喉，台下叫好声一片。
　　
　　身侧忽地传来一股脂粉浓香，我寻香扭过头看去。
　　
　　旁边位置上坐着一位白色锦衣年轻公子，羊脂细肤，扶烟远眉，一对秋水明眸满含妒火地望着台上潇潇，一排贝齿轻咬住嫣红的下唇。虽是身穿男装，但那堪握的纤腰和秀足，明眼人一看便知是位妙龄女子，还是个妒火中烧的靓丽美人儿。
　　
　　她的样貌我了然。
　　
　　牡丹楼的头牌——葵滟。善妒的女人。想她定是听到了街上的传闻来找茬的，心中那蝶舞仙子的完美形象瞬间消失。真是令我失望至极，世界上又一个白白糟蹋生得一副倾国容颜的人。
　　
　　此刻台上潇潇唱罢，正是讲到唐僧被妖人所获，台下喊声雷动。纷纷喊着要再续一曲。
　　
　　茶客兴致正高，忽身旁一清冷声音骤然响起：“我道是什么了不起的唱腔，原是流传街巷难登大雅的平阳小调。不过就是用调子唱了个胡编乱造的鬼怪故事而已！无趣至极，不听也罢！”
　　
　　得此变故，叫好的人都为之一愣。
　　
　　一时楼内静寂，潇潇不知所措地站在台上，就连穿梭的小二也提着茶壶呆立在人群中。
　　
　　我放下茶杯不慌不忙地站起，冲邻桌得意冷笑的“美人公子”拱手施礼，道：“公子此话歧异甚重。这台上姑娘唱的是平阳小调不假，用调子把这神话故事唱出来也没错。只是大家喝茶听曲听故事不过图个惬意，而公子却说‘无趣至极’，不知是说这故事乏味？还是拐着弯骂这台下茶客肤浅？”
　　
　　此话一出，那些茶客的目光都“刷”地射向那女扮男装的葵滟，目光有愤怒，有厌恶。
　　
　　美人儿感觉到大家不善的目光，脸色一变，忙结巴道：“我……我是说台上那唱曲的人无……无聊啊！”
　　
　　“哦……台上唱曲的姑娘无聊啊……”我接口道：“可是我们都觉得那姑娘唱功好故事也讲得有意思，特此才前来听曲。但你却说她无聊，岂不是含沙射影地骂我们这些茶客低级趣味，听如此无聊的曲子还大声为无聊之人叫好？”
　　
　　“我……你……”美人儿俏脸通红，指着我张着樱桃小口结巴得不成话。
　　
　　“别急别急，慢慢说。公子到底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是成心来楼内指着唱曲姑娘的桑骂我们这些茶客的槐？”我循循善诱，煽风点火。
　　
　　楼内火药味甚浓。已有怒气满面的茶客大喝：“你这小白脸到底是何意思？说个清楚！”
　　
　　“对！要他说清楚！”一粗犷的汉子拿刀猛地撂在茶桌上，震得茶碗嘎嘎作响：“他娘的，敢骂老子的人还没从娘胎里出来呢！”
　　
　　“说啊，说清楚！”
　　
　　“说！”
　　
　　…………
　　
　　楼内阵阵叫嚷声不绝于耳。
　　
　　那美人儿哪经得起这般吓，娇躯微颤，目露恨光，只盯着我道：“臭小子少在这妖言祸乱，得罪了本小……本少爷，你麻烦大了！我叫你在这霁州吃不了兜着走！你等着吧！” 说完白眼一翻，站起便想走出门去。
　　
　　骂完便走？置万生茶楼与我魏婈萱于何处？
　　
　　趁她站起之时我手疾眼快的伸脚一推那凳子，美人儿气愤至极正想奔出门去，完全忽略了挡在脚下的茶凳。腿下一绊，“啊~~~”她惊呼一声，人直直地向前倒去。
　　
　　我早已抢前一步右臂一伸，接住了那纤瘦身躯，同时手却正好抓在她凸起的胸前。我挑眉一笑，无比的风流儒雅：“小心呐~~我的美人公子哥儿！”
　　
　　“呸！不要碰我，拿开你的脏手！啊……”
　　
　　我听话的一下将右臂收回，下一刻那纤细身躯便不置可否地重重落在地上！“嘭”地一声闷响，想必摔得不轻！
　　
　　而最具戏剧性的是那美人儿落地瞬间头上的帽子滑落，散落一头乌黑如瀑青丝。黛丝花颜，落雁鱼沉。茶楼内的茶客均是倒吸一口冷气，继而哗然。
　　
　　葵滟美人儿爬起来的时候俏脸带泥，却已是涨得紫红，一排皓齿紧紧咬住下唇，漂亮的大眼睛里满满漾着泪花，带着哭腔向我喊：“臭小子……你……你！”
　　
　　我却一旁翻口袋掏袖口，像是丢失了什么东西的样子。继而直直盯住面色羞红的葵滟，恍然大悟：“我的蜥蜴小强不见了，定是刚才我扶你的时候从我袖口爬你身上去了，哎呀呀……我可几天没有喂它东西吃了，大美人快找找，咬伤了你的羊脂嫩肤可不好！”
　　
　　葵滟脸色由血红变得惨白。顾不上擦去脸上的泥，厉声尖叫着转圈抖衣服。那些茶客傻了般地看着这千金难见一面的骄傲美人在门口尖叫着上窜下跳猛抖衣服。
　　
　　我突然盯住那葵滟腰间一点，大叫：“哇，找到了找到了！你别动，我来捉它！”继而上前一步扯住她腰间束带用力一扯，那白色绸缎裤子‘刷’地一下直直脱落，露出里面雪白的里裤和修长玉腿！
　　
　　“啊啊啊~~~”
　　
　　葵滟尖锐的吼叫穿透云霄，惊得窗外鸟儿扑棱棱飞走……
　　
　　于是街上行人便见一女披头散发地提着裤子自茶楼狂奔而出，均是诧异地纷纷侧目。楼内茶客先是一愣，后又一惊，继而哗然大笑，笑声绕梁三日不断。
　　




第十九章 脉脉此情

　　晚间留在了万生茶楼用饭。菜肴丰富，全是我爱吃的鸡鸭鱼肉。心情大好继而胃口大开，捧着碗大快朵颐。
　　
　　卫轩陌在旁看着我淡淡地笑，不时为我夹喜欢吃的菜色。郝掌柜一班人也早已见怪不怪，大家相谈甚欢，一派和乐。
　　
　　席间潇潇说去端汤，回来时掩抑不住喜悦，兴奋说外面飘上了雪花。我一听忙把脸从碗中抬起，眼露惊光，扔了手里的筷子，不顾嘴里还塞着满满的菜，拉住卫轩陌急道：“下雪了？下雪了啊！我不吃了，走走走，咱们打雪仗去！”
　　
　　“打雪仗？”以郝掌柜为首的其他人端着碗愣愣瞅着我。发觉我还真是天才，每次聚在一起吃饭我总能给与他们“惊喜”。
　　
　　卫轩陌宠溺一笑，轻柔地为我拭去嘴边喷出的米饭粒。郝掌柜在内的其他人不禁又一次下巴脱臼，当场傻掉。
　　
　　我也是身子一颤，愣住。
　　
　　“先吃了饭，身子要紧。况雪才刚下。等明个那闽戟山上定是银装素裹一派妖娆，说不定还能看到沙雕雪兔。”卫轩陌轻轻一笑：“我带你去看雪景，可好？”
　　
　　我傻掉一般地点点头，然后继续咀嚼嘴里的食物，思绪却早已飘到了飞雪连天的闽戟山。
　　
　　第二天一早早早起身，看窗外仍是银屑飘散，纷纷洒洒。特意在男装里面套上厚厚的棉衣。我天生体寒，一入冬总是手脚冰冷，所以虽是喜雪却是极恶严冬。但尽管捂得像只棉猴
　　，还是在去茶楼的路上被冻了个透心凉。
　　
　　的卢宝驹之上，我俩共骑。身后的卫轩陌双手挽着缰绳将我圈在怀里，策马飞舆。矫健的马蹄踏起山路上厚厚的积雪。耳边寒风呼啸，脸上似刀割，四肢早已麻木冰冷。
　　
　　忽感身子一暖，我已被他单臂拦腰抱住。他力道微紧，将我揽进怀里，裹进厚厚的大氅。
　　
　　带着体温的大氅隔绝了冰冷的雪屑凛冽的寒风，弥漫着他特有的清雅气息。脖颈处扫过身后那人温热的呼吸，感知他胸膛起伏心跳的节奏，恍惚间漫天飞雪化成水墨色的斜风细雨，兰花旖旎中，一蓝一青交织的身影跃然眼前。似他的拥抱，他的轻吻，他的……
　　
　　熟识的感觉似如昔往事，心潮涌动处，自是意乱情迷，心猿意马。竟倍感燥热。
　　
　　心神迷离时，卫轩陌已策马上山，坡度越来越陡。转过片片珠蕊琼花的雪树视线豁然开朗。原是山巅的一处外露石台。石台上怪石嶙峋，石上积了厚厚一层白雪，就像铺了皑皑雪毯。
　　
　　卫轩陌抱我跳下马，那手仍是揽住我腰，周身厚厚的大氅像是要将我俩揉在一起。
　　
　　“这便是霁州最高的山，名曰闽戟。”卫轩陌如是说。
　　
　　漫天风雪中，我裹着暖暖的大氅任他搂着我，和他并肩立在山巅石崖。放眼远处，长空飘絮飞绵，万物苍茫。顷刻千山不见痕，一派群山连绵尽在脚下，群莽起伏处如舞动银蛇。
　　
　　雪花飞坠，寒风呼啸，吹得大氅领上的雪貂绒毛飒飒。
　　
　　我收回视线望向身侧的卫轩陌。英挺容颜，深邃的双眸平视远方雪国风光。眸中精光毕露，炯炯如炬的神情不同往日的柔若春水、波澜不惊，那种已经不能只称之为“喜爱”的眼神，就好似一位帝王在傲视自己的如画山河。
　　
　　银世界，玉乾坤，望中隐隐接昆仑。
　　
　　雪，飘飘洒洒。缤纷犹如三月漫天的花瓣。花瓣飘摇下的山巅巨石，两旁树葱叶茂掩映着峦石叠嶂。他一袭白衣胜雪伫立山巅，修长身姿威仪万千。幽深双眸俯视山下交战的两路人马，嘴角噙着一抹淡定的笑。春风悠悠，他轻挽着我的手，轻柔的笑衬着山下战马嘶鸣，杀声震天。 
　　
　　城外暮春的山脚，碧血染红了枝头繁花。
　　
　　“萱儿？”柔柔的话，使那春山碧草、血色桃花的记忆瞬间化作漫天飞雪，飘散殆尽。我回过神来，脸部细肤仍寒如刀割，扬起的雪粒子模糊了双眼。
　　
　　“我……”想说头痛，想告诉他回忆总会令我头痛。那些记忆中的片段，镌刻在脑中的，是我的，又似不属于我。
　　
　　“萱儿不舒服？”担忧的语气，宠爱的眼神。执起我的手轻柔地呵口气，然后用温热厚实的手掌不停摩挲。
　　
　　看他低着头虔诚地为我呵气暖手，忽地鼻子一酸，我试探着问：“没有人相识几日便如此。我们很像好久之前就认识一样。卫轩陌你告诉我，我们……到底可曾相识？”
　　
　　不停搓着我手的宽厚手掌动作迟了一下，却很快恢复平静，轻柔一笑：“至少我们现在相识，足矣。”
　　
　　现在相识……若只如现下相识，没了等闲变却的心，一切只如初，该多好。想到初见时的情形，落叶荒林，马下的我仰首而问：“我们……可曾认得？”
　　
　　一想到此我才惊醒，我现在是‘男人’哎！我们这一路上……还有现在……这这这……怎么会心智大乱？诡异，完全的诡异！
　　
　　我一下子跳出他怀，蹦得老远，挺住冻得哆嗦的身子，指着他粗声道：“你干嘛！干嘛啊你！对一个大男人这么暧昧，难不成有龙阳之癖啊？”
　　
　　那边的卫轩陌一怔，却很快淡定如水，只唇角挑起一抹笑，温润如美玉：“魏公子这一路上不也是很顺从很享受吗？若是说在下有龙阳之癖那魏公子也是有分桃之好了。”
　　
　　嘿呦~~~他反应倒快！
　　
　　我痞痞一笑，摆出一副典型二溜子的流氓样，嘴角斜斜一翘：“我二溜子还就是好这口。家中不知有多少男宠了。怎么着，难不成你卫公子也倾心于我，想委身于我不成？若真如此，爷就宠你点，往后啊，会对你非常非常非常温柔的哦~~”我把‘温柔’故意说得语气很重，让人遐想连篇。
　　
　　此话若说给颜剑天听，只怕他又会俊脸绯红地忸怩别过头去，若说与南宫懿，肯定是狭长凤眼流露惊诧表情，并假装平静的附送一声冰冷的“哼”！可是他，卫轩陌，微微一笑缓步上前，竟然一手紧搂住我的腰身，一手勾起我的下颚，让我直视那双好看幽深的眸，用他特有的轻柔语气说：“好啊，那便请爷在此宠幸小的一回吧。小人蒙恩沐德，不胜感激。”俯身在我耳边轻柔呵气，带着他特有的清雅气息。我脸部瞬间充血，头晕目眩的，身子不觉一软。
　　
　　他就势拥住我发软下坠的身子，唇角飘过一丝得意的笑。被他圈在怀中，看纷扬的雪花飘落在他的发上、眉上、睫羽上。
　　
　　我双狭滚烫，心如鹿撞，两人之间密的几乎没了缝隙，他带着体温的清雅气息扑面而来，看那英挺的俊颜在眼前慢慢放大，我缓缓地闭上眼睛，紧张得心快蹦出喉咙……
　　
　　此刻，一股劲风扫过，刮得身子生疼。
　　
　　我惊得张开眼睛，却见眼前的卫轩陌抽出轻抬我下颚处的手，向我身后甩出点点银光。我回头时方看清不远处应声倒下了四五个穿黑衣蒙面的刀客。惊愕地看向卫轩陌，却恰巧看见他身后扬刀飞近的数名刀客，大呼“小心”。
　　
　　身上的卫轩陌揽着我腰紧贴着我俯身下压，迫我向后仰去。后仰之时方惊见擦着卫轩陌头上发髻而过的寒刀，好险！
　　
　　忽而唇上一暖，齿间倾注了他清淡气息。我一惊，看见近在咫尺的卫轩陌笑弯了墨眸，神情就像偷吃糖果得逞的小孩般幸福满足。
　　
　　我顿时头脑又昏昏沉沉地不知今夕何夕了。
　　
　　卫轩陌就势顺手抽出腰间软剑，银光乍现，软剑似游龙般扫向他身后的数名黑衣刀客。霎时血花迸溅，倒地的一排尸体上喉咙处均被深深划开。我不禁乍舌：好狠的剑气！
　　
　　朔风凛凛，怒雪飞啸。余下的蒙面黑衣人不敢贸然进攻，却将我俩团团围住。我微微回首，身后是万丈深渊。
　　
　　僵持处，身旁卫轩陌面容淡定，眸中难掩杀机，声音一改往日温柔：“你们何人？怎知我会来此？”
　　
　　数名黑衣人一言不发，直直盯着卫轩陌手中泛着寒光的软剑。
　　
　　“呵~”卫轩陌轻笑一声，道：“实则你们不说话就已暴露了身份。素闻宫中训练死士均是服毒割舌，刚刚所问正好证实我猜测不假。只是没想到赫哲会这么心急……”
　　
　　话音未落，那群黑衣人眼中杀气毕现，纷纷举刀攻来。卫轩陌轻柔一笑，用脚踢扬起地上雪沫，那群黑衣人抬臂挡雪之时他已带我后退数十步，直直落入身后万丈绝壁。




第二十章 回忆如昨

　　下坠的慌乱间卫轩陌用软剑直直插入绝壁上外伸的一处岩石上，并借助软剑缠上岩石的外力抱住我悠向石边的一小处平台。他抱住我顺势转身，因此落地时我并未感到疼痛，而是重重地压在他的身上。
　　
　　我早已吓得惊魂不定，双手紧紧地抱着他，已经摊软地站不起身。卫轩陌脱下身上大氅紧紧地围住我，并不断搓揉我冻得冰冷红肿的双手。
　　
　　既吓又冻，我浑身颤抖地不断上牙打下牙：“这、这这……到底、是是怎么……么回事啊？”
　　
　　英气俊颜划过愧疚神色，卫轩陌在我红肿双手上呵口暖暖的气：“那些刺客本是杀我而来，只是万万没料到他们会追到闽戟山。萱儿，你……你不会有事……”
　　
　　难得看见他欲言又止的模样。
　　
　　看他垂眸为我取暖的专注神情，心中的不安慌乱顿时淡了几分。就算是葬身深谷，也和他在一起，不是吗？
　　
　　我咽了口唾液，稍定了心神，道：“我看得出来，你武功高于他们。为什么不杀了他们突围而出？”
　　
　　“杀他们并非易事。宫中死士是抱着赴死决心前来杀我，不取下我项上人头，他们难以复命。这山上面埋伏了多少人马还未知晓，若不堕崖，怕是我们根本没有回去的可能。况萱儿不会武功，我不能带着你以身犯险。”
　　
　　我惊得睁大了双眸：“你怎会和宫里扯上关系？皇上要杀你？还有……你、你又怎知我是魏婈萱？”
　　
　　卫轩陌盯着我的眼睛轻柔一笑，并未言语。
　　
　　朔风怒吼，谷底吹上的寒风阵阵，脸部肌肤疼痛欲裂。雪厚三尺的狭小平台上我昏昏欲睡。卫轩陌紧紧拥着我不停说着话，逼迫我不睡。
　　
　　“萱儿，还记得上次我夹与你吃的翡菜么？它长于雪域高原山顶，山顶的天气常年如此，甚至寒于此。你看那通体碧绿的小东西却在寒冷环境中生成，生命力顽强之极不可不令人赞叹，是不是？”
　　
　　“萱儿，不要睡。此地极冷，若是睡着便会冻死！萱儿，我不准你有事……”
　　
　　“广海不见我们回去便会来寻。萱儿你睁开眼睛，陪我一起等他来，好不好？”
　　
　　…………
　　
　　冷气浸透肌肤。
　　
　　眼皮变得越来越重，重到我已经控制不住它的下坠。这种感觉好熟悉，就像…… 就像……
　　
　　不停滴雨的茅屋，濡湿的被褥衣裳，脸上湿嗒嗒已分不清是雨还是泪。蜷缩在床头，渐渐模糊的视线始终是望着门口。
　　
　　我只要看到他来……他来了，就一切都好了。他来了，纵是只唤我一声“萱儿”，我就绝不犹豫的随他走。去哪里都好……真的，只要有他……都好。
　　
　　“……我们的小茅屋快倒掉了，以后我再没有地方等你了……带我走了吧……好不好？”
　　
　　“萱儿？”朦胧中又看到那英挺的俊颜，焦急神色一览无余：“萱儿？睁开眼睛，不要睡……”
　　
　　浑浑噩噩，晕晕沉沉，我抓住他的衣袖：“你来了？你来带我走对不对？我还没有告诉你，其实我愿为那殉情的兰花仙子，只是你……是否愿做为爱战死的麟尤星君？”
　　
　　厚重的眼皮降下、无边的黑暗来临之前，我似乎看到那幽深墨眸中上腾的氤氲水雾。
　　———————————————————————————————————————————————————————————————————————————————————————————————————————————————————————————
　　
　　迷蒙的早春晨雾还未散去，华贵偌大的魏府已是人头攒动，仆役往来穿梭。府门围了不少早起的看客，均是想一睹究竟是何方高人敢娶了那泽国首富爱胡闹的千金。门口处四匹矫健雄马朱幩镳镳，府内大红绸带遍挂饰金的飞檐吊脚，红灯高挂处朱光烁烁，竟与那出生的朝阳比翼光辉。
　　
　　后府幽静的小院中隐了往日的娇声叱咤，屋内一群小丫鬟端着凤冠霞帔妆粉胭脂，目露羡光地打量着端坐铜镜前的盛妆女子。
　　
　　“凝儿，你看我髻后面的簪花是不是歪了？”
　　
　　“还有这耳饰上的珍珠是不是大了些？”
　　
　　“还有你看我脸上的胭脂是不是太红了些？对了还有——”
　　
　　“小姐啊！”凝儿笑着打断我：“已经很好了，新姑爷见了指不定怎么喜欢呢！嘻嘻，就是上树偷鸟蛋也没见小姐你这么认真紧张过。”说罢，一屋子的丫鬟也跟着掩嘴笑了起来。
　　
　　“讨打的丫头！”我作势要打，转身瞥见身后一丫鬟手中捧着的大红霞帔，瞬间睁圆了一对笑眸，惊道：“怎么还要穿一层衣服吗？我身上已经缠了好几层了呢！”
　　
　　凝儿笑着为我披上大红嫁纱，挂上明光灼灼的链珠，轻整发饰，然后拿来铜镜：“小姐，这嫁服是老爷让人特意在福瑞阁定做的，听说这面料丝线均是价格不菲，让福瑞阁掌柜都吃惊不小嘞！还有您头上步摇钿簪均是赤金打造，耳饰则是南海盐商送来的夜明硕珠，还有这——”
　　
　　“凝儿！”我笑着打断她，推她向屋外：“你出去转转，看能不能顺手给我带回些点心之类的。这里的花生瓜子你们都不让我吃，快把我饿瘪了！”凝儿应声笑着跑掉，我这才端起铜镜仔细打量。
　　
　　镜中容颜清秀明丽，蛾眉盛妆，高髻簪花，金步缓摇间贵韵天成。身穿敞领对襟大袖赤红明衣，襟上金丝线细绣龙凤呈祥；下着朱红百褶罗裙，微步间闪现做工精致的金丝红绣鞋；手挽艳红飘娆薄纱，衬着云鬓花颜，纤纤细步，精妙得疑是雨中神女月中仙。
　　
　　遥想玉泉湖畔，柳堤花影，万枝丹彩。只道是桃源只在镜湖中，影落清波十里红。可玉泉湖的春水柔波不及他眼底的阵阵涟漪。他说，萱儿，我喜欢你笑……只要你笑，一切安好……
　　
　　不知他看到我这身打扮，会不会春风一笑间，柔了那汪深不见底的墨潭？
　　
　　“小姐！小姐！”凝儿带着哭腔喊着，跌跌撞撞地猛跑进门。慌乱间打翻我手中捧着作势要饮的清茶：“小姐，不好了！新姑爷……新姑爷不见了！刘管家拿了账目给老爷看过后，老爷就屏退了旁人，独自瘫坐在大堂上，脸色苍白得吓人……小姐……”
　　
　　打翻的滚烫茶水浸进赤红的新嫁服，尖锐灼热痛感过后是一片湿濡的冰冷。
　　
　　来如惊鸿影，是他。
　　
　　湖畔春风渡，是他。
　　
　　旧时言笑晏，是他。
　　
　　弃我如遗迹，是他。
　　
　　彼时他问，若有一日相负，我如何？如何……能如何？可如何？又如何？彼时的一切都在那淡定幽深的眸中变得微乎其微，扈县街头落魄的萍水相逢，清冷深秋的月下品茗，玉泉湖畔的赏鸢看蝶，葬情谷的低眉耳语，一切美得不像话，怎会想到若有一日他负我而去，我……如何？
　　
　　“萱儿，我喜欢你笑……只要你笑，一切安好……”
　　
　　我凄然一笑，苍白无力。原来最是那湖畔纷落的琼花，难留。似君。
　　
　　泪痕洒落坠满地，心难死。仿若心上刺上千百刀，千疮百孔之后消磨殆尽。原来世间“情”之一事，不过最痛。
　　
　　散落无饰乌发，褪掉灼灼嫁衣。踏过明红丝毯铺就的台阶，推开沉厚深重的门扉。红灯高悬的厅堂中堆砌如山的账册，他瞬间苍老绝望的容颜已不似那个满脸无奈笑意还默允我胡闹的爹爹。悲愤至无奈，无奈至绝望，爹说，魏府终是败了……彻底败了……
　　
　　我想笑一笑然后告诉爹爹，他会回来。只是一时，他并不想如此，等他回来了，就一切都好了……可是强笑难成颜，这样苍白无力的句子，我终是难于出口。
　　
　　“爹，我去找他，然后和他一起回来谢罪！”无语凝噎，扔下一句仅能出口的话，我飞跑出府。
　　
　　府外看客们指指点点：魏府的胡闹千金，就是连成亲都是一场闹剧。
　　
　　可他们惊讶于我的笑靥，是，我在笑。大悲无泪，可心泪，流不尽，这许多的愁……
　　
　　打马飞奔，早春飘散的繁花落缀路中，践于马蹄。这个时节，终是成了我最悲伤的季节。
　　
　　葬情谷，我会守在那里，等你……
　　




第二十一章 情戏难分（一）

　　万生茶楼雅致的软阁中幽兰纳香，屋中锦榻上仰卧的女子面色惨白，浑噩间口中喃喃叨念着不明的语句。
　　
　　榻旁金丝楠木椅上的男子面无表情的容颜没了往日风流俊朗，幽深双眸韶光不再，眼神一瞬不闪地望着榻上昏睡的人儿。
　　
　　“卫公子，恕老夫无能为力。这位姑娘原本是受了风寒惊吓，因之前有过受寒的病根所以病情才会加重，致使现下高烧不退。但根据刚才诊过这位姑娘的脉象来看，她身体内似有一种毒性极强的毒控制她的心脉，因而这位姑娘才会心脉紊乱，神志恍惚。风寒易治，但若要解毒……怕是要寻到切合的解药才可。恕老夫才疏学浅，卫公子还是另请高明吧。”
　　
　　名医也不过如此，老大夫摇了摇头，叹口气后匆匆离去。
　　
　　而男子却仍是一瞬不闪地望着床上女子，只是浓重的剑眉越锁越紧。
　　
　　“爷！”身侧佩刀的壮硕男子单膝跪地，抱拳道：“属下护主不周，致使爷险遭歹人毒手。后，救主来迟才使魏姑娘受了风寒，请爷责罚属下！”男子方正的国字脸上满是愧疚。
　　
　　眼神不变，男子紧闭的薄唇微启，声音无力了很多：“你起来。退下吧。”
　　
　　国字脸男子起身，略微犹豫，复又恭敬抱拳：“爷，三天了，您……歇会吧。我叫丫鬟来伺候着就行了。等魏姑娘醒了我立马就去叫您。”
　　
　　“不必了。”男子沉声，目光却盯着床上一瞬不移。
　　
　　国字脸男人无语立在身后，眼光一会看看主子，一会看看床上，欲言又止。
　　
　　男子却兀自盯着床上的人儿，眼中闪过一丝嘲讽，忽轻声问：“广海，你说，我是不是假戏真做了？嗯？” 
　　
　　“爷，成大事者不该拘于儿女情长。恕广海直言，您……确实对魏姑娘好过了头。”
　　
　　“呵~~”失笑出声，男子眸中光华深沉晦涩：“我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只是下月奉埕的武林大会，少了这个魏姑娘便会无趣很多。你到时……”转身在广海耳边吩咐了几句，一瞬之间仿佛又恢复了那个俊朗的英挺男子。
　　
　　“是！属下明白！”广海抱拳行了礼后，眼神扫向床上女子：“魏姑娘的解药……”
　　
　　“不必了。对于她，有些事情忘了总比记住的好。”
　　
　　广海抱拳施礼，领命离去。男子端起桌上一碗黏稠的药汁坐于榻边。用白玉小勺将药汁小心地喂进女子嘴里。大量的药汁复又沿着她的嘴角流出。女子喃喃呓语间似被呛了几口，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
　　
　　拭净她嘴边淋漓的药汁，男子剑眉微皱，复又顺展开来。嘴角噙了一抹坏心的笑，将碗中药汁喝了一口含在嘴中，复将薄唇紧贴在床上女子毫无血色的小巧唇上，轻吐喂哺。
　　
　　看那药汁再没溢出，深眸中笑意更浓，不多时便将碗里剩余的药汁一一喂哺殆尽。
　　———————————————————————————————————————————————————————————————————————————————————————————————————————————————————————————
　　
　　悠悠转醒时窗外正是阳光明媚，寒冬的一束阳光射进屋内，打在睡在桌边男子修长身子上。乌黑如缎的头发散落几缕，趁着隐约看到青色胡茬的面容，有说不出的憔悴。
　　
　　竟是……竟是为了我吗？
　　
　　侧卧在锦榻，我枕着手臂默默看他的睡颜，心中像含了颗糖酥，泛起丝丝甜甜的味道。
　　
　　偶然想起昏睡中的那场真实的噩梦，我脸上的笑颜渐渐隐去。为什么每次越接近他越会想起莫名其妙的事？就仿佛是慢慢拾起被我遗弃的记忆碎片。梦中他的容颜我看不清，但是心中念念不忘、痛彻心扉的感觉却无比明晰。
　　
　　是不想忆起？还是彻底忘记？想到头痛，记忆却更模糊。
　　
　　我甚至忘了我来自何处，只隐约记得自己不属于这里，而属于一个遥远的地方，我注定要走。至于走去哪里……我不知道。
　　
　　黑色睫羽扇动，缓缓睁开的幽深双眸看向我的时候闪过一瞬欣喜，就像那日荒林初见他眼波里万种情绪中的一种。
　　
　　屋中寂静无人语。
　　
　　我侧卧榻上枕着手臂笑着望他，他亦笑着回望我。虽是面容憔悴，却仍挡不住他墨眸中柔柔韶光。
　　
　　我微微一笑：“我睡很长时间了吗？”
　　
　　他定定望着我，笑得柔若春风拂面。
　　
　　嘻嘻一笑，我撅着嘴道：“你可赚大了！这几天万生茶楼要省下不少粮食呢！”
　　
　　卫轩陌淡淡一笑，轻柔道：“纵是赔了整间茶楼我都舍得，只要你好好的。”说罢一瞬不闪的盯着我的眼睛。那样的一双眸子，让我忆起昏厥前跃进眼中的那对氤氲墨眸。
　　
　　我尴尬一笑，忙翻身别过脸，偷偷咬住下唇痴痴发笑。卫轩陌，好个暧昧的语气呵……
　　
　　身后衣袂摩擦的声音，继而传来他轻柔的嗓音：“萱儿几天未进食了，过会丫鬟会把清粥送来，记住一定要吃。”他拉门欲出，我猛然起身。
　　
　　“卫轩陌你去哪？”话一出口我双颊绯红，忙捂嘴住口。
　　
　　他长身侧立门口，微微一笑：“萱儿睡了几天我就有几天未曾沐浴。若是晚上萱儿不想捂着鼻子用饭，那现下恐怕得失陪了。”
　　
　　看他神情揶揄，我嘻嘻一笑。却听他学着我的口气道：“晚间牡丹楼有桌‘鸡鸭鱼肉山珍海味俱全’的饭菜，不知萱儿肯不肯赏脸陪卫某人前去品尝？嗯？”
　　
　　“要！要要要！”我叫嚷着像回答老师提问一般地高举双臂。经他这么一说我才发觉肠胃空空，口中唾液分泌旺盛，忍不住直吧嗒嘴。
　　
　　“你那是什么古怪动作！”卫轩陌嗤笑：“一会先乖乖喝了清粥暖暖胃，晚点我来接你。”
　　
　　喝了淡无味道的一碗米粥，我起身梳洗妆扮。为了防止郝掌柜等一行认识我的人惊掉大牙，我还是男装打扮。描上粗粗的剑眉，我冲镜中“儒雅公子”做了个大大的鬼脸。
　　
　　晚上在牡丹楼看着一桌‘饕餮盛宴’，我咕咚咕咚吞着口水，盯着桌上一盘盘菜肴眼直冒绿光，激动得不知想吃哪个好。
　　
　　碗中放进一根颜色透绿的青菜，身旁卫轩陌温柔说：“萱儿病刚好，少吃油腻才对。这些青菜是快马从南方才运来的，新鲜得很，尝尝看。”见我不动，复又微皱了眉：“不合胃口？要不要换桌菜？”
　　
　　我吞了下口水，盯着身旁英气再现的卫轩陌小声问：“那个……就我们倆啊？”
　　
　　“嗯。”
　　
　　“就我们两个吃这么一大桌的菜？还在这牡丹楼？”
　　
　　“我看上次萱儿在这里吃的很好，所以自作主张定了桌饭菜，可还满意？”
　　
　　他那边话音还未落，我就挽起袖子一手抓起盘中烧鸡咬了上去，另一只手同时还抄起鲍什么鱼龙什么虾的汤盆猛灌几大口，哪里还管什么清淡什么油腻，姑娘我肚子饱了再说。
　　
　　话说正吃得高兴，屋内房门“吱呀”被推开，闪进一艳粉色身影。
　　
　　明晃的烛光下艳粉色的罗裙明亮妖娆，而更为明艳的是罗裙映衬下的倾国容颜，秋水明眸顾盼间不知令天下多少男子甘作裙下臣。
　　
　　葵滟向身旁卫轩陌行了一礼，娉娉婷婷走来挨着他落座，声音娇柔哀怨：“爷好不容易才来趟霁州，怎的也不来看看滟儿？”
　　
　　我兀自低头狠狠咀嚼碗中菜饭，卫轩陌这臭小子，几时认识这善妒的女人了？！
　　
　　“前几日倒是来过楼里，而听闻你刚好去了赵大人府中。”身旁卫轩陌摆出同样温柔的微笑：“滟姑娘近来可好？”
　　
　　“怎么会好！” 轻轻一叹，葵滟美人拿起一副竹筷优雅的给卫轩陌夹着菜，轻语：“万生茶楼那边最近来了个唱曲姑娘，不知施展了什么妖法居然连滟儿常客王公子都拉拢了去。还总是来咱们楼里示威示福。怕是这以后滟儿在霁州城里要混不下去了呢。”略一顿，声音忽然娇媚了许多：“不过也无所谓的，反正爷疼滟儿，要是赶不走那个唱曲的乡野丫头爷也肯定会带滟儿去京都的，是不是？”说罢丝帕掩着秀口媚笑。
　　
　　带她走？这么一个天价的大美人卫轩陌他带得起？脑中一个想法徒然而生，难不成……
　　
　　我放下碗筷，一脸的不悦：“我吃饱了！想走了。”
　　
　　我这一抬头不要紧，那掩嘴媚笑的美人儿看到我时如同遇到了鬼。一双明眸瞪得溜圆，连带着踉跄猛然站起。一只柔夷捻着丝帕颤抖地指向我，同时惊呼：“你、你……原来是你！你你你……”
　　
　　“我我我，我怎么了我？”我有心气她，笑摆出一副无赖样：“大美人反应这么大，想我了不成？难道说上次还没折腾够啊？来来来，爷这次陪大美人好好玩玩！”我作势站起，葵滟猛地躲向卫轩陌身后，手拈着他袖子冲我美目圆睁：“呸！淫贼！我还打听你住于何处，没成想你自己送上门来了！”说罢搂住卫轩陌的胳膊委屈得抽抽嗒嗒，梨花带雨：“爷，上次就是这个臭小子当众侮辱了滟儿，害我这个牡丹楼头牌成了霁州城内的笑柄。呜……就算不为了滟儿，也要为咱们牡丹楼的名声，绝不能让这小子好过！呜呜呜……”
　　
　　见她一副娇柔得楚楚可怜的样子，又是抽噎又是抹泪的，真是梨花带雨，泪光点点，我见犹怜。
　　
　　“那滟姑娘想怎样？”卫轩陌兀自倒了杯茶，然后轻轻吹着上腾地热气，说得漫不经心。
　　
　　葵滟拈着丝帕拭了拭眼角，目露寒光瞪着我：“我要他跪在牡丹楼门口三天三夜，不许饮水进食，嘴里还要念着‘葵滟小姐大人大量饶了小人吧’！我要让全霁州城的人都听见！三日之后剁了他碰过我的手和双腿，将他赶出霁州，要他永远不能踏进霁州半步！我倒要这臭小子知道惹到牡丹楼的葵滟会得到怎样的下场！”
　　
　　好狠心的女人！怪不得别人说“最毒不过妇人心”，直至今日我信了。与修罗堂的红衣美人红妆相比，这个葵滟更是残忍阴狠，手段毒辣。
　　
　　我刚想还嘴，却听得卫轩陌漫不经心一笑：“不可。”
　　
　　“为何？”葵滟尖着嗓子喊：“他曾当众轻薄于我，若不治他我脸面何在？牡丹楼名声何在？爷，我是你的人，难道就这么任人欺侮？”喊着喊着那泪珠儿又要涌出。
　　
　　我一时愣住了。什么是“爷，我是你的人”？葵滟居然是卫轩陌的人？还有她的那句“咱们楼里”，他……到底有多少事情瞒着我？
　　
　　屋中一时无人语，静寂得可怕。
　　
　　“葵滟姑娘。”半响，就像大家在说一个笑话，卫轩陌云淡风轻地笑笑，道：“ 这霁州城中任谁欺侮了你我都不会坐视不理。只有她，不行。”
　　
　　“为何？”葵滟喊：“难道你是在和他万生茶楼谈生意？难道我还比不上你的一间茶楼重要吗？到底为何？为何？”带着哭腔的叫喊声刺透耳膜。
　　
　　卫轩陌依旧是嘴角挂着一抹轻柔的笑，漫不经心的话却像重锤敲在了我的心上：“什么都不为。只只因为我舍不得。”他扭过头望着愣住的我，深邃眸中柔情一片：“我喜欢她。所以，我不准有人为难于她。”
　　




第二十二章 情戏难分（二）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小桑的留言，让涵涵又有了写文的信心。其实涵涵的小心脏真是脆弱的不堪一击，用心写文可打分留言的寥寥无几，没人和涵涵交流，很大程度上影响了涵涵写文质量。
桑同学的留言让涵涵知道原来此文并不是那么繁冗无聊到人神公愤看眼即死，还有亲亲一直关注涵涵，（虽然她说涵涵虐人真是一点不手软）。
怎么说捏，反正涵涵的作品本着虐中有乐，边虐边乐，虐虐更健康的调调缓慢前进中……喜欢的收藏加分留言长评，不喜欢的捏……也不要伤害可怜无辜柔弱的涵涵，毕竟一篇作品不是人民币，有人不爱也是正常啦~~~(*^__^*) 
PS：涵涵家的电脑大哥最近有点抽~~更新较晚，敬请亲亲们谅解。

　　回去的路上，一路无语。两人除了沉默，还是沉默。晓月残星，深冬凛冽的风扫过，却带不走身上浮动火烧般的燥热。
　　
　　“那个……”一咬牙，决定还是我打破尴尬的气氛，“你……就算是搪塞葵滟也没必要那样说啊，其实……你可以说我是你的贵客……或是……”我双手绞在一起，手心溢出潮潮的汗。头垂得极低，脸红心跳。
　　
　　“萱儿”身边的卫轩陌兀自走着，温润如常，没有任何的不自在，“我并未搪塞她，不论你信抑或不信。”
　　
　　我偷笑。停下脚步，看着卫轩陌说得认真：“是不是就像你刚说的，这个世界上你喜欢魏婈萱一个？”
　　
　　卫轩陌盯着我的眼睛，颔首微笑。眸中韶光纯似水，灿若星。
　　
　　甜蜜，在心底泛滥成灾。
　　
　　从来不知道原来没有星星月亮的瑟瑟冬夜可以明媚灿烂恍若阳春三月。有他在身边，一切安好。
　　
　　我兀自傻笑。心底却莫名一痛，嘴角的笑意也渐渐隐去。
　　
　　我牵强一笑：“若是有朝一日我不在了，我是说，现在这样子的我走了，你日后会不会记得？”只要他心里有个位置属于我，哪怕是最角落，我亦甘愿。
　　
　　温润一笑，卫轩陌不语，却是玉般风情。
　　
　　我低头咧嘴苦笑，继续缓步前行：“过两天，我就要去京都了。也许……以后也不会回来了。走之前你能不能向我坦白一件事？”
　　
　　“萱儿想知道的，我告诉你便是。”他轻笑：“可是想要问我是否为牡丹楼的当家？”
　　
　　我没有说话，心里嘀咕这小子八成是狐狸托生。
　　
　　“聪明如萱儿，葵滟的一句话便让你听出了端倪。”身旁卫轩陌兀自笑笑：“没错，这霁州城中的牡丹楼和那万生茶楼确是我之产业，但现下除了你和广海，无人知晓两楼背后当家均是我一人。”
　　
　　我不解地看他，他没有看我，却像早就知道我的疑惑一般，只轻柔地笑着：“这商场之上若少了彼此的相竟相争，便失了本。那还有什么乐趣可言？”继而转头看着我：“萱儿难道就不好奇那牡丹楼的葵滟和我有怎样的纠葛么？”
　　
　　听他满是戏谑的口气，我嗔了他一眼，撇撇嘴：“本姑娘可没那个兴趣听你汇报风流债，少自作多情了你！”
　　
　　“萱儿，”卫轩陌轻笑出声：“晚些去京都可好？”
　　
　　“为什么？”我停下脚步，难不成他舍不得我？
　　
　　卫轩陌却兀自慢步向前走着，温润的声音柔了凛冽寒风：“下月的武林大会，江湖群英汇聚奉埕，到时节目丰富菜样新鲜，要不要陪我去，萱儿自行考虑。”
　　
　　我站在原地傻傻地笑出了声。武林大会……
　　
　　老天，就让我自私一次，用这具身体多在他身旁留些时日……这样，就算再见无期，我也没有遗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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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逝者如斯，不舍昼夜。随卫轩陌去奉埕的日子临近，潇潇那丫头天天得空就往我屋里钻，晚上有床不睡，偏偏要过来和我挤在一起，给我起了个美名曰：专属暖炉。万籁俱寂的时候，我们会躺在床上挤在一起聊茶楼里形色的人或事，聊曲子，聊故事，聊感情。实在没的说了，就偎在一起沉默，细听彼此的呼吸。
　　
　　“萱姐姐，明天你就要走了。去的日子多不多呢？等你回来，我给你做你最爱吃的‘茶香卤素鸡’！”苍穹黑云遮月，屋内也是竣黑清冷。床上两人挤在一起彼此温暖，静听窗外寒风烈烈。
　　
　　我头靠在潇潇瘦小的肩膀上，抚顺她散落的乌发：“潇潇，也许……也许这次走了之后，我就再也不回来了。”
　　
　　潇潇蓦然挺直坐起：“什么是再也不回来？你这辈子就再也不会来霁州了是吗？”
　　
　　“嗯。”轻的似叹息：“茶楼那边，卫公子已经答应我了，以后你就安安心心唱下去。不要再和老伯沦落街头了。”转头看了眼窗外，我欲岔开话题：“哎？潇潇，今晚上月亮去哪里了？
　　”
　　无人回答。
　　
　　沉默了半晌，似听到潇潇轻声吸了吸鼻子，带着浓重的鼻音：“那以后我要是想你了……该去哪里找你呢？”
　　
　　我扳回了潇潇的身子，让她舒服地躺在枕上。然后把头继续靠在她瘦瘦肩膀上：“潇潇，天下的宴席总有散的一日，虽是万般舍不得，但当那天来的时候，我们无处可避。还记得我们上次河边放的花灯么？若是日后想我了，就把想要告诉我的话写在花灯上，然后它飘呀飘呀飘呀，就飘到我那里去了……”这样的谎话若是放到以前我定是要笑话幼稚且无聊的，但此时我真找不到比这更好的搪塞。
　　
　　一夜无眠。清晨的时候，天还未大亮。
　　
　　潇潇忽地转身扎进我怀里，身子微微轻颤。我想安慰她几句，可手还没抚上她的背，她就起身拉门跑了出去。挤进的寒风阴冷，才发觉胸前已是濡湿冰冷一片。
　　
　　早饭时潇潇没有来，饭桌上老伯一个劲地向我道谢，感恩戴德地称我为恩人，说是因为我才没有让他们父女流落街头衣食无靠。我微微一笑，摆手说还是去谢卫轩陌吧，若不是他有意纵容默许，恐怕我们早就被赶出霁州第一茶楼了。
　　
　　早饭匆匆吃过，我回房收拾。其实带走的东西也不多，只是拿了几件换洗的衣服，并顺手把潇潇曾送与我的木簪子别进发髻中。
　　
　　走的时候，潇潇终是没有来。老伯讪讪地说那丫头性子倔，一个人躲在屋里，怎么叫门也不开。我笑说原来潇潇脾气与我何其相似，离别的场面只能徒增伤感，所以不如不见。
　　
　　状似绝决地钻进马车，手还是不自觉地撩开了车窗帘子。青石板铺就的弯曲小巷，幽静雅致的小院落，那里面盛了多少落魄时的希望，成名时的喜悦？又有多少玩闹时的嬉笑，静夜中的细语？暗将往事思量遍，而一切……从这刻起，终成记忆。
　　
　　车轮辘辘，所有的景物向后移去，望着不停向我挥手的老伯，我想挥手，但似手有千斤，抬不起，亦挥不动。离愁恰如春草，渐行渐远还生……
　　
　　直到出了巷口，再也望不见了那木头门扉和高高门槛，还有青石板路上不停对我挥手的老伯，我才转回身子，放下车窗的帘子，一脸落寞的低着头。
　　
　　“萱儿，再睡会吧。我特意为你雇的马车，奉埕路途遥远，一路上也方便休息。”温柔的语气，除了卫轩陌，还有谁？
　　
　　我抬头，看卫轩陌温润如玉的笑，一切的失意落寞仿佛都会在他深邃而淡定的目光中化为虚有。我咧嘴一笑，靠在车壁，闭上眼睛。
　　
　　周身一暖。是卫轩陌替我披上件袍子，轻拥我入臂，揽过我的头靠在他肩膀上。
　　
　　鼻间缠绕着他清雅幽淡的气息，脸发烫，心发慌。只得紧闭了眼睛，装作若无其事的假寐。
　　
　　辘辘声渐小，头脑晕晕沉沉。身轻似浮云，一切的思绪仿佛都漂浮起来，飞过冬岭秀寒松，飞过梨花繁锦的枝头，飞到初夏人群熙攘的扈县小镇。耳边是热闹的叫卖声，而我驻足
　　街头，发丝散乱，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街边馒头小铺冒着热气的白面大馒头。
　　
　　咽一口分泌旺盛的唾液，我晃到那馒头笼屉前面。本姑娘这次得小心点了，上次在青阳偷包子不成反被抓住扭送回了家，那个态度恶掠的卖包子小子反倒得了那么一大袋金子，今天就连带上次的一并偷回来。
　　
　　我躲在一位正在买馒头的年轻妇人身后，趁卖馒头小哥收铜板之际，一只黑黢黢的脏手罪恶地伸向冒着热气的大白馒头……
　　
　　“哎呦我的妈呀！”我嚎叫着捂着被蒸汽烫得红肿的手，在馒头摊前疼得直跳脚。
　　
　　卖馒头的小哥先是被我吓得一激灵，而后露出鄙视加厌恶的目光，讥讽道：“你个小叫花子，没钱还想吃馒头，活该被烫！这儿可不是什么救济堂，也不是你们丐帮总舵。滚滚滚！”
　　
　　叫花子？他居然叫我“叫花子”！我堂堂的首富千金魏婈萱居然被人当成了叫花子！笑话！
　　
　　我解下脖上通体莹白的玉玲珑，因家传之宝，所以从小佩戴形影不离。不过士可杀不可辱，被人说成是叫花子还不如叫我去死，既然人都死了，还留这些什么宝啊物啊的身外之物
　　做什么！
　　
　　“睁大眼睛看清楚，这可是世间至宝玉玲珑！”我将玉举到卖馒头小哥眼前，近到都快贴到他眼皮上了，“拿这总能换你馒头了吧？狗眼看人低！”
　　
　　谁知那小哥冲我白眼一翻，嗤道：“叫花子身上带的能是什么劳什子！我还怕你传染了我跳蚤嘞！快滚，不然要你好看！”
　　
　　我气结。敬酒不吃吃罚酒！今天这馒头我魏婈萱还吃定了！
　　
　　我瞥见旁边脂粉摊上一位丰胸肥臀三角眼的妇人正兀自投入地挑着胭脂水粉，瞧这个样子……嗯，泼辣型！
　　
　　眼珠一转，我非常狗腿地陪笑说：“好好好，我这就滚，我滚。嘿嘿，嘿嘿……嘿……”
　　
　　一面笑着，一面晃到丰满妇人侧面，对准了她撅着的肥屁股用力拧了上去。
　　
　　“呀~~~”一声惊叫。那妇人嗓门还真是不小，直震得我耳根发疼。紧接着那妇人精光犀利的小三角眼疑惑地射向我。我低下头正装作选胭脂的样子，此时抬头无辜地看了那妇人一眼，继而目光坚定地飘向妇人身后不解看向我们的卖馒头小哥。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响彻小镇街道，惊得过往行人纷纷驻足观看。
　　
　　卖馒头小哥惊恐委屈地捂着瞬间红肿的左脸辩解：“不不不，不是我啊，是——”
　　
　　“啪”！
　　
　　又一声脆响，馒头小哥捂着右边瞬间红肿的脸怔怔地看着那个胖妇人。
　　
　　“你个臭不要脸的死淫贼！”那妇人破锣般的嗓子干嚎：“敢吃老娘豆腐，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你？啊？我打死你个小淫贼！打死你！打死你！”边说边用力往卖馒头小哥纤瘦的身躯上狂风暴雨般的捶打。
　　
　　我顾不上窃笑，趁乱不偷更待何时？我眼明手快地一手抓了一个热腾腾的雪白馒头撒腿就跑。混乱中撞飞了身边容颜妖魅的白衣公子手中药包。
　　
　　只听身后那被打的小哥大喊“他——他他他捉住他……捉住他”，可那些围观的人正看得津津有味，谁有兴致去追一个偷馒头的小毛贼？我心里默默称颂小哥被打还不忘护馒头的忘我职业精神！
　　
　　跑过了两条街，隐在墙角处，我偷偷探出个头看没有人追来，这才深喘口气，低下头专心享受眼前的“美餐”。
　　
　　兴致高昂地吞咬着手中的馒头，眼角余光不自觉地瞥到驻于我面前的一双黑色精致锦靴。 
　　
　　眼光慢慢上移。修长身姿，靛青色儒雅衫褂，白玉冠束发。英挺俊颜上的两汪墨色深潭泛起阵阵轻柔波光，光华流转。最是好看的薄唇扬起温暖的弧度，谦谦君子，美玉风姿。
　　
　　我承认，我有那么一瞬的怔松，满满塞在嘴里的馒头差点掉出。感到失神，我忙低下头，然后继续大口咀嚼嘴里的食物。
　　
　　那公子向我拱手一笑：“在下沈君耀。方才姑娘所做在下全看在眼里，只是惊异于原来路边乞儿也有伶俐如姑娘的。”
　　
　　“我不是叫花子！”我嚼着馒头白了他一眼：“我是在闯荡江湖！江湖，懂不？”
　　
　　沈君耀貌似恍然大悟的样子，挠着头歉笑道：“失算失算，君耀惭愧。以姑娘的聪明才智怎会是那甘于堕落的忍饥乞丐？”继而淡淡一笑，“不知是哪位大人府中的千金，姑娘的机敏实在令沈某佩服之至。”
　　
　　此时馒头吃完，我拿袖子蹭了下唇，吧嗒吧嗒嘴，扭脸走人。让我报出身家？才不！这个样子不光彩，我才不要给爹爹脸上抹黑！
　　
　　“姑娘！”“姑娘！”沈君耀追着我不停絮叨：“姑娘莫走！在下一介书生，自小熟读诗书，饱学礼义，从不知晓绝处逢生手段之妙。适才姑娘的手段虽有悖常理，害了店家，但不失为一精明的生存之法。姑娘……”沈君耀一揖到底，“在下愿拜姑娘为师。师父，请受徒儿一拜！”说罢便旁若无人地对我施礼叩拜。
　　
　　过往的行人纷纷侧目，眼光在沈君耀脸上一惊，继而在我身上一疑。走过去的路人还要回过头来望一眼。
　　
　　我傻了般地站着受礼，不解问：“你这是做什么？为什么要学这些啊？等、等你饿极了，自然会想办法混饭吃。”
　　
　　沈君耀行完礼，复又站起一揖到底：“家里世代商贾，奈何至徒儿这辈虽是循规蹈矩经商但因行商之道缺少新意经常亏了本，不断被同行排挤欺负。百无一用是书生，徒儿自幼虽是天资聪颖，但生性木讷，缺乏的即是师父般机敏才智。想必和师父在一起定会增加不少阅历见识，师父的足智多谋多少也会影响到徒儿。”
　　
　　“这样啊……”看他深邃眸中诚恳的光彩，我略一思忖，继而清了清嗓子负手道：“既是行过了拜师礼，那从今儿个起我就是你师父了。既是师父，那往后的衣食住行可要全靠乖徒儿你喽~~”
　　——————————————————————————————————————————————————————————————————————————————————
　　
　　月上柳梢头。
　　
　　扈县最好的万祥客栈，我舒服地仰靠在盛满温水的木桶壁上，轻吹着水面上漂浮的绚烂花瓣，心情大好。心里暗自得意：坏爹爹，要你禁我的足！不回去，就不回去！离开魏府我照样吃好睡好，时来运转碰见个呆子，竟莫名其妙地当了师父！还有臭表哥，让你急下也好，谁叫你就知道你的冠剑山庄不陪我闯荡江湖的？！
　　
　　“师父，徒儿……”
　　
　　我闻声抬头，惊见沈君耀一张英气俊颜赫然出现在木桶边上。我一时楞住，继而大惊失色：“啊~~~你个大色狼……”边说边将双臂环抱胸前缩进桶中温水里，“出去！快出去啊…
　　…”
　　
　　沈君耀盯住我颈间一点，深邃墨眸中闪现不明的光彩。
　　
　　但只是一瞬，他忙慌张地扔了手中水桶，低下头拿双臂遮住眼睛，结巴地解释：“徒儿、徒儿……只是想给师父加点温水，一时忘记了师父是女儿身……我、我……”
　　
　　“我什么我！那还不快出去！”我红着脸向他嘶吼：“出去啊！你这个呆子！”
　　
　　“是！是是是……”他一面忙不迭地应着一面向屋外猛跑。因还捂着眼睛，慌乱中绊到了地上的水桶，“噗通”一声摔翻在地，却又紧闭双眼不肯睁开，闭目爬起踉跄跑出。
　　
　　我“嗤”地笑出声，好个呆子！低头抚摸着颈间玉玲珑，脸上却异常燥热，心中莫名慌乱。
　　
　　窗外一轮银月皎如飞镜，月色下的藤蔓灌木绞绕痴缠，连理并枝……




第二十三章 情戏难分（三）

　　一切的景物变得透明，似泡沫般，袅袅上升，继而破碎，飘零……
　　
　　我慢慢睁开眼睛，马车还在颠簸。我直起身子，恰好对上身侧卫轩陌的温柔双眸。
　　
　　想起梦中情景。一样温柔淡定的眸，一样丰神俊朗的容颜，一样挥之不去心内莫名的情愫。只是……他说，“在下沈君耀”……
　　
　　沈君耀……
　　
　　心内没来由的一阵不安，似迷雾中恍惚看到的小路，细想时，却又模糊，不见。
　　
　　我揉揉脖子对他一笑：“睡了好一会，脖子都酸了。”说着掀开车窗帘子。
　　
　　日落西山后，星子还未亮起。连绵不绝的山峰阴影越发黑魆，野草丛生的小路旁枯枝死木排排纵纵，深冬的山林间本就萧瑟一片，此时在银纱织成的薄雾下更为肃杀，阴沉。
　　
　　“萱儿，荒野偏僻，今晚怕是找不到驿店客栈了。这奉埕还需一天一夜的车程，我们连夜赶路，大概明晚即到。”卫轩陌一面说一面用手轻抚我脑后飘散的长发，“ 今儿晚上将就下，等到奉埕城内，一定带萱儿去尚食居，萱儿定是喜欢吃那的丹桂花糕。”
　　
　　“好！”我放下车帘坐回车里，拉着他胳膊笑：“一定一定~~我们拉钩钩！”
　　
　　“拉钩钩？”卫轩陌一脸的不可思议。
　　
　　“是啊！”我见怪不怪地说：“这都不知道，好笨呐！我来教你，就是这样……”我用右手小拇指钩住他右手的小拇指，荡一荡，然后大拇指相贴按了一下，继而两掌互向反方向转去，最后两掌紧紧相握，“拉钩钩，上吊吊，盖印印，不许食言不许变！握握手，好朋友……”说罢想了想，加了句“若谁变谁就是小狗”！
　　
　　那厢的卫轩陌本来是一脸的新奇，听我附加的那句英气俊颜立马跨了下来。
　　
　　我见状马上眯了一对笑眼，笑说：“当然啦，卫公子向来一言九鼎，食言这种低鄙事情怎么会和谦谦君子的卫公子沾边呢？嘿嘿……是吧？”
　　
　　卫轩陌微笑不语，双眸溢满宠溺神情。
　　
　　马车停在了密林处，我掀开车帘蹦了出去。此时明月高悬，星光稀微。萧瑟的林间薄雾迷蒙，月光洒下，清光万丈，恍若误入仙境。
　　
　　心情大好，我笑着跑在林间。回眸时见卫轩陌立在车侧，月光下长身玉立，笑颜淡如水，却明如高悬皓月。轩昂神态，美玉之姿。
　　
　　心跳不由快了一拍，我笑着跑到他面前，拿过他手中递给我的饼子，咬了一大口继而囫囵道：“卫轩陌，我跳舞给你看好不好？”不等他回答，我就将手中饼子掰下一块而后细细尅成小粒粒。月光下随性而舞，边笑边跳边将手中饼粒扬手撒入高空。
　　
　　以天为幕，以地为台，清光如练，山雾缥缈。那一粒粒白色饼屑洋洋洒洒间我轻踮脚尖不停转着圈圈，淡蓝襦褂裙摆飞舞，黛色发丝飞扬飘荡。旋转，旋转……由开始似轻云般的慢转到最后旋风般的旋转，直至舞终，我张开双臂笑靥如花，已是面露酡红，细喘微微。
　　
　　卫轩陌鼓掌而笑，深邃眸中光华流转，万种情思掠过，韶光熠熠。但无尽的光彩却只闪现一瞬，继而双眸安之若素，恢复了那汪波澜不起的深潭。可是英气非凡的脸上却依旧挂着清风浮云般的微笑。
　　
　　他笑问：“萱儿，可是为我而舞？”
　　
　　我笑着点了头，做个鬼脸厚脸皮道：“好看吧？这个世上能有幸看到本姑娘跳舞的没几个，本姑娘仅此为他而舞的人就少之又少了！算你运气好，今儿你两样都占全了，可真真儿是天喜星红鸾星天贵星恩光星同时保佑你，可谓是天恩浩荡啦！”
　　
　　卫轩陌莞尔一笑，嘴角处坏笑一抹，话说得意味深长：“萱儿恃才说红鸾星保佑。红鸾星……嗯？”
　　
　　我方知顺嘴说错了话，又与他眼光一碰，绯红了脸颊。忙嘟嘴别过头去。谁知那家伙移步上前，执了我手，足尖一点，带我越上林中最高的一株树梢。
　　
　　树叶早已落尽，我俩并排坐在腰般粗壮的树枝上。抬头皓月咫尺，可擎天幕；望枝下茫茫夜雾，一切景物尽朦胧，似罩上了轻薄面纱，如遮面娇羞少女，含蓄恬静。
　　
　　我荡着双脚，抬头望着墨蓝色苍穹，喃喃呓语：“卫轩陌，星星都躲起来了……要是星光满天，明月高悬，加上苍茫夜雾，细雪霏霏，那才真是人间仙境世外桃源呢！”说罢扭头看着他，笑着打趣：“都怪你不好！偏偏生得这样一副好皮囊。天上的那个月亮本就很亮了，外加上你这个‘地上明月’，羞得星星都躲起来不敢见人了！”
　　
　　卫轩陌无言地听我打趣，此时却忽然道：“萱儿，你可知越美的事物，往往越是可怕。你看碧潭清水虽是无瑕，但深千尺的水底你终是望不到，其下隐藏的杀机无人知晓。许是食人肉的虎鱼，许是夺命的水鬼，但不论是什么……”墨眸瞬间寒光一现，如九天玄冰，“一定……会要了你的命。”
　　
　　平淡柔缓的话在我听来犹如地狱恶魔的低语。猛然觉得头皮发麻，说不出的恐惧。何时，美玉佳公子会变得如此可怕？是他变了？还是这才是他的本相？
　　
　　“碧潭清水虽是无瑕，但那深千尺的水底你终是望不到，其下隐藏的杀机无人知晓。”那汪深不见底的潭，就像他的眼睛，墨眸深深……我望不到底……
　　
　　看我呆楞，卫轩陌微微一笑，温暖宽厚的手轻抚我脸颊，柔得似暖春落英：“萱儿，不要怪我。有些事情，就算我不说与你听，迟早你都是要知道的。”当时那些温柔的话凋零在微冷风中，带着淡淡的哀伤、深深地落寞。“萱儿，如果可能，我希望那天永远不要来……”
　　
　　我傻傻地望着他，深不可测的到底是他的双眸？还是他的那颗心？
　　
　　“月亮和星星不会同时夺目，要么是月要么是星。所谓的鱼和熊掌不可兼得，星月不可同空而现。因此是美景抑或霉景则是要看观者的喜恶取舍了。”卫轩陌轻轻地笑：“萱儿是喜欢月亮还是星星？”
　　
　　略一思忖，我说：“还是喜欢星星吧。”
　　
　　“哦？”卫轩陌微微挑眉：“为何？”
　　
　　“因为你刚说的，越是漂亮的东西越是危险。那我宁可舍弃漂亮的，也要平安快乐。不然人都死了，漂亮何用？”
　　
　　卫轩陌笑出声，“只是可惜今晚无星，也无霏霏细雪，不过……”说着像是想到了什么，他低头解下腰间玉佩。那玉通体碧绿，琉光华彩，真正的星辰让光彩，风露发晶英。我不禁睁大了眼睛。
　　
　　卫轩陌放玉在掌，而后双掌骤然收紧。张开手时，那玉已经化作一撮碧莹莹的粉末。
　　
　　“萱儿”卫轩陌扬眉一笑，“可喜欢我送你的‘琉色星辰疏玉雪’？”说着扬手将掌中玉沫挥洒空中。晶晶粒粒，星星点点，细小的翠玉晶体漫天飘荡，似雪，胜雪，如星，胜星。明月清光与宝玉微粒相射相映，晶光闪现处竟与那天穹星斗争鲜妍。
　　
　　我欢呼出声。晃着脚丫，笑着、叫着，兴奋地伸出手臂去接那‘琉星玉雪’。有些落在胳膊上，细小微粒一闪一闪，水润莹透，似撷了仙山雨露缝于衣料间，灵动恍若月娥仙子……
　　
　　“萱儿……”
　　
　　听他唤我，我笑着扭头。突兀地，唇上柔软的暖。淡雅气息，是他的味道。晕晕沉，晕晕沉……只怪吻得太突然，太温柔。
　　
　　卫轩陌的脸，很近。英挺的鼻尖擦着我的肌肤，鼻息扫过，脸颊仿若火烧。柔软的唇瓣轻啄摩挲着我的嘴瓣，濡湿、温暖……淡淡却温柔的吻，一如他淡定温润的笑。
　　
　　周围飞舞的‘琉星玉雪’渐渐飘散，那些落于他发间的细沫月下一明一暗，趁着黑色锦缎般的发丝，如同穹幕上的星辰。
　　
　　我缓缓地闭上眼睛，在无边的黑暗中细细感受那份悸动。心内，砰然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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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挂梢头。林间夜雾，却是越来越重了。
　　
　　马车内女子睡颜娇憨，唇角犹带一抹甜美的笑。
　　
　　车外修竹身姿的白衣男子缓步踱入萧瑟密林间，负手而立，抬头望月：“将军在树上躲了一晚上，不累么？”
　　
　　“哈哈哈哈……”一阵放浪大笑应声而起，接着传来衣料摩擦的声音。玄色身影自树上落地时，洪钟般的声音一同响起：“贤弟真是好闲情！前几日刚揉碎了滟美人儿的芳心，这会子又把这丫头搞到了手，你到底要欠下多少风流债才罢手？啊？哈哈哈哈……”
　　
　　卫轩陌一笑：“将军见笑。所谓人不风流枉少年，若少了年少时的风流，于愚弟而言也就少了人生一大幸事。就好比将军少了宝剑美酒，岂不哀哉痛哉？”
　　
　　威武的中年男子嗤笑一声，道：“我与你也不是相识几日，你是怎样的人我难道不知晓？若只为了美人相伴你又何须在这丫头身上花费如此心思？那‘疏琉玉璧’尘世无双，与传说中西漠的玉玲珑合称绝璧。可你为博红颜一笑竟生生将它捏碎，嗬，比捏块石头来的还容易！我虽是武人出身，不懂什么酸腐的郎情妾意、情绵意长。但有一点我肯定：你，付出的，定会从那丫头身上加倍取回来。可对？”
　　
　　深吸口潮湿的山中雾气，卫轩陌闭目一笑：“你可知她是谁？”
　　
　　中年男子一副不解的表情，卫轩陌却勾起了唇角：“她便是那泽国首富魏恒信的掌上明珠，魏婈萱。”
　　
　　中年男子瞬间面露惊讶，猛地扭头向马车处望了一眼。
　　
　　“你说，”卫轩陌笑道：“我还能从她身上取回什么来？现在她还有什么值得我取？敕丰兄，看来你还是不够了解愚弟。”
　　
　　“那么你是爱上她了？”唤作敕封的男子显得更加吃惊，粗犷眉宇间尽是不可置信：“你居然爱上她？那魏婈萱要是知道你对她做出的事，她——”
　　
　　“敕封兄，”卫轩陌笑着打断：“可是在担心愚弟的情场风波？她魏婈萱身上没了可取的东西，不一定她周围的那些人就不值得我们取用。此去奉埕的好戏还没上演，敕封兄急什么？”
　　
　　敕封略一思索，后咧嘴一笑：“奉埕一事既然贤弟如此成竹在胸，那愚兄便也不必多言。贤弟是聪明之人，必会取舍得当。成事之后，定少不了贤弟的好处。到时天下美色任由你选，
　　还怕找不到比那魏婈萱更好的？呵呵，贤弟保重，告辞。”言罢转身，走了两步复又停住： “还是要劝贤弟仔细自己的心，莫要分不清了戏里戏外，程将军可还在静候贤弟佳音啊！啊？哈哈哈哈……”狂浪的笑声随那玄色人影渐渐隐入夜色深处。
　　
　　卫轩陌负手立于原地，望着人影消失的方向，面上温润笑意淡去，深邃眸中冰冷一片。




第二十四章 初至奉埕

　　“停车停车停车！”我把脖子伸出车窗向车夫大喊。刚掀起车窗帘子看风景，无意间看到一枯枝上活蹦乱跳觅食的小东西。
　　
　　车还未停稳，我掀开帘子一窜跳了出去。跑到树底仰头上望，那灰色的小东西两个小后腿站立，小小前爪抱着类似干果的东西，小巧的头左看右看，毛茸茸的大尾巴摆来摆去，说不出的灵动可爱。
　　
　　我撸胳膊挽袖子，系了裙摆在腰，抱住粗壮的树干手脚并用向上爬。
　　
　　树上那个小东西大概察觉了树下的异样，又看到一蓝衣怪物熊爬在树上，遂不安地在树枝上左蹦右跳。
　　
　　我边爬边仰头露出奸笑，用最甜的声儿不停呼唤：“乖乖，我的小乖乖！乖——”
　　
　　下个乖字还未出口，那小东西居然将爪中干果猛掷向我，“嘣”地一声正打在我的脑门，之后弹向地面。
　　
　　我大怒，嚎道：“你个坏东西，是松鼠了不起啊！是松鼠就可以拿坚果乱扔别人的么？等着！看姑奶奶爬上去不宰了你炖着吃！”我双臂两腿攀着树干，撅着屁股更加奋力的上爬，间或仰头贼兮兮地恶笑。
　　
　　那小东西先是抬着前爪呆愣了一阵，而后小脑袋微微一歪，似沉思状，黑豆般的小眼睛骨碌骨碌转了一圈，举着蓬松的大尾巴钻进顶端一树洞中。
　　
　　这边厢我还在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向上爬，嘴中嘟囔着：“跑的了和尚你跑不了庙，躲得过初一你躲不过十五！小样，等姑奶奶上去你的老窝拔光你的灰毛扯掉你的尾巴，然后再用一千个，啊不，是一千万个坚果砸死你！”
　　
　　洞口露出一个小脑袋，黑溜溜的小眼睛分外明亮，那神情仿佛在笑。我很得意：“怎么样？你个小东西怕了吧！姑奶奶说到做到，若是怕了本姑娘就乖乖束手就擒，或许姑娘我一高——”
　　
　　话还未说完只见一黑色物体自洞口飞出，越来越大越来越大，之后毫无悬念的“嘣”的一声砸在我的脑门。还未反应过来那是什么，洞口处前前后后大大小小洋洋洒洒扔出更多不明物体，状似坚果，可硬如石头。
　　
　　脑门已是痛苦不堪，无奈只得死攀住树干将脸紧贴上去，可受苦的对象却变成了脑瓜顶，头顶“嘣”“嘣”“嘣”“咚”“咚”“咚”的声音不绝于耳，仿佛那小东西扔的重量一个比一个重，头皮一阵巨痛，眼前一圈圈的星星在冒，手脚一软，我竟直直丛树上仰了下去。
　　
　　离树的瞬间耳边风声呼呼作响，我正巧看见洞口抱着坚果得意的‘坏东西’！堂堂魏婈萱居然让一只松鼠斗败，我遗臭万年死不瞑目！
　　
　　一道银光越过下落的我飞向树顶。
　　
　　周身一软，清雅气息浮来，面前俊朗容颜温润地笑着，深邃眸底柔柔的涟漪。卫轩陌抱我轻柔落地，继而抬臂一接，手中竟擒了那灰毛的‘坏东西’！
　　
　　只见他手中的‘坏东西’四爪直伸，僵尸一样，两前爪中还抱着一个坚果。目光呆滞，全身僵硬，像是冻住般！
　　
　　“这……”我呆了：“你怎么抓住的？”
　　
　　卫轩陌将松鼠递给我，微微一笑：“萱儿不必惊讶，这小家伙不过是被我点了穴。这样，它便可以安静听话直到我们找到可以养它的笼子。”
　　
　　“啊~~~”我兴奋地叫着接过‘坏东西’，蹦起一口亲在卫轩陌脸上。难得地看见他愣住的样子，我“咯咯”地笑着，弯了一对笑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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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奉埕不及霁州繁华，没了门庭若市车水马龙，却是门市俨然。打铁铺兵器店比比皆是，街中不乏魁梧彪悍的江湖人士，不失为武林名镇。因武林大会在即，因此小镇上也是热闹非凡，装束各异，兵器各异的刀客侠士穿梭往来。
　　
　　我们住进一家名为“福圣”的客栈。听卫轩陌说，这家客栈因是奉埕最大最豪华的一家，又因前几届的武林盟主均曾居住，因而房钱惊为天价。但若只有银子而非名门贵派，却也难跻身在此。
　　
　　卫轩陌富豪商贾不假，但却无门无派并非江湖人士，居然可带我居于此‘贵栈’，还是最为幽静雅致的独门小院落。我一时想不通，问时，他却笑而不答。
　　
　　尚食居的丹桂花糕可真不是盖的。那真是香而不迷，甜而不腻。入口松软，食之易融，口有余香，回味无穷。除了吃些别样的点心和菜食，那十两一小碟的丹桂花糕我竟吃了它一百
　　八十两。
　　
　　桌子上累积的空盘空碟高度不断上升，身旁的卫轩陌也由开始满脸的宠溺开心渐渐便成吃惊，继而无奈，最终忍不住柔语相劝“萱儿，若是觉得好明日再来便是，何苦撑坏自己！”
　　
　　想我哪里肯罢休，嘴里塞着手里抓着一只胳膊还揽着盘子：“偶蛤奥！”
　　
　　“不可。”卫轩陌脸一沉，店家小二一个激灵，忙把要放在桌上的一盘子花糕又端了起来。
　　
　　“奥！”我忙咽口糕点，眼珠一转，不依不饶道：“要不……卫公子，我们凑个吉利数？”
　　
　　“吉利数？”卫轩陌顿时只觉一个头两个大：“吉利数是多少？”
　　
　　“十八！”我双手比划着，说完又向嘴里填了一块。
　　
　　卫轩陌见威逼不成，又加利诱：“萱儿可知，这城北的一家雅膳坊菜色也不错。那里最是涪江鱼鲜嫩可口、品质上乘。现下你若不吃了，明日我们——”
　　
　　卫轩陌生生咽下了后半句话。只因我眼中凄凉哀怨的眼神外加一口白森森的牙狠狠咀嚼口中食物，那神情堪比啃噬人肉的哀怨厉魂。
　　
　　卫轩陌仰天长叹。圣人曰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殊不知贪吃的女人和唯吃是命的小人更难养也！
　　
　　看那小二忙不迭地去取丹桂花糕，我嚼着满嘴的糕饼眯了笑眸，心内好不得意……
　　
　　本着一贯“不吃白不吃，白吃我就吃。能吃就不剩，剩下就打包”的处事原则，我倍加珍惜世间的每一粒粮食。因此在我打着饱嗝走出尚食居的时候，怀里沉甸甸的包裹证明了我仍是在遵循着那条处事黄金原则。
　　
　　还未踏进福圣客栈的门槛便听见里面一女子尖细的吵嚷声：“少废话！别拿那一套来搪塞本姑娘！你若胆敢再说没了空房，我就杀了你们这所有的人，不信你腾不出房间！”
　　
　　泼皮叫嚷的女子一袭红衣，乌发灵蛇髻，妖娆体态婀娜万千，再听那蛮不讲理阴狠毒辣的话，用脚趾头想想就知道是那修罗堂的红妆驾到。
　　
　　可南宫懿没来么？环视了一圈除了满厅正在用晚饭的侠士刀客们，没见一个修罗堂武士的影子。
　　
　　“大姑奶奶，大祖宗~~”掌柜一脸苦相身子还不住的哆嗦：“我们这……这真没空房了！真……没了……”
　　
　　红妆手上拈出三枚细长黑针，掌柜身子一软，勉强撑住柜台：“您……您若不嫌弃，便……便住小的家去吧？这店里面的都……都是贵派，小的谁也惹不起啊！”
　　
　　红妆冷笑一声，见她手中黑针欲飞出，我忙跑进店里笑着打岔：“啊呀呀，这不是红妆姐姐吗？好久不见，姐姐又美了不少，妹妹我可是天天思念姐姐呢！呵呵……”
　　
　　红妆闻声动作一迟，回身看是我时愣了一瞬，收起满脸的厌恶，继而冷笑：“掌柜的，我说怎么没了空房！原来阿猫阿狗都能住的进来，我看这江湖闻名的福圣客栈不住也罢！”此话说得放肆至极，离我们近的几桌人抬头怒目而视，但红妆冷眸扫过，却又都垂下眼去。
　　
　　我不怒反笑：“姐姐这话说得就不对了！现在这儿除了阿猫阿狗还有我魏婈萱、卫轩陌卫公子，后院房中还有只坏坏的小松鼠。呵呵…”
　　
　　听我含沙射影地说这除了我、卫轩陌和松鼠全都是阿猫阿狗，红妆柳眉倒竖，眸中透出怒火：“耍贫嘴！魏婈萱我看你是找死！”
　　
　　三点黑光乍现，我还未来得及反应，身后卫轩陌已揽腰带我闪向一侧。与此同时门外三道白光突兀飞来，正与那三道黑光相撞，硬生生将那黑针打向另一侧。只见旁边桌上坐的三个人顿时没了声息，直直趴在了桌上。
　　
　　众人大惊。
　　
　　我惊魂未定，傻了般地看着发生的一切。那三人……就这样死了？刚才还活生生的三条命……就这么没了？若是卫轩陌不抱我闪开，若是那三道白光不飞来相挡，那么现在横尸于此的……必是我。
　　
　　红妆惊见杀我不成，刚想暴怒，侧目看向那三道白光飞来的地方，一惊，却恭敬行了礼：“参见主上。”




第二十五章 色授魂与

作者有话要说：因为涵涵要去旅行，特此多更几章……亲亲们通融一下~\(≧▽≦)/~，一回来涵涵一定把剩下的都补上~~
　　门口处，皎皎月下，那人月白长衫，随意松挽瀑般乌发。精致到完美的五官，上挑单凤目最是邪魅。不变的缥缈绝伦，媚世妖孽。跟在他身后的便是黑衣鸾獛与碧衫绿旖。
　　
　　南宫懿还是一副冰冷傲慢的样子，却在看到卫轩陌的一瞬脸色变了几许。一丝担忧的神色竟然出现在南宫懿这魔头凤眸中，虽一闪而过却还是被我捕捉到了。是我眼花吗？
　　
　　却见他缓步走到我面前，眼光有意无意扫过身侧卫轩陌揽住我腰的手，挑衅一般轻勾起我下巴，眯了凤目：“离家这些时日，夫人过得可好？”口气亲热暧昧，“夫人”二字说得极重
　　。
　　
　　何时他变成了这副德行？受刺激了不成？我退后一步打开他手，小声嘟囔： “谁是你夫人！”却又心虚不敢看身侧的卫轩陌。
　　
　　只听卫轩陌拱手而问：“不知阁下是……”
　　
　　“南宫，单名懿。”南宫懿冰冷口气，并不看向卫轩陌。
　　
　　此话一出，满堂呆楞的武林人士纷纷起身，刀剑出鞘声不绝于耳。也难怪，江湖常说的一句话：邪道妖人人人得而诛之。可满堂却都面面相觑，没有一人敢身先士卒‘伸张正义’。
　　
　　厅内无人语。静寂得慎人！
　　
　　身侧卫轩陌依旧温润如常，微笑拱手施礼：“百闻不如一见。现卫某才知离实传言不过是众口铄金，而那些奉承言辞也不及堂主神形的万中之一。今日一见，堂主果然身手迅敏，睥睨群雄，真正的仙神意气，武林英杰。”
　　
　　两人相视，均是一笑。一个拱手笑得谦谦如玉，一个勾起唇角笑得冷淡如冰。
　　
　　南宫懿凤目扫向哆嗦成一团的店家掌柜，冷声道：“将那三人的客房打扫干净，至于房钱，我们加倍付便是。”那店家掌柜忙不迭地点头，连声称是。
　　
　　“主上！”红妆一脸的娇媚：“我们四个人哎，却只有三间……不如……”后半句不知羞的提议却未出口，因见南宫懿狭长凤目定定看着我，笑得奸诈妖孽：“夫人，离别多日未聚，我们不如早些回房歇息，你说可好啊？”
　　
　　如此外露的意思！我恨恨地瞪着南宫懿雪狐般的嘴脸，咯吱咯吱不停磨牙，他到底打的什么鬼主意？
　　
　　气愤怪异。沉默一晌，身侧卫轩陌温润一笑：“萱儿，你的包袱和‘坏东西’还在我房里，我去拿给你可好？”
　　
　　我一时气结，红着脸向卫轩陌吼：“不劳您大驾！我用不着！”说罢转身跑向后院。
　　
　　毛茸茸的小东西被卫轩陌解了穴，圈在金丝小笼子里面。本是大自然中的灵物，此时受制，便上蹿下跳地在笼中探寻出路，一对黑溜溜的小眼睛警惕地环视四周。我拿起一颗坚果喂它，那小东西却看也不看，竟不买我的帐。
　　
　　跟我玩绝食？我一面包着坚果兀自扔进嘴里，一面趴在桌上对着它道：“喂！坏东西，我魏婈萱可不吃你绝食那套把戏，你省省吧！其实你跟着我也不错啊，起码以后你不用满林子去找果子吃了，你想吃什么我买给你啊~~”那小东西黑溜溜的眼睛望着我，动作静了下来，像是在考虑我说的话。
　　
　　我“咯嘣咯嘣”地嚼着坚果，长叹口气：“卫轩陌那小子一点都不在乎我！南宫懿那只臭狐狸说出同房的话，他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是不是他……他其实并不喜欢我的……”
　　
　　房门“吱呀”响了一声，我忙抱起笼子低头向外冲。身子猛地被人从后面拦腰抱住，耳边是卫轩陌温热的呼吸：“萱儿，不是你想的那样。不是……”
　　
　　我讥笑道：“想不到原来卫公子喜欢作‘门外君子’，偷听别人说话很好玩吗？”
　　
　　“萱儿”卫轩陌双手揉着我腰，湿濡柔软的唇印在我的耳侧，“不要气。萱儿，我不准你负气……”
　　
　　身子酥软，我险些摊倒在他的怀里，此刻已是心神荡漾，脑中空白。仅存的理智仍是让我将他一把推开，只是心内怨气难消，竟低头垂了泪。抱着金丝小笼飞跑出门。
　　
　　二层客房里焚着不知名的香，气韵袅袅。
　　
　　我坐在床榻上兀自逗着笼中的‘坏东西’，眼光却不停偷瞄着桌旁端坐的饮茶之人。
　　
　　从我进房来他就一直一杯一杯地喝茶，不说话也不理我。我又怎么得罪他了？我拜托他呀，是他要和我挤一间房的，现在弄得好像我是厚着脸皮硬插进来的似的。不爽！委实的
　　不爽！
　　
　　“喂！”我打破静寂，没好气道：“那是茶啊老大，又不是酒！您是想来一个‘借茶消愁’还是想作一回‘今宵有茶今宵醉’？”
　　
　　没人理我。
　　
　　我兀自说得带劲，兼顾自己“咯咯”傻笑：“我说你呀，还是别喝了的好。知道的说你是品茶文雅佳公子，这不知道的定是以为你便秘，大便干燥特意灌茶下火呢！哈哈……呵呵……而且，你喝多了便会去茅厕，哈哈哈……这时候刚吃过晚饭不久，人多茅厕少，怕是这堂堂邪道阎君要为尿争茅厕和那些人打作一团啦！哈哈哈，这还算好的呢，哈，要是那些人里有个把的高手，你争不过人家怕……怕是要湿了您那不染纤尘的月白长衫呢！哈哈哈哈，哎呦我的肚子，哈哈哈哈……哈—— ”
　　
　　笑得正起劲，突然胸前被东西点了两下，我张着笑时还未合拢的嘴，动不得，也说不得了。
　　
　　南宫懿起身缓步走来，脸上千层寒冰化解不去：“少跟我嘻嘻哈哈。当初离开时你对我说去换回魏婈萱，为何却在此和那个男人卿卿我我？”
　　
　　我张着嘴巴僵着身子，向他摆出水汪汪的无辜眼神。心里却暗忖：刚那一幕，难不成他看到了？
　　
　　“哼！”南宫懿溢出一丝冷笑，“我看你压根就没打算换回她，而是想用她的身份留在那个男人身边吧！”说着用力捏住我的下颚，冰冷的凤目射出愤恨的光：“告诉我，你是舍不得离开他是不是？你有没有也告诉他你不是魏婈萱？没有？你为什么偏偏不告诉他你不是魏婈萱！为什么！还是你、你仍是爱上了他？啊？”
　　
　　捏住我下颚的手越来越用力，我吃痛的溢出了两行清泪。tnnd，你点住我的穴道要我怎么说啊？！！我心下狠狠地发誓：待会若是给我解了穴道，看姑奶奶我不一爪子拍死你！
　　
　　我恨恨地看着南宫懿，那张妖魅的脸这一刻在我看来无比的狰狞可怖。“呵~~”南宫懿突然冷笑，丹凤眼中流光一闪，像是自语又像是疑问：“他能得到的我一样可以……魏婈萱，若是本座当初如此，你早就已经是我一人的了……”
　　
　　什么意思？我听得冷汗直冒。“这样”，是哪样？
　　
　　修长的双手滑向我的胸前，南宫懿本就生得颠倒众生，魅惑妖异的脸上浮现出无尽的诱惑，低哑的声音响在耳侧：“魏婈萱，如今我要你永远只属于我一个……”
　　
　　推我在床，霸道的唇强压下来。我被点住动弹不得，只得默默忍受着无尽的恐惧与愤怒。
　　
　　霸道的吻似乎宣泄着他满腔的怒气，吸吮，啃咬，我承受着他的肆虐，嘴唇已经麻木。南宫懿的手在我胸前不停蹂躏，继而滑至胸侧扯开了衣上盘扣，火热的唇沿着唇角向下在下颚、颈间游移，一路向下吻去，竟没有停止的意向……
　　
　　我心内大急，早已经把南宫懿祖宗十八代问候个遍，但苦于不能说话又动弹不得，想到被迫任人欺凌，耻辱、委屈、羞愧一股脑的涌现，眼泪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火热的唇在我身上疯狂吮吻，“嗤~”地一声，上身衣衫被撕破，周身一凉，露出了里面细绣幽兰的蓝色肚兜。南宫懿糜乱的眸光明显一惊，继而一黯，只一瞬便满噙了怒气，用力撕扯着自己的衣服，压身上来。手慢慢向下移去，竟探进了我的双腿内侧……




第二十六章 回忆再现

　　我心内，已经没了愤恨的咒骂声。静寂的屋中充斥着两种声音的混淆：身侧笼中‘坏东西’吱吱尖叫着猛力狂扑笼门的撞击声和身上南宫懿弥乱粗重的喘息声。
　　
　　泪，无声的肆流过耳际，滴落进散乱的发丝中。原来绝望，这般的痛苦无奈……
　　
　　突然的破窗之声，“南宫懿你这个禽兽！”应声而入的一袭青色身影闪电般飞近床边。
　　
　　身上南宫懿一跃而起，一个转身与那青色身影交手在一起。
　　
　　心里一瞬的失望，泪眼朦胧间，模糊了颜剑天身法迅猛的青色身影。
　　
　　屋内阴风渐涌，颜剑天因暴怒招招毫不留情，南宫懿噙着冷笑招招阴狠。高手间的较量，不能失之分毫。但颜剑天眼神似乎一直留意着床上衣不护体的我，打斗之间一手沾了杯中的水弹向我胸前。
　　
　　胸前一顿，气脉畅通无阻。
　　
　　我猛地起身胡乱地拿起床上衣衫遮住半裸的身体，狠狠用胳膊蹭去满脸的泪。
　　
　　颜剑天本就与那南宫懿不分伯仲，此时分神便让对方寻了可乘之机。南宫懿冷笑一声运气在掌，在颜剑天为我解穴的空儿送掌而出，颜剑天中掌直直地飞出，撞在墙上继而滚倒在地。
　　
　　“颜表哥！”大呼出声，猛地奔到颜剑天身侧。颜剑天捂胸挣扎便要起身，嘴角溢出一丝鲜红。听我的惊呼猛然抬起惊喜的双眸看向我。
　　
　　我这才想到，我为什么会叫他……颜表哥？
　　
　　南宫懿清冷得声音令人发寒：“怎的不使出一招之内十丈皆平的‘天羽明神’？哼~怎么，怕误伤了她？”
　　
　　我低头惊见颜剑天短靴中别住的匕首。此刻心内正愤恨羞愧难当，无处发泄。那匕首仿佛如一只香艳的手紧紧勾住我的视线。我一时呼吸急切，胸口快速地起伏着，一个伸手拔下匕首起身奋力向前刺去……
　　
　　那一瞬，匕刃银光烛火下阴寒至极。
　　
　　那一瞬，南宫懿只需轻步一移便可安然避过。
　　
　　那一瞬，我看到南宫懿凤眸中溢满的绝望与孤寂。
　　
　　那一瞬，我听到利刃穿透肉体的刺耳声音。
　　
　　鲜红的液体不停溢出，淌在月白长衫上，一直向下殷去。刺目的红，讽刺的白，对比如此鲜明。
　　
　　“你……”我惊得一个哆嗦，霎时清醒。恨意烟消云散。猛得松了刀把，那匕首便直直插在他的左胸。
　　
　　我怎么会？武功如他……又怎么会？
　　
　　南宫懿定定地望着我，孤寂双眸，摇摇欲坠的身体。血，肆流，浸染了半壁清衫。
　　
　　我不停搓蹭着双手，眼泪簌簌而落：“不是的……南宫懿我不想杀你的。真的……”
　　
　　南宫懿嘴巴动了几下，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妖魅的丹凤目中悲凉绝望神色几乎将我湮没。
　　
　　抬手轻划过我脸颊上的泪痕，他竟是笑着：“居然有人……也会为了我哭……”。他指尖冰冷，像……修罗堂中毒那晚偷偷来探视我的他指尖冰冷触感。犹记那时我睁开眼睛，看到是他像偷吃的孩子被当场捉到般的慌乱神情，记得他嘟着嘴说“我是来看看你死了没有”。记得他的关心、他的纵容，记得情急之下忘了轻功身法傻傻接住从树上掉落的我，记得他紧紧抱住恐怕伤我分毫，记得曾经目视过他落寞离去的孤寂背影，也记得曾经天阶夜凉如水的坐看天牛织女星，记得他的拥抱，记得他说“不要动。只抱一下便好”，更记得他说“魏婈萱，你伤我的，又何止这里？”
　　
　　是。我伤他的，心内身上，次次重重，不可数。
　　
　　南宫懿无力笑着，身子却慢慢向后仰去，地上鲜血聚成小洼。我伸手想拉住他，推门之声骤然响起，“主上！”
　　
　　火红身影接住慢慢下坠的身子。我泪眼婆娑间只觉胸前硬气一推，顺势向后倒去。脑袋一阵晕眩，无边的黑暗袭来，意识渐渐模糊……
　　
　　记忆中，刀、浸透衣衫的血，还有奄奄一息的男子……那种心痛得无法呼吸的感觉……就像，就像……
　　
　　“师父！师父！”深邃眼眸的俊朗男子此时顶着被打得淤青的‘熊猫眼’满是傻傻的笑，追在我身后朗声道：“还是师父高明，声东击西，骗来这么多的银子，徒儿怎的就想不到？哈哈，哈——哎呦！”
　　
　　一记爆栗打在他头上，我揣着沉甸甸的银两袋子，左右瞄瞄，确定镇上往来的行人无人注意我俩，翻个白眼压低声道：“我说沈君耀，你说话长点脑子好不好？干嘛那么大声？怕别人不知道我们偷了银子是不是！”
　　
　　沈君耀满是委屈神色，挠着头“哦”了一声，看着我怀里的钱袋子似又有些迟疑，欲言又止。
　　
　　“满脸写着不情愿！看不惯干吗非要跟着我？”我边走边‘教导’他：“这些银子虽说是我们“偷”来的，但也不能称我们为“贼”！因为偷穷人才叫“贼”，偷富人只能称之为“侠盗”。所谓“侠盗”者乃劫富济贫者也，用富人多余的钱去贴补救济需要银子养家救命的贫苦人，因而才能称之为“侠”！譬如就说这袋银子吧，不光够我们吃喝好几顿的，破庙堂里许奶奶还可以用它来看病，那以后就不用每晚咳嗽睡不着觉了。还可以给‘小葫芦’买条像样的裤子，那以后他就不用再光着屁股满街跑了。还有破庙里的那么多乞儿，以后都不用再受人白眼遭人打骂了！”说着拿出钱袋子掂了掂，嗤道，“镇上有钱人抠门得紧，哪会像我爹爹，经常施粥救济那些食不果腹之人。”
　　
　　“师父”，沈君耀俊朗的容颜实在和现在这副白痴样不甚相配：“你即是富家千金，为何不归家？非要过这邋遢落魄的日子？”
　　
　　“那是因为——”我略顿一下，胡诌道：“我爹破产了，穷得叮咣响，在家也是挨饿受苦，反倒不如出来闯荡一番。”
　　
　　“君耀也是商家子弟，师父以后不要再去偷银子了，你要钱，我可以给你。”
　　
　　“我是你师父哎，作师父的怎么可以伸手向徒弟要？！！”说着我突然想到什么，猛地停下脚步斜眼看他道：“哎？我说沈君耀，你看不惯我就直说，我也没硬拉着你作贼啊！你是书香门第商家子弟那你好高贵哦，我这师父还玷污你了是怎么的？”我越说越大声，双眼有些发热泛红，“以后你不用陪我住破庙吃泔饭了，也不用再降低身价陪我偷鸡摸狗外带充当人肉靶子了！我已经将你逐出师门了！”一直以为这个世上只有他才可以陪我一起放肆，呆呆笑着承受我一切状似胡闹的行径。多少个夜晚只有抱着他的胳膊才能在满是乞丐的破庙中安然睡去，又有多少次为了偷上几个馒头拿他充当幌子诱饵，得逞后我和那些乞丐啃着白面馒头，而他却只是顶着被打得青紫的双眼看着我的吃相开心地笑。
　　
　　“我……师父，我只是——”
　　
　　我狠狠地别过头不看他嗫嚅的讨打模样，感觉眼眶内有某种液体要涌出，我忙用衣袖胡乱蹭去。我魏婈萱不靠爹爹不靠颜表哥不靠他沈君耀，一人闯荡江湖有何不可？此后劫富济贫浪迹天涯谁也管不着我！
　　
　　我要跑开，一丝满是委屈却又轻柔的话随风飘进耳朵：“君耀只是……很心疼你……”
　　
　　心疼？我倏地转过头，看他眼中委屈温柔的眸光，心神荡漾处喜不自禁，绯红着双颊垂下螓首，嘴角却不自觉向上弯去。
　　
　　暖风徐徐，去往庙堂的偏僻小路上青草气息随风飘来，荡进鼻间，清新的草木香气混杂着他身上的味道。幸福，也是这个味道吧？
　　
　　一路走着，我手挎住沈君耀的胳膊，不停地晃，“你知道吗，我小时候就曾和表哥说过要当一位游荡江湖间的豪气女侠！什么冠剑山庄、正道邪道白道黑道的，姑奶奶一不高兴拔剑一挥——”说着双手做个拔剑手势，不断在沈君耀面前打来打去，“就这么一挥，那是剑气如虹，飘花落雪，天地变色，鬼神哀嚎。到那时啊你就继续跟着师父我混，商道上面谁若是惹到了你，师父我就挑了他老窝，再用他的产业给你开家分店。看谁还敢欺负你！”我眼珠一转，又打趣笑说，“或者你看上了哪家的姑娘，师父我便抢了来送与你。嘿嘿，师父好吧？”
　　
　　沈君耀淡淡地笑着，不过他的眼神似乎在看着一个土匪而非女侠。
　　
　　这边我还在兴致高昂地指手画脚：“什么冠剑山庄顶级武功，还什么劳什子的‘天羽明神’，那根本不在话下。一招‘杀神弑佛’打他个落花流水！”臆想着颜表哥跪地求饶地样子，那叫一个解气，叫他不陪我闯荡江湖！
　　
　　我放肆地大笑，可是笑着笑着声音渐小，继而成了苦笑。只因从小路两侧窜出四五个长相剽悍野蛮的扛刀壮汉。




第二十七章 血色记忆

　　一个厚嘴唇的黑胖汉子沉声道：“留下怀里的银子，便放你们过去！”
　　
　　老天爷，祈求你赐白花花银子给我的时候你不理我，偏偏在我吹嘘侠女精神的时候扔几个证明我实力的家伙来，你玩我啊？
　　
　　我腿肚子都快转了筋，哆嗦地扭过头去看身侧的沈君耀，他也是一脸的恐慌，求助般地回望着我。哎……本来嘛，看他何用？一介书生商贾，连最基本能唬住人的花拳绣腿都不会，更别提要他英雄救美了！
　　
　　不然舍去银子？可是这是我辗转了几个不眠之夜想到计谋偷来的，为这还让沈君耀充当了‘诱饵’！若是给了他们，岂不是很对不住沈君耀脸上的‘熊猫眼’？既不给又要保命还要护住面子，权衡利弊，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
　　
　　我一边嘿嘿干笑着，一边拉着沈君耀慢慢向后退，用小得只有他才能听见的声音悄声道：“那个，君耀……你听说过‘御风飞腿’吗？”
　　
　　“没有。”沈君耀诚实地答曰。
　　
　　“好，那师父现在教你。你照我说的做，这可是做大侠的基本功。”我脸上依然挂着状似平静地笑，嘴唇不动小声道：“现在慢慢后退……好，就这样……退……退……好，现在转身，然后——”我俩齐齐转身，我大喊一声：“跑啊！”拉着他没命地向镇上狂奔而去。
　　
　　身后那些壮汉微叫骂着挥刀赶了上来。我一面紧紧抓住钱袋子，一面死死拉着沈君耀的手不要命地狂奔。快了快了，只要跑到镇上集市那些人也就不敢追来了。
　　
　　“啊~~”脚下一绊，我重重跌了出去。脚踝处尖锐的剧痛，一时挣扎着爬不起来。沈君耀急切地拉着我，试了几次终是扶我不起。看他满脸是汗不知是吓得还是跑的，我噙着泪却仍是紧紧攥着钱袋子，看着已经追上来的那几个持刀汉子，任命般地泄了气。
　　
　　“萱儿”沈君耀这次没有唤我‘师父’，柔柔地笑着，唇如蜻蜓点水般啄了下我的脸颊。
　　
　　我傻傻地望着他，暖风过处，搅动他眼底柔柔一汪深潭。
　　
　　他转身猛地向那些歹人冲去，伸手打向跑在最前头的一个持刀人脸上，那人没有防备，捂脸向后倒去。沈君耀趁机拽住第二个，又伸出手拉住第三个，此时后几个便围过来对他不停叫骂狠狠砍打。
　　
　　“快跑啊，楞什么！跑……”沈君耀挨打还不忘紧紧拽住欲向前抓我的几个歹人。
　　
　　我趁机踉跄爬起，一瘸一拐地向前蹦跳着跑。惊慌回眸处，却再也不能向前迈出哪怕一步。
　　
　　沈君耀青色的儒雅长衫已被鲜血染花，露出的部分，脸上、脖子上、手上已经是血口子条条道道，而被衣衫遮住的部分不知伤疤有多少。那些人似乎放弃了已蹦跳得远了的我，或是想先杀了沈君耀再去追腿脚不便的我，反正不管怎样，他们此时全部狠狠挥刀砍向沈君耀，大有杀之而后快的意思。
　　
　　沈君耀趴地不起却还是定定望着我，手中紧紧抓住两个持刀汉子的衣角，任那些歹人手持尖刀刀刀致命。他刚才居然唤我，萱儿……
　　
　　拼命忍住的泪还是落了下来。明明一直都是个很自私的人，为了自认为的快乐疯癫地不顾爹爹的良苦用心表哥的苦口婆心，一直万事自己为先，一直奉行‘一人吃饱全世界不饿’。可是对于这个男人，我狠不下心自私一次，哪怕一次。这个男人傻，傻到默许我的疯癫我的自私，拼了命地为我伤为我痛。傻到明明是一介书生商贾却偏偏用最笨拙最原始最惨烈的方式保我周全。十六年从没有哭过痛过的心，第一次为他落泪为他痛。
　　
　　我不顾钻心的疼痛拼了命地向回跑，疯狂嘶吼：“别打他，放开他！不要打……放开……”明明没有多远的距离，我竟觉得比一生还要漫长。
　　
　　撕扯开围住他的那些歹人，我扑倒在沈君耀身侧，双手捧着那袋银子，哀求的哭腔，全然没了什么身份地位才智面子。
　　
　　那袋银子终是被他们掳走了。
　　
　　僻静的小路上芳草萋萋，看着沈君耀奄奄一息，苍白干裂的唇颤抖地说不清楚完整的句子。想为他包扎流血不止的伤口，却双手颤抖着不知从何下手。浑身的肌肤几欲被砍烂，条条伤口就像血虫子一样攀爬在身上，脖子上，手上。青色衣衫被血浸透，在他周围已经汇成一滩鲜红的血洼。
　　
　　“君耀……”我泣不成声，心痛得呼吸都难：“沈君耀，谁要你自作主张的……居然不听师父的话跑回来！大傻瓜……大傻瓜我罚你不许死，听到没有，不——许——死！我求求你……求求你……不死……不死……”哀求的语气，话中是从没有过的虔诚。
　　
　　眼前满地的血迹慢慢膨胀般的变大，渐渐隐去了虚弱男子的身影。满眼的猩红，鼻腔充斥着腥甜的气息，毛骨悚然，令人作呕。
　　
　　“君耀！”似置身于鲜红色的迷雾中，我惊慌地喊着，起身四处疯狂地奔走寻找：“君耀！君耀……君——”右手被一只大手紧紧拉住，我惊恐地转过头去看时，那迷雾就像烟般
　　消失殆尽，化作翩翩碎片，刹那纷飞……
　　
　　慢慢睁开眼睛，看雅致的床榻上垂下褐色帷帐。右手处传来暖暖被包裹的感觉。扭过头去，窗外阳光正好，斜斜打进金色光柱，映得床榻旁的那人深邃眼眸越发的风神俊逸。
　　
　　“君耀！”我定定地望着他。
　　
　　他一怔，而后淡淡地笑：“睡了两天两夜，萱儿刚一醒便忘了我。”
　　
　　被他一语惊醒，犹记昏厥之前的事，忙猛地翻身坐起，抓住卫轩陌胳膊急问：“南宫懿呢？他怎么样了？啊？”
　　
　　卫轩陌柔柔的笑黯了下去，答非所问：“那你，是希望他死了还是活着？”眸中渐渐溢出寒光。
　　
　　我愣愣地看着他，卫轩陌将胳膊从我手中抽出，冷着脸沉声道：“你醒来第一个要问的就是他么？”见我不答，卫轩陌眸中寒光更甚，从来不知原来那一汪泛起轻柔涟漪的潭可以霎那冻结为九天寒冰。
　　
　　嘴角一丝冷笑，卫轩陌话说得不冷不热：“原来这个南宫懿在你心里地位如此之高，看来那晚萱儿和他不过是上演一出别样闺趣，一定……甚是享受吧？ ” 
　　
　　我不明所以地看向他。那晚，他既是看见了又为何不出现呢？
　　
　　“吱呀~~”门被推开，颜剑天端着一碗药汁快步而入。看我醒来，满眼溢满欣喜：“萱儿，你醒了！”
　　
　　“嗯。”我微微一笑，“你身上的伤没事了么？”
　　
　　颜剑天朗声笑道：“习武之人受些内伤总是难免，好在萱儿没事。”继而端着药坐在榻边，用勺小心搅荡着碗中药汁，扭头对卫轩陌客气一笑：“萱儿既是醒了，卫公子也回房休息了吧。颜某疗伤这两天幸好有公子在畔照顾萱儿，有劳了。颜某在此谢过。”
　　
　　卫轩陌抿唇，淡淡而笑，眸中全然没了刚才的冰冷寒澈：“颜庄主客气。江湖儿女一家亲，况我本与魏姑娘熟识，‘有劳’二字愧不敢当。既然颜庄主已然伤愈，那在下便回房歇息去了。若是有事，尽管知会在下便是。”
　　
　　颜剑天笑着恭敬点头，算是回礼。我看着卫轩陌走出门去，门扉合上的一霎那，我看到卫轩陌眸中隐隐透出的凛冽寒意，和着挤进的一丝冷风我不禁深深打了一个哆嗦。




第二十八章 总角之忆

作者有话要说：涵涵旅行归来^_^华丽丽滴降临啦~~~~
更新正常化ing……为涵涵捧臭脚滴可爱滴亲亲们放心跟文(*^__^*)

　　“怎么了萱儿？”颜剑天手中的勺里舀了满满黑色药汁，正欲送到我嘴边。
　　
　　“哦，没事。”我忙拉回视线，却看着近在咫尺的药汁皱了眉。
　　
　　颜剑天咧嘴一笑，颇得意道：“就知道你看见这玩意发憷喝不下。我已经放了冰糖在里面，放心喝喝看？”
　　
　　在咱们颜剑天颜大侠鼓励期待的灼灼目光下我试着喝了勺中的药汁。还别说，真的是苦中带甜，少了想象中的那般苦涩。
　　
　　“南宫懿……他怎样？”还是忍不住地问起他，此刻心里已经没了愤怒。
　　
　　颜剑天继续喂着我药，缓缓说道：“他去了哪里我也不知。那晚是修罗堂的红妆带走了他。不过因你并非习武之人，也许伤得不重。再说那南宫懿武功高深，这点伤应该不会致命。萱儿不必为伤了他而愧疚。”
　　
　　颜剑天说得头头是道，虽是有道理，但我还是不免悬着一颗心。脑中突然浮现卫轩陌的那句“萱儿，你是希望他死了还是活着？”，他眼眸中的冰冷似寒刀利刃，全然没了往日美玉佳公子的模样。
　　
　　那晚他是看到的吧？可他究竟何意？心内浮现的某种隐约感觉，让我全身从头凉到了脚。
　　
　　我一勺一勺喝着药汁，状似漫不经心地问道：“颜表哥，那晚你怎么会突然出现的？”
　　“那天我不过刚到奉埕，住在同吉客栈。后在房内接到暗器，菱形铁器上面插了一页纸笺。上面说你有危险要我速速赶到福圣客栈相救。之后我便看到南宫懿欲对你施暴，后来的事情，你也知道了。”颜剑天转而看着我，认真道：“邪道妖人人人得而诛之。此次我未能手刃魔君，若有幸博得盟主之位，定会铲平修罗堂，替武林除害。”
　　
　　我一愣，勉强笑笑：“我的颜大侠，知道你心系武林正气浩然。这些话你还是留到大会时说罢，那还能显示一下您颜大庄主的伟大抱负。”
　　
　　颜剑天剑眉一扬，嗔了我一眼，玩笑说：“萱儿不妨想象成我再替你打抱不平，小时候受了欺负，你不是总爱听我这么说的么？”
　　
　　我定定地望着他，剑眉星目，英俊亦如多年前的那个小小少年。恍惚的视线越发清晰，拨云开雾，却见桃红柳绿的幽雅园林。怪石嶙峋的假山处青色紧衣的小小少年持剑而舞，黑亮星目，微皱剑眉，略黑的皮肤上泌出汗珠，但繁杂的招式却做得步步到位，通贯流畅。
　　
　　“颜表哥……颜表哥……”一团小小的粉衣身影迈着不稳的步子跌跌撞撞跑了过来，奶声奶气的稚嫩嗓音满是委屈哽咽。
　　
　　少年闻声停了动作，刚一转身，粉衣身影便扑进少年的怀里，小小胳膊紧紧搂住少年的腰，小脸不停蹭着少年青色衣衫，声音带了哭腔：“呜呜……颜表哥，小灵妮子骂我是没有娘的野孩子。”
　　
　　少年搂着那团小小身子，微皱了眉：“可是萱儿还有爹爹啊。”
　　
　　“呜呜……可她也有爹爹呐！她说……她不仅有爹爹还有娘亲……她娘会给她补衣服，给她做卤水蛋，给她梳头发……呜呜，我说红翠会给我梳头发，会端来点心喂我，可是……呜呜……红翠不是娘亲，她们还是会嘲笑我是没娘亲的野孩子……呜呜……”
　　
　　“你又偷跑出府了，萱儿！”少年皱着眉，晶亮的眼里满是嗔怪：“小灵妮子怎会突然骂你？你又和她打架了？”
　　
　　“萱儿只是……”怀里小人儿哭声顿了一下，继而委屈道：“萱儿只是送些栗蓉饼给赵婆婆，她病了……呜呜，然后……然后就遇见了小灵妮子……呜呜……哇……”粉色小人儿扎在少年怀里不停蹭着小脑袋，哭声突然大了起来。
　　
　　少年剑眉紧蹙，俯身捧出怀中人儿的小脸，粉嫩嫩的肌肤，原本明媚的一对笑眼满是泪花儿，脸上干净得看不出有什么顽皮打架的痕迹。
　　
　　“好萱儿，”少年柔声道：“娘亲不过去了一个只有好心人才能去的地方等萱儿。萱儿这么善良，还送饼子给赵婆婆，将来一定会在那个地方找到娘亲的。况且萱儿还有爹爹和表哥啊，表哥下次看到小灵妮子一定要回送给她的竹哨子，不给她！要送就送给萱儿这样的，既听话又可爱的小姑娘！”看着怀里人儿小小唇瓣渐渐上扬，少年笑着轻揉了一下她的头发：“对嘛，萱儿笑起来才最漂亮！下次不要再自己偷跑出府了。你要想出去找婆婆他们，我带你去。”
　　
　　“真的？”粉嫩嫩的脸蛋上委屈和泪光烟消云散，仰起小脸一字一顿说得认真：“颜表哥，你、要、说、话、算、话哦！”
　　
　　“当然！”少年扬眉一笑，晶亮眼中满是宠爱：“不然……我们拉钩？”
　　
　　杨柳青青，桃花灼灼。蔚蓝无云的空中回荡着两人稚嫩的语调。“拉钩钩，上吊吊，盖印印，不许食言不许变！握握手，好朋友”。两只小手勾住荡着继而握在一起，一个修长，一个小巧。而后两人相视，却异口同声喊出：“谁变谁就是小狗！”两人哈哈大笑，一个满脸的爽朗无邪，一个满脸的天真烂漫。
　　
　　“颜表哥，听说明个儿会有庙会呢！我们去看好不好？”粉衣小人儿扬起脸，眨着明媚的一对笑眸，满是期待。
　　
　　“庙会？姨父怕是不会同意……不过……”少年略一犹豫，像下了很大决心似的点了点头，拍着胸脯道：“我带你去便是。我的轻功虽然还称不上很高强，不过带你翻墙溜出去还是绰绰有余！”
　　
　　粉衣小人儿咯咯笑着，蹦起来一口亲在少年棱角分明的俊脸上。少年顿时像被点了穴般怔住，傻傻地看着那人不停拍着小手笑着跑走，尖细童音飘荡在轻柔的风中：“颜表哥一定记住哦~~说话不算数是要做小狗的……”
　　
　　少年挠着头憨憨地笑了，眉梢眼角满是幸福。却在不经意低头间，犹如石化般地愣住：胸前洁净的青色衣衫污渍斑驳，好似白色宣纸上晕染的片片墨梅,那不就是粉衣小人儿刚才磨蹭过的地方!但衣衫却干爽依旧，哪里有被眼泪浸过的痕迹！
　　
　　霎时想起那粉嫩干净的小脸和突然大起来的哭声，还有那句“颜表哥一定记住哦~~说话不算数要做小狗的……”少年欲哭无泪地仰望苍天，啼笑皆非的神情大有一种被骗上贼船又下不来的感觉……
　　
　　“萱儿？在想什么？”
　　
　　“啊，什么？”恍惚中听见颜剑天唤我，忙回神应道。
　　
　　颜剑天看了我一眼，“噗嗤”笑了出来：“呆呆地看着我还傻笑，莫不是又再想捉弄我的鬼点子？”
　　
　　想起刚才的走神，像是梦境，又似真实的回忆。望着眼前的男子，熟悉好似久违的亲人，竟有种想扑进他怀中取暖的冲动。宽阔结实的胸膛，是否还会像从前那样温暖？恰似曾经，是不是无论有多少的失落与不快，这个胸膛都会一一无言包纳？只是我现在只知道，他——是我的颜表哥。
　　
　　“颜表哥”。我念得一字一顿。
　　
　　颜剑天疑惑地看着我，眸中隐约透着惊喜，不停追问：“你记起我来了？萱儿你都想起来了吗？”
　　
　　“我不知道。只是一直以来仿佛想起了好多的事情，又好像忘记了好多的东西。”突然记不得来自哪里，又要去往哪里，只依稀记得自己是不属于这里的，要去另一个地方，但具体是哪儿，我不知道。
　　
　　“萱儿？怎么了？头很痛么？”见我不停抓着头发，颜剑天抓住我的手拿开，急道：“想不起就莫要再去想了。不要这样。萱儿，不要这样！”
　　
　　我叹了口气，头脑混混沌沌，眼皮越发得重了。
　　
　　我躺下去枕在枕头上，声音有些无力：“颜表哥，我有些困。想睡下了。”
　　
　　颜剑天默默替我掖好了被脚，轻揉了一下我的头发：“好生休息。想不起的便不要再想了，顺其自然。身体最是要紧。知道么萱儿？”
　　
　　我笑了一下：“嗯。”乖巧地点了点头。
　　
　　看颜剑天端着药碗欲拉门而出，我突然说：“来了奉埕还从未出门仔细逛过。若是颜表哥明个儿没事，带萱儿翻墙溜出去转转可好？”
　　
　　颜剑天猛然回身，站在门口怔怔望着我。
　　
　　我趴在枕头上冲他吐了下舌头调皮一笑：“你没听错！是‘翻墙溜出去’！用轻功的，就像小时候那样。”
　　
　　颜剑天棱角分明的脸上满是又惊又喜的神情，乌黑眸子越发晶亮，薄唇紧紧地抿了抿，嘴角却终是高高上扬起来。“好。不过不可再像小时候一样从我眼皮底下偷偷逃掉了。”
　　
　　“知道知道啦！”我皮皮一笑：“我的管家婆婆！我魏婈萱保证，这辈子再也再也再也不会从你身边跑掉啦！不然，我们拉钩呀？”
　　
　　颜剑天深深望着我，眼神变得意味深长。唇角含笑，俊脸上难掩微微透出的绯红。
　　
　　我一愣，想起刚才说的话，也觉颇有一语双关的意味。心内一窘，忙翻身背对他，一把拉起身上棉被捂住脑袋：“哎呀哎呀，困死了困死了！睡觉睡觉睡觉！”




第二十九章 桃花公子

　　我一身男装打扮和颜剑天翻墙而出，在奉埕街道上漫无目的地闲逛。街道上不少装束各异的江湖人士往来穿梭，街边小店也是食客爆满，一派繁荣景象。
　　
　　我和颜剑天走在街上，引来不少行人注目。有姑娘的，也有彪壮汉子的。
　　
　　姑娘嘛一般都是看向身旁的颜剑天。美目流转处轻柔浅笑，有那么一两个似乎有幸博得颜剑天不经意一瞥，羞红了脸颊，绢帕掩嘴或是团扇半遮俏脸，小女子忸怩状暴露无遗。
　　我侧目望向颜剑天，似乎某人也察觉到那些“风吹草动”，剑眉微皱，却是紧紧抿着好看的薄唇目不斜视。一脸的正人君子样。我心内只觉好笑。
　　
　　可不是嘛，这奉埕往来穿梭的江湖侠客不少，但身材相貌及得上颜剑天的却是寥寥，怪不得那些镇上花季姑娘春心涌动。
　　
　　我“嘿嘿”地笑出声，捅了捅身侧颜剑天，低声问：“喂，老兄，有没有看上的？”
　　
　　某人还是目不斜视，不理我。
　　
　　我强忍住笑：“我看那边穿黄色衫子的姑娘长得不错，她好像也对你有意思呢！你看你看，哎呀呀，她脸都红了，大眼睛只向你眨巴眨巴的。”
　　
　　“萱儿！”颜剑天脸微红，气恼着沉声道。
　　
　　看他这样我笑得更起劲了，“你看你自己都脸红了！我又不是外人，跟我面前还假正经什么，不嫌累得慌啊！”
　　
　　颜剑天红着俊脸怒视我一眼，自顾自地快步前行。我正站在原地捂着肚子笑，身旁走过去的一个人突然撞了我一下，一个踉跄，我转过头瞪着他：“你瞎——”
　　
　　下一秒我突然禁了口。只因看见那彪状的汉子手蹭着下巴眼光猥亵地盯着我看，被他一看我全身汗毛孔全都“唰唰”地竖起来，白毛汗直流，忙撒丫子狂奔向已走远的颜剑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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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街边一红绿彩带飘扬的绣楼。楼前彩灯高挂，一块木质牌匾上书：红袖园。
　　
　　“就是这！”我手中墨扇坚定地直指向那楼。楼内娇声笑语，二层阁楼上艳装的女子挥舞手中绢帕尖声软语：“公子~~大爷~~上来坐坐嘛~~”
　　
　　我笑着向阁楼上的女子挥挥手，扭头对着颜剑天扬了扬眉：“上去坐坐可好？我的颜表哥？”话中满是戏谑。
　　
　　某人黑着脸，紧闭着嘴怒视我。大有像小时候那样上了贼船下不来的感觉。
　　
　　“这凡事呐，都贵在尝试！”我手捏扇柄转着扇子，对他循循教导：“人活一世短短数十载，而这大千世界有意思的东西万万千千，什么都得尝试一下不是？不然等到年过花甲，世间好玩的好吃的好喝的看过没动过，那才是十足的人生悲剧！哀哉痛哉！”
　　
　　看他不为所动，我拽着他衣角柔声劝：“走吧走吧，我们看看去。好表哥了还不行吗，我魏婈萱对天起誓绝不惹是生非，安安静静地坐一会就出来，好不好啊？”
　　
　　某人看了我一眼，还是黑着一张臭脸，身子纹丝不动。
　　
　　“好~~”我故意拉长声音：“颜大侠正人君子洁身自好，那小弟我只好自个儿去喽~~不过捏~~这楼里人多繁杂，小弟就不能保证不招惹个权势公子啦，高强江湖汉啦之类的。唉……只
　　可惜小弟我不会功夫呀，万一要是挨了打缺个胳膊少条腿什么的，无奈只好认命喽~~”我理了理衣衫，墨扇一抖，作势要走。
　　
　　“萱儿！”颜剑天黑着脸忙拉住我，踌躇了一阵，用一种上刑场般的神情决然道：“我陪你去了便是。”
　　
　　红袖园虽不像霁州牡丹楼那样雍容华贵，但也不失为这奉埕小镇上顶级风月场。楼内香风飘漾，霓裳舞动，娇笑软语。除了那些风流公子，因即期召开的武林大会缘故，楼内不少身着华贵满脸□的江湖中人。怀内温香软玉，杯中琼浆美酒，闻靡靡之音，观妖娆玉体，好不逍遥，好不自在。
　　
　　玩就要玩得痛快！
　　
　　我用颜剑天身上带的所有现银要了一群的姑娘。满鼻子的脂粉香气，那些姑娘娇笑着偎在桌旁，水泄不通。
　　
　　开始那些姑娘都喜欢往颜剑天身边凑，但某人却直挺着身子石像一般杵在座椅上，面无表情。
　　
　　哎……你想啊，有哪位女人会喜欢一个像木头一般不解风情的男人？所以慢慢地那些姑娘便凑向我，只因我眉飞色舞滔滔不绝地讲着笑话，兼顾拉过一位漂亮姑娘的小手替她看起了手相。
　　
　　“这手相啊蕴涵两仪三才之道，囊括太极五行之秘。姑娘掌纹清晰毫不繁冗，一看就是诸事安顺，无须费心，乃是上天注定的好命相。况且你这‘天纹’深且长，必会有一段绝世好姻缘，说不定哪天会有位公子与你一见钟情，再见倾心，之后比翼双飞，连理并枝。”
　　
　　那姑娘被我说得面露喜色，双眸发亮，娇声笑道：“哎呦~~这位公子不仅脸长得好看，就连说话也是这般的讨人喜欢！公子~~”说着欺身上来。
　　
　　我笑着不着痕迹地往旁边稍一闪躲开，顺带整了整另一侧某位佳人发髻上的步摇金簪，随口胡乱吟道：“红袖园内佳人娇，乌发花容金步摇。弱水三千浑不取，春风一刻度良宵。”
　　
　　“嗬嗬嗬嗬~~公子~~”“步摇簪美人”丝帕一甩，柔软的玉臂缠住我胳膊，满脸的崇拜：“公子好才华呀，若是日后博取了功名可别忘了我这‘红袖楼内的娇佳人’！嗬嗬嗬……”
　　
　　被一群漂亮姐姐围着又是夸又是捧，我好不得意，笑着撇看颜剑天，那家伙还是一样雕像般地呆坐，一样的面无表情，只是俊脸似乎比刚才更黑了。
　　
　　楼下传来鸨妈妈夸张的尖细嗓音：“哎呦喂~~这不是江公子嘛！”
　　
　　此声一落，围住我俩的那些漂亮姐姐“哗”地一下都靠在二层雕花栏杆上伸长脖子向下望。
　　
　　我愣住。什么人竟有本事让这些阅人无数的青楼女子丢下客人不理全都跑去张望？
　　
　　我好奇地倚在栏杆上向下望去。此时楼下大厅全都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全部聚集在门口处。
　　
　　那人手持金底墨字折扇轻轻地摇，一袭黄色锦衣领口袖口遍烫暗红条纹，金冠束发，长身玉立，虽一身的金色但却不显庸俗，反而更衬托出此人的华美金贵。距离甚远，虽看不清他的五官容貌，但却依稀能肯定此人必定生得一副讨女人喜欢的风流公子样。
　　
　　鸨妈妈讨好地微弯着身子询问：“江公子今儿个还是要‘媚儿’姑娘么？她可是巴巴得等了公子一上午了！您要再不来我们媚儿眼睛就哭瞎了！”
　　
　　那人哈哈一笑，放肆至极。径自迈步上楼，大声道：“要美人儿久等，岂不是折杀了我江某人！哈哈哈哈……”声音虽磁性十足，但不乏轻薄之气。
　　
　　那人身后跟着的两名随从趾高气昂地扔给鸨妈妈厚厚一摞的银票。那妈妈千恩万谢地扭着丰腴的身子讨好地招呼着两人去往楼下一间豪华的屋子，并找来一群的莺莺燕燕。看两名随从的傲气丝毫不减他们的主子。
　　
　　狂肆地笑声传至二层，我忙扭头看去。这下方了然为何恃才他一出现楼下便没了声响，这么多的女子争抢着只为看他一眼。
　　
　　眼前之人俊美的脸上一对含情桃花目，唇红齿白地好似画中走出的绝世公子。只是俊美的容颜在我看来是陌生中带着熟悉，心内猛然想到一个人。
　　
　　只是眼前这人不羁的狂肆中带着流连温柔乡的风流之气，少了他的三分清俊，七分英伟。
　　
　　江公子眼光不经意地撇过我们这边，身旁那些女子面露娇羞状，有的还红着脸低头双手绞着手帕，一个个霎时变作深闺千金小家碧玉。
　　
　　那公子笑着走出几步，复又停下。转头颇有兴趣地盯着我看，眸光发亮。忽又莞尔一笑，径直走了。
　　
　　我挠挠头，问身侧一漂亮姐姐：“他谁呀？够拽的。”
　　
　　漂亮姐姐遂答曰：“以前从未来过。好象不是这奉埕的人。只是昨个儿一来便扔出一千两银票说要一览花魁绝色。所以这的人几乎都知道他一掷千金的事。”说着扼腕叹息：“只怪我们姿容不如那媚儿，江公子看也不看我们一眼。”此话一出，不少姑娘立刻意兴阑珊，面露愁色。
　　
　　哎……我也随声附和地叹息一声。好一个风流公子，赢了这么多的芳心暗许。暗自庆幸还好先遇见了卫轩陌和那南宫懿，不然恐怕我也是会像这些怨妇妒女一样对他毫无免疫。




第三十章 同床共枕

　　晚间回到客栈，草草用过晚饭又匆匆泡了个热水澡。趁着身上热气还未消散连灯都未点便掀开被子“滋溜”钻了进去。脑中还在纳闷什么时候我把被子给摊开了？一翻身，正对上床里侧那人深邃的眼眸。
　　
　　我大惊，还未喊出，卫轩陌宽厚的手掌便已捂住我的嘴巴，笑着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我拉下他的手，白了他一眼，低声怒斥：“你大晚上的来我这里做什么？”
　　
　　那家伙淡淡一笑，凑近了几分，低声软语：“因为……我想萱儿了呗。”窗外有月光，因此屋中不是很黑。正好能看到他的表情。什么时候他变得如此无赖了？
　　
　　他穿着雪白的亵衣，而我更甚，只着一件蓝色小肚兜和衬裤。他身上暖暖的温度传来，我忙双臂交叉挡在胸前，警惕地往床外挪了挪。
　　
　　卫轩陌轻柔一笑，伸手复又把我拉了过来，将他身上的被子往我这边盖了些，问道：“今儿在红袖园玩得可还好？”
　　
　　“嗯还好还好还好。”感受着他身上的温度我有些恍惚，迷迷糊糊地连声点头，复又猛地抬头惊道：“哎不对，你怎么知道我去了那？卫轩陌你跟踪我！”
　　
　　“跟踪你？”卫轩陌笑着点我的鼻尖：“难不成怕你欺负你那忠厚正经的颜表哥？逼迫人家去逛青楼，这事恐怕世上也只有你能干的出来。”
　　
　　“那你怎知——”
　　
　　“只是凑巧遇到而已。”卫轩陌笑着打断我。一手撑着头卧在床上，一手轻巧地将我散落的发辫绕在指尖把玩，转而暧昧低声道：“萱儿你说，我们这般可像在偷情？”
　　
　　我脸一红，低头不语。却听卫轩陌认真道：“萱儿，我白天到处找遍了也寻不到你，担心不下，所以只好晚上再来。身子好些了没？”
　　
　　心内一暖，眼眶热热地。我吸了吸鼻子，想问的话终是没能说出口。只微微一笑：“我很好，已经没事了。”
　　
　　卫轩陌又靠近了几分，附在我耳边低语，微哑的嗓音磁性十足：“萱儿，我照顾了你两天两夜，可有什么奖赏答谢？嗯？”
　　
　　清雅气息拂过耳际，我只觉全身燥热，脸也滚烫了起来。想翻过身去不理他，却被他一把拉住，俊朗的脸也凑到了我面前：“萱儿若是不给，那……我只好自行索取喽~~~”温润的声音在我听来无比魅惑。
　　
　　“喂喂喂，”我拿双手抵在胸前，略微隔开欺身压上来的他，急道：“我说卫轩陌，你好不讲道理啊，你说我那时候昏过去了，颜表哥又受了伤，这里就你是个没受伤的正常人，您一没病二没伤三头脑很清醒，况且您干点好事还积了德，得了便宜还卖乖，您就别——唉唉唉——”卫轩陌双手撑在我的两侧，压身上来，嘴唇轻柔地蹭过我的耳垂。
　　
　　心内一震，他……他想干什么？在这样下去会出状况的。
　　
　　好汉不吃眼前亏，我忙用手抵在他胸前喊停：“那个……嘿嘿，您照顾我两天没有功劳还有苦劳呢是吧？嘿嘿，不就是奖赏么，好说好说！你说你要什么，我就是倾家荡产也给你弄来。”心内暗想，若是他说出了什么金子银子天价宝贝的，那可就得委屈颜表哥的钱袋子了。
　　
　　卫轩陌轻笑出声，附在我耳边柔声道：“我只想亲萱儿一口。就在这。现在。”
　　
　　还好是夜晚，若是白天我这猴屁股似的脸定是会暴露无疑的了。心内想笑，却还非得死要面子地绷着一张臭脸，貌似很不情愿的样子：“那，只……只能亲一下哦！”闭上了眼睛，脑
　　中浮现的是未到奉埕的那个荒林一夜，参天古木枝头上我俩坐看飘飞“琉星玉雪”。
　　
　　静静闭着眼睛。等待他唇上的柔软。
　　
　　可是……唉？怎么没了动静？ 
　　
　　我闭着眼睛。微微扬起了头。静静地等着……
　　
　　我依旧是闭着眼睛，感觉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该死的，还亲不亲了？！！
　　
　　我偷偷地睁开一只眼睛偷瞄，卫轩陌那笑得很找抽的样子跃然眼前。我一怔，感知到自己扬起的脸和撅起的嘴！
　　
　　一时间脸烫犹如火烧，又羞又气地想翻过身不理他，可他双手撑在我身侧，奈何我怎么扭动身子就是翻不过去。
　　
　　“别动。”卫轩陌轻压在我身上，看他的脸色微红，嗓音微哑：“你这丫头，若是再在我身下乱动，会发生什么事我可不能保证。萱儿莫要——玩火自焚。”
　　
　　我身子一震，忙不敢再乱动。一张通红的脸就这样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他面前。
　　
　　那臭家伙轻柔一笑，俯身在我唇上轻啄一下，深邃眸中温情脉脉，可那神情分明像个偷了腥的猫。他翻身躺在我身侧，淡淡道：“睡吧。乏了。”
　　
　　“喂！”我推了他一把：“这是我房间哎！”说得好像他地盘一样，还挺心安理得的。
　　
　　“嗯。”卫轩陌翻个身将我拥进怀里：“今儿就在这歇了。大不了，你明个儿也去我那屋睡就是了。”
　　
　　嘿~~！我气结。行！好小子！纳闷在他面前我总是败下阵来。这么个趋势下去可不行，我魏婈萱何许人也？岂能被他人牵着鼻子走？得尽快想个方儿治治他了。
　　
　　虽是气愤，但在他怀中丝毫感觉不到寒冬的严寒，鼻腔中满是他的味道，清雅的，暖暖的。从没有过的安心、舒适，困意袭来，迷迷糊糊地渐渐睡去。




