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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又闻得有人死了,已是第几场命案? 

旭元紧锁眉头,自他接管梅州以来,百姓安居乐业,其乐融融,奸淫偷盗之事也久已不闻,但如今…… 


“你们几个仔细观察命案现场,竟未发现一点可疑之处?”旭元不信有能四次作案不留下一毫蛛丝马迹. 

“回大人,这四位大人皆死于因房屋塌陷而致的头部创伤.而最怪的是这四位大人在死前全去过婵房听霁柔姑娘唱曲.” 


霁柔,婵房的当家花牌,不但艳若桃李,且精通乐曲,歌喉清冷婉转,堪为一绝.只是这位倾国倾城的绝代佳人却心高气傲,冷若冰霜,整日闭门谢客.故无人见过真颜.凡那些大家风流公子无不垂涎爱慕,只恨没福.更有一干仗势行权之人直以武力相逼,硬要其作陪,但结果……旭元叹息地看着四位死者，决定拜访这位姑娘 

第一章 


“陈大人来小店不知有何要事?”婵房的老鸨子徐九娘亲为捧茶倒水.早听人说这位大人不好侍候,九娘自然不敢大意.况且她乃久经世面之人,对旭元的造访之意也早猜出三分.自霁柔住进婵房后,麻烦不断,也多亏她的殷勤小心,玲珑应对才得以维持至今.但今日这一劫,在她看来也是凶多吉少. 

旭元没有理会九娘的茶水,兀自在房厅中踱步.一如其它青楼,婵房内也是红香绿玉,脂浓粉厚,轻歌曼舞,丝竹之声,不绝于耳.“不知霁柔姑娘可否一见? ”青衣见旭元脸色有变,忙向九娘问道.九娘忙陪笑道:“大人有所不知,那霁柔姑娘虽住婵房,但行动自由,不受小人管辖,更非一般姑娘身份,但请大人挑其他姑娘侍候……”青衣未等说完便喝道：“休得胡言乱语，我家大人是来办正事的，快去请来与我们一见，纵有罪过，横竖与你无关。” 


九娘见来者不善，不敢再辩，只得亲自上楼去请。等了半日方回来,后跟了个如花似玉,肌骨晶莹的姑娘。旭元度其穿戴与众不同，刚要起身，只听九娘道：“这是霁柔姑娘身边的冰蝉姑娘。快见过几位大人。”那冰蝉行礼道：“我家姑娘今天身体不适，概不见客，几位大人请回吧。”青衣冷笑道：“去告诉你们姑娘，我家大人是为正事而来，请她速同我们到县衙走一趟。否则别怪我们不讲情面。”冰蝉听了笑道：“我家姑娘在别处住时，连知府大人都不敢轻易冒犯，你一个小小的县官敢奈我何？”说毕，兀自离去，也无人敢阻。 

青衣大怒，但见旭元在旁不敢轻举妄动。旭元沉默须臾，因见九娘在侧，便问道：“那霁柔系何人，如此放诞无礼？”九娘见问便叹道：“大人有所不知，那是去岁秋夜，不知为何，婵房无端竟塌了大半边。幸而门房夜里警醒，及时呼叫方保得性命。偏那年生意惨淡，无力维修，正为此愁烦，霁柔姑娘恰经此地，便出资相助。但求居住婵房且不得约束了她。凡她一概所为皆不得过问，方可两下里平安无事。且她一应吃喝用度皆无须供给，连侍候的丫鬟婆子皆是当日带来的，小的们都侵犯不得。”“真真荒谬无稽之谈，天下哪有这般奇异女子。”旭元冷笑道。九娘不敢出声。旭元沉思片刻，冷笑道：“你去说与霁柔，今日傍晚不来县衙，明日我即派人捉拿。”说毕，愤愤而去。 



至晚霁柔仍未见踪影。旭元大怒，命人即刻前去捉拿。正乱着，忽见他儿时同窗吴胥友前来拜访。这吴胥友也曾做过几任小官，但皆因他恃才放旷，或是时运不济，故都未长远，今日只在书塾教书维持生计。偏天缘凑巧，旭元恰分至此县做县官，故有空便来拜访，或是赏花下棋，或是饮酒作诗，日子过得倒也舒适。虽旭元也有意为其引荐，但这胥友甘于现状，不愿为五斗米折腰，故作罢。再说胥友听罢此事摆手笑道：“依我说，旭元兄竟别去碰这钉子。当日我在荒州做官时，也出过此等奇事，说来也怪，竟也和这位霁柔姑娘有关。待我差人去捉拿时，她早已不见踪影，且去捉拿之人或死或伤，以致背井离乡，骨肉分离，竟未有一个保全的了的。所以我劝你得放手时须放手，丢开一边自保为是。”旭元听说便低了头，半日方笑道：“只是那几个死的皆是这一方的达官贵人，我若丢开他们也未必依。”胥友听说，冷笑道：“若真是贵人岂有由你判案之理，你只管应付了事，况他们又无证据，不过无理取闹罢了，你只以意外致死了结此案便可。如将来再有此事发生，你只管如此了断。实在不行之时再上报就是了，如今还愁不到这一时。”旭元考虑再三，点头叹气道：“也只有如你所言了。只是这霁柔，到底是何方神圣，这般不可理喻！”胥友笑道：“这已不是你我份内之事，不理他又何妨?”说罢二人仍是谈笑，把此事真个丢开。次日堂上，旭元只说证据不足，仍以意外判之不提。 


展眼又是一年春，冰雪初融，柳枝吐绿，细雨连绵。却说旭元儿时曾有个算命的说他而立之年将发迹有成，他只是不信。今年恰是算命的所说之时，旭元虽不在意，他夫人洪氏却留了心，便连日去庙里烧香许愿，又是吃斋念佛，可谓日日虔诚。说来也怪，这旭元自娶了妻后，一直不见生养，虽有几房姬妾，亦无助。偏立春之后，洪氏便有了身孕，年底便得一子。夫妻二人欢喜非常，爱如珍宝，取名天赐。这日正是天赐百日之庆，陈府大宴三日，列位亲朋好友皆来道贺。一时间门庭若市，车水马龙，络绎不绝。正忙着，忽见胥友盛装而来。旭元忙赶来相迎，那胥友拱手道：“旭元兄，恭祝高升！”旭元不解，让至内室，方细讲缘故。原来当今工部尚书告老还乡，便举荐了前科探花黄建仁。这旭元与胥友当日便出自建仁门下。今建仁参理朝政，便有心将过去自己一干心腹提拔上来。这胥友便是建仁得意门生之一，即着人来请。偏胥友最是胸无大志之人，不愿再度投身官场，便向建仁推荐旭元，眼见就有诏书来聘。旭元听了，喜之不尽，再三拜谢。胥友不以为意，叮咛了几句，也不吃茶，起身作辞而去。几日后果然有人来请，旭元遂打点家当进京赴命，至此仕途顺畅，家业兴盛，如日中天。 


第二章 


且说旭元离开梅州没两年，嫡妻洪氏便染疾谢世。旭元虽伤心欲绝，恨不能随妻而去，但虑及天赐年方三岁，实不忍另其无人照管，只得于次年续弦。续配范氏乃官宦小姐，自幼读书习字，才德兼备，琴棋书画无所不通。较之洪氏，竟高出十倍。且性情温柔和顺，不失大家风范，待天赐亦极好，天赐与她也亲密。旭元见如此方安心宽慰，一心务政不提。谁料次年陈家又出一奇事。却说这日乃范氏分娩之日，底下丫鬟媳妇忙得手脚并用，偏那里面仍无动静。范氏早精疲力尽，只剩喘气的份。旭元在外坐立不安，从清早到傍晚，滴水未沾。正乱着，忽抬头瞥见西边绯红满天，比任何一日都壮美，不禁看呆了。正出神，不觉日已落尽，只剩霞光满天，忽听一声婴儿啼哭，不多时产婆便来道贺，说是生了个清秀伶俐的千金。说来奇怪，这女婴左肩上竟有一抹绯红胎记，极似旭元所看霞光。旭元大喜，遂取名珞霞，自是疼爱有加。再说那天赐自幼聪敏过人，酷爱诗书，小小年纪便把那《诗经》、《史记》背得熟烂于心。范氏哪里还教导的了，便回明旭元请了个私塾先生，每日早起晚睡，刻苦非常。旭元看见更是喜欢，不畏公务繁忙，日日为天赐讲学，只盼日后状元及第，光耀门楣。 

这日正值盛暑之时，旭元难得一日清闲，便在书房闲读，一时困倦，伏几小憩，不觉朦胧睡去。忽见西边飘来一美人，大哭三声，大笑三声，抱起珞霞便走。旭元忙上前阻拦，只见那美人冷冷一笑，用食指往旭元额头只一点，顿觉寒冰浸骨，山崩地陷，万鬼缠身。旭元惊叫而起，只听窗外蝉声阵阵，书房内依旧寂然无声，方知是梦，便信步来至内室，见奶母正哄珞霞午睡。那珞霞越发清秀莹润，娇巧可爱。旭元便抱着哄玩，将方才所梦之事皆忘在脑后。还未尽兴，忽见丫鬟来回说官府有个霍老爷求见。那旭元虽万般不情愿，也只得穿衣出来。原来旭元进京之时，手下心腹虽多，却只带了霍遂启一人。皆因他办事稳妥，处世圆滑，最投旭元之心意，故三四年后便提升他在府衙办事。这遂启也深明旭元之意，将每日所听所闻，拣其精要，不日来回。这日旭元却懒怠见他，半日方慢慢踱步出来，只管坐下喝茶，也不问有何事。这遂启却着急，见左右无人，回了两件正事后，方上前道：“今日小人遇见一奇事，不知老爷可否知道？”旭元淡淡笑道：“既是你遇见的，我如何知道。”遂启忙陪笑道：“说起来还和老爷当日在梅州任职有关呢。”旭元听了一震，忙问何事。这遂启便道：“今日小人正往府衙办差，因一时闲闷，便从轿内向外瞧了一瞧，不想正巧看见当日婵房的冰蝉姑娘从旁而过。最叫人奇怪的是，这几年功夫，那冰蝉姑娘并不见变化，还是昔日模样。”旭元顿时正经起来，狐疑道：“真真可笑，天下哪有这种荒诞之事，怕是你一时眼花认错了，也未可知。”遂启忙道：“小人心里想的和老爷一样，便私下派人留心跟去，说是进了恒潇院。再派人打听时，回说那恒潇院确实来了一位花魁，只是每日闭门谢客，无人见过真颜。”旭元听说，不觉触动往事，越发清醒了。且在遂启面前不便露出惊慌之色，依旧淡然处之，只命他命人好生注意着，任何风吹草动都不得放过，速来回禀。遂启听说，作辞而去，不在话下。 

