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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简介】
友人出国进修前，将自己的小情人汪彦君托付给了尹正照顾。
闷热的午后，不能抑制的情绪发酵，尹正与汪彦君越过了藩篱。目睹他一次次花心，也鉴于尹正的身分，汪彦君强迫自己分手。
为绑他在身边，尹正抓住汪彦君渴爱的心理，提出代理孕母来做交换。孩子虽没能出生，尹正也不愿放手。出乎意料的是，汪彦君留下了。
当初的目的是为了惩罚，但爱在时光下缓缓流动，尝到了心酸却也获得了幸福。可，幸福来的短又促──意外的车祸随之而来……



楔子

　　世上总有不起眼的人，每个不起眼的背后总有一个理由，或许是外表，或许是家世，或许是自卑，或许受过伤的伤口仍淌着血，怕被人瞧见。

　　太多或许，没人想说，没人想问。

　　冬天到了，再过七个月便是学生们的联考，而现在是他们放纵的最后一个圣诞节，十二月二十五号。

　　天空持续飘下细雨，虽然电视新闻一直播报酸雨程度，但忙碌的台北人，从来就没注意过头上那一点点雨。

　　台北冬天既冷又潮湿，细雨总是伴着微弱的阳光。

　　街上并没有以往的应节气氛，因为经济持续低迷很久了，每个人都不好过，街上游民变多。

　　男孩戴副黑框眼镜，低头走入公园；他坐在公园长椅的另一端，坐得很靠近边边，看黄昏慢慢染上黑，被冬夜吞噬掉。

　　他坐很久，几个小时有吧；公园里活动的人陆续离开，也没人上前询问男孩怎么晚了还不回家。

　　这是一个冷漠的都市。

　　「嗨，等人？」不期然地，一名男子不知何时走近，并坐在男孩身边抽起MILDSEVEN。

　　男孩摇摇头。

　　「英绪，你呢？」男子又说。他吐了口烟，伸手将烟递到男孩面前问：「要吗？」

　　男孩推推眼镜，他终于正视男人，「我不认识你。」

　　「我也不认识你。」英绪咧开大大的笑脸，「但我的第六感跟我说，我们是一国的。」

　　「什么一国？」男孩问。

　　「寂寞国。」

　　男孩终于笑了，但同时眼泪像毫无预料的大雨般滴下来，叫人措手不及。

　　男人带男孩回去，并温暖他。

　　晚上十二点的钟声敲过，男人怀中的男孩用像羽毛似轻柔的声音说：「妈妈过世了。」

　　英绪轻轻抚摸男孩柔软的褐色头发，问：「爸爸呢？」

　　男孩摇摇头，他的脸埋藏在英绪胸膛，没说话。




第一章

　　满脸不悦的杜风瞪视眼前早餐，口气不善地问：「妈呢？」

　　桌子另一端，一位西装笔挺的中年男子放下股市财经报，悠闲啜饮咖啡。

　　「妈呢！？」杜风双手用力拍打桌面，他对无动于衷的男子大吼。

　　「福伯，你先去忙你的。」杜成己将咖啡一饮而尽，然后十分满意地将报纸推到旁边。

　　死对头亿泰出问题，他今天会心情很好很好——面对儿子的挑衅，可以不追究。

　　「哼！」杜风不屑地哼出声，拉起背包甩头就走。

　　外头有司机候着，但杜风没上车，他径自走出杜家前庭，走到路口坐公交车上学。

　　明德是一所公立大学，它位于半山腰，校园种了很多木棉花；橘色圆圆的外观看起来很可爱，但校工则是季节一到，便开始抱怨它看来可爱，但清理不易的棉絮。

　　今天是开学第二周，九月的天气依然酷热。操场上晒的跟黑人似的学生们，则是趁着清晨凉爽时跑到学校打球，杜风也在其中。

　　学校的篮球社团可以淋浴，所以他们就是玩得汗流浃背也不怕；社办是所有社团中最大的，约十坪，有半个教室那么大。

　　厕所改建成淋浴室，只有几道薄薄的木板门隔着。半生不熟的男孩们会一边淋浴，一边谈论着异性。

　　杜风淋浴完穿上干净衣服时，瞥见衣柜角落的一罐白博士，他朝着里头喊问：「刚刚阿牛要白博士干嘛？」

　　淋浴间走出一个跟杜风个头差不多的男生，他正低头用毛巾搓干头发，「刷牙吧。」

　　将白博士丢给齐祖文的杜风笑道：「你嘴巴才脏，喏，等会拿给阿牛。」

　　齐祖文一接到，马上做个烫手山芋的表情，又丢回给杜风。「我们美丽的学姐比较重要，为了让她有美好回忆，你还是自己先用好了！」说完，还将嘴翘高，做个亲嘴姿势。

　　学姐叫何玫文，而她还有一个响当当的职称，便是篮球社经理。

　　在半开玩笑半无奈下，杜风莫名其妙成了何玫文的男友。

　　试试吧，他这样说服自己。

　　他随手将白博士放到洗手台上，低头整理自己的衣服，衬衫是青色直条复古衬衫，牛仔裤服贴地包裹他年轻的身躯。拿出包包里的课程笔记，手表显示计算机课还有半个钟头才开始，他百般无聊地又合上本子。

　　半个钟头，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要下山去逛逛也不行，在学校闲晃也无聊。

　　最后还是决定去吃个东西，早上还没进帐的肚子小小抗议着呢。好友齐祖文早已去拿钱包了，他是标准的吃不胖瘦子，个头跟杜风一样，却只有六十公斤。

　　两人买了凉面跟饮料，走到花坛旁的石椅上享受。

　　「喂，有人叫我打听，你们那有没有美女？」说完，嗉噜一声，凉面大把进了齐祖文嘴巴。

　　「无聊。」杜风喝口运动饮料，不过脑海却反射性地猜想。

　　「别误会，不是学姐问的，」齐祖文贼贼地笑了笑，「猜猜是谁？」

　　「你。」

　　「你真没幽默感！」齐祖文将筷子当成指挥棒，煞有其事地挥动起来，边咬着凉面边唱着：「牛的春天跟我们比较不一样，但没关系，总之发情了。」

　　杜风很受不了地翻翻白眼，心想观众也是有自主选择权的。他三两下吃进凉面，拍拍屁股准备走人。

　　「喂！真的没有吗？你们那里花都长得很不营养是不是？」齐祖文还在后头囔囔。

　　杜风压根不理，先进计算机教室吹冷气也比听冷笑话好。

　　虽然再十分钟就上课了，但计算机教室却依然空无一人。他找了中间的位置坐下来，虽然计算机课是网络联机教学，但能容纳六十人的计算机教室也不小，还是坐近点听好。

　　开机欢迎声效响起时，后面传来一声闷响。他循着声音转头看，一名戴厚边眼镜的学生扶着桌面站起。

　　学生的头发有点长，厚边眼镜也遮住他脸部大半。

　　杜风先开口：「你没事吧？」

　　学生显然在椅子上睡着了，没回答杜风的问题，他只是点点头后又坐回原位。

　　杜风觉得面生，但这堂课是选修课程，跨科选课是很正常的，所以也没多问。

　　同学陆续进来，杜风同时还看见齐祖文也偷溜进来。在齐祖文鬼鬼祟祟坐到他身边时，他忍不住问：「你干嘛混进来？」

　　齐祖文比了一个「嘘」的手势，「老大刚发布夺命通缉令，让我躲一下。」

　　老大指的是生物系主任，齐祖文的天生克星。

　　「这堂课人数已满，请仁兄另觅藏身之处。」杜风幸灾乐祸外加慢条斯理地说。

　　「总会有人生病、吃坏肚子、睡过头、公交车误点、陪产，不能来上课的吧？」齐祖文做了个「任何人都别想阻挠我」的表情。

　　「这么糟？老大准备怎么料理你？」

　　齐祖文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他下决心要挂掉我，因为他养的鱼让我拿去解剖了。」

　　「碳烤三吃？沙西米？」杜风同情地问。

　　「我没吃牠！我真的是为学术而痛下杀手的！」

　　「那尸体呢？」

　　「……反正都死了……」齐祖文吞吞吐吐地说：「拿去篮球社给阿牛他们吃了……」

　　杜风瞇眼盯着他。

　　「好嘛……」齐祖文小小声的说：「我有喝鱼汤。」

　　「再去买一条还他不就得了？」

　　「那也得先活过今天吧？不知道哪个兔崽子去当抓耙仔（打小报告）……」齐祖文忿忿不平地说，完全没反省自己为什么一直去吃主任养的宠物。

　　杜风摇摇头，决定不要再问下去比较好。而不知为什么，他又回过头去看刚刚那个人；男生又趴下去了，似乎很累的样子。

　　但讲师走进来后，也就没再多想下去。

　　***

　　打开通往地下室的大门，汪彦君顺手将楼梯间的报纸及一些邮件拾起。

　　六点，汪彦君总是最准时的员工。

　　推开地下室毛玻璃门，一股混浊的气味扑鼻而来。有红男绿女留下的香味，有各式洋酒的酒味，或许还夹杂着一点……堕落的气味。

　　这里是忠孝东路的PUB「地下二楼」，汪彦君在这里当调酒师，同时也是老板尹正的地下情人。尹正不常来，但不常来可以解读成两种意思，一种是不常来管，但常会地下情人；另一个则是，不常来管，但也不常会地下情人。

　　他们两个是属于后者。

　　汪彦君猜测尹正已经决定将他当朋友。或许比朋友更糟？

　　尹正是双性恋者，也一直是游戏人间的人，两人关系无法长久也不是令人惊讶的事。而平凡的汪彦君从来都不懂，为什么尹正会挑上他。

　　但尹正不来他显得轻松，会来找自己很明白就是为了性；身为一个同性恋，尹正的双性关系，让他觉得十分不舒服。

　　千万别爱上不该爱的人——这是母亲握着他的手叮嘱的。

　　虽然他从来没做到，因为他只能爱最不该爱的人。

　　耶稣造人的失败品，有一小部分的亚当爱上亚当，而不爱夏娃。

　　刚开始来这上班时，汪彦君仍戴着自己样式老旧的厚边眼镜，他习惯那副陪自己很久的旧东西。但现在他会换上隐形眼镜了，这是尹正多次游说的成果，同时，这也让店里其它员工不再那么纳闷，为何老板会找上这个男孩。

　　他拥有很美的眼瞳，细长的睫毛保护下，淡浅的褐黄色像琥珀一样无瑕；而包围琥珀的皮肤此时看来，就像个清透白皙的艺术品。

　　店里的女孩子常开玩笑地说，在汪彦君脸上找不到「毛细孔」这种东西。

　　听说他的母亲是日本人，但听说毕竟是听说，当事人不说明，那也就只是不具任何意义的传闻罢了。

　　汪彦君没家，更别说是家人。他住PUB后面的休息室，有时候生意太好，不得已必须延后打烊时，才去住尹正位于中山北路的套房。

　　但只有自己知道，为何不愿去睡那里。跟尹正的关系淡化，更没有理由去了。

　　在吵杂的酒吧里，汪彦君像个雕像，虽然置身其中，却又融不进。每天晚上他只是静静地友善微笑，问着陌生人或常客，「需要什么？」、「好的，请稍后。」

　　「彦君！」

　　大夜班的调酒师已经来换班，汪彦君正换好衣服要离去时，突然后方传来同事的叫唤。

　　「什么事？」汪彦君顺手戴上厚边眼镜。

　　「领班请你到后面一下。」欣儒说完便急忙地走出去，今天是周末，酒吧忙得不可开交。

　　汪彦君走到后门，见到领班叉腰站在门边抽烟。

　　「怎么了？」

　　「这位客人喝醉跟别桌的起冲突，寡不敌众被揍几下晕过去，我去拉开也挨了几下，真倒霉。」领班拿烟的手指指地上，转头说话时果然见到脸上小小一片瘀青。

　　「我送他去警察局。」汪彦君走向前，但蹲下去审视地上的人时，突然觉得好面熟。

　　领班将烟丢在地上，用皮鞋尖端捻熄。「拜托你啰，今天有得忙了。」

　　汪彦君朝领班点头并将地上的人拉起，等会还要拖到巷口叫出租车才行。突然间，汪彦君想起他是谁了……好像是前天在计算机课遇见的人？

　　念在同校的分上，带到警局似乎有点过意不去。汪彦君叹口气，他得希望尹正今天不会来找他。

　　当好不容易将不知是被打晕，还是醉晕的杜风拉进套房时，汪彦君已经快虚脱了。他坐在昏睡的人身旁思索，因为那一身的酒臭味，让他不知该怎么安顿这人才好。

　　一分钟后他拿了件薄被盖上，决定把人丢在玄关。

　　「总比警局的脏地板好。」汪彦君对地上昏睡的人说。

　　但过没十分钟，他拿来一个枕头。

　　半小时后，他认命地又走到玄关，将杜风的鞋子脱掉，拿条热毛巾为他抹脸，然后拖到榻榻米上。「吶，我仁至义尽了。」

　　「不可以！别打了……」这时，醉了的杜风却突然开始大叫：「不准你打妈！」

　　听到最后一句，汪彦君愣愣地坐下，在杜风旁发起呆。好一会他才起身去浴室，洗完澡还顺便到冰箱拿啤酒。只要是尹正的房子，便绝对会有酒。

　　喝了半罐他才爬到铺好的床上，果然没多久便沉沉入睡。

　　但他做了一个很久没做的梦。

　　女人穿着淡紫色和服，坐在樱花树下向他招手，樱花树很老了，斑斑驳驳的树皮像长满老人斑似的。梦里的他还是孩子，跑向前去时身体摇摇晃晃的。

　　突然女人的服装变成朴素的衣着，手中拿个大行李，拉着他一直跑，一直跑。

　　路似乎没有尽头，渐渐扭曲起来。

　　这个梦从来只到这里，接下来便是无止尽的逃跑、无止尽的扭曲。

　　「啊！」他大叫一声终于醒过来，冷汗已经微微弄湿睡袍。

　　他犹未回神，却不得不注意到一旁看着他的杜风，勉强地微笑问：「你醒了？还好吗？」

　　「给你添麻烦了……很谢谢你。」杜风点头，他不好意思的说：「我一早起来觉得身上很臭，看你睡着不敢吵你，所以没问就拿了衣服去洗澡。」

　　「没关系。」汪彦君将和式睡袍系拢，这个噩梦让他的睡袍全乱了。「要吃东西吗？」

　　杜风觉得不该再给这人添麻烦，但他的确饿了，而且还有一个问题没解决，于是只好厚脸皮又点头。

　　汪彦君去而复返，他腼腆地笑了笑，「冰箱没东西，我们下楼去吃吧。」

　　杜风忘了他便是那天计算机课睡着的人，只觉得这陌生人怎么那么和善，一般人的戒心都很重，是不会随意收留人的。他摇头，虽然难以启齿，但也得开口：「我的钱包掉了，可以请你借我几百块吗？」

　　汪彦君干脆地打开背包，并抽出一张五百面额钞票。「喏。」

　　「谢谢，我要怎么还你钱跟衣服？」

　　发现杜风没认出自己，他也没多说，「不用了，反正衣服不是我的，这些钱也不用还了。」

　　「不行，一定要还。」杜风向来的原则便是不欠人情。

　　「那下次上计算机课你再还我吧。」汪彦君耸耸肩，他跟学校的同学几乎不打交道，但似乎这是唯一适合的方法。

　　「计算机课？」杜风完全无法解读这句话。

　　「我是那天睡着撞到桌子的人。」他拿起一旁的厚边眼镜戴上，「我叫汪彦君。」

　　「杜风。」杜风有点惊讶，惊讶于一付眼镜的影响力。「谢谢，那我先走了。」

　　汪彦君帮他开了门，让杜风离去。

　　二十二楼，杜风走到电梯前，他抬头看到上面的木雕数字。电梯有两部，「当」的一声，左手边电梯门开了，走出一个轮廓像外国人的男子。

　　这是一个令人忍不住多看几眼的人。

　　杜风走进电梯并按下一楼，但却发现电梯直接上二十五楼。原来有人已经先按下楼键，所以电梯先上升后才下降。

　　站在陌生人旁的杜风看着电梯数字一楼楼往下闪动颜色，突然想起手表放在浴室，他赶紧按下二十二楼的按键，还来得及，电梯停下了。

　　刚跨出电梯，杜风转过廊道时，踏出的脚又缩回来。

　　外国男子正站在汪彦君门前，不耐烦地按门铃。

　　门过好一会才终于打开，屋内的汪彦君脖子上挂条毛巾，头发还滴着水，他看见门外的人有些吃惊，而男子则是低身在他耳边说了什么，轻松抱起他。

　　门被带上。

　　「怎么来了？」汪彦君拿出冰箱里的啤酒。

　　尹正伸出手但不是接过啤酒，而是拉住汪彦君的手腕，将人拉跌进沙发内；他用指尖轻轻滑过身下人的脸，一路到了锁骨。

　　「小彦，我们多久没见面了？」

　　「不知道，有一阵子吧。」汪彦君闻到CKBE，香味笼罩着两人。

　　上一次见面时是DARK……尹正总是为了伴侣而更换香水。

　　「整整两个月，」尹正笑着看他，「你都不想我吗？」

　　汪彦君将手上的啤酒放到地上，「我以为我们只是朋友了。」

　　尹正顿时脸色沉下来，恼怒地问：「为什么你总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汪彦君不着痕迹叹口气，反问：「你呢？」

　　「这样问是什么意思？」

　　「怕你烦，所以不想吵你。」汪彦君注意到压在他身上的身体起了变化，「别这样，我等一下要上课。」

　　尹正邪邪地扯动嘴角，他轻轻挑开汪彦君的衣襟，「对，那些女人弄得我好烦，还是小彦好。」

　　汪彦君的眼瞳瞬间变成深褐色，那一瞬太过快速逸去，尹正没发现，就连汪彦君自己也没发现过。等他意识到时，已经推开了尹正。

　　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他轻易地推开足足高他一个头，一百八十五公分的尹正。

　　尹正却当这是情趣的前戏，他不屈不挠又压上汪彦君。「琥珀猫，别想逃……」

　　汪彦君最后还是让尹正得逞了，他让男子在他身上进出，只为了想多听听那句「琥珀猫」。

　　以前妈妈也是这样叫他的。

　　***

　　杜风今天打算逃课，他绕到了圣玛丽医院。

　　妈妈昨晚送急诊，还是他发现得早，叫的救护车。

　　何俐馨有忧郁症，从发现老公外遇后开始一天天严重，抗忧郁症的药让她常常发呆。

　　有时发作起来，便会跟杜成己大吵，而杜成己昨天又动手打她。晚上何俐馨坐在床上，一颗颗地吃着安眠药，她没发现整罐安眠药已经一半进了她的肚子。

　　跟杜成己分房已经很久，没人注意这个杜家女主人究竟在房间做什么，直到儿子发现。好胜的杜风无法忍受母亲的懦弱行为，于是他逃开她身边；但不管如何，终究还是必须去探视心灵十分脆弱的母亲。

　　何俐馨脸色苍白，手术完的她沉沉睡着，杜风没叫醒她，默默地换水后，将刚买的玫瑰摆上花瓶。点滴里的液体规律地滴下，连结管子的手腕上几道伤痕新旧不一，她像被丢弃的洋娃娃，已经没有受宠爱的气息。

　　医生说如果情况严重，建议杜成己将何俐馨转到精神病院接受治疗；她的自残次数已经有必要让人二十四小时看护她。

　　玫瑰是淡紫色的，小时候何俐馨常对杜风说，在他们那年代，紫玫瑰是舶来品，很贵的。杜成己常将大半薪水都用来买花追求何俐馨，然后喝白开水与面包度日。

　　但花总有凋谢的一天，杜成己变心了，对何俐馨的爱也像日渐廉价的紫玫瑰。

　　杜风在母亲醒前离开，他还拜托护士等她醒来时跟她说，有两个人来探病。这样或许母亲会以为老公来探望过，纵使事实上杜成己只是走进医院办理住院而已。

　　杜风回家后便倒头就睡，一觉醒来已是隔天；虽然讨厌懦弱的行为，但由不得控制的是，他的大脑会用睡眠来逃避。

　　最高记录是父母天天吵架要离婚的那段日子，他睡了三天。

　　没人叫得醒他，而代价是重考一年，因为那三天遇上高中联考。

　　起床后脑袋钝钝的不受控制疼痛着，床旁的闹钟显示已过一天。脚软的他走到楼下只见到管家，「福伯，妈妈情况怎样？」

　　福伯正在擦拭家具，一贯的，他慢吞吞地回答：「好多了……医生说如果家属不准备转精神医院，那后天就可以接回来了……」

　　杜风点点头，并将从汪彦君那穿回的衣服交给福伯，让他拿去干洗。

　　他直觉那套衣服是那个外国人的。

　　汪彦君比他稍矮一点，所以不会是汪彦君的；因为连他自己穿来都觉得似乎大了点。

　　洗完澡后他乖乖拿了讲义去上课，卢教授是出名的冷血千人斩，没人敢无故逃课。

　　天气凉爽得让人心情愉快，所以他决定骑车；摩托车是去年暑假打工，然后又杀了两只猪买来的。

　　复古造型的迷你野狼车，因为跟送瓦斯的旧型大野狼有点像，所以朋友都笑称是「瓦斯车」。

　　何玫文对车没研究，但对没有后车箱、安全帽必须挂在车外日晒雨淋倒是蛮有意见的。所以杜风每次都为了找停车位伤透脑筋，因为必须找个雨淋不到的地方。久而久之，他倒是懒得骑摩托车出门了。

　　台北的红绿灯很多，但闯红灯的也不少，警察都躲到天桥上偷拍违规照，这实在是一种很奇妙的城市景观。

　　「爱情的一种写照。」齐祖文解释为：「当偷腥出轨时，千万别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但如果偷腥的人不怕被人知道？

　　杜风曾经问：「如果有人很有钱，不怕被罚钱，依旧无视规则而行呢？」

　　「嗯……」齐祖文总有他的一套歪里，「一直违规，总有一天会发生意外吧？」

　　杜风不能理解，就算后果不堪设想，就算失去生命财产，但总是有人甘走险路。

　　摩托车停到学校外的划位停车格后，他顺便买了两瓶饮料，睡了近三十个小时，他很渴，饿倒是不太觉得。

　　早到近半个钟头，教室的人三三两两的，刚拿出饮料喝第一口，就注意到眼前一个走进来的人。

　　「这里！」杜风对他招手，并拿出另一罐饮料。「你也有上千人斩的课？」

　　汪彦君也觉得惊讶，他接过了饮料，「嗯，视传的必修课。」

　　「对了，先还你钱，衣服还在洗。」杜风将钱递给汪彦君。

　　汪彦君没找话题聊的样子，杜风也没觉尴尬，他自顾自拿起书来看，同时注意到汪彦君拿起一本黑色皮面的速写本，开始涂涂画画。他觉得汪彦君是一个很特别的人，像是和他们不同世界的人。

　　入笔的是前头一对情侣正共喝一杯饮料的背影，一幅画里背影就占了三分之二，根本看不太到脸，但画得很有韵味，好像幸福从那两个背影中传出画似的。

　　「哇，真厉害！」杜风忍不住放下书赞叹。

　　「哪有，随便画的。」意外的，汪彦君那似乎无风无浪的脸上，出现了腼腆的表情。

　　那浅浅的微笑，感染力很强地布满两人间，杜风也跟着露出微笑，他问：「可以看其它的吗？」

　　汪彦君有些犹豫，但还是将本子递给杜风。

　　速写本只剩薄薄几页空白页，其它都是已经完成的作品。杜风一页页地翻，觉得汪彦君的美术底子打得真好，他不禁随口问：「怎么你选视传，而不是美术呢？」

　　「分数差了一点，上不去。」

　　「那我们是同病相怜啰？我正巧差几分，不然跟你就是同学了。」

　　杜风苦笑地说，随即一页画深深吸引他的目光。

　　一只鱼骨纹的黄色小猫，在堆栈的货物上睡着。或许是天性使然，小猫就算睡也无法舒适的躺平，蹲着打瞌睡但头还是忍不住垂下来，所以看不到猫脸只看到两只耳朵，像日本人敬礼似的。

　　汪彦君看杜风翻那页特别久，他忍不住说：「牠住我工作的店后面，我帮牠取了名字叫虎虎。」

　　「虎虎？真可爱，有人喂牠吗？」

　　「我有喂，不过因为太早断奶的关系，牠身体很不好。」汪彦君眼中出现烦恼，为这事他也很困扰。

　　「你不能养牠吗？」

　　「不能……昨天的套房是别人的，原主人讨厌猫……」汪彦君叹口气，「猫妈妈被车子压死，我去将尸体移走时，看见还只有一个拳头小的虎虎一直想靠近猫妈妈，差点也让车压死。」

　　「虎虎多大了？」

　　「应该有四、五个月吧。」

　　「我养牠吧。」杜风咧嘴对汪彦君笑。「我妈妈也喜欢猫。以前养了一只，后来尿结石走了就没再养了。」

　　汪彦君很惊讶，他又问了一次：「真的吗？还是……你要不要先去看虎虎？」

　　杜风点点头，好像觉得自己更接近汪彦君一些了。他又翻翻剩下的其它素描，「你有没有帮这本画册取名字？」

　　「取名字？」汪彦君疑惑地问：「练习本取什么名字？」

　　「就叫……『渴望幸福』。」

　　汪彦君瞬间失了一下神，他听见自己说：「为什么？」

　　「因为画册表达的气氛。嗯……好像是很多人都期望的温暖吧。如果我是出版社，会将小猫放封面，让小猫的落寞跟里头的幸福产生对比。好像在说着：我需要爱！」

　　汪彦忍不住笑着说：「到时候完成了，那就请你帮我每一张画都写个文案好了。」

　　「好啊，那我要抽版税喔！」杜风跟一个经过的人挥挥手，他坐下后一直都有人跟他打招呼，而汪彦君则是成了对比。

　　「八字都还没一撇呢。你方便什么时候去看虎虎？」

　　「都可以，今天？」杜风小小声地说，因为卢教授进来了。

　　下课时间因为卢教授滔滔不绝的关系被牺牲掉，好不容易终于十二点，两人约好一起去吃午餐。齐祖文也来凑热闹，诉苦说买了三条鱼还陈主任才得以逃过一劫，让他大呼得不偿失。

　　当然他也很会带动气氛，整个中午听他作秀也过了大半。不过他对虎虎倒是也挺有兴趣的，直说也要去看，不过杜风没答应就是了。他小声跟汪彦君说，齐祖文是广东人，背朝天的都吃。

　　「广你的头！」齐祖文试图为自己辩解：「我也是有选择性的。」

　　「比如？」杜风打趣地问。

　　「虫不吃。」齐祖文很认真的说。

　　「那只能证明你还是个人。」说话的是陈主任，他一把拎起齐祖文，「忘了你的劳动服务了吗？还不滚过来？」

　　齐祖文哭丧着脸被拖走了，看来三只鱼不能抵销前帐，杜风笑着跟他挥手道别。

　　「他怎么了？」

　　「他偷走陈主任一些宠物去吃。」

　　「我记得……他是生物系的主任不是吗？」

　　生物系有一个很有名的「系宝」便是陈主任养的，一只冠军狼犬，大约半人高，十分凶猛的黑色狼犬。

　　「祖文说他有一个远大的志向，就是了解世上所有能吃的东西。但是他都专偷陈主任的宠物吃，真怀疑他能顺利毕业吗。」

　　杜风耸耸肩。「对了，我的手表那时忘在浴室，能看完虎虎能顺便去拿吗？」

　　「今天不太方便，但我有收起来，计算机课再给你？」汪彦君委婉拒绝；尹正还在套房赖着不走。

　　杜风答了一声，心思想到昨天的外国人，「现在去看虎虎吗？」

　　「嗯。」

　　两人将餐盘丢到垃圾桶，步出校园。杜风牵了自己的摩托车过来，他将安全帽丢给汪彦君，而汪彦君看着粉红色的安全帽，有点想笑。

　　「别笑，粉红色不错啊。」杜风有点哭笑不得，见着汪彦君的笑容，他突然说：「你应该多笑，笑起来很好看啊。」

　　汪彦君戴好安全帽并坐上摩托车，「那也要有开心事才行啊。」

　　「是没错……」杜风想起他的家庭、他的母亲，一时间哑口无言。

　　「什么？」风呼啸而过，汪彦君听不太清楚。

　　「没事！」杜风大声响应，他自己都顾不了自己，哪有资格说别人？

　　骑了将近半小时后来到「地下二楼」PUB，杜风惊讶地问：「你在这里上班？」

　　汪彦君说不出话来，只好点头并掏钥匙先进去，他已经好几年没被载过，甫下车还惊魂未定。

　　杜风尾随在后，他忍不住问：「我那天只记得跟人起了口角，然后呢？」

　　「我只负责把你带走，其它不清楚。」汪彦君心思就跟他的画一样细腻，他避开杜风被打的事情。

　　「你们处理喝酒闹事的客人，都是带到家里啊？」

　　「你例外，一般都是直接带到警察局。」

　　汪彦君又打开吧台后的一道门，他俩穿越像是厨房的地方，到了底端。

　　「喔，太感谢了，不然留记录可惨了。」

　　「虎虎？你在哪？臭虎虎？」汪彦君开始沿着楼梯叫唤。

　　「喵」的一声，一只黄白鱼骨纹的猫从货物中探出头。

　　「虎虎……」汪彦君声音变得很温柔，他轻轻抱起虎虎，举起右前脚，对杜风说：「嗨，我叫虎虎，请问你是我的新主人吗？」

　　「是的，以后你要改姓啰。」杜风也跟着玩起来，「杜虎虎。」

　　「你可以收留牠？」汪彦君很高兴，他将虎虎递给杜风抱抱看，「我一个月带牠洗一次澡，也除过蚤，很干净的。」

　　虎虎像附和似地「喵」了一声。

　　「牠好像小毛球喔。毛茸茸的。」杜风接过虎虎，「颜色跟你的眼睛一样呢。嗨，小朋友。」

　　杜风摸揉虎虎的样子让汪彦君很放心，「医生说应该有混过种，虎虎算是半长毛的猫。」

　　「哇！牠咬我！」

　　虎虎似乎想回汪彦君怀里，于是开始挣扎；其实并不太痛，但杜风还是将虎虎先还给汪彦君。「我们先去买笼子好了，不过你要跟我回家一趟，我的摩托车没办法放笼子。」

　　「嗯。」汪彦君重重地点头，他很高兴虎虎将会有新家，而不是像他一样寄人篱下。

　　两人去买了笼子跟食物准备将虎虎带回杜风家时，突然汪彦君的手机开始响个不停，他打开手机对谈一会后，转头跟杜风很抱歉地说：「对不起，我朋友发生一点意外，没办法跟你一起回去，这样吧，我等会请人送到你家？」

　　「没关系，不然我坐出租车带虎虎回去好了，摩托车先放这，明天再来牵就好。」

　　「这样也好，真的很抱歉，我先走了。」汪彦君低下头对笼里的虎虎说：「虎虎，掰掰，回去要听话喔。」

　　「喂，你重猫轻人喔，怎么没跟我说再见？」杜风佯装凶神恶煞地说。

　　「好好，」汪彦君稍微垫起脚尖，摸摸杜风的头，「乖狗狗，要好好照顾虎虎喔。」

　　杜风笑着目送汪彦君上了出租车，然后自己拦了一台。车窗倒影出自己帅气的脸，杜风忍不住拨拨头发，傻笑起来。

　　***

　　汪彦君来到中山北路的套房，打开门便见尹正站在流理台前冲水，他的手红了一大片。

　　「怎么不去医院？」汪彦君责问同时也拉起尹正的手看，「幸好没起水泡……」

　　「好痛。」

　　「先去医院再说。」

　　汪彦君拉着尹正的手腕，转身便要开门，冷不妨尹正一把抱起他，转起圈圈，「哈哈，这是色素抹上去的！」

　　「你！放我下来！」汪彦君恼怒地想推开尹正，「你这人怎么这么无聊！」

　　「你都不陪我，所以才无聊啊。」尹正穿着黑色丝质睡衣，像模特儿般的颀长身材，拉着汪彦君跳起了华尔兹。

　　「啦啦啦……」

　　汪彦君无奈地被他扯着动，一会后他终于开口：「正，我们该结束了。」

　　脚步速度慢下来，尹正好一阵子不作声，「为什么？我们这样不是很好吗？」

　　「跟林氏财阀的二千金不是订婚了？跟我在一起对你很不好。」

　　「只是订婚，这不能代表什么。」

　　「记者会追着你不放，因为你是尹氏独子，我们是不可能再继续的。」

　　「不要。」

　　「由不得我们决定要不要。」

　　「自私。」看到汪彦君惊讶地抬头，尹正才继续说：「事实是——你怕因为我的关系，破坏你宁静的生活。」

　　「我想这问题很久了，并不是你订婚我才说的。我们很多地方都不同，是两个世界的人。」

　　「那，生气我两个月不理你？」

　　「不是，真的不是。你该知道事情轻重。」

　　「我已经是二十八岁的人，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你不知道！」汪彦君终于动了气，「你连我在想什么都不知道！我不想再继续下去了，你把爱情当游戏，但我不想玩！」

　　「可是我将游戏认真了。我回来面对现实，你却说要放弃？」

　　汪彦君哑口无言，他低下头生硬地说：「我能将这句话当离别前的最后一句甜言蜜语。」

　　「这不是甜言蜜语，我是认真的。」

　　「你要知道，你订婚了。」

　　「我没有办法推掉婚事！我试过离开你，但按下电铃的那一刻，我就知道彻底失败了！」

　　汪彦君觉得很乱，是，他说尹正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可他也不知道尹正在想什么。那最重要的契机过了，他已经将自己训练成对付尹正这条斑斓毒蛇的血清了。

　　这时候要他再爱？

　　「你骗我。」这是汪彦君最后的结论。他转身就跑，逃出套房。

　　***

　　认识尹正是在高一的夏天，那时他住在一个老师家，教美术的，叫沈英绪。

　　他没遇见英绪前一直到处流浪，反正父亲也不积极的想找他。

　　他的父亲很老，儿子、孙子都有了；母亲遇到他时不过二十岁，但父亲却已是个年近五十的中年企业家。

　　母亲带着病痛过世几年后，父亲也寿终正寝地离开人世。

　　他不知道父亲的中文名字，只知道日本名叫芳彦，不知道父亲做什么的，不知道父亲住在哪里，只知道父亲已经中年的儿子在父亲过世后，有按照遗嘱来「处理」他的事。

　　但送走他们的那晚，他便离开了原本租的房子。

　　汪彦君仍是有上学，他用父亲过世前定期存入母亲户头的钱，节省地过了一段日子，什么人伸援手他都接受，但不要父亲家人的可怜。

　　英绪喜欢美的任何事物，所以他将流落街头的汪彦君捡回家，他说那是他看过最美丽的灵魂；当然指的不是汪彦君，而是他清澈的琥珀色眼睛。

　　英绪在照顾他半年后通过考试，决定要到法国，到他最崇敬画家的故乡去学习更高境界。

　　他找来尹正照顾汪彦君到十八岁，但在英绪走后没多久，尹正也接收了汪彦君。

　　尹正从来都不是正人君子，他是那种只要他想，什么道德伦理都无法束缚他的人。

　　他在外头有一间小套房，就是中山北路那个，他将汪彦君带到那去。一个炎热夏日午后，正在睡午觉的汪彦君就这么莫名其妙跟尹正发生关系。

　　尹正女朋友很多，或许他也不明白为什么会碰汪彦君，而汪彦君似乎也表现得不是太在乎，完事后只是自己跑到浴室洗澡。

　　虽然后来感冒差点成肺炎，并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但尹正来套房找他的次数越来越频繁。

　　之后他就一直跟着尹正，直到考上大学都是尹正资助的。只是尹正常会无缘无故失踪一阵子，但汇到他户头的钱倒是一次也没迟到过。

　　英绪一直没回来；也或许回来了，只是觉得没必要出面介入。

　　汪彦君想，他们的关系真的该完全断了。每次快要爱上他前，拼命控制自己的难受，他都忍过了，为的就是今天。

　　他没有软下心继续跟尹正纠缠。很好，他在心中这么对自己说。

　　他的母亲便是情妇，千里迢迢跑到台湾来，却发现孩子的爸根本没离婚，带着孩子的她只能当永不见天日的情妇，然后一天天的消瘦，一天天磨掉自己性命。

　　直到完全解脱。

　　留下孩子，自己解脱了。

　　拿出提款卡插入机器，按了几个键后，屏幕上显示余额有九万七千元。汪彦君没提钱，转而买了份报纸。

　　离开尹正，需要另找工作了。

　　***

　　罐头在地上一字排开，还有一个很可爱的猫掌造型磁碗。

　　「欢迎光临，想吃什么口味啊？」杜风趴在地毯上，将虎虎推到罐头前。

　　虎虎刚到陌生地方似乎有点胆怯，杜风手一松开便一溜烟地跑到墙角啊、床底啊、桌子下等等的地方躲起来。

　　杜风自讨没趣的选个吉士口味，放到虎虎藏身的地方等牠自己吃。

　　门外一阵脚步声响起，然后是门被打开的声音，杜风高兴地开门出去，他想是何俐馨回来了。到了房门口，却看见是福伯，他正打开一个行李箱，收拾一些何俐馨的衣服。

　　杜风皱眉问：「福伯，你干什么？」

　　福伯折起一件衬衫，迟疑地说：「……昨天太太半夜跑去偷隔壁病床的水果刀，在厕所自杀……先生决定将太太转到精神科去了……我来收拾一些贴身衣物送过去……」

　　杜风立即调头跑出家里，拦了辆出租车到医院去。

　　他一路冲到三楼，正巧看见在护理站跟医生讲话的杜成己。他激动地问：「妈呢！？」

　　杜成己没说话，手上还拿着几份文件。

　　杜风冲到何俐馨的病房，不过床已被整理过，显然人移走一段时间了。

　　他又跑到外面去，一把捉着杜成己的衣领问：「他是你老婆！你怎么忍心送她到精神病院！」

　　一旁医师试图安抚激动的杜风：「那里有专业的精神科医师，有人看护才是对病人最好的选择，不然病人会趁人不注意时伤害自己……」

　　「不要！将妈接回来，我自己照顾！」

　　「混帐！」杜成己终于动手打了杜风一巴掌，「你连照顾自己都不行了，还想照顾一个精神病患？不想想你每天用的钱都是谁在赚的？」

　　「精神病患……？」杜风好像完全不疼似地反问：「她不是精神病患！她是我妈！是你逼她成这样的！」

　　杜风瞪着杜成己，问：「精神病院的地址在哪里？」

　　杜成己没说话，杜风转头又问医生一次。

　　「没人会告诉你的！」杜成己终于开口。

　　杜风没再说什么，他转头离开。

　　将一些衣物装进背包里，杜风抱着刚进门的小猫又离开。

　　这个房子不是家，他的家早在七年前就四分五裂了。等到独立时，他会回来接走妈妈的。

　　他招了车到PUB牵车，摩托车不能载笼子，所以杜风另外准备一个空背包，将小猫放进去背在胸前，以方便骑车。

　　他打算先借住齐祖文家，再去租房子跟找打工。齐祖文倒是提供了一个好消息：一个亲戚移民，房子托他们代管，只是房子很久没人住，要打扫一番。

　　杜风的拗脾气其实都是杜成己教出来的，两父子脾气一样臭，杜成己让福伯去找杜风，知道平安后也没逼他回来；他总想着让杜风在外头混个几天便知道辛苦，会回来了。

　　得到好消息的杜风第二天便搬进去，其实说搬，也只不过是一只猫、一个人、一袋行李罢了。

　　齐妈妈是个很好的人，她也不知道杜风是跑出来的，当他是找便宜房子的学生，便说房租可以先欠着，等有工作再还也没关系。

　　杜风搬进去后便先去网咖上网找工作，顺便登了分租广告。

　　分租地点：XX路X段X楼租金：三千联络电话：XXXXXXXX联络人：杜先生注意事项：无家具，需喜欢猫。

　　前头几项都是问过齐妈妈，月租六千，所以两人平分是三千。后头的注意事项则是自己加的。

　　他跷了两天课用来打扫房子。中间有很多人来询问房子的事，不过因为完全无家具，所以都问问便没下文。

　　毕竟台北是快餐之都，租房子还得自己买家具太麻烦了。

　　第二天晚上，门铃又响起。

　　在擦得发亮的地板上，杜风躺平成一滩烂泥。没办法，没床没椅子，地板只好擦干净一点躺着睡了。

　　他挣扎很久才去开门，不其然，他见到一个很意外的人。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小广东跟你说的？」杜风很惊讶。

　　「小广东？」汪彦君会意过来，苦笑了下，「三千块的分租，点击率很高的。」

　　「你不是借住朋友那吗？」杜风侧过身让汪彦君进来。「对了，要脱鞋，我刚刚当苦工擦得很干净。」

　　「虎虎！」汪彦君的声音一出现，虎虎便从行李中跳出，很是高兴地对着汪彦君一直叫。

　　他抱起虎虎转头问：「怎么没听你说搬家？」

　　「家里有些事，临时搬出来的。不过我没让虎虎饿着喔！」他扬起下巴，示意不远处的猫碗。

　　「既然这么巧，那我不住下来就太可惜了，虎虎，以后我们一起住了喔！」汪彦君将虎虎捧起来，摇摇牠小小的身体。「对了，我今天就住进来可吗？」

　　「是可以，但没家具要睡地板喔。不过，小广东他妈妈有给我两件棉被，一起睡应该没问题。」杜风想着，快入冬了，得快点存钱买床才行。

　　「嗯，我去拿我的东西，晚一点再过来。」

　　汪彦君直接到PUB将他少得可怜的家当带走，尹正显然错过了汪彦君，他等了汪彦君两天，才刚走。

　　PUB的人一直想拖延汪彦君，但被他巧妙地逃开了。他摸黑打了醉客一拳，并诬赖是别人打的，制造骚动后趁乱离开。

　　尹正接到消息赶到PUB时，PUB里没有汪彦君，只有警察。

　　汪彦君哼着妈妈教他的日本小曲，有那么一瞬间的错觉，他报复了他的父亲。

　　报复他明明没离婚，却又骗了妈妈的父亲。

　　坐出租车回杜风住处时，他还在路上顺便买了两个枕头。本来还想买棉被的，但是现金不够，附近也没有提款机，只好以后再买。

　　两个人晚上跟猫一起窝着，虽然入秋了，其实也不太冷。

　　「杜风！杜风！」

　　昏昏沉沉中，杜风艰难地微微睁开眼。他含糊的问：「嗯……怎么了？虎虎要吃饭了吗？」

　　汪彦君见杜风睁开眼，忙更用力摇晃那已经睡死很久的人，「你睡一天了！不要紧吧？人不舒服吗？」

　　「喔……没事……我常这样……没事啦……」杜风撑起身体，他捧着头，感到晕晕钝钝的。「帮我拿个水，谢谢。」

　　「家里没水，我们去外头吃饭顺便买水吧，你一整天没吃饭了。我叫你都叫不醒，本来已经要叫救护车了呢。」汪彦君呼口气，「下午是千人斩的课，你要上吗？还是我帮你请假？」

　　「没关系，我常这样，不碍事的，下午我们一起去上课吧。」

　　汪彦君担心地又瞧了杜风一会，突然想到了什么，说：「对了，听小广东说你要找工作？你会FLASH吗？」

　　「会一点。」杜风口渴得要死，起身穿衣时，努力要自己停摆的大脑思索最近的超商在哪。

　　「有一个广告公司征设计助理，但是我不会计算机，如果你会的话，那你明天去面试吧。」或许是心中石头放下，他绽放一个大大的笑容。

　　杜风注意到汪彦君的虎牙，他惊讶地叫：「你有三颗虎牙耶！吸血鬼！」

　　夸大的表情让汪彦君哭笑不得，他伸手将背包里的讲义拿出来，丢到杜风身上，「看你蛮健康的嘛，把我的担心还来！」

　　「你不是这么小气的人吧？」

　　「我是。」汪彦君伸出手，「而且还是吸血鬼，请你算利息。」

　　「呃……好吧，午餐一客？加晚餐？加宵夜？」随着汪彦君的脸色，杜风自动加价。

　　「这还差不多。虎虎，有宵夜吃耶。」汪彦君抱起虎虎，亲了牠一下。

　　「喂！你们排挤我。」杜风哀怨地看着前面的一人一猫。

　　「没有啊，你想太多了。」汪彦君举起手将虎虎凑上去，让虎虎舔了杜风一下，「虎虎，要对食主好喔。」

　　「是饲主吧？」

　　「给食物的人，所以叫『食主』，虎虎对不对？」

　　换成杜风悻悻然地看着前面的一人一猫。

　　「走吧，该吃午饭了。」

　　「是，吸血鬼大人今天想吃什么啊？」

　　「嗯……台塑凑合凑合吧。」

　　「啊！？台塑？」

　　「我是吸血鬼嘛，专门吸你钱包。」讲到这，汪彦君终忍不住笑出来，「好啦开玩笑的，我们到路口那吃牛肉面吧，昨天发现的，不错吃。」

　　汪彦君边说边跟小猫玩，虎虎在逗弄下也伸了猫掌你来我往，一个没注意，爪子钩住POLO衫，倒勾的爪子一时间扯不下来；杜风见状，忙上前帮他捉着虎虎，好将猫掌跟可怜的衣服分开。

　　也是这时，他注意到汪彦君胸前从锁骨延伸而下的一条长长疤痕，在他白皙的身上显得可怖。「哇，看起来好痛。」

　　汪彦君将虎虎的爪子小心地取下。「让人误伤的。」

　　「误伤？」杜风「啊」的一声，不可思议地问。

　　「嗯。一个女孩。」汪彦君朝他笑笑，痛楚的回忆由疤蔓延开来。

　　一年前的冬天，已经跟尹正分手的女孩，拿着刀子朝他没头没脑地划了几刀；脸上的疤，尹正花了很多钱让他去整容，身上的疤还来不及手术，两人便宣告关系结束。

　　「那……后来呢？」

　　「后来她的家人好像带出国去疗养吧。」他永远记得那个异常的暖冬，那女孩眼神中的疯狂。

　　「为什么她攻击你？」

　　「我也不知道。」汪彦君避重就轻地说。

　　谈到这个伤，他的心头很不舒服，好像被什么东西梗住。

　　「你也太倒霉了吧？看起来挺严重的。」杜风伸出手比划比划。

　　「幸好是冬天，女孩子力气又不大。医生跟我说，这不叫倒霉，这是幸运。」

　　「这叫幸运？那是什么蒙古大夫……脑袋装什么……」杜风的追问突然停了下来，他意识到汪彦君不愿意说。

　　「我都快饿死了，走吧！」汪彦君蹲下摸摸虎虎的头，他的笑容依然是那么温柔，那么淡。像是谈论一件衣服般地无关紧要。

　　他该觉得自己倒霉？不，他庆幸。庆幸拿刀的不是自己。

　　猛然，汪彦君被自己的念头吓一跳。

　　或许这是他离开尹正的一个引爆点。他害怕那双眼睛里的疯狂，他害怕——怕有那么一天，他的眼里也有那份可悲的感情。

　　汪彦君抚摸虎虎的动作停止，并僵硬地缩回口袋，「还不走？想赖帐吗？」

　　杜风一下就被激得回答：「嘿！我这人从不赖帐，该我的就是我的。」

　　***

　　杜风顺利找到做动画的兼职，东西拿回家做，论件计酬。这对白天要上课的他而言，是再好不过的差事。

　　但问题来了——他没计算机。在不可能回家搬救兵的情况下，他只能先到小广东家做，慢慢存钱买计算机为当务之急。

　　汪彦君也找了份工作，帮一家外贸公司翻译日本文件，或是帮日本客户当解说员。

　　两人虽住同一屋檐下，但真正碰到面的时间却少之又少。通常杜风回家时，汪彦君已经睡了；汪彦君醒时，杜风却是好梦正甜。

　　外贸公司的董事长是日本华侨，他坚持日本的自律精神，每个人到公司都得西装笔挺，对不守时间信用的人也特别严苛。

　　纵使汪彦君只是打工，也得遵守这些规则。

　　杜风受到广告公司影响，天天穿着板裤、T恤在公司与学校两头跑，但年轻便是本钱，怎么穿都好看；而汪彦君就别扭多了，西装笔挺的他，甚至有学生误以为是助教。

　　杜风在第一次见到汪彦君穿西装走进教室时，忍不哈哈的笑了起来。

　　一个礼拜后的今天，他依然止不住地笑出声，「哈哈……天啊！」

　　「笑什么？」汪彦君红了整张脸，咬牙切齿地说。

　　从进校门便有一堆人对他侧目，现在视线又因杜风的显眼程度而遽增。他开始考虑带衣服到公司换了。

　　「因为不习惯啊！是不错啦，但审美观跟习惯是两码事……」杜风憋笑憋得辛苦，看出汪彦君的脸色赶忙解释。

　　「狡辩。」汪彦君找不到理由反驳，低声抱怨了句。

　　「怎么这么说，我是认真不过……」话还没说完，便因看到在教室门口惊愕的小广东而又忍俊不住。

　　果不其然，小广东蹦蹦蹦地三步并成两步跑来，一开口便大叫道：「哇塞！这位青年才俊是哪位？」

　　汪彦君真想一头撞昏。

　　杜风此时终于良心发现，他岔开话题帮汪彦君解围：「你怎么跑来？又被追杀了？」

　　「喂，你是不是我朋友啊？」齐祖文垮下了脸，不过打死他也不愿说，他的确是刚刚从劳动服务中「落跑」。「小彦你穿这样好帅耶，我都认不出来了！」

　　「最好是好看。」汪彦君哼了声。

　　忽想到什么，小广东拍了下头道：「小彦，校门口有人找你。」

　　汪彦君僵了一下，他的朋友便只有眼前这两位，什么人来找他？

　　「你没惹什么事吧？对方看来来者不善。」

　　「我知道了。」听到这，汪彦君知道是谁了，心情瞬间乱了起来。胡思着等下课就先从后门走……但，以后呢？

　　脑子乱糟糟，没有一个办法是解决之道。

　　这时，原本吵杂的教室不知为何稍稍安静下来；当然心里乱七八糟的汪彦君没发觉。一直到杜风摇摇他，他才抬头顺着杜风的视线看去。

　　尹正。

　　他穿着一套白色运动服，已经走到汪彦君眼前，周围的人都望向这边，因为这个显眼的人。

　　不可能是学生，但也没人认得他。

　　汪彦君惊愕地看着那双他再熟悉不过的蓝眸，他已无暇管尹正为何能进入校园。

　　尹正坚定地开口：「我们需要谈谈。」

　　「你……你……」「你」了半天，汪彦君也说不出什么话。末了，终于从齿缝挤出几个字：「……我下课到家里找你。」

　　他略略站起身，有些故意挡住杜风两人的视线。

　　尹正今天反常地戴了一副细细银边的方框眼镜；那是汪彦君帮他挑的。他断然的道：「不，就现在。」

　　「我等会要上课。」汪彦君向前走几步，刻意隔开杜风的距离。

　　尹正瞇起眼，他身子略略前倾靠近汪彦君耳边道：「你希望我扛你到车上？」

　　苍白着脸，连汪彦君自己都没察觉到……心，不知何时有了弱点。

　　这个弱点便是「朋友」。

　　以往的他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但此刻，他不敢转头看杜风。他听见自己带着虚假笑意的声音响起：「杜风，我有事先走，麻烦等下帮我代点名。」

　　「……你没事吧？」杜风应了一声。他看不见汪彦君的表情。

　　随即，他伸出手将汪彦君的肩膀转向自己；他打定主意，如果汪彦君回头有任何不愿意的表情，他会立即拉开眼前这两人。

　　但出乎意料的，汪彦君眼底满是笑意。

　　那是没有任何破绽的眼神。




第二章

　　安静地跟在后头，汪彦君眼前的道路全被尹正高大身躯挡住。曾几何时，他天天都跟着这到背影一同进出……一幕幕回忆像默片开始放映。

　　英绪打开灯，转头示意身后朋友进来，一边喊着：「小彦！小彦你在哪？」

　　沉闷的午后，只有蝉的回复声。英绪打开袋子，拿了瓶啤酒，一边喝一边往房内走去。「小彦？小彦？」

　　房门微微开着，英绪进入后见浴室的门关着，他上前敲门。

　　里头这才传出水声，没多久，汪彦君打开门走出来。他的精神看来很不好，一直打喷嚏，显然不知在浴室睡多久了。

　　「你看看你！」英绪伸出手摸摸汪彦君的头，一把接过毛巾帮他擦拭头发。「我不是说只能淋浴吗？怎么每次都洗到睡着！」

　　汪彦君又打个喷嚏，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觉得头昏脑胀。

　　看来又要感冒了。

　　英绪拿起吹风机帮他吹干头发，汪彦君的发质很好，蓬松柔软得让人有忍不住多摸几下的欲望。

　　「你没有在听。」

　　「我有。」汪彦君缩在椅子上，头低低地让英绪帮他吹头发。

　　明明两人面前有第三个人在，却没人先开口。

　　直到头发完全吹干了，英绪才开口道：「小彦，他是尹正。」

　　汪彦君抬头，往桌上拿起眼镜戴上，腼腼地点头示意。

　　「你好啊。」尹正露出笑容，微卷的黑发向后拢齐，完美露出混血儿的深刻轮廓。「英绪，他看起来好小。」而且不特别。

　　尹正眼瞳反射出的影像中，只有一个乳臭未干的高中生。白白的皮肤，蓬松的头发，没有一点他所喜欢的精致感；他喜欢包装很得体的那种人，不管是玩乐、性爱都能配得上他的人。

　　眼前没有柔顺的长发或俏丽的卷发，没有窈窕的身材也没有丰腴的胸围，怎么看，就跟他一样是男的；他心中认定英绪跟他开玩笑的认知此刻烟消云散。

　　他的大学同学加死党，的确是跟一个男孩同居。

　　「十七岁，羡慕吧？」

　　「啧啧啧，你诱拐少年，小心被告。」尹正皱皱眉。

　　「全世界最没资格说我的人就是你。」

　　「沈英绪！」尹正气结。就算他花心有名，可至少是正常的异性恋者吧？而且他才不碰未成年的。

　　不过仔细想想，英绪一直以来的确没什么绯闻传出，这让他以为学艺术的都是不食人间烟火，原来他想错了。

　　对于背后的连名道姓低吼，英绪根本理都不理。他放下吹风机，蹲在汪彦君面前温柔地问：「东西都收齐了吗？」

　　汪彦君点点头，他也不避讳尹正，低头亲了英绪，「嗯。」

　　「记得不要又睡在浴室了。」英绪转头对尹正说：「你也记得要好好照顾小彦！」

　　英绪通过考试，成功争取到奖金留学名额，到最崇敬的画家故乡留学。这可能是他这辈子唯一的机会，所以只好将小彦交给他的好朋友照顾。

　　尹正和英绪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死党，他答应收留小彦到他的房子住，一直到十八岁成年为止。

