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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着父亲的骨灰坛子，夏松荫跟在夏英泰和夏继栋身后默默地走着，他不时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心里默默地念叨：爸，我终于到上海了。那乌黑的眸子里，带着少年人应有的好奇和新鲜。
夏英泰转身看他，宠溺地笑。夏继栋回头看到父亲的目光，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起来。
三人转身进了一个小胡同。闪过几个嬉闹而去的孩子，转过几道弯，一座旧式小洋楼便出现在了眼前。
“来……”夏英泰笑着拉夏松荫进来，夏继栋在身后闷闷不乐地喊道：“妈，我们回来了。”
“哎哟，你们可回来了……”还没见人，钱淑芬尖尖细细的嗓音已经从楼上传来，紧跟着下来一个四十岁左右模样的中年妇女，“是松荫吧……”
“这是你大伯母。”夏英泰转身跟身后的夏松荫介绍着。
夏松荫乖巧地唤道：“大伯母好，叫我冬虫草就好了，我是正气又补身的冬虫草。”
“哟，这孩子，还冬虫夏草咧……”钱淑芬有些好笑，“好好的人名儿不叫，叫个什么中药名儿……来来来，快上楼……”
一回头却瞥见夏松荫手里的骨灰盒子，脸色立变：“你这手里抱的是什么？！”
夏松荫一时之间有些惧意，不由得往后退了两步：“我爸爸……”
“什么？”钱淑芬着急地瞪着夏英泰，“咱们不是说好了吗？不把骨灰带进来的呀。”
夏英泰被她一瞪，有些怔怔地，一时说不上话来，夏松荫皱眉喊道：“大伯母——”
“哎呀，你叫什么也没有用的，绝对不行的。”钱淑芬不耐地打断他的话，转头生气地朝夏英泰骂道，“你带个活人回来就好了，怎么把骨灰也带回来了？不行不行，你快把他给我安置到外面去。”
夏松荫哀求地看了一眼夏英泰。
“可是……”夏英泰刚要说什么，就被钱淑芬一眼给瞪回肚子里去。
“可是什么？你还让不让我们过日子了？！”
知道求助大伯无望，夏松荫急忙跪了下来哀求道：“大伯母，你就让我爸进家吧，你让我怎么都行。千万别把我爸爸扔在外面，他这辈子已经够苦的了，而且，他还是烈士啊……”一段话说完，年轻且稚气的脸上已满是泪。
夏英泰急忙去扶他，夏松荫却倔强地低着头不肯起身。
钱淑芬到底没见过这等事，无奈地回道：“好了好了，你们等在这。”说着，从屋里翻出一个火盆出来。
“你这是干什么？”夏英泰扶起夏松荫，转身有些疑惑地看着妻子。
钱淑芬没好气地说道：“从火盆上跨过去，这样晦气就进不了家了。”
夏英泰笑了笑：“你搞什么迷信啊。”
钱淑芬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几分贝：“叫你跨你就跨，能掉一块肉啊。”
夏继栋有些幸灾乐祸地看着夏松荫。
后者却一句话都不说，抬脚就跨过了火盆，站在了钱淑芬面前。
钱淑芬看着眼前这个才17岁的年轻人，心里到底还是厌恶起来，看了他一眼，转身上了楼。
“淑芬……”夏英泰追着妻子而去，两人的争辩声在楼梯间里清晰可闻。
“我到了你们夏家，没过过一天省心的日子，伺候你们三人还不够，你还给我带回一个来，你不就是他大伯，他不是还有他妈吗？养而不教。而且他爸又是烈士，本来就有政府管他，你干吗要把他带回家啊……”
“淑芬，明泰是我兄弟，弟弟的孩子我做大伯的怎么可以不管？”
“你管，你管好了，别来烦我……”
……
夏松荫闷头站在楼梯口，抱着骨灰盒的手关节泛白。
夏继栋忿忿地把他的行李扔在他脚边：“你一来，我爸我妈就吵架。”
夏松荫抬头看了他一眼：“对不起。”单手拾起行李包就欲上楼。
“哥，这是什么啊？”夏姗姗蹦蹦跳跳地进来，好奇地看着楼梯口的火盆。
夏松荫回头，看到一缕轻快的阳光。
“呀，你就是爸爸说的松荫哥哥吧。我是姗姗。”夏姗姗友好地朝他笑笑。
夏松荫也咧开嘴来笑：“叫我冬虫草吧，我是正气又补身的冬虫草。”
夏姗姗伸出手指好奇地戳了戳他的脸，兴奋地叫：“哥快来看，他还有酒窝呢。”
夏继栋没好气地抓过她的手就拉上楼梯：“女孩子怎么可以随便碰人家男生的脸。”
“可他也是哥哥啊。”夏姗姗一把甩开大哥的手，下来几步，抓起夏松荫的手：“松荫哥哥，上来呢。”
“恩。”夏松荫使劲点点头，跟着夏姗姗上了楼梯。




夏家的地方不大，却收拾得井井有条。这和从小就爷儿俩相依为命的夏松荫以往生活有些格格不入。
夏家虽然不富裕，钱淑芬看夏松荫，却总想：乡下孩子，又没个妈管教，到底是没教养。再加上第一次见面就有些不愉快，待他总归还是刻薄了几分。
好在夏松荫生性温厚，也明白自己总归是寄人篱下，也就不是特别在意。但毕竟年轻气盛，有时也难免冲撞几句，倒把钱淑芬气得捶足顿地的，心里对他就更是厌恶起来。
夏英泰敦厚老实，每每钱淑芬唠唠叨叨指桑骂槐，只当耳背听不到，最多没脾气没威严地劝声“你少说两句。”私底下却常常塞些零花钱给夏松荫。
夏松荫哪里肯要，夏英泰这时倒上来了脾气，把他一阵数落，夏松荫只得乖乖收下钱来，有两次被夏姗姗撞见。那丫头倒是开口得自然：“爸，也给我钱吧，要不我去告诉妈。”直把这伯侄两人弄得哭笑不得。
夏姗姗对夏松荫倒是自来熟的很，一点都不生分，人前人后“松荫哥哥”叫得很是响亮。夏松荫从小也没有什么兄弟姐妹，对这个半路来的妹妹格外亲昵。
看在夏继栋眼里，却刺的很。
钱淑芬好歹让夏英泰择了个日子把夏明泰的骨灰搬去了郊区的公墓，花了夏英泰半月的工资，直把钱淑芬心疼的，几个孩子不在的时候，就没停地跟夏英泰数落：“这白白花的冤枉钱……”
“你又吵吵，政府还给钱了不是。”
“就那点抚恤金能干什么，真是的，人是因工殉职，这孩子本来就该政府管，你瞎搀和个什么劲，什么他大伯，你跟明泰压根就不是亲兄弟。”
“你……你小声点行不行。虽然不是亲兄弟，可夏家对我可是有养育之恩的。现在明泰突然就这么走了，我……”
“得得得……”钱淑芬不爱听地转身进了厨房，回头仍旧是不停念叨。
到底还是让几个孩子听了去。夏继栋更加厌烦起这个突然出现打乱一家人平静生活的小子来，至于夏姗姗，反正只要大家都疼她宠她偶尔让她发发大小姐脾气就行，其他事却是一点都无所谓。
夏松荫只是笑，倒跟个没事人似的，嘻嘻哈哈，没心没肺。
夏英泰宠溺地笑：果然还是个孩子啊。



没几日，夏英泰就帮夏松荫办好了转学：“就你继栋哥那学校。继栋，明天你带松荫车子去上学啊，你是哥，可要照应着弟弟点。”
“恩。”夏继栋含糊地回了一声。
夏松荫洗完澡回来看到床上的新书包和文具，满心欢喜，忙跳上床，摸摸这，看看那，半天才兴奋地问上铺的夏继栋：“哥，你们学校什么样啊？”
夏继栋正在听英语，拔下耳塞问道：“什么？”
就听到主卧室那里清楚传来钱淑芬高亢的声音：“什么？你还给他买了新书包，他不是有书包吗……”
夏松荫忙头一低，夏继栋气呼呼地把英语书一合，躺下去忿忿地睡了。
夏松荫呆了一会，总算听主卧室那屋里声音低了下去，才从枕头底下拿出夏明泰的照片来：爸，我明天又可以上学了。大伯还给我买了新书包，大伯对我很好，大伯母也是。我在这里很开心。上海就跟爸形容的那样，真的很繁华，我来了以后，学到很多东西。爸，我一定会努力读书的，将来当一个和你一样出色的警察。
爸，晚安……





都市晴朗的早晨，一群鸽子在排排红瓦上滑翔而过，哨声嗡嗡。
钱淑芬一边在厨房里忙活一边扯着嗓子叫唤着那一对宝贝儿女：“姗姗，继栋，快点，别迟到了。”
“来啦来啦。”两人匆匆奔进厨房。
“这是你的，这是你的，这是松荫的。好了，行了，快走。”钱淑芬低头分配着饭盒。
夏继栋拿着饭盒出来，看到夏松荫，把饭盒往他手里一塞：“你的。”就下楼去推车了。
夏松荫打开饭盒，听到厨房里传来夏姗姗开心的低呼声：“真好，今天还有大排。”
“小声点儿。”钱淑芬没好气地骂道。
夏松荫忙合上饭盒：“大伯母，我们走了。”
学校离家有20分钟左右的车程，夏继栋有辆自行车，夏英泰也想给夏松荫买部，钱淑芬硬是没肯，以“姗姗不也没有吗”为理由给搪塞了过去。
夏英泰这才让夏继栋带夏松荫车子去。




“看到警察就跳下来，机灵点儿。”
“是。”
“要不警察会抓的。”
“是。”
夏继栋回头看他，夏松荫腰杆儿挺的直直的跟个兵似的，不由得一笑，夏松荫也跟着笑了起来，漾出两个深深的酒窝。
友好的氛围只持续了几秒，夏继栋瞥到他肩上的新书包就想起昨天父母的吵架，立刻收起了笑容，转身跨上了车，头也不回的问道：“会跳车吗？”
夏松荫在他身后笑着说：“哥，你瞧我本事吧。”
夏松荫不重，虽然长的虎头虎脑的，身上却没几两肉，夏继栋带着他也没觉得比以往有多重。重的，是他自己的心思。
他真的很不喜欢这个夏松荫。他分走了父亲的爱，妹妹的崇拜，父母更是三天两头地因为他的事情而吵架。
要知道以前，他们一家人是多么的和谐与快乐。
可是他来了，一切就都变了。
他怎没有理由讨厌他！
“哥……红灯……”
夏继栋急忙紧急刹车，夏松荫早已跳了车，紧走几步上前看着他：“哥，你没事吧？”
夏继栋只是盯着远处的红灯说道：“前面有警察，你过马路等我。”
“哦。”夏松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这才飞快地沿人行横道而去。
夏继栋看着他的背影，那肩上的崭新书包一晃一晃甚是抢眼，便微微皱起了眉头。
绿灯。




“请问，市一中怎么走？”
“市一中啊，你沿着这条路一直往前走，到第……第三个十字路口往右转，再走两个路口就是了。”
跟路人道过谢，夏松荫转身上路。没走几步，就看到夏继栋坐在车上，脚撑着停在路边，和两个女生在说话。
夏松荫嘿嘿一笑，忙跑过去，对着他的背就是狠狠一拍：“哥，我说你怎么丢下我先跑了，原来是……”
那人明显一惊，竟连人带车栽了下去。
“呀——”夏松荫急忙死命抱住人不让他跌倒，那人转头——竟不是夏继栋。
“于佑和，你没事吧。”两个女生连忙上来使劲地推开夏松荫，拉着那男生问道。
夏松荫被推得差点跌倒，再看那男生，面色苍白了起来，心下叫糟，还没上学就闯祸。
那叫于佑和的男生摇了摇头，两女生才回头对着他不依不饶了起来。
“松荫，松荫……”本来一气之下独自走了的夏继栋还是良心发现，骑着车返回来找人。正被两女生骂的心烦的夏继栋如遇救星，忙跳上他的车：“哥，快走，快走……”
回头看越来越远的三个人，心虚地吐了吐舌头。



“同学们，今天我们班来了一位新同学。大家欢迎他。”
“大家好，我叫夏松荫。”夏松荫有些紧张地挠了挠头。
班主任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同学们，夏松荫同学刚刚失去他的父亲，所以，希望大家能对他互帮互助……”
最后一排刚刚还闷着头的人抬头复杂地看了讲台上的人一眼。
“夏松荫，你就坐到最后一排的那个空位置上吧。”
“好。”夏松荫笑着点点头，朝后头走去。
“对了，你的同桌是于佑和同学，他功课最好，你有什么不懂的就问他。”
夏松荫一下子呆在原地，在最后一排坐着的，似笑非笑看着他的，可不就是刚才在路上的那个男生么。——于佑和。
夏松荫有些心虚地转头，瞟到自己前面就有一个空位置，想也不想地就一屁股坐下：“老师，我可以坐在这里么，我想坐在这里。”
全班哄堂大笑起来。
舒惠红着脸拍桌子而起：“夏松荫，你什么意思？！”




夏松荫负手靠在墙上，抬头望天：今天真是背到家了，头一堂课就被罚站。余光瞟到身边的女生弯下腰去捶腿，有些愧疚地问道：“你没事吧？”
舒惠直起身，没好气地瞪他：“你说呢？”
“对不起了。”
舒惠斜睨了他一眼，“恩”了一声。
“不过你脾气也太冲了，不就是同个桌吗，至于发这么大的火吗？当着班主任的面就这么吵起来。”夏松荫竟跟着教训起她来。
舒惠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气呼呼地骂道：“你懂什么，学习太枯燥，说些有的没的事，可是他们最快乐的消遣，你今天这么一说，以后啊，我们有的烦了。”
夏松荫皱眉：“不会吧？”
舒惠继续瞪他：“我就不明白了，你为什么不和于佑和坐，他可一直都是全年纪第一，成绩特好，不过生人勿进，我连笔记都借不到。你有机会和他坐居然还不要。”
“他就那么神？”夏松荫凉凉地道，回头看到舒惠不知道答案誓不罢休的模样，恩恩啊啊了半天总算把早上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你居然去吓于佑和？！”舒惠一副不敢置信的样子，“幸好他没事，要不你就死定了。于佑和可是我们班的国宝，他有心脏病啊。”
“啊？！”
“夏松荫，舒惠，叫你们站在门外不是让你们聊天的。”班主任的声音突然在头顶传来，“给我站到教室里来！”
两人灰溜溜地低着头闪进教室里来站在门口。班主任继续讲课，夏松荫抬头，目光穿越一张张青涩的面孔，落在最后一排那个白净高瘦的男生身上。



总算熬到下课，两人回到座位屁股还没做热，夏松荫就清楚听到从后面传来尖尖细细的一声：“活该！”
到底只是个17岁的少年人，一大早又诸事不顺，夏松荫火大地站起，回头就想发飙，一看，自己后面坐的竟是早上那两女生，立刻就蔫了下去，心虚地回头，却不经意和于佑和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夏松荫坐在位置上想了想，还是站起身，跑到于佑和旁边，招呼都不打就一屁股就坐了下来，谄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嘿嘿”一笑，露出深深的酒窝：“于佑和是吧，嘿，今天早上对不起啦。”
于佑和从书中抬头，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移开他的爪子，却问道：“你爸爸怎么死的？”
“啊？”夏松荫一时没跟上，愣了半天才答道，“抓罪犯时被罪犯开枪打死了……”
于佑和点了点头，又把目光放回书上。
夏松荫一聊到自己的父亲，就骄傲得不行，一下子就打开了话匣子，也不在意于佑和是否爱听，是否要听，是否在听：“……所以我啊，以后也一定要当警察，就像我爸爸那样的，为民除害，和犯罪分子做斗争，不怕牺牲，我爸爸说，当烈士最光荣……”
于佑和一笑道：“我就问了你一个问题，又不是要你写作文。不过写的话，你一定能高分，既表达了对父亲的热爱之情，又升华了主题，很不错的应试文。”
夏松荫也笑：“啊，会开我玩笑就是没事了。真爽快，我们一定谈的来，做个朋友吧。我叫夏松荫，这你应该知道了，不过呢，你可以叫我冬虫草，我哥儿们都这么叫我。”
“哥儿们？”
“是我在云南的朋友们，我刚来上海。”
于佑和点点头，握住了夏松荫早就伸出来的手：“我是于佑和。”
“呵，如雷贯耳。”



“你蒙我吧，你和他真的不认识？”舒惠看着于佑和问夏松荫。
“我骗你干吗。”
舒惠还是有点怀疑的样子，自言自语道：“奇了，什么时候看他对人这么好过。”
夏松荫笑嘻嘻地做鬼脸：“我人见人爱吧。”
放学后班上男生过来问夏松荫打不打篮球，夏松荫就兴冲冲地去了，打了一半才想起和夏继栋约在门口回家的，急忙抓了衣服和包就往校门口跑。到了那里果然已经不见人了。
随意地擦了擦汗，正想回家，却看到于佑和推着自行车出来。
“咦，你怎么也才走啊？”夏松荫笑着上前打招呼。
“哦，有点事情的。”于佑和看着他，“去打球了？”
“呵，是啊。”夏松荫仍擦着汗，却笑个不停，“好久没打了，活动一下筋骨，很舒服。”
于佑和奇怪地看着他：“你还笑的出来？”
“啊？哦，你是说英语课上的事吧。”夏松荫不甚在意。
“恩。”于佑和点点头，“你口音太重了，回去要多听磁带。”
夏松荫也跟着点了点头。
“那明天见。”
“明天见。”
“咦，你也走这边？”
“是啊。”夏松荫扯了扯包。
“要不要坐顺风车？”
“哎，你这么说呢，我是很想坐了。但是……”夏松荫抿了抿嘴，“还是我带你吧。”
于佑和伸手就是一拳，跨上车道：“小子，上来吧。”
夏松荫也回他一拳：“小子，累死你活该。”




夏松荫很快就和新同学们打成一片，闹成一团。唯一的麻烦就是学习跟不上。这次，还不用自己提，班主任就把他安排到了于佑和的身边。
一班是快班，可不能让这粒“老鼠屎”坏了一锅粥。
“于佑和，你成绩好，多帮帮夏松荫。”
于佑和抬头，就看到夏松荫在班主任身后讪笑着：“好，我知道。”
舒惠在发批改好的试卷，忙走过来，笑嘻嘻地把他的卷子拍在桌上：“冬虫草，你的。”
夏松荫忙盖住分数那块地方，闭了眼，祈祷了一下，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打开。
48分。
立刻笑了。从包里翻出前几天的试卷上来，37与48，来回看着，酒窝陷得深深的。
于佑和不在意地拿出自己的笔记本随意地翻着：“考试不及格还这么高兴。”说着，把本子扔给夏松荫：“这个借你回去看，对你有帮助。不谢。”
夏松荫也不甚在意地翻着他的笔记本：“我又没说要谢你。”
于佑和看了他一眼，就出去了。舒惠赶紧猫上来，抢过夏松荫手里的笔记本，眼睛笑成小月亮：“喂，冬虫草，我也不谢了。”




夏继栋念高三，时间宝贵，后来夏松荫就没再让夏继栋等他，反正走回去也没多久，而且还可以每天放学后打会儿球。
坚持每天打球还是有原因的。夏松荫以前17个年头也没觉得自己矮，来到这里一开始也没怎么觉得，可是和于佑和同桌后就深刻体会到了。于佑和是班上最高的，本来也不关他夏松荫的事，可是坐到了一块，起立立正或者什么时候，海拔差总是明显的。这深深地伤害了小男子汉的自尊。
“真不知道那家伙是吃什么长大的。”夏松荫单肩搭着包出来，却看到“曹操”就推着车子站在校门口。
“哎，上车。”
“去哪？”
“跟我走就是了。”于佑和回头，“上车啊，你那么笨，把你卖了都没人肯要。”
夏松荫忍住竖中指的冲动，奋力跳上车。
于佑和带他来到一个小饭馆，拉着他熟门熟路地进去：“老板，两碗小馄饨，两碗苏式阳春面。”
“哟，今天带同学来了。”老板熟稔地打着招呼。
“恩，顺便借你这地方做一下功课行吗？”
“好咧，没问题，做你们的。”
“你常来这里？”夏松荫坐下来问道。
“恩。”
“你要……帮我补课？”
“对。”于佑和低头看手腕上的表，“你还有救，不算太笨。不过以后不能再这么晚了。所以，打球和补课，你二选一。”
“打球！”夏松荫想都不想地回答，于佑和抬眼看他，夏松荫讪笑道：“是……绝对不会选的。”
于佑和低头抽出一根烟衔着，双手到处摸打火机。夏松荫一愣：“你居然抽烟。”
“恩。”于佑和低头把烟点上。
夏松荫看着道：“也给我一根吧。”
于佑和看了他一会儿，吐出烟气，就把烟给灭了。
“哎哎哎……”夏松荫忙道，“这是干吗呀，我真想抽。”
“哎，来了。”老板端着盘子上来。
于佑和去抽筷子：“吃东西吧你。”
“老板，再加个卤蛋和汤圆。”
于佑和稍稍一愣：“你吃的完吗？”
“当然吃的完。我现在还在长身体嘛。而且打球消耗能量大。”夏松荫边说着边往碗里倒了半碟子辣椒酱。
于佑和微微皱了眉，然后又是一笑。
“对了。”夏松荫大口吃着面，有些口吃不清，“你常常来吃饭，那你家里不开伙么？”
“我妈不在上海，我一个人住。”
“没人管你功课都那么好啊。”夏松荫有些崇拜地道。
于佑和微微一笑。
“可是，你只是一个中学生，你妈放心你一个人在家吗？”
“有个阿姨一直在照顾我，而且我已经十九岁了，没问题的。”
“你十九岁了？”夏松荫有些窃喜，“难怪难怪，还好还好。”
“恩？”于佑和有些莫名其妙地看他，根本不知道他在想身高的事。
“啊，没什么。”夏松荫这才恍过神来，“你还留了两级？！”
于佑和有些受辱地“哼”了一声：“我小时候心脏不好，动手术，休学了两年。”
“哦，我听他们提过，你现在心脏没事吧？”
“手术之后就没什么大问题了，要不我妈又怎么会放心我单独留在上海呢。”
“这倒也是。”夏松荫低头，却突地笑起来。
于佑和好笑地看着他：“你又怎么了？”
“不是，舒惠老是说你生人勿进啊什么的，其实你很好相处嘛。”
“我又不是对每个人都这样。”
“啊？”
“因为……你没有父亲。”于佑和低低地道，“我也没有。”

夏松荫总算成绩上去了，却牺牲了打球时间。到底是男孩子，天性爱玩。于佑和没办法，只好把补课推迟了。有时候眼看着天色晚了，就带他回家。
夏松荫在夏家到处受拘束，还被钱淑芬管教。到了于佑和家里，就只有个照顾于佑和日常生活的阿姨，没人管束了，自由欢快的不行。每每补回课，蹭了饭，还要赖上半天才肯回去。
夏英泰不放心，来过两回，见到两年轻人在一起也就是补补课，打闹嬉耍，并没有去外面瞎玩也就放心了。后来又得知于佑和是班上的学习尖子，就更乐得夏松荫同于佑和一起玩了。
一来二去，夏松荫有时就干脆在于佑和家里过夜。
“你还在看书啊。”夏松荫洗完澡出来，穿着背心裤衩就往于佑和床上一跳，翻出刚借的武侠小说，趴在床上看起来。
“恩。”于佑和合上书本，拿起一个信封走过去，扔在床上，“刚才阿姨给我的，你大伯拿来的，明天你还给他。”
“什么啊？”夏松荫打开信封，里面居然是钱，一笑，又把信封塞回于佑和手里，“那你就拿着呗。”
“我不会要的，你拿回去。”于佑和在他身边坐下。
夏松荫转身正面躺着，双手枕在脑后，笑嘻嘻地看着于佑和：“真的，你拿着吧，要不，我也不好意思老来你这了。”
于佑和一拳揍上他的胸口：“你还会不好意思？”
“啊。”夏松荫吃痛地捂着胸。于佑和不理他，拿起翻开的书道：“这本书写的不怎么样。”
“咦？”夏松荫也不装疼了，很是疑惑地看着他，“你还看过？”
“恩。”于佑和点点头，“看过不少。”
夏松荫笑了起来：“我还以为你就看参考书呢。”
“喂，小瞧人是不是？”
“嘿嘿，不敢不敢。不过你学英语真是用功，天天抱着书不放。”
“因为我高中毕业就要出国。”
“出国？”夏松荫从床上坐起，“去哪？”
“我妈妈在加拿大的温哥华，我当然也是去那。”
“那你还会回来吗？”
“恩……很难说，也许会，也许不会。”
夏松荫突的就去掐他脖子：“臭小子，整个上海我就你这一个好哥们儿，你敢不回来。”
于佑和笑着拍开他的手，抬腕看了看手表：“臭小子，时间不早了，去睡吧。”
夏松荫忿忿地抱起书下床，趿上拖鞋走了，没多久又回来，甩飞拖鞋，就跳上床来。
“干吗？”
“那个房间今天特别烘。”
“估计是下午的时候忘记关窗子了。西面的房间就是这样。明天跟阿姨说一下就行。你去搬电风扇吧。”
“这么晚了，去哪里找电风扇。”
“哪，自己拿去扇。”于佑和扔了蒲扇给他。
“去，我才不要，我要睡在这里。”
“我才不要和个男的一起睡。”于佑和伸脚踹他。
夏松荫死抱着毛巾被不放：“我也不要和男人睡，所以你睡那屋吧。”
“夏松荫，这是我的房间我的床。”
“于佑和，知道不知道什么是‘待客之道’？”
“我不知道。”
“那我教教你。”
“滚。”
“你……”
“还我的被子。”
“不要。”
“嘶——”
“哎呀。”
“哎呀。”
于佑和爬上床，看着床那边还摔在地上抱着半条毛巾被的夏松荫，忍不住大笑起来。夏松荫也爬上来：“笑什么笑，你我半斤八两。就不信你没摔疼。”于佑和盖上半条毛巾被转过身背对他躺好，闭上眼睛道：“小子，晚安。”夏松荫却一手枕在脑后，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天花板：“于佑和，我是想来坦白一件事情的。”“恩？”“你今天不是叫我自己去书橱找资料么，我好像……好像翻到不该看的东西。”“什么？”“那个楼小慧是谁？”于佑和转过身看他。夏松荫暧昧地笑着：“我看到她写给你的情书了。”于佑和目光闪了闪：“啊，我的爱慕者咯。”“知道是你的爱慕者。不过我想，你爱慕者这么多，不会就她一个人写信给你吧，其他人的呢，怎么就她一个好好保存着啊？”“忘记扔了吧。”“那我现在帮你去扔。”“喂，夏松荫够了吧。”“那你说实话。”“她……是我初中同学。”“就这样？”“我有点喜欢过她。”于佑和吐字不清地说着。夏松荫却听地清楚：“那你怎么不接受她？”“我那时病的很厉害……”“喂，大哥，你是不是想太多了？”于佑和长吐一口气：“好像是……”“好在你现在健健康康的，如果不是，你是不是打算这辈子都不结婚了？”“有可能。”“你有病。”于佑和一笑：“我是有病啊。”夏松荫以为于佑和真的会在高中毕业后才走，却没想到这么快。都是他的错。那天，他们放学后照常在操场上打球。因为班上一男生动作幅度太大，演变成推搡，演变成口角，直至大打出手。七班本就看一班重点班的人不顺眼，现在手下更是不留情。夏松荫一开始还在劝架，他虽好脾气，惹急了也不是手软的人，抡起袖子也杠上了。于佑和和其他人过来想把人拉开，只记得操场上吵吵嚷嚷的都是人，没人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也许是某人不长眼的拳脚，又或许是其他，于佑和就这么倒下了，重重地摔在地上。夏松荫这才看到他，忙过去抱住他的头，脸上还有倒地的擦伤。夏松荫脑子一片空白，他抬头茫然地看着大家。操场上一片寂静，大家都呆了。于佑和很快地被送往医院，经抢救，已无大碍。却惊动了校领导，当初打架的人都被记了大过。每个人都叫晦气，夏松荫却丝毫不在意，他担心于佑和的病情，每天放学就去医院看他。有时中午也去。第三天就来了个雍容的中年妇女，是于佑和的妈妈，夏松荫在他家见过照片。“阿姨好。”夏松荫对她笑笑。于美清抬头看了看他，又低下头去继续削手里的苹果。“妈——”于佑和唤道。于美清站起身：“想不想喝水，我给你去倒点水来。”说着，拿着热水瓶就出去了。“别介意，我妈她……”“应该的，都是我的错。”“不关你的事，是我自己身体不好……”于佑和笑了笑，顿了一下道，“冬虫草，我马上要去温哥华了。”夏松荫一呆：“不是说高中毕业才去吗？为什么这么急？”“去那边动个手术，然后疗养一段时间。”夏松荫心中有些堵，闷闷地道：“也对。可你的学业怎么办？你还回来吗？”于佑和想了想道：“会回来，我高中还没读完不是。”夏松荫这才努力扯了个笑容：“对啊，你高中还没读完呢，一定要回来。”于佑和点点头。夏松荫依旧不依不饶：“于佑和，你一定要回来。”“知道知道，我一定会回来的。”于佑和笑道，“对了，交给你一个任务，你知道我那个自行车可是很贵的，我怕我不在的这段时间被小偷给偷了去，要不你帮我保管吧。”“我不要。”“恩？”“于佑和，你真是好哥儿们。那我就当作是借你的，你回来后，我还还给你。”“那麻烦你了。”于佑和说着解开自己的手表帮夏松荫戴上。夏松荫任他拉着自己的手，问道：“这又是什么名堂？”“让你注意时间，什么时候该打球，什么时候该学习了。”“我再也不打球了。”于佑和拍他的脑门子：“说什么气话呢。你不是一直想身高超过我吗？加油呢。而且要当警察，没有良好的体魄可不行吧。”夏松荫呆呆地看着他，有些难过。“怎么了？”“爸爸死后，我离开原来生活的城市和朋友们来到这里，可事实上，我一天都没融入到我大伯家的生活，后来好不容易交了你这一个好朋友，没想到你也要走了……”于佑和没接话，却问道：“你知道午夜阳光吗？”“午夜怎么会有阳光。”“在美国最北面有一个小镇叫巴罗，它在北极圈以北五百三十公里的北冰洋岸边，在那的大街上可以看得到北极熊，每年的五月十一日到八月一日这八十三天里，这个地方的太阳都不会落到地平线下面，所以人们就叫它午夜阳光。”夏松荫抬头看他。于佑和却微笑着朝他点点头：“下午还有课呢，你走吧。”“恩。”夏松荫点点头，转身离开。于佑和走了。夏松荫每天骑着他的自行车，戴着他的手表，擦着他的空桌，然后看样子很努力地学习着。夏松荫很快又交了很多新的朋友，大家谈笑玩闹的时候，他会不经意看到那空空的位置，然后怅然若失。钱淑芬自从他被学校记了过后就更加看他不顺眼。她总觉得他品行不好，甚至偷钱。“大伯母，我爸过世，你和大伯收留我，我在这里吃你们的，用你们的，受你们的恩惠，这点道理，我还是懂的。我怎么会偷你们的钱呢？”“你再找找看，是不是你自己忘在哪儿了？”夏英泰打着圆场，“对了，继栋，你有没有看姗姗拿你妈妈的钱？”“姗姗是不会拿我钱的，而且我自己的钱我不记得放在哪吗？再说，今天上午，就松荫一个人在家……”“大伯母，我真没偷你的钱。”“哎，我又没说是你偷的，我就问问而已呀，你看你急成这样，生了不教，还跟大人顶嘴。”“你给我住口。”夏英泰拍着桌子站起来。“你……”“大伯母，你可以怀疑我，打我骂我都没关系，可是你不能说我爸！”夏松荫气红了脸。“你瞧你一个做长辈的，怎么说这种话。”夏英泰生气地朝钱淑芬骂道。钱淑芬背过身去不理他。夏继栋皱了皱眉：又要开始吵了么？“妈，你再找找，说不定掉在哪了。”夏继栋身子蹲了下去，“唉，找到了……妈，这不是五十吗？”夏继栋把钱放上桌子，心里骂道：臭小子，如果不是为了我爸和我妈不吵架，我何苦花着冤枉钱来着。“你在哪找到的？”钱淑芬一脸惊讶。“就在桌底下，你没看见啊。”“不可能啊，我刚才把桌子都挪开了呀，怎么没看见呀。”钱淑芬仍旧满是疑惑。夏姗姗蹦蹦跳跳地进来：“妈妈，我早上去跳舞，从你钱包拿了五十块钱，这是剩下的钱还你？”“哎呀你呀，真是的。”钱淑芬尴尬地骂着小女儿。夏松荫看了看夏继栋，又看了看钱淑芬，转身跑了出去。“松荫，松荫……”夏英泰追他不上，回头朝钱淑芬骂道，“你看你，你看你，都是你干的好事！”钱淑芬一呆，转头朝夏姗姗骂道：“都是你干的好事。”夏松荫不停跑，不停跑，等他停下来，却发现自己居然跑到于佑和家门口。靠在紧闭的栅栏门上，夏松荫看着这座没有丁点灯光的小楼。于佑和，你什么时候回来呢？也不知道坐了多久，只是夜更深了，星更亮了，才隐约听到好像是夏英泰和钱淑芬的声音。“大伯，大伯母？”夏松荫挣扎着站起身，看到两人满身满头的汗水。“我跟你大伯母找了好多地方，只是没想到你会在这。”夏英泰随意擦了擦汗说道。“是啊，松荫，来，跟大伯大伯母回去吧，大伯母下午错怪你了，都是大伯母的错，我跟你道歉。松荫，你都出来这么长时间了，晚饭还没吃呢。大伯母回去给你做……”钱淑芬拉着他的手有些愧疚地说。“大伯母……”夏松荫任她拉着，一时有些不知所措。“你大伯母我啊就是这急脾气，说话不经大脑，容易得罪人。以后啊，我说什么，你都别在意，啊。”夏松荫低头不说话。“好了，好了，这么半天，孩子也饿了，我们边走边说。”夏英泰道。“对对对，回去再说，回去再说。”钱淑芬拉着人走。夏松荫回头看看这依旧黑暗的小楼：于佑和，也许午夜，真的有阳光。十年后“呀，钱包，我的钱包，抓小偷，抓小偷啊——”一阿婆突然声嘶力竭地大喊起来。RAYMOND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国内的治安就这么不好么，他才踏上这片神州大地几个小时，居然就碰到偷钱？抬眼看了一眼前方那个正急速离去的背影，冷笑一笑，臭小子，活该你倒霉，你谭爷爷当年可是校田径队的。你跑，你跑的过我么。想罢，人已追了上去。十米，五米，两米，一米……一把抓住那人后领：“小子，还跑。”那人却轻松挣脱，回头不耐地看了他一眼，转身欲走。“你这小偷，想跑，没那么容易。”RAYMOND伸手一抓，又扭住了人。“我是小偷？前面路口左转50米有家眼镜行，如果你视力不行的话可以去那里配副眼镜。”RAYMOND一笑：“就你这混混模样难道还是良民不成？不是小偷你跑什么？不是小偷你也是同伙。一会儿进了警察局，你自然会老实交代。”“我就混混模样干你屁事，混混就不可以抓小偷吗？放手，真小偷跑了，你赔钱给老婆婆吧。”RAYMOND大声笑了起来：“笑话，你以为我会相信你。你还是老老实实地跟我去警察局吧。”“混混”眉头一皱，身形一闪，竟又轻松化解了他的擒拿。“哟，还有两下子，可惜呀，我也不是吃素的。”RAYMOND一笑，竟一下子又按住了他的肩膀。“混混”本欲想走，现又被抓住肩膀，有些不耐起来，回头就是一个回旋踢，RAYMOND身子一偏，差点被踢到，踉跄了一下，却仍抓住人不放。“FUCK！”“混混”心下火大，低声咒骂一声，这下手下不再留情。于佑和接到电话便急急忙忙开车出来，还没到警局，就看到人从大门口出来。便朝他挥了挥手，招他上车。人上了车来，才看到他鼻青脸肿的模样，急忙问道：“怎么弄成这样？不是说去找老同学的吗？居然还闹上了警局。”“总之是我倒霉。我怎么会想到一个混混也会抓小偷……”“混混？”“哎哎，别提了别提了，总之啊，是我倒霉就是了。”于佑和看了看他，问道：“那我们现在去哪里？”“就去第一医院吧。正好让老同学看看伤，一举两得嘿。”于佑和笑笑，发动了车子。“对了，你认不认识路啊？”“我离开上海十年，这十年这里发展的真的很快，刚才来的时候就差点没找到警察局，还好，可以问人嘛。”RAYMOND这才大惊小怪地嚷嚷起来：“呀呀呀，到底是人家的CEO啊，回来才几个小时就有好车开了哈。”于佑和好笑地看着他夸张地左拍拍右摸摸的模样，淡淡地道：“你谭大少在温哥华的车子好过这多少倍啊，竟跑来羡慕我了。真羡慕，就赶快回去吧。那里还有……”“我们之前不是说好了吗？你呀，真是不讨人喜欢。而且，我又不全是为了你，怎么说我还有亲人还有朋友在这里，我就不可以回国看望看望他们？”于佑和知道说不过他，便不再说话，专心开车。RAYMOND也不理他，兀自把脸贴上反光镜查看自己的伤势：“这个死混混，居然打脸，叫我怎么出去泡妞！呀呀呀，身上也疼了起来，等会非得让夏继栋给我好好查查，可别断了根肋骨什么的……”“你又打架？”夏继栋边重重地敷药边冷冷地问道。“呀——轻点轻点。”夏松荫龇牙咧嘴地叫道，“你可冤枉我咧，我是因为抓小偷光荣负伤。”“抓小偷？”夏继栋看了看他扔在一旁的衣服，“就你这模样，不被当成小偷抓就万幸了。”夏松荫一副受辱模样：“别怀疑我的品位好不，这衣服又不是我的。我带个小家伙去洗桑拿，他居然把我衣服给穿走了，我已经老大不爽了。还好还好，钱包放在裤兜里。”夏继栋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敷完药转身就去洗手。夏松荫穿上衣服，从兜里掏出一叠钱来放在桌子上：“我最近一直都没时间去看望大伯大伯母，这点钱你拿去帮他们买点吃的吧。”“我爸妈有我和姗姗照顾。我不会拿你的不知来历的钱。”“呵，不知来历的钱……”夏松荫笑笑，“放心吧，这钱是干净的。”“是吗？那你告诉我自从被警局开除后你都在干什么？你哪来这么多的钱？”夏松荫转身背对他靠在桌边上，闷头掏出一支烟点上，随意说道：“我的事你少管。”夏继栋过去伸手就把烟给掐了：“我也懒得管你。要不是我爸叫我看着你，帮着你，你以为我很闲？”“大伯……”夏松荫挠了挠头，低低地叹了口气，“大伯……他最近身体还好吗？”“你说呢？你明知道他有高血压，还闯祸被警局开除来刺激他！现在更好，家也不回，联系又联系不上，你知道他有多着急？！”“我过段时间会回去看他的。”“也不用过段时间，你今天就跟我回去。”夏松荫有些懒散地笑笑：“今天我还有事，改天吧，改天一定回去。”“夏松荫！”夏松荫也不理会后头的叫声，开门就想走，却差点和一个人撞个满怀。“你你……”“混混？”“谭蕤生？”“嘿，老同学，好久不见。”RAYMOND越过夏松荫握住夏继栋的手。“好久不见啊。”夏继栋几分意外几分惊喜，看到他脸上的伤又有几分讶异，“你脸怎么了？”RAYMOND回头瞥一眼站在门口的夏松荫，想想还是说道：“不小心碰伤了。”夏松荫“噗”地笑出声，RAYMOND皱了皱眉，还是陪着笑了笑。“竟然你有老同学来了，好好招呼人家吧，我先走了。”“哎你——”夏继栋眼看着人一溜烟地闪到楼梯间，一会就不见，只得愤愤地吐了口气，才回头招呼RAYMOND坐下。接过夏继栋倒来的水，RAYMOND随意地问道：“刚才那个人是你的朋友？”“他？奥。溜得太快，都没给你们介绍。他是我弟弟了。”“弟弟？”“也不是嫡亲的，是我叔叔的儿子，算是堂弟吧。”“奥，我说呢。他……怎么……”RAYMOND比划了比划身上的衣服。夏继栋苦笑地拿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家门不幸吧。算了，不说他了。对了，你什么时候回国的啊？”“上午刚到的。呵呵，下午就来看你了，怎么，够意思吧。”“你小子还好意思说，一出国这么些年没联系，大家都说是不是国外的哪个金发碧眼的美女把你的花花肠子给勾住了？”“哈哈，我谭蕤生可是很爱国的，支持国货。”夏继栋笑道：“那这次回来是……”RAYMOND赶紧摇了摇头：“是陪一个朋友回国的，顺道看看大家。哦，他也来了，在楼下停车。”“女朋友？”RAYMOND大笑：“他来了你不就知道了么？”正说着，于佑和敲门进来：“请问这里是不是夏……HEY，RAYMOND。”RAYMOND笑着招他进来：“就是这里。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我高中同学夏继栋，这是我在温哥华的好朋友LEO。”夏继栋笑着伸出手来：“你好。”于佑和点头微笑，握住他的手道：“你好。”“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呵，”于佑和笑着说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是不是冬虫草的哥哥？我是他的高中同学于佑和。”“奥，对。我想起了，想当初我还和我爸爸去过你家接他回家呢。”“呵，是啊，冬虫草现在怎么样啊？我记得他那时候的志愿是想当警察呢，怎么样，当上了没。我今天刚回来，本来想安顿下来就找老同学出来叙旧呢，可巧你竟又是RAYMOND的老同学。”“咦，你小子早就认识夏继栋啊，怎么也不早说？”RAYMOND在一旁问道。“只是名字有点印象，不能肯定，现在看到人才确定下来的。”夏继栋淡笑道：“这世界可就是巧。松荫刚才还在的，刚走。他倒是当上过警察，不过……”“就是刚才那个？”RAYMOND好奇地问道。于佑和反射性地扭头看向门口，那里空荡荡的，他回过头来，笑了笑：“他现在还住在你家吗？”夏继栋摇了摇头：“大学一毕业就搬了出去。一开始还经常回家来看看我爸我妈。——现在，已经好久联系不上他了。不知道他在哪！”“啊？”于佑和微微愕然。夜里的时候，夏姗姗被楼梯间的响动吵醒，开门看到钱淑芬扶着酒醉的夏继栋上楼：“你们就不能小声点，我明天还要上班呢。”“你快过来，帮我扶一下你哥。”夏姗姗皱了皱眉，还是走了过去：“怎么回事啊？我哥怎么喝得这么醉。”“听送回来的那人说，是遇上了老同学，大家高兴，多喝了几杯。”钱淑芬看了女儿一眼，“哟，今天这是怎么了？你哥不喝酒的人居然喝得大醉回来，你这只夜猫子又这么早就上床睡觉了？”帮忙七手八脚把夏继栋弄上床，夏姗姗揉了揉膀子：“妈，我去睡了啊，明早7点别忘了叫我起来啊。”钱淑芬看着快合上的门叫道：“哎你起的来吗你？”夏继栋咂了咂嘴，无意识地拉住她的衣摆呢喃道：“水，水……”钱淑芬轻拍了儿子一下，没好气地骂道：“两个讨债的，就没一个让我省心的。”“传统营销主张的4P就是产品，价格，通路，促销，已经被新的营销结构4C所取代。4C其中的COST——消费者要满足其需求所付出的成本，CONVENIENCE——请忘记通路，思考消费者购买的方便性。这套新的营销结构是美国整合营销提倡者之一的DONE.Schults所提出来的，这样更显示出顾客的重要性。整合的核心从交易走向关系。IMC不只是为了传播以及提升传播的效果，它更是为了建立顾客关系这一营销最核心的目的。但是，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中国的大部分行业还是处于大众单向传播阶段，还需要很长时间才可以达到整合营销所提倡的分众传播阶段。但是呢，有一些行业是需要尽快学会并熟练掌握使用IMC来提高他们的竞争力。这也是我们MCT公司专门要在上海成立一个整合营销部门的主要原因。因为MCT公司看中中国这块潜力市场，所以在未来，各位在整个整合营销发展领域的前景是非常广阔的。好，现在谁可以告诉我，中国现在哪一些行业已经需要采用分众传播的？”于佑和微笑地看向大家。台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没人能够回答。夏姗姗看了看周围的人，想了想，举起了手，于佑和朝她鼓励性地点了点头。夏姗姗侧头想了想，缓缓答到：“我觉得像高档次的房产，家具，汽车，服饰，专业服务，教育等个性化需求突出的行业，因为其目标消费者需求高，需求差异性大，产品差异也大，需要采取分众传播。”于佑和赞许地点点头：“对，SANDY，你说的很好。”周围人微微诧异：这个平时好玩怠工的丫头怎么现在这么积极？夏姗姗也不理会同事们的目光，自顾自完全沉浸在于佑和的赞赏中，很幸福很小女人地笑了。下午的时候RAYMOND打电话来，那头他的声音还带着宿醉的慵懒：“咦，你们家怎么没热水洗澡呀？”于佑和抚着眉心笑：“我家都十年没人住了，怎么会有那些东西。呵，放心吧，我已经办妥了，下午就会有一堆货送到家里去，我还想到时打电话叫你起来开门呢。”“哦。我昨天怎么回来的？”“还能怎么回来，喝醉了让我拉回来的。还好我认识夏继栋的家……”于佑和看到夏姗姗站在门外踌躇的模样，朝她点了点头，示意她进来，“好了，不跟你说了，我忙工作了，回见。”“于总，这是你要的全国主要媒体的名单，全在这了。”夏姗姗一一打开手中的文件夹，“这是不同区域的，华东地区，华南地区，华北地区。这个是平面的，平面我帮你分了报纸和杂志。恩，这个是电台的，这个是电视台的……呵，电视台，我哥哥的女朋友，恩，也就是我未来的嫂子是电视台的导演。我建议，我们公司可以直接和电视台合作。改天有空的时候，我约她来我们公司跟你谈谈……”于佑和微笑地看着她。夏姗姗感受到他的目光，缓缓抬头，有些不知所措：“怎么了……我……我说什么了吗？”于佑和只笑不答，看着摆了满桌的文件：“这些都是你一个下午做出来的吗？”“……啊。”夏姗姗迟疑了一下，点了一头。“你的效率怎么那么的……惊人。”于佑和笑着说道，“看来我们以后应该好好利用你。”夏姗姗松了一口气，忙说道：“这是我们企划部应该做的。”于佑和满意地靠向椅背：“如果每个部门的经理都像你这样，就没有做不成的事。”想了想道，“这样吧，晚上我请你吃饭，慰劳你。”“啊？”一阵狂喜直冲而上，夏姗姗竟一下子愣在那里。“怎么，有约了？”“不，没有，没，没有。”夏姗姗赶忙否认，然后又急忙改口，“没，应该是我请你吃饭才对。”看到于佑和询问的目光，夏姗姗笑着说：“因为，因为你刚到上海来嘛，我应该尽地主之谊。”于佑和爽朗地笑道：“好，那你请客，我买单，你选地方，这样可以吗？”
夏姗姗做梦也没有想到于佑和和自己还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所以当在餐馆中看到于佑和同她大哥和未来大嫂打招呼的时候，她真是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没想到你们两个会在一起？”于佑和看着夏继栋和舒惠，同样也吃惊不小。
舒惠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夏继栋，这才说道：“嗨，还不是冬虫草做的媒。”
于佑和正想问问冬虫草的情况，一旁随夏继栋一同来的RAYMOND却惊讶地叫道：“呀，老同学，原来你还有个这么漂亮的妹妹啊，居然一直藏着都不让我知道。不够意思了啊。”
夏继栋笑骂道：“你呀，就是这么没正经，满肚子的花花肠子。我怎么敢把我的宝贝妹妹介绍给你认识？”
“哎哎哎，这么说伤感情了啊。”RAYMOND不满的抗议，指着于佑和道：“你问LEO我有多专一。”
于佑和一愣，随即笑道：“是了是了，你最专一。”




