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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王]左手，右手　　作者：鬼枫离音
文案 
What is love ?
Love is to love ... and be loved.

她是个没有心的女人。
却来到了这个热血世界。
遇见了，那些，或许是冥冥之中就早已注定相遇的人。

踌躇，犹豫，徘徊。
欺骗还有谎言。

光和热终究是灼伤了自己。

他们伸出手——
呐，你选左手？还是右手？


虽然我很慢，不过只要某音活着，就一定会填坑。所以不要担心被坑到……
深鞠一躬，感谢陪在我身边的亲们。

女主性格设定本来就比较扭曲 具体表现为自私 冷血 没心没肺 让人看着就想抽 如有任何不适症状 请您忍住砸大砖的欲望 赶紧撤坑……

囧TL……为了找感觉，把女王生日时挖的坑搬上来了……肯定还是以这里为主，没思路的时候就奔过去填那个坑……喜欢女王的可以去看看，谢谢支持了！


再次重申！此文暗黑！虐属性！人物性格看着就想抽！为了您的身心健康如有任何不适症状，请及时撤坑！！谢谢合作~^_^

标签：灵魂转换 网王 穿越时空
主角：璃洛 ┃ 配角：手冢国光，向日岳人，迹部景吾，忍足侑士（按出场顺序，排名不分前后） ┃ 其它：青学，冰帝，立海，网王


　　Ｃｈａｐｔｅｒ　Ⅰ

　　“璃洛同学，我，我，我喜欢你！”挡在面前的男生脸涨得通红，手中捧着的花束犹如秋风中的树叶一样颤抖，“花，花请收下！请……和我交往！”
　　我略带惊讶又好笑地看着眼前陌生的男生，顿了顿，露出一个亲切却疏离的微笑，“同学，抱歉，我已经有男朋友了，对不起呢。”男生露出一副“果然是这样”的沮丧表情。“花很漂亮，谢谢你，你的心意我收下了。”我继续保持着亲切的笑容，从他手里接过玫瑰，低头嗅了嗅。男生一愣，马上露出受宠若惊的笑容，转身跑开。
　　勾起嘴角，弯出讽刺的弧度。人类，真是一种无法理喻的生物呢。
　　明明连人都不认识，却能说出“我喜欢你，请做我女朋友”这样的话，口口声声说喜欢，到底喜欢些什么呢？他们，甚至连我是怎样的人都不了解。
　　喜欢，这样轻易就可以脱口——
　　廉价。
　　沿着图书馆的林荫道慢慢走到校园里的小河边，最后看了看手中的花，抬手，毫不犹豫地扔进河里。做完这一串连贯的动作，我疲惫地闭了闭眼，准备回家，却在转身的一刻对上一双漆黑的眼睛。
　　“哟～小洛还是这么无情啊。”一成不变的轻佻嗓音，白羽舟单脚支地，慵懒地斜倚在山地车上，似笑非笑地看着我，眼中闪过几丝复杂的情感，终归为玩世不恭的笑意。我冷笑一声，走上前去轻盈地跨上他后轮轴上的脚踏：“风凉话还轮不到你说，你现在可是我的准?男?朋?友?大?人啊。”几个字咬得格外清晰。他听罢低低笑起来，不置可否，一蹬地，车子飞速地向前冲去。
　　迎面吹来的风撩起他的衣角、我的长发，我站在后面，扶住他瘦削却坚实的肩膀，眯起眼，思绪也被风狠狠吹乱。
　　大学就这样步入了尾声，三个月前已经收到普林斯顿的录取通知书，签证也快拿到，九月份的自己，会在大洋彼岸。
　　我知道我一直都是上帝的宠儿，有着旁人羡慕的外貌、家世、漂亮的成绩、耀眼的男友，一路走来十分顺利，前途一片光明……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纵使心中没有半分对生活的热爱和激情，又怎么样呢？天底下那么多浑浑噩噩的人不照样活得好好的。
　　“小洛，你马上就要走了吧。”白羽舟的声音被前面的风刮过来，听起来有几分不真切。
　　“嗯。”我点头，随即想起了什么，“啊，你不用担心，我们的关系到那时就算结束了。”
　　前方的男生忽然沉默了，然后我感到手下肩膀的轻颤：“哈哈哈哈哈！严璃洛你还是一样的没心没肺冷血至极啊！”
　　“谢谢夸奖。”我淡淡地笑着，毫不在意他的嘲讽。
　　说起来我和白羽舟还真是很相似的人。
　　同为校园里的风云人物，同为络绎不绝的追求者而烦恼。在一次舞会上我们毫不意外地相识了，很快，我和他开始成双入对，两个星期后就成为男女朋友。朋友同学格外眼红，都说我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金童玉女，可是有谁知道，这只是一场互帮互助的交易。
　　我和他，不过是互相利用罢了——利用对方挡住彼此的倾慕者，利用对方换来安静的生活。当然，偶尔也不排除今天这样格外大胆的男生。
　　“你把我载到这里就好了，我会打电话让车来接。”我拍了拍他，示意他减速停在一旁。对面咖啡店的蛋糕做得非常好吃，每逢周末我都会到这里来坐一坐。
　　“我走了，下周见。”挥了挥手，我抬脚向对面走去。
　　“璃洛……”身后的人轻唤我的名字，语气是难得的认真。我下意识地停脚，却不想回头面对。“到底怎样做才能走进你的世界……”
　　身子一僵，我慢慢收紧五指，指甲狠狠地抠进肉里：“白羽舟，第一次见面我就告诉你了吧……我，是一个没有心的女人呢。”说完，不再理会背后窒息般的空气，飞快地穿过马路。
　　很多年后，我还是会想起这一天，这个，命运的拐点。
　　如果知道后来发生的一切，我还会像那天这个样子么？
　　答案是肯定的。即使知道，也还是会的。
　　因为我遇见了————

　　Ｃｈａｐｔｅｒ Ⅱ

　　
　　
　　我猛地睁开眼，对上粉红色的天花板，余光及处可以看到整个屋子都是粉白相间。
　　大脑有一瞬间的死机，这是哪里！？
　　记得从白羽舟的车上跳下来，然后……是那段对话，我匆匆穿过马路——对了，车祸！想到这里我烦躁地闭上眼，真是麻烦呢，又会有兴师动众探望的人群。啊，不知道对于九月份的出国有没有影响。我抬起双手，意外地发现一处伤痕也没有，只是，感觉有点奇怪。
　　“咯嚓”，这时房间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位中年女子走进屋来，在看到床上睁着眼睛和她对视的我时，所有表情一瞬间凝固了——
　　“阿娜达，小洛洛醒了耶！！！！！！！！！！！！！！！！”女人突然放声尖叫，我只觉面前一阵风刮过，下一秒我就被人狠狠地搂在怀里。“小洛洛，妈妈担心死了！不要想不开嘛，天下有那么多好男人，呐，妈妈明天就给你安排相亲！保证比那个臭小子好……”她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话，到后面我已无心听她在讲什么。
　　“那个，抱歉，您是哪位？”
　　拥着我的怀抱一僵，房间里有片刻的寂静，女人明丽的声音又响起来：“小洛洛，不要闹了！妈妈真的真的真的好担心啊……”听着满是撒娇的语气我不禁流下冷汗，这个女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房间里又走进一个人，我透过女人的肩头细细打量面前的男人，三四十岁，气度不凡，一看便知是成功人士。心底暗暗猜测：难道他是父亲的朋友？
　　“绘子，放开她。”男人面无表情，一双眼睛如鹰一般锐利直直地望着我，语气冰冷隐含怒气。
　　女人极不情愿地松开我，我才看清她竟然是个十分动人的美女。
　　“啪！”一记耳光狠狠地落在我脸上，我被打得侧过头去。
　　“阿娜达！小洛洛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你怎么能打她！”
　　“哼，为了男人弄成现在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水无木家的颜面还往哪里放！”
　　轻轻抚上滚烫的脸颊，我慢慢转头，冷冷地看着面前的男人：“你有什么资格打我？孩子出了这种事情做父母就没有一点责任么？不过这和我没关系，我不知道你们是谁，也不关心，现在请让开，我要和我的家人联系。”
　　男人的眉头皱起，目光愈加凛冽，我坦然冷漠地与他对视，没有半分退缩。
　　“叫医生！”他突然扭过头去，然后快步走出了房间。
　　“呐，小洛洛你别看爸爸这么凶，他可是比谁都爱你担心你啊……”女人搂着我又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话。
　　整整一个下午，有几名医生不停地进进出出，对我全身上下进行了无比细致全面的检查，得出的结论是：贵小姐因为精神压力太大，导致暂时性失忆。
　　我也终于明白了一件事，我，好像穿了。
　　站在镜子前，脸还是那张脸，眼还是那双眼，只不过却回到了15岁的样子！而且自己突然会了日语。记得同宿舍的晓岚经常摇着我的胳膊喊着“我要穿！我要穿！”，没想到现在穿的竟然是我。既然这个样子，就只有以这个身份继续活下去了吧。
　　经过“妈妈”耐心的讲述，我大概了解了一下这个身体的情况：我，水无木璃洛（居然连名字都一样），１５岁，今年即将升入高一。父亲，水无木俊，日本国会参议员，同时是水无木集团董事长；母亲，水无木绘子，曾经是著名的平面模特，现任一外企亚太地区执行总裁。
　　当我问起“我”究竟为什么会病倒昏迷，妈妈一收平日撒娇耍赖的模样，摸摸我的头发，长叹一声：“忘了也好。他，不是你可以驾驭的男孩。”总之，是为情所困变成这样就对了。
　　混乱忙碌的一天终于过去，我躺在柔软的大床上望着天花板想着以前的“自己”，暗暗好笑。
　　为情所困，再说直白一点，就是为情自杀，这就是水无木璃洛，软弱，痴情，是我最鄙视的类型。而严璃洛是个标准的无心女子呢。爱情，我不相信。男人，我更不相信。
　　相同的名字，相反的性格，在某一天交为一点。真是老天开的讽刺的玩笑啊。
　　从今天开始，水无木璃洛变成了严璃洛。
　　水无木，你不曾拥有的决绝冷血，你不曾拥有的爱情，作为我重生的回报，一并帮你讨回来吧。
　　那个甩了你，让你伤心欲绝以死相对的男人，是谁？

　　Ｃｈａｐｔｅｒ Ⅲ

　　
　　
　　对于新的生活，因为毫不在乎，所以没有太多不习惯，很快便适应了，除了——房间的颜色，粉嫩嫩的，完全不是我的风格。对于我提出重新粉刷装修的要求，水无木夫妻爽快地答应了。只一点非常奇怪，我完全找不到任何和水无木过去相关的东西：日记本、手机、通讯录、相册通通都没有。
　　被抽干了记忆的生活，就像游鱼在空气里一样窒息。
　　把书架上最后一摞书放进箱子里，我转头看了看空荡荡的房间，默默叹气。今天还是一无所获，本想借着装修的名义好好检查一番，为此特地提出自己收拾东西，没想到，两天了，任何充满私人情感的物件都没有发现。
　　水无木的父母其实在这些方面也是很“成功”的。
　　一个翻身躺在地板上，傍晚的夕阳从落地窗里照进来，我躺在一片桔黄色柔和的光线里微微眯起眼，无聊地抓起摊在地上的影碟，一张一张居然全部都是日本纯爱系的影片，暗暗翻了个白眼，我随手又把光盘扔回地板。
　　“叮咚——”
　　金属撞击地板的声响在阵阵蝉声中格外突兀清晰，我一愣，半支起身体，一枚指环静静躺在手边，小小的晶石反射出夕阳的光晕。我拿起这枚样式简单的戒指，只见指环内侧刻着一小圈花体英文：
　　“To my love------From Yushi”
　　“Yu……shi……有……佑时……侑士？”
　　周六早上，母亲六点钟就把我从床上拽起来，在试了足足有十套和服以后，她才满意地点点头，拉着我去了餐厅。
　　“母亲，这是要干什么？”我在半睡半醒间拿起筷子，喃喃地问道。
　　“当然是去相亲啦，宝贝！”
　　原来是相亲啊……相亲！？
　　我一下子便清醒了：“为什么要去相亲？”拜托，千万不要告诉我什么无聊的理由，哪怕是为了家族利益我都认了！
　　“小洛洛好不容易重新开始生活，当然要轰轰烈烈地谈一场恋爱嘛～～”
　　一个小时后，我还是站在了这座充满日本和风的古代宅邸前。
　　水无木是因为非利益目的才安排的相亲，所以这一次还是有我说话的权利吧？这样安慰着自己，一路穿过种满翠竹的主院，年过古稀的老管家恭恭敬敬地将我和母亲迎到位于西面的和室。
　　“水无木夫人，水无木小姐，太老爷和少爷已在里面恭候。”老管家拉开和室的门就退到一边了。母亲对老管家微笑点头，欠身的动作漂亮得无懈可击。那个在我面前撒娇发嗲的模样早已无影无踪，只剩高贵优雅，活生生的变脸高手。“小洛洛要相信妈妈的眼光噢～”在迈进和室前，她忽然低下头来在我耳边悄悄地说道，边说边得意地眨着眼睛。
　　走进和室，目光在触及屋内坐着的少年时猛地顿住——茶黄色的发丝，琥珀色的凤眼，椭圆形的无边眼镜，这个男孩——
　　“国一爷爷，好久不见了，您还是显得这么年轻。”母亲率先坐下，亲热地打着招呼，笑容格外灿烂。
　　坐在主位的老人听罢大笑起来：“哈哈哈，绘子也还是一样漂亮嘛！”随即目光转到我的身上，“呐，这就是小洛洛？”
　　“是的，犬女璃洛，16岁，和您家的公子同年呢。”母亲说完便开始不怀好意地微笑。
　　“唔，看着是个可爱的孩子……”
　　我的目光从进屋开始便一直锁定在对面的男生身上。像，真的是太像了！简直就是网球王子中手冢国光的翻版……网王……呵，室友死拉着我看完的，曾经一度疯狂到整晚通宵看盘。不过那个世界的事情，已经离我很遥远了。
　　胳膊被狠狠地撞了一下，我一下子回过神来，莫名其妙地看向母亲。
　　“哦呵呵呵呵～怎么样，看呆了吧？我就说不错的，比你那个忍——人，好多了嘛～”母亲坏笑着，神色却在说话的某一刻有些许不自然。
　　“才不是。”我小声地反驳。只不过是触景生情罢了。
　　“哈哈哈哈哈！绘子，我看他们已经对上眼了，咱们做家长的，就不要打扰了，我老头子等这小子谈恋爱可等得牙都没了！”
　　两人甩下各自得意的笑声，非常华丽地退场，只留下我和那名酷似手冢国光的男生对坐。
　　第一分钟，对视……
　　静。
　　安静。
　　很安静。
　　特别安静。
　　第二分钟，对视……
　　冷。
　　寒冷。
　　很寒冷。
　　非常寒冷。
　　第三分钟……
　　不好意思，我打了个喷嚏。
　　一般和我对视的男性，不出三分钟绝对会先开口的，可是今天，除了室内气温气压越来越低，我看不出他丝毫要开口说话的迹象。对视我是无所谓，但为了身体健康，我史无前例地先开了口。
　　“抱歉，一直盯着你看是因为你长得很像我认识的一个朋友。”
　　男生继续散发着超强冷气，眼神依旧凛冽。
　　“他叫手冢国光，你们连给人的感觉都差不多呢。”是的，都是冰山一座，不过不知道真正的手冢会不会像他一样呢，想起来就觉得好笑，“完全是大功率的制冷机嘛。”
　　不知不觉把心里想的话说出口，室温在瞬间诡异地降至冰点。
　　对面的男生也终于有了一点反应：
　　“我，就是手冢国光。”

　　Ｃｈａｐｔｅｒ Ⅳ

　　
　　
　　沉默……
　　“呵呵呵呵……”我习惯性地露出灿烂的笑靥，“你真的确定你就是那个面部神经坏死经常被人认成欧吉桑拥有罚圈癖丧心病狂地为了让越前龙马成长而不惜废掉一条胳膊的青学冰山网球部部长——手冢国光？”
　　……
　　“……”
　　“哈哈哈，我就说不可能嘛～那种变态世界上只有一个就足够了。”
　　“……是。”牙缝里挤出来的碎音。
　　——是！？ ∑( ° △ °|||)∑
　　男生闭上眼，抬起左手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声音平静无波地重复了一遍：“我是。”
　　１秒、２秒、３秒——
　　“再见！”我噌地站直身子，向后转，拉开门，再砰地合上。
　　长长出一口气，我贴着身后的门板无力地滑坐到地板上。
　　手冢国光、青学，网球王子，怎么跑到这个世界来了？眼前忽然浮现出那枚在夕阳下的戒指，就像串珍珠的链子终于被找到一样，一切都连贯起来了。
　　“哈哈哈哈哈～小洛洛居然认识国光呢，太好了！”耳边突然响起手冢老太爷的大笑声，我惊得转头，才发现刚刚他和母亲居然一直都在门外，“我看这婚事就定下了吧，绘子！”
　　“诶～”母亲侧头复杂地看了我一眼，又马上露出没心没肺的笑容，“嗯，那就定下吧。”
　　已经管不了这么多了！我一把抓住母亲的衣袖，焦急地问道：“母亲，我初中是不是在冰帝读的？”
　　“是……小洛洛你想起来了？”
　　我摇摇头，不作回答。
　　“呐，既然已经决定订婚了，小洛洛就和国光一起上青学吧！”手冢老太爷捋着胡子，笑眯眯地看着我。
　　“手冢爷爷，我在冰帝还有一些必须的事要做，转学的事情以后再说吧。”连同订婚的事，统统以后再处理。我相信手冢国光是绝不会答应的。
　　现在，在眼前的是——
　　冰帝，Yushi，侑士。
　　找到你了。关西狼。
　　九月一日。
　　我坐在校长面前静静地微笑：“那么，现在我可以自由选班了么？”
　　校长拿着五份满分的试卷，拿着手绢不住地擦着额角：“太……惊人了！水无木同学，你可以直接跳级进入三年！”
　　“不用了，”我拿起新生分班的名单，在看见几个熟悉的名字时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意，伸出手指微微一点，“一年C组，请务必和这个人同桌。还有，今天的考试请您保密。”
　　我跟在班级导师佐佐木的身后穿过巨大的巴洛克式花园，不禁在心中感叹，冰帝，还真不是一般的华丽。还记得早上刚进校门时看见的那几个闪闪发光的大字，真是无比汗颜。
　　“水无木同学，你的情况比较特殊，待一会儿还是特别说明的好。”站在班级门前，老师回过头来关心的望着我，眼中闪着莫名的水光，“有任何问题就来找老师！开学后马上就有摸底测验，请你一定要发挥出水平！我太高兴了，十二年了，我的班里终于能出一个年级第一了！”
　　我微笑着点头，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瞟向班里。因为做了特殊的测试，所以错过了新生大会，现在所有学生应该已经进班。
　　“好，请你在门口等一下，我现进去把座位调好。”老师夹紧手中的书本，又用闪着泪光的眼睛看了我几眼，才依依不舍地走进班里。
　　看来优异的成绩外加良好的家世可以在冰帝混得很开呢，座位的调动算是校长给我的特权。
　　“今天开始有一位特殊的学生将和大家一起学习。水无木同学，请进来吧。”
　　我拉开班门，走到讲台前，下面的同学马上议论纷纷。
　　“水无木？那个水无木集团？”
　　“不就是原来三年Ｈ组的水无木嘛……”
　　“骗人！那个水无木哪有这么漂亮……”
　　佐佐木老师清了清嗓子，班里慢慢安静下来。我马上搜索到了那个倚在窗边无聊地望向窗外的身影。那种发色，还真是惹眼呢。
　　“大家好，我是水无木璃洛。或许在座的各位可能认识我，但是很抱歉，因为暑假的车祸原因，我完全失去了记忆。”说到这里同学们的目光一下子变得十分同情，窗边人的注意力也被吸引过来，我微微一顿，转过视线，正好对上那个人的眼睛，“如果以前我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还请大家一笑而过，从今天开始，我是一个全新的水无木璃洛，希望大家能重新认识我。请多多指教！”我说完深深地鞠了一躬。
　　是的。全新的水无木璃洛。一定会让你们大吃一惊的，呵呵。
　　“好了，请水无木同学坐到向日同学的旁边吧。”
　　我走到那个一直注视着我的男生面前，笑得温柔，伸出手：“多多指教呢，向日同学。”
　　“你是……侑士的前女友！”向日岳人终于想起什么似的大叫出声，班里的空气一瞬间凝滞，下一秒所有女生要杀人的目光狠狠地刺向我。
　　“侑士是谁？我不认识。”我笑容不改，歪着头无辜地看向他，“不过幸好同桌是向日同学你呢。”感觉周围的目光渐渐变得和善起来。哎，向日的魅力果然没有忍足大。
　　“为什么？”那头红色的短发在阳光下发出耀眼的光泽，蓝色的眼睛充满疑惑。
　　“因为，看见向日同学我觉得好亲切啊。”我定定地注视着他，“这就是所谓的——命运吧？”
　　夏末的风已经带上几分凉意，夹杂着蝉声一并从他身后的窗户里吹进来。
　　风中乱舞的是谁的发丝？对视的双眼，纠缠的视线，阳光的颜色在这一刻暧昧起来。
　　他的手握住我的手，带着男生特有的热度，我垂下眼，笑容明丽；他别开头，脸颊通红。
　　看来，一切都在我的计划之中。
　　只不过那个时候的我还不知道，人心，是永远无法计划的。
　　命运的转轮，就在这个夏天的末尾开始轰轰烈烈地转动。
　　所有的人，所有的事，搅在一起，再也理不清了。

　　Ｃｈａｐｔｅｒ Ⅴ

　　
　　
　　数学课。
　　从头重新学习一遍果然很无聊，黑板前的老师正在慷慨激昂地讲着基本初等函数，我忽然万分怀念起大学高数的课堂。
　　“唉……”我趴到桌子上，看着身旁因为我的视线而略有些僵硬紧张的男生，感到十分有趣。
　　其实看网王时并没有特别注意过向日岳人，只知道他是忍足的拍档，有一头鲜艳的红发，娃娃头，可爱得像女生一样，有时从同学嘴里听到他和忍足是一对……等一下，忍足不会真的是因为禁断才把水无木给甩了吧？
　　“呐，向日同学，这里抄错了。”我伸手指了指他的笔记本，无意间碰到他的手臂，他的脸唰的一下又红了，飞快地移开胳膊。
　　我无奈地苦笑起来，动画里向日岳人真的是这样羞涩么？
　　不过，这种反应，好像不是BL向的男生呢。
　　“那个，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他低头抄着笔记，握住笔杆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小心翼翼地问道。
　　“嗯，向日同学以前认识我吧，那个时候的我是什么样子？”
　　在纸上飞舞的笔一顿，他沉默了一下，才回答：“我只是知道你是侑士的女朋友，不过那个时候的水无木和现在不太一样。”
　　“比如？”
　　“感觉什么的……”他的声音渐渐小下去，脸颊又开始飞红，“更好看了……”
　　是啊，当然了，为了让忍足注意到我，在开学的前一个月我可是下足了功夫。其实水无木很漂亮，但她不明白怎样突出自己的优点。
　　“呵呵，谢啦！那侑士是谁？”
　　向日一愣，随即又释然：“有女生不知道忍足还真让人不习惯呢！那个家伙叫忍足侑士，说起话来有关西腔，喜欢成熟性感的长腿美女，换女朋友就像换衣服一样，啊……”他突然想起“我”也是女朋友之一，尴尬地住了嘴，“总之，很有女人缘就是啦！不过比起部长还差得远哪，哦，我们的部长是迹部，呃，我们都是冰帝中等网球部的正选，我和侑士是双打队员，我们配合很默契哦，不过，全国大赛我们居然没有赢呢，Kuso～！”
　　一说到网球向日一下子变得很兴奋，话匣子立刻就打开了，他思维非常跳跃，说起自己的队友，讲起遇到的对手，参加的比赛，直到——
　　“向日岳人！给我到黑板前面做这道题！！！！！！！！”在瞪视N次无效后，数学老师终于忍无可忍地把粉笔扔到他的头上。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题目解错，被老师狠狠骂了一顿，向日不甘心地走了回来。
　　“Kuso！臭老头，数学我最不擅长了……”
　　“哈哈，不要放在心上嘛，每个人都有自己不擅长的东西，相对的，也一定有自己擅长的东西。像向日同学你，最擅长的不就是网球吗？”我安慰着他，“而且，听向日的讲述，你有那么多并肩作战好伙伴，真的很幸福呢。”
　　那种团队的友谊，离我太遥远了。二十几年来，我一直是十分彻底的单独行动派。我不喜欢依赖他人。
　　“啊……你不要伤心，你还有我呢！”向日忽然激动地对我说道。
　　呃？这算什么？深情告白？我回过神来，疑惑不解地看向他。
　　“不是……我是说……”他手忙脚乱地解释，“我的意思是……你不用觉得孤独，我做你的朋友！”
　　哈？孤独？我露出了什么奇怪的表情吗？
　　“啊啊啊——”他懊悔地一推自己额前的头发，不敢再看我，扭头转向窗户，小声骂道，“Kuso！”
　　我支着下巴看着男生懊恼的侧影，渐渐的，嘴边的弧度越来越大，最后再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Ne，向日同学，以后就叫你岳人了。”
　　他闻言惊讶地回过头。
　　“相应的，你也叫我‘小洛’，好不好？”
　　“总之，就是这样，今天中午我有事！你们自己去吃好了。”
　　“……”
　　“侑士，你在乱想什么啊！”
　　“……”
　　“好啦好啦，借给你。”
　　我靠在楼梯的拐角处，抱着便当盒，微微扬起嘴角。其实能听清的，只有大嗓门的向日，而忍足磁性的声线只能略微听见罢了。
　　不过无论怎样，这是第一次和你的交锋呢。
　　“你的”岳人，我可要抢走了。
　　“哇～好好吃！这是你做的吗？”经过半天的相处，向日在我面前已经放松很多。
　　“不是，是母亲做的。”开玩笑，这么复杂的日本料理我怎么会做。
　　“嗯，嗯，果然很有家的味道。”他一面嚼着寿司一面享受地眯起眼。
　　“岳人你都不带便当呢。”
　　“是啊，一般都是和部长、侑士他们在餐厅吃，很久没有一个人了。不过，感觉很不错——和小洛在一起。”
　　“你可以怂恿他们也带便当嘛。”
　　“啊，部长肯定会说‘这么不华丽的事本大爷才不会做’这样的话啦。”他嘟起嘴，“然后，每个人绝对会嘲笑我的！Kuso～”
　　向日的表情丰富可爱极了，怪不得很多人都觉得他像女孩子一样。
　　吃掉最后一块寿司，我仰面躺在草地上，状似无意地问：“那岳人进高中以后还会再打网球吧？”
　　“当然了！Modotondaimiso!（跳得再高一点）”向日兴奋地一跳，一个翻身就撑在我的面前，一张娃娃脸在眼前放大，“Ne，ne，说起来过两天就是入社申请的日子，小洛你一定要来看我打网球啊！”
　　“好啊。”我爽快地答应。
　　向日没有继续接话，直直地看着我，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古怪。我才发觉两个人离得有些太近了，他刚才无心地一个翻身，正好把我压在身下，整个人都被他圈在双臂里。
　　这样的姿势，过于暧昧。
　　我能感到他呼出的气息扑在脸颊上，有些紊乱。
　　这样的姿势一直维持着。
　　过了很久，又仿佛只过了一秒。
　　头顶传来慵懒华丽的声音打破了这份沉默的暧昧：
　　“哼，原来岳人不和我们一起吃饭是因为这个呢。Ne，Kabaji？”

　　Ｃｈａｐｔｅｒ Ⅵ

　　
　　
　　向日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醒，睁大眼睛，突然发现了我们两人之间的姿势是多么暧昧。双手仿佛被烫了一下，他嗖地跳起来，背过身去。
　　“小洛，我我我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刚才……刚才……”一时语塞，自己连自己都说服不了，向日狠狠敲着自己的头，“我到底是怎么回事，Kuso……”发红的双耳让整个脑袋看起来像个红通通的大苹果。
　　我撑着地坐起身，忍不住就想逗逗他：“我知道的，因为是很热爱网球的岳人啊。一说起网球就会全然忘我的岳人，我很喜、欢。”特别轻咬这两个字，瞬间，我好像看见有蒸汽从向日的耳朵里喷出来。
　　呵，好可爱。
　　“嗯啊，岳人的女朋友？”
　　一个黑影从头上罩下，我仰起头，阳光下逆光的面庞，只看得见灰色的发丝，眼角下方的泪痣。那个人正低着头，带着不可一世的高傲，俯看着我。
　　千躲万躲还是遇到了。怎么会把他引出来。
　　我在心底叹气，眯起眼，转头问向日：“岳人，这个男生是谁？”
　　“你居然不知道本大爷是谁？”男生略微惊讶的表情稍纵即逝，皱起眉头，“哼，真是不华丽的人。”
　　我当然知道你是谁。不过，没有认识你的必要。
　　你那双看穿一切的眼睛，当初可是给我留下了相当深刻的印象。没必要给自己增加风险，大少爷我可惹不起。
　　一开始就没有选择你呢，迹部景吾。
　　相比之下……我看着还在极度羞涩中的向日，情不自禁地露出淡淡的笑容。
　　这一笑，在他人眼里，自然变了味道。
　　“侑士，出来吧。岳人交女朋友了。”
　　草木的响动，有人从身后的树丛里走出。我没有回头。
　　“侑士！？”向日惊得忘了尴尬，全身僵硬，目光下一秒就落到我身上，“小洛……”
　　我绽开一个无辜又灿烂的笑容：“岳人，怎么了？”
　　向日突然怔住，呆呆地看着我，有些出神。
　　“哦呀，岳人终于交到女朋友了，”低沉悦耳的关西腔，带着说不出的从容优雅从我身后传来，“那么今天的果汁钱就不用还了吧。”
　　“不，不是！”向日一面红着脸看着我，一面磕磕巴巴地解释，“小洛她不是我——”
　　“岳人。”我微笑着打断他的话，从地上站起来，不紧不慢地拍掉裙子上的草叶，“下午陪我去图书馆吧。”
　　“诶？好。”他下意识地点头答应。
　　“那你和朋友慢慢聊，我先回去了。”我说完便拾起散落在草地上的便当盒，准备离开。“对了，明天的便当你想要吃什么？”临走前我没有回头地问他。
　　“诶……金枪鱼手卷。”又是下意识的回答。
　　我摆摆手，抬脚离开。
　　“璃……洛？”
　　犹豫的叫声终于响起，听起来更像是耳边呢喃的私语。
　　我抱着便当盒，闻声顿步，然后很慢很慢地转过身，任着及腰的长发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
　　那双墨蓝色的眼睛，深邃无底，一直注视着，便会不由自主地想要陷下去、陷下去。
　　我盯着他，眼中困惑防备的色彩愈加浓重，却还是友好地露出和善的笑容，转头拉着身旁男生的衬衫：
　　“岳人，他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名字呢？”
　　曾经有一个人，很爱很爱你。
　　用她的一切来爱你。
　　可是你却不屑于她的爱。
　　有一天她又站在了你面前，露着警惕防备的笑容，拉着别的人的袖子问：
　　你是谁？
　　你会怎么样呢。
　　怎么样呢？
　　“侑士，小洛她失忆了……车祸。”
　　风很大。
　　哗啦啦地卷起四周的草叶。
　　男生推了推眼镜，勾起迷人的笑容，走到我面前，右手放在胸前，绅士地行了一个礼：“初次见面，美丽的小姐，我是忍足侑士。”他说着牵起我的右手。
　　“忍足侑士？啊，你就是忍足侑士！”我想起了什么似的一抽胳膊，十分无礼地甩开他的手，随即露出满脸厌恶的表情，“那个把女朋友当成衣服换的忍足侑士。”
　　是的，忍足侑士，你很恶心。
　　说完我转头就走，不理会背后向日的叫声。
　　这是计划实施的一部分，却也是我内心最真实感情地流露。
　　把爱情当游戏、女人当玩具的男人啊。
　　乌鸦无论走到哪里都是黑的。
　　“侑士。”迹部看着向日追上水无木，于是收回视线，淡淡地叫了一声。
　　“哈，被讨厌了呢。”忍足嬉笑着抬起被甩开的手，不自觉地慢慢握紧，“迹部，失忆会让人变得这么彻底吗？”
　　“你这是自作自受，Ne，Kabaji？”
　　“Wushi！”
　　“喂，不要这么无情啦。”
　　“本大爷记得是你把她甩了吧？”
　　忍足握着右手没有说话，良久，语气竟是沉重无奈，“她和那些女人不一样。那样的感情，我只有拒绝。”
　　迹部斜睨了他一眼，若有所思地伸手抚了抚眼角的泪痣。
　　总觉得那个女人没有那么简单。
　　他的眼睛可从来没有骗过他呢。
　　有点意思。