　　东西都打包寄好了，不管是他或小彦，或是同居的点点滴滴，都在今天搬离这个家。

　　飞机是晚上九点班次，他要小彦不用去送机，因为怕舍不得。

　　「别想我。」

　　「你也是。」

　　英绪伸手摸摸小彦的脸庞，小彦闭上眼睛，柔顺地用脸庞磨蹭英绪的手。

　　一旁的尹正饶有兴味地看着眼前即将分离的两人，没见过个性古怪的英绪这么温柔过呢。

　　他忽然想起了今晚十点的约会，苦思那位模特儿的名字叫什么来着？伸手拿出他的银白色PDA，皱着眉点开通讯簿查询。

　　「这是大门钥匙。这是房间钥匙。」尹正拿出一串钥匙，对身后的少年说。

　　位于中山北路二十二楼的套房，是尹正大学时玩股票买来的房子，也是他的临时过夜所。

　　房间是日式装潢，还有占满半面墙壁的大窗户，从窗的另一边，映出很美的夜景，灯火像黑布上的珍珠，闪闪动人。

　　汪彦君看着垫高的榻榻米，微微蹲下伸手摸着。

　　拿出冰箱里的啤酒，尹正见到汪彦君的举动，笑着说：「我跟英绪的共同好友禾澋设计的，留日的高材生。」续又喃喃自语：「奇怪，我的朋友怎么每个都在不同国家……」

　　汪彦君点点头，「嗯，设计得很棒。」

　　「要不是看过你跟英绪说话，我还当你是小哑巴呢。」尹正拖过一旁的棉被，「刚刚好几次以为你跟丢了。」

　　他将棉被铺好，又说：「你的门禁是十点，虽然我不常过来，但是我会交代管理员，别想瞒天过海。月初我会转英绪留给你的钱到你户头，每个月只有五千，不够的你就自己打工解决，这些英绪都跟你说过了吧？」

　　「说过了，尹先生，很谢谢你。」汪彦君点点头。

　　「别客气，你是我死党的小情人嘛，虽然算分手了。啊，对了，我有时会过来睡，所以过几天我会再买棉被过来。」

　　「那今天……？」

　　「今天我不睡这，别担心。我先走啰，小琥珀猫，晚安。」尹正伸出手摸摸汪彦君的头发，突然注意到他的眼睛，冲口而出地说。

　　他有一双很淡的琥珀色瞳孔，好像小猫一样的迷蒙。

　　汪彦君身子僵了一下，他抬头看着尹正，好一会才开口道晚安。

　　***

　　「咦？」的一声，汪彦君放下背包，惊讶看着眼前人。

　　「今天我要K书，小琥珀猫别乱吵。」尹正头也不抬地挥挥手，解释他今天下午就跑来的原因。

　　「不要叫我琥珀猫。」汪彦君纠正。

　　「那你是什么？」尹正翻开下一页，飞快地在一旁空白笔记上涂涂写写。

　　「我姓汪名彦君，汪彦君！」纵使汪彦君的漠然，也忍不住跟尹正顶嘴。他说过很多次了，但尹正总是任性地乱叫。

　　「我记得你叫汪彦君，别吵。」尹正用力划掉纸上的算题，又在一处空白写起。「等会买罐头给你吃，乖。」

　　对于尹正的无赖，汪彦君差点气得冒烟。没辙下他打开背包，拿出今天的晚餐吃，试着将尹正当隐形人。

　　「这是晚餐？」尹正终于抬起头，挑着他英挺的眉问。

　　「嗯。」

　　「发霉面包？」

　　「……抹茶面包。」汪彦君看看尹正，「我没买你的。」

　　「我才不要吃！不是有给你零用钱吗？怎么晚餐吃这个？」

　　「很好吃啊。」感到莫名其妙的他回答。就是因为想吃才买的，不然干嘛买？

　　尹正伸手捏块面包放进口中，做了个不以为然的表情。他看看汪彦君虽然不算矮，却瘦得可怜的身材后，将书本合上，站起身说：「走。」

　　「走去哪？」赶忙保护面包的汪彦君狐疑地问。

　　「吃『好吃』的东西，你味觉残废啊。」尹正做个「天哪」的表情。

　　「你怎么那么独断，每个人都有自己喜欢吃的东西！」「刷」地一下，罕见的，汪彦君脸红了。

　　「独断？」这两个字真刺耳。

　　尹正不容分说的拉起他，径自往外走。「虽然我只照顾你到十八岁，但可不希望被人说虐待你。英绪跟你住的时候，难道配合你吃的东西？」

　　「他会煮。」

　　「是啊，那还真抱歉，我不会下厨。」尹正拉着他进电梯，重重地按下B1停车场楼层，「以后只要我在，我吃什么你就吃什么。」

　　「酸梅？」汪彦君用手中叉子推推眼前的颗状物，抬头问：「蕃薯？」

　　「吃就吃，问那么多。」

　　汪彦君嘀嘀咕咕地吃了一口。

　　见到汪彦君吃下前菜，尹正笑得眼睛都瞇起来了，「好吃吗？」

　　预期不到的好吃，汪彦君只能猛点头，接下来的海鲜浓汤也让他吃的精光。主菜很快就送上来，牛小排整齐地摆在圆形餐盘上，上头点缀一些香料。

　　「对中国人而言，最重要的一餐是晚餐，不应该随便吃。」

　　「这句话从你口中说出，真没说服力。」

　　「小子！」尹正做了个揍人的姿势，引起旁桌客人的注目。

　　「好啦好啦……」

　　吃了几口，尹正停下动作看着前方，汪彦君不时因切歪牛小排后撞击餐盘而发出的声响，让他揶揄道：「水晶音乐可以回家玩。」

　　一听，本就脸红的汪彦君简直像是被浇了汽油般，轰！「你……你管我……」

　　尹正身体向前倾，一手稳固地用叉子固定带骨牛小排，一手利落地分开肉与骨，「别急，跑不掉的。」

　　汪彦君已经想将手中刀子射出了，他闷闷地看着眼前被切成一块块的肉片，「你的嘴比你切肉的功夫行。」

　　「哪里哪里，做一个十项全能的人也挺让人眼红的是不？」

　　忍不住翻翻白眼，汪彦君开始衡量口欲与被气到中风间，两者谁轻谁重。他选择了闭口苦吃，决定对尹正视而不见。

　　不过切得真漂亮。不得不承认的他看着几乎不带肉的骨头，与切得整整齐齐的肉片心道。

　　另一边的尹正低垂着眼，优雅地吃着食物，气质就像电影中宫廷的贵族。

　　忍不住瞄了几眼，却叫尹正给逮到。

　　他眼神有着戏谑的光彩，嘴角上扬地直视汪彦君。「你还有多久满十八？」

　　「明年三月。」

　　「喔？」尹正放下刀叉，「想不想去我的PUB打工？当然薪资照算。」

　　「PUB？」汪彦君惊讶地问道。他不知道还是学生的尹正居然有自己的店。

　　「在忠孝东路。对调酒有兴趣吗？还是当个无聊的服务生？」

　　「好……好啊……只是我怕我笨手笨脚的……」

　　「没关系，弄坏东西照三倍赔给我就行了。」尹正云淡风轻地道。

　　「啥！？」手中餐具差点掉了下来，「你是土匪啊？」

　　「现在才知道？」尹正危险地瞇了瞇眼，见汪彦君傻住的表情终忍俊不住笑起来，「放心，弄坏的我记在英绪头上。到底要不要？」

　　「……要！我要！」汪彦君猛点头。

　　事实上，他是多么期待经济能自主的那一天。

　　从妈妈永远闭上眼的那天起，他就由衷地这么期待着了。

　　***

　　汪彦君回到套房时，已经累得快躺下去，现在是周末的凌晨，刚刚打工的PUB忙得像战场一样。

　　累归累，但他还是拖着疲惫的身体跑去洗澡，想要将自己身上的烟酒味洗去。这是他有洁癖的妈妈从小对他的严格要求。

　　洗着洗着，他又睡着了。

　　恍惚间，被大喝声惊醒。他揉揉眼睛，感到自己正被拉出浴缸。

　　能发出这生气大吼的，自然是尹正了。

　　他就知道，这小子一定又在浴室睡着了！尹正在心底咆哮着！纵使他也很累，但在数声咒骂中却还是绕回来探望，果不其然，又被他抓到了！

　　「我说过，你再睡着一次就要将浴缸拆掉！我明天就让人拆！」尹正拿出浴巾擦干汪彦君，疲倦又着凉的少年毫无抢过浴巾的能力，只能任尹正将他弄干。

　　为什么没人将浴缸做成床呢？像温暖的水床。

　　汪彦君小时候曾这样问妈妈。后来妈妈回答什么？他总记不起。

　　汪彦君高瘦的身体光裸地任人擦拭，他觉得好冷，慢慢地移动身体想躲进棉被里。

　　「别乱动！」尹正用力将他拉回来。

　　为什么他大半夜要来当个保母？

　　今天是汪彦君正式上班的第二个月，在老是奇怪自己员工怎么三不五时的感冒生病后，尹正这个老板终于发现一年前的状况重演。英绪的火不是发的没原因的！这小子真当自己是条鱼吗？有床不睡睡浴缸？

　　每个人都说他是需要人照顾的大少爷，那么眼前这个被他照顾的人又算什么？

　　汪彦君皱着眉，瘪着嘴胡乱推开尹正，一古脑往棉被钻去。

　　「你还没穿衣服！天啊！我会被你气死！」尹正用力丢下浴巾出气，但最终还是认命地拿出吹风机，从棉被中找到汪彦君的头，为他吹头发。

　　吹干头发后，尹正也没力气再回家了。他草草淋浴完，便往汪彦君身旁躺去。

　　这夜窝在一起睡的两人，睡得很熟，像孩子般单纯地拥睡。

　　隔天早上，先起床的汪彦君觉得头好重，没关上窗帘的大窗正射进大量日光，他不舒服地揉揉眼睛，一转头便见到身旁只穿内裤的人，低头见到自己的一丝不挂。

　　他迷糊地想这是什么情形。但昏沉的大脑完全无法运转，他伸手推推旁边的人，又躺下去抱着他，「我饿了……英绪……我要吃意大利面……」

　　尹正被身旁的碎碎念吵醒，他烦躁地抓抓头发，终于睁开眼睛，看到正舒适窝在身旁的人，他还没意识到，就已经伸出手。

　　汪彦君瞬间清醒过来，脸颊发疼的他无辜看着眼前人，没戴眼镜的情况下，只看到模糊的人形在前面。

　　「英绪……」

　　「我不是英绪！」尹正手都让人躺麻了，罪魁祸首竟还要求他煮东西？惊觉自己过大的吼声，尹正吸口气道：「尹正、尹正啦！」

　　汪彦君一听到是尹正，尴尬地说了句抱歉后伸出手摸探，想找衣服穿。他眼前一片模糊，像雨天的车窗，虽不至成瞎子，但也没看到尹正脸红的奇景。

　　「等等！别乱动，我帮你拿衣服就好！」尹正觉得自己快晕了，他忍不住出声要汪彦君别动。

　　他第一次在白天晕眩，空气不知为何稀薄了起来……

　　细长身躯在棉被间跪趴着摸索，介于少年与成人的肤色带些透明的、年轻的白。伸手拿衣服的短暂时间内，尹正脑中出现无数他自己都惊讶的念头。

　　他得承认，英绪那家伙会喜欢这只琥珀猫不是没有原因；少年是这么的美丽，他的存在是让人舒服的。

　　不对，他还是喜欢漂亮女孩们。尹正在心底补充。

　　但一个月过去，换汪彦君看着躺在他身边的人，皱眉露出困惑的表情。

　　尹正又来过夜了。

　　自从他上次在这里过夜后，便三不五时出现在他床上，而且常常是在三更半夜才过来。这让汪彦君在醒来时分不清现实或梦境，以为身边的人是他的沈英绪。

　　他吻了他，随后才在尹正睁开的蓝眸中清醒过来。

　　英绪没有这么冷的眸子，没有。这不是梦境，这是没有英绪的现实世界。

　　尹正也皱着眉，俯视他的汪彦君为何又露出悲伤的表情？因一个吻而清醒的尹正忘了纠正汪彦君，只是无言地对望。

　　昨夜跑去PUB，被熟客逮住而多喝了几杯，带着睡意又摸上汪彦君的床；以往他会就近找个饭店睡，但最近的他总爱到中山北路的这间小小套房过夜。

　　两人谁也没开口，直到汪彦君终于起身找衣服穿时，尹正看着他纤细的背影问道：「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也不想。」

　　「是吗？」

　　「嗯。」

　　「你在想英绪？」

　　「没有。」

　　「那你为什么吻我？」

　　「你管我！」汪彦君将不知从何而来的怒气，发泄在一直打不好的领带上，他越扯，却越是乱。

　　尹正看着眼前倔强的身影，起身伸手将汪彦君转向自己，并帮他系好领带。「不要跟我说，领带也是英绪帮你系的。」

　　汪彦君不甘心地咬住下唇，不发出声响的哭出来。

　　「别哭……我会帮你系……」尹正安慰眼前涨红着脸哭的人，连自己都搞不清，或者说，连自己都刻意忽略，这句话代表了什么。

　　甜言蜜语是他擅长的，但没必要跟一个少年甜言蜜语，不是吗？

　　体温略低的瘦长身躯，没被破坏过的柔软发丝，不会因为掉妆就吓到人的清秀脸庞。他挺喜欢睡在汪彦君旁边的，一早看见少年像小猫般窝在自己身旁的景象，让他有些迷恋。

　　在越来越常跟汪彦君一起共度的夜晚，他习惯了少年的体温。

　　汪彦君也有了一些些细微的改变，他会对尹正发出腼腆的微笑，他会试着做两人的早餐，还有，开始习惯了尹正似乎没有目的的亲吻。

　　尹正这几天有点烦躁，他觉得今年夏季的太阳实在是热得让人心烦。偏偏今年也是到父亲身边实习的第一年，每天不下数次地进出办公室，让他好几次差点中暑。

　　有时候，他会天马行空地想到中山北路套房内的凉爽，还有汪彦君清爽的肤触。

　　在公司，在车上，在路上。

　　尹正止住脚步，惊讶自己像个高中生似地心猿意马，随即一个翠绿的东西吸引住他的目光，阻断他的思路。

　　哈密瓜。

　　几片裹在蜜糖里的哈密瓜，清爽地躺在白色优格上，蜜糖闪烁着黄色莹光，绿、白、黄三色形成凉爽的协奏。

　　他立刻转进蛋糕店买了两个出来，虽然因为不知道要冰哪而随即后悔，不过也非不好解决的事。他跟一边的特助交代他有事要消失一个钟头，然后便不顾身边人的哀嚎径自跳上出租车。

　　「中山北路一段。」

　　他微笑看着那两杯精致的哈密瓜优格，心里想着汪彦君星期三下午好像没课。

　　这个优格晶莹剔透的美好，让他联想到那个应该在他套房睡觉的少年。

　　按了电铃，但房内就是没有任何响应的声音响起。

　　尹正心里或许有那么一点责怪自己的莽撞，不过也只好认命的掏出钥匙，想着将优格放进冰箱再说。

　　打开门，闷热的空气随即扑上尹正。看来真的不在家呢，他想着。

　　脱下鞋子抬头，尹正才惊讶地看到榻榻米上呈大字状的物体。

　　房间没开冷气，闷热让少年额际浮出点薄汗，脸颊又因热而浮现了潮红。大窗的帘子只拉下一边，少年则是在较没阳光的那边。

　　只是一个睡着的少年，但汗与脸颊上那股潮红却让他多了情色的味道。

　　尹正没惊醒汪彦君，他慢慢走到少年身边，手中装优格的纸盒不知何时离开他的手掉到地上，他困惑看着因热而不舒服的熟睡少年。

　　往后伸手找到了优格，拿出一片已经快退冰的哈密瓜，恶作剧般轻轻抚过少年唇瓣，汪彦君昏沉的出于本能，伸舌舔过自己算不上丰润的唇。唇上有了唾液的滋润，闪耀着像蜜糖一样的光泽。

　　他低头轻轻舔过少年的唇瓣。

　　少年似乎醒了。

　　但他又闭上眼，任尹正将舌头伸进去纠缠。直到尹正的手伸进他的无袖汗衫里，他才有了微微挣扎。

　　无法运作的脑袋如果说是被热弄得有点晕，那尹正让人透不过气的吻就是主凶。

　　汪彦君已经一年多没跟人做爱，他虽不是寡欲的人，但也不是纵欲的人，真有需要，其实去厕所或被子里解决一下就好。

　　而男人混着古龙水的贺尔蒙味刺激着汪彦君的性欲，他直到胸口传来反常的疼痛才算清醒了点。

　　但一切就像一个混乱的梦境，他没想过尹正会碰他。在乱七八糟的吻及爱抚后，尹正停下了动作，他眼中明白地充满欲火，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做。

　　汪彦君喘着气看他，知道尹正静止的动作及显而易见的迷惘是为何，汪彦君突然难堪地别过脸去。

　　他不是跟他同一世界的人。

　　这只是……他的一时冲动。

　　他挣扎着要起身，尹正也说不上为什么，他反射地立即压住他，挣扎与压制下，两人的性欲被挑得越来越高。

　　尹正皱眉看着脸红的汪彦君，他伸手扯下汪彦君的短裤及汗衫。但见到跟自己一样的男性象征时，他又迟疑了。

　　这是他也有的东西，要怎么让两人快乐他当然知道。但是接下来该怎么做？

　　以前有个跟他一起玩乐的少爷，在一天酒喝多时提出做爱的要求，可也仅止于互相摩擦。

　　但在越过道德那面无形的墙后，该是怎样的光景？

　　他不知道那是害怕或是兴奋，这种莫名的情绪驱使他脱下了自己的裤子，靠着摩擦与套弄，让汪彦君发出细碎的申吟。

　　但这是不够的，他需要更仿真的性爱来救赎自己的欲火；终于他在舔弄汪彦君耳郭时，像个小学生一样的发出问题：「告诉我该怎么做。」

　　汪彦君像站在悬崖上，只有两个选择，跳，不跳？

　　两人的心跳是这么激烈，好像下一瞬间便要离开自己身体了，汪彦君翻过身坐在尹正身上，在被贯穿的瞬间，汪彦君的脑袋是空白的。

　　没有妈妈也没有英绪，没有这个让他迷惘的男子，没有痛苦急遽的心跳，有的，只有像国中联络簿上的空白。

　　只能选择漠视的空白。

　　***

　　「好像有点变质。」

　　尹正放下咖啡，一旁的尹夫人疑惑地问：「咖啡？」她也端起喝了一口，果然，受潮了吧。

　　尹正的表哥徐子轩翻翻白眼，「别这么吹毛求疵。」他话一说完，随即吹了声口哨，「美女来了。」

　　穿着正式套装的林郁珊正款款而来；粉色大领上衣及合身窄裙，衬托出她的大家风范。

　　她身边跟着林夫人，两人微笑着入座。

　　无视母亲的笑容及殷勤，尹正无聊地喝着有点小瑕疵的咖啡。早知道今天还有外人来，那他就会找尽理由推却。

　　牵线人是他无聊的表哥，从一坐下来就跟他咬耳朵说林家二小姐多漂亮又多美丽。他知道身为尹氏独子，挑一个门当户对的对象是避不了的，但既然无法避免，跟对象只要相亲，步入礼堂不就得了？何必多道无聊的婚前约会手续？

　　有家教的女孩跟放在玻璃柜里的娃娃一样，无趣。

　　林郁珊显然对尹正印象很好，连林夫人也是，他们将尹正的无趣错当成「现在年轻人这么沉稳的不多了」。

　　在五人的下午茶里，尹正的心思居然跑到了那个小琥珀猫身上，他想起昨天，一向没什么表情的汪彦君申吟的样子，真的很可爱吶。

　　后来两人在套房内又做了几次；当然，第一次的激情过后他马上开了冷气。今天早上他要出门前，若有所指地问汪彦君什么时候回家，汪彦君也只是闷着头说PUB那今天有班。

　　他们俩的关系算是什么？

　　汪彦君没同他问，他也不知道怎么开口。他没打算跟个男孩谈恋爱，但又着迷昨天的性爱中。

　　不过，如果汪彦君开口要两人交往，那他今天早上也不会邀约地问他何时回来了。

　　回家跟汪彦君讲清楚吧，他的身边不会只固定一个爱人，如果不想做大可拒绝，他绝不会因为掌握了经济大权就强迫人。

　　但他又害怕汪彦君拒绝床伴的要求，矛盾的心情让决心一再拖拉。他想到之前的女友跟他说要减肥，但又离不开吉士及蛋糕，只好一而再跟自己说，最后一次，这是最后一次。

　　跟个毒瘾犯似的。

　　总而言之，如果跟身旁的表哥讲，那也一定是得到「自私」两个字的响应。

　　他的思绪没停留多久，短讯声响起，他按了几个键后，露出一个邪气的笑容。

　　跟母亲谎称有事而必须早走后，尹正来到了一间舞厅，舞厅还没开始营业，但员工见是熟人就让他自行进入。

　　「Joanna！」尹正看到吧台前那抹火红的背影，笑着叫唤。

　　「尹正！」火红背影转过身，她跟尹正相拥了一下，媚眼如丝。「我好想你。」

　　Joanna本名钟嘉，是这间舞厅老板，离过婚并跟尹正一样有两国血统。她很美，真正让人不惜穷尽家产也想得到的美人，而尹正玩乐性质的PUB开业时，就是她帮他的。

　　而她，也是尹正关系维持最久的情人。

　　因为他俩都知道，这是互取所需的游戏。

　　「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叫我去接机？」尹正亲吻Joanna的手背，转而向吧台内道：「Screwdriver。」

　　橘色Screwdriver总被Joanna笑说他跟个小孩子似的。但她就爱尹正坏孩子的气息。

　　「刚下飞机就传讯息给你了，」她凑过身轻舔他的耳郭，「你那还是我那？」

　　「坐了几十个钟头飞机妳不累吗？急色鬼。」尹正战栗地闭上眼睛，他脑海中浮出一个人的面容。

　　Joanna不客气地大笑道：「臭小子！多少人排一辈子队都上不了我的床！」

　　许久不见的两人为了这个问题争执起来，笑闹间又喝了不少酒。

　　调酒的后劲比较强，就酒量来说，尹正绝对是比不了酒国大姐Joanna的。两人步出舞厅时，尹正已经有点迷蒙。

　　「到我那。」尹正说。他不喜欢到Joanna的地方去，总使两人都明白是各取所需，但大男人主义的他一想到那张床上不知有几个人躺过，他就有些败兴。

　　虽然尹正其实也没资格说她，但是尹正从不将女孩带回自己家或是套房，够资格到他地盘的只有Joanna。

　　Joanna绝对安全，眼光也绝对不低，但她喜欢在家中做爱的习惯，让尹正不想到她的豪宅去。

　　热情如火，Joanna代表的，就是个火字。

　　两人在出租车上就开始厮磨了，尹正被酒精冲刷的脑袋中，完全忘了一件事。

　　一件日后一定会后悔的事。

　　在纠缠过后，尹正沉沉睡去，等到黎明的暑光照醒Joanna时，他依然在沉睡中。

　　Joanna伸个懒腰，却被眼角瞄见的人影吓得尖叫起来。这高分贝的尖叫不仅吓醒了尹正，也吓醒了缩在门边的人。

　　见是个少年，Joanna转头狐疑地问着还搞不清楚状况的尹正。「你房间有人！」

　　「什么……？」烈酒的后遗症，尹正的头好痛。

　　想到可能昨天的裸体跟做爱全叫一个小朋友看去，纵使她再开放也不禁面红耳赤。「我说你房间有一个小朋友！」

　　「我……我什么都没看见……」汪彦君结巴地说，他的脸色有着不正常的潮红，「清晨我才从厕所出……出来的……」

　　尹正捧着头安静了一下，他表情夹杂了生气、无奈……或许还有那么些的懊恼。心中思绪转了几圈后，最后怒气却全指向汪彦君身上，这是他的套房，为何他却反倒心虚？该死的！

　　他冷冷地开了口：「……你没地方去吗？」

　　你没地方去吗？这句话让汪彦君的胸口揪疼了一下。

　　他低下头，埋在自己膝盖间，蚊蚋似地说：「门打不开……」

　　尹正拿起裤子大剌剌地穿上，走到门边用力拉……该死的真的打不开。又用力拉动几次，依然纹风不动，他奇怪地沉思一会，转身到墙壁上按了个钮：紧急通知钮。

　　不久，门外传来楼下管理员特有的山东省腔调：「请问怎么了？」

　　尹正烦躁地扒了扒头，「门打不开。麻烦你帮我叫一下锁匠。」

　　三人沉默许久后，才听到钥匙落地的声响。

　　门打开了，管理员笑着说：「我们大楼钥匙是四面式的子母珠，防盗一流，但是钥匙要是插在孔上没拔下来，从里头就打不开吶。如果你外面的铁门是封闭式又刚好反锁，要叫消防局来锯门吶！卖房子的没跟你讲吗？」

　　尹正无力地接过钥匙，地上的汪彦君随即起身想要出去。尹正拉住他的手，问道：「你要去哪？」

　　「我……我去上课……」汪彦君好像回到初见尹正的疏离，低着头讲话，声音又细又小。

　　「……你生病了？」尹正这才注意到汪彦君脸上的潮红，而且他的目光很涣散。

　　「没事……」

　　「等等，我带你去看医生。」

　　「放手……」他伸出右手想拉开尹正的手，完全没力气的身体让他心慌，失去自制地大叫，「放手！」

　　他不敢想尹正会爱他，他可以安静地当尹正希望的情人，床伴，或朋友……但是，不要让他看到，不要让他看到！

　　汪彦君昏了过去，送到医院时，尹正被医生责备都快四十度了才送医。

　　应该是那晚做爱时开冷气感冒的，他在家中昏沉了一天，想着让尹正带他去医院，因为他什么力气都没了。但他很安心，就像以前妈妈还在的时候，只要他等，就会有人带他去看医生的。

　　但尹正却带人回家做爱。

　　昏沉中睁眼见到眼前纠缠的两人时，他想悄悄离开才发现门打不开，这时要出声喊尹正已经来不及了。

　　又是冷气吹不停的一晚，只穿着短袖的汪彦君在盛夏的季节，差点得了肺炎。

　　睁开了眼睛，身旁是无止尽的白。医院特有的药水味充斥鼻间，汪彦君花了几分钟才想起他为何会躺在这。

　　晚餐时间到了，病人身旁的家属都跑去拿餐盘，只有他的晚餐是护士拿进来的。

　　隔天一早，终于有人出现在他床边，是那晚尹正带回家的女人。

　　Joanna微笑地对汪彦君道：「尹正昨天有事到上海去了，我来帮你办出院。你好点了吗？」

　　汪彦君点点头，Joanna便拿出换洗的衣物给他。一旁跟来的护士为他拔掉点滴后，Joanna便和护士一同到柜台。

　　汪彦君穿好衣服到了柜台，Joanna已经办好手续。「饿不饿？我们去吃个饭吧？」

　　「谢谢妳，不用麻烦，我自己回去就好了。」

　　「这样啊……」Joanna拿出钱包，递给汪彦君一千元，「那你自己小心，记得招出租车。」

　　汪彦君摇头，他没伸手接过钱，只是很小声地说了谢谢。

　　「那天我吓着你的对不对？虽然我不想为自己辩解，但我真的也是很无辜的，你不要生气啊。」

　　汪彦君嗯了声，Joanna伸手摸摸他的头，两人一同下了电梯后便挥手告别。

　　他漫无目的走在中山北路上。眼泪在眼眶聚集了一下，汪彦君抬起头来，哼起一首歌。

　　你听海是不是在笑笑有人天真得不得了笑有人以为用痴情等待幸福就就会慢慢停靠你听海是不是在笑笑有人梦做得醒不了笑有人以为把头抬起来眼泪就不会往下掉……

　　自我安慰，这世界上不只他做这样的傻事。

　　站了一会等眼内的泪褪去，身上一块钱都没有的他，慢慢走回中山北路上的套房。

　　你没地方去吗？

　　是啊，我没地方可去。

　　有些胆怯地打开门，跟尹正见面是他自己都想避开的尴尬。

　　幸好没人。

　　这才想起那女人说过尹正到上海去了，汪彦君疲惫地叹口气，脱鞋子时注意到门边倒立的纸盒，打开一看，烂烂的哈密瓜扭曲地掉出杯子。

　　两个发臭的优格。

　　他皱皱眉，随手将优格连同纸盒一并丢到垃圾桶。

　　将身体卷曲成一团躺在榻榻米上，他不想碰有人在上面欢爱过的棉被，一不小心竟睡着了。睁开眼时，房间已经暗下来。

　　今天没有星光，也没有月光，夜黑得像潭不见底的湖水。

　　好饿。

　　他摸索着想起身去开灯，却摸到身旁一个物体，汪彦君吓了一跳，差点叫出声来时，身旁的人开口：「是我。」

　　是尹正。他下午就回台湾了，当回到家看见汪彦君，其实是百感交集的。明知道等他醒来是尴尬，却又不想离开，在一来一往的犹豫中，他已经坐了两个多钟头。

　　见人醒了，他想开口说些什么时，身旁的人已经起身。汪彦君摸黑打开灯后转头问：「我肚子饿了，你要吃东西吗？」

　　见尹正摇头，汪彦君蹲下身穿鞋子，在他伸手要开门时，尹正突然冲到他身边拉住门把，「等一下，你没有什么要说的？」

　　「说什么？」

　　「拜托你有点反应好吗？跟我吵架或打我一拳都好！」

　　「跟你吵架……」汪彦君像自言自语地说，然后轻轻抬头看着高了他许多的尹正，「可是，我什么都不是，不是吗？为什么要跟你吵架？」

　　尹正愣了一下，无话可说。明明是他忍受不了两人的疏离而开口，却叫汪彦君的话堵得无法反驳而生气。

　　「自欺欺人。」尹正思绪转了几圈后，低低的笑了声，他将手掌轻轻靠在汪彦君胸口，「你受伤了，这里对吗？」

　　「为什么要笑？」为什么要这么残忍地问？汪彦君不敢问这个，他怕眼泪会忍不住，「对你而言……很好笑吗？」

　　「你好可爱，你希望我在你身上绑条最漂亮的项圈，让大家知道你有主人的，对吗？」尹正伸手环住眼前纤细的少年，「我的小琥珀猫。」

　　带点讽刺的言语令汪彦君打了个冷颤。他不懂尹正的态度，他不懂尹正暧昧不清的话与心思。

　　「我喜欢你。」但还不是爱。

　　尹正低下头亲吻汪彦君。「给我一点时间。」他不想放手，也不想拿手铐铐住彼此。模糊暧昧的那一条界线，或许是掩护他的最好方式。

　　「然后，我会给你答案……」尹正将手从腰抚进汪彦君上衣里，并舔吻他的颈项，吻出一道道印子。

　　汪彦君压抑的性向，让他无法要求眼前人果断地下决定；因为他从意识到承认自己是同性恋，是经过了数年的矛盾与低潮，才有的结果。

　　他为尹正留了条后路。他不想逼他，就像他不希望别人识破他是同志一样。

　　汪彦君是何其心软……或许，心软之外还混杂那么点自卑。不敢要求幸福的自卑。

　　「等我。」尹正已经将汪彦君推倒在榻榻米上，他的唇游移在身下人白皙的肌肤上。

　　此刻才回过神的汪彦君，想起这间房内尹正和那个女人的性爱，他急忙地挣扎起来。但尽管汪彦君推拒眼前强势的人，但也只是无济于事的连自己裤子都守不住，而微笑的尹正却依然衣冠楚楚的像随即要出门般。

　　白亮的日光灯赤裸地照出汪彦君，他红了脸，身形上的差异让他羞耻得只能做无谓挣扎。随即身后的刺痛，让他连要尹正住手的话都无法说出口。

　　没有润滑的进行，只有汪彦君及他手下紧抓的榻榻米承受，那晚床上一男一女交缠的申吟声在耳边徘徊，他不断失神，又不断在刺痛及快感间回神。

　　尹正的发泄行为持续着，他睥睨着身下咬着唇的人，对这双浅色瞳眼中掩饰不住的惶恐不安，心中没有怜惜却只有不快。

　　那名为「想要爱」的惶恐不安，像块石头般压在他心上。

　　太沉重了。

　　扯动嘴角，尹正从性爱的折磨舒缓了他心中莫名的焦躁。

　　汪彦君不知道他的思绪，因为一直没将目光放在尹正脸上，内心也在交战中的他自顾不暇。泥足深陷前，该抽离，还是继续沦陷？

　　快感取代不适，将汪彦君的思绪拉到感官上，成了帮凶之一。

　　他终于申吟出声，闭上了眼。

　　妈妈，为什么不能将浴缸当床呢？

　　躺在那睡着会生病呀。

　　为什么会生病？明明好舒服的。

　　傻瓜，因为他的温暖，总会消失……

　　***

　　那一天后，尹正果然没再带女孩子回来，或是做出任何让汪彦君心理上不舒服的行为。

　　尹正跟所有情人宣布他要收心一阵子，他编了理由是一成不变的：忙。

　　只是这也意味着，他的需求都转移到汪彦君身上；有时汪彦君没课，他们两个就一直关在那小小的套房内。

　　汪彦君不是纵欲的人，但尹正是。尤其这恍若禁忌的关系，刺激着他的所有感官。

　　虽然汪彦君并不喜欢这样赤裸裸的让人知道他俩的关系，但就算在PUB，尹正也毫不在意地招汪彦君进个人办公室。

　　「不要。」汪彦君抢前将尹正拉开的抽屉挡住。他坐在桌上，挡住他下来的正是尹正的身体。

　　「你不怕痛？」

　　抽屉里面显而易见的是什么，让汪彦君更挣扎的要下来。

　　「我怕痛……不对，我是说我不要。」看到尹正挑衅的眼神，他的脸红得跟外头的红酒没两样。

　　「但是我要。」尹正理所当然地说。

　　汪彦君差点因为尹正的话气绝。他挣扎着想下来，但是尹正挡住他下来的路线。

　　「明天要交报告，我要回家看书。」

　　「我可以帮你。免费的。」尹正大学时也玩票性质地当过几个月的家教，他可是当时高中生抢着要的热门老师。

　　「我『明天』就要交了。」汪彦君的脚分跨在尹正颀长的腿旁，两人的争执对话内容露骨虽然已经是家常便饭，但对他不擅言语的个性来说，无论何时都是太刺激了一点。

　　「什么报告？」尹正饶富兴味地逗着汪彦君，脸红红的他看起来可以用「可口」两个字来形容了，同时挣扎的动作越是挑起尹正性趣。

　　「你……你这个无赖……」汪彦君突然将脸埋在尹正胸口。他很少骂人，现在则是因为尹正的先下手为强而发出指控。

　　「不喜欢？」尹正伸在两人间的手停下动作，汪彦君湿润的眼神慢慢看向他，然后倔强地又将头埋到眼前人的胸膛。

　　尹正今天直接从公司过来，穿着西装笔挺的他一进PUB，着实让PUB安静了一段时间。尹正高大俊美，但气质却看来比明星还高不可攀，铁灰色西装穿在他身上一点都不像上班族。

　　有经纪人找他进演艺圈，但身为尹氏独子，就算他有兴趣也是不可能，更何况他没兴趣。

　　尹正的外型对读美术的汪彦君来说是病毒，他简直没抵抗力，说夸张点，跟医院的病患一样虚弱。

　　但是最重要的那三个字还没出现……还没出现。

　　汪彦君空白的表情依旧空白，看着熟悉的房间跟眼前熟悉的人，他竟然笑了出来，在这有着许多回忆的房间里。

　　他在这里得到尹正照顾，第一次与尹正做爱，隔天的Joanna与生命中的第一次住院，还有受伤时的休养及月前的分手。

　　好多的第一次。

　　尹正是带领他冲向云霄的人，也是将他推落谷底的手。

　　对于汪彦君的笑，尹正表现出的反应，只是将抱住汪彦君的手加重。「笑什么？」

　　「嗯……？」汪彦君回过神，「你结婚的时候记得发帖子给我。」

　　「我不发给你。」尹正低头亲吻汪彦君的额际，「因为我们会继续在一起。」

　　「关系不会继续，我不当别人的情夫。」最后的两个字，汪彦君重重地说出。他的理智在尹正说出婚后依然要继续这关系而断裂。

　　「我不会放手，你知道的。不管是经济上学业上，就算卑鄙也不放手。」这次换尹正笑了，他用下巴轻轻摩挲汪彦君的发。

　　但他的口吻突然变得又沉又重，「是你把我的人生弄得一团乱了……我们谁也别想先抽身……」

　　「不……」汪彦君想反驳时，尹正已经覆盖上他瘦长的身体，让他闭嘴。汪彦君就像陷入捕兽器般动弹不得。

　　「你走到哪里我都会找到你的。」尹正近乎强迫地拉开汪彦君的脚。「下次别再逃了，没用的。」这几天他简直要发狂了，汪彦君竟然敢逃离自己？

　　粗鲁的动作，让汪彦君察觉不出尹正手指微微轻颤的事实。

　　汪彦君脸上只剩下青白的脸色，他的声音有点抖，「别把这么一点纯粹的感情毁掉……」

　　「早就变质了不是吗？在你引诱我的时候就该知道，我们的关系会在黑暗中一直进行。」

　　「我没有……没有……」他连尹正会碰他都不敢想，他没有诱惑。

　　尹正试图进入紧窒的地方，「你的出现就是错的。」

　　「不要……不要！」汪彦君开始疯狂挣扎起来，但他跟实验室里被钉在板子上的青蛙又有什么不同呢？

　　而尹正呢？他本来想好好跟汪彦君谈，他已经练习了好多天的话，全在汪彦君的笑容里破碎，他没有过这种心痛的感觉，从小到大一路顺遂的他为了那痛苦发狂。

　　应该是可以幸福在一起的两人，到底是哪里出错了？

　　因为尹正的身分；因为汪彦君的过去？

　　因为尹正的伤害；因为汪彦君的死心？

　　爱的另一面是，恨。

　　***

　　打开门，尹正依然没出现。

　　汪彦君机械化地取出冰箱里的牛奶，倒进杯子，喝掉，然后发呆。

　　尹正一个月没出现了，担心他的同时，却又胆怯去问他的近况。不只是尹式企业的光环，还有那么一丝莫名的不安。他想着如果他是尹正的女朋友，此刻应该可以光明正大地拨他电话，问他所有想问的问题吧。

　　但他是男的，而且连男朋友都称不上。

　　戳倒空的牛奶纸盒，又将它拉起来，然后再伸出手指戳。看看牛奶罐子真可怜，任人玩弄。

　　汪彦君叹口气，拿出素描簿开始速写眼前倒在榻榻米上的牛奶盒。

　　画着画着，一天又过了。

　　尹正再度出现是他消失后第三十八天，他带着一束玫瑰，神清气爽地出现在汪彦君学校门口。

　　汪彦君当然远远的就看到了，他连忙跑到后门搭出租车，快到家时才打电话给尹正，响了三声后随即被接起来，听到尹正愉悦地说：「小琥珀猫，你在哪？」

　　「我……我现在在家里，你人在哪里？」汪彦君心跳快得连自己都觉得不舒服，他小小的说了个谎。

　　「啊？我人在你学校。」尹正的口吻有些懊恼了，他明明先回家看到汪彦君不在家，才想到学校给他惊喜的。

　　「你到我学校干嘛？」奇妙的事发生了，汪彦君忘了上个月的难受与疑惑，他心中窃喜的漩涡越扩越大，惊愕尹正那大胆的举动同时也满心甜蜜着。

　　「找你吃饭……算了算了，我回家接你，别乱跑。」尹正挂断电话，随手将手中的玫瑰往垃圾桶丢。

　　这花害他一直打喷嚏。

　　十几分后，尹正回到了套房，汪彦君故作无事的样子帮他开门。但只看见他两手空空如也，汪彦君心里还想着应该在车上。

　　到了车上依然不见玫瑰。

　　汪彦君疑惑，但是他装傻在前也不好意思问。

　　到餐厅点了牛排，汪彦君心思还在那从没收过的玫瑰上。紫玫瑰，他妈妈最爱的花。

　　「……啊？抱歉你说什么？」尹正的拍手声让汪彦君回过神。

　　「我说你的头发长了。」尹正似笑非笑地说：「再留长一点应该也很好看。」

　　「你之前跑哪去了？」汪彦君摸摸头发小小声地说：「我怕你上报纸头条呢。」

　　「公司有事让我去大陆一趟。」这是事实，但同时他也跟一起去的职员谈了一段恋情。美丽的实习助理，大学刚毕业，又直又长的黑发枕在手上的触感让他留恋。但不论如何，显而易见眼前的少年更吸引他。

　　「喔……」「下次先告诉我」的话硬生生跟着牛排一起下肚，他想说又怕尹正烦。

　　如果真的要用什么形容尹正……那大概就是毒品了吧。

　　让人又爱又恨。

　　***

　　日子又回到之前的状态，尹正勤于找他到有时连续一个礼拜都没回老家。汪彦君在学校与PUB及尹正间，像个忙碌的陀螺般转啊转。

　　充实的他没注意到，尹正接无声电话的次数越来越频繁。

　　冬天没多久到临，尹正在简直像秋天的冬晨，拥着他说想去滑雪。

　　「台湾的冬天真丑。」

　　说这句话的尹正在两天后化为行动，拖着汪彦君又是办护照又是找旅行社。

　　「什么！？你没出过国？」原本预计马上出国的尹正，只好托旅行社用急件的方式，处理汪彦君生平第一本护照。

　　没出过国的汪彦君在尹正眼中，简直媲美国宝猫熊了。

　　下午四点的飞机。尹正出门前叮嘱汪彦君别迟到后到公司去，在床上的汪彦君昏昏沉沉应了一声。

　　下午一点，汪彦君急忙起床洗脸刷牙。

　　一点四十分，汪彦君打开门。

　　一点五十分，同一楼的住户报警。

　　疼痛的汪彦君连站都使不出力，他困惑地看着眼前惨白一张脸的女人。

　　女人很漂亮，白皙皮肤及又黑又长的发丝，酒窝只有一边，任何地方都带着甜美的遗传因子。

　　但又是血又是泪的扭曲面容让人害怕。

　　「怎么……怎么……尹正的新……新情人呢！？」女孩摇晃正大量出血的汪彦君，又笑又哭问：「告诉我……拜托你告诉我那个女人在哪？她死了尹正就会再回到我身边，对不对……」

　　女人说话的同时，温热的液体也流了下来，没发现自己流着泪的汪彦君，伸出手环抱神智不清的女人，血沾污了两人间，他哽咽地重复着：「对不起……对不起……」

　　真的对不起……

　　***

　　又是白色的医院。

　　汪彦君转动酸涩的眼珠，一如以往身边没有半个人。身旁的椅子上只挂着尹正的西装外套，气质出众的白。

　　他轻轻笑了声，认识尹正看来真不是好事呢，竟让他接连住了两次医院。

　　笑声带来扯动伤口的疼痛，提醒他尚在人世，生老病死依旧循环。

　　天空好蓝啊，真的好蓝……

　　门口传来声响，尹正手上还拿着跟人不相称的水果，就这么着急地跑到病床旁，握着还吊着点滴的手道：「你终于醒了！」

　　「嗯……」

　　「饿不饿，吃水果？」尹正不让自己提及汪彦君脸上的伤；从下颚到耳下的刀痕，目前安静地躺在白纱布下。

　　尹正笨拙削着苹果的手停下来，「要不是那个疯子已经被羁押，我绝对会狠狠揍她一顿。」

　　在他心中汪彦君是一个特殊的存在，是他所有的，让人伤害让他极度愤怒。

　　警方告知凶手目前情绪非常不稳，在精神科医生陪同下审讯中，所以冲到警局的尹正也见不到那个神经病。

　　而且如果用神智丧失来辩护，就算告也可以用这理由免刑；但纵使尹正不是汪彦君的亲属，可凭尹家背景请个有能力的律师，也可以让犯人吃点苦头。

　　「你知道拿刀杀我的人是谁吗？」汪彦君缓慢地问。

　　「疯女人？」他在机场等不到汪彦君而折返时，只看到门口的一滩血，还有议论八卦的住户。

　　「一个……皮肤白白，头发又黑又长的女人……」汪彦君又转头看向窗外，「酒窝很可爱，不过只有一边……」

　　尹正停下手上的动作，想到激动而且大骂凶手的自己，像面讽刺的镜子。病房内的空气像有重量般让人喘不过气，他自己先开了口：「她叫杨心苹。」

　　「很可爱的名字。」汪彦君闭上眼睛，「我困，你能先离开吗？」

　　尹正沉默，手中的苹果仍被他笨拙地削完了，他才用低到不能再低的声音说：「对不起。」

　　「不要跟我说对不起……你应该跟那个女孩子说才对。」闭着眼，汪彦君慢慢地微笑道：「我们的关系只是上床。就这样。」

　　对了，他终于想起来，尹正一直没给过他答案，也没给过他承诺。他就这么顺从又盲目地过了这些日子，直到女人的哭泣惊醒他的美梦。

　　身旁的尹正没说话，离去的脚步声响起。

　　他的妈妈，有时候也会像那个女人一样，又哭又笑的自言自语。

　　年纪小小的他只要一哭，妈妈就会马上恢复正常，抱起他安慰着。但是她老得好快，渐渐的变成无法下床时，依然总是问他，爸爸来了没。

　　然后爸爸探望的间隔越来越长，妈妈疯疯癫颠的情形严重起来。但善良的妈妈从没有骂过爸爸或到爸爸家去闹，她只是自己哭，然后逼疯自己。

　　她只是紧握着汪彦君的手哭着说：「小彦……千万别爱上不该爱的人……」

　　然后，汪彦君最后一次见到妈妈，也是在白色的医院里。

　　只有母子两人的孤单病房里，妈妈用很久没讲的日语小声地说一句话后，便永远睡着了。

　　彦……妈妈……妈妈想回家了。




第三章

　　睁开眼时，房内黑蒙蒙的一片，可视度只剩月光的范围。

　　汪彦君撑着酸痛的下半身想起来时，身旁的一股蛮力让他又倒下去。

　　「你要去哪。」尹正说。

　　明明是疑问句，尹正说起来却反倒像肯定句，汪彦君有种哪也去不了的感觉。

　　第一次做到失去意识……强烈的性爱让他负荷不了地晕过去。「水……」沙哑的嗓音不是他原来的声音，是做爱及挣扎后造成的。

　　尹正起身，摸黑翻找冰箱后却只找到啤酒，他递了一罐过去。带着愤怒发泄的情绪做爱后，只剩下后悔与空虚。

　　汪彦君接过后大口的喝了一半。「婚礼什么时候？」

　　「下个月。」

　　「确定还要跟我维持关系？」

　　「你说呢。」

　　「一次五千。」

　　「……什么意思？」尹正表情开始变得难看。

　　「做一次五千。」

　　深吸一口气，尹正的手微微颤抖起来。「啪」的一声，汪彦君伏倒在榻榻米上，手上的啤酒罐滚到墙脚。

　　「……说过我不当婚姻的第三者，既然你要继续，那我只能当男妓了。」汪彦君木然地盯着啤酒罐，「从今以后，我们的关系只有钱来维系。」

　　「难道你以为同性恋真的可以结婚生子吗？」尹正除了被激怒外，他也为汪彦君的话受伤。

　　他是多么的想留住他，想跟他在一起，想要一起床就能拥抱他……有些人就算结婚也无法得到的东西，他却只能给他这个，汪彦君为什么不懂？

　　「我不以为。」汪彦君也非常的想要小孩过，他也爱小孩那软软的肤触，甜甜的牛奶味，及只依赖他的笑容。

　　他不会要求别人只能爱他，然后没有后代。但他不当婚姻的第三者。

　　「那为什么要拿我结婚的事做导火线！？」

　　「我说过……我不当已婚人士的──情、夫！」汪彦君想愤怒的说完这句话，但是他的唇却抖得厉害，让他没法如愿。

　　「你爱我。」尹正蹲下身，挑起汪彦君的下巴，看进他琥珀色的眼瞳中。

　　「我曾爱你，」汪彦君忍着那股他压在心底的情绪浮上水面，一样直视着尹正海蓝色的眼瞳。「但已经不是爱。」

　　曾经，他渴望那双看着自己的海蓝色宝石。

　　「不，我会让你承认你是爱我的，也依然爱我。」尹正低低地说：「在那之前，钱会汇到你户头……所以，你现在是不是应该做你应该做的事？」

　　听到尹正的话，汪彦君僵硬地将自己的唇凑上去。温顺而卑贱的动作让尹正表情扭曲，他又再度压住汪彦君，让身下人疼得连申吟都无法发出。

　　汪彦君闭上眼睛，试着想他还没长大，妈妈还没去世，他还没……遇见尹正。

　　但是他的心……有点痛……

　　为尹正的话。

　　为自己毫无尊严的爱情。

　　***

　　汪彦君回到学校已经是两天后的事了。

　　顶着大大猫熊眼的他瘦了很多，因为纵欲及几乎没进食的关系。

　　「靠！你终于来学校了！」杜风要不是看在汪彦君似乎不舒服的分上，他差点上前掐住他。「跑哪去了？去你以前住的地方跟公司也找不到你！手机也放家里，我差点报警了耶！」

　　汪彦君微微一笑，他知道杜风找他。

　　要不是尹正还在他身上，要不是他光裸着，他绝对会拿扫帚出去赶人。门铃响到他都想冲出门叫他别按了。

　　「有一点私事。」汪彦君一说完便疲惫地趴在桌上，「点名帮我一下，周公在叫我了……」

　　「你……」杜风看出汪彦君的疲惫及不寻常，他只好忍下所有的疑问，乖乖帮他代点名。

　　汪彦君睡到中午才醒来，离下课只剩十分钟。

　　「这里又不是旅馆……」杜风嘀嘀咕咕地抱怨，「真的不舒服就回家，不然去医务室……」

　　汪彦君睡眼惺忪地问：「啊，你说什么？」

　　「我说不舒服去躺着比较好啦！」

　　「我没有不舒服，只是有点累，睡一觉就好……完了！」汪彦君突然地大叫，跟教授说休息的声音前后响起。

　　「怎么了？」

　　「翻译的东西没有送去公司！完了完了！」纵使被尹正弄得头脑像糨糊一样，但是汪彦君的乖宝宝责任感随即提醒他，这是前天就该做的事，他简直想将自己撕一撕丢到垃圾桶。

　　翻译的合约没送到公司……影响签约……公司会损失……

　　他在无止尽的忏悔时，杜风贼笑地说：「我要吃鼎泰丰。」

　　「你去吃，我不饿……」等下要怎么主管说明呢？会被大大的骂一顿吧？

　　「你也要去，要去帮我排队。」

　　心情恶劣的汪彦君努力将自己的家教表现出来，「我为什么要帮你排队？」

　　「因为我帮你接了暴怒的电话，然后在半夜帮你送稿子。」杜风吹吹口哨，瞇着眼故作无赖样。

　　汪彦君惊讶地看杜风，然后感动的牵起他的手紧紧握着，「谢谢！真的谢谢！」

　　这下反倒是杜风不好意思，「反正我在熬夜做稿子啊……只是买宵夜时顺便送的……」

　　「走吧。」汪彦君拉起杜风的手腕，示意他起身。

　　疲惫且一到学校就睡的汪彦君，一直没注意到自己的脖子及身体有着明显吻痕，这时前倾的姿势让POLO衫露出了点胸膛。

　　而杜风也是这时才看到，他惊愕那为数不少的吻痕，同时却因联想到汪彦君做爱而瞬间脸红。

　　汪彦君疑惑地想，对方视线所在的地方有什么不对？意识到尹正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后，脸比杜风更红了。

　　为了冲淡两人的尴尬，杜风自己笑着说：「有女朋友都不说的？真不够朋友。」

　　汪彦君低着头小声地说：「快点，你不是想吃鼎泰丰？」

　　杜风看到他的反应，想逗人的情绪反倒一拥而上，「不过，你马子的占有欲也太大了？这么露骨……」

　　老实说，他挺好奇汪彦君的恋爱对象是什么样的人。

　　这些日子的相处中，他对汪彦君的印象是腼腆又尽责，而且没什么欲望，如果说真要拿什么来形容他，那大概就是水吧。

　　汪彦君纵使清清秀秀长得不错，但老是将那副丑眼镜挂在脸上……如此一来，要有恋爱运还真难。这样的人要自己主动追求异性不太可能，应该是女方发现汪彦君的好而倒追的。

　　他突然想到在PUB时，汪彦君是不戴眼镜的……而这么大胆又显眼的吻痕……

　　「改天约出来见见啊。」身为同居人加朋友，是有必要帮他鉴定鉴定。别是汪彦君这么乖巧，却交了个奇怪的对象就不好。

　　「嗯……」汪彦君含糊地答了一声。

　　两人的对话在摩托车发动后告止，但杜风在路上却不知为何，一再地想起那天来找汪彦君的人……前后的片段拼凑起来，杜风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至于为何有这样的感觉，杜风没有深思下去。