隔天舒惠到于佑和公司谈合作的事。
“你的变化真大哦，我记得以前你好像一直戴着眼镜的。”于佑和看着她说。
舒惠“嘿”的笑出声来：“你记错了吧，我可从来不戴眼镜的。不过，如果是冬虫草，你就不会记错吧。”
于佑和歉意地笑笑：“我走的时候才高一，和大家都相处不多，班上唯一熟络的也只有冬虫草了。我记得他的眼睛很大，还有两个酒窝。呵，不知道记错没，也许——他根本就没有酒窝。”
舒惠直笑：“变化大的是你，你以前可是生人勿进的，现在，居然也开起玩笑来了。”
“呵，也许是因为那个时候的我处在叛逆期，只懂摆酷罢了。”
“你那时候呀，可是老师的宠儿，我们学习的榜样。”
于佑和摇头笑笑：“对了，真的……一直都没有冬虫草的消息吗？”看到舒惠脸色微微变了，忙说道：“我问过夏继栋，也问过SANDY，可是他们好像都不愿意说，如果真的不方便的话，你也可以不用说。”
舒惠扯了个笑容：“嗨，其实也没什么。他当初考上警官学校我们大家都很为他高兴。可是一毕业，他的上司就交给他个黑帮当卧底的任务。后来任务是完成了，人却不是当初单纯的人了。你知道，学好是一辈子要努力的事，学坏却只需要短短几天。他回到警局后就怎么都和那里的环境那里的人格格不入。一开始我们也没觉得什么，就是觉得他有些吊儿郎当。可谁知道，他早就沾染了黑社会的恶习，还认识了一群三教九流的朋友。我们都劝过他，可他谁的话也听不进耳朵里去，终于因为行为过失被警局开除了。你知道，最疼他的就是他大伯，结果一气之下大病了一场，差点没抢救回来。就这样，他都没去医院看大伯一下。所以大伯母和继栋姗姗都很怨他……”
“可我听夏继栋提过冬虫草还找过他医伤……”
“哦，就前几天的事吧。继栋这人工作和私事分的很开的。他跟我说冬虫草还拿了笔钱来。其实——我们怎么可能会要他的钱呢。大伯知道他只是去找继栋送钱都没回家看他一下不知道有多伤心。”
于佑和微微皱起了眉头，喃喃道：“怎么会这样呢……”




夏松荫静静地坐在迪厅的角落里，面无表情地看着舞池中不断扭动着的人群。高分贝的舞曲震得茶几上的酒荡出一圈一圈的波纹。他有些头疼，却懒懒得连动根手指头都不愿意。
现在在迪厅的某处也许正在进行着黑暗的交易。那舞池中激情摆动的身体又有多少是因为药物的关系。
夏松荫微微露出嘲讽的笑容，动了动身体，掏出根烟点上了。
他不知道刚才的嘲讽是对那些蹦的的人还是自己，可他觉得就是要这么笑一下。
少年时的警察梦离自己越来越远，尽管曾经他还真的身临其境过。可是现在走着走着，竟然走到了梦的对岸，那梦，就如彼岸花，美丽芬芳，却触摸不到了。
有时他想，如果当初没有答应那黄警官去当卧底，一切，会不会都不一样……
一个染了一头金黄色头发的年轻人慌慌张张地走过来，低低在他耳边说道：“冬哥，条子来了。”
“那还不快走。”夏松荫平静地说道。
“不行啊，这次得到消息太晚了，条子已经堵在通道口出不去了。”黄毛着急地说。
夏松荫这才抬眼问他：“还有多少药，现在在哪？”
“就剩一点了，都在小张那里，他都快急死了。”
夏松荫“嚯”地起身：“把药给我，你们去跳舞吧。”
“……是，冬哥。”
夏松荫在舞池中不停地穿梭，不住的观察着周围的人。有几个女孩看到他，微笑着，轻轻晃动着身体，频频发出共舞邀请，夏松荫厌恶地扭过头去，目光锁在背对他坐在吧台旁的一个男人身上。
微笑着走过去，因为闪让迎面而来的人而轻轻撞上吧台旁的男人。那人慢慢地回过头来，夏松荫保持着微笑，只等着他回过头来就对他说句“对不起”走人。
迪厅里很黑，顶棚上发出的光束混乱而迅速地投射到扭动着的人群上。
那人回过头来，是一张模糊的男人脸的轮廓。
夏松荫轻轻笑着，，露出两个酒窝来，客气而礼貌地说道：“对不……”最后一个字哽在喉咙里，笑容僵在脸上。
一束亮光投射到男人的脸上，一张英俊白皙的脸上，一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上，一张阔别了十年的脸上。
“……于……佑和？”终于，他迟疑地开了口。





“冬虫草？！”于佑和的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惊喜，“居然，居然会在这里遇见你。”
舞曲声太大，夏松荫大声的问道：“你说什么？”
于佑和轻轻地笑了，大声地叫道：“我说好久不见了，很高兴在这里遇见你。”
夏松荫看了看他的脸，点点头。黄毛闪了过来，眼色示意他条子已经下来了，快混进人群中去。
夏松荫顿了一下，皱了皱眉，还是凑进于佑和耳边说道：“我有事先走了。”
“这么快？”
“恩。”夏松荫拍了拍他肩膀，“老同学，以后再联系吧。”便转身进了舞动着的人群中。
“哎——”于佑和来不及唤他，只好看着他走，还没来得及失望，看到那人又站在自己面前，一笑道，“怎么了，落什么东西了吗？”
“怎么找你？”
“我现在住在家里。”
夏松荫点点头，转身欲走。
“喂——”于佑和唤住他，夏松荫回头，于佑和轻笑着说，“有事就来找我。”
夏松荫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扯了个笑容：“一定。”便消失在人群中。
夏姗姗走了过来：“刚才在外面接电话的时候看到有警察，说不定这里有卖药的。唉，如果一会检查出来真的有，下次我可就不敢再带你来这里了。”
于佑和笑笑，摇了摇杯中的液体，一饮而尽。





RAYMOND看着对面坐的夏姗姗和于佑和半晌，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哎LEO，你说我和你跟这个警察局还真是有缘啊，回国没几天，两人居然先后进来喝咖啡哈。”
于佑和没说话，只是苦笑笑。
夏姗姗抬眼看他，一脸的沮丧样：“好了RAYMOND，你就别说了，我都难过死了，早知道，就不带LEO去那家迪厅了。”
RAYMOND撑着脸直笑：“没事没事，蛮好玩的呵。”
“好了RAYMOND，别闹了。”于佑和转头看向夏姗姗，“SANDY呀，其实这也不关你的事，我想，中国的警察不会乱冤枉好人的。”
“说的对，中国的警察不会冤枉一个好人，至少我黄锦仁不会。” 黄锦仁拿着文档夹走了过来，“于佑和先生？”
“是，我是。”于佑和站起身来。
“别紧张，坐下来吧。” 黄锦仁在位置上坐下，翻开文档夹说道，“根据我们的调查，已经证实你是被栽赃的。”
于佑和三人立刻松了一口气，互相对望笑笑。
“我们估计是在那里卖药的人看到我们过去，情急之下把药塞进你口袋里的。你能否回忆一下，当时在迪厅中，有什么人撞过你，或者和你说话吗？”
于佑和脸色突变。
黄锦仁笑着说：“你愿意告诉我们他是谁吗？如果不认识，你记得他的脸吗？愿意帮我们做拼图吗？”
于佑和目光有些闪烁，却不开口说话。
“于佑和先生？”
“LEO，你发什么呆呢。”
“不……不认识……我不认识。我……不知道，不不，没，没有人。”于佑和缓缓开口，却有些语无伦次。
夏姗姗轻轻推他：“LEO，你怎么了？”
于佑和有些痛苦地闷下头去摇了摇。
“于佑和先生，我想你受过高等教育应该明白，他可是卖毒品的。你今天包庇了一个人，明天就可能害了成百上千个人。”
“对不起……”于佑和闷头说道。
“于佑……”
“对不起。”于佑和突然站起身来，“请问，我可以离开了吗？”
黄锦仁无奈地笑笑：“理论上可以。”
于佑和歉意地点了点头，便走了出去。RAYMOND和夏姗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追了出去。
黄锦仁长叹一口气，把手中的笔扔在桌上。





“LEO，LEO，这到底是怎么回事？”RAYMOND抓着他的手臂问。
于佑和有些疲惫地看着他：“RAYMOND啊，把车开过来吧，先送SANDY回家，然后再送我回家，我很累，想回去睡觉。”
一旁的夏姗姗忙说道：“不用不用，不用送我回去了。LEO好像很不舒服的样子，RAYMOND你还是赶快送他回去吧。”
“我还是先送你回去吧。”
“不用，真的不用。这离我家挺近的。”
RAYMOND也没再坚持，拖着于佑和就上了车。
“那人到底是谁，值得你这么护着他。”RAYMOND边开车边问道。
于佑和靠在座椅上微微地苦笑：“是我的老同学，夏姗姗的堂哥。”
RAYMOND皱了眉想了想：“啊，就那个混混？”
“混混？”于佑和偏头看他。
“……没什么，你继续说。”
“没什么好说的，只是我到现在还不想相信那药是他放我口袋里的。毕竟，他曾经是那么善良的一个孩子，他的志愿可是当一个警察啊。”
RAYMOND轻笑出声：“说你天真还是说你傻，人是会变的。”
“是吗？”于佑和扭头看向车窗外，“那性格也会变吗？”
突然的，于佑和觉得，他原本印象深刻的十年前那冬虫草有些傻气的模样，竟一下子模糊起来。





到家的时候，看到铁门外有个人影在徘徊。
RAYMOND打开车门走过去，高声地嘲笑：“你还好意思来啊，早说你不是良民了吧。”
“是你……”夏松荫看到他明显有些吃惊，但还是立刻走到车旁俯下来对副驾驶座上的于佑和说道：“我有话想跟你说。”
于佑和顿了顿，下了车去开铁门：“RAYMOND，你先开车进去吧，我和他谈一下。”
“你——”RAYMOND想了想，还是点点头，把车开了进去。
于佑和看着往内开的车尾巴发呆，夏松荫走到他身边问道：“吃过晚饭了吗？”
于佑和偏过头看他，背光的脸部看不到什么表情，但还是很快的摇了摇头。
“那走吧，我请你吃饭。”夏松荫转身就走。
于佑和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还是跟了上去。






两人一路都没说什么话，直到进了一家熟悉的店。
“老板，两碗小馄饨，两碗苏式阳春面。”一进店门，夏松荫就高声喊着。
“哎——”年轻的老板过来擦了擦桌子，笑着打招呼，“咦，今天带朋友来了？”
“呵，真要说起来，他才是这里真正的老顾客呢。”夏松荫笑嘻嘻地指着于佑和，“当初还是他带我来的呢。”
“哦，是吗？”老板看向于佑和，“那么老顾客可要更加优惠咯，那今天就再送你们一笼小笼包。”
“谢谢老板咯。”夏松荫笑着对于佑和说道，“他是原来老板的儿子，后来老板退休了，就子承父业了。可是东西还是一样的好吃。”
于佑和点点头，却问道：“你认识RAYMOND吗？”
“RAYMOND？”
“就是刚才和我一起的那个人。你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事？”
“哦，他呀。”夏松荫“嘿”地笑出来，露出白白的牙齿，一骨脑把那天抓小偷的事全说了。
“还会去抓小偷，原来你还不算太坏，还有救。”于佑和露出晚上以来第一次真心的笑容。
夏松荫微微一愣，一下子恍惚想到高中时候于佑和带他来补课的情景。
年轻老板端着盘子送上面来，于佑和轻笑：“想什么呢，开吃呢。啊，我可是真饿了。”夏松荫笑笑，抽出筷子来。
“啊，老板——”于佑和回头叫道，“再来个……卤蛋和……汤圆。”
夏松荫有些意外：“我没想到你还记得。”
“呵。也不是记得特别清楚。偶尔几个片段吧。”
夏松荫看了看他，突然挖了一勺辣椒酱在于佑和的惊呼中倒进他碗里。
于佑和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夏松荫拿筷子把他碗里的面搅拌均匀了：“你呀，说好了做完手术就回来的，居然一去就去了十年。说话不算话的家伙，罚你把这碗面都吃光。”
于佑和看着面，皱了皱眉头。
下一秒，夏松荫又伸手把两人的面碗调了过来。也没抬眼，低低地说：“不过我也做错事情了，这样就扯平了吧。”
于佑和看着他低头吃面，轻轻笑道：“十年不见，你这蒙混过关，声东击西，避重就轻的本事可是长了不少。”
夏松荫微微抬头，却不说话，然后继续吃面。
于佑和拿起舀辣酱的勺子随意地往夏松荫的碗里添料，夏松荫看着他，也不阻止，然后笑嘻嘻地说：“这样会不会太麻烦？”说着，就把整盒辣酱倒在了碗里。
于佑和轻叹一口气，抚了抚眉心无力地说道：“天，都快三十岁的人了，还跟着你做这种幼稚的事情。算了算了，还是叫老板换碗面吧。”
“哎别——”夏松荫忙出声阻止他，低头把面搅拌均匀了，“不吃怕你气消不下去。我全吃，然后再跟你说十句‘对不起’好不好？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了，对……”
于佑和微侧着头看他，眉头稍稍耸起，语气平淡地说道：“你知道，我真的不想你吃这碗面，也不想你给我道歉……只是，没想到，把药放在我身上的人……真的是你。”
夏松荫微怔，停了口，扯了嘴角笑笑，低头吃面。
“你还吃。”于佑和皱着眉，坐正了看他，“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会变成现在这样？你那时候不是说想当警察的吗？怎么现在会去干这些？缺钱？还是什么？如果缺钱的话，我可以帮你想办法啊……”
“于佑和——”夏松荫终于抬头看着他，“你是不是不知道事情的真相不死心。”
“是。”于佑和毫不迟疑地回答
“好。我告诉你。并不是任何事都会跟钱有关的。这十年，十年真的发生了很多事。一步一步，一路走到了今天。我那天在迪厅看到你和姗姗在一起，刚才那个叫RAYMOND的又是哥的同学，所以你也应该从他们那里听说了吧。我真的，真的很想当一个好警察，我会做的很出色，说不定现在早记了好几个一等功呢。可是，谁要叫我出校门第一个任务就是去黑帮卧底呢。而我……”夏松荫微微眯起眼睛，竖起了食指，“就是太注重义气吧。所以我任务完成不算成功，因为我一辈子都会和这些人扯不清了。所以同事们都笑我，排挤我，在他们当中还不如在道上的兄弟当中玩的开心。你要真相，这就是真相。”
于佑和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只是皱着眉头看他，一脸的担忧。
夏松荫无所谓地笑笑：“你不用这么看我。我现在过的很开心。而且，我想，我和你，好像并不是很熟……”
“什么？”
“难道不是吗？当初我和你也只不过相处了两个月，后来我们十年没见，我觉得作为一个老同学我今天讲的够多了。之所以约你出来，是不想欠你东西。”夏松荫掏出一个牛皮袋放到于佑和面前，“这里是你当年送我的手表和一些钱。你的自行车我没能保存好有些对不住了。这钱是赔你自行车的还有谢谢你当年对我的照顾的。”
“冬虫草，我真有点不敢相信，我们朋友一场居然会是这样？”
“其实……”
于佑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对不起。”朝夏松荫点了下头，于佑和偏过身子去接手机，“什么事啊？……怎么了？……哦好好好，我一会儿就回去。”
“你有事你先走好了。”
于佑和掏出一张名片塞到夏松荫手里：“我还是那句话，有事来找我。你说的对，我们只不过是阔别的了十年的高中同学而已。但是你说的义气我也有，不知道也就罢了，知道。我就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往死胡同里走。告诉我你的联系方式。”
夏松荫笑笑：“好了，我会去找你的。”
于佑和站起身来，顿了一下，拿起桌上的牛皮袋打开，掏出里面的手表看了看，又塞了回去，推到夏松荫面前：“手表停了，修好了再给我。”说罢，人就走了出去。
夏松荫看了看桌上的牛皮袋和手中的名片，有些无奈地笑了：这小子，十年都没变，还是烂好人一个。
把名片扔进空了的辣酱盒里，夏松荫站起身，付完帐后就拿起桌上的牛皮袋一头扎进了夜色里。
现在知道他住在哪里，自己自然有办法把手表寄过去。
再找他？呵，夏松荫轻笑。真的没必要了。之前自己说的话都是真的，他们只不过同学了两个月，现在又各有各的生活圈，真的没必要再熟稔起来。至于还特地约他出来相见，只是念在过去他对自己多方照顾上，见一面吃顿饭也是人之常情。
亲人现在也未必愿意相走通，更何况这个算熟不熟的朋友呢。
没必要。






“到底什么事啊？”于佑和刚一进门就问。
“你总算回来了。”RAYMOND急急忙忙说道，“我刚才不小心接你妈的电话了。”
“什么？我不是说叫你不要接电话的吗？”
“我，哎呀，我看你和那个，那个也许在卖毒品的小子出去就有些担心嘛，电话来了还以为是你打来的，就接了。谁知道是你妈，她问我怎么在这里，我只说是回国探亲。她要问你手机号码，我怕她在我之前打给你而我来不及通知，就说你在外面一会就回来，没带手机，说让你一会回电给她。”
“唉。”于佑和好看的眉头全都皱起来了，无力的往沙发上一瘫，就去拨号码。
“HELLO？”
“妈——”
“佑和？”于美清劈头就问，“RAYMOND什么时候回国的？怎么会住在我们家？你不是说你一个人回国内上班吗？怎么RAYMOND会跟你在一起？你为什么瞒着我？”
“妈——”于佑和揉了揉太阳穴，解释道，“RAYMOND正好要回来省亲的，就跟我一道回来了。再说我们家有房子，何必住酒店呢。妈，我……我没有故意要瞒你了。”
“好了，我知道了，依雯也好多年没回去了。正好你在，我让依雯也过去。听说国内现在发展很快，你就带依雯到处多逛逛。”
“妈——依雯天天要上钢琴课，你何必要打扰她呢？而且我现在才刚到这边的分公司，还在磨合期，哪有空陪她啊？”
“我已经打电话去她家了。你爸爸妈妈也都同意了，依雯明天就过来，你到时别忘了接机。”
“妈——”
于美清挂断了电话，却坐在那里抱着话筒发呆。ROBER走过去，轻轻按了一下她的肩膀，在她对面坐下：“LEO打电话回来了？”
“恩。”于美清叹了口气。
“你呀，想开点，年轻人有他们自己的想法，我们还是不要管太多。”
“不要管太多不要管太多，反正你何时管过他？”于美清有些嗔怒地说道。
“美清——”ROBER也不恼，起身坐到她身边来，“虽然LEO不是我亲生的，可这十年来我都把他当亲儿子看待，我百年以后，这所有的家产也都是你们母子的……你别急，先听我说完。LEO那孩子从小机灵懂事识大体，我尊重他的想法。所以他提出回国创业，我也支持他。至于他的感情方面，我就更是尊重他自己的选择。血脉的继承在我眼中本来就一无是处，所以不管他选择什么样的人当他的伴侣，我都会像父亲一样祝福他们。再说那个RAYMOND，家境又好，人又好，还是个医生，佑和的身边很需要这样的人照顾他。如果这两个孩子真的都有这个心，我们何不成全他们？”
于美清“倏”地站起身来，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碧空万里的天，脸上却阴云密布，她慢慢地环抱起自身，悠悠地说道：“你的话，我都懂，更大的道理我也能说。可我骨子里就是那种传统的人，这生着带来的本性我改变不了。我就是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发生在我儿子身上。而且，我不明白，明明当初他爱的是依雯，他那种对爱情的雀跃做妈妈的我能感受到。我就是不明白，他明明是爱她的，这婚都订了，怎么还说变就变。”
ROBER坐在沙发上看她，她背着光，被勾勒出风姿犹存的轮廓，他笑了，语气中带着回忆的甜美：“美清，我们都年轻过，你忘了，爱情，是没有道理可言的，是没有先来后到的。有的时候，爱就爱了，超越国度，超越阶层，超越年龄，又或者，超越了性别的。”






于美清承认她曾有一刻被ROBER说动摇过，可惜她不是一直生长在加洲，从小到大的耳濡目染，传统的观念已经根深蒂固到灵魂，内心深处，她仍是极度渴望天伦之乐的。很快的，她还是安排了依雯坐上了回国的飞机。
“路上小心啊，到了给妈一个电话。”于美清帮她把头发理到耳后，慈祥地说。
“我知道的，妈，你……”依雯咬了咬嘴唇，“放心”两个字还是没说得出口。放心？呵，说出来自己都没有把握。
依雯从来不会想太多，但再迟钝，四年来于佑和的刻意回避她还是感受得到。四年，真的好久了，久得她就快忘记当初他们相恋时的快乐时光。
北哥伦比亚大学里的相遇，相识，相恋，直到海边别墅里那场盛大而隆重的订婚典礼，现在想起，就像恍惚做了一场长达5年的美梦。
梦醒，只留一声叹息。
当于佑和婉转提出解除婚约的时候，反应最大的却是于美清。高贵慈祥的妇人第一次如此强势不留余地将事情压下。
“你要解除婚约，除非我死！”
这是依雯第一次看到于美清发这么大的火，也是于佑和第一次看到母亲如此生气。向来孝顺的他妥协了。
可婚约保下了，爱情却没了。
下飞机的时候，不意外看到RAYMOND来接机，随口问道：“LEO呢？”
“哦，他呀。”RAYMOND笑嘻嘻地说道，“好像今天公司要开个什么部门会议，蛮重要的，他就拜托我来接你。怎么？大小姐，不会这么不给面子吧。”
依雯笑笑：“我反正说不过你，我才问一句，你就回这么多。”
RAYMOND也笑：“能言会道，花言巧语这可是我泡妞的本钱啊。走吧，美女，先把行李送回家，我已经准备了一张舒服的大床让你倒时差了。”
“呵。”依雯摇头笑道，“不用了，飞机上我已经睡的够多了。自从小学的时候搬去温哥华，我已经好多年没有回国了，还是陪我四处逛逛吧。”
“荣幸之至。”






于佑和开完会回到办公室，看到舒惠坐在那里，笑着举起手中的文件夹：“刚才会议上一致通过，由你推荐的韩光咏来拍这次的新楼盘广告。”
舒惠开心地说道：“是吗。我就说，韩光咏加上他的儿子，父子亲情，很能体现新花园的人文氛围的。”
“恩。”于佑和点着头坐下，“你的广告脚本写的也很好。那随后的广告拍摄就麻烦你了，辛苦一下咯。”
“嗨，其实我还应该感谢你。”舒惠笑着说，“这只广告可解决了我新家一半的装潢费用。”
“你要搬新家了？”
“不是。”舒惠难得有些小女儿羞态，“是……是我和夏继栋要结婚了。”
“啊，是吗，恭喜恭喜啊。什么时候，我到时也来送份大礼。”
“下月十九。喂，说好了可一定要来奥，老同学我就不跟你客气了。”
“呵，一定一定。”
“唉，现在就差冬虫草那个家伙了，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如果我和夏继栋的婚礼他也不来参加，那他真的就死定了。”
“冬……虫草还是没有消息吗？”
舒惠摇了摇头：“我都在想要不要登寻人启事了。”
“其实我这几天见过他……”
“真的，在哪里？”
“恩……碰巧遇上的，聊了一会儿。不过，不知道他住在哪里。”
舒惠略有些失望：“唉，这家伙。”
于佑和安慰道：“下次吧，下次再见到他，绑也要帮你们绑回去。”
回到家，刚进门就听到厨房那里传来的笑声，于佑和站在门口呆了一会儿，才高声喊到：“我回来了。”
“LEO吗，今天我们可有口福了，依雯做了一桌子的好菜。”RAYMOND在厨房里高声叫道。
“是吗。”于佑和走进厨房，和忙活着的依雯打了声招呼，“路上顺利吗？一来就让你这么忙，真不好意思。”
“没什么。”依雯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立刻把注意力放在面前的锅子上，“RAYMOND说你们这几天天天下馆子，估计没喝到什么好汤。正好我来，煲点汤给你们补补。”
“需要我帮什么忙吗？”
“不用，你去楼上换衣服吧，下来就能吃了。”依雯头也不回地说道。
“好，那好，我……先上去了。”于佑和看了正搅着蛋黄的RAYMOND一眼，转身上了楼。
关上房门，把领带胡乱解开，西装也没脱，就一下子趴在了床上。一会才抬起身够到床头柜的抽屉里取出药吃了。
RAYMOND推门进来，在他身边坐下：“你没事吧？”
于佑和微眯着眼看了看他，笑了笑，摇摇头。却慢慢地侧过身去，背对着他躺着。
“要不——”RAYMOND回头看他，“我一会送她去住酒店吧。”
“不用了，我没事。你先下去吧，我一会就下来吃饭。”
依雯端着菜出来，正好看到RAYMOND下楼，不经意地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他老慢嘛，催他下来吃饭呢。”RAYMOND搓着手看着桌子上的菜，“唉哟哟，真是丰富啊。没想到你这双手弹钢琴一流，做菜也这么有水准啊。”
依雯笑着放下手里的碗：“少拍马屁了，净瞎说，你还没吃呢。”
“谁说我没吃，做菜的时候可是吃了好多。”
“你——”依雯无奈地笑笑，“去去去，把汤端上来。”
“遵命。”





RAYMOND端汤出来的时候，于佑和已经下楼坐在桌边吃饭了。他换了身酱紫色家居服，脸微微显得有些苍白。
依雯拿碗盛汤：“LEO啊，你好像又瘦了，多喝点汤。你知道，妈最担心你的身体了。”
“谢谢。”于佑和接过汤，“妈她就爱瞎担心。”
“最近工作很辛苦吗？”
“恩，还好。”于佑和闷头喝了口汤，又说道，“不过最近有个企划案有些烦琐，可能没时间陪你……”
“没事，你忙。”依雯忙说道，“这么大的人，还要谁来操心。实在不行，还有RAYMOND陪我嘛。”
转头看向RAYMOND，后者却可怜兮兮地叹道：“唉，现在才想到我啊美女，枉我今天陪你逛了一天，你连碗汤都不帮我盛。”
“啊，对不起。”依雯忙接过他的碗去盛了一大碗汤，“对不起啊，麻烦你了。”
RAYMOND接过汤，笑嘻嘻地道：“不麻烦不麻烦，陪美女逛街可是件既舒心又荣幸的事情，我又怎么会嫌麻烦呢。”
于佑和看他贫嘴，低头笑笑，也不说话，只是喝汤。
“哎，别只喝汤啊。吃菜呢，多吃点啊。”依雯夹了块鱼肉放在于佑和碗里，“尝尝这味道怎么样。”
“味道很不错。”回答的却是RAYMOND，“依雯啊，谁娶了你可是一辈子的福气啊。”
气氛一下子有些尴尬，依雯和于佑和不自然地对看了一眼，低头扒饭。
难得迟钝的RAYMOND还奇怪地看着他们：“咦，你们怎么光吃饭不吃菜啊。”
依雯抬眼看了一下于佑和，于佑和却皱起眉头瞪了一眼RAYMOND。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嘿嘿”傻笑两声，往依雯和于佑和碗里使劲加菜：“吃菜，吃菜，依雯做了大半天的，大家都要给面子啊。”
于佑和看看依雯，帮她夹出碗里的豆芽。
依雯也看看他，却笑着说：“我已经订好了酒店，吃完饭就过去了，你们两位男士谁送我？”
RAYMOND奇怪地问道：“你什么时候订的酒店我怎么不知道？怎么不睡在这里。反正空房间有的是。”
依雯摇摇头：“不太方便就是了。”眼光却瞟向于佑和。
好像已经感受到目光，于佑和低头吃菜，含糊地说道：“我今天上班有些累，RAYMOND，你送一下吧。”
“好……”
“不用了。”依雯笑笑打断RAYMOND的话，“来的时候认了酒店的路了，丢不了。”
“这怎么行，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的，晚上太不安全了。就听LEO的。让我送你吧。”
依雯也没坚持，点了一下头。
吃完饭出来天已经黑了，于佑和把车钥匙丢给RAYMOND：“开车小心点，务必把人安全送到啊。”
RAYMOND一把接过钥匙：“喂，你还信不过我啊。”
依雯回头对于佑和说道：“哇，夜里还挺凉的，你赶快上去吧。”
“我去拿件外套给你。”于佑和转身要进屋。
“哎，不用。”依雯一把拉住他，“不用。我包里有外套，怕麻烦就没穿。反正要坐车的，还挨不了这点时候？你进去吧。”
于佑和抿了抿嘴，没说话也没动。
“进去吧。”依雯柔声说道，“如果想跟我说什么，明天再说吧。反正我请了一个星期的假，有的时间听你说。”
RAYMOND开车过来，按了声喇叭。两人同时回头看了一下。
“那……小心点。”于佑和朝她点点头，转身进了屋。
依雯上了车来，却叫RAYMOND一会再走，仰着头看向某处。
“你在看什么？”RAYMOND凑过去顺着她的视线望，漆黑的夜里，有一扇点着灯的窗口。
“我在看……看他会不会站在那个窗口后面看我……”
RAYMOND有些讶异地侧过头来，看到一张温柔却坚毅的脸。
依雯终于低下头来，自嘲地摇了摇头，笑了：“走吧。”
车缓缓开动，驶出大门，驶上大路。
那扇亮着灯火的窗口，一抹高瘦的影子隐约印上淡色的窗帘。





夏姗姗打完策划书的最后一个字就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弯腰保存文档的时候，皱了一下眉头，然后是几乎咬着嘴唇保存的。
有些烦躁的关了机，拿起杯子就去了茶水间。
边泡咖啡的时候边骂自己：不是说好了今天早点回去的吗？怎么还在这里。
抬头看窗外的天，已经渐渐暗了下去，一如夏姗姗此刻的心情。
夏姗姗盯着玻璃上印出的自己的影象，终于开口骂了句：你这个笨蛋。
其实认识夏姗姗的人都知道，她本性不坏，就是有点好逸恶劳，喜欢玩，不肯安心工作，迟到早退更是家常便饭。工作换了一个又一个，钱淑芬也没有少唠叨过她，她依然我行我素，活的自在。
可于佑和来了后，她二十几年来第一次这么投入地工作，积极地表现，只为了换得于佑和的一句赞赏和几分关注。
她的心思，大家都看的到。
有羡慕她的勇气的，也有嫉妒她的表现的，多的是小女儿心态，夏姗姗怎会不知，不在意地高傲地笑，甩甩头走开。
在这个分公司，还有人条件比她更优秀吗？
何况她们不知道的是，于佑和还是她哥的校友她嫂子的同学，她松荫哥的高中死党。她的条件怎会不比她们更优越？
人说嫉妒是魔鬼。
今早到公司的时候就看到有人对她暧昧不明地笑，更像是看好戏的模样，直到去洗手间的时候才听到这条让她们幸灾乐祸的消息。
于佑和在温哥华有未婚妻？！
她真不想相信。可理智却告诉她这应该是真的。
一个快三十岁的男人，长相出身工作什么都这么优秀，身边怎会没有女人？
其实聪明如夏姗姗早该想到，只是她被突如其来的爱情冲昏了头脑，不愿意去想去思考罢了。
现在，她突的又有些恨于佑和起来，没事对自己这么温柔地笑干吗？让自己像个傻子一样围着他团团转，给其他人看笑话。
本来下班的时候她就想立刻拎着包走人了，可是当初为了揽功揽了不少活，为了保住这份薪水不错的工作，她只得加班。
想着自己在办公室里加班加点做牛做马，而于佑和却说不定和他的未婚妻在国际长途上你侬我侬，她就气不打一处来。
气呼呼地泼掉杯中剩一大半的咖啡，夏姗姗胡乱地冲洗了杯子就出去了。
路过经理办公室的时候看到有灯光，夏姗姗顿了一下，本想不理，脚还是自发地走到门口。叹了一口气，抬手敲门。
“请进。”于佑和从文件中抬起头来，“SANDY？有事吗？”
“我……我刚打完了策划书。看到你这里有灯光，就进来……”
于佑和抬腕看表：“哦，这么晚了，都没觉得。SANDY你也辛苦了，为公司加班。”
“没事，我应该做的。”
“本来看到员工这么努力，我应该请你吃饭犒劳你的。不过我一会儿还有事……”
“没什么，你忙。”夏姗姗笑笑，“那我先走了。”
“哦SANDY，等一下。”于佑和叫住她，拿起桌边的一个文件夹问道，“你知道这是在哪里吗？”
“这里？恩，是在……”夏姗姗指完地点随口说道，“前几天3A公司送来的策划书里提到的适合建新楼盘的就是这里。”
“我知道，我正好去看一下环境。”
“你？”夏姗姗奇怪地问道，“可不是你该做的啊，公司连个调查人员都没了吗？”
“我知道。”于佑和目光闪了闪，摆摆手说，“反正也没什么事，就顺便去看看了。”
明知道有些奇怪，于佑和的隐瞒让夏姗姗很不舒服。她也没多问，就对他点点头：“那你小心点。”就离开了。
走出公司大楼，抬头是漆黑的天，包里的手机却唱出美丽的和弦音乐。
“喂？”
“喂，姗姗啊，你人在哪啊？下午的时候突然打电话回来说今天晚上要在家吃晚饭，让我们等你。你怎么现在还没回来……”
“妈，你们别等了。我不回来吃了。还有啊，今天晚上我会晚点回去。”
“干吗去啊？”
“逛街！”

