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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肠] （问鬼）1~52+终结篇上下   By liyingwei

一

阿鼻地狱岛有四位岛主。
不过，在一段时间内很多人都以为只有三位：阎君威严无上，二岛主不茍言笑，三岛主幽默诙谐，至于四岛主……
有这个人吗？
看守地狱岛海防线的人，第一次拿到四岛主的令牌，呆愣许久——令牌上有一个似篆非篆的「鬼」字，每一个棱角都散发着幽森的气息，直到兀地有人影倒映在他们身前，却无一丝一毫的察觉，才意识到这世上竟有如此无声无息的人。
他很沉，也很静。
但那与阎君的沉劲与二岛主的肃静不同，沉，沉得似深潭无底，静，静得如万籁俱寂，然而在对方糊里胡涂之际，便以锋赛霜刃的指尖划破罪恶者的脑颅，染透了鲜血的指尖，在月下闪过一抹寒光，反耀于额头的印记——那灰靛相间的袍袖掩去了满身的萧瑟，又静静地站在原地，一言不发，沙沙落叶一时成了呼吸外仅存的响动。直到他们嘻嘻哈哈大而化之的三岛主出现，在鬼伶仃的肩头又拍又捶，大加赞赏，那黯青的脸庞才微微浮起赧色，像是最腼腆最单纯的小孩。
那天起——
地狱岛的鬼差才真正「意识」到，他们有一个鬼魅般迷离的四岛主。


仙灵地界与地狱岛皆为惩恶扬善。
正因百年一现，昔日的琰摩冥殿，也无太多风波，最常听到的是四非凡人的大呼小叫。
「老二——」
擦拭天伐剑的问天谴摇摇头，已放弃纠正他不分长幼的称法。
四非凡人摸着刚挂了没几天就又冒头的胡子，有点想不通，为什么问天谴那张小白脸上从来都是光光滑滑的，男人嘛，难道不该有男人的粗犷一面？比如他和他们老大，络腮胡一脸才有够沧桑，有够气度。
「老二——」四非凡人弯下腰，把脸转到问天谴的眼皮底下。
「何事？」
四目相对，想不理会也是难了，问天谴无奈地抬睫，与他稍稍拉开一段距离。
「无情得伤兄弟心啊……」
问天谴站了起来，单手搭在腰后，说道：「老三，吾不是第一天认识你，你想什么吾十分清楚，四弟之事，大哥说了算。」
「既然是『大哥』说的，不是『阎君』说的——」四非凡人的眼珠转了转，「哥几个的事不是不能转圜。」
「这次不能。」
问天谴走到殿外，眺望无边的海岸，大风吹起竖冠下的黑发。
四非凡人抓抓头，忍了又忍还是吐露不快，「老四先天体质就不适合习武，非要习武，也不必钻计那旁门左道——大哥与仙灵地界的娘娘交情甚好，何不请来地界的灵丹，化去老四身上之疾？」
问天谴立即否定了他：「不可，地界虽有回春之术，终是针对枯木，四弟的贫寒体与生俱来，一如有人五行缺金，有人五行缺木，除了后天弥补之外，并无根除之理。」
「你有没有看他都练得什么？」四非凡人伸出一只手，在问天谴眼前又抓又挠。
问天谴皱了皱眉，沉思片刻，说道：「百年期至，大哥带四弟去拘押人犯，让他一览武林各家绝学，是他选的，只要能让对方心甘情愿教，谁都不能干预。」
「谁教的？」四非凡人一听双眼瞪得更圆，「这种功夫绝不是正道人士所谙，最好不是他许了人家什么诺……」
问天谴不置可否，手指远方一块礁石上的孤影。
「这个，你何不去问他？」
四非凡人敬谢不敏地摆摆手，「见了我，他大气都不喘一下，能问出什么？我还是去瞧瞧那有出息的小侄儿比较趣味。」
眼见四非凡人消失在大殿，问天谴放下佩剑，信步走出长廊，来到海边。
司命拘役史正要行礼，当下被他止住，随口遣走丧喜行差，独自来到鬼伶仃身后，观察了一小会儿，兀自提元赞掌，自他后背心注入一股真气，助他导正体内紊乱的流波。鬼伶仃口中徐徐吐出白雾，冷汗顺额淌下，没有回头，却是低眉道谢。
很轻很轻的声音，几乎无法分辨，问天谴还是听到了，伸手将他从礁石上拉了起来，掌下的肌肤没有半点正常人该有的温度，第一反应便是抽离，可问天谴却握得结实，以至于鬼伶仃并没有机会像以往那样不着痕迹远离。
「问天谴也会老，那就真的听不到了。」问天谴认真地望着他，「四弟，你说是不是？」
鬼伶仃还是没有看问天谴，但声音明显大了许多：「二哥。」
问天谴微微地笑了，「叫了这声二哥，就是一辈子的兄弟。」说着，抬起握住鬼伶仃的那只手臂，在他面前晃了晃——
做兄弟是缘分，有今生，没来世。
鬼伶仃那双蓝眸本是无神地游弋在视线所及的范围里，这一刻，却聚集在交握的手上，逐渐明晰。
不是他不记得——
这只手在他初次到地狱岛那日将他从大船的甲板上拉到岸上，也在他中毒高烧不退之时为他源源不断过血活络，整夜更换额上的湿巾——
不是他不记得——
只不过，他是鬼伶仃，孤魂哪有伴？
鬼注定是伶仃独行。
大哥，二哥，三哥……
有了这些兄弟的鬼伶仃究竟是谁？
盯着断掌纹的手心——
他对自己，熟悉又陌生。


「爹，对一个罪大恶极的人而言，什么是最大的惩罚？」
忙碌于公务的阎君无暇思考小小三口剑的疑问，干脆地答：「死。」
死？
上次来自仙灵地界的美丽娘娘说，人之命皆平等，都是最宝贵的，那么收回上天给予的性命该是最大惩罚了？
「二叔，罪大恶极的人，什么是最大的惩罚？」
不等问天谴应声，一旁的四非凡人抓了抓小小三口剑蓬松的头发，抢先说：「让三叔告诉乖侄儿：庸人人不残心残，不如废了他。」
问天谴沉吟道：「嗯……因果报应，天理昭彰，自行了断以谢苍生。」
小小三口剑好不容易脱离了三叔的魔掌，跑到外面，对着大海深深深呼吸——
「死？残？自尽？」
好像大人们说得都有一定道理……
这么说，惩罚一个罪恶者还可以给他最后的选择喽？小小三口剑背好身后沉甸甸的三柄剑，为创新的念头沾沾自喜。
忽然，密林深处有若隐若现的一团绿色的幽光在不断徘徊，他不由得好奇地凑了过去，但脚还没站稳，一道锋利尖锐的指爪扑面而来！
「啊——」


二


救命啊！！！
小小三口剑不敢怠慢，恨不得肋生双翼，险险闪过两次，肩头的衣裳被抓成数道条，眼见躲闪不及，脑子灵光一闪，忽然回想起昨天被罚抄岛规时，四非凡人「送」自己的几句话，于是一捂双眼，扯开嗓子大喊：「问——天——谴——」
是了是了，三叔说：遇到大代志就喊二叔的名，一定屡试不爽！
原因……原因是啥来着？
啊，如果报了爹的名，回来后不管有没有理都会由于顶着老子的名义惹是生非被罚；喊了二叔的名，二叔面肃心软一定会听他讲那些「不得已」，既然是有了二叔来买单，也就根本轮不到三叔出马。
道理是不错……但……
问题的关键在他们哪个人都没有心电感应！别说喊「问天谴」多么管用，就是喊「老天爷」也没人救他……呜……
可是，那指爪愣是在三口剑的鼻尖一寸处顿住！
三口剑挤着眼，从指缝偷偷去看，发现眼前出现一个肤色黯青的……人……应该是人吧，地上有影子的，可三口剑却捕捉不到很强烈的存在感，彷佛眼前的人是虚幻之象，一脸阴测地盯着他——
对了，那眼神很像鬼。
透心得冰凉。
哎，三口剑反应过来，对方没有把他怎么样，不禁眨眨眼，与他大眼瞪小眼。
一大一小，两人足足目视对方一刻有余。
「呼……」
小小三口剑实在挨不住了，不耐地挥手：「没事的话，咱们就别过，免送，不重逢！」当然如果重逢，也要等他长大可以还手，哼，这笔帐还是要算的——顶多是看在他此次没有下手的份儿上打折扣，将来允许他有选择「死、残、自尽」的机会。
「等——」
低缓的嗓音与快速的身形是极度反差，那修长的手指轻而易举抓住了三口剑的衣领，拎包似的拖了回来，却是让小家伙的双脚轻落地面，没有半点冲撞。
「喂，做人要讲信义！」三口剑挣开那双不久之前还如利刃一般恐怖的手，「要杀就杀，不杀就别拖拖拉拉。」
「他是你何人？」依旧是一字一字地疑问，彷佛与生俱来慢了别人半拍。
他？谁啊？
可三口剑何等机灵，前后一打通，立即明白了这话指谁。
「我二叔，又怎样了？」三口剑好不得意地扬起眉毛，「这里是阿鼻地狱岛，就算你杀了我也逃不出去！」
对方面无表情地望着他一脸自信的神色，像是在考虑什么问题，忽然问：「问天谴的武功有多厉害？」
「反正很厉害！」三口剑以为他被吓住了，一叉腰，更是滔滔不绝，「就连阎君都礼让三分的二岛主，闲杂人等当然想象不到！」
二哥如此厉害么？
那人蓝睫微垂，十字额印越发明亮——只见过大哥带人拘役的身手，却没有亲眼见过二哥与人动武。
嗯……那人又看了看眼前的三口剑，慢慢说：「你离开，少来这一带。」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三口剑的眼睁得和三叔四非凡人一样大，「这里是地狱岛，我是少主，什么都听别人的，还要我做什么？」
「我——」
「因为他是你四叔！」
凭空一只大手冒出，压在三口剑头顶，揉了揉。
这样「粗暴」的举动，令三口剑忽略了「四叔」两字的含义，他用膝盖猜也知道是谁，又是郁闷又是高兴地转过头，差点蹦起来，「三叔！」
「混小子，闯祸了才知道叫三叔！」四非凡人哼了哼，故意不去看他狼狈的小脸。
「哪有，刚才我听三叔的话喊二叔，还不是落得凄惨。」说着，不甚高兴地撇了身后那人的方向一眼，「玉树临风英俊潇洒的三叔，有人在地狱岛的地盘欺负你无敌可爱的侄子，看，把我的衣服撕成了一条一条！」
四非凡人用眼角余光一扫，噗地笑了出来，拉着三口剑就往那沉默的人跟前走，「来来，我的乖四弟，做好事要做到家，既然把这边都撕裂了，左右不协调多难看，你索性把两肩都给抓一抓……来……」
「歹势！」三口剑拚命扯后腿，「三叔你胳膊肘向外拐！」
「手心手背都是肉，我哪儿向外拐了？」四非凡人一抬手，以掌劲抓取过刚才路过此处时顺手丢在旁边的渔竿和渔网，「嘶」一声，用竿子的尖划开之后，搭在小家伙身上，「啧啧，这样子顺眼，比原先的衣服好看了许多。」
三口剑傻了眼，望着自己刚穿没几天的新衣，如今在那可怕的人与三叔的合作下，变成了渔网加布头的乞丐服，顿时七窍生烟，气晕过去。
四非凡人「哎哟」了一嗓子，伸手拖住小小三口剑，探了一下鼻息，喃喃道：「我的天，小孩子脾气这么爆，将来还不定怎么祸害人间。」
「侄儿昏了。」始终沉默的人终于开了口，眼底有一丝歉意，「对不起。」
四非凡人空出的手摊了摊，「不关你的事，谁让这小屁孩不知天高地厚到处乱跑，没被误伤是他命大，让老大知道又要骂他。」
「他不知此处是禁地。」
四非凡人听罢，一咧嘴，「你在为他说话么？四弟，听我的没错，小孩不能宠，平日里阎君一忙，就老二能治得住他，偏偏老二心软，你再去护他，那地狱岛就成了小儿国。」
鬼伶仃点了一下头，后退半步一欠身，「请三哥带走侄儿，我不会告知阎君了。」
「还真是——」
四非凡人倒不知说什么好，这算鬼伶仃很给面子了吧？走了两步，蓦然回头看那道孤寂的身影还在原地，额前一绺蓝发轻轻拂动，双眼依旧波澜不兴，但眉梢又被密林的雾气染了一丝霜露，大有凄清之态。
「老四，目前岛里知道你存在的人不多，此处又是要地——」
「我会克尽职守。」鬼伶仃简单地说。
他要说的不是这个，而是要懂得照顾——算了吧，四非凡人有一丝无奈，刚打算带三口剑离开，听鬼伶仃低低地说了一句话当即止步，兴趣十足地扭回头，「我们俩？你指什么？文？武？文我是不会输给他的，四非凡人，自然文采非凡——武嘛，这就不好说了，我没有和出剑的他比试过，毕竟他是擅剑之人，不出剑就没有意义。」
鬼伶仃极为仔细地听他说，然后又陷入岑寂。
四非凡人挑起眉，摸了摸下巴，别有意味地说：「我说，四弟啊，想要知道梨子的味道就要尝尝，别人说都是假的。」
「二哥不跟兄弟真动手。」鬼伶仃对这一点非常笃定——
有所保留，同样触及不到最深之处。
四非凡人哈哈一笑，「他是不跟兄弟动手，如果不是兄弟呢？」
不是兄弟？
鬼伶仃慢吞吞重复了他的话一遍，猛地一悟——
「喔！」
           2007-8-9 18:24
三


夜已深。
地狱岛的夜晚天幕如盖，星子忽明忽暗，闪烁不定，海潮退去之后，在沙滩上留下大小不等的贝壳，海蟹悄悄从缝隙钻到礁石下，躲开了它们的天敌——
地狱岛的小主子——
三口剑。
海边的动物都被三口剑虐待过一遍，他倒不会抓来煎炒烹炸，可手腕之多主意之僻令驻守海防线的人瞠目结舌。
也许三口剑生来就是小阎王，地狱岛不必但心后继无人了。
不过，今夜的静有一丝异常。
从琰摩冥殿与阎君议事出来，巡视了一圈，准备休息的问天谴路过四非凡人的居处，不经意地扫了一眼，立刻皱起眉。通常这个时辰，老三的屋子里都会亮如白昼，之前又没有听到大哥安排他什么差事，其中必有端倪。他刚想去看一看，便察觉身后有动静，立即回头一瞧，但见四非凡人拎着一坛子酒，晃悠悠走了过来。
「老二啊，来来，你来的正好。」
问天谴轻撩了一下发冠滑落到胸前的流苏，侧目之际，不以为然地说：「该是休息之时就当节制一些。」
「哎呀呀，你可错了。」四非凡人走上前，一搭问天谴的肩，往自己的屋子拉扯，「酒这东西是双刃剑，心情好时，喝上三天三夜也无妨……」
「何故如此高兴？」
「端午快到了，不该高兴？」四非凡人打开酒坛，挑了一个最大的杯子，不由分说斟了满满一杯。
「往年你从不在意这些。」问天谴狐疑地望着他，「究竟发生了什么？」
「能有什么事啊？」四非凡人伸伸懒腰，食指一点他俊逸的眉心，「老二仔，做人太多疑会衰老快。」
衰——老——吗？
问天谴下意识抬起头，看了四非凡人那张明显比自己「风霜」的脸一眼，默不作声。
四非凡人岂能不知他的意思，轻哼道：「别想歪了，我说的是心态不是姿态。」
问天谴拿起酒杯，放在唇边，顿了顿却没有去饮，只是淡笑道：「三弟最是善解人意。」
这算承认想歪了还是表扬他啊？
四非凡人翻了个白眼，一推问天谴的手腕，「赶快喝啊，难得我亲自给你敬酒，这么不给兄弟面子么？」
问天谴略顿了一下，然后不动声色地仰首喝尽。
四非凡人继续为他又斟了一杯，而后自己索性就着酒坛子大口大口喝。
须臾，四非凡人已露醉态，对自家老二说些风马牛不及的话，问天谴刚要催他休息，不等起身，突然，寒光乍现，锋芒自暗处袭来，直奔他的颈项。问天谴伸手抄起桌上的酒杯，拇指运劲一弹，「当啷」一声飞了出去，撞击到类似金属之物上发出刺耳的破碎声，谁知那竟是声东击西之计，对方的最终目标是在与问天谴对面坐的四非凡人身上。
如果是往常，四非凡人自是不必问天谴在意，偏是这位三岛主醉了个七荤八素，别说去抵挡外敌，就是自个儿走路都晃晃悠悠……再去扯人不现实了，既是鞭长莫及，问天谴那只习惯性搭在腰间的手，终究离了原位，反手一握肩上的天伐剑，锋芒一烁，刃挽剑花，剎那又将威胁四非凡人性命的利刃错开半寸。
下一刻，屋子内的蜡烛被全然熄灭——伸手不见五指的情况下，问天谴屏息以对——除了四非凡人浓重的呼吸与醉言醉语之外，只有判断准了那藏匿在暗处的迥异声响，才有可能捕捉对方的动静。
又是扑面而来的阴冷之风，问天谴旋身而起，反手以肘相抵，那亦正亦邪的力度令他心中兀自一动，发力于指，转扣与他碰触的肢体，对方身形灵敏，彷佛在他起手的一瞬已洞悉了是要「锁腕」，避实就虚，十分难缠。问天谴正要抽剑，心念一动，嘴里不知低低数了几个数字，那剑反压回剑鞘，双臂往身后一负，索性毫不设防地站住。
对方不曾料到他会陡然放弃抵御，眼看到了眉心的指爪硬以自己的另一只手相击，从问天谴的面颊边擦过——
「出来。」
视野所及依然是黑暗，耳边只有问天谴一句低沉的话语。
屋子里的另一个角落忽现幽冷之光，倏地一下，孤寂的黯影映在墙壁上，一绺蓝色的发丝飘扬在额前——
「知道是我所以收手了。」看似疑问，实则是最大的肯定。
问天谴扭过身，转而走向他，「不是如此，要吾出剑才算罢休？」
「二哥在生气。」当处于一片黑暗之时，鬼伶仃最能感应到他人的情绪起伏。
问天谴并不去点蜡烛，而是凝视那双在黑暗世界如宝石湛蓝的双眸，「对。」
「抱歉。」
面对问天谴坦直的视线，鬼伶仃一敛眉睫——这种视线令他的大脑委实空白，需要避开来好好思考。
问天谴一挥服袖，桌上仅亮了一盏蜡烛。
「人『已』醉，这事跟三弟无关了？」
鬼伶仃怔了一下，以为问天谴在问自己，便说道：「是。」
「不是问你！」问天谴一脸严峻，「啪」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盘具叮当响。
「喔……」鬼伶仃低下头。
「呼呼……呼……好酒……」四非凡人翻了个身，不知何时滚到床铺里睡得香极了，任外界暴风昼夜也是雷打不动。
问天谴微仰起眉，只说一个字「好。」
鬼伶仃看了看四非凡人，视线再度回到二哥身上，
只见问天谴踱步到四非凡人床边，拉过旁边的被褥盖到了老三身上，抽手之前，以内力打出一道气劲，顿时，从头顶的百汇穴到脚底的涌泉穴，针扎蚁爬似的骚痒在四非凡人的每一个穴位上蔓延开来。
想抓不能，想叫不能，碍于问天谴还未离去，四非凡人又不能施武化力，否则装睡不是装得功败垂成？只有闭紧眼，牙一咬，满头大汗去抗，心里大骂：你个心狠手辣的老二！到底是不是兄弟啊！！！！
问天谴倒不急走了，坐回桌边，在水果盘里挑出一个黄澄澄的橙子慢慢拨。
四非凡人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之人，听到「唰唰」声，差点喷出一口血——这，这老二还觉得折磨他不够？放着香蕉不吃，放着苹果不吃，偏偏吃那皮厚难拨的橙子，别说用手拨，就是拿刀子削也要半天吧…
问天谴……我跟你没完……!!!
鬼伶仃站在旁边，二哥没有叫他坐，那便说明他还在生气，自己就不再开口。不过，鬼伶仃也隐约意识到了什么，向床上动也不动的四非凡人投去同情的一瞥，然而，为免真伤到问天谴而自打手腕，错开方位的那掌越发疼痛，想必是腕骨肿了起来，手心火烫却手指冰凉，如同灌了铅似的沉重不已。
问天谴轻「嗯」了一声，丢开手中橙子皮，起身来到四非凡人身边，意有所指：「吾说过不要如此，为何不听……」
吱吱——
不用怀疑，那绝对是被窝里的磨牙声。
「看是无大碍，吾就放心了。」
问天谴又「送」了四非凡人一拍——旋即加强了不久之前那道气劲，才到鬼伶仃身边，看了他一会儿，把拨好的橙子递过去。
「跟吾离开，让你三哥好好睡。」
「是……」
鬼伶仃伸出无事的手接过橙子，手心那股火热接触到凉凉的橘瓣，舒缓许多。
问——天——谴——
我要拆伙单飞！
走到院子外的鬼伶仃依稀听到什么，回头看了看四非凡人的屋子。
问天谴摇了一下头，继续往前走。


四


这个方向是——
鬼伶仃轻轻地「啊」了一小声。
问天谴察觉到身后之人的迟疑，停下脚步，问道：「为何不走了？」
「此地是储物库。」鬼伶仃偏过头回忆，「我有印象。」
「你没记错，这里是阿鼻地狱岛的储物库。」问天谴单手搭在腰间，轩眉轻扬，「怎么，怕二哥会对你不利？」
「不。」鬼伶仃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摇头。
「那就继续走吧。」
问天谴也不再多说什么，独自在前带路。
鬼伶仃跟在他身后，不断打量四周，意外地发现储物库并没有一个看守的岗哨。
地狱岛百年一现，专司缉拿武林上的滔天罪人，伺机报复的仇家自然不在少数。白天的情况还好，夜晚在海防沿线一带就必须布满关卡，越是曲折的地方越容易藏匿外来者，稍有不慎便引来祸患。阎君三令五申，巡哨者务必留意那些被「忽视」的角落，储物库虽不在边防要塞，然地势险峻，其后又濒海靠崖，若以天险来当屏障似乎太过轻率。
鬼伶仃正在寻思，脚下似有飞移之物窜过，刚一抬靴，似藤蔓又似荆棘的东西一圈一圈缠到脚踝上，顺着小腿往身上攀爬。鬼伶仃蓝眸一眨，身体反应之前，先去看了一眼前面的问天谴，但视野之内空空如也，哪里有问天谴的影子？
二哥……
那称呼只在薄唇边形成了口型，并没真正吐出，又咽了回去。
怪，地狱岛不是郊野，哪里来得诸多不明之物？二哥刚才还在离他不到三丈的地方，怎会一下子失去了踪迹？
没弄清状况以前，贸然呼喊只怕会更加不利——
鬼伶仃抖袖振臂一扬手腕，修长的指探出更长一截利甲，带着幽冷的蓝光，直刺缠绕在腿上的物体，不料变化又生，刺中的一瞬缠绕物不翼而飞，利甲险些错伤自己的膝盖，鬼伶仃赶忙收回手指，甫才喘了一口气，打算往前找寻问天谴的踪迹，刚一迈步，那缠绕物再度沿靴而上，这一次，鬼伶仃瞇起眸子，利甲也伸了出来，先没轻举妄动，一直在等，可没到出手便会发现此物消失，体能在逐渐流失，汗水淋漓，额际那绺濡湿的蓝发粘在细致的面颊上越发阴柔——本想再试一次，仍不见有消失的迹象，身子被勒得酸痛乏力，眼看那纠缠物就要卷到腰上，若还不动手的话，一旦肩肘被牵制就得任其宰割。
鬼伶仃深吸一口气，以甲为刃，又刺向腰间的藤蔓——
果不其然，消失的现象也随之重现。
不过这一次不像上次在腿上，指甲刺去尚有回臂的余地，手肘与腰腹本就临近，撤手的余地也就大大减弱。鬼伶仃无奈一叹，准备咬牙硬承自己的指甲——陡然，凭空出现一只温暖的大手，迅速勾住他瘦削的腰，另一只手则以强劲之力化去指甲的锋芒，鬼伶仃足下悬空，自这诡异之地跃出数丈。
夜风中飘扬的除了那人一头乌黑的长发之外，还有冠下淡黄色的流苏丝绦，以及萦绕在对方身上的熟稔气息——那是一种杂糅了海风与浪潮的味道，非常非常清新，一如那人视野里旷达的天地。
「二哥——」双脚落地的那刻，鬼伶仃脱口唤出。
问天谴的手还搭在他的腰上，一时也没松开的意识，只伸出另外一只手，「让吾看。」
鬼伶仃没反应。
「胳膊。」问天谴耐心地重复了一遍。
鬼伶仃反射性地向后退，手肘也往身后藏。
一进一退，两人形成了小小拉锯。
问天谴有一丝啼笑皆非，但他生性肃谨，倒不至于真的笑出来，可那飞扬的剑眉还是柔和了刚毅的棱角——这一刻有种错觉，好像面对的不是四弟鬼伶仃，而是顽皮的小侄儿，三口剑每次做错了事，被他抓住时，都是这么一副「有话好说，你别过来」的戒备状。
「二哥……鬼伶仃知错。」
问天谴站本是逼近的身形在听到这句话后，深锁的眉宇一动，「哦？」那一声并不复杂，却能解读许多深意。
鬼伶仃抿唇说：「不该起私妄之心，擅离职守。」
「你离开禁地之前可有安排妥当？」问天谴当即问。
「有。」鬼伶仃一五一十地交待道：「有开启机关和埋伏。」说罢一顿，想起刚才的情景，「莫非此处也有……」
「嗯。」问天谴彷佛被触动了什么，自然而然松开了鬼伶仃，轻轻侧过身，「这两处地方都是一个人设计的装置。」
「不是岛内之人。」这是鬼伶仃的直觉。
回答他的是沉默——
二哥不想说。
问天谴初次令人有被拒于千里之外的认知，那是一个很私秘的世界——鬼伶仃稍有一丝丝怅然，不过很快散去，他是知分寸之人，欠身道：「二哥，我这就回去。」
「不用匆忙。」问天谴挥袖挡住了去路，「既领你到此，便是有些事要做。」
鬼伶仃轻垂双睫静静听着。
「来听——」问天谴低头在鬼伶仃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鬼伶仃双眼一睁，恍然道：「是这样——」
依问天谴之言再去走刚才那条路，安然无恙，好像之前什么也不曾发生过，可也令鬼伶仃对那设计机关的人有了更深印象。到了储物库，问天谴掏出一把梭形门匙，放在石洞中央，以掌力推动齿轮，洞门从左右两侧一点点敞开。
石室进了一缕空气，墙壁上挂着的罩内立即燃起烛光，灯火通明。
鬼伶仃被那扑面而来的封尘气味呛得胸膛闷痒，赶紧封了口鼻，忍下未咳一声。
问天谴挥了挥散在半空的浑浊尘埃，心忖：老三真有一日三次清理过储物库么？疑问——
等通风得差不多了，问天谴回头对鬼伶仃说道：「四弟，你坐一下。」
「我站也——」其实是他找不到可以落脚的地方，何况坐下？
「坐下。」问天谴不确定在这乱七八糟的地方，多久可以找到他要的东西。
「是」。鬼伶仃原地就坐——
此时此刻也没精力去理会那是什么劳什子的箱子，上面又是珠子又是链子，不需质疑的是就算安了刀子他也坐。
问天谴仰视之后又低头，从上到下，把储物库的每个角落都扫视完毕，暗自点头——
很好——蛛网、蚁窝、鼠洞一个都不少，还有一些他叫不出名的东西，也慢慢在此这方寸之地繁衍生息。
至少，他可以确定不会冤枉某人。
问天谴想罢，开始解前襟内侧的结扣，一粒，又一粒。
鬼伶仃眼也不眨地望着他，大大的问号在神经汇聚处纠结成团。
嗯？！
           2007-8-9 18:25
五


「二哥……」
问天谴脱掉黑色外褂交给他之后又挽起两边的袖口，鬼伶仃方才弄明白——这是要来一个彻底的翻箱倒柜啊，不过，东西如此多如此乱，一个人真的翻得过来么？他是很想帮忙，可问天谴摆明了要他别动，那只有老老实实坐在原位。
「不少储物是地狱岛以前缴获的赃物，但又没有领主。」问天谴将大件的箱子移开，竖直落在一起，空出不少地方，然后弯下腰，一层一层打开那些小的抽匣，将放在最里面的瓶瓶罐罐全部罗列成排。「大哥交待过，不可见光的药剂瓶须谨慎放，以免造成地狱岛的损失，此事由三弟全权负责。」
「三哥负责……这里？」飞快打量了一遍这乌烟瘴气的储物库，鬼伶仃立刻有预感——他那位在床上「好睡」的兄长，也许会再「多醉」些日 子比较好。
「对……」问天谴挥开额前一绺刘海，一手扶膝，一手指点旁边的箱子，「其它的箱子里还有些武林中失传已久的暗器、秘籍，甚至是兵器。」顿了一下，看他的神色随自己的话而不断变幻，淡淡笑道：「想去看？」
若是四弟的话，也许可破例……
鬼伶仃摇头，慢吞吞地说：「不，我不想。」
「哦？」问天谴反而有些诧异，「吾以为你会暗中与我比试，是对武功很在意。」
「被世人追求的绝招无非拾人牙慧。」鬼伶仃蓝眸一睁，口吻里多了一丝不屑，「另辟蹊径才有吾一探之处。」
他和二哥动手，不是为了一较高下，只是想领教二哥在武学上的独到。
问天谴一扬剑眉，突然说：「四弟的心不小。」
心不小——
其实，这话可大可小，小了是妄心，大了……就是野心。
鬼伶仃当下站起，「二哥，鬼伶仃只对武学而言，不涉其它。」地狱岛对他来说，已是再生天地，心再大，也大不过这片天地。
问天谴没说什么继续低头整理那些瓶子，不知过了多久，他从五颜六色的瓶子中挑出一瓶打开来闻，又倒出一些鬼伶仃看不太清的东西在掌心，而后起身走到烛火下，对着光极为仔细地观察了大半天，开口道：「过来吧。」
鬼伶仃莫名地走到他跟前。
这会儿，问天谴才把视线从别处调转回鬼伶仃，「把袖子撩起来。」
「嗯？」
「让吾动手抓的一向是犯人。」问天谴举了一下手中的瓶子，「药洒到外面是浪费。」
鬼伶仃硬着头皮撩开那只藏匿伤臂的宽大袍袖。果然，浮肿得相当厉害，手指一按，竟又能听到骨骼摩挲之声，深陷进去便无法弹起，原就泛青的肤色，如今大片的紫，像是浸泡在水中多日的茄子。
问天谴皱了一下眉，不悦道：「记得除了你刚来之时，许久没有伤成如此，吾该赞四弟功夫大有长进，还是责你太过躁进？」
「我……惭愧……」他不知该说什么好，自己收不住招打伤自己，死了也活该。
问天谴望着他支支吾吾的样子，叹气道：「事实上，你还是不明白刚才吾特意带你走那有埋伏处的目的。」
「是我驽钝了。」鬼伶仃的脸上微起赧然。
「四弟——」问天谴的双眼闪耀一抹耀眼光泽，「除了武功之外，世上还有很多是你我无法预计的。」
「……」鬼伶仃的心绪兀自一紧。
问天谴轻轻把手心上的药膏敷在肿起的肌肤上，按照几个穴位，一圈圈揉抚。
鬼伶仃感到沉重似柱的手臂一触清凉的药膏，内里血液疏通，压迫缓解许多，本要说自己来抹，但自问天谴掌心泛起一丝火辣辣的刺痛，一开始还不大明显，渐渐地难以忍受，手肘下意识地向后缩了一缩。
「很难受？」问天谴轻抚的手有三指施力，止住了他的动作。
「没。」鬼伶仃盯着问天谴修长的手指，勉强说。
「难受才是正常。」问天谴对他的逞强并不赞许，瞅了他一眼，「这是有刺激性的药，直接倒上去会腐蚀肌肉。」
鬼伶仃虽不知此药何物，却很清楚，有些药效果极佳，可使用时稍有过量就适得其反，万物相生相克，皆有其度。
不过，二哥为何能够直接去碰这个药？
「这套指爪功夫甚是阴邪，若要拿捏还须研磨。」问天谴斟酌须臾，说道：「不能收放自如的招式，杀伤力再大也非益事。」
「其实……」鬼伶仃有一丝迟疑。
「想说什么？」问天谴看出他的犹豫，「还是……不可告知于吾？」
「是我没想好怎么说。」
「吾随时可以听你说。」问天谴放开了手，叮嘱道：「休息之前再疏通一次筋脉，三个时辰恢复如初。」
的确是好药，否则，伤成那样最快也要十多天复原。
鬼伶仃松一口气，「多谢二哥。」
「自家兄弟谢什么。」问天谴把药瓶放回远处，拿过外衫重新穿上。
「要把这里收拾一下么？」鬼伶仃问，「很多……东西。」
「不用。」
问天谴的声音一沉，「事该谁做就谁做，出了问题也该由当事人负责。」抬眼看向他，「你那边若有意外也是同样。」
「是。」鬼伶仃点头。
「另外……」问天谴又想起一件事，「阎君交待下来，明晚在琰摩冥殿议事，你也要到。」
议事？
这是鬼伶仃初次参与地狱岛主事之会。
「是，鬼伶仃会准时到。」


四非凡人很头痛。
三口剑也很头痛。
四非凡人头痛在三口剑一直缠着他，三口剑头痛在四非凡人一直在躲他。
「三叔，我是鬼么？你见了就走……」三口剑幼小的心灵被打击了一丝丝。
「你不是鬼，鬼哪有你麻烦！」昨夜为了老四的事被老二弄得哑巴吃黄莲，有苦说不出，今儿午后还没刚想补睡，就被这小子给折腾醒了 。
「说到鬼，三叔，你说那天抓我的人是四叔，为什么我没见过他？很奇怪呦，他是哪里的人？叫什么名字？多大了？为什么会在地狱岛那么偏的地方？地狱岛有什么我不能去的禁地？」
「我说——」四非凡人的太阳穴都在抽，伸手摀住他的喋喋不休的嘴，「你还真是把打破沙锅问到底的精神发扬光大。」
「呜呜——」三口剑拔开他的大手，抗议道：「是爹说的，让我听二叔的话，既然二叔说不懂就问，有什么错？」
「那是说学问，不是八卦！」四非凡人翻了个白眼，「你三叔我看起来像那么无聊的人么？又不是地狱岛的报马仔。」
三口剑恶寒地抖了抖，「学问？冲着你们给我起的名，就能看出地狱岛有多少学问。」
四非凡人抓抓他的草棚头，「小子，你的名哪里不好？到了江湖上也是数一数二的响亮，回头给你掰个酷一点的诗号，将来迷倒一票美女。」
诗号他想好了啦……
「就像仙灵地界的美丽娘娘？」三口剑眨眨眼，打心底对女神之姿无限憧憬。
「切！」四非凡人敲他的额，「想得美，你倒是胃口不小，连女娲娘娘都瞄。」
「三叔骗人……」三口剑一屁股坐在草地上，拽了一把草扔到脚边，「什么迷倒一票美女，别人听了我的名只有笑的份。」
「有什么可笑？」四非凡人转过他的头，「你的名才是得天独厚，别人想破脑袋也编不出。」
「到底是谁给我起的啊，爹？二叔？还是三叔你？」反正不会是那个神秘的四叔。
四非凡人出乎意料地回答：「你自己啊。」
「什么？」
「大哥拾到你的那天，在你的襁褓旁发现悲、欢、离合三口剑，正好老二仔擅长剑，大哥就把你丢给他传授技艺啦。」
「也就是说——」三口剑目瞪口呆，「如果我旁边出现的不是剑，而是锅——」
那就是——
「三口锅啦！」四非凡人耸耸肩，「可惜咱们兄弟几个都不是厨子的料。」
三口锅？还三口饭咧！
小小三口剑的心被彻底打击了——
堂堂地狱岛的岛主，三位在江湖上有头有脸响当当的人，怎么——
这么懒！


六


气氛不大对劲。
鬼伶仃没想到初次参与地狱岛议事，会遇到这样的情况。
三哥还不曾到，只有大哥和二哥两人，大哥独坐在大殿上座，一边紧握扶手，另一只手缓捋胸前的褐发，面沉似水，一言不发。二哥则静静地站在左侧，肩头天伐剑的流苏，随主人起伏的气息轻轻摇曳，脸上却……看不出太多情绪。
「大哥、二哥。」他依次向两人行礼。
「四弟不必客套。」夜帝圣阎罗——阎君从座位上离开，走到那一身凄清的年轻人跟前，背着手仔细审视了一番，「怎样，这段日子在禁地过得习惯么？」
「习惯。」鬼伶仃答话的同时，眼神不由自主飘向对面的玄色身影。莫非大哥知道昨夜他私自离开禁地去找二哥挑战，故此动了怒？
问天谴的注意力却不在阎君与鬼伶仃那里，而是闭眼沉思。
「习惯就好。」阎君略微点了头，「四弟，让你在那偏僻的地方，一来可免滋扰，二来也是大哥信得过你的能力，嗯——那套功夫练得如何了？」
「还在推敲。」鬼伶仃想起问天谴告诫他的话，「运用时，多有未知之变。」
阎君听罢「哦」了一声，「你运用过？跟谁？这套功夫虽阴邪，却与你之功体属性相符，既能令武功的主人传授于你，好生把握——」
「是和——」
鬼伶仃话没说完，便觉拳风扑面，险险移步，脱口道：「大哥！」
向他突然出手的正是夜帝圣阎罗！
而在两人斜角的问天谴没有半点反应，冷眼旁观。
鬼伶仃被攻击得一脸莫名，无奈之下左躲右闪。可圣阎罗不容他喘息与退让，较大的悬殊让鬼伶仃没有余地可选，五指陡然一探，指尖未出利甲，仅以招式抵挡，拳掌接触，顿时被强劲的内力震得虎口绽裂，昨日被问天谴以良药治愈的旧疾也在瞬间复发，手臂沉重难抬，更遑论出招？阎君不但没有收手的打算，倒有逼近的趋势，鬼伶仃无处可退，危急一刻玄色身影如风般跃至鬼伶仃身侧，先以肘封阻了兄长的另一只手，同时托住鬼伶仃受伤的臂，掌心力量接此跟夜帝形成了拉锯。
截然不同的力道都以鬼伶仃为据点，令他的嗓子泛起一丝腥甜。
「哎呀——你们三个干什么？」
熟悉的大嗓门适时响起，鬼伶仃听到救星来了，忙抬头，「三哥——」
「打架怎么可以少了我！」
哪知四非凡人一伸臂，也来赞掌。
怎——怎么会——三哥不来阻止还凑热闹！
鬼伶仃的额头冒出一滴汗。
不过话虽如此，当四非凡人真的加入，立即有一股相当巧妙的力量介入，将紧绷的三人一分为二，各退数步。
问天谴轻托鬼伶仃的后脊，稳住自身的同时也稳住了他。
「四弟留手，是对大哥的突袭报有侥幸么？」
面对阎君的问话，鬼伶仃一抿唇，略有迟疑——他隐约有种预感，这事似乎跟二哥有关，而他恰好是打破先前殿内氛围的人。
他要如何回答，才会不给两位兄长添麻烦，正是为难之所在。
「面对亲近之人，有所顾忌，以为吾不会真对你出手？」阎君仰头沉沉一笑，别有深意地瞅了鬼伶仃同侧的人一眼，「若事出有因，又无人阻拦，当如何？」
不等鬼伶仃说话，问天谴终于开口：「阎君下狱令，吾无异议。」说完一欠身，拂袖就走。
「喂——老二仔，今天不是要议事么！」四非凡人没来得及抓住人。
「四弟……」
鬼伶仃望着问天谴离去的身影，忧色浮上眉宇，但还是很快对阎君一礼，「大哥请说。」
「去陪陪他……」
鬼伶仃稍稍一怔，然后立即点头，转身也匆匆跟去。
「唉，这是开哪门子会？」四非凡人有点「遗世独立」的感触，「人都散了，难道我们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啊！」
阎君重新回到座位上，若有所思道：「老二已知是什么事。」
那么老四跟去也会知道什么事了？
「问题是我还不知道啊。」四非凡人抓抓头发，「老二这会儿在肖，大哥让老四过去，是要当炮灰啊……」
「我是说陪陪，不是说劝劝。」夜帝圣阎罗冷冷地哼了一声，「四弟不是你，他会在旁边注意老二的一举一动，换了是你，自要告诫清楚的。」
「老大，我是如此不可靠的人么？」四非凡人问。
「你说呢？」夜帝圣阎罗没好气地反问，「寂寞候的事，吾交给你处理，结果现在依旧是空白一片。」
四非凡人一听，脸色也有变，讷讷道：「老大啊，有些话既不是外人，说得直些，寂寞候是我和老二的好友，不管发生多少事，总有些东西不变吧？让我调换储藏库等处的机关不是不能，如我去剑儿说：你的左手会打废右手，所以，赶快把左右换成别的，他听了不笑得直接改名叫『三只手』才怪。」
「用则不疑固然不错。」阎君对他古怪的比喻仅是皱了皱眉，考虑了一下说：「终是此一时彼一时，寂寞候绝非池中之物，他是什么性情你很清楚，只要能成为筹码，不管是谁——包括他自己，都可压在棋局之上。」
「话是不错……」四非凡人仍有几分犹豫。
「老三，你能保证寂寞候之智在你以下，吾从今日起不再提一字。」
「老大真是——」字字如刀啊……
四非凡人无力地一撑额头，「该不会你跟老二为寂寞候吵翻了吧？」
「吾未与二弟口角。」阎君淡淡地说：「问天谴是什么人，还用吾告诉你么？」
罪剑若是不分公私，那地狱岛也该从江湖上彻底消失了。
「那刚才你们三人——」
「二弟说四弟身上尚有未通之脉，强练指功只会受损。」阎君终于说出缘由，「吾与四弟功体属性相反，可自外直接打通，至于那番话……不过是临时提及。」
「啥……」四非凡人吧哒吧哒滋味，「那是我多管闲事喽？」
阎君盯着他看了半晌，在四非凡人以为不会得到答案时，说道：「对。」
这——叫做深深地肯定了？
四非凡人摸摸鼻子，一摊手，「唉，那老二仔生什么气？」
「他不是生气。」阎君了然地一挥手，「只是需要一点时间而已。」
「那就是没事了——」四非凡人就要开溜。
阎君立即阻止了他，「别走，老三你还不知议事内容，另外——先来给吾解释一下，储藏库多了那么些『食宿之客』是怎么回事？」
「啊哩？」四非凡人心头一虚。
「或许，吾该带你这个负责人去观赏一番。」
「老大不要吧！」
           2007-8-9 18:25
七


地狱岛海边的风很大。
衣袂荡起的波纹如那掀起的三尺浪潮，一圈圈，一层层，又抓不住，留不下。
问天谴在眺望地狱岛以外的地方。
那个方向，鬼伶仃很陌生，他来地狱岛以前不会游水，在船上颠簸得昏天暗地，哪里还分得清东南西北？不知不觉，在这被世人谈之色变的地狱岛他已迎送过许多日出与日落，反而对外面的天地一点点模糊……
问天谴不说话，鬼伶仃也不说话，两人从近晌午一直站到夕阳西下……漫天的火烧云，映得海面一大片粼粼波光。
「四弟，你无事吧？」
问天谴忽然开口，面颊微转。云、海之间，那张俊朗的容颜越发深刻分明，只有额际始终未松那抹肃然。
「……」
鬼伶仃正在想心事，听到问天谴的声音，顿觉失职——大哥是让他来陪二哥，怎么现在立场对调过来了？他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才好，索性一双蓝眸直勾勾望着问天谴，什么也不说。
问天谴对他的反应不以为忤，了然地泛起一丝极淡的笑，「吾记得，当初你晕船，大哥专门让三弟来训练你，当时吾在岸边，就看到你是刚才那副眼神——想让吾把你带上岸又认为这样做不妥，是么？」
鬼伶仃没想到一些小到可以忽略的事，问天谴记得那么清楚，有些尴尬地视线乱移，不好意思直接看他，「是，三哥将我丢在海水里，一连几天喝水喝到吃什么都吐。」当时实在有些惧水……看到二哥在岸边，差点呼救。
问天谴听罢，说道：「三弟的方法虽是强蛮，却很奏效，大哥的义子就是这么学会的，剑儿以前惧水的情况比你还甚。」
原来，三口剑那小男孩也被三哥折磨……
鬼伶仃当即止住了那呼之欲出的形容词，对兄长，不可有半点不敬的。
「鬼伶仃明白。」
问天谴从礁石上跃了过来，来到鬼伶仃跟前，「站了这么久，不换换姿势么？」
鬼伶仃扬起头，「二哥也站了很久。」
「吾身上无伤。」问天谴轻轻探了一下他的手腕，「你的脉象已畅，若再行运功，必会事半功倍，记得要谢大哥助你一臂之力。」
「大哥刚才那是——」鬼伶仃也明白过来，心中流淌过一阵暖流，「是鬼伶仃让几位兄长操烦了。」
「不会，四弟一直很努力。」
问天谴的声音是极好听的，鬼伶仃有剎那的失神。
「四弟，你想不想出地狱岛？」问天谴问了一个很突然的问题。
鬼伶仃睁大了蓝眸，「地狱岛外对我并无引力。」
察觉到他的局促，问天谴斟酌片刻，摇头说道：「抱歉，是吾表述不清，今日议事大哥本要亲自来说，但——」
话音戛然而止。
「二哥心情不好——」鬼伶仃接过他的话，「缓缓再说无妨。」
「个人情绪不该妨碍地狱岛之事。」问天谴神色一凛，恢复了以往的镇精若定，「四弟，你也知道地狱岛百年一现江湖，为的是惩恶缉凶，距上次大哥带你外出觅武，算算日子还差几年光景，但仙灵地界的枫神官前日来访，说是近期武林中有人假冒地狱岛名义，扰乱人心，四处为恶——」
「什么？」鬼伶仃眼底泛起一丝寒光，怒意油然而生。
阿鼻地狱岛之威岂容亵渎！
问天谴皱眉道：「这事关乎重大，而地狱岛百年为期之事也不可轻废，对外而言鲜少有人知道四弟是地狱岛的岛主，故此大哥想让你来调查。」
「是。」鬼伶仃没有半点犹豫，一口应承下来。
「敢栽赃地狱岛，必是有所倚仗，四弟江湖经验不足，可趁此磨练。」问天谴挥袖一指远方停泊的战船，「仙灵地界女娲不日到访，大哥不克分身，吾专司水军之事，三弟另有任务否则这趟不该四弟前往。」
「无妨。」鬼伶仃慢慢地说道：「鬼伶仃尚可自保，调查之事也会竭力而为，既是在外便与地狱岛『无涉』。」
面对精细之人，一点就透，问天谴根本不必多说。
「四弟……」
「二哥还有交待？」鬼伶仃当即问。
问天谴摇头，拉住他的手顺双臂一拢，轻轻抱了一下，在鬼伶仃耳边说：「不会自保的人并不是真正聪明的人，二哥等你回来，切磋功夫。」四弟是很有见地的人，总在他们身边按部就班，会少许多挖掘潜力的机会。不管最初照顾得多么周全，谁都不可能护持谁一辈子，人的路终究要靠自己走——纵然还有隐忧之处，做兄长的也要做出取舍。
问天谴的身上有一种很微妙的和谐，分明是令人望而生畏的气质偏又融了入微的体贴。鬼伶仃可以对任何人保持那份咫尺间的疏离，却无论如何也拒绝不了这样子藏匿在眉间、袖底的丝丝温柔。
可是……体贴如斯呈现在外就是反常，那不是罪剑问天谴该有的举动。
虽然表面上只字未提，鬼伶仃知道，这必然与大哥今日所说之事有关——所谓的「面对亲近之人，有所顾忌」是指谁？
脸贴在问天谴胸前，熟稔的气息萦绕在鼻尖，鬼伶仃微动的睫毛泄漏了心中的千回百转。
「哎呀——」
突如其来的童声令抱着鬼伶仃的问天谴神思一清——真的是失常了，否则怎会连第三个人靠近都没有察觉？
「剑儿，你过来——」
来人正是三口剑，他背对问天谴与鬼伶仃，两手摀住了眼，「二叔，我错了，你不要罚我！」
问天谴一脸莫名地与同样茫然的鬼伶仃看了看对方。
「你错在哪里？」
面对问天谴的「质问」——其实是疑问，在三口剑听来就是不折不扣的「明知故问」，于是自以为聪明地回答：「我什么都没有看到！」
……
问天谴和鬼伶仃还是没有明白他的「善解人意」。
「你到底在说什么？」
「二叔放心，就算马仔三叔给我十串糖葫芦我也不会说出去！」二十串可以考虑，三口剑在心里补充了一句，然后猛地转过身，小大人似的抓住问天谴的手，搭在鬼伶仃的手上，「这件事，只有你我他三人知道！」
这小孩……
问天谴总算明白他的「意思」了，轩眉一扬，抬手中指一弹，小三口剑的脑门上起了一个很大的包。
「胡闹，去给你四叔问好。」
「呜呜呜……」三口剑委屈地一抱头，「二叔今天好不讲理！」
「二哥。」
尽管鬼伶仃依旧没明白三口剑在说什么，可问天谴那一指的力道，在他这个专攻指法的人来看用力真是有「过」了——
不管三口剑怎么顽皮，终究是一个功底有限小孩子啊。
「吾还有事要处理，四弟早些回禁地，那件事大哥会再具体安排，至于剑儿——明日吾检查你对的离合剑的掌握。」
问天谴轻轻一拂袖，抽身离开了鬼伶仃。
「二叔，你上次说下次才检查的——」三口剑朝那渐渐远去的人影大喊。
「明日就是下次。」远远的，传来淡漠的答复。
「哇……」
一下子被堵地无话可说，小小三口剑沉浸在「祸从口出」的悔恨中，泪花漫天。
状况外的鬼伶仃忍不住叹了口气——
原因，竟是自己也说不出的。