再说这旭元打发遂启去后，心内越发的不安，又不便于人排解，只在书房内踱步。忽想起吴胥友来，便亲笔写书一封，命人务必亲自送至胥友手中。自当日一别，胥友已七年不闻音讯。旭元也只得命人按原址找去。且说那人去后一个月，忽有霍家家仆慌乱来报说昨夜霍宅忽然倾塌，那遂启不得逃身，生生被压死了。旭元一听此言，犹如五雷轰顶，惊慌不知所措，又不敢再叫人去恒潇院查问端的，少不得撑着，细问缘故。那家仆便道：“昨日老爷独自饮酒，一时醉了，便吩咐小的们备轿去恒潇院，硬要霁柔姑娘作陪。小的因想那恒潇院比不得其他寻常地方，去的皆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况那霁柔姑娘从不见客，连巡抚大人都不敢轻易造次，更何况别个？便劝着老爷找别的姑娘也是一样。偏生老爷那日醉得人事不知，挣扎着便往里闯，几个人都拦不住。后来出来个什么冰蝉姑娘，引了老爷进去。小的们在外候着，却不见里面有什么动静，又不得进去，正着急呢，谁知还没一盏茶的功夫，老爷独自出来了。也不说话，只埋头往出走。小的们忙跟上伺候老爷回府，谁料夜里却砸死了。”旭元听得毛发倒竖，暗自忖度道：“照此看来此事必又是霁柔所为，只再想不到她会神通广大到如此地步。真真令人可畏，难怪那日胥友劝我勿插手此事。”忽又想起当日继任之时,胥友曾正言叮嘱过几句，偏时隔多日，早已忘之脑后，不由又愧又叹。也无心用膳，只在书房内闷读。当晚卧在榻上，翻来覆去，无法入睡。且看身旁范氏，早已朦胧睡去。便小心披衣起来，也不叫醒丫鬟，独自往西厢房来看珞霞。谁料那珞霞房内竟未点灯。旭元顿起疑心，忙推门进去，只见丫鬟奶母倒了一地，都沉沉睡去。旭元大惊，忙至里屋，却见一白衣蒙面女子立于床前，珞霞只在熟睡中。待要上前，却觉寒气刺骨，体乏无力，全身竟无知觉。那女子冷冷回过头来，旭元只觉闷棒当头，眼前发黑，昏厥过去。次日醒来，仍在床上卧着，昨夜之事犹如梦境一般。再看那珞霞，正被奶母哄着玩，无事一般。旭元心下虽疑惑，但只宽慰是梦，并不以为意。仍只管去悼亡死者不提。 


展眼到了年底，陈府里张灯结彩，杀鸡宰羊，置办年事，打扫宗祠，收拾供器，内外上下皆是忙忙碌碌。陈家虽人丁不望，但气派却不让别家。况近年来又喜添子女，故一家上下，却也济济满堂。恰这年又收到旭元之兄旭秦的书信，说不日就要携带家眷进京。兄弟多年没见，自然不得怠慢，况那旭元又欲显示自己地位不比当年，故更要办的热闹异常，奢华靡费无度。再说那旭秦原是商贾之人，与旭元并非一母所生，故这几年来并无联系。今日见旭元仕途顺畅，不似当年，便一心想攀荣附贵，也是为子嗣将来筹划，因此虽在荒州生意兴旺，仍举家前来投奔。那旭秦也有一子，名唤天源，长天赐三岁。虽出身商贾人家，却也是从小读书为学，不敢怠慢。只惜这天源天生愚钝，且性情顽劣异常，故几年苦学皆无成效。旭秦便思令其与天赐一同上学，将来有茅塞顿开、蟾宫折桂之时也未可知。那天源早闻天赐之名，巴不得一见，况又听家人说那京中繁华热闹非别处可比，故一心盼着进京。 

这日旭元兄弟相见，自有一番悲喜交集，离情别叙不提。又见天源眉清目秀，身材俊俏，非一般惫懒人物，心下也喜欢，便安排他与天赐相伴读书，二人和好非常。再说那旭秦还有两女，年长的已是将笄之年，只待明年有了婆家，便要出嫁。年幼的名唤珞纹，年岁与天赐不相上下，性情温柔和顺，观之可亲。只惜年幼丧母，无人关心。范氏见她可怜，便令其与珞霞一处玩耍，教其念书学规矩针线，较诸人更加亲密。 


 堪堪又是几载光阴，旭元虽为霁柔之事日夜悬心，只不表露在外，况近来圣上越发器重建仁，意欲将他身边之人都提升上来。这旭元便是建仁第一投心得力之人，自然不敢错此良机，只得命人暗中密访，暂且不去相扰。这日公事已毕，正欲前往书房为天赐、天源讲学，路过花园时，见丫鬟嬷嬷并珞纹、珞姮正陪珞霞放风筝呢。此时正值三月初春时节，莺歌草长，桃李纷飞，柳花飘舞，闺阁之中便以风筝为乐。珞霞、珞姮年纪尚小，只在一旁拍手看着，珞纹便和丫鬟们七手八脚地忙着，也有取风筝的，也有搬高凳的，也有捆剪子股的，你来我往，甚是热闹。旭元见如此有趣，便站住静观，且不去书房。只见那珞纹站着指挥那些小丫头们，展眼便将珞霞那个凤凰风筝放至空中。那珞霞乃是头次看风筝，见如此有趣，便闹着要自己来玩。丫鬟们劝她不过，只得亲手把着教她。却说那珞霞天性聪慧，一时便收放自如。丫鬟便松了手，由她自去玩乐。旭元见那珞霞怡然自乐，更觉可爱，便上前抚爱。珞纹等见他来了，忙行礼问好，垂手站立。只有珞霞仍一心在那风筝上，对身旁之事浑然不觉。旭元也不生气，只躬身问珞霞在做什么。谁料珞霞被此一吓，便松了手。恰此时风力最劲，那风筝便飘飘摇摇地随风而去。珞霞开始还只怔怔的，继而转悲泣道：“这一去又不知落到哪个荒郊野岭，也不知该怎么寂寞呢，这岂不是我的罪过?”说毕，不觉心酸落泪，众人屡劝不止。旭元本是满心喜欢，今见如此荒诞不羁、胡言乱语，心下便不喜欢，因暗自忖度道：“小小年纪便发如此颓废无稽之谈，可见不是个多福多寿的。”渐次便不喜欢，自此一心一意放在天赐等身上，日日习教，夜夜辅导，只待一日功成名就，振兴家业。 


 却说这日正是珞霞的生辰，旭元虽不理论，那范氏却留了心。原来这范氏入门虽有七年之久，却只有珞霞一女，自然宠爱娇惯非常。此时便将自己的侄女文莹、文婉、文熙等接来共同欢笑一日。天赐、天源、天傅并珞纹、珞晨、珞姮等皆备薄礼一份，不过珠花、纸笔、书画、巾扇之类，不必细述。花园内燕飞蝶舞，彩带飘扬，人声鼎沸，甚是热闹。一时又在水阁旁摆开戏台，只听那胡琴声声，锣鼓切切，咿咿呀呀，皆是祝寿吉祥之语，足闹到黄昏方罢。范氏等人正欲回房，却见西边残阳渐尽，晚霞满天，绯红一片，艳丽壮观，非往常可比，不觉又惊又叹又奇。那珞霞却平淡如常，不以为意。晚膳用后，文莹等正欲告辞，忽见丫鬟鹃雪来回说外头有几个唱曲的知府内二小姐生辰，前来拜寿。范氏心下诧异道：“我做寿并未告诉他人，他一个唱曲的如何知道？”便吩咐丫鬟们将他们领到对面阁子里，自己并珞霞等只在这边坐着吃茶点。只见几个穿着不凡的美貌女子逦迤而至，且说话举止皆与众不同，非一般流浪唱曲人可比。须臾，丝竹声声，宛若高山流水，雨打芭蕉，甘泉叮零，交织成一片天籁。范氏等只听得如醉如痴，沉浸其中，不得自拔。一曲末了，余音绕梁，回味无穷。忽闻哭声，大家奇怪，四下找去，方见珞霞红肿着眼睛，泪落不断，因问缘故。那珞霞便道：“不知为何，心中酸痛难忍，且此曲好生耳熟，恍惚在哪里听过一般。”范氏见如此便吩咐管家婆子将唱曲者送出府，并多给几吊钱不提。 

 你道这唱曲的为何人？却是冰蝉，冷沙，寒矜几个。原来霁柔离开京城已有半年之久，至今音讯全无，诸多事务全仗她们几个打点。今日因见晚霞壮美非常，心下奇怪，故假扮唱曲人登门拜访。一时间回到恒潇院，冰蝉方笑道：“真真这事说来可笑。可怜我们姑娘为找晚霞仙子整日东奔西走，没个开交，不承望就在身边。”冷沙道：“这正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也多亏寒矜妹妹想得到。”寒矜便道：“如此一来，还当快快告诉我们姑娘才是，办正事要紧。”冰蝉笑道：“这个自然，只怕我们姑娘现在已在回来的途中也未可知。”几人正说着，忽见老鸨子凤三娘亲自来请道：“安庆王府的小王爷，要见霁柔姑娘。”冰蝉不耐烦道：“不是叫你说与他们，我家姑娘有事出远门了吗？”凤三娘道：“可不是这么说了，偏那小王爷不信，定要霁柔姑娘作陪。”寒矜冷笑道：“必是你又在旁说了什么吧？”凤三娘唬的忙道：“老身不敢，姑娘莫错怪好人。”冷沙忙道：“这话是，我谅你也不敢，你先去应付着，我们一会自会下去。”凤三娘自去不提。这里寒矜便抱怨道：“这一年半载的，光是应付这些人尚不甚其烦，哪有多余的时间关心它事？真不知我们姑娘作何念想，偏生要借居青楼。”冰蝉冷笑道：“少抱怨，姑娘这么做自然有她的道理，先打发走他是正经。只是今天换谁扮装？”冷沙便道：“寒矜妹妹劳累了半日，且去歇息，这里由我应付便是。”当下计议已定，冰蝉便去引了小王爷来。这里冷沙，寒矜等便梳洗装扮，沏茶倒水，抚琴奏乐，焚椒燃香，温酒备菜不提。正忙着，忽见一翩翩少年推门而入，眉目俊美，面若秋月，风流倜傥，气宇非凡，便知此人不俗。那少年笑道：“在下秦秣陆，乃安庆府王爷之子。不知哪位是霁柔姑娘，还望勿怪本王擅闯之过。”冷沙便万福笑道：“小女子便是。”秣陆忙笑道：“果然名不虚传，真乃世间之尤物也。”冰蝉、寒矜等沏茶伺候完毕，皆退出房内，随他二人去了。  


 “恨君不似西楼月，南北东西，南北东西。只有相随无别离。 

 恨君恰似西楼月，暂满还亏，暂满还亏。待得团圆是几时？” 


一曲未完，只觉缠绵绯恻，缥缈荒诞，风情万种，回味无穷。秣陆方拍手笑道：“真真好曲，本王今日果然不虚此行。有如此美酒佳人，雅词妙曲相伴，不枉辜负了今日的好月色。”说毕便自斟一杯，又请冷沙再弹几首小曲来听。一面又喝酒。不到三杯便醉得人事不知。原来这并非凡间普通酿造之酒，却是取了黄泉源头之水，集天地间日月精华之霜露，采世外仙源中各色花蕊于云天外酿造，其甘醇香烈非其它酒可比。便是各路神仙妖怪喝上一壶也必醉倒三日，更何况他一个凡人？此时自是香梦沉酣中，不能自拔。冷沙便唤来丫头小厮们扶他归去不提。 