旧城区房子旧，邻居旧，篮球场也旧。
却是一群人的天堂。
夏松荫吃完饭后喜欢带几罐啤酒下楼到这个又旧又小的篮球场来，坐在一旁油漆剥落的栏杆上，边喝啤酒边看一群年龄参差不齐的年轻人们打球。
他有时候会上去秀两下子，投两个三分球，听取佩服之声一片。
更多的时候，他就像现在一样，就坐在栏杆上，边喝酒，边不住地嚷嚷：“小山把球给胖子，对对，过球，YES，好，投球，投球，哎，哎，唉。大明快去抢球啊，愣着干什么？快，快，哎，好……”
一个20岁左右模样的人跌跌撞撞跑进来，看到夏松荫忙奔过去一把抱住他：“冬哥，冬哥，给我点……”
夏松荫一把摁住他脑袋，将人拉到一旁无人的小胡同里，把人往墙上一推：“你知道我的原则，我不赊帐的。”
“我有钱，我有钱。”
夏松荫冷笑一声：“你怎么可能有钱。”
他怎么可能有钱？前几天自己才和他的父母见过面，他怎么可能再搞到钱。
拍了拍他肩膀，夏松荫说道：“小方，回去吧。没钱我是不会卖给你的。”
“我有，我真有。”方闻喘着气从怀里掏出一个手机，“我拿这个换好不好？”
夏松荫皱着眉头问：“这手机哪来的？”
“我……我的啊……”
“你手机明明被你妈收了回去，而且我记得也不是这种款式这种颜色……”
“我，是我的了。”方闻急忙收回手去，“我明天拿钱给你……”
夏松荫却一把夺过手机，按下按纽开了机。没两秒钟，手机就立刻响了起来。
“喂，于、佑、和，你这样是不是太过分了啊。依雯刚才打电话给你你为什么挂了，还关机。你知道她有多难过吗？她做了一桌子的好菜等你，你居然不回来。早上电话里不是说好了吗？怎么会突然说要加班？你这么躲她……”电话那头的人不住地叫嚣。
夏松荫皱皱眉，也不等那头人把话说完，又把手机关了，抓起方闻问道：“说，这手机在哪来的？”
“是我……别，别打，是抢的，就在前面拐角处那里。那人正在讲电话，我着急弄到钱，就……”
“你小子胆子是越来越大了啊，现在都去抢劫了哈。”
“不，我怕，怕死了。可是他也没追啊，我脑子里只想着药，就一路跑来找你了。”
夏松荫恶狠狠地放开他：“下次再让我知道你去抢劫试试。”
方闻理了理衣服，恨恨地跑掉。
夏松荫看了看手中手机，犹豫还是朝方闻说的地方走去。
没走几步路，就看到那个好好先生背对着他站在小卖部的门口打着公用电话。
“于佑和。”夏松荫高声叫他。叫出口的一瞬，夏松荫略微有一些些后悔，手机其实可以和手表一起寄给他的。
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男人左顾右盼地回过头来，一脸迷茫的表情，看到夏松荫时有些吃惊，但还是很快展开于式的笑容：“冬虫草？！你怎么在这里？”





“原来你住在这里啊。”说这话的时候，于佑和同夏松荫一起，坐在栏杆上，喝着啤酒看着球。
夏松荫没回答，却问道：“刚才有人打你手机的，你真的不用回一下吗？”
“哦，没事。刚才你叫我的时候我正好打公用电话回去，没事的。”
“可是电话里我听好像蛮……”
“喂，小子，是不是不欢迎我去你家参观啊？还是家里藏了个大美女怕我抢走？”于佑和开玩笑地问。
“切，神经。”夏松荫翻翻白眼，“谁能抢走我冬虫草的女人。”
于佑和笑着把视线从夏松荫身上转到篮球场上：“我记得你那时候也很喜欢打篮球。一放学就去。怎么，后来有一直练吗？”
“有，当然有一直练。我还记得你那时候帮我补课，我要打球，你就在一边等我。然后没补一会儿天就黑了，你就带我回家吃饭。喂，哥们儿，那时候，真是谢谢你照顾我了。”夏松荫伸出拿着酒瓶的手去。
于佑和笑笑，也伸手同他碰了杯。
“不过，你知道那时候我为什么这么热衷打篮球吗？”夏松荫侧过头来看着于佑和。
于佑和摇摇头。
“因为你。”
“我？”
“对。”夏松荫一笑说道，“你知道那时候和你同桌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情吗？每一次的起立立正就是一次的提醒我的个子问题。我们坐一条板凳，那么明显的海拔差让我自尊心极度受挫你知道吗？”
“所以……”
“所以我就天天打球，我就想有一天能超过你。”
“呵。”于佑和莞尔，“你脑子里就想着这些东西？”
“是啊，就这些东西。”夏松荫也跟着笑，“现在想想，我们那时候真的是很单纯啊。”
于佑和笑着给他一拳：“不错啊小子，单纯地向一个目标努力，很好啊，瞧现在收获多大。”
夏松荫却撑着头斜睨他：“是啊，本来以为收获是很大，没想到，差人家还是几个公分的距离呢。”
于佑和拍拍他肩膀安慰他道：“你已经很努力了，有些是天生的，遗传基因的优劣你是没办法改变的。”
夏松荫一拳就送过去：“去你的优质基因。”
“呜——”于佑和受痛缩起了身子，夏松荫一下子想到高中时他心脏病发作进医院的事情，忙跳下栏杆问道：“你怎么样？没事吧？要不要紧？要不要紧啊？于佑和，你说话呢？”
于佑和闷着头说道：“快叫救护车。”
夏松荫着急地问：“那拨110还是119啊？”
“……啊？”于佑和抬头，却看到夏松荫的笑脸。
“你呀，想耍人就自己不要笑出来嘛。笨蛋。”
于佑和皱了皱眉头，想想自己都觉得自己可笑，还是大声地笑了出来。
夏松荫仰头喝掉罐子里的最后一口啤酒，抛物线扔进十几步远的垃圾箱内：“走吧。”
“去哪？”
“不是说要参观我家吗？”
“不去。你不是不想我去的吗？”
“对不起了，于大少爷，现在本人正式邀请您参观陋室，肯否赏光？”
于佑和拿着酒罐子直笑。
夏松荫拉他下来，抓着胳膊就往家走去。






于佑和一起来看到RAYMOND在卫生间里忙活着，又是理头发又是擦香水。
打了个呵欠走了过去拿刷牙罐：“出去？”
“恩，陪美女逛街。”RAYMOND对着镜子想着是不是把头发梳上去会显得更精神一点。
于佑和拿着牙刷的手垂了一下，闷闷地回了声：“哦。”
RAYMOND边喷着哩水边问道：“你昨天几点回来的？怎么这么晚？”
“哦，遇到老同学了，和他聊了半天。”
“咦？哪个老同学啊？你不是说高中你没上多久，班上大多不太认识，就和那个什么冬虫草关系还不错的。”
“是呀，就是他。”
“什么？”RAYMOND摆弄头发的手停了下来，看着镜子里的于佑和，“我不是跟你说过离他远一点吗？他卖毒品，毒品耶大哥，你……”
“我觉得他本性不坏。”于佑和急忙接口，“只是走叉了道而已。你知道，昨天我手机被抢还是他帮我拿回来的呢。还有上次，他不是还帮人家老婆婆抓小偷吗？他还有救了。”
“有救有救，你别当自己是救世主好不好，你救他到时谁来救你……等等？他……跟你讲了……抓小偷……的事？
“恩，全讲了。还讲了某人帮忙抓小偷，却把抓小偷的人当成小偷了，好心办了个乌龙事。”于佑和挑着眉毛说。
“这个什么草……”RAYMOND脸臭臭的，“男人家还这么爱嚼舌根。这种人呀，你还是少理为妙。”
于佑和伸手将他推出洗手间：“少管我，泡你的妞去吧。”
RAYMOND在门口踌躇了一下，犹犹豫豫地开口：“LEO啊，我……”
“恩？”
“我喜欢依雯呀。”
于佑和的心刺痛了一下，但还是很快笑着祝福：“好啊，这很好，谢谢你，帮我给依雯幸福。”
“呵，这很好吗？”RAYMOND倚在门上苦笑，“我觉得自己坏透了。差劲透了。”
于佑和摇摇头：“其实……其实在温哥华我就知道你喜欢她了，而且已经好几年了。不过你一直没有说，一直顾及着我。我……能理解爱不能说出口的感觉，你知道的。而且你的性格，呵，才不适合暗恋这种事吧。所以只会更痛苦。所以……去跟她说吧，说你爱她，说你会保护她一辈子。”
RAYMOND笑着摇头：“可我不能……”
“RAYMOND。”于佑和走到他面前，正色说，“我没事，不要太在意我。其实真正差劲的是我，我的鸵鸟行为已经耽误了她四年了，不要让我再继续愧疚下去，就当是帮我……”
“呵，LEO啊，你永远是这么为他人着想，当你的朋友不知道是我们的幸运还是不幸。——可是LEO……”RAYMOND伸手指着他的心门口，“你这里不痛吗？”
“痛啊，怎会不痛。”于佑和温和地笑，“我有心脏病嘛，我这里当然会痛。”






一整天，于佑和都有些心神不宁，工作中也连犯了几个不大不小的错误，好在他是老板，倒没人敢说他，一个个悄悄地在私底下帮他纠正了也就是了。
夏姗姗拿着报表进来的时候正好看到他在吃药，忙放下报表问道：“LEO，你病了吗？”
“恩……”于佑和皱皱眉不知道如何开口。
“难怪觉得你今天不在状态呢。如果生病了就回家去休息吧，身体要紧。”
于佑和笑笑：“没什么，就是有点累。”
“还是回去休息吧，累坏了身体可不好。有什么事吩咐我做就行了。”
于佑和笑着摇摇头：“不用了，我自己的身体我还不了解，放心吧，我知道的。”
“可是你的脸色很苍白。”
“是吗。”于佑和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走吧，你这么开车我也不放心，我送你回去，车钥匙给我。”夏姗姗把手伸到他面前。
于佑和笑笑，拿起外套站起身：“好了，我回去休息就是了，你也不用送我了，来来去去多麻烦。”
“可是……”夏姗姗想了想，说道，“也好，那你到家打个电话给我。”
“呵。”于佑和点点头，“恩，好。”





把车随意地停靠在路边，于佑和撑在方向盘上发呆。
他是感到有些累了，可是却不能回家。RAYMOND和依雯在，今晚，他就要和她表白。他还是不要回去当灯泡了。想到这里，他就感到窒息般的难受。
苦笑了一下，于佑和发动了车子。
他花了半个小时在想他这个时候可以去哪里，现在想到了，就去了。
于佑和活了29年，真正知交的朋友却不多。
小时侯经常生病，隔三差五地请假，心脏不好又不能和男孩子们一起踢球一起疯玩，所以和班上的小孩总玩不到一处去。后来好不容易有了些朋友，却因为动心脏手术休学了，等回来的时候，朋友早已经入了高年纪了。
初中以后就进了叛逆期，生人勿近。等到了高中，才来得及交到冬虫草这一个朋友时，人又要出国了。
所以，他想了半天，在国内，现在能去的，能找的，能陪他说说话聊聊天的，也只有冬虫草了。

夏松荫回来的时候就看到于佑和靠在他们家门上，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喂。”夏松荫在口袋里摸钥匙开门，“我这座小庙可请不起您来当门神啊。”
于佑和抬头，脸色有些不正常的白：“你回来了啊……”
“你怎么了？发烧？那怎么不回家休息？”夏松荫抬手摸他额头，“好像没发烧啊？”
于佑和淡笑着拉下他的手：“没什么，就是有些累。没事，习惯了。休息一下就好。”
夏松荫让他进屋：“那快坐下吧。”转身去开冰箱拿喝的，手摸到了啤酒瓶还是缩回来了。他注意到，昨天晚上于佑和那罐啤酒根本就没喝两口。
难道他都不喝酒的？
“喝什么？”夏松荫回头问他。
“随便。”
“那啤酒吧。”
“哦。好。”于佑和点头答应，但夏松荫还是看到他的眉头微微地皱了一下。
唉，果然啊。
夏松荫又觉得有些想笑：这家伙，真不知道说什么好，连这点小事都要迁就着别人。笨蛋啊。
“你先休息一会吧，我出去买点喝的，想喝什么说。”关上冰箱门，夏松荫对坐在沙发上发呆的于佑和说道。
等一会看于佑和没反应，有些恶劣地去摁他的头：“想什么呢。”
于佑和眨了眨眼，抬头看他：“随便。”
“你——”夏松荫气结地跑出门，“你没救了你。”





“LEO他……今天又不回来吃饭吗？加班吗？”依雯系着白色荷花边的围裙在厨房里忙碌着，RAYMOND倚在门口边看着她边啃着苹果，品尝幸福的味道，直到她开口说话的前一秒。
“恩……好像是。”RAYMOND垂了头，支吾着。
“哦，是吗。”依雯顿了一下，却没回头，柔声说道，“我留了汤在锅里，他回来后好歹你热一下让他喝点吧。外面的食物不比家里，营养总是不够的。”
“恩。我知道的。”RAYMOND闷着头。
依雯回头奇怪地看他：“你今天怎么了？还愣在那里干吗。LEO不回来，我们总归是要吃晚饭的呀。还不快把菜端过去。”
“哦，是。”RAYMOND忙帮着把菜端上桌，还去开了音乐，拿出了早就准备好的红酒。
“看来你是个享受主意者，吃饭还要玩这么多花样。”依雯笑着说他。
“人生短短几十年，如果不懂得及时享受生活，很容易酿成遗憾的。”RAYMOND边说边给两个人倒了酒，“不过，今天我却不是为了享受，而是为了让我能比较容易地开口向一个美女说句话，说一句我藏在心里藏了两年的话。”
依雯嘴边的笑容淡淡隐去。
RAYMOND将自己的杯子轻轻碰上依雯的杯子，发出清脆的“叮”的声音，他笑笑，抬头看着她，眼中敛去了玩世不恭的轻佻，一片深情。
“依雯，其实我……”
“你不要说了。”依雯重重地放下杯子，红色的酒液溅上白色的桌布，开出残败的花。
“依雯……”RAYMOND去拉她的手，她挣脱了缩回去，把头深深地埋在了臂弯。
RAYMOND眉头紧锁地看她，喉咙里堵得慌：“为什么……”
半晌，依雯慢慢地抬起头来，却不看他，垂着眼看向某处，缓缓地开口：“我们三个人……我，你，还有LEO，呵，真是扯也扯不清的关系。就像站在三角形的三个顶点，永远地彼此相望，永远地彼此追逐，却永远地彼此走不到彼此身边去。你想说的话，我知道。而我想说的话，你也明白。”
RAYMOND笑了一下，手指抚上酒杯冰冷的杯口。
“我爱LEO。如果你说出那句话，我就是这个回答。唯一而且永远不会变的。我爱LEO，所以我想成全。我爱LEO，所以从今天起我会退出这场三角形的马拉松。我爱LEO，所以我拜托你，爱他。”
“呵。”RAYMOND低低地笑，“你爱LEO，可是你懂他吗？你们一厢情愿地认为看到的即是事实，也许是一次偶然的意外，也许是一个刻意的演出……”
依雯摇摇头：“我不知道什么意外什么演出，我只知道，每次看LEO强颜欢笑，我就心痛极了。他的善良与无私造福着身边人，也折磨着身边人。现在，我退出，至少我能看到他真心的笑容。哪怕一次也行。我只要他快乐。”
“只要他快乐……”RAYMOND仍旧是笑，多了几分悲哀，也终有了几分释怀，一口仰尽杯中的酒，不住地点头，“对……只要他快乐……你说的对……对……”
依雯静静地看着他，摇摇了杯中的液体，也一饮而尽。




夏松荫拎着饮料回来，却看到于佑和已经斜靠在沙发上沉沉地睡去。
这家伙。夏松荫嘴里咕囔着，还是从床上拿来被子给他盖了，帮他掖被角的时候，甚至可以听到他浅浅的呼吸声。
夏松荫坐在面前的茶几上看他，看他即使睡觉仍锁着眉头，不由得轻笑出声。
这家伙，饱汉不知饿汉饥。他还有什么不顺心的？十年后再次见面，俨然就是上帝的宠儿般，佼好的外貌，良好的出身，优越的工作，昨天聊天时知道还有个十分美丽才情而温柔的未婚妻，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哪像自己，长相嘛，恩，还是不错的。出身就别提了，至于工作，以前是个穷酸的警察，以后是什么还不知道。心仪的女孩是人家的，自己却谈了一场如闹剧般的恋爱，最后还是不了了之。如此这般，自己岂不是天天以泪洗面，郁郁寡欢？
好在继承了父亲乐观的性格，什么事都看得开，也看得淡，虽然一路走来有无奈，但庆幸自己总归是清醒的。避免不了现在的处境，也希望别给亲人带来什么不幸。所以离了家断了联系，自以为没有什么负担。心中有些抑郁却再也没人能述说。所以对于于佑和意外的闯入，除了先前刻意的回避与排斥，现在却是乐在其中了。
毕竟，已经好久没有和朋友这样喝酒这样肆无忌惮地聊天了。
久违的幸福啊。





于佑和醒来时天已经黑了。
推来被子慢慢地坐起身，愣了半晌才想起这是哪里。
隐约听到卫生间处传来低低的讲话声，便起身走了过去。
“恩，明天上午十点……我知道了，坤哥。……好……好……我办事你还不放心。……恩，挂了。”夏松荫挂上手机，转身却看到于佑和站在身后，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气氛有些尴尬。
“我……”于佑和首先打破沉默，“我想上洗手间。”
“噢，好好好。”夏松荫忙退了出去，直到于佑和关上卫生间的门，这才舒了一口气。
里面的人却脸色凝重了起来。
于佑和洗完手出来，看到夏松荫挥着铲刀在锅灶前奋战的样子有些好笑：“没想到你还会煮饭？”
夏松荫回头高声说道：“很小的时候就会了。有时爸爸不在家，肚子饿就自己弄吃的。不过有次险些酿成人间惨剧就是了，但好歹出来独自生活后饿不死自己。怎么样，你呢？”
“我？”
“知道吗，现在的新好男人可都是要会下厨的哦。”夏松荫有些得意地说道。
于佑和笑笑：“我不是新好男人，我是君子，君子远庖厨。”
夏松荫盛了菜端上桌，抽了筷子给于佑和：“尝尝夏大厨的手艺。”
于佑和尝了一口，几乎不着痕迹地皱了一下眉头。夏松荫收回笑容：“怎么了？”
“恩……你用的是什么油？”于佑和迟疑地问。
“菜籽油啊。想当初在云南的时候都吃的这种植物油。来到上海后就只有动物油，我可是找了好久才找的呢。健康油啊。”
“可惜——”于佑和放在筷子，“我吃不惯。”
“吃不惯？”
“去重新买桶油回来吧？”
“买油？”
“你属八哥的？”
“你属少爷的？你也给我差不多一点吧，随便吃吃就好了，哪有这么挑的？刚才还觉得你很随和呢，终于还是少爷本性吧。”夏松荫不乐意地撇嘴。
“喂，冬虫草，想当初你在我家的时候我可是很迁就你的吧。”于佑和挑眉瞅他。
“得得得得得，吃人的嘴短。谁叫我当初就受了这么点小恩惠呢。”夏松荫边忿忿地扯下围裙，边伸出小拇指眯着眼比画着，然后拿起外套出了门。
于佑和笑着看他出门，回过头来脸上笑意却渐渐敛去。






一整晚，于佑和都没回家。
吃完晚饭后，夏松荫就拉他到下面小篮球场上去玩。仍旧是坐在昨天的栏杆上，两人海阔天空地聊。彼此增长了十年的阅历，自有一番人生感悟可以交流。间或开几个无伤大雅的玩笑，两人又如十年前如兄弟般熟稔而亲密起来。
当然，这迅速升温的友谊多少带点契机。
如果不是于佑和因为感情的问题而暂求避风港。
如果不是夏松荫为了一解孤独抑郁而寻求倾吐。
两人都开怀地笑，默许自己在这一刻的任性，假装现实所有的问题都不存在，只要这一刻是快乐的就行。只一刻就行。
晚上的时候，夏松荫总算懂得些待客之道，将床留给了于佑和，自己打起了地铺。
“喂，冬虫草，没想到十年不见，你倒是变得细心多了，还懂得照顾人了。”于佑和趴在床上探头看着睡在地上的冬虫草，打趣地说道。
“神经。”夏松荫不在意地骂道，转过身背对他躺着，嘴角却勾起了笑容。






夏姗姗仍旧每天早早地到公司，迟到的毛病一直没有再犯。
有未婚妻怎么了？是未婚妻又不是妻子，只要于佑和一天没结婚，也就有一天的机会。夏姗姗，你这么出色，一定可以的，加油。
对着镜子自勉成了夏姗姗每天上班前的功课。看着镜中青春而明媚地脸，夏姗姗认为自己是自信而美丽的。于是，仍旧笑着充满活力地开始新的一天。她认为没有任何男的不会为这样的她而心动的，于佑和也是一样。
照旧打完卡，挂上工作牌，夏姗姗正想进去，却被前台工作的莉莉神神秘秘般抓到一旁说话。
“SANDY啊，你和LEO在一起工作时间最长，有没有觉得他有什么怪怪的地方？”莉莉满脸暧昧不明的表情。
“什么怪怪的地方？”夏姗姗皱皱眉看他，“很正常啊？”
“那，那他有没有，有没有对你毛手毛脚，或者语言上吃吃豆腐？”
夏姗姗一把挣开按在她肩膀的手，微微有些怒气：“你在说什么啊？LEO怎么会是那种人。你今天有病啊你。”
“那就没有对不对，那就没有对不对？”莉莉一脸“我就说吧”的表情。
公司其他几个同事也围绕了过来，有一脸茫然的，也有一副不敢置信模样的：“难道是真的？不会吧？于总竟然是……”
夏姗姗皱着眉看着他们，终于忍不住大声问道：“够了，你们到底在搞什么鬼？”
几个人同时噤声，夏姗姗可不认为这是自己的威严震慑了他们，回头看，果然于佑和走了进来。
“于总早安啊。”“于总早。”
“大家早安。”于佑和笑着和大家打声招呼就进了自己的办公室，夏姗姗朝他们瞪了一眼，也跟着进去了。
“LEO，你昨天没事吧？今天好点了吗？”
“恩？”于佑和抬头茫然地看她，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笑着回道，“好多了，谢谢你SANDY。”
“噢，那你早饭吃了没，我今天早上正好买了两……”
“哦不用，我已经吃过了，谢谢。”
夏姗姗点点头：“好。”却没有离开的意思。
“恩……还有什么事吗？”于佑和婉转地开口。
“噢，没什么了，我出去工作了。”夏姗姗歉意地笑。
“好。”于佑和微笑着看她离开，抬腕看表：距离十点也没多久了，该不该打电话了呢。






拿起话筒，熟练地拨了个号码，听话筒里响起了音乐，一直放了很久，那头才被人接起，微微喘着气，直接叫着名字：“佑和？”
于佑和尽量让语气显得惊讶一些：“冬虫草？原来我的手机在你那里，我还以为弄丢了呢。”
“噢，你这个家伙忘在我家了。我正好要出门，结果就听到音乐响，又找不到手机，真还找了半天。”
“恩……你可不可以帮我把手机送到公司来？”
“什么？唉，我不跟你说了，我急着出去呢，你要不晚上来我家拿吧。”
“哎——冬虫草别挂。我现在很急着用，有几个很重要的客户的联系方式我存在手机里，今天我们就要用啊。”
“那好吧那好吧，我现在就去你们公司。好，就这样，拜。”那边匆忙挂上电话
于佑和放下话筒，发了会呆，就上网查辑毒资料。
莉莉说有人找时他还奇怪冬虫草怎么会这么快，结果推门进来的却是RAYMOND。



夏姗姗从电脑屏幕上转移一会视线就看到几个同事看着于佑和的办公室不知道在说什么。依稀有几句不是特别清楚的话隐隐传来：“啊？是吗？就是他啊？那传言是真的咯？”
有人接收到她的目光，朝她点点头，好似十分邀请她的加入。
夏姗姗看了看，起身走了过去：“你们几个一大早就古古怪怪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SANDY啊，你知道刚才进LEO办公室的男的是谁吗？”
夏姗姗回头看了一眼关着的总经理办公室的门，问道：“谁啊？谁进去了？”
“莉莉说那人自称是RAYMOND嘛。”
“RAYMOND？”
“咦？你知道他吗？”
“恩……他是LEO在温哥华的好朋友，因为都是中国人，所以走得比较近。正好这次LEO回国创业，他就跟着回国来玩几天。”
“什么好朋友呀。SANDY你还不知道吧，LEO不是有个未婚妻吗，其实他们早在四年前就订婚了，之所以一直没有结婚，都是因为这个男人。”
“什么？”
“LEO为了他呀，要和未婚妻解除婚约，全被我们总裁夫人也就是LEO的妈妈给压下来了。听说LEO从小心脏不好，而这个男的就是LEO主治医生的弟子，后来LEO就被那个医生交给那个叫RAYMOND的负责。所以两人才日久生情吧。反正后来总裁夫人要求换医生，LEO竟然不肯吃药不肯就医，总裁夫人吓坏了，也只好退一步。所以双方一直僵持着，才到现在都没有结婚。”
夏姗姗早已愣在那里，无意识地握紧了拳头，脑子一片混乱，半天没找到自己的声音：“你们，你们不要胡说，这谁编的故事啊，当心告你诽谤。”
“才不是编的，我有个朋友在温哥华总公司了，在那里这可是公开的秘密。唉，这世上本来好男人就不多了，难得LEO这么优秀的男人竟然也喜欢男人……”
“住口！”夏姗姗狠狠地瞪他们，情绪十分地不稳，“胡说，都是在胡说。你们再这么说，小心你们的饭碗。”
有人低低地说道：“你以为你是谁啊。”但还是各自散开了。
夏姗姗不住的喘气，指甲深深陷进肉里。要冷静，夏姗姗，你要冷静。她不住的提醒自己。
她有些摇晃地朝大门口走去，现在，她最需要的就是新鲜的空气和冷风，她要让自己好好地冷静一下。这个故事，是的，只是故事，把她震慑了，无法思考，她需要冷静下来好好想一想，也许它只是一个谣言。
出门的时候，她撞上一个人，习惯性地说了句“对不起”后抬头，却看到张熟悉的脸孔。突然鼻子一酸，一下子扑进那人怀里哭了出来：“松荫哥哥……”


夏松荫不知所措地抱着怀里的人：“怎么了，姗姗，怎么哭了，谁欺负你了？告诉我，我帮你去找他算帐。恩？说啊？到底是那个家伙敢惹我们夏家的小公主啊？”
夏姗姗摇了摇头，有些难为情地把脸埋在夏松荫的胸膛，本来她就不是那种一遇到事情就容易哭鼻子的人，如今还在大庭广众下哭，太丢脸了。她闷闷地问：“松荫哥哥怎么会来我们公司？找我吗？”
“哦，对了。”夏松荫这才想起自己是干吗来的，看了看手表，忙从裤袋里掏出手机塞到夏姗姗手里，“于佑和是你老板吧？帮我把手机交给他……”
夏姗姗一下子离开他怀抱，惊讶地看着他：“这不是LEO的手机吗？怎么会在你这？”
“昨天他睡在我那里，今天早上走的时候忘了吧。”
“他昨天在你那里？呵，呵呵。”夏姗姗突地冷笑起来，“好啊，真是好啊。”
夏松荫忙说道：“不要怪佑和，是我让他不要把我的住址告诉你们的。”
夏姗姗根本没听到他的话，只是自顾自地对着他笑：“他还真是有魅力啊？连松荫哥哥都喜欢他。呵，真不知道他还招惹了多少人。”
夏松荫伸手去探她的额头：“没发烧说什么胡话呢你。”
夏姗姗却拉下他的手瞪着他：“你也别得意，他还有个正牌男朋友呢，人家可是处了四年的，家里人都知道的。你一个高中同学算什么。现在，那个RAYMOND就在他办公室里两人不知道在干什么呢。”
夏松荫皱了皱眉，半晌低低地问：“你是说……于佑和是……同性恋？”
“问你啊？”
口袋里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夏松荫掏出来看了，忙对夏姗姗说道：“我有急事先走了，把手机交给……他吧。”说着，边接手机边疾步离去。
夏姗姗低头看着手中的手机，咬了咬嘴唇，过了好一会，才深呼吸了一下，转身进去。





于佑和静静地坐着，看着窗外，微微感到心疼。
RAYMOND刚来，告诉他他和依雯什么也没说，什么事也没发生，一切一如往昔。他不知道该开心还是该难过，只是心疼，为自己，为RAYMOND，也为依雯。
夏姗姗敲门进来，他没有听到。直到她将他手机伸到他面前时他才愣了一下，恍过神来。
“我的手机……”他说。
“夏松荫刚才送来的。”夏姗姗直直地看着他。
“他人呢？”
“走了。”
“走了？！”于佑和一下子站了起来，有些急噪地来回踱了几步，抬头看了看夏姗姗，平静下自己语气说道，“SANDY啊，没事了，你回去做事了。”
夏姗姗点点头，转身走到门口，想想还是回来：“你有什么想跟我解释的吗？”
站在窗口蹙眉想事情的于佑和回头看她：“什么？”
“我说……你和松荫哥哥……”
“噢，这件事情……”于佑和有些歉意地说道，“对不起SANDY，听舒惠说你们兄妹俩和冬虫草好像有些什么误会，所以……我一直没有告诉你们他的消息。对不起啊……”
“呵，是吗。”夏姗姗笑笑，推门出去了。
于佑和没感到丝毫怪异，只是闷下头去不住地拨着夏松荫的手机。





陆岩是很早就开始注意夏松荫的。
其实以夏松荫的表现，他该更早发现他。可惜他跟错了大哥。
钱坤是个很妒能的人，他看不惯手下做的比他出色，他更怕手下比他出色。黑道上的生存法则其实很简单：你够狠，够强，就能上位。
钱坤喜欢夏松荫的能力，也怕他的能力。
于是处处牵制他，绝不让他抢了他的任何风头。
陆岩的成功在于自己强烈的警惕心，他在那几个手下也是兄弟的人中安插了眼线，于是很快就知道了夏松荫这么个人物的存在。
本来最多想，这个还是个可塑之才。拿回的调查报告却让自己对他更是关注起来。
他的经历，与自己竟是如此惊人的相似。
同样曾为警校先锋，同样当过卧底，也同样地泥足深陷。
唯一不同的，他做什么都要做到最出色，当初警校中学习如此，如今踏入江湖也仍是这般想的，这般做的。
夏松荫却不同，离开警局的日子，他多少有点浑浑噩噩，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位置，都是别人的推波助澜。哪怕被上头抢了功劳，也嘲讽一笑，毫不在意。
低不成，高不就，一样平静地做着自己的事情，偶尔良心发现，也会劝人回头是岸，去戒毒瘾，但大多收效甚微。
偶尔两个真正戒去了这一生桎梏的，他也如孩童般笑得欣慰，回头仍旧冷静地带着手下去卖毒。
呵，对自己的良心还心存希冀吗？真是可爱的孩子。陆岩想。
他决定帮他。
帮他上位。





夏松荫开着车子行驶在夜色中。
他早拿驾照，却一直不够钱买车。今天陆岩送他一部车，奖他在上午交易中的表现，他仍心有余悸。
夜凉如水，他的脑子被吹了一路，也冷静了不少。
现在回头想想，也许他开枪打伤或者打死的不是警察。
他怎忘了陆岩可是只老狐狸，一切都在他掌握吧。
这样想来，也就可以解释今天发生的一切了。
那只老狐狸既想让自己上位，又对自己的身份还是有所怀疑。所以上演了这一出好戏，交易途中，警察突至，夏松荫为保护老大，毫不犹豫地拔抢对着自己昔日的同仁。终于两声枪响，一死一伤。陆岩于是对他赞赏有加，夏松荫的地位迅速窜升和钱坤等人平起平坐。
钱坤咬着牙恭贺，陆岩却笑地开心：从此你们兄弟两好好干，我不会亏待你们的。说罢就扔来一把车钥匙。
这只老狐狸，好个一石二鸟之计。夏松荫边开车边恨恨地骂。
骂着他，夏松荫又想到另一个男人，如果不是今天老不受控制地想着他的事，他也不会恍恍惚惚地开了枪造成现在的局面。尽管这个局面对他来说——好，真的很好，能够上位，他还是很开心的。
唉，所以我是该恨你呢，还是该谢谢你。夏松荫看着前方的人想，熄了火，走下车来。
于佑和也不和他说话，却盯着他的车看。
夏松荫靠在车子上闷头点烟：“帅吧。”
于佑和蹙了眉头：“这车子怎么来的？”
“不偷不抢人家送的。”
于佑和冷笑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他今天送你一部车，是希望你将来还给他比这部车多更多的利益，甚至是生命。”
夏松荫朝他吐了一口烟：“我踩你尾巴了，这么咒我？这车是跟朋友借的，玩两天。”
于佑和拔了他的烟扔在地上，边踩烟头边问道：“怎么现在才回来，我打你手机还一直关机？”
夏松荫“咦”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看说道：“噢，我去市图书馆看书了，你知道，那里不能打手机的，就关机了。”
于佑和挑眉看着他，笑了一下：“哦，是吗？那明天我正好有空，陪我去一下市图书馆吧，我还不认识路呢。”
“不去。”
“冬虫草……”
夏松荫不耐烦地开口：“你都有男朋友了还缠着我干吗？要去让你男朋友陪着去不就好了吗？”
于佑和一愣：“什么？”
“就是那个RAYMOND对不对？原来跟我谈什么爱情失意，说什么好朋友喜欢上自己的未婚妻，原来是难过的对象是RAYMOND啊。原来是那个男人啊。”
“其实……其实我……”于佑和皱着眉不知如何解释。
夏松荫也皱着眉斜看他：“于佑和，我真没想到，你怎么就喜欢男人？”
于佑和抬眼盯着他半晌，突地一笑：“我真傻，站这里半天就听你对我说这些。”
夏松荫挠了挠头，忍了气，低低地问：“你刚才想跟我说什么？”
“呵，我会跟你说什么？”于佑和一挥手，转身上了自己的车，绝尘而去。
夏松荫看着他离去的方向，使劲抓了抓头皮，突的一脚踢上新车。


依雯没有回温哥华，每天依旧做好了菜来等着两个男人。
RAYMOND很开心，依雯只是淡笑着说：“我在这里，总算还可以混淆一下妈的视听，帮你们掩饰一段时日。”
RAYMOND尴尬地傻笑，依雯低头炒菜，嘴角一丝淡淡的笑意。
最近于佑和不再逃避她了，每日按时回家吃饭。一桌三个人，聊着轻松愉快的话题，表面上的平和与安详，也让她觉得幸福。
也许，这样就够了。
只是于佑和在家时间多了，也让她发现于佑和的身体状况好像并不如她想象的那么乐观，吃药也很频繁。
就如她现在进来看到的。
于佑和将药塞进抽屉，回头看到是她：“依雯？”
依雯将托盘放在桌子上：“我看你这几天都吃的很少，就煮了一点宵夜上来。”
“哦，我本来就吃的少……”
“我知道，RAYMOND跟我说过，有心脏病史的人不能饱食嘛，可是你吃的也太少了，过分饿肚子也不好。”
“我知道，好，你放在这里，我一会儿会吃的。”
依雯在他边上坐下，想说什么，又不知道如何开口，两人对望着，一时气氛有些尴尬。
“呵。”于佑和语气轻松地打开沉默，“RAYMOND那个大嘴巴还跟你说什么了？”
依雯笑笑：“说了好多啊。恩……他说心脏病人不能喝酒，不能吃植物油，不能晨跑，不能急剧减肥，不能……”
于佑和大声笑了起来：“他真是教了个好学生，你记得这么清楚。”
依雯头一偏：“我聪明嘛。”
于佑和宠溺地看着她笑。
“佑和……”依雯顿了顿问，“你……现在在吃什么药？”
于佑和目光闪了闪：“恩……加强抵抗力的药咯。”
“是吗？”
“当然是了，不然你以为是什么？”于佑和笑着问她。
依雯这才轻松地笑了出来：“那你忙，我出去了。”
于佑和点点头，笑着看她开门出去。回头拉开抽屉取出药盒拿在手里，笑中带着苦涩。
RAYMOND没敲门就进来，啃着个苹果一屁股在他床上坐下，扬手也扔了个苹果给他：“依雯最近老问我你的病。”
于佑和接过苹果咬了一口：“我知道。”
“那你怎么说的？”
于佑和失神了一会儿，缓缓地问道：“SANDY想让我跟冬虫草说一下，让他好歹下个星期回一趟家，说是他大伯也就是SANDY的父亲生日。你说我要不要去说一下？”
RAYMOND咬着苹果愣了一会儿，才说道：“大哥，我在跟你说你自己的事呢拜托。都自顾不暇了，还管其他人的事？尤其是那个冬虫草，你更是要少搭理他。你就直接把他的地址告诉那个SANDY好了。”
于佑和低低地叹气：“可早先答应了他的。人不能失信啊。”
RAYMOND仰天躺在床上：“算了，你根本就心里有主意还问我什么，你明天去跟他把该说的事情都说清楚吧。”
突又坐起身：“我真奇怪，你们本来不是好好的吗？怎么说吵架就吵架，再说你这么随和的一个人还会和人冷战，真是稀奇。一定是那个冬虫草做了什么吧？早就知道他不是什么善类……”
于佑和抬头：“你还不下去，难道要依雯这么晚还一个人坐记程车回酒店？”
RAYMOND看了看他，摇摇头，叹了一口，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住：“LEO，我还是那句话，那个冬虫草，不管你们高中的时候多么要好，可十年的时间完全可以改变一个人。现在他在混黑道，知道吗，他在卖毒品啊。你还不和他保持距离？”
于佑和无声地叹了口气，抿了抿嘴：“我以为有志者事竟成，我也以为我可以把他从边缘拉回来……是我自不量力了。”抬头笑笑：“放心吧，我知道该怎么做的。”






第二天一大早于佑和就去了夏松荫的家，因为知道他有赖床的毛病，所以门铃硬是摁了许久，果然后来才听到里面低低的声音：“再摁再摁再摁！来了呀！”
打开门，果然看到圆脸男人一脸颓然无力的表情。
“喂，干吗？”夏松荫没好气地无力说道，“虽然我前段时间是惹你不高兴了，可你也不用一大早这么按门铃吧。”
“我只知道你早上在家，只好现在来。”
“哦，随便坐。”夏松荫点点头，转身爬回床上，裹进被里。
“我来，是因为夏姗姗想让我带句话给你，下个星期是你大伯的生日，她希望你能回去。”
“恩，我知道了”被子里动了一下，稍后传来闷闷的声音。
“那……我走了。”
“恩。”
于佑和站在门口一会，还是回头问道：“你是不是生病了？”
“恩——”这一声拖得很长，如小孩般的故意。
“感冒发烧还是什么？严不严重？”于佑和站在他床头问。
“小病，捱捱就过去了，死不了。”
“怎么不吃药？”
被窝里没动静。
于佑和低笑问道：“是没吃药的水了呢还是没药。”
半晌，被窝里才低低地传来“都没”两字。
于佑和笑笑，转身拿起夏松荫放在茶几上的钥匙出去了。过了一会儿，开门进来，手里勾着某药店的包装袋。
也打了电话叫送水工来，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于是去厨房里烧了开水，才去叫夏松荫起来吃药。
被里头的人只是不理，掀开他被子才发现都已经烧的满脸潮红。赶紧服侍他吃了药，也是从没伺候过人的少爷，水倒洒了大半。好歹让夏松荫服了药躺下去后，于佑和苦笑着，拿起一旁的卷纸擦着被泼到的被单处。
夏松荫微微侧过身来看他，努力睁着双大眼含糊地说道：“于佑和，对不起啊。”
于佑和抬起头来，笑笑：“睡吧。”
夏松荫慢慢转过身去，朝里睡去了。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黄昏时分，夏松荫从床上坐起，看到于佑和坐在沙发上打盹。夕阳的余光从窗户投射进来，洒在他身上，竟似镀了层金粉，有种说不出的……美丽。
美丽？！夏松荫使劲拍了脑门子一下。烧坏了吧老兄。
听见声响，于佑和醒了过来，立刻走到他床边问道：“好点了没？烧退了吗？”
夏松荫看着面前晃着的英俊逼人的面容，咽了下口水。
“口渴？”
“唔……快渴成人干了。”
于佑和一笑，倒了水来递过去，夏松荫一口气喝了个底朝天：“呼，总算活过来吧。”
“还要吗？”
夏松荫摇了摇头。
于佑和探了一下他刘海凌乱的额头：“恩，烧还真退了。快去洗个澡吧，我……”
“喂喂喂，都快三十岁的大男人了，有没有常识，刚退了烧就让我去洗澡？又受凉了怎么办？”
“我不知道什么常识，我只知道你满身汗臭味，我是怕你自己觉得不舒服。再说，洗完澡出来多穿两件衣服，又怎么会受凉？”
夏松荫低头左闻闻又嗅嗅，低声咕哝着：“哪有什么汗臭味，要有也是男人味。怎么也不说自己有洁癖。”却还是乖乖下床，趿着个拖鞋进了卫生间。
出来的时候，看到于佑和已经煮好了白粥等他。
刚想过去端碗，于佑和眼都没抬：“再套件衣服去。”
夏松荫缩回手，挤眉弄眼了一番，到底还是去翻了件衣服套上才回来。
“你不是说君子远庖厨吗？没想到你还会煮粥。”
“如果连煮粥这么简单的事情都不会，那我岂不是低能儿。”于佑和也给自己盛了一碗坐下来，“不谢。”
夏松荫抬眼看他，笑了笑，闷头喝粥。
平和的氛围没过多久，夏松荫用筷子指着桌子上的一角问道：“那……是……什……么……”
于佑和抬头看：“哦，我中午叫的外卖，没吃完。”
“好像很丰盛……”
“恩，没想到这家快餐店还真不错。才10块钱，又是鸡呀又是鱼的。”
夏松荫把筷子一扔：“有没有搞错啊，自己吃那个，让我喝白粥。”
于佑和回头瞅他：“刚才还问我有没有常识，你不知道生病的人要口味淡一点吗？再说，我现在不也在陪你喝白粥吗？你还抱怨什么？”
“我……”夏松荫瞪他，但还是没有说什么，拿回筷子，闷下头去了。
于佑和问道：“我早上来的时候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脑子没烧糊涂呢，记得，不就是大伯生日的事吗？”
“那你去不去。”
夏松荫顿了一下：“再说吧。”
“其实你大伯真的很疼你，这么些年，都把你当亲儿子一样。不管你现在在干什么，怎样的处境，好歹回去一下，也让他老人家放一下心呢。”
夏松荫只是低着头喝粥，没说话。
于佑和低头看表：“时间不早了，我回去了。”说着，起身就去拿外套。
“我还记得我早上我说的话。”
“什么？”于佑和回头。
“我记得我跟你道过歉了。”
“噢。”于佑和点点头。
“那……我们还是朋友吧。”
于佑和笑笑，转过身子正面看他：“谁说不是。”
夏松荫“嘿”地笑出声来。
“那个图书馆……”
夏松荫皱着脸仰天呻吟了下：“我都道过歉了，不要再提了好不好。”
于佑和摇摇头：“不是，我那天说的话是真的。我……还没去过市图书馆，你可不可以陪我去一下。明天，明天可以吗？”
夏松荫抿抿嘴，扬手做了个“OK”的手势。
于佑和笑了起来：“明天早上来接你。”
“还是我去接你吧，图书馆在去你家的方向，省得饶远路了。”
“好，说定了。明天见。”于佑和带上门离开了。
夏松荫心下奇怪于佑和要去图书馆干吗，想想还是不明白，便摇摇头，起身又盛了一碗粥。