　　今天人不算太多。

　　汪彦君怀着心思排队，但一直到快排到他时，打开皮包才发现里头没钱。他红着整张脸小声地对杜风说：「那个……你先过来排队……我去领一下钱。」

　　明明说要请客，却到这节骨眼才发现皮包没钱，汪彦君觉得自己真的太没诚意了。

　　「没关系，我先垫。」杜风大笑，但打开皮包才发现也没钱。靠，昨天宵夜后忘记领钱。「呃……我也……没带钱。」

　　两人相视大笑，汪彦君笑得肚子都疼了。转身看看附近也没有提款机，汪彦君便将提款卡交给杜风，小声地说：「你帮我领吧，密码是0000。」

　　「不用啦，我领我的没关系。」杜风尴尬地搔搔头，帮别人提款好像不太好。

　　「是我说要请客的，怎么可以让你领？反正里面没多少钱，你不用避讳。」

　　「你也是月光族？我们来比比谁比较穷！」月底银行户头空空如也。

　　「对啦对啦！快点去，快要轮到我们了。」

　　赶紧骑着摩托车去提款的杜风，领完钱明细表出来时，本来想看看剩多少好笑汪彦君，却反倒被上面的余额吓到。

　　他拿着提款卡跟领到的两千块回到鼎泰丰时，汪彦君已经排到第二个，他贼笑地道：「喂……这张提款卡要好好收好吧？」

　　「怕什么……」汪彦君接过钱及提款卡，不经意瞄了眼明细上的余额后，脸色却开始难看起来。

　　5,090,314。工整的计算机字体排在上面，他瞪着那张比手掌还小的纸，上面的确是个大数字。

　　汪彦君沉默下来，一直到买完小笼包都没说话。杜风虽奇怪他的反应，却也不知道该问什么。

　　「你先拿着，我打个电话。」将小笼包递给杜风，汪彦君冷着一张脸说。

　　「好。」杜风看着汪彦君走到远处打电话，似乎在跟对方争执什么，但他也听不太清楚。

　　「银行里的钱是怎么回事？」电话接通，汪彦君质问着另一头的人。

　　正在将合约做最后润稿及审视的尹正，虽是如此重要的事，但汪彦君的来电一响起，他连犹豫都没有便接起。

　　纵使对方开口第一句话便叫心情坏了三分，但他漠视心底那股骚动，用平静的口吻道：「这笔钱会一年转一次给你，我跟你的交易期限是─一辈子。」

　　连拿着电话的手都颤抖起来，汪彦君猛地挂断手机。

　　「SHIT！SHIT！」他无法克制的，低骂几句脏话泄愤。

　　仰望天空好一会，努力将自己的眼泪逼退，才回到杜风旁。

　　他就是看准尹正高傲的自尊心，才会说出那样的话及条件；为什么，为什么被激怒的反倒是他？

　　五百万。

　　这个数字激怒他了。

　　汪彦君打电话跟公司告假后，便一整天都窝在房间内，什么事都不想做的他，连以往总是画不腻的图也没动笔。电话一到晚上便不停响起，觉得烦躁的他便干脆关机跑出去晃晃。

　　在便利商店选饮料时，还碰巧遇到正要回家的杜风。杜风一看到他手中的面包，忍不住抢过后放回原处。

　　「就知道你会乱吃。」杜风扬扬手中的塑料袋，「吶，炒饭。」

　　咧开了笑脸，汪彦君拿过杜风手上的绿茶，抢前到柜台结帐。

　　「请抽一个。」态度良好的店员拿出一排东西，要两人抽。

　　汪彦君疑惑地看看那排东西，「这是什么？」

　　在后头的杜风忍不住大声揶揄：「俗啊你！HelloKitty磁铁啦！」

　　汪彦君白了后头的人一眼，道：「不用了……」

　　话还没说完，杜风赶忙插嘴：「你不要我要，等等别收！我要抽！」

　　汪彦君故意发出不齿的笑声，在旁边说：「HelloKitty……你真的很丢脸耶。」

　　话一说完，后头排队的两个小女生便发出窃笑，杜风也不太在意地搔搔脸，很是气定神闲地说：「告诉你……我只剩０二、七十八、九十九没收集到，收集完毕后我要把它贴满我们的冰箱！」

　　汪彦君做个鬼脸，马上反驳：「不要吧！」

　　杜风贼贼地笑了两声，「这叫HelloKitty的报复。」

　　两人边吵边往外走，身后的小女生结完帐后追上他们，竟然交出刚拿到的磁铁，想赠与杜风这陌生人；刚好其中一个是杜风所缺的七十八号。

　　女孩害羞地说：「可以跟你作个朋友吗？」

　　眨眨那双不正经的眼睛，杜风断然地道：「我有女朋友了。」

　　女孩发出不满的抗议：「只是作朋友。」

　　「精神上的也不行，我女朋友可凶的呢。」杜风一说完，便大方地拉着汪彦君走人。

　　反倒是汪彦君吃惊地问：「你有女朋友？怎么都没看到你带着出现？」

　　「你还不是一样？见吻痕不见人影。」杜风反驳。

　　「我……」汪彦君哑口无言，自己是不能「带」，难道杜风是「带」不出来？

　　杜风无所谓地又说：「就是我们篮球社经理，你应该看过；反正三天两头见一次，没必要连其它时间都黏在一起吧。」

　　「有这么乖的男朋友……你女朋友真幸福。」汪彦君低低地说，叹了口气；哪像他，男朋友都要结婚了还藕断丝连。

　　不对……尹正连男朋友都称不上。

　　「应该说不幸吧。」杜风干笑两声。

　　「为什么？」

　　「我喜欢她吗……应该说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过真正喜欢一个人到茶不思饭不想的程度。她也知道我的性子，还开玩笑说反正在我真正喜欢上别人之前，她不愁男朋友偷吃。」

　　汪彦君惊讶地看着杜风，对他的话无法消化。他没有过这样的情形……他只能克制自己不要爱，而不是杜风的不能爱。

　　杜风又道：「我这种清心寡欲的生活态度，还被好朋友猜是GAY……真令人伤心。」

　　像被刺了一针，汪彦君小小声地问：「你……你对同性恋反感吗？」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感情，别人无权干涉。我只对他们开放的性态度反感。」

　　「做爱是每对情侣都会做的事，不是吗？」汪彦君小声地说，虽然现在全身都是吻痕的他说这话，连自己都心虚。

　　「我指的是电视上播的轰趴。」

　　汪彦君道：「也……也不是每个同志都是那么OPEN的。」

　　他也反对多人性爱，但他有过一夜情。

　　他跟英绪就是先性而爱的。被寂寞逼疯的人，能有资格推掉靠近的浮木吗？但爱了以后，同志间的感情是那么薄弱，摇摆的爱情下，除了rou体外，有什么是可以抓靠的？

　　不能结婚的恋情……那条没有终点的路，能用什么样神圣的态度对待？

　　想反驳的汪彦君，也陷入了这种矛盾的心情中。

　　跟即将结婚的尹正继续禁忌关系，到底该如何收场？

　　「嗯，所以我说我无权干涉，当然不会一视同仁。」杜风打开绿茶，喝了几口，「不过连男女间的爱情都如此反复无常，那么同志应该更难维持吧。」

　　汪彦君也打开自己的柳橙汁，心不在焉地道：「好酸。」

　　「是吗？」杜风惊讶地问，他也低头喝了一口，「还好啊。」

　　汪彦君瞪着那根吸管，有点不知该用什么心情去喝第二口。他指出事实：「你偷喝。」

　　「我光明正大喝。」杜风又喝了第二口。

　　「你……」汪彦君哭笑不得地说不出话。

　　「才两口，不会那么娘连别人的口水都不敢喝吧？」

　　杜风光明正大的态度，叫汪彦君擦也不是不擦也不是了。他心一狠，把吸管含进嘴内，一副「就喝给你看」的表情。

　　杜风见汪彦君不甘示弱的表情，大笑出声：「你这人真好逗！I服了YOU！」

　　惊觉让激将法中招的汪彦君，并没有注意到一旁尾随的黑色奥迪轿车。

　　***

　　回到家，杜风一边喊着无聊，一边开了公司配给的手提电脑，边吃边玩起大富翁，一直到汪彦君吃完睡着后他才洗澡睡觉。

　　关灯却因月光而有些朦胧的视线，杜风目光落在汪彦君敞开的领子里，那些未消退的吻痕及那条疤。

　　汪彦君是个让人感到舒适的家伙……脑海中唐突地出现这个奇怪的念头。

　　感到舒适？好怪的形容，不过这想法确实是出自他脑袋，不自觉地嘴角轻轻勾出一点弧度。

　　躺下闭上眼睛没多久，杜风就又感到颈间的鼻息……又来了。

　　汪彦君睡觉姿势很多，但最常出现的，就是跟个无尾熊一样挂在杜风身上，然后将头凑在杜风颈间，脚跨到杜风大腿上，就这么舒适地睡着。

　　虎虎虽然比较亲汪彦君，但睡却是睡在杜风的枕头旁；汪彦君的睡姿真的是太令人不敢领教了。

　　在虎虎怕变成猫饼的情况下，牠转而投靠杜风。

　　不知道是自己太在意还是想太多，总觉得一躺到汪彦君身旁，口水便吞不太下去，等无法容忍时，吞咽的声音叫他觉得有点尴尬。

　　越是克制声音，却越是觉得唾液分泌的也太多了吧？他一边在意反而睡不着了。对于室友这个习惯引起的后遗症，让他习惯等汪彦君睡了以后再睡。

　　身旁的沐浴乳香味一直传来，是汪彦君用的蜜妮男性沐浴乳香味。他想着改天也去买一罐吧。

　　很香的味道呢。

　　***

　　汪彦君回到家后的第一天早晨，由于请了假的关系，他睡晚了。

　　杜风在室友回到家的隔天早晨，由于搭帐棚的关系，他早起了。

　　「SHIT！」杜风在心里暗骂一声，跑到厕所解决。

　　他想着应该是跟汪彦君同床共枕后，顾及卫生及个人感受，所以十分节制的不自己DIY，精力过分充沛的结果。

　　虎虎也跟着杜风起床，牠老大不客气地隔着厕所门大声叫着早餐快来。在厕所待了一会后，杜风怕虎虎的叫声会吵到汪彦君，所以认命地出来帮虎虎倒饲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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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祖宗，我怕了你啦。」杜风叹口气，苦着脸抱怨。

　　「喵！」虎虎大叫一声算是回应。

　　「噗嗤……」

　　身前传来奇怪的闷笑声，抬起头来一看，见到不知何时醒的汪彦君偷笑着。

　　还盖着棉被的他，侧着身体含笑看一人一猫上演的奴才记，柔软的头发乱乱地散在枕头上、脸上，眼睛跟嘴角，都是像月亮一样漂亮的弧度。

　　身后窗户射进来的阳光，反射在他头发上。秋天凉风徐徐吹着，虎虎吃饲料的声音轻巧地喀喀响。

　　那一瞬间，杜风有了一种平凡到幸福的感觉。

　　没注意到杜风的失神，汪彦君下了结论：「你这个呆瓜。」

　　杜风愣了一下才吸收汪彦君的话，他将饲料收起并对虎虎说：「去找他要饲料，去找那个懒惰虫要饲料。」

　　无奈虎虎还是对着他唱歌，大声唱着肚子饿。

　　只得又将虎虎放到汪彦君眼前，推推牠的头，「找他啊。」

　　虎虎看了汪彦君一眼，屁股一转，又对着杜风唱歌。

　　「为什么你不论吃东西、铲猫沙都只会叫我——」经过测试后，杜风发出不平的惨叫声。

　　他跟汪彦君同居的这段时间，虎虎只跟汪彦君玩，劳动工作则是只对他叫。这什么情形来着？敢情是他俩地位根本不同？

　　一个是玩伴，一个是仆人？

　　汪彦君笑得更大声，身体抖抖抖地反应着愉悦而不可抑制的心情，「哈哈……你到底做了什么事，让虎虎认定你是仆人呢？」

　　「我怎么知道，我看是你对牠灌输错误观念吧？虎虎被教坏了！我强烈要求人人平等！」

　　「喵！」虎虎看来颇不赞同地一叫。

　　「可恶！你这只没猫性的猫！我要查扣你粮食！我要封了你厕所！」杜风将猫的脸捧起，用力又搓又揉，惹得虎虎又叫又抓。

　　汪彦君撑起身体，将猫从魔掌中救出，他笑道：「跟猫计较的事你也做的出来？杜老大，我去买早餐，你去喂虎虎，满意吗？」

　　杜风哼的一声，又将饲料拿出来表示交易达成，虎虎很高兴仆人又交出饲料了。

　　汪彦君刷牙洗脸后便出门买早餐，杜风则是心情还算不错地等着他的早餐回来。

　　七年前他的家也是这样，早晨餐桌上是家人亲手做的早餐，不会有恶言相向或针锋相对，不会有动粗与哭泣，早上会有「我出门了」，晚上会有「我回来了」的声音响起。

　　睡醒的时候，家人温柔的脸庞就在眼前。

　　眼睛跟嘴角，都是弯月一样地温柔。

　　那才是家。

　　***

　　正想着要买中式还是西式早餐时，汪彦君冷不防被一把抓进车内。

　　「你做什么？」吃惊的汪彦君看清是尹正时，车内自动锁已经锁上。

　　尹正沉默地发动引擎，车子利落地滑进车阵中。尹正不寻常的表情让汪彦君不安，他慌张地用力扳动车门，「让我下车！」

　　「不，我已经付了我该付的……你，是不是也该做些你该做的？」

　　「我不是你养的狗，没有义务随传随到！」

　　「我已经照你说的去做了！」车子危险地岔出车阵，在一旁的路上紧急煞车，「该死的！那个人是谁！？」

　　「什么……」汪彦君不解地看着尹正。

　　他误会了？汪彦君随后被脑海中「误会也好」的念头控制住，他不想解释。随即他撇过头道：「你管不着吧。」

　　「我们俩谁都别想先抽身。」尹正冷笑，伸手扣住汪彦君的下巴，「别想。」

　　「到底想怎样？不管你脑中到底在想什么，我有我的生活要过啊，你也是，你也是！」汪彦君打掉尹正的手，他瞪着尹正，一如尹正也瞪着他。

　　「对……你有你的生活，我有我的。」尹正重新踩下油门，不顾汪彦君的意愿径直往前开去。

　　车子目的地是栋郊区豪邸，汪彦君抱着椅座不肯下车，但还是在尹正拉扯下，一起走进屋内。

　　「放手！」用力甩着自己被牢牢握住的手，汪彦君低声怒道。

　　尹正没做任何反应，他将汪彦君拉进了像主卧室的地方。

　　反抗的汪彦君随即被房内高格调装潢吸引，他觉得自己好像走进雪国一样；雪白柔软的棉被，北欧风格的白洁家具，地板上铺满白软地毯，雕花铝床前却有一座暗红色的躺椅。

　　红得突兀，又让人不得不佩服的眼光。

　　身后锁门的声音响起，尹正走到汪彦君身边，逼得他抬头直视。「这是我跟林郁珊的结婚新房，她设计的，美吗？」

　　汪彦君的心刺痛的跳了一下，他怔怔地望着尹正。

　　尹正将汪彦君搂进怀中，注视那过于清澈的琥珀色瞳孔，「你能说你完全不在意，完全没感觉？」

　　汪彦君被突来的心痛弄得惶惶无措，他不知道自己正带着无助的口吻喃喃道：「我……我要回家……」

　　尹正紧紧地箍住他，逼他直视自己，「告诉我，你完全没感觉吗！？」

　　「放手！」汪彦君失声叫出来，他恐惧地发现自己声音竟然这么尖锐刺耳。

　　尹正将汪彦君整个人抱起来丢到床上，用身体上的差异压制住汪彦君，耳语着：「这就是你有你的生活，我有我的生活？在这个床上跟我做爱的你，以后还能撇的这么干净？」

　　「不要这样……不要这样……」汪彦君虽然用力推却尹正，但运动裤却很轻易地被拉下来。

　　「我的孩子认你当干爹，好不好？」尹正想到了半个月后的婚礼，他低低地笑道。

　　汪彦君没看见尹正眼里的苦涩。

　　他不想在如此洁白的房内做这么肮脏的事，他不想在尹正跟另一个女人的床上做爱，他不想尹正未来的孩子叫他干爹！

　　他什么都不想！

　　远在国外的英绪算错了，他以为跟尹正十多年的交情已经认清这个人，认清尹正是个花花公子，不会对任何人，尤其是男孩子付出感情。

　　但尹正自己也没想到，自己一旦付出便是如此炽烈，如此浓郁而让人窒息！

　　到底什么时候爱上汪彦君的？

　　他也不知道。

　　他是站在流沙中而不自知的可怜人，等到发现情人眼中只有淡然时，却已经灭顶了。

　　分离后再度见到汪彦君，他甚至想就这么将他锁起来，让他永远逃不走。家族的重担扛在他肩上，与林家的互利联姻是绝对无法更动的事实。

　　父亲郑重而低沉的话，一直在他脑海回响着——有能力支配尹家，那才有能力保护你喜欢的人。

　　暗色大桌上同时散放着汪彦君的资料，征信社拍的照片。

　　聪明如他，怎会不知道那些照片代表什么威胁？

　　父亲放任尹正花心是故意的；他不要尹正有爱情，因为这个捧在手心的独子，爱情只能是属于尹家的。

　　两人关系可以维系，但只能在后代及联姻后卑微的存在。

　　然后，舅舅孙道林会帮他掩盖所有新闻，妻子的娘家会展现他们的胸怀，父亲与母亲当然也不会威胁到这个他爱的男孩。

　　因为他是独子。尹氏财阀无可取代的独子，尹正。

　　在汪彦君及家族间，尝到的是前所未有的愤怒与心痛，那股他人生中从未出现过的情绪支配着他。

　　「不要——」汪彦君在尹正前红了眼眶，他小小声说着：「正……算我求你了……别在这里……」

　　「求？」尹正停下动作，他舔吻汪彦君身上的疤。

　　「放了我好不好？我不要钱，我也不要你的爱，我会离你离得远远的……」

　　话还没说完，怒张的凶刃已经划开他身体。

　　尹正放弃跟汪彦君做任何言语上的沟通。

　　他专心地律动自己身体，像个执着又认真的孩子，埋头做想做的事。很快地他找到汪彦君的敏感点，一边碰触汪彦君开始有反应的部分，一边技巧地撞击某一点。

　　纯洁的白色被单染上爱欲的污渍，汪彦君发狠咬上尹正的肩头，不留情的那一口，让肩头渗出血丝。

　　尹正没前戏的性爱，也让汪彦君渗出了血。

　　就身体上的伤害来说，两人扯平。

　　「孩子照尹氏族谱排，第一个字是青，你觉得第二个字呢？」见到汪彦君停止了反抗，尹正又温柔地放缓手劲。

　　汪彦君申吟了声，他艰难地道：「孩子是你太太生的。」

　　「我想好了，男孩就叫尹青彦，女孩就叫尹青君。」尹正开心地笑着，快解放的他加快了速度。「以后惹我生气，就揍那两个小鬼出气！」

　　「这么做根本没意义……没……」汪彦君仰着头大口喘气。

　　对在性爱中还能谈事情的尹正，汪彦君觉得不管他说什么都是像隔着墙壁一样，那么遥远而不真切。

　　「那个人是谁？」尹正深深一挺，汪彦君叫出声来，两人同时瘫软在床上。

　　汪彦君喘息着，闭起眼睛深深地咽了口唾液，几分钟才反应过来，喘着气说：「都能查到我住哪了，不能查到他是谁吗？」

　　「搬回我那住。」尹正低笑，捧起汪彦君的脸，细细浅吻。

　　「怎么可能。」汪彦君不想管了，他什么都不想了。在这张尹正的新人床上，放弃思考。

　　「怕你误人子弟。」尹正吻掉他脸上的泪水。

　　「什么意思？」

　　「怕出现第二个我。」

　　「杜风根本不可能……就算是，你能结婚，我为什么不能有别的情人？」汪彦君睁开眼目不转睛地看着尹正。

　　「你这只琥珀猫……从来都不知自己在诱惑人。」

　　「哈哈哈……」汪彦君闻言笑出声，他越笑越激动，直到掺进咳声，眼眶又有了水光，「我知道你怕什么了……尹正，你以为只有你能威胁别人？」

　　尹正皱起眉头看汪彦君。

　　汪彦君失态地大叫着，「我去找个新情人，无聊就找个人一夜情，对了！干脆染病！你还敢碰我吗？你以为只有你能伤害我吗？你以为我就应该任你操纵吗？！」

　　看着涨红脸的汪彦君，尹正的脸色数变，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切在汪彦君心上。

　　汪彦君睁大双眼看着额冒青筋的尹正。第一次，尹正第一次用这么恐怖的目光看着他。

　　他是不是……是不是不认识这个人了？

　　还是……连自己也不认识了？

　　两人无言地对视，时间好像就这么静止不动。不知过了多久，先有动静的是尹正，但他没有像以往一样伤害汪彦君，而是抚摸着汪彦君的锁骨，笃定地道：「不，你不会这样做。」

　　尹正语气里透出的那股尽在掌握的自信，让汪彦君难堪地顶嘴：「凭什么我不会！」

　　「因为你想要孩子。」尹正看汪彦君的目光中，有那么一点的不同。那么的坚定，那么的无畏。「如果没有我，你一辈子都不会有孩子。」

　　「你……你说什么……」

　　尹正低笑道：「台湾要找代理孕母很困难，也没有医院愿意冒吊销执照的风险，再来则是户籍的问题，不过，也不是不可能……」

　　也就是说，没有透过关系，想要拥有自己血缘的孩子根本是不可能！

　　除非汪彦君愿意结婚；但以他的个性，是不可能这样做的。

　　「除了结婚外，只要你想的，我都能为你送到眼前来。」尹正那魔惑声音侵袭着汪彦君的神智，他低头轻轻吻上，「我的小琥珀猫……」

　　亲情。汪彦君十分渴望，却又得不到的东西。

　　孩子，柔软又可爱的小东西，流着他的血，貌似的五官，只会依赖他，只会爱着他，永远不会背叛他的……孩子。

　　脑中一片空白的汪彦君，纠结的过去与现在像鬼魅一般地怂惑着，让他无暇去分析尹正那坚定的目光背后，隐藏的是什么样的黑暗面。

　　深深的，沉沉的，那闇黑而触不到底的深渊。




第四章

　　车子减速，停止，最后是准确地滑入停车格内。

　　车上的两人各怀心思，昏暗的车内像坐了两抹幽灵似的。直到右边的人打破沉默，拉开安全带的声音突兀响起。

　　汪彦君转身想拉开车门才发现自动锁没解开，他甫回头，手腕便被人牢牢抓住。尹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答案？」

　　汪彦君没吭声，他脸上只有茫然。

　　尹正伸手抚向他的脸庞，轻声地说：「如果我愿意……可以不用这种方式来对你；我可以强迫你，或是任何你想不到的方式得到你，但是你知道为什么我要用这个交换条件？」

　　汪彦君摇摇头。

　　「因为我希望跟你是对等的，我希望……我希望你能像以前一样地对我笑，」尹正的手游移到汪彦君的唇上，「那个对我如此重要，但我却亲手失去的东西。」

　　汪彦君垂下眼帘，疲惫的心里现在只想到那个或许会出现的生命，但他又想到他的妈妈。如果有孩子能弭平一切，那为何她依然在虚弱中去世？

　　他是这么的爱她，这么的依赖着创造他生命的女性。

　　为何她要撒手，到天父的怀抱？

　　「妈妈……她有了我，为什么还会丢下我不管？」汪彦君像个无助的孩子，他竟然对他的敌人发出问题。

　　「她没有另一个人来支撑她的爱。」尹正将汪彦君拥入怀中，「你有我。」

　　「孩子……但他既然生下我……」

　　「对她而言最重要的不是孩子。就像对我而言最重要的也不是孩子，而是你。」

　　尹正大剌剌地指出事实，像在白色柔软皮肤上划一刀，鲜红液体无法漠视地渗了出来。

　　对妈妈而言，他不是最重要的。

　　汪彦君的心像被拧住又放开，他深深地吸了口气，手指紧抓住尹正这块浮木，用力到指尖泛白。

　　他咬紧下唇，又松了开，「那……你说我存在这世界上，有什么意义？尹正……告诉我，孩子是不是不该被生出来？」

　　尹正拉着汪彦君，让两人对视，「你有我。」

　　都骗我！每个人都这么对我，先给我希望，再把我推入深渊，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

　　抗忧郁药，一次四颗，那可憎的数字与药，跟妈妈摆在床头的东西一样！

　　医生说，要固定吃药；医生说，要复诊。

　　医生没说，离开那个让他难受的人，病会不会好起来。妈妈离开他这么久了，他心头的伤却一直没愈合过。

　　「让我下车。」

　　***

　　「我快变人干了。」

　　听到开门声，杜风头也不回的哀怨叹气，他心酸地看着睡着的虎虎与一旁的饲料盆。「虎虎都快被我喂成一只小猪了，你的早餐好晚啊。」

　　「抱歉……」汪彦君不想找借口，何况出门买早餐就一去不回，什么理由都说不过去，「我买了知多家的猪排饭，真的对不起。」

　　「原因？」

　　「我跟……以前认识的人发生争执，所以处理好才回来……」汪彦君慢吞吞地走到小几旁，将豪华饭盒放到杜风眼前。

　　他身后刺痛，提醒着他对杜风的歉意。

　　「有没有事？需不需要帮忙？」

　　「没事……解决了。」汪彦君勉强地露出笑容，他又道：「我有点累，先去洗澡睡觉了。」

　　三两下便洗完澡出来的汪彦君，看见不知何时醒来的虎虎，正伸着牠不规矩的小猫掌，不时偷袭香喷喷的饭盒，他终于露出了一个温暖的笑容。

　　「臭虎虎，没规矩。」他伸手拎开小猫，将牠塞到棉被里，「陪我一起睡吧。」

　　「虎虎可聪明的，牠才不跟你一起睡。」杜风嘴巴塞满满的，口齿不清说道。

　　「为什么？」汪彦君将虎虎搂进怀里，感受那份柔软的小生命带来的温暖。

　　「因为你是睡觉魔人。」

　　汪彦君狐疑地问：「魔人……？什么意思？」

　　「因为你一睡着……嗯……」杜风吞下饭然后移动身体，凑进床边突然压住棉被中的一人一猫，「可恶！敢饿着本少爷！惩罚！」

　　他伸手进棉被用力搔痒，咬牙切齿地实行「惩罚」！

　　「哈哈……哈哈……拜托你住手……」汪彦君最怕人搔痒，不只开口求饶，连眼眶都泛出水气了。

　　以前不知道谁说过，怕痒怕成这样，以后一定怕老婆。

　　还真说准了，他对尹正一筹莫展。

　　「大刑侍候！看你以后还敢不敢！」杜风看见汪彦君居然这么怕，手劲又更重。

　　汪彦君则是缩成虾子状，脸红扑扑地挣扎大叫：「别玩了……别玩了啦！对不起嘛！」

　　杜风玩得可乐了，一泄下午的哀怨，玩得不亦乐乎，不过在身下人衣衫不整地喘息时，他注意到了脖子上的新吻痕。

　　本来玩乐的心情，瞬间变成不悦。

　　丢下朋友跟别人亲热？他不觉得汪彦君是这么自私又没礼貌的人，但吻痕显出事实似乎是这样。

　　「这里。」他伸手戳戳吻痕，向来有话直说的杜风不打算留心结。

　　汪彦君还在喘气，他迷惑地看着身上的杜风。

　　「吻痕是新的。」

　　见汪彦君刷白了脸，杜风突然觉得很奇怪，这种时候应该是红了脸，而不是活像重病一样的反应吧？

　　汪彦君语无伦次地解释，「这……这不是我愿意的……」

　　听到这推托的话，杜风更不爽地问：「不是你愿意？你女朋友这么强，霸王硬上弓啊？」

　　这五个字戳破了汪彦君一直以来的自欺欺人，尹正这一阵子对他做的事，只能有两个字来定义，那个他不愿意承认的名词。

　　强暴。

　　难道因为他是男孩子，就必须坚强或者无所谓？难道同性间的性只能这么的随便？难道他得习惯？

　　眼泪豆大地滑落，就这么一滴。汪彦君茫然的双瞳让他看起来像只没生命的娃娃，那滴泪只是不小心洒上的水珠罢了。

　　「喂……你怎么了？」杜风这下慌了手脚，他怎么都无法把汪彦君的反应吸收进大脑。

　　他只有听过女孩子去报警约会强暴，这男的去报警会不会说不定反被告？

　　不对！他想到哪去了！汪彦君是男的，真被霸王硬上弓也太扯了！

　　蠕动苍白的唇，汪彦君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抱我……」

　　杜风惊愕地睁大眼问，「啊！？」

　　汪彦君伸出双手环抱杜风的的颈子，喃喃自语着：「抱抱我……」

　　杜风在汪彦君眼瞳中看不到自己，他看到的是一个孩子对母亲的哀求。

　　寒冷的夜，汪彦君在杜风怀中睡着，杜风手麻脚麻的就是不敢移动身体，深怕吵醒他。最后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胡里胡涂的睡在一块了。

　　冬天第一波寒流来，熟睡中的两人，本能地紧紧抱在一起互相取暖。

　　啊，还有，还有那只明明有很多天然脂肪的虎虎，也跟着窝到两人脚边了。

　　这一夜，汪彦君梦到妈妈了，梦到妈妈抱着他轻轻摇晃，哼着日本小调。然后，像坏掉的旧式卡带般重复着几个字。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我的小宝贝……我真的爱你……

　　我真的爱你……

　　睁开双眼，那双美丽的眼瞳却只有茫然的情绪浮现。

　　距离太近反而看不清眼前，他盯着那双唇，轻轻地伸手触摸。

　　双唇的主人甩甩头，下意识地将身体凑向温暖的地方，并调了个舒适的位置。

　　被紧抱的汪彦君看清了眼前的人是谁后，却反而闭上双眼，熟睡般地回抱眼前的人。

　　这样就好，这样就好。

　　不说爱，不说感情，这么单纯的相拥就好。

　　这样的温暖很好。

　　汪彦君再度入睡了，一直到中午，杜风才因肚子咕咕叫而转醒，他看向那个像小猫般窝在胸前舒适睡着的人，忍不住用手轻轻掀那长密的睫毛。

　　他终于想到汪彦君像什么了——像猫，像那个既害怕伤害却又骄傲的生物。

　　回想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杜风想着要不要跟汪彦君好好谈一谈，或许他可以帮忙想办法解决。

　　他没办法放任汪彦君再出现那么脆弱的神情。明明、明明他是那么好的人，那么温柔的人，不应该受到伤害。

　　杜风轻手轻脚地离开棉被，他拿出自己的钱包后穿上鞋子，准备去买午餐回来两人一起享用。

　　汪彦君……就让他多睡会吧。

　　杜风带上的门刚传出上锁声而已，棉被中看似睡着的汪彦君却随即清醒地睁开眼。

　　他慢慢的换了套衣服，打开大门后不到一分钟，黑色奥迪随即驶入他眼前。

　　「上车。」尹正摇下车窗道。

　　汪彦君顺从地上了车，此时的他确实安静得像只猫。

　　「医院已经安排好，等下你只要提供精子就可以。」尹正利落地超过前面的房车，不断加速。

　　「嗯。」汪彦君眼光停留在尹正无名指上的婚戒，单钻镶在线条优美的银色戒台上。「我可以自己挑代理孕母？」

　　「不行。」尹正想也不想地回拒。

　　「那你可以帮我挑吗？」汪彦君低低地说：「挑一个有日本血统的……混血儿也没关系……」

　　听到汪彦君的话，尹正叹口气道：「我尽量。」

　　汪彦君柔顺地点点头，他的目光回到一旁的街景，一路不断逸去的景色，很漂亮。

　　到了医院，尹正带汪彦君拐几个弯后，上了一台位于隐密处的电梯。电梯前的警卫在尹正出示证件后，随即按下电梯放行。

　　电梯一路到了十二楼，迎接他们的护士送来几份文件让汪彦君签署后道：「汪先生，请跟我来。」

　　汪彦君跟上护士的脚步，他们来到一间小小的密室，护士一边戴起手套一边说：「汪先生，请将裤子脱下。」

　　汪彦君有点结巴地问：「要……要做什么？」

　　护士熟练地解释：「我会将电激棒放入汪先生体内，电激棒能以微小的电流刺激，藉由直接刺激she津器官的交感神经纤维而造成泄精，只会有些微小疼痛，不用害怕。」

　　处于陌生环境下，汪彦君本就怕生的个性更是让他下意识地摇起头来。

　　看到汪彦君的反应，护士有些为难地说：「是这样的，我们并不建议委托者自行取精，手动取精成功率要比电激取精低。」

　　「可是……」

　　「或是汪先生可以考虑一下我帮您，由后方的前列腺刺激，会比自己动手快很多，而且也较不受环境因素影响。」

　　汪彦君惊讶地看着眼前年轻貌美的女护士，他正要开口说话时，在房外等待的尹正听到两人的对话，径自走了进来。「抱歉，小姐妳能出去等一下吗？」

　　护士退出房门外后，汪彦君随即支支吾吾地道：「我……还是，回家收集……」

　　尹正没什么表情地插嘴：「转过去。」

　　「什么……」汪彦君还没反应过来，他被一把推到旁边的床上。

　　「前列腺刺激，这五个字你比谁都清楚不是吗？」

　　「不要……」汪彦君正想拒绝，但他被尹正牢牢地困住。

　　「听话，我们收集完就可以离开了。」尹正指出事实。

　　在这里取精子，不管是里面的汪彦君或是外面的尹正，两个人心里都一样难受。毕竟，汪彦君是因为爱着同性才必须做这道手续；尹正则是因为爱着同性，而必须帮爱人完成这道手续。

　　这感觉就像，赤裸裸地让人观看自己最隐私的那一面。

　　汪彦君红着脸撇过头，伸手拉下自己裤子。尹正审视一旁的医务推车，找到早已准备好的手套与润滑剂后，将手指推进汪彦君后方，慢慢爱抚。

　　他一边观察汪彦君的反应，一边伸出另一只手刺激汪彦君前方的感官，并耳语着性感的低沉声调，「对不对……是这里吗……」

　　汪彦君眼睛中有着水光，他感到难堪的同时也有了反应。

　　再多的伪装都是那么薄弱，那么的无用，他的确爱着男人，他的身体，清楚地指出事实。

　　这污浊的，离经叛道的爱欲。

　　「我想回去。」汪彦君兔子似的眼睛，低低地垂视自己的手指。

　　「陪我一下。」尹正缓缓的开口。

　　「我……」

　　在尹正的坚持下，两人没回任何一方的住处，而是进了饭店。

　　汪彦君的心里有着矛盾的难受，他即将拥有孩子，却是用这种不正当的手段取得，那像针扎一样的感觉既不是痛也不是难过——只是不舒服，像快感冒前的微热呼吸一样，那么无关痛痒却又无法漠视。

　　他应该高兴才对，但医院的过程，护士接过津ye微笑的表情背后，那眼瞳中的臆测光芒……都让他不舒服。

　　还有身旁一直沉默的尹正。

　　两人进入双人房，汪彦君径自走进浴室洗澡，他出来的时候，尹正已经打开酒瓶喝了三分之一。

　　汪彦君本来防备的坐在床沿，但目光渐渐地呆滞起来，他没有思考他跟尹正的事，他只是发呆，无意识地看着前方。

　　「累了先躺一下，下午我会送你回去。」尹正看向汪彦君，随即他转过视线，低声说道：「……我不会对你做什么，只要陪我一下就好。」

　　听到尹正最后微不可闻的话，汪彦君身体猛地抖了一下，他钻进棉被里将自己紧紧的包裹起来。

　　尹正看着鼓起的棉被，继续安静地喝酒。

　　他不喜欢猫。

　　但他小时候其实曾养过猫；父亲朋友送了一只到家里，是纯种波斯，雪白毛上有着银色的虎斑，眼睛是翠绿的宝石。

　　那时他要抱着牠才肯睡，每天都亲自开罐头喂猫，三不五时拉着玩具老鼠跟猫跑来蹦去；小猫依赖小主人，一人一猫形影不离。

　　而在尹正日渐长大并受到外头花绿世界影响时，他忽略了那只陪他一起长大的波斯猫。

　　小猫变成了大猫，小孩变成了少年，少年越来越常往外跑，猫儿却不知为何越来越歇斯底里，破坏家具并到处喷尿。

　　医生说是发情，扎了就好。

　　尹正当下就将猫留在兽医院等开刀，然后径自回家。从未出过门的猫在他离去时哇哇嘶叫，猛力撞击铁笼。

　　七天后他去接猫时，猫却变成老虎脾气，划了所有靠近牠的人一道道血痕。

　　尹正想摸摸牠，安抚牠，但猫依然神经质的不给抱。在他试了几次最后却被猫抓伤眼睛后，猫被关进笼子。

　　父母放弃怀柔政策，不准任何人放猫出来，因为那一抓，差点对自己宝贝儿子视力造成影响。

　　纵使他每天帮猫放饲料并想办法摸猫，但一年后，他依然连猫的尾巴都碰不着。

　　友人说猫的品种叫金吉拉，是一种歇斯底里的猫，但是对主人是绝对的好。

　　那为什么，猫会攻击他呢？

　　再一年，猫趁他放饲料时溜出笼子，在他眼前跑出家门后，再也没回家过。

　　爹地、妈咪说，猫是没感情的动物。

　　从此，他讨厌猫。

　　十多年后，他却在汪彦君身上看到了相同的东西：那双由信任转变为警备的眼瞳。

　　那翠绿色的猫眼，与汪彦君琥珀色的瞳孔，交错在回忆中。

　　他终于知道那双眼瞳中的警备，是受过伤后自我保护的颜色。

　　不知过了多久，睡着的汪彦君翻个身，露出来的脸因呼吸困难而有些潮红。尹正走向床边，静静看着那张他十分熟悉的面孔。

　　汪彦君跟他以往交往的类型不同，也跟他的家人不同。

　　尹正的祖母是纯正意大利人，热情开放；祖父纵使退休了，但商界大老的气魄依然。身为尹式独子的他，中西教育下的他，从来不知道什么叫负责，只知道他想他就会得到。

　　而汪彦君的朴拙清澈，却叫已经二十八岁的他，为这不起眼的男孩失魂。

　　是他变了。

　　但他的小琥珀猫也变了。

　　他一手造成的，怪不了谁。

　　尹正喝完手中最后的红酒，望着爱人的淡淡笑容中，有着哭也哭不出来的悲哀。

　　他摘下指上璀璨的钻戒，轻轻拉起汪彦君的手套上去。

　　看到自己戴在无名指的钻戒在汪彦君手上却显得松松垮垮，尹正感到眼睛有点湿润；他摸摸口袋，拿出一个暗红色缎面戒盒，里头是另一枚款式相同的男戒。

　　慎重地戴进汪彦君无名指，大小刚好的戒指，轻柔围住略瘦的手指。他低下身伏在汪彦君耳边轻声道：「我愿意……」

　　这枚戒指是他还拿不出来的婚戒。现在的他还不够格，还不够格去承诺。

　　他忍，忍到换他主持尹家时，那么他就能光明正大地说出「我爱你」这三个字了吧。

　　但在那之前，他终于做到这一步。

　　用孩子……绑住汪彦君。

　　然后，有了孩子的汪彦君，将离不开他。

　　他知道情况已经完全脱轨了，但他知道要是他不做，那么汪彦君一定会想尽办法离开他。

　　不知道该如何让汪彦君相信他，就像他无论如何安抚猫，猫却仍是逮到机会就逃离自己身边。

　　那份防备，让尹正好像回到小时候被猫抓的日子，他不管说几次，「不要怕，你不要怕我，我不会伤害你。」但猫依然亮出牠的爪子，瞇起眼随时准备攻击。

　　看着璀璨的钻戒好一会，尹正才将戒指取下，仔细地收入盒中后，他轻轻叫唤：「小彦……小彦……」

　　汪彦君眨眨迷糊的睡眼，看到近在眼前的脸庞，一下子清醒了过来，他反射地拉住棉被。

　　见到汪彦君的警备，尹正苦笑，「该回去了。」

　　纵使这份感情已经脱轨，但他不后悔。

　　他不要在心爱的人逃掉后，才说着没人听的真心，忏悔着没人看的道歉，悔恨弥补不了的所有一切。

　　猫的背影还在他的脑海中飞奔，他不要再一次后悔。

　　那一天，他初次见到小琥珀猫的那一天，那个腼腆的笑容，他好想再见一次。

　　***

　　一旁黄白色路灯慢慢点起，宣告夜晚来临，好不容易从塞车队伍逃脱出来的两人，心中那股烦躁终于从心中消失。

　　车子刚进入住所的巷子口，汪彦君便说：「这里就好。」

　　尹正若有似无的笑容浮现，「不请我进去坐坐？」

　　「不方便。」

　　「为什么？」

　　「对我室友不方便，而且——对你更不方便不是吗？」

　　听出汪彦君的暗隐之意，尹正笑出声，「没什么好不方便的，我不过是进一个男性友人家。」

　　「是啊，这个男性友人还是刚跟你从酒店出来。」

　　「逗你的，别认真了。」

　　两人说几句话时，车子已经停到家门口。

　　汪彦君家算偏僻，公交车寥寥几辆，捷运也不到，他的交通其实就靠他的双腿，以及杜风那辆小瓦斯车。

　　「再见。」汪彦君抛下简短两个字便想赶快下车。他觉得尹正的态度让他不适，但是什么让他不适，他又说出不出所以然来。

　　这时，心中有个念头猛地跳了出来。

　　对，是尹正的态度太光明正大了，太满不在乎了！

　　以往尹正吸引他的特质，不知从哪又跳了出来，像张网子想缚住他这只没抵抗力的小鱼。只要尹正一直让他痛，他可以用恨或敌视来对待他，但不要这么友善地对待他！

　　感到恐慌，是汪彦君此时的反应。

　　想开门却又发现锁住，他焦急地回头，想让尹正解开自动锁时，一对唇轻轻擦上他的额际。

　　「你有一个坏习惯，」尹正惋惜的说：「老喜欢低着头。」

　　显然他打算吻汪彦君的计谋，却阴错阳差地吻成额头。

　　汪彦君在尹正口中的坏习惯，却让他眼角瞄到因听到车声而出来的杜风。他急忙撇头想躲过尹正的吻，尹正双手分别抵在汪彦君肩膀旁，说：「付完车资才让你下车。」

　　「不要闹了，我室友走过来了！」汪彦君一边留神尹正的动作，一边又看到杜风不知为何走过来。

　　「你室友……？」尹正转过头，果然看到一个穿板裤及无袖背心的男孩走过来。「挺养眼的。」

　　这时杜风已经走到车旁，并敲敲车窗。汪彦君按下车窗升降键时，杜风随即低下头问：「有什么问题吗？」

　　汪彦君还没回答，驾驶座上的尹正已经先开口：「你觉得有什么问题？」

　　「不，我只是来关心一下室友……若是我冒犯了先说声对不起，不过这位先生，难道你没看见汪彦君并不愿意让你吻吗？」

　　汪彦君觉得自己血液都像结冻似的，杜风看到了多少？

　　脑海中浮现过去被同学排挤的情况。他之所以独来独往，是因为讨厌那种感觉，但是，他不希望失去杜风这个朋友。

　　「不过是开个玩笑，还是现在大学生都这么保守？」尹正耸耸肩，若无其事地笑。

　　杜风挑衅地开口：「朋友间这么玩是无所谓，但你的年纪也不适合这么开玩笑了。」

　　尹正闻言大笑，他看向一直不开口的汪彦君，「小彦，你的室友对你真保护。」继而直视杜风时亦伸出右手，「还没自我介绍，我是尹正，小彦受你照顾了，谢谢。」

　　「哪里。」杜风犹豫了下，才将手伸出去。虽然他觉得眼前这洋鬼子没权力一副保护者的姿态。

　　「再见，开车小心。」汪彦君解开安全带，眼神中请求着尹正将锁打开。

　　「再见，」尹正如他所愿将自动锁打开，柔柔地看向汪彦君，「小琥珀猫，晚安。」

　　看着汪彦君跟杜风一同进家门后，杜风按下CD播放键，Aerosmith主唱低沉性感的嗓音随着硬式摇滚曲子响起。

　　I'mbackinthesaddleagainI'mback!

　　I'mbackinthesaddleagainridin'intotown

　　alonebythelightofthemoon…………

　　跟着曲子旋律哼起断续的歌词，尹正拿出公文包里的一份文件，翻了几页后，他的目光在一个女孩甜美的笑容上停驻，转而望向其它的数据域后，他满意地露出笑容。

　　林茵琦，中日国籍，一九八０年生。

　　***

　　杜风一进家门便头也不回地走向厨房，望着不吭一声的室友背影，汪彦君反倒显得手足无措。

　　慢慢踱到自己的柜子前，心不在焉地拿出换洗衣物，明明已经洗过的他，其实是鸵鸟的想逃到浴室去。

　　国中曾经以为的好友，在公园撞见对自己纠缠不休的同志，当场对他说的话是个烙印，印在他早已畸形的心。

　　「别碰我！」

　　看着自己拿衣服的手，上头曾经被拍打过的地方似乎还热热地发烫着。

　　隔天他便被排挤了。

　　在甚严的台北国中，他并没有受到像电视上说的同侪伤害，但是众人的目光叫他如坐针毡。母亲状态比自己差的情况下，他是看不到岸的孤舟。

　　他开始硬是为自己戴上假面具，高中甚至是大学，没遇上杜风前，将自己维持在孤岛状态，在他的小小世界中悠然自得。

　　没朋友更好，不用在意别人对自己的看法，也不会不小心爱上谁。

　　杜风在汪彦君拉开浴室门前开口，他露出头叫道：「等一下。」

　　「什……什么事？」汪彦君意识到自己的结巴，简直想将不听话的舌头干脆咬断。

　　「帮我喂一下虎虎。」

　　「好。」汪彦君调头拿出罐头，看着猛叫的虎虎，心中想着虎虎还能当杜风的小孩吗？

　　同志不是犯罪，但是种畸形。英绪曾经这样跟他说。

　　不反感的人会对他多看几眼，反感的人会嘲笑辱骂那份不同的感情。

　　但他没办法解决目前的窘境，人际关系消极的汪彦君不知道该如何说或做，也不知道该对朋友诚实或欺骗，对于没有界线观念的他，选择了沉默。

　　尹正吸引他的部分，或许是来自于他的自信，对任何事都有说一是一、说二是二的绝对。就像刚才车上的握手，光明正大的笑声，那份判断到底是哪里来的？自己懦弱的个性，只能被他牵着跑的同时，也过度依赖了。

　　他何时能像尹正一样，笑得没有芥蒂？

　　虎虎埋头苦吃的毛茸茸身躯好可爱，做人好难，有时真希望自己是猫。

　　「虎虎，我们交换一下好了？」

　　虎虎没理他，继续吃。汪彦君随即摇摇头，他提醒自己要坚强，他——即将有自己的小孩了。他要坚强，他不能逃避问题，他不能走上跟妈妈一样的路。

　　他有责任，必须坚强下去。

　　想到这里，汪彦君觉得自己好像有了依靠似的，看不见，却是那么地令浮动的心沉淀下来。

　　他摸摸虎虎的头，起身去浴室，而这么巧的，跟刚从厨房出来的杜风打了照面。

　　汪彦君逼自己露出笑容，自嘲希望不要比哭还难看。

　　「你要洗澡？」杜风手上端了两盘不明物体，「先吃饭好吗？趁热。」

　　「好……」想到要跟杜风吃饭就势必得对视或说话，汪彦君其实还是有些犹豫。

　　眼前交战的汪彦君，杜风不是没有看出来，反正他自行将饭放上，「我中午炒的，你没回来，现在热来吃刚好赶上晚餐。什么表情啊？吃了挂急诊我帮你出医药费。」

　　气氛因杜风的话轻松了些，却也不容反驳了点，汪彦君只得在冒着白烟的饭前坐下来。

　　吃了几口，杜风开口说：「我订了电视，明天会送到，你下班有事吗？」

　　像猫一样绷起神经后又松下的汪彦君，也搞不清楚自己的假其实请到后天，就回答：「没事。」

　　「太好了！我下午才被通知明天要赶案子，打电话问家电行，又说送货时间只到七点。可恶，真是小家子气的家电行！早知道就不先付订金了！」

　　汪彦君微微一笑，也是这时候他才觉得口中的饭菜有点味道了。

　　吃完炒饭，汪彦君将两人的盘子洗好后，拿起衣服便又要走进浴室，他听到后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身后也传来脚步声。

　　「等等，一起洗。」

　　「你说什么！？」倒抽一口气，汪彦君吃惊地看向已经走到他身边的杜风。

　　「一起洗啊，都是男孩子有什么关系？」

　　「不，我不习惯跟人一起……」

　　「为什么？因为你是同志吗？」杜风语不惊人死不休地追问。

　　「我是同志又怎样？」感到被戏弄而升起的愤怒，让汪彦君大声地回答。

　　「不怎样！那你宁愿隐瞒我然后旁敲侧击，又是怎样？朋友是这样吗？」

　　「难道我想认识久一点后再坦白不行吗？等等，我是同志为什么一定要跟你报备？」

　　杜风看到面红耳赤的汪彦君，竟大笑了出来，「这样吼出来不觉得爽多了？」

　　「神经病！你这个无赖！」汪彦君生平第一次被不受控制的情绪支控，他大骂杜风后自己竟也笑了出来。「滚！」

　　「好啦，说出来爽多了吧？那个男的是你之前哭的原因吗？」

　　「我哪有哭！」汪彦君还在心境极端复杂的交界处，他的口气不免要面子的大声。

　　杜风深思地皱眉问：「奇怪，那是房间有飞沙？床上有洋葱？没电视的房间有感人电视剧？」

　　「我是被你气哭！」

　　「好啦，反正，我支持你！要是谁欺负汪小彦，我杜小风帮你出气！不说不是朋友，我会揍你喔！」

　　「你敢揍我？看谁揍谁！」汪彦君用力打了杜风胳膊一下，佯装生气地做个鬼脸后跑进浴室。

　　杜风吃疼地看向紧闭的门，心里骂着汪彦君打人还挺不留情的，然后，他认真思考着，为何在知道汪彦君是同性恋后，他那矛盾而没有头绪的心情到底是什么。

　　***

　　玻璃在医院刺白的灯光下，显得冰冷而又疏离。

　　尹正透过特殊玻璃看向另一间房的人。年轻女孩显得不耐的表情，并不能遮掩她本有的姣好容貌，但看着那女孩，尹正心里不知怎地有点莫名的情绪浮现。

　　不安。

　　没有形体的悄悄出现，像雾里的景色，这让尹正无法辨别这种不安到底根源在哪。

　　太模糊了。

　　女孩便是他选上的代理孕母，中日混血的林茵琦完全不会说日文，国语中还夹杂着台语，虽说甜美的脸庞也因不时冒出的脏话而显得低俗，唯一可以从外表上看出日本血统的，大概也只有那吹弹欲破的雪白肌肤。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国籍证明。

　　「靠！还要填多少鬼东西啊！」林茵琦终于歪歪扭扭地写完满满一张资料，上头涂改的痕迹，惨不忍睹地又盖上因修改而补上的印章；当见到律师又递出一份资料，林茵琦忍不住又骂了一句脏话。

　　「林小姐，请仔细阅读后再签名。」律师惊讶地看林茵琦直接翻到同意书的最后一页，潇洒地签下不甚美丽的签名后，急忙说道。

　　「你们就算要骗我也看不出来，吶，基本资料都写我国中肄业了，这些字我有看没有懂，你就行行好直接跟我说到底还要签什么！」

　　律师又拿出两份文件，指出林茵琦需要签名填写的部分；出生书香世家的他，想必没机会接触到这种低层客户，僵在脸上的笑容足以说明。

　　「签完了，护士小姐麻烦妳，已经可以领林小姐去做检查。」

　　「等等，那钱什么时候转进我户头？」林茵琦插嘴问，大声得像是律师欠她钱似的。

　　「成功受孕后会有三分之一的钱转进，怀孕三个月后评估孩子是否可以生下，若可以，将会再付三分之一，反之，则堕胎后那三分之一是最后一笔款项。而若成功生下孩子，会将最后尾款全数转进妳的户头，同时还有五十万的保密费。」

　　律师毫不迟疑地说完条约，在他心中，眼前的林茵琦其实说不上是人，她只是样商品罢了。

　　「靠，龟龟毛毛。」林茵琦嘀咕着。

　　「在怀孕期间，我们将安排一名护士照顾妳的起居饮食，请务必配合；这名护士将是三个月后评估的关键。」

　　「监视是吧？不过我缺钱缺的都快疯了，你们说一是一，我会乖得跟鹌鹑一样，放心！」林茵琦讽刺地说，头也不回的跟着护士走了出去。

　　尹正也是这时才回头看向站在他身后的林哲毅，他拿出皮包里一张支票，递向眼前人，「主任，还麻烦你多帮我注意了。」

　　「当然，不过尹正……为什么？」

　　「我有把柄在别人手上。」尹正讽刺地笑着。他说话的同时，汪彦君清秀的脸庞又浮现在他脑海。

　　「这敷衍我啰？尹氏要铲除异己，不跟捏蚂蚁一样？」

　　「念在同学分上，就别追问了。年底的院会我一定大力帮忙。」

　　「你看我是这种人吗？比起升等我更想知道别的，你不会今天才知道我的为人吧？」林哲毅抢过支票丢到一旁，饶富兴味地看着高他几乎快一颗头的尹正。

　　「你爸派你来不是来帮我，原来是质问我来着？」

　　「又来了又来了，你就只会威胁我！」林哲毅状似楚楚可怜地说。

　　他不高的身材配上娃娃脸，露出这种表情不会让人讨厌，反倒有种想摸摸他的头安慰的感觉，但尹正很了解这个状似无害，实际上却是如虎如狼的笑面虎。

　　「反正你要好好帮我盯着，其它的，与你无关。」尹正拉开林哲毅的手，大步向门口迈去。

　　「你要玩什么花样是你的事……但别忘了郁珊怎么说都是林家掌上明珠，别过火了。」见尹正丝毫不露口风，林哲毅一转语气，冷冷地道。

　　「要有任何不满，尽管去跟你堂妹家说，三等亲啊，你才该小心别过火不是吗？」尹正也不遑多让，他转身优雅地点头示意，眼里的嘲讽与无奈毫不掩饰。

　　另一头的林哲毅亦是。

　　学生时期的顽强对手，此刻竟是只能可笑地互相嘲讽。

　　在爱的面前，任何人都是手无寸铁。

　　***

　　「你说什么？」尹正将烟捻熄，侧过头看向刚刚发出请求的人。

　　「我……」琥珀色眼瞳犹疑地看着自己指尖，才慢慢地对视前方的蓝色眼瞳，「我说我想看看代理孕母……」

　　中山北路的套房内，运转着舒适温度的冷气刚刚启动，尹正脱下背心没有回答。

　　「拜托。」汪彦君低头请求。

　　尹正恢复他一贯的自信，也就代表着两人的立场颠倒了。为了不被尹正牵着走，汪彦君只能选择漠视尹正，或着，相敬如宾。

　　「不可能。」尹正将一旁迟迟没有动作的汪彦君拉近自己，他自嘲着婚礼刚结束的隔天便跟情人私混，似乎不太好。

　　林郁珊纵使天生丽质，但婚礼不可避免的化妆品香味及浓浓香水味，令尹正更加心浮气躁，更加迫切地想见汪彦君。

　　一切的一切都不同了。

　　以往的他还会三不五时与女xin交往，但现在则是完全提不起劲；新婚夜的情事也只是草草敷衍，然后在睡梦中无法克制地拥抱汪彦君。

　　「只要远远的看就好，看肚子有没有隆起来一点点了……」汪彦君心思全飞到几天前尹正说受孕成功的事，有求于人的他没抵抗在身上不规矩的手。

　　「小笨猫。」尹正抚摸汪彦君耳郭的手停下来，他伸出两手环住汪彦君没有一丝赘肉的腰，轻易抱起后放到自己腿上，「怀孕至少要三个月才看得出来。」

　　汪彦君失望地闭嘴，任由尹正像抱个娃娃的拥住他，纵使意识到尹正带着欲望的动作，但看似没反应的他其实心里还是有抗拒，尹正从昨天开始的已婚身分，让他心里的疙瘩控制不住地膨胀开来。