　　Ｃｈａｐｔｅｒ Ⅶ

　　
　　
　　开学第一天平静地落下了帷幕。平静？嗯，应该算是吧。剩下的半天，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我收拾好书本，把椅子插进位子里，告别教室里寥寥无几的同学，
　　刚开学，所有社团活动都还没有开始，此时的学校已经没有什么人了。皮鞋踏在地面的声音被空旷的走廊无限放大，格外寂寞的声响。
　　穿过一年的教室，走到楼梯口，刚刚迈了两步，一个意外的身影闯入视线。我一愣，下意识地转身，准备离开。
　　“嗯啊，在躲本大爷吗。”
　　我今天到底摸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怎么又碰见这个家伙！
　　“怎么会呢。”我笑吟吟地回身，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看见迹部同学在窗边深思，就不好意思打扰。”
　　“本大爷没有告诉你名字吧？”
　　“不认识迹部同学才奇怪，不是么。”
　　他一手插兜，勾起嘴角，另一只手慢慢抚上脸颊，透过指缝似笑非笑地盯着我，视线充满冰冷的探究。
　　这个动作，似曾相识。
　　“如果没有什么事的话，那就再见了，迹部同学。”我一点都不想和他再作纠缠，说完便不理会他的反应，直接走下楼梯。
　　“岳人的——女朋友。”低沉磁性的声音充满调笑。
　　我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直接无视。
　　被无视的迹部终于有丝恼火，“哼，拦住她，Kabaji。”
　　“Wushi！”呆滞的声音突然冒出来，桦地直愣愣地横在眼前。
　　我真的很奇怪，每一次桦地都是从哪里出现的？
　　“迹部同学，你到底有什么事？”我已经没有什么耐心了。
　　“本大爷和你一起走是你的荣幸，Ne，Kabaji？”
　　“Wushi!”
　　我无所谓地耸耸肩膀，反正楼道是公共场所。原来看迹部只觉得挺滑稽搞笑的，现在在眼前才发现那不是搞笑，是幼稚好笑。
　　猴子山大王。这个名词其实很符合他。
　　“你今天考了五个满分，还不赖嘛。”
　　一直诡异的沉默突然被他打破，我心里一惊，头皮隐隐有些发麻，虽然料到不会瞒很久，但没想到居然这么快就被发现。
　　“本大爷想知道的事情，没有人能隐瞒。”仿佛看出了我的难以置信，他得意地一笑，漫不经心地说道。
　　我面虽在笑，心里憋的怒火越烧越旺。迹、部、景、吾，你最好别来惹我！咱们井水不犯河水，我的忍耐力是有限的。
　　“那还真是感谢您在百忙之中特别留意。”我冷冰冰地讽刺，“迹部同学要继续如此‘关注’我，我可是会想歪的。”
　　他长长地哼了一声，这时，楼梯走到了尽头，我和他一前一后（后面跟着桦地）出了教学楼。
　　迹部居然无视我方才的警告，继续挑战我的耐性：“水无木，你原来可是很爱侑士的。”
　　“这不关你的事。”
　　“怎么会，这点对本大爷来说可是很重要。”
　　我再也忍受不了了，在他面前站定，环住胳膊：“迹部景吾，你到底想干什么！？”
　　迹部看着我隐怒的样子足足沉默了五秒，嘴角随即一点一点上扬。他笑了，笑得天地失色，妩媚妖娆，右眼下的泪痔熠熠生辉。
　　“本大爷要追求你。”
　　我在他黑耀石般的眼眸里看见自己的倒影。
　　“你来做本大爷的女朋友。”
　　“璃洛同学，做我女朋友吧……”
　　“我会永远爱你的，璃洛，做我女朋友吧……”
　　“璃洛，请让我照顾你……”
　　“璃洛，我喜欢你……”
　　“璃洛，我爱你……”
　　“我喜欢你……”
　　“我爱你……”
　　“喜欢你……”
　　“爱你……”
　　“……喜欢……”
　　“……爱……”
　　不同的面孔飞快地在眼前掠过，所有的音容破碎混杂，交织成一张密密的大网，将我紧紧裹住。
　　“……到底怎样做才能走进你的世界……”
　　“本大爷要追求你。你来做本大爷的女朋友。”
　　你看，他连喜欢都没有说。
　　他们好歹把戏作全。而他，连这样的台词都懒得说了。
　　追求？女朋友？
　　你凭什么！
　　在迹部惊讶的目光中，我嗤嗤笑起来，一直笑到弯下腰去，捂着肚子再也站不起来：
　　“哈哈哈……哎哟……呵呵……我的天……笑起我了……哈哈哈哈……”
　　迹部在我夸张的大笑声里再也维持不住华丽的姿势，脸颊微红恼怒道：“你笑什么！”
　　“呐，迹部同学，给你点建议：下一次记得不要把眉毛挑那么高、表情那么凶、语气那么干巴，记得要一直看着对方的眼睛，而且说话一定不要紧张地发抖。”
　　他听着，脸色先是发红接着煞白最后越来越青。
　　“还有额外小贴士：脸皮不要在短暂的时间里变换超过两种颜色，真是一点都不华丽。”我一脸严肃地边说边点着头，一面把手背在身后偷偷地使劲掐自己的胳膊。
　　不能再笑了！绝对不能笑！
　　迹部黑着脸盯了我半晌，然后转头问身边的桦地，语气虽然傲慢不屑却带着不易察觉的认真：“本大爷当时说话真的发抖了，Kabaji?”
　　“Wushi!”桦地下意识地脱口回答，身体在说完的一刹那猛地僵住，眼睛偷偷地瞄向一旁，不敢再看迹部。
　　说错话了……
　　我憋得全身颤抖，一下下把自己掐得倒吸凉气。
　　可是……我真的好想笑啊！！
　　于是，在张口吸凉气的瞬间，我被打回了原形：
　　“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原谅我吧……太搞笑了你们……哈哈哈哈哈～”
　　我发誓我这一次真的、真的、真的不是故意的。
　　“你——！！”迹部恼羞成怒地瞪着我，脸颊上仍然有着可疑的红色，衬着那颗痣在黄昏中愈加显眼。
　　夕阳把男生的影子拉得很长，刚刚好投在脚边。我抱着膝盖，笑得浑身发颤。
　　其实，这幅画面看来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纵容更恰当一点。
　　一阵礼貌的咳嗽声突然打断了一切。
　　我循声抬头，在看到那张俊秀的面庞时忽然就再也笑不出来了。
　　迹部兴趣十足地挑起眉头，露出帝王般的笑容：“嗯啊，好久不见了，Tezuka。”
　　手冢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转过身来对着我面无表情道：“母亲要我来接你去吃饭。”
　　大脑死机：“你说什么？”
　　“去吃饭。”
　　“为什么是你？”
　　“……”
　　心中不祥的预感随着他的沉默越来越强烈，嗓子发干，我费力地吞了吞口水：“……你，不会，真的，答应了吧……”
　　“……”
　　“……”我恶狠狠地瞪着他。
　　“是。”

　　Ｃｈａｐｔｅｒ Ⅷ

　　
　　
　　我闭上眼，太阳穴隐隐抽痛。几乎什么都没开始做，怎么自己却先惹了一身尘埃：“给我一个理由。”
　　“父母之命。”
　　“少搪塞我！”
　　“……大学之前，不想为这种事情烦恼。”
　　所以就拿这份婚约当挡箭牌啊。
　　“嗯啊，原来岳人的女朋友是手冢的未婚妻呢。”略带深意的声音响起，站在一旁的迹部忽然一笑，唯恐天下不乱地说道，“看来本大爷要努力了，ne，Kabaji？”
　　“Wushi！”
　　甩下这句话，迹部优雅挑高眉角，向手冢投去挑衅的一瞥，转身带着桦地消失在教学楼后。
　　我看着迹部消失，半悬的心终于放下。这个大少爷还真不好哄，虽然之前做足了功课，可他的能力和敏感度还是大大地超出我的预料，这一次不是冲他去的就已经被紧咬到这种程度了呢……
　　“起来。”
　　冰棒一样的声音直直落下，激得我打了一个冷颤，我马上意识到送走了一个麻烦却来了一个更大的麻烦。呃，我上一次是不是说了些什么不好的话……下意识地缩了缩头，随即又挺直了腰板，反正不该说的都说了，还有什么好怕的！我伸出双手，撇了撇嘴，理直气壮地瞪他：“扶我起来。”
　　周围的温度骤降，他垂眼冷冷地看着我，抱着胳膊，没有任何动作。
　　“我的脚麻了……明明是你自己答应的。”
　　沉默一下，“我不会真的和你结婚。”
　　我翻了一个白眼，索性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我知道，无所谓啊，不过高中三年别想我替你挡任何一个女生。”我不紧不慢地捶着小腿肚。
　　静默了一会儿，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他开口问道：“哪一边。”
　　“什么？”
　　“麻的，是哪一边。”
　　……
　　“两边。”
　　“……”
　　男生不可闻地叹气，弯下腰，茶黄色的头发有些直楞着扫到我脸上，刺刺的，痒痒的。
　　“你……”一句话还没有完整脱口，身体一轻，腾空而起，我下一秒发现自己竟然被手冢横抱起来，“喂，你干什么？”
　　似乎看到他额角一跳，紧接着传来他一成不变的冰冷语气：“你，很啰嗦。”
　　好好好，我闭嘴。
　　从前也不是没有被人这样抱过，我非常自然地窝在他怀里闭眼假寐。以前男生总喜欢用这种姿势显示出自己的气概，顺便让女生想入非非。一般来说都是这样的：女主受伤，这时英勇无敌英俊潇洒的男主冲出来一个横抱抱起女生，飞奔向医院，女主就在男主的怀里，听着他的心跳，感觉自己像公主一样受到珍视和保护，于是乎就惨惨地爱上了男主。
　　我心血来潮地把耳朵贴上男生的胸膛。
　　扑通。扑通。扑通。
　　一下、两下，像是最严谨的曲拍，沉稳，有力，没有一丝慌乱。
　　谁说过的，手冢之所以成为手冢，就是把自己所有的感情都倾注到了那个黄色的小球上，已经没有再多的情感可以表露出来，所以他是一座冰山，也成为了青学独一无二的帝王。这是个无情无欲的怀抱，有着淡淡的，好闻的草香。
　　“这样不好吧……”
　　“有什么关系啦！反正又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喵～”
　　“而且现在部长已经不是部长了啊，我们不会再被罚圈了。”
　　“嘶……”
　　“天啊，部长怀里居然抱着一个女生！！”
　　“Momo你想死啊，小点声！”
　　“朋友的概率为36%，女朋友的概率为87.2%，路人的概率为0.301%……和手冢无关的概率是——0。”镜片寒光一闪，伴随着沙沙的纸笔记录声。
　　“呵呵，手冢第一次早退，好像很有趣呢。”
　　我实在是很想无视后面的噪音，可就在这时树丛里突然传出一阵夸张的沙沙声，伴随着被压低了的却一点也不安静的叫骂：
　　“臭蝮蛇！你又踩到我了！！”
　　“嘶……嘶……”
　　“啊，小不点不要挤我～”
　　“切，Madamadadane！”
　　“被发现的概率是……100%。”
　　又是一阵不停歇的悉悉索索的噪声，环住我的双臂有瞬间僵硬，然后没有感情的语句从我头顶飘下：
　　“所有人，绕着冰帝，5圈。”
　　世界突然安静了。
　　“Ne，Tezuka，不先介绍一下吗？”树丛后首先站出一个笑得温柔的漂亮男生，我伸长脖颈，是不二周助。
　　“10圈。”
　　“Tezuka，我们现在都还没有入部呢。”
　　“现任网球部正选，5圈。”
　　桃城哀嚎着开始迈腿跑步，不时地偷偷向我这里瞟上几眼，在接收到手冢超强功率的冷气后飞快地离开，后面跟着海棠，还有传说中的主角——越前龙马。我只看到白色的棒球帽在眼前一晃而过，唯一留下的印象就是这个家伙真的好矮啊。身旁还剩下和手冢同年的不二，大石，菊丸和乾（河村是没有凑热闹的好孩子）。
　　“那么，手冢，这位小姐是……”大石有些不好意思地率先开口。
　　我满怀兴趣地抬眼看向手冢的侧脸，真的很想看看他说“未婚妻”的样子。
　　他的喉头微微动了动。

　　Ｃｈａｐｔｅｒ Ⅸ

　　
　　
　　他的喉头动了动。
　　青学众人马上竖起耳朵，双眼放光，生怕漏掉一个字。
　　“水无木是……”
　　手冢开了口，却在告明我身份时又犹豫起来。
　　“什么什么？手冢你不要吊我们的胃口喵～”菊丸几步凑上前来，睁着无邪的大眼打量我。
　　“她是……”
　　乾掏出了一个新的笔记本。
　　“是我的……”
　　不二微微张开了眼睛。
　　手冢这时低头，在看到我满怀期待的眼神后有一丝怔忡，继而又马上恢复了平静。沉默两秒后他再度开口，声音冷静而平稳：“水无木她是我的——”
　　“不好意思，她是我的女朋友。”
　　所有人都愣住了。
　　墨蓝色的头发映入眼帘，男生迈着大步走到我面前，微笑着看着我，我却一点也看不清他眼里的东西。
　　“忍足。”不二认出眼前之人，惊讶的表情转为笑意，表情温和地打了招呼。
　　“部长的女朋友怎么变成你的女朋友了！？”菊丸大叫一声，凑过来挡在我和忍足之间，那架势仿佛自家的东西要被抢了。
　　喂，你家部长还没有说过我是他女朋友吧。
　　背脊在僵硬过后放松下来，我抿起嘴，紧紧地贴住抱着我的男生，一只手环上他的脖子，另一只手抚上他的脸。无视周围吓呆的一干众人，也不理会高大身躯的僵硬，我把他的头拉下，四目相对，然后仰头，在他嘴角落下一个长长的吻。
　　手冢的嘴唇是温软的，没有一丝冰冻的气息。
　　看来冰山也有温暖的地方嘛，我胡思乱想着，没有注意到慢慢收紧的双臂。
　　所有人再一次愣住。石化。
　　觉得时间够久了，我松开手冢，转头看向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失神的忍足，冷冷一笑：“你是谁，我们以前什么关系，我不记得，现在也不想抓住不放。忍足同学，就算以前是，我也不想再继续做你衣柜里的一件衣服了。
　　忍足慢慢收起笑容，神色复杂地看着我：“璃洛，你变了。”
　　“人总是会变的。”我淡淡回答，转头对手冢甜甜一笑，把头依在他的肩膀上，“给大家介绍一下吧。”
　　手冢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他甚至没有看我一眼，刀削一般的五官在渐渐浓重的暮色中显得有些许柔和：“水无木璃洛，我的未婚妻。”
　　手冢把我抱进出租车的时候我的双脚早已经恢复了，他对司机报了地址，转身准备坐到前座。
　　“坐后面吧。”
　　他关车门的动作一滞，“……不用。”
　　我一把拉住他的衣袖。拜托，后面有人在看。
　　手冢无奈地闭了闭眼，侧身坐到我的身旁，我立马抱住他的左臂，把头枕上他的肩膀。他全身一僵，随即释放冷气，我打了一个哆嗦，向他那边缩得更紧了。
　　手冢虽然会放冷气，但是肩膀和怀抱都很宽阔温暖，让人不自觉地想要依靠。
　　“手冢。”我叫他的名字，等了很久，没有回答。已经习惯他的沉默，车内只能听到发动机的声响，我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看着玻璃上手冢淡淡的倒影，静静地说：“我们做朋友吧。”
　　所有美好单纯的东西一旦与男女之情沾了边，就会很快腐朽溃烂，让人忍不住捂嘴塞鼻。
　　“我不会喜欢上你。你也不要喜欢上我。
　　“三年以后好聚好散。
　　“现在我们做朋友。好不好。”
　　曾经，也是这样偎在一个人的怀里。
　　总喜欢把头枕到他的肩膀上，额头贴着他的衬衫他的颈。
　　曾经，也是这样说着一样的话。
　　“呐，不要喜欢我。
　　“因为我不会喜欢你。
　　“我们做朋友吧。”
　　这样，我就永远不会失去你了。
　　然而最后的最后，我还是失去了他。
　　十四岁，和他一起站在瓢泼的雨幕里，我冻得发抖，嘴唇紫白，像小时候无数次那样把头放到他的肩膀上。他轻柔又有力地搂住我发抖的身子，湿透的衬衫，源源不断传来热度，我不觉得冷。
　　十六岁，一个人站在秋天最后一场大雨里，上牙打着下牙，“咯咯”作响。冰冷的雨水，浇熄体内最后一丝温度。再也没有人，再也没有依偎的肩膀，我抱住自己的双臂，仰起头，任雨水把生命冲洗得一片空白。
　　一只手搭上我的肩，轻柔有力，将我从回忆中拉起。
　　“好。我们做朋友。”
　　手冢平静地回答，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有一瞬间恍然，但又马上清醒。
　　无论怎么相像，他还是他，手冢依然是手冢。我，也不是那个时候的我了。
　　上次的老屋是手冢爷爷的道场，真正的手冢家是一栋二层的小别墅，离我家也不是很远。晚餐是手冢的母亲彩菜子亲自下厨，她是一个有着十分温柔笑容的亲切女子，手冢的父亲则是一个正常的上班族。至于手冢为什么会变成现在的冰山状，我想是受爷爷的影响比较大吧。
　　距离晚餐还有一段时间，我和手冢被彩菜子硬轰出来，说是为了增进感情。
　　我看了看放在他房间里的网球拍，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他一笑：“手冢，你还有打网球吧？我们来打一场吧。”

　　Ｃｈａｐｔｅｒ Ⅹ

　　
　　
　　Tokyo International Tennis Club
　　5:37 P.M.
　　“刚才的发球真是不华丽呢，ne，Kabaji？”
　　“Wushi！”
　　迹部走下球场，拿着毛巾擦了擦头发，顺手扔到一旁，不紧不慢地走到场边独立的休息区。桦地仍像座大山一样默默地在他身后移动。
　　“嗙！”狠狠地抽回发球器弹出的最后一个球，忍足面无表情地走下场，汗水浸透白色的运动衫，如雨般滑下脸颊，墨蓝色的眼像一望无际的海，波涛暗涌。
　　“先是岳人，然后是手冢，再让本大爷亲自出马试探，唯独把你这个最爱的人忘得一干二净。”迹部说着说着，忍不住笑了出来，“你的女人越来越厉害了，侑士。”
　　忍足扭开水瓶，仰头一股脑儿地把水全部灌下，然后疲惫地闭上眼，想将脑中的影像抹去，可那双黑色的眼睛却愈加清晰。
　　水无木，璃洛啊……
　　家族里的医生报告，她在暑假里莫名受伤，昏迷了近三个星期，醒来后却失忆。那时候他想，也好，都让她忘了吧。
　　让她忘掉他不负责任的心意，忘掉他随便的甜言蜜语，忘掉他给她带来的所有的痛苦和伤害。
　　她不同于他从前有过的任何女人，她暖暖的笑容，认真的眼神，应是被人小心呵护的；她是一朵洁白、柔软的云，该被蓝天包裹，被太阳温暖，而不是被他这阵风带走吹散。
　　所以，忘了，她就自由了。
　　等再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就可以像朋友一样回归原点了吧？
　　然而……
　　塑料水瓶猛地被捏得变形扭曲，就像他眉间隆起的沟壑。
　　她变了。彻彻底底。
　　——甩开的右手，厌恶的表情，冰冷的眼神，嘲讽的笑容，她不再爱他，她依在别人的怀里，吻着别人的唇，毫不在意。
　　她变了。
　　她眼中的温柔、单纯、倔强呢？她和男生说话时的羞涩呢？她在人前的沉静呢？到哪里去了！哪里去了！？
　　她变得更漂亮了，仿佛一块被切割出光彩的钻石，谁也掩不住她的光芒；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散发着风情，让人不自觉地被吸引，然后，视线便再也移不开了。她知道自己的美丽，更知道怎样利用。现在的她，是一朵红色的罂粟，妖冶，致命。
　　忍足再想不起之前的璃洛是什么样子了，大片大片的红色从眼前浇下，面目全非，只余一双黑幽幽的眼，冰冷，深邃。
　　她在看着他。
　　忍足忽然从心底一点点涌出窒息的无力感。
　　他做不到。不在意她，他做不到。
　　“迹部。”忍足睁开眼，恢复了往日的优雅平静，“她的事你不要再管了。”
　　“哦？本大爷可是好心帮你。”
　　“这是我和她的事情。”和你无关。
　　忍足直视着迹部投来的莫测目光，毫不退让。
　　交错的视线在空中碰撞，对视了半晌，迹部懒懒地嗯了一声，首先移开视线，算是答应。忍足淡淡笑了，不再言语。
　　视线无意识地掠过球场，伸手抚上眼角的泪痣，迹部不自觉地想起那个蹲在地上笑得一点也不华丽的女孩。
　　侑士的前女朋友，岳人的“女朋友”，手冢的未婚妻。要不要再加上一个迹部景吾？哼，不过和别的男人“分享”可不是他一贯的作风，他要的东西，就要完完整整属于他。
　　思绪刚止，一抹熟悉的身影就闯入视线。
　　迹部慢慢地勾起嘴角，自己也没有发现自己露出了笑容：“嗯啊，侑士，你看那是谁？”
　　“水无木小姐，VIP-A03号预留场地已经为您准备好了，球拍和衣服都在您的专用柜里。”前台的小姐甜甜对我一笑，目光偷偷地瞄到手冢身上。我接过一只电子腕套，另一只递给他：“所有消费刷一下就好，会记到账上的。”
　　手冢拿着腕套，迟迟不肯戴上。
　　我见状马上拖着他向里面走：“快收起你的大男子主义！你要觉得让女生付钱不好，就免费给我当陪练。”
　　后面的人对着我揪着他的手开始释放冷气，我识趣地放开他，回头给了他一个白眼：“又不是大姑娘，羞答答的作什么！”
　　手冢的脸一下子全黑了。
　　A03号是最偏僻幽静的一个球场，平日根本没有什么人，只是离正门太远，而且走到那里几乎要穿过所有场地，不过就当热身好了。整整一个暑假我都在那里恢复网球。前世从六岁开始学习网球，虽然天赋不错，可是仅仅把它当作一种业余爱好，而且长大之后便也没有心情再打，所以水平平平。不过既然到了这个世界，网球肯定是王道，不拣起来就太对不起自己，对不起王子们了。
　　穿过B区，A区在望。我转头认真地看着手冢：“虽然我打得很烂，但是还请你不要放水。”
　　手冢颔首，和我一前一后进入了场地。
　　简单的热身之后，我做了几个普通的发球练习，走到了对面的场地。手冢已经拿起了拍子，静待我的发球。
　　拿起球拍的手冢，全身自然而然地散发出唯我独尊的王者之气。这个时候的手冢，怎么会是冰山呢，明明在燃烧着啊。
　　呼……我轻轻吐出一口气，闭上眼，摒除杂念，所有的感知集中在手中那一颗小小的球上。
　　伸手、抛球、挥拍、跳起，我在击球的瞬间睁开双眼。
　　“砰！”“啪！”两声脆响，黄色的小球飞快地落到对面的场地，在落地的一刻便停留在落地点飞速旋转，直至慢慢停下，滚到了网前。
　　“你……！”第一次看见手冢露出惊诧的表情，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我。我笑得很开心：“说过了，千万不要放水。”
　　沉默了许久，手冢又回到那幅波澜不惊的表情，冷冷地问我：“你怎么会这个？”
　　我别了别耳边的碎发，微笑不语。原本只是想抱着试试玩的心态，没想到在这里真的可以做出这种动作——
　　“零式削球。”
　　场外突然响起一阵掌声。

　　Ｃｈａｐｔｅｒ Ⅺ

　　
　　
　　“没想到你打的球还看得过去嘛，ne，Kabaji？”
　　“Wushi！”
　　不见其人，先闻其声，某闪亮生物华丽地大步跨进球场，在我面前站定，“不过比起本大爷的美技，还差得远呢。”他扬起下巴，高傲地看了我两眼，带着无比自恋的笑容，继而转身对手冢说：“真不华丽呢，Tezuka，你的绝招可是被人学走了。”
　　手冢冷冷地和他对视，没有说话，很快把目光重新转到我的身上：
　　给我解释清楚。
　　我在他的目光下打了一个寒颤，举手作投降状。
　　下一秒，耳边响起的关西腔将我生生定在原地：
　　“我居然都不知道璃洛会打网球呢。”
　　古语云：福不双至，祸不单行。
　　这已经是我在今天第三次遇到这两个人了，巧合得如同八点档最烂俗的连续剧。如果第一次是我故意招惹，第二次是他们的试探，那么这一次算什么？
　　“没想到迹部同学是个跟踪狂啊。”我笑眯眯地调侃，做出一副无关痛痒的样子。但是，忍足看到我打网球了。
　　“你说什么！”迹部一挑眉，露出不屑的表情，“本大爷才不会有那种不华丽的行为，ne，Kabaji？”
　　“Wushi！”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水无木的手洁白柔嫩，没有长时间握拍练习的糨子。一个网球新手，算上暑假勉强三个月，却可以打出零式……
　　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那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我反驳，不动声色地看向忍足。
　　“嗯啊，那该轮到本大爷来问！”
　　怎么办？只有装傻到底了。我用余光瞥见忍足在一旁带着高深的笑容凝视着我，墨蓝色的眼中精光流转，目光比原来更加深邃。
　　我对迹部翻了一个白眼，不想再纠缠下去，能避便避，于是对手冢道：“我们回去吧，伯母的晚餐应该准备好了。”
　　“好。”手冢坚决地点头，没有一丝犹豫，看样子也不想继续下去，维持着面瘫状准备收拍。
　　好好的一场比赛被他们一搅和，兴致全无。
　　“喂！”迹部阴魂不散的声音再度响起，“手冢，来打一场吧！”
　　手冢闻声顿步。
　　“本大爷、侑士对你和水无木。”
　　“我拒绝！”他的话音刚落我就飞快地打断他，抬眼果不其然看到手冢眼中燃起的战意。还打？再打就露馅了！“你们以前都是网球部的主力，我只是个新手。”
　　“Ho～”迹部像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上前一步，一把抓住我握拍的右手，把我拖到他面前，“一个能打出零式的‘新手’？”
　　迹部的手指格外修长，没有用很大力气，却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无论任我怎样都无法挣开。他眯起眼，漂亮的深灰色，似笑非笑的目光如剑般冷锐森然。
　　“你放手！！！”他的目光让我有一种被彻底看穿的感觉，我突然有点心慌，侧过头不再看他的眼睛，手上挣扎的动作不自觉地更加激烈。
　　抓住我的手微微收紧，迹部把我拉向他的身侧，贴在我耳边玩味地说道：“你是一个左撇子。可本大爷记得，刚刚的发球，你是用右手打的吧？”
　　空气瞬间凝滞，三道探究的目光一下子射来。锋芒在背。
　　我死咬住嘴唇，抬头冷酷地盯着迹部，恨意大胜。
　　迹部景吾，你不要逼我！
　　迹部抬起手抚上脸颊，一眨不眨地盯着我，嘴边弯着暧昧的弧度，力道却是在我阴冷仇恨的目光里一松，我一把抽出手，退后两步，垂眼看向地面。
　　我没有招惹你，就算是为了接近忍足我也没有去靠近你……你何必如此相逼？
　　好。很好。
　　我重新抬头，把所有情绪深埋眼底，对着四张探究的面孔，笑得风轻云淡。
　　既然已经说开了，那就没有什么必要再隐瞒了。
　　“好，我答应比赛。”我微笑，笑意没有进入眼中半分，“如果这场比赛我和手冢赢了，你们收好问题，一切无可奉告；如果我和手冢输了——”
　　“我们重新开始。”一直沉默的忍足突然开口，声音温柔却不容拒绝，“以朋友的身份，重新开始。”
　　迹部的表情有些古怪，言又欲止，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我望向忍足的双眸，黑蓝色的眼波犹如潮水一波一波涌来。低叹一声，我点了点头。
　　其实不管比赛结果如何，只要你还有一点点在意水无木，这一局我就赢了。
　　只要能让我进入你的世界，无论用什么样的方法，只要让你心甘情愿地在我身边，我就赢了。本以为会是异常费时的任务，不料却在第一天就顺利达成。
　　关西狼，你真让我失望。
　　不过男人就是这个样子。不在自己怀里揣着的、得不到的，永远都是最好的。
　　“手冢，以后我们还有很多机会交手。”上场前我拦住手冢。所以今天不要为了试探我的实力而不认真比赛。
　　手冢扶了一下眼镜，沉声道：“那不是我的风格。不要大意地上吧。”
　　第一局。
　　手冢发球。
　　实力，我比不过他们；体力，作为女生的我更是拥有先天的劣势；所以，要想取得胜利，唯一的办法便是——
　　“惊吓”。