展眼便是科举考试之时，天源、天赐等纷纷准备行囊，前去应试。旭元与那监考官相交甚厚，故几日后，便急忙亲自前来询问。那考官笑道：“旭元兄何必着忙，令公子天性聪慧自然没有不中之理，今且耐心等几日，放榜之日一切自有分晓。”旭元听说只得又回来，心下着急慌乱，整日只在书房内看书。算来这日便是放榜之时，早早地便派几个伶俐的小厮前去看榜，自己在屋内来回踱步，诚惶诚恐。忽见一得力小厮来回，忙问结果如何。那小厮回道：“回老爷，小的乃是暗中注视潇恒院的，黄榜之事一无所知。”旭元正要发火，忽又想起一事来，便问道：“那霁柔连日来可有动静？”那小厮忙回道：“回老爷，说来也怪，自前些日子安庆王府的秦王爷听过霁柔姑娘唱曲后，醉倒在床，不省人事已有数月之久。请各位名医用药皆不见效，宛如死去一般，早已惊动官府。如今那霁柔姑娘早逃之夭夭，不见踪影。老爷从此可放宽心。”旭元这才舒了口气，吩咐了几句，便打发他去了。 

晌午正欲用膳，忽见下人来回道：“回老爷、太太，外面锣鼓响得震天动地，才刚见傅贵等来回说咱们家大少爷考了第七名。”这一喜非同小可，丫鬟媳妇们乌丫丫跪了一地，争着贺喜。即时便有差役来报喜，请旭元、天赐等入朝面圣谢恩不提。陈府上上下下皆忙忙碌碌，又是祭拜宗祠，张灯结彩；又要宴请宾客，散钱与众人如此等等，真乃热闹异常。里里外外均喜气洋洋，得意非凡，言笑鼎沸不绝。旭元更难免骄矜得意，自觉面上更添光彩，且家业后继有人。这日会过亲友，醉醺醺归房休息，也不洗漱，只倒在床上沉沉睡去。忽见一人笑着走来道：“旭元兄如今家业昌盛，仕途顺畅，想是早把小弟之言忘之九霄云外了。”原来此人不是别个，正是胥友。旭元方笑道：“与贤弟当日一别已十有四年之久，愚兄多次派人查询皆不见贤弟踪影。不知贤弟在何处高就，愚兄定当拜访。”胥友笑道：“小弟原是自由散漫之人，如何会作茧自缚，投身官场。只是见旭元兄日后将有血光之灾，特来告诫旭元兄几句。”旭元听说，酒便醒了几分，忙问如何化解。胥友便道：“常言道：‘水满则溢，月满则亏。’今日旭元兄地位显赫，势不可当，千万别再自寻烦恼，贪恋权贵。又有言道：‘得放手时须放手，解铃还须系铃人。’切不可再追究当日霁柔之事，千万千万。如果依我之言，方可化解这桩灾难。”旭元心下疑惑，还欲追问。只听那胥友道：“天机不可泄漏，小弟去也。”顿时迷雾团团，不见踪影。旭元方醒来，便知是梦。正欲斟酌胥友所言，忽见范氏等前来替他更衣梳洗，方暂存心底不提。 

第四话 


却说天赐状元及第后，因深受圣上喜爱，自是升入吏部参政不提。陈府内仍是喜气洋溢，人头攒动，道喜拜贺之人络绎不绝。旭秦、天源、天傅并范氏、珞纹、珞姮、珞晨等皆备厚礼相赠，无不欢欣雀跃。唯珞霞置若罔闻，不为所动，一概视有如无。众人皆不解，那珞霞便道：“那状元、举人年年有之，有甚稀奇？只是哥哥此后必当操心劳烦政务，再无心游园赏景，玩笑游戏，岂不可叹？”诸人见她说得如此荒诞不经，痴痴傻傻，不可理喻，也不去理她。再说范氏见天赐事业已成，便和旭元商议，欲为其定一门亲事。连日来上门提亲者不断，只是旭元皆不满意，便以天赐年岁尚小为由逐一拒绝。这日健仁登门拜访，偏也和旭元提及此事，笑道：“老夫家丁不旺，半生来只有一子，小儿有一女，小天赐两岁，小儿早有结亲之意。不知旭元意下如何？”旭元听了忙道：“老师如有此心，学生自感激不尽，但只怕委屈令千金。”建仁笑道：“旭元何必如此客气，世兄天分高，才情远，前途无量，还只怕小女般配不上呢。”二人说笑计议已定，只待明年天源办完喜事后便商定婚期。 

这日正是夏末秋初，夜晚凉风渐起，叶落知秋，珞霞便添了一件秋衣，往花园内来。只见菊花绽放，玉洁冰清，清冷逼人，不觉看住了，只管慢慢赏玩。忽见范氏新买给她的丫鬟断竹走来笑道：“姑娘出来怎也不说一声，叫我好找。太太叫姑娘过去说话呢，说是文婉姑娘来了。”珞霞一听，便笑道：“既如此，我这便去，劳烦姐姐和花匠说一声，打发人送两盆菊花到我房里。”断竹笑道：“姑娘且放心去罢，再晚就迟了。”这里珞霞随断竹去不提。原来这中秋之日便是范氏的寿日。因那文婉与范氏素相投缘，故接来一叙，也是大家热闹的意思。那文婉便在珞霞房内住下。晚上二人便谈起文婉订亲一事。这文婉乃是范氏长兄之女，且尚在襁褓中，其父便染疾谢世。母亲韩氏只有她一女，为人老实本分，寡言少语，一心一计只在文婉身上。眼见文婉年岁已长，便依从她叔父将她许配给王家的三公子代尚。明年开春便是佳期。珞霞与文婉相交甚厚，故多有不舍之意。二人在床上翻来覆去只睡不着。那珞霞便道：“想当年姐妹们一起玩笑淘气，长到这么大，也渐渐地要散了。眼看大哥哥、二哥哥也要娶亲了，姐姐你又要去了。”那文婉笑道：“还说呢，二婶婶昨日还和我母亲商议，要给三妹妹讲亲呢。也不知大哥哥订得人家是谁呢？”珞霞也笑道：“这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倒是前日听母亲说，订的还是三四年前来京时在荒州的一个商贾大家姓吴，据说那小姐生的端庄娴雅，且颇通文墨，我竟也盼早日见见。”文婉道：“那吴家想是明年进京？”珞霞笑道：“可不是，待办完这件喜事，还要商议二哥哥那件呢。”那文婉便笑道：“说到这，还不知你的人家在哪呢。”珞霞听了便红了脸，翻身拧她道：“姐姐真是的，好好说话便扯上别人。”文婉笑道：“瞧瞧你这样子，我就不信你一辈子不出阁。”珞霞便道：“若能一辈子守着母亲，不嫁人又如何？倒落得清净呢。”文婉见她说的痴傻，便不再理她，忽听外面老嬷嬷道：“姑娘快歇息罢，明日还要早起呢。”二人方睡下不提。 

这日便是中秋佳节，陈府里张灯结彩，热闹非常。且天高气爽，风清月圆，更有刚上市的极肥极大的闸蟹并各色新鲜瓜果。又有美酒佳肴及月饼点心等，种色繁多，不得一一列举。旭元因为范氏怕人少没趣，便将她姐妹们也叫到外头来，大家赏月。这一桌便坐旭元、旭秦、天源、天赐、天傅、天蕴、天曙等，那一桌便是范氏、段氏、珞纹、珞霞、珞姮、珞兰、文婉并旭元小妾阮雪凤等。只听人声鼎沸，笑语欢颜，杯箸玎玲，甚是热闹。忽听下人来回说有一行唱曲之人路过，知府内今日大宴，特来凑趣。那旭元本来最嫌丝竹声乐，然今日高兴，况又闻得乃是京城有名，不由也动了心，便吩咐引到水阁弹唱。少顷，便见几位丽人抱琴而至，其形容举止至于别个不同。且又生的花容月貌，气质若兰，旭元等不由也看住了。旭元便让范氏点，范氏推辞不过，便点了《西厢记》的《听琴》。遂见水阁中一丽人抚琴弹奏。却问那丽人何貌？真乃天仙下凡，举世无双。一双含情目，明若秋水；两弯柳叶眉，青黛微蹙；樱桃小口，不点自朱；面若春桃，榴齿含香；冰肌玉骨，水蛇细腰，体态妖娆；纤纤玉手青葱指，环佩玎玲裙飘香；莞尔一笑，倾国倾城，风情万种，宛若九天仙女下凡。旭元等只看得两眼发直，通身麻木，哪里还有心听曲？那珞霞满面绯红，心下惊奇，只觉得此人眼热，却不知在哪里见过。一曲终了，几人拜谢而去。旭元等意犹未尽，欲知其住所，见范氏等在，又不便细问，只得作罢。 

谁料这年冬至，圣上龙体欠安，众御医小心诊察，千方百计，皆不见效，终薨于元宵节。中诸侯百官之家皆服孝，且一年内不得筵宴婚嫁。旭元、天赐、范氏等皆每日入朝随祭，府内巨细皆由旭秦及段氏等协理。且天源、文婉等婚事只得推后。却说太子即位后，建仁因年岁已高，辞官告老，便由他儿子黄铎泉袭了官。因怕他年轻压不住众口，便将工部尚书之职由旭元接即，并封范氏为一品诰命夫人。登时陈府显赫尊贵一时，非当年可比。 
 

却说这日乃珞霞十岁生辰，虽不得筵席音乐，但闺阁中玩笑却不可少。天源、天赐、珞纹、珞姮、文婉、文熙等皆备薄礼一分，不消细说。这十年光景，珞霞出脱得越发清丽动人，超凡脱俗。珞霞拜过旭元、范氏等，便在晚秋馆内摆下寿面、鲜果等，请珞纹、珞姮、文婉、文熙等共同玩笑嬉戏。大家行令小酌，猜谜说笑，好不热闹。忽见断竹捧了一束洁白娇嫩的鲜花，款步走来。珞霞笑问何处采来。断竹便笑道：“才刚宋妈妈拿来给我，说是一名陌生女子送来庆贺二小姐生日的。”珞纹等都问道：“此女子系何人，如何知道霞妹妹的生辰，宋妈妈可曾细问？”断竹道：“这原是二门上的小厮拿来给宋妈妈的，其他的一概不知。”珞霞只管看花，片刻方道：“只是该好好答谢人家才是，且这花原先从未曾见过，不知叫何名？”断竹笑道：“这个么，那女子送来时说此系’婵娟’，极其较弱，十年才开一次花，非世间一般花可比。”文婉等都笑道：“这花好是好，只是这名字忒促狭些了。”这里珞霞便道：“说来奇怪，这花香好生熟悉，不知在何处闻过。”众人都笑道：“这又说痴话了，如此罕见之花你如何见过。”正说着，忽见范氏含笑而来，众人忙起身让座。范氏笑携文婉等入座，笑道：“因老爷有事出去了，我坐了一会方想起你们来了，便过来看看。”珞纹便笑道：“大叔叔又有何要事，这个时候还出门去。”范氏皱眉道：“说来也奇，原先那个安庆府的小王爷忽染怪病，三年卧床长眠，如同死去一般，众御医都说不中用了，一家人哭得死去活来的，连后事都准备好了，孰料不知何处来了个什么青空道人，说专治不治之症。与他瞧了之后，说并无大碍，只不知中了什么妖法，三年后必醒。又施了法术，说了些疯疯颠颠的不经之谈。谁知才刚便有人来回老爷说是小王爷又活过来了，这可不奇了?” 众人也都称奇，又说笑了一阵方散了。” 