　　说着不当别人婚姻第三者，却又因为自己的私心，想要孩子的私心而继续待在尹正旁边，这样的他连自己看了都作呕。

　　尹正伤害他却又吸引他并控制住他，这种矛盾的心情难受极了，逼自己漠然却又被脑海中浮现的念头困扰，他像个精神病患似地说服自己又抗拒自己，反反复覆。

　　湛蓝的眼珠毫不避讳地直视，像要将他吞没般的汹涌，汪彦君难受的闭起眼睛。

　　但明明罪魁祸首是尹正，为什么却是他回避视线呢？想到这他又睁开眼，但对上的又是同样一双坚定的眸子。

　　他不服输的回瞪，见状，尹正却奇怪的露出个笑容，突然吻住眼前那秀气的嘴唇。

　　在两人喘气的间歇中，尹正将汪彦君压倒在一旁，低声说道：「昨天，在林郁珊身旁睡着后，你猜猜我梦见什么？」

　　汪彦君心中的疙瘩像有生命似地强烈跳动起来，澎湃的血液让他挣扎不止。

　　尹正用身高的优势继续压制住他，「我梦见我就这么把你压在身下，就这么……」

　　话还没说完，开始挣扎不停的汪彦君一个挥手，击中尹正的下颚，但在险些可以爬走的时候又被拖回来。

　　「你有没有想过，我是用什么样的心情跟你说这些话的？」尹正大吼，他的眼瞳变得深邃，像不见底的海洋。

　　「不要听！我不要听！」汪彦君捂住耳朵，却没想到反让自己正好被牢牢被困住。

　　尹正低下头堵住汪彦君尚在囔囔的唇，许久后才喘着气道：「不择手段留下你的我就算卑鄙，但不管你相不相信，没得到你同意前，我不会碰你。就算天天只能在梦里，我也会忍耐！」

　　捂住耳朵，但那些话还是飘进汪彦君的心中，他对眼前的人以及自己都疑惑了起来。

　　对于尹正愿意帮他拥有孩子，他已经有了必须顺从的决心，但刚刚出现的反抗，到底是他真的克制不了心中的那份抗拒，还是因为知道尹正对他的容忍？

　　他也不知道。

　　「我不会碰你……但可不可以也请你重新看我一次？」

　　「不可能。」这三个字从汪彦君口中挤出。「就算我因为孩子而不要脸的留在你身边，但一个巴掌拍不响，有天这个关系一定会结束的。」

　　「纵使你离开我，但我依然不会爱上林郁珊，你知不知道？就算她有了孩子，她爱我，但她心中的地位永远无法是最特别的那个，你知道为什么吗？」

　　汪彦君没回答，他脑海中浮现妈妈的话：别去破坏别人的家庭，别让自己当个可悲的第三者。

　　「因为人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尹正拉起汪彦君的手贴向他胸前，「就算你不当第三者，但这个家庭依然不会因为你的退出而圆满。我知道，郁珊也知道，促成这段婚姻的人都知道。」

　　「那你到底要我怎么办！？」

　　「你怕待在我身边林郁珊会受伤，但你离开我，为什么不想想谁会受伤？」尹正低低地说：「我，受伤的是我，就没关系吗？」

　　「我……」汪彦君震惊地看着尹正，他一直以来的价值观不断被尹正扭曲，扭曲，再扭曲。

　　「我只要你。」尹正说完，便深深地吻住汪彦君，以及像要将两人融在一起般的拥抱。

　　汪彦君感到心里那块难受的地方，似乎有了什么别的渗入，他任由尹正无止尽地吻及拥抱，试图抓住那股不确定的东西。

　　「别这样看我。」尹正捧起汪彦君的脸，亲吻他的额头。

　　尹正对汪彦君的承诺没失信，之后便一直没碰他，就算在吻及拥抱时变得无法忍耐而用手解决，但也不会强迫做爱。

　　新婚的他只要有空，也宁愿到校门口等汪彦君，尽管杜风的白眼及不客气的语言往往激怒他，但他也不是受气的料，两人你来我往的攻防战也不见得落下风。

　　「小黑又来站岗了。」杜风撇撇嘴揶揄地说。

　　小黑是杜风帮尹正取的绰号，因为尹正老是开着那辆黑色奥迪在校门口等。

　　那晚话说开后，汪彦君开始有点依赖杜风，将他当成信赖的好友，「嗯，那我先走了。」

　　杜风忍不住又婆婆妈妈的说教起来，他看了眼四周，拉住汪彦君手腕小声地说：「小彦，我说真的……」

　　「不要跟尹正交往是吗？」汪彦君苦笑。「我没跟他交往，只是现在有事要他帮忙。」

　　他没对好友说谎，尹正的确没跟他再发生关系，而且尹正也承诺没得到同意前不会动他。至于帮的是什么忙，他却是怎样也说不出来。

　　「我很想相信你。」杜风认真地看着汪彦君。

　　「我也想被你相信。」汪彦君微微一笑，「谢谢你。」

　　杜风没回话，他目送汪彦君走出教室门口，心中五味杂陈。前些日子他跟何玫文分手了，交往算久的女友在他眼前哭也没有什么感觉，他似乎只能不断拍着她的肩膀，无言地安慰她。

　　女友说，她以为还能再撑一段日子的，「你有喜欢的人了？」

　　「我不知道。」

　　「为什么不知道？」

　　「因为我也在寻找答案……对不起。」

　　「我喜欢你，还有你的诚实。」何玫文垫起脚尖蜻蜓点水地亲杜风一下，「我们还是朋友吗？」

　　「永远是。」杜风苦涩地笑出来，他知道他伤害了何玫文。但他只想对所有人诚实，包括自己。

　　思绪回到窗外的校门景色上，黑色奥迪已经驶离。

　　***

　　车上的音乐换成爵士，尹正今天反常的一路沉默。发现车子没开向中山北路的汪彦君，好几次都疑惑地偷瞄尹正，但终究因为这沉静的气氛而没开口问。

　　车子停在大直一处别墅区道路上，之后尹正也没开口说下车。无聊又不知该将视线放何处的汪彦君，佯装看着外头打发时间。

　　正当汪彦君差点忍不住问时，却被一个阳伞下的孕妇吸引了注意力；他的目光像黏住般地看着微微隆起的小腹，想着代理孕母肚子现在应该也是这么大吧。

　　「不用臆测，那个孕妇就是你的代理孕母。」尹正语气平淡地说。

　　汪彦君惊讶地转头看尹正，旋即又回过头去认真地看着那个孕妇。

　　「产检报告刚刚送到我手上。」尹正在女子进屋后，将汪彦君转过身来对视，慎重地说：「腹中的孩子第二十一对染色体异常。」

　　「第二十一对染色体异常？」汪彦君不解地歪着头。

　　「唐氏症。」

　　汪彦君感到一阵晕眩。

　　「听我说，唐氏症孩子有百分之三十到百分之四十有先天性心脏病，包括后来的智能不足等等的先天性缺陷……医生建议拿掉小孩。」

　　「拿掉……」汪彦君喃喃自语着：「拿掉？」

　　「生出来的孩子只会在人生的路上不断跌倒。」尹正用力握紧汪彦君没有反应的双手。「拿掉他。」

　　「但是说不定还有机会，说不定再验一次……」

　　「小彦，拿掉他。」尹正果决的声音响起，他不要这个孩子成为汪彦君的负担。「异常的染色体九成来自母亲的卵子，我们可以再找一个代理孕母。」

　　「再找一个，如果又有先天异常……」汪彦君难受地问：「再拿掉吗？」

　　尹正没说话，他只是紧握住汪彦君的双手。在汪彦君不甘地咬紧下唇时，他低声地道：「我不会让你和你的孩子，往后的人生有任何缺陷。」

　　***

　　林茵琦感到肚子一阵剧痛，痛得她从梦中惊醒过来，惊魂未定的她下意识地摸往自己肚子时，发现了什么地方不对劲。

　　「秋婷！秋婷！」一阵心慌让她大叫着看护的名字，忙着要从床上起身才惊觉全身乏力的她，一瞬间重重地跌落地面。「秋婷！」

　　「林小姐，请不要激动！」秋婷惊讶地看向在地上挣扎的林茵琦，忙将她扶起来。

　　林茵琦打掉搀扶她的手，大声斥问：「我的孩子呢！？」

　　「妳的孩子……」秋婷面有难色的支支吾吾样，更让林茵琦气急败坏地追问，秋婷只好尽量安抚的说：「下午妳跌了一跤还记得吗？孩子流掉了。」

　　这是实话，但没到流产的地步，只是医生在林茵琦昏倒的时候，顺便处理掉还安稳在妈妈肚子里的孩子。

　　秋婷真的不敢直视林茵琦的眼睛；不得不承认，的确怎么看，林茵琦都不是一个称职的好妈妈，一开始害喜让林茵琦几次都想搥掉肚里的生命，秋婷鄙视这个低俗的代理孕母。

　　但两个月过后，林茵琦的改变是真的让秋婷感动。她认真地做着运动，认真地配合护士排出的行程。

　　有一天，林茵琦偷偷问她，如果她反悔想违约，有没有可能？

　　秋婷惊愕的看着这个年轻的妈妈，一时间说不出话来。照理说，她应该要将林茵琦的想法上报给医院的。

　　「宝宝在踢我喔……她在气我将他生出后就不要他了。」林茵琦甜甜地笑着，然后又带点忧郁地摸摸自己的肚子。「我是他妈妈。」

　　林茵琦说了自己为何来当代理孕母赚钱的事；半年前，男友用她的身分证去借一堆钱后就跑了，地下钱庄要她到日本用身体还钱。

　　「我妈还在洗肾。」在用无数不堪入耳的话骂完男友后，林茵琦低低地说。

　　「如果妳违约，那钱还是得还地下钱庄，妳妈怎么办？孩子生下后又要怎么办？」

　　「我妈一个礼拜前挂点了……保险金刚好可以还地下钱庄。」林茵琦酸楚地笑了一声，她的眼眶红红的，「我想要跟孩子重新开始。」

　　秋婷说不出话来，只是静静地握住林茵琦的手。

　　如果不是因为孩子有唐氏症，她也不会同意流掉眼前女孩的宝宝。但是她也不希望女孩的希望就这么被抹去，纵使她又偷偷做了一次检查，但检验结果依然让人开始怀疑上帝。

　　「妳骗我！」林茵琦大声怒叫着，「妳骗我！妳骗我！」她记得下午的那一跤，但是孩子怎么就这样消失了？

　　她的、她的孩子就这么轻易地没了？

　　「对不起……宝宝……对不起对不起……」林茵琦大声嚎啕着，用最不堪但却最真诚的大哭，为她未出世的孩子哀悼。

　　***

　　「你说什么！？」尹正朝电话发出不可置信的大吼，「我不是说等通知再拿掉？」

　　林哲毅将话筒拿开点距离，继续冷静分析，「用跌倒的理由拿掉小孩，是最没后遗症的选择。」

　　「你竟然自作主张！林哲毅，你做事是这样的？」

　　「真是好心被狗咬，」林哲毅不可否认，心中有点报复的快感，「合约上注明孩子若有任何缺陷，甲方若没意见则此合约失效，你有看过条款吧？」

　　「合约上是说『甲方』没有意见，但我不记得有转达过甲方没意见的讯息给你！」

　　「气什么呢？我是为了你跟你小情人好，不管怎么说，最后的结果只能拿掉不是吗？早跟晚有什么差别？

　　「再过四周，拿掉小孩对母体来说很危险，到时若代理孕母不肯，时间只要一拖延，这孩子就非得生下来不可了，你希望你的小情人带着『天使』，这个只会傻笑的拖油瓶辛苦过下半生吗？」

　　见含混不过，林哲毅干脆地说完后，径自挂上了电话。

　　大家心知肚明，他的出发点当然不是为尹正好，而是为了郁珊。

　　四周后才做人工流产的话，危险性高代表风险也高，若是有个万一，代理孕母的事势必有曝光的危险，他怎能放任这种事发生？

　　郁珊才华洋溢，心地善良，是林家捧在手心的宝贝，就算为了利益帮她挑选丈夫，那也是要最好的。林哲毅知道，就算他不是堂哥，也是排不到候选名单。

　　纵使他是如此在乎这个小他四岁的妹妹，纵使郁珊小时候答应过他的求婚，但那些都不是现实生活中，能让他阻止这桩婚姻的理由。

　　他只能是郁珊的堂哥。

　　电话另一头，尹正暴躁地用力的往厚实床柱踢去，而突来的头疼让他揉压太阳穴，烦躁地乱翻抽屉找止痛药，「该死的！」

　　知道是谁做的好事，他大声地往门外吼：「徐妈，止痛药妳都藏到哪去了！」

　　这分贝大得让耳朵不灵光的徐妈都连忙躲进厨房避火了；在尹家混了三十多个年头的她，可是鬼灵精的老小孩。

　　等不到止痛药，尹正干脆一古脑地往床上躺平，用枕头压住作怪的脑袋。

　　汪彦君说再给他一个礼拜考虑，若一个礼拜后汪彦君还是决定要孩子，他哪里生得出孩子给他？

　　虽然有把握绝对会劝汪彦君松手，但是先斩后奏跟奉命行事是完全不同的结果，依汪彦君死心眼的个性，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对烦恼到头痛只能落下一抹苦笑，原来他也有这么一天。

　　***

　　汪彦君蹲下身体，拾起逗猫棒戳戳地上的小猫，已经有手臂长的虎虎知道是主人在逗弄，没有惊醒过来，反而安心地发出呼噜呼噜声。

　　「不要怕，那是猫的幸福铃喔。」

　　脑海中响起第一次被猫奇怪的呼噜声吓到，妈妈亲昵抱起自己的柔软语调。

　　「幸福铃？」

　　「猫咪虽然不会说话，但在很高兴或很幸福的时候，会从喉咙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用这样传达出牠很幸福的声音给主人听喔。」妈妈亲亲汪彦君的脸颊，「小彦的笑声也是幸福铃，给妈妈的幸福铃。」

　　眼睛有点酸，怕杜风随时会回来的汪彦君，赶忙用力眨几下眼睛。他轻轻搂起虎虎，搔搔那依然发出声响的颈子，「虎虎，我能让未来的宝贝一直发出幸福铃吗？」

　　不知何时开始，他的幸福铃就停了，若是一直响着，说不定会真的带给妈妈幸福。母子两人的小小幸福，只需要互相依偎支持。

　　目光瞟到开放式厨房的刀架上，他抱着虎虎走过去呆呆地盯着刀看，心中有着很久的疑惑，纵使悲伤，纵使难过，但支持他一直活下去的到底是什么？为什么没有到天国陪伴妈妈呢？留恋这个世界到底是为什么？

　　他不懂。是贪生怕死？是心有不甘？故事里出现的理由都没办法解答他的迷惑，无法用这些理由来解释依然活着的原因。

　　做忧郁症诊断的时候，医生也曾疑惑地说，没有轻生念头是诊断中最奇怪的地方。

　　他是这么毫无理由的想活在世界上。未出世的孩子，谁有权利决定他的生命？

　　怀中虎虎的幸福铃依然轻响，但随即伴着门铃声停住了。

　　猫敏捷地跳开躲起，汪彦君带着疑惑前去开门。杜风不会按门铃，尹正习惯打电话，那是什么人会按门铃？他脑袋中想着，有什么费用没缴？

　　门才打开到能见对方脸庞一半范围时，那只在报章杂志见过的美丽脸庞已经弯起微笑，「你好，初次见面，我是林郁珊。」

　　太过吃惊而不知作何反应的汪彦君，只是吶吶地点点头。

　　看青年没反应，林郁珊极有礼貌地问道：「我能进去跟你谈谈吗？」

　　「啊……好的，请进。」汪彦君侧过身让出路。

　　跟在林郁珊身后的黑衣大汉准备要进门时，却让那双纤细的手挡下，「信浩，你在外面等就好。」

　　「小姐……」

　　「我跟汪先生的谈话只希望对方知道，你在外头等。」一说完，不容反驳地将门关上。

　　两人一前一后到了桌子旁，汪彦君手足无措地问：「抱歉，没椅子，不过地板很干净，可以坐。喝果汁好吗？」

　　「好的，麻烦你了。」林郁珊坐下并点点头，淡妆下是张看来和善的脸庞。

　　将杯子放在林郁珊眼前后，等了许久却不见发言；也可能是因为难受的关系，而感到时间过得特别慢。

　　汪彦君决定先开口，打破令人喘不过气的沉默，「请问今天来找我是为了？」

　　听到汪彦君开口，林郁珊身体却微微一抖，笑容下的身体出卖她的紧张。她移动身体向后退了一点，弯下腰头抵着地板道：「请你原谅。」

　　「为……为什么？」汪彦君的脑海中有各种假想，但就是没料到这一幕。

　　「孩子，你的孩子已经流掉了，全是我堂哥的自作主张，请你原谅。」

　　「流掉！？」

　　感到有些耳鸣，林郁珊的话他无法意识过来；孩子，那个有他的血缘，在那名少妇肚里的生命吗？但是，但是尹正不是说会给他一个礼拜的时间吗？纷乱的思绪转到这，汪彦君随即想打电话给尹正。

　　「听我说，请听我说……再过四周，若要流产便会十分危险，为了怕肚子里的唐氏症宝宝牵绊你跟尹正，所以……」

　　林郁珊抬头便看到汪彦君想起身的姿势，她连忙握住那双还在桌上的手，「我知道这个要求十分无礼，但还是不知廉耻的请你原谅。」

　　「牵绊我跟尹正？」汪彦君应该愤怒，应该难过的。但见到在面前磕头请求原谅的林郁珊，竟有哭笑不得的无力感。

　　这只是提前审判无辜的孩子罢了。一个礼拜后的他，跟眼前人有什么两样？

　　没立即决定保护孩子的，不正是他吗？

　　无论如何，孩子的父亲是他；连自己都无法肯定孩子，那么也没人会去重视。

　　沉重的午后开始下起大雨，屋内两人维持着一样的姿势，好像雕像般谁也没动。

　　又开始下雨了。他不喜欢下雨，讨厌那种加诸在身体上的不适，还有令人不快的沉闷。尤其是午后的雨，湿黏的空气全都堆到人身上。

　　汪彦君抬头看向窗外，雨果然稍微溅进窗内。他闭上眼睛，「能把孩子的遗体还我吗？」

　　「已经火化……真的很对不起！得知消息时已经太晚了！不管用什么方式，只要你能原谅，什么我都答应。」

　　「不，我没资格原谅妳。妳能老实跟我说已经是奢求了。」汪彦君喃喃地说着轻到不能再轻的话。

　　「我知道，我知道你跟尹正的关系，但这些绝不是堂哥伤害你的理由。尹正的事我无权管也不想管，我们的婚姻……心都不在彼此身上。」林郁珊抬起头，她的眼眶竟也湿润了。

　　「我真的很抱歉……真的很抱歉孩子的事……」

　　「你想从我这得到什么呢？也在犹豫孩子出生与否的我没资格原谅你，孩子若不被期望出世，那又何必到世界痛苦？就算孩子本身希望活下来……那也是不可能的事了！」

　　「我……」林郁珊哑口无言。对，孩子已经死去，说什么原不原谅都只是大人的交易罢了。

　　「我很抱歉跟尹正的关系造成妳及妳堂哥的困扰，是我异想天开想要孩子……但是……」汪彦君拨开林郁珊的手，微微发抖站起身来，「但是我真的希望妳现在离开我的视线。」

　　「我……」林郁珊跟着站起来想说些什么，但张着嘴只是发出无意义的音节。

　　汪彦君低下头不看她，往后退了一步，「拜托妳。」

　　林郁珊捂住差点发出泣音的唇，她只能万分歉意地朝汪彦君一行礼，离开这房子。

　　「信浩，回家。」不想跟信浩有眼神的接触，不想让他知道她在哭。一出门口她也不理大雨及身后递过的伞，只是固执地淋雨走入车内。

　　让随身保镖护送回家后，她便将自己锁在房内，像个孩子般蜷缩在棉被中，直到强逼自己平静些后才拿起手机拨号。

　　「哲毅，」林郁珊深吸一口气，「明天帮我安排手术，我要是你开的刀。」

　　「怎么了？」林哲毅在电话的另一头吃惊地问：「开刀不是小事，到底怎么了？」

　　「我要拿掉孩子。」

　　「妳有了？」林哲毅音量无法克制地大声了起来，尚不知林郁珊偷听到尹正及他电话的林哲毅生气地问。对，他知道自己幼稚的在生闷气，最后甚至有些自暴自弃地说：「那很好啊！为什么拿掉？尹正惹妳生气了？」

　　「不，」林郁珊深吸一口气，才颤着抖音回答：「因为孩子不是尹正的。」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下来。

　　林郁珊痛苦的脸都扭曲了，但她逼自己继续说完：「今天检查孩子已经三个月了，尹正在结婚前根本没碰过我。」

　　「不可能……妳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林哲毅不可置信地反驳。

　　「有一天，喝醉的你对一个妓女说，你爱的人明天订婚了。」林郁珊使力用没拿电话的手环住自己，「猜猜，为什么我会知道你说过什么？」

　　「天……郁珊妳听我说，不要拿掉孩子，无论如何我会想办法……」

　　「这个孩子，你自己动手拿掉他吧！」林郁珊终于痛哭失声，「孩子残缺的机率有多高，你比谁都清楚！哥！」

　　电话那头终于完全沉默，只有林郁珊的哽咽由大至小地消失。

　　「珊珊，长大后我要娶妳。」

　　「哥，什么是娶？」

　　「嗯……就是永远在一起！」

　　「好呀，永远都在一起。」

　　***

　　「孩子的事我知道了。」汪彦君没有感情的音调，突兀地在喘息间响起。

　　尹正忍不住用力搥了下床头，「谁跟你说的？」一个钟头前汪彦君的求欢，一个钟头后的枕边话，都让他心情高低起伏个不停。

　　「谁跟我说不重要。」

　　「所以？怎么不继续说了？让我帮你说完——利用完了就该把我踢开？嗯？」

　　尹正苦涩地开着玩笑，他的手粗暴地揉捏汪彦君胸前红萸。

　　「看到你会想到孩子，想到莫名其妙被我们创造，又被杀死的孩子。」汪彦君轻喘着气。

　　「这是意外……小彦，我没办法阻止。」

　　「你误会了……我不会离开你。」汪彦君笑笑地说：「看到你一次就心痛一次，我惩罚的是我自己。」

　　尹正深吸口气，却感到像沉入海中般，无力而又冰冷；胸口那股沉重逼得他闭上眼睛。安静的房内，电器运转这种无机质的声音持续地响着。

　　「小彦，我好累。」

　　「不管你怎样想，我都不会离开你的。」

　　「我怎样想？」尹正张开自己宽厚的双手，直直地盯着。

　　汪彦君的颈子猛地被一双手虏获，宽大双手慢慢在脆弱之处施力，缺氧让汪彦君涨红脸，但他没有挣扎。

　　在即将失控前，尹正恶梦惊醒似地缩回双手，突来的氧气让汪彦君止不住地咳嗽。

　　「小彦，我怕。」

　　汪彦君抚着颈子吃力地转过头看尹正，不想说话也说不出话的他只能看着尹正。

　　「怕有一天我真的会杀了你。」尹正近乎哀求低语着，用很大的力量去拥抱跟自己一样光裸的汪彦君。

　　「我不会抵抗，」汪彦君边咳边说。「就算你把我踢开我也会爬回去，杀了我就会轻松了。」

　　「你到底要我怎么办？如果这是场噩梦，拜托快醒！其实我没认识过你，其实我没爱上你，我没有伤害你，没有结婚，没有让你的孩子曾经出现在世界上！」喃喃自语的尹正伸手找到被丢在地上的西装，翻找着什么。

　　什么都找不到的他又丢下了西装，拔下自己手上的戒指并戴到汪彦君的无名指上。

　　汪彦君顺从地戴上，戒指松垮地在他无名指上展露耀眼光芒。

　　「汪彦君，你愿意跟尹正共度一生，并一辈子不离不弃吗？」尹正说着今生唯一一次婚姻中，那令他晕眩的结婚证词。

　　「我愿意。」

　　「你是真心的吗？」

　　「真心的。」

　　「一辈子？」

　　「一辈子。」

　　「你爱我吗？」

　　「我不离开你。」

　　「你爱我吗？」

　　「我不离开你。」

　　尹正拥抱的力气就像要将汪彦君溶入自己血肉般，他发出像野兽的低吼，嘶哑而又痛苦，因为已经没有任何言语可以说出他的悲伤了。

　　在随即而来的性爱中，汪彦君只是随着尹正摇摆而已。他闭上眼睛感受没有欢愉的碰触。他知道，没有快感的身体是对孩子忏悔的最好糖果。

　　悲伤的记忆，不安的感觉，尹正的爱情——都是那么的遥远而又模糊了。




第五章

　　尹正看着眼前混乱的场面，不耐烦地抓了个仆人问：「发生什么事？」

　　「太太……太太从楼下跌下来，为了保护青彦，头撞倒了花瓶……」仆人支支吾吾地回答，他也被刚刚发生的事吓到。

　　「碰」的好大一声，太太在楼梯口跟林先生不知道吵什么，下一瞬间就整个人从二楼跌下。

　　「爹……爹地……」童稚的哭音从脚边传来，尹青彦正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抓住他的西装裤管，努力仰起小脸叫唤。

　　「徐妈呢？」尹正并没有一丝担忧的表情出现，他只是拉开小孩朝一旁问道。

　　「徐妈跟上救护车了。」

　　「老夫人？」

　　「老夫人跟老爷搭的是明天下午的飞机回国。」仆人头低低地，不敢看这位甚少回来的尹氏当家；被那双深蓝的眸子一看，整个人讲话舌头都不灵光。

　　「找个人把小孩子带开。」看到小孩沾满眼泪鼻涕的脸又靠到脚边，尹正说。

　　「尹先生，另一位保母下午就已经下班回去了。」

　　尹正不耐烦地看向脚边的小孩，这个孩子圆滚滚的就像颗肉球，除了一看就知道是混血的瞳孔外，跟他一点都不像，总之他一点都不喜欢这个孩子。

　　晚上要去见汪彦君……尹正本来还算好的心情就像有人泼了冷水一样。再怎么说他也不能将孩子随便托给没经验的仆人；麻烦的是，尹家孩子也不能随便交给没经过身家调查的人。

　　「打电话问她能不能回来加班。」

　　「刚刚打过了，电话没人接。」

　　「整个尹家就没一个能带小孩的人吗？」尹正带着莫名的怒意看向一点都不怕他的小孩，就这么直接将他一把抓着，像拎小鸡般丢进车内。

　　「少爷！儿童座椅！」

　　仆人还没来得及将可拆卸的座椅拿出去，车子就这么呼啸而去了。他想着少爷跟夫人的感情似乎很冷淡，怎么今天这么急着去探视？

　　车子刚停进划位车格内，身旁的小胖子便又开始乱动，口齿不清地喊着抱抱之类的话。而尹正像拎小鸡般的奇妙抱法，让同一部电梯里的住户们都露出奇怪目光，往这名似乎是外国人的中年男子看去。

　　非到不得已，他不想将小孩带到汪彦君面前。小孩是他俩心中的结，将他两人缠得无法脱身。

　　之前就算互相伤害，那也是因为汪彦君不愿承认这是爱，但那件事后，汪彦君对他的迷惘跟矛盾都消失了，这比什么都让他感到灰心绝望。

　　但是，他无法放弃地想从冷淡的见面中，寻求一丝丝希望；像不死心的挣扎求生者一样，放不开手上仅有的浮木。

　　三十多岁的他，像个热恋中的小鬼一样盲目。

　　直接掏钥匙开房门，因为他知道无论按多久门铃，汪彦君都不会出来帮他开门的。不知道是从何时开始的任性，反正他得习惯。

　　房内没开灯，汪彦君跟那只讨人厌的猫一起窝在沙发上，电视不断地播送影集，还有桌上的酒瓶，东倒西歪的。

　　「小彦，小彦！回房间睡。」尹正放开小孩，他上前亲昵地亲吻汪彦君带点酒味的唇，想将他抱到房间内。

　　这间本是独立的单人套房，是尹正买下隔壁的小住家打通，现在格成了两房一厅。

　　「嗯……不要……」汪彦君缩紧身体，不肯让外力将他搬离舒服的沙发。

　　就在两人的僵持中，一旁的小孩移动笨拙的身体喊着：「爹地！爹地！有猫咪！」

　　看似酒醉的的汪彦君疑惑地睁开眼，他手脚并用地往声音的地方爬去，抱住了搞不清楚状况的小孩。「宝宝……宝宝……」

　　他咯咯地笑着，用鼻尖蹭着小孩的脸颊。

　　「爹地！」小孩被突来的拥抱吓到，他开口想叫唤爹地来救他，但却叫这个陌生人抱得更紧了。

　　爹地……汪彦君呼吸着小孩特有的牛奶香，有个小孩叫他爹地。

　　「小彦，你先放开。」尹正惊讶地看着地上的两人，他没想到汪彦君对小孩的反应这么大。

　　那一天汪彦君说不离开他后，汪彦君出这扇门的次数十只手指都数得出。

　　每天他都窝在房内，学校那边也休学，杜风来找过几次也无功而返。若他两天没来，汪彦君就不吃不喝两天；所以他才将隔壁的房子买下来，固定请人送菜来，然后建了厨房好让汪彦君开伙。

　　这房子若硬要说像什么，大概就是汪彦君为自己结下的蛹吧。

　　不知从哪天开始的，他冰箱的酒常常消失不见，接着让他发现酒不见的原因则是，没酒时，汪彦君总像个闹脾气的小孩般不肯吃东西。

　　虽然尹正不喜欢让汪彦君喝酒，因为怕他自暴自弃的喝上瘾，但发现节制地放个两小瓶，汪彦君也不会多要求后，他喜欢汪彦君那种喝完酒后的笑容。

　　会对他傻傻的笑，像以前一样。

　　也是这时候，他才可以将那只讨厌的猫关在房门外，拥着爱人在房内不受干扰。那猫老是在他抱汪彦君时发出低吼，好像他在欺负牠主人似的。

　　但今天绝对不是顺他心的好日子，首先猫已经先行一步溜进床底了，估计抓不到；再来则是汪彦君对那个小胖子不肯放手。

　　本来想让那只猫跟小胖子一起睡客厅的。尹正皱起眉头，因为分不开地上的醉鬼跟小孩；等小鬼不耐烦的哭后汪彦君应该会放手，他想着。

　　没想到的是，小鬼只是睁大眼睛看着自己。尹正应该做梦也没想到小孩不哭闹的原因，竟是因为汪彦君跟自己有相同的味道。

　　不如预想能将小孩关在门外，无奈下他只好改口：「小朋友睡地板会感冒，你先起来，我们一起到床上睡。」

　　终于，汪彦君在尹正重复数次后才放手，他乖乖地自己走回房内，虽然东倒西歪的。

　　尹正抱起小孩后，摸到衣服上湿湿的地方。到底是眼泪还是鼻涕？这让他不得有些厌恶地想，并决定将小孩的衣服全部脱掉，只剩下内裤。

　　将暖炉打开，室内才稍微温暖些。若是他今天没来，大概汪彦君会睡死在沙发上，明天就得准备感冒药了。想到以前汪彦君在浴缸睡着的事，不禁想着这小猫怎么无论几岁都要人担心？

　　尹正叹口气转头，看到那颗小肉包已经占好位置，窝在汪彦君怀中似乎快睡着了。

　　这小鬼……尹正简直想将他一把拎起丢到房外。

　　而一夜过后，面对小孩起床莫名其妙地嚎啕大哭，两个大男人只能莫可奈何的捂住耳朵，完全不知该怎么办。

　　汪彦君醒了后发现小孩，他因惊讶而撑起身体的动作，惹得身后的尹正也醒了。尹正根本忘了还有小孩这件事，翻个身便压住汪彦君─这是直到他发现膝盖下不正常触感前的动作。

　　尿床。

　　明明是小鬼尿床，但罪魁祸首却一醒来便开始大哭，两个没带过小孩的男人不知道要帮忙脱掉湿内裤去除不适感，只能呆呆地听着那简直快将窗轰破的哭声。

　　先有反应的是汪彦君，他不知跑去哪将虎虎拖了出来，「看，猫咪！」

　　尹青彦继续哭。

　　于是他又跑去客厅将电视转到迪斯尼，用蠢到不行的讨好口吻说：「米老鼠耶！」

　　尹小胖依然继续哭。

　　「不准哭！」尹正忍不住吼了声。

　　小鬼头哭得更大声。

　　尹正冲到客厅拿手机，他打算马上叫人将小鬼带走。

　　「喂，我是尹正，保母来了吗？九点？好，她一来你马上带她到中山北路……」

　　尹正挂电话后才发现哭声没了，他狐疑地移动身体角度往房内看去：汪彦君趴在床边，用他的速写本涂涂画画，一旁的小鬼因认真看而忘了要哭，半张开的嘴巴还维持刚刚大哭的样子。

　　他悄悄地走近，看到汪彦君在素描本的右下角画一间简单的砖块屋，接着翻一页继续勾勒出一只正在吹气的狗……还是狼？

　　汪彦君又继续快速画了几张后，将本子翻到第一页，然后用拇指一张张让页面掉下，简单的动画就这样出现了，三只小猪。

　　床上的另一只小猪终于咯咯地笑了出来。

　　***

　　「彦君，我饿了。」

　　「嗯？吃面好不好？」

　　趴在沙发上看电视的少年，抓抓他蓬松卷曲的黑发，径直走到客厅那张汪彦君凌乱的工作桌旁，踢踢桌脚，「我要吃焗饭。」

　　持续到入小学的婴儿肥，在进入小四上学期时渐渐消失，尹青彦承袭尹正的血统，长高了不少，短短半年便从胖子升格为学校王子。

　　果然有外国血统，身高跟脸型都不是问题——唯一的问题大概就是性格了。

　　独子，不负责的父亲，尹家过分的宠爱，任性。这些都是尹青彦从里到外让学校老师头痛的根源。

　　恶习还包括他现在颐指气使的口吻，连敬称都省去。

　　「等等，把这笔画完就好。」汪彦君正在描绘衣服上的纹路，手上的圭笔即将拖曳到目标处时，颈处传来的重量让他不只画歪，还牵累到整张图等于毁了。

　　尹青彦将双手环在汪彦君颈处，撒娇似地摇晃着。「现在啦！」

　　汪彦君莫可奈何将手上东西放下，笑着揉尹青彦的头，「小讨厌你害我画错了。」

　　小鬼可爱地笑着，但在汪彦君起身到厨房后，他便露出鬼脸；刚刚的举动当然是故意的。

　　表里不一，也是尹青彦让人讨厌的地方。小时候他莫名其妙地喜欢腻着汪彦君，但让尹青彦拿到钥匙这点，最重要的当然是对汪彦君的死缠烂打。

　　每天下课后直到九点保母来接回，这段时间他就一直赖在汪彦君家里，用美其名「补习」的名义隐瞒尹家二老，自然尹正也不会拆穿。

　　今天是星期六，尹青彦十二点便准时出现在客厅。

　　对于指使汪彦君，尹青彦其实有他幼稚的优越感，因为尹正绝不会要求汪彦君做菜给他吃，每次一定是吃过才来，又或是外带个餐点。

　　不理睬他的爹地，与受到汪彦君关爱的他，尹青彦特别喜欢挑尹正来之前要汪彦君弄吃的。

　　对于在他面前毫不避讳亲吻情人的爹地，他反而已经是无所谓的程度了。就像看到电视上的亲吻一样的习惯，但他当然知道，两个男人在一起不是能公开说的事。

　　厨房传出的切菜声让他心情愉悦地期待尹正的到来，周六下午两点是汪彦君看心理医生的时间，爹地一定会在一点左右来接人。

　　每个周末他最快乐的时间——尹正不耐烦瞪他的下午一点半。

　　当然他很聪明，使小心机当然是会隔三差五的做。

　　尹青彦将节目关掉，随手挑出书柜中的绘本，他看了封面后「咦」了一声，汪彦君画新绘本怎么没给他看。

　　书名是设计可爱的六个字——「黑色天使」。

　　米米是个非常可爱的小天使，他有一双天堂最漂亮的蓝眼睛。

　　每天都在天堂很快乐生活的他，却在某一天有了一个疑问：大家都是闪闪发亮的金色头发，为什么他的头发是黑的？

　　他问了天使长，问了天使们，但是大家都答不出来。

　　于是他趁大家不注意的时候偷偷跑到人间，问了他遇到的第一个人类。

　　「请问，你知道为什么天使的头发是黑的吗？」

　　无聊。尹青彦还没看完便翻到第一页，一页页撕掉所有出现的黑头发天使，再若无其事地好好放回原位。

　　啊，爹地怎么还没出现？

　　一边闻着厨房传来的吉士香味，一边正这么想的时候，「叮咚——」门铃响了。

　　有时候尹正手上拿太多东西时便会按门铃，不过很少出现这种机会。尹青彦笑得可开心了，他蹦蹦跳跳的跑去开门，却意外地见到一个讨厌鬼。

　　「小鬼你怎么又来了！？」杜风想都没想，便举手敲下个爆栗。

　　「你又打我！」尹青彦摸着无辜的头，朝杜风龇牙咧嘴大叫。

　　「不打你打谁！你还没断奶是吧？一天到晚往这里跑——小彦今天不是要去看医生吗？」杜风眼捷手快地用脚挡住即将关下的大门，一随手出个力便将门后的尹青彦给逼退了，他先走进来后又敲下一个栗爆，「没礼貌的尿布小孩！」

　　「什么尿布小孩！总有一天我一定会打倒你！」尹青彦对这个人是恨得牙痒痒，他眼中迸射出的精光要能杀人，这杜风早死个几千几百遍都不止。

　　从他还上幼儿园的年纪便尿在这人身上开始，预告了他俩是死对头的命运。

　　「就是尿布小孩！哇——好香，我可不可以厚脸皮分一点？」杜风伸出手掌利用身高差异，轻易地挡住要往自己身上招呼的小拳头，往厨房大喊。

　　「不准！汪彦君你要敢给这人吃饭，我就跟你绝交！」尹青彦也往里头大喊。

　　「小鬼！什么准不准！跟你家老头一个样！小子毛都还没长齐就会使唤人了？」杜风一听到尹青彦的话便缩手，靠近小鬼后便是一记十字固定。「准不准是你说的吗！」

　　「呜——彦君——大狗熊欺——欺负我啦——」被压制在近一百八的男人下，尹青彦发出鸭子般身不由己的怪叫。

　　从厨房闻声而来的汪彦君忍不住大笑起来，在察觉到尹青彦忿忿的目光后，才忙跟杜风说：「不要玩了，先吃饭。」

　　「就只会搬救兵，羞羞脸。」杜风放开尹青彦后，不忘朝他做个特大号鬼脸。

　　「你欺负弱小，才羞羞脸！」尹青彦红着眼眶回吼。

　　「没礼貌还敢求人，不要脸。」

　　「带十根香蕉来找朋友，你才不要脸！」

　　…………「两个小鬼在吵什么。」在一大一小争吵不知多久后，门口传来一个低沉男音。

　　「靠！没礼貌果然是会遗传的。」听到尹正指他是小鬼，杜风忍不住反讽回去。

　　尹正耸耸肩，他径直走到汪彦君前面，「饭留给那两个小鬼吃，我们先去看医生再吃饭。」

　　「彦君等等，」杜风这才想起他今天登门的目的，「今天截稿，你没忘吧？」

　　「我没忘，但是今天画不完。」他为难地看向尹正，「我们今天可不可以不要去徐医生那里？反正每个礼拜都会去……」

　　「不行。」异口同声的，说话的两人分别看了对方一眼。

　　「怎么会画不完？你昨天不是在电话说今天会好吗？」杜风尴尬地咳了咳，他绝对没有责备汪彦君的意思，只是要厘清他为何画不完的原因。

　　杜风目前在电视台当制作助理，每天忙得跟狗一样，理当拿稿子这事应该是跟他扯不上边；但因为前几年意外的将绘本拿去投稿并得到热烈回响后，他这个热心义工编辑就这么当到现在。

　　「画坏了，有一张要重画。」汪彦君避重就轻地说。

　　一旁的尹青彦识相地悄悄退到饭桌吃饭，心里碎碎念着：都是大狗熊！让今天的好戏都毁了！

　　「那你什么时候能赶出来？我去跟出版社说一下。」

　　「明天早上可以吗？如果你忙我就自己叫快递送就好。」

　　「明天礼拜天你忘了啊！哪有快递？而且我不确认一下，你一定不是忘了这张就是忘了那张。」

　　「好了，就明天早上。杜风，我要先送小彦去医生那里，你走的时候记得交代青彦锁门。」尹正打断杜风的啰唆，他帮汪彦君拿起外套拉着他离开，剩斗嘴斗不停的两人继续一边吃饭一边吵架。

　　「喂。」尹青彦喊了对面的人。

　　「小鬼你再那么没礼貌，信不信我揍你？」杜风头抬都没抬，但口气十足威胁。尹正跟汪彦君在的时候他都敢出手了，没道理现在家里没大人他还客气。

　　「你干嘛三天两头来找汪彦君？」尹青彦噤了噤声，他收敛了一点问。

　　「我哪有三天两头来找他！」杜风反驳，他反讥回去，「你才是跟屁小鬼，天天报到还敢说我！」

　　「爹地在这里，我当然来这里！」

　　「小鬼，你没看到你爹地想把你丢出去吗？」

　　「他敢丢——汪彦君会把我拉进来。」

　　「讲得这么理直气壮？你不好好读书，干嘛来打扰他们？」

　　「爹地不回家我当然来这里啊！所以是汪彦君的错啦！他干嘛缠着爹地不放！」

　　「小鬼，」杜风上半身轻易越过餐桌，伸出手捏住尹青彦的耳朵，无视小孩的鬼叫，轻轻地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欺负汪彦君，给我小心点！」

　　「我哪有欺负他！」尹青彦大叫，他挣扎地想让耳朵离开魔掌。「你放手啦！可恶！你才给我小心点！」

　　「最好是这样，今天的画报销我看也是你的杰作吧。」杜风可以说是彻头彻尾的讨厌这个尹家小混血，从小鬼上小学开始，汪彦君每周都会出点问题。

　　尹青彦挤了挤眼泪，在他放声大哭后没多久，杜风终于放手。他揉着发疼的耳朵：「你是卑鄙小人，欺负小孩子！」

　　「总比有人装着小孩子欺负大人好！」杜风若无其事的继续吃饭。「让我发现你欺负他一次，我就揍你一次。」

　　杜风在汪彦君家的沙发上不小心睡着了。

　　所以他被电话吵醒时，房间内睡着的尹青彦也跟着醒来。

　　「是，这里是汪彦君的家。」

　　「你好，这里是马偕纪念医院，汪先生跟友人发生车祸，目前在台北总院……」




第六章

　　汪彦君才刚从手术室被送到外科病房，麻醉药让他至少要再睡上个几个小时。

　　棉被底下脚的位置有着生硬的形状，他的脚卡在被压扁的车体中，小腿骨粉碎性骨折，碎骨压迫并割破动脉，造成严重出血。

　　因被卡在车体失血过多而造成休克，在送医紧急取出碎骨并接上钢板后，长达五小时的手术才得以结束。

　　一旁疲惫趴在床沿边休息的杜风，心疼着床上的汪彦君。

　　「已经度过危险期了，但是右脚无法恢复以往正常的行动，而钢板取代腿骨的后遗症，或许现在还不明显，但他的肌肉会渐渐萎缩，靠复健或许能够不靠拐杖，但是要恢复以往的状态也是不可能的事。希望你们多给他心理建设，这个残疾会伴他一生。」

　　主治医生在手术等候室跟他说的话，还像雷响过后般地在脑海盘旋。

　　要他怎么开口？

　　在天空出现一丝曙光时，床上的人蠕动了一下。因清醒而感受到恶心及晕眩并不是最难受的，止痛剂即将消退的疼痛让他动一下便哀嚎出声。

　　「你、你还好吗？」惊醒的杜风手足无措地问。

　　「发生什么事了？」汪彦君疑惑地问，想知道在相撞的那一瞬间后，他的世界起了什么变化。

　　「车祸。你的腿有点糟，不过医生说复健就会恢复八、九成的，你别担心！」杜风笑笑的安慰汪彦君。

　　但其实说到别担心的地方，他声音有点虚；汪彦君看起来一点都不好，宽大的病人服隐约可见他锁骨上的旧伤，还有那棉被底下惨不忍睹的新伤。

　　靠复健真的能恢复到不用拐杖行走的程度？

　　他挑好话讲给汪彦君听；那医生是跟他说实话，抑或也是挑好话给他听？

　　「尹正呢？」

　　杜风做做鬼脸，「他在另一间病房，不过你最好不要去找他。他家人都在，可能不太好。」

　　「嗯，我知道。」汪彦君顺从地点点头。

　　一旁走进一位护士，为汪彦君做例行检查。杜风看了一下手表，他道：「小彦，我去公司处理点东西，马上就回来。」

　　「嗯。谢谢你，别担心我，你忙你的。」

　　「这时候还跟我客气？对了，这个还你。」杜风拿出一枚戒指递给汪彦君。「盒子被血弄脏，我稍微冲了一下，还没干。」

　　汪彦君觉得眼熟，随即他直觉地说：「这是尹正的。」

　　「不是吧，这种戒围他是要戴小指吗？」杜风惊讶地说，因为他是第一个赶到医院的，所以他直觉地从警察手里接过这枚戒指。「盒子已经很旧了，我不觉得那是尹正要拿来送人的。」

　　「那就是他太太的……」

　　「这是男戒吧？」

　　汪彦君感到不知如何形容的情绪淹没他，比对了自己的手，戒指一下就套进他的无名指。

　　款式相同的戒指就戴在尹正的无名指上，他一直以为那是跟林家千金的婚戒。

　　在杜风即将走出房门时，汪彦君才又欲言又止地出声问：「他没事吧？」

　　「你还是先担心你吧！」杜风苦笑地回答。

　　***

　　男人看起来不比地下道的流浪汉好到哪去；除了比较干净外，头发不知多久没剪了，衣服扣子扣得歪七扭八的，明明是寒冬却穿了件短裤。

　　还有他行动不便，肌肉明显萎缩的右脚。

　　车祸后放弃复健的汪彦君与其说没有拐杖无法行走，不如说，他厌恶跌倒，现在日常生活全由杜风一手照料。

　　不愿出门的汪彦君，从短发一路留长的头发参差不齐也不愿剪，每天起床便是到书桌前画图，画到累了便趴在桌上打盹。

　　杜风前天出差去了，他委托人送三餐并照料汪彦君，但汪彦君根本不让别人碰他身体，穿长裤这样吃力的事往往就用短裤打发了。

　　而今天，有了意外的访客。

　　门铃响了好几声，汪彦君才惊醒，他吃力地捡起拐杖，走到门前开了一点缝张望外面。门外是一张他熟悉，但却又陌生的面孔。

　　「不请我进去吗？」少年笑着说：「汪彦君。」

　　汪彦君震惊地呆站着，而解开锁扣的手不知为何微微颤抖。

　　少年一进屋里便东张西望地观看屋内，同时也注意到汪彦君短裤下粗细不一的腿，「真难找——跟杜风逃离台北后，有比较心安理得吗？」

　　尹青彦高中刚毕业，他的个头已经跟当初的尹正一般高，英俊的脸带了充满恶意意味的微笑，让人看了惶恐。尤其是汪彦君，他望着那几乎一个模子印出来的脸发呆，丝毫没听进尹青彦说了什么。

　　尹青彦一直到半年前才私下寻找汪彦君的落脚处，因为祖父绝对不愿意自己的孙子再去找那个男人。

　　「你怎么会来？」

　　「我不该来吗？」尹青彦低下头笑了笑。

　　「尹正……尹正他还好吗？」踌躇了会，汪彦君犹疑地看着自己的脚。

　　「好？」尹青彦大笑，「可能，如果他上的了天堂的话。」

　　「天堂？」汪彦君猛然地抬头看尹青彦，那一瞬间，一股带着药味的手帕蒙上他的脸，在他还没得到答案前，便软倒在地上了。

　　「少爷，要到哪？」

　　「回台北。」尹青彦停顿了下，「中山北路。」

　　***

　　昏沉中，汪彦君感到寒冷而缩瑟，恢复知觉的同时，他闻到一股熟悉的气味——榻榻米特有的干草味。

　　睁开眼睛看到熟悉的房间时，一股他无法解释的情绪涌上心头，他着急地转动颈部看周遭，却没有见到预期的那个人。

　　静悄悄的屋内只有浴室传来水声，他挣扎着想起身，却发现身边没有拐杖，只好半拖半站的到墙边后，才扶着墙壁往浴室走去。

　　还没到浴室，门便刷的一声打开，烟雾中出现的人依然是他多年前看到的那个样子，不，甚至更年轻。

　　他不是尹正，是尹青彦。

　　尹青彦只穿了条短裤，越过汪彦君到桌上拿起遥控器将屋内暖气调高，然后又走到音响前挑了张CD播放，最后则是坐到沙发上将头发擦干；完全无视扶着墙壁的人。

　　「青彦，」汪彦君说不上为什么，茫然又不知所措的他慢慢走到尹青彦身边，才又开口：「他、他人呢？」

　　尹青彦停下动作，在汪彦君又开口前烦躁地吼了声，「你是真装傻还是假装傻！？」

　　「我、我没有装傻，」除了杜风外，许久未跟人接触的汪彦君有点口吃：「我知道不能见尹正，但是为什么你要带我回这里？

　　难道……难道是尹正叫你这样做的？」

　　「尹正？」尹青彦哼笑了声，「一年后就因并发症死了。」

　　「怎么可能……」汪彦君感到地下似乎陷了个大洞，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就要这么跌落了。

　　杜风说尹正跟他一样，腿也瘸了需要复健，尹家的人出面干涉希望他们别再见面……但，他一年后就死了？

　　死了？

　　「装什么傻！你跟杜风逃的远远的，不就是因为尹正车祸变成植物人，你们怕尹家迁怒报复！」尹青彦得知杜风偕同汪彦君消失的时候，简直想将他们碎尸万段。一宣布成了植物人就全跑光了，算得上什么！？

　　「不……他没死！你骗我！」汪彦君空洞的双眼连泪都流不出来，他答应过尹正不离开他。

　　「汪彦君，你愿意跟尹正共度一生，并一辈子不离不弃在一起吗？」

　　「我愿意。」

　　「你是真心的吗？」

　　「真心的。」

　　「一辈子？」

　　「一辈子。」

　　「你爱我吗？」

　　「我不离开你。」

　　「……你爱我吗？」

　　「我不离开你。」

　　为了偿还孩子的互相伤害，赎罪的终点不就是死亡吗？

　　为什么，为什么现在心会那么痛？

　　痛的他得依靠些什么来转移注意。

　　见到汪彦君猛用头撞击桌面时，尹青彦只是冷冷地看着。

　　这个爹地所爱的人，这个宠溺他的人，这个比爹地、妈咪更爱他的人，却在他失去尹正的时候，一走了之。

　　时间没在汪彦君身上留下什么痕迹，长发让他的年纪暧昧了起来，长年不出门没接触阳光，在他本就平滑的肌肤上有了像擦粉似的效果。

　　而尹青彦一年比一年更像尹正，有意大利血统的他，被误认为社会人士也是常有的事。

　　等到他发现桌面有不寻常的污渍出现后，他猛然地将桌子往一旁推开。

　　汪彦君呜咽着，也不知道是跟尹正，抑或是尹青彦说的。「我答应过不会离开你的，我答应过的……」

　　将汪彦君绑回来是准备折磨的，却了解到了杜风隐藏尹正车祸后的情况，他心里痛骂了那只狗熊数百遍。看到趴伏在地上的汪彦君，虽然听到他的道歉但却没让尹青彦好过一点，他要的不是这个。

　　他要的不是汪彦君对尹正的道歉，他要的是汪彦君离开自己的道歉！

　　「你……你难道就没想过我吗？你不是最疼我的吗！？」

　　尹青彦说出与他外表完全不同的幼稚话语，他用力地摇晃汪彦君，「你离开是为了尹正，但你怎么没想过我！你完全没有留意到我！你这个骗子！你说过要为我画图到长大的！」

　　汪彦君呆呆地看着尹青彦，眼前泛红的眼眶就像尹正控诉他一样。

　　「没有我，你也可以长大的。对不起，请原谅我这个懦弱的大人，还有尹正……我们只是不断地伤害对方，伤害周遭的人……请你忘了我跟尹正，忘了我们这两个卑劣的人……」

　　尹正，你不是说，恨不得要杀了我吗？

　　我答应你，不会让你再等下去的。

　　汪彦君摇摇晃晃的站起来，他扶着墙壁走到厨房。这里跟以前一样，完全没变。

　　开放式厨房的刀架前，年轻时他的问题清晰地响起：纵使悲伤，纵使难过，但支持他一直活下去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