八


「秋风送故人，天涯两无期。」
故人是谁？
天涯何处？
问天谴问过寂寞侯，但是没有听到回答，只有一阵最熟悉的低咳——那双黑眸有着与尘世最近的体悟，又有着与人事最漠然的疏离，因疾而成惨淡的皮肤骨节分明，每当细长的手指用力削一下掌中的木人，都在握刀的虎口处透出鲜明的光泽，那是一丝筋一丝脉的纠葛。
「既是分明的黑白，也是混沌的虚无。」
问天谴记得很清，四非凡人曾以十分极端的两对词形容寂寞侯。
那时，身侧之人只是咳中带笑，而他则是习以为常——三弟喜欢和寂寞侯较量，不管是文还是武都要分个上下，而且，这较量从未有过所谓的「最后一次」，一次的结束仅仅意味下次的开始。
无论四非凡人说寂寞侯什么，问天谴都不意外。
然而，习以为常不代表没有意外，往往那些意外就在点滴中酝酿，这是在那人离开地狱岛之后，问天谴顿悟之处。
也许……如大哥所说，他最不了解的人是他最熟悉的人。
「固执。」
「咳……有朝一日你会发现，固执的人，非是吾。」
「不是固执，问天谴与四非凡人会挽不回一个寂寞之人？」
那一刻，问天谴陡然意识到，寂寞侯黑白分明的眼中有一抹无法解读的混沌，而他，愿意为之轻拭的人，推开了自己。
「寂寞在心，咳，咳咳，热闹不过是让寂寞暂匿而非远离。」放下了手中的木人，那道身影一探手，墙上挂着的长剑连剑袋在内一起落入掌中，「九锡剑已不需外层庇护，好友，吾把剑袋赠你。」
「你要动用九锡剑？」
「非也，吾要将之封存。」
「封存？」
「是——封存在泉石之中。」
「原因？」
「等待皇龙飞升之日，九锡剑自会破空现世。」
从此，玄黑色的剑袋成为了天伐剑的依附，袋不离剑，剑未离身。
「剑走边锋——伤人亦毁剑。」
对于一个智中佼者，每个字，都变得如此无力，即使如此问天谴还是忍不住开口。
「呵呵呵……咳……咳咳……」寂寞侯对他淡笑，轻轻拂指，抚过问天谴紧皱的眉宇，「世间若无寂寞侯，会少问天谴一份顾虑，少四非凡人一局棋，亦少未来一场动荡，可惜——世存吾……咳……须受吾存在之果。」
问天谴反手将他的臂弯拉下，按在冰冷的桌面，「动荡？」
「不、咳咳。」寂寞侯俯身又是一阵咳，「不是动荡，该说是——」
问天谴紧绷的五指，刚向要松开，在听到后面两字时，又紧了三分——
「浩劫。」
「为何——」问天谴齿间所言尽是艰涩，「你会认为这样可以解决问题？是什么让你变得如此极端？」
「变的人是吾么？」
寂寞侯的喘息之气撩拨在问天谴的手背上，彷佛在浪潮之顶又起风啸。
「你会无路可退。」
「吾未想过后退。」
不要退路的人，会留给别人更为难走的道。
……
风过窗棂，吹得问天谴鬓丝微乱，不同于思绪内的暴戾，这风静静的，凉凉的，却无半点刺骨之冷，如此岑寂很像一个人……问天谴闭上的眼又睁开了，走到户外，双手搭在腰后，抬头看了看漫天星斗，不知怎么的，在海边陪他站了大半天的人影浮现在脑中，尤其是海蓝色的眼眸认真地望着他，欲言又止的样子……慢慢地，浅到无法捕捉的笑在胸口抑下。
唉……他有一个傻四弟，什么都没说，却又什么都说了。
问天谴的心情平复之快连自己也诧异。 
身后响起脚步声，问天谴淡淡地说：「收拾了整天的储物库，不累么？」
「老二——」四非凡人一挥头上的汗，站在那里和他并肩吹风，「一点义气都不念啊，当初聪明如我怎么跟你这死心眼结拜了？」
「吾是死心眼。」
「哎呀，我是说——」四非凡人转头看了他一眼，无奈地把胳膊搭过去，「看你表情，准是想起『他』了——别怪我没提醒你，大哥那儿是容不得含糊，将来——」
「吾自有分寸。」问天谴抿唇颔首。
「我没说完，你有个啥分寸？」摆明就是没认真听，四非凡人白了他一眼，「我说老二，将来的事，还很难说，没准是成非，非成是……」
问天谴敏锐地一顿，「此话怎讲？」
「寂寞侯的能耐，你我心里有数，若是他真——」
问天谴再度止住了他，「若成真，阿鼻之刑必施其身。」
「在此以前呢？」四非凡人挑起眉，「还有很多时机可以把握，不是么？他孤身一人，要等天时地利人和皆到，怕是万难——如果谁都承担不起无法预期的结果，至少，尽力而为会比无能为力好吧！」
「这是说给吾听的，还是你自己？」问天谴反问。
「都算吧！老二仔……」四非凡人总是嘻嘻哈哈的神态，在无形中有了些许不同，「我有一种预感，那天迟早会来到。」
问天谴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嗯，如有心促成，就是迟早。」
四非凡人听罢，忽然古怪地笑了一声。
「三弟又笑什么？」问天谴很是莫名。
四非凡人伸伸懒腰，往问天谴的住所外走了两步，继而又转头问：「你确定我们说的是同一件事么？」
嗯？问天谴微威敛眉，寻思起这句话的意思。
「或许想不到的还有更多，哈哈……」四非凡人消失在夜色中。
三弟在说什么？
问天谴未对四非凡人的话细究，手碰门时倒想起了三口剑，下午那会儿，小家伙口无遮拦被他弹了一下额头，就算鬼伶仃没吱声，他也不是不清楚指力过了几分，虽是明日还要检查这小子的剑法，此刻还是放心不下，转而去看三口剑的情况。
三口剑住在离他不远的地方，这是阎君有意安排，好方便他管教。但是，孩子就是孩子，爱玩是天性，问天谴并不打算改变小孩的本性，回忆这东西，总是快乐多些好，不要像他们这些人，会更幸福。
当来到三口剑的住处，问天谴发现一道黯灰的身影从屋中走出，看到他，清秀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讶然，半天，才走到了跟前。
「四弟送他回来？」
鬼伶仃睫毛低垂，额前那绺蓝发不时丝丝拂起，他好像在思索什么，先是点头，而后又摇了摇头。
「是，鬼伶仃回禁地去了。」
鬼伶仃与兄长擦身而过，径自要走，问天谴又朝三口剑的屋子看了一眼，温言道：「是剑儿令四弟迟迟未回？」
鬼伶仃的脚下已停，稍侧过脸，「侄儿并无不妥，是我耽搁了他。」
这话越说越令问天谴狐疑——今昔何其古怪，人人都爱言外之意？！
「二哥……」
「何事？」
「可随我离开片刻？」
问天谴本要看一下三口剑，但有鬼伶仃送侄儿到住处，也就没什么担心的，难得听到这孤僻的四弟提出请求，想来必有缘故，立即答允：「吾送四弟一段路。」
「嗯……」
两人绕过苑落，沿海边走，偶尔有巡哨的人路过，留意到问天谴身旁跟着一个陌生人，不禁多看几眼，碍于二岛主在那里站着，他们没资格多舌，施礼之后徐徐离开。
巡哨队伍过后，这一带又暗了下来，点点渔火在海上漂移。
问天谴耳边响起很轻的一声，那是被淹没在海潮中的孤音，不禁问：「想什么？」
「我果然是怪人。」
「哪里怪？」
问天谴一扬轩眉，走在鬼伶仃之前，挡住了他：「四弟介意没有被公开的身份？」
鬼伶仃抬起头，与他四目相对，眼角微微一弯，几乎与肤色相融为一的唇色，在月光的辉映下皎洁如滴——
问天谴的心头竟失跳了一拍。
           2007-8-9 18:26
九


夜幕笼罩了海岸。
鬼伶仃映月而站，看不太清问天谴的神态，只觉身前之人气息微动，不由得又走近几步，半是犹豫半是疑惑地问：「二哥，你怎样了？」
问天谴垂下额际，左右两绺黑发遮住了些许眉睫，手触眉心摇头，「无事，沙砾入眼，有些酸涩罢了。」
鬼伶仃的蓝眸闪了闪，扬起袖子，「如此巧……」
「什么巧——」
话音未落，问天谴顿住了——几根冰凉的长指落在他的双眼四周，微施薄力揉掀，然后一股淡如矢菊的清香飘散，慢慢地渗透感知。奇妙的是整个神经分明松懈下来，血管里汩汩流淌的液体却奔涌如潮。
「下午也和二哥此刻状况相同，是侄儿帮我吹揉。」鬼伶仃探视问天谴一再压低的脸庞，细细摸索，「可有好些？沙该是流出……」
难以形容的滋味让问天谴有种久违的心悸，同时，脑中浮现过往曾有的亲昵。寂寞侯那孤寂执着的影子盘旋不休，一阵烦躁掩盖了不愿深究的迷离，刚一扬头，便与鬼伶仃轻吹徐风的唇碰触而过，眉宇，鼻尖，还有自己的嘴上都沾染了一丝丝柔软的湿意。
鬼伶仃尴尬地向后倒退，足下软沙一陷，膝盖也弯下去。
问天谴何等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拉起，搂住那宽大袍子时，陡然意识到四弟的人如其名：瘦骨伶仃。
「以这种状态离开地狱岛，二哥很难放心。」
鬼伶仃眼波流转，可就不去看他，「先前已说鬼伶仃是怪人，侄儿能做之事，当『四叔』的反成困扰。」
「哪里有困扰？」能听静默的人多说几句话倒是十分难得，问天谴暂丢开满腹心事，好整以暇地问：「对陌生人事有所好奇在所难免，但不了解的未必是怪，世人对阿鼻地狱岛何尝不是如此认知？要说怪，岂是四弟一人……」
鬼伶仃被噎了一下，「但——」
「至于刚才……」问天谴摇摇头，临时换了个方式说，希望把气氛缓和，「习惯剑儿的突发状况，很多事都没什么。」顿了顿，「只要不是四弟一下变小，成第二个『三口剑』，吾尚可应对。」
没什么吗？
也包括刚才的——鬼伶仃的胸腔彷佛被大石堵住，有些窒闷，不禁紧紧地抿唇。
问天谴不是没察觉，又无法直接去点破什么，只得恍若无事地淡笑道：「四弟是介意二哥占便宜还是认为吃亏了？」
「才不是。」
鬼伶仃生来言词缓慢，脱口而出的语调，怎么听都是底气不足——情急之下，黯色的肌肤骤转红晕，细腻的眉眼也立了起来，阴厉是阴厉，又添一道……灵韵。
还说不是么？
分明是小剑儿的口吻。
问天谴好笑地点了一下头，「四弟说不是，那便不是。」
「二哥不必勉强。」鬼伶仃嘴角轻勾，下意识流露出一抹释然，「今非昔比，鬼伶仃对世俗之事听听就过、说说就罢。」
鬼伶仃的话合情合理，问天谴该是高兴却半分轻松不起：「嗯——」
「今日叫二哥出来，是另有事说。」鬼伶仃神态一敛，正色道：「我所修指爪功中，剔除攻防招式，还有两项为艰：一者是『探』，一者是『缚』。」
「哦，可说具体一些？」问天谴似乎很有兴趣，单手搭在腰后，鼓励他继续。
「前者可入脑识探得对方隐秘，后者……极杀。」鬼伶仃轻动睫毛，面无表情地说：「自外来看并无伤痕，不过需耗些许时辰。」
「你没有说前者的条件。」问天谴敏锐地提出。
「我——不知。」
问天谴怔忡，「那么第二个『缚』的条件，你如何知道？」
鬼伶仃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回答道：「验证过了。」
「如何验证？」问天谴隐约觉得有些不对，「你一直是身在禁地的。」
鬼伶仃避开了他的目光，「二哥不会不知禁地的用处。」
问天谴当即沉默下来。
禁地，所谓的禁地，就是行刑之地。
地狱岛通往无间的场所——古颅海岸，役行者在此为地狱岛的死囚验尸，从未出谬，已是仙灵地界和地狱岛公认的权威。
「役行者所验与吾方才叙述无差。」鬼伶仃慢慢转向问天谴，「时辰相差不超过半刻。」
问天谴长叹一声：「这是大哥的安排？」
莫怪老三最近常在他跟前转来转去，原来不少执行之事都指派给了四弟。可是，百年还需数月才至，该审该判的都敲定在五十年前后，近期怎来这么多死囚？何况四弟的功夫，尤其是束心至死之刑，拖延时辰，对死囚必是折磨过极。到底是哪些死囚，竟值得大哥定要四弟来亲自执行？
重要的是，有他还有老三，四弟原不必触及这满手血腥——
问天谴的沉吟使鬼伶仃有所误解，「二哥认为我来行刑失妥？」
「非也。」问天谴一挥袖，「四弟误会了。」
「唔——鬼伶仃只知以任务为上。」鬼伶仃的脸色渐渐差了起来，「古颅海岸就在眼前，二哥可以不用再送，吾自行回去——」
说完，不等兄长应声，飞身跃走，一道幽幽的光环滑过夜空，消失在问天谴的跟前。
「四弟——」
好像，鬼伶仃只说了一种指法，那么另一种还未验证的，又会是什么？对于即将要离开地狱岛外出捉拿冒充地狱岛人犯的鬼伶仃，问天谴开始考虑是否要再跟阎君商议，如果可以的话这趟也许由他来走更好。


「你在做什么？」
突然出现在身后的人令蹲在树下的小三口剑差点吓死，也顾不得擦手，沾满泥土的小巴掌赶紧拍拍胸，安慰那颗受到刺激的脆弱心灵，不禁回过头埋怨起来：「四叔……你……你怎么一点声儿都没，就算名里有『鬼』也不用这么『符实』吧——」
鬼伶仃老远就看到三口剑偷偷摸摸溜到古颅附近的林子里，双手还不停在地上刨，两边都是土，不由得疑惑重重。
事有蹊跷，今日二哥不是要验收三口剑的「离合剑法」吗？小家伙怎么会在半晌午的时辰里出现在地狱岛的荒林附近？
是侄儿溜了，还是二哥有什么事？
「你不该在此。」
三口剑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拍拍身上的布条，摊手道：「四叔，如果不是看到你的脸和听到你的声音，还以为是我二叔来了。」
鬼伶仃张了张唇，却没说出半个字。
二哥——
对他影响有这么大吗？

十

鬼伶仃失神的时候，三口剑一点也没轻闲，那两只藏在身后的手飞快把土坑里的链子掩埋，又扯了几根叶子胡乱掩盖在上面，这才一脸无辜地 偎到近前，仰头看了看刚熟悉不久的四叔，然后出人意料地「哇」一声，扑住他大哭。
鬼伶仃怔了怔，倒退半步，有点措手不及。
跟三位兄长结拜前，他已孤身漂泊许久。别说跟小孩打交道，一年到头根本没开几次口，世上人虽多，在他眼里并无意义，越不说话越不会说 ，如果后来不是四非凡人强迫他天天「大哥」、「二哥」、「三哥」喊上三百声不准练武，也许至今还是结结巴巴语无伦次。
三口剑只有他的腰那么高，头发衣服也乱乱的，很像一包裂口的麻布口袋，小手小脚八爪鱼似的死抓不放——初见时差点误伤了侄儿，还失手 撕坏了他的衣裳，而昨日二哥离开，鬼伶仃正犯难不晓得对三口剑说什么，海风迷眼，反而是小家伙毫无芥蒂地帮他吹出沙粒。不过，昨日也 没如此夸张，幸好三口剑不是肉团子，不然没防备被他突袭一扑，下场可想而知。
「你在哭什么？」
听到那有几分迟缓的声音，三口剑趴在鬼伶仃胸前努力克制即将迸发的笑，咬牙呜咽：「四叔我好可怜……」
鬼伶仃两道细致的眉皱了皱，「你被二哥罚？」
「呜……四叔希望我被二叔罚！」三口剑又是抓又是挠，「我对你们的秘密守口如瓶，你们当大人的还记仇！」
「守什么？」鬼伶仃轻拉下三口剑的手，不然前襟也要成渔网了。
三口剑忽然想起鬼伶仃那锋利的指爪，缩了一下。
鬼伶仃注视着他的反应，心头微凉，「你——怕我？」
三口剑无意中抬起头，迎上了一双非常漂亮的眸子——纯粹得不染一丝尘迹，静如深渊又清晰得倒影出他的影子，如此腻在这个人身上，依稀 闻到一股幽幽的冷香，非花非草，却比花更醇比草更清，缭绕在若有似无的凉意之中。
「开玩笑！」三口剑俨然忘了不久前大呼「救命」的人是谁，「堂堂地狱岛少主天不怕地不怕！」
「那为何哭？」鬼伶仃把三口剑头顶的落叶捏了下来，蓝眸微扫一眼那仓促间被掩盖的土堆。
「我……」三口剑终究抑止不住委屈，哇哇大叫，「她咬我啊，怎么会有这种凶女生？我是看她怪可怜的……」
凶女生？
鬼伶仃听得一头雾水，地狱岛上似乎没有很多小孩。又是小女孩，那就更加怪，如果是不认识他，情有可原，毕竟长期守在禁地古颅海岸，岛 上不少人又都在二哥那边受令，但三口剑是小少主，该是岛内人人皆知，什么人如此大胆，竟对少主不敬？拉开三口剑的袖子，手腕上两排深 深的齿痕映入眼帘，从大小判断的确年纪很小，且是个小女孩也无疑问。
「哼！」三口剑生气地甩手，「哭吧，就算哭干泪，我也不理她了！」
「何处？」鬼伶仃正色道：「带我去看。」
「就在——」三口剑刚要说，忽然想起自己是偷跑到那个地方，万一四叔告诉了老爹，那他把链子藏啊藏地埋起来，还有什么意义？不如直接 去给老爹自首，等待被大骂一顿之后关禁闭，没准还能又见那小恶女……
「在哪里？」鬼伶仃拉住他打算往别处走。
三口剑拖住鬼伶仃宽大的袖子，耍赖道：「四叔不要去，男子汉大丈夫，跟小女生较真会被耻笑。」
鬼伶仃回头看看他，慢慢地说：「我不会把她如何，但她的父母须受惩处。」
「啊？为什么？」三口剑不明所以，「她爹娘又不在跟前，再说是我去——」
「你有事隐瞒。」面前的小鬼头满脸心虚，纵是有意无视也难。
「总之不用嘛……」三口剑又开始故伎重施，抱住鬼伶仃的腰磨蹭，「四叔是大好人，又那么疼剑儿，放心，你和二叔的事多少糖葫芦我都不 会说出去，以后我天天来这里找四叔玩！」
鬼伶仃倒是被他提醒了，「你一直在说我和二哥的事——什么事？」
「他抱你啊！」三口剑摀住眼重复那天的举动，「差点被我看到玩亲亲，二叔很恼火，所以凶巴巴地敲我，四叔忘拉？」
鬼伶仃瞅了他好办天，偏过头去，「兄弟之情理当深重。」
「我没兄弟啊，但——」三口剑失落了一下，很快叉腰大笑，「剑儿没见二叔抱过三叔，哈哈哈……我知原因了。」
鬼伶仃的眼前不经意闪过碰到问天谴嘴唇的一幕，又听三口剑嘻嘻哈哈，难得冰凉的肌肤泛起热潮，连耳垂也红通通的，如画眉目更添几分柔意，轻拉开怀里扑腾的小家伙，「不可再闹。」
「四叔真不好奇？」在三口剑来看，大人就喜欢摆架子，玩亲亲嘛，他又不会笑话他们——
当然，大人玩亲亲的「问题」在哪，三口剑那会儿岂能知晓？
鬼伶仃沉下蓝睫，清冷地说：「我还有事要做，剑儿离开。」
「呀——」三口剑故意摆出伤心状，「四叔不喜欢我找你玩？」
「不。」鬼伶仃犹豫了一下，终是答道：「是吾明日起要离岛些许日子。」
「啊？」三口剑诧异地惊呼，「四叔去哪里？我要同去！」隐约发现，看起来阴森森的小四叔，其实比三叔好欺负，比二叔好耍赖，更别说老 爹了，也难怪二叔会抱四叔而不抱三叔，四叔抱着好舒服咧……不像硬邦邦的臭三叔，撞一下骨头都会散。
「是要务。」鬼伶仃简单地说，「侄儿想去可问阎君。」说完，不再多语，径自往古颅海岸的深处走去。
「四叔啊……」
老爹会答应才怪！
可是，到底那女孩是谁？为什么被关起来？
三口剑蹲了下来，抱着头苦思冥想，自言自语：难道是老爹偷生的小孩？不，不对，爹要是有亲生的，还要我做什么？难道真的是因为我太讨人喜爱？啊，她不会是这样被爹丢去自生自灭了吧？男——男子汉大丈夫——要保护弱小，虽然她咬我，可我大度，唔——」
彷佛做了今生最重大的决定，小小三口剑朝一个神秘的地方赶去。在他起脚没多远，树后转出一道孤寂的身影——
那缕额前的蓝发飘扬如丝，若有所思的视线一敛，鬼伶仃尾随而去。
           2007-8-9 18:26
十一


问天谴本来是要给三口剑指点剑法，鉴于对鬼伶仃前往岛外缉捕人犯之事还有诸多顾虑，临时改变了主意，让三口剑先在别处练习，自己前往琰摩冥殿。可是刚到长廊的拐角处，远远地便看到几道熟悉的身影——不过，那是此刻不该出现在地狱岛的人。
莫非——仙灵地界有变故？
他还在思索，肩头被人拍了一下，「老二仔——」
问天谴一挥手，止住了对方的下半句，「看——」
来者正是四非凡人，他顺手指方向望去，当即睁大眼，「那……是大神官？」
「今日来的该是女娲娘娘。」问天谴沉吟道：「三弟不觉得反常？」
「是哦……」四非凡人点点头，摸着下巴说：「以往只有在领有赎罪资格的犯人去地界施封印之术时，大神官才会亲来，这——」
两人满腹狐疑，见阎君示意他们过来，赶忙到近前。
「白璇玑见过两位岛主。」眉眼清冷的梅仙子一抖水袖，优雅地道万福。
「久见了，梅大神官。」问天谴与四非凡人分站两侧，让开了这一礼。
「二弟、三弟——」阎君表情凝重地皱起眉，「时局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地狱岛在外被人栽赃，仙灵地界又生变故，嗯——女神眼下已无法前来，看来剑儿与神之女的文定还要延期。」
「如此严重？」问天谴有种不祥的预感，「地界现在无事吧？」
白璇玑雅眉轻蹙，叹息道：「此乃地界不幸，有人意欲劫持神之女，幸好未能得逞，可神之女身受重伤，娘娘还在为她医治，故此不克分身，要白璇玑特来向各位岛主知会。」
「何人如此大胆？」四非凡人瞇起眼，「能入地界行凶，还能全身而退，倒是对地界相当熟稔噢——」
问天谴默默地瞅了瞅四非凡人，却没吭气，显然亦是如此认为。
「地狱岛与仙灵地界渊源如斯，女神严重了。」阎君若有所思地踱步，「料想近期地界事繁，如需地狱岛相助不妨提出。」
白璇玑欠了欠身：「吾代娘娘谢过阎君，确有烦劳，神之女虽侥幸无恙，但其胞弟落入魔掌，此事对神之女及殷族子民而言影响慎大，娘娘认为交阎君处理，地狱岛必会查出始末。」
「胞弟？」阎君的脸上略有一怔。
白璇玑点头，「不错，神之女与胞弟乃是双生子，年纪相仿，想是恶徒一时难辨身份，这才抓错了人。」
「嗯……」阎君面色凝重，「言之有理。」
「阎君倘有所顾虑——」
「既是女神之意，吾岂会拒绝？」阎君二话不说，立刻答应，「追查神之女胞弟的事吾会亲自处理。」
梅神官刚要还礼，就听远离大殿的一处所在响起怪异的摩擦声，这声响彷佛是从大殿的石壁中透出，又像是足下青砖带动的颤音，剎是诡异。
阎君与问天谴还有四非凡人一震，异口同声道：「有人入侵！」
那特殊的动静意味有不谙此理之人碰到埋伏，也许在外人耳中只是促然，而在场三位岛主心知肚明，循摩擦规律立即可知方位！

×      ×      ×

当尾随三口剑而来的鬼伶仃发现异状时，不止他一人，连同三口剑在内，共有五个人陷入阵仗。
此处与储物库方位相反，埋伏也与他先前遇到过的不同——即使总能捕捉到异曲同工之处，但还是有本质上的区别。小小三口剑猛地回过头，向离他数丈之遥的鬼伶仃喊道：「四叔你别动，爹还有二叔他们马上就会来！」
是——剑儿启动了埋伏？鬼伶仃当然明白，他只有稍微错步，立即就会落入阵中难以抽身。
「我豁出去了，这些坏蛋——」
「哈——」不等三口剑说完，蒙面的三人中有一女人冷笑，「小娃娃，以为这种玩意可以拦得住吾等？」
她与身侧的男人面面相觑，两人一者袭向另外一位肩头扛着麻袋的蒙面人，另外一人扬掌拍向三口剑。
三口剑料不到那两人对所处之阵全然不惧，毫无踏错行差，就像走过上百遍一样轻车熟路，他不由得心中大乱，哆嗦了一下，还是咬牙抽出身后的一口剑，勉勉强强挡了那女人一掌，踉跄倒退，仔细一看手臂上映出狰狞的纹理，如枯萎的树皮，不时散发恶臭，吓得脸色苍白。
鬼伶仃在旁无法坐视，环视四下，又无规律可寻，只得强行闯阵。
「四——」三口剑本想提示鬼伶仃如何入阵，陡然意识到自身麻痹之下，已无法言语，急得满头大汗，无可奈何。
鬼伶仃与那蒙面女人还有一段距离，足下刚要落地，青板翻转，当即竖起根根明晃晃的银针，鬼伶仃只得探出尖锐的指甲，以分毫不差的落点抵住针尖，借势旋身而起，再跃向前，女蒙面的同伙本要攻向背麻袋的人，冷不防一转身，回袖出剑缠向鬼伶仃的手腕，女蒙面者与他配合无间，纤纤五指一振臂上丝带，卷住三口剑的腰丢向鬼伶仃另一侧的空地，明知有问题，也不得不面对，他只有横锐甲一扫，弹开腕间之危，松开抵住针尖的长指，转而划破女蒙面的丝带，软下力道长甲再度拉长，拖住三口剑下坠的小身躯，自身随后跟至，本打算要与先前方法相同抵住下面的埋伏，无奈那蒙面人咄咄相逼，要护三口剑周全，只有放弃足下的陷阱——
瞬间心一横，鬼伶仃也不去顾那青砖连环翻出的是什么，一心以凌厉之甲抵挡蒙面之人的攻势，脚在落地的剎那，腿腹骤紧，当即火热的液体源源不断涌现，顺靴子上溢。
三口剑被托在半空，眼角向下一瞄，吓得魂不附体又闭上眼。
四叔……他……他他……
这时，那扛着麻袋的人见鬼伶仃缠住那一男一女，就想趁机离开，不料他踩着刚才那对男女踏过无事的青板一走，又引发一连串埋伏，步伐一乱，肩头的麻袋也要滑落在地，那蒙面女顺势将其抽离——
「往哪走！」
一声严厉的威吓，顿时令三口剑睁大了眼，虽然发不出声，还是呜呜咕哝。
那一男一女见势不妙，两人面面相觑，兵分左右，一人抗了麻袋向东，一人施展出万点星光，利用障眼法混淆了众人视线。赶至的问天谴肩头一动，剑气划空，尽除障目之术，进而直透那抗着麻袋的蒙面人之肩，待要再追，被四非凡人给喊住了步伐，「老二仔！」
问天谴略一迟疑，错失了时机。

十二


四非凡人越过屏障，来到鬼伶仃跟前，接过了受制多时的三口剑，发现他脸色铁青也吓了一跳，拍拍小脸蛋：「喂，小子，别吓唬三叔，你是安怎了？」
「三哥，别碰侄儿的手……」与此同时阵法也被解除，鬼伶仃轻喘一口气，提醒兄长：「上面有异。」
「吾来看——」问天谴一手还抓了那不晓原理落入埋伏的蒙面者，「似乎与刚才逃走的两人手法有关，三弟，正好大哥还在殿中陪仙灵地界的大神官议事，带侄儿去给梅仙子看。」
「好，那这里交给你们！」四非凡人带小三口剑匆匆赶往前殿。
问天谴反手点了那蒙面人的穴，然后仔细审视了一下鬼伶仃：「四弟你——」
「我无事。」鬼伶仃摇了一下头，「二哥处理此事要紧，有人闯入岛内，鬼伶仃须赶回禁地以防变数。」
问天谴皱了一下眉，说道：「也好，自行小心。」走两步，察觉些许异样，「是四弟启动此阵？」
地狱岛的牢狱如此隐蔽，旁人根本无法得知，竟有人深入至内，还对阵法驾轻就熟，简直是匪夷所思。
鬼伶仃摇头，毫无血色的唇越发黯淡，「是侄儿。」
「嗯……这阵法的破阵法与吾上次告诉你那阵法相反。」说完，问天谴带那被抓之人先行进入地牢。
鬼伶仃闭上眼，略微整理了一下思路，缓缓踏出一步。只是一步，彷佛已是艰难之极，冷汗涔涔落下，滴落青板。好不容易回到古颅海岸，鬼伶仃没有如以往守候在外面，而是先进了自己的住处，坐下刚要去脱靴子，门边突然出现一人，默默望着他，神态很是凝重。
「二哥？」鬼伶仃愕然地睁大蓝眸。
「回古颅海岸竟需这么久。」问天谴双手环在胸前，挑起了眉，「吾安置好人犯在此等了一盏茶的时间，四弟去哪里了？」
「我……不曾去别处。」鬼伶仃别过脸，轻轻地说——实际上他也没有太多力气张嘴解释什么。
「四弟，你在敷衍吾。」问天谴走上前两步，盯着他的举动，「对兄长有所隐瞒可是大错。」
「二哥多虑了。」鬼伶仃微微垂下额前蓝发，「鬼伶仃只是一路逡巡四下，故此有所耽搁。」
「真的无事？」问天谴又问了一遍，声音也有加重。
「无——」
「那与吾现在切磋一下功夫如何？」问天谴话锋一转，兀地一扣鬼伶仃的脖颈，长腿攻向下盘。
鬼伶仃身形后仰躲过上路，下盘本欲腾身跃过，奈何膝盖一弯，牵动小腿，宽大衣袍下的隐患立即发作，下身支撑无力，跪了下去。
问天谴一看不出所料，从后一抄，适时将鬼伶仃拦腰抱起，很是生气道：「吾该为你的欺瞒而欣慰？」
鬼伶仃一言不发地靠在他怀里，搭在他臂弯上的手慢慢握紧。
问天谴见状，涌现出一股复杂的情绪，两步走到床边，将他轻轻放置在上，然后直接去脱鬼伶仃的靴子。
鬼伶仃刚要阻止，便被问天谴点了上身穴道，「二哥——」
问天谴抬眼看了他那隐现不安的脸庞，虽有不忍，仍是置之不理，掀开下摆，毫不意外出现了骇人的一幕——在鬼伶仃修长的腿腹上一侧灌入一根钩子，那钩子是遵循旋转力而入，又从腿的另一侧冒出锋利的尖。
问天谴一抿唇，「强行抽旋转钩只会加深体内旋转的力度。」
鬼伶仃明白，他在指责自己自作聪明，不过……此刻说什么也无意义，只有静静听下去，又能如何？
问天谴挽起了袖子，起身来到桌边，点燃烛台上的蜡，拿起随身的小匕首在上面烤了又烤，再回近前，顺着钩子所在的位置，将附近贴身的裤管一点点划开，只剩下黏着在血肉上的零星碎块。本是十分漂亮的小腿曲线，偏是穿透钩子，怎么看怎么吓人。
问天谴的掌心抚过那层肌肤，鬼伶仃下意识缩了一下腿。
「忍，下面比之犹甚。」也不知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鬼伶仃听，问天谴心中也有些许难以言喻的躁动。
「哦。」鬼伶仃还是一样的回答。
问天谴几乎要叹气了，大概就算说要切了两条腿，他这位四弟也是如此应声。问天谴开始慢慢拿烤过的匕首挑碎布，伤的是一人，受罪的却是两人，鬼伶仃一再咬牙，口腔里已充满了腥甜，问天谴也出汗了，因为有的碎布粘得紧，一掀就是揭掉一层皮，岂能不引起痛楚？好不容易这些都做完了，问天谴深深地瞅了瞅鬼伶仃，「或者打昏你——」
鬼伶仃的倔强脾气也上来，「不必。」
问天谴刚要动手，门外走进一大一小，大的是四非凡人，小的正是三口剑。
三口剑见到鬼伶仃腿上的状况，赶忙凑过去，着急地快要掉泪：「四……四叔……我……」
鬼伶仃留意到三口剑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淡淡地道：「一点皮肉伤。」
什么皮肉伤？
四非凡人很想翻白眼给他，「大哥说，让剑儿亲自帮你取这钩子，他会晚一点来看你。」
鬼伶仃一怔，「嗯？」
问天谴也很意外，「三弟，你说让剑儿——」
四非凡人点头，按了按那个小脑袋瓜，「梅仙子已给他的毒解了，现在该他来孝敬一下长辈。」
「三哥。」鬼伶仃忍着腿上的伤，想要挣起，奈何动作徒劳。
问天谴拉来一旁的软褥盖在鬼伶仃的腿上，替他说：「剑儿太小了，不妥。」
「我也是这么说，可老大坚持。」四非凡人无奈地摇摇头，「剑儿也不是不熟悉这个钩子，料想大哥是要他面对这后果吧。」
受伤的痛，连累身边的人看他痛，其实也是一种严厉的惩罚。
「四叔——」三口剑抹抹小脸，握紧拳头，「你相信我！」
「嗯。」
鬼伶仃答得几乎不假思索。
四非凡人望着这一大一小，不知怎么的，有种莫名的感叹：是该怪这世上多冒失的人？还是怪有如此义无反顾愿担后果的人在后结帐？
事实证明，最受煎熬的确实是三口剑。
每转动一次钩子，摩到鬼伶仃的骨头，刺激得都是他小小的神经，那双小手分明还在抖，可转动钩环的剎那又强行镇定，生怕再多给鬼伶仃多加一分疼，等到两边都抽出钩子时，他也受不了压力瘫坐在地上，失声哭泣来。
四非凡人蹲下身来，搂着三口剑的肩，笑道：「小子，知道习武重要了？如果可以自保，你四叔就不必受累，而你也可以保护你想保护的人。」
保护想保护的人？
脑子里闪过阴暗中啜泣的小女孩，又在瞬间模糊起来，彷佛有什么被抽离，不管怎么想也想不出，头疼得要命。
「三弟带剑儿先离开吧。」问天谴有些顾虑，「过会儿吾去查看一下，好像有点问题在里面。」
「嗯，也好。」四非凡人给鬼伶仃示意了一下，拎着小三口剑的手走出屋。
一切都恢复了平静。
鬼伶仃略微地动了一下，问天谴低头看看床上乱七八糟的一堆，轻叹道：「都被血染了，吾稍后带走让人清洗。」顿了顿，打量一圈，「四弟在桌上先坐一下，吾把这些卷起来。」
鬼伶仃半身还被点穴，能有拒绝的余地么？身子又被腾空抱起，转移到凉冰冰的桌上。刚包扎好伤口的小腿不敢裹太紧，晃悠悠搭在桌边，本就虚弱的神情夹杂了一丝纠结，眼巴巴瞅着问天谴。
整理床铺回过身看到这副灵姿，问天谴的心头被狠狠撞了一下。定了定神，他在鬼伶仃的穴位上一敲，以无声的方式询问他的意思。假如鬼伶仃愿意，就算双足暂不便落地，手臂一获自由，想回床铺上去也是可行，无非吃力一点。
鬼伶仃低下头，卷睫动了动，须臾，一双手臂伸出大袖口，递向对面的他。
问天谴有点想笑，却又笑不出来，接住他手的那一刻，已意识到有什么东西在本质上起了变化——
不该存在的东西存在了，不该发生的自然也会发生。
           2007-8-9 18:26
十三


问天谴不止一次想，若当初鬼伶仃没递过来那只手，也许很多事都会不同。
交握的手似乎抓住了彼此的命运，不过，指缝间还是会留下粒粒细砂，真正留下的是最初的感觉，而无法永远把握。
鬼伶仃靠在他胸前，呼吸匀而轻，一绺飘忽的发丝凌散得附着在前襟，也挡住了一根根美丽的长睫与细致的肌肤……印象里，四非凡人刚见四弟时，还向大哥开玩笑，说他们何时多了一个「四妹」。
容貌秀气，性格内敛，也难怪会被大而化之的三弟误认，但就是这个四弟，一旦认准了什么事，作风比任何人都果决。不管是大哥、三弟，或是他皆得承认，以四弟的体制能有今日之所成，全赖那骨子里的丝丝韧性。
「二哥？」
已来到床边，问天谴还没有放手的意思，鬼伶仃疑惑地抬起头，正迎上那双视线专注于自己的眼眸，不禁呆了呆，可又留意到那眼神很飘渺，显然心神恍惚。鬼伶仃有些担忧地伸手在问天谴面前摇了一下。
被挡住目光，问天谴自然而然地拉下了那只手。
鬼伶仃的手骨被勒有些疼，眉毛蹙了一下，没去挣脱，仍是关切地唤：「二哥？」
问天谴顿了顿，仓促地要把鬼伶仃放下来，动作急躁了些，前襟的扣挂住怀中人头上一侧的髻钩，甫撤身就扯紧了钩下的发，鬼伶仃难受地闷哼一声。
「四弟！」问天谴赶紧将他扶坐起来，轻轻托住鬼伶仃的后脑，另一只手慢慢抽出卷入自己胸扣盘轨的发。
一直紧紧抿唇的鬼伶仃突然开口：「二哥——那阵法很多人会吗？」
问天谴的手停了下来，并不应声。
鬼伶仃凌厉的指甲一伸，反手一划，当即揪在扣内的发丝齐刷刷断开，清晰地说：「如果只是个别人，岛内——」
问天谴望着他幽澈的眼眸，两指点住那微张的唇；「可答应吾不涉此事？」
他深刻的眉睫下袒露了一抹请求之意，渗入鬼伶仃的心扉，不觉动唇轻应。
又是那种柔软濡湿的厮磨——
不由自主勾起了潜藏在灵魂深处的颤悸，问天谴托着鬼伶仃后脑的手渐渐滑了下去，隔着柔韧的里衣顺脊梁落在腰上，本就近在咫尺的两人已喘息可闻，在问天谴收回鬼伶仃唇上的手指时，依稀也将什么抽离。
鬼伶仃溢出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像呢喃，像低吟。
问天谴的理智在瞬息被瓦解掉一角，微俯了一点身，几乎看不出有什么举动，便与眼前所扶之人额鼻相抵，唇与唇，似触非触最是撩拨心湖。
他想吻他……这是无法视若无睹的渴望，可当初，既将所谓爱恨纠葛没入沧海，对四弟之念，又算什么？
原来，罪剑也是自欺欺人，终究无法洒脱地斩断私欲！
「哈……」
短促自嘲之笑使鬼伶仃颇为介怀，不禁皱眉，一扬下颌，覆上了问天谴的唇。
四弟，你不过是毫不知情——
问天谴没有动一下，只有挺直的身躯泄漏了那极不协调的自持。
鬼伶仃从问天谴复杂的眼神中读出了那则告诫。有一瞬，修长的手指攀上他的肩，几乎要以那不曾告知任何人的指法探视他的脑识，可临到最后又改变了决定——人与人，谁该对谁如何，谁能对谁如何，皆是甘愿。
什么都知与什么都不知又差多远……无非是变了瞬间，断不了执念。
这——或许是天意？
卸去了杂糅在内的迷离，鬼伶仃的吻与他的怀抱都很纯粹，如三口剑那小家伙为少练一个时辰的剑，扑到他跟前的一顿口水洗礼。
不过，鬼伶仃到底不是三口剑，擦枪走火定是难免。
当克制不住反吮两片若即若离的淡唇时，鬼伶仃嗓底微小的惊呓令他差点深入翻搅！不着痕迹地拉开彼此，问天谴往后退了一步，不知碰到什么，有东西落在了地上。
有点晕萌的鬼伶仃听到这一声，神色也清醒了，「钥匙——二哥帮我捡起来。」
尚有几分哑意的迟缓语调仍在问天谴心里缭绕，镇定了一下，弯腰捡起落在凳脚边的一串大钥匙，托在掌心掂量，忽觉有几分熟悉，「这个好像是大牢的钥匙。」
鬼伶仃颔首，「是。」
「怎会在你身边？」问天谴不免疑惑，「这该由三弟保管。」
「先前大哥让吾处刑死囚时一并交付的。」鬼伶仃看了问天谴一眼，仍对他先前听到自己以指爪处死犯人的一脸凝重有所顾虑。
问天谴把钥匙递过去，并没说别的，「既是如此，四弟小心收好。」
鬼伶仃接过钥匙后随眼一瞄，不由得容色更变，「啊！」
低低一呼却是惊心。
问天谴愣住，「有何不对？」
鬼伶仃缓缓说：「钥匙被人动过，顺序有变。」
问天谴眼盯钥匙却在想牢狱外出现的人，「四弟今日为何会出现在那阵中？」
鬼伶仃微有迟疑——
「跟侄儿有关？」问天谴推测道：「是你跟踪他到了那里？」不然，四弟若去牢狱，该走正门，何故去选那条偏僻的小径，只有三口剑那小子平时在地狱岛四处拱，发现了许多原不该让他这么大就知晓的埋伏。
「嗯。」既然说到这一步，鬼伶仃也没有遮掩的必要。
「钥匙可有缺失？」
「没有。」鬼伶仃清点了一遍，回答道。
问天谴点头，倾身把鬼伶仃受伤的腿抬起，膝盖下放了一个枕头，「四弟休息吧，此事吾去调查。」
鬼伶仃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欲言又止。直到门被关上，他抬起手，下意识在泛起一丝水泽的唇瓣上轻抚了一下，继而靠在枕边闭上眸子。
不知过去多久，门外又响脚步声。
鬼伶仃敏感地睁开眼，回头一看，竟是夜帝圣阎罗！他想要欠身施礼，被圣阎罗抢先一步拦住，「此时无须拘礼。」
「大哥不是在陪仙灵地界的神官？」鬼伶仃坐直身子，「伶仃已无大碍。」
「吾那孽子……」圣阎罗长叹一声，浓眉紧锁，「四弟若为他有所闪失，阿鼻地狱岛则受折臂之痛。」
鬼伶仃摇头，闻言不无动容，「既与大哥结拜便如手足，侄儿亦如子。」
「是大哥委屈你了。」圣阎罗拍了拍鬼伶仃的肩，「二弟面严心软，三弟又嘻笑不羁，对剑儿皆过溺爱，将来他若有你三分沉静，吾就放心得多。」
又笑又闹的小侄三口剑浮现脑海，鬼伶仃不觉神态柔和，「侄儿是性情中人。」沉吟一下，又想起牢狱外遭遇的蒙面人，「大哥，关于那几个入侵地狱岛的人，可有头绪？」
圣阎罗转过身，不知在考虑什么，许久，开口道：「吾想听听四弟的想法。」
「那三人该是两伙，有一男一女深谙阵法，对地狱岛也熟。」鬼伶仃眨了下眼，「另外一个则是铤而走险，不过他有抗着麻袋，就不知装了何物——或是人？后被那对男女占了地利上之便才失手，虽走脱两人，既有一人被抓，而他们目标相同，大可从此追查。」
圣阎罗沉沉地吐了口气，「四弟分析得不错，但吾已先去狱中查过，不曾少过人犯，而被抓之人，死活不肯松口。」
「即使受刑？」鬼伶仃直接地问。
「不错。」
「鬼伶仃倒有一办法可行。」
「噢？」
圣阎罗寻味地一挑眉。


十四


「打算跟踪吾到何时——」
走在前往地狱岛大牢途中的问天谴猛一止步，稍稍侧过脸。
黑影一晃，四非凡人肩头扛着个麻袋出现在他眼前，然后一换手，甩甩胳膊，「怎么能说我跟踪你？去大牢的路也就这两条，谁会没事去走有埋伏的？」
「你从何处找到此物！」没有理会对方的牢骚，问天谴扬袖一指，「莫非抓到了那蒙面的一男一女？」
「抓到人我还自己扛麻袋？早丢给『苦力』了！」四非凡人很不以为然，「不过，倒是有点希罕——老二，你猜猜这里是什么？」
「与蒙面者交手匆忙，吾一度以为是人犯。」问天谴回忆了一下，「岛上不是没出现过劫牢的事，不过这麻袋小，装大人太勉强。」
「岛上的小孩——除了剑儿还有谁？」四非凡人「啧啧」两声，「你的意思是咱们无敌可爱的三口剑被狠心无情的叔叔们囚禁，有人要救他，特意准备了小麻袋？」
「自然不是。」问天谴严肃地敛起两道入鬓剑眉，还有诸多头绪未清，实在没有闲情逸致陪他这位唯恐天下不乱的三弟吐槽，「吾不过就事论事，剑儿当时分明在四弟身边，麻袋里就算有人也不是他。」
「是有『人』，确实也不是剑儿。」四非凡人神秘兮兮地把袋子一翻，平摊在地，几下扯开了绑绳，拖了半天，竟然揪出一个稻草人，不过草人的脸上有粘人皮面具，衣服里也揣有撑重的一包包红泥，难怪极沉。
问天谴蹲下来，手指在人皮上划了一道，沿着边撕了下来，以林叶缝渗透之光映出上面细小的痕迹，沉吟道：「是你年初送给剑儿玩的人皮面具。」
四非凡人双手搭在臂弯上，扬起头，「对、对，这么说我嫌疑还满大咧。」
「找剑儿来问。」问天谴站了起来，「他在哪里？」
「不用找了。」四非凡人摆摆手，「刚才途经剑儿的住处，我问过他，那小子说有什么人在等他，其它的都想不起来。」
问天谴越听越蹊跷，「今日吾本该验收剑儿的离合剑，不过为四弟外出拘役之事还要与大哥相商，就让他自行练习——剑儿无端出现在大牢的附近，决非偶然，何况麻袋既被蒙面人夺走，怎会让你捡到？」
四非凡人翻着眼珠转了转，「嗯……如果他们发现里面是稻草人，还要这麻袋做啥？或者你认为他们闯地狱岛是为得一堆稻草、泥包？」
「罢了，吾先去审一下被抓之人，也许会有线索。」问天谴把人皮丢给四非凡人。看了看他，「三弟，你去生死阁查一遍，看看地狱岛近年可有拘役孩童。」
见他马上要走，四非凡人当即说道：「别急，老二啊，你不觉得现在有更重要的事需要解决么？」
「什么？」问天谴没有回头。
「你要回避多久？」四非凡人「啧啧」摇头，「地狱岛被人闯入，首先在海防上你这二岛主就难辞其咎，另外，知道破阵之法的人，世间不超过五位，总不会咱们哥几个对那蒙面人说的吧？」
问天谴脸色一沉，转身道：「这是你的结论？」
「重要么？」四非凡人抓抓头，不无叹息，「老大提醒咱俩多次，岛上所有布防、埋伏要重新调整，之所以迟迟未动……为了啥？现在出了问题，又差点害了四弟，不管怎么说都要有个交待吧。」
「不是他，吾可以肯定。」问天谴一字一字说。
四非凡人默然许久，又开口：「证据——正直无私的罪剑，你很清楚，地狱岛所纳之人皆有事实左证。」
问天谴一拂玄袖，天伐剑的流苏甩至肩头。
「吾会让他自行澄清。」
「你是说——」
「四弟受伤，此番由吾代他出岛拘役。」



「这……」
听到那迟疑的字，坐在床榻上的鬼伶仃一愣，他不明白为何阎君会对自己的提议如此犹豫——以指爪之功探入脑识，一来不必苛刑，二来不必费心揣度，岂非两全？
阎君走到桌边坐下，沉思道：「非吾不信四弟，只是你有伤在身，何必急于一时？待你康复那人还不招，再行此法不迟。」
兄长苦心为他着想，鬼伶仃除了铭记五内，再无旁念，
「唉……」阎君端起桌子上的茶壶，好像要倒水，但在杯子未满时就停了下来。
鬼伶仃认真地望着他，「大哥似乎心事重重。」
「是有挂怀——」阎君把茶壶放回原位，「四弟，在你眼中问天谴如何？」
「二哥？」鬼伶仃的心又起涟漪，下意识地握了满手软褥。
「没错，四弟如何看二弟？」阎君不动声色地问。
鬼伶仃微垂下头，蓝睫轻颤，「二哥重情、守义。」
「嗯，正是这样，让吾好生为难。」
闻言，鬼伶仃就要下榻，一牵到腿伤，染红了那片被褥。
阎君远远一抬手，以掌风阻住了他，「不可动。」
「无甚要紧。」鬼伶仃无视了额头上的细汗，又问：「大哥刚才说二哥……」
「此事说来话长——」阎君步至他近前一阵低语。
鬼伶仃缓缓眨一眨眼，淡淡的唇抿了起来。
「原来尚有这段曲折。」
阎君一负手，很是怅然，「二弟、三弟与『他』交情甚好，尤其二弟又与之同经幼年颠沛，若要他来亲自面对此事，吾实是不忍。」
「对方有心，大哥防微杜渐也是该然。」鬼伶仃转离视线，幽眸彷佛远眺什么，半天开口道：「可换了三哥，要他对好友『弱点』下手同样难为。」
阎君沉重的步伐已流露了辗转心绪。
「我来。」
耳边响起无比坚定的两字，阎君脸上闪过一抹复杂的表情。
「能自诩『文武冠冕』——四弟心中该有数。」
鬼伶仃敛起眉，淡淡道：「我会酌情行动。」
「只你一人恐怕不够。」阎君反复权衡了一下，说：「吾把『司命拘役使』调派给你，丧喜行差、役行者留岛看护禁地。」
「是。」鬼伶仃欠身应道。
「另外，江湖上有人嫁祸地狱岛四处为虐之事——」阎君拍了拍鬼伶仃的肩，「也要同时进行。」
「鬼伶仃必当竭力。」
「地狱岛与仙灵地界均逢多事之秋……」阎君语带歉意，「辛苦四弟。」
鬼伶仃默默地摇了摇头。
           2007-8-9 18:26
十五