第三十一章 中秋幻梦

　　“来了来了！”我手端托盘蹦跳着跑进园内。一轮孤月清冷地悬在苍穹，星光稀微，满院子的菊花在微凉的秋风中落英缤纷，散了一地的嫩黄花瓣。踏上去就像踩着一条沁着菊香的金黄丝毯。
　　
　　那人一身青色绮罗长衫，负手立于月下，清冷孤傲，英气逼人。有时真的很恍惚，那人明明应是个翩翩佳公子，宛如他发冠上的璞玉，清朗温润，美玉风姿。可是他表现出来的却是愚笨木讷，仿佛真是个不谙心机的迂腐书生。到底，哪样才是真的他？
　　
　　和他一起，纯真美好。仿佛和他一起的这段日子才算是真的活着。只是有时就算靠他很近，近到彼时破庙中的相拥入睡，我仍是觉得不太真实，离他很近，却又好似很远。他的心，就如他深邃的眼睛，奈何，我望不到底。
　　
　　“沈君耀！”我端着盘子扯了个灿烂无比的笑：“你今儿晚上有口福了，师父我给你做了菊馅月饼，还打来了你最爱的‘竹叶青’！”
　　
　　沈君耀闻声回头，深邃眼眸黑锆石一般，笑起来光华流转，璀璨如星。
　　
　　我将托盘置于园中石桌上，拿出一碟点心，又取出一细长青瓷酒壶。将酒斟满两青瓷酒盅，我递给他一杯，另一杯送到自己嘴边，笑说：“今儿个中秋，咱俩啊，就是人家所谓的‘天涯沦落人’，两个有家却不想回的人在一起也算是不那么孤苦了。来来来，江湖儿女豪爽点啊，干了干了！”
　　
　　说着拿酒杯在他那只杯上撞了一下送至嘴边，一仰头，万分豪爽地倾杯喝下。沈君耀看着我微微一笑，也仰头饮下。
　　
　　酒入喉，火辣辣地。我咧嘴吐舌头，却又去拿酒壶。沈君耀不语，放下杯子，任我给他倒得满满的。
　　
　　“喝。”我对他遥遥相敬，笑着又一仰头，将杯中琼浆喝得一滴不剩。
　　
　　沈君耀只是默默看着我，脸上不变的是淡淡的笑。我喝一杯，他便饮一杯。我不说停，他也不言不喝。
　　
　　“嘻嘻，”我趴在石桌上，满面酡红，醉眼迷离地傻笑：“嘻嘻，原来……酒这么不好喝啊……有次和颜表哥吵架……他背着爹爹出去喝了好多好多的酒，回来还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胡话……嘻嘻，我还以为……以为酒会很好喝呢……哈哈，没想到……这么难喝！”说着伸手又去拿酒壶，却被沈君耀一把按住。
　　
　　“萱儿，不喝了。”
　　
　　“要你管！”我争抢着酒壶，奈何身子软软的怎么抢也夺不过，遂冲他喊：“我是你师父，你作徒儿的理应听师父的话！快把酒壶还给我！”
　　
　　他微微一笑：“既是师父便要多宠徒弟一些。这些酒，还是让与徒儿喝了吧。”说着一把拿过酒壶，直接对着壶嘴灌了下去。
　　
　　“沈君耀！”我大小姐脾气上来，一拳擂在石桌上，泼皮叫嚷：“酒是我打来的，你凭什么喝？有个破庄子了不起吗？姑娘我还不住了，明天我就搬回庙堂！”嚷着嚷着，心中一涩，泪也流了下来，哽咽了声音：“你为什么要惹我生气？这次中秋只有你陪我过节了……爹爹不在，表哥不在……你为什么还要惹我不高兴？颜表哥从来都不会惹我，只有你！只有你总是气哭我！只有你会让我哭！只有你……只有你！”我扑过去发泄般胡乱捶打他，“沈君耀，我讨厌你！你为什么这么坏！我讨厌你！恨你！恨你！”
　　
　　他手臂一紧，将我牢牢圈在怀里。我拼命扭动身子推搡着，妄图挣脱开他的怀抱。
　　
　　突兀的，左面脸颊上柔软湿濡的触感。顿时我像电击了一般，身子一颤愣住。不停挥打的双臂也默然垂落。
　　
　　“萱儿”，他附在我耳侧，淡淡的声音有一丝无奈：“到底要我怎样，你才肯不闹脾气？嗯？”
　　
　　我推开他，用袖子蹭去满脸泪水，赌气道：“我要天上的月亮！”
　　
　　我正在气头上，存心难为他。可谁知他微微一笑，牵了我手拉我到园中池边。池中菡萏已然开败，硕大的圆叶也已经枯萎，只剩墨蓝池水一色无纤尘，倒映着皎皎空中一轮圆月。
　　
　　“天上的月亮我已经给萱儿摘下来了，萱儿就不要再闹脾气了，好不好？”他柔柔笑着，眸光流转，映着清幽的水光，晶莹闪耀。
　　
　　亏他想得出！我看着水中月亮，破涕为笑望向沈君耀。他说，世上多了两个弯月亮。那是，我的眼睛。
　　
　　秋季的夜风吹过，头脑也清醒了些。我和沈君耀坐在石桌边，我双手捧着他倒给我的清茶，仰头望月。爹爹和颜表哥，他们此时也在赏月吗？
　　
　　“其实……”我咽了口茶，望着月亮喃喃道：“其实我爹爹他……他叫魏恒信。”说完低下头，不敢去看身旁的沈君耀。
　　
　　“嗯。泽国首富。”是他波澜不惊的语气。
　　
　　“你不惊讶？”我诧异地望着他：“你不怪我瞒着你吗？”
　　
　　沈君耀倒了杯茶放在唇边，淡淡一笑：“我猜定你是千金小姐之躯不假，但确实没想到你是首富千金。若说惊讶，我还是诧异于你为何离家出走。好好的锦衣玉食不要，偏偏出来吃糠咽菜。到底……你是个怎样的女子？”
　　
　　“你不懂啦！”看他不介意我的身份，我开心地做了个鬼脸，笑说：“天天在府里大门不让出二门不让迈的，真的是要把我活活闷疯的。况且我想游历江湖作侠女，所以一有机会便溜了出来。”
　　
　　我看了他一眼，隐了笑意：“我一开始和你说爹爹破产了，是……是怕你知道我身份疏远了我……我才不要你以为我是个娇滴滴的千金小姐！君耀你知道吗，小的时候有个女孩儿唤作小灵妮子，是个农家女儿。和我年龄相仿，性格很像，所以我们总是能闹在一起。不像府里那些唯唯诺诺的丫环，小灵妮子和我真性情地笑、闹。有时为了一点小事也会谩骂吵嚷，甚至会打起来。可是哭过，笑过，任谁也不会去计较。后来长大了，她知道我是魏府小姐，居然变得更甚于那些巴结讨好我的丫环。曾经那么真的一张脸后来在我看来就像是罩上了一层势利的面具。一切都变了，都是因为……我叫魏婈萱。”
　　
　　沈君耀一直深深地看着我，此刻深邃眸中似乎某些东西正在慢慢消融。他微微一怔，瞬间闭上了双眼。睁开时，却已恢复如常，亦如之前泛着轻微的柔光。
　　
　　他说：“萱儿，你和我说这些，就不怕我也唯你是图么？”
　　
　　我笑着，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
　　
　　“哦？”沈君耀挑眉，貌似糊涂的样子。
　　
　　“因为在我落魄得像个小叫花的时候，你肯舍命相救。”我定定地看着他，十六年来都从未如此认真过：“因为你肯陪我睡破庙，肯陪我一起胡闹，肯拼命护我，肯拼命照顾我。所以，我信你。”我拉住他的手，嘴角噙笑：“知道么君耀，那次你被歹人砍伤，我跪在你身边对着老天许下个愿。”神秘笑笑，我双手合十虔诚地望天：“现在才知道，原来老天爷很宠我，遂了我的愿呢！”
　　
　　想起左边脸颊上柔软湿濡的触感，瞬间脸颊火烧般的烫。想别过头去，却感觉身侧影子暗了一下。看时，只见沈君耀慢慢近了的俊颜，清雅气息拂面，深邃眸中柔光熠熠。我心内明白将要发生的事情，一时心如鹿撞，头脑昏昏沉沉，只傻傻地睁大了眼睛，凝视近在咫尺的俊朗面容。
　　
　　一个轻轻的吻落在眼角，轻得有如蝶翅拂花，蜻蜓点水。他低语呢喃的低沉嗓音让我身子酥麻欲坠：“萱儿，做这种事情的时候，睁着眼睛会很享受么？”若我没听错，话尾还掺了几声坏心的低笑。
　　
　　我窘得恨不能找个老鼠洞钻进去。可眼睛却像被施了魔咒般，缓缓地垂下眼帘。
　　
　　夜，静得仿佛只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明月浩渺照幽园，流光徘徊弄双影。
　　
　　轻柔的软软触感落在脸颊，嘴角，继而附上双唇。紧紧地闭着眼睛，渐渐仓促地呼吸，睫羽轻颤。我被动却又贪恋着他的吻，仿佛小时候偷吃一次后还想再要的糖果子，却又像入喉的竹叶青酒，火辣的甘甜，清香直沁入心，使人糜乱，却又欲罢不能……




第三十二章 武林大会

　　悠悠转醒，窗外日头正好。身侧无人，被子完好严密地盖在我的身上。仿佛昨夜他的出现和梦境只是一个桃色幻觉。
　　
　　卫轩陌……还是沈君耀？梦里梦外抑或是戏里戏外？我彻底分不清了。
　　
　　今日武林大会正式召开。客栈里似乎落了空，没了前几日的吵嚷嘈杂。找不到颜剑天和卫轩陌，大概也早早去了比武场。因我昨夜做梦太过“投入”，醒来头脑便觉从未有过的晕沉，梳洗完奔去比武的场地已快接近正午。
　　
　　状似戏台的大木台上一白衣少年正跟一赤膊壮汉打得不亦乐乎。你一刀我一剑，你“嘿”一下我“哈”一声。我看的无趣，便拨开拥挤的人群寻着颜剑天和卫轩陌。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挤到了前排，我方见一身素雅青衫的颜剑天和一袭紫色绮罗锦衫的卫轩陌并立，二人一个侠风正骨一个清俊英挺，在熙攘人群中却是一样的鹤立鸡群，高蹈出尘。
　　
　　我挤过去扯住颜剑天的袖子，笑着嗔怪：“干嘛不等我？怕你的‘武林盟主’之位溜走啊？”
　　
　　颜剑天原本专注地注视台上，我语罢，方扭过头看我，呆道：“啊，萱儿来了。什、什么？你刚说什么？”
　　
　　万分无奈地微叹口气,我垂首，道：“罢了罢了。我只是说今天天气很好，没有什么的。”
　　
　　“哦。”颜剑天说完又转过头去注视着台上打斗的两人，晶亮墨眸此刻变得炯炯有神。
　　
　　“武痴！”我小声嗔叹。转眸，正对上卫轩陌柔柔的目光。想起昨晚的事，脸上一红，忙撇过头望着台上，无视他暧昧的视线。心中默念：淡定，淡定，魏婈萱你个没出息的家伙，你要淡定啊~~~
　　
　　可是再怎么念心依旧跳得很快，只得强迫自己一瞬不闪地盯着台上两人挥舞的招式，转移注意力。
　　
　　方才那白衣少年已被打败，被打出一口血后让那赤膊汉子一脚给踢了下去。我不禁心疼：多清秀一孩子呀，飒爽英姿的还以为是高手呢，没想到都是花花招子。经看不经用。尔后又开始埋怨赤膊壮汉，也不怜香惜玉，对一个美少年还出此狠手，不是瞎子就是冷血，当真作孽！
　　
　　正想着，那台上又飞身上来一个持银枪女子，那壮汉复又和那女子打在一起。刀光枪影，两人身影快速交错，看得我眼花缭乱。
　　
　　此后几局比武打斗下来，虽招式千奇百怪，门派层出不穷，但因我对武功一窍不通，因此每次台上两人对决，我心中便默默选中长相顺眼点的那一方，然后为他摇旗呐喊。
　　
　　若是那人被踢了一脚或是被拍了一掌，我便会叫得比他还大声，仿佛受伤的人不是他而是我一样。弄得我周围那些人纷纷对我侧目，继而又向我身旁的颜剑天卫轩陌投去无比同情的目光。
　　
　　不过闹归闹，有一点我还是看明白了。那些江湖大派不知是不必还是不屑的缘故，都没有参加前几轮的比试，在我看来越是实力高强江湖名气鼎盛的门派越是排在最后面。因此一天下来，只剩此刻台上一黑衫中年男子单手持剑收势，抱拳对趴在地上挣扎的一汉子道：“承让。”可那语气分明嚣张得不得了。
　　
　　这时台上喊道：最后一轮，玉鹫宫，冠剑山庄。
　　
　　我一惊，身侧颜剑天望了我一眼，安然一笑。我一愣的功夫，他已缓步走上台子，持剑抱拳对恃才胜出的那黑衣中年男子恭敬一礼：“冠剑山庄，颜剑天。”
　　
　　台下有不少穿白衣的人喊声尤甚，想必是冠剑山庄的人。台上男子不屑一笑，微微还礼，却出其不意地将剑在电光石火间刺出。
　　
　　那剑挽着剑花舞得滴水不漏，直直逼向颜剑天的咽喉。
　　
　　众人惊愕。玉鹫宫的“灵迦剑法”。
　　
　　“灵迦剑法”以“快”、“准”、“狠”文明于武界。上一届武林盟主玉鹫宫的萧南伝便是凭借此剑法睥睨武林，没想到十年后玉鹫宫内还有人能将此剑法练得如此透彻。这一剑只要刺出，自古至今还没有人能躲过。因此众人均倒吸一口气。我更是惊得一身冷汗。
　　
　　颜剑天身子向旁一侧，灵巧躲过了第一拨的剑势，而后身子向前一倾，又避过了灵迦剑向回一收的第二拨剑势。颜剑天脚站原地并未移动，只是身子又向后一仰，那扑面而来的凌厉剑锋贴脸而过，堪堪躲过了“灵迦剑法”的第三拨剑势！
　　
　　底下众人哗然。居然有人剑未出鞘便能够避过“灵迦剑法”！而且还是三拨剑势！真乃武林奇谈！
　　
　　台上黑衫中年男子脸色发白，神情却渐渐严肃起来，舞出的剑花更加的密实凌厉，招招致命。
　　
　　颜剑天虽被逼得身形略显仓促，招数也是平凡无奇，却也能见招拆招，让那剑不沾衣。
　　这时颜剑天反手一剑正划过黑衫中年男子的袖子，听到布料撕裂的声音，众人叫好声一片。
　　
　　黑衣中年男子脸彻底地白了。因急于求胜，招式也有些散，身形变得不稳。颜剑天却不紧不慢，平平稳稳，伸手向中年男子侧面虚刺一剑，趁他侧身躲避之时出其不意地回剑刺向那男子持剑的手。那男子未料此招，只见他吃痛撒手，手中剑仓啷落地。方要赤拳还手，一柄寒光凛凛的剑已抵住了咽喉。
　　
　　颜剑天收剑抱拳施礼：“承让。”
　　
　　胜负分晓。
　　
　　底下众人掌声如潮，呼声震天。
　　
　　文明武林的“灵迦剑法”竟被如此简单的招数击败，况击败此剑法的英才居然如此年轻。底下便有不少人喟叹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更比一代强。更有老者捋须赞叹真乃是英雄出少年，江湖后生可畏。
　　
　　台上火红帷幕后面缓缓走出一名老者，虽双鬓花白，但双目炯炯有神。挥手示意，台下立即鸦雀无声。
　　
　　他方一开口，声如洪钟，话中带着威严：“胜负已然分晓。胜者，冠剑山庄庄主颜剑天。赐予武林盟主封号。授武林令。”




第三十三章 中途变故

　　颜剑天身子向旁一侧，灵巧躲过了第一拨的剑势，而后身子向前一倾，又避过了灵迦剑向回一收的第二拨剑势。颜剑天脚站原地并未移动，只是身子又向后一仰，那扑面而来的凌厉剑锋贴脸而过，躲过了“灵迦剑法”的第三拨剑势！
　　
　　底下众人哗然。居然有人剑未出鞘便能够避过“灵迦剑法”！而且还是三拨剑势！真乃武林奇谈！
　　
　　台上黑衫中年男子也脸色发白，神情渐渐严肃起来，舞出的剑花更加的密实凌厉，招招致命。
　　
　　颜剑天虽被逼得身形略显仓促，招数也是平凡无奇，却也能见招拆招，让那剑不沾衣。
　　这时颜剑天反手一剑正划过黑衫中年男子的袖子，听到布料撕裂的声音，众人叫好声一片。
　　
　　黑衣中年男子脸彻底地白了。因急于求胜，招式也有些散，身形变得不稳。颜剑天却不紧不慢，平平稳稳，伸手向中年男子侧面虚刺一剑，趁他侧身躲避之时出其不意地回剑刺向那男子持剑的手。那男子未料此招，只见他吃痛撒手，手中剑仓啷落地。方要赤拳还手，一柄寒光凛凛的剑已抵住了咽喉。
　　
　　颜剑天收剑抱拳施礼：“承让。”
　　
　　胜负分晓。
　　
　　底下众人掌声如潮，呼声震天。
　　
　　文明武林的“灵迦剑法”竟被如此简单的招数击败，况击败此剑法的英才居然如此年轻。底下便有不少人喟叹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更比一代强。更有老者捋须赞叹真乃是英雄出少年，江湖后生可畏。
　　
　　台上火红帷幕后面缓缓走出一名老者，虽双鬓花白，但双目炯炯有神。挥手示意，台下立即鸦雀无声。他方一开口，声如洪钟，话中带着威严：“胜负已然分晓。胜者，冠剑山庄庄主颜剑天。赐予武林盟主封号。授武林令。”
　　
　　颜剑天恭敬接过金灿灿的令牌，向台下举起示意。台下掌声如雷。
　　
　　我嗤嗤地笑，发觉原来我的颜表哥不再是那个天天追在我屁股后面告诉我不要做这个不要干那个的管家婆，也不再是那个替我背黑锅却乐此不疲的小小少年，几时也成了这般英姿飒飒傲视群雄的武林英杰？头脑没来由一阵晕沉。视线模糊间看到绿意盎然的花圃间挥剑狂舞的小小少年。少年身形如燕，剑气如虹，翻手转身间锋利的剑锋将一叶飘落的嫩绿叶子划成千万碎屑。
　　
　　“好棒好棒哦！呵呵~~表哥好厉害！”花圃旁的凉亭里一粉衣小丫头蹦跳着拍手叫好，笑声清灵悦耳。
　　
　　少年停了动作，挥袖擦把汗，憨憨笑着。小丫头忙不迭地倒了茶，殷勤捧到少年身前，粉雕玉琢的脸上满是崇拜：“颜表哥好棒，跳的这个舞既漂亮又厉害，教教萱儿好不好？这样以后我就可以打过小灵妮子了！”
　　
　　“哧~~~”少年刚喝进的一口茶喷了出来，哭笑不得：“那个，萱儿啊，这个不是在跳舞，是武功。武功你懂吗？就是能杀人的那种。”
　　
　　小丫头挠了挠头，迷茫不解：“武……功？”
　　
　　“嗯。”少年一本正经：“学了武功就可以闯荡江湖行侠仗义，除暴安良，维护武林正气。更重要的是可以保护萱儿！”
　　
　　小丫头还是稀里糊涂，歪着头问：“听上去很威风的样子。那是什么样的官儿？”
　　
　　少年笑着揉了揉小丫头的头发：“那不是官。那种人为国为民为武林，却不在乎自己的名气安危，因而这种人才被称作‘大侠’。”
　　
　　小丫头愣愣地听着，继而笑说：“那你也教我武功好不好？我也想做大侠。以后去整治好多好多的坏人。”
　　
　　“那怎么成！”少年忙摇头，“你是魏府千金小姐，是个女子，作甚么大侠啊！”
　　
　　“戚！”小丫头倔劲上来嗤道：“女子又如何？那我就去作……作侠女！对，就是侠女！表哥，那以后我们就可以一起闯荡江湖了。也就不会天天憋在府里发闷了。”小丫头越说越是眉开眼笑：“等以后我会了武功，就不用表哥带我翻墙溜出去了，爹爹就不能禁我足了。”
　　
　　少年无奈地白了她一眼，调笑：“是啊是啊，那时候就再没有人能管得住你这个小皮猴了！我可不当千古罪人。你还是好生在府里边呆着吧。侠女？我看你不祸害江湖就不错了！”
　　
　　小丫头堆笑的脸立刻垮了下来，小银牙咬得咯嘣作响，握着粉拳在少年面前挥了挥，气道：“颜表哥，你等着吧！萱儿长大一定要作侠女给你看！萱儿一定会找到一个比你还要厉害的人，然后和他浪迹天涯！他一定不会比你差，你等着看好了！”
　　
　　稚嫩的声音悠荡风中，渐渐飘荡的远了。而于我却是越发的清晰，童声的尾音在耳边萦绕不绝。
　　
　　昏昏沉沉地好似听到耳边一声高过一声的欢呼。
　　
　　台上老者顿了一顿，道：“众所周知，三年前萧盟主惨遭邪教妖人暗算被杀，这三年来江湖各派无马首是瞻而如一盘散沙，有些门派甚至为了蝇蝇微利相互残杀，更是让邪道妖人看尽了笑话！今为萧盟主死祭，如英雄贴上所言，胜者将可得到龙脉地图并可从中取得‘虬渊宝剑’，聚武林众心于一，率武林正道众人一举铲除邪教妖人。也算是告慰了萧盟主的在天之灵。”语罢望向身旁颜剑天，捋须笑赞：“人道是英雄出自少年郎，颜庄主竟能将我玉鹫宫镇宫绝学相破，老朽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今日能够将此重任相交，老朽也算是尽了当日对萧盟主的承诺。”
　　
　　“公孙门主言重了。”颜剑天淡淡一笑恭敬抱拳：“公孙门主重情重诺，三年来武林无主却能独当一面，德高望重，应是晚辈佩服才是。请门主放心，颜某定不负所托，重整旗鼓，率正道门派铲灭魔道邪教，以正武林风气。”
　　
　　老者满意地频频点头，朗声向台下众人宣布：“现相交龙脉地图。”语罢一挥手，一名仆役端着一个托盘从帷幕后走了出来。上面放置一束口的羊皮口袋。颜剑天恭敬接过，向台下举起示意。台下一片沸腾，贺声如雷灌耳。
　　
　　人群还没安静下来，却见颜剑天脸色骤变。一个伶俐的闪身扯过身侧仆役手中的木托盘一挡。再见时，那托盘上直直扎着四枚黑色长针。
　　
　　众人骚动，我更是大惊失色。红妆！那是红妆的暗器！我认得！




第三十四章 妖孽再现

　　“天父地母，修罗神威。独霸武林，唯吾是尊！”
　　
　　场子的东北方向传来阵阵喊声，整齐有序，威严沉稳。似数百号角同时鸣响，又似战鼓霎时齐震。
　　
　　众人惊愕间自觉让出了一条路。望去只见数十黑色紧衣武士随着喊声节奏右手持刀面拍击左臂，脸上面无表情，好似一具具会移动的僵尸。黑衣队伍中间最是那六人抬着的一方白色软榻最为夺目。
　　
　　软榻四周飘荡着白色纱帐，随风摆动间我只能够看见里面悠然半卧的那人月白衣角。
　　
　　黑色紧衣队伍前面站立一红一绿的身影。碧衣女子面容严肃，而红衣女子绝美的脸上挂着残酷冰冷的笑意。
　　
　　别人也许不了解，但我看了不觉冷汗直流：修罗堂的绿旖和红妆。那么白色纱帐里面的定是南宫懿无疑了。这家伙玩什么神秘高雅啊？想来一段“千呼万唤始出来”的婉约朦胧？我恶寒~~~
　　
　　此刻能见到南宫懿还能有精力大闹武林大会，我竟有些莫名的高兴。心中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下一秒却又不免担心起台上的颜剑天。
　　
　　台上颜剑天持剑而立，棱角分明的俊脸上满是严霜。一派大侠风范。
　　
　　队伍行至台下，没了声响。众人也都在错愕间，一时广场空旷无人语，寂静得可怕。
　　
　　“修罗堂恭祝颜庄主夺得盟主之位！“红妆娇笑一声打破静寂。一双美目左右撇了撇，似是对众人闻之变色的表情极为满意，笑道：“颜庄主。哦不，是颜盟主。颜盟主曾多次暗中拜访修罗堂，早已是堂内的熟客。熟到都能私自带走了堂主夫人。此般熟识，我们此来要个东西颜大盟主应该不会拒绝吧？”
　　
　　此话一出全场低语声此起彼伏，那些人望向颜剑天的眼神复杂各异。武林奇谈堕为武林丑闻，就连台上那精神矍铄的老者对他也是微微皱眉侧目。
　　
　　好个阴狠的红妆。此时我虽是极恨，却也只能缄口。做再多的解释也是多余，反而会产生不必要的误会。所以让人去怀疑总比让人去误会要好的很多。
　　
　　台上颜剑天剑眉紧皱，却也未多做解释，只沉声问：“你们究竟所要何物？”
　　
　　“嗬嗬嗬嗬……”红妆娇媚的笑着，声音阴冷得让我突然觉得她跟南宫懿还真是绝配。“我们要的不多也不贵重，只你手中龙脉地图而已。”
　　
　　“不行。”颜剑天丝毫未犹豫，沉声道：“岂能让剑落入妖人之手？这柄虬渊宝剑本就是狴郢剑的克者，若是让尔等夺了去，江湖怕是再无宁日。”
　　
　　红妆轻撇艳红樱桃小口，阴阳怪气道：“颜盟主，若是我说交换条件是拿堂主夫人 ——”
　　
　　“红妆。”我听她提我正一哆嗦，却听纱帐内冰冷的声音飘出，正好打断红妆欲出口的话：“你胆子越来越大，竟敢违我的令？”
　　
　　这话一出，冷的连我都打了一个寒战。红妆更是面色一白，缄口低了头不敢再言语。
　　
　　“哼。”白灿灿的阳光晃着银白的轻丝纱帐，寒风的凛冽却比不上纱帐中飘出声音中的寒意：“休要和本座提什么交换条件。本座只要那地图，不然这里所有的人，都得死。”
　　
　　“南宫懿！”颜剑天剑眉紧锁，叱道：“若是想拿地图，只能先杀了我。但与这些人等毫无关系，莫要牵扯无辜。”
　　
　　“那就是你不给了？”声音还是冷的没有一丝温度。
　　
　　颜剑天不语，握剑的手关节处微微泛了白，脸上已是溢满怒气。却坚定异常。
　　
　　一时又恢复了不久前的静寂。我紧握的手心微微泌出了潮热的汗。身侧卫轩陌却是微摇墨扇带着一丝玩味的笑，仿佛在等待一幕很是精彩的戏。
　　
　　突然发觉周身异常的寒冷，天色骤暗，微冷的寒风一时也变成了怒吼的狂风。衣袖咧咧翻飞，胸口发闷得厉害。
　　
　　“铿”。剑出鞘的声音传来，尖锐得刺透耳膜。我一下子捂住了耳朵。
　　
　　只见暗色天地间血色光芒乍现，一道红到暗紫的光直飞向台上的颜剑天，快的似流星划堕天际。颜剑天青色衣衫被提起的真气充塞的鼓鼓的，运气于剑，双手持剑向前一挡，听得刺耳的锐器折断声音，颜剑天手中青锋应声而断。
　　
　　说时迟那时快，颜剑天忙不迭地向后一仰，那道紫红色的光便将将贴着他的脸向后飞过，“铿”地一声直直插入描金“武”字的后墙。
　　
　　此时我才看清。原来那柄剑，即是修罗堂地下密室中大鼎上的那柄。
　　
　　吸人骨血，噬其光华。武林英杰闻之变色的狴郢。




第三十五章 狴郢神威

　　月白身影跃出疯狂飘荡的银白轻纱帐，空中飘过的身影如一道惊鸿丽影，龙涎香气飘渺而过，足下白靴一点轻然落于台上，月白衣袂和那随意挽住的乌发在风中飘荡，一张精致到完美的容颜上最是丹凤目堪称妖魅。美如天山雪狐却偏偏冷似九天玄冰。
　　
　　“哼。”雪狐轻哼，唇角挂上一抹冷笑。注视着颜剑天，半眯了凤目。
　　
　　我大惊，这个南宫狐狸一眯眼睛便是杀人前兆，那对小眼儿一眯绝对会出现流血事件。
　　
　　果不其然，南宫懿飞身而起，我只觉台上白光一闪，颜剑天左臂一下推开那被唤作公孙门主的老者，与此同时右臂独挡了南宫懿一掌。
　　
　　那一掌里南宫懿蕴了八分力，颜剑天先前比武已耗损了些真气，恃才因着推开老者并未有足够时间提起全力以对，因而当下被震退数步，却也能勉强稳住身形。
　　
　　台上两人一青一白两道身影电光般交错，台下也进入了一片混战。那些黑衣人个个化身成嗜血厉鬼般袭向众人。那些号称正道人士持剑相向的少，除了几大门派勉强支撑外，小一点的帮派早在听到“南宫懿”三字的时候便召集着门徒夹尾溜逃了。
　　
　　卫轩陌护着我躲到台下一处较为僻静的地方。我并不害怕，只是担心台上。为颜剑天，也为南宫懿。
　　
　　卫轩陌深深看着我，扯了一抹笑：“不怕？”
　　
　　我摇了摇头。脑中想法一闪而过，遂微笑着试探反问：“徒弟都不怕，作师父的又怎会害怕。”
　　
　　卫轩陌脸上笑容一僵，手中微摇的墨扇也顿了一瞬。墨眸定定地望着我，却未语。
　　
　　看他如此，我脸上的表情也是一滞。
　　
　　台上还在缠斗。二人均是赤手空拳，击鼓相当。却可看出那并不是向刚才大会那样点到为止的比试，而是真正棋逢对手的生死相斗。颜剑天武功招数气派宏伟，蕴含大家之气。虽耗损了一些真气却仍可平心静气，推掌出拳均是路数严谨，精妙得当毫无破绽。南宫懿攻中有守，身法轻灵，行云流水一般。月白身影游刃有余地避开对方推袭而来的阵阵掌力，却又能在守的同时回以掌力凌厉的一掌。
　　
　　凤目半眯，南宫懿身形一晃，躲开颜剑天直面而来的一掌。同时却也移身至深插入后墙的狴郢剑前。颜剑天忙回身出掌相拦，南宫懿却也独臂相挡，同时真气游走右臂，伸手拔剑。只听得“嚓啦啦”一阵刺耳锐器与石墙摩擦的声音。
　　
　　剑与墙相接的地方隐隐闪现殷红剑光，随着南宫懿运气一拔，红到鸾紫的光激射而出，霎时光华泻满整个武场，磅礴剑气宛如一条赤龙直冲云霄，穿云透日。台上台下众人皆惊。
　　
　　南宫懿持剑在手，邪魅的脸上露出异样光彩。所谓邪功须有引，就好像欲煎一付好药需要上好的药引子一样。而狴郢剑喂以人血，本就妖邪诡异，加上修罗神功的相辅相承，剑本身蕴载的能量得到提升，剑气如虹，剑光闪耀处如日在天。
　　
　　南宫懿唇角一抹冷笑，飞身而起，乌发飘散衣袂飘然。空中反手一个剑花，狴郢似乎认得其主，赤红光华霎时闪现，如虹剑气化作无数光影洒向武场，方圆十丈之内均已笼罩其中。无人能避，亦无处可避。
　　
　　我只觉四下一片赤红，周身像被千万只蚂蚁啃食一般痛痒。胸口处闷得厉害，身上血液仿佛在逆流，头痛欲裂外加四肢酸软。感觉身子一软欲倒地，却觉腰间一道硬气揽住我急急向后退去，同时胳膊被人拖住，竟也向着同一个方向移去。扭头看去，揽住我腰的是卫轩陌毫无疑问，可是拽住我胳膊相救的竟是那一脸严肃的碧衣绿旖！
　　
　　眼前一亮，似乎退出了剑光的笼罩范围。二人松了手，我却仍是双脚发软，昏昏欲坠的样子。卫轩陌伸臂扶住我，脸上温润如常，身子微微一倾，道：“多谢姑娘相救。”
　　
　　绿旖扫了一眼卫轩陌扶住我的双臂，道：“不用。主上命我看护夫人，不得有任何差池”卫轩陌听了只一笑，并未言语。
　　
　　剑光范围内，那些内力深厚些的均席地而坐调运内息勉强相抗，而内力相对薄弱的不是倒地昏迷不醒便是已经奄奄归西。台上颜剑天双臂在胸前一画，大有囊括四海之势，全身被运起的真气充塞的鼓鼓的，胸前两掌间惊现一大团幽幽火光，在上面赤红剑光照射下似蓝非蓝，似紫非紫。
　　
　　南宫懿空中翻手覆手几十个剑花，狴郢剑气陡然提升，耀眼红光刺目。剑气如赤龙游走，直直劈向台上的颜剑天。却见颜剑天双臂一伸，全势送出掌中幽幽火团。
　　
　　幽兰火光冲着直下的灼灼剑气而去，如二龙相对而斗。空中相撞处迸溅无数银芒，炙光四射，浩大的震势波于四方，地动山摇，其势浩浩乎不知所止。地下众人均被震得匍匐倒地。卫轩陌、绿旖和我因移出了十丈之外，虽被震得头晕胸闷，却也未被伤到分毫。
　　
　　空中光芒渐弱，却从相撞点分射出蓝光、赤光分别射向南宫懿和颜剑天。空中南宫懿面色一惊，忙收剑胸前一挡，那光撞于狴郢之上，蓝光迸溅，却也将南宫懿震出数十丈。落地时南宫懿勉强用剑撑地，却在嘴角溢出血迹。台上颜剑天虽避过了直面而来的主剑气，却也被剑光余势震出撞在后墙之上，墙倒帷裂，颜剑天滚落在地，喷出一大口鲜血。
　　
　　身旁卫轩陌收扇轻笑一声：“这招‘混沌修罗’与狴郢功剑合一，果然名不虚传。竟能让那‘天羽明神’逊了色，不愧邪功至尊。”口气轻快地像看戏一般。
　　
　　我怒视着他，心说好你个卫轩陌，你到底是哪边的啊，咱拨都伤成这样了你还在这分不清状况找不准自己位置，真傻还是假傻？难不成脑袋被门挤了？看他那口气就跟自己是南宫懿的铁杆粉丝忠实拉拉队一样，让我好生的想打！但心下却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看南宫懿持剑步步逼近颜剑天，我一边大叫着“表哥”一边拔腿就往台上冲。却不料胳膊被猛地拉住，绿旖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主上有令，夫人在外边玩的时间已是够多了，要我接夫人回去。”
　　
　　“你放开我。”我正心急，听她“夫人”“夫人”这么一叫，心里这火腾腾地，开始耍赖皮：“我就不跟他回去！就不回去！即是把我当做夫人，你就该听夫人的话。现在夫人说她不想回去，听清没有，不、回、去！”
　　
　　“夫人。”绿旖清秀脸上仍是面无表情，只微微皱了秀眉：“主上之命，恕绿旖不敢违。”
　　
　　我使劲地掰着她手，想从她手中拉出胳膊。却不料她那一只手像铁钳一样夹制着我，直拽得胳膊生疼。那边南宫懿赤剑利刃已经架在了地上挣扎不起的颜剑天脖子上，颜剑天却仍是紧紧抓着羊皮袋子，面色越发地苍白。
　　
　　我低头一口咬在绿旖抓住我胳膊的手上。绿旖惊叫一声倏地抽回她那纤纤白玉手，上面已经是一个突兀地血牙印。管不得她想拔刀砍了我的恨恨表情，我拔腿奔去就想蹦上台子。只是奔到台前，我却石化当场。




第三十六章 妙计相救

作者有话要说：分多多，更新多多；分少少，弃坑早早……

　　看那些比武的人一个个嗖嗖地飞上台子，就像迈个台阶，说多容易就有多容易。可是，到了台前我才看清。那台子居然和我脖子一般高！
　　
　　虽说不是高到不可攀越，但是，要爬上去，那得是啥动作呀？
　　
　　我拿手撑着额头，咽了口口水，为了颜表哥，牺牲点淑女形象又如何？姑娘我拼了！
　　
　　我抬起了我那伟大的右腿……
　　
　　高抬……高抬……
　　
　　抬到了台子沿上……终于迈出了历史性的一步！
　　
　　双手攀住台沿，“呼哧呼哧”地使劲将身子慢慢拉移上台，就在我赞叹自己臂力相当惊人的时刻，我向台下那么一瞥……
　　
　　就这么一瞥，我看到那些倒地却仍清醒的人全都眼光怪异地直勾勾望着我。再看台上，南宫懿和颜剑天也全都扭头看着我。我再一看自己，一腿台上一腿台下，身子也向前倾趴在沿上，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样子还真是……不雅！
　　
　　因而在众人眼光重重地注视下，我无奈地硬着头皮爬上台。可没想到奔到台上，南宫懿居然鄙视地瞄了我一眼，冷声问：“你爬上来做甚么？”
　　
　　爬？脑后应声滑下三道黑线。拜托大哥，你为什么一定要用“爬”字？
　　
　　我深吸口气，抬头一脸狗腿的笑：“南宫堂主伤恢复得不错嘛，若是早些来武林盟主之位就是您老囊中之物了！嘿嘿……”
　　
　　南宫懿不理我，仍是持剑指向颜剑天喉间，冷声问：“若你这个颜表哥血溅你面前，你会不会恨我一辈子？”
　　
　　“不会！”心下一颤，我却面色不改笑着道：“绝对不会！江湖恩怨无对错。出于各自宗派利益而来的纷争，又何来对错之分。既没有了对错之分便是有了弱肉强食之理。况江湖本就血雨腥风，我为什么要恨你呢！嘿嘿，夫君你说是吧？”这番话说的伶俐，话一出口南宫懿一怔，颜剑天也是一愣。
　　
　　我负手踱到南宫懿面前，神秘一笑：“哎，你知道为什么今天颜剑天会伤于剑气之下么？”
　　
　　“哼”，他冷笑：“自然是狴郢神威无人可避。”
　　
　　“嘁”！我嗤笑，靠近他身侧低声道：“那是因为我早上来之前在他早饭里放了点“料”。到一定时间便会发作，全身酸软无力。因而影响了他的躲避速度。不然以他能当上武林盟主的身手，应该还不至于伤得这么重吧？嘿嘿，你千万别太感谢我啊，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嘛！”
　　
　　南宫懿唇角一丝淡笑：“魏婈萱，你又在跟我耍什么鬼把戏？几时又与我这般的亲热？不是一向都对你的颜表哥爱护有加的么。”
　　
　　“哈、哈、哈、哈……”我周星驰一般的大笑，像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夫君啊，我不帮你帮谁去呀，我在外面早就玩腻了，想回——”
　　
　　还没说完，南宫懿倏地手上用劲，剑刃直直贴向颜剑天咽喉。
　　
　　“等一下，——”我情急大叫，心扑通扑通地狂跳。
　　
　　“怎么”，南宫懿狭长丹凤目瞥向我，轻笑一声，有些得意，似又有些苦涩：“终于忍不住了？”
　　
　　“怎、怎么会呢！呵呵，”我暗自吸口气，脸上笑得无比灿烂：“我只是让你等一下。因为……”我说着蹲到颜剑天身侧，想扯过羊皮口袋。无奈他定定地看着我，就是不肯松手。满是血的唇张了张，却什么都未说出。我回望着他，心中隐隐犯疼。
　　
　　颜剑天望着我，手终于渐渐松了劲。我将羊皮口袋扯出，起身抬头时又噙了满脸的盈盈笑意：“因为我们还需要这个不是吗？”
　　
　　南宫懿接住我抛过来的羊皮口袋，满脸惊讶，疑惑地望着我。
　　
　　“我跟你说过”，我走近他低声道：“我不是魏婈萱。可是我听人家说要回到我的那个时代非要去龙脉洞中找到虬渊剑，之后与那狴郢双剑合璧，产生出的能量便可将我带回时光隧道。也许那时真的魏婈萱就回到你身边了。”我拍拍他胸嘿嘿一笑，“就算是颜剑天去了也没用，狴郢在你手里不是么？况且我又不是魏婈萱，谁要去管他的死活呢！”
　　
　　南宫懿斜着凤目看我：“既是留他对你无用且于我不利，那么，我杀了他便是。”
　　
　　心内百转千回，我面上却笑容不改：“杀他也不是不可以。只是南宫大堂主你想想，你这会杀了一个颜剑天，说不定明个人家又办一场武林大会，还是一样会出来一个武林盟主来碍你的事不是么！正所谓一个颜剑天倒下了，千千万万个颜剑天又站起来了。正道这么多的人，你怎么就知道下一个不会比这个颜剑天更厉害？”看南宫懿眯着丹凤目思索的样子，我心下一乐，趁机补充道，“所以依我看你不如暂且饶他一命，反正你也知道他的实力跟本不及你南宫大堂主的千万分之一，况且如今你又拿到了龙脉地图，虬渊剑与狴郢剑双剑入囊，天底下也就再也没有了狴郢的克者，于你也没有了威胁。武林正邪两道还不都以修罗堂马首是瞻？没准以后人们还会说您宽宏大量心慈仁厚，之后正邪合一，唯您是尊了呢！”
　　
　　南宫懿听罢一笑。注意，不是冷笑也不是嗤笑，而是小孩子受到夸奖后才会表现出来的那种笑。我从没见过如此妖魅的脸上还可浮现此般纯净如水的笑，一时望着他走了神。
　　
　　我……刚说什么了？南宫懿这个家伙哪根筋搭错了？
　　
　　狴郢回鞘，赤红光芒霎时隐了回去。朗朗晴空，微微寒风，平静得仿佛刚才的一切杀戮都只是一场浴血梦魇。
　　
　　手被南宫懿轻轻牵起，还能感觉到他指尖传来的阵阵冰冷。
　　
　　他带我轻轻飞下台子，穿过遍地的死殍，慢慢走到不远处的那方白色软塌。与南宫懿共榻而坐，我努力表现得若无其事，任他轻轻地牵着我。
　　
　　软塌缓行，银白轻纱飘荡处隐盖了台上颜剑天痛苦的目光和卫轩陌冰冷复杂的追随视线。




第三十七章 谜样女子

　　裕天客栈，精致客房。棉锦丝塌，暗紫纱帐。我摊卧在床榻上，两眼像死鱼目般地瞪视着紫纱帐顶。
　　
　　现下颜表哥算是没了危险，可那个地图还在南宫懿手里，要想办法把它偷来，然后溜之大吉才好。好在现在南宫懿已经相信了我，因此下一步的计划阻力不会太大。
　　
　　正盘算着，听见门外细碎的脚步声，我闭上眼睛装睡。听见门被推开，然后便是轻轻的脚步声。纳闷南宫懿身边均是一等一的武功高手，走路应该毫无声响才是。可这脚步听来内力并不是很高强，普通的再不能普通。听到瓷器碰击木桌的声音，然后便是一女声恭敬惊呼：“主上？”
　　
　　是绿旖的声音。
　　
　　听得绿旖道：“夫人这里我来就好了。主上伤势未愈，还是回房歇着吧。汤药已经煎好了，红妆大概已经端进房间去了。”
　　
　　“一会将这个放进她参茶里。”门口南宫懿的冰冷声音：“要看着她喝下去。”
　　
　　“是。绿旖紧遵主命。”
　　
　　静了一瞬，似听到门口猫样轻巧的脚步去了又回。“听说奉埕有个号称神医的，她醒了若是觉得哪里不舒服，你便去请了他来。”顿了一下，又飞快地小声补充了句，“她醒了便立刻去房里知会我一声。”
　　
　　“是。主上。”绿旖恭敬道。 
　　
　　我闭着眼躺在床上暗自发笑，笑这个南宫懿明明想对我好却又要拼命装出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何苦来的？随即心中又不免一涩，怎么也好笑不起来了。
　　
　　“夫人，不起来么？还想装睡到什么时候？”绿旖带些笑意的话在我听来无比的讽刺。
　　
　　我只好睁开眼，看榻前绿旖正端了白瓷碗笑着看我。翠衫绿罗裙，斜髻碧玉簪。虽不像红妆般的明艳动人却也似春色杨柳清新怡人。这样的女子，真真儿不像个阴狠毒辣的邪派子弟，倒像是个温婉贤淑的名门千金。
　　
　　我翻身起床嘿嘿一笑，转移话题：“绿旖姐姐啥时候来的？快把碗给我，怎么能让绿旖姐来伺候？真是折煞我了。”
　　
　　绿旖一把把我按坐在榻上，笑了一下：“此前我一直以为你只会瞎胡闹，没成想原来你也是个聪明之人。竟然能想出这么巧妙的办法让颜剑天脱险，我还真是有点喜欢你了，所以我手上这一口的账，就不找你讨还了。”
　　
　　“呵呵，姐姐说什么呢？”我继续装傻：“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不用矢口否认，或许我没有你想得那么可怕。”绿旖无害地笑笑：“我是真心诚意地在夸你。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今个若不是你以那种办法救了颜剑天，他的下场便只有死。而若是你像那些个娇柔女子庸脂俗粉一样哭跑上去替他求情，依主上的性格定会妒火中烧，怕是连你都要一起给劈了。”
　　
　　我定定地看着绿旖，她笑意依旧地回看着我：“而偏偏你能够在那么仓促的时间里认清形势，知道主上孤注一掷定要取到地图不可，又想到最上乘的救人办法，最后居然博取主上的信任，魏婈萱，你不是冰雪聪明又是什么？”
　　
　　我轻笑一声：“姐姐说什么啊？我不是都已经把地图抢过来给了南宫懿么。”
　　
　　“是啊，若是不给他地图又怎能救得了颜剑天！又怎会让主上相信你，继而给你接近他的机会将图再窃取回去？”
　　
　　绿旖笑意盈盈，持勺轻搅着碗中参茶，明黄的汤汁在碗中泛起波波涟漪。“我猜，你现下最想知道的便是那图藏于何处。可对？”
　　
　　我收了笑，平静地看着她：“看来姐姐也是头脑聪慧之人。明人不说暗话，你想拿这些来要挟我什么？”
　　
　　“要挟？”绿旖笑了笑，竟坐在我身边，近得像好姐妹话家常一般：“你不用紧张，我是冷眼旁观之人，自然看得清楚。主上虽冷酷毒辣，但却单纯得像个孩子，况他心思全在你身上，自是没有想那么多。”靠近耳畔，绿旖像说悄悄话一样：“你可知道，今在场的修罗子弟看见主上那样的笑都震惊不已，跟随了这么多年，从未见他真正的笑过一次。魏婈萱，你是第一个。”
　　
　　我轻轻一笑。该欢喜？还是悲哀？是无奈吧？却又莫名地心疼。
　　
　　“魏婈萱，我知道你是不甘愿做堂主夫人的。有名无实，你心根本就不在主上那里。”绿旖定定看着我：“颜剑天忠正淳厚，又是武林至尊，对你也算是看护有佳，爱护不已；卫轩陌谦谦若玉，风姿朗逸，难得的浊世佳公子。我想知道，若是他们三人让你选择，你会选择哪一个？”
　　
　　我惊得侧头，正好对上绿旖探究的目光：“你……就是想知道这些？”
　　
　　绿旖静静地看着我：“我对你并没有威胁，你也不必把我当做修罗堂派来的监视者。相反，我对你而言或许会很有用。所以你可如实回答我的问题，不用顾忌什么。”看我愣住，绿旖轻轻一笑，“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我要听实话。”
　　
　　心中疑惑她的行径，没心思仔细琢磨，只敷衍道：“ 我只是很担心表哥的伤势。没有心思想这些。”
　　
　　“你表哥吗？”绿旖笑了一下，她的笑总能让人想起春风中摇曳的清新杨柳。递给我那碗姜汤，她道：“有你这句话便是够了。姜茶驱寒压惊，要趁热喝了才好。一会喝了便早些休息吧，不要想着去偷地图了，即便是偷了图也无用，反正大家要的不都是那把虬渊宝剑么。明早走的时候我会来叫你。”
　　
　　我正消化着绿旖的这番话，她走到门口，脚步一顿，却并未回头。“噬情散我并未放进汤里，你放心喝。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不想让你对我心存敌意。”




第三十八章 情劫难逃

　　是夜，乌云闭月，寒风飒飒。
　　
　　我用被子裹着全身，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却仍是能感觉丝丝冷风打透锦被，侵进肌肤。听见屋外呼呼的风声，突然很想念有空调有暖气的日子。只是每当想到这些脑中便一片空白，一阵阵的眩晕。
　　
　　我已经不知道暖气空调为何物，脑中只有一个模糊的概念，依稀记得有了那种东西便会很温暖很温暖，就像……就像那晚在他怀里感受淡雅的暖暖气息。
　　
　　蜷在被子里听着屋外的风声，意识渐渐变得恍惚。丝丝的寒风慢慢变得柔和，却仍是含着凉意，冰着肌肤。鼻腔中似乎嗅到了清幽兰的香气，耳畔传来呜呜的箫声，和着清泉石上流的叮咚泉韵。
　　
　　黛色远山，幽林深涧。潋滟的兰花，清雅的修竹和近处的茅草屋笼罩在氤氲的薄雾中。一曲箫声凄清，呜呜然。其声夹杂淡淡的哀，浅浅的愁，听来似春风和睦中伴随的阵阵轻柔细雨。如吹者其人，淡雅温润。碧玉箫光华流转，与那人深邃的眸相映生辉。
　　
　　我静静坐在兰边相互缠绕的老夫妻树下，手托着下巴定定望着他，享受超脱俗世尘嚣的静谧。
　　箫声渐渐转急，如海水掀起的层层波浪，一波一波，渐渐汹涌澎湃。又似沙场之上对峙的两军，刀光剑影，烈马长嘶。如常淡定的情绪渐渐消散，他眸中黑色的戾气急转，欲倾覆尘世的一切。
　　
　　“君耀……”看他情绪徒转，我有些不安。往日柔光淡定的眸中有了恨和杀戮。周身杀气蔓延，刀光剑影。这一刻，我感到他离我如此的遥远。
　　
　　箫声戛然而止。似抽刀截断的流水。谷中静寂，只有虫鸣啾啾。
　　
　　沈君耀闭目，握着碧玉箫的手紧紧收紧，复又渐渐松开。再睁开眼时，黑眸往日光彩依旧。
　　他笑，一如往常般自然：“今日怎的这么安静？半天一句话都未说。平日不都喊闷的么？”
　　
　　我一怔，扯出一抹笑：“徒弟难得有雅兴吹曲儿，作师父的怎好驳了你的面子。”
　　
　　他却一笑，一揖到底揶揄道：“曲子好听与否，还请师父评定！”
　　
　　淡淡一笑，我没有说好听抑或不好听，只讷讷地说：“我不喜欢。”
　　
　　他却并不看我，只是望着远处叠嶂的山峦，眼神幽幽，嘴角若有若无的苦涩。
　　
　　“君耀，我们去崖顶放纸鸢好不好？”我拍拍衣服站起来，扔了手中把玩的青草叶：“我听表哥说，如果一个人有好多好多难以实现的愿望或者有好多不高兴的事情，就把它们全部写到
　　纸鸢上面，再用很长很长的丝线系住它，然后把它放得高高的，这样，天上的神仙就会看到，他们会帮你实现上面的愿望，不高兴的事情就会随着天上的白云一起消散。”
　　
　　我跑去拉住沈君耀的衣袖，说得一字一顿，仿佛只要用力他就会相信。“真的，有一次我在上面写着希望过年可以出府逛庙会，结果和表哥放鸢之后爹爹真的在那天同意我出门了！还
　　有一次，我——”
　　
　　“萱儿。”沈君耀淡淡笑着：“我没有什么愿望，也没什么不高兴的事情。即便是有，以这样的方式也绝不会实现。老天无情，我早就不指望他。”
　　
　　我怔怔地看他：“那……你为什么不开心？我怎么觉得有些不认识你了！”
　　
　　“我没有不开心。”沈君耀握着碧玉箫看了看，声音有些自嘲：“这个不祥东西，总会让我想到一些不愿想起的事情。”
　　
　　我伸手想夺过那箫：“你不喜欢，那送给我好不好？我很喜欢它。”也许没了这箫，他就不会再这样黯然。
　　
　　沈君耀轻轻挡下我的手，苦涩一笑：“明明你对它毫无感觉，为何偏言‘喜欢’？它是个不吉利的东西，连我都避之不及，又怎会送与你？”
　　
　　“那我把它毁了，眼不见为净！”我又伸手想辣手摧‘箫’。
　　
　　“ 萱儿。” 沈君耀攥住我夺箫的手，俯身轻啄下我的唇。顿时全身如遭雷击，彻底石化……
　　
　　让我安静的绝招，为什么偏偏这招他屡试不爽？（o(╯□╰)o）
　　
　　沈君耀迷离的眸光飘向远处：“娘亲离去的时候一直握着它……一直握着……因而每次见它，我便知道自己还活在这个世上究竟是为了什么。”沈君耀转头深深地看着我：“我要时常看到它，尤其和你在一起。我真的怕……怕有一天会说服自己放弃。”
　　
　　他的眼神苦涩，眸中挣扎的光影让我想起小时候因牙痛看着甜点强忍欲望。那么，如果我是他的“甜点”，又有什么能让他顾虑如此深？他是谁？真的只是……沈君耀么？
　　
　　踮起脚尖，我细碎轻柔地吻着他的脸颊，鼻尖。“沈君耀，我想一辈子和你在一起。我不管你是谁，也不管你究竟想做什么。我不想知道，我只认识我认识的沈君耀。”
　　
　　“君耀，跟我去见爹爹好不好？我想……嫁给你……”




第三十九章 南宫之忆（一）

　　浑浑噩噩一整晚，又梦到他了。醒来天已大亮。果然，每次梦到他早上醒来总是会头脑晕晕沉沉，四肢乏力，就像得过一场大病一样。
　　
　　我刚穿好衣服梳洗完，绿旖便笑着带我去客栈前厅用饭。
　　
　　裕天客栈虽不及“福圣”豪华，却也古朴质雅，别有风韵。“唉唉。”我拉了拉绿旖的衣袖，左右张望：“怎么这家客栈除了我们没有别的客人了？你没发觉人出奇的少么，感觉阴森森的。”
　　
　　绿旖道：“不知怎的，我们住进来后这除了店家就没有别的客人了。”
　　
　　我听后扬了扬眉。感觉这问题我问出口都多余。南宫懿来了，试问天底下谁还敢住这？大概世上只有两种人敢住：一为即聋又瞎者，二为悲观厌世者。
　　
　　前堂。掌柜和店小二战战兢兢地窝在柜台后。堂中偌大的圆桌上美食饕餮，却只围坐了南宫懿、红妆、鸾獛。红妆倚在南宫懿身侧，不失柔媚地为他盛着一碗汤，一双美目时不时地飘
　　过去在南宫懿脸上柔情蜜意瞥上两圈。看见我来，耀武扬威地扫了我一眼，顺带撇了撇嘴角，继续完成她那集优雅、娇柔、暧昧于一体的高难度盛汤工作。
　　
　　我恶心地耸耸肩，装优雅谁不会？
　　
　　我轻轻捻起裙摆，一颠一颠踩着碎步移到南宫懿对面的座位上，满面矜持含蓄的微笑，飘飘然落座。无视周围四人诧异的目光，我优雅地轻扬素手提起筷子，微抬藕臂，一手捻成兰花指轻拦垂落的袖口丝边，瞄准一盘淑女最爱的绿叶青菜而去。
　　
　　“啪咔”。手中一震，再看我手中，捏了两半截中间被齐齐打断的筷子残肢。对面的红妆，已是笑得花枝乱颤，好不得意。
　　
　　我一把摔了手里的筷子，刚想拍桌起来，却听得南宫懿冷不丁扔出一句：“魏婈萱，谁允许你坐那。过来。”复又对身侧红妆道，“妆儿坐到对面。”
　　
　　“主上！”红妆“唰”地站了起来，气道：“我才不要坐对面！我就是要坐在你身边。坐在对面我吃不下饭。”
　　
　　“没事没事没事！”我忙接口，一副和事佬的样子看着对面南宫懿笑：“就让我坐这里好了。省得人家红妆姑娘对着你吃不下饭。呵呵。”
　　
　　每次看着南宫懿瞬间垮下的脸我都特别有成就感，反正知道他不会杀了我。可红妆就不这么想，看她霎时俏脸变色，奔过来一把推开我，一屁股坐到那椅子上，这回也顾不上什么劳什子的优雅，一副诚惶诚恐的表情，认真看着南宫懿结巴解释：“主上，妆儿不是那意思……我就是……她……其实我……”
　　
　　我踱过去坐到南宫懿身边，撸起袖子，两手奔着那盘清蒸蹄髈就去了。绿叶青菜？爱谁吃谁吃！人生在世想那么多作甚么？我遵信的就是‘今天能吃下去就绝不留到明天’。优雅总比不上填饱肚子来得实际。
　　
　　啃着蹄髈，无意瞥了一眼身侧南宫懿。冰冷妖魅的容颜缓和了不少，似乎他很喜欢我这种吃相。是不是看红妆绿旖那种樱桃小口轻呷细咽看腻了，就像吃燕窝鱼翅大鱼大肉惯了，总会想念青菜豆腐的淡纯清爽？如果是这样，那他和卫轩陌那家伙还真是像。可是——拜托，南宫大人，如果你想给我夹菜，可不可以好好放到我的碗里啊？我满脸黑线地看着碗里的那块红烧肉和我襟前斑斓的油点子，下次……可不可以不要用功夫“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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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奉埕东部山峦叠嶂，峭壁险峰，连绵山脉好似一条卧龙匍匐。据传此山脉为开天辟地之时巨龙休憩之地，后为镇守家园化作山脉。此中灵山位于北斗，以“险”、“高”、 “奇”居于翘楚。称之为“龙头”。而龙脉洞便是灵山巅上一座天然形成的乳石洞。位于龙脉经纬交错交汇点，又处于龙头之上，以此又被称之为“龙穴”。
　　
　　南宫懿说，这龙脉纵横分布决定了泽国兴衰定数，因此皇家极力掩饰龙脉位置所在，就是当今的皇上也不一定知道龙脉位于何处。因上古神剑虬渊藏于洞中，江湖之上也已是把仅此一份的地图看做武林至宝，世代传给能够号令群雄的盟主。他们以为，人人梦寐的至宝，只有在正义的强者手里才是最安全的，才可以终止争宝而引发的杀戮。
　　
　　“真是愚蠢。”南宫懿嗤笑，丹凤目中划过一丝嘲笑神色：“他们不知，这个世上没有谁才是真正的强者。欲望永无止境，战争和杀戮也不会终止。况他们忽视了这个世上除了“正”，还有一个名为“邪”的字，又怎会如此笃定只有正道才有权利获得至宝？哼，真正的痴人说梦，井底观天。”
　　
　　软轿里，我正透过飘荡的纱帘看着两旁的绝壁险崖，忽听身旁南宫懿如是说，不禁问：“虬渊宝剑既是上古神剑，又这么难得，那你的狴郢剑又是怎么得来的？也是上古神剑吗？”
　　
　　“虬渊与狴郢原是上古神兽，他们一正一邪，相生相克，时时刻刻都在缠斗。”南宫懿道：“但斗了几千几万年，却势均力敌，谁也没有斗败谁。后因一次打破了天帷，被玉帝抽去神骨，化成两柄宝剑，遗落人间。当然，这只是传说。究竟两柄剑为何人何时所铸，无人知晓。”
　　
　　“那，你的那柄究竟怎么得来的？”我追问到底。
　　
　　南宫懿转眸笑着看向我。这一刻邪气尽退，原来没了拒人千里之外的冷冽气息，他可以是如此淡然和气的一个人。“是义父交与我的。他说等我练好‘混沌修罗’便将剑传给我。因为只有修罗神功的顶级招数才可能完全驾驭狴郢剑。不然就算是给它喂食人血，也是枉费它的灵性，不能达到功剑合一的境地。”南宫懿声音难得的有丝暖意，似乎在回想开心的往日：“义父收留我时我才四岁，那时候总是缠着他让他给我讲江湖上一些兵器的故事，然后我就在心里默默记下它们的名字，暗下决心，长大后一定把它们抢来送给义父。记得那时候义父总是喜欢把我抱起来放到他的腿上。他很瘦，坐上去很硬，一点都不舒服。但那时候我最高兴的事情，却是坐在他腿上听故事。最想做的事情，也是能够坐在他腿上就这么一直下去，让那些故事永远讲不完……没想，最后竟成了最奢侈的事情。”南宫懿声音渐渐小了下去，眸光定在远处：“可惜世上之事永远不会如人所愿。我从葬情谷出来，方知一切都变了……才知，原来义父逼我进谷闭关练功，实则是让我避难……可笑，我却一直在怪他……” 
　　
　　我一激灵：“葬情谷？你也去过葬情谷？”记忆中，只有二人的静谧，只有远山，兰花，修竹，茅草小筑，还有……沈君耀。




第四十章 南宫之忆（二）

　　
　　“是。”南宫懿并没有看我，眼光依然飘在远处：“很熟悉，对么？”
　　
　　我没有说话，头脑一阵阵发晕，似系上了千斤坠，身体快支撑不住下垂的脑袋。我不住地用双手拍着头。
　　
　　身侧南宫懿看向我，柔和不少的轻笑又掺上几许寒：“而你，记忆中却只有一个人。就算是同时出现的两个人，而你……魏婈萱，却也只记得他。”凤目中冷光骤现，南宫懿双眼一闭
　　，寒着一张脸，不再理我。
　　
　　银白纱帐飘荡，慢慢模糊了视线。
　　
　　谷底无际的幽兰盛放，袅袅香韵。氤氲的水汽慢扬，我泡在泉水中，咯咯笑着打出片片水花。
　　
　　“哗啦”一声。岸边草丛细碎声响，我扭头望去。“君耀？”
　　
　　谷中静寂，偶有飞鸟划过，遗下一串呱呱叫声。
　　
　　我继续转过头，只是直觉告诉我岸上有人在慢慢靠近。又一次猛然回头，眼尖地瞥见近处一棵草杆在无风自动。
　　
　　“哼。”我唇角一斜，笑对着岸上惊声尖叫：“哎呀！我被水草绊倒了……救命……”
　　
　　我一个猛子扎进水底，划近岸边，偷偷浮在水中，置身泉中最佳的观看点。沈君耀，我要好好看看你为我着急的样子！
　　
　　泉边微波粼粼的水面上飞快投上一人的暗色身影。我在水中只能看见岸边月白衣衫在阳光照射下发出耀眼的白光。只见他在泉边焦急地踱着步子，忽地跪地将脸贴近水面，妖媚容颜狭长丹凤目，脸上焦急神色一览无余。
　　
　　我张大眼睛定定地望着陌生绝美的面孔。他眸光渐渐逼近，澄清无波的水，他可以清楚看到水底的我。
　　
　　他定定地俯视，我怔怔地仰望。我听见耳边水底气泡上涌的声音，透过碧清无波的泉水，我能看到他狭长凤目中奇异的淡棕双眸。
　　
　　我竟一时忘了自己身处何处，惊得吸气时才猛然想起，可为时已晚，水已溢进我的鼻腔。
　　
　　“咳咳咳咳……”我身子一挺浮出水面，脸憋得通红，咳得肺都快出来了。
　　
　　“咳……咳……”我抬眸看他，岸上白衣男子焦急神色变成一脸惊讶，死死盯着我□的肩颈。我扬手拍出水花，趁他避闪的空儿隐身在垂至水面的一帘柳条后。
　　
　　“咳……你是谁？是怎么进谷来的？为什么偷看我洗澡？”我气呼呼地冲他喊。葬情谷四面环山，均是严峻峭壁，如果不是我和沈君耀偶然寻得幽径，想破脑袋也不会知道断崖下面竟然会是如此绝美的桃源仙境。
　　
　　没人回答？我拨开“柳帘”挤出一个脑袋望着他。果然是人间绝色，竟然比女人还要好看。
　　
　　“喂，呆头鹅。说你呢！”我想起刚才“春光乍泄事件”既羞愧又气愤，看他只愣愣地望着我，更加来气：“你太过分了吧？偷看人家洗澡还装傻，别以为你装哑巴姑娘我就可以放过你！喂喂喂，你说句话好不好？不然我会以为这里闹鬼跑出你这么一具白惨惨的僵尸！”
　　
　　那人听了也不气，只凤目一弯，似乎在笑：“我知道你叫萱儿。”
　　
　　“错！”我指着他一笑：“萱儿可不是你叫的。你只许叫我魏婈萱。”
　　
　　他的眸光黯了下去，声音有些负气：“只许他叫的么？”
　　
　　我只当没听见，冲他扬了扬下巴：“唉，你叫什么？怎么进谷来的？”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断崖，我立刻大惊：“你……从上面下来的？摔下来的？还是……飞下来的？”我越说越底气不足，难不成他是神仙？如果他说他是天上的神仙，我一定不会怀疑。
　　
　　他竟然点了点头：“ 我飞下来的。那里有很多的藤蔓。”
　　
　　我不明白藤蔓和飞下来能有什么联系，难不成他是像表哥那样的武功高手，能够借助藤蔓飞来飞去的？如果这样，我宁可相信他是天上的神仙。
　　
　　他看了看我，突然转身便走。我忙跑过去拾起岸上的衣裙，随便套上追他而去：“喂喂，你还没有告诉我你叫什么呢！”
　　
　　他兀自向前走着，微风吹起月白衣袂，如神似仙，我能闻见淡淡龙涎香的气息。
　　
　　“喂，神仙哥哥，你住在谷中什么地方啊？”我紧随着跟在他后面，一面提着鞋子，一面小心地避开每一朵盛放的兰花。
　　
　　“你是一个人么？如果神仙哥哥一个人觉得无趣就来找我好了，我就住在谷底南面的那棵夫妻树边上，那里有座茅草小筑，我和我的朋友沈君耀都住在那里，你要是来了，我们——哎呦！”
　　
　　他忽然停住转身，我一个不留神没稳住，直直撞在他胸前。
　　
　　我揉着脑袋笑着仰头望他：“记住没有？就是谷南面，你走到那里就会看见那两棵很大很高的夫妻树了！不过……”我挠着头思索，“神仙哥哥，我们一定在哪里见过面。只是……在哪里呢……”
　　
　　看着我努力的表情，他却只弯了凤目，眸中光彩柔了不少。
　　
　　远处彩蝶双影舞动，阳光晴好。金色光圈圈点点，片片潋滟兰花上浮动着金色光环。




第四十一章 龙穴夺宝（一）

　　银白纱帐被冷风吹起，扫在脸上，立刻将我模糊的意识拉回。眼前景物清晰可见，南宫懿仍是闭目坐在身侧。
　　
　　“神仙……哥哥”，我试着用记忆中的方式开口唤他：“那时候你不是这样子。”我幽幽的口气轻得就像山谷吹过的风。
　　
　　“魏婈萱”，南宫懿闭着眼，唇角仍是一抹苦笑：“那时候你也不是这样子。”
　　
　　“那，怎么会变成这样的？啊？”我仍是把目光放在远处，没有焦点，没有目标。
　　
　　“怎样？”南宫懿妖魅的脸上满是严霜：“本座的阴狠？本座的冷酷无情？还是本座对你魏婈萱的态度？”
　　
　　他一声冷笑：“洪乐帮的人该死！正派虚假之士该死！全武林的人全部该死！他们满口仁义道德正人君子，到最后还不是用卑鄙手段谋害了义父！纵是让他们死上千次万次都难解心头之恨！”
　　
　　头一阵眩晕，顿时只觉天昏地暗。我忽地扑到他身边，紧紧拽着他的衣袖，忍住一阵强过一阵的眩晕：“告诉我，到底为什么我会嫁给你？我怎么会成了你修罗堂的夫人？沈君耀呢？他去哪里了？”
　　
　　“魏婈萱”，南宫懿冷冷地看着我：“我劝你莫要作茧自缚。找到他，伤的只会是你。为了他，你还嫌失去的不够多？魏婈萱，你，定会后悔记起当初的一切！”
　　
　　我怔怔地看着他，视线变得模糊，记忆中那两个人的影像互相交错，叠合，忽又不见。
　　
　　“主上！”软榻停在山巅一洞前，红妆上前笑着唤道：“主上，龙穴到了。”说着殷勤地伸手来扶起身下榻的南宫懿。
　　
　　洞口不大，洞前缠绕着一人多高的枯黄杂草，错综复杂的干萎藤蔓。远处看不清楚，近处却也平常，无甚稀奇。若不知底细的人断不会知道引起江湖血雨腥风的祸首竟在此处。竟是如此稀松平常的地方。
　　
　　鸾獛上前拨开洞前的杂草，却见洞口处一石门紧闭。看那石门从上而下直直矗于洞口，光滑无缝，绝非人工凿刻有意为之。
　　
　　鸾獛运气于掌，全力拍向石门。可那门除了发出一声受击打的闷声、周围掉落几块碎小的岩石之外，纹丝未动。鸾獛回望南宫懿，却见他半眯了凤目，审视着洞口石门。
　　
　　“主上，这种破地方！依妆儿看，里面定没有什么了不得的宝贝。江湖正道那些人就喜欢捕风捉影，听个什么破故事就偏偏要说世上有把虬渊。哼。”红妆嗤笑，依着南宫懿胳膊媚声媚气：“ 妆儿看呐，压根儿就没什么虬渊剑，他们不过寻了个心内的安慰罢了。主上的狴郢才是绝世宝剑，锐不可当，主上又习得‘混沌修罗’，颜剑天都不过如此，世上哪还有什么克者！”
　　
　　南宫懿无视红妆的恭维，眼光只死死地盯住石门，兀自走上前去。他抬起胳膊，我看见他原本白皙修长的手臂变得通红异常，就像是烧热的赤铁。手上青紫色的经脉凸起绷直，似乎下一刻便要血脉喷张。我听到红妆吸气的声音，同时感到身旁绿旖扶住我的手紧了一下。
　　
　　南宫懿抬手轻点石门的中部。霎时红光蔓延整个巨石板，只听得一声闷响，烟尘弥漫，石块纷飞。洞口处畅通无阻，向内望去，黑洞洞一片。
　　
　　我心内一凛。鸾獛也算是武林中的佼佼者，武林大会一战中我曾见他与少林方丈斗得不分伯仲。可是如今以南宫懿的功夫来比则是相差悬殊，不可同日而语。我心里不禁担心起表哥。
　　
　　头晕沉沉的，任绿旖扶着我跟着南宫懿身后进了那洞。洞里地面凹凸不平，脚下像是踩了很多细碎的石块。借着火光发现，原来脚下均是凸起的小钟乳石。虽不十分尖利，却也颇感扎搁。身侧石钟乳、石笋众多，造型奇特。有些石笋与石钟乳上下相对，也有些石钟乳与石笋连接起来，化成石柱。
　　
　　火光照到的范围不大，橘色火光范围外黢黑一片。路向前弯曲延伸，看不到尽头，亦不知道有多深。听脚步传出的回音，似乎洞很广阔。但究竟有多广阔，没有人去探究。所有的人都默默地随着路向前走。我只觉洞的深处不时吹出冷风，随着火把上跳动的火苗，我的心也忽上忽下地跳个不止。
　　
　　越向前走空气越寒冷、越稀薄，一阵阵的胸口发闷。我走起路来越发踉跄，视线也有些迷离。绿旖扶住我的胳膊，附耳小声道：“若是不舒服便深吸口气。噬情散的大忌，切莫再去想以前的事情。若是要主上发现，定会知道我没有给你服药。”
　　
　　“你说什么？”我不明所以地看着绿旖：“吃什么药？他为什么要给我服药？”
　　
　　绿旖摇了摇头，只定定看着我：“你若能够再坚持几日，解药——”
　　
　　“魏婈萱。”走在前面的南宫懿唤我上前，正好打断了绿旖欲出口的话。我深吸口气到他身边，扯了一抹笑，装出一付无事的样子。谁知他却只轻瞥了我一眼，依旧是冰冷的音调：“我要你时刻出现在我视线范围内。若是我哪刻不见了你，魏婈萱，后果你自负。”
　　
　　我撇撇嘴，却听话地紧跟着。他南宫懿制造出来的后果，恕我魏婈萱无能，还真是担负不起！
　　
　　继续向前走，道路越见狭窄。两侧是巨大的石壁，仅能许一人侧身而过。空气更加的密封，没走上几步我就气喘吁吁，头晕眼花。最前面黑衣武士手中举的火把火苗微弱，最后竟瞬间熄灭。一时静寂的洞内漆黑不见五指，气氛更加诡异。
　　
　　手被握住，握住我的那只手指尖冰冷。从那只手传来的阵阵凉意，我顿时觉得头脑舒服了不少，胸口也不那么闷了。
　　
　　前方渐渐出现光亮，此时我惊恐地看见前面开路的两名黑衣武士骤然倒地，同时听到后面似乎也传来有人倒地的声音。南宫懿兀自拉紧我向前方亮光处走去，此刻一抹艳红却忽地挡在面前。




第四十二章 龙穴夺宝（二）

　　“主上！”红妆声音有丝不稳，俏脸此时看去有些惨白：“你传了内力给她是不是？不然她无半点内力怎可坚持到现在！”
　　
　　“妆儿”，南宫懿声音冰冷：“我的事情几时要你来管？”
　　
　　红妆定定地看着他，眼中有些晶亮的液体：“主上知不知道这样会耗掉五成的功力？取剑后会有多少人会杀主上，主上知不知道？这样无异于自送性命！”
　　
　　“本座现在只想带她去剑池。剩下的事情也会自行处理。”南宫懿声音里仍是听不出任何的情感：“你，让开。”
　　
　　“我自知挡不住主上”，红妆吸口气，有些哽咽： “但主上也应自知你根本不可能留住她！主上以为她试过之后便会死心吗？以为这样她就会永远留在修罗堂留在主上身边了吗？呵……”红妆苦笑一声，“天下竟有比我更痴的人！”
　　
　　“让开。”南宫懿仍是冷冷，口气不容人反驳。
　　
　　“主上！是你不知还是不愿承认？”红妆丝毫没有让开的意思：“她根本就是在骗你，根本就是痴人说梦！哪有什么时光隧道，她又何止是什么穿越！那根本就是主上你——”
　　
　　南宫懿一掌拍出，红妆直直被震出数丈，重重撞在后面钟乳石柱上。
　　
　　“本座说过”，南宫懿语气波澜不惊：“现在做的每件事情，我并不悔。妆儿日后莫要再自作聪明，知道的就让它烂在肚子里好了，不然，怕是世上只有死人才会真正缄口。”
　　
　　行至前方光亮处才知，原来闪光的不是灯火不是珠宝，而是偌大池子中翻腾冒泡的液体。那池子成八卦图形，一左一右分别一赤一蓝，分别翻滚上涌着不同颜色的液体。池子不远处的四周是几盏已经熄灭的长明灯灯柱。刚想走近左侧那岩浆似的液体旁就觉一股热浪扑面而来，灼脸烧发。
　　
　　南宫懿一把将我扯回来，声音有些急：“魏婈萱你还真以为自己是个浴火凤凰？火池也是你能靠近！再乱动出现什么状况可莫怪本座没提醒过你！”话虽如此，手却紧紧地将我握牢，那神情就像一不小心我便会飞走不见一样。
　　
　　鸾獛上前恭敬道：“早就听闻狴郢虬渊剑性一阴一阳，而洞中又现冰火二池，如果像传闻所言二剑为一池所铸，狴郢又在主上那里，那冰池中定然无物，而虬渊宝剑必定在火池中。”
　　
　　南宫懿兀自审视着火池，忽地运气于掌，二臂隔空向前翻动着，那火池中岩浆似的液体便也随他掌气而动，上下左右翻滚漾动，似乎被一根巨大的棒子搅动一样。而翻滚中几次露出池底，却并未看到有什么宝剑之物。
　　
　　南宫懿收掌，不耐烦地半眯了凤目。
　　
　　“主上莫急。”绿旖缓步上前，柔柔一笑：“都到池子前了，还怕那柄剑跑了不成？”说罢想了一下，道，“池子既是按照八卦图而建，不妨就按八卦之理而论。那阴阳二者彼不离此，此不离彼。虬渊狴郢相生相克，一阳一阴，不妨就掷狴郢于冰池中，许是就能把虬渊“引”了来。”
　　
　　南宫懿望向绿旖的眸中闪过一丝迟疑，不过瞬间，却见他掷狴郢入池。
　　
　　那狴郢渐渐被水淹没沉入池底。原本蓝色气泡翻滚的池水渐渐被由下泛上的红光映得发出暗紫光芒。冰池震荡得厉害，火池中也是赤波漾动，却并不见任何的宝物闪现。南宫懿脸上烦躁的表情更胜之前，妖魅容颜布满严霜，抬掌就想运气将狴郢吸回。绿旖恭敬挡下他胳膊：“主上，时机未到，怎可先行放弃？”说着看了一眼冰火二池，道，“所谓日月运行，一寒一暑。乾道成男，坤道成女。若是一男一女分别立于池中，取一阳一阴之意，池中若有异物浮现，主上再运气取剑未尝不可。”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听得红妆一声冷哼，她缓缓走近池子的身子有些不稳。行到亮光处我才发现她脸色苍白得吓人，眼睛微红，嘴角还余一丝血渍。她瞪视着绿旖，冷声道：“你可
　　知火池极热而冰池极寒，不要说是人，就是你掷块铁进去，入火池即化、冰池即冻。你到底是安得什么心？”
　　
　　红妆最后那句一出口，我似乎察觉到绿旖原本柔柔的目光一寒，却并未做多解释。只恭敬抱拳向南宫懿：“主上，此计行与不行，只有试了才能知晓。我们得到地图不易，若是就此放弃了难道不可惜吗？”
　　
　　南宫懿只定定望着两汪翻动的池水，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
　　
　　“主上，”绿旖的语调依旧柔柔，我却觉得那话听起来有了一丝急切：“主上已习得“涅槃凌神”七层，这火池冰池又有何惧？”
　　
　　红妆却在一旁冷笑：“涅槃凌神”虽可抗灼御寒，可你知道若是催动真气用此招式要费掉主上五成的功力！就算是得了那虬渊，主上功力大损，正道恶狗寻了来怎么办？！绿旖，你是真傻还是故意？”
　　
　　“主上，”绿旖全当没听见，只恭敬抱拳对着南宫懿，脸上表情有些决绝：“爹被正道人杀害，是主上救了我回来。救命之恩大过天，绿旖身为修罗堂的人，“涅槃凌神”虽修习得不好，却也甘愿入池为主上引出宝剑。他日杀光所有正道恶狗，绿旖也算为爹报仇了！”说罢转身，我伸手一把想拉住她，她浅绿衣袖却像风中柳叶拂过我的指尖，我晚了一刻，眼睁睁地看她飞身入池。




第四十三章 龙穴夺宝（三）

　　我扭头望向南宫懿，却见他全身青光浮动，似罩了一层闪亮的青色纱衣，而后身子轻灵一转，闪身飞进火池。
　　
　　我惊呼一声，身子不由自主向前探去几步，却猛然被身后的红妆一把拽了回去。
　　
　　“想死吗？”红妆柳眉微竖，压低着嗓音冲我吼：“主上催动了“涅槃凌神”，所以不需要你来费心。你最好给我离池子远点。”
　　
　　红妆抓着我胳膊的手冰冷至极，隔着衣物仍是能感到慢慢渗进的寒意。
　　
　　我看了池子一眼，此刻南宫懿、绿旖分别立于火池、冰池，绿旖手持狴郢，周身青光赤光交错闪耀。南宫懿却双手空挽剑花，火池岩浆似的液体沸腾样的翻滚，似有什么不凡的东西将要闪现。
　　
　　我看他们二人没事，心里默默松了口气。扭头瞥了一眼红妆，扯扯嘴角一笑：“今儿是怎么了，您红妆大小姐怎么在乎起我的死活？平日里不总对我喊打喊杀的么？”
　　
　　“我只是不想让他分心罢了。”红妆没有看我，只眼神幽幽地望着池中她的主子，一脸坚定：“他现在催动大量的真气，若你出了什么状况，他定会因为担心你而走神分心。他绝不可以出事。我不许！”
　　
　　红妆的话里没了平日的气恼和任性，听来竟有些出乎意料的温柔。原来她除了妖娆和阴毒，竟还有如此柔美地一面。
　　
　　我随她扭头望着南宫懿，头有些晕，眼前那个人的脸却格外清晰。
　　
　　冰池中绿旖身形有些不稳。踉跄了一下，却也能定住。周身青光尤胜，更应衬出她脸色灰白如纸。见她银牙紧咬，手持剑鞘、剑柄，运气一拔，狴郢剑出，霎时池上赤光万丈，如日在天。
　　
　　火池中的液体“咕嘟咕嘟”冒着泡，南宫懿双手空挽剑花的速度加快，掌间金光隐约浮现。不消一刻，他掌间金光更胜，刺得人睁不开眼，不敢直视。在池边所有人都扭头避视的同时我听到一声尖锐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热浪袭人，再回过头的时候惊见他手中多出一把与狴郢差不多大小的剑，只是狴郢集阴气，较为阴邪，而这把却是金光流起，阳气极盛，剑光过处宛如游龙，映得洞内一切皆明。
　　
　　二人双双持剑飞身而出，脚尖一顿落在池边。红妆赶忙奔了过去，立在南宫懿身侧想要搀扶。南宫懿持着手中虬渊，丹凤目溢满了欣喜，哪里还能顾及到身侧佳人一腔痴情的关心。我也走过去，扶起瘫坐在地上的绿旖，用袖口擦了擦她脸上的汗珠。绿旖身子一震，猛得扭头望着我，一脸的惊讶。
　　
　　鸾獛率众跪倒在地：“恭祝主上喜得虬渊宝剑。主上狴郢虬渊双剑如囊，必定天下绝步，修罗神威，威振武林！”
　　
　　嘴角一扬，凤目半眯，南宫懿掂了掂手中宝剑：“虬渊也不过如此。既得了狴郢，这克星虬渊倒成了累赘。倒不如毁了它来得干净利索。”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是一脸的难以置信。南宫懿轻笑，将金光闪耀的宝剑随手一挥扔入冰池。二剑冰火相克，若入错了剑池必定剑消气损。
　　
　　凌厉的破风声划过，空中虬渊金光一转，和着一道青色身影向冰池外飞去。
　　
　　几乎是同时，南宫懿凤目一挑，双掌甩出暗紫掌风直奔青色身影而去。霎时紫光金光四射，斑斓绚丽。
　　
　　紫光撞在青色身影挡在身前的虬渊剑上，却也将那身影震开数丈。
　　
　　所有人都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愣住。只有南宫懿满脸寒霜地看着那位不速之客足尖一顿，持剑翩然落地。
　　
　　一袭青衣，坚毅脸颊，如星墨眸。我惊得一震：“颜、表哥？”
　　
　　“哼。”凤目划过一丝嘲讽，南宫懿轻声嗤道：“颜盟主几时学会了窃取门派内部讯息？居然放下了一贯假模假样的浩然正气，用上了江湖所谓的下三滥招数。”
　　
　　颜剑天一笑，虬渊在他手中金光亮度尤胜之前。“南宫堂主所谓的窃取门派讯息颜某委实不敢当。但就在南宫堂主得到地图当日曾有一人将地图所列地点告知在下，想必颜某这么做也如了那个人的意了。”
　　
　　南宫懿眉头微皱，凤目中闪过一丝疑惑。红妆愤恨的目光射过来，我直觉背后发凉。
　　
　　南宫懿邪邪一笑：“可现下堂堂盟主居然会去捡一把别人扔掉的废剑，武林正义之士的脸面怕是要让你丢尽了。”
　　
　　“此剑是用来诛妖邪，为武林除害。就算是丢了颜某人的脸面而可为整个武林造福，值得。”颜剑天持剑而立，周身金光浩荡，正气凛然。
　　
　　“我本不想与你为敌。你是这武林唯一堪与我争锋之人。可惜我们易道而行，不得不以取对方性命为目的。杀了你，我可是会感到很惋惜呢。”话尾掺杂一抹很轻很轻的笑，使话听起来似真似假。
　　
　　“自你杀萧盟主那天就该想到你日后必会成为武林正义之士的公仇。”颜剑天剑眉紧皱：“你一错再错，连灭诸多帮派，杀人无数，血养狴郢。南宫懿，你罪大当诛，我，必须杀你。”
　　
　　南宫懿冷笑连连：“所谓的正道还真是虚伪。杀人的理由都可以这么冠冕堂皇，伟大无私。”凤目冷光乍现：“萧南伝虽非我所杀，但他的确该死！掳友人爱妻的小人也可以称为武林至尊的么？义父不过是替武林除害罢了。”
　　
　　“你住口！”颜剑天怒斥：“休得胡言。什么掳友人爱妻，邱玉珊嫁萧盟主在先，只是因为误会重重，不得已又嫁秦霸天。秦霸天却误会萧盟主掳走爱妻，一再陷害萧盟主并杀害了他。后幸得洪乐帮相助，而你却打着为义父报仇的旗号连灭洪乐帮在内的诸多帮派，江湖血雨腥风，谈修罗堂则色变。南宫懿，你委实该死！”
　　
　　“呵呵……是吗？”南宫懿冷笑不断：“个执一面之词，对错难分。可本座向来没什么对与错的概念，只知道杀我义父挡我路者，就该死。”凤目半眯，南宫懿唇角溢出一丝冷笑：“颜剑天，你真的傻到以为有了那把破剑就可以杀得了本座吗？”
　　
　　南宫懿话音一落，洞中修罗堂黑衣武士刀剑出鞘声不绝于耳。几乎同时，杂乱的脚步声骤响，洞中溢进大批身着白衣的剑客，一脸的浩然正气。
　　
　　“哼。”南宫懿唇角冷笑更浓，周身冷冽气息几欲将冰池冻裂。
　　
　　颜剑天持剑飒飒而立，面容淡定，英姿挺拔。
　　
　　二人不动，其他人也相互怒视却未动。洞中安静，能听到冰火二池中“咕咕”上冒的气泡声。
　　
　　我手脚冰凉，心像被一根细线拴住挂在半空，担心南宫懿却又害怕颜剑天受伤，心忽上忽下摇摆不定。
　　
　　洞中本就稀薄的空气愈加得令人窒息。静谧的洞穴仿佛泥沼中的一汪死水，静得令人恐惧。仿若暴风雨前的宁静，又好似黎明前那最黑暗最寒冷的时刻。




第四十四章 记忆重现（一）

　　锐器出鞘声刺破耳膜，虬渊剑划出的金光宛如金龙游走，凌厉的剑气劈向南宫懿的同时颜剑天飞身而起躲过汹涌而来的绛紫气团。
　　
　　二人身影化作一青一白两道闪电交织在洞中。没有人能看得清是谁先出的手，也没有谁可以断定究竟是谁占了上风，甚至没有一个人可以看到他们交手时的招式。那青白两光时上时下的快速交织，证明他们正在打斗的唯一凭证便是地动山摇的巨响以及炸碎滚落的岩石。
　　
　　洞中混战成一团。刀剑交割的声响不绝于耳。我躲在一处岩石后面提心吊胆的观战，却猛然惊觉：绿旖不见了。
　　
　　我不禁纳闷：绿旖肯舍身引出虬渊剑，南宫懿又是她的救命恩人，修罗堂如此危急的时刻她又怎会不去相帮？
　　
　　头又在隐隐发疼，绿旖曾经说过的一句话不停萦绕耳边。“我对你并没有威胁，你也不必把我当做修罗堂派来的监视者。相反，我对你而言或许会很有用。所以你可如实回答我的问题，不用顾忌什么。”
　　
　　脑中一个吓人的想法挥之不去。
　　
　　我环视四周，却惊见不远处的一盏长明灯灯柱不同别处，位置较其他灯柱有些远。我躲过混战的人群，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奔到那灯柱前。绕柱三周后发觉除了位置不对之外柱子与地面严丝合缝地没有任何的异常。推，推不动；踹，踹不倒。
　　
　　我正犯急，眼角余光撇到一抹黑影直奔我飞来，忙条件反射地弯腰抱头。那道身影不偏不斜地直直撞在那灯柱顶端的无油灯碗上，继而重重摔落在旁。
　　
　　一连串的岩石摩擦声响，我惊喜地发现灯柱底端自动移开半米宽的洞口，往里望去却也是黑黢黢一片。我喜得口哨一吹，嘻嘻笑着对洞口旁已经没气了的那人一揖到底：“有劳死士，有劳死士！”
　　
　　提裙摆侧身挤进半尺见宽的窄洞。洞里极冷，脚冻得像灌了铅了一样。周围黑乎乎一片，我像个瞎子一样双手摸索着两侧的石壁小心翼翼地前行。路在慢慢再向两侧延展，似乎还有流水的声音。
　　
　　熟悉的声音传进耳膜，我猛地停下脚步。
　　
　　“照我说的吩咐下去，他要什么便给他什么，哄着他，顺着他。狴郢可以给，银子可以给，俪姬可以给，但就是不能让他和皇上太过亲密。我只怕皇上心思单纯地信了他的鬼话，此时也只好将他拉拢过来。这玉和狴郢你暂且交与徵枫，至于赫哲那边，我自有数。”
　　
　　熟悉的女声柔声相应：“说到徵枫，有件事君儿不知该不该和爷说……”
　　
　　男声轻笑：“君儿且说来听听，无妨。”
　　
　　“徵枫昨晚从泗州赶回来报，说是……说魏恒信一年前确实气郁成疾，撒手西去了……魏府遍布全国的各家商铺，除了爷收归己用的那些，剩下的……一个不留，全部惨遭灭口……”
　　
　　空气似乎被抽空，脑中天旋地暗的眩晕，我呼吸困难，握成拳的手指甲深深刺入手掌。
　　
　　“徵枫查过此事，可是似乎一切隐藏得极尽完美，她说，似乎所有铺子一夜间全部被灭，无一人生还，也无路人目睹，所以查不出任何的蛛丝马迹。不过君儿倒觉得，也许会是……”
　　
　　剩下的声音在我耳中渐渐模糊开去，我只是机械地慢慢地向前走，周围黢黑一片，可我却清晰地看见四岁那年那场声势浩大的庙会上我舒服地骑在爹爹脖子上，一边张望着熙攘人群一边嘻嘻笑着拆下爹头上束发玉冠，胡乱的扎着揪揪，引得过往路人无不掩嘴嬉笑。我拍手嚷着：“举高高……爹爹举高高……”爹笑着将我举高松手，继而抱住下落的我，眼中宠爱神色仿若接住上天掉落的珍宝。
　　
　　向前走着，我似乎走进了六岁那年的魏家祠堂，我看见蓝衣的小人儿学着爹一贯的口吻对着排位一板一眼说着“盈儿啊，你放心，爹爹被我照顾得很好。”爹拍拍我的头，笑着告诉我该叫“娘”才对，精光矍铄的眼里却分明有了泪。
　　
　　十岁摔伤腿他屏退奴仆整整守了我一整夜，我仿佛又看见了那晚空中很亮的那颗星，似乎也看见了那双不停为我夹菜的犀角筷，看见了那个迟迟不曾下落过的家法戒尺，还有听见他威严全无却宠溺万分的唤着我“丫头啊。”
　　
　　黢黑的洞中赤光一闪，剑出鞘的声音传来，却很快平静下来。
　　
　　“你下去吧。”他轻声吩咐，声音很是低沉。
　　
　　伸手不见五指的洞中一时安静下来，只剩流水汤汤。
　　
　　天昏地暗的眩晕，四肢冰冷且越发的无力，我仿佛拼尽了一生的力气站在那人身前，抬手轻抚上俊颜。温热的脸，手轻抚过剑眉，深邃的眼，高挺的鼻，柔软薄唇。 
　　
　　“君耀。”我仰起脸灿烂地笑，泪却从眼角滑下：“君耀。我想爹爹了……我们回去见他……好不好？”
　　
　　“君耀，卫轩陌呢？他怎么不见了？你，帮我找他回来好不好？”
　　
　　我一字一顿地说：“沈—君—耀—我—想—你……”。
　　
　　黑暗的洞中他看不见我泪痕满脸却微笑的样子。
　　
　　踮起脚尖，吻上好看柔软的薄唇。清雅气息灌进鼻腔，我轻轻吸允。他慢慢地回应，手紧搂住我腰，却吻得温柔。
　　
　　匕首滑出我衣袖，决绝地向前刺出……
　　
　　他一震，却并不放开我。吻得温柔依旧。
　　
　　拿刀的手湿濡一片，脸上泪似决堤一般：“沈君耀，我想让你死……我—只—想—你—死……”强烈回应着他的吻，手却收回继而再次向前刺出。
　　
　　他安排的游戏，早已注定的结局，可结束这场游戏的方式，要由我定……




第四十五章 记忆重现（二）

　　滴水的茅屋，我缩在床上，头疼欲裂。温柔若水的声音是他说，“萱儿……在一起可好？从此日日相对，时刻相随。”
　　
　　“萱儿……”“萱儿……”
　　
　　声音交替，杂乱如窗外长天乱飞的细雨。一口腥甜的液体打在白色薄被上，似艳红梅花。
　　
　　除了寒冷，便是痛。头痛，心痛。
　　
　　不停对自己说，坚持，坚持到他来。只要他来解释，说什么都好…… 只要他来。
　　
　　他来了，纵是只唤我一声“萱儿”，我就绝不犹豫地随他走。去哪里都好……真的，只要有他……都好。
　　
　　三天三夜的雨，什么时候才能停？是不是雨停的时候……他就来了？
　　
　　眼皮越来越沉，我已经控制不住它的下坠。
　　
　　空谷幽兰自平淡，不慕高堂世人赏。但求并蒂云深处，不负同心不负君。
　　
　　不负同心不负君……可负了我心的，可还是那个春风一笑间柔了十里桃花岸的你？ 
　　
　　终是没能告诉你，其实我愿为那殉情的兰花仙子，只是你……是否愿做为爱战死的麟尤星君？
　　
　　已经感觉不到寒冷，也没有了痛感。身子轻如飞絮，飘飘乎如堕九重云霄。君耀，我终是没能等到你……
　　
　　“萱儿。”下坠的眼角瞥见一抹月白身影，邪佞的淡棕色眸中尽是心疼。他说，茅屋就要倒了，我带你离开，好不好？
　　
　　我摇了摇头。他来了，会找不到我呢……
　　
　　“萱儿，不要难过。我也喜欢你的笑，我会对你好的。他不要你，我来带你走了，好不好？”宠溺的温柔，云淡风轻。就像桃花盛开的玉泉湖畔，他柔若春风的说，萱儿，我喜欢你笑……只要你笑……一切便好……
　　
　　是他吗？是他吗？
　　
　　是他吧。
　　
　　慢慢睁开眼睛，仿佛用尽了一生的力气。烟横雾斜，茅屋顶上的水滴落在床边站立的颀长身躯上，刹那幻化成玉泉湖缤纷的花瓣。英气俊颜，深不见底的双眸，一切……都只如初……
　　
　　我虚弱无力的笑着：“……我们的小茅屋快倒掉了，以后我再没有地方等你了……君耀，带我走了吧……”
　　
　　攒在他怀里出了茅草小筑，与那兰花修竹渐行渐远……细雨弥蒙，龙涎香气幽淡。越过他肩头，最后残存的意识里，身后风雨飘摇的茅草小筑瞬间坍塌……
　　
　　记忆中，紫色纱帐飘荡，锦榻里我闭目倚靠着墙壁，任由一地丫鬟端着药碗跪地哀求。
　　龙涎香气飘散，妖媚的容颜贴我很近：“魏婈萱，要我和你再说几遍？不要说你不喝药，就是你现在死了他怕是连眼泪都不会掉，又怎会赶来找你？你以为你在他心里能有多重的分量？”
　　
　　我闭着眼，将头转开。
　　
　　“看着我。”强硬的语气，捏住我下颚的手迫我对着他，语气却软了下来：“魏婈萱，你不要信他。他不要你，我要你。他能给你的，我一样能给。何必苦苦恋着他不放？”
　　
　　我却睁开眼睛，对着淡棕双眸把话说得一字一顿：“你—不—是—他。”
　　
　　捏住我下颚的手颓然松了，他退后几步怒极反笑：“可我这个不是他的他却要取代真正的他和你日日相对，时刻相随了。魏婈萱，我会娶你，而且一定要娶你。我要你成为修罗堂
　　的夫人，我要让你记住我，永远记住我。哪怕是恨。”
　　
　　我也笑：“神仙哥哥，我会嫁给你。但我心里爱的人只有一个，你知道那是谁。”冰冷的液体滴落，我却笑得云淡风轻。
　　
　　红烛高燃的洞房，盖头滑落，摇曳烛光下那人一身红装也是如此妖媚邪佞。淡棕双眸醉意迷离，他轻轻地叹：“魏婈萱，不管是扈县还是葬情谷，你记忆里怎么只有他？”那双醉意迷离的棕眸让我猛然记起扈县小镇馒头铺旁被我撞翻草药包的白衣公子，也想起葬情谷水上凝望我的那双邪魅凤目，想起带我离开茅屋的那抹月白。
　　
　　熏香的房里我有些晕，晕到迷蒙了视线，晕到恍惚中见他一只手貌似不经意地攥住我脖子，话说得波澜不惊：“我想要的东西得不到，倒不如毁了它来得干脆……”呼吸困难，濒死的感觉，眼前只有他妖魅到狰狞的笑。
　　
　　破窗之声和着一道青色身影飞来，南宫懿伶俐闪身一旁，得意地笑着看那青色身影踉跄欲坠。冰冷的黑暗袭来，脑中一片空白，最后的瞬间只听得表哥怒叱“南宫懿，你这个小人！”而他却笑得心安理得，妖娆祸世。
　　
　　电光火石的记忆碎片闪过，是那个初夏，阳光泛着讽刺的白的房间里，淡棕色瞳孔的丹凤目斜斜望着我，似奸似邪：“魏婈萱，你知道我会怎样对待他。只是或许还有那么一丝的转机。”轻轻地笑，抬手扔来唐三彩的小瓷瓶：“可听过曼珠沙华？那花绚烂绯红，花开时无叶，花落时叶长，千年花开，千年花落，花叶交错，永世不得见面。用这种东西混上这世上最毒的几种毒物炼制的“噬情散”，可使前生后世魂魄交叠，招来来生魂魄，一体拥有二魂，从而让人泯灭今生记忆。”
　　
　　我惦着瓷瓶发笑：“南宫堂主的礼物贵重了些，用在小小魏婈萱身上怕是可惜。让我失掉记忆的办法很多，比如——杀了我。”我轻快地口气仿佛在说着别人的事。
　　
　　“死么？”南宫懿负手而笑：“死确是一件很解脱的幸事。只现如今你虽是无欲，我却有求。不管是设计抓了他颜剑天也好，还是……”南宫懿突然停住，微微一笑：“我只要你记住我。只要你记住我，哪怕是恨也好。”
　　
　　初夏的阳光透过叶的缝隙泻进院中，打在地上斑斓一片。洒落一地的银色光影，很像那年树上声声唤着表哥的顽劣丫头洒向舞剑少年的捧捧桃瓣。
　　
　　“如此，”我抚着瓷瓶：“你会放了他么？”
　　
　　他轻呷香茶：“忘记，许才是世间医治伤痛最好的药。魏婈萱，你说呢？”之后不语，却笑得妖娆。
　　
　　抬手仰头，舌间清香一片。“噬情”的味道，原来是这样……
　　
　　今生，了了他的模样，却失了自己，以为改变一切的时间带来的感情可以留住他，不问不想，以为一切尘埃落定，看尽了风情繁华，就真的可以如他所说日日相对时刻相随……
　　
　　怎料想象中的爱情只是我一个人的一厢情愿。这场赌，我下的注太大，输的倾家荡产，输的尊严全无……
　　
　　那么来世，来世怎样？红尘不过一梦，似盛世烟花，繁华殆尽终成一空。只望从此后别离，碧落黄泉，永不相见……
　　
　　黑暗袭来，无边无际。 前方的亮点，随着我的前行那亮点慢慢变大，是个人的影子，像我，似又非我。周围变得异常温暖，淡淡香气氤氲，身体越发沉重，像被抽干了力气一般，而那人的影子似乎正在慢慢变大，飘向我，周围的黑暗慢慢侵蚀了唯一一点光明，寒气越来越重，感到透骨般寒冷，我不禁打了个哆嗦，使出全身力气奋力向那片光明奔去，向那影子奔去……合二为一……




第四十六章 情定南宫

　　醒来的时候，屋外残阳如血。暮云烧，映得没有点灯屋中窗上白纱帘微微透出惨烈的猩红。就像某种带着温度的液体的颜色。
　　
　　头昏沉得厉害，四肢愈发无力。我咬牙动了动，发觉就连起身都是种奢望。
　　
　　门被推开。烛光和着碧绿身影挤进，似乎带进一丝已经不是很寒冷的风。
　　
　　绿旖默默将屋里各个烛台点燃。然后又将托盘中的餐食拿出一一摆在桌上。
　　
　　绿旖并不看我，兀自摆弄已经放得很整齐的碗筷：“ 既是醒了，就来吃些吧。饭菜热过三次了。”话里听不出任何的情绪，只是言语有些断续，欲言又止。
　　
　　“魏婈萱……”见我不应，绿旖忽地转头看我：“你难道不想知道点什么？你真的……不想知道点什么？”
　　
　　屋外的天慢慢暗下去，残留的最后一丝猩红正在被无边的黑夜吞噬。
　　
　　“魏婈萱。你就不想知道他怎么样了？”
　　
　　我扯了扯嘴角，不知那能不能称之为“笑”：“若是他死了，我大概也不会像现在这样躺在这里等着姐姐来送吃食了。”
　　
　　绿旖一怔，轻笑一声：“果如传闻，冰雪聪明。只是聪明的人知道的越多，自己也会更痛苦一分。”顿了顿，她幽幽道：“其实也是我不该。那噬情散，我是应该给你服下的。如果你继续服药，就能够永远记不起，永远记不起就能够永远忘掉。也便不会成了这个样子。现在你这个样子不仅害了他，也毁了你自己。魏婈萱，你很恨，是吗？”
　　
　　我摇了摇头，有些无力。若是真恨，怎会刀刀避开要害？若是不恨，又怎会刀刀全力刺出。
　　
　　绿旖榻边坐下，眼神复杂。我手中被塞进一瓷瓶：“噬情散毒性极强，世上没有解药。食者，每七七四十九天必服用一次，不然，定会全身气血逆转而亡。这瓶毒，食与不食，还是你自己考虑吧。”
　　
　　我扯动嘴角，笑得有些苍白无力。松手，那瓷瓶掉落在地，滚出好远。
　　
　　“你……”绿旖皱眉。
　　
　　“你早就知道这毒没有解药对不对？”我说得很慢，话一出口却让绿旖瞬间变了脸色：“昔日南宫懿要你下毒并非在害我，而你却偏偏制造假象像在救我，美其名曰：不想让我对你心存敌意。其实真正在害我的不是南宫懿，而是你。你并不是修罗堂子弟，南宫懿也不是你的什么救命恩人，你是沈君耀打入修罗堂的一枚棋子。你冒险入池也并非在报救命之恩，而是在夺取机会接近狴郢剑，你们的目的是南宫懿和狴郢剑，想必表哥口中说的通风报信之人，是你吧？君儿姑娘。”
　　
　　君儿秀眉紧皱，努力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但快速起伏的胸脯明显出卖了她。“你果然知道的很多，到底我该是佩服你还是可怜你才好？”君儿吸口气温柔微笑，温婉可人：“没错，我的确是南宫懿身边致命的一颗棋子。通风报信给颜剑天的是我，我要的也确是狴郢和南宫懿的性命这也没错。只是十分的事情你也只了了七分。不过……”君儿微微挑眉，“能想到这一层已是很难得。剩下的，我劝你还是莫问、莫猜，太聪明的人，知道的愈多下场也会愈惨。魏婈萱，你是聪明人，这道理我知道你懂。”
　　
　　我嗤嗤地笑：“姐姐既是想我死，怎么又说出这么些个‘为我好’的大道理？我不了解的那三分里，莫不是有误会姐姐的地方？”
　　
　　“你还是少自作聪明的好。”君儿也笑：“我并不想你死，只是……”她看着我敛了笑，略一顿，却又笑得柔若春柳，“若是真的可能，我倒是愿意和你姐妹相称。”
　　
　　我挣扎着要起来，君儿忙扶我坐好，又拿软蒲垫在我身后。“君儿姑娘。”我拉住她的手，盯着她眼睛满脸祈求：“南宫懿会死吗？他……还有表哥，一定会杀死他，对不对？”
　　
　　君儿任我拉着她，想了一下，道：“不管是南宫懿的人还是他的身世，牵扯到的东西太多了，就算爷不杀他，你那表哥也会代表武林正道将其诛杀。你救不了他。现在你自身都难保，还是莫要再白费心思了。”
　　
　　“那……要是他死了，”我心内飞快盘算，脸上摆出一副焦急神色：“没有了噬情散我会死的。所以南宫懿不能死！你不是也说不想我死的么。”
　　
　　君儿稍一思索，靠近我神秘道：“若是为这个则好办。南宫懿没了邪功引子狴郢剑不敌被俘。现就囚禁在玉鹫宫地下密室，而除了看守他的几名门主外，各大门派众人都前往修罗堂攻破‘密影’。若是你想去南宫懿那里要出噬情散的配制秘方，我可以带你去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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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君儿带领，玉鹫宫里畅通无阻。见那些宫内弟子对她微笑抱拳称“温姑娘”，君儿却也能知礼还礼，行为言语间一派江湖风范。
　　
　　“这个玉牌可认得？”君儿持牌对着地牢门口两名玉鹫宫弟子道：“卫公子放心不下，特派我等来巡视一番。”
　　
　　“这……”门口弟子面露难色，却并未退让：“温姑娘，地牢机关密集，不知者，就算是萧大侠在世也难以全身而出。烦劳姑娘请卫公子放心。”
　　
　　君儿一笑，秀色夺目：“我家公子让我来自是有他的道理。还劳侠士带个路，君儿感激不尽。”
　　
　　“这……”那两名弟子脸上一红，抱拳低头道：“若非卫公子或是颜盟主亲临，小的们怕是难以从命。”
　　
　　“你睁大眼睛看清楚，”君儿口气凛冽起来：“这是卫公子贴身玉牌，并非外人可得。劝你们想清楚，莫要因为无谓的猜忌误了卫公子的大事。”看那两人犹豫不决，君儿口气不善：“若不是因着公子略施巧计，那魔头又怎么沦落囹圄，现在你们倒怀疑起我家公子了。”
　　
　　“小的不敢”。
　　
　　“还是摸摸你们脖子上的那颗脑袋究竟有几两重，误了卫公子的事，看能不能担待得起？！”
　　
　　此话一出，那两人脸色煞白。看君儿收起玉牌欲走，忙不迭地上前行礼：“姑娘莫气，是小的们一时愚昧，姑娘这边请。”
　　
　　外面分明是青天白日，地牢里却是一片阴暗。就像进入了另一个世界。没有阳光，没有暖意，没有生机，只有侵入骨髓的冷，熏天臭气，还有暗影重重的角落里不时发出的诡异哀怨声响。
　　
　　带路的宫内弟子扳动机关，前面墙壁忽地下陷。露出钢铁笼中的那抹月白。
　　
　　昔日初见颜剑天会心疼，初见卫轩陌会心跳，唯独对南宫懿，初见除了惊艳无甚感觉。而至今日我方知，原来一路走来，待揭晓谜底对他的竟是痛，此般痛彻心扉，痛到无法呼吸，痛到无以复加。
　　
　　“我们要问些话，你下去吧。”君儿打发了带路的宫内弟子，又催促我道：“快去呀，愣着做什么。注意莫碰笼子，那些铁颜色泛黑，应是有毒。我去外面守着，你要快。”
　　
　　南宫懿背对着我，打坐的身影显得疲惫不堪。
　　
　　我哽咽半天却也说不出成句的话，拼命忍住的眼泪还是溢了出来，却仍死命地弯弯嘴角，笑的比哭难看：“南宫懿，你的噬情散好烂，竟不能让我忘个彻底，绕了个大圈子仍是回到原地。来生魂魄与我合二为一，神仙哥……这下你欠了我两辈子，要怎么还？”
　　
　　“南宫懿……”我蹲在神仙笼边：“南宫懿原也是个说话不算话的人，你不是说你会取代他和我日日相对，时刻相随的么？”我脸上有了泪，表情说不清是哭是笑：“我想念修罗堂的白米粥了，也开使喜欢龙涎香的味道……我救你出去，只是……罚你带我离开，天涯海角，从此照顾我周全。”
　　
　　龙涎香？我蹭干泪痕嗅了嗅，除了牢里的腐臭味道，什么都没有。我起身奔到笼前，那人却只是耷拉着脑袋，乌黑的乱发遮盖了脸孔。
　　
　　“你还在磨蹭什么！”君儿跑来急道：“若是公孙门主回来就糟了，到底问出来了没有？怎么？他不说？”
　　
　　我起身摇了摇头：“我怀疑，这个南宫懿是假的。”
　　
　　“什么？”君儿一脸的难以置信。
　　
　　“南宫懿是假的。他身上没有龙涎香的味道。”
　　
　　君儿皱眉，拔出靴间短剑小心地伸手拨开那人脸前乱发。
　　
　　果然！那人已闭目昏迷，国字脸上一道深深刀疤，果真不是南宫懿！
　　
　　君儿大惊失色，竟扔下我一声不言地飞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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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了玉鹫宫，我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抬眼时忽见对面街角一抹黄色身影怀抱娇俏美人轩昂而行。是他？
　　
　　我跟在他们身后穿过了两条街，见他们进了一间名为“浮生”的茶楼。我刚想转身，一年轻侍从自楼中走出对我拱手施礼：“我家主子说‘相识不如巧遇’，还请姑娘茶间落座。”




第四十七章 茶楼偶遇

　　二层的一间茶房，那侍从推门做了个请的手势。我进门，那人正就着怀中美人的红酥手饮茶。这时抬头，俊美的脸上挑起一抹玩味的笑：“姑娘已经跟了我两条街，似乎对我江某人很感兴趣。莫不是我哪个己淡忘了的红颜知己？”话尾是挑逗的低笑。
　　我微微施礼：“我没有恶意，只是对公子很是好奇。我们见过面，只是公子肯定想不到罢了。”
　　“哦？”那人桃花目一眨，笑道：“姑娘且说来听听。”
　　“昔日红袖楼一掷千金的事还真是让人不记得公子都难。”
　　那人本欲低头饮茶，听我一说，抬头认真盯着我看了半响，不羁一笑：“是了。那次……貌似姑娘着了男装。”
　　我也笑：“难得公子记得。上次也是盯着我看了半天，怕是公子当时就看出了我是女儿身。”
　　那人哈哈一笑，低头轻啜一口香茶，道：“姑娘家穿成那个样子逛青楼……”继而抬头上下打量着我，桃花目带一丝玩味的笑，“呵呵，倒真是个有意思的人……”
　　“公子认识沈君耀吗？”
　　“不识。”
　　“或者……卫轩陌呢？”
　　“不晓。”那人兀自倒了杯茶，任身旁娇俏美人捶背揉肩：“怎么？”
　　我扯下嘴角：“没什么了。只是你长得……和他有几分的相像。”我行一礼，“今日打扰公子实属冒昧。望公子见谅。告辞。”
　　我本来已经拉门走到了门口，却听他道：“姑娘留步。”
　　我转身，谁料他已起身，缓步走来，俯下身，俊美的五官在我面前逐渐放大，含情桃花目直视着我的眼睛，声音满是挑逗：“叫什么？”
　　“魏婈萱。”脸有些热，受不得这样的暧昧气氛，因此故意大声说出名字：“你又叫什么？”
　　那人颇有意趣地盯着我，眸中闪过一丝欣喜，声音颇为诱惑：“江昊天。或者小萱可叫我昊天。又或者，叫我天。”
　　我全身鸡皮疙瘩集体对他行注目礼。心里嘀咕：叫你天？也不怕老天爷折了你的寿！嘴上却道：“我叫魏婈萱，不是小萱。”
　　“哈哈哈哈……”江昊天起身大笑：“有意思，果真是个有意思的女人。”忽而眸光一转，探究地看着我：“颜剑天是你什么人？似乎……他和你的关系非比寻常。嗯？”
　　我一惊，没想到他竟然会记得红袖园内的颜剑天。我一时想不出他这样问我的真实意图，若说不认识颜剑天则会显得太假，只好胡扯道：“颜剑天他……他是我舅父的娘亲的儿媳的女儿的姑母的妹妹的侄女儿的八姑母的儿子。”我暗自揩把汗，把和颜剑天的关系有多远扯多远。
　　江昊天先是一愣，继而嘴角勾起意味深长的笑：“魏姑娘还真是……呵呵，聪明。今日有幸结识姑娘乃三生有幸，我真是对姑娘一见倾心再见更倾心，姑娘何不坐下来品品茶，之后共进晚宴，晚间……”江昊天一双桃花目含情脉脉，声音分外诱惑：“我再带姑娘去个只有我们二人的好地方，春宵佳景，你我共度，岂不妙哉？”此话挑逗意味极浓，情理中小女子听到定会耳根羞红，忸怩万分。而我却淡然一笑，有些不屑：“江公子还真是风流昭著呢！只是小女子素爱洁净，若有不洁的东西玷染了身子定会胃液翻滚，觉得生不如死。多谢公子抬爱了。”此话明显是说嫌弃他眠花宿柳的身子肮脏。谁料江昊天一扬眉，笑得灿烂，似乎我的表现他很是满意：“果然够特别。我对姑娘……真是越来越感兴趣了。”
　　心里对他嗤之以鼻，我面上却行礼微笑：“告辞。”拉门而出，听得身后江昊天略带笑意的轻佻声音：“浮生茶楼的大门永远为姑娘敞开，日后姑娘若是想我江某人了，随时欢迎。”
　　出门，先前领我进茶楼的侍从立在门侧冲我微微弯腰微笑，我也报之一笑，径自走向楼梯口。听得身后关门的声音，忙又踮着脚尖悄声溜回，将耳朵紧贴在门缝上。
　　“主子。可是要跟着她？”是那侍从的声音。我心里冷笑，果然要查清我的底细吗？
　　“用不着。”江昊天的声音总有些放荡不羁：“那丫头有意思得紧，我反倒不想这么快知道那么多了。”顿了顿，似乎饮了一口茶：“女人，就好似香茶，一口一口的品方可体会出其中味道。我倒要看看，是这洞庭碧螺春香雅色美还是那岳阳君山银针清醇甘爽。”里面传出几声女子的娇笑，之后便是不堪入耳的靡乱的喘吸声。
　　我脸瞬间充血，听得脚步声传来，忙捂住耳朵慌乱地跑走。
　　出得茶楼大门，脑中想起那句“舅父的娘亲的儿媳的女儿的姑母的妹妹的侄女儿的八姑母的儿子”，一算，绕了个圈子居然还是说颜剑天是我表哥。一时懊恼不已，大呼自己笨蛋，却又猜测江昊天能不能算得清楚，那句“魏姑娘还真是… …呵呵，聪明。”到底对我是褒还是贬？
　　抬头，街对面女子清秀容颜，翠衫绿罗裙，似阳春弱柳，只是眸中夹带深深疑虑。
　　我迎她走去，口气有一丝的讽刺：“姐姐办事效率还真是够快，想必现在沈君耀已经知道南宫懿被人掉了包。”
　　“你怎么会从浮生茶楼出来？可别告诉我说无事去品茶。”君儿话里满是质问：“你是八王府的人？”
　　我茫然摇了摇头，问道：“难道江昊天是八王爷？”
　　君儿看着我睁大了眼睛，硬是要我将那人相貌形容出来。
　　“没错。”君儿轻一撇嘴唇，道：“那就是八王爷赫哲，纨绔风流客。好事找不上他，偏偏恶事件件离不开他。”
　　“那……南宫懿被掉了包会不会和他有关？”
　　君儿看了我一眼，避而不谈，只是说道：“我劝你还是离他远一些，他的花花招子多得很，捕获女儿芳心更是一等一的能手，小心中了他精心布下的甜蜜陷阱！”
　　我转而问道：“你上次说南宫懿的身世不简单，是不是南宫懿也是皇家的人？不然一个江湖上的人怎么会和八王爷扯上关系？”
　　“是。”君儿扫了一眼街上过路的行人，盯着我的眼睛认真道：“南宫懿不仅是对江湖，对大泽皇室也是非常重要。你应该知道南宫懿身上有一种龙涎香的味道，而你却不知二十年前大泽宠极一时的明姬娘娘最爱便是龙涎香。二十年前端裕皇帝宠幸明姬，不顾满朝文武的反对立下诏书，封明姬诞下排行十一的小皇子为太子。”
　　我大吃一惊：“南宫懿是太子？那怎么会——”
　　“怎么会做了江湖魔头？”君儿接口道：“当时后宫纷争厉害，明姬手段阴狠，扬言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皇帝老儿对她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此后宫枉死的不计其数。后来皇帝病危，诏书被窃，将军氏族和丞相一派联手斗败明姬，将其母子赶出宫去。权倾朝野的丞相把五皇子推上金龙宝座。明姬惊吓成疾不久病死。那时南宫懿才三岁，后又被秦霸天收为义子。也许除了惊为天人的容貌，他南宫懿只剩爱龙涎香这一点和他娘有相似之处了。”
　　“既然南宫懿没了威胁，为什么还有这么多人想要害他？”我脑中一个想法一闪而过，试探问道：“沈君耀……不，该是卫轩陌，他又和这事什么关系？为什么连他也要掺和？”
　　君儿像下了很大的决心，道：“瞒你也无用，现在赫哲掺和进来，只怕是你不明情理地让他骗了去。不过，我告诉你的这些话可不能说出去，不然会害了很多人。你，千万不要去当千古罪人。”见我点头，君儿靠近我道：“先皇病危时封太子的诏书被窃，无人知晓是谁所为。致使将军氏族和丞相一派表面平和其实暗地里互相猜忌。哪一方都怕对方得到诏书举旗易主从而断了自己的皇恩。八王虽风流成性，看似游戏人间，其实早已对皇位觊觎已久。他有一只自己的护卫军队，经常对圣旨置若罔闻，若说不是存心谋反又是什么？所以大家都想先人一步找到诏书和那位被撵出宫的皇子。至于卫轩陌……”君儿看着我道：“先皇的赵皇后出了名的贤德，后被明姬扣上干涉朝政的帽子，被先皇将皇后之位废去。赵皇后因对先皇用情极深，失望伤心之下自缢于福宁宫。被人发现时手里还紧紧攥着先皇赐的碧玉箫，掰都掰不开……”君儿叹口气：“不过听宫人传，赵后并非自缢身亡。那日福宁宫宫门紧闭，奴仆屏退，内只有先皇丞相和去请安的九皇子。可当先皇移架回宫之时，福宁宫地板上只剩赵皇后那具握着碧玉箫尚有余温的尸体。是非真相无人可知，先皇丞相自然不说，可连五岁的九皇子竟也对此事只字未提！后来，先皇竟禁不住明姬的耳边风，将赵皇后鞭尸七日之后挫骨扬灰，一代泽国国母竟连骨灰面子都未留下……可叹先皇面上说是后宫干涉朝政严惩不贷，实际上正中了明姬的诡计，不管是朝堂之上还是六院三宫均无人敢再说明姬的不是。”
　　“赵皇后生有九皇子和十二皇子，死时九皇子五岁，十二皇子不足一岁。宫中曾传闻十二皇子找娘，夜夜啼哭。而五岁的九皇子反而一滴泪都没有落，持着碧玉箫在福宁宫前整整跪了三天三夜，被人发现时已经昏迷不醒了……”
　　“没有人知道那个五岁的孩子跪在那两天里都想了些什么，只是自此后宫里内侍曾传闻九皇子宫中书房灯亮彻夜，也有奴婢曾说天未亮的花园里曾见九皇子和御用侍卫习武，更有人说在传闻闹鬼而被封的福宁宫里曾见一身素缟的九皇子对月吹箫。”君儿盯着我的眼睛，却拉起我的手：“那个九皇子，是京都的九王爷赫卿，是扈县的沈君耀，也是带你来武林大会的卫轩陌。”