　　而他终于了解这些的代价，却是尹正的死亡。

　　拖着无用的脚便是为了与尹正相见的那天，但是，尹正走了。那个他推不走也避不了的人，纠缠他人生这么多年的人，那个让他又爱又恨的人，那个……

　　「你要做什么！？」以为汪彦君要到浴室，却见他直直往刀架走去，尹青彦大步跨出挡在汪彦君与流理台前。

　　「让开。」

　　「我问你要做什么！？」

　　「青彦，知道你的名字里的彦是怎么来的吗？」

　　「因为你。」尹青彦脸色阴暗，他知道尹正对自己没有感情，但是因为汪彦君的关系，所以这名字的移情作用对他来说，是可以选择漠视的。

　　但别刻意跟他提起！

　　「男孩就叫尹青彦，女孩就叫尹青君……以后你惹我生气，我就揍那两个小鬼出气！」汪彦君笑笑地说：「青彦，对不起……」

　　见到汪彦君又往前跨出一步，不顾阻止伸长手想拿到刀的样子，尹青彦一急便出手用力推开，本来就站不稳的汪彦君，马上重重地跌到地上。

　　尹青彦看着自己的手掌，表情有些疑惑，他又低头看地上挣扎着要起来的汪彦君，并在他费力站起来的时候，又伸手推倒他─这次他没花什么力气。

　　他蹲下身，将自己的手掌与汪彦君的贴在一起，自己的手明显地大了许多。他发出奇怪的笑声，连自己都有些陌生的笑声。

　　「你说的对，没有你，我也可以长大的。是你害死爹地的。」

　　汪彦君的眼睛瞬间瞪大，摇着头。

　　「如果不是因为要送你去医院，他不会在中午出门。然后——碰！过着连大小便都要依赖护士，没有尊严的日子。」

　　「不……」不要再说了！

　　「是你害死的，难道你以为死就能一了百了吗？」

　　眼泪已经模糊了汪彦君的视线，他发出像乌鸦一样嘶哑而短促的叫声。

　　「你能赔我一个爹地吗？」

　　尹青彦看着汪彦君，搧了他一巴掌，「你居然想死？赔我一个爹地再死！」

　　他不是小孩子了。他不是只能在九点就乖乖回家的小孩子，只能不服为什么爹地可以住下来，而他不能。

　　他可以轻易地推倒汪彦君。

　　对，他可以轻易的——

　　敬请期待更精采的《他的男人》下集




【书籍简介】
车祸中侥幸存活的汪彦君，一清醒即被好友杜风带走。
为了惩罚汪彦君的离去，尹青彦不顾一切后果将汪彦君从台北掳到高雄，两人同居在与当年一模一样的房子中。
汪彦君抱着赎罪的心情，尹青彦的折磨、脾气，他都能忍受；只除了爱他。
在尹家势力强力介入下，尹青彦再一次尝到失去的滋味。
曾经是任性骄傲小玫瑰的他，现在只剩下刺，用来夺得权力，并找到汪彦君……



第七章

　　在黑暗的世界中，我看不到未来的路，也找不着归途。

　　被蒙住的双眼无法看到任何东西，汪彦君只能任身旁的手搀扶他。熟悉的古龙水味一阵阵地传来，那是尹正从某一天起便持续使用的；香味依旧，但又明显的不同。

　　古龙水混着尹青彦的体味，融合成的是年轻而又独一无二的香味。

　　不知道会被带到哪里，那双手只是固执地紧抓着他。

　　在车上已经几个钟头了？汪彦君心想。

　　终于车子有了停下来的迹象，身旁的手拉着他离开车，但并没有轮椅或拐杖等待他，重心一阵不稳，在他以为即将要跌倒之际，才发现已经被抱起。

　　直觉地挣扎要下来，但也只是被抱得更紧；终于，汪彦君放弃了挣扎，因为不喜欢这种陌生而紧绷的拥抱。

　　过没多久便被放下来，眼睛的纱布也拆卸了，而眼前见到的仍然是出发前的风景，他疑惑地看向尹青彦，但没得到解释。

　　尹青彦自顾自地走到冰箱前，开了一瓶香槟，这时，汪彦君终于发现哪里不同了，他一拐一拐地走到窗边，发现窗外的风景不像以往的车水马龙，而是……一片田野！

　　他错乱地看看身后的房间、家具、厨房、还有尹青彦，又回头看窗外，但依然是一片绿油油的田野！

　　尹青彦对眼前人的反应感到有趣，他喝光杯中的液体，「有什么奇怪的吗？」

　　「这里是哪？」

　　「高雄。」

　　「房子……房子为什么一模一样？」

　　「房子的装潢跟家具，全是从台北搬过来的。」

　　「为什么？」汪彦君不可思议地问。

　　「需要为什么吗？」尹青彦说。

　　汪彦君唯一想到的便是前天杜风找上门的事，他无力地沿着墙壁坐下，「我已经跟杜风说别来了，你可以不用这么做。」

　　「他不是你所想的那么容易打发。」

　　「为什么要把房子原封不动的搬来？」汪彦君停顿了好一会，将脸埋进自己的手掌内，「没必要……没必要用这种方法来提醒我所亏欠你的。」

　　「我只是喜欢这房子的装潢，」尹清彦不想争辩，他走到汪彦君面前蹲下，「但如果你需要一个理由，那就这样想吧。」

　　汪彦君迟迟没抬起头，他只是安静地蜷缩在墙角。尹青彦的声音好熟悉，熟悉得就像那个人一样，就算抬起头来看，也是如此的熟悉。但他希望的却是死后才能看到这张脸，听到这个声音，而不是在得知尹正去世后，天天所必须面对的。

　　尹青彦饶有兴味地等待回答，但汪彦君却像睡着似地不吭声，他只好找些事先做，「我很快就回来。」

　　他先到X大学，办好所有转学手续。接着到附近的卖场买东西，他东张西望的觉得新鲜。

　　到卖场买东西是他住台北时所不曾有的经验，下人会准时买东西放进冰箱，添购卫生用品，只要缺少什么打通电话或留个言，就有人送到家里。

　　牙刷，他挑了他所喜欢的黄色，又帮汪彦君挑了一支蓝的，但随即反悔了，又将蓝色牙刷放回，并拿了一支一模一样的黄色。

　　毛巾也是两个相同款式的，还有盥洗用具，他记得汪彦君用蜜妮的沐浴乳，但就是记不起他用什么洗发乳，于是随便挑了一罐。

　　林林总总的买了一大堆东西，货品才刷到一半就超过免费送货的金额，柜台人员例行公事请他填单表示八点送达。

　　「沐浴乳跟牙刷，」尹青彦填完单后伸出手，「还有毛巾，先给我。」

　　柜台人员一下就翻出沐浴乳跟毛巾，但牙刷太小了，必须将堆在上面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后面排队等结帐的人不耐烦地纷纷转到别的柜台，但下班时间的主妇人潮实在太多，柜台人员为难地看向尹青彦。

　　「不好意思，我们再过两个钟头就帮您送货到府，牙刷是否能到时一并送？」

　　「不行，我现在就要。」尹青彦不容反驳地拒绝。

　　柜台人员感到后面排队的压力，于是叫一旁经过的工作人员放下手边工作，先帮客人拿出牙刷，但忍不住偷偷翻了白眼。

　　丝毫不以为意的尹青彦，等工作人员大费周章将牙刷翻出来后，高兴地拿着沐浴乳跟牙刷开车回家，路上还像个孩子似地哼起歌。

　　带着购买的东西及晚餐回到家，却看到汪彦君依然维持出门前的姿势，尹青彦走上前去摇他，「先去洗澡。」

　　汪彦君摇摇头，闷着声音说：「你先洗，晚一点我再洗。」

　　「不行，现在就去洗。」尹青彦独断地说。

　　沉默的汪彦君摇摇晃晃站起，慢慢沿着墙走到浴室。

　　「等等。」尹青彦拉住汪彦君的手臂，将沐浴乳跟牙刷、毛巾递到他手上。

　　没有牙膏跟洗发乳。

　　汪彦君低垂着眼睛看手上的东西，但没有开口询问的念头。

　　好麻烦……说话跟思考都好麻烦……他拿着东西进到浴室，却是坐在马桶上发呆。

　　「怎么还不洗？」一直注意浴室声音的尹青彦，忍不住出声问。

　　汪彦君只好起身扭开水龙头，在雾茫茫的浴室里，注视着水慢慢地升高。他缓慢地脱掉衣服，将自己完全浸入水里，缺氧到极限后才抬起头。

　　一模一样的浴室……

　　他的眼前出现交缠的两个人，就在这个浴缸里。而水渐渐冷却，热气慢慢逸去，突然间，还在笑语中的两人消失了。

　　汪彦君努力地深呼吸好几次，这才机械式的清洁自己，但踏出浴缸才发现没带干净衣服，他又穿上刚脱下的衣服，慢慢走出去。

　　看到汪彦君出来，尹青彦皱着眉头问：「怎么不叫我拿衣服？」

　　汪彦君并没有衣服在这个家，这些天一直是穿尹青彦的衣服，过分宽大的衣服在他身上显得没精神。但尹青彦很喜欢这种立场对调的场景，他的衣服，大大地包围住他以前必须仰望的人。

　　拉汪彦君走到房内，尹青彦在衣柜前挑了一件棉质运动套装，纯白色的。

　　床上的汪彦君拿过衣服安静换上，好像当尹青彦是隐形人一样；或者应该说，汪彦君认为拿衣服给他后，尹青彦便应该出房门了。他的脑袋好像有什么停止运转。

　　尹青彦看汪彦君低着头换衣服，他也没出声，目光由汪彦君的右腿，一直到si处，最后停留在换衣服的右手上，闪着光芒的戒指。

　　戒指是戴在无名指上的。

　　对那枚戒指没印象……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戒指，但他有股冲动想将它拔掉。

　　「我饿了。」尹青彦说。

　　等了一会，床上的人还是没反应，尹青彦这次则是大喊：「我饿了！」

　　汪彦君像被吓到的猫一样，瞪大眼看向声音的来源，结巴地问：「你……饿了？」

　　尹青彦发现汪彦君根本没注意他，心情更糟，「废话！现在都几点了？」

　　「那……」汪彦君只好顺着问：「打电话叫外送？」

　　「我已经买吃的回来。」口气不善的尹青彦说完便走出房门，但他转头看到汪彦君没跟上，便在客厅提高音量朝里面吼叫：「还要我拿进去喂你吗！？」

　　汪彦君不知道这份怒气到底从何而来，他只好急急忙忙地出来，但不灵活的脚却不慎让他重重地摔倒在地。

　　「你……」

　　「有没有怎样？」的话都还没说出口，地上的汪彦君已经慌张地扶着一旁家具站起来。尹青彦咽了咽口水，也将话一并咽进去。

　　等人一拐一拐走到餐桌旁，尹青彦指指流理台上的两个餐盒，「拿去微波。」

　　顺从的汪彦君将微波好的餐盒递到尹青彦面前，他偷偷地窥视对面的人，发现尹青彦的心情果然又莫名其妙地好起来。

　　虽然他松了口气，但是眼前的餐盒又是一个问题。从前几天开始，只要他吃不完餐点，尹青彦都会大发脾气；心情好，心情不好，心情好，心情不好……似乎固定是尹青彦每一天的情绪模式。

　　「今天你应该会吃完吧？」尹青彦突然出声问。

　　「嗯……」感到胃缩痛了一下，汪彦君点点头，但是吃不到两口，那股反胃的感觉又涌上来，就算勉强自己吞咽下去，眼前的食物也没有变少到哪去。

　　他已经连续三天没好好睡。闭上眼睛也睡不着，身旁尹青彦均匀的呼吸声连着郊外的鸡啼鸟鸣声，提醒又无眠了一晚；晚上睡不着，就算白天也只是睡了一、两个钟头又惊醒。

　　但失眠并不是最令他痛苦的，因为他没有睡的欲望，但闭上眼睛就能假装睡了。眼前的食物才是让他感到不知如何是好的物体，这不是张开嘴食物就会消失。

　　尹青彦已经快吃完了……他要加快速度才行。

　　「吃不完？」尹青彦拿起纸巾擦拭唇边。

　　「我不饿……可以晚点再吃……」

　　「吶，你是故意演给我看的吗？以为不吃东西我就会让你回杜风那里？」尹青彦长长的脚用力踢了桌脚一下，「今天你一定要吃完它！」

　　汪彦君被他充满怒气的话语弄得胃更痛了，他只能小声重复着他不饿的话。

　　「不饿？你这几天东西都只吃两口就不吃了，有可能不饿吗？」

　　「我……」

　　「在杜风那里就可以吃东西，在我这里就不能吗？」尹青彦因为汪彦君几乎停止进食而感到焦虑，一到吃饭时间，他的怒气一天比一天无法控制。

　　「不想吃苦头吧？九点前把东西吃完！」

　　汪彦君咬紧下唇，他握着汤匙的手紧了又松，才将一口焗饭又送到嘴里，但还没送进第二口，竟已经干呕起来。他根本没东西好吐了。

　　「啪」的一声，站起身的尹青彦动手打了汪彦君一个巴掌。

　　不止汪彦君惊讶地抬起头来，连尹青彦都不敢相信地瞪视自己的手。

　　打人巴掌一直是他的坏习惯，从小到大为了他这个完全不经大脑的行动而吃了不少苦头。但那是妈妈常常对他做的事，为什么自己这样做就会受罚呢？

　　不管如何，上高中后他就没犯过了。不陌生的手感让他直觉到会被责骂，但尹青彦却反而更加暴躁地踢椅子，「我已经警告过你了！」

　　汪彦君放下手中的汤匙，他僵硬地说：「对不起，浪费你买回来的食物，但是使用暴力不好。」

　　「你说什么？」

　　「我说使用暴力不好。」

　　「如果你吃完，我就不会打你！」

　　「那路边的狗不吃东西，你也要打牠吗？」

　　「你是狗吗？如果是我就不打！」

　　感到被羞辱了，脸颊火辣辣地痛着，但这只是更提醒他，是他害尹青彦失去父亲的，尹青彦所有不好的地方自己都得承受。

　　汪彦君固执地说：「不管怎样，使用暴力是不好的。」

　　又提起一次。尹青彦径直走到汪彦君身边，拉着他领口强迫他站起来，「你知道什么是暴力吗？」

　　「强制别人就是暴力。」

　　「像这样？」尹青彦又打了汪彦君一巴掌。「那又如何？」

　　汪彦君深呼吸一口气，说：「使用暴力，只会让人厌恶。」

　　「他妈的……」尹青彦将汪彦君拖到房间内，「你跟尹正像狗一样交媾，才是让人厌恶的！」

　　「不准你这样说尹正！」

　　「凭什么我不能说！？」

　　尹青彦本来想将他拖到房间锁起来，这时一直挣扎的汪彦君突然大叫：「因为他是你爸爸！」

　　「哈哈哈……」尹青彦一把将他推倒在床上大叫：「我没有爸爸，也没有妈妈！」

　　搬来这里时跟妈咪说过汪彦君的事，但那个从来没正眼看过他的女人也只有「是吗」，这样的敷衍回答罢了。

　　说不定她根本没听进他说的是什么。这个女人，丈夫外遇对象是男的也不在乎，丈夫死去也不在乎，连丈夫外遇对象跟自己儿子住在一起也没反应。

　　他觉得她根本只是一具空壳吧，灵魂应该早跟私生子一起下地狱了。

　　祖母在尹正过世的来年离开人世，祖父则不时因为心脏病发作而必须长期住院。本来该送他出国念书的计划，在自己的反对及祖父久病之下而无法进行。

　　现在除了叔叔撑着原来的家业，尹家已经没有以往龙头的气势了。他的财产虽然要二十一岁才能动用，可买房子这种几百万的事他还能应付。

　　周遭讨厌的事物都消失了，但汪彦君居然反抗他，这让他心情不愉快到了极点。

　　「不要这样……」身下传来了虚弱的申吟声，才让尹青彦回过神来。汪彦君举起双手护着头，而自己正跨坐在他身上不断地殴打他。

　　「以后不准再违抗我！」尹青彦威胁地说，但是看到汪彦君瑟缩的样子，竟让他感到恐惧。没等身下人回答，便像逃命似地离开这屋子。

　　高雄店家早早打烊，漫无目的在街上闲晃的尹青彦无处可去，最后转进一家PUB。

　　「Beverage?Orwine?」

　　「酒。」

　　「生面孔，游客？」听到客人用不带任何口音的国语回答，酒保阿维改用国语闲搭话。

　　尹青彦接过饮料，大大地喝了一口后，用眼神表示心情不好，别来惹他。

　　「喔喔，安静点好。」阿维识相地走到熟客面前闲聊。

　　明明是汪彦君的错，对……是他的错！

　　为什么汪彦君就是不能像以前一样？如果他可以乖乖的在那个屋子里，跟以前一样煮东西给他吃，那他就会原谅他，也不会打他。

　　不对，就算因为行动不便，不能煮东西给他吃，但是只要陪他吃饭，自己也吃饭，对他像以前一样的笑。

　　「可恶！」尹青彦一口气喝光，微辣的口感伴随迷蒙的晕眩。

　　「跟情人吵架？」在他要了第三杯酒后，阿维终于搭上话；没办法，今天不是周末夜，刚过十二点客人就快走光了，闲来无事打打屁也好。

　　「滚。」

　　「讲话这么粗鲁……跟你的脸真不配。」

　　「欠扁吗？」

　　「不要动不动就说些扁人的话，小心情人被你吓跑。」

　　「他才不是……」尹青彦烦躁地抓抓自己凌乱的卷发，又喝光了手上的酒，「再一杯。」

　　「一口气喝这么多，明天绝对会宿醉头痛。」阿维笑笑地说，旋即又问：「ㄟ……你有没有带钱啊？喝酒不付钱会被围事揍喔！」

　　「废话！」汪彦君掏出皮包，抽出里面的白金卡。

　　「脾气真差，」阿维无奈地自言自语，「再两个钟头我们就打烊啰，快想好怎么跟情人道歉吧！」

　　「就说不是情人你听不懂啊！而且、而且他不惹我，我、我也不会打他……」

　　「天！你真的有动手？——这年头好看的果然都是坏男人。」阿维这么自言自语后，又说：「一定要道歉听到没？不然有一天你会后悔。」

　　「后悔什么？」尹青彦迷迷蒙蒙地问。

　　「这个阿呆……等有一天他离开你，你会后悔死！」

　　「不可能，他说过不会离开我！」

　　尹青彦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突然激动地站起来。过大的声音让里面的围事出来注意一下，「阿维，有事吗？」

　　阿维忙边示意没事，边压着尹青彦的肩膀要他坐下。「我又没说她一定会跑……所以你要对她好一点嘛！这样不就离不开你了？」

　　「没有可以给他……我没有东西是他需要的……」尹青彦含糊地说完后，就趴在桌上睡着了。

　　「可怜的孩子……」阿维叹口气，「跟个傻瓜似的。」

　　「这个人怎么办？」旁观了最后的对话后，围事从里面走出来，身穿台客专用丝衬衫的他，一手叉腰一手拿着烟问。

　　「打烊前再叫醒他吧，不然怎么办？」

　　「哼，每次都是你心软，到时叫不醒一定又让他睡休息室沙发，然后你又跟着睡PUB，我看我打醒他算了。」

　　「喂，你们这些人！」阿维翻翻白眼，「不要动不动就打来打去、杀来杀去的好不好？」

　　「随便你了。」围事不予置评地耸耸肩。「啊，都没人了，我先走啰，你就当你的好好先生吧。」

　　「快滚快滚！」阿维忍不住又叹口气，他已经连续三天睡PUB了，希望这个人行行好，两点时能清醒一下自己回家。

　　「拜托拜托。」他忍不住合掌跟趴睡在桌上的人这么说。

　　终于到了两点，他好拖歹拖才把尹青彦拖上车，又在他身上搜到转学文件上登记的数据，这才顺利将人载到地址上的屋子。

　　「这是你家吧？喂！醉到认不出来？」他拖着尹青彦到了门口。

　　「白痴……我才没醉……」尹青彦拿出钥匙，「喀」的一声，门锁顺利打开。「看……」

　　「好好，你安全到家就好，真是……」阿维懒得跟一个醉醺醺的人争论，被骂的他摸摸鼻子打算离去时，看见屋内的灯亮了，一个男子姿势奇怪地走到门边。

　　以为是家人还想抱怨几句时，视力极佳的他看到了男子脸上的瘀青，他咂咂舌，「不会吧……」

　　本以为男子会搀扶喝醉酒的客人，但是人都自己摇摇晃晃地走进去了，那个男子还待在门边看着他。

　　不会是误会了吧？阿维忍不住这么想的时候，男子开始走下阶梯，看到他不稳的样子，他连忙下车上前问：「怎么了吗？」

　　「……请问，能跟你借手机吗？」

　　「啊？」阿维有点反应不过来，但他还是拿出了手机。

　　「谢谢，借我打一下电话就好，很快的。」男子道完谢后，便用手机讲了一下话，并随即将电话还给他。「这么晚还麻烦你送青彦回来，谢谢你。」

　　「哪、哪里。」阿维也跟着他低头回礼，目送行动不便的人回到屋内后，他咕哝着「奇怪的一对」后，才驶离这栋高级透天。

　　「青彦，回床上睡。」

　　汪彦君摇摇在地上睡得不省人事的人，他不想吵他起来，只是以他的身材、体力，想抱也抱不动。「快起来……」

　　但尹青彦就是不肯睁开眼皮，汪彦君只好绕到后方，试着拉住手将人往后拖，好不容易拖到床边时，他已经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了。

　　而接下来怎么也拖不上床了。他改试着两手撑住尹青彦的腋下，想将他往上撑，但是睡梦中的尹青彦却咯咯地笑起来。

　　「彦君……好痒喔……」尹青彦笑着推却那双想将他拉上床的手，闭着眼睛将自己身体缩成一团。

　　听到撒娇的声调，以往的回忆一点点地回到汪彦君脑海中。

　　他曾经很爱这个孩子过，就像自己孩子般的疼爱，或着更加疼爱；因为他这辈子都不会再拥有孩子了。

　　但是，这个孩子太像尹正，他没办法再像以前一样疼爱他。他对他的感情，只剩下愧疚，只剩下罪恶感，光叫出他的名字，就让他心痛一次，他的心能承受这种痛楚到什么时候？

　　汪彦君花尽所有力气将尹青彦搬上床，将一张被子盖住熟睡的人，另一张紧紧地裹住自己，就像他曾被拥入怀中的温暖，然后，依然睁着眼睛到天明。

　　***

　　醒过来的尹青彦痛苦地坐起身，头痛跟恶魔一样地盘旋在脑袋里作恶。

　　一旁的声音传了过来。「要不要喝水？」

　　「不要。」马上就知道这个声音是谁，但尹青彦拉不下脸回视他，只好任性地又躺回去。

　　「饿了吗？我去叫外送好不好？要吃什么？」

　　「你烦不烦！安静点好不好？」尹青彦烦躁地大声回答，他感到嘴唇很干燥，也很想喝水，后悔的情绪让他更加不耐烦。

　　「那……我把水放旁边。」汪彦君说完后便离开房间到客厅去，他带上房门的声音轻轻响起。

　　尹青彦一听到房门关起的声音，便撑起身喝光矮柜上的水。

　　「该死的！」喝水跟移动身体的动作让他的头又痛了。昨天到底喝了什么东西，头怎会这么痛？还有，他是怎么回到家的？

　　清醒便会想到昨天殴打汪彦君的事，这让他痛苦的又窝回棉被里。

　　高中时因为常打架的关系，他的个头跟身手本就不是一般人能抵抗的；高三那年，还因为把一个学长打成植物人而吃上官司。

　　说简单点，他发起狂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钱能摆平任何事，但汪彦君是不能失去的，跟世界上所有人是不一样的；如果有一天他又脑袋一片空白，那很有可能会亲手打死汪彦君……

　　想到这里，尹青彦由懊悔转为恐惧，他认真思考这个恐怖的可能。

　　敲门声响起，阻断了他的思绪。「不要进来！」脱口而出，尹青彦此刻不希望跟汪彦君相处。

　　汪彦君停顿一下，无视尹青彦的话进来了。「还要水吗？」

　　怎么办……

　　尹青彦干脆将自己埋进棉被，他的心跳好大声、好大声地响着。

　　「我不会生你的气。」汪彦君将水瓶的水注满杯子。「这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的。我会连尹正的分一起偿还你。」

　　不要来惹我……拜托……

　　尹青彦感觉心脏好痛，好像跑了百米般地不舒服，他希望汪彦君住口。

　　「往后我的人生，都是你的；除非你要我离开，否则我不会离开你。」

　　闭嘴！

　　他要的不是这些！

　　「可以糟蹋我，但是别糟蹋你自己。」汪彦君很轻地说：「以后别这样喝酒了。」

　　「闭嘴！」尹青彦大吼，从床上用力坐起，「闭嘴闭嘴！」

　　他伸出手用力的推一下，汪彦君随即往地板跌下。尹青彦焦虑的站起，在房间来回踱步走，他想伸手拉汪彦君一把，但是拉起来以后呢？他就必须面对他，他就必须跟他讲话或听他讲自己不想听的话。

　　「不准你站起来！」想到这里，尹青彦脱口而出，「不准你跟我说教！」

　　汪彦君僵在地板上，狼狈的他仍维持着趴伏在地板的姿势。「你是大人了，应该能判断什么是好的什么是坏的，如果你要我不说，那我就不会说，但是你要答应我，别做对自己不好的事。」

　　「知道是坏的那又怎样？你明明知道该吃东西却不吃东西，你明明知道同性恋不好但还是当同性恋！这些不好的事情你干吗还做？！」

　　汪彦君哑口无言。就算他的人生再重来一次，他能伪装自己，组一个表面上看起来和谐的家庭吗？明明不饿，他想逼自己吃吗？他不想，他不愿意，他想当他自己，他想爱的是……

　　「就做你想做的事吧……只要你不后悔……」末了，汪彦君只能这么回答。

　　如果你后悔了，我会陪着你，会替你受罪，只要……你快乐就好。

　　他昨晚想了很久，从尹正的死亡哀伤中抽离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但他会试着努力，至少要照顾尹青彦的生活。至少，补偿他。

　　他不怀疑尹青彦动手杀了他的可能。他不怕死，死甚至是他渴望的事，但如果就这样死了，那尹青彦会带着病态的心理继续活下去，他不能就这样放下他。

　　就算伤痕累累，但只要有救赎的可能，他就不能放弃。

　　做你想做的事情——这句话好像妈咪的巴掌一样，搧在尹青彦的脸上。

　　「你做什么都不关我的事，钱用尽前，你想怎么样都随便你。」

　　在医生宣布学长成为植物人的那天，妈咪用钱摆平了那些愤怒的家属及法官们后，在车上跟他说的话。

　　为什么不问他打学长的理由？为什么要跟他说这种话？因为他想，所以所有的事都可以吗？但事实是，他根本跟路边的狗一样！是没人想注意的！

　　「出来……」尹青彦冷冷地说。见到汪彦君扶着旁边的床要站起来时，他用脚又踢了他一下，「我说过，不准站起来。」

　　汪彦君惊讶地抬起头时，尹青彦又补了一句，「爬过来。」

　　「青彦……」

　　「闭嘴。」尹青彦又说：「不准开口。」

　　汪彦君不要说话就好，他就不会听到那些伤害他的话，他也不会怕自己又动手打他。看不到他行动不便的样子，就不会同情他。

　　这个骗子。

　　伪善地假装爱他，却从头到尾只是……比任何人都可恶的骗子。

　　尹青彦回房间的时候，汪彦君终于放松了一点，他挨着沙发边闭起眼睛，那份疲累显得特别无法漠视。

　　「进去。」

　　没想到又听到声音，吓得汪彦君撑着手往后移动；尹青彦不知何时站在桌子旁，他双手环胸俯视汪彦君，说完便径自走回房内。

　　在被命令不能站起来后，汪彦君能不移动就尽量不移动，但是尹青彦的话是无法抗拒的命令，他只好慢慢地拖爬进房内。

　　坐在床上的尹青彦，漠然目视汪彦君辛苦进来后，又说：「上来睡。」

　　汪彦君有点惊讶，他以为尹青彦根本不想让自己靠近他，或着说，他睡客厅两人都比较轻松点。

　　当他犹豫时，尹青彦不耐烦的声音又传来了。「快点！」

　　身体微微一颤，他只好扶着床柱要上床，却又被声音打断。

　　「脏死了……」尹青彦皱起眉毛，盯着汪彦君衣服上那些拖爬后沾上的毛屑。

　　感到羞耻，但很快就放弃那种无谓的情绪了。汪彦君转身要拿干净的衣服换，后面又传来声音，「脱掉，直接上床睡。」

　　「……」不想，汪彦君摇摇头。

　　「数到三十，你若没上来，我会动手。」

　　咬着下唇，汪彦君在尹青彦的目光下，脱掉身上的运动套装并躺到床上。

　　「你讨厌我吧？」尹青彦看着汪彦君背对他的身影，突然开口说：「就算我长得像尹正，你依然很讨厌我吧？从你的眼神就知道。」

　　汪彦君摇摇头，但没转过身。

　　「你讨厌我也没关系，等有一天我腻了，就会放了你……或是不小心打死你。」尹青彦说，并伸出手指沿着汪彦君赤裸的背滑动。「或是不太幸运的话，也可能变植物人。要听话，知道吗？转过来。」

　　汪彦君依言僵硬地转过身，两人面对面，但视线都不在对方脸上。尹青彦的手继续在汪彦君的脖子游移。

　　「不要这样……」汪彦君努力将脖子上收紧的手拨开，「青彦，不要这样……」

　　「该死的……不准说话！」那双蓝色的眸子像黑夜般越来越深沉，尹青彦靠近汪彦君并吻住他，感受到身下人惊慌的抗拒后，他更加用力地吻着。

　　不，这不能算是吻，他只是想堵住汪彦君哀求的口语罢了。

　　但是那份直觉因为汪彦君发狂般的抵抗而变了质，尹青彦的唇上渗出血后，他跨坐在汪彦君身上，打了三、四个巴掌后，身下的人才稍稍安静一点。

　　「住手……」汪彦君喘着气说，不知是恐惧还是痛，让他身体不自觉颤抖了起来。

　　「你在怕什么？」尹青彦感受到了，他疑惑地问。

　　「不是，我没有怕你……」

　　「你……是在怕我。」尹青彦握住汪彦君纤瘦的双肩，感受到明显不过的颤抖后，愤怒与难过让他矛盾地说：「算了……」

　　惧怕跟痛苦，都可以。只要能让他在乎自己就好。

　　在一阵粗暴的吻及殴打后，汪彦君已经没有力气再保护自己了，他全身都好像快散开了，左眼甚至痛得睁不开。但不管是被打或被污辱，都是报复的暴力，他不能责备尹正的孩子，正如同他没资格责备一样。

　　好不容易熬到尹青彦住手，汪彦君断续地开口：「你如果生气，可以打我……但、但不……」

　　「吵死了，闭嘴。」听到汪彦君沙哑的话，尹青彦不耐烦地这么说了后，又将自己的唇堵上去。

　　不要吻我……而这句请求在还来不及成为声音前，却又让尹青彦任性的吻封印起来。




第八章

　　「杜先生，这边请。」身材高挑的女秘书推开会客室的门，向里头高大的男子说。她领他到这精华地段的办公大楼中，最里面的私人办公室。

　　「尹先生，杜先生来了。」

　　「初次见面，我是尹力。」尹力从公文中抬起头，笑道：「喝咖啡吗？」

　　「不了，谢谢。」杜风坐好后直接了当的开口：「我今天来这里是为什么，信里面应该都有提到，想请问尹先生有什么想法？」

　　尹力是尹正的堂弟，照道理说应该要比尹青彦更加像外国人才对，至少要像尹正一样的显眼。但他除了身高高于东方人水平外，并没有明显的外国人特征，他的黑发、黑眼就像一个纯正的东方人。

　　「我不能判断你说的有几分是事实，所以我请了人去调查。希望你不会介意，毕竟这关系到尹氏家族，总是会慎重点。」

　　尹力和善地微微一笑。

　　「而事实就像你说的那样，我在这向你道歉，因为怀疑你的动机；另外我想反过来请问你，青彦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他接到的调查结果，的确尹青彦正跟尹正的旧同性情人住在一块，但是他无法理解尹青彦为何要这么做的动机。

　　就某方面来说，他是感激尹正的；因为若不是他杰出的堂哥，那么他不会这么随心所欲地过了三十多年自由日子。

　　但是好日子在堂哥出车祸后一年随即宣告结束。尹正竟然死了，那个强势得像是太阳一样的人，竟然在壮年便撒手人寰？

　　而他，一直到棺木被钉上钉子的声音响起时，才意识到这是真的。

　　尹氏失去董事长，于是他由日本被紧急调回台湾，变成强迫上任新代理董事长。不过这个协定只到尹青彦二十一岁，他不贪图尹氏的总主导权，只要让他自由自在过活。

　　其实说是自私也无妨，毕竟尹氏的股份足够让他无忧好几代了。

　　尹青彦这个侄子至少五年没见过了，这么淡薄的亲情，管他要做什么他根本不会干涉，只要肯乖乖回来继承家业就好，但偏偏青彦居然跟堂哥的旧情人碰在一起。

　　这事可大可小，若要简单处理，就必须要在消息传回尹氏大老尹宗康病床前解决。

　　实话说，他很欣赏尹正，这么没价值的死去，若问天问地都找不出答案，那也只能找个人来怨恨了。

　　他没看过汪彦君，纵使堂哥很爱的人应该也是能相匹配的人，但先入为主的观念来说，他应该憎恨这个人。

　　「只有一个理由，他想报复汪彦君。」杜风简洁明了地说。尹青彦本来就是个心态不健全的小鬼，发生车祸根本不能怪任何人，但谁知道这个恶魔到底怎样想的？

　　「既然这样，找机会请汪先生离开呢？」

　　「汪彦君当他自己在赎罪……」该死的！那个笨蛋！脑海中忍不住痛骂，杜风无奈的叹了口气，「希望能由你们这边施压力，强迫尹青彦放手。」

　　「嗯……」尹力转动手上的钢笔，思考了一会，「我不能给你介入后的结果预测，但是就长辈的立场，这种事是绝对不能容忍发生的，所以我们会尽一切努力将尹青彦带离汪先生。」

　　「真的？太谢谢你了。」杜风毫不掩饰地发自内心笑着。

　　「不客气。」

　　杜风高兴的站起来并上前跟尹力握手，感激他们的协助。而尹力微笑着目送杜风离开后，他的表情突然冷漠得像个雕像一样，转身走到办公室里附属的厕所内，打开水龙头洗手。

　　足足洗了两次后，尹力才回到办公桌前处理他未完成的工作。

　　公文都是事先消毒处理过的，如果没有必要，他一律采用视讯会议。因为开会就要跟一群人握手，然后他整个会议绝对会心神不宁，难受非常地想将手洗干净。

　　「唉……还有两年还是三年？」尹力大大地叹了口气，他心中无限祈祷着这种日子快结束。

　　「张秘书，帮我接尹青彦的手机。」

　　「好的，请稍等。」

　　「喂？」

　　「喂？青彦吗？我是叔叔，周末有没有空？我有事找你……」

　　***

　　冬天是让人依恋棉被的季节，高雄没有台北明显的阴雨，有的仍是那好像永远不会请假的太阳。

　　尹青彦起了个大早，因为今天要去找叔叔，他希望能在一天内往返高雄与台北。身旁的汪彦君似乎睡得很熟，他轻手轻脚地离开床，房间内有开暖气，但他还是将衣服拿去客厅换。

　　准备好后，他又回房间一次，确定汪彦君仍好好地睡在床上才开门离去。关门声响起后，汪彦君看似睡着的脸，面无表情地睁开了眼睛。

　　他坐起身，静静地呆看自己手上的戒指。每天他都会这么看着戒指至少几个钟头，做着无意义的事的他是愉快的。脑海中会浮现过去的回忆，会浮现尹正的笑容，还有一些微不足道的点点滴滴。

　　虽然有时候尹青彦带给他的外在伤口，会让他意识飘回现实，会让他想起这不知如何处理的关系，但都只是轻轻闪过而已。

　　若他只能这么补偿尹青彦……应该说，除了人以外，他也没有什么可以付出的了。他离不开这房间，一如同离不开这椎心刺骨的罪恶感。

　　开门声突然又响起，回到现实的汪彦君忙又躺回床上闭起眼。

　　尹青彦去而复返，拿出床头的机票时，看到汪彦君放在棉被外的手，他走上前想将戒指拔下。

　　「你做什么……」汪彦君感到手中的拉扯，他反射性地握紧自己的手掌问。

　　尹青彦没回答，他只是用近乎粗暴的力气想将戒指拔起来。

　　「不要！」这些日子尹青彦对他怎样他都顺从地接受，但是……但是这个不行，他不能将这枚戒指交出去！

　　汪彦君用全身的力气在挣扎，逮到机会抽回手后，他将自己紧紧地缩成一团，好保护手上的戒指。

　　看到激烈挣扎的汪彦君，尹青彦更加确定那枚戒指是谁给他的。在动手抢了许久也拿不到的情形下，他气得大吼：「给我！」

　　汪彦君缩成毛虫一样的身体僵了下，他颤抖地说：「这是我的……」

　　「你的人生都是我的，这枚戒指也是我的！」

　　「这是我的……」

　　「妈的……叫你交出来听到没！」

　　尹青彦扑上床，两人纠缠许久，终于，他抽出那枚戒指。

　　身下人着急地伸手想抢回，不耐烦的尹青彦干脆用膝盖顶住汪彦君的胸口，好让他不要纠缠。

　　「呜！」被身高一百八十几的大个子用膝盖压住，集中的疼痛让汪彦君申吟，但是他更在乎的是那枚戒指。「还我……」

　　「尹正送你的？」尹青彦将膝盖移开，他直接坐在汪彦君的肚子上。

　　汪彦君点头后又摇摇头。尹正是买来给他的，但当他拿到戒指的时候，尹正已经失去意识了，这枚戒指从来没被送出过。

　　「到底是还不是！」

　　汪彦君摇摇头。

　　「那戒指是谁买的？」

　　「尹正……」

　　「所以戒指是不是应该是我的？」虽然只是随口问问，但倒是给他名正言顺抢走的理由。

　　「这是……」

　　「这是爹地的遗物……你这小偷。」

　　「我、我只剩下这个……说我是小偷也好，求你别拿走它……」汪彦君没有流下泪，泛红的眼眶中，琥珀色的瞳孔只是紧紧盯着那枚已到尹青彦手中的戒指。

　　「讨好我。」扯动嘴角的冷酷笑容在尹青彦脸上浮现，「让我高兴，或许有一天我会给你。」

　　但汪彦君拼命点头的样子，让尹青彦感到不愉快。「在我回家前，把桌上的东西吃完。」

　　他收起笑容，冷冷地抛下这句后便起身，在他离开房门时，又回头说道：「但让我知道食物出现在你胃以外的地方，戒指你就一辈子都别想看到。」

　　等尹青彦出门后一、两个钟头，在床上的汪彦君才突然痛苦地大叫，就像负伤的野兽。他摇晃地走出房间，到餐桌前拿起早餐狼吞虎咽起来，恶心的感觉不断涌上，但食物终究吞下去了。

　　这是汪彦君被带来高雄一个多月以来，真正完整吃进去的一餐。

　　***

　　看到在客厅沙发上睡着的人时，感到有些迷惑的尹力走近端详很久，才出声喊：「……青彦？」

　　「嗯……」尹青彦稍稍地翻个身，含糊的回答一声后，又继续睡。

　　真的很不可思议。这个孩子跟他爸简直像一个模子印出来！就是许久没跟尹正联络的尹力都有那么一瞬间错觉，大学时的尹正就还在他面前睡着似的。

　　睁开眼睛呢？

　　尹力受到好奇的驱使，他推推尹青彦想将他吵醒。

　　「走开！」

　　不耐烦的尹青彦用力拍开肩膀上的手，这个举动让尹力失笑了一下；声音是不太像，这孩子没有低沉的嗓音。

　　「醒醒，我是叔叔！」

　　尹力这么重复两、三次后，尹青彦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撑起身体，大大的打个哈欠。

　　尹力看着那双蓝眼珠，笑着问：「今天你要住下来吗？」

　　「没有，叔叔你找我什么事？」

　　尹青彦径直走到酒柜，拉开隐藏的冰箱掏出两罐果汁，又走回沙发坐好。尹力正起身挂外套，这两个许久不见的人，其实互相都已经没多少印象。

　　尹力一整天都被公事缠住，虽然约了尹青彦，但一直弄到傍晚才能回到家，虽然想过让尹青彦来公司，但想到来了应该也没空好好说话，不如就把手上的东西忙完，回家后再面对面好好的讨论。

　　「听说，你跟汪彦君住一起？」

　　「对。」

　　「为什么？」

　　尹青彦反问：「怎么？」

　　「回家里住怎样？你有空可以到公司实习，毕业后就可以直接上任接手尹氏了。」

　　「毕业后的事以后再说。」尹青彦挥挥手。

　　「那我直接说吧……不要再跟汪彦君有往来了。」

　　「为什么？」尹力直接了当的否定词，让尹青彦觉得不愉快。

　　「汪彦君是你爹地的旧情人，为什么关联都没了还要住一起？你是想报复他害尹正死吗？出车祸根本不是谁的错。」

　　「哈哈……」听到尹力的推测，尹青彦忍俊不住地笑了出来。爹地的死根本……他跟他只有一个生物的关连，那就是尹正提供了一个精子。

　　为什么要为这份死亡有任何感受？

　　「不是的，叔叔，」尹青彦看到尹力疑惑的表情，他边笑边说：「彦君以前就很疼我，所以我们就像亲人住一起，就只是这样。」

　　「不管怎样，他跟你根本是两个世界的人，不要再有关联了，如果让你爷爷知道，一定会很不高兴。」

　　尹青彦眨眨眼，「那叔叔帮我保密啰，就别让心脏不好的爷爷知道。」

　　尹力正经的说：「不要胡闹了，今天你回去后就请汪彦君走，或是你搬回来。」

　　「才不要，叔叔不闻不问地在国外住这么久，凭什么干涉我？」尹青彦不高兴了。

　　「如果你坚持继续这样，我会请示叔公，看怎么处理你跟汪彦君交往的事。」

　　「我跟汪彦君住一起，没碍到叔叔什么吧？」

　　「汪彦君根本没资格跟尹氏的人接触，我不能接受他对你有任何不好的影响。」

　　尹青彦对尹力的话反感。他什么都不知道就想插手管！就算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是尹正，也没资格管了，何况这个根本没见过几次的叔叔！

　　尹青彦不发一语，他拿起沙发上的外套便要离开，尹力忙说：「青彦，叔叔是为你好，你……」

　　还以为是什么重要事。了解意图后，尹青彦根本懒得多谈下去，他敷衍地说：「我要去赶飞机了，叔叔，再见。」

　　目送尹青彦的背影，尹力感到汪彦君是个很大的问题。走到浴室洗手的尹力一边洗着已经干裂的手一边想着，跟这些细菌一样，要消灭。

　　没错，要消灭。

　　想到这，他快速洗完手并擦干后，拿起口袋的手机拨了通电话。显然对方不是很想接他电话，一直拨了将近十通后，手机才传来不耐烦的声音。

　　「喂？」

　　「青彦，我是叔叔。」

　　「嗯，还有什么事？」

　　「如果不答应跟汪彦君有了断，那我会冻结你的账户；也就是在你想通前，会断绝你一切经济上的支持，别以为这只是威胁，我做得到的。」

　　「……」

　　「听到没！？」

　　「……你能做到什么程度就做吧，我不可能照着你的话让你摆布的！」

　　电话那头沉默一会后，传出了没有任何动摇的坚定句子。

　　尹青彦挂断电话，哼了一声，在出租车上他想着卡应该会先被停掉，不过就算被停了，应该也不会维持太久，总之，他才不相信家人会没余地的刁难他。

　　这么想着的他，在渐暗的高速公路及飞机上，都毫无烦恼地小小睡了一觉。

　　***

　　尹青彦没想到尹力的动作会这么快。

　　专柜小姐站在柜位内带着抱歉的笑容，「尹先生，抱歉，交易失败。」

　　尹青彦瞪着那张白金卡，又掏出另一张刷。结果一样。

　　叔叔也挺无聊的，竟然这么认真为难他——钱开始是个大问题了。

　　卡一定是那个女人授权才会被停，那就算回台北找冷漠的母亲要求复卡，机会应该也是不大；更何况他根本不想同她说话，求她更是不可能的事。

　　他私有的账户因为买房子，余款已所剩不多，如果固定汇钱的账户被冻结，卡也不能刷，那才几万块根本撑不了几个月。

　　他思考着这个问题走到车前，拿出钥匙要开车门时，迟疑了下。这辆车不知道可以卖多少钱？不对，这又不是他的，车子是登记在妈咪名下，要卖也没办法。

　　坐进车内，他想到刚看上的Prada男鞋，那双休闲鞋很适合汪彦君呢……真想将它买回家。

　　那只细瘦的右腿，尹青彦若有所思地回忆。他记得以前汪彦君如果忙着交稿，会穿着及膝短裤跟休闲鞋带他去买晚餐，那时候汪彦君的脸总是温柔地笑着，他的脚漂亮均匀，清瘦的套在鞋子里，好像随时要跑起来的样子。

　　算了，买回去应该也没机会穿上，帮美人鱼买鞋根本是多余的。

　　这么说服自己后，尹青彦不情愿的表情终于稍稍和缓点，这才发动车子离开停车场。

　　回家看到桌上的东西果然如早上的命令一样消失，矛盾的情绪反而让他不舒服，想到汪彦君终于完整的吃完一餐是很高兴，但想到他拼命地忍住呕吐感吃下是为了什么，却让人不愉快。

　　没开灯的屋子只有月光虚弱地照进来，鸦雀无声像没人在似的。

　　明知道汪彦君不可能离开，但他还是加快脚步走进房间。床上的人正沉沉睡着，是真实的睡在床上。

　　「彦君。」尹青彦弯下身，在汪彦君耳畔低低的说。

　　汪彦君没有醒过来，睫毛只是轻轻地颤抖几下，呼吸便又趋于平稳。尹青彦绕过床从另一头上来，从身后抱住那个熟睡的人。

　　汪彦君只要睡着都会很沉，睡觉习惯也不太好，翻来翻去的像个狗熊一样乱抱人，尹青彦很喜欢他的拥抱，这时候都会乖乖的，等待他回抱自己。

　　像小时候一样，这个唯一肯拥抱他的人。

　　汪彦君的香味跟以前一样没变，睡觉的习惯也没变。那，变的到底是什么？他已经长大了，也已经找到汪彦君，为什么过去的日子却没办法回来？

　　汪彦君这时翻过身，果然深深地拥抱着尹青彦，将头埋进他宽阔的胸膛，就像情人撒娇般。尹青彦将手伸进汪彦君棉质衬衫里，顺着他的脊椎滑到肩胛骨。

　　好瘦小……像个女人一样……

　　竟然还可以清楚地摸到肋骨。这么瘦小的身体，以前怎么会让他感觉到巨大呢？

　　汪彦君终于睁开了眼睛，但此刻的他仍在酒精影响下显得迷蒙。他在尹青彦出门时，喝酒让自己睡着。

　　这个人……现在是梦吗？

　　是尹正，看，那双眼睛，那头黑发。

　　「你回来了……」汪彦君吻了他的发，抱着他的头喃喃地说。

　　尹正这不是好好的回到他身边了？对，全都是噩梦，不要再睡着了。

　　「我回来了。」

　　尹青彦开心极了，除了管家，这一句对话就只有汪彦君对他说过。过了这些年，自己也不知道原来是这么期望能再听到。

　　尹青彦高兴地低下头凑近汪彦君，吻了他。

　　汪彦君似乎是睡沉了，黑暗中看不清楚的是，他此刻脸上是温柔且带着笑意的，他回应了尹青彦的吻，将舌头轻轻地卷进对方的口腔内。

　　一种异样感觉让尹青彦着迷地学习了这个吻，并像孩子舔喜爱的冰淇淋一样，沿着唇吻到眼睛。

　　这晚，两人都做了个很美的梦，像宝石一样让人移不开目光的梦。

　　***

　　「尹青彦！」

　　蓝安信染成黄色的头发在后脑杓扎起一个马尾，正拿着篮球跑过来。「斗牛，来不来？」

　　尹青彦看了他一眼，旋即又低头看自己手上的数字相机，「斗鸟吧？」

　　「你这个人还是一样没礼貌啊！」蓝安信转身向楼下篮球场做个手势，表示「凑不到人大伙散场」时，下方传来嘘声。

　　「又不是篮球队，何必那么计较球技，好玩就行了！」蓝安信一脚踩住球，拿起毛巾擦汗时，忍不住出声问：「看什么那么认真？」

　　看起来漫不经心的人却动作快速地遮住屏幕，并将相机收进背包内。

　　「什么见不得人的？」

　　「我非得告诉你？」

　　「当然不用，如果是你的裸照我也不想看。」蓝安信贼贼地笑了声，「如果是你同居人的裸照我就有兴趣了。」

　　「你染上性病时，我会赞助点医药费的。」

　　「呸，咒我啊。不过带来看看嘛，能让尹青彦喜欢的一定很不简单。我猜猜，年纪比我们大对不对？」

　　以往蓝安信怎么逼问他都不会说的，可能是相机里汪彦君睡得香甜的脸，让他想要说出来炫耀的情绪驱使下，他透露了点自认为无关痛痒的事。

　　「嗯。」

　　「熟女！这种的要小心，哪天把你吃干抹净。外表怎样？」

　　脑海中浮现汪彦君清秀的脸，「腿瘸了。」

　　「残疾？不是吧？那她哪一点吸引你啊？」

　　「嗯……以前是爹地的情人，但很疼我。」

　　「不——不伦——」蓝安信垮下了个脸，「这种关系还是停止的好吧？」

　　有残疾的老女人，而且还是跟自己老爸上过床。尹青彦这种到处吃得开的阔少，怎么会踏进这条烂船？那个女人跟蜘蛛精一样下了法术还是药？

　　「什么关系？」

　　「男女朋友关系啊！」

　　「我们……」

　　「怎样？」

　　「我只是把他关起来。」尹青彦笑得可开心了，「他是我的。」

　　「关？」蓝安信的眼睛似乎没有极限地一再睁大，「开玩笑还是真的，犯法吧？」

　　「不用这种方法，他一定会跟以前一样抛下我。」想到不愉快的回忆，尹青彦肯定的回答：「等他想起以前喜欢我的感觉，便会好好待在我身边，这就不算犯法了。」

　　「其实你是在跟我聊哪个连续剧的剧情？」

　　「是啊，就你傻傻的还相信。」尹青彦大笑出声，他拿起背包往教室内走，「蠢蛋。」

　　蓝安信在身后猛地比个中指，用力大叫：「你要去哪？喂！再跷下去你准被当！」

　　一旁走过来的李育勤，见到的便是被尹青彦抛下的蠢蛋，以及蓝安信的中指，他忍不住问：「安信，你干嘛管他那么多？」

　　一副瞧不起人的样子，讲话尖酸刻薄，偏偏又长了副让人嫉妒的脸及身材；老天爷果然是公平的，这种人要是没啥隐疾或性格缺陷，那全校的男人哪还有花采？

　　「他只是个性怪了点。」

　　蓝安信心里惋惜着没看清相机里的人——差个三秒他就能看清了。

　　想他可是远视，尹青彦不知道才会让他靠这么近才收起相机。不过那人也鲜少关心别人的事，不需交际就能过生活，就某方面来说也算是天才。

　　「哼，还长得怪——眼睛是长在头顶的。」

　　「唉呀，你干嘛这么讨厌他？」

　　「对了，昨天在餐厅，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吗？」

　　「不知道。」

　　「可精采了！隔壁系花不知为何泼他水，重点是，还被他反泼回去！」李育勤啧啧称奇地摇头，「我看这人的父母若不是怪胎，就是已经被他气死了。」

　　「哈哈！很像他会做的事啊！」蓝安信脑海中浮现画面，涌上的笑意让他眼睛都瞇了。

　　「这种人真让人看不顺眼。」

　　「既然知道碰他会满头包，我不懂怎么总有不怕死的喜欢靠近他呢？飞蛾扑火难道还能怪那蜡烛吗？」

　　被反驳得有点词穷，李育勤不死心地说：「那你呢？喜欢被骂是吧？」

　　「这你就不懂了。」蓝安信从容的笑着，语带保留的说：「交朋友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你还想跟他交朋友？」李育勤不可置信地大叫。「为什么？」

　　「反正说了你也是跟我争辩，不如不说。我好饿，先去吃饭了。」蓝安信做个鬼脸后拿起包包，手长脚长的跨了几步就离李育勤好一段距离。

　　他一边运球一边上了楼梯才收起球，并到餐厅买了两人份的汉堡再往图书馆去，果不其然，那人就在最内侧的大窗边。

　　睡着了。

　　蓝安信看了尹青彦的脸好一阵子，才赞叹地拿起素描笔涂涂画画。

　　这人的比例怎么这么漂亮呢？幸好他不是生在古代，混血可是下贱杂种，不过要在现代，可是符合美学极了。西方人的轮廓深得过分老气，东方人的轮廓又平板得没特色，这中西融合的脸可是比画室里的雕像要有个性多了。

　　他的练习画册里有许多的速写，但真正算上精细的只有一张未完成的尹青彦特写，那是他拿照片回家画的。

　　照片是跟女生拿的，绝对可以找到各种角度，毕竟开口要求一个男生当他模特儿有些别扭，但是画照片感觉就是不对——那股个性缺少了些什么。

　　这时，阳光下的青年微微睁开眼，暗蓝色的眼珠半瞇着。蓝安信赶紧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啊，要不要吃汉堡……」