至晚旭元方归，便叫了天赐道：“这秦王爷病的奇怪，我原先曾令人悄问府内小厮才知，王爷这病却与三年前恒潇院的霁柔姑娘有关，那年你尚未出生时，老父便觉这霁柔姑娘怪异无比，今日看来这霁柔姑娘莫是妖怪也未见可知。只不知道这些年又在何处作怪呢。”天赐不以为意：“既然这些年都不见，想必非死即伤，父亲何必为这个三年前的人劳神。”旭元听说方不言语，从此丢开不提。展眼已有一年，陈府上下为天赐婚事皆忙忙碌碌，那黄家小姐知书识理，文墨颇深，且待人宽厚，全府上下莫不赞叹佩服。孰料一月后，圣上因朝内众臣惟天赐颇有才干，适逢荒年，各州时有灾荒，遂以赈灾安民为由，任命天赐接管芜州，任期三年。天赐只得暂别父母，携带家眷上任不提。  
却说那天赐接任芜州后，一心秉政为民，政绩颇佳。展眼已有三载光阴，天赐嘴上虽不说，心内着实想家，旭元年岁渐老，自然日夜盼儿心切，只不表现在外。这日乃中秋佳节，陈府上下同庆，偏天赐因公事缠身不得团聚。旭元心中自是不快，碍于佳节只得勉强撑着。旭秦等见旭元不快，也不敢肆意玩笑，大家只坐了一会便散了。范氏等便在内阁中说笑。这里珞霞，珞姮，珞媛，雪凤，旭秦之妻封氏，天源之妻吴梦湘等，满满地坐了一桌。鹃雪，抱柳，垂莲，断竹等皆在一旁垂手伺候着。范氏便笑道：“如今虽不比当年，人也去了些，但这月色美景果然中看。”珞霞便道：“珞纹姐姐出了阁，文婉姐姐也有了人家，哥哥又不得回来，想原先姐妹之间说说笑笑，如今竟不能了。”说着眼圈便红了。梦湘忙笑道：“珞霞妹妹快莫如此说，前儿过节的时候，珞纹妹妹还打发人送东西来呢，今天是太太的好日子，妹妹更当高高兴兴地才是。”珞姮便笑道：“听说天赐哥哥前几日喜得一子，不知何时能见呢。”雪凤看了一眼范氏，忙嗔怪道：“姮儿，一个姑娘家，亏你问的出口。休得乱说，仔细你的皮。”范氏倒不介意，笑道：“这也不难，你哥哥已来书信说年下事少，年间必会携家眷回来。”正说着，忽见旭元走来，忙都起来问安。旭元便道：“今日虽是良宵佳节，却也是清秋气凉，不可玩的太晚。”范氏等都道：“老爷说的是，老爷也要注意身体才是。”旭元点头不语，正欲说话，忽见鹃雪回道：“禀老爷，才刚张管家来回说我们家少爷派了人来，正在下房等着求见老爷，讨老爷一个示下。”旭元听了忙道：“请他到书房，清茶伺候，说与他我一盏茶的功夫就到。”封氏见旭元去了方笑道：“赐儿有什么要事这么着急火燎的？”范氏便笑道：“想必是公事，别管他们咱们且赏月。”众人方丢开说笑不提。 

原来这天赐调往芜州三载，将芜州竟治理得井井有条，眼看任期已到，却时时不见圣旨招他回京，心内着实挂念圣上，终日闷闷不乐，借酒浇愁。黄氏见了，不免也忧心忡忡，故乘中秋佳节之前，到庙院吃斋念佛，诚心求签。那签上写道：“昨日富贵，今霄寒窗；望穿秋水，前途渺茫；遇霞而起，高居庙堂；闻乐则止，好梦散场。”那解签的和尚便道：“施主前途难料，不日便有喜事盈门，只是时机难逢，切莫错失才是。”黄氏不解其意，因问天赐。天赐便疑此次若要回京，必要珞霞之助方可，故连夜派人刚往京城，和旭元商议。旭元正巴不得天赐回京，便满口答应，处处留心，并拜访铎泉以求相助。 

却说这年初冬当今圣上的宠妃薨了，圣上悲痛难忍，几日无心理朝。乌皇后便欲选秀进宫，于是昭告天下，凡仕宦名家之女，年满十三皆可竞选。天赐见珞霞现如今出落得如花似玉，袅娜绰约，已非一般年轻女子可比，便和旭元商议，欲另其聘选。也是借机回京的意思。旭元虽不很情愿，但虑及天赐前程，也只得随天赐之意。范氏听说，犹如晴天霹雳，执意不肯，苦苦哀求道：“老爷若要赐儿回来，也不必要霞儿进宫。我活了这大半辈子，只有这一女，若进了宫叫我依靠谁啊。求老爷看在夫妻的份上，另谋它法吧。”旭元便叹气道：“快休的胡说，赐儿莫不是你养的，待赐儿回来，必会谦恭孝敬你我，何必犯愁至此。此事我意已决，莫再多言。你去告诉霞儿，这些日好生准备待选。”范氏见旭元主意已定，只得哭哭啼啼的来找珞霞，将旭元的话说了。珞霞虽不愿入宫，但苦于范氏哀求，父命难违，只得忍气吞声，点头答应。旭元便请了几个深谙宫中之事的老嬷嬷，日夜教习，只盼借机让天赐回京。这日天气转寒，旭元遂添了件冬衣入朝议事。铎泉便与旭元联名上奏，以宫内事物冗繁为由，请圣上将天赐招调回京。圣上虽未驳回，亦未依允。旭元等不敢违逆，只得暂缓此事。 

却说旭元下朝后，心内未免烦躁，便独自在书房内看书。一时困倦，便回房小歇，不觉昏昏入睡。只见珞霞身着素装，云鬓散乱，眼若含泪，被一大鸟托着，不知去往何方。旭元大惊，忙上前阻拦，顿时迷雾团团，不知身处何地。忽见一白衣蒙面女子从迷雾中走来，冷喝一声，山崩地裂，鬼惊魂散，无数只手将旭元往深渊泥潭中拽。旭元吓得魂飞魄散，大声呼叫，猛一睁眼，方知是梦。顿时汗如雨下，心跳不止。众丫鬟忙欲上前服侍。旭元也不梳理，急急地便往珞霞房中来。谁知珞霞卧房中只有几个做粗活的小丫头，珞霞并断竹等皆不见踪影。旭元大惊，正欲找范氏理论，忽听见有脚步声。只见珞霞等缓步而来，断竹等皆捧着树枝傲梅，正要插瓶，见了旭元，忙行礼道：“不知老爷前来，未能相迎，望老爷见谅。”旭元便道：“一个姑娘家，不好生在房内呆着，却去何处玩耍，今日可曾让老嬷嬷教习？”珞霞便垂头道：“孩儿见院内红梅开的正盛，原想采些与老爷太太插瓶，不想晚了。孩儿知错，请老爷责罚。”旭元方叹了口气，示意断竹等退下，便向珞霞道：“我送霞儿入宫也是为霞儿将来着想。入宫服侍圣上乃是霞儿的福分，有朝一日，待霞儿成了人上人，便可体会老父今日的良苦用心矣。”珞霞仍低头道：“老爷为孩儿着想，孩儿自当感激不尽。只是孩儿进宫后，必不能再服侍老爷太太，也请老爷太太好生自重才是。”旭元便道：“霞儿入宫后只管好生侍候皇上，万不可伤心想家。  

 如今你母亲与我都是官宦人家，若要见面，亦非难事。只是霞儿要好生珍重身子要紧。你母亲有我和你哥哥照顾，想来无事，你也不必时时挂念才是。”珞霞便点头道：“多谢老爷关心，孩儿必会依老爷之言，也请老爷一心为公，不必为孩儿担忧心烦。”旭元听如此说方才放心，又宽慰了珞霞一番方离去。这里断竹便将红梅递与珞霞插瓶道：“姑娘既不愿入宫，我给姑娘出个主意。待我买通守夜方妈妈，乘老爷不注意，送姑娘逃出府去如何？”珞霞笑道：“真真好笑，这府内规矩深严，岂可小瞧，休得胡言乱语。况我出了府也无处可去，如何使得？”断竹便道：“姑娘因不愿入宫，整晚不得安睡，时常垂泪叹气，我这是为姑娘着急呀。姑娘若果依我所言，我为姑娘寻一去处。”珞霞只当是玩话并不以为意，只管插了瓶令其与范氏等送去不提。 

 展眼春节已到，陈府忙碌非常，打扫宗祠，油换门神，联对，挂牌，梁上挂着芙蓉子穗灯，地上铺满红毡，府内一色的朱红高照，好不气派。天赐便乘机告假携家进京拜过旭元等，共贺新春。黄氏便带天赐之子效荣见过范氏等女眷，初三又拜了铎泉等。然十五过后，天赐仍回芜州任职，旭元虽不舍，但圣命难违，只得暂忍痛告别，只待初春珞霞选秀，再伺机令天赐回京。因此令老嬷嬷们日日教习珞霞，不敢怠慢。 


第六话 



 却说珞霞被选进宫后，旭元便欲和铎泉联名上奏，以任期已满，朝中事无巨细，极缺人才为由，请求圣上将天赐招调回京。孰料因珞霞年岁尚小，形容未足，自入宫后备受冷落，不曾被皇上接见。天赐之事只得再缓。不料五月之后，天赐接旨，令其仍回吏部当差。天赐等如获至宝，心花怒放，忙匆匆收拾回京。原来这铎泉早闻恒帝贪好美色，因见其嫡妻所生之女朝璻形容妖娆，体态风骚，颇有一番风流姿态，故令其入宫，以图将来飞黄腾达。恒帝果然对朝璻宠爱有佳，又因其出生名门，故几个月后便加封为妃，日夜服侍恒帝。铎泉意欲招天赐回京以充己羽翼，便令朝璻伺机求恒帝将天赐招调回京。圣上因查天赐三年政绩卓越，龙颜大悦，故赏天赐宅门一座，珠宝无数。天赐闻命，即日便进京谢恩领赏，一面又去黄府拜谢铎泉等，自此一心秉正为公。 



这日正是端阳佳节，一时宫女便送来粽子，蒲艾等物来，那珞霞见了不免想起往年此时姊妹团聚，大家说话玩笑，何等快活，未免睹物思亲，低头垂泪。断竹便劝道：“姑娘独自在宫中，无人照管，若再不自己保养些，万一有个一点半点的，可叫人怎么处啊？姑娘自己不好了，倘太太听闻岂不伤心。”珞霞便道：“不相干的，我只是念及家人，不知此时太太，天赐哥哥，梦湘姐姐，珞姮妹妹他们都在做什么？可曾想到我在宫中。”断竹便笑道：“姑娘又多心了，太太最是疼爱姑娘的，岂有不想之理？倒是姑娘莫要自怨自艾，倘或伤心坏了身子，太太岂不心疼？”珞霞忙拭泪道：“断竹姐姐不用念念于兹，我只是心中酸痛，洒两滴泪也就尽了。”断竹忽上前悄笑道：“姑娘暂且忍耐几日，等我想个法子，救姑娘出去可好？”珞霞听说反倒笑了：“可又是胡说了，这皇宫里最是规矩森严，哪里容你想来便来，想去便去？快休得胡言乱语，仔细被人听见又生事。”断竹见珞霞不信，便忙笑道：“姑娘放心，断竹说到做到，这次非断竹一人之力……”正说着，忽见一宫女进来，两人忙住了口。这宫女便道：“珞贵人，太后有旨，请各位娘娘贵人在紫云宫用膳赏午。”珞霞忙行礼领旨，这里断竹等皆为其梳洗打扮换装。 