　　Ｃｈａｐｔｅｒ Ⅻ

　　
　　
　　网球贴着飞速边线打过，撞到铁丝网上陡然落下，“啪哒”的落地声宣告比赛正式结束。
　　我垂手放下拍子，无力再去理会球场对面两人的表情，转身向场边走去。
　　7：6险胜。
　　如果没有手冢，我根本支撑不过第四局。
　　肩膀和手腕正火辣辣地烧着，痛感一点一点吞噬着神经，我慢慢收起拍子，冷着脸不让他人觉察出异样。
　　今天手腕和手臂负荷量实在过重，以迹部和忍足的眼力肯定能很快发现我技术的不足，所以很多招式我都只能打一次，打出来的当然都是王子们的绝招，甚至是他们自己的绝招，于是便能在他们闪神时交给手冢解决；发球局则使用极难破解的零式危险过关。
　　外旋发球、零式、Jack Knife、唐怀瑟发球、Snake、巨熊回击、月返还有勉强合格的二刀流……
　　自作自受啊。
　　“帮我打一下。”走到长椅边，半倚在铁丝网上，伸手把饮料递给手冢，不让右手有半分抖动。手冢拉好运动服的拉链，没有发觉我的异样，接过罐子“啪”地拉开。我道了谢，全神贯注小口小口地抿着运动饮料，好转移着自己的注意力。全身肌肉的酸痛无力，两条手臂痛得发麻，身体越加沉重，摇摇欲坠。
　　“真是不华丽的比赛呢，但是本大爷不会就此认输的，ne，Kabaji？”
　　“Wushi！”
　　一双长腿出现在眼前，带着一如既往自恋的姿态，我无力再抬头敷衍他：“别忘了你们答应过什么。”
　　停顿一下，他低笑：“本大爷和侑士当然不会忘记，不过放弃可不是本大爷的风格！下星期的开学摸底，你要是考不过本大爷，就要答应本大爷一个要求。”
　　我刚要开口拒绝，胸腔里却猛地涌上一阵强烈的恶心感，五指死死地扣入铁丝网，我咬紧牙关不吭一声。
　　“啊嗯，沉默就代表你答应本大爷了！”
　　眼前一阵阵发黑，已经完全听不到他在说些什么，全身发冷。我半闭上眼，双腿再也支持不住身体的重量，整个人向地上栽去。
　　“璃洛！！！”一道人影飞快地冲到我面前，焦急的嗓音完全丧失了平日的风度，紧接着一双有力的手臂牢牢地圈住我的肩膀，将我整个人捞起。我努力集中涣散的目光，看清手臂的主人后冷冷地撇了撇嘴，费力地摸到脖子上的链子。透着衣物感受到硬梆梆的环形挂坠，我放下心，彻底放弃挣扎，坠入无边的黑暗之中。
　　她软软地晕倒在他的臂膀中，整个世界仿佛被填满，沉甸甸的，有了让人心安的重量。他有一瞬间恍惚，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时候，她还在他身边，会仰起头冲他安静地微笑。
　　在花园里的蔷薇藤下，他曾低头吻住她。如雪的皮肤透出嫩嫩的绯红，就像正在绽放的妖艳的蔷薇。她闭着眼，长长的睫毛不可抑制地抖动，全身僵硬，竟然紧张得忘了呼吸，傻得可爱。
　　“璃洛，”他松开她，舔舔她的唇瓣，在她耳边低笑，“呼吸。”
　　她张开双眼，眼神迷蒙，下一秒就昏倒在他的怀里。
　　于是他再也抑制不住地大笑开怀，这样的念头在心中一闪而逝：这一次，便不会那么快厌倦了吧。一个单纯认真、傻傻却可爱的女生，重要的是腿很漂亮。
　　那是他们第一次接吻。
　　现在，她还是在他怀里，比纸还要惨白无色的面颊，小小的尖尖的下巴，微微颤动的睫毛，抱起来比原来轻盈了许多，她纤细的骨骼甚至硌痛了他的肩膀，而且莫名的，让他的心有一丝抖动。忍足下意识地把她完全搂到自己怀里，轻轻的、轻轻的把头抵上她的额头。
　　女孩倒下的一刻，移动的并不是只有一个身影。
　　手冢唰地从椅子上站起，伸出的手却在看到冲过来的忍足时便已重新放下。关于她的事，自己并有太多干涉的权利不是么？现在的他和她是朋友，各自带着对方未来配偶的称呼，抱住她，爱护她的应该是她的爱人。比如说——忍足侑士，她的前男友。
　　手冢看着忍足低下头去贴她的额头，双手紧了紧。眼前的景象美丽得好像一幅画，又像是童话书里相拥的王子和公主，那样和谐相配的气氛，没有容纳第三个人的地方。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多余。
　　迹部看着面前过于和谐的两人，略微有些焦躁，他撩开额前的头发，不耐烦地打破这安静的气氛：“侑士你愣着干什么！快叫医生！”
　　忍足恍若未闻，有些不舍地慢慢离开她的额，一个打横将她抱起，转身迈向场外，头也不回道：“迹部，借你的车一用。”
　　迹部轻哼一声，打了个响指，把手机扔给桦地，眼神不自主地看向忍足的背影，他手臂间滑落下的黑色发丝在空中飘起又落下。那个女人，真是不华丽的昏厥，看得他觉得怪刺眼的。收回视线，眼角扫到一旁的手冢，心中有种古怪的感觉，脱口说道：“啊嗯，Tezuka，一起去吧。”
　　“嗯。”手冢点头，没有一丝犹豫地跟上。她和他一起，怎么能不平安地把她送回？但自己居然没有注意到她的身体，实在是太大意了。
　　经过仔细繁琐的检查，结果倒是让人松了一口气，只是低血糖外加中度贫血。
　　“是，母亲，我很抱歉。”手冢握着手机，背倚在医院的走廊里，微微垂下的发丝遮住他的表情，“是，请不要担心，低血糖和贫血。……好，我知道了。”按下通话结束键，他闭了闭眼，无声叹气，在推开房门前又向走廊的最尽头望了一眼，脚步停了停，走进了特护病房。
　　迹部环手站在窗边，若有所思的视线投向窗外，听见推门的响动没有动一下，语气有些冰冷地问道：“忍足还没有回来？”
　　“是，和医生在走廊。”
　　夜幕已经降临，千家万户的灯盏盏亮起，渐渐交织成一片星星的海洋。
　　走廊尽头。
　　“这一次可是宝贝得紧呢，真不像你的风格，侑士。”居然在会诊中间把他硬拖出来。身着白褂的医生揭开衬衫领口的第一粒纽扣，掏出一支香烟，背风点上。
　　忍足温和地笑着，平静的表情看不出什么端倪，鼻间传来尼古丁的味道，他伸手把窗户拉大，“这么说就太伤我心了，我一向对女士都是温柔体贴的，叔叔。”
　　“忍足家的传统啊。”忍足恭远扬扬嘴算是笑笑，流畅地把烟送入口中，吐出一阵缭绕的烟雾，烟头的火星在夜幕中忽明忽暗地闪烁，他掸了掸烟灰，目光变得深远。
　　香烟慢慢燃尽，两人无话，忍足恭远掏出第二支烟，点上，吸了两口，又好像忽然失去了兴致，把烟头狠狠摁灭。
　　“这么说吧，侑士。”恭远摘下眼镜，揉了揉太阳穴，“水无木家小姐的脑神经在前几个月受过很大的损伤，这是导致失忆的直接原因。检查结果显示她的身体虽然没有什么大问题，但目前非常孱弱，因为损伤过后肯定会出现相应的后遗症。像今天这样剧烈的运动，在未来几年要绝对禁止。”
　　“脑神经损伤……怎么会？据我所知，她的头部没有受过外伤。”
　　“侑士，能引起神经损伤的并不只有来自外部的创伤，强烈的情绪波动和超强的精神压力同样可以造成相同程度的伤害。”
　　忍足沉默。
　　“总之要时刻注意她的情况，我们现在无法查出会出现什么样的后遗症，有可能是机能丧失，有可能是精神问题……谁知道呢。”忍足恭远说着又掏出一根烟，“当然了，也可能什么问题也没有，只是体质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比普通人差。”忍足听着，眉头越琐越紧，而恭远的下一句话彻底让他变了脸色。“还有一件事，我不知道你知不知道，刚才检查时发现她的右腕上有一道刀痕，创口很新，刚愈合不久。”
　　忍足回过神时，恭远早已离开。窗口吹进的晚风，已经没有什么暑气了。

　　Ｃｈａｐｔｅｒ ⅩⅢ

　　
　　
　　睁开眼，窗外的微光从窗帘中射进屋子，我起身看了看表，指针刚过六点。又躺回床上，在King-size的床上翻了两个身，睡意全消，叹一口气，拿起整齐叠放在一旁的校服，慢条斯理地穿起来。
　　在家里休息了两三天，今天感觉精神不错，我跳下床，舒展身体。回想起那天在医院里醒来时水无木夫妻的焦急，总觉得他们有些太过于大惊小怪。贫血和低血糖，只要食补和增强体质就好了。区区打一场球就变成这个样子，这具身体的底子很薄，我暗暗决定恢复以前每日长跑的习惯。
　　“早安，小姐，今日很早啊。”走下楼，管家箱南森已经准备好早餐，正在整理着父亲的公文包，抬头见到我，露出和蔼慈祥的笑容，皱纹堆起在眼角。
　　“森伯，早安。”这个管家在水无木家已经三十多年了，连水无木璃洛都是他一手带大的，虽然没有她的记忆，但每一次看见森伯总有一种十分亲切的感觉。
　　吃完早饭，连七点都没有到，看了看外面和煦的晨光，我决定今天坐公车去学校。
　　“小姐，夫人为你做的便当。”森伯了然地笑笑，也没有多说什么，递过便当盒，在我出门时深深欠身，“小姐请注意身体，一路小心。”心中有些别扭，但又很快释然。
　　昨天夜里刚刚下过雨，地上还残留着一小滩一小滩的积水，风迎面扑在脸上，十分舒爽。早上的阳光带着温温的热度，透过碧翠的树缝在人行道上落下浅灰色的影子。走到车站，刚好来了一班车，掏出硬币买了车票，第一次坐上这个世界的公车，车上大部分是上班族和学生，一个个似乎都还带着睡意，眼神微朦。我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子上，戴上耳机，托着下巴无意识地看着外面流逝的景物。
　　半个小时之后，周围的景色熟悉起来，报站的声音响起，我准备下车，在起身时忽然看到旁边位子上睡倒的男生，穿着冰帝高等部的校服，桔色的发丝，半蜷的姿势像个孩子一样可爱。不自觉多看了几眼，发现这张脸有几分眼熟，啊，是那个永远在睡觉的，叫——
　　“小洛！？”
　　我转头，一抹鲜亮的红色冲入眼球，向日正站在车外，又惊又喜地看着我。我急忙走下车，露出笑容：“岳人，早安。”
　　“早……早！”他一闪神，别开脸，微红。两人并肩一起向教学楼走去。
　　“小洛你周五没有来呢，生病了吗？”向日有一米七左右，我侧头刚好能看见他起落的红发，他走路时总是一颠一蹦的，步伐显得格外轻盈。
　　“没什么，只是贫血罢了，父母太过紧张而已。”
　　向日好像听到什么不得了的消息一样猛地扭头：“小洛你一定不好好吃东西吧！这样子可不行呢，你看你那么瘦。”他说完抓起我的右手，拉到眼前“喏，手腕……天哪，好细！你应该和我一样粗才健康。”
　　和他一样粗？虽然没那么夸张，难道非要我练成肌肉女么？好气又好笑地把手抽回来，发现他又因为刚才抓手的动作脸红不已。天哪，这个孩子究竟有没有和女生接触过？他的拍档好歹也是个御女无数的情场高手，他怎么就没有“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对了，小洛小洛！”他想起什么，忽然变得十分兴奋，“今天是网球部的入选赛，你一定要来看！我还可以把你介绍给其他正选呢！”
　　其他正选？一堆麻烦，一点用处都没有。
　　“正选就算了，我会去只是因为岳人你啊。”毫无感觉地说着暧昧不清的话，流畅得就如同演员背诵着话剧的台词，眼睛无波地望向天空。
　　不用侧头就能想象到男生红透的脸颊，沉默许久，肩上的重量一下子消失，向日提起我的书包甩到自己的肩膀上，语气好像解释着什么似的：“书包我来背，你身体太弱……”
　　我笑一笑，不语。
　　走进班，和迎面而来的同学打了招呼，发现很多人都已经到了，而且居然都在苦命地埋头看书。
　　“岳人，这是怎么回事？”冰帝的学生一直都是这么勤奋？
　　“啊，小洛你忘了吗，今天是开学摸底的测试。”
　　我应了一声，放下心来。
　　向日帮我把书包放好，点了点下巴，皱眉道：“听说部长还参与出题了呢，他从来没有干过这种事呢。”
　　部长=迹部……
　　“……下星期的开学摸底，你要是考不过本大爷，就要答应本大爷一个要求。”
　　“啊嗯，沉默就代表你答应本大爷了！”
　　迹部华丽的声音在脑中响起，几天前的一幕清晰浮现。
　　他是来真的，而且是以这种手段。
　　他到底要干什么？还是在帮助忍足……
　　“好了好了，大家回到座位上，考试马上开始。”班导佐佐木抱着一大摞试卷走进班，脸色不是很好，尤其在望向我时眼中不住地闪过惋惜和无奈。
　　卷子订成一本，共36页，主要分为三大部分：文学、数学和修养。其中文学和数学的题目严重超过高中程度，而当我看到修养卷的时候，额头上忍不住挂下黑线，终于理解了老师方才的眼神。
　　只见白纸黑字的卷子上印的全部是龙飞凤舞的花体英文，第一道题目赫然是：
　　请详细写出拉丁舞的分类，并写出每种舞型的节拍、速度以及舞蹈特点。
　　注：本卷所有题目请用英语、德语或希腊语回答。
　　“啊嗯，水无木，”坐在1年A组教室里的迹部，用手指轻点着眼角下的泪痣，嘴边弯起的弧度显示出主人此刻无比愉悦的心情，“沉醉在本大爷华丽的试题之下吧！”
　　不过鹿死谁手，还未可知呢。

　　Ｃｈａｐｔｅｒ ⅩⅣ

　　
　　
　　考试时间上限为6小时，满分500，总分80以上及格，可提前交卷，剩余时间为自习。
　　九点多时，大部分学生已经离开考场。
　　“好难的题目啊，真不愧是迹部大人出的题！”
　　“是呢是呢，幸好我把迹部大人的喜好烂熟于心，修养卷才能得到不少分数。”
　　“不过前面会的题目正好可以过八十，及格万岁！迹部大人我爱你！”
　　“啊，迹部大人太帅了～……”
　　走廊外隐隐传来学生交谈嬉闹的声音，我刚好答完满满8页的数学卷，中国的数学教育不是摆着好看的。活动活动酸痛的手臂，我翻到文学部分。日本的文学的了解程度我仅限于《源氏物语》，和歌我也只会背教材上的几首，还好日本文学这部分分值不大，大部分都是西方文学著作和戏剧的分析和评赏，以莎士比亚的戏剧为主，但最让我无法忍受的是一道分值为10的题居然要求默写《奥德赛》的选段。
　　这种不时蹦出来恶心人的题目，绝对出于迹部景吾之手。不——这整份卷子都是他拿来恶心人的。
　　十点刚过，我身旁的向日再也做不下去，一面念着“Kuso”一面跑到前面交了卷子。
　　“小洛，差不多就好了啦！”他折回来收拾书包小声地在我耳边说道，“部长最近肯定是受什么刺激才会这样，你不用理会，大家都……”他的话在看到我答满的卷子时猛然顿住，然后情不自禁地大叫出来，“没天理，为什么你都会做！！！”
　　我比你多了七年的教育，该叫不平的应该是我才对。
　　“向日岳人你快给我出去！”班导佐佐木已经处于暴走的边缘，他一面用杀人似的目光瞪着向日，一面用余光偷偷瞟我，眼中写满：年级第一、年级第一……
　　我对向日挤出一个微笑，把便当盒塞给他，又埋首于试卷之中。
　　向日抱着便当走出教室，愉快地哼着小曲，走过转角发现自家的搭档倚在墙边，样子像在等人。
　　“哟，侑士，又在等女生？”向日笑嘻嘻地凑过去，“原来你也有被放鸽子的时候啊。”
　　忍足的等待带着极大的耐心，不慌不忙地答道：“等待女士是男人的美德。”眼尖的他早已发现向日怀中的便当盒属于璃洛，曾经，他也是……轻咳一声，状似很无意地问：“璃洛没有和你一起出来？”
　　向日一愣，表情有些不自然，双手下意识地紧紧握住便当盒，“啊……她，她还没有写完。”难道，侑士在等小洛？心中突然很不痛快。他们不是分手了吗！为什么现在又来找她？
　　向日感觉到胸腔里那因为愤怒而加速的心跳，满腔的质问卡在喉咙里，自己这是怎么了？
　　看着向日的表情，墨蓝色的眼中飞快闪过几道复杂的微光，一瞬便被完美地隐藏在镜片之后。这次的题目文学和修养卷完全是为迹部量身定做的，除了迹部，恐怕没有第二个人能取得更高的分数。迹部的反常，还是和那天在网球比赛后的赌注有关吧。以迹部的骄傲，用这种称不上光彩的手段取得第一，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忍足伸手把眼镜推上鼻梁，垂下的双眸冷如寒星。
　　迹部，你不是答应不会再插手了么？那么现在，又算是什么。
　　请说明华尔兹摆荡的技巧……
　　请回答击剑的起源……
　　请简述文艺复兴始末……
　　请评价理查德?瓦格纳的艺术成就并写出他的全部作品……
　　请解释路亚钓鱼法……
　　请形容Perrier-Jouet香槟的口感……
　　……
　　我不知道我是用什么心情在卷子上写下这些题目的答案的。二十二年来，我第一次为生在那样的家庭里而感到一丝庆幸。
　　和中国所有望子成龙的家长一样，我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了五花八门的学习，其中不乏音乐、舞蹈还有一些烧钱的运动，这种趋于社会顶层的生活在父母闹翻后愈加明显。他们用大笔的金钱填注感情的空白和伤害，他们以为这会让我好过。不错，在他们眼里，人生就是一场交易；他们不爱我，但他们给我钱，一物易一物，这样他们就不会受到良心的谴责，心安理得地过着自己的生活。
　　十二点半，我合上卷子，再也不愿多看一眼，匆匆递给老师，几乎是夺门而出。
　　那样的生活我现在不会在意，并不代表我想要再一次重温。奢淫到糜烂的“贵族生活”，提起来只会让我反胃，在信用卡账单上一大串零中麻木；在永无止境的华尔兹旋转中冰冷；在不同男友的亲吻拥抱间干涸……
　　矫情什么，心碎一次，第二次便是心死。
　　说什么充满希望，笑对人生，你说那冷冰冰的炉灰，点得起来么。
　　为了那个自我比喻，我笑了。
　　“啊嗯，快给本大爷收起那副不华丽的表情！”上扬的语调，不可一世的骄傲，带着那个阶层特有的熟悉的味道。我直起身，第一次做为严璃洛站到了他的面前：
　　“迹部景吾，你最好就此收手。”
　　他挑起眉头，惊讶的神色一闪而逝，随即又露出充满兴味的笑容。
　　“我不介意和你玩下去，但本小姐没有那个时间。”我慢慢把长发撩到耳后，走到他身前，直视他的眼，“我和忍足的事情你没有任何立场再插进来，这是我最后一次和平的警告。”
　　迹部轻轻笑起来，凛冽的目光似要将我穿透：“哦，终于露出本性了啊。但是有一点你弄错了，本大爷站在这里可不是为了插在你和忍足中间。”他盯着我，抬手抚上泪痣，一抹妖艳魅惑的笑容绽在唇边，“本大爷是要你站在我身边。”
　　我抬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迹部，我告诉过你吧：表情太假，感情太做作。”
　　“你……”他的脸色陡然一变。
　　我退后一步拉开和他的距离，今天索性就把什么都说清楚好了：“非要把话说明白你才罢休么？别试图来接近我，把我当成打发时间满足个人好奇心的探究对象，”我讽刺地眯起眼。
　　“在我这里玩这一套，迹部景吾，你还太嫩了点。”

　　Ｃｈａｐｔｅｒ ⅩⅤ

　　
　　
　　“小洛，这里、这里！”远远的就看见向日红色的脑袋在阳光下一闪一闪，我调整好面部表情，步伐轻快地走到他身边：“抱歉，等很久了吧？”他急急甩了甩脑袋，双手捧起便当盒，双眼冒星地望着我，满眼对食物的渴望。我被他的表情逗乐了，拉他在树阴下坐下，“我记得你说过想吃三文鱼手卷吧，呐，特别为你做的。”
　　不得不说，水无木母亲的手艺非凡，更难能可贵的是虽然经常忙到连面都见不到，但每一天清晨，她亲手做的便当总会准时出现在我的手上，和我那美丽高傲视做饭为下贱行为的母亲完全不同。
　　嘴里的东西忽然没了味道，我放下筷子，一偏头便看见狼吞虎咽的向日。啊，那样的无忧也是一种莫大的幸福吧。
　　“咦，小洛，你怎么不吃了？伯母的手艺超赞啊！”苦吃的向日居然很快就发现了我的异常，他抬头困惑地问，眨着眼睛，嘴边沾满饭粒。
　　“我吃饱了。”我不动声色地盖上盒盖，却被眼明手快的他一把夺过。
　　“骗人！小洛你吃的太少了啦！根本就什么都没吃，怪不得要贫血。这个香肠的味道特别好，不吃就太可惜了！”他很自然地用筷子把菜夹到我嘴边。我在心底叹气，最后还是张嘴就着他的动作吃下了那块香肠。反复在口中咀嚼，依旧像蜡块一样。
　　“不……岳人，我真的吃不下去了。”或许是我的表情很痛苦，向日没有再劝我，胡乱塞了两口，他也吃不下去了。一顿午饭草草结束。
　　网球部的甄选赛两点半开始，向日要去准备，我想在看比赛前静一静，便告别他一个人向林子深处走去。
　　Atobe Keigo，唇齿间反复噬咬着这几个音节，我紧锁眉头，双手无意识地揪下手边的草叶。
　　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几十分钟前……
　　迹部的脸色青白，冷冷地盯着面前的女孩。
　　从来没有人敢如此藐视他。他向来是被万人景仰，绝对不可忽视、强势的存在，他曾统率着冰帝两百人的网球部，他是站在顶端的帝王，从前是，未来依旧会是。所有的女生都会为了他——迹部景吾的一个眼神癫狂，为了他一个不经意的笑容哭泣；甚至还有一些自以为是的女人为了吸引他的注意，故意对他横眉立目，冷眼相对；可是面前的女人，他该死地洞察不出来她对他有一丝在意！
　　那颗骄傲的心，连同着从未被挫败过的自尊在这一刻被眼前的女孩踩在脚下。她那样轻蔑讥讽的目光，带着大人看向无知孩童的怜悯，对上他的眼。火辣辣的感觉就像被人迎头狠狠抽了两个耳光。
　　他，迹部景吾，何时如此狼狈不堪！
　　“啊嗯，本大爷知道了。”迹部闭眼，右手捋过额前的发丝，嘴边扬起标准的自恋式笑容，“为了引起本大爷的注意做到这种程度的女人，你是第一个。”
　　我揉揉眉心，耐性所剩无几。现在你应该潇洒地转身走开，而不是留在这里继续挽救你那可笑的面子和不值钱的自尊，“迹部景吾，我以为你是聪明人。”
　　他脸上的笑再也挂不住。
　　我转身迈步离开，他的声音在停顿两三秒后响起，“……你还欠本大爷一个要求。”
　　我失笑：“你也太自信了吧。”
　　“不会有人比本大爷考得更好！”
　　“就算如此，我也没有必要考虑你那个什么破要求。”忆起迹部在网球场的步步紧逼，我回过头，故意笑得轻闲，一字一句道：“你、威、胁、不、了、我。”
　　迹部环住手臂，挑起眉头，被压低的声音含着浓浓警告的意味。
　　“如果告诉忍足你费尽心思接近向日呢？”
　　这一次，本大爷真的火大了。
　　我站在网球场外，看着里三层外三层的女生，忽然意识到自己居然大意地忘掉了冰帝后援团。现在这种情况，就算我站在外面向日也看不到我，索性回家好了。打定主意，我推开后面不断向前拥的女生，一点一点向外面挤去。
　　记不清说了多少遍“借过”，口干舌燥的我好不容易走到了圈外，看看腕表，居然用了足足五分钟。天哪，难道全冰帝的女性都挤到这里了么！回头看看身后骚动的女生，我暗暗翻了一个白眼。这世上最无用的东西恐怕就属这副皮相，偏偏世人总乐于此道。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大力把我向前推去，我没稳住脚步，跄踉了两步站定，我才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女生的“包围”之中。围着球场的女生已经围到我前面去，狂热的尖叫声刺痛耳膜。不用想，肯定是王子们来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迹部大人——”
　　“忍足大人，看这里！看这里！”
　　“凤君来了，是凤君啊！”
　　“我永远支持你迹部大人！”
　　“我爱你、我爱你，迹部大人！！！！”
　　“啪！”嘈杂的人声中间突然传来一声弱弱的响指，像是魔术师的手指，周围在短短一秒内安静下来。
　　“沉醉在本大爷华丽的美技之下吧。”沉静的声音，高傲的语调。
　　场内有短暂的寂静，然后爆发出刺穿耳膜的尖叫。在这片喊叫声里，有些女生喜极而泣捂着脸呜咽，更夸张的是有人竟然昏倒了。
　　那耀眼的灰黑色发丝在人群中穿行，迹部半扬着头，活像一只开屏的孔雀。所过之处女生们都恭敬地让开一条宽阔的通道，让他和他身后的队友们通过。
　　全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这种出场方式，真让人接受不了……
　　迹部漫不经心的目光游离在每一张面孔之间，扫过我站的地方时，视线猛地停顿，喜怒难辨，眼中的黑暗渐渐浓重。
　　“天啊，迹部大人朝我走过来了！”
　　“在做梦吧……”
　　“迹部大人究竟在找谁？”
　　站在我前面的女生们忽然激动起来，个个挺直身子，希望那个人在走向自己，其他女生开始不安地交头接耳，眼中慢慢露出凶光。
　　电光石火之间，我突然明白了迹部想要干什么。
　　拨开挡在前面的女生，我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到他的面前，深深鞠了一躬，然后抬起头露出感激的笑容：“迹部同学，非常感谢你遵守约定”
　　他缠在发中的手一僵，为我突如其来的话语措手不及。
　　我不再理会他，在看到已经跟上来的其他原正选中那抹红色时松了一口气。
　　“向日同学，你今天的请求，我答应了。”
　　似乎是预感到什么，不光是迹部，站在向日身旁的忍足也变了脸色。
　　“向日君，我们开始交往吧。”我眯起眼笑，宛如新月。

　　Ｃｈａｐｔｅｒ ⅩⅥ

　　
　　
　　四周一片静寂，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在向日身上。
　　向日微微张嘴，难以置信地睁大眼，似乎还没有理解我刚才在说些什么。
　　我身前的迹部最先反应过来，他一点点挑起眉头，脸部俊美的线条紧绷着，灰眸中的微光忽明忽暗闪烁，狂怒的阴云迅速在他眼中聚集。他上前一步粗鲁地拉起我的手臂，用力地把我向他怀中拽去。
　　我在挣扎中垂下眼，掩去□裸的恨意，语气轻柔，音量却不低：“表哥，你不用担心，向日君是个好男孩。”
　　迹部冷笑一声，双手死死箍住我的肩膀，让我无法移动半分。他低下头来，鼻尖几乎就要贴上我的鼻子，捏起我下巴的手，力道大得仿佛要把我的骨头捏碎，“本大爷什么时候多出来一个表妹？啊嗯！本大爷今天就是要告诉所有人，你——”
　　“迹部，够了！”
　　宽阔的人影挡到我身前，拉开迹部的双手。力道一卸，我退了几步，脚步虚浮。
　　迹部和忍足面对面站着，我在忍足身后，看不见他们两个人的表情。就在这个空挡，有人忽然握住我的手，那人拉起我，迈开步子，奔跑着带我离开风暴中心。
　　双手交握，十指相扣，指缝间渗出密密的汗水。我恍惚地盯着前方，被封锁在脑海深处的记忆碎片疯狂地翻涌出来。
　　“……洛洛，我们跑吧！”
　　“诶？”
　　“逃到一个所有人都找不到的地方。”
　　少年没有等待我的回答就拉起我的右手，修长骨感的手指穿过我的指缝。奔跑带动起的气流吹鼓他白色的衬衫，撩起他并不贴顺的栗黄色短发。我们不停地跑，穿过夏日的长风，跑了很远很远的距离。
　　我就那样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脚下协调地跟着他的节奏。
　　只记得，那牵着我的手，一直引领我，奔跑。
　　向日拉着我在一颗高大的枫树下停下。我上气不接下气地喘着粗气，无力地扶着树干，双腿发软。
　　“小洛你还好吧？”向日没有松开我的手，另一只手伸到我脸边想要整理我的头发，我一个侧头避开，没有去看他受伤的表情。
　　“岳人，你听我说……”
　　“我知道。”他把头扭到一旁，抓着我的手微微收紧，“即使是借口，可是我还是很高兴。”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小洛，”沉默许久，终于积攒够了足够的勇气，向日重新转过头，目光认真而坚定，“我喜欢你！”
　　“……”
　　“我们交往——好不好？”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我的表情，掌心渗出汗水。
　　“可是，我有婚约了。”
　　手上传来的疼痛让我不自觉地收紧眉头，他一惊，连忙放松，“你……很喜欢他？”
　　我摇头。
　　向日松一口气，马上充满期待地看着我，等待我的答复，那样子活脱脱就像一只摇着尾巴乞怜的小狗。
　　“好。”我没有一丝犹豫。
　　我不能拒绝他啊，因为他是向日岳人，忍足最默契的拍档。
　　向日猝然绽放的幸福笑容刺得我闭上眼，下一秒，我被紧紧拥在他怀中。在他怀里我忽然发现，虽然向日平日单纯可爱得像个孩子，但16岁，已经是个有男人味的少年了。
　　那天下午，我和向日在众人关注的视线里牵着手成双出现在网球部。比赛时，向日每打回一个发球都会转过头来挥手冲我笑，在场上不断做出一些普通人类根本无法完成的跳跃动作，然后睁大眼睛等待着我的肯定。我在旁边很有耐心地送上一个又一个笑容，视线不断在各个场地内穿梭。
　　一阵刻意的轻咳在身后响起，我并没有马上回过头去，停顿了几秒，才慢慢地转身。
　　忍足双手插兜，懒懒地倚在旁边的树上，显现出他修长匀称的双腿；刚洗过澡，海蓝色的头发上不断有水珠落下来，半开的衬衫露出性感的锁骨，那水珠便一直顺着脖子滑下去；一双勾人的眼睛此时更是闪着莫名的光亮。
　　怎么，一开始就要使“美人计”这种心理战术了么。我撇嘴一笑，安静地等他开口。
　　“你真的是变了。”这样的开场有些出乎意料，但也在情理之中，我没有回答，又把视线投回场内。
　　静默了一阵，忍足推了推眼镜，将一双眼睛隐藏在镜片之后，“你和岳人现在在交往。”
　　这种问题用眼睛看就好了，如果找我只是为了这种太极式谈话，还不如比赛值得关注。对手忽然打起一个高球，笨蛋，不知道向日最拿手的招式就是月返吗？果然，向日高高地跳起，在空中漂亮的翻身，一记干脆的狠抽把球打到对方的死角，然后转过头来，拼命地冲我挥手：
　　“小洛、小洛！你看到没有？我的月面翻身截击！”
　　第一次现场版的月返，很漂亮。不知道这具身体弹跳力怎么样，下次试试好了。
　　“如果你给他机会——”犹如大提琴般的嗓音突然在耳边回荡，将我的注意力全部拉回，“那为什么不给我机会？”
　　面对他的质问，我不语。现在做这一切，可都是为了你啊，关西狼。
　　“为什么不喜欢他却要做他的女朋友？”
　　啊，不赖，很快就看出来了嘛。
　　一双大手忽然把我的头扳过去，我对上忍足深邃的目光，“回答我。”
　　“忍足同学，我觉得我们还没有熟到可以进行这种谈话的地步。”我把他的手从我耳边拉开，再一次无礼地甩掉。
　　“那么，你为什么要挂着它呢。”忍足说着上前一步，从我领子里拉出一根链子。
　　银链上只挂着一枚指环。
　　我瞬间变了脸色。

　　Ｃｈａｐｔｅｒ ⅩⅦ

　　
　　
　　“你——”我把戒指从他手里抽出来，“这戒指有什么问题么？”
　　忍足微笑，海蓝色的眸子里第一次盈满愉悦：“璃洛，你还是这样不坦白啊。”
　　“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还有，请你称呼我为‘水无木’。”我语气生硬，指环在掌心里硌得生痛。
　　忍足掰开我的手指，我洁白的手心里赫然残留着淡淡的红印，他深深地看我一眼，手指轻轻摩挲光滑的指环，露出些许缅怀的表情：“不记得了吗？情人节的礼物。”
　　我不想再听下去，焦躁地转身，手没有意外地被抓住。
　　“既然还戴着它——那为什么不给我机会？”他双臂用力，把我反身圈在怀里，耳边的呢喃带着笑意，“你虽然失忆了，可是你的眼睛还认识我。”那双望向他的眼睛，露出复杂细碎的情感。是啊，她曾经是那样爱他，纵使失去了记忆，怎么会轻易地忘了他呢，即使那样的爱化为了，厌恶。
　　他对于她来讲，仍然会是与众不同的一个。
　　“忍足侑士，你放开我！”我的声音在抖。
　　他把头埋到我的颈窝里，轻如羽毛的吻一点一点落下。挣扎在此刻是如此苍白，我扯着他的手，却无力地感到那桎梏越来越紧。用力在大腿上拧一把，泪水哗地冲出眼眶，然后我像疯了一样在他怀里挣扎，指甲划过他的手臂，“忍足侑士你个混蛋！你快放开我……”泪水簌簌地落下，滴到他的手臂上。
　　“你……哭了？”
　　身子被扳过，他看见我满脸泪水，方才的得意消失得无影无踪，双目中飞快地闪过震惊和疼惜。我瞪着他，使劲睁大眼，让眼泪流得更凶，“我不想看见你！我一看见你就觉得很难受，我讨厌你讨厌你讨厌你！你快消失啊！” 我放声大哭，收紧拳头，一下一下打在他的肩膀上，又像不解气似的，狠狠地捶着他的胸口。
　　“不哭了，啊，乖，不哭了。”忍足拍着我的背，温柔地低声哄着我，就好像情侣间最普通的吵架一样，“是我，都是我，我最讨厌了，该打。”
　　“讨厌讨厌讨厌！”
　　“嗯，讨厌、讨厌、讨厌。”忍足用他悦耳的声音耐心地重复着我的话，伸手紧紧地抱住我不断颤抖的身体，下巴抵在我的额头上。
　　怀中柔软轻颤的身体，瑟缩的像一只小猫。那种感觉又来了，那种——好像拥有了世界的满足感。突然想要，狠狠地吻她。
　　后背抵上坚硬的树干，忍足捉住我的手腕按在脑边，一个吻毫无征兆地落下。我咬紧牙关，抗拒着他的进入。他不以为意地笑笑，轻咬我的嘴唇，在我吃痛的瞬间夺走我的全部呼吸，不断地加深这个长吻。
　　“忍、足！”狂怒的喊叫在他身后响起，紧接着面前一阵风扫过，拳头撞击身体的闷响尤为清晰。忍足被打倒在地，右手捂着小腹，另一只手撑着地面。
　　向日脸上还带着汗水，显然是从球场上直接跑过来的，他面色青白，把忍足打倒后马上跳到我身边。我仰起头，在看见我浑浊的泪水和红肿的嘴唇时，向日猛地收紧双手，手背上青筋暴起，眼神暗得可以淌出浓重的墨汁。
　　“岳人……”我叫着他的名字，声音破碎，小到连自己也听不清。
　　他伸出手，轻碰我的唇，指尖颤抖，紧抿的嘴角在努力克制着将要爆发的怒气。那张阳光灿烂的脸上此刻满是让人心惊肉跳的冷然。我闭上眼，泪水顺着脸颊重新滑落。
　　这两行泪水，便成了最后的催化剂。
　　“忍足，”向日慢慢拭去我脸上的泪水，冷酷的语气让忍足微微抬了头，“这是最后一次。”
　　忍足撑地站起身，动作依旧风度翩翩，连拍打灰尘的动作都说不出得好看，不痛不痒的语气，似笑非笑的表情，“向日，放手吧，她不适合你。她要的，只有我能给。”
　　被忍足踩到痛处，向日环着我的身体有瞬间僵硬，但马上反唇讽刺道，“那你之前给她什么了？小洛不是那些你可以随意玩弄的女孩！现在她，是我向日岳人的女朋友！”
　　向日撂下这句话，牵起我的手，离开。
　　完美双打组合的第一条裂纹。
　　洗手间里，我用冷水洗干净脸，和那个在镜子里面容冷静眼眶微红的女孩对视，然后嘴边一点一点掀起妖娆的笑意。
　　效果很好，也不枉我那样费心尽力地设计。
　　所谓爱情，就是这样子的游戏罢了。看你是玩的那个，还是被玩的那个。
　　我低下头去，又漱了三次口，拧上水龙头，用纸巾擦干净嘴角。
　　虽然发展得过快，不过这样也好，除了忍足侑士，我没有任何留在这里的理由。迹部景吾是一颗定时炸弹，而向日岳人，在他还没有陷太深之前赶快脱身，否则又会是个困扰，今日他的反应，已经大大出乎了我的预料。但是托向日的福，已经省去了不少麻烦。
　　我要摧毁的，不光是那个人的爱情，还有他的，梦想。
　　晚餐的时候，母亲又在有意无意间提起手冢。在她第十六次称赞他成熟稳重的时候，我无奈地放下餐具，“母亲，有话请直说。”
　　“啊，讨厌啦，人家哪里拐弯了嘛！”母亲捧着脸开始发嗲，虽然经历了几个月的适应期，但现在看到她的表情我还是没了食欲。看出我的不耐，母亲清了清嗓子，柔声道：“小洛洛过了今年十一月份就16岁了哦，那个时候就可以嫁人了啊！”
　　我背上一阵恶寒，面不改色地问：“那又如何呢，母亲。”
　　“是这样的，妈妈我啊被总公司调到纽约的总部去接手一个亚太地区很大的案子，估计会在美国待上半年左右，你爸最近要去欧洲，把你一个人放在家里我们不放心，于是就拜托了手冢家让你叨扰三个月。所以，宝贝恭喜你，从明天开始就可以和国光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啦～哦呵呵呵呵呵！”
　　我刚要开口，她妩媚地甩了甩头发，做了一个打住的手势：“这不是同你商量，这件事已经定下来了，我们都希望你们可以在婚前熟悉彼此的生活。”
　　婚前？熟悉？彼此的生活？
　　难道真的要结婚？开玩笑。
　　算了，到时候再说吧，冰帝的事情解决了我就可以离开了。
　　我点头表示知道，没有多话，离开餐厅走回卧室。
　　9月12日，向日的生日，快到了嘛，可以好好利用一下。
　　我抽出日历，在数字12下打上一个大大的星号。