　　「你在画什么？」语调慵懒地打断了蓝安信的话。

　　「这个……」蓝安信似乎感到空气里有些不对劲，他迟疑地说：「我在画你。」

　　尹青彦撑起身，伸出手，「给我。」

　　虽然感到有点不安，但蓝安信其实带点期待地将画册递出去。但绝对没想到，尹青彦的画像会在他眼前变成了数小张。

　　过分惊讶让蓝安信忘了去抢救，他只能瞪着大眼看。

　　「不准画我。」尹青彦命令式地说，并将画册丢回给蓝安信。

　　而做了这么过分事的人，却丝毫不觉任何尴尬地拿出汉堡来吃。他将汉堡掀开，像个孩子似地挑出起司丢掉，再一口口优雅地吃着。

　　「你怎么可以撕掉！？」蓝安信这才恢复正常，他跳起来大声问。

　　「在图书馆请安静！」一旁上书的管理员金阿姨出声警告。

　　听到不悦的警告声，蓝安信先抱歉地低个头，才又转回去圈着嘴巴问：「你……怎么可以撕掉……」

　　「我有允许你画我吗？」

　　「是没有。」蓝安信搔搔头，愁眉苦脸的蹲下身捡起残破的心血，「可是撕掉也太激烈了吧！」

　　「怪我？」尹青彦漫不经心地问。

　　「也不是……我们可以打个商量嘛，比如我付你模特儿费……」

　　「不要，总之不准再画我。」

　　「小气鬼。」蓝安信气结，他一把抢过汉堡，「六十块，付钱！」

　　「身上没带钱，回教室还你。」

　　「不行！」

　　「我吃过的你拿走又不能吃。快点给我，等下付双倍钱总可以了吧！」

　　「就吃给你看！」说完，蓝安信就真的狠狠咬了下去，而且三两口全塞进去。

　　尹青彦脸色难看了一下，但随即他嘴角微微上扬地冷笑着，「原来如此。」

　　「什么？」

　　「我就想你干嘛老缠着我，又偷画我，现在又吃我吃过的东西。你离我远点，我对你没兴趣。」

　　「你你……你说什么！」蓝安信忍不住大叫。

　　「在图书馆请安静！」金阿姨怒斥，「再吵都出去！」

　　「死老太婆。」尹青彦拿起背包，悠闲地从蓝安信身边走过，同时，他低头小声地在他耳边耳语：「变态。」

　　蓝安信猛地转过身，一把抓住尹青彦的衣领，「道歉。」

　　「我为什么要道歉？喔，说你是GAY的事吗？」尹青彦不大不小的声音，在安静的图书馆里充分地传达到所有人的耳朵。

　　「跟金阿姨道歉。」蓝安信铁青着脸说。

　　「在图书馆吵闹的又不是我。」

　　「你不该骂他。」

　　「她本来就是死老太婆……」

　　话还没说完，蓝安信的拳头已经招呼上尹青彦的肚子。

　　「Shit……」尹青彦发怒的拳头也跟着招呼过去。

　　「你们在干什么！？不要打架，不要打架！」金阿姨这辈子还没看过两个大男人扭打在一起，她惊叫地边喊边找人帮忙拉开。

　　「呀！书要掉下来了！」金阿姨眼尖地看见无辜被踹中数脚的书柜最上方，几本书不安稳的摇晃几下，终于重重地掉下来。

　　***

　　「妈的！」

　　再看了眼镜子里瘀血加绷带的脸，尹青彦又补了一句脏话。

　　在脱离行动迟缓的肥胖后，他一直到国中才学会打架跟骂脏话；能够将以前欺负他的人都打倒在地，虽然常被责备，但是做这两件事却能发泄某些他说不上的情绪。

　　所以在高中的时候，他甚至会挑衅根本不认识的人，好招来一场恶架；而做这些事可能只是因为下雨心情不好，或是早上太无聊。

　　步出浴室看到坐在餐桌旁的汪彦君，本来前晚累积的好心情，在受伤及汪彦君慢吞吞吃饭，一副要吐不吐的样子之下，又染上点蓝色。

　　「不好吃？」

　　汪彦君低低地摇头，没吭声。他又吃了一口才小声的问：「青彦，有时下午会有菜车经过，我可以跟他买菜自己下厨吗？」

　　他犹豫了很久才敢问，每次看到传统菜车经过，他都会想到尹青彦才刚上大学，每天吃外食根本一点都不营养。

　　尹青彦坐到餐桌的另一边，「随便你，钱我放流理台抽屉。」

　　汪彦君这时抬头才发现眼前精采的脸，他惊讶地问：「你、你怎么了？」

　　「打架。」尹青彦无所谓地说。

　　「为什么？」

　　「我高兴。」

　　「没有理由，有必要打架吗？」看到绷带离眼睛如此近，心里想着若偏个几公分伤到眼睛怎么办？

　　「有人偷画我。」

　　「偷画又不会伤害到你，打架受伤——」突然一阵恶心感冲上喉咙，汪彦君忙捂住嘴。

　　听到这样的回答，尹青彦的心情跟他的眼睛一样，整个染成蓝色了。他赌气地反问：「让别人画我也没关系吗？」

　　等待恶心感退去后，汪彦君才又开口，「我以前也常画你……」

　　尹青彦哑口无言。其实他本来不想说的，但汪彦君的追问让他有些高兴——同时却也让他了解，坚持着某些「专属」的，其实只有他自己一个人。

　　「会画你表示欣赏你，不要再为这种事打架了。」

　　这种事……

　　「那个人是男的。」

　　汪彦君歪着头，不解地看他。

　　「他画我的时候，表情很怪。」

　　脸色有些不自然，汪彦君闷着声音说：「别想太多，我画你也不代表有什么意图。」

　　「我变成同性恋也没关系吗？」

　　「这是两码子事。」

　　「我知道了，反正我变成怎样，对你而言应该都没感觉吧。」尹青彦用力戳餐盒中的肉块，叉子的撞击制造出不小噪音。

　　「我……」

　　「反正我既不是你的小孩，也不是尹正！」尹青彦丢下叉子，用力将脸上的绷带拆下，伤口沾黏纱布的部分，随着纱布扯离又开始渗血。

　　汪彦君待在餐桌的另一头，想阻止却又被他的怒气吓得不敢动。应该说，已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不知道自己到底说错什么，不知道他到底在愤怒什么。

　　「不是想拿回戒指吗？」尹青彦瞪着安静的汪彦君，他突然说：「说过讨好我啊！」

　　「怎、怎么做？」

　　「过来。」

　　汪彦君动作僵硬地起身绕过桌子，来到尹青彦面前。

　　尹青彦用力地搧了个巴掌，打得汪彦君耳朵嗡嗡作响时，他的声音好像隔着墙壁远远的传来，「不关你的事，就不要啰唆。」

　　尹青彦心情非常差，而且已经持续许多天，图只是跟蓝安信打架的引爆点，虽然他没发现。

　　户头里的钱只剩下一万多。

　　直到上周去提钱，按下两万元的选择键却出现余额不足的讯息，尹青彦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本来以为可以撑两个月，但毫无金钱概念的消费习惯，根本没去计算过那随心所欲的花费，于是竟然在一个月不到的时间内，户头已经快见底。

　　这个问题让他十分困惑，理所当然户头就是会定时汇进钱，现在经济来源被切断，那他要怎么跟汪彦君一起生活？

　　纵使是富家公子也会有的「赚钱」想法，但是要如何赚，想法就跟学步的小孩一样，思索的是应该要问人还是上网找，要找什么工作等等的问题。

　　而且白天要上课的他若晚上打工，那回家跟汪彦君相处的时间就会减少了。

　　虽然汪彦君以前有画绘本出版，若他再动笔应该也是一项收入，但毕竟这是尹青彦国小的事了，他根本没想到这点。

　　就算联想到，尹青彦也不会跟汪彦君谈起经济被要挟的事；因为如果说了，那就是他没能力拥有现在的两人生活，他也绝不会允许汪彦君离开。

　　先赚钱！

　　只要等大学毕业拿到继承权，到时他一定会好好回报尹力。尹青彦在心底这么发誓着。

　　早上的阳光照进房间时，学校上午的第二堂课已经上完了。低血压的尹青彦出席率快到被当的边缘，课业也落后，有门课因为一直不出席，连分组的事也不知道。但他最近无心思考这些，上网找工作才发现自己不会的事太多了，他必须要转个方向找。

　　「我去上课了。」尹青彦跟闭着眼睛的汪彦君这么说完，低头吻他后才离开。

　　等门一关，汪彦君随即睁开眼睛，一跛一跛地走到浴室漱口。

　　已经持续了几天。吻的模式跟单纯的以往不同，嘴唇相碰变成伸进舌头的缠吻。汪彦君越是躲，只会引来更加固执的追逐，尹青彦简直像要不到糖吃的小孩。

　　而不管是多么让人感到喘不过气的吻，但也只是仅止于此而已。

　　汪彦君不感到害怕，或许因为对方是尹正的孩子；跟自己的小孩一样，两人间是辈分的关系。他难受的是，跟尹正如此相像、却又不是他的人接吻，太令人难受了。

　　总之，不应该有吻这个行为出现。

　　滑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汪彦君无意识地摸着光裸的无名指。

　　***

　　尹青彦无聊的在座位上发呆，他总是坐在最后面靠窗的位置，上课时不是睡觉就是看窗外发呆。大学联考也根本没去，至于怎么进大学的……自然是走后门。

　　纵使国中智力测验显示他智商算高，但是无心学习的他，在高中开始便常常交白卷。

　　问他喜欢做什么事也说不出来，爷爷希望他能接管尹氏便替他决定了国贸系。

　　而除了因为从小跟爷爷、奶奶讲英文而有外语能力，其它的成绩根本是惨不忍睹；但只要出席率够，能意思意思交差就好。

　　台上的讲师口沫横飞，台下的尹青彦早就神游几百遍了。身旁的轻微声响没让他回过神，直到有人出声后，他才发现身旁不知何时坐了蓝安信。

　　「咳……你的脸没事吧？」蓝安信不自然地说。

　　他看到尹青彦完全没包扎的进教室时，发现那道伤口还满大的，他万分犹豫地挣扎很久，才过来跟尹青彦讲话。这个人，不包扎是想让他良心不安吗？

　　「你说呢？」尹青彦懒散地回答后，又转头看向窗外。

　　「对不起啦。」蓝安信支支吾吾地说。

　　尹青彦根本不想跟这个人讲话，他完全没反应的继续看窗外。

　　「我都说对不起了，你好歹也回应我一下嘛！」

　　「回应什么？」尹青彦不耐烦地说：「拿东西丢你扯平吗？」

　　「医药费多少，我可以负责……」

　　正想说不用的时候，尹青彦想到了户头里空虚的数字，他闭上嘴，又开口说：「你要负责多少？」

　　「伤口好之前，去医院擦药的挂号费。」

　　「我怎么知道去医院挂号要多少钱。」

　　「你不知道！？」

　　「废话，昨天是校护帮我擦药。」

　　「不是，我是说你不知道去医院的挂号费吗？一百五啊！」

　　「才一百五……」尹青彦听到金额，兴趣缺缺地说：「那不用了。」

　　蓝安信不可思议地看尹青彦，这人是从来没生过病吗？「真的不用吗？」

　　「跟你说不用负责了，没事别来吵我。」尹青彦没回答问题，不客气的下逐客令。

　　「你缺钱？」将尹青彦的反应看在眼里，蓝安信友善的问。

　　「关你鸟事。」

　　「我可以介绍你赚钱机会喔，刚好我打工的餐厅缺人手。」

　　「餐厅？」

　　「对，缺服务生。」

　　「有多少薪水？」

　　虽然觉得尹青彦的问题语法有些奇怪，蓝安信还是自动解读了，「一小时一百一。」

　　尹青彦翻翻白眼。

　　「算是我们学校附近时薪最高的啰，如果表现得好，还能固定排班。」

　　「你一天上几个小时？」

　　「五个。」

　　五百五……尹青彦依然翻着白眼，但他还是点头了，「什么时候可以去？」

　　「今天就可以啦，生意太好狂缺人。对了，生意好所以超忙的，你不要被吓到，其实习惯了就会很上手了。」蓝安信打包票的说。

　　「嗯。」尹青彦想，今天下午四点下课，九点回家应该尚可忍受。

　　终于等到下课，尹青彦慢慢踱出教室时，蓝安信已经先在门口等了，「嘿！这里！」

　　「餐厅在哪里？」

　　「文化路，坐2路公交车很快就到。」

　　「我有开车。」

　　跟着尹青彦到停车场的蓝安信，看着闪亮的新款奥迪，羡慕的口水都快滴到引擎盖上了。「真好，我也想有辆车开。」

　　「怎么走？」

　　「啊，等等，我忘了拿卡，你先载我回家一趟好吗？」

　　尹青彦无所谓地耸耸肩，照蓝安信的指示载他回家。

　　蓝安信的家离市区不远，独立的透天外有不小的篮球场。「房东留的，不赖吧？」

　　「快点去拿东西。」尹青彦不想交谈这个话题，不耐烦地说。

　　「借我一下。」蓝安信侧过身，按下数次方向盘的喇叭。

　　随即二楼出现人影，还伴随大吼：「谁啊！」

　　「哥！帮我把书桌上的NIKE包丢下来！」

　　「臭小子，不会自己上来拿嘛！你老哥上夜班很累耶，你就这样吵我对吗？」

　　「我赶时间啦！快点！」

　　阳台上的人朝下方比了个中指，进屋后没多久，一楼门开了。「你天兵喔！包包里面还有玻璃瓶，你是要我丢什么！」

　　「啊，昨天买的饮料……你不会拿出来就好了！」蓝安信接过包，还被K了一下的他忍不住咕哝。

　　「嗨，我是安信的哥哥，安维。」蓝安维低头朝驾驶座的人打招呼时，忍不住叫了声：「……咦！你不是那天的客人？」

　　「你们见过？」蓝安信问。

　　「我不认识你。」尹青彦皱眉回答。有完没完，可不可以快点去打工了！

　　「真是……我还好心送喝醉酒的你回家呢！居然不认得我了。」蓝安维受伤地说，他长相也不是普通到让人记不住的程度吧？

　　「那还真是谢谢你了。蓝安信，可以走了吗？」

　　「啊……可以，老哥，掰掰啰。」

　　个性果然恶劣的不得了。蓝安维看着绝尘而去的车，心里帮那天看到的男子默哀。

　　***

　　「这是放热毛巾的蒸汽箱，如果客人吃完了，要先给他们热毛巾，离开座位了才能收拾桌面。」蓝安信仔细地解释，从客人进门到出门的程序一样样交代。

　　服务生制服跟一脸漠然的尹青彦十分不搭，而且蓝安信还觉得颇有笑点，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工作中，反而像前阵子的日剧《西洋古董洋果子店》。

　　「餐厅虽然是卖简餐类为主，但是周末下午茶时间有蛋糕吃到饱的优惠，那个时间会有一堆可爱的女孩子光顾喔。」

　　蓝安信得意地说：「虽然那段时间的排班是热门的不得了，但是你已经被经理钦点固定那天排班，啧啧啧……我们的铁面经理也被你迷惑了。」

　　带尹青彦来时，经理可是两眼放光呢；就商业立场来说，让尹青彦排班当然可以让生意更好，而蓝安信也顺便要挟自己也要排班的事。

　　周末下午有可爱的女孩子虽然不是最吸引他，但是蛋糕的工作量当然比简餐来得轻松又不油腻。

　　尹青彦送给他一脸「无聊」的神情，蓝安信仍自说自话：「如果你想多赚点，来当我的模特儿，我一样给你一小时一百一的时薪，虽然比外面的行情价少，不过那可是我的血汗钱啊。而且只有我画，也不会有叫你脱光还是什么的要求……」

　　「你可不可以闭嘴一分钟？」尹青彦翻翻白眼。

　　「好啦，你回心转意再跟我说。」蓝安信笑嘻嘻地说，他感觉到尹青彦对他的态度没以前那么差了，「走吧，先去厨房实习，等位置都记住后，你应该很快就会被调到外场当轻松的服务人员了。」

　　尹青彦虽然是富家公子哥，但是他没有公子哥惯有的放不下身段，应该说他的个性很简单，由过程到目的，像工厂机器一样没有问题。

　　他需要钱。

　　只要他不说话，餐厅的人都还满喜欢他的；但并不是尹青彦识相，而是餐厅工作的人以社会人士居多，反正客气地不来招惹他，他根本也不会多搭理。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长得漂亮的人总是招人喜爱。到厨房放盘子的蓝安信，看到厨房阿姨亲切地跟尹青彦解释工作，忍不住叹口气。

　　「把切好的蔬菜装盘，就可以拿到外面去放了。」厨房阿姨先示范了怎么切，然后装盘交给叹气的蓝安信。「跟青彦说要放哪吧。」

　　蓝安信整晚下来，简直成了尹青彦的特别助理，怎么他刚来的时候都没有人特地教他啊，一做错就先被骂再说。

　　「唉。」好不容易打烊了，坐在副座的蓝安信又叹口气。

　　「你今天会不会叹气的太多次了，有病吗？」尹青彦终于忍不住问。他的脚站得很酸，还要开车「顺便」载蓝安信回家，他才想叹气。

　　「唉，你不会懂的。」蓝安信再次叹口气。

　　蓝安信到家后，还是继续叹气，边玩魔兽边叹气，不小心玩到了凌晨三点，蓝家大哥回来为止。

　　看到老弟还醒着，蓝安维忍不住问：「阿信，今天车上的人是谁？」

　　「我同学啊，叫尹青彦。」

　　蓝安维惊讶地道：「你同学？怎么看起来年纪跟我差不多了。」

　　「有国外血统咩，年纪跟我一样啦……对了，你见过他？」蓝安信打个哈欠，准备挂线练等级去睡觉。

　　「前几天他到PUB喝酒，还喝个烂醉，是我半夜好心送他回去的耶，居然不记得我了！」蓝安维也坐下来开机，边说边叹气。

　　好面熟的叹气。

　　「他那个人就是那样，我行我素、独来独往。」

　　蓝安维惋惜地想着那个温和的男子，跟脾气火爆的情人在一起，根本就是自讨苦吃。「外加脾气坏，当他的情人真可怜。」

　　「你见过他情人？」蓝安信瞬间清醒了，他忙问。

　　「我猜的啦，他喝醉时说动手打人，那天送他回去，有看到一个腿不方便的男子跟我借手机，脸上还有瘀青。」蓝安维回想。

　　「总之很怪，家里连电话都没有吗？不然跟你同学拿手机打也可以啊，居然跟个陌生人借。而且隔天我还接到电话找一个叫汪彦君的，怎么找人居然是回拨陌生人手机？」

　　蓝安信突然鬼叫：「等等，你说男的？」

　　「对啊，应该就是叫汪彦君的人吧。」他点点头。

　　「你怎么确定他们是情人？」

　　「一、他们姓不同。二、我确定那个汪彦君是同志。」

　　「那人几岁？」第二点蓝安信没有反驳，毕竟是他的大哥。

　　「我看有三十多了。」

　　天、啊！尹青彦那天说的连续剧剧情是真的，但最大的爆点居然对象是个男的！

　　「傻了啊你。」蓝安维挥挥手，朝嘴巴张大大的弟弟问。

　　「我一定是打魔兽打昏头，」蓝安信自言自语地站起身，「我先去睡觉了。」

　　「你还没洗澡吧你！？」看到老弟迅速跑远，蓝安维大吼：「脏鬼！你睡觉时要是敢靠近我，绝对把你轰下床！」

　　一楼在装修，可怜爱干净蓝家大哥被迫跟小弟一起睡……等装修完他一定会发霉。

　　尹青彦回家时，汪彦君已经睡了。不，只要是晚上，不管他何时回家，汪彦君一定都是在睡觉。虽然今天餐桌上开始出现汪彦君准备好的简单食物，几样蔬菜跟鱼肉煮成的烩饭。

　　在躲他吗？还是在躲食物？

　　他很狐疑汪彦君所准备的食物，其实根本没有煮他自己的那一份。

　　他吃着冷饭，并没有拿去微波；一个人的晚餐，就算加热了也不会好吃。

　　尹青彦坐在床边看汪彦君露在棉被外的头发，他伸出手将棉被拉下，小声地说：「你没跟我说『你回来了』。」

　　熟睡的汪彦君鼻息稳定呼吸着，还有一点点的酒味逸出。

　　尹青彦走到衣柜旁，找出一件西装外套，将口袋里的戒指取出，打开窗丢到外面。

　　「这是惩罚。」




第九章

　　蓝安信冲进火爆的场合并拖出尹青彦时，对方已经鼻青脸肿了。

　　「妈的……你给我小心点！」猪头一边烙下狠话，一边让女朋友扶走。

　　「不甘心再来啊！想进医院我可以帮你！」尹青彦要不是让蓝安信及其它服务生架住，真的会上前去打到他牙齿全没，让他一阵子没办法说人话。

　　经理对见血的场面感到害怕，但她还是努力平复自己，一个个地跟客人道歉，并以不收费为补偿。

　　「你就做到今天吧。」

　　尹青彦在休息室冷静点后，被叫到经理室告知。

　　上个月尹青彦的确替这家店缔造了从未有过的高营业额，但今天对方都动刀，他还能上前去痛殴对方这点，让在场的人都吓到了。服务业本就是和气生财，就算错不在他也一样。

　　经理递出结算的薪水给他，心中感到惋惜，基于她还满喜欢这个年轻人的，而且惹事的对方已经离开，也就没报警。但为了怕对方带人回来报复，请他走人也是没办法的事。

　　尹青彦手上有条长长的血痕，那是他不顾一切夺刀的后果，简单包扎后纱布还是红了一大片。他点点头没做辩解，转身要离去时，经理在后面结巴地说：「记、记得去看医生。」

　　蓝安信在外头等，也知道走人是必然的结果，他追上不发一语的尹青彦，问：「我来开车吧？」

　　尹青彦上车后，说：「先载我去医院。」

　　「怎么，会痛了？刚刚抢刀的时候，不是跟起乩一样刀枪不入吗？」蓝安信忍不住挖苦。

　　「经理叫我去医院。」

　　「还真乖咧。」蓝安信当尹青彦是开玩笑，但他还是开车到医院去。

　　没想到根本不喊痛的尹青彦，事实上伤口必须缝个几针。

　　「怎么受伤的？」医生边缝边问。

　　「我切菜不小心划到他的。」蓝安信忙抢着回答。要让医院通报打架事件就不好了。

　　尹青彦被划伤时倒没吭声，没想到缝个几针居然唉唉叫的跟个小孩子一样。他苦着脸到柜台付钱，一方面是痛，一方面是他竟然要为那狗杂种划伤自己，而用打工的钱付医药费。

　　「刚刚发生什么事，怎么我一从厨房出来就热闹开打了？」上车后，蓝安信忍不住问。

　　尹青彦没回答，想到就觉得心情又开始糟起来。「不重要。」

　　「什么不重要，你被炒鱿鱼了耶，手又变这样，要找工作也要几天后吧？总要理解一下原因，看是你的错还是对方的错。」

　　蓝安信也跟尹青彦打过，知道尹青彦的脾气的确很讨打。

　　「那个人莫名其妙K我的头，还说要挖我眼睛。你说是他的错还是我的错？」

　　「那他干嘛想挖你眼睛？」

　　「我哪知道，我只是在瞪他旁边那个丑女，一直叫我过去弄东弄西，还乱摸！」

　　蓝安信「噗嗤」地笑出声，虽然尹青彦讲得不清不楚，但他大概知道事情缘由了。他一边可怜尹青彦，一边平复了点，看来帅也不见得都是好事。

　　「好吧，反正你几天内都不能打工了，要不要考虑当我的模特儿？」

　　「不……一个小时二百？」尹青彦终于不再坚持。

　　「你这个瑕疵品还敢讨价还价啊？」刚好开到尹青彦家门口，蓝安信鬼叫地煞车，「一百六！」

　　「好吧。」尹青彦叹口气，「什么时候？」

　　「后天星期日来我家吧，我是穷鬼，画一个早上就够了。那我坐公交车回去啰，明天你会去上课吗？」

　　「不知道，看心情。」

　　「真是大少爷。」

　　蓝安信离开后，尹青彦还坐在车椅上发呆。虽然家里有酒，不过他想到酒吧喝酒。但是喝酒要钱。

　　真烦，干脆房子卖掉算了。

　　不行，已经装潢了，他就是要这个家跟汪彦君同时在他身边。

　　他勉强用单手将车开到车行，在问到第三家时，终于用低廉的价格将车违法卖出去了。

　　「偷的？」

　　「我妈的。」

　　「十五万。」

　　「这辆车市价至少也要近百万吧，而且还是新车。」

　　「没办法，黑市卖车至少要半年后才能收款，好吧，二十万。」

　　尹青彦不情不愿地将车钥匙递出去。反正加油也是要花钱，他跟自己说。

　　「记得叫你妈去挂遗失啊，小子。」车商将车开进去并付了现金后，笑着说。

　　尹青彦拿了钱，随便找家最近的银行存后，在公车站牌下东张西望，等了快半个钟头，他渐渐感到不耐烦。

　　「妈的！这个站牌是立好看的吗！」长长的腿用力踢了一下，站牌纹风不动。

　　他慢慢地循着开车过来的记忆走，一边回头看有没有出租车，突然对向有辆车回转过来。

　　刚打完架的尹青彦防备地看着车窗摇下，但出现的是一张和善的脸，「哈啰，怎么用走的？到哪去？」

　　「喝酒。顺路就载我到你酒吧去。」心情极度不佳的尹青彦放弃今天的省钱计划，他想尽情喝酒。

　　「我今天放假，不过也刚好要去喝酒，帮朋友新开的店捧场一下，要跟吗？」蓝安维笑着问。「对了，要不要带你情人去？那家店如果没情人，可是会被死缠烂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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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用，我想一个人喝酒。」

　　「可能有点难。」蓝安维笑着说，但尹青彦根本没注意听。

　　车子开进一条霓虹灯闪亮的街道，将车停在路边，两人步行到一家巷内的「蓝调」酒吧，尹青彦刚进入，便发现里头清一色都是男人。

　　他奇怪地看向蓝安维时，后者已经跟一个应该是老板的人交谈起来；反正只是想喝酒，没有女人反而安静，于是他便自顾自坐到吧台前点酒。

　　但他马上察觉这是同志的聚会地点。从他坐下来后，便一直有人跟他搭讪。虽然觉得不耐烦，但基于有人请喝酒的分上，他跟一个感觉有点像汪彦君的男子，有一搭没一搭的聊起天。

　　林亚度是调到高雄的助理研究员，他一边数落高雄的天气，一边跟吧台点酒给无节制的尹青彦。

　　看到尹青彦喝得迷蒙了，蓝安维忍不住过来问：「还好吗？要不要先送你回去？」他观察了一下，怎么觉得尹青彦有点不像这圈子里的人。

　　「……我还要喝！」

　　「我先送去你回去吧？」

　　「先生，」林亚度开口，「你应该知道规矩吧？他没拒绝我的请酒。」

　　蓝安维有点后悔带尹青彦过来了，他原本只是想介绍朋友生意给圈内人，而且既然他有情人，应该只是喝酒透气罢了，怎么喝得这么凶？不过这个圈子本来就是很混乱的，有情人又如何？

　　他低下头在尹青彦耳旁小声问：「你喝够了我就载你回去，汪彦君还在等你呢。」

　　「汪彦君……」尹青彦咯咯地笑着，他看着林亚度，突然捧住他的脸亲吻。

　　蓝安维轻轻叹口气，他转身回到朋友身边，再回头时，尹青彦跟另一个人已经不在座位上。

　　「你是一还是零？」林亚度撑着尹青彦走到床边，一边解开扣子一边问。

　　「嗯？」尹青彦昏沉地哼了声。

　　「快说，不要到明天才来抱怨！」林亚度很怀疑看起来醉得很的尹青彦还有没有办法，两边都可以的他本来想直接上的，但看到他手臂可怖的伤后，决定还是问一下比较好。

　　「算了，我吃亏点……反正我跟你也不会只有今晚。」林亚度从尹青彦走进酒吧时，就知道自己非要他不可。

　　脱掉两人的衣服后，他技巧地煽动尹青彦，等到尹青彦难耐的申吟，他才坐了上去。

　　「啊……」慢慢摆动腰，感觉到下方的反应后，林亚度的动作越来越快。

　　尹青彦睁开眼睛，他看见汪彦君坐在身上，身体的中心点则是灼热得像要燃烧起来似的。只有过一、两次性经验的他，跟同性做爱这种太过强烈的感官刺激，让他跟早上发狂打人时一样，猛地起身粗鲁的将身上人压下去。

　　在快感中一时反应不过来的林亚度，整个人失去平衡往后倒去，瞬间变成了他最不喜欢的正体位。「喂！啊……」

　　尹青彦用力地摆动腰，高大的身躯让林亚度一时忘记抱怨，只能喘气地想要爬离开，或者至少翻个身。但无法如愿的他只能被迫接受痛与快感同时而来。

　　「彦君……彦君……」尹青彦胡乱叫着。连身下的人都高chao后，他还丝毫没结束的样子。

　　高chao时也就算了，冷静时听到那不间断的人名，林亚度终于忍不住跟着大叫：「亚度！亚度！妈的你Fuck的是林亚度！」

　　身上的人泄了后，没离开的状态下捧起林亚度的头，深深地缠吻后，又纠缠了他两次。在这过程中，林亚度本来捂住耳朵，但他开始迷恋那个深吻后，不时伸手捧着尹青彦的脸亲吻。

　　已经很久，很久没人带着这么激烈的感情吻他了。好像讨厌的正体位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汪彦君三个字也像冷气的声音一样无所谓。

　　虽然明天还要上班，但反正身后已经麻痹了，他让尹青彦的年轻身体没节制地再度进去，为了那个像带有麻药似的吻。

　　「彦君……喜欢你……」

　　最后三个字让林亚度清醒，他努力挣扎很久终于脱身后，软着腰、手脚并用的逃到隔壁房间去，残忍地留下尚在勃起状态的尹青彦。

　　那三个字，不是对他说的，他无法忍受。

　　***

　　夜晚离去，阳光不止被窗帘遮挡，也遮挡住时间。

　　尹青彦头痛欲裂地醒来，好一会破碎的记忆才慢慢拼凑，他急忙看着四周沙哑的喊着：「彦君……」

　　空荡的房间没有人响应，尹青彦这时才看清这不是他家。

　　「喂，我说你昨晚那么激烈，应该很饿吧？」门打开，林亚度缓慢地一手撑腰，一手拿着披萨走进来。

　　「你是谁？这里是哪？」尹青彦皱眉问。他记得昨晚是……林亚度的脸重迭上汪彦君的，只是这样，他竟然感到下腹再度胀热了。

　　「这里是我家，至于我嘛，是昨天请你喝酒，还被你搞到今天没办法上班的林亚度，二十七岁，单身。」他将披萨放到一旁的床头柜上，「良心有没有让你记起来了？」

　　「几点了！？」

　　「下午三点。」看到他着急的样子，林亚度反射动作地赶紧回答。

　　他竟然一晚没回去。尹青彦不吭声的急忙穿衣服，知道他要离开的林亚度开口阻止他，「我已经订了东西，吃完再走嘛。」

　　身旁的人昨天确实跟自己发生关系，想到这点，尹青彦口气不善地说：「我有准许你碰我嘛！？」

　　「你这人，便宜占光了还这么凶啊！？」没想到会被指摘的林亚度不服气地反驳，但心里不禁想着幸好昨天没真的上他。

　　尹青彦突然伸手扯住林亚度的领口，冷冷说：「要不是你长得很像我认识的人，我现在绝对会把你揍到说不出话！」

　　「汪彦君吗？你会不会太可怜了，只能抱着别人喊他？」林亚度不甘心的回嘴，虽然他知道自己有错在先，让尹青彦喝太多而没办法征求他的答应，但人都带回来了，有不吃的道理？

　　何况便宜也不是都是他占的，难道尹青彦没享受到？

　　尹青彦脸色阴沉的松手，瞪了林亚度一会后才用力地甩门离去。

　　不可置信的看着早已没人的门口，空荡的房间内，林亚度寂寞的吃那个微波过，但又已经变温的披萨。第二片还吃到最讨厌的青椒，明明他都已经挑起来了……藏在面皮里，这片青椒真奸诈。

　　他伸手轻轻抚过自己的唇，哽咽地吞下口中的食物。

　　***

　　「喀！」开门声音在安静屋里显得异常安静。

　　尹青彦急急忙忙地想跑到房里，突然注意到沙发旁缩成一团的物体。四周乱堆了两、三个空的玻璃酒瓶，汪彦君抱着枕头安静地躺在地板上。

　　「彦君？彦君？」尹青彦摇摇他的肩膀，拿起枕头才看到有个断成两截的玻璃瓶，沾了暗红色液体压在枕头下，汪彦君的手有数条血痕，但并不深，仔细一看像是写……「正」……

　　愤怒就像火般一瞬间被点燃，他用力摇晃醉得不省人事的人，「起来！你起来！」

　　被粗暴地又摇又推，汪彦君终于眨眨迷蒙的琥珀色眼睛，而泛红的眼眶跟血丝，跟酒气一样的明显。

　　他「咦」了一声，突然往前爬，用力打了尹青彦一巴掌。

　　没想到会被打。尹青彦怎么样都没想到会被打，紧握拳头正要发作的时候，看到琥珀色的眼珠流下眼泪。

　　「你去哪了！去哪了！」汪彦君歇斯底里地大吼大叫，抓紧枕头不断没头没脑的打，口齿不清晰地叫着：「你……你怎么可以留下……我一个人！」

　　尹青彦用手臂挡住枕头，不懂汪彦君为什么哭，但看到抓枕头的手又开始流血，他放弃生气与思考，转身想去拿医药箱。

　　「你走了就不要回来！」汪彦君急着想抓住他的衣角，但构不着，「这次我一定不会等你！」

　　尹青彦才回过头看一眼，便见到汪彦君捡起酒瓶要划自己的手，他转身拍掉酒瓶大吼：「疯了吗你！」

　　「我不要……我……我不要……不要再等……你了……」汪彦君哭到打嗝，他趴在地上喃喃自语地说：「不要……」

　　尹青彦终于知道他说的一切酒话都是对尹正讲的，但是汪彦君是因为「自己」没回家而失常的这点，让他感到不可思议的……高兴？

　　没计较敢动手打他的事，他回房间拿出浴巾跟药，将汪彦君抱到浴室，因为酒鬼全身软趴趴的，根本无法靠自己的力量走路。

　　才放下人想将毛巾沾湿，汪彦君不知哪来的力气又发酒疯猛打。

　　「你……」为了制止汪彦君，尹青彦只好整个人跨进浴缸用体重压，整个人被弄得很火的他，拿着莲蓬头便往汪彦君的头淋去。

　　醉醺醺还被压制住的汪彦君，不能理解发生了什么事，只能挥舞双手，想挡住让他睁不开眼睛的水，伤口的血不知何时又开始流了，刚刚抹的药根本是白费工夫。

　　看着看着，尹青彦笑了起来，他将莲蓬头关上，注视滴下汪彦君脸庞的水，还有他那双迷蒙的眸子。他将莲蓬头又打开，再关起来。

　　每次将水抹掉睁开眼睛的时候，汪彦君无辜又哀怨的眼神，好像只刚出生的小猫。

　　尹青彦抓住他的手，轻轻舔着还渗血的伤口，看到汪彦君吃痛的样子，甚至故意伸出舌头压伤口。

　　「都脏了，一起洗干净吧。」想到跟陌生人做爱的自己，尹青彦低低的说。

　　但光他脱掉挣扎的人上衣就花了将近十分钟，这样洗完太阳都下山了。他伸出手摸往汪彦君的腰。

　　「哈哈……不要！不要！」被搔痒攻击的汪彦君生气地大叫了十分钟后，终于安静地躺在浴缸里。

　　尹青彦先脱掉他的，再脱自己的。抹了沐浴乳到两人身上，搓揉出泡泡后，他的手指像条鱼一样滑腻地游移在汪彦君的胸口及脸庞。汪彦君很乖，或着应该说，快睡着了。

　　汪彦君受伤的左手搁在浴缸边缘，他的身体不断滑下来，得靠尹青彦的身体紧紧固定。不良于行的右腿像手臂般瘦，大手覆上，几乎有可以捏断的错觉。

　　脑海中出现昨天的爱欲，他心神不宁地将手指滑到汪彦君的中心点，但跟主人一样昏睡的分身，毫无反应。

　　强烈对比的，不只是中年瘦弱的他跟年轻力壮的他，还有两人的分身。

　　尹青彦想要他。

　　为什么汪彦君就是不能像以前一样呢？

　　昨天的陌生人将欲望揉成一团丢进他平静的脑海，水，开始混浊了。

　　他将身体滑进两腿间，感觉到心脏快要爆发开般，狠狠撞击着，如果，如果他像爹地一样……

　　「正……痛……」汪彦君的手滑进浴缸，碰到泡泡水而喊痛。

　　声音阻止了尹青彦即将失控的行为。

　　他将头埋在汪彦君颈侧，呼吸急喘而又混浊，他试着让自己冷静。汪彦君则是奋力想从尹青彦身下挣扎出来，手上伤口沾到的泡泡，痛楚扎着他无法清醒的脑袋。

　　尹青彦低头狠狠地吻着，两个光裸的男人在浴缸中缠吻，但或许是汪彦君脸上那抹淡淡幸福的神情，稀释了过浓的情欲。

　　闭着眼的汪彦君看到了，戒指又重新套进无名指。

　　这次，是那个人亲手帮他戴上的。

　　梦中的尹正手还覆在自己手上，下一瞬间，尖锐的煞车声抽离了那双大手。

　　「不——」

　　安静的房内，除了自己的声音还在回响外，没有任何的声音。既不是病房，也不是杜风的房子，有股还在梦中没醒的恍惚，或是侥幸的错觉，车祸只是一场噩梦。

　　起身才发现自己身上一丝不挂，到衣柜前随手套件衬衫，颠簸的脚提醒他这是现实。用非常轻的动作开门，没看到尹青彦，但是被处理干净的地板及自己，应该是一夜未归的他平安无事吧？

　　纵使这样安慰自己，但没看到人，他没办法安静的坐下。

　　尹正骤然离世，留下的除了戒指外还有阴影，让他极度没有安全感，昨天脑海中不断出现各种揣测，除了焦虑还是焦虑。

　　开酒器呢？

　　他没意识到自己在翻厨房的储藏柜，拿了瓶红酒四处找开瓶器，但一阵胃痛让他倚着流理台动弹不得。他已经两天没吃进任何固体的食物。

　　「除了酒以外，你就没有别的东西好吃了吗？」进门的尹青彦看到皱着张脸的汪彦君手里还紧紧握着酒瓶，气不打一处来。

　　将手中的食物放到桌上，他一把抱汪彦君到餐桌旁。「吃完。」

　　桌上是两客牛排，其中一份，已经切整齐的肉块像狗罐头一样地丑陋。这是尹青彦的记忆，他无意识地吸收尹正的模式，记得请服务人员将牛排切好才带回。

　　汪彦君不太会用刀叉。

　　「你昨天……」汪彦君拿着叉子迟疑了很久，低着头说。

　　「不小心喝醉了没回来。」

　　「家里装个电话吧，有什么事你才可以通知我……」

　　「没这个必要。」

　　汪彦君急忙补充，「我不会用那个电话跟杜风联络的……我只是……」

　　「只是找机会再次从我身边跑开是吗？」尹青彦心头也有阴影，他没办法忘记当时空荡荡的房间与已经离开的汪彦君。

　　「我只是担心你。」汪彦君忍不住提高声调说，他还注意到了伤口，「你的手……」

　　「不过一天没回来……」尹青彦停下手中的刀叉，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汪彦君，「跟杜风离开的那几年，你没想过担心我。」

　　哑口无言。汪彦君半张的唇没办法说出任何辩驳的话。

　　「只是因为我吻过你几次，就把我当成尹正的替代品了是吗？」尹青彦继续优雅地切肉，「你担心的是尹正这辈子唯一的孩子吧。」

　　没办法，他没办法继续在坐在这里了。

　　「坐下，吃完。」汪彦君起身时，尹青彦口吻极轻地说。

　　虽然这些日子尹青彦对他暴力相向，但直到今天，汪彦君才有了一种「害怕」的感觉……那朵任性的玫瑰，有了让人感到恐惧的异变。

　　像被带刺玫瑰包围，动弹不得。

　　他愣愣地坐下，听话的吃着那些肉块，如果这时尹青彦做出任何举动，甚至是杀了他，或许他会害怕，但不会惊讶。

　　「记住你说过的话，你的人生都是我的。」尹青彦突然抬头，带着奇怪的笑容说。

　　***

　　「开门，我到了。」

　　「好，马上来。」

　　蓝安信「碰碰碰」的大声跑下楼，开门时狐疑地看向尹青彦身后，「你的车呢？」

　　「卖了。」

　　「这么缺钱！？你家应该对你是有求必应吧？」蓝安信惊讶地问，这小子不是听说家底丰厚吗？要缺钱应该也只是短暂的，怎么会连车都卖了？

　　该不会是跟同性爱人在一起，财源被杀头了吧？

　　「啰唆，」尹青彦侧过身，不客气地走进去，「从现在开始算钱。」

　　「果真是不可爱的个性。」

　　「到哪里画？」

　　「二楼，最里面那间。」

　　尹青彦自顾自的走上二楼，他穿着白大衣与灰色休闲裤，上楼梯时黑发在大衣上甩动的节奏，让后面跟着的蓝安信小小地移不开目光。

　　其实黑发看起来也不错。他拉拉自己的黄毛想着。

　　他终于想起，为什么自己打一开始就想靠近尹青彦了；这个黑卷发小子，不就跟他楼上珍藏的绘本主角长得很像吗！原来他有机会画到成年的黑卷发天使了！

　　「唷呼！」想到这点，他整个人兴奋地叫了一声。

　　尹青彦转过头，稍稍白了他一眼，不屑的眼神表露无遗。

　　「喂，我说你长得真像一本绘本的主角。」

　　「哪本绘本？」

　　出乎意料的，尹青彦居然搭话了。他打开房间，张望四周后直接往单人床坐下。这一间看起来就是标准的画室，颜料味及花花绿绿的地板，还有脏兮兮的画笔及画架。

　　「这可是我的珍藏，」蓝安信从唯一看起来干净的书柜中，抽出本薄薄的硬壳画册，「绝版书了！」

　　尹青彦接过书，冷冷地哼了一声。

　　黑泽彦。

　　汪彦君的笔名。正确地说，是他不被任何人承认的日本名字。

　　「哼什么，你手上的这个日本画家已经停笔了，所以要买也没有！」

　　「日本画家？」

　　「废话，没看到上面是日本名吗？」

　　尹青彦永远记得将图片撕掉的那个旧黄下午，他翻开汪彦君这本最后以他为主角，所画的画册。

　　米米是个非常可爱的小天使，他有一双天堂最漂亮的蓝眼睛。

　　每天都在天堂很快乐生活的他，却在某天有了一个疑问：大家都是闪闪发亮的金色头发，为什么他的头发是黑的？

　　他问了天使长，问了天使们，但是大家都答不出来。

　　于是他趁大家不注意的时候偷偷跑到人间，问了他遇到的第一个人类。

　　「请问，你知道为什么天使的头发是黑的吗？」

　　「黑头发的是恶魔啊。」

　　米米生气地施法术，让那个男人长了猴子的尾巴。

　　他又问了经过的女人，「请问，妳知道为什么天使的头发是黑的吗？」

　　「那是做错事掉入地狱的天使啊。」

　　米米愤怒地施法术，让女人的嘴巴消失。

　　在米米法术下，变出越来越多奇奇怪怪的东西时，受到人类抱怨的天使长终于来找米米了。

　　「米米，为什么你要这么做呢？」

　　「他们都说我不是天使！」

　　「那你不是吗？」

　　「我……」米米终于忍不住大哭。

　　「你相信自己是，那你就是天使。你是吗？」

　　「我没有金色头发……呜……」

　　「我相信你是。但你做错事就必须留在人类世界，弥补那些被你伤害过的人。」

　　「不要，不要！」米米张开翅膀想追上天使长，却只是摔倒在地。

　　翅膀变小……变小……消失了。

　　「直到你了解我说的，就可以回到我身边，在此之前，忘记一切，当一个普通人类吧。」

　　天使长飞得高高的，高得看不见，高得只听得见声音。

　　「米米，忘了天堂，你才能看见自己……」

　　「喂，傻傻坐着干嘛，外套脱了，」蓝安信一把抢过绘本，怎么觉得这本书跟他有仇似的。「侧坐，手倚在床头。」

　　尹青彦修长手指缓慢而优雅地解开扣子，他拨头发时被制止了。

　　「等等，头发不要拨上去，就这样半垂着。」蓝安信拿出炭笔时连忙喊。

　　尹青彦配合的停下手，松垮的白色毛质上衣跟人一样慵懒地半靠在床头。

　　蓝安信本来想画个炭笔稿就好，但是今天草稿的感觉很好，他犹豫了一下后，决定拿出油画颜料。

　　看到眼熟的东西，已经坐了一个钟头的尹青彦转动脖子问：「……一定要用那个画吗？」

　　「嗯，你很适合当模特儿呢，」他拿出油来调颜料时，高兴的说：「啊，等会你累了可以闭眼睛睡一下，我打好底要画脸时再叫你。」

　　「我闻到松节油会想吐。」

　　「唷，你还知道什么是松节油啊，我看你小时候应该什么才艺都有送去学过吧？」蓝安信酸酸地说。他小时候想学画画只有雄师水彩可用，还是水彩饼那种，难用得要命。

　　「我没学过，」尹青彦皱起眉头，「把窗户打开。」

　　「很冷耶！老大，现在虽然快春天了，但冬天也还没走远。」

　　「我会晕。」尹青彦不容反驳地说。

　　「……真是麻烦的家伙。」蓝安信不情不愿地将开一小缝的窗，直接推开一面。「你感冒我可不付医药费。」

　　「一百五的医药费我也不想要。」尹青彦反讥。

　　安静的时间慢慢流逝，慢得好像停住了，蓝安信专注地画，尹青彦竟不知不觉的打了瞌睡。

　　一双温暖的手轻轻摇动他的肩膀，尹青彦缩瑟地将身体抱得更紧。

　　「要不要吃饭了？」

　　要……尹青彦点点头。身体变小的他，舒服地躺在汪彦君跟尹正的那张大床上，汪彦君准备午餐的脚步声离去。

　　早上妈咪拿东西丢他后，他就跑来这里不肯走了；他只是要妈咪在运动会上的出席统计表上签名。

　　「不可以撕掉！」他扑上去抢纸。

　　妈咪不去，还要问爹地，不然、不然还可以问徐妈。

　　大家都有爹地、妈咪加油，才不要自己一个人跑到终点。

　　他用力拉住妈咪的手，于是一起跌倒了，被压住的妈咪用力打他巴掌，她很生气，好像碰到他的身体她会痛似的。

　　好痛。他生气地回手打妈咪肚子，但是下场跟以往一样，被打得更凶。

　　妈咪用手指梳被弄乱的头发，然后笑着拿地上的书包丢他。但他觉得那不是笑容，那是比生气还要恐怖的表情。

　　「你啊，是试管做出来的喔，还真是怎么都没办法让人喜欢啊。」

　　他认真地将纸折好，把撒出来的书跟巴斯光年收进书包，跑出房间。

　　「什么是试管？」

　　「做实验用的玻璃管。」爹地说。

　　「什么是试管？」

　　「大概长得像……玻璃瓶一样的东西。」司机拿起车上的芳香剂瓶子说。

　　「什么是试管？」

　　「是很脆弱的玻璃，底圆圆的，它没办法自己站，所以要很小心的保护他喔。」汪彦君到书柜上层拿出一个他构不到的东西，递到他眼前。

　　透明的玻璃管里，躺着一朵干枯的小花。

　　花的颜色是……

　　「快起来！蓝大爷我亲手煮的水饺好了！」

　　这声大吼让尹青彦惊吓地睁开眼，他看到皮被煮到离位的破烂水饺，还有像糨糊的玉米浓汤。「这能吃吗？」

　　「难道还要我煎牛排？」蓝安信翻翻白眼。

　　他随便吃几口便放下根本没味道的水饺，「画得怎样了？」

　　「喂喂喂……」蓝安信急忙挡住要往前走的尹青彦，「还没画好，不能看。」

　　「见不得人？」

　　「算你有勇气，敢这样说我这个未来的大画家。」蓝安信牙痒痒地抢先把画板拿下，为了不让尹青彦看到，还像螃蟹走路般拿到外面藏起来。

　　将蓝安信递过来的钱放到皮包时，尹青彦问：「还有没有打工介绍给我？」

　　「想做什么我都可以介绍，我可是打工王子。」颜料贵啊，而且他家人当然不赞助。他在心里哀号。

　　为了能够离开家里到外面住，只好勉强读让人头昏的国贸系，等乖乖念完大学，研究所他一定要转念美术！

　　「钱多又不用跟人相处的。」

　　「果然是好逸恶劳的少爷。」蓝安信鄙视斜眼看他。

　　「到底有没有？」

　　「嗯……我看你这人做什么工作〈别人〉都很危险……」想到介绍这个不定时炸弹给认识的人，似乎结果也尴尬，蓝安信搔搔自己的脸颊说：「我介绍一个学长给你认识好了，他认识的人多，说不定有闲差。」

　　重点是，这个学长很有钱，说不定若是他愿意聘尹青彦当模特儿，就真的是钱多事少离家近的差事了。

　　「我先打电话问一下，等等。」蓝安信放下吃干净的盘子，走出房门打电话。「喂，小相学长，我是阿信，想要问你……」

　　蓝安信的声音断断续续从走廊传来，尹青彦瞇起眼睛又躺下去。为了继承尹家，最少大学他一定得毕业——为难他的那个家伙，才能将他一脚踢回日本。

　　「好了，小相学长他正在钱柜唱歌，要我们一起过去。」蓝安信高兴的走回房间说。

　　尹青彦不太愿意的表情。

　　「去打声招呼就好，如果你想唱，当然也可以顺便唱一下。」

　　「我不喜欢唱歌。」

　　「好啦好啦，先去再说，我顺便介绍几个人让你认识一下。」

　　「只是找个打工，有必要这样吗？」

　　「有——」蓝安信尾音拉得长长的，「谁叫你要找的工作是『钱多又不用跟人相处的』。」

　　***

　　震耳欲聋的KTV包厢，小相带领的大学乐团玩得可热闹了，在电视前跳舞的，在沙发上猜拳赌酒的，角落卿卿我我的，烟雾弥漫的包厢颓废得不像学生聚会场所。

　　「呦！相学长！」蓝安信朝玩牌的大个子男人挥手，「吓死人，今天人也太多了吧，寒假是还在放吗？」

　　「呦，阿信弟！」小相放下牌跟一旁的牌友说：「你们玩。」

　　「这是尹青彦，这是最照顾学弟的小相学长——」蓝安信大吼地介绍完，「他想找打工！」

　　「小子长得还满帅的嘛，去当少爷应该荷包饱饱。」

　　「不要啦，当少爷太乱了。」蓝安信正要说下一句时，一旁的人竟然「呕」的一声便吐在他脚上。

　　「天啊！」蓝安信整个脸都绿了，他抖抖脚，胃酸混着不明物体的气味冲上来，他忙跑进厕所。

　　「哈哈……」小相笑得脸都红了，他抬头便见到面无表情的尹青彦。高傲的咧！坏心的念头溜进他脑袋，「青彦，这里太吵了，我们去外面说。」

　　尹青彦点点头，便径自走出去。

　　「钱多的工作嘛，我这里刚好有一个，业主才刚问我有没有人可以。」小相点起烟，「吃吃东西钱就进来了。」

　　「吃什么？」

　　「药。」

　　小相吐口烟，喷在尹青彦脸上，尹青彦忍耐地捏了捏自己手腕上的伤口，逼自己不要揍人。

　　「帮药商实验新药，就是吃个一段时间的药，看有没有什么副作用之类的。」

　　「酬劳多少？」

　　「不一定，要看你们签的合约，不过一个周期若十来天，一、两万跑不掉吧。」

　　「好，什么时候可以开始？」

　　小相笑笑，他看见蓝安信苦着张脸走过来，「我只是举例介绍。喏，电话给你，有兴趣就自己联络吧。」

　　「小相学长，你约的人怎么越来越杂了。」

　　「哪有，人约人的我哪知道来了谁。」小相问：「进去唱歌？」

　　蓝安信使了个眼色给尹青彦，见到他会意地点头，笑着说：「学长，里面人那么多，就不陪你啦！那我要回家洗鞋了！」

　　「势利的小鬼，滚。」无所谓地挥挥手，小相笑着进包厢。

　　「他介绍了什么工作给你？」

　　「试药。」

　　「试药！？」蓝安信惊讶地问。他第一次听到这种打工，不过字面上意思听起来感觉不太好，「有没有危险？」

　　「不知道。」

　　「那，还是不要吧？」

　　「先打电话问问再说。」

　　「这个……我觉得还是不要比较好……」

　　「死不了人的。」

　　虽然蓝安信吵了整路要尹青彦放弃，但最终他还是在回家的路上拨了电话。

　　求那个女人跟被实验，他宁愿选择后者。

　　***

　　门铃不断响起，从睡梦中惊醒的汪彦君，无法忍受地走出去开门。

　　「彦君。」

　　「……杜……风？」汪彦君望着那张熟悉的脸，男人蓄着有型的落腮胡，漂亮的鼻形跟印象中一样。

　　「你瘦了好多。」杜风担忧的说完，看到手腕处惊讶地问：「手怎么了！？」

　　「没事……这是我发酒疯自己划伤的。」汪彦君本来是微笑着说，但最后一个字吐出后，感到眼睛很酸，忙低下头。

　　「不请我进去坐坐吗？我看到尹青彦那个家伙已经出门了。」

　　汪彦君在门口犹豫一会，才让他进来。他怕尹青彦会突然回来，但是不做个了断，他也没办法跟杜风交代。

　　「离开这里吧。」杜风说。

　　「你知道我没办法……」放下手中的杯子，他帮杜风倒了一杯水。

　　「爸那里已经处理好，我下个月就会接管公司，以后他不会来找你麻烦了。」

　　「不是这个问题，杜风，真的。」

　　「你知道你瘦了多少吗？」杜风伸手握住那个细瘦的手腕，「你知道你看起来像什么吗？」

　　汪彦君没说话，他只是捂住自己的眼睛。

　　「像快活不了的植物。」

　　「你不应该骗我的。」汪彦君难受地说。

　　「说了又能怎样？尹家不可能让你去送终，说不定他们还想帮你送终。」

　　「至少我能补偿尹青彦……」

　　「你的身分，尹家会让你靠近那个孩子吗？」

　　「为什么……为什么事情会变这样，我没意思要伤害任何人啊……」无话可反驳，汪彦君无力地自问。

　　「手机你留着，不准说不。」杜风从口袋中拿出一只手机。

　　他不可能强迫汪彦君跟他走，毕竟都是成年人；事实上，如果真的要强迫，汪彦君绝对不是他对手，但是带走又如何呢？

　　总不能气氛僵硬地生活在一起吧。

　　而且都已经过一个月，尹力那边怎么还不快处理好那个臭小鬼！

　　除了等，还是另外想一个能让他心甘情愿离开的好方法吧。

　　「你不要管我了，我不值得你这么劳心劳力。」

　　「敢再说一次这种话，我马上把你扛走！」杜风生气地说。他戳戳汪彦君的额头，「除非你打来，不然我不会随便打电话的，但是如果你有任何事，随时随地，都别吝于找我。」

　　「你这个人，真是多管闲事……」

　　杜风坐到汪彦君身边，轻轻拍那个轻颤的背。「对啦，我鸡婆，可以吧？」

　　这个人，是太迟钝还是太死心眼了？他只对他多管闲事，这点，汪彦君从来都没发现过。

　　***

　　「要试的药有两种，一种是治疗关节炎，试期大约四天，可以拿回去服用。这段时间你要每天依安排到医院接受检查。另一种是肿瘤的，副作用可能比较大，疗程大约十天，必须住院让我们观察你的身体状况。」