第二天一大早夏松荫就去了于佑和家。
于佑和正坐在屋外看早报，看到大铁门外的他，笑了笑，挥了挥手，刚想去开门，却被屋里头的RAYMOND给叫住了。
于佑和停下来不明所以地看着他，RAYMOND走到他面前朝门外的夏松荫努了努嘴：“你要和他出去？”
“对。”
“别忘了把这个带着，以备不时之需。”RAYMOND将手中的药瓶塞进他口袋里，“尤其和那个冬虫草在一起，我总觉得状况会更多。”
“呵，你说什么呀。”于佑和笑笑，“其实你不了解他，他没你认为的那么坏了。我觉得他还有救了。”
“是是是，你看谁都是好人。有救有救，真当自己是上帝还是如来？”RAYMOND不满地说道。
“其实……”于佑和还想帮忙说点好话，只听铁门“砰”的一响，于佑和和RAYMOND齐齐回过头去，看到铁门微微震动，而夏松荫却看着一旁的风景。
RAYMOND皱起了眉头，于佑和却好笑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走了。”就去开门了。
看到停在门外的车子时于佑和犹豫了：“还是坐我的车子吧。”
夏松荫却一下子打开车门钻进了进去，于佑和愣愣地看他：这小子又吃错什么药了。夏松荫不耐烦地按了两声喇叭，于佑和无声地叹了口气，打开车门跨了进去。







夏松荫现在非常不爽。空出左手摸到香烟，刚叼在嘴里，打火机还没摸着，香烟已经被于佑和抽走，扔到边上去了。
“靠靠。”夏松荫使劲地拍了一下方向盘。
“你发什么神经呢？”
“没什么。”夏松荫没好气地回答。
事实上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早上出来的时候还好好的，直到看到于佑和同那个叫什么RAYMOND的说话为止。知道于佑和是同性恋后，他看他们两个说话自然而然觉得暧昧了。而正是这种暧昧，让他现在很不舒服。
自从上次把于佑和气走以后，他后悔地狠狠自我检讨了一回，甚至自认为还理明白了自己的心境。因为他没什么朋友，于佑和是特殊的存在，所以他有些在乎于佑和，他是他某种层面上的唯一。而他本以为于佑和对他也是一样，却没想到还有个比他更亲密百倍的人，所以他嫉妒了，生气了，就像小孩子心爱玩具被抢走了一样生气。
可每个人又怎么可能只有一个朋友呢？
想通了这个之后，他豁然开朗，甚至可以笑着同于佑和道歉，重新做回朋友。他以为自己能当他的其中一个朋友就可以了。可没想到，一看到RAYMOND同他说话的模样自己就想抓狂。
朦胧中，夏松荫好像感觉到什么，那是一个黑暗卑微的种子，浑身沾满泥浆却又在等待时机破土发芽。





到了图书馆，夏松荫却更郁闷了，他终于知道于佑和为什么这么执着要他陪着他来这里了。
因为这里在举办着个什么“拒绝毒品，关爱生命”的活动，而今天就是最后一天。
附近不知道哪个小学组织了学生来参观展览，一个个幼稚的生命手拉手从面前经过，认真的听着前面老师的话语：“同学们，毒品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哦，它……”
于佑和抬肘击了下夏松荫的胸口，揶揄道：“要听老师话。”
夏松荫抚了抚胸口，赶紧拉着他离开孩子群。
于佑和却依然不给他清净：“有个家庭，父慈子孝，本该是美满的，后来，儿子染上了毒瘾，父亲一次次地打骂，一次次地规劝，一次次的失望，终于亲手将儿子送上了死路。看这个戴着手铐的满头白发的老父亲，你的心就不会痛吗……冬虫草，收手吧……”
说这话的时候，于佑和站在一块横版前，他一手插在口袋里，一手托着浅色的西装，他定定地看着横版上描述的又一出人伦悲剧，目光中充满了悲悯。
“好啊。”夏松荫看着他，心微微地刺痛。
于佑和惊讶地回头，不置信地看他：“你说什么？”
“我说……”感受到于佑和的雀跃，夏松荫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皱了皱眉，他怎么可以答应他呢。可是看着面前已经渐露出笑意的脸，还是缓缓地开口，“我说……好啊。”
于佑和笑了出来，阳光满室，夏松荫的心跟着扬起，那是一颗怎样的种子他终于明白。
“佑和，我喜欢你。”






“于佑和，我喜欢你呀。”
于佑和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他不知所措地眨了眨眼：“冬虫草，你……我……我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夏松荫笑笑，“我知道，我知道你喜欢那个RAYMOND嘛，可你都说他喜欢上你未婚妻了，我……”
“冬虫草——”于佑和打断他的话，“不关RAYMOND的事，而是，而是我把你当朋友，我不知道你怎么会有这种可笑的……”
“可笑？”夏松荫脸上有些挂不住了，声音扬了起来，“我喜欢你就是可笑，你和他之间就不可笑，那是什么？爱情？”
周围的人纷纷侧目，于佑和有些尴尬地皱起眉头：“我和RAYMOND之间并不像你想象的那样，可是我不能告诉你真相，你再要问我，我只能说谎，我不想为了圆一个谎而不停地去说无数个谎。”
“对，对，和我就要说谎，而和他却什么秘密都没有是吗？是我太蠢了，你们都在一起了四年，我这个阔别了十年的中学同学怎么比得上。”夏松荫有些冷笑说道。
于佑和不看他，低头说道：“我突然想到我还有事情，我先回去了。”说完转身要走。
“于佑和——”夏松荫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一脸受伤的神色。
于佑和抬头看他，还是轻轻挣开他的手，转身离开。
被挣脱的手，缓缓垂下，慢慢地，又握紧。






陆岩爱极了现在的夏松荫，也恨极了现在的夏松荫。
现在的他勇字当头，什么事都敢做，什么买卖都敢接，要做大生意，需要这样的角儿，这样的胆识。
可他沉不住气，做事往往意气用事，不顾后果。好几次险些坏了大事，甚至一次有一半的货都被警察抄了去。
自从他参与交易后，我们没几次成功的，还引来了条子，难道他是卧底？钱坤不止一次地跟陆岩说。
陆岩只是摆摆手：“我们要相信兄弟。”
陆岩私下也找过夏松荫，夏松荫却靠在墙上懒懒地抽着烟，赔笑道：“对不起啊，岩哥，我当小混混惯了，实在是没见过大场面啊，给你丢脸了岩哥。”
陆岩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做兄弟还计较这些？以后还有很多机会让你磨练呢。”
“那谢谢岩哥了。”
陆岩笑笑离开。
夏松荫依旧靠着墙，面无表情地抽烟。





依雯回了温哥华，于佑和放心不下，让RAYMOND陪着一起回去了。其实RAYMOND心中也在犹豫是去是留，于佑和开了口，他也走得心安了。
隔天于佑和拨电话回去：“爸的情况怎么样了？”
那头的依雯明显哭过：“医生说还好只是中度中风，没有什么大碍，就是以后行动不怎么方便……LEO，我好想你，我这几天都好怕。你可以回来吗？”
于佑和无声地叹了口气，调整情绪说道：“依雯……对不起，我最近……我最近比较忙。你找RAYMOND，RAYMOND不是陪你回家了吗？你有什么事尽管跟他说。”
依雯沉默了一会，语气故意伪装得很轻松：“恩……好，我知道，我会找他的。”
“那……我现在要去开会，有什么事再联系我？”
“恩，好。”
挂上电话，于佑和撑着头发呆了半晌，为依雯的善良懂事而感到心疼。
于美清又打来电话，质问他怎么连依雯父亲住院都不回温哥华一下。
于佑和揉了揉眉心：“妈，我最近很忙……”
“忙？忙什么？连看一下岳父的时间都没有吗？好在亲家母厚道，不跟我们计较，你这是身为女婿该有的表现吗？”
于佑和抿了抿嘴，没说什么。
努力安抚了于美清，才放下话筒，夏姗姗就敲门进来表达谢意，谢他劝服了夏松荫回家，一家人开开心心吃了长寿面。
“我爸很开心呢。”夏姗姗说。
“让老人家开心是应该的，其实我没有做什么，是冬虫草自己想回去看你们。”于佑和不愿意贪功。
夏姗姗点点头，转身想要出去，却被于佑和叫住：“SANDY啊，这个CASE是谁接的，我觉得好像有点问题。”
夏姗姗接过文件看了：“哦，是SAM，是他接的。有什么问题吗？”
“我觉得帐目做的很模糊……”
“大荣华酒店……”夏姗姗念叨着，“好像这几年都一直跟我们公司合作，不过之前都是SAM负责的，所以具体的内容我并不是特别清楚。”
“那这支广告的明星的价位怎么样？我觉得好像有点高，她是国内的一线演员吗？”
“她哪是。三线的小演员了。”夏姗姗看了看报价表，“哇，岂止是有点高，都比那些一线演员还多了。”
“果然……”于佑和低低说道。
夏姗姗不明所以：“可是，如果哪个人想捧什么小明星也很正常啊。”
于佑和笑笑：“SANDY啊，麻烦你帮我把这几年来，这家酒店和我们公司签署的所有合同都整理了给我，谢谢。”
“好。”夏姗姗点头说道。





下班后，于佑和在外面吃了饭早早回家，他是极容易疲倦的人，洗完澡后看会杂志，就会沉沉睡去。
一个人的家，有点冷清，有时候躺在床上，他会怀念起他和RAYMOND，和依雯三个人在家里聊天的快乐场景，幸福地微笑。
他也会想夏松荫，有时真想就立刻去了他那里，找他说说话，聊聊天。人在孤独时，总希望有人陪。可是他知道他不能去。
夏松荫对他的感情让他感到害怕，也让他手足无措。
同性间的爱情，本来就计算不出幸福的几率。
更何况，他知道，夏松荫给的情，他要不起，而夏松荫要的爱，他更是给不起。
所以，相见不如不见。
总想着，也许多日不见，夏松荫就会淡了吧，或许发现，一切都是自己错误的判断。
于佑和一厢情愿地这样想着，然天不遂人愿。






夏松荫曾经一度以为自己听错了，失恋中的人，对一些字词总是比较敏感，甚至有点发神经。但当钱坤对着手下恶狠狠地骂着：“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给那姓于的小子颜色看看。”夏松荫还是控制不住自己，悄悄地上了心。
当他发现他们要对付的对象居然就是于佑和的时候，还没来得及吃惊，人已经冲上去了。推开他已经是来不及，硬是抬手挡下了沉重一击。
几个人见是夏松荫都有些惊讶和害怕，拿着棍子怯怯地喊了声：“冬哥。”
夏松荫的右手臂火辣辣地疼，他抬起左手抓住一人的衣领凶神恶煞地问道：“为什么要对付他？你们最好给我一个很好的解释。”
那人满是惧意地说道：“是……是坤哥叫我们做的，说这小子……不，这位先生不听他话……”
“什么？”
“我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坤哥就叫我们来教训教训他，其他的什么都没跟我们说，冬哥，真的，我们其他什么都不知道。”
夏松荫松开衣领，一把把人推开：“去告诉钱坤，只要于佑和少了一根汗毛，我冬虫草一定不会放过他。”
“是，是……”几人灰溜溜离开。
夏松荫这才回过头去看自己护在背后的男人，他已经坐回车上，脸色有些白，微微喘着气。
夏松荫靠在车子上笑道：“呵，有胆子挑衅钱坤，倒没胆子面对这种状况？”
于佑和看了他一眼，捂着胸伏在了方向盘上：“唔……”
夏松荫这才紧张起来，忙抓着他问：“怎么了，怎么了？胸口疼吗？难道还是小时候的心脏病？是心脏病吗？”
于佑和闷着头半晌，就在夏松荫快要抓狂的时候缓缓抬起头来：“……我没事，已经吃药了，现在好多了。”
夏松荫仍是一脸担心的模样。
于佑和轻轻笑道：“不相信我吗？骗你我有什么好处？”
夏松荫这才放下心来，绕过去坐上副驾驶座：“刚才也不知道那小子在说什么。你到底怎么会得罪钱坤的？又怎么认识他的？”
于佑和缓缓地说道：“我发现他一直在利用拍广告洗黑钱，之前和我们公司的SAM已经合作了好几次了。这次我无意中发现，然后就拒绝合作了，他来过两次，软的硬的都用了，我却不肯松口，所以他就生气了吧。”
“你知道他是道上的，还敢这么公然挑衅他？”
“我没有挑衅他，我只是做我该做的。更何况，如果事迹败露，我们公司怎么办？公司上下这么多人怎么办？”
“你报警了没？”
“报了。”
“报了？”
“对，报了。我想这也是一个公民应尽的义务吧。再说，本来不知道他到底是干什么的还好，现在知道居然和你一样是做那种生意的，我觉得我做的更没错了。”
“那是不是如果以后发现我做了什么事，你也会去告诉警察？”夏松荫盯着他问。
于佑和侧过头来看了看他，没有说什么。
夏松荫却缓和了语气：“你知不知道那个钱坤可是个睚呲必报的人，现在你这么对他，你以后的处境会很危险。”
于佑和笑笑，有些不在意的模样：“没关系，我不怕。”
“可是我怕。”夏松荫气结地朝他吼。
于佑和不知道怎么回，把头扭到一边，看窗外风景。
夏松荫看他一副摆明了逃避的样子，心里堵得慌，也气呼呼地把头扭向另一边，也欣赏风景去了。
过了一会，夏松荫才回过头来问：“他拍什么广告？”
“啊？噢，酒店，大荣华酒店。”
“大荣华……”夏松荫念叨着，“陆哥手下好像没有这个产业……”
于佑和没注意听他说什么，倒是转过身来看着他，正色说道：“对了，你刚才这么帮我，回去会不会有麻烦？所以说混这个真的很危险，你……”
“得得得，没你想的那么严重，现在我又不是他的手下，怎么说还有岩哥罩着，不会有什么问题的。”夏松荫嘴上满不在乎地说着，心里却琢磨着好像最近陆岩对他存了戒心了。
于佑和看他神色，不太相信地问道：“真的？”
夏松荫却突然拉他：“换位置换位置，我来开车。”
于佑和莫名其妙地坐上副驾驶座上，边系保险带边问：“我们去哪里？”
夏松荫按着方向盘深呼吸了一下，突然抬头：“于佑和，愿不愿意陪我赌一把？”
于佑和皱了皱眉：“你想干什么？”
“救你的命啊干什么。”
于佑和摇摇头：“不行，我不会让你因为我的事而做什么犯法的事的。”
夏松荫笑笑：“你话真多。”一踩油门，车已开了出去。
“喂——”
“不用喂了，我现在也得罪了钱坤了，若一定按帮规处置的话，我想岩哥也不一定能护得了我，所以救你也是在救我，OK？”
“那你打算怎么办？”于佑和倒没再寻根究底。
“多跟我讲讲大荣华的事情吧。”
“好。”于佑和配合地点点头，夏松荫回头看他，突然笑了一下。
“笑什么？”
夏松荫忍住笑意说道：“没有，我只是突然在想，如果是一个女人在这里，一定抓着我唧唧喳喳说好多，问好多，还是和男人说话省事，还是你在这里好，真好。”
于佑和瞠目结舌了一会，开口说道：“如果你不是在开车，我真想给你一拳。混蛋，有拿男人和女人比的吗？是在侮辱我还是在侮辱女性？”
夏松荫撇撇嘴：“我没想侮辱谁。就是觉得你比她们都好。”
“冬虫草……”
“恩？”
于佑和迟疑了一下，开口说道：“等这件事情结束以后，我们好好谈谈吧。”
夏松荫转过头来看他，点点头：“……好啊。”
于佑和淡淡地笑了，坐正了身子说道：“大荣华是在三年前才开业的，口碑一直不错，东西都很好，价格也便宜，但一直没有申请星级，可之后每年又都会投入大量资金投入广告拍摄……”
陆岩的私宅在半山腰上，一路行来，两边风景无数，可两人却无心欣赏。
于佑和不知道夏松荫到底要干什么，但他没问，心底里，他是愿意相信他的。
夏松荫也没开口说，有的事说得，有的事说不得，一开口，就没了限制，知道太多，对于佑和反而不好。
到了陆宅的时候，看到了钱坤的人马，夏松荫一笑：“这样更好。”便马不停歇地朝陆宴的书房走去，一般这个时候他都会在那里。
一路走来，不少人见了夏松荫都恭敬地哈腰叫声：“冬哥。”这让跟在其身后的于佑和很不舒服。
夏松荫回头看到他眉头又皱了起来，过去抓他的手：“一个称呼而已，你就这么容不得？”说着，就拉着他走。
于佑和轻轻用力，想挣开他的手，夏松荫吃痛地“唔”了一声，于佑和一惊，忙掀开他的袖子，赫然一道长长的淤血，还肿得老高。
“怎么也不说，我们好先去医院啊？”
夏松荫笑笑：“这点伤算什么。你还没见过我背上的呢，都是以前战功的标志啊。”
“回去我车里有药……”
夏松荫却有些赖皮地说道：“不用了，真心疼我，就不要再试图挣脱我的手，我会疼呢。”转过身背对着他笑了，却抓得更紧。
于佑和怎会不明白他的一语双关，可真是担心他的伤势，又心想着这里不比平常场合，也不敢有太大动静，皱皱眉，也就随他了。
上了2楼就是陆岩的书房，门外站着一群黑衣人。饶是见多了大场面，可于佑和也非圣人，终于还是有些怯意了，另一只手也上来抓住握着自己手腕的手。
夏松荫回头笑笑，拍了拍他的手背：“你放心，你是我带来的，他们不会对你怎么样的。我现在要进去，你一个人在外面可以吗？”
于佑和忙有些难为情地放开他的手：“你去，我没事。”
夏松荫点点头，还是对黑衣人中为首的打了声招呼才进去了。

岩哥……”
正在和陆岩说话的钱坤急忙回头，飞快地朝门里的两个手下使了下眼色，两人急忙拦住了想靠前的夏松荫。
“你们这是干什么？”夏松荫想要挣开人。
“干什么？”钱坤笑盈盈走到他面前，“冬虫草，你还真敢回来。下午你居然放那群越南人的鸽子，让我们的名誉扫地，以后没了信誉，谁还敢和我们做生意。”
“我下午没去是因为……”
“因为你根本就是条子派来的卧底，专门来破坏我们的对吧。我就说怎么自从你参与进来后就诸事不顺，是你把消息放给条子的吧？哼，敢在我和岩哥面前耍手段，把脖子洗干净等着砍吧你。”
“不是这样的，坤哥，你在开玩笑，我怎么会是卧底呢。我都被开除了啊。坤哥，岩哥，岩哥，听我解释啊岩哥……”
陆岩靠在座椅上缓缓地吸着雪茄。钱坤说的没错，自从这个冬虫草来了以后，他们是出现了很多状况，虽然冬虫草也立过很大的功劳，可他所犯的错误也实在是多了，他之前是很想提拔他，可是他没那么大的耐心。一个一直出状况的手下，他可不会要。陆岩吐出烟气，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带他出去。”
“岩哥……”夏松荫努力挣扎着，却扑向了钱坤，“你，你含血喷人，我今天没去成还不是因为你。”
陆岩抬头，看到钱坤一愣，稍后有些慌张地叫着：“还不把他拖出去。”
夏松荫心里暗笑：“我真喜欢你的反映呢。”嘴里却大声地说着：“如果不是我无意中听到你要对付于佑和，我又怎会为了救人而没去呢？”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快把他拉走。”钱坤急急地说。
“等一下。”陆岩突然开口，“放他过来。”
“岩哥……”钱坤回头看他，有些惧意。
“岩哥，对不起啊。”夏松荫冲到他办公桌面前说道，“我知道于佑和得罪了你，可是，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们对他下手。”
陆岩把玩着手中的雪茄，只是静静到听着。
“于佑和不肯合作拍摄大荣华酒店的广告，他，他就是那种犟脾气，我已经说过他了，他还通知了警察，我知道他这次错大了，可是是因为他不知道岩哥你是我的大哥，如果他知道，他绝对不会做的。现在我带了他来给岩哥赔罪，肯否请岩哥看在我的薄面上，放他一马。”
陆岩抬头：“大荣华？”
“对呀，大荣华，不是岩哥设在坤哥下面的一个产业吗？”
“冬虫草，你说什么？”钱坤回头看着陆岩，“岩哥，你不要相信他说的，他，他是卧底呀，他的话怎么能信，他这是在挑拨我们，他在说谎！”
“我是说过谎！”夏松荫说道，“之前岩哥问我为什么最近老是不在状态，我说我没见过大场面，其实我骗了岩哥。对不起啊岩哥，事实上我是失恋了。我……你们问我，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开口，一方面是大男人的自尊，另一方面，因为拒绝我的……是个男人。”
“啊？”屋里的人都惊讶地看着他。
“其实岩哥应该猜到了，对，就是那个于佑和，我们是高中同学，那时候感情就很好，最近重新相遇，我也不知道怎么就喜欢上他了，我……我真的很爱他，所以他拒绝我后我很难过，才会变成那副德行。所以我冒着被岩哥你误会的危险，也要去救他，我舍不得他受到任何伤害。”
钱坤一时愣在那里不知道如何开口。
陆岩却抬腕看看表：“没想到这么快就到了晚饭时间，我正好今天请了个五星级的厨师来掌勺，走吧，大家一起去尝尝他的手艺如何。对了，冬虫草，你说你把你那位心上人也带来请罪了，把他也带上吧。”
“噢，好，谢谢岩哥。”
“岩哥……”钱坤犹豫着开口。
陆岩大手一挥：“吃完饭再说吧。”






于佑和有些担心地等在外面半晌，终于听到门打开的声音，欣喜地回头，看到几个黑衣人先出来，然后一个中年的男人，两鬓有些花白，却一副沉稳的模样，之后的人他认识，就那个有两面之缘的钱坤，夏松荫走在最后。一看到他平安无事地出来，于佑和吊着心终于放下，不自觉地微笑。
夏松荫径直走过来，一把抱住他，在他耳边低声说道：“放心吧，没事了。”
于佑和看到其他人都看着他们，有些尴尬，推了推他：“我知道了。”
夏松荫松开他，却拉着他手走到陆岩旁边：“岩哥，这就是于佑和，佑和，这是我最敬重的岩哥。”
于佑和看了看陆岩，点点头，连“岩哥”两字都没叫。
陆岩也不生气，笑着说：“我说冬虫草怎么会为了个男人失魂落魄这样，呵，他果然有眼光，果然是个标志的人物，难怪以前他死都不肯叫小姐，也对，那些庸脂俗粉又怎比得上于先生你呢？”
于佑和一愣，他一个大男人何曾被人如此说过，大为窘迫，脸“蹭”地红了。
夏松荫忙将他拉到身后：“岩哥，你不要开他玩笑了。”
“呵呵，就你的宝贝说不得？得得得，走吧，再聊下去，我的肚子可要抗议了。”






众人刚落座，几个下人模样的人就端着盘子上菜，陆岩边摆弄桌上的餐巾边说道：“这位大厨可是我花重金请来的，他的牛排更是超水准的，我嘴谗，还特地去拜过师，只可惜只得神似，却没有那个味道，只好偶尔把他请来解解谗。我很喜欢他的TENDERLOIN，把牛排逐片放入用葱头汁、黄酒等调成的卤汁内拖一拖，取出腌五分钟，再用蛋糊涂拖；下热油锅两面煎成金黄色，烹上辣酱油和蕃茄沙司，翻几下出锅，哇……真是又嫩又美。”
众人笑笑，牛排已经上桌，纷纷拿起刀叉准备开动。只有于佑和对着面前的牛排微微皱起了眉头。
“怎么，于先生？这牛排不合你口味？可你好像根本就没吃。难道是不想吃我们的东西。”陆岩低着头一边切牛排一边问道。
夏松荫回头看了一下于佑和，这才了然地赶紧说道：“噢，岩哥。他不是这个意思，他是不吃辣的了。”
“哦？”陆岩抬起头，“就这么一小块都不能勉强吃下去吗？”
于佑和淡笑道：“不吃辣的也许错过了很多人间美食，可我还是无法勉强自己去接受去喜欢。对不起，你们吃好了，我还不饿。”
陆岩笑笑：“你不吃，可传出去人家还以为我陆岩连顿晚饭都请不起呢。”随手招来下人，“麻烦大厨再做一份来，不要加辣。”
于佑和看了看夏松荫，夏松荫在桌下悄悄握住他的手，举杯看向陆岩：“谢谢岩哥的晚餐呢。”
钱坤等人也忙举起酒杯：“谢谢岩哥，这牛排真的是太好吃了……”
陆岩笑笑，也举起了杯子。






就餐到一半的时候，有人上来，在陆岩耳边说了一会儿话，陆岩点点头，示意他出去了。抬头看一桌的人，却笑着问于佑和：“于先生，现在这份牛排还吃得惯吗？”
夏松荫抬头看看陆岩，又看看于佑和。
于佑和点点头，缓缓地答道：“很好，这位大师确实很有水准。”
陆岩点点头继续说道：“于先生连块牛排都不愿意勉强自己，那么也就是说你是个很有原则的人咯。那如果有一天你掌握了我犯罪的证据，你是不是会坚持自己的原则去报警？”
于佑和抿了抿嘴，微笑答道：“会。”
“你……”一个人突然站了起来，指着于佑和正想教训。
陆岩轻笑出声，摆摆手让那人安静下来，却手指着夏松荫问于佑和：“他刚才还跟我保证，说以后你会看在他的面子上而不会难为弟兄们，怎么？他的保证就这么不作数？”
于佑和看了看夏松荫，那人却朝他笑笑，转而对陆岩说道：“岩哥，其实……”
陆岩却不等夏松荫把话说完，仍指着他问道：“那如果有天你掌握了冬虫草的犯罪证据呢，你还会坚持自己的原则吗？你还会去告诉条子吗？”
夏松荫顿了一下，缓缓回头，看到于佑和一脸矛盾的模样，心下一丝窃喜。说实话，他没指望于佑和会包庇他还是怎的，只要于佑和心里挣扎过一下，他也就很满足了。
“对不起。”于佑和终于开口，“我想我没办法回答你，我……我不知道。”
夏松荫来不及狂喜一下，陆岩已经拍着手笑道：“好好好，于先生，我很喜欢你呢，够坦率。就像刚才拒绝牛排一样，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很明白，很清楚。不像在座的其他人哪，有的明明喜欢RIB－EYE，有的喜欢SIRLOIN，也有喜欢T－BONE的，可一样表面上和我吃TENDERLOIN吃得很开心。其实心里早有一肚子不爽快了吧。”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纷纷说道：“岩哥，我们怎么会呢。”钱坤也忙说着“不会不会”却偷偷拿起餐巾擦了擦额头的汗。
“其实心里不痛快也就罢了，有的人呢，回去后还要吃私食，还要吃泰国菜，也不怕自己的肚皮方寸大，容易涨肚子啊。一不小心出了点什么味，这不就昭告天下，大家都知道了吗？”
钱坤终于一脸惊恐地站了起来：“对不起啊岩哥，我错了，我承认，你一直在追查的那笔泰国人的货是我吃了，我还拿钱开了酒楼，一直偷偷地洗黑钱，我……我……我知错了岩哥，饶我一命吧，饶了我吧，我……我老婆上个月才生孩子啊岩哥……”
于佑和皱了皱眉，夏松荫微微露出笑意，陆岩低头优雅地擦嘴，半天才抬头：“对了，冬虫草，刚才在书房你跟我说那什么来着？”
“啊？”夏松荫一时反应不过来。
“你说……噢，你说于先生已经报警了是不是？”
“噢，对。”夏松荫忙说道，“所以我才带他专门来给岩哥你赔罪呢。”
陆岩点点头：“那既然这样，条子最近一定会找你，你还是出去避避风头吧。”
已经跪在地上的钱坤惊喜地抬头，忙千恩万谢的出去了。
陆岩把餐巾折好摆回桌上，叹了口气：“我倒是老了，连个手下都不会管教，还越来越心慈手软了”
夏松荫笑笑：“岩哥你菩萨心肠。”
陆岩抬眼瞧他，笑了笑道：“知道今天你的心上人在呢，所以特别会说话哄我是不是？怕我会对他怎样？呵，算了，反正今天已经放了一个，也不差你们这一对了。”
“恩？”夏松荫微微愕然。
陆岩看了一眼于佑和说道：“虽然我很喜欢他的坦率，但是却万分容不得他的坦率。你现在喜欢他喜欢得这么疯狂，若你要执意和他在一起，早晚会坏我事情。如果有一天我要亲手解决你，那还是你现在走吧。”
“岩哥……”
“好，你不用说了，我就给你两个选择：一，离开这里，随你爱女人也好爱男人也好，跟我们没关系。二，呆在这里，却不准和这个姓于的再有来往。你选吧。”
“我……”
于佑和忙站起来，走到夏松荫身边看着他：“冬虫草，你……”
夏松荫低头慢慢握住了面前那只苍白纤细的手，低低地说道：“对不起，让你失望了岩哥。”拉着人就走了出去。







“你脸色很差，我来开车吧。”夏松荫朝于佑和伸出手去。
于佑和没说话，把钥匙扔了过去。
夏松荫发动车子，回头问他：“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于佑和没开口，闷头在车上找了药瓶倒出两粒黄色药片吃了，才说道：“你和那个钱坤有过节吗？”
夏松荫没接话，抢过药瓶子，上面却连一个字都没有，只好又扔回给他，一脸担心地问：“你这吃的什么药。”
“增强抵抗力的药。”于佑和从善如流地答。
“是吗？”
于佑和扯了嘴角笑笑：“骗你我有什么好处。”
夏松荫这才说道：“我和钱坤还好，怎么这么说？”
“我只是觉得你看到他这样子好像很高兴。”
夏松荫笑笑：“恩……以前有点小摩擦吧。”
于佑和没说话。
夏松荫这才有些紧张地回头看着他：“你是不是觉得我利用了你？”
于佑和摇了摇头：“倒谈不上什么利用，你也是帮了我个大忙。而且能阴差阳错让你离开那种地方，我总归是开心的。”想了想又说道，“可我总觉得奇怪，那个叫岩哥的怎么就那么容易放过你我。难道还有什么阴谋？
“岩哥这人本来就脾气古怪，我也跟他不久，真搞不懂他说的话中有几分真心，又几分假意。好在能够肯定的是，他还是信了我的话的。”
于佑和点点头，自嘲地笑笑：“也许是我太敏感了吧。也许他真是个里外如一的真君子。”
夏松荫却皱着眉头说：“可是呀佑和，我骗了他呢，你知道他容不得人骗他的，可我骗他说我们是一对，怎么办呢？”语气中却全无一点担心的意味。
于佑和皱着眉看他：“……你这个小人。你还真是一石数鸟啊。不过对不起，不可能，”
夏松荫扭头看他，这次眼神却是分外的认真：“我们……我们为什么不能……试着交往呢？”
“冬虫草——”于佑和无奈地说道：“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到底有没有仔细想过你所说的话意味着什么吗？如果你是女人或者我是女人，或者还会有可能。同性恋？在外国或许还好，可是在中国，你知道要忍受多少世俗的压力和舆论吗？你知道将来要面对多少的困难吗？我知道，你现在身边没有朋友，所以你把我当救命稻草，可这不是爱，至少不是爱情的爱，你懂吗？更何况，我不喜欢男人。”
“是不喜欢男人还是不喜欢我？”
“冬虫草——”于佑和有些怒意了。
“好了好了，不再说这个了。”夏松荫闷闷地开口，“我们好不容易和好，我真怕你又不理我了。”突然又转头看向他，“不过于佑和，我不会放弃的。”
于佑和低叹一口气，没说什么。
夏松荫专心开车，于佑和专心看窗外风景，两人都尽量让气氛不显得那么尴尬，可总归还是不自然了。
从窗户上收回目光，于佑和打开了车上的CD，“LEAN ME ON”悠扬的曲子缓缓流出，慢慢充盈了车内的一方天地。
“你也喜欢这歌？”夏松荫有些惊讶地问道。
“它的曲调很舒服，听了总有种浑身舒畅的感觉。无论我是伤心，焦虑或者是不安，更或者是激动，喜悦等等，听着听着，总会慢慢平复下来，化成一种平和的心情。所以我喜欢。”
“那你现在是因为哪个原因音听乐呢？”
于佑和挑眉看他。
夏松荫侧着头笑：“呵，我也喜欢这首歌呢。”
车子在公路上急驶而过，隐约几声音乐传来，飘向两边的树林深处。






“你怎么回去呢？”下了车，于佑和问道。
夏松荫也开了车门下来，挠了挠脑门子不在意地说道：“随便叫辆的车就到了，一个大男人这点路，还怕走丢不成。”
“我早说先送你回家，你偏不听。”
“瞧你这张脸白的，我怎么放心呢。”
“就像你说的，一个大男人这点路又算得了什么？啊，对了，你的手……”于佑和一把掀开他的袖子，手臂上倒是消肿了，却全发紫了，“怎么办，走，去医院。”
“哎。”夏松荫拉住一脸担忧的人，“还好，不太严重，再说我一般都只找我哥治的，他现在也下班了。”
“你受伤还挑？”
夏松荫嘿嘿地笑：“照顾自家兄弟的生意嘛。”
“你真是会挑时机讲义气啊。”于佑和白了他一眼，“走吧，去我家里上药。”转身去开门。
夏松荫跟在身后似笑非笑：“……好啊。”






这是夏松荫时隔十年后第一次进于佑和的家。趁着于佑和去拿药的时候，他到处转了一圈，大声说道：“好像这里和十年前还是一样嘛，都没什么太大的变化。”
“恩。”于佑和拿着药箱走过来，“自从我去了温哥华后，这里就没人住了，都是些老家具，我回来后也就换了一些必用的电器，其他的都没动过。来，把袖子挽上去。”
夏松荫坐在沙发上，挽起袖子，却瞪着于佑和手里的药箱：“这个也没动过？”
于佑和笑笑：“是呀，也没换过，把你手医残了才好，看你以后还混不混黑道。”
“呀，轻点轻点。”夏松荫龇牙咧嘴地叫。
于佑和头也没抬，帮他揉淤血：“刚才倒是英勇得很，怎么没听到你喊疼。”
夏松荫笑笑：“刚才在救你嘛，再说，有喊疼的英雄吗？”
于佑和半天才会意过来他的“英雄救美”的意思，眉头一皱，手上加了十分力。
“哇，哇，轻点了。”夏松荫疼得直叫，夸张地大喊，“我不是英雄，那也是伤者吧。医者父母心哪。”
于佑和闷头笑了，笑夏松荫的表演，也笑自己的幼稚。
夏松荫看着他的笑容有些呆了，这是于佑和这天来笑得最真心的一次了，没有一丝杂质，没有一点勉强，扑面即可感受到的快乐啊。
真美。夏松荫低喃着，头已经凑过去了，迅速而准确地贴上了他的唇。
于佑和一愣，从未被男人如此对待过，一时间大脑一片空白。半天才意识到夏松荫居然在吻他，忙手忙脚乱地推开他。却被抱得更紧，甚至连舌头都撬开齿关探了进来。
于佑和感到自己的心狂跳起来，他感到有些昏眩，长驱直入的灵舌还在他口中肆虐，他皱皱眉，一闭眼，终于使出全力一把推开人，猛地站了起来，不住地喘气。
夏松荫靠在沙发上也微微地喘气，但还是探出手去：“你没事吧。”
“你别碰我。”于佑和瞪他，却看到夏松荫的嘴唇亮亮的，一想到那是自己的唾液，脸就“噌”的红了。
夏松荫慢慢地站起身：“佑和啊，我……”
“时候不早了，不送。”
夏松荫抿了抿嘴，才闷头朝门口走去，到了门口才支支吾吾地开口：“你……明天有空吗？”
“没有。”
“我……我想找工作还要麻烦你呢。”夏松荫靠在门口看他。
于佑和回头看了他一眼，还是说了句：“你早点回去休息吧。”
“哦。”夏松荫有些沮丧地应了一声，带门出去了。
站在门外，看着渐渐黑沉的天，夏松荫还是傻傻地笑了。







于佑和是被连续不断的汽车喇叭声吵醒的，下楼来果然看到夏松荫一脸精神地从汽车里出来，趴在他们家铁门上。
“这么早？”于佑和闷头开门。
“还早，都八点多了，快不去准备一下，带你去个地方。”夏松荫笑嘻嘻地说。
“找工作吗？”于佑和打了个呵欠，转身进了卫生间，“我昨天晚上帮你整理了一些东西，或许有用，你去开我电脑看吧。”
夏松荫没上楼，倚在卫生间门口笑：“喂，干吗对我这么好，还帮我找资料？是不是对我……恩？承认吧。”最后竟有几分撒娇语气。
于佑和拿起牙刷看了看镜子中夏松荫满是笑意的脸，没说话，低头刷牙。承认？承认什么？总不能说他被昨天那个吻扰得心烦气躁半夜睡不着觉才起来上网，顺便帮他查一下这个？呵，怎么可能说？
洗完脸抬起头看到夏松荫还靠在门上看他，皱了皱眉，头朝楼上卧室的方向偏了偏：“不看吗？”
夏松荫笑笑：“那回头再看吧。你快去换衣服吧。”突的又痞痞一笑，“难道你希望我现在去看……”
于佑和将人一推：“你挡住门口了，借过。”
夏松荫摸摸鼻子，嘿嘿地笑。
换上衣服出了屋来，于佑和指着他家铁门外的黑色车子问道：“怎么还开着他们的车？”
夏松荫边开车门边说道：“我拿命换来的好不好。送回去多亏啊。”
“可昨天不是说划清界限了吗？”
“好啊，那我今天送回去？”夏松荫提升语调看着于佑和。
于佑和低头叹了口气，开门坐进去：“还是算了，你这个人意志太不坚定了，我怕你送车子回去把人也送回去了。”
夏松荫笑笑：“没关系，反正只要我心在你这里，我就一定会回来的。”
于佑和低头系保险带，假装没听到。
“真不可爱。”夏松荫低咛了声，身子一倾。于佑和吓得直往后缩：“你干吗？”
夏松荫一愣，后来才想到于佑和为什么反映那么大了，有些好笑地说道：“拿东西啊，干吗？”
于佑和看他左手，停在方向盘上，再看右手……头慢慢往后转，终于看到拿着个类似于点心盒的夏松荫的右手。
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咳嗽了一声，于佑和慢慢地坐正身子。
夏松荫把点心盒放在他腿上：“这家的点心很好吃的，只可惜浦东才有，我可是一大早就起来去买的。”
于佑和低头打开盒子，白色点心的香味便扑了出来，于佑和有些欣喜：“哇，好香哦。”
夏松荫有些满足地笑：“吃起来更香。”
于佑和咬着点心，点点头笑笑：“恩，你吃了吗？”
“恩，早吃过了。”看着于佑和不失优雅的吃相，夏松荫却突然开口问道，“对了，我刚才拿东西，你躲什么呀？”
“咳……”于佑和突地猛烈咳嗽起来。
夏松荫忙拿矿泉水给他，于佑和喝了，仍咳了半天，眼睛里都咳出水气来，夏松荫一直拍着他背，有些后悔，于佑和抬头看他，声音却如糯米一般软：“好了，不是说带我去个地方吗？快开车了。”
夏松荫用大拇指拂去他嘴边的水渍，便发动了车子。
于佑和一愣，却看到夏松荫认真开车的样子，也不好说什么，下意识地擦了一下嘴，低头继续吃着点心，却有些食不知味了。
车子开了半天于佑和才注意到车后座还放了些东西，大多是吃的，也有孩子的玩具，有些纳闷地问道：“你要去春游啊？”
夏松荫一笑：“这主意倒不错，下次挑个时间，买上些东西，我们去野餐吧。”
于佑和敬谢不敏：“算了吧。你还是想想你接下来干什么工作吧。”
夏松荫赞同地点点头：“恩，对，你说的对，以前我可以游手好闲，可以好逸恶劳，可以好吃懒做，但现在我要开始努力工作了。要不，怎么配得上你嘛。你是姗姗老板？哇，那是多大的官，我要奋斗几年啊？”
于佑和皱着眉笑笑：“你可不可以为自己而活，不要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好不好？”
“可我是认真的呀，佑和，真的，我是为了你离开那个地方的，也愿意为了你努力工作，重新做人。所以，你一定不可以不要我。”
“冬，冬虫草……”于佑和一下子有些不知所措，“不要这样好不好，你，你这样真的让我很为难，很有压力。”
自始自终都很认真看着他的夏松荫却突然笑了出来，伸手摁他的头：“你傻啊你，我说什么都信，假的啦，骗你的啦。真是笨蛋……”
于佑和觉得很想笑，可是又笑不出来。
夏松荫却这时停下了车子：“我们到了。”
于佑和从车窗伸出头去，却惊讶地看到“XX福利院”几个大字，站在门口两个双胞胎模样的少年正一脸兴奋地朝他们冲了过来。