第四十八章 青楼之约

　　我躺在锦榻上，想起白天君儿的话，辗转难寐。君儿给的那瓶噬情散早就被我倒掉，已经没有了可以延续生命的东西。我有时会突然感觉到天旋地转的眩晕感，身体也越来越乏力，晚饭时候就是拿起盛汤的勺子都费力。我已经可以嗅到死亡的气息。
　　死，我不怕。这个世上已经没有我可以留恋的东西，留再多的时间也是多余。只是，在离开这世上之前，如果可以完成那两件事情，就算死，也别无所求了。
　　起身，点灯。我穿戴整齐，又在镜前补了些胭脂，勉强掩盖住死灰的脸色。，点灯。我穿戴整齐，又在镜前补了些胭脂，勉强掩盖住死灰的脸色。
　　上弦新月，春寒料峭。我偷偷摸出客栈的门一路向北，直到驻足抬头，木质牌匾烫金四个大字“浮生茶楼”。茶楼大门已毕，楼内也是黑乎乎一片。我上前敲门，一小二模样的人睡眼惺忪地探出头来：“大半夜的敲什么敲！没看见打烊了？”
　　“小哥，”我无害地笑笑：“我找江昊天。”
　　“找公子？”小二好笑地斜眼看着我：“我没听错吧？大晚上的你跑这来找我们公子？”继而白了我一眼，扔下一句“拐过两条街有家怡香阁，去那找吧！”
　　怡香阁外脂粉香气弥漫，彩灯高悬，门口浓妆艳抹的姑娘们高扬丝帕娇声笑语，更有许多进进出出衣着光鲜的男子，一派糜烂光景。我低头看了看身上的女子衣裙，叫苦不迭，这要怎么混进去？
　　抬眼，不经意瞥见一辆马车停在楼前，帘子一掀，出来的那人衣着华美，却满脸的肥肉，活像只肥大的硕鼠。
　　甚好！我响指一打，弯腰撕下裙摆，捻在手里一步三扭地摇过去。“哎呦~~”我甩着碎裙摆充当的“丝帕”，用故意卖弄的娇声高叫：“大爷，您可算是来了，奴家巴巴地等着您，人都瘦了三圈！哎呦~~叫人家想死了啦！”说着双臂缠上“硕鼠”的胳膊，笑得那叫一个风尘。
　　“好，好……”那硕鼠喜得肥手搂住我腰不停摩挲，小眼一眯边打量着我边吸口水：“小娘子风情独特，花名为何呀？”
　　“萱姨。”我心里厌恶，脸上却是如花笑靥，不假思索得答道。
　　“萱怡？”“硕鼠”小眼放精光，一脸的色狼样：“好名字呀！和人一样不俗！哈哈哈哈……”说着搂着我进了怡香阁大门。门口龟奴侍者虽然眼神怪异地看了我几眼，却也没人阻拦，想必以为我是那“硕鼠”带来的妻妾。
　　阁内歌舞升平，娇声笑闹，更有酒醉的浪荡公子蒙起眼睛满楼里地追蜂捉蝶。我暗自思索：赫哲素爱美色，一般的庸脂俗粉定是看不上眼，红袖楼掷千金览魁色的事就足以证明。因而找他也不难，只要知道阁里最漂亮的姑娘在哪间屋子就肯定错不了。
　　“萱怡，”“硕鼠”眯着小眼笑着叫我。
　　“哎。”我答应得干脆，突然感觉他的大肥手向腰下滑去，忙一跳蹦出他怀抱，挤出慈爱的笑容顺带拍拍他的脸，温柔道：“你先哪凉快哪坐啊，萱姨这就给你拿酒去，乖乖的啊！”说完扔下傻掉的硕鼠转身开溜，隐身在笑闹的人群中。
　　转到二层，楼间的装饰一下子变得雅致起来。我偷看了几间屋子，无奈里面的光景总是让我闹个大红脸。正想拉住一位丫鬟问花魁何处，却听身后尖细女声催促道：“快点快点，江公子等着呢！赶紧的！”我回头，见说话那女子边理云鬓边回头催促跟在她身后的一排姑娘。那排姑娘大约七八个，个个桃花面，锦色纱衣，持五彩绒扇，应是舞女。看她们匆匆从我面前经过，我暗叫：天助我也！低下头，不动声色地跟在最后一位姑娘身后进了拐角的一间屋子。
　　那屋里烛火全部蒙上粉色薄纱灯罩，映得屋中朦胧迷幻。镂空熏球里香烟袅袅上升，却不见赫哲身影。只榻前垂下的帘帐微摆，榻前摆着一双小巧的绣花鞋一双精致锦靴。
　　帐帘一掀，赫哲探出身来。俊美脸上慵懒的表情，白色亵衣松松敞开，大半个身子袒露在外，露出紧实的胸肌和完美的肌肤。没想到在这我又闹个大红脸，忙低下头去。
　　却听先前领头进来的那名女子媚笑：“哎呦我的公子，妈妈说您要看歌舞，咱们可是这阁里最好的呢！”说着殷勤上前奉上香茶，“您是要看哪出儿？月上灵舞？要不花间丽人？”
　　半响却没有听见赫哲的声音，我偷偷抬头，惊见赫哲将茶碗送至唇边，眼神却定定地落在我身上，脸上带着一抹玩味的神情，声音难掩笑意：“果然是阁里最好的，这是演的什么？不会是“妓院寻夫”吧？”
　　“寻你个大头鬼！”我心里暗骂，却又不自觉红了整脸。舞娘不明所以，看赫哲直盯着姑娘看，遂了然一笑：“莫不是公子看上了哪个姑娘？我让她留下来伺候公子可好？”
　　“好~”赫哲这厮故意拉长声音：“怎么不好？若是能让她伺候……”说着眼光飘向我邪肆一笑，“便是倾尽家财，舍掉性命，只要能做个风流鬼，值了！”
　　我扭过头不看他，谁知那厮竟说：“最后穿蓝色衣服的那个留下，剩下的都给我出去。还有，这叠银票给你们妈妈，告诉她今晚上二层我全包了，该轰的都给我轰出去，一个人都不许给我上来。记得了？”
　　“哎哎哎，记得了记得了！”舞娘双手捧着大叠的银票眉开眼笑，哪里顾得上怎会多出个穿蓝衣服的，忙招呼着舞女和床上衣衫不整的美人出得门去。经过我身侧还板着脸教训：“好生伺候着，这是你福气！妈妈她定亏待不了你！”
　　门外边传来被赶的花客不满的叫嚣声，赫哲漫不经心地饮茶，脸上却笑意正浓：“怎么样，可还满意？这下便没有人来打扰我和我的小萱□做的事。”
　　“我来是想和你做笔交易。”我正色道：“你应该知道我这个时候来这里找你是为了很重要的事情，不然你也不会害怕“隔墙有耳”而清空所有花客。对么？八、王、爷。”
　　赫哲转头，微微挑眉，笑得灿烂：“我说魏婈萱，你生那么聪明的脑袋有何用？一介女子倒不如好好去相夫教子。不过……”话锋一转，赫哲嘴角斜斜一笑，“我还就是喜欢不一般的女人，你倒是很对我的胃口。”
　　“谢八王爷看得起。”我摆出很狗腿的笑：“只要王爷能够替我办到两件事，魏婈萱愿从此跟随为奴为婢，任王爷取用。”
　　赫哲嘴角一挑，兀自倒了杯茶：“条件倒是诱人，可你怎么知道我就会答应你？女人我固然喜欢，不过……”赫哲不羁一笑，“那并不代表我可以为女人抛了一切。”
　　“这两件小事对王爷来说不足挂齿，王爷不必多虑。”我认真道：“或许，我对王爷来说会很有用也说不定。”
　　“哦？”赫哲扬眉看我：“听上去不错。说来听听。”
　　“现如今大泽周边战事不断，再加上有些州县天灾，致使流民不断，情形已经不像崇祖皇帝时那般昌盛太平了。而据我所知朝堂之上也分三派，将军氏族、丞相和您八王一派。”我一笑：“虽说都是为了我大泽社稷着想，可王爷您费尽苦心，一代天之骄子总也不甘一生身为人臣吧？人人为那金龙宝座挤破了脑袋，不知坐上去感觉会怎样？” 赫哲俊美的脸上隐了笑意，看我的眼神里第一次带了审视：“魏婈萱，说出如此犯上的话，就不怕我摘了你那颗聪明的脑袋？”
　　我不介意一笑，继续道：“将军氏族和丞相两派怎样我不知道，但九王赫卿独立于这三派之外，又手掌重权，是皇上最信任的九弟，所以不管他意欲何为，肯定是王爷路上的一颗绊脚石。而恰好民女能够居身九王身边，如果能够充当王爷您的眼睛和耳朵，民女荣幸之至。”
　　赫哲看着我，我亦坦荡回望赫哲。谁知他竟狡猾一笑，道：“我为什么要信你？”
　　“王爷也许不知，”略一思索，我一副妒妇的嘴脸：“前些日子在龙脉洞中我曾刺了赫卿两刀，现在他仍是生死未卜。不为别的，只因为我知道他身边不光只有我一个女人，亏得他还口口声声说爱我。我恨他，所以想拿刀杀了他。我只想要报复他，要他知道惹到我魏婈萱会是个什么下场！”
　　赫哲深深看着我的眼睛，似乎想要看出我是否在说谎。我坦荡一笑：“所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八王爷如若不信，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赫哲端起茶碗，嘴角浮现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你说想让我帮你办两件事，是什么？”
　　我心下暗暗松了一口气，这就算信我了么？面上却认真道：“一年前魏恒信名下全国各家商铺有的被别家商行买走，有的则惨遭杀害。我想让王爷帮我查出是谁一夜间灭了魏家商铺，原因为何？还有就是……帮我救出修罗堂堂主南宫懿。只此两件。”
　　“第一件不成问题，只是这南宫懿……”赫哲一笑：“他不能活在这世上。”
　　如此说，果真是赫哲将南宫懿掉包的么？我瞬间煞白了脸色：“王爷，南宫懿从小江湖中长大，虽然邪佞，但却是心思单纯，况且他所做都是为了让修罗堂名震武林，对皇位的事情恐怕他知道的还不如我多！他根本对您不构成威胁。”见赫哲不言只顾喝茶，我急得就差跪地相求了，“求王爷救救他，我保证从此他销声匿迹，再不会踏足江湖政事，再也不会出现在王爷面前。求求王爷……求求你……”我急得红了眼圈，手脚冰冷。就怕从他嘴里听到个“不”字。
　　静了一阵，赫哲居然笑起来：“你喜欢他？为他急得居然语无伦次，少见啊。你那张嘴不是伶俐得很吗？”说着盯着我轻笑，“若是日后你可为我如此，我还真得感动得不知拜谢哪路菩萨神仙了！”
　　“你答应了？”我手心溢出了汗。
　　“是。”多情桃花目盯着我的眼睛，笑得狡猾：“不过你要再答应我一个条件。便是……以后允我唤你小萱，怎样？”
　　我一愣，顾不得那是他哪门子计谋，只点头：“好，一言为定！”




第四十九章 昏迷初度

　　早上起床的时候头晕的厉害，眼前模糊一片。我勉强穿衣梳妆好，小二进屋道：“温姑娘让小的叫姑娘下楼用早饭。”
　　桌边君儿为我盛着粥，见我踉跄下楼，忙跑过来扶。我微微一笑，不着痕迹地躲开她伸来的手。君儿见我如此，面色一黯，却没说什么。
　　强着咬了两口馒头，我一勺一勺舀着喝粥，貌似不经意问道：“他……哪去了？不来用早饭吗？”我声音比蚊子的大不了多少，头垂的极低，像是要扎进粥碗里。
　　君儿看我如此一笑，成心问：“呦，你这是问谁呢？他……是谁呀？”
　　“就……就是他啊！他！”我索性放下粥碗。
　　君儿抬头看了我一眼，道：“其实你不想他死，对吧。”平淡无奇的语调，是陈述，并非疑问。
　　看我沉默置之，君儿放下碗筷，看着正色道：“你不要恨他。当今皇帝昏聩无能，丞相可以说是泽国的幕后皇帝，加上将军手握重兵图谋不轨，赫哲又野心勃勃。他为了泽国为了执念付出的东西太多太多，不是常人能够想到的。”顿了一下，君儿道，“魏府的银子确实帮了他不少的忙，虽说他利用了你，但他的言行都说明了他是真的很在乎你！不然当时他也没有必要留下那些个店铺来想着维持魏府的生计。可就是出了事端，不知是谁一夜间毁了剩下所有的店铺。但绝对不是他干的，真的！”君儿定定地看着我，诚惶诚恐。
　　我一笑：“你干嘛为他这么极力解释，我又没说一定要杀了他才解气。”
　　“我……”君儿语塞，俏脸微红：“我……哪有极力为他解释……”
　　“还说没有？”我指着她脑门笑道：“这上分明写着‘相信我’三个字！”
　　君儿也笑，回指着我说：“可你脑门上却也写着‘不相信’三个字！”
　　我渐渐隐了笑，盯着君儿的眼睛，那话说得一字一顿：“我会查清是谁毁掉的那些店铺。希望不是他……”
　　君儿一怔，忙岔开话题，道：“南宫懿被他人掳走，事情可大可小。他可能是被修罗堂的人救走，也可能是被赫哲掉了包。但是不管哪样都于你不利。若是日后他销声匿迹了，噬情散……怕是无处可寻了……”君儿的声音越说越小，却突然抬眸看着我，眸中突然亮起来的光彩照人，“忘了告诉你，如果钟南山的乌灵老人来，也许噬情散的毒除去继续饮药外还有的化解也说不定啊！”
　　“乌灵老人？”
　　“嗯。”君儿认真点头：“若说世上真的有神医，那非乌灵老人和千面活阎君莫属。不过听说千面活阎君余溢之性格怪癖，只肯为魔道中人行医，且他行踪隐蔽，从未听说有人见过他，所以人们都在怀疑世上到底有没有这个人。”我低头继续舀着喝粥，却想起曾经修罗堂的那碗十全大补粥。
　　“至于乌灵老人，听说虽是年纪尚轻，但医术高明。”君儿微微皱眉：“可是鲜有人知道他的怪癖是什么。所以他肯不肯救你还是个未知数。不过你放心，爷这次去——”
　　“君儿。”我放下碗勺，扯了一抹笑：“九王爷什么时候回京都？”
　　君儿突然被我打断，不明所以地眨了眨大眼睛，道：“许是四五天之后。为什么问这个？”
　　“我还没有去过京都呢。真想去看看。”我转而笑道：“小时候爹告诉我京都有一种叫做花食的糕点，都是用鲜花做成的，是不是真的？”
　　“你是说花馔吧？”君儿一笑：“那确实是京都有名的美食。那些食物必须要用新鲜的刚采摘下来的花做成才是极品。因此根据不同花期便有一年四季不同时令的美食。比如春天的百花蒸蛋羹，玉兰香糕；夏天的荚蓉花汤、玫瑰露酒，秋天最好便是菊花龙凤骨；等到冬天就可以用腊梅花作为原料，做出的点心保证色泽雅，入口香，食过赞。等到了京都，我请你去最好的雅阁居，让你一次吃个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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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浮生茶楼的茶房里我端起茶碗饮了一口香茶，身旁赫哲弯起桃花眼笑着靠近我：“怎样？我的小萱对这岳阳的君山银针感觉如何？”
　　“还好啊。”我一抿唇，转而看着他：“先是碗中悬空直立，然后慢慢下沉，到最后在碗底很像把把银刀伫立。至于味道嘛，我只是觉得香气较别的茶更加清鲜，味道更加甜爽。总之……”我想了一下，道：“是很特别的一种茶。”
　　赫哲笑着看我，眸中很浓的恶作剧意味：“之前我总偏爱花茶。觉得君山银针味道于我太过清淡，不如花茶色美浓香。不过现在我越发觉得这特别的茶就好像某个特别的人，多品味几次之后觉得茶香清而不郁，甜而不腻，就像某人能化进人心底的笑靥一般，让人很是回味无穷。”赫哲身子更加靠近我，嘴角挑起一抹笑，指着碗中竖起的茶叶道，“这倒是很像小萱时不时竖起的‘保护刺’，开始时把人据于千里之外，不过看惯了倒也觉得倔强特别，很是有趣呢。”话尾掺杂几声坏笑，声音却突然低沉诱惑，“我是越来越喜欢这种茶，就像，我越来越喜欢小萱一样。”
　　又开始他的美男计了么？赫哲就像一只漂亮的雄孔雀一般，到处以卖弄自己的美丽和风情来捕获对方的青睐。心里觉得好笑，我嘴上却不饶人地说道：“也对。香茶如人嘛！记得小时候喝过滇南商铺送来府里的茶，名叫普洱。你别看那茶泡出来的茶汤汤色都很明亮，实则却也分三六九等。优质的普洱热嗅香气浓郁纯正，冷嗅香气悠长，喝一口是很甜的味道。而质次的则香气低，甚至还有酸馊味或是臭霉味，要多恶心有多恶心。那就好像是某些人，虽然表面看上去人模人样的，同属高贵的血统显赫的背景，不过他这一等人的内心和生活作风……”我没有说下去，只是啧啧摇头，很惋惜的样子，“哎……果然是茗茶如人呐！” 
　　看赫哲诱惑的笑僵在了脸上，我好不得意。满是阴霾的心里就像被风吹开一小片乌云，射进的阳光直直照进心底，有一丝的开心。可我上扬的嘴角还未弯起，面前赫哲的脸突然放大，左脸上突兀的柔软触感。我马上像被雷击一般，只傻傻地睁大眼睛看着赫哲咂咂嘴，很回味的样子说：“啊，原来，小萱是这个味道啊……”
　　感觉全身的血液沸腾、冒泡，然后由脚底以光速直冲向脑顶，又以声速直冲回脚底。我几乎是跳起，一拍桌子，刚想大骂出口，却没想到我真是忽略了我那眩晕轻飘飘的身子，一个踉跄，眼冒金星，差点晕过去。赫哲马上扶住我，想搀我坐下，没了笑意的脸上满是探究：“你？”
　　“我没事。”打断他，我挡开他伸来的手，硬是自己撑着桌沿勉强站稳。
　　“罢了。不和你斗嘴了。”赫哲看着我只一笑，端起茶碗轻轻吹着上腾的热气：“你这次来想告诉我什么？”
　　“你不是想知道赫卿什么时候回京都么？”我看着他道：“约是五日后。倒是我的那两件事你办的怎样了？”
　　赫哲一笑，口气有些不以为然：“你的那两件事，很麻烦啊。不过小萱放心，既然我答应了你便自会对你有个交代。至于赫卿回京，你要想办法让他把你带回京都才好。相信以你那颗聪明脑袋应该不成问题吧？呵呵，可别让我失望，我的小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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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客栈的路上，我的脑袋越发地沉重，就像是灌满了铅一般，越发衬得纤细的脖子就要支撑不住下垂的脑袋。两只脚无力地踉踉跄跄，视线模糊得看不清对面行人的面孔，只依稀记得回客栈的大致方向。一路走着，引得街上被我碰撞的过往行人不住叫骂。
　　忽然感觉身旁走着的行人纷纷避让，身后传来阵阵哒哒马蹄声。虽然眼睛的视线模糊不清，却下意识的转身回头，脑中竟想起荒林中飞驰而来的那匹雪白的卢骏马，还有弥漫的烟尘中，马上那双潭般深不见底的眸子……
　　惊呼声四起，我可以嗅到危险的气味，奈何视线模糊不清，四肢无力，我根本无法避开。 
　　骏马长嘶，人立而起。我却没有感到任何的痛感。脑中一片眩晕，我虚脱一般倒去，却被
　　裹进结实的臂穹，传来的清雅气息竟然可以让我安心跌进无尽的黑暗意识里。




第五十章 乌灵老人

　　密林幽深，浓雾迷蒙。我没有方向目的地走着，脚下小路无限向前弯曲延伸，看不到尽头。
　　这是哪儿？路还在慢慢向前延展，我沿着路前行，前面朦朦雾中一亮粉色小小身影跃入视线。
　　“喂……”我叫着追跑过去。奈何那女孩也是疾步向前走着，东张西望着似乎在找寻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喂……喂……”我大声叫着，一路小跑。
　　前面的粉色身影突然停住，我跑过去。女孩转身回头，那一瞬，我却惊得顿住脚步呆在了原地。
　　“姐姐，你是在叫我吗？”女孩白皙的脸蛋上笑眼明媚，粉嫩唇瓣高高扬起，笑声有如清泉石上过。
　　“你……你的样子……和我……”我惊得语无伦次：“你是谁？”
　　女孩笑得烂漫天真：“我叫魏婈萱。”说着嘟起小嘴，“我丢了很重要的东西，所以要在这找回来。姐姐你也丢了重要的东西吗？”
　　“重要的东西？”我摇头：“没有。我没有重要的东西。”
　　“骗人。”女孩做个鬼脸，古灵精怪：“没有丢了重要的东西是不会来这个林子的。”说着看了看暗黑的天空，“时间不多了，我要赶快去找了。爹爹还在等我呢！”说完一笑，转身蹦跳着跑掉了。
　　林间的雾越发浓重，咫尺难辨。我呆愣在原地不知所措，忽觉右臂冰凉的触感，惊得大叫一声扭头看去……
　　屋内烛光曳曳，榻边除去君儿，还坐着一个约莫十多岁的少年。那少年容貌平常，头发却是奇异的银色。细看时发觉就连脸上的眉毛和长长的睫毛都是和头发一样的颜色，有种说不出的诡异。他垂睇沉思，手中捻着银白丝线的一头，而线的另一头缠绕在我的手腕上，打了个很是怪异的结扣。
　　君儿看我醒来，惊喜一笑，并未出声。我却摆出疑惑的神情，用眼神询问君儿那少年是谁。这时少年放下丝线抬头，瞥了我一眼，话说得不温不热：“魔道的玩意儿我可玩不好。既然给你药的人这么大方，天下第一奇毒都舍得给你用，就是你死也值了。天底下多少人想尝尝都还找不着呢！”说完竟解下我手腕的丝线，转身便走。
　　君儿急得想拉住少年，却又好像不敢碰他一般，只得快步挡在门口：“神医！虽说噬情散的毒没有的解，但爷几天不吃不睡地快马赶去钟南山就是为了请您出山开几味延缓毒性的药，许是可以延缓毒性发作的时间，又或者，可以让她稍微舒服一点也好啊！”
　　少年耸了耸肩，面无表情道：“唯一的办法就是她死。她死了我们大家都省心了。她走她的黄泉小路，你走你们的阳关大道。那个赫什么的该当王爷当王爷，也用不着把自己弄成那副鬼样子。”
　　君儿被他一番话说得目瞪口呆，只说句：“神……”下一个“医”字却是怎么也出不了口，愣在当场，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少年已经走出门口，还扔来语调极慢的一句话：“若是你们不忍心看她等死，劝你们就把她扔去荒郊野岭，眼不见心不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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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烛影深深，蜡心滴落的红泪淌过，在已经很短小的烛身上覆盖一条又一条丑陋的疤痕。
　　我从榻上挣扎着起来，想起之前少年的话心里竟有阵阵快意。他赫卿不过是为魏府的事情对我愧疚不已嘛，不过是他达到目的后对我的一点同情和小小的补偿嘛，不过是实施死者已矣而要活着的人继续甘心受他蒙骗的一种手段嘛！我魏婈萱还用不着他施舍几天无谓的寿命给我。如果要赫卿知道他几天不吃不睡地奔去钟南山的结果竟是徒劳，他会作何感受？失望？惊诧？愤怒？心底涌起的阵阵快感几乎将我淹没，赫卿，其实你根本不够了解我的。爱的糊涂，却可以恨得彻底，既然已经不清不楚地爱了，我会用我余下的生命，学会怎样彻彻底底地去恨。
　　窗边兰花盆景，潋滟的娇嫩花瓣，散着清幽迷离的香气，就像……就像葬情谷底……
　　我咬牙猛地挣扎起身，忍住一阵强过一阵的眩晕，强提一口气拖着无力的四肢跑到窗边，高高举起那花用力砸向地面。
　　瓷器破裂声响过后，一切寂静得诡异。虚脱一般地靠在身后银白的窗纱上，看盆碎花毁，黝黑的泥土就像那花的鲜血，摔溅得满地狼藉，我脸上无声的笑竟像个杀了人的恶魔……
　　下弦残月，寂寥星子。一片薄纱相隔的屋檐下落寞的鸾紫身影。月下，暗影遮住漆眸,挡住眸中光彩。
　　料峭春风过，扯了一薄云闭了月，飘飞了紫色锦衫的绮罗衣角，乱了院角回廊柱子后碧衣女子的云鬓乌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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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江湖传闻不符，乌灵老人并非是个头发斑白的怪老叟，相反却是个神情闲逸的小少年。只不过因为发、眉自出娘胎起便是奇异地银白，山中居所前遍种乌灵参，又因医术高明，江湖才尊称一声“乌灵老人”。世人都道是乌灵老人“相请容易相救难”。实则乌灵老人唯一怪癖便是看不得求生欲高之人。越是想生，他便越要你死。你越是想死，他倒反让你生。问世间有谁不愿生？可他偏偏就是喜欢看到求生不得的绝望，什么‘绝世怪医’，再怎样不过也就是个通医术的心理扭曲的怪小孩！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屋外阳光晴好，似乎可以听到北归的燕子唧喳声。我力气全无地安静躺着，眼睛望着榻顶帷幔上慢慢偏移的光圈，任桌上君儿端来的饭菜一点一点冷掉，享受剩余生命慢慢流逝。殊不知，原来濒死我反倒可以如此安静。
　　帷幔上的光圈忽地暗了一瞬，是谁在窗外挡住了斜射进来的阳光。我闭目冷笑，原来一个快要死掉的人也可以成为一些人观赏的景致。
　　感觉有脚步逼近塌边，一只冰凉的手贴近我鼻前，是在试探我到底死了没有。我睁开眼睛，塌边银发少年明显一怔，却毫不惊慌地收回手，稚气小脸满是不屑：“原来你还没死啊。”
　　我瞥了他一眼，继续看着帷幔顶端又偏了一点的光圈。
　　“你怎么不求我？”少年的话说的很冲，对我的态度还有些许微怒。
　　我嘴角衔着微微的笑，似讥若嘲，眼始终没有离开帷幔。似乎……光圈又斜了一点呢。
　　少年明显愣了一下：“莫不是……你想死？”话中试探意味很浓。
　　见我不语，少年哼哼笑了两声：“自昨个起你还没说过一句话，是不是知道自己会死，害怕了？”话尾几声自娱自乐的笑。
　　我继续盯着帷幔，幽幽开口，声音难掩沙哑：“你爹娘没有告诉过你小孩子是不能够亲眼目睹死人的么？”
　　少年一愣，我提上口气继续道：“传说人死的时候……灵魂是会出窍的。这时它最是喜欢钻去那些灵魂略微脆弱的人身体里去，取而代之他们的生命……而小孩子因为比较年幼，灵魂较脆弱些，那他们的躯体自然会成为死魂灵寄居的地方……因而死人的时候……小孩子还是莫要多事，能躲多远躲多远的好。”
　　我说得阴森，加上沙哑的嗓音，少年一下子怔在那里。我心里暗自嗤笑：什么乌灵老人，左右不过是个精通医术的孩子。他当然没有听人说过，这些不过是我随口胡编的吓人把戏，只是不想他扰我生命剩下的这些时日。
　　曾几何时小小魏婈萱猫着腰躲在魏家祠堂门口听爹对着娘的排位无奈：这丫头像极了你，模样甚是喜人。只是这性子，如何才能像你般淑惠？只怪我太过念你宠坏了她，日后大了不定要怎样闹掀了姑爷家！
　　那时仗着所有人无边际的宠爱越发活得不找边际，怎会想到我魏婈萱死的那时竟可以如此安静？这样的心境，大概是这十七年从不曾有过的。爹若是有知，会不会甚是欣慰？
　　榻边的少年不知我的心思，看我竟然弯了唇角在笑，更是吃惊不小，就像是见到了稀有的罕物一般，声音三分诧异却难掩七分的惊喜，大声道：“原来师傅说得才对！世上果真有无畏死的人！什么萱的，你越是想死我就偏不让你死，若是世上所有的人都得偿所愿，那可就不玩了！”说罢竟拍着手转身奔了出去。




第五十一章 计中之计（一）

　　晚间君儿端着碗药汁入得房来，眉眼间甚是欣喜。“魏婈萱你究竟用了什么法子，那神医跑来竟说他愿意发慈悲施药于你！”君儿笑着坐在榻边，舀了一勺药汁送到我嘴边。
　　那药颜色暗红，一股苦涩腥甜的气味，像血液，说不出的诡异。我轻轻别过脸，无视送来嘴边的药汁。
　　“魏婈萱。”君儿看我如此敛了笑，并没有收回那勺药汁，道：“这药不仅仅对你是个希望，对于某人，或许也是最后的一点希冀。你不要以为这个世上此时只有你一人病了，有人似
　　乎病得比你也轻不了多少！”顿了一顿，君儿皱了秀眉，道：“药，虽不能彻底清除你经脉里的毒，但却是延缓毒性发作的唯一良药。这药得来甚是不易，你莫要因着自己无谓的猜忌误了自
　　己同时也害苦他人！”
　　君儿又向我嘴边送了送那药，我却仍是别着脸，轻轻将眼睛闭上。
　　“你……”感觉我嘴边的那勺倏地收了回去，君儿起身将药碗猛地置到桌上，气道：“魏婈萱，我知道你脑子都在想些什么。你现下拼命折磨自己不就是为了气他，为了恨他，为了报复他么？但不管怎样，你想过没有，你做的这些都是基于他在乎你！你心里也是知道的吧？不然你不会拼了命地折磨自己，用这样的办法要他过得比你还难堪不是么？”
　　君儿冷笑不断，声音有些许哽咽：“如果这样，魏婈萱，我不得不说你赢了。你报复他的目的达到了。谁会想到步步为营的九爷竟为个女子乱了心智？社稷不要，意气全无，魏婈萱，你果然好手段。你从浮生茶楼出来的那日我就不该信了你。只是不知，魏婈萱，那八王爷赫哲该怎样谢你才好！”君儿负气的声音随着很响的关门声隐去。一滴冰冷的液体滚出眼角，滑进发里……
　　浑浑噩噩间，又梦到了那个小女孩。不如说，我又梦到了小时的魏婈萱。大雾里的粉色身影彷徨急切，慌不择路地寻着她的“重要东西”。
　　“我丢了很重要的东西，所以要在这找回来。姐姐你也丢了重要的东西吗？”
　　“没有。我没有重要的东西。”
　　“骗人。没有丢了重要的东西是不会来这个林子的。时间不多了，我要赶快去找了。爹爹还在等我呢！”女孩的身影又一次隐入了浓雾，只剩我留在原地，惊慌失措。
　　再次醒来的时候屋内没有烛火光亮，黢黑一片。榻边坐了一人，孑然身影，清雅气息传来，我知道那是谁。
　　没有月光的屋里，我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只是我轻轻一动，那身影却像瞬间惊醒，如受惊小兽一般，起身欲跑掉。
　　心像被针扎，隐隐痛了起来。我拽住那身影的衣角，幽幽开了口：“王爷原来专喜欢夜逛女子闺舍，奉埕福圣客栈的那晚小女子仍是记忆犹新，没想如今，王爷兴致还是一样的高。”
　　那身影没有开口，只是默默在榻边坐下。虽看不到他的脸，但他周围的空气似乎凝结着一种情绪，传到我心里，也是阵阵发痛。
　　“你恨我。”他嗓音低沉，难掩微哑：“因而不如不见的好。只是听说你不肯用药，怕再难见你一面……所以忍不住，还是来了。”
　　沉默了半响，我开口，声音听上去带笑，却又有几滴液体悄悄划进发丝：“王爷怕民女死么？烦劳王爷挂心了。”
　　“你在气我。你在气我骗了你。萱儿，你怎样做都好，只求不要再唤我王爷。萱儿，不要那样唤我。就算是……求你……”
　　我霎时怔住。赫卿的“求”字，竟让我将要出口的“王爷身份尊贵，民女不敢造次”这话硬生生地憋了回去。报复的快感在哪里？怎么反倒心却像针刺，一阵疼过一阵地厉害。
　　“刚刚，做了个梦。”吸了一口气，我像是在自言自语：“梦里有个小孩，不停地在大雾林子里面找着她所谓的重要东西。可是一直没有找到，一直没有……我便问她，‘你是谁’？你猜怎么着，她倒说，她是魏婈萱。”我下意识地干笑两声，强压住嗓中上涌腥甜的液体，喃喃叨念：“不止一次地梦到，可是她总说，她是魏婈萱。是魏婈萱丢了很重要的东西，她找不到了……她越是这样，我越是想要知道……你说，那个重要的东西，会是什么？”
　　我被子上无力的手被握住，听见他说：“似乎从来没有给萱儿讲过故事。现下讲一个，可好？”
　　我无力地笑：“破庙的时候你曾讲过一个长故事和一个短故事，结果被我好一顿打，好了伤疤忘了疼，不记得了？只是……那时的你……是沈君耀。”
　　深冬的破庙四处灌风。我和沈君耀缩在一起，拿破旧稻草围了全身，却仍是冻得不住上牙打下牙。为了转移注意力，我和他决定轮流说故事。当我讲完梁祝的凄美爱情，沈君耀忽然表情揶揄地问我有个长故事和短故事，师傅要先听哪一个？
　　那就先讲长的好了！谁知沈君耀柔柔一笑，张嘴便道：“从前有个后生最喜爬山。有一天他爬呀爬呀爬呀爬呀爬呀爬呀爬呀爬呀爬呀爬呀爬呀爬呀爬呀……”庙门外寒风怒吼，灌风的庙堂内沈君耀白痴一样满嘴“爬”个没完，看着他揶揄带笑的表情就知道我又上了他的当。便打住道：“行了行了，先让他爬着吧！那个短故事呢？讲来听听。”
　　沈君耀憋笑的俊颜委实很欠扁，只听他说：“从前有个后生最喜爬山。有天他爬山，爬呀爬，“啪！”摔死了！”
　　我满脸黑线地看沈君耀笑得无比灿烂，一拳打在他脸上，又扑过去将他压在身下，拔了他发上的白玉冠，将冻红的双手钻进他的腋下。看沈君耀无奈笑着讨饶的俊颜，我上扬了唇瓣，弯了一对笑眸……
　　黢黑的屋里透进一丝淡淡的光亮，似是那出了云的月，清光打得屋地一片斑斓。他的故事没有刀光剑影，没有嘶吼喊叫，淡淡的语气中不知隐藏着怎样的情绪，我似乎真的看到二十年前福宁宫紧闭的深厚门扉内一袭凤裘的女子匍匐在地，任白绫将端丽的容颜勒到青紫，没有挣扎，没有哭喊，手中紧紧持着碧玉箫，犯了白的眼珠仍是死死盯住手持白绫的君王，没有怨恨，没有畏惧，眼角最后一滴液体滴上白绫，灰白的双瞳彻底失去了光彩。女子没有流血，而地上却有鲜血汇成小洼，五岁的孩子拼命将头磕向地面，头上血流如注。为母亲的讨饶已是徒劳，暴虐的君王扔下渐冷的尸体移驾出宫，无视头破血流的孩子那些鲜血迸溅的磕头声。五岁的孩子跪在地上望着远去的那抹明黄，明黄的龙袍，明黄的帝冕，明黄的华盖，明黄的龙辇，明黄的城墙和着远处猩红的残阳倒映进泪痕干涸的黑眸中，任何的一切，从那刻起，永远被深藏在了那汪黑色的潭。
　　赫卿的俊颜隐在阴影里，我只能看到孑然的身影，绮罗锦衫散出清幽鸾紫微光。而他的手，就这样握住我，越来越紧，越来越紧。直到我吃痛出声，赫卿像惊醒一般，手猛地松了。
　　“他欠了我很多的东西，我只想讨回它们。”他如是说。可我知道，他想要的，天下除了端坐龙椅的君王，谁也给不了。而我，只是一步棋，却不是他真正想要的。
　　“萱儿”，赫卿掖了掖我的被角，声音低哑：“莫要因为恨我而苦苦折磨自己。你恨我、气我，都好，只是莫糟蹋了自己。不管你用何方式待我，我都希望萱儿可以好过些。因而日后不论怎样，我都不会怪你。毕竟，终是我欠你太多。 ”
　　微云闭月，屋中一下变得黑黢起来。我暗暗咬住下唇，不语。
　　“无论日后怎样，我都不会怪你”……赫卿，这话可是你说。
　　屋中一时安静，只有彼此细微的呼吸。
　　“萱儿可还记得‘坏东西’？”赫卿状似轻松的语气转开话题：“‘坏东西’娶了娇妻，是个西域进贡的雪鼠。开始二笼遥遥相挂，谁知那二鼠时时相望，叫个不停。”
　　我扯扯嘴角，不知那是否称得上是笑：“后来，你不是给撮合成亲了吧？”
　　“自是‘终成眷鼠’！”赫卿低低地笑：“雪鼠食料极难调配，我已命人将她和坏东西送回了王府……等萱儿病好些，我带你去见他们，可好？”
　　沉默，沉默，还是沉默。
　　良久，我轻声道：“这病委实难受，想去茅厕都不能自理……那碗药，放了好久，怕是凉掉了。不知道喝起来，会不会太苦？”
　　




第五十二章 计中之计（二）

作者有话要说：几天传两章，还不快快拜谢涵涵大恩？哇卡卡卡卡~~~~~
　　客栈的花园，虽然春风还不够暖，却也冒出了些许绿意。只是再明媚的春色也抵不上凉亭石桌上碟碟碗碗的姹紫嫣红。
　　我披着白色斗篷，俯视桌上的七碟子八碗，汤汤羹羹，嘴角不由抽搐。
　　“萱儿可还满意？”赫卿脸上挂出招牌的宠溺微笑，修长手指一指青色陶碗：“‘甘菊冷陶’色青芳郁，经齿冷于雪，是那雅膳坊的招牌。还有那‘羊脂蜜羹’，食之美容养颜，千金难求一碗；飞鸾脍汤汁鲜嫩，用过不腻，且易于消化，适于病后初愈之人；雕胡饭口味独特，听说因火候独特而被誉为上品，异域风情，倒是值得一尝。还有那……”
　　看着桌上“饕餮”，我已经听不见赫卿那边的“絮叨”，只喉间不停滑动口水， “咕咚”……“咕咚”……
　　“萱儿”赫卿一笑，如玉风华：“我当初答应了日后带你去吃，可如今你身子的毒虽被抑制，却未清除，还是不宜过多走动。雅膳坊的极品吃食尽数在此，萱儿不妨尝尝看，那日我可有向你吹嘘分毫？”
　　伸手扯了蹄髈，舀勺灌口蜜羹，嚼着满嘴胡饭，又去擒黄油酥鸡……一顿饭吃得杯盘狼藉，鸡飞蹄髈跳，羹肉模糊，好不畅快。赫卿只是轻啜香茶，俊颜浮着云淡风轻的笑，似乎见怪不怪。
　　我啃着蹄髈，斜睇赫卿。他却只一笑：“萱儿只管尽兴，我喜欢看萱儿出的吃得毫无章法，显得别有一番生气。”
　　心里恶寒，我却举着蹄髈道：“可就这蹄髈来说，我这么不顾色泽、意趣的乱吃一通，不光它失望，怕是那雅膳坊别具匠心的名厨都要寒心了！”
　　“非也非也。”赫卿笑意漾在眸底：“食物的最大价值便是食用，名厨也不过就是个厨子，最大的欣慰也是食者满意。现下萱儿吃得兴致如此，他们又何来失望之说？”
　　酒足饭饱，我打着饱对赫卿笑着抱拳打趣：“壮士一饭之恩，魏婈萱在此谢过！”
　　“谢？”两汪墨潭盯着我的眼睛，似是要将我的灵魂吸拾进去：“何来谢字？难道为了一顿美宴，萱儿就将我“毁家弑父”的罪名抛了，反倒视我为恩人了么？”
　　我回看着他认真道： “那么，杀了那些店铺掌柜、散尽魏府家财的人，究竟是你不是？”
　　赫卿逼视我的眼睛，墨眸熠熠：“我却是想知道，萱儿到底信我不信？”
　　我挠挠头，躲开他的目光，一笑：“我只能说……希望不是你。嗯……一吃饱脑子就变混沌。我先回去歇了。”说完逃也似地奔走。赫卿，食物的最大价值便是食用，那么，我对你的价值，又是什么？
　　这场戏，我会笑着陪你自始至终，但愿落幕之时，我们不至于太过难堪。
　　眼眶有些发热，我吸了吸鼻子，加快了脚步。
　　“萱儿。”温润的声音，染得春风七分暖。我吸口气，回眸时，又是一脸无忧的笑。
　　“晚间，带你去个有趣的地方。只是，条件……”
　　“条件便是回房喝了药嘛！”我一笑：“知道啦！一言为定！”
　　看料峭清风掀起的魅紫衣角和着温润似玉的笑，我有一瞬的失神，忙低头转身快步逃离。却不曾发现，院墙外初染绿意的柳枝无风自动，亭中佳公子却抚杯，唇角寒意蔓延……
　　喝了药， 我苦得龇牙咧嘴地伸手抓了一颗蜜饯，向上轻轻一扔，然后闭目扬着脸等待“甜蜜入口”。忽地眼前一暗，睁眼时却见那银发怪孩嚼着蜜饯挑衅看我。
　　“什么萱的，怎样？喝了小爷爷我的“保命汤”感觉如何？”呦嗬~人不大口气不小！八成他那头怪毛都是如此称呼来的！
　　我轻哼一声，伸手又抓了颗蜜饯，迅速扔进嘴里狠狠地咬。
　　那少年傲气十足，见有人轻视于他，乌黑的一对眸子隐隐透出怒火，“啪”地一掌拍在桌上：“什么萱的，小爷爷我救了你，非但不知恩图报，竟敢如此待我！信不信小爷爷我——”
　　“怎样？”我笑着斜眼看他，把他的口气学了个十成十：“若是你现下撂挑子不救我，倒省得姑奶奶我天天喝这个又苦又腥的劳什子了。”说罢我还故意扬起下巴。
　　“啧啧，”少年反而不恼了，双手抱臂看着我摇头道：“我这下晓得那个人为何这般舍不得你死了。原来你是个挺好玩的人。小爷爷我见多了匍匐脚边求我相救之人，倒唯独没见过你这样“求死无门”的！哎，什么萱的，你莫不是受了哪门子刺激，这么想死为哪般？”
　　“嗯……”我也学他抱臂道：“若姑奶奶我说是为了骗你，你可信？”
　　少年皱眉，小脖子微微别过，显得惊疑不定。
　　“不懂了吧？”我故意笑着将尾音拉长：“呐，比方我原本就想让你救我，并知道了你喜欢“违人所愿”的怪癖，因而便装出一副厌世的样子，没想到你倒上钩了。”
　　“你——”少年刚有怒意，我又笑着抢先道：“再比方，我本意就是想死，像刚刚那样告诉你不过想你误会，从而放弃救我。呵呵，两样，你愿意信哪个？”
　　少年微一思索，便又笑了：“什么萱的，你唬小爷爷我呢？想我‘乌灵老人’只只四年前医过一位女子，其他诸人不论怎样条件都不曾救过一个，因此世上无人知晓小爷爷我的怪癖为何！”少年说完得意一笑，小小下巴微微翘起。如此俏皮，竟倒和他相对老成的发色有些不配，显得越发滑稽。
　　“你不信？”少年看我只是笑，有些薄怒，声音越发正经起来：“想小爷爷我娘胎里就被传授药理，衔药草而生，三岁识字，五岁博览药经，七岁识遍百草，九岁妙解情花毒，十岁请我出山行医的人险将钟南山踏平。如今才满十四岁便配了延缓天下第一毒——“噬情散”的妙药，那些人称我为小仙确实不过！”
　　哎……我暗自揩把汗：人小，臭屁起来倒一点不含糊！
　　我有心逗着他玩，便笑说：“如此本事，称为小仙实在委屈！不如我改叫你“大仙儿”，怎样？要不“大神儿”？”
　　少年见我夸他更加得意，又听我如此说便一脸满意的小大人样：“就“大仙儿”好了，听上去气派！看在你如此有心的份上，刚才的出言不敬就免责了吧！”说着聊赖地打个哈欠，“本大仙累了，回屋眯个小觉，你好自为之吧！”稚嫩的童音字正腔圆，说得真的好似个要回天庭的神仙一般。
　　看他实在有意思，心里便有了莫名的好感。我起身将桌上的那碟蜜饯双手递到他面前，微鞠了身子逗他：“得大仙儿惠顾乃民女万世难修之福，这碟蜜饯算是孝敬您老的，望大仙收下，走好~~~”那小子看见蜜饯嘿嘿一笑，似笑非笑瞥了我一眼便接过碟子巅巅跑掉了。
　　我终于忍不住笑出声。再怎样，不过也还是个孩子！我像他这般大时，怕是还在府中折腾表哥气爹爹！
　　




第五十三章 计中之计（三）

　　晚上出了门才知，原来那天竟是上巳。三月三，上巳日。人们按照祖上的传统到水边游玩采兰，放鸢踏青。晚间画灯猜谜，游览夜市，便以驱除邪气，有祝愿日日富贵闲乐的寓意。
　　街上人出奇的多，各色的花灯被挂了满街，风一吹，明灭摇曳。夜市已经搭了起来，长长一条街，各个摊子上的油灯与各色花灯交织在一起，映得人脸上也是一层喜气。街边花灯的摊子比比皆是，总是会围着年轻的姑娘。素手捻绢帕，美目看似瞧着花灯，眸子却是瞟着多情少年。春风过，帕飘落。少年捡了帕子，佳人低首垂目，花灯下红了粉脸。女儿家心事，少年捧着帕子看得痴了。
　　我俩一路走着，将那情景尽数看在眼里。“都道是女子柔情似水”，身侧赫卿扇子轻轻地摇，口气中二分沉醉二分羡慕却有六分的戏谑：“可何时见到同为女子的萱儿柔情似水了？”
　　我“切”了一声，顺带扭头白了他一眼，回道：“若是你像刚才的少年般英俊，我也愿作回“娇羞伊人”。偏偏你生得这般……这般……”身侧那人紫衣翩翩，面若美玉，略带坏心的笑漾在乌黑鎏金的眸中，想违心出口的“丑八怪”三字硬生生被我憋了回去，一口气没上来，反倒呛得咳嗽起来。
　　那厮居然还将脸探了过来，含笑追问：“这般……是哪般？萱儿倒是说说，这般是哪般？嗯？”
　　真是讨打的家伙！我手握成拳，压下怒火，从牙缝中挤出四个字：“当然是——丑。”
　　“丑？”赫卿笑意更浓：“可我明明记得某人曾说在下的样貌很像天上的月亮，不知萱儿记不记得，这个某人……是谁？”
　　“记得！”我也笑了：“这个‘某人’不才正是本姑娘。至于你，也确实像天上的月亮，不过忘了告诉你，是像今晚的月亮才对！”说罢我伸了一根手指笑着指天，那厮顺着我手抬头，温润的笑瞬间僵在脸上。我却望天，弯了一对笑眸。
　　穹幕上，星子稀微，本就不圆的月亮被几朵云彩遮得黑不黑黄不黄的，活像个被压瘪的变质鸡蛋黄！
　　夜市的街上人愈加多了起来。街边叫卖嬉闹声不绝于耳。“姑娘可要一盏花灯？”街边花灯铺上小哥儿一手擒了一盏灯笑着：“公子给这位姑娘买盏灯吧！真是好福气，如花美眷，若是您将名字和这位姑娘的一并题在灯上，保管姻缘美满，好合百年！可灵验呢，来一盏吧？”
　　我红了脸，觉得赫卿带着温度的目光飘了来，忙说了声：“不要！”，心慌意乱地大步向前走。
　　身旁是来来往往的人，小孩子举了花灯穿梭在人群大声笑闹。“吉祥如意，大吉大利~~姑娘姑娘，如意结，来一个不？”拱桥边的摊子上，丰腴的妇人起劲地叫卖，黑黝的脸上满是笑。手一拨拉架子上的排排如意结，赤线金丝地晃煞了人眼。
　　所谓的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可这结一旦系住，何时又如何才能解开？
　　“姑娘，”那妇人看我只看着绳结发愣，便又噙了满脸的笑：“可是有了意中人？那便买个送与他，呵呵，少年郎啊，一看变懂了你的心事。”
　　“来看看这个，如意结——吉祥如意，长命百岁！还有这个，繁翼磐结——磐石如山，情比金坚，呵呵，多好的寓意！要不这个双全结，寓意夫妻和顺，儿女双全。呐，这个更是最好，双蝶结——福运迭（蝶）至，从此比翼双飞……”
　　不远处一阵称赞声夹杂着掌声，引得街上游人纷纷扭头看去。我忙付了钱，拿着结扣挤了过去。
　　是刚才那花灯摊铺。此时围了一圈的人，而圈子中间，艳艳花灯下，那人一袭鸾紫锦衫，面前挂着淡蓝纱罩的花灯，他手中的笔在灯上笔走龙蛇，才一收笔，便又引来一阵称赞。
　　这个说：“哎呀呀，看这公子像是官宦子弟，可画技比那城东的刘三有过之而无不及啊，那刘三可还是画观音像画了十年才敢出来卖画的，可你看看人家这公子，年纪尚轻便画得如此传神，这般美！”
　　那个也说：“可不是！画得那人比那观音像要漂亮不知多少倍！莫不是这卖灯的小哥从哪里请来的云游画师？”
　　那人收笔，侧身。淡蓝的光迤逦而来，看到花灯的瞬间，我却是怔住了。淡蓝灯罩的花灯散着幽微蓝光，映得兰花滟滟，却不及丛中女子明媚笑颜。
　　此时紫衣公子掷笔回了头，温润的笑颜间，人群中少不了惊艳的吸气声及某些花痴女倒地的“咚”“咚”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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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王爷您哪样都好，就有一点太不招人待见。”打着那花灯和赫卿一路走上拱桥，我如是说：“太爱显呗了！逛街便逛街，还要买什么花灯。买花灯便买花灯吧，怎么还自己画上了？这倒好，捕获了一路的芳心暗许！”说罢便白了一眼路两边窥着赫卿的那些故作姿态的女子。
　　摇着扇子的赫卿笑笑地看向我还在发烫的脸颊：“如此说，我会以为萱儿是吃醋了。”
　　“我吃醋？”斜斜一笑，我故意挨近赫卿，伸手搭上他的肩，脸上尽是暧昧神色：“本姑娘素来怕酸，又何来吃醋一说？真的，不信……你闻闻？”我搂着他胳膊踮起脚尖向他脸上轻柔呵气，亲昵神情在外人看来则像献吻一般。果然，我顿时只觉掉进了狼窝，四周冒着绿光的眼睛比比皆是，愤怒的，嫉妒的，锐利得跟刀子似的。我嘴角一弯，笑的得意。
　　谁知身边那家伙将我小动作及小人得志的样子尽收眸底，突然笑得格外灿烂，话说得温柔得能腻死牛：“我只觉别个灯太过艳俗，灯上嫦娥太过冷寂而西子又过于俗媚，在我心底，远不及某人。因而画了个最钟意的，只觉此灯才与这某人最为堪配。却不知，这个某人，是否喜欢？”
　　脸颊微微泛烫，我持灯的手紧了紧，话却说得貌似不经意：“唔，还不错。形神兼备，貌似比我真人美得多。什么时候你如此本事了？工笔精湛的，看来对你真是不能小看。”
　　赫卿扬眉一笑，说的貌似玩笑：“儿时画的乌龟倒是被人赞过精湛，可自五岁之后再未提笔作画，只觉那是费时之为。如今画得如此，于自己倒是有些惊讶了。”
　　听他囧我，不禁轻哼一声，对他皱了皱鼻。
　　“萱儿，”赫卿兀自轻笑，却有些自嘲：“听说心里若装了一个人，便会下笔有神，画出的那人便是情之所系。而这情有多深，在心中有多重，画的那人便会有多像、多美。我原以为不过无稽之谈，一笑置之。可今晚我居然也作了回凡夫俗子。”赫卿虽是笑着，可眸中光景竟有些凄凉，“今晚，我试了，画了，信了，却……也惊了。无论隐藏有多深，伪装有多好，却终是骗不过心、骗不过自己。可我却不知，从何时开始，我竟有了这样的心。”赫卿像是自语，却突然转头看我：“萱儿，你可信么？你可信……可信我心里……其实——”
　　他此时的神情就像我小时候听鬼故事，然后揪着表哥衣服惊恐问着“你可信世上有鬼？”我不禁睁大眼睛凝着赫卿，情之一事，他居然不信、不懂，甚至……恐惧。
　　“算了。”赫卿垂眸一笑，隐了后半句话，转过头去，下一刻便又丰神依旧。
　　我心，像被揪了一下，微疼。我吸口气嘻嘻一笑，貌似一点也不在意：“你的礼物用心如斯，倒显得小女子的礼物太过简陋了。”一直握得紧紧的结扣塞进赫卿手中：“刚在那边摊子上看着好玩，一时顺手买了来。我留着也没什么用，你不是还有个碧玉箫么，配在上面应该不错。”
　　赫卿摊开手掌，赤线金丝，双蝶比翼。那厮弯了嘴角，却还装作一副莫名的样子：“结扣倒是很美，只是不晓得这是什么结？咦？不知萱儿知不知道呢？”
　　“呃大概……嗯……大概是平安结吧，寓意平安。很普通的一种。”我说得极快，眼神有些慌乱。
　　赫卿收掌笑得了然，俯身在我耳畔低语得温柔：“蝶舞双双，胜做鸳鸯。萱儿的双蝶结用心良苦，我倒是突然想到送萱儿一件礼物了……”
　　我红了脸，挠着头仰头望天，云散月出，遂干笑两声转移话题：“呵呵，呵呵，其实，今晚的月亮还是挺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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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穿过几条街，人渐渐少了，似乎出了闹市。我随着赫卿停下步子，抬头，写着 “药”字的幡随着夜风微微地飘。我诧异地转头，却见赫卿已经敲开了门。 
　　“晚上不卖药。”一少年揉着眼睛探出头：“也没大夫。大夫看花灯去了。” 
　　赫卿客气一笑：“烦劳小哥找来今日柜上抓药的伙计便好。”说着递了一锭赤银。 
　　少年定定瞅了我们两眼，又揉了揉眼睛，然后抓过银子掂了掂，咧嘴一笑跑了进去。不多时，一满脸麻子的年轻人打着哈欠探出身：“你、你、你们找、找我什么事儿啊？”敢情还是个结巴！ 
　　“这就是你的礼物？”我好笑地转头问赫卿，不知他葫芦里卖什么药。 
　　“萱儿莫急。”赫卿眼光向我们身后飘了一瞬，笑得灿烂，却话里有话：“这‘礼物’珍贵得很，一会可要听仔细了。只怕是过了今晚再想寻，可是天涯无处了。” 
　　我莫名其妙地也向后看了一眼，可除了房屋的影影绰绰，什么都没有。 
　　“你、你们谁呀？找我干、嘛？”那伙计有些不耐烦。 
　　赫卿一笑，又扔给那伙计一锭赤银，问道：“今日可是你站柜抓的药？” 
　　伙计见了银子眉开眼笑，不住点头：“是是是，是我站柜抓药。” 
　　“巳时，可有一位丹凤目的白衣公子进铺子抓药？” 
　　我一激灵，“丹凤目的白衣公子”？
　　




第五十四章 计中之计（四）

　　那伙计思索道：“嗯……好、好像……今日是有位这样的公子。噢对、对了，没错，是、是有这样的一位公子来抓药。他是戴了面、面纱，可那双眼睛是丹凤目没错的，邪邪的。还穿、穿了一身白，耀眼着呢，仙一样的人！也没看大夫，直接问我要、要了蟾酥、蛇根草、锁麻等几味药材。出手阔、阔绰，我就给他了。” 
　　伙计说完摸着银子乐，我趁赫卿不注意悄悄将手里的花灯放到脚后墙边。 
　　赫卿对着那伙计一笑，君子谦谦：“劳烦小哥了。此人关系重大，若日后有人再来问及此事，望小哥……”隐了后半句话，赫卿笑着缓缓递上赤金元宝。 
　　“我、我懂！”那伙计哪里见过金元宝，伸手小心接了过来，说得信誓旦旦：“我谁也没见过！啥、啥也不知道！嘿嘿，公子放心！” 
　　回去一路无语。清亮的月光将地上的影子拉得好长。我的一颗心七上八下的毛毛躁躁，就像被扔了石子的潭，一波波的涟漪荡得发慌。 
　　身边赫卿的扇子却还是缓缓地摇，语气温柔如常：“萱儿你说，这个南宫大堂主要那么多致幻药材做甚麽？嗯？” 
　　“致幻药材？”我愣了。 
　　“蟾酥为拔疔散毒之神药，却第性有毒，而蛇根草、锁麻也为麻痹致幻带毒之物。其中任何一种都可让人避之不及，可偏偏却几味毒物一起买了去，”赫卿失笑：“这南宫堂主还真是耐人寻味。” 
　　我转头看着赫卿，认真道：“南宫懿的身世君儿姑娘已经告诉我了。不管他娘明姬曾做了什么，南宫懿是无辜的。他对泽国皇室没有丝毫的威胁，许是他自己都还不知道他是皇子的事情，他心在武林，在修罗堂，反正不管在哪都好，肯定不在那个堂皇的龙椅上。放过他了吧，好不好？” 
　　“哦？”赫卿温柔一笑，可那笑并未传到眼底：“我何时说过要杀了他？我只说要送萱儿一份礼物，又怎会坏了诚意？今密探来报此消息，我即刻便告诉了萱儿，本以为萱儿会高兴。怎么，难道这份礼物萱儿不高兴，不喜欢么？” 
　　“那好。”我正色道：“你会发誓不杀南宫懿么？” 
　　“呵~”赫卿嗤嗤地笑：“老天无眼又无情，发誓不过愚人愚己，无趣得很！我既答应是送给萱儿的礼物，又怎会去坏了诚意惹萱儿不开心？只是不知萱儿肯不肯信我。” 
　　我点头：“我信你。只是，如果有天你食言了……”
　　如果有天他食言了，怎样呢？我定定地望着他，扯了一抹笑带过：“不过我知道王爷是君子，说句话四匹骏马都难追到。嘿嘿，是吧？” 
　　赫卿笑着拢了扇子，轻敲上我头。 
　　“哎呀！”我突然大惊失色：“花灯呢？你送我的花灯不见了？” 
　　“不急。”赫卿说得云淡风轻：“回头我再画个给你。” 
　　“不成不成。你送我的上巳礼物怎么能丢！”我急得抓耳挠腮：“定是刚才我忘在了药铺门口。好在不太远，你在这等等我啊，我回去拿。很快回来！”说着扭头便跑。 
　　黑影自街边屋顶轻盈落下，抱拳单膝跪在紫衣公子身侧，恭敬低语：“可要跟着她？”
　　紫衣公子徐徐摇扇，笑意难掩：“影，你越来越合我意了。在这种时候居然学会询问我的意思，很好。”说着仰首悠然望月，一副乐哉样子：“别跟了，她是回了药铺。那伙计该说的、不该说的我午时就已经全数尽知，你跟与不跟便都没了意义。我不过费时导了一出戏，她也不过是顺着我的意思演下去而已，有意思的很，莫要破坏了她的兴致。还是要演得自然些好。”
　　“爷要取消此计？”
　　“取消？”那人一笑，风华夺目：“杀人者不过愚笨和高明两类。愚者杀人非要亲自操刀，留恋复仇畅快却难逃冤冤相报的循环恶果；高明者杀人则假以人手，不仅达到杀人目的，而且转移了视线，落得个两手干净。此举，不是更好？”
　　“影。”紫衣公子嘴角一抹回味的笑，专注望月：“今晚月亮美么？”
　　单膝跪地的男子脸上一红，忙恭敬低首，道：“美。”
　　“可那丫头却总口是心非，但偏偏比这出戏要有意思的多。”紫衣公子话中带笑，可那笑漾到眸底便成了无奈：“如今，我却恍惚得连自己的心意都看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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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叫了麻子伙计出来，我冲上去急吼吼问：“白衣公子拿药出了门向哪面走的？北面还是南面？” 
　　“这、这……”那伙计歪着头一副思索的样子。 
　　我不敢滞留免得赫卿生疑。伸手拔下髻间玉簪塞给他：“你快好好想想，出了这个门他是向这边走的，还是那一边走的？” 
　　“噢想、想起了！”伙计摩挲着玉簪，赖笑着道：“他向这边走的。”伙计指着北面方向，嬉皮笑脸：“那公、公子不仅长得好，走起路来都带风的，衣衫都飘的，好、好看着呢，我多看好几眼呢！错不了！”
　　此镇三面环山，北面有山而南面平原，如此说倒是应该去北面的山林里好好找找才对。我想起扈县街头偷馒头逃跑时撞到的容颜妖媚的白衣公子，想来他那时手中的药物也该是这些东西才对，到底南宫懿买来那些药物做什么？
　　“小哥，那公子买的可是致幻的药物？究竟有什么用处？”
　　“没错。”那伙计还在审度着玉簪，口气漫不经心：“他买、买的每一味药都含剧毒，有的药、药性致人幻觉，若是少量服用便有镇痛解毒之用。但、但他一次就买了这么多回去，不知何用！”说着将玉簪揣入衣中，赖皮笑笑：“嗨，管他的。银子给、给都给了，鬼才管他作么！”
　　背后一阵阴风袭来，脑后发丝动了动。我猛地转身看去，却只暗影重重，孤月当空。我怕赫卿起疑，便持了墙边的花灯快步跑走。
　　“真、真是新鲜！”麻子伙计摸摸鼻子转身欲进门：“一、一天碰三傻子。什么人这么值钱，这、这么大手笔，有病！”
　　“哎你、你——”那伙计眼角瞥见黑影，刚开口却见白芒闪过。阴风过处，血溅七尺。玉簪坠地，“叮”地一声，断成两截……
　　




第五十五章 醋海翻波(一)

　　“什么萱的，这灯谁画的？难看的不得了！”银发的‘乌灵’一上午都泡在我房里，一颗颗吃着蜜饯，间或损我两句。
　　我则一声不吭地趴在桌上，百无聊赖地望门外柳絮飘扬，分撒若雪。南宫懿的消息，到底该托付给赫卿还是赫哲？到底赫卿那些柔若春水的话，又有几分可信？在这两位野心比天大的皇子夹缝中生存，若想保住心和脑袋全身而退，就好像同时和两位高手对弈，究竟下步棋该落脚何处，我竟想它不出。
　　“什么萱的？”
　　“我说，什么萱的？”
　　“什——么——萱——的！”
　　“啊？”我回魂。见乌灵一脸愤愤，忙陪上笑：“大仙儿，叫我呢？”
　　“你昨晚出门玩去了？”乌灵斜了乌眸看我：“怎么不叫上小爷我？有好吃的好玩的居然弃小爷我不顾，亏得还救了你！好没良心啊！”说罢抱着双臂嘟了一张小嘴。
　　“哪有出去！我昨天一直在房。”我喝口茶，说得漫不经心。发觉和某卿在一起久了，什么都没长进，说谎倒是学会了心不跳脸不红。
　　“你胡说！”乌灵一脸笃定：“小爷我昨晚从你门前经过，你的房里黑着灯，根本没人！”
　　“呦？”我顿时来了兴致，凑近他笑问：“怎么会从我房前经过？我这间房是客栈的最后一间，后面便是园子。大仙儿昨晚竟从我房门前过，去哪了？大晚上的去园子溜达？说不通吧。”
　　“我……”乌灵小脸有些许的潮红：“谁说小爷我去园子……我……没……我哪儿都没去。就是想来看看……你毒发了没有。”
　　我撇嘴。看我毒发了没有？我信他有这般好心才怪，若不是当初觉得我求死心切起了玩心，他才懒得管我是死是活。不过，若他来此不是为了找我，那么会是找谁？这间院子除了
　　我便是赫卿留下护我安全的黑衣侍卫凌风，难道……
　　心里暗笑，我面上却一副严肃的样子：“服了这么多日子的药我已经感觉不错了，明天便随九王爷回京都了——”
　　“你们要走？”果然，乌灵一对黑眸立即圆睁起来：“明天走？都要走么？你也走？凌风也得走啦？”
　　我立马一副了然的样子，乌灵则知说漏了嘴，立即捂嘴，却现了红脸，可爱万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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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乌灵又抱着一碟蜜饯满意而出，我则悠然地踱到屋外，掸掸衣袖，仰头看万里无云，春光晴好。我皱皱鼻子贪婪地吸口春日特有的清爽空气，然后将手拢于嘴边，冲天大喊：“凌风……凌——风——”
　　黑衣的年轻侍卫轻巧自屋顶飞落，足尖一点安然驻足。凌风持剑单膝跪地，恭敬低首：“魏姑娘吩咐。”
　　“昨晚我回来后便不见了玉簪子，你可看见有人来这个院子里了？”
　　年轻的侍卫顿了顿，恭敬道：“无人到过魏姑娘的屋中。只‘乌灵老人’来院中找过属下。”
　　“哦？”我故意拉长音调：“他缺银子花么？大名鼎鼎的圣医竟偷了我的玉簪子——”
　　“魏姑娘误会了”凌风竟打断了我的话，他一顿，似乎惊讶于自己的反应，遂垂首说的恳切：“昨夜圣医只与属下在房顶观星，并未进过姑娘房中，何来偷之一说？况且圣医傲气凌人，偷之一事是他万万不屑的！魏姑娘明察！”
　　看他诚惶诚恐的样子，我“噗嗤”笑出声：“你起来吧，我说笑的，没有丢什么簪子。以后在我面前不必这样恭谨，我与乌灵是好友，而你与乌灵关系又……又如此亲密，呵呵，所以不必守着你家王爷的那一套规矩，什么事情都弄得那么严肃。”
　　凌风整个人都松了一口气的样子，起身抬首，嗬！又是一张年轻英气的面庞。
　　一直认为爱是不分性别贵贱的，只要是真爱，便值得追求和赞美。谁就规定情爱之事一定介于男女之间？只要能够真心相待、彼此相惜，即使各为同性，那又何妨？所以对于情窦初开的乌灵心思我无甚稀奇，但不知这凌风心中作何想法？
　　小时见过岭南商铺嗜男风的岳当家，据表哥说他家中娈童成群却从不近女色。我不禁好奇心起，竟想为乌灵对这凌风考验一番。
　　我柔柔一笑，突然对着愕楞住的凌风捻个兰花指，故意将话说得五分温柔五分娇媚：“凌大侠照顾小女子这些时日尽心尽力，夜晚不得高枕安眠不说，如此骄阳还要在屋顶忍受曝晒之苦，哎呀呀，叫小女子心中好生的不忍。来来来，凌大侠不如趁进屋乘凉之际和小女子品茶论诗如何？”
　　我娇笑着捻起他一片衣角便向屋里让。凌风身体猛地一颤，甩开不对，不甩开又不妥，一个好端端的铁血男儿楞是让我弄的局促地站在原地支支吾吾：“属下一届莽夫……不、不会论诗……品、品茶……”
　　我上前又凑近一步，巧笑焉兮：“那你教我武功如何？我最喜欢习武之人的身材。听说习武时间长了臂膀又修长又有力，还会出现优美又有弹性的肌肉。凌大侠，让小女子见识见识如何？”我就势摸向他胳膊，却将脸凑近他面前想看看他到底红脸了没？
　　凌风忸怩却又恭敬万分地向后退缩，满脸的不情愿，且脸上无半点红晕。我心下立即一百个满意：乌灵大仙儿，看我对你够仗义吧？你的小风竟也是个不近女色的主，看来是个可塑之才哦！
　　而殊不知此时院门口竟有某人眯了幽深墨眸，扇子虽说还是徐徐地摇，但握扇的手关节已经泛了白，叫苦不迭的扇子也发出了濒临破碎的“喀吧”声。
　　那人身旁刚从修罗堂赶回的颜剑天见了此景也是剑眉微皱，颇为不悦。刚想进那院子，却被身侧某人伸臂一拦，看时却见某人柔若春水的笑像是掺进了极地寒冰：“听闻颜盟主的武学造诣颇深，不知有没有见过一种名为“同天共地”的招式？”
　　“未曾见过。”颜剑天思索道：“不过听得武林中会此招式的人不过一二，均为绝学。那种招式是从自己胸前斜刺进身后敌人心脏，拿捏得当便可伤己四分伤敌六分，因而取同归于尽之意，是不得已时鱼死网破之举。江湖都道是‘损人不利己’。遗憾却从未得见。”
　　某人笑着颔首：“今日盟主车马劳顿，不如一同看看这个‘同天共地’的绝学招式，权当消遣解乏如何？”
　　颜剑天不明所以，却见某人已经大步进了院子：“萱儿何时也对品茶论诗来了兴致？怎么不来找本王却找了个武夫？嗯？”柔柔的话听上去寒意凛冽。
　　我见了赫卿忙退开一步，与凌风保持一臂距离。事后却连我都惊讶这种反应。他从不在我面前自称“本王”，此刻竟让那二字不失威严的冷冷出口，我突然觉得有些害怕。望向身侧凌风，却见他更是煞白了脸，猛地单膝垂首跪地：“……爷……”
　　见颜剑天也走进院子，我又惊又喜地扑过去大叫：“表哥？！你回来啦！”
　　“萱儿。”颜剑天笑着拍拍我的头，却又将眸光撇向赫卿。我也顺着他眼光看去，只见赫卿还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笑意盈盈：“风，你还真是悠闲得很。和魏姑娘相处这么久，可曾为她表演过凌家绝学？嗯？”
　　凌风低垂着头看不到表情，只是身子一震。
　　“没有？”赫卿眸中渐渐敛了寒意：“那便把院角的树作为假想敌使出你的‘同天共地’，也好让我这个‘主子’也见识一二，看看你究竟有多大的本事。”那厮故意将‘主子’二字说得极重，弄得凌风堂堂七尺男儿的身子又是一颤。
　　“……是。”凌风站起持剑向院角走去，起身的瞬间眼神哀怨的飘向我。谁知这个意味不明的眼神居然又被某人捕捉进眸底，手中扇子便又发出“喀吧”一声，某人眸中寒意更浓：“风，你知道若不用出全力，下场，会是怎样。”
　　我不明白何为‘同天共地’，却见凌风脸色死灰。
　　锐剑出鞘，银芒胜日。剑风过处树上的嫩叶也随之飘散，落在地上已被剑气削成无数碎屑。空中飞散的柳絮好似赴死的白雪飘在剑客的剑刃，甘愿被划成千丝万缕，凌风急挽着剑花
　　，周身的柳絮霎时变作飞雪连天。
　　我正看得发痴，却突然惊见凌风一个转身倚在树前，手中杀气荡漾的剑直直刺向胸口……




第五十六章 醋海翻波（二）

　　“不要！”我急声大叫，与此同时一道光飞过打在凌风的剑上，直直将那剑打出几米之外，“嚓”地一声插在地上。
　　我心惊肉跳，手哆里哆嗦直指着凌风：“你、你你干吗刺自己啊？这这这什么招数啊，你知不知道会死人的！”
　　“颜盟主，”赫卿眸光轻撇向颜剑天：“没想到盟主的功力已经如此之深，内力敛气竟可将本王府中高手的兵器打落，呵~真是可喜可贺，武林群雄之福啊……”
　　“还请王爷息怒。”颜剑天拱手施礼，和气一笑：“此招数毒辣之极，伤人伤己，不到万不得已任谁也不会用此狠招。况‘同天共地’的招数颜某也已经领略过了，王爷何必再涂伤他人性命。”
　　“他既是进府做了内侍便不再是江湖中人。他的命是握在主子们的手中，主子让他死，他便必须死。”赫卿一番话说得云淡风轻，柔柔的话听来心安理得。可连我都听出弦外之音，意思便是那凌风是我九王爷的人，我说杀便杀，还轮不到你一个江湖盟主插手。
　　“王爷——”颜剑天皱着剑眉还欲再劝，我跑到凌风面前，看他只是白了脸色并无大碍，暗松了一口气，转身便指着黑沉着俊脸的赫卿怒道：“就算你是王爷又怎样？人心都是肉长的，他好歹也是忠心于你的，你一句话就让他慷慨赴死，居然还这样笑着看他自残，你真是太可怕了！”
　　赫卿眸中怒气急转成黑色戾气，话说的咬牙切齿：“我可怕？你说，我可怕？”
　　“是！”我斩钉截铁：“就算你伪装得再好，可那背后却依然是一颗阴狠冰冷的心。你总以为你身边每样事物本应是属于你的，那么心安理得，可是我告诉你你错了，没有人是可以白白为别人死的，老天是公平的，天底下每个人都有权利选择自己的生和死。”我吸了口气，声音渐渐小了下来：“在你身边的人从来不知道下一刻的命运会是怎样，从来不知道是否可以带着心和脑袋从你身边安然离开。你得到了他们那么多，可心却依然冰冷如此，你说，你不是可怕是什么？”
　　“哈哈哈哈——”赫卿怒极反笑：“是，我可怕。碧潭清水虽是无瑕，但深千尺的水底你终是望不到，其下隐藏的杀机无人知晓。你可信，我便是那食人肉的虎鱼，是那夺命的水鬼，我便是那你看不到却能要了你命的恶魔。”
　　‘喀吧’，又是一声。赫卿抬手，断成两截的扇子飞出直插进凌风身侧的大树。一声爆响，一人多粗的树拦腰截断，巨响倒地。
　　我目瞪口呆地看赫卿盛怒而去，凌风惨白着一张俊脸向我拱手一礼：“魏姑娘，主命难违，凌风必须忠于主子。”支吾两声，又向我低声道：“烦请魏姑娘转告圣医，今晚……凌风怕是失约……”凌风又施一礼，随着赫卿离去方向决然而去。
　　我抱头蹲在原地，闭上眼。
　　“碧潭清水虽是无瑕，但深千尺的水底你终是望不到，其下隐藏的杀机无人知晓。许是食人肉的虎鱼，许是夺命的水鬼，但不论是什么一定……会要了你的命。”
　　“萱儿，不要怪我。有些事情，就算我不说与你听，迟早你都是要知道的。”
　　“ 萱儿，如果可能，我希望那天永远不要来……”脑中纷乱的话互相缠绕，我竟忆起古树之巅那个突然却温柔的吻。
　　“萱儿。”
　　睁开眼睛抬头仰望，颜剑天正微皱了剑眉俯身看我，遂扯了一抹笑：“颜表哥，你说，凌风会死么？”
　　“你……喜欢他？”
　　我摇头。“只是朋友。不想他出事。”
　　颜剑天舒眉一笑：“赫卿不是愚人，刚刚不过妒火中烧一时情急，等气消了想他也会问清缘由再作处置，萱儿不要太过担心。”
　　妒火中烧？赫卿他……居然为我妒火中烧？我愣怔了一瞬，失笑摇了摇头。起身，扬手拍了拍他的肩：“表哥你何时回来的？修罗堂那边……嗯……情况怎样？”
　　“不太好。”颜剑天轻叹：“不知谁走漏了风声，等我们赶到修罗堂‘魅影’已经不知所踪。因而几家门派便封了大堂和内院——”颜剑天的话戛然而止，深深看着我，一笑转移了话题： “萱儿近来怎样？听说，王爷请来了‘乌灵老人’控制了你身上的毒？现下可有好些？”
　　“表哥。”我怔怔地望着他：“是不是有些话不可以对我说？是因为南宫懿和我的关系？”
　　颜剑天不语，只皱眉望着我。
　　“颜表哥，是不是……我们以后不可以像小时候那样，那样无所顾忌、畅所欲言？”
　　颜剑天薄唇抿成了一条线，眼神晦涩：“萱儿，毕竟……你已经这般大了，你要知道有些事情，非你我二人能够担负和决定的。”
　　颜剑天从衣袖中抽出一张卷纸，展开来，笑眸明媚的少女容颜清丽无忧，藕臂微伸，是在为谁雨中执伞？
　　“这是装裱在修罗堂密道上方书房画轴上的。画得如此精湛，可见南宫懿对你用情之深。萱儿，你可见过这画？”
　　我扯动嘴角，勉强一笑：“是，我见过。”
　　颜剑天看着我，双手紧紧抓着那幅画，声音莫名紧张：“那么……你，也喜欢他么？”
　　“表哥，”我涩涩一笑：“少时，我以为喜欢便是朝夕相对，有人庇护；离家那年，我又以为喜欢一个人应是心潮悸动，贫贱相随。”我苦笑着摇头：“可到现在才发觉原来那只是少不更事的一厢情愿。一个心系武林正义，一个痴恋朝堂社稷，在这些面前，小小的魏婈萱又算得了什么？”
　　“颜表哥，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和南宫懿一起离开这里，你会不会放我们走？”
　　颜剑天低头叹口气，抬头时眼角染了些许的红：“你自小性子倔强，决定好了的事情任谁也不会改变。如此，我还能说什么！只是南宫懿灭诸多门派，乃武林公敌，不杀他实难服众。这次，萱儿……我不能依你。”
　　惨然一笑，我道：“颜表哥的意思是，不会阻拦我的选择，但 ……非杀南宫懿不可。如此说来，日后若是萱儿一定要和南宫懿在一起，那……我们，便要分道扬镳，敌我相向了？”
　　“一入江湖，身不由己。可人在世一生，又有几时能够由了初衷？萱儿，其实……你在我心里，并非只表妹而已。我可为你学武、为你不畏生死，却不能为你而弃正义、弃整个武林于不顾。若你选择仍是如此……”颜剑天闭目，苦涩的俊颜，棱角分明的脸直看得我心生疼：“若你选择如此……只望你日后，莫要怪我……”
　　春风落了墙外桃花，飞絮和着花瓣分撒，回忆如昨，恍惚幼时。恍惚多少年前，桃红柳绿的园子里那舞剑少年口气傲然：“学了武功就可以闯荡江湖行侠仗义，除暴安良，维护武林正气。更重要便是可以保护萱儿！”
　　“可以保护萱儿……”
　　可以，保护萱儿……




第五十七章 苦肉妙计

　　“哐”！白生生的一只小手重重擂在桌上，直震得茶盘里的茶杯咯咯作响。而那手的主人也正一脸愤怒，一对乌眸狠狠瞪视着我：“什么萱的！你给小爷我解释听听，那个王爷抓了凌风作甚么？定是你给他惹出了篓子，让那个王爷迁怒于他。你给小爷我说清楚，不然……”乌灵满脸阴霾，咬牙切齿道：“信不信小爷爷我断了你的药，那时毒血攻心的痛苦只会比之前有过之而无不及！保管叫你求生无路求死无门！到时那个什么王爷的看你如此，心里，得跟针扎似的吧？”
　　
　　“大仙儿您消消气，”我赔上笑脸，厚着脸皮道：“那九王爷对我的感情您也看见了不是，要真给我断了药，我有个三长两短他心里铁定不好受，但他做事经常是‘我不好受便让天底下人都好受不了’，你说我要是出个什么事儿，凌风又是他手下，九王爷盛怒之下会怎么对他啊？”
　　
　　乌灵被我噎得说不出话，稚气小脸满是气愤，冷哼一声重重坐在茶凳上，嘟着小嘴不再理我。
　　
　　我挪近他柔声道：“这件事确实因我而起，我已经对凌风很过意不去了。”乌灵猛地扭过小脸瞪我，我一惊，忙急道：“其实我都是为了撮合你们俩，我想着大仙儿你喜欢凌风，很怕他不是个断袖——”乌灵黑眸射来怒火，我又忙改口，“不不不，我不是说你是断袖，也不是说他，反正，反正我就是想考验一下那个凌风到底是不是个近女色的主！如果不是，那不管他对你的感情进展到了什么程度，机会总还是很大的嘛！”说罢我忙喘口气，拿了茶杯猛喝口茶。
　　谁知乌灵一把按下了我喝茶的手，急声问道：“你怎么试探的？他……可近女色？”
　　
　　我笑道：“我这么帮你，你却还没告诉我你和那个凌风到底怎么相识的呢！说不定等我了解了状况，会帮你更多也说不定啊。”
　　
　　“什么萱的！”乌灵睁圆了黑眸：“敢跟小爷我谈条件，胆子肥了啊！信不信小爷爷我断了——”
　　
　　“断了我的药，让我求生无路求死无门嘛！”我接口，继而道：“我魏婈萱对朋友一向肝胆相照，可大仙儿您就不能以诚相待么？其实按理说你这个年纪情窦初开也属正常，可依大仙儿您的性子，该是非九天仙女不娶的，我就纳闷为什么才相处几日，你就对那很少言语的凌风这么青睐？”
　　
　　“哼！”乌灵傲气的小脸一扬，斜睇着我道：“要是告诉你，小爷我就是因为他才肯随那个王爷出山，也是因为他才肯为你疗毒，你可信？”
　　
　　我怔了一怔，摇了摇头。
　　
　　乌灵道：“鲜少有人知道乌灵老人居于山中何处，那个什么王爷竟给找到了。我不知道他是如何知道的，反正当时我起了杀心，但就在我要动手的时候阴差阳错的知道了风是那个王爷的侍卫，因而才跟着那个王爷出了山。到了这我本懒得医你，可能是你命大造化深，王爷竟然把风派给了你，所以我想，只有你不死，我才能够天天来这给你配药见到他。”乌灵瞥了我一眼，继而道：“什么萱的，要不是因为他，你早就死了。”
　　
　　我失笑地点点头：“懂了。大仙儿意思是我福大命大，要不是身边有个凌风，你是怎么也不肯医我的。如此看来我还真是一个有价值的人，就连大仙你也能从我身上得到好处。”我干笑了两声，“我还真是幸运，可以有这么多的价值供你们取用。不过这样也好，你们怎样利用我无所谓，我还是会当你们都是我魏婈萱朋友，至少这样不会……身边空无一人。”我努力挤出笑，心里发酸得厉害。
　　
　　乌灵扭过脸来静静看着我，眸子里少了往日的傲气。挨着我坐下，声音柔了：“爹娘给了我第一次的命，风却给了我第二次。五年前相救时的一见，竟让我寻到了现在。五年前魔教害死了爹娘，却让我遇见了风。你说对于魔教，我该是恨、还是谢？”
　　
　　乌灵晶莹的黑眸看着我的眼睛，才发觉，少了那份与他年龄不符的傲慢，他不过是个精通医术的小小少年。我缓缓摇了摇头，依旧笑得勉强：“一年前的相识掉进了他布的陷阱，得到了世上最大的幸福却害死了爹爹，你说对于他，我该是恨、还是谢？”乌灵茫然地看着我，我则干笑，笑声干涩，却拼命用它来掩盖心上被撕裂伤疤的痛。
　　
　　乌灵垂眸叹口气，抬脸时又恢复了傲然，声音缓和不少，说出的话却还是那么不招人待见：“什么萱的，不想笑就别笑了，比哭还难看！这些话小爷我谁也没告诉过，你是第一个！嗯……作为友人，你肯保密么？”
　　
　　“友……人？”我怔了一怔，这是乌灵大仙儿说的话么？前半句话我信，可这后半句……
　　
　　“什么萱的，你到底肯不肯？若是不肯，信不信小爷爷我——”
　　
　　“断了我的药，让我生不如死。”我接口，继而上扬了唇角眯了笑眸：“作为友人，我守口如瓶！不然，我们拉钩钩？”
　　
　　“嘁！”乌灵别过小脸，满是不屑：“谁要玩这么幼稚的游戏！你还是快想想怎么探听到风的消息，不然小爷我要你好看！”
　　
　　“办法倒是有。”我道：“所谓有失才有得。大仙要想很快知道凌风的消息不难，但需贡献您房里的那几碟甜点和蜜饯才可。”
　　
　　乌灵一脸诧异，不明白挚爱的几碟子甜点和凌风的消息有什么相关。不过看我一脸认真，一咬牙应许地点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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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间君儿找我用饭，我推脱头痛赖在床上不肯起来。无奈的君儿只得将饭菜端进我房里，可第二天早上却是怎么端进来的又一个米粒不少的怎么端出去。早饭我也没吃，一上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难得老实，到了午饭的时间却奇怪没有人来叫我了。
　　
　　枕头边是乌灵拿来的几碟子甜点，我趴在床上，伸手捏了个大块酥饼往嘴里填。
　　
　　赫卿，看你能憋到几时！
　　
　　我一脸奸诈的笑，又拿了块梅花酪扔进嘴里。
　　
　　“吱呀”，是门的声音。
　　“该死！”我愣了一瞬忙手忙脚乱的将那几碟子甜点胡乱塞进床上被子里。几时忘了锁门？大事坏矣！大事坏矣！
　　
　　内室门口的帘子一挑，门口那人俊颜如玉，深深墨眸有一丝的担忧。
　　
　　我猛将身子在那堆被子前一挡，扬着小脸急道：“你进屋之前不会敲门的么？走路一点声都没有，属猫的？”
　　
　　“萱儿。”赫卿浓眉微微地皱：“怎的不去吃饭？可是还在闹脾气？”
　　
　　“哪敢啊~~~”我拉长音调：“我怕王爷盛怒之下像劈了那棵树一样劈了我。还怕王爷一不开心便要我拿剑去自残。小女子素来胆小，还不如躲在这个小屋里自生自灭的好。”
　　
　　俊颜上划过失笑的表情，赫卿向我走近了几步刚要开口，却突然停在我床前，直直看着我脸上。
　　
　　“怎么了？看什么看！”
　　
　　赫卿忽地一笑，美若冠玉：“萱儿，你的小手段果然了得！世上怎么会有如此聪慧又粗心的女子！”
　　
　　“啊？”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你说什么呢！”
　　
　　他俯身在我面前，近的鼻息可闻，定定看着我的脸，话中含笑：“吃了甜梅、羊羹、栗蓉糕、酥饼还有梅花酪，呵，萱儿，你不撑得慌么？嗯？”说罢抬手，轻柔拂去我嘴角残余的糕饼渣屑。
　　
　　“我还以为萱儿改了性子，三顿不去用饭且还可以让这院子里这么安静，”那厮一脸的惋惜：“没成想性子没改，反倒对我用上了苦肉计，而我居然一时情急上了钩，你的本事见长啊~~”
　　
　　我已经彻底傻了。心下恨不得去撞南墙，脸面上也有些挂不住，直想找个老鼠洞钻进去算了。只哼了一声，别过头。
　　
　　赫卿叹口气，坐在床边柔声道：“其实用不着如此，萱儿无非是想知道凌风的消息，可对？”
　　我扭过头看着他，心想他若不是习过读心术就一定是千年老狐狸投胎转世。
　　
　　“那个乌灵一定来你这闹过吧？所以你答应他探听凌风的消息。为了一命之恩寻了这么多年，小小年纪竟有如此的心也是难得。”
　　
　　“谁告诉你的？”我情急失口，急道：“这些事情你从哪知道的？是凌风说的么？可他怎么知道乌灵找了他那么久？我还以为乌灵对他的感情他都不知道呢！”
　　
　　赫卿一笑，臭屁得不得了：“我想要知道的事情，谁能瞒得住？当初乌灵老人突然答应出山，我就隐约感觉到他是为了我身边的某个人或是某样东西。没有利益的引诱，这世上谁肯平白无故受人差遣！可当初我并未在意，就连他突然肯为你配疗毒的解药我都以为是你顺了他的怪癖。直到我夜审凌风，他才道出原与乌灵相识且是他的恩人，我才想到一切事情的原委。”赫卿深深看着我，墨眸锆石一般：“想来那日是我误会了萱儿，是我的不对，萱儿莫气了，好不好？”
　　
　　“那凌风呢？”看他软语相劝，我的气竟然瞬间烟消云散，只是面子上还有些下不来。
　　
　　赫卿笑得灿烂，竟捡了地上的鞋子为我穿上。在我一愣神的功夫，持了我的手带我到了屋外。
　　
　　天气不错，长风万里无云。顺着赫卿的视线我抬头，飞檐吊脚上黑衣侍者英姿飒飒，英俊的年轻面庞带着武者的坚毅，不是凌风是谁？




第五十八章 一石三鸟(一)

　　凌风见我俩仰头上望，对着赫卿就是恭敬一礼，脸上的神情怕是还有三分的心有余悸。
　　心上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我扭头对赫卿笑：“虽然那天你态度很是恶劣，不过看在你并未为难凌风的份上，顾念你将功补过，这笔账嘛……姑娘我大人大量，就算啦！”狡黠一笑，我接着道，“不过呢，好事做到底好人做到家，王爷难道不想当回姻缘仙，撮合了他们两个么？”
　　
　　“撮合？”赫卿惊诧：“他们俩个……怎个撮合法？”
　　
　　“你想啊，”我循循善诱，耐心讲解：“那乌灵孤苦无依这么些年，好容易找到了恩人，难得他动了心思，更难得他恩人对他也算有感情，若是就此拆散他们岂不可惜？我想着吧，既然王爷不能放任凌风这么好的侍者归隐田园，那不如同意了让乌灵追随您左右，这样也省了他们天涯相隔之苦不是！而最关键的是——”我煞有介事地加重语气，“那乌灵老人何许人也，那可是圣医啊！天底下多少人眼巴巴地捧着金子都难求一医，更甭提要圣医追随身侧了。这等天大的好处，王爷难道不想得么？”
　　
　　赫卿只看着我笑，如清风拂面：“亏得你那三寸金舌！哪儿用得着你说那么多，只管告诉我说想要带着乌灵圣医，我又怎会悖了萱儿的意思！”
　　
　　我诧异于赫卿的好说话，更诧异于他与昨天“劈树恶魔”判若两人。怎么一个人，竟可以表现出这些个极端性格？赫卿你真是让姑娘我开眼了！
　　
　　“其实我也想过带上圣医，最怕你身上的毒复发。”赫卿深深看进我的眼底，声音柔了春风：“明个儿回京都，若是圣医愿意，只管跟着便是。有他在你身边，我也会放心很多。”
　　
　　我闻言一惊：“明天回京都？你……当真要带上我么？”他主动说要带着我，那些特意为他斟酌准备的甜言蜜语阴谋诡计放哪去使？
　　
　　“当真。”赫卿唇角坏笑一抹，俯身在我耳侧：“若是不带你回去，谁来当我的王妃？”
　　
　　脸，瞬间红了。我只觉全身上下的血液都汇集在了脸部，慌乱地低声啐道：“少臭美，谁要做你的王妃！”转身跑回屋子。却听身后飘来赫卿低低的笑。
　　
　　肃肃花絮飞了满园，飘飘的紫衣衫角，温润笑颜的王爷，一切盎然的春意，却始终化不去院角长廊的柱后那一双秀眸中的彻彻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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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诺大华丽的马车飞速前行却丝毫不感颠簸，内摆了四方茶桌，锦榻楠木书架。我坐在车内的榻上舒服地靠着棉垫子，伸手在茶桌上抓了一把瓜子，一边磕一边看着赫卿。
　　
　　那厮却更为悠闲。淡蓝的锦衫，修长身子半倚在软垫子上，左手持了清书一卷，右手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着身侧四方茶桌。
　　
　　“哎，”我嗑着瓜子没话找话：“君儿姑娘去哪了？她不和你一道回京都么？”
　　
　　赫卿应了一声，眼睛却未曾离开书卷：“君儿骑了‘越影’和仆从随后，我恐路途遥远累坏了你，因而陪你坐马车先行。”
　　
　　“哦。”我无趣地掀开车窗帘子，像天女散花一般扔了瓜子皮。看着飞速向后掠去的景物貌似不经意地问道：“那君儿跟着你很多年了吧？我看她像是很了解你的样子，你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她全都知道。”我趴在车窗棂上杵着腮帮子，“而你，的卢名驹也让给她骑，似乎，对她也很是不错。”
　　
　　身后传来低沉地笑，我回头，见那厮笑得意味深长。细细一想，也觉得刚才的话说得不清不白，像极了在吃醋。忙扭头对着车窗，不让赫卿看见绯红脸颊。
　　
　　“萱儿，世上于我在意者惟有一女人。我可以为这个女人得到天下一切，也可以为她毁了这一切。”赫卿墨眸溢出清光：“因而除了这个女人，一切的一切对我而言不过执子走棋，不及梦里一分真。”
　　
　　我怔怔地看着他，他却只一笑，继续将冷淡了许多的眸光落在手中书上。
　　
　　窗外的林间树木越发疏密起来，阳光圈圈点点投射下来，撒了万千光柱。我看着无趣，遂放下帘子回了身，伸手去抓茶桌上的瓜子。
　　
　　“啊——”外面车夫一声惨叫，惊得我失手打翻了瓜子。
　　
　　未等我反应过来，身侧赫卿瞬间变了脸色，一把扯过我胳膊，另只手攒了散落车上的一把瓜子，一提气带我冲出车顶。
　　
　　四周是利箭破风之声。
　　赫卿抬手，周身杀气敛聚，翻飞的衣袂遮住了我的视线。
　　一切都在电光火石之间，完全超出了我的反应力。因而当赫卿揽着我腰落地时，我才惊恐地看见刚才那辆华丽丽的马车已被万只利箭射烂，四匹雪白良驹倒在血泊中，箭身深深没入肉中，浑身只剩的黑色箭矢。不远处的地上倒着白衣的剑客，足足有十几二十几个之多。我偷瞄赫卿的那只手，已经持了腰间软剑，恃才那把瓜子的去处便也不用费解。
　　
　　一群白衣剑客自树顶飘落，手中利刃寒光澈澈。
　　
　　赫卿周身凛冽的杀气蔓延开来，不动声色地将我掩在了身后，持剑冷笑：“暗箭伤人，天下第一庄竟也做出如此不齿的事情。传将出去，怕是颜盟主难平众口吧？”
　　
　　我心凉了一半。
　　
　　颜表哥要杀我？表哥想杀了我？
　　
　　我站在赫卿身后兀自拼命摇头。不会，绝对不会！表哥那么疼我，他说过学了武功是为了保护萱儿，又怎么会痛下下杀手？
　　
　　我希望是我看错，可是脑中却清楚记得冠剑山庄的飘飘白衣和森森银剑。万只利箭射穿了马车，是为了不给我留一丝生的希望。青梅之情的表哥，竟然……竟然对我下杀手……
　　
　　我脑中一片混乱，任赫卿将我扯来扯去护在身边。浑身上下除了心口剧烈地疼痛外麻木的毫无知觉。我已经忽略掉了四周混乱的战况，感觉血的甜腥味道灌入鼻腔，周身到处是利刃破空之声，我忘了躲避，也不想再去躲避。如果这个世界只剩下利用与被利用，连世上唯一的亲人都不能再去信任，活着，已经变得不再重要……
　　
　　胸前硬气一推，我直直向后跌了出去。滚落在地时惊见一道剑光直奔脖颈而来，“叮”地一声，被另一道寒光挡住。霎时剑气弥漫，白衣剑客喉咙蹦出血光，被直直打飞数丈外，落入我身后的山崖。我站在原地，泪眼模糊了剑刃寒光，模糊了赫卿奋战的身影，模糊了向我飞身而来的白衣剑客。
　　
　　我直直看着冰冷的剑锋刺入腹部，鲜血溅到面前剑客飘渺的白衣上，溅到森冷的剑锋上，像极了绽开的殷红牡丹，血的颜色，红到心痛……
　　
　　青锋拔出，尖锐的痛一直抵进心底，胸前一掌将我重重拍出……
　　
　　“萱儿！”淡蓝身影飞来扯住我，却‘嘶’地一声扯落飘起的裙摆。我毫无悬念地向后跌去，直直落入叠嶂山崖……
　　
　　我是要去，表哥说的极乐世界吗？那里会有娘亲，会有爹爹，那里会有已经回不去的童年，会有总角晏晏的笑、豆蔻梢头的誓言……
　　
　　“萱儿，其实在我心里，你并非只表妹而已。我可为你学武、为你不畏生死，却不能为你而弃正义、弃整个武林于不顾。若你选择仍是如此 ……只望你日后，莫要怪我……”
　　
　　表哥，还没来得及告诉你，其实十五岁之前的每个生辰我都会许同样的愿望，只希望有天可以和你去你说过的武林，从此携手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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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混战过的山崖边一片静寂。光圈点点，鸟鸣阵阵，温馨得仿佛刚才的一切变数不过梦魇一场。
　　
　　崖底吹上的风飘飞了伫立崖边之人淡蓝的绮衫，那人修长的手指玩味地将一片扯碎的裙摆放在鼻下嗅着，然后淡然地张开手，任由谷底吹上的风带着那片碎布飘落在血迹斑斓的黄土地上。那人转过身，没有表情的俊颜透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冷。
　　
　　“备马。回京都。”




第五十九章 一石三鸟（二）

　　叮咚的泉声和着啾啾鸟鸣，眼前却还是黑茫茫一片。浑浑噩噩间，只感觉额头上冰凉的触感。
　　
　　听得似有水的声音，我下意识地舔了舔干裂的唇，拼命挤出的声音却还是低沉嘶哑：“水……给我水……”
　　
　　耳边脚步的声音，额头上冰凉的东西被拿开，然后便是感觉被人抱起，唇边冰凉湿润，是水的味道。
　　
　　我拼命喝水，仓促间被呛了几口，一阵咳引得浑身上下无处不痛。
　　
　　一人的指尖拭去我唇角溢出的水，冰冷的触感，熟悉的香味，那是……是……
　　
　　我努力地张开眼睛，眼前一切的景物从模糊渐渐清晰。白衣丹凤，仿佛还是葬情谷湿凉的秋雨里，他立在床边心疼地说要带我走。
　　
　　四目相对，我张口结舌，他却除了眸中闪过一瞬的喜气外，妖魅容颜冰冷依旧。
　　
　　眼泪开始噼里啪啦往下掉，我攒起全身剩余的力气抓着他袖子喊：“南宫懿你去哪儿了？我托人找你好久你知不知道？我每天提心吊胆怕你被杀，怕你被表哥杀，怕你被赫卿暗算，怕赫哲是在故意牵制我而不去真的找你！这个世上已经没有什么我可以相信的了，你倒好，安静地在山下躲着，你为什么不去告诉我你还活着？你为什么不去找我？你为什么不带走我？”
　　
　　我拼命喊完一番话，身上已经虚汗直流。腹部的伤口钻心的疼，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也一阵阵考验我的承受力。
　　
　　南宫懿别过头，刻意避开我的目光：“你身上的伤只腹部较重，我已经为你敷了药，静养几日便好。”
　　
　　“你的武功呢？”我盯着他的眼睛追问。昏迷间听到他的脚步声，可我分明记得以他的内息深厚，走路是猫般轻巧无息。“你武功哪去了？啊？说话啊你！”
　　
　　南宫懿凤目中闪过一丝犹豫，依旧抿住完美的唇，抽出袖子起身走出门。只剩我一个人愣愣地倚在榻上。
　　
　　因为腹部伤口较深极需静养，我半月来多半时间一直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因伤在腹部，每次换药需脱掉外衣亵衣只着肚兜，衣不蔽体的时候总能难得地看南宫懿妖魅容颜变成熟透的大番茄，我偷笑，能让大冰山露出羞态，我也挺了不起的不是？
　　
　　谷中的日子流水一般，我闷了的时候就望望窗外茂密的林子，听听隐约的溪流声、不知明的鸟儿唧喳声，倒也称得上惬意。只是苦了南宫懿，原本好好一个堂主，现竟在这里给我当起老妈子，为了让我吃些清淡的养好身子，不得不乔装去附近的镇上买些蔬果。只是我却纳闷，想他一直身居山谷，哪里会有买菜的银子？
　　
　　我慢慢起身，极度的小心，生怕扯痛了腹部伤口。屋里没有点灯，微黑。我摸索着整好衣裙，拉门而出。
　　
　　茅屋前少了树木，是一大片银亮的月亮地。那抹月白遗世独立树下，孑然，还有说不出的悲伤。
　　
　　“原来你也喜欢看月亮。”我走过去站在他身侧，随他一同仰头看月：“这个月亮一定认得我。现在它肯定在笑我了。”
　　
　　南宫懿只将凤目望着月亮，不语。
　　
　　“小时候爹爹总会搂着我坐在府里的石凳上，望着月亮给我讲一切有关娘亲的事。然后告诉我说，月亮上面的仙子就是因为太思念她在凡间的丈夫，点起了长明灯，好为他的丈夫照亮归家的路。因而月亮才会那么圆、那么亮。爹说娘也是那样，她虽然不在我身边，但是她的魂魄一直在世界的某个地方保佑着我，关心着我。”我顿了顿，“那时候表哥也很喜欢和我一起看月亮。他说，只有我看月亮的时候才最安静，不然就像极了刚出蛋壳的小鸡仔，总是追在他屁股后面嘁嘁喳喳折腾得不行。”
　　
　　我兀自笑了笑，心里有些苦涩，“后来便是赫卿。他并不是个喜欢月亮的人，他告诉我说那是个很可怕的东西，他说，越是表面美好的东西背后隐藏得杀机便越深。其实他不知道，我并不怕杀机，也不畏什么可怕的东西，只要和他一起，星星也好月亮也罢，对我而言一样是人间极景。”我吸口气，转脸看向南宫懿：“现在，只剩你陪我看月亮了。月亮一直在，可我身边的人却换了这许多，如今还搞得一身是伤，你说月亮它是不是该笑我？”
　　
　　南宫懿静静望着我，淡棕色的眸月下竟有淡淡琉璃色。我看得怔了，不知，原来除了天阙繁星尘世翡翠，一对眸光竟有如此风华。 
　　
　　他就那么一直望着我，丹凤目一瞬不眨，一直望着……我以为他会说点什么，没想却是一脸严霜，淡然道：“回去睡罢。过两天你身子再恢复些，我送你出谷。”
　　
　　我尴尬地站在原地，看他孑然转身。
　　
　　“我已经无处可去了。你不要推开我，好不好？”
　　
　　南宫懿身形稍稍一顿，却没有回头。“魏婈萱，你会走的。”
　　
　　我慢慢伸出手拉他的袖子：“噬情散的毒已经散了，我想起了一切的事情。扈县街头是我撞掉你手中的草药包，葬情谷的泉边是你眯了凤目唤我萱儿；我记得那场不停的秋雨，记得茅屋坍塌前你对我说，他不会来了，你喜欢我笑，让我跟你一起走了；我还想起洞房的夜，你的怒极反笑；想起修罗堂你对我的纵容忍耐——”他不等我说完，迈开步子向前走。
　　
　　“其实记忆里从始至终都不曾缺少过你。忘掉的，可以从新忆起；失去的，可以努力找回来，我欠了你的，就让我慢慢补偿给你，好不好？”
　　
　　他顿住，转过头看着我，目光渐渐有了温度。
　　
　　“……懿”，我试探着叫出口：“不要赶我走。我想留在这里，和你一起留在这里。等我身子再恢复些，我们买来蔬果种在屋前，要有春天收获的，夏天收获的，还有秋天和冬天的，这样我们一年四季都不用再出谷去。就算外面江湖血雨朝堂动荡，我们依旧可以在这里看溪流、闻鸟鸣。就这样一直、一起，厮守到老。好不好？” 
　　
　　冰封的容颜有一瞬的暖度，南宫懿冰冷的手抚上了我的脸颊。除了客栈那次他的强迫，这还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主动伸手碰我。我努力扯出个笑，然后紧紧握住他的手。
　　
　　可他却在下一刻猛地将手抽了出来，头也不回地走掉。
　　
　　我静静地望着他的背影，初夏的夜，从没有如此寒冷过……




第六十章 一石三鸟（三）

　　我又在床榻间静养了些时日。腹部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不得不对南宫懿给我用的药称奇。
　　
　　起身，梳洗一番。看着铜镜中的脸蛋似乎比以前圆润了一些，心情也好了起来。拍拍脸蛋，拉门而出。我站在茅屋前伸胳膊拉腿，然后仰头大口大口呼吸清晨凉爽的空气。
　　
　　“你的伤没事了。”月白身影映进眼帘，说出的话是陈述而非疑问。
　　
　　我成心理解成问句，忙捂着肚子一脸痛苦道：“我以为没事了，谁知刚一伸胳膊就一阵疼。哎呦——嘶，好疼……我看还得待上一阵子。”
　　
　　南宫懿将手中的青菜放到屋前的石桌上，凤目冷冷：“走罢。我送你出谷。”
　　
　　我表情尴尬地僵在脸上，身子向后缩了缩：“我的伤真的还没好……让我再待上一阵子，行吗？”
　　
　　“走。”
　　
　　“你这么迫不及待地赶走我，我就那么招人烦——”
　　
　　“是”。冰冷的语气毫不犹豫地打断我。不给我一丝还口的余地。
　　
　　我眨眨眼睛，眼角微湿。然后兀自笑了，已经没有再说的必要了不是么？
　　
　　“叨扰多日，堂主费心了。有劳南宫堂主，烦请送小女子出谷，堂主恩情小女子此生定铭记在心。”
　　
　　南宫懿别过头，躲开我的目光。
　　
　　“好啦。“我故作轻松地深吸几口气：“走吧。”然后从他身侧擦过。越过他的瞬间，眼泪不争气地流了满脸。
　　
　　谷口，林木依旧茂密，只是能够依稀看出蜿蜒出山的小路。
　　
　　“顺着路走，便可到镇上。”南宫懿没有一丝温度的丹凤目冷冷看着我：“快走罢。”
　　
　　扔下这句话，南宫懿头也不回的走掉。我默默看着他的背影，依旧纤尘不染的月白长衫，却是最下等的麻质。乌发上银丝不再，却是用粗布条随意挽住。那些绮罗银丝是为我换了蔬果还是买了伤药？蹒跚的步履，孑然一身，真的是昔日修罗堂内那个冰冷骄傲如九天雪狐的南宫懿吗？
　　
　　心头骤然一紧，像被谁牢牢掐住，然后用力地扭曲。我慢慢转身，顺着小路向谷外走。
　　
　　镇上繁华依旧。我当了耳饰换得几枚铜板。买了一包菜种子，剩下的钱买了一布包米。出了米铺一抬头，对面木质阁楼。赫哲的茶楼。
　　
　　想起托付给赫哲的那两件事，兀自摇头笑笑。
　　
　　纵是找出当年败落魏府的祸首，我又能怎样？爹爹是不能够再回来我身边了。世上已经有了一个死不承认却拼命对我好的男子，和他一起不会有利用陷害。这样对我而言足够了。想起少时耍尽手段离开魏府和爹爹，却原来那才是可以给我平安喜乐的地方，还有个世上爱我超越一切的男人。后来失了记忆又拼死拼活地逃出修罗堂舍弃安逸富贵，现在什么都没了反倒死皮赖脸地追着南宫懿为他补偿，费思量地绕了个大圈子终回原地，恍然如昨的一切不过庸人自扰。俗世际遇和人的那颗心，怎么就那么难寻常理？做个局外人自是看得清楚，谁料置身事中却又怎能又如何才能知情懂情不错情？
　　
　　小心抱着布包里的米和怀里的菜种子，我毫不犹豫地向谷中走。
　　
　　我顺着出谷的蜿蜒小路，眼看着前面依稀是茅屋的方向，可走来走去却总进不去树林深处。
　　
　　恃才用指甲在一棵树上剥落树皮作了记号，可是眼看着暮色欲降，怎么却又绕回了
　　原地。
　　
　　我泄了气一屁股坐下树下，又累又渴又饿。望山跑死马，忘屋累死人。路漫漫其肚饿兮~~吾将上下而抓狂！！！我伸个懒腰靠在树上暗自后悔：早知如此不该买米该买些馒头才对，也不至于苦了自个儿。
　　
　　暮色愈加重了。林间暗影重重，幽微的绿光闪闪烁烁，夹杂似远似近的嗥声。
　　
　　我警觉地看着四周，害怕就这么葬身狼腹然后化身肥料滋润这片林子肥沃的土壤。
　　
　　起身。几乎是用跳的。将米包和菜种子放在树下用落叶枯枝盖了，然后将裙摆绕一圈系在腰上蹭蹭爬上树。果然应了那句“技不压身”，没想小时积蓄的爬树功底竟能得到如此光明正大的用处，我心里得意的嘴快咧到了耳根子。
　　
　　找了个较为粗壮的枝桠双腿骑坐在上面，然后靠在树干上。我手紧抓这树干，探头向下望了望。虽然不是那么的高，不过那些四条腿的东西想跳上来应该并非易事。我有些安心，第一次对自己身为一个人，且是一个会爬树的人感到如此庆幸。
　　
　　夜幕真正笼罩下来。墨黑天穹，幽微星光，乌云闭月。没有月的晚上总会有些的冷，况谷中温度比镇上低了不少，因而初夏的夜，身着单衣又惧寒的我还是在树上缩着身子瑟瑟发抖。
　　
　　保持着一个姿势我身子已经僵了，抓着树的手也有些酸痛。屁股下的树干透出亲近肌肤的冷，配着周围时不时传出的狐鸣狼嗥，我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心里真的有些怕了。怕周围树丛中闪光的绿眼睛，怕再也走不出林子去，怕南宫懿找不到我……或者，他根本就没想过要找回我。
　　
　　屁股底下的树枝发出一声“喀吧”。我一惊，不敢再乱动。
　　
　　冰冷且孤独恐惧的夜总是漫长的。就在我目光呆滞，身子早已僵硬不堪的时候，那微弱的金色光亮终于在我无比激动的心情且泪眼摩挲的企盼中悠然跃出东山后。
　　
　　头脑昏昏沉沉的，我试着挪动身子。腰部腿部同时一阵剧痛伴随着酥麻酥麻的感觉，心里一惊：上树容易下树难，何况现在腰部以下跟瘫痪没啥区别，堂堂魏婈萱就这么挂死在树上？哀哉痛哉丢人哉~~
　　
　　念及此，我咬牙纵身一跃，无比的英勇无比的伟大，这一步对我魏婈萱来说是一小步，可对于人类战胜高度的恐惧可谓是一大步。
　　
　　“砰！”毫无悬念的重重落地，激起地上腐叶枯枝万千。然后，那抹月白突兀地闯进视线。
　　
　　屁股火辣辣地痛，我却傻了一般看着他慢慢走来，接着脸颊冰凉凉的触感，熟悉的，他指尖温度。
　　
　　粗糙的麻质长衫衣袖扫过我的鼻尖，湿湿的，就像他因俯身而散落的几缕乌发一般。
　　
　　“你不是来找我的。而是你一直就在我身边。从昨天下晌我离谷开始，你便一直没有离开过我。”我任他捧着我的脸，眼眶发热，“露重，你在林子里站了一夜，衫子都被打湿了。魏婈萱不是傻子。”
　　
　　松挽的乌发间的水珠晨曦下晶亮莹润，我看得心里发酸：“你为什么一定要装作莫不关心我的样子？为什么一定要硬下心赶走我却悄悄躲在林子里护了我一夜？你为什么一定要违心而行？”
　　
　　“魏婈萱……”
　　
　　我摇头：“南宫懿，这一点都不好玩。真的……我们可不可以不要活得这么累了？”
　　
　　晨曦金色的光在他身后，映得发间的晨露越发盈透。他弯了凤目点点头，然后说：“魏婈萱，我带你回去。”
　　
　　嘴角上扬的弧度越来越大，我仰起脸巧笑焉兮：“可是我的腿麻了，走不动了。要不然……你背我可好？”
　　
　　下一刻，我惊讶地睁大眼睛看往昔冰冷如雪狐的南宫懿毫不犹豫地转身背对我，柔声道：“上来。”
　　
　　我怔了一瞬，然后拿了米和种子俯身上去，笑着紧紧趴在南宫懿背上。
　　
　　淡金的晨曦越过树顶缝隙撒进道道清光，映射得叶间晨露发出独有的耀耀水光。林中安详静谧如斯，甚至可以听见松涛、鸟鸣、潺潺泉韵，还有微风撩动我的裙裾。
　　
　　松木香和着淡淡龙涎香，我有些迷离。靠近南宫懿耳后耳语，生怕扰了林间清静：“……懿，我怎么走来走去总也到不了茅草屋？”
　　
　　“是修罗障术。”南宫懿好听的声音轻轻传来：“谷口被我施了三层障术。你没有武功修为，自然破解不了。”
　　
　　“是吗？”我在他背上轻轻地笑：“那可好了！以后不会有人来扰了清静。嗯……就算是真的有人破解了闯了进来，实在不行了……就天涯海角随心而去，让他们永远也找不到我们！哎对了，你喜欢吃什么？我买了一大包的菜种子，你说我们种在哪里好？”
　　
　　“随你便好。”
　　
　　“嗯……那就种在屋前吧！等它们都长高些的时候，从屋内望去一片绿油油的，肯定漂亮极了！啊，你喜欢吃甜点吗？我最拿手便是香酥甜饼！我做给你吃好不好？”
　　
　　“好。”
　　
　　“那……你会做饭吗？会洗衣服吗？以后我负责做甜点给你吃，你呢，就负责做饭和洗衣，好不好？”
　　
　　“好。”
　　
　　我搂着南宫懿的脖子，他背后的我笑得越发狡黠：“至于生产劳动嘛……你力气较大一些，自然负责种地、浇水、除草，我么，负责在旁边唱歌给你听，权当对你的精神安慰，好不好？”
　　
　　“好。”
　　
　　“……懿。”
　　
　　“嗯？”
　　
　　“你变得这么好脾气，我突然很想欺负你。”
　　
　　“…………”
　　
　　山崖间一道飞瀑湍流直下，吻过岩石，激起四散水汽，林间道道清光下幻化成无数虹影。我乖乖地趴在南宫懿背上，左胸膛感受他的心跳从前面传来，微笑闭上眼睛：……懿，我们的心跳，重合在一起了……”




第六十一章 一石三鸟（四）

　　“什么！”一声怒喝，桌案上的果盘被金丝衣袖一扫，乒乒乓乓地摔在地上，盘里瓜果骨碌碌滚出好远。案前单膝跪地伤痕累累的密探脸色一白，下一刻便被人揪着脖领子拽了起来。
　　
　　“你说，那丫头堕崖了？”金衫公子揪着密探的领子，桃花目满是阴霾：“说，怎么回事？”
　　
　　“是、是属下技微，本是暗中跟着魏姑娘的。可到了北山密林突然出现冠剑山庄的人，然后……然后属下行踪被发现了……之后……”
　　
　　“之后，你便成了现在这副鬼样子。没用的东西！”金衫公子口气越发不善：“那丫头是怎么掉下去的？”
　　
　　“属下……属下没有看见……只是，在崖边有些许打斗痕迹，血迹很多，还有……还有魏姑娘的衣料……”密探被揪着脖领子，行动困难的掏出揣在襟前的一片染了血的淡蓝碎裙摆。
　　
　　“哼！”公子恨恨甩开密探，拿过碎布看了半响，眯了桃花目：“你说，半路杀出了冠剑山庄的人？”
　　
　　“是。白衣银剑，冠剑山庄的装束不假。”
　　
　　金衫公子摩挲着那片淡蓝裙摆，忽地冷冷一笑：“京都九王，果然好手段！”抬手砸出桌案上唯一幸存的青瓷茶碗，“哐”地一声重重砸在窗棂上，瓷碎片和着滚烫的水洒了满地。
　　
　　“来人。”桃花目厌恶地瞥向吓得哆里哆嗦的密探，狠声道：“无用的东西！留着何用！给本王拖下去，尸体处理干净。”
　　
　　“主子……主子饶命！王爷饶命……主子！主子……”应声而入的侍卫拽起面色死灰撕心裂肺大喊的密探拖向门口。一男子正巧进得门来，约莫而立有余，立鼻鹰眼。冷眼看着哀嚎被拖向远处的密探，那男子反手将门一关，转过身来却对着将桌案掀翻了的金衫公子一笑：“怎么，当真一怒为红颜？只是不知这个女子……是王爷红颜丛中的哪一个，能让你发这么大的火！”
　　
　　“哼！”赫哲凭窗负手而立，怒气却丝毫未减：“之靖，本王那九弟毁了本王最得意的一步棋。他竟然亲手毁掉他自己的软肋！他真不愧是那老皇帝的儿子！竟和那老儿一样的狠！”
　　
　　唤作之靖的中年男子踱到太师椅前掀袍一坐，不在意一笑：“王爷莫动怒。气大伤肝，我一会吩咐思画煮些决明子茶来，去去火。”
　　
　　“去火？而今火烧眉毛了本王哪有心思吃茶去火！之靖你可信，赫卿定是知道了那丫头与本王的交易，因而才会毁了本王手里的这步棋，好让本王对他毫无牵制能力！况且……”赫哲一张桃花似的俊脸阴霾再现：“哪去堕崖不好，偏偏在北山堕了崖！若说他不是奔着南宫懿去的，鬼才肯信！”
　　
　　“没错！”之靖笑着颔首：“王爷这句话算说到了点子上！对于此事，不知王爷怎么看？”
　　
　　赫哲深吸口气，没好气道：“探子回报，说是密林见到冠剑山庄的人。依本王看，那些白衣人定是赫卿手下乔装而成，谷底应该还有不少白衣人尸体。就等那丫头堕了崖，连着那丫头的尸
　　体南宫懿会归罪冠剑山庄。如此激起武林正邪两派争斗，南宫懿死了他赫卿目的达到，若是南宫懿死不了……哼，也会就此牵制势力越来越大的颜剑天，如此还是朝廷受益。”
　　
　　之靖点头笑笑：“王爷说得没错。但这只是其一，我想那九王爷断不会为了这点渔利舍掉魏婈萱那般的如花佳眷。之靖还想出了第二点，王爷要听不要？”
　　
　　“说。”
　　“之靖想，九王爷一早便知南宫懿在北山谷下闭关。而在魏婈萱堕崖后，九王爷定会想法子让颜剑天知道这个消息，此举不仅像王爷刚才所说，还可以在颜剑天那换了个人情，方便日后做事。至于王爷手里的衣料……”看之靖盯着自己手中，赫哲低头，才发现自己竟从始至终紧紧握着血迹斑驳的淡蓝裙摆。一向纨绔风流客的八王爷第一次慌了，惊诧地抬头望向之靖，却见之靖只一笑，继续道：“至于王爷手里的衣料，我猜也是九王爷故意扔在地上等王爷的密探来寻的。如此已经说明九王爷已知道了魏婈萱与王爷你的私交，而他这么做的用意有二。一则，假定南宫懿是王爷你安置在谷底的，王爷拿着魏婈萱的遗物去了谷底，南宫懿安然无恙，这足以说明王爷您与南宫懿已经结为一派；而这二则，假定南宫懿不是王爷你安置在谷底的，就足以证明王爷你和他南宫懿不是一派，王爷你也绝没有保昔日太子等待日后改换朝纲之心。”之靖一顿，掸了掸袍面上的微尘，悠然道，“如此一来，等王爷下到谷中找到了南宫懿，他就还得死。不过是死在王爷你的手上。不论这次是皇上的嘱托还是他九王爷的自作主张，这招一石三鸟，借刀杀人九王爷最是得心应手，呵呵~玩得漂亮，玩得够狠。”
　　
　　“唔。”这边的赫哲却还怔怔看着手中碎裙摆，心不在焉的含糊应道。
　　
　　“王爷，这九王爷表面和气，性子却是极端冷淡。况他心思一向沉稳缜密，手段更是阴狠利落，于人于己均不留一丝后路。这样的人本是人中龙凤，可就是心机太重，城府太深。虽然现在看似为朝廷谋福，权倾朝野，得圣上赏识，可之靖却不信，一个当年亲眼看见亲娘被亲爹活活勒死的孩子心里就一点恨没有。”轻轻把眸光抛向窗外，“这么些年隐藏如此平稳精湛，要么就是心里没恨，要么，就是恨得太深，恨入血液，恨入骨髓。”之靖眸光一闪，下一刻却又带了笑，望着赫哲道：“所以不管九王爷是为了朝廷也好，为了昔日旧账也罢，都是王爷你路上致命的一颗绊脚石。若有机会……”男子笑着将手放在脖前一抹，眼中杀气骤现。
　　
　　“你，之靖，你的意思是让本王手足相残？”
　　
　　“王爷怎么还不明白？”男子好笑地看着赫哲：“既是当初不甘为人臣选了这条路，就已是回不了头。试问哪朝哪代夺位之人不弑君、不手足相残？乾清殿的那条天子路注定是要用鲜血人骨葺成的。”男子起身，有些慈爱地笑着，“所以，王爷，还是收收你的性子，莫要动不动便像孩子一样砸了东西出气。”
　　
　　“之靖，你越来越啰嗦了！”赫哲脸上透出一丝不耐烦，挥了挥手，道：“今日的话本王记下了。母妃辞世前让我一切听你，本王照做就是了！本王累了，你先下去吧。”
　　
　　“如此最好，之靖告退。”男子稍一行礼，走出两步复又笑着回身：“我去吩咐思画煮茶，决明子最是安神去火，等下王爷记得要喝。”说罢转身出得门去。
　　
　　屋中的王爷仍是怔怔看着手中碎裙摆，快步走到墙角柜边取出个檀木镶金边匣子，将那片裙摆叠得平整放了进去，复又“啪”地合上匣子，“咔嚓”一声，上了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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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简陋的茅屋，粗糙木桌上摆着盘黑糊糊的东西。桌边对坐一对璧人。
　　
　　男子邪魅凤目，粗布加身依旧出尘似仙。而那女子本是如花娇颜，此时却偏偏一副霜打了的蔫茄子样。
　　
　　“那个……我说小懿，这就是您所谓的会煮饭啊？这是什么东西您能说说么？”我拿木筷子指向黑糊糊的一盘。
　　
　　“我知你素爱吃肉。”南宫大冰山的脸居然微红：“这，是肉。红烧肉。”
　　
　　我咽了口唾液，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咀嚼……吧唧吧唧，再咀嚼，吧唧吧唧……
　　
　　我憋红着大脸，在南宫懿急切的询问目光中，在胃液翻江倒海的澎湃中，看似惬意实际用了平生最大的力气强咽下那口酸甜苦辣咸的烧焦的肉，不顾牙缝上还沾着黑色的焦肉渣，我咧嘴一笑：“还……不错！这盘肉不可貌相，看着难看……其实，吃起来……还……蛮意境的……囊括了人生的……“诸多滋味”啊……”
　　
　　“不好吃就莫要再勉强。”南宫懿脸立马垮了下来，声音有些自责：“自小义父只要我专心修习修罗神功。我又哪里懂什么煮饭烧菜。你喜吃肉，我却只会做些盐水煮菜，我——”
　　
　　“没事啊，”我笑着打断他：“吃肉容易增肥，蔬菜可以益寿。没了肉难道我堂堂的魏婈萱还活不成了？切，笑话！况且你做的也不是那么难吃啊，细细尝尝，其实别有一番风味。”说着我提起筷子又加了一大块黑糊糊的肉送进嘴里，边嚼边道：“当初在府里爹爹请来各地方名厨，我什么肉没吃过！可是都不如这盘的肉香！在我看来这盘肉最是特别！里面放的不是油盐酱醋，而是情。”这么狗血煽情的话我纳闷怎么会出自我嘴里，在平日听到都会恶心得要命，如今说出来再加上嘴里的“五味俱全”就差连胃一块吐出来。
　　
　　而南宫居然已经被我的话说得快要热泪盈眶，估计是第一次听别人夸，竟然提起筷子要去夹那盘里的肉！我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揽过那盘黑肉，附带一副耍赖皮的嘴脸：“哎哎哎，这盘‘最特别的肉’现在归我！至于你，该吃那盘我做的甜饼才对！”我搂着盘子笑着指指旁边的那碟点心：“交换着吃才最公平！”
　　




第六十二章 缘灭情殇（一）

　　夕阳无限好，不怕近黄昏。
　　
　　我盘腿坐在溪边，随手将一颗石子丢进水里，“叮咚”一声，溅起甘露几许，夕阳余晖下发出璀璨金光。抬头，看老鸦回巢，远处山峦染金。
　　
　　“真漂亮！”眸光追逐着渐落西山后的太阳，我唇角含笑，兀自轻赞出口。却总觉得和南宫懿在谷里的日子唯美静谧得有些不太真实。
　　
　　身后脚步渐进，我扭头，南宫懿双手背后一脸的神秘，遂一笑，拍拍身边的草地，示意他坐下。
　　
　　他在我面前俯身，滑落的几缕乌发有淡淡龙涎香味道。凤目含笑，南宫懿双手却背在后面：“魏婈萱，我送你件礼物可好？”
　　
　　我笑着点头。心想哪有人送礼物还问人家好不好的？一看就知道长这么大了第一次送别人东西！
　　
　　“只是……”南宫懿竟然卖起了关子，眸中也有了深深的笑意：“你若是猜对，才送与你。”
　　
　　我只觉好笑：男人送一个女人的礼物能是什么，无非首饰、脂粉、花！亏他还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我仰头笑道：“是手镯？”价格不算太高，款式也多，关键是有寓意。男子最常送的。
　　
　　“那么……可是簪子？”看他笑着摇头，我道。簪子性价比较高，虽然贵了一些，但却是女子最爱，肯轻千金重一笑，也算情理之中。
　　
　　“也不是？呃……那，定是胭脂。”女子常用物品，虽然俗气了些，不过他南宫懿要是送了，我不要白不要！
　　
　　“怎么还不是？”我有些绞尽脑汁：“那就是鲜花？要不手帕？”脑中一个想法闪过，我心下一颤，有些担忧地试问：“总不会是……你做的红烧肉吧？”
　　
　　“…………”
　　
　　南宫懿沉默了。远处，似听到乌鸦的召唤：“呱……”“呱呱……”“呱呱呱……”
　　
　　南宫懿袖子轻动，修长的手臂从背后抽出，指尖挟了纸鸢。只是那鸢……
　　
　　我慢慢起身，瞪大了眸。云水条纹，黑金相间……这鸢……
　　
　　记忆中，那是葬情谷难得的好天气，我拉门而出，门口的纸鸢便是那一刻深深印进眸底。黑底金鸢，翅上云水条纹。我弯腰捧起，珍贵得像抱个小孩子。昨日沈君耀那家伙还说什么寄希望于老天爷无用，不相信纸鸢赐福。现下还不是偷偷做了个送来！真是口是心非又害羞的家伙！我紧紧搂着纸鸢，舒了秀眉漾了笑。
　　
　　夕阳余晖打在水面，泛起金鳞鳞的光。抱着纸鸢和南宫懿并排坐在水边，我有些恍惚。“原来葬情谷的那只鸢是你做的。是你偷偷地送给我，就给我放在了门口。”
　　
　　月白的身影嵌进夕阳的余晖里，飘渺，越发不真实。轻声的叹就像此时的风，轻得渐渐湮没在越来越暗的暮色中。
　　
　　“那道门，我终是没有勇气迈进去。我只能遮掩着偷偷为你做些你喜欢的事情。可笑，我竟然害怕被你发现。”
　　
　　“魏婈萱，我……我从来不懂何为爱，我只知道，我喜欢看见你，喜欢听见你笑，喜欢你做的一切事情……”
　　
　　头脑没来由的一阵晕眩。一时间天昏地暗。为什么我一想到之前的事情便有这样的感觉？
　　南宫懿拥住我欲倒地的身子，“唰”地一下掀开我的衣袖，原本白皙的肌肤呈现出不正常的赤红，手腕脉搏处的脉络已是黑红。
　　
　　南宫懿睁大凤目：“魏婈萱，你不是说乌灵老人为你配了噬情散的解药吗！怎会这样？”
　　“我——”我话还没说完，南宫懿周身一寒，已经抱着我飞开数丈。
　　
　　树后跃出的青衫男子运气于剑，剑锋寒光凛凛直指南宫懿。却在看见我的那一瞬眸中闪过欣喜，惊道：“萱儿！你没事？”
　　
　　我脸上的表情一僵，扭过脸去，努力忍住不开口唤他。
　　
　　颜剑天看我如此，墨眸闪过一丝痛楚的神色，继而化为怒气，瞪向南宫懿。
　　
　　“南宫懿。”颜剑天沉声开口：“以不堪启齿的妖法隐居于此，你真的以为谷口那些障术能护你周全么？！你危祸武林藐视正气，作为盟主，我饶你不得！”
　　
　　“哼。”南宫懿瞬间恢复了冷傲神色，半眯了丹凤目，口气有些不屑：“凭你？还是凭你和你的那把虬渊剑？颜剑天，本座如今懒得杀你，可你依旧满口仁义道德让人讨厌得紧。”
　　
　　颜剑天俊脸黑沉，虬渊剑剑花一挽，暮色的山林立刻银芒胜日。无情的剑锋带着凌厉的剑气横扫过来，南宫懿将我推向一旁，自己不躲也不闪，在剑锋快要触到脸的刹那间竟然用修长的手指轻柔地将剑锋一夹，霎那狂风骤起，周围的古树疯狂晃动，南宫懿唇角冷笑不断，手指缠满了黑色戾气，稍一用力，“叮”地一声脆响，虬渊应声而断。
　　
　　颜剑天一招收势抽剑回身，看了眼手中断裂的虬渊剑，难以置信地望向南宫懿：“狱火豸风？你这魔头练了狱火豸风？”
　　
　　“是便怎样。”南宫懿冷笑，淡棕双眸一点一点溢出寒光：“本座想要做的事情，正派的一群废物能奈何？就算你杀了本座一人，便真的以为可灭了修罗堂？哼，愚人！”望了一眼身侧的我，南宫懿凤目轻瞥向颜剑天，“不过，若你执意如此，三日后，北谷樟树林，你我一决生死。”
　　
　　“好！”颜剑天剑回鞘，一身正气地怒视南宫懿：“三日后，正邪自会分晓。”言罢深深也望了我一眼，眸中夹带深深惋惜，转身消失在黑沉的密林间。
　　
　　这一夜，难眠。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脑中不停回放南宫懿清冷的话。
　　
　　三日。
　　
　　只剩三日。
　　
　　三日后，一切分晓之后，对武林而言是邪不压正还是正不敌邪？但不管哪一样对我来说，都一样令人痛苦。
　　
　　今日表哥见到我时的神色使我更加肯定了一直积压在心底不敢探寻的想法。如果那日冠剑山庄的人意在杀我，为什么会将剑刺入腹部而非胸膛？为什么偏偏将我打向崖边树木最茂密的一侧？为什么赫卿不抓住我的腿而刻意用手撕下裙摆？
　　
　　纷乱的问题像洪水一般涌来，我缩在被子里用手捂住头。人人都道魏婈萱冰雪聪明，可这次我希望是我错想。我竟然希望……希望真的是出自表哥之手，而非他……
　　
　　一夜未眠。清晨第一缕阳光跃进窗的时候我已经端着甜饼迈出厨房，见南宫懿正从隔壁拉门而出，遂浅浅而笑：“早起的鸟儿有虫吃，早起的人儿有饼吃。新出锅的甜香蜜饼~~~”
　　
　　南宫懿眸中漾满了笑，伸手便要拿饼。我手疾眼快一巴掌拍掉他的手，佯装怒道：“这么大人还像个小孩子！快先去梳洗，不然不让吃！这、是、规、矩！”
　　
　　南宫懿手没收回，反倒向前一伸将我扯进怀里，尖尖下巴置在我的肩上。
　　
　　“魏婈萱……”南宫懿轻轻唤我的名字，叹息一般：“为什么这时候你还这么不知愁？你这女子，此般境况也可以强颜欢笑的么？”
　　
　　回抱着他，我拍拍他的背：“这两天我过得真的很快乐。而且……我不想你不开心。”
　　
　　“我从没奢望过可以拥有现在的一切。”南宫懿冰冷的指尖顺着我脑后垂落的青丝，口气幽幽：“少时便杀人无数，曾笑着吸干三岁孩童的鲜血，一个在人血里浸泡长大的孩子从不知爱为何物。义父待我好，我甘愿为义父将修习邪功变成唯一执念，为义父变成没有感情的嗜血恶魔。可上天偏偏眷顾与我，让我在扈县见到你，让我在葬情谷认识你，又让我在他舍弃你的时候救了你。我恼你不记得我，我气你不在意我，所以我拼命做一切让你可以恨我的事情。我不在意你恨我，若是不能爱，哪怕是恨，我也要你深深记住我。”
　　
　　“给你噬情散，是为了让你忘掉和他有关的一切。以为如此你就不会痛苦，就会爱上我。可是……我错了。没了他的记忆，就算是招来来世的魂魄你依然对他钟情。在没有再次遇见他之前，你和你的来世魂魄依旧没有爱上我。”南宫懿轻叹口气：“魏婈萱，他是一个不值得你爱的人。”
　　
　　紧紧回抱着他，我将头埋向他的臂湾：“……我知道不该。我知道……”
　　
　　“魏婈萱，三日，三日后……你希望谁是胜者？”
　　
　　“不知道……”我扎在他臂湾里猛摇头，突然大喊出来：“我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我不知道啊！”
　　
　　“三日，魏婈萱……我们这三日什么都不要想，好好守一起，好不好？”
　　
　　我没有说话。眼中泪水，打湿南宫懿的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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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三日的安静，三日的惆怅，三日的闲适。三日的黯然。该来的总会来，就像该失去的总会失去一样。到了此时才明了，三日时光何短暂？如斯逝者，不过三载东升西落，光阴流转只如一瞬烟云过目。
　　
　　“明日……”我紧紧挨着他坐在树下，突然开口：“明日你不要去了。”
　　
　　南宫懿不语，只别过脸眷恋地看着茅屋。
　　
　　“我说，你明日不去了！”我拽着他的袖子，紧紧盯着他的眼睛：“我们离开。去哪里都好，真的，让谁也再找不到我们！”
　　
　　“你说话啊！南宫懿你说句话好不好？你说你明天不会去，你说你不去，你说啊！”
　　
　　“魏婈萱。”淡棕双眸盯着我的眼睛：“我得到的够多了，该是偿还的时候了……”
　　
　　南宫懿忽地一笑，拉我起来：“明日如何还未知晓，何必如此？你说过要教我躲猫猫。现下教我可好？”
　　
　　清风碧草，夕阳无限。
　　
　　我双眼蒙上布条站在树下：“我数一二三，然后你要藏到一个我找不到你的地方。藏好不要动，等我数完数去寻你。若是抓到你，便是你输了。若是没有抓到自然算我输。好了，我开始数喽~~~”心里有丝丝的痛，我却不愿违了他的心愿。强颜振作。
　　
　　“一……二……三……”我数完数，蒙着眼睛摸索着向四处寻去。我蒙着眼睛脚下踉跄，是走得有些急了。
　　
　　心里突然害怕他就这么不见，或是……藏到一个我再也找不见的地方。再也，再也找不到他……
　　
　　柔软的唇瓣附上我的唇，齿间龙涎香气飘散。胸前一顿，他点了我的穴道。
　　