　　Ｃｈａｐｔｅｒ ⅩⅧ

　　
　　
　　半夜，胃里的一阵翻江倒海将我从睡梦中惊醒，胸口有一种强烈的恶心感。我摸着黑走到洗手间，触到开关，强光的刺激让我再也忍不住，扶着水池吐了起来。
　　中午和晚上几乎没有吃什么东西，只能干呕出一些酸水。这样吐了几次，直到胃部开始痉挛抽搐，连水也吐不出时，那恶心的感觉才慢慢消失。
　　我漱好口，用冷毛巾擦着脸，无力地坐在马桶上，缓了好一阵子才重新回到床上。迷迷糊糊不安稳地又睡了一段时间，五点钟再次醒来，头脑清醒得出奇。
　　再也睡不下去，我起床走到梳妆台前，镜子里映出的面孔和贞子别无二致，惨白的面，黑色的眼圈。我拉开抽屉，熟练地涂上厚厚的彩妆，掩盖憔悴的面容。
　　感觉又回到了那个时候啊。
　　十分钟后，我看着那重新光彩照人却是极不真实的面庞，挤不出一丝笑容。
　　“早安小姐，越来越早啊。”一走出房间就看到森伯正站在走廊里，指挥着女佣收拾东西，储衣间的门口摆着三个大箱子。
　　“森伯，这是……”我不解地指了指最左侧的箱子，那里摆满了我的衣物。
　　“小姐您忘了吗？今天开始您要借住到手冢家里，东西马上就收拾好了，待一会就会送到那边。今天下午放学会有人接您过去的。”
　　“三个箱子全是我的？”
　　“不，一个是老爷去欧洲用的，另外一个是夫人去美国用的。”
　　我松一口气，对忙碌的佣人点点头，下了楼。
　　“早安，父亲，早安，母亲。”餐厅里正坐着水无木夫妻，一般早上是看不见他们的，我略微有些惊讶，但很快反应过来，行了礼，坐到母亲对面。
　　在水无木家，该有的礼节一条也不能少。
　　母亲优雅地放下刀叉，冲我不停地眨眼：“小洛洛，昨天有没有兴奋地睡不着觉？啊～今天化妆了呢，我们小洛洛也会打扮了。”母亲说完便露出一副“嗯，我了解”的暧昧笑容。
　　我礼貌地笑，低头开始安静地吃早餐。幸好今天我的早饭煮的是白粥，还吃得下去。喝了半碗，我起身，向坐着的父母行礼，“我吃饱了，请慢用。”
　　“咳。”坐在主座上，那个在我第一次醒来就甩我一个巴掌之后见面不超过三次的父亲，这时轻咳一声，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抬眼冷冷地说道：“吃得太少，坐下，全部吃完。”
　　我毫不退让地回视，漠然回答：“父亲，我吃饱了。”
　　“在手冢家不可如此无礼！坐下，吃完。”命令的口吻，那个男人在一瞬间露出强烈的压迫感，黑色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情感。我垂眼坐下，拿起勺子，一口一口将剩下的东西全部吃完。
　　“阿娜达，不要这个样子，会吓到小洛洛的。”母亲在一旁低声劝阻，又转头冲我笑，“宝贝，爸爸是担心你的身体，嫌你吃得太少了。”
　　“是，谢谢父亲关心。”我推开盘子，头也不回地走出餐厅。
　　对于这具身体的父亲，实在是很难产生好感。
　　走出家门，我又走上了去公交车站的路。今天依旧是个好天气，我慢慢地走着，闭上眼做了几个深呼吸。胃部不太舒服，看来是刚才硬塞了太多。走上公车，看了看手表，很巧，和昨天是同一个时间。我走到昨天靠窗的位置，拉开窗户，让车外新鲜的空气吹到脸上，减轻汽车行进时带来的晕眩感。
　　今天的车好像格外颠簸，目的地好像也遥遥无期。从水无木家到冰帝一共有9站，坐到第6站的时候，我又想吐了。
　　使劲拉大窗户，让风狠狠地吹到脸上，我紧紧攥着扶手，倚在栏杆上，强忍着一阵一阵翻涌上喉咙的恶心感。
　　车厢里响起报站声，还有2站。
　　额头上不停地渗出冷汗，再坚持一下。
　　“呜～好冷……”前方忽然响起一个软绵绵的声音，口齿不清的发音一听就知是刚刚睡醒，声音的主人转过头来，“你为什么要把窗户开这么大？人家都没法睡了……”
　　报站的声音响起，还有1站。
　　“诶～快到学校了，今天有社团活动，再也不能睡过去了。”男生说着打了个哈欠，喃喃自语，好像突然想起窗户的问题，又问，“你为什么把窗户开这么大嘛！”
　　我看向前面座位的男生，穿着冰帝的校服，好眼熟，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思维被难受的感觉搅得迟钝无比。我捂着嘴，没有办法开口回答。
　　男生马上发现我的不适，眼中最后几丝睡意消失不见，“你怎么了？晕车吗？”我眨眨眼。他抓了抓头发，看到我身上的校服，忽然开心地笑出声来：“呵呵，太好了，我们是一个学校的呢！加油，马上就要到了哦！”
　　他的话音刚落，公车正好在路边停下，伴随着“冰帝学园到了”的报站声，我第一次觉得这平板无波的声音是如此动听。
　　“司机大叔，等一下哦，我的同学晕车了！”男生扭头冲前面的司机大喊一声，然后小心地扶着我走下车，“加油，就要到了，然后就可以痛痛快快地吐一场啦！”
　　双脚终于踏上坚实的土地，我身子一松，快步走到不远处的水池，将早饭全数吐尽。
　　“来，水。”一瓶矿泉水出现在眼前，在我漱完口时又有一个手帕递过来。真是体贴细致的男生。收拾完狼狈的自己，我抬头感激地冲男生一笑，站直身子：“谢谢你，手帕我洗干净了再还你吧，请问你是……”
　　“小洛！”
　　向日从远处飞奔过来，欣喜惊讶的表情在看到我的脸色时猛地一沉，眉间紧皱，右手覆上我的额头，“身体不舒服？”
　　“晕车而已。”刚吐完的嗓音略微沙哑，我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吐过了？”
　　“嗯，吐过了。”
　　确认我真的没有什么问题，他伸手整理好我凌乱的发丝，一把夺过我的书包，睁大眼睛瞪我：“以后不要刚吃完早饭就坐车，早饭不能吃太多，坐车不要坐最后一排……”
　　我有些哭笑不得地看他摆出一副训小孩的模样，乖乖地点了点头，“是。”
　　“诶，慈郎？”向日这时才发现在旁边站着一直看着我们走神的男生。
　　慈郎，是那个男生的名字？好耳熟啊……
　　“早上好，岳人。”被称作慈郎的男生笑眯眯地打了招呼，紧接着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好困……”
　　“难得你自己在公车上醒来，今天可是早练第一天，迟到会被部长整死的哦！”向日熟悉地和他说着话。这么熟络的样子肯定也是网球部的，啊，昨天在车上也看到了这个男生……慈郎——芥川慈郎！
　　知道了面前男生的身份，我开始不动声色地打量，个头和向日差不多，总也睡不醒的样子确实很可爱，尤其是那一头蓬蓬的橘黄色头发，让人好想去揉一揉，真的很像绵羊。
　　肩膀忽然被搂住，向日不满地瞪了我一眼，示意我收回目光，侧头问道：“慈郎你怎么和小洛在一起？”
　　慈郎看了我几眼，露出大大的笑容，“你叫小洛？好可爱的名字啊～我是芥川慈郎，你叫我慈郎就好了，我也叫你小洛好不好？”
　　向日的脸色又不太好了，我赶忙回答：“刚才晕车的时候是芥川同学帮了我。”
　　“小洛，叫人家慈郎啦～”
　　搂住我肩膀的手紧了紧，向日死死瞪向慈郎，吓得他退了好几步，一脸不甘心地说：“岳人你好狡猾！我也要这样搂着小洛嘛～”
　　向日黑着脸冷冷丢下八个字：“不行！她是我女朋友！”
　　“好了，别生气了，”我哄着黑脸向日，“芥川同学完全就是个小孩子啊。”
　　“哼！”
　　我叹一口气，转移话题，“今天早上网球部要训练吧？昨天忘了恭喜你成为正选哦。”
　　提起网球，向日的表情有些软化，随即又想起什么似的神情更加严肃冰冷。
　　看样子是在在意昨天的事。是呢，我也很期待昨天之后，这对黄金双打组合会变成什么样子。
　　“小洛……”向日在挣扎着，张嘴想问些什么，最终还是化为一声叹息，更紧地搂住我。

　　Ｃｈａｐｔｅｒ ⅩⅨ

　　
　　
　　冰帝网球部正选的训练场地是独立于非正选的，向日把我带到更衣室后面的小花园里，把刚买来的热茶和三明治放到我的手心里。
　　“早上只是普通的体能训练，不会太久，你先吃点东西吧，刚刚都吐掉了。”向日脱下外套披到我身上，“我先去报到，然后向部长请假。啊，说起来小洛和部长是怎么认识的？”向日的语气很随意，但我还是看到他眼波下层层的暗涌。
　　“开学那天放学后碰到了，说了几句话，也不知道哪里惹到这位大少爷，他似乎一直想找机会报复。”我撕开三明治的包装，表情平静，半真半假地回答。
　　迹部那样万人之上的人会在大庭广众之下故意亲近某个女生，除了借刀杀人，难道还会有别的解释么。
　　向日听完眉头一皱，马上又释然地展开，露出灿烂的笑容，“如果是这样，那还真要感谢迹部呢。待会一定要把你介绍给大家！”
　　我推推他，赶忙扯开话题道：“今天就算了，我不太舒服。你快去练习吧，要迟到了。”
　　他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好，你不要乱动，坐在这里等我哦，待会一起回班。一旦不舒服一定要叫我！茶冷了就不要再喝了，三明治要趁热吃要不然胃又会不舒服……”
　　“嗯，知道了知道了，我又不是小孩子！”真是怕了他了，我把他推开，使劲地点着头，原来他也很有保姆潜质嘛，“不要像个老妈子没完没了地唠叨啦，快去练习！”
　　向日一句话也不说，只是一个劲儿地盯着我笑，笑到我头皮发麻。
　　“真好。”在我再也忍不住时，他俯下身，吻落在我的脸颊上，“小洛你是我的女朋友，真好。”
　　场上没有忍足的身影，看样子是没来参加早上的训练，连迹部也没有来。
　　我暗自奇怪，略微有些失望。
　　转眼看向向日，飞扬的红发在跑步的几个人中格外显眼，我长长吁一口气。
　　对不起，利用了你的感情。你是个好孩子。不过这种事情即使留下了伤痕，你也很快就会痊愈的。恋爱是一场华丽的表演，真实的幻象。被爱情伤到的人才是愚蠢。
　　经过昨天下午的事件，我和向日的事情已经闹得人尽皆知，走到班里的一路上所有学生一见到我们就开始小声议论，连老师见到我们都暧昧地一笑。向日抓着我的手一刻也不放松，生怕我会被这种阵势吓到，孰不知这样的环境对于我来讲才算是最正常不过。
　　拉开班门，教室里有一瞬间的寂静，然后所有人都像什么也没看见似的各忙各的，正是因为太过自然，反而觉得无比虚伪。看见我和向日肩并肩手牵手走进来，班内有几个大胆的女生开始用不高不低的声音讨论：
　　“你说她管迹部大人叫‘表哥’？真不要脸！”
　　“不过迹部大人说‘本大爷什么时候有个表妹’她脸瞬间就白了，真是活该！”
　　“是呢，更讨厌的是她好像连忍足大人都勾搭上了！”
　　“她是忍足大人的前女友吧？哼，居然这么快就勾引向日同学，真是一点也不把忍足大人放在心上，活该被甩！”
　　“那种女人就是狐狸精！”
　　咒骂的声音越来越大。
　　“吱！”椅子腿划在地面的尖锐声响将一切生生截断，向日霍地从座位上跳起来，指着坐在前面围在一起的女生，愤怒地大吼：“你们在说什么！”班里安静下来，大家小心翼翼地站到一边，一副看戏的表情。
　　那几个女生被吓到，马上四散开，悻悻地闭上嘴，不时地向我投来狠毒愤恨的目光。
　　我浅浅一笑，轻轻合上课本，“啪”的一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响亮。既然都那么想看戏，我这个主角不说点什么也就太对不起大家了。
　　“如果你们说这些话是想让我听到呢，就请到我面前直说，如果不想让我听到，就请在我面前管好自己的嘴巴。那种装模作样的表情，即使是你们虚伪的迹部大人和忍足大人见了，也会恶心得想吐的。”
　　我的话音刚落，上课的铃声恰好响起，班导佐佐木挎着书走进来：“咦，大家怎么都站着？快回座位！我有事要宣布。”
　　“首先要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水无木同学在这次考试中以总分479的成绩名列年级第二名，和迹部同学只相差了1分。”
　　“479！？”所有人难以置信地喊出声，那种变态的题目她居然可以只扣21分！
　　刚刚很多不善的目光转变为敬佩，但仍有几道冰冷的视线锁定在我的身上。
　　只差1分？哼，根本就没有这种巧事！迹部用这种方式来挫败我未免太小儿科了吧。
　　佐佐木老师咳了咳，视线扫过班里每一个人的脸，“第二件事是根据这次考试成绩，学校决定重新分班。”
　　迹部要干什么？
　　“好，下面念一下新的名单……一年A组：水无木璃洛……”
　　A组里没有向日岳人这个名字。
　　“以上就是新的分班名单，现在请大家收拾好东西，于十分钟后准时坐在新的班级里。解散！”佐佐木拍手，所有学生开始收拾东西，他走到我桌边冲我和蔼地笑：“水无木，这次考得非常好，到了A组要继续保持！”“是。”他忽然压低声音，小声在我耳边道：“没有素养卷，年级第一是你。”我愣了愣，还是客气地笑笑。“虽然很不舍，可是新的班级导师不会是我。一切小心。”佐佐木老师说完，抱着东西离开教室。
　　一切小心……他又是哪位？
　　比起其他班的嘈乱，位于走廊最西头的一年A组是相当安静。也难怪，班里都是些书呆子吧，而且不出意外，这个班里会有迹部景吾。
　　如果我调班引起他的调班，那就弄巧成拙了，况且连考试成绩都能如此做手脚，调班似乎也不太可能实现。
　　我的目标一直都是关西狼，为什么处处都受妨碍？
　　冰帝，真是一秒钟都不想多待下去。
　　“璃洛，你来了。”熟悉的关西腔调，忍足倚在一年A组门前微笑地看着我。
　　“忍足……”收起混乱的思绪，我换上复杂的表情。
　　水无木对他，虽然忘记了过去，那份爱却是深刻入骨，所以她会想要靠近他；然而又因为忍足曾经的分手而生出强烈的怨恨，有关他的一切，身体便会不由自主地抗拒。
　　爱恨交加，欲拒还休。
　　所谓——爱之深，恨之切。
　　“从今天起我们又要同班了，以后请多多指教。”他走到我前面为我拉开门，和我一同进入教室。
　　我扭开头，避开他的目光，语气没有原来那般强硬，“多多指教。”
　　忍足扬起嘴角笑了，推了推眼镜，掩去一闪而过的诡异光泽。
　　好的猎人总是很有耐心的。他不急，只要她在他身边，她就逃不掉。
　　虽然无法确定自己心中那满满的要溢出来的感情究竟是什么，可是他就是不希望她再次从自己身旁消失。
　　这一次他不会放手，而且他会不择手段。
　　“身体从那天后还好吧？”忍足把璃洛带到她的座位上，体贴地为她拉开椅子。
　　“嗯。”
　　转眼看向她的同桌，“哦呀，迹部，真是巧呢”
　　迹部单手支着下巴，从璃洛走进教室那看似漫不经心的目光便一直落在她身上。这个女人，第一次让他感到无措。她莫测，他看不透她，有一种欲望，想要了解她接近她，可是她居然不把他放在眼里，第一有人如此彻底地蔑视他！
　　想要击垮她——看她软弱的样子，打破她眼底的平静，扯去她的骄傲，甚至想要掐着她的脖子捏死她！
　　为此他不惜惊动学校，不惜利用他一向鄙视的后援团……
　　忍足的前女友、向日的女友、手冢的未婚妻——真是让他一阵阵莫名火大！
　　“啊嗯，坐在本大爷身旁，是她的荣幸。”迹部的声音低哑婉转，听起来格外迷人，懒懒地抬眼，对上自家军师充满深意的目光，“今天早上你没有去训练，侑士。”一直杵在班门口等人，真是太不华丽了。
　　“身为网球部的新部长第一天没有出现，不也有点说不过去么。”你不是也一大早就傻坐在这里，等着某人的出现。
　　“哼，没有人敢质疑本大爷的威严。”别太得意，她的男朋友可是岳人，未婚夫是手冢。
　　“是吗，总还是会有人会抱怨的吧。”那又怎样，可现在看来你也要出手，不是答应不会插手么，怎么，你终于也有违背诺言的一天了。
　　“那不关本大爷的事！忍足，明天早上准时出现在网球部，否则后果自负。”本大爷没时间多管你的闲事。那是本大爷和她的事！你也不要插手。
　　“好。”那你我各显其能吧。忍足点头，转身坐到璃洛前面的座位。
　　是的，很巧，他和她同桌，他和她前后桌。
　　迹部和忍足终于结束了这一段气氛诡异的对话，嘴角各自带着冰冷的弧度。我揉揉眉心，男人之间的关系十分微妙，迹部和忍足，是伙伴，是朋友，从某些方面来讲又是敌手。总觉得刚刚的对话两人达成了什么默契呢，一前，一左，以后可有的忙了。
　　“水无木璃洛。”迹部连名带姓地叫我的名字，语气狂妄。
　　我侧头。
　　“本大爷从不道歉，但昨天的事确实是本大爷不对。”迹部直直地看着我，带着淡淡的笑容，眼角的泪痣微微发光，停顿了一下，“但本大爷的字典里没有‘放弃’这两个字，本大爷昨天说的话是认真的，你要有这个觉悟。”
　　迹部被猪踢到脑袋了吗？我张了张嘴，没有说什么。
　　“本大爷做事从来光明正大。”说完这句话他转过头去，看向前方。
　　意思就是不再使用什么手段了么。也对，这样才符合他的骄傲。
　　一块心病暂时解决，我不想再去究竟他为何转变，无所谓，只要不再给我找麻烦就好。速战速决，离开冰帝。
　　只是，我再一次低估了迹部。

　　Ｃｈａｐｔｅｒ ⅩⅩ

　　
　　
　　八卦的力量是强大的，无论何时何地或是哪个时空。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对于冰帝八卦产生到传播的速度，我不得不拍手称赞。在一年A组的教室里无聊地坐了两节课之后，今日的第三版流言已经出炉。
　　版本一：水无木璃洛爱出风头，勾引迹部、诱惑向日、纠缠忍足，是个十足的狐狸精。
　　版本二：水无木璃洛不甘心被忍足甩掉，为了引起忍足大人重新的青睐，不惜色诱迹部、利用向日。
　　版本三：水无木璃洛以向日为跳板，试图接近迹部、忍足以及其他网球部正选。
　　当然，原话是比这些难听多了。
　　正常情况下小女生应该有什么表现？焦急？害怕？不安？为了避免画蛇添足，我索性一直趴在桌子上睡觉，倒也相安无事，迹部、忍足也没有主动和我说话。
　　下课时站在教室外面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后援团的女生也越来越躁动不安，但碍于迹部和忍足的面子，她们除了不停地投来狠毒的目光外也没有什么大动作。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一个上午下来，迹部和忍足基本上没有离开过教室，不是在自己的座位上看书，就是在旁边的桌子谈天。有几次我看见向日的影子在走廊里晃过，却一直没有踏进A组，看来还是没有想好怎么面对忍足呢。
　　冰帝是从8：20开始第一节课，每堂课四十分钟，上午共五节课，中午有1小时零10分钟的午休，下午的课从13：30开始，共两节，15：00下课，然后便是两个小时的社团活动。
　　一个上午的课我基本上是睡过来的，老师们一开始颇有微词，但在点到我回答问题每一次都可以得到标准答案后，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
　　第五节下课的铃声打响，整个一年的楼道里顿时沸腾起来，好不容易迎来午休外加好久都没有遇到的新鲜八卦，所有人都是异常兴奋的。因为午休，从来都是校园故事频率高发的时段。在忍耐了一个上午之后，冰帝强大的后援团也该有所动作了吧。
　　支起身体，我揉揉趴得发酸的脖颈，慢慢把所有书本和文具装到书包里。
　　忍足看见我的动作，有几分惊讶和了然：“下午要翘课么？”
　　“翘课？我为什么要翘课？”
　　他看了看等在班外虎视眈眈的女生，勾勾嘴角，左手搭上右肩，行了个标准的绅士礼，抬头深深望进我的眼，笑容温柔得可以将人溺毙，“不知在下有没有这个荣幸，今天做一回公主的骑士呢？”
　　“啊！！！！！！忍足大人好帅啊……”
　　“可恶！那个臭女人！！”
　　窗外又是一阵骚动。
　　故意的吗？我微微挑眉，没有来得及说什么，坐在一旁的迹部却先凉凉地开了口：
　　“啊嗯，侑士，就算有骑士也轮不到你来做。”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发现向日不知何时站到我的身旁，正冷冷地盯着忍足。
　　“哦呀～”忍足嘴边的笑容未改，双手插兜直起上身，“看来我们的骑士大人来了。”
　　空气凝固，两个人周围隐隐透出剑拔弩张的气势。
　　向日率先移开目光，冲我灿烂一笑，表情没有一丝阴霾，“小洛抱歉，等很久了吧，怎么，身体不舒服吗，怎么把书包收好了？”
　　我摇摇头，仰起的目光里只装进他一个人：“不是啦，难道岳人你要我吃完午饭回来后发现我的书本全被泡到水池里或是四分五裂地扔在垃圾桶里么？”
　　他一愣，双手收紧，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也对呢……”一手很自然地提起我的书包，一手牵着我的手拉我站起来。
　　“啊嗯，既然岳人也来了，索性就一起吃午饭吧。”迹部也站起来，目光扫过我和向日交握的双手，声音平淡得听不出语气。
　　“不用了，我和岳人有带便当。”如果窗外女生的目光真的是刀的话，我早就被剁成肉泥了。
　　“一起来吃吧，还是说璃洛这么着急地避开我们，那些传言是真的？”忍足抱着双臂，闲闲地插嘴，略带深意的目光却是飘向自家搭档的身上。
　　还未等我阻止，向日一昂头，有些咬牙切齿，抓得我手指生疼：“我们去！”
　　忍足露出一个不易觉察的得意笑容。
　　“Kabaji。”迹部打了一个响指。
　　“Wushi！”桦地再一次诡异地出现。
　　“去餐厅订一个特席，把所有正选叫来，马上。”
　　“Wushi！”
　　正选……看来真是想让我把版本三的“罪名”坐实了啊，让我和网球部彻底脱不开关系，与后援团——准确说是冰帝全体女生——对立，他又想干什么？我眯起眼，眸光微冷。
　　冰帝学生餐厅。
　　西南方位的一角用屏风隔起一个特殊的独立空间，本是应该嘈杂喧闹的餐厅此时竟是十分静寂，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觉地聚集在那一面屏风上，女生们疯狂的眼神更是像要把那屏风活活拆掉。
　　屏风后正坐着八位性格迥异表情不同的少年，还有一位一直在微笑的少女。
　　每一道投过来的探究目光不停地在我和向日、忍足还有迹部之间游移，看样子一定是听见了校园里的传言。不太感兴趣的宍户亮，腼腆笑着的凤长太郎，面无表情的日吉若，打瞌睡的芥川慈郎，冰帝牛郎团的人员全部到齐。
　　一时间，有些冷场。
　　“啊……”一直睡倒在一旁的慈郎忽然揉了揉眼睛，慢悠悠地坐起来，“我闻到食物的味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大家都在啊？怎么不吃？咦——小洛？”
　　有点意外，刚睡醒的芥川眼睛很尖。
　　“原来还认识慈郎。”宍户亮阴阳怪气地冷笑一声，轻蔑地瞟了我一眼，马上把我归为不择手段接近网球正选的女生。好，都离我远远的才好。
　　“Shishidosan！”凤低叫一声，向日则在桌子底下握住我的手。
　　经过简单的介绍，顺便“审问”了慈郎和我的相识，午饭在压抑的气氛下终于开动。
　　“璃洛，餐厅做的牛肉味道还不错，你原来最喜欢吃了。”忍足坐在我的对面，笑眯眯地用筷子夹起肉片，放到我的盘子里。
　　“唔，刚才有一只苍蝇落到上面了，重新换一个吧。”向日若无其事地端起我的盘子，放到一边，把自己的盘子推到我面前，“多吃些，你早上没吃什么。”
　　“岳人，她最讨厌吃胡萝卜。”忍足状似好心地提醒。
　　向日拿着筷子的手抖了抖，他吸一口气，又向我面前的盘子里夹了些蘑菇。
　　忍足用餐巾优雅地擦了擦嘴角，放下筷子，继续好心地提醒：“‘蘑菇有一股怪味道’，她连这个都没和你说过吗？”
　　旁边的人早已停下，暗暗交换着担忧的目光。他们默契的双打，什么时候变成这个样子了？理由是——为了一个女孩！
　　向日闭上眼，手掌收了又放，额角青筋暴起，“忍足……小洛她是我的女朋友，你不要再——”
　　“那又怎么样？”忍足指尖相对，抵在下巴上。
　　“那又怎么样！？你给我离她远点！”向日拍案而起，指着忍足的鼻子，愤怒地大吼。
　　“是你的女朋友我就没有追求的权利了吗，嗯？”忍足像听到什么笑话一样性感地笑起来，“如果她喜欢你，我怎么也无法抢走她啊，可是岳人你这么害怕是为什么呢？”

　　Ｃｈａｐｔｅｒ XXI

　　
　　
　　害怕？
　　害怕！
　　他为什么要害怕！小洛接受他时是那么干脆，对他笑得那么安然快乐，她从不抗拒他的亲近，她会哄他，骂他啰嗦……所以，虽然她从没有说过，但她是喜欢他的，喜欢他的对不对！
　　自己是从什么时候认识她的？
　　记得还是国二，刚刚成为网球部正选的自己和H组的忍足侑士组成双打，脾气相投性格互补的两个人友谊迅速发展，那种为了相同梦想、并肩战斗的友谊是他生平第一次拥有。拍档忍足成熟、精明、稳重，而他一直则被周围人称为长不大的小孩子。关于这点，从女朋友的数量上就可以见出分晓。同是14岁的少年，忍足已经有了“花花公子”的称号，女朋友更换的频率维持在2个星期一个的速度，而他，甚至连喜欢是什么感情都不了解，为此忍足经常调侃他：
　　“岳人，交个女朋友吧？”
　　“才不要！”
　　“连接吻经验都没有的小孩可是会被女生甩的。”
　　“Kuso！谁说我没有接吻经验的！”
　　“哦？”
　　“不就是两个人互相咬对方的嘴巴嘛！”
　　“……扑哧！”
　　“你笑什么！难道不是么！”
　　“咳，唔……嗤……哈哈哈哈哈……”
　　女生？喜欢？女朋友？他才不感兴趣。牵牵手，亲亲嘴，说着连自己都不相信的甜言蜜语，只有忍足那个家伙才会乐在其中！能让他心潮澎湃热血沸腾的只有网球！跳起的一瞬间，世界在眼前翻转，飞来的黄色的小球，挥拍、击球！比任何人更高、更高！
　　他是如此迷恋着飞翔般的打球感觉，迷恋着取得胜利后的快感和骄傲。网球，就是他的世界，网球，就是他的全部。
　　“侑士，最近心情很不错嘛。”
　　“是么，有这么明显？”
　　“连练习的时候都在傻笑，难看死了！”
　　“小岳人你可不要嫉妒，这可是恋爱中的人们特有的笑容啊。”
　　“呿！像个白痴一样。听说你又换女朋友了？”
　　“嗯。”
　　“又是哪个老女人？”
　　“是成熟的小姐们，不过这次不是。”
　　“啊？是谁是谁！指给我看啦！”
　　“树下左边第二个。”
　　“……你换口味了，很一般嘛。”
　　那个时候的他只是转头很随意地看了一眼，只记得女生的头发很黑很长，脸上的笑容如水一样纯洁透明，在人群里并不出众。
　　“侑士，你审美退化了！”挥了挥拍子，向日一下一下地跳着，每一次都是被忍足笑话，这一次好不容易抓到可以讽刺他的机会，不好好利用一下实在是太可惜了。
　　“偶尔换换口味也不错。”
　　不过忍足还是很快便厌倦了。
　　两个月后忍足拥着一个风姿万种的新女人出现的时候，向日一点都不惊讶。虽然这一次坚持了两个月是个史无前例的长度。
　　嗯，这才符合侑士的美学。
　　赞叹一下，他的脑中只有全国大赛，那个柔柔的干净的女生被扔到某个角落，或许这一辈子也不会再想起了。
　　那时热血的他想不到，几个月后，那个女生会再一次出现；
　　那时快乐的他也想不到，几个月后，她会闯入他的生活搅翻他的世界；
　　那时还是他自己的他更想不到，几个月后，他——喜欢上了她。
　　命运，从来都是以一种不可预知的姿态出现在你面前，在你措手不及时狠狠地打上你的脸颊，露出莫测高深的冷笑。
　　爱情，总是来得太突然。
　　有时轰轰烈烈，有时则悄无声息。
　　那时的向日岳人，即使在被丘比特的箭射中后，也完全不明白这样的感情就是所谓的——喜欢。
　　开学第一天再次见到她，那张面孔有些眼熟，脑中搜索了很久，想起的却不是她的名字，“侑士的女朋友”这样的称呼脱口而出，喊完了觉得有些失礼。毕竟，她是被甩的那个。
　　“侑士是谁？”她笑得很无辜，歪着头看他，目光灼灼，笑容灿烂得让人不敢直视。
　　虽然只有几面之缘，可还是明显感觉到女孩变了，原本透明如水的感觉不见了，变得有些莫测，变得有些复杂，变得，比那个时候耀眼多了……
　　她说：“幸好同桌是向日同学你呢。”
　　她说：“看见向日同学我觉得好亲切啊。”
　　她说：“这就是所谓的——命运吧？”
　　突然不敢再直视她，脸颊发烫，面红耳赤，心擂如鼓。
　　可是还是忍不住靠近她，说不清是为了什么。想看她笑，想听她说话，可是自己总是紧张无措地说一些蠢话。第一次有一点羡慕忍足，如果像他一样，这样的状况很快便摆平了吧？唉，为什么自己从没有交过女朋友呢？
　　这样的想法那么自然地从脑海中一闪而过，狠狠把自己吓了一跳。
　　心房里一旦播下种子，生了根，便会抑制不住地疯狂生长。
　　忘记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看见她就会抑制不住嘴角的笑容，只要在她身边，就会觉得幸福和满足，甚至还会想起忍足看过的泰戈尔的诗：
　　“我渴望着对你说出内心最深处的话语
　　可我不敢，怕你嘲笑我
　　因此，我嘲笑自己，在戏谑中把秘密摔碎
　　我把自己的痛苦轻描淡写，因为我害怕你会这样做
    我渴望着告诉你最真实的话语
　　可我不敢，怕你不信
　　因此，我用谎言伪装它们，讲着心中相反的意思
　　我让自己的痛苦显得可笑，因为我害怕你会这样做
　　我渴望着默默坐在你身旁
　　可我不敢，怕心儿会跳到唇上
　　所以我轻松地东拉西扯，把心藏在话语后面
　　我粗暴的对待自己的痛苦，因为我害怕你会这样做。。。”