「四叔……」
「嗯？」
「四叔……」
「嗯？」
「四叔……」
被无意义地重复叫了三次之后，困顿的鬼伶仃睁开眼，从被窝中探出那苍白的脸，扭头望着坐在角落里的小小身影，张了张唇：「天已晚，你该回去了。」
「四叔……」三口剑托着下巴一脸郁闷，「你说人是不是会变的？」
鬼伶仃瞅着床顶的蓝色纱帐，缓缓说：「也许。」
「啊，那就是说，爹还有二叔他们很有可能不再疼我？」三口剑担忧地扑到鬼伶仃的床跟前，小胳膊扒着边沿，满是惶恐，「那我该怎么办？如果将来我也被关起来，四叔会不会看在剑儿帮你吹沙的份上放了我？」
「你想太多了。」鬼伶仃平静地安抚他，「去睡吧。」
「四叔，我——」
三口剑还要说什么，门外有人沉声道：「剑儿，你又来扰四叔？」
三口剑的脸色「唰」一下变了，不及闪避，那人已推门而入，看到三口剑一副惊弓之鸟的模样，又是好气又是不忍，上来拎起他的后领安置在旁边，朝床榻上的鬼伶仃问：「腿上现在可有溢血？」
鬼伶仃纳闷道：「二哥你怎么……」
「方才大哥让我去储物库再拿些药给你。」问天谴没有去看三口剑，轻轻撩开被褥，将鬼伶仃的腿慢慢挪动到自己的腿上，一边小心翼翼地揭纱布，一边说道：「剑儿，明日最好解释清楚你为何出现在大牢附近，还有，那人皮面具如何解释？」
「我——」三口剑扁扁嘴，抱着小脑袋蹲下来，「我说了二叔也不信，剑儿是真的想不起来了嘛，现在头嗡嗡的……」
问天谴紧锁的眉宇更添不悦，「剑儿，阎君对说谎的小孩一样会严厉惩罚。」
「二叔，我真不知那些坏蛋为啥会在牢狱附近出现。」三口剑急得满脸通红，「只记得我答应要救什么人，她好可怜啊……」
「那你救的人在何处？」鬼伶仃尽量不去在意腿上的痛，开口问。
「我……我忘了……」三口剑用力地拍拍脑袋，记忆还是大片茫然，「只记得我把小草人放在牢狱里面，再出来就遇到三个坏蛋……后……后来……」
鬼伶仃秀气的弯眉稍有一丝舒展，「你是说，为了怕巡役发现少了一个人，用草人代替你救的人？」不禁微牵淡唇，一拉问天谴的胳膊，「二哥——」
问天谴以为抹药的手劲太大，「痛了？」
鬼伶仃摇摇头，动了动身子，在他的身边耳语几句。
问天谴担心他费力，索性单手一勾那柔韧的腰，直接将人拉到了怀中，可在听完之后，斩钉截铁说：「不可能，三弟查过，狱里并无年幼的孩童，何况，地狱岛关押的人是什么来历，四弟还要质疑吗？」
「二哥认为剑儿凭空捏造？」鬼伶仃侧过面颊。
那清凉的气息徐徐吹拂着鬓角的发，问天谴抱着鬼伶仃的手动了一下，没有接话。
鬼伶仃一招手，「剑儿来这儿。」
三口剑懊恼地到了近前，就见四叔手指向他的眉心一探，当即陷入一阵麻痹中，意识也在瞬息变得虚无飘渺。
「四弟这是——」问天谴注视着鬼伶仃奇轨的指招，屏息以对。
鬼伶仃收回了尖锐的指尖，三口剑也浑身无力地跌坐在地上，失去知觉。
「剑儿——」
鬼伶仃安抚地搭住问天谴的手，慢慢说道：「二哥不用担心，侄儿只是昏迷，这种功夫对功体无损，却会略有不适，尤其……是小孩。」
问天谴这才松口气，见他气色不佳，反握那双冰凉的手，「你无事吧？」
鬼伶仃略有轻喘，「无妨……我探过了，剑儿的确是意识模糊，问也是白问。」
「难道他的脑识被人抹去过什么？」问天谴陷入沉思。
鬼伶仃忽想起三口剑在林子里埋东西的事，说道：「事若串起，恐怕不只牵扯一方。」
显然，问天谴不愿又扯到更多，淡淡地说：「四弟还是好好休息，其它的事，大哥、吾与三弟会逐一详查。」
鬼伶仃轻轻应了声。
问天谴低声问：「累了吗？那你睡吧，我将剑儿带走。」说着，将纱布重新缠绕好，抱起鬼伶仃回身往床榻里侧平放。
鬼伶仃揪住了他的前襟。
问天谴未留神，差点压到身下之人，双手忙撑住两侧，「怎么了？」
「二哥……」鬼伶仃的脑中闪过阎君为难的表情，轻甩了一下头，睁开眼轻语：「可否请你应我一件事。」
「说说看。」
「若鬼伶仃做了让二哥生气的事，」鬼伶仃的指关节泛起一片青，「骂我、罚我都可，只望二哥不要……恨我。」
问天谴被这番话说得不知如何反应，半天，说一句：「要看是何事。」
是伤了他心心念念记挂的人呢……
「嗯——」鬼伶仃不觉咬了一下唇，蹙眉无语。
「如果所做无错，也不必介意我如何想，问天谴亦非神人，难免偏颇。」
「我信二哥的……」虽是语音很弱，鬼伶仃那双蓝眸却无比明澈。
姿如邀怜之蕊，气似悄绽之醇，萦绕在心扉深处的怜意，一点点弥散。
问天谴陡然了悟：有些事即使有心回避终是徒劳！撑着身躯的手臂渐渐弯曲，与鬼伶仃面面相觑的脸庞缓缓滑过那被咬啮的唇瓣，继而停，由浅入深的碰触避免了越深的淤痕——
好像什么停止了，又有什么激烈了。
那一刻，很微妙，鬼伶仃很是恰好地闭上眼——恍如睡着了的人，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没察觉，只是另一种气息越来越浓时，会颤抖；另一种力度勾住自己的舌尖时，会无力，一切毫不设防。
静静的屋，隐约存在一种交织的喘息又不甚明显。
那该叫无心的暧昧，或是有心的放纵？
大约是默契，混沌未明之前他们都明白一点——
不变，可应万变。

十六


四非凡人望着即将上船的那道银灰色的身影，抓抓头发欲言又止。
站在他旁边的小三口剑耐不住，喊道：「四叔要早点回来哦！外面坏人多，千万不要对他们客气！统统抓回来！」
「说得容易——」四非凡人一把拎起他，在小家伙的屁股上狠狠打了一掌，「世上就是有你这样唯恐天下不乱的人在，才会乱七八糟。」
「哎唷，三叔你不爱护幼苗。」三口剑痛得大呼小叫。
四非凡人赶快摀住他的嘴巴，「别喊，让你二叔听到就惨了。」
「为什么不能让二叔听到？」三口剑吃力地扒下四非凡人的大掌，「四叔又不是去做坏事，还怕他知道吗？」
「呃——」四非凡人语窒了。
要怎么给一个七岁的小孩解释？世间原非只有「好、坏」两种定义。往往角度不同，看同一个事物就会有截然相反的感觉。
「剑儿要听父亲和叔叔的话。」鬼伶仃缓缓地开口，适时为四非凡人解围，「三哥，鬼伶仃此番拘役，不知归期，岛内一切有劳诸位兄长。」
「嗯，你——」四非凡人想了想，在鬼伶仃一脚刚要踏上甲板时说：「四弟，江湖多险恶，我想你心里有数，不过明白是一回事面对又是一回事，记不记得当年我抓慕容灵犀回地狱岛的经过？」
鬼伶仃慢慢点头，「记得，那是我第一次杀人。」不是大哥要求他正视生死，面对以刑去恶，恐怕现在的鬼伶仃依然唯唯诺诺一无所成。
「可怜。」四非凡人同情地拍拍他，忽又说道：「啧，这不是重点，赶快回忆你英名果断的三哥我怎么抓住慕容灵犀那个十恶不赦的犯人。」
「是三哥骗他。」鬼伶仃实话实说得答。
「啊呀——我的乖四弟，『骗』跟『骗』可不同。」四非凡人差点摔个仰面朝天，「都像你二哥那样按部就班，地狱岛的牢狱会减少一半人。」
「三哥的意思是……」鬼伶仃狐疑地抬起头。
四非凡人哈哈大笑，贴近鬼伶仃的耳边，说道：「来，让三哥告诉你，记住一个准则就好行事——骗好人是不对的，骗坏人是免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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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伶仃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越发迷茫，「我……仍是不懂。」
「哎，看表情就知道你不懂。」四非凡人深吸一口气，摆摆手，「算了，简而言之，以非常手段行正义之事，那就不必拘泥于世俗之见。」
「喔。」鬼伶仃听到这里，突然一悟，不禁向四非凡人一礼：「多谢三哥开导。」
「乖啦，那就赶紧起程吧……」四非凡人看了看天色，催促道：「错过时辰，傍晚会遇到沧浪白海起汐，那就不好走啦。」
鬼伶仃低低应声，带着司命拘役史上了船，下令开船之前不由自主回头望向地狱岛的一个方向——四非凡人隐约察觉到那丝异样，挥挥手：「其它的不必多想，交给我们，你自己保重。」
「是——」
此番来去仓促，无法向问天谴辞行，一想到很有可能下次见面再难如前，鬼伶仃心中隐隐抽疼，眼见四非凡人带着三口剑往回走，他才转身进了舱内，坐在小窗边望着一盏熹微的烛火，陷入沉思。
东方破白，孤船渐朝阿鼻地狱岛外驶出。



「还是不对——」
问天谴一边说一边步入琰摩冥殿。
坐在正座上的阎君似乎在翻阅名册，听到他飞来一句，也挑起眉，「二弟，你说什么不对？」
问天谴面色凝重，单手搭在腰后，思索了一会儿，说道：「阎君，仙灵地界与地狱岛发生之事太过巧合，怎会那边出现反叛之人，这边就多出一个被囚禁的孩子？」
阎君放下名册，深沉的眼眸闪了闪，「二弟怀疑地狱岛的人对地界下手？不过，地界被劫持的是灵之子，剑儿所说的是名女娃。」
问天谴颔首道：「不错，但……这里只有大哥与我，不妨直说，两界已多年不曾出现双胞男女，梅神官既言封书叛乱尚有接应，而今封书宁可自尽也不吐露真相，忌惮者定是另有其人。即使与地狱岛无关，牵涉灵之子，恐怕日后也会掀起风波。」
「二弟是担心有人以此造成两界猜疑？」阎君接过他的话，「女神眼明心细，派梅仙子前来说明，便已表达诚意。」
「灵之子会继承地狱岛的事为两界秘密，知晓者寥寥无几，问天谴相信女神是非分明却不能不提防暗中操纵一切的人。」问天谴皱眉不已，「何况，剑儿如何确定一个与他年龄相仿的人是男是女？如今孩童踪迹不见，剑儿那段记忆似乎又被搅乱，只有从被抓之人身上入手，他若再不肯说，可让四弟一试。」
「四弟？」阎君微微一怔。
「是，四弟练就一套不伤性命不损功体就可探视脑识的功夫。」脑海浮现出鬼伶仃那双澄澈秀气的眉眼，问天谴的脸孔不觉柔和，「他很努力。」
阎君仔细留意着问天谴的细微神态，嘴角一勾，竟叹息起来，「哎，二弟怎不早说？」
问天谴听胡涂了，「大哥是说——」
「吾已安排他前去岛外捉拿嫁祸地狱岛之人。」
「此事可由吾代劳。」问天谴还以为阎君说的是之前的安排，「再说四弟新伤未愈，也需要休息一段日子。」
「恐怕来不及啦。」
问天谴一回头，发现四非凡人正靠在殿外的柱子上，「三弟此话何意？」
四非凡人搭在胸前的手臂耷拉下来，回身来到近前，一勾问天谴的肩，「老二仔，你要知道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才有好收益。」
「所以——」问天谴有不妙的预感。
「伶仃应该已在海上。」阎君淡淡地说道：「二弟，你晚了一步。」
「这么急？！」问天谴心绪一阵烦乱，很多是交织在一起，还没有理清头绪，「四弟的伤还没好，而外出拘役之事并非燃眉——」
「四弟本该今日启程，他不愿耽搁任务，这份心情二弟你不难体会。」阎君偏过头，叹气道：「事已至此，只有等四弟回来再探那人脑识，这段日子，不要间断盘问。」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
鬼伶仃能回来。
「是！」四非凡人拉了一下问天谴。
「请容许吾先行告退。」
问天谴侧步离去。
「老二——」
四非凡人不大放心，想要跟上去，却被阎君拦住。
「让他去吧。」
「老大，如果老二知道你有意让四弟针对寂寞侯出手……」
「你认为他会想不到吗？」阎君哈哈一笑，「那未免太小看问天谴。」
「老大，你让我说什么好！」四非凡人没好气地哼了哼，「什么都知道却又什么都不能做。」
「正因如此，你旁观即可。」阎君别又意味地说：「四弟不涉前情而涉其中最为合适。与其让二弟直面寂寞侯左右为难，四弟出手如地狱岛纲律加持，那么，吾可以保证罪剑还是罪剑。」
是吗……
四非凡人眨了眨眼，仍有诸多顾虑。
           2007-8-9 18:27
十七


耳边是此起彼伏的潮声，眼前是千层雪般的浪花。
鬼伶仃走出船舱，重新来到甲板上，剧目所及一片苍茫。半空飘起的丝丝细雨，濡湿的蓝贴在额前，睫毛也沾染了水泽之气，朦胧如雾。
「四岛主。」
听到司命拘役史毕恭毕敬的声音，鬼伶仃回过身，「何事？」
「底舱进水……」
嗯？！
鬼伶仃听他说完，眼底的确有所诧异，表面却不动声色，恍如未闻地稍稍向左侧移了半步——如果不是腿上有伤，这半步之距甚至无法看出。手指从腰间慢慢抬起，宽大的袖子恰好挡住了一连串的细微动作。
「那——该如何是好？」一字一字的温吞，好似很是困扰。
「四岛主不认为如此甚好？」司命拘役史卡在枷锁内的手竟轻易地抽了出来，那张死寂的脸上也浮现出诡异的笑。
「是的——」鬼伶仃也说道：「那就照你说的吧。」
如此一来，本处劣势的他倒让对方迟疑起来。
两个人站在甲板上，你看我，我看你，虽有千钧一发之势又无一触即发之危，显然是陷入了难测的拉锯——
也许，变量就从这里开始。
而地狱岛那边，则是另一翻光景。
问天谴拿起一个橙子，又开始慢慢拨。四非凡人宁可看到问天谴气势汹汹驾船奔去追回鬼伶仃，也好过哪里都不去，偏偏待在他的住处拨橙子……橙子，为什么他没事要在屋里放这么多橙子，为什么老二这么喜欢他屋里的橙子？！
「只是拨你一个橙子，不用一脸苦大仇深。」问天谴眼皮也不撩一下，手上的动作依旧进行，「坐下，你来回走了一个时辰。」
「我说老二——」四非凡人终于忍不住，拉了一个凳子坐在问天谴跟前，拿走了他手上的橙子，「你有什么打算，直说吧！」
「什么『什么打算』？」问天谴瞄了他一眼，「你知吾不喜欢哑谜。」
「那是因为你老猜不对。」四非凡人的鼻子都要歪了，「四弟出岛也是大哥一片苦心，你我面对寂寞侯，不管是出手还是不出手，都没有所谓的决定性『优势』。」
「四弟的优势指什么？」
「呃——」
「四弟单独出岛的？」
「有司命拘役史。」四非凡人掐指算算，「照理说他们差不多该登岸了——」话音未落窗棂响动，一道精巧的卷轴破空划过，落在四非凡人的手中。
「有消息了？」那是地狱岛特有的飞书，问天谴看到了司命拘役史专有的记号。
四非凡人点点头，把橙子还给问天谴，打开一看，大大的「啊」字脱口而出。
「怎样？」问天谴挑眉。
「他们已入中原。」四非凡人磨蹭了半天，「一切都正常。」
「是吗？」问天谴狐疑地问：「四弟现在何处落脚？」
「呃——这不是重点。」四非凡人闪烁其辞。
问天谴抓过卷轴，打开一看，脸色铁青起来，晃了晃手中的东西，「这就是你所谓的一切都正常以及四弟的优势？」
四非凡人苦着脸对手指，「是很正常嘛——四弟大了，人一大就会有各种需求，怎么说他也是个男人好吧。」
问天谴很想把卷轴丢出去，终究还是忍了下来，「司命拘役史没有这个胆子，四弟鲜少出岛，这种花红酒绿的场所他如何得知？」
「你——你你——」四非凡人手捂胸口，「老二仔，你这是指控我么？」老大第一个被排除，老二是质疑人，岛上其它人不敢，那不就只有经常出入地狱岛的他是最有可能的人选？
问天谴冷冷地说：「事实摆在眼前。」
四非凡人无语问天——
冤枉，他可没有教小四去逛窑子啊！
次日，四非凡人收到第二封飞书后，不由分说把问天谴从古颅海岸拉了回来，并且拿了一个事先整好的包袱丢给他，催促道：「赶快走，追上伶仃，再这么下去我怕我也忍不住跑去看个究竟！」
「三弟你——」问天谴一头雾水。
「反正你原本就打算亲自解决寂寞侯的事，顺便把四弟拎回来。」四非凡人捂着脸，无奈地叹息，「世道越来越乱啊。」
「把话说清楚。」
问天谴弹开他的爪子，把包袱也放回原处，轻轻抖了一下身后的剑袋。
「四弟在一间青楼。」
「昨日就已知晓。」问天谴略有微辞，「你不是说四弟大了，进出风月场所很正常？」
「是啊，入青楼赏美人吃豆腐是正常，被人赏被人吃豆腐就不正常了！」
「什么？！」问天谴紧锁的眉宇快要拧成麻花，沉声道：「三弟，玩笑适可而止。」
「你看我像开玩笑么？」四非凡人哭笑不得地拍拍自己凹凸分明的颧骨，「如此有诚意的脸都被怀疑，没天理啊……」
问天谴抿唇不语，脸色十分难看。
「别再想了，你去看看就知具体情况。」四非凡人后悔不已，「司命那个直线思维报告起情况一向只有几个字，大哥让他跟随四弟实在是失误啊！哎……你去哪里？」
「如你所愿。」
当四非凡人跟出门外时，不只是问天谴的声音渐消，他的身影也无影无踪。



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
朱门酒肉路有冻骨，声色入眼皆迷离。杯酒间尽是尔虞我诈，温柔乡成为致命之毒。鬼伶仃一点一滴渗入其中——险些忽视了的靡靡世界，终有一套与海阔天空的地狱岛相悖的生存法则。
如今，对方还没有动静，说明暗中之人也在窥视着司命与他的一举一动，要瞒天过海引蛇出洞，势必付出一番心力。
这倒是其次，他最担心的是耽搁了大哥所交代的任务。
如果，二哥先他去找寂寞侯……
脑中还在千回百转，冰冷的酒杯递到了唇边，强迫他饮下那刺激咽喉的酒。伤未愈，实在不该饮，不过，若与别人有太多异样也是不妥，微蹙两弯蓝眉，他忍下不适仍旧一饮为敬。
轻佻的掌声毫不入耳，鬼伶仃还在思索下一步的对策。
忽然，一只不规矩的手搂住了他的腰肢，顺着脊背往后颈上摸索，不仅如此，置于桌下的腿上也有令人齿冷的触碰。
鬼伶仃的眼中透出一抹寒光，薄纱下的唇轻轻一扬。
「坏了规矩，须罚。」

十八

饶是被如此轻薄，鬼伶仃纹丝不动。
酒气熏天的男人浑然不觉身处何等境地，犹自沉迷在「佳人」的神秘中无法自拔，恨不得挖空心思博「卿」一 笑，听到低低轻轻又有一丝沙哑的嗓音，心如火燎，接过绿玉杯也仰头喝净，反过来匆匆再行劝酒。
鬼伶仃一敛眉睫，强行压下掀桌的冲动，静静地一杯一杯饮，眼神却在不断打量那缭绕的层迭纱幔下各有何人 ，就算是最不起眼的角落也逐个扫过。
男人渐渐不瞒鬼伶仃的淡漠，伸手一抓他修长漂亮的双手，享受着清凉触感，乐不可支道：「小姐初出道，尚 不知情，跟吾一遭是富贵荣华享受不尽……来看看，整座『温柔乡』是靠大爷在后撑腰，嗝……妳就免陪酒了 ，跟吾走！」
鬼伶仃偏过首，也许沾染了酒意，隔着面纱溢出一声轻笑。
全然的嗤笑却在男人眼中、耳里有着迥然意味，立即幻化为勾魂利刃，令人不由得心猿意马，一搂鬼伶仃的肩 就往楼上的厢房拽。
鬼伶仃腿腹上甫结痂的伤口被这么剧烈一扯，又裂开半寸。为避免横生枝节，他快速一点血海穴，暂抑即将涌 出的鲜血，等身子被安置在榻上，侧身向内，缓缓调和体内流动不畅的气息。
男人反手甩门，迫不及待丢开外衣去扑那倚在枕边的佳人，不想腿脚一麻，全身随之失去知觉，只有大脑还保 有最后一丝清醒。
鬼伶仃正打算在这男人过来之时小惩大戒一下，哪料半天没有动静，心中也有困惑，轻轻转了一下头，下一刻 ，飞快地又转回视线，胸膛急促地起伏——会是幻觉？那坐在桌边一言不发盯着自己的人是……
二哥？！
「你最好有一个合理解释。」
他……真的是他。
鬼伶仃倦然地闭了下眼，缓缓一拉蓝色的面纱，露出真实容颜。撑在两侧的手彷佛泄了力道，软软地耷在瘦削 的腰间，松了口气。
问天谴没有听到回答，嗓音越沉：「招呼也不肯打了？」
鬼伶仃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还是不肯开口。
问天谴的怒意在一点点攀升——四弟向来懂事，何以突变如此？还不及再说什么，骤然察觉到屋外流动了一股 不同寻常的气息，似乎有些熟悉，好像在什么地方接触过，立即引起他的注意。
鬼伶仃自然也发现了这一点，终于出声：「请坐。」
问天谴听得出其中玄机，默不吭声地回到桌边坐下，拭目以待。
鬼伶仃低着头，隐约是在思索什么。片刻后，他挪动双腿往床下走，刚一碰地面，先前压抑的伤口又有迸裂意 象，不由得暗中咬紧牙，运气使血液逆流，快到问天谴身边时歪了一下，手疾眼快的鬼伶仃敏捷地扶住桌子， 膝盖又直了起来。
问天谴的目光有一丝审视，还有一丝……说不出的意味杂糅在里面，不是没有注意到鬼伶仃的吃力，不过是权 衡之下须搁置在旁。
鬼伶仃没有抬头，主要是不知如何面对他——此刻一身女装想是狼狈之极，若然三哥看了他这打扮，定要笑到 前仰后合，毕竟多年前他就说自己有一副女儿家的容貌，虽是难堪却也无法否认，这么多年他苦心习武，为的 就是有朝一日与三位兄长并肩作战，而不是只能受他们保护。
眼下情况特殊……二哥，怕是无法跟他说清。
鬼伶仃倒了一杯茶，双手递上。
问天谴看了他低垂的脸庞一眼，接过茶杯，没有喝，也没有放下，只是那么举着，如同在等什么。
「请。」鬼伶仃幽幽动唇。
问天谴扬眉不语，盯着他将茶饮净，杯身向下一叩，示意一乾二净。
鬼伶仃点点头，倾身坐在问天谴的腿上，双臂一攀他的脖颈，俯身低声道：「二哥，外面有人。」
问天谴的身躯猛地一僵，桌案上的那只手慢慢收紧成拳，听到怀中人的耳语，眉梢轻轻动了一下，另一只手勾 住了他细瘦的腰肢，同样低声在他耳边回道：「要如何？」
鬼伶仃趴在他胸口，又闻那浑厚干爽的气息，心神一漾，轻轻说：「引他出手。」
问天谴注意到鬼伶仃的视线落在那个被自己点穴的人身上，思绪飞快一转，很是默契地一托鬼伶仃的膝盖窝， 将人抱到床榻边的古琴架前。一手撩开上面的绸缎，一手扶着鬼伶仃冰凉的手搭在一根根弦上，温言道：「吾教你弹曲。」
「嗯？」心知是做戏给别人看，鬼伶仃还是难免惊讶。
他见过指挥地狱岛大军操练水战时的问天谴，也见过秉烛伏案的问天谴，还见过教导三口剑悲欢剑的问天谴… …不管是哪个他，似乎都是责任多些，意趣少些，常年紧锁的眉头其来有自，几曾见过风雅一面的罪剑？
二哥……他还有他不曾接触过的许多许多面。
「专心些，吾虽无那人金银多，他却无吾剑快。」问天谴故意沉下脸，抬起鬼伶仃的下颌面向自己，「开门接客便该一视同仁，岂容一客独占芳泽？」
鬼伶仃被若有所思的目光打量得苍白中透出一抹红晕，问天谴贴近他的面颊，不高兴地暗暗责难：「何必喝恁多——」一只手从腰间滑至腿上，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
鬼伶仃吃痛地低呜了一声，脸庞再度埋入他胸前，汗水涔落，
问天谴有一种无奈在心底蔓延，四弟，他不是大哥，不是三哥，也不是三口剑，更不是那个人，对一个与自己 誓言同生共死的人而言，他是四弟，还是什么呢？有些东西似乎没有办法来定位……
也许就如寂寞侯手中的手刻偶，说是恩人，那是最直接的称呼，可绝对不单单是那女子对寂寞侯的意义。
一双握剑的手自然与一名修指爪功夫的人差别很大——厚实而有力，暖而柔，巧妙的圆融在一起，轻拈琴弦，奏出泠泠弦音，竟有弥漫天地的萧瑟之韵。
鬼伶仃直觉地反应：这曲风不属于问天谴。
「此曲何名？」他忍不住问。
问天谴握住鬼伶仃的手指放在弦上，拈了一下，回答道：「《秋风饯》。」
秋风，落叶婆娑，恰是天地一片萧然，与此离别莫不销魂。难怪闻音便有凄恻之痛，鬼伶仃不是很喜欢这个感觉——也许在心灵深处，他还是认为那翻江倒海指挥若定的气势更符二哥的意气。
还是……他有所谓的不忍？
不知不觉，鬼伶仃慢慢将疲倦的身子倚在身后那温暖的胸前。
           2007-8-9 18:27
十九


四弟那点体重根本可以忽略不计，偏在问天谴心头重如千斤。
随着鬼伶仃清浅的呼吸，他的呼吸似乎也被调整了节奏，随之起伏，拨弦的手恍惚中慢了一拍，打乱了整个琴曲的调子。
「这方法并不好。」问天谴意有所指地低下头，贴着胸膛上那被磨蹭到耳边的蓝发，缓缓对怀中的人说。
不管是要调查什么事，若非走投无路，实在不该将自身牵涉其中。除非有好的退路，否则得不偿失——他告诉过他的，不懂得保护自己的人，并不是一个真正聪明的人，就算如愿以偿，若付出的更多又何苦来哉？
表面上是说手把手教琴效果不佳，鬼伶仃岂会不明白他的话外之意？抚在琴弦上的手从他掌心挣了出来，落在问天谴的腰上，轻轻一放，低语道：「不必担心……这哪会吃亏的。」
问天谴闻言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这傻四弟，倒把事情想得异常简单——他不知自己这一身装束，会惹来多少风波吗？不是男人和男人在一起就没有危险，从不在意一个人容貌的问天谴如今不得不感慨，生得太美也是一种罪过。
鬼伶仃的耳垂一动，眼底兀地闪过异色，立即直起腰，仰头吻上问天谴的唇，借着与他唇瓣互抵的时候说道：「二哥，一会儿抱歉。」
嗯？！
其实问天谴根本没有办法多想别的，鬼伶仃的唇虽是温润，不谙技巧的牙齿却咬啮得他生疼，而在混沌中又点燃了问天谴已被撩拨多时的心火，叹息间反客为主，舌尖在那一两排整齐的牙齿上掠过，琴上的手也收了回来，微微一捏鬼伶仃的下颌，在他轻呓的剎那探了进去，触碰到下意识躲避的软舌时实在无法继续克制，难得胁迫似的勾勒住它一阵深吮。
鬼伶仃有短暂的愕然，继而攀在问天谴腰间的手像怕自己会滑落下去一般，抓紧了他的外衫，口鼻皆是那熟悉的灼热气息，又是安心，又是紧张，脊柱自上而下引起一连串的战栗。
二哥……只是在配合自己，对比之下，想来是他刚才做得太烂了吧！只是，如此驾轻就熟的亲吻，不禁让鬼伶仃疑惑，他……是怎么会的……身子被问天谴压了下来，半躺在长椅上，望着居高临下的男子——那个被他呼唤了多年「二哥」的人，眼前的彼此是前所未有的亲密，也是前所未有的陌生——陌生到他不知该如何反应，只能呆呆地那么望着他，一瞬不瞬，蓝眸里映满了玄黑色的英武身影。
问天谴何尝不是如此矛盾？
明确在心里不断告诫自己，外面尚且有人虎视眈眈，这场争风吃醋的戏，要做得像又不可太过，只是那纠缠不休的深吻却欲罢不能，抱着鬼伶仃的手也渐渐出轨，一边顺着腰缓缓向下摸索，一边徘徊在前襟，与其说要将怀中的人放下，不如说是自欺欺人，越发难分难解。
就在鬼伶仃肩头一阵凉意袭来的同时，神思骤凛，攀在问天谴脊上的修长手指一弹，柔韧的锐甲自指尖伸出，气丝向他的后背心探入，五指收如拳山，问天谴的身躯顿时一歪倒了下来。
鬼伶仃见状，面无表情地坐直，令问天谴面朝下卧在他的腰间，一只手不着痕迹探到脉搏处，须臾，稍稍缓和了眉宇间的煞青。
正在这时，窗棂响动，飞身跃入三道人影，两者蒙面，一者手带枷锁——被擒在其中一个蒙面者的掌中，另一个蒙面者则直接走向坐在琴架前的鬼伶仃，似乎对他的一连串反应很满意，上下打量一翻，回头问同伴：「如何？」
「杀！」
「杀哪个？」
「一个不留。」
「两个不是正好换那一大一小——」
「不必！」蒙面者的人哼了哼，「大的还用你我去管？小的，怕是想管也来不及。」
「此话怎讲？」
「被人掉包还不明显？解决了这两人，斩草除根。」
「『他』有授意要『死』的么？」
「是吾之意。」
那询问意见的蒙面人闻言，稍稍迟疑了一下，还是听了同伴的意见，扬掌拍向鬼伶仃和问天谴的脑袋。
哪料就在动手的一霎，卧在鬼伶仃身上的问天谴身形如电般飞旋而出，转眼到了蒙面人的身后，对方只来得及看到天伐剑上飘扬的流苏，已被掌劲击中，一口血喷出，被拍到了墙角处。
掌下触碰到毫无功底的肉体，令问天谴察觉不妙！反手再看，掌心果然凝聚了大片黑色雾气，不及多想便去阻止鬼伶仃，可稍稍慢了一步，鬼伶仃十指长甲已如蛟龙探海，自不同方向抓向那擒住拘役史的蒙面者。
蒙面者先以掌中人质做要挟，缓去鬼伶仃的攻势，又故意露出命门，引诱对方去打，鬼伶仃长睫微动，在最长的中指即将碰到发梢的那刻，听到问天谴一声急促的「四弟」时也察觉到事有蹊跷，然而若收手已是太迟，只得退而求其次，险险偏移几寸，从拘役史的枷锁空中穿过，断开了枷板！
那蒙面人倒也不顾同伴，一甩袖，抛出迷眼的烟雾，趁机跃窗而出。
鬼伶仃旋即回身来到问天谴近前，关切道：「二哥无事吧？」
问天谴退了一步，与他保持了小小的距离，摇头道：「无事，先去看那角落的人。」
鬼伶仃也没有多想，见他好好的站着，显然自己那一击没有造成什么后遗症，也就略微放下了心，赶紧来到墙角查看。
「不要直接碰。」问天谴的声音传来。
鬼伶仃点头，甩袖勾来床头挂着的团扇，已扇柄挑开了蒙面人的面纱，仔细一看，竟是这温柔乡的老鸨。
「会是她？!」问天谴没有走过来，只远远地从鬼伶仃肩头望了一眼，「疑问，开了多年青楼的生意人，竟会突然对客人下手？你假扮成女子在此陪客，该是也有通过她的准许才对。」
「是。」鬼伶仃慢慢皱起细眉。
问题在于，他曾确认过这老鸨的身份，的确没有问题。
「或者——她是被利用的傀儡。」
问天谴的视线从目光呆滞的拘役史脸上收回，对鬼伶仃的表情也猜出几分可能。
鬼伶仃没有说话，站起身的时候，陡然注意到腿腹上的伤似乎好转了许多，之前又要裂开的口子如被什么加固，转而有所气色。
莫非是……
二哥先前按得他极痛那一下，隔着衣物抹上去什么东西？
想到衣物，鬼伶仃忽然发现，肩头到胸口大半截衣纱挂在手肘处，仓卒之间也忘了去搭理，这会儿一看俨然是欲遮还露，撩人万千。
不过是他一直没有意识到而已……


二十


鬼伶仃局促地转身拉拢前襟。
问天谴别过脸，胸腔涌上的不适拉回了他几乎迷醉的神志，深吸一口气，稳住气息，稍加思索才说道：“四弟，先离开这里。”
“那么这个人——”鬼伶仃一指地上的老鸨，“要押回地狱岛么？”
问天谴沉吟道：“你可曾透析她的脑识？”
“有，并无异常。”鬼伶仃回忆了一下，“该是后来被人动了手脚。”如此说来，刚才那人万不该放过。
“不必了。”        
轻易丢弃必然是阴谋者可有可无伤之无碍的棋子，而被驱使的老鸨在昏迷前还曾征询过他的意见，可见主宰者是另一个蒙面者。剩下一个被利用的女人，抓了也是枉然，还会耽搁他们的行动，不如让她自己醒来就好。
鬼伶仃点点头，来到司命拘役史近前，长指甲一弹他的眉心，轻勾数下，缠绕的气丝缓缓抽离脑识。
司命的双眼总算明朗起来，见到衣衫凌乱的鬼伶仃和面色不佳的问天谴，脸上露出错愕，半天没说出话。
这……二岛主怎么会出现？莫非他们是在阿鼻地狱岛不成……
“走吧。”        
问天谴肩头一动，剑气掠过墙壁上的斗笠，反手接住一抖细绳，盖在鬼伶仃的头上，青纱撩落，掩去了那张被他拥吻过后，呈现若有若无之痕的细致脖颈，而后挥袖灭去烛火。
鬼伶仃和拘役史跟在问天谴身后鱼贯而出，三人从喧嚣的青楼绕行，山间又盘行数里，最后停在一座荒郊的破庙前。问天谴示意两人进入，自己在外面停留了许久，直到鬼伶仃有些按捺不住，起身要去找人时，问天谴正好迈步进殿，又看到这身打扮，不禁皱眉道：“原来的衣物呢？”
鬼伶仃怔了一下，随即回答：“在来时的船上，二哥——”
“迟些时人才熟睡，吾去取来那些衣物，你在此不要远离。”看了一眼司命拘役史，双手负在腰后，沉声道：“司命，由你来告诉吾，从离开地狱岛都发生了什么事，不准遗漏半字。”
司命被问天谴的肃然震慑住了，行礼道：“二岛主，是属下误事，险些累及四岛主。”
“在你能力范围之外，不算过错。”鬼伶仃平静地开口，缓缓走向问天谴，打断了司命的回答，低叹道：“二哥，还是让我来说。”
问天谴一侧身，剑柄鹅黄色的流苏拂过鬼伶仃胸前的手，微微的骚痒令鬼伶仃心下一阵迷惘，他有一种仿佛是错觉的感觉，似乎……二哥在躲他？满怀试探的意味，鬼伶仃刻意靠近，想去触摸问天谴的手肘，果不其然，凉风掠过额前蓝发，本在咫尺的人瞬息远在一丈开外的另边，一脸默然地站着。
鬼伶仃抬起面颊，睁大了蓝色的眸子，眼角深处尽是受伤之色。他很是无法理解——那个在不久前，还握他的手抚琴，抱着他吻他唇的二哥，如何在短短几个时辰里变得反复无常。
难道，离开了地狱岛，一切就都起了变化？
忽然耳边回想起小小三口剑曾问他的话，那时在半梦半醒之间没有仔细去想，如今看来，是要给小侄儿一个肯定的答案了……
“那就四弟来说吧。”
无波的声调听不太出问天谴的情绪，鬼伶仃垂下睫毛，收回僵在一半的手，慢慢说道：“有人在上船前已将拘役史的意识控制，船在途中进水，他们利用拘役史向我下手，不过没有料到我这么麻烦吧……”说到这里，有一丝颤，另外一只隐匿在袍袖下的手握紧成拳，“利用‘伶爪之功’探出对方要拘役史将我以同样方式控制，带到这龙蛇混杂的地方来，等待某个人的决定。”
“某个人？”问天谴重复了一遍。
鬼伶仃应道：“是，因为拘役史当时的意识中，那人始终背对目光，无法看清真正的面容，不过……”
“不过什么？”
“我认为二哥与我皆见过此人。”鬼伶仃冷不防说道。
“何以见得？”
听到这论调，问天谴的眉梢动了动——四弟进步得很快，也许这么下去独当一面是不成问题的，一时间，心绪复杂，又是欣慰又是忧心——欣慰自不必说，这忧心实在莫名。
“若猜测无错，对方是那日在岛上对侄儿下手的人。”鬼伶仃微眯蓝眸，薄薄的唇勾起冷冽的弧度，“整件事串起来看，是有人劫持地狱岛的囚犯，而在突围时被侄儿发现，二哥三哥碍于我和剑儿之伤未追，现在有人挟持于我，疑问存二：其一是若来去地狱岛自如不难知晓侄儿口中的孩童已失下落，抓我无意义；其次是动手者意图是杀而非抓，听他们对话似乎又与其它同伙有异。”
“你的推断听来不错，不过——”问天谴剑眉一竖，“可有想过，一切的前提是什么？”
“地狱岛上有人协助。”鬼伶仃索性也把话挑明，“二哥，对方擅长异术与伪装，即使岛上之人无心也极易泄漏消息，否则那温柔乡的鸨娘要如何解释？如今打草惊蛇，只有等对方再行动才有线索。”
“你忘了一个重要的事。”问天谴习惯性地撩拨发冠上的穗子。
“嗯？”
“地狱岛上还有一名囚犯也在那现场被抓。”
“这我不明白。”鬼伶仃摇摇头，困惑地低下头，“他们若是同伙，那时逃离地狱岛，因何将人弃之不顾？”
“四弟……”问天谴想去抚摸他那头柔顺的长发，却在留意到掌心的黑雾时匆匆收指，“人心叵测，同伙不一定如你我兄弟患难与共，也许有可利用之处，那就同行，若无，杀之他们也认为毫不可惜。”
“哦……”鬼伶仃小声的应。
察觉到他的低靡，问天谴温和地说：“四弟，虽说遇到挟持应变如此很好，可伤吾换取对方信任一招实在不佳。”
“二哥，对不住……”鬼伶仃的头就要抬不起来了。
“吾说的佯装伤我那一招过于冒险——”问天谴淡淡地笑了，那笑中带有一丝认真，一丝温柔，一丝从未有过的宠溺，“得空吧，吾会教你一招‘飘飘渺渺渺风云’，若有下次用此袭吾，必然相安无事……”
“飘飘渺渺渺风云……” 
鬼伶仃眨了一下眼，只对这招式的名字颇感古怪——
为什么心头会紧窒了一下？
           2007-8-9 18:28
二十一章


问天谴将鬼伶仃的随身衣物取来后，重新回到那座破庙。
或许是先前喝下不少酒，又在温柔乡与几名身份不明者闹了大半宿，此刻鬼伶仃倚在佛龛旁睡着了。司命拘役史坐在不远处四下戒备，见问天谴从外面进来刚打算施礼，被他挥手免去。
山闲露重，鬼伶仃只穿了薄薄的轻衫，胃热体寒，略有一丝瑟缩。
问天谴走到近前，弯下腰凝视须臾，抖开那件银灰色的袍子披了上去，一只手臂勾起他趴在冰冷台上的身子，想往下垫一个包袱，免得长时间压抑，勒上深深的痕印，但刚一动就触醒了鬼伶仃。
「二哥……」那声音沙沙哑哑的，还有浓浓的困意，半睁半闭的眼皮彷佛在做最后挣扎，表情剎是迷茫。
「嘘，快睡吧。」问天谴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说。
温热的气息令鬼伶仃下意识顺着那只勾住自己的手臂，往最暖和的地方——他的怀里钻，磨蹭了几下，蓝色的发丝凌乱地搭在面颊上，挡住了长睫。
问天谴见状喉头一阵甘涩，抱着鬼伶仃的那只手臂松也不是，不松也不是，好生进退维谷。
「……莫躲……」鬼伶仃含糊地说了两个字，便不再吭气。
问天谴闻言眉宇舒展，低下头，贴着他柔腻的肤颊慰藉了一会儿，喃喃道：「四弟……你多虑了。」
如要躲，他绝对不会让自己靠近分毫，何况像现在这般贴近？
只是目前由不得他……
看了看另外一只手的情况，问天谴做了一个决定，回身正要找拘役史，发现他在那里不知写什么东西，慢慢把鬼伶仃放下之后，他一闪身到了旁边，问道：「你写什么？」
司命似乎吓了一跳，赶紧站了起来，枷锁中的两只手还夹着一根笔，有未干的墨滴落下来，「二岛主——属下在上报。」
问天谴接住那张飘落的纸，展开观瞧，不由得忍俊，「分明可以写清原委，之前的信如何那般含糊其词？」
「是属下失职！」司命的汗不断淌，「四岛主为避免对方发现属下脑识被困之法已被解，又在外加了一道封锁，对方这才以为一切都按他们的步骤进行，不过每天都有与四岛主议事的一段清醒时刻，趁那个时候给三岛主呈报四岛主目前的状况也就仓促——」
问天谴忽然想起司命在温柔乡尚是呆愣，后来是鬼伶仃从他脑上抽离一道无名气丝，这才恢复正常。
原来如此……
「有吾在此你已不必呈报。」
问天谴顾虑的是他此番离开也未向阎君辞行，若信让大哥收到，只有三弟一人在侧，恐会累他受罚，不如等一切尘埃落定再与岛上联系。
「这……」司命在犹豫。
问天谴肩头一动，立起轩眉。
司命赶紧摇摇头，「是。」
问天谴反复考虑了半天，说道：「你在此看顾四岛主，吾要去一个所在，不管有什么事，等吾归来再做计较。」
「二岛主，若四岛主执意离开——」
他们此次奉命出来缉拿外界嫁祸地狱岛的要犯，四岛主虽沉默寡言，做事却极有主见，要阻止他所想做的事，很困难。
「你说这是吾之意，让他养腿伤为先。」
问天谴不容置喙地吩咐。
「是。」司命只得颔首。
问天谴回身又看了那熟睡中的人一眼，沉声长叹，独自走出破庙。
鬼伶仃的手指动了一下，随之睁开眼睫，不知在想什么。


冷峰残月——
那个地方有瀑，有树，有花，有木，独独少了几许活力。
清冷的月光映照在山峰上，林荫的影子凭添几分妖娆，非是落花时节，却纷纷扬扬，无限落寞。一名清瘦病恹的男子坐在石桌前，腰肢稍倾，手托一个没有五官的人形木雕，一刀一刀削着……陡然，不远处的无鞘之剑剑刃嗡鸣，彷佛感应到了什么，男子回手轻拈棋盒内的黑子，毫不犹豫地落在纵横交错的十九道。
「还是跟当年一样，喜爱棋走险招。」冷风动，衣袂舞，人影至。
病恹恹的男子低咳了几声，「举棋不定绝对不是寂寞侯的作风。」
「一个人下棋不寂寞么？」玄色身影顷刻落坐在他对面，也拈起一个字，「吾陪你下。」
寂寞侯抬起头，极淡的眉眼流露出一抹无法让人直视的神韵，「咳，与吾棋风大相径庭，又不忍掀桌作罢，继续下去只有煎熬，何必……吾需要的是对手，不是一个陪练。」
陪练即旁观，终归不算同行。
问天谴摇摇头，「那么三弟呢？让他来陪你下，难道不是一种痛快？」
寂寞侯轻笑，笑中又咳，「吾不想太打击他。」
问天谴也笑了出来，虽是一闪而过，仍是缓和了彼此的氛围，「这些年他的棋艺精进不少，不过，仍抵不住你这句。」
寂寞侯的唇勾了一下，眼神落在问天谴拈子的手上，抿唇道：「看来你中的毒比较麻烦。」
「无甚要紧。」问天谴一甩手腕，「早晚都会被『那些药性』吸收。」
寂寞侯「哦」了声，「是么？」
「或者，你有更好的办法？」问天谴拿过寂寞侯手中的木偶，仔细端详，口中不着边际地问。
「有是有，却要看对吾是否有利。」
寂寞侯不动声色地说，摊开手，等他把木偶还来。
「对吾也如此么。」问天谴感慨地放开木偶，站起来，负手走了几步，「你能猜到几分？」
「除你之外想必岛上另有人来。」寂寞侯眸光流转，慢条斯理地说：「你没有与他同行？」
「这是肯定还是疑问？」问天谴侧过了那张肃然的脸孔，「好友，既然都逃不过你的眼，要怎么选择，我希望你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
「要看事态衍变。」寂寞侯的咳声稍显紧凑，「咳咳……严重到你亲自出马，想必对地狱岛牵连甚大。」
「不错，随吾回地狱岛一遭，否则百口莫辩。」问天谴敛起忧色，在公事上他的私情必须放置在后。
「回去就可水落石出？」寂寞侯笑得颇不以为然，「好友，那倒是证明真与吾有莫大关系。」
「你不信任吾。」问天谴一字一字说。
「非也，是认为无此必要。」寂寞侯把木偶放下，缓步走到问天谴身侧，伸出那如失血过多而肤色惨淡的手，搭在问天谴的脉上，顿了顿，「咳……还是让吾先助你化毒，被动去等至少要一旬。」
「不考虑是否有利？」问天谴挑挑眉。
寂寞侯覆上他的一只胳膊，抬起眼睫，眨了眨——
「吾正在考虑。」

二十二


鬼伶仃坐了起来。
他本就是一个举动无声无息的人，司命根本没有发现异常，直到孤寂的影子映着月色出现在视野中，司命才意识到这一点。
「四岛主，二岛主吩咐——」
「我听到了。」鬼伶仃面无表情地说道，「司命在地狱岛多久？」
司命没料到鬼伶仃会扯出毫不相干的话题，愣了一下，答道：「属下记不太清，曾是代罪之身，能获重生，生死荣辱皆归地狱岛。」
「那么，你见过他——」鬼伶仃的唇轻轻抿起，「寂寞侯。」
司命吐出一个「啊」字。
鬼伶仃对他的反应毫不意外，慢慢地说：「二哥与他交情甚笃，你在地狱岛日子不短，该是心中有数。」
司命默默地点了下头，不知说什么好。
「三哥也是同样。」鬼伶仃浅浅的叹息自胸口溢出，「事到如今，大哥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都是他耽搁了大事，二哥定是亲自找上寂寞侯，而他又不愿与二哥正面冲突或是有所悖逆，如此一来……
「四岛主莫多虑。」司命对问天谴的命令向来是一板一眼执行，「二岛主希望您好好养伤，其它问题料必已有转机。」
「我要离开了。」鬼伶仃微皱细眉，「你走还是不走。」
「这——」司命左右为难地举起枷锁，阻挡住了鬼伶仃的去路，「属下实在不愿冒犯两位岛主！」
「那你留在此处。」鬼伶仃并没有不悦，只是平静地说：「二哥回来，就说我四处转转，打探一下嫁祸地狱岛那件案子的线索。」
哎？四岛主没有说去找寻二岛主，还、还好。
「四岛主的伤……」司命向鬼伶仃的腿上投去一瞥。
听他提到腿伤，鬼伶仃打算迈出的步子一顿，「司命，二哥是否在抵抗药毒方面有什么超常之处？」
「呃……」司命的脸上显现异色，「四岛主，还是让二岛主亲自告诉您吧，这是他的私事，属下只知一般的毒是伤害不了二岛主的。」
鬼伶仃敛下眉，修长的手指摸了一下腿腹的伤员处，点了点头。