第六十三章 缘灭情殇（二）

　　“魏婈萱……”冰冷的指尖留恋地划过我的脸颊：“食过噬情散的人若不继续服毒不消一年便会血脉枯竭而死。乌灵老人的药只能延缓毒性，而你体内的毒已在经脉四处扩散，如不继续食用，怕是……”南宫懿没说下去，拥我入怀：“你不吃我派人送去的噬情散，是不想忘了他……还是在给我惩罚……”
　　
　　我一惊，原来他不在的那段时间曾派人送过噬情散为我续命？可又是谁扣下了噬情散而没有交给我？红妆？鸾獛？还是……君儿？
　　
　　“魏婈萱……”他轻叹：“噬情散的毒并非无解。只需食用天下至毒之物配以修罗上层武功即可将毒气驱散。我为了练修罗顶层神功已服过所有至毒药草，而狱火豸风便是修罗顶级神功。练就此功者，天下无敌，内力修为高不可估。反而就会像没有武功的人一般。因而你才听到我的脚步声，以为我没了功力。”冰冷指尖抚顺我脑后的发，“魏婈萱，现如今我本身就是一颗解药，一颗能彻底驱散你体内的噬情毒的解药。”
　　
　　“此后功力尽废，没了神功护体那些毒草便会发作，如万蚁噬心，不消一日便会毒发身亡。”南宫懿苦笑一声，吻了吻我耳边散落的发丝：“我本意欲重振修罗堂，完成义父遗愿。可老天偏偏让我遇见你……我又怎舍得，怎舍得你受苦……魏婈萱，你让我怎舍得你受苦……”
　　
　　蒙在眼睛上的布条早就已经被泪打湿，我知道他会怎样，想推开他，可偏偏身体僵在那里动弹不得，只能拼命喊出口：“你别说了我不想听！你的话什么意思啊？什么意思啊！不是说好天涯与共的嘛！我不要你为我做什么！你要是敢，我恨你一辈子！你要是敢这么做我不会原谅你！永远都不会原谅！”
　　
　　“魏婈萱……我只能为你做这么多了……”他轻叹：“魏婈萱，我说过，我不介意你恨我，从始至终我都不介意你怎样待我……只要你好，足够了……”
　　
　　他轻轻抱起我，向茅屋走去。心如刀割，我拼命大叫：“南宫懿！我恨你！你解开我的穴道！你走！我讨厌看见你！讨厌看见你！你走啊你走啊！走啊啊啊啊啊——— —”
　　
　　他将我放在床上，动手除去我的上衣，盘腿坐在我的身后，调运内息，双手附向我的后背。顿时一阵阴冷的气息袭来，我只觉全身剧痛，却依旧泪如雨下地哀求：“求求你……南宫懿求求你……你不要管我了好不好？你去和表哥比武好不好……你快去和他比武好不好……求求你了……你不要管我了……不要了……”
　　
　　噬情散的毒渐渐消散。我身上的痛楚也一点点流逝。只是心上，像布满条条道道的伤口，滴着血，和着泪，一阵痛过一阵。
　　
　　他收回双手，轻柔地为我披上衣服。“魏婈萱……”他声音吃力：“是我……是我派出密影血洗了魏府几十号商铺……我要让你恨他，要让你记住我……魏婈萱，我说过……我不介意你恨我，可我希望你好……”
　　
　　我咬住唇，忍住心上被剜的剧痛。
　　
　　没有一丝余温的指尖吃力地抚过我眼睛上的布条，飘忽的声音有些断裂：“魏婈……萱，我不愿看见你哭……因而出此下策……你……好好……活下去……我是个……没有资格说爱的人，只能对你说谢，谢谢……你，教会我……笑……”
　　
　　没有声音的屋子，只能听到蹒跚的脚步越行越远，那声音就像一把利刃，不停划着我的心。
　　
　　我咬破了嘴唇，口中浓重的血腥味道。我没有再徒劳的哭喊，只能默默坐在床上，不停地流泪，不停地企盼穴道早些解开。
　　
　　夜，静的厉害。仿佛世界只剩下眼泪滴落的声音。
　　
　　屋内从暗到明，第一缕光透过窗子打在眼上布条的时候，我的身子终于有了微弱的知觉。我挣扎地扭动身体，滚落在地又撞在桌上。我扯下早已湿透的布条艰难地扶着墙站起来，挪着步子走向谷北。
　　
　　樟树林。
　　
　　我没有哭。
　　
　　当我看到南宫懿的时候我没有哭。
　　
　　月白衫子胸前已被刺穿，还未凝固的血放肆地顺着白色衫子淌到地上，润湿了泥草。依旧冰冷的容颜，最是邪魅的凤目再也没有睁开过，也便不会看到那双刚会溢满笑意的淡棕色眸。
　　
　　“萱儿，”一身浩然正气的青衫男子一脸不解，口气却格外沉重：“他……怎会武功尽失？为什么？为什么他不还手？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我抱着渐渐逝去体温的身体，将脸颊轻轻贴在他冰冷的脸上。
　　
　　“表哥，”我声音平静，却哑得厉害：“就算你不杀他，他一样不会活过今晚。因为杀他的人不是你，而是我。”
　　
　　“萱儿……”颜剑天皱了眉。
　　
　　“他倾尽所有换了我的命，”我将脸埋进南宫懿冰冷的脖颈，不再看微讶的武林至尊：“你走罢。去看看没了他的江湖是不是真的可以平安无争……”
　　
　　“萱儿。”颜剑天叹口气：“我带你出谷。好生将他葬了。”
　　
　　紧紧搂着冰冷的脖颈，我摇头：“我们说好的，要一起守在谷里，要种四季的菜，每个季节都有收获，他要负责煮饭洗衣，我会做甜饼给他……”我狠狠咬住已经血肉模糊的嘴唇，拼命忍住眼泪：“不哭……我不能哭……他说，他不愿看到我哭……”
　　
　　“我不会把他一个人孤零零扔在这……他已经够孤单了。我要带他回去……这里好冷，瞧，他都冰了……”我起身，将他冰冷的身体背在背上，一阵踉跄，复又重重跌倒在地。我趴在地上猛地回身抱起南宫懿，就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用力掸去沾在月白衣衫上的土：“不要沾土！不要沾土！纤尘不染的袍子不要沾土！他会很不舒服……”
　　
　　“你这是何苦！”颜剑天奔过来一把将我攒进怀里，用力摇我：“萱儿你不要这样！你看着我，你看着我啊！他是武林公敌，他死是众心所向，萱儿，为了武林，为了整个武林我只能如此也必须如此！萱儿你不要怪我……萱儿！”
　　
　　不顾颜剑天的拉扯，我将手捂在那妖媚的脸颊：“他的脸好冰……我要将他捂热……捂热才好啊……”
　　
　　“萱儿！”耳边颜剑天声嘶力竭大吼：“你为什么不看着我！告诉我，告诉我你为什么要选择他？为什么选择他！我们十多年的梅竹之情难道竟抵不上一个嗜血魔头！我知道了，我知道你是在恨我杀了他，可谁又曾知道我的苦衷！我为你而习武，为你才要做武林至尊让你有所依靠。萱儿，可是既然我是武林盟主，就不能视邪道魔头不理，置武林安危于不顾，我无畏生死，我只想武林无事我只要你平安啊！萱儿……我们说好要一起仗剑江湖，说好要我保护一辈子，你说好会做我的妻……”肩膀上滴落一大滴液体，身旁搂着我的武林至尊声音哽咽：“萱儿，不要恨我……好不好？萱儿不要恨我……”
　　
　　树上女孩儿荡着罗裙间露出的莹白赤足，向树下扮着鬼脸。树下少年仰脸浅笑，稚嫩的脸约莫看出英俊的模样。
　　
　　“表哥”，树上女孩儿轻扬眉梢：“萱儿不准表哥娶媳妇儿！”
　　
　　少年面上一红，有些不敢直视树上之人：“萱儿莫要胡说。这种事情怎好放在嘴边来说。”
　　
　　“我不说你怎会知道！”女孩儿道，“我听许婆婆哭骂他儿子，说有了媳妇儿不要娘。表哥没有娘亲，可是有萱儿，我不想你以后不要我，所以我不准你有媳妇！”
　　
　　“可是”少年脸更红，不敢再抬头：“人说男大当婚，我长大了肯定会有媳妇的。”
　　
　　“这样啊~~”女孩挠挠头，笑了：“萱儿当你媳妇儿可好？这样表哥就能留在我身边啦，萱儿也能够天天看到表哥。我们拉钩钩，表哥要永远在萱儿身边好不好？”
　　
　　少年身子一震，俊脸充血：“萱儿，这话怎可……怎可……”少年虽是面露窘像，但嘴角的弧度却是越来越大。持剑而舞，剑花纷飞如天坠流星，剑锋寒光在空中划出的痕迹好似盛放的烟花。女孩儿惊得睁大了眼睛，几时表哥有这等好身手？
　　
　　持剑而舞的少年正气浩然地说：“学了武功就可以行侠仗义，除暴安良，维护武林正气。更重要便是可以保护萱儿！”
　　
　　手，依旧执拗地贴在怀中男子冰冷的脸上，我笑得飘忽。会了武功入了江湖当了至尊，身不由己间已经失了原本的初衷，失了豆蔻的誓言，这一步迈了出去，彼此不曾亦不可能再有回转，回转到桃红柳绿的园子里过着不知愁的日子，以为一辈子的承诺不过勾勾指头笑声“拉钩”……
　　
　　我冷冷挣出颜剑天的怀抱，“懿，我想吃你做的红烧肉。我们回家了，你做给我吃好不好？”嘴在淌血，我笑得灿烂。艰难地背起他，我咬紧嘴唇，亦步亦趋地向回走。身后那声惊天动地的对天长啸如惊天炸雷，鸟兽惊散，地动山摧。
　　
　　




第六十四章 泪别江湖

　　曾经的茅屋怎么没了笑？月光的树下白衣之人又在何处？
　　
　　月，照进黑着灯的茅屋，打进一片冷清。我趴在他胸前，听不到任何的心跳。当初虹影飞瀑，犹记笑语轻言：“懿，现在，我们的心跳重合在一起了……”
　　
　　可如今，却只剩一人的心在跳动。
　　
　　“南宫懿……”我的脸颊紧紧贴着他胸膛，划落冰冷液体：“你说话不算数……”
　　——————————————————————————————————————————————————————————————————————————————————————————————————————————————————————————————
　　
　　又是近黄昏。
　　
　　金色的光又撒了山峦染金，还是溪边芳草地，我还是像抱个孩子一般珍贵地抱着纸鸢。
　　
　　一切仿佛还是三日之前，仿佛还是一扭头就可以看见他背手向我走来，俯身笑问可不可以送我礼物。
　　
　　我仰头闭上眼睛。
　　
　　老天若是眷顾，请让我再次看到他好不好？我愿倾尽所有，若能再见他一面……
　　
　　耳边脚步声近，有鞋子踩在地上松枝的声音。
　　
　　我慢慢睁开眼睛，缓缓扭过头去。
　　
　　夕阳的余晖里，清风飘散松挽的瀑般乌发，月白长衫，飘渺如仙的人儿，妖魅凤目深深望着我。
　　
　　我睁大了哭肿的眼睛，摇晃着站起身。我似乎听见他说，“小萱，离开这罢。始终是个伤心地，离开这好好活下去。”
　　
　　我弯了弯嘴角，唇上一阵被撕裂伤口的剧痛。我奔过去拽住他，生怕他被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带走。
　　
　　“……懿？”我紧紧攥住他的袖子，笑得神经质：“你还是省不得我难过是不是？你还是怕我伤心对吧？所以你来了，你回来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我始终没有离开你对不对？你就会吓唬我，当初你也是死了心地赶我走的，可还是省不得我因而偷偷跟着我。这次你又吓我，可我还是留在这里等你！我就知道你会回来……我一直知道……一直知道……”
　　
　　“小萱……”他轻叹。
　　
　　“懿，我给你做了好多的甜饼，你怎么不吃呢？”我笑着用袖子蹭了一把唇上肆流的血，拉着他奔回茅屋。
　　
　　“你看！”我笑着一把推开木门，屋里床上柜上桌上处处摆满了一碟碟的甜饼：“你说过我做的饼是你吃过最好吃的东西！我一刻都没有停地给你做甜饼，我怕你会饿，我怕你会饿啊，懿。”
　　
　　“你吃啊！为什么你不吃？啊床上有我新做的，我拿给你！”我放下一碟甜饼，又奔去床边，却在看到床上人儿瞬间打翻了手里的碗碟。
　　
　　冰冷的躯体，已经毫无血色的容颜，一切看起来真实的不能再真实。
　　
　　屋内静的可怕。
　　
　　我慢慢转过头去，看见门口那人桃花目中满是心疼。我看见他向我走来，暖暖的手捧起我的脸。“小萱都瘦了……”
　　
　　我慢慢向后退，离开他的手。
　　
　　“我不会跟你走。”我警惕地看着他，慢慢挪向床上的南宫懿：“你走。我要在这里陪他……因为他一个人会很冷……你走开！”
　　
　　他走近我俯身，让我直视那对好看的桃花目，用了劝小孩子一般的语气：“小萱，南宫懿是我安置在谷中的。他死了，我也很伤心。”
　　
　　我突然很想笑：“赫哲，我能相信你的话么？我可以相信一个皇家贵蒉嘴里说出的话么？我能相信野心昭著的八王爷说出的话么？我们已经没有任何的交易了，我不想再见到你！收起你的假好心吧，不要扰了我和懿的清静。”
　　
　　“小萱。”赫哲依旧盯着我的眼睛，声音很轻，说出的话却像重锤敲在我心上：“南宫懿死了。他已经死了。他不会回来——”
　　
　　“你胡说！”我怒喝一声打断他：“你胡说！他只是离开一会，就离开一会！等我再做些甜饼，等我再做一些他就回来了！对，一定是这样……因为我没有做够甜饼，所以他气我，他还没有回来……我去做饼……”我慌张地拔脚便要奔去厨房，却一把被赫哲拉住。
　　
　　“小萱。南宫懿死了。你做再多的饼也是徒劳。你这样把他放在这里，尸体会坏掉……”
　　
　　我一把推开赫哲，大声喊：“南宫懿是仙子！他是神仙哥哥啊！不会……不会！他会回来的！他会回来的！”
　　
　　“他不会回来了。”赫哲依旧是轻柔的语气：“他爱你，所以他肯舍掉性命救你，他无非是想你好好活下去。如果你因他而过的不快乐，你觉得，他可会开心？”
　　
　　我像被重棍一击，愣在原地。
　　
　　犹记他临走吃力地说，“魏婈……萱，我不愿看见你哭……你……好好……活下去……”
　　
　　好好活下去……
　　
　　他说，好好活下去……
　　
　　“小萱，南宫懿像个仙子，怎么能让他受到凡尘腐浊？”
　　
　　心里最后的防线崩溃，我跪在床边，泪如雨下：“你要我好好活下去，可是我怎么能弃你一人在这里……你那么纤尘不染，我怎么能……怎么能让你葬身泥土？我怎么能……”
　　
　　赫哲靠近床边，将我揽进怀里：“凤凰涅槃，浴火重生。南宫懿惊为天人，凤凰之姿，何不让他涅槃重生？许是下世为人……不会再有这些许波折……”
　　——————————————————————————————————————————————————————————————————————————————————————————————————————————————————————————————
　　高涨的火舌肆意吞噬一切。
　　
　　赫哲扶着我站在茅屋不远处的树下——曾经月白身影孑然伫立的树下……
　　
　　茅屋，一碟碟的甜饼，还有……南宫懿。曾经以为可以永远拥有的一切笼罩在一片火海中……
　　
　　懿……来生，来生我们还会遇到吗？来生，我们谁也不要再欠下情债……来生，只盼来生再续前缘……来生，来生，来生……来生一定要幸福……
　　
　　两天以来所有的苦楚与疲惫终于将我袭倒。失去意识的那刻，我似乎看到呼啸的火海中，那双淡棕双眸望向我，漾了满满的笑……
　　——————————————————————————————————————————————————————————————————————————————————————————————————————————————————————————————
　　醒来的时候是在飞驰的马车里。周身被换上一袭干净的衣裙，我裹着丝被躺在马车诺大的锦榻上，赫哲坐在塌边一脸含笑的望着我。我挣扎着起来，刚一动嘴，才发觉唇上被敷了厚厚一层药膏。 
　　
　　“小萱别动！”赫哲马上扶我躺下，一双桃花目有些嗔怪地看着我：“你这丫头，哪有自己咬自己还那么狠的！唇上要是留了疤，亲起来就不舒服了！”见我怒瞪着他，赫哲依然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纨绔样子，却伸手从一侧拿起一个东西：“这风筝虽然难看了些，不过看在小萱这么宝贝的份上，我也一并从谷里拿了来。”桃花目满是坏坏的笑，眼神炙热地打量着我的唇，“小萱要是想感谢本小王，就等嘴上的伤好了让我亲亲，看看到底留疤没有。”
　　
　　我伸手夺过那纸鸢，紧紧抱在怀里。淡然地看着赫哲，我艰难地扯动嘴角：“去哪儿？”
　　
　　“京都。”
　　
　　车里沉默，只听到马车的辘辘声和着车帘外车把式间或的马鞭声。
　　
　　赫哲笑着问我：“小萱怎的也不问问为何去京都，或是说你不想去之类的话？”
　　
　　我将头转向里侧车壁，说出的话难掩冷漠：“带我去京都定是对你有莫大的好处。无利的事，你们这样的人会去做么？！而如果我现在说不去，你可会答应么？！呵~~反倒不如现下缄了口静了心，能多活一时是一时。”
　　
　　车里又是一阵沉默。
　　
　　好一会，赫哲低低开口，话里第一次没了笑：“原来在你心里我竟是如此。小萱你，竟这样看我……”
　　
　　我没有说话，只紧紧抱着纸鸢闭了眼睛。紫陌红尘，再没了我可以去依赖的人。自十六岁偷逃出府至今不过二年，却像茫茫挨过数十载光阴。到底是过了七百多日夜还是只过了一日夜却重复了七百三十载？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挨过的这七百多日夜彻彻底底改变了一个人。这个人不会再稚嫩地喊着表哥，不会再在那双谭般深邃的眸前堕了心，不再许愿天涯相随，不再痴守生死契阔。既然世上只有利用与被利用，欺骗与被欺骗，我不会再一味逃避。因为，已经无处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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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玲珑天下之江湖篇（完）
　　
　　
　　




第六十五章 南宫番外

　　我是个没有资格说爱的人。
　　
　　也是个没有资格去爱的人。
　　
　　儿时最初的记忆里，那个有着和我一样丹凤目的女人。我不知道她是谁。
　　
　　她每时每刻都在诅咒和谩骂。抱愿的声音淹没了原本纤细娇柔的嗓音，带着透骨的冷，瘆人的恨灌入我最初的意识。
　　
　　她从来不曾让我靠近她。我知道，她是恨我的。初春她会疯了一般拔光院子里一切有生命的东西，她仇恨那些，她仇恨一切有生命的东西。
　　
　　但我知，她是在害怕。
　　
　　她害怕那些躲在杂草中啾啾的虫鸣，她会惊恐地逃进屋中用被子裹住发抖全身，然后对我惊恐地嘶吼着：“哀家就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你这个妖怪！你是个妖怪！要不是你哀家不会落到如此地步！要不是你得不到他的宠爱，哀家还会是高高在上的一国之母！不！不对，哀家怎会是国母，哀家会是皇太后！是太皇太后！哀家要摘他们的脑袋！要他们都死！死！死！统统都要死！哈哈哈哈——可惜一切都白费了！哀家苦苦经营的一切，怪你，都是因为你！你这个无用的东西，你为什么活到现在？你什么都不配得到，你什么都得不到了！哈哈哈哈——你是活不过今日的，你这个妖怪！你听，你听他们来了，是来杀你的！我要让他们砍下你的脑袋，我要尝尝你的血，尝尝你身体里流淌的泽国皇室高贵之血！哈哈哈哈……泽国皇室的血……哈哈哈哈——”
　　
　　她笑到扭曲变形的面孔狰狞恐怖，她尖叫着，狂笑着猛地从床上一跃而下拉门跑出去。我不知道她咒骂的是我还是她自己，我只知道我看见她的眼中闪着异常兴奋的光，她张着的手臂似乎想要迎接朝阳的拥抱。
　　
　　我想，她一定是太过癫狂了，所以她不曾料到脚下的一个门槛会结束一代泽国之母的性命。
　　我眼睁睁看着她直直从门前栽了下去，滚落台阶，然后那发丝散乱的头就重重撞在阶下青石之上。
　　
　　世界一下子变得好安静。没了咒骂，没了叫嚷，我仿佛可以听见不远处林间的鸟鸣。原来没了她的世界可以这般静谧，这般惬意。
　　
　　我迈着还不稳的步子走下对我来说还很高的石阶，慢慢走到她身边，我看见她在青石边抽搐，她大张着嘴想呼吸，却只能引起身体又一次剧烈的抽搐。
　　
　　她的身边涓涓溢出红色的液体，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是却很像她诅咒咆哮时候眼睛的颜色。我盯着那越来越多的红色液体，它们红得那么鲜艳，那么诱人，我看见自己的手慢慢伸了出去，指尖沾了那种红色液体。
　　
　　我把指尖放进嘴里，吸吮、品尝，微甜的味道让我上瘾，腥腥的气味令我兴奋。我不停地将手放在地上沾上红色液体，不停地抹进嘴里，并用舌尖将嘴角残余全部舔舐干净。
　　
　　我看见地上的那个女人惊恐地睁大了丹凤双眼，不可置信地死死盯住我，她大张的嘴忘记了呼吸，可她的身子却还在抽搐。
　　
　　我看见一滴无色的液体顺着她的丹凤目滑下，我看见她漂亮的眉皱在一起，我听见有种微弱的声音在说，“是我错……开始便错了。只是我的皇儿……谁能帮他……”
　　
　　她吃力地抬起手伸向我，那只手骨瘦如柴、苍白干皱。
　　
　　我厌恶地躲开，任那只手执着地伸向我。我冷眼看着它一直伸着，伸着，然后一阵微弱的呻吟声和战栗过后，她蜷在地上的身体慢慢不动了，那只手吧嗒一声落地，浸在了那滩红色液体中。
　　
　　我慢慢挪近她，蹲下身子，用指尖残留的红色抹在她尚有余温的唇上。其实她是漂亮女人，只是往日恨意的谩骂扭曲了她原本魅惑的容颜，我端详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安静、冰冷、艳丽。
　　
　　我很开心，她终于不再谩骂，不再疯癫。
　　
　　“她死了。”身后一男子拍拍我的背，跟我说：“你的娘亲死了。孩子，你莫要伤心。”
　　
　　伤心？什么是伤心？我站起转身，看那男子一幅惋惜的表情哀痛的语调，我笑了。女人终于不再吵闹，他不开心反而是这种表情，真是太可笑了！
　　
　　男子见我笑居然惊奇地睁大了眼睛，可眸中渐渐有了如获至宝的光彩。他拍拍我的头，说，孩子，我带你去个地方，日后教你武功，做全天下最强的人，你肯不肯？
　　
　　我举起沾了红色液体的那根手指，我听见自己说，那个地方，会有这种东西吃么？
　　
　　男子先是一怔，笑着点了头。会，全天下人的鲜血，都会是属于你一人的。
　　
　　男子笑着抱起我，带我离开破旧的院落和已经不再疯癫的女人。我趴在男子的肩头将那根手指放进嘴里，心中一个声音在反复“全天下人的鲜血，都会是属于你一人的。”
　　———————————————————————————————————————————————————————变态的分割线划过———————————————————————————————————————————————————————————————
　　修罗堂的生活对我来说犹如天堂，我已经渐渐忘了那个女人和破败的院落。
　　
　　义父待我很好，他手把手地教我习武，拿出泛了黄的古籍教我练剑。我不分昼夜拼命地习武练剑，我拼命做好每一件义父吩咐我完成的任务，我喜欢听他满意自豪地夸奖，我喜欢看他欣慰的笑，我喜欢坐在他腿上听他讲话，我喜欢他叫我“懿”。
　　
　　我从没有令他失望过，因此他对我是和蔼的。堂子里的人都说他待我如父，我不知道父是什么，但我知道他对我好，这个世界从没有人像他对我这般好。我甘愿为他习武练功，甘愿把他的话当做佛旨圣意。他血养狴郢，我便四处采集人血；他崇信邪功，我便以身试毒遍种曼珠沙华；他说，他要让修罗堂统帅武林和那朝堂上的皇帝一较高下，我知道他一直是恨那皇帝的。因而我说，我要成为世上最强的人，全天下的鲜血都属于我一人，义父，到时就连那皇帝的血也是我的，到时我将他的血连同全天下的神兵利器一起送与你，好不好？
　　
　　他点头，眸中慈爱的光似乎要融进我的骨骼血液里。我握紧了手中赤光凛凛的狴郢，唇角一丝冷淡寒彻的笑。那年，我七岁。
　　
　　我不怕整日的杀戮浴血，我已经习惯并欣赏这样的日子。只要为义父，我不在乎。只是老天似乎开始惩罚我的罪恶，连这样的日子也吝惜赐予我。
　　
　　义父逼我去深山闭关，我不明白为什么一夜之间义父会严厉如此。他持剑直直逼向我的咽喉，红着眼睛咆哮让我离开。他眼睛中的赤红让我想起多少年前有个丹凤目女人眼中也有同样的颜色，还有那滩涓涓的红色液体。
　　
　　我知道，我的武功已经高于义父很多，如果我不想离开他凭一己之力对我无可奈何。可是我不能动手伤他，他是我最敬爱的人，我不能，亦不愿。
　　
　　我听了义父的话离开修罗堂，带走了修罗神功秘籍和狴郢剑。我找到一处隐蔽深山险谷，躲在完全黑暗的古洞之中练起修罗至尊神功。因邪功须有引，因此我不得不经常到附近镇上采购世间至毒草药。这样的日子麻烦得令我烦躁不安，直到……我遇见那个女子。
　　
　　那日我抱着草药驻足扈县街头，馒头铺前想要买些吃食。一衣料华贵却显脏破的女子立在我的身侧，慢慢将黑脏的手伸向屉中。我冷冷地看着她被屉中蒸汽烫伤了手指，看她被卖馒头的人耻笑，看她急得扯出系在颈间的玉佩，那玉莹润无一丝杂色，上品中的极品。可笑她居然用玉佩换馒头，这个女人是傻掉了么？
　　
　　心里第一次对一个人觉得有趣之极，惊讶居然萌生替她付钱的念头。不由自主地在胸前摸出三枚铜币，还未来得及伸出手去，便见那女子坏笑着拧向旁边一个女人的屁股，在那女人愤怒的追问眼神下居然将坚定的暗示目光瞥向卖馒头小哥。
　　
　　我当场傻掉。世间怎会有这般无赖却又狡黠的女子？
　　
　　我愣愣地看着卖馒头的小哥无辜挨打，愣愣地看那女子伸手抓了两个馒头扭头跑掉，愣愣的我任她撞在我的胸前，撞飞手中怀抱的草药包。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的那一尽头，恍然发现自己的唇角居然也会有想要上扬的冲动……
　　
　　谷中闭关的日子无趣而烦躁。担心义父，我心中莫名的恐惧和深深的不安。义父说，只需练到修罗九层混沌之境即可出谷回堂中。我用掉不计其数的毒草，没日没夜地修炼，我盼望早日回去，回到义父身边。
　　
　　混沌之境并非混沌，反而让我耳力眼力内功修为突飞猛进。我可以听到山谷的那一侧隐隐传来的笑闹。我曾偷偷隐身在茂密的树丛，我见到了那个女子。那个扈县街头狡黠无赖的女子。
　　
　　我有些开心，心里盼望些什么发生。可我看到她竟会像猫儿般乖巧地倚进她身边青衫男子的怀，她有泉般清透的笑，有笑起来会高高上扬的唇角和弯弯明媚水眸。纯净如谷中晨露的这女子，我竟然觉得比堂里的妆儿还要明艳十分。
　　
　　我听到男子唤她“萱儿”。男子说，萱儿，我喜欢你笑，只要你笑，一切安好。她咯咯笑，脸蛋凑近男子轻轻磨蹭，真像只被人宠坏的猫。
　　
　　“萱、儿……”我躲在远处自己轻轻念叨，像个咿呀学语的孩子，第一次试着记住义父以外的人名字。
　　
　　我不再觉得谷中日子烦躁无趣，练功的闲暇我会偷偷躲在远处看她，看她无忧的笑，就仿佛自己的心漏了一块，一束光直射进心底，光的温度，有些暖，很舒服。她从不曾认得我，我却对她熟悉无比。
　　
　　聪明如她，谷中泉边竟设计让我现身，亏我大惊失色以为她是真的溺水。水下的她睁大笑眸，好奇地仰望水面的我。然后在潜出水面的一霎那，被我看到□的玉颈香肩。清冽的水珠顺着光滑白皙的肌肤滚落，像极了清晨沿着嫩叶慢慢下滑的露水，她的肌肤很软的样子，阳光下晶莹，清新。我看得有些贪婪，这……便是义父所谓的女人吗？在她面前，我这屠人无数的恶魔居然也会失了神。
　　
　　她机灵地向我拍出水花，然后趁机躲进垂柳丛中，对我口气不善。呵~好个厉爪的猫儿！
　　我从不知怎样笑，只能弯了弯眼睛，努力隐去冰冷的口气周身戾气，我对她说，我知道你叫萱儿。
　　
　　她看着我，一幅惊艳的表情，却对我说，我只能唤她魏婈萱。心底升起一丝冰冷，我竟然有了怒气。萱儿这个名字，我知道，只有那个男人才可以唤她。
　　
　　她不停跟我说着话，我从未奢想过这一天，心里兴奋紧张，我怕自己失态，我怕自己因为害怕失去她而去杀了那个男子，我怕她会因此厌恶我，从此再也看不到她。可我偏喜欢看见她，偏喜欢听见她笑，偏喜欢她做的一切事情，我不会，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所以我扭头走掉，所以我努力隐藏身上渐渐溢出的凛冽杀气。而她居然不知死活地追着唤我，把我当成个无害的友人。天底下竟会有这么不知死活的女人！
　　
　　我在前面走，她就在后面追，我听见她说，神仙哥哥，你是一个人么？如果你一个人无趣了就来找我好了，我就住在谷底南面的那棵夫妻树边上，那里有座茅草小筑，我和我的朋友都住在那里……她笑着指给我看，我转身，任她傻乎乎地撞在我胸前，像极扈县初逢那次她撞进怀里的感觉，莫名狂乱，暴戾之气涌来险些让我失去理智……
　　
　　我是个没有资格说爱的人。也是个没有资格去爱的人。记忆深处那丹凤目女人曾诅咒我说，你什么都不配得到，你什么都得不到；义父也曾唏嘘“戒情，无欲无情者，方能为世间强者”。
　　我从来不懂何为爱，何为情。我只知道，我开始喜欢看见她，开始喜欢听见她笑，开始喜欢她做的一切事情……也开始偷偷为她做她喜欢的事情……
　　
　　我开始想要她记住我。少年的记忆全部是浑身血污的人挣扎着对我嘶吼，南宫懿你这嗜血魔头，我不会忘记你，我便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因而对我而言，恨往往比爱更深，既然恨可以让人死后都记得，那么我不介意她恨我。我想让她恨我。
　　
　　我一夜之间血洗魏家几十号商铺，对于我，那些武功全无的儒商富贾像只只待宰羔羊，令我做得一点痕迹未留。我只记得那晚的夜空狴郢赤光直向九天，整个城里弥漫浓烈的人血腥甜。那晚我很开心，我可以做一切让她记住我的事情，不管那些事在别人看来多么伤天害理，多么惨绝人寰，似乎我天生对这些得心应手。
　　
　　我不介意她恨我，从始至终我都不介意她怎样待我……只要她好，足够了……
　　
　　
　　




第六十六章 前尘遗事

　　阡陌小路，烟尘四起。嗒嗒马蹄践了娇花碧草，策马鞭声惊了林中飞鸟。
　　
　　的卢雪驹矫健四蹄风驰电掣，马上紫衣男子俊颜冷漠却是英气十足。身后打马相随的黑衣男子也是英姿飒飒，双目有神不似凡人。二人扬鞭策马，转过山弯在一山庄前勒马。那山庄古朴，只木质门扉上悬“待月”二字的匾额。
　　
　　二人翻身下马，“凌风，”紫衣男子将手中缰绳扔给那黑衣之人，淡淡道：“山庄主人不喜见客，你先回吧。若是君儿去了府里问起，你知该如何说。嗯？”
　　
　　“是。”凌风恭敬道：“就回温小姐，主子进了宫。”
　　
　　紫衣男子唇角勾起一抹笑，转身踏上庄前的石阶。还未抬手敲门，那门便“吱呀”开出一个小缝，一个约莫总角年纪的娃娃探出了头，一见紫衣男子便笑：“可真是巧了。先生恃才说嗅到烟尘味道，说王爷该是来了让我出来看看，嘻嘻，还真是对了！”
　　
　　紫衣男子拍了拍娃娃的小脑袋：“你家先生受不得凡尘俗味，没想如今到了这般地步！他又在做什么？今日我可没心情听他随心抚琴。”
　　
　　“嘻嘻……先生说王爷若是肯静心听琴反倒好了！”小娃娃抿嘴一笑：“王爷，请……”
　　
　　一撮饵食撒向池中，那五彩的鲤鱼便尽数围了来争相吞抢。
　　
　　“王爷”，池边素色布衫的中年男子神态悠然，一双狭长的眼睛倒显得仙风道骨：“游鱼本是自由之物，理应畅游江海。如今被人捉来圈养池中，安乐富足虽有，却将生死之权操于人手，失了自由。”中年男子望着水中鱼儿悠然眯了眼，“奈何尘世之事亦如此，有失有得，有取亦有弃。若一个人不懂此理，一味追逐心中执念、贪恋浮华，到最后失了所爱，却也为之晚矣。”语罢，男子悠悠一笑，如清风浮云。
　　
　　紫衣男子负手立于池边，颀长身姿威仪万千。“我从未想过结果如何。从那天起我便是一个没有任何结果的人。”看着池里游鱼，潭般深邃的墨眸渐渐眯了起来：“既是从未想过结果，便也谈不上后悔。”
　　
　　“哦？”中年男子微侧过头，噙笑而问，“王爷真的不悔？”
　　
　　紫衣男子也微侧过头，相视，唇角勾起若有若无的笑。
　　
　　“王爷此去江湖一行可算得收获颇丰。” 中年男子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将手中剩下饵食尽数撒进池里，转身在小童端来的木盆里净了手，复又笑着踱到边上的石桌旁悠然倒了两杯香茗。
　　
　　“一石三鸟虽是佳计，奈何苦了红颜，”中年男子用茶碗盖轻轻撇开浮茶，“王爷若真是舍得，就不会吩咐手下将刀刺向那姑娘腹部，更不会成心将她推向山崖树丛茂密的一侧。”男子笑笑，“九王爷做事从不予人以后路，若真是舍得，那姑娘就算死上百次也不为多。子元看，今时今日王爷的心，怕是早已不复当年了。”
　　
　　紫衣的王爷负手而立，淡然的眸光飘向远处，背后交握的双手却紧了紧。转而道：“狴郢我已经交与成君让她带给温程山，那老儿不愧武将出身，倒也痛快，竟有心将女儿让与我为妻。温程山有意让这消息散出去，这几日街面上传的那是有模有样的，搞得汤若闲也耐不住了性子，今早将一幅失传很旧的裴真真迹遣人送进我府里，摆明了有心示好。这将相沆瀣一气，事情到有些棘手，不好办了。”
　　
　　中年男子放下茶杯笑笑：“汤若闲是何等精明之人，一朝为相，做事老道得很。当初争位子那会敛锋收芒的在家装病，可最后折腾来折腾去的还不是顺了他的愿二皇子登了基，他倒还落得廉政口碑，未给任何人抓到把柄。至于温程山，平日莽莽撞撞似粗人，可到节骨眼上他比谁都看得透。九王爷此计是想从将军丞相这里下手，让将相互为猜忌，把他们俩这道铜墙铁壁砸开一个口子，通过他两相争相斗坐收渔利，如此不费一兵一卒。呵呵，子元说得可对？”
　　
　　紫衣人笑了笑：”先生不愧是先生，卿只说了一句便洞悉我之所想。不错，将相如此，卿倒是失算了。拉拢温程山用意有二，一则他掌军印，不失为对抗赫哲的一把“好兵器”；这二则，丞相自己也知是他当年为老皇帝出计害死母后，”紫衣人儿墨眸聚敛寒光，负在背后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出口的话却仍是淡淡的口气，听不出任何情绪，“母后去的时候，我记得汤若闲看我的眼神，相信他也该不会忘了那时我眼中光景。这么多年了，卿没忘，他更不会忘。若说朝堂之上有人知道我想做什么，那个人就非他莫属。所以一旦有机会，他必定不顾一切地将我除掉。拉拢将军之计本想削若他的势力，没想那老狐狸反手一转，到和我站到一条船上，是浮是沉他竟也占了分量，一时倒叫我难办，动他不得……”
　　
　　“此计虽好，但王爷似乎太过急切了些。君子报仇，可待十年。王爷若不能暂且放下心里的恨，那恨便会蒙人眼，蛊人心，良谋无用，出师不利啊……”男子手中持了羽扇悠悠地摇，笑着看向年轻的王爷：“西北用兵，战事吃紧。南疆天灾，饿殍遍野。现下朝廷是万万离不开将军和丞相。大泽江山万里，王爷恨的不是流荒饥民，更不是无辜百姓。自古得道多助，天降佳际在此，王爷怎能白白放过？”
　　
　　俊颜一抹了然的笑，年轻的王爷恭敬拱手：“先生所言甚是，卿受教了。”
　　
　　男子微微颔首，笑着从宽大袍袖中取出一页纸笺。“玉玲珑真是块好玉啊……北羌镇国之宝，美玉光泽莹润堪比明月，是羌历代传与公主之物。记得十多年前，盈公主和亲时好像配带的正是此物吧……”男子意味深长的笑笑，伸手将纸笺向前递去：“不知现在这玉玲珑去了哪里？是传给了流落在外的小公主，还是……”
　　
　　紫衣的王爷唇角一弯，伸手接过纸笺，一双修长的手却将那纸一攥，张开手掌时纸竟已成了碎屑，在空中洋洋洒洒好似阳春飞雪。“先生真是费心了。“赫卿笑着拱手一礼，谦谦若玉：“今日之话卿自当谨记。无奈宫中还有要事，便不扰先生闲情，卿告辞。”
　　
　　山中薄雾越加渺渺，眼看着紫衣的身影渐渐隐入浓雾，男子悠然的脸上一摸深长的笑。
　　
　　“你这又是何苦……”一女子慢慢从旁边的竹林走出，褐发深眸，一看便不是中原女子。虽中年之际，却美色犹在。女子轻轻一叹：“公主当年费尽心思将孩子送出宫去，为的是让她无忧一生，平安的长大。如今安安分分过了这么多年，何必再将小主子扯进皇室纷争。”
　　
　　“芙娜，”男子悠悠看着远方，似乎回想当年光景：“记得当年那娃儿生下便笑，一对笑眸，模样讨人喜欢。盈儿她紧紧搂在怀里笑着唤婈儿……婈儿，可笑着笑着便哭了……盈儿叹那娃儿何苦生于帝王家，乱世纷争尔虞我诈，身为女子样样由不得自己，可惜了这一对笑眸。倒不如托给寻常百姓，平安无忧过活一生。是我在那娃儿名子后面缀上个‘萱’字，取‘忘忧’之意（注解1）。也是我在那夜将孩子放进琴匣偷偷送出了宫，交与盈儿在宫外结识的商贾魏恒信。他对盈儿，倒也算得痴心……”男子幽幽一叹，“盈儿她负的，又何止我一人尔？”
　　
　　“先生，”芙娜走来轻轻拍了拍男子的肩：“先生莫要太过伤心，逝者已矣，我们该好好照顾小主子才是。如今既然已经找到了小主子，先生又何苦再制造这么多的波折？我看那个九王爷谋略深沉，喜怒不形于色，如此之人，难保小主子不会受难。”
　　
　　“芙娜啊……”男子唏嘘，摇了摇手中羽扇：”你们都错想他了。他有恨，便证明他有情，若无情，便不会生恨。恨之所切源于情之所深。他从五岁那年便一头扎进恨里，这么多年我看着他在恨里摸爬滚打，从一个险些被废的皇子一点点熬到权倾朝野得了皇帝宠信。他会用计，善用人，可却不懂情之一事。他是被恨蒙蔽太久，要想走出来，非得一番伤筋动骨不可。”
　　
　　“我将那一页纸笺递与他，他竟看也没看便毁了。九王爷是在告诉我，这玉玲珑故事他早已知晓。可既是知道了，为什么一直迟迟不动手？呵……”男子忽地一笑，“那么睿智的一个人，我看并非是他自己不知，只是心里还不愿接受罢了……”
　　
　　此时小童捧来古琴置在石桌上，那男子在一旁的木盆里净了手，挥袖抚上琴弦，却抬头对一脸沉思的芙娜一笑：“你要知道我这是在帮他，在帮他看清自己的心……”
　　
　　芙娜微微点头：“世间最苦不过情。情之一事，确是难懂……”
　　
　　慢拨七弦，声如悠悠泉韵，恍若飘落凡尘的九宵清歌。
　　
　　“今朝有曲，还似旧样。弹指挥间，前事已休。堕百千劫，常在缠缚，是以因缘……”
　　
　　注解1：古诗有云，忘忧草即称之为萱草。忘忧之意。
　　




第六十七章 初入王府

　　又是斜阳残照。赫哲的马车驶进城门，我掀开车窗帘子，城内一派繁荣昌盛。我眯着眼睛望着远处天空，如血的残阳笼罩下半城瑟瑟半城红，我竟突然觉得有些可怖。
　　
　　马车停在一座酒楼前面，赫哲一面喊着“饿死小王我了！”一面迫不及待地跳下车，回身伸手来扶我时却被我轻轻挡开了。
　　
　　赫哲只微微一怔，继而不介意一笑：“小萱你饿不饿？这雅阁居是全京都最好的酒楼，里面菜样可是个顶个的棒，平日若没个百八十两的银子进去都难！”
　　
　　我淡淡一笑：“怎么，又是您八爷的地盘？”
　　
　　“唉小萱你这次可错了！”赫哲用扇子敲下我的肩膀，靠近我笑得“风花雪月”：“这京都可是天子脚下，是我那傻皇兄的地盘儿！你可莫说错了话让小王我丢了脑袋！”
　　
　　我白了赫哲一眼：噢，凭我一句八王的地盘就要了您那尊贵的脑袋了，那你刚说你皇帝哥哥傻，我怎么没看你有半点惶恐呐？
　　
　　说话间店内奔出一伙计，看是小二哥的神态，衣料却甚是光鲜。“呦八王爷！快快快，王爷到了门口怎么不进来，真真折煞小店折煞小店！快请快请……”
　　
　　随赫哲进了楼落了座，楼内装潢却出乎我之意料。若说霁州的牡丹楼堪称“奢”，万生茶楼堪称“贵”，那京都的这家楼唯有称“雅”才最贴切。上了满桌的珍馐，我一看，竟是当初我向君儿提起过的“花馔”。
　　
　　“本来不同的时令食不同的花馔。可小萱是初来京都，我特意要来四季的花馔，”赫哲桃花目满是笑，笑得我身边的小丫鬟忙不迭地为我往碗里添菜：“小萱还不快尝尝，这可是地道的京都美食，甭说别处寻不着，就是这京都你也找不着第二家能一下子集齐四季花馔的菜馆子！”
　　
　　“王爷,”正吃着，那富贵相的小二忽地进得门来，弯腰恭敬地立在桌旁一脸的歉笑：“可真是不巧了，公子今早出的门儿。要不，您慢慢用着先，我再派人出去找找？”
　　
　　“罢了！”赫哲懒懒地抬抬手：“你也甭费事了。本王来这么多回，哪次顺顺当当见着他了？成天介遮遮掩掩，清高得叫人讨厌。”
　　
　　“王爷教训的是。”小二笑着弯腰行礼，“小的再叫厨子给王爷上两道可口的酒菜，算是替我家公子赔罪。王爷慢用。姑娘慢用。”话说得不卑不亢，礼行得恭敬到位，倒像是见过世面。我不禁抬头多看了他两眼，却见他深深看了我一眼，笑着低头慢慢退出门去。
　　
　　“小萱啊……”赫哲长出一口气，慢慢摇开手里金色纸扇：“这京城唯有两人难见。一是皇上，二就非这楼里的雅公子莫属。他自视清高，怕是那皇帝请他他都未必肯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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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王府何等气派？奴仆千人，婢女八百，唯楼台朱廊延回，庭院流水切切。不愧皇室贵派，朱门典范。
　　
　　随赫哲进了府，跪在大堂阶前的数百号仆役婢女磕头高呼王爷吉祥，赫哲懒懒地抬了抬手，一双桃花目满是得意望向身侧的我，手里的金扇摇得是不紧不慢。
　　
　　“姑娘吉祥！”一稚嫩的尖细嗓音就像颗炸雷炸在了人群里，众人“唰”地把目光寻声投去，只见一婢女打扮的丫头正跪在地上俏皮地微抬起头，眉梢眼角满是机灵，又清晰地重复了遍：“奴婢初儿问王爷和姑娘安，王爷吉祥！姑娘吉祥！”
　　
　　我细细打量起她。年约豆蔻，显得伶俐聪慧。怕是她猜定了我是他家主子带回来的心仪女子，想趁机取悦于我便于日后在府里站稳脚跟。只是这丫头胆子大，脑子快，居然抢先自报身家，不让人记住她都难。
　　
　　我这边正觉得有意思，赫哲拿扇子一指那丫头，轻轻一笑：“府里还有这么个机灵丫头！哪园子的？”
　　
　　那奴婢还未答话，一边跪地的老管家忙不迭地抢着道：“回爷的话，她原本是畅馨园的洒扫丫头。可昨儿个那园子里丢了件玉器，有丫头说看见这蹄子慌慌张张地从后门偷跑出府去了当铺。按照府里的规矩偷窃者该打五十大板赶出王府，今儿老奴正捉了她来，可巧爷就回来了。”
　　
　　“王爷！姑娘！”初儿跪地哭道：“是初儿偷了东西。可初儿也是没法子呀！初儿家有一母，因年上摔断了腿一直卧床不起！初儿的哥哥今年三十有余，好赌，还未讨得一个媳妇，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有哪家姑娘愿意跟他过活啊！能进王府本是初儿的造化，可初儿的月钱就那么二两银子，要给娘买药，给家里买米，还要给哥哥攒钱讨媳妇，前儿个娘发了病，月钱又没发下来，初儿只能偷了府里的东西卖掉……王爷，姑娘,不要赶初儿出府好不好？初儿不能没有月钱，没有钱，娘是会饿死的！王爷，您打我吧！打我一百大板、二百大板，只要不赶我走怎样都行啊……”
　　
　　“你这蹄子！”那管家指着初儿道：“国有国的法府里有府的规矩！这规矩是主子们定的，岂能由了你！来人！快来人，把她给我绑到柴房去，我——”
　　
　　“八王爷。”我打断那管家的话，向身侧的赫哲微微一笑：“甭说一二百大板，怕是这五十下板子打到她身上不死也残了吧？难得这么孝顺机灵的丫头，如此似乎太过残忍了些。这么着吧，这丫头小萱要了，她偷了你的玉器，我再陪给王爷一个便是。”我摘下脖上光润的美玉塞进赫哲手里，“此玉名为玉玲珑，我爹说是魏家的传家之物。就算是我寄放在王爷这里当做抵押，日后魏婈萱有了银子再从您这里赎回。王爷您看怎样？”
　　
　　“我说小萱，”赫哲俊美的脸上满是笑：“你也把本王看的太小气了！”掂了掂手里的玉玲珑，居然还对着阳光照了照，“果然是难得的好玉，世间罕见啊……不过，”赫哲俯身又将那玉挂回了我脖子上，桃花目笑着看我，“美玉配佳人。这玉虽好，搁一个大老爷们身上有何用？还是小萱收着吧，这丫头你喜欢我送给你便是了！常在，你个老东西还愣着干甚么，给那丫头梳洗干净送到魏姑娘院儿里！”
　　
　　“啊？”老管家愣愣地看着赫哲，一时没反应过来。
　　
　　“怎么？”赫哲眸里有种我没见过的寒光：“还要让本王亲自去办不成？”
　　
　　“啊——是是是是！老奴该死！老奴该死！老奴这就去办！这就去办！”老管家踉跄地爬起来，招呼着一帮人等带着那丫头向后院去了。
　　
　　“王爷，”一挺鼻鹰目的白袍中年男子对着赫哲微一行礼，道：“车马劳顿，不如先去寝院歇息。晚宴之靖已经吩咐妥当，就备在觉春堂。”话虽是说给赫哲，那男子眼光却一直瞥向我。
　　
　　我正觉得奇怪，赫哲含糊地应了一声，转身却笑着对我耳语：“我带小萱去个好地方，包管你看了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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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赫哲挡在我面前摇扇徐徐，桃花似的脸神秘兮兮。我抬头，见一园门口有匾，金色小篆上题“瓢园”二字。
　　
　　瓢园……瓢园，怕是府里种葫芦的园子吧？啧啧~不愧皇族，连葫芦都单有个院子住。可……带我来这干嘛？
　　
　　我正纳闷，却见赫哲笑着慢慢移开挡在我面前身子，旖旎兰光霎时灌入眼帘，我一时呆住。且不说廊回柱绕，玉砌盘阶，更不提那峦石依泉，抄手妙廊，单是那遍地幽兰猗猗，扬扬其香，灼灼其华，便胜却那数楹修舍，一时竟叫我移不开目光。
　　
　　“幽兰花，在空山，美人爱之不可见，裂素写之明窗间。”赫哲金扇一收，轻敲一下我的肩头：“听说小萱极爱葬情谷的兰花，回京的路上特意用百里加急快骑为你移来，怎样，我的小萱可还中意？”
　　
　　赫哲桃花目笑意盈盈，像等待表扬的孩子一般。可他又哪里知道，葬情谷，我爱的并非是兰花……
　　
　　我扯了扯嘴角勉强一笑：“谢过王爷。只是种葫芦的地方怕再养兰花不太合适吧？”
　　
　　“什么？”赫哲有点莫名奇妙了：“什么种葫芦？哪里要种葫芦？”
　　
　　我也有些纳闷：“瓢园啊！瓢啊！瓢可不就是葫芦做的！”我指了指那块木质牌匾，又大声读了遍上面的金色大字，“瓢——园——”
　　
　　“名字喜欢吗？”赫哲微微一笑，一双桃花目亮闪闪：“这园子是特意为你而设！有道是‘繁水三千只取一瓢 ’，我觉得特别符合你在本王心里的位置，用‘瓢’字形容你再贴切不过。我的小萱就是那个瓢！”
　　
　　我呆呆地看着赫哲笑得灿烂，一时只觉头上牌匾金光闪闪的“瓢”字越放越大压在头顶，天空成片的乌鸦盘旋不去……
　　
　　我扯扯嘴角笑得艰涩，从牙缝挤出几个字：“呵呵，小萱我还真不知该怎么感谢王爷您。”
　　
　　“怎么？”赫哲眨眨桃花眼，一脸受伤的无辜：“小萱不喜欢么？”
　　
　　“喜~~欢~~”我有气无力：“瓢字好，瓢字妙，瓢字呱呱叫……”
　　
　　“我觉着也是！”赫哲笑得狡诈，眼中流波万转：“原来我的小萱也这么想，看来我俩当真是心心相犀！小萱……”
　　
　　暧昧气息弥漫，赫哲身子慢慢向我靠近，俊美绝伦的脸渐渐向我脸侧贴了过来，一双桃花眸似笑非笑。我挺尸一般僵在原地，一时大脑空白，不自觉乱窜的眼角余光瞥见那张近在咫尺的俊美脸庞，只觉满面燥热心跳飞快，全身血液如涛涛黄河之水汹涌澎湃！
　　
　　漂亮的唇轻轻贴向我的脸，陶醉地眯起的花眸水汪汪，亮晶晶，眸中流转的波光似琼花浮落在升腾水汽的清波之上。
　　
　　“大~河~向东流哇，天上的星星参北斗哇~~~”我突然大唱出口，那声音大得连我自己都吓一跳：“呀黑呀黑参北斗呀~~路见不平一~~声吼啊，该出手时就出手哇，风风火火闯九州哇~~~”
　　
　　漂亮的唇戛然停在离我脸零点零一寸的地方。
　　
　　“那个，我我一紧张就就就……就想唱歌。”我结巴地解释，低头绞着衣袖不敢看身侧那人脸上的表情。心内谦卑地合十双手对天长呼“阿弥陀佛~~无量~寿佛~~”
　　
　　不过，我似乎听到身边某种石化的声音……
　　




第六十八章 夜半惊魂

　　月上柳梢，屋内一片阑珊。我脚踩着凳子，手抱着风筝正满屋子琢磨该挂哪里才好。
　　
　　身后“噗通”一声，惊得我一激灵，扭头一看正是傍晚救下的初儿。那丫头梳洗地干干净净，跪在地上一个劲地对我叩头。“奴婢初儿谢姑娘救命之恩！若无姑娘相救，奴婢和奴婢一家子不知要怎么过活下去！以后奴婢和奴婢一家子都是姑娘的人了！”小丫头泪珠啪嗒啪嗒地掉，湿了胸前衣襟。
　　
　　我却笑了：“得了吧，你也别演戏了。如果真想谢我，就老实地告诉我实话。到底为什么要偷府里的玉器？”
　　
　　此话一出，屋里静了。初儿跪在地上怔怔地望着我，眼角还有未干的泪痕。
　　
　　“今儿你编的那一通话骗过了几人我不知，但有三个人肯定知道你在说谎。”我无害地笑笑：“你别瞪那么大眼瞅着我，我要揭发你也不会等到现在。哎，你想不想知道我怎么看出你撒谎来的？”
　　
　　初儿只愣愣地看着我，点了点头。
　　
　　“这第一嘛，”我站在椅子上背着手道：“在管家跟王爷说是你偷了玉器的时候你眼睛一直在转，而且是很慌乱很焦急的样子，说真话的人，坦坦荡荡不会如此；第二呢，便是你叙述你家境艰难的时候一直垂着头，虽然在哭，可你完全的忽略了和周围其他人眼神的交流和互动嘛，完全的做贼心虚！”
　　
　　小丫头跪地上呆呆地望着我，已经彻底傻了……
　　
　　“这第三吧，该就是你心太急 ！我跟王爷说要了你的时候，你脸上的笑完全是奸计得逞的样子，百分之百的小人得志！”我将纸鸢挂在床头的墙上，端详了一会，满意地扭脸抿嘴一笑：“知道你说谎的三个人一个是我，一个是你家主子赫哲！你家主子是什么样的人，我都看出了你扯谎，你说他能不知道？还有一个人也应该知道……”我想了想白天的情景，蹲在椅子上兀自轻声念叨，“那个人看起来精明得很，眼神锐利得让人害怕……” 
　　“姑娘！”那边初儿重重给我叩了一个头：“奴婢确实是扯谎的！奴婢没有娘也没有哥哥，初儿打小就是孤儿。小时候在街面上混的时间久了学会了偷和赌。平日里偷了钱便跑到赌庄里玩上两把过过手瘾。可去年在庄子里输了钱没有的还，那人便把奴婢卖进了府里当丫头，说好除了卖身的钱每月拿月钱还的。奴婢为了攒钱还赌债吃也吃不饱是睡也睡不暖，到了冬天连买件夹袄的银子都没有！奴婢实在是没辙了，前天管家放进畅馨园一对玉瓶，说是宫里人孝敬王爷的。奴婢琢磨着应该值不少银子，便偷去当铺当掉了。如今才刚还清赌债就被人发现了，本来以为死定了，没想到……没想到——”
　　
　　“没想到你家主子正好回府，碰巧还带回一个我是吧？”我抱膝蹲在凳子上，笑着看她：“所以你认定我是王爷受宠的女子，如果能取悦于我继而让王爷把你给了我便能替你挡去这一劫，对么？”
　　
　　初儿垂了目，慢慢点了头。
　　
　　“初儿，你这么聪明，我真舍不得让管家叫人打你板子！我想着你偷东西、你说谎、都肯定是有难处的，所以我抢在管家的话前头要了你来，我对你家王爷还有些许利用价值，所以现在他还顺着我的意，你当了我身边的丫鬟他们不会太过为难你。”
　　
　　小丫头猛地抬了头，圆溜溜的眼睛晶亮晶亮。
　　
　　“不过，”我话锋一转：“学赌容易戒赌难。我不喜欢嗜赌的人，那样的人留在身边总有一天会误事。我给你几两银子送你出府吧，日后再寻个差事做。”
　　
　　“不会了不会了！”初儿赶忙摆手，急得跪着向前移了两步：“这一年来初儿早已尝尽嗜赌的苦头，早就下定决心不赌了！偷了府里玉瓶是想一次还清赌庄的银两从此清白做人的！”说着初儿慢慢低了头，“姑娘明知初儿说了谎话还在王爷面前救了初儿，已经令初儿无地自容了。要是再不报答姑娘，初儿就真真正正地该死了！”那小丫头红了眼眶吸了吸鼻子，定定望着我，“初儿以后会一直在姑娘身边，饿了给姑娘添饭，冷了给姑娘加衣，日后不偷，不赌，好好跟着姑娘清清白白做人！只是……只是求求姑娘不要嫌弃初儿，初儿真的知错了……”
　　
　　站在凳子上我笑了。有些阴险有些狡诈。这招抛砖引玉外加欲擒故纵可别说我魏婈萱玩的不够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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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黑的越来越沉了。灯火阑珊的王府此刻静寂一片，星点的灯火伴着偶尔传来的敲竹打更声音，惊飞树梢的夜鸦。
　　
　　一身劲装的身影翻进写着“瓢园”二字的奢华院落，利落的身手丝毫没有惊动园门口的侍卫。
　　
　　那身影移到门前，从身上摸出一把小巧利刃在门缝中一拨，听得“嘎嗒”一声微响，门闩应声而落。身影伶俐地闪进屋内直奔床榻而去……
　　
　　脖间痒痒的，似乎有人在扯动颈前的玉佩。我动了动身子，那动作似乎骤然停了，可当我刚要再度睡去，那种痒痒的感觉便又再度袭来。潜意识里突然感到似乎哪里不对劲，就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我霎时清醒，睡意立刻被抛到九霄云外。
　　
　　我敢肯定，这绝对是一个人正站在我的睡塌旁，并且这个人正在反复拨动我挂在脖子上的玉玲珑。
　　
　　虽然心里怕到了极点，我却还是闭着眼睛努力保持平静。我绝对不可以让此人知道我已经醒了，更不可以大声惊呼。
　　
　　自古敌不动，我不动。敌一动，我……我还得思量一番要不要动。
　　
　　正当我心内百转千回，只觉颈间那只手突然撤了回去，伴着一声低呼“谁！”，我听见暗器破空之声。
　　
　　我睁眼猛地爬了起来，接着幽微的月光我看见屋内有两人正在缠斗。一个黑色劲装，蒙面。一个一袭白衣，戴面具。他俩一黑一白在屋内跳来跳去的，说实话我真觉得不太吉利。真的，不让本姑娘想到黑白无常都难！
　　
　　趁二人打斗之际，我一个鹞子翻身下床，跑到桌边随手抄起茶壶茶碗噼里啪啦地就往地上摔。瓷器破裂的声音在静夜里分外刺耳。
　　
　　那两人见有变，不约而同翻身破窗而出。我赤脚追跑出去，此刻园中月光清好，我清楚的看见那白衣面具男似乎极想越墙而出，怎奈那黑衣蒙面男招招直奔面门，似乎想扯下他的面具。二人武功伯仲之间，一时僵持不下。
　　
　　“什么人敢夜闯八王府！”杂乱脚步声传来，两队带刀侍卫冲进园子，为首的侍卫高喊：“来啊，给我把二贼人拿下！”侍卫呼啦啦围了上去，锐刀出鞘声不绝于耳。
　　
　　白衣面具男虚晃一招，趁黑衣蒙面人躲闪的一瞬伶俐地飞身而起。
　　
　　月光下我只觉那飘飒的白衫晃煞了人眼，所以我认定是我花了眼：那人离去的那刻遥遥望向我，面具下的眸子黑亮如锆石，此般神情我仿佛哪里见过。
　　
　　那黑衣蒙面的男子竟然收了手并未挣扎逃走，神色倨傲地甩开左右侍卫。
　　
　　“小萱！”赫哲衣衫不整地提了把长剑冲进园子，他身后侍女护卫手里持的灯火霎时把“瓢园”照得有如白昼。
　　
　　“手下禀报说这园子里传来瓷器破裂声，果然出了事！”赫哲心有余悸地看向我，继而冷冷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那群侍卫：“一群废物！连个姑娘都保护不周！”
　　
　　“属、属下该死！”为首的侍卫低着头，声音有些抖：“属下们听到声响赶来，见此黑衣人和一白衣戴面具的男子正在打斗。属……属下办事不周，让那白衣男子逃掉了。不过此黑衣刺客竟束手就擒，令属下未动一兵一卒。”
　　
　　“哦？这倒稀奇了！”赫哲眯了桃花目，提着长剑慢慢走近黑衣人：“阁下来本王府上做客何以用如此不堪手段？既然并非存心兵戎相见，阁下何不露出庐山真面！”上手便要扯那人脸上面罩。
　　
　　只是那黑衣人的动作似乎更快些，从容地伸手扯掉面罩，挺鼻鹰目的脸上挂上和气的笑：“之靖参见王爷。”




第六十九章 自寻后路

　　这一戏剧性的瞬间，我惊了。
　　
　　满园子的侍卫惊了。
　　
　　赫哲更是惊圆了桃花眼。
　　
　　“姜、之、靖！”赫哲有些怒了。
　　
　　“王爷”，姜之靖还是微微笑着，“容之靖去书房向王爷禀报。”
　　
　　“好！本王就等着你的解释！”赫哲俊美的脸上有一丝阴霾，转而指着地上侍卫：“你们就跪在这守着，再出事端本王要你们都死！”
　　
　　我从没见过赫哲正经的样子，此时的他没了往日嘻哈的痞痞坏笑我竟然觉得如此陌生，仿佛从来都不曾认得。他经过我身边一顿，低声向我耳边说了句话。我只愣愣地看他随着一行人出了“瓢园”的大门，他的身影带着恍如白昼的灯火消失在黑暗尽头，诺大的园子便又只剩清冷的月光。
　　我傻傻站在廊前花间，低头看着自己莹白的双足，才想起刚才赫哲的那句话：“小萱未穿鞋子，当心着凉。”
　　
　　初秋的天气有些微凉。没了夏日的燥热难耐，多了一丝凉秋的清爽；少了知了的喧嚣吵扰，却多了回荡苍穹的旷古雁鸣。瓢园的兰花不愧出身葬情谷，潋滟依旧，仿佛时光不曾荏苒，四季从未更替。兰光旖旎的院落，雍容的阁楼内香鼎丝幔，焚香煮茶，雅致的棋盘黑白子星罗密布，娇俏蓝衣美人微抬红酥玉手，微敛秀颜，轻执一枚素净的白色棋子缓缓落向棋盘，清丽俊雅，动作婉转闺秀，啊……堪堪一幅美轮美奂的美人对弈图啊……
　　
　　不过……仿佛哪里……不太对劲？
　　
　　见那美人执棋放在棋盘上还未落定，一抬手又将那棋子拔起，快速仍在一黑棋旁边，又忽觉不对，忙将那棋揪起猛地拍向两黑棋中间位置，似又觉得不妥，在那棋子还未到达棋盘的那一刹那，说时迟那时快，美人酥手一转，电光火石间硬生生将那棋子改变了方向“啪”地一声脆响终于在三颗黑棋的顶部‘尘埃落定’，惊得棋盘对面男子抚掌而惊呼曰：“好功夫”！
　　
　　“喂，”美人不乐意了：“你瞎叫唤什么？什么好功夫！我不过是稍微思量斟酌一下而已！” 
　　
　　“小萱啊……”一对桃花眼的男子不住摇头赞叹：“难道这便是江湖传闻中那招‘悔棋无影手’？哎呀呀，当真惊煞旁人，天下无双……”
　　
　　“去！没个正经！”我白了他一眼，看着棋盘偷笑：“看你怎么破我这上天入地凡间罕至天界少见的必杀！看清楚哦，且不说我这白子对你承包围之势，单是你动一处便可牵制全盘，处处陷阱，小萱还请八王爷小心呐~~”我扬起下巴得意一笑，笑得是秋风无力百花鲜，南燕北飞知了残。就在这明晃晃，艳灼灼，落雁沉鱼，城倒国倾的绝世一笑中赫哲持棋落定一子，笑着起身‘唰’地抖开金扇，眉梢眼角无尽风流逍遥：“我的小萱，你，又输了。”
　　
　　我望着已成定势的棋局，眨巴眨巴眼睛，抽抽嘴角；再眨巴眨巴眼睛，抽抽嘴角……为什么我没有想到这一步棋？？？我真的很能体会周郎的喟叹。既生萱，又何生哲……
　　
　　赫哲走近揽着我的肩膀，俯下身一幅沉痛的表情：“小萱，棋不在多，有妙棋则灵。懂这一点，你这局棋就没白输。”
　　
　　切，黄鼠狼给鸡买脑白金——没安好心！
　　
　　“是啊，”我吸口气一笑：“我输了！说吧，这次你又出什么幺蛾子？”
　　
　　“我要——”
　　
　　“哎，”我打断他抢声道：“我不要亲亲！”
　　
　　“放心，”赫哲一笑，露出一颗大白牙：“这次不亲亲。”
　　
　　“那，这次也不许晚间住在瓢园！”
　　
　　“咦？小萱不喜欢我住在这里吗？”
　　
　　我看他一副委屈无辜的样子捏碎了粉拳，咬牙切齿：“不然这次换你睡地板一试试？”
　　
　　“那是小萱自己不愿与本王同床共枕！怪不得本王呀~~~”赫哲惋惜地摇头：“本王一向爱美人惜美人，怎会做出如此暴殄天物之事！”
　　
　　“废……话！”我攥拳强压下怒火，看某厮笑得更加灿烂，露出两颗大白牙。
　　
　　“我不要小萱亲亲，也不要小萱睡地板。本王这次要……”赫哲桃花眼满是狡猾：“两日后将军府设宴，我要小萱一同去。”我心里刚松下一口气，却听某厮道，“可将军府从不宴请凡家女子，非小萱以八王妃身份才可。”赫哲深深看着我：“怎样？我的小萱？”
　　
　　我直直看着他，面无表情地吐出三个字：“哥屋恩……”
　　
　　“哎……”赫哲以扇柄敲头惋惜道：“罢啦罢啦，小萱不愿意本王便也不勉强！”继而冲着窗外高喊，“常在！往后一日三餐设在瓢园，本王就在这常住下了！过会再送条毯子来，入了秋，省得魏姑娘睡地上着凉！”
　　
　　“……”我觉得头上已经冒出青烟。
　　
　　“本王就是如此！怎样？”赫哲摇着金扇赖皮地笑，露出三颗大白牙。
　　
　　罢、罢、罢……人家屋檐下，哪有不低头的道理。我顺了口气，勉强张口，已经是气若游丝：“我答应……答应……
　　
　　某厮奸计得逞，满意而笑，露出满口大白牙……（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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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来人往的京都大街上，我和初儿并肩站在一处小小店铺门前。
　　
　　店铺是一处客栈兼酒肆。可不管是门面还是里面布置，均是死气沉沉，物什破旧暂且不提，从门口向里面一望压抑感扑面而来。怪不得进出此店的客人少得可怜，除了粗布麻衣的底层百姓，怕是谁也不会选择这家客栈落住。
　　
　　“初儿啊”，我无奈地笑着看身边的小丫头：“这就是你花了二七一十四天时间找回来的你所谓的‘宝地’？哈？”
　　
　　“姑娘！”初儿眼睛一眨，反嘴道：“京都是什么地方，就您说得那标准能找到这样的不赖了！想用三千两银子在京都盘下个店铺，要不是初儿我嘴皮子伶俐，怕是您想都别想！知足吧啊。”
　　
　　我叹口气。随赫哲进了京都这魔掌是插翅难逃，现在虽然过得富足安乐，堂堂八王爷陪着我哄着我，可不定什么时候一个阴招飞来我这颗棋子就飞到了阎王爷那报道。爹爹在时我还是个首富千金，疯癫玩闹不过小孩子心性，无边际的胡闹因为有人疼爱有人庇护。可如今我又是什么？呵……不过是赫哲拿来对付九王爷的一枚有力棋子罢了！其实他却失了算，怎知九王爷是个无心的人，我，在九王爷赫卿那里不过是枚废棋罢了！一个在九王爷那里无关紧要、笑话一样的人亏他赫哲还把我当成宝！
　　
　　这局对弈，他已经错了至关重要的一步。
　　
　　我打量着黑黢黢的店铺门面，失笑摇头。人人但求自保，如果有天被逼上绝路，有些家当总比暴尸街头要好许多。
　　
　　人啊，不论何时，都要给自己留条后路……
　　
　　“姑娘真的打算盘下这个店铺呀？”初儿眨着圆溜溜的眼睛：“您别怪初儿多嘴，既然想开店，干嘛不直接找爷要银子？我看爷对您喜欢得不得了，曾经的雪晴姑娘都没您这般得宠！依初儿看啊，以后这八王妃的位子非您莫属呢！”
　　
　　“你个小丫头懂什么！”我笑着对她撇撇嘴，用手做了个端茶碗的样子：“我就好比一只茶碗，现在被你家八爷宠爱地捧在手心细品香茗。能够居于王爷手掌该是何等地位荣耀，外人看上去好似风光无限，可谁又能想到王爷之所以能够捧我于手心并非因为我这只茶碗有多名贵，而是我碗内所盛香茗对他有太大的吸引。若有一天茶喝完了，茶碗便没了利用价值，他托住我的那只手一松……”
　　
　　初儿睁大了眼睛看着我。“他托住我的那只手一松”，我微微笑着松开手：“我的下场便是坠地碗裂、尸骨无存！”
　　
　　一时静静，街面上的熙攘似乎已被忽略。初儿怔怔地看着我，傻掉一般。我笑着拉了她手：“日后我希望你对此事守口如瓶，盘店铺的事你知我知，不可再让第三人知道。如果我在府里走不开，就要麻烦你来店铺这里照应。”看她还愣愣地，我笑着晃了晃她胳膊，“发什么呆呀，要想最后不至于被摔得尸骨无存，就要事先在地上铺一层厚厚的毯子以求自保。你也不想我很惨的，对不对？”
　　
　　我一副无辜的样子，眼睛水汪汪地直盯着她，害得初儿瞅了我半响，最后用力点了头。“初儿的活路是姑娘给的，一切都听姑娘的！”
　　
　　我嘻嘻一笑，挽了她的手：“走啦，回府！”




第七十章 一诺姻缘

　　“哎呀呀，天空如此晴朗，阳光如此明媚，皆因天之骄子八王爷来此，真乃瓢园之幸事，我魏婈萱之福祉啊！”
　　
　　话说这天赫哲刚迈进园门，我一脸期盼的笑容从屋里冲出去挽住他胳膊，对他好一番马屁恭维。“王爷一路过来走累了吧？就算不累也渴了是不？”我笑着暗暗给初儿使个眼色：“快去給爷泡壶‘雨前龙井’，要用昨天我酿好的香露和前日细细筛选出的龙井嫩叶，王爷何等贵体？可马虎不得！快去！”
　　
　　初儿了然笑着行了礼，小跑奔去茶房。我拉了赫哲的袖子便让向屋里让，笑道：“王爷日理万机，下盘棋换换脑筋可好？能和王爷下棋是小萱三世修来的福气，来来来，棋盘我早都摆好了，巴巴地盼着您来呢！”
　　
　　“是么！”赫哲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浪荡样，顺势拉住我的手将我扯近，贴近我笑得奸诈：“何时小萱对本王这般仰慕？莫不是学会了口蜜腹剑，有什么事有求于本王吧？嗯？”
　　
　　“哈哈……哈哈……”我干笑：“哪儿的话！瞧王爷您说的！呵呵，呵……”
　　
　　赫哲唇角扯了一抹笑，潇洒地落座桌边：“不瞒小萱说啊，本王刚从宫里回来确实乏得很。棋也甭下了，小萱就给本王捶捶肩、捏捏腿什么的，也就权当解乏了！”
　　
　　“好说好说！”我笑着捏捏他的肩、又垂垂他的背：“怎样，亲爱的八王爷可还满意啊？”
　　
　　“唔……”赫哲一副很受用的销魂样子：“好极好极！日后小萱就专司此职吧，若是哄得本王满意便重重有赏，若不然……”赫哲阴恻恻地笑了，“以后的一日三餐就免了吧，倒也能为府里省下不少的粮食。” 
　　
　　“你——”我一时气结，手上加重力道。
　　
　　“哎疼！嘶……”赫哲吃痛扭过身子，桃花似地脸上满是委屈：“小萱还学会谋杀亲夫了！叫本王好生伤心……”
　　
　　“亲、夫？”忍到极限，我黑着脸快要爆发。
　　
　　“茶来了茶来了！”初儿刚到门口便嗅到一丝风雨欲来前的窒息气氛，忙端着茶盘跑进屋，憨笑着转移话题：“王爷，这‘雨前龙井’片片嫩叶，都是我们姑娘熬着通宵细细筛选出来的，泡茶用得也是姑娘酿制的晨霭香露，特意留着等着您来！这都溜溜儿盼了一天了！”初儿偷偷对我眨眼，复又对赫哲一脸谄媚的笑，“姑娘说啦，这极品龙井香茗也只有爷这般精通茶理之人方能品其味、闻其香，王爷和姑娘一个会品茶一个会酿茶，嘻嘻，还真是上天撮合得好般配呢！”
　　
　　赫哲挑眉，笑着接过茶碗，睨了我一眼：“小萱，你用的什么法子让这丫头乖乖归顺？她可是成天谎话连篇鬼得很，像匹训不服的野马，让老管家十分头疼。哎我说怎么才几日的功夫她倒对你这般忠心？真是羡煞本王！”
　　
　　初儿讪讪闭嘴退到我身后，却对着我俏皮地吐了下小舌头。
　　
　　我忙攒起满脸极富亲和力的笑容挪到赫哲身后继续给他捶背：“其实，小萱还真是有件事想要求王爷。”
　　
　　“说。”赫哲享受地品茶，轻闭起一对桃花眸。
　　
　　“嗯……今儿个上街看上了瑞祥坊的琉月簪，那簪子通体莹白如雪却灵透似月，簪下流苏取彩云逐月之意，形似祥云却均是由琉璃碎晶拼接而成，听说是坊间稀品。小萱说想要掌柜的拿来试戴，谁知人家说此物甚是贵重，没个三千两银子人家连碰都不让碰呢！
　　
　　“哦？有这等事？”赫哲闭着眼睛品着茶，说的漫不经心：“三千两买一根簪子确实不菲。不过既是小萱看上的东西想必也不是什么凡物，若是喜欢去买下便好，让你身边那丫头去府里银库支三千两银子便是了。”赫哲睁开一对桃花目笑着看我，“就算是本王送未来八王妃的定情信物。”
　　
　　我一副害羞的样子：“那怎么好意思呢……这银子小萱日后一定会如数奉还，就算是现下向王爷您借的好了。”拿人家手短，若一直用赫哲的银子，怕到最后想自保的那天会变成我替赫哲开店，得不偿失……
　　
　　我以为他会潇洒地摆手说“用不着”，谁知那家伙反而一脸贼兮兮的笑：“好哇，既然小萱你如此说，本王倒也不便勉强。你我可立下个字据为证，以三个月为期限，甭管小萱是捡是偷是抢，三个月后三千两银子如数归还则已，若不能如数归还……呵呵，这个嘛……”赫哲桃花目晶亮晶亮地像要放出光，“我会让那皇帝册封小萱为真正的八、王、妃！”
　　
　　此话一出，初儿惊得丝帕坠地，我吓得下巴脱臼，只有始作俑者我们亲爱的八王爷赫哲笑得灿烂如昔，一对桃花目荡起春波缱绻。
　　
　　三个月后还三千两，那可就是一个月一千两银子的利。
　　
　　就算是全城最有钱的商贾贵蒉瞎了眼发了颠都来我铺子里食宿，就算是一间客房一盘菜肴要他个百两纹银，那还要刨去铺子装置费、一干人的月钱，茶水钱，饭食材料钱，官府税钱，我看一个月能剩下个百两就不错矣！况最关键的是初来京都无名无势，更有个雅公子的月华生睥睨京都！
　　
　　赫哲……你，逼我！
　　
　　“好。”我微微一笑：“三千两银子三个月后如数奉还，我们立字据为契。若小萱到时将银子还上，就请王爷慈悲为怀放小萱出府。”就是要用赫哲认为不可能的事情才能换回他最不愿意答应的事情。这便叫“棋行险招”！
　　
　　“好。”赫哲扇子一收：“笔墨。”
　　
　　初儿取来文房四宝，信笺两份，我提着衣袖慢慢研磨，纤纤玉手堪堪浓墨，衬着房内龙井茗香镂金鼎炉焚香袅袅，赫哲一副陶醉的样子感叹：“红炉煮茗美人香，问世间几人可得？”笔下小篆灵动若飞。我只见过赫卿的字，若说赫卿字可称穆若清风，那赫哲的字只有用凤阙惊龙形容方能不辱。
　　
　　两份字据契约，赫哲签字我却画押，各自一份收好。大功告成，我笑着将字据揣入怀里：“天色不早，小萱还要沐浴用饭，就不留王爷了。”扭头对着初儿使眼色，“还不快去送送王爷，顺便去银库把那三千两银子支出来，就别麻烦王爷再亲自送过来了。”
　　
　　“不急不急，” 赫哲站起一抖扇子，笑得依旧灿烂：“银子的事情，还要等到明晚将军府晚宴之后方才能取。啊，到时小萱定要打扮漂亮些才好，八王妃身份尊贵，寒酸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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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夜，月寒如水。黄衫公子自题“瓢园”二字的园中踱出，驻足园外一树影绰绰处：“都给本王听着，不论是魏姑娘还是初儿那丫头，只要是出园者一律暗中跟随，要知道是谁去哪里作甚么。哪怕这园中飞出的一只鸟本王也要知道行踪为何！”
　　
　　“是。”影影绰绰的四周不见人影只闻其声。
　　
　　摇扇徐徐的黄衫公子，月下的容颜有一抹俊美的笑，兀自喃喃叨念：“魏婈萱……倒是个有趣的女人，呵~~本王偏不信这个邪，还就要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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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看着铜镜中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人儿，真不想也不敢相信那就是自己。
　　
　　且不说高高飞天髻上珠环翠绕，遍插金簪银饰，也不提耳上颈上手腕上那少说也有二三斤的璎珞锒铛，单是我脸上被赫哲派来的侍女强行抹上去的白粉胭脂糊在我脸上厚厚一层，对镜一笑，掉下的粉哗啦啦地跟下雨一样。
　　
　　我顶着这张花里胡哨的脸又穿上赫哲送来的金丝锦裙，华丽丽地原地转个圈，在脸边翘起兰花指，对门口刚进来的那人咧开殷红的唇一笑：“王爷驾到，小萱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赫哲完美的愣住。一腿屋里一腿屋外忘了迈步。
　　
　　“很、很好啊。呵呵，”赫哲笑得有些不自然：“雍容，艳丽，绝色无双！呵呵呵……”
　　
　　“谢王爷夸奖”我羞涩垂目一笑，暗暗握紧了拳头：“全是拜王爷所赐！小萱不知怎么感谢王爷才好，真想问候问候王爷和王爷的家人……”
　　
　　“哎，小萱莫要对本王太过客气，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嘛！”赫哲走来拉了我的手，笑弯了桃花目：“走了，马车候着呢！今日要他们好好看看本王的准八王妃！小萱一定要好好表现才是！”
　　
　　“是是是。”我顶着沉重的脑袋拽起拖曳坠地的长长裙摆，举步维艰地跟着他向外走：“王爷放心，天底下打扮得如此的王妃您绝对找不出第二个！真的，小萱用性命担保，要能找出第二个人打扮成这样的，您就罚我天天穿成这样！”
　　
　　记得有次上街听酒楼茶肆的人谈论过，说当今圣上喜好享乐，不问政事。朝中早就分为将军氏族，丞相一派和八王一派。我也曾听君儿讲当今皇帝昏聩无能，丞相是泽国的幕后皇帝，将军手握重兵图谋不轨，赫哲野心勃勃，反心昭然，朝堂上风云暗涌。
　　
　　市井有人说，快变天了。
　　
　　我不知道这次的晚宴背后隐藏了怎样的阴谋，我不知道那些看似可亲的笑颜背后是不是暗藏尖刀利刃，我只知道这场宴只有我一人是个局外之人，我只需要安分守己配合赫哲把戏演好即可，为了三千两银子，为了我的防患后路。




第七十一章 将军夜宴

　　晚宴的胜景真是大大彰显了皇家气派，也大大超出了我的想象。
　　
　　金色软绸的小轿一路抬进将军府前院，我任赫哲挽着我手下轿，任由奴役躬行大礼，走进灯火阑珊的宴堂，一路上努力昂头挺胸，维持与这身华服相配的典雅微笑。
　　
　　“八王爷。”一健壮中年男子从宴厅迎了出来，笑容满面恭敬躬身：“八王爷肯屈尊赴宴，令臣府蓬荜生辉！啊？哈哈哈哈。”
　　
　　“将军客气了！”赫哲摇扇笑着：“如今将军在朝堂上的身份地位可一点都不比本王低啊，何必一见面就行如此大礼，这叫本王怎么好意思！”
　　
　　“哎呀八王爷真是太会说笑了！”将军忙摆手：“王爷是皇子贵蒉，臣不过一介武夫，能得圣眷是前世修来之福，臣一直诚惶诚恐以报圣恩，怎可恃宠而骄？王爷此言真是要折了臣的福寿啊！”
　　
　　赫哲噙起一丝悠然笑意：“本王不过随便说说而已，随便一说，将军何必如此惶恐？今晚上大家就不必再拘于君臣之礼了，不然这顿饭吃得该多无趣啊，你说是不是？程将军。”
　　
　　“是，八王爷所言极是。”男子笑着向宴厅让：“八王爷请。”
　　
　　厅内如昼的灯火，丝毯铺地，锦罗垂挂，满桌珍馐，还有秀色侍女端着琼浆玉液曼立桌旁。除此之外厅内一黑衣男子，一花白头发的老头，还有便是我眼角刻意忽略不看的某人。
　　
　　“老臣……咳咳……老臣……拜见八王爷！”花白头发的老头颤颤巍巍对着刚进门的赫哲便要行礼，却被赫哲上前一步扶住。
　　
　　“老丞相，您这礼数就免了吧。”赫哲一副体谅下属的样子：“您不是有恙在身么，见了我那皇帝大哥都特赦免了礼数，怎么能在这对我一个王爷行大礼，这传出去怕会给本王落下不必要的口实。呵呵，还是小心为尚，老丞相，你说可对？”
　　
　　“王爷顾虑不无道理，不无道理啊……”丞相一副病恹恹的笑，嗓音嘶哑。
　　
　　赫哲摇着扇子一转头，笑道：“呦，九弟也在？也是为这将军府上的佳肴而来的？”再一笑，“反正本王一听这有人做东请客，二话不说携了家眷便来，没想到九弟也是爱好美味之人！哈哈哈哈……”
　　
　　赫卿听到“家眷”二字瞥了我一眼，复对着赫哲行礼一笑，依旧君子如玉：“见过八哥。”
　　
　　“哎……”赫哲叹气：“九弟呀九弟！你怎么又叫我这个了！”金扇一收，一副失望的表情：“说过多少次了，以后见面莫要喊我‘八哥’‘八哥’的，本王怎能和那家禽鸟儿一样名字！”桌边曼丽的侍女偷偷抿嘴发笑，厅内一行人也有了笑意，却听赫哲不紧不慢道：“日后九弟便叫本王八皇兄便好了，总比八哥听着舒服些！”
　　
　　此话如炸雷，一出，炸得厅内众人无不一愣，所有人的笑都僵在了嘴边。
　　
　　任谁都知道只有对皇上才能在称谓上加个皇字，赫哲如此大胆随意地提出如此要求，如此毫不掩饰的意图一时倒叫在场的诸位意外。
　　
　　我垂目一撇嘴，这帮人都够鬼的！赫哲他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争位意图人尽皆知，可这么一来就把烫手山芋丢给了他的九弟赫卿，赫卿要真敢“八皇兄”“八皇兄”这么叫他，怕更是会给人留下口实，说他目无君王，竟给自己同级的王爷奉为“皇”！呵呵，到时将军作证，那个不知真病假病的老丞相再参他一本，这九王爷赫卿算是彻底被将了老将了！
　　
　　一时宴厅的人各怀心思，表情不一，空气似乎渐渐窒息起来。
　　
　　“九弟却认为八皇兄这称谓，不好。”
　　
　　“哦？”赫哲挑眉，眸中温度渐渐低了。
　　
　　“咳咳咳咳……咳咳咳……”丞相突然大咳，身边侍从忙递上丝帕，扶着老丞相颤巍巍坐上太师椅，而一边的将军不语，唇角却渐渐勾了起来。
　　
　　赫卿走近赫哲几步，笑容可掬：“九弟听闻百姓人家最重手足之情，常常一家之兄弟几人共进田间劳作，再穷苦也是衣同穿、饭同食，因而民间才有‘打虎亲兄弟’之俗语。卿听来羡慕不已，觉着若有此般生死共契的兄弟世间复何求？卿是把八哥真的当成兄弟才不愿加个皇字，皇室非要墨守父兄之道、君臣之礼，显得太过见外了些！况且，八哥贵韵天成，身姿昂扬，怎会让人和那鸟儿想到一起？”和煦的笑如三月暖阳，厅内烛火也变得暖了起来，“不知，八哥以为如何？”
　　
　　“哈哈哈哈……”赫哲摇扇大笑：“本王又何尝不想共叙手足之情！哎本王可是最重情意之人，既然九弟觉得八哥显得亲切，那便八哥好了，本王可是最终意你这个九弟啊！哈哈哈哈……”赫哲这一笑，厅内一干人等又是表情不一。有松口气的，有赞许的，还有失望的。
　　
　　赫哲笑着拿扇子轻敲一下赫卿肩膀，凑近道：“本王已经有了八王妃人选，九弟啊，让哥哥我介绍给你认识可好啊？”
　　
　　赫哲笑着回身把我扯到众目睽睽之下，大声道：“介绍给诸位认识，这便是本王一直心仪的女子，是那过世的首富魏恒信独女！虽非官家小姐，但也算是名门千金，和本王身份倒也不算悬殊。小萱啊，还不快见过各位大人。”
　　
　　赫哲握住我手腕的手用力一攥，我一疼，回神，忙挤出满脸雍容的笑缓缓福身施礼，媚态万千：“民女魏婈萱见过丞相大人，见过将军大人，愿丞相大人身体安康，将军大人福同海阔。”我低垂着头，尽量不看向一边的赫卿，他眼睛射来的光温度太低，就算是我裹着厚厚金丝裙身体仍是不住发寒。
　　
　　“哎呀魏姑娘快快不必多礼！”健硕的将军笑着看我：“魏姑娘人比花娇，八王爷真是好眼光啊！哈哈哈哈……”
　　
　　“魏姑娘识大体，贤淑端庄，果真妙人儿。”丞相握着丝绢打量我：“恕老臣多句嘴，八王爷得佳眷如此，不如趁早奏请圣上赐婚，也算是泽国一大喜事啊……”
　　
　　“丞相说得甚是，本王也正有此意！赶明儿算出个良道吉日，本王就和皇兄说，添个喜事给咱大泽国冲冲喜气！”赫哲紧紧挽着我的手，突然道：“哎小萱，你刚才可曾给九弟见过礼了？你可是他的嫂嫂，初次见面礼数怎能少！”
　　
　　我杵在原地不动。赫哲你个小人！你明知道我俩不是第一次见面嘛！装什么大头蒜！
　　
　　赫哲面上笑着，暗地里使劲推了我一把，奈何我仍是踟蹰不前。
　　
　　“呦，小萱难不成认生了？怎的不去行礼呢？”赫哲还是笑着，却悄悄伸进我的衣袖拽出我三根手指头。
　　
　　手指头……
　　
　　三根……
　　
　　三根啊……
　　
　　一根一千两啊……
　　
　　我猛地抽回手，同时绽开经典笑颜，向那人福下身子：“民女魏婈萱久仰九王爷大名，今日一见气宇轩昂果然不同凡人，国之有子真乃幸事，万民福祉。”
　　
　　我低着头，所以没有看见赫卿当时是怎样的表情。日后每当念及此均甚感遗憾。只记得当时他略顿了一下，依旧口气淡然：“王妃过缪。卿无德无能，连自己心内所想所求都未曾弄个明白，又怎能担起万民的福祉？”
　　
　　我垂首不语，心内却又开始发疼。
　　
　　“哈哈哈哈，好了好了不说了！”赫哲笑着又将我拉回他身边紧紧挨着：“若是再这样叙家常谈抱负的，这桌子美味佳酿可都要冷掉了！那可真是太可惜了，太可惜了呀……”
　　
　　“啊对对对对！”将军忙笑道：“看我这一介莽夫，就知道傻愣着，居然忘了王爷和丞相还饿着肚子！来人呐，上餐。”
　　
　　一行人坐定。侍女捧上铜盆净手，又有小童端来香茶净口，一切准备完毕，这帮人才纷纷举筷，却仍是捡自己面前最近的菜肴微微着筷，煞有介事的优雅，看得我直憋气！一个个大老爷们儿的吃饭这么斯文酸腐，比以前爹爹手下商铺的秀才账房还甚！真不愧是朝廷官家，真是什么都有别于百姓……
　　
　　我登时没了胃口，只提着筷子着离自己最近的盘子捡了根细嫩的菜梗放进嘴里百无聊赖地嚼。
　　
　　“今日王爷及丞相屈尊赴宴，是小臣的荣幸，臣在此敬王爷和丞相一杯，希望日前的一些误会和不快王爷和丞相不要和臣一介莽夫计较。臣不善言辞，这杯薄酒，算是替之前谢罪。”将军温程山笑着端起酒杯对大家做个敬酒的手势，一饮而尽。
　　
　　“老朽……老朽这身子是一天不如一天，不知还能为圣上分忧多少时日。日后，这朝廷上的大小事务王爷可管，将军也不必和老朽分彼此。”老丞相汤若闲一副快要断气的样子，只微微抿了口酒：“朝堂上的事呐……人人可管。以前有与王爷啊，将军啊意见相悖的地方，还请体谅老朽为国尽瘁慌不择路，莫要记了愁，和老朽一届快要入土的人一般见识。咳咳咳咳咳……”老头一咳嗽，身边垂立的小厮忙地送上丝帕。
　　
　　“本王鲜少参与朝堂事物，谈不上与将军丞相有什么误会和不快。今日赴宴不过图个新鲜，丞相将军就莫要再与本王这般客气了！”赫哲悠悠然地端起酒杯仰头饮下，一笑：“真是好酒！将军府的酒果然要比本王府中的美味许多，甘而不辛，醇却不腻，嗯……佳酿，佳酿啊！”
　　
　　将军忙向一侧侍从吩咐：“来啊，快去备下此酒百坛，速速送去八王爷府！”
　　
　　侍从应声退了出去。赫哲笑着用扇指向温程山：“将军就是爱和本王客气！你这将军府样样珍品，若本王个个都说喜欢，难道都要送进八王府不成？”
　　
　　“哈哈哈哈……”温程山爽朗大笑：“这些破瓷烂罐哪称得上珍品！王爷喜欢哪样，尽管拿去便是！”
　　
　　赫哲笑得狡黠：“听闻将军有一女，清秀佳人一个，能文能武，最喜闯荡江湖。如此真性情的奇女子，不知算不算得贵府一宝呢？”
　　
　　“哈哈哈哈，王爷谬夸小女了，谬夸小女了！小女不过是顽皮任性，臣又爱女心切纵容了些，哪里称得上是能文能武的奇女子！哈哈哈哈……”温程山说得谦虚，眼里却是骄傲神色。
　　
　　“哎~~~将军过谦！”赫哲瞥了一眼赫卿，笑道：“本王是很欣赏这样的女子，可惜却没有九弟那般好福气！听闻，将军对九弟青眼有加，想把九弟招为东床快婿呢！呵呵，九弟啊，看来不光你要多个嫂嫂，本王也要多个九弟妹呢！”
　　




第七十二章 有眼无珠

　　还未嚼碎的菜梗卡在了喉中。我又不知何时咬破了舌头，嘴中满是血液的味道。
　　
　　“八王爷说哪里话！”温程山道：“有王妃这般美人儿在畔，小女的平庸姿色怎能入王爷的眼！是小女无福啊……九王爷还未曾答应这门婚事。”
　　
　　“怎么？”赫哲一脸莫名其妙：“九弟？”
　　
　　赫卿温文一笑：“如今战事吃紧，天灾不断，当以全力应对，卿无心思虑此事。”
　　
　　“九弟你这么想就不对了！将军熟读兵法作战勇猛，曾大败狄、羌等国，这次区区蛮族有何恐慌！再者老丞相思虑缜密，德高望重，又怎能摆不平那些旱灾洪水之类！九弟莫要担心，还是为皇族延续香火之事要紧！九弟文韬武略在皇子中间当属翘楚，将军之女又是京都有名红粉佳人，哎将军啊，我九弟和令千金的婚事就算是我八王爷做主定下来了！这当真是天上人间难寻的佳作之和！来来来，哥哥我这媒人敬九弟一杯，算是祝九弟和未来的九弟妹结发情深，白头偕老！哈哈哈哈……”
　　
　　赫哲举杯相邀，笑得灿烂；温程山一脸满意的笑；老丞相面无表情，不知什么情绪，只发出一串病恹恹的咳嗽声。在场各位都心知肚明这不是一般二般的联姻，这决定着日后朝堂几大势力走向，多多少少或是丝丝连连都是关乎身家性命，九族项上人头，而我这唯一的局外人却也望着桌对面的赫卿，嘴里食不知味。
　　
　　一桌人各怀心思，都定定看向赫卿。
　　
　　时间仿佛又在凝滞。
　　
　　时间仿佛过了好久，又似乎只是一瞬，“九弟谢过八哥。”赫卿持杯慢慢起身，笑得温润如常。
　　
　　我脸一沉，这算什么？他接了赫哲的敬酒就算是答应了这门婚事吗？
　　
　　“啪”！手里筷子重重摔在了桌上，全桌所有人暮然扭头看我,表情僵直，都一脸莫名。
　　
　　“……呃……”我张张嘴，突然绽放璀璨无比的笑：“……我……我就是……就是告诉你们……其实，我……吃饱了！嘿嘿，吃饱了……厅里太闷了，我出去走走，呵呵，散散步……散散步……”我讪笑着优雅离席，保持完美的转身，迈着典雅小碎步扭出众人视线，逃离灯火辉煌的宴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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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出了宴厅便一路小跑，躲开府里如云的丫鬟仆役，哪里偏僻我就往哪里钻，直到穿过几间园子，一汪波澜不惊的湖跃然眼前，挡住了去路。
　　
　　我喘着粗气仰头，发现原来今晚天色很好，夜空墨黑墨黑的，还有很亮很亮的星。
　　
　　逃离口蜜腹剑笑里藏刀的晚宴，我居然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松口气，索性一屁股坐在湖边，然后继续抬起头，一边享受独一份的静谧一边一颗一颗认真的数起星星。
　　
　　“姑娘是何人？”
　　
　　身后有个好听的声音传来。我叹气，心里莫名的火大：想一个人待会都不让我舒坦了。
　　
　　感觉那男子正慢慢向我走近。“姑娘怎会一人在此？着凤裳，难道是将军的家眷？”
　　
　　“八十四……八十五……八十六……”我没有回头，继续指手画脚数星星。
　　
　　“姑娘？”男子似乎对我很是好奇，向我侧面凑近了一步。
　　
　　“九十四……九十五……九十六……”我将脸转到他看不到的一侧，接着数。
　　
　　“姑娘坐在湖边湿地，难道就不怕着了凉么？”男子没话找话，又踱到我的另一侧。
　　
　　我马上又把脸转向相反的一侧，就不让他看见我的脸。“一百零二……一百零三……一百零四……”
　　
　　男子那边沉默了一会，然后我便听见他笑：“我说姑娘，天上的星有什么好数的！就你现在这个数法数到天亮怕也数不完！你若想知道天上的星子到底有多少，我告诉你，怎样？”
　　
　　嘁！想说就说呗，卖什么关子！我不理他，继续数。
　　
　　“我不光知道天上的星星有多少，我还知道月亮离我们这里有多远。姑娘，你可知道啊？”
　　
　　“哦？”我没有回头，心不在焉道：“那你倒是说说天上的星有多少，月亮又离我们这里多远呐？”
　　
　　“要我告诉姑娘这不难，只，我若告诉了姑娘，姑娘可否让在下一睹姑娘芳容？”那男子笑起来很好听：“远处见姑娘的背影蹁跹若惊鸿，想必姑娘容颜更为绝色之姿，不知是怎样的佳丽！所以冒昧提出这一不情之请，姑娘若答应了，我便说。”
　　
　　“成啊！”我爽快的应下：“你说吧。你说完了我就回头。”
　　
　　男子很高兴，声音有些兴奋，他清了清嗓子：“呃咳……实则，天上的星星……它……很多。月亮……离我们……很远……”
　　
　　一阵沉默后，我嘴角有些抽搐：“公子……你，貌似没有说星星有多少……”
　　
　　“我说啦！”
　　
　　“多少？”
　　
　　“很多啊！”
　　
　　“那月亮离我们有多远？”
　　
　　“很远呐！”
　　
　　“…………”
　　
　　“呵呵呵呵呵呵呵……”我鬼笑：“公子啊……我不得不承认，你，真的比我有才……”
　　
　　“姑娘过誉！”他倒是谦虚，满是迫不及待：“这下姑娘应当现出真颜了吧？”
　　
　　“你真想看？”我做最后的确认。
　　
　　“是！”男子无比坚定。
　　
　　“那好罢……”我叹气，然后悠然回眸，呲牙一笑，对他摆摆手：“嗨~~~~~”
　　
　　“啊啊——”那人大叫，英俊脸上惊恐万分：“水鬼！湖怪！你、你你你——”
　　
　　“放你娘的屁！”我起身一脚将纤瘦的他踹翻在地，心内火正大，用脚踩上他脖子：“别动！再动踩断你的脖子！睁大狗眼好好看看，姑娘我是人是鬼！”我指着自己花妆的脸，“你可以说我丑，但是你不能侮辱鬼！鬼都是很冶艳的，哪会像我脸上这样一团糟，你不要玷污鬼在我心目中的完美形象！再说，长得丑不是错，出来吓人都是不对了嘛！本来我是很怕这张脸会吓到你，所以转来转去不让你看见，谁知道偏偏你花言巧语外带色迷迷地非要我露脸给你看！看！看！看！呐，现在你看到了？满意了？”
　　
　　男子躺在我脚下一脸惊恐：“你、你好大的胆子！你你你……你竟敢对我——”
　　
　　“我敢做的事情可多啦！”我对他眯眯一笑：“我杀过人，放过火，制过毒药，埋过炸药，吃过人肉，饮过人血……哎，你知道人身上哪里最好吃吗？”
　　
　　感觉脚下男子一哆嗦：“哪、哪里？”
　　
　　我踩着他蹲下身，拍拍他的俊脸：“当然是人身上最细嫩最灵活的地方，非那两只眼珠子莫属喽~~~”
　　
　　“你、你这妖女！你丧心病狂！”
　　
　　“丧心是有点，不过可惜还没到病狂的程度！”我拔出靴间的匕首，在他脸前晃来晃去：“公子是喜欢我用刀把你眼珠子挖出来呢，还是喜欢我用手把你眼珠子抠出来？嗯？”
　　
　　“你……你不能杀我！”男子惊恐地看着那把刀，不敢乱动，嘴上却道：“你可知道我是谁？杀了我你连诛九族！”
　　
　　“九族？”我笑了：“我家里就剩下我一人，上哪去找九族给你杀！不过……”我狐疑地看着脚下男子，心想拥有这么大势力还可自由行走将军府的，难不成也是皇族贵戚？
　　
　　我笑着将匕首贴近男子的俊脸：“今晚这事儿就算了，你骂我的这笔帐本姑娘就暂时不找你讨还了！不过你给姑娘我记着，今晚这事你知我知，你要敢对别人提起……别说你面子上不光彩，姑娘我会在人不知鬼不觉的地方取了你狗命！我可是江湖人称‘无影女侠’，来无影去无踪，你家那些内侍根本不是姑娘我的对手！记住没有？”
　　
　　“哼！”男子瞪了我一眼，冷冷别开目光。
　　
　　“呦嗬~~”我笑着将刀紧紧贴在他脸上：“大公子没听明白是怎么着？那我只好用刀在你脸上划上一道，让公子你记忆深刻才行喽~~~”
　　
　　“……别！”男子恨恨看着我，咬牙切齿：“我、记、住、了。”
　　
　　“嗯那就好！”我笑着抬起脚，转过身走到湖边：“滚吧，记住刚才的允诺！”我用力把匕首插进地上，心道：本姑娘今晚心情极差，算你倒霉！
　　
　　身后一连串仓皇逃窜声，我再扭头的时候身后已经空无一人，安静如初。
　　
　　我蹲在湖边对着水面一照，自己也吓得不轻。都怪之前跑得太急，脸上出了汗又用袖子一顿乱擦乱蹭，到现在脸上厚厚的白粉胭脂已经化成沟沟壑壑，好看的柳叶弯眉花成了刀把眉，殷红的樱桃小口已经蹭得园不圆方不方的，看不出是个什么器官！脸上一时成了染坊的调色台，黑的白的红的“顺流而下”，精彩无比！
　　
　　等我洗干净脸逛回宴厅，刚到门口便见厅外呼拉拉跪了一院子的人，个个恭敬小心，低垂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我立刻闪身藏到厅外的柱子后面，悄悄探出个头向厅里面瞄。只能看到里面除了一样灯火通明，还多出两队带刀侍卫。桌子的上宾位置端坐个人，听得那人字正腔圆说道：“哦？有这等喜事？”
　　
　　“臣弟以为皇兄国事繁忙，不敢分了皇兄的心。”是赫哲带笑的声音。
　　
　　臣弟？皇兄？我睁大了眼睛，乖乖，怪不得呢！这种气势，这种气派，当是谁呢！原是真龙天子驾到！我努力眯起眼睛，想一睹这传说中昏庸无能的皇帝龙颜真面。奈何距离有些远，屋里一群人又都围着他，根本看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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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待续……
　　
　　PS: 萱同学此举遗下“祸根”，可究竟是萱同学的“祸”还是那男子的“祸”？未可知……
　　
　　夜宴后萱同学缘何遇见那夜的面具男子，面具男子又缘何阴魂不散地暗中跟随，屡屡出手相救？未可知……
　　
　　萱同学身上的金丝衣裙到底会给招致怎样的危险？又怎样一波三折直至化解？未可知……
　　
　　萱同学好女扮男装，怎知这扮来扮去的竟扮出了荒唐，萱同学为何事闹得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未可知……
　　
　　一串的未可知，待涵涵一一详解，与君娓娓道来……
　　
　　




第七十三章 狐脸面具


　　“八弟此言差矣。”真龙天子发话了：“如今我泽国国力昌盛，又有将军丞相和九弟殚精竭虑，朕有此良将忠臣，又怎能不高枕而无忧？再者，八弟的喜事就是我大泽国的喜事，怎能不告诉皇兄呢！啊，八弟妹去哪了？为何不出来见朕呐？”
　　
　　“皇兄，恃才小萱喊闷，出去散步逛园子。臣弟这就派人去找。”
　　
　　“那就快去找吧。找回了八弟妹朕就在此做主赐了你俩的婚，择个良道吉日完婚！朕亲自为你主婚！”
　　
　　“谢过皇兄！”
　　
　　我倒吸一口冷气，刚想转身跑掉，却听见宴厅内一个清晰无比的声音。“皇兄，九弟认为当下不可赐婚。”
　　
　　“不可？”皇帝有些不明所以：“为何不可啊？”
　　
　　“是啊卿弟。”赫哲冷笑反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臣弟认为，虽西部蛮族蝼蚁撼树，不值一提，但我泽国国内天灾不断，造使民怨已起。虽有忠臣良将独撑一面，但皇室若此时迎娶王妃铺张享乐，不与民共苦，怕会造成民心相悖，不利于皇兄聚敛民心！九弟以为赐婚一事还是暂且放放为妙。”
　　
　　“这……”皇帝被说动了心，有些拿不定主意：“九弟言之有理，那么此事——”
　　
　　“九弟的话是挺有理的！” 赫哲居然打断皇上的话，笑道：“但这不妨事！皇兄大可先赐了婚，等到天灾这风头过了臣弟再成亲也不迟！臣弟这就派人找回王妃，一会皇兄只需赐婚便可。”
　　
　　我的妈呀！这不是明摆了逼皇上嘛！我背后冷汗涔涔，心道赫哲这小子胆够肥的，竟敢逼宫！不光我这惊讶，宴厅里一下子也安静了，空气又开始窒息。
　　
　　“八哥，”是赫卿带着笑意的声音：“貌似恃才皇兄还未把话说完呢！圣上金口玉言，卿还是第一次见有作臣子的胆敢打断圣上的话，八哥真是让卿开眼了！唉丞相大人，您原任大理寺卿，您说若臣子如此，该不该算是蔑视君王，该处什么罪呢？嗯？”
　　
　　一屋子没人敢发话，就连皇帝也是沉默置之。
　　
　　“九弟也真是的！”赫哲也是不紧不慢地笑着：“皇兄还未曾开口治本王的罪，九弟你急个什么！眼里就这么容不得我这个哥哥，这么急着想扳倒我么？”
　　
　　赫卿呵呵一笑：“八哥这是什么话！就算八哥你真的蔑视君王，真的私募军队，真的包藏祸心，九弟也一直当你是手足兄弟，又怎会容不下八哥，想扳倒八哥呢！”
　　
　　“私募军队？包藏祸心？呵呵，九弟你是听谁胡说的？”
　　
　　“八哥不必紧张。”赫卿一如既往温润笑着：“卿不过是不小心听到了些民间传闻，市井之言说什么的都有，全是无心之语，八哥莫要在意。”
　　
　　“哼！”赫哲冷哼一声，沉默了一响突然大喊：“来人，快去把八王妃给本王找来！速速给本王找来！”
　　
　　我一激灵，怎么又找我？刚赫卿不是把话题扯远了吗？赫哲这狐狸竟然不上当！我暗叫糟糕，转身躲进树丛，猫着腰小跑开溜！
　　
　　凭着一身金光灿灿的王妃服，我在接受了一路上无数仆役侍女躬身行礼后成功蹿出了将军府大门。出了大门右拐进一条黢黑小巷，我急吼吼脱下裹得里三层外三层的金丝裙作了个包袱，又将脑袋上不少于三斤的排排金簪拔下来装了进去，也顾不上自己身上现在只剩雪白衬衣衬裤，将那金色包袱往肩上一背，直直冲出巷子。
　　
　　京都虽是繁华，但因快入冬的缘故，街上人烟稀少。偶有一两个巡街打更的或是着急赶路的从身旁擦过，我也一概无视他们怪异惊诧的表情。肚子已经开始抗议，晚饭本来就嚼了那么两根嫩菜梗，又附带这个命途多舛的夜晚本姑娘运动量如此之大，现已饿得前胸贴后背，两腿发软两眼冒星！
　　
　　我躲到路边一个避风的店铺屋檐底下，屈膝蜷坐在石阶上，用我哆嗦如筛糠的纤瘦身躯默默抵抗刮过的飒飒寒风。
　　
　　我突然想起彼时在破庙的时候，也是这般的寒冷。记得一次沈君耀……不，该是赫卿，他不知从哪里得来两个馒头，我俩一人一个。我狼吞虎咽地啃完自己手里的，又眼巴巴地直盯着赫卿手里那个。他递过馒头，我咽了口口水，却摇摇头。看我如此他一笑，记得他说：“本来有三个馒头的，徒儿一时饿急在外面吃了一个。这个馒头就算师傅不吃，徒儿也是吃不下的。再者，师傅不是常教导徒儿不要浪费粮食的么？”我慢慢挪过去，接过他手里的馒头，然后紧紧挨着他暖暖的身子狼吞虎咽地啃。我至今还记得那馒头的滋味，很香，很甜，就连魏府的珍珠蜜包都未曾如此美味。
　　
　　街上冷风又起，吹得头脑一阵清醒。这是京都里不知名的小巷，哪里是昔日破庙？他是当今圣上的九弟，权霸天下的王爷，又哪里还是憨厚老实的书生君耀？我突然觉得自己很可悲，在他眼里，我应该算是笑料一样的吧？
　　
　　我苦笑着把头埋进臂穹，再抬起头时发现眼前站了一个人。白衣，狐脸面具，黑眸。
　　
　　我愣了愣，扯一抹笑：“是你啊。那晚你夜闯八王爷府，潜进了我的房间，我记得你。”
　　
　　那人点点头，声音沙哑：“那晚在下并无恶意。只是想告诉姑娘，小心姜之靖。”
　　
　　我一怔，随即点头：“多谢！这话我记下了。”
　　
　　他却没有要走的意思，只盯着我，看得我身上直发毛。我浑身有点不自在，呵呵干笑两声：“大侠……您，还有别的事么？”
　　
　　“为何不回八王府？”
　　
　　“嗯……和王爷闹了点矛盾，不想回。”
　　
　　“为何不住客栈？”
　　
　　“……身上没带银子啊……”见那人只盯着我手里金色的包袱，我忙将包袱紧紧抱在怀里，干笑：“这个是别人的，不能去换银子的。”笑话！穿这么招摇的玩意非富即贵，等于打上了身份的烙印，只怕是前一刻我拿这玩意换了银子下一刻便会被赫哲抓住拎到皇上面前赐婚！
　　
　　那人向我走过来，他修长的手指正慢慢解开衣襟扣子。我警惕地直往后缩。夜黑风高□夜，居然遇见披着羊皮的狼！
　　
　　“你、你脱衣服干、干吗？”我吓得浑身冰冷，一边往后挪一边哆嗦着喊：“我告告诉你我可练过七十二路小擒拿手，一会动起手来是死是伤你你自己负责！还、还有，我我我有狐臭，口臭，梅毒，红斑蓝疮……哎哎哎你你别过来啊……啊——”我尖声大叫，周身却一暖，是他将脱下的衣衫裹在了我身上。
　　
　　我愣愣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面无表情的狐狸脸面具，只能看见漆黑晶亮的眸。他身后的苍穹，皓月正圆。
　　
　　颜面上有些挂不住了，我对他不好意思一笑：“谢、谢谢，刚才实在是……呵呵，误会，误会……”
　　
　　面具上看不到任何表情，手紧了紧我身上的衣衫：“一介女子穿得太少，不好。” 
　　
　　脸上的笑僵住，我抬头。曾几何时，破庙里的沈君耀，不，是赫卿，也常脱下自己唯一的衫褂裹在熟睡的我身上。冬天还好，夏天他仍是如此。问他时，他总说，师父睡觉爱踹被子，穿得又少，一介女子，这样不好。
　　
　　当时觉得他太碎碎念，现在想来心里竟阵阵发酸，瞬间红了眼圈。
　　
　　面具男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再次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纸包馒头。“夜深了，酒肆只剩了馒头，你将就着吃些吧。”将就？此时此刻有馒头吃就算得上老天慈悲了，我哪里会觉得将就？我讪讪地接过他递过来的馒头，不好意思一笑，低着头狼吞虎咽起来。面具男静静地看了我一会，竟和我并肩坐在石阶上。
　　
　　“不想做八王妃。为什么？”
　　
　　“因为”，我低头大口咽着馒头：“我魏婈萱不愿意的事情，谁也不能强迫我。”
　　
　　面具男沉默半响，突然开口问：“姑娘可有喜欢的人？”
　　
　　我转头看他，神色狐疑：“唉？我说这位大侠，你买馒头给我，你怎么知道我今晚饿着肚子的？要不你就是一直跟着我，在将军府的时候你就一直隐在暗处；要不然就是……”我紧盯着他的眼睛，“你认得我，我也认得你。你带上面具成心用沙哑的假声就是为了不让我认出你的真实身份。”我看着他，说得小心，“你……你是赫卿，对吗？”
　　
　　“哈哈哈哈……”面具男突然笑出声：“赫卿？姑娘说的可是九王爷？那个五岁亲眼看着生母被爹活活勒死的可怜虫？”
　　
　　我看了他两眼，转过头继续啃馒头：“算了，大侠你就当我什么也没说过吧！”赫卿五岁那年的事就像他一个一直未结痂的伤口，藏在心底，赫卿守着它，不准别人碰触，更不准别人进去将他拉出来。
　　
　　“……你”，面具男追问我的眼睛：“……你喜欢赫卿那个可怜虫？”
　　
　　我瞪了他一眼，继续无言啃馒头。可怜虫三个字嵌进心里，浅浅发疼。
　　
　　“赫卿不过是个喜欢踩着别人头顶向上爬的卑鄙小人，从那年起他就不再是什么九皇子，他不过是个为了目的不在乎牺牲身边任何人的小人。”面具男笑笑：“各种卑鄙阴暗的权术害死了多少无辜的朝臣，他虽未亲自操刀动手却也是个手中无数冤魂的魔鬼，他远比江湖邪道妖人阴狠可怕得多！他不值得你爱，因为他无爱，无心。我劝姑娘千万不要喜欢上他，那无异于自掘坟——”
　　
　　“啪”！咬剩的半个馒头直直摔到他面具脸上。
　　
　　




第七十四章 情事荒唐

　　“你有完没完！”我猛地站起身子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越发大声：“赫卿是什么样的人我用得着你告诉我吗？你连自己脸都不敢让人看见，有什么资格在这说他？若他是个小人，那你就是懦夫！是个不敢见人的懦夫！不要以为你施舍我几个破馒头一件烂衣服我魏婈萱就一定感恩戴德对你的话点头称是，你是敌是友还未分明，我凭什么就得听你的！”我一把扯下衣衫扔在他头上：“阁下请便吧！我魏婈萱冻死饿死用不着你可怜！”挺住冻得发颤的身子，连自己都奇怪为什么会突然发这么大脾气！
　　
　　那人也不气，伸手将头上衣衫拿下，又将面具上馒头渣掸干净，起身，刚要说什么，突然身形一顿，猛地伸手拉我入怀一个转身隐在屋侧暗处，我还未来得及喊出声，一只暖暖大手已经捂住了我的嘴。
　　
　　街面两队带刀巡兵小跑而过，为首的人手里攥着厚厚一层纸张。
　　
　　“那是八王爷的兵。”面具男附在我耳边，低声耳语：“且看明日，姑娘的芳容怕会贴满了大街小巷。”
　　
　　我余气未消，挣出他怀抱：“那又怎样？不就是通缉我的告示么！大不了以后出门戴面纱好了！”
　　
　　“但姑娘若是出城门可就难了。”
　　
　　“出城门？我出城门做什么？”我不禁嗤笑：“赫哲在京都城里寻不到我，定会派兵去附近郡县搜查，那样我一路跑他一路追，他不嫌麻烦我还嫌累呢！所谓最安全的地方就是最危险的地方，料他也想不到我会藏在哪……”我狐疑地转头看他，“除非……你会出卖我！”
　　
　　白色的假面后传来带笑的声音：“若是想出卖姑娘，刚才在下就把姑娘交出去，岂不干净利索？”
　　
　　“那好。”我轻扬眉梢：“既然是友非敌，这个帮我处理了！”将怀中金丝裙打成的包袱扔给他，我伸出五个手指，“这少说也值这个数。你替我人不知鬼不觉地拿出城换成现银，两日后还在此时此地，我们三七分，一个子儿也少不了你的！”银票虽是轻省，怎如现银握在手里来的实在。
　　
　　面具男一笑：“姑娘这么信任在下，就不怕我拿了东西走人？”
　　
　　“那也得问问你自个儿有没有这个贼胆啊……”我笑得狡诈：“如果两日后我在此地等不到阁下，小女子走投无路就只好投案自首喽~~啊，到时阁下不仅一个铜板也拿不到，还会从一介大侠变成包藏钦犯的恶徒，从此过着东躲西藏的逃犯日子，啧啧~~要多可怜有多可怜呦……”我惋惜地摇了摇头，粲然一笑，“大侠是聪明人，相信大侠既然这么问了就一定不会卷东西跑人。嘿嘿，哪种才对大侠有利，就不用小女子废言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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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说我向那酷酷的面具男借了几钱银子，买了身合身的男装后又用余下的钱买了些发带、白布、黛粉，抱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钻进一个不起眼的小巷旮旯，再出来的时候俨然又成了讹诈霁州万生茶楼时候的翩翩俊小生。
　　
　　问这京都除了皇宫哪里最奢华？
　　
　　除了皇宫哪里最富庶？
　　
　　除了皇宫哪里美食佳酿最好？
　　
　　除了皇宫哪里美女佳丽最多？
　　
　　没错，答案都是八、王、府！
　　
　　住客栈花银子又得躲官兵搜查，睡大街又冷又脏又有丐帮跟你抢地盘，如今全天下也找不出比那八王府更好的藏身之地！姑娘我藏就藏你眼皮子底下，这部险棋你赫哲要能猜得到我魏字倒着写！（其实魏字倒着写它也念魏，嘿嘿，把纸掉过来不就成了？还是那句话，人呐，有时就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晚上的月亮很亮很圆，墨黑的苍穹万里无云，灼灼月华照得京都一片亮涔涔。本来是个很好的赏月之夜，可对于某个想要趁黑开展某种不为人知的夜行动的人来说，这样的月夜无异于将一个活色生香的□美女扔给一练了半个月葵花宝典却还色心未泯的半男人，无奈啊……讽刺啊……而我就好比是那个练了半个月葵花宝典却还色心未泯的半男人！
　　
　　我偷偷溜到离八王府后门很近的围墙边，警惕地左右瞄了瞄确定无人，小心奕奕扒开墙底已经枯黄的杂草和石块，一个半米见宽的洞赫然出现眼前。
　　
　　想那日签过赌状之后初儿偷偷告诉我说瓢园四周有时会莫名出现好多黑影，如果说赫哲不是暗藏猫腻派来高手监视我，鬼才信！
　　
　　反正搁我我是不信。所以才跟初儿秘密挖了个墙洞，以备不时之需。眼前这个洞就是此刻出入八王府最安全最便捷的通道，只要进了洞便是后园柴房，拐过柴房是遍植桃花的苏园，在苏园的墙角有个一模一样的洞，钻进去就是我瓢园的茅厕了！呵呵，虽说是脏了些恶心了些，不过它安全呀，它方便呀，它隐蔽呀，它快捷呀，我仰天呲牙哑笑，然后义无反顾地弯腰钻洞……
　　
　　我从洞钻了进去，如我所料，后院无人。我躲躲闪闪踮着脚尖绕过柴房，刚一露头，那边一队带刀巡兵打着灯笼迎面朝我走来，我吓得一头冷汗，噌地窜进右侧一墙角暗影处，等到那队巡兵过去，我一低头，哎？这怎么也有个洞口？这明明不是瓢园啊！这时又有一队巡兵走来，我弯腰就钻了进去。
　　
　　钻出去是个黢黑的屋子，那洞口就在一堆木柴边上，想是间柴房。
　　
　　我蹑手蹑脚的拉门走出柴房，刚想回身关门就看见园子门口一丫鬟打扮的小姑娘端着铜盆走过来，我一着急撒腿跑向旁边一阁楼，打开一层一个支着的窗子蹦了进去，还听见身后那丫鬟奇怪道：“咦？柴房门怎么开了？”
　　
　　好险……还好阁楼内没有点灯，我瘫坐在窗户下面，揩把汗：“哎……”
　　
　　“哎……”一纤细的嗓音和我同时发出一声轻叹。黑漆漆的阁楼霎时陷入诡异的静寂。
　　
　　我坐在窗下心惊胆悬，那纤细嗓音颤抖问：“是……是谁？红儿，是你吗？”眼前闪烁了几点火星，我知道她是要打火折子点灯，猛地一跃跳了过去，可还是晚了一步，纱灯火焰跳跃了几下终是将整个屋子照亮，昏黄的灯旁美人正瞪大眼睛望着我！
　　
　　“啊————”我猛地伸手捂住那樱桃秀口，阻断尖锐的叫声。美人水汪汪的眼睛流露出恐惧，泪珠吧嗒吧嗒往下掉。
　　
　　“嘘嘘嘘……”我挤眉弄眼的对她做噤声手势：“我不是采花贼，你你你千万别叫！”我一手捂住她，压低嗓音，一边一副恳切可怜的神情一边贼兮兮地望房口。
　　
　　门口一阵敲门声，是那丫鬟：“小姐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那美人不再挣扎，我心惊胆战地慢慢放开手，一抱拳，低声道：“在下躲避仇人追杀不想错入了姑娘闺房，若有得罪失利之处姑娘海涵，只望姑娘救在下一条性命！”
　　
　　“小姐，小姐你开开门啊！到底出什么事了？要红儿去找巡兵吗？”
　　
　　“不用了。”我正打算跳窗逃跑，那美人却冲门口道：“我只是……只是做了噩梦，不碍事，红儿你下去睡吧。”
　　
　　我感激地一揖到底，美人刚要来扶，那小丫头又在门外道：“那小姐倒是把门开开啊，您不是要红儿打盆热水来敷面的吗？”
　　
　　“哦，不、不用了，你歇息去吧，把盆放在门口就好了，我自己去取。”
　　
　　门口一阵悉索声，小丫鬟嘟囔着：“麻烦！叫人打来水又不要了！失了宠还要摆这么大谱！嘁！”
　　
　　美人满脸的落寞，扭头却对我客气一笑：“壮士不必担心，丫鬟走了，巡兵一般也不会巡到这里，所以这很安全。”
　　
　　“谢谢谢谢。”我感激地抓着美人的手，笑问：“姑娘是王爷何人？朋友？还是……妾？”混蛋赫哲，想不到还金屋藏娇！
　　
　　美人被我抓着手，俏脸微红，灯下更显柔美。“奴家本是雅阁居的琴女，幸被王爷看中，收回了府中。既算不得朋友，也算不得是妾。”
　　
　　我点点头。看刚才丫鬟对她的态度，怕也是流连花丛的赫哲失了宠的“旧人”。
　　
　　美人对我楚楚一笑：“敢问壮士姓名？”
　　
　　“魏二溜。”
　　
　　“魏壮士，今晚不如暂留舍下，也免得出去遇见巡兵出了危险。奴家这王爷已经好久都未曾来过了，丫鬟奴仆也是能躲多远躲多远，所以很安全，壮士可以放心。”美人绯红的脸上有些尴尬，毕竟由一女子开口留一陌生“男子”在闺中多有不妥，更何况孤“男”寡女深夜共处一室，这要真传出去了她名声不保不说，堂堂八王爷头上被扣顶绿帽子，且不说这绿帽子是真是假，光想想就够劲爆！
　　
　　我施礼道：“姑娘好意魏某人心领了，他日若有机会必报姑娘救命之恩。只是今日再留此处怕有不妥，毕竟男女有别，岂可坏了姑娘名声！”其实我心里倒不是真替她名声着想，我是真受不了这美人动不动就脸红低头楚楚一笑什么的，弄得我面皮发紧。
　　
　　“不！”美人决绝挡在我面前：“奴家一向敬重江湖人士，今日一见，心中对壮士胆气好生佩服，定要帮壮士度过此劫！”
　　
　　“不、不用了吧？”我苦笑，我躲躲藏藏的有哪点表现出胆气让她佩服了？
　　
　　“我意已决！壮士莫要客气，请安心在此处小住。”美人看了我一眼，红着脸忸怩低下头去：“壮士难道不想问问奴家姓甚名谁吗？”
　　
　　我抖抖一身鸡皮疙瘩，扯扯嘴角，问：“敢问姑娘芳名。”
　　
　　美人越发羞涩，低垂俏脸，声细如蚊：“奴家姓曾，名为雪晴。”顿了顿，红着脸扯着我袖子娇滴滴道，“如若魏壮士不嫌弃，叫奴晴儿便好。”