　　那种酸酸涨涨的感觉溢满全身，心脏好像都要被这突如其来的情感挤爆。
　　Kuso，他是怎么了！
　　直到——
　　“向日君，我们开始交往吧。”
　　心跳在那一瞬间停滞。
　　狂喜，和打赢比赛的兴奋完全不同，他高兴得想要流泪！发疯似的掐着自己，他好怕这是一场梦，如果真的是梦，那就让他睡死在这个梦里吧！
　　Suki……
　　嘴唇蠕动，吐出两个清晰的音节。
　　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
　　原来——我喜欢你啊。
　　小洛，你知不知道，我——喜——欢——你！
　　小洛你喜不喜欢我？
　　你喜不喜欢我？
　　“小洛，你喜不喜欢我？”向日转身死死地扣住我的肩膀，眼中暗光浮动，痛苦、紧张、期待……那样沉重的眸光让我略微感到窒息。
　　你喜不喜欢我？
　　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问过了。
　　“喜欢……”我伸手紧紧抱住他，把头深深埋进他的胸口，“我最喜欢你了，岳人。”
　　他的身躯一僵，随即像要把我揉到自己身体里一样拥住我，手指穿进我的发。
　　如果这时我抬起头，就会看见男生眼中吹不散的水汽。
　　第一个，因为我一句“喜欢你”而落泪的男生。
　　而我，却再一次欺骗了他。

　　Ｃｈａｐｔｅｒ XXII

　　
　　
　　心绪有些不稳地坐在化学实验室里，无论如何也不能把精神集中到眼前的实验上。
　　“蒸馏瓶不能直接加热。”
　　身旁的人忽然出声提醒，我连忙移开酒精灯，在铁圈上加上石棉网。蒸馏瓶内的水正缓缓地被汽化成水蒸气，我拧开旁边的水龙头，再一次细细洗起手来。
　　冰冷的自来水顺着手指冲下，可指缝里的热度，怎么也洗不下去，固执地贴着皮肤，就好像他执着的眼神。
　　向日岳人，单纯的孩子，可正是因为单纯，所以会比其他人更加坚持自己。
　　这一次，是不是选错人了？
　　……不，没有错，因为单纯，才容易欺骗；因为单纯，才会深陷；因为单纯，才会被宽恕……单纯，有时是没心没肺的另一个代名词。
　　最重要的一点，他，只是二维世界的人物。
　　“啊嗯，水要烧干了。”
　　回过神，不耐烦地盖灭酒精灯，虽然不悦，但还是不想和身边的人说话，以绝后患。
　　“才几分钟不见，又开始想男朋友了？”迹部从进实验室就没有动过一根手指，环着胳膊，一副看戏的样子，偏偏因为同桌，又不得不和他一组。
　　我撤去导管，将烧杯里的蒸馏水转移到试管中，放到试管架上。
　　“听说你特地挑他的同桌坐，这么快就发展到这种地步，先恭喜你了。”
　　深吸一口气，真不知道日本学校怎么想的，高一就要配置银氨溶液，虽然老师详细地讲解了每一步操作，各种注意事项也一一说明，但毕竟是十几岁的孩子，进行这样危险的实验就不怕出事故么？
　　取出硝酸银溶液，再取一滴管浓氨水，逐滴加入，乳白色的沉淀一下子出现在试管中，再继续滴加氨水，轻轻振荡，直到沉淀消失。
　　“你和忍足恩爱甜蜜的样子本大爷还记忆犹新呢，不过现在看看你和向日——”迹部拖长尾音，低低一笑，“对了，你父亲也要去日内瓦参加商会吧，你母亲要调到美国总部，听说要让你借宿到手冢家去。”
　　加完氢氧化钠溶液，还需加入浓氨水，手一抖，一滴管的溶液全挤了进去。
　　皱了皱眉，我静静地说：“哦？我不知道迹部少爷您还有这种癖好。”
　　“只不过是稍稍关注了一下。”迹部栖身凑到我身旁，笑容妩媚，“不知道岳人听到以后会有什么感想呢。”
　　单手平稳地举着试管，侧过头，眼对眼，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一个手掌的距离，我牵动嘴角，微讽道：“你不是一向自诩做事光明正大？”
　　“是啊，所以本大爷会考虑当着你的面帮你的忙告诉他。”
　　动画里，面前的男孩，他华丽、嚣张、自恋，有着傲人的家世，天人般的外表，率领庞大的网球部，而且马上要接管高等部学生会会长一职。他有绝对的实力，他是冰帝的帝王，连作者对他的评价都是Perfect——完美。这样不可理喻的存在，果然只有虚幻的世界才会存在啊。
　　我看着迹部灰紫色的眼睛，忽然觉得头顶上有一盆冷水直直浇下，瞬间，如梦初醒的感觉充满全身：
　　他们——全是假的嘛。
　　几个月来，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这个问题。
　　他们是假的。
　　那我在这里，又算是什么？
　　“迹部，你怕死吗？”笑意慢慢从心底溢出，我眨眨眼睛，看着面前的男孩露出些许惊讶，“试管里氨水加多了，只要使劲地振荡几下，随时都有爆炸的可能——你要不要试试？”我好心情地笑着，举着试管慢慢摇动。
　　“你……”迹部的表情像吞了苍蝇。
　　“不怕死，就来惹我好了。” 茅塞顿开，心情从没有这么愉快过，我把试管里的试剂全部倒掉，准备重新配置。
　　不是危言耸听，反正你们都是许斐笔下的人物，全部，都是假的啊——
　　而我，就是惟一真实的存在。
　　世上最恐怖的不是杀人放火作恶多端的人，而是那些什么都不怕的人。
　　在这个世界里，我，就是最恐怖的存在。
　　伦理道德、法律规则、人间真情——见他的鬼！
　　全部都是假的。
　　放学后，看完了向日训练，拒绝了他坚持送我回家的要求，我坐上了自家的林肯。听司机说，父母分别在清晨和上午搭了航班飞离日本，森伯则回到水无木在神奈川的本家。现在在东京，我算是“举目无亲”了，不过本来就是一个亲人也没有。
　　车程大概只有二十分钟，下了车就能看见手冢夫妇正站在门口热情地迎接。
　　“这一段时间，多多打扰您了。”我站定，鞠躬行礼。
　　“怎么会，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呢！来，快进来吧！”彩菜子说着热情地挽上我的胳膊， “叫你‘小洛’可以吗？别着急，国光下午有网球训练，很快就到家了。小洛，你喜欢吃什么？晚上伯母给你做。”
　　简单地参观了一下房子，装修简洁，布置温馨，家的气息非常浓烈。我的房间就在手冢的隔壁，主色调是灰蓝色，我很喜欢。
　　“小洛你先在这里休息一下哦，看看书什么的。”彩菜子笑眯眯地把我推进手冢的房间，一定要我坐在这里等他。拗不过她的决定，我除了叹气也说不了什么。
　　手冢的房间不是很大，但对于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也是绰绰有余了。房间整洁，摆设一丝不苟，没有男生惯有的凌乱，整个屋子看起来格外清爽自然。一个书架占了整整一面墙，其中不乏大量的英文、德文原版书，还有一些远远超过高中水平的教材。置物柜在书架旁，透过玻璃门可以看见钓竿和不同种类的钓具，还有一些登山用具。看来手冢很喜欢钓鱼和登山。视线忽然被衣柜旁边的一个黑盒子吸引，心弦一动，我有些不能自已地走上前去。
　　打开盒盖，香槟色的云杉木，流畅的造型，优美的弧度，伴着阵阵松香扑面而来。
　　小提琴……
　　着了魔似地架起琴，拿起琴弓，回过神时，一串凄清华美的音符已然从弓弦流淌出来。我愣了愣神，呼吸突然困难起来，心口一阵抽痛，手指死死按住琴弦，拿着弓的手就那样僵硬地维持在半空。
　　不是发誓，再也不碰小提琴了么。
　　我深深吸着气，等待那阵阵袭上胸口的绞痛平复。
　　这时，身后响起礼貌的敲门声，在我还未及收起所有的狼狈之前，房间的门被打开。
　　在一片静默中，我慢慢放下琴。
　　“那样好听的琴声，为什么不继续拉下去呢？”身后温凉如水的声音，丝丝入耳。

　　Ｃｈａｐｔｅｒ XXIII

　　
　　
　　把琴装回琴盒，手有些抑制不住地发抖，轻轻吸气，“啪”地合上盖子。转身，两个少年正站在门边，一个面若冰霜，一个笑暖如风，虽然是截然相反的表情，却同样透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息。
　　“对不起，擅自动了你的东西。”我把盒子递给手冢。
　　“不会。”手冢复杂地看我一眼，伸手接过，提着小提琴的手迟疑一下，还是再度递到了我的眼前，“愿意的话，随时可以使用。”
　　我的目光越过琴盒，随即垂下眼，“不用了，我不太会拉。”
　　面前的两个人明显一怔，却是什么也没有多说。
　　不二周助闭着眼睛脸上带着他一贯的微笑，向我伸出了右手，“你好，我是手冢的同学，不二周助，我们见过面的。”
　　礼貌地握了握，我放开他的手：“不打搅你们了。”欠欠身，转身走出手冢的房间。
　　“水无木小姐，”身后名叫不二周助的少年叫住我，“如果不介意的话，一起做功课如何？”
　　脚下的步伐只是象征性地停顿一下，我没有一丝犹豫：“不用了，谢谢。”
　　无关的角色，没有必要有太多交集，尤其是这种危险的——笑面虎。
　　“走的还真干脆呢，Tezuka。”
　　女生的身影在门后消失了很久，不二回过神，转过头看向冷酷依旧却是正在走神的手冢，嘴边的笑容不自觉地加深。虽然明显感觉到两个人的关系很生疏，但自家部长的反应可就值得玩味了。
　　手冢瞬时清醒，看了不二两眼，什么也没有说，转手把琴盒放在了书桌旁——房间中绝对显眼的位置。不二看着手冢的动作，嘴边的弧度继续拉大。
　　“手冢你懂小提琴吧？”
　　“嗯。”
　　“她是初学者？”
　　“……高手。”
　　不二的笑容更加灿烂，他笑眯眯地取出国文课本，坐到手冢对面。
　　手冢推了推眼睛，脑中忽然响起乾的话：不二的笑容灿烂程度是和腹黑级数成正比的。那么，这次倒霉的对象会是水无木吗？
　　“不二，不要做多余的事。”这样的话语自然地脱口而出，没有意识到任何不妥的手冢说完这句话便开始认真地做起物理练习。
　　不二一愣，双眸微睁，水蓝色的光芒从眼中一闪而逝。
　　呵呵，好像，很有趣的样子。
　　晚餐异常丰盛，我坐在彩菜子的旁边，无奈地看着她有些不合礼仪地把每一道菜都夹到我的碗中。
　　“小洛，要多吃点哦，来，尝尝伯母做的烧鱼。”一个巨大鱼头下一秒出现在我已经堆成小山状的盘子里。
　　看着面前堆积的食物，食欲本就不好的我拿着筷子根本无法下咽，“那个……伯母，我自己来就可以了，我的饭量很小的。”
　　“现在还是长身体的阶段，小洛不要客气嘛！来，周助你也要多吃点。”说不清第几次无视我从一开饭就说的话，彩菜子的筷子又伸向了另一道菜。
　　埋头胡乱塞了两口，我在心底反复告诫自己要忍耐，现在绝对不是翻脸的时候。就在这时，那座十分压抑的大山忽然开始渐渐离开我的视线。
　　我顺着盘子移动的方向抬起头，“呃……”手冢。
　　“不要勉强自己。”手冢面无表情地对我说完，又看向母亲，冷冷道，“不要勉强别人。”
　　彩菜子眨眨眼，终于放下了筷子，暧昧的视线在我和手冢之间来回扫视，慢慢露出一个奸计得逞的坏笑。也不枉她辛苦了那么半天，她那木头儿子终于有反应了。
　　“手冢还真是体贴呢。”在手冢举筷默默吃着彩菜子的“杰作”时，不二好心情地笑出声，对我不时地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只是周围的温度明显开始下降。
　　不二在晚饭过后很快就告辞离开了，自此期间他笑眯眯地一直不停地盯着我，从他完美如面具的笑容里我实在是看不出什么玄机，他喜欢看便让他看好了。
　　洗完澡，我很早就躺上床，陷在柔软的床垫里，困意袭来，一天的疲惫也在此时排山倒海地涌上来，小小打了一个哈欠，一个翻身之后我便熟熟睡去。
　　只是半夜，我再一次被那翻江倒海的恶心感惊醒。
　　胸口发闷，恶心感越来越强烈，睡衣完全被冷汗浸湿，紧紧地粘在身上，十分地不舒服。洗手间应该在手冢房间的旁边，我飞快地起身，不知道走廊灯的按钮在哪里，只能按着记忆中的方向顺着向前摸去。
　　太阳穴在突突地跳着，全身的细胞都在叫嚣。
　　好想吐。
　　“……”我捂着嘴，用尽全力抵抗着泛起的一阵阵干呕。右手摸到一个门把手，没有多想便一把推开走了进去。伸手去摸墙上的开关，手下没有预想中瓷砖冰冷的触感，我心下诧异，下一秒钟便反应过来——我走错房间了！
　　来不及多想，迅速地退出来，向前又摸到一扇门，确定是卫生间，把门关好。用手指刺激喉咙，身体内部有什么东西一下子涌上喉头。
　　“呕……！”
　　这一次吐得很凶，最后感觉肠子都快要吐出来了却还是止不住地干呕，空荡荡的胃痉挛似地抽动，我双手死死扣住水池支撑着快要虚脱的身体，脸上沾满因为呕吐而冲出眼眶的泪水。
　　这个世界全部是假的，那为什么现在身体上这种痛苦就这么该死的真实。
　　我讽刺地冷笑出声，无力地滑坐到地板上，眼前星星一片，阵阵发黑。现在，连收拾自己的力气都没有。算一算，已有两天没吃下什么东西，即使吃下的，也全部吐出来了。这样的状况，是从那次出院后才开始的吧，看来是过度运动后引起的后遗症呢。我瘫坐在地板上，思维有些涣散，只有身下冰凉的大理石地砖一下一下刺激着越来越迟钝的神经。
　　“你在干什么！”隐含怒气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听起来是那样遥远，下一秒身体被拉起，我憔悴狼狈的样子全数落在来人眼中——
　　是他。
　　短暂的惊怔之后，手冢眼里的怒气马上转变为紧张和淡淡的不安。一只手稳稳地托起我的身体，另一只手抚上我的脸，泪水就好像在那样的温度里蒸发掉一样，修长的手指慢慢拭去我的泪，动作轻柔。
　　空气中还残留着呕吐过后淡淡的酸味，微微皱眉，他伸手贴上我的额头，确认温度正常后，接了一杯水递到我的嘴边。
　　“漱口。”他的话从来都是如此简明。
　　顺着他的动作乖乖张嘴，手冢小心地把水喂到我的嘴里，然后扶着我把水吐回水池。
　　没有一丝力气了，连一个手指头都不想移动，我闭上眼把全身的重量交付给他。
　　他转过我的身体，让我靠在他的怀里，用空出的两只手沾湿一块毛巾，擦了擦我的脸，“还有哪里不舒服？”
　　我闭着眼微微摇了摇头，头很沉。
　　身体一轻，全身都落入温暖的怀抱，上下眼皮死死地粘在一起，我睁不开眼，好累。
　　耳边，传来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下意识地向那里靠了靠，我沉沉地睡过去。
　　扑通，扑通，却还是跳乱了一下。
　　第二日睁开眼，已经九点多了，记得昨天明明上了闹钟啊，换好校服，只能无奈地叹息。
　　“小洛起来了？”家里只有彩菜子一人，见我下了楼，她擦擦手，把我拉进厨房坐下，“身体还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你这孩子也真是的，难受成那个样子也不说一声。”
　　“没事了，不过是晚饭没有吃舒服而已。”
　　“小洛可不要勉强自己，已经帮你向学校请假了，今天就在家里休息好了。饿了吧？来，尝尝这个，很好消化的。”彩菜子从旁边的电饭煲里盛出一小碗粥递给我。白白的大米粥，上面零星撒着绿油油的葱花，看上去很清爽。拿起勺子浅尝一口，粥煮的很粘稠，米粒在舌尖便化了，回味带着浓浓的鲜味，似乎是放了鱼片之类的海鲜。
　　味道好得有些超出预料。
　　彩菜子拿了个水煮蛋在我对面坐下，在桌沿上轻轻一磕，白皙的手指熟练灵巧地剥下外面的硬壳，问道：“味道怎么样？”
　　“很好吃，伯母您的手艺真好。”
　　她把剥好的鸡蛋切成两半，用刀子挑出半个蛋黄，然后将鸡蛋放在我面前的盘子里，“蛋黄不容易消化，吃半个吧，还有——”她说着抬起头笑眯眯地看着我，“这粥可不是我煮的。”
　　动作一滞，勺子含在嘴里，有些硌痛。
　　“某人一大早上起来做的，还不让我和他爸动一口，真是……所以，要好好吃哦。”
　　嘴里的粥突然不知道变成了什么味道，那温热的米粥，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手冢国光不是冰山吗？他不是将网球视作生命的青学支柱吗？怎么会有这种心情和时间像个家庭妇男一样煮粥呢？
　　喝着粥，脑中浮现手冢围着围裙的样子，不自觉地嗤笑出声，连忙咳嗽两声。
　　不过这种感觉——实在是无法讨厌啊。
　　“小洛。”彩菜子唤一声我的名字，笑容温柔，她伸手覆上我的手背，琥珀色的眼神严肃而认真，“……你喜不喜欢国光？”

　　Ｃｈａｐｔｅｒ XXIV

　　
　　
　　银灰色的手机屏幕一闪一闪地亮起来，紧接着响起悠扬的探戈舞曲，迹部冷着脸最后瞟了一眼魂不守舍的向日，冷哼一声，甚至连来电显示都没有看便按下了接听键：
　　“我是迹部，哪位。”
　　“是我。”
　　迹部一愣，随即挑高眉头，退了几步走到训练场旁，“啊嗯，真是稀奇啊，你竟会给本大爷打电话。有事？”
　　“是，有一件事要麻烦你，请帮我查一下水无木导师的电话。”
　　水无木……是她。
　　“怎么，出什么事了吗？”迹部理了理额前的头发，用最漫不经心的口吻问道，手指却慢慢握紧了手机。
　　“她的身体状况不太好，今天需要请假。”
　　“啊嗯，本大爷知道了，不过听起来她好像和你在一起嘛。”
　　“……请尽快联系我，谢谢。”
　　电话挂断。
　　迹部收起手机，阴鸷的表情一闪而逝，眉头微微皱起，“Kabaji！”
　　“Wushi！”
　　“用本大爷的名义去给水无木请假。”
　　“Wushi！”黑影在下一秒飞快地移走，迹部弯弯嘴角，潇洒地转身，重新走上训练场，拉开运动服的拉链，灰白的训练服在天空高高地扬起，一如他抬起的高傲的脸庞，“向日岳人，过来和本大爷打一场！”
　　今天的向日，史无前例地在十分钟内吃到了三个破灭的轮舞曲，输得一塌糊涂，然而他却是一反常态得安静；芥川奇迹般在清醒的状态下来到了训练场，却是一脸哀怨地在到了之后马上躺在长椅上死死睡去；迹部则是在接过一通电话后便好像一肚子怨气，在之后的练习中全数撒在了向日身上；冰帝的军师忍足……今天再次缺席。
　　宍户亮似乎是今天唯一正常的正选了，他看了看网球部各自不在状态的队友，若无其事地收起自己的拍子，视线下意识地透过铁丝网向树林后望去，没有看到那个叫水无木的女生。
　　呿，那种别有居心的花痴女生，还是少出现的好。宍户撇撇嘴，不知怎的，在想起这个女生时突然联想到了自己队友的反常，一阵恶寒，不会是真的，自己想多了，想多了……宍户一面实行着自我催眠，一面走出了网球场。
　　不二周助走下姐姐由美子的车，在周围女生小声的尖叫声中，走进了校门。
　　难得今天早上没有训练，啊，不知道手冢昨天晚上过得怎么样，应该没有累倒吧？不二加深着嘴边的笑容，拉开班门，目光锁定在自己的同桌身上。
　　不二极品腹黑笑容的杀伤力为——100%。白色的镜片反光诡异地一闪，乾出现在角落里，仔细观察着周围女性生物不同程度的晕眩和兴奋，右手不停地在本上记录。
　　“早安，今天很早啊，Tezuka。”
　　淡淡地应一声，手冢埋首在奥数题中，没有抬头。
　　不二放下书包，发现手冢眼下有一圈浅浅的黑色，于是笑得更加灿烂：“昨天晚上没有睡好？”
　　“嗯。”
　　“现在还很累？”
　　“还好。”手冢敷衍地回答着，在三棱锥的侧面加了一条辅助线，余光却不自觉地落在手旁的手机上。
　　不二敏锐地发现自家部长的心不在焉，想起昨天见到的那个十分——独特的女孩子，露出了然的笑容。如果换作是他，也会被那种谜一般的矛盾所吸引吧，但中国有一句俗语叫“朋友妻，不可欺”呢。
　　悦耳的铃声响起，手冢迅速地接起电话。
　　“……”
　　“嗯。”
　　“……”
　　“好，迹部，谢谢你。”放下手机，手冢暗暗地松了一口气，这件事总算是解决了……不知道她今天感觉怎么样。
　　不二像嗅到了什么似的连忙追问：“迹部？”
　　“嗯，我让他帮水无木去请假。”
　　“请假？”
　　“是，水无木身体不舒服，今天没有办法去学校。”手冢平静地回答，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哦～”不二长长地应了一声，嘴边的笑容愈发灿烂得让人脊背发凉，“不愧是部长啊。”意味深长的语气，让手冢也禁不住微微打了一个寒颤。
　　（挠头，难道是写得太隐晦了？亲们啊亲们，你们确定你们明白不二究竟在说些什么～）
　　小洛……你喜不喜欢国光？
　　……
　　我放下勺子，垂下眼，淡淡地微笑：“伯母这么问，是什么意思呢。”
　　“呃？”
　　“如果我不喜欢手冢，婚约就可以解除么？”
　　长久的安静之后，对面的女人无奈地叹息，“小洛果然是被国光吓到了吧？他从小就是这个样子，冷冰冰的，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彩菜子停顿一下，目光变得悠远，露出怀念的笑容，“总是一个人就可以很好地完成自己的事情，从来不需要我们的操心。那个时候我们是很高兴的，欣慰地看到自己的儿子聪明又懂事。后来上了学，品学兼优，身兼网球部长和学生会长，认真又有责任感……我们的儿子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变得越来越优秀，也越来越沉默，渐渐地把自己所有的感情都隐藏在冰冷的表情之后。”
　　我没有说话，手指转着白釉的瓷碗，指尖一片温润光滑。
　　“听爸爸（手冢老太爷）说，小洛你似乎很清楚国光的过去，那你也一定知道他左臂受伤的事情。”彩菜子看着我，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那件事，国光根本就没有对我们提起，反而是一个朋友去医院的时候，刚好看到了他。我很生气，他却说没有什么事，不需要让家里担心。”
　　“伯母您——”
　　“国光他一直都是一个人，我希望有一天能看到有人站在他身旁，替他分担一切。”彩菜子突然抓住我的手，“小洛，那孩子其实是一个很温柔的人，他只是不明白怎样表露出来而已……请你给他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
　　沉默了几秒，我用另外一只手盖住彩菜子的手，目光直直地看进她的眼中，“伯母您应该很清楚，感情这种事情是无法勉强的。手冢答应这门亲事，并不是因为喜欢我啊。”
　　彩菜子因为惊讶微微张嘴，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部长，今天是你帮小洛请假的吧！她怎么了？”下了第三节课，听到璃洛请假消息的向日急匆匆跑到A组的教室，颇有些质问的架势。
　　迹部把视线从窗外收回，食指轻轻扣着桌面，“她身体不舒服。”
　　“那，部长怎么会知道？”向日咬了咬嘴唇，语气不自觉地十分僵硬。
　　迹部抬眼，第一次以审视的目光细细打量眼前的队友。明明不是最英俊，也不是最优秀，父亲也仅仅是个电器行的老板，可是，却是她的男朋友。
　　他眯起眼，掩去眼中闪过的复杂光芒，弯了弯嘴角，“本大爷受人之托。”
　　“谁？”
　　“手冢。”
　　“手冢……手冢国光？青学的部长？小洛和他有什么关系？”
　　迹部故作惊讶地挑眉，“岳人你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他是水无木的未婚夫啊。”
　　向日的脸一下子煞得惨白，紧握的双手也开始不住地颤抖。
　　“她现在寄住在手冢家，所以手冢来拜托本大爷是很正常的事。”迹部看着向日的表情，慢条斯理地补充。
　　未婚夫……和她在一起……他们……
　　他却什么都不知道！
　　未婚夫……未婚夫……哈哈！那他算什么？他算什么！
　　熊熊怒火在全身燃烧，狂跳的心脏仿佛要喷薄而出。狂怒！妒忌！血液轰轰地冲击着脑膜，关节被紧捏得啪啪作响。
　　不能再想下去！不敢再想下去！
　　小洛喜欢他。
　　小洛是他的。
　　他的小洛，谁也不能抢走！
　　“她在哪！”向日抬头，狠狠地盯着迹部，眼睛微微透出血色的光芒。
　　迹部表情一凛，语气没有变化，“收拾好东西，中午本大爷和你一起去。”视线扫过前面的座位。忍足又请假了，那个小子在搞什么鬼。如果要这么松懈下去的话，哼……
　　“侑士，很少看到你对家族事业这么上心啊。”身着西装戴着金边眼镜的中年男子坐在头等舱靠窗的座位，接过后排秘书递上的文件，冷冷地说道。
　　在他身旁同样是一身正装的英俊少年，墨蓝色的发色就像飞机下碧蓝的大海。他露出一抹惑人的性感笑容，第一次没有向站在旁边漂亮的空中小姐放电，“父亲您说过，每个人都有无论如何都想弄到手的东西对吧，为了那个，即使是不择手段——”
　　“你想清楚了？”
　　“是。协议签订后，请您遵守约定向水无木家提出这门婚事。”
　　飞行终点——日内瓦。
　　“还是不放心吗？”不二看着第五节课上完后开始收拾东西的手冢，开心地笑着，“我陪你去吧。”