*   *   *

褪去左肩的上衣，问天谴那只骨骼分明的臂膀上自腕骨呈现青紫状。
寂寞侯点燃一盏蜡烛，放置在距离较近的地方，彷佛再自然不过的举动，手指按在后肩的穴位上，略使内力，暂阻了问天谴那半边手臂在循环过程中的血液，另又划破一道口，以唇相辅，吸出了不少黑血，吐在空空的杯子里。其实若继续下去还会有残余的黑血，寂寞侯却停了举动，示意问天谴运功冲破他刚才的遏制，完好的血液冲淡了这只手臂的毒素。
「看样子，还需要两三日。」
问天谴点头道：「嗯，这样也比吾以血液自行化毒快很多。」抬手拭去寂寞侯唇边的血迹，「去漱净。」
「不见血无妨。」寂寞侯拉下他的手，翻转过来，认真地以指腹滑过掌心，「吾该说罪剑疏于练剑，还是说，问天谴已臻心中无剑手中有剑之境？」
问天谴侧身取过天伐剑，没有打开，只是放在了桌子上，「确实许久未开，吾不希望这次例外。」
「三日后，吾给你答复。」寂寞侯放开了他的手，转过身，端起杯子，走到烛台跟前，瞇眼观察，「到时也许会……」
「会什么？」问天谴注意到他的眼色有异。
寂寞侯摇晃着杯子，问：「你不想知道这是出自哪里的毒么？」
「大概些头绪。」问天谴沉思道：「当然，若得知确切之名，对防范下毒之人大有好处。」
「咳……咳咳……」似乎不大舒服，寂寞侯偏转过头咳嗽着，回手在杯子上面又加了一个盖子。
「你……如何了？」
问天谴拉起半边衣袖，穿的时候有些挂碍。
寂寞侯走上前帮他将袖子拉好，肘部不必打弯就轻轻松松套了回去，望着他多年如一日的肃然面孔，兀地淡笑了一声，「就是你现在看到的样子，好友觉得如何便是如何。」
「你——」
问天谴的话到了喉头，又说不出到底是什么，只得作罢。也许是太多，一时之间不知从何说起，满是怅然。
「不管如何，咳，吃了午饭再离开吧。」
寂寞侯眺望舍外的长空，「你一向作息准时，到吾这里已近晌午，料想从此离开再往会走，来得及在晚膳前到达。」
「三弟不来确实可惜。」问天谴由衷地慨叹道：「地狱岛现在的食宿是他一手包办……」
「好友在提醒吾之手艺如何差？」
寂寞侯的一句话勾起两人的过往回忆——那段衣不裹腹的岁月，多少次相濡以沫，如今历历在目。
问天谴沉沉地笑道：「吾来做，你等吃就好。」
寂寞侯也许智冠群伦，可在厨艺方面，还不如问天谴做得合胃，这已是几个人之间的共识。
「怎么好让客人下厨？」寂寞侯话虽如此，并无半点客气的意思。
问天谴单手拖剑，五指转动，重新背在身后。
「嗯，我记得你这边还有一些去腐生肌的药。」
寂寞侯包含玩味地瞅着他，「地狱岛上似乎我有留。」
问天谴皱眉道：「三弟许久不曾打扫储物库，不少药受染，若非经吾之手过滤一次，能用的有限。」
「是你要用？」
「不……」
「那就先去做吃的，吾会找找看。」

*    *    *

鬼伶仃以为回来的时候会看到问天谴，显然，那是以为。
日落西山，他从附近镇子绕了一大圈回到破庙，仍没见到问天谴的踪迹。最过意不去的是他忘记给司命带些干粮，自己也是一天没吃东西，竟浑然未觉饥饿，若非被问起，鬼伶仃也许压根想不到五脏庙还空着。
大哥交待的案子还没头绪，二哥也不见人……哪里有心情吃什么，即使吃了也食不知味。
司命很是担心地在破庙外的林边张望。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饿肚子是小，四岛主的身子有个好歹，他可担待不起其它几位岛主的轮番轰炸。只可惜，四岛主什么都不说就那么默默地出去一遭，又幽幽归来，哪里看得出异常？
若吩咐他做些什么，倒是好了。
鬼伶仃坐在破庙的漏瓦之处，望着苍穹中的朦胧星子，意识到业已入夜。
他推开两边的草垛来到户外的空地上，宽袖一甩，长指探出，以相当诡异的角度勾起满地落叶，打漩的叶子似乎被一股强大的引力盘踞，当他一指从中划过，漫天散开，只见每一片叶子都从中间裂开一道触目惊心的缝隙！
「四弟？」
期望已久的嗓音响起，鬼伶仃反倒长指横锐一扫。
握住他腕骨向其后腰一扭的问天谴，诧异地闪开身形，剑柄上的流苏穗被一分为二，散落泥土。
「四弟你心情太浮躁！」
鬼伶仃挣扎一下就不再动，闭一下眼，轻吁了口气。
浮躁……
原来就是这滋味。
           2007-8-15 16:40
    二十三 

问天谴握住鬼伶仃被他反扣住的手臂，轻轻拉到身边。
鬼伶仃抿着薄薄的嘴唇一言不发。
「浮躁的时候，还是不要练武比较好。」问天谴松开了手，「若四弟有心事可以告诉吾。」
鬼伶仃的视线落在他的手臂上，「二哥从青楼就开始与我保持距离，始终有一手臂在腰侧，离开一趟回来却又恢复如常。」
「你想不通的就是这个？」问天谴微扬剑眉，「四弟，这事说来话长，日后吾会有所交待，嗯，倒是有个事要先处理，来——」说着将他的肩施了一点力压坐在草地上，随之弯下腰，将鬼伶仃的衣袍下摆撩至膝头，然后卷起裤管，露出半截白净的腿腹——只不过向侧面看依旧看到那随时都有裂开可能的钩口，手指触碰了一下，感觉到一阵瑟缩，问天谴抬起头，「还会疼？」
「是……」鬼伶仃把脸埋到了曲起的膝盖中，声音微弱——他记得二哥告诫过的话，以实相待，疼就是疼，不疼就是不疼。
「你今日有走过远路。」问天谴的脸色沉了下来，「在岛上时不告而别，现在又枉吾之言自行其是，问天谴之言对四弟来说是否没有意义？」
「二哥，鬼伶仃只做该做的事，并无它意。」鬼伶仃眨一下眼，又闭起来，像是乏力地靠在后面的树上，「地狱岛正值多事之秋，大哥很是担忧，我想为他分摊一些。」
「一个人该做什么固然要清楚，却要有拿捏。」问天谴听他一番话，语气柔和下来，倒出袖中的一个药剂瓶，弹开塞子，将药均在掌心涂抹于鬼伶仃的患处，慢慢揉抚。
「这药——」鬼伶仃闻到熟悉的气味。
「嗯，与储物库中的一种药同性，保存极佳。」问天谴的眉头舒展了，「对你的伤很有好处，只要没有太大变故，两三日就可生出新肌。」
「谢二哥。」二哥是去给他找药么？是他多想了么？
「不要说谢。」问天谴摇摇头，「换成是吾受伤，你会置之不理么？」
「不会。」鬼伶仃立刻答道：「三位兄长若需鬼伶仃之时，莫说是伤，就算是死，鬼伶仃也无二话。」
「傻兄弟，问天谴并不要你为吾死。」问天谴淡淡地笑了，拉下他的裤管，拨开了那绺飘扬在额前的蓝丝，将他扶了起来，「人之一生大风大浪终需自己闯，结拜当日，问天谴只望兄弟四人朝夕如一。」
「嗯。」
鬼伶仃认真地听着，每一个字都刻在了灵魂深处。
「进庙里去吧，外面风凉对身子不好。」问天谴拉着他往回走。
鬼伶仃却站住不动，一副犹豫不决的神态。
问天谴侧身问：「怎么？」
「二哥说过教我一招剑法。」鬼伶仃偏过头，「我想见识其中精妙。」
问天谴有几分顾虑，「现在么？吾想让你休息。」
「领悟也是休息的。」
四弟执着的一面问天谴自然有所了解，思索了片刻，说道：「那由吾演示给你看——你不要动。」
「是。」鬼伶仃那双明澈的眼眸晶亮非常。
问天谴招手把司命叫来，将带回的药剂瓶交给他，「瓶子放在避光的所在，注意莫要倒流。」
「是。」司命双手接过，退在一边，默默地松了口气。
还好二岛主及时出现，否则面对四岛主那隐而未显又无法无视的怒意，他委实不知如何应对。
他很有自觉性地进到庙中整理二岛主带回的东西。

问天谴身心皆静，轻闭眼眸，陡然动肩，其后青玉透体的天伐剑破空而出，盘旋近前，臂振长袖，挥洒出强大的气劲，本是明晰的一人一剑在瞬息间游弋至东南西北各个方向，影乱如迷！
令鬼伶仃诧异的是就算在他所站的角度上，竟也有四五道重影，根本无法看清到底哪个才是问天谴真正的位置——这时，一阵冷意在胸前的手臂处停下，饶是如此，仍有余留的剑气在指甲上磨掉一层细细的粉末。
强招。
鬼伶仃心悦诚服，不曾掩饰那抹欣羡之色，幽幽说道：「在那楼中，若非被我出其不意，以二哥的功夫，鬼伶仃如何能伤你分毫。」
提到楼中，问天谴有一丝失神——
真如四弟所说是因出其不意，还是因为他心有旁骛？自欺欺人当然可说是对兄弟没有防备，可两人那刻搂抱一起，近在咫尺，即使是鬼伶仃的气息稍有变化，也该洞察，何况被指甲所袭？
见问天谴不语，鬼伶仃唤了一声，单手慢慢握住天伐剑的剑柄后端，想要把剑取来观敲。
问天谴还沉浸在思虑中，被人抽剑，身为武者的本能反应，下意识抬肘去扫对方下颌，惊觉是鬼伶仃，只得一手揽住他的腰将之强行拉至怀中，天伐剑顺着问天谴护着鬼伶仃的手臂擦过，独留灌木上的一剜深痕。
鬼伶仃也吓一跳，睁大眼盯着问天谴胸口那黑白交织的发丝，喘了口气。
「二哥你……」
问天谴甩了一下头，抛开烦杂的思绪，镇定着说道：「是吾的错，差点伤到四弟，对不住……」
听出他的无限歉意，鬼伶仃很是不忍，又不善出言安慰，于是伸出一只漂亮的手在问天谴的胸口安抚般轻拍。一下下，似水滴穿石，又如温润之水蜿蜒流淌，那股情潮在问天谴心灵深处汇流，以至于搂在鬼伶仃腰肢上的手臂悄然收紧，无法就此松开。
「吾来教你怎么破这一招——」
好半天，问天谴才在他耳边低柔地说。
鬼伶仃仰起头，蓝眸闪闪，「其实不教鬼伶仃也无妨……」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抚住自己腰上的那只大手，微放软了身子，大部分体重都交托给了对方，缓缓说道，「二哥已拉我避开。」
大抵是有了这层黯淡的阴影，问天谴坚持道：「还是学起来好，将来的事谁又能有所预见，剑儿那边我很放心，除非他自己放弃抵御，否则悲欢离合剑足够他自保求生，倒是四弟……你的指爪之功以奇袭为主，在防守上比较薄弱。」
「我学。」
鬼伶仃立刻说，挣开了那令他私心眷恋的胸怀。
「吾把招式拆解给你看，先学会，要破解就不难。」
问天谴向后退了一步，一手天乏指向长空，一手拈了剑诀，将这招「飘飘渺渺渺风云」分步逐解给对面的鬼伶仃。

    二十四 


「不对！」
一阵刺耳的撕裂声响起，鬼伶仃的袖子被削掉半截。
问天谴的那声低喝相当威厉，本就不苟言笑的脸庞更添一丝严峻，令鬼伶仃不由自主向后倒退了几步——
他或许不该要求二哥演示这一招。好好的为什么要好奇，为什么要知道二哥究竟在功夫上精湛到哪个地步？知道了又怎么样？对于他来说，永远都不可能超越二哥，那么看着他登峰造极，对自己而言有什么特殊的意义么？
鬼伶仃手握前襟，觉得呼吸有些紊乱。
问天谴摇摇头，毫不客气地指责道：「足下踏错方位！凭直觉或运气，你已伤在吾剑下多次！这种状态如何继续？若然没有静心揣摩，就算吾教一百次、一千次也没用，四弟你究竟在想什么？」
「对不住——」鬼伶仃慢慢地开口。
问天谴也不知何会发这么大的火，以往三口剑那臭小子无论怎么调皮，无论学剑法的时候如何偷懒，他都没有像今日这样苛责，可是想到险些误伤他，又好几次看他在天伐剑边险险擦过，心底的惶恐很难抑止。
「若是不能让你注意力集中些，换过来——」问天谴把剑交给了鬼伶仃，「你来使用这一招刺吾。」
鬼伶仃接住的剑的剎那，肩头沉了一下，轻轻道：「有些重……」
「青玉所铸之剑算是剑中较重的。」问天谴像是回忆起什么，口吻缓和下来，「伐无私意，持天之剑，使命如斯。地狱岛不问缘由，不问过往，只刑曾经之罪，四弟，你我兄弟做到几分对苍生是几分幸事。」
「其实……」鬼伶仃小小地叹息飘了出来，「地狱岛人力有限，世上恶人恁多，恐是心有余力不足。」
「因此才有仙灵地界扬善。」问天谴提到仙灵地界时，也被感染了那一丝丝清新脱俗的意味，心绪逐渐无波，一手扶着鬼伶仃持剑的臂膀纠正他的姿势，一手摸了摸他脑后那头乌黑的发丝，「只惩恶人终究是被动，扬其善心才是永久，这也是仙灵地界与阿鼻地狱岛渊源极深的缘由之一。」
「唔……」
鬼伶仃专心地转腕抖剑，斜刺里向问天谴的左肩扎去。
这一剑来得说突然又在可以预见的范围之内，只是鬼伶仃踪迹飘忽，似在出剑的同时又融入了固有的身法，倒使问天谴难以判断，索性以气御剑，施出一招回旋在天伐剑周围的劲道，化去了那莫测的攻势。
高兴地刚想要赞一句，问天谴见鬼伶仃一手剑杵地，一边软下身去，赶忙伸手接住了他坠势，搂住了腰关切地问：「四弟，你怎么了？」
「我……」鬼伶仃不肯说，「没事。」
问天谴留意到鬼伶仃在出虚汗，手在脊背上一摸，似乎还有到那濡湿的触感，「今日已有受益，来日方长，现在你去休息。」不容置喙地拉着他往庙中走。
鬼伶仃也想走，奈何天伐剑变得越发难持，扎在土壤中入土三分，想在瞬间拔出已是极难，汗令他从问天谴的掌心脱落出来，偏又被用力一扯身子，重心不稳向下栽，还好及时以长指甲撑住，方不至于摔一鼻子灰。
问天谴望着他，沉吟道：「你的脉象并无受伤迹象，不该如此虚弱……」
「我……我是……」鬼伶仃小声地说了句：「有点饿。」
问天谴皱着的眉，在听罢之后，嘴唇微微动了动，忍不住眉梢扬起，不过并没有笑出来——只是他的四弟这么谨慎，如此小心，闹了半天是饿得脚下虚浮，有气无力，致使先前心不在焉，无法专著于领悟剑法？
「司命！」
一声低唤，司命立刻出现在近前，「二岛主。」
「你也没有吃晚饭么？」
司命此刻恨不得枷锁再大一些，直接把全身都锁进去最好，「回二岛主，四岛主与属下是没吃晚饭。」
呃，其实也没吃午饭和早饭。
问天谴转过头，盯着鬼伶仃，「你出去走了一圈，什么也没吃？」
「当时不饿。」鬼伶仃老老实实地说。
「饭不是饿了才要吃，这一点——剑儿都很清楚。」问天谴无奈地摇头道：「现在这么晚，只有去看看附近的镇子里有什么吃的，走吧——」
司命躬身道：「四岛主有伤在身又身体不适，属下背您前去。」
问天谴断然地说：「你们都没有吃东西，背了人，只会寸步难行。」说着，顺势一挥手，天伐剑入鞘，初次挂在了腰间，微侧一下身子，将鬼伶仃双手一拢搭在脖子上，背了起来。
「二哥——」鬼伶仃有些难为情地抿着嘴唇，「我可以自己走。」
「然后天亮到市集么？」问天谴回过头，望着他赧然的面颊，淡笑道：「以前吾也背过你，不过当时你是昏迷的，记不得了。」
「啊？」
鬼伶仃耳边掠过风声，视线瞬息万变，心知问天谴已起脚出发，便不再多言。靠在那宽厚的背上，借由相接的肌肤感受到源源不断的热度，很是安心；而他轻浅的呼吸撩拨在问天谴的耳际，不时骚动其内心深处的悸动。



当到了小镇，问天谴留心到饥困之下的鬼伶仃几欲入睡，也不好来回走动，索性让司命转一下，但由于太晚了确实没有什么地方能吃到东西，只有找了一见客栈，让伙计给备些吃的送到房中。
司命本要在巡视一下周遭，毕竟他们来自地狱岛，稍有不慎，被那些觊觎岛上人犯的阴谋者盯上会很麻烦。
问天谴摆手道：「不用，你也去吃些东西，休息好了才可执行任务。」
「是。」
司命早饿得差不多了，无非是不像鬼伶仃在外面游逛一圈还去学剑招，结果弄得体力不支手脚无力，起码他还是有精力溜进厨间找好吃的，怎么说地狱岛的人被三岛主的手艺给喂叼了，一般的干粮也罢了，菜类却无法随意入口。
问天谴让伙计去打热水，继而把鬼伶仃放在榻上，一转身的功夫就见他歪向床里，直往被子里钻，只有将人拉到椅子上，望着他趴在桌子上一栽一栽的脑瓜，好笑地叉着腰端详了一会儿，「看你以后还会如此么？」
终于，饭菜的香味引起了鬼伶仃的注意，他一揉眼，「司命——」
「司命在他的房里吃着呢。」坐在他对面喝茶的问天谴递去一条湿热的毛巾，「擦擦，会清醒一些。」
「是。」鬼伶仃接过来，慢慢地擦着脸，额前的那绺蓝发粘在面颊上，被问天谴一根根拈起，掬在掌心一起挽至肩头。
「二——二哥——我——」鬼伶仃有些手脚局促。
「让三弟听到会罚你的。」
为了避免长久不说话成口吃，三哥曾故意让他天天喊几位兄长上百声，鬼伶仃满怀歉疚地说：「是鬼伶仃笨，辜负了三哥的苦心。」
问天谴盛好粥放在鬼伶仃手边，「先喝点稀的垫胃。」
「嗯……」
鬼伶仃端起碗喝了一口，透过碗边，盯着问天谴观瞧。
「你在看什么？」问天谴没抬眼，径自拿着筷子给他夹菜，口中问道：「还是不喜欢这粥的味儿？」
鬼伶仃没吭气。
「吃东西。」问天谴把菜堆得小山一般高的饭碗推过去。
「二哥……」
问天谴又拿起紫砂壶，斟满了一杯清香的茶，「嗯？」
「你真的没听到么？」鬼伶仃正襟危坐，拿着筷子的手也停了下来。
问天谴不着痕迹地向他看了一眼，然后说道：「听到了，你饿得肚子呱呱叫，赶快吃完休息吧。」
嗯？
鬼伶仃去碰碗的一瞬，发现碗中的菜摆出了一个字！
那是——
           2007-8-19 00:49
    二十五 
        

其实，看鬼伶仃吃饭是会让人满足感的事。
这一点问天谴在地狱岛的时候就发现了，他们兄弟几人经常在议会之后坐在一起吃东西，而鬼伶仃就成了三弟的餐桌话题——说来也很奇怪，那么喜欢吃肉的人，饭量比谁都好却从没有胖的迹象。难怪四非凡人会说鬼伶仃是典型的人不可貌相。大约是过往的岁月太苦，没有机会吃好的、穿好的、用好的，鬼伶仃相当珍惜所能拥有的一切，看他慢慢地咀嚼，就算是最稀松平常的青菜也好像成了最美味的佳肴。偶尔，鬼伶仃会不由自主抬头瞄一眼问天谴，见他没盯着自己便去多蘸几筷子排骨，然后十分满足地搅伴在米饭里，一口口吃完。
吃得差不多了，鬼伶仃抬起头，以无声的眼神询问问天谴下一步——
要知道，刚才碗里一个奇形怪状的「待」字，已让他静下心许久，隔壁的声响，太过明显，想要忽视，对于习武之人实在太难。
问天谴绕过鬼伶仃来到墙壁边，探出手掌贴在墙壁上，以一种几乎无法察觉的掌风沿墙线划了一圈，继而点了下头。
「二哥，你做什么？」鬼伶仃疑惑地走了过去。
「唔，只是探一下对方是否心存他意，如今看来——」问天谴说着扭过来，视线落在鬼伶仃的脸上，眸光动了动。
鬼伶仃被他那眼神看得茫然，「二哥？」        
问天谴握住鬼伶仃的一根手指，在他柔软湿润的唇下一擦，「吃到下巴去了。」
鬼伶仃「啊」地向一旁盆中的水张望，发现除了被问天谴擦掉的米粒，前襟上还粘了几一些，估计是饿了一天才吃到东西，刚才又在考虑问题，结果弄得到处都是，有点挂不住面子地低声道：「好……好在侄儿不在。」三口剑挑嘴，在鬼伶仃的住处用过几次饭都剩下大堆拿去丢掉，令他很介意，之后说了几次，侄儿已有所改，若让看到见到今日自己这副样子，如何说得过去？
问天谴微微地笑了一下，「你可以先去躺会儿——」
「我无事。」鬼伶仃摇头，「二哥刚才想说什么说了一半？」
问天谴沉吟道：「在这种偏僻的小镇，出现此等利刃磨合之声，确实诡异，且若非对方经验不足，这样大张旗鼓就别有目的。」
「二哥，我们要去留意么？」鬼伶仃想了想，「眼下对你我并无加害举动。」
「是，那边在隔墙上也没有做任何手脚，倒是正常。」问天谴放下了天伐剑，疏缓了一下筋骨，说道：「四弟，吾去叫伙计收走你的碗筷，一会儿也去休息，若有事，记得放地狱岛的信号箭。」
「是。」鬼伶仃点头。
问天谴拉开门把楼下打盹的伙计招来，清理净桌上的碗筷。临出屋前，他又对站在那里的鬼伶仃说：「你适才很困，多休息下明日才有精神。」
「我已不困了。」
鬼伶仃时常整夜固守古颅海岸，往往靠在角落一刻都能支撑数天。
「随你吧。」
问天谴反手关门时，不经意间扭头看了一下，于是脚步顿住，又迟缓了。
鬼伶仃还在望着他，眨也不眨，那双眼如有千言万语。
「还……有事么？」
鬼伶仃垂下眼睫，默不作声。
问天谴长叹一口气，重新回了屋子，关上门。
「二哥。」鬼伶仃低低地唤道。
问天谴走到床榻边，将手中之剑挂在床头，然后脱下外衣搭在一边，拍了拍床榻，「很久没有促膝长谈了，来——吾知你有些问题闷在心里许久了。」
鬼伶仃走到他身边，也坐了下来，可却没有说什么。
问天谴郑重地一转鬼伶仃的肩，「四弟，有些话也许当时没有说，但吾不会对自家兄弟隐瞒什么。」
鬼伶仃轻到不能再轻地点了一下头，逃避什么似的侧身往床榻里面爬，「二哥，还是早点休息——」
长指一弹，打灭了烛火。
问天谴摇了摇头，坐了一会儿，也躺下身，双手搭在腰间准备入睡。这时，一只手悄然拉过温暖的被褥推到了问天谴的胸前，而后又默默收手。问天谴当然知道那是鬼伶仃把里面的被褥给了他，本来，一张床配一条被褥，他该回到他的屋子去，可想起临出门前鬼伶仃流露出那个眼神又放不下心……伸手拉开被褥，将鬼伶仃的身子拉过一些，盖在了两人身上。
此刻，依然没人说话，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合适。
鬼伶仃本是寒体，对问天谴身上那股温暖相当敏感，特别是耳侧沉稳的呼吸，令心跳变得不大正常，他赶忙故此闭紧了眼，往被褥里钻，如同要将一切干扰摒除在外。
身边所躺的人彷佛一只在窝里拱来拱去的兔子，问天谴睡得好才叫出奇，他专门拉开了被褥，让空气进入到里面，「想闷死自己么？」
伪兔子僵住不动了。
问天谴一手撑起身，一手将鬼伶仃拉了出来，轻拍冰凉的面颊，「这会儿若是睡不着，也不用勉强。」
鬼伶仃睁开了明澈的蓝眸，映入实现的是问天谴黝黑深邃的眼，揪紧了褥子，「二哥你昨日是——不是——」
「是——」不等他问完，问天谴坦然地答道，「我去找他。」
「嗯。」鬼伶仃别过脸。
「你心里还有别的想要问，为何不问？」问天谴索性坐了起来，「让自己没有疑惑会比较好考虑。」
「对不住。」鬼伶仃闭了一下眼说。
「为何要对吾道歉？」问天谴有点无法反应，「明知你要执行任务，提前去找他而没有避嫌的人是吾。」
「鬼伶仃答应过二哥不涉这件事，最后却……」
问天谴几乎要放弃这个话题了，反复斟酌半天，说道：「吾也说过，只要你认为所做正确，不必以吾为基准。」
「我主动答应大哥接下此次任务的。」鬼伶仃实话实说道：「如是二哥或者三哥去面对那个人，比较为难。」
问天谴与他四目相对，缓缓说道：「若真与他有所联系——吾会做该做的事。」
「我相信，但不愿二哥面对此境。」鬼伶仃的眸光流转，落在了那帐子上，「所以由我出面最好。」
「你不是他的对手。」问天谴淡淡地说：「若不是他自愿回地狱岛，谁也勉强不得。」
武力并不能解决所有问题——
尤其是对智者。
「要试过，而且——」鬼伶仃也有所坚持，「我不会不分青红皂白，确实与他无关，也会撤察清楚。」
「三天，等三天，一切会有交待。」问天谴说了一句话。
鬼伶仃明白——
这是问天谴的最大妥协，也是坚决保证。
他这么说，那么三日之后不管发生什么，对于地狱岛而言，二岛主「罪剑」都会有所行动。
唉……确实还有别的事想问，可此刻竟也无法开口。
也许不知道更好吧。



    二十六 
        
        
屋里陷入岑寂，许久，鬼伶仃有几分倦意地闭上了眼。
问天谴重新为他拉好滑落到腰部的被褥，掌心停留在那张苍白的面颊边，几次想要抚去那不该属于鬼伶仃的纠结，终是无法落下手去，索性打算闭目养神，谁知隔壁再传一阵阵嘈杂之声，不过，这次的声响与刚才不同。
鬼伶仃皱了皱眉，重新睁开了眼，睫毛扇动几下，「那是……」
问天谴侧过身，面向外说道：「睡吧，与你我无关。」
「是。」鬼伶仃再度闭眼。
然而，那怪异的声响萦绕在耳边令人无法静心，不仅仅是鬼伶仃，问天谴的气息也显得有些许浮动。
「二哥，我去看一下。」鬼伶仃翻身坐起，不等问天谴答话，手臂一撑，身子灵巧地越过他下了床铺，直接自窗棂处向外倒挂，腰缓缓后仰，看准了左侧那扇窗子，手臂抬起，长长的指甲深入窗扇之间的缝隙，卡住的一剎那，人也翻身过去，牢牢扣住窗扇，往屋子里观瞧。
这间屋很暗，不像他与问天谴还在留了一盏烛火。
鬼伶仃努力睁大眼，仍是看不真切，他想了一下，决定铤而走险，气走丹田，身形化为绿色骷髅头，盘旋在半空，半晌，「嗖」地一声钻入屋内。房间的陈列之物与他们相差无几，然而，同样是在床头的位置上，有一把状似刀又似剑的兵器挂在钩子上，虽然说刃未出鞘，可彻骨的杀气与冷意已席卷而至。
鬼伶仃的身心都戒备起来，想要靠近，却不敢冒进，只得不断徘徊早周遭。
那奇怪的声音越来越大，好像是喘息，又像是呻吟，好像很痛苦，又像是愉悦，那种夹杂着甜腻的响动一波一波不绝于耳。
鬼伶仃绕开了那冷煞的兵刃，来到床头，一阵风透过窗缝拂过幔帐，半掀开了缭绕的青纱，一闪而过的是那交缠的四肢——
赤裸的肉欲！
脑子顿时陷入一片空白，短短瞬间，如有一根弦在大脑中断裂。
这时，窗棂一动，三支袖箭射向床上的人，沉浸在欲海的人毫无防范，情急下，被压在下面的女人抓住了身上的男人，腕骨施力向后一挡，减少一支，另外两支迫不得已，张嘴又咬住一支，最后一支终是无法再躲，正中在心窝之上三寸。
鬼伶仃当即反应过来，再一波侵袭来时，光环一绕，弹开数根暗箭。
外面的人发现里面有变，冲入一人，不由分说扬起手中剑往床上的人身上刺去，那床上的女子推开断气的男子，顾不得裸露的身躯，撩开幔帐握住挂在那里的兵刃，稍稍抽离鞘半尺，凌厉凶残的锋芒已划破虚空——
当场鲜血喷溅。
鬼伶仃感受到这非同寻常的气息，想要阻止已然太迟，外面骚动不止，他听到了地狱岛的特殊响箭，看来二哥已去追击在外暗中伤人的人，如今他要做的就是先把这重伤的女客是何身份弄个清楚，而地上……
鬼伶仃坦然现身，弯下腰探了探躺在地上的人，发现他已断气，无奈地叹了口气，刚打算在他身上摸索一下，看看有无线索，就听床上的女子娇媚地嚷了一嗓子，彷佛已是无法忍受。
当鬼伶仃扭过头看了她一眼时，额前的蓝发垂落在胸前，那女子简直看呆了——
从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男子！
若非举止刚毅，身形又比女儿家精实许多，那细腻雅致的五官足令男人神魂颠倒，令女人自惭形秽。
「你不该杀了他。」鬼伶仃缓慢地开口说：「死无对证。」
「死人比活人重要么？」女子不满被无视，捂着胸口嗲嚎道：「痛死奴家了……」
鬼伶仃站起身，来到近前，别开眼不去看那袒露的胸乳，只瞅了一眼箭伤，「暗器上有毒，不要随意运功拔出。」又探了一下被女人推在旁边惨死的男子，「你的……同伴自行化毒被反噬了。」
「死就死了。」
女子毫不在乎地一脚将人踹下去，伸手去拉鬼伶仃的袖子。
鬼伶仃身形如燕，转眼飘忽至一旁站立，长指迅速按住她暗暗握鞘的手，另一指勾住了咽喉，不悦道：「人必自重而后人重之，小姐，等我二哥回来自有办法疗妳之伤，只是恣意伤人之举必须有所交待。」
「哈，奴家为什么要给你做出交待？」那女子一脸讽刺，「你二哥？事事皆问二哥，这太可笑了……哈……哈哈哈……」
「妳为何笑？」鬼伶仃不觉得有何不妥。
「堂堂一名男子，要不要跟女人上床还得经过二哥准许？」女子轻浮地哼笑，「男人的情和欲不是可以双分么？」
鬼伶仃抿唇不语，视线飘向了远处。
大约过了半柱香的功夫，一道玄色身影跃入，举目所及一团凌乱，抬眼去望鬼伶仃，「四弟，所有人都死了么？」
鬼伶仃听到问话，空出一手指了指床榻上的女人，「还有一人中了毒，情况不妙，另两个都已死亡。」
问天谴几步上前，伸手的同时，肩后天伐剑嗡鸣不断。
鬼伶仃一掌拍向女子手中的兵刃，强劲的力道令受伤的人无法控制掌心之物，眼睁睁看着连刃带鞘到了别人掌中。
问天谴拖着那口兵刃，掂量一下，沉吟道：「好重的煞气——」握着这口神兵的瞬间胸中涌上无限戾气，心性立刻变得火爆凶残，不由自主想要毁坏什么，若非他定力深，强自稳住心神，必然受到影响。
「二哥——」鬼伶仃仔细地盯着他的反应，「你怎样了？」
「无事，不过这兵刃暂不可让他人得去。」问天谴抬手撕下一截幔帐，将东西缠裹了几圈，同天伐剑一起背在身后，双指并拢一点床上女子的穴，「她的伤须稍等片刻，刚才吾让司命去叫衙门来把尸体处理一下，否则会影响到店家……」
鬼伶仃问道：「要不要我再搜一下死者之身？」
「不必了，刚才吾去追另外一个人，已有些许眉目。」问天谴将他拉到身边，「死者被利刃之气所伤，余劲未散，不要太过靠近。」
「那刚才的人……」鬼伶仃的长睫颤动，「二哥没有抓到？」
「没有抓到，有人助他离开。」问天谴从袖底取出衣物，捏在指尖摇晃一下，「不过追赶途中，此人遗落一物。」
鬼伶仃接过来，摊在掌心仔细观瞧，发现那是一张色泽晶莹的卡片，上面还呈现出一排数字，微弱的光若有似无，「好奇怪的东西。」
岂料问天谴变换戏法似的又捏出一张卡。
「怎么会有两张？」鬼伶仃纳闷地睁大了蓝眸。
问天谴淡淡地笑了一笑，「四弟，第二张是你三哥的卡。」
鬼伶仃为之——
三哥为什么会有这种卡？
           2007-8-23 14:29
二十七




司命引来衙门的差役处理了客栈的尸体，一切复归平静。

问天谴让司命看守那受伤的女子，自己与鬼伶仃到另外一个房间，把刚才拿出的卡放在桌面上，找了一个干净的杯子，倒入一些洁净的水，咬破食指，把血滴了进去。

鬼伶仃在他破指的一刻，不由自主抓住了问天谴的手臂，「二哥，你做什么？」

问天谴轻抚了一下他臂膀上冰凉的手，「放心。」

血滴入杯中，逐渐染红了整个杯子里的水，问天谴眼见差不多了，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瓶子，往里倒些粉末，捏了一根方才给伙计要的竹签，一点点搅拌均匀。

鬼伶仃眼也不眨一下地瞅着他，直到问天谴收起瓶子，忽然拉过他咬破的手指，出其不意地放在唇边舔舐。

「四弟！」

问天谴的喉咙异常沙哑，自指尖向四肢百骸泛起一股热潮，浑身火燥，忙不迭抽回了长指，饶是如此，仍牵引出一丝暧昧的银唾。鬼伶仃的舌尖缓缓划过柔腻的下唇，退开两步，径自点住周身重要穴道，须臾，额头沁出一滴汗，袅袅白雾腾出七窍，头一偏，吐出一口黑液。

「这么做——」问天谴兀地站起身，颇为恼怒地死死盯着鬼伶仃，「究竟能够使你证明到什么？」

如果可以问，如果问得出口，又何必用此方式？

鬼伶仃轻轻垂下眼睫，幽幽叹息道：「愿意说的一早就说，相反，又何必？让我发现比让你选择好。」

那刻，问天谴猛然意识到——

四弟已不再是那个满脸惶恐地在大火中边爬边哭的孩子。

「二哥不必担心。」鬼伶仃以袖抹去嘴角的残血，「只是强行将血在体内转了一小周天，并无吸收半点。」

问天谴转过脸去，神色还是那么难看，微微起伏的胸膛流露出极大不悦。

鬼伶仃到墙边敲了三下，稍顷，司命必恭必敬地走了进来。鬼伶仃把桌子上的杯子交给了他，「给那名女子喝下，另候三刻，助她游走体内真气。」

司命隐约察觉到问天谴与鬼伶仃之间的那缕异样，可身为下属，没有资格置喙，只得遵命而行。

掩上门，鬼伶仃搭在腰间的手动了动，深吸口气，「二哥的血真正特殊，想必在地狱岛帮我上药时，也是你先以血淡化了那个药，所以先涂抹在掌心？」

问天谴不答反问：「想听一个故事吗？」

鬼伶仃的眉弯了弯，「是二哥说的，我听。」

「很多年前，有个与父亲相依为命的捕快之子目睹父亲在任务中被同伴出卖，惨死绝壁，他一夕间流落江湖，成了无家可归的孤儿……」问天谴淡定地诉说：「就在快要饿死山林的那日，他认识了一个年龄相仿的男孩，对方受了很重的伤，病得快要死掉，不过是觉得手里唯一的窝窝可以救别人，也不至于浪费。」

鬼伶仃认真地听着，「谁吃了这个『窝窝』？」

问天谴摇摇头，说：「他们一人一半——捕快之子为了小男孩的半个窝窝，曾经当街卖艺，也曾沿途乞讨，就是想还这份情义。」

「后来？」鬼伶仃悄声问。

「后来——两人遇到武林中一个奇怪的前辈，他答应救病危的小男孩，却仅仅把需要的药材样子描述出来，并不点出名字，捕快之子就在深山中寻找，看到近似的药都抓回去一株一株亲自尝。」

鬼伶仃那双美丽的眸子闪过一抹惊讶：「竟是……」

「四弟，听过『神农尝百草』的事吧？」问天谴微微地笑了一声，「大抵就是那样，吃一种草中了毒又吃另一种草，没准就能解，快要病死的小孩被他感染，一次次徘徊在死亡边缘终是挺了过来……大概是那位武林前辈觉得有趣，就传了病小孩几招功夫，让他可修身也可保命……直到现在，当年的病小孩依然只能使用那几招。」

那个捕快的儿子莫非——

鬼伶仃没有问出口，话到了嘴边，变成一句：「曾经的患难与共如今如何？」

问天谴的眼神有些飘忽，艰涩地说道：「他变了。」

「也许……」鬼伶仃轻声说：「他始终如此，是二哥不知而已。」

问天谴的神思一震：毅然道：「不是。」

鬼伶仃摇了摇头，发丝飘曳出一抹优美的弧线，兀地低头在问天谴紧皱的眉宇上吻了一吻，双手搂住他的脖颈，稍稍用力将他拉入自己的怀中，喃喃道：「换成是鬼伶仃，怕是看到父亲被同伴害死已不知情何以堪……」

更何况——

走下去？活到今天？依旧……行侠仗义？！

那吻非常非常的柔润，就像四弟软腻的唇——

问天谴的手慢慢握住了鬼伶仃的腰，收紧的霎那，不意外地听到微细抽气，满腹杂糅的情丝，在那一刻又变得明晰起来。

「你的人生不需如此——」

「二哥。」鬼伶仃闭上了眼，额头抵着问天谴的发心，「你比我强太多。」

「傻……」问天谴略略将他拉开一些距离，「你知晓吾说这些的真正含义吗？」
被责问却很窝心，鬼伶仃漾出了浅若无痕的笑窝，「知道。」

「是什么？」问天谴一扬剑眉。

「二哥是药人。」鬼伶仃说完，撤步就走。

问天谴手疾眼快，起身去扯，用力过了一些，让鬼伶仃被动地回转半圈，撞到了他坚实的胸膛，不禁一声低呼。

「何时像三弟那般不正经了？」

毫无质审之状的问天谴只有无奈，这鬼伶仃没有办法抬眼正视，双手抵在他宽阔的胸前，彷佛在借助那有力的心跳来维持自己的镇定——

要如何面对那双深邃的黑眸呢？

「二哥……你还没说，三哥怎么会有那张卡？」

问天谴搂着鬼伶仃削瘦的腰，凝视着他赧然的红颊，心情一下子好了很多，想了想说道：「这张卡叫『易通』，经熟人介绍才有可能累积得到高的等级，地点是一个叫做『夜摩市』的所在，但吾没去过——这事还牵扯诸多，必须调查清楚。」

「咱们也去『夜摩市』。」

尽管不清楚那是什么地方，对鬼伶仃而言没有比行动更实际的。

问天谴斟酌了一下，「卡是三弟寄放在我这里的，本是要寻一个人的下落，现在多了张卡，待他回信，看如何来用，那么眼下——」

鬼伶仃一眨眼，「去隔壁。」

「嗯。」

对这种默契，问天谴倍感欣然。
           2007-8-26 00:42
二十八


        
鬼伶仃独行在小镇的街道上。
如水月光挥洒在柔韧的长发上，浸透了一股凉意，额前蓝丝飘过唇边，迷蒙婆娑，长长的影子随之曳地，亦步亦趋。他知道，问天谴与司命分别在暗处相随，「一人」前往夜摩市不过是做给有心人看，可三哥的方法似乎有太多未知之险，但出自对兄长的信任，纵有顾虑，鬼伶仃仍是朝着四非凡人指点的地点而去。
越走越远离城镇，鬼伶仃到了一片荒郊、正在四处张望，乌云掩去了树梢上的那抹月牙，忽下起雨，淅淅沥沥的雨顺着他的面颊淌下，水雾令视线模糊起来，鬼伶仃努力睁大了眸子，仔细观察着四周的动静。
兀地，奇怪的响声惊动了他。
鬼伶仃回头一看，是一个长相怪异的人——勉强算是吗？对方身上都是与刀剑质地类似的铜片，突兀的眼滴溜溜乱转，似乎还有嘈杂莫名的噪音，听得人毛骨悚然。见到他之后，伸出一只无肉有骨的手，僵硬地说：「请出示易通卡——」
鬼伶仃把那张问天谴捡来的卡递了过去。
对方接下卡之后放在眼前，立即，瞳孔中闪过一排数字，说道：「翡翠易通，编号17确认无误。」
翡翠易通？二哥说，三哥的那张卡是「天晶」易通，看来级别更高一些了。
鬼伶仃收回卡，刚抬起头，眼前出现了一粒药丸——
「请服用。」
这就是三哥说的那个必经步骤吧。嗯，幸好二哥与司命有紧随在侧，否则，等于是白白吃了药丸，糊里胡涂去了夜摩市，最后还不知它的真正位置。想着，鬼伶仃把药丸放到了嘴边，才咬下去一半，不远处传来的打斗声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不是——
只要从雨打林叶的不规则之声就能出判断大概招式，那定是二哥与人动手，问题在于他们不是藏匿在暗处，为什么会被发现，还跟人动手？鬼伶仃不由得犹豫了一下，另外半粒药捏在指尖，咽下去也不是，不咽下去又卡在了这一关，左右为难。
「请服用。」
对方又说了一次。
鬼伶仃闭了一下眼——
相信二哥，既然选择信任，就没有什么不放心的，鬼伶仃毅然吃下所剩的半粒药。
见他服用药物完毕，那怪异的人发出响哨，立即从林子深处奔出一辆马车，踏着泥泞的小道来至近前。
「请客人立即上车。」
鬼伶仃扶着车门，一脚踩上去，忍不住回头朝仍在打斗的方向一瞥。
二哥，该是无事吧。
一咬牙，他登上马车，本想拉开里面的小帘子，哪知手一动，竟是抓了个空，再去垂下帘子的小窗左右移动，幻影重重。
「好昏……」
鬼伶仃甩了一下头，勉强揭开帘子瞅了瞅外面的世界，如珠之雨笼罩了苍茫大地，只有清声脆响入耳，已难看清视线范围内的人与物。
这样下去肯定要昏睡入梦。鬼伶仃在马车疾驰的同时，运功相抵，可气息到了任督二脉就像是被封锁住了关卡，无论如何也突破也不了。估计是与刚才吃的药丸有关，不然去夜摩市的人都能抵抗药性的话，他们也不必大费周章安排那么多事宜，只不过若真的什么都不清楚就被车载去，也太过被动。
不服输的心性令鬼伶仃打定注意，几次眼皮沉得快要合上时，都探出长长的指甲在掌心使劲划上一道，以鲜血与疼痛来警醒自己。无奈的是药性越来越强，鬼伶仃在划了几道后，连抬胳膊的力气也没有了，此刻纵是想咬什么东西也是徒劳，他根本没有那个抵抗的余地——
意识逐渐混沌，马车突然被颠簸了一下。
没有防备的鬼伶仃身子向前一栽，额头撞到了对面的木板上，顿时一片浮肿，饶是这般也无法令他维持片刻思绪，低低地呢喃了一声：「二……哥……」
「吾在！四弟醒醒……」
嗯？他好像听到二哥的声音，会是错觉吗？
鬼伶仃呓语之时，身躯被抱了起来，搂入一个有乍似几分湿寒，却有无限暖意的怀抱，扑面而来的气息，熟悉又安稳，是与大海一般的浩瀚跟深沉，令他全然慰藉。
追随而来的人正是问天谴。
他一皱眉，在鬼伶仃的虎口上按了数下，发现没有反应，又在其人中上按了按，仍是叫不醒怀里昏迷的兄弟。
「这么强的药效吗？」问天谴有一点懊恼先前的决定。
四弟这些日子大伤小伤不断，实在不该再让他来尝夜摩市的药，换了是自己，要抵抗或是延迟一些药的药性，效果会好狠多。无意中，问天谴的视线落在鬼伶仃垂落在腿边的掌心，翻开一看，乃是触目惊心的血痕。
「这……」
问天谴摇了摇头，心底阵阵不忍——
四弟是个认真而果决的人，这点早就该清楚了，不是吗？暂无法去除药性，问天谴握着鬼伶仃一年四季都那么冰凉的手，抵在唇边，顺着几道血痕轻抿了一下，又从身上撕了一小块布条简单包扎。
外面风雨交加雨势渐大，小车内还算好些。担心失去意识的人着凉，问天谴脱下外皮覆上鬼伶仃的身子，继而托起他粘在鬓角的湿发，松开束着尖髻的细绳与银钩，三千丝如瀑流泻脑后，柔和了因药受制的难受神色，细腻的眉毛舒展开来，剎是迷人。
以指代梳，问天谴拢了拢鬼伶仃的长发便将他的头枕在自己的腿上，才来整理自己也难受不堪的湿发。
「唔……」
听到小小的轻吟，问天谴当即被引去了注意力，「四弟，你怎样了？」
鬼伶仃没有睁开眼，仅仅是淡唇动了动，声音极小，几乎听不出在说些什么。
问天谴探身过去，双手撑在他的肩两侧，弯下腰仔细听，仍是听不出究竟。倒是离得近了才发现，鬼伶仃的额上肿起一个大包，手指轻触，隐约已确切地感到里面淤积的血在不断汇聚。
唉，三弟只说吃了药丸人会短暂昏迷，但不曾想药性如此顽固。
这样毫无抵抗能力的状态，若然夜摩市牵涉诸多阴谋，或是有人像刚才袭击他与司命那样来袭击四弟，下场不可想象。
夜摩市此行若不探出个究竟，如何对得住四弟？！
问天谴沉下了眼睫。        


二十九

当问天谴与鬼伶仃前往夜摩市之时，地狱岛是另番光景。
一大早，四非凡人照例去大殿琰摩冥殿与阎君议会，哪知半天也没有等到人，刚打算绕到圣阎罗的住所看个究竟，老远就听到三口剑那小家伙的叫喊，再一怔神，一团布条缠绕的肉球撞到他怀中，拉开一看，还有两行眼泪外加两行鼻涕，全部抹到了前襟。
「我说——臭小子，你给我洗衣服吗？」四非凡人拎着他的领子，恨不得揉成个包子直接下锅。
三口剑可怜兮兮地噘嘴道：「三叔……呜呜呜……你也不要剑儿了吗？」
什么叫「你也……」？
四非凡人的头隐隐作痛，「有话说清楚，你又怎么『伤春悲秋』起来了？」
三口剑夸张地甩了两行热泪，「我老爹啦，他竟没有告诉我，阿娘走了……你们都知道是不是？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阿娘再也不回来了吗？」
「呃——」四非凡人呆滞了一下，「你——你在说什么？」
「我去老爹屋里找他，发现阿娘留的信，你们都骗我说阿娘是回娘家！」三口剑敲敲自己的脑袋，「我怎么这么笨啊，哪有人回娘家不带儿子还一去不回，更没有半点音信？呜……阿娘怎么舍得我这么聪明可爱懂事又善解人意的英俊男仔？」
四非凡人无力地翻了个白眼，「小子——让三叔告诉你，谦虚一点是不会少块肉的。」
三口剑听罢，直接跳上阎君的正座，一叉腰道：「『谦虚』不是『虚』的吗？」顿了顿，一屁股坐下来，两只脚不停扑腾，「三叔你说，我阿娘究竟去哪里了？」
「这个——你这是审问我吗？」
三口剑扬起头不置可否。
四非凡人摊摊手，「问你老爹，他们夫妻的事，没人更了解。」
「爹没一点去找阿娘的意思！」三口剑的小脸上浮现出与年龄不符的惆怅，「阿娘不怎么跟我说话，一定是不喜欢我。」
「你阿娘跟谁话都不多好吧。」四非凡人叹口气，走上前，大掌搭在三口剑的头顶摸了摸，「有些事说不清的，也许将来你会明白——不过三叔可以确定，不是因为你。」
「最近几天二叔不在，我有苦练剑法，本想等阿娘回来——」三口剑两手托着面颊，失望地耷拉下肩。
四非凡人又是感动有是好笑，捏了他的鼻子一下，「小子有前途，对女人是比对男人好，怎么不听你说给老二来看成果，让他高兴一下？」
三口剑挣脱开他的魔掌，哀嚎道：「不同嘛……二叔去追四叔了，哪有功夫理我？再说，三叔你不是教我对女人要有礼吗？」
「是啊是啊，不管多大年龄，千万不可小看女人——」
四非凡人不知想起了什么，噗嗤一声笑了。
三口剑望着他诡异地神情，颇有几分寒毛倒竖的错觉，跳下椅子，前去戳了戳四非凡人的腰，「三叔，你笑起来真不好看。」
真不好看……还真是最直接最客气的打击啊！
四非凡人扯扯嘴角，「笑得好看的人多有奸诈。」
「哪有，四叔笑起来就很好看。」三口剑指指自己的鼻尖，「所以，我决定跟他学，以后改名叫做『鬼灵精』你看好不？」
四弟有笑过？鬼伶仃……鬼灵精……
四非凡人的巴掌真想甩出去，最终还是作罢了，「没大没小，让你老爹听到——」
「吾已听到！」
低沉的嗓音令四非凡人与三口剑一大一小都抖了抖，回头看了一眼，分别往不同方向开溜。
「给吾站住！」
圣阎罗哼了一声，经过三口剑身边时，说道：「你翻过吾的东西？」
好危险的口吻……听不出来是傻瓜。
三口剑「嗖」一声藏到四非凡人身后，露出大眼，「老爹你把阿娘都气走了，不差我一个！」
「喂……」
这个「想当然「实在……四非凡人揉揉太阳穴。
「胡闹！」圣阎罗声色俱厉地一拍座位上的扶手，「回房思过——想不到你错在哪里，不要吃饭！」
「不要就不要！」
三口剑的孩子气卯上了，转身就跑。
四非凡人想抓他的手却被圣阎罗拦住，「让他去！越来越没规矩！」
「老大你——」四非凡人实在想不通地说：「为什么不告诉剑儿？这件事只是误会，大嫂早晚想通了还会回来……」
「又何必？」圣阎罗偏过头去，阴影里中看不到他的神情，「莫沧桑要走，任谁也留不住，这件事随她，我希望你与二弟不要插手。」
「哎……」
「对了，二弟在何处？与四弟一起还是跟那个人一起……」圣阎罗不动声色地问。
四非凡人回答道：「目前与四弟一起，老大放心吧！有老二跟司命一路保护，小四没事啦……年轻人出去走走见见世面也好。」
「咳！」圣阎罗不悦地沉下脸，「你还说，二弟怎么突然跑出去的，是不是你从中做了什么？」
四非凡人举双手「投诚」，「老大我冤枉！是老二仔自己耐不住性子……反正罪剑出手从不落空，没准明后天就带四弟回来了！」
「好了，这是且放下，岛内人手不够，小心戒备吧。」
圣阎罗的脸色不太好。
这时，地狱岛一名差役跑了进来，「阎君不好了，牢狱中那名囚犯自尽！」
「自尽？」四非凡人一把抓住他，「你说的是前些时闯入地狱岛的人？」
「是……是地。」差役忙不迭点头。
圣阎罗的眼眸闪过得色，表面上却诧异地道：「怎会——」
四非凡人微微瞇缝起眼——
会这么简单吗？