第七十五章 狗屎大运

　　我一巴掌拍在脑门上，我这是做了什么孽呦~~这姑娘一颦一笑俨然成了怀春少女，怕是对我这假男人春心耸动，我正考虑要不要拉她手放我胸上告诉她我也一样是女流之辈，那边美人又开口了。“魏壮士不知，雪晴本是贫苦家女儿，后被卖到青楼楚馆，是雅公子将奴家救下，又在雅阁居安排奴家做了琴女。本来奴家以为尘埃落定，谁知一日被八王爷看中带回了府中。王爷很疼雪晴，那时候雪晴什么都不曾担忧，觉得只要王爷在身边，像雪晴这般出身就是日后作个妾室也是天大的福份。”美人摇了摇头，惨淡一笑，“只听新人笑，哪闻旧人哭？雪晴俨然成了王爷的旧人，瓢园的正主儿一到府里，全府的人都围着她转，叫奴不嫉妒都难。”
　　
　　我一听这话，再看看美人眼里一闪而过的醋意，脑后发凉一阵后怕，女人吃醋的时候最可怕，告诉她真相的念头立马飞到九霄云外，还假惺惺地问：“哦？那瓢园的正主儿，是谁呀？”
　　
　　“她？”美人冷笑：“听说是个富商之女，温婉贤淑，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经常和王爷切磋棋艺。王爷连着几晚上都宿在她园子里，对她宠爱非凡，曾快骑千里为她移兰入园。最近奴家听丫鬟传闻，像是皇上已经赐婚封她为八王妃了。”
　　
　　我面上一副了然的样子，心里大笑，传闻果然不可信也，除了快骑采兰她听来的这些没一样靠谱的，琴棋书画温婉贤淑更是和我一点边都不沾，不过说实话我还是很开心听到这些，总比霁州说书那时候被传成堂主夫人红杏出墙偷汉子要好！
　　
　　只听新人笑，哪闻旧人哭，你这旧人倒是哭的痛快，我这新人可算是笑的艰辛啊……我倒希望整个八王府人都围着你转呢，调那么多舞刀弄枪的侍卫天天乌眼鸡似的盯着你，想放个响屁还得回屋拿被子把屁股捂起来，你以为姑娘我乐意啊？竟看见贼吃肉，没看见贼挨打，资源短缺情况下我为了凿墙洞戳短了七副筷子挖平了八个铁勺，可怜我的红酥手活活变成了黄藤手，你说我容易么我！
　　
　　哎？说起墙洞，我还没问她为什么她的园子外面也有个大洞？若说不是故意挖的洞口怎会在如此隐蔽的柴房里？
　　
　　“姑娘可知，柴房的草垛边为什么会有个墙洞直通后院呢？”
　　
　　美人抬起羞涩的俏脸，不明所以睁大了双眸。
　　
　　“怎么，你不知道？”我有些不信。
　　
　　“魏壮士说什么？什么墙洞啊？哪里有？”
　　
　　“柴房啊！直通后院。不是你挖的？”
　　
　　美人脸上马上就有了怒意：“这些下人果真势力！见奴家失宠穿衣送饭不管不说，居然墙上有个大洞也不叫来工匠休憩！是觉得我曾雪晴好欺负么！若钻进个像魏壮士这样避难的大侠倒还罢了，要是进来个匪贼或是采花盗，这……这叫奴家怎生是好……”哀怨地捻起我袖子拭泪，可分明眼角都没湿。我心说钻进我这样的假男人你是真倒霉，要是进来个采花的不正好满足了你这种欲求不满的深闺小怨妇？
　　
　　“曾姑娘”，我悄悄将袖子从她手里扯出来：“在下——”
　　
　　“不，叫奴家晴儿……”美人嫣然一笑又把我袖子拽了回去。
　　
　　“……好，晴儿”，我又将袖子扯回来，恭敬一抱拳：“在下今晚不得不走，话说城外还有一兄弟孤军奋战，如若在下不去相救，双拳难敌四手，怕是凶多吉少。”
　　
　　“这……”美人留恋得眨巴眨巴眼睛，继而一副钦佩的样子：“想不到魏壮士这般肝胆侠义，奴家别无所赠，只奉香茶一盏，敬与壮士，望壮士平安归来。”捧着桌上凉茶端到我面前，双眼成了桃花状。
　　
　　我没奈何，只得一副豪壮样子接过茶碗一口喝干，袖子一抹嘴，抱拳：“后会无期”！
　　
　　我说得极快，美人还没听清我就已经拉门而出。背后娇滴滴的女人还在说“勿忘晴儿啊，凯旋定当归来啊……”
　　
　　我头也不回地摆摆手，心说是非之地不宜久留，稀里糊涂地怎么让个女人爱上我了？踮着脚尖憋足了劲猛往外冲，背后娇声炸雷一般“魏郎，晴儿等你……”
　　
　　“咚”！脚下一个踉跄我脑袋直直撞在门外石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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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瓢园一片黢黑。我顺着墙洞钻进去又捂着鼻子从厕所踮着脚尖跑出来，只有廊前的兰在月下发出幽微蓝光。
　　
　　初儿的偏房无人，而我的阁楼内也没有点灯迹象，一片萧瑟。
　　
　　园门口的侍卫已经尽数撤走，所以园子里除了偶尔过去一两队巡夜的兵卫还是相对安全。我闪身躲进阁楼，轻熟路地奔到桌前，拿起茶壶直接对嘴灌了下去，哇，原来还有一碟紫金糕，初儿这丫头越发合我心思了，莫不是知道我会躲回来还饿着肚子？嗯，果真是聪明女人心有灵犀所见略同啊……
　　
　　话说我刚拿起一块紫金糕咬了一口，敏锐第六感告诉我有人在靠近房门！门外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我扔下紫金糕趴门缝一看……立马吓得手脚冰冷，奔到床边弯腰钻进床底。
　　
　　伴着“吱呀”的开门声挤进一丝月光，映在那人金袍上竟有一丝说不出的寂寥。黑色锦靴慢慢踱到床边，我能仔细的看清靴上镶的金丝条纹。不点灯，不说话，他只是坐在床上，一人，静静，一直这么坐着。
　　
　　床底下的我嗓子里的紫金糕还未完全咽下去，黏在嗓子眼上只想打嗝。先是闯进绣楼让一春心难耐的女人爱上了我，后又躲来躲去最后躲到和他一个床板相隔，我钻墙洞是不是踩上狗屎了？怎么这一晚上“狗屎运”不断？心里窝火，真TNND想野蛮！
　　
　　“小萱”。
　　
　　“咯——”我一吓，不由自主打个嗝，忙双手使劲捂嘴，脑后冷汗跟着就下来了……
　　
　　屋中静了半响，我却觉得比一辈子还要长，紧张得唾液分泌旺盛，直咽口水，嗓子眼那块紫金糕倒是顺利地滑进了肚子里。
　　
　　“小萱……”他唏嘘，然后便不再开口，又是静静坐着。
　　
　　我趴在床底下，眨巴眨巴眼睛，若说真不知他的心思，那我就是装傻。
　　
　　又是一声推门声，随之而来的烛光照亮了整个屋子。“啊，”一声惊呼：“王爷？”
　　初儿小碎步奔到床边，跪地一磕头：“初儿不知王爷今晚要来园子，未曾相迎侍候，王爷恕——啊！”她一磕头正巧看见床下的我，又一声惊呼！
　　
　　“嗯？怎么？”估计是吓到了赫哲，他追问。
　　
　　我挤眉弄眼的冲初儿摆手，摆出唇形“是……我……”
　　
　　那丫头到底是个伶俐可人儿，只略有吃惊，下一刻便敛颜对着赫哲又一叩首：“禀王爷，初儿恃才出府去了。”Bingo！开门见山，吸引赫哲注意力。
　　
　　“初儿自知没有管家应允奴婢是不许出府的，可初儿心里记挂姑娘，想着姑娘赴宴前没有带银子，也没穿厚衣裳，眼看都快入冬了，吃不饱穿不暖的，生病了可怎么好！初儿想出府找找看。”
　　
　　“没找到？”声音有些急切。
　　
　　初儿摇摇头：“回王爷，没找到。”
　　
　　屋里没了声音，笼罩一层阴郁的气氛。
　　
　　赫哲突然开口：“那桌上的紫金糕怎么像被人咬过一口？有谁来过？”
　　
　　“咯——”一紧张，我又打一嗝。
　　
　　“什么声音”赫哲这回发现了，站起身子。
　　
　　“哦，是……是初儿打了个嗝。”初儿虽是笑着，低头行礼时瞪了我一眼，抬起头又是一脸天真笑颜：“有只不听话的野猫经常溜进园中偷些残羹冷炙，这紫金糕怕就是它咬了一口。初儿
　　这就去把它倒掉，换上盘新的。”
　　
　　我暗暗咬牙，臭丫头，敢骂姑娘我是野猫！
　　
　　赫哲那边没有说话，我只能看见那双精致的锦靴慢慢出得门去，步履萧瑟沉郁。




第七十六章 凤裳凰帔

　　“姑娘！”初儿扑到床前，眨大眼睛：“你怎么回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我刚还出去找你嘞！快让初儿看看有没有饿着冻着？”帮着把我往出拉。
　　
　　“哎……别提了……”我钻出来抖抖衣衫，一脸郁闷。扭头却见初儿花痴一般瞪圆了眼睛：“姑娘！你这身打扮……好俊哦……你要是男人，肯定俘获全京都少女芳心！”
　　
　　“喂！”我嗔怒地敲下她头：“你别像西边园子里的那主儿好不好！看见男人马上变年糕，粘得要命！”
　　
　　“西边园子？你说雪晴姑娘啊？”初儿挠挠头，不解：“你去她那边了？她可是恨你恨得要命，你招她做什么？”
　　
　　“我招她？初儿你可不知道，她之所以恨我是因为她觉得我魏婈萱抢走了她在这王府里的风头，赫哲有段日子没去找她了，她正是春心荡漾寂寞难耐，我正好是入狼口的小绵羊，她死缠着我不放了，临走还说要等着我，情意绵绵喊着‘魏郎……晴儿等你……’”我指着脑袋上的大青包，“呐，看见没有，就为她这句话的代价，我看我要回去了才真的是‘喂狼’呢！”
　　
　　“嗤~哈哈哈哈……”初儿大笑，指着我道：“你能从她手中逃回来真算是幸事了！你可知她是怎么被纳进府的？”
　　
　　“嗯……她说她本是雅阁居的琴女，幸被赫哲看中，之后带回了府中。”
　　
　　初儿摇头：“王爷风流成性，柳巷哪家的花魁不比她美上千百倍，王爷怎都没有纳进府中，偏偏将个不知名的琴女收了进来？”
　　
　　“她有本事呗！”我半遮住嘴，凑近初儿耳边：“我说的是……那方面的本事！”
　　
　　“姑娘还真说对了多一半！”初儿坏坏一笑，在我耳边悄声道：“江湖上的用毒高手怕都没她这般本事。那次王爷在雅阁居只喝过她敬的茶，却连她的手都没摸过，可听贴身小厮说王爷不消一柱香的功夫王爷便呼吸弭乱把持不住了，那时候不要说是她这个略有姿色的美人了，就是只母猫进去王爷都能看成是天香国色的俏佳人，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我红着脸低声笑：“八成是被下了春药吧？”
　　
　　初儿捂着嘴乐：“彻夜春！京都有名的猛烈春药！怪道王爷以为她媚术了得，如获至宝地接回府里来了！”
　　
　　“哦~~~~”我指着初儿了然一笑：“这么了解？药性记的蛮不错的嘛！说，记这些做什么？莫不是想日后用在小情郎身上？”说着用手去呵她的痒。
　　
　　初儿咯咯笑着躲我，红脸啐道：“姑娘胡说八道！我是听她园子的婢女红儿说的！下次不告诉你了！呵呵呵，反正你也用不着这些歪门邪道的王爷也把你当个宝！”
　　
　　我脸色一暗，隐去了脸上的笑。转而问道：“我不在的时候赫哲可曾来过？桌上的紫金糕……是他送来的？”
　　
　　“嗯是啊……王爷吩咐紫金糕要新鲜，茶壶的水要温热”，初儿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王爷昨晚上也来过，那时候我刚听说姑娘你从将军府逃了，王爷进来的时候脸色可难看呢，也是在床上坐了半响，吓得我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我点点头，心里有一丝说不出来的感觉：“他知我素爱紫金糕，像往常一样送来摆在桌上，茶水也是温的，是因为他说过我肠胃不好该忌食生冷。他希望也笃定我会再回来这里。可我竟然卖掉他为我特意定做的衣服就是为了永远逃离他。初儿，你说我是不是太混了？”
　　
　　“王爷是对姑娘太好了，我从没见王爷对一个女子这么用心过。可是……”初儿为难地瘪瘪嘴：“姑娘不是说过你只是王爷捧在手心里的茶杯，而王爷之所以能捧着这个杯子全是因为里面盛的茶吗？难道说……现在王爷渐渐爱上了杯子，无视里面装的香茶了吗？”
　　
　　我张了张嘴，不知怎样说才好。事情发展到这步，自己心里又何尝知道该怎样解释？一个连自己都开始解释不通的事情，还有什么资格说些苍白无力的句子去说服别人？
　　
　　“或者，王爷真的是慢慢爱上了杯子，就算是里面盛的香茶也好，凉水也罢，王爷还是一样会把你这个杯子捧在手心。”初儿试探地说下去：“王爷若不是有了这样的心，随便派兵四处搜查将姑娘抓来便好了，何必非要把瓢园弄得像当今圣上的行馆一样，点心要新鲜的，茶水要温热的，如斯用心为哪般啊！”
　　
　　我打断初儿的话，竟也不知道在怕些什么。“如果顺利的话，明晚我会拿到三千两银子。而后天一早，我要你在那家店铺门口等我，切记千万不要让赫哲的人有所察觉。等铺子盘下来之后我身份是魏二溜魏公子，而你，初儿，你还要继续在王府里面做丫鬟，千万不要惹赫哲生疑，记得了吗？”
　　
　　初儿被我这一番跳跃性的话说得愣住，估计是还在琢磨杯子王爷和茶的三角关系，听我说完，马上一副云里雾里的迷糊样子，道：“姑娘的话初儿有些明白有些糊涂，不让王爷生疑这初儿知道，可是姑娘要是一直这么躲下去，三千两银子谁给啊？”
　　
　　“笨死了！”我戳着初儿小脑袋，恨铁不成钢：“我上上句已经和你说过了啊！我卖掉了赫哲的金丝裙！”
　　
　　“卖啦？”初儿突然爆发，抓着我瞪大眼惨叫：“啊你给卖啦？你真给卖啦？真的卖啦？”
　　
　　“是、是啊，”我被她吼得不知所措：“我真的卖了。我知道那衣裳惹眼，卖进京都的当铺肯定会被赫哲抓到行踪，所以特意让面具男拿去外城当掉，还和他说银子三七分成。”
　　
　　初儿痛心疾首的抓狂表情，哭道：“面具男又是谁啊？”
　　
　　“是……”我把和面具男从相识到这次狼狈为奸的共谋全部告诉了初儿，初儿马上泄了气。“我的魏姑娘！我的魏姑奶奶~~~”初儿有气无力，一屁股瘫在凳子上：“面具大哥怕是江湖中人，对那裙子肯定是不知情……这下完蛋了！姑娘你就安安心心等着吧，这下不用做八王妃了……”
　　
　　初儿这幅表情看得我脑后发凉，伸着脖子试探问道：“那个……初儿啊，那件裙子什么来头？总不会比卖掉皇上的龙袍罪过还大吧？”
　　
　　初儿抬头看了我一眼：“怎么会比卖掉龙袍罪过还大！”“哦……”我长出口气。“那就和卖掉龙袍一样的罪过啊！！！”初儿万分同情地看着昏厥欲死的我，道：“姑娘如果想知道当掉这件衣裳的后果如何，大可以去宫里偷件皇上朝见百官的龙袍去当铺里卖掉！金凤裳和赤凰帔只有当今皇后和王妃才可穿戴，按泽国习俗，王妃殿前听封要着金凤裳，头戴凤翎金钿，而出嫁当日则在金凤裳外披罩赤凰帔，所以那金凤裳足以表明皇室身份，全天下人人皆知，姑娘你……你你你当掉它，那就是和卖掉皇上龙袍一个罪过，试问天底下谁敢买？谁敢穿啊？哎……现在怕是面具大哥已经被捕，你也就等着进刑部天牢吧……哎哎哎姑娘，你去哪儿啊？”
　　
　　不顾身后初儿叫嚷，我义无反顾冲出瓢园。那个约定的地方，我要守在那，我要看到那身雪白衣服和白色面具平安归来，如果明晚，明晚他不能如期赴约，我会去见赫哲，承担所有的罪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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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冷得出奇。我还是坐在那晚的屋檐底下，抱膝，环臂。
　　
　　突然想起昨晚，昨晚的屋檐下似乎没有这般冷，渐渐睡去的迷蒙中是软软的，暖暖的，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总会让我想起破庙里的沈君耀，不，是赫卿。
　　
　　我把头埋进臂穹，蹭了蹭，再抬头，连自己都不知道心里在希冀什么。可分明看到眼前空荡的繁都大街心里一阵没来由的失落。
　　
　　坐的时间长了，地面的冷气渐渐侵进肌肤，我又站起来在屋檐下来回走动。
　　
　　夜黑得深沉。没有月亮的晚上我不知过了多久，干冷的一阵风吹得脸上又凉又湿，我向屋檐外伸了伸手，竟然下起了雪！只是未入深冬，那雪落下来大多成了雨，被风一吹，刮到身上阴冷冷的凉。
　　
　　我蹲回墙角用手不停摩擦着双臂，不时呵口气搓着冻红的双手。心里紧张和急躁丝毫未减，只觉得分分秒秒都是肉体和精神的煎熬。 
　　
　　“你喜欢赫卿那个可怜虫？”是面具男似嘲若讽的声音：“赫卿不过是个喜欢踩着别人头顶向上爬的卑鄙小人，从那年起他就不再是什么九皇子，他不过是个为了目的不在乎牺牲身边任何人的小人。”
　　
　　“他不值得你爱，因为他无爱，无心。我劝姑娘千万不要喜欢上他，那无异于自掘坟墓。”
　　
　　我闭上眼睛，轻轻靠在墙边。
　　
　　寒风凛凛，只觉左胸膛的温热正慢慢被吹拂殆尽。
　　
　　雾蒙蒙的密林，粉衣女孩还在不停徘徊。我拽住她。问，“你到底是谁？”
　　
　　“我是魏婈萱！”女孩明媚如初，笑眸闪耀如星。
　　
　　“不！”我摇头，心烦意乱：“若你是魏婈萱，那我是谁？那我是谁啊？”
　　
　　女孩只笑不答。“我就是魏婈萱，我在寻很重要的东西，他被我弄丢了……我要把他找回来。”
　　
　　林间光线渐暗，雾却越发浓重。女孩笑着挣脱我的手：“天色不早了，爹爹等着萱儿呢！姐姐也要把他找回来才好！”笑跑出去，几步便隐入密林。只剩我愕楞在雾中林间，彷徨迷惘。
　　
　　感觉身子如堕冰窖，我慢慢睁开眼睛，重重楼外的天边透出一丝苍白的亮光，竟到了黎明。街上已经开始有三三两两的行人，有的铺子开始打开门板挂上招牌，我艰难地拖着冻麻的身子挪到屋檐旁边不显眼的阴暗角落。天上依旧飘着雪雨，地上满是水洼，我摸摸身上也已经没有一块干的地方，索性一屁股坐到地上，才发觉头疼得厉害，身体一点劲也没有。
　　
　　冰冷的雨打湿头发，顺着散乱的发丝肆流到脸上，滑进脖颈。我像只鸵鸟把头深深埋在臂穹，蜷起身子扎在墙角。耳边的雨声清晰，像极了葬情谷的潇潇秋雨。只是再没有那人邪魅的凤目凝视着我说，“我带你走了，好不好？”
　　
　　南宫懿。南宫懿。三个字被烙在心上，无时无刻不在刀割火燎般的痛。
　　
　　“哎哎哎，醒醒醒醒！”有人用力晃我身子，我努力睁开眼睛抬头，是一乞丐摸样的人。
　　
　　“小子，知道你睡哪了吗？”乞丐手执竹棍，居高临下瞪着我口气不善。
　　
　　我摇头，头像裂开一般的痛。四下环顾，身边正巧有个破碗，碗里几枚铜钱。身子一轻，是那乞丐将我提了起来，然后只觉飞在了空中，接着便是分尸般的痛，潜意识里觉得全身骨骼尽碎。
　　
　　耳边一声惊呼，鞭声，马嘶，车轮压闸声。我躺在路上，视线渐渐模糊。
　　




第七十七章 原来是他

作者有话要说：今，明，一天一更，后天将周五章节一并更新，因此两更。22日下午13：44更新一节，晚7时后更新一节，恭请亲亲届时点击……
PS：天气骤变，温差较大，涵涵最近身体颇受荼毒，因此提醒亲们也要注意气温，早晚适当增减衣服，当心身体~~
　　诡异的梦境无休止的出现。
　　
　　还是那个雾中密林，还是那个娇小粉衣身影。我抓住她，撕心裂肺地吼：“你是谁？你到底是谁？”
　　
　　“我是魏婈萱啊”，童音在迷蒙的林间回荡，“重要的东西不见了……我要找回他……”声声回音震耳欲聋，只有晶莹如露珠的笑靥照进慌乱的眸中。“你要快些找他回来才好……”
　　
　　雾气浓重又一次掩盖小小的身影，女孩像片粉色花瓣随风消散。只有耳边回响阵阵尾音“快些找他回来……”“找他回来……”“回来……”“来……”
　　
　　喉间一阵甘甜。我咽了几口，睁开眼。
　　
　　“呀！小姐，小姐他醒了！”欢呼的雀跃和着一道青色身影奔出门去。我闭上眼睛，只觉身上已经没有太多痛楚。再睁眼时候，床边多了张绝美容颜。
　　
　　“公子莫动！”那女子看我挣扎要起身忙轻轻将我按了回去，明眸皓齿的脸上漾出温柔的笑：“昨日在路上马车险些撞到公子。”说着笑了笑，“还好公子只是感染了风寒，发了热，现下烧已经褪了，公子可有感觉好些？”
　　
　　我点点头，道：“谢谢。”
　　
　　女子摇摇头，笑着接过丫鬟手里的药碗，舀了一勺药汁送到我嘴边。我忙起身接过药碗，自己端着药碗大口灌了下去。眼角却瞥到女子不无失望的表情。
　　
　　我将药碗递与她。“姑娘，现在什么时辰了？”
　　
　　女子轻轻浅笑，接过碗转手递给身后丫鬟：“公子还有要事不成？现下寅时刚过。”
　　
　　“寅时？这怎么会……”我遂试探问道：“我睡了多长时间？”
　　
　　“从昨日到现在，公子刚好睡了——”没等她说完我掀开被子跳下床，在主仆二人呆愣的空儿我已经跑下楼梯，挤开一楼莺歌燕语的糜烂人群飞奔出门而去。
　　
　　无月，无星，无人的屋檐下冷风长啸。昨夜的冷雨已经变成小雪，纷纷扬扬，落在屋檐，附上石阶。
　　
　　我愣愣地站着，任雪花飘上睫羽，迷蒙视线。
　　
　　前面一队持灯寻街的带刀兵卫，我拔腿迎了上去。“我是魏婈萱。”
　　
　　声音出奇的平静，我一把扯下束发丝带，散落的青丝幡然垂落，冷风过处扬起纤丝几缕半遮半掩荡在脸畔。一群兵卫惊艳，惊愕 ，惊喜，表情不一，却全都愣住。我将双手递了上去，冷冷的脸上无半点表情。
　　
　　为首的兵卫打量着我，呆呆地掏出手铐锁在我两个手腕上，抬头又看了我两眼，仿佛不相信天上掉下个魏婈萱这等好事。
　　
　　背后疾风涌来，顺着面前兵卫错愕的表情，我扭头，但见白衣翻飞，狐脸面具。
　　
　　我大张着嘴说不出话来，他却不理我，手中寒剑只指向那兵卫，道：“你，放了她。”
　　
　　“大胆贼人！”为首兵卫拽着我腕上的手铐扯到身后，不绝于耳的刀出鞘声：“汝是何人？胆敢阻挠官兵办差？”
　　
　　“放了她。”冷冷的语调，比雪寒上三分。
　　
　　“她乃钦定要犯，是出逃的王妃，我等命八王爷之令——”话未说完，剑已封喉。喷出的血溅上我手，带着温热。
　　
　　面具后的黑眸带着倾覆一切的戾气，足下一点，剑芒微闪，身侧兵卫还未还手便已尽数倒地。拉了我手飞身而起，指尖传过他暖暖的温度，我，莫名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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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郊一荒弃的古庙大殿，看着破败的佛像和遍结蛛网的的房檐屋角，记忆里再熟悉不过的地方。有不知愁的笑靥，还有我的沈君耀。
　　
　　“都城里已经不太安全了，暂且在此小住几日，等这阵风头过去再作打算吧。”狐狸面具自顾自坐在一堆柴薪旁边，掏出火折子点上火。
　　
　　“你到底是谁？”我站在破殿门口不肯进去，飘进的雪花湿了头发。“你早就知道那裙子是皇室王妃之物，所以根本没有拿出城当掉它，对不对？”
　　
　　他兀自拨弄着已经点燃的柴薪，柴薪发出声声噼啪声，跃起的火光照得狐狸脸面具笼上一层彤彤的光。他一指墙角，说的漫不经心。“那是你要的三千两现银。但，衣裳我留下。”
　　
　　我走过去扒开稻草，鼓鼓的褐色包袱，拎起来沉甸甸。
　　
　　“你的银子我不能要。”我扭过头，静静看着他：“我不想知道你是哪里来的这些银子，我就想问，你为什么帮我？”
　　
　　他没有理我，只伸手折了个木棍，剥了上面树皮穿了两个馒头，放在火上拨弄着烤。
　　
　　“没有人会帮一个只有两面之缘的人，我摸不透你，分不清是敌是友。所以银子，我不要。”
　　
　　他依旧没有看着我，只轻轻地道：“姑娘不要我的银子，对我心存戒备，难道就甘愿被带回王府继续履行那该死的契约？还是，姑娘这次想通了要去做回尊贵的八王妃？”八王妃三个字迸出的寒意竟使他面前火堆的火光暗了一瞬。
　　
　　“你怎么会知道我和赫哲有契约？”我狐疑地看着他：“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火上的馒头冒着热气，外皮被熏得黄黑相间，粮食特有的香气溢进鼻间，我才发觉真的饿了。从昨天到现在滴水未进，又担惊受怕，现下肚子咕咕直叫。
　　
　　他看了我一眼，道：“姑娘若不放心，那三千两银子便当做是在下借与姑娘的，三年之内,或是更长的时间，姑娘何时想还何时还。”
　　
　　“真的？”我还是有些不信天上掉馅饼这等好事，迷了眼睛审视他，余光却瞟向他手里冒着热气的烤馒头。
　　
　　他点点头，居然答非所问对我说：“想必姑娘练过护体神功，站在漏风口不觉得冷么？”我一愣，才发觉自己正好站在窗口灌风的地方，冷风一吹，本就濡湿的衣裳都快要冻上冰碴。我蹭过去坐在他身边，面前火堆的热气袭人，暖意溢遍全身。我正面反面烘暖双手，“好吧，”莫名其妙又想起破庙的沈君耀，索性使劲甩甩头，把自己拉回现实：“这银子算是我借的，今天是辜月初三，三年后的此时此地，三千两银子一定如数奉还。”我微微一笑，向他伸出小拇指，“狐狸面大侠，魏婈萱说话算话，我们拉钩？”
　　
　　面具后的墨眸深深看着我，然后伸出手，两只手勾住荡着继而握在一起。他的手很暖，很舒服，像某人。
　　
　　他兀地将我手攥住，掌心传来的体温慢慢侵进肌肤，淌进经脉，随着血液流进心窝。我总觉得在被火光映得彤彤的面具后面，耀如繁星的黑眸纠结化不开的沉郁。我干笑两声尴尬地抽出手，漆黑的眸中便又闪过一丝失落。
　　
　　他将手里的馒头熏得黑黄外皮剥去，将里面冒着热气的白瓤递给我。一切动作自然熟练，我却一怔，接过馒头别过脸。记忆中破庙里的沈君耀似乎还在一板一眼地剥着烤馒头的外皮，对我说，师傅体寒，该吃热食才好，但熏烤过的馒头却又沾染焦糊的味道，剥去外皮食用方佳。然后看着我傻笑，眼神纯净如水。 
　　
　　殿外冷风长啸，雪粒子挤进门内，殿内火光炯炯，暖意弥漫。心里仿佛也有一把火在燃烧。
　　我啃着馒头，轻描淡写：“狐狸面大侠，你借了这么多银子给我，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名字不过世间代号，无丝毫意义。姑娘随便叫便好。”
　　
　　“那好啊，”我咽了口馒头，挑起唇角一笑：“我叫你赫卿怎么样？”




第七十八章 神秘书生(一)

　　他看着我，不说话。
　　
　　我蹭到他身边，伸手在他的面具上弹了一下。“千面的狐狸。沈君耀也好，卫轩陌也罢，还有现在的你，赫卿，到底哪个才是真实的你？”
　　
　　他转过头，神情凝重地看着我，却不开口。
　　
　　“赫卿，不管以后我们是敌人，是朋友，还是陌生人，你可不可以真实对我一次？”我伸手，慢慢将银白色的狐脸面具摘下。“面具戴太久便摘不下来了……它会一直长在脸上，侵进肌肤，刻入骨髓，若有朝一日想摘下，便要剜肉刮皮伤骨……”
　　
　　不变的俊朗容颜飘忽在火光里染了几许苦涩，深邃如潭的眸凝着我的眼睛，神情却像极做错事被发现的孩子，扯痛我心弦。逃婚，他若真是负情，便也没有必要留下魏家三分之二的店铺来维持魏府的生计；他若是真是利用，更不必有意将刀避开要害轻刺进我腹部，也不会成心将我推向山崖树丛茂密的一侧。他若真是不爱，堂堂的九王爷更不会戴上假面时时隐在身畔护我周全。他不肯看清自己的心，就像之前我一直不肯看清摆在自己眼前的事实一样。所以牵绊在爱里，挣扎在恨里，违了心，却依旧不肯放过自己。我原本是颗棋，却不知当初是谁走错了那一步，他为难，开始举棋不定，他乱了心智。
　　
　　轻柔地攒进他的怀里，我像只黏人的猫。我对自己说，这是最后一次，就算以后再无交集互不相识，这只能是最后一次。当初是谁先失了心堕了情网？又是谁错下了那一步乱了整盘棋局？两人又何必苦苦折磨，想爱不能爱，爱了却又不愿承认，彼此伤害彼此眷恋，倒不如一次放开手，给他想要的，反而换来一份随兴。可当他身上淡雅气息溢进鼻间，我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
　　
　　“赫卿，”我对他说：“我们的心都太大了，你想要的我没有，我想要的你也给不了，我们，谁也给不了谁彼此真正想要的……所以，所以……”他的手附上我的肩膀，暖暖的透过衣料温着肌肤。
　　
　　“萱儿……”我知道，他害怕我后面出口的话，所以硬是插了进去将其生生截断。
　　
　　“赫卿”，我竟也害怕那将出口的话，心里念了千百遍，最终也没有勇气将它说出来。有些话，说出来了，就不能再挽回，就像有些人，一旦失去，便是一辈子。
　　
　　我挣出他的怀抱，扬了扬手里的馒头，一笑：“谢谢你请我吃烤馒头！”也谢谢……你为我付出的一切……只是后半句话藏在心底，默默念给自己听。
　　
　　我嘻嘻笑着拿了墙角的包袱头也不回地跑出大殿，将自己完全融进风雪，脸上冰冷濡湿，分不清是雪是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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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儿等在那家店铺门外，看见我时人明显松了一口气，然后奔过来一把抱住我，将脸紧紧贴在我脖颈上。
　　
　　那家店铺先是叫月祥居，原是个酒馆子，后因生意失意入不敷出，才改为现在的月祥客栈，除了卖些饭食酒水，还兼上了住宿这一行当。印象里在某个时空应该解释成为为了获得更多收益从而拓宽了经营范围。可这经营范围是拓宽了，却没想到因人力资源的问题不能达到统筹兼顾，因而顾此失彼，造成经营业绩直线下降。酒馆没开好，客栈也经营惨淡，因而就盼着有天能将铺子易主，得点银子落得个轻省。
　　
　　话说我挽着初儿一进那铺子，沉闷的气氛扑面而来，已经接近午时，店里却一个人也没有，只迎面过来个小二，懒散地将毛巾往肩上一搭，睡眼惺忪地问：“二位是打尖啊还是住店啊？”我刚要开口，小二耷拉着眼角迷迷叨叨便念：“住店楼上请，天字三两银地字二两银人字客房一两银，一日一遍热水不包夜宵，茶水、搓背、洗衣、端饭——”
　　
　　“小二。”我打断他：“我们不住店——”
　　
　　“吃饭不早说！”小二不满地白了我一眼，聊赖地指着一楼几张黝黑的桌椅板凳道：“吃饭随便坐。跟你们说可别点太复杂的啊，我们有个厨子前几日死了老娘，回家奔丧去了，本店人手不够。”
　　
　　“……呃，”我和初儿面面相觑目瞪口呆，只听说过店大欺人的，没想到快要倒闭的小铺子也有这么大的架子，跟谁白吃白喝他的一样。人家雅阁居要这样还算是傲气，他这算什么？只能叫破罐子破摔！
　　
　　我倒是来了兴致，索性拉了初儿坐到桌边，有模有样地对小二扬扬下巴：“我们不要复杂的，就点家常菜。把你们这里最普通的菜样随便上来几个便好。”
　　
　　小二歪了歪嘴角，眼皮都未抬地说了句：“等着吧。”转头钻进了后厨。
　　
　　“姑娘，”初儿瞪了一眼小二离去的方向，拽了拽我袖角：“干吗不找展柜的？跟他们这么兜圈子！”
　　
　　我凑近初儿耳边道：“店里的这些人一点精气神都没有，这哪叫开馆子的？开殡葬铺还差不多！”我俩噗嗤一笑，我又道：“我们身上的银子刚好够买来铺子，要想重新换店里的人手恐怕还要不下百两纹银，所以我们日后还要用他们来维持铺子的生意。所以现在就要一次把他们调教服了。”
　　
　　初儿丫头似懂非懂点点头，手捂在嘴边悄声道：“一会记得多杀杀价钱，他要三千至多给他二千五百两，剩下的银子咱们还能置办桌椅招点伙计什么的。”
　　
　　说话间我点的四盘菜依次被摆上了桌子，菜色倒是新鲜，我夹了一块炒蛋放进嘴里细细咀嚼，还别说，滋味并不比魏府名厨作出的菜肴差到哪里，应该说，味道还是蛮正的！这倒是有点出乎我的意料了，一直以为铺子生意不好归于菜的味道不佳，所以特意点了几道最基本的菜样，没想到店里饭菜倒不错，看来原因有他。
　　
　　我放下筷子，想了想，指着一盘蛋炒番茄问小二：“小二哥，请问这道菜是何名字？”
　　
　　“蛋炒番茄。”小二倚在桌子边上漫不经心看了我一眼。
　　
　　“那……”我又指着一盘菜，问：“这又是什么？”
　　
　　“炒猪口条啊！”小二没好气斜睨着我道：“你没吃过还是没见啊！”
　　
　　“你大胆！”身边初儿‘唰’地一声站了起来，手直指着小二，端出了八王府的气势：“你个跑堂的嚣张什么！我们又不是吃饭不给钱的，你出门转转看哪家馆子像你家这般？我们来这算给了你们天大的面子，你这等贱民还敢如此对魏姑——”初二低头看我一身男装，马上改口，“……魏公子，我看你是活的不耐烦了！”
　　
　　“嘿呦~~”那小二将白毛巾往肩上一搭：“这位大奶奶这位大爷哎，您们这两尊佛太大，咱们这小庙哪装得下啊？麻烦您先交了银子然后出门左拐直走，穿过三条街有家雅阁居，您要真有气派有银子您上那吃去呀!”
　　
　　“你——”初儿俏脸成了猪肝色，咬牙切齿指着店小二。
　　
　　我拉了初儿，对小二和气一笑：“若是我现在结账，该交多少银子？”
　　
　　“炒猪口条，蛋炒番茄，清炒辣椒，红烧蹄膀，两个白水蛋，一共二两整。”小二冲我伸出手。
　　
　　“只二两银子？”我反问。
　　
　　小二愣了。
　　
　　我起身，看着微怔的小二指着一盘炒猪口条：“这道‘一亲芳泽’肉质鲜嫩爽滑，食之美容养颜，荤脍之极品！三十两银子也不为过！”又一指清炒辣椒，“这‘绝色双娇’生津开胃，味鲜色美如二美人相伴而舞，堪称素食之佳肴，二十两。至于这道‘洞房花烛夜’嘛，”我笑指那两个剥了皮的白鸡蛋：“是本店蜜水调制，滋阴补肾，十两一个，二个正好凑成一双，任谁也不忍心为这二十两银子拆散一对鸳鸯。”我抖开手中墨扇，笑得是羽扇纶巾飘渺绝尘：“在下认为这几道雅致小菜该付一百两有余，不知小二哥怎么看？”
　　
　　小二已经完全傻了，不知他是为我给这几道菜取的名字还是为我主动多付银子的慷慨行为震住了，只弯着身子瞪着眼看我。
　　
　　“盯着我们公子看什么看！再看把你眼珠子抠出来！”初儿不愧是王爷家的丫头，一身的傲气：“还不快去把你们掌柜的叫出来伺候！”
　　
　　“……是，好好好……您稍坐……”小二被初儿一吼立马回神，估计是看出我们不是一般食客，还不算太笨的他转身跑向柜台，却听柜旁一书生模样男子哈哈大笑：“好个‘一亲芳泽’‘洞房花烛夜’，公子才思敏捷，不拘一格，在下佩服之至!”说着向我遥遥拱手一礼，“公子尊姓？”
　　
　　我忙拱手回礼：“免尊姓魏，魏二溜。”
　　
　　“敢问魏公子，那盘红烧蹄膀，该叫什么才好？”
　　
　　想考我？！我一看那盘蹄膀色红多汁，旁边点缀了些许香菜，红红绿绿甚是鲜明，嘴里不禁直犯津液，执了筷子夹了一大口放进嘴里，冲他眯眯眼一笑：“这道‘步履阡陌’甜而不腻咸且适中，佳肴美味，食中精品！” ”
　　
　　书生反倒收了笑，看着我眼光灼灼：“那若是这个……”他左手从柜上端了一碗白水，右手指着问道：“又该叫什么好？”
　　
　　我抿嘴一笑，指着那碗水学着店小二的模样对他说道：“公子好眼光，这乃是我家店内独酿，二十两银子一碗的‘心痛回忆’，入口清醇解渴消暑，不失为饭食佳伴！” 
　　
　　“哈哈哈哈，罢罢罢……”书生微一愕怔，无奈笑着摇了摇头：“果然是‘心痛回忆’！这二十两银子就买一碗白水，哈哈哈，当真心痛！”说着对我恭敬一礼，道，“魏公子才学渊博慧质蓝渊却又不失雅兴，小子服矣……小子服矣~~~”
　　
　　“公子谬赞了，”我不好意思笑笑，转而道：“看公子也是饱学之士，只要稍用心思在生意上这家店怕也会骏业兴隆，为何如此弃之不管？或者……将此店转给能更好经营它的人，不是更为好些？”妙转话锋，我刚要步入正题。
　　
　　“哦？魏公子怎知我是这家店的主子？”他笑。
　　
　　我不语，只看了看他身边垂手站立的店小二。若不是店中魁首，伙计怎会如此恭谨。
　　
　　那书生随着我的目光也看了眼那店小二，轻轻一笑，目若清风。
　　
　　“公子，”小二看我二人只看着他，赔着笑对我开口：“这位宋公子不是本店东家。”我一怔，小二却道：“不过很快就是了……今早宋公子刚刚盘下本店，掌柜的已经去请东家了。”




第七十九章 神秘书生（二）

　　我吃惊的功夫，门口进来个清瘦老头，后面跟进一个更为瘦弱的大叔级人物。大叔留着八字胡，一进来便笑模笑样地对书生抱拳：“啊哈哈哈，宋公子久等了。”
　　
　　书生轻笑，微微回礼。
　　
　　“这乃是我店当家，瞿老。”大叔级人物摸摸八字胡，对书生笑道：“瞿老已经同意将店转与公子，特意亲自携了地契房契前来。”
　　
　　“宋公子”，清瘦老头对书生抱了抱拳：“宋公子久等了。我们还是到楼上雅间落座商议如何？”
　　
　　书生客气笑着点了点头，和那老头互相做了个请的手势相继上楼而去。
　　
　　我和初儿对视一眼，那丫头粉有默契地冲我点点头，小脸立马挂上一丝甜美浅笑，冲着旁边的店小二奔了过去。“哎呦，小二哥哥，初儿眼睛好痛哦，你帮初儿看看怎么了嘛……”
　　
　　“出门直走穿过一条街有家医馆，胡大夫医术不错价格公道童叟无欺，姑娘可去那看看！”小二哥堪比柳下惠，眼前美人搔首弄姿竟然视之如无物，不只是君子还是木头。
　　
　　“哎呀，人家就想让哥哥帮着看看嘛，好不好嘛？”初儿眨着“电眼”扑进小二怀里。
　　
　　“哎这……”小二手足无措地抱着倒在怀里的美人，满面通红。初儿这丫头也真是的，如此热情奔放，看把人家羞到了不是！我以为小二是被天上突然掉下的桃花砸晕了头，谁知那小子红着大脸吃力地说：“……姑娘，你……真重……”
　　
　　“你说什么！”初儿凶相毕露，夜叉一般：“你，再说一遍……”
　　
　　小二傻了。估计是不知道那句惹毛了刚才还小绵羊状的某人。
　　
　　“你小子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姑娘我现在腿很痛，你不想死的话就扶本姑娘去那边坐下，不然……”初儿没有说后半句话，我听到了磨牙声。
　　
　　“可……姑娘不是，不是眼睛疼吗？”
　　
　　“我要你管！”初儿一把揪起小二的脖领子，一边往屋角拉一边教训：“蹬鼻子上脸，上了桌还真当自己是盘菜了？今儿个你不把姑娘我伺候舒坦了，就甭想再看见晚上的月亮！”
　　
　　顾不上偷笑，我趁初儿把小二拉得背过身去，三步并做两步奔上楼梯。
　　
　　楼上是客房，我寻声而去，发现屋子窗户均被硬质地的白纱糊住，不像一般的窗纸那样容易被捅破，只得屏住呼吸，把耳朵紧紧贴在门缝上。
　　
　　“想必宋公子也是久经商场之人，果然好谋略。虽说当下这铺子旧了些，人手少了些，可听传言皇宫不日要再向外延展数里，那倒时京都城也会随之向南扩建，这地方便会地处城南街口，往来商旅肯定会络绎不绝，再加上公子运筹有方，呵呵呵，雅阁居不敢说，要是比会仙楼也会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我无奈失笑，这当家的一席话当真耸人心动，怪不得初儿这么伶俐的丫头都会失算。明白人稍一动脑子便会明白，当家的一席话都是建立在京都城向南扩建之上的，可如今国边境战乱，天灾不断，国库里的银子恐怕也用了不少了，皇上如果不是猪头又怎会再思虑扩建皇宫，省吃俭用怕还来不及呢！这当家的瘦老头好生狡猾，他明知道这街段不值钱，偏偏还要如此说，既急于将店出手又想趁机抬高店价，当真是无商不奸！
　　
　　只听屋里书生客气道：“还请瞿老您开个价。”
　　
　　“这店本是祖上基业，如今家中有事不得不将其卖掉，委实心痛啊……”听声音那老头好像还真是一副难以割舍的腔调：“公子若真买下此店，这店内桌椅板凳一切布置全归公子所有，一会结了银子这店内伙计是去是留就随了他们去，如此算下来，这店盘给公子三千两，不能算多吧？”
　　
　　“经之，营之，财恒足矣；悠也，久也，利莫大焉。”是那书生清朗的浅笑声：“这铺子虽说不为百年老店，却也足足数十载光阴，不怪瞿老一副剜肉之痛，若在下再驳下哪怕一文银子，倒是让瞿老笑话了。”顿了一顿，“五张银票，一张一千两整，瞿老过目。” 
　　
　　屋内静了。
　　
　　我也倒吸口气。卖家要三千，买的反倒给了五千，多出的这两千两在当下乱世当中可不算笔小数目，姓宋这小子心里到底打了什么鬼主意！我突然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屋内老头笑声透着那个欢喜，“宋公子当真是爽落之人，银票老朽不清点了，信得过公子！”老头开心地絮叨：“这是房契地契，这是前些年缴纳官府的税帐，这两本是店内的流水账目，小店本就生意不多，所以帐也不算冗多，宋公子先行收好，日后是新聘账房还是沿用此店内的，一切公子做主。如今公子账目地契在手算正式为此店当家，老朽在此以茶代酒敬与公子，望公子日后财源茂盛，隆展宏图！请……”
　　
　　之后便是一些客套之话，我轻移莲步转身奔下楼梯。
　　
　　楼下一角，初儿坐在桌上低着头红着脸，那年轻的小二哥正蹲着慢慢揉捏初儿垂下的一条腿，嘴里正念叨：“……我娘前阵子腿脚不好使，大夫说是受了寒，让我抓了几副草药回去熬汤泡脚，说叫啥拔凉祛痛，甭说，还挺管用！姑娘明个还来不？要来明个我把那药拿来几副，姑娘回去熬了用着，总是没坏处的。要不姑娘就是夜里爱踢被子，我家阿妹也和姑娘一般大，夜里踢了被子，害我每晚总是要去给她盖上几次……”
　　
　　我走到小二身后，听他还在边揉边碎碎念，不过观其手法轻柔仔细，初儿那丫头也一副颇为受用的样子，认真听着，间或害羞低头一笑，抬头时正见小二身后的我，睁圆乌溜溜的眼睛一下从桌上蹦下来：“公子！”
　　
　　我意味不明的抿嘴偷笑，笑得初儿俏脸红透，瞄了一眼小二，拽了我袖子拉我到一边，低声问：“怎样？那姓宋的小子把铺子买了？”
　　
　　我笑着看初儿，越过她的肩头冲小二哥摆手一笑。
　　
　　“哎呀公子！”初儿红着脸跺跺脚，想看身后的某人却又不好意思转过身子，只贝齿咬唇：“人家跟你说正经事，嬉皮笑脸的，真真儿烦人！”
　　
　　“好好好”，我强忍回笑意，肃肃颜清清嗓子，道：“姓宋的把铺子买了。”
　　
　　“哼，我猜便是！”初儿朝二楼的方向瞪了一眼，道：“我们晚了一步，早知如此，公子筹银子的那段时间我就该打横坐在铺子门口谁也不让进！这回倒好，便宜了那小子！”初儿叉起了腰，“那小子多少银子盘下的？”
　　
　　“五千。”
　　
　　“嘁，五千嘛，才……”初儿刚开始不屑，突然抬头瞪大眼睛：“多少？五、五千？五千两？五千两银子？”这嗓子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凄厉，楼上脚步声近，我忙抢前一步捂上初儿的樱桃秀口，扭头，刚巧楼梯上那几人恭敬让了出来。
　　
　　“……如此，那此店便全仰仗宋公子了！”老头带着那掌柜的走下楼梯欢欢喜喜客客气气对书生施礼。
　　
　　书生也拱手：“瞿老走好，日后何时想来店里便来无妨，宋某欢迎之至。 ”
　　
　　几人再一施礼还礼客气一轮之后，姓瞿的老头带着掌柜出门上了顶小轿绝尘而去。店内几个厨子和伙计也都出了内堂站在厅里，宋书生回身，目光将店内扫了一圈，最后定在楼梯边的我身上，笑了一笑，看了眼我身边对他直磨牙的初儿，掀袍落座桌边，笑模笑样地对我道：“魏公子，阁下恃才大概已在楼上偷听得知，在下已出五千两盘下此店，此店此时已是我宋某人名下产业，若是公子想盘了去，恐怕价钱还要再翻之一倍。”
　　
　　“翻一倍？”我正吃惊他怎会知道我有意盘下店铺，初儿正怒发冲冠：“姓宋的，你抢钱啊？！”
　　
　　书生不以为意：“这便算上抢了么？堂堂宠姬开口要万把两银子还不是一句话的功夫。”
　　
　　局面出现转折，一屋子的人登时愣住。
　　
　　初儿惊得闭口却将眼睛又睁大了一分。
　　
　　小二、厨子、两个杂役把僵硬的脖子机械地慢慢转向我。不明白我这年轻“公子哥”怎的成了新东家口中“宠姬”。
　　
　　铺子外的街面熙攘，铺内静得绣针落地声音可闻。
　　
　　算这小子聪明，没把八王爷三字说出口。我弯弯嘴角，直视书生双眼：“宋公子好眼力。不仅看出在下女儿身，还能料定小女子是……宠姬”，我轻笑一声，“怕，不是认得小女子，而是认得小女子身边这位姑娘吧？”我将眸光抛向身边初儿。
　　
　　来京都这些时日从未和赫哲一起出府，皇子贵篑们讲究门面排场，单就上回和赫哲一块去将军府都是在王府前院上的黄金绸小轿一路坐着抬进将军府前院！所以知道我没可能，那唯一可能便是身边初儿，这小子见过初儿进出府门，料定她是女婢，而这女婢开口闭口地维护我，定想我身份在府内不低，而世人都晓八王爷风流成性，我这假公子定是和他“关系”非同寻常。
　　
　　初儿看我看她，怔怔地伸出根指头指书生：“你认得我？你、你知道我是八王府的丫头？”一脸不可思议，“这没可能啊，我不过王府后园洒扫丫头，除了前些日子出府还债，可那还是我偷跑出去的，管家平日不许后园丫头小厮出府的！”再转脸看我，满是委屈。
　　
　　书生只笑不答。我挤出丝笑，对他拱拱手：“宋公子，你我楼上一叙如何？”
　　
　　书生反倒不领情，只道：“有些话，姑娘还是在此说为好。”
　　
　　“为好？好在哪里？”我扫了一眼满堂伙计，又对着书生客气笑了一笑：“是好在可晓得宋公子的真实身份么？”
　　
　　局面又开始出现转折。堂内一干伙计又把僵硬的脖子转向书生。
　　
　　书生面上笑渐渐淡去，清亮的眸直视我隐隐笑意的眸，面上的笑却又忽地浓了，对我拱手道：“便随姑娘意思，请。”
　　
　　楼上刚刚我还在门外偷听的那间客房内，我俩桌边一一坐定，我没开口，书生却也不急着问，持着茶壶拦袖为自己倒了杯茶，那茶倒的是不慢不急徐徐缓缓，别有一番派头。倒完茶双手持了茶碗，轻轻吹着上腾的热气，不知是茶香还是怎地，嘴角居然挑起一抹满意的笑，抬起清亮的眸透过上腾的热气望向我。
　　
　　他不开口，我可是等不及了，姑娘我来这不是跟你玩深沉来的，没时间陪你小子瞎磨叽。
　　“没想到赌坊的主人也会有这般的雅致。”我道：“城西那家京都城最大的赌坊是宋公子名下产业吧？




第八十章 神秘书生（三）

　　书生没答，只轻啜口茶：“那依姑娘看来，赌坊的主人该是怎样的人物？”
　　
　　“财大气粗，不修边幅，” 我眨了眨眼，笑得俏皮：“肥脸丰臀穿绫罗带金银出门便挽上妖艳小妾的彪形汉！”
　　
　　书生呵呵地笑，露出好看的牙：“姑娘的性子清灵，倒也出乎了宋某的料想。”我莞尔，书生扬眉，“楼下那女婢定和姑娘说过去赌坊还银子，因而也只有赌坊中人才知那女婢身份，这点宋某不难想到。可宋某却不知，姑娘如何笃定我是那坊的主人，并料定我不想在此暴露身份？”
　　
　　“笃定？我有笃定吗？”我眨眼，显得无辜：“我不过试探着将了公子一句，是公子自己当真害怕暴露了身份，并同意随我上楼。”
　　
　　书生语塞，失笑摇头，眸里笑意浓：“八王爷眼光了得，可得此般玲珑人儿！”笑着持壶拦袖为我添茶，道，“只是姑娘不在府内静享服侍，怎地扮成男子？若宋某没猜错，姑娘欲盘下此店可对？”
　　
　　“对。”我不否认，点头。
　　
　　“姑娘是王爷宠姬，却要来开店……怎的，府里日子寒酸缺银子不成？”
　　
　　我道：“公子可知京都有些绣阁里卖的那些宫内绣品缘何而来么？”
　　
　　书生点头：“绣阁里的宫内绣品大多为宫内娘娘所制，宫内赏银有限，那些不受宠的娘娘银子更是不多，要吃穿用度还要打点人情所需的银两却也不是比小数目，因而有些娘娘便托内宦或是宫外娘家亲戚将平日女红绣品拿到宫外来卖，赚取的银两拿回宫里维持开销。怎么，难道姑娘……”说着看着我一笑，“是了，争宠之心谁人可无？府里需要打点的人情也是很多，那些整日在王爷耳边吹风的小厮们怕也能为姑娘尽不少的力，是该用银子打点打点。”
　　
　　我喝茶不语，心内偷笑：宋公子，这可不算我扯谎骗你，我只问你一句知不知道绣阁的宫内绣品怎么来的，只此一句，剩下的可都是你自己臆想猜的，你自己这么认为，可与姑娘我无干。
　　
　　一时无言，清水一般的眸子看着我，书生问：“宋某不知，姑娘意欲开店挣多少银子为佳？”
　　
　　我凝眸看了书生半响，忽地一笑：“宋公子这话问的精辟！可小女子也有一事不知，望公子肯与解答。”持着茶杯轻呷一口，“瞿老要三千两银子，公子为何偏要付五千两？”
　　
　　“常人只知只卖家可哄抬物什高价，却鲜有人知买家更有能力为之；常人只知只赏赐可救人于困境，却鲜有人知交易也可赐人福祉，”书生笑得文质彬彬：“那瞿老虽未说，在下却知他家中不孝子惹了一身官司赌债，在城北那家勾栏里还欠着花酒钱，眼看一家老小生计无着落，逼着这老儿忍痛卖祖上店铺，在下心生怜悯才多付了那两千银子，救他脱于困境，也算做得一件好事。”
　　
　　我静静听着，看着眼前茶杯徐徐上腾的热气，慢慢开口：“宋公子……宋公子你可真谓是……奸、商！”
　　
　　那边厢的书生还以为我要好一翻恭维，正笑涔涔听着，奸商俩字一出口他登时怔愣，直直看着我。
　　
　　“公子说那瞿老不孝子欠了官司赌债，这赌债欠的是公子家的吧？”我看着他，弯弯唇角“不孝子欠了公子家赌坊的债，公子又得知他老子有家店铺，这便将此事闹了场官司，祸事越滚越大，逼得老儿不得不卖了铺子替儿子还债。公子便又趁这空子跑来瞒着身份盘下铺子，心知肚明这银子经瞿老手里一圈还是会回到自家钱袋儿里，此外还会赚得着个铺子！这笔买卖只赚不赔，小算盘公子打得真是妙极！不过公子还算是仁义，多给的那两千两，瞿老一家还债后应该也会衣食不愁了。”
　　
　　“姑娘，”自我开口书生便一直凝着我的眼睛，眸中清澄晶亮似水：“自问商场之上鲜有人知宋某七分心思，没想今日却被姑娘看破了九分，如此剔透玲珑心，若姑娘不弃，宋某愿尊姑娘为知己，不知姑娘愿意否？”
　　
　　我一笑：“原来不才只猜透公子九分的心思，该惭愧才是。”双手端了茶杯：“结交在相知，清茶代酒，敬与知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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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楼，一群伙计扎在一起，初儿在一群伙计中间，似乎在交代什么。听见我们下楼，一群人哗地散开。
　　
　　初儿就站在一排伙计最前面，冲书生扬了扬下巴：“哎，姓宋的，你的伙计有话对你说！”回身把目光第一个射向年轻的小二哥。
　　
　　“宋……公子，”小二哥一脸不情愿：“小的家中……过几日会有些事走不开，怕很长一段时日照应不了店中生意，公子还是……”怯怯瞥了一眼初儿，那人正目光寒寒地望着自己，闭眼低头一咬牙，道：“公子还是另请高明吧！”
　　
　　书生听了只笑，我扶额轻叹，唤句：“初儿……”
　　
　　“姑娘等等，”初儿一副好戏要开演的兴奋样，打断我：“且听他自家伙计怎么说！我看这姓宋的店开的成开不成！”抱臂晃到一厨子身边一撞那人的胳膊，“你说！”
　　
　　那人一怔，始终低着脑袋，嗫嚅：“小的也是……也是家中有事，委实……不能再干长久……”
　　
　　初儿越发得意，踱到一瘦小伙计身边，戳戳他肩膀：“你！”
　　
　　那伙计尖嘴猴腮一脸机灵相，尖声快语，忙道：“小的也是小的也是！”谄媚笑着又快速补充了一句，“近些日子不能上工，要是以后公子有事，尽管吩咐给小的去——哎呦！”一声喊娘，初儿狠狠跺在他脚上，泼辣在他耳边嚷：“瘦猴，要你多嘴！”扭头冲着书生不怀好意地笑：“姓宋的，你的伙计可都撂挑子不干了呢，但你可别指望除去他们还能再招回别个来，姑娘我交代他们放出话去，说谁要是敢进这铺子当伙计，便成心和当今八王爷过意不去，姑娘偏要看看你这买卖就你自个儿怎么做得下去！”
　　
　　“初儿……”我走下楼扯她袖子，奈何那丫头只梗着脖子对着书生，打断我道：“姑娘这事你别管了！”
　　
　　我气得脸绿，书生却对着我笑：“初儿姑娘如此对在下，我俩的店可要如何生计？”
　　
　　“我俩？”初儿傻了。
　　
　　伙计愣了。
　　
　　一屋子人的脑袋除了我和书生又都处于转不过弯的呆滞糊涂状态。
　　
　　“这店，我拿三千两银子入了股，”我把傻掉的初儿身子扳过来，苦笑：“所以，这铺子，我也是东家之一。日后所挣银两，我和宋公子，五五平分。”
　　
　　




第八十一章 床下奸夫

　　“这店，我拿三千两银子入了股，”我把傻掉的初儿身子扳过来，苦笑：“所以，这铺子，我也是东家之一。日后所挣银两，我和宋公子，五五平分。”
　　
　　平地炸雷，小丫头电击般呆了。
　　
　　伙计们松气的松气，偷笑的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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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店里是不能在待下去了。书生那句“宠姬”和初儿那句“谁要是敢进这铺子当伙计，便成心和当今八王爷过意不去”让那些伙计更加怀疑我便是京都巡捕房外加八王爷亲兵两路兵马围剿的逃婚皇妃！虽然有书生搞定，不过想想还是安不下心，遂跟着初儿走暗巷躲回最安全的地方，当然也是最危险的地方——八王府！
　　
　　路上初儿一言不发，几次抬抬头看我又闭嘴低下头，终于我忍不住，先开口：“你这小丫头说什么话便说，和姑娘我还顾忌什么。我都不计较了，你却瞎寻思！”
　　
　　初儿有了笑意：“姑娘不气我吗？”
　　
　　“我可有什么时候气过你？！”
　　
　　初儿笑意更深，抬头看我的双眸晶晶亮：“初儿还以为姑娘拼命讨来的银子没了用处，一口气咽不下，就寻法子气气宋公子，险些误了姑娘好事！”咯咯笑了两声，又道：“姑娘什么是入股？你说你也成了这铺子东家之一这话我懂，可是……可你到底怎么跟宋公子说的啊？他、他就同意啦？竟还五五平分？”
　　
　　我臭屁一笑，慈蔼地拍拍初儿肩膀，一副老练样子：“丫头你差得远啦~~学着点吧，技多不压身，多学点忽悠本事，不吃亏~~~”
　　
　　“忽悠？”那边厢又开始不明白我所言为甚，却道：“到底姑娘怎么和宋公子说……呃，忽悠的？”
　　
　　“真想听？”
　　
　　丫头点头，虔诚。
　　
　　我“唰”地撑开扇子，得意一咧嘴：“如此……且听本小爷娓娓道来……”
　　
　　铺子二层客房，书生道：“既为知己，此店宋某愿原价让与姑娘。”从袖子里摸出几张纸，“这便是地契，帐——”
　　
　　“公子且慢，”我伸手拦住他，心说防人之心不可无，你既知道本姑娘的身份，那本姑娘对你可就不得不防。“这店公子五千两买下，若我只用三千买回，公子还是亏掉二千银子。知己不为谋财，如此不可。小女子这里带了三千两现银，不瞒公子说，这钱原先预备买下这家铺子，谁知公子捷步先登。”我一笑：“正巧刚在楼下看这铺子装置陈旧，小女子想拿手里这银子入个股份，日后我们按出资比例分红，如何？”
　　
　　书生懵了：“入股？这……分红又是何物？”
　　
　　“入股，就是小女子把这三千两银子全部用在铺子上，购置些家具物什，招揽些伙计什么的，如此使铺子发展，壮大，挣到的银子按这三千两银子在铺子建设上所占份量分。分红便是分发月底或是年底除去应发给一干伙计的银子和扣除铺子日常开销的银子所净挣的银两。打个比方，若铺子总共盈利一万两，公子在铺子建设上出了七千两而小女子只出了三千，那净挣的银两就合该三七分成，公子七，小女子三。”一口气说完立马端起茶灌了一口，心道跟你们这些只一个魂魄的人简直没法沟通！
　　
　　书生点点头：“这法子甚好，不过既然你我二人尊为知己便也用不着如此中规中矩，倒显得客套疏远，分红，五五便好。”看着我接着笑，“姑娘是怕宋某知道了姑娘身份所以拉上在下做个保障，呵呵，大可不必。既为知己，宋某便不会做这煞风景的事！而，不光是宋某不会害姑娘，那店中伙计姑娘也尽管放心，此事交与在下，就算是全城百姓和那巡捕房都知道姑娘是个在逃王妃，宋某人也能保证这京都城内姑娘还像往常一样来去自由。”
　　
　　我半眯起眼睛，心说他个赌坊坊主就算全京都赌坊都是他开的也不过算是商界富贾，总不会连巡捕房都听他知唤啊？！先套套他是何方神圣再说！
　　
　　“如此说来倒是小女子浅薄，不知公子一届赌坊坊主竟有如此本事，小女子魏婈萱，还未请教知己尊姓大名？”
　　
　　香茶袅袅气雾外，那双晶亮的眸笑意浅浅：“京都，宋雅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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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雅文……”初儿颦眉想了一瞬：“我没听说过。京都城里名声大势力大的商户不少，可能让咱王爷亲兵卫和巡捕房忌惮的可真没有！一个皇室一个官家，我们百姓就再有银子也使唤不动啊！除非……”初儿神秘地凑近道：“除非他是官家公子，他老子在朝堂上少说也是正二品，再不……”更加神秘一笑，“这么年轻的公子哥又权力最大，莫属——当今圣上！”
　　
　　我摇头道：“那不会，皇上要多少银子没有，干吗非跑出宫开赌坊？”
　　
　　初儿撇嘴道：“我听人家说天灾闹得全国上下好多州县饥民遍野，饿死的，冻死的就跟粥锅里的米，数都数不过来！”初儿半遮住嘴，压低声音道，“还有，朝堂上面将军，丞相还有咱家王爷不也闹腾得厉害么，西北边塞那边又成天介打仗，说句大不敬的话，保不齐哪天皇上御案上的玺印就飞入这三家哪家府里，要是咱家府里倒还罢了，这大泽还是姓赫，要是去了别家……什么将军丞相的，那皇帝和咱王爷们，当真是成了亡国奴了！所以……”扯了一大篇话，初儿终于切中重点，“如今世道这么乱，国库当然缺银子，既然缺了银子，保不齐皇上出来开个店什么的，这有什么不可能的？！”
　　
　　我还是摇摇头，这样的说法太牵强，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可细想想，却又是理不出头绪。
　　
　　这样边说边走便到了八王府前的暗巷口，府门口亲兵卫跨刀威武而立，想要偷混进去铁定不行。初儿大摇大摆走了进去，我只有又偷偷绕到后园围墙处，拨开洞口的杂草，扒开堵洞的一堆石块，没奈何地弯腰爬了进去。钻进后园又将石块一一堆砌在洞口，将墙边花圃整理一番，站起，转身，刚要迈步，差点顶上立于身后的那人的鼻子！！！
　　
　　“魏郎！”标致的鹅蛋脸上美目盈盈，秋波缱绻：“可是仇家又追来了？”
　　
　　“……呃、是啊……”我大脑飞速回忆那晚临走和她说了什么，粗着声音答：“哎……可惜我那兄弟，为了救我命丧黄泉。在下浴血杀出重围，岂料身受重伤，追兵在后当属万不得已，只得暂避于王府内，姑娘，你千万千万别去声张才好！”
　　
　　“奴家决意相帮又怎会去声张呢！只是……”曾雪晴凑近几分焦急道：“魏郎，你……你说身受重伤？你受伤了？伤在哪里？要不要紧？啊？”
　　
　　“……我……”我全身上下没半点受伤迹象，只得一副虚弱的表情，道：“……我……受得……是……内伤……咳咳……不、不碍事……姑娘不要担心……”
　　
　　“内伤？这还得了？”曾雪晴声音突然提高八度，一把搀住我胳膊：“魏郎先去奴家院里避避风头，养伤要紧，有奴家服侍，魏郎不用担心。”
　　
　　“……这……这不用了吧……”
　　
　　“怎的？”曾雪晴眼里泪珠摇摇欲坠：“魏郎不想晴儿服侍，可是嫌弃晴儿了？魏郎你……你嫌弃晴儿……”
　　
　　“不不不不……不是……”我慌乱地看看四周，唯恐节外生枝，一咬牙一跺脚，决绝道：“就按姑娘的意思吧……其实在下只是怕劳烦了姑娘……”
　　
　　曾雪晴破涕为笑，搂住我胳膊。顿时我全身上下肉皮发紧，几次想从她手里拽出胳膊，奈何她黏黏糊糊地往我身上靠，半托半拽地把我拉向那院子。
　　
　　一下午的时光过得何其漫长？漫长到让我有种天庭当坐的错觉，仿佛我在这坐了一个时辰，人间已沧海桑田过去数百年。我坐在曾雪晴特命我坐的香榻之上，度时如年地看她花蝴蝶一般在我面前转来转去。
　　
　　“魏郎，这是晴儿特意为你泡的花草香茗，喝喝看嘛！”
　　
　　“魏郎。奴家略懂音律，最得意便是《鸾凤和鸣》，弹给你听好不好？”
　　
　　“魏郎，奴家发髻是不是乱了，你有心帮奴家梳弄梳弄可好么？”
　　
　　“哎呀魏郎，奴家新学了个坊间的小调，唱的那首《巫山云雨》可好听呢，我唱你要用心听才好呀！”
　　
　　窗外日薄，西山晚霞应天红。
　　
　　曾雪晴折腾我一下午，好容易这会出去吩咐丫头晚饭，非要将我“扣”在院里一同享用，我没奈何，耷拉着眼皮坐在榻上等。
　　
　　内室的珠帘一挑，曾雪晴进来看着我暧昧一笑：“奴家不得宠，饭菜也备不出新花样，魏郎有伤在身，将就用些，左右填饱肚子。倒是不得宠也有不得宠的好，好歹……晚间清静，不会有人来扰魏郎与奴家……”
　　
　　曾雪晴一边说我就一边咧嘴，哭不是笑不是，一张苦瓜似地脸。曾雪晴一一将屋内红烛点燃，又拿起一个茶杯对我笑：“水冷了，奴家去给魏郎添些热茶。”再一笑，忸怩一转身，挑帘子出去厅堂。
　　
　　我坐在内室榻上，被她笑得呆若木鸡。
　　
　　“啪啦”，外室清脆的瓷器破碎声。“王、王爷？您……您您……您……”曾雪晴惊诧有余惊恐万分：“您……您怎么来……”
　　
　　“看你的样子倒是本王不该来？”
　　
　　赫哲的声音宛若晴天明晃晃地大霹雳，直直劈我天灵盖。好在姑娘我机灵，一出溜滑进床底。其实钻进去以后我就在想，我这不委实一奸夫行径么！
　　
　　珠帘哗啦动了一阵，曾雪晴的嫩粉绣花鞋仓惶地率先迈进内室，然后突然顿住。估计是没料到我会突然不见，但肯定想着我就在内室某个角落躲着，所以猛地回身不着痕迹挡在那双金丝龙纹的黑色男靴前。
　　
　　“王、王爷，奴家内室凌乱不堪怕污了王爷眼，还是厅堂小憩如何？奴、奴家这就为王爷奉上香茶。”拔脚要走，却被赫哲拉住。“无碍，本王没心思出门，不想却从园子一直逛到了这，想着来你这坐坐也好，兴许也就不想她了……”尾音渐渐飘忽，略一顿又道，“你也陪本王坐坐吧，自把你接进府里就没来看过，可怨我么？”
　　
　　风流花公子他就是不一样，就这一句柔情蜜意的贴己话竟让曾雪晴瞬间红了鼻子眼睛，哽咽：“奴家……奴家怎敢怨王爷……谁让当初是奴家自己先动情，甘愿将自家给了王爷，这是奴家天大的福分……奴家再不敢多想奢望。奴家没有富甲天下的爹，不会诗书不擅棋，更不是那高雅爱兰花的主儿，除此真心一颗外还有什么资格将王爷留在自家身边，奴家不配……奴家不配啊……”扑进赫哲怀里，继续抽噎。
　　
　　赫哲拍拍她的背，却不着痕迹地将她拉出怀，慢慢踱到桌边坐下。
　　
　　曾雪晴拭了拭泪，走到桌边挨着赫哲落座，轻轻开口：“奴家听说魏姑娘她……她逃婚了，可是么？”
　　
　　赫哲摇摇头。“小萱她算不得逃婚，实则皇兄并未赐婚。”略一顿，苦笑道：“若当初知道如此，倒是甘愿不勉强于她，只要她继续留在府里便好。”
　　
　　曾雪晴看了赫哲一眼，道：“王爷别怪奴家多嘴，魏姑娘太不厚道。王爷为她千里快骑移兰入园，为她修园子盖绣楼，好吃好喝好言相待，王爷挖空了心思费劲了思量，对她已算天降福祉，这福气她几辈子都修不来，可她居然这般不识好歹，王妃是何等尊贵身份，她居然，居然逃了！”
　　
　　估计是想到往日种种，曾雪晴越说越激动，完全没看见身边的八王爷已经皱了眉头，“想想她逃了也好，王爷早该对她断了念想，这样的女人贪心不足，仗着自家一副狐媚像儿到处卖弄，不定出去要勾上多少男人！富家千金，哼，富家千金又怎样，一个女人还不是要靠男人活着，再清高还能去当仙子了？她勾上了谁才满意啊？皇上？不想当王妃难道要去当贵妃不成？！”
　　
　　我在床底下直叹气。可怜的曾雪晴，一个女人最最愚蠢的做法就是在一个男人的面前叨唠别的女人不是。除了让男人认定此女心胸狭隘外还总会和那些市井泼妇联想在一处。可叹雪晴不知，是以长恨。
　　
　　曾雪晴说完一脸愤愤，赫哲反倒不领情，起身，冷淡地扫了一眼桌案，慢慢开口：“本王许还有要事，便不在此闲坐了。看来日后本王还是不来为妙，省得妨碍曾姑娘招待贵客。”
　　




第八十二章 风月无边（一）

　　曾雪晴说完一脸愤愤，赫哲反倒不领情，起身，冷淡地扫了一眼桌案，慢慢开口：“本王许还有要事，便不在此闲坐了。看来日后本王还是不来为妙，省得妨碍曾姑娘招待贵客。”
　　
　　床底下的我大惊，曾雪晴煞白了脸扶着桌子摇晃着站起来。“王、王爷这是说什么话，什么……贵客……”
　　
　　赫哲慢悠悠地笑了，语气却还平静：“不算你恃才打碎的那只茶碗这桌上还有一只，这院子本王从未来过，怎么，难道曾姑娘是天天为本王备茶只等着本王来此一顾么？”
　　
　　“王爷……王爷……”曾雪晴吓得濒临崩溃，噗通往地上一跪，浑身战栗。
　　
　　“你起吧，”赫哲再不看地上脸色死灰的美人儿，径自迈步往外走。“是本王有负于你，这园子就赏了你，你愿作甚么便作甚么，本王也懒得过问。只是此后，本王断不再进此园。”
　　
　　“王爷！王爷……”赫哲最后一句话当即劈醒了曾雪晴，哭喊着爬出门抱住赫哲的脚：“王爷，王爷您怎么罚我都行，打我骂我用府规处置我都行，王爷……王爷我求求你我求求你……我求求你……不要不来，不要扔我一人在园子里……不要……不要不见我……我不要一个人……呜呜……不要不见我……我不要一个人啊……”
　　
　　精致的纹金黑靴毫不怜香惜玉地挣出女人的手，去得远了。曾雪晴趴在地上哭得岔了声。
　　
　　我从床底下钻出来，走到门边将那女人搂进怀里。女人这种生物，一旦在爱里陷入被动，嫉妒憎恨便使这种生物失去原本的美丽慧质变得鄙薄极端，所以女人更是种脆弱的可怜生物。
　　
　　曾雪晴趴在我怀里啼哭地悲悲戚戚，我轻轻在她耳边道：“其实这样也好，他不管你了，你可以自己出府，外面天高地广想做什么不成？你琴艺出色人又长得标致，还怕寻不到比那王爷更好的？！”
　　
　　曾雪晴直起身子，止住哭怔愣地看着我。我心血来潮又补了一句：“人呐，要往长远了看，总不能在这一棵树上吊死不是？！”后来我一想起当时这话就恨不能咬掉自己的舌头，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什么叫自作孽不可活？我就一典范！
　　
　　曾雪晴看着我出神，喃喃念叨：“要……往长远看……长远……”说着神色一变，揪住我衣领子，双眼泛光：“魏郎，魏郎你要了我吧！”
　　
　　天地变色，乌龙摆尾闹掀了东海水晶宫！！！风起云涌，我被天雷轰焦了头盖骨！！！
　　
　　“魏郎，只要我怀了孩子，我就去给王爷下药和他共度一夜，事成之后就说孩子是他的，魏郎，只要我们有了孩子，我还是会一样受宠，我们的孩子还会是小王爷，魏郎，魏郎你答应我，你答应我好不好？”
　　
　　“魏郎，奴家现在只有这一个法子了……”曾雪晴又开始泪光闪闪：“奴家不能就这么认输，奴家不要再过零落街头的日子……魏婈萱她不做王妃，奴家做！奴家是要成为八王妃的……注定要成为八王妃的……”曾雪晴神志恍惚地盯着我的眼睛，忽地扯开一抹笑：“魏郎你说的啊，我们要往长远看……”
　　
　　我一把推开疯掉的曾雪晴起身就往外跑，谁知她竟然一把将门撞上，反手锁死。
　　
　　“你疯了！”我大叫，有了怒意。
　　
　　曾雪晴脸上的笑有些狰狞：“是，我疯了。魏郎，你就帮我这一回，这一回之后奴家再不烦你。”
　　
　　我摇头，拼命摇头。
　　
　　曾雪晴步步逼近，从袖子中掏出丹红瓷瓶，拧开倒进桌上的茶碗里。“魏郎，奴家心有不甘，已经出不得府了。便是出了府，奴家的心还是留在这，留给王爷，这颗心，早就是王爷的……”曾雪晴端着茶碗走近我，眼泪吧嗒吧嗒地掉，语无伦次：“奴家其实也喜欢你，奴家第一眼看你便喜欢得紧……奴家的魏郎长得俊俏，可毕竟不是王爷……只有王爷才能给奴家富贵日子……”
　　
　　我慢慢往后退，退到不能再退，恨不能学过遁墙术。
　　
　　曾雪晴走到我面前，修长玉手摸着我脸颊：“魏郎长得俊俏……我们的孩子……也会俊俏得紧吧……”我撇过头，曾雪晴捏住我的一只手硬是用力地将我脸又扳了回去，“魏郎，这次你帮了奴家，奴家此后，再不烦你……”话还未说完举起茶杯灌向我嘴。
　　
　　猝不及防,口中涌进大口带着桂花味的凉茶，大量的水灌进嘴里，呛进鼻腔，辛辣的味道。
　　
　　我紧闭牙关猛地抬手将曾雪晴手里的茶碗甩在地上，啪啦一声摔成碎片。
　　
　　我推开曾雪晴跑到桌子对面，与她相隔一个桌子。“咳咳……咳咳……你……咳，给我喝了什么？”我揪住嗓子大咳。
　　
　　“彻夜春。”曾雪晴慢慢向我靠近：“勾栏里最常用的烈性风月秘宝。”
　　
　　我大惊，顾不得想上去抽她两耳光的冲动奔向门口，曾雪晴更快，扯住我衣衫把我往内室拉。撕扯间，我腿渐渐发软，脸发烫，下腹有股灼热的气体似乎正溢遍全身。
　　
　　我委实动了怒，卯足了劲一巴掌结结实实扇在曾雪晴脸上，打得她一声尖叫身子撞在身后柜上，跌落在地，没了声响。
　　
　　浑身溢遍了灼热气体，腿脚轻飘飘的，像荡在空中的鸿毛。踉跄地奔出曾雪晴的园子，全身上下有火在烧，心里升腾起一种空落落的感觉，像被人掏空了的布偶，下腹那股热流却四窜，急于找到出口。我咬紧牙脚不点地地飘向瓢园方向，脸上火辣辣地烫，眼睛迷离些再迷离些，越发看不清脚下的路，只下腹那团气体越来越热，脸越来越烫，视线越来越不清楚，身体越来越难受，越来越觉得空荡荡。
　　
　　晕乎乎地躲开两队巡府的兵卫，我左摇右晃地坚持挪到园门口。
　　
　　模糊地看见头上木匾写了“瓢”字，我腿脚不稳地一头扎进园子，月下回廊处，眼前晃过明黄衣衫，一阵天旋地转我就稀里糊涂地撞进那人怀里。檀木清香溢进鼻间，下腹那团气更加灼热，此刻我却再也直不起身子，紧紧贴着那人，听见喉咙里“唔”了一声，想捂住嘴手却不听使唤地紧紧扒住了他。
　　
　　眼前一片模糊，喉咙里一声赛过一声的暧昧呻吟，我脑袋晕晕乎乎地像一锅粥，那人却也很配合地紧紧拥住我，脸在我耳边厮磨。“小萱……”
　　
　　是赫哲！！！心里清楚知道眼前何许人，奈何身子却越发的软，明明想跳出他怀，谁知反而更加贴紧他身体，手居然抚上他脸颊，将脑袋窝在他脖颈处，还、还还还伸出舌头缓缓舔侍他的喉结！！！
　　
　　明显感觉搂着我的赫哲愣了一瞬，不可置信地将我稍稍扶出他怀，桃花目看着我，满脸寒霜：“小萱你，服过彻夜春。”不愧是常年流连花丛的风流客，只看我一眼便用如此笃定的语句。
　　
　　他捏住我胳膊的手力道渐重。“说，是谁对你用过此药？”咬牙切齿的话仿佛很不能亲手扭断那人的脖子。满眼的怒火。
　　
　　当时我正是欲火焚身，哪里顾得上这些？脑袋一团浆糊似地又将双手环上他脖子，轻抚揉捏。喉咙间的呻吟渐渐重了。
　　
　　赫哲身子猛地一颤，扶着我的手一松，我又跌回他怀里。我就像在水里抓住了救命的稻草一般，紧紧贴着他胸膛，双手如饥似渴地撕扯开他脖领衣衫，精致光滑的胸膛暴露在我眼前时我饿狼一般趴了上去，伸出舌尖沿着胸肌轮廓慢舔轻咬。
　　
　　我紧紧搂住的那具身子有了变化，我能清楚的感觉他下身某个部位正渐渐膨胀壮大，顶住我的地方渐渐有了轻微的撞击。
　　
　　“小萱……”他一把反手将我结结实实环住，我俩紧得已经不能再紧，“你可是真心想和本王如此？”他在我脸颊印下温柔的吻，却苦笑了一声，“本王怎么糊涂了，你服过这药又怎会是真心？可是小萱……本王……是真的喜欢你。”
　　
　　他一手揉着我腰，一手抚着我脑后青丝，“小萱，我——赫哲，喜欢你。赫哲喜欢魏婈萱，此生此世只要魏婈萱一个，只爱她一个，只念她一个，只对她一人好。”湿濡的吻从脸颊蔓延到嘴角，赫哲湿滑的舌尖轻轻启开我的唇灵巧地滑进口中。




第八十三章 风月无边（二）

　　“小萱……”他一把反手将我结结实实环住，我俩紧得已经不能再紧，“你可是真心想和本王如此？”他在我脸颊印下温柔的吻，却苦笑了一声，“本王怎么糊涂了，你服过这药又怎会是真心？可是小萱……本王……是真的喜欢你。”
　　
　　他一手揉着我腰，一手抚着我脑后青丝，“小萱，我——赫哲，喜欢你。赫哲喜欢魏婈萱，此生此世只要魏婈萱一个，只爱她一个，只念她一个，只对她一人好。”湿濡的吻从脸颊蔓延到嘴角，赫哲湿滑的舌尖轻轻启开我的唇灵巧地滑进口中。
　　
　　可怜了赫哲身后掌灯的小奴才，起初在灯笼的昏黄光晕下见个“男人”扑进自己主子怀里厮磨舔舐，惊愕的功夫又见主子反抱了回去，边亲边吻边说些喜欢不喜欢之类的胡话，那可是……可是个男人啊！！
　　
　　小奴才傻了，怎么难道主子的王妃跑了受了刺激好上这口儿啦？
　　
　　赫哲风流，身边的贴身小奴也不愧是见惯风月情事的主儿，只微微一琢磨，便神色自然地屏息持灯退出回廊，冷风里静静侯在园门口的一角。离那缠绵的一对儿足足四五丈远。正巧一队巡夜的兵卫打这路过，小奴才伸手一拦，对着打头的兵卫压低声道：“瞎了眼不成？没瞧见主子忙着呢！这院子甭巡了，扰了主子好事脑袋统统搬家！”
　　
　　打头的兵卫望了那方向一眼，黑灯瞎火地只模糊地看见主子用让人脸红的姿势抱了个人，隐约看出那人貌似长衫束发……天，像是个……是个男人！
　　
　　那兵卫哪敢多言，转身下令绕开此园，巡别处去了。殊不知，反倒没促成自家主子好事，倒还放跑了某人快到嘴边的煮熟鸭子！
　　
　　赫哲的双手从腰间渐渐上移，他手似乎带了火种，游离间遍点我身上所有的□，身内那团热气焚身的欲火渐渐吞噬我整个思维，我软泥一般瘫在他身上，只能感觉顶着我下身的那物越发肿胀。
　　
　　小奴才冷风里哆里哆嗦地抬头望望月亮，想着主子一向龙马精神，这一回还不定要折腾到何时？索性揉了揉冻红的鼻子，欣赏起遍园的旖旎兰花，却见黛墙上一道白影掠过，以为眼花忙地揉揉眼睛，再见时那到白影又一闪而过，可是……
　　
　　这回小奴才看清了，他背上扛着的可不就是刚才主子怀里抱的那个“男人”！！！
　　
　　我只觉得赫哲的手揉到我衣襟前，慢慢解开上面盘扣。身后一道冷风划过，我便又迷迷糊糊跌进弥漫着淡雅气息的怀里，那人出手快、准、狠，将我扯进怀后一个反手将赫哲袭倒，那人将我一转，我似乎倒趴在了他的肩上，他带我飞身而起，我努力睁开迷离的双眼，映入眼帘的恰巧是那人丰翘的圆臀！
　　
　　大脑中枢不受控制地伸出手去抚摸揉捏，扛着我的那人身子也是猛地一颤，话却冷冷出口：“若是不想让我把你扔下去，尽可胡来！”
　　
　　冰冷的话加上寒风一吹，我顿时清醒了不少。眼睛迷迷蒙蒙睁开一条缝，隐约看见身边划过的几棵树的树梢，一吓，条件反射地紧紧抓住那人的腰，那人却揪着我的后脖领子，一把将我扔进水里！！
　　
　　冰冷刺骨的河水湿透衣衫，寒意很快侵进肌肤。鼻腔里灌进冰碴碴的水，头脑暮地清醒，身上灼热感瞬间褪去，身子却似冻僵了一般慢慢往下沉，耳边尽是呜呜水声。
　　
　　最后的记忆里清醒地知道一双手将我抓住，臂穹环住我将我向上提。出水面的那一刻，我彻底失去了所有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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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身酸软无力。
　　
　　我扭扭身子，身上裹着的厚软丝绸锦被搔弄得身子好一阵舒滑温暖。
　　
　　懒洋洋地翻了个身，手无意中搭上个热烘烘的锦被，又暖又滑……
　　
　　好舒服啊……
　　
　　我把那被子往怀里拽了拽……
　　
　　又拽了拽……
　　
　　咦？怎么——猛然感觉那里似乎不对劲，眼睛睁开一条缝，一看……
　　
　　这一看可不得了！那人……和我一条锦被下……光光的胸膛，光光的手臂，我眼光一路往下，还有光光的……
　　
　　我一把掀开被子，光光的自己，光光的……
　　
　　眼光又一路向上移，正对上那人睁开的一汪墨潭。
　　
　　我一骨碌弹起来，天雷就这样又在我耳边炸开花。轰隆隆地震耳欲聋……
　　
　　墨潭望着我，似乎想说什么却又闭了口，拎起被角将我一卷卷了进去。只一句：“天冷得紧，当心着凉。”
　　
　　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在女人不知情的情况下发生了肉体关系。女人醒了以后一般会有两种反应。
　　
　　一种，“啊————”先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尖声大叫，接着一脸决绝地上吊撞墙嗑药，让那男人知道你得到了我人得不到我的情，玷污了我身子玷污不了我纯洁的心，誓要把贞洁烈女的倔强不屈本性发挥到淋漓尽致。
　　
　　另一种，面似桃花眸似秋水，含情脉脉羞垂螓首：“奴家从此便是公子的人了……”男人自然如获珍宝欣喜之至，女人也就半推半就欲拒还迎地从了，二人皆大欢喜，再赴云雨巫山。
　　
　　这两种情况一是女人乐意一是女人不乐意，可我……到底是乐意还是不乐意？我是选择走第一种路线呢，还是选第二种路线走？
　　
　　结果现实就是……
　　
　　我傻呆呆地披着被子半立半卧，听见自己声音颤微微却又非常冷静地出口：“昨晚上……你我……可有做了些什么？”
　　
　　大脑拼命回想昨晚上的事，似乎我被曾雪晴灌了春药，似乎跑到瓢园门口撞上赫哲，似乎谁对我说此生只要我一个，似乎被谁扛走，似乎落进了冷水里……似乎……似乎……之后的事情再怎么绞尽脑汁也回想不出。
　　
　　两汪墨潭深深看着我，赫卿开口：“若昨晚当真做过什么，萱儿，你可后悔？”
　　
　　我后悔吗？想起上次客栈被南宫懿强迫，心内是羞愤欲死，可这次……心里的感觉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我起身，将榻边的衣衫穿好，又用布带将头发束在头顶，还是一身的公子装扮。从始至终我都不曾开口，他也不曾开口。
　　
　　我拉门而出，外面天气出奇的晴朗，太阳高挂苍穹，冷风似乎也变得不那么寒冷，我过了几道月亮门，哪人多我便走哪，果然不出我所望，自打我走出赫卿的那个屋子，见着我的小厮婢女都像对他家主子一般地对我恭敬施礼，等我一扭头却又把脑袋挤在一处窃窃私语。我唇角越扬越高，负着手，挺胸抬头，典型一副公子哥的模样，趾高气昂地特意从九王府的前门出了府。
　　
　　进了铺子门，果然生意冷冷清清一个人也没有。我刚想到算账的柜台上找点茶水润润嗓子，却见那小二哥打着哈欠从后厨绕了出来。
　　
　　“呦，公子您来啦。”小二哥对我一笑，眼光却往我身后瞟。
　　
　　我了然一笑：“甭找了，初儿姑娘今儿没和我一道来。”
　　
　　小二憨憨一笑挠挠脑袋，道：“那天答应了初儿姑娘给她拿药，这不，今儿从家特意提来了一大包，她却没来……”这傻实诚的小二一脸落寞，强笑着搓搓手，“公子你坐，小的给您去泡壶茶。”
　　
　　我坐在桌边一边等茶一边打量这家铺子。
　　
　　装饰布景太死板，得换。
　　
　　桌椅板凳太陈旧，得换。
　　
　　伙计嘛，赶明都招在一处看都会点什么本事择优录取。
　　
　　饭菜嘛，味道还可以，就是名字太没新意了，不雅致，得换。不知道那入股的三千两银子……还够不够用……
　　
　　小二端来了茶，顺带又端上来一碗粥几碟小凉菜：“公子来得早怕是还没早饭吧？凑乎用点吧，厨子刚起来，要吃好的恐怕还得等中午。”
　　
　　瞅瞅，多贴心的伙计！真不知道宋雅文跟他们说了什么，对我的态度好得比娘家人还亲。
　　
　　我喝口黏糊糊的香米粥，夹了一筷子小凉菜，抬头对小二道：“今儿个先不开张了，一会你去叫齐了店里的伙计，有一个算一个，中午一块去雅阁居吃一顿。”
　　
　　“啥、啥？雅阁居？”小二愣了：“公子是要请小的们去雅阁居下馆子？”
　　
　　我咯咯地笑：“对，去雅阁居下馆子。”
　　
　　小二哥立刻满脸的兴奋满脸的感激满脸的灿烂，对着我一揖到底：“谢公子，谢公子！小的这就去后院告诉他们！”扭头奔去后院，一溜烟的没了影。
　　
　　“呦喂，什么好事让他兴奋成这样，难道是姑娘你给他做了媒，他要娶媳妇了不成？”初儿笑嘻嘻地迈进门，一屁股坐在我身边，兀自给自己倒了杯茶。
　　
　　“是啊，我这媒是刚做成，给他找了个美若天仙的大姑娘，可这某些人一来，保不齐人家就不稀罕那美若天仙的大姑娘了，这心，早就飞到某些人那里去了！”
　　
　　“什么某些人大姑娘的，”初儿红了脸，嘴上却道：“本姑娘听不懂，也不稀罕！”
　　
　　“是是是，你不稀罕，可挡不住有些人对你稀罕得紧呢！放心不下你的腿，费心思地从家提了一大包的药，一见你没来，那失望的……啧啧~~”我摇了摇头，又夹了一筷子凉菜拌进粥里。
　　
　　初儿脸红红的，眼睛越发晶亮，却依旧嘴硬：“那是他的事，与我何干！倒是我还没问你，昨晚上和咱家王爷……做什么来着？”
　　
　　初儿坏笑着凑近我：“今儿府里一大早就在传，说咱家王爷王妃逃了伤心不下好了男风，昨晚在瓢园回廊底下……”初儿若有所指地对我眨眨眼，“听说王爷跟班的小泰子都脸红不下，特意退出五丈之外，就连巡兵都看见了……”
　　
　　我继续喝一大口粥，貌似波澜不惊道：“你都说是王爷好了男风，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姑娘装傻的本事可真是一流！”初儿捧着茶杯笑：“别人不知，难道初儿我还不知道么！要是王爷真好男风，干吗非在瓢园的回廊底下行龙阳之事呢！他们说的那个标致小倌就是姑娘你，你这一身男装，也难怪他们黑灯瞎火的看不出来。”
　　
　　我咽了一口粥，问：“府里人只说王爷好男风……就没说别的么？比如……王爷受了伤……或是……晕了之类的？”
　　
　　“没有啊！”初儿不解地看着我：“姑娘说的是什么跟什么啊？”接着若有所悟地看着我，瞬间瞪大眼睛，“难道，姑娘和王爷那什么的时候，王爷居然晕了？！！！！天呐，姑娘你好厉害！我还以为你和王爷，晕的那个会是你呢！！”
　　
　　“嗤~~~”一口粥就这样喷在了黑不溜秋的木桌上。扭头，小二正皱眉看我：“公子，这桌子小的早上起来刚擦过，您怎么往上喷粥呢！”
　　
　　身边的初儿正捧着杯子笑，小二立马眼睛发亮，唤了声“初儿……”，这声调温柔又不乏情意绵绵，简直和跟我说话的音调来了个大调转，我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两人脸上都是浅浅红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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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店里共五个伙计，账房兼展柜的跟着瞿老走了，就剩下两个厨子，二个杂役，一个管采购一个负责给厨子打打下手，还有一个就是小二。加上我和初儿两人，一行七人浩浩荡荡去了京都有名食家，雅阁居。
　　
　　到了京都总共才来过一次，便是初到京都那一日赫哲带我来的。当时我只负责吃自有人买单，所以不知道这饭菜贵贱，等我拉着这六人鼻子是鼻子眼是眼地往雅阁居的沉香木桌子旁一坐，竹简菜单上来我这么一看……




第八十四章 不差钱儿

　　醉香凤爪，五百两。不就是一炖鸡爪子么！
　　
　　吉祥八宝羹，七百两。八成也就是一锅腊八粥。
　　
　　比翼双飞凤凰游，一千三百两。呵呵，一炖鸡汤，竟敢要个千两纹银！
　　
　　还有什么日月同辉神龙戏凤福禄齐来，反正是什么好听就写什么，哪个最好听那个银子就多。三千两银子搁在这……怕只将将够吃两盘羹的。
　　
　　我把竹简菜单递还给小二，一副悠哉悠哉的样子。“听闻，你们这的珍珠寿包是此店一大特色，甜而宣软，白且剔透，我等一行人特此慕名而来，你且去端上来尝尝。”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端出了富家公子哥惯用的架子。
　　
　　“这个……”小二正等着我写菜名，听我一说马上皱着脸道：“这个小店……貌似没有这道……珍珠寿包。”
　　
　　我抬头盯着小二眼睛：“这个，可以有。”
　　
　　“这个，真没有。”小二不懂我何意，一脸的为难。
　　
　　“你这小二！”我佯装有了怒意：“自家都不知道店里有些什么菜，怎好随便跟客人胡说！这道珍珠寿‘包’”，我特意在“包”字上加重读音，“有还是没有，你且去问问你家厨子，公子爷我这，可不差钱儿。”
　　
　　小二莫名其妙地看了我一眼，耐着性子拿着菜单去了后厨。一桌人也都眼神怪异地看着我，只有身边的初儿悄悄挪近我，低声问：“姑娘，这菜挺贵的吧？”
　　
　　我一笑，对着一桌人道：“知道在下为什么请大家伙来这吃么？”
　　
　　有的摇头，有的傻呆呆看着我。
　　
　　“京都食家当属雅阁居生意最棒。京都这么多的食家，论味道，它未必最棒，论后台，它未必最硬，之所以能睥睨京都这么多年靠的可不就是它那本独有的生意经么！”
　　
　　大家看着我，赞同的直点头。
　　
　　“菜单上的那些福禄啊寿喜啊之类的，俗字却能组成雅致的词，更和菜色贴切，那些有钱的老爷们不就喜欢大吉大利富贵吉祥之类的话么，觉得这菜名字越响亮吃下去才越能福禄齐来大富大贵。也难为这雅公子在菜名上费了这么多心思，像那道什么鸳鸯福禄映双辉，其实就是只鸭，但人家这菜名往上一写，嘿，仿佛让你觉得吃下这鸭子福禄运道跟着就来了似的，怪道贵也愿意吃，它图个吉利呀！”
　　
　　大家继续点头，小二佩服道：“公子好论道，当真是这理儿！”
　　
　　“雅阁居不光这菜名新鲜，大家且看四周……”一桌人纷纷扭头：“窗棱镂雕繁花，玻璃窗花屏封，沉香木桌椅，楼阶浮云彩绘，清淡又不沉重，雅致但含贵气。不愧称为‘雅阁’！”
　　
　　“不但饭菜和装饰，再看那班伙计……”众人一同向四周看去：“跑堂腿脚利落温文有礼，茶房勤快动作熟练，后厨伙计采购蔬果鲜美，厨子做的饭菜精致盘子上丝毫不沾油渍。如此这般，他雅阁居生意焉有不红火的道理？”
　　
　　众人赞叹，皆服。
　　
　　“所以，”我笑笑：“带大家来这不光是吃，而是取经来的。取回了经，我们照样能把生意经营好，咱们的铺子照样不比他雅阁居差！那时候，咱还会花银子来这吃？笑话，怕是去咱铺子的食客争抢得能把头挤爆！”
　　
　　一番话说得大家摩拳擦掌得兴奋不已，小二更是指着远处雅阁居的跑堂道：“小爷能干的比他好，等咱铺子火了，小爷也整条他那样的抹布！”大家一同撇嘴，嘁声不断，瞧他那点追求！！！
　　
　　雅阁居二层，墨绿长衫的年轻男子轻倚雕花轩栏，眸光定在楼下大厅一处不起眼的角落，唇角弯出诡异的弧度。身后一伙计低声禀报：“公子，恃才有人向店里叫了一盘珍珠寿包。可楼里，压根就没这道菜。”
　　
　　年轻男子勾起唇角，手中墨扇轻指楼下那处角落：“可是那位公子点的？”
　　
　　伙计伸着脖子看了看。“好像是，听小二说，就是那桌的那个极其标致秀气的公子。”
　　
　　男子轻笑：“传我的吩咐，就给那桌子的公子端上一碟白面馒头。只收三文，报上的菜名便是……珍珠寿包。”
　　
　　白面馒头端上来的时候，跑堂的小二道：“公子爷，小的问过了，这道珍珠寿包确实是咱们楼里的招牌面点，您，慢用着……”对着一桌人客气一笑，转身走了。
　　
　　一桌人看着馒头面面相觑，初儿伶俐，扫了我一眼伸手拿起一个道：“都别愣着了，快吃啊，以后出去也能跟别人吹吹，说咱也吃过雅阁居的招牌菜！总比那些一辈子也没银子迈进这门槛的强！”
　　
　　小二看看初儿，也伸手拿起一个。“雅阁居的馒……珍珠寿包又白又大！确实像珍珠！”傻笑着咬了一口，“嗯确实不错，哎哎哎大家都吃，都吃都吃！”
　　
　　大家立刻都伸手拿了馒头，咬了几口，这个说“挺好！”那个道“不赖！”人人脸上都一副满足的表情，看得我鼻子直发酸，也拿了个馒头，放在嘴边慢慢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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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了雅阁居，又回铺子里一直待到月上东城墙，实在没辙了，只能跟着初儿慢慢溜达回八王府。自从想起昨晚上那事的细枝末节，一想到赫哲那双桃花眼心里就“咚咚”直跳，像揣了只兔子，实在是不知拿怎样的情绪面对他。
　　
　　初儿说没管家应允女婢不准私自出府，这次是她偷跑出来，所以这回一同跟我摸到后园墙边，一同扒开杂草，掀开堆砌的石块，初儿一头钻进洞里，我等她爬进去后环顾四周无人，也低头猫着腰钻了进去。
　　
　　钻进去之后回身又将石块堆好，墙洞添葺完整，再把花圃整理妥当，满意一笑，转身，完美地一头撞在那人胸前，抬头，灼灼桃花目，薄唇弯弯，那人笑说：“小萱，你可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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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光寒，面前的人却笑得灿烂，他身后一队亲兵卫，初儿就站在兵卫队前，脖子上的兵刃反射的月光刺痛了我眼。
　　
　　“呵呵，呵呵呵呵……”我干笑：“王爷兴师动众相迎，小萱真是惶恐……”
　　
　　“哎~~~”赫哲一个哎字端的是抑扬顿挫：“何来惶恐一说？不这般相迎这王妃就不来见本王呀，没法子呀，本王出此下策实在是太过思念王妃，哎小萱，你说可是？”
　　
　　“……是，王爷所言甚是！”我点头哈腰随声附和，眼光不停瞟着初儿脖子上的刀。
　　
　　“小萱啊，你可是不知道，你的这身男装打扮给本王惹来多少麻烦，”赫哲伸手搭上我肩，笑着将我搂了过去：“一早府门口堆满了花里胡哨的轿子，本王一掀轿帘子，你猜怎么着？”赫哲低笑，“全是清一色的小倌，连半个姑娘影子都没有！”盈盈眸光望进我眼底，“人都说八王爷好了男风，谁人知道本王却只爱上了你这个假公子。”
　　
　　脸发烫，我不敢直视那对花眸，垂了目。“小萱，”赫哲用手勾起我的下巴，桃花眸中盈盈如流水的波光：“本王若是认定了一个人，再不会爱上别个，更不许那人爱上别个。”拍拍我肩，一笑：“为了不见本王东躲西藏的这些时日也未曾好好沐浴休息，园子已备好了澡水，晚饭也叫丫头们给你送进屋里，怪冷的天儿就别出屋了。不过若是想本王了……”赫哲半遮住嘴，靠近我低笑：“晚上本王自会去找小萱……叙、叙、旧。”
　　
　　我心立马凉了半截，死命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王爷，能不能把我的丫头放了，两把刀架在她脖子上这算怎么回事？”
　　
　　“这丫头胆子大性子机灵，本王喜欢得紧，请去园子里让她侍候两天，小萱不会不乐意吧？”赫哲瞥了一眼脸色苍白的初儿，半眯了桃花目。
　　
　　“王爷说哪里的话！”我知赫哲是恼她陪我偷溜出府，只得赔笑道：“可小萱也喜欢她，这些时日让她伺候惯了换了别个丫头怕不习惯，这样，王爷要是喜欢就让她先去几日，但小萱要是兴致来了想找她聊聊知心话什么的，还请王爷开恩成全。”
　　
　　赫哲转头看着初儿，只冷笑不断。
　　
　　回了瓢园，吃过晚饭，找出两件换洗的衣裳，赫哲派来的一队侍女正巧进得屋来，恭恭敬敬行了礼，为首的婢女问了几句姑娘身体安否饭菜可口否的话，又往屋里添了两个炭炉，撂下句“奴婢们侯在门外，姑娘有事尽可吩咐”，垂首悄然退了出去。
　　
　　屋里炭炉的火拔得正旺，门外寒风，室内却温暖如春。木桶里的水正温，现下去泡个澡出来再裹上又厚又软的锦被偎在床上一觉睡到大天亮该多好，偏偏赫哲那句“晚上本王自会去找小萱叙叙旧”让我如坐针毯，坐立不安。
　　
　　忐忑地屋子里来回溜达两圈，我奔到柜子边取出初儿的针线匣子，回望床上平铺着的一套换洗衬袍，笑得那叫一个悠然得意。
　　
　　温水轻抚着娇嫩肌肤，热气慢慢驱散身体每一寸的寒意，舒服得好似三万六千个毛孔一同吃了神仙果。靠在浴桶壁上，将□的光滑手臂架在桶沿上，水面上腾的氤氲袅袅，我轻闭眼睛，微微嗅着飘散的花瓣余香。
　　
　　多年前，好像也是这么大的一个浴桶，也是这样温度的水，也是这般舒服地靠在浴桶壁上，水面飘得花瓣儿仿佛还是那年夜晚的味道。他傻乎乎地闯进来， 看着我愣怔了俊颜，纯净憨实的眼眸似乎就在那一刻被记在脑中，深深印进心底，从此便再也忘不掉。
　　
　　记得他捂着眼睛说“徒儿……徒儿忘记了师傅是女儿身……”慌张地奔出门，却被摔了个结实。当时只觉这书生太过呆傻，现在想来，呵~真是好笑，那双温润的眸不曾触碰到我的身子，他盯着的那处，是颈间玉玲珑所在。
　　
　　玉玲珑……玉玲珑……魏府的传家美玉，原来那时他便知道我名魏婈萱，那时我就被当做一枚棋，那时他部的棋盘便已处处陷阱，只等我上钩。
　　
　　珠帘一阵响动，我睁开眼睛。
　　
　　时光一瞬倒流，木桶上，氤氲热气里，那双潭般墨眸深深望着我。
　　
　　暮然闭目，揉揉眼睛再睁开，却见桃花眼里盈盈笑意。
　　
　　一个女人在洗澡，这时闯进一个男人，照常情况下会出现什么情景？
　　
　　惨烈的嚎叫？
　　
　　一头缩进水里？
　　
　　慌张地抬手捂胸大喊色鬼淫贼？
　　
　　而魏婈萱这里的现实却是……
　　
　　“呦，王爷驾临，也不是先让门外丫头进来通报一声，恕小萱不能出迎怠慢了王爷。”我唇角弯弯，安之若素。
　　
　　赫哲铁定没想到我如此反应，半眯了眸子笑着审视我：“怎的，小萱难道有意从了本王？”
　　
　　我微微浅笑，在赫哲一副见了磨推鬼的讶异表情下慢慢从浴桶里站起身子……
　　
　　赫哲瞪大桃花眼，愣怔瞅着我：“……小萱，你、你穿的这是何物？！”




第八十五章 狗血临头

　　贴身衬袍被我剪掉两个袖子，将袍子下摆剪短缝成两个裤腿，往身上一套，只露胳膊腿，那个时空里典型的连身泳衣！！！“好看么？”我站在木桶里的木阶上转了一圈，讽刺地冲赫哲微笑：“这衣服是小萱特意为了见八王爷临时赶制的，可好看么？”
　　
　　“倒是非常了解本王，”赫哲不无失望地转身：“如何料定本王会在此时来？”
　　
　　我蹬着木阶走出浴桶，随着赫哲转出雕花屏风，“有个时空啊爱把色欲熏心的人称之为‘色狼’，何意呢？便是比喻那人像原野上的狼对猎物一般，将贪婪淫邪的目光专往女人身上看。而这色狼也跟狼一样分个三六九等，低等的色狼眼光总往女人脸上看，中等的色狼则是看身材，稍微高级一点的色狼要看女人露肉的地方，而像王爷这样的高等终极色狼光看露出的部位已经满足不了，所以要看便要“坦”诚相见，□裸的身子，□裸的爱，这等色狼已经修炼到极高境界，知道什么时候捕食猎物最是恰当，务必不战则已，战则必胜！一炮打上全垒！”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赫哲自然听不懂，笑着落座桌边兀自倒了杯茶，道：“难为小萱别出心思整了这么一件，快换了吧，刚泡的暖和些莫要吹风着了凉。”
　　
　　我挑了挑眉，赫哲一笑，老实地举起两只手道：“本王保证安分守己在此饮茶，不乱走，不偷看。”
　　
　　轻哼一声，我转身进屏风，却听身后赫哲小声嘟囔：“胸怀如此‘坦’荡，真是可惜了这张脸蛋……”
　　
　　我脸上暮地一红，回头怒视，某哲忙做低头饮茶状，唇角却扬起坏坏的笑。
　　
　　屋外冷风呜咽，月光浸得七分寒，一片肃杀里园内的兰花却盛放依旧。窗棱透出橙色光亮，屋内镂金炭炉炭火正旺，香风弥漫，暖意氤氲。
　　
　　我俩捧着茶碗听窗外的风啸，赫哲忽然道：“冷风吹得紧了，天儿也越发冷的慌。怕是过不了两天该下雪了吧？”
　　
　　“记得十岁那年跟着父皇去西郊围场狩猎，山上，林子里，一片素裹，什么都看不见了，就只剩雪，漫到马腿深的雪。狍子，獐，鹿还有兔子到了大雪天断了吃食，全都变得呆傻一般，它们在林子里跑，你骑在马上一眼便瞧得清楚。记得当时父皇大悦，下旨说谁人猎得最多回宫加官赐物，”赫哲望着窗外笑了笑：“就这一句话，连骁骥营都策马而上，犹记那年马蹄险将西郊踏平！”
　　
　　我换上身干爽衣裙，正捧着热茶轻啜一口，问：“那年王爷可曾得了奖赏？”
　　
　　“没有。”赫哲淡淡收回目光，饮了一口茶。
　　
　　“为什么？”
　　
　　赫哲不答，只道：“当年狩物最少的除了本王还有一人。那人在面圣的时候苦着脸拿出个空袋子，里面一根兔子毛也没有。其他皇子个个面露讥讽不屑，父皇也嗤道‘愚子不成器也’，竟也小看了他。”赫哲漫不经心地将眸光飘向窗外，似乎正看着当年的那一幕。“他们都不曾看到，那人进了林子，不拉弓未搭箭，只骑着马在西郊林子里绕圈跑了十来回，竟然让那匹马十冬腊月的也出了一身的汗，”赫哲唇角有了冷笑：“他并非不善骑射，他的目的便是让父皇轻视让所有人不屑，他并非是什么都不想要，相反，他想要的，”赫哲眯了桃花眼：“他想要却是所有，除了龙椅上那位谁也给不了的江河天下。”
　　
　　“小萱，你可知，那人是谁？”
　　
　　我微微点头。“我知道，是王爷九弟，赫卿。”
　　
　　我也随他一同望向窗外，仿佛看见那一晚，那对深邃眸中隐忍多年的仇恨，却努力淡漠着情绪说，“他欠了我很多东西，我只想讨回他们。”
　　
　　“那王爷当初怎么也一无所获？心理和他一样打着小算盘不成？”
　　
　　赫哲转头看着我，笑道：“本王怎会像他那般狡诈阴险，那次本王射到一头鹿，那鹿身上带着箭跑得很慢，本王撵上去看见它□肿胀，身侧兵卫说那是头哺乳的母鹿，身侧定是有还未成年的幼崽。这鹿跑得慢，像是有意引着敌人去往相反方向，若是逆着它的踪迹去寻，怕是还能擒到头幼鹿。”赫哲喝了一口茶，看着我俊脸上又浮上层笑意，“果然，寻过去时那头幼崽还在一片素白的林子里转着圈找娘亲。本王拉弓瞄着那头小鹿，却不知那母鹿何来那么大的力气，挣脱了兵卫冲到本王箭前，可怜脚上还绑着绳索，直挺挺跌在马前，眼睛却直瞪着本王，悲嘶的鹿鸣……本王至今却还记得……”
　　
　　“王爷放了她，是么？”
　　
　　赫哲点头，持着茶壶兀自添了一记热茶：“当时年幼，居然掏出身上金创药膏抹在母鹿箭伤上面，现下想来……”赫哲轻轻地笑，摇了摇头，轻轻长叹一声，“太久的事了，这么多年除了母妃，本王……我，只记了这一件。”
　　
　　赫哲突然改口称“我”，吓得我一激灵。记得吃春药那晚似乎也是谁在耳边说，“我——赫哲，喜欢你。赫哲喜欢魏婈萱，此生此世只要魏婈萱一个……”
　　
　　某人当然不知道我脑子里在想什么，只笑着看我：“过几日又要去西郊狩猎，皇兄准一干王爷重臣携带家眷，小萱，随本……随我去，好不好？”
　　
　　略一思忖，我笑着点点头道：“可以是可以，不过小萱想和初儿一道去，也能有个丫头服侍照应。”
　　
　　“好。”赫哲眼睛亮亮的，笑得温柔：“对那丫头不过小施惩戒，让她知道日后莫要带坏了主子。小萱既如此喜欢她，我又何苦徒惹你不开心。小萱，只你开心便好！”桃花眼笑成弯月亮，笑得我脸上火炉越发滚烫，心里那只兔子越发蹦跳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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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姑娘，这件怎么样？”初儿扬了扬手里紫地金花的薄棉裙，笑道：“这衣裳颜色透亮，姑娘又肤白，穿着正合适！”
　　
　　我坐在桌边捧着茶杯摇头：“不好，穿上怎么看怎么像欧巴桑！金花大花穿上显老，会让人家认为我已嫁作人妇多年！”
　　
　　“呕、呕八什么？”初儿懵懂地看着我：“姑娘跟王爷去狩猎本就以八王妃身份去的，就算人家以为姑娘已为人妇也很正常啊！”
　　
　　“那~~可~~不~~成~~”我用热茶捂着手，仰起脸贼兮兮地笑：“想那日得有多少王公子弟俊美少年呐，姑娘我答应跟他去是打着要见美男的，不打扮得水水灵灵的怎么成呢~~”
　　
　　初儿嗔了我一眼，笑骂：“真是没个正形！咱家王爷若不是那最好的，怕整个大泽国没美男了！”
　　
　　我撇了撇嘴，持了茶壶兀自往杯里续进热茶。
　　
　　“那这件呢？这件色清亮，显得年岁小。”初儿在一堆衣裳里拣出件白色衣裙，道：“姑娘窈窕，穿上这件风一吹雪一飘的，定像极了仙子！”
　　
　　“呵，是么！”我皮笑肉不笑地瞅着那宽大的白裙子：“风一吹，像不像仙子不敢说，倒是挺像贞子的！”
　　
　　“榛子？怎么会像榛子呢？”初儿仔细看了看那衣裳，没奈何地又扯起一件：“这件，雍容华贵，总行了吧？”
　　
　　“嗤~~”嘴里的茶喷出了一半，我笑着抹嘴看着初儿：“小丫头啊，人家是去狩猎的，你让我穿貂皮斗篷，姑娘我在林子里那么一晃荡，呵呵，雍荣华贵马上变身“刺猬”了！！”
　　
　　初儿扔了那衣裳瞪着眼叉腰看着我，刚要开口，听得园子里站班的小奴才一迭声地喊：“哎哎姑娘姑娘，您不能进去，王爷吩咐您不能——”
　　
　　话没喊完，房门“哐啷”一声被一脚踹开，寒风带着雪粒子刮进来，曾雪晴一脸暴怒地立在门口瞪着我。
　　
　　身后追上来的小奴才哪见过这阵式，想拉曾雪晴却又不敢，缩在门边一脸愁苦地望着我。
　　我硬着头皮，捧着茶杯和气地冲曾雪晴绽开笑意：“曾姑娘，外面天寒地冻的冷得慌，有话进来——”
　　
　　“魏婈萱！”曾雪晴红着眼睛指着我喊：“你这只会勾引男人的狐媚子，勾走了王爷的魂儿不算，还要假扮男人来戏弄我！你，你——”曾雪晴越说越气，抢步上前扬手一巴掌，“啪”！初儿一声惊呼，我左脸结结实实挨了一记。手里热茶水被打翻，手臂一阵灼痛。
　　
　　女主被打？多么华丽丽的狗血戏份！接下来该怎办？是委屈地捂脸落泪还是泼辣地叫骂厮杀？亦或是等待某只从天而降的男人气愤心疼地冲来一把将咱们的小萱搂进怀里再一巴掌将曾雪晴扇倒？
　　
　　没理也要搅出三分道理来的魏婈萱却是——




第八十六章 西郊惊情

　　“啪”！
　　
　　“啪”！
　　
　　小奴才一声惊呼，曾雪晴左脸右脸各结结实实挨了一记耳光！
　　
　　顿时，除了我所有人都傻掉，曾雪晴双手捂着瞬间红肿的脸颊不可置信瞪着我，还没反应过来。 
　　
　　我忍住脸上火辣辣的痛倔着性子不去捂，看着曾雪晴一字一顿道：“我扮男装本是无心骗你，但终归是我的不对，你打我的那一巴掌算我赔礼，还清了。但你色迷心窍不容我解释，如若是个真男人你怕是已经做出不齿的事情，你被王爷收进府中却不恪守妇道，我打你左脸那一巴掌，是替八王爷教训的。至于你右脸那巴掌……”我略一顿，心道，总不能跟你丫说我是打顺了手才招呼上去的吧？！
　　
　　“你右脸那巴掌是……替初儿丫头打的，你恃才打翻了她亲手为我酿制的雨前龙井，白白糟蹋了一撮上好的嫩叶子、一股甘泉外带初儿的一番苦心，着实该打！”我眼角余光扫了怔愣的初儿一眼，我的小丫头，可别怪姑娘我没教过你，这一记便叫“倒打一耙”！！！看她还有什么好由头理直气壮打下去！！！
　　
　　曾雪晴双眼冒火头顶生烟，脸颊高高肿起，咬牙切齿又要抬手打来。“你这巴掌要是敢落下来信不信我十倍百倍地奉还回去？！曾姑娘若是想在这抽耳光上较出个高下，我魏婈萱奉陪！”
　　
　　曾雪晴抬高的手始终没胆气落下来，不无仇恨地怒瞪着我，泪花儿在眼眶里转圈圈。
　　
　　我端详着曾美人的一张秀颜，啧啧~~刚才委实下手太重了，吹弹可破的肌肤又红又肿，活像……活像个……猴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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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且说那小奴才窜出瓢园一溜烟地就往赫哲园子跑。后院起火，火还不小，可真不是件小事，要是王爷知道了曾姑娘闯园子打了魏姑娘而魏姑娘又双倍打了回去，这这这这……二女争夫的戏码也不是没有过，可可可可……发生在自己当班的时候王爷一发怒怪罪个失职之罪丢了脑袋——
　　
　　小奴才不敢再想，大雪天吓出一身汗，脚不点地地冲进园子，东倒西歪地找了几间屋终于在书房见着了一脸悠闲的自家主子，一委屈，嘴一撇，噗通跪在地上就抹眼泪。“呜呜……王爷，不好了……呜呜……曾姑娘她……”
　　
　　某人持一卷书，头都没抬，百无聊赖地问：“哭个什么，曾雪晴她怎么了？”
　　
　　“她……她她她去……去去去打……”小奴才一紧张就结巴，一结巴就更紧张，紧张就说不出话，说不出话就结巴：“她她她去去打……打……”
　　
　　某哲慢悠悠地向后翻了一页书，打个哈欠。“她去做什么了？你有什么好怕的。”
　　
　　小奴才眼一闭，豁出去道：“曾姑娘一早闯进瓢园，奴才本来是拦着的，可是曾姑娘正在气头上一把将奴才推出去好远，就、就闯了进去……还，还抬手打了魏姑娘一个耳光！奴才本来想拉着的，可曾姑娘——哎哎王爷您去哪啊？”小奴才听见摔书声再一睁眼，自家王爷已然奔出书房，俩脚踩了风火轮一般直奔瓢园方向。
　　
　　“王爷，王爷！”小奴才追着后边就喊：“错了，错了，您不该去那边，该先去曾姑娘园子那边瞅瞅，曾姑娘脸肿的比那白面馒头还大！”
　　
　　匆匆的脚步猛地顿住，男子回身，眯了桃花眼：“曾雪晴脸肿了？不是她打了小萱么？”
　　
　　小奴才跑得气喘吁吁，战战兢兢答：“是、是曾姑娘先打了魏姑娘一耳光，然后魏姑娘就啪啪两下子抽了回去，俩巴掌又狠又响，还都说得有理有据的，还、还说曾姑娘要再打，就、就十倍百倍的还回去，曾姑娘脸被打肿了，被、被扶回了园子。”
　　
　　某哲一怔，继而哈哈大笑：“这丫头搁哪儿也是个不吃亏的主儿，真够剽悍的，竟两巴掌给人家抽肿了脸！”边说边笑边往回走，小奴才弓腰跟在后面忐忐忑忑问：“王爷、王爷不去曾姑娘那看看了？”
　　
　　“罢了，不去。脸都被抽肿了还有什么好看的？！！”某人笑着往书房走，吩咐道：“送去些活血消肿的药膏，告诉她，没那本事就甭去招惹瓢园里那主儿，那是朵带刺的花儿，若是日后偷鸡不成蚀把米，莫怪本王没提醒过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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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家狩猎如同祭祀、宴享一样是每年都有的庄重神圣之事，更是皇家尚武精神的一种体现，因此每年皇家总要挑选吉日，祭祀之后整备车马，沿山设围放兽，细选贵戚爱将一同伴驾前去，而狩来之物便可用来回朝宴享群臣，以示君王厚爱臣民，与民同乐。
　　
　　随着赫哲去西郊围场那天老天爷很是开恩赏脸，下了两天的大雪在那天早上慢慢变成雪粒子，飘洒了一阵渐渐收了尾，可天却依旧干冷得厉害。
　　
　　我和赫哲坐着金丝绸小轿一路被抬去围场，轿里香榻暖炉，热乎乎地几乎让我忘了地上落着没膝的雪。
　　
　　轿子一路被抬上山，一处诺大的平坦地周围遍差皇旗，飘在风中猎猎的响。停轿，压轿，小太监掀开厚重的轿帘子，行了个礼，道声恭请王爷王妃。冷风吹得我一个哆嗦，缩着脖子跟着赫哲下轿，进了边上的诺大毡帐。
　　
　　帐子里面足有五六间房大，内用纱帐依次隔出小间，以右为上，从右到左顺序依次是王爷、重臣子弟和某些有功之臣受了赏赐特准随行的小帐子，前头领路的小厮引着赫哲和我进了右边数第六间帐子，里面软榻，茶几，瓜果点心香茗一应俱全，榻边木格书架上居然还有几册供消遣的书卷。
　　
　　小太监行了礼，说皇上跟着众王爷臣子辰时一刻已鸣鞭策马进了林子，问八王爷是否需取鞭备马。赫哲回身看了我一眼，张了张口，却只对着我一笑：“想吃什么只管叫奴才们去取，我去去便回，小萱你……你好生待在帐子里。外面冷得很，莫要出去受了凉。”转身挑帘，随着小太监除了帐子。
　　
　　我总觉赫哲似乎有话对我说，但又被那一笑遮掩了过去。心里隐隐发慌，抬手揉了揉右眼，右眼处竟跳得厉害。
　　
　　除去皇上有单独的行帐外，所有王爷和重臣都被安置在这件大帐里面。此时臣子们大多随驾上山狩猎，只剩了一干女眷留守纱帐内，所以帐子里此时软语巧笑不断，间或蹦出几句埋怨自家男人的娇嗔。初儿出去帐子说去为我取些热茶驱寒，我点头，也乐得自己在帐子里清静。与我相隔两间纱帐的那间似乎很热闹，像是几个不甘寂寞的王爷家女眷聚在一处。我一面伸手拿了个杏仁酥，一面竖起耳朵。
　　
　　“哦呦，姐姐这绣罗襦好鲜亮的颜色，缎子也光滑细致的很，是宫里赏赐的料子吧？”
　　
　　女子话音一落立即好几个女眷附和道：“嗯真是不错的料子，”“呀，这么亮的颜色正是般配妹妹的肤色”，“啧啧~~瞧瞧，这料子颜色好质地好，又软又厚，正是合适了这寒冬腊月的！”
　　
　　等一干人都夸够了，一女子才慢悠悠地不无骄傲地细声细语道：“宫里的料子有什么好？年年还不是一个样，自家都穿不完，搁在那招了虫儿也怪可惜，只能岁末捎带给亲戚姊妹，没得过圣恩的也能借此招招喜气。再者了，宫里每年赏给的料子都差不离，虽说质地是一等一的好，可款式颜色却都比不上苏杭那些坊里的新鲜。”顿了顿，女人骄傲道，“我身上这料子是苏州徽记上等雪络丝，要一千两一尺，这件薄褥是我们家五爷去苏州替皇上办差时候特意给我带回来的，还是回京那晚付了双倍价钱临时赶制出来的！”
　　
　　女子话音一落，几个女眷立马一片艳羡声。
　　
　　我坐在帐子里吃着糕点，听她们对话不过权当解闷儿，却仍忍不住失笑。苏州徽记上等衣料并非雪络丝，而是冰凌绸。爹爹曾说，那绸子夏冬皆宜，夏凉冬温，织造细腻稠质光亮，做裙或褥也再好不过。苏州富贵人家女眷只认冰凌绸，而以前魏府更是连丫头小厮的衣衫都是那绸子的，雪络丝不过只当府里被褥的面罩而已。可叹冰凌绸也不过七百两一尺，如今雪络丝竟反被女子说成是一千两一尺，不知道是女子故意讲给那些无知女眷博取艳羡还是她本就不知情被她家那五王爷给哄骗了。
　　
　　我正一边感叹女人肤浅无知一边唏嘘男人狡猾无耻，帐子的帘子一掀，立鼻鹰目的中年男子站在门口笑着对我施了一礼，“魏姑娘，王爷恃才偶然猎得一只雪狐，怕将小畜生带进帐中惊吓了一干女眷，特命姜之靖来接姑娘去见那雪狐。”
　　
　　我随姜之靖出了大帐，一小太监立即牵来匹马伺候我上马。我和姜之靖一人一骑慢慢行向那林子。马踢踏起地上皑皑白雪，我仰头看了看天上悬着的老阳儿，一阵强光刺的我头晕目眩，右眼处还是跳得厉害。
　　
　　“恕之靖不敬，敢问魏姑娘今芳龄几许？”
　　
　　“已十八有余。”我用手抚着座下马的鬃毛，那马正慢慢行上山，身侧素裹的树木越见疏密。
　　
　　“原来已过了这么多年了……”姜之靖笑叹口气，转而问道：“魏姑娘脖上的佩玉从何而来，魏姑娘可知道么？”
　　
　　“小时听我爹说此玉是魏家传家之物，因我是独女，特此玉传与了我。”我扭脸看了身侧姜之靖一眼，“怎么，莫不是姜师爷有话对我说？”
　　
　　中年男子听我唤他师爷，咧嘴一笑：“之靖不过是王爷身边门人一位，还称不上师爷一职，姑娘只叫在下名字便可。”顿了一顿，又道，“魏姑娘去过草原否？”
　　
　　我摇头，怔怔望着他，姜之靖只兀自将眸光飘向远处，嘴角一丝笑意：“那地方碧草千里，五色的花，嫩绿的草，微微起伏的小山丘。羊群是白的，小丘是绿的，羊群被牧者赶上小丘，牧者会站在丘顶上放声歌唱，他们最爱唱的是敕达，那声音浑厚悠扬，可以飘到很远。”
　　
　　“那歌随着风一直飘，她若是听见了，总会摘下一根蒲公英插在辫子上，笑着在草地上翩翩而舞，那风吹着她发辫，辫子上的蒲公英种子随即飘散空中，像极了星星，而她，就像是天上众星环绕的圆月亮，蒙羌十八旗最亮的一轮满月，吸着人的目光，让人舍不得离开。”
　　
　　“她跑过来揪着我的衣裳，笑着追问，阿鸷，我跳得好看吗？跳得好看吗？”姜之靖望着远处笑了笑：“她实在太过粘人，就像羊群里依着母亲的小羊羔！”
　　
　　姜之靖嘴角始终一丝抹不去的笑，眼里却有了悲凉：“魏姑娘，草原是个好地方，可惜那太远了……远到我们谁也去不了，谁也，再回不去……”
　　
　　姜之靖一直愣愣地望着前方，他的话我听不懂，却隐约觉得他话里有话，愣神的功夫，姜之靖忽地转过头看着我：“魏姑娘，王爷和雪狐便在那处，你看……”
　　
　　我顺着他手向远处望去，周围树木繁密，厚厚积雪寒松，却什么都看不清。
　　
　　想扭头问他王爷在哪，坐下那马忽地浑身一颤，踢着后蹄一声刺耳长嘶，带着我箭一般冲向林子深处。
　　
　　我大惊！慌张地紧抓住缰绳扭头看向身后，姜之靖坐在马上望向我，而我身后的马屁股鲜血淋漓，上直插一把匕首！
　　
　　那马吃痛受惊，疯了一般掠进密林，林子太密，有低矮的枝桠扫过，上面覆盖的厚厚积雪不停落进脖领里，又冷又湿冻到脖子快要麻木。我慌乱地边吆喝边勒缰绳，那马却不停向前奔，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我贴在马背上向前望了一眼，山势程坡状越来越陡，照这情形不远处万一是悬崖我就必死无疑！！！
　　