　　Ｃｈａｐｔｅｒ XXV

　　
　　
　　彩菜子的表情渐渐平静下来，她看着我，轻轻呼出一口气，慢慢握紧我的手，“无论如何，还是希望小洛你——”
　　外面突然响起开锁的声响，紧接着是那一成不变沉静的嗓音：
　　“我回来了。”
　　我和彩菜子均是一怔，手冢已经放下书包走进客厅，看到我，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又看到我手边的碗，别开视线，淡淡地问：“感觉好些了？”
　　“啊，嗯。昨天非常抱歉，谢谢你。”我站起身礼貌地微笑。
　　他脱掉校服的外套走进厨房，没有看我一眼，只是冷冷地说：“不要大意。”
　　手冢名言呢。我笑着应了一声，看看表，十二点多了。
　　彩菜子这时已经回过神来，冲我暧昧一笑，系好围裙转头问手冢，“今天怎么回来吃午饭了？不是给你便当了吗？”
　　手冢拉开冰箱的门，“……不二没有带便当，就回来了。”
　　“呵呵，是不放心小洛吧？我了解我了解～难得一起吃午饭呢，做什么好呢？”彩菜子好心情地哼起歌，偷偷地冲我挤挤眼，“就做咖喱饭吧！厨房油烟多，国光你快带小洛去客厅坐着。”说完举着汤勺不由分说地把我们轰出来。
　　“你，坐下。”手冢指了指沙发，然后转身走进了厨房，不一会儿端着一杯茶走了出来。
　　杯子里沏的是金黄色的花朵，圆圆的花瓣在透明的玻璃杯里舒展漂浮，十分好看。手冢把它递到我的面前，蒸腾的水汽从杯子里冒出来，沾湿他的镜片。
　　我犹豫了一下才伸手接过来，有点意外，杯子并不烫手，五六十度的样子，刚刚好。
　　“金莲花。”他见我端详着杯子里的黄花，在旁边说道。
　　金莲花，清热解毒，养肝明目，提神健胃。
　　然后一个小药瓶递到我眼前。
　　“助消化，没有副作用。”
　　我抬起头，顺着那只手臂看上去，落入眼帘的是棱角分明如刀削出来的面孔，带着只属于他的万古不变的冷然，琥珀色的眼睛望着我，坚定强势，冷漠淡然。
　　镜片上的雾气渐渐散去，他把药瓶放到我的手心里，继续说，“饭后三粒。”
　　收紧握着茶杯的手，我半垂下眼，睫毛抖动，“手冢，你……”
　　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叮咚！叮咚！”门铃这时急促地响起来。
　　手冢没有追问，转身走向门厅。
　　我复杂地看着他消失在拐角处的背影，低头小小地抿了一口茶。金莲花泡出来味道偏苦，而我入口的味道却带着丝丝香甜。连冰糖，都没有忘记加进去啊。
　　“小洛在哪里！？”
　　门廊里突然响起男生焦急愤怒的大吼，我回过神。
　　“岳人，不要丢本大爷的脸！”
　　“你是手冢吧？她在哪！”
　　“你是哪位？”
　　我放下杯子，揉了揉眉心。啊，麻烦来了。
　　“小洛，来客人了吗？”彩菜子听见响声从厨房里探出头。
　　“唔，给您添麻烦了，是我的同学来探病。”我欠欠身，听见外面越来越响的争吵声，连忙走了出去。
　　“你快让我进去！”向日一脸的凶神恶煞，但在手冢超强冷气的压制下不敢轻举妄动半分。
　　“迹部，不打算解释一下吗。”手冢站在门口，周围温度直线下降。
　　迹部抱着胳膊站在一边，挑着眉，一副一句话也不说的架势。
　　向日面无血色地瞪着手冢，在看见我出现时黑暗的眼眸中有什么东西被一下子点亮。
　　“小洛！”他轻轻叫一声，伸手把我紧紧拥在怀里。
　　手冢高大的身躯瞬间绷直。
　　我拍了拍向日的背，侧头对站在一旁的手冢道：“我们进去再说吧。”
　　四个人坐在会客室里，上了茶水和点心，彩菜子虽然疑惑，但还是温柔体贴地冲我们笑了笑，关上了门。
　　右手一直被向日紧握，仿佛在宣布他的占用，他从一开始便冷冷看着手冢，带着几分残忍又得意的笑容。
　　手冢还是那副没有表情的表情，目光沉静，偶尔会落到我的身上。
　　我深吸一口气，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这是向日岳人。我的，男朋友。”
　　手冢眨了一下眼睛，没有太多惊讶，沉声说：“那么，需要解除婚约吗？”
　　向日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我停顿了几秒，露出笑容，“就算现在说了，父母也不会同意的。再等等吧。”
　　手冢看了我一眼，随即起身，“那你们慢聊。”
　　“手冢。”在他推门的时候我叫住他，想说什么，却也没有什么可说的，“……谢谢你了。”
　　门在身后合上，投下一片灰色的阴影。
　　他站在走廊里，慢慢松开握得青筋暴起的双手。
　　房门啪嗒一声关上，心里好像也有什么东西缓缓落下，压在心口。向日转过头来，嘴角没有了方才的弧度，他伸手理了理我额前的碎发，眼神专注，脸上，有止不住的落寞。
　　迹部优雅地翘着二郎腿，深坐在沙发里，单手撑着下巴，左手五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扶手，喜怒难辨的目光慢慢从窗外转到我的脸上，我移开视线。
　　“身体怎么样？”向日的语气小心翼翼。
　　“嗯，昨天晚上没有吃好东西而已，伯母大惊小怪了。”
　　向日的脸蓦地一白，手指微微扣进我的肩膀，他深吸了一口气，小声说：“小洛……搬到我家去住吧。”
　　我愣住。我以为他会愤怒，会发火，会醋气熏天。
　　“我有一个姐姐和弟弟，他们会很喜欢你；爸爸妈妈很亲切——他们会对你很好的。虽然可能会有点吵，但是一个十分快乐的家庭。”
　　“岳人——”
　　“更重要的是，我是小洛的男朋友对不对？小洛喜欢我对不对？你住在这里，我会感到很难受……”
　　心弦一颤，我抿了抿嘴，竟一时语塞。
　　“搬到我家去，我会照顾好你的。”
　　“岳人，只是这件事情，我无法决定。”还是搬出了那套说辞，我歉意地微笑，“对不起呢。”
　　不要再靠近我了，不要再向前了，我们终究是要说再见的。不要再纠缠了，早死早超生。
　　我看到他的脸一直惨白下去，看到他指尖不住地颤抖，看到冰冷的绝望渐渐淹没他的瞳孔，却也，只是微笑看着。
　　“或者，我让父亲去提亲，他也去了日内瓦。”向日突然激动起来，抓住我的肩膀摇晃，“小洛，我们结婚吧！”
　　“岳人，该回去了！”迹部从沙发上猛地起身，冰冷地瞪了向日一眼，抛下一句半命令式的话，头也不回地出了屋子。
　　向日马上反应过来，恋恋不舍地放开我，语速飞快地嘱咐了很多，吻了我一下便跟了出去。
　　面前好像刮了一阵风，顷刻间会客室里空荡荡地只剩我一人。我伸手覆上玻璃杯，水还是温的，漂浮的金色的花朵亮得刺眼。呆呆坐了许久，直到衣服里的手机开始震动。
　　新信息1条。
　　‘今天，你欠本大爷的人情不止一个。’
　　诧异之后，我冷笑一声，手指停留在绿色的按钮上，没有迟疑的，按下了删除。
　　收起手机，我忽然想起伯母和手冢应该在外面等我吃午饭，连忙简单地整理一下杯子，起身准备去吃饭。
　　拉开门，我的步子生生卡在原地。
　　手冢倚着墙，盯着对面的墙面，全身弥漫着若有若无的冷气，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觉察到我出了屋子，他转眼看向我：“母亲叫你去吃饭。”
　　我应了一声，随口问道：“来了很久吗？”
　　“刚刚。”
　　想了想，我鞠了一躬，“今天的事情，很不好意思。”
　　“那是你的自由。”手冢冷冷地说完，抬脚向餐厅走去，留给我一个宽阔挺拔的背影。他没有回头，“……解除婚约的事情……我会尽快处理。”

　　Ｃｈａｐｔｅｒ XXVI

　　
　　
　　手冢在吃完午饭后便回了学校。
　　彩菜子看着我的眼神愈加复杂。
　　我选择视而不见。
　　手冢国光，那样好的男孩子，不可以被爱情玷污掉。
　　手冢的未婚妻这种称呼，虽然一开始听起来有趣，却是一点不符合他的形象。
　　他是圣洁的，不会被儿女情长所羁绊，永远理智冷静，宽阔的肩上负着整个青学的责任网球部长。他的世界里只应有网球。
　　那才是手冢国光。
　　我是高于这世界的看客，美好的东西，我不应沾染。而他，也终是我生命中匆匆的过客。
　　那日之后，在手冢家中就鲜少见到他。
　　每日清晨起来，他已离开去学校训练，而晚上直到开饭前他才回来，沉默地吃完饭后便上楼在自己的房间里学习。即使照了面，最多只是点点头，然后擦肩而过。
　　学校里，忍足侑士一连几天请假，听说是为了家族的事情去了国外；向日粘我很紧，除了上课以外都会在我身边，散发着强烈排他的气息，因此也没有人来接近我，我乐得清闲；迹部自恋依旧，但有时会看见他深沉莫测地看着我，眯起的双眼思索着什么，那样的目光让我背脊微微有些发凉。
　　有了手冢送给我的消食片，半夜再也没有起来吐过。有一种隐隐的感觉，他在躲着我。也是，那样骄傲的男孩子，自己名义上的未婚妻交了男朋友，即使没有半分感情，还是会挫伤自尊心的。
　　不过，都与我无关。
　　日子一天天平静地过去，向日的生日很快便到了，忍足不在，也没有什么戏好唱，在运动商店买了几个红色的腕带在训练后交给他，他却是高兴地紧紧抱住我，转了几个圈，“小洛，晚上我们去约会吧。”
　　坐在意大利餐厅里，向日驾轻就熟地点了菜。餐厅离银座不远，处在东京繁闹的商业区，窗外是熙熙攘攘的人流，窗内是幽暗的烛光，轻柔的钢琴。很浪漫的地方，周围都是成双结对的情侣，亲密地依偎在一起，窃窃私语。
　　“我，我是第一次和女生一起来这里。”或许是被暧昧的气氛影响，在等待上菜的间隙，向日开始紧张，有一搭没一搭地找起话来，“小洛你来过么？”
　　“即使来过，也不记得。”我端起水杯，看向窗外。似乎每一个男朋友都会带我来这样的西餐厅，浪漫、小资，他们以为我会喜欢。换了一个世界，没有任何改变。
　　“小洛你喜欢这里吗？”向日不好意思地笑起来，“这是我母亲的一个朋友开的店，意大利菜做得很正宗哦！”
　　我装作认真地环视了一下餐厅，“装修得很漂亮，感觉很浪漫，我很喜欢。”
　　他咧开嘴笑得很开心，很自然地说道：“忍足说女生都喜欢浪漫的地方……”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下半句话生生吞下去，他的脸色变得很难看。正在这时，第一道菜上了。我装作没有听到，低下头去喝汤。
　　后来的晚餐吃的很愉快的，菜色不错，味道纯正。店长特意来祝贺了一下，送上一个黑森林蛋糕，向日吃的很开心，手舞足蹈像个孩子。
　　我看着他埋头在蛋糕里的样子，淡淡地笑着。这样无忧的向日，才是原来的那个向日岳人。我离开之后，也要回这个样子才好。单纯如他，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岳人。”
　　“嗯？”
　　“以后要像今天一样快乐啊。”
　　他抬起头，嘴边沾满巧克力和奶油，语气认真：“只要小洛你在，我就会很快乐。”
　　我顿了顿，用最若无其事的语气笑道：“可是有一天，我们还是会分离的。”
　　“不，小洛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这个样子我们永远都不会分开。”他坚决地否定，“而且……我不会让你离开。”
　　有些好笑，如果真要离开，又怎么会是难事。“岳人你，究竟为什么喜欢我呢？”
　　他放下叉子，偏头想了很久，才答道：“因为你是小洛，所以才喜欢你。”
　　吃完晚饭，向日送我回家。为了尽量延长这一次约会的时间，我和他提前下了汽车。
　　今天他的心情真的很不错，即使提到手冢这两个字嘴边的弧度也没有拉下，依旧笑嘻嘻地拉着我的手。慢慢走在林荫道下，偶尔眼神交汇，偶尔交谈只言片语，不短的路程也是很快就走到了。
　　“不早了，你也快点回去吧，我进去了哦。”抽出手，我冲他一笑，飞快地按下门铃。
　　“这里是手冢家，请问哪位？”对讲机内传来彩菜子柔柔的声音。
　　“伯母，是我。”
　　“啊～是小洛啊，你回来了？我让国光下去接你哦。”
　　“嗯，不——”不容我反驳，对讲机已经挂断。我偏头，想让向日快点离开，却见月光下他微微低垂的眼帘，阴沉的眸光稍纵即逝，快到我以为看花了眼。
　　“快点走吧。”我轻轻推推站在一旁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向日，心里不希望他和手冢见面，那种感觉十分怪异。
　　向日回过神来，灿烂一笑，压低声音在我耳边道：“呐，今天是我生日对吧？我还想向小洛要份特别的礼物呢。”
　　意料之外，我睁大眼，随即又笑了：“好啊，是什么？只要在我能力范围之内。”
　　他敛了笑意，双手扶住我的肩膀，很认真地问：“我……可以吻你吗？”
　　我愣住，身后的铁门在晚风中发出“咔”的轻响。
　　向日的脸在夜色中已经红得发黑了，肩膀上能感觉到他指尖的微颤。吻，他吻过我的脸颊我的额头，却从没有吻过我的唇。是呢，对于他这样的孩子，接吻是比告白需要更大的勇气的。抿紧嘴角刚要回答，却发觉身体下意识地有些抗拒。
　　这种事情，我不是已经习惯了么。没有爱，男女连床都可以上，况且向日还是喜欢——水无木璃洛的。那么接个吻有什么不可以？而且说起来，这张嘴不知道被忍足侑士吻了多少遍，甚至连手冢的嘴唇都碰过了，多一个向日……
　　我还没有想完，一个黑影猛地落下，下一秒嘴唇被温软的东西盖住，带着些许试探。
　　没有忍足那让人目眩神迷的吻技，只是唇片间安静地辗转。
　　我睁着眼，看见他睫毛剧烈地抖动，躲闪着我的目光。
　　我想，世界上再也不会有第二对接吻如此诡异的情侣了。
　　突然之间他加大了力度，张大嘴，一下子咬住我的下唇，近乎疯狂地噬咬着侵入我的口腔。
　　“唔……”咸腥的味道在口中迅速蔓延。痛。我皱着眉头使劲把他推开，他的双手却越收越紧，一点一点仿佛要把我揉碎。
　　他到底要干什么！
　　我抬脚正欲踩下去，他又突然间放开我，嘴上的压迫消失，冰凉的空气刺激着肿胀破裂的唇瓣，丝丝作痛。我抬头，他的嘴边沾着点点殷红的血迹，单纯的面庞在此时竟染上了几分邪魅。
　　他绽出一个温暖的笑容，方才的感觉顿时无影无踪，“对不起，弄痛你了……”眨巴眨巴双眼，眼神清涩又无辜，耳朵再次泛出红色，“小洛你——生气了？”
　　意识到自己的表情冷得吓人，我连忙扯嘴想笑，却一下牵动到伤口。靠，他刚才咬得还真狠！
　　“没事，你快回去吧。”摆摆手，不想再纠缠下去，我转身。身后的铁门是虚掩着的，伸手抹了抹嘴，接着路灯光看见手指间有暗暗的红色，待会见到彩菜子怎么说，路上摔倒了——狗啃泥式的摔倒？
　　正站在门外有几分犹豫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怎么不进去。”
　　我抬手掩住嘴，才侧头看向站在门廊下的手冢，“刚才，是你开的门？”
　　他没有说话，即是默认。
　　“你，看见了？”
　　手冢慢慢走上前来，面容沉静，清冷的眸光在镜片后微微转动，没有一丝波澜，“你们在吻别。”
　　“你看见了。”我放下掩饰的左手，不再看他，斟酌一下，我缓缓说道，“如果这个样子增加了你的困扰或是使你自尊心受到伤害，我很抱歉。”
　　“完全不会。”他看了我一眼，仅是一眼便让我心中发凉。那样的眼神和看死物的时候没有任何差别。
　　然后，他走进了房间。

　　Ｃｈａｐｔｅｒ XXVII

　　
　　
　　晚上我忘记吃药了，于是半夜起来又吐得昏天黑地。
　　虚弱地瘫坐在地上，头向后靠上浴缸，眯起眼，忽然想起上一次这个样子，那个时候把我拉起，喂我漱口替我擦脸的手冢。温柔的，那样像他的手冢。
　　今次，没有了呢。
　　脑海中突然蹦出“物是人非”这样的词语，有些淡淡的失落，然而“人”便没有“是”过，又哪里来的“非”？人类就是这样不可理喻，一旦得到了就不想再失去。
　　我慢慢闭上眼，觉得，有点累了。
　　第二日又是平淡的一天，做着向日称职的女友，上课偶尔会盯着前面空荡荡的座位发呆。忍足不在，生活仿佛连动力都没有了。
　　“家里调味剂和洗衣粉用完了，国光，和小洛一起去超市买些回来吧。”今天手冢难得早早地回来，还没有来得及换下校服，彩菜子便把购物单塞给他把我一并推出了家门。
　　经过昨天的事件，感觉更加疏离，走在手冢身侧，可以感觉到有一道厚厚的透明冰墙将两人生生隔开。
　　一路无语。
　　购物单很长，买的东西多而碎，到了超市手冢便推了一辆购物车，我跟在他身后约两步的地方，一前一后，他行我行，他停我停。完完全全就像两个陌生人。
　　原来我很少进超市的，家里的东西都是统一由保姆置购，去超市，都是和他在一起。很多时候仅仅是手牵手转一圈，然后他会在收银台前放糖的小架子上买糖给我吃。我笑他，都多大了还吃糖，他摇头轻笑，依旧会拿下两支棒棒糖放到我的手心。不知道为什么，真的比其他地方的都好吃。
　　没有想到，在这里，收银台前也会摆着棒棒糖的架子。
　　只不过再也没有人，会买给我了。
　　手冢轻咳一声，我抬头，才发现所有东西已经买好，收款员正在找钱。我把视线从糖果那里移开，很随意地扫了扫四周。
　　心跳一顿，随即疯狂地想要蹦出胸膛。
　　那张无数次出现在睡梦中、在指下轻抚过的面庞进入眼帘。
　　是他……
　　是他！！！！
　　仅仅是一眨眼的功夫，那熟悉的身影就消失在出口的人流里。我再也顾不了其他，一把推开手冢，踩上栏杆一个翻身越了出去。
　　是他！真的是他！那个从小在我身边爱护我宠溺我、在我十六岁生日时离开、我爱了——22年的男人啊。
　　“等等！等一下！”我惊恐地大喊，浑然不知脱口说的是中文。横冲直撞地穿过人群，不去理会周围人的低声咒骂，我抓住从我身边走过的每一个人，希望回头便能见到那张朝思暮想的面孔。
　　然而，不是、不是不是不是！
　　你在哪？你在哪！
　　“颜——齐颜！！！！！！！”我冲出超市，站在路上近乎于歇斯底里地尖声大叫。
　　求你，出现。
　　求你，别走！
　　人流涌动，一点点将我淹没。擦身而过的是一张张模糊不清的灰脸。没有五官。没有表情。
　　身体最深处传来一阵抖动，那震动一直传到身上的每一个关节。我死死抱住胳膊，抑制不住得像筛子一样簌簌颤动。
　　为什么看不见你了？
　　为什么听不到你了？
　　为什么摸不着你了？
　　你，为什么要离开？
　　你是不是厌倦我了？
　　你是不是讨厌我了？
　　你不是说，说要永远和我在一起。
　　你不是说，什么也无法将我们分离。
　　那么——
　　为什么背叛我！
　　为什么抛弃我？
　　为什么不要我了！？
　　为什么要和卑鄙龌龊的父亲做一样的事！
　　做一样让我恶心得再也吃不下东西的事——
　　背弃。
　　我恨你。
　　可我更恨爱着你的自己！
　　严璃洛，你真TMD贱。
　　男人一个个都不是东西。
　　瞎了眼才会相信他们。
　　没了心才会爱上他们。
　　我栽了一次。
　　就再也不信。
　　我大口大口地吸着气，把深埋在心底的记忆再次压回去。十指连心，所以心痛的时候手指也会痛得仿佛要断掉。我使劲甩甩手，摆脱那发软的疼痛。刚刚什么也没说便从超市里狂跑出来，把手冢一个人丢在后面，该回去找他交代一番了。我捋了捋头发，平静地转身，却是一眼看到手冢正站在我身后，两只手里提着购物袋，隔着几步的距离，静静地看着我。见我转身，他表情一沉，视线紧紧地盯住我的眼睛：
　　“你怎么了。”
　　我耸耸肩膀，故作轻松道：“什么怎么了？”
　　“你怎么了！”他皱起眉头，不依不饶，语气薄怒。
　　“不过是见到熟人罢了。”
　　手冢沉默半晌：“你哭了。”
　　我愣住。“呵，你在说什么啊……”我边说边抚上脸颊，“你看，明明没有——”
　　……一片潮湿。
　　我急忙抹去脸上冰凉的液体，“没什么，刚才沙子迷眼了。”
　　话音未落，下一滴泪没有停顿地冲出眼眶，滑落脸颊。一滴，两滴……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决堤般，止不住。
　　“哈，真讨厌……”我低下头去，使劲抹去眼角狂涌的泪水，“这沙子真硌人……”
　　“你的身子在抖。”
　　“你闭嘴！”我猛地抬头，气急败坏地怒斥，“别说了！……你什么也没有看到，什么也没有看到……”咬着嘴唇，倔强地瞪着他，任凭泪水无声地狂泻。我的脆弱，你没有拆除的资格。
　　迹部，岳人，现在还有你，为什么每个人都来逼我！？
　　我转身，迈开步子飞一般地跑开。
　　可是逃，又能逃到哪里呢？
　　我真的放开所有羁绊，洒脱地离开么？
　　不，不能。
　　在那个世界逃不过父母，在这里，却逃不开整个世界。
　　我懦弱。
　　无论在哪个世界都没有希望，无论在哪个世界都没有的动力，找一些连自己都觉得无聊的事情当作目标，装作很努力地完成，然后告诉自己，那是我存在的价值和意义。
　　我偷生。
　　没有存在价值的人，凭什么活下去呢。
　　可让我失去价值的人，就是那个世界，就是那些在我身边本应赋予我爱赋予我一切的人们呐。
　　我冲上马路，在刺耳的刹车声中失去了意识。
　　一个猛烈的刹车让坐在劳斯莱斯幻影中的迹部曜堂皱起了眉头，隔板缓缓升起，司机流着冷汗转过头来：“太，太老爷，有一位小姐突然冲，冲出来……”
　　虽已68岁的高龄，两鬓雪白，迹部曜堂的身体却依旧硬朗，一生在商界的摸爬滚打早已练就出他的睿智冷静，他淡淡地开口：“撞到了？”
　　司机点头，吓得连气也不敢出一下。撞人不要紧，关键这撞人的车上坐的是迹部集团的老祖宗啊。
　　“那怎么不下去处理！”只是微微抬高了语调，司机脸色便煞得青白，艰难地维持着良好的仪态，走下了车。
　　过了几分钟，司机回禀，声音冷静了许多：“太老爷，只有轻微的外伤，现在在昏迷中。”
　　“嗯。”
　　“还有……是少爷学园的学生。”
　　迹部曜堂轻轻扣了扣扶手，缓缓说道：“那，把那女孩子抱上车来吧。”

　　Ｃｈａｐｔｅｒ XXVIII

　　
　　
　　在你去追忆记事的第一天，想起来的，会是什么事情？
　　那必定是难忘的，会因为异常激烈的情感，如此的刻骨才能在洁白的心灵上刻上伤痕——如果记忆算是一种伤痕。
　　那一天，是她一生记忆的开端。
　　家里照顾她的兰姨又把她领到了房子后面的花园，把小小的她放到秋千上，虽然挂着笑容，她却觉得兰姨很伤心很伤心，而且总是心不在焉地望向屋里。
　　孩子总是敏感的。
　　“秋千，推。”璃洛撅起嘴，希望以此吸引兰姨的注意。
　　兰姨摸摸她的脑袋，站到秋千后面，轻轻荡起秋千。
　　仅仅是一点弧度，她便高兴得咯咯笑起来，站在她身后的兰姨听了，满布愁容的脸上也开始显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却是像乌云夹缝中的阳光，一闪即逝。
　　房间里争吵声越来越大，良好的隔音门板都已阻止不住咒骂声的蔓延。
　　“小洛，给兰姨唱歌听好不好？”她放大声音，企图掩盖那愤怒的吼叫。
　　“兰姨，”三岁的小女孩双手抓着秋千，双脚在空中随着悠起的弧度一荡一荡，“我听见爸爸妈妈了，他们在干什么？”
　　“他们……”她不知道如何回答孩子的问题，就如同她不知道这样的家庭究竟会给这孩子带来多大的伤害，“爸爸妈妈……不高兴。”
　　璃洛回过头，漂亮得像玻璃的眼睛里充满了疑惑，“他们为什么不高兴？”
　　兰姨笑得很牵强，“有了高兴的事，就会有不高兴的事。”
　　对着花园的后门“砰”地被踢开，一个三十几岁的男人抓着一个女人的头发把她拖出了房间。男人神情凶恶，但是不难看出如果他表情温和，会是一个十分英俊的男人，剪裁合身的昂贵衬衫上纽扣只剩了几粒，手臂上有几道长长的指甲印。
　　“严易，你他妈有种！”被揪着头发的女人放口大骂，精致的妆容已损了大半，血迹顺着额角流下，已经凝固，一双桃花眼此刻放出迫人的狠毒。
　　“哼。”男子冷哼一声，抬手便是一个巴掌甩到女人脸上，“我的事，还轮不到你管。”
　　“轮不到我管！？”女人大笑，声音干涩刺耳，“我是你——”
　　“当初为了钱嫁进严家，现在又来要我这颗心？”
　　璃洛听见吵闹声回过头，那一眼便是看见自己的父亲毫不留情地把母亲的头撞到门框上，她额头的伤口裂开，鲜血一下子狂涌出来。
　　“我就要怎么了！我给你生了孩子，我把青春给你，你居然往家里带女人！”
　　“你还有脸提，我现在都怀疑严璃洛是不是我女儿，贱人！”
　　张牙舞爪浑身是血的母亲。
　　凶神恶煞拳脚相加的父亲。
　　……好可怕。
　　好可怕！
　　璃洛尖叫一声，从秋千上摔下来，像一只断翅的蝴蝶。
　　僵在一旁的兰姨回过神来，一把抱起璃洛把她按到自己怀里，紧紧捂住她的耳朵，低声泣道：“先生，夫人，求求你们别在孩子面前这个样子啊……”
　　男人停了手，忽然冷冷一笑，松开女人，任她无力地瘫在他脚边，不多看一眼，只是盯着缩在她怀里的璃洛，轻轻说道：“兰妈，把她给我。”
　　“先生，您要干什么？”下意识地把孩子护在怀里，感觉那弱小的身躯在双臂中颤抖。
　　“放开！你没有干涉的权利。”男人危险地眯起眼，压迫感排山倒海地降临。
　　无可奈何地放手，璃洛在看见父亲的第一眼时就吓得哇哇大哭起来。
　　“嘘，小家伙，真和你那低贱的母亲一样爱哭。”男人一把把女孩抱起，换来女孩更加激烈的挣扎，“是她的女儿，却不知道是不是我女儿呢。”温柔的语气，温柔的表情，男人细细端详着她，他的眼对上她的眼。
　　这样的父亲，吓得她全身僵硬，泪水在一瞬间冻结。
　　这一生都不曾忘记——
　　她觉得自己要死了。
　　要被她的父亲亲手杀死。
　　那时，年仅三岁的她。
　　和死神擦肩而过。
　　这一生都不曾忘记。
　　“去叫郑秘书联系医院，准备做亲子鉴定。”终究他移开了视线，抱着她上了车。
　　她很害怕。真的很害怕。
　　她回头想叫妈妈，却看见妈妈只是撑起身体，看着他们，微仰起下巴，像一只高贵优雅的天鹅，笑容得意。
　　而她看她的眼中，是让她心寒的冷漠。
　　那一天，是她一生记忆的开端。
　　是不是印象深刻足够印在人生的第一页？没有糖果、芭比、漂亮的裙子，没有粉红色的泡泡和公主情怀。
　　她有什么？
　　——————————————————————————————————————————
　　“哪个不长眼的司机撞了她，啊？”迹部景吾走进房间看到昏迷之人时，忍不住火冒三丈。
　　本是叫来孙儿想看看他如何处理这件事情的迹部曜堂却意想不到地看到一反常态的孙子，不过据他所知，他这个不肖孙子最近已经做了不止一件反常的事情，而且，据说都是因为一个——一个女生。
　　迹部曜堂眯起眼，眼中闪过一丝微光。
　　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迹部冷着脸转向待在一旁的私人医生：
　　“她怎么样了？”
　　“目前没有大碍，只是病人脑神经曾经受过很大损害，身体非常虚弱，营养不良，贫血，低血糖……”医生看见每说一项迹部少爷的脸便难看一分，后面的话识趣地自动消音。
　　迹部的脸白了一下，“说下去！”
　　“病人这几天几乎没有进食，从各项指标来看精神压力极大，我们认为可能患有创伤后应激障碍，或是轻度的厌食症。”
　　迹部走到床边，满腔的无明业火无处发泄，看着她越来越尖的下巴，他有些烦躁地抚摸着眼角下的泪痣。
　　手冢那家伙不是挺可靠的吗？为什么她会成这副鬼样子！
　　营养不良、贫血、低血糖、几天没有进食……他们不给她吃饭吗！精神压力、创伤后应激障碍？见鬼，上一次忍足那小子是不是隐瞒什么了？
　　还有，她——
　　真想把她摇醒大骂一顿，看看她脑子里整天在想什么东西！
　　如此不华丽的想法从脑海中滑过，迹部一怔，随即冷静下来，猛然间发现自家祖父正坐在一旁，挂着微笑，一脸高深莫测地看着他。
　　“爷爷……”他恭敬地走过去，低下头，人前的一身狂傲无影无踪。
　　“呵呵呵，终于看见我这个老头子了。”
　　“是。”
　　随意地转了转手中的拐杖，迹部曜堂笑吟吟地问：“就是这个女孩？”
　　“您是说……”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是。”
　　“水无木家的孩子啊，我记得许给手冢家了吧。”
　　“是。”
　　“那为什么不联系手冢家？”
　　“……”
　　看着沉默的孙儿，迹部曜堂不紧不慢地抛出了一颗炸弹：“既然不想，干吗不抢？”
　　迹部飞快地抬起头，灰眸中满是震惊。
　　“哼……”对视了两分钟，迹部曜堂冷哼一声站起身，厉声斥道，“真是不像话！越来越不像迹部家的孩子了！”说完不给予他任何反驳的机会，走出了房间。
　　水无木家的孩子啊，前一阵子自杀未遂，之后失忆。
　　这样软弱的女孩子，迹部家……
　　迹部曜堂脑中闪过万千思绪。
　　可是她却是不肖孙子第一个看上的女孩。
　　那么……