鬼伶仃感觉到有人在拍他的面颊。
那感觉有点粗糙，又很是温柔，令他身心沉醉，竟萌生不愿苏醒的一股任性。不过，耳边听到了无法狠心置之不理的呼唤，还是睁开了眼。
焦距逐渐明晰——
「二……二哥……」为什么他会在二哥怀里？眼下又是在哪里？
鬼伶仃怔忡了一下，一时间大脑有些混沌。
问天谴托住他的腰肢将人扶坐起来，顺手将鬼伶仃干得差不多的头发撩至耳朵后，低声问：「好点没？还有哪里不舒服？」
鬼伶仃抬手一撑额，发现了缠在掌心的布料，记忆一下子回溯到了几个时辰之前。
「二哥！你不是尾随我去了那林子……」
问天谴颔首道：「不错，但在你服下药之时，有人偷袭吾与司命。」
「司命呢？」
问话的同时，鬼伶仃注意到问天谴与他一样，发髻都散了下来，不知怎的，看到如此模样的二哥令他浮起一种异样的感觉……
这是什么呢？
           2007-8-28 01:45
    三十 


「司命押解了那受伤女，吾让他先行脱身去往冷峰残月。」
冷峰残月——
二哥很信任那个人，鬼伶仃不置一词，马车内顿显静默。
问天谴见状疑惑地问：「在想什么？」
「我吃了药在马车上昏昏沉沉，不知沿途是如何走得。」鬼伶仃有一丝失落，「到头来还是依赖二哥一路拚杀，尾随而来。」
「早前那会儿在客栈就商议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无非是没料到有人从中作梗。」问天谴低沉地笑了一声，「再者，你是我的四弟，依赖问天谴也是天经地义。」
「我……」
听到这话虽是心头泛甜，鬼伶仃也越发意识到自己那离经叛道的「情」——蓦然回首，已一点一滴融入万千思绪，若要此时此刻强行撤步斩断，一如骨血抽离。
痛，依旧是痛。
唉……纵是痴人也有痴意，他又不傻瓜，如何不知那意味什么？只怕是一言点破两人沉沦，如何能毫无芥蒂再相处下去？
纱薄如丝，沉却逾铁。
「现在好些了吗？」问天谴没留意到那抹不易察觉的细微神色，「如今到了夜摩市外围十里，下去之前咱们还须计划一下。」
鬼伶仃振作起来点点头，「二哥有什么想法？」
「夜摩市龙蛇混杂……」问天谴沉吟道：「也许可以打探些断了线的消息。」
鬼伶仃一抬手指，放在了问天谴飞扬入鬓的浓眉上，缓缓按了按，而后又顺着散开的长发挽了下，眉眼微微扬了起来，抿唇道：「二哥——」
「嗯？」问天谴有些僵硬地握住他移动的手指，「你这是做什么？」
「我在想一件事……」说着直腰到了他近前，贴着面颊低声耳语。
问天谴稍稍迟疑。
鬼伶仃低下头，两眼盯着问天谴腰上那三块大小不同的翠环玉，小声说「我知道委屈二哥。」
「吾并非此意，只不过未曾如此做过，难免有些许陌生。」问天谴无奈地摇了下头，「可你的法子确实有转圜余地，那就这么做吧——」
得到问天谴的认同，鬼伶仃立刻一推车门，轻轻跳了下去。
新雨刚过，空气清鲜扑面。
马车路边淤泥了不少泥水，也顾不得脏不脏，鬼伶仃随手抓了一把，重新回到车上，说道：「二哥，劳你闭上眼。」
问天谴瞅了瞅他手中的泥巴，苦笑道：「让剑儿来玩这……他最高兴。」
「对不住。」鬼伶仃满心过意不去，尴尬地说：「外人尚不知地狱岛有第四位岛主，然对『罪剑』名号熟稔不已，难保江湖上不会有人知晓二哥的样子……」
「嗯。」问天谴轻轻闭上了眼。
鬼伶仃半跪在他跟前，小心翼翼把一只手里的泥巴涂抹在问天谴的脸上，辅以修长的食指抹匀。湿漉漉粘呼呼的触感很难受，鼻子里还混杂了泥土青草的腥味，问天谴频频皱眉。
「二哥——」鬼伶仃一次次抚平他本就深陷紧锁的眉宇，「你不合作。」
「吾尽力就是。」问天谴放松了神情，五官看上去也自然多了。
鬼伶仃涂抹好问天谴的眉眼，忽说道：「二哥就算抹了泥土也很是威风。」
问天谴嘴角微微勾起，「是吗？」最威风的泥巴人？能够有多威风呢？但要比抹在四弟脸上好，这路边伪装的简陋滋味，一人尝尝也就罢了。
「是真的。」鬼伶仃稍微往后倾，端详一阵，说道：「二哥来扮鬼伶仃的仆。」
「好。」
问天谴把胸前黑白缠绕的发丝抓得更乱一些，外衣也有一边袖子掖在腰带上，其貌不扬的装扮令鬼伶仃忍俊不禁，但他生性腼腆，自是不会说什么，等到大功告成之后，两人这才下了马车，那马如同有所感应，任务一了就掉头离去，很快消失在视野中。
鬼伶仃接过问天谴背后所背的两把剑，与他一前一后往夜摩市走。
大概是天亮不久，夜摩市的人不是很多，只有三五个成群摆摊，个别的聚在一起互相探听江湖秘密，见到来了客人，有的毫不在意视若无睹，有的迎上来打招呼，询问是否需要提供什么，鬼伶仃一边走一边挥手，谢绝了主动前来的人。
大致绕了一圈，没什么可意的动静，鬼伶仃站住脚叹了口气。
问天谴始终洞察着周遭的动静，不着痕迹地在所经之处留下印记，以便来去方便，忽听到鬼伶仃之叹，正要开口，一位年轻男子手持折扇走来，对鬼伶仃一礼，问：「客人可是在寻什么？」
鬼伶仃缓缓答道：「是，阁下是——」
「在下是这夜摩市的引导人，客人有何需要尽管提出。」对方笑容可掬。
鬼伶仃沉思了一会儿，说道：「现在暂无找到我的目标，还需停留时日，这里可有提供住处？」
「有。」引导人点头，「不过——」扇子一合，轻点嘴唇。
「什么？」鬼伶仃问。
「客人的证件我须经过查看，才能按照规格给您安排住处。」
「可以。」
鬼伶仃从袖中取出易通卡，递了过去。
那引导人翻过卡，正反来回核对一遍，又抬头瞅瞅鬼伶仃后面一身邋遢打扮的罪剑问天谴，「那么，您身后那位先生——」
「他是我的傻仆，随我即可。」鬼伶仃徐徐解释。
「原来如此……」
那引导人收回大量的目光，把卡还给了鬼伶仃，说道：「客人请随我来。」
问天谴心忖：此人功底不弱，需让四弟好生提防才是。而在表面之上，若无其事地跟着鬼伶仃一路走向未知之地，并无异样。
他们绕过几道弯，停在一排排极似船状的厢房前。
引导人挥扇，其中一间房外的灯笼燃起烛芯，屋子当即亮堂起来，引导人回头笑道：「客人的等级并非最高级的『天晶』卡，故此，只能在其它屋住。这已是『翡翠级』最好的环境，您可进去看看还少什么。」
鬼伶仃摇头道：「不必，能住就好，多谢了。」
「不用客气，要找我就去前面的交换集市。」引导人欠身而退。
鬼伶仃见他离去才与问天谴进入房间，反锁上了门。
问天谴倚在窗棂边不知在看些什么，鬼伶仃把两把剑放在桌上，凑了过去，「二哥——」
问天谴伸手把他拉到跟前，指了指窗缝，「从这里看。」
鬼伶仃贴着他的前襟侧过头仔细一瞧，在他们住处不远的地方，来了一行人，论打扮是相差无几，该是一个门派所出，手中有琴有剑，也在引导人的带领下往此地走。
鬼伶仃的睫毛一眨，「他们有何异处？」
「如果我没记错——」问天谴轻抚鬼伶仃的长发，沉声道：「这些人都来自东海滨的天乞门。」
天乞门？
这对鬼伶仃而言是极为陌生的三个字。

    三十一 

「天乞门是东海之滨颇有威望的门派，时常接洽海外。」
问天谴指尖一推，将窗子的那道缝隙掩上。
鬼伶仃纳闷地问：「二哥何故对这个门派特别留意？」
问天谴思索了一会儿，回到桌边坐下，「三弟指点你去西海之滨乘马车到夜摩市，而东海之滨的人与此相隔甚远，他们大批聚集此地，极不寻常。」
「哦……」
鬼伶仃听着忽然想起一件事，面色黯淡。
问天谴抬眼看了看正站在那里的他：「颠簸一路不疲倦吗？」顿了顿，又说道：「天乞门的事，恐怕得另外注意，最近江湖接连有门派被灭，都是从一个叫做『绿松坑』的地方而起，而在案发以前就是有天乞门的门人进入过坑内……」
鬼伶仃的淡唇动了动，「二哥，明日是第三日。」
问天谴「嗯」一声，回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然后？」
「冷峰残月那边会有一个答复。」鬼伶仃一字一字说。
「是，所以这边要先查一圈吾才能放心离开。」问天谴一颔首，「今夜时机最佳，你在此间不要动，以免他人起疑，由吾亲自夜探一次夜摩市。」
「这该由我来做。」鬼伶仃坚持着说。
「四弟——」问天谴低呼。
「地狱岛本就各司其职，互不相涉，二哥最清楚。」鬼伶仃去在盆中倒了点水，湿了湿搭在架子上的布，递过去给问天谴，「二哥休息一下，晚上离开夜摩市吧。」
问天谴的手没有动。
鬼伶仃的手举了半天，有些酸痛，索性走过去直接去抹问天谴脸上的泥巴。
问天谴闭上眼，任他有几分恣意地胡乱擦拭，暗暗叹口气。其实，四弟什么也没说，可他已深刻地体会到那种言不由衷却隐忍无奈的意味——
于是油然而生的是发自内心的一股怜惜。
鬼伶仃去换洗了一次布，又擦了半天，问天谴的颧骨上已有过渡用力所留下的红痕，低下细眉，鬼伶仃的手指轻轻抚过，止住动作。
「四弟？！」
眼前是鬼伶仃略略起伏的胸膛，问天谴覆上脸庞前那只修长的手，一手缓缓搂住他的细腰。
鬼伶仃被如此紧密地搂入他的怀中，忽有一股莫名的酸楚涌上心头，但也仅是一闪而过，更多的却是随之而来的不安，半仰起面颊半睁着双眸问：「二哥，你有没有——」
「什么？」
问天谴的气息浮动不定。
「不敢面对的事。」
那缺乏血色的唇，犹如欲绽还休一般微微张开，引人遐思，问天谴的视线被吸引了过去，脑中虽是有想过那疑问的眼外之意却已无法思考，点滴成涓，涌上心扉的是无限情潮。他下意识地倾身上前，稍稍侧一点，在鬼伶仃的唇角似蜻蜓点水落下一吻，而后沿路碎吻。实际上，那吻与吻之间有足够时间让彼此撤步，可是，没人去打破此时此刻的步步深入，倒是一探一应的唇舌，终究交缠在一起，难分难舍。
半弯腰的鬼伶仃的双膝软了一下，立刻被问天谴托住，抱起身子直接放在了桌上。
两人的唇仍未分开，鬼伶仃的嘴边缓缓淌下无法承载更多的口沫，双颊赧然不已，澄净的蓝眸也被浸染了那抹迷乱之色，逐渐倚靠问天谴渡来的气息缓和自己的肺腔所需。
问天谴也好不到哪里，搭在他肩头的手已在不知不觉中以指尖的蛮力拉下了本就因「邋遢装」而半挂在肘间的袖子，促使失控的情绪越发不受控制。问天谴顺势放倒了他的身子，唇向下移到了鬼伶仃的咽喉处，继而寻向两边的锁骨，富有弹性的肌肤敏感地绽开了毛孔，呈现出大片红润之泽，令他难以自拔地一次次舔舐啃啮，直到耳边响起沙哑无力地轻吟，断断续续。
鬼伶仃听到自己不可抑止的暧昧嗓音，难堪地侧过头咬紧下唇，也抓紧了胸前所压的男人。
问天谴的呼吸也变得浓重不已，那双长腿夹住了他的腰，彷佛也将两人的命运连接在一起。
鬼伶仃气虚地咳了声，随问天谴的触摸，身子下意识挪动，后腰不意抵住了凉冰冰的东西，旋即清醒，手摸索着到腰下用力一抽，其中一把兵刃出鞘，刺目的光泽划过房间的各个角落——问天谴神思猛一震，继而情欲褪去，一把将鬼伶仃搂到臂弯内，同时接过那把利刃，感受到咄咄逼人的汹汹气势当下收敛心虚，以自身功力一点点化去那席卷而来的杀意。
「二哥——」
许久，鬼伶仃唤了他一声。
问天谴一撑他的后颈，压入胸怀，温柔地在鬼伶仃的鬓角抚慰着吻了一下，「不愿面对的事终要面对，你会如何决定？」
怎么办呢——
鬼伶仃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汲取他熟悉而眷恋的灼热，「是我的，我取；不是我的，我弃。」
问天谴的眉一扬，「那如何知晓是不是你的？」
鬼伶仃的眸子闪了闪，从他胸前抬起头，松开手的同时，慢慢说：「松开了还会回到我手中，就是我的，相反的就不是。」
「四弟可以不松手。」
「可……脚会走的。」
说完，鬼伶仃与问天谴四目相觑，眼波流动，额头抵着额头，都不禁哑然失笑。
还是……算了吧！
有些事也许再挑得明白一些反而没有意义，藏匿在心灵深处的东西比什么都宝贵，这是不需去对比，也无需去证明的。搂抱在一起过了许久，鬼伶仃顺着问天谴的手肘望着那口利刃，喃喃道：「铸器之人很是厉害，竟能影响人之心智，若再有几把落入恶徒手中……」
「依那受伤女子所言，她跟同伴是在夜摩市与人交换所得。」问天谴仔细推敲道：「而去夺这兵刃的人也出自夜摩市，倘是卖家所为那就好查，若是其它买家则更为复杂，倒有个法子——」
鬼伶仃接过他的话，「二哥的意思是我也拿这兵刃去交换对象——」
问天谴流露出赞许的目光，「不错，有心人自会关注，你可伺机而动，如遇不可抗力万不可勉强行事，务以安危为要。」侧目瞧了一眼窗外天色，「吾晚上起身前往冷峰残月——在此之前，还是要去查一下天乞门，同为惨案的嫌疑幕后者，地狱岛被人栽赃终亦是一桩难解之事，两者有没有必然联系还不好说，既然这么巧合发生在同一阶段，不得不防。」
「二哥很犀利。」鬼伶仃由衷敬佩。
问天谴把他被扯开的外衣重新拉好，凑上前抱了抱，「四弟，吾去去即回。」
「嗯——」
鬼伶仃双手环住他的腰，闭上眼点点头。
他相信二哥。
           2007-9-8 02:05
    三十二 

为了耗时辰，两人有一句没一句聊着。
不知何时鬼伶仃睡着了，问天谴望着枕在臂弯中入睡的人，心情复杂。
人——并不是经历过一场劫难就能够洞悉整个世事。这条路上饱经风霜，他已习惯独当一面，纵然是与大哥、三弟结拜，也不曾影响到自己的行事作风。然四弟与他们三人不同，不仅是年龄最小的一个，更缺乏人生的种种阅历。
本该放四弟自行磨练，有幸，未来并肩而立，不幸，则是命中注定脱不开这无情江湖。
可如今……
潜意识里他想代替四弟走那些路、代四弟决定那些不明的方向——即使知晓，不从跌倒中起身，便不知路途坎坷，不从伤痛中痊愈，便不知危机存在。
他仍去遮风挡雨，只望昔年孤苦多灾的鬼伶仃能得半生美好。
毕竟，少思索一分人与人的尔虞我诈，少见识一种尘世的丑恶嘴脸，都是福。
想来——他该是做得到。
问天谴搂着鬼伶仃倚在床边闭目养神，直到窗外的天色逐渐暗下，俯首在怀中之人晶莹剔透的额饰上轻轻吻了下，良久，放平了毫无戒备依着自己的身子，将那把带有杀气的兵刃放置在床榻最内侧，又环顾了一圈才安心地先走一步。
离开这翡翠卡持有者的住所，问天谴悄然绕过集市，逐个寻觅，总算发现了天乞门人的踪迹。因为意外所得的翡翠卡在四弟手中，他所拿夜摩市的卡是三弟的，为的是寻找另一人，暂时不便出示，那就只有暗中窥视这些人，听到他们与其它人交易的话题大多都徘徊在寻人上，微有诧异。
暮夜九江春——
这人不是天乞门门主座下第一人吗？若是他失去踪迹，难怪天乞门要动用如此多的门徒四下查找。最让问天谴讶异的是——天乞门的门人都以绿松坑命案中死者的具体死因当交换条件，换言之，做案之人被天乞门洞悉，怕是也与天乞门有莫大瓜葛。
问天谴打探得差不多了，又往冷峰残月赶。
最先折返到西海之滨那夜摩市马车的出没地，鉴于他与司命在此暗中保护鬼伶仃被发现，问天谴准备顺道在附近找找线索，不想意外听到打斗声，十分熟稔，紊乱的气息却不失清静，赶去一看，是位丰姿卓雅的女子被四个持扇，持剑，持琵琶，持飞钩的蒙面人围攻，虽是勉强支撑，身上也逐添血痕。
问天谴肩头一动，剑气盘旋而出，分射不同方位。
有人相助，那女子趁机脱出，即使狼狈，水袖挥洒依旧飘逸，低声道：「小心——」
问天谴点头，剑还未曾出鞘，对方一如对他的来历了若执掌，见状即退！
衣着淡紫的女子欠身万福，身子晃了晃。
问天谴适时地一扶住她，「大神官无恙否？」
白璇玑迅速地收回了手臂，脸上泛起一抹赧然，「惭愧，有劳二岛主搭救。」
问天谴不以为然，说道：「莫说吾两人因两界的公务相识来往多年，纵是路人在此遇难，问天谴又岂有见死不救之理？」
「唉……」白璇玑颇为忧心地一叹。
问天谴顾盼一圈，沉稳地说：「必有要事，此地不宜久留，大神官若有难解之事，随吾换一处再谈。」
「嗯。」白璇玑应允。
两人一前一后从西海之滨先至问天谴与鬼伶仃早前落脚的小镇歇息，日上三竿，人也多了起来，问天谴特意让伙计找了一处比较僻静的角落，随意点些饭菜，然后问：「神官出来可是为寻——」
后半句本是「灵之子」，但他没说完，为了谨慎起见停顿在了中间。
白璇玑先是有所迟疑，而后点头道：「我此行极为保密，不该有人知晓。」
「如今叛徒『封书』自尽身亡，除非——」问天谴也觉得事有蹊跷，「另有他人。」
白璇玑柳眉一蹙，「我不愿多做猜度，只不过，还有一事巧合……那日我前往地狱岛告知地界糟袭，有人闯入地狱岛被二岛主所抓，阎君前日传消息给娘娘，称此人也自尽了。」
什么？
拍案的举动引来一些饭客的关注，问天谴缓缓收紧五指，「岂有此理——」本打算四弟回去之后，若此人还不招始末，就强行探其脑识，谁料，他们还是差了半步。
白璇玑陷入默然。
不用再说什么，两人都很清楚，这一连串事说明了背后必然隐藏一个更大的阴谋。
只是，下面又会突生什么变故？
白璇玑提起壶，为问天谴倒了大半杯茶，「二岛主不必郁结，料想对方计不得逞还会再有行动，两界静观其变即可——今日承蒙搭救，白璇玑以水代酒相敬。」
问天谴端起杯子一饮而尽，「免客气。」顿了顿，「梅神官还要留心才是，看那四位身手，应是江湖上有名的恶人蓝首华颜、浪迹潇雨、易虚道临与九弦断天刃，如果是单独的一对一，神官游刃有余，若是以一抵四，难免会在体力上吃亏。」
「多谢二岛主关心。」梅神官轻啜一口茶，缓缓道：「找不到封钰，封绯丫头六神无主，如何聆听娘娘训导，而我，也对不住那过世的好友，就算此行还会再遇险阻也要前行。」
问天谴忽然想到三口剑提起岛上出现一名与他年龄相仿的女孩被囚，不觉摇头，若非仙灵地界失去的是一名灵之子，他真会将两件事联想到一起去。眼见梅神官神情失落，心知她与神之女的母亲甚好，脱口安慰：「有友如梅神官实是大幸，理当安心。」
白璇玑被他这么由衷一赞，失了神。
问天谴并未注意到自己数弄梅花，撩起涟漪，犹自思索，「梅神官原也打算前往夜摩市询人？」
白璇玑一怔神，当下收敛心神，正襟危坐说道：「是，四非凡人告知娘娘可往此间来寻，还称若赶得及时可遇到二岛主。」
问天谴心想，这几日马不停蹄来回奔波，也未来得及与岛上联系，竟生恁多事端！
「既是三弟引导，梅神官请收好此物。」
当即，白璇玑的眼前多了一张卡——
这是……
「夜摩市的卡。」问天谴见伙计端上酒菜，示意白璇玑收好卡。
白璇玑水袖一掩遮去了外人的视线，眼见盘中的菜色，随口说了句：「已到丰收的季节。」
问天谴的眼神飘向窗外，一片落叶吸引了的目光。
「是，丰收的季节万物成熟。」
白璇玑夹起青菜，轻轻笑道：「代谢无常，大地有情，赐予人间福禄方知感恩啊。」
一句话提醒了问天谴！
多年来，四弟始终守在地狱岛的古颅海岸，通往他住处的途中，一边是无尽的白浪沧海，一边是茂密的丹枫树林，经常看到那道寂寥的身影站在树下，仰望飘然而落的红叶，不知想些什么，也许，在没有叫「四弟」的那些时候，望着林中之人，他也不知自己在想什么。
有一次四非凡人去找四弟，见他也在树下发呆，当下绕了过去直接走到四弟身边，开口就说：「四弟啊，『殷勤谢红叶，好去到人间』，你是想离开了吗？」
当时鬼伶仃的反应很强烈，否认了数度，乃至有段时间不曾返回住所。
后来，四非凡人私下对他说：「四弟啊真是呆，我开玩笑嘛！按红叶诗的说法，也要把叶子放在水里流走才算到了人间，像他跟前那些碾落尘泥的叶子，也只能护花了，哈……」
如今想来四弟岂是呆呢？
相反，最是感恩之人莫过于鬼伶仃了。
           2007-9-8 02:06
三十三

那把兵刃果然引出了幕后之人。
从觊觎者的恼识中探出一个所在，这个地方很美。大片的林叶，澄净的湖水，却又有一抹难以言喻的萧瑟。
鬼伶仃在踏进第一步的时候就放轻了脚步——
这是不由自主的，彷佛受到了那清静的感染，心也随之平和。靴子下即使是再细微不过的摩擦，也逃不过洞察力敏锐的人。鬼伶仃心知已被发现踪迹，索性站在原地，一言不发地拭目以待。
那人就坐在磨盘对面的屋檐下，侧着的面颊，长睫映影，米黄的发有些卷，随意的以簪相固。
那是……对方手里拿着一个精巧的排箫，鬼伶仃很小的时候听人吹过，如今对那声音早没了印象，依稀只记得那个行状。
他并没有吹什么曲子，纯粹放在唇边，似在感受什么。
鬼伶仃也不说话，也无举动，独独盯着他，直到——
那人开了口：「若功败垂成，你会如何？」
鬼伶仃眨了一下眼，徐徐说：「再来。」
「若依然失败？」
「继续到成功为止。」鬼伶仃笃定地回答。
「可知吾是谁吗？」那人转过了脸，正视以对。
「皇甫定涛。」鬼伶仃一字字吐出：「江湖人称『碾铸神手』。」
「然后——」皇甫定涛缓缓站了起来，「寻衅？寻刃？」
鬼伶仃轻轻抬起了手臂，划出一道蓝光，枷锁出现在臂弯上，「你可以选择。」
皇甫定涛瞥了一眼，淡淡地说：「理由？」
「剑杀良善；刀诛无辜。」鬼伶仃的口吻沉重，「地狱岛明正典刑。」
「嗯……」皇甫定涛的排箫在指尖转了个圈，「这就是地狱拘役之由么？莫怪好友杜九烟当初身受迫害反遭捉拿。」
平淡的语调诉说一段血雨腥风的过往，那是鬼伶仃听问天谴提及过的案子，思索了片刻，说道：「这件事与你不同。」
「自是不同，又是相同。」皇甫定涛放下排箫，走到那澄净无波的湖边，匕首倏地出手。
鬼伶仃戒备地脚下挪移，退了半步。
哪知，皇甫定涛竟是在自己的手腕上拉下一道，任鲜红的血液，一滴，一滴，落入湖中。
鬼伶仃诧异地注视着他的举动，「你——」
皇甫定涛抿唇道：「来吧，试试看你是否可以成功。」
鬼伶仃一手枷锁，一手尖锐的指爪指向天际，「在此之前我可告知，是谁泄漏你的行踪，让你有个明白。」
「兵刃。」皇甫定涛丝毫不疑有它，「除此以外与一切与吾无涉。」
鬼伶仃睫毛颤动，「铸者任兵器流落为害，难辞其疚，你之罪过虽是无心已酿大过。」
「呵。」皇甫定涛哂笑一声，「兵者自古皆为不祥之物，吾所铸，不过煞气更胜其它，在任何人手中皆是凶器。」
「错了。」
「嗯？」皇甫定涛略微一怔。
鬼伶仃那双眸子异常明亮，唇动处便有柔意，更是坚毅，「二哥之剑绝非凶器，而是罚罪之剑！」
那「二哥」两字，就是皇甫定涛这外人也听得出几许浓意，一拂袖，兵刃自湖中破水而出，剑尖幽点鬼伶仃的眉心，「他的剑下从无杀戮？纵是今日以前无，日后谁保也无。」
杀与杀有何不同，鬼伶仃无意再说，弹指一招直锁咽喉，喝道：「多说不必，败我你可脱生！」
皇甫定涛侧身闪过，耳边擦过急劲的风声时，幽幽说了句：「怒不可遏之下还想败吾？」
鬼伶仃心头一凛，又施点指——
二哥罪剑之名，他不容许任何人辱没！

*    *    *    *
地狱岛，白海沧浪之岸。
三口剑蹲在礁石边，长吁短叹，托着下巴目视远方水天相接之处，自言自语道：「到底二叔还有四叔什么时候才回来？」
日子越来越无趣，没有人抽查他的武功，没有人可以听他吐苦水，只有三叔算再怎么好玩，也不能一天到晚陪他大眼瞪小眼，岛上少了两位岛主，一下子要分担的事更多了，只是老爹为啥不找住在刑岩上的那两个拘刑长帮忙？
这样，三叔就可以带他出去玩啦！
三口剑正在异想天开，忽听耳边有熟悉的声音掠过，似是——
当日在牢狱附近出没的人！
二叔教过他：习武之人，皆有其自身的功体属性。纵是与他人再怎么近似都有迥异点，以他多年在罪剑训练下听声辨人、听声辨位的能力而言，足以断定。
三口剑身后悲剑横扫而出，暗处之人本想不动干戈地离去，哪料受到悲剑的影响，脑海中出现了短暂幻象，竟是心上人无情离去一幕，顿令其抓狂，一掌拍向持剑的三口剑。三口剑极力躲避，饶是如此面颊也被刮得甚疼，忍痛再攻来人的同时向天抖腕甩出一支响箭——那是地狱岛的信号箭之一，专属于他这位地狱岛的少主子，料想不多时就会有人赶至。
可让三口剑震惊的是那信号发到一半，竟在半空被人打下！分神之际，胸口挨了一掌，顷刻人影迷乱陷入昏迷。
打伤三口剑的人，还要再赞一掌，却被一只大手挡住。
「且慢！」魁梧的身影步出，弯腰在三口剑的鼻息上探了探，「留他一命。」
「呦，感情好友圣阎罗真对他动有了父子之情？」那人一阵媚冷的笑，「这小子几次三番坏事，早晚会成祸患。」
圣阎罗瞇起眼，「云主，一掌断了他的命是小，掀起地狱岛风波是大，眼下吾还在为仙灵地界丢失灵之子一事操烦，不愿节外生枝。」顿了顿，「况且，这掌若无仙灵地界妙药回春，三口剑肌肤枯死毫无生机，吾借机正好前往地界一探虚实。」
「还是你的算盘打得匀。」女子手中的白毛团扇自袖底一转，「那么，答应吾寻找伯藏主之事，还须尽快——唉，生源槐树是吾与君的系命所在，短期内虽可抑止衰竭，长久下去终难支撑，吾两人为帮汝除去『灵之子』后患，已豁尽心力，现下该是好友一示诚意。」
「这个当然，云主且安心——」圣阎罗阴狠地一瞇眼，「当日之事绝不会走漏，莫沧桑业已离去多日，无人知晓吾对师九如的多番逼杀，而仙灵地界动乱以及眼下之状更不会在她所知范围。」
「即使是罪剑问天谴与你那名身负绝学的四弟？」
「哈哈，地狱岛上唯一的线索也『自尽』身亡，谁都不可能查出分毫。」圣阎罗不无得色，「问天谴还在为寂寞侯与鬼伶仃奔波，哪有功夫细想恁多；至于鬼伶仃——吾本想借他外出，请云主与伯藏主引他在岛外斩草除根，但他武功进展已脱出吾之想象，青楼那局，云主与伯藏主虽险落囹圄，却也令问天谴中毒，鬼伶仃一面要完成吾之所托，一面还要面对莫名逼杀，两人皆是分身乏术，既是岛上已无后顾之忧，不妨留暂且罢手。尤其是鬼伶仃——此人单纯如愚，未来，或许另有利用之处。」
「呵。」女子摇了摇头，感叹道：「世情薄如纸，男人啊……」
「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
圣阎罗眼底流露出从未显现的诡谲——
未来，尽在他的操纵之中。

三十四

与梅仙子白璇玑分开后，问天谴心事重重赶往冷峰残月。
刚到那块岩石处，九锡剑即与身后天伐剑嗡嗡共鸣起来，须臾，走出一位气息近似幽灵的人，见到问天谴立刻行礼：「二岛主——」
「是司命。」问天谴松了口气，「你押解那人到此就好，寂寞侯呢？」
司命枷锁中的手指向另一个方向，「瀑布之西。」
问天谴走了两步，回头问：「这两日可有岛上的消息？」
「暂无。」司命摇摇头，俱实回答：「三岛主说有二岛主在，他很放心，而岛上有阎君和他在，也请二岛主不必挂念。」
正是如此才挂念……水军操练一日不可松懈，怕是三弟好说话，禁不住那群人哀求，三天打鱼两天晒网都是有可能的。
只是，问天谴没有说出来罢了，径自走向冷峰残月的深处。
瀑布之西有座圆拱小桥和红木三角亭，那是寂寞侯平日看书、观星的地方，潺潺流水腾起的雾气，不时令人产生深陷梦境的氤氲氛围。
「三天，来得很是准时。」
亭中之人背对着问天谴，手中还握着那个木雕的小人，一刀，一刀慢慢勾勒心灵深处的记忆。
「吾一向如此，你知道的。」
问天谴单手搭在腰后，侧过身，并不直接面对他，「你的答复呢？」
「咳……咳咳……」寂寞侯放下雕刻中的木偶，望着亭子外桥下的流水，轻叹道：「有时，吾以为变幻无常是世事，而非人情。」
问天谴有些无奈地闭上了眼，「若非你执意如此，何来今日？」
寂寞侯一脸坦然，「吾有遗憾但不曾后悔选择此路，就算将来万劫不复，亦是甘之如饴。」
「你的遗憾是什么？」问天谴上前几步，进入亭子，坐在他的对面问。
寂寞侯回过头，瞅着他认真又严肃的神态，先是皱眉又是一笑，「咳……问天谴，你可知什么问题最有杀伤力？」
问天谴稍稍一怔。
「正是……咳……明知故问。」
问天谴衣袖之下的拳松了松随之收紧，「你——何尝不是？」
寂寞侯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再度睁开双睫，「不说那个了，来讲正题，你知道你所中之毒来自哪里？」
「不知。」问天谴很干脆地答道：「吾虽不是神衣，却尝试过不少药草，对此没有十分通晓，也有七分认知，但——这种毒素不曾接触。」
「你不曾接触乃是正常。」寂寞侯的面色凝重起来，细细摸索指上的扳指，「这药出自东瀛，并非中原产物。」
「东瀛？」问天谴觉得心头猛一沉，「为何会……」
四弟在青楼遭遇的那些人是地狱岛上尾随而去的，若他们出自东瀛，岂不是地狱岛与东瀛之间有了某种瓜葛，而他们这些主事者还闷在鼓里？
「岛上可曾拘押东瀛犯人？」寂寞侯已有几分了然。
「之前不曾，倒是有一名被吾列为嫌疑者的人也许——」问天谴无意隐瞒此前经历，「若是与天乞门失踪的暮夜九江春有关，涉及他失踪的人正来自东瀛。不过，以前地狱岛并未与东瀛有所牵扯，何故对吾四弟下手？」
「你很关心他。」寂寞侯忽然说。
问天谴坦然地说：「是，吾确实不放心他。」
「问天谴。」寂寞侯倚在柱边，袖口拂去了那飘零的尘埃，「这次该是你四弟前来『请』吾回地狱岛，配合调查埋伏被破那件事吧，而他始终没有出现——当是因你之故。」
问天谴默然不语。
寂寞侯定定地瞅着他，「吾知晓你信吾。」
「四弟要例行之事，吾不会干涉——」问天谴正说着，猛觉胸口揪痛，抓紧了前襟。
寂寞侯冷眼旁观，当做没看到异样，平静地说：「何不反过来推敲？」修长的手指捻住一片叶子飞抛给了他，「看看这个！」
问天谴也无暇去擦额头的汗，接来仔细观看，不禁愕然道：「剑儿，他受伤了？为何司命没有告诉吾这件事。」
寂寞侯看了他一眼，「地狱岛的信号也被人洞悉，四非凡人再以此法与你联系不是毫无意？你该看到，三口剑所中之毒与你几乎同样，反应有所不同无非是你功体强他太多，又有血液可以化解，如今他在仙灵地界无事，可以不必担忧。」
问天谴沉沉地吸了一口气，强压下惶惶难安的心，说道：「吾现在离开，司命暂时还在好友这里留几天，吾会与四弟再来冷峰残月一会。」
「刚来就走，不怕吾潜逃？」寂寞侯低声一笑，给他倒了杯茶，「喝了再走，提神的。」
问天谴也无客气，扬头喝净，才说道：「文武冠冕寂寞侯有心要走，谁能留住？」剑眉一挑，「何况，若提醒至此吾还不明白，也太过无能——剑儿中毒之时，你与司命同在冷峰残月，而吾与剑儿所中之毒相同，那么，施毒之人既是与当日岛上入侵者为一伙，你自然而然已无嫌疑。」
「不送。」
听罢，寂寞侯无血色的唇一勾，举杯。
「请。」
罪剑问天谴大步流星而去。
*    *    *    *
依照路线返回夜摩市，问天谴委实震惊——
这里一看就是有过激烈的打斗，满地狼藉不说，屋舍也有多处被毁，甚至是焚烧的痕迹。最不可思议的是那么一个繁华的交换闹市，竟在一夕间消失不见！那些买卖交易的人更是无影无踪！到底这里发生了什么？
如无意外，梅神官白璇玑也该来过，何以也不见踪迹？
莫非——
这就是他在冷峰残月心悸之因？
一连串的疑问，在问天谴无意中发现了那墙壁上的指爪之痕时，兀地，清晰起来，收拢成一条完整的思路，使他恢复了镇定。
他缓缓起身，又环视四下一圈，顺着一条未知目地之路行去。
四弟……
*    *    *    *
鬼伶仃拉开前襟，半褪下上衣，撩起清凉的溪水在肩头轻洗。
水映出了他瘦削的身影，还有惨白的脸色，咬了咬牙，单掌一抬，向肩井穴很劲一击，肩头迸出数道光芒，随之望去，俨然是断裂的一截截剑刃，深入泥土，四分五裂。
鬼伶仃抖出袖底一个小瓶，那是问天谴给他先前用过的药，现在也无暇去管是否适量，倒了些在掌心，而后涂抹于肌肤上，撕开一块底襟，缠住伤口，重新穿好了衣衫。当收拾完一切，他有些犹豫，现在若回夜摩市，确实可以等待时机与二哥碰面，只不过，那有什么意义？此番出岛是为大哥排忧，为地狱岛做该做之事，既从皇甫定涛那里得知近日与地狱岛名誉相关的命案线索，岂能不去？
皇甫定涛……若此时此刻有人前去袭他，想来也是凶多吉少，望二哥看到夜摩市的记号可以顺利寻到夕月湖畔。
也许，只有二哥可以解他的心结。
二哥……
           2007-9-17 21:52
    三十五 


「问天谴。」
听到对方叫出自己的名字，问天谴只有一霎那的怔忡，很快恢复如常。他沉稳地走到面前之人身侧，单掌扬起，一道真气注入对方的后心。
「无须救一个地狱岛要拘之人。」冷淡的语气充满了对尘世的无谓。
问天谴双眉紧皱，沉默了片刻，说道：「问天谴救不了你——要救你者，还是你自己。」
闻言，那人终是慢慢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皇甫定涛。」问天谴肃然地说：「请随吾至地狱岛。」虽是一个「请」字，却比任何强烈的口吻更不容易质疑。
皇甫定涛回袖一卷落叶，把身侧的断剑抛掷湖水之中，「他说——汝之剑为天下。」
是四弟吗……
问天谴的心先是一阵凝重又是一阵柔软，沉默了一下，毅然说：「以吾之力尽吾之能。」
「为天下便无杀孽？」
皇甫定涛的眼眸流露出一抹感慨般的幽深。
「杀罚是否有罪，端看人心——」问天谴拔出身后的天伐剑，映着夕月湖粼粼的水面，划出一道耀眼的剑芒，「如违此言，人神共诛。
「若有一日，剑下要诛难舍之人，罪剑也会如斯无情？」
皇甫定涛犀利地反问。
「然也。」
问天谴答得毫不犹豫。
「好，吾随二岛主回地狱岛，不过——」皇甫定涛冷不防说：「吾有三个条件，否则，谁也勉强不得皇甫定涛。」
「你很清楚，与四弟动手之后，你根本不是吾之对手。」问天谴盯着他，淡淡道：「何况，刚才又有人来杀你，谈条件似乎很是勉强。」
「吾知晓杀吾的人是谁，而你尚不知其中原委。」皇甫定涛止住了自己伤口的血，「何况若以拘役为目的，鬼伶仃何必离去，等你寻来此地，问天谴——」
「你的条件。」对聪明人，一向是不需费太多唇舌。
地狱岛的宗旨是惩恶，但总是会留给人最后一丝余地——除非是无可转圜之人。
「第一，彻查杜九烟之事；第二，吾虽入地狱岛却并非认罪。」皇甫定涛的眼波微动，「二岛主该听过『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句话。」
「意思是——你需要时间？」问天谴没有半点犹疑，「可以，碾铸神手与他人不同，但吾也要你同意一件事。」
「何事？」皇甫定涛问。
「接受吾之安排。」问天谴沉吟着说：「入了地狱岛之后，不得对此有异议。」
「好。」皇甫定涛也很干脆：「最后一事——抓到毁约之人。」
「毁约？」
皇甫定涛指了之指湖水深处，「吾所铸的兵刃，皆出自吾之心血，然以五行而言，却在研磨之后承受不得吾之运用，夜摩市有人寻觅到一位擅长修补兵刃之人，遂与吾交易：修补吾剑缺憾，换取若干煞气重的兵刃，其中有一把在夜摩市被盗——」
问天谴总算把前因后果联系起来，「莫怪当日会在客栈外遇到你协助那名夜摩市之人离开，想来是为了此桩协议，只是——那些人现在反而对你出手，如今又已脱出，想要追赶也是困难。」
「鬼伶仃已从一处入手。」
「四弟——」问天谴陡然一睁锐眸，「他现在何处？」
皇甫定涛功底深厚，竟被那群毁约之人围攻落难，料想先前与四弟动手，受伤也不轻，真无法臆测四弟现在的情况。他的担忧之色溢于言表，皇甫定涛瞅着问天谴瞬间的失神，说道：「二岛主，汝可知，此刻吾若有偷袭之心，易如反掌。」
问天谴猛地醒过神，甩了一下头，「他在哪里？」
「一个村子。」皇甫定涛言简意赅地答。
「那就请碾铸神手与吾同行吧。」问天谴一侧身，让出路。
「不问到底是何处吗？」
若是陷阱，如此贸然前往，无异于是自寻死路。
「四弟在那里——」问天谴仰望苍穹，毅然道：「是何处并无差别。」
只希望，他不会耽搁太久，四弟平安才好——        
皇甫定涛回手拿起了排箫。
「那么，跟吾来。」


那个人很奇怪。
鬼伶仃观察了半天，仍是不明白他在做什么。
眼见脚下四周多了一个又一个的坑，而那人毫不在意蓝白相间的衣袖上满是泥沙，依旧耐心地重复手底的动作，鬼伶仃不禁弯下了腰，任散开的长发自肩头滑落。
「你在做什么？」
那人一边挖坑，一边对他斯斯文文地笑了笑，那神态如山间潺潺流水般温润，似冰消过后的暖意，抬起一根手指点了点不远处的房子。
鬼伶仃摇摇头，缓缓道：「我的伤在皮肉，不需休息。」
「那，帮我可以吗？」那人露出歉意的表情，「因为需要很多，师九如一人也需要很久，怕来不及煎药。」
「我帮，你不必去忙我的药。」鬼伶仃缓缓说道：「你救过我。」
「举手之劳算不上救。」师九如似卷的长睫颤了颤，「何须分得这么疏离？人与人本该友爱。」
鬼伶仃避开了他关怀的目光——
对三位兄长和小侄儿以外的人，他没有办法更进一步交陪。
也许，此生注定伶仃。
十指如纫到底是比师九如的双手要利落许多，在鬼伶仃挖得差不多时，发现师九如转身进了屋，抱着一捆刀剑，膝盖半跪下来，将一口一口兵刃安置在不同的坑中，然后，漂亮的五指抓起一把土，缓缓洒在上面，不时发出轻轻地叹息。
「为何叹息？」鬼伶仃止住了他的动作，拿起其中一把兵刃，双眼闪过凛然的光泽。
「纵横江湖风云驰,一朝愁断孤云时，」师九如摇了摇头，轻轻触碰泥土中的兵刃，彷佛在感受什么消逝的东西，「天地忘尽无人问,吾今葬剑亦同悲。」
「都是兵刃，值得吗？」鬼伶仃悄然问。
「兵刃是铸剑师所创造，亦有灵性。」师九如温和地说道：「如果，你识得使剑且爱剑的人，可以问他，如果剑断，他是否如残手足？」
鬼伶仃的脑海自然而然浮现出问天谴背剑在身的身姿，唇轻轻勾起一抹弧度——
他见过二哥擦拭天伐剑时珍视的模样。
大概，就是那滋味……
鬼伶仃握着断剑，骤然站起！
师九如的目光也随他的起身而逐渐抬高，见他神色不对，赶紧将断剑取回，本还想趁势在鬼伶仃的脉上诊视一下情况，却见十指化出锋芒，旋转着抓向他的前额。
师九如翩身躲过，快如惊鸿，欲从后方去擒鬼伶仃的肩，谁知还未碰到，浑身一阵战栗，灵魂深处被纠结住似的，意识不断闪现一些残暴的画面，令他冷汗涔涔，面色惨白如雪，下意识收回了手，抓住前襟，踉踉跄跄几步。
鬼伶仃顺着碾铸神手透露的位置走到此处，如今见到那些断剑，又感受到那股煞气，全然与皇甫定涛叙述的那桩协议情况一致，本要擒人再审，回头一瞥，见师九如很是糟糕的状态，先前的戾气无形中顿消，想起他在水边为自己疗伤的一幕，犹疑之下，还是伸手扶了他一把。
「你……」


    三十六 


四周都是坟冢。
问天谴与皇甫定涛来到这个村子，视野所及一片疮痍。
「屠戮之村就是这里？」
问天谴以手指在一旁的井边轻轻蹭了几下，上面还有干涸不久的血迹，根据他多年缉拿要犯的经验来判断，此地必有一场血腥的洗礼。
「嗯。」
皇甫定涛点点头，「此地人嗜杀成性，对外极其凶残，然而不久前在一夕间覆灭，江湖传闻乃与阿鼻地狱岛有关。」
「地狱岛？」
问天谴皱起眉，心忖：四弟离开前，阎君曾对兄弟几人说，武林有不轨之徒以地狱岛为名行凶，莫非是指这件事？
「不错，有人要吾铸造兵刃给他们，而吾暗中尾随到此，便失了踪迹。」皇甫定涛望着不远处的那片丛林，淡淡道：「不久，那里据说出现一位善于修补刀剑的人，吾正打算前去查谈，向吾索要兵器的人便在四岛主离开夕月湖后前来暗算。」
善于修补刀剑？地狱岛？
问天谴忽然有了一种莫明的熟悉感，似乎，有一个人的名字呼之欲出——
二岛主？！
皇甫定涛的发丝被风扬起，问天谴已离他数丈之遥。
是……发生了什么？
问天谴的心情，皇甫定涛在多年以后遇到了仙灵地界的神之女风飞沙才有了亲身体会，而此刻，他只是默默跟在后面，以旁观之姿注视着周遭的动静。
当在那屋舍外看到了熟悉的寂寥人影时，问天谴的心总算塌实下来。
「二哥？」
熟悉的沉稳脚步，令那人猛地转过头，看到问天谴，如画般细腻的容颜，毫不掩饰地流露出那抹欣然之色——
真的靠近了，反而放慢脚步，视线却是不曾离开对方，问天谴走到近前，缓缓伸出一只手。
鬼伶仃望着他飞扬入鬓的眉眼，浅淡的笑意自唇边漾开，也走了两步，伸出自己的手轻轻与他交握。
温暖有力的手掌握得鬼伶仃微痛，心底浮现的满足无与伦比。
鬼伶仃被那灼热的眼神看得竟有一丝赧然，悄然偏过头，身子颤抖了一下。
「不舒服？」问天谴不慎放心地拉他到眼前，仔细审视几日不见惦念如斯之人，「你的手很凉。」
「没、没有。」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鬼伶仃抽回自己的手，后退了一步。
问天谴对他的闪避有些诧异，同时也敏锐地捕捉到其它人的气息，立刻瞇起双眼，「那人目前在什么地方？」眸光瞟向黑漆漆的屋子，「是里面？」
鬼伶仃一侧步，不着痕迹地挡住了他，「二哥，我想与你先谈一下。」
问天谴沉吟道：「你想说什么都行，不过，此刻先让吾一见屋中之人。」
「二哥——」
鬼伶仃深知问天谴嫉恶如仇，既来此处，说明也从皇甫定涛那里知晓师九如牵涉到最近的案子，而师九如始终不提「屠戮之村」相关血案，那是无论如何都要带回地狱岛，交给阎君严加审问的——
可，他更清楚，阎君座下抵死不招之人会有何种结局。
师九如……鬼伶仃犹豫了。
问天谴虽是有心一听鬼伶仃的话，但衡量利弊，还是打算先处理棘手的事——只不过，四弟挡在那里，他很为难。索性，施了三成的力道去推鬼伶仃，想让他知难避开。哪知，鬼伶仃一闪不闪，于是问天谴的指尖所碰之处，立即被气劲划破，露出了鬼伶仃外衣下缠绕的一层层——
纱布？！        
顷刻，问天谴饶是不满，还是沉下脸道：「鬼伶仃！你在做什么？」
「四岛主是吾所伤。」
漠然的语气诉说着不久前的事实，皇甫定涛盯着那面面相觑的两人，面色不起波澜。
鬼伶仃瞅了他一眼，视线转向问天谴的同时，也掩去了裂开的肩袖，低低地说道：「你身上的伤也不轻。」
皇甫定涛闻言，抚着排箫倚在树边不置可否。
问天谴见状倒是挑起轩眉，越发莞尔，想了想开口：「好，吾先听四弟说，皇甫定涛——」
听到叫自己，皇甫定涛一转指尖的排箫，淡然地应道：「在你进入那间屋子以前，必然不会有第二人踏进去半步。」
「嗯。」
问天谴很是自然地拉住鬼伶仃的手，走向另外一间屋。
那一拘一囚的两人，竟生出近似交情的味道——鬼伶仃幽幽地叹了口气，对问天谴为人之道，既是敬重又是欣羡，还有一丝异样情愫。
关了门，只剩下最为熟悉的彼此，眼波流动，耳边是对方的喘息。
「二哥。」鬼伶仃习惯性地唤。
问天谴也不答腔，温暖的掌心顺着他的手慢慢上移，来到了手臂处，移开他欲遮的那只手，自前襟揭开了外衣，继而是里衣，小心翼翼绕过缠绕纱布的地方，将之褪到腰间。
光裸的肩在空气中泛寒，鬼伶仃的唇色很是黯淡。
问天谴轻触的手掌，好像在寻觅什么，沿着鬼伶仃的肩胛一点点抚摸，不是没有发现掌下之人那不自在的反应，奈何情况特殊也只有咬牙无视，须臾，陡然一击，一道隐匿在鬼伶仃气息之内的剑气被排出在外，又穿透了桌面。
鬼伶仃呕的嘴角淌了一丝血，但通体舒畅，再行运气已无阻碍。
「帮你稳住那道剑气的人对剑路很熟。」问天谴扶着鬼伶仃坐下，帮他拉起层层衣衫。
「他——」鬼伶仃回过头，仰视着身侧站立的男人，「以药草先行抑止住了皇甫定涛的剑气，令我可待同擅驾驭剑气之人相助。」
「嗯。」
问天谴的眸光落在鬼伶仃靠近脖颈的后脊附近，系绳的动作迟缓下来。
「二哥？」
「唉……」
听到沉沉一声叹息的同时，鬼伶仃觉得腰上受到一股力道，将他抱了过去，整个人当即被拥进宽实温热的怀抱。带有几分湿意的触感在肌肤上掠过，令鬼伶仃敏感地缩肩，想要推离，只是在触摸到对方紧皱的眉宇时，心底柔软之极——那是怜他昔日火刑纹身，如今又添累痕，鬼伶仃岂能不知？蜷起的五指，逐渐伸开，顺着问天谴的颧骨伸出到鬓角的发丝中，幽幽转身，不再管又滑落腰际的衣衫，另一只手也捧住了他的那半边脸，抬起下颌，轻到不能再轻地去吻问天谴的唇，在他的齿间呢喃——
「我又让二哥牵挂——」
鬼——伶——仃——
问天谴只觉得满满三字占据了他全部的思维，无法克制的渴望燃烧了绷紧的意志。
鬼伶仃柔顺地启唇，立即，浓烈缠绵的吻袭卷而来。
那一刻，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原来，这样被他搂抱在怀，即使是死，又不算什么。
是真的……
           2007-9-21 20:33
    三十七 