第八十七章 吾心所系(一)

　　那马吃痛受惊，疯了一般掠进密林，林子太密，有低矮的枝桠扫过，上面覆盖的厚厚积雪不停落进脖领里，又冷又湿冻到脖子快要麻木。我慌乱地边吆喝边勒缰绳，那马却不停向前奔，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我贴在马背上向前望了一眼，山势越来越陡照这情形不远万一是处悬崖我就必死无疑！
　　
　　我拣出一块树木稀疏的地方确保不会撞伤身体，一闭眼一咬牙，我纵身跃下马背……
　　
　　落地时滚在雪堆里，少了想象中的疼痛感，滚了几圈终于能站直了身子。
　　
　　环顾四周无人，寂静的山林只有不时传来树上积雪落地的簌簌声。我凭着依稀的印象慢慢往来时方向走，心里却怎么也捉摸不透姜之靖的话，也更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如此害我。
　　
　　前方雪地上那物反射的阳光射进视线，我奔过去捡起来，原是一把短小匕首，刀把上雕刻精致的虬龙花纹，而刀刃上却沾染斑驳的血迹！
　　
　　身侧马蹄踏雪声音渐进，我惊得暮然回首，抬眼望。那人坐在马上俯视雪地上的我，一瞬间，深邃的眸对上清灵的眸，只觉时光仿佛倒回初见，还是那个夏末小镇街头，他拱手向我一礼，“在下沈君耀，”温润笑颜，墨眸如潭。
　　
　　“萱儿，”他怔愣，皱了眉：“你怎会在此处？”
　　
　　我看了看手里的匕首，声音出奇冷静：“是姜之靖，姜之靖骗我来此，怕是有意将什么事情推到我头上。”我举起匕首，问赫卿，“刚才可有什么人受伤？”
　　
　　这话却让赫卿瞬间白了脸色，他俯身，将手伸给我：“萱儿，记住，你从未来过此林，也从未见过这匕首。出了林子，此事，再不可对任何人提起！”话虽冷静，俊颜却肃杀，我看他如此心里一惊，有些怕了。
　　
　　“萱儿，”赫卿对我伸着手：“我带你出去。快。”
　　
　　我一把扔了匕首，迈上一步将手伸向他，周围林子却在此时突然马蹄声沸腾，震得树梢积雪大片大片坠落在我肩上。
　　
　　“瑞雪琼花，佳人在侧，雪中幽会的景致，九王爷可欣赏够了？”一声调笑，身着戎装的威武男子骑在马上，一挥手，密林周围顿时齐唰唰的刀剑出鞘声，循声望，一排排御林军或持刀或搭箭，刀箭锐刃反射的银光刺痛我眼睛。
　　
　　我看着面前赫卿，慢慢收回伸过去的手。赫卿却只深深望着我，不语。
　　
　　戎装男子催马回身，禀报：“皇上，刺客臣等已率兵围住，是杀是俘，恭请圣上定夺。”
　　
　　兵将闪开一条路，众人环绕中，那抹明黄骑在马上，纤瘦的身子，右臂系着的白色绷带隐隐透出血迹。明黄身侧那人望着我，坐在马上的身子晃了两晃，瞪大了桃花眼，俊美的脸上苍白毫无血色。
　　
　　我知道戎装的男子口中刺客所指是我，但见了皇上我到底是跪还是不跪？不跪蔑视君王罪加一等，可若是跪了，那是不是就等于承认我就是刺客？
　　
　　我乍着胆子抬眼向那抹明黄望了一眼，高高在上的君王，矜贵，威严，只是……只是那张龙颜……他、他他他不就是……
　　
　　心里彻底凉了，我腿一软，噗通跪在地上。
　　
　　“如何断定她便是刺客？”真龙天子持着金鞭指向我。
　　
　　“回皇上，行刺之人手握一柄短匕，上有虬龙花纹并沾染了圣上龙血，与此女脚下之物丝毫不差！”兵卫将那柄匕首呈了上去，男子又道：“此女是刺客毋庸置疑，只不晓得九王爷欲带此女出林子是何意？难不成……”男子没有将话说下去，眼光邀功一般飘向皇上身边的赫哲。没想赫哲桃花目反倒瞪来杀人一般的寒光，吓得一噤，不知错在何处，闭了口。
　　
　　林间静寂，只寒风呜咽。
　　
　　真龙天子缓缓开口：“九弟，此事你作何解释？”
　　
　　“皇兄”，赫卿望着我，轻轻开口：“臣弟——”
　　
　　“皇上！”我害怕墨眸中一闪而过的坚定，更害怕他将要出口的话，我听见自己颤抖着抢声说：“民女行刺了皇上，九王爷是追至民女于此，特要带民女回去请圣上发落。”冷风吹乱脑后青丝，我垂首跪在雪地里，浑身冻得麻木已不自知，只心里从来没有过的恐惧。
　　
　　“萱儿……”他哽咽，闭上眼。
　　
　　我却不顾，依旧高声道：“皇上遇刺,王爷担心愤懑不下追至民女于此，要抓民女回去请圣上裁夺。没想此时皇上大军便到了。”我扬起脸，眼眶发烫，“九王爷是皇室贵篑，怎屑和民女同流？民女不过一届宵小，命如草根杀了便杀了，可王爷是皇上手足，同室血脉，王爷兢兢为国，拳拳之心皆为圣上，万岁英明睿智，万不能误会了王爷！”我俯身，将头叩在面前雪地，脑门的雪水似乎要一直渗进心底，剜肉刻骨的冷。
　　
　　年轻的皇帝点了头：“九弟，此女所说可是真的？”
　　
　　“自然不是。”冷冷的一句话，所有人纷纷扭头看向赫哲身后立鼻鹰目的中年男子。“皇上可知，这女子为何人？”姜之靖马上对皇上拱手一礼，接着直指向我：“她颈上系有羌国传国美玉玉玲珑，乃羌国第二十一代公主无疑，九王爷勾结外族皇室，倾覆我大泽之心昭然，圣上英明，此事万不可草草了结。”
　　
　　我怔愣在跪在雪地，羌国公主四个字响在耳侧，振聋发聩。
　　
　　拥上前的兵卫将我从地上扯起，寒风凛凛吹拂起华盖四周棉锦帷幔，我被拧着胳膊拖拽到那匹高头大马前，绫罗撕碎的声音划过寂静山林，脖颈处一阵冰冷，颈上美玉众目睽睽下闪耀莹润光泽。
　　
　　年轻的皇帝瞪大了眼睛，戎装男子面有得意之色，姜之靖不无担忧地望着那个有着一双桃花眼的男子，而那男子却只痴痴望着我，皱着浓眉。
　　
　　所有人端坐马上，只我一人瑟瑟跪在没了膝的雪地。寒风怒吼，吹卷起地上的雪屑，打在我脸上，落在我发梢。我倔强地冷冷仰着头将一干人的表情尽收眼底，不言，不哭，不屑。
　　
　　“来人，”真龙天子金口玉言，挥斥千军：“将安平王赫卿与此女收押天牢等候御审，待回朝朕御审发落。”
　　
　　多年后史书有载：曦宗十七年辜月初四，天降瑞雪，曦宗赫瑞猎于西郊芜山，遇刺。安平王被指勾结异族余孽乱党叛国，刺者力竭辩白，由显反心昭昭，囚。 
　　




第八十八章 吾心所系（二）

　　算上那次去地牢见南宫懿，这是我第二次进牢房。
　　
　　被压着进去扔在冰冷的地上，我环顾四周，发觉原来天下牢房都一个样，一样的阴暗，一样臭气熏天，一样阴森寒冷，一样的小强遍野。
　　
　　我抱膝坐在冰冷的连稻草都没有的地上，屁股底下传来的阴冷突然间让我想起很多以前的事情。
　　
　　想起小时候在魏府后园和颜表哥打雪仗跌坐在地上，那时虽也像这般寒冷，却有表哥慌张跑来抱我起来，拍掸我身上雪屑，紧张地嗔怪我如此不小心，摔疼了如何是好？还想起修罗堂的那方枯井，掉进去的那一次我也是坐在冰冷的井底石板上，不过还好有厚厚的松软苔藓，说起来还就是因为那苔藓我才发现去往地宫剑冢的路，知道了南宫懿人血养剑的秘密。
　　
　　南宫懿……南宫懿……
　　
　　葬情谷淅沥的雨中我缩在湿濡的床榻上，也是这般的冰冷，心都是冷的。他走来，雪白衣服，狭长凤目，靠近榻边低头问我：“魏婈萱，我带你走了，好不好？”
　　
　　每天都在脑中回想的情景，每刻响彻耳畔的低语，都是，“魏婈萱，我带你走了，好不好？”
　　
　　好。
　　
　　想找到他，我想他回来我身边，我想他再对我说，“魏婈萱，我来带你走了，好不好？”
　　
　　都说江湖险恶，都道是南宫懿魔教翘楚妖邪嗜血，可为何身在江湖时刀光剑影快意恩仇未曾伤到我分毫，为什么人人口中魔教翘楚嗜血如命的大魔头却拼命护我周全，为什么人人艳羡的皇室却明争暗斗人心难测，而我如今顶着那看似风光无限羡煞多少旁人的准八王妃的虚头衔深陷囹圄命在旦夕。
　　
　　江湖明刀明剑，强者自强一招一式立即分出胜负，痛快豪迈输者技不如人心服口服；而如今人心险恶口蜜腹剑，单用心智、言辞步步设局，处处惊心，败者不但失了自家及全族人的项上人头，失去的更是尊严，人心，以及……情。
　　
　　原来最邪恶的不是嗜血魔头，最能丧人性命的也不是刀剑魔功，是心，是人的那颗心，人的心，难测，却最能伤人彻底，让人痛彻五脏疼到六腑。
　　
　　“萱儿。”赫卿被关在隔壁囚室，他开口低声唤我。
　　
　　“赫卿，”我说：“你早就知道我的身世了，是不是？”
　　
　　隔壁的牢房静寂，没有回答。
　　
　　我将头靠在冰冷潮湿的墙壁上。“这步棋，你掂量了好久，却到今日也没能下手。若是你早些……早些将我栽赃给赫哲，今时今日在此的该是我和八王爷才对。”我嗤嗤低笑：“赫卿王爷，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是羌国公主的？嗯？是扈县客栈我洗澡的时候吧？你装作无意闯进去，为了是证实我脖子上挂的是玉玲珑对吧？对吧王爷？ ”
　　
　　“……萱儿。”
　　
　　“王爷，”我厉声打断他：“我魏婈萱今被抓进来就不知道还能不能再活着出去了，您能不能赐我个明白，到底……到底当初你是不是因为我的身世才接近我的？”手紧紧攥着裙摆，手心溢出冷汗。我很怕，怕他说出那一个字。
　　
　　“是。”他说出了那个字，用他惯有的淡漠语调。
　　
　　那一刻，突然很想笑。
　　
　　放声大笑的那种，撕心裂肺的笑，嚎啕大笑。
　　
　　可是我没笑，我疼。
　　
　　我捂住胸口，胸腔里面那个一跳一跳的东西似乎被一只铁爪抠住，硬生生向两旁撕裂。
　　
　　很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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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萱儿，扈县街边你扯出美玉换馒头，那时我便在你身后。”
　　
　　“先生思念盈公主时曾对我描述过玉玲珑的形貌，当时我晓得，却不确定。所以我接近你，对你说我是商贾子弟，要拜你为师。”淡淡的语调听不出任何情绪，像在叙述一件与他无关的往事。“没错，那晚我确是有意闯进去看你颈上佩玉，我要确定你便是羌国流落民间的公主，你的身世，可帮我扳倒朝堂之上任何一方我想扳倒的势力。只要有了你这颗棋，我便可以得到我想要的。萱儿，只要有你，我可以得道我那么多年隐忍着想要得到的东西……”
　　
　　“我没有料到你会是魏恒信的女儿。”顿了一顿，他道：“我曾经想过将魏府全部产业收为己用，魏府殷实的家底足可助我招兵买马，笼络朝堂之上各派权势 ，可我却……”他苦笑，“我却只占了三家店铺，竟还不停对自己说，这只是权宜之计，不可一次收用太多，便是没有魏家的铺子凭牡丹楼和万生茶楼也可赚得不少银两，实在没有必要再收用太多。呵~~”赫卿笑了一声，像在嘲笑一个陌生人一般：“原来最无用的便是我，骗来骗去骗到最后，却是骗着自己……”
　　
　　“成亲前一晚，我站在你门外。我在门外站了整晚，看着你在屋内试了整晚的红嫁衣……”
　　
　　“所以最后我逃了……一个连相遇都是处心积虑的卑略小人，有什么资格进得门去，问上一句，萱儿，当泽国的九王妃可好……”
　　
　　“真心，呵~~何为真心？五岁那年走出福宁宫的门槛，我便再没有真心。读书，习武，永远在脸上挂上一层憨傻的笑，见了宦官也要低头卑弱地唤声公公。那年起，我活得再不像个皇子，那年起，我也再不想做个皇子，我再不开口闭口地称本王，我跪在福宁宫前发誓，我和母后说，终究一天我要得到那一字的称谓。”
　　
　　“因而我偷诏书，给那老儿药里下毒，明姬母子被赶出宫，老皇帝不治而亡……”他笑，似乎开心地看着当年那一幕：“记得那年宫里被闹得鸡飞狗跳人心惶恐，他们至死不会想到我这平日里失宠卑弱的几岁小儿竟敢结束一代君王的性命，所以他们相互忌惮却又互相猜忌，他们勒命史官写上‘帝猝崩’，他们披麻戴孝地跪在永和殿外假仁假义地哭丧，而我就坐在福宁宫的朱红门槛上冷笑着听那哭声抑扬顿挫地飘进来，我记得清楚，那晚宫墙外的月亮，红得瘆人……”
　　
　　他笑了两声，却叹口气：“这天牢，我是不是早就该进来了？如今便是一刀将我斩了，却也委实不冤……”
　　
　　静静靠在墙壁，我身上没有一丝知觉。当年那一幕就像在我眼前重映，素缟的皇宫，戴孝的人群，生硬的哭喊，那小小的明黄身子坐在蛛网遍结的福宁宫里，冷眼看着纷乱浮华，人心假面，蒙蔽了一颗心，将它伪装成了恨，淫浸多年，淡了最后的那丝热度，变得阴冷坚硬。
　　
　　他弑父偷诏，乱了宫闱，却是大爱演变成的深恨，原来他并非无爱无心，原来他是太爱，太爱母后，太爱他的父皇，所以一旦帝王无情，他便受不得，一头躲进恨里，倔着性子再也不肯出来。
　　
　　他不留余地，不止他人，就连自己都不曾留下一丝退出恨里的余地，可是他却惟独对我忍不下心，最早知道我的身份却至最后都不曾道出，不愿强占魏家家产却蒙蔽自己说那是他用不上，他踟蹰着不曾进得门去问上一句可愿做我的王妃，不是不想，是太在意。
　　
　　原来最在意欺骗过我的不是我自己，而是他。他才是世上最在意欺骗过我的那个人。
　　
　　赫卿，我该怎样对你才好？
　　
　　赫卿，你个十足大傻瓜……
　　
　　走廊尽头的铁门传来铁锁撞击的声响，随着铁门哐啷作响，挤进一团昏黄的灯光，照进囚室，刺的我一时睁不开眼。
　　
　　“皇上圣谕，传刺客魏婈萱。”囚室门被打开，兵卫一拥而入一把将我扯起，拽得胳膊一阵刺痛。我被推搡着押出门，却听赫卿冷声道：“怎好只传审一人，行刺谋反我安平王有共谋之罪，劳烦公公将我一并带去。”
　　
　　老太监隔着铁栏对赫卿一弯腰，笑着压低嗓音道：“皇上让老奴给王爷传个话儿，说牢里阴冷难耐，王爷仔细了别受凉。这女刺客皇上亲自审问，来龙去脉自会一一查核详细。”再一笑，一扫拂尘，转身道，“将刺客魏婈萱押出去，圣上御审。”
　　




第八十九章 吾心所系（三）

　　刑室，血腥气浓重。
　　
　　那抹明黄端坐审讯台的座椅上，威严，尊贵，让人不敢直视。我被带进去然后扔摔在地上，手铐脚镣一阵啷当作响。
　　
　　我跪在地上，叩头，行礼。“民女叩见皇上，皇上万岁金安。”
　　
　　我低垂着头，听见九五之尊一声冷笑，道了一句：“都退下。”一屋子人哗啦啦尽数退了出去，刑室门一关，冰冷阴暗的房里只留我跪在地上。
　　
　　纹金画龙的锦靴走下刑讯台，驻足我面前，下颚一疼，皇上用力将我脸抬了起来。“魏婈萱，你可知罪？”
　　
　　“何罪？”我直视那双龙目，声音平静。
　　
　　“何罪？哼，”捏住我下颚的手越发用力：“且不说你是否意欲行刺，单你欺君犯上这一条就够杀你万次亦不足惜！”
　　
　　我冷笑：“欺君犯上的罪名又从何而来，望皇上慈悲肯与说明。”
　　
　　“你还嘴硬！”年轻的皇帝气得脸发白：“是谁那晚对着朕大放厥词，并扬言朕若是说出半字便性命不保？”用力甩脱我下颚，龙颜上布满阴霾，“无影女侠，你以为当时花了妆容朕便认你不得？哼，朕当时牢记了你的声音，因而在西郊围场你一开口说话朕便已知你是何许人也！”
　　
　　“哦……”我了然醒悟的样子，对着皇帝嗤笑：“万岁说得大放厥词是指民女的那句‘放你娘的屁’吧？”
　　
　　“大胆！”皇帝喝斥。
　　
　　“是了，”我笑了一笑：“这句厥词不光皇上，就连太后都骂了进去，光是定民女一条欺君犯上的罪怕是不够，应该再加一条有辱皇室，拉去凌迟鞭尸斩杀九族方才解恨，对么皇上？”
　　
　　年轻的皇帝眯着龙目看我。“你倒是不怕死？”
　　
　　“死有何惧？”我扬了扬眉：“恃才民女已经弄明白了这辈子最想知道的事情，人世走这一遭也不算亏，死了便死了，兴许碧落处奈何桥边还能遇见我想遇到的那个人。”
　　
　　“哼，你倒潇洒！”皇上看了我一眼，踱到审讯台上掀袍落座。“魏婈萱，如此说来，你知罪了？”
　　
　　我摇头，道：“民女还是无罪。”
　　
　　皇帝脸色越发不善。“你还在狡辩！”
　　
　　“民女确是无罪，何来狡辩！”我定定看着皇上：“当时那晚魏婈萱并不知是圣上尊驾，圣上却也没向民女表明身份，这是所谓不知。自古大泽以仁治天下，不知者不怪罪，因而魏婈萱，无罪。但若是皇上定要置民女于死地……”我冷然一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民女也无话好说。”
　　
　　“哈哈哈哈……”皇帝突然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刑室阵阵回音：“你这女子真是好头脑！口舌伶俐，临危不乱，哈哈哈哈…… 蒙羌蛮夷之境有此女真乃国之福兮！”笑罢紧紧盯着我的眼睛，轻柔说道：“朕为何没能早些遇到你，若是早些遇到……朕……”
　　
　　“皇上！”我打断他，转开话题：“皇上是否已恕民女无罪？”
　　
　　年轻的皇帝看我如此，略一顿，咽下没出口的后半句话，只道：“朕本就没想杀你，西郊围场一事内幕重重，朕还不糊涂，知此事与你无干。”
　　
　　我叩首，高呼：“皇上英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来吧。”皇上淡淡道：“知与不知是一回事，放与不放又是一回事，朕虽然知你清白，但若要放人，恐怕时候未到。”
　　
　　我怔了一怔，却听皇上高声唤进那老太监，指着我道：“此贼女倔强尤昔，重刑加身也不曾问出始末，暂且收押，明日再作打算。”
　　
　　老太监瞥了我一眼，垂手唤了声：“喳。”
　　
　　皇上笑指着我大声道：“她受了邢，只剩半口气不到，你且叫人进来将她抬出去，传狱司备些棺木纸钱，好歹之前曾是八王爷的宠姬，太过寒酸有失皇家体统。”
　　
　　太监又唤了声“喳”，垂首不动声色地走来我身边，低声道：“奴才伺候您回监房再委屈几日。姑娘请吧……”
　　——————————————————————————————————————————————————————————————————————————————————————————————————————————————————————————————————
　　
　　回到牢里，赫卿不曾问我什么。估计是老太监那句话给吃了一记定心丸。牢里冰冷阴暗，没有窗，不知是什么时辰。
　　
　　两相无话，黑暗中静静听着潮湿的墙壁上滴落的水滴声，“吧嗒”……“吧嗒”……
　　
　　我将头靠在墙上，一面揣度隔壁囚室那人现下在想些什么，一面猜测到底外面天气是阴是晴，是风是雪，是寒是暖，是晚霞是明月。
　　
　　黑暗中，囚室尽头的牢门又一次被打开，灯笼照出昏黄的光越行越近，当那人面孔慢慢暴露在整团光晕下时，我心如堕冰窖。
　　
　　“安平王爷，天牢里待得还好么？比那九王府怎样？”戎装男子笑着瞥了我一眼，径直向赫卿囚室踱去：“我来看看王爷，看看牢里可有照顾不周的地方，好让我耿精贤好好地伺候伺候王爷您。”
　　
　　赫卿冷笑，却不语。
　　
　　耿精贤高声唤声“来人”，身后兵卫赶忙递上一页纸笺，耿精贤将那纸举起，狞笑道：“王爷，这是认罪状，在下已经替您写好了，上列出王爷何时如何为何勾结敌国皇室意欲叛国谋反，行刺当今圣上，罪大恶极，当诛不赦，您若是有悔改之意在上画了押，兴许……”耿精贤转头看向我，笑意更浓，“王爷一向精明睿智，知道如何做才对这位姑娘最有利，王爷只需在上面按个手印，精贤保证绝不伤这姑娘分毫。若是不然……”耿精贤步步向我囚室铁栏逼近，阴测测地笑着，“这么个妙色美人儿，要是让那烙铁印在这张脸蛋上，哎呀，真是可惜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只怕赫卿受他胁迫担了莫须有的罪，高声问那男子道：“耿大人是奉了谁的命前来问询？记得当初皇上金口玉言说民女和王爷只受御审，此事耿大人无权过问！”
　　
　　“嗬！还是个牙尖嘴利的小娘儿！”耿精贤搓着下巴调笑看我：“本大人正是奉了皇命前来，怎样，可有权审你？”
　　
　　“你放屁！”我道：“皇上刚刚问过我事情始末，走了还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谁知道你又是从何处冒出来狐假虎威狗仗人势的倭佞小人！”
　　
　　“你——”耿精贤瞪着我，张着嘴却说不上来一个字，只猛地冲隔壁囚室喊：“赫卿，这罪你认还是不认？”
　　
　　“不能认！赫卿你不能认罪！”我猛地冲到囚室门口抓着铁栏向隔壁囚室喊：“这罪来的莫名不能认！耿精贤是赫哲的人，他要你认罪就是要给你安上莫须有的罪名逼皇上杀了你！你前一刻认了罪画了押，他们将你推出去一刀咔嚓了之后还是不会放过我，别忘了我的身份，我知这件事情的始末，他们肯定会对我除之而后快！赫卿，皇上有安排，皇上自有安排！你不能画押认罪，赫卿！赫卿你别听他的话！”
　　
　　“来人！快来人！”我每喊一声耿精贤脸就白一层，瞪着眼珠子咬牙切齿大喝：“快把这疯叫的小娘儿给我绑去刑室！我要……我要——”
　　
　　“耿精贤，”赫卿清冷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唤着那男子名字，话里寒意却令兵卫狱卒动作一顿，踯躅着谁也没上前将我绑走。“你想知道什么尽可来问本王，本王做下的事情又何需牵进他人。”赫卿轻轻笑了两声：“耿大人想去刑室问话，本王随你去，如何？”
　　
　　“哼，”耿精贤笑得嗜血，道：“既然九王爷不想认罪画押，就只好委屈王爷进刑室一坐了。带走！”
　　
　　赫卿被带进刑室，整间囚室就只剩我。
　　
　　黑暗，无声，隔壁囚室没了他的喘息声我竟觉得空前恐怖，仿佛世界上只剩下我一人，没有了他，我竟然觉得世上只剩了我独自一人。只一个人，缩在天牢一角，等着他回来，心急如焚，心如刀割，心如杂草，没了主意慌了神，手心里潮潮冷汗。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我屏气静静听着，听着尽头刑室里的动静。哪怕……哪怕一声吃痛的喊叫，也好让我知道，他还在这个世界上陪着我……指甲深深嵌进肉里渗出血珠，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
　　
　　大雾笼罩的林子里，小魏婈萱蹦跳着向前跑。我站在原地，看那小小身影又一次跑过来，依旧笑眸清澈纯净。“找到了吗？”
　　
　　我摇头。我说，我不知道。
　　
　　“爹爹说过，此生真爱唯有一次，若是爱得踌躇，等到幡然醒悟敢言爱恨的那天再惊觉却也为之晚矣，悔也好痛也好，真爱唯一次，过去了便是过去了，再也追不回来。”小魏婈萱笑眸弯弯。
　　
　　我摇头，我说，我听不懂。
　　
　　女孩手里捧出一面雕花镜，笑道：“这个，你可有勇气一看？”将镜子塞进我手心，女孩笑说：“观尘镜可窥人心，你且照一照，看看你的心里究竟是哪一个。”
　　
　　我捧起木镜，怔怔地看着镜面漾出圈圈褶皱，像一弯清波晕开涟漪，振振荡荡，飘飘浮浮……
　　
　　那是繁花落尽的林间，又似千帆过尽的江畔，那人温润笑颜间，十里春风虚度，柔了两岸灼灼桃花……
　　
　　我愣愣地任女孩跑掉消失在雾的尽头，手里观尘镜泡沫一般碎了，他的俊颜模糊，再模糊，随风飘散开去，不见了。
　　
　　我伸着手，想要抓住，却徒劳，张开的手掌什么也没有。
　　
　　“不！不可以！”我疯了一般在林子里跑，伸着手，顺着那股风散去的方向吼得撕心裂肺，泪肆流满脸，滑进嘴里，苦涩如毒。




第九十章 愿者上钩

　　醒来的时候听见手铐脚链的拖曳声，我猛地冲到铁栏边将脸紧紧贴在上面，依旧看不到半点隔壁囚室的光景。可我知道，他在。那一种呼吸连着心跳，纵使再微弱我也肯定，他在。
　　
　　耿精贤站在铁栏边上，俯身狞笑着问我：“魏婈萱，你想怎么个死法？鸩酒还是白绫，大人我可赐你个全尸，黄泉路上和你的九王爷一同做个伴。”
　　
　　我目光冷冷看着他。耿精贤凑近我，伸出脏手越过铁栏摸上我的脸：“美人儿，怎么不哭呢？你的王爷为了你刑具用遍了哼都不哼一声，单是那剜肉匕沾着辣椒水一刀一刀割在身上……那血流的啊……啧啧，可惜了，人怕是连气都没了，你怎么眼泪儿都不掉一个呢，我的美人儿？”
　　
　　狠狠咬住唇，唇上立刻一阵刺痛，压住上涌的泪，我绽出绚丽无比的笑：“耿大人，小女子在想，若有朝一日同一把剜肉匕割在您身上，您会不会叫出声？”我抬头，唇角又上扬了一分，眼里冷得无半分笑意：“此生若有命活着出去，耿大人，您被剜肉的叫声，魏婈萱一定洗耳恭听。”
　　
　　头皮一阵剧烈地痛，耿精贤抓住我的头发狠狠将我头撞向铁栏。意料中的剧痛，血，蜿蜒地淌下，遮住视线。他扯着我头发将我甩翻在地，“死到临头还要嘴硬，你且在牢里好好守着那个死尸吧，明日午时本大人就送你去见他！”
　　
　　昏黄的光随着耿精贤的身影消失在囚室尽头，一阵铁门开闭声，囚室陷入死寂的阴冷黑暗。
　　
　　“赫卿，赫卿……”我敲着墙壁，厚重的青石墙壁没发出一丝声响。我疯狂地唤着他，其实我是怕了，我怕牢里不再有那一丝微弱的呼吸，从来没这么怕过，从来没这么怕听不到一种声音，永远，永远也再听不到了……
　　
　　青石墙壁下一个小洞，似是鼠类进出的通道。我趴在冰冷潮湿的地上将胳膊尽可能长地伸过去，我握住他的手，不停地摩挲，不让它冷掉。
　　
　　破庙里的沈君耀对我说，将要干涸的池塘里的两条鱼用彼此的唾液维系生命，我问，傻君耀，你可会为我濡之以沫？
　　
　　他笑，清眸如水，说，萱儿，我可为你濡之以血……
　　
　　清冷的牢里我拉着他的手，指尖缠绵，指腹厮磨，那只手湿濡冰冷，我知道上面有他肯为我相濡的液体，只是那液体的温度正在慢慢消散，直到没了最后一丝余温，就像观尘镜里那人容颜慢慢随风而逝，再也，再也……找不见他……
　　
　　小魏婈萱如是说，“此生真爱唯有一次，若是爱得踌躇，等到幡然醒悟敢言爱恨的那天再惊觉却也为之晚矣，悔也好痛也好，真爱唯一次，过去了便是过去了，再也追不回来。”
　　
　　呵~过去了，已经都过去了么？赫卿，你也已经不见了，再也，就再也不回来了么？
　　
　　“赫卿！”我猛地摇晃他的手，疯子一般，歇斯底里地喊：“你给我听清楚赫卿，我，魏婈萱，下辈子是南宫懿的，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甘为飞鸟虫鱼再不为人受这情苦，所以只有这一辈子是你的，这辈子你若是敢抛下我先离开，上碧落下黄泉，自当永不相见！”
　　
　　泪，终于绝了堤，肆流不止。尖声的喊叫岔了声，回荡在空牢室阵阵回音刺透耳膜……
　　
　　还是那夏末扈县小镇巷尾，他微笑着对我拱手：“在下沈君耀。”又似是落叶翩飞的荒林他勒马回首，和我说，他是“卫轩陌。”
　　
　　憨傻的书生似乎还在街上追着我跑。“姑娘莫走！在下一介书生，自小熟读诗书，饱学礼义，从不知晓绝处逢生手段之妙。适才姑娘的手段虽有悖常理，害了店家，却不失为一精明的生存之法。姑娘……”沈君耀一揖到底，“在下愿拜姑娘为师。师父，请受徒儿一拜！”
　　
　　脑中纷乱记忆仿佛一瞬重现。他宠溺地默许我的胡闹行径，将松鼠递给我，微微一笑：“萱儿不必惊讶，这小家伙不过是被我点了穴。这样，它便可以安静听话直到我们找到可以养它的笼子。”
　　
　　仿佛又看到那日中秋的皓月，墨眸中的柔光熠熠，然后落下轻如蝶翅的吻。又恍然记起是哪一个夜晚，他偷溜进被窝坏笑着讨要奖赏。开始想念烤馒头的香甜，奉埕的丹桂花糕，牡丹楼饕餮的美宴，中秋月下入喉甘香的竹叶青酒。
　　
　　指尖的体温渐渐淡了，呵~~终于，终于还是留不住他了么？就像荒林一夜，他为我扬手散掉的“琉星玉雪”，渐渐飘散，再也，再也找不见了……
　　
　　我收紧手掌，是不是这样，他余下的那一丝温度就永远不会消散？苦笑着趴在地上，我心若冰雕，却记得曾经有个屋檐下，那个温暖的胸膛环上来，轻柔摩挲着我的双手，然后我抬起脸来，就可以看到那汪深邃的墨潭。
　　
　　原来……萦绕心头的，自始至终都只是那一汪墨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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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朦胧中有人将我抱起来轻轻拭去额头血渍，朦胧中有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朦胧中被扶起喂下苦涩的汤汤水水，朦胧中身边有人轻叹有人抽噎，我放任自己飘浮在浑浑噩噩的半梦半醒间不肯醒来……
　　
　　大雾还未散去，林间飘渺依旧。小魏婈萱再没有出现过，一如那个观尘镜里的俊颜，随风而逝，都离我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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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睁开眼睛的时候，床边坐了初儿。小丫头眼睛哭得红肿，看见我醒了用手捂着嘴又开始吧嗒吧嗒掉眼泪。
　　
　　“姑娘……姑娘要是再不醒来……初儿都要随着去了……”小丫头抹着眼泪抽抽搭搭：“王爷在仁和殿前跪了整天整夜，终于救下姑娘了……”
　　
　　我起身，挡开奔过来阻止的初儿，伸手抓起一件衣裳披了。“掌灯，我要去见赫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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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下回廊，那人坐在园中放置的一把竹椅上，腿上盖了一层厚毯。
　　
　　我跪在他身侧，恭敬俯身叩头。“民女魏婈萱拜见八王爷，王爷金安吉祥。”
　　
　　那人没有看我，只抬头望着那弯明月。“你这一拜，你我身侧便已隔了万水千山……”
　　
　　“民女永远只能是民女，王爷永远是高高在上的王爷。”我抬头，盯着他侧脸：“要怎样才能救他？”
　　
　　那人轻叹，依旧没有看我。“你是在怪我把你诓去西郊，之后伙同耿精贤姜之靖害了你……可是？”
　　
　　盯着那俊美的脸廓，我只问：“我要怎么才能救他？”
　　
　　那人转过头，温热的指尖轻抚过我额头上已被包扎过的伤口。“小萱，疼么？”
　　
　　跪着向后退出一步躲开他的手，我盯着他的眼睛，问：“恳求王爷告诉魏婈萱，要怎样才能救他？”
　　
　　伸出去的手尴尬地僵在原地。赫哲凝视我的眼睛，桃花眼中化解不去的哀伤针芒一般刺着我心。“小萱，你若是舍得，便该去求将军府的温成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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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将军府门口威严依旧，两个兵卫将刀“铿”地一声架在我面前。“汝是何人？胆敢夜闯将军府！”
　　
　　“魏婈萱求见温小姐。烦劳将士传报进去，就道故人来访。”
　　
　　典雅秀闺，腊子香飘，高燃的曳曳烛光褪了天阙寒月九分的冷意。清秀如嫩柳的女子热络地拉了我手，颦笑间一派闺秀风范。“你怎知我是将军之女的？是他告诉你的吗？”
　　
　　我摇头：“温小姐能文善武，常游戏江湖之中，京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巾帼之名犹在外，萱焉敢不知。”我盈盈下拜，“温小姐，魏婈萱夜闯闺房唐突无状，扰了小姐清幽，可此事此时除了小姐再无别人可以救他！温小姐，我……我求求你，眼下就只有你能救他！”
　　
　　“妹妹何必如此客套！”温成君赶忙扶我起来，拉了我手：“到底怎么了？他……九王爷出事了么？”
　　
　　我将那日发生的始末一一讲来，却略去玉玲珑一事不提。温成君皱了秀眉，急声问：“照你所讲，九王爷如今依然身在天牢生死未卜？可是么？”
　　
　　我点头：“耿精贤对他用了私刑，我没有看到他伤成怎样，可是我从墙洞伸过去握了他的手……他手……越来越冷，他手上有好多好多的血……他手，正在慢慢冷掉……”我身子晃了两晃，神经质一般重复着毫无逻辑的两句话，温成君看我如此忙拉了我坐在椅子上，唤侍女取来一金镂手炉塞给我，拍了拍我手，柔声道：“好妹妹，你莫急。这件事急也不是法子。这几日我看爹总是往宫中跑，想也是出了事，却不料是他……可……这事我一介女流能怎么办？急也是急，但圣意难违，爹怕是都保不了他……”
　　
　　“君儿……不，温小姐……”我揪着她衣袖，红了眼眶：“你喜欢他的对吧？你是喜欢他的对不对？将军不是有意招他为婿的么？你去跟将军说，说你要嫁给他，这样他就不只是九王爷还是将军东床快婿，如此奏请皇上赐婚，将军又手握一方重兵，皇上不会不给几分薄面的！”
　　
　　温成君脸颊两团红晕：“妹妹这话是怎么说的，爹虽知我心意，可……”温成君眸光柔柔飘向窗外，“有心却似春流水，只随和风探东华……王爷心里，怕是还放不下一个人。此计怕是无用。”
　　
　　我摇摇头，努力咽下上涌的泪。“魏婈萱保证，那个人会永远消失在王爷面前。等过些时日王爷见不着了自然不会再去想，所以请温小姐安心做九王妃，不会出任何的差池。”
　　
　　“当真？”温成君善昧的明眸一瞬不眨地盯着我的眼睛：“好妹妹，你敢发誓么？”
　　
　　我点头，三根手指指天为誓：“我魏婈萱对天起誓，此刻起至溘目辞世对九王爷赫卿定不再念，不再想，不再相见，若有违此誓，定教我不得好——”温成君捂住我的嘴，柔柔笑着：“妹妹莫要说些不吉祥的话，我也不想妹妹不得好死下地狱什么的，只是若妹妹有朝一日负了这通誓言，便要心甘情愿由姐姐我惩治，如何？”
　　
　　我点头，再点头。起身跪地叩头，魏婈萱字典里尊严二字已被我踩在脚下，再顾不上。
　　
　　赫哲说，我若是舍得，就该来求温成君。温成君的心思我怎会不懂，只是……
　　
　　呵~~舍得……如今为他，我还有什么舍不得？
　　
　　清宵细雪，澈澈寒月照得京都一片白惨惨。目送那个魂不守舍的蓝衣女子踉跄出了院门渐行渐远，屋中端坐的温成君收了唇边温婉笑意，双眸扫向垂立一侧的侍女，冷声吩咐：“去告诉我爹，就说时机已到，按原计行事即可。”




第九十一章 权谋暗里

　　曦宗十七年辜月十八，朝中放言，御卫军在西郊山下找到一具摔烂的马尸和身着黑衣之男子，男子手中握的正是纹蛟图腾利匕，刺客为当场夺路逃匿时不慎坠崖毙命，此为天意，圣驾皇天庇佑，天网恢恢，恶行必报。安平王与一民女系无罪，乃泽之忠臣良民，围猎一事算是尘埃落定。
　　
　　却仍有流传茶楼巷间之市井流言，道，此乃八王赫哲连及门人捏造莫须有弑君之罪残害皇室血脉朝堂忠良以绝起兵谋反之后患，又有人言称卫国将军温程山有意拉拢羽翼渐丰之安平王爷，此事不过与八王串谋共演一出刺君戏，至安平王爷死地而后生，既卖了人情，又嫁了女儿得了安平王之皇权，一举两得真真儿好谋算！ 
　　
　　而抛开这些不谈，人心叵测的皇宫倒是传出一则喜讯。将军之女——巾帼名媛温成君与安平王爷喜得圣上赐婚，将于元宵佳节盛礼完婚，永结连理。但却是有人欢喜有人忧，京都多少适龄的贵蒉公子唏嘘哀叹，多少绝色的官家小姐掩面轻泣，于是乎百姓茶余饭后就又有了可以闲唠的话题。
　　
　　难得的好天儿，我坐在瓢园回廊上，听初儿将那些流传街巷的市井流言一一讲来，心里只剩了嗤笑的份。是非曲直又如何？真相秘闻又怎样？不过都是些见不得天日的鸡鸣狗盗之计，歪曲良善以夺权势之谋。黑的可以说成是白的，白的照样也能认为是黑的，淡漠亲情友情爱情的王孙子爵只一心为己谋权谋利，人心不古，丑态陋闻太多太多，听了无趣，不如不听！
　　
　　起身，掸掸裙摆上的微皱，我迈步进屋。
　　
　　“姑娘，”初儿跟在我身后：“姑娘心里不好受不如说出来，或是……或是哭一场也好啊……不要就这么憋在心里，不说也不笑，初儿看了心里不是滋味……”
　　
　　进了屋，便又坐在榻上，开始怔怔看着门外院中兰上积雪。初儿便又蹲在我身边红了眼眶。“姑娘……姑娘这是怎么了……怎么那晚回来后就变成这样了，温小姐可有跟你说了什么吗？”
　　
　　飘远的眸光收回来落在身侧初儿丫头身上，我弯弯唇角：“温成君大婚在即，很快就是九王妃了，温程山终于和赫卿站在一条船上，一个有权一个有兵，配合得天衣无缝。皇上这婚一赐，殊不知却给自己招致了后患。可这婚若是不赐，温程山手握京都一方重兵也是个不好惹毛了的主儿，皇上才是真正的左右为难呢！”我笑笑，拍拍初儿的脑袋，“姑娘我捡了条命回来，如今还没活够呢，你这丫头不是怕我寻了短见吧？”
　　
　　初儿噗嗤一笑：“听这话就知道姑娘没事，姑娘这么活泛的心思，气得别人寻了短见倒还差不多！”笑着站起来作势就要往外跑，“天儿这么冷姑娘又在回廊坐了好半天，初儿去沏壶热茶来暖暖身子”
　　
　　“初儿不急，”我一把拉住她：“你可不可以告诉我实情。到底……到底赫哲是怎么把我救出天牢的？”一直憋在心里的问题，只因前些时日太过焦急想救那个人而被忽略掉，可每次提起来想问初儿，她却又言辞闪烁避而不谈。
　　
　　“我……我哪里知道……”初儿躲闪着我的眼睛，小声嘟囔：“王爷……王爷既然不想姑娘知道，姑娘还是不要问了的好。”
　　
　　“这么说是什么意思？”我凝着初儿的眸子：“赫哲不想我知道什么？初儿，你可不能瞒我。”
　　
　　“嗯……那个……”初儿接着嗫嚅：“初儿……真的，不能说……”
　　
　　我点点头，放了她手：“行，我知道了。初儿，既然你我不能再彼此信任相知，自是不能再相伴，你——”
　　
　　“姑娘！”初儿噗通跪在我身侧，落了泪：“初儿并非不想说，是王爷不许说的啊！王爷撂下话说，说事若声张出去让姑娘知道了……初儿，初儿哪还有命在啊！姑娘，姑娘你就发发慈悲别再问了，算初儿求您了！”
　　
　　我起身，披了薄袄，径自迈步出门。初儿一把拽住我裙摆，跪着哭道：“姑娘不要再去王爷那里问了，王爷……王爷他心里够苦的了……姑娘就可怜可怜王爷吧……”
　　
　　小丫头哭得抽抽搭搭，我终于还是狠不下心，蹲下扶起她，柔声道：“好初儿，这事要是弄不清楚姑娘我是连饭都吃不下去的，你也当发发慈悲告诉我，到底赫哲拿什么把我从牢里赎了出来，他对皇帝许了什么？我到底欠了他多少啊？”
　　
　　初儿揉揉眼睛，抽搭道：“自姑娘西郊被抓去后王爷回了院子就大发雷霆，和那个姜之靖撕破了脸，杖责之后赶了出府。本来以为皇上不过例行问问话，姑娘什么都不知道单凭一块佩玉也不能妄加定罪。那晚王爷来了瓢园，带着紫金糕，还在桌上摆了一盘棋局，说要等着姑娘回来。可巧宫内密探来了，说皇上对姑娘用了刑，姑娘体力不支竟是让小太监抬回了牢房。王爷当场吓得面色惨白，宫服也没来得及换骑了匹马就奔进了宫。”初儿抽搭了一声，接着道：“后来王爷回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晚上了……当时是被几位公公抬进了府，说……说皇上盛怒正当时，谁人也不见。可怜王爷就那么一直跪在仁和殿外的石阶上，在没了膝的雪地上足足跪了一天一夜……”
　　
　　“后来皇上听说王爷肯交出一半亲兵卫的兵权，才出了殿走下石阶掺起王爷……可王爷……他……”初儿泪像断了线的珍珠，大颗大颗落在我扶着她的手臂上。
　　
　　耳边是皇上刑室对着太监说的那句，“她受了邢，只剩半口气不到，你且叫人进来将她抬出去，传狱司备些棺木纸钱，好歹之前曾是八王爷的宠姬，太过寒酸有失皇家体统。”
　　
　　原来……原来指鹿为马看朱成碧端的不过是说给那些宫中眼线听的诳语！
　　
　　原来……原来他知赫哲对我的情，知他对我不舍放不下，知他肯抛兵权换我性命……
　　
　　原来……原来那个九五之尊不是不糊涂而是太精明，原来此时他才是坐收渔利观虎斗，原来他不是宽容慈悲放我一马，相反却是拿我做饵，在钓赫哲手里的兵权。
　　
　　一撮饵食洒向水中，池中锦鱼争相抢食。池边之人负手而立，看似不经意的悠闲，手却是在背后紧握一把渔网，静静看那池中有谁抢到那撮饵食，那鱼便会食食而肥，得意而忘形，渔网便在此时洒下，食在鱼腹，鱼在人手，那人却是食、鱼双收，名利兼得。
　　
　　原来……原来看似年轻昏聩的皇帝才是那池边负手之人，就算那几人再挣再抢再心有不甘，任他闹出大天去，仍不过是池中的几条锦鱼而已，生杀大权仍是寄于人手，不过是戴冠沐猴跳梁的小丑罢了……
　　
　　想明白了反而突然想笑。我笑了两声，初儿却是以为我心里难受至极，直拉了我手哭着唤我。
　　
　　笑着笑着就突然好想见赫哲。以前他两天不来这瓢园就已经是罕见的新鲜事，如今怎么反倒十来天不见他人？每次他都是第一条腿迈进园子月门，第二条腿还未完全进来就喊“小萱，本王的八王妃，为夫想你得紧呢，怎么还不快出来给为夫看看？！”然后我就怒气冲冲地奔出房门冲上去捂住那张作孽的薄唇，对他是横眉冷对怒目相向。那人反倒不恼，拉下我的手顺势一把攥住，笑得纨绔风流，“几个时辰未见，本王的小萱又美了不少！”笑弯了桃花眼凑近我，一股誓要把我看得满脸桃花开的架势，我却也不像他那般的厚皮老脸，双颊腾起红晕，却又作势嘟了嘴扭开脸不去看他，轻哼了声仰着脑袋转身便走，那人便又会黏黏糊糊跟上来，没话找话笑着扯些今日日朗天高云淡风清不如同去郊游的废话。
　　
　　我伸手系了系披风领口，带了初儿除了瓢园去了赫哲的园子。
　　




第九十二章 情债难偿

　　巧夺天工的一处假山，假山下的锦鲤池池水却已尽数干涸，露出黑黝龟裂的泥土，荒废颓败。园子四周的长青木叶子上厚厚一层积雪，冬日暖阳也不曾使之融化。
　　
　　还是那个华贵的院落，那人还是坐在院中放置的一张竹藤椅上，腿上盖着厚厚一层锦色毡毯，双手持了一杯香茗，袅袅热气熏染得那对桃花眼分外晶亮墨黑。
　　
　　奴才打了个礼，附在他耳边笑着悄声道：“主子，魏姑娘进园子看您来了。”
　　
　　那人方才闻声回头，看着我略一怔，却弯了弯桃花眼：“小萱，你瘦了不少。”
　　
　　我笑着行了个礼，蹦跳着蹲到他身边：“牢里饭菜难吃死了，王爷既是记挂小萱怎么不送去些姑娘我爱吃的糕点？！”我笑了两声，嘟起了嘴，“都快想死八王府的紫金糕了！恐怕差点小命呜呼就吃不到了呢！”
　　
　　那对桃花眼笑意盈盈看着我：“那便让厨房多做些给你送去园子。别的不敢说，八王府的紫金糕却是管够！”
　　
　　我咧嘴一笑，突然道：“王爷的身子好些了吗？听说……王爷为了救小萱在仁和殿外石阶上跪了整日整夜……如今身子，好些了吗？”
　　
　　桃花眼笑意盈盈，可那笑却始终未在俊美至极的脸上蔓延开来。“本王身子一向壮硕，跪跪不妨事。不过小萱你既如此体恤本王，该不会是思慕本王已久，心疼了不成？”
　　
　　“嘁，少臭美了你！”我冲他皱皱鼻子，起身抬头看看天气：“今儿天儿不错，陪姑娘我去趟八宝胡同吧，你的门人姜之靖为了你陷害我的那笔账还没算完，我气还没消呢，怎么着你也该表示表示，请姑娘我吃顿好的去呀！”
　　
　　桃花眸中的笑滞了一瞬，我一怔愣，不明白纨绔如赫哲这般眸中怎有如此晦涩光华，但却只是一瞬，那人又在眸中装了满满的笑，扯了扯唇角道：“下午本王还有些要事，让府里管家随你一同去可好？”
　　
　　我愣愣看着他，不明白今时今日他怎会如此，记得刚进府的时候某人为了讨好，不但时不时窜进瓢园叨唠些无关痛痒的废话还经常如是说“哎呀小萱，八宝胡同左氏菜馆豌豆黄和水晶糕堪称京都甜品之最，本王带你去尝尝如何？”再不就是，“小萱你看今日阳光如此明媚你我何不去八宝胡同的张记用几味雅致小菜，再上壶陈酿桂花雕，啧啧~~堪堪人生一大幸事……”“听说百福居今日推出一款蜜汁卤鸭，鸭肉甜却清爽，脆而不腻，小萱，有没有觉得涎水旺盛，想去一品为快啊？”
　　
　　我扯了一抹笑：“王爷不是说百福居的蜜汁卤鸭最是特色么，上次没去成，这次陪小萱去尝尝还不行吗？不耽误多少工夫的，左右王爷中午也要吃饱肚子再办要紧事的啊！”
　　
　　那人却将头硬生生地转过去，生涩地笑了两声：“小萱大可以将八宝胡同里的所有食家吃过一遍，爱吃哪样便吃哪样，自有管家为你付银子。这般的好机会，聪明如小萱可莫要错过了。”
　　
　　我跨过一步站到他正对面：“你的身子没好利索么？还是……”眼光一路下移，我盯着他盖着厚毯的双腿，声音开始发抖，“王爷，你的腿怎么了？”
　　
　　那人不说话，我却急了，一把掀开他的厚毯：“你倒是说说，你的腿……腿是不是出什么问题了？”我盯着那轻轻闭上的桃花眼，嘴唇哆嗦地语不成句，“为什么不陪我去？你一定是有原因的对不对？王爷，王爷你身子要是没事，那、那你在石阶上跪了那么长时间……你腿……腿……”
　　
　　赫哲推开我的手。我不依不饶地蹲下去扯那双腿，声音带了哭腔：“赫哲，赫哲你别让小萱着急了好不好？你怎么了？你到底怎么了啊？”初儿看我失态忙奔过来将我往一旁拉。“姑娘，姑娘别这样，别这样子啊！”
　　
　　“你起开！”我一把推开初儿，猛地一下跪倒椅子旁，执拗地搂着赫哲腿，仰起脸盯着他：“你说，你亲口跟我说，你怎么了？”我开始疯了一般晃着那双腿，“赫哲你是逗我的是不是？你逗我玩呢吧？啊？我不是你的傀儡吗？我不是你用来对付赫卿的一步棋吗？你不会为我牺牲这么多的，你一定不会为我牺牲这么多的！！！你是逗我的，你想让我伤心，你想让我着急，对不对？是不是这样？赫哲你说话，是不是这样！！！”
　　
　　“魏姑娘,您不要逼王爷了……”赫哲贴身小奴才作势要把我拉开，眼里隐有泪光：“姑娘，您就发发慈悲别再逼咱家王爷了。那晚仁和殿外石阶上落了没膝深的雪，王爷为救您见皇上愣是在那跪了一天一夜……皇上差人抬回来的时候……爷，已不能再走路了……”小奴才抬袖子抹抹眼睛，“大夫说爷膝骨受了冻伤，就算日后能忍痛下地走……怕是要落下病根再难站立……说
　　，还是长期卧床为好……”
　　
　　那人始终闭着花眸，淡淡将头转开。“为泰，你话太多了。”
　　
　　“王爷！”小奴才噗通跪地哭着叩头：“就是爷要杀了奴才奴才今日也要给魏姑娘说清楚道明白了！爷太苦了，爷做了这么多事情魏姑娘又知晓几件？！！！不说爷八百里加急移兰入园，挥金葺建瓢园，单单姑娘进府的这些日子王爷精心吩咐后厨每日备下姑娘喜欢的菜点，好生打点姑娘起居，生怕姑娘在咱家府里住着哪点不舒服不合意了！如今……如今爷亲兵万数人马八成兵权都交了皇上，那么多年姜先生的苦心都白费了！眼下爷的腿又……呜呜呜呜……爷又怎生禁了奴才们的口，不叫说与魏姑娘听见？！爷这颗心本就向着魏姑娘，又怎生在雪地跪了整宿来求皇上成全了了九爷与魏姑娘！！！爷这么多年紧遵贵妃娘娘临终遗训，可……可临了临了的，为了魏姑娘却……呜呜呜……”奴才泪如泉涌跪着爬到我身边叩头如捣蒜，“魏姑娘您心疼心疼咱家王爷吧……您心疼心疼咱家王爷吧……您心疼心疼吧……”
　　
　　瘫坐地上，我身上三万余汗毛像这三九严冬浇了一桶冰碴水，麻木地冷冻成冰。僵硬地摸上那人的双膝，突然好想看见他日前那般吊儿郎当地奔来我身边，坏坏地扬起唇角，然后一把将我揽过去，暧昧地唤声，“小萱……”
　　
　　我扯扯唇角，绽出的笑艰难生涩。轻衫风流如他，骄傲如他，眼下心内该当多苦？
　　
　　呵~~我魏婈萱欠他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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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朝堂风云跌荡，如今赫哲失了兵权如同折翼再难与皇权相抗。三派成了两派，而其中一派有了九王赫卿做乘龙快婿如日中天，门客络绎朝臣争相走动，将军温程山越发目空一切，边城兵权在握却对天子发兵抗击胡虏的圣旨置若罔闻。温程山羽翼渐丰的同时汤若闲反倒气定神安的该上朝上朝该回家养病回家养病，看不出一丝端倪的朝臣们守着那看似懦弱的天子惶惶终日，人人为求自保不是靠到将军一边便是唯丞相马首是瞻，宫内朝上是越发的乌烟瘴气。
　　
　　三九的最后几日天越发冷的深沉，大雪下了停停了又下，泰安街馒头笼屉的热气蒸蒸衬着熙攘的人群，京都繁华依旧。酒肆白幡寒风里招摇惹人眼，不说那些肆里大着舌头划拳的汉子，平日里内敛含蓄的小生也三五成群的结伴去得酒肆叫上一两碗的烈酒点上几道小菜儿就着权当避寒渡冬。
　　
　　百姓有吃有穿乐得轻省自在，管他朝堂上的玺印落得谁家，泽国姓赫姓温抑或是汤。谁有能耐有闲心命够硬谁便去做那把椅子，谁胆大心够狠够阴谁便去管那方青龙大印，一介百姓混的就是锅碗瓢盆油盐酱醋，图的就是平安喜乐妻贤子孝，你本事坐了那把椅我该当跪下朝拜山呼万岁，你斗败了死了输了与我没半点干系，该吃该喝该玩该乐我只烦心自家的芝麻蒜皮家务事，邻里隔三差五送个三瓜俩枣，天寒贤妻针脚细密制件冬袄，归家子女绕膝热络撒娇唤声“爹”，一辈子有滋有味就这么过了，没有权势但有亲情，缺金少银却有真心，身份卑微如蝼蚁却也逍遥自在不受权欲羁绊，这般日子，却是你权大擎天富可敌国也难求一日。
　　
　　这道理说简单也简单，做到说容易也容易，可世间几人能看透一切，甘愿放弃所得做个市井小民？我只有苦笑的份。原先希望有朝一日抽身而出回归市井，可如今没人再胁迫我这颗棋子了反倒欠了一身的情债再也抽身不出，只希望可以弥补欠下的那人多些。
　　
　　原来人生便是如此，希望失望，失望了再希望，浑浑噩噩也就过了数十载。
　　
　　我只求这辈子该还的还清，下辈子不受羁绊，可与那人执手，碧落黄泉处，两相笑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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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店里的光景一日比一日好了。装置了几件家具物什，重新编纂菜点名字，伙计心气正高昂，干活也是麻利到位，况且平日有初儿打理一切日常事务兼整理账务，我也省心不少。如今临近冬季的科举殿试，京都城里明显多了赴考的学子。不知是谁将菜名传将出去，我这店里新奇菜名也可在京都略有耳闻，由开始的三一群俩一伙变到现在宾客爆满，日赚百两不成问题。其实比店里菜色好的食家多如牛毛，说白了大家都图个新鲜，等新鲜劲一过生意也就变得不那么好做了，所以当务之急还是要维持这一股子新鲜气，想个法子拉拢住老主顾，发展新主顾，扩大店的名气，搞好服务质量，打出品牌效应！
　　
　　这些话我不止一遍说与初儿听，可人老人家一副听天书的懵懂模样，看我眼神像在看着天外来客一般，说五个词有四个不知道啥意思，唯一一个略懂些的词还是拍着那个不是太笨的脑袋瓜子想出来的，可却与我的原意大相径庭，差了十万八千八百八十里！！真是知己难求……
　　
　　不过说到知己者，倒是想起很少见那日的书生宋雅文宋公子来店里。不知是太过信任我这个“股东”还是赌坊那边事务忙得□不暇。
　　
　　店内后厨与前堂之间有一个隔断，当初修葺的时候我让人在此建了个名唤“偷闲”的小雅间，四周湘帘，拉下之后全然割断外间喧嚣与后厨烟火嘈杂，却又能将两个房间的境况一收眼底，委实是个品茶加监工的最佳所在！
　　
　　半壶红袍，一碟梅酥，我坐在“偷闲”看着店内食客们三碟子俩碗的吃得正欢，饮口茶，悠哉悠哉。
　　
　　“姑娘，这帐初儿怎么算来算去的还是差了五十两？！”小丫头咬着毛笔头掀开帘子迈进来，将厚厚账簿摊在圆木桌上，指着一处画了圆圈的地方道：“这儿扣去采买银两该是收进一百三十两才对，如今只有八十两。我看过那日进账的散碎银两，也只八十两而已，可中间短去的五十两银子怎么不见了？”
　　
　　我看了一眼账房柜台，问初儿：“那天是谁收的银子？”
　　
　　“是我啊，每笔银子都是我亲自收的，没错！”
　　
　　“那，当天算总账时这一百三十两还在，如今就不见了是么？”
　　
　　“是啊！”初儿懊恼不已：“今天本想把这月净赚银两算出个总数报给姑娘的，可算到最后多多少少的总是差了这五十两银子。”初儿看了一眼后厨方向，凑近我压低声音道，“只怕是有人将银子顺了去，我也想不出好法子问，才来让姑娘拿个主意。”
　　
　　我点点头，道：“五十两，说多不多，报官不值当的。可银两是小，这风气恶习要是不杀杀，今天他敢顺走五十两，明天敢拿百两，长此以往店里住着一帮贼怕是连店都是要掏空了！若是不揪出这个人来，只怕店里其他人都要跟着学了，那还了得！总是要杀只鸡给群猴看以儆效尤的……”指关节轻轻叩着桌子，我暗忖，话虽这么说，可就不知是哪个伙计拿的，伤了和气日后生意也难做，因而此事不宜闹大，还是想个巧妙法子让他自己供出来才好。
　　
　　抬头对着初儿，我扬眉一笑：“看堂里食客的菜上的差不多了就叫伙计们都去后厨吧，说姑娘我有话要讲。”
　　
　　初儿皱着秀眉看了我半响，不知我葫芦里卖的何方神药，“哦”了一声抱着账簿转身而出。
　　
　　手中杯里红袍正温，我低头轻啜，心下已有了七八分的主意。呵，斗智，小子，算你倒霉……




第九十三章 巧辩窃贼

　　
　　两个厨子，两个负责采购的伙计，小二和一个新来的茶房全部到齐，垂着手面面相觑站在后厨锅灶前。我坐在初儿为我安置的一张椅上，眼光细细来回在一群伙计脸上溜圈儿。
　　
　　初儿站在我身边，看看我又看看众伙计，清清嗓子道：“姑娘把大家召集一处，是最近店里出了件拿不出脸面的事，劳烦问问大家。”
　　
　　一帮人又互看几眼，一胖厨子道：“那姑娘尽快问，锅里还炖着汤菜，火候长了菜要老了。”
　　
　　初儿道：“三日前那天当日进账应一百三十两银才对，如今算来只八十两整，那也就是说当日少掉了五十两。”叉起了腰，又一副经典的吵架姿态，“到底是哪个拿的，识时务的还是早点站出来，耽搁了时间，店内的损失可不是几十两就能还得清的！若是谁也不肯承认，那就一并送去衙门，省事儿，个个上刑伺候，冤枉了的也没法子，只能怪那个不肯承认的家贼！！”
　　
　　众人闻之变色，开始大眼瞪小眼，你看看我我审视审视你，却谁也不开口。
　　
　　“大家莫怕，”我慈蔼地笑笑，开始扮“红脸”：“初儿这话委实有些说重了，其实为了五十两银子闹去衙门忒伤情分，大家聚在此处也算是缘分一场，何必为那些身外之物闹得不欢而散！只是银两虽少，事的意义却大，店内所赚银子是大家一同打拼来的，合该凑到一处按劳动所得合理分配。你做的事情多贡献大，我便给你多些银子养家糊口，这是你该得的血汗钱，而你
　　平日里干的事情少，我也决计不会让你把别人那份银子一同窃了去，这于理不合，背离公道。我作为这店的东家之一是决不允许出现这种境况！而如今还真就出现了这样的事情，就在咱们店里，你们这些伙计中间，众目睽睽之下，他将我们一同挣到的养家糊口的血汗银子偷偷窃了去，所以为了大家，这个人我是必须要揪出来的。”
　　
　　众人有的低头，有的怔愣瞅着我，却还是谁都不开口。
　　
　　我皱了眉，都说得这么正义感了还没有人互相咬吗？耗了这么久却没有丝毫进展，我总不能说低头的就是偷银子的贼而睁大眼看着我的就是良民吧？缺少证据怎生是好？
　　
　　不过……物证是没有，这人证嘛……
　　
　　“大家好好想想三日前那天，可有人看到哪位伙计去了算账的柜台没有？”
　　
　　一阵沉默，众人思想斗争中……
　　
　　叹口气，我说的苦口婆心：“大家不要认为说出那人来了就是在伤和气，这种不耻之事要是不当机立断的阻止，他越偷越多，岂不是要把我们大家的辛勤劳动成果都窃取光了？这是正义的行为，是高尚的行为，与江湖上大侠惩奸除恶有异曲同工之妙，我们要敢于与恶势力作斗——”
　　
　　“姑娘。”争字还没出来，胖厨子弱弱地喊了我一声，顿时所有人眼光唰地一下都射向他，意味不明。“姑娘，小的那天好像，好像看见……”胖厨子不知往哪个方向看了一眼，面色一僵硬，咽了后半句话。
　　
　　等我环顾众人时，却不见那个让厨子噤声的目光。略一思忖，我笑道：“莫怕，要是不方便此处说，与我到“偷闲”去说怎样？”
　　
　　胖厨子摇头，低下头去，很为难。
　　
　　“那……”我眼珠一转：“这样，你就说那天有谁靠近过算账柜台，靠近柜台可不一定就会去偷那银子对不对？”
　　
　　“这个我知道！”负责采买果蔬的曾被初儿骂过“瘦猴”的男子贼眉鼠目道：“我拎着鸭子回来的时候看见何三去柜边上取过茶叶。”
　　
　　何三是新来的茶房，人老实干活麻利，从不多言善辩。果然瘦猴一说，何三猛地抬头，满眼无辜的绝望，结结巴巴吓得说不出成句的话。
　　
　　“你莫怕，没有说你一定就拿了那银子。”我把头转向其他人：“还有什么人到过柜台没有？揭发者有赏。”
　　
　　果然钱的力量是无穷大的，有人马上道：“啊啊，我也想起来了，何三确实去过那，还有赵生也去过。”说话的是两个厨子里面较为瘦些的。
　　
　　赵生则是跑堂的小二，初儿的“赵郎”，果然初儿杀人的目光射向赵生，恶狠狠逼问：“赵生，你去柜台做什么？”
　　
　　“我去找你啊！”小赵一副无辜的样子：“我我我买了个翠玉镯子，本想……想给你……”看了一眼众人，脸腾地红了,只说，“反正我没拿那五十两银子！”
　　
　　初儿脸微红，嗔怪地扫了小赵一眼扭过头，小赵道：“去过柜台的又不止我一人，王六也去过，我还在那和他说话来着。”
　　
　　王六是两个采购伙计中的其一，袖着手道：“是，小的昨日和赵生一同去的柜台，小的要向初儿姑娘要些散碎银两出去买些菜什。那时候初儿姑娘没在，柜台只有小的和赵生，倒是没看见其他什么人。”
　　
　　我转过脸只盯着胖厨子：“你刚才有话没说完，你知道是谁，对么？”
　　
　　胖厨子摇头：“不知道。”略一顿，又道，“反正，反正赵生和王六一起去的柜台，赵生要是偷银子，王六也肯定偷了。”
　　
　　嘿~~~这叫一句什么话？！！！
　　
　　我向后靠在椅背上，问初儿：“银匣子放哪儿了？”
　　
　　“柜台下面的木阁子里。”
　　
　　“进了柜台才能够到木阁子，也就是说只有进了柜台的人才有可能碰到木匣子喽？”
　　
　　初儿点头：“是。”
　　
　　“很好！”我从椅子上款款站起，舒眉一笑：“我已知晓是何人所为。给那人一个最后机会，是否要主动站出来承认？”
　　
　　此话一出众人大惊。谁也不曾想出我如何知道是哪个又是怎么知道的，一个个顿时呆若木鸡。
　　
　　我点头：“执迷不悟是吧？那好啊，也怪不得我了。作为此店东家之一，我已决定，从此刻起，王六再不是本店伙计，窃走的五十两银我也不私下追要，初儿你去衙门走一趟，就说店内
　　失窃，窃贼已被抓获，如何惩治还请大人定夺。”
　　
　　众伙计哗然，王六脸色苍白，看着我道：“不是我偷的，你、你不能冤枉我……”
　　
　　“冤枉？”我嗤笑：“看来你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也好，我便让你死个明白！”转而对众伙计道，“首先，接触到柜台的店内有三人，小二赵生，伙计王六还有茶房何三。那么窃银两者必是这三人中的一个或一伙。但初儿说只有进了柜台才能碰触到木阁子，而只有木阁子中才有银匣子，这三人中只有茶房何三被人看见在柜台边取茶叶，所以没有进过柜台，他排除。就剩下赵生和王六。而厨子说的那句‘赵生要是偷银子，王六也肯定偷了’，又知这人必在三人之中，所以王六定是窃者！！”
　　
　　众伙计愣住，思索一晌，纷纷摇头喟叹佩服不已，啧啧称赞声一片。
　　
　　王六高喊：“就算是我，那还有一种可能是我和赵生一起偷的，为何你不抓他？！！”
　　
　　我冷冷扫了他一眼：“这种可能并不是没有，我只说你是窃者，并没说窃者只你一人而已。但无论怎样你是窃者这是肯定的事实。待把你送去衙门，自会有衙役公差来过堂审问你和赵生，有什么不明冤情，你还是找他们去说吧！”
　　
　　“好一个聪明绝顶的脑袋瓜子！”后厨门口，那人长身玉立，负手而笑：“若是三年前便认识了你，宫中血玉失窃一案怕早就水落石出了！这一出儿可真谓让人拍案叫绝！”
　　
　　我暮然回身，一惊，扫了眼一干众人，笑着微微向那人行礼：“见过……公子。”




第九十四章 天子阴谋

　　“好一个聪明绝顶的脑袋瓜子！”后厨门口，那人长身玉立，负手而笑：“若是三年前便认识了你，宫中血玉失窃一案怕早就水落石出了！这一出儿可真真儿叫人拍案叫绝！”
　　
　　我暮然回身，一惊，扫了眼一干众人，笑着微微向那人行礼：“见过……公子。”
　　
　　那人笑意更深，伸手扶了我：“免了，既在此地便勿需多礼。”向我靠近一步，温声道，“听得你在此处，我便来此一看，果然别有特色。恃才前堂寻你不见，不觉便转到了这儿，正巧听见了开头儿。魏婈萱，你，果真世间难求之奇女子！”
　　
　　脸微红，我巧笑焉兮：“公子既如此说小女子便敬谢不敏了！”微微福身，打趣道，“奇女子相邀公子“偷闲”小坐品茗，不知公子赏脸与否？”
　　
　　那人点头微笑，贵气逼人。
　　
　　偷闲，湘帘低垂。我拦袖为他添茶。那人正襟危坐，眸光望向窗外，突然道：“你既如此聪慧，定会想到刑室朕说对你用了刑的话喻意何为，可是？”
　　
　　垂手曼丽在他身侧，我点头：“是。”
　　
　　他将眸光定在我身上：“你，怨不怨朕？”
　　
　　“民女不敢。”
　　
　　他微怔，叹口气道：“可还记得初见那晚？你桀骜，却又有趣得紧。那晚朕心思烦躁，偷偷躲开随身锦衣卫视线，却不想能撞见了你。那晚……”他笑了两声，“那晚真是吓坏了。从小只在深宫重闱从未涉世，见你拿了刀子胆敢对朕如此逾越更是吓得连话都说不利索，想来真是臊人。”他看着我，弯了唇角，“朕日后常想到那日，看着百官的奏折都能笑出声。朕派大内密探查寻过你，才知你便是八弟让朕赐婚的女子。朕当时……”那人盯着我叹气，“魏婈萱，若朕不是皇上，该多好……”
　　
　　我垂首，不接他的话。湘帘一挑，初儿端了碟点心桃酥进得门来。那人啜口茶，神色恢复如常，道：“九弟与温成君定在正月十五成亲，魏婈萱，你当真没什么相求么？”看我不答，他笑笑：“你的心思别人都知，唯你自己不知么？西郊你肯舍命为他力竭辩白，你心里知道刺杀皇上的刺客会是什么下场，可你为了他还是甘愿被误成刺客。后，你为他去求温成君，却不知正中了温家父女的圈套，那温成君不过一介女流，只意在九弟，可她爹温程山却想趁此拉拢九弟壮大将军一派朝堂势力。朕确实利用八弟对你痴心收了八王兵权，却着实不想害你失了心中所爱。实则，八弟也是重情之人。那夜，他跪求朕放了你二人，他说你心里只有那一人，唯有那一人可与你心内所想所求。他说，他甘愿放手，甘愿让出亲兵卫之兵权。魏婈萱，他的放手，不只是放了兵权，更是放了你，放了他心内最重之所爱。”
　　
　　那人饮口茶，继续说道：“其实朕一早便知八弟并非权欲熏心之人。朕年长他九岁，记得少时随父皇狩猎，那年他也不过才十来岁的年纪，狩得一头母鹿，却怜她护崽情深下令解开绳套放走。犹记他掏出身上创伤膏药抹在母鹿箭伤处，小小的手一下下地抚着母鹿，同去的几位皇子骑在马上看着笑得直不起腰。他却不恼不气，眼里微微水光，指着母鹿奶声奶气直说‘她定是很疼……’”那人转头看着我一笑，“八弟看似玩世不恭野心天大，却是个内心极重感情之人，一旦动了情上了心，便一条道走到黑，再也不会将任何事放到心上。这般的情种世间难求，却不是能做大事之人，太容易被情所获，必会被情所困，美人重江山轻，此般人压根便不能坐上那把椅。只可怜彤贵妃不了她自家皇儿性情，一心托付给姜之靖等人，这个女人至死也不知道她的皇儿内心所想，负了自己，误了皇儿，着实可悲……”
　　
　　他看着我，问：“魏婈萱，你心之所系却只一人，乃是九弟赫卿，可对？”
　　
　　我低着头，不言，微微抿了唇。
　　
　　“朕利用你伤了赫哲，你也对他有愧，那便算是朕欠你一次。你想求什么尽可讲来，朕若是办得到定会应允。”
　　
　　“谢主隆恩。”我吸口气抬头，摇头：“民女无任何所求。”
　　
　　“朕当初确是有意放了九弟，温程山却率一干重臣上了成堆的奏折说此案关系慎重，为了大泽千秋社稷子民福祉定要严办此案不得有丝毫疏忽。温成君的主意朕怎会不知，她是想让他爹逼朕押着九弟，让你心急，去求她，去把九弟拱手相让。八成是得了你的保证，温成君怂恿他爹又来御书房跟朕说彻查几日可证九王爷安平王兢兢为国绝无覆泽之心，让刺客一事闹剧一般的收了场！”他看着我半眯起眸子：“朕欠你一次，若你有意朕可将你一并赐给九弟，虽不能作那结发正室但朕保证决不让你受半点委屈，御赐嫁妆排场一样也不少于她温成君！成婚后朕再赐你御妹身份与那温成君平起平坐可不按正室偏房之礼，叫她欺负你不得，如何？”
　　
　　我敛颜跪地：“谢主隆恩，魏婈萱一心想嫁与八王爷赫哲为妻，若民女有福得皇恩浩荡，恳愿皇上将民女赐予八王赫哲。”
　　
　　那人阴沉了脸，道：“你是想以身相许来还八弟的情？你，你可知道如此做会误了终身？你心里却并不爱着八弟啊！”
　　
　　我轻笑，摇头：“魏婈萱心意已决，恳请圣上成全。”
　　
　　“你——”那人脸上渐布阴霾，狠狠盯着我。我却只垂首跪地，一副理所当然的执拗。
　　
　　半晌，那人起身，拂袖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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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儿把我从地上拉起，看着我问：“那人……是……是皇上啊？”
　　
　　我点头。
　　
　　初儿眨了半天眼睛，挪到我身边道：“既然皇上御赐姑娘御妹身份，天大的好事呀，姑娘不
　　是一心向着安平王爷的么，怎么突然间却要嫁给王爷了？”
　　
　　“不好么？”
　　
　　“好是好呀，初儿也欢喜姑娘跟王爷凑成一双。可，可就是不明白按理说——”
　　
　　“按理说我应该高高兴兴接下这天上掉下来的喜事，欢天喜地地叩谢隆恩，然后得了御妹身份和贵重嫁妆屁颠屁颠跑去和赫卿拜天地入洞房喜结连理对吧？”我倒了杯茶捂在手心里温手，抬头对着初儿道：“皇上心里打的什么算盘骗骗别人也就罢了，可偏偏他太小看了我。皇上说他本不情愿温成君嫁给赫卿，这话我信。他不想不是因为偏心我，而是一旦温成君成了泽国的九王妃他爹温程山就如同多了个靠山，将军本就兵权在握，今后又拥有了皇室权势，他日若起兵谋反更是易如反掌。皇上有心忌惮，当然将御妹身份给我好让我感恩戴德得好为他所用，将我安置在赫卿身边，方便时时监控防范王爷和将军的谋划。”我冷然一笑，“本姑娘做棋子做了这么多年，偏就不想再当下去了。从今后我活我自己的，两不相帮。生死由命各凭本事！”摇头抬手把一杯茶尽数灌下去。茶未凉，灼热的水趟进口中流下咽喉，火辣的疼痛一直漾进左胸膛。
　　
　　初儿不明我意，八成觉得我最近火大心烦说话不着调，摇了摇头端着空托盘掀帘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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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荣宝斋，满满一柜的金银首饰璎珞珠宝恍花了人眼。掌柜的叹口气撑在柜台上，看着我眼神恳求：“我说姑娘，您挑了整整四个时辰了，店里所有物什都拣出来了，您，就没一样满意的？”
　　
　　我手里拿了根金簪细细打量，微微摇头：“没有，还真没有。”放下金簪，看着掌柜的粲然一笑，“镇店宝物是什么？可否拿来一看？”
　　
　　年过半百的老头子被我这一笑震得老脸通红，低下眼去拿袖子揩揩汗，道：“宝物不敢当啊，若是这些都不入姑娘的眼，店内倒是有一样堪称为极品之物。姑娘只要出得起银子，老朽就给姑娘拿来一观。”
　　
　　我点头，再妩媚一笑：“银子不成问题，烦请掌柜取来一看。”
　　
　　老头子满脸通红的再不敢看我一眼，低着头回身取出钥匙开了柜下一小方盒。盒盖一开顿时金光万丈，展柜的用一方帕子裹着手将那物取出，托在掌心送到我面前。我只觉顿时金光袭面而来，那物通体赤金间镶紫玉玛瑙，金丝流苏水玉点辍，，花棱纹饰满月图腾，华贵却不失旖旎风情。
　　
　　我伸手，那掌柜的却托着那物小心翼翼躲开去，一面道：“姑娘可得仔细了，这物源于西北蒙羌，是那蛮夷之地皇室常配之物。戴上之后不仅华贵不俗，异域风情尤甚。”凑近我压低声音道，“听说这物乃是二十几年前那位和亲的绝色公主佩戴过的，戴上后容颜可如天穹满月之清华，吸天地之精气，容万物之灵性啊！这物您给千两银子，老朽也就忍痛割爱算赠与姑娘了。”
　　
　　我一笑：“这么些年你记得倒很牢，学的也八分像了！就是价钱高出了三十几倍都不止！”
　　
　　“呃？”展柜的听不明白我的话，只愣愣瞅着我问：“什么？你、你说什么？”




第九十五章 旧诺犹重

　　我伸手拿过那物，放在手里细细掂量。老头儿想阻止却也来不及，只伸着手喊：“哎哎，这物金贵，可不能拿手触碰！”
　　
　　我反手将那物别在发髻上，看着老掌柜的笑道：“五六年前一个小叫花饿倒在这门前，您叫伙计拿着棍子把她撵走，小叫花心里不服气，取出这物贴到你眼皮子前，说得就是刚才你对我说过的那一通话。记得你当时老眼泛光扔给她一锭银子夺过这物进得门去，欣喜之情溢于言表。”我皮笑肉不笑，“我的老人家，您还认不出我来么？”
　　
　　那一年也不过十二三岁光景，跟着爹爹来京都查巡魏家商行账目。幼时任性调皮得不着边际，趁着下人们一个不注意偷溜出门，自以为像表哥口中所说游历江湖，立志作侠。到最后苦了自己，饥肠辘辘又倔强着不肯回头认错，没了法子饿晕街头。当时本想拿出此物来恫吓那人，让他知道我不过虎落平阳蛟龙困水，我乃有钱有势大户人家子女，不可轻易唐突造次。但那人却依仗我人小力薄扔下银子夺走了那物。爹曾说，与娘一见惊鸿，犹记发如墨云间隐隐灼灼紫金钿，世间贵色堪配如月容姿，一时惊为天人。爹时常赌物思人望月空嗟长叹，若是知道我丢了此物怕又是好一番的训斥唠叨。十三岁的小人儿心内自觉有愧，遂乖乖回了商行行馆，只道是玩够了迷途知返，却隐去紫金钿一事不提。
　　
　　“你……是、是你……你那时……”老头一口气没上来，卡在嗓子眼里大咳特咳：“咳咳……咳咳咳咳……是……是你……”
　　
　　我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塞进那老头树皮一般的枯手里，美目盼兮巧笑焉兮：“陈年旧事不提也罢，把您一把老骨头送去衙门也不仁义。这锭银现在还给你，东西物归原主我拿走了，这么多年您有心保存如此精湛，小叫花子在此谢过~~”我微微福了福身，老头还在一边咳一边指着我：“这这……我……东西……咳咳咳……”
　　
　　“啊是了是了……”我恍然大悟的样子，又从袖口摸出几枚铜钱塞进老头衣领子：“这么多年您的保管费，好歹不能让您亏本了不是？！”再一笑，趁那老儿愣神功夫挑帘迈出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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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腊月最重大的节日莫过于腊八。
　　
　　此节祭祀祖先神灵，百姓祈求丰收吉祥。每逢腊八，上到朝廷、官府，下到黎民百姓家都要做腊八粥。
　　
　　京都的腊八粥争奇竞巧，不仅讲究，品种也尤其之多。人们在腊月初七的晚上便开始忙碌起来，洗米、泡果、拨皮去核。白米中掺上红枣、莲子、桂圆、白果、菱角、红豆等物，用纯青微火黏黏稠稠地煨上一锅。子夜时分开始煮，一直要炖到第二天的清晨，腊八粥才算熬好。 
　　
　　雅轩小阁，烛火融融。地铺厚绒毯，两大镂金炭炉中置一小巧火炉，上面小火煨着一锅腊八粥。香溢四处，热气腾腾。
　　
　　我与赫哲围坐炉边，三两清口凉菜，一壶温过的陈年花雕，温情又不失雅趣。
　　
　　和赫哲杯碰杯，彼此笑着咽口酒，赫哲看着我只笑：“小萱，你发间那是何物？世间俗色却又雅致别具风情，很是配你。”
　　
　　“好看吗？”我得意地摇头晃脑，笑着跟他道：“这算是我娘遗物，我爹生前爱不释手的东西。我娘……我娘是羌国来和亲的公主，我虽然不知道她怎么和我爹在一起有了我，但我知道爹一定很爱很爱她。爹说玉玲珑和紫金钿都是娘生前最喜的物什，说他如果有天可以亲眼看着我带着这些东西出嫁为人妇也能去九泉下和我娘有所交代了。”我笑着咽口酒，“少时玩劣不堪，如今失去了反倒后悔却晚了。爹……虽是看不到了，但我心里一直记着的，我心里记着他说他希望看见我带着玉玲珑和紫金钿嫁为人妇，我不能辜负他。”我抬眸，看着赫哲，“等我们成亲时我戴着它，你说好不好看？”
　　
　　他别开目光，我却扯开一抹笑紧盯着那双桃花眸：“那晚是谁说生此世只要魏婈萱一个，只爱她一个，只念她一个，只对她一人好来着？不知这话如今还算数不算？”
　　
　　他仰头饮下杯中余酒，手不着痕迹地摸上膝盖。不着痕迹地唇角一丝苦笑，不着痕迹地掩去眸中苦涩光景，持了酒壶自斟一杯。却还以为我真看不出他的顾及，笑指着炖着腊八粥的小锅道：“当真要一分不差地等到亥时不成？锅中溢香，馋得本王都等不及了！”
　　
　　我挪到他身边，轻拽着他袖子笑：“日后当了八王妃，你可不能欺负我！你若是还敢像从前一样风流薄幸满勾栏青楼地跑，看姑娘我饶你不饶！”我扬了扬拳头，他笑了两笑。垂了目。“许多事情，今后……怕不能再信守旧诺……”自嘲的桃花眼，眼中再不是当年波光缱绻的风华。
　　
　　我问：“赫哲，你什么意思？你不要我了？”
　　
　　他笑，疲惫苦涩。我突然记起也是这般光景，那人月下一袭白衫。我和他说我记起了一切，我说我要和他一起天涯相随。我努力扯出个笑然后紧紧握住他的手，可他丹凤目一闭猛地将手抽出来，头也不回地走掉。同是在乎我的人，同是明明喜欢却忍痛不肯要我的人。兴许就是太过在意，他在意他血洗魏家商铺害爹惨死，他在意我恨他，在意再次失去我，所以不如放开我；而如今，他却也在意，在意曾起过利用我的心，在意那双为我伤掉的腿，在意给不了我想要的幸福，在意我心里藏着那个始终如一的他。
　　
　　我吸了吸鼻子，揉揉发酸的眼睛：“你真够娘们儿的王爷！说那么悲情的话，知不知道你这种看似大无畏的举动其实狗血到不行！”
　　
　　语破天惊！正添炭炉的小奴才手一抖，哗啦啦一簸箕炭球尽数滚进镂金地炉。狗血不知道是不是句骂人的话，可那句“娘们儿”确是在说主子！这魏姑娘可真是不言寻常话啊，这种悲情时刻不该柔情脉脉倚在主子身上洒下感动滴泪水么？最起码也该掉两滴眼泪儿愧疚一下或是伤心地扑过去抱住主子之后大义凛然义无反顾地说爱的就是你我嫁定了你之类的话吧？怎么反倒张口就骂上了？居然说……说王爷“娘们儿”？！！！
　　
　　“赫哲，你说的没错。我就是心里对你有愧，就是觉得对不起你，我就是要补偿你才嫁你，怎么了？”眼眶发热，我张口，鼻音浓重：“以后是当王妃也好当丫鬟也罢，我照顾你，喂你喝药，帮你敷药，你腿一天不好利索我就服侍你一天。魏婈萱心里不是没有喜欢的人，可魏婈萱也不是为爱能抛开一切一头扎进爱里背信弃义的人。你说你现在什么都没了给不了我想要的，可是我告诉你八王爷，我魏婈萱想要的不过就是那一颗真心而已。你对我真心相待，你有我想要找的东西，所以我嫁你，心甘情愿。”
　　
　　我抬手抹了一把眼角：“嫁你是我自己的事情，我喜欢谁便嫁给谁，谁对我有真心我便嫁给谁，魏婈萱就是如此，像块年糕，粘上了甩都甩不掉，你被我这块糕粘上算倒了八辈子血霉，谁叫你当初先招上了我？”
　　
　　苍白的指尖抚过酒杯沿口，停住，手紧紧捏着那只杯子。他抬头，桃花眸亮了几分，竟似有些笑意。
　　
　　我起身，将锅子中的腊八粥盛出一碗递给他。“人在世活不过几十载，喜欢便是喜欢了，喜欢就该义无反顾，想那么多，累不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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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喝了一碗黏糊糊糯香的腊八粥，我随丫鬟回瓢园。天上不知何时又细细飘下盐粒子似的小雪，洒在地面薄薄一层，被月华一照亮涔涔。
　　
　　初儿撑了一把油纸伞打着灯笼随我往院子里走。小丫头刚才一直侯在门外冻得直哆嗦，我笑，拿过她手里纸伞：“怪冷的慌的，你也回吧，都到园子了还怕我找不着回屋的路啊？”
　　
　　初儿抿唇感激一笑，道：“初儿有灯，雪天路滑，好帮姑娘照着。”
　　
　　“大月亮地的，你那把灯笼还不如月光亮呢~~”我掸掸小丫头肩头的雪粒子，笑道：“快回吧，看你冻得，拿灯的手抖成吴老二一样！”
　　
　　初儿乌溜溜的眼睛湿润润的望着我：“那，好歹让初儿给姑娘屋里添些炭火也好啊……姑娘总是想着别人，其实姑娘自己心里有多苦……初儿都知道……”
　　
　　我一怔，僵硬的唇角扯开一抹笑：“是是是，知道知道，你这鬼丫头什么都知道！”我笑着将她推向瓢园厢房，“回去早些睡，明儿早上陪我去趟铺子，腊八节的账目还要算算，又快近年底了，匀些闲散银子给伙计们，添添喜气！”
　　
　　小丫头吸吸鼻子，点点头，打着灯笼进了厢房的偏院。
　　
　　我收了伞进了屋子，入了夜也不想再麻烦丫鬟们将澡水烧热抬进来，索性只点了一根红蜡，持着向内室走准备钻进被窝消停地睡上一觉。
　　
　　晕黄的光照着，枣红色的茶案上静静摆着的那只明黄镶金的碗流光溢彩，越发显得突兀。我睁大眼睛疾步上前伸手摸那只碗，碗还是温的。我轻掀开细画龙凤的碗盖，那一股子米香夹杂蜜糖的味道袭面而来，飘袅在鼻间。灯下细细的看，碗内银糯香米的粥中那四只小狮子栩栩如生，上腾的热气夹杂蜜香蒸湿了我眼。
　　
　　那年隆冬腊八，还是在万生茶楼的时候。他说，宫里过节祭祀排场很大，准备的吃食也层出不穷，那腊八粥刨去准备，单单熬制就要四十九个时辰。宫里的腊八粥选银糯香米为主，放在金碗中，取义“金银年（黏）”。银糯香米粥里还要放上百余种的豆子，全全是用蜜液浸制过的，如此食之方有黏糯甜蜜之味。而最有意思的却是粥中特意放置的果狮。萱儿，那果狮是用几味果子特意做成的狮形物，狮身是用剔去枣核烤干的脆枣，狮头确是半个核桃仁，用桃仁作为狮脚，甜杏仁用作狮子尾巴。然后用蜜糖粘在一起，放置四个在腾龙镶金的粥碗里，就像四狮倒卧金山银山。
　　
　　记得当时我听得傻傻的，吧嗒吧嗒快要流津液的嘴，煞有介事地笑说定要威逼怂恿颜表哥去皇宫大内偷出一碗来给我，不然白白糟蹋一届大侠那么好的身手！他却笑，墨眸弯弯，说，萱儿，若是日后有机会进得宫去，定不违今日之诺带出一碗与我。
　　
　　烛芯噼啪爆了个小小火花，跳跃的昏黄烛光映得那碗内流光璀璨。我放下碗冲进内室，床上床下桌底柜边找了个遍，猛地拉门冲出屋子，园中兰花上积雪曼曼，越发傲雪发出旖旎炫目的兰光。
　　
　　我站在花间，任飞雪飘进眼角湿了眼眶。
　　
　　“是你吗？是你吗？”我冲着四周黛色墙檐大喊，“我、我知道是你！我知道一定是你！”四周寂寂，只月挂天边，冷澈依旧。
　　
　　我抬手胡乱抹去眼角的水，声音哽咽飘忽：“赫卿你这傻瓜，昔日无心一诺，只你还为我记着……”
　　
　　实则那夜我从未知道，漫天飞雪的月下，赫哲雅轩的屋顶，那人怀里紧搂着温热的粥碗，鸾紫清衫的修长身姿站立了有多久……




第九十六章 计探书生

　　腊八节过了些许日子，百姓人家便开始陆续扫尘。
　　
　　所谓扫尘便是洒扫庭院房屋，除陈布新，将一切穷运、晦运统统扫地出门以辞旧迎新。
　　
　　店铺里也不例外，特此关了一天的买卖收拾洒扫。前些时日和初儿算了算几个月下来的账目，收入颇丰。为添喜气除了留下维持店里开销的银两将所有散碎的闲钱分成几份红包，店里伙计人人有份。
　　
　　果然银子是万能的，伙计们除了月钱外分到了额外的红包个人脸上都能开出二月的桃花，笑盈盈喜滋滋。跑堂的腿脚麻利了，茶房眼尖手勤快了，采买的伙计明白了店里余钱人人有份后也知道和菜贩子讨价还价了，就连后堂的瘦厨子也开始十二分的卖力气，七八斤重的大铁锅一只干柴似的手就能拎起来将菜颠得三丈高！
　　
　　初儿和我拿着抹布擦柜台和前堂桌子，小二楼上楼下的拿着鸡毛掸子掸拂尘垢蛛网，有意无意的从柜台前面飘过，爱意绵绵地瞟上正擦柜子的初儿两眼。两个厨子在后堂清洗各种器具，剩下的那一个采买伙计帮着我将前堂的桌椅板凳擦净摆放整齐。因沾了年底的过年喜气，大家手里干着活，嘴里却也没闲着。
　　
　　“姑娘，王六那小子被我和赵生扭送去衙门口还死咬着不承认，这小子，真他娘不是什么好东西！以前怎的没看出来！”瘦猴好说，一边摆桌椅一边没话找话。
　　
　　“就你好呀？”初儿边擦桌子边讥讽：“上回本姑娘抓着谁在柜边上偷酒喝来着？”
　　
　　“嘿，那可不能算是偷！”瘦猴天生跟初儿是冤家，立刻反唇道：“食客没喝完的酒，结账走了酒扔也是扔了，怪可惜了的！我勉为其难喝了省得浪费！”
　　
　　“呦喂，没想到咱店里还出了个君子呢！”初儿笑两声，伸着脖子高声对后堂的两个厨子道：“以后饭菜别预备瘦猴精那份啊，人家好吃剩食，以后有个什么剩菜剩饭叟泔水之类的都一股脑给他，看着他吃，他要是不吃就像填鸭一样给塞下去，可别阻了人家作君子的好德行！”扭头再对我一笑，“姑娘你听见没，以后咱店里要多出个泔水桶了！”
　　
　　大家跟着哄笑声一片，小二赵生正巧举着鸡毛掸子从二楼下来，好心对那瘦猴笑道：“你就别跟初儿她犟了，她脑袋灵光反应快，你说不过她。”
　　
　　瘦猴白了小二一眼，阴阳怪气道：“我说赵兄弟，你手里那掸子可得拿好喽，赶明娶了这个牙尖嘴利的母老虎过门，不拿着这鸡毛掸子壮壮胆儿哪成！”
　　
　　众人又一片哄笑，小二看了眼初儿，憨憨挠挠头。初儿羞红了脸啐道：“瘦猴精胡说八道！谁要嫁给那呆瓜！”
　　
　　我抿着嘴笑，看见店小二下来便问：“小赵，那天去衙门可问清楚了？王六承认了没有？”
　　
　　“噢没事了，姑娘放心！”店小二冲我笑笑：“本来大人说我也是有嫌的，还差点关了。多亏初儿替我喊冤，跟大人说应该派衙役们去京都那几个银铺里看看，问问有没有长相类似王六的去那换过现银。可巧那王六嘴边一颗黑痣，还算有些特别，宝财行的伙计上堂来说见过，兑给他五十两的银。后来王六自己也认了，说是他一人做下的，与旁人无关。”店小二叹口气摇摇头，“王大哥平日里人很好，食客多时候还总帮我端端菜盘子，怎么的就……”
　　
　　“哼，就你滥好心！”初儿敲着柜台桌面开始教“夫”：“他帮你端端菜盘子就好人了？呆子，你知不知道知人知面不知心啊？你知不知道要不是我跪下求大人派衙役去盘查银铺你下半辈子就待牢里面了？”白了一眼无辜的店小二，嘟囔道，“还娶媳妇，大牢里面娶窝耗子当媳妇得了！”
　　
　　众人偷笑，小赵支吾两声，只红着脸挠头。
　　
　　“何事这么开心？说与我听听？”门“吱扭”开了半扇，踱进的那人带了一股街面的寒风。
　　
　　“是宋公子来了！”小赵满脸笑的快步走下楼梯：“外边冷，我去给公子泡壶茶！”
　　
　　“呦，可真有眼力见儿啊！”初儿道：“就知道你的宋公子，我们姑娘你就不管啦？”
　　
　　“管管管！”小赵没奈何地憨笑：“姑娘那份我当然落不下！”
　　
　　“哼！”初儿白了小赵一眼，不满意了：“就知道你俩主子，本姑娘的嘞？”
　　
　　“……也、也忘不了！”小赵赔笑。
　　
　　“你小子吃软怕硬的主儿”瘦猴冲后堂里面往外看的伙计们挤挤小豆眼，挤兑道：“我说赵儿，咱哥儿几个的呢？”
　　
　　老实的小二一看这架势谁也惹不起，忙堆起一脸的笑：“都有都有，人者皆有份，谁也落不下，落不下！”伸袖子揩揩汗拔脚往后厨就奔。
　　
　　宋雅文文邹邹地负着手，笑道：“还是此地最为舒适，温情又不失欢愉。”继而看向我，“有魏姑娘在的地方总似人间天堂。”
　　
　　我笑道：“天堂不敢当啊，只要不是我到哪里哪里就变地狱就好了！”边擦桌子边问，“宋公子最近可够忙的，一门心思放在赌坊上，这小店铺怕都忘记了吧？”
　　
　　“姑娘可是在抱怨在下不常到铺里来？”宋雅文很臭屁地掸掸袍子，迈着方步踱到我刚擦干净的一张桌子边坐了，大冷天地还晃着手里描绘山水的墨扇：“姑娘每隔十天必要来店里查一次账目，赶个大小节也会给伙计们包些散碎银钱。半月前店内闹出个家贼偷去五十两银，你妙计巧断是店内采买伙计王六所为，送至官府。”看着我哈屁一笑，“此店自开张营生那日算起，刨去姑娘装置里堂外堂楼上楼下还有购置桌椅板凳锅碗瓢盆花去的八百三十两银，净赚一千零四十两。除却这几月中伙计每月月钱二两，每月采买花销一百两有余外，现下账目上应该是每月不下三百两才对。”一口气说完，晶亮的眼睛只盯着我笑，“魏姑娘，宋某算的可对？”
　　
　　我傻了。
　　
　　不只是我，店内所有伙计不管是擦锅盆的还是抹桌子的统统傻眼。
　　
　　小二端着茶盘子怔在半道上。
　　
　　对宋雅文压根就没好脸色的初儿楞过神儿来“哐”地搬出厚账本开始哗啦哗啦翻，翻到最后呆呆地伸着脑袋道：“真神了，宋雅……公子说得八九不离十！”
　　
　　我机械地转过脖子对着他，初儿也狐疑地盯着他道：“你，不会偷看过这本账吧？”
　　
　　宋雅文只笑看着我道：“魏姑娘，若是在下家家铺子莅临坐镇，只怕十几二十几个宋雅文也不够用！”我面上不动声色，心里骂道：好个张狂的酸秀才，对自己还真敢用“莅临”俩字，不就一有俩破钱的赌坊坊主么！也不怕闪了舌头！但就不知道他怎么会对铺子里的账目如此了如指掌，是派了探子？有奸细卧底？还是趁月黑风高穿了一身夜行衣溜进铺子就为查查帐目好在今天风流倜傥地把那本帐倒背如流地讲出来博取我的惊叹？
　　
　　再转念一想，不对，他上次对我应允的那句“算是全城百姓和那巡捕房都知道姑娘是个在逃王妃，宋某人也能保证这京都城内姑娘还像往常一样来去自由”已经让我觉得有问题，还有，能在京都遍地开鱼龙混杂的赌坊，足可说明此人来头不小，身份可疑。又或者……背后的靠山很强大。我开始埋怨自己太过大意粗心，怎的就忘记打探彻查这小子的底细了？你以为你那句“知音”就将本姑娘戒备心除得一干二净了么？呵呵，宋雅文，看来你我免不得明里暗里较量一番了……
　　
　　我笑笑，没事人一样，冲呆愣的小赵摆摆手叫他过来，又对着宋雅文道：“宋公子近来赌坊那边的生意怎样？”
　　
　　“一切照旧。”宋雅文不说好也不说不好，文邹邹地一语带过，我心说你还怕姑娘我是商业探子不成了？！
　　
　　我拦袖为他倒茶，笑道：“不管宋公子是忙还是不忙，对这间铺子偶尔分心小顾就能得知如此周全，小女子佩服之至。”笑着持了茶杯递过去，那人便也笑着去接，修长的手指带着微微体温无意间触到我持杯的手，两人同时对视，我脸上暮地一红，抽回手不自在地将眸光飘到别处，话却转回正题，“其实盼着公子过来无非是想商量一下铺子日后东家的事情。小女子日后不会再需要那么多银子花销，而且一直对这铺子这边分心劳力许多，以后就只想在府里过些清净日子。”
　　
　　宋雅文本悠闲地低头啜口香茶，听我如此一说猛地抬头，晶亮的眸黯了几分。“魏姑娘想退出东家之列？”
　　
　　我点头：“是。不过宋公子不必担心，当初本说拿三千两银子入股，年底按股份分红，如今公子只需将花去的装置费八百两银子给我，剩下的红利公子散发给店内伙计们就好了。”
　　
　　“姑娘要走？”瘦猴道：“是不是嫌我话多生烦了？那以后我少说话，姑娘别走了！”
　　
　　“姑娘怎说走就走也不跟大伙打声招呼！”胖厨子倚在后堂的门框上冲我道：“店里哪地方看着碍眼姑娘说一声，咱都是粗人，哪儿对不住姑娘的姑娘说一声大伙都能改，咋地就要走！”
　　
　　不爱言语的茶房何三也开口道：“处了这些时日大伙都对姑娘感激得不行。虽说铺子生意不是京都城里最好的，但姑娘给咱的月钱却是京都食家里最多的。大伙嘴上不说啥可心里谁都清楚。姑娘人好，知道照顾咱家里生计，就为这，咱报答姑娘白给姑娘干一辈子都乐意，可姑娘咋好好的就要走哩？要是有啥难处说出来大伙也能一块给想想主意！”
　　
　　小二主要是恋恋不舍地看着柜台边上的初儿，挤出比哭难看百倍的笑：“姑娘别走了成不？小赵求您了！”
　　
　　我一看大伙如此心里也一热。这么多日子下来虽然外人看来是主家与伙计，但其实大家都像自家人一般，一起出主意一起卖力干活，为铺子生意上的事大家也都没少费心，月钱给的多少搁在一边不说，单就这份感情这份心意就很难得，话虽出口了，但想想这么些日子积攒下的感情，心里空落落的，没来由一阵难过。但不管怎样，场面话还是得说。
　　
　　我对着大家郑重一礼，说得真心实意：“魏婈萱从没拿大家当过伙计下人或是奴才，在我心里大家都是一家子的姊妹兄弟，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会是。所以在月钱上也从没计较那么多。大家出来找活干养活一大家子怪不容易，魏婈萱一个人吃饱全世界不饿的主儿可不是理应多照顾照顾大家么！不用对我那么千恩万谢的，倒显得一家人太生分了！虽然日后不是铺子的东家了，但要是大家不嫌我魏婈萱厌烦，以后还是会常来店里的。”我看着身边瘦猴，笑道，“以后要时常来店里看看咱的瘦猴精胖了没有，总这么瘦哪成，大姑娘都没有干瘪成这样的，以后当心讨不着媳妇！”转头再冲后堂的胖瘦厨子笑，“两位大师傅的饭菜烧的那么香，魏婈萱还没吃够呢，指不定哪天就回铺子蹭上两顿饭！”又对着何三道，“何大哥以后不能总是好脾气，尤其对瘦猴精，他可鬼精着呢，吃饭时候多抢着点，菜里肉片别再都被他吃了！”
　　
　　“我抢过他么？我抢过他么？”瘦猴精本来挺感动，听我这么教导何三顿时原相毕露：“我啥时候抢过他碗里肉片？有么有么？”
　　
　　“哎……”众人哀叹，齐呼：“你可没少抢！！！”一扫心上阴霾，大家笑作一团。
　　
　　默不作声的宋雅文用碗盖轻轻挑拨着浮起的茶叶，垂目道：“自古伤别离，可魏姑娘的离别之景倒是有趣得很，不失温情却又欢愉颇多，当真有姑娘的地方便是天堂。”抬头，亮亮的眸子一瞬不闪地盯着我，“若宋某不同意姑娘离去，魏姑娘又意欲如何呢？”
　　




第九十七章 宫闱遇险（一）

　　就猜他会这么说。
　　
　　“那我若是执意如此呢？”我微微笑，一副不把他看在眼里的样子。
　　
　　宋雅文将手中茶碗轻轻搁置在面前的茶桌上，笑道：“那宋某只有将所有伙计一同开除出店，免得日后看着他们就想起姑娘，徒增伤感。”
　　
　　众伙计一惊，都扭头看向宋雅文。我也微微愕然，他不愿意我走这我能想到，毕竟若是他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肯定在目的没达到之前是不想我此时就拍屁股走人的。可我却没想到这小书生看似云淡风轻的闲适耍起手段来一点也不含糊。明明知道战乱天灾国库空虚的眼下百姓生活也不富足，想要找一份稳定、月钱又多的活计很难，伙计们被赶出铺子生活很可能无着落，一大家子吃不饱穿不暖的这寒冬腊月的生存都成问题！此事关乎人命，可叹一副饱读圣贤书模样的宋雅文将此话说出来眼不跳手不抖的，笑模笑样的像在和我讨论今天吃什么一样！
　　
　　然而他越是不想我走就说明此人越有问题。我提出离开很大程度上也是为了试探他，既然已经很清楚看到他已在我身上打主意了，我何不顺了他的意，看这小子到底玩什么新花样！顺便……呵呵呵，我很小人地想，趁这空子还能卖个天大人情给店里的众伙计，让大家看看我魏婈萱是多么的善良，多么的伟大，多么的心系苍生，多么的大公无私，多么的先伙计之忧而忧，后伙计之乐而乐！我仿佛看见自己周身金光万丈光彩夺目地屹立于庙堂大殿，周身香烟缭绕贡品成堆，众生顶礼膜拜，而脚下踩的正是桌子边上正臭屁着的宋雅文！
　　
　　我心下百转千回，面上立马一副很怕怕的样子：“哎呀宋公子，你可不能这样！伙计们每人都要养活一大家子，眼下活计又不好寻，你断了他们生活来源，他们家人吃什么喝什么啊？你这不是要活活逼死他们吗？”我一语直戳要害，明摆着告诉众伙计他宋雅文要逼死你们，不光逼死你们，他还要逼死你们全家！
　　
　　再看众人脸上神情，有惊愕的，譬如小二，估计是没想到温文的宋雅文会这么阴狠；有的愤怒，譬如性格外露的瘦猴和胖厨子；还有就是忧郁，譬如内向心细的茶房何三和倚在门边的瘦厨子，八成是在琢磨被赶出去以后该去哪寻份差事做。
　　
　　我望着宋雅文，一脸的凛然：“既然宋公子你撂下这话，为了伙计们，我魏婈萱可以留下来。”煞那间众人感激感动感谢的目光一齐投向我，我心下微笑，面上苦笑，“只是……家中有病人需要照顾，以后怕不能分暇来店中，账目什么的初儿丫头一个人作太繁冗了，不过如果有宋公子这般的神机妙算倒是会省事很多，就是不知道公子是否真把魏婈萱当知己，肯否告知一二？”
　　
　　宋雅文似乎早就料到我那话绕来绕去的主要是想套出他如何会知道这么清楚的账目，只勾勾唇角，继续喝了一口茶，道：“宋某是真的当做知己才会在姑娘面前说出那些账目，不过就算告诉了姑娘此法姑娘也是做不得的。如若姑娘信得过在下，还把宋某当做知己的话，尽管放宽心，宋某断断不会做任何有损姑娘利益的事情。”清澄晶亮的一双眼直视我的眸子，“姑娘只管安心在家照顾病人，在下知道城西有家医馆专医骨脉风寒之病，算得上医术颇佳，姑娘可请进八王府中试之一试。”再神秘一笑，两眼中颇有狡猾神色，“而至于店中账目一事姑娘也毋须烦心，请来一位算账先生不就万事大吉？”
　　
　　我登时怔住。寒意慢慢从心里升腾起来。倒不是因为宋雅文不肯相告如何妙算帐目，而是，他如何知晓我口中所说病人乃是八王爷？就算当初他已经知道我是王爷府中女子，那最重要的一点是……他，怎会知道王爷病了？还是……双腿风寒之症？
　　
　　赫哲被收兵权一事被传的满街知道，可腿伤的事情却只有皇上和八王府的人知哓，就算是退一万步想那也是皇宫内院的人知道，他一届平民商贾是如何听说而来？可他这样明目张胆的替我找大夫不是想明了告诉我他身份可疑、让我对他心存戒备么？
　　
　　这书生摸样的宋雅文身份之神秘城府之深让我倍感不安，竟然一时猜不透，对他束手无策！
　　
　　我总有种不安的感觉，从当初开店入股的时候这种不安感就萦绕左右。似乎从一开始我就在步步走向那个掩盖很好的陷阱坑，一朝堕下，万劫不复！
　　
　　回去八王府的时候我带着那个城西医馆的老大夫直奔赫哲的雅轩。赫哲正坐在竹榻上看书，周边两个侍女一个添香一个煮茶。我笑道：“王爷以前看见书就打瞌睡，怎的现在倒有心思看起来了？还整上一出红袖添香来，越发有文化人儿的韵味了！”
　　
　　赫哲看我进来，一笑，将手里书卷扔在一旁道：“闷得快要长毛了，不能出去了就只好看看书，权当消遣！”
　　
　　我心里一涩，脸上的笑就有些挂不住了。赫哲看我如此怕我难过，忙扯一抹灿烂的笑：“其实这些日子天寒地冻的，出不去也有出不去的好，往年东逛西走的总是生一两场的风寒，今年却一直康健得很，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我拉过身后的老大夫，道：“这是城西百草堂的方神医，百草堂专治骨脉湿寒，我从街上回来顺便请来老先生看看你的腿伤。”
　　
　　老大夫颤巍巍地赶忙下跪：“草民方剂叩见王爷，王爷金安。”
　　
　　“方老不必多礼。”赫哲难得这么平易近人，唤道：“来人，给方老看座。”
　　
　　王爷赐坐已经算是百姓的殊荣，那老大夫忙又叩头说了一通感激涕零的话，道：“还是让草民为王爷诊治为先，骨之风寒在乎治早，若是耽搁了怕再难痊愈。”
　　
　　这时小奴才挑帘进来，躬着身子道：“王爷，宫里的陈公公到府，已被小的们请进厅里了，您看……”
　　
　　赫哲道：“转告公公，说我即刻便到。”
　　
　　“爷，公公托奴才给您传个话，说您身子骨不好就好生养着，不必过去了。只见魏婈萱魏姑娘一人即可。”
　　
　　赫哲不明所以的转头看我，我也是一头雾水，前几日和皇上不欢而散，怎的今日派个公公特意来见我？我跟着小奴才出了雅轩转到前厅，正是那日天牢里的老太监。
　　
　　“公公安好”，我福身作礼。
　　
　　老太监花白头发，脸上倒唇红齿白的干净，见我行礼眯了两眼笑道：“魏姑娘一介民间女子却也懂礼儿识体，实属难得啊！”
　　
　　我道：“不知公公到访所谓何事？”
　　
　　老太监放下茶杯，站起一扫拂尘道：“老奴奉皇上口谕，特喧魏婈萱明日进宫一叙。”说着笑眯了两双老眼看着我，“皇上直说魏姑娘是天下难寻的奇女子，把姑娘当了宫外老友相待，那些繁杂的规矩用在姑娘这里倒显得世俗了。这不，特让老奴亲自跑来告诉姑娘明个进宫的事。魏姑娘，圣上殊荣当此，这搁国戚堆里可都是找不到的！”
　　
　　我只得再行礼，高呼：“谢主隆恩。”心里却从看见老太监那一刻开始就忽上忽下心绪不宁，皇上无缘无故不会找我进宫，既然对我恩宠加身，必不是什么好兆头！
　　
　　等送走了老太监回雅轩，那老大夫也诊治完毕了，正在收拾药匣子。
　　
　　“怎样？”“如何？”我和赫哲居然异口同声问出口，虽然关心的事情不同，但这份默契还是第一次。
　　
　　我俩相视一笑，我道：“皇上派陈公公来转告圣谕，明天传我进宫面圣。”
　　
　　赫哲皱眉道：“传你做什么？”
　　
　　“不知道。”我耸耸肩，却怕赫哲担心，只道：“放心好啦，皇上一介天子能对我这民女怎样，估计就是传过去问问话之类的，你也对他没什么威胁了，出不了什么大事！”复又转头问老大夫，“方神医，王爷的情况怎样？”
　　
　　“啊王爷的情况虽有些棘手，但也不是什么不可医治之大患。”老大夫恭敬道：“只待草民回堂里写副药方开上几味草药，一半煎服一半热敷，用到明年惊蛰，即可下地走路。”
　　
　　“真的？”我大喜过望，拍拍胸口笑道：“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各路大仙保佑！宋雅文那小子果真干了件人事，介绍的还真不是庸医！”
　　
　　“宋雅文是谁？”那边赫哲糊涂了，这边老大夫怒了：“庸医？”
　　
　　“……呃”，我结舌，挠挠头一笑：“呵呵，呵呵呵，初儿快送老大夫回药堂取药！嗯……王爷，我们今晚吃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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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我是以民女身份进宫面圣，所以为了彰显对我大泽至高“领导人”的尊敬，排在申时面圣的我还是在午时就被接进宫，去临近宫门的崇德殿由宫中嬷嬷演礼。所谓演礼不过就是教你一些参拜皇上的礼仪，什么拜礼、坐礼、食礼，省的让我这个“粗鄙草民”有辱天子的龙眼。
　　
　　我饿着肚子看面前的老嬷嬷口若悬河滔滔不绝，间或亲自示范动作。我心说这不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么，就擅长搞些形式主义，我连“放你娘的屁”都对皇上说过了，脚也踩上过皇上的龙胸（⊙﹏⊙b汗，不是隆胸），再说也不是第一次见面了，你们九五之尊巴巴地跑我铺子里去见姑娘我也没见出什么事啊，怎么反倒非要请我进他家的时候给姑娘我整上这么一出儿？明摆着是看不起我们这些小老百姓嘛！
　　
　　我按着咕噜噜抗议的肚子忍气吞声看着那老嬷嬷翘个兰花指捏个粉手绢正给我示范怎么见礼，先迈哪条腿啦，走到距皇上多远的时候下跪啦，下跪时候不能有膝盖碰地的声音啦，跪着的时候不能抬头直视龙颜啦，等等等等……
　　
　　嬷嬷垂训大概两个时辰后，一个小太监低头垂目进殿来，喧我御花园面圣。身边嬷嬷一听御花园三个字，立刻在我耳边补充道：“进了御花园切莫左顾右盼，只准低头走路，听见公公传报时即刻下跪。规矩已经和姑娘说过了，切记切记！”我敷衍地点点头就要跟着小太监往出走，心里琢磨着我要是说刚才竟想着晚上要不要让府里厨子做道姑娘我教的宫保鸡丁来吃，老太太会不会气得对我后宫私刑的干活？电视里演的嬷嬷不是都擅长搞这个么？三角眼一瞪，肥屁股一扭，老手拿着一把绣花针，狞笑着抓起我的纤纤白玉手，长针往十个指尖上那么一戳……嘿，那才叫一个销魂啊~~~~
　　
　　正要往外走，老嬷嬷偷偷拽了一下我衣角，悄声道了一句：“就算恃才姑娘没仔细听，一会子可也万万要谨慎些，姑娘礼节上惹得万岁不快活，奴婢一个失职之罪可也要陪着掉脑袋的！”嗬，敢情早就看出我没上心听的！
　　
　　随着小太监走到腿肚子发酸方才到了皇家御用园林，皇帝家的后花园，也是宫廷小说中偷情，发情，动情，一见钟情高发地段，人们常说的——御花园。其实刚才我并不知道老嬷嬷为什么听到御花园三个字那么恐慌，可当姑娘我的一只脚丫子踏上那一条白玉石铺就的甬道时，眼角余光往周围那么一扫，嘿，还别说，我就真明白嬷嬷此时忐忑的心情了！
　　
　　皇家园林的堂皇景致就不用我多说了，雕栏画栋的气派回廊澄湖的雅致也算不得意外，而进园子伊始我的那声惊呼偏偏惊就惊在一个“奇”字上！
　　
　　话说开满鲜花的园子我不是没见过，数九寒冬开花的园子我也经常得见，瓢园现在就还开着满满一园的兰。可，你有见过湖上冻着三尺厚的冰，河边岩石上堆砌没膝深的雪，不远处的林木光秃秃只剩枝桠的十冬腊月天，满院子怒放着不计其数的浓香艳丽的牡丹吗？反正我魏婈萱是没见过。
　　
　　我频频倒吸冷气，眼睛只顾扫着望不到边的浓丽花海举步不前，身前的小太监怕是察觉不对劲，回头一看，大惊失色的弯着腰跑到我跟前低声道：“姑娘不要命了，这花美则美矣，要想看低头余光扫两眼就罢了，可不敢在园子里溜达赏花造次！”我听他说得煞有介事的，也忙弯腰低头一副恭卑的模样。该有的礼数咱可一样也不能少，宫闱忌讳多，少了礼数不知道谁就要少了脑袋，这损人的缺德事万万做不得，不能因为我连累旁人。这又不是后宫争斗小说，我可不想来个标新立异引起皇上的特别关注，再抛个媚眼勾搭勾搭来点阴谋诡计害害嫔妃然后终成正果宠冠三千佳丽或是摘得东宫凤冠。咱这是纪实小说，而说白了我就一小民女，进了皇宫等于把自己脑袋别裤腰带上了，圣意难测，哪句说不对付了龙颜一个盛怒可不是闹着玩的。
　　
　　再说了，这和皇上自己溜出宫去我店里还不一样。那地方是咱的地界，皇上既然布衣打扮也必然是不想公开自己身份，你说点什么得罪了也不会喊进侍卫端出皇上的架子咔嚓了你。可进了皇宫就大大不一样了，你说了不成体统或是让皇上下不来台面的话，就算是吾皇仁慈不想杀你，可身边处处是宦官，锦衣卫，再有几个朝臣，为了顾全皇家脸面天子威仪也得推出午门送你上西天。所以到这了就要步步小心，说话也得权衡利弊，在大脑转上几圈再吐出来。
　　




第九十八章 宫闱遇险（二）

　　我就这么一边想一边跟着小太监往前走，等余光瞥到前面领路的小太监干干脆脆的跪下直呼万岁的时候，那抹明黄龙靴也随之映入眼帘。
　　
　　我盈盈下跪，呼万岁，道圣安，自报家门，跟之前不认识曦宗赫瑞那小子一样。
　　
　　“尔等都退下吧。”杯盏碰击的声音，似乎是皇上在喝茶。呼啦啦一群奴婢小太监弯着腰低着头倒退着离开，我才听见略带笑意的声音从我脑瓜顶上飘来：“民女魏婈萱抬起头来让朕看看。”
　　
　　我心说你就装吧你就装吧，从将军夜宴那天到几日前你颠颠儿地自个跑去我店里见了多少回了，姑娘我脸上几颗痦子怕是你都清楚，还跟我整这一套调戏良家妇女的经典台词？有一句很粗俗的话在我心里翻腾不已，让我使劲咽口唾液给压下去了。然后很听话地抬起头，攒了一脸的笑。
　　
　　“嗯……”吾皇陛下很满意地点点头：“乖巧的很，模样也俊俏的紧，朕有心册封尔为贵妃，尔可愿？”
　　
　　我脸上的笑慢慢阴了下来，环顾左右无人，也没有之前的顾及了，一个挺身将腰直了起来，道：“皇上，您有事说事好吧？我连午饭都没吃呢就把我接进宫，就为了逗我寻开心啊？！”
　　
　　赫瑞那小子脸上笑更浓了，不过终于肯放下架子正常说话了：“怎么会拿你寻开心呢，魏婈萱，朕是真的有心让你作妃！”
　　
　　“真的？”
　　
　　“真的。”
　　
　　“行！”我答得干脆，弄得那小子反倒一愣，我奸笑道：“民女有幸得皇上宠幸，万世之福。皇上金口玉言，不会反悔了吧？”
　　
　　赫瑞脸上阴晴不定，定定看着我。我笑了两声，才清了清嗓子道：“皇上恕罪，恃才魏婈萱胡说八道，莫要见怪才好。不过这么一说民女算是看出来了，皇上说封民女为贵妃也是无心之语，根本不想如此。”
　　
　　赫瑞哼了一声。“原来你在试探朕。”
　　
　　“不敢。”我道：“就是想不出万岁意欲何为？”
　　
　　“魏婈萱，”赫瑞居然亲手把我从地上拉起，定定看着我道：“你是难得女子，若朕不是皇上，对你大概也会像八弟那般的痴恋。但朕既是皇上，就不能为了儿女私情断送祖上基业，所以有些事情，你纵是恨朕气朕，朕也希望有朝一日能够得到你的谅解。”
　　
　　我狐疑地看着面前天子，道：“皇上……不是还在想着把我嫁给九王爷做小吧？”
　　
　　赫瑞不说话，一直看着我，我猛地跪了下去，膝盖撞在冰冷的玉石路上一阵生疼。“皇上开恩，此事魏婈萱断不会答应。”
　　
　　赫瑞皱了浓眉：“就这样也值得你死也不答应吗？”
　　
　　我摇头：“我不死，但也不答应。我不能死呢，八王爷的腿病因我而起，我理应照顾他直到痊愈。不然就算死也不得安生。”
　　
　　“就为了八弟一个人，魏婈萱，你就敢顾我大泽千万黎民于不顾吗？”
　　
　　我低头，不说话。赫瑞在我头顶大声怒道：“怎么，你哑巴了？”
　　
　　“民女的话唯恐大逆不道，不敢说。”
　　
　　“说！”赫瑞气呼呼地往椅上一坐：“朕恕你无罪！”
　　
　　“万岁恃才说魏婈萱不顾黎民死活，此言差矣。讲句大逆不道的话，就算是将军温程山有朝一日坐上了皇上您那把龙椅，对于天下的百姓不过换了个掌权人而已，只要不暴政苛税，人民还是一样油盐酱醋茶地过日子，烦心自家芝麻谷子小事，这高高在上的皇上谁当不是一样呢！岂是蝼蚁般的小老百姓烦心的？”
　　
　　赫瑞冷笑不断：“魏婈萱，你真是好口才啊……你居然、居然如此的大逆不道！”
　　
　　“皇上这么说无非是怕那把椅子被人夺走，还怕魏婈萱不相帮，所以无奈之下只好拿百姓搬了出来。其实刚才民女说的那些道理皇上如此英明睿智，肯定都懂的。”
　　
　　赫瑞看着我，脸阴沉的可怕。我道：“民女倒是觉得皇上不必如此恐慌那个温将军。您想啊，如果朝堂上只有这么一个人手握重兵权倾朝野，那倒着实不好办，可现在不是还有个丞相嘛！”
　　
　　赫瑞听我这么一说，思忖片刻，终于有了些笑意：“你的意思是……”
　　
　　我一笑：“皇上就像西郊围猎之前那样便好。”
　　
　　赫瑞听我这么一说更是大为惊讶：“如此简单的法子朕怎的糊涂了！”随即紧紧盯着我，“朕之前所想原来你一直知道！”
　　
　　我笑笑，不置可否，只道：“并非皇上想不出，只是太过小心，便觉得谁也不可靠了”。赫瑞笑着叹口气，上前扶起我道：“朕不能得你，此生唯憾矣！”
　　
　　“皇上！”娇滴滴的声音宛若莺啼，乍听上去酥了半面身子。我和赫瑞一同抬眼望去，漫漫牡丹花海间，那一人娉娉婷婷而来，鹅黄宫衣双臂挽素纱，俨然齐整的乌黑云鬓间花簪细钿明晃摇曳，羊脂玉般的花容，明澈的秋水眸，顾盼间便让天下间多少男子甘为裙下之臣！
　　
　　我惊得呆住了，是啊是啊，早就该想到的，漫天的浓艳牡丹花只堪配这个倾国容姿的美人儿啊！
　　
　　来人团扇半掩花容，俏生生地微弯了身子，娇娇唤上一句：“臣妾拜见皇上，陛下圣安。”
　　
　　“爱妃不必多礼。”赫瑞那小子果然是色迷心窍的主，看见这么一个娇娃马上放开扶住我的手一把就攥住来人的纤纤柔夷，关切之心溢于言表：“爱妃身子羸弱，不宜在外流连太多时辰，早上不是说过要在寝宫好生卧榻看诗的么，怎么又来逛园子了？”随即看向美人儿身后的一对女婢，喝问，“尔等都是死人不成，既是陪着出来怎么不给主子带件厚裘！活腻了吗？”
　　
　　一番话吓得一群小奴婢扑通扑通尽数跪下，一个个噤若寒蝉，连求饶都忘了。一看就是平日赫瑞淫威所致。
　　
　　“不怪她们。”美人儿明眸委屈屈地盯着赫瑞，轻声细语：“怪臣妾太过贪玩，一时忘了皇上叮嘱，皇上莫怪啊……”话尾声音微颤，典型一副小白兔受惊状。
　　
　　赫瑞好脾气地笑笑，揽过美人儿杨柳细腰，深情对视。因他背对着我，所以看不到我朝天子脸上是甚暧昧表情，不过据我猜测，该是满眼小桃心才对。
　　
　　美人儿仿佛刚看见我的样子，“呀”了一声，满脸娇羞无限，垂目一笑，轻声问赫瑞：“这是……”
　　
　　赫瑞这才想起我似地，转身尴尬笑笑，道：“这是……是朕在宫外结交的……知己，魏婈萱，还不快拜见淑妃娘娘。”
　　
　　既然她想演场戏，我一介小民女也只有奉陪的份。我下跪，叩首。“民女魏婈萱叩见淑妃娘娘，娘娘金安。”
　　
　　美人咯咯娇笑，也不让我起来，直拉着赫瑞龙袍的袖子撒娇：“皇上，我与这姐姐一间便觉有缘，好想她去臣妾的储香阁一叙，不知皇上是否应允……”
　　
　　我顾不上腿跪得发麻，心里直呼赫瑞你行行好，千万要拒绝千万要拒绝千万要拒绝啊！！！！
　　
　　“既如此便再好不过。”赫瑞话一出口我只觉天旋地转，心一下子掉进了冰窟窿。
　　
　　“谢皇上。”美人再微一屈膝，颠着小碎步过来掺起我，柔夷捏住我的胳膊慢慢用力，修剪得修长尖利的指甲慢慢扎进肉里，刺痛。我咬牙强忍，脸上挤出一丝笑：“娘娘恩宠，魏婈萱受宠若惊。”
　　
　　“姐姐随我来。”美人“亲密地搀着”我，向身后的赫瑞微微一笑，摆架回寝宫。
　　
　　随她慢慢移到储香阁的时候我胳膊上已经渗出血迹，染红了袖口。那两扇漆红大门一关，美人儿终于卸下娇艳的笑，用力一推将我扔在地上。那一排女婢像是习以为常，面无表情地扭着我胳膊将我按在地上。
　　
　　屋内没点灯，门又隔绝了室外暖阳，本来华贵的寝宫看上去寒冷阴森。我冷笑一声，道：“难道这就是淑妃娘娘待客之道吗？”
　　
　　美人端坐丝塌，接过奴婢递上的白巾，好整以暇的慢慢擦掉指甲上沾染的我的血，明眸一瞬不闪地看着我，道：“魏婈萱，你可有听说过什么叫做现世报？”
　　
　　