　　男人推推眼镜，将合约递到尹青彦眼前。「第一种，酬劳是八千，第二种，酬劳两万。」

　　尹青彦直接签下第一份合约，里面写些什么根本也没打开看，签完拿了药，便要离开这药味弥漫的办公室。

　　「啊，对了，请不要随便将药丢掉或不按照时间吃，我们为你做的尿液检查，会知道你吃了些什么，分量如何！」男人在后头突然大喊。

　　尹青彦回头冷冷一瞥，如果他的目光可以杀人，这个眼镜男现在该死数次了。

　　没车真的很不方便。蓝安信正在路边等他，虽说是他好心载他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但看见这种过于无忧的笑容，尹青彦感觉又更加烦躁了。

　　「怎么样？脸色怎么这么难看？」蓝安信将安全帽丢给尹青彦。

　　「你可不可以将你的小鸡黄毛染回来？」连带头发看起来也很不顺眼。

　　「你可不可以讲话不要那么机车？」

　　被反驳的尹青彦只能无言坐上后座。机车，这辈子的确是第一次搭这种交通工具，手长脚长的他觉得脚不管怎么摆都怪，而且一辆车挤两个高大的男人，好几次他都以为他要被震飞了。

　　答……答答……

　　「不会吧！」

　　像是嘲笑他的哀嚎，豆大的雨滴开始扩大范围落下。蓝安信全力加速油门，他该专心的，但他更不想中断谈话：「你们是真心想要在一起吗？」

　　「哪个你们？」

　　「就是你屋子里的人。」

　　「你怎么知道？」

　　「我哥送你回家时看到过。」

　　「雨变大了，你不要说废话！」尹青彦焦躁的说，他厌恶这个姿势及头上的雨。

　　「但为了这件事跟家里闹翻，还要做这种危险的打工，你有没有认真想过严重性？你能养对方一辈子吗？」

　　「你真的越来越啰唆。」

　　「当局者迷没听过吗……而且你们的关系，最多也只能维持到你的对象生命结束吧……你才几岁，这样只剩你一人不是太可怜了吗？」才说完，蓝安信却直想咬掉自己的舌头，他这个人怎么那么笨啊！

　　明明是想表达老少配关系无法持久，却被尹青彦不友善的口气给偏离主题，讲得好像这是一段壮烈的恋情似的！明明是段不伦！

　　「你不过才认识我几个月，知道些什么！？」

　　「好好，当我没说。」听到愤怒的回应，蓝安信也赌气的回答。

　　无言的两人到达目的地后，除了雨声，只有蓝安信的「到了……」跟关门声响起。

　　「这小子……」

　　不可思议，这家伙居然就这样进屋了！热脸贴冷屁股大概就是这种气死人的感觉，何况现在正下着雨，难道就不会请我进去坐坐吗？

　　蓝安信认命的发动摩托车，临走前还不忘朝屋内比了根中指。

　　屋内的尹青彦虽然也后悔了一下。蓝安信是小学以来唯一跟他交往比较近的「朋友」，但他怎样也不会立即原谅批评他跟汪彦君关系的人。

　　甩甩略湿的头发，他一边拆药包吃药，一边想走进浴室找毛巾，但却发现门锁住了。开门声响惊动里面的人，原本安静的浴室这才出现动静；想也知道汪彦君在里面做了什么好事。

　　尹青彦故意站在外头守着，水声停止，汪彦君过了十多分钟才磨磨蹭蹭地出来。

　　「又睡着了？」

　　「嗯。」

　　「你！」

　　正要发火的尹青彦突然感到一阵晕眩，他只能扶着浴室门口喘息。

　　「怎么了？」看到他的异状，汪彦君伸出手想碰他。

　　「不要碰我！」

　　尹青彦一把推开汪彦君并将浴室门关起，恶心的感觉太过强烈，他只能扶着马桶呕吐。

　　妈的！那个药剂师说的什么鬼话，什么叫试验的新药，疗效和安全性都已经过无数实验证明，不会危及生命？就算不会危及生命，那晕成这样有病人肯吃吗？

　　抹抹唇角，他直到确定没东西可吐后才站起，漱口时外面响起敲门声。

　　「你没事吧？」

　　他打开门走出来，发现汪彦君的头发还湿着，「你就不能先去把头发吹干吗？」

　　「我担心……」

　　「不用你担心我也是长到这么大了！」

　　身体不适的尹青彦大吼后，看到汪彦君瑟缩的反应，他用力地踢了墙壁泄愤。只要跟汪彦君讲话，他就无法控制暴躁的心情，明明希望两人一起生活的是自己。

　　那晚陌生人的一夜情，那个浴缸里的缠吻，那本已经绝版的画册，他没刻意碰触，但事实就是从单纯变得复杂。

　　尹青彦烦躁地拿毛巾用力擦拭头发，故意漠视汪彦君走到客厅，但他立即注意到桌上的杯子……两个杯子？

　　他的眼神是阴沉的。晦暗的目光凝视着汪彦君，他听到自己开口问：「谁来过？」

　　「有警察来查户口……」

　　「不是杜风！？」尹青彦走到汪彦君面前，居高临下地说。

　　「不是……」汪彦君用力摇头，脱口而出的谎言是出于善意，但一被质疑便无法再撑下去了，说谎是他所不擅长的。

　　「你说谎，是他！」

　　尹青彦将汪彦君拖到床上，他施加在汪彦君身上的暴力中，巴掌已经算是最小的伤害。「这是我的房子，没有我的允许，谁准你让人进来！？谁准的！？」

　　「没有……对不起，我不会再……」汪彦君用手保护自己的眼睛，对照杜风的温柔，现在的害怕与难过格外地明显，但他只能一再的说「对不起」。

　　「再？他来过几次？」

　　「没有，只有这一次……真的！」隔着手臂看到他充满怒气的脸，汪彦君慌乱地解释。

　　尹青彦拿出床头柜的领带绑住汪彦君的手，另一头牢牢地绑在床头，一字一句地道：「你一开始就说谎了。」

　　「相信我……」汪彦君看向手腕上的领带，着急的说。

　　「他来做什么？」

　　「他、他只是来探望我。」

　　「来过后就洗澡？你们做了什么？」

　　他要怎么说？说自己在杜风离开后崩溃的大哭，哭到无意识地泡在浴缸里睡着？

　　「不、不是你想的那样！」

　　尹青彦冷冷地笑，他离开房间再进来时，手上多了把剪刀。刀缘贴上汪彦君的领口。

　　「你……要做什么？」

　　剪刀没见血，只是沿着衣服划开，汪彦君身上的衣服全变成无法蔽体的布片。尹青彦剪完后将棉被盖上并调大暖气，再把衣柜搬到另一个房间上锁，才将领带解开。

　　知道尹青彦的意图，汪彦君咬紧下唇，一瞬间，他想回到那个温暖的浴缸中。

　　「杜风再来的时候，包着棉被见他吗？」尹青彦绕到汪彦君身旁，抓住头发强迫他看自己，「对了，以后门也会反锁，不然光着身体不就方便你们了？」

　　「真的，我跟杜风没有！」被谁误会都好，但就是尹正的儿子不行！这个念头像火苗一样窜烧。

　　「再对我说谎一次，我会杀了你。」为他的解释感到愤怒，尹青彦手中的领带绕过脆弱的颈子。

　　「我！」烧红了眼，汪彦君不顾一切地大叫，「我爱的只有尹正啊！」

　　手上的力气缓缓增加，看到慢慢涨红脸的汪彦君，尹青彦突然像断电般的松开手。

　　不是他，不是他用力的！他怎么会想杀了汪彦君！？

　　他在屋内走来走去，像水族馆的水母，明明自由不了却无法停下动作。

　　在第三次走到窗前时，他看到了花。

　　窗外除了杂草，还有小花，像雪。

　　试管里，花的颜色是……

　　人工的鲜艳蓝。

　　他想起来了。

　　汪彦君对他的爱，是自己加工的。

　　把微小的爱膨胀，着色，当作独一无二的宝物。

　　「喂，」尹青彦转过头，「把我当尹正吧。」

　　汪彦君缓缓抬起头，他呆看着尹青彦。「你说什么……？」

　　「如果你只能爱那个死去的人，那就爱我吧。」

　　「不要胡说……」

　　「我没有胡说！叫你爱我，听不懂吗！？」

　　尹青彦走到床边，用力捶着墙壁，大吼出声。

　　「不可能……」

　　「为什么？」

　　「因为你是他儿子！」

　　「就是因为这样啊，看看我，我有尹正的血缘，有尹正的外表。」就算是人工试管的。

　　「你在开我玩笑吗？啊？你知道失去爱人的感觉吗？他死了！我一辈子都没办法跟他说出我爱你这三个字，他永远都听不到我的对不起！这种悔恨会一直到我死为止！因为我还必须活在这世上，除非你准许我死去！」

　　说完这些话后，汪彦君激动得全身颤抖。

　　他想跟尹正说的只是六个字啊！只是六个字……却无论如何都传达不出去了。

　　眼泪从眼睛里流出来，身体被掏空了。

　　他必须回到浴室去，他必须躺进浴缸。

　　在尹青彦强迫的吻降临前，天旋地转的晕眩让他失去知觉。

　　「米米施法术，戒指马上就出现了。」尹青彦突发奇想地说。

　　但是他不是米米，天使米米也没来。

　　他在室外找了很久，很久，月亮已经跳上夜空，星星也追上了。然后他麻痹的双脚，踩到了硬物。

　　将戒指清洗干净，他回到床边将戒指重新戴上汪彦君细瘦的手指。

　　「你是我的。」

　　他关上灯，低下头吻着。感觉到窗户映出他的脸，恐怖的表情，相似的脸——尹正在瞪着他。他下床拉起窗帘，整个房内立即黑暗一片。

　　「不让你看。」

　　脱轨前，他脑海中只有这个念头，黑色的蛇终于紧紧束缚住汪彦君。

　　***

　　痛……好痛！

　　梦不会痛，梦不会……一瞬间，汪彦君瞪大眼睛，被摇晃的他努力对焦眼前的人，他难受地看了许久，努力将手往床边伸去，但是相连的两人跟差异过大的体型，让他始终无法碰触到床灯。

　　好像一世纪那么久后，急促的呼吸声一瞬间停了下来。

　　「彦君……」未成熟的嗓音在一阵剧烈摇晃后逸出，身上的人软倒下来。

　　汪彦君的喉咙终于发出某个音节，「咯」的奇怪声音，像喉咙被压住无法说出话。

　　尹青彦撑起身体，翻过身让汪彦君趴在自己身上，开灯却发现床上有血迹，医护车警笛的声音彷佛又在耳边响起。

　　感到心脏狠狠地痛了一下，好像有把尖锥正顶着。尹青彦突然感觉到，好像那时候一样，无论怎么样哭喊都没办法见到汪彦君一样。

　　他抱起光裸的汪彦君跑进浴室清理，清洁品刺激伤口，尖锐的疼痛感让汪彦君身体缩瑟的轻微颤抖。尹青彦没发现，紧张的他只顾着清洗，汪彦君的唇也紧紧抿着，任他对自己又冲又洗，就是不吭一声。

　　「怎么办……」尹青彦慌张地喃喃自语，惶恐的蓝眸几次对上汪彦君的，却又随即像做错事的小孩般低下头。

　　莲蓬头下湿漉漉的两人都感到冷，但并不是身体，而是里面看不见的地方。

　　冲洗完回到房间，尹青彦才强烈意识到自己到底对汪彦君做了什么，没有保护措施的性爱过后，床被弄得惨不忍睹。

　　他只好先将人放到椅子上，把被单全丢到地下随便铺上新的。

　　当终于将汪彦君放到干净的床上后，他又犹豫了会才决定拉开他大腿看，这时，汪彦君终于出声。

　　「血一下就会停了。」

　　他拉着尹青彦的手，感到轻微的震动传来。那双他无法反抗的大手在颤抖着。

　　「流血了……」

　　「没事的。」汪彦君将人拉到自己身边，抱着他的头轻轻说：「都会好的。」

　　男人用力抱住汪彦君的腰，被拥抱的他在男人怀中沉沉睡去，直到被摇醒。

　　「起来吃饭。」尹青彦亲吻他的眼睑；昨晚汪彦君没责备他，还拥抱了他。

　　汪彦君睁开眼坐起，他看到了手上的戒指。

　　戒指。

　　「以后别喝那么醉了。」汪彦君说。

　　让尹青彦感到不解的是汪彦君的话，还有换完衣服在床上发呆的样子，他觉得汪彦君的反应有点怪……还是迟钝？

　　除了那次去PUB，他没有喝醉回来过。

　　「我答应你，不会再喝酒。」尹青彦并没有在意太久，他也没有对汪彦君的发呆感到生气，只是动作轻柔地将他抱到餐桌旁。

　　他想跟汪彦君一起吃过饭再去体检，就算多舍不得叫醒熟睡中的他。

　　「怎么了？一直看我？」汪彦君歪着头问。

　　汪彦君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表情，让尹青彦到嘴边的话又吞下去；他本来想问要不要带汪彦君去看医生，但又怕汪彦君的反应不是他所期待的。

　　在他一来一往思考间，眼前的食物已经尽数入腹。

　　「我出去一下，马上回来。」

　　汪彦君对他微微一笑，眼睛瞇瞇的，看起来很心情很好。

　　尹青彦将嘴擦干净，到房内吃药后拿起外套跟钱包往门口走。走出门阶没几步，他回头看了下关起的门。等到第三次回头时，他三步两步地跑回门前，将门反锁。

　　「喀。」

　　他安心了。




第十章

　　护士解开橡皮绳，在体检单上写下数据，「这样就可以了，你的血压有点低，大概留心一下注意饮食跟生活作息就可以。」

　　尹青彦拿到体检单后，先到药局找让汪彦君擦的药，他也不知道该买什么，所以随便抓个店员问。店员涨红脸帮他找药跟结帐，心里想着「这种问题还真敢问这么大声啊」。

　　「啊，还有保险套。」尹青彦又回到柜台说。

　　「『医院』的药局没卖保险套。」店员忍不住强调最前面那个名词。

　　尹青彦耸耸肩离开，搭电梯到这个老旧的绿色医院一楼，大门旁就是急诊室，一辆救护车正聒噪地从他眼前疾驶而过。

　　「血压降到七十／三十了！」车门「刷」的一声打开，满身是血的人躺在担架上被抬下来。

　　站在门旁的妇女掩住眼睛，她嘴里说着「忌讳忌讳」的时候，身边突然传来呕吐声；高大男子扶着盆栽，激烈呕吐下的眼睛已经泛红。

　　「年轻人，你没事吧？」妇女反射动作地将手拍在男子肩上。

　　「不要碰我！」尹青彦的嘴角还滴着唾液，不能也不想转头的他，对着盆栽的泥土大吼。

　　「唉唷，怎么这么凶啊！」妇女拍拍自己胸前，瞪了那个不识好人心的背影一眼才离开。

　　暗红的，浓稠的……

　　突然涌上的晕眩击倒了尹青彦，他只能坐在大门边休息。人来人往的医院，每个人都侧目看向这个大型障碍物，也有不少人向前询问，但都被极度不适的尹青彦骂跑。

　　他足足坐了十多分钟，才使上力气扶着门边慢慢站起，自嘲地笑了声，「不是太大问题……？」

　　虽然眼前的生活、身体上的不适都是那么令人懊恼，但他想到在家里的汪彦君，嘴角不自觉地弯起。

　　今天虽然很冷，但出乎意料的有阳光，现在才注意到的他想赶快回家，或许可以赶上看夕阳，于是他匆忙到便利商店买保险套后，随手招辆出租车。

　　出租车上的广播是台语的，说些什么他也听不懂，然而司机突然跟他说起话：「应该要下雨了。」

　　明明就出太阳。尹青彦心想。

　　「冷气团一离开就会下雨啦！」

　　尹青彦根本没回应任何话，就只听到司机在那边自言自语，他想要快点回去拥抱那个温暖的身体。渐渐地，司机讲些什么都跟广播一样，进不了他的脑海。

　　身后没有一丝丝反应，司机忍不住问：「听不懂国语吗？」他从后照镜偷瞄这个年轻人，奇怪，应该是台湾人啊，刚刚地址还讲得挺标准的！

　　尹青彦还是没回应，司机摸摸鼻子，自讨无趣地闭嘴。

　　他不喜欢高雄，满街机车乱钻，生活在当地的人随便穿着一双拖鞋就出来了，不够繁荣的关系，不管想去哪都有一段不长不短的路。

　　如果可以的话，他想带汪彦君出国，而不是躲到台湾的另一端。

　　应该一开始就这样做了，他跟汪彦君同居的消息就算让尹力知道，尹力也不可能让他在国外自生自灭。

　　但如果出国，他就没办法同时拥有那栋房子与汪彦君了。他脑子里坚持的就是同样的景象——房子，汪彦君，房子里面必须住着汪彦君。

　　「到了。」

　　夕阳只剩下边缘，天空被灰黑色占领，还是来不及了。尹青彦失望地付了车资。

　　屋内，空寂被响起的开门声干扰。

　　脚步声先绕到浴室，水声停止后的脚步声，径直走到房内，灯光亮起。

　　「彦君……彦君！」接着声音后的是在肩膀上推动的手。

　　「你回来了？」在叫自己的那个声音，是汪彦君又爱又恐惧的迷惑来源。

　　「我要抱你。」尹青彦宽大的双手，直接由肩膀处将他抱起半身。

　　汪彦君听到撒娇般的声音响起。

　　「眼睛张开啊。」尹青彦的发梢还若有似无地滴着水，「我要抱你。」

　　他将脸蹭进汪彦君的颈边，人的体温好温暖啊。

　　爹地的长手，是用来推开他的拥抱。

　　妈咪的手，只会用在打他。

　　严肃的爷爷的手，永远都是扶在拐杖上，只会威严的说：「青彦。」

　　奶妈的笑容跟做饭给他吃的手，会在六点时抽离。

　　只有汪彦君，会随时随地的拥抱他。

　　尹氏的孩子如果父母不爱，那就没人会去接近了；就像高价的陶瓷过于昂贵，反而没人敢触碰。

　　学校除了来找尹青彦打架的学长，还有不敢靠近他的同学，更多的是自己不屑一顾的人。为什么根本不认识自己，就能说出「我喜欢你」这四个字呢？

　　唇无意间触碰到汪彦君的肌肤，他感到身体热了起来。昨天的感官记忆在身体的中心点复苏，让他无法忍耐地问：「可以吗？」

　　「不可以。」虽然还没询问，但反射动作已经先让汪彦君讲出这三个字。

　　「可以。」尹青彦恶作剧地将手伸进汪彦君的腿内。

　　「尹青彦！」瞪大着眼睛的汪彦君，撑起上身往后退。

　　尹青彦咬了咬下唇，朝汪彦君扑过去。

　　天真而又带着欲望的眼神，怎么可以同时存在？汪彦君看着他湛蓝的眸子失神。

　　在感受到自己的中心被握住时，他开始强烈地推打上方的胸膛。尹青彦惊讶汪彦君的反应，猛烈挣扎得好像是第一次跟他做爱。但是没挣扎多久，便让尹青彦进入了。

　　如果能再拖延一下，或许尹青彦会发现，汪彦君的一切反应都是那么不合逻辑。

　　「啊……」

　　被进入的不适感让汪彦君停止挣扎，身上人正带着戏谑的神色，低头亲吻他。

　　尹青彦将汪彦君那瘦得跟手臂一样的右脚，高举在自己肩头，向前挺。汪彦君想闪避却又无处可逃的模样让他兴奋。

　　尹正在时尹青彦会欺负汪彦君，前些日子他甚至会殴打他，但汪彦君现在已经是他的东西了，所以在「保护及爱惜」的心态下，尹青彦仿照着尹正当初的模式来对待汪彦君。

　　尹正抹的香水，尹正用的保险套，尹正爱的人……全都在怀里了。现在，他就是那个他所羡慕的爹地，他是拥有者，同时也被拥有的。

　　「不要……不要碰那里……」汪彦君挣扎地想将埋在自己胸前的头推掉，锁骨上应该已经好的旧伤不知为何……一阵阵地痛了起来。

　　他紧闭着眼，身体却像离水的鱼般颤抖。

　　好冷。

　　汪彦君醒过来，他拖着脚走到浴室，大腿上有干涸的白色颜料，要冲干净。

　　门外冲进人是打开莲蓬头才没多久的事，男人帮他冲洗并抹药时，汪彦君像定时的机器完成任务般，停止活动。

　　「真是……」尹青彦望着在浴缸内闭起眼睛便没睁开，呼吸平顺的男人。

　　他将男人捞出水面，被正面抱着的汪彦君双脚分开挂在他腰际，像猫一样蓬松的头发，在他背后搔痒着。

　　那个一夜情的陌生人留下气味，让他转变。

　　他像动物——发情前不知欲望，发情后是纵欲而又无法违抗身体本能。

　　他不想回去，也回不去了。

　　接下来的两天，或许是身体认命适应的关系，尹青彦吃药后并没有什么太大的不适，倒是汪彦君发烧了。

　　看向棉被下除了内裤外一无所有的瘦白身体，他又重新将衣柜搬回房内，帮汪彦君套上温暖的衣服。

　　带去医院打退烧针时，汪彦君倔强地一直想自己拿拐杖走路，但光是门诊到药局，险险跌倒的次数实在太多，看不下去的尹青彦直接将他抱起。

　　将脸埋在自己胸膛的汪彦君让人怜爱，彷佛只有自己能让他依靠的感觉，膨胀了尹青彦的全身。

　　医生打针的当下，烧退了点，但是回到家又烧起来，不只无法进食，连药也是吃了就吐。没办法下，尹青彦在半夜跑药局后带回塞剂。

　　感觉到自己腰际的裤子被拉下，汪彦君因为发烧而晕红的脸，终于微微睁开眼睛看向身后的人，他的琥珀色瞳孔无力地在水下闪耀着。「不要……」

　　「退烧用的塞剂，一下就好。」

　　边说边将塞剂推进汪彦君身体时，尹青彦看到汪彦君眼里的水溢出来。

　　「不要……不要取精子了……停……停下来……求求你、求你……」

　　鼻涕跟眼泪造成呼吸困难，汪彦君皱着一张脸哭泣，尹青彦根本听不懂他呜呜啊啊的在说什么。

　　瘦弱的中年男子，残废的脚，已经是成人了却让人用手指推入塞剂，或许在别人眼中只剩下不堪吧。

　　连汪彦君也不知道自己还剩下什么了。

　　老天爷，求您，下辈子让我规规矩矩爱上异性，或者，别再让我当人了。求您……汪彦君的喃喃自语，尹青彦听不懂……或许，神听得懂。

　　如果真的有神的话。

　　***

　　「尹青彦吗？」

　　身后传来犹豫的声音，尹青彦听到了，但没转过头。今天是吃新药的第一天，照惯例，他仍是恶心及晕眩不断的交替。

　　「你旷课超过三分之一堂了，韩教授要你周末前『亲自』将报告交给他。」娇小的女生说完，微微偏过头看这个始终背对她的人。

　　韩奎……尹青彦不耐烦地「哼」了一声，这个男人对于让他顺利拿到学分这件事，始终不愿配合。

　　「你、你听到了吗？」

　　「嗯。」

　　女孩离开。坐在对面吃汉堡的蓝安信问：「你最近旷课数太多了吧？」

　　尹青彦没回答，在他手中刚吃第三口的汉堡，在没心思顾及的情况下，生菜跟肉片摇摇欲坠。

　　「你还好吗？」蓝安信担忧的问。

　　「……我的头很痛，拜托你安静一下好吗？」

　　「也不过问了两句话。」蓝安信在心里嘀咕。

　　生菜终于掉出一片，接着是第二片，最后汉堡松散地掉在餐盘上，尹青彦捧着头紧紧皱起那道好看的眉毛。

　　「要不要去医护室？」

　　「啰唆！」尹青彦大吼，等待恶心感消失后，他才注意到对面的位置空无一人，这时右侧肩膀被轻轻碰了一下。

　　「吶，水。」

　　看到尹青彦大口的灌水，蓝安信叹口气说：「你赚钱是为了跟情人在一起，如果吃药脾气都会变这么差，若他被你吓到不是得不偿失？」

　　「他不会被吓跑。」尹青彦说。

　　「这么有自信？」

　　「对，因为他已经是我的了。」

　　这句话的含意是？尹青彦像石雕般利落线条的侧面，因情色的联想而有了些微的暧昧。云淡风轻的口吻，却让蓝安信一瞬间脸红起来。

　　「他、他『已经』是你的？」蓝安信结结巴巴地问。

　　「对。」尹青彦眼尾瞄了蓝安信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我的天啊！蓝安信怎么样都无法想象两个男人在一起的画面，虽然他看过哥哥跟男人接吻，不过也只仅止于此，他正常的脑袋，无法接受尹青彦是不正常的事实。

　　看到蓝安信活像石头一样，尹青彦又补了一句，「你有情人吗？」

　　「目前还没。」

　　「我有情人了。」尹青彦骄傲地说。

　　「废话，你们不是都住一起了！」

　　「不一样，我是真正拥有他了。」

　　「是是是，恶心的话我不想继续听。」蓝安信将手捂住耳朵。「什么时候再去我家一次？」

　　「礼拜五下课。」

　　虽然尹青彦这种完全以自己为中心，根本不征询别人意见的语气让人恨得牙痒痒的，但蓝安信有时却会觉得「啊，他就是应该这个样子嘛」的感觉。

　　一定是被那本绘本洗脑了。

　　黑发天使米米，就是这么任性的家伙。

　　「那天我哥生日开趴，楼下可能会有点吵。」本来打算免费大吃大喝，不过想想东西可以拿上来吃，所以还是答应了。

　　「我无所谓。」

　　蓝安信突然打了个大大的喷嚏，尹青彦见状马上侧过头。

　　「有这么恐怖吗？我又不是对着你打喷嚏！」太不给他面子了吧？蓝安信哇哇大叫。

　　「彦……我的情人感冒刚好，我可不想感冒回去。」生病期间想碰他简直想到快发疯了。刚尝到甜头却又禁食的痛苦，还有那个烫人的体温，他敬谢不敏。

　　「还不是那天送你去药厂！你这死没良心的，都下雨了也不会请我进去坐坐？」说到这气不打一处来。

　　「你看起来还好。」他指出事实；汪彦君的感冒才是让人绝对无法忽视的。

　　「你……」跟他说下去会气死人，蓝安信放弃。「试药的工作不要常做，我找别的打工让你试试？」

　　「不了。」试药的工作，除了身体不舒服外，不管任何方面都很适合他现在的处境；不愿放弃的原因，钱只是其次，能够在赚钱的同时，待在家里跟汪彦君相处，才是他最大的目的。

　　或许是自己对他不再暴力相向，汪彦君不像以前这么害怕他了，会温柔地跟他说话。不过平时的他跟床上激烈反抗的他，还是让人感到奇怪。

　　「好逸恶劳的家伙。」呸，蓝安信鄙视。

　　「嗯。」

　　这么干脆的回应让蓝安信再度傻眼，他不耐烦地甩甩手，说：「等你身体出状况，就知道后悔了。」

　　「啰唆。」

　　「换句台词听听，没感觉了。」

　　「唠叨。」

　　大婶吗我？蓝安信瞪了自己笑起来的尹青彦一眼，真是狗眼不识好人心。

　　好心情的尹青彦突然问：「要不要见黑泽彦？」

　　「你说见就见喔？」

　　「如果我说，米米是照着我画的，你应该不相信吧？」带崇拜汪彦君的蓝安信回家，说不定是件好事。

　　蓝安信询问地挑起眉头。

　　「黑泽彦就是跟我一起住的人。」

　　「唬烂也要有点水平好嘛？」

　　「不信就算了，他应该还有一本画册，缺了最后一页所以没出版，你去问出版社就知道。」汪彦君失踪后他寄的。但故事没结局，无法出版。

　　蓝安信半信半疑地看那个小子，试图从他的表情看出一点端倪……真的假的啊？

　　「黑泽彦是中日混血，本名叫汪彦君。」尹青彦笑着抛下这句话，径自丢下还在发呆的蓝安信离开。

　　尹青彦就是米米？米米就是尹青彦？

　　米米跟黑泽彦上床了？

　　「这太脱离现实了吧！」蓝安信在人来人往的餐厅忍不住大叫。

　　***

　　「我回来了。」

　　他将门关上时，身后的「你回来了」同时响起。

　　尹青彦今天心情很好，他绕到沙发前，正在看书的汪彦君不解地望着他。

　　「礼物。」尹青彦将一个精致的纸袋递给他。

　　汪彦君狐疑地拆开来，精致的纸盒内是一双纯白的男鞋。他的眼神黯淡下来，但是低着头没让尹青彦看见。「谢谢。」

　　「吃过药了没？」

　　「吃过了。」

　　「那穿上它吧，我们去散步。」

　　「我……我没拐杖。」

　　「扶着我就可以了啊。」尹青彦一点都不是问题地说。「只是在附近走走，今天天气很好喔。」

　　看到尹青彦那么高兴的表情，汪彦君只好将鞋子套上自己的脚，右脚的鞋子松松地套着，好像快掉下来的感觉。

　　尹青彦也看到了，他说了句「等等」后便跑进房内，再出来时手上拿着外套及一双厚毛袜跟薄棉袜。他蹲下身，将汪彦君的腿抬起来。

　　「我、我自己来就好……」被握住的脚踝，让汪彦君有种莫名的不舒服感。

　　「你不要动。」尹青彦玩笑地拍了下细瘦的小腿，将左腿套上棉袜，又将右脚套进两层毛袜。鞋子穿进后，果然刚好。

　　他从沙发拉起汪彦君，手自然地扶在他的腰际。走没几步，汪彦君终于忍不住笑出来，「手不要放我的腰，会痒。」

　　「是吗？」他只是将手稍稍下移，没将手拿开。

　　他喜欢这个笑声。应该说，他已经很久没听过这个笑声了。

　　低下头跟汪彦君的视线相遇，他忍不住低下头亲吻，却被汪彦君撇过头闪开。汪彦君视线犹疑地说：「感冒还没好……不要靠我太近。」

　　尹青彦今天心情很好，所以他不想坏了心情。「是。」他笑着说，开门扶汪彦君走下阶梯。

　　许久不见的阳光直接照射在汪彦君的脸上，让他有些晕眩。从出车祸后，他多久没有出来晒过太阳了？瞇着眼睛看远方的大树，他脑海里冒出这样的念头。

　　跟妈妈一样，要回头时却发现已经无路可退。

　　死胡同。

　　身旁的尹青彦着迷地注视瞇着眼的汪彦君，睫毛的阴影，安置着琥珀色的宝石。他喜欢看思考中的汪彦君，他的表情，温柔中总是带着迷惑。

　　尹青彦选的这栋房子离市区有点距离，大概四百公尺外才有另外一些零散的住户，这周围的旷野及大树，只有他们享有。

　　他一开始挑房子时就注意到了，他想着可以跟汪彦君一起来散步，但是一直到今天，他才想起曾经有过的念头。

　　「青彦……尹正的墓，有这么漂亮的风景吗？」第一次，汪彦君跟尹青彦问起尹正。

　　「宗祠。没有风景，跟尹氏大楼一样。」漂亮而又冰冷。

　　「他去世的时候，很痛苦吗？」

　　「他是植物人，」尹青彦又补了一句，「什么痛不痛的谁知道，活着跟死差别只是心跳停止。」

　　只是心跳停止。汪彦君重复了这句话。

　　听起来，是好简单的一件事。

　　植物人的灵魂到底是被困在身体了，还是早就离开身体？跟尹正的骨灰说话，他听得见吗？

　　如果是他的话，他会把尹正埋在漂亮的地方，然后旁边留一个位置，给自己。

　　宗祠，是他无法待的地方。

　　「青彦，可不可以带我去祭拜尹正？」

　　开口尹正、闭口尹正的……尹青彦赌气地不回答。

　　「拜托你。」

　　「不要。」

　　「让我看他最后一眼就好。」汪彦君咬着下唇，「求你。」

　　「只是一坛骨灰有什么好看的！」尹青彦拉过汪彦君的手，放在自己胸口，「我活生生的在你面前不是吗！？」

　　「这不一样，你们再怎么像也不是同一个人！」

　　「亲吻，拥抱，做爱，爹地怎么对待你的我也照着做了，为什么不能把我当他！」

　　做爱……

　　汪彦君的头突然痛起来，在跌倒前被尹青彦实时抱着。他举起自己的手，看了戒指好几眼后，才平复呼吸。

　　看了眼四周，「奇怪……」他歪着头喃喃自语。

　　什么时候到户外来的？

　　「怎么了？」尹青彦抱着那副在怀中喘气的人，紧张地问。

　　「有点冷，我们回屋里好吗？」汪彦君双手抵住尹青彦的胸膛，推出点距离。

　　***

　　震耳的音乐声，昏暗的客厅，烟及酒味一开门便扑鼻而来。

　　虽然感受到门内为数众多的视线，尹青彦依然一脸冷淡地跟在蓝安信身后进来。

　　「等我一下。」

　　蓝安信跑到桌子旁，像个土匪一样东拿西抓，随即手上的大盘子便满满地装了一堆食物。「尹青彦，来帮我拿饮料跟杯子。」

　　尹青彦照做，他刚拿起一瓶饮料，就看到更里面还摆着红酒。想都没想，两个都抱进怀里。

　　「阿信，你男朋友啊？」帮众多人说出疑惑，椅子上的男人笑着问。

　　「呸，我们可是健康朋友关系。」蓝安信吐吐舌头，他给笑着喝酒的蓝安维一记白眼。

　　「吃我的喝我的，还敢瞪我啊？」蓝安维将手中的爆米花丢往老弟。「礼物呢？没礼物就把手上的东西放下。」

　　「晚点给你啦！惊喜，绝对是惊喜喔！」蓝安信尴尬地笑笑；穷都快穷死了，什么鬼礼物他哪有买。「青彦，我们先上去。」

　　蓝安维连忙站起来喊：「小子你手上的红酒放下。」他可不想这个暴力小子喝醉酒，不小心对他弟怎样。

　　「才一瓶红酒，你不要那么小气，很丢脸耶！」蓝安信推推尹青彦，要他先上去。

　　哇咧！真是好心被雷劈，蓝安维又好笑又好气地说：「是你朋友酒品不怎么样！」

　　「才一瓶红酒，又不是一打红酒。」蓝安信做个鬼脸，跟着一溜烟跑上二楼不见人影。

　　「你们兄弟感情真好。」一旁的朋友忍不住羡慕地说。

　　「那是这小子上大学开窍了，国中可是跟个恶魔一样。」

　　「呵呵，怎么我听起来骄傲的成分大过抱怨啊？」

　　「真是……」蓝安维苦笑地喝下酒。

　　阿信小时候可是个天使呢，每天睁开眼睛就是追着他跑，手上有食物就一定要分哥哥吃，上小学后，还是每天跑来跟他睡，黏得跟块橡皮糖似的。

　　他国中时跟男生交往的事被父母知道，家里天天跟战场一样。这小子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是站在他这边，直到被这小子撞见他跟男友接吻。

　　小鬼厌恶的表情毫不掩饰，整整跟他开战了两年。

　　到底是为什么这小鬼愿意跟他和好，到现在他还是不知道。

　　老爸四年前中风，偏偏阿信又考上南部的大学，为了照顾老爸，兼且老妈不想看见他这个不孝子，就让两个儿子一起到南部作伴。

　　怎么放心把他跟老弟放一起呢？还真是不怕自己带坏他啊。

　　不管怎样，老妈还是认为自己的孩子是善良的吧。这么想着的他，终于开口跟老妈说话了。

　　只不过爱上的人是男的而已，真是，有必要搞得这么严重吗？想到以前的种种坎坷与难过，蓝安维不禁叹口气。

　　只是爱上一个人罢了，载浮载沉这些年，似乎爱上的是谁也不是这么重要的事了。

　　今天相爱，明天分开。千篇一律的戏码。

　　楼上那个好看的家伙有一天会发现吧，发现所谓爱情只是一出戏，而且他只会是主角，别人只能迁就他。蓝安维心想。

　　他的初恋男友，就是这种美丽罂粟。

　　「哇！该先吃哪一样呢？」蓝安信摩拳擦掌地审视盘子里的贡品。

　　尹青彦先打开了那瓶红酒。家里的酒都喝光不过是上礼拜的事，怎会渴望成这样？

　　「你这个酒鬼，还没吃东西就喝酒啊！酒是穿肠毒药没听过吗？」蓝安信抢过酒瓶，「喝完那一杯，先吃点东西才准继续喝。」

　　尹青彦望着那瓶身在「蓝」家的酒，也只好乖乖的吃点东西。等拿到酒瓶，没三两下一瓶酒便消失一半。

　　「你喝酒也太快了吧？而且怎么都不会脸红？」蓝安信不可思议地问。

　　「怎么会脸红？」

　　「我就会，」蓝安信喝下手上的酒，「你等着，十分钟后我的脸会红的不得了。」

　　果不其然，十分钟后尹青彦笑得弯下腰。「猴子屁股。」

　　「嗟……笑笑笑！本大爷可不是表演给你看的！」尹青彦的话让蓝安信有点受伤，他后悔干嘛献宝给这个讨厌鬼看。

　　「吃饱了干活。」将盘子里的食物解决一半后，他有点腼腆地支支吾吾问：「今天其实比较没那么冷……」

　　「窗户可以打开吗？」

　　「所以可以请你脱掉上衣让我拍几张照，我自己另外画好吗！？」蓝安信一口气说完，还挺喘的。

　　「可以。」尹青彦似笑非笑的说，无所谓地将上衣脱掉。

　　上天果然是不公平的！蓝安信边拍边想，开玩笑地说：「我还以为会看到草莓。」

　　「草莓？」

　　「就是吻痕，你太矬了吧？」

　　「矬？」

　　「就是土气、没见识。」

　　尹青彦拿起盘子里的葡萄丢他。「你厉害，来教我啊。」

　　「我也不会，可没看过猪走路也吃过猪肉，吻皮肤就会留下像瘀青般的痕迹啊！」

　　「你以为我没做过吗？没看到你说的『草莓』啊！」尹青彦不服气地反驳。

　　「两个小鬼。」从脱衣服拍照开始就杵在门口的蓝安维，终于忍不住爆笑出声。

　　「吓死人啊？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也不出个声！」蓝安信拍拍自己胸口。

　　「大哥好心特地拿生日蛋糕上来，偏偏看到有人在拍裸男照，我是怕打扰你！」

　　「好啦，放下你就可以滚了。」蓝安信将相机收进套子，走进房间开计算机上传。

　　蓝安维将蛋糕放到杂物一堆的桌上，他似笑非笑地问：「要学吗？」

　　「学什么？」

　　「种草莓啊。」

　　「不用。」

　　「『宣告这个人是我的』这种心态，我不相信你没有。」蓝安维听到XP欢迎音效响起，他惋惜地说：「你还有五分钟考虑。」

　　「好。」尹青彦动摇了，他点点头。

　　蓝安维将唇轻轻靠到尹青彦的颈子，跟一般的吻一样，不同只在于忽重忽轻的吸吮，及不时的轻啮。

　　「好了，把衣服穿好，免得我弟以为我欺负你。」看到尹青彦摸吻痕颜色还没变深的地方，蓝安维微笑地说：「吵架什么的，吻痕比打人瘀青好多了。」

　　「你跟你弟一样啰唆。」知道蓝安维指他打汪彦君的事，尹青彦不高兴地说。

　　「脾气一样坏。」蓝安维无奈地走出房门，下楼前敲了老弟房门一下，「小子你在里面孵蛋啊！」

　　蓝安信刚拔下传输线，朝外头回话：「啰唆啊你，还不快滚！」

　　一天内被骂了两次啰唆，蓝安维泄愤地用力踹房门一下才下楼。

　　「我哥刚在房里磨蹭什么？」蓝安信开门回到房内，奇怪地问。

　　「教我印吻痕。」

　　「什么？」蓝安信惊讶大叫，随即忍不住问：「……怎么弄的？」

　　「吸一吸，咬一咬，就出来了吧。」他露出颈子。

　　蓝安信又跑回房内拿出相机，忙碌的他跑到尹青彦面前，「衣服再脱掉一次。」

　　「真麻烦。」尹青彦不耐烦地说，却还是将衣服脱掉了。

　　蓝安信本来只拍了吻痕的特写，后来又退后了点，将尹青彦的脸入镜，最后则是全身再拍一张。

　　照片一整个情欲啊，蓝安信心想。尹青彦似笑非笑地躺在床上，光裸的上身及显眼的吻痕，还有杂乱的背景，处理后一定是张很有主题性的照片。

　　「你到底要不要开始画了？」尹青彦穿上衣服，又喝光了酒，前面那座石雕还对着相机傻笑。

　　「看，我拍得还不错吧？」蓝安信献宝地将相机凑到尹青彦面前。

　　尹青彦没什么兴趣地看了一眼，突然想起他有一台很久没碰的即可拍，好像是某一年的生日礼物。而记忆中，尹正从没跟汪彦君一起拍过照。

　　***

　　汪彦君睡得很熟。

　　尹青彦放下即可拍，解开沙发上的人胸前扣子，他轻轻凑进颈子旁，吸吮眼前白皙的皮肤。等到出现数个印子后，他才一把抱起汪彦君。

　　本来是怕汪彦君醒了不肯拍，但转了相机几下，沙发上找不到好角度，于是放弃了不吵醒汪彦君的原意。但抱起时他还是没醒，尹青彦让汪彦君趴在自己身上，一手拿起相机带子回到房内。

　　真的没醒还是假睡？尹青彦忍不住这么想，搬动他的动作足够惊醒他了吧？

　　长腿分跨在汪彦君大腿两侧，尹青彦将他的衣服拨开，拍了几张同时看见吻痕及脸的照片，然后又躺到他的身旁，照下几张合照。

　　衣服被脱下时，汪彦君才微微睁开眼睛，「嗯……你回来了啊？」

　　「我回来了。」尹青彦放下相机，低头亲吻汪彦君的唇。

　　又来了……身下的抗拒开始出现，汪彦君依然强烈地抵抗着，但因为不方便的腿而穿的休闲裤，实在无法保护他太久。

　　汪彦君的体力跟身体，没办法让他每夜拥抱。尹青彦很清楚。

　　一开始他只想亲吻就好，但汪彦君激烈的抵抗，肾上腺素混和欲望让他每每失控。

　　汪彦君逮到空隙，他推开尹青彦的脸，「不要！」

　　一阵混乱的压制与推打后，汪彦君的身体还是无能为力地跟随尹青彦而摆动了。

　　他好像溺水的人一样，挥舞双手想离开即将溺毙的池子。

　　尹青彦退出没多久，汪彦君瘫软地被抱起，背对尹青彦坐着，一阵闪光传来，让他不得不闭起眼。

　　「啊，照坏了。」身后传来惋惜的声音。「闪光灯怎么关……」

　　像个玩偶般被摆布姿势后，没有闪光的「喀嚓、喀嚓」声不断响起，接着一张纸片递到他的眼前。体力不支的他，还没看清便失去意识。

　　「彦君，彦君！」身前的人没反应，他将人转过来后才发现他又昏了。

　　他只是想拍照及亲吻汪彦君。这么想着的他，边懊恼地骂自己的不知节制，边将照片收拢时，照片上煽情的姿势让他自己都感到不好意思。

　　汪彦君湿润的眼睛没有看着镜头，微张的唇隐约见到白色牙齿，身上自己印下的吻痕倒是不太明显，但最煽情的则是，坐在身后的他也入镜了。

　　从身体的接触，传来让人心安的体温及激情，像酒一样，让人戒不掉。

　　他抱起汪彦君到浴室冲洗性爱余韵。在耳边呢喃的话语，昏倒的汪彦君无法听见。

　　将汪彦君安置到床上后，尹青彦走到书柜前拿出已经泛黄的绘本。

　　汪彦君当时画的主题很多，但是销售量带动知名度的则是《黑色天使》。

　　消费族群并不是针对儿童，本来这种黑暗故事预计销售并不看好，但故事中带着像丝一样不起眼的寂寞，是受都市人欢迎的原因。

　　小时候的尹青彦看不懂这种气氛，他只觉得在故事中的自己看起来很讨厌。寂寞又任性的米米搞砸事情又回不了天堂，连自己到底是不是天使都找不到答案。

　　在汪彦君眼中，他小时候大概就是这么糟的个性吧。

　　他早就知道自己的个性很讨人厌，但是被毫无掩饰地画出来，却又令人生气。

　　想到这里的他，拨了电话给蓝安信。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昏沉的声音有气无力地说：「喂……」便挂断了。

　　尹青彦瞪着手机，又不死心地拨下号码。

　　「老兄，现在几点了啊！」这次电话传来的是生气的大吼。

　　「我用黑泽彦早期的书跟你换那本《黑色天使》。」

　　「你说换就换喔？不换！」蓝安信火大地说。

　　「三本，你确定不要？」

　　「……」蓝安信听到这，很是挣扎地考虑了会，但他还是不能割爱，「不要。你这个放羊的小孩。」

　　蓝安信反正也醒了，他抱着电话问：「干嘛跟我换，你没有吗？不是说黑泽彦是你的同居人？」

　　「那本书被我撕了。」

　　「干嘛撕？」

　　「因为看起来很讨厌。」

　　「讨厌你还换回去干嘛？」

　　「换回来再撕一次。」

　　「你这个人真是不可爱。」蓝安信打了个呵欠，「撕掉的书还有留着吗？」

　　「……有。」虽然很不想承认。

　　「把书封四十五度角翻动一下。」

　　「做什么？」

　　「翻就是了。」

　　尹青彦将手中的书翻动一下，没字的地方竟出现亮光，好像写了几个字。

　　「书封上了亮P，写了一些话你自己看吧。真是，本来你说同居人是黑泽彦，我原本还不相信呢，看完那些字如果你不想撕了，再跟我换吧。」电话挂断。

　　尹青彦将灯开到最亮，轻轻摇动它。

　　　　未来的道路上，清楚明白自己要的是什么，勇往直前。

　　　　仅献给无可取代的天使青彦

　　为了上这几个字的亮P，汪彦君跟出版社交涉很久，他希望能在尹青彦十八岁时，拿出这本时光意义的纪念品，所以没有将出版社送过来的成书给尹青彦看。

　　他很担心这个性越来越古怪的小孩，但是也没办法要求尹正及林郁珊，所以才对尹青彦溺爱。

　　尤其得知小孩母亲用试管的事来骂他。抱着午睡的孩子，汪彦君眼眶忍不住红了。

　　要幸福喔。他为这个孩子悄悄祈祷。

　　别出心裁的纪念品，没人知道。

　　尹青彦十八岁的生日已经过了，汪彦君也遗忘了。

　　人事全非，并不是谁的错。

　　***

　　韩奎走到显眼的男人面前，大声喊他的名字：「尹青彦！」

　　尹青彦不耐烦地抬起头，「有事吗？」

　　「我说过周末前给我报告！」

　　「有吗？我不知道。」

　　传话的女生呆看着这个说谎毫不脸红的男人，小声地说：「我明明有跟你说。」

　　韩奎冷笑一声，「最晚明天，没看到报告就重修！」

　　尹青彦口气不善地说：「你干嘛一直找我麻烦！？」

　　「我找你麻烦？」韩奎提高音量，「没交报告就没分数，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你以为姓尹就能这么嚣张吗？那干嘛还坐在这？怎么不干脆请你家人花钱买学历就好！」

　　周围的人开始侧目，议论纷纷看向这两个人。

　　「我警告你……」

　　站起身的尹青彦，说话时突然重心不稳向后倒，虽然他勉强用手撑住椅子，但另一波晕眩却更强的袭上。最后，他重重地摔倒在地，毫无防备的倒下姿势让后脑杓顺势撞到桌角，少许黏稠的液体沾上地面。

　　「喂，你、你是怎么了！」韩奎上前时，发现刚要动粗的人竟然昏倒了。「来几个人，帮我一起抬去医护室！」

　　教室里突然慌乱起来。

　　***

　　蓝安信跑进医护室时，尹青彦头上已经包好绷带，他正无聊地东张西望。

　　「怎么会昏倒？」看到清醒的人，蓝安信的紧张感放下一半。

　　「不知道。」

　　「那头呢？头有没有怎样？」

　　「不知道。」

　　「你是跌傻了只会说这三个字吗？」

　　「他只是轻微擦伤啦，不严重，等下你带他去做脑震荡检查吧。」刚走进来的校护拍拍蓝安信的肩膀。

　　等校护又被找出去后，蓝安信笑了起来，「叫你不要再试药了，就不听，活该。」

　　「你怎么知道是试药的关系？」尹青彦反驳。

　　蓝安信理所当然地说：「老是头晕，哪一天晕到不省人事也是很正常的啊。」

　　尹青彦转移视线，无话可说。

　　「你想想，身体出问题他要怎么办？不是腿有问题吗？难道让他来照顾你？」

　　虽然被说教很讨厌，但尹青彦只能没辙的说：「我需要钱。」

　　「我再帮你找个打工吧？」

　　「跟人打架说不定严重点会残废，有比昏倒好吗？」尹青彦讽刺地说。

　　「那就找不会碰到人的，我想想啊……」蓝安信歪着头想，突然他击掌高兴地说：「哈，想到了，我怎么那么聪明啊！」

　　看到尹青彦狐疑的眼光，蓝安信又道：「送报啊，早上总不会有人来跟你『不小心』打起来吧？」

　　「怎么送？」

　　「拿分配好的报纸，挨家挨户的塞进信箱就好……对了，你没摩托车。」蓝安信叹口气，「算了，好人做到底，我借你车吧。」

　　「我没驾照。」

　　「高雄的交通警察就跟路灯一样是装饰品啦！」唉呀，他真是太聪明伶俐了。

　　「不会骑车。」想到要骑那个他讨厌的交通工具，尹青彦找了一堆借口。

　　「我可以教你啊……干嘛这个脸？不要跟我说你不敢骑。」蓝安信不齿地笑着。

　　「谁说的！」尹青彦差点将手上的冰敷袋丢出去。

　　「那就对了。中气十足嘛！没事就走了啊，还躺着干嘛？」

　　「我是病人，你一定要对我这么凶吗？」

　　「我是免钱义务司机，我有资格凶不知死活的小子。」蓝安信贼贼地笑，但是看到尹青彦站到地面腿软的样子，还是上前去扶他。「吶，朋友很好用吧？收起你的臭脸，才有更多朋友喔。」

　　好刺耳的话。尹青彦不客气地送了身旁人一记白眼。

　　幸好并没有脑震荡，做完检查后蓝安信便送他回家。怕汪彦君看到绷带担心，进门前他就将绷带先拆开了。

　　趁着有人载，他还在回家的路上顺便买了纸跟画图用具，蓝安信惊讶地问黑泽彦还肯动笔吗？

　　不知道。他依然这样回答。

　　「你回来啦？」汪彦君从书里抬起头。足不出户的他，在家时除了睡外，只剩看书打发时间。

　　「给你。」

　　「我……我已经不画画了。」应该说，画不出来了。

　　「为什么？」

　　「不想画。」他的东西晦暗、没生气，出版社那边已经很久没让他过稿了。跟杜风住的日子，虽然他不想造成杜风的负担，但努力地画却还是没办法养活自己。

　　「你想画再画吧。」尹青彦无所谓地耸耸肩，他将手中的袋子放到书柜旁。「只是怕你在家无聊。」

　　「不会……」无聊，这平凡的两个字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了。

　　「要出去走走吗？还是先吃饭？」

　　他不想走，但更不想进食。汪彦君迟疑的说：「走走好了……」

　　「外面已经不太冷了，等再回温一点的时候，我们可以散步到远一点的地方。」尹青彦高兴的说：「听说前面有莲雾可以偷摘。」

　　他抱起汪彦君下石阶的时候，感到奇怪的问：「你又瘦了？」

　　汪彦君移开视线说：「有吗……」

　　「有啊，你看你的腰细的……」他突然注意到汪彦君的脖子上，本来该有吻痕的地方，全被贴上透气胶带。「为什么要贴胶带？」

　　「喔，好像被蚊子咬了吧……红红的一块一块。」

　　以为他开玩笑，尹青彦笑着说：「我是蚊子？」

　　汪彦君认真的说：「不是，是真的蚊子。」

　　尹青彦皱着眉，他放下汪彦君，「要我现在弄出吻痕给你看吗？」

　　好像有什么影像浮上他的脑海，汪彦君退缩地说：「不要……」

　　尹青彦奇怪地看着汪彦君，他拉过他，将下巴抵在他的头上说：「不喜欢的话，我以后不会那么做了。」

　　自己的吻痕被贴上透气胶带，有种不被承认的感觉。

　　让他很不舒服。




第十一章

　　「刷。」报纸塞进信箱的摩擦声，在安静的春晨响起。

　　前几天路不熟，送到十点多才送完，有些住户应该想骂人了吧？但可能是看到这么帅的小伙子送报都傻眼了，尹青彦目前为止还没被骂过。

　　有时候会被狗追，薪水也不怎么样，对于低血压的他来说简直是酷刑。

　　唯一的优点就是，七点前送完的话，他几乎不用跟人碰到面。

　　这份工作果然如蓝安信说的，某些方面来说还挺适合他。

　　半个月过去，他每天穿梭在无人的街道中，送完后回家稍稍睡一下再去上课，上完课回到家，有时候汪彦君还会煮一些简单的晚餐。虽然收入不怎么样，但平凡的日子，让他有种像做梦般的幸福。