“老爸——”夏松荫一下车，就被两人团团抱住。
夏松荫开心地左摸摸，右捏捏，看到于佑和一脸呆样，笑着介绍道：“这是我两儿子，大义，小义。小子们，这是你老爸最重要的朋友，你们叫他……恩，于叔叔好了。”
“于叔叔好。”双胞胎看着于佑和双双敬了个像模像样的军礼。
于佑和有些措手不及：“恩，好。”
“嘿嘿，我儿子帅吧。”夏松荫自豪地不行，甚至一时得意忘形一把举起了一个，然后又怪叫了一声把人放下了。
大义取笑他：“老爸，你老了哦，连我都举不动了。不过，我倒是又长高了两公分。”
夏松荫拍他脑袋，抡起袖子给他们看：“你老爸才不会老呢，看，你老爸光荣负伤了。”
两人忙抓着他的手臂问道：“老爸是又去抓坏人了吗？被坏人打伤的是不是？老爸真棒，以后我们也要做和老爸一样出色的警察。”
于佑和目瞪口呆，夏松荫似笑非笑，一脚踢在他们的屁股上：“快去把车子里的东西搬进去，然后跟阿姨说一声，老爸带你们出去玩。”
“警察？”看着两孩子兴冲冲地抱着礼物走远，于佑和挑眉问道。
夏松荫有些甩赖地笑笑：“总不能告诉他们他们的老爸没用，被警察局开除了，后来又去混黑社会了吧，那对年轻的孩子影响多不好？”
“呵，是怕影响不好还是怕丢面子？”
夏松荫皱眉叫道：“啊哟，大家心领神会就行了吧，说出来不怕伤感情啊。”
于佑和笑笑：“对了，你怎么会想到收养孤儿？”
“什么孤儿，我亲生儿子，他们妈妈死的早，我一个大男人又没精力照顾他们，就把他们送到这里来了，政府的资源不用浪费。”
于佑和挑眉看他：“继续编呢。”
“嘿嘿。”夏松荫笑笑，“大学里不是有什么爱心社吗？我闲着无聊就参加了，那时候他们兄弟两才三四岁吧，虎头虎脑特别可爱，与我很投缘呢，于是就助养了他们。”
“真没想到你会参加爱心社？”
“喂，什么语气？想当年我也一‘四有青年’。”






夏松荫本来想带他们去海洋公园玩，两小子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想说什么就说，像个女孩子婆婆妈妈地干吗？”
“老爸，我们想去嘉年华。”
“恩？”夏松荫看了看旁边的于佑和，果断地摇头：“不行不行，不去海洋公园可以再找其他的，嘉年华不行。”
“为什么啊老爸？”两人撒娇地问道。
“你们于叔叔心脏不太好，可不能陪你们疯。”
“啊？”于佑和一愣，看到两个孩子失望地看着他，忙说道，“我没关系，难得带孩子出来玩，别扫了他们的兴。”
“可是你……”
“你们玩好了。”于佑和催他，“好了，开车了。”
夏松荫回头看看后座上两人一脸期待的模样，叹了口气，发动了车子。





嘉年华果真是很热闹，两兄弟一会要坐过山车，一会要玩海盗船，夏松荫一开始还由着他们疯，后来自己也跟着玩的不亦乐乎。于佑和在下面看着，也笑得很满足很开心。
中途去买饮料的时候，夏松荫偷偷在于佑和耳边说：“真像是一家四口，我是爸爸，你是妈妈。”被于佑和一顿好揍。
吃午饭的时候，夏松荫经不住两兄弟的哀求，打电话去了孤儿院，准许两兄弟当天晚上不用回去。
于佑和笑笑：“你对他们俩倒是真心好。”
夏松荫也笑：“我对你也是真心好。”
“老爸，快点，再晚又不知道排队到什么时候了。”小义站起身去拉夏松荫的手，倒是及时化解了于佑和的尴尬。
四个人一直疯到九点多才到家，夏松荫停下车时，后面两个已经横着睡着了，于佑和也昏昏欲睡的模样。
“喂，到家了。”夏松荫轻推他。
于佑和眨了眨眼：“这么快啊。”
“很累吗？”
“不。不是。也许……是昨晚没睡好吧。”于佑和抓了抓头，看到夏松荫手朝后挥去，忙拉住他，“你干吗？”
“叫小兔崽子们起来啊。”夏松荫看了看被抓着的手说道。
“看他们睡得这么香，不要吵醒他们了。”
夏松荫挑眉：“你背上去啊？”
“背就背。”于佑和打开车门。
夏松荫叹了口气，还是一人一个抱了上去。
“这么都睡得着？跟个小猪似的，你说现在把他们扔到水里他们会不会知道？”夏松荫边帮他们盖被子边笑嘻嘻地说道。
站在一旁的于佑和看了他一眼：“刚才我疯了才会觉得你像个父亲呢。”
夏松荫笑笑：“那晚上又要睡地上了。一起？”
于佑和瞪他：“一起？”
“有福同享，有难共担嘛。”
“你早点休息吧，我回去了。”
“干吗了？”
“你说呢？”
“那……”夏松荫想了想，“那陪我聊天好不好？”
“我明天早上要上班。”于佑和朝他挥挥手，“走了。”
“哎——”夏松荫忙去拉他，“那我送你。”
于佑和挣开他的手：“不用。”
“我这里很难叫到车的。”
于佑和有些奇怪地回头：“我真怀疑你是不是我高中同学冬虫草了，怎么现在变这个样子了？”
夏松荫摸摸脸：“变帅了还是变俊了？”
“性格变得……”于佑和想了半天，“算了，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反正这十年，你真的变化很大。”
“人总是会变的嘛。”夏松荫突然泄气了的皮球般颓然地倒上了沙发。于佑和看他这副模样，站在门口，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我以前……”夏松荫闷闷地开口，“是怎么样的？太久了，不记得了。”
于佑和缓缓在他身边坐下：“高中的时候……你很活泼，很好玩，为人最讲义气，待人很好，从不让别人受委屈，对待自己却很随意，有时哪怕是委屈了自己也不会去积极争取。所以，做你的朋友都会很幸福。”
夏松荫扯了嘴角笑笑：“对自己太随意，委屈了也不会去争取，究竟是好还是不好呢？”
于佑和顿了半天，还是说道：“对自己……不好。”
夏松荫侧头看他：“那我现在这么积极地追求自己的幸福，不好吗？”
于佑和低头说道：“也许有天你会发现，你追求的幸福其实是个假象。”
夏松荫似笑非笑：“假象也认了，总归追求过，拥有过。其实佑和你知道吗？我曾经暗恋过一个女孩子很多年呢。”又立刻嬉皮笑脸地转向于佑和，“都说是曾经了，不许吃醋哦。”
于佑和有些讶异：“然后呢？”
“然后……我们成了很好的朋友，但是我什么也没告诉她。她其实很优秀，追她的男孩子很多，她都不屑一顾，我总是拿那些失败的男生和自己比，发现其实我比他们更不如，那我，更要凭什么去追她？
直到后来有人来拜托我，他知道我和她关系好，希望我能去做说客。我……就答应了。呵，我在家里念了一百遍‘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可心里还是痛。但我已经答应了，就绝对不会反悔。我去说了，想着她一直都在拒绝别人的示爱，带着这一次她也应该不会例外的希冀，就去说了，然后，她就答应了。
他们很快就在一起了，我在一旁，脸上微笑，心里流泪，但是不会让任何人知道。直到有次很偶然的机会我才知道她竟然也喜欢我喜欢了三年。
我跑过去问她。她却问我那又怎样？
我说：其实，我也喜欢你。
她愣了好久，然后就笑了。她问我，为什么我们彼此相爱而她身边的人却不是我？她说其实她一直都在等我开口，我却为别人开了口。
她说，我们永远不可能了。
她没骂我，其实我知道，她很想骂我声懦夫，我是，在感情上我太畏手畏脚，未战先输。那天我还很丢脸的在被窝里哭了半宿，第二天起来我对自己说：我以后遇见我喜欢的，一定要努力去争取去追求，我不想再后悔。”说这话的时候，夏松荫侧着身子看着于佑和。
于佑和本来看着他说话，被他一瞧，有些怪异的感觉，忙回了头来，咳嗽了一声问道：“恩……你……你，对了，你不是后来还交了个女朋友吗？”
夏松荫摇了头笑笑：“那简直就是一场闹剧。她是我警校一毕业后就去当卧底的黑社会老大的女儿。那时候为了完成任务有点利用了她，后来也许有点假戏真做了吧，便在一起了。事实上，她根本就不是我喜欢的那种女孩子的类型。她是个被男人宠坏的大小姐，我们一直在一起很久后才发现，我们实际上根本就不合适对方，后来就分手了，之后她就和一个牙医去了法国，我那以后就再也没看到过他。”
于佑和点点头，没说话。夏松荫身子靠过来，把脑袋耷在他肩上：“不要动，让我靠会儿行吗？”
于佑和淡笑了一下，点点头：“冬虫草？你到底喜欢哪种类型的女孩子？”
“恩……”夏松荫双手环上来侧着头想，“其实我要求不高，就性格好点，温柔点，善良点，也就OK了，我特烦那种整天花枝招展恨不得全世界男人都围着自己转的那种女人。”
于佑和笑笑：“人家碍着你了？打扮得好看点你也嫌？”
“不知道，就烦。”
“SANDY……哦，就是夏姗姗还跟我讲过你们以前的事，她说以前你在家的时候，她穿衣服不怕她妈，就怕你，你老说她。”
“那个小丫头大冬天的还穿超短裙我能不说吗？”
于佑和忍着笑摇了摇头：“你这个土豹子。”
夏松荫有些酸酸地叫道：“是，我土，就你懂得欣赏。”
“其实我们公司有个女孩子不错的……”
夏松荫忙耍赖地抱紧他：“可我现在就喜欢你了，我要陪着你，还要带你去看午夜阳光呢。”感觉到怀里的人身子明显僵了一下，慢慢地放下手，迟疑地开口，“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于佑和回头看他：“你刚才说……午夜阳光？”
夏松荫笑笑：“感动吧。你说的话我都记得。你说那是个在大街上都可以看得到北极熊的小镇，每年的五月十一日到八月一日这八十三天里，太阳……”夏松荫没继续说下去，他看到于佑和神色复杂地抚上了他的脸，然后，唇就印上来了。


于佑和醒来，感觉到眼睛都湿了。他梦到依雯了。
梦里，他回到了温哥华，回到了过去，回到了依雯身边，那个温柔善良的女子偎在他身旁幸福而满足地笑。
往事如潮水般涌来，瞬间将他淹没。他回忆起那个夏日的午后，在北哥伦比亚偌大的图书馆里，他和她的相遇。
他为了找寻论文资料在书架中穿梭，她踮着脚尖在努力把书架顶上的书拿下来，他经过她时，书就掉了下来。他低头帮忙去捡书，书名竟是《午夜阳光》。
“谢谢。”她看看他，笑着用中国话致谢。
“不客气。”他愣了一下，笑着把书递给她，也用中国话问道，“你也知道午夜阳光吗？”
她有些惊喜，晃晃手里的书情绪高涨：“刚刚才听说的，就迫不及待地来找书了，午夜阳光，真是个很神秘很魔幻的名字，一半黑暗一半光明，听起来却这么的和谐，真想去见识一下呢。”
他微笑着说：“那如果有天你要出发去那，却找不到同伴，可以来找我。”
她抱着书点点头，脸朝他抬起，微微泛着红晕：“那说定了？”
“说定了……”于佑和眨了眨眼，无意识地低喃着。看看四周，天还蒙蒙亮，房间里的摆设都只有些模糊的影子。身边男人仍熟睡着，他的脸就靠在他的旁边，他一扭头就可以看见他脸上的笑意，也许还在做着什么美梦。
掀开被子，他们仍穿着昨日的衣服，只是有些皱了，而手，还紧紧地交握着。
他们昨晚什么都没做，只是拥吻，一直一直地吻，激情却没有一丝色欲的成分。却让于佑现在极后悔起了昨晚的荒唐。
轻轻抽开手，于佑和坐起身，夏松荫咕哝着翻了个身，于佑和一下子站了起来，心乱如麻。
睡在大床上的男孩坐了起来，分不清是大义还是小义，他看看站在一旁的高大身影，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睡眼：“于叔叔……”
“啊？”正看着夏松荫的于佑和惊讶地回头，下意识地应了一声。
“我想喝水……”男孩低低地说。
“好，就来。”于佑和忙去倒了水来，男孩喝下，又咕哝了声：“于叔叔也早点睡。”就又钻背窝里了。
于佑和笑笑，帮他掖了被角。回头思绪混乱地看了犹睡在地上的夏松荫一眼，拿起沙发上的外套出了门。
门关上的瞬间，夏松荫睁开了眼，叹息着翻过身来，铺在地上的毯子上还留有于佑和躺过的痕迹。他伸出手去，将手伸展开来，静静贴在毯子的凹痕里，那里还留有一丝于佑和的体温。
“佑和……”他低低地叫着，无声地叹息。






于佑和之后很久都没见到夏松荫。
这样也好，他想，至少多些日子让他能够忘记那天的事。可心情总是抑郁了，为什么，他不愿意多想。
RAYMOND打电话来。
向来对RAYMOND毫无隐瞒的他第一次没说实话，其实要说，他也不知道如何开口。
“你自己要注意点，依雯的妈妈因为他爸爸的事过于操劳，现在精神状态不是很好。我想过段时间再回来。”
“我没事。”于佑和忙说道，“你……还是多陪陪依雯吧。”
RAYMOND在那头叹了口气：“她很勇敢……好了，反正我19号要回来的。”
“19号？”
“咦？你不会忘了吧，夏继栋和舒惠结婚哪。”
“哦，对。”于佑和拍了一下脑门子，“我真的差点给忘了。礼物我还没准备呢。”
“反正还有时间，你先准备着吧，顺便也帮我选一下吧，我相信你的眼光……”
于佑和笑笑，放下电话，转过头在电脑的备忘录里添上日程。桌上的电话又响了起来，一手拿过话筒，眼睛还盯着电脑屏幕：“你好？”
那头的人低低笑了起来，沉沉地问道：“有没有想我啊？”







有没有想我啊？
问的人轻松，答的人却半天不知如何开口。
“唉，算了，有你这种恋人真是倒霉，叫你说点甜言蜜语就这么难吗？”夏松荫有些不满意地说道，“晚上一起吃饭吧。就当……庆祝我找到工作。”
“你找到工作了？”
“对。总不能坐吃山空吧。还是，你养我？哇，CEO呢，一定养得起吧。而且我这个人可是很好养的哦，又不会像女人一样买化妆品，买名牌服饰，每天三顿饭，一个月两条烟就够了哦。而且我还……”夏松荫那头不紧不慢地罗列起自己的优点来。
于佑和眉头一皱，还是忍不住笑了：“好了，少耍宝了，还是说去哪里吃晚饭吧。”
夏松荫含笑放下手机，一边的同事笑着拍他肩膀：“小夏，和女朋友讲电话呢。”
夏松荫回头开玩笑地说道：“哦——竟然偷听我讲电话？”
另外一人笑笑：“谁要偷听你讲电话？瞧你自己一副沉浸在爱情中的甜蜜样。”
夏松荫嘿嘿地笑：“是么。”
“小夏人品很不错呢，想来女朋友一定是个大美女吧。”
“美是很美，不过……”夏松荫目光闪烁，叹了口气说道，“八字还没一撇呢。人家人品好，出身好，学识好，工作好。他不满意我原来的工作，为了他我说辞就辞，这才换了他一丁点的松动。唉，所谓长征漫漫啊。”
一同事笑笑：“难怪，人家一个要貌有貌，要才有才的女子怎么会看上我们这种小保安呢？不过你说她还是松动了，呵，只能说你小子艳福不浅啊，继续努力吧。”
“对对对，也给我们这些兄弟们争争脸。”其他人打趣地附和着。
“那有时佳人有约我可能要调调班啥的……”
“没问题，尽管换就是咧。”
“那我就谢过了啊，改天请大伙吃饭。”
“这倒好说，就是到时喝喜酒可不要忘了请我们啊。也给你送份大礼。”
夏松荫一愣，忙笑着说：“一定一定。”
“对了，什么时候把人领来看看呢？”
“他呀，管理着一个大公司呢，大忙人一个，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有时间理会我呢。”
“啊？还管理一个公司呢？她是什么职位的呀？”
“好像是老板吧……”夏松荫侧着头想。
“老板啊……”周围人全唏嘘不已，夏松荫早已肚中笑翻。





下了班，夏松荫连制服都没换就急急赶去了餐厅，站在门口一眼就认出于佑和的背影，不由得微笑，大步走了去。
看到夏松荫在对面坐下，于佑和一愣：“你回警局了？”
“呵，什么眼神？这哪是局子里的衣服啊。这是工作服了。”
“保安？”
“恩。”夏松荫点点头，忙又说道，“只是暂时做着，不过怎么都没什么前途，边做边继续找咯。”
于佑和笑笑：“其实保安也不做啊，起码是份正当职业，脚踏实地的，总比干那行强。”
夏松荫跟着笑：“你满意就好。”
于佑和举起桌上的水杯：“我以水代酒，祝贺你找到新工作。而且以后在事业上，一帆风顺，步步高升。”
夏松荫笑道：“客套话一点都不实在，就这行还高升呢。”但还是举起了酒杯。
吃完饭后出来，夏松荫让于佑和捎他。
“你车呢？”于佑和左右环顾。
“你不会让我开那车去上班吧？那多少人下巴要掉下来了。”
于佑和笑笑：“上车吧。”






到了家，夏松荫看看于佑和：“我到了。”
于佑和探头看了一下外面：“恩，是到了。”
“明天……一起吃午饭吧。”
“明天中午我有事。”
夏松荫点点头：“那晚上呢？”
于佑和顿了一会儿，还是点了头：“好。”
夏松荫笑着下车：“那我上去了。你开车小心点。到家给我电话？”
“啊？”
夏松荫却朝他挥了挥手。
于佑和扯了嘴角笑笑，发动车子。却看到夏松荫绕了一圈走到他边上敲车窗，按下车窗按钮，看到夏松荫笑意盈盈的脸。
“什么事？”
夏松荫一手勾住他的脖子迅速吻上他的嘴角，于佑和一愣，却没推开，夏松荫退开来，笑意更盛：“明天见。”
于佑和点点头，发动了车子。
风从敞开着的车窗吹了进来，于佑和却有些烦躁。刚才为什么没有推开冬虫草？是因为之前把他当替身的愧疚，还是其它？
他不想再想，一脚踩下油门。
夏松荫终于还是走进了于佑和的生活。
于佑和不想靠近却有顾忌。顾忌陆岩等人的不放手，顾忌夏松荫的不坚定。
夏松荫却时而认真，时而赖皮，时而撒娇，时而霸道地纠缠于佑和，爱情缓慢而平缓地朝着他理想中的方向发展着。
有时候他会边做菜边抱怨道：“还犹豫什么呀。有我在你现在天天在家吃现成的，新好男人啊，这里啊。都不要？”
有时候他又会突然抱着于佑和叫道：“于佑和，你选我是不会错的。以后，你会发现是多么多么好的人了。你相信我。”
于佑和轻轻推他，他仍不太适应这种搂抱：“我相信你。我一直都觉得，你本性不坏。”
夏松荫却赌气地抱得跟紧，把头闷在他脖子处：“其实我一直都怕在你面前丢脸，怕你觉得我没出息，怕你对我失望。我很想让自己也杰出一点，出色一点，好配得上你。”
“我没有觉得你没出息，也没有对你失望。”
“我知道，可是我想让你为我骄傲，让你知道你没选错人。”
于佑和微微叹气，没有说话。
RAYMOND依旧打电话来。于佑和终于还是把他和夏松荫的事说了。RAYMOND在那头沉吟半晌：“你开心就好啊。”
“咦？这次怎么没有说起他的不是？”
“他能为你回到正道上来，踏踏实实地工作，我就对他印象改观了。也许就像你说的，他本性不坏。”
于佑和自嘲地笑：“我却觉得自己很可笑。离开了依雯，却接受了他。既然这样，我当初为什么还要离开温哥华？”
“你……是不是后悔了？”
于佑和摇摇头，意识到RAYMOND又看不到，忙说道：“没有，如果可以再重来一次，我还是会做这样的选择。”
“LEO，我和依雯的想法一样，就是希望你能活的开心。你的压力太大了，可我却什么都帮不了你。当我知道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还有人能照顾你，关心你，我真的很高兴，我不想看到你一个人孤零零的。”
于佑和无声地笑，笑得苦涩。







夏松荫推门进来，看到于佑和一脸惶然地放下听筒，有些不是滋味地问道：“那个RAYMOND和你说什么了？把你弄成这样。”
于佑和低头看文件：“没什么，说些家常。”
夏松荫哪里信，嘴上却“哦”了一声。于佑和对RAYMOND有意这件事让他极度郁闷，却又不能表现出来。有时候开玩笑说了那小子几句，于佑和就给他脸色看。他简直气得想抓狂，又不能对于佑和怎么样，只好自己默念：“谁让自己先爱上的，先爱上的就是倒霉。”
夏姗姗拿着文件进来，看到夏松荫脸就拉长了，招呼也没打一声。
夏松荫不满地叫道：“干什么呀？怎么说还都姓夏呢，怎么说还是你哥呢，真当我透明了？”
于佑和看看夏姗姗，又看看夏松荫，低头在文件上签了字，夏姗姗头也不回就出去了。于佑和这才说道：“对我也是一样。”
夏松荫看着门口：“这小妮子暗恋你还是暗恋我啊？”
于佑和一笑：“我们两个站一起，这不明摆着吗？”
“得得得，暗恋你的女人排月球上去了行吧。快点收拾收拾，吃完饭还要去帮哥和舒惠选结婚礼物呢。”
于佑和笑笑，合上文件簿。






看着两个高大的男人说笑着走出大门，夏姗姗恨恨得捶了下桌子。公司里其他的同事都去吃饭了，她忙着打一份文件，就没去。却没想到会看到夏松荫。
他们两个在拍拖的事，夏松荫早跟她说了。当时自己是完全被这极具杀伤力的消息给炸懵了，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你和LEO？”
“对，我和佑和。”夏松荫甜甜一笑，露出圆圆酒窝。
“你……你们……我……爸爸知道还不气死！”她只能这么朝他吼。
“先不要告诉大伯。”夏松荫忙说，“大伯身体不太好，我怕他接受不了。”
“身体再好也接受不了你们这个！”
“我知道，所以先不要说出去，找个恰当的时机我会说的。”
“那干吗让我知道？！”
“你在佑和手下做事，如果我经常去找佑和，你总归是要知道的。而且，我不知道你这么大反应，不一开始还是你告诉我佑和是同志的吗？”
“我？我，我……”
夏姗姗胸闷地坐在座位上。刚才他们出办公室，于佑和还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吃饭。她忙说让其他同事带了。笑话，一起？去干吗？当电灯泡？她夏姗姗没这么好的兴致。
胃气得有些疼了。也没打电话让同事捎饭，夏姗姗有些郁结地趴在桌上不知怎的就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就看到于佑和拿着外套站在身边，忙“腾”地站起来：“LEO……”
于佑和笑笑：“怎么趴在桌上就睡了？正想给你盖件外套呢，没想到你就醒了。”
“我……”夏姗姗觉得有些丢脸地低下头，却看到桌上的盒饭，“这是……”
“哦，给你带的午饭。快吃吧，都是你喜欢吃的菜。”
夏姗姗一愣，有些窃喜：“谢谢你了，LEO。”
“不要谢我，是冬虫草叫带的。菜都是他挑的，他说他知道你的口味。”
“……他人呢？”
“在楼下，他说你不太想见他，就让我拿来给你。”
“我……”夏姗姗拧着装盒饭的塑料袋，不知道说什么好。
“SANDY呀，我知道之前因为你大伯的事还有我……的事，可能你们兄妹俩有些误会，现在他也安安份份找工作了，你爸爸也原谅他了，你就不要再怪他了。他能够改邪归正真的很不容易了，你就多包容他一点吧。更不要因为，因为我的事而有什么不愉快，那么，我也会很不安的。”
夏姗姗低着头，没说话。
于佑和叹了一口，转身想离开，夏姗姗却突然开口问道：“他是不是很爱你？”
于佑和诧异地回头，有些无措地皱皱眉头，不知如何回答。
“那你爱他吗？”
于佑和看看她的眼，同样没有开口。
夏姗姗却突然笑了，一屁股坐下来，打开饭盒吃了起来。
于佑和有些讶异她的瞬间转变，夏姗姗却头也不抬含糊地说道：“帮我跟松荫哥哥说声谢谢。”
于佑和扯起笑容：“好。”






“会说谢谢就表示没事了？”夏松荫一笑，发动车子。
“可能之前因为你害她父亲发病住院她有些气你，后来又因为我的事，所以会对你这样。不过SANDY是个很明事理的好女孩，她会明白的。要不，她也不会把你打的饭吃了。”
“你别说，在大伯家的时候，除了大伯，就这小妮子对我好，我还真是疼她。和她僵成这样我心里也不好受，好在一切都还不太坏，还来得及是吧。”
于佑和笑笑：“来得及。之前你回家陪你大伯吃了生日面，大家的气已经消了一半了。一家人哪来的深仇大恨，只要你愿意，怎么都不晚。我真希望早日看到你和你大伯一家融洽相处的场景，一定很温馨。”
“唉，难哦，花了十年都没什么效果，何况又发生了这么多事。”
“不要气馁，我会帮你的。”
夏松荫回头笑笑：“干吗对我这么好？”
“因为……”于佑和皱着眉想想，“因为我人好啊。”







两人逛了小半天，就把东西买齐了。男人逛街不像女人，往往是想好了买什么，才到街上，看了货，付了钱就走，倒很是爽快。
回家的路上，夏松荫笑着说道：“到底是CEO，真舍得花钱。”
于佑和笑笑：“这还是我参加的第一个同学的婚礼呢，而且大家又都这么熟，花点钱也是应该的。而且，你的也不便宜。竟说我。”
夏松荫叹了口气：“你以为我想啊，付钱的时候可是心疼了。谁叫早当初答应了她的呢。”
于佑和摇头笑笑：“谁叫你当初误了人家感情呢，幸好她嫁的是你哥，倒还算幸福，若是真把她给了什么十恶不赦之徒，你花再多钱也是弥补不了的。”
夏松荫呆了半晌：“……你，你怎么知道是她？”
于佑和抿了抿嘴：“……恩，我……”
“难道是她说的？不可能啊，舒惠干吗跟你说这个。姗姗？也不会，她根本就不知道。我们都没告诉任何人……”
“好了，不用想了。其实……很容易就猜出是舒惠呀。”
夏松荫瞪着他：“是，你真聪明，你天才。”
于佑和笑笑。
夏松荫也跟着笑了，有着几分释然：“好了，算了，都是成年旧事了，还有什么好计较的。”顿了一会儿，又急忙说道，“你不要吃醋啊，真的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她只是我嫂子，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真的，而且，我现在就喜欢你呀，我……”
“好了好了……”于佑和打断他，“我知道的。”
夏松荫有些紧张地回头看他，一只手伸过去握住他放在膝盖的手上。于佑和笑笑，也覆上他的手。






回到家不意外看到RAYMOND，夏继栋婚礼将至，他也该回来了。行李随意丢在门口，整个人缩在沙发上沉睡着。
于佑和一笑，上去取了被子给他盖上。夏松荫挑眉问道：“他怎么进来的？他有你家钥匙？”
于佑和“恩”了一声。
夏松荫心里极不是滋味起来：“为什么我没有。我也要。”说着，就去拿于佑和的钥匙。
于佑和笑笑，随他任性。闷头解钥匙的夏松荫却突的抬头：“他住在这里？”
“不然住哪里？”
“住多久？”
“起码也得参加完你哥的婚礼吧。”
夏松荫想了想，谄笑着：“佑和，我今晚，可不可以留下来？”







RAYMOND直睡到第二天早上才醒来，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肌肉：这个LEO，也不知道叫醒我让我睡到客房去，居然让我在小沙发上睡了一夜？！
嘟囔着去洗手间，却看到夏松荫从里面出来，双双一愣。
虽然已经从于佑和那里知道他们的事，却没想到两人关系发展这么快，开口结结巴巴：“你，你们……你昨晚睡在这里？”
夏松荫不知为何脸突然微微红了，有些底气不足地大声回道：“干，干吗？不可以啊？”
RAYMOND感到几分尴尬，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说什么。
夏松荫低头一晃从他身边经过，闪到厨房间去了。
于佑和起身穿了衣服，拿出一床新被单换上了，脏了的被单凌乱地躺在地上，于佑和怔怔地看着，脸上有些发烫，郁闷的低声呻吟了一下。想着，男人，真是个容易被情欲控制的动物。
昨晚经不住夏松荫的软磨硬泡，还是答应让他留了下来。因为想到RAYMOND也许晚上会起来睡到客房里，便默许了夏松荫和他同房。
可没想到一个普通的晚安吻竟变质成那样。夏松荫本来就有些赌气，双手不似以往规矩。而他一开始还有些理智，但毕竟是个正常男人，又已经有四年没有性生活，哪里还经得住挑逗，抓着他的手直往下探去。
没有进入彼此身体，双双都只是用手，就给予对方简单而浓重的快感，源源不断。他们亲吻着，抚摸着，直到累极，快乐极，才沉沉睡去。
早上醒来，狂乱的情欲早已褪去，剩下的，只是彼此眼中的尴尬和难为情。
有人轻轻地敲响房门，于佑和没应也没动。门口就再没声响。于佑和眨了眨眼，掩去眼内情绪波动，过去开了门。
RAYMOND背对着他，正要离去。
“RAYMOND？”
“咦，你起来了。半天没开门，我还以为你还在睡……”RAYMOND越说越小声，于佑和瞬间明白他已经知道了，强烈的羞耻感一涌而上，他怔怔地无从开口。
两人站着呆了半晌，RAYMOND眼光流离，还是低声开了口：“你和他……你们是不是……”
于佑和急忙回道：“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
RAYMOND一愣，还是笑了：“LEO，尊重自己的感觉，你想做什么就尽管去做。这个时候，你还要在乎其他人的感觉吗？”
于佑和烦躁地转过身：“你知道的，我不能……”他突然捂住了嘴。尽管他一直在抗拒，一直在游离，没有仔细想的时候不觉得，可事实上，自己已经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沉迷于这样的感情，这样的关系中了。
他突然感到害怕。
“LEO。”深知他在想什么的RAYMOND抓住他的手，“我们一定要好好谈谈。”
于佑和直直地盯着他，恍惚点了下头。
夏松荫上楼看到他们之间的拉扯，走过去分开两人的手，平静地抓着于佑和下楼：“我早饭做好了。”






夏继栋和舒惠的婚宴安排在一家五星级的酒店里。本来夏舒两家也都不过是普通的小康家庭，好在两人都事业有成，买房子什么的都没花家里钱，钱淑芬越来越对这媳妇满意的很，和夏英泰商量了下，还是拿出大笔钱来包办了喜宴。
亲朋好友们来，只赞这是怎一对年轻有为的壁人，钱淑芬直笑得合不拢嘴，夏英泰身子虚，坐在一旁，也是笑容满面，比两个主角更是高兴了几分。
夏姗姗陪着舒惠说了会话，化妆师要来上状。夏姗姗看着镜中愈加美丽起来的新娘，心中几分羡慕，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轮到自己。
想着想着就想到于佑和，想到了自己可笑的单恋，心中有些郁闷，和舒惠打了声招呼就出了房间。
走廊上遇到夏松荫，也有些无聊模样地正剥着口香糖纸往嘴里塞口香糖。夏姗姗嘟了下嘴，还是走了过去：“你这个伴郎怎么也不陪着新郎倌，跑这里干吗来了。”
“他和他那群同学在说话，我又不认识，又没什么事做，就出来抽根烟咯。你呢，你不也没陪着新娘吗？”
“舒惠姐在上妆，我就出来看看。”
“呵，还叫舒惠姐呢，以后就要叫嫂子了。”
“叫了这么多年哪改得过来。就像叫你松荫哥哥，明明土得掉渣，可还是得叫啊。”
夏松荫看看身边翘着嘴角的小妮子，实在心疼的紧，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头发。夏姗姗惊叫：“别把我头发弄乱了，我也做了好几个小时呢。”
夏松荫一脸鄙视地摸着手中的乱发：“就这种乱糟糟的还要几个小时，一会跟人借个摩托车我带你飚两圈，绝对效果比这好。”
夏姗姗一记粉拳直上他的胸口：“去死吧你。”
夏松荫把她手一抓：“去去去，大喜日子怎么说这个字？童言无忌，大风吹去。”
一阵笑声传来，夏松荫和夏姗姗齐齐侧过身子朝大厅里看去，一直内向寡言的夏继栋正情绪激昂的说着什么，满脸的笑意。
夏姗姗缩回手来：“哥他今天真的好高兴啊。”
“那是当然了。”夏松荫看着远处的夏继栋微笑，“
夏姗姗看着他英俊的侧脸，幽幽地问道：“那你会结婚吗？”
夏松荫回头：“不知道。如果他不愿意，那就不会，如果他愿意，那就会。我的结婚对象只会是他，不会再有别人。我只要于佑和。”




我只要于佑和。
只这六个字就震得夏姗姗心痛异常。她想起了前几日在公司里问于佑和是否爱夏松荫时他脸上的表情。
她想，她是永远都进不了他们的世界了。
微微叹了口气，转身想走，抬头却看到于佑和和RAYMOND微笑同来。那个男人，不管在哪个场合，永远都是得体的穿着，得体的举止，温和地笑，优雅如贵族般。只有这样的男人，才能让她夏姗姗完完全全的付出颗真心，甘之如饴。也只有这样的男人，全世界的爱宠都集于他一身，她也不奇怪。
她知道竞争者众多，却没想到最后输给自己的哥哥。她想到了电影里的一句台词：猜中了开头，却猜不透这结局。
夏松荫感受到她的目光，跟着回过身去，看到了于佑和，脚就自发走了过去：“怎么这时候才来？”
于佑和指着RAYMOND淡笑了下：“还不是他，回国参加婚礼竟然连衣服都忘记带了，刚陪他去买了这一身行头来。”
夏松荫抓他手：“还好，喜宴还没开始呢。”
RAYMOND回头看了两人一眼，才和站在门口的夏姗姗打招呼：“咦，才一段时日不见，SANDY你又长漂亮不少啊。”
夏姗姗笑笑：“谢谢。”
于佑和也朝她点点头：“平日总见你穿套装干练漂亮，没想到穿一身粉色裙子也这般好看。”
夏姗姗低下头去，微微红了脸，又抬起头来：“咱们进去吧，我哥看了你们来肯定高兴。”
看到这几人进了大厅，夏继栋和朋友打了声招呼走了过来，RAYMOND和于佑和把礼品交给门内右侧的服务人员，签了名，这才回头和夏继栋握了手，打了招呼寒暄。
钱淑芬正在和三姑六婆们话家常，一人拉住她指着门口道：“刚才还说你们家姗姗没男朋友让我帮忙物色呢，瞧人家闺女自己可找了个这么俊的，也不知道是哪个，不过都很不错。”
钱淑芬忙伸长了脖子看门口，夏继栋等人并着四五个聚在一处说着话，夏姗姗和夏松荫也在，剩下两人没见过，却越看越是两个出色的人物，一个貌似成熟内敛，始终微笑着，偶尔说上几句话，另一个却幽默开朗，好像总是引起众人发笑似的。也不知道到底是谁的朋友，似乎大家都挺相熟。
“老头子你看，你说那两个会不会有个是姗姗男朋友啊？”钱淑芬去推夏英泰。
夏英泰看了看，说道：“大的还没忙完呢，你又惦记小的了。我说你呀，就这劳碌命。”
“我就问问你倒说这么多。”钱淑芬看着门口，“不行，我想去看看。”
夏英泰一把拉住她：“哎，姗姗都这么大了，她的事她自己心里清楚，你不要老是瞎操心。”
钱淑芬在他身边坐下：“我这还不是为了她好。女孩子年纪越大越吃亏，好不容易有个顺眼的人，还不帮她撮合撮合呀。”
夏英泰摇了摇头，钱淑芬终究还是坐不住，一下子起身走了过去，夏英泰都没来得及拉住。

状似不经意地走到门口，钱淑芬问门口的服务人员：“礼单都记清楚了吧。”双眼却往旁边的两人身上瞟去。
听到声音回头的夏姗姗上前勾住她的臂膀：“妈？”
其他几人回过身来，“妈。”“大伯母。”夏继栋夏松荫同时开口，于佑和RAYMOND忙笑着打招呼道：“伯母，您好。”
“哎，好好好。”钱淑芬看着两个年轻人越看越欢喜。
“妈，这是我高中同学谭蕤声，这是舒惠的同学，哦，也是松荫的同学，于佑和。”夏继栋介绍道。
两人礼貌地笑笑。
“咦，继栋和松荫的同学我也见过一些，倒是从来没见过你们啊。”
“哦。伯母，我高中毕业就出国了，他也是。所以呀，您没看过我们是正常的。”RAYMOND指着于佑和说道。
“啊，出国呀。”钱淑芬应和着，心里更加高兴了几分。
“妈。”夏姗姗勾勾她臂膀，“于佑和现在还是我老板呢。”
“啊？你是姗姗老板啊。”钱淑芬惊讶地看着于佑和，“我们家姗姗有时候就是有点爱迟到，我也说过她很多次了。可她脑袋瓜子倒是很聪明的，姗姗老板你要有什么活尽管让她去做。她……”
“妈——你在说什么呀。”夏姗姗困窘地朝钱淑芬喊。
于佑和笑笑：“伯母，你叫我佑和就好了。夏姗姗很聪明很能干，她可是我的得力助手。”
“哎，好好。”钱淑芬高兴地说道，“走走走，大家站在门口干吗，去里面坐坐，喝点东西。”
夏松荫一脸纳闷地看着钱淑芬拉人走进去：“大伯母今天怎么这么热情？”
夏继栋笑笑：“估计我妈想那两人中有一个能当自己的女婿吧。”
夏松荫和夏姗姗迅速对望了一眼，都没说什么。
“哎，老头子，这是继栋的同学，这是舒惠和松荫的同学，都是从国外回来的呢。”钱淑芬笑着推夏英泰。
“伯父您好。”两人点点头，笑着说道。
“哎，好。”
“这个佑和还是咱姗姗的老板呢。”
“佑和？”
“伯父，我叫于佑和。”
“于佑和……”夏英泰沉吟了一会儿，“这名字我怎么觉得有点熟。”
于佑和笑笑：“高中的时候您还去过我家，我和冬……我和夏松荫在高中时候是好朋友。”
“哦。对，我想起来了。你就是那个于佑和对吧，老是年级第一的那个。那时候我们家松荫老是去叨扰你。”
于佑和一笑，回头去看夏松荫，那人也笑盈盈地看他，他想起了昨日里RAYMOND和自己说的话。
他知道RAYMOND是为他好，希望他活的开心，希望他快乐。可是，他真的能像RAYMOND所说的，什么都不要想，只管现在吗？
对于这一段超乎预想的，违背伦常的感情，是该全身而退，还是全心接受，他依旧不知道。
一个人拿着一个大号信封走了过来：“我们刚才重新核对了一下礼单，不知怎么就多出这个，上面也没标明是谁送的。”
“我看看。”夏继栋接过来，反复掂量了一下信封，还是打了开来，里面掏出一叠照片。
站在夏继栋旁边的夏姗姗一眼就看到了，脸色突的变了，忙过去抢照片：“哥，没什么东西，不要看了。”
夏继栋已经看到照片上的东西，又惊又急，死攥着不让她抢：“这，这都是什么东西。”
“哥——你放手。”夏姗姗焦急地喊着。
夏继栋已经被震骇住了，不知觉松了手，满脸不置信地看着夏松荫和于佑和。
夏姗姗赶紧把照片把信封里装，感觉到不对头的夏松荫走过去，一把抢过信封，掏出照片来看。
其他几人感到莫名其妙。钱淑芬走过去要看照片：“你们兄妹在干什么呀？到底信封里什么东西。”
“妈，没什么的。”夏姗姗把夏松荫往身后一拉，自己挡在钱淑芬面前。夏松荫早已脑子里混乱一片，被夏姗姗这么一拉，手上没抓稳，照片“哗啦”全掉在地上。
众人探过脖子去看。一叠照片全只有两个人。他们或在笑着说话。或在餐馆里吃饭。或在车子里拥吻。
一眼即明了他们的关系。
——夏松荫和于佑和的关系。