再说珞霞来至紫云宫，只见花枝招展，幽香扑鼻，宫中各位有头有脸的娘娘，贵人，夫人等皆屏息危坐，不敢多说一句话，多行半步路。即随宫女指引入了坐，断竹等皆立于其后，垂头不语。少时，待座已将满，方见太后扶着乌皇后颤颤巍巍而来。众人皆起身相迎，待太后入座，方行礼问安。只见太后眉慈目善，犹嘘寒问暖，因道：“今乃端阳佳节，恐大家寂寞，故叫来一聚。”众人都道：“到底太后慈悲，下体人心，实乃臣妾们的福分。”太后便笑问人是否已齐，这里宫女便回道：“回太后，各宫的娘娘贵人们都齐了，只有晚峨宫的朝娘娘身体欠佳，未能前来。”太后听说面色不悦，因问皇后道：“这朝妃玉体染恙你可知道？到底是何症状，也该请予以整治整治，若终成大疾岂不可惜？”这里皇后便道：“回太后娘娘，臣妾办事疏忽，未能先知朝妃不适，让太后娘娘操心了，实乃臣妾之罪。臣妾一会儿便去探望朝妃。”太后听说方罢，便令开膳。众娘娘皆寂然不语，太后犹嫌太沉闷，便欲让几个学艺的宫女弹奏几曲，皇后便笑道：“既有曲便少不了歌舞，只是宫中舞者却有限，不能尽兴。”太后便道：“这也罢了，只是宫中的舞者也看腻了，倘有新鲜的看看方罢。”皇后便笑道：“这几个月才选了些名家秀女，有能歌善舞者也未可知。”太后听说便道：“既如此，何不在座的找几位出众的来，我们也得乐了。”因问可有自愿者。一时便有几位贵人愿唱的，也有说会舞的，这里断竹便悄向珞霞道：“姑娘舞技了得，何不去施展施展？也不枉进宫一场。”珞霞虽不情愿，但拗不过断竹苦苦哀求，只得加入。一时乐声响起，珞霞如入梦境，忘情而舞，步履轻盈，体态风流，袅娜绰约，恍若蝴蝶翩跹，春燕裁柳。太后等皆看的入神，忽听有人报皇上驾到，众妃嫔忙起身相迎。  
 

 原来恒帝听闻太后在紫云宫设宴，便起了兴致，也是过来探望太后的意思。谁料犹未进宫便听见有歌声，往里看时，只见一个如花似玉，冰清玉洁的将笄少女翩翩起舞，体态轻柔，艳若三春之桃，洁似九秋之菊。不免愣了愣神，方含笑入内，见过太后道：“母亲既设宴，为何不请孩儿，亏孩儿有心，算是来着了。”一时乌皇后并众妃嫔请过安后，方入了座。恒帝因不见朝璻，便问及。皇后等便回了。太后便道：“朝妃服侍皇上也有些日子了，只怕是有身孕了也未可知。”恒帝听说方笑道：“还是母亲心细，孩儿倒不曾料想。”太后便笑道：“皇上日理万机，自然想不到这个，只是皇上别太操心，保重龙体要紧。”大家又说笑了一会方散，这里恒帝便去晚峨宫瞧朝璻。 



闲言少诉，且说朝璻见过御医后，果然已有身孕。恒帝大喜，又封赏了朝璻许多珠宝不提。展眼已过了两个月。朝璻既不能伺候恒帝，恒帝便觉落寞，后宫佳丽虽多皆不及朝璻顺心。辗转了几日，忽想起当日端阳节的舞者来，便令接来一见。众太监不敢违逆，只得四处找去。原来这日正是珞霞生辰，范氏因着实想念，方托人进宫，见了珞霞，不觉憔悴了许多，不免泪眼相对。至晚范氏方回，珞霞犹自垂泪，断竹见了不忍，正劝时，忽见一太监来请，珞霞等忙接旨梳洗换装不提。恒帝见此日晚霞壮美非常，霞光绯红一片，非往日可比，忽见众宫女簇拥一美人而来。珞霞本清丽可人，略施粉黛，越发明眸皓齿，妩媚风流。恒帝大喜，便拥着珞霞，以美酒佳肴相伴，一时又命珞霞起舞助兴，将朝璻早忘于脑后。是夜，恒帝便与她颠鸾倒凤，如鱼得水，恩爱缠绵，不消细说。 



这里范氏回府后，心中犹牵挂珞霞，无心用膳，只进了几口紫米粥。当晚因旭元问及，范氏便泣道：“霞儿在宫内着实艰难，我虽心疼，却也无奈，故无心用膳，望老爷谅解。”旭元也叹道：“我原本让霞儿进宫，也是为她将来着想，谁料想竟如此，这也是她的命，快莫多想了。”正说着，忽见一下人来回道：“回老爷，门上的文二爷有事要回老爷。”范氏便道：“这么晚又有何事？老爷也应当保重身体，别太操劳才是。”旭元便道：“不妨事，我去去便来。”因命丫鬟道：“出去说与他，且在书房中等候，我即刻便到。”原来，自旭元荣任工部尚书后，仍对霁柔之事心有余悸，因暗地吩咐几个得力之人，日夜在京城注意着，一有风吹草动即便来回。这文启便是其一。旭元便令旁人退下，问有何动璄。这文启便道：“回老爷，小的日日守候西街，片刻不敢大意。这几日，西街新开了个戏院，名叫‘倚霞院’，据说里面皆是年轻貌美的女伶。有一班最佳的，都传其中一位女戏子长的闭月羞花，貌似天仙下凡，都称其为‘花魁娘子’。只是这位佳人冷若冰霜，自进‘倚霞院’后，终日闭门谢客，非王孙公子不见，故暂无人见其真颜。”旭元听得心惊肉跳，便问她姓名。这文启便道：“小的百般问寻方知其名为‘霁柔’。”旭元虽心下不安，但不表露在外，只打发文启去了。一时无心睡眠，便来找天赐，如此这般说与他听。天赐听了却也惊奇，便与父亲商议了一番，仍无结果。只得暂放一旁，待几日后再去亲自拜见不提。 



自恒帝见过珞霞之后，便一心一意皆在珞霞身上，唯珞霞一人是命，对朝璻也渐渐淡了。不出三个月便封珞霞为妃，且天赐功绩卓越，为朝中百官赞叹，恒帝越发器重，便于腊月初提升天赐为右司马，辅佐朝政。其官位显赫，非当日可比，自此天赐在宫内自成一派，其下党羽亦颇多，此是后话。这日正是大年初一，恒帝领众子孙祭拜先皇牌位已闭，才回宫中，便见宫内执事的太监宫女乌丫丫一片跪回道：“恭喜皇上，朝妃才刚为皇上生下一小皇子。”恒帝听了大喜，便即刻赶往晚峨宫看望朝璻，只见朝璻已力尽神危，忙命御医小心照料。又见小皇子白白胖胖，如雪团一般，不觉更加喜爱。朝璻遂以子贵，加封为贵妃。太后及乌皇后等皆备厚礼相赠不提。  

 第七话 



 展眼便是小皇子百日生辰，晚峨宫张灯结彩，好不热闹。因这小皇子天性爱笑，可爱异常，宫里众娘娘都喜欢。珞霞因无子女，便欲看望小皇子。说来也怪，那小皇子一见珞霞，便咿呀哭叫吵闹不绝，众人都道奇怪。是晚恒帝来看朝璻，那朝璻便将白日之事说了，因道：“皇儿自出生来，从未哭闹过一回，偏生珞妃来如此，赶是这珞妃身上有妖气也未可知。”恒帝不信道：“休得胡说，小儿哭闹顽皮乃常事，何必疑心至此？”那朝璻便道：“皇上不知道，这珞妃奇怪之处并非此一件，引凤宫的宫女们都道惟珞妃生日之时，天边彩霞美丽妖艳异常，这可不奇怪？况这珞妃连日独守房中，也不和其他娘娘言笑，行动怪异，岂不可疑？”恒帝听说触及心中之事，不禁心下震撼，只不表露在外。朝璻见恒帝不理论，也不便再提，只得侍候恒帝更衣安歇。这恒帝因有心事，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忽闻小皇子哭闹，心下便起疑道，这小皇子所住指出与卧房相隔甚远，如何听到哭闹？因见朝璻正熟睡之中，便独自起身，欲唤宫女倒茶。扶帘看时，屋内漆黑一片，并无人声。恒帝越发奇怪，正欲叫人，忽见一白衣女子迎面飘来，怀抱一婴孩，正是小皇子。恒帝大惊，只说不出话来。那女子似有所觉，转脸望来，并看不见真颜，却只觉寒气逼人，肌骨如冰，那女子冷笑一声，飘然而去，恒帝眼前一黑，顿无知觉。次日醒来，仍卧在床，朝璻才醒，便欲服侍恒帝洗漱更衣，恒帝心下虽奇怪，但只宽慰是梦，也不声张。自此对珞霞之心也渐渐淡了些许。 



却说这日旭元退朝回府，忽见范氏、封氏、梦湘等掩面哭泣，不决心下奇怪，便问何事。范氏便回道：“回老爷，今儿也是早起才知，源儿那孩子昨晚竟未回府，派人找时，谁料不知怎的，昨日马厩竟无端塌了半边。源儿想是喝醉了，竟埋在废墟里，断气了。”说毕便依旧哭泣，封氏和梦湘已是哽咽难语，悲痛涕零。旭元此惊如晴天霹雳，忽体虚眼黑，双膝瘫软，犹自倒地。唬得范氏等忙上前搀扶，一面又令丫鬟婆子等请御医，端茶倒水，手忙脚乱。好一会旭元方醒，心仍扑扑直跳，一时汗如雨下。范氏见旭元醒了，忙急急的亲碰了茶来，那旭元也不接，只命丫鬟道：“速速将天赐找来，只说我有要事相商。”一面又命人去请旭秦等，众人皆知此事重大，不敢怠慢，忙各干各的去，不在话下。 