　　Ｃｈａｐｔｅｒ XXIX

　　
　　
　　神智从混沌中渐渐清醒，可以清楚地感到脑袋在隐隐作痛，闭着眼睛慢慢坐起身，手下是极度陌生的柔软触感。这是哪里？
　　睁开眼，昏暗的灯光映照出完全不熟悉的房间，浓重的色彩，华丽的装饰，奢华的格调。
　　我怎么会在这里？
　　使劲回想，头却痛得四分五裂。算了，看这架势似乎也没有什么危险，我扶着额头又慢慢躺了回去。
　　累。真的好累。
　　就让我在这个陌生的地方放纵一下自己吧，长长地睡一觉，睡到所有的悲伤都已消失，睡到所有的伤疤不再灼痛……
　　I need somewhere to hide myself, until I can smile without you.
　　“小姑娘，你醒了？”刚闭上眼，就听见一个十分慈祥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诧异地望向声音的主人，一个矍铄有神的老人正拄着拐杖站在床边笑眯眯地看着我。我连忙起身，却因为动作太过猛烈，眼前一片花白。
　　“呵呵呵，慢一点慢一点，你的身体还很虚弱。” 老人笑起来，颇为体贴地在我身后垫了一个靠枕，让我靠好。
　　对他如此体贴近人的风度感到有些惊讶。无论从房间的布置，还是从这老头的身上隐隐散发出的气势，无一不显示出面前之人家世之殷实，社会地位之崇高。心中几个念头闪过，语气谨慎而又小心翼翼，“请问，这是哪里？您又是谁？”
　　老人一顿，随即爽朗地笑起来：“小丫头，你放心，老爷爷我可不是坏人。”他在我身旁的椅子上坐下，从床头端了一杯水递给我，“我是山本曜堂，年轻的时候运气好，赚了些钱，现在人老喽，老头我就一个人住在这郊外的别墅里养老。”
　　“那我是……”
　　“不记得了吗？丫头你突然从人行道上冲出来，我的司机撞到你了。不过所幸没有什么大碍，真是快把我这把老骨头吓死了。”
　　啊，似乎是这个样子的。那个时候浑浑噩噩，一心只想逃避解脱，结果冲上了马路……
　　“小丫头，这么美丽的年纪可不要露出这么苍白的眼神啊。”老头摇摇头，眉毛夸张地扭在一起，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老头子我可是很羡慕你们年轻人的。”
　　被他的表情逗笑，我难得地有耐心继续这种我一向认为没有意义的对话，也许是这位老人让我感到放松，“山本先生，您看起来可一点都不老。”
　　“丫头说话我爱听！不过要叫我曜堂爷爷。说了这么久，丫头啊，你叫什么名字？”
　　“璃洛……”我犹豫一下，还是坚定地回答，“严璃洛，我叫严璃洛。”
　　冷血、自私、残忍、虚伪、工于心计……
　　我一直都是，那个把人心踩在脚底……没有心的女子。
　　作为水无木璃洛，或许一天都没有过。
　　“严——璃洛，丫头有个好奇怪的名字啊。”山本老头眯起眼，一脸笑容，眼中精光飞逝。
　　“因为是中国的姓氏。”我垂下眼，双手相合，很诚实地回答，没有看见他眼中的锐利，“虽然有日本的血统和国籍，但我是中国人——至少我认为是。”
　　坦诚相待很多时候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但我们总是很容易在陌生人面前说出自己心底最深处的秘密。因为是陌生人，在某一点相遇，像两条相交的直线，一生只有一个交点。他会带着你的秘密和你擦身而过，此生再无交集。
　　这样的诚实无害，所以安心。
　　现在我很安心。他是一个陌生人，一个连龙套都算不上的配角，在网王世界里，和那些避不开的主角们没有任何瓜葛。
　　“看来丫头你是个有故事的人呢，不知道哪天有没有兴趣讲给我这老头子听听？”山本老头温柔地摸了摸我的头顶，热度从他的手心传来，让人觉得格外安心，“不过在此之前，小璃你需要好好地睡一觉。你的身体太虚弱了。”
　　我躺下重新闭上眼，头顶上似乎还能感觉到那种温暖。
　　眼皮颤抖，突然，有一种想流泪的冲动。
　　究竟有多久了呢？
　　像这样的爱抚——三岁以后就再也没有了啊。
　　在医院里的事情，已经记不清了。也许是人类的自我保护意识，将那些痛苦的回忆选择性地藏在头皮之下，和忘却没有什么差别。
　　DNA鉴定的结果证明，我的母亲还没有愚蠢到在父亲面前玩火自焚。
　　我是他的女儿。
　　我姓严，叫璃洛。
　　从那之后一直到十几岁，我都再也没有见过母亲。对母亲的印象，也仅仅是从报纸或电视上看见的那个妖娆妩媚的身影——她是演员，却是二流的。
　　自从父亲和她离婚后，她就只能靠和各个影星发生绯闻来吸引观众的眼球，或是从一个制片人的床上滚到另一个制片人的床上。
　　那个时候太小，还不明白。
　　只是记得母亲每一次出现，总是和不同的男人在一起，露出明媚的笑容，用甜腻的嗓音说着一句话：
　　“我现在和XX在一起，我们近期可能要结婚哟。”
　　结婚？
　　妈妈为什么不要爸爸了？
　　她为什么不要我了？
　　后来，听得多了，失落和疼痛已经麻木。
　　懂事了，就明白她除了赋予我生命，其他什么也没有给我，甚至连生我，也仅仅是为了巩固严家夫人的地位而已。
　　让她来爱我，尽一个母亲的责任，那是不可能的。
　　虽然每一个月我会收到她划到我账户上不菲的钱款，但那意思我明白，她叫我闭嘴。我是严家的人，严家的人恨她，她也惹不起严家。
　　她不认我这个女儿，但她怕我跳出来认她。
　　我怎么会去认她？
　　真可笑，那个女人真的没有脑子。
　　父亲再婚了，我的继母是个很温柔贤惠的女子，重要的是她很善良。
　　小时候兰姨给我讲童话故事，继母的恶毒在我心中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李馨竹在我六岁时嫁进来，我很排斥她，但我不能反抗她，因为我无法反抗父亲。
　　但后来日子是我预想之外的平静。她虽谈不上像个母亲那样爱我，但她对我很好。
　　我喜欢她。
　　我想，就这样一直下去，我就很满足了。
　　但那个夏天，所有的面具在我意外的闯入中，脱落——
　　6月23日，夏至后的第一天。
　　那一天，吃过了学校食堂的饭，肠胃开始不适，便提前回了家。
　　说实话，我并不适应学校生活。在初中以前，我所有学习都是在家中完成。父亲请了最好的启蒙老师和家庭教师，将我关在那栋很空旷的屋子里，不允许我与外界有任何接触。他很早便辞了兰姨，家中就只剩下管理家务的两名佣人和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厨师。继母李馨竹在一家著名报社很悠闲地做着主编，虽然不像父亲那样早出晚归，但她工作时候，偌大的房子里就只剩我一人。
　　白昼，唯一和我做伴的是那些毕恭毕敬的老师。
　　上中学时可以踏出家门进入正常的教育体制，也是在李馨竹再三请求和心理医生的强烈建议下才得以实现。
　　所以在学校里被孤立、被视作异类，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很早便到了家，我知道自己的脸色一定很难看，不想惊动去任何人，害怕佣人向父亲的报告会让我再次陷入这个牢笼，我从花园的后门悄悄地进了屋。
　　我的卧室在三楼，没有父亲的允许，谁也不能随意踏入，即便是李馨竹也不例外。
　　蹑手蹑脚地爬上楼梯，我准备在李馨竹回来后告诉她今天的早退，至少她是在家中唯一站在我这边的人，父亲询问起来，我的责罚也不会太重。
　　经过二楼的时候，我忽然听到隐隐地传来异响。
　　二楼是他们的主卧室，父亲的书房，还有几间客房。这个时候，会是谁呢？难道房子里进贼了！？
　　我吓得急忙蹲下，心脏一阵狂跳，冷汗顺着背脊渗出，胃好像被一只大手紧紧抓住，更加难受了。
　　平静了几秒，异响还在，从书房一阵阵传来，我急忙从书包里翻出手机紧紧地攥在手里，转头去听那不正常的响动。
　　“……啊！嗯……啊啊……”
　　我似乎听见了女人的喊声，不，是女人的呻吟——
　　还有男人的低喘——
　　女人的声音，不属于这个房子里任何一个人。
　　那个男人，是我的父亲。
　　像着了魔一样，我站起身，不由自主地向书房走去。
　　那个时候还来不及产生任何感觉和想法，也没有想这件事情的后果，只是着了魔一样，想知道父亲在干什么、和谁在一起。
　　我放轻脚步，一步一步走到了书房门口。
　　一波波的呻吟和尖叫越来越清晰，声音是如此放荡不堪。
　　我好像掉进了一锅热粥，又好像跌落到一张蛛网上，粘稠，暧昧，呻吟声将我粘住，一点点勒紧我的脖子。
　　我突然想拔腿而逃，但我却发现自己正一点点凑近那道没有关严的门缝。
　　只是看一眼，就看一眼。
　　我对自己说。
　　然后，我向房间内看了一眼。
　　瞳孔瞬间收缩。
　　昏暗的光线，散落的衣物，□的身体，纠缠的人影。
　　女人紧紧缠在男人腰上的大腿，沉溺在极度欲望中扭曲的面孔，张着的口中流下透明的液体……
　　男人凶猛的撞击，近似狂虐的动作，冷酷清明的眼神……
　　好恶心。
　　好恶心。
　　好恶心。
　　骤然间，心中掀起滔天巨浪。惊！惧！恐！怒！悲！恨！……疯狂的感情复杂到根本无法辨别——我觉得我要在这巨大的漩涡中狂乱！
　　我想要宣泄，宣泄那些扭曲暴涨的情感，我觉得我要疯了！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我张开嘴，似乎那是唯一的出口，我想要尖叫！可是我却发不出声音！
　　全身抽搐般地颤抖，我双腿一软跪到地上。
　　只是很轻的一声。却也足够了。
　　男人转头随意地看向门外。
　　他的眼睛对上我的眼睛。
　　漆黑的眼睛。多么漂亮的眼睛。
　　我的眼睛和他是多么相像。
　　我抬手捂住嘴，眼泪狂泻而出。
　　——为什么要哭？
　　泪水只是流下来而已啊。
　　黑色在他眼中凝固，地狱中也没有如此浓稠的黑色。
　　他停下所有的动作，慢慢地眯起眼。
　　他看见我了。
　　我一手捂着嘴，一手使劲撑地想让自己站起来，四肢却虚软得像棉花一样。
　　双手撑地，我一次一次用力起身。
　　站不起来。
　　“呜……”
　　求你。站起来！
　　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我低声呜咽着，牙齿咬破嘴唇，泪水在手背上打碎。
　　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父亲生气了……他生气了！！！
　　就算是爬，我也要逃。
　　我伏在地上，拖着瘫软无力的身子，一点点向前爬去。
　　很快，身后便响起不紧不慢的脚步声，最后在我身后止住。黑色的影子罩在我身上，关节僵硬，无法移动半分。
　　“你现在怎么在这里。”他开口，静静地问。
　　强大的压迫感迫使我蜷起身子，我用尽力气把自己抱紧，泪水流得更凶：“我……学校……不舒服……”
　　他俯下身子，一把抓住我的下巴，拧得我扭过头来。
　　在他碰触我的瞬间，心中突然涌起一种强烈的恶心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我一把打开他的手，近乎于歇斯底里地尖叫：“你别碰我！”
　　他裹着浴袍的身子一僵，随即挑起眉头，粗鲁地箍住我的肩膀，轻声道：“才放出去几天翅膀就硬了、脑子也没了。”
　　我已经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了，恶心的感觉愈加强烈，我疯狂地挣扎，伸出手去抓他的胳膊：“你放手！你别碰我！你让我恶心——”
　　“你说什么！”他猛地提高音量，死死将我按在原地。
　　我痛苦地闭上眼，再也忍受不住，在他的两臂之间，吐起来。
　　不知何时出现的李馨竹将我从他的双手中拉起，就像是终于看到了幕落。她一如既往的温柔，牵着我的手走出了那幢房子，而父亲，对于我的离开，第一次没有任何动作。
　　“唉，本来是不想让你知道的。可是既然已经看见了，那么索性就让你彻底成长吧。”她给我扣好安全带，在发动汽车的同时将一盘录像带放到我的膝盖上。
　　“我要和你父亲离婚了。录像带里的东西足够让他身败名裂，毕竟夫妻一场，没有必要做得如此决绝。你是个可爱的孩子，但是在这种家庭里，听话是根本不够的哦。”
　　在我看了录像带的第二天，李馨竹和父亲签了离婚协议书。
　　她用一盘录像带带走了父亲近一半的财产。
　　她是个聪明的女人。
　　我不怪她。
　　毕竟是父亲先背叛了她。
　　只不过这件事之后，父亲再没有办法碰触我，我的身体也无法接受任何食物。
　　无奈之下，他将我送到了我的外婆家——那个我唯一称得上有快乐回忆的地方。
　　这一年，我十二岁。

　　Ｃｈａｐｔｅｒ XXX

　　
　　
　　手冢老太爷放下手中的茶杯，看也不看跪在面前的手冢，起身向庭院走去。和门被拉开，老人头也没回，平声道：“去修行室里面壁思过，没有我的允许不许离开。”
　　手冢收了收双手，低声却是异常坚定地回答：“是！”
　　他也站起身，干脆地离开。
　　手冢老太爷看着孙儿远去的背影，轻轻叹一口气：“本想是让你保护那孩子——”随即神色一凛，“没想到会出这种事情，这叫我怎么对得起紫言……”
　　有很久没有来到这里了呢。
　　手冢走到院子最深处的木屋前，曾经记忆中高大肃穆的房间此刻在夕阳中竟显得如此平凡甚至是有些矮小，心中的感情颇为复杂，一时间颇有时光荏苒不复回的感慨。缓缓拉开木门，房间布置简单，依旧纤尘不染，还是那一方榻榻米，墙壁上挂着一个龙飞凤舞的大字：思。
　　以前道场里的学生犯错后，爷爷总是会叫他们到这间屋子里罚跪思过。手冢自然也没有例外。只不过一来他没有继承道场不和爷爷住在一处，转而学习了网球，二来他自小便聪明懂事，从无犯过大错，偶尔小错被爷爷碰到也只是让他来这里静坐十分钟，真正意义上的罚跪静思，这却是第一次。
　　也是第一次，和女生挂上了联系。
　　在“思”前跪下，手冢闭上眼，慢慢地沉下气息，两天来第一次将闷在心口的那一股浊气呼了出来。
　　自从知道她出了车祸，左胸膛中的那颗心便再也不像是他自己的了。那样狂躁又慌张地跳着——
　　“手冢，她出事了。”
　　“什么？”
　　“水无木出车祸了，本大爷通知你一下。”话音还未落全，迹部便匆匆挂断了电话。
　　按下通话结束键，他本想把手机重新装回兜里，一个用力，手机瞬间脱手掉到地上，“啪嗒”一声，电池摔得与机身分离，滑了三四米的距离才停了下来。他深深吸气，闭了闭眼，伸出手，却惊觉自己的指尖竟然在不停地颤抖。
　　也不过是半个多小时前，她飞身从自己面前跑开，满脸泪水，眼中的哀恸和绝望让他感觉窒息，心脏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紧紧抓住，一下一下揪得他生痛。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那个样子做——那个样子逼她——
　　不过是觉得心中总是有一阵阵莫名的怒火，看她和向日岳人，看她和忍足侑士，甚至是在看到迹部看她的时候——
　　然而，自己……自己又有什么生气的资格！！！
　　未婚妻、未婚夫，不过是他拿来解决麻烦的契约，而且还是在确定她不喜欢自己的情况下。
　　她从一开始便视他为朋友，有时候甚至可以感觉到她有些小小地依赖他，不过却一直像一个谜团，从不曾看透过她。
　　家人说过她的失忆，但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却总是会透出一股不属于这个年龄的锐利和沧桑，细细看去，昏暗的眸光中没有一丁点生气，一团迷蒙的灰雾，掩着数不尽的凄凉；有时可以看到她睁大眼睛发呆，眼中满是迷惘和脆弱，像是个迷路的孩童，怎么也找不到回家的路；只在极少极少的时候，她的眼中才会亮起一丝微光，却是转瞬即逝，像是黑暗中被熄灭的烛火，淡的不留一丝痕迹。就是因为这样，那样的光亮才弥足珍贵，让他总喜欢看着她的眼睛，渴望捕捉那瞬间的光明。
　　可是这样的她却喜欢笑，总是在笑，笑得温和有礼。但说不上来理由，他不太喜欢她笑。
　　按理说，失忆过的人应像纯洁的白纸，而她却复杂得让人头晕目眩。
　　或是说——其实失忆过的人都是这般复杂？
　　他不知道。他认识失忆的人，只有她一个。
　　并不亲近的距离，却，不在他的世界之外。
　　如果说第一次见面让他印象深刻，那么那一次的双打比赛，除了对她精湛球技的惊叹，留在心中更多的是对自己粗心大意的责怪。没有关注她的身体状况，无论是在比赛前还是比赛后，又因为自己的好战，强迫她进行了她根本不需要参加的比赛。作为名义上的未婚夫，是不是有一点过分了？
　　但是，晕倒的她在忍足的怀里。
　　于是他收回自己的手，对自己说，有些事情不需要你做，因为你没有资格。
　　不过从此对她的身体上了心，连带着关于她的一切。
　　就是想要保护这样一个人。站在她身边。不知道也从未想过自己的位置。
　　人类总是记得自己的伟大之处，便渐渐忘记了自己本质上是多么渺小和脆弱。
　　所以有些事情的发生是连青学网球部部长手冢国光也控制不了的。
　　比如说。
　　心。
　　手冢弯下腰去捡起摔在地上的手机，又向前走了几步捡起了电池。他尽量让自己变得冷静，却听到血液轰击耳膜的声音越来越响。
　　第二次……
　　因为自己，让她受了伤。
　　第二次了。
　　最近的自己一直有些不正常，平静的心湖总是被打乱，向来理智冷静的自己被一次次激怒。是的——被、激、怒！
　　那个她突然之间蹦出来的男朋友，向日岳人，从来没有觉得有哪个人如此碍眼，他跑到他的家里、搂着她、牵着她的手，那他是不是还吻过她！？一想到这个，手冢收手就想一拳过去！而且他发现自己心中有一种被她背叛的感觉。
　　冷静。有一个声音在他心底说。你忘了你们的关系了吗？你忘了她曾和你说过的话吗？
　　‘呐，不要喜欢我。因为我不会喜欢你。我们做朋友吧……’
　　你忘了你曾对她说过的话吗？
　　‘我不会真的和你结婚……’
　　‘好。我们做朋友……’
　　于是他把拳头攥得很紧很紧，沉声问她：“那么，需要解除婚约吗？”
　　9月12日，那一天她说她不回来吃晚饭了，同学生日。是那个向日岳人？
　　很早便到了家，觉得烦躁异常，心烦中竟拿出了小提琴。抚着琴身，心中一动，忽然想起上一次她拉过的旋律，想起她拉琴时的背影。不觉架起琴弓，许久的搁置让手指不如往昔来得灵活，音乐听起来十分生涩，然而十几个小节过去，曲调越来越流畅，那一股凄婉缠绵如泉水般流泻，渐渐盈满一室。
　　《流浪者之歌》，这样的曲子，她为谁而奏响？
　　琴声戛然而止，他有些许恼怒地放下小提琴。转身，却发现母亲正倚在门边含笑看着他，一副了然于胸的表情。
　　他不太自然地扭开头，装作什么也没发生的样子把琴收好。
　　时针从七移到八，从八移到九，手冢坐在桌前，面前的书页许久未曾翻动，每一次回过神来都发现自己正在目不转睛地盯着时钟，而且脸色愈加看难。
　　终于，在它移动到十之前，母亲在楼下叫他：
　　“国光，小洛回来了哟！快去大门口接她。”
　　母亲的话还没有说完，他已经站在了屋外。
　　深深吸一口气，他把所有多余的表情都压回心底，透过玻璃的反光确认自己平静无波的表情，才提脚向前走去。
　　“快点走吧。”她的声音传来。
　　那个向日岳人还没有离开？
　　手冢放轻脚步，走到门边。她正背着对着他，劝向日离开。向日岳人忽然转眼，幽深的目光正好和他对上，然后好像没有看到他似的对她灿烂一笑：“呐，今天是我生日对吧？我还想向小洛要份特别的礼物呢。”
　　他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她的回答却是干脆：“好啊，是什么？只要在我能力范围之内。”
　　“我……可以吻你吗？”
　　他再也忍不住，“咔”的一声打开铁门。
　　下一秒钟他却犹豫了。这样走出来——他到底为什么要干预呢？就凭他是她名义上的未婚夫么！
　　就在他犹豫的瞬间，向日岳人侵上她的唇。
　　他被生生定在原地，心里有一根弦嘎嘣一声断掉了。
　　仿佛是看见他的僵硬，向日岳人抬起的蓝眼中满是笑容和得意，仅是一瞬复又垂下眼，狠命加深了这个吻。
　　“唔……”她轻声呻吟。
　　他再也听不下去，快步离开。
　　他真害怕自己会忍不住疯狂地冲出去。
　　他需要冷静。他需要冷静！
　　收紧的手掌嘎巴嘎巴作响，他站在门廊的灯下，转头凝视玻璃中映射出的自己——
　　一张因为嫉妒发狂而扭曲的脸。

　　Ｃｈａｐｔｅｒ XXXI

　　
　　
　　再一次睁开眼，还是那豪华的房间，几秒的空白后便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精神还算不错，难得睡了这样安稳的一觉，只是觉得全身乏力，四肢使不上什么劲儿。
　　翻身下床，身上的校服不知何时被一件拖地的白色睡裙所替代，地上铺着色彩明丽的土耳其地毯，光着脚踩在上面地毯软得深深下陷，就好像行走在一团团浮云中。
　　脑中混乱一片，好像被塞得满满当当，又好像是一片虚无空白。怎么我现在还在这里？摇了摇头，什么都不想再想。慢慢踱步到窗前，掀开窗帘的一角，窗外的景象不禁让我吸了一口凉气——
　　一望无际的灰蓝色大海一直延伸到天际，与灰色的天空合为一条淡淡的蓝色的线，潮水一波波涌上，击碎在岸边的岩石上，绽出朵朵雪白的浪花。
　　凝神倾听，细细的涛声在此时才传入耳中。这幢别墅的隔音效果算是世界一流了，如果不是看见这片海、不仔细去感受，根本就听不见海浪的声音。
　　不过这到底是哪里啊！东京有这么一片临海别墅吗？虽说来这个世界不过几个月，可是东京都我可是很仔细地转过了。
　　放下窗帘，我叹一口气，转而去想这栋别墅的主人。那个撞我的山本老头，看起来很是和气，慈爱的眼神，是让人不自觉地就想要信赖依靠的长辈呢；或者说，他身上那一种气息，让我想起了一种称之为“家”的感觉……
　　“小姐，您醒了。”
　　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我的思考，一个着工作服的女佣轻轻推开房门，见到我恭敬地行了一个礼，打开屋子里的灯，然后端着一个盒子走上前来，“这是老爷特地为您准备的。”她说着打开盒盖，俯身将盒子里的东西放到我面前的地毯上。
　　呵！居然是一双绣工精美白色绸面的绣花鞋。鞋面上绣着三朵娇艳的红牡丹，两朵在鞋口，一朵在鞋尖，金丝线绣成花蕊，在花萼出化成几小片金叶。光线在鞋面上流动，氤氲温和的光芒透出家乡特有的气息。
　　中国，中国啊……
　　我穿上这双绣花鞋，光滑的绸缎温柔地包裹住我的双脚，不多一分也不差一毫。
　　低叹一声，心中顿时五味陈杂。
　　“小姐，请下楼用餐吧，老爷正等着您。”
　　不再多语，我跟随她的脚步来到了餐厅。
　　“丫头你可终于醒了，睡了两天多，真是急死我了！”灯火通明的餐厅，典型的西班牙奢华的布置。山本曜堂正坐在最远的主位上，见我进来，忙将手中的报纸递给站在一旁的男侍，笑眯眯离开餐桌。
　　“晚上好，山本先生，这一次承蒙您的照顾。”穿着这样的衣服实在是不便于日本式的鞠躬，我索性轻轻行了个中国的礼仪。
　　山本老头吹胡子一瞪眼：“不是说过要叫我曜堂爷爷吗！”又不知为何突然笑了开来，“唔，璃丫头，这双鞋可还喜欢？”
　　我展示似的移动几步，行走间鞋尖在裙裾中若隐若现，那一朵红牡丹也影影绰绰看不真切，反而别有一番美感，于是笑着点头。
　　“不错不错！”山本老头捋了捋胡子，“怪不得璃丫头说自己是中国人，这才换一双鞋，便像是从中国仕女画中走出来的活生生的美人啊，明天再找人给你定做几套旗袍好了。”
　　吸一口气，无论现实如何，总是要面对的。
　　“山本先生——啊，曜，曜堂爷爷，谢谢您的好意，更谢谢您这几天来的照顾，不过我要和家人尽快联系回到他们的身边，他们一定一直在为我担心。”
　　山本闭上眼，状似不满地哼了一声：“丫头不信我这老头子吗！我可是已经通知了你的父母。”
　　“可是……”
　　“你想问手冢家？”
　　“是。”
　　“国一好歹也算是老头子我的同学。”
　　现在是什么状况？他的意思……
　　“璃丫头，你就这么不想住在这里陪陪我？”他生气地瞪大了眼，紧紧地盯着我，音量也提高了不少。
　　“不，不是……”
　　“那就继续住！”
　　“可是学校……”
　　“老头子我说过了！再说凭璃丫头你的成绩，还用在那破学园里呆着？”
　　冰帝——破、破学院？山本老头来头不小啊。我苦笑开来：“您都知道了？”
　　“我可是喜欢璃丫头你喜欢得紧，老头子我还想认你为干孙女儿呢！你不知道我有一个不孝孙子，臭小子几年都不来看我一次，下次见到他一定要打折他的腿！他小时候我可是经常陪他一起玩网球……”
　　山本老头气得抓起拐杖在半空中挥来挥去，气哼哼的表情十分可爱，眉宇间却带着淡淡的失落和忧伤。
　　心里一拧，我鬼使神差地点了头，轻声道：“好，我陪着您。”
　　这一次是真被撞坏了头吧。
　　不过其实，我也还是有很大很大的——私心啊——
　　我累了。
　　落了座，山本老头便开始仔细询问我日常作息及饮食习惯，并让管家一一记下，然后便遣人端上了一大锅滋补的参汤，外加各种补品。
　　见我皱眉，他摸摸下巴，笑呵呵地打断我欲说的话，“丫头，身体可是本钱，老头子我还没见过像你身体这么虚弱的人。住在这里的这段时间，我可是一定要好好补补一下你的身体啊～”
　　坐在长桌的另一头，桌上的蜡火在照在山本老头的脸上，染上一片橙黄色，我定定地看他，一股淡淡的暖意涌上心间。
　　从不曾想，这样的温暖和关怀竟是在这个虚构的世界里得到。
　　“璃丫头你在老头子我这里就安安心心地待上一段时间，什么都别想，我也算是看着你祖父祖母的老朋友……医生说你的身体不易接受食物，尤其是在精神压力过大的时候。唉，你这丫头一米六几的个子，怎么才七十几斤，手冢到底是怎么搞的……”
　　山本老头宽慰我，不知怎的又开始絮絮叨叨地埋怨起手冢，一脸怨气地绞着手指。
　　我再一次被他的表情逗笑，人果然是越老越可爱吗？既然通知了父母，想必一定知晓我的身份，不过却是一直没有问起我为何自称为“严璃洛”呢。只要我不想说便不问是么？
　　想了想，我放下参汤，微微笑道：“山本……曜堂爷爷，您愿不愿意听一个，一个关于‘严璃洛’的故事。”
　　山本老头忽然敛了笑容，望着我的眼睛，严肃地说：“我虽然很想听听丫头的故事，但是我更在乎丫头的健康。”
　　我一愣，随即又笑了，心窝里，真的是暖暖的。就像他说过的，这世界上还有一种叫做“亲情”的感情。
　　我摇了摇头表示没有问题，他挥了挥手，管家关好门退了出去，餐厅里只剩下两个人。
　　在这个世界上我选择的第一个信任的人——希望我没有看错就好。
　　“我姓严，名璃洛，中国人，今年——22岁……”
　　我从不是个多言的人，从不倾诉，却从不知道自己可以有这样多的话。
　　我说了自己真实的身份，说起了那个世界的生活，说起了我的家庭和父母——那些原本我以为这一辈子只会压在心底的往事，却在那慈爱的目光下，很轻易地说出了口。
　　我以为我一定会很痛，一定会哭。而事实上，我没有。
　　但是关于他的一切，我没有说一个字。
　　不是不信任。
　　只是无法开口。
　　埋于心底的隐痛，锁在灵魂深处。
　　那个改变我、毁坏我、彻底杀死我的——
　　我舒了一口气，挂上淡淡的笑容，看看表，不知不觉已过了两个小时，“这是严璃洛的故事，您可以选择一笑置之，也可以请医生来检查我是否患有臆想症。”
　　山本老头走到我面前，默默地抚上我的头顶，揉了揉我的头发：“丫头，别勉强笑了。既然已经来到了这里，是给你新的机会啊，让你重新生活，上一世没有的、缺失的，这一世就把它统统补回来！”
　　他伸手把我搂进怀里。
　　“丫头，脆弱伤心的时候就找你曜堂爷爷，遇到困难也要来找你曜堂爷爷，受欺负的时候更要来找你曜堂爷爷！虽然晚了二十二年，但我从今天开始，给丫头你一个家！”
　　“您……相信我的故事？”
　　“傻丫头！”我靠着的胸膛震了一下，“……丫头你愿不愿意当老头子我的孙女儿？”
　　我心一颤，眼睛突然酸胀，仿佛要掉出什么东西，忙闭上眼，轻轻点了点头。
　　“明天、不！马上！马上就让他们去办！把丫头你正式纳入——”迹部家下。
　　从此以后，这世上就不会有第二个伤害丫头的人出现。

　　Ｃｈａｐｔｅｒ XXXII

　　
　　
　　山本曜堂，哦不，准确说我们的迹部曜堂先生把在他怀里睡着的小璃洛安置到二楼的卧房后，转身下了楼，走进书房。迹部曜堂没有开灯，慢步走到落地窗前，他拄着拐杖，将全身的力量移到紫檀木的端点，立在窗前，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良久，抬手按下了管家的铃。
　　十五秒钟，管家安静地出现在他的面前。
　　“老爷，您有何吩咐？”
　　“联系水无木议员，尽快安排电话会谈。嗯，再去联系藤田律师。”
　　“是。”管家没有多问，领命而下。
　　迹部曜堂扭亮书桌上的台灯，伸手拿起放在桌边的档案袋，看了半晌，叹一口气，还是将纸袋放进第一个抽屉，锁起，然后像做了什么决定似地拿起电话：
　　“喂，是我。景吾啊，你去查一查水无木璃洛三个月前发生的——事故。”
　　Swissotel Metropole Geneve酒店，豪华而优雅，建于1854年，是昔日日内瓦城中的防御工事，经过全面的现代化装修，变成坐落在城中商业和购物区心脏地带的五星酒店。在酒店的一侧客房中，可以欣赏到日内瓦湖的美丽景色。
　　Swissotel Metropole Geneve?Le Grand Quai餐厅。
　　餐厅里轻柔的古典音乐烘托出良好的用餐氛围，却怎么也缓和不了坐在窗边第二桌三个男人间僵硬尴尬的气氛。
　　忍足侑士用餐巾沾了沾嘴角，放下餐具，嘴边露出的那抹温文尔雅的笑容终变为无奈的苦笑。从用餐开始，坐在对面的男人就对他选择了彻底的无视呢。还是，无法被原谅吗？
　　旁边的服务生迅速地撤掉主菜，送上餐后的咖啡，彻底宣告着这一顿午饭的结束。水无木俊端起咖啡，清俊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缓慢但是不无讽刺地说：“忍足先生，这一顿午饭吃得很愉快。”
　　忍足澈平脸色不变，愉快地笑起来：“那就好，能请到日理万机的水无木参议员共餐是我和犬子的荣幸。”
　　“七天的商会已经结束，接下来我还要继续拜访一些老朋友。想必忍足先生和贵公子要回日本了吧。”
　　“正是，今天晚上的航班。”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此别过，日本再见。”喝下最后一口意大利特浓咖啡，水无木俊提起放在身边的手提电脑，准备走人。忍足这个姓氏，让他今天没有任何胃口。
　　“议员何必匆忙？今天请您吃饭，不仅仅是向您道别啊。”忍足澈平加重了语气，眼中的笑意消退，带上几分温和的压迫。
　　“哦？”水无木俊的表情冷了三分，“不知我能帮上您什么。”
　　“虽然有些冒昧，但是，我是来向您提亲的。”
　　水无木的脸彻底僵冷了下来，冰冷尖锐的目光第一次从坐在斜前方的忍足侑士脸上飘过，却是不怒反笑，轻声道：“您是在开玩笑吧。”
　　感受到强烈的排斥和恨意，忍足澈平有些惊讶，虽然从未和水无木家族有过亲密的合作接触，但是也从未得罪过他们，问题难道是出在……“不，我是怀着极高的诚意替犬子侑士向您提出这门婚事的。侑士他非常爱慕璃洛小姐，两人曾经十分相爱，虽然几个月前出了那一场不幸的交通事故，璃洛小姐失去了所有的记忆，但是我想那并不是问题。”
　　忍足看到对面璃洛父亲愈加难看的脸色和狂怒的目光便知道希望已经渺茫，毕竟，发生了那样的事情……如果换作是他，估计不会有这么好的涵养坐在这里的吧。忍足吸一口气，看向水无木俊的眼睛，温和有礼地说：“我知道这一时让您接受，但是请您相信我的感情。”
　　水无木俊冷笑一声，转头对上忍足坚定的眼神：“你知道那个事故？”
　　“……我知道这不是一句‘对不起’就可以原谅的，但是，请您重新给我机会。正是因为曾经的失去，才会让我从此以后无比地珍惜。”
　　“忍足侑士，我比你想象的更要了解你。”水无木俊讽刺地勾起嘴角，稍稍停顿，深深地看着这个曾经让他的女儿奔赴死亡的男孩，“无论你出于什么目的和居心……只有愚蠢的人才会在相同的地方摔两次跤。”
　　那样爱着这个男孩的女儿，他却将她背叛。
　　作为父亲，他一生也无法原谅他。
　　稍稍平静一下，水无木俊提包起身：“很抱歉忍足先生，小女已经和手冢家订婚，这门亲事恕我不能接受。”说完对着忍足澈平微微欠身，“对了，忍足先生，给您一个忠告，下次提婚前还是请您对孩子的事情稍稍了解再做出决定吧。”
　　就在这时，水无木俊的手机响了起来。“不好意思。”点了一下头，他走开几步接起了电话。
　　忍足澈平侧过头，眯起眼，冷冷地瞪着坐在一旁笑得很灿烂脸色却很苍白的儿子。可以感受到旁边女服务员投在侑士身上热烈的目光，那么魅力如他为什么会被水无木如此干脆又生硬地拒绝了呢？一定是做了什么，无法原谅的事吧。忍足澈平清了清嗓子，十分严肃地开口：“侑士，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要谈一谈犬女的事情？是身体出了什么问题吗？……是。……请迹部先生安排吧。”
　　合上手机，水无木俊皱起眉头。
　　最近，她的身边似乎越来越不平静了。
　　手上还未来得及收回的手机又响起来。
　　“喂，您好，水无木。”
　　“小俊啊，是我，国一。”
　　“国一叔叔，她又出什么状况了吗？”
　　“不，小洛在曜堂那里被照顾得很好，只是……”电话一头突然没了声息，只剩长久的沉默。
　　“国一叔叔？”
　　“啊，抱歉……是这样的……国光那个孩子——”
　　水无木俊的眉头越锁越深，一种很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那个孩子执意要退婚。”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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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子里只亮着一盏小灯，向日蹲在书桌前的椅子上，低着头，不停地推动手机的滑盖，屏幕变亮又变暗，反反复复。屏幕上是两个人的合照，男孩趴在女孩的肩膀上，一只手环住女孩的肩膀，笑得灿烂异常；女孩偏着头，眼睛微微睁大，显然是因为被偷拍表情有一点呆滞，可这傻傻的样子却出乎意料地显得十分可爱。
　　向日专注地盯着手机屏幕，嘴边的弧度越来越大，笑意止不住地冒上嘴角。为了这一张照片，他可是蓄谋了好久呢。那个时候的他，是多么幸福呵。
　　手指不由自主地按下1键，然后拨出。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请稍后再拨。Sorry，the subscriber you dialed is power off……”
　　他把她的电话号码设在第一个键。
　　蓝色的眼睛平静地没有一丝波澜，向日再一次滑上机盖，又再一次滑开。
　　如果拨了几百次电话听到的是同一个音调，即使是稚嫩的孩童，也会觉得麻木无趣了吧。
　　他用一只手抓了抓耳边整齐的头发，抬头望向窗外，阴暗的天空昭示着即将来临的骤雨。天气预报说，不久之后就会有一场台风登陆。
　　她现在在哪里？身体怎么样？过得好不好？为什么她不开机？为什么她不联系自己？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到底有谁来解答他的困惑？到底有谁来告诉他答案！
　　迹部、手冢还是忍足？哈哈哈！
　　很讽刺，是不是——
　　自己女朋友的消息，永远只能从别的男人嘴里知道。
　　1，拨出。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请稍后再拨。Sorry，the subscriber you dialed is power off……”
　　……
　　1，拨出。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请稍后再拨。Sorry，the subscriber you dialed is power off……”
　　……
　　1，拨出。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请稍后再拨。Sorry，the subscriber you dialed is power off……”
　　……
　　1，拨出。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请稍后再拨。Sorry，the subscriber you dialed is power off……”
　　……
　　他慢慢闭上眼，抬起手臂，将手机狠狠地摔到地上。
　　极致的麻木——只会让人疯狂。
　　三天前，他站在校门口等了她一个清晨，她却没有出现。跑去找1组的导师，得来的是她车祸受伤在家静养的消息。
　　车祸？受伤？一瞬间他觉得天旋地转。没有多想，甚至是习惯性的，他急忙去找部长。如帝王般存在的迹部，这个时候也只有他才能查到她受伤的经过。
　　“哦，没有什么大碍，只是轻微擦伤罢了。”那一天的迹部心不在焉，看他的目光多了一分犀利，少了一分柔和。
　　他放下心，却在第一时间察觉到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头。这一切，似乎有些熟悉。
　　对了，上一次小洛请假，似乎也是这个样子呢……
　　“——部长怎么会知道？又是青学的手冢告诉你的吗？”
　　迹部挑起眉头，看着他的目光渐渐认真起来。那是一种，即使是在球场上也难得一见的、被当作对手一样的认真。
　　“她现在在本大爷家。”
　　心脏好像结了冰：“什，什么？”
　　“是本大爷家的车撞了她。”
　　“哦……”他松一口气，为自己的敏感感到有几分好笑，“那部长，今天的训练后去你家看望小洛吧？”
　　“不行！”斩钉截铁的、没有任何犹豫地回绝。
　　从此，她好像人间蒸发。
　　“喂，部长，小洛的伤既然不严重为什么到今天还不来学校？”
　　“她的身体虚弱需要静养。”
　　“那我今天可以去看她了吧？”
　　“不行。”
　　“为什么！？”
　　“本大爷做事不需要理由。”
　　“她是我的女朋友！”
　　迹部轻哼一声，瞟了他一眼，“你太闲了是不是？再去绕球场跑20圈！”
　　她被迹部隔离。
　　将他和她分开。
　　为什么！为什么一个个都来妨碍他们！忍足、手冢，还有……部长。
　　向日睁开眼，神色温柔地抚着手腕上红色的腕带，双眸中却是寒光大盛。
　　如果他们注定是他和她道路上要扫除的荆棘，那么他——绝对不会手软！