夏姗姗和夏松荫忙蹲下去捡照片，钱淑芬抢过一张，看到上面的人，半天说不上话来：“这，这，这……”
夏英泰伸手拿过去看了，气得嘴唇发抖：“这，这怎么回事？”
于佑和面色发白，心口堵得慌，RAYMOND忙拉住他：“LEO，你没事吧？”于佑和说不上话，只是神色痛苦地抓着胸口。
夏松荫忙过去抓着他的臂膀，紧张地问道：“佑和，佑和，你没事吧？你别吓我啊。”
旁边的人开始交头接耳，指指点点，钱淑芬左看看，右看看，觉得脸面都丢光了，气得直拍大腿：“作孽哦……”
夏姗姗捡起照片起身，看到夏继栋在看她，忙偏过身子低下头去。夏继栋却不依不饶地瞪着自己的妹妹：“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夏姗姗脸上几分痛苦神情，转过身，没说话。
夏松荫早已顾不得其他，倒来水来让于佑和服下了药，便抓着他的手不肯放。RAYMOND给于佑和做了简单检查，拍拍夏松荫的肩膀：“放心吧，他没事。”
夏英泰颤颤抖抖的手指向两人，说话不停地大喘气：“你们说，说……这些照片，到底是怎么回事？”
夏继栋和钱淑芬忙过去扶着他：“爸（老头子），消消气，你可不能激动啊。”
夏英泰着急地拍着桌子“砰砰”作响：“松荫，你是不是要气死我才甘心啊。你现在这样，你，你叫我下去后怎么和你的父亲交代啊。”
“大伯——”正看着于佑和的夏松荫突然大喊，被于佑和一把抓住。于佑和摇了摇头：不要和你大伯起冲突。却连发出声音都困难。
夏松荫拍拍他的手，还是回过头去：“大伯，对不起，我不想惹你生气，可是，我是真心喜欢佑和的。”
“你……”夏英泰神色激动，身子摇摇欲坠，“你再说一遍……”
“大伯，你成全我们吧。”夏松荫痛苦地大喊。
“你想都别想！我在你父亲坟头发过誓，我要亲眼看着你结婚生子。你要和一个男人在一起，除非我死！”夏英泰激动地大叫。
“爸，你别生气，别动怒啊。松荫，你先应爸一声啊。”夏继栋扶着父亲着急地喊。
“大伯……我一直一直的……真的，在我心里，你就像我亲爸爸一样……我不想你难过也不想让你对我失望……可是，今天，要我离开佑和，我真的办不到，我爱他，大伯，我真的很爱他……”
RAYMOND低下头去，他感到于佑和把自己的手攥得生疼。
“你，好，好……”夏英泰第三个“好”字没说出口，人就一头载了下去。
“爸——”“老头子——”现场一片混乱。
“大伯……”夏松荫过去想扶人，却被正在给夏英泰做紧急抢救的夏继栋一把推开：“你走开！”
夏松荫踉跄了下，被夏姗姗一把扶住。他心里痛的厉害，回过头来看她，眼眶都红了。舒惠穿着婚纱拖着大裙摆急急忙忙跑来：“发生什么事了？发生什么事了啊？爸？爸，爸他怎么了？你们倒是说啊。”
“舒惠姐……”夏姗姗抓着她，“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舒惠忙抱住她：“没事，没事，爸不会有事的啊。”
夏继栋等人架着夏英泰出去了，舒惠拉着夏姗姗也跟去了。
夏松荫看着原本热热闹闹的大厅霎时变得冷冷清清，痛苦地蹲了下去。于佑和慢慢地走过去，摸了摸他的头。夏松荫没抬头，却抱住了他的身子，将脸紧贴在他的裤料上，身体微微地颤抖。
“打也好，骂也好，你都要去。”半天，于佑和才低低地开口。声音很小，但周围很安静，他知道他听到了。
夏松荫抬起头，眼角有湿意，声音沙哑：“佑和，我……”
“去吧。”于佑和无声地说。
夏松荫缓缓地站起身，却看向于佑和身后的RAYMOND：“佑和好像身体很不好，你帮我送他回家，谢谢你。”
RAYMOND扯起一丝笑容：“你放心吧。我会照顾他的。”
夏松荫看向于佑和，于佑和微微对他笑。他这才转身走了出去。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RAYMOND紧步上前，从后面一把抱住了于佑和虚软倒下的身体。






于佑和醒来，周围是白色的世界，还有消毒水的味道，是他从小到大最熟悉的地方——医院。
他摸了摸胸口，还有一丝灼热感，却比较之前窒息般的感觉是好太多了。
他推开被子起身，一直定定站在窗户朝外看的RAYMOND回过头来，手还保持插在口袋里的姿势，淡淡地说：“你要去哪里？”
于佑和边套衣服边说：“我想冬虫草现在需要我……”
“你怎么到这个时候首先想的还是其他东西……”
“不然想什么？想我的病？”于佑和一笑，“有用吗？”
RAYMOND将视线转回窗外，没说话。
“我睡了多久？”
“睡？”RAYMOND似哭似笑，还是低下头去看了时间，“一个多小时。”
“你知道他们在哪里吗？”
RAYMOND点点头。于佑和笑笑：“那走吧。”






夏英泰一直都在手术中。手术室外，夏姗姗和舒惠陪钱淑芬坐着，夏继栋有些焦急地徘徊在手术室门外，而夏松荫在他们对面坐着，愣愣地发呆，没有一丝生气。
于佑和和RAYMOND过来，所有人抬头都看着他们，却没人开口说话。
于佑和在夏松荫旁边坐下，握住他的手，夏松荫看他，他依旧是笑，无声地说：一切都会好的。
舒惠看着他们握住的手，有些纳闷地侧了侧头，搓了搓臂膀。于佑和伸长手臂将臂弯的西装递过去。舒惠感激地笑了笑，接过西装，正要穿上，却被一旁的钱淑芬一把夺下，站起身直往于佑和身前送：“我们才不要你的东西。”想到手术室里生死未卜的夏英泰，又是伤心又是生气，可想到于佑和是夏姗姗的老板，举起的手又落不下去，转头直往一旁的夏松荫身上打去。
“妈——”舒惠惊呼起来，赶紧去拉钱淑芬。
于佑和直觉想要护住夏松荫，却被身边的RAYMOND死命抱住，拖到了一旁去。
“RAYMOND！”
“如果你想死的更快就去啊！”RAYMOND在他耳边咬牙切齿地说。
那边夏松荫也不躲，闷着头，任钱淑芬的拳头落在自己的头上，身上。夏姗姗也过来拉自己的母亲，钱淑芬终于打着打着，拳头早没了力气，抓着夏松荫的肩膀大哭了起来：“如果，如果老头子有什么事，我也不活了我……”






手术室的门终于打开，夏继栋忙迎了上去：“老乔，我爸爸怎么样？”
其余的人也忙围了上去，钱淑芬紧张地抓着医生的袍子：“医生，医生……”
被叫做老乔的医生笑了笑：“不用紧张，夏医生的紧急抢救做的很好，送来也很及时。只是轻度中风，可能一开始会有些行动不便，多做做复健就可以了。”
“谢谢啊，辛苦你了。”夏继栋感激地说着，一旁夏英泰已被推了出来。钱淑芬等人忙围了过去，跟着去了病房。
夏松荫长长地松了口气，无力地靠在墙上。
于佑和走过去：“你怎么不跟着去？”
夏松荫摇了摇头：“我怕大伯醒来看到我又要生气了，我又不可能改口。算了，还是等他身体好一点，我再去哄哄他老人家了。”
于佑和紧盯着他：“那你一会儿要去哪里？”
“没有，没有要去哪？”
于佑和皱着眉头：“你是不是要找送照片的人？算了，不要找了。如果真的是陆岩钱坤他们，你是不是要找他们？不要，你好不容易才离开了，不要再回头了。”
夏松荫靠在墙上笑：“好了，你想的也太多了。我又没说要去找他们。再说，也不一定是他们对不对？”
“那你跟我回去。”
夏松荫看了于佑和身后的RAYMOND一眼，点了点头。






夏继栋和舒惠终于没能结成婚，反而还要照顾病床上的夏英泰，心中对夏松荫于佑和不是没有怨恨。想想这两人又是那种关系，又有些无措，不知道是怨多一点，还是震惊多了。
钱淑芬有气，也无处去撒，想让夏姗姗辞职，终于还是想了那总是一份薪水很不错的工作，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只是有时候人前人后骂上两句该杀的夏松荫，可人又不在跟前，只当发发牢骚罢了。
夏姗姗请了两天假后才去上班，于佑和很是歉意地打听情况。
“好好一个婚礼被砸了，摆谁身上谁都不会开心吧。”夏姗姗冷冷地说。
于佑和尴尬地扯了嘴角笑笑：“对不起……”
夏姗姗叹了口气：“算了，LEO，我知道你也是受害者，该死的是那个寄照片的人，他到底有什么目的？你们找到人没有？”
于佑和摇摇头：“没找到。我们也没有特地去找，万一是冬虫草以前的那些朋友，我怕他一冲动又回去闹事，那我真是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夏姗姗奇怪地看了他一眼：“LEO？你……你怕了吗？可是以前那个大荣华老板那么威胁你，你都没有退缩啊？”
于佑和笑笑：“是啊，我怕了，如果冬虫草再走回去以前的道路，我不知道有没有时间把他拉回来了……”
“没有时间？什么没有时间？你……你要回温哥华了吗？”夏姗姗着急地问道。
于佑和目光有些游离：“……恩，是啊，要回温哥华了……”






回到办公室，看到RAYMOND坐在自己位置上把腿翘在桌子上看报纸。于佑和笑笑，过去拿电话。
RAYMOND的声音从报纸后面传来：“又查冬虫草的岗？半个小时前你刚打过。”
于佑和自嘲地笑，放下听筒：“我是不是有些神经质了……”
“你终于发现了？”
于佑和缓缓地走到一边的沙发上坐下，愣愣地发呆。
RAYMOND收起报纸看着他，看到他渐渐皱起好看的眉头，终于忍不住开口叫他：“LEO？”
“恩？”被叫的人扭头看他。
RAYMOND笑笑：“在想什么，可以跟我说说吗？”
“我没想什么。”
RAYMOND叹了口气：“LEO，可以答应我一件事吗？”
“你说。”
“不要和那个冬虫草分手。”
于佑和脸色微微变了变，不自然地一笑：“你怎么会这么说？”
“这四年来我和你朝夕相处，我们之间没有秘密，你心里在想什么，我还不了解吗？”RAYMOND缓缓地说，“虽然你的心还是会痛，却回国这么久一直没再痛得昏倒过，久得你差点忘记自己的病想好好享受爱情了。可是前天你又一次昏倒，你发现你又走回去四年前的那种矛盾和痛苦中去了，于是你还是做了同样的选择。你请了私家侦探调查照片事件却没告诉冬虫草，就是一等证实和那些黑道上的人无关，你就会和他分手。是不是？”
于佑和苍白地笑：“这本来就是不该发展起来的感情，都是我错，我根本就不该……”
“LEO，你为什么总是一相情愿地替别人着想？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你又有没有想过你的抉择对人家公不公平？你有没有想过因为你的决定，会让多少人跟着痛苦你知不知道？”
于佑和似哭似笑：“可我认为这是唯一能把伤害减少到最小的的办法……”
“你认为？又是你认为？你怎么知道别人心里怎么想。也许……”
莉莉打进内线来：“LEO，外面有一个叫做钱坤的人找……”
于佑和和RAYMOND惊讶地对望了一眼。“让他进来。”于佑和说。
钱坤推门进来，脸上笑嘻嘻地，却比当日落魄了几分。“于总，好久不见啊。”
“是好久不见。”于佑和平静地微笑。
钱坤看了一眼他身后的RAYMOND：“于总，不知道方不方便单独说话？”
于佑和笑笑：“他是我朋友，用不着避着他，你尽管说就是了。”
钱坤点头：“好，好，既然你都不在乎，我还有什么好避嫌的。不知道冬虫草哥哥前天的婚礼怎么样？”
“呵，拜您所赐，自然是没有结得成了婚了。”
钱坤在办公桌面前的椅子上坐下，笑嘻嘻地说道：“我那些照片拍得不错吧？”
于佑和摇摇头：“从专业的角度来说，照片拍摄技术不怎么样。暴光不足，调焦错误，相机抖动，唯一可取的是，这倒是一部不错的相机，这么高倍的焦距，应该还蛮贵的吧。钱先生倒是省得花血本啊。可是如果把照片给那些专业的摄影师看，一定会被说的一文不值吧。”
钱坤脸微微变色。
“但如果给一些特定的人看，这些照片估计却是珍贵的不得了吧……”于佑和笑笑，继续说道，“说吧，你到底想怎样？”
钱坤拍手赞道：“于总果真是爽快人。”
于佑和挑挑眉，不置可否。
钱坤脸上笑着，眼底里却没有笑意：“于总和冬虫草合着害我至如此地步，我提点什么要求也不过分吧？”
“呵。我们害你？”
“不是吗？若不是你和冬虫草，我又怎么会这般落魄？我跟了岩哥这么多年，他冬虫草才不过来了一年而已，岩哥就处处提拔他，凭什么？凭什么我犯了一点小过错就得被逐出来，还被警察处处追着跑，为什么？你说这都是为什么？！”钱坤突然站起来两手有力地拍在桌子上，俯身前倾地瞪着于佑和。RAYMOND看看于佑和又看看钱坤，移步上前：“你……”
“这位小兄弟别紧张……”钱坤伸手指着他，却又笑了，“放轻松，我不会对于总怎么样。于总你财大气粗，背后还可以找警察撑腰我不敢惹你，我怎么惹得起你？”
于佑和皱皱眉，一脸可惜：“可惜你想对付的冬虫草却是我想保护的人……”
“嘘——”钱坤胸有成竹地笑，“有些话不能说得太早。”
于佑和隐隐地，觉得了些不安，脸上仍保持着平静的笑：“你落得今天这个下场，却依然不懂得反思，还把责任推给我和冬虫草身上？真是可笑。如果你不去贩毒，不去加入你们所谓的帮派，谋一份正当职业，又怎么会走到今天这步田地？”
钱坤咬着牙笑：“我高兴，怎么？你这是在教训我吗？”
“不敢当，就事论事罢了。”于佑和正了正身子，“不过我很好奇，你要怎么威胁我去答应你提出的条件呢？就那些照片吗？呵，你那天送来不是已经有很多人看到了吗？我还会在乎吗？”
“哦，也就冬虫草那些亲戚看了吧？那哪够啊。万一我寄到哪个报社，哪个杂志社，或者是哪个电视台的话……于总你这家公司在上海可还是小有名气啊，我想，总归有点新闻价值吧。”
于佑和轻轻地笑了：“有句话叫‘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同样的道理，如果我并不介意这个你又怎么能威胁了我呢？钱先生，很可惜，你错估我了？”
钱坤一愣，然后才恨恨地说道：“你，你们也真是够厚颜无耻！”
于佑和敛了笑容，RAYMOND急急喝道：“你说话客气点！”
钱坤冷笑一声：“自己做出那种恶心的事情来还怕别人说吗？咦，这位先生好像和于总关系很好呢，我是不是要去提醒我那位冬虫草老弟，小心做了龟公……”
“你——”
“RAYMOND——”于佑和拉了拉他，摇摇头，转过头来取了支票本放在桌上，低头笔画起来。
钱坤探头去看，于佑和撕下支票举在手里：“我倒不是受你威胁，还是那句话，你想怎么样我都不怕，不信，可以尽管去试试，我愿意陪你玩。上次听说你刚得贵子，这些钱就当我提前送给小孩子的压岁钱，你以后好自为之，多给孩子积点德。”
钱坤忙说：“既然于总叫我住口，我就绝不会在外面多说一个字。”
于佑和低头把玩着支票，笑了起来：“你说的话我能信吗？你对陆岩都会阳奉阴违，背着他吃私食，吞泰国人的货，还开酒店洗黑钱。你的信誉度看来很低呢。”
“于总你错怪我了。其实我之前怎样道上人都知道，我向来做生意都讲究信用两字。所以那些泰国人越南人都愿意和我谈生意。只是最近两年来陆岩将我越来越架空起来，我这也是没有办法，未雨绸缪罢了。不过不管怎样，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如今，你放心，就像你说的，我也要为我儿子积德。只要于总今天能让我满意，我保证不会再打扰于总了。”
“希望你说到做到。”
钱坤忙拿了支票来看，顿时眉开眼笑：“于总果真是大方，我替我儿子谢谢于总了。”
“不用客气。”于佑和做了个请的手势，钱坤笑着起身：“那不打扰于总办公了。”
于佑和点点头。
钱坤边走边将支票收到上衣口袋里，到了门口又停住：“于总对我这般好，我真不知道怎么报答于总才好，干脆卖您一个消息。”
于佑和目光闪了闪：“算了，不用了，你客气了。”
“不要你可不要后悔。”钱坤靠在门上高深莫测地笑，“可是关于于总那个想保护的人的事啊……”
“冬虫草？”RAYMOND有些惊讶，看了看于佑和，却没有开口问。
于佑和笑了笑，半天才开口缓缓地说道：“我想，我什么都不想知道……”







快下班的时候夏松荫拎着一盒点心赶回工作的地方，一个同事笑着问道：“又去会你的那个女朋友了？”
夏松荫把手里的点心盒往那人怀里一塞：“是啊是啊，那，这是她让我带给大伙尝尝的。”
“又有好东西吃了。呵，老让她这么破费还真不好意思啊。”
“呵呵，如果不好意思呢，各位就下次再多和我换换岗，让我多点时间去陪她咯。”
“一定一定。”众人笑着说。
“呀，都差点忘了。有一个说是你的朋友的人找你，在那边等了你好久了。”
“我朋友？”夏松荫有些奇怪地朝他所指的方向走去，意外看到熟悉的背影。
“佑和——”他高声叫道，隐隐地，有些不安。
男人回过头来，温和地笑。
夏松荫这才笑了下，走过去：“你怎么来了？”
“过来接你下班。今天不用回家做饭了，我们出去吃。”
“好啊。”夏松荫笑着点点头。







“对了，怎么突然想出来吃饭？不会是嫌我做饭不好吃吧？”夏松荫大口地吃着东西含糊不清地说。
于佑和淡淡一笑：“不会。”
夏松荫夹了一块鱼肉放在他碗里：“这鱼烧得真不错，吃呢。那，其实我也去看了一些心脏病的资料，虽然说高脂肪对心脏病人不好，但是适量吃些鱼类禽类还是不错的。”
于佑和低头吃了口鱼肉，缓缓地问道：“你……刚才去哪里了？”
“我？噢，我去面试了。我不是说吗，干保安总不是长久之计，我是骑驴找马来着。”
于佑和扯了个笑容：“是吗？”
“是啊，不然你以为我会去哪。”
“冬虫草……你，你有没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没，当然没。”夏松荫急急抬头，“你，你为什么这么问？”
于佑和涩涩地笑了下：“我吃饱了。”说着抓起外套起身，“你跟我出来一下。”
“喂，你干吗？”夏松荫措手不及，还是忙扔了碗筷跟着出去，心里却终于忐忑起来。 

“怎么了？”出来时于佑和已经愣愣地坐在车上，眉头紧锁，夏松荫一手撑在车门边一手透过车窗在他面前晃了晃，语气故做轻松，“发生什么事了吗？”
于佑和抬眼看他：“来，坐到车里来。”
夏松荫上了车，看到于佑和正在打开车上的CD机，奇怪地问道：“什么？”
“听了就知道。”
夏松荫笑笑，一会儿，音响里出现了于佑和的声音：“让他进来。”
之后是推门声，然后开口说话的竟是钱坤！
“于总，好久不见啊……”
夏松荫一愣，急忙抬头看向于佑和，那人却把视线锁在窗外，手肘撑在车窗上不肯回头。夏松荫只好静静地听着，面无表情，却心乱如麻。
“于总对我这般好，我真不知道怎么报答于总才好，干脆卖您一个消息。……可是关于于总那个想保护的人的事啊……”
夏松荫一震，直觉地想去关机子，于佑和却拉住了他的手：“心虚吗？”
“不是。”
“那继续听下去啊。”
夏松荫抓了抓拳头，没说话。
钱坤的声音更加尖锐刺耳了起来：“于总你人聪明，虽然没混过黑道，但没吃过猪肉，可也该看过猪跑，你该知道黑帮可不是玩过家家酒的地方，不是任何人想玩就玩，想放就放的。要上位，你要有本事，要离开，你同样得有本事。如果不是我有把柄落在那陆岩手中，他认为我断不可能出卖了他，你以为他会这么容易放过我吗？可是冬虫草却可以毫发无伤地带你离开，也真是太幸运了他吧……看于总的样子可不是个爱黏情人的人吧，可怎么冬虫草的同事却都知道他有个经常CALL他，要他随CALL随到的女朋友呢？啊，难道是那家伙劈腿？于总你难道一点都不知道吗？还是……”
“好了，要说什么你直接说，用不着拐弯抹角。”
“哟，生气了，吃醋了？呵，不用这样，其实冬虫草在外面可没有女人哦，我瞎说的，哦，当然，也没有其他男人了。他只是去帮陆岩干事情去了……”
“什么？”这次出声的却是RAYMOND。
“你可知道当初在陆岩的书房里冬虫草除了帮你求情还和陆岩私下里说了什么吗？呵，我可是花了好多心血才得来的。他说，他的那个爱人很正直，不允许身边有犯法的事情发生，一定会是警民合作的代表。他说，他已经离不开他。所以他求陆岩陪他做场戏……”
“够了。”夏松荫一把关掉机子，“我不想再听了。”
于佑和把CD取出，CD盘在阳光的照射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于佑和看着手中的CD淡淡地笑着：“本来是想拿来以后对付钱坤的，没想到，他却咬着你不放。”说着，竟一把将CD掰成两瓣。
夏松荫没开口，看着他下车将CD碎片仍入不远处的垃圾筒内又走了回来。
“砰”地一声有力地关上车门，于佑和转头问夏松荫：“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夏松荫张了张口，还是点了点头。
于佑和笑了起来：“冬虫草，你真是……真是……”说着声音竟似有些哽咽。
“佑和对不起，对不起，我，我骗了你是我不对，我……”
“我说过我不想听你说对不起！”于佑和大声地说道，微微开始喘气，“你为什么……你当保安，其实……你知道我有多开心。你为什么一定还是要走这条路？为什么……”
夏松荫着急地抓着他的肩：“好了，你不要说话了，你不要生气，总之，我有苦衷，你不要着急不要动气好不好，我求你了。你的药在哪里？在哪里？”
于佑和却紧紧地抓着他的手：“苦衷？是有把柄在他们手上？自首……你去自首吧……我也求你……”
“你别再说话，快把药吃药了。”夏松荫心疼极了，又不敢大声说话，只好低声细雨哄着他，却早不知觉带了哭腔。
“答应我……”于佑和胸口的灼热感越烧越烈，窒息般的疼痛感又一次席卷而来，他把夏松荫的手攥得发疼，开口说话也早没了发声的力气。
“我答应你，我什么都答应你，你不要有事，你不要有事啊——”夏松荫抱着他，浑身发抖。他当卧底的时候，敌人眼皮底子下讨活路，他没发怯过一分。而现在，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感完完全全淹覆了他，每寸肌肤里，每次呼吸中。
“佑和……”他听到自己在哭的声音。

RAYMOND赶到医院的时候，于佑和还没醒，夏松荫抓着他的手坐在床边，愣愣地人也如痴了般。
RAYMOND过去稍稍掀开于佑和的被子，抓起他的手来。
“你干什么？”夏松荫“嚯”地站起身，出声阻止。
RAYMOND看了看于佑和的手，又看了看他的脸，帮他把被子掖好，这才转过身来看了一眼夏松荫：“医生怎么说？”
“医生拍了片子，一会儿才有结果……对，你也是医生，佑和的情况到底严不严重？你说，你说啊。他高中的时候也昏倒过一次，住了好久的院，还去温哥华动手术。他的病到底怎样？有没有好？为什么会昏倒？为什么……”
“好了，你一下子问我这么多我怎么回答？”RAYMOND冷冷地问道。
“我……”夏松荫抿了抿嘴，“我只想知道，他不会有事的，对不对？”
RAYMOND看了看犹在沉睡的于佑和，目光一闪，挑眉冷笑道：“谁说不会有事？如果你再气他，他也许看不到明天的太阳。”
夏松荫又惊又急，上前抓住他的衣领：“你少胡说！”
RAYMOND狠狠地震开：“那你可以尽管试试，试试他的这颗心脏够不够坚强！”
夏松荫松开他，无力地坐在椅子上，抓着自己的头发。
“我真是瞎了眼了，会把LEO交给你这混蛋！”
夏松荫没出声，任他骂。
“你告诉我，那个叫钱坤的说的是不是真的？是不是？”
夏松荫抬头，却说道：“佑和醒来我就走，你放心，我不会再让他为我难过为我担心。不会……”
“你，什么意思？”
夏松荫抓着于佑和的手放在脸边,不再说话，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于佑和醒来的时候身边只有RAYMOND，他静静地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看到他醒来，轻叹了一口气：“你说你不会有事，让我不要跟去，怎么现在躺在了这里？”
于佑和一笑：“我以为我能控制我自己，没想到还没说上两句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感觉到它不久前还曾分享过谁人的手的温度。
RAYMOND看他对着自己的手发呆，了然地说道：“他刚走。”
于佑和垂下眼帘：“走？……有没有说去哪里？”
RAYMOND摇摇头：“他没说，我没问。你也不用再打听了。”
门轻轻地推开，又悄悄地合上。夏松荫靠在走廊的墙上终于舒了一口气，笑了：他醒了，真是太好了，其他什么都不重要了。
将手里的饭放在门口，看了看闭着的门，门后面隐隐传来RAYMOND的说话声，可惜听不到他的声音。夏松荫有些遗憾地直起身，转身朝大门走去。
于佑和将被子拉高把整个人都闷了进去，RAYMOND拉他被子：“不可以不听，难道我都说错了？”
于佑和却突然掀开被子撑起上身问道：“对了，他知不知道……”
RAYMOND将他按在床上：“你给我好好躺着。他不知道。我找医生谈的，没让他听到。”
于佑和点点头，躺了下去。辗转翻了几个身，还是坐了起来：“不行，我不甘心……”
“不甘心？！”RAYMOND一副听了什么可笑事情的表情。
“对……不甘心。我总觉得他不坏，他不属于那里，他其实是个好人……”
“对，他还是圣人呢！是吧！我在想，你是不是上辈子欠他的，要你这辈子为他做这么多……”
于佑和悲哀地摇摇头：“我没做什么。事实上，我什么都做不了，什么忙都没帮上。”
“可是现在他都已经承认他骗了你，他根本从来就没离开过黑帮，他一直都还是那个当初会往你身上藏毒品的冬虫草！他没变过！你还能怎样？”
“那就让我再努力一次，如果他现在去自首，总有从头再来的机会，可是如果他一直那样的话，那就真的万劫不复了。我真的无法眼睁睁地看着他去走一条不归路啊。”于佑和看着一旁仍极度反对着的RAYMOND，淡淡地笑了笑， “人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也希望能上天堂啊……”
黑色的车子缓缓地停在一片旧城区楼房底下，RAYMOND看了看左右，问道：“是这里吗？”
于佑和点点头，松开安全带，下了车。
RAYMOND忙熄了火，也跟着下了车：“佑和——”
于佑和回头，RAYMOND慢慢走过去：“真的不要我一起上去吗？万一他……”
于佑和摇了摇头：“我怕你再激他。算了，还是我一个人上去。”
“那我在楼下等你，一有什么事就打电话给我，恩？”
“恩，好。”于佑和点点头，转身上了楼。
RAYMOND坐回车里，突然有种吸烟的冲动，虽然知道自己没带烟的习惯，还是意思性地摸了摸口袋，手指拂过腰侧的手机。
将手机取出，熟练地拨了个号码，很长的嘟声后是一人温软的嗓音：“HELLO，THIS IS……”
“依雯，是我。”
“RAYMOND？怎么现在才打电话来，你知道这里现在是几点？”
RAYMOND拍了一下脑门子：“噢，我都忘记了……知道扰了大小姐您的美容觉不好，不过，我心情很不好，能否赏脸陪我聊聊天呢？”
依雯一笑：“你少贫嘴。尽管说就是了……”
于佑和将外套随意扔上沙发，人也坐了下去，看着周围的摆设。夏松荫没回来，但他有钥匙。
当初知道RAYMOND有他家里钥匙后，夏松荫醋劲大发，也不经他同意，硬是配了一套他家的钥匙挂上，然后也把自己家的钥匙给了他一副。他不要，他却不由分说地抢过他的钥匙将自家的钥匙挂上。
“放心，我不怕你偷我家东西。”他还一副很信任他的模样。
于佑和笑了，将身子放松，陷进沙发里，并无声地叹息：冬虫草啊……
一整夜，夏松荫都没回来，于佑和躺在沙发上，时梦时醒。他梦到了他和夏松荫在一起的很多快乐时光，那时，自己真的很快乐，忘记了一切现实中的烦事，笑得那样肆无忌惮。他听到门口有响声，忙起身过去开门，门外空无一人，只有寂寥的晨星，回头，屋里也是一室清冷月光。
早晨的时候，门铃声终于真切地响了，不似梦境。
于佑和感到头有些涨疼，仍是忙去开了门，门外却是RAYMOND。
“怎么，我在楼下等了一夜。他没回来？”
于佑和点点头，突然感到喉咙发痒，忙捂住了嘴，可还是忍不住咳了一声。RAYMOND一把抓住他：“你在咳嗽？”
于佑和想摇头，却更加用力地咳嗽了起来。
RAYMOND着急地去探他额头，大声骂道：“你疯了吗？你在搞什么？你知不知道你发烧了？！”
于佑和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你不要着急，我知道了，我现在感觉还好。”
“好什么！快给我回医院去。”RAYMOND拿起沙发上的外套往他身上胡乱地贴着。
于佑和边穿外套边看了看空无一人的房子，还是点了点头。
万凤莲衣着光鲜地提着个保温瓶推开病房的门走了进去，本来正在说话的两个人都齐齐住了嘴看她。
她不甚高兴地将保温瓶重重放在桌子上，不客气地说道：“干什么？见了我来就不说了？以为我会出去讲吗？不要忘了，你的小命还是我救回来的呢。你昏迷这几天，可也是我在这里照顾你呢。”
夏松荫挥挥手：“哎，知道知道，你先出去了，我和黄SIR讲我们警局内部的事情呢，你来凑什么热闹？”
“哼！”万凤莲不高兴地冷哼一声，“就你们那破警局能有什么烂事，除了派人做卧底，就没其他的本事了？”
“哎，万小姐……”
“不敢当，就我NICLO就行了。”
黄锦仁忍住气，平静地说道：“NICLO小姐，虽然你救了冬虫草一命我很感激你，可是你再这么破坏警察名誉，当心我……”
“当心你什么？逮捕我啊？你……”
“哎呀，我腿又疼啦，好疼啊，快去帮我叫医生啦，快去了，八婆——”夏松荫捂着伤腿直冒冷汗。
死混混，自己往自己腿上捶了这么一下，活该疼死你……万凤莲嘴里咕哝着，知道他确实有事，还是转身出了门：“我去叫医生，你们慢慢聊……”
黄锦仁看他伤腿，又冒出些血水出来，瞠目结舌：“哇，不是吧，你真行啊，对自己下手这么狠……”
“好了，你少说风凉话。你以为我想啊。不过听她聒噪还不如忍会腿伤呢。”
“唉，也别说我反过来替她说好话，如果这次不是她正好回国，知道你有事，去跟陆岩要人，你现在早去当天使了。”
“哇，大哥，一切不都还是拜你所赐？你玩无间道上瘾了啊？害我这一卧就是一整年。”
“你知道有一整年就好，居然打个电话跟我说不干就不干了，那我们之前花了这么多心血，吃了这么多苦不都全白废了？上次被你开抢打伤的同事最近才出院，你知道我们一组人有多么希望这案子完结吗？”黄锦仁埋怨地说。
夏松荫眯了眯眼，有些耍赖地躺回床上：“那我不是逼不得以嘛？那我后来不是没说不干，只是把行动提前了嘛。”
黄锦仁瞪他：“你还好意思说。我们一年的心血，也只缴获了这么一点海洛因，陆岩也没抓到，还好，其他几个大头头都进了网，否则的话，看你怎么和上头交代。而且，如果这次真的不是那个万凤莲的话，你早就被陆岩杀了。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们用了一年的时间才让你走到陆岩身边去，眼看时机就要成熟，你却贸然行动，你是在耍大家还是活得不耐烦了？！”
夏松荫说道：“这次真是我失职了，随便你们怎么处置吧。”
黄锦仁恨铁不成钢地骂道：“我把你的升职推荐表都打好了，你呀，就知道给我出状况。上次是因为TC，这次是那什么什么于什么来着，你可真是讲义气啊！”
“是于佑和——黄SIR，这次不一样，我，我是真喜欢他了……”夏松荫难得露出羞捻的表情，甚至有些局促。在夏家，虽然夏英泰疼他，但毕竟旁边还有钱淑芬看着，总是说不上什么体己话，工作后，反倒是和这个上司黄锦仁衍生出了类似父子般的情感，所以提到于佑和，他像是向父亲介绍未来伴侣时那样期待和紧张，“你什么时候见见他，他人真的很好，你们一定处得来，你一定会喜欢他的。”
“我见过他。”
“恩。”夏松荫并没表示太大惊讶，“对，我想起来了，上次我把消息藏在摇头丸里就放他口袋了，那次是你们第一次见面吧……怎么样？我的眼光不错吧……”
“人品是不错。”黄锦仁点点头，“可，可他是个男人啊……”
“那又怎么样。我喜欢他。我在电话里跟你说的那些都是真的，我……我真的不能没有他……”
黄锦仁叹了口气：“算了，你们年轻人的事我是懒得管了。你呀，上一次是情窦不开，让你去接近老板女儿都不会，到最后还是人家主动找的你。这次倒好，一下子爱就爱得天崩地裂地，什么都不管不顾。”
夏松荫笑了：“也许，这一辈子，我就是为了等他……之前浑浑噩噩地，他来了，世界也一片清明了……”
黄锦仁叹了叹气：“你呀，真是没救了。那那外面的人怎么办？人家可是冒了这么大危险去救你的……”
夏松荫奇怪地抬头：“她不是都在法国结婚了？你乱说什么啊。NICLO虽然是个女人，可是她和他爸爸宋波一样，也是很讲义气的，她是把我当朋友才救的我了。”
“你……”
“哎对了，岩哥……哦，不是，陆岩到底怎么办的？”
“万凤莲让宋波答应了保他出境，宋波现在早已经做大了，我们警方也不好轻易和他对峙，估计这次让他逃脱的机会比较大。”
夏松荫点点头，没说什么。这几个月来，陆岩确实很照顾他，尽管他差点开抢打死自己，夏松荫也不怪他。他们都在走自己的路，做自己该做的事。若真要自己将枪对着他，他也下不去手。他知道自己这样其实已经不再是一个好警察了。但是，他生就这样的性格，他就是不忍心。
黄锦仁以为他在担心陆岩逃了会对他不利，忙安慰他道：“你放心吧，不用担心，宋波和陆岩订了协议的。陆岩放你，宋波在国内就保他周全，但一旦出境后，终身就不得回来。而且宋波已经派了人盯住他了，他不会对你怎样的。你那个昔日老大对你可真是不错。”
夏松荫笑笑：“我才不担心，我无所谓的……”想了想，又急忙改口：“哦，不对，应该担心对吧。以前是为我自己而活，现在可是为了两个人而活了。”
黄锦仁摇了摇头：“你休息吧，我先回警局了，明天再来看你。”
“哎等等——”夏松荫一把拉住他，“话还没说完呢。我受伤的事，你告诉我家里没？”
黄锦仁奇怪地看他：“告诉了呀，昨天那一帮子人不都来看你了吗？你脑子撞坏了？”
“哎呀，不是他们。姗姗怎么没来？她不知道吗？”
“这我就不清楚了。你倒是很在意你妹妹呢。不过我想，你们家人都知道了，没道理你夏姗姗一个人不知道吧。”
夏松荫点点头，喃喃自语道：“那他也应该知道了，怎么也不来看我……”
“喂，我走了。”
“走吧走吧。”夏松荫突然有些心烦气躁起来，不耐地挥了挥手，裹起被子躺了下去。
佑和，你不会是在气我瞒你这么久吧？夏松荫失落落地想。——难道，还是病没好？想到这里，夏松荫又有些心神不宁起来。

从夏继栋那里得来消息后，RAYMOND花了很长时间才组织好语言，尽量平静地把夏松荫的事都跟于佑和说了。他知道于佑和现在最放心不下的就是那个夏松荫了。
——即使他自己缠绵病床的时候。
于佑和在医院里躺了七天，一直持续地低烧，还不停的咳嗽，不咳出血来不罢休的模样。RAYMOND几次想打电话回温哥华，拿起了话筒，又放下。
“不要说出去。没有经过我的同意不要告诉我家里人。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觉得不行了，我会告诉你的……”四年前于佑和这么求自己的。当时他答应了，守了四年的承诺，他和他都已经身心俱疲，他不知道这个诺言是否马上就要到期。他只是觉得整个心都悲凉了起来，阴沉得如外面的低气压，让人无法透气。
“要见他吗？”他问。
过了很久，于佑和才摇了摇头：“不用了……”