有人说：男人的心可以将情与欲分开。
所以，放纵欲望的时候，可以毫无感情，只当是顺行人伦之事。
是真的？
百十个男人中就算有多半如此，鬼伶仃也坚信，总有三两个例外。
一如二哥，还有他。
他不会天真到以为两个男人搂搂抱抱是天经地义，不过，对于险些死过一次的人来说，没什么比活下去的初衷更珍贵。
若有一日，二哥遇到生命中更重要的人，那么今日之事会永沉白海沧浪。
他们还是兄弟——
不管到什么时候，也不会变。
而眼下，交缠的身躯有他的私意，也是一片孤寂之心。
无言的依托，令问天谴的双手畅行无阻，臂弯中柔韧细腻的肌肤，便是打算收手，明知屋外还有他人，依旧无法压抑灵魂的渴求，摸索着向鬼伶仃的双腿深处探去，直到被紧窒的肉壁夹住，无法强行推进半寸指节，才意识到冲动已到了无路可退的地步，而伏在自己怀里的人，只抓紧了他的前襟，一字不吭。
吻辗转落在鬼伶仃眉心，鼻尖，唇上，他无可回避地呻吟出声，问天谴趁势含住了他的软舌，缓慢吮吸，止住了他想要紧咬牙关的强忍举动，彼此的气息在撩拨对方最原始的感观。鬼伶仃局促的手臂自问天谴的前襟被拉开之后，就无力地搭在两侧，半悬空的脊柱只有一臂支撑，腰臀下的大掌传来不断的刺激与热源，使他的双腿不由自主向内拢起，两手飞快环抱住问天谴的肩膀，半承受他的吻，半埋入他的颈窝，徐喘不休。
问天谴汗水淋漓，滴落在鬼伶仃的长睫，窗缝透过的一丝光，映照其上，晶莹剔透。
劫……
两人都明白这是一场情劫，一旦沉沦就再难复归平静。
而这关头也同样无人退缩。
如果，一夕果真万劫不复，那也是甘之如饴。
双方都是男人，鬼伶仃不难体会问天谴眉梢鼓起的筋代表什么……大腿处的黏液是自身的宣泄，而二哥还在等待他全身心的接纳，那滋味可想而知。
谁生来也没有必要为谁付出那么多，正因爱恨，故有纠葛。
鬼伶仃深深呼吸，在问天谴耳边呢哝耳语，不断厮磨道：「二——二哥——」
那蛊惑，最是致命！
问天谴清醒之际，欲望已挺入鬼伶仃体内！饶是先前有过润滑，还是避免不了猛然插入的伤，不必鬼伶仃反应，从下体被裹住的瞬间，流出一汩汩湿热，问天谴猜得到——
那是血。
他的迟疑使动作僵硬，进而，索性中途退出——体内未曾适应的异物不再逼近，鬼伶仃得以缓过一口气，双腿酸软地松弛下去，被问天谴抱起，紧搂在胸前。
「吾——」问天谴的眼底欲念还未散尽，半天，沙哑地说：「竟在这个时候——」
鬼伶仃侧过脸，贴着他的胸膛，缓慢而坚定地摇头：「二哥听我说。」
问天谴俯身。
鬼伶仃快速地在他的眉间吻下，「你会不会觉得我随便——」
「胡说。」问天谴当即打断了他的话，大手抚摸着鬼伶仃汗湿的额，「情之所至，岂容亵渎？」
二哥最傻，这理儿既是知晓，又何必自责？
他为他的隐忍，他都知道……
鬼伶仃抿了抿唇，声音越来越低柔，「待身体好些……」
我——愿——意——的——无声的口形在问天谴眼底闪过。
我愿意的。
我愿意的。
我愿意的。
……
那是无法不去疼宠的……
问天谴溢满胸怀的千言万语，始终无法出口，只有抱紧鬼伶仃的双臂，最为真切。
忽然，屋外响起悠扬的箫曲。
「是皇甫定涛……」鬼伶仃自问天谴怀里探出头，眨了眨眼，「二哥，他身上也有伤。」
「他没事。」问天谴一边单手正襟，一边以掌梳理鬼伶仃被扯散的长发，应道：「先前确实有人偷袭皇甫定涛，不过，还不至于如何，倒是让此人说出了一段『内幕』。」
提到内幕，鬼伶仃想起的是皇甫定涛的漠然，「二哥，我想问件事。」
「说吧。」问天谴说道：「本就是要听你先说的。」
可惜一个没把握住，整个就陷了进去……唉……
「杜九烟的案子是二哥亲审的么？」鬼伶仃直起身，下身仍有痛楚，也比刚才好了许多，「他到底因何获罪？」
「杜九烟是大哥亲下的拘令，吾只负责拘人。」问天谴闻言，陷入一阵回忆，「但犯案时，有侥幸存命的受害人看到另有一人也在现场，可杜九烟一字不提，主犯与包庇二罪相并，自是严惩。」
「这件事另有蹊跷。」鬼伶仃认真地分析道：「皇甫定涛性格冷傲，鲜少与人接触，独对杜九烟被拘耿耿于怀，若然有心脱身，何必提及？」
「嗯……」
问天谴闭上眼，点点头。
「再大胆臆测，那个尾随在杜九烟身边的人，或许——」鬼伶仃澄净的眼眸闪了闪，「就是他。」
「杜九烟不提同伴显然是不想同伴被连累。」问天谴也很赞同这点，「那么，既然皇甫定涛愿意前往地狱岛，两厢对峙，真相不难查出，倒是你——」
鬼伶仃怔了怔，「我？」
「为何不让吾见那间屋子的主人？」
提起公事，问天谴的口吻自然而然严峻起来。
鬼伶仃揪着襟口，低叹道：「我可以笃定，地狱岛的案子与他无关。」
「你探过他的脑识？」问天谴挑眉。
「没。」
有时，他实在无法去探别人的脑识，那彷佛是撕裂什么东西，尤其是对他很重要的人。
「那你如何肯定？」
问天谴留意到鬼伶仃神态上的细微变化。
「直觉——」鬼伶仃睁大了眼，缓缓说：「二哥信么？」
纵然不曾、也无法深交，一眼看去就能让他信赖如斯，除了三位兄长与侄儿——
师九如是个例外。
「四弟。」问天谴抚着他的面颊，「吾可以信你，却无法信一个不见其面的人，其实……」
鬼伶仃刚想要二哥那句「其实」是什么，两人都敏锐地感应到另间屋传来的响动！
问天谴容色一变，按下欲起的鬼伶仃，抄起桌上的剑纵身跃出。
师九如——
是他吗？
皇甫定涛不是在外看护吗？
鬼伶仃心里一沉。


    三十八 




肃杀之气。
在那道暗绿色身影出现的同时，问天谴放眼望去，竟是不见皇甫定涛的踪迹！他还在犹疑不定，那充满杀气的人一抽肩后之剑迎面刺来。
「啷」一声，尖锐的响声在耳边不断回旋，明晃晃的锋利指甲弹出一道指痕，阻住了对方，当即那人改变了攻击目标，手中的剑转了方向。
问天谴意识到是鬼伶仃，本想代之应敌，然而在他的眼神示意下，撤步前往屋中。彼时，但见一人双手撑在床边，险些要摔倒在地，三两步上前扶住他，低头看了看，脱口而出：「真的是你！」
那人闻言一抬头，与问天谴四目相视，深深地叹了口气。
「执判长，可否容师九如来处理此事？」
问天谴将他搀到桌边，不禁皱了皱眉，「吾实在很意外，莫非外界传闻此地血案与地狱岛有关，所涉之人是你。」
师九如睫毛颤动，敛神说道：「此事说来话长，以执判长的功底加上四岛主鬼伶仃，要克制眼下被六魄挟制的嗜杀者，不是难事，不过——」
问天谴一竖指，止住了他的话，侧耳倾听，抓准那一剎的变故，天伐剑自师九如颈边划去。
师九如闪也不闪，澄然的眸子映出剑芒的三尺寒光。
与此同时，另一道剑气从外而入，与天伐剑的去势交锋，迸发出刺眼的火星。
「他的命寄在嗜杀者手中，谁敢动手！」
师九如闻言，见鬼伶仃自外追入，身上已有多处刮伤，已知悉问天谴在借此分散嗜杀者的注意力，得以为兄弟解围，索性顺势而为，叹道：「人皆为我所害，地狱岛要抓也是该然。」起身似是要向问天谴投诚。
暗绿色的人影飞快纵身越至近前，扬起一掌，在师九如与问天谴之间劈下掌风，想要借此阻止师九如的行径，而在那一瞬，鬼伶仃抓准时机，指爪猛扣肩胛，在他赤手空拳以一掌硬抗之前，转而扫向下盘。问天谴的剑则适时地补上鬼伶仃的后续，上下夹击，使那暗绿色的人影应接不暇。
这时，师九如出乎那人意料地反转过身形，掌心化出去气劲，正击在侧腹的章门穴上，才算克制住他。
「师、九、如——你这骗子！」愤怒的声音自牙缝一字一字挤出。
师九如的身形晃了晃，喘息道：「师九如绝非蓄意如此，嗜杀者，请静心听吾诉说。」
「不必！」
嗜杀者的周身依旧散发浓烈的煞气。
鬼伶仃在嗜杀者脑后一敲，不轻不重的力道使他陷入昏迷，颓然于地。
「唉……」师九如的脸上流露出一抹无奈，摇头道：「何苦……这是何苦……」
「暂时不要靠近他。」鬼伶仃缓缓开口：「对你没有好处。」
默不吭声的问天谴瞅了瞅昏迷的嗜杀者，弯下腰，发现他身后的那柄剑，刚想卸下，就听师九如很是急促的说道：「不可！」
问天谴与鬼伶仃面面相觑，鬼伶仃以为师九如在戒备问天谴，当即开口解释道：「师九如，他是我的二哥，也是地狱岛的二岛主。」
「师九如知晓是二岛主。」师九如点了下头。
「知晓？」鬼伶仃一怔。
不等问天谴说明，师九如便道：「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罪剑纵横江湖，谁人不晓？」
问天谴别有深意地望了师九如一眼。
师九如淡淡的笑，欠身道：「师九如明白，此事还有很多地方让两位疑惑，不妨坐下听我一一道出。」
鬼伶仃轻轻地拉了下问天谴袖下的手，双眼定定地凝视着他。
问天谴回过头，看了看他，半晌，「吾虽有此意，但——」
鬼伶仃试探着问：「二哥是在记挂皇甫定涛之事？」
「他不是出尔反尔的人。」问天谴的口吻略有沉重，「突然消失踪迹，必有变故。」
「嗯……」
鬼伶仃思索着说：「要不，吾去四处查找一下，二哥在此等候。」
「放得下心么？」问天谴温柔地在他耳边低语：「还是等师九如这边的情况稳定下来，再去处理皇甫定涛之事不迟。」
二哥知他担忧师九如会被不由分说带回地狱岛……
鬼伶仃心下感动，碍于有外人在场，也只抿紧了唇，静静站在问天谴身边。
「师九如——」
问天谴很清楚师九如提出那句「谁人不知」，是不想将过往的事再拿出来摊明，所以直接示意他可以不必介意那段私隐。
师九如径自在嗜杀者的脉上探了又探，这才缓缓回到近前，「唉，此人名为『嗜杀者』，出自不远处的屠戮之村，师九如曾蒙他搭救，才有今日，实是不愿看他堕入杀孽无法自拔。」
问天谴听着，忽然开口：「屠戮之村的人嗜杀成性，会救你，吾很意外。」
师九如正色道：「是，屠戮之村的人极为排外，甚至杀性冲天，可嗜杀者只有一半屠戮之村的血统，否则也不会破例救师九如。」
鬼伶仃疑惑地瞥了地上的人一眼，「他救过你，又要伤害你？！」
这是他无法理解的。
救一个人，不是出自对那个人的同情以及关怀么？如三位兄长当年救他，又为他安排日后的点滴，若有人告诉他，兄长们会伤害他，那是决计不信的。
问天谴对鬼伶仃的疑问刚要说点什么，转念忖度：何必非要四弟看清那人性的诡谲一面？认知简单些也就活得自在些。
有他这个当二哥的多护一点周全，倒也无妨，于是作罢。
「他会救师九如表明天性尚有可悯。」师九如真挚地说，「师九如亦望救他脱离囹圄，重获新生。」
「你方才曾言『六魄』牵制了嗜杀者，而他方才与四弟动手，仍是杀意逼人，险些陷四弟于危难，这又是怎样一回事？」问天谴忆起师九如不久前的话。
师九如回头指了指嗜杀者肩头的剑，「他身上的剑就是『六魄』，乃是自吾身所化，『六魄』有很强的灵性，可以牵制住嗜杀者的杀性，令他无法残害善良之人，不过——」顿了顿，「由于此剑形成不久，嗜杀者意念非寻常可比，两厢拉锯甚是严重。吾可以时刻感应到六魄的变化，故此也会受到影响。」
「难怪你会不时苦痛。」鬼伶仃恍然了悟。
「人之『六魄』脱离本身还被意志牵引，也是厉害。」问天谴由衷敬叹，然思及一点不觉沉重，「师九如你以『六魄』牵制嗜杀者，屠戮之村的血案又是何来？」
鬼伶仃抢在师九如之前说：「二哥，在鬼伶仃到此地以前曾调查过，夜摩市的人利用皇甫定涛所铸的兵刃来请师九如修补。」
「这么巧？」问天谴狐疑地挑起眉。
二哥？！
鬼伶仃茫然地侧过脸。
巧，巧不在字面，而在其它——
问天谴的言外之意师九如明白，可他只擦去了额头的汗，什么也没说。
「天色不早，先把嗜杀者安置一下，别的事明日再来相商。」问天谴打破了短暂的僵持，一推鬼伶仃的身子，「去歇歇。」
「二哥？」这个决定出乎鬼伶仃的意料，可先前受伤又缠斗良久，真有些乏。
「嗯，这样也好。」
师九如好像也累了，掀开帘子进里间屋去调息。
鬼伶仃本打算将嗜杀者带到别的房，自己好来守顾一夜，可问天谴已在旁边持剑坐定，几番被催离，纵是满脑子的疑问，也抵不住困意袭来，一想逞强只会误事，鬼伶仃这才离开。
           2007-10-13 20:00
    三十九 


其实可以让四弟一探嗜杀者的脑识。
这样的话，不管是师九如的近况，还是嗜杀者所做的事，都可以一清二楚。只是，他看得出四弟心中还有颇多顾虑，若只是可与不可之间，事情会简单许多，问题就在于——
不是。
问天谴一边观察着嗜杀者的动静，一边思索着这些天发生的事。
忽然，里间屋的帘子被掀起，师九如缓缓步出，望着问天谴沉吟的样子，说道：「执判长一如以往。」
「岛主也同样。」问天谴冷不丁说。
师九如从桌子上拎起茶壶，为问天谴斟了一杯，放置在他持剑的手边：「执判长，地狱岛的岛主如今只有四位。」
问天谴的视线从茶杯转移到了师九如身上，「世上罪愆，需偿还，方可还世人公道。」顿了顿，「以爱行道之路，你一人，太过势单力薄。」
「每一条路都是要有前人去走，日后才有来者可鉴。」师九如淡淡地笑，「既是前途吉凶未卜，师九如一人尝试未尝不可。」
「唉……」
记得很久很久以前，仙灵地界流传一句话：天诞九如，地兮祸福。
娘娘曾言，此乃女娲神之预兆。
至于是福，还是祸，没人参透其中奥妙——况且，师九如虽生性温文，一旦决定的事就无人可改，如能说服他，当年大哥也不会成为继任的地狱岛主，眼下他与两界疏多近少，谈何预兆？
「凡事总有好的一面，师九如在外获益良多。」师九如轻轻地说：「嗜杀者之事亦不会让执判长为难，不过，还需些许时日。」
「吾无理由拒绝你之要求。」问天谴摇了摇头，「可你现今的状况，对上嗜杀者甚是危险。」
「嗜杀者不会轻易杀师九如。」师九如一弯眉，「执判长，不信吾么？」
「信。」
问天谴简单而坚定地答。
师九如笑了，「那么吾之身份——」
「既选择离开，就不必为过往身份挂碍。」问天谴颔首道：「四弟那边吾知晓如何拿捏，不过，也有一事要劳你协助——」
「什么？」
问天谴朝师九如走了过去。


鬼伶仃做了一个梦。
明知是梦，却无法让自己从梦魇中清醒过来，喊，喊不出声半声，抓，抓不到衣角，眼睁睁看那人沉入血地流沙……
无能为力。
指尖陷入掌心传来一阵刺痛，粘粘的液体顺指缝淌出，令意识陡然为之一凛。鬼伶仃睁开了双眼，望着房梁略微失神了一会儿，翻身坐起。这里不是阿鼻地狱岛，也许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他人的监视范围，料也是无法安心。
一想问天谴还在守嗜杀者，便打算去换人——这些日子，二哥往来奔波，疲累不少于他，当该好生休息才是。
嗯？！
突如其来的脚步声令鬼伶仃清醒不少，一抬头，发现问天谴竟走了进来。
「二哥——」他不是在看守嗜杀者？
「嗯。」
问天谴低低地应了声，到近前，坐在鬼伶仃身侧，一只手碰到了他的手，诧异地睁开微瞇的眼，「你出了很多汗？」
鬼伶仃抽回手，埋入曲起的膝下，「没什么。」
「说谎。」问天谴精准无比地说，「吾亲眼所见，还隐瞒？」
「二哥看到了又问我。」
难得鬼伶仃的口吻流露出几分埋怨的意味，如风吹一池微皱，漾出一波波涟漪。
问天谴审视着他，兀地伸出有力的双臂，将那宽大衣袍下的瘦削腰身擒住，一点点拉入怀中，「就算是小事也不要骗吾。」
鬼伶仃放松身子倚在问天谴的胸前，听着那心扉深处的跳动，点了点头。
他怎么忍心去骗二哥？
绝不会有那一天的……只是这梦乱七八糟，一会儿黄金成林，一会儿流沙深渊，极不真切，且二哥又是武功卓绝之人，哪里会落到深陷桎梏无法脱身那一步？
是他自己多虑。
「嗯——二哥，嗜杀者那里不要紧么？」鬼伶仃一脸不解地睁大眼，「万一突然醒过来，恐怕会对师九如不利。」说着，就想下榻去，「还是换鬼伶仃前去看顾。」
问天谴搭在他腰上的手一紧，将鬼伶仃拉了回来，「无妨，吾有在嗜杀者身边下埋伏，不管是嗜杀者还是他人，想要乱来都非容易之事。」
鬼伶仃敏感地抬起头，「二哥，你有话对我说？」
「是。」问天谴的唇勾勒一抹弧度，「吾关于想与你谈下地狱岛的关卡被破之事。」
「二哥这么说，看来不久之前往冷峰残月一行，已有收获。」鬼伶仃镇定地说：「鬼伶仃洗耳恭听。」
公事归公事，这一点，二哥如此，他自然也不例外。
「详情听说——」
问天谴将去冷峰残月与寂寞侯一会的情况叙述详尽，鬼伶仃一言不发地听者，许久，叹了口气。
「为何叹息？」问天谴扬起飞扬剑眉。
「是鬼伶仃耽误了事。」鬼伶仃长睫低垂，怅然道：「若早处理完大哥交待的事，也不至于在仙灵地界出事的同时让地狱岛也陷入危机。」
「这是你的全部想法？」问天谴不动声色地问。
「不——」鬼伶仃思索道：「剑儿在岛上所中的毒与二哥那日所中之毒相同，而司命当时就在冷峰残月之中，可证寂寞侯并不在场，另途中袭我、给二哥下毒之人来自岛上那伙入侵的罪者，亦可洗清寂寞侯涉及地狱岛埋伏被破的嫌疑。」
「然后？」闻他分析井井有条，问天谴蔚然点头。
陡然，鬼伶仃埋头入他怀里，耳鬓厮磨地呢喃：「二哥，我……我实在不愿假设……」
问天谴感受得到他握住自己前襟的手，已在颤抖，心下自是不舍，顺着怀中的容颜寻去，觅到了微张的柔软浅唇，情思复杂地说：「吾了解……」
种种矛头都指向一个症结——
地狱岛有内奸！
知晓当年寂寞侯留下的阵法如何破，又将消息放出给外人，这人决不简单。
若不揪出，地狱岛会永无宁日。
寂寞侯的阵法是在鬼伶仃入岛以前所布，那么排除了地狱岛的四岛主，其余能够掌握破阵机要的人，屈指可数，莫说鬼伶仃难以臆测，就是他——
于心何堪？而又何等愤然！
两人互拥着对方，皆因那太过清晰的思绪，使得心绪越加缭乱——
交握的手却如彼此坚守的原则，不动如山。
正在这时，几道疾风劲草般的气剑破风而过，擦过问天谴与鬼伶仃的衣袖。发现深入墙壁的利痕，鬼伶仃率先脱口而出：「皇甫定涛！」
问天谴与鬼伶仃面面相觑，很是默契地兵分两路，一人自后窗跃出，抄快捷方式，前往师九如与嗜杀者所在的那间屋，一人则直接拎剑步出这间屋的正门。
鬼伶仃刚到隔间屋，足下未稳，迎面便是一剑刺来！
那是——
嗜杀者？
           2007-10-20 10:43
四十


嗜杀者手中的剑名唤：六魄。
先前，师九如曾告诉过鬼伶仃，那「六魄」之中独缺一「爱」——人无爱，即无所谓珍视，自是对一切充满抵触与仇视。
鬼伶仃点指弹道，双指夹住剑刃，岂料六魄之力超出想象，直刺眉心——
不过，皮肉之下未能深入。
一滴鲜红的血浸染了鬼伶仃额上澄蓝的印记。
握着剑的嗜杀者青筋浮现，欲要再入，却像是被牵制住了腕骨，「六魄」无法多移分毫，索性扬手一掌拍向紧随而出的人！鬼伶仃这才注意到，那一脸惨白，嘴角也有朱红未干的人正是师九如。显然，师九如较先前又受了不轻的内伤，不由得怒意袭上心头，纵身一探长指，极力去挡。
嗜杀者的剑不能恣意行刺，反手将六魄插入颈后的身上，与鬼伶仃正面冲突。
两人一者擅长指法，一者失了利剑煞气锐减，短时间内倒是难分上下，可屋外的打斗声也传了进来，鬼伶仃分得出属于问天谴的声息，心下纳闷：外面该是只有皇甫定涛，难道他们打了起来？但是，以皇甫定涛与二哥的相处情况来看，是友非敌，怎会刀剑相向？何况，让二哥出剑的人少之又少，除了皇甫定涛，暂时还真是想不到会是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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嗜杀者抓住鬼伶仃恍惚的一剎，擒住了他的一只手，强行翻转，顿时，「咯吱」一声响，骨节错位，继而又有散碎的声响！
鬼伶仃全身紧绷，另一只手，指凝寒霜之气，自下肘连带嗜杀者的那只手一起封冻。
嗜杀者自是不甘被束，承周身内力于臂，「啪」地一下震开了大片冰晶，瞬间一变方位，掐住了鬼伶仃刚才探出的长指，调整了方向，从侧面一推，令鬼伶仃的指爪直点他自身的咽喉。
「师九如，六魄不杀好人，那么六魄之外便无杀戮？哈，哈哈哈……」
鬼伶仃本要采取极端，眼波流动，与师九如眼神一交错，瞬间洞察到什么，于是按耐下来。
师九如眼见嗜杀者要下毒手，急中生智道：「住手，杀他你会后悔。」
「我后悔？」嗜杀者满脸不屑一顾，手指又紧几分，「那就再来看看，是谁后悔！」
「杀他，你会连累师九如被地狱岛追杀——」师九如镇定了一下，缓缓开口：「师九如若死，嗜杀者，你认为自己还有活路么？」
「什么？」
嗜杀者瞇起眼，口吻越发危险。
「六魄由吾化出，吾若死，剑之寄主同样殒命。」师九如的申请淡定而从容，丝毫看不出破绽。
「师九如，威胁对嗜杀者无效。」嗜杀者冷然道：「现在杀了他，神鬼不知。」
「是么——」
屋外传来一声沉郁的嗓音，剑气缭绕之下，玄色身影持剑而入。
嗜杀者为防师九如像上次那样，对地狱岛自投罗网，率先一步去抓他的肩，九师如却比他机先一招，掐得精准无比，指尖到肩头一霎，披风上的丝带自动松开，嗜杀者徒抓一件外披，没碰到师九如半分！这一下抓空令嗜杀者也意识到事情大大不妙，一边死死揪住鬼伶仃不放，一边向外突围。
问天谴持剑欲拦，陡然发现屋子里不知何时又多了几道人影！
其中两人围堵师九如，又有三人向问天谴发招，几重阻隔下，嗜杀者得空步至户外，不及喘息，数道气剑扑面而来，无奈之下，嗜杀者将鬼伶仃向前一推，自另一方向脱出。
鬼伶仃只觉腰上一紧，当即被搂至他人怀中，抬头去看，低呼道：「二哥——」
问天谴的肩一片鲜红。
鬼伶仃恼怒不已，反身就要去找那气剑的发出者——却被问天谴拉住了，「小伤。」
鬼伶仃回过头，明澈的眸子怔怔地瞅着他。
问天谴摇头，环抱鬼伶仃的手，轻轻在腰间顺抚，「不骗你。」
鬼伶仃吁了口气，随之而来的痛也自受伤的关节处蔓延。
问天谴托住他的手，一点点移至胸前，「四弟——在找到办法治伤之前，切不可再妄动。」
「嗯——」
鬼伶仃本想说「没事」，但又一想，如今这只手抬起来都成问题，还能瞒得住么？微微苦涩的颤了颤长长的睫毛，轻叹不语。二哥说：不会保护自己的人，不是真正聪明的人。到头来他仍是在拖累别人，说什么是为大哥分忧……
如今眼见问天谴染血，内心更是万般揉肠。


师九如步伐微乱地到了屋外，见两人站在那里，闪过一抹安慰的神色，「那些人已绑缚好。」
鬼伶仃微微怔忡，「绑缚？」
问天谴托住鬼伶仃的手臂往回走，说道：「皇甫定涛，你也一起来吧。」
鬼伶仃回头一看，皇甫定涛从地上站了起来，彷佛刚才什么事也不曾发生，尽是从容淡定，手指的气劲也渐渐消散。
到了屋内，果然刚才拦住问天谴与师九如的几个人被绑缚在墙角。
问天谴皱眉道：「还少一人。」
师九如答道：「嗯，这几人掩护他离开了。」
「他们会再来。」皇甫定涛倏然说道：「否则，从这几人身上，也可调查出他们自夜摩市委托吾磨剑，又让师九如修补的背后目的。」
鬼伶仃恍然道：「莫非，二哥你们是在——」
这么说，皇甫定涛先前离开，是故意被那些人引开，又假装回来之时被二哥误会成那些人的内应，透露出剑墓的位置，好借他与二哥大打出手的空当，将幕后人牵出！问天谴在鬼伶仃说出下半句之前，打断了鬼伶仃，继而对师九如说：「嗜杀者已远去，未来动向……交由你来应对？」
师九如微微一笑，「谢谢你，二岛主。」
问天谴让鬼伶仃先坐在旁边调息，径自提剑走到那被绑缚的几个人跟前，仔细看了看，忽然抓起一人的前襟，肃然道：「是你们——」
那人眼底划过一抹诧异，似乎不信问天谴的洞察力如此敏锐。
「这特殊的兵器，想不记得也难。」问天谴单手抓住罪者缠绕在手臂上的粗绳，掌心一搓，深厚的内力热化了附在表面的绳线，露出里面明晃晃的钢链，辗转之间，另外几人的兵刃也原形毕露！「那日在夜摩市，围攻梅神官的就是尔等！」
鬼伶仃一凛神，「二哥，仙灵地界无碍吧？」
「有女神在，岂容这些肖小犯事！」问天谴冷然地道：「这些罪徒先入地界行凶，又入地狱岛逞能，如今沿途追杀你我、梅神官，甚至利用皇甫定涛的兵刃来刺激嗜杀者的杀性，造成师九如无法控制的局面，然后嫁祸给地狱岛——」
「这些人的做法倒是奇怪。」
皇甫定涛幽深的眼眸彷佛触及到了什么，又从那敏感的一线避开。
鬼伶仃偏过头，也陷入沉默——
怪在哪里他心里有数。
           2007-10-20 10:43
四十一


这一夜不会平静。
鬼伶仃望着背对自己的高大身影，犹豫了半天，还是忍不住问：「二哥，刚才我既探知那四人的来历是被一名叫做『伯藏主』的人所遣，为何还要当做不知？」
问天谴拿过热毛巾，撩开鬼伶仃宽大的袖子，敷在被嗜杀者逆转关节之处，不答反问：「有无知觉？」
鬼伶仃摇了摇头，「无。」
「唉……」
问天谴眉宇紧锁，盯着鬼伶仃的手臂若有所思。
鬼伶仃以另外一边袖子，掩去了他的视线，「是鬼伶仃无法与诸位达成默契，自作聪明地跟嗜杀者强行冲突，这一切后果都是该然。」
「是吾没能及时知会。」问天谴俯身与他四目相觑，「抱歉。」
鬼伶仃微仰起头，轻柔的吻落在问天谴的眉心，「二哥，你终究是人不是神，救得鬼伶仃一次，两次都是我的运气。」
哪里能……要求更多。
「你的情况你最清楚。」问天谴拉下他，将之搂入怀中，「嗜杀者那一下，粉碎了筋骨的同时还错开了关节的位置——恐怕——」
「那还有一只手。」鬼伶仃反倒低笑，「二哥，你四弟不会少了一只手就成废人。」
哈，老二仔……咱家老四倔得紧。
若有一天他要走，九头牛的犄角也顶不过他头上的髻——
绝对，你也拉不回！
不知怎的，问天谴回想起四非凡人昔日的戏言，下意识摸了摸鬼伶仃尖尖翘翘的发饰，温热的唇顺着鬼伶仃的嘴唇，移到了他的眉心，辗转到了冰凉的发丝上。
掌心发丝缕缕缠绕，看似无可断绝，偏来一阵风挂了衣角，稍不留意，断成两边。
人……又如何？
莫怪说「儿女情长是英雄冢」，多愁善感哪是他的作风？
罪剑——该当雷厉风行！
「二哥……」鬼伶仃倚在他胸前，唤道：「事情了结之后，咱们回地狱岛吧。」
问天谴一扬眉，「你不喜欢岛外的世界？」
鬼伶仃先是摇头，又是点头，「是，也不是，外面再好，终究不是地狱岛。」顿了顿，「二哥若要笑就笑吧，从踏入岛上的第一天起，鬼伶仃就决定生死不离。」
「四弟……」问天谴的胸膛抑下一阵闷笑，「你我兄弟何须分开？自然是你想在岛上待多久就待多久，闷了烦了，出去走也是无妨。」
「鬼伶仃不愿离开。」鬼伶仃的表情严肃起来。
问天谴望着他郑重的神态，心里「咯登」一下，抱紧了鬼伶仃，「有大哥与吾还有三弟在，谁敢驱逐鬼伶仃离开地狱岛？」
「你们待我实在很好。」鬼伶仃淡淡地笑。
「吾是该……」问天谴的嗓音沉缓，抵住他的唇呢哝，「待你更好。」
鬼伶仃的面颊微染一抹红晕，喘息之余，眼波流动到一旁，思及刚才的问题，忙问：「二哥，关于那几人的来历究竟——」
问天谴答道：「等『伯藏主』现身来救他们。」
鬼伶仃眼眸一闪，「那些人仅知『伯藏主』的名号且听命于他，伯藏主会为他们犯险么？」
「会。」问天谴笃定地说：「九弦断天刃、浪迹潇雨、蓝首华颜与易虚道临皆是昭彰恶者，能将之收为己用必要花费不少心力，失了他们又不闻不问，如何在黑白两道立足？除非——他从此销声匿迹。」
话音刚落，一阵风吹开了窗子。
问天谴放下怀里的鬼伶仃，起身要去关窗，又一阵更疾的风掠过面颊，问天谴「嗯」了声，当即调转身形抽出肩头之剑，反腕一弹响震四方，继而传外师九如与皇甫定涛之声，似在不远处，可一时到不来近前，料想也是各自被人阻截。
鬼伶仃从窗口方向望去，隐约有红光刺目，与问天谴视线交错，腾身而起，迅速到了窗边，矮下身形，隐去了行踪。
问天谴则提振臂一挥，剑气形成大片锋芒，暗处来袭之人推出掌风，两两相交。
鬼伶仃心下暗惊——那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掌法，二哥眼下所应之人，决不单是一名他们在守株待兔等候的伯藏主，定然还有与二哥势力与他不相上下的人在。
然而，师九如与皇甫定涛分身乏术，若让那些人带走了四大恶者，伯藏主又有帮手，地狱岛岂非陷入前所未有的危机？
鬼伶仃一咬牙，向那不断冒出烟雾的屋子而去。
「四——」
那抹消瘦的身影消失在视线内，隔间火光冲天，问天谴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
对方是故意的，一定是，绝对是。
到底岛上是何人出卖他们？这人知晓他们几个人中，四弟最惧是火，搬来救兵分散他与师九如还有皇甫定涛，那么一场火便可令鬼伶仃进退两难——
「呵……年轻仔，在罪恶坑诸人跟前，有够嚣张喔？」一道刀气劈面而来。
罪恶坑？！
问天谴浑身一震，定睛去看，眼前出现一名红衣男、一名持刀老者，而在他们之间站立之人正是那掩去面容的「伯藏主」。
「选一个单挑？」那老者摸着胡子，哈哈大笑，「我叫『月不全孤独缺』，『孤』是『定孤支』的『孤』！」
不妙，伯藏主竟令罪恶坑之人出动，实是预料之外——
问天谴屏息凝神，剑指八方，「来吧，汝等皆可进招。」
「小子硬骨头。」老者似乎起了兴致，「破顶阿奇，有人藐视罪恶坑哟。」
「回力掌第一式『吞四海、伤五绝』！」红衣疯男不由分说，掌已拍出。
「喂，破顶阿奇，这招你刚才出过了——」老者在一旁凉凉地提醒。
强势的掌风如箭在弦上，却因这一句话戛然止住，红衣疯男「哦」地应了声，对自身遭到的反噬也毫不在意，回头问：「那我换一招？」
老者掏掏耳朵，「随意啦！」
「呜呜呜……哇！」那红衣男竟莫名其妙大哭，「我要告诉老大，你欺负人，不重视阿奇！」
这疯疯癫癫的人又发一掌，问天谴接掌之际，明显感受到因情绪波动而减弱的力度。
那老者——
不及多想孤独缺是何目的，问天谴同时迎战紧接而来的伯藏主。
近距离接触，问天谴敏锐地察觉到伯藏主的异样，所发之力皆有不殆，像是被封住了什么，纵是十成的劲道，到了他这里也不及七成，不觉心生讶异。
只是，越来越大的浓烟令问天谴心绪烦乱，焦虑之下剑法也见无章。
那老者托着下巴，本在角落冷眼观战，忽地腰身一沉，脊生紫翼，飞扬的羽毛遮挡了问天谴的视线，眨眼掠到三尺内，刀柄一压，刀刃高抬，划过问天谴的腰侧！镇痛在瞬息令罪剑清醒，天伐剑在手腕左右翻转，赫然一招「纷纷扰扰扰红尘」令伯藏主与红衣男子防不胜防，口洽鲜血，各自跌落在数丈以外。
问天谴抽身赶往那滚滚烟熏的所在——
「四弟！」
           2007-10-20 10:43
四十二


祝融张狂，问天谴二话不说就往里闯。
铲除对手赶来支应的皇甫定涛一把抓住他的臂膀，「二岛主不可，火势过大。」
问天谴挣不开他，情急之下，反手便是一剑。
皇甫定涛一点脚下尸身，那人的剑被他握住以挡天伐剑，奈何这一般的玄铁，岂能与青玉所铸之剑相提并论，顿时，四分五裂的纹理密布剑身，最终付之一灭！
轰隆隆——
一声巨响，那间屋子的檐顶被炸上了天。
问天谴双眼陡睁，紧握成拳的手兀地松了下来，「啷」一声，剑刃刺到了地面上的断刃，刺耳不已。
「四弟——」
「执判长……」
不知哪里传来低微的声音。
皇甫定涛回眸一瞧，隐约是来自他与问天谴身后的枯井，几步上前，往下一探，果然有气息透出，依然带有阵阵呛人的浓烟。
「二岛主，他们在这里！」
问天谴闻言一凛，单掌一顺天伐剑，使之在井的四周形成了剑阵的结界。
皇甫定涛说道：「二岛主，吾在外即可。」
「谢了。」
问天谴无暇多言，此刻也只能选择信他，纵身进了井中。下面一片漆黑，满是烟，又不可打火折，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迎面而来的烟雾令人窒息。
「师九如——」
察觉到那熟悉的气息，问天谴摸索着呼唤。
「这里！」
一道人影到了近前，把什么人推到了问天谴怀里。
问天谴掌下冰凉，率先接触到的是一绺熟悉的长发以及发丝下的额印。
「四弟——」
一手抱紧鬼伶仃，一手接过师九如送过来的另外两人，急促地问：「你可自行脱出？」
「执判长先走——」
听到师九如的保证，问天谴均匀吐纳，调息须臾，足下一点旋身而起，跃出枯井。
皇甫定涛见状，先行把问天谴所提的另两人接过来，一探鼻息，诧异道：「死了？！」
问天谴一惊，赶忙去瞅怀里的鬼伶仃，见他白皙的面颊越渐惨淡，唇色铁青，担忧不已地晃了晃，「四弟你怎样了？醒醒……」
鬼伶仃尚有微弱的气息，问天谴就地而坐，在他脊背上注入源源不断的真气。
这时，师九如也从井下脱离，轻轻放平两手所擒之人，从袖中翻出一粒丹药，递给了问天谴，「执判长，快让四岛主服下此药。」
问天谴收了掌，接过师九如所给的药，往鬼伶仃唇里放，发现他无法下咽，只得出其不意自后方用力一击背心，在鬼伶仃猛地咳出声时，药丸也顺利入腹。
「药是娘娘所赠，与『神农甘露』有异曲同工之效。」师九如安慰他道：「四岛主会无事。」
药给了鬼伶仃，问天谴感激地看看他，「无事吧？」
师九如摇摇头，「无妨，多亏四岛主方才以气丝暂束吾之心脉，不至于让毒气顺肌理而入，不过他来不及逐个为诸人解开。」望了一眼其它罪者，「他们要等四岛主醒了，才能解开心脉上的『丝』。」
问天谴长出一口气，轻抚去鬼伶仃被烟熏的面颊，边问皇甫定涛，「那些人——」
「不见踪迹。」皇甫定涛沉思道：「许是纵火放毒之后没有在那屋中发现这四人，先行离开。」
「吾料他们不会再来。」师九如淡定地说。
「为何？」皇甫定涛一挑眉。
「既知我方已有防范，还针对个人弱点下手，必是掌握详尽。」师九如分析道：「如再与他们交恶，恐怕牵引出更多不可预知之灾。」
「师九如所言不差……」问天谴的脑海里浮现出孤独缺的样子，「江湖传闻，罪恶坑的老大狂龙一声笑留下『萍山不落地，狂龙不出关』之话，使得他们未与地狱岛正面冲突，而伯藏主既与地狱岛勾结，还有元老在场，他的身份也不会低——嗯——地狱岛百年一现，占尽天时，眼下不必强行拘役，待下次开关之日再抓伯藏主不迟。」转头瞅向师九如，「倒是你们在屋子里，如何去了井下？」
师九如一指那堆废墟，「屋内的桌下有一条秘道，原是师九如补剑引水所备……嗯，倒是四岛主好像对火很是抵触，几次可以躲开的火舌与梁上所落之物差点烧到衣衫……幸好被困不久，否则就算不被烧到，井下浓烟上行，无法呼吸也会凶多吉少。」
「唉……四弟……」
问天谴扶起鬼伶仃，为他轻揉前胸，缓缓顺气。
过了片刻，鬼伶仃睫毛动了动，嘴唇发出微弱的声音，「二哥——」
「吾在。」问天谴搂着他，在他面颊边深吸一口气，「你无事就好，」
「嗯——那四人，押回地狱岛交给大哥。」鬼伶仃喉咙有些干涩，沙哑地说：「鬼伶仃，能做的也就是这些了……咳……」
「吾知道。」
问天谴不敢太用力，怕又碰到鬼伶仃垂下的单臂，谨慎地抱起他，温言道：「二哥带你先去仙灵地界，想必娘娘有法医治你的手。」
「二哥！」鬼伶仃忍住胸腔因积浓烟而生的不适，「皇甫定涛——」
「碾铸神手与吾有约在先，这几人是向他买兵器又反悔杀他灭口之人，如今四人未被伯藏主带走，皇甫定涛也当践诺。」问天谴一抬眼，望着站在不远处的黄衣人，「你可愿随吾等走？」
是询问，亦是质问。
「大丈夫焉能无信？」皇甫定涛一甩袖子，「四人已抓到，二岛主也答应再行调查杜九烟之事，皇甫定涛绝无二话。」
「好。」问天谴点头，「你在地界之外稍稍等候，再跟吾两人往地狱岛服刑。」
「可以。」
师九如听到「仙灵地界」几个字，脸上流露出复杂的神情，但还是温和地笑了笑，「执判长，代替师九如向『她』问好。」
「吾会。」问天谴自是知晓那个「她」是指女神，不禁瞅了这满地狼藉的剑墓一眼，「你还要继续留在此地么？」
「师九如不涉过往云烟，如今只是江湖游子，在哪里都一样。」师九如遥望远方，不知想起了什么，又回过神，「二岛主，你们回地狱岛之后，还需小心。」不但追杀他，还追杀二岛主与四岛主，地狱岛现今藏匿了多少不为人知的隐忧？
只是，他答应过那个人，不再过问。
问天谴明白，师九如在提醒他地狱岛内出现奸细，表面却不动声色，轻描淡写道：「江湖多风多雨，君亦同。」
师九如凝视已闭上双眼，靠在问天谴怀里休息的鬼伶仃，忽升一种难言的感觉——
鬼伶仃……
他们会有再见之日么？
相忘江湖两不知，下次，也许就是擦肩……
也许……
           2007-10-20 10:44
四十三



仙灵地界是不允许罪者进入的。
皇甫定涛没有经过「洗礼」，自是要在外等候，问天谴本在犹豫要不要等司命从冷峰残月赶来与他们会合再与鬼伶仃进入地界，却发现仙灵地界之外还有一红一白两道身影。
「二岛主、四岛主！」
鬼伶仃倚在问天谴身边，看到两人一怔，「嗯——丧喜行差怎么会在仙灵地界？」
问天谴皱眉道：「莫非是地狱岛出了什么事？」
丧行差赶忙施礼，「两位岛主切莫担忧，两位不在期间，阎君请来了刑岩上的两位拘刑长协助处理岛上事务，一切安好。」
「三弟呢——」问天谴对拘刑长萧瑟春秋、悲曲绝世尘的能力还是很放心的，「他在做什么？」
「三岛主正在仙灵地界做客。」梅香弥漫，清冷却雅致的身影出现在众人跟前，一甩飘然水袖，「执判长，白璇玑久见了。」
问天谴略有诧异，「梅神官，妳何时回了地界？」
白璇玑叹息道：「几天前还在外打探『灵之子』的消息，不过接到枫神官传讯，说是地狱岛的少岛主三口剑受袭，而娘娘又因刚为神之女疗伤而内元不殆，吾特地赶回为少岛主医治。」
「有劳梅神官。」问天谴郑重地欠身：「不知剑儿现在状况如何？」
「少岛主已无大碍，阎君尚有大局，故此见过娘娘后先行离去，昨日派三岛主来接少岛主回岛。」白璇玑抬头悄然审视问天谴，柔声问：「执判长有伤在身……可需白璇玑医治？」
「吾无事。」问天谴摇摇头，把鬼伶仃搂到她的近前，「梅神官可否看看四弟之伤，这次来仙灵地界，主要也是为了他的手。」
「哦……」
白璇玑瞅了问天谴一眼，拂了拂袖，纤纤长指在鬼伶仃的腕骨上滑过，为之黯然。
「大神官有难言之隐？」问天谴心一沉。
鬼伶仃察觉到腰上的臂弯收紧数度，那只手暗自在问天谴的手背上抚了抚。
「四岛主的骨节被错位倒是其次，关键是被粉碎过……」白璇玑柳眉不展，「除非是上好的新骨，吾可设法取而代之。」
「新骨——」问天谴沉吟道：「何处可以寻得？」
白璇玑侧过身，陷入思索。
「谁要『骨头』？」
仙灵地界里传来一声粗犷的询问。
问天谴一听，眉梢微微仰起，嘴角一勾，「三弟，是四弟受伤了。」
话音未落，四非凡人拉着一名孩童走了出来，那孩童一见鬼伶仃，立刻挣开四非凡人，扑过去可怜兮兮地嘟囔：「二叔、四叔，剑儿以为再也看不到你们了！」
低头望了望那多日不见憔悴许多的男孩，鬼伶仃难言在心。
「剑儿……」
问天谴拍拍三口剑的肩，沉声道：「二叔会加紧教你武功。」岂有此理，竟对地狱岛少岛主下毒手，简直胆大包天。
「嗯！」死里逃生，三口剑也对过往偷懒造成的「后果」心有余悸，抓住问天谴的手，「二叔你要教剑儿世上最厉害的武功，让谁也不能欺负我。」
「臭小子，还是口无遮拦。」四非凡人一把将他拎带到了身边，「世上武功就如群山林立，一山更比一山高，有可能天下无敌么？」
「剑儿，做人无愧于心最重要。」
问天谴语重心长地说——人生在世，匆匆若白驹过隙，争名夺利之人落得什么下场，他们身在地狱岛的人不是看得多了？
「呜……」
三口剑还不是太明白他们的意思，不过二叔这么说了，他当然不敢置喙。
四非凡人注意到鬼伶仃的脸色始终不大好，关切地问道：「四弟的伤……需要『新骨』？」
「嗯。」提到鬼伶仃的伤，问天谴亦是面沉似水。
一个以指爪功夫为主的人，若然失了一只手，那是什么境地不难想象。
「我倒是想起一个人。」四非凡人抓抓头发，冷不丁冒出一句。
此话一出，问天谴当即问：「是谁？」
四非凡人一搭问天谴的肩，「我说老二仔，你还记得『兽骨窟』么？」
问天谴双眸闪了闪，「你是说……」
两人在彼此眼中看到相同的认知——
「木姥姥！」



「那是一个怎样的所在？」
去往兽骨窟的途中，鬼伶仃问过这样一个问题。
问天谴只说到时他会知晓，不过，鬼伶仃看得出，尽管三哥提出了那个陌生的名「木姥姥」，不代表问题可以迎刃而解。
皇甫定涛跟随四非凡人、三口剑先押解浪迹潇等四名罪者回地狱岛候审，问天谴算是安下一桩心事，不过，随兽骨窟越来越近，他也越发伤脑筋。
木姥姥是三弟的朋友不错，但这个老太太……