这旭秦闻得此事，悲痛非同小可。原来这旭秦已是奔五十的人了，几个孩子中最喜爱的便是天源，眼看着便要抱孙子了，谁料想竟有这事。一时气急攻心，“哇”的一声，直奔出一口血来。吓得众人忙上前搀扶，又不敢声张，知道旭元已是急病了的。再说天赐一闻此言，忙匆匆赶回，听了详情后便道：“既如此，你们谁是跟着源大爷的，速速找来回话。”这里小厮便道：“有个顷儿，天天不离大爷左右，自然知道。”说着便去唤了顷儿来。那顷儿听闻天赐叫他，吓了一跳，只得硬着头皮来回。那天赐便道：“昨日源大爷出去可是你服侍的，都去了甚么地方？”那顷儿跪在地上磕头不止道：“望老爷超生，小的不敢撒一个字的谎。昨日源大爷在书房内看书，一会子乏了，便要出门逛逛。因今日听人说，有个什么‘倚霞院’出了个花魁娘子名叫霁柔，生的花容月貌，竟是个绝代佳人，便一心要去看看。小的因觉不妥，劝了大爷再三，只道那霁柔姑娘天性怪癖，非王孙公子不见，几位大官显贵都拦在外，更况我等。可大爷偏不听，硬要霁柔姑娘相见。小的们不敢拗，只得由大爷去了，谁料进去不多时便出来了，也不言语，只低头向外走，小的们只得随着，进了府后，死活不让小的们跟着，不想……小的该死，听凭老爷发落。”天赐听了也惊奇，忽想起素日旭元教导他的话来，心下便知这霁柔非一般人物，暂时便不发落顷儿，只命人好生看管他几日，自己便往旭元处来。只见旭元憔悴了好些，头发也白了一半，因见四下无人，便向天赐道：“当日胥友兄曾劝我勿管霁柔之事，只说那追查之人，或死或伤，竟未有一个保全了的。如今遭遇此事也是源儿命该如此，咱们竟别多事了，况又是死于府中，也无证据。”这天赐听说，忙道：“父亲不必多虑，依小儿之见，那些官府之人皆是自己时运不济，与霁柔姑娘并无关系。近日早闻这霁柔姑娘有奇功，我竟要会会，看是何许人物。”旭元犹要阻止，天赐便道：“若真有这等神奇人物，小儿倒要见识见识，纵丢了官也值得。况且如若就此放开不管，伯父也未必肯依，只怕又要生事。不如小儿去会会也罢。”旭元听说，知天赐心意已决，只得由他去了。 


这倚霞院内自是灯火辉煌，乐声不断，内或吹拉弹唱，言谈嬉笑，一应脂粉香火皆奢华靡废无度。三楼正房内，冰蝉犹抱怨道：“前儿寒衿妹妹真个胡闹，不过是个纨绔惫懒子弟，打发走便完了，何必取其性命？况他家世显赫，不比当年，若惊动官府叫人如何是好?”寒衿不以为然道：“姐姐何必说此话，想当年杀的人也多，也没见姐姐动个大气，今日怎么倒婆婆妈妈起来。”冰蝉便道：“妹妹怎么糊涂起来，如今这晚霞仙子乃当今圣上的宠妃，见面比登天还难，姑娘这么做也是为日后着想。倘此事惊动了官府，闹起来，这京城断乎呆不住，到时若再想见晚霞仙子真真难上加难了。”寒衿冷笑道：“我看姑娘也不通的很，既如此，不如乘夜入宫将晚霞仙子带出来便是了，何必如此费事。”冰蝉听了冷笑道：“如今王母派了帘将军专为捉拿姑娘，只怕进了宫便难出来。莫若扮作寻常百姓，不易被察觉的倒还罢了。”寒衿犹要辩驳，忽见冷沙从内走出悄声道：“姑娘正睡觉呢，我劝姐妹们少嚼舌了，仔细姑娘生气。”正说着，忽听见外面吵嚷声渐起，冰蝉变了脸色道：“听这脚步声像是往此而来，莫不是前儿之事发？”寒衿冷笑道：“怕什么，看谁走得出这个门。”冷沙忙劝道：“妹妹休得胡说，我看妹妹一会儿还是进里屋避避，这里有我和冰蝉姐姐应付。”正乱着，忽见几名官人夺门而入，正中的那个面貌俊俏，气度不凡，身着三品官服，因问道：“霁柔姑娘是哪位？”冷沙正欲应答，忽见冰蝉先道：“这位官爷好不懂规矩，这房间岂是你说进就进，还不快出去。”冰蝉犹未说完，脸上早挨了一掌，官御大怒道：“这里岂有你一个小丫头置嘴的份，我们老爷想来便来，谁敢管教？快去叫你们姑娘出来，我们老爷有要事吩咐。”寒衿亦怒，正欲发作，忽闻内房传来轻嗽声，冷沙知霁柔已醒，忙前去服侍，须臾仍出来道：“这位官爷，姑娘请您里头说话。”天赐听了便要进去，官御忙拦道：“大人当心不测，不如小的们陪大人进去的好。”冷沙正色道：“我们姑娘只请你们老爷一人进去。”天赐便道：“不妨事，你们且在此等候，我去去便来，量她也不敢怎样。”说毕，便由冷沙引着进了内房。只见这内室四处垂着素纱，吊着香草异花，奇香扑面而来。至一垂帘前，冷沙便搬来一张椅，上搭着银丝雪貂靠背坐褥，天赐便坐了，冷沙便向垂帘内道：“姑娘，官爷已来了。”只见垂帘中似有人影，看不真切。天赐便道：“久闻姑娘芳名，今日有幸得见，实乃幸事，只是本官有几件奇事想请教姑娘。”只听那霁柔冷笑一声道：“官爷请讲。”天赐心下一震，因暗自思道：“都说霁柔非一般寻常人物，今日一会果与别个不同，自我长这么大，还未曾听过如此冰冷无情，气势逼人的声音，真真令人不寒而栗。”想着因道：“前日，兄天源曾来此拜访姑娘，不料却死了，不知姑娘可否知道缘故？”霁柔听说便道：“前日小女子去了忠兼王府，并未见到令兄，官爷若不信，可去问王爷便是。”天赐听说便道：“只是家仆随兄长来此，只怕兄长见过姑娘。”霁柔冷冷一笑道：“真真荒谬无稽之谈，小女子见人颇多，若都死了，莫非都是小女子所害？我劝官爷还是去别处寻凶为是。”天赐犹未说话，便觉浑身若浸寒冰，冷痛莫名，不由哆嗦起来。这里冷沙便道：“大人若不信姑娘的话，只管去王府询问，如王爷说我们姑娘扯谎，再捉我们不迟。”一面说，一面便让天赐离开。天赐虽心下狐疑，但不敢发作，只得随冷沙出来，领官兵离去。 



这里霁柔便令三人进内室商议，因问道：“此人莫不是霞儿的兄长？”冷沙道：“听说正是此人。”那霁柔便道：“前日之事可是寒衿所为？如此大事为何不与我商量，倘闹大了，如何使得？以后休莫如此顾前不顾后的。”一时又问冰蝉伤势。冰蝉便道：“姑娘不必担心，只是这晚霞仙子之事如何是好？姑娘再不快些，只怕我们的行踪必会被卷帘将军察觉，到时若出事端倒不好了。只怕姑娘也难保性命。”霁柔道：“我正有此意，只是如今霞儿已不是仙子之身，前世之事也已忘却，须得见上一面方可想起往事。若贸然行事必会弄巧成拙，倘能进的宫去，唤醒霞儿记忆才好。”寒衿便道：“断竹姐姐不是陪在晚霞仙子身旁，不如让她带仙子出来可好？”冰蝉听了笑道：“寒衿妹妹想的倒容易，那皇宫非寻常地方，皆有仙人道士守着，只怕那卷帘将军就藏于此也未可知。姑娘竟是以凡人之态进宫，方可安全些。”寒衿便道：“姑娘这几天会了好几位王爷皇孙竟没一个肯帮姑娘进宫的？”霁柔冷笑道：“那些王子皇孙皆是贪恋美色的好色之徒，如何指望他们？只再等吧。”冰蝉便道：“姑娘今儿也说等，明儿也说等，只怕再等上一百年也未可知。”霁柔便道：“时间不在长短，有心便可等得。”冷沙忽然笑道：“我倒想起一人来，不知可使的？”众人都问是谁。冷沙便道：“不知几位姐妹们可记得八年前被我们灌醉的安庆王府的小王爷？现如今已是皇上面前的红人，不如求他帮姑娘进宫如何？”冰蝉便道：“冷沙妹妹太痴了，当日乃我们几个将他灌醉足有三年，只怕他心里发狠要置我们一死呢，何苦寻这罪去？”冷沙便道：“当日我察言观色，觉那小王爷并非一般纨绔子弟可比，竟是个少有的明白人。前些年我去恒潇院时，还听那妈妈说，那小王爷还曾找过我们，只怕如今还记得我们呢。  

第八话 



这日正值初夏，各处莺歌燕舞，绿意正浓，安乐府上下共庆秣陆二十七岁生辰。如今秣陆乃是当今圣上面前的红人，前来祝寿问候的皆是有头有脸之人。秣陆虽善仕途经济之道，却不乐为之，然此次寿筵乃其母所设，只得换了一副颜面，勉强欢笑以对。却说酒毕筵罢，秣陆酒醉回至房中，嫡妻单缎媛乃是左丞相单祈任之独女，小秣陆七岁。今见秣陆醉醺醺的，便前来搀扶，又命丫鬟们为其宽衣洗漱，当晚无事。秣陆昏昏睡去，却梦见处一荒地，漫山灰石，云涌雾绕，竟无一活物。依山南望，只见一极辽阔的黑湖，湖水滔滔，不见对岸。雾中似有一女子，翩然而来，袅娜温柔极似冷沙。秣陆不觉看住，犹上前问时，那女子冷笑道：“我非凡人，此非凡世。此湖对岸乃另一仙世，须有缘者才可入内。”秣陆忙陪笑道：“敢问姑娘可是霁柔姑娘？”那女子笑道：“霁柔非人非鬼，亦无魂无魄，又怎会入你梦中？你若见到霁柔，则必不是梦。我乃是天上的黯情仙子。因见你还算是个多情多意之人，虽天性不足，却也是个明白人，故有一事相告。三日后必有一人送一样字画给你，你只需在府西院的二门上命一人看守便可。只是这字画只可你一人看阅，否则必有灾祸。”说毕拂袖而去。秣陆惊醒，不觉留了心，便命自己的贴身小厮独守二门，以待字画不提。 



这日秣陆下朝归来，先进房中问候过母亲，便只说去书房，只身往西院二门来了。只见那小厮正坐在椅子上打盹呢。身旁放着一幅字画。秣陆拿起看时，只见画中并无山水楼台，只是几抹乌云，一弯残月，下有词道：“恨君不似西楼月，南北东西，南北东西。只有相随无别离。恨君恰似西楼月，暂满还亏，暂满还亏。待得团圆是几时？”秣陆心下大惊，知是霁柔所为。方又看时，只见右下角写道：“明月夜，十五正，倚霞楼，见佳人。”今日是十五，莫非今晚？秣陆心下窃喜。自当日一别，已有八载不见佳人踪影。当晚秣陆便称有公事，只带几个贴身小厮直奔倚霞院。 