夏松荫现在好饭好水被养着，脾气却有些暴躁起来。总是没有于佑和的消息，夏姗姗也总不来，难道佑和真出什么事了？他想去找他，可受着重伤有心无力，又拜托不上其他人，心中焦虑得不行。
心浮气躁地推开被子，小心翼翼地下了床，推着盐水架子没移动两步，万凤莲开门进来，一愣：“你干什么？”
“人有三急啊……”
“可你还不能下床呢……快躺回去。我帮你去找……”万凤莲轻推他。
“哎不用了——”夏松荫忙制止了。前段时间无法行动只好用导尿管已经把他尴尬死了，稍微一能活动一下，他是怎么样都不要用那种东西了。
“其实多走走，对身体有好处……”夏松荫敷衍地笑。
万凤莲也没坚持，上来扶他：“那我扶你去吧，以你这个速度明天都到不了洗手间。”
夏松荫想都不要想就拒绝，万凤莲瞪他一眼，还是强挽着他胳膊扶他去了。
夏松荫心里暗叹了一口气，这也是他烦躁的另一个原因。他隐隐觉得，万凤莲对他，好像并不是只是朋友那么简单。
把人重新搀回房，扶着他上床，万凤莲低头帮他掖被子，夏松荫笑笑挡住她的手：“不用了，我自己来好了。”
万凤莲帮他倒了汤来：“你好像不怎么喜欢喝昨天那汤，没关系，我今天让张婶炖了髓骨汤，专门补骨头的，多喝点……”
夏松荫捧着碗喝汤：“谢谢了。”
万凤莲笑笑：“跟我客气什么？”
“其实我大伯母每天也煲了汤让舒惠给我带来，你不要再麻烦了……”
“……舒惠？”
“是呀，你这次回国呆几天啊，不要老陪在我这里，去陪陪波哥和冰姐吧……”
“我爸我妈更喜欢两人世界呢……噢，死混混，你过河拆桥啊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想赶我走？”
夏松荫头疼地直皱眉：“什么过河拆桥，我哪有？”
“还说没有？难怪急着叫我走，原来是想和那舒惠你侬我侬啊……”
“你不要乱说！”夏松荫着急地骂道。
“我哪有乱说，那时候你就喜欢她吧，其实如果当初不是为了完成任务，你才不会和我在一起吧。我从来都不是你的茶，你喜欢那种温柔贤惠的女的嘛，我知道……”万凤莲生气地瞪他。
“你……不要说舒惠现在已经是我大嫂。而且我和她本来就没什么。你不要随便给人乱扣帽子！”
“冬虫草——”万凤莲突然大声叫他，直勾勾地看着他，却幽幽地开口，“我们，我们可不可以复合呢？”
“什么？”虽然隐约有些心理准备，夏松荫还是大吃一惊：“你，你前年不是结婚了吗？还从国外寄了那么大一张喜贴给我……”
“我离婚了……他总是有外遇，我受够了他一次次给我伤害又一次次给我糖果，然后再是一次次的欺骗，我真的受够了，就离婚了……”
“……对不起。”
万凤莲苦笑着摇摇头：“冬虫草，你知不知道，之后我谈了几场恋爱，却总觉得好寂寞。我们分手的时候我嫌你老土，嫌你不解风情，嫌你呆头呆脑，可和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我却老是想起以前我们在一起时候的场景，你的傻，你的土，还有你一和女孩子说话就紧张的模样，我总想起……”
“NICLO啊……”
“你听我把话说完行不行。我知道其实你也不喜欢我这种类型的，我也无法为了一个人去改变我自己。可是，你想想，我们在一起的那年，其实快乐是多于吵架的，是不是，我们那时候还是很开心的……”
“是，我们那时候在一起是开心过，可是不行，我已经有恋人了。”
“我打听清楚了，你没有女朋友。”万凤莲沽定地说。
夏松荫一笑：“可是我有男朋友呀。”
万凤莲也跟着笑：“那个叫于佑和的？呵，你不要骗我。陆岩说你是拿他当幌子来蒙蔽他的，我都知道。”
夏松荫摇了摇头：“不，都是真的。我真的喜欢他，爱他，为了他，我甚至连命都可以不要。”
“你……”万凤莲一愣，却到底是见过世面的，很快恢复常态，笑了笑道：“可你口口声声爱的他对你却不一定同样的心思吧，你住院这么久都不来看你一下？”
被说道痛处的夏松荫垂下眼帘，整个人都蔫了下去。
万凤莲看了看他，还是叉开了话题：“对了，这次怎么老没见到姗姗呢？人说女大十八变，这好几年不见，也不知道小丫头变成什么样了。”
夏松荫扯了嘴角笑笑：“她呀……”
“松荫哥哥你没事吧……”夏姗姗推开门进来。
各怀心思的两人同时开心叫道：“姗姗——”

“NICLO姐？”夏姗姗高兴地走过去，“我哥他们说你回来了我还不太敢相信呢，居然是真的。你什么时候时候回来的呀？”
“也就一两个星期前……”万凤莲笑着说道。
夏姗姗看看万凤莲又看看夏松荫，疑惑地问道：“我哥说你在照顾松荫哥哥，怎么回事啊？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噢。你爸爸不是身体也不好吗？我看你妈和你嫂子估计忙不过来吧，我就过来帮帮忙啊……”万凤莲随口说道。这点，她和夏松荫倒是有默契，有些事，他们还是不要知道的好。更何况，万凤莲知道，当初他们在谈恋爱的时候，夏家就颇对她的身份有些介怀，“对了，我们姐儿两个好久没见了啊，有空出来一起喝点东西？”
“好啊。”
“姗姗——”夏松荫拉她，“佑和呢？”
夏姗姗奇怪地问道：“他？他不在这里吗？他打电话回公司，说有事不来一段时间，还把工作上的事安排了一下，我还以为是因为你的事……”
“没有，他一直没来……”
夏姗姗也紧张了起来：“那，那怎么办？”
“你知道佑和家住在哪里吗？”
夏姗姗摇摇头。
“我写给你，你帮我去找一下他，我一直都心神不宁的，真怕他出什么事。哦，还有我上次送他去的医院……”
“恩。”夏姗姗忙点头，“还可以找那个RAYMOND，对了，可以找哥帮忙，他一定有RAYMOND的联系方式。”
“对，谢谢你啊，姗姗。”
夏姗姗愣了一下，摇了摇头：“没什么，我去了。”
夏松荫感激地点头。万凤莲在一边抱胸看着，没说话。

夏继栋受托打电话来，询问于佑和的行踪，RAYMOND犹豫了半天，还是没有说。
“那如果你知道他在哪里，拜托打个电话来吧，这里有两个人快急死了……”夏继栋在电话那头平静地说。
“恩……我知道……”合上手机，RAYMOND推开门，于佑和已经醒了，坐在床上静静地看书，看见他来，抬头笑了笑。
“今天有没有不舒服？”
于佑和笑着摇了摇头。
也不知道为什么，于佑和这几天竟奇迹般地转好了，也不发烧，也不咳嗽了，也许是上帝听见了他的祷告，也或许是夏松荫的消息带给他的力量。
“RAYMOND。”
“恩？”
“等过几天帮我办出院手续吧，我不想呆在这里，我想回家。”
“恩，好。”

“回来这么久才能请到你吃饭，姗姗现在都是女强人了。”万凤莲边说边笑，搅动了杯里的咖啡。
夏姗姗笑了：“NICOLE姐，你就别取笑我了。我哪里什么女强人啊，啊，应该是我请你吃饭才对。”
“小丫头，还跟我客气？太见外了吧。”
夏姗姗拨了拨头发，笑了笑。
“几年不见，你倒是漂亮不少啊，还记得几年前你跟着我和冬虫草后面的丫头片子的模样，一晃都这么大了。”
“是呀，我记得那时候我老黏你，你教我化妆，教我打扮，教了我好多东西，我那时候特崇拜你，我的第一条短裙还是NICOLE姐你送我的呢。”
万凤莲笑了笑。
“我还记得NICOLE姐你那时候做一个电台节目的主持人，我同学都知道我有一个节目主持人的嫂子特羡慕，还去听了你的节目，结果当场几个女孩子脸都红了……”
万凤莲大笑起来：“你们呀，那时候多单纯呀，听我的节目做什么。”
“好奇嘛。”
万凤莲笑笑，摇了摇头，刚想说什么，清脆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不好意思啊，我接个电话。”夏姗姗别过脸去，“喂？是我……没有吗……恩……恩……麻烦你了……哎，好，再联系。”
万凤莲看她脸色渐渐凝重起来，问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夏姗姗摇了摇头。
“是……在找那个于佑和吗？”
夏姗姗一愣，然后点了点头：“是啊。医院里又找不到，也没回家，手机又关机，我托朋友查航班，刚才打电话来，也没有他的消息。”
“姗姗……”万凤莲拉她手。
夏姗姗仍自顾自地说着：“还好啊，昨天他还打电话回公司，可惜当时我不在，不是我接的，我……”
“你很紧张他吗？”
“他是我老板，又是松荫哥哥的爱人，我当然紧张……”夏姗姗看了看万凤莲，“……不是，我喜欢他……”
万凤莲笑笑：“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男人我真想看看，能把你们兄妹俩迷成这样……”
夏姗姗扯了嘴角笑：“他很高，很帅，成熟稳重，工作的时候雷厉风行，英明果断，私下里相处却又温和谦恭，平易近人。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就像……像沐浴在春风里一样舒畅，像冬天里的暖日照在人身上，那么温暖，那么……”夏姗姗食指慢慢抚过橙汁的杯沿，想着和于佑和相处的片段，露出幸福又苦涩的笑容。
“呵，他那么好。”万凤莲抿抿嘴，挑挑眉，“好得我都没自信和他争了。”
“争？”夏姗姗惊讶地问道：“争什么？松荫哥哥？”
“是呀，是冬虫草。”
“你们不是已经分手了吗？当时还是你先提出来的呢。”
万凤莲淡淡地笑：“绕了大半个地球，我发现，其实最喜欢，最在意的，还是他……”
“不可以……不可以……”夏姗姗摇头，“松荫哥哥是佑和的，谁都不可以和他抢。”
万凤莲揉了揉她的发：“傻丫头，爱情，是要争取的，没有什么所谓的成全。没有其他人心疼自己，所以自己要更爱自己，要对得起自己的幸福。不管结局怎么样，总要试一下不是吗？而且，他们两个男人，虽然我不排斥，但是其他人呢？他们总归走得会很辛苦，只要阻力一直在，终于有一天他们会疲倦，会妥协的。我无法等那么久，所以从今天起，我会牢牢抓住冬虫草的。你也是，你不是一直都喜欢那个于佑和吗？”
夏姗姗摇头，红了眼眶：“松荫哥哥是佑和的，佑和也是松荫哥哥的，他爱他，我知道。虽然我上次问他，他没说，但是我从他的表情看出来，他爱松荫哥哥，很爱他……”
“姗姗啊……”万凤莲抓了抓她肩，想要安慰她，手机却又响了起来。
“喂？哪位？”万凤莲边递面纸给夏姗姗边接听电话，“……什么？夏松荫不见了？！”

两人匆匆忙忙地赶到医院，只看到摊开来的床被，不见原来躺在上面的人。万凤莲生气地骂道：“你们医院怎么办事的？这么大个活人说不见就不见的？而且还是个重伤患者，你们今天谁值班啊？啊？……”
夏姗姗拉拉她：“NICOLE姐，松荫哥哥身上腿上都有伤，估计跑不到哪里去，我们去医院的花园找找，或许他去散散步了，又或者去附近哪里逛逛了，你知道他，他很好动嘛，现在在床上躺了这么久，一定早憋坏了吧。”
万凤莲皱着眉摸了摸额头：“对不起，我真是急疯了。对，我和你分头找吧。”
“恩。”夏姗姗点点头。
一直到黄昏的时候，万凤莲才接到医院电话，说夏松荫已经回去了。
“王八蛋！”万凤莲恨恨地骂道，还是打电话告诉了夏姗姗。
回到医院，看到夏松荫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没事人似的，万凤莲气不打一处来，劈头骂道：“你一个下午去哪里了？你知不知道我们快找你找疯了。你现在这样子，你知道你出去我们多担心吗？”
夏松荫看了看她，翻过身背对着她躺着。
“喂，冬虫草——”
“你让我一个人静一静好不好，你好烦啊。”夏松荫不耐地说道。
“……我是想问你，你晚饭吃了吗……”
夏松荫回头看了看她，有些歉意地开口：“吃了……”
“哦。”万凤莲在他身边坐下，却没再说话。
“你回去吧，这里有护士。”
“我就不出声，在这里坐会儿行不行啊，死混混！”万凤莲偏着头瞪他。
夏松荫也回瞪了她一眼，又翻过身去了。
“松荫哥哥，你回来了？”夏姗姗推门进来。
夏松荫“腾”地坐起，略扯了一下伤口，也只微微地皱了一下眉头：“有他消息吗？”
夏姗姗一愣，摇了摇头。
“哦……”夏松荫立刻变得失魂落魄起来，缓缓地躺下，背过身去。
夏姗姗和万凤莲彼此对看了一眼，都没说话。

RAYMOND开着车，感觉到身边的于佑和似乎心情很好，侧头笑着看他：“高兴什么呢？”
于佑和笑笑：“闻了这么久医院消毒水的味道，终于可以自由呼吸了。”说着，伸手要去摇车窗玻璃。
“哎别！”RAYMOND忙阻止了他，“你呀，还是给我保温点好，少吹点风。”
“我哪有那么娇贵。”
RAYMOND瞪他。于佑和笑笑：“好了知道了，Dc.Tan。”
在家门外停下车。
“你去开门，我停车。你们家呀，什么时候换个自动门就好了。”
于佑和笑着下车：“你大少爷就将就一点吧。”低头找着一串钥匙中的大门钥匙朝铁门走去。
“佑和……”
钥匙“趴”地一声掉在地上，于佑和缓缓地蹲下身去捡，再缓缓地起身，抬头微笑：“冬虫草，好久不见……”他感到熟悉的灼热感在胸口慢慢氤氲。
“佑和……”叫他的名字的时候，夏松荫的声音有些沙哑，他上前抱住了他。于佑和想推开他，却终于还是没有，握了握拳头，克制自己抱他背的冲动。
“你去哪里了？我好担心你……”
于佑和没回答，却问道：“你没事吧……”
夏松荫松开怀抱，笑了笑：“没事，不用担心，我可是警察之星……”
“哦……”于佑和低头笑笑。
夏松荫有些紧张地问道：“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气我一直隐瞒你，所以我住院都不来看我一下？你不要生气了，我不想的，可是我们有纪律啊，而且，你知道越多对你没好处。对不起了，不要生我的气了。而且你不是一直希望我是个好人吗？现在我是了。那可不可以互相抵消了呢？恩？”夏松荫期待地看着于佑和的脸。
于佑和垂下眼帘，胸口的炽热感越来越强烈，强得他快掩饰不住，他低低开口，语气尽量显得平静：“不用道歉，我也不会生你的气……没去看你，不是因为生气才没去看你，而是因为觉得没必要了。之前在一起，那是为了让你离开那些人，离开黑道，现在你不是，那……散了吧……”
夏松荫一惊，一把抓住他的肩膀：“你，你说什么？什么没必要？什么散了吧？你在开玩笑是不是？一定是，一定是。”
“不是……”于佑和挣开他去开锁，双手不停地颤抖，怎样都无法将钥匙插进去，可是夏松荫现在已经方寸大乱，哪里注意得到。
“你……为什么？难道……”夏松荫艰难地咽了咽口水，嗓子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一样，“难道之前，你从来都没有喜欢吗？没有接受我？你……你只是为了帮我脱离黑道？”
于佑和背对着他用力地抓着大门门栏：“是呀，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你对我是有感觉的，我知道的。你……”夏松荫大喊，声音都哽咽了起来。
于佑和回过头来：“你刚才不是问我去哪里了吗？我告诉你，这几天我和RAYMOND一起出去了，所以才没能来看你……”
“佑和，不要再说谎了好不好，我承受不了的，佑和……”夏松荫只呆呆地看着他。
“不相信吗？来，你过来。”于佑和打开车后盖，将大包拎了出来，打开，“看，里面都是我们的换洗衣服，我们是……”
夏松荫满眼含泪，不断地后退，后退，竟捂着腰部转身脚步虚浮地走掉。
RAYMOND打开车门下来，担忧地看着夏松荫离去的方向：“LEO，你这样对他，会不会太残忍了……”回头，竟看到于佑和直直地倒下去。
“佑和！”RAYMOND大惊，一把抱住他，“药呢？你把药放在哪里了？”
于佑和摇摇头，紧紧地抓着他的衣服，无力地喊道：“快，去打电话给夏继栋或者夏姗姗，你不是说他受了伤吗？怎么还在外面乱晃，快打电话让他们接他回去……”
RAYMOND将药塞进他口里：“你不要激动，我这就打。”拨号码的时候他自己眼都红了，心口堵得慌，他不知道为什么。
上帝，可不可以不要再折磨他们了……他喃喃地说。
夏松荫精神有些恍惚，伤口火辣辣地疼，却比不上心疼。他无意识地走，不知道在哪里，要去哪里。他觉得很累，真想躺下来好好休息。
周围的人有些惊恐地看着他，他不知道为什么，也没去想，只是走着。终于有人拦住了他：“先生，你没事吧？要不要去医院？”
他移开一直捂在腰侧的手挥了挥，却看到满手的通红，通红的他的血。
他怔怔地看着，终于一头栽了下去。

“恩……好……其实没事……”夏继栋一边接电话一边上楼来，舒惠正陪着老俩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到他回来，忙起身：“怎么又这么晚。我去热菜。”
夏继栋放下手机和父母打完招呼也跟着闪进厨房，舒惠把菜放进微波炉里回头看他。
虽然他们没举行成婚礼，但早已经登记，也买好了房子，只是因为夏英泰的病，两人决定暂时先住在这里照应一下。
“不用……恩……恩，那好……恩，好，再见。”夏继栋若有所思地合上手机。
“谁啊？”
“是RAYMOND……”
“RAYMOND？他有什么事啊？”
“他过几天和于佑和要回温哥华了，想请我们吃顿饭，一是告别，二是于佑和想为婚礼那天的事好好跟我们道歉一下。”夏继栋低声说道。
“于佑……”舒惠朝客厅看了看，压低声音：“于佑和要回温哥华了？那，那冬虫草怎么办？”
“我正想问你呢，他们是不是分了啊？这次松荫住院他是一次都没来过，倒是那个万凤莲天天来。还有他上次偷偷跑出医院结果伤口裂开被人抬了回来，怎么也不肯说到底是去哪了，发生什么事了，他们到底在搞什么？”
“也许真分了吧……你没看咱妈现在对NICOLE的态度，以前总因为她的家庭背景对她很不喜欢，现在对她可比对我这个准儿媳妇还好了呢。”
夏继栋笑笑：“怎么，吃醋了？”
“嗨，吃什么醋啊，只是心里觉得有些……恩，怎么说呢，本来还感觉他们还很相爱呢，怎么这么快又散了呢。”
“他们呀……”夏继栋突然住了口，冲进来的却是夏姗姗。
“哎呀，舒惠姐，还有什么吃的，我饿死了。”
“在热呢在热呢。”
夏继栋看着妹妹宠溺地笑笑：“你呀，真是大忙人，比我还晚，又去哪里疯去了？”
“疯什么啊？老板不知在哪里度假，却布置我们好多工作哦。”
“姗姗，那于佑和回温哥华，以后是不是从你们在温哥华的总公司再调人过来？那上次和我们电视台谈的合同……”
“于佑和要回温哥华？”夏姗姗吃惊地问到，“我怎么不知道？我们一点都没接到通知啊……”
“哦，刚才RAYMOND打电话给我，说是他们要走了，临行前吃一顿饭……”
“他们怎么会突然要走呢？怎么会呢？”夏姗姗一副急得快哭出来的模样，“那，那松荫哥哥知道吗？”
夏继栋和舒惠对看了一眼，摇了摇头：“我们不清楚。”
“哥，你们可不可以再带一个人啊？”

“再带一个人？”RAYMOND和于佑和对看了一眼。
“嗨，是我们夏家的小公主，她也想来为她老板饯行来着。”舒惠笑着说道。
“噢，姗姗是吧。”RAYMOND笑着左顾右盼，“她人呢？”
“那个马大哈，半路上又回去了，说是落什么东西了，过会儿就来。”
于佑和笑笑，举起杯子起身：“今天请你们来，主要是想跟你们说声对不起。对于人一生来说，结婚可是件大事，没想到，你们的婚礼却因为我给搞砸了，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弥补。我不能喝酒，很厚颜地拿水一杯敬你们，真心想说句：对不起……”
夏继栋舒惠忙站起身来：“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了，其实你也是受害者，我们心里清楚。其实婚礼对于我们两个来说只是个形式，是我爸我妈要讲究排场才弄得这么大，其实我们两人都是简约派的，不用这么在意了……而且，他们两个老人家好像又在筹备了。”
“对了，本来也想请伯父伯母的，只是怕他们还在生我的气，伯父身体不好，还请他多多保重啊。”
夏继栋点点头笑道：“我一开始都吓了一跳，何况他们。他们老人家要接受这些事情是比较难，不过……”
“姗姗……”舒惠对着门口招呼道。
于佑和回头，虽然夏姗姗先进门，那人跟在身后，于佑和却一下子视线定在了他身上，无法移开。
“我又带了一个人来，没意见吧。”夏姗姗看着于佑和。
于佑和笑笑，摇了摇头，为她把身边的椅子拉开：“坐吧。”
夏姗姗却自己拉开舒惠旁边的椅子坐下了，笑着说道：“你是老板，不用对我绅士风度了。”
六人桌只剩下了于佑和身边的位置，他看了看面前的人，点点头笑道：“坐吧。”
“如果不方便的话，我还是走好了……”
“哎，方便方便。”RAYMOND忙起身倒酒：“怎么着大家也好好吃顿饭吧。”
夏继栋忙拦住了：“他这几天才伤好出院，还是不要给他倒酒了。”
夏松荫慢慢坐下，于佑和侧头看了看他。
“那，那不能喝酒的人就吃菜，多吃点菜吧。”RAYMOND笑着打圆场，“这里的菜味道很是不错的呢。”
于佑和夏松荫都低头吃起菜来，不再说话，其他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感到一些尴尬起来。
“哦，SANDY……”于佑和突然抬头，“上海分公司暂时还是由我负责，我已经委托黄经理代理了，你们有什么事就找他，或者E-MAIL我也行。舒惠也是一样，你们电视台是和我们公司签的合同，我不在，也一直都有效……”
夏姗姗舒惠连连点头：“恩，知道了。”
于佑和点点头，手伸出去拿杯子。
“你不能喝酒。”夏松荫RAYMOND同时伸出手按下了杯子。杯子被重重地按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酒也洒了大半。
于佑和一惊，这才发现自己拿错了杯子。
夏松荫和RAYMOND对看了一眼，都缩回手来。
于佑和看了看两人，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被溅着的地方站起身：“我去一下洗手间。”
刚打开水龙头擦拭着，夏松荫就推开门进来，看着镜子中的他：“这都是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于佑和也抬头看了一眼镜中的他，低头继续擦拭：“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分手？”
“我想我已经说清楚了。”
“我不信。”夏松荫拉住他，“我不信，你明明是爱我的，你骗不了我……”手一勾，便狠狠地吻上他的唇。
于佑和一惊，想推开，却终究还是没有。
抽水马桶的声音，有人开门出来，“呀”地惊呼一声。
两人迅速分开。
于佑和捂着嘴，低头，一字一句地说道：“GOODBYEKISS？呵呵……那天，说的，全是真的。再见。”
浑浑噩噩地走回席间，看到所有的人都在看他，有些歉意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啊各位，我有事要先走了，在这里跟大家告个别，以后有空来温哥华玩。”
“LEO——”RAYMOND唤他不及，眼看着人已经消失在门口。
“LEO……LEO他没事吧，我看他好像不舒服的样子，脸色好白……”夏姗姗担忧地看向RAYMOND。
RAYMOND忙起身：“对不起啊各位，我也要先走了，我现在去付帐，你们随便吃。这次弄得真是不伦不类，下次回来再好好赔罪……”说完，也跟着去了。
留下几人面面相觑，都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
“佑和呢？”夏松荫回来，看到人不在，着急地问道。
“刚走……”
夏松荫一愣，忙追上去了。

于佑和静静地站在停车场里，动也不动。
听到有人追了过来，也没回头。
那人拍了拍他的肩膀：“看什么呢？”
于佑和没回头，没说话。
“这车子很眼熟呢……是不是那冬虫草的？”
于佑和转过身来，眨了眨眼，点点头。
“不要眨了，想哭就哭出来吧。”
于佑和把脸重重埋在他的肩膀：“不能哭啊，你不是说，哭了就表示不相信奇迹吗？”
RAYMOND叹了口气，揉了揉他的头发。
夏松荫把头重重地磕在一边的墙上，失魂落魄地转身，走出停车场。
“结束了……”于佑和低低地开口，“终于一切都结束了……”

“冬虫草，我们去法国吧……”
“好……”
“什么？”万凤莲惊讶地回头。夏松荫提着大件小件的购物袋跟在身后。
看得出来他最近精神不济，便拉他出来陪自己逛街。她看中了一个包包，巴黎货，却比在本土贵了三倍。
“算了，还是回巴黎买吧。冬虫草，我们去法国吧……”她放下手里的包有些遗憾地说。
夏松荫看到她听到他的回答惊讶地回头，一副不敢相信表情，便笑了笑：“我说，好啊。”
“恩……”万凤莲平静地点头，转过身时，却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夏松荫要去法国的事很快全家人都知道了。
大家反映不一。
钱淑芬直笑：“你们俩啊，绕了这几年，终还是走到了一块儿，所以说啊，该你的，总归还是你的。”夏英泰虽然舍不得这侄子，但也欣慰了。
夏继栋和舒惠倒是没说什么，只是问他的工作怎么办。
“反正本来就跟局里头要了半年的假，先去了再说吧。”
“NICOLE在那里当的是服装设计师，你呢，你去能干吗？”
夏松荫笑笑：“我有手有脚，总归不会让女人养的。”
只夏姗姗没和他说话，绕过他，回到自己房间去了。
于佑和走了，她的魂也去了一半。
夏松荫回头看她掩上的房门，脸上的笑容也淡了。

夏松荫办签证需要花些时日，万凤莲趁着这段时间都陪在自己父母身边。
宋波几年前曾一度以为自己得了帕金森综合症一直都很怕，后来好在只是小毛病而已，却得了个怪癖，没几个月就要去医院做体检，要不就总是疑神疑鬼，觉都睡不好。
万丽冰知他终究是老了，越来越畏老，也越来越惧死了，也就随他了。
“爸，妈，那这次就由女儿陪你们去检查身体吧，也让我能放心回巴黎啊。”万凤莲一手勾一个说道。
“哎这女儿养的就是好，说到你爸爸的心坎里去了。”宋波笑眯眯地说。
万丽冰无奈地笑笑，理了理女儿的头发。

将父母送进心率测频室，万凤莲有些虚脱地在长廊的椅子上坐下。
没想到父亲要求检查的项目这么多，一大早到现在，真是快折磨光她的耐性了。想父亲也是一方有名的黑老大，却如此的怕死，难怪每次来总只让两三个心腹跟着，少了很大的排场，想来也是觉得丢了些颜面吧。
万凤莲想抽烟，可知道这是医院，只好又站起来解解闷。阳光从她左边的窗户射了进来，万凤莲便百无聊赖地朝窗户外张望。
窗户外是医院的后花园，一些住院的患者在里面散步，和亲友聊天，或者晒着太阳。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收回视线，却听到一声女声尖尖细细破空而来：“于佑和，该吃药了。”
她猛地回头。
一个护士端着水走向大树下坐着的一个男子，男子刚才一直闷着头，膝盖上放一本书，却不知道他是在假寐还是在看书。
听到护士叫他，他抬起头来，虽然远，她还是看到那是一张很英俊的脸，脸上还带着温和的笑。
“于，佑，和……”她喃喃地重复着。






送走护士小姐，于佑和随意翻了翻腿上的书。阳光很温暖，很舒服，他坐在这里都睡着了，都忘记回去吃药了，好在护士负责来找了他。要不，被RAYMOND知道了，他又该发火了。
感觉到有人在他身边坐下，于佑和侧头，是一个很时尚很前卫的漂亮女子。
“我……在等人，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于佑和笑笑：“请便。”便转过头来，继续看着腿上的书。
“……在看什么书啊？”万凤莲搭讪问道。
于佑和抬头笑笑：“哦，无聊，随便翻翻的。”
“哦……”万凤莲点点头，看他又转回头去，才发现他耳朵上还带着耳机，原来在听歌。
“咦？你在听歌啊？什么歌？”万凤莲继续问道。
于佑和回过来，脸上仍保持着微笑：“LEAN ME ON……”
“LEAN ME ON？我男朋友也很喜欢听这歌的。”万凤莲几乎就可以肯定他就是夏姗姗说的于佑和了，相貌英俊，温和有礼。她看得出来他并不是很想和人说话，但是她发问，他便礼貌地看着她，有着成熟男人的气度和耐心。也难怪那丫头会迷他成那样，也难怪他也是……
“呵，是吗……那，你是在等你男朋友吗？”
“哦，不是，我是陪我爸爸妈妈来体检的。他们都进去了老半天了，我就到这里来透透气。”
“噢……”
“对了，你女朋友呢？怎么也不来陪你，你长得这么帅，也不怕被别人勾走？”
“啊？”
“啊什么？难道你没女朋友吗？我可不相信啊，你这么优秀，一定有很多人喜欢你吧。”
于佑和有些发窘地笑了笑：“不是，哪有。只是我的……”他有些失神，笑容渐渐添加了苦涩的意味，“我的……我把他赶走了……”
“赶走了？为什么？”
于佑和低了低头。
“难道，是因为你的病？”
于佑和笑笑，点点头。
“很……严重吗？”
“现在……我每一次昏倒，也许就再也爬不起来了……”于佑和笑着说道，就像是说天气一样平常。
万凤莲愣住：“所以因为这个，你就和他分手了？”
“是呀，因为这个……”
“……你爱他吗？”
于佑和看着前方，眼中有东西在流动，他微微摇了摇头，之后又很重很重地点头：“爱，我爱他，很爱……”
“那我就不会放他走。”万凤莲定定地看着他，“如果我是你，我会把他牢牢地抓在身边，一起度过最后的时光，一起哭，一起笑，一起创造回忆，一起开心地过剩下的每一天。”
于佑和低低地笑了，却像一只兽在哭，在低鸣：“难道我不想吗？可是，人死了，上天堂也好，下地狱也好，人间的一切如过眼烟云，一挥即逝，从此也就不再有什么痛苦了。可是，活着的人怎么办？真正会受折磨的是活着的人呀，他未来还有几十年的光阴，与其看着他一直痛苦下去，不如，把所有一切给我这个将死之人承担吧……”
万凤莲呆呆坐着，早已经找不到语言，她看着面前的男人，突然感到心疼得厉害，她忍不住伸出手去，抚上他的发，他紧皱的眉头，男人回头看她。她一下子惊跳起来，连连后退了几步。
“凤莲——”
她转头，看到万丽冰在窗户里朝她招手。
“我……我妈在叫我呢，我要回去了。”
于佑和朝她扯了扯嘴角，笑了一下：“好……”
万凤莲转过身走了几步，越走越慢，终于站定，缓缓地回过头去：“其实，活着的那个人不是只有痛苦的，他还有回忆，很美很美的回忆，如果想哭了，心痛了，打开橱柜，把回忆摆上桌，看到两人曾经那样相爱过，厮守过，便会幸福地微笑的……”
万丽冰发现女儿从医院回来后就一直有些奇怪，整天失魂落魄地，一天到晚地出去逛街。她知道，她一般心情不好时才会这么疯狂买东西。她以为她和冬虫草在一起，可是冬虫草打电话来，她才知道，她连他电话都不接了。
“冬虫草，你放心，她回来后我好好说她。”万丽冰忧心重重地放下电话，她想到了那天在医院和女儿说话的那个男孩子，紧紧皱起了眉头。
万凤莲提着大包小包进来，统统往客厅地毯上一扔，人便趴在了沙发上：“哎呀，累死我了……”
“你又去逛街？刚才冬虫草打电话来……”
“妈——我烦，你别添乱了……”
万丽冰在她身边坐下：“我添什么乱？你别给我添乱才是真的。你是不是和冬虫草闹矛盾了？”
“没有。”
“那怎么不接他电话？”
“妈，我们的事你别管了。你操什么心呢？”
“我操什么心？我能不操心吗？我怕你又要走错路啊凤莲……”
“妈——”
“你嫌烦我也要说。冬虫草那孩子，我是打从第一眼就喜欢他，那时候你疯疯癫癫不务正业，我都觉得你配不上他，就想着，做不成我女婿，也要他当我的干儿子。后来看到你们在一起，你知道妈有多开心吗？可你倒好，没两年就给我分了，硬是要跟着那牙医走。妈是过来人，妈知道，冬虫草将来一定是个会疼人的丈夫，我劝你，可当时你就不听。结果在那边吃了亏回来了吧。好在人家冬虫草也不嫌弃你离过婚，还要你，你，你怎么还见异思迁呢？”
“妈，你在说什么呢？什么见异思迁？”
“别以为妈不知道，是为了医院里的那个男的吧？那天在医院里，我两只眼睛可是看得请清楚楚。”
“请清楚楚什么呀？”万凤莲一下子坐起来，“根本就不是那一回事。”
“那是什么事你倒是跟我说说呀。”
“我……妈，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离过婚怎么了？离过婚就低人一等吗？什么不嫌弃我？哪怕我离过十次婚他都不会介意。妈，他根本就不爱我你知道吗妈。他只是感激我和爸救了他。他是因为爱的人不要他了，他才哀莫大于心死，他是想要离开这个伤心地，才要跟我去巴黎的。他早就不爱我了，早就不爱了……”
“凤莲啊……”万丽冰看女儿平日总是意气风发的，何时这般样子过，心疼地搂住她。
万凤莲静静靠在她怀里，幽幽说道：“现在……我又知道了一个秘密，为什么老天爷要让我知道呢？妈，我好矛盾啊。说出来，冬虫草就走了，可是不说出来，我会良心不安呢。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妈，你教教我……”
万丽冰叹了口气：“凤莲啊，妈无法帮你做决定，这都要看你自己。你可以想象一下，十年后二十年后，哪个会让你更觉得遗憾呢？”
万凤莲怔怔了半晌，缓缓地抬眼：“我不想放弃冬虫草！”
“真的决定了？去法国？”
“恩。”夏松荫懒散地靠在椅子上，漫不经心地答应着，丝毫没有在上司面前的忌惮和约束感。
“可是我已经跟上头报了呀，这次你肯定是立功了，你就乖乖地等着升职吧。”黄锦仁一脸兴奋地说，诚如自己的孩子得了嘉奖似的。
“等我回来再说吧，也许到了那边，我喜欢上了那边的生活氛围而不回来了呢也说不定？”
“什么？”
“反正……这里也没有什么好留恋的。”
黄锦仁一掌甩上他的后脑勺：“你小子敢给我不回来！”
夏松荫摸了摸头：“你真多管闲事啊，干爹！”
“干爹？”黄锦仁摸了摸脸上的褶子，“不是干兄弟吗？”
有人敲门进来说是有个女的找夏松荫，正说着呢，人未到，声音已经飘来：“不用通报了，这里我熟得很呢。”
夏松荫黄锦仁齐齐回头，看到万凤莲走了进来。
“怎么这么早就来了？不是还有一个小时吗？”夏松荫看着她。
“你们有事啊？”
“恩，一会儿要去拿我的体检报告。”
万凤莲勾住他的臂膀：“我提前来是想说，等一下也和我一起去拿一下我爸妈的体检报告吧。”
“恩。”夏松荫点头。
万凤莲回头看黄锦仁：“那黄SIR你们事情谈完了吗？”
黄锦仁摆摆手：“走吧，走吧。冬虫草，出去的时候别忘了通知我啊。让组里的弟兄们也好提前给你办个饯行会。”
夏松荫在门口回头，笑着指着他：“一定灌醉你。”
RAYMOND讲完电话便去找于佑和，依旧看到他安静地坐在大树底下看着书。
在他身边坐下，他没抬头，RAYMOND笑了，心中了然。
现在的女孩子在有些方面真是十分的勇敢，于佑和坐在那里看书，三番四次被搭讪，一开始还微笑对待，后来实在有些挂不住了，只好每次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沉浸在书里。女孩子看他始终不抬头，终究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RAYMOND总笑他故意是在诱惑那些女孩子的，要不，怎么老是坐那里。于佑和眼睛圆睁：“那里有树阴，适合看书呀。”
“那干吗老跑到外面去，房间里还更适合看书呢。”
“我，我……”于佑和一急，却说不上来。
RAYMOND忙说道：“好了好了，不要急，开玩笑呢，我知道，你是不喜欢消毒水味，我知道。”
于佑和瞪了他一眼：“寻我开心呢……”
RYAMOND笑了笑，去拔了于佑和的耳塞，正低头看书的于佑和一惊，忙抬头，看到是RAYMOND：“是你呀。”
“不是我是谁？难道是哪个漂亮MM？”
于佑和有些困窘：“你贫去吧。”
RAYMOND笑笑：“真不明白，我觉得我哪里也不比你差啊，为什么她们就是会选你呢？”
于佑和挑眉：“她们有慧眼吧。”
“我还慧根呢。”
于佑和笑了笑。
“这几天还有个漂亮MM会来看你，看你还能拿对付她们那套来对付她？”
“啊？”于佑和笑容渐渐隐去。
“你猜到了？”RAYMOND笑笑：“是呀，依雯要来了。”
“……你跟她说了什么？”
“大致说了你的病情。具体的事，等她来了再说吧。”
“……噢……”
“是不是在怪我？”
于佑和抬眼：“你跟我说你喜欢她的时候，你不是答应过我，要有一天你能够保证了她的幸福的时候才会跟她说这件事的？难道你有把握了？”
RAYMOND摇了摇头：“告诉依雯是我唯一一次破例，以后不会了。”
于佑和合上书，淡淡地说道：“回去吃药吧，要不，又要麻烦护士长专程送来了。”
“你一到医院就东张西望的，找什么人吗？”夏松荫莫名其妙地看着身边正四处张望的万凤莲。
“不是呀。”万凤莲忙说道。
夏松荫扬了扬手里的体检单：“那都拿好了波哥冰姐的体检单了，还不走？”
万凤莲看着窗外的大树，很久才收回视线来，笑着挽起夏松荫的手：“走吧。”
“有病啊？”
“是，有病，没病会喜欢上你这家伙？”
“什么叫我这家伙？”
“呵，臭混混，你说呢……”
于佑和，不是我不给你们机会，是你们无缘，我也不会再放手了，毕竟，还是你先不要的他。
我的臭混混，我带走了。

依雯以最快的速度赶回了国。在门口调整了半天情绪才缓缓地推开门，于佑和还在睡，浅浅地呼吸着，尽管睡着仍眉头轻锁。她在床边坐下，轻轻抚上他的脸。瘦了。她想。
于佑和慢慢睁开眼，看到是她，笑了下：“你来了。”
“我吵醒你了？”
“没，我睡得浅。”于佑和起身，依雯忙去扶他，并放好枕头，于佑和笑笑：“不用，我没这么虚弱了。”
依雯笑笑。
“你……你刚下的飞机吗？怎么来的？RAYMOND有没有去接你？”
“恩，刚到，RAYMOND接我来的。”
“噢……”
依雯低头把耳边的发顺了下。
“恩……那你累不累，让RAYMOND送你先回去休息吧。”
“不，不累。”依雯笑着摇摇头。
“噢……”
又是尴尬的沉默。
依雯目光到处游移，不想看着到现在还在微笑着的于佑和，怕看到他，她会忍不住哭。RAYMOND说，什么时候在于佑和面前，都要微笑，微笑告诉他，他会康复，他不会有事。
“你渴不渴，我给你倒点水吧。”依雯看到热水瓶，便想去倒水，一提起来，竟是空的，“我，我去泡水。”
于佑和点点头，看她开门出去，没提醒她房间里其实有饮水机。
依雯关上门，人就无力地滑了下来，紧紧咬着手背无声地哭。RAYMOND过来，在她身边蹲下，叹了口气，伸出手想去摸她的头，却最终按了下她的肩膀。
依雯抬头，不住地抽泣：“陪我，陪我去，去泡水……”
RAYMOND点点头，拎起热水瓶，扶起了她。
“那次只是例行的心脏检查。他来看检查结果，老师不在，片子也才刚刚出来，我告诉他他比预约的时间来早了，他说知道，他说一会儿他的未婚妻会来，而他觉得最近心脏有些问题，他只是想提前知道检查结果罢了，他不想她担心。我经不住他求，便答应把他的片子调出来看了。结果，他的感觉没有错，他的心脏是出问题了。他失神了好一会儿，我只好安慰他，这没什么大碍，吃点药会没事。他却说明天是他妈妈的生日，问我可不可以帮他瞒一下。我知道这根本不可能，他说他才刚刚订婚，而且刚花了半个月的时间准备他妈妈的生日，他说他不希望他的未婚妻和他的妈妈难过，为他担心，能不能先瞒着，几天也行。我知道我不可以这么做，却还是答应了，也许因为我们都是中国人，也许因为他当时的表情让我觉得很可怜，总之我答应了，甚至还帮他去拿了别人的片子去顶替了他的，瞒住了我的老师。”
依雯捂着嘴不住地流泪：“我没想到，我没想到从那个时候他就……”
“知道吗，其实室间缺损，有很多人都会不治而愈的，他却不是个幸运儿。可是小时候失了治疗的最佳时期，他还是动了一次成功的手术，不该如此的。可是，一天天的过去，他积极地配合治疗，可病情时好时坏，没有太大的起色，他终于决定去解除婚约，我劝他不要，我说他会好的，他问我什么时候好，我答不出，他笑着说，你也不知道呢，我更不知道啊，万一好不了呢？女孩子的青春宝贵，不能耽误了她啊……”
依雯大哭起来：“不要再说了，你不要再说了……”
RAYMOND掏出纸巾给她，依雯不接，任泪水湿了满脸，手抓着自己的胸口关节泛白：“佑和……”
RAYMOND不停地眨着眼睛看向窗外，一只不知名的鸟低啾一声匆匆掠过。
依雯哭了很久，哭到无力再哭，只能不停地抽泣。
RAYMOND去倒了水来给她，依雯仍不接，双眼红肿喉咙沙哑地看着他：“所，所以，他那时候不肯吃药，不，不肯就医，是因为……”
RAYMOND点点头：“恩，是因为他知道如果换了医生，大家就都知道他的病情了，所以宁愿被大家误会，他也只能这么做。所以，我们之间根本什么都不是，你们那次看到我抱住他，是因为他当时发病了，他又不想让你们知道，所以没解释。后来他发现，也许，这是让你离开的最好方法……”
“那，那他还爱我吗？”依雯双眼噙满了泪水。
“他……”RAYMOND叹了口气，“那个时候，他一直都深爱着你……”
依雯摇头，泪却掉得更凶：“他为什么要骗我们？为什么？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不一起面对？”
“他不知道他的病情会恶化到什么地步，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就倒下去再也爬不起来，一切都很未知，他跟我说，每一天，都像在等死，那种感觉，很恐怖，他不舍得他爱的人也受那种折磨。他说既然改变不了事实，那长痛不如短痛，与其让你们一天天忍受煎熬，不如开开心心什么都不知道，等哪天瞒不住了，再说吧……”
“瞒不住了？现在……现在是……”依雯小心翼翼地问。
RAYMOND点了点头：“其实他回国，就没有打算再回温哥华了。而且也回不了了，他的心脏已经不适合再坐飞机。于妈妈说，落叶总是要归根，LEO便想回来。”
“原来他说的回国创业，其实是因为……”依雯慢慢地蹲了下去。
“这些年来，他没有为自己而活，他觉得时间不够用，好多事情没有完成，孝道也未曾好好尽，于是他一次次地去完成于妈妈的愿望，除了和你结婚，因为他清楚，那是害了你。直到身体渐渐不行，他才决定离开。”RAYMOND也慢慢地蹲了下去，第一次也流下泪来，“这就是这四年LEO的真实生活，就算被误会也不愿意讲出来的真相……”