地狱岛，琰摩冥殿鬼火摇曳。
昏暗的光线投映出两道诡谲的身影，其中端坐在正座上的男人，一脸凝重地握紧了扶手。
殿下站立一人，轻摇羽扇，缓缓道：「阎君，四非凡人传回消息——问天谴与鬼伶仃前往木姥姥处求骨疗伤，不日返还地狱岛，届时，吾等命人买皇甫定涛的兵刃刺激嗜杀者来嫁祸师九如之事，也会随之揭穿，莫沧桑在外若有耳闻，知晓阎君又一次针对师九如下手，定会揭穿先前诸事。」
「莫沧桑不会知晓。」圣阎罗冷冷地哼道：「那个女人的性格吾很清楚，在没有亲眼证实之前，她不会采取任何行动，至于问天谴与鬼伶仃，这两人一者耿介，一者单纯，瞒天过海也非难事。」
「哦，萧瑟春秋愿闻妙策。」摇扇者施礼道。
「鬼伶仃此番出岛，是奉吾命追查嫁祸地狱岛之人。据云庄休居之主允爱君告知，日前跟她不告而别的伯藏主曾与罪恶坑恶者一起出现在剑墓，而他是当初和允爱君一起偷袭问天谴与鬼伶仃的人，只要地狱岛上有人承认向外人泄漏机关埋伏，吾那二弟与四弟便无理由怀疑到他们的大哥牵涉其中，还可与仙灵地界先前遭到入侵之事一并处理，认为是『有人』与地界的封书勾结，企图篡谋夺利。」
「唉呀呀……」萧瑟春秋掩唇轻笑道：「这是金蝉脱壳的好计，就不知是否有人愿意牺牲？问天谴刚直不阿，鬼伶仃又擅长探索人之脑识，想要欺瞒过他们倒是不易。」
「哈，先前闯入地狱岛被抓之人是神之女生父封书的同伙。」圣阎罗一瞇锐眸，「他已『自尽』，鬼伶仃就算回来想去探他脑识也是『死无对证』。」顿了一下，「又然，吾可以保证，此番『牺牲』之人只是暂时，将来还有他『复出』的一日呢？」
「阎君的意思是……」萧瑟春秋陡然一愣。
圣阎罗抚掌邪笑，「还记得地狱岛的首席机关师么？」
萧瑟春秋脱口而出：「巧夺天工？」
圣阎罗慢条斯理地一探衣袖上的微尘——
「就是他。」
           2007-10-20 10:45
四十四


「不借！」
这个闭门羹吃的太大，碰了一鼻子灰。
关闭的石洞，扼杀了那一点点残存的冀望，问天谴无奈地长叹，还想再扣门，却被身后的人劝阻。
「二哥不要去了。」鬼伶仃摇了摇头。
「吾一定要想办法医治你的手。」问天谴坚定地说：「木姥姥不是无情的人，只是佳骨来之不易，还刻有诸多珍贵的文字，她一时无法割爱。」
「可是……」
他不舍，不舍他为了自己低声下气，也不愿看他被人刁难。
「四弟——」问天谴轻柔地吻鬼伶仃的眉心，「相信二哥好么？」
鬼伶仃饶是满心不安，也无法抗拒他真挚的情意，只偎紧了他，低喃道：「那再试一次，不行的话我们就回地狱岛。」
「好，听你的。」
问天谴刚要去叫木姥姥，洞门自行敞开，一只火龙从内钻出，一边跑一边不住回头，见到问天谴，彷佛被他肃然的面庞吓到，一溜烟转到了鬼伶仃身后，爪子拉住他宽大的袍袖，意图遮挡住自己庞大的身躯，嘴里不时发出「呼啦、呼啦」之声。
「『呼啦』，你给我吐出来！」
紧随其后冲出一名鹤发童颜的老太太，掌中兽骨杖，不断敲打石壁。名叫「呼啦」的小火龙眨了眨眼，显然仗着旁人在就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
问天谴担心「呼啦」不小心会碰到鬼伶仃的胳膊，率先把人拉到自己怀里，隔开了他们的同时，空出一手反掌抓住了「呼啦」的颈圈，问道：「姥姥，可是在抓它？」
「唉，是啦，是啦，快点还给我！」
木姥姥见状漾开笑脸。      
还不等问天谴反应，木姥姥又一推手，「等等——我先说明，你一定要把它还给我，但是我不一定要为此感谢你。」
「这是该然。」问天谴本就没打算要挟她什么，坦然道：「姥姥多心了。」
「包括那块适合他手臂的『好骨』！」木姥姥一点问天谴搂着的鬼伶仃，「他没这个价值。」
问天谴「唰」地沉下脸，真正为这句话生气了——
他知晓木姥姥是从价值上衡量骨头，并不是对鬼伶仃本身有任何的敌视或贬损，然而，还是忍不住那股怒意，一字一字强调道：「姥姥，对问天谴而言四弟是无价的。」
「二哥……」
鬼伶仃心底泛起一丝甜蜜又有一丝酸楚：他何德何能，让罪剑问天谴视之无价？
「无价？既然是没价值，那还啰嗦什么，快点把『呼啦』还给我啦。」木姥姥睁大眼，不耐地又敲了敲石壁，吓唬道：「坏东西，敢乱吃东西，看我不打死你！」
「呼啦」听到她的话，眼泪围绕眼圈不断往下掉，四肢胡乱在空中踢打，说什么也不肯过去。
「二哥——」鬼伶仃偏过头凝视问天谴，「既要走，你就放这小火龙一条生路。」
问天谴那只手没有松，犹豫着顺了一下他肩后的长发，「四弟，不要意气用事。」
「我不在意。」鬼伶仃淡淡地笑了。
那笑容不是「美」或「不美」足以形容，而是一种入世而出尘的惊人风情，纵是木姥姥这把年龄，也不由得被吸引了目光，差点丢掉掌心的兽骨杖。
问天谴心头纠结，却不想让鬼伶仃失望，于是决定放手。
那木姥姥快了一步喊道：「好，好啦，不要放走『呼啦』，我给你们机会就是了！」
问天谴的眉梢当即舒展，有了一丝欣慰之意，「姥姥有何条件不妨直言。」
木姥姥负着手，围绕问天谴与鬼伶仃转了两圈之后站住，「适合他的骨头有，可我不能白白奉送，要以怎样的代价来交换呢？」
「但凭姥姥一句话。」问天谴正色地说。
「二哥——」鬼伶仃有些不妙的预感，神经也随之绷紧。
「上好的武骨。」木姥姥那张娃娃脸表情相当怪异，「二岛主是个聪明人——」
鬼伶仃听闻此话立刻去抓问天谴的手腕，却还是迟了一步，被他点了穴道，「二哥——不要——你万万不可乱来——」
嘶哑的声音几乎是颤抖的，哀求的，更多是无法扭转局面的恐惧。
「二岛主，你可要考虑好。」木姥姥挑起眉。
手换手，总要一人遗憾——
值得么？
问天谴恍若未闻，从鬼伶仃身后绕过，深沉地在他耳边诉说：「莫枉费了你这些年的苦功。」继而撕掉袖口一块布，遮住了他的双眼，径自走到木姥姥跟前，探出左臂，「问天谴是持剑之人，惯用右手，姥姥可通融为左手？」
「嗯——」木姥姥有些迟疑。
问天谴担心迟则生变，料想看在四非凡人的面子上，木姥姥也不会事后反悔，二话不说握拳振臂，右手提剑，打算以自身武骨做换取适合鬼伶仃的那块新骨。
木姥姥吓得一捂脸，大喊道：「呼啦——呼啦呼啦——」
问天谴尚不及反应就觉后颈一阵剧痛，整个人被重物冲撞，回头看了眼，视线一片模糊，加之还有先前压抑的伤，一并复发，令他顿失知觉。
木姥姥拍了拍胸口，揪了揪小火龙的尾巴，眨眼抱怨：「吓死姥姥啦，现今的年轻人怎么开不起玩笑！呼啦——都是你太笨，就不会灵敏点么？以前交你解穴的，为啥不好好学——」说着，上前以兽骨杖轻击鬼伶仃的掌门穴，重给他行动上的自由。
鬼伶仃扯掉眼上的布，跪坐到了躺在那里的问天谴身侧，眼底尽是伤痛，低下头，面颊紧紧贴着他，发出了阵阵令人难受的呜咽——
自从那场火刑中被兄长们所救，多年不曾掉泪，如今，这滋味疼得难以抑止。
「二哥……你怎可……」
木姥姥一叉腰，重重地叹气：「二岛主也是痴人痴性，若是可以这么来回换骨头，那姥姥我何不让他直接把武骨给你，那多省事？！既和四非凡人是朋友，你们又是结拜兄弟，怎么样也要卖个面子啊……如今一番折腾，倒像姥姥我多么卑劣……」
小火龙「呼啦」凑过来，磨蹭了木姥姥几下。
鬼伶仃哪里还听得进别人的话，满眼、满心都是这眼中一人，千言万语又能代表什么？
二哥待他情深义重，怕是今生今世都难以回报……
二哥啊二哥，让他如何去回想刚才那一幕……
幸好，幸好……
这一切仅仅是开了一个玩笑，幸好。
           2007-10-20 10:46
四十五


问天谴醒来时人已在仙灵地界。
第一个反应就是与木姥姥的交换条件，不过，在他起身的一刻，肩头被一只手轻轻按住，顺着那修长的手指望去，一头乌发，额前蓝丝飘扬，不正是他那记挂在心的人？
「四弟？！」
鬼伶仃坐在他的身侧，眉梢眼底有难掩的喜悦之色，「二哥醒来了！」
问天谴顺他的肩慢慢摸索到那只手臂，小心托住，「你的手臂——」
鬼伶仃反手一探，长指锋芒又现，犀利地刺入对面的雪壁，「二哥来看，鬼伶仃一如往昔。」
问天谴双眼绽光，多日来，眉宇间的阴霾也随之一扫而光，忍不住一把抱住了鬼伶仃，沉沉吐纳：「四弟你痊愈了！」
「是……」鬼伶仃伏在问天谴温暖的怀中，微微闭了一下眼，心有余悸道：「但是，二哥这样做，让鬼伶仃好生难安。」
问天谴毫不在意地「笑」了一声，「兄弟如手足，为吾『手足』有何不妥？」
「不值得。」鬼伶仃哽咽地说：「二哥若真断一臂，要鬼伶仃日后如何面对众人？」
「相信换成大哥或三弟……」问天谴抬起他的面颊，四目相对，深切道：「也会如此选择，你是我们的四弟。」
「兄弟只是一份私情。」鬼伶仃回搂住他的腰，「请二哥答应鬼伶仃，再不可如此……阿鼻地狱岛可以没有『十殿无间』鬼伶仃，却不可没有『罪剑』问天谴。」
「四弟……」
问天谴本想说点什么，可在凝视到那双明澈无比的眸子时，自然而然体会了那片坦然辗转的心意，也就颔首保证：「吾答应。」
流转的视线，交织的感情，就在彼此倚向对方的那刻，外面传来一阵扣门声。
问天谴与鬼伶仃迅速分开，看了看对方，不觉露出释然的笑，手仍是握在一起。
推门进来的是仙灵地界的柳神官与枫神官，枫神官见问天谴醒来，问道：「二岛主身体如何？」
「吾已无事。」问天谴致意。
「二哥，此次多亏了仙灵地界的大神官。」鬼伶仃在他身畔说：「是她替吾换骨，又为二哥调息之前在剑墓所受的伤。」
「原来如此。」问天谴回头问：「两位神官，梅仙子现在何处？问天谴要亲自致谢。」
「大神官前去看望神之女，走前曾言此举皆是分内。」柳神官一甩手中的柳枝，「二岛主既醒，请随吾等至灵天池一趟，娘娘有事相邀。」
「好，神官先请，吾随后就来。」
问天谴忆及师九如之事，也是满腹心事，正想与女神一谈，也好商议。
神官离去，问天谴想了想，对鬼伶仃说道：「四弟，吾与娘娘一谈便来找你。」
鬼伶仃当即会意，「那我这就准备船回地狱岛。」
这趟从兽骨窟归来，再返地狱岛也须「突然」些，那阴谋者才能露出马脚。
唉……


祈天空海?灵天之池。
「水灵氛、花灵舞，云盈海、风盈羽。」满天花瓣，甘露似雨，仙灵地界的娘娘玅筑玄华翩然现身。「化育天地玅筑音，一滴琼华人间雨。」
问天谴欠身施礼，「娘娘。」
「梅已告知吾她在途中遭袭。」玅筑玄华一拂藕荷色的水袖，「承蒙二岛主搭救。」
问天谴避了一步，「两界之间源远流长，本该相助，何况大神官也曾费心救助侄儿三口剑，又在吾与四弟受伤之际多次施以援手，这一来二往实难算清。」
玅筑玄华轻蹙娥眉，「不瞒二岛主，此番地界变动，创伤远超预计，吾之天命亦有终日，只望在满五百载以前得以让女娲神力顺利传承，然神之女尚有多劫在身，『灵之子』又在此际失踪，冥冥之中仍有变量，万望地狱岛多方谨慎。」
问天谴振臂抱拳，「娘娘，阎君那边已有设防，倒是此番外出，意外遇到一人——」
「哦——」玅筑玄华怔了怔，「是何人？」
「半生持剑逐水流，相忘江湖两不知。」
久违的诗号，令玅筑玄华大为讶异，「是他！」
问天谴缓缓点头道：「此事说来话长，另涉一名罪者，正要与娘娘提及。」
玅筑玄华一挥手，左右两侧的神官纷纷退下，这才流露出一抹常人的忧色，「二岛主，九如现今可好？」
「娘娘宽心，前岛主慧黠过人，自保有余。」问天谴略为理了一下杂乱的思路，开口道：「不过，日前有人以重金在夜摩市找寻『碾铸神手』所铸之兵刃，请前岛主修补——」
「有这等事——」
听着问天谴一番叙述，以玅筑玄华陷入沉吟。


水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
一艘孤船在海上前行，有人单手负于身后，独立船头，远眺一方时，也被霜华映了一身冷然。忽觉肩头一暖，多了件毛绒绒的外髦，顺手一握，恰好拦住了那正要收回的手臂。
「四弟，多谢你。」
「这么客套是见外了。」蓝丝飘扬，孤影随着他的视线，眺望同一个位置，「二哥，你是不是和鬼伶仃在想同一件事呢？」
「也许。」
越靠近地狱岛，那么离真相，也就越来越近——问天谴一敛眉，眉宇尽是神伤。
鬼伶仃转到了他的面前，定定地瞅着他，「二哥……」
「什么？」问天谴微微失神。
「不管发生什么事，鬼伶仃在你伸手可及的地方。」
问天谴的心绪一阵剧烈起伏，如偶然掀起的浪潮，晃动了船身，也动摇了薄弱的意志力。
足下不稳，身形晃了晃，鬼伶仃的双手搭在问天谴的臂弯上，轻轻吁了口气，再抬起头，发现那灼热的视线一瞬不瞬盯着自己，旋即，垂下了漂亮的眼睫。
「四弟……」
问天谴慢慢俯下头，试探般轻触他的唇。
鬼伶仃的肩略略抖动了一下，唇上温热的湿润使他心跳加快，何况又是来自于心头之人，似乎感应到对方的不甚确定，须臾，张开淡色的唇，低柔地应了一声。对方细小的举动使他的心扉豁然开朗，难耐那丝悸动，问天谴的舌探入鬼伶仃口中，稍带一丝强势之意地舔舐过唇齿之间的每个角落，继而寻到了最为渴望的软舌慢条斯理含吮。
「唔——」
饶是咬牙仍是发出了低吟，鬼伶仃面颊赧红，肌肤泛起一层迷人的光泽。
问天谴眸底如渊，一弯腰抱起了他，肩头的发丝滑落在怀中之人的面颊边——
「今夜你是吾的——」
闻言，鬼伶仃一侧面颊，埋入他胸前，那只手握住了他的前襟。
「一直都是。」
           2007-10-20 10:47
四十六


月色旖旎不如缱绻。
乱花迷眼不如风情无限。
曾以为巫山云雨不过是世人贪欢，却在身心合一的那刻体悟——
何谓销魂，销魂又为何。
鬼伶仃冰凉的手指都因无力施为而绷紧，反扣他厚实的肩肌，急促地呼吸。
撑起赤裸的上身，问天谴怜惜地托住他后仰的颈子，吻落在身下人的锁骨处，黑白交织的发不时摩娑着鬼伶仃紧闭的双眼。
滴落额上的汗水让那因痛楚而麻痹的人睁开了眸子，呢喃道：「二……二哥……」
问天谴的唇回到了他的唇上，沙哑的语调满含歉意，「受得住么？」
被呵护与珍视的幸福早已融入了四肢百骸，一点点压摩上的伤又算什么呢？
鬼伶仃搂住问天谴的脖子，主动去吻他的喉结，「嗯。」
迫不及待宣泄的欲望，克制到极限，再难忍受任何一丝煎熬，问天谴堵住他的唇，抓握搭在自己腰间的双腿，下身肿胀的欲望撑开了鬼伶仃紧窒的内壁，沉猛而毅然地攻至深处！
缓慢的抽离，快速的挺入，让鬼伶仃无法接应，急促的呼吸不时溢出唇瓣。
被吸纳的昂然在火烫的甬道中穿梭，燃起一簇簇火苗，连成一片外溢的欲望海，顺着两人接合之处，不断流淌出汩汩黏液。
「啊……」
如水月光洒入船舱，交缠的人影在夜幕中犹自迷离。
鬼伶仃很想去吻那张他心疼的俊毅脸庞，奈何，全身毫无多余的力气，酸痛的腰不敢随意扭动，彷佛一块块骨骼轻碰之下就会垮掉，小小的咕哝自唇底发出，引来攻城略地者的注意。
「怎么？」短暂的话泄漏了男人的餐餍未艾。
鬼伶仃轻到极地晃下头，那绺湿漉漉的蓝发贴着鬓角，眉眼也越见倦然。
问天谴搂着他兀地翻了一个身，鬼伶仃迷茫地眨了眨眼，陡然发现自身趴在他的胸膛上，下意识一支两侧的胳膊，立即，那未着寸缕的身子展现殆尽，绯红布满了柔韧的肌肤。虽是小小的舱内只有他两人，但躺在那里的问天谴是在暗处，只有他独对光泽，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二……二哥……我……」
不忍他尴尬，问天谴拘起那丝长发，吻了一下，随即扶着鬼伶仃的腰侧过身，大手顺腰线一路滑至大腿内沿，曲指撩拨，有意无意地探入，引起刚刚平息不久的人又一阵激灵，不由自主弓起腰，双腿也向里蜷。不断触到顶在腰后的硬物，鬼伶仃顿然明了——
身侧男人还未尽兴，只是为他而有所顾忌。
「二哥……」他浅唤一声。
问天谴贴着他的耳轮细吻，「嗯？」
「今夜我是你的——」
一句话，又一次掀起澎湃之浪，激情之潮。
「四弟——」
问天谴让他趴卧过去，整个人覆上来，粗糙的掌心抚过那圆滑的臀，在鬼伶仃缩腰之际，自后极其顺畅的戳了进去……与刚才的猛烈截然不同，这次，他没有快速的律动，而是收回了在身下人腰间的手，双臂就势拢住鬼伶仃的肩，滑至那紧握零乱衣衫的手，与之交握。
「呃……」
鬼伶仃敏感地意识到问天谴深入他的异物在不断推进，脊柱窜起一阵战栗。
问天谴的吻自脖颈而起，在鬼伶仃被火焰纹身过的裸背上流连忘返，舌尖是他的体味，而鬼伶仃的身体也被他浓烈的气息围绕。
多种滋味在同一刻交织，终是灵魂的交融——
也不知过去多久，鬼伶仃率先清醒，抬了抬手指，依旧乏力。
什么时辰了？
从仙灵地界到阿鼻地狱岛说近不近，说远却也不远，二哥与他在此缠绵大半宿，若是拿捏不准时辰，怕是就这么进入了地狱岛水域被人撞到还不自知。
「醒了？」
那好听的嗓音在耳边拂气，问天谴拉过一侧的外衫掩住了鬼伶仃。      
「唔。」鬼伶仃的双眼那么明澈，坦然地直视着他。
问天谴心下一柔，将人拉入厚实温暖的胸怀，吻上他的唇，牙齿不轻不重地咬了他一记。
鬼伶仃诧异地抬头，「二哥你咬我？」
问天谴抱住他叹息：「你这傻性情，吾究竟能给你什么——」
你却什么都给了吾吶……
鬼伶仃面色一黯，「二哥在讨价还价么？」
问天谴顿了顿，溢出一声苦笑，用力地敲了自己的头一下，「是吾驽钝了，对不住。」
这一切，皆是你情我愿，哪里来得那些算计？
今生是兄弟也罢，爱人也罢，放他在心头……
胜过一切。
鬼伶仃的嘴角轻勾，任问天谴握住自己的手指，径自在他胸前厮磨，「二哥乃是真正君子，是鬼伶仃得了太多福分。」出生时，人人都说他是扫帚星，一辈子注定孤苦伶仃，而阿鼻地狱岛让他拥有了幸福。
他只望守护阿鼻地狱岛，朝夕陪在二哥身边，别无所求。
问天谴自是没有鬼伶仃想得这么细，眸光流动至小窗，注意到隐约闪现的星子，算了算，说道：「四弟，差不多要到『浅傩滩』了。」
「浅傩滩？」鬼伶仃当即爬起，下身的痛还未褪去，为防呻吟，急忙咬紧牙关。
「你不必起来。」
问天谴双手环抱他的腰身，拉了回来，「接下来的事，吾可自行处理。」
「我与二哥一起去。」鬼伶仃正色道：「不管是什么事。」
「你不是在吾伸手可及的地方么？」问天谴的唇印在他的额上，「那就足够。」
鬼伶仃知晓二哥是体贴他，也不好恣意妄为。
问天谴起身着衣，鬼伶仃把天伐剑双手呈给了他，「二哥，浅傩滩往东北方向去，那里的海岸无人固守，莫非你打算——」
问天谴接过剑，反手揣入肩后剑袋，一只手抚着鬼伶仃的面颊，半晌，沉声道：「你康复的具体经过，吾让仙灵地界保守秘密，地狱岛该是无人知悉……」
「二哥。」
鬼伶仃听得出他话语里隐含的沉重意味。
「你躺下再睡会儿，天亮之时，吾从岛上归来……那时，差不多就会水落石出。」
问天谴转身就要出舱。
「二哥！」
鬼伶仃脱口而出，叫住了他。
问天谴没有回过头，只是侧过头，又叮嘱了一句：「海夜风大，照顾好自己。」言罢，径自挑开帘子，跨步上了甲板。
离初辰尚有一段时间，问天谴在夜幕的掩护下，倚仗昔日对附近地形的熟识，纵身而起，足下轻踏粼粼水面，顺利自东北角进入阿鼻地狱岛。
目送问天谴离去的鬼伶仃哪里还有睡意，披上外衣坐在舱内反复思索他走前的话。
心，乱了。
           2007-10-22 19:16
    四十七 


问天谴是言出必行之人。
鬼伶仃在舱内等了半个时辰左右，疲倦不已地又要合上眼，不远处传来一阵喧哗。当即，又清醒许多，抓起衣衫套在仅着中衣的身上，随手理了一下欢爱时扯散的发丝，透过帘子向外观瞧，发现问天谴与一行人走来，他的身侧除了四非凡人，还有一张东张西望的脸孔，好像在哪里见过。
「四弟——」
听到问天谴与四非凡人的相继呼唤，鬼伶仃很快地应了声，「我在。」
哪知到船上的却不是问天谴，而是四非凡人与另一名小胡子男子，更奇怪的是问天谴的肩头缠了一层厚厚的纱布，上面还透出斑斑血迹。
鬼伶仃心一紧，狐疑地向外走，刚到门边，平稳的小船之下骤起波澜，三人被震，鬼伶仃在甲板与船舱的交界处，最是敏感，幸好走到前面的那名小胡子男子伸手扶了他一下，还十分温和地关切道：「四岛主小心手臂——」
手臂？！鬼伶仃怔怔地盯着他的举动，陷入莫名。
与此同时，四非凡人跟上，笑呵呵地问了句「四弟无事吧」之际，竟一掌拍到了那名小胡子男人肩头，在他被迫松开鬼伶仃的剎那，咽喉已被不知何时跟上船来的问天谴自后斜方掐住，动弹不得。
「几位岛主这是何意？」
「二哥你……」
鬼伶仃几步上前，摸了摸问天谴的前襟，对他身上的血迹担忧不已。
「别担心。」问天谴回头安慰鬼伶仃，又冷然地一瞪那名男子，「巧夺天工，你还有何话说？」
「二岛主，属下关心四岛主，并无恶意。」巧夺天工虽是脸色不佳，亦算镇定。
「哦，是么？」问天谴一条剑眉，「那么你如何得知四弟手臂受伤？」
「是三岛主回来告知众人。」巧夺天工看了看四非凡人，「这一点三岛主可以作证。」
四非凡人「唔」了一声，拍拍额头，「我好像是说过。」
「属下见二岛主有伤在身，又想起浅傩滩一代地形复杂，适合排布机关，故此主动提出与两位岛主一起来接四岛主，顺道安置一些埋伏，以防他人从此地偷袭，若是让二岛主有所误会……」巧夺天工露出黯然神伤的样子，「属下罪过。」
「二哥，是误会。」
鬼伶仃听他提到「机关」二字，忽然想了起来，这名男子是地狱岛的第一机关师「巧夺天工」，据说岛上诸多埋伏都由此人精心设计，只不过，他平日多在古颅海岸巡视，鲜少与地狱岛其它人打交道，难免有眼熟却无法记清的面孔。
问天谴把巧夺天工推向四非凡人，径自拉过鬼伶仃，拘起他曾经受伤的手，「哦，那么巧夺天工是还真是未卜先知，竟然连四弟是哪只手受伤都一清二楚？」
鬼伶仃的脑子「嗡」一声响——
不错！
他受伤的手臂，就算是在仙灵地界，也仅让梅仙子白璇玑探视，却从没告诉过三哥是哪只手，加上他的衣袖宽大，根本无法看清是什么地方有异状，这「巧夺天工」从何判断？
数道寒光射向巧夺天工。
巧夺天工被四非凡人钳制的手臂顺其势翻转，拍向问天谴染了血迹的肩，不料问天谴那只缠绕纱布的手完全不受影响，挥洒自如地迎了上去，震得他虎口发麻，再想放肆，四非凡人岂能给他机会，自后落指，将巧夺天工彻底定住。
「老二，你说怎么处置？」四非凡人一脸不敢置信，「真想不到，咱们岛上的机关师出了问题，难怪先前有人入大牢轻而易举。」
他们险些冤枉了远在冷峰残月的好友寂寞侯。
问天谴叹了口气，「押回去让大哥来判刑吧！吾想，他做的应该不只这一桩，是否与仙灵地界的族人叛乱之事有关，还须详细盘查。」
「嗯，那我现在先把人带走。」四非凡人指了指他身上的纱布，「老二仔，你这伪装之术越发精湛了，连我和大哥都差点被骗，还以为你真的挂彩。」
「三哥，其实二哥他——」
不等鬼伶仃为问天谴辩护上一句，四非凡人笑瞇瞇地拍了拍他，「我的乖四弟，骗人就要向你二哥学，一脸义正词严，让自己人都被蒙在鼓里才叫成功，嗯？」
「哦。」鬼伶仃不知说什么才好。
问天谴「嗯」地抬高了语调，四非凡人见好就收，押解着巧夺天工溜之大吉。
诸人散去，鬼伶仃回头凝视着他，欲语还休。
问天谴搂过他，淡淡地说：「那伤是假的——可是，三弟说的不无道理，如果被自家人发现问题，很容易让外人看出破绽。」
「二哥不让鬼伶仃骗你，而你却可以骗我。」鬼伶仃的声音很轻，听不出太多情绪的波澜。
问天谴低下头在他额上亲吻，「生吾的气么？」
「没……」鬼伶仃伏在他的胸膛，「二哥没事就好，我别无所求。」
「傻四弟。」问天谴眼底尽是呵疼之色，摸着他的发丝，「身子好些了么？」
鬼伶仃的头更低了几分，默然无语——有些话，要如何启齿？
见他半天不语，问天谴有些担心地撑住他的双臂，仔细审视道：「是吾伤到你了么？四弟——」
鬼伶仃赶忙摀住他的唇，不好意思地摇头，「没，没有，我很好。」
问天谴见他白净的面颊泛起一层赧然，恍然意识到自己的迟钝——
他的四弟在害羞，又「哈」地笑了。
鬼伶仃被他这么一笑，十分莫名，但很少看到问天谴如此开怀也就不去在意那些了。



两人先回琰摩冥殿见阎君圣阎罗。
此刻，四非凡人站立一侧，气色不佳，气氛很是肃然。
巧夺天工正跪在地上，一言不发，听到脚步声，抬头看了看鱼贯而入的问天谴与鬼伶仃，表情复杂。
阎君面如寒霜，抬手一指地上的人，「四弟，经过这次外出历练，二弟与你查到了嫁祸地狱岛、勾结仙灵地界族人反叛两界的元凶，大哥给你一个机会，处决人犯以正典刑。」
「大哥？！」
突如其来的命令让鬼伶仃促不及防，手脚冰凉。
问天谴也诧异地睁大了眼，率先跟上一步，「大哥，巧夺天工的罪行已都查清了么？」
「他已全然招供。」圣阎罗沉声说道：「如此胆大妄为的人，竟出在地狱岛上，若不严惩，其它人有样学样还得了？四弟，你已可以独当一面，处决了『巧夺天工』之后我会在地狱岛众人跟前，正式明确你的地位与职权，日后，司命及丧喜行差均由你差遣。」
不知为何，听到可以与几位兄长并肩而立、分担任务之际，鬼伶仃没来由地一阵惶恐。
之前，他不是没为地狱岛处决过人犯，而这次——
到底为何不安呢？
           2007-10-30 18:11
    四十八 



那是三口剑第一次看到鬼伶仃杀人。
以前觉得可以收探自如的长指甲很厉害、很威风，而那一刻的四叔，与平时站在阿爹、二叔、三叔身边一言不发的样子有天壤之别，不但面无表情，明晃晃的指尖还透着一股冷厉的寒意。
当然，四叔对他还是很好，只是他有些害怕，亲眼见他处死曾做给他很多小玩意的巧夺天工叔叔，就不知该如何面对真正成为四岛主的那个人。
他找不到那无拘无束的感觉了……
也许，过往都是梦。



百年一梦，梦醒今朝，阿鼻地狱岛又涉江湖——



「侄儿——」
眼前的面容一如初见般细致，却也染了江湖风霜，但那绺飘然的蓝发又与记忆重迭。
被罪剑问天谴从越雾树海带回来的三口剑，本想找个机会再溜跶出阿鼻地狱岛，不巧在岸边撞到巡视归来的问天谴，虽说借口请二叔到岛外吃夜宵，除非二叔是名三岁小孩，否则怎么会信这没水平的谎话？
三口剑失望地独自往回走，还在思索如何脱身，不料，经过古颅海岸遇到了鬼伶仃。
「四——四叔——」
结结巴巴的喊声让鬼伶仃想到了多年以前，那个还不到他腰间高的三口剑，当时三哥让小剑儿喊自己「四叔」，三口剑也是语无伦次。
「很久没看到你。」鬼伶仃抬头望了一眼如今比他还高的年轻侠客，「这次外出，大哥很担心你。」
「我……我知道。」三口剑悄悄一捏大腿，很讨厌如此扭捏的自己，「四、四叔，三叔还要找我喝茶，没事的话，我先去他那里报道了。」说着，撤身就走。
「侄儿大了自有主见——鬼伶仃也不拦他，盯着他依旧满身布条的装扮，眼神柔和而明澈，「只是遇到难以抉择的事，不妨来问长辈。」
「我……我知道啦！」
对外人一向伶牙俐齿的三口剑，此刻只言词组皆是困难，心中极为懊恼。
「你去吧……」
鬼伶仃转过身，寂寥的身影在岸边独迎海风，不知想些什么，看上去面色不大好。
「四叔——」
「嗯……」
鬼伶仃有一种错觉，彷佛时光倒转，小小三口剑趴在他的枕边问东问西，让身为伤员者的他无法入睡。
「你有没有想要守护一生的东西？」
「有——」
鬼伶仃回答得如此坚定，让三口剑微微怔愣，不过旋即「哈」地笑了一声。
「那么，四叔会怎么做？」
「不惜一切。」鬼伶仃淡淡地答，眼神流转向他，「即使是命。」
「哈。」三口剑又是一声笑。
鬼伶仃眨了眨眼，「剑儿你想说什么？」
三口剑双手搭在脑后，吊儿郎当地晃了晃身子，迈开步伐离去之前，忽然说：「我也是。」越雾树海那名持弓扬箭的女子——
是他拼去一切也要守护的人。
听得雾煞煞的鬼伶仃陷入迷茫，不过，神思一转，被引到了另外一件事上。
地狱岛百年一现。
此次大哥罗列的人犯名单中，不乏当初涉及入侵地狱岛的伯藏主、破玄奇等人，然而，他这边暂时没有伯藏主的消息，希望能从落网的破玄奇身上入手，找到蛛丝马迹，倒是二哥那边亲自出马，擒拿的人犯中有两名非常特殊。
一者已在狱内，而另外一名……
鬼伶仃的脚步不知不觉停在牢狱之外，与从内而出的玄衣男子打了个照面。
「四弟？」
鬼伶仃走上前，「二哥，你无事吧——」
问天谴摇了摇头，手里还握着一本折迭的纸簿。
鬼伶仃认得上面那朵梅花的印记，「是仙灵地界的梅仙子？」
问天谴轻轻地拉住他的手，两人在海边漫步，半天，才说道：「是，吾本打算将『他』交给大神官，请她为邓九五施术，给予人犯一次重生的机会。」
鬼伶仃凝视着他怅然的神态，体贴地揉了揉问天谴微微起伏的胸膛，「二哥别多虑。」顿了顿，「『行空』不愿接受这个机会，也是他的决定。」
「这么放弃重生的机会。」问天谴叹息道：「实在可惜。」
「一个人……」鬼伶仃幽幽地开口，「总有些许放不下的人或事，料想那些记忆对行空而言，太重要，如果放弃等同于人生一片空白，那么也无意义。」
「嗯……」问天谴缓缓握住了胸前那只手，「换成是吾，也许同样放不下。」
「二哥耿直且重情，对行空自是刑外又有同感。」鬼伶仃微微地笑了，似乎颇有几分无奈。
问天谴一扬浓眉，「四弟这语气，莫非是不赞同……」
「嗯。」鬼伶仃认真地点了一下头。
问天谴双臂一伸，搂住他的腰入怀，无法苟同道：「为什么？」
「过去的事，就该让它过去……」鬼伶仃深吸一口气，「昔日邓九五过世的夫人，定是希望如今的行空过得好，日以继夜沉浸在缅怀中，她何尝忍心？二哥说是么——」
「为何突然感触这么多？」
问天谴不怎么喜欢这种氛围，抱着鬼伶仃的手臂紧了紧。
「没什么……」鬼伶仃低下眉眼，「只不过见侄儿这些时日的变化，徒生一丝感触。」
「剑儿——」问天谴不禁皱眉，「可是他对你有所不敬么？」这孩子越来越任性，私自离开地狱岛不说，还与仙灵地界的「神之女」风飞沙解除婚约，若非他亲去越雾树海寻人，怕是司命与丧喜行差根本无法让他乖乖回来，着实让两界的长辈们困扰。
「没。」鬼伶仃好笑地揉了一下他攒紧的眉宇，「二哥你教出的孩子，还不放心？」
「他一向没大没小，又在外面逛了许久……」问天谴像是下了什么决定，「等忙过这段日子，吾要好好跟他谈一谈。」
「嗯——」
这时，远远传来司命的声音：「阎君在大殿议事，有请两位岛主。」
「知道了，你下去吧。」
鬼伶仃吩咐罢，转而对问天谴说：「大哥定是在为紫耀天朝与东瀛涉我海防之事忧心，先前奉命外出捉拿伯藏主，我曾与天朝大将无名交手，此人势力强劲，若不能撼动对地狱岛会是一大威胁。」
提到「无名」，问天谴立即问：「三弟说你受了伤，现在可好些了？」
这次地狱岛再开，两人同时外出拘役，他也是才回来没多久，四弟受伤的消息还是从三弟口中得知，不然以四弟的性情，那是半个字也不会告诉他的。
「我无事。」鬼伶仃闭了闭眸子，「只是，那人的一身功夫竟是助纣为虐……」
唉……世事多无奈。
问天谴也隐约意识到未来越发难测。


四十九


今夜的二哥有几分急躁。
以往欢爱之时，那个男人总会耐心地等他进入状态，才会沉下腰挺入。而这次，身子来不及松弛，便要接纳对方火热的欲望，鬼伶仃微感到一丝疼痛，不过，异样没有持续多久，摩擦的快感袭来，足以让身心为之沉沦，那些也就微不足道。
浓重的喘息似徐徐夜潮，成为房里唯一的节奏。
问天谴放下腰间环绕的修长双腿，退出鬼伶仃体内，舔舐他柔软的唇，「还好么——」
鬼伶仃倦然地仰起头，半是承接那温存的吻，半是呢喃：「二哥有心事。」
「没。」
问天谴抚摸着鬼伶仃光裸的脊背，须臾，将他搂到了胸前。
两人静静地瞅着彼此，谁也没有言语——如果可以，就这样相互着注视到天地虚无，似乎也无不可，只不过现实终究不是梦境。
「在为侄儿的失踪担心，还是……在为紫耀天朝的事烦心？」
问天谴睁开了双眸，嘴角一勾，「四弟，你在大殿上也说了，三弟话中有话，那么剑儿能够摆脱看守之人离开地狱岛，必然与三弟有关。」
「嗯，三哥不让我提。」鬼伶仃低应，脸颊贴住他的胸膛，很喜欢那沉稳的心跳在耳边回荡。
问天谴回想到四非凡人心虚的样子，淡笑了声，「三弟表现得这么明显，大哥心里也有数，只不过是没去点破，剑儿既是心事重重，强留他在岛上也是无用——地狱岛与紫耀天朝马上就要开战，让他避开一些，倒也让你吾放心。」
「那么二哥是在担心『他』么？」鬼伶仃撑起身子，任长发在肩头流泻直下。
问天谴一手撑在额头，一手扶住了他细瘦的腰，毫不讳言道：「是，吾知晓他在冷峰残月等的就是皇龙飞升之日，然辅佐六祸苍龙天下禁武，不但没遏制生灵涂炭，反让无辜之人陷入水深火热，行到最后，怕是要眼睁睁看他一人面对千夫所指……」
「二哥——」鬼伶仃轻轻地唤：「这又何必呢？你了解他的……」
一句话，让问天谴心如刀割，把头埋入了鬼伶仃的怀中——
因为了解寂寞侯，也想给文武冠冕一个证明的机会，才有他在阎君跟前的讨保。
那么造成这种局面的人，他也有份。
「地狱岛与紫耀天朝正面冲突在即，二哥——」鬼伶仃知晓他为难，低声道：「你可以回避。」
真到那一刻，大哥、三哥，或是他都可以来执地狱拘令。
「罪剑不问曾经谁——」问天谴长叹之后，毅然道：「天谴只刑谁曾经。」
「二哥你……」鬼伶仃望着他神情复杂，「果真是最最坚强的人。」
试问，世人谁会相信，拘役之人也会是最伤心的人？
二哥如是。


地狱岛与紫耀天朝一战大获全胜。
鬼伶仃与四非凡人本要趁势追击无名、赫歆，以免日后再成六祸苍龙的助力，却被问天谴适时拦住，顾虑到东瀛方面的虎视眈眈，阿鼻地狱岛不得不暂时收兵。
该是松一口气的时候，鬼伶仃与问天谴却一点都轻松不起来。
根据破玄奇提供的线索，他们虽是抓到了暮夜九江春，那个当年牵涉到绿松坑惨案的人，奈何在他的脑识中探不到一点关于伯藏主的内幕，阎君一怒之下，下令问天谴监刑，鬼伶仃亲执死刑。
宁死也不肯说出真相，伯藏主——值得暮夜九江春如此付出么？
这是执行之时，问天谴与鬼伶仃共同的想法。
然而，这些都不是重点，关键在于暮夜九江春一死，要抓伯藏主就难以找寻其它线索。


这多事之秋，阿鼻地狱岛笼罩了一大片暗云。
尤其在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清香白莲素还真来过以后，更是阴霾不散！谁会料到，昔日那名被三哥抓到，由他亲手执行死刑的罪犯慕容灵犀竟然没死，还打伤了神之女千辛万苦找寻到的「兄弟」燕归人，若非是腾风汲无踪搭救及时，地狱岛的过失会造成什么后果就难以预计。
鬼伶仃心知肚明，一切都变了。
现在不是说，谁该相信谁，谁该怀疑谁的问题，而是地狱岛要给世人一个交待！二哥说得不错，能在地狱岛上瞒天过海之人，除了他们兄弟四个，还能有谁？
只是，这个真相要如何面对？
议事结束，鬼伶仃不知不觉跟在问天谴身后到了地狱岛的生死阁，见他拿出一本本册子，认真核对上面的犯人记录，鬼伶仃低下头，不由自主发出叹息。陡然，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鬼伶仃没抬头，也没闪躲，任那人握住，彷佛在紧握的掌心中也感受到对方翻腾的血液中压抑了什么。
「你跟踪吾？」
问天谴望着眼前的人，面沉似水。
鬼伶仃依旧垂着头，半晌，开口道：「二哥——你觉不觉这感觉很熟悉？」
问天谴一怔，力道微松些许。
「当年你我从仙灵地界归来，返回地狱岛的途中……」
那时，他们只知地狱岛上有人泄漏了机关，险些让伯藏主和同伙入侵成功，还连累小侄儿被下毒，随后虽查出背叛者是第一机关师「巧夺天工」，可内心的打击不会少一分一毫——
可是，如果问题出现在自己人身上，不能杜绝，最是后患无穷。
这个道理，他们都明白，明白得比谁都彻底。
眼前呢……
范围越发缩小，甚至就局限在他们四个岛主之中，这对地狱岛而言不啻为颠覆性的震撼。
问天谴岂能还不明白他话中的含义？静默了片刻，转过身去，淡淡道：「四弟，这段日子，请原谅吾必须与你保持距离。」
水落石出以前，四人都有嫌疑……
彼此之间越是纠缠，越是无法客观地分析问题。罪剑问天谴也是凡夫俗子，如何能完全不受情绪波动？现下为让自己受到最小的影响，疏离也是别无选择。
看来，他势必要委屈一下四弟。
「二哥……」鬼伶仃盯着他高大的背影，苍凉地苦笑道：「是不是『真相』一定要存在？难道，就算是我们四个也不例外？」
他们四个——
大哥、二哥、三哥……还有他，不是别人，没有别人。
问天谴的肩颤了一下，僵硬的身形没有扭转的趋势，须臾，吐出一个简单的字：「是。」
执法犯法，罪加一等——
肩后那把刑了无数罪人之剑，沉重之极，岂容半点私情？
从这一刻起……没有真相，亦无情义可言。

五十


当年慕容灵犀是三哥所抓，由他亲自执行死刑，除非自己放水，绝对不可能有活口。
鬼伶仃很清楚，这件事与三哥没有任何关系，那么，剩下有嫌疑的就只有大哥和二哥，这两个人不管是谁对他而言都是意义重大，如何敢、如何能去质疑？痛苦逐渐郁结在灵魂深处，一点一滴蚕食精神，令他陷入一片无望的桎梏。
鬼伶仃独自站在海边，望着无边无际的海岸线，任风吹乱了发丝，也吹乱了心绪。
这时候，丧喜行差前来呈报——清香白莲素还真再访阿鼻地狱岛。
鬼伶仃的心一沉，还是吩咐道：「请。」
稍顷，一前一后走来两人，前面那位手持莲花拂尘的正是江湖名人素还真。
弥漫的莲花香气宛有凝神功效，让鬼伶仃镇定了些，客气有礼地问：「素贤人远道而来必有要事？」
素还真一甩拂尘，稽首道：「四岛主，不知阎君与二岛主在否？」
「阎君昨日离岛未归，暂由二哥代职。」鬼伶仃的眼神瞄向素还真身后的人，打了个冷战，那个人面容全部被毁，却有一种莫名的熟稔。「我……」
「四岛主？」素还真不着痕迹地捕捉鬼伶仃的神色，悄然问：「可否代为通传？」
「素贤人稍后。」
鬼伶仃收回视线，径自前往琰摩冥殿。
问天谴站在大殿正中，一手搭在腰间，一手还握着那本生死簿，仰望殿顶沉思。听到轻微的脚步声，并无回头，淡淡地问：「有事么？」
近几天，四弟消瘦许多，他不是没看在眼里，只是无能为力——
这段日子谁都不好过。
他不敢轻易宣泄压抑在内心的情感，那会如潮水，一发不可收拾。正因如此，不能碰，也就无法吻去那眼底的忧虑——罪剑也会怕，怕这种情况会超出掌控，那将带来难以预计的后果。到时，不仅仅是阿鼻地狱岛与仙灵地界蒙难，也许，整个江湖都会被卷入未知的劫数。
那双眼——会让他撤防。
所以，唯有不看，不想，平心静气面对这一切。
「素还真到访，希望一见二哥。」鬼伶仃看不到他此刻的表情，也不好多说什么，一板一眼，向他诉说客人的意图。
「素还真……」问天谴稍稍侧过身，「三弟在么？」
「三哥出岛寻觅侄儿的下落。」鬼伶仃简单地答。
「嗯，请素贤人。」问天谴不再多语。
鬼伶仃闻言轻轻地吁了口气，转身离去，不多时领来了两人。
鬼伶仃自然而然地站到问天谴的身边，隐约意识到这件事非同小可，也许，只有站在二哥的身边，才会让他有源源不断的动力支撑下去——
不管未来如何，他说过，永远都要在二哥伸手可及的地方。
问天谴打量了一下素还真后面的男人，冷不丁道：「素还真久候了，此人便是慕容灵犀吗？」
鬼伶仃震住：他本就认为那人很熟，现在被二哥提这么一句，脑海里的影响与眼前的人重合，顿时有了明晰的想法——
不错，这个身影是当年被他处死的慕容灵犀！
这么说，这该为死囚的人又「复生」了……鬼伶仃浑身冰冷，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覆面之下容貌已毁，但观其特征，已有八成可能。」素还真把汲无踪协助燕归人抓住慕容灵犀的经过陈述了一遍。
「另外两成又如何？」问天谴瞇起眼，一瞬不瞬盯着慕容灵犀。
素还真沉吟道：「不排除慕容灵犀另有传人。」
「我可以透析其脑识。是否慕容灵犀本人，即可明了。」
沉默许久的鬼伶仃兀自开口。
问天遣终是忍不住深深瞅了他一眼：「吾明白了，此人就暂交予你发落。」
鬼伶仃避开了问天谴的视线，轻到几乎不可闻辨的「嗯」字，做为与在场人的告辞之言，顺行也带走了那名身份诡异的不速之客。



待鬼伶仃离开琰摩冥殿，问天谴握着的拳头缓缓松开。
素还真察言观色，说道：「二岛主似难言之隐。」
「这——」问天谴摇了摇头，「素还真，不管真相为何，阿鼻地狱岛必会还给武林人一个公道，绝不允许奸诈诡谲之人藏匿下去。」
素还真温和地笑了笑，「素某自不质疑二岛主的保证，不过，此事太过突然，又牵涉到两界陈年之事，恐怕一时三刻难理头绪，若有需协助之处不妨到琉璃仙境，素某随时恭候。」
问天谴一欠身，「吾会。」
「那么素某告辞。」素还真走了两步，又想起一件事，回身道：「二岛主与三岛主的挚友——目前在琉璃仙境做客。」
问天谴愣了愣，很快回神，说道：「他虽执拗，却是胆略绝伦的智者。」
「这一点素某也很认同。」素还真一甩拂尘，正色道：「抛开过往立场来说，他确实是难得的对手。素某与他会有阶段性的合作，嗯，这件事还需仙灵地界与地狱岛在旁襄助。」
襄助什么，明眼人一点就透。
问天谴哪里会不晓得现在多方周旋的势力中，最棘手的是哪根芒刺？于是坦言道：「这个自然，请素贤人代吾向他道声『珍重』。」
寂寞侯本要借天下禁武来使天下太平，可惜中途变量横生，看到这个逆转的形势，他也希望能有一个转圜余地，不至于让天伐剑与那九锡剑相向。
寂寞侯自诩寂寞，眼下与名满天下的素还真交相辉映，也是另一种际遇。
好友……唯期再见之日，不是刀光剑影，而可觥筹交错。
「二岛主真是重情之人，素某会的。」素还真点头。
问天谴亲送素还真离岛，见他踏上甲板，衣袂飘摆，似真似幻，不由自主与江湖上的耳闻串联起来，脱口问道：「素贤人一生为武林奔波，也曾遇到诸多无可奈何之事。」
这语调不是问，又似是问。
素还真为之驻足，风吹鬓发，缕缕勾勒起过往云烟，睫毛一动，侧目淡笑，「是，无奈，又必行。」
「好一个『无奈又必行』……」
问天谴捋住胸前的发，竟觉得丝丝如刃。
「素某此生唯欠一人最多……」素还真的语调变得低缓，那是不为人知的柔情，「却也是情实难已，义无反顾。」顿了片刻，抬头看向他，「二岛主，你明白素某的意思。」
「嗯。」
既是义重，生也无怨——
既已情深，死也无尤——
天意该来的，是生，是死，是悲，是欢，问天谴奉陪到底。