冰蝉等早恭候门外，将秣陆一人请进房内。只见冷沙等皆上来问安。八年不见，冷沙年轻貌美如初。秣陆笑携她道：“霁柔姑娘当日为何害我？”冷沙忙下跪道：“秦王爷有事不知，小女子并非霁柔。一切皆是无奈之举，望王爷莫怪。”秣陆见状，忙扶冷沙入座道：“小王早知姑娘有缘故，但不知是何缘由？”冷沙便道：“一言难尽。这还得从我们姑娘的身世说起。我们姑娘非人非鬼，更非自然造就的精灵神秀。”秣陆道：“小王早知霁柔姑娘绝非凡人，只是这霁柔姑娘到底系何人？”冷沙便道：“想必秦王爷必读过《庄子》，其中一篇《逍遥游》，王爷可曾记得？”秣陆道：“小王自然记得。”冷沙款款道来：“‘北溟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这鹏鸟迁于南溟后，疲惫衰竭而亡，其身化为一山，名曰‘绝情’，山有一崖，名曰‘断魂’。此山终年积雪，并无活物。然数年后，山顶有一树，巍然挺立，树上有一鸟，名曰‘极乐’体态硕长，月华为羽，晶玉为喙。歌喉优美异常，然其毒无比。但凡闻其歌声者，莫能活也。故南溟中无一生物。一日，王母偶经此地，闻极乐鸟歌，爱如珍宝，便带回天庭，命晚霞仙子看管。晚霞仙子乃是青空大仙之子木月童子之妻。极乐鸟被俘，终日郁郁寡欢，滴水不进，伏地哀叹。晚霞仙子怜其性命，私放之。王母大怒，遂将晚霞除去仙体，逐入尘世，令其永不可回天庭。极乐鸟闻后，化为一女体，下凡寻找晚霞仙子，已有百年之久。谁料凡世乱无章法，姑娘因思青楼乃三教九流云集之地，凡尘世中一举一动皆能了若指掌，故借居于此。”秣陆听说，感慨万千，便问道：“莫非这极乐鸟就是今日的霁柔姑娘？”冷沙点头道：“正是。”秣陆道：“那这晚霞仙子却在何方？”冷沙道：“晚霞仙子此时正在宫中，乃珞妃便是。”秣陆点头道：“既如此，你们姑娘又将如何？”冷沙便跪下道：“今日请王爷来，就是烦王爷开恩，想个法子，带我家姑娘进宫见晚霞仙子。”秣陆忙扶她道：“霁柔姑娘既身怀绝技，何不乘夜里入宫一会？”冷沙道：“王爷不知道，王母见极乐鸟逃离天庭，便知其放不下晚霞仙子，故派了卷帘大将军日夜看护晚霞仙子，好适时逮捕极乐鸟。我家姑娘虽已化为人形，但若施些法术，必会被卷帘将军发现捉拿，唯有平常进宫或许能蒙混过关。”秣陆听说便不语，只在房内踱步，须臾便道：“说起来，霁柔姑娘还是小王的大恩人。当日，先皇在时，因惧我父亲篡位，本欲寻个缘由将我们家发配边境，伺机除去。幸而姑娘们骗小王喝下仙酒，诈死在床。家父借此装疯卖傻，方躲过一劫。今日家父虽已仙逝，但若活着，必会令小王帮忙。小王愿为霁柔姑娘效犬马之劳。但不知，霁柔姑娘今日已遭追捕，将来又该如何是好？”冷沙听说忙道：“冷沙先替姑娘拜谢王爷。王爷莫急，这天地自然自开天辟地以来，便有七国。这第一国，乃是各路神仙所居。第二国，乃是众精灵仙子之所。第三国，飘摇的皆是妖魔鬼怪。第四国便是人间凡世。第五国，为诸飞禽走兽之乐园。第六国，则是花草树木之灵地。  

 这第七国，幻有幻无，神秘不知其所，专收不为各国所容的有情人。今由黯情仙子所司，专渡有缘人前往。我们姑娘便有意带晚霞仙子去这第七国长居。”秣陆听了便点头道：“如此甚好，既这样，小王定会帮忙，姑娘只管放心。”冷沙忙笑道谢。秣陆便又问道：“不知姑娘等身世为何？”冷沙便笑道：“小女子原先乃是女娲补天时留下的炼石残物，因日月吸取自然光华，渐渐通了灵性，后来霁柔姑娘将我变成人形，姑随其漂泊至此。冰蝉乃是当日遗留在离恨天冰山上的一只仙蝉，被霁柔姑娘救活后，便也跟随了姑娘。寒衿原是嫦娥奔月前穿过的华衣，后被晚霞仙子收藏，在天上沾了仙气，后化为人形，随姑娘找寻晚霞仙子。”秣陆便叹道：“这霁柔姑娘身边的人果然皆非凡人可比，真真叫人敬畏。”一时冰蝉出来，将一小盒交与秣陆道：“姑娘嘱咐我给王爷的东西。若圣上不许，则请王爷将此交于圣上便可。但王爷万不可让别人看见，王爷也请勿看。如圣上应允了，王爷将此物扔于水中便可。千万谨记，不然必有灾祸上身。”秣陆便答应了，拜别冷沙后，方带着家仆告辞了。 



却说秣陆走后一个月，皆不见消息。寒衿等便未免抱怨，只说秣陆断靠不住。冷沙正与其争，忽见倚霞院的看管燕三娘来道：“回各位姑娘，有个小厮自称是安乐王府的家仆，说要见霁柔姑娘。”冷沙忙道：“快快请进来便是。”燕三娘去了不一会，带了个小厮来。那小厮只垂头望地，回道：“回各位姑娘，我家王爷说，明日会派人来接各位姑娘进宫，皇上要听霁柔姑娘唱曲。”待他走后，冷沙方笑道：“姑娘日夜期盼，终于等到了，可不好？”霁柔便从房内出来道：“先别高兴，这一去还不知是吉是凶，今晚需得好好讨论商议一番方可。”冰蝉等都道：“还是姑娘想得周到，这个自然要商议的。”当下几个人也不见客，悄悄商议了一夜。  




第九话 



次日一早，霁柔便带着冰蝉，冷沙，寒衿等随秣陆命来请之人进宫。原来这日乃是朝璻的生辰，秣陆乘便回圣上道，这京城来了一班唱曲艺人，歌声甜美动人，许多达官贵人都争着请她们唱曲等。那朝璻听了也喜欢，便也催着圣上令她们进宫来弹唱。圣上被朝璻缠不过，只得应允。霁柔等在宫门处等了近两个时辰，方见几个小太监来引了她们进去。 



恒帝正拥着朝璻说笑，忽见几个如花似玉的美貌女子拥着一位绝代佳人逦迤而来。佳人乌丝拂面，云鬓如翠；明眸藏情，柳眉带愁；丹唇若启，珠齿含香。细腰轻摇，似弱柳起舞；莲步缓移，闻衣带飘香。素服抹胸，露出两段酥臂，一痕雪脯。西子羞让，貂蝉应愧。问天宫可寻，叹人间无双。恒帝等早已看得目瞪口呆，通体麻木，不知所然。既不敢造次，又不忍舍离，竟说不出全话来。霁柔等行罢礼，秣陆便令其为圣上朝妃弹唱。那霁柔冷笑道：“我等只为珞妃弹唱，如皇上开恩令她出来，我等自然会唱。”朝璻听了，便冷笑道：“皇上休听她胡说，依臣妾看，这几个必是珞妃的同党，非魔即怪，陛下休信。”霁柔听说，只向朝璻冷冷一瞥，目光如冰，令人寒彻心扉，朝璻忙住了口。恒帝看着霁柔早神魂颠倒了，哪里还听得进朝璻的话，忙命：“速速传珞妃来。”霁柔心中期待万分，已有些年未见了，上次亦是匆匆一瞥。正想着，忽见珞霞从垂帘中慢慢走出，低垂着头向恒帝请安后方看见霁柔。四目交合，似有无限情意，俱往事皆现眼底。“你……”珞霞面红若樱桃，已有一百年了，这只极乐鸟居然还在找她。霁柔心下欣喜异常，满脸盈笑，朱唇轻扬，荡起万种风情。恒帝忙令霁柔唱歌。霁柔见了珞霞哪里还有心唱歌，只望着她不语。冰蝉等便悄笑道：“姑娘，圣上和你说话呢。”霁柔方缓过神来，便令寒衿等奏乐。冷沙不放心，因悄问霁柔道：“姑娘现在唱歌可要紧？”霁柔宽慰她道：“放心，我现在乃凡人之身，且伤不了人。”一时只听丝竹声响，霁柔便唱道： 



“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凤飞翩翩兮，四海求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 



张弦代语兮，欲诉衷肠。何时见许兮，为我仿徨？ 



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不得与飞兮，使我沦亡。” 



珞霞思起往事，不免两眼含泪，只不敢让恒帝看见。霁柔声若天籁，清洌动人，如山泉玎玲，似雨打芭蕉，别有洞天。恒帝意犹未尽，便令霁柔再唱一首。霁柔便笑道：“我若再唱，须圣上宫里的一样东西相赠方可。”恒帝忙笑问何物。霁柔便道：“皇上若肯将珞妃赏赐于我，霁柔再唱一百首也无怨。”恒帝听了，也不生气，只道：“姑娘要金山银山，寡人都依的，但这珞妃乃寡人的妃子，岂能随意送人，必会惹天下人耻笑。姑娘如不忍离珞妃而去，不如也进住宫中，日夜陪伴寡人如何？”霁柔一听，柳眉一挑，冷眼相对。恒帝吃了一惊，从未见过眼神如此冰冷的女子，虽美貌异常，却令人不敢造次。霁柔便道：“既然圣上不肯，小女子只得告退了。”恒帝正要阻拦，忽见一人笑道：“你这孽障，果然下凡来作怪，我今日必要将你带回天庭。”众人向外望去，只见殿门口站着一人，眉宇刚毅，身强体壮，气度不凡。冷沙小声道：“卷帘将军！”卷帘将一节五彩斑斓的竹子扔到霁柔的面前，道：“你若不听话便是这个下场。”“断竹妹妹！”霁柔怒火中烧，正要迎战，忽见冰蝉在一旁小声道：“姑娘莫急，晚霞仙子还在，若伤了她的性命岂不不好了。不如姑娘先带走晚霞仙子，这里自有我们应付。”霁柔忙道：“不如冰蝉妹妹带晚霞先去，这里有我来应战。”冰蝉急道：“姑娘休在争辩，这里只有姑娘能保护晚霞仙子。姑娘只管去，切莫挂念我们。如再不快走，只怕赔了夫人又折兵。”霁柔听说便道：“那这里就靠妹妹处理了，如能再相见，霁柔必报妹妹的恩情。”说毕，携珞霞在一声响彻心扉的巨声中消失了。前来援助的天兵皆问卷帘道：“将军，才刚是何声，听得我等如此心慌。”卷帘冷冷道：“此乃极乐鸟的鸣声。”一百年不闻，此鸣声依然锐利不减当年。恒帝等早吓得瘫软在地，朝璻兵众宫女太监等忙上前搀扶恒帝。卷帘忙作揖道：“天子莫急，我乃天上的卷帘将军。这几个乃是祸害人间的妖孽，用妖术蛊惑天子，混入宫中。今必为天子除去，天子日后可安心了。”恒帝忙道：“有劳神仙了，快替寡人除去这些妖怪。” 