第九十九章 慧质脱险

　　“现世报倒是不曾了解，画皮脸倒是清楚得很。”我道：“画皮就是所谓的一个人有两张脸皮嘛，当人一面被人一面，白天是人夜晚是鬼，刚才在皇上面前还以为娘娘娇柔无限的模样当称后宫翘楚，如今看来娘娘连当街悍妇都不如，悍妇跳脚骂骂也算是光明磊落，娘娘却只能干些见不得人的阴损勾当——”
　　
　　“啪！”美人甩了我一个耳光。“当年我惨遭你戏弄，羞愧难当之下只得离开霁州。本想来京都找他，可偏就遇见了皇上。”美人狠狠瞪视我，随即自嘲一笑：“这也没什么不好不是么，我当下是万千宠爱于一身的淑妃娘娘，我只说一句想赏牡丹于园，满皇宫的太监宫女便巴巴跑去暖阁为我移花入园，全是拜皇上的宠爱。呵，我想要的不就是如此么，如今再无人让我为他落泪伤情……”
　　
　　美人漂亮的唇角一直挂着那种自欺欺人的笑，神经兮兮俯身靠近我：“魏婈萱，自打我当上贵妃娘娘那天起，我就在想有朝一日我定要你死在我手里！我是娘娘啊，要一个民女的命是很容易的啊，你说是不是，嗯？”
　　
　　那人笑着拔下发间金簪，尖利的簪子慢慢贴上我的脸颊，“魏婈萱，他喜欢你什么呢？他离开霁州，离开我，都是因为有你对不对？你当街羞辱我他坐视不理，我在牡丹楼里骂你几句他便心疼得要命，他到底为什么对你这般好？你哪里比我好了？就是我进了宫，你也阴魂不散的追了来，你刚才在园子里还妄图媚惑皇上是不是？你也想当皇妃？”簪子在我脸颊游走，我几乎能感受得到那人在慢慢用力，“魏婈萱呵魏婈萱，你真是贪心，有了他还不知足吗？你不爱他吗？呵~~他可是爱你呢，他什么都憋在心里不说出来，可是看得出，他很紧张你呢~~~”那人嗤嗤低笑，“魏婈萱，当初我骂你两句他就受不得，可我偏想看看，你面目全非的时候，他会不会更心疼……”
　　
　　我心下大骇！小心眼 ，嫉妒心 ，仇恨 ，报复 ，女人的伎俩不过如此 ，但此时情况紧急，深宫内院的我更不会希冀能出现狗血小说里面英雄救美从天而降的男猪脚，不想死就只能靠自己。靠我引以为傲的一颗脑袋瓜子和一张嘴！
　　
　　脸上的簪子力道渐重，我一着急脱口而出：“赫卿要成亲了新娘子不是我！”
　　
　　簪子停在我脸上没有继续扎下去，美人惊道：“你说什么？他……和谁？”
　　
　　我心下松口气，道：“将军温程山之女，温成君。元宵佳节大婚。”
　　
　　美人怔了一下，随即冷笑道：“你想骗我？”簪子又要用力划下。
　　
　　“没有！”我道：“是真的，不信可以去问皇上，还是皇上亲自赐的婚。”
　　
　　“……怎么……竟会是她……”美人怔愣了几秒钟，在我以为她想放开我的时候，她猛地又将簪子紧紧贴到我脸上，唇角一斜，幸灾乐祸笑道：“成不成婚是他的事，原来到最后你也没能得到他！我不管别个，只要你不得好过！”
　　
　　“慢着！”我见挑不起她和温成君的事端，脑袋一热又生一计，道：“娘娘，当年算我不对，可恃才娘娘又拧又掐又见了血，就算是魏婈萱对当年的事陪个不是。可娘娘要是对民女动以私刑怕是不成。”
　　
　　“你威胁我？”美人柳眉倒竖。
　　
　　“我是为娘娘好才如此说。”我趁机道：“不管娘娘当初是如何认识了皇上，我想皇上他定不知道娘娘的身份，不然不会……”美人向我射来犀利的眸光，看来很是忌讳民间身份。我接着道：“娘娘放心，皇上不知道的事情魏婈萱也断断不会那么不知趣地去提起，娘娘对魏婈萱好，魏婈萱也懂‘知恩图报’，我们两相受益。相反，若是娘娘和我撕破了脸，那……魏婈萱可就不能保证以后娘娘还会有现在这般的好日子过。”我一笑，“此事关乎皇家脸面，国祚威仪，纵娘娘有倾国容颜，龙宠加身，我看那帮迂腐的大臣和太后她老人家也断不会坐视不理，您说是吧娘娘？”
　　
　　美人霎时怔住，不死心地狠狠笑道：“这又怎样，我只用划花了你的脸再将你舌头割下来，要你再难开口！”
　　
　　“那更不成了！”我煞有介事道：“皇上曾对民女说离宫之前要再去仁和殿交与民女一份密函带给八王爷，如果民女从娘娘这宫苑走出去满脸血污还不能开口讲话，怕……怕只怕娘娘不好向皇上交代。”
　　
　　美人再无话好说。思忖片刻，恨恨收了簪子。“放开她。”身旁的婢女尽数散去，我两条胳膊麻生生的疼。
　　
　　我站起身，慢慢向门口后退。淑妃攥着簪子瞪视着我道：“这笔债我总是要讨回来的！魏婈萱，你且给本宫记住，下一次，你就没这般的好运道！来人，还不快送魏姑娘去仁和殿。”她哪是送我去，简直派个人监视我。监视我是不是去了仁和殿，监视我是否在皇上面前告了密。
　　
　　我一路被那双眼睛盯着直奔仁和殿，直到赫瑞放下奏折莫名其妙地抬头问：“魏婈萱？你不是去淑妃那里，怎么——”
　　
　　“皇上圣安。”我跪地行礼，打断赫瑞欲出口的话。身后淑妃的女婢福了福身，开口道：“娘娘说与魏姑娘一见如故，姊妹相待，怕姑娘不认得来仁和殿的路，特派奴婢领路前来。奴婢告退。”再盈盈一拜欲退出殿去。我一把拉住她，径自到御案上拿起金杆狼毫在一张纸上挥笔刷刷写下一行字，塞给小奴婢：“回去就说这是魏婈萱替皇上传的圣旨，要你们主子好生谨记！”
　　
　　小奴婢拿了那张纸退了出去，我这才大松口气。御案后面的赫瑞不明道：“魏婈萱你这是做什么？你不是和淑妃去储香阁一叙吗？怎敢擅闯朕的御书房？”
　　
　　我回头只看着他笑而不语。以前咋没觉滴咱大泽的九五之尊这般亲切捏？原来有比较才有鉴别啊！
　　
　　我福身对我的“救命稻草”恭敬行了礼：“魏婈萱惊扰圣驾，这就告退。”走到大殿门口突然想起似乎哪里不对劲，扭头问皇上：“淑妃娘娘是如何进的宫？”
　　
　　“爱妃是以将军义女身份进宫，说自幼与府中温小姐交好，乃将军故人之女。”我心了然，暗忖温成君果然好手段，为了得到他如此对葵滟，不知是帮了她还是害了她。
　　
　　“怎么，”赫瑞问：“魏婈萱你如何要问此事？”
　　
　　“随便问问，随便问问，我很八婆嘛！”我笑着退出殿去，身后赫瑞突然开口问道：“恃才你说朕有旨意给淑妃，那张纸笺你写的那是什么？”
　　
　　“哦~~~那句话啊，是……”我回首，一笑：“莫装B，装B遭雷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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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了大殿，沿着朱红山墙向前走。连绵的宫闱不断，遥望无际。鳞次栉比、龙砖凤瓦的殿堂庄严肃穆，雍容华美。重重叠叠的排排宫墙隔绝了宫外的那片天空，隔绝了宫外的一切如常人样的生活。被金瓦宫墙围出的那片天空，看似晴空朗目，实则风云暗涌。延伸无限的宫墙每个寂静的暗影死角都隐藏着一个个不为人知的往事，日日月月，月月年年，年年岁岁，岁岁朝朝，那一个个不为人知的往事，那一条条被皇权残害的鲜活生命，在历史与时间的□中，在江山易主的争斗中，被久久埋藏在这无是无非的皇宫内，腐烂，发臭。
　　
　　我突然想到那个女子，突然很想去看看她曾住过的宫苑，想从那里找到一丝他孩童时代的印记，找到他淹没在恨里之前留下的一点痕迹。
　　
　　我拉住一个低走疾走的小太监问：“劳烦公公，福宁宫怎么走？”小太监惊惧地抬头看我一眼，猛地从我手里拽出袖子跑得一溜烟没了影。我正莫名，眼见前面又走来一位宫女，手里正端着一盘果品点心，软腰款摆。我上前，攒起满脸亲和的笑，问：“这位姐姐，请问福宁宫要怎么走？”
　　
　　“我、我什么都没听见……没听见……”小宫女俏脸苍白，双手死命端住手里盘子才没落地，拔脚就要跑。我手疾眼快一把扯住，低声道：“姐姐别怕，是不是……有什么禁忌？皇上不让提起吗？”
　　
　　小宫女拼命摇头，眼泪都快下来了：“我不过只一个小宫女而已，什么都不知道……”
　　
　　我环顾四周，只两侧的朱红长墙，无人。伸手摘下耳上碎玉珠的耳饰，塞进她手里。
　　
　　小宫女伸开手掌，那对通体碧绿的耳坠莹莹流光，宛若掬了两粒澄湖碧浆。小宫女双眼亮了起来，看了看我，又向四周望了两望，确定无人，这才凑近我压低声音：“新来的吧？跟哪个主子？”
　　
　　我想了一瞬，觉得实在没必要交代我的来历，便随口说道：“我是储香阁负责洒扫的粗使丫头，确实是新进宫的。听说福宁宫住的是先皇原来的那位皇后，好奇得很，想去看看，顺便拜祭一下。”
　　
　　“哎呦喂！可去不得！”小宫女一见我是同行姐妹，还是最得宠的淑妃治下的丫鬟，又向我靠近一步，还拉了我的手，在我耳边道：“先前不告诉你可不为别的，就是这福宁宫实在是宫里的忌讳。那地方比冷宫还阴森，大夏天的到那都能出一身的白毛冷汗。”
　　
　　“哦？那是为什么？”
　　
　　“呦，你还不知道吧，先前那位皇后主子可死的不干净。听说……”小宫女神秘地向四周看了看，贴近我耳边道：“听说是被先皇亲手掐死的！”
　　
　　虽然早从赫卿口中得知事情真相，但当时还是忍不住一个激灵，小宫女继续说道：“听说啊，那位主子死的时候脸色死灰，双瞳溢血，怪道不哭不喊也不挣扎，手里只紧紧攥着一把碧玉箫。这人啊，一旦死得冤枉，就有了怨气，那地方怨气太重，听说当年那皇后死得不甘心，时常回来索命。她死的那晚福宁宫上下太监宫女集体暴毙，尸体上连一丝儿刀口都没有，可都是七窍流血嘴斜眼歪的死状，那惨的呦~~~啧啧，你说不是恶灵索命还是什么！”
　　
　　我心说这人怎么都那么笨呢，尸体上没刀口一定是鬼么，它就不能是中毒啊？！！！这也没什么解释不清的，皇上干下这等丑事自然很想神不知鬼不觉的，但福宁宫那么多的太监宫女，众口难平，自然只有将毒药放进宫婢们的饭菜里来个“意外身亡”！南宫懿不是说过么，只有死人才能永远闭口。
　　
　　“我劝你呀还是离那远远地，那地方阴气郁结，自那主子出了事，经常到了晚上就有巡夜打更的公公听见从 里面传出呜呜的箫乐，一声声地跟哭似的，清楚着呢！而且啊，阴阳交界之时，就是太阳快要落下的时候，那福宁宫上空经常笼着一大圈的黑雾，有人说那黑雾形状正是当年那皇后主子的样貌！”
　　
　　四周阴风骤集，朱红墙脚下的沙尘突然被不明的一阵风卷起，沙沙沙地声音像极了一个女子轻柔的脚步声。
　　
　　小宫女霎时脸变惨白，我和她同时抬头望天，果然，太阳已经慢慢西斜，正将要隐没在东边极目的那朱红宫墙之后。
　　




第一百章 怨灵香魂

　　“罪过罪过罪过……”小宫女吓得一边哆嗦一边兀自叨念，估计是看在我给了她那一点“恩惠”面子上，颤着声说：“你、你你以后切莫再问这个问题了，会会会犯了大忌的……我我我得回去烧柱香了……”一面说一面端着被抖得嘎嘎作响的盘子往前疾走，我忙追上两步：“姐姐还没告诉福宁宫怎么走呢！”
　　
　　小宫女见我像真见了那鬼一样，使劲低着头，一边跑一边道：“直走直走，走到头左拐第三宫苑。”说完跑得更快了，像被狼撵一般，掉了一路的橘子苹果。
　　
　　我一路走去，到了那第三个宫苑门口我便嗅到浓重的衰败气味，霉变的味道夹杂尘土腥气扑面而来。当初该是一座怎样雍容华美的殿院啊，蟠龙金柱，雕凤格窗，奇花贵草，一角一隅都该是龙砖凤瓦。可如今人非物也非，荒草丛生，宫墙年久失修，被雨水冲刷掉了色。满园枯枝烂木，不知是多少年的烂叶堆积地上，被寒风一扫扬起一股腐臭气。
　　
　　我抬头，天空上最后一丝光明也正慢慢变淡，却并没有传闻中像人形的黑雾。我不禁失笑，真是以讹传讹越传越邪乎。鬼源于人之内心，心不宁，惊燥，觉之怪矣。大概宫中人人都觉得前皇后死得离奇，所以人人自危，总怕那有怨气的魂魄再来复仇，所以杜撰些灵异说法，一传十十传百就这么流传下来了。
　　
　　不过我倒希望世界上真的有鬼神存在，这种无端的希冀自南宫懿死后强烈到无以复加。
　　
　　我敛裙拾阶而上。殿门前的长廊曼曼，延伸到右侧月亮拱门。廊顶彩绘尽数剥落，角落结着厚厚的蛛网，风一吹飘飘忽忽，摇摇欲坠。我推开殿门，刺耳的“吱呀”一声后，整幢福宁宫又归于死寂。
　　
　　掸落飘在肩头的蛛网，我用手挥了挥面前飞扬的尘土，眯着眼望去，殿内家具尤在，但毫无疑问的，拜土灰所赐，已经灰蒙蒙一片。头顶是琼花吊顶，脚下……呃，应该是金丝毯吧，不过已经看不出模样了，和地的颜色混为一色，黑了叭啾的，看着说不出的别扭。
　　
　　我在诺大的殿里转了一圈，和淑妃的储香阁差不多，也大致是一殿三院，虽被烟尘缭绕，却不难想象当初那个端庄的凤冠女子，那个曾母仪天下执掌后宫的娘娘当年又是如何风华绝代，宠冠三宫？！
　　
　　前殿的偏室一角放置一金鼎香炉，里面堆了厚厚香灰，旁边一只金盏杯，一碟果品。是他。
　　
　　一定是他，也只有他。是他来拜祭那个五岁起便一直放在心底的女子，那个引着他走进恨里的女子，那个他最在意的女子，唯一亲人，他的母后。
　　
　　我弯腰撕下一块裙摆，仔细地将桌案上的灰尘慢慢擦掉。从偏室到正殿，再从正殿擦到侧屋，桌子，木椅，妆台，包括已经坏了一条腿的湘妃塌，还有早就油尽灯枯的白纱宫灯。我将床榻周围垂落的丝幔用裙子上扯落的布条系住，露出榻上打磨光滑的菱花铜镜。
　　
　　我捧起那面镜子，用布擦去上面灰尘，突然很想笑。想想看，那位皇后娘娘当初该是怎样的一位美人儿，又该是怎样爱惜自己的容颜，居然会将镜子放在榻上，肯定是为了方便时常捧起来“顾影自怜”！
　　
　　我扬起唇角，笑着将那面镜子捧到面前，凝眸望去……
　　
　　直觉脑后发丝倏地倒竖起来。那面镜子吧啦一声砸在地上，我额前一滴冷汗应声就滑下来了。
　　
　　僵硬地扭脖子回身，身后空空如也。此时屋内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殿内影影绰绰，却落针可聆。
　　
　　我摸出偏室，正殿也是空寂一片。破败的大门大敞，向门外看去，无星，月光稀微，阵阵阴风寒气。我紧了紧衣服领子，嘲笑自己太神经兮兮了，一边笑一边回身，然后下一刻唇角的笑硬生生僵在嘴边，手里破布片飘飘悠悠地落定脚边。
　　
　　月华透过破烂的窗纸虚弱地泄进大殿，被我擦得已经露出金色的凤塌上端坐的那位女子，纹金画凤的宫服一身，玉颜精致无双。只是脸色苍白如纸，身形飘渺如烟。
　　
　　我傻在门边，不敢动，张了张嘴，发现喊不出声。腿开始抖，我用僵硬地手按住，然后那手便也跟着一起抖起来。抖得身上衣裙簌簌作响，像摇摆在风中的枯叶。
　　
　　寒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得我脑后发丝乱飞，那女子额前凤冠垂落下来的璎珞晃了两晃，我神经也跟着晃了两晃，险些就厥过去了。
　　
　　樱唇惨白，却弯出了温暖的弧度。她开口，声音空灵：“姑娘切莫惊骇，本宫是一缕魂魄不假，却不会加害于你。”
　　
　　我嘴唇颤了半天，死命挤出一句完整的话，还差点咬掉了舌头。“皇后……娘娘，怎么知、知道我叫魏、魏魏魏魏……”魏了半天也说不出。
　　
　　墨黑哀怨的眸看着殿内各处角落。“魂魄浪荡于世可知生前所做事情之点点滴滴，那些就似刚做过一般清晰。哪里对哪里错都清清楚楚再明白不过。死时的不甘化作怨气化解不去，本宫怨念太重，因而不得堕入六道轮回再世为人。本宫每夜夜徘徊于此，虽不甘，但因看清想透前世种种，心内却早已不再怨恨……”
　　
　　“嗔恨之念，贪婪之念,痴迷之念,五戒之念头，争斗之念，为善之念，皆因念之不同生衍六道之序。想那明姬一世争斗，顺者昌逆者亡，到头还是逃不过轮回惩治，生下的皇儿嗜血无情，化身江湖之魔头。彤妃则为贪婪之念，追权逐利，心比天高，为了莫须有之荣耀误了诞下麟儿。”女子微微摇首，轻叹如风，“那孩儿天性仁慈，多情重情却非帝王之心，可怜彤妃不晓，是以悲始。”墨黑的瞳定定落在我身上，那缕香魂幽幽：“本宫前世犯下痴迷之罪，痴迷人世最不可信之誓言二字，致皇儿为我堕入嗔恨之道，再难救赎。但天道使然，他之恨源于本宫，却终于你。这世唯爱可赎恨，真爱可抵深恨，你，定要帮他。也只有你可帮他。”
　　
　　殿外阴风骤起，地上枯草败叶被卷着刮进殿中，我身心俱冷，看着那凤椅上的香魂摇摇头：“他说过，他心内最重者不过一个女人。这个女人不是我。我帮不了他。”
　　
　　缥缈的魂魄黯然。“你可以帮他。帮他认清心内所求，看清心内最重之人。本宫苦守此处二十余载，从未显形于世人，只为等到定数所指之贵人，陈情于此。本宫灵气已然殆尽，不时魄散，只求姑娘牢记今日所述之种种，早日助我皇儿脱于嗔恨之道。”尾音渐轻，女子身形越发模糊，精致的俏脸越发苍白。
　　
　　她看着我，微微颔首而笑：“有人为你而受炼狱之苦，只为偿还前世做下太多冤孽。若是熬过此劫，从此清白永世，便可与你携手共度。魏姑娘是有福之人，可得此般真心相待。”殿内地上的残叶被风带起扬上凤椅，那宫服女子的身影慢慢透明，消散，好似袅袅白雾，被风拂散，就像从未来过一般。
　　
　　我怔在当场，腿发软，眼发酸，莫名其妙地就突然瘫坐于地，慢慢合实双目，靠在破败的门上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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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的阳光透过破烂的窗纸照在脸上，双目一片猩红。睁开眼皮，入眼的是空荡的大殿，金黄的凤椅。
　　
　　我起身，揉揉发酸的双腿，最后看了一眼昨夜那缕香魂飘落的地方，转身迈出门去，经过殿前常年荒芜的长草，惊飞几只草坷里过冬的家雀。
　　
　　走过曼曼长巷，俨然的宫舍，仿佛像过了一生那么漫长。两侧朱红墙，琉璃瓦，金顶玉阶，皇家盛世，帝宫繁华。权重，位重，天下重，江山重，唯那情字在这个地方一文不值。这里注定不会留下任何一种情感，或者不如说，这些情感被淹没在权势名利天下间，已经不是最重。
　　
　　出得崇圣门，我无意间抬头。相伴而来的那一群人中的他依旧鸾紫清衫，墨发黑瞳。
　　
　　我猛地驻足。却，莫名心安。发觉自打出了天牢之后我就变得很变态，觉得只要能看到他身体无恙地谈笑风生就会觉得很幸福很满足，那感觉就好比乞丐见饭团，色鬼逢野“鸡”，尿急遇茅厕，仿佛只要这样世上再没有可令我皱眉之事。
　　
　　那群人中有温程山。这个某人未来的岳丈笑了满脸褶皱，走在某人身侧笑道：“皇上此次恩宠有加，昨日已将大婚御赐礼单发放府内，不时出宫你需去看上一看。”
　　
　　某人笑着颔首，恭敬而谦卑。
　　
　　身侧有一官员笑道：“将军此话怕是临出府时小姐嘱咐的吧？啊？”一群官员意会，皆哈哈大笑。另一大人笑道：“温将军爱女京都人尽皆知，那掌中明珠温小姐说一大人不敢说二，当真是爱女情深父爱无疆啊！”说罢一群官员跟着阿谀奉承，逞溜须拍马之能事。
　　
　　“众位大人说笑了，说笑了……”温程山嘴上这样说，脸上却难掩喜色：“我对小女君儿自幼亏欠许多，如今看她有了好归宿也算是了了一桩心事。父母之心谁人不是！”说着看向某人，笑道，“出府前君儿确实跑来要我晚上请你去府中一叙，说是什么，什么亲自下厨做了饭菜，呵呵呵，小女儿家的胡闹惯了，王爷不会觉好笑不去吧？”
　　
　　他扬唇淡笑：“卿荣幸之至。”然后那带了笑意的眸光轻轻飘过相隔的众人，悠悠落定在我身上。
　　
　　说话间一群官员谈笑着从我身侧走过，不管有没有人注意到我，我还是低头福了福身子作了礼，然后敛裙抬脚迈过高门槛径直走出宫去。
　　
　　他现在很好，好得不能再好了。不仅是高高在上的安平九王爷，还是手握天下重兵的温程山东床快婿。不日便将和那个清新似柳的姑娘盛礼完婚，然后有他自己的府邸，自己的结发夫人，日后也会有自己的子嗣。他本就该举案齐眉，妻子相伴的啊！可魏婈萱你又不高兴什么，难过什么！你以为他和你在一起会很好吗？你以为你还是首富千金吗？你以为你还可以傻笑胡闹天真无为吗？你连自己是谁，自己身世都不知道的一介草民，凭什么要他相伴？！你有什么本事有什么资格让他只要你一人？！
　　
　　呵~~魏婈萱呵魏婈萱，你太可笑了！你想说的那句话，天牢里是没有时间，如今却是……再没有机会了……
　　
　　隔着岸的两人，彼此能看见，却永远无法再靠近。身侧，已是万水千山……
　　
　　努力撑住眼帘不眨眼，我仰着脸想让泪倒流进眼里，却还是力不从心地从眼角两侧划下，肆流进耳朵里。
　　




第一百零一章 难得糊涂(一)

　　出了宫门，我在街边雇了顶小轿，决定先去铺子。
　　
　　那顶小轿一路颤颤悠悠颠颠晃晃吱吱扭扭地将我抬到铺子前面，我出轿刚付了几枚铜钱就听身后赵生热情洋溢地冲我喊：“客官来了您呐！”声音之大吓得我一个激灵。回身，见赵小二白羊肚手巾一扬满脸堆笑正要伸着胳膊把我往进请。
　　
　　我满意点头微笑，心说这小子也懂拍领导马屁了！谁料赵小二竟然在看到是我的那一瞬脸上灿烂得跟花儿似地的笑凝滞了一秒，面无表情地将头转开去！
　　
　　无视我？他……他他他他赵生赵小二胆敢无视我？我怒发冲冠就要发作，那始作俑者突然换上一副讨好的、客气的、温柔的、和蔼可亲地笑做了个请的手势。“您请。”
　　
　　嗯……小鬼~~这还差不多，起码要让领导有面子才是硬道理嘛！我受之无愧地就要迈进门，身后一人抢先一步垮了进去，撞得我一个踉跄“嘭”地一声趴在门框上。然后壁虎状的我就听身后赵、小、二对着那彪形大汉关怀道：“哎呦客官您慢些，别伤了贵体。您请……”
　　
　　某人从我身边走过时顺手把我从门框上“揭”下来，憋着笑：“姑娘也来了？把自个儿贴在门上这是装对联呢还是扮门神呢？”呵呵一笑道，“有姑娘这副尊容往门口这么一摆，啧，倒是，牛鬼蛇神一盖吓跑！避邪啊！”我发狂欲死，满目充血，赵小二眼看我一双鸡爪子恨恨要抓住他，看了一眼西南角的桌子忙道：“那桌子那位女客官说要见姑娘，巴巴等了一下午！您忙您的，小的不打扰了！呵呵，呵呵呵呵……”说完闪人，速度堪比刺猬索尼克！
　　
　　西南角的桌子上那个女人明眸深邃，挺鼻削唇。虽年已不惑，却美艳不减。我一面打量一面走过去，那女子只点了一盘桃酥，一壶茶，正用手蘸着碗里茶水在木桌子上百无聊赖地写画着什么。走近细看，却像是一堆鬼画符似地笔画，不像中原汉字。
　　
　　“这位……姑娘，你找我？”本想称姐姐的，可又想到女人这种嗜美如命的生物最忌讳被人、尤其是同性之人喊老，话到嘴边转了个弯，改称最保险的称呼——“姑娘”！
　　
　　那女子抬头，美艳的容貌带着一股妖野，绝非中原之人。她打量着我，笑道：“果然，都出落得这么大了！记得那时你还是刚出世的娃娃，足有……嗯……”女子思索着，用两手比出一只猫大小，“也就足有这么点！还没有羊羔大，也就像只刚下出来的鬣狗崽子！”
　　
　　我一愣，心说这都TM什么比喻啊？哪有形容人用狗来说的？骂我狗崽子？是有病没吃药跑出来的还是无聊跑这恶心我来了？亦或是谁成心派来砸我场子的？
　　
　　就这一功夫，女子反倒笑得更亲热，站起来一把攥住我双手：“萱儿小主子。”
　　
　　我狐疑道：“姑娘怎么知道我名字？你认得我？”
　　
　　女子笑了：“什么姑娘，按中原规矩你叫我声姨母都不为过！这么多年我一直打听你的下落，谁料先生却一直瞒着我不说。如今先生只道是时机已然成熟，才告知我你来了京都。我一路随着赶过来，先生却又不让我现身相认，说要帮那个王爷看清心内所想。我怕萱儿主子你出事，所以还是忍不住来找你了。啊感谢腾格里，终于让我找到了！”女子热情地抱住我一个劲的笑，她那番话我则听得糊里糊涂云里雾里的，反正到最后只能总结出一句话，那就是——她认得我！
　　
　　我将那女子带进“偷闲”，低垂湘帘。我道：“姑娘看样貌不像中原这边的人。”
　　
　　“是蒙羌！”女子笑看着我：“我们是蒙羌的子民。”
　　
　　“我们？”我不解。
　　
　　“是。萱儿小主子是蒙羌王族儿女，额仑草原上最高贵的雄鹰。”
　　
　　我真的晕了。她一会说我不像只羊，又说我是狗崽子，现在还说我是鹰，反正不像人就对了嘛！那合着我就一“四不像”，她们蒙羌就这么夸人的？
　　
　　我吸口气抬头，勉强还能维持一丝笑容：“可否有幸知道姑娘芳名？”
　　
　　“萱儿主子叫我芙娜就行。”
　　
　　“好吧，芙娜姑娘，我能不能知道你为什么要叫我‘萱儿主子’？还有，你为什么要找我呢？”我看了一眼四周，低声问，“莫不是芙娜姑娘知道我娘亲的事？”
　　
　　“我……”女子拉着我手双目晶亮，但看着我却又突然语塞，好像不知从何处开口一样。随即像下了决定一般道：“萱儿主子要是肯和我回一趟待月山庄，先生自会将一切告诉小主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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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坳一隅，隐世庄林。撷南山之菊香，闻竹涛之雅韵。亭中布衫男子清风硕骨，抚琴悠悠，指下锦瑟无端。
　　
　　芙娜快步走到他身边，兴奋之情溢于言表。“先生，芙娜背着先生去京都城中找了小主子几日，虽然对先生不起，但蒙腾格里眷顾，赐福给我，终于得以让我把小主子带回来！先生，”芙娜转身把我拉到男子身边，笑道：“这就是萱儿主子啊，您看，如今出落得这般可人，盈公主若是有知，该怎样欢喜！”
　　
　　男子依旧闭目拨弦。“何人树萱草，对此郡斋幽。 本是忘忧物，今夕重生忧。 丛疏露始滴，芳余蝶尚留。 还思杜陵圃，离披风雨秋。” （注解）
　　
　　“先生！”芙娜不解，急道：“先生说的是什么？小主子就在这里啊，先生这么多年念念不忘，如今却怎不肯看上一眼？”
　　
　　我福了福身子，道：“芳余蝶尚留，那蝶儿本就不该留；还思杜陵圃，而既然有了蝶，萱草也不该还思念杜陵圃。”行了恭恭敬敬的礼，“先生费心了。”
　　
　　不该，不该……一早便知道不该，谁乱了我的结，我又乱了谁的结，乱了的结绕来绕去成了麻，痛了彼此。明知道他哪样都不如，怎样都不该，却仍是舍不得、放不下，一头扎进去，便再也出不来……
　　
　　男子轻轻睁开双眼，淡似清水的眸光缓缓移到我身上。“果然像他。这世上也只有他才可生育出这般聪慧人儿。”
　　
　　“先生，”我看了一眼芙娜，对着男子跪了下去：“先生必是我娘亲的故人，魏婈萱恳求先生告知身世。”
　　
　　芙娜大惊，忙把我扶起。“萱儿主子切切不可！”转头对男子行了个很奇怪的礼，道，“先生大恩盈公主和芙娜铭记于心。这么多年终于找到了小主子，芙娜最后的一个请求便是先生将身世告之萱儿主子，此后便再不烦扰先生清静。若有中原之人所谓的轮回，下辈子芙娜做奴做婢替盈公主报答先生大德！”
　　
　　悠悠琴声戛然而止，唯有不远处冰层下的溪流涔涔作响。男子持了石桌上的茶碗，反手将碗中茶水尽数倒在地上。“冥冥无际，尘世茫茫，飘散的雨雪终是难回旋于天。就像这碗里之茶，一旦泼洒出去，水覆，便难再收。”精灼的瞳盯着我脸，面带笑意，“萱儿丫头，你娘亲当初费劲了心思隐瞒下你身世，只不想你再为世间一切无谓虚名烦恼。若是知道你口中所谓的身世，一切身不由己之责便会接踵而来，不能再随性而活。当初你娘亲之所以想要隐瞒下去，只为你能落入寻常百姓人家得以过自己想要之日子，爱自己想爱之人。实则当初我便知有朝一日你这娃娃定会上门苦求我告知一切，过了这么多年，却没想到了这天我反倒有些退却，不忍告知于你了……”男子爱怜地看着我，“萱丫头，我只问一句，你当真非要知道不可吗？”
　　
　　“我……”该知道吗？我真的很想知道一切吗？自从西郊围场姜之靖说我是蒙羌流落公主之后就时常对自己的身世忌讳颇多。我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有时夜里做噩梦大叫着惊醒，梦见苍茫的草原，梦见自己骑在马上，身后是手持弯刀的蒙羌骑军。而他，他在我面前，鸾紫清衫的颀长身姿端坐马上，身后是数以万计的持弓铁骑。我们谁也不开口，就这样互相望着对方。然后身后不知为何喊杀声四起，两国兵刃相交，血腥气扑面可闻。我们被淹没在两国军队中间，箭破空之声，弯刀刺透肉体的呲呲声，刀剑相搏发出叮地碰撞声，马在我身下不安分踏蹄。马蹄下面已经遍是血尸。我怕了，想开口唤他，发出却是“杀”！惊恐至极，我大声喊他名字，却听见自己嚷着“杀！”字，尖利的喊声一声声地清楚回荡在茫茫草原大漠之上。我急了，想策马过去他身边，一支箭就这样飞出，擦着我耳边飞出去，直直射向那一抹鸾紫……
　　
　　然后就是被吓醒。一身冷汗，湿了身上盖着的被子。然后就总会想起那个大雾的树林，小魏婈萱不停追问可有找到了重要之物？
　　
　　我吸口气抬头，看着男子说道：“先生之意魏婈萱明白了。往事如水，倾覆难再收。无力回天的事情魏婈萱向来不刻意强求。过去的事情，上辈子恩怨，既然是娘亲所期望的，那我不会再向任何人问起，哪怕一字。”
　　
　　男子赞许地笑着点头，芙娜急得跺脚，搬住我双肩：“萱儿小主子，你不想知身世，也必是不想随我一同回蒙羌了？你是额仑草原儿女，是最高贵的雄鹰，是蒙羌十八旗不落的月亮，蒙羌与大泽有不共戴天之仇，就算生在这养在这，又怎可认贼作父，甘愿流连于此？！！！”
　　
　　男子唯恐我难堪，刚想开口相劝，我则微微一笑，对着芙娜福了福身子，行了个“大泽礼”。“生在这养在这就够了。在我没听见有人亲口对我说出我身份之前，我依旧是泽国市井一介草民。”
　　
　　“好！既如此我告诉你，小主子是——”
　　
　　“不必！”我双手堵住耳朵猛地摇头，笑得狡猾：“芙娜姑娘对不住得很，我魏婈萱这辈子也不会给谁机会让她对我说出一切！所以呢，这一辈子也只有安安分分作大泽国的一介小小民女了！”
　　
　　“小主子你——”芙娜急的双目通红，求助望向男子：“先生，芙娜誓要把小主子带回蒙羌！不然无法向大汗交代！求您帮帮我！”
　　
　　“芙娜姑娘又何必执意强求，盈儿之意本是如此，可喜她母女二人心意相通，上辈子的孽缘不如在此结束，不是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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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解：
　　萱草在我国有几千年载培历史，萱草又名谖草，谖就是忘的意思。
　　萱草的花语是爱的忘却 
　　据《诗经》记载，古代有位妇人因丈夫远征，遂在家居北堂栽种萱草，借以解愁忘忙，从此世人称之为“忘忧草”。 
　　《博物志》中又云：“萱草，食之令人好欢乐，忘忧思，故日忘忧草。” 
　　嵇康《养生论》中亦记，“萱草忘忧”。




第一百零二章 难得糊涂（二）

　　芙娜泪如雨下：“二十多年前大汗迫于大泽淫威将公主远嫁到此，尤记临行前公主裁颈起誓此生此世再不回额仑大漠。大汗心痛欲裂，几天几夜不曾用饭饮水，又何尝不是爱女心切！可若是不和亲额仑大漠几万牧民百姓都要惨遭涂炭，大汉又怎能不顾？！大汗一直心存愧疚，不久魂归腾格里。临终前对真主祈愿，便是能够再见一眼自己的女儿……”芙娜抹掉满脸清泪，“芙娜受恩于大汗，一名小小战奴却蒙大汗公主不弃，得以衣食无忧。芙娜向腾格里发过誓，此生定要带公主后人回额仑草原祭拜大汗。如今找到，却又无能将其带回……我……我又有何颜面再回去……我又怎能再回去！！！”
　　
　　男子淡若清风一叹。我上前用衣袖擦掉芙娜脸上又掉下来的泪珠儿，笑着柔声哄道：“哭什么的，我不想听自己的身世又没说过不会去额仑草原。听说那挺美的，又是碧草蓝天又有牛有羊，还有奔驰的骏马群和羊奶酒。其实真挺想去尝尝烤羊腿和酥油茶！”
　　
　　“你……小主子”芙娜转悲为喜，不可置信看着我：“小主子愿意和我回去？”
　　
　　我点点头，笑道：“我会去额仑草原的。去看看我娘亲的家乡。不过……这段时日不成，我还有人要照顾。等明年吧，明年春暖花开的时候草原一定比中原美上许多，到时候我去了，芙娜你可要给我准备烤全羊，还有羊奶酒。酥油茶嘛就算了吧，那玩意太腻了，喝了我怕便秘。还有还有……”我靠近她坏坏一笑，“俊小伙地干活也大大地有吧？”
　　
　　“啊？”芙娜一愣，估计是听到“俊小伙”三个字，随即破涕为笑，到底是草原女子热情奔
　　放，道：“有，有很多呢！小主子要多少有多少！都是当之无愧的巴图鲁！”
　　
　　“幺希！那就说定了！”我道：“你还是自己先回去，等我这边的事情料理好就去额仑找你，好不好？”
　　
　　芙娜犹豫不决地看着我，又看看身边的那男子。
　　
　　我佯装怒道：“喂喂喂，芙娜姑娘不会是信不过我吧？”
　　
　　“不！不是！”芙娜忙摇手辩白：“芙娜不敢不信小主子。只是额仑大漠碧草千里，没有向导会很快迷途的。再加上草原豺狼虎豹甚多，要是没有芙娜陪伴，我怕小主子会有危险。”
　　
　　“这无妨。”小童端上香茶，男子正接过来轻轻嗅着，带了三分惬意：“我这里还饲有一笼白鸽，何时萱丫头要去大漠，让那鸽儿捎信与你。”
　　
　　“这也好。”芙娜点头，看着我道：“信若收到我便去羌泽界碑处相迎小主子回族。”
　　
　　“好！”我轻轻抱住芙娜拍拍她的背，笑道：“芙娜你要说话算话！”在她耳边悄声叮嘱，“回去把我的俊小伙准备好！”
　　
　　芙娜紧紧回抱住我，用力点头。“萱儿主子，芙娜等着您。”我再拍拍她背，芙娜用袖子蹭干泪痕，挣出我怀抱豪爽一笑：“先生，小主子，芙娜回房收拾行装，明早动身回额仑大漠。先生恩情芙娜下辈子定要偿报！”
　　
　　“芙娜姑娘不必言谢，这些许年所做之事不过受人之托，只为故人。”
　　
　　芙娜摇头，又环臂弯腰行了一个奇怪的礼之后转身离开。
　　
　　“难得衷心。”男子望着芙娜隐没在远处竹林的背影轻轻一叹。
　　
　　我转脸好奇地看着他笑道：“可否得知先生名字？”
　　
　　我这么一说男子突然一怔，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心的事，随即双瞳带了十分的笑意。“萱丫头你这么一问倒让我想起你的娘亲，曾几何时也这般问过我。你，”男子略一犹豫，笑着道，“你便唤我杜先生即可。”
　　
　　我吟哦着点点头，男子道：“其实名字不过世间一代号，叫什么不一样呢？九王爷也好，安平王爷也好，亦或是唤他赫卿，心中若放不下，任做出多少看似无情的隔隙之事也不能抹掉在自己心内的一丝一毫。”
　　
　　我勉强笑笑：“先生这话深奥，萱儿不懂了。”
　　
　　男子也笑：“萱丫头是真不懂还是已然懂了却又勉强自己装不懂？你这脾性倒是和他一摸一样！他是明知自己不该动情，却又心不由己动了情，动情之后又不肯直视自己内心，依旧躲在恨里不出来，以为这样就能弥补自己动了情失了心所犯下的错，将自己和所爱当成一步步的棋，步步狠招。殊不知情这东西是双刃剑，伤了人，自己却更痛。呵~~何苦来哉？”
　　
　　“先生这番话，好像对他很是熟悉。先生貌似和他认识很久了。”
　　
　　男子只笑：“他还是个垂髫小子的时候我便和他相识。那时候他是失了帝宠的皇子。我家小童看他昏倒在了庄门前，满身血污，是被山中荆棘木枝所伤，难以想象这个小娃娃步行了多远来此见我。我将他带回庄里，问时他才说原是自己步行几日几夜至这山中，只为求我助他一臂之力。”男子望着亭外远处一笑，“那时我便知这孩子日后必成龙凤，小小年纪就懂得掩锋闭芒，忍字为先，着实不易。”
　　
　　“所以先生就决定帮他夺位，帮他复仇？”我不解道：“可依萱儿看来，先生这种意在桃源之人怎会掺和宫闱争斗这种凡尘俗事！”
　　
　　男子淡淡扬起唇角：“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要帮他看清心内最重之所求。如若不然，这孩子一辈子会闭塞在恨里，再也无法救赎。”男子精灼的眼眸直视我的眼睛，“如今却只有一人可助他看清内心所求，放弃仇恨。却没想这人也和他一般看不清自己内心，但若是这人肯摒弃一切念想，二人皆可获救。只是不知……这人是否肯——”
　　
　　“先生，”我打断他：“我救不了他。”
　　
　　“我也知你会如此说。”男子笑着持了石桌上的白羽扇，微微摇晃：“你不肯救他不是你不想，而是你怕你自己不能。你也不是害怕和他在一起会伤害对你有情的八王爷，你最怕的，其实是怕他心内最重的那个人不是你！”
　　
　　“可我已经辜负一个了，不能再伤害第二个。”我看着男子道：“八王爷是好人，我也和他说过我会照顾他一辈子。”
　　
　　男子叹道：“红颜自古为情痴，萱丫头，你爱的如此痛苦，活的如此艰辛，庸人自扰，真是白白辜负了那两个痴情男子！”
　　
　　“须知情非爱，亏欠亦非真爱。不爱却还要违心和那人在一起，伤害了自己不说，对那两人也是不忠，对他们不起。萱丫头啊，你已经错过一次，难道还要再犯一次错才会幡然悔悟么？”
　　
　　我低头用手抹了一把眼角，再抬头时又是一脸明媚笑颜。“听先生一席话，胜过魏婈萱在世上虚度的这十数载。萱儿明白先生意思了，也知道该怎么做了。不会再对不起对我好的任何一个人，更不会再委屈自己。”我跪地对着男子叩了一个响头，“先生解惑之恩魏婈萱没齿难忘，无以为报，只有牢记今日教诲，不会再令先生失望。”
　　
　　“盈儿有如此聪慧女儿也该甚是欣慰了！”男子起身将我扶起，拍拍我的手，笑着将两个锦囊放在我手心。“这紫色锦囊是卿儿的，而这黄色回去交给八王爷赫哲。若是八王爷问起，你只道是云游道人所授便好。今日之后，我也将闭关谢客，待月山庄再不涉世。”
　　
　　“那以后再也见不到先生了吗？”我抓住男子双手，急道：“那不行，以后还想来这听先生弹琴，吟诗，看竹林，先生的待月山庄可是消暑圣地呢，以后都没机会来了我可不许！先生既然是娘亲的故人怎么也不会狠心拒绝我这故人之子吧？是吧先生？”
　　
　　男子无奈笑着拍拍我手：“你呀，真是比你娘亲要狡黠得多！”
　　
　　“先生答应啦？”我扯出男子的小拇指和自己的小拇指勾在一起，念叨：“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是——”歪头莞尔笑道，“谁就是小人！先生堂堂君子，怎么也不会去做小人的哦？嘿嘿，嘿嘿嘿嘿……”
　　
　　男子也狡猾笑道：“我只说闭关谢客，萱丫头自己当自己是客么？”
　　
　　“……呃？”没想到他棋高一着，我笑道：“关公面前耍大刀了，先生的语言艺术，魏婈萱服了！”我将两个锦囊塞进袖袋，“萱儿得走了，昨晚留宿宫中还未回八王府呢，八王爷想必会担心我，担心皇上因为八王兵权的事情对我不利。拜别先生。”
　　
　　我福了福身子，刚要转身，男子忽道：“萱丫头真不打算知道自己身世？”
　　
　　我笑道：“记得在那个时空的时候去过一个叫做游乐园的地方。也记得玩过一个叫做什么过山车的东西。犹记初见这种东西的时候兴奋得不得了，兴冲冲地赶去排队。可慢慢地一边等心里就一面忐忑，开始怕了。等的时间越长就会越害怕，害怕会出危险，害怕那种极限的感觉自己吃不消。就像我刚才的感觉，平日里巴不得知道自己在那个国的身份，知道我到底是谁，身份为何，责任为何。可是临到有人要告诉我了反倒退缩了，害怕知道了。我怕知道以后一切都变了，熟悉的人会变得陌生，爱变成恨，想在一起却又不能再相伴，如果知道身世会变得如此，不如让我一辈子糊涂，我宁愿一辈子也不要知道！况且那个陌生国家的责任我担负不了，娘亲既然把我生在了大泽，养在了民间，注定我要成为这个国家一介子民，就像……”我顿了顿，道，“就像我明知道魏恒信不是萱儿的亲生爹爹，但还是觉得比亲父还亲，因为他真的爱我，真的疼我，辛苦地养育我十几年，已经有如亲父了。”
　　
　　其实早在十二三岁的时候我就曾经躲在魏家祠堂外听见爹爹对着娘亲排位说，盈儿，萱儿聪慧如他，我虽痛心，却也为你欣慰。望你在天之灵安心和他结发共度，萱儿我自会视如己出，悉心教养……
　　




第一百零三章 除岁迎新（一）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千门万户瞳瞳日，总把新桃换旧符。腊月二十四过了些许时日，已经能够嗅到空气里弥漫的硫磺味道。泰安街上的年货地摊一日比一日多些，也一日赛过一日的热闹。地摊上开始出现火红的灯笼，红底墨字龙飞凤舞的对子。白天淅淅沥沥的几声爆竹响，人人喜气洋溢，家家屋门上、门楣上贴上大小不一的“福”字，图案五花八门别出心裁，有财神爷爷，有五谷丰登，有寿星老儿，鲤鱼跳龙门，花花绿绿的衬着两扇门扉上贴的威武门神爷，年味浓重。 
　　
　　孩子手里举着呼啦啦作响的风车穿梭在熙攘着采购年货的人群间，鳞次栉比的街边屋舍飘出袅袅炊烟，那是谁家的媳妇在洗肉灌肠腌制腊肉了，也许灶台上还蒸着一笼屉的红枣年糕！
　　
　　腊月三十那天，我赶个大早起床。拿起初儿昨晚就摆在床头桌案上的衣袖镶红色碎花的襦裙套在身上，仔仔细细净过脸，端坐在妆台前，认真挽上发髻，别上紫金钿，梳顺余下的瀑般青丝。伸手从盒子里取出一对红石头的耳坠子带上，摇头晃脑地对着铜镜左照右照，索性又拿起沾了黛粉的眉笔淡淡轻扫娥眉，棉巾擦了胭脂轻轻拍上双颊，复再对着铜镜呲牙一笑，满意起身拉门而出。
　　
　　府里灯笼高挂，遍贴红福字，往来的丫鬟奴仆喜上眉梢，手里端着备置的年货糕点快步穿插在个个园子里，显得格外热闹。初儿正好从厢房出来，手里端着果盘，髻边插了一朵红梅，甚是可喜。那丫头看见我一惊，乌溜溜的圆眼睛定在我身上。“姑娘？”初儿又惊又喜地跑过来围着我转了一大圈：“啧啧，还甭说，别看平日粗枝大叶的，这一朝妆成天底下可真没几个美人儿比得上！”
　　
　　“哼，”我很臭屁地一甩头：“那还用得着说！就咱这模样，咱这身段，咱这形象，咱这气质，那往哪一搁都是FAT级的，什么西施貂蝉杨玉环，都是小CASE！”
　　
　　“嗯……也对哈！”初儿自从跟着我也学了不少她所谓的“鸟语”，已经知道什么是FAT什么是CASE了。小丫头又凑近将我仔细看上一遍，才撇着小嘴笃定说道：“姑娘这里，”指我腰，“确实很FAT，而这里嘛……”玉手毫不留情指向我胸，“也确实够小CASE的！”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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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三十，京都百姓是要祭祖的。贫穷的市井小民摆上过世的祖宗亲人排位，烧上几柱香摆上几碟年货就算是尽了孝道了。而富贵人家或是贵戚是最讲究的，要摆上九堂大供，供品也是五花八门层出不穷。有成堂的香烛清香，成堂的蜜供，成堂的套饼，成堂的果品、花糕大小八件，年糕年饭，蒸素饺子等。
　　
　　我去雅轩找赫哲，为泰说王爷一早便去了祠堂。我穿过大半个王府去到后园一角的祠堂，祠堂园中一个奴仆也没有，清静得和眼下的节气甚不搭调。
　　
　　祠堂只一间房，两扇门扉大开。他垂手跪在蒲团之上，直着身子对着面前发怔。而他的面前，桌案之上，袅袅香烟环绕着既无佛龛也无神像，更没有皇家先帝灵牌，有的只只一个孤零零的木质排位而已。
　　
　　我慢慢走过去，拾阶而上，到了祠堂门口抬了抬脚却还是没有迈过去，只站在门边上对着赫哲道：“你腿刚敷过两次药，虽有好转，但大夫说最讳蹲跪，会使血脉不畅，不利于康复。”
　　
　　赫哲回头看了我一眼，复又转过头对着灵牌。“小萱刚才为何没有迈进门里面来？”
　　
　　哎？难道传说中的长后眼就是从他这流传而来？我看了一眼那排位，道：“那是王爷的母妃彤贵妃吧？”
　　
　　赫哲点点头。我道：“那就对啦~~~我把她儿子害得这么惨，还让她儿子为我辜负了她临终前的期望，我有什么资格进门去敬她一柱清香。”
　　
　　赫哲摇晃不稳地慢慢起身，转身出门来，回身将门关了，咔嚓一声上了铜锁。看了我一眼，径自走出院子。我追上去，搀着蹒跚的他往回走。“母妃很宠我，从我记事起只要想得到的东西就没有得不到的。但凡我说出来的事情她都一一准许，却惟独不许我仁慈。”赫哲道：“十岁那年狩猎救鹿的事情被皇兄们传成笑柄，母妃知道后雷霆大怒。只那一次她亲手打了我。”
　　
　　“她说她在宫里忍受明姬的讥讽皇后的差遣都是为了我，为了皇上怜她贤德忍让，母若得宠，子凭母贵，父皇也会对我青睐有加。时值选立储君，宫闱内斗更加惨烈，皇后位高权重而明姬手段毒辣，母妃和我不过是众多妃嫔和皇子中不起眼的一个，哪有资本得倾龙心。后明姬害死皇后，独揽后宫生杀，生下的小皇子也被立为太子。母妃只觉他日被迫忍让承欢之种种都付诸流水，恨明姬狠毒，更狠皇上有眼无心昏聩糊涂，郁结难解，不久染病离世。”
　　
　　“母妃不甘心，临终将我托付给宫外一个叫做姜之敬的门客。我不知他来历，但母妃说他能助我荣登帝位，要我听他信他，说他能给我我之所想，要我待他有如生父。呵~给我我之所想……”赫哲苦笑看着我：“我之所想只为一人，却险些被那姜之敬陷害致死！为了那无谓的龙椅地位皇兄们自相残害，如今又险些失去心里最重之人，这便是母妃说的功成名就我之所幸吗？！”
　　
　　“王爷……”我搀住他胳膊。
　　
　　他却只笑：“小萱，我被母妃打了的那晚她曾罚我抄书。可笑我抄的《孔子家语》中有一言道，‘古之君子，忠以为质，仁以为卫，不出环堵之室，而知千里之外。有不善则以忠化之，侵暴则以仁固之’，我不懂，就去问母妃。我说仁慈又有什么不好呢？怎么会心存仁慈就会被杀死呢？孔子不是也说君子以忠义为人生之追求，可用仁爱作为自己的护卫吗？有不善的人，就要用忠信来感化他；有暴乱侵扰,则用仁义使之安定，这才是为君之道！”赫哲双眸看进我的眼睛，问：“小萱，你可知当时母妃是怎样回答的？”
　　
　　我不想大过节的赫哲因为彤贵妃的事情不开心，遂皱了皱鼻子，俏皮笑道：“那是不是小萱猜对了王爷有奖赏？有奖赏我才猜！”
　　
　　赫哲呵呵一笑：“有奖赏便有奖赏，料定你猜不出！”
　　
　　“嘁，这有何难！”我道：“贵妃娘娘八成是说这道理是孔老夫子说给当上了皇上的人听的，而没当上皇帝的人是不用去理会的！”再一笑，“我要是猜对了年夜宴上王爷罚酒三杯。”
　　
　　赫哲愣住，随即不自然一笑：“小萱女中诸葛，料事如神。说的的确和当初母妃所讲八九不离十。看来今晚本王这三杯酒是喝定了。母妃不曾明白我之脾性，擅作主张策反将我带入歧途，而我年少轻狂不知敛性，一味蔑视龙威，落得今日下场也算是咎由自取。”
　　
　　“王爷不要这么说，小萱无地自容。要不是为了救我出天牢，王爷也不会交了兵权，更不会伤了腿骨。”我拉住赫哲双手：“王爷，不管怎样，魏婈萱会照顾王爷一辈子。”
　　
　　赫哲反倒笑了，笑的很释怀：“这么多天躺在榻上，想了很多，也明白了很多。想起当初你我第一次相见，你为了恨他要与我共事，而又为了救南宫懿深夜相求。你聪明，大胆，敢言爱恨。而我对你好奇，上心，来了兴趣，我早就知道你不可能狠得下心对付赫卿，却偏偏还一直存有侥幸之心相信有朝一日你能忘了他，能够恨他能够离开他。记得那次我收到密探来报说你摔下了崖底，我心急如焚乱如麻，姜之敬滔滔不绝的一堆阴谋暗算我一个字儿都没听进耳朵里，火烧屁股一样地奔去谷底找你。你却只为那死了的南宫懿神伤。”
　　“小萱，当时我便在想，若是有一日我也这般死了，你会不会也为了哭为我痛？也对我念念不忘？”他叹气，挽住我的手：“小萱，从何时开始我对你没了法子？从何时开始我看不清摆在自己面前的棋？我对你能有万般宠，万般爱，却始终害不得，强不得，也……求不得……”
　　
　　他笑：“纵使我什么都没了又如何？从始至终，我想要的只是你……可你，竟从未明白我的心思。”
　　
　　我将手反握回去，道：“以前不明白，现在不是明白了吗？我都说过会嫁给你了，怎么，还不相信啊？非要我魏婈萱跪地向王爷您求婚吗？”
　　
　　他苦笑着摇头：“你又何苦骗我？！纵是与你对视，你的眸里也从未出现过我的倒影，却偏偏连梦里都在喊他的名字……你给我的是同情，或是怜悯、愧疚，却非情，非爱。”
　　
　　我的笑似被呼啸的寒风冻住，硬生生僵在了脸上。脸上麻木的疼，却不及心里没来由地一阵刺痛难过。
　　
　　“小萱，”赫哲将我手攥在手心，牵着我蹒跚地往雅轩走：“一段一厢情愿的情，需要的不是痛心，而是时间，一段可以用来忘掉它的时间。本王需要的也不是同情怜悯，而是洒脱。小萱你也如此，何不放手随心爱上一回，爱自己所爱之人，做自己想做之事。莫要委屈了自己。”
　　
　　我眨巴着发热的眼眶，不想在他面前让那液体流下来。我说：“可是王爷，是我欠你。”
　　
　　他笑着摇头，眸光瞥向前方：“小萱欠本王的只是时间。一段可以让本王忘掉你的时间。世上不止本王一人喜欢小萱，小萱有世上最好的男子倾心，本王只是……呵，只是一个喜欢小萱小萱却并不喜欢的人。本王不是糊涂人，所以……所以日后你我可为友，为伴，为知己，或是……为故人，小萱，可好么？”
　　
　　我咬唇不语。身侧的赫哲却也静静望着我，等我的答复。
　　
　　半响，我叹口气，点点头。突然想到那个锦囊，忙从袖袋里掏出黄色那只递给他，趁他解开看的工夫偷偷擦去眼角将要落下的液体。
　　
　　赫哲问：“这是何人所赠？”
　　
　　“山中道人。”
　　
　　赫哲也不多问，笑着将锦囊叠好装进袋子里，递还给我。“道者失算，这理儿本王懂，所托之人却糊涂。”笑着径自蹒跚着向前走去。
　　
　　我狐疑，解开袋子拿出纸笺来看。青竹一般的字迹寥寥几笔，上道：风流年少，年少多情，多情遇无心，无心终绊情。须知情非爱，一切皆天意际会为之，毋悲毋喜，随缘而安。
　　




第一百零四章 除岁迎新（二）

　　午饭摆在了赫哲的雅轩小阁。暖烘烘的屋子，一桌子的美味，只我和赫哲两人，轻松惬意。
　　
　　我笑着斟了满满两杯酒，一杯放到他面前，笑道：“中午先垫垫肚子，少喝点少吃点，意思意思就行了。晚上才是真正的年夜饭呢，不然到时吃不动了多煞气氛！”赫哲接了过去，和我轻轻一碰杯，我俩笑着一干而尽。
　　
　　赫哲舀了一口玉米羹，问道：“小萱晚上莫不是有好安排？”
　　
　　“那是当然！”我加了一对凤翅慢慢啃，道：“晚上带王爷去个好地方，有好多友人要介绍给王爷呢！”
　　
　　“友人？小萱结交甚广，定在府外有不少知己好友。”赫哲道：“上次你说的那个宋雅文，便是这其中之一吧？”
　　
　　“是啊，他是商户，城中最大那家赌坊便是他名下产业。但他这人吧，说话遮遮掩掩的，搞得自己很深沉的样子。不过人还不算坏。”
　　
　　赫哲点点头，道：“城中不少商家都有朝廷背景，不能小觑。小萱又是怎么与他相识的？”
　　
　　时至今日我也觉得没有必要在将店铺的事情瞒下去了，索性一口气都说了出来。赫哲听后不但没生气，反倒失笑道：“你这丫头鬼精鬼精，还想着提防我，跑去开店？我倒是该恼你还是该庆幸有你这么聪慧女子相伴？你呀！”
　　
　　我红着脸哂笑，趁空又夹了一块奶皮酥进碗。赫哲指着我笑道：“那要不然我再给你出点银子，让你把那店彻底盘下来可好？”说完立刻补充道，“小萱你可放心，如今本王再不会逼你当八王妃了！”
　　
　　我嚼着满嘴的菜摇头，道：“那倒不用，有他这个大东家依靠着，等哪天经营不善亏了本，我也背靠大树好乘凉，有人撑着，我亏得少。”
　　
　　赫哲只笑：“你可真够会算计的。”
　　
　　“这算什么，会算计的还在后面呢！”我道：“宋雅文身份神秘，我总觉得他千方百计阻挠我离开店铺总是想从我身上得到些什么。虽然现在我还猜不出，不过我总是要设法知道的，是敌是友我也会一一查弄清楚。”
　　
　　赫哲点头：“我可帮你。毕竟本王乃一介王爷身份，可供差遣的人颇多，查访起来也容易得多。”
　　
　　“谢啦~~”我弯弯眼睛一笑。
　　
　　之后就又聊了一些无关紧要的闲话，面对着赫哲也更像是多年知己好友，发觉把话说开了之后从未有过的轻松，就像背着沉重的包袱跋山涉水走了好久，一朝卸下，浑身轻飘飘的，心里自在开心不少。
　　
　　饭后丫鬟们将饭菜一一撤了出去，却不倒掉。我不解，一面拿过丫鬟递过的温热草药包敷在赫哲双膝上，一面问：“她们留着那些剩饭剩菜做什么？王府还养着狗呢？”
　　
　　身侧丫鬟掩嘴偷笑，赫哲也笑：“小萱总是语出惊人。这话在府里问问也便罢了，莫要传将出去，不然定要世人笑掉门牙！”
　　
　　我白了他一眼：“我这叫不耻下问，传出去怕还成了千古美谈呢！”
　　
　　赫哲无奈笑着摇头，道：“老辈子流传下来的规矩，腊月三十的饭菜总要留下来下顿接着吃。若是吃了几天还有没吃完的，却是好兆头，取义“年年有余”之意。因而年饭家家总会多做一些，好让吃几天都吃不完，图个吉利！”
　　
　　初儿端着茶盘进来，笑着道了万福，清清脆脆开口道：“祝王爷、姑娘新岁一帆风顺，双喜临门，三阳开泰，四季发财，五福临门，六六大顺，七星捧月，八面春风，九运当头，万福安康！”
　　
　　我扶起她，点着她鼻尖笑：“好话都让你说尽了！机灵鬼儿！”
　　
　　初儿笑着吐了一下丁香小舌，将手里茶托盘放到桌子上，一面倒茶一面道：“王爷用过茶小憩一会儿吗？晚上可是要守岁的，要熬到子时呢！”
　　
　　“无碍，”赫哲接过茶碗，看着我笑道：“你的魏姑娘晚间有好安排，定不会让人感到冗长。本王今日难得高兴，躺下了也睡不着。哎小萱，你我好久不曾杀上一盘棋了！”
　　
　　“这有何难！”我搬出棋盒,摆上棋局，选好棋子颜色，刚要走棋，赫哲身边小奴才为泰挑帘子躬身进来，道：“安平王爷到府，爷，您看……”说着眼光飘向我。
　　
　　赫哲似乎很讶异，随即道：“快请。不得怠慢。”
　　
　　为泰应了一声退了出去，不一会那一袭紫衣踱进门来，墨眸弯出温润的弧度，唇角浅笑如暖阳。他拱手，笑道：“九弟来给八哥拜年，卿若有唐突之处，八哥莫要厌嫌。”
　　
　　赫哲笑道：“哪里话，如今本王这般情形，能来此道个吉祥的没想却是你这老九。”
　　
　　赫卿也笑：“卿来此一没携金二没带银，更没有旷世至宝，只差了小奴才带来两扇肉排，两只芦花鸡和一筐蔬果，望八哥莫嫌寒酸。”
　　
　　此话一出，初儿睁着乌溜溜的圆眼睛诧异地盯着赫卿，我垂目抿嘴一笑，心说赫卿你这小子真会用行为语言啊！赫哲也自当明白此中寓意，笑得更为舒心，道：“世间最重不过如此，卿弟之物，我这做哥哥的怎会嫌弃？！”
　　
　　两人相视片刻，纷纷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我笑着对赫卿福了福身子，微垂着头，有些不敢直视他的眼睛。“今天当真是个好日子，哥俩吵架，弟弟来给哥哥拜年赔不是，哥哥不计前嫌，一笑泯恩仇。这搁在平常百姓家也算不得什么，可偏偏在皇子之间却足以传成佳话。”我笑着看着他们俩，“为了庆祝这个非常非常非常有意义的日子，姑娘我决定为两位可亲可敬的王爷亲自下厨做些甜点面食，权当佐茶之用。怎么着二位，想吃点啥？”
　　
　　其实是我自己突然很想吃甜食。想起在魏府的时候，每逢大年桌上必不可少的便是年糕。精白的糯米粉里加上糖，放在锅中蒸熟。初入口的时候又热又香，嚼了几下之后方觉糯香粘甜，醇香无穷。最好还要在糕里放上玫瑰馅，桂花馅。我最爱的却是在糕里加上少许薄荷或者素蓉，这样吃起来才清爽不至于太甜腻。
　　
　　没想到人家八王爷倒不客气，也不怕麻烦，上来便道：“本王想起曾在书中看到有些州县的百姓过年常食用一种名为八宝饭的吃食。当时觉得稀奇不已，因而记了个大概。说是用农家大碗，底部涂抹上熟猪油，将山楂条等几味果脯分八瓣摆放好，瓣与瓣之间放核桃仁、葡萄干、青梅、甜杏仁、芝麻、糖玫瑰，摆成如意图案，再将糯米放入抹平。然后上笼蒸约四柱香的时间，取出后翻扣在盘里，即为八宝如意饭！”
　　
　　我撇了撇嘴，小声嘀咕：“刚吃完大米饭又要吃八宝饭，撑死你！”不过庆幸赫哲没听见，正哈屁地品茶。
　　
　　赫卿正坐在椅子上接过小奴才奉上的香茶，轻轻掀开碗盖啜了一口，深邃的眸带了几分笑意睨着我，道：“卿倒是很想一尝年糕味道，只是不知萱儿做糕手艺如何。八哥，不如一同尝尝，怎样？”
　　
　　我猛地抬头，正巧与他眸光相撞，顿时脸红得有如门上贴的大红福字。
　　
　　“也好。”赫哲道：“经常在街摊上看见，却未曾尝过一口。总觉得百姓吃食太过糙粕。就是不知小萱做得怎样。”
　　
　　“那还用说，王爷您擒好吧！”我笑着行礼慢慢退出去。赫哲正指着摆好棋盘对着赫卿笑，“遥想上次与九弟对弈还是在十几岁的时候，那次本王一子不慎落得惨败收场，不知些许年过去，九弟棋艺可有长进？你我二人对弈一局，如何？”
　　
　　“八哥有兴致，卿自当奉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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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儿与我一同退出雅轩，一路往厨房走。初儿边走边道：“那个安平王爷好怪哦，如今是皇上面前红人，又是将军准女婿，诺大的安平王府什么稀奇宝贝没有，送点肉送两只鸡谁稀罕啊？！咱八王府缺这点东西是怎么的？！姑娘你说安平王爷是不是欺负咱王爷失了势，成心寒酸咱来了？”
　　
　　我白了她一眼：“胡说些什么！小丫头不懂就别乱说！不是有句话叫做患难见真情吗？雪中送炭的才是真正的友人。如今王爷失了势，昔日攀附的小人见无利可图断不会再来了，相反此时谁来拜访那才真正是值得交的朋友或是亲人。”
　　
　　“赫卿带来的东西是有说头的。那些肉排啦芦花鸡啦什么的，都是百姓人家过年串亲戚要置备的年礼，九王爷这么做是把自己和王爷都当成了百姓人家的兄弟俩，他把自己当做一个百姓，带着鸡鸭年货来串亲戚，来拜访他的哥哥。再没有为皇权勾心斗角的尔虞我诈，只只有最纯朴的亲情，有人世间最割舍不断的亲情。”
　　
　　我兀自笑笑：“我记得当初将军夜宴那晚，王爷为难他喊“八皇兄”，他却话锋一转，说他把八王爷真的当成兄弟才不愿加个皇字，皇室非要墨守父兄之道、君臣之礼，显得太过见外！”我扭头冲初儿一笑，道，“怎样，他够聪明吧？”
　　
　　初儿了然一笑：“他当然算得上聪明了，能让如此慧质的魏姑娘念念不忘的人定是世间难得男子！”
　　




第一百零五章 除岁迎新（三）

　　我和初儿到了厨房，和王府里几位厨子讲明来意。那几位厨子一听是王爷们要用面点，忙不迭地去准备。初儿笑着拦住他们道：“今儿因王爷点名要尝魏姑娘的手艺，所以只魏姑娘一个人做就可以了。几位只管打打下手就好。”几位厨子忙点头称是，各自去为我备下材料。
　　
　　我挽着袖子净手，初儿指着桌子上的黄米、江米、绿豆小红豆之类的谷粮问，这些都要放进糕里吗？
　　
　　于是我粉有经验粉臭屁地一边做糕一边讲解：“年……糕的口味因地而异，因人而异。北方人喜食江米制成的红枣年糕，就像京都人家桌上会经常出现的百果年糕和白年糕一样。冀州人则喜欢在年糕中加入红豆和小绿豆一起蒸食。而疆州则习惯吃黄米粉油炸年糕，有的还放入豆沙、枣泥馅。不难看出北方的年糕以甜为主，蒸或炸，而南方的年糕则甜咸兼具，苏州年糕以粳米制作，味清淡。蒸、炸以外还可切片炒食或烹汤来喝。呐，我现在做的便是姑娘我的最爱，薄荷馅的甜年糕，用素蓉作配料”，我把年糕放到身侧一碗蛋清中一沾，道，“如此沾上蛋清，再放进锅里油炸…… ”八成热的油锅被放进粳米薄荷糕，滋啦啦一阵作响后，年糕散出薄荷独有的清爽香味，金黄金黄的油涔涔外皮煞是诱人。我将糕用竹筷子夹出，空掉浮油，放进精致碗碟里，递给初儿，点着她的小鼻子笑道：“小丫头，口水直下三千尺了！还不快尝尝姑娘我的手艺，别一会口水变成瀑布把厨房给淹喽！”
　　
　　初儿一把把碟子抢过来，筷子夹着就往嘴里送，烫得呲牙咧嘴还不住点头：“玩的佛！玩的佛！”
　　
　　“？”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玩的佛是什么佛？”
　　
　　初儿一边吃一边道：“当然就是姑娘常挂在嘴边说的那句啊！玩的佛玩的佛，初二不才以为就是很好的意思。”
　　
　　“MY GOD！”我一巴掌拍脑门上，晕厥欲死。其实那是Wonderful，我懒得和她解释，索性沉默置之。小丫头却“勤学好问”，挠头道：“姑娘说的“卖糕”又是什么？做出来的糕要去卖吗？”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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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做了几块白果年糕和薄荷素蓉年糕，有炸的，也有清蒸的。还有咸的和什么都不放很清淡的。我把每类味道的糕放进不同碗碟里，置在托盘上递给初儿。初儿嚼着满嘴的甜糕接过盘子不明所以望着我，我道：“你去端给王爷他们吧，我把年夜饭设在铺子里，一会你跟王爷说下，晚间领他过去。我先去吩咐赵生他们准备一下，顺便给伙计们发些散碎银两，过年嘛，让大家都高兴高兴！”
　　
　　初儿笑着答应，我掏出一个红色香包塞进她袖袋里。“这个红包嘛，是给我最喜欢最信任最可爱漂亮的初儿妹妹的，别嫌少啊！”初儿忙不迭要拒绝，我按住她手，笑道，“不收下就是嫌少了！”
　　
　　初儿猛摇头，我道：“从我进八王府你就跟着我，虽然主仆之分，但我打心眼里拿你当妹妹。初儿对我好，我心里都知道，可我却没什么能给你的……今儿个过年，初儿你就让我给你点什么吧，我知道钱这东西会让人生分，显得很世俗，我也知道你我的感情不能用这点小钱打发了，你当我是俗人也好，当我是个姐姐给小孩子压岁钱也好，我只希望你收下，留着买些胭脂水粉什么的。也能让我心里好受一点。”
　　
　　“姑娘……”初儿抿了泪，圆溜溜的乌瞳看着我，水汪汪，亮闪闪。
　　
　　“行啦行啦，”我替她抹掉眼泪，一笑：“大过年的掉眼泪多不吉利，让赵生那小子看见了该以为姑娘我欺负你了！”
　　
　　小丫头“噗嗤”笑出声，总算雨过天晴。我又在托盘里放上一小碟桂花酱，跟初儿说：“九王爷爱吃清淡食物，年糕咸的他会觉得油，甜的又怕他会嫌腻，我蒸了些粳米糕，什么馅都没放，他一会若是觉得淡无味，你让他沾着桂花酱吃。这酱不甜不咸刚刚好，还有一股子花香味道。”
　　
　　“得了得了，哪用得着这么啰嗦！”初儿笑着端着托盘往出跑：“有姑娘这一番心思在里头，爱意绵绵，九王爷怎会觉得淡无味，甜腻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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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家店铺越是年关将至越是生意热络，伙计们忙里忙外接着生意。我却总觉得越是过年人的思乡思家之情越是浓烈，所以跟宋雅文商量着大年三十和初一关铺歇业两天，有妻有子的高高兴兴回家过年，没成家的就在铺子里大家一起过个团圆年，至于两天亏的银两就从我那份红利里面扣。
　　
　　到了铺子的时候一进门就看见宋雅文清闲的往桌子旁一坐，山水墨扇顺展在胸前慢慢的摇，悠哉悠哉。柜台里面站了个瘦弱的教书先生模样的人，稀少花白的头发拢在头顶挽个小髻，用一根木簪别住。正一份一份给伙计们发散碎银子。伙计们围了他一圈，个个眉开眼笑。
　　
　　我迈进店门，指着那人问姓宋的：“这谁啊？来铺子里扫盲的教书先生？”
　　
　　宋雅文笑道：“宋某特意请来的账房。赵龄赵先生。小萱还满意否？”
　　
　　账房先生笑着遥遥对我一拱手。
　　
　　我点头嗯了一声，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心里其实已经很不乐意了。我从接手铺子开始到现在店铺里的伙计也算是知根知底了，现在这分不清是敌是友的宋雅文又给我派来个账房，等于在店里放了个眼线，就等于是在身边放个定时炸弹，不知什么时候一声轰响就能要了我的老命。如今之计只能不动声色，静观其变。只要不打草惊蛇，宋雅文的底细我迟早都是要摸清的。
　　
　　我喝口热茶，身上寒气慢慢退去。“宋公子晚上有要事吗？还是……回家过年？”
　　
　　宋雅文笑笑：“宋某孑然一人，回家更添清冷。企盼在店里和伙计们一起守岁，也算不那么寂寥。”
　　
　　宋雅文文邹邹的话听得我牙花子泛酸水，我道：“哦那就是想在店里过年呗！行，那正好，晚上我想在铺子里大家一起聚聚，吃顿年夜饭，一起热闹热闹，算是来个大团圆。晚间王爷也会过来，所以我先来这吩咐伙计们准备准备。”
　　
　　“那便再好不过！”宋雅文道：“可要置办些什么？我差人出去买。还是魏姑娘需我帮忙？”
　　
　　“不用不用！君子远庖厨，宋公子好好在这坐着喝茶就行了！年夜饭不用太繁琐，寓意好就行！”我笑着招呼一群领完赏钱的伙计们，道：“哥儿几个今儿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晚上不回家的伙计们一起在店里吃年饭守岁。王爷晚上也会过来，所以大家要用心置好这顿饭，别给姑娘我丢脸，听见没？！”
　　
　　伙计们一听乐了，又有饭吃还有幸得见王爷，个个欢呼雀跃，喊声就差没把房子给拆了。我道：“大过年的，不讲究那么多的主仆之理，大家可放开心思地玩敞开肚皮地吃，可以没上没下没老没幼没尊没卑，一起过个团圆年！”
　　
　　伙计们道谢的道谢欢呼的欢呼，嘁嘁喳喳一团，铺子里热闹得一时有如集市。
　　
　　我和一胖一瘦两个厨子进了后厨。我负责洗菜选材，两位厨子负责炒菜拼盘。我说了几道自己想出来寓意比较不错的菜肴，又和两位厨子商量着该怎么做颜色既好口感还佳，这时瘦猴跑来问我：“姑娘厅堂要咋摆桌子？这么多人肯定得两桌，要不把王爷和宋公子请进姑娘的“偷闲”得了，我们几个伙计在外面吃。”
　　
　　“那是何必呢！”我道：“既然过团圆年大家就在一起吃呗！”
　　
　　“那小的们怎么敢！”瘦猴精惶恐得直摆手：“小的们这等贱民百姓和王爷们一起用饭那就是大逆不道，小的还想多活几年呢！”
　　
　　我佯装生气捶了瘦猴一拳：“你怎会这么想！刚才我不都说了今天可以不分尊卑身份平等吗？你这瘦猴子是成心驳我面子惹我不开心是吧？！”
　　
　　“嘿嘿，不敢不敢！”瘦猴咧嘴一笑：“姑娘既然这么说，那成，我和赵生在厅里撤走多余的桌子，留出空地，摆两张最大的在中间。”就着拔脚就往外跑，我拉住他吩咐：“对了，别忘了在俩桌子前面多留出一片空地，晚上还要表演节目呢！”
　　
　　“啥叫表演节目？”
　　
　　“哎呀就是唱个歌跳个舞什么的，烘托一下气氛嘛！”
　　
　　“哎！晓得！姑娘放心吧！”瘦猴笑着应了一声跑了出去。




第一百零六章 除岁迎新（四）

　　日斜西城墙，渐渐淹没在城墙根后不见了。天色低沉，天边已经出现一两颗极亮的星子。街上行人渐少，都在匆忙赶着回家和妻女团聚。远处间或一声的爆竹响，让寒意的空气里不仅弥漫着年糕的甜香还掺杂着淡淡爆竹的硫磺味道。
　　
　　一下午的忙碌店铺内一切终于准备妥当，就差把准备好的菜下锅炒了。铺子灯火阑珊，伙计除了茶房何三回家过年剩下的都聚在厅堂里边嗑着瓜子边笑闹。宋雅文一如既往的悠悠摇扇品茗，动作极尽风雅。
　　
　　我坐在凳子上一会看着门外街面望眼欲穿，一会仰头看着屋顶发呆。瘦猴往嘴里扔了颗花生仁，笑着道：“咱魏姑娘人来店里忙活了一下午，心却还在八王府八王爷身上粘着呢！看王爷没来就这么不安分，真是一刻钟也离不开了？”众人哄笑，我白了他一眼：“好好吃你的吧，当心话多把舌头当花生仁咬掉了！”
　　
　　“姑娘可别再往外头望了！”小二赵生眉开眼笑地笑着打趣我：“当心变成了望夫石！”众人又一番哄笑，我脸红过猴腚。
　　
　　一个清脆脆的娇叱飘了进来：“赵生你个臭小子，胆子见长啊！背着我都敢挤兑我家姑娘了，是不是想让姑奶奶我赐你满脸桃花开啊？！”初儿髻角一朵红梅，笑着迈进门。
　　
　　众人喜上眉梢，都唤着“初儿！”赵生那小子更是满眼小桃心，嘴快咧到耳根子了：“初儿你来啦……”
　　
　　初儿笑着睨了大家一眼，回身利落地掀帘躬身：“二位王爷请……”
　　
　　我“腾”地站起来，然后在看到紫衣人的那一瞬，心终于滑回到肚子里。
　　
　　赫卿赫哲两位王爷并肩站在门口，赫哲只顾笑着打量铺子装潢布置，赫卿却看着我一笑：“卿不请自来，萱儿莫怪。”
　　
　　我冲他皱皱鼻子，两相会心一笑。宋雅文在我身侧小声嘟囔了一句，声音小得只有我听得到。他说的是：“终于等到“紫气东来”，魏姑娘今晚可以安心了。”
　　
　　伙计们哗啦啦尽数跪地。“草民XXX拜见八王爷，拜见安平王爷，王爷金安吉祥。”
　　
　　“没那么多礼道，都起来吧。”赫哲笑道：“今晚此处没什么王爷草民，只有一同守岁的一家人。”
　　
　　赫卿也温润笑着：“大家聚在此处也算缘分，若是恪守尊卑之礼必会不尽兴。不如抛开这些，无尊无卑，岁也会守得开心些。”
　　
　　瘦猴胆大，率先起来笑着道：“对对对，九王爷说的和我们魏姑娘说的一样，无尊无卑，不讲究主仆之理，大家敞开肚皮地吃，好好过个团团圆圆的大年！”
　　
　　伙计们都笑着从地上爬起来，招呼着两位王爷入座。胖瘦两个厨子进了后厨点火炒菜，初儿也跟了过去帮忙。
　　
　　大厅摆着的两张大圆桌，左面那桌坐了两位王爷、宋雅文和我。剩下那桌坐了初儿和一帮伙计。赵生贴在初儿身侧，眉开眼笑地磨磨唧唧。
　　
　　宋雅文拱手对二位王爷作礼，笑道：“今晚既然王爷说不分尊卑，宋某若不从倒显得小家子气了。在下京都一商贾，宋雅文。”
　　
　　赫哲笑着点头，赫卿也是满眼笑意，却道：“宋公子好雅兴啊，好好地朝廷官禄不食，偏要躲在市井当个商户，卿佩服。”
　　
　　我和赫哲一同看他，宋雅文脸色变了变，没想到他却看了我一眼，对着赫卿道：“宋某并无他意，尤其开铺以来更是只求把店铺经营妥当，能在京都有一立锥之地。宋某如今只一届商贾，无心过问政事，更不会将身侧他人，比如说魏姑娘牵进不必要的党争。”微微一笑，“不论之前在下曾是谁之门人，如今也就是一小老百姓，还望王爷多多荫庇才是。”
　　
　　两人对话说得极其隐晦，但我却也明白了大概。赫卿刚才那句话是想告诉宋雅文他知道他的身份，让宋雅文对他有所忌惮从而不敢加害于我。而聪明如宋雅文又如何听不出来，他听出了赫卿之意旨在保我，所以说无心过问政事，更不会将身侧他人，比如说我牵进不必要的党争。那句话里着重强调“魏姑娘”三个字，我又怎会听不出来。只是他说他之前是谁的门人，可到底是谁的门人，我却猜不出。
　　
　　不过赫卿刚才的举动，弄得现在我心里像初夏的午后一般温暖。他就坐在我的左侧，我不动声色地将手垂下桌子拉住他的手，他却也仿佛早就和我心意相通一般牢牢将我握住，指尖掌心的温暖，熨贴着彼此肌肤，将各自体温的暖度相互蔓延，直至心坎胸膛。我笑看着桌案烛火，发觉今晚的烛光格外的耀眼，格外的明亮，格外的舒心，一屋子的人也格外的可爱，格外的可亲。
　　
　　初儿脚步如飞从后厨飘了过来，木托盘上放了两碟一样的菜肴，一盘放在我们桌上，一盘放到伙计们的桌子上。初儿笑着过来道：“两位做菜师傅说啦，今儿所有的菜食都是魏姑娘想出来的，他们只管做而已，所以二位王爷要打赏也只管给姑娘，不过……”初儿调皮笑笑，“要是做的不好，挨罚的也是姑娘，是罚酒还是罚跳舞助兴，全看二位王爷的意思啦！”
　　
　　众人一同起哄，嚷非要我先来跳段蛇舞。我笑说就我这样水桶般的水蛇腰再扭那也是水蛇般的水桶，跳了会让大家把前年的年夜饭一同吐出来。再说了，每道菜都是有寓意的，还没给王爷讲呢，罚我为时尚早！
　　
　　我指着桌上慢慢摆上来的七碟子八碗说，有谁知道每道菜的寓意我就单独给他跳水蛇舞。瘦猴率先奸笑道：“那小的就先说了！这道羊肉丸子肯定是团团圆圆的意思，是吧姑娘？”
　　
　　我点头，笑着指着红烧鸡块问：“你再把这个说出来姑娘我就给你跳。”
　　
　　“这个……是……”瘦猴转转眼珠：“既然是红烧的，那就是红红火火！”
　　
　　我撇嘴，摇头。瘦猴挠挠脑求助望向同桌一干伙计，个个大眼瞪小眼不知晓。我们这桌上的二位王爷怕是早就已有答案，但貌似都不屑一猜，不说估计八成是不想看我扭腰跳水蛇舞！宋雅文好整以暇的收了扇子，慢慢开口：“红烧鸡块取谐音，定是——”
　　
　　“九王爷不猜猜吗？”我打断宋雅文的话，挑衅一般看着身侧赫卿。弄得宋雅文奇怪莫名。
　　
　　某人满是笑意的双眸注视着我的眼睛。我靠近他坏坏低声笑道：“你猜对了我就只为你一人而舞。”微微摇了摇我俩在桌下交握的手。
　　
　　某人眸中笑意更浓，似乎就等我这句话呢！随即朗声开口：“魏姑娘的红烧鸡块寓意大吉（鸡）大利。可对？”
　　
　　“哎呀呀九王爷好才华啊！”我也演戏一般的奉承，笑弯了双眼。他笑着指着桌上每道菜：“蒜蓉炒茼蒿——步步升高；清蒸鲈鱼——年年有余（鱼），而这拔丝苹果，寓意平平安安……看来今晚魏姑娘的一切助兴节目，卿全包了。”宋雅文这才明白过来，了然一笑。赫哲也微微垂目笑笑，而伙计那桌子却不知情理，嘁声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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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到所有菜都上齐了，两位厨子也跟着初儿过来入了座，我站起举杯，率先说了一通祝福话，又感谢了在座赴宴的每一位，扬头第一个喝干杯中佳酿。众人兴致大增，纷纷举杯互道吉祥，又都一杯杯地扬头干掉。然后便是纷纷尝菜品羹，边聊天边敬酒，好不热闹。
　　
　　我笑着对两大桌子人说道：“子时还要吃饺子呢，这顿饭算是垫底的，可别吃太饱了，一会吃不动饺子了可亏大了！”
　　
　　众人笑声一片。我道：“不如我们大家猜字谜怎样？边吃边玩，这样守到子时也不会觉得时间太冗长。”
　　
　　“好好好！”初儿玩性最大，跳将起来笑着道：“就猜字谜，我最爱猜字谜了！我先给大家说一个，谁猜对了可随意罚我酒，但那人要是猜错了我也随意罚他酒。怎样？”
　　
　　众人都笑着点头答应。初儿道：“少小离家老大回。打一个字。”
　　
　　我们这一桌四人互相对视两眼，微微笑着碰杯抿口酒。初儿看了我们四人一眼，嘟着嘴道：“不会吧，有那么简单吗？这么快就猜出来啦？”复又捅捅身边赵生，“你小子怎么那么笨，猜出来没？还有瘦猴，平时唧唧喳喳的，怎么脑子这么不灵光？！”
　　瘦猴挠挠脑袋，讷讷道：“我就知道这是个诗句……打个字……却不知道是什么……”
　　
　　赵生眼睛突然一亮，兴奋道：“啊是个“尖”字，初儿初儿，对不对？对不对？”与此同时赵老头也笑道：“一小一大组成“尖”字，初儿姑娘这个字谜有点意思！”
　　
　　初儿笑嗔道：“赵生，算你小子还不是太笨！你赢了，要罚我几杯？”
　　
　　赵生哪里舍得罚朝思暮想的心上人酒，憨憨笑着道：“不罚了不罚了，你不嫌弃我笨就行了。”众人笑的笑咳嗽的咳嗽，初儿俏脸红透，忸怩地捶了赵生一拳，尴尬地低头夹菜往嘴里塞。
　　
　　瘦厨子道：“四个大山山对山；四个大川川对川；四个日头连环套；四个嘴巴紧相连。打一字。”
　　
　　胖厨子笑着打趣：“行呀你小子，天天在后厨烟熏火燎的掂大锅，没想到肚子里还有几斤墨水。”
　　
　　瘦猴道：“人家这是猪八戒吃磨刀石——内秀！”
　　
　　众人大笑，我道：“瘦师傅，是不是我猜出来了您就把铁锅焖鱼的做法教给我？”
　　
　　“也好，”瘦厨子笑眯眯道：“也好。”
　　
　　“嘿嘿，”我向大家伙一抱拳：“抱歉了诸位，魏婈萱先说了！是个田字！”
　　
　　瘦厨子点头微笑：“就知道姑娘能猜得出。明个过来铺子里，买条鱼，我教给你做。不难学。”
　　
　　“谢谢您嘞~~~”我笑：“我也有个谜语，不过不是猜字的，不能用正常的思维想才猜得出。”
　　
　　“甚是有趣，”赫哲道：“小萱快讲来听听。”
　　
　　“九个苹果欲分给十三个小孩子，要怎么分才公平？”
　　
　　初儿道：“那好办，我拿走两个自己吃，再拿一个给我最喜欢的那个小孩子，剩下的就两人吃一个苹果。”
　　
　　赫哲道：“那若是这法子分，何不三人分一个苹果，给喜欢的那孩子一个，剩下四个都归自己所有。”
　　
　　“何必自己拿四个，”宋雅文悠悠开口：“若是在下便拿走八个苹果，告诉那十三个孩子只剩下一个果子，如何分看他们自己。各凭本事。”
　　
　　宋雅文话一出口我汗了……
　　
　　真不愧是奸商啊……这招够阴损的。果然是尽可能追求最多利益啊……
　　
　　我摇头：“你们说的答案太普通，不新颖，不对。”我用肩膀拱拱身边某卿，“哎哎，你也没猜到？不是吧？”
　　
　　某卿一笑：“这有何难，杀掉四人不就好了？”
　　
　　全屋沉默。
　　
　　人人看着赫卿。
　　
　　嘴上不说心里肯定都在骂他变态。
　　
　　我笑得得意奸诈恶作剧，某卿终于知道谜语是假陷阱是真，哭笑不得的眸光望着我，桌下抓着我的手微微用力，却又松开。
　　
　　呵呵，这小子他是舍不得我疼呢！




第一百零七章 除岁迎新（五）

　　吃了一会闹了一会，大家酒过几巡兴致正高，又各自说了几段字谜或是轶事,笑声一片。
　　
　　我因为没猜上来宋雅文的字谜，终于被这一群人抓到了把柄，威逼利诱外加激将法逼迫我上前面唱歌给大家助兴。我看大家正高兴，也不好驳了大家面子，只好站到瘦猴和赵生预先摆出的一片空地，对着两大桌子满满的人，微微福身作了一个礼。“相遇是缘，相聚是福，魏婈萱今生有幸和在座的各位相识，不枉此生为人。” ”
　　微微酝酿感情，昨日种种历历在目，百般滋味涌上在心头，再多的话也梗在心里难以出口。我微微开口，缓缓唱出心中模糊的旋律。那首似乎叫做《爱我的和我爱的人》。此时此刻此情此景，觉得再没有什么比这首歌更能道出我对赫哲歉疚和对某人的痴恋。若不是用这首歌唱出来，我真的怕自己没有勇气面对爱我的人说出“忘了我的人”如此伤情的话，更加没有胆量面对我爱的人，唤上歌词中的一句：“我愿意再等……”
　　
　　“盼不到我爱的人
　　我知道我愿意再等
　　疼不了爱我的人
　　片刻柔情它骗不了人
　　我不是无情的人
　　却将你伤的最深
　　我不忍我不能
　　别再认真
　　忘了我的人……”
　　
　　桌边的赫哲垂目自嘲一笑，这般苦涩却又努力微笑的样子像极了今早王府祠堂外的小路上对我说出那番话的时候他的神情。
　　
　　他说，从何时开始我对你没了法子？从何时开始我看不清摆在自己面前的棋？我对你能有万般宠，万般爱，却始终害不得，强不得，也……求不得……
　　
　　他说你又何苦骗我？！纵是与你对视，你的眸里也从未出现过我的倒影，却偏偏连梦里都在喊他的名字……你给我的是同情，或是怜悯、愧疚，却非情，非爱……
　　
　　小萱何不放手随心爱上一回，爱自己所爱之人，做自己想做之事。莫要委屈了自己。日后你我可为友，为伴，为知己，或是……为故人，小萱，可好么？
　　
　　我不知道他下定了多大的决心对我说出这句话，我更不知道他说出这话的时候心里是不是像撕烂扯碎一般疼。我不知道是因为我只看到了他唇角挂着的淡淡微笑，一双桃花眼再没有往日波光缱绻的光华，深深的情绪被状似洒脱的眸光掩盖。
　　
　　祠堂外的小路上他蹒跚离去的背影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他的腿还未完全好利索，就算是腿病可治愈，可却再也不是霁州那个怀抱娇俏美人昂然而行的多情桃花公子，而那个浪荡无邪一掷千金览花魁的纨绔王爷再也一去不复返了。
　　
　　世上最悲惨的事莫过于你爱的那人已心有所属。你被情困、为情伤，你为她付出一生所有乃至性命尊严，可她只是怜悯你同情你，却并不爱你。
　　
　　爱情不就是这样么，爱了，就算有一千把钢刀逼在你脖子上你也不可能瞬间就把那人忘掉；而同样的，你不爱的那人，就算有一万把钢刀胁迫也不可能在一瞬间爱上，真心实意说上一句你爱他。
　　
　　先生说的对，这样对赫哲是不公平的，是残忍的。他对我付出那么多情，我和他在一起却只只因为怜悯愧疚，是我对他不起。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给他一段时间，一段能够彻底忘掉我的时间。此后，为友，为伴，为知己，为……故人。
　　
　　“离不开我爱的人
　　我知道爱需要缘分
　　放不下爱我的人
　　因为了解他多么认真
　　为什么最真的心
　　碰不到最好的人
　　我不问我不能
　　拥在怀中
　　直到他变冷……
　　爱我的人对我痴心不悔
　　我却为我爱的人甘心一生伤悲
　　在乎的人始终不对
　　谁对谁不必虚伪
　　爱我的人为我付出一切
　　我却为我爱的人流泪狂乱心碎
　　爱与被爱同样受罪
　　为什么不懂拒绝痴情的包围……”
　　
　　杜先生说：“情非爱，亏欠亦非真爱。不爱却还要违心和那人在一起，伤害了自己不说，对那两人也是不忠，对他们不起。萱丫头啊，你已经错过一次，难道还要再犯一次错才会幡然悔悟么？”
　　
　　是啊，有时候爱的错失之一念之差，一步之遥，大雾树林中的小魏婈萱也如是说，真爱唯一次，若是爱得踌躇，等到幡然醒悟敢言爱恨的那天再惊觉却也为之晚矣，悔也好痛也好，真爱唯一次，过去了便是过去了，再也追不回来。
　　
　　观尘镜中温润的俊颜，轻柔浅笑间春风虚度，柔了十里灼灼桃花……
　　
　　赫卿，就算你我身侧万水千山，就算天不许，就算夕阳无语，也要白头生死鸳鸯浦，湘妃江上，不怕断肠处！
　　
　　赫卿，我不要再傻，这辈子我纵是欠了谁、负了谁，都好，我只不要错过你。不然我定会后悔，后悔没能陪你一起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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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亥时过了些时候，子时降至。初儿和我跑去后厨端上来一大盆活好的面团。众人诧异，我笑道：“更岁交子，更岁交子，腊月三十晚上要吃饺子，而我不管大家以前过年是怎样的传统，这次啊，要想吃饺子，就自己动手！”
　　
　　“没错！”初儿跟我一唱一和，小丫头开始撸胳膊挽袖子：“这回谁也跑不了，都要包饺子。自己喜欢吃什么馅的就放什么馅，姑娘早就给各位准备齐全了！有桂花糖馅，豆沙莲蓉，花生芝麻，还有白菜猪肉，韭菜茴香，牛肉香蒜，鲜虾蟹肉……想吃什么有什么！”
　　
　　众人兴致大增，纷纷跑去后厨水池净过手，一个个开始挽袖子。初儿还有两位厨子负责擀饺子皮，剩下的就开始动手包饺子。
　　
　　团圆夜，离家的游子都要不远千里万里赶回家来，全家人要围坐在一起吃团圆饭，包饺子守岁。通宵的守夜象征着把一切邪瘟病疫照跑驱走，盼望新的一年万事平安，吉祥如意。而店内的所有人，不论王爷，宋雅文还是伙计和我，不管彼时有怎样的瓜葛矛盾抑或利益冲突，此时就像是从四面八方赶回家过年的游子，身份地位的悬殊也不能阻挡团圆的一家人聚在一起，话新春，笑语晏晏，其乐融融，迎接辞旧迎新的时刻。
　　
　　饺子的作法是先和面做成饺子皮，再用皮包上馅。馅也根据个人喜好分成五花八门各个种类，像肉、河鲜、蔬菜皆可入馅。一般的饺子吃法，是清水煮熟，捞起后以调有醋、蒜末、香油为佐料沾着吃。京都也有炸饺子、烙饺子等吃法。要包饺子先和面，和面的“和”字通“合”的意思，饺子的“饺”也和“交”谐音，“合”和“交”有相聚之意，所以饺子象征团圆合欢。取更岁交子之意，也很吉利。饺子因为形似元宝，吃饺子，寓意“招财进宝”的吉祥含义！
　　
　　饺子包好了，初儿和两位厨子端走后厨下锅。剩下的人在大堂里收拾桌面，然后一抬头相互对视的那一瞬，都不约而同笑出声。原来刚才包饺子气氛太红火，各自脸上都蹭上了几抹白面粉。
　　
　　我一面笑一面擦，全然忘了手上也沾满了白面，越擦脸上白粉越多，逗得瘦猴等人捧腹大笑。
　　
　　赫卿墨眸弯弯，笑意流转，用袖子轻柔为我擦去脸上面粉，众人开始起哄，我便又闹了个大红脸。这时初儿端着第一盘煮好的饺子进来，众人都一同向初儿望，我趁大家不注意的空儿，踮起脚“吧唧”一口亲在某卿右脸颊！感觉身侧某卿愣了一下，初儿面冲着我们正巧看见，满脸坏坏的笑：“呦喂，我说姑娘，九王爷的脸蛋是饺子吗？怎么啃上了？”
　　
　　众人猛地回头。“嗯？什么啊？”我摊手耸耸肩，一副无辜的样子。而身侧某卿也是一副云淡风轻却又毫不知情的神情。呵，若他赫卿想演戏瞒你的事情，任天王老子怕也难知真相！
　　
　　众人便又转过头去，都纷纷笑着围住初儿看各自包出煮好的饺子到底什么样子。尤其是赫哲和宋雅文这两位平日从没包过饺子的主儿，这会儿迫不及待地围过去查看，觉得新奇异常。
　　
　　突然左脸颊软软的触感，熟悉的清雅味道。我抬起脸，正巧望进身侧那对深邃的墨眸。
　　
　　此生唯一痴恋的双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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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人边吃饺子边等待新春子时的到来。我因为晚饭吃了不少又喝了几盅酒，用过几个饺子之后便撑得吃不下去了，遂起身走到窗子旁推开窗户。
　　
　　远处已有稀松的爆竹响，而外边却又不知何时已经下起了雪，飘飘散散的冰凌不大也不小，却刚刚好附在路面屋檐，白涔涔一片。我倚在窗边伸出手，细小的雪花飘在手臂上，冰冰凉凉的很舒服，消退了三分炙热的酒意。
　　
　　突然从天而降一彩绳穿线将一串铜钱编成龙形的挂坠，飘飘荡荡在我眼前。我笑着伸手抓住，回身对某人笑道：“就知道是你！这是什么？”
　　
　　“京都习俗，因“岁”与“祟”谐音，故说压岁钱可镇压邪祟，得到压岁钱就可以保平安。”他笑：“这是其中一种，小时候母后身侧侍婢教我编的，这玩意要于除夕夜悬挂于床脚，方能保佑我的萱儿平安一生。”（注解）
　　
　　“谢啦~~”我笑着将挂坠牢牢攥在手心，望了他身后两桌正吃得有说有笑热火朝天的两桌人，道：“你怎么不去吃饺子？饱了没？”
　　
　　他点头，也笑着将手伸出窗去接落雪。“萱儿，自母后逝去之日我便再没有真正开心畅饮一次。这次……这次是我二十几年来最为高兴的一晚。”
　　
　　“……萱儿，谢谢你……”
　　
　　我低头一笑，却莫名心疼。“赫卿，若是日后有我陪着你，你可愿放下所有一切和我离开吗？”
　　
　　赫卿转过头凝视我，墨眸熠熠，笑意中透出三分的狡猾。“寒山寺上一颗竹，不能做称有人用，此言非虚能兑现，只要友情雨下显，天鹅一出鸟不见。萱儿，这个字谜你若有朝一日解得谜底并为之，卿甘愿。”
　　
　　雪落纷纷，远处爆竹声骤响，空气中硫磺味道浓烈，天边色彩缤纷，与月同辉。子时已到，新春至。送走往昔一切，新岁终于在期盼中到来……
　　
　　注解：压岁钱可以压住邪祟，因为“岁”与“祟”谐音，晚辈得到压岁钱就可以平平安安度过一岁。压岁钱有两种，一种是以彩绳穿线编作龙形，置于床脚。据《燕京岁时记》。




第一百零八章 云雨巫山

　　本来打算一直玩闹到第二天清晨的，但我考虑到赫哲身子还未完全好利索，所以子时一过，吃过饺子，大家便收拾离席，各自回府。
　　
　　我回了瓢园，初儿也是一脸倦容，我也没再使唤她抬进热澡水，便打发她回厢房休息。我回屋更了衣，将那龙形铜钱的挂坠拴在床脚上。端详了半天，先是满意幸福地微笑，却又渐渐沉下脸，扬手“啪”地一声打得那挂坠在床脚乱晃。
　　
　　我伸出一根指头指着那挂坠骂：“你以为给我一个破坠子就能哄得本姑娘开心了吗？你以为你陪着吃一顿饭说一句谢谢本姑娘就心满意足了吗？赫卿你个臭猪头说走就走，现在指不定是不是在将军府里陪着温成君把酒夜话浓情蜜意呢！”
　　
　　“赫卿你个死猪头！让你走你就走了？平日怎么没见你这么实在过？头顶生疮脚底流脓鼻屎堵塞耳屎淤积的烂猪头！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还惦记着田里的，在本姑娘面前装的一副君子样，现在肯定抱着温香软玉快活似神仙呢！”
　　
　　“哼，什么八哥早些歇息好生休养，什么时辰已晚卿告辞，告你XX个脑袋的辞！不就是找个借口去陪温成君嘛，你以为聪明如本姑娘会信你？会恼你？会想你？开玩笑！本姑娘是非常非常非常不想看见你个老色鬼，思想有多远你就滚多远好了，本姑娘只当你在天牢的时候就死了，你这头猪本姑娘根本不稀罕！”
　　
　　“哦？魏姑娘此话当真？” 嗤嗤地低笑从身后传来。我吓得一激灵猛地回头。那人从屋中暗影走出，一袭鸾紫清衫，如玉俊颜，墨眸带笑。“萱儿说的可是当真？”他靠近我，俯身，近到鼻息可闻：“萱儿当真不稀罕我？”
　　
　　我脸微热，有些发窘，一把推开他：“当真当真当真！我就是不稀罕你了！怎样？！”
　　
　　“不怎样。”他低笑，再度靠近我，将鼻子贴在我脸蛋上嗅了嗅：“啊，怎么萱儿身上有好大一股子醋味呢？！”
　　
　　我又一把将他推开。“我身上是醋味还是酱油味不劳您费心琢磨，反倒是九王爷您总是喜欢大半夜擅闯女子闺阁，就不怕我去皇上面前告御状说安平王爷您轻薄非礼？”
　　
　　他只笑，再度靠近我，更是近到鼻子对鼻子脸对脸。“怎会是擅闯闺阁，我倒觉得很像是两情相悦夜半私会，你说呢，萱儿？”低沉的嗓音响在耳侧，他轻轻噬咬着我的耳垂，坏笑道：“不过若是萱儿一定要去皇兄面前告我轻薄非礼，那我也只得做出些什么，好让萱儿有事实可据……”
　　
　　舌尖慢慢由耳垂舔向耳廓，湿濡的触感像一股千瓦电流通导心脏，电得我全身细胞麻麻酥酥。想打全垒？呵，以为我会怕你啊？我猛地搂过赫卿的脖颈就凑上自己的唇！
　　
　　这一大胆的举动倒着实让某人吓了一跳，估计我这么“热情奔放”的女人他这辈子第一次见。我趁他微楞的一瞬，坏心地用舌尖勾画着他那薄唇的轮廓，感觉他身子一颤，我很满意很骄傲很不屑地对他说道：“这就傻掉啦？看来九王爷也不过如此嘛，还非要装出一副采花老手的样子，笑死个——”
　　
　　剩下的话被霸道怒气的唇堵住，我“唔”了一声，对方似乎更加兴奋，炙热的舌尖分开我双唇闯进口腔内，细细流连我每一颗牙宝宝。与此同时那双大手揽过我腰轻轻揉捏，我喉间渐渐溢出的呻吟，身体某处也开始灼热难耐，却依旧不服输地回吻回去！你力道重我就比你还要重，你吻得深我就比你吻得还要深，他来舔我牙我就去舔你舌头！
　　
　　我将舌头附在他舌头上翻滚搅动，为了彰显我的技艺纯熟与此同时我双手还在他后背来回抚摸游走……可，天不遂人愿，我门牙开始频频磕碰到他的门牙，我在他后背游走的双手也开始互相交叠“打架”，怎么、怎么会这样？姑娘我鉴赏春宫图的次数也不下三位数，《金瓶梅》《玉娇丽》更是倒背正背都如流，就连十八摸也唱的颇具水准，怎么会这么不专业？！！
　　
　　我慢慢离开他的唇，那双笑意依旧的墨眸让我脸发烫心发窘，仿佛所有的一切都在那双眸子的注视下慢慢土崩瓦解，灰飞烟灭。赫卿嗤嗤在我耳边低声笑：“让我教与萱儿，怎样做……才最快活……”
　　
　　湿湿柔软的舌尖似乎带着火种，炙热地席卷去最后我一丝理智，伸进我口中温柔的舔舐口中每一处，我任自己软软倚在他怀中，任自己陶醉在他的爱抚中，任自己堕落在他给的弥乱中，任自己沉浸在对他的情不自禁中……
　　
　　原来并非自己真的不专业，实在是面对着自己最在意的那个人，自己心里逼迫自己不允许有一丝一毫的不完美。而从未尝过人间云雨的我面对他更是自卑，生怕自己的青涩在他看来土鳖到了极致！
　　
　　彼此搂抱在一起细细吻着，渐浓，渐深。落针可聆的屋中充斥着弥乱的呼吸和粗重的喘息声。
　　
　　温柔的吻落在脖颈肩胛，我本就穿着一件亵衣，此刻更是衣衫不整，要不是腰间有根腰绳系着恐怕早就春光乍泄了！我身子软不可支，他将我打横抱起放到床上，轻轻解开我身上最后一层遮蔽物，小心翼翼的神情像是怕惊醒熟睡的婴孩。我双手抚着他的俊颜，慢慢滑下替他解开腰间银缕带。
　　
　　古有“闲”人曰：男人是用下半身思考的动物。此话诚不欺我也！我想我脸上此刻的神情一定是□极了，不然身上那小子的表情怎会如此急切如此陶醉如此欣赏？可他的娴熟他的庄重他的疼惜他的温柔，他的眼眸他的舌尖他的双手竟让我空白了理智，疯狂了行径，只想堕进温柔沼泽，不再救赎……
　　
　　他进入的瞬间，狭小的□被撑开，撕裂般的痛楚，我双手猛地抓紧身下的锦被，眼泪不自觉的从眼角流下。他心疼的轻轻吻去我脸侧的泪痕，拉过我紧抓住棉被的手，和他温暖的大手十指紧握。心如鹿撞的结合，砰然情醉的交叠，衣袂翻飞的睡塌锦被缠乱，气息清淡幽雅亦或是甘如蜜糖，已分不清是彼此谁的味道……
　　
　　苍幕无月，繁星却亮得耀眼。夜，未央。执手，翻云覆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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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初一的一大清早我就被远远近近的爆竹声吵醒，稀疏的破竹声，就像铜锅里嘣豆子。身侧已经空了，仿佛昨晚是我一人的桃色幻梦。
　　
　　我心里老大不情愿，撅了嘴，慢悠悠地起身下床找昨晚被仍得到处都是的衣服。一边胡乱的往身上套一边揉着昨晚操劳过度的腰。
　　
　　等我穿好衣裳梳洗完毕奔到雅轩的时候，赫哲已经坐在圆木桌子边上吃饭了。几碟爽口小菜外加几盘糕点，还有我最爱的皮蛋鸡丝粥。
　　
　　“王爷新春吉祥，万福金安！”我笑着奔过去一屁股坐下，接过丫鬟盛来的鸡丝粥大口喝两口，又伸手抓了红枣糕塞进嘴里。
　　
　　赫哲悠悠吹着勺里的粥，抬起桃花眸似笑非笑地看了我两眼，低头喝口粥道：“小萱昨夜酣眠否？”
　　
　　“喂，好好说话！”我不满意地狠咬两口枣糕。“昨晚上睡得挺好，咋啦？”话虽如此说，脸还是不自然地红了一小下。
　　
　　“依本王看来也是如此。”赫哲忍俊不禁。“话说老九的轻功练得越发地好，进我八王府如入无人之境，翻墙头进闺阁之技练得越发纯熟，竟未被一名侍卫察觉！啧，说来本王真是佩服！”
　　
　　“呃！”我一惊，大口的枣糕卡在嗓子眼，堵得我脸通红。我使劲一咽，好容易缓过口气，半死不活地问：“……王爷……怎么……知道……那个……嗯……那个……他……我……”
　　赫哲冲我努努嘴，我顺着他的视线摸摸脖子，“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
　　
　　一边的初儿噗嗤笑出声，红着脸也不只是笑得还是羞得，跑去内室捧出一面铜镜子，递给我道：“初儿那里还有几条未用过的丝绢，何时姑娘想用来当围巾，初儿拱手相送！”
　　
　　铜镜里，玉瓷般的白皙脖颈上粉红色的吻痕一路向下延伸进衣领里面。我吸口气，双手猛地捂住脖子，手里铜镜子爬吧一声摔在地上。初二笑着捡起来在我耳边小声道：“恭喜姑娘贺喜姑娘，愿九王妃早生贵子！”
　　
　　“臭丫头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啊！”我捂着脖子低着头，脸红得能滴出血来。
　　
　　门外小厮来报：“爷，安平王爷一早命府中官家送来这封信，还有一些补品药材。哦对了，还送来一个人！”
　　
　　耶？赫卿这小子搞什么飞机，难道想着把我撬走了对不住赫哲所以又送来一个美人儿尤物？
　　
　　赫哲接过信打开，看了几眼冲我一笑：“老九把本王当作了你的娘家人不成？这又送送聘礼又告罪的，整的是哪一出？！”赫哲冲小厮挥挥手道，“告诉安平王爷就说本王这歉收了，他的意本王也明白，不过这人是万万要不得，好生伺候着给送回九王府。可记得了？”
　　
　　小厮应了一声就要退下。“王爷，”我站起身道：“我去看看那人，九王爷那般的人做事有思量，断不会凭白无故送过来一个人。定是有他的道理在里面。”
　　
　　我跟着小厮一路走到靠近王府正门的待客堂里，还没迈进门就听里面飘出一个稚嫩却又很高傲的声音。
　　
　　“哼，茶水比马尿还难喝，陈年旧叶泡出来的水也是人能喝的么？八王府可真是破烂，连凳子都这么咯屁股，本大仙屈尊贵府，还不快叫那个什么赫哲出来接诊！”




第一百零九章 策反风波

　　我跟着小厮一路走到靠近王府正门的待客堂里，还没迈进门就听里面飘出一个稚嫩却又很高傲的声音。“哼，茶水比马尿还难喝，陈年旧叶泡出来的水也是人能喝的么？八王府可真是破烂，连凳子都这么咯屁股，本大仙屈尊贵府，还不快叫那个什么赫哲出来接诊！”
　　
　　这么挑剔自负又不食人间烟火的少年郎，呵呵……试问天底下还能有谁？
　　
　　小厮把棉帘子一挑，我迈进堂子微微笑着福身作礼，面带揶揄：“不知大仙儿仙驾，有失远迎，怠慢之处还望大仙儿多多海涵，莫要和我们这些凡尘俗子一般见识才好！”
　　
　　“什么萱的！”乌灵笑着跑来，却在我面前忽地停住，煞有介事地背了手仰着脑袋道：“这么多时日你死哪去了？来了京都为何不去找我？是不是噬情散的毒解了就忘了本大仙？你真是没良心！还不如当初让你死掉的好！”
　　
　　少年霹雳巴拉地一通话说的我连还嘴的机会都没有。我笑着过去拉他：“大仙儿别生气，是我错还不行吗？大过年的气坏了身子我可是会心疼的！”
　　
　　“少来！”乌灵从我手里扯出袖子顺带白了我一眼：“用你心疼？！哼，再者，本大仙儿怎会和你这般的俗人生气！”
　　
　　“是是是是，我俗人！”我赔上笑脸：“大仙儿若气坏了身子凌风可是要找我算账的，那时候我可赔不起他这么一个仙般的乌灵公子~~~”
　　
　　“哼，”乌灵轻哼，看似不屑，实则连耳根都红了。
　　
　　我带着乌灵进了雅轩，赫哲看着乌灵满是好奇，笑着道：“江湖传闻的乌灵老人驻颜有术，竟还是个孩童模样，甚是稀奇！”
　　
　　乌灵也不行礼，轻瞥了赫哲一眼，不屑答话。
　　
　　“王爷不知，这乌灵老人就是个少年！名字由来乃是此少年山中茅舍前遍种乌灵参，又因这少年自生下来头发便是银白色，所以江湖人称乌灵老人。”我看了乌灵一眼，笑道：“王爷，乌灵神医医术了得世间罕见，人又出落成仙子一样，心肠更是慈悲得没话说，别说王爷这风寒小毛病，就是一滩白骨乌灵仙子也能妙手回春，还成个活蹦乱跳的大活人！”
　　
　　“哦？”赫哲懂我意，笑着道：“既如此本王的病还要全权仰仗神医才是。”
　　
　　“好说。”乌灵唇角一扬，很自得。看来这一番马屁还真是拍对地方了，当真是千穿万穿马屁不穿，什么人都爱听奉承话儿啊！
　　
　　我将乌灵留在雅轩给赫哲看病，跑回瓢园换了一身衣裳，束了头发，描粗了眉，衣内用布缠平了胸部，山水墨扇“唰”地甩开，拉门而出。
　　
　　回到雅轩的时候乌灵已经开出了药方子，小奴才为泰像捧着金子似地捧着，对着乌灵千恩万谢。乌灵赫哲看我如此装扮俱为一愣，赫哲已知我的意图，笑道：“看来老九要倒霉了……”
　　
　　我送乌灵出府，没想到就王府的软轿就在门口候着，乌灵看了我两眼，欲言又止，却最终什么话也没说，一赌气掀开轿帘子钻了进去。我有心逗乌灵，看着轿夫将轿子抬走，回身也钻进路边等着活计的一顶小轿里，对着轿夫吩咐：“跟上前面的！”
　　
　　轿子一路被抬到九王府门口，乌灵落轿，我也刚好落轿。少年有模有样地踱出轿子，瞥见我也迈着方步掀帘而出的时候睁大了亮黑亮黑的双眸，“你、你？”虽惊讶却难掩欢喜。
　　
　　我微笑，持扇拱手打揖：“啊乌灵神医，别来无恙啊？魏二溜在此有礼了~~~”
　　
　　“魏二溜？”乌灵脸上露了笑意，说话依旧很臭：“哼……魏二溜你果然有病，病得还不轻！”
　　
　　有乌灵领着门口侍卫并未盘查就放我进去了。当然，这也是我紧随乌灵而来的用意之一。
　　
　　“怎么，……王……爷没在府里？”我一边跟着乌灵往他的寝院走一边试探问。
　　
　　“怎么，什么萱的你是冲那个王爷才来的？”
　　
　　“不是！当然不是！我最主要还是来看你和凌风的嘛！”
　　
　　乌灵满意而笑。
　　
　　乌灵的寝院幽静偏僻，完全符合了这臭脾气小孩的特点。爱静，洁癖，孤僻。
　　
　　我们一条腿刚迈进那院子，屋檐上黑衣的年轻男子翩然落下，持剑单膝跪地冲我抱拳：“凌风拜见魏姑娘。”
　　
　　“快起快起！”我忙扶起他：“王爷不在你我还有乌灵都是朋友，不必拘礼。”凌风笑笑，我问，“王爷一早去哪里了？”
　　
　　凌风看了一眼四周道：“最近爷行踪甚是隐秘，不是去将军府就是进宫。偶尔也会去丞相府中坐坐。倒是昨夜……属下不知爷去了何处，整整一夜未归。”
　　
　　“咳，昨夜……你就不必知道了。”我清清嗓子，看着身边乌灵又看看凌风，怎么看怎么般配，笑道：“看来进展蛮大的嘛，赫卿许你们在一起了？”
　　
　　乌灵红了脸，凌风也不好意思一笑，道：“不瞒姑娘说，这间院子原本是属下住的，回京都以后王爷就把灵儿安排在此，爷的美意已让凌风无以回报了，爷还说，在等些许日子，就以期满内侍的身份允我和灵儿一同出府，归隐钟南山。”
　　
　　“真的？太好了！赫卿这家伙总算干了件好事！”我笑着拉了那二人的手，突然想到了什么，不禁问：“那为什么说还要再等些日子？赫卿他有什么事情还要再等些日子？”
　　
　　“不晓。”凌风道：“主子的事情属下不该过问。只要王爷有心让我和灵儿一同出府，风此生再无他求！”
　　
　　凌风，乌灵和我三人在屋中有说有笑地吃茶，中间一个小厮模样的人慌张地跑进来问：“风侍卫，神医，可有见过王爷回府？”
　　
　　听到这句话我是最先慌神的，我不由自主站起身，怔道：“他一早就走了啊，从未回过府吗？”
　　
　　“这是……”小厮见我一愣，我道：“我是桃乐馆的小倌，官人叫我溜溜便好。”桃乐馆乃是京都有名男男风月场，取名也自然承了分桃之乐的寓意。赫卿，你在本姑娘身上留下了那么明显的痕迹别以为本姑娘不知道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你想把它作为一个占有标志，那好哇，本姑娘以牙还牙陪你玩个够，丢人大家一块丢好了，有福同享，有难你也得给本姑娘一同当！
　　
　　那三人脸上均闪过抽搐神色，小厮尤甚。那小厮不自然地咧咧嘴：“这么说……爷昨晚上夜宿……桃乐馆了？”
　　
　　我羞赧垂目，微微点头。小厮再一咧嘴，微微行了一个礼，快步出门而去。我心里像悬了几百个油瓶，忽上忽下七上八下，如同屁股底下有千万只蚂蚁，啃噬得我坐不住。
　　
　　凌风起身道：“属下去将军府问问，王爷可有去过。”说着就往外走。我拉住他：“你去找了也没用。那小厮怕早已去找过了，不止将军府，怕丞相府都去过。就是哪里都找不到，所以才回府看看回来了没有。”
　　
　　“那爷会不会是进宫了？”
　　
　　正说着，那小厮又奔了进来。“不好了，”小厮吓得脸白如纸，抓住凌风道：“皇宫四大门全部封死，全是将军三路兵卫把守，一只鸟也飞不出来。怕是……怕是……有人策反！”
　　
　　屋内所有人都被最后那两个字震得说不出话。我由心底窜上一股寒意。
　　
　　凌风道：“你查清楚王爷可在宫里吗？”
　　
　　“在……在……”小厮已经吓得哆里哆嗦，瘪着嘴道：“王爷一早就进宫了，丞相，将军和几朝元老都被在宫里，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没出来……怕……怕是——”
　　
　　“你怕什么怕！”我冲着小厮吼：“王爷没出宫之前，若是我听见谁再敢说不吉祥的话我就杀了他！”小厮被我狰狞的面孔吓得一愣，我趁机揪着他衣领子拽出门，“跟我去宫门口等他，等到他出来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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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宫门口人头攒动，除了持刀把守的兵卫便是挤得车水马龙的各位大人府中奴仆家眷。怕是也得到什么风声，怕自家主子遭难，焦急不安的众人或抬轿或牵马，都在宫门口翘头期盼。
　　
　　我和那个小厮就等在宫门口的金水桥上。小厮急的抓耳挠腮，不停原地踱步。我此刻反倒冷静了很多，肯定小厮口说听说的策反和赫卿没半点干系。一则他兵权还未到手，对他这种不出手则已，出手必得的人来说不会走这种险棋。二则温程山朝中势力庞大，就算赫卿有心动他也不会急于这一时，怎么着也要把兵权到手再说。至于这第三则嘛……
　　
　　我低头微笑，某人昨晚龙马精神了一整夜，怎么有力气大早跑去皇宫将皇上拉下皇位？！想想也知道他不会选择今日动手啊！
　　
　　我在桥上站得久了腿发涨，用脚拨开桥上的积雪，蹭出一块空地坐了下来。
　　
　　坐着坐着觉得凉意从股下直渗进身子，遂又站起来来回回走动。
　　
　　脚冻得冰冷，跺跺脚想要暖和一点却发觉像要断掉一般。
　　
　　难受，煎熬。
　　
　　别家府里的奴仆来的走，走的又换了一拨来。我木鸡一般等在宫门前，突然想起多年前闽戟山的崖顶，他将我裹进大氅，我抬头看他的侧脸，唇角弯出的温暖弧度竟然和我一样。
　　
　　日挂中天反倒刮起冷风，带走身上最后一丝温度。小安子肚子咕咕直叫，我打发他去街边要一碗热汤面来吃。自己却依旧巴巴望着宫门。
　　
　　心里的浮躁退了一半，只剩麻木的等。
　　
　　整整一下午我站累了就蹲着，蹲冷了就站起来走走，身边各家的奴仆脚步声越来越少，最后金瓦朱墙的宫门前面没剩了几个府里的家丁。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我抬起酸涩的脖子往城西边望望，昏黄的夕阳，暮霭漫天。
　　
　　一整天的挨饿受冻，肚子有些微微绞痛，不知是着了凉还是饿坏了。
　　
　　我蹭蹭冻得通红直流鼻涕的鼻子，发觉自己手已经变成了乌青色，就像一只冰冻猪蹄子。 
　　
　　终于夕阳也离我而去，上弦月如钩。
　　
　　各家奴仆家眷慢慢散去，寒气浓重，诺大空旷的宫门口越发显得萧瑟寂寥，寒月凄清，愁云笼罩下的皇宫说不出的阴森威严，凉血无情。我蹲下身子用两胳膊环抱住双膝，呵口气在手上好使自己暖和一些。
　　
　　身边的小厮冻得直跺脚，袖着手弯腰道：“公子爷您就甭等了，这有我就成了。桃乐馆晚上生意您不还得照顾这么？”
　　
　　我揉揉发红的鼻头，摇摇头。小厮在我身边原地小跑，企图使自己暖和些。“我说公子像您这么有情有意的还真是少见了！都说□无情，没想到这危难关头还是一小倌这么舍不得王爷。啧，真是！”小厮摇摇头，见我射来不善的目光一怔，忙摇手“不不不我不是说您是□，公子爷您是好人，您有情有义，我……哎我不会说话，您别往心里头去！您这么单薄的身子还在受冻等我家王爷，这份情真是没话说了，小安子这给您谢恩了！”说着要下跪，我僵着身子站起来扶他，自嘲笑笑：“小安子，其实我是——”
　　
　　远处辘辘而来的马车疾驰到宫门前，在我面前停住。车把式下车挑帘，先是跳下来一个粉衣丫鬟，然后在我错愕中那个清新似柳的姑娘在丫鬟的搀扶下悠悠下车。
　　
　　