五十一



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彷佛这一生都在思索相同的问题。
曾经，身陷火海之中的他已对这个尘世绝望，突然间，有人将他从深渊中救出，给予了他重生之机，为他洗刷了不白之冤，也令他享有了未来这么多年的温暖……
而如今，硬生生要他断去那只拉住他脱离苦海的手——
何其残忍！
鬼伶仃失魂落魄地沿着海岸线走去，一脚深，一脚浅，不觉从浅滩行至深处，任冰冷的海水打湿了层层衣衫与丝丝长发，眼见海面泛起波澜，想去抓住那搅扰心神的涟漪，又无论如何也来不及。
鬼伶仃发泄似的拍打水面，溅起的浪花，如漫天大雨落下。兀地，手臂被人握住，熟悉气息令他眼眶一热，摇了摇头，似乎要就势甩去那股奢望。
可是，没有用。
那人握得很紧，鬼伶仃深吸一口气，紧绷的身子松弛下来。
「天这么冷，在水里做什么？」低沉的嗓音略带责难。
鬼伶仃不必回头，也听出了是谁，苦笑道：「既是冷，二哥下来做什么？」
「你在这里啊……」
听到这话鬼伶仃心底一揪，痛苦地低语：「为什么……」
问天谴狐疑地望着鬼伶仃，身形一转，将人带离水中，「四弟，你说什么？」
鼻尖萦绕着熟悉的醇厚气息，鬼伶仃咬了一下牙，「没、没有事，只是奇怪二哥此刻怎会在海边，你该在殿内才是。」
「吾刚才接到三弟的信，必须出岛一趟。」问天谴见他心事忡忡，不大放心地叮嘱道：「大哥应该就快回来了，在此之前，岛上只剩你一人，务必谨慎海防。」
「我会。」鬼伶仃点头，「二哥放心。」
「嗯，那吾走了——」
交待完毕，问天谴打算往船舶停靠的岸边去，却被一双手环抱住了腰，不由得止住脚步。
「二哥——」鬼伶仃的面颊贴在那宽厚的背上。
两人虽是关系甚密，四弟却鲜少这般粘他，如今的举动十分反常，令他心头紊乱，而腰上的那双手碰也不是，不碰又拘谨，问天谴压抑着浮动的气息问：「怎么了？」
「二哥你这性情是易吃亏的……」鬼伶仃费了好大心力才控制住情绪，缓缓说道：「人情冷暖不过是瞬息转眼，要好好……保重自己。」
问天谴的心失跳了一拍，「四弟？！」
「不过……」鬼伶仃忽然沙哑地笑了声，「这才是『罪剑』问天谴。」
问天谴的呼吸随之一窒，垂在腰侧的手，兀地握成拳。
四弟——
失神的问天谴转了过来，发现那柔软诱人的唇触及到自己，正欲反客为主地深吻，灵思触电般一震，问天谴猛地推开了近在咫尺的鬼伶仃，胸腔一阵剧烈的起伏。
鬼伶仃足下踉跄，垂下的那绺蓝发掩住了落寞的神色，唇边勾起淡笑。
「四弟，慕容灵犀那边——」为了化解僵持的局面，问天谴只得僵硬地转移话题，「等大哥与三弟回来再行重审。」
慕容灵犀么……
「是。」
鬼伶仃虽是应承，眼底已然流露悲哀之色。
「吾很快就会回来——」
问天谴拉了一下他的手，然后慢慢地让那一根根手指分开。
鬼伶仃的视线落在彼此逐渐拉远的距离上，许久，仰望地狱岛灰暗的天色——
一声长叹。

*            *            *

越雾树海内也是愁云惨淡。
问天谴望着重伤的侄儿三口剑，一脸沉重。他实在无法想象，如不是与三弟在途中遇到木姥姥临终托付的小火龙「呼啦」咬了一张战帖，如他没及时赶到，后果又如何？
他这从小古灵精怪的侄儿竟这么只身去找六祸苍龙单挑！
是，悲、欢、离合剑足以让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在江湖上纵横驰骋而无往不利，但不代表无人匹敌，六祸苍龙曾被百世经纶一页、腾风汲无踪等诸多武林高手连环逼杀，尚可脱出，他一人如何能行？
太胡闹了！
三口剑被四非凡人打伤结的力道刺激地倒吸一口冷气，「哎哟——三叔，我这是肉吧？！」
「原来你会痛啊？」四非凡人口里哼了哼，手上动作还是轻了一些，「那总算有救。」
「剑儿，你知晓自己在做什么？」问天谴沉下脸，双手负后。
「知道。」三口剑抬起头，望了望自幼教导自己武艺的玄衣男人，「二叔，我这辈子没这么清醒过——这是我的承诺，要守护她一生。」
也许在世人眼中，那女子是「月神」，可在他心底只是「玉缇」。
「你的肋骨、胸骨刚接上，乱走会散架喔。」四非凡人真想一拳头把他打晕。
死小子，越长大，越不让他们这些长辈放心，以前在岛上大家都会让着他，现在到了江湖，不是杀人就是被杀，怎么还不长记性呢？
「她对你如此重要？」问天谴回视着他认真的眼神。
「是。」三口剑毅然地说。
「吾会把她带回来。」
问天谴二话不说，振袖离去。
四非凡人弹了三口剑的额头一记，「我说小子，你陷得很深啊。」
三口剑仰卧在断木边，透过树海顶端的微曦，依稀捕捉到了缕缕光线，闭上眼道：「三叔，如果你身边也有这么一个人，如此，心甘情愿。」
二叔答应为他救出陷入天朝囹圄的玉缇，那么一切都不必担心。
只是，月神的烛龙之箭牵涉到这么多势力，三口剑已可预见日后之路更为难行。叔叔们不可能永远在后面为他收拾摊子，早晚有一天，他与她要自己面对现实！
不过，在此之前还有些许无厘头的事要弄清楚，三口剑又睁开了眼，「对了，有件事我想问三叔，地狱岛上曾经关押过一名女童——」
还在为三口剑的伤口打结的四非凡人手一松，纱布落到了地上。

*           *            *

自鬼伶仃打退问天谴走后那批陡然出现的东瀛忍者，便不时在思索……
东瀛虽与天朝对阿鼻地狱岛形成犄角之势，却无必要贸然行进，除非——思绪一下子把这些日子以来发生的事串联起来，不由得「啊」了一声。
「莫非是与『他』有关……」
「四岛主。」
「……」
「四岛主？！」
多次的呼唤让鬼伶仃猛然清醒，原来是司命与丧喜行差。
「何事？」强自镇定心神，鬼伶仃侧目问道。
「阎君归来听说东瀛忍者来袭，请您到大殿一叙。」司命毕恭毕敬地说。
大哥……
鬼伶仃的脚步退了一下，眼前闪过无数画面，嘴唇紧紧地抿了起来。
「四岛主？」司命有些不放心地又唤。
「阎君——可去过牢房？」鬼伶仃艰涩地问：「我是指慕容灵犀那间。」
司命见他面色吓人，不禁愣愣地答：「去过……属下把素贤人来访过的事告诉了阎君，四岛主，是否这其中有什么隐情，属下不知——」
「无事。」鬼伶仃闭了一下眼，停直身躯，「我现在就去见大哥，你们各自退下吧。」
要面对真相的人，若只有他自己——
也许，还能维持住最后一抹往昔。


五十二


「一步踏错，吾已无法回头，也愿承担罪责。」
……
「唯死而已。」
……
「吾满心愧疚，只能待下辈子再补偿了……」
……
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
唉……
鬼伶仃独坐在窗边，烛影摇曳，映照出他寂寥的身影，漂亮的长指，抚过面前冰冷的令牌——那是自己正式成为阿鼻地狱岛四岛主之日，大哥亲手交至他掌心的印信。
大哥说，要他公私分明；大哥也说，要他典刑公正。
大哥……
大哥……
……
「你要兄弟如何是好？」鬼伶仃握紧令牌，低下了头。
这男人将他从火海中救出，没有昔日圣阎罗，就没有今日鬼伶仃。要他眼睁睁看着大哥去死，他真的做的到么？要他眼睁睁看着二哥、三哥与他一样承受打击，情何以堪？要他眼睁睁看着地狱岛动荡不安，在风雨飘摇中大厦倾颓，他可以无动于衷么？
不……
他与大哥、二哥、三哥不同，他既没有大哥的威，也没有二哥的武，更没有三哥的智。他，说到底只是一个平庸自私的人，无法忍受自己重视的人、重视的地方遭受伤害。上天既是让尘世有欠有还，那么，阿鼻地狱岛欠世人的公道终是要由人偿。
然而，大哥对地狱岛而言是主心骨、是顶梁柱，谁可替代？
大哥业已悔过……
一定要大哥来付这个代价么？
有欠有还，为什么这笔债不可以由别人来还？
比如——
鬼伶仃的指尖陷入掌心，沁出一丝鲜血，却已感觉不到疼痛。
「叫了这声二哥，就是一辈子的兄弟。」恍然间，眼前浮现问天谴的面容，耳边回响起他说过的话。
一辈子的兄弟——
是，他们四人会是一辈子的兄弟，以前是，以后，还是。鬼伶仃站起身，从窗棂仰望苍穹中那抹新月，幽幽低语。
「二哥，是鬼伶仃对不住你……」
最终，一滴泪滑落。

*       *       *

「阎君——」
刚从刑岩上赶来的萧瑟春秋行色匆忙。
圣阎罗端坐在灰暗不明的大殿正座，一贯阴沉的脸上看不出太多异状，见到他一挥手，「这个关头，你该在刑岩而不是此处。」
萧瑟春秋摇扇施礼，「阎君，吾适才接到消息，问天谴与素还真等人合作，救出了被关押在天朝大牢之内的月神，如果让问天谴与四非凡人得知月神曾被误认为『神之子』而被关押在地狱岛，那么先前与封书合谋两界之事，便会东窗事发。」
「太迟了。」圣阎罗冷哼了一声，「鬼伶仃透析了慕容灵犀的脑识，从仙灵地界之人叛乱，到地狱岛出现云庄休居之主与伯藏主，以及吾追杀师九如那些事……一件不少都被揭穿。」
「什么？」萧瑟春秋眉眼一扬，顿现杀气，「阎君，要不要吾与绝世尘杀之灭口？」
圣阎罗当即摇头道：「鬼伶仃就在岛上，杀他，易如反掌——只是莫要忘了，杀他，便是与问天谴、四非凡人直接撕破脸，如今大局未定，地狱岛还要借助问天谴对天朝及东瀛在海防上的威慑力，不可打草惊蛇，就算要斩草除根也须另谋。」
「只是，让问天谴得知阎君昔日所为，必然也会翻脸。」萧瑟春秋对问天谴的性格很是清楚，「他绝不会姑息此事。」
「所以——鬼伶仃此刻更不能死。」圣阎罗露出一抹算计的阴狠笑痕，「老四生性单纯，吾已向他坦言不讳，也杀了慕容灵犀等人以示诚意，加之表示只等问天谴归来，交待完地狱岛的事务就任其刑罚，你以为那一心报恩的鬼伶仃会做何等决定？」
「他自是不会坐视。」萧瑟春秋眼眸一亮，「到时真相揭穿，针锋相对的人就是『罪剑』问天谴与『十殿无间』鬼伶仃！」
「吾这二弟与四弟私下那点见不得人的媾合之事，以为做大哥的会不知？鬼伶仃是问天谴的心肉头，与其你我动手，不如让他自行动手来个『大义灭亲』，这才算做兄弟的仁至义尽，不是么？」
萧瑟春秋哈哈大笑，摇扇道：「洞烛机先，不愧是阎君！那么，现在只要安排后续之事即可。」
圣阎罗一颔首，志在必得地说道：「不错，待鬼伶仃一死，问天谴必受打击，吾会找机会与东瀛谈判，借机铲除罪剑，那时腹背受敌，任他是天大的能耐又怎样？」顿了顿，「老二、老四不在，独剩一个老三，萧瑟春秋，届时便有你与悲曲绝世尘出手的机会。」
「是！」
一场阴谋诡谲拉开了帷幕。

*          *          *

白浪沧海。
回往地狱岛的途中，问天谴与四非凡人站在船头，眺望沿线水军之阵，忽然一阵心绪不宁，不由得揪住了前襟，侧过身，径自调息。
四非凡人说了几句，发现问天谴没反应，抬头看看他，「老二仔，你是怎样了？」
「不知——」问天谴缓缓开口，「突然觉得有股不祥的预兆……三弟，下令让开船之人加速，吾担心是岛上出了什么问题。」
「岛上有四弟在，你瞎担哪门子的心？」四非凡人不以为意地拍拍他的肩，「伶仃虽没你的功夫好，怎么说也是堂堂的地狱岛四岛主，下面还有这么多人从旁辅佐，不会出问题啦！再者说，大哥外出往仙灵地界探访女神，差不多也该回来了。」
「吾知道。」问天谴无法具体说出那种风雨欲来之前的压迫感，眉头越见皱痕，「可月神当年被囚禁在岛上之事，说明地狱岛内部这股势力已到不可预知的地步。」
「唉唉唉，老二你已说了十几遍。」四非凡人摊摊手，「再劝你，岂非加大我的嫌疑。」
问天谴一手背到身后，淡淡道：「水落石出之前，吾也可以是你怀疑的对象。」
「但我不想怀疑兄弟任何一人。」四非凡人一屁股坐了下来，「咚」地捶了一下脚下的船板，「老二我问你一句，老实说，假设从头到尾的事是我所为，你会怎么办？」
问天谴侧过脸，许久，开口道：「执法犯法，加倍论罪。」
「那就是要杀我。」四非凡人心头一沉，「你真会下手？」
问天谴肩头轻动，身后天伐剑没入掌中，「当啷」一声杵在地上，「是！」
那毅然的一个字令四非凡人闭上了眼——
他与他心知肚明，问题肯定出现在兄弟四人之中，而阿鼻地狱岛就在眼前，一切的一切都会接踵而来，不管是否能够承受，已无退路。
兄弟啊……


终?悲欢离合一场戏（上）


怒火焚心。
问天谴平生从未发过这样大的火，而这火，竟源自于他放在心底呵护的人！
琰摩冥殿上一句「是我」击碎了所有的过往，一切承诺，一切情义，便如那裂了缝的冰川，缓缓破碎，而在不见底的深渊，迸发出了火种，焚烧这能够触及的尘世。
他不知道，那个深明大义的四弟去哪里了？
为一个冠冕堂皇的私利，可以枉故兄弟之义，放下他两人之情，至今执迷不悟！
问天谴瞪视着面无表情的鬼伶仃，尽管焦虑已极，却仍望寻到他眼底的一丝悔意——他深知自己是怎样一个人，为何要做出这么多伤天害理的事？
不可置信，也无法置信……
这就是他从岛外回来得知的全部真相！
鬼伶仃避开了他灼人的目光，淡淡道：「今日兄弟罪业，就由兄弟斩断吧。」
该断的……
终须一个结束……
问天谴深吸一口气，侧身一拂袖，垂下眼，「兄弟三人，择一了断，你希望谁是你的对手？」
四非凡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抢在鬼伶仃之前，说道：「四弟，最后选择，好生斟酌。」四弟是为了保住大哥的地位做傻事，当兄长的岂无半点责任？二弟的性格太直，太硬，而四弟又这般执着，如交了手，绝对难以收场，换成他也好，大哥也好，或许还能有转圜的余地。
他们，毕竟是兄弟——
鬼伶仃微微欠身，一字一字吐出：「罪、剑、今、断、兄、弟、情。」
还记得很多很多年以前，初来阿鼻地狱岛，是眼前这名男子伸出了手，把拉他下船只的甲板，从此双足便落在这片土地上；也记得很多很多年以前，他的双腿为侄儿受了很重的伤，无法动弹，依旧是眼前这名男子向他伸出手，把他抱回到榻上修养，从此隐匿的情丝也越发不受抑止……
把手递过去那一刻，是信他，如今，仍不改。
「你……唉……」四非凡人绝望地长叹。
四弟啊四弟，为什么他这么笨！
问天谴浑身的怒焰已降至冰点，神思也变得麻木，回头看了看鬼伶仃，「到外面来。」
鬼伶仃也看了看他，毫无血色的唇缓缓开启：「是。」
两人擦身而过的那刻，彼此的发丝在凉风中缠绕一处，鬼伶仃反手一挥，毅然地断开了那难分难舍的一丝丝羁绊，低头离去。问天谴伸出的手，顿在半空，还来不及反应，断发已吹到了袖边，他本能地想去握住什么，可惜，那绺发太细，抓了满掌的空空如也……
罪剑阿罪剑——
现在对面站着的人，不再是昔日的四弟……
不再是……
不是……
「二哥，我知晓你会是最悲伤的人，也只有你，受的起这份悲伤。」
好一个「知晓」，好一个「善解人意」的鬼伶仃！
问天谴握紧了一拳，单手请式，「进招吧！」
但听鬼伶仃一声低喝，双手交错，长指探出，迎面袭来！
他与他，曾几何时也这般切磋过武功，为何转眼间物是人非？四弟的指法向来以快、狠，僻见常，相对最最缺乏防范能力……
朱雀爪——
横锐——
弹道——
点指——
为什么？为什么他要对四弟的武功这么了解？
问天谴的思维中不经意就浮现出鬼伶仃偏着头，跟在身边，让自己不断纠正他缺点的画面，此刻，想在瞬息抹去记忆，谈何容易？
越是了解，越是容易破解，甚至，他可以预见鬼伶仃下一招会是什么！
罪剑问天谴从未处于这般可怕的境地，一声「四弟你注意了，喝！」便要先把人擒下，好破除这犹豫不决的局面，身后青玉之剑，随之锋芒毕露！
寒气——
冷意——
缭绕着鬼伶仃的感观，睁大眼，陡然发现问天谴起手之视莫名熟稔，旋即想到刚才他的话——
「败吾，你就走；吾胜，你知吾性格。」
打败二哥，怎么可能？
二哥败他，轻而易举——只不过，若是自己败，以二哥慎重的性格，必要把他押进牢狱，然后与仙灵地界的女娲娘娘会审此暗案。
不可以的……
真要将他带到仙灵地界，以女神的智黠必能察觉漏洞——他到底不是当年的罪者，一些内幕知之甚微，若是再扯出大哥，岂非前功尽弃？
二哥那招是……
「飘飘渺渺渺风云！」
「喝！破风斩恶——」鬼伶仃一咬牙，强行迎上剑锋！
问天谴震惊地瞅着天伐剑的剑刃划过鬼伶仃白皙的颈项，薄如蝉翼的伤口顿时溢出大片鲜红！
此刻，再想收手已是无望！
「二哥，你仍旧犀利啊……」鬼伶仃的唇边溢出一抹难以察觉的苦笑。
几乎战栗地抱住了鬼伶仃缓缓落坠落尘埃的身子，一手抵住他的脊背，源源不断的真气自后心注入，所有意识到汇集在眼前——
「为什么？」问天谴颤抖着问：「这一招，你明明闪的过。」
怎么可能？
他曾教过他的，一手一势比划给他看，如何起手，如何破解，如他对他那些指法的熟悉，四弟怎么会不知晓这一招？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鬼伶仃望着问天谴，撕裂了心一般的疼早已掩去了伤势的知觉，满腹的愧疚与不舍却无法言明。
他明白，二哥此刻的苦，他懂得，二哥此刻的痛……
是他太任性，是他太自私，只想成全自己的心意，于是，就这样利用了二哥对他的信赖……
「没必要了，即使再多战几招，我终究，呃……不如二哥你啊。」除了脖颈的剑口，血液开始从鬼伶仃的唇角不断涌出，不管问天谴怎么压制他的穴位，都无济于事。
「唉……」四非凡人转过了脸，目不忍睹。
「四弟，你是为了大哥……」
听到圣阎罗沉重的嗓音，鬼伶仃吃力地看了看他，一点点覆住他的大手，犹如在留恋那最后一丝属于兄弟之间的情义，「大哥，一切出自鬼伶仃自愿……」微微抬眼，「二哥，过往的错事，我已付出代价，你……你能原谅我吗？」
二哥要恨他，也是他自找苦吃，怨不得什么，只是，终是难以承受。或许，死亡，就是他撒下这弥天大谎的惩罚吧。
他原以为——
可以永远在二哥身边站着，听他说话，看他办案，练剑，指挥地狱岛的水军纵横千浪。
曾经认为是最渺小的心愿竟也是天大的奢望。
「吾不能代替任何人原谅你……」问天谴抱着逐渐冰冷的身躯，哽咽地半天才说出口，「但是，赎罪之后，你仍是问天遣的兄弟。」
叫了这声二哥，就是一辈子的兄弟。
鬼伶仃的脑海里最后一次回响起那日问天谴对他说这句话的样子，慢慢的，那幕也尽皆消散，疲倦侵袭了所有的意识，眼前的人，想要再多看一眼也变得困难。
「一切的错误，就让他……过去吧。」
「四弟啊！」
四非凡人一声痛呼，双眼发直。
兀地，萧瑟之风席卷落叶而过，漫天沙尘掩去了每个人的视线，没人看到问天谴眼角凝结的那滴泪，也没有人留意到圣阎罗嘴角扬起的一抹冷笑。
不知过去多久，问天谴睁开了紧闭的眼：「阎君，送四弟一程吧。」
「啊……」
那声叹惜之下，谁知皆是得逞后的释然？！

兄弟二字——
只是一份私情。



终?悲欢离合一场戏（下）


四非凡人很担心问天谴。
老二是一个有自制力的人，从不需要别人提醒什么，可四弟的死对他打击太大，恐怕很长一段日子都难以平静。其实，何只老二？换成他或大哥中的任何一人，都难以承受——亲手制裁兄弟，无异于自断臂膀，那种切肤之痛，世间几人能体会？
「老二啊，人死则入土为安。」四非凡人拍了拍他的肩，「你在这里不吃不喝干瞪眼，是要让四弟内疚到不得安息么？」
「……」
问天谴沉默不语，径自盯着眼前的墓，手指轻轻抚摸着碑文——
这一切都是真的么？
如果是，为何没有半点真实感？
又或许在大梦醒后……他还能见到那道身影站在海边，静静地陪伴自己？
「我知道说什么都没用，可是——」四非凡人索性搬出激将法，「你这算什么？一个兄弟死了，难道其它兄弟也不要了？」
「三弟！」
终于，问天谴有了反应，双眉紧皱。
「乖四弟舍不得地狱岛，咱们把他安置在白海沧浪这边，既可以看到海，又可以看到地狱岛的每个大殿与屋舍，你说这不很好么？」四非凡人有种无奈的悲哀，什么时候开始，他也需要哄孩子似的安慰那个在江湖上叱咤风云的罪剑问天谴？
「嗯，他一定很喜欢。」半晌，问天谴失神了。
四弟开心的那会儿，眉毛总会轻轻地弯一弯，然后腼腆地转过去不让别人看到那抹笑。时常是在抱着他的身子轻吻一刻，不经意才捕捉到那个神情，总想告诉他对自己可以更随意些，却都在他的笑中迷失，到现在纵有万语千言，又与何人说？
「你回去休息之前，去看看大哥？」四非凡人仰望长空，摇了摇头，「四弟为他做出这些事，又眼睁睁看他无可救赎，定然自责不已。」
问天谴沉沉地吁口气，「抱歉，是吾失职了。」
地狱岛现在面临紫耀天朝与东瀛两厢夹击，他们身为地狱岛的岛主，不能一味沉浸在悲伤的世界，要处理的事实在太多、太多。
至于心里那个最柔软最疼痛的角落，他只能独自面对——
「我马上要出岛去和素还真他们商量铡龑计划，岛上就全靠大哥与你了。」四非凡人见他恢复了镇定与理智，赶忙说：「四弟这件事，我会通知剑儿……哎，我这次还是把他也带回来的好，在外面实在让人放不下心啊，倒是仙灵地界那边——」
问天谴一抬手，止住他的话，「吾会修书给仙灵地界的大神官，请她把实情转告给娘娘。」
「唉，这样也好。」
四非凡人刚想走，又想起一件事，「过些天是四弟的头七，我会抽空回来一遭。」
「嗯……」问天谴回过头，眸光黯然神伤。
四非凡人忍不住搂了他的肩一把，晃了晃，希望能给他些力量。
「吾无事。」
真的——
真的无事——
只除了这般想他，相思欲狂，百转柔肠。

*      *      *

定禅天之内，梵音回颂。
宝相庄严的净琉璃菩萨端坐在莲花座内，手捻莲花，默念经文。
四非凡人与素还真面面相觑，最终，还是素还真有了动作，一甩拂尘，施礼问：「菩萨，吾以昔日刑天师的五星御神镜在头七之夜，召唤地狱岛四岛主之魂，但最后被阎君误入结界，踩灭了七七四十九盏灯的其中一盏，不知此事是否会有其它影响？」
「素还真何出此问？」净琉璃睁开了双眼，温和地问。
「那日离岛之前素某夜观星象，总觉得隐隐生变。」素还真沉吟道：「四岛主本该自入轮回，然而往生之前又与二岛主离体的三魂相见，之后，意外分开，素某不确定四岛主的魂魄是否回归六道。」
「哦……」净琉璃闻言，眨了一下眼，「也就是说召魂同时，你们又施展了离魂保体之术，让二岛主与四岛主见面？」
四非凡人紧张地点头，「菩萨，我家老大那一脚踩灭了灯，本该子时分开的老二仔被我与素还真强行扯了回来，四弟之魂也随之消失，这、这不会伤到他们吧？」
净琉璃没有回答，只又闭上了眼，掐指不知在算些什么。
阿鼻地狱岛的四岛主鬼伶仃已死，而三口剑为月神可以重新使用混沌之弓以破天朝龙脉，促成正道的铡龑计划，挥剑自尽，短短几日接连失去至亲之人，素还真很理解四非凡人的心情，安慰道：「三岛主莫慌，请相信菩萨。」
「嗯——人有一魂未归，鬼有四魂七魄。」净琉璃忽然说道：「善哉，善哉，南无阿弥陀佛。」
啊？人什么？鬼什么？
任是四非凡人聪明无比，也参不透个中玄机，「菩萨的哑谜，四非凡人实在迷惘。」
「有缘，纵是万水千山亦会相逢，无缘，纵是擦肩而过也不相识。」净琉璃捻着莲花的手在半空划出一道金灿灿的佛印，「天机不可泄露也。」
人有一魂未归，虽少无碍，一念远寄他处；鬼有四魂七魄，多了一魂，便是多了一丝牵挂。
这弹指间九百生灭——
纠缠从未断去。
换言之……素还真恍然地「哦」了一声，净琉璃见他已有了悟，又闭上眼，继续念经。
「这是什么意思？」
素还真淡淡一笑，「总有一天，二岛主会明白的。」
只是，需要多久，那就未可知了。
「唉，素贤人你就不要卖关子了，到底是怎么个究竟？」四非凡人的声音不断回荡在定禅天。
只不过，回答的人只有一句——
「佛曰：不可说，不可说呀。」

*      *      *

身处定禅天的四非凡人还不知晓，当他为问天谴与鬼伶仃之事苦苦追问素还真时，阿鼻地狱岛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亲眼看到地狱岛大批罪犯被人放了出来，还有无数东瀛人马侵袭入岛，问天谴意识到事情决不单纯，虽是以天伐剑震慑到一批罪者，令他们自行回牢房等待发落，然而，源源不断的忍者也不断地消耗了体力，正在分身乏术一筹莫展之际，听到圣阎罗的声音，问天谴总算松了口气。有大哥与他在，就算千军万马，地狱岛也无所畏惧！
哪知，尚不及抵御，背后一掌来到，让问天谴的心脉严重受创，一口血喷了出来，回头看，竟是他最为敬重的阎君圣阎罗！
「大哥——」
剎那，问天谴的脑子嗡一声响，如响雷炸开！
偷袭他的人是大哥——那么——也就是说——
四弟是代罪之人！
四弟！
眼前不断出现鬼伶仃的神态，严谨的，微笑的，感慨的，伤心的，无奈的……每一张容颜又都重迭在一起交织在心灵深处，成了一把又一把的利刃，狠狠刺入血肉！
他这个大混蛋，为什么不调查清楚，为什么明明有疑惑却信了一面之词？！
四弟！是他亲手把四弟送上了绝路，是他断送了他们两人的未来！杀红的眼，冰冷的剑，目标皆是那个罪魁祸首——
圣阎罗！
「你害吾误杀四弟——」
每一个字，都如千斤之重，口腔之内，早已分辨不出是咬破唇的血还是被偷袭时的血。血腥令他真真正正意识到，面前这个男人的真实面目！
那个与他们结拜之日说，「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的男人早已死了！
这不择手段的阴谋者不配做他们的大哥！
身上不断受到冲击，问天谴被数不清的忍者与罪者一圈圈围了起来，难以靠近圣阎罗，不得以，他扬手一放响箭，想要寻找其它人——司命与丧喜行差，以及不少鬼差都是四弟与他亲训，这个关头，因何一个人都不见了？
「哈哈哈哈……四非凡人不在岛上，其它人都被我事先押了起来，你还有什么助力？」
圣阎罗得意扬扬地大笑。
问天谴一招「浩浩荡荡荡乾坤」，天伐剑锋芒逼人，杀出一条血路，纵身向白海沧浪的岸边而去，暗处圣阎罗一声令下，人皆追之其后。
问天谴双足刚一落地，眼前人影晃动，似是佛气，又似是杀气。
那是……行空，还是出手金银邓九五？
被偷袭的伤加上被围攻消耗的气力，使得问天谴的强招「纷纷扰扰扰红尘」威力锐减，身躯陡震，从脚下开始凝固，眨眼的功夫全身被金封，强劲的力道将他打入无底深渊！
失去意识之前，似乎，他又看到了心心念念的鬼伶仃——
「二哥……」
四弟看上去很是伤心，问天谴想去抱抱他，却发现，他根本碰不到半点，每走进一步，鬼伶仃就会自动后退一步，看似近在咫尺，实则远在天涯。
「你，在怨吾么？」
鬼伶仃只是那么定定地瞅着他，一言不发，渐渐消失。
四弟……
四弟……

…
很久以后的祝福


从定禅天内走出一名背剑的玄衣男子。
那男子来也匆忙，去也匆忙，又赶去未知之处。
「问菩萨为何倒坐，叹众生不肯回头……」目送他离开的净琉璃轻轻一叹：「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圣阎罗招致的杀戮，皆是恶心所趋，南无阿弥陀佛。」
「菩萨。」从林中走出的素还真，禁不住一阵感慨，「不想他被金封了这么久，本以为西南的流沙血地可以尽快解除邓九五所设的禁锢……」
「他心有所系，一直无法静心，自是事倍功半。」净琉璃平和地说道：「纵是手刃那人，兄弟一场又能痛快到哪里？该是个人承受的业债也须偿清。」
「菩萨不同意素某提点二岛主关于失魂之事——」素还真偏过头，颇有深意地看了一眼净琉璃，「是另有缘由么？」
「素还真，吾已转告他仙灵地界神之女风飞沙所说之事——」净琉璃一拈莲花，「是否从中有所悟，还看个人造化：心念未死，皆有可期，心念若灰，万事休矣。」
心念未死，皆有可期……这未断的纠缠吗？
重复着净琉璃的话，素还真回过头，眺望另一个方向，久久。


*     *      *


村里人说：那个孩子叫品剑，那个孩子叫玉缇。
他们出生在现今早已覆灭的紫耀天朝没落之时，如果不是一位女侠经过此地，出手相救，恐怕又有两条小生命在乱石洪流中消逝。两个孩子的脖子上都带了一条女侠赠送的精致坠子，他们无忧无虑地坐在树下，光着四只小脚丫，不停在「扑嗒」澄净无波的湖水，脸上露出天真无邪的笑颜。
藏身在不远处的玄衣男子，紧皱的眉宇缓缓舒展。
剑儿——
是他们？不是他们？是否一定要去弄个清楚？
这样的快乐，原是最难能可贵。
他敛下眉眼，还在沉湎于过往，那边不知为了什么，笑嘻嘻的女孩子突然哭了，男孩子又跳又蹦，想尽办法逗她开心，可女孩子就是止不住眼泪。
「我们一定会再见面的。」男孩子索性在她额头上用力地亲了一下。
「阿爹说你去外面学艺要很多年！」女孩子仍在抽噎，「回来一定不认得我了！」
「不会！」男孩子拍着胸膛保证，「就算你变化十八次，我也会一眼认出来！」
「为什么十八次？」女孩子纳闷地眨眼，一时忘了哭。
男孩子高兴地把她抱了起来，转圈嚷嚷道：「女大十八变嘛！可不管怎么变，都是我最最喜欢的人，这种感觉不会错啦！」
「唉呀，不害臊，快点放下我——」
「不放——不放——」
这种感觉不会错……不会错……
玄衣男子的手紧握前襟，自言自语道：「你曾说，就在吾伸手可及的地方。」
——那么，你在哪里呢？！
——是要吾等么？
——哈，天南海北这么大，日月如梭这么快，总有让吾等到的一日吧！哪怕换了时间，换了地点，换了样貌，换了身份与地位，换了一切一切，也会一眼认出他。
那最最喜欢的人……
一阵风吹过男人的发丝，也送远了他的身影，似乎，从遥远的时空又传来那句真情挚爱之语——
「愿天下人都得到我们的祝福——」


-完-

番外：

清晨的光线没那么刺目。
人一睁眼，很多事物会自然而然进入视野——想看到的，不想看到的，统统要看，选择忽略不过是自欺欺人。
整整七日，很久没有辗转反侧这么久，难以入睡。
若非三弟在外面喊那么大声，他会继续合眼。
人，只有在清醒时，痛……最是尖锐。
问天谴清洗脸那会儿，水中映出自己深陷的眼窝，他不禁怔忡了一下。走到墙壁边，取下青玉晶莹的天伐剑，离开住处。
「耶，老二仔怎么拎着剑？」等了大半天的四非凡人见到问天谴的异状，纳闷道：「你一向不爱持剑的。」
问天谴的脚步顿住，掂青玉剑的手臂抬起，低低地说：「太沉了……吾有些累。」
太沉了？
天伐剑一直都那个重量，背了上百年，现在才意识到那个份量么？
四非凡人当然不会傻到信以为真，上前两步，一搭问天谴的肩拍了拍，「老二仔——」
问天谴闭了闭眼，一手覆住四非凡人的手，「放心，问天谴不是作茧自缚之人。」
「哎……一切都是他的选择。」
四非凡人叹息道，「我把原委都告诉剑儿了，他本是要回来，可你看他的状态，肋骨断那么多根，来回奔波没准又折腾进去半条小命，料想四弟也不愿如此。」
「剑儿是什么性情，即便嘴里不说，吾心里也知道。」问天谴一手搭在腰后，眺望古颅海岸的方向，忽然别过脸，「走吧，阎君还在等你吾议事。」
四非凡人挠挠头，有些无奈，「是，是了，比他回来哭鼻子好。」三口剑是真真性情中人，不爽的时候，甩都不甩你一下，伤心时哇哇大叫顿足捶胸，几个做叔叔的一路看他长大，岂会不知？
阎君一大早在坐在冥殿中央，一脸凝重，见到他们俩，也不过说了几句例行公事的话，拂袖而去。
问天谴从头到尾就盯着大殿的某个位置——四非凡人很清楚，那是鬼伶仃昔日最常站着的地方，只是如今，不可能再见到那道孤寂的身影。
四非凡人也有几分迷惘——
人之谓生死，到底隔着的是什么？伸出手凝视自己的掌心，彷佛还能感受到轻拍四弟的肩时，那极低的体温。
他的乖四弟……不久前还在喝他亲手泡的茶啊。
为什么？！为什么那日不选他当最后的对手？！为什么要选老二？他明知老二是绝不会放水的人，为何要一心求死？
四非凡人咬了一下牙，握紧拳头。
「大哥心里也不好受。」问天谴转过身，「让他静静也好，今夜头七，你去守夜，白天四弟那里由吾来看顾吧。」
四非凡人愣了一下，「老二仔，为什么你不晚上去？头七很有可能看到四弟的。」
问天谴摇摇头，「吾白天守候就好。」
「你怕见他？还是不想见他？」四非凡人有点摸不清问天谴的心思。
「不想见？！」问天谴低低地「哈」地苦笑一声。
四非凡人不再多说一字——
他已失言。
望着问天谴远去的身影，四非凡人仰天喊了一声，也不知道喊的什么，纯粹是发泄。好好的地狱岛，好好的碧海蓝天，从什么时候起乌云密布，他竟然后知后觉得现在才意识到，实在是失职的岛主！失职的兄弟！
他拎着一大串钥匙前去巡视牢狱，经过其中一间牢狱的时候，被人叫住。
「是你？邓九五——」这不是出手金银邓王爷？
「贫僧行空——」
昔日邓九五早已随红叶而逝，如今赎罪之人是为行空。
四非凡人没有心情听这些，随口道：「这些话你还是和我家老二仔『叨叨』吧！你确实是个怪人，好好的重生之机不去把握。」
「有些事不能忘，有些人无法忘。」行空敲着木鱼的手持在半空，「若要三岛主抹去关于几位兄弟的记忆，可否？」
四非凡人一震，转过头看着他，「你……」
「将心比心，行空亦然。」行空默念一声佛号，「二岛主作风强硬，最是自伤之人，三岛主心性豁达，该知解铃还需系铃人。」
「怎么解？人都不在了……」
说到痛处四非凡人用力地捶了一下铁栏杆。
行空的唇微微一动，「未必然。」
「嗯？」四非凡人隔着栏杆伸手抓了抓，「快说，是有什么法子？」
「可去琉璃仙境一问素还真，金铃或五星御神镜在何处。」行空慢条斯理地诉说完毕，掉过头不再开口。
金铃？五星御神镜？
四非凡人觉得很耳熟，但一时之间又想不起是哪里听过或是见过，再三询问又不见行空有所反应，只得先行前往琉璃仙境。


四非凡人刚到仙境时，素还真并未归来，只有腾风汲无踪一个人站在莲池边，静静地瞅着池中之物。
「你在看『莲』，还是看『鱼』？」
汲无踪那头青紫色的发垂了下来，淡然一笑，「看鱼。」
「有没有看到『莲』？」四非凡人眨了眨眼，一语双关地问：「那么喜欢就让此地主人送你两条小鱼回去讨好老婆。」
「呵。」汲无踪抿唇摇头，「待吾归家那日再说吧，素还真前往海滨给莫召奴与神秘剑客风随行饯行。」
「莫召奴走了？」四非凡人静下心思索了一会儿，「是前往东瀛吧？后悔忘记让他帮我带手信。」
「哦，莫公子让吾转交给岛主一物。」汲无踪拿出一张卡递给他。
四非凡人接过来一看，哭笑不得地晃了晃那张卡，「莫召奴啊莫召奴，你这只朱雀可偏心得紧，我还没给你索要上次那张夜摩市卡的借用费，心筑情巢的维修金怎么全归我了？」寂寞侯在天朝折腾出的一大篓子事，该由那尾祸龙买单，做朋友的没有义务扫尾啦，至于分摊，也要素还真出力才算合理吧。
汲无踪不置可否地弯了弯眉，仍是去看池子里的鱼儿，神态很温柔。
四非凡人还在郁闷，一股莲花香味飘至鼻端，仙境外一前一后步入两人，正是素还真和他的万能管家屈世途。
「耶，三岛主大驾光临，素某——」
不等素还真说完，四非凡人上去就拉过他，一阵嘀咕。素还真听得频频点头，然后「啊」了一声，好像颇为犯难。
「怎么这点忙都不肯帮？」四非凡人鼓起腮帮，「好歹咱们也是互通有无之邦。」
什么跟什么啊……
素还真一个头两个大地一甩莲花拂尘，安抚道：「好好好，三岛主切勿急躁，素某需要斟酌一下。」说着，走到屈世途跟前看了看他。
屈世途被他看得脊梁骨透凉，颤声道：「你、你又打什么主意？」
「好友在担心什么？」素还真好笑道：「素某又不会吃人。」
被你吃定的人还少么？！
屈世途当然不会说出来，只是无力地翻了个白眼。
「是说，覆天觞散播磷菌那年，好友似乎救了一人——」
屈世途抹了把汗，「我救了不只一人好吧。」
「但得正一天道嫡传的就一位。」素还真微微笑道：「好友不要再闪烁其辞，帮忙请出这位故人吧。」
「哇，你说请就请，我没有你面子大。」屈世途转身就溜。
「别走。」
四非凡人手疾眼快，挡住大门哈哈笑道：「屈先生，助人一臂之力胜造七级浮屠。」
「喂喂喂，你们俩是土匪么？」屈世途欲哭无泪，「天忌是被我救过，可他一早就离开了琉璃仙境，如今要我去哪里找人啊！」
四非凡人闻言失望地说：「看来是不及的。」
素还真想了想，「其实邓九五提到金铃和五星御神镜，应不只是要三岛主找天忌，若知其中门道自行解决也不是不可。」
屈世途一拍大腿，「啊，怎么不早说，五星御神镜在我这里……」
「啊？」所有人都吃惊地望向他。
「别看我，这是意外——」屈世途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当时天忌受伤，身上很多东西都是累赘被我解下，他来去匆忙就把那镜子滞留在琉璃仙境，后来曾回来过一次，不过并未要走，说是既然每年都要祭刑天师与名剑铸手，届时来此与任吾师会合，而后施展术法一起得聆两位前辈训导。」
谁都知道刑天师与金子陵在阴间打麻将打得难分难解……
素还真问：「你会用么？」
「不会。」屈世途咂舌道：「人人都会还得了？」
「我会——」
素还真笑瞇瞇说道。
琉璃仙境陷入短暂的沉寂，而后又是一阵喧嚣。
崖下的蠹鱼孙不瞒地浮出水面冒泡，呼呼，上面是越来越不厚道了。
好吵啊……


鬼伶仃头七之夜降至。
问天谴站在墓碑前，任海风吹乱了发丝，手指抚着碑上的字，彷佛在感受什么，脸上是无尽的沉痛。
「四弟对火有所抵触，二哥把你葬在白海沧浪之滨。」
这么多天了，好几次听到三弟说他梦到四弟，而他……一次也没有。别说梦到，就是入睡都难，从何相见？
三弟猜测他不愿见四弟，怕是恰好相反，四弟不愿见他吧。
「如果……」
问天谴说了一半欲言又止，身后被人重重拍了一下，回头看是四非凡人，余光一扫，发现还多了两个人，一位是素还真，一位则是他不很熟悉的人。
「介绍一下啊，那个一身莲花味的不用我说了，在他后面的是当年鼎鼎大名如今默默耕耘的琉璃仙境大管家屈世途。」
问天谴欠身道：「两位是来找阎君商议东瀛之事么？」
素还真与屈世途面面相觑，谁都没有开口。
四非凡人拉过问天谴，说道：「不是啦，他们特意为四弟的事而来，你想不想见四弟？」
「吾——」
「罪剑向来不说谎哦。」四非凡人一瞇眼。
问天谴郑重地点了一下头，疑惑地问道：「可能么？已逝之人与吾等阴阳两隔。」
「所以才需要素贤人和屈先生帮忙啊。」四非凡人吁了口气，「不过，头七之日四弟出现不出现本该顺其自然，如今一定要见也受诸多限制，不可开口，不可触碰，老二仔你能做到么？」
不可开口，不可触碰……那就是只能默默地看着他。
「吾答应。」
「素某相信二岛主言出必行。」
四非凡人兴奋地一挥袖，「那我现在去告诉大哥！」
「等一下——」问天谴赶忙说：「大哥前往仙灵地界还未回来。」
「怎么办？」屈世途望着天色，「时辰不等人……啊，不等鬼。」
素还真以袖相掩狠狠揪了屈世途一下，「那我们开始吧。」
四非凡人与问天谴左右闪开一条道。
屈世途吃痛地说：「素……素还真你没有问题么？」
素还真放下所带的香炉、咒符以及天忌的五星御神镜，一边整理一边说道：「当初素某也从『捉鬼大天王』刑天师那里学了一手，虽没有天忌的资质，一套法事顺下来该是可以的——就是委屈了二岛主和三岛主不可言语，若是天忌本人，定可解决此限，素某惭愧啊……」
「素贤人不可这么说。」
问天谴与四非凡人异口同声——
对他们而言，能见四弟一面已是奢求，哪里敢求更多？
月西移，影婆娑。
时辰一点点从指尖流逝，素还真的法事也逐步入境，四周暗了下来，只有幽冥的烛光在夜色中氛围醒目。
一阵凄风吹过，墓碑边浮现白雾，继而一道飘荡的幽魂出现在海边。
藏匿在不远处的四非凡人明显地感觉到身旁的问天谴浑身一僵，赶紧压住他的手臂，希望借此让他冷静。
熟悉的估计身影在那墓碑前飘忽了几圈，左顾右盼，彷佛在找寻什么，可又什么也没有看到，落寞地穿梭在地狱岛那些屋殿之间。从阎君的住处到问天谴的住处，再到四非凡人以及三口剑的房间，最后蹲在沙滩上，盯着陷入流沙却被流沙穿过的双足，总算意识到此身非身的无奈。
从林荫的叶缝中窥视鬼伶仃一举一动的问天谴心如刀割，紧咬的唇，一滴滴血溢出牙缝犹未察觉。       
四非凡人不忍再多看，低下了头。
还在施法的素还真忙里偷闲，以心识问屈世途：「好友，还记得天师助一页书前辈对净琉璃菩萨施展的那个术法么？」
屈世途睁大眼，「莫非是离魂保体大法？」
素还真应道：「不错！」
四非凡人问：「这有什么特殊之处？」
「二岛主阳气重，会伤到四岛主的魂魄，如果折中一些，让二岛主三魂离体，七魄固守的话可行。」
「会不会有危险？」四非凡人不大放心。
「对功体会有耗损。」素还真答道。
「无妨。」坚定不移的话出自问天谴，「请让吾……见他。」
素还真长叹道：「这样的话，请三岛主过来一些，需要你帮忙——」
四非凡人凑了过去，刚听到一半，忽然抬手击向问天谴，问天谴的注意力都在海边那抹身影上，又对周围几个人没有丝毫方法，意外之下挨了个正着，当即陷入昏迷。
哎呀——
屈世途差点喊出来，已是迟了半步，素还真一脸黑线地以心识说：「三岛主你动作太快了，素某的话没说完啊，只需二岛主自行调息即可，不用直接打昏……」
四非凡人苦着脸摊手，「那么怎么办，我着急啊，顶多将来让他打回来！素还真你快点施法……」
素还真长剑一点周围的七十二盏烛灯，顿时，呈现阴阳之态，「切记不可超过子时，一定要将二岛主原魂引回。」
四非凡人扶起了问天谴。
素还真又对屈世途说：「好友，看好七十二盏灯，万万不可熄灭。」
「好。」
一切准备妥当，素还真以五星御神镜为引，将问天谴的原神映入，辅以素还真本身熟稔的术法，连成一片结界。
问天谴在光环中一点点三魂离窍。


蹲在沙滩上的鬼伶仃，微闭双眼，倾听海潮之声。
如此近的距离，已是无法如昔日那般领略清新的气息，在他的周围始终都盘旋着不散的阴风。
大哥，二哥，三哥……侄儿……为什么都不在岛上？
他的离开的日子里，岛上发生了什么事？
无法放下的心纠结在一起，让鬼伶仃蜷缩成一团。
突然，耳边响起低柔的呼唤——
「四弟。」
那是——鬼伶仃刚转头，就被搂入一个熟悉的怀抱，紧紧地不留一丝空隙。
好奇怪，他不是没有躯体的么？狐疑地抬起头，望着近在咫尺的问天谴，无法置信还有机会再与二哥相会。
「二……二哥……」
又听到那缓缓的，沙哑的声音，问天谴心头无限酸楚。四弟，他真的听到四弟又在喊自己「二哥」，这不是幻觉！多少天，无法入眠，无法像四非凡人那样与兄弟在魂梦中相聚的遗憾总算得偿。
手掌托着鬼伶仃的后颈，俯首埋在他肩窝，问天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对不住，二哥。」
鬼伶仃哽咽地闭上眼，双手轻轻环在问天谴的的腰间。
「嘘——」
刑罪之剑本是无可厚非，然心头之痛又情何以堪？问天谴实在无法再听鬼伶仃说一个道歉的字，那只会让他更加难以自处。
赎罪之后，怀中之人只是他的四弟，永远都是。
鬼伶仃呆了一下，嘴唇上是他指尖的温柔摩娑——多少不舍已是难以道尽，多少疑问也来不及一一问清，只能化成一句简单的「保重」。
言有尽，意无穷。
很多话在心头，反而什么都说不出口，只有怀抱彼此最最真实。
问天谴抚摸着鬼伶仃的发，尤其是额前那绺蓝丝，轻拨至耳边，柔如熏风的吻落在光润的额上，鼻尖，最后才是唇。明知身后送他来到鬼伶仃身边的还有外人，也无法再顾忌许多，付出的代价已是太多，眼前之人转眼消逝，又有什么比他重要？
那吻是一种疼惜，一种怀恋。
鬼伶仃轻轻张开柔软的唇，任问天谴越吻越深，齿舌纠缠，已舔尝到他适才咬破下唇所溢的一丝血腥，不禁眼角浮出了水雾。
本以为，只要三位兄长平安，地狱岛还如以往，他就什么都可以放下的话。
错，真的错，人生还有太多太多是他无法割舍的……
二哥——
从此之后伶仃一人的是二哥，不是他——
这是苍天对他真正的惩罚吧！
正在心房被瓦解的一霎那，问天谴灵思一震，隐约听到素还真和四非凡人他们急切的召唤声，大抵是出了什么意外？！
只不过……
鬼伶仃那双眸子还如当年初见时，静静的定定的瞅着他。四弟始终这么相信他……这一别，怕是山高水长相见无期，他要如何放手！所来之处的强大引力令问天谴脚步错位，手还是紧紧握着鬼伶仃的手，一瞬不瞬望着逐渐和自己又一点点分开的人。
鬼伶仃却幽幽地扬起苍白的唇笑了，修长的手指，在问天谴的掌心缓缓挣脱，而后宽大的袍袖一甩，送了他一道推力——
「凄魂飘荡幽冥路，十殿无间鬼伶仃。」
伶仃，他一人才是！


被人强行从镜中撤回三魂的问天谴已醒。
他睁开眼，胸口如被闷雷击中，稍稍一动就有血液从胸腔涌上喉咙，差点吐朱。
「为……为什么会……」
依照天色看还不到子时尽头，为什么？
屈世途接过素还真的剑，让他与四非凡人一左一右把问天谴搀扶起来。这时，问天谴才注意到，不知何时树边站着一道魁梧的身影。
「大哥？！」
四非凡人摇了摇头，慨然道：「大哥不知吾等在此做法，误入结界，踩灭了一盏灯……」
是天意么？
问天谴已无法再说什么，捂着胸口朝海边去看——
浪涛未歇，斯人已如泡影，消失不见。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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