冰蝉等便同天兵在殿外厮杀，叫嚷喧嚣声不绝。卷帘便命天兵道：“这些妖孽惹事生非，贻害人间，一个都不可放过。”冷沙和冰蝉便只和天兵周旋，寒衿法术略胜一筹，只和卷帘过招。不到半个时辰，殿外死伤一片。冷沙等早已精疲力竭，只还撑着，卷帘与寒衿也打得难舍难分。卷帘身手敏捷，武艺超群，几个回合下来，寒衿只有闪躲的份。卷帘冷笑道：“你们几个妖孽不好生在第三国呆着，却跑到人间来兴风作怪。今日就是你们的死期。”说毕挥刀砍来，寒衿左躲右闪，身体已然迟钝。冷沙和冰蝉还只管对付聚上来的天兵们，无力相助身陷囹圄的寒衿。只听凄厉一声惨叫，寒衿被卷帘的利剑穿胸而过，顿时化作数片月华羽衣，漫天飞舞。冷沙和冰蝉都含泪而哮，怒视卷帘。卷帘面露杀气，直逼冷沙冰蝉而来。忽然只见被那羽衣所落的天兵都发出一声惨叫，倒地身亡。“羽衣有毒，这个孽障！”卷帘怒火中烧，口不择言。这次原以为可以不费吹灰之力，谁料居然损兵折将，死伤惨重。冷沙欲哭无泪，哽咽道：“这乃是寒衿妹妹临死为我们所做。”冰蝉咬牙向冷沙道：“冷沙姐姐快走，这里自有我应付。”冷沙听了忙道：“妹妹休得胡说，你我情同姐妹，岂有抛下你自己逃命的理？便死在一起，也不枉我们姐妹一场。”冰蝉登时怒道：“姐姐快别婆婆妈妈的了。如今出来此事，想必秦王爷罪责难逃，姐姐既与他情投意合，不如随姑娘一起去第七国安身才是。”冷沙忙道：“既如此，我们一起岂不好？”冰蝉急道：“如今谁也顾不了谁了，能逃则逃。况我一生孤单飘摇，无牵无挂，死亦无碍。你莫多言，我这就送你与秦王爷去姑娘那里。”说毕口内念念有词，展眼冷沙便不见了踪影。卷帘的利刃直逼冰蝉而来，顿时灰血喷泻而出，冰蝉面若死灰，冷冷一笑，顿时化为一缕青烟，没了踪迹。 
卷帘冷笑道：“这剩下的几个必定去了南溟，你等速速跟我前去捉拿那几个妖孽。”这里天兵便道：“回将军，今日一战，死伤无数，只怕人数不敌那些妖孽。不如将军在派些人来支援。”卷帘便道：“既如此，你们只管拿我的令牌去传，越多越好。活捉了极乐鸟，王母玉帝自有封赏。”正说着，只见迷雾团团，冷风阵阵，天兵等如陷绝地，天南地北，分不出方位。卷帘大叫：“此必是方才那个妖孽使的妖法，大家小心。”卷帘念念有词，须臾只见红日当空，天明地清，迷雾渐渐隐去。天兵便道：“好厉害的妖法，真真迷乱了我等的心绪。”卷帘道：“大家莫慌，且派一人去请援兵，剩下的与我去找寻那妖孽便是。”说毕众人依计行事不提。 




第十话 



霁柔载着珞霞飞至南溟水旁。已是许久不曾碰触晚霞仙子，霁柔心内欣喜若狂，但仍是轻携珞霞玉手，柔声问道：“妹妹可疲惫？”珞霞摇头笑道：“姐姐今日之举实在轻率，若王母怪罪下来，姐姐可怎么处？”霁柔笑望珞霞，一如从前，晚霞仙子依然粉俏可爱，娇羞动人。珞霞见霁柔不说话，心下自是慌乱，不敢正视那双似笑非笑的含情目。极乐鸟依然是风华绝代之貌，国色天香之颜。霁柔不禁将珞霞拥入怀中，轻抚云鬓，一股温情袭上心头，已是阔别百年的拥抱，自然怀念。珞霞便道：“既已如此，姐姐欲带妹妹前往何处？”霁柔悄声在其耳旁道：“迷津之头，天地之尽，神秘之域，乃第七国也。”珞霞便惊道：“这第七国虚无缥缈，上不着天，下不着地，最是神秘无稽之国，姐姐又如何去得？”霁柔笑道：“妹妹只管放心，此地乃是第七国之入口，若有缘遇见黯情仙子，便可入内。”二人正值缠绵悱恻之际，忽见冷沙带秣陆寻踪而来。霁柔犹嘘寒问暖，却见冷沙含泪将冰蝉寒衿之事说了。霁柔果气的蛾眉倒蹙，凤眼圆睁，因道：“这卷帘着实可恶，若让本姑娘遇见，定不轻饶。”霁柔话未说完，只听身后一人笑道：“你这孽障，休得胡言乱语，今日本将军必要将你捉拿回天庭。”原来卷帘等一路跟随冷沙，亦来南溟。霁柔便将珞霞安顿于冷沙道：“妹妹好生在此歇息，待我杀了那个混帐，报了仇即可。”珞霞依言，甚妥。 



南溟水深万丈，终年云雾缭绕，不见日光。昔日秣陆所见的绝情山，断魂崖已被滔滔溟水磨平。南溟岸方圆百里皆是荒芜一片，飞沙走石，无一生物。霁柔冷视卷帘，忽听天上一震巨响，数千天兵随风起云涌而来。卷帘大笑：“今日看你往何处藏身。”说毕挥刀向霁柔刺来。那霁柔身手灵巧，左躲右闪，其速之快，令人咋舌。直打了三十多个回合，胜负难分。卷帘一脸杀气，怒目圆睁，手中的利剑飞舞如风，顿时四周沙石满天，昏天暗地。霁柔身如轻燕，游走于利刃之间，并不曾伤到一丝一毫。众天兵不见卷帘吩咐，亦不敢乱动，只在云头观望。冷沙忙将珞霞和秣陆挡在身后道：“姐姐且在此等待，姑娘自能处理。”一面又低声念咒。秣陆不解，因问道：“冷沙姑娘这是为何？”冷沙便道：“等会姑娘难保不唱歌，其歌声犀利无比，便是众神仙皆难抵抗。当日姑娘前往天庭时，将王母私藏的仙丹偷带入凡间，令我们服用，并传授一法，方可不被其歌声所伤。才刚我已在你们身上施咒，只要冷沙还活着，姑娘的歌声必不能伤害两位。”正说着，只听那边喧嚣一片。原来一百回合后，霁柔将卷帘绊倒在地，夺其利刃，掷入南溟。卷帘大怒，爬将起来，便命众天兵一拥而上捉拿霁柔。霁柔冷眉一挑，寒风骤起，忽闻乐声响起，如利刃插入耳中。百年过后，南溟再闻极乐鸟之歌。众天兵抱头塞耳，非死即伤，乱作一团。卷帘两耳剧痛，身若处寒冰之中，双腿瘫软，只还撑着。未曾料想极乐鸟之歌，毒性如此厉害。正乱着，忽见云中飘来一人，不是别个，正是胥友。卷帘见了，忙下跪道：“不知大仙前来，卷帘无能，望大仙莫怪。”胥友还是当日模样，只轻挥了挥手，乐声哑然停止，四周一片寂静。霁柔冷视来人，咬牙道：“青空大仙。”胥友笑道：“你这只极乐鸟顽劣异常，祸害人间，当日小仙好意劝你收手，大家相安无事，你既不听，今日莫怪我无情无义。”胥友说毕笑意全无，拍了拍手，只见冷沙等顿时跌落在胥友脚旁。霁柔大怒，化为一鸟，体态硕长，尖鸣一声，直朝胥友飞去。只见胥友冷笑一声，只待极乐鸟飞近片刻将冷沙拉入身前，极乐鸟利喙直插入冷沙胸膛。冷沙惨叫一声，跌落在地。极乐鸟大惊，换回人形，口边犹沾鲜血。卷帘乘机向霁柔攻来，冷沙忙念咒，化为一串砾石，从卷帘口内飞入。卷帘滚倒在地，顿时没了气息。秣陆不觉落下泪来，不知所措。胥友见了秣陆，便冷笑道：“此非凡尘，岂能容你，你还只回人间罢了。”说毕右手一挥，秣陆顿时不见了踪影。霁柔怒视胥友道：“此事与你无关，为何要赶尽杀绝？”胥友冷笑道：“当日晚霞仙子乃是我儿媳，皆因救你被王母赶下天庭，我儿亦被软禁于天井之中，永不得见天日。你这妖孽，祸害天庭，殃及我儿，岂能饶你？现如今那冷沙已亡，你若不顾晚霞性命，只管鸣唱。” 
 
 

霁柔拂去唇边鲜血，眼神如冰道：“放了晚霞。”青空大仙道：“你若束手就擒，我自会放开晚霞仙子。”珞霞因向青空道：“劳烦大仙切勿伤了极乐鸟的性命，倘若王母怪罪，大仙责任难逃。”青空登时大怒，挥手打向晚霞道：“若不为帮你，我儿岂是今日下场。你还敢帮妖孽说话，再多嘴多舌，休怪我手下无情。”霁柔见晚霞被打，火冒三丈，口中念念有词，只见岸边的砾石卷起一丈多高，直逼青空而去。青空正欲用袖袍遮挡，只见身后亦有无数砂石蜂卷而来。青空忙暗自运气，大喝一声，霎时天地一震，地面净如平镜。这里霁柔乘机抱走晚霞，缓缓落在溟水旁，将晚霞轻轻放下，转眼怒视青空。青空冷笑道：“晚霞仙子实在太痴也，小仙本还想饶你一命，既如此，莫怪小仙不客气了。”说毕暗暗做法，只见天昏地暗，风如利刃，从霁柔等身旁擦过。霁柔因怕伤着晚霞，便将晚霞搂入怀中。一时风止天明，霁柔已是伤痕累累，倒地不起。青空便冷笑道：“极乐鸟，此地便是你葬身之地。”晚霞见霁柔倒地，亦泣道：“晚霞自遇姐姐后，连累姐姐受罪至今，心内着实不安。今日姐姐遇难，亦因晚霞而不能痛手一搏。现晚霞已非仙子之身，亦非清白女儿之身。实在无能，帮不了姐姐，但晚霞愿以一死相报，只盼来世能与姐姐常相守，报答姐姐的恩情。”说毕纵身跳入南溟。霁柔因伸手去抓，只扯下几片裙布。 



晚霞落水而亡，霁柔泪如泉涌，心痛难忍。青空便欲给极乐鸟致命一袭，忽闻仙乐之声隐约而来，此声虽缥缈，却凄凉无比，催人泪下。青空正欲施法，忽闻极乐鸟鸣唱，声音犀利，比以往犹胜，其毒无比。顿时南溟水汹涌而起，天崩地裂，日月无光。青空忙运气阻挡，但双腿瘫软，已站立不住。霁柔化为极乐鸟，鸣声不断，向青空横冲而去，利喙直插青空胸膛。青空鲜血涌出，倒地身亡。极乐鸟飞翔于南溟之上，哀鸣不已，悲惨之切，南溟水缓缓旋转，水中浮起一人，手中抱有一片彩云。此人乃黯情仙子，来此寻找合适之人，渡不为世间所容之众情侣前往第七国。 



却说自当日霁柔大闹皇宫之后，恒帝便将罪过加于秣陆与天赐，加之朝璻又日夜满口抱怨，陈府与秦王府被抄，府中但凡与天赐、秣陆相连之人皆被诛。 因天赐之妻乃是铎泉之女，铎泉因恐人知道，暗派人杀之避祸不提。 

尾声： 



这天地自然自开天辟地以来，便有七国。这第一国，乃是各路神仙所居。第二国，乃是众精灵仙子之所。第三国，飘摇的皆是妖魔鬼怪。第四国便是人间凡世。第五国，为诸飞禽走兽之乐园。第六国，则是花草树木之灵地。这第七国，在南溟尽处，专收不为各国所容的有情人。南溟水势汹汹，四周无一活物，其上云雾缭绕。内有一彩云，终日不散，云上卧有一鸟，名为极乐，体态硕长，转载为世间所不容的有情人前往第七国。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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