夏松荫是半夜的时候被架回来的，口齿不清地哼着不知名的歌，手舞足蹈，醉得一塌糊涂。
黄锦仁直和钱淑芬道歉：“真不好意思，没想到临时有任务，只好送他回来，本来想送他回他租的房子的，可是他这个样子我又不放心，只好叨扰你们了。”
“哎，一家人说什么叨扰，真是见外了啊。”钱淑芬挥挥手，“哟，喝得不少吧？”
“恩，大家还没灌呢，他自己就喝上了。真喝了不少呢。”
钱淑芬搓了脸布来给夏松荫擦脸：“黄警官，你有事你先忙，松荫我这里看着呢。”
“哎，那真不好意思，我先走了。”
夏继栋等人下楼来：“妈，这是怎么了？”
“咦，你们还没睡？”钱淑芬指指夏松荫，“小声点，别惊动了你们爸，他喝醉了吧，唉，不能喝就不会少喝点？”
舒惠接过钱淑芬手上的毛巾给他擦了手：“继栋，你把冬虫草扶到我们房里去吧，姗姗，我今天和你睡好吗？”
兄妹俩对看看，点点头。
“对对，这样好，轻声点，别惊动了你们爸，他看到他这样子又要血压上升了。”钱淑芬忙点头。
几人七手八脚把人弄进房，舒惠翻出夏继栋的衣服让他帮他换了，夏继栋看了老婆一眼：“他真是幸福呀。”
舒惠一乐：“他是幸福呀，有一个疼他的哥，还有一个关心他的嫂子。”
夏继栋笑了笑。
也许是醉酒的缘故，夏松荫一直睡得不太安稳，嘴里咕囔着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半夜的时候，夏松荫竟哭了出来，夏继栋吓了一大跳，直推他：“松荫，醒醒，松荫……”
夏松荫没醒，只是不住地流泪：“佑和……”
夏继栋一愣，长长地叹了口气。

“冬虫草是谁？”
“什么？”RAYMOND惊讶地看着依雯。
“我昨天听到他说梦话，我听到他在叫冬虫草。冬虫草是什么？是一个人吗？LEO……他是不是爱上了别人？”依雯惶惶地问。
“你……你怎么会这么想？”
“我不知道。”依雯摇头，“也许是女人的第六感，也许，也许是我太敏感，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觉得好难过，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可我觉得他在等人，而那个人，不是我……”说着，竟怔怔地流下泪来。
RAYMOND叹了口气，轻轻拥住她：“依雯啊……”
“LEO，是不是不爱我了？”
“他……他曾经很爱你……”
依雯轻笑出声，泪从腮边滑下。

“从上海飞往温哥华的MU581航班还有一个小时起飞……”
夏松荫敏感地抬起头，万凤莲拉他手：“怎么了？”
夏松荫摇摇头：“走吧……”
万凤莲笑笑，点点头，朝登机口走去。
夏松荫回头看了看，转身追上她。
找好位置坐下，夏松荫就只看着窗外发起呆来。万凤莲知他心中有事，也没烦他，自己看起杂志来。
夏松荫突然回头看她。
万凤莲抬头回望他。
“我……我想去一下洗手间……”
“恩……”万凤莲点点。
夏松荫看了看她，便起身去了。
万凤莲看他往后走去，消失在上机的人群背后。便回过来，狠狠地皱了下眉。他难过，她心里也不好受。可是，只要飞机起飞，她确信他们之后都会幸福的。她会用一生爱这个男人，不会再任性，再离开，她想和他走这一辈子。
手机响了起来，她急忙翻包，心里却想着现在自己真是恍惚了，居然连手机都忘记了关。按下接听键，听到夏姗姗在那头哭得淅沥哗啦的声音：“NICOLE姐，松荫哥哥在你边上吗？我打他手机他关机了，我找他有事……”
“姗姗，你是不是在哭，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我……我没事，松荫哥哥呢？”
万凤莲回头看看后面，仍旧看不到夏松荫来：“他去洗手间了，不在……”
一位空姐微笑地弯下腰来示意她关机，万凤莲歉意地点头，起身去找夏松荫：“你别急，我现在就去找他……”
“恩……”只听到夏姗姗哭的声音了。
“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万凤莲边走边小心翼翼地问。
“不是……是……”夏姗姗只是哭，却说不出来其他字。
万凤莲敲了敲洗手间的门，一个空姐走过来：“这里面没有人。”
“没人？”
“请问你是不是万凤莲小姐？”
“是，我是……”万凤莲放下手机。
“这是刚才一位先生让我转交给您的……”
万凤莲接过纸条忙打开来，上面只赫然“对不起”三个字。
“死混混……”万凤莲一把将纸揉烂。

依雯在于佑和床边坐下，于佑和刚吃完药，沉沉睡去，依雯看着他，不停地掉泪，只这个时候，她才让自己在他面前哭出来。
她拨开他额头的发，哽咽地说道：“我从RAYMOND那里知道了你和冬虫草的事，我想现在，最应该在你身边的人，是他吧。我们刚知道他今天要去法国了，RAYMOND已经去机场了，希望一切都还来得及……这是我们现在，唯一能为你做的……”
夏松荫匆匆买了去温哥华的票，便疾步朝登机口走去。“冬虫草——”刚想递出登机卡,便听到后头有人叫他。
他回头，看到万凤莲。
“好了，我知道了。”万凤莲合上手机，走到他面前，“‘对不起’，是什么意思？”
“NICOLE啊，对不起，我知道我这样做很过分，很对不起你，可是我真的不能陪你去巴黎，我……我忘不了他。”
“冬虫草，时间……是可以改变一切的……”
夏松荫摇头：“我不想让时间来左右我的人生，我要去温哥华，我要把他找回来……”
“可你们已经分手了……”
“我爱他。”
万凤莲摇头，上前抓住他的衣服：“不要，不要去，你们不会幸福的……”
“对不起……NICOLE，你一定会找到你的幸福的……我走了……”夏松荫推开她手，转过身去。
万凤莲也转过身去，大口大口地呼吸，任何时候，都不愿意让自己的脆弱给别人看：“可是冬虫草……你去温哥华也找不到他……”
“你说什么？”
“他根本就没回去。”万凤莲抬头看着飞机场高大的顶棚，这样，她才不会哭出来，“我知道他在哪里。”
夏松荫大步奔进医院，跟护士问到于佑和的病房号，便快步走去。
依雯坐在走廊上，将脸深深埋在膝盖里，听到心急火燎的脚步声，便抬起头来，看到一个男人匆匆地来，不住地看着两边的病房号，似在寻人，走到于佑和的病房前，身子明显一震，深呼吸了好久，才伸出有些颤抖的手去推门。
依雯忙站起来：“你是冬虫草吗？”
夏松荫惊讶地回头，看了看她，点点头，嘴巴抿得死紧，怕一张口就控制不了情绪。
“你进去吧……他等你好久了，虽然嘴上没说，但我知道，他一定是想见你的……”依雯失神地坐下去，“其实我好羡慕你，最后陪在他身边的人……是你……”
“你是依雯？”夏松荫迟疑地问。
“恩。”依雯抬头，这才看到他腮边还有未拭尽的泪痕。
“我……我谢谢你，谢谢你让RAYMOND去设法通知我，要不，我会后悔一辈子的……”
依雯笑笑，递出面纸：“把泪擦干净，在LEO面前，我们绝对不可以掉一滴眼泪。”
RAYMOND匆匆地跑过来，看到依雯满脸的泪痕。他叹了口气，这个温柔善良的女子，这两天来掉的泪水比过去二十几年掉的都多。
RAYMOND抬手想去推门，依雯忙阻止了：“那个冬虫草来了，在里面，佑和在睡，他陪着他，不要打扰……”
RAYMOND垂下手来，却放在她肩上：“你没事吧？”
依雯摇头又点头：“我有事，我的心好痛，都痛得没法呼吸了……”
“依雯……”
“RAYMOND，陪我出去走走，我不想呆在这里……”
“好。”RAYMOND拉起她，抓着她的手，“不管你想去哪里，我都陪着你。”
于佑和醒来，看到身边的夏松荫，抿着嘴笑了。
夏松荫本有千言万语想说，但在他床边坐了这么久，看了他这么久，竟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只是惨着张脸看他。
于佑和急忙坐起身，双手捧着他的脸：“怎么了？为什么要哭呢？”
夏松荫手一勾，抱住他。
于佑和笑笑，也回拥着他，把脸搁在他的肩膀上，纳闷地自语：“奇怪，这个梦怎么这么真实……”
“梦？”夏松荫推开他，看到他因为生病而苍白瘦削的脸，一阵心疼，手掌托着他的后脑勺，便吻了上去。
于佑和张开口，承受他的吻，让他的灵舌在自己口中肆虐，带来晕眩的快感。半晌才退缩开来，离开他的唇，却彼此仍靠得很近，鼻尖磨蹭着鼻尖。
“冬虫草？”他迟疑地开口。
夏松荫笑笑：“是呀，而且是真的冬虫草，不是梦……”

夏继栋和舒惠买了水果鲜花来，没看到于佑和，RAYMONG说，夏松荫陪他到外面走走去了。
“原来你们竟没去温哥华……”夏继栋看着RAYMOND，“如果不是你让我找松荫，在电话里说了，我们真的一点都不知道……很严重吗？”
RAYMOND点了点头。
“天。为什么会这样……”舒惠难过的低下头，看到他的床头还摆着个手提。
“他拿那个办公……”依雯叹了口气说道。
“现在他还管那些事干吗？”
依雯苦笑笑：“他就这脾气。而且，他没跟家里人说，总公司也不知道……”
“难道就没办法了吗？”夏继栋回头又去看RAYMOND。
RAYMOND摇了摇头：“除非换心脏。”
“那换啊……”舒惠着急地喊着。
夏继栋拉了拉她，RAYMOND苦笑道：“我四年前就已经申请了，可是，愿意捐赠心脏的人少，等着换心脏的人多，至今都没轮到他，半年前倒是有一次机会，结果不合适。而且……”RAYMOND顿了顿，“这个手术的成功率和手术后存活率并不高……”
“那也就是说……”舒惠忙捂住了嘴，依雯早又红了眼，舒惠去拉夏继栋的手：“那冬虫草怎么办？他们已经那么辛苦了，老天爷怎么还是不放过他们……冬虫草该多难过呀……”
夏继栋叹了口气，拥住了她。

夏松荫拉着于佑和的手在大街上随心所欲地走着，行人纷纷侧目，两人却都没理会，眼中只看到彼此。
“累了吗？”
于佑和摇了摇头。
“恩……我累了。我们找个地方休息一下，顺便吃了午饭再回去好不好？”
于佑和笑了笑：“好啊。”
看菜单的时候，夏松荫笑了，看到于佑和询问的目光，笑盈盈地说道：“本来我好怕，怕你又要赶我走，我坐记程车从机场去医院的时候还想了好多办法怎么黏在你身边呢……”
于佑和合上菜单：“前几天，我遇上一个人，和她说了好多话，后来，她走的时候，跟我说……”
“说什么？”
“恩……”于佑和笑了笑，“就是叫我不要有遗憾咯……”
夏松荫点点头：“也不知道是谁，真想好好感谢他……”
“我也不认识，不过，是个很漂亮的女孩子……”
“漂亮女孩子？”夏松荫阴阳怪气地叫了一声，一把抓住于佑和的手：“那，你不想有遗憾就接受了我，这表示什么？”
“表示？表示什么？”
“不知道啊。问你啊？”
于佑和笑了笑，皱皱眉道：“恩……表示我……”
“你们的菜……”上菜的侍应生看到两个男人手拉着手一下子愣在原地，后面的人收脚不及，生生撞上，一下子菜倒了满地。
“啊，抱歉……”侍应生忙蹲下去收拾，其他几桌的人也纷纷看过来，两人的手却始终没有分开，看着手忙脚乱的侍应生，都不禁笑出声来。
“佑和……你还有遗憾吗？”
于佑和想了想：“午夜阳光……我很想去看午夜阳光呢……”

“什么？你病糊涂了？”RAYMOND大声叫道，“你在开什么玩笑？”
“RAYMOND啊……”
“你别叫我，叫什么都没用。你也是……”RAYMOND转头瞪夏松荫，“他疯你也跟着疯？”
“佑和想去，天涯海角我都陪他去。”
“不行。”RAYMOND挥了挥手，“LEO现在的身体根本就不适合坐飞机……”
“我们不坐飞机，我们研究过路线了，坐船，坐火车，一样可以到那里。而且我们也算好恶劣时间，到那里差不多是在六月底的时候，正是……”
“正是什么？不要再说了。”RAYMOND坚定地摇了摇头，“好了，就这样吧。”
“RAYMOND……”
“答应吧，RAYMOND……”再次开口请求的竟是推门进来的依雯，“答应他们吧，让他们去看午夜阳光吧……”
“依雯……”三个人愣愣地看着她。
“我……对不起，我在门口听到的……”依雯歉意地笑笑。
“依雯啊，这不是小孩子在过家家，你知道这有多远吗？不是在做游戏，如果路上LEO有个闪失……”
“不是还有你吗？”依雯笑笑。
“我，我？”
“恩……如果……你嫌无聊的话，也可以带上我……”
“依雯……谢谢你……”于佑和缓缓地道。
夏松荫也急忙跟着开口：“恩，我也谢谢你。”
“你们……好，OK，既然大家都要玩，OK，我奉陪好了。”RAYMOND有些气闷地说道。

说走就走，于佑和觉得时日无多，也不愿意再耽搁时间，没几人，众人便准备好了一切事宜。
“要不要见见妈呢？”依雯依然唤于美清做“妈”，叫了四年，一时也改不了口。
于佑和低了头，摇了摇：“我想过……如果她来……我们就走不成了……”突又很惶恐地抬头，“我这样是不是很坏，是不是不孝顺啊……”
“没有没有。”依雯急忙安慰他，“儿行千里母担忧嘛，我们……我们回来再去看她……恩……也省得她担心了不是？”
于佑和笑笑，却微微红了眼眶。
两天后出发，一群人来送行。没人知道于佑和此次走是否还能回来，送别的气氛更添了些伤感。
夏继栋叹了口气，拍了拍夏松荫的肩膀：“好好照顾于佑和听到没有。爸和妈……也祝你们一路顺风。”
“大伯和大伯母……”夏松荫欣喜地回头去看于佑和。
于佑和走上前：“代我向两位老人家说抱歉，也说谢谢。”
舒惠推夏姗姗上前，小丫头从知道于佑和病情之后，早已伤心得不行，在家里动不动就掉泪珠子，甚至一次都没去医院看他，怕看到他虚弱的样子。
“松荫哥哥，LEO，你们看完了午夜阳光后，一定要回来……”虽然叫的是两个人，夏姗姗却只盯着于佑和。
“恩。”
“一定要回来！”夏姗姗突然扑进于佑和的怀里大声哭了起来，于佑和一愣，随后笑了笑，轻轻拥住她：“我知道。姗姗，你是一个好女孩，又聪明又漂亮，所以，一定会幸福的，将来一定会有一个很出色的男孩子出现在你的生命中，喜欢你，保护你，珍惜你的……”
RAYMOND别过头看依雯，感受到他的目光，依雯回过头来看他，许久后，轻轻地笑了。

检票的时候，于佑和紧紧地握住了夏松荫的手，夏松荫回过头来，笑了笑，大庭广众之下，抬起身子吻上他的额头。
冬虫草，我们，会看到午夜阳光吗？
会的，一定会的。夏松荫狠狠地点头。我以我今后六十年的幸福打赌，我们一定会看到的……
不要。于佑和着急地叫道。不要拿你的幸福打赌，答应我，若我走了，在巴罗的午夜阳光下，把我们的故事埋进万年的冰川。然后回去，重新开始你的人生，每天早上起床，推开窗，看到窗外的阳光明媚新鲜，就幸福地微笑……
结局一：结局二

三年后

“佑和，我终于到了巴罗，这里……这里真他妈的冷。好在旅馆里有暖气供应，房间里很暖和。我窝在旅馆里一天都没敢出门。午夜11点40分，我全副武装，带上DV机，准备去拍摄你心心念念却一直都没看过的午夜阳光。我一拉窗帘，嘿，你猜怎么着，外面竟是黑的。你要的午夜阳光，在哪里？？
“我忙去问了人，才知道，今天是5月7号，每年的极昼是从5月11号开始的，我竟整整早来了四天。FANIT。我想你跟我说过，我竟忘了……
“巴罗镇真的很小，大街上静静的，只有冷风在吹奏。我不知道我能否熬到5月11号在这样恶劣的地方呆上四天，尽管你再说有多想看午夜阳光，我也只能说我会努力……
“今天我听到一件事，原来97年的时候这里有一个爱斯基摩小子在新婚不久就被北极熊吃掉了，北极熊北极熊耶……你还要看吗？
“你知道吗？这里有一家墨西哥餐厅，提供十分新鲜的鲸鱼肉，我今天中午去尝了，味道很不错啊。老板娘还拿来一个嘉宾册让我写上住址，以后每年的圣诞节会得到她遥远的祝福，我在上面竟还看到我曾经很喜欢的一个篮球明星的名字，只是他的住址太长了，这么一大串英文，我实在没记得下来。
“我留了你妈妈的住址，我想她总是看不到你，这个祝福应该给她……
“今天我在大街上无意发现一个叫做Piuraavgik的地方，竟然可以在里面打篮球打壁球呢，唉，早知道，就不用这么无聊地过两天了。打完球一身臭汗还可以在里面洗桑拿，哇，现在的科技真是了不得，北极都可以洗桑拿了。今天总算是这几天来比较开心的一天了……
“有没有搞错啊，我等了三天，就差一天了，黄SIR紧急找我要我回去做事。早知道今天不上网了，被他抓了个现行。
“亲爱的佑和，我决定冒生命危险带上DV帮你去大街上等北极熊，你看到了，就不要怪我没有等到午夜阳光了啊。午夜阳光随时可以再看，饭碗丢了，你养我？”







夏松荫把烟扔掉，狠狠地踩了踩，妈的，谁说大街上都可以看见北极熊的？他都冻成冰棍了，都没看到一只。
远处传来镇上小学的放学钟声，夏松荫抖抖索索地收拾东西回旅馆，想到一个小时后就在温暖的机舱里可以离开这里，心里还是有些雀跃的。
回旅馆拿行李，旅馆经理指着大厅里一个黑乎乎的大粽子说：“那位先生找你，等你一天了。”
谁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找我？
夏松荫慢慢走过去，越近心里越高兴，过去一掌拍他脑袋上：“在这里睡觉，不怕着凉？”
大粽子抬眼白了他一下：“谁睡了，我是快冻僵了。”
夏松荫嘿嘿直笑，忙扶着他回房。
一进房他不客气地直往被子里拱：“好冷啊……”
“于佑和，还不是你想来？”夏松荫边脱着厚重的外套边色情地笑，“嘿嘿，我知道有一种方法可以取暖哦……”
于佑和拉他上床却把他制住一动也不能动：“别动，让我抱会儿，晤晤。”
夏松荫抬头啄在他的嘴唇上，笑了笑，抱住了人。
“你怎么突然来了？不是在纽约开会吗？”
“你一天几封E-MAIL，看得我心痒了……”
“痒死你才好。几个月前就约好了要一起来，结果居然说可能去不了，要去纽约。我假期都拿好了，只好一个人过来。”
于佑和抬头看了他一眼：“还说我，都是你这个没神经的，我早说是11号，你竟7号就来了，我打电话回去，都找不到你，问了姗姗才说你竟来了巴罗。后来才看到邮箱里你的信。你可真能会办乌龙事啊。”
夏松荫耍赖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脑子里老是想的是7号嘛。一定是你最初时候跟我讲错了，我才会思维定视了……”
“你……”
“反正来都来了，那就……”
“对了，你不是要回去吗？不是说有工作吗？”
“不要。”夏松荫蹭他的脖子，“我要在这里陪你，如果不小心被革了职，你养我好不好？”
“恩……好啊。”于佑和笑笑，知道他也是在说笑。那黄锦仁把这小子当儿子养，才没这么容易让他没工作呢。
“那……我就可以放心大胆地再多玩几天咯？哈，三年前没来成，三年后一定要把这里的每只蚂蚁都踩到。”
于佑和戳了戳他的酒窝，埋下头去吻他。





冬虫草，我觉得好幸运，本来三年前我就该死去，现在，竟有了一颗健康的心脏，还能和你来巴罗。
呵，那是你人好。全船这么多人，就你看出那个抱小孩的女人神情不对，在她们跳船的时候救了她们，那个死囚犯才会感激你提出把心脏给你。
其实那个死囚很爱他妻子呢。
那又怎样，半年前他妻子还不是带着小拖油瓶嫁人了。
她是……什么小拖油瓶，冬虫草你说话注意点。她总不能一个人带着孩子过一辈子吧，再说，那人在天上看到她们幸福也会开心的。如果是我，我就……
就什么？嘿，我还偏扰得你不开心，我天天郁郁寡欢我，我天天借酒消愁我，说不定，我还去当和尚，从此孤独终老。我跟你说，我就让你后悔，就让你知道抛下我离开我是一件多么愚蠢的事，我……你笑什么？
时间是可以改变一切的……咦？






于佑和坐起身，拉开窗帘，阳光洒了进来：“几点了，怎么现在天还亮着？”
夏松荫探身在床头柜上摸手表：“才两点啊……”
“两点？”于佑和回头看他，“我感觉我们刚才睡了很久，怎么才两点？”
“是两点……啊！”夏松荫叫道：“现在已经是5月11号了……”
“凌晨？”于佑和惊喜地看着外面，“午夜阳光？”
“哇，还真是奇特啊，真的是白天耶……”夏松荫看着窗外喃喃地说道。
“快穿衣服，我们出去……”
“很冷耶，不要。”
“走啦……”
“亲一下再走……”
“呵……”





于佑和，其实我也觉得好幸运，老天爷把你给了我。
冬虫草，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一句话？
什么？
恩……我爱你。
七月八日，我们踏上了巴罗的土地，这个美国最北面或许也是最偏僻的市镇。
天气极冷，我们四个人都来不及欣赏周遭的风景，就迫不及待地钻进了旅馆。好在房子里有暖气，好一会儿我们才舒缓下来差点被冻坏的神经。
旅店经理笑着说：“今天天气很不错呢。”
我们几人对看看，都笑了。我拉开房间的淡黄色窗帘，阳光便洒了进来，冷风穿透不进的房间，让人感到一丝极细微的温暖。我忙去看手表，才上午九点，离午夜还有十几个小时的时间。
“冷吗？”冬虫草从后面抱住我。
我回头，RAYMOND和依雯不知何时已经各自回房了。我摇摇头，放松自己靠在他的怀里，想到刚才我们还裹得跟粽子似的，才刚卸了衣服，若没有，两个粽子抱在一起是何等的滑稽，便忍不住笑了出来。
“笑什么？”
我摇摇头，回过身去，抱住他，吻住他。
我很喜欢和他亲吻时的感觉，有种上瘾的甜蜜，还有是什么，我说不清，却满胸臆的幸福。有次和他提起，他很拽地说：“我吻技高啊。”于是，我没再跟他说我还喜欢在他睡着后看着他。
冬虫草总是睡得很沉，雷打不动。我喜欢撑着头看他，细细描绘他精致的五官，还有酒窝的凹槽处，我总是定定地看他，一看就是很久，直到手臂发麻。我想，我是极舍不得离开他的。
我也没跟他说我有多舍不得他。几次发病，我总是硬挺过来，我只想再多陪他多一会儿，再多一会儿。来巴罗，也只是为了给自己一个信念，让我坚强。有时，坐在轮船的甲板上，我在想，我这样做，对于他也是不是一种折磨？也许，我从这里跳下，也许，下一次发病我死去，他也就不会这么一直痛苦下去了。
然我终究没有。
有人说，爱情里的人都应该是自私的。第一次，我希望自己可以自私，可以任性，暂时忘记他会忍受多大的苦痛，只享受两人在一起的幸福。我想，我应该是爱他的。
但我更没和他说我有多爱他。离开巴罗后，我的人生该去到尽头。离开巴罗后，他要走的路依旧漫长。我不能让那三个字羁绊他的人生，让他看不到路边对他微笑的人。
我的冬虫草，未来的六十年，连我的那份一起幸福……
“要不要出去冒险？”冬虫草问我，眼光闪烁莫名的兴奋。
冒险？是的，在这样一个零下二十左右摄氏度的户外活动，真的是在冒险。
我点头。
我们裹上厚重的外套，全副武装出门。外面依旧是冷得厉害。却比刚到的时候适应了一点。
整个小镇很安静，只有寒风呼啸而过的声响。
“会不会看到北极熊？”他很期待地问。
“不知道。”我四处张望了一下。自从知道97年曾经有个新婚不久的爱斯基摩小伙子被北极熊吃掉后，我就对它提不起兴趣了。
我们在寂静的大街上走着，行人并不多，有几人骑着斜卧式脚踏车从我们身边经过。远处传来几声类似学校里的钟响，一会儿，一群孩童，你追我赶推推搡搡地出现在街那头，大街上霎时有些了人气。
“是附近小学中午放学吧。”我说。
“恩，是吃午饭的时候了。”他说。
我们就近找了一家餐馆，叫做北疆饭店。这是一家墨西哥餐厅，提供十分美味的墨西哥煎玉米卷，也提供鲸鱼肉。冬虫草去打电话回旅馆叫RAYMOND和依雯，半个小时后，两人才抖抖索索出现在门口。
“很冷吗？”我问。
RAYMOND点头，依雯摇头。
热情的老板娘拿着一个厚厚的本子上来：“你们好，我叫芙兰·芙兰·泰依特，你们来自哪里？”
“中国。”
年约五十岁体态雍容的泰依特显得很兴奋：“哦是吗，那你们愿意在我的嘉宾册上留下你们的住址吗？也许以后每年的圣诞节，你们会有特别的惊喜哦。”
“哦？是吗？”RAYMOND显得很感兴趣。
“是呀，我这里已经有7436个名字了，啊，对了，给你们看这个。”她很开心地翻开一页，指着一个姓名叫道。
“美国前内政部长布鲁斯·巴比特？”我说道。
“对，对，就是他，还有这个。” 泰依特像个献宝的小孩子一般开心。
冬虫草叫道：“哇，篮球明星卡尔·马龙也来过这里？”
“是啊，还有她。”
“乔伊丝·布拉泽斯？”RAYMOND念道，“她是谁？”
“是一名心理学畅销书作者。”依雯说道。
“呵，这倒是很好玩。”冬虫草拿起笔来，“写在这里吗？”
“冬虫草……”我阻止了他。
他抬头疑惑地看我。
“不要写。”我说。
他看了看我，没明白是什么，但还是放下了笔。
我该走的干净，不要在每年的圣诞节，还要你心痛一回。
依雯接过本子，将刚才写上的地址又全涂抹去。这个聪明的傻丫头。
“抱歉……”我们和泰依特道歉，她笑笑表示尊重客人们的决定，并推荐我们一个好去处。一个叫做“Piuraavgik”的地方。
“那里篮球场、壁球场、体操设备、蒸汽浴室可是一应俱全哦。”她自豪地说。
我们笑笑，吃完饭起身前往。
看着冬虫草和RAYMOND在壁球室里打得热火朝天的模样，我和依雯在外头搓了搓手，对笑笑。
“LEO，你想妈吗？”
我一愣，苦涩地点点头。
“LEO，对不起，妈明天一早就到巴罗。”
太阳果真没有落到地平线下面去，临近午夜的时候，外面依旧有孩童在嬉闹玩耍。本来我想在外面等候的，冬虫草却因为打了一个下午的球靠在我肩膀昏昏欲睡。
“回房吧。”
他倔强地摇摇头。
我笑笑：“在房间里，拉开窗帘不也一样是在等？”
他便乖乖随我回了房间，我让他上床睡觉，他拉我上来，头枕在我的腿上：“我就眯一会儿，到时别忘了叫我……”
我定定地看着窗外，心中有一丝害怕：看完了午夜阳光，我该拿什么来坚持？
旅店大厅的古老大钟发出冗长而沉重的声响，每一响，都让我心惊胆战，而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
我轻推枕在我腿上的人：“冬虫草，看……”
他睡得极沉，发出呼呼的鼾声。
我低下头去，把吻落在他的额头。
第二天醒来，他极恼我，怨我没有叫他起来，我笑笑：“我以为你是睡美人，却怎么也吻不醒你。”
他这才阴转多云转晴。
我们去巴罗机场接我母亲，老远，看到她蹒跚地来，我忙走过去，她一把抱住我，身体剧烈地抖动。
“很冷吗？”
“对，我好冷……”她说。
我没看到她眼中有泪水，但我知道，在飞机上，或者在早初知道我的病情后，我的妈妈，她早流干了眼泪吧。
只是，他们每个人都不在我面前掉泪。
ROBER拿着行李箱从后面赶来，冬虫草走过去：“伯父，我来拿吧……”
母亲这才回头看他：“你，你就是夏松荫？”
“伯母，叫我冬虫草吧……”冬虫草笑笑，露出深深的酒窝。
“哎，谢谢你，谢谢你照顾我们家佑和……”母亲拉着他的手说道。
冬虫草朝我眨眨眼：我就说你妈妈会喜欢我的吧。
ROBER上来揽住母亲：“美清，我们回旅店在说吧，别让孩子们跟着站在风头里呢。”
依雯上来挽住母亲的另一只手，朝旅馆走去，RAYMOND闲闲地跟在后头。
我看着仍拿着行李箱发呆的冬虫草笑道：“怎么了？很重啊？拿不动就不要逞强。”
冬虫草定定地看着我：“你的妈妈……叫美清？”
“是啊，怎么了？”
“你以前跟我说你从小就没有爸爸，你是跟你妈姓的，所以你妈妈叫于美清？”
“怎么了？”我跟着紧张起来。
“啊，没什么。随便问问。”他晃了晃头，抓起我的手，“走吧……”
我们都带着厚厚的手套，我的手却被攥得生疼。
一整天，冬虫草都精神恍惚。我知道一定发生什么事了，但我问他，他却只说没有。
他又开始撒谎了。明明吃饭的时候说出去上洗手间，却跑到大厅去打电话。
“大伯，你再想想，就没有一张照片吗？……”他着急地喊，然后警觉地朝我站的方向看来，我忙将身子缩在墙后头，顿了顿，回去继续吃饭。
一会儿，他回来，神色复杂地看了我一眼，没吃菜，只是喝酒。
极昼的北极没有黑暗，午夜我仍然没有睡意，他紧紧地抱着我：“不要担心，没什么。只是我不知道怎么开口罢了……”
“现在愿意开口了？”
他把脸埋在我脖子上：“还记得陆岩吗？他回国的时候被抓住了，现在要开庭了，黄SIR要我回去作证呢。”
“是吗？”
“我骗你有什么好处？”他学我的话总是很在行。
我回头看他：“要去多久？”
“很快，办完事就回来。”
“不要让我等太久，我等不起。”
“我知道……”他吻我，“我一定很快回来……”
没有冬虫草的巴罗没有了一切。
母亲试探问我，愿不愿意先回温哥华。
我看窗外没有温度的太阳，点点头。
三天后，RAYMOND来告诉，终于在国内找到合适的心脏，安排我辗转回国。我打冬虫草手机，他总不在，手机里是他庸懒的声音：“你好，我是……”
为什么这个时候，他不在我身边。
我知道手术的成功率有多低，我怕我上了手术台，就再也回不来，连冬虫草的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快到上海的时候，我犹豫了。RAYMOND狠狠地骂我，将手里的东西狠狠摔在地上，甚至还急出了眼泪。这是我第一次看到RAYMOND在我面前哭。我吓住了。
之后，我才看到母亲，依雯，甚至ROBER红着的眼眶。我错了。过去的日子中，我的眼中只有冬虫草，却看不到其他人也在为我伤心难过。
RAYMOND，麻烦你给我安排吧。我说。
RAYMOND满眼的泪看我，声音仍在颤抖：“好，对，冬虫草看到你恢复健康的样子，他会很开心的。”
手术出奇地成功。
我醒来，看到母亲和依雯等人这些日子来第一次露出的笑意。
我依旧没看到冬虫草。
RAYMOND了然地俯下身来，在我耳边低声说：“你刚打麻药进手术室他就来了，陪了你一天一夜。他因为那个陆岩的案子要出国一趟，去英国，和国际刑警什么的。他说的太急，我没听清楚，大概是这个。他跟我保证，三个月后一定回来。”
我看了看他，在麻药的持续作用下，又沉沉睡去。
我恢复得很快，医生每天都检查着我的身体指标的各项数据，笑盈盈地说：“很好……”
两个多月后我已经能起床行走，并且略微活动了。
我小心的注意着我的身体和我身体里那颗跳动着的不知道是谁人的心脏。我想，冬虫草回来，一定要让他看到一个健康的于佑和。
母亲每天陪在我的身边，看着我，有时看着看着，就是两行泪。我轻轻搂住她，笑道：“以前我生病的时候你不哭，现在我好了你竟老是哭？”
母亲忙擦了眼泪站起身：“我这是把之前欠的眼泪补回来……我……啊，好象没有苹果了，我出去买点回来……”
我看到她匆匆忙忙地出门，摇头笑了笑，低头却看到她放在我床头的皮包，出去买东西也不记得带钱。
起身拿了皮包追出去，却没看到她人。在楼下转了几圈，才无奈回来，坐电梯上来，低头回房间。却隐约听到某处传来呜咽声，似有人在低低地哭。
循着声音找到少有人走动的楼梯间，竟看到母亲背对我坐在台阶上啜泣：“老天爷，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我做的孽，让我一个人承担好了，为什么……为什么要折磨我两个儿子，为什么要安排这样的命运给他们？……为什么要让他们相爱呢……我的孩子啊，我可怜的孩子，我甚至都没有好好看他一眼……我该怎么告诉佑和，我该怎么告诉佑和呢……老天爷，你告诉我啊……”
我轻轻地笑了。于佑和，你不是很聪明，你不是早猜到，你不是打算自欺欺人的活在假象中不醒来的吗？那现在，为什么又站在这里听得动也不动，泪流满面呢？
母亲听到我的笑声了吧，她僵了僵身子，呆呆地回头，看到我，忙起身，身子晃了一下，手抓住旁边的扶手才站稳。
“其实……我还有一个问题没明白……”我低低地说，差点找不到我的声音，“冬虫草……是怎么死的？”
母亲看着我流泪：“车祸……深度昏迷……一个多月后……死于肾衰竭……”
我点点头：“哦……”身子便软了下去。
母亲踉踉跄跄过来抱住我：“佑和，佑和你醒醒，你醒醒啊……来人，来人哪……”
我不是很清醒吗？我可以听到你的眼泪掉在我脸上的声音，我还听到有纷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我听得到你们每个人的说话声，我什么都听得到。
我听到医生松了一口：“还好，没大碍，心脏情况良好。也许，因为他们是兄弟……”
我听到RAYMOND哽咽地说：“也许，因为他们相爱着……”
我听到我的母亲在我的床前哭着回忆往事：“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当初，我不该只把你带走。可是，你的身体那么虚弱，一出生心脏就不好。那时候插队在乡下，哪有钱哪有条件为你治病。他们都说你养不活，要我生二胎，我不要，他们说我不懂事，该为夏家留后，于是我怀了……怀了松荫，他在肚子中就很调皮，不像你那么乖，让妈妈很不舒服，一直害喜，都不能好好照顾你。所以，妈妈从那时候就不喜欢他。快生产的时候，妈妈争取到可以回城的名额，可是只准带一个走。生下松荫后的一个星期，妈妈就带着你离开了。妈妈要带你回城治病。走的时候，他那时甚至都还没有取名字……”
冬虫草，冬虫草，冬虫草……我以为我在大声地叫喊，事实上我只是在沉睡，没人听得到我的悲鸣。
我的冬虫草，我们一路千辛万苦，跌跌撞撞，甚至去到了巴罗，却原来，午夜，没有阳光……
冬虫草，我也错了。原来我早该死去。在上次发病的时候不该坚持，在轮船甲板的时候就该跳下。
或许更早。不在我们永别的巴罗，不在我们相爱的上海，而在1979年的云南，在你第一次啼哭的时候，就该死去……
半年后，RAYMOND和依雯结婚。我作为伴郎在人群中招呼着，穿梭着。
人们拍拍我的肩膀：“LEO啊，你看你死党RAYMOND这么一个大花花公子都结婚了，你什么时候呢？”
我笑笑：“等我遇到合适的人吧。”
“什么叫合适的人呢？”
“就是……”我侧着头想。
一旁的依雯已经开始抛捧花了，一群女孩子兴奋地在后头你推我搡等待着。我看着她们期待而明媚的脸，心想到底哪个才是我想要的呢？
我自己也总想不明白，心里好像在等一个人，想到那人，心就会莫名的痛。可是，那个人究竟是谁？
我晃了晃头，跟周围的人说抱歉，暂时想一个人静一静。
回房间休息的时候看到RAYMOND和一个女子站在暗角谈话，神情严肃。我皱皱眉，走过去。这臭小子以前可是花得很，别又是什么风流债才好。
“现在就要走？也不见见他？”
“不用了，见过了，怕面对面见了，我会忍不住……”
“……我明白了……那回去跟你哥说谢谢他的贺礼，还有啊，我和依雯渡完蜜月后就回国去看你们，还有他的小夏意。”
“恩，好，我跟我哥我嫂子等你们呢……”女子笑笑，转身想走，抬头看到我，竟生生愣住了。
RAYMOND上前来：“LEO，你怎么在这？”
“我？”我有些尴尬地指指楼上，“我有些不舒服，想上去休息一会儿。”
“那我走了。”女子低头从我身边走过。
“哎，姗姗——”RAYMOND拉住她，“既然来了就见上一面吧。LEO，这是我同学的妹妹叫夏姗姗。”
我笑着伸出手去：“你好。我是于佑和。”
叫夏姗姗的女孩却没抬头，只定定地看着我的胸口。我以为沾了什么污渍，低下头去，却没看到有什么。
气氛有些尴尬，我笑笑打岔：“恩……夏？真是一个好姓。轻松就拥有了阳光最明媚的季节。而且，我好象很有亲切感呢……”
那是我应付女孩子的第一次滑铁卢。我以为我在使气氛轻松愉快，没想到却使她整整哭了一天。
一年后，我和这个爱哭鬼在温哥华一个严冬的午夜迎来另一个小爱哭鬼的降临。
“是儿子……”她又哭又笑，时而看我，时而看着婴儿，“佑和，对不起，这个孩子，可不可以姓夏？”
我笑着揉揉她的发：“好……”
“小名……可不可以叫他冬冬？”
我接过她手里的婴儿，将他举起：“好啊……冬冬……”
爱哭鬼又在哭了。
这两年来母亲一下子苍老了许多，身子骨也大不如前，我想，孩子的事还是不要麻烦她好。虽然也请了保姆，可总归还是想亲力亲为，于是总往家里买育婴教材。RAYMOND笑我，都快成奶爸了。
我笑笑，往篮子里又放入一本育婴手册。
家庭保健书柜旁边是旅游类的书籍，一对情侣各人捧了几本书册在为去哪里度蜜月而争吵不休。
“要不去巴罗吧，也不远，又便宜……”
“你就知道便宜！巴罗这么冷，而且有什么好玩的呀？”
“有午夜阳光啊。而且，在那的大街上都可以看到北极熊呢……”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突然剧烈的痛了起来，而且，泪流满面。
冬虫草，我们，会看到午夜阳光吗？
会的，一定会的。夏松荫狠狠地点头。我以我今后六十年的幸福打赌，我们一定会看到的……
不要。于佑和着急地叫道。不要拿你的幸福打赌，答应我，若我走了，在巴罗的午夜阳光下，把我们的故事埋进万年的冰川。然后回去，重新开始你的人生，每天早上起床，推开窗，看到窗外的阳光明媚新鲜，就幸福地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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