第一百一十章 年初记事

　　远处辘辘而来的马车疾驰到宫门前，在我面前停住。车把式下车挑帘，先是跳下来一个粉衣丫鬟，然后在我错愕中那个清新似柳的姑娘在丫鬟的搀扶下悠悠下车。
　　
　　“温大小姐吉祥！”小安子行礼请安。
　　
　　女子笑容温婉，看到我时却貌似一副惊讶的表情：“你怎会在此？来等谁？”
　　
　　“我……”我扯了一下唇角，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更自然一些。“我路过。”
　　
　　女子笑着点头，走到我面前将我双手捂在手心里：“怎么这么冰？晚上出来可要多穿一些。天寒如斯，你还是快回去喝些姜糖水驱寒才行！”看了看我身后，讶异道，“怎么也没一顶轿子跟着，这出来吹了夜风可是要头痛的。我差马车送你一程可好？”
　　
　　“不必了。”他未来的妻逐客令都下了，我还有理由有必要待在这里吗？我机械地笑笑：“魏婈萱告辞了。”
　　
　　温成君温柔的笑漾在眼底：“慢走不送。”
　　
　　我拖着两条灌了铅似的冻木的双腿一步一步往回挪，心里百种滋味交集反倒最后什么感觉都没了，空落落一片。
　　
　　我没意识地抬头看看天边一轮明月，却发觉它今天亮的格外刺眼。
　　
　　身后沉重的“吱呀”声，朱漆铜钉的宫门大开。
　　
　　我猛地回头，一群文武百官三两聚在一起议论着往外走，满脸或庆幸或惊惧或后怕。
　　
　　两个小太监抬着个盖着白布的竹架子出了宫门，众人避之不及，寒风将盖着的白布吹起一角，我才看清原是躺了个身着旭日东升朝服的大臣，不过，已经死了。还未凝固的血嘀嘀嗒嗒从竹架子上淌下，洒了一路。
　　
　　我站在原地急切地搜寻那个人，可除了身着官服手持玉圭神色惊惧的大臣们却没有那一抹鸾紫。心就像陷进了沼泽，一点一点正慢慢往下沉。我手握成拳，吸口气，使劲地闭上眼，再用力睁开……
　　
　　月色下的紫色身影慢慢踱出宫门暗影，英气的俊颜略带一丝疲敝，却在望见宫门外金水桥上的那一抹碧色时墨眸中闪过一丝失望。
　　
　　碧衣翠钗的女子便笑着奔过去投进他怀，果然是文武双全的奇女子，大庭广众之下也不乏如此洒脱真性情！
　　
　　可我却像被人狠狠抽了一个耳光，那种痛一直蜿蜒到心里，很……难受。
　　
　　我扭头，撒腿跑走。就像要逃离洪水猛兽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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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一口气跑回八王府，就差一条暗巷就是府门了。
　　
　　转过一个巷口，两条胳膊突然从巷子暗影出伸出来一只捂住了我嘴一只扯住我臂膀往暗处一带，我理所应当地跌进身侧那个神秘的怀抱。
　　
　　那人眉梢眼角都是笑，将头俯在我脖颈，喷出的热气全部喷洒在我脖子最敏感的肌肤上。“萱儿，你看见我怎的掉头跑掉了？嗯？”
　　
　　拼命挣出那人怀抱，我反手扇了他一巴掌外带狠命踹了他一脚！“赫卿你个王八蛋！姑娘我等了你一整天，挨冻受饿腿站粗了两圈，宫门口都快被姑娘我站出俩大坑！你他妈的出来就有美人投怀送抱，你小子倒挺心安理得！赫卿你这混蛋！”
　　
　　我红了眼圈，嘶吼：“你有本事就死在宫里头，就让皇上定个谋反砍了你丫的，姑娘我也就站在宫门外冻死陪了你！如今你没死，温成君她高兴了，你也高兴了，温程山的兵权终于到手了！可我算他妈什么东西？”我揪着赫卿衣领子喊，“赫卿你这王八蛋，你告诉我，我对你而言到底算他妈什么东——唔……”
　　
　　软软的唇倏地堵住我的唇，结住我要出口的粗话。灵巧的舌尖滑进口中侵城掠地，津液湿了彼此双唇。
　　
　　我一把推开他。“你别以为制住本姑娘就这招儿屡试不爽！你元宵节不是要成亲吗？你要成亲还跑来招惹我做什么？！你走啊，你去找温成君啊，你他妈的有种就别再来招我！你到底把我当什么？！陪完温成君又来找我？我魏婈萱在你心里是不是就像勾栏里玩腻了就扔的婊子？我——啊……”霸道的唇舌再度亲压上来。唇上一阵刺痛。
　　
　　我猛推开他，捂着双唇。月下的俊颜依旧温朗，眸中隐隐藏着难言的怒意。“萱儿，你骂我打我我都依你，却不准你再侮辱自己是□。你在我心里是何等地位心里再清楚不过，又何苦用这种法子来折磨我！”
　　
　　“我折磨你？”我哈哈大笑：“赫卿王爷你说我折磨你？我巴巴地傻瓜一样在宫门口等着，两条腿都快站成不是自己的一样，天寒地冻我站在那没动窝一直等了你十多个时辰，我折磨你？呵，赫卿，你说不让我叫自己□，那好啊，你说我是什么？你说我在你心里的地位是什么？如果你真在乎我，赫卿，你亲口对我说！”
　　
　　“萱儿，总有一日我会亲口告诉你你在我心里是什么，只现在，不行。”
　　
　　“呵，不行？现在不行？”我笑得眼泪在眼眶打转：“赫卿你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嗯？等到和温成君成了亲？等到温程山的兵权到手？等到权倾朝野挟天子令诸侯还是等到亲手把皇帝拉下马自己一屁股坐上那把龙椅？！！”眼泪不争气地吧嗒吧嗒地掉了下来，滑进嘴里咸的发苦。
　　
　　“赫卿……”心痛得脱了力，手抓着他衣襟使不上一丝力气。“赫卿……怎么办啊？我摸不透你怎么办啊……”
　　
　　“赫卿……你想要的东西太多了，我给不了你。但是，但是我想让你只要我一个，我想让你放下一切包括仇恨只有我一个陪着……我是自私，我是答应过温成君不要你可是我自私我做不到！我也是个人，我也会贪心会自私会后悔！我是贪心，我想要最好的那个你，我想要最好的那个你只要我一个，我看见别的人在你怀里我就气我就恼我就变得不像自己了……怎么办啊？怎么办好啊赫卿！”
　　
　　眸黑的深沉。他抓住我在他襟前滑落的手。“我会给萱儿想要的。会给萱儿世上最好。会让萱儿为世上最幸福之人。让萱儿不再伤心，不再有泪，不再任性，不再闹脾气。更不会要除萱儿以外任何之人……萱儿你，应当信我……”
　　
　　“我们一起走了那么远，萱儿不要现在不要我好不好？”赫卿揽过我的腰，轻吻向我的后颈，温热的鼻息喷洒在耳后，熟悉的男人味道。“既然只这辈子得你，又怎会舍你让与他人？纵只数十载相伴也好过碧落黄泉永不相见。”
　　
　　温软的手向下滑去，温柔的像在抚顺一头愤怒小狮子的鬃毛。不轻不重的吻时重时轻地落在我因舒服而扬起的脖颈上，低沉微哑的声音中有他独有的霸道与温柔。
　　
　　“我不会放你离开，纵失了什么都好，我只不要你离开。我从来便不是个好人。只知想要的必不择手段得之，宠之，爱之。我不要日后靠着回忆空嗟长叹，既爱，便永不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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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一皇家大宴，宴上皇上提到调兵西南平定边疆战乱，兵权在手的温程山一笑而过，持着酒杯向皇上遥遥一敬，饮干了杯中美酒便又用手轻轻扣着桌案欣赏舞姬艳舞。
　　
　　这一蔑视君威的猖狂之举着实害得皇上苍白了脸，还未说出半个字那边的吏部尚书已然看不过去，那老大臣三代忠臣，刚正不阿，也不管是不是份内之事跳将出来指着温程山大骂一通，一番话端的是慷慨激昂痛心疾首，温程山也不还口，站起身拔出腰间战剑一下便削掉那老大臣半个脑袋，脑浆血浆撒了一地，当真是为国肝脑涂地了！
　　
　　宫闱登时大乱，女眷尖叫着遁逃，一干王公大臣面面相觑吓得目瞪口呆，赫瑞端坐龙椅又惊又怒，可叹温程山还持着剑面向自己大笑，指着地上没了半个脑袋的吏部尚书大骂“愚臣”！宫门侍卫和宫内不少军卫俱是温程山的兵丁，不明就里地便以为主子有意今日拉皇帝下马，自然围了四方宫门。大臣和皇帝成了瓮中的鳖，一时便要形成鱼死网破之势。赫卿云淡风轻一笑：“将军素来不胜酒力，怕是醉了。”皇上听得这一句托词如同抓到救命稻草一般，忙不迭点头“对对，将军可是酒醉？朕，差人送将军回府可否？”
　　
　　温程山别有深意看了赫卿一眼，送剑回鞘，笑着拍了拍头：“臣醉了，头疼得紧，刚可有做什么惊扰了圣驾？”看着地上死尸讶异了一句，“吖，这是何人？犯了何错？”
　　
　　“吏部尚书徐文长诬陷忠良扰乱宫闱，朕已将他赐死，将军莫要惊慌。”皇帝赫瑞能屈能伸，瞬间恢复了一脸常态，“今日国宴到此为止，朕有些力乏，众卿家回府歇息去吧。”
　　
　　我听着街巷市井纷纷传诵着这日后泽国史书上记载的有名“安平王笑释三军”，一时啼笑皆非，不能不佩服某人睁眼说瞎话的本事一流！
　　
　　初一那夜留宿安平王府。一干仆役女婢表面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私底下纷纷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说什么的都有。什么王爷断袖好了男风，什么主子让桃乐馆的小倌迷了心窍，更有甚者说赫卿婚前恐惧症勾搭个男倌先行初试云雨。
　　
　　不过要说还是人家小安子说的有水平，那版本是说桃乐馆小清倌才艺纵横与王爷互为知己，一直互有情愫却并未察觉。直到皇上赐婚二人才知彼此在心中地位之深情意之重，却不料君令难为，只得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渡陈仓。于是我这身子羸弱相貌俊秀的小倌是日日以泪洗面夜夜对月空叹，于是才害了心疼病捧心若西子模样，于是王爷特命府内神医乌灵为我诊病，于是我不堪相思苦跟着神医跑来府里找情郎，于是才有了听说王爷被困皇宫冲冠一怒为情郎一口气跑到宫门外等了十多个时辰滴水未进。于是在小安子声情并茂地讲述下，在他亲眼目睹的指证下，我们俩这个小奴才臆想中在敌人炮火封锁下的孽缘苦恋，真真让府里那些具有在那个世纪耽美“女狼”才有的潜质的小丫鬟们掬了一把又一把的心酸同情泪！
　　
　　初二又和某卿逛了一天的庙会。本来赫哲也说好一同前往，谁知已经好得差不多的腿疾复发，不得已养在府中。
　　
　　京都庙会不同别地，盛大繁华我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庙会因庙而会，京都庙多，所以庙会也办的盛大。道观寺庙人们敬香拜神，求官运，求平安；拜观音，新妇在庙中树上拴上娃娃，祈求来年喜得贵子。
　　
　　我进庙里在药王面前敬上一炷香，跪一跪拜上一拜，祈求赫哲的病早日康复。
　　
　　泰安街上耍幡、高跷、秧歌、变戏法、卖艺的处处精彩，掌声不断，人声鼎沸。和某卿在一起自然小吃也吃了不少。扒糕、茶汤、煮羊霜肠，再来上一碗热乎乎香气四溢的大碗茶，口袋里要上几两冬梅红枣糖，一边走一边看一边含在嘴里慢慢咂，千丝万缕的甜一直趟进心窝里。
　　
　　手指和那人十指相交握在一起，并肩京都繁华，看万千众生，世间百态，互视温柔会心的一笑，那人浩淼烟波的墨黑双潭深深凝着我的双瞳，原来有他的日子，微雪的严冬也可盛放明媚如春，义无反顾的深情化似万顷谷底幽兰并蒂花开。
　　
　　初三赫哲病情恶化，不仅不能下地走路就连躺在榻上都力气全无。我忙着请乌灵，亲自熬药，做药包，给赫哲敷腿。忙得浑浑噩噩在亥时终于在赫哲塌边睡了过去。
　　
　　初四早上我睁眼的时候床上之人已经醒了，他伸手撩了撩我散落额前的碎发，说，小萱啊，你睡觉怎么这么不老实？都掉了三件衫子了，床上已经没有东西给你披了，本王下不得床，又不好叫进奴才吵醒了你，却还怕你着了凉，你真是让本王犯了难。
　　
　　我低头，地上已经散落了一堆的衣衫，再看窗外的天，日挂中天，怕是快到了午时。原来他早就醒了，因动不得身子就这么一件一件地把床上的衣衫披在我身上，掉了一件披一件，再掉了再披，一直看着我，一直照顾着我不叫我着了凉。
　　
　　那一日窗外天气很好，暖融融，四九最后几天，已经算很难得了。我叫奴才们搬了暖塌去院子里，然后叫下人们抬了赫哲来坐。赫哲身子虚弱，多半是闭着眼睛睡着。我喂给他汤药，睫羽微微动了动，那双眸半明半寐地，眉却是深深皱了起来。
　　
　　我用丝帕拭静流出的药汁，说，王爷怎么跟小孩子似地，你若乖乖喝了药，我唱歌给你听。桃花眸中似有了笑意，听话地咽下口中苦涩黑色液体。我拉住那双苍白枯瘦的手，唇角划出一丝强笑。“王爷，这歌，我只唱给你一人听。”




第一百一十一章 天上人间

　　我拉住那双苍白枯瘦的手，唇角划出一丝强笑。“王爷，这歌，我只唱给你一人听。”
　　
　　“起初不经意的你
　　
　　和少年不经事的我
　　
　　红尘中的情缘
　　
　　只因那生命匆匆不语的胶着
　　
　　想是人世间的错
　　
　　或前世流传的因果
　　
　　终生的所有
　　
　　也不惜换取刹那阴阳的交流”
　　
　　…………
　　
　　和他所有的记忆，嬉笑怒骂，都跟冤家似地。
　　
　　浮生茶楼他缓步走来，俯下身，俊美的五官在我面前逐渐放大，含情桃花目直视着我的眼睛：“叫什么？”
　　
　　“魏婈萱。”脸有些热，受不得这样的暧昧气氛，我故意大声说出名字：“你又叫什么？”
　　
　　桃花眸闪过一丝欣喜，声音诱惑：“江昊天。或者小萱可叫我昊天。又或者，叫我天。”
　　
　　他大笑，“有意思，果真是个有意思的女人。”眸光一转，探究看着我：“颜剑天是你什么人？似乎……他和你的关系非比寻常。嗯？”
　　
　　“他……他是我舅父的娘亲的儿媳的女儿的姑母的妹妹的侄女儿的八姑母的儿子。”
　　
　　“魏姑娘还真是……呵呵，聪明。今日有幸结识姑娘乃三生有幸，我真是对姑娘一见倾心再见更倾心，姑娘何不坐下来品品茶，之后共进晚餐，晚间……”江昊天一双桃花目含情脉脉，声音分外诱惑：“我再带姑娘去个只有我们二人的好地方，春宵佳景，岂不妙哉？”
　　
　　“女人，就好似香茶，一口一口的品方可体会出其中味道。我倒要看看，是这洞庭碧螺春香雅色美还是那岳阳君山银针清醇甘爽。”
　　
　　怡香阁香粉脂影，他将茶碗送至唇边，眼神定定地落在我身上，带上一抹玩味的神情：“果然是阁里最好的，这是演的什么？不会是“妓院寻夫”吧？”
　　
　　“你喜欢他？”他盯着我轻笑，“若是日后你可以为我如此，我还真得感动得不知拜谢哪路菩萨神仙了！”
　　
　　“你答应了？”
　　
　　“是。”多情桃花目盯着我眼睛，笑得狡猾：“不过你要再答应我一个条件。便是……日后允我唤你小萱，怎样？”
　　
　　“来易来去难去
　　
　　数十载的人世游
　　
　　分易分聚难聚
　　
　　爱与恨的千古愁
　　
　　本应属于你的心
　　
　　它依然护紧我胸口
　　
　　为只为那尘世转变的面孔后的翻云覆雨手”
　　
　　…………
　　
　　“之前我总偏爱花茶。觉得君山银针味道于我太过清淡，不如花茶色美浓香。不过现在我越发觉得这特别的茶就好像某个特别的人，多品味几次之后觉得茶香清而不郁，甜而不腻，就像某人能化进人心底的笑靥一般，让人很是回味无穷。”赫哲身子靠近我，嘴角挑起一抹笑，指着碗中竖起的茶叶，“这倒是很像小萱时不时竖起的‘保护刺’，开始让人觉得很是反感，不过看惯了倒也觉得倔强特别，很是有趣呢。”话尾掺杂几声坏笑，声音却突然低沉诱惑，“我是越来越喜欢这种茶，就像，我越来越喜欢小萱一样。”
　　
　　“于是不愿走的你
　　
　　要告别已不见的我
　　
　　至今世间仍有隐约的耳语
　　
　　跟随我俩的传说
　　
　　至今世间仍有隐约的耳语
　　
　　跟随我俩的传说……”
　　
　　我拿棉毯将他裹得暖暖，搬张凳子坐在他身边，从小时在魏府闹的全府鸡飞狗跳说到十六岁离家出走那年遇见赫卿，从遇见赫卿说到决心嫁给赫卿他又逃婚，说道南宫懿将我救走然后逼迫我成亲，再说到失忆想要逃出修罗堂，再次遇见赫卿再次爱上他。说到在霁州认识潇潇开茶楼找噬情散解药，再说武林大会，自豪地说表哥当了武林盟主，说南宫那只嗜血狐狸差一点就在大会上灭了整个武林。说龙脉洞想起一切，说发觉自己欠了南宫懿好多，想和他浪迹天涯弥补他，说和他在谷里快乐的那几日，说他做的红烧肉是何等的难以下咽，现在想来却是何等的人间美味。
　　
　　赫哲睡得很安静，却不知梦里梦到了什么，还是心中本就有那么多化不开的心事，浓重的眉紧紧蹙在一起，就像去年西郊围猎看见我被指为刺客时皱的样子一样。
　　
　　我伸手一下一下的轻轻抚平，他便闭着眼睛似乎有感应一般唤了一声小萱。
　　
　　他叫我便应，我应了一声他便又微微喊了一声。我在他耳边说你睡吧，我就在你身边，哪里也不去，陪着你呢。他便不唤了，似乎很安心，梦里还微微扬起了漂亮的唇角，那笑的模样让我想起往日那个贵气纨绔的风流公子。
　　
　　初五赫卿来过一次，乌灵也来了，可神医并不是神仙，小少年望着依旧浑浑噩噩的赫哲第一次发了怔，说前几日看上去快痊愈的样子，脉象也很康健了，怎会突然病重如斯？
　　
　　我照样亲自熬药，喂药，做药包，给他敷腿。赫卿走的时候轻轻对我说，萱儿，不论怎样，有我一同与你担当。呵，这个懂我的男人，原来不用我说，他也知我心之所想。
　　
　　初六依旧是艳阳高照，京都泰安街上也依旧是庙会的锣鼓喧天。我依旧吩咐搬赫哲去园中晒太阳，暖暖的阳光依旧照着那俊美的王爷，他睡得依旧很安静。我也依旧坐在他身边，说当初青楼里第一次的相见，说赫哲你不知道，当时你一出现满楼的姑娘倚在栏上痴痴望着你口水流了一地。说你更不知道，其实当初我见你的第一眼心也跳漏了半拍，说其实你当初盯着我看，我也紧张得不得了。说赫哲啊，你那双桃花眼实在生得太妖孽了！
　　
　　我说，其实我真的真的很喜欢那个瓢园，虽然当初因为这名字暗地骂了你好几天，但后来叫来叫去听顺耳了还是觉得挺不错的，起码寓意不错，也不俗。然后说着说着就提到赫哲时常吩咐厨子为我备下的紫金糕，我说你知道么我会做紫金糕了，跟厨子学了好几天呢，就等着你好利索了做给你吃。
　　
　　紧闭的睫羽微微动了动，睁开来，一双桃花眸里是流转粼粼的微光。“……小萱。”
　　
　　“嗯在。”我将他的手攥紧，绽开一抹笑：“我一直在呢。正说到给你做紫金糕，没想到我们的赫哲王爷是被馋醒的。你不如再睡一会吧，养好了精神我晚上陪你下棋。”
　　
　　那双眼紧盯住我的脸，双瞳似在慢慢失去光亮，却好似不甘心一般，用力紧紧凝着我。“……小萱，”他开口，微哑：“我恃才梦见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似也是个勾栏……我搂着两个姑娘吃酒，她们的脸怎的我却看不清楚……你推开门走来，就像初见一样也是一身的男装打扮，穿的甚是稀奇，还戴了顶黑色圆沿的帽子……可是，我认得你，小萱的脸……小萱的脸那么清楚……就是小萱……我，只认得小萱……”
　　
　　他扬了唇角，依旧紧紧凝视着我。“小萱，小萱。”
　　
　　我应声。
　　
　　他便这样看着我唤着我。他叫一声我应一声。然后赫哲依旧扬着唇角，轻轻闭了那一双潋滟的桃花眼。
　　
　　从此便再也，没有睁开过……
　　
　　
　　




第一百一十二章 迷踪再现

　　赫哲的死对皇上是个不小的震动。虽然多年兵戎相见，但好歹是骨血兄弟，如今正值青年便撒手西去，赫瑞伤心之余也颇觉惋惜。下诏亲王之礼厚葬于尉陵，皇宫上下素食十日以表哀痛。
　　
　　雍容不减皇宫的八王府似乎一下子空了。
　　
　　府里上下一片素缟，人人脸上不是面无表情就是哭天抹泪。没有皇子和大臣们来拜祭，只有赫卿每天早早来，很晚归。帮着打点府里丧事一切事务。所以因为有他，我便空闲下来。于是天天呆坐在床上，对外面是白天还是夜晚也没了概念。只是坐累了便倒头就睡。睡醒了便又呆呆坐在床上。
　　
　　初儿抹着眼泪给我端饭倒水逼我吃东西，我也不拒绝，给吃就吃给喝就喝，不哭也不笑。
　　
　　可我越是这样初儿越是伤心，搂着我哭，说王爷走了连姑娘也要不要初儿了……赫卿也很黯然，却不劝我。这个懂我的男人，他是太懂我了，所以他说，萱儿，有朝一日我倒宁愿你走在我前面，如此便不会再让你受这离别之痛。
　　
　　那一日我依旧呆愣在床上，不知道是初几，天冷得出奇，无雪。我睁着一双浮肿布了血丝的双眼定定望着窗棂外面，突然想不起那是什么时候他一身黄色衣衫大步流星迈进园子，描金的扇子展在胸前不疾不徐地摇。“今日明媚如此你我何不去八宝胡同的张记用几味雅致小菜，再上壶陈酿桂花雕，啧啧~~堪堪人生一大幸事……”
　　
　　“八宝胡同左氏菜馆豌豆黄和水晶糕堪称京都甜品之最，小萱，本王带你去尝尝如何？”
　　
　　我傻笑出声。仿佛真的看见廊前花间他摇着扇子将桃花眼笑成春波缱绻的模样。笑着笑着便又想起初次见他时那般的纨绔浪荡样子。他在男男女女惊艳的目光中大步迈上楼梯，轻浮的喊着“要大美人久等，岂不折杀我江某人？！”呵，美人……他这只喜欢美人的纨绔王爷，掷千金览花魁的人间风流客。也曾是那般的清衫贵气，也有那般的疏狂傲纵。如今却是……人天去住两无期……
　　
　　那是什么时候来着？他笑着慢慢移开挡在我面前身子，旖旎兰光霎时灌入眼帘，潋滟的蓝光扑面而来，我看着满园的兰花傻了眼，他却笑得轻淡，“幽兰花，在空山，美人爱之不可见，裂素写之明窗间。”金扇一收，轻敲上我的肩头：“听说小萱极爱葬情谷的兰花，回京的路上特意用百里加急快骑为你移来，怎样 ，我的小萱可还中意？”然后便是指着“瓢园”牌匾说，“园子是特意为你而设！有道是‘繁水三千只取一瓢 ’，我觉得特别符合你在本王心里的位置，用‘瓢’字形容你 再贴切不过。我的小萱就是那个瓢！”
　　
　　泪如雨下。
　　
　　怎么越是不想想起的东西便越如泛滥的洪水一般灌进脑海里去，越是不想听见的声音便如紊乱的呼吸频率一般响彻耳际。
　　
　　我倒在床上捂住耳朵，那晚他低沉的耳语便直钻进脑袋。“小萱，我——赫哲，喜欢你。赫哲喜欢魏婈萱，此生此世只要魏婈萱一个，只爱她一个，只念她一个，只对她一人好。”
　　
　　“姑娘……”初儿满脸是泪的跑来把我抱起来，搂着我抽噎：“姑娘别这样……爷若是在天有灵也不想看见姑娘变成这样子啊……呜呜……姑娘……”
　　
　　我抬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吸了吸鼻子，看着身边小丫头开口：“初儿，我问你，这几日的药根儿放在何处？”
　　
　　“啊？”小丫头愣了：“药根儿？姑娘要药根儿做什么？”
　　
　　“这几日空闲下来脑子反倒清明了，总觉的他不该就这么快去了。我怀疑……那药汤有问题。”
　　
　　“什、什么？”初儿睁大眼睛：“姑娘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赫哲的腿疾已经快好的差不多了，年三十那晚虽然腿脚多有蹒跚但已经能自行走路。为什么才几日的功夫不但腿不能行，反倒连床也起不来了？”我定定看着初儿：“为什么才卧床不到五天就撒手西去？他天天连饭都吃不下去只喝药，若真是有人想加害于他那药汤必有问题！”
　　
　　“定是安平王爷赫卿！”初儿怒道：“本来那个百草堂的老大夫都说王爷明年开春就能下地健步如飞了，偏偏来了什么乌灵！白毛白衣怪脾气，一看也不像什么好人！开的药方肯定有问题，定是他开了有毒的药方才吃死了爷！一定是他们！”
　　
　　“不会。”我摇头：“且不说我了解乌灵的为人，但就九王爷也已和赫哲兄弟相待，而他之所以能够和八王爷兄弟相待的原因是因为他们两个现如今已经没有丝毫的利益关系，既没有利益的冲突他又何苦去害他！这几日的丧事都是赫卿一手置办打理，若是他害死的王爷又怎会管这些事情。”
　　
　　“那可不一定！”初儿情绪激愤，道：“就是因为他害死了爷，心里有鬼，又怕姑娘知道了就不和他好了，所以上演一出跑哭耗子黄鼠狼给鸡拜年的假戏！姑娘不能信他，就属他最狡猾！”
　　
　　“我只是恨自己没用，不能早些想到这一点。这几天我想了很多，越发觉得事情大有蹊跷。不管是谁为何害死了王爷，就算拼上性命我也誓要追查到底。”我眼神幽幽望着窗外，所以没看清那小丫头脸上是怎样的表情。
　　
　　我叹口气道：“初儿，先不要到处声张，你去后厨的泔水桶里找找看有没有前几日倒掉的药根。若是有，拿一些来给我。”
　　
　　“怎么会有呢！肯定没有了啊！”初儿站着不动，道：“这都几日了，那泔水桶后厨几位奴才天天轮班去倒掉，怎么会还有几天前的药根呢！不用去找了，肯定没有。”
　　
　　“泔水倒在哪里便去哪里找，谁当班倒的泔水桶便去找谁问。”我眼神狠厉起来：“初儿，向来我吩咐的事情你从不推脱的。”
　　
　　“初儿并非不愿意，也不是嫌烦嫌累，只是不希望姑娘再做无谓的事情。王爷已经去了，再怎样也只能算是故人，还有什么比珍视眼前人更重要的呢！就算找出了真相又怎样，兴许到那一天还会失去重要之人，还会再度伤情，又何必呢……”初儿红了眼眶，抬手抹了抹眼角，微微福身道：“算了，初儿去找药根，若是没找见便拿药方子来给姑娘。”说罢转身掀帘出门去。
　　
　　晚饭时候赫卿来了。屋内黢黑，没有点蜡，我坐在桌边正端着碗一勺接一勺地喝清粥。
　　
　　他推门进来，慢慢走来桌边。“若是不想喝就莫要再勉强自己。你从不喜别人对你强迫，怎么自己反倒对自己这般苛求。”
　　
　　我躲在月光的暗影里不说话，继续一勺又一勺地往嘴里添粥，机械地嚼，麻木地咽。
　　
　　赫卿向我走近两步，伸手拿掉我手里的碗。
　　
　　“南宫懿死的时候，我强迫自己没日没夜地做甜饼，强迫自己几日几夜不合眼守着床上那人的尸体。他皎如仙子我不敢为他下葬我怕他会嫌弃泥土太肮脏。”我定定看着眼前木桌子面：“如今赫哲也死了，我强迫自己忘了他这个人，麻痹自己说从来就不认识什么八王爷，从来就不认识一个叫做赫哲的。真太讽刺，我竟然忘不了自己现在身处何处，我忘不了当初是怎样进的这个王府这个院子，我忘不了当日进府的一切，一遍又一遍，一天又一天，怎么睁眼是他，闭眼还是他？”我苦笑，“赫卿，你说为什么只有他们死了以后我才意识到他们对我真的很重要？”失去才懂得珍惜，才想要拥有吗？呵，俗套的一句话，却又很俗套的在我身上灵验。
　　
　　赫卿不语，走来静静将我拥进怀里。我埋在他胸前，将头深深扎进他的臂穹，就像只遇到危险的鸵鸟，用力将头躲进羽毛。
　　
　　“赫卿……你会不会有一天也离开我呢？嗯？”
　　
　　“不论何时，我会走在萱儿后面。我的萱儿最怕离别之痛，我怎忍心要你为我再度受痛？！”他的声音从上方传来，那一刻我觉得从未有过的真实。
　　
　　我像猫一样用脑袋在他怀里蹭，舒服至极。“赫卿，”我在他怀里发出闷闷的声音：“赫卿，我们还能在一起的时间不多了吧？”正月十五，正月十五，这个天天掰着手指头数的日子，该来的时候还是来得这么的快啊……这个日子在心里念叨了千百遍，说出来的时候怎么还是那么介怀，那么纠结？心里怎么还是一剜一剜的疼？
　　
　　“萱儿看来很介怀这个日子。”他轻轻地开口，却拥我很紧。“我要萱儿等我、信我，怎么萱儿都忘了？”
　　
　　“你这丫头，吃了这么多粥，脑子吃浆糊了不成？”
　　
　　呵~~~我在他怀里笑出声，泪却涌了出来。“赫卿，赫卿。”
　　
　　这个世上最懂我的男人，谢谢老天爷还把他留在我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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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初儿没有给我拿来药根，只拿来了一张乌灵开的药方子。我看也不看就扔在一边。“药方子没问题。试问就算有人真想开毒药方子会明目张胆写出来吗？”
　　
　　初儿没有回话，半响，讷讷道：“姑娘做任何事情初儿都从未反对过，单独这件事情，初儿还是劝姑娘不要再深究了。不论是谁，肯定是王爷身边的人，但凡王府里的人姑娘都是认识的，姑娘就不怕有一天找出真凶，那是件很残忍的事情吗？”初儿定定看着我，“姑娘为什么总是为死人而活，为什么就不能为眼前之人而活？难道凡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就真的很好吗？姑娘，有些时候糊涂未必不是一种幸福啊！”
　　
　　“难道你觉得让王爷糊里糊涂地就这么被害死了对我而言是一种幸福吗？”我看着初儿：“初儿，别的事情我可以听你，惟独这件，我的态度也很坚决——不行。”
　　
　　初儿低下头：“希望到时姑娘不难过就是了。”
　　
　　赫卿来的时候我开口问他，说如果八王爷是被人害死的，谁下毒的可能性最大？赫卿明显愣了一下：“八哥如今无兵权又无皇宠加身，道理上他的生死去留对哪派而言都无所谓，害他无用。不过若真问起来，那也只有温程山。八王爷将兵权交了皇上，这对将军一派是个威胁，若是记恨在心，下毒到是可能。”看了我一眼道，“怎么萱儿也觉得八哥是被他人所害？”
　　
　　我诧异，赫卿你难道也觉得八王爷病情恶化太过厉害了吗？
　　
　　赫卿点头：“实则出殡那日我便怀疑八哥死得蹊跷。无人因腿病而卧床昏迷不醒，况且只几日功夫便去了。只不过当时并未和你讲，你身心俱疲，怕你会吃不消。”
　　
　　我拉住他急问：“你查过温程山了对吗？”赫卿的办事效率我一直很信任，他是那种总会用下一秒的实际行动证明上一秒心内猜想的人。
　　
　　果然，赫卿道；“几日前便查过他，八哥病危那几日他不是在府便是去了宫里。至于他的探子，大半被遣进丞相府邸，还有几个时常在九王府的墙头上鬼鬼祟祟，依我所想若真是他，也断不会派杀手来投毒。”
　　
　　“杀手是肯定不会，因为煎药端药喂药都是我一人经手。”
　　
　　“既如此……要么是药锅有问题，要么便是，”赫卿拿了药方寥寥扫了几眼，唇角一凛：“你煎的本就是副毒药。”
　　
　　




第一百一十三章 是耶非耶（一）

　　虽然早就料到，但当他说出来的时候我身子还是明显一哆嗦。
　　
　　“萱儿，那副药可是你亲手从草药堂抓来？”
　　
　　“不、不是……”我摇头，呆坐到椅子上。
　　
　　“姑娘！”初儿跑进来，俏脸通红：“你看这个，是在王爷书房洒扫的时候发现的！”
　　
　　我急急抓过那页纸看了一眼，神经质一般的只会点头。“对对对，肯定是他，一定是他，就是他！”
　　
　　赫卿看我如此微皱了眉，从我手里拿过那纸也看了一眼，我抓住他衣袖，急声道：“是宋雅文？赫卿你也知道的，肯定是宋雅文对吧？不会是别人，一定就是宋雅文对吧？”
　　
　　“单凭这一张纸所言为时尚早。况且——”
　　
　　“哪有什么况且！”我急红了眼，不由分说地打断他：“如今这张纸足以说明宋雅文有谋害八王爷的嫌疑，难道就因为他是丞相的人就能置礼法于不顾吗？！赫卿，我要去请顺天府尹，你把你的玉佩借给我好不好？”
　　
　　赫卿定定看着我：“宋雅文不会是真凶。我知道你清楚。”
　　
　　“我清楚个屁！”我声音提高八度：“我就是认定宋雅文！就是要带兵去抓他！赫卿，一句话，你玉佩，给还是不给？”
　　
　　“萱儿，官场捭阖着些许年我看得比你清楚，八王爷和丞相一派项来两厢无事，丞相贪恋权位却并非想逾越篡位，丞相他想蒙浴圣恩就必要保住皇上，这就等于是保住他自己，也正因如此才与将军多年不和，”赫卿轻轻扳住我双肩：“他不是真凶。”
　　
　　“好！行！”我夺过那纸就往外跑：“赫卿你若不管这事我自己办！是宋雅文跑不了的，我自有办法抓他！还有，”我恶狠狠地冲赫卿笑了一下，“你早就知他的身份是不是，呵，其实不用你说我也猜得出！告诉你，你怕得罪丞相我不怕！这事你不办我办！”
　　
　　出了王府一路向北跑，初儿拿着一件斗篷追在我身后不停喊，凛冽的北风吹走身上的温度，吹进眼睛里，带出些温热的液体。
　　
　　没有赫卿的玉佩顺天府是请不动的，一届三品可上殿面君的官员怎是我这种布衣百姓叨扰得起？况官场黑暗，唯利是图唯钱是命，我无权无银就只好有自知之明！不过若真是宋雅文，不管他是何身份是何背景是用何办法，我都要他把亲手带到皇上面前治罪！
　　
　　我和初儿前后脚冲进雅阁居，不出所料，果然是人声鼎沸，热闹如常。跑堂的殷勤弯腰行李：“两位姑娘里面请，您喝茶用饭还是叉曲儿？”
　　
　　“不必。”我面无表情：“叫宋、雅、文出来见我。”
　　
　　“这……”跑堂的见我来势不妙，讪笑僵在脸上。
　　
　　“行，”我点头：“他若是不敢出来见我我进去找他也成，你带路。”
　　
　　“这个……”跑堂的将白羊肚手巾往肩上一搭：“对不住了姑娘，恕我们东家不能相见。我们这历来是这个规矩。”
　　
　　“呦是么！还真是个好规矩啊！”我从手边桌子上拿起个茶碗，环视一圈满楼茶客：“这规矩定的好哇，不仅平日里能躲清闲，就连如今杀了人也能扮清高装成无辜的没事人一样！！！”抬手将茶碗狠狠摔在地上，啪啦一声脆响，周围登时肃静。
　　
　　我将跑堂的脖领拎起来：“带我见他，不然我砸了这！”
　　
　　“你个疯婆子！”跑堂的使劲一推，我一个不稳跌在地上，股下钻心的痛。
　　
　　“姑娘！”初儿一把抱住我，挡在我身前。
　　
　　“你个疯婆子以为这是什么地方，由着你犯疯！吃多了撑的还是怎么着，敢上这撒野，也不头前打听打听雅阁居的名号！来啊……”周围立刻涌上几个彪悍的武人，“把这两个疯子给我有多远扔多远，省的公子回来看着心烦！扔出去！”
　　
　　“我看谁敢！”柔柔的话蕴含万千威仪随着寒风飘进门。我一惊，回头。跑堂的也是一愣，老老实实行礼：“温、温大小姐……”
　　
　　温成君袅袅迈进门来，身侧只一小丫鬟。她微笑颔了首，那笑仿佛能透进人心，化成春风千万缕。“行了，多大点事，萱儿妹子就是脾气急，砸了你一个茶碗有什么的，大不了一会子从我茶钱里面扣掉不得了？”
　　
　　“不敢不敢，”跑堂的赔笑：“瞧大小姐说的，茶碗碎了就碎了，能值几个碎银子，还能劳您惦记着！这不是一开始不知道这姑娘和您相识么，要是早知道也就不会闹误会了不是？这叫怎么说的！呵呵，里面雅间给您备下了，香茗瓜果也准备齐全了，大小姐请……”
　　
　　和温成君进了雅间，她热络地拉着我手让我贴近她坐下，那小丫鬟很规矩地关了门出去，却不知为何一向懂礼识大体的初儿依旧驻足我身侧没有出去。
　　
　　“进来还安好吧？”温成君捧了香茗轻啜一口，侧过脸有些担忧地看着我：“我听得八王爷去了，妹妹你要节哀顺变才好啊……”
　　
　　“谢了。”心里一疼，我低头。
　　
　　“对了，妹妹你不好生在府里面歇着，跑到这来闹是为何呀？”
　　
　　“是姑娘怀疑宋雅文杀了八王爷，在王爷的药里下毒。”
　　
　　“初儿！”我看着初儿有些恼火，不明白从来不多嘴的她今日是怎么了。
　　
　　“这话可不能乱说！”温成君讶异地睁大双眸：“妹妹，你可知这宋雅文是何许人么？”
　　
　　“是这雅阁居的唯一东家，”我道：“也是当今丞相的唯一一子。”
　　
　　温成君慢悠悠笑了：“妹妹知道的倒挺多的，你是如何得知？”
　　
　　其实自打当初和宋雅文合作伊始他的那番保证就让我觉得蹊跷，他的后台权势大且硬，只是因为他姓宋所以未曾想到那是丞相之子。直到年夜饭那晚他亲自说是门人，我才想如今门客身份还能让赫卿如此忌讳的怕不是丞相派便是将军派。至于知道宋雅文便是雅阁居的东家那还要算到当初和店里的一干伙计来这里吃饭时我要的那一碟珍珠包。当初本以为雅阁居很会做生意，算账的时候不要个百八十两总会按符合名气的价位要他个一二十两，是万万想不到会按市井白面大馒头的价钱给算了钱。若说东家不是和我相识谁会信？
　　
　　当初的一切不明所以在心里化成个大问号，所以当初儿递给我那张纸的时候我真是对宋雅文恨之入骨，我真的是被骗怕了，真不不知道当初的相遇是不是又是谁早已算计好的陷阱就等着我自己往圈里跳呢！
　　
　　缩在袖子里的手悄悄攥紧了那张纸笺，我摇头：“我不确定，瞎猜的。”
　　
　　“瞎猜？”温成君笑得温柔：“妹妹不会是瞎猜吧！像妹妹这般聪慧的人，没有真凭实据断不会冒冒然来这里闹事吧？”再一笑，饮香茗一口，“这宋雅文和我还有卿可算是旧时老友。想那时候先皇和一干皇子们冷落疏远卿，只我和丞相之子才能时常进宫陪伴于他。啊对了，我们三人还曾一起进皇家书院，可算得上是有多年同窗之谊、梅竹之情，更算得上是当今圣上的伴读。呵呵，宋雅文身份一定是卿告诉你的吧？”
　　
　　我低头不语，温成君凑近盯着我脸，呵气如兰：“怎么不说话儿啊？怎么，卿没有告诉过你吗？不能吧？”
　　
　　我吸口气抬头：“姐姐慢慢坐吧，既然宋雅文不在魏婈萱告辞了。”
　　
　　“妹妹急个什么！”温成君拉我坐下，笑道：“看你一脸气嘟嘟的样子，找着宋雅文还打算拼了命是怎么的！你莫急，他一般清早会去会几个墨友，不到晌午便会归来店里览账目，你等等当面问清不要闹了误会才好！”笑着顺了顺我脑后垂顺的发丝，“你我也有阵子没见了，再不叙叙话以后怕是没有空闲机会了。哎妹妹你可不知道，这婚嫁前夕有多仓忙！是要试嫁衣要打首饰，因为我和卿是圣上赐婚，十五大婚那天要有皇上摆驾，所以府上来了好多的嬷嬷天天演礼，听得我耳朵啊是起了好几层的茧子！妹妹，好妹妹，咱说几句体己的知心话，不然婚后怕还真是没这功夫了！”温成君掩口媚笑，“我爹这几日高兴得合不拢嘴，他老人家何时这般高兴过，天天盼着大婚，叨叨着就想要个小孙儿……”温成君拉过我的手拍了拍，“也是的，你说这女人再怎样的巾帼不让须眉到头来还不就是寻个好人家为人妇，既为了人妇可不就要开枝散叶为续香火，夫妻俩个一旦有了个孩子，就等于是拴住了男人的心，也就不怕外头再有什么下流货勾搭着！呵呵，好妹妹，你说是不是呀？”
　　
　　我一直低头不语，直到这会才抬头，笑着直视温成君那双秀气的双眸：“姐姐说的有几分道理，不过萱儿倒是觉得欲得人先得心，如果一个人的心不在你那里，任你生他十个八个的，缠住了人，心却仍然可望而不可即。姐姐知道这叫什么吗？”
　　
　　温成君也不恼，轻啜口茶，一笑：“叫什么？”
　　
　　“世人常言，情之一字。”
　　
　　“呵~~情？好个情之一字！”温成君笑浮在面上：“恃才跟在我身边的那个丫鬟你可看见了？她当初和她的妹妹被贩去青楼，那二姐妹寻死觅活的正巧被我在街上撞见，我赎了她们进府做婢女。后来才得知，原是被自己亲生的爹爹卖掉换银子用，妹妹你说她们和爹爹是否有情之一字？那情是否是世上最重？还不是到了紧要关头利字为先！这世上没什么是名、利、权改变不了的，到了那千钧一发的时候，情字又值得了什么？人活在世，永远要被这三样牵着走！一个男人立足于世，丢了什么也不能丢了这三样，何况是一区区女人！呵，妹子，你莫要被男人哄晕了头，要不要看看关键那一刻，他是要这三样，还是要你的那个情？”
　　
　　“不必，”我也笑着拍了拍温成君软嫩的玉手：“情字为先便是信。因为情深，所以我当然信得过他。”
　　
　　温成君侧头笑着凝视我，秀眸中闪过一丝神情。我看不懂，心内却突然莫名地不安。




第一百一十四章 是耶非耶（二）

　　雅间的湘门被推开，书生持着山水扇迈进门来，笑着道：“我听说魏姑娘今日有兴致来雅阁居闹事，倒想问问宋某可有得罪之处？”
　　
　　我慢慢站起身，从袖中将那一纸扔给他，冷笑道：“宋雅文宋公子，事情既然做下了，要是个男人可就得有胆子承认才行！”
　　
　　宋雅文捡起地上的纸张，看了几眼复又莫名其妙地看着我：“这是哪来的？”
　　
　　“你装傻到几时？！”我道：“那纸是八王府的，是八王爷专用的规格，那上面也是八王爷的真迹，你还要抵赖吗？”
　　
　　“是又如何？这与在下又有何关联？”
　　
　　“我曾对你身份摸不清，想着既然与你同为东家就要查清你的底细才行。所以我也曾让八王爷帮我探清你的身份。王爷大概是查清楚了，那纸上写着你便是丞相之子，京中半数都是丞相家的产业，而代为接管的便是你，丞相唯一的一个儿子！你怕这件事情被八王爷知道后上报皇上，说丞相领朝廷俸禄却私自添房置产，怕皇上怪罪下来，于是派人下毒暗害了王爷！宋雅文，我可有说错？！！！”
　　
　　“这、”书生登时张口结舌：“这莫须有的罪名为何安置在下头上？宋某早年不喜朝堂政略只钻研商法，因此与家父不和，一气之下离家，改名换姓。并用当初离家所带的几百两盘店铺做生意，又因略懂经商法略，近几年才有些积蓄盘下几家大些的铺子，我的事情早与家父没有任何关联，也早已不是什么丞相家的公子爷，所以才没有告知姑娘，魏姑娘你莫要误会。”
　　
　　“你真是狡辩！”我道：“如果你不是心虚，为何当初没有告诉我你就是雅阁居的东家？”
　　
　　宋雅文俊脸有些红：“实则当初宋某对姑娘……对姑娘有些许倾慕之情，不想让姑娘知道雅阁居的东家是我此后会疏远客套，只想与你做对知己好友也罢，所以瞒了下来，魏姑娘莫要生气。”
　　
　　“好！好好好好！”我气结：“宋雅文你能言会辩我说不过你，但除了乌灵老人只你曾介绍过的老大夫看过王爷，你若是想下毒的话再容易不过！”
　　
　　“那老大夫确实医术了得，宋某是真心诚意希望王爷早日康健好让魏姑娘不再烦心忧愁！”
　　
　　“你——”
　　
　　“行了行了，你们这样吵下去有何意义！”温成君笑着起身，过来拉我：“兴许雅文真的不是下毒的凶手呢，可别冤了好人，朋友间闹了误会可不好。这样，你派你身边那小丫头去请那老大夫过来，我这里有块将军府的佩环，一并让那小丫头拿了去请顺天府尹过来，这有官在场震慑，想那一个百姓也不会面不改色地说瞎话！要是凶手不是雅文，也好让顺天府帮着做个凭证，你们两个谁也不准再闹了！”
　　
　　初儿接过佩环跑了出去，宋雅文看向温成君：“成君，连你也不信我？”
　　
　　“我可没有，”温成君柔柔笑着：“我呀，对你两个是不偏不向，请个官大人来作个见证最公平！”
　　
　　初儿将那老大夫请了来，顺天府尹也带了几个兵丁挑帘入室，傲慢地扬着脑袋扫视了一屋子的人，再看见温成君那一刻忙不迭地挂上谄媚的笑，拱手道：“温大小姐吉祥，下官给大小姐请安。将军近来如意否？”
　　
　　温成君一派闺秀风范：“贺大人也吉祥。托圣上洪福，家父近来算得如意。贺大人，今日请你过来是帮着找出谋害八王爷之真凶，我这位妹妹说有确凿的证据证明凶手便是这雅阁居的东家宋雅文宋公子，一会证人证词你可要听仔细了，莫要包庇了凶者，更不要冤枉了好人。你可都记下了？”
　　
　　“唉唉记下了记下了，”顺天府尹讨好地点头：“温大小姐吩咐下官自当谨记于心，大小姐放心。”
　　
　　我将那张纸递给顺天府尹，福了福身道：“大人请看，这张纸是八王府独有的墨宝规格，上面所列便是民女所托王爷查办之事。王爷也已查清，却……已遭人毒手而无法亲手将这纸交与民女。纸是民女贴身丫鬟从王爷书房找到的。民女怀疑是宋雅文怕王爷知道真相后上报皇上，丞相领朝廷俸禄却私自添房置产，怕皇上怪罪下来革官查办，于是派人下毒暗害了王爷！”
　　
　　“无稽之谈！”宋雅文嗤道。
　　
　　“啊宋公子原是、是丞相之子？！！”顺天府尹忙对着书生拱手赔笑：“下官有礼了。”
　　
　　“大可不必！”宋雅文瞥了一眼拱手作揖的顺天府尹，淡然道：“宋某早已不再是什么丞相家的公子，无权无势不过一届商贾，大人又何须如此！”
　　
　　“啊这……”顺天府尹讪讪地笑，不好再说什么。
　　
　　我没时间听他们客套，一步跨到老大夫面前。“之前你可与宋雅文相识？”
　　
　　“确是相识。”老大夫见有官爷在场，低着头颤颤巍巍下跪。
　　
　　“那么你可知八王爷病逝？”
　　
　　“……小人，有所耳闻……”
　　
　　我点头：“八王爷被怀疑是毒药毙命，药是从你们堂里抓回来的，老大夫，您脱得了干系么？！”
　　
　　“我……小、小人……”老头儿吓得抖如筛糠，面色灰白：“小的不、不知此事……”
　　
　　“王爷那几日食不下咽，每天只靠汤药维持，若不是那药有问题，鬼信！”我盯着地上趴跪的老头：“老人家，我知你与王爷无半点干系一定不是出你所愿，这事说来还是有人主使，你若是说出来。有顺天府的大人为你做主，判你个从犯减轻刑罚也未尝不是件好事。但若是你知情不报，待日后我查清真相，定誓要你人头落地！老人家，你也知谋害当朝的王爷该是何等罪过吧？”
　　
　　“……这、这……我我……”老头儿抖得厉害，哆哆嗦嗦地抬起头望了一眼这一屋子的某个人，我也顺着他视线看了那处一眼。
　　
　　老头猛地将头磕在地面，涕泪横流：“大人们饶了小人吧，饶了小人吧，小人也是迫不得已啊，小人要不这么干他就要了小人一家的性命啊，小人不过一个小老百姓，他是一个丞相家的公子爷，小的惹不起啊……呜呜……小人也不得已啊……”
　　
　　满座皆惊。
　　
　　当然，除了我。
　　
　　宋雅文从开始的淡然神色猛地变成惊然不已，山水扇吧嗒一声坠地。
　　
　　顺天府尹张着嘴乍着手不知如何定丞相公子的罪。
　　
　　初儿怔怔看着地上拼命磕头的老头。
　　
　　温成君端坐桌边无奈地看了一眼宋雅文，端起茶碗，吹开浮叶，轻啜一口。
　　
　　我心里却隐隐觉得不太对劲。
　　
　　似乎老大夫不该就这么轻易承认，轻易地让我觉得不太真实。又似乎整件事情从头到尾某个细节被我忽略，包括老大夫望向那一处的眼神，包括某个人的神情，包括整件事情的逻辑顺序。头脑乱的像一团被猫滚乱的线团，心里虽急，却无能为力，怔愣地站在原地。
　　
　　温成君将茶碗放在桌面上，“当”地一声，将所有人各自的思绪拉回现实。
　　
　　“雅文，没想你竟做下此等不耻之事，你要汤伯父他怎生忍受得了！”
　　
　　宋雅文闭了眼，恢复一脸淡然：“清者自清。有人若是存心陷害，再多辩解也无济于事。”顿了顿，睁开眼，面无表情，“成君你若还拿我当好友，此事……此事不要让他知晓。他帮不了我，也许就是有人想用我来害他。既已出家门，我的事早与他无关。”
　　
　　温成君静静点了点头，半响，叹口气：“我答应你。”
　　
　　宋雅文走到无措的顺天府尹身前，淡淡而笑：“大人，走吧，看来我是要到您的狱中叨扰几日了。”
　　
　　“这、公子您这是……”顺天府尹看了看温成君，看了看宋雅文，又看了一眼屋子里的其他人，无奈地伸手向外做个请的手势，“汤，啊不，宋公子请……”
　　
　　门口守着的兵卫一看自家大人如此也知凶犯身份特殊，都不敢擅自押解，待宋雅文一身轻松地逛大街一般出了雅室，顺天府尹才官派十足地指了指地上快瘫了的老大夫吩咐：“来啊，将此罪人拿下，收押候审！”
　　
　　我靠向温成君低声道：“姐姐不觉得这件事情太过蹊跷吗？我怎么总觉得不太对劲似的。”
　　
　　“我倒并无感觉。”温成君柔柔笑着：“只是雅文竟然敢犯下这罪过倒是出乎我之意料。兴许他真是被冤枉的也未尝不是。”
　　
　　“温姐姐，可不可以……”我看了一眼顺天府尹：“先不要把他抓进牢里，等我再找到那药根和切实的证据再收押，好不好？”
　　
　　温成君笑着微微摇头：“虽说我与雅文多年交情，但此事干系甚大，谋害王爷是大罪，你我若是知情不报可是和共犯同罪，你不想要脑袋了！再说八王爷和你更是亲密无间的老友，他的仇你不会不报的是不是？”
　　
　　“可是我也不能冤枉了无辜的人吧！”我急道：“从我接到那纸笺我确实一直以为是宋雅文害了王爷，但刚才那老头儿的神色有些不太对劲，而且这罪也认得稀里糊涂的，似乎我刚起个头，他就直接拉扯上宋雅文一同认了，我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
　　
　　温成君看了我一眼，将手里茶碗不轻不重地撂在桌上：“这有罪是你说的，没罪也是你说的。这要抓他是你本意，现在帮你抓了却来又求情。我说妹子，你倒像是陷我于不仁不义呀！”
　　
　　我垂了头，低声下气：“这事是我太鲁莽了，一时心急，没有考虑那么周详。温姐姐别气，魏婈萱这给你赔不是了。宋雅文是嫌疑最大，但我想查清楚再定罪，八王爷的仇不能不报，但也不能瞎报，不然王爷在天有灵也不会安生的。温姐姐算我求你好不好？”
　　
　　“妹妹这话说得有些重了，怎么又求我呢！”温成君笑得越发温柔：“算来这是你第二次求我，第一次你深夜来求，形如枯槁，却一心为他。说来我们之间还有一个条件，妹子你还记得吧？”
　　
　　我点头：“记得。”
　　
　　“记得便好。妹妹脑子一向聪慧，不会记不得的。”温成君道：“这次我不会再让妹妹为难，你也不用答应我什么。我听说当初八王爷的母妃彤贵妃很得龙宠，先皇还曾赐予一块免罪金牌，后来贵妃娘娘把这牌子给了八王爷，想着有朝一日王爷必会牵扯进皇子党争，有了这牌子便可以留得性命全身而退。我听说这牌子从先皇到当朝只此一块，珍贵非常，如今就在八王府内。”温成君看着我笑道，“若妹妹有心，呵，那便最好不过。”
　　
　　我也笑着点头：“不过一块牌子而已，姐姐既然开口说喜欢，妹妹又怎好惹姐姐不顺心呢！宋雅文的事情就拜托姐姐了，请姐姐让府尹大人不要为难他，更不要强迫于他，等我找到切实证据，自会让凶犯心服口服地认罪。”
　　
　　“好~好~好~”温成君热络地拍拍我手，笑的慈蔼：“姐姐就听妹妹的，谁让我俩这般投缘呢！”
　　
　　我起身，福了福身子：“谢姐姐了。妹妹先回府了，那块牌子不日我定会亲自登门送与姐姐。”
　　
　　“好。”温成君秀气的双眸越加善昧：“妹妹好走。大婚之日妹妹定要来喝杯薄酒。”
　　
　　我再微微福身：“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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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了雅阁居，我和初儿走在大街上，小丫头问我：“姑娘，你真打算回府把那块金牌给温大小姐吗？”
　　
　　我看了一眼身侧那个跟着我快一个年岁，好得像自家妹妹一样的小丫头，再抬头看了一眼蓝得发假的天空，道：“初儿，有些事情都非我们所愿，身不由己不过也是此中道理。有些事情，一旦做了，怕再难有回旋余地了……”
　　
　　初儿怔怔看着我：“……我……不太明白姑娘的意思……”
　　
　　我一笑：“算了。”指着一条街巷道，“王爷常要带我去的就是那条胡同，名为八宝。说那里各地名食应有尽有，最适合我这样贪嘴的人。没想最终也没能和他去过一次……”对着初儿涩涩一笑，“突然很想吃他说过的豌豆黄，初儿你去左氏菜馆买些带回府里吧！”
　　
　　“好！姑娘终于有想吃的东西了，这些日子人都瘦了好几圈！”小丫头爽快地应下，笑眯了眼转身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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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小姐，这汤公子……下官真的要收押？那可是丞相家的公子爷！”雅阁居的雅室熏香袅袅，茗香隐隐。顺天府尹苦着脸靠近碧衣的秀色佳人。
　　
　　“大人是庸人自扰之，”玉手轻轻放下茶碗，抬起秀眸扫向顺天府尹，眸中溢出淡淡的笑：“宋雅文的罪是魏婈萱定的，人也是她要抓的。她在雅阁居当众闹事，碰巧大人经过，听了她的陈述，又见到了人证，遂秉公办理了此事，收押了雅阁居的东家宋公子，这有什么不妥之处吗？”一对秀眸满是无辜，望着顺天府尹道：“本小姐觉得并无不妥啊，大人做得很好啊，为官者不正当如此吗？”
　　
　　“大小姐的意思是……”顺天府尹试探问：“大小姐的意思是这汤——”
　　
　　“大人说的汤公子是谁呀？本小姐怎的从未听过？”双眸天真无辜地扑闪着：“今日在场不只有宋、雅、文宋公子吗？”
　　
　　顺天府尹微楞，随即笑道：“是是是，下官有些糊涂，是宋雅文，呵呵，是宋雅文……”
　　
　　秀色美人满意而笑：“即便他就是，大人也无需惊慌。该怎样做还照样怎样便可，左右是她魏婈萱说出的人证物证，便是他爹怪罪下来也不是你遭罪，有那个魏婈萱顶着呢，干你何事？！”
　　
　　“是是是，大小姐机敏慧质，下官望尘莫及，望尘莫及。日后还望大小姐在将军面前美言几句，下官不胜感激，不胜感激……”
　　
　　佳人一笑：“大人你此事放心而为，至于美言的事情，我自当尽力而为。”
　　
　　“谢过大小姐，”顺天府尹谄媚地笑着退出雅室：“下官告退。”




第一百一十五章 莫道真凶

　　我回了府直奔后厨。
　　
　　赫哲死后府里奴仆也削减了不少，如今只剩三个厨子。“张师傅，前几日我为王爷煎药的药渣倒在哪了？您可知吗？”
　　
　　厨子用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想了会道：“像是被初儿姑娘倒掉了，至于倒哪了……”厨子摇摇头，“不知道，还真不知道。这些药渣都是初儿姑娘一手处理的，我们只管做饭食而已。咋地，王爷都殁了，还要那个做啥？”
　　
　　我笑笑：“没什么。师傅您知平日里泔水桶都倒在哪处吗？没准那丫头是把药渣和泔水倒一处了。”
　　
　　“哦那知道！”厨子指指后门外的后巷：“那胡同角有个废物池，姑娘去那看看。”
　　
　　废物池恶臭熏天，一个小奴才正在倒府里的烂菜剩饭。我憋着气就近找根木棍开始翻那堆秽物，忍住心里翻腾的胃液，用手捏住鼻子，头一阵晕过一阵。
　　
　　小奴才认出了我：“呦是魏姑娘啊！”
　　
　　我捏着鼻子冲他点点头。
　　
　　小奴才看我这样笑了：“您这么金贵的人儿是从没来过这，您不知道，其实谁第一次都这样！当初我刚进府管残食的时候都被熏吐过！习惯就好了！不过您这是？”
　　
　　我捏着鼻子瓮声瓮气道：“来找前几日的药渣子。”
　　
　　“药渣子？给王爷煎的那个？”
　　
　　我点头。
　　
　　“没在这呀！”小奴才道：“有一次我看见初儿姑娘端着药渣子去后园子了，我还问来着，不过初儿姑娘好像没听见似地。”
　　
　　扔了木棍子直奔后园。
　　
　　前几日刚下过的雪，地面一片素白。我慢慢走在甬路上，突然发现墙角一处露出些许黑色泥土。
　　
　　我奔过去也顾不上找家伙，用手开始一点一点往外挖，黑色的土被冻得很硬，指甲刺生生地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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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乌溜溜圆眼睛的小丫头提着一纸包的糕点，笑眯眯地截住一个丫鬟摸样的人：“春乔姐，瞧见姑娘去哪里了吗？怎么不在瓢园啊？”
　　
　　“噢，刚才瞧见着，像是去后厨了。”
　　
　　“呦，初儿姑娘来了，”厨子照例在围裙上蹭蹭手：“找你家姑娘来的吧？”
　　
　　小丫头点头：“您瞧见了没？”扬了扬手里的纸包，眯起眼睛一笑，“她叫我去买点心，自个儿不会是肚子饿的等不及了来您这寻思吃食来了吧？！”
　　
　　厨子笑笑：“姑娘非要找前几日的药渣子，刚上我这问来着，我让她去后巷找了。”
　　
　　小丫头的笑僵在脸上：“泉叔，今儿谁在后巷当值？不会是……福祥吧？”
　　
　　厨子想了想道：“今儿就是那小子，怎的，有啥事？”
　　
　　小丫头倏地转身撒腿就跑，直奔后园子。
　　
　　园子里皑皑薄雪，冰挂青松。一片素白的地上那个角落里被翻出的黑土显得尤其突兀。小丫头手里的纸包“啪”地一声摔在地上，摔出的点心碎块滚出老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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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里没有点蜡，黢黑得没有一丝光亮。我坐在书桌后的椅子上，瞧着砚里干涸的墨迹出神。门就这样被推开，吱呀一声，心里顿时像被猫爪。忐忑，恐惧。
　　
　　来人瘦小的身子挪进屋里，走得有些吃力。
　　
　　我就开口唤她，我说，初儿，你真是聪明呵，居然知道我会在王爷的书房。呵，我的小丫头真是聪明……
　　
　　那身影就站在桌前，慢慢抬头，我看得见她脸上有水渍，亮亮的。
　　
　　我说，初儿，你恨我么？
　　
　　来人摇头，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不恨。”
　　
　　那你恨王爷么？
　　
　　来人再摇头，“初儿不恨。”
　　
　　我说，初儿，谁让你这般为难？你说出来，我才能帮你。
　　
　　来人嗤嗤地笑，姑娘说帮我？哧，怎么帮？自古杀人偿命姑娘怎么帮？
　　
　　我抬眼盯着她，我说，初儿，是谁主使？
　　
　　小丫头还在轻轻地笑。做下了便是做下了，也没什么好怕，更不用谁来帮。略一顿，声音软了下来。姑娘帮了我就害了自己，初儿不会让姑娘涉险。
　　
　　眼眶发热肿胀到极点，泪还是吧嗒吧嗒掉了下来。泪滴在手背上的声音静谧的屋中格外刺耳。
　　
　　我吸了吸鼻子，说，初儿，我单只知道怀疑那是毒药，只怀疑抓药的药堂出了问题，却没想到是你暗中换了药包。我苦笑，初儿，我怎忘了是你去抓的药，我怎忘了是你把一包一包的药交在我手上，我怎么忘了呢？！我怎么就知道怀疑药堂怀疑宋雅文，我怎么偏偏忽略了你，我怎么偏偏忽略了你呢？
　　
　　桌前的身影抬手擦了擦眼睛，姑娘不是忘了，而是，不想是我而已。那人笑了一声，其实姑娘也曾想到过吧，九王爷问过那副药可是姑娘亲手从草药堂抓来时候，我正巧进门，看见姑娘一下就呆坐在椅子上，那时候姑娘是想到过我的吧？
　　
　　我道，所以你就把事先预备好的那张纸递给我，上面模仿赫哲的字写着宋雅文是汤若闲之子，如此让我误认为是宋雅文怕行迹暴露所以谋害了王爷对吧？我却叹口气，初儿，你怎忘了王爷书房桌案上的纸笺永远只放八张，他走以后我俩还来这里撒扫过，那时桌上的纸我数过，是七张。而如今却是，六整张。那一张纸笺就是你偷偷拿走对吧？
　　
　　闭上眼，眼中有泪流出，顺则脸颊轻轻划过，微痒。
　　
　　初儿，我说，雅阁居那次是你拿着温成君的环佩去找的老大夫，是你事先胁迫他那么说的吧？那老儿趴跪在地上望了一眼的那人是你对吧？
　　
　　我说，初儿，那个人，是谁？
　　
　　小丫头摇头，吸了吸鼻子。我从没想过能真正瞒住姑娘，我，我只希望多瞒一天也是好的。姑娘怎么偏偏今日知晓了呢？怎么偏偏今日呢？若是过了明日该多好啊！明日，明日是初儿生辰……小丫头苦笑，看来，初儿注定无缘和姑娘一起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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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顺天府，我垂手跪地。“大人明鉴，初儿并非真凶，其幕后必有人操控乃至她不敢讲出真言。谋害王爷乃是大罪，大人明镜高悬万不可草莽了事！”
　　
　　顺天府尹知我与温成君相识，挥手屏退旁人，懒懒挂在太师椅上支腮看着我。“那依你之意如何决处？”
　　
　　我叩首，道：“此计只能对大人一人讲。若大人肯按计策行事，民女敢保大人得使龙颜大悦，仕途平步青云。”
　　
　　顺天府尹双眼冒精光，微欠了身子招手道：“你这女子上前一讲。”
　　
　　我起身，走上前附耳窃语。顺天府尹眼珠子转了转，侧头问我：“此计可行？”
　　
　　我敛颜跪地再叩首：“此计若废，民女但凭大人处置。”
　　
　　顺天府尹歪嘴一乐：“甚好甚好，若真破了此案，大人我前途不可估量啊……”再歪头为难地看我，“魏婈萱，宋雅文本大人现在却放不了。”
　　
　　我道：“无碍，宋雅文自会有人吩咐大人释放。大人只当什么也不知，按部就班即可。”




第一百一十六章 真凶难料

　　正月十二，大婚前三天。
　　
　　细细的雪已经飘了一整天，月上梢头的时候，月华将满地的雪照得皑皑，显得园子门口的两株红腊梅越发艳得讽刺。
　　
　　我沐浴完毕倚在床头顺头发，赫卿就坐在桌子边上一边喝茶一边透过窗棂望月。赫卿突然说：“萱儿，我今日在街上碰见姜之靖了。”
　　
　　顺头发的手顿了一下，却没抬头，貌似不经意道：“他出城了吧，回草原了？”
　　
　　赫卿摇头，再接着就是叹气。我继续顺我的头发，两人心里都了然，何必问下去？！我道：“赫卿，这府里原还有个姑娘叫做曾雪晴的，前几日我给了些银子打发她回老家去了，可笑走的时候说什么我们之间恩怨不是银子能算清的，可还是巴巴地夺过银票，问还能不能再多给点！”我轻笑一声，“其实你说，世上哪那么多恩怨啊仇恨的，过去的就过去了，再挣再夺再抢有什么意思，失去的也就失去了再回不来，不是你的就算得到了也会从新结下恩怨，冤冤相报，可有完的那天？”我抚下梳子上的死发，将梳子放在床头，“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了，怎比活在当下重要，你说呢？”
　　
　　赫卿笑笑，没说话。
　　
　　我躺在床上，看着床顶的帷幔，道：“赫卿，店铺那边我都安置好了，想走的给银子打发了，不想走的就继续在店里干，以后铺子东家只有宋雅文一个，于我就没半点关系了。”
　　
　　赫卿喝着茶，轻轻嗯了一声。
　　
　　“还有这八王府，皇上让公公捎话给我说随我处置，原先我也想不到它更好的出路，但昨个从顺天府回来正好一个扬州富商来说打算买过去，我也就应了。那商人人挺随和，也面善，我想着就算是八王爷知道也是愿意的。”
　　
　　赫卿笑着放下茶碗，问：“你都安置妥当了这是准备上哪？可是回冠剑山庄？”
　　
　　我摇头，扯开唇角一笑：“也都不是小孩子了，颜表哥也会有自己的生活，没准已经给我找了个嫂子了，我还是别去打扰的好。”躺在船上侧过头看赫卿，“我答应过先生和芙娜会去草原看看，我想去那看看娘亲的家。赫卿……你，你想不想一同去？”我定定看着他，一瞬不闪，“听说草原很美的，真的，你想不想去看看？”
　　
　　赫卿走来笑着俯身，用唇碰了碰我的唇。我就势伸手搂住他脖子。“赫卿啊……”我叹口气：“你到底想要什么呢？嗯？”
　　
　　湿润的唇滑到我耳侧，轻轻吻上我的耳垂。“赫卿，你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啊？这么多年了就没有一样抵得上你心里那执念的？我，也不行吗？”
　　
　　温柔似水炙热如火的温存一点点将我吞噬，他的手滑进我半敞的衣襟。我的双手摸上他的脸颊，微微弯着，捧住他的脸。“……卿，只要我一个不行吗？只有我一个陪着不行吗？”
　　
　　温润深邃的墨眸望进我的眼睛，然后一个俯身，深深将唇印上我的眼睛。我闭上眼，揽住他的脖子，紧紧收紧手臂。“……卿，字谜，那个字谜，我其实一早便知道的。”
　　
　　“……卿，我、爱、你。真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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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将军府喜气洋洋，府里人人脸上喜庆神色。是啊，怎么能不喜，他们的主子当朝一品手握重兵，君王要忌惮三分，如今联姻皇室，更是并蒂皇位指日可待。俗话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就连府里门房和打扫恭桶的怕都乐得合不拢嘴兴奋地彻夜难眠啊！
　　
　　我被领进进闺房的时候温成君正认真地听嬷嬷们演礼，脸上难掩喜色。
　　
　　见我进来，挥了手屏退众人，拉着我的手笑道：“我这几日听那劳什子的东西腻烦透了，可巧妹妹就来了！”
　　我笑着坐在她身侧：“东西我带来了，姐姐要看看吗？”我小心翼翼地从袖袋中掏出一个黄色锦盒，打开，盒内静静睡着一块灿灿的金牌，上印“免”字。
　　
　　温成君秀眸立刻亮了起来，却用一笑带过，神色恢复如常。转头笑看着我：“妹妹真是有心了。”芊芊玉手不着痕迹地飘过来。我却笑着又将锦盒收回袖中。“姐姐，今日妹妹来是有一事相求。不知……”后话暂且不说，我含笑。
　　
　　温成君一怔，随即笑道：“什么求不求的，妹妹的事是和雅文有关吧？”
　　
　　我道：“妹妹已经找到真正下毒之人，不是宋雅文，是，初儿。”我定定看着温成君，“但我知道初儿不是真正想谋害八王爷之人。”
　　
　　温成君道：“可这也还只是你的猜测，那丫头可有承认吗？”
　　
　　我笑着点头：“暂且收押，不过小丫头倒是有悔改之心，也答应我等考虑清楚会向我交代一切的。”我也学温成君套近乎的样子笑拉着她的手，“所以还请姐姐让府尹大人放了宋雅文，不相干的人，何必牵扯进去。我可是找过顺天府尹，府尹大人很为难啊，说当初是当着温大小姐面收押的丞相公子，就等于说是经过您同意了不是，既然这收押丞相公子爷是温大小姐同意的，那放人也得经过大小姐同意呀，不然这事让本大人很为难呀！”
　　
　　温成君笑得有些凉凉的：“顺天府尹真是怪懂事的，怪明道理的，就是脑子不大灵光，雅文与我是旧时老友，我又怎会不同意他放人！我也是早盼着事情水落石出，最好和雅文无关。”温成君解下腰间环佩，“妹妹把这个带给顺天府尹，他自会明白。”我伸手要接，温成君却将环佩绕在指尖把玩，笑得意味深长。
　　
　　我了然笑笑，从袖中把锦盒拿出来递给她，顺势接过环佩。
　　
　　温成君打开锦盒，双眸发亮地直直看着金牌。我起身，福了福身子：“妹妹就不扰姐姐学礼了，告辞。”
　　
　　被小奴才领着出了喜庆的闺房，我驻足，微微回头。
　　
　　温成君，温姐姐，你说最终，谁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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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顺天府大牢。
　　
　　狱卒领着我穿过排排纵纵的幽暗囚室，囚牢尽头的囚室，铁栏里书生负手而立，抬头望着头上那方一尺见宽的天窗。幽幽白光从天窗洒进来，罩在书生身上，度了一层涔涔的亮光。
　　
　　我走过去，静静站在铁栏外。书生回头，清亮的眉眼看着我，随即一笑。
　　
　　“不曾想魏姑娘来记得来看看宋某。……也算是，不负了当初说的那番知己相待的话。”
　　
　　我低头：“宋公子，是魏婈萱当初疏忽了，已经抓到投毒之人。今日是来放公子出去的。魏婈萱不想再多作辩解，公子怎样对我都好，打骂都行，魏婈萱绝无怨言。”
　　
　　书生舒眉一笑：“宋某并无丝毫损失，何来打骂姑娘一说。”略一顿，“若是……魏姑娘从此可因愧疚而记得在下丝毫，雅文，但觉足矣。”
　　
　　我垂目一笑：“宋公子，其实世上还有很多种情值得在意。令堂得知你被冤枉入狱，曾不顾身份地跑来顺天府求府尹大人放人，也曾差人去八王府找过我。令堂焦急之情溢于言表。说是出了家门再无牵挂，说是只当没有养过孽子，可宋公子一旦落于为难之中，最着急最难过的还是世上最亲的那个人。”
　　
　　宋雅文别过头，眼眶微微发红。
　　
　　我道：“听闻丞相与夫人 情深，自夫人病逝之后再无续房，如今膝下只有你一子。我想丞相是把所有希冀和对已逝夫人的爱都集在宋公子一人身上了，所以才会盼着公子成材，想让公子日后可以叱咤朝堂衣食无忧，光耀门楣。丞相之所以气你恼你，一则是当下轻商较为严重，二则便是怕你混不出样子来日后后悔。如今宋公子已在商场之上如龙似虎，我想只要公子回府认个错，示个弱，一切也都如初了。”
　　
　　狱卒上前把牢门打开，宋雅文默不作声地出了门，走到我身侧，张了张口，只道：“自小我性子温吞，却任性非常。从未听过谁对我的忠告。但今日，是我二十几年来第一次很想听别人的劝。我……魏姑娘，我自知不及安平王爷之一毫，但却……”
　　
　　身侧的书生轻叹口气：“魏姑娘，在下汤梓文，就此别过。你，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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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幽暗的牢室，黢黑，冰冷，恶臭，莫名的鬼哭。
　　
　　小丫头瑟缩在凌乱的稻草上，圆溜溜的大眼睛无神地望着尽头的牢门发呆。
　　
　　一阵铁链声响，尽头的牢门打开，射进一束极亮的白光，小丫头条件反射一般猛地眯了眼睛，用手臂挡在额前。
　　
　　纤瘦的身影袅袅而来，桃粉色的衣裙桃粉色的绣鞋，那人手臂上挎了一个食盒，黢黑萧瑟的牢里分外扎眼。
　　
　　“初儿！”那身影放下食盒扑到铁栏上：“初儿，初儿……”
　　
　　小丫头抽噎着爬过去，拉住那身影扒在铁栏上的手。“姐姐……姐姐，我有些怕了，我害怕被砍头，姐姐，砍头时候会不会很疼啊？”
　　
　　粉衣身影猛地摇头，哭道：“呸呸呸，初儿你怎么尽说不吉祥的话！你怎么会死，主子不是说好一定会救你的吗！你看，主子特意置备了好饭食，都是你爱吃的！”说着掀开食盒，“主子听得你进了牢房很是挂念，说不论用什么法子都要将你救出去。你放心，顺天府尹都得听咱们主子的，你铁定没事！”从食盒里拿出一块糕点递给小丫头，又捧出食盒里的一碗甜羹，“初儿你放心吧，主子不是都答应过我们吗，我们要信主子才是啊！那可是我们的救命恩人啊！”将那碗甜羹递上前，“快趁热吃吧，不要辜负主子美意。”
　　
　　递上前的青瓷花碗被猛地推翻，“啪啦”一声脆响跌在地上碎成千万片。小丫头手里的糕点也被一起夺过扔在墙角。
　　
　　粉衣身影惊呼一声，颤抖着指头指着我：“你？你！”
　　
　　小丫头眼泪顿在眼中，傻愣地看着突然出现的我。
　　
　　我不说话，目光定在地上那碗甜羹撒过的地方。粉衣的姑娘也顺着我目光看了一眼，那地上已被烧得发了白，嗤嗤冒着白烟。粉衣丫头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泪吧嗒吧嗒掉下来，倚着铁栏杆的身子慢慢滑落。
　　
　　“姑娘……”初儿低低唤了我一声，泣不成声。
　　
　　“你们可都看清楚了？”我道：“她是要救你们还是要害你们，你们可都清楚了？”
　　
　　粉衣丫头擦了擦眼泪，抬起和初儿相似的一双黑眸望着我，突然很平静：“你守在这里很久了？你早就算到了她要害我妹妹？你去府里的时候是成心说初儿被抓？”
　　
　　我笑着点头。这丫头我再熟悉不过。
　　
　　那晚我等赫卿在宫门外，是她第一个跳下马车，回身扶着那个碧衣女子聘聘下车。
　　
　　雅阁居是她跟在碧衣佳人身后，垂首敛颜，懂礼识大体。
　　
　　将军府温成君的闺房，当我说出初儿被收押候审，也是她身子微微颤动，红了眼圈。
　　
　　我问她，温成君说的曾救过一对险些被卖进青楼的小姐妹，就是你们两个吧？
　　
　　粉衣丫头叹口气，苦笑：“原来……原来你一早便知。呵，温成君，看来……她早就输了。”吸口气抬头，看着我道，“魏姑娘说吧，要我姐妹二人做什么？”




第一百一十七章 原来是她

　　正月十四。
　　
　　深冬的雪，雪中的月，月下的梅，一切如旧。
　　
　　灯影重重，躺在那人身侧，看着温润墨黑的瞳孔中映出我的样子，我捧住那张俊颜。“赫卿，我听说段将军率军回京，但圣令京中不可入兵，如今驻扎京外五里处，是吗？”
　　
　　赫卿用手摸上我脸颊：“是。段鹏章为温程山旧部下，原为副将，经温程山提拔，如今是十万大军之将。”
　　
　　“赫卿，明日温成君和你的大婚，他带军来贺喜，也是温程山安排好的吧？多年绸缪明日就要一决胜负了，是吗？”
　　
　　某人半支起身子，用唇来搔我的痒。我咯咯笑着搂住他脖子，却叹口气：“赫卿，我会在这等你。你，不、准、有、事。赫卿，你答应我。”
　　
　　某人笑意传到眼底，漾起丝丝涟漪。“萱儿，你肯信我么？”
　　
　　我拉了他手放在小腹，刻意把话说的一字一顿：“我信。所以，我会在这里等你。我信你说你只要我一个，我信你说，字谜我若猜到并为之，你肯放弃所有随我走。赫卿，我都信，所以，我要我们三个一起离开，远远地，再不回来。”
　　
　　墨眸晶亮如点漆，灼灼看进我眼底。“萱儿？”放在我小腹上的手颤了一下。
　　
　　我笑着眨了眨眼，很得意。“所以呀，你要负责照顾我们娘俩，他渴了饿了我便也就渴了饿了，你要负责端茶倒水；他烦了闹了我便也就烦了乏了，你要负责逗我们开心，他热了冷了我便也就热了冷了，你就要负责扇扇披衣，赫卿，事已至此，你逃不掉了！”
　　
　　那个快要当爹的某人，那个一直深沉如一汪深潭的某人，此时却兴奋得像个得了糖果的半大孩子，满脸傻笑又手足无措地看着我，想抱抱我却怕压到我小腹，只能用暖暖的大手轻轻附上我的肚子，却又怕惊扰了腹中小东西的美梦。
　　
　　呵呵，我是第一次看到赫卿如此失态。也是第一次看见深沉如斯的某人露出这般傻态。我笑着附上某人放在小腹上的手一起抚着，心说好你个小东西呀，还未出世就这般本事，能让大泽的黑心王爷兴奋到傻掉的，怕世上也就只此你一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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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十五。
　　
　　元宵佳节。
　　
　　温成君大婚。
　　
　　我大开着房门坐在茶桌边上。外面飞雪如絮，有些被风吹的灌进门内，我却不觉得冷。
　　
　　街上锣鼓喧天，鞭炮和号角的声响从城北隐隐传来，我可以想的出声势有多浩大。
　　
　　外面热闹的像滚油锅，清净的八王府却冷清有如冰潭。
　　
　　手摸着温热的茶杯，慢慢抬起，轻轻呷下一口。手掌被杯子温的热乎乎的，放下小肚子上，一股暖流肆遍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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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渐渐小了。却无月。夜，沉得可怕。
　　
　　房门还是大开着，屋里却没一丝光亮。黢黑。
　　
　　我依旧还是坐在桌边，紫砂壶里的茶却早被喝干，连杯子上都不曾在留下一丝余温。怪道人走茶凉之说，可人未走，心若不在，该冷的也总会冷掉。就像，该来的总会来一样。
　　
　　放在小肚子上的手热得可怕。我抬头，檐下一只寒鸦呱呱怪叫着扑棱翅膀飞走。
　　
　　人在黑暗中的听觉总是敏感的，不出所料，街上一阵嗒嗒的马蹄声过，便是兵卒小跑的步伐声，然后就是刺耳却惊心的金戈相击。
　　
　　几声求饶哭喊声过后，有兵士击锣高喊：“紧闭户门。严禁外出。若有违者，诛杀无赦！”
　　
　　我猛地起身快步走到府门口。
　　
　　两扇厚重门扉紧紧关着，粗重的门闩横在门后。我就静静站在门前，不开门，也不离开。
　　
　　细雪飘上发梢。我双手护在小腹上面，缓缓闭上眼。
　　
　　身后脚步声近，两个个小小身影停在身后。
　　
　　我睁开眼睛，走上前伸手拔下门闩。两个小身影一左一右拉开两扇厚重门扉，府门发出吱嘎嘎一阵沧桑的呻吟，我敛裙迈过高高朱红门槛，望向灯火聚集的远处。
　　
　　“骰子摇了这么久，该是开牌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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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曦宗赫瑞刚回寝宫，太监总管连滚带爬地进来，哆哆嗦嗦不成话：“万、万岁，段鹏章斩杀城门守军强行调军进京。说，说是奉温程山将令……”
　　
　　赫瑞手上的杯盏吧啦一声摔落在地。该来的总是要来的啊……
　　
　　赫瑞的手在龙袍里紧紧拽成拳头，声音反倒冷静许多：“你去看看殿外朕的侍卫可都还在？”
　　
　　“禀、禀万岁……”老太监涕泪横流：“不在了，都不在了，恃才奴才进来时候都没瞧见……”
　　
　　赫瑞抓起桌上烛台就砸了过去。“混账！”腾地起身快步向外走，两名侍卫突然出现截住去路。“让开！”龙颜大怒，咆哮。
　　
　　“恳求皇上莫让属下为难。”侍卫寸步不让。
　　
　　“你们是何人治下？！如此大逆不道！信不信朕杀了你们！”
　　
　　“皇上息怒。”两名侍卫跪下，赫瑞才看见殿外金顶屋檐下排排纵纵的陌生铠甲兵卫。
　　
　　“你、你们——”
　　
　　“城中有人谋反，属下是奉温大将军之令确保皇上安全，还请皇上体恤温大将军之忧，留在殿内。”两侍卫口虽说着，手却搁在腰刀上，有出鞘之势。
　　
　　赫瑞气的身子微微发抖，气急败坏地回身一屁股坐在龙榻上。忽地哈哈厉声大笑：“温程山好谋略！竟和段鹏章和着演一出戏来诓朕！他逼朕赐婚朕也依了他，他要朕亲自去将军府贺喜朕也应了他，没想他趁这空子竟然暗算朕，换掉朕身侧内侍不说居然派兵软禁！他软禁当今天子，他罪不容赦！朕若还有机会活着出去，定要他抄家灭族！”
　　
　　老太监哭着往赫瑞脚边爬：“万岁爷……万岁爷您莫喊……您莫喊……”
　　
　　赫瑞闭上眼，如泄气的皮球一般。“是啊……如今再喊有何用？呵，怪只怪朕无兵权软弱可欺，怪只怪朕平日宠信有虎狼之心的权臣，怪只怪朕没有早日设计收了温程山兵权，怪只怪没有早日看出段鹏章别有居心，怪只怪朕平日未有发现星点之火，如今却成燎原之势……呵，怪只怪……朕太信任九弟……”
　　
　　温程山起兵谋反，自己披龙袍当皇上的可能性不大，一则百姓众口难平，不是皇室之种名不正言不顺。二则安平王赫卿已成乘龙快婿，只要拥立为新皇，自己可幕后独掌天下大权同时女儿温成君也可册立为后，日后有了子嗣自然立为皇储，如此温家世代昌盛，龙宠不断。
　　
　　曦宗赫瑞闭着眼睛苦笑。这一晚，朕……当真熬得过去吗？九弟，安平王，朕之生死，在你一人转念之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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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成君婚筵，九王府灯火阑珊如昼。
　　
　　温程山，段鹏章，几位王爷，还有一干重臣个个笑容满面，觥筹交错，心情似乎格外好。
　　
　　温程山和段鹏章互视一笑，纷纷举杯向新郎官敬酒。赫卿微微笑着，杯净酒干，似乎一切云淡风轻。
　　
　　段鹏章笑着道：“大将军好福气，王爷谋略过人，不可多得。”
　　
　　温程山笑道：“所以老夫重视王爷和君儿的这桩婚事，早日连理日后也可早些抱得孙儿。”说着眸光有意无意看着赫卿道，“王爷深懂孝道，自同意这门婚事后一直对老夫敬重有加，想必日后不论何时何处王爷总会尊重我这一届老儿的意愿，不会起不必要的冲突，引来无妄血光之灾，你说可是？王爷？”
　　
　　赫卿笑得优雅：“自是当然。若温大将军能够早日懂得顺应之理，也不会直至今日还蒙在鼓里。徒惹人嗤笑。”
　　
　　一阵兵戈相击声，一副将领着一队铠甲兵士带刀冲了进来，刹那间围了一圈，将众大臣和一干家眷围在当中利刃以对。“报段将军，城内温程山部下谋反。未得皇命，私自派兵入宫，欲围禁寝仁殿。”
　　
　　刹那一片死寂。
　　
　　温程山脸色数变，看带刀兵卫已经将整个府邸团团围住。苍白了脸大叫出声：“段鹏章！你——”
　　
　　“温大将军，”段鹏章满面笑容：“囚车已在府外等候，大人是自己走着去，还是我让人伺候着您去？”温程山猛地向前冲去，段鹏章身侧副将钢刀出鞘瞬间架在温程山脖子上。
　　
　　“休得无礼！”一声尖声嘶吼，一身红嫁衣的温成君奔来挡在温程山面前，只死死盯着也是一身红装的新郎，声音刻意保持平静。“赫卿，我们已是夫妻，我爹便是你爹爹，如今段鹏章假意陷害爹爹，你当真不做任何阻止吗？”
　　
　　赫卿眼底掠过一丝恨意，眯了墨眸，语气轻飘：“温大小姐的话卿当真受不起。卿五岁那年便没了爹娘，因何为孤，还不是要拜你那好爹爹所赐。呵，温大小姐，卿用十来载光阴演完一出戏，今日这场落幕，还真是精彩的可以。”
　　
　　“赫卿！”温成君尖声嘶喊：“你当真、当真对我没有一丝情吗？你当真只是要利用我，你当真不想要我成为你的妻吗？！”
　　
　　冰冷的双眸没有一丝温度，赫卿却笑着：“卿从未想过要利用温大小姐。幼时相伴温大小姐是奉爹爹之名监视我这失宠皇子与哪位皇子走的亲近，至于去宫外寻找当初被赶出宫的太子温大小姐依然追随卿左右，还设计让那太子相救，名正言顺进了修罗堂，温大小姐真是好计谋，可卿却了然，大小姐不过也是奉了爹爹之命意在太子手上的狴郢，”赫卿微微一笑，“卿不过是将计就计而已，大小姐能从卿这里得到想要的，卿自然也不会两手空空。不过大小姐所说利用之词，怕，当应非你爹爹莫属了。”
　　
　　“哈哈哈哈，”温程山朗声大笑：“原来你一早便知！当日福宁宫内，你我对视之时，我就知你必不是池中之物！只是没曾想，当年五岁的奶娃娃竟然会隐忍这么多年！这么多年，原你一直在演戏！”
　　
　　赫卿只笑，眸中深邃依旧：“不过一场戏而已，除一人外，孰是孰非孰真孰假，卿已分不清了。”
　　
　　温程山突然睁大眼睛指向赫卿：“我知道了，原来当年那诏书……先皇驾崩——”
　　
　　赫卿笑着点点头，一个兵卫立即将刀刺入温程山心口，阻止了那句将要出口的话。
　　
　　温成君双腿软跪在了地上，瞪大了双眼：“不会……爹爹……不会……”
　　
　　段鹏章道：“温程山起兵谋反，死有余辜。来人啊，给我查抄将军府邸，不得放过任何谋反罪证。”
　　
　　“我看谁敢！”温成君疯了一般跳将起来，赤红着双眼掏出一块牌子，厉声道：“先帝免死金牌在此，尔等不得放肆！”
　　
　　赫卿眸光一变，段鹏章也是愣在原地。
　　
　　温成君拿着牌子神经质地咕咕怪笑：“赫卿，你想不到这牌子是谁给我的吧？哈哈哈哈，她这个傻女人，她有什么值得你舍不得放不下？嗯？她这个贱民，她不就是有一些自以为是的小聪明，她还有什么值得你喜欢？！赫卿，早前你看不清自己的心，我却比谁都懂。你一早便喜欢她，你嘴上说是在利用她得到魏恒信的家产，可是你根本舍不得动手，你根本不忍心伤她！所以魏恒信几十家的店铺你偏偏只收了不到三个，呵，可笑就这三个铺子你却还是以魏恒信的名义经营，你傻得可以啊九王爷！她凭什么让你为她心甘情愿这么做，她凭什么来抢属于我的东西！”
　　
　　温成君笑的古怪，“赫卿，你知道为什么你只收了三家店铺魏府就破败了么？呵呵呵呵，那是因为南宫懿为了让那个傻女人记住他一夜间血洗了剩下的几十家。可你知道他为什么知道那是魏家店铺么？哈，那自然是因为是我告诉他的！我告诉他你只有杀光那些铺子里的所有人，魏婈萱才能割舍掉她家里的一切跟你走，只有你杀光所有的人，她才能记得你，恨也是一种情感，恨还会比爱记得更牢，更长久！哈哈哈哈，可笑那个头脑简单的南宫懿竟然信了！哈哈哈哈……”
　　
　　赫卿轻轻闭上眼，段鹏章和一干王公大臣默默听着，都以一种悲悯的神色看向怪笑的温成君。厅里静得可怕，地上已死的温程山睁大眼睛，无声注视这一切。
　　
　　“赫卿啊赫卿，你千不该万不该偏偏喜欢上了魏婈萱，你可知就是因为你喜欢她，所以她必须得死！”温成君咬牙切齿：“从我见她第一面开始我便想杀了她！我怂恿南宫懿逼她吃噬情散，可是她竟然忘不掉你，她逃出修罗堂还是会喜欢你，还是爱上你！噬情散若不继续服用便会毒发，所以南宫懿那个傻蛋每月托我给她一粒噬情散，呵，可笑我怎么可能会给她？（第63章，）我就是要让她毒发，我就是要她死，她死了一切罪责就都会归于南宫懿，然后你就又是我的了，不是很好吗？赫卿，你说是不是很好？”
　　
　　“还有那个八王爷，也是十足的大傻瓜！他既然喜欢魏婈萱为什么不尽力去争取？他不是说要魏婈萱成为八王妃的么？他为什么不让皇上下旨赐婚！只是因为要成全吗？哈哈，那没办法了，谁让他这般菩萨心肠，谁让他烂好心！他为了魏婈萱把兵权交了皇上，我爹本就记恨，想杀之而后快，我心里也恨，恨他怀了我的好事！呵呵呵呵，所以啊，我就让那个小丫鬟换了药包，赫哲死了，魏婈萱会自责会难过，哈哈哈，我就是喜欢看她生不如死的样子！我就是喜欢看她来求我的样子！哈哈哈哈，赫卿你不知道，当初围场狩猎一事她为了你跪下来求我，真的是什么骄傲什么自尊都不要了！哈哈哈哈……”
　　
　　“这块先皇免死金牌也是我设计得来的。我设计说谋害八王爷的凶手是宋雅文，让顺天府抓走了他，再派人告知丞相，本想一石二鸟让丞相对付她，却不想你竟然替她把丞相的怪罪拦了下来。可她还是来求我了，还很痛快地奉送给我八王府里的这块金牌。她傻的可以，是不是？哈哈哈哈，她怎么能跟我斗，她怎么配跟我斗！”
　　
　　赫卿垂目一笑，再看向温成君的眸光有些嘲讽：“萱儿当真很痛快给了你免死金牌？”
　　
　　温成君恨恨地目光看着赫卿，不明所以。
　　
　　赫卿越发笑得温柔：“前些日子萱儿还曾问过，说给温大小姐送礼一定要显得贵重才行，命匠人打造的那块金牌是要18K的好还是24K的好？上面凿刻的免字是要行书的好些还是楷书的更好些。萱儿说的K不K的卿倒不懂，不过现下看来，上面那个免字用的是楷书当真错不了。”
　　
　　一语即出，惹来一阵哄笑。
　　
　　温成君面色数变，泪珠纷纷坠下，身子瘫软在地，再站不起来。
　　
　　温成君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面，苦涩笑着呓语：“还是你说得对阿，欲得人先得心，一个人的心若不在你那，缠住了人，心，却仍然可望而不可即……呵，魏、婈、萱，原来我终是没能赢了你……”
　　




第一百一十八章 卿之结局

　　我带着两个小丫头进寝仁殿的时候赫瑞正坐在塌边的地上，双目发愣。
　　
　　一旁的老太监磕头如捣蒜：“万岁……万岁地上凉，您好歹榻上坐着……万岁爷……”
　　
　　“呵，凉？”赫瑞眼神直楞，唇角苦笑：“朕的江山都要易主，还管什么地上冷热！”
　　
　　我带着两个小丫头跪地行礼。“民女魏婈萱”“民女初儿”“民女荀儿”叩请皇上圣安。
　　
　　赫瑞一个激灵，不可置信地看着我：“你，是你？你怎么进来的？！”
　　
　　我微微一笑：“走进来的呗，难道飞进来的！”
　　
　　“可，可殿外——”
　　
　　“是啊是啊，”我面带揶揄，却回了一个安心的笑：“殿外守得苍蝇都飞不出去，但不代表不容易进来。现在的情况是进宫容易出宫难，皇上可知是什么缘由么？”
　　
　　赫瑞冷笑：“朕之心腹知事变必会前来救驾，如此便可围在宫中一网打尽，来个瓮中捉鳖手到擒来，他们以为朕真不知吗？！哼！”
　　
　　“吾皇圣明！”我笑着叩头。赫瑞叹口气，挥了挥手：“你起吧。”
　　
　　我起身，将手上布包放到赫瑞身侧，道：“民女身后这两位姑娘还有城中百草堂的老大夫是指证将军之女温成君投毒谋害八王爷的人证，物证在这个小布包里面，八王爷逝去一事上至皇上下至民女都是伤心不已，魏婈萱有幸揪出幕后主谋之人，也算是能够给皇上和八王爷在天之灵一个交代，也不枉……”我涩涩一笑，“也不枉他曾说的故人之交。”
　　
　　“是温成君？”赫瑞慢慢拿起那布包，看着我苦笑：“如今朕还能怎样？温程山调军围禁寝仁殿，朕还有这个机会么？！”
　　
　　“皇上！”鹅黄宫衣双臂挽素纱的美人从殿门扑来，秋水眸中泪花簌簌而落：“皇上，臣妾来陪您了！”
　　
　　“爱妃？”赫瑞一怔，搂着怀中倾城美人儿悲喜交加：“爱妃……不想，如今却是你来陪朕……”
　　
　　美人儿身子不住颤抖，说她不怕是假的，可偏偏却装出一副比谁都坚强的样子，眼泪强行往下咽。毫不犹豫地跪在我面前：“魏婈萱，我素来与你为敌，我妒你能得到世上最好的那份怜惜，我为难你，我甚至诅咒你，是我任性而为，是我对你不起。你要怎么回报给我都可以，可是我求你，我求你救救皇上吧，他不可以没有皇位，若是没有温程山，没有堂上弄权的朝臣，他不会错到这一步。他每日很努力的，真的，魏婈萱你相信我，他会是好皇帝，会是好皇帝的……”
　　
　　“爱妃……”龙颜大悲，赫瑞眼里有了泪。
　　
　　“不哭，无事的……”美人儿纤纤玉指拂过赫瑞的双眼，自己却落了泪：“我不会让对我好的人有事，我替你求他们，皇上，不管怎样，我都会在你身边，你永远都是臣妾心里的贤明君主。永远都会是……”
　　
　　殿外一阵军士步伐声，刀剑相击声。殿内的所有人都听出了不对劲，听得一兵卫喊道：“温程山谋反，业已被安平王诛杀。王爷派兵至此保护陛下安危。”
　　
　　赫瑞起身大步向外走，怒喊道：“既如此便让朕出去！”
　　
　　那兵士跪下却没有让开的意思：“安平王爷的安排，请陛下谨遵。”
　　
　　赫瑞身形顿时晃了两晃。“安平王的意思，你、你让朕谨遵？朕要遵他的意思？”赫瑞苦笑，却没有回头：“魏婈萱，他这招棋走得很妙哇，从此，天下再无人能及……”
　　
　　雪停，寝仁殿外月朦朦胧胧，却微微变了红。
　　
　　当年那一幕在我眼前重映。素缟的皇宫，戴孝的人群，生硬的哭喊，小小的明黄身子坐在蛛网遍结的福宁宫里，冷眼看着纷乱浮华，人心假面，将心伪装成了恨，淫浸多年，淡了最后的那丝热度，一点点变得阴冷坚硬。他弑父偷诏，乱了宫闱，大爱一瞬演变成深恨，一头扎进恨里，倔着性子再也不肯出来。
　　
　　他不留余地，不止他人，就连自己都不曾留下一丝退出恨里的余地，他带上精致的假面，用帷幕将心隔在尘世之外，用十多载光阴尽情上演一出戏。
　　
　　却不知，何日才能甘愿抛下台下攘攘看官，将不定的眸光落在台边注视一切的我？
　　
　　帮他认清心内所求，看清心内最重之人可是我？
　　
　　何时他才能看清？今晚？明日？或是……永远等不来的永远？
　　
　　似乎他还在耳边低低地笑，说，“萱儿，你可信我？”
　　
　　信？呵，是啊，我信。
　　
　　倾城的美人儿跪爬到我脚边，声泪俱下：“魏婈萱，只有你能帮皇上了……我求求你，你帮帮皇上吧，求求你……”
　　
　　弯腰，扶起地上的泪人儿。“娘娘千金之躯，不可低了身段。”我微笑着帮她正了正髻上的牡丹金簪，擦去倾城脸蛋上的泪痕，轻声道：“娘娘月貌花容，自当长伴君王侧。”再轻轻一笑，“皇上永远是我大泽明主，而娘娘也永远会是这宫闱中最美的一株牡丹。”
　　
　　我走到曦宗赫瑞身侧，将袖中先皇免死金牌交到他手上。“皇上，这块牌子想必您自会认得，也知是做何用处，魏婈萱不再多言。”望向殿阶下森森铠甲的兵士，我道，“民女原来曾说会一直等，但，此刻有些累了，却想只等这一晚。”
　　
　　我慢慢向殿外走去，兵士似乎认得我一般，未作任何阻拦。
　　
　　我一步一步走下高高长长的汉白玉阶，远处宫灯摇曳欲灭。
　　
　　我将手附在小腹上，抬头，天穹红月被掩进乌云里，不知何时雪又纷纷落落。
　　
　　正月十五雪打灯，八月十五的时候不知道还能不能看到天际满月。
　　——————————————————————————————————————————————————————————————————————————————————————————————————————————————————————————————————
　　
　　正月十六，京都西郊。
　　
　　还是那片皇家狩猎围场，还是一样陡峭的山。如当日一样，还是落着厚厚的积雪，地上的雪反射在当初免于一死的那个断崖，一只手放在微微鼓起的小腹之上。
　　
　　山谷的寒风吹起脑后垂落的发丝，头脑分外清醒。
　　
　　雪，飘飘洒洒。
　　
　　缤纷犹如三月漫天的花瓣。
　　
　　花瓣飘摇下的山巅巨石，两旁树葱叶茂掩映着峦石叠嶂。
　　
　　他一袭白衣胜雪伫立山巅，修长身姿威仪万千。幽深双眸俯视山下交战的两路人马，嘴角噙着一抹淡定的笑。春风悠悠，他轻挽着我的手，轻柔的笑衬着山下战马嘶鸣，杀声震天。 
　　
　　城外暮春的山脚，碧血染红了枝头繁花。
　　
　　那是什么的事了？似乎那个时候，他叫做……沈君耀。
　　
　　或是，那个时候，他叫作卫轩陌的那个时候，他把我搂进暖暖的大氅，和他并肩立在山巅石崖。放眼远处，长空飘絮飞绵，万物苍茫。千山不见痕。
　　
　　那么，那么此刻呢？落幕的时候，那个叫做赫卿的男人，此刻，何处？
　　
　　锦靴踩踏积雪的声音，身后松枝上的雪簌簌而落。
　　
　　“姑娘可知，此刻独立山颠易受风寒。”
　　
　　“哦？是吗？”我没有回头，唇角微微上扬：“便是受了风寒又如何？”
　　
　　“姑娘受了风寒还不算最坏，若是腹中胎儿着了凉该如何是好？”
　　
　　文邹邹的一番话仿佛又是扈县街头那个呆头呆脑的傻书生。我唇角又上扬几度：“便是胎儿着了凉又如何？他混账爹爹都不要他了，着不着凉的有什么关系！”
　　
　　我回身，雪压青松下那书生靛青色儒雅衫褂，白玉冠束发。英挺俊颜上的两汪墨色深潭泛起阵阵轻柔波光，光华流转。
　　
　　好看的薄唇扬起温暖的弧度，拱手作礼间君子风范：“若是孩子的混账爹爹不要，在下沈君耀求之不得。”
　　
　　几许年华似乎一瞬倒回，回到当初扈县巷子中看着我狼吞虎咽馒头的美玉书生冲我拱手一礼。
　　
　　笑意蔓延眼底，我道：“沈君耀，你说，赫卿那个混账为什么不做皇帝了？”
　　
　　书生温润笑着：“江山外自有钟情动心者。”
　　
　　“哦？”我笑得得意：“那人是谁呀？”
　　
　　书生越发笑得温柔：“萱儿，你自知道那是谁。”
　　
　　——————————正传（完）——————————————————————




第一百一十九章 南宫番外·彼岸

　　一袭白衣，及肱长发。我飘飘荡荡往前走。
　　
　　火般的炽烈是殷红的无叶花，彼岸此岸，成片艳灼灼地开着。花瓣反卷如龙舌，修罗堂内我见过，那是曼珠沙华。
　　
　　同样的装束，不同的容颜，身边擦肩而过的熙熙攘攘的陌生身影。
　　
　　黄泉路上，原来没有想象中的寂寞。
　　
　　路上的行人大多匆匆，是没有任何的羁绊吗？还是在人世所受太多劳苦，争抢着奔赴下一次的轮回。
　　
　　人世有情，所以当然还是免不了有些多情留恋的鬼魂哭喊不愿前行。
　　
　　那些人叙叙说着离世时的誓言，念念不忘爱人的信誓旦旦。
　　
　　誓言，终还是人间产物，经不起生死的离别，阴阳的两隔。
　　
　　身边的鬼差嗤笑，誓言二字何用来哉？等上了奈何桥，喝了孟婆汤，管你前世富贵贫贱，管你是有情是无缘，都会在一瞬统统忘记。
　　
　　千万年终所不变，三届生灵皆当如此。
　　
　　说什么来世相约，道什么永世不忘，不过都是凡人的一厢情愿，都是凡人的无用妄言。
　　
　　鬼差笑了几声，抬手指着前面给我看，魏婈萱，前方那河便是忘川河，上有一座桥叫作奈何。奈何桥边的那个土台便是望乡台。你可在望乡台上看最后一眼人间，看完之后便要去喝那忘川河水煮的汤。这一轮回的诸多恩怨便可了结。
　　
　　我依言站在望乡台上向下望。
　　
　　烟雾飘渺之下，依稀可见莽莽碧草大漠，奔腾骏马，白羊毡庐。金顶的毡庐中走出一男子，墨眸深邃依旧，只是眉间凝着莫名的心痛与哀婉，使眉间微微隆起小丘般的眉结。
　　
　　我伸手，顿住，尴尬地笑了笑，默默收回双手。
　　
　　如今那眉间的纠结，我却永远不能再触到，更不可在为他抚平。
　　
　　“阿爹！阿爹阿爹！”奶声奶气的呼唤，男子怀里扑进小小的身影。
　　
　　男子笑了，眉间微微舒展开来。“玉儿。”弯腰抱起，紧紧搂进臂穹。
　　
　　“阿爹在想娘亲？”
　　
　　男子温柔地笑，一如多年前京城西郊的崖顶他那般如水的温柔。
　　
　　“阿爹，”小人儿掏出脖上红绳系住的光润美玉，抬头傻傻望着男子：“阿爹是喜欢娘亲多些还是玉儿多些？”
　　
　　男子一瞬不闪地望着怀里的孩子。“自是玉儿多些。你是萱儿在世唯一与我，我自会珍视如她。”
　　
　　怀里的孩子很开心，胖胖的小手搂上阿爹脖子，脸蛋窝在脖颈，笑的露出一嘴小乳牙。“我会听阿爹的话，我会对阿爹好，我会像娘亲一样对阿爹好。玉儿会好好照顾阿爹，不会让阿爹也得了风寒去很远的地方不回来的……”
　　
　　烟雾越聚越多，眼前的情景却越发模糊，最终飘飘散散，全部不见，永世不再。这般的情形让我忆起当年观尘镜中那张温柔的俊颜消失的景象。
　　
　　我抬手，揩掉满脸肆虐的清泪。对着层层云霭强颜扯开嘴角笑笑。
　　
　　赫卿，谢谢你今生相陪……
　　
　　我转身，抬脚下了望乡台，跟在鬼差身后走上唤作奈何的桥。
　　
　　青石桥面，五格台阶，桥西为女，桥东为男，左阴右阳。桥下滚滚血河水，里面虫蚁毒蛇张牙舞爪，血色波涛翻滚，刺鼻腥风扑面而来。鬼差说，恶人鬼魂会被推入河中，任毒蛇恶蚁争餐，偿还前世恶果。
　　
　　奈何桥走到尽头，我看到那个在卖孟婆汤的老妪。前面的鬼魂或面色愉悦，或泪流长叹，却都一一接碗喝汤。
　　
　　孟婆汤下肚，他们再不会记得此生是男是女，爱人为何，子女为何，又经历几次情劫，心中不忘又是芸芸众生中的哪一个，这一生又与此人有过怎样的虐恋情深……
　　
　　孟婆和蔼地笑着，一碗汤被稳稳当当送到我眼前。“喝吧，今世夫妻情缘，始于斯，断于此。喝吧孩子……喝吧……”
　　
　　我笑着后退，摇头：“有人为我受炼狱之苦，为偿还前世做下太多冤孽清白永世。我不想忘，也不能忘。”
　　
　　孟婆摇头：“那人既为恶魂定在奈何桥下的血河中沉溺，就算有幸不至于魂飞魄散，也会由阎王公审判罪下狱，身经炼狱各式刑罚，挺过此邢之人便可得赦，但至今寥寥。”
　　
　　我摇头：“魏婈萱一辈子倔强，如今做了鬼也想再任性一次。今生已经忘过一次，如今却不想再糊涂下去。我要找到那人，就算他只剩一丝魂魄。”
　　
　　孟婆叹息，却不再言语。鬼差道：“你不过一届凡俗小灵，若不喝此汤强行入轮回之界定会魂飞魄散，回天乏力。”
　　
　　我轻笑：“三魂七魄飞剩多少？又散掉几个？就算只留真元飘荡于世，魏婈萱如今也没有什么好后悔的。再者我本就是个异体，二魂合一的怪人，就算生生劈成两半我又有什么可怕的？！”
　　
　　孟婆抬头，鬼差叹息。
　　
　　我继续前行，毫不犹豫跳进轮回涡旋。
　　
　　周身强硬气体包裹住我空灵的身体，撕碎般的剧痛袭来，我头晕目眩地随着旋转的气体打转，像湍急河水中的一片树叶。紧紧闭着眼睛，感觉身体像被抽去剥离，灵魂生生扯成两半，变成两点白光乍现，向着相反方向漂流而去……
　　————————————————————————————————————————————————————————————————————————————————————————————————————————————————————————————————————
　　
　　醒来是什么时候？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有意识的时候，已经站在那座庄园的门外。
　　
　　庄园的门口牌匾斜斜挂在门楣上，破败不堪。
　　
　　“修罗堂……”我轻轻地念，飘荡进去穿回廊过拱桥，妄图找到些什么。
　　
　　一切如初，却又不尽相同。
　　
　　堂内被糟蹋得不成样子。我冷笑，名门正派不过也是些强盗匪徒之流，又涂装些什么冠冕堂皇？
　　
　　我飘进熟悉不过的小院子。曾几何时我唤了一帮婢女劈了他的桌子杀了他的七色锦鲤拔了他火凤的鸟毛？曾几何时我用床单包了屋里自认为值钱的东西背在背上爬树溜走？又是曾几何时他一袭白衣站在那棵树下仰头挑着那对狭长凤目冰冷冷地对我说，“魏婈萱，你这又是演的哪一出儿？”
　　
　　曾几何时，廊前的夜色凉如水，我俩坐在石阶上，记得那时候苍穹正是上弦新月似钩。他把我强搂进怀中，在我耳边说“只抱一下。只一下便好。就算是……你替之前的魏婈萱还我的一个人情也好。”
　　
　　呵，可笑，从始至终哪有什么之前的魏婈萱，从始至终魏婈萱世上只一个啊。
　　
　　他，当时是知道的吧？可他当时又是以一种怎样的心情说出此话？南宫懿，你当时到时是以怎样的心情对我说出此话……
　　
　　转身，飘荡而出。最后一次回眸扫了一眼那个院落，脑中却记起颜剑天带我逃走那一次半空中我回首，飘散的发丝迷蒙了双眼，透过纷乱的发，远处屋顶那抹单薄的月白依然伫立肃杀的秋风中，定格在渐渐模糊的视线里……
　　
　　原来他一直在拼命抓牢，我却在一直逃离。
　　
　　原来他不择手段只为步步紧随，原来我弃其真心自私地追求自以为的爱情。
　　
　　我不要他，一直以来是我不要他。
　　
　　如今我念他的好，想要找他，想告诉他，其实他离开我很难过，其实谷里的那段日子我很开心，其实我真的有想过从此和他一直相伴，其实很喜欢吃他做的红烧肉，其实很喜欢他弯了丹凤目淡淡的笑，其实我，真的喜欢他……
　　
　　可，如今我说与谁人听？
　　
　　碧落黄泉，我寻不到他……
　　
　　昔日一场情碎，换得如今一场伤……
　　
　　我随风飘荡过长廊，还是那个精致的月亮门，还想当初一般绕过弯弯曲曲的小巷，终于我又来到当初那间院子里。
　　
　　飞檐，竹林，风轻轻地过，青竹随风，阵阵涛声。
　　
　　园中央池中假山还在，依旧怪石嶙峋。池中昔日碧波干涸，腐叶淤积。
　　
　　我抬头，檐下空空如也，可我却仿佛光阴回转，回到当初醒来那日偷跑过来，看着笼中火色羽毛的鸟既惊且喜，一双罪恶的双手缓缓伸向不停扑棱的惊恐小鸟……
　　
　　我笑了笑，当年那幕真真切切就在眼前一般。抬手，伸向檐下当初悬挂鸟笼的地方……
　　
　　“魏婈萱。”
　　
　　我石化在原地，还保持着骇人的姿势。
　　
　　“魏婈萱。”冷冽的语调，寒如九天玄冰。
　　
　　机械地扭过身子，我面若痴傻。
　　
　　月白的清衫堪衬那人的清傲超俗。清奇身姿本就完美，偏偏清风作美，吹动的衣袂飘飘如遗世独立。
　　
　　那人上挑着丹凤双目，淡棕双瞳深深望进我呆愣的双眸。
　　
　　“魏婈萱。”他开口唤我。漂亮的薄唇，一如往昔。“你若当初一般，怎么还是傻的可以？！”
　　
　　我想，当时我是哭了。
　　
　　泪水决堤般肆虐出眼眶的时候眼前一片模糊。我努力眨眼，用手狠狠擦泪，我用力望着他，生怕他会在下一秒突然不见。
　　
　　他走来，伸出手，指尖慢慢触碰到我脸颊。
　　
　　冰冷的指尖如他，我却从未有过的心安。如假包换的南宫，不然世上还有谁的指尖温度寒冷如斯？
　　
　　“南宫懿……”我哽咽：“你为我浸过血河受过刑罚了？”
　　
　　他轻笑着点头，修长指尖抚去我眼角滑落的泪痕。
　　
　　我用脸颊蹭着他的掌心，努力做得像只被人宠坏的猫崽。“南宫懿，如今你我都是孤魂野鬼一个，长发白袍，还真是从未有过的般配啊……”
　　
　　捧着我脸颊的手往下滑，直滑到了我的下颌骨，曲了食指，轻抬起我的下巴。
　　
　　“此后永世相随，与我。”那人用命令的口吻，居然都不问上一句“可好”。
　　
　　但是……哎，谁让他是南宫懿。
　　
　　美如雪狐寒如玄冰的妖孽，强势如昔冰冷如昔，只知道喜欢上了就不择手段不达目的不善罢甘休的妖孽！
　　
　　哎……谁让小小的魏婈萱甘拜下风来着？
　　
　　谁让我当初一不小心误入某人视线又很失误地让这妖孽爱上我来着？
　　
　　谁让我如今放不下他纵是做鬼都要跟着他来着？
　　
　　谁让我听见这话心里一个悸动红着小脸却坚定无比清清楚楚说上一个字：“好！”来着？
　　
　　哎……
　　
　　我窝在南宫怀里笑着叹气，殊不知此刻的另一时空，那个与我一分为二的魂灵又在上演怎样的一场都市情缘。
　　

第一百二十章 赫哲番外·爱在千年后

　　“叮……”清晨七点整的闹铃聒噪的大声喧哗。

　　

　　抬手，摸索着“啪”地一声按掉。扯过被子蒙头继续睡。

　　

　　门外隐约听见鸡蛋入油锅的滋啦声，然后那头“河东狮”扯开嗓子呼唤：“萱子你咋还不起，又赖床！快起，荷包蛋要熟了！”

　　

　　“嗯……”我闭着眼哼唧，翻个身继续。

　　

　　五分钟后。

　　

　　“萱子，你快给老娘起来！不、要、让、我、再、说、第、二、遍！”河东狮看我无视她的威严，登时怒了，门外响起那头狮子步步紧逼房门的脚步声。

　　

　　“嗯……”我朦朦睁开惺忪睡眼，坐起，揉揉凌乱的头发，环视整个屋子。
　　

　　淡粉立邦漆的屋顶，淡粉印着HELLOKITTY的棉布窗帘，乳白塑钢窗框，还奶粉色电脑桌上面静卧着的X普笔记本……

　　

　　“啊啊啊啊啊啊……”

　　

　　惊天动地的尖叫响彻公寓社区，早起上班的新新人类顿足诧异地望向惊叫传来的那扇窗户。
　　

　　屋门外的“河东狮”身上一阵战栗，吓得呆愣在离屋门两步远的地方。

　　

　　“咵啦”！那间房门大开，穿着大花儿睡衣的那人顶着一头鸟窝一样的乱发光着脚丫子在瞬间一窜而出，精准地窜上门外河东狮身上。“老妈老妈老妈……呜呜……我回来了……呜呜……我想死你了！呜……”

　　

　　“河东狮”只感觉身上鼻涕眼泪一大把，傻傻任那人挂在自己身上，莫名其妙了半天挤出一句话：“……丫头，你咋睡醒一觉脑子不好使了？病啦？”抬手伸进那团乱发摸摸脑门，“没发烧呀！那，做恶梦了？”

　　

　　身上那人哭够了，狠狠将脸上眼泪眼屎鼻涕在自家老妈身上蹭蹭，“老妈，你说我只睡了一觉？我……没失踪吗？或者……失踪了几年身体又跑回来了？再不然……身体一直在，灵魂没有了，当了好几年的活死人？”

　　

　　“哈？”河东狮莫名其妙了半天，一把推开身上臭丫头：“大早上的你编小说呢！胡咧咧啥！快点洗脸吃饭，荷包蛋和面包快凉了！”

　　

　　换衣服，梳头，刷牙，洗脸。我脑子里跟一锅浆糊一样，记得那个时空的任何一件事，也记得黄泉，奈何，忘川，孟婆和她的那碗汤。我不喝孟婆汤强行入轮回之道，难道是鬼差所说的魂飞魄散？我记得最后的意识里身体分成了两个白灼灼的亮点，向着相反的不同方向而去，如果我回到了现代，那么那个魂灵又在哪里？

　　

　　我是因祸得福吗？正是因为我在那个时空里拥有两个灵魂，两代记忆，所以魂飞破散的时候那两个魂魄又各归各位去了吗？所以我才会记得现代的一切一切。

　　

　　可是，为什么老妈说我只睡了一宿？我在那个时空过了那么多年，怎么可能只有一晚？难道……这也是有时差的？太扯了吧？！

　　

　　一捧清水撩到脸上，我顿时清醒了几分。

　　

　　靠，管它的，有吃有喝有玩就行了，况且还有亲爱的老妈老爸，怎么想也不亏，就当之前是去异时空免费旅游了一圈！

　　

　　这顿早饭吃的那叫一个香啊，现代社会就是好，这几千年也不是白发展的，就连最普通的煎荷包蛋都比大泽皇宫里的任何一味佳肴美味！

　　

　　吃了饭拎起书包直奔车站。简直就是轻车熟路。我在现代叫做魏萱，二十二岁，xx大学四年级。因大学在本城，很懂享受的本小姐天天跑家，图的就是俺老妈烧的那一手好饭菜。
　　

　　下午5点二十分，XX大学。

　　

　　“萱萱~~~”甜腻腻的娇啼却如炸雷一般劈在我脑后。

　　

　　我皱吧着脸回头。那人一头微黄的大波浪卷发，白皙的巴掌大小脸上一对杏核乌眸含情脉脉望着我。瞧见没，就这是我闺中密友田甜。该女一直居时尚潮流前沿，懂调情发嗲媚眼之能事，每次每次只要她跟我发嗲，那绝对就是有求于我，而且还不是什么好事。

　　

　　“咋啦？”我抱臂看着她：“这回又是哪个需要摆平？”这妮子太抢手，却花心的不得了。身边个个都是极品帅哥，却没有一个能够跟她发展超过一礼拜的。于是每回每回我就是她作为分手的理由。因为她觉得直白得跟人家帅哥说分手又拿不出一个像样的理由会让人觉得她很轻浮，所以这妮子既要分得彻底还要有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于是可怜了我。

　　

　　分手的时候指着身边我这个“道具”跟人家说：“这个女孩子来找我谈过了，她说她很早就喜欢上你了，她爱你爱得很深，她说她要是失去了你宁愿去死。”然后梨花带雨，“所以我要和你分手。我要成全你们……哦，XXX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虽然我还会在心里默默爱你，但请忘掉我吧……我们有缘无份，我不能伤害这个可怜的女孩子……你们……一定要幸福地在一起……”转身，递个眼色给我，然后那妮子撒腿就跑，我总是很纳闷她为什么穿着十厘米高的鞋子和刚过大腿根的小皮裙还能箭步如飞。

　　

　　于是帅哥总会莫名其妙地瞥了我一眼，然后本能地去追赶前面逃掉的美女。于是我也总会装作弃妇一般，咧开大嘴扯着嗓子揪住帅哥衣角哭诉：“你别扔下我呀……啊……呜呜……我那么那么喜欢你……我——”

　　

　　“你谁啊？”是个人都会摸不着头脑地问我一句。

　　

　　然后我也千篇一律地回答曰：“XXX（前面那妮子已经叫过的名字），你真的不记得我了？你真的真的不记得我了？你真的真的真的不记得我了吗？我暗恋了你那么久，你怎么可能不知道我！呜……你太狠心了……呜……”

　　

　　我一面哭一面瞟着前面那妮子身影，等她彻底消失在眼前，八成是上了下一任男友的车子，我才会松开揪着帅哥衣服的手一边抽噎着“你好狠心哇好狠心啊……”一边走掉。然后心里开始考虑那妮子答应请我吃的那顿饭我是去必胜客呢还是去金钱豹……

　　

　　其实我打心眼里不喜欢这档骗纯情美男的差事，但是美女当前，抛了媚眼我就浑身酥麻脑袋不听使唤地就答应了，我有什么办法？！

　　

　　因而这次，我依旧泄气一般任命。“您大小姐有何吩咐，快点说吧，说完办完事我好回家吃饭，今晚我老妈烧糖醋里脊，我馋得不行。”

　　

　　“嘿嘿嘿~~”大美女不怀好意地向我凑近：“今晚上不是谈分手，也不用你去装怨妇，你帮了我这个忙，我请你金钱豹。”

　　

　　“真的？”我眼珠子开始发亮，从那个时空回来我还没去吃过一顿，真是想死那的原装哈根达斯了。

　　

　　“那还有假，我哪次骗你了！”美女撩了撩耳边长发，凑近我道：“我不是每晚去真爱酒吧做侍应生么，今晚我家honey生日，我去不了。你帮我顶一下好不？”

　　

　　“什么？！！！”我撇过头：“不去！我魏某人岂能为这点小利出卖色相！不去！”
　　

　　“哎呀什么出卖色相啊！也不用你做什么的，就是端端酒水之类的。那里都是有身份的人去的，算上门票和小费都要上千，还不算酒水饮料，去那里消遣的都是BOSS级，你不想钓一只金龟啦？”
　　

　　“说吧，一晚上给你多少工资呀？让你这么舍不下不去。”

　　

　　“……嗨，也不多，就……五百……”

　　

　　“哦？真的吗？”我凑近她脸，盯着那双漂亮的大眼睛。

　　

　　“呵呵，呵呵，差不多吧，嗯……应该是……一千。”

　　

　　“那还不算你得的小费吧！”我嘟着嘴：“两顿金钱豹，外加一次必胜客！你看着办吧，不答应我就回家吃老妈做的糖醋里脊。”

　　

　　“你！你不是说不是贪小利的人么？！！还这么狮子大开口！” 大美女不满归不满，抬手看看腕表，一咬银牙：“好吧萱子算你狠！成交！”边说边往外跑，“衣服在我寝室衣柜里呢，你别忘了换上啊！”

　　

　　嘁，小利本小姐是不贪，8过……我用大拇指蹭蹭嘴角：“如果利稍微大一点的话嘛~~我还是可以考虑一下滴~~~”

　　

　　晚上7点整，真爱酒吧。

　　

　　我穿着那身酷似欧洲18世纪的黑色小西服，戴着一顶黑色圆沿的礼貌挤进真爱酒吧。
　　

　　外间灯红酒绿，优雅轻柔的舞曲烘衬出淫靡的气氛。我压低帽檐，嗅着暧昧的空气颇不自在地尽量忽视身边一对对抱在一起，或是挤成一团窝在绵软的沙发里的情侣们。

　　

　　“哎，”有人拍拍我肩，啤酒肚的酒吧老板看着我：“你是田小姐找来的那个……那个……什么……叫什么来着？”

　　

　　“魏萱。”

　　

　　“哦对，就是你，帽子压那么低干嘛，抬起头我瞅瞅。”

　　

　　嘿~~奶奶的，还跟我搞调戏良家少女那一套！死%@#&*……我心里虽骂，还是讪笑着抬了抬头：“嘿嘿，嘿嘿，老板好。”

　　

　　“长的很一般嘛。”啤酒肚有些失望。

　　

　　我、靠！！！小宇宙要爆发了……

　　

　　不过还好啤酒肚的下一句很快蹦了出来：“不是艳丽那型的还好算得上清秀有佳，好好干吧，只要不出错虽说给不了像田小姐那么多钱，至少给你一千也是不成问题的。哦对了，今晚VIP包间你就不要过去了，XX集团的少主光临，别扰了人家兴致。行了，你干活去吧。”

　　

　　等啤酒肚转身背着手走了我才反应过来。原来这妮子一晚上一千块都打不住，钱挣海了啊！看来不狠狠敲上一笔真对不住我为她在这受的自尊伤害啊……

　　

　　我端着一托盘的啤酒穿梭在酒吧大厅递送。一个侍应生过来叫我：“那个谁，你是不是女的？”
　　

　　熊熊烈火又在心里腾空而起。我吸口气，努力扯出像笑的表情：“您看我像男的女的。”
　　

　　“女的。”

　　

　　火势小了几分。我从牙缝挤出两个字：“谢、谢。”

　　

　　“你去VIP包间一趟，XX集团少主吩咐酒吧里不管是服务生还是客人只要是女的都过去唱首歌。一次两千。”

　　

　　“噢。”我放下托盘往过走，猛地顿住，转头看那侍应生：“你，你说啥？一首歌两千？”
　　

　　“是啊，”侍应生见怪不怪：“那少主经常这么干。”说着凑近我，压低声音八婆道，“他家老爷子逼他结婚，说结了婚就让他接手公司。谁知道那少主突然大病了一场，醒了以后人变得怪异非常，经常说些人听不懂的词。不过倒是答应结婚了，可条件就是谁会唱那首歌就娶谁。一首老歌谁不会唱啊，关键是你得唱的他满意，不满意给你点钱不了了之，不过还不算亏，所以是个女人都想碰碰运气去。你还不赶紧的，哎哎哎——你跑什么呀……”

　　

　　我扭头就往外跑，侍应生手疾眼快一把抓住我，我这个拼死挣扎呀！“我不去我不去，肯定没有那么单纯！唱首歌给两千他脑子进水啦，你骗傻子呢！肯定进去就没好事，我不信！哎你别揪着我呀，我要色没色要身材没身材的，我不要哇……我不是来卖的——唔——”

　　

　　侍应生一把捂住我嘴，向四周投来的差异眼光讪笑着陪了陪笑，靠近我耳边低声训斥：“你疯了！被少主听见我们酒吧吃不了兜着走！真的只是让你去唱歌，他是常客我们都清楚。再说XX集团的少当家，你以为人家在乎这点小钱！”

　　

　　我拉下嘴上的手，咽口吐沫小心翼翼问：“你，确定吗？我可是唱五音三音都不全，剩下两音还不在调上的主儿，他不会不给我钱吧？”

　　

　　“哎呀不会不会，人家至于跟你一般见识么，你去吧，凑个数！快点！”
　　

　　我被推进那间VIP的包间。

　　

　　包间里面啥装饰布景没看着，有多少人在也不知道。因为我自打一进去就低着头拿脑袋上戴着的那顶黑色圆沿的礼帽帽檐拉低，所以就看见我脚尖前的那一亩三分地。

　　

　　前面有两个女人。一个正拿着麦克深情唱着“起初不经意的你和少年不经事的我——”
　　

　　“停~~”百无聊赖的一个声音，我怎么听着有些耳熟。“下一个。”

　　

　　那女人不无失望地领了门口一个黑衣状似保镖的高大男人手里递过的一摞钞票扬长而去。
　　

　　我前面的那个女人清了清嗓子，开唱：“起初不经意的——”

　　

　　“停~~”吊儿啷当的懒懒声音又一次狠心地打碎那女孩的豪门梦。我前面那女孩垂着脑袋也领了一摞印着毛主席的粉色的“可爱纸张”推门而出。我怎么看着觉得很像超女的海选现场啊！
　　

　　终于轮到我了。

　　

　　我又将帽檐压低了几分。握着麦克开口：“起初不经意的你，和少年不经事的我……”哎，有些跑调，音起高了。

　　

　　不过……谁能告诉我为什么那个熟悉的声音没有立刻叫停？不只是我，屋中其他人也听得直撇嘴，这歌跑掉跑成这样为什么大少还不喊停？震撼了？

　　

　　“红尘中的情缘，只因那生命匆匆不语的胶着……”还是没喊停吗？那好吧，我继续。
　　

　　“想是人世间的错，或前世流传的因果，终生的所有也不惜换取刹那阴阳的交流……”
　　

　　包间静了。

　　

　　只有我在那握着麦克看着荧幕开唱。空气似乎凝滞一般，那个懒懒地窝在沙发里的男人慢慢直起身子坐起，推开两侧浓妆的长腿女郎，桃花眼里光华流转，怔怔望着黑衣戴礼帽的歌者。
　　

　　“来易来去难去，数十载的人世游……分易分聚难聚，爱与恨的千古愁……本应属于你的心，它依然护紧我胸口，为只为那尘世转变的面孔后的翻云覆雨手……”

　　

　　我唱得有些激动，心里有一丝熟悉的感觉，像是在什么时候我坐在王府院中那人的暖塌边上，拉住那双苍白枯瘦的手，唇角划出一丝强笑。“王爷，这歌，我只唱给你一人听。”
　　

　　“来易来去难去，数十载的人世游……分易分聚难聚，爱与恨的千古愁……于是不愿走的你，要告别已不见的我……至今世间仍有隐约的耳语，跟随我俩的传说……”

　　

　　歌唱完了，没人喊停。

　　

　　我盯着荧幕上刺眼的光，鼻子发酸。

　　

　　“小萱。”恒古不变的声音在背后唤我。

　　

　　手里紧握的麦克很经典地滑下，“咚”地一声落在地上，满屋回荡着刺耳的音鸣。
　　

　　我摘下黑色圆沿的礼帽。

　　

　　回身。

　　

　　望着那对久违的桃花眼。

　　

　　有液体滑进嘴里咸咸的，不过我还是笑了。

　　

　　不管怎么说，他是托生是穿越是借尸还魂都好，他也没有喝下孟婆的那碗忘川水煮的汤。和我一样不想忘掉前世刻骨铭心的纠结，就算痛，就算遗憾，也不愿忘掉那张始作俑者的容颜，那笔割舍不掉的情债。

　　

　　前世痴恋换得今生相伴，再续前缘，说的，正当如此吗？

　　

　　后来的故事就像都市言情小说中写的那样，浪漫悱恻，甜蜜幸福。不明其中曲折的人们只道是又是一出儿灰姑娘和白马王子的恶俗桥段。可当我披上婚纱手捧鲜花在走上教堂红丝毯的前一刻，我对密友田甜说了一句很经典的话。“故事里的王子是拿着那只小巧精致的水晶鞋寻着心爱的姑娘，我的皇子却是只记得我的那首跑调天下无双的情歌，鞋子有人可以削掉脚趾勉强穿上，可这首歌调子跑成那样的天底下除我再没别人，呵呵，这很保险，不是吗？”

　　

　　——————————————全剧终—————————————————————————
作者有话要说：
《玲珑天下》结束了，但魏婈萱和南宫懿的这对鬼情人还有现代社会魏萱赫哲那一对的故事并没有到此结束。难不住寂寞性子的魏婈萱怎能容忍身为孤魂野鬼的自己生活太过平淡无趣？！一只看不见摸不着的鬼折腾起世间的人一定相当有意思吧？就是不知道那只叫南宫懿的冰山妖孽随着二百五的某鬼恶作剧起来是怎样一番模样！
还有那个远在现代的灵魂——魏萱小姐，还有她家多情的桃花眼美男。以为结了婚就万事OK了吗？NONONO，俗话说婚后一年美三年厌七年之后两不见，二人是否能抵住七年之痒的劫难，婚后生活又是怎样平地起波，我们的魏萱小姐又是怎样消遣某哲的宠溺，又是如何经受种种上天安排的爱情磨难，一辈子很长，生活还是要继续，发生的诸多事件涵涵会一一收录在以后的几个小小番外里。
诸多的小番外涵涵权当练笔解闷儿，有的会发来网上。
亲，一切都结束的时候还不留下宝贵的爪印嘛？^_^好歹留个尊名在这页上呀，涵涵好想知道一直追文追的很辛苦的都是哪些小乖~~
嘿嘿，亲们，我们新文见喽~~涵牌保证那绝不是坑，如无特殊原因至少一周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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