　　之前对汪彦君动手的事，根本连想都不愿去回忆。

　　但这种日子过久了也会让人害怕，怕有一天平静水池被投下石头，激起的涟漪会让人无法躲避。

　　就像今天。

　　刚下飞机的尹力坐在奔驰内，在清晨空无一人的高雄街道上，看到了他不敢置信的景象。

　　没戴安全帽的尹青彦格外显眼。

　　「他在干嘛……」尹力喃喃自语地说。

　　尹青彦从后座袋子里抽出三份报纸，动作熟练地塞进三个信箱。

　　低血压的他脸臭得可以，骑没多久看到前方停在路中间的车，他火大地按了几下喇叭。这些日子以来他了解了一件事，就是人要冲动可以，但请先衡量一下口袋有没有多余的钱。

　　尹力听到自己奇怪的声音响起。「开、开车。」

　　他不开门下车质问他的侄子，是因为不能接受这个事实。

　　尹家的人居然送报纸？

　　断绝他经济来源不过一、两个月，有潦倒到必须做这份低下的工作吗？就算如此也不愿跟那个男人分开……尹力无法忍受的闭上眼睛。

　　中午开完会后，他随即交代秘书打电话给报社。

　　「是的，请不要发派工作给一个叫尹青彦的孩子，麻烦你了，哪里……谢谢你……」

　　秘书的声音在前座响起，等她挂上电话后，尹力道：「妳留下来，监视尹青彦接下来找的所有工作，只要找到工作就马上干涉。」

　　「是。」干练的秘书随即联络租车，及雇用男性壮汉的事宜。

　　尹青彦今天收了三笔钱，他刚回到报社要缴钱时，马上被告知以后不用来上班的事。

　　「为什么？」突然被辞退，尹青彦莫名其妙地问。

　　「你的效率不好啦，吶，钱结算给你，明天不要来了啊，小子。」

　　「可恶！」尹青彦拿着那薄薄的薪水袋，朝报社大楼比了个中指。

　　虽然觉得自己应该没有错，但也不好意思再去请蓝安信介绍，于是他逃课找了一下午的工作，但是前腿踏进愿意录用他的店家，后脚踏出又接到电话来说不用去了。

　　「搞什么鬼！」也太扯了！

　　他直觉连想到那辆奔驰，一定是谁看到他在送报，通知尹力来从中作梗。

　　看到坐在人行道旁不动的尹青彦，轿车内跟监的秘书拨了通电话，「董事长，是的，他现在停下来了，有任何情况会再通知您。」

　　「嗯。」尹力想了想，他补充道：「找机会调开他，软禁也无所谓，明天一定要让他离开家里。」

　　路边的尹青彦像个流浪狗一样，垂头丧气地蹲坐在墙角。就算赚了微薄的辛苦钱，但没金钱概念的他，前手才收过薪水，后手就出去了，连卖车的钱也没剩下多少。

　　他必须要想个方法……

　　「小朋友，怎么了？」浓妆艳抹的女人蹲下身，微笑地靠近尹青彦。

　　「走开。」

　　「漂亮孩子，我很喜欢你，开价吧？」

　　虽然有时的确会有这种人开价，但现在这个节骨眼，尹青彦狐疑这又是尹力的另一个诡计，他不发一语地快步离开。

　　「两万？」

　　他放慢脚步。

　　「两万五？」

　　他稍稍停下脚步。

　　「只要周末陪我就好。」女人站到他身边，「一个月，三万。」

　　尹青彦犹像个雕像一样杵在原地。

　　「明天来这找我。」女人踮起脚想在尹青彦脸上留下一个唇印，但被他闪过了，她笑着将纸条塞到他手中。

　　华福饭店103号室

　　看着纸条的尹青彦，没注意到女人被捂住嘴拉进轿车中。

　　「你们要做什么！」本来还搞不清楚状况的女人发现车门锁住，她惊恐的问。

　　前座的秘书拿着手提电脑记录，「想请问妳，刚刚跟那个男孩交涉什么？」

　　女人警备地说：「什么男孩……我可是看他至少十八岁了才交易的！」

　　秘书机械式的问法又响起：「那你们交易什么？交易金额跟地点？」

　　「你们到底是谁？我干嘛跟妳讲！」

　　「不讲就要请妳进拘留所冷静个几天了，妳应该不想老公来接妳吧？」

　　「我……」女人像泄气的皮球般回答。「明天华福饭店一Ｏ三号室，一个月三万。」

　　「用什么名字订的？」秘书思绪转了几下，她没想到这么简单便让她达成目的，拿出支票签下后递给女人，「给我饭店钥卡。」

　　女人不可思议地看着支票，不想惹事的她，将饭店钥卡交出去，「沈淑华。」

　　让女人离去后，秘书打了通电话给尹力。

　　「董事长，明天我们会在饭店守候尹青彦。他似乎答应了一个女人的援交，代价是三万元，我们已经抢先让女人交出钥卡了。

　　「是，了解。我会安排分两批人守在家门及饭店。」

　　尹力挂上电话。

　　连包养都答应了。不管用什么手段，他一定要分开这两个人！为了预防尹青彦为了汪彦君而放弃尹氏，就要下重手。

　　结束秘书的来电后，尹力焦躁地来回在办公室内踱步，最后他又拨了通陌生的号码。

　　「杜先生？我是尹力，想麻烦你今天到高雄一趟。」

　　「有什么事？」突然接到电话便要求他下南部，杜风狐疑的问。

　　「我明天会调开青彦，电话通知你后，请马上带走汪先生。」

　　「我想我说过，我无法勉强汪彦君离开。」还以为是有进展了——杜风心想，这样跟数月前的情况有什么不同？

　　尹力重重地说：「一定要带他离开！逼尹家用手段就无法跟你交代了。」

　　电话另一端威胁的口吻，让杜风警戒地郑重声明：「我会配合，但我也丑话说在前！如果汪彦君受到伤害，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好，只要你谨记藏好汪彦君，我们绝对不会找他麻烦。但若他再出现在尹青彦身边，我想，尹氏会倾向一次解决的方式。」

　　「你们尹家的人，果然血统就是冷酷无情！」杜风说完，愤怒地用力挂上电话。

　　放下电话的尹力，头痛地将脸埋进宽大手掌中。他拿出皮夹，从隐密的夹层中抽出一张照片，照片中女孩可爱的站在学步车里，歪扭地朝镜头走来。

　　「宝贝……拔拔快处理好了，很快就能回去了。」

　　纵使他无心留在台湾，但现在他放不下的事有两件，一件是尹氏的运作，另一件则是要让尹青彦毁灭，或是重生。

　　他不希望是前者。这是最坏的方式。

　　***

　　尹青彦回到家后，坐在沙发上发呆。

　　明天过去找那个女人，应该做爱是避免不了的吧？

　　可恶！他会犹豫是因为，与其当牛郎跟不同人做爱，那还不如固定找个买主。

　　但是这样做，他无法面对汪彦君。

　　坐在沙发上不断烦恼的他，开始将所有的矛头都指向尹力。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叔叔，不只干涉他的生活，还想控制他。

　　「你怎么了？」沙发另一边的汪彦君看到尹青彦的表情，忍不住问。

　　「没事……只是人不太舒服。」

　　「要不要躺一下？」汪彦君拍拍自己的大腿，像以前一样的问。尹青彦小时候最喜欢靠趴在他的腿上睡觉。

　　「我不是小孩子了。」尹青彦尴尬的说，但他犹豫了下，还是躺在汪彦君大腿上。

　　嘴硬的家伙。汪彦君嘴角上扬地偷笑。

　　两人间有太多复杂的过去，不管是看到难过的或是漠视他的汪彦君，都让尹青彦无法忍受。但最近有些改变，汪彦君总是轻易地跟他和好，不管是争执或做爱，隔天便像一切都没发生过般地自然。

　　尹青彦觉得这样很好，他可以像小时候一样自然的跟他相处。

　　「彦君，你喜欢我吗？」尹青彦突然问。

　　汪彦君肯定地回答：「喜欢啊。」

　　反倒是尹青彦别扭了，他闷闷的问：「不是因为尹正才喜欢我的吧？」

　　「两个我都喜欢。」汪彦君温柔地摸着他的额头跟浏海。

　　「尹正跟她结婚，你不生气吗？」

　　「就算不结婚，他也不能跟我结婚。」

　　「所以只要有理由，你就能容忍他的背叛？」尹青彦奇怪地想。

　　「在一起，有些事是必须牺牲的。」他留在尹正身边，原本是要折磨自己，但是事情却反过来，占有尹正心中的位置后，他其实是幸福的过了那些日子。

　　所以不管尹青彦如何伤害他，他都无法恨这个孩子，这是他的心所下达的强制指令。

　　活着是为了赎罪，他该还的。

　　他们的关系处得很好，相信他可以慢慢改变尹青彦暴戾的个性。这个孩子，小时候可爱得跟个天使一样啊。

　　正，我还不能去找你。汪彦君在心底这么说。

　　他拉过一旁的毯子，轻轻盖住尹青彦。

　　隔天。尹青彦没想到他会在沙发上睡着，他将汪彦君抱回床上后，简单洗脸、刷牙便出门。

　　有些事是必须牺牲的。

　　骑着尚未还的摩托车来到饭店，他敲下103号室的门。

　　女人的声音透过门传来。「进来。」

　　他推开门，随后一记重击往他腹部而去。男子的力道非常重，尹青彦被袭击后，只能抱着腹部跪下。

　　「喀。」门锁上的声音在后方响起。

　　尹青彦知道事情没有转圜余地了，他扭曲着脸问：「尹力派你们来的对吧？让我跟他谈。」

　　「抱歉，明天就会放你走，在那之前，你谁也不能见。」女人站到跪倒在地的尹青彦面前说，她指示两位壮汉可以捆绑了。

　　「让我见妳老板！」

　　尹青彦用力的挣扎，女人这次没有再命令男子动手，她只是让人架住他。

　　带有药味的手帕捂上他的脸，意识渐渐模糊的他，想起了汪彦君温暖的体温。

　　***

　　打开流理台的抽屉，汪彦君奇怪地看着空荡位置，他又拉开另一个抽屉，一样没有放钱。他本来想补买一些菜的。

　　他慢慢走回房间，到床头矮柜前翻找；抽屉里放着手表跟一些首饰，还有为数不少的纸片，他将纸片拿起翻开来看。

　　两个男人，身体交迭，光裸的。吻痕、尹青彦、自己。

　　字符串无法拼凑起来，零散地冲进他的大脑。

　　不，他怎么会跟尹正的孩子……

　　手中的相片全撒在地上，他猛摇头，坐在床上抚摸那枚戒指。

　　「还有一些蔬菜，弄点炒饭好了。」他突然想起冰箱里的东西，但站起身时，又看到地上的照片。

　　他猛地跳上床，害怕得将身体缩进棉被里，没办法走下床一步。

　　好恐怖……有没有人……有没有人……

　　他要被恐怖的东西吞噬了。

　　是怎么拿到藏起来的手机，他也不知道，他只是抱着电话在棉被里一直拨。

　　当杜风出现时，他「啊啊」地叫着，无法说出恐怖的东西在哪。

　　「啊啊……」

　　「啊……」

　　「你怎么了？」不管杜风怎么叫唤，汪彦君都只是恐惧地抱着他。

　　看着像个鸭子一样叫的汪彦君，杜风注意到撒落一地的照片，照片里是光裸的两个人。他握紧了拳头，但被紧紧抱住的他无法将照片捡起撕个粉碎，眼睛一阵酸涩，杜风能感受到的，只有痛。

　　抱着汪彦君走出屋外，他紧紧地抱着他，「无论如何，这次我绝不会再放手了！」

　　房子趋于寂静，这是这栋房子最后有人住的日子。往后屋主没卖掉它，也没回来过。

　　但这都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

　　当男人的大叫声跟甩门声同时响起时，已经是隔天。

　　「彦君！」

　　尹青彦着急地冲回家里，却只见到散落一地的照片。「彦君！」就算粗暴地翻遍家里，依然没有找到那个男人。

　　被带走了……他颓然地滑坐墙边，将脸埋进手里。

　　「闹够了吧？」不知过了多久，男人的声音在跟前响起，「该回去了。」

　　「把他还来！」尹青彦跳起，出手就是狠狠一拳。「还来！」

　　尹力躲不过第一拳，但第二拳让他挡下了，握住尹青彦的手腕，他冷冷地笑着，「汪彦君已经被送出国，什么都没有的你，要怎么去找他？你有什么本钱要回他？」

　　「我不管！马上将他还来，不然我不会放过你的！」

　　「胡闹！一辈子浑浑噩噩的过，如果就是你的选择的话，就继续在高雄送报吧！你不跟我回去也没关系，尹氏就当没你这个人！」

　　尹青彦呆站在客厅中央，脑海中出现数个念头，最强烈的便是立即找到汪彦君，但是……他不知道汪彦君被带到哪去，他没有钱追上去。

　　现实重重的揍了他一拳，他发狂地将这个家的所有东西全破坏，看着滴着血的手背及已经看不出原来装潢的屋子。

　　他将照片收进口袋，走出这个他人生第一次想守护的地方。

　　尹力在车上等着他。

　　「你的人生，就是尹氏。」




第十二章

　　尹青彦坐在桌前审视合约文件，冷静与沉稳，完全看不出一年前他还是个大学生。尹力安排密集训练六个月，等买到的学历一到手，尹青彦便直接上任总经理职务。

　　半年来，他的平均睡眠时间低于五个钟头，除了熬夜准备功课外，便是阅读大量财经书籍；不过五个月的实际操演，他将接手的事务一个个处理完美。

　　「总经理，有位蓝先生外找。」特助的内线拨进来。

　　「好。东升的文件已经准备好，安排时间就可以签约。」

　　「是的。」涂智勋惊讶地想；东升集团的并购案，是三天前才交办给总经理的！

　　尹青彦走出办公室，将合约交到涂智勋手上，他的眼睛因长期睡眠不足而泛着血丝。

　　涂智勋花了三个小时检查及润槁，轻轻地吐口气。

　　大家都说尹氏出了个不得了的后辈，他一次次的见识到。

　　合约上原本的并购草案里，被多列了几个利于尹氏却又游走法律的条约，红笔标出暧昧不清的内容加上附注；事实上，这份合约已经没有再送上去签呈的必要。

　　涂智勋是当时跟尹青彦一起受训的新进员工，事实上，在上家集团任职两年，他已经算是商场上颇有名的干练分子。而进入尹氏并接受菁英训练，后者才是他目的。

　　克鲁德这位项目管理名人，一般人就算花钱也无法见到一面。能有企业请到这样的大师，而且是为期六个月的系统课程训练，说什么也无法阻止他跳槽。当然，受训的背后背负严苛条件，他必须在尹氏任职满三年才可离职，这几乎等于签下卖身契。

　　结训后莫名其妙被升上总经理特助，当看到尹青彦坐在总经理位置上，他才了解为何会被提拔得这么快。

　　一开始除了外貌外，他根本没留心过这个男子；因为他的基础太弱了，弱得像个学步幼儿一样。但空的容器，有时反而能容纳更多好的知识。

　　他的成长及观点比起入行有段时日的人，的确更有创意而多元。

　　一开始就接受最好的教育，果然是天之骄子。

　　同时受训的人都心知肚明了解到了，这门课是为尹氏继承人所准备的，他们这些人只是拿来提升王者能力的练习对手。

　　虽然他不想跟尹青彦竞争，白白便宜了实战经验给他，但有机会踏进这门坎，又怎会消极地度过这六个月？受训后期，他跟尹青彦是不相上下的死对头。

　　总之，每个人都成长了，包括那个不知为何冲得又凶又猛的继承人。

　　不是ABC却说了一口流利外语；明明是天之骄子却在半夜猛做功课；该无忧无虑的人却带着阴沉眼神。背后似乎有很多故事，不过问遍尹氏，对于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继承人，没人知道多少。

　　涂智勋没做太大修改，完全遵照尹青彦的笔记重新誊两份正式合约，他将合约放进资料夹，套上袋子封膜后，盖上尹氏集团的标志。

　　「啊……」不小心让刀片划伤了手，他吸吮指头的血时，想着是早上的惊吓还没回复过来吧。

　　病房内「哔——」的长音，还在他脑海中回响。

　　***

　　「嗨，这里！」坐立不安的蓝安信见到熟悉的人，他高兴地挥挥手。「怎么休学了也不说的？」

　　「回来实习。」尹青彦把在门口拦下的热饮递给蓝安信。

　　蓝安信小小声的问：「那你的情人呢？」

　　尹青彦喝了口自己的茶，语气淡然地道：「分手了。」

　　看到尹青彦看似不痛不痒的样子，蓝安信忍不住道：「你看起来还真冷淡啊。」

　　尹青彦眼中闪过一丝情绪，他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你今天找我，有事吗？」

　　「没事不能找你吗？」

　　「可以，」尹青彦拿出一个精致的扁盒，抽出一张名片，「但是下次请先跟我的特助约时间。」

　　蓝安信「啧」了一声，「真是，听起来感觉真不好。吶，我的图画完了，这是复制的小画，给你。」

　　大约半人高的复制画递到尹青彦眼前。这叫小画吗？尹青彦心想。

　　画中的他，慵懒地躺在杂乱床上，俊美的表情带着美好的笑容。整张冷色调的图里，只有背后像花一样盛开的翅膀，是暖色系的橙黄。

　　「不用给我。」他说。

　　「说给你就给你！拿去！」蓝安信不爽的说。

　　他感到不过一年不见的这个人很陌生，虽然尹青彦本来就是个看起来不好相处的人，但毕竟还是很率直的；现在的他空有礼貌，却冷淡而又疏离。

　　「谢谢。」尹青彦低垂着眼，将画拿在手上站起身，「那我先去忙了，再见。」

　　蓝安信挥挥手。如果是以前的他，一定会说「老朋友特地来见你也太没礼貌了」这种机车的话，但是他觉得跟现在的尹青彦说这种话，根本是像垃圾一样。

　　看着男人西装笔挺的背影，蓝安信落寞地轻轻说：「不再见了。」

　　回到办公室的尹青彦将画锁进休息室里，看着那道锁，他陷入回忆；跟蓝安信已经不是同世界的人了。最后，只有这幅画是真实的存在着。

　　他径自搭上内部电梯，直接到达最高楼层。本来，他打算等医院消息传来再动手的，但是蓝安信的来访，成了催化剂。

　　该是解决的时候了。

　　「董事长。」尹青彦敲了两下门后进入。

　　「进来，」尹力从文件中抬起头，「说过只有我们两个人时，叫我叔叔。」

　　「是。」

　　「对了，这几个月你表现得很好，我请示过叔公，再半年你就能到我身旁实习了。」

　　「太好了。」尹青彦微微一笑。「但是我不能再等半年。」

　　尹力挑挑眉，放下手中文件。

　　尹青彦道：「我有能力，让我早点接手不是更好？另外，拟好的遗嘱里，继承人虽然是我，但前提为进入董事会才能生效……这应该是叔叔你建议的吧？」

　　尹力点点头，他试图说服眼前的年轻男子：「集团的营运范围太大，你必须累积实战经验，才不会吃亏。」

　　「叔叔也是临时上任的。」

　　「……这事，我再跟叔公商量。」

　　「不用商量了，爷爷应该撑不过今年。」尹青彦眨眨眼，「或是，今天。」

　　听到这大逆不道的话，尹力低喝：「你说这什么话！」

　　尹青彦神色诡谲地说出跟眼前完全不相干的话：「那个孩子，是你带走的吧？」

　　「什么孩子？」像被击中要害，尹力脸色突然惨白。

　　「那个同母异父姐姐所生下的孩子。」尹青彦叹息地说：「为什么要这样做呢？我猜，叔叔爱上的是自己永远碰不到的人，所以用这种激烈手段带走她跟别人生的孩子，对吗？」

　　「尹青彦，你不要胡说！」

　　「我只是猜的，叔叔别发那么大脾气。」尹青彦笑得无害，开玩笑似地眨眨眼。

　　电话突然响起，瞪着尹青彦的尹力接起后，电话另一头着急的女声传来：「老天保佑！我终于找到你了！老爷情况突然恶化，早上送进手术室还没度过危险期！」

　　他一整个早上都在办公室，根本没离开……尹力不敢相信地看向尹青彦，后者露出了奇怪的微笑。

　　「我知道了，姨妈，妳不要紧张，我马上过去。」挂上电话，尹力沉重道：「他是你爷爷。」

　　「我只是说了几句话，什么也没做。」尹青彦无辜地笑笑。

　　愤怒的拍击桌面，尹力气道：「你说了什么！？」

　　尹青彦垂下眼睛，一字一句缓慢地道：「我说，尹力绑架了尹丹芃的孩子，就藏在日本。问爷爷要怎么处置？就只是这样。」

　　「尹青彦……！」尹力跌坐椅内，怎么样他都没想到尹青彦会这样对他。

　　「爷爷就算醒得过来，他第一个算帐的，也会是你。」尹青彦将手伸进口袋，掏出一束头发；发质柔软又带点褐色，是小孩子未成熟的发丝，「明天十二点前，我要看到你的辞呈跟股权转移文件。」

　　「叔叔是为你好，况且只要半年，尹氏就是你的……为什么要做到完全没余地！？」

　　「一年，这已经是极限。」尹青彦低低地笑了声，将手中的头发慢慢撒在地上，「叔叔花天价请来老师，用六个月教我的，这叫养虎自啮。」

　　布局半年，耗尽力气也必须将每件事做到最好，为的，就是要股东会不会因尹力的离去而动摇；花重金追查尹力的弱点，是为了有备无患。没想到，这个正经的叔叔被挖出来的丑闻，竟然比他爱上男人还糟。

　　四年前尹丹芃的孩子在幼儿园回家路上，跟保母一起凭空消失。

　　口口声声为他好，要他重回正轨，自己却快活地回日本跟绑架来的孩子相聚？尹力不是不回台湾，而是因为那个孩子根本无法踏上台湾这块土地！

　　桌子后的尹力没想到，没想到居然还是汪彦君这个结。他喃喃自语地说：「我应该一开始就找人解决他的。」

　　「来不及了。」尹青彦大笑。笑得太过于激动，开始喘气的他只好倚靠墙面；那阵子的试药，的确在他身上留下不少后遗症。

　　「来不及了」这句话也是对自己说的。他应一开始就先得到尹氏，再去抓汪彦君。

　　对，都来不及了。

　　爷爷、尹力、林郁珊、杜风，这些人……这些人都要付出伤害他的代价！

　　***

　　「还没找到？」将领带拉松，刚结束股东会的尹青彦，冷冷询问电话另一头的人。

　　「是的，我们只找到他的出境记录，已经请国外负责的人追查……」

　　「最晚这个月，期限。」「喀」，电话挂上。

　　尹力搭昨天的飞机回日本；爷爷虽然脱离险境，不过也已经神智不清；杜风即将倒闭的公司，只要再轻轻一推就会倒塌。

　　接下来……

　　「尹青彦！你派那些人每天来盯着我是干什么！？」门外冲进激动叫骂的女人，高贵的洋装跟完美的妆下，是一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

　　尹青彦点头示意，门口的涂智勋随即上前关门。

　　「妈。」

　　「我问你是要干什么！？」女人一个跨步，冲倒高大男子身前用力搧下一巴掌。

　　「妈。」

　　一刻也不能忍受般，她丢下手中的皮包，又搧一记响亮的巴掌。「不准叫我妈！」

　　在第三记落下前，尹青彦伸手扣住保养光滑的手腕。「妈，妳儿子是尹氏董事长，不能让妳像以前一样，随意跟自己情人做一些丢脸事。」

　　「你、你！」过于激动的林郁珊说不出话。

　　尹青彦空出一手拨内线，「保镳上来没？」

　　「还没……」隐约听到里面的巴掌声，涂智勋有些结巴的回答，「啊，来了。」

　　门口进入两个黑衣大汉，就是连续几天跟着林郁珊的家伙。

　　「带尹太太到别墅，没有允许，不准她跨出门一步。」

　　「你敢！你敢！」林郁珊激烈挣扎，但就算她回到年轻时，也是无法挣脱两个大汉的箝制。「放开我！」

　　「从内部电梯离开，别让人看见她的丑态。」尹青彦下达命令。

　　他从来都想不通，尹正为什么要娶她？他能想到的唯一解释，就只有玻璃试管。

　　尹青彦摸着自己两边发红的脸颊，这么多年了，还是一样痛。但，这是最后一次了。

　　看到林郁珊已经被架离，却还在门口发呆的涂智勋，尹青彦道：「门关起来。」

　　「有合约要拟……」

　　「关起来。」

　　涂智勋将门关起，走到尹青彦面前。

　　「杜风的公司如何了？」

　　「已经抽空他们的资金，下柜是迟早的事。」

　　「开始吧。」

　　涂智勋不着痕迹地叹口气，他认命地解开尹青彦的拉炼。

　　从被点名特助一职，他就知道那晚的一夜情，不会这么轻易了断的。

　　***

　　「你说什么？」杜成己无法置信地看着自己儿子。

　　「公司已经没办法，只能申请重整。」

　　杜成己大声质问道：「为什么会没办法！？」

　　「尹氏势力太大了，没有银行肯融资给我们。」

　　「我、我早就说过……」咳嗽让杜成己花白的头发软软地晃动。「他们要什么就给什么，把那个人交出去！」

　　杜风无奈却坚定地道：「就算破产，我也不可能将他交出去。」

　　「你这个不孝子！公司是你爷爷开始就辛苦创立的，你敢让他倒？」

　　「就因为公司是爷爷创立的——欠彦君的，更要还。」杜风闭上眼，「爸，杜家亏欠彦君太多了，他毕竟是我的叔叔，你同父异母的弟弟。」

　　「不用你一再提醒！」杜成己用力地咳了几下，激动的说：「所以呢？所以我付出的心血就该这样功亏一篑！？」

　　「爸，就算一无所有，我还是能养家活口。」

　　几年前找上门的杜成己看到汪彦君，反应十分奇怪，虽然当天相安无事地离开，但接着却是不断找汪彦君麻烦，这已经不是正常能理解的范围内；但杜成己不说，汪彦君嘴巴也闭得紧紧的。

　　杜风调查下才知道，汪彦君就是爷爷当年，固定汇钱过去的情妇孩子。

　　不堪的过去若是为了迎接幸福的未来，那真的是过于不负责任的说法了。他为汪彦君难过，不求回报地照顾他，是因为无法再目睹千疮百孔的他，再度受伤。

　　在尹正过世后，杜风知道自己必须守密。

　　这是欺骗，但他从没后悔过这个决定。

　　直到尹青彦出现。

　　「随便你！我也没几年好活，但是你会后悔的，终有一天你一定会后悔！」

　　杜成己厌恶同父异母的弟弟，后来情妇死了，爷爷也死了，汪彦君跟杜家失联后，没人找过这个孩子。

　　像苍朽的老木一样，杜成己已经没有当年的意气风发，岁月磨掉了他的外貌跟内在。在儿子始终不愿回来继承家业，又传来跟男人同居消息时，找上门的他竟然又看到这个孩子。

　　他认为所谓的「巧合」，根本是汪彦君的报复；于是他以自卫为名，开始攻击那个被他父亲所伤害的弟弟。

　　杜成己始终不懂的是，儿子不愿回来的理由只因过世的妈妈。

　　他太自我，自我到可悲的地步。

　　「我已经后悔过，不会再让自己再后悔一次。」杜风叹口气，他缓缓地说：「爸，抱歉。」

　　事过境迁，恩恩怨怨就让它随风而逝。他对眼前的老父，只有无奈跟仅存的一点孝心。

　　「哼！」杜成己转过头，用后脑杓对着儿子。

　　杜风得不到原谅，没辙下他回到自己房内；最近身边许多监视的人，他没办法去探视汪彦君。

　　拉开椅子坐下，眼前桌下放的是小广东帮他跟彦君拍的照片，照片已经磨损，只有照片中的两人，笑得灿烂。

　　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回到过去，就算知道跟汪彦君的血缘关系，就算汪彦君不会接受他，他也会说出那三个字。

　　现在的汪彦君，已经听不进什么了。

　　***

　　「董事长，查到你交代的事了。」

　　「两小时后出发。」

　　微卷的黑发全数向后拢齐，铁灰色的合身订制西装，完美的混血脸庞，尹青彦跟当年的尹正就像一个模子印出来；差别只在于眼神。

　　尹正最后的眼里只剩悲伤与无奈；尹青彦的眼神，却透着阴沉。

　　曾经他是任性骄傲的小玫瑰，但现在，只剩下刺。

　　将林郁珊关进他所建造的豪宅，把尹力逼回日本，故意在关键时刻气得尹宗康病危，将杜家的公司像猫玩老鼠一样慢慢压垮——这些人的下场，都是伤害他所必须付出的代价。

　　踏进电梯，从尹氏集团最高楼层下降时，他看向外头台北市灿烂的夜景，逸出几不可闻的笑声。

　　对，只要他想，他就会得到。

　　「汪彦君被送到淡水一处私人疗养中心，病名诊断为『创伤后压力症候群』，心智年龄退化至十七岁。」在尹青彦进入尹氏开始，便一直在他身边的涂智勋道。

　　「什么意思？」尹青彦皱起眉。

　　「心智退化是极少出现的自我保护本能；当人受到重大打击心理无法承受时，为了保护自己不崩溃或者记起事件，就会发生心理与生理分离，藉此逃避让他感到痛苦的事实。」

　　「他……为什么会变这样？」尹青彦问。明明分离前的最后一晚，汪彦君还温柔地笑着摸他的头发。

　　「所谓逃避创伤，跟他在脑海中为自己设下几组关键词有关；汪彦君无法忍受听到车祸这两个字，还有……」涂智勋顿了顿，小声地说：「『尹青彦』这个名字。」

　　尹青彦脸色晦暗地紧握拳头。

　　「所以他将年龄退化到受伤前的自己，也就是他自己所认为最快乐的日子。以上为病历单上的诊断。」

　　「……你说，他退化到几岁？」

　　「十七岁。」

　　完全不记得我……吗？

　　为什么，为什么被删除的是「尹青彦」！？……

　　无法置信的尹青彦抢过文件，制式的病历表右上方，男人笑得灿烂，完全看不出身处精神疗养院；除了手上的绷带。

　　「不能忍受听到我的名字是吗……」

　　尹青彦表情狰狞地笑着。这是涂智勋事后回忆起，最能形容的字眼。

　　「是，疗养院特意交代的。」

　　「不管用什么方法，我今天就要带走他。」尹青彦突然打断话，「处理好院长那边。」

　　「是。另外，这是让汪彦君换穿的西装，请董事长让他穿上后直接上车离开，不用等我。」

　　涂智勋不敢多问，他从得到调查资料到现在，为了打点疗养院方面及调开杜风，焦头烂额了，就是为了尹青彦命令的「两小时后出发」。

　　虽说是尹青彦让他快速攀到特助职位，他也做得很称职，但卓越的工作能力并不代表，他会想了解这个恶魔到底在盘算什么。

　　这个男人，他是怎么也不想于私的时候接近他。

　　「到了。」

　　司机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他只能帮这个未曾谋面的人祈祷了。

　　车子从隐密的后门开进环境清幽的疗养院，涂智勋将尹青彦交给守候已久的护士，他弯下腰谦卑地道：「董事长，那我先去见院长了。」

　　尹青彦跟着护士走，院子里奇怪举动的白衣病患，让他忍不住皱起眉头。

　　「在院子里活动的，都是比较不严重的病患。」看到男人的表情，护士主动解释。

　　「那汪彦君……」

　　「他不是严重或具攻击性的，只是有自残的倾向，所以不能让他随手得到可能会伤害自己的日常用品。」护士说：「他很温和也很会画图，院里的人都很喜欢他呢。对了，请问贵姓？」

　　对于这种隐密而不登记的会面是很平常的，有些企业主或上流社会的名人，不希望被媒体挖掘到在精神疗养院的家人。

　　「尹。」

　　「尹？请问全名？」

　　「尹正。」捏紧又放松数据夹，尹青彦缓慢地说出这两个字。

　　「尹正？汪彦君常问你来接他了没呢！」护士惊讶地说：「呃，不过……对于同姓的『尹青彦』，请尹先生不要提起。他之前从广播听到尹青彦，有一些过度的反应。」

　　其实，护士很好奇。她的眼中出现臆测的光芒。

　　同姓的两个人必定有关系，而病患对于这两个名字，却又是反应两极。

　　「我知道。」

　　看到突然阴沉着脸的男人，护士也尴尬地不知该说什么。沉默两人到达单独隔离的病房前，护士拿出钥匙开门道：「彦君，猜猜谁来看你了呀？」

　　穿着白病服的男子正埋头在桌前涂涂画画，眼神迷蒙的他歪着头看向门口的两人。

　　护士高兴地说：「尹正呀，他来看你了。」

　　尹青彦拉住护士，他道：「抱歉，先让我跟他独处一下。」

　　护士会意过来，她朝男人点点头，将门带上。

　　「彦君。」尹青彦朝前走去，「你不认得我了？」

　　「正……？」汪彦君疑惑地看着。好像是尹正，又好像不是。他拍拍自己的头，怎么连尹正都不认得了呢？

　　「尹正！」

　　两人的距离这么近，汪彦君随即张开双手拥抱男人，高兴地说：「你怎么失踪这么久？」

　　「你啊……」尹青彦亲吻汪彦君脸颊，笑着说：「居然敢忘记我。」

　　「我没忘了你呀，我怎么可能忘了你……」汪彦君也是笑着，但他说到一半，突然推开尹青彦，「不对……」

　　「我就说你忘了，还不承认，」尹青彦紧紧扣住细瘦的手腕，「我是青彦啊。」

　　「青彦……啊——啊——啊——」汪彦君开始激动地叫着跳着，像一个开关坏掉的玩具，不受控制地运转。

　　「怎么了！？」护士紧张地冲进来。「彦君没事了、没事了。」

　　护士从口袋里拿出针筒，注射少剂量的镇定剂可以让病患平静。她朝尹青彦道：「请拉住他！」

　　「啊……啊……啊……」汪彦君的声音慢慢变小，挣扎的力气也慢慢消失。

　　玩具的电池，快没电了。

　　「请不要刺激到病患的心情，这会使他们复原增加困难！」护士忍不住加重语气，还要继续说时，腹部突来的剧痛让她失去意识。

　　帮已经有点恍惚，却又徒劳挣扎的汪彦君穿上西装后，尹青彦抱着他回到车上。

　　院长在自己办公室看到这一幕，他急着往后问：「涂先生，你们这是……」

　　涂智勋将一大包牛皮纸袋递往前，就放在院长实木的长桌上，「请院长报警，就说是歹徒冲进来将人带走的，对家属也好交代。」

　　「唉呀，你们这、这不行的！」

　　涂智勋低下头请求，「这是五百万，请院长笑纳。」

　　「你这样抢人走，消息若传出去，还有人敢将病患托付给我吗？」

　　「院长说的是，是智勋设想不周。」涂智勋抬起头，他又另外签下高额支票，「请院长记得让护士闭嘴，否则尹氏会用不光明的手段，让疗养院一周内关闭。」

　　院长叹口气，将支票及钱都收进保险柜后，道：「你快走吧！」

　　***

　　尹青彦看着昏昏沉沉的汪彦君。

　　紧绷地步步为营，在尹氏承担挫折压力，就是为了要找到他。但这个人、这个人真的是太卑鄙了！竟以受害者之姿，大剌剌地用精神病当挡箭牌！他为什么要删掉有「尹青彦」的记忆！

　　「起来！」尹青彦用力摇晃身旁那个瘦弱的人。

　　汪彦君惊慌地睁开眼，看到身旁的人才松口气的抱住他，「我做噩梦了。」

　　突如其来的拥抱，尹青彦本来握紧的手不自觉地松开了点。

　　「梦到你死了……」

　　他应该惩罚他的！

　　「忘了为什么，只记得很恐怖。」

　　他应该惩罚他的！

　　「在旁边陪我，不要离开。」

　　他应该惩罚他的！

　　「碰！」的一声，等待红绿灯的奔驰车窗，传出重击声。

　　看清是杜风，尹青彦对司机道：「快将窗户关上！」

　　但是杜风的手已经卡进来，伸进来的半只手臂，紧紧扯住尹青彦的头发，这让司机看傻眼，开也不是，不开也不是。

　　开始不断大叫的汪彦君，让情况更加混乱了。

　　「臭小子，你把他逼疯还不够吗？」半关的窗户，杜风不要命般地把头卡进车里。

　　银行突然答应融资，果然有问题！

　　「我才要问你做了什么事！人好好的被你带走会疯掉！」尹青彦朝杜风就是一拳。

　　「他连下床都不敢你知道吗！？因为照片在地上！」杜风一用力，将尹青彦扯近自己，也是一拳击到对方脸上。

　　「就是你该死的把强暴他的照片拍下来！他不愿意面对现实，才会退化到十几岁！你到底知不知道他是因为谁疯的？是你！你这个恶魔！」

　　身旁汪彦君的大叫声响着，尹青彦忘了回击，只能用余光看向发出惊恐大叫的人。

　　真的吗？

　　告诉我，真的吗？

　　「滚！」尹青彦愤怒地大吼，头用力一甩，一撮头发就这么硬生生被扯下。

　　杜风因为过于用力，整个人惯性向后倒；一场混乱，在杜风的追逐中短暂结束。

　　司机一边从后照镜看那个还不死心跑着的人，一边问：「先生，你没事吧！？」

　　尹青彦没回答，他将手伸向汪彦君，「嘘，没事了……没事了……」

　　汪彦君将身体缩到车子最角落，他已经叫到快没声音了，唇一张一合像无法呼吸的鱼。尹青彦终于拉住汪彦君的手，但始终无法将那个人拉入怀中。

　　「不是！你不是因为我才疯的！」他充满血丝的双眼，跟突然的大吼一样吓人。

　　汪彦君吓得将头埋进大腿，「尹正……」

　　无法发泄的情绪，全集中在拳头上，往前座车椅击去，司机也吓一大跳，他安静地开自己的车，不敢多问。

　　在车子还没回到尹青彦的住宅前，汪彦君便安静下来，他脸上还残留眼泪，就这样缩着身体睡着了。他的精神跟身体，都在今天又受到极大损耗。

　　尹青彦将汪彦君抱到床上放好，焦虑地在一旁来回踱步，脑海中的回忆如走马看花般地出现又消失，只剩汪彦君的奇怪行为，一幕幕强烈的定格。

　　他的精神，早就出问题了。尹青彦停下动作，眼泪不自觉地滴下来。

　　他脱胎换骨的努力，只是为了让他看清自己的愚蠢吗？

　　汪彦君只是爱着尹正，就像自己只是爱着他；如果失去他，自己会多么悲伤难过，却无法同情失去尹正的汪彦君，那都是因为，爱情是自私的。

　　而自私，让唯一肯爱他的人都失去了……汪彦君选择忘记他。

　　愤怒根本是那么不堪一击的东西，悲伤，才是最后的终点。

　　「呜……」他没发现自己呜咽出声，像小狗般，细碎的哀鸣。看着闭着眼睛的汪彦君，身体某个地方强烈的痛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手慢慢地放到他的头上，轻轻地抚摸。

　　汪彦君正睁着疑惑的眼睛，看着尹青彦。一样温柔的笑容，他沙哑地说：「我做噩梦，为什么是你在哭？」

　　尹青彦想讲什么，但是张开的嘴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汪彦君拍拍身旁的空位，说：「眼睛很酸吧？要不要上来睡？」

　　「我……」我不是尹正。听到温柔的话语，却也只能继续掉泪而已，连说出自己的名字都没办法的他，只能完完全全地让汪彦君遗忘了。

　　「你怎么了？」汪彦君伸手抹掉眼泪，「没事的。」

　　「你、你会好的……我一定……一定会请医生医好你……」尹青彦断续的说：「我要跟清醒的你说、说……」

　　「你在说什么……」汪彦君笑着问，将唇贴上尹青彦的唇。「我醒着，听得见。」

　　冷血的尹氏董事长，只能彷佛婴儿般，蜷缩在汪彦君的怀抱中，哽咽地哭着。

　　***

　　「董事长，杜风在楼下闹事已经连续两三天了，要不要请警察……」

　　「让他上来。」

　　「是。」涂智勋回到座位拨打电话，「我是涂特助，搜索他身上有没有危险武器，再让杜先生上来。」

　　过了十分钟不到，杜风气呼呼地上来。他一脚踹开尹青彦办公室大门，大吼：「你以为有钱有势，掳人就是正当的吗？告诉你，我是彦君合法的亲人，我告定你了。现在、马上、立刻就把他交出来！」

　　「我做错了什么事，就让我负责。」尹青彦站起身，「就算被当成尹正也可以，让他高兴的活下去就好了。」

　　杜风讽刺地笑道：「我会相信你吗？不，你这个人，根本没有所谓的心！」

　　尹青彦垂着眼睛道：「没见到尹正最后一面，彦君很悔恨。」

　　「不要说些不相干的事！」

　　「把我当尹正，彦君……彦君会慢慢从他的罪恶感中解脱。」

　　「是你要有罪恶感吧！」

　　尹青彦拿出DV，按下播放键。

　　DV传出了汪彦君的笑声，他坐在椅子前，尹青彦站在身后帮他洗头。

　　「好痒、你不要趁机乱摸啦！

　　「尹正！我警告你啊！

　　「正！」

　　听到那一声声的「正」及笑声，杜风眼眶泛红了，他粗鲁地用袖子抹了把脸，「你以为这样就能赎罪了吗？告诉你，如果彦君一天不好，你就是罪人！」

　　「你要这么说，我也没办法了。」

　　杜风依然坚持地道：「不管你怎么狡辩，总之把他交出来，他在你身边，谁知道下次回到我身边的又会变什么样！」

　　「你带走他，也医不好的。」尹青彦无奈地说。

　　「总比加重好！」

　　「我像尹正一样陪伴他，至少比在精神病院每天问『尹正来了没』要好，对不对？」尹青彦不想说出口，但是他必须说。

　　被爱的人当成尹正，他很难受，但越痛苦越是必须这么做，因为这是他的报应。

　　杜风哑口无言，他也不想让汪彦君每天都关在那个房间，每天像被丢弃的狗一样，摇着尾巴问主人来了没……可恶！让汪彦君这么痛苦的不就是这小子吗？

　　「你这个罪魁祸首，还真敢讲啊！」

　　「以前用手段剥夺杜家的，我也会一并还你。」尹青彦走到杜风面前，突然跪下，「拜托你。」

　　沉默蔓延着，门口不时窥探的涂智勋见到这幕也不禁呆了。

　　「带我去看他。」良久，杜风这么说。

　　四个男人的大半辈子，都这么一塌糊涂地过了。不……彦君也没多少日子好过了。

　　汪彦君在他们抵达的时候，便撑着拐杖高兴的扑过来了，杜风轻轻地拥抱他，问：「你跟尹正同居？」

　　「嗯——」怕杜风又唠叨他跟尹正在一起，汪彦君尾音拖长长地说。

　　十多年前的三个人，十多年后的三个人，不管怎么想都是诡异组合。杜风看看尹青彦，又看看汪彦君，心里忍不住这么想。

　　「彦君，你想跟尹正一起住吗？」

　　「我……」汪彦君为难地看着两个人，已经四十多岁的他，用令人心酸的十多岁笑容，腼腆地说：「我想。」

　　杜风紧紧抱住他，忍不住哭了。

　　「怎么你们一个个最近都好奇怪。」汪彦君拍拍杜风的背，「杜风，谢谢你的关心，能有你这个朋友真好，我下辈子再做牛做马还你喔。」

　　「什么下辈子，这辈子就给我还清！」杜风戳戳汪彦君的额头，「给我开心的活下去，知道吗！」

　　「你哭起来好丑喔。」汪彦君搔搔自己的额头，尴尬的说。

　　「我一个月来看你一次，有事就打电话给我，知道吗？」也不管尹青彦根本没答应，杜风就这么说定了，他将名片塞到汪彦君手中。「永远是好哥们。」

　　也不知怎的，杜风一离开，汪彦君的眼泪彷佛跟有开关一样，一下子便扑簌簌地落下。

　　尹青彦抱着他回到房内，问：「你是怎么了？想跟他回去吗？」

　　「不是……」汪彦君用力地擤出让自己呼吸困难的鼻水，「我只是觉得眼睛酸。」

　　「只是眼睛酸就哭成这样了？」

　　「就跟你说是眼睛酸！」

　　「好，眼睛酸，那想睡觉了对不对？」尹青彦拍拍他的背。

　　为了自己的哭而感到不好意思的汪彦君，虽然不困，但也闭上眼睛假睡了。闭着闭着，意识渐渐消失。

　　「晚一点起来吃东西喔，不能赖床。」将棉被盖拢那个其实已经瘦到见骨的男人，尹青彦想起医生跟他说的话。

　　「好……」汪彦君含糊地回答：「正……」

　　「嗯？」

　　「我在梦中来不及跟你说啊……」汪彦君打了个呵欠，恍恍惚惚地说。

　　「对不起……我爱你……」

　　全文完




倒转的钟

　　感觉到疼痛而睁开眼睛。

　　看见男人正拆下手上的绷带，奇怪，我的手上为什么这么多旧疤及一道新伤口，看起来很痛，实际上也很痛——在男人涂上药时，我唉了一声。

　　「你是谁？英绪呢？」

　　「英绪是谁？」

　　男人凶狠地瞪了一眼，我下意识的举起手想挡，虽然他没动手，但是我就是有那种「要被打了」的感觉。

　　「尹正你也忘了？」

　　「尹正……」我苦恼的想着这两个字，摇摇头。

　　「尹青彦呢？」

　　我依然摇摇头。「我要回去。」

　　「回去哪？」

　　「我、我又不是住这里！让我离开！」

　　「我不知道你在讲什么！总之，你没有地方可以回去，也不准离开！」

　　被绑架了！？

　　这是我脑海中的第一个念头，但是仔细想想，我也没有什么好让人绑架的背景啊，「你到底是谁？」

　　「尹青彦。」

　　「我没有家人好付赎金喔。」

　　男人听到这句话，伸手敲了我一下，脸上那种想杀人的表情终于消失一点。

　　「没关系，用你的身体付。」

　　「喂，你这是犯法的！」

　　「我不会原谅你的。」男人突然这么说。

　　「谁原谅谁啊，做坏事的是你耶！」

　　看到男人爬上床来，我害怕得想溜下床时，看到了奇怪的右脚。

　　但疼痛的不只是身体而已。

　　我睁开眼，看到男人覆盖在我身上，这个人是谁？

　　「？……」

　　好害怕，为什么会跟一个不认识的男人接吻？我不是在睡觉吗？

　　无法离开男人的控制，无法离开那缠人的唇，随着男人喘息的我，想到了要缴学费的事。

　　对了，没钱缴学费。我跟这个男人开价多少？

　　天啊，我真的去做我不敢做的事了？

　　看清楚他的脸了，这个人长得真好看，应该是我要付他钱吧？想到这里，我忙帮自己打气：喂，你这个不争气的小子，看这姿势，应该是你被上耶！当然要收钱！

　　「喂，付钱！」想到这，我深吸一口气，大声说。

　　男人阴沉的看着我，居然用力咬了我一下，超痛的！

　　这家伙，一定要收钱！

　　妈妈……

　　我忍不住红了眼眶，眼前这个坏蛋，小心得性病！

　　等等，趁还没开始前要问清楚，「你有没有戴套？」

　　「你很希望我上你？」男人危险地问，我怎么觉得他想揍我？

　　「也不是，但你不上，我就不能收钱了。」

　　覆在心上的硬壳出现了裂缝，心也好痛。

　　睁开眼，看到点滴瓶，有条线沿着点滴瓶接到我的手腕上。

　　我怎么了？

　　妈妈呢？对了，妈妈死了；那杜风呢，杜风……今天还有千人斩的课，我可以上课吗？

　　握住我的手的男人惊醒，他连忙按钮，医生来了；我想了又想……他是尹正嘛！

　　这个花心大萝卜，害我在浴室待那么久。再靠近我一点啊，我要揍你一拳！

　　医生你走开点！

　　对了，还有一个小讨厌呢？那个小小的，胖胖的……奇怪，我怎么想不起是谁啊？

　　我想开口问，但是我听不到大家的声音，而且，怎么连自己的声音都听不到啊？

　　这是做梦吗？

　　谁把耳塞拔掉好不好，这一点都不有趣！

　　该死的……怎么那么困……大家慌张的样子，好像安静的哑剧啊。

　　好安静……那个被我忘记的家伙，对不起啊。

　　我是真的怎样都想不起来，公平一点，既然我想不起你了，你也忘了我吧……

　　——番外一《倒转的钟》完




蓝胡子的房间

　　从再度得到又失去，也不过只是眨眼的事。

　　男人恍惚地从床上坐起，始终单身的他刚过完三十二岁的生日。

　　身边突然一双手抓了过来，男人挥动手臂，说了些奇怪的梦话。尹青彦终于想起来了，他想到昨天的尾牙后，硬是把涂智勋带回来过夜。

　　「起来。」他摇摇那个明明一丝不苟，却在睡觉时会说着奇怪话语的男人。

　　「前进！」男人挥起手，拍开身上的手掌。

　　尹青彦捏着他的鼻子。

　　「哈！」男人终于醒了，他喘着气像弹簧一样地坐起。「发生什么事了！？」

　　「醒醒，回去。」尹青彦冷淡地站起身，随手套上浴袍。

　　涂智勋低头思考一下，又转到右边，他才终于想起人在哪里。看到光裸上身的男人要进浴室，他连忙喊：「董事长，我的衣服呢？」

　　尹青彦看了一下四周，他也皱着眉想这人的衣服到哪去了。

　　回想不起来的他还是走进浴室，说：「走廊看看。」

　　真是的。涂智勋抱着轻薄的羽毛被，走到走廊及楼梯间看，最后找到衣服的地方，居然是玄关。

　　「天……」在玄关就脱起来了？

　　酒品不好的他想着，年纪大了果然就更不好。但安慰自己，幸好不是在外面就脱。

　　他走进楼下的浴室清洁好自己，穿好衣服后将报纸拿进来并拨了电话给早餐店。「是的，一样是五十号一楼，一杯咖啡及一个总汇。」

　　位于高级住宅区的早餐店，有送餐到府的服务；当然外送价格也是昂贵的。

　　他将报纸及早餐送到房内时，里头的人还没出来。

　　又在生蛋了。

　　洗澡又不是做三温暖，有必要洗这么久吗？他敲敲浴室的门。「董事长，早餐及报纸放在桌上，我先离开了。」

　　「嗯。」里头的男人随意地回应一声。

　　涂智勋走出房门，临走前，他看了眼房子最里面，该是主卧室的地方。

　　他从来没有进去过，据他找来的打扫大婶说，她也没进去过。尹青彦起居的房间是连着书房的小卧室，主卧室放着锁起来还真是奇怪。

　　他难得幽默地跟大婶开了玩笑说，那是蓝胡子的房间。

　　冷血无情的尹青彦就是那个噬血的贵族。

　　***

　　手中的提报已经被打回票两次了，虽然由竞争对手到尹青彦遥遥领先令人不甘，但是他说什么也不会认输。

　　这么想着的他，已经把最精华的青春都奉献在尹氏了。

　　由特助转为负责海外开发部的总经理，但是在尹氏前几年任职「特助」的他，亦步亦趋待在尹青彦身边后，保母习惯还真是一种恐怖的东西。

　　除了负责他自己的部门，尹青彦一些私事也是他一手安排。

　　像今天，三月二十八号。

　　「你好，明天请别忘记送玫瑰到尹氏集团。」这样的电话也是昨天就打过了。

　　虽然玫瑰每年都这时间送来，但这天晚上绝对不会安排工作或约会，也从没见他拿去送人过，尹青彦这人也不知是吃了还是怎样。

　　恶魔的心思还是不要太了解比较好，见识过尹青彦手段的他这么想着。

　　除了前几年那个精神院出来的男子住院时，他有每天准时下班外，之后就是恶魔发威的全盛期，每天加班还是加班，提案要出去前，一定要开会后跟他单独简报。

　　每个部门负责人都是皮绷得紧紧的在拼命，就怕单独简报时被那双蓝眼睛一瞪。

　　虽然他很想推掉不属于他的工作，但是恶魔总是会不分时段的打他的手机、内线、电话，丢下一句：「现在就处理。」

　　他重重地打下最后一个字，将简报烧成光盘。玫瑰花已经送上来了，他一并拿起搭上电梯见恶魔。

　　恶魔回家了？他惊讶地问：「董事长走了？」

　　「好像发烧，人中午就摇摇晃晃的走出去了。另外，董事长请你将花送到他家里。」秘书从文件中抬起头，笑瞇瞇地说。

　　她是一个有张大福馒头脸的可爱女孩，工作能力很不错；他也真想要一个大福馒头。

　　「好，谢谢。」

　　涂智勋捧着让人侧目的大束玫瑰，交代好事情后便离开公司，已经傍晚了，花再不送去恶魔会生气。

　　「叮咚——叮咚——叮咚——」

　　门的自动锁终于开了，他奇怪地看向空无一人的客厅，应该是楼上也有开门钮。他走上楼梯，才看到尹青彦在地上挣扎着要起来，脸上的潮红好像快烧起来似的，冰枕早就掉到地上。

　　「董事长，要不要先去看医生？」

　　「啰唆！」尹青彦昏沉地大吼，实际上他发出的声音跟小蚊子一样，「东西呢？」

　　「在这里。」涂智勋将花递上。

　　「扶我出去。」

　　涂智勋纳闷地撑起高大的男人，听他指示到了蓝胡子的房间前。

　　不会吧……

　　尹青彦按下密码锁，门开的瞬间，浓郁的花像海浪般袭来。

　　整个房间，满满的干燥玫瑰。

　　这是一间原本生活气息很重的房间，有暖炉、书桌跟床，还有书柜跟……画像？

　　半人高的画布里，张着大翅膀的天使躺在床上，露出美丽的笑容；原来恶魔年轻时居然是天使。

　　「把花插进花瓶。」

　　涂智勋依言将花放到已经准备好的花瓶，花瓶后有一个相框……已经泛黄的男人笑脸。他怎么觉得眼熟？

　　「出去。」

　　收到命令，他扶着恶魔往门口走。

　　「我说你出去！」恶魔推开他，摇摇晃晃地走向唯一没被玫瑰占领的床。

　　「董事长，这里的味道太重了，你要不要回房间休息……」

　　「出去！」

　　涂智勋没办法，只好出去前将房间的窗户打开了两扇。

　　半夜的时候，他悄悄地进入房间换冰枕及喂他吃药，密码已经偷偷背起来了。

　　「彦君……」男人昏沉地呓语。「对不起，我只是爱你……」

　　对了，照片中的男人不就是那个精神病患？

　　汪彦君，就是他。

　　男人平稳的呼吸传来。

　　涂智勋翻过身，偷偷地走到那个房间前，按下密码进入。

　　他仔细地看了四周，最后在书柜前停下，书柜里并没有多少书，全都是一个叫「黑泽彦」的作者画的绘本。他注意到两本黑色封面的书，其中一本已经被撕毁，只留下零散的几页跟书封。坏成这样了为什么还要留着？他奇怪地翻开那本完整的。

　　看完故事，他忍不住笑了起来。

　　恶魔原来是天使，而且他还找不到自己，所以继续在人间为非作歹。

　　米米。想到房间内熟睡的男人，他忍不住自言自语着，「其实还挺可爱的嘛。」

　　拿起被撕毁的书，端详半天，这两本的确是同一本书。

　　有一本完整的，干嘛还留下被撕毁的？

　　他歪着头思考时，看到书封上奇怪的亮面。

　　未来的道路上，清楚明白自己要的是什么，勇往直前。

　　仅献给无可取代的天使青彦

　　感到眼睛有点湿润，他将书放好，仔细检查房间没留下痕迹后，回到男人身边。

　　对这个已经变成恶魔的天使，他有点想温暖地拥抱他。

　　「米米。」他亲吻眼前的薄唇。

　　那个房间，花香熏得让人难受。

　　蓝胡子的房间里，没有满满的血，只有满满的花。

　　番外二《蓝胡子的房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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