　　Ｃｈａｐｔｅｒ XXXIII

　　
　　
　　一辆黑色的奔驰轿车从沿海的公路上慢慢驶下，静静地停在一栋三层的豪华别墅前。白色的别墅建在海岬之上，是东京-横滨临海别墅区中位置最好的一套。
　　车门打开，一抹高挑的身影从车中走出，来人举手投足间不经意地流露出一股慑人的高贵，全身散发着不可一世的气息，迎面而来湿冷的海风吹起他身上灰色的风衣，拂过那一头黑得发紫的短发。
　　少年微微转头，侧脸的线条完美得无可挑剔，他抬头看了看阴云密布的天空，几乎不可见地皱了皱眉。
　　“景吾少爷，您来了。”别墅中走出的管家恭敬地鞠了一躬，站在了他的身后。
　　迹部嗯了一声算是回答，深邃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铅灰色的云层中，然后视线转向别墅，一瞬间便带上了几分复杂的情感。就这样在原地伫立了半晌，垂下眼，快步走了进去。
　　看过三个月前所谓的那场“车祸”的调查资料后，他再也忍不住，是那样迫切的——想要来看看她。
　　拐上走廊，迹部放轻脚步，推门走进书房隔壁的房间。
　　——————————————————————————————————————————
　　我放下手中的书，向后更舒服地蜷坐在靠枕里，抬起头，看向山本老头，他老人家正坐在书桌前的聚精会神地看着股票。不过我只盯着看了几秒钟，他便被我的目光惊动，起身走到窗台前，笑眯眯地问：“怎么啦璃丫头，难不成你这一本又看完了？”
　　我举起一本外观颇像字典的硬皮书，耸耸肩膀，递还给他。前世大学的四年怎么说也不是白上的。
　　“呵呵呵呵呵呵……”山本老头抚着下巴，眼中精光闪闪，意味不明的笑容每一次都夹杂着得意和算计，那副样子活脱脱就像一只狐狸，连尾巴都快露出来了，“老头子我越来越觉得自己捡到宝了啊～”
　　不是没有想过被利用，只是完全无法想出目的。
　　为钱？貌似他家比水无木家有钱。
　　为权？貌似他也比水无木家有权。
　　总不会是为色吧……
　　一个人真的可以无条件的对另外一个人好吗？
　　不过那样的眼神，慈爱，包容，实在是让人怀疑不起来啊。
　　或许不知不觉，自己已经完全依赖信任他呢。
　　对于山本这个样子已经完全习惯的我翻了一个白眼，挪了挪身子和他拉开距离，“别笑了……尾巴、尾巴！都竖起来了！”
　　“唔～你怎么能这么说你曜堂爷爷呢？我好伤心呐……”他挤眉弄眼摇着尾巴凑到我的身边，“璃丫头，闲着也是闲着，反正你也是学商的，我这里有几个小小的公司，帮你曜堂爷爷分担分担吧～”
　　我斜着眼睛奇怪地看着他，弄了半天，用了一堆书来试我，居然是为了这个目的。
　　“不要！”想也不想就拒绝。
　　“为什么？”
　　“你有继承人，找我干什么？”
　　“那不一样——再说了，璃丫头就真的不想试一试？现在丫头有了重新开始的机会，不想把前一世的没有完成的事情都做一遍吗？”山本的笑容渐渐被严肃所取代，“丫头一定明白这世上只能靠自己的道理，你就不想从现在就开始拥有自己的公司，将自己的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
　　我沉默了。没错，他说的一点都没错。在这个世界上我就是自己一个人，虽然有父母有家庭，却是无法认同。至于朋友，那就更不用提了。虽然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些什么，但至少不是现在这个样子，总有一天我会彻彻底底地离开。
　　如果我要彻底独立的话需要什么？——钱。
　　看见我的犹豫，山本老头又得意地笑起来，拍拍我的脑袋，“再好好想想，待一会我就让人把资料给你送来。虽然有一点点棘手，不过身体第一，也不要太拼命。”
　　这时管家敲门进来俯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什么，老头眼睛一下子精光四射，不经意地扫了我几眼，笑呵呵地挥了挥手，“我一会儿过去。”
　　我见怪不怪地跳下窗台，走到书架前，寻找下一本可以解闷的书。
　　山本的书房不算很大，布置简单，藏书量却是巨大的。书房北面的墙壁是一个可活动的书架，在中央电脑输入书目类别的时候，会根据相应的数据转出相对的书籍。全自动化的管理和定位，让人叹为观止。南面的整面墙则是用金色的镜子作装饰，虽然感觉有点奇怪，却是十分符合山本一贯华丽的审美。
　　随便找了本小说，我又跑回了我的专属窗台，把自己蜷在窗边，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坐下。这书房的窗台十分宽大，几乎可容我一人横躺下去。在我身体恢复得差不多的时候，为了给我解闷，山本老头就带我来了书房。第一次进来看书，我就喜欢坐在这窗台上，采光好，而且透过窗户可以直面大海，还可以看到远处零星的树林和公路，除了身下的大理石砖有点凉，不过坐久了也就被体温捂热了。没有想到第二天再来的时候，大理石的台面上就铺上了厚厚的毯子和靠枕，在一面的墙壁上竟然还装上了阅读用的小灯。
　　山本老头默默的细心与体贴，常常让我感动得说不出话。
　　“对了璃丫头，我还没有和你说说那面墙上的镜子吧？”山本老头将电脑推到一边，兴致勃勃地问我。
　　镜子？我转过头去看那金灿灿的镜子拼出的巨大图案，早就觉得奇怪了。
　　“这种玻璃用特殊材料制成，镜子这边的人看到的和普通镜子别无二致，可是在另一面却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这一面的东西呢。”
　　“呃？”我惊讶地走到镜子前，在现实世界也有这种东西，不过，“装这个干什么用？”搞得像FBI似的。
　　“这原来是我的办公室，有人私下来找我的儿子，以为绕过我就可以得到甜头，哼哼，我可是在那面看的清清楚楚呢！”他说着扬起下巴，胡子得意地一翘一翘，“在接缝处装着电容性麦克，音质一流。”
　　我慢慢凑到镜子前，看着自己清晰的倒影，眨了眨眼，小声嘀咕道：“老奸巨猾，还真是狐狸一只。”
　　我不知道，有人正站在我的对面，隔着这一面镜子，凝视着我，听见我的话，一点点扬起嘴角，笑容如同午夜绽放的玫瑰。
　　——————————————————————————————————————————
　　“Tezuka、Tezuka！”不二叫了几声，见对方完全没有反应，不得已走到他的身边，伸出手去在他眼前晃了晃。
　　手冢转过头，面色平静，“不二，有什么事？”
　　“呵呵，手冢这几天总是精神恍惚的，出什么事了吗？”不二微笑，语气蕴含着不易察觉的关怀。
　　“没什么。”手冢垂下眼，避开不二探究的视线，慢慢地将书本和文具收好，“去吃午饭吧。”
　　不二依旧眯着眼睛笑着，状似不经意地问：“听说水无木小姐出车祸了，她没有什么大碍吧？”
　　“水无木璃洛，15岁——过11月便是16岁，性别女，三个月前曾出过车祸，受伤后失忆，于7月份与部长订婚……五天前发生车祸，现行踪不明，80%在迹部家中修养，三天前部长提出退婚，答复不明。”乾突然从旁边冒出来，干巴巴地念出本上的资料，说完后推了推那副一直反光的镜片，提起笔又在本上飞速记起什么。
　　退婚……不二好看的眉毛皱了皱，又恢复了那副笑眯眯的样子：“原来Tezuka是在烦恼这件事啊。不过很奇怪，既然已经提出退婚了，又在烦恼什么呢？”还是说，让你困扰的是……腹黑的笑容加深，一手握拳，打在另一只手的手心里，“可是看起来手冢你和水无木小姐的感情很要好的样子，记得你不是很体贴地……”一阵从北极来的寒风狂扫过教室，不二识趣地在手冢要杀人的目光中噤声，心中的猜测愈加肯定。
　　没有多说什么，托起下巴，不二睁开眼，水蓝色的眸子看向窗外乌云，映出些许灰色的影子，“Tezuka，人和人相遇一次是一件太容易的事情，可是第二次相遇或许穷尽一生也无法做到。”
　　手冢的动作一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拿起便当盒。
　　“放弃自己真心想要的东西，太过压抑自己，是会做出让自己会后悔一辈子的事情哦。”不二伸手拍拍手冢的肩膀，转身离开。
　　乾合上笔记本，嘴边扬起一丝古怪的微笑，“我同意不二的话，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免费提供能量增强版的特殊勇气乾汁——”说完便端出一杯浓稠的紫绿色液体，还不停地翻滚出黄色的气泡，一股恶臭的气味迅速在教室中蔓延。
　　“……不用了，谢谢。”手冢努力维持着自己冰山的面孔，拿起便当盒飞快地走出了教室。
　　压抑自己，他有吗？
　　手冢打开左手，看着空落落的手掌，有些失神。
　　他想要的……
　　想抓住的……
　　——真的可以吗？
　　他给她带来的，似乎只有伤害啊。

　　Ｃｈａｐｔｅｒ XXXIV

　　
　　
　　我头痛地揉了揉太阳穴，放下手中的资料，抬头看向灰蒙蒙的海面。这几天一直阴阴的，厚重浓密的乌云层层压在大海上，让人心情也不由得有些阴郁。电视上不停地滚动着台风红色警告，提醒市民做好防护准备，强台风“麒麟”将在两天后登陆。
　　山本宅内也做好了全面的准备，除此之外山本拥有24小时的监控卫星，还有两架随时待命的直升飞机。为了让家人放心，我给父亲打了电话，父亲没有多说什么，平淡的语气听不出任何端倪，只是让我好好陪着山本老头。
　　不过山本老头还真是看得起我，居然一开始就让我接手证券公司。证券公司盈利本就不是容易的事情，在了解了日本的情况后，我更是觉得被人当头一棒喝下。想起山本老头说过的“虽然有一点点棘手”，我苦笑，这哪里是有一点点棘手，即使是高薪聘请专业的人员，也不见得可以盈利，能保住公司现有的业绩就已经很不错了。
　　其实MIA并不是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相反，几十年前曾经是日本经济的三大支柱，可以毫不夸张的说，鼎盛时期的MIA几乎在操控着全日本的股市！
　　然而神话存在的意义往往就是用来颠覆的。
　　三十多年前，那个名为Atobe Yodou的男人君临商界，从此日本只有AT证券，再无MIA。不过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三十年来MIA在AT的阴影下苟延残喘，如今债台高筑，濒临破产，以1.3亿日元的空降价卖给了山本老头。
　　也就是说，想让MIA复活，我必须扳倒AT以及AT背后的——整个迹部集团……
　　天哪，山本老头，你以为我是穿越人就可以摧毁一个商业帝国？我前世也不过大学即将毕业而已。如果这里是落后的古代也罢，偏偏它又是平行于那个时空的现代世界，共享相同的知识和思想，就算是“引经据典”，那些案例说不准还都是迹部当家年轻时候的教案啊。
　　长长地呼一口气，我将视线从窗外收回，又落回了手中厚厚的文件。
　　最重要的是，现在的我已不想和迹部有半点联系，即使不是正面的，即使只干系到单纯的利益，他一旦知道这件事，以他那副倨傲的性子，不知道又会闹出多少事来。
　　在别墅里安静地度过的这几天我想清楚了，只要我的经济可以独立，我一定会马上离开日本，去一个生活中不会再出现任何王子的地方。在这样一个世界，一个我完全了解其存在意义的世界，在那些主角身旁的生活会被他们永远禁锢着——
　　在完全陌生的环境下，人总是会不由自主地向自己熟悉的事物靠拢，更何况是了如指掌、完全了解他们生活轨迹的人。在王子们身旁，不管是有心或是无意，最终总是会走进他们生命的轨迹。
　　呵，我不也是这个样子么。
　　虽然一开始没有想到会来到这里，但知道水无木璃洛和忍足的纠缠后，我还是选择了去“报复”。
　　不，其实也称不上什么报复，只是无聊罢了。找一个目标，一件要完成的事，一个在这个世界活下去的理由。既然这具身体的主人和王子们还有些渊源，何不好好利用一下。
　　就在这个过程中慢慢接近那些我熟悉的他们，让自己安心的同时却也时时刻刻提醒自己——假的！你听到的看到的感受到的全部——全部都是一个叫许斐刚的人虚构出来的！
　　现在，我累了。我已经彻底厌倦了这样的生活，尤其在认识了山本老头之后。
　　山本老头说的不错，我是何其幸运，在经历了那样的命运之后上天又给了我一次重新开始的机会。既然如此，我就更不想再受任何来自那个世界的影响了。
　　MIA确实是一个难得的机会，可惜我能力不足，没有经验，再加上竞争对手是迹部集团，胜算实在是太小了……迹部集团的大当家似乎还是Atobe Yodou，而不是他的儿子Atobe Kazunari，不过那个传奇般的老人应该只是坐在那个位置上而已，甚至有相当一部分产业在他的孙子迹部景吾手上也未可知呢。
　　等一下……
　　只是要让MIA复活而已，根本没有必要扳倒AT，反而思之，最省力的方法不就是让MIA归入迹部集团旗下么？虽然会牵连上迹部，不管怎么说生意场上还是利益最大，即使迹部集团再神通广大，他一个迹部景吾又能奈我如何！
　　和山本老头约定好了，这一次不靠他的任何帮助挽回MIA，公司他会免费签给我，作为我在这个世界上拥有的第一件自己的财富。
　　如果这最后一次的牵连可以换来一生的自由……这一笔生意，我并不亏本。
　　查来迹部的电话，我看着银灰色的键盘，还是按下了那一串数字。
　　嘟———————嘟——————嘟——————
　　“喂，我是景吾。”
　　迹部接起电话的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有哪一点不太对劲，可是一下却又不知道哪里不对。
　　“喂？”
　　我皱起眉头，压下心中奇怪的感觉，清了清嗓子，在脑海中把所有设计好的话重新过一遍，深深吸气：
　　“迹部，我是水无木。”
　　电话那一头猛地一滞，停顿了两三秒，他低低的笑声传来，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愉悦：“啊嗯，水无木，找本大爷什么事？”
　　“我来找你做一笔交易。MIA挂在迹部名下，公司盈利三七开——你三我七。”单刀直入，往往是最好的方法。
　　他沉默了一会，又低笑开来，那种狂傲和得意让我听得有些恼火。
　　没错，事实上这一次我是在求他帮忙，而他，明显看出来了。
　　笑够了之后他才慢条斯理地开口：“你凭什么认为本大爷会答应呢，啊嗯？”
　　“利益。”
　　“还有呢？”
　　“这难道不够？”
　　“对于别人来讲，这就足够了，不过，如果是你……”
　　“这没有什么不同。”
　　“不，如果你额外答应本大爷一个要求，本大爷会考虑和你做这笔交易。”
　　我闭上眼，用手指轻轻挤按着太阳穴，嘴角冷冷弯起讽刺的弧度，他的要求，呵……
　　“是什么，说来听听。”
　　他冷笑起来：“做本大爷的女朋友——否则，MIA归入迹部集团，就算是你做梦也见不到！！”
　　我慢慢睁开眼，玻璃上依稀映出我的身影。
　　外面开始起风，大海早已不再平静，波涛翻滚，激流暗涌。
　　“好。我答应你。” 我静静开口，望进自己那一双淡得发灰的眼睛，清冷的眸光中闪烁的只有森然的冷意。
　　看样子，台风终于要来了。

　　Ｃｈａｐｔｅｒ XXXV

　　
　　
　　仅仅一个小时之后，迹部景吾便坐在了我的对面。他噙着狂傲的微笑，将一份合同书甩在了我的面前。
　　“水无木，你现在还有反悔的机会。”他伸手抚上眼角的泪痣，势在必得的目光透过指缝落在我的身上，“想清楚了，这份合同可没有期限，也就是说，除非本大爷厌倦，否则——”
　　“我永远没有和你说分手的资格。”头也不抬地接道，我拿起钢笔，毫不犹豫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迹部景吾，你的不可一世来自于你的自信和你的家族，我不知道迹部集团在这样一个世界里究竟强大到什么地步，但我不相信它能够操控整个世界。
　　即使你最完美，但你可不是作者的亲生儿子。
　　想到这里我不禁笑出声，无视他惊讶的目光，将合同放到桌子上。
　　他愣了愣，随即恢复了漫不经心的表情，“好，既然如此，你和岳人的关系就到此为止了，与手冢的婚约也要马上取消。”迹部起身，弯腰慢慢贴近我的脸颊，两人鼻翼几乎紧紧相贴，“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本大爷的女朋友，别忘记这一点。”
　　我微微侧头，鼻翼轻贴上他的脸颊，轻声问他：“现在说这些话还有什么意义呢。你明明知道，这一切不过是……”
　　一根手指用力压上我的唇片，堵住我即将脱口的话语。他转了转头，温热的嘴唇隐约擦过我的眼睑，眼睛不受控制地眨了眨，睫毛如同振动的蝶翼。
　　“你只需要记住，你是本大爷第一个女朋友。”
　　迹部双手撑在座椅的扶手上，用两只手臂将我困在椅背和他胸膛之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过了很久，头顶只是一片异样的安静。鼻尖传来淡淡的香水味，却在这样暧昧亲密的距离下变得格外浓郁起来。
　　Gucci的Envy：若让别人嫉妒（Envy），就该拥有嫉妒。
　　已经算是贴在他的怀里了，看不见他的表情，却能听见，他的心跳。
　　宽阔，有力，有些意外的，是一个让人感到安心的怀抱。就如同那个人一样。
　　却同样都是不属于我的。
　　我和他们，究竟算是什么呢。
　　一切都是荒谬啊。他们的故事中本就不应该有我存在的痕迹。
　　从利用一个王子转到另一个身上，本质也没什么不同吧。
　　如果我的利用是在纠正我引起的错误，那么这也没有什么可以谴责。
　　至于以后的事情，便以后再说吧。
　　我用手抵开他的胸膛，稍稍拉开两人的距离，语气冷漠而疏远：“自欺欺人，你可以做到，但我不能。不过既然签了字，我就会遵守合约。”
　　迹部低下头，我和他的脸只隔着一双睫毛的距离，我可以清晰地看到他眼中有一抹黯然飞速闪过，微小，但是无法忽视。
　　下一秒，一个冷笑在他脸上绽放，方才那一瞬间的真实感无影无踪：“可惜你的信誉一向不太好呢，啊嗯。希望你老老实实地待在我身边……在本大爷彻底厌倦你之前。不过为了以防万一——”
　　他的话音未落，“咔”一声脆响，一个冰凉的金属环套上了我的手腕，激得我浑身一颤。我低头，只见一只铂金手镯正泛着银灰色的冷光，刺痛我的眼。
　　“这是什么？”手镯极细，几乎没有接缝的痕迹，无论怎样尝试都不能将它打开取下。
　　他勾起嘴角，很亲昵地抓住我的左手，放到他的嘴边：“GPS定位系统而已。别白费力气了，除了本大爷，世界上没有第二个人能够摘下它。”
　　“——变态！”再也忍耐不住，我狠狠地低骂出声。
　　似乎是我的怒火让他非常满意，他笑得笃定，在我的手上烙下轻柔的一吻，抬头对上我的眼睛，那双霸道的黑瞳诡谲莫测，“没有人能够从本大爷身边逃走。你不能。更不可能！”
　　一股凉意突然从心底窜了出来。我咬住下唇，错开那道过于凛冽穿透力极强的目光，左手腕上冰冷的触感不断提醒着我，这个男孩和我遇到的所有的男人都不同。他相当危险且难于对付。
　　这一次，我好像又低估了他。
　　正在这时，门外的走廊忽然喧闹起来。
　　“Kuso！……放开我！你们让我进去！”
　　“……”
　　嘈杂的人声中夹杂着一个很耳熟的声音。
　　“凭什么不让我进去……让开！……”
　　“……向日少爷！……”
　　最初的惊讶马上变为无奈，胸口郁积着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我叹气，也好，就让暴风雨今天来得更猛烈些吧。快刀斩乱麻、早死早超生。
　　脑中浮现他干净的笑脸，灿烂如同六月明媚的骄阳。
　　那个带着风的清爽的少年——
　　但愿，但愿他一定要保持着这样的笑容。这样，他才是向日岳人呐。
　　迹部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执起我的左手，没有任何犹豫地，拉开了房门，宛如帝王般高声地命令：“让他进来吧。”
　　短暂的静默后，走廊上响起急切又匆忙的脚步声。下一秒，那一张有十几日不见的面孔出现在我身前。
　　平日梳理得一丝不苟的短发此刻凌乱不堪，额头上覆着一层亮晶晶的汗水，领带歪到一边，第一颗纽扣全然不见了踪迹。
　　不过，这一些我都没有注意。我看见的，只是那一双满含幸福和满足的双眼，清澈专注的目光里，满满的，全部都是我的影子。
　　他痴痴地望着我，嘴唇慢慢蠕动，低声吐出两个含糊不清的音节：“……洛”
　　我的左手微微抽了一下，却是被迹部拽得更紧。
　　细微的动作引得向日的目光下移，当他触及到我和迹部交握着的双手时，黑色的瞳孔骤然收缩，灵魂好像被抽离，整个人掉入了迷惘之中。
　　而那迷惘在眨眼间变为尖厉的狂怒，狰狞着、咆哮着，在他脸上肆虐开来。
　　“迹部，你给我放手！！！！！！！！！！！”
　　迹部弯了弯嘴角，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一把把我推到向日的面前，事不关己似的淡淡说：“你去和他说清楚。”
　　说清楚……呵。我垂下眼。让我说清楚什么？
　　说这是一场交易？抑或是说一切的一切从一开始就是骗他的？
　　“小洛？”向日试探性地小声唤我的名字，眼中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沉下去，但仍有一丝微弱的光，犹如黑暗夹缝中仅存的摇曳烛火，苦苦挣扎。
　　我重新抬起头，第一次认认真真打量起站在我面前的男孩。
　　眉毛、眼角、鼻梁、嘴唇……
　　他还是那个他。
　　却又好像不再是他。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去，正了正他的领带，抻平有些褶皱的衣领，慢慢地将他所有凌乱的碎发捋平。
　　然后我用最轻柔的语气说了这个世界上对他来说最残忍的话语：
　　“向日，我们分手吧。”

　　Ｃｈａｐｔｅｒ XXXVI

　　
　　
　　向日静静地站在我面前，他看着我，眼中最后的光亮一点点、一点点熄灭。
　　我就像在一间黑暗的屋子里，吹熄了最后一支燃烧的蜡烛。
　　然后，他眼中有什么东西也随之凋零寂灭。
　　我没有看清，却是知道有什么东西，似乎变了。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我，眼睛泛红，那样沉重窒息的绝望让我不敢再去直视他的目光。
　　“为什么……”他伸手抓住我从他耳边放下的双手，十指用力扣进我的手背中，“……为什么！你说啊！！”
　　“岳人，我们——不合适。”那一句“我不喜欢你”说不出口，只感觉那双在我手腕上的手越箍越紧。
　　“那又怎么样！！我喜欢小洛、小洛你也喜欢我，我们为什么不可以在一起！！？？”向日在我耳边大吼，将我逼入了最后的死角。
　　一把抽出双手，我冷冷开口：“向日岳人，其实我从没有喜欢你。”他的身子一震，露出难以置信的惊痛。
　　看，也没有那么困难。
　　“和你在一起，只是想知道我的过去而已。我虽然失忆了，但是总能听到女生在谈论网球部的成员，你看，和你在一起我认识了很多正选不是么？”我一面说着一面甜甜地冲迹部一笑，“更重要的是我认识了景吾，这是多少女生梦寐以求的事情啊。你说，当他提出让我做他女朋友时，我还会拒绝吗？”
　　向日的面色惨白，蓝色的眼中一片混沌，嘴角被他咬出了血丝，他颤抖着嘴唇，艰难地拼凑着完整的语句：“你……从未……喜欢我……你利用……在利用……我……”
　　“Bingo！”我得意地扬起嘴角，而双手在背后收紧，指甲掐入手掌，“虽然很对不起你，不过你这么喜欢我，会原谅我、会成全我的幸福吧？”
　　长痛不如短痛。如果伤害你可以带给你自由，那么我不会犹豫。
　　到这里就可以了，不要再跟上来了。我们的交集从头到尾都是错误啊。我不求你原谅，只求你遗忘。我会远远离开，再也不会出现在你的生命里。
　　所以——
　　遗忘我吧。
　　让我走吧。
　　你会明白，爱情，不过是一场随时会结束的游戏。
　　男孩在我面前如筛糠般抖动，恶狠狠地瞪着我，浓黑色的恨意不停地喷薄而出。他扬起手，一个巴掌向我狠狠落下！
　　脸颊上已经可以感受到迎面而来的掌风。我心安的闭上眼，几乎是怀着感激的心情等待疼痛的降临。
　　然而久久，预想的一掌一直没有落下。
　　我略带惊讶地睁眼，心脏随即袭上一阵浅浅的抽痛。
　　他的手停在我的脸旁，双目憎恨地看着我，脸上却带着无法言语的忧伤。
　　在我睁眼的瞬间，两行清泪缓缓地从他圆睁的眼眶里落下，没有什么声息的，打在脚下厚厚的地毯上：
　　“……”
　　恍然如梦。
　　那一刻，有一种不知明的惶恐和无力感紧紧抓住我的心脏，我知道真的有什么东西变了——我无能为力，而且那样的改变竟然让我的心脏瞬间痛得无以复加。
　　是的，有什么改变了——
　　那颗晶莹的泪珠是他双眸中最后的纯净。
　　从此，他的眼里再也不见清澈。
　　向日最后望了我一眼，转身跑出了书房。
　　我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半开着的空荡荡的房门，直到一声惊雷从天边滚落。我回过神，一个哆嗦，拔腿就向外面跑去。
　　“你干什么！？”身后一只有力的手在我抬脚的一刻就拽住我的胳膊，我回头，是迹部。
　　差一点忘记房间里还有迹部的存在，我想抽出手，他却死抓着不放，“你这女人到底跑什么！”
　　“快把他追回来，台风要登录了，他根本赶不回去！”
　　迹部冷哼一声放了手：“他是坐车过来的，即使没有车本大爷也会派人把他送回去，不用你来替他操心。”
　　我收回手，恢复冷静，走到窗前冷冷道：“那你也该回去了。”
　　“啊嗯，本大爷可不会把女朋友一个人丢在横滨。快收拾东西和本大爷回去。”
　　我不怒反笑：“回去，去你家吗？你和我是什么关系？你和我没有一点关系！”
　　“如果只有那样你才会和本大爷乖乖走，本大爷一点也不介意在一个小时内让你改姓迹部。”迹部挑了挑眉毛，嘴角弯起意味不明的弧度，掏出了手机。
　　我疲惫地叹息，不愿再看他一眼，“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我……你喜欢我吗？你爱我吗？”
　　回答我的是满室的静谧和窗外的越落越大的雨声。
　　我讽刺地撇撇嘴，打开笔记本电脑。我没有心思管他在想什么，现在我要做的就只是救活MIA赚到足够的钱而已。
　　然后，离开这个鬼地方！
　　我十分专注地盯着屏幕，眼前却是不断浮起向日的脸，刚才那一阵抽痛还停留在胸腔。
　　人，真是奇怪不是么。向日岳人他究竟喜欢我什么呢？我甚至连半分感情都没有给他。不是没有被人死缠烂打骚扰过，也不是没有人曾跪在我的面前苦苦哀求我不要离开，可是他，却是第一个流下泪水转身离开的人。
　　泪——我有多久，没有真正哭过了。就算是那个他离开的时候，我也只是听见世界轰然倒塌的巨响，没有留下泪水。是的，哭有什么用？我很早就明白，泪水既不能给我带来精神的慰藉，也不能带来物质的享受。它除了带给我可怜楚楚的伪装，还能给我什么？我冷笑起来。和向日交往连一个月都不到，他怎么会因为分手而流下泪水。一定是孩子气的失去，还有，是做戏给我看吧……
　　我点开网页，看着证券新闻，极力忽略残留在心中若有若无的疼痛。
　　笔记本的屏幕被合上，一只大手蛮横地捉起我的右手，我不耐地抬头，却见迹部正皱着眉头检查着我的手腕。我也看向自己的手腕，手腕处一圈青紫，在雪白的皮肤上格外狰狞，昭示了留下这伤痕的主人彼时是多么激动愤怒。
　　迹部的视线从我手腕上移开，狠狠瞪了我一眼，拉起我就像屋外走去。
　　“你干什么！？”我火了。这个人有神经病是不是。我好好的看着新闻，他竟然一声不吭把我拖出房间。
　　他回头，语气很是不善：“你这女人的脑子长在胃里？伤的这么严重不去处理伤口，你想明天手腕肿得像水桶吗！”
　　“这关你什么事。”
　　“哼，是不关本大爷的事，可是你身为本大爷的女朋友，就要处处符合本大爷华丽的美学才行！”迹部扬着头大步拉我下了楼，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活血化瘀的软膏，扔到了我面前。
　　我看看手里的药膏，再看看站在我面前的迹部，心中那一股奇怪的感觉又浮现出来。我极力扑捉着那转瞬即逝的思绪，没有注意迹部说的话。
　　“看什么看，指望本大爷给你上药吗？”迹部皱起好看的眉头，看着杵在原地走神的我，拳头紧了紧，终是一甩额前的碎发，“可恶！为了本大爷的美学，本大爷只好屈尊给你这女人上药了。”
　　当我回过神时，我就看见那个万人之上的大少爷正笨拙地挤着药膏，在我手腕上涂了一层又一层。
　　突然有些想笑，可是面前之人着实惹人厌恶，“迹部景吾，你在干什么？”
　　“死女人，你难道没长眼睛？”
　　“哦，可是你为什么要把药膏全都挤出来？”
　　“……啊嗯，本大爷愿意！”
　　“哼，我看你是根本不会上药吧。”
　　“怎么、怎么可能……本大爷无所不能，怎么会被这区区小事难倒！”
　　“……”
　　“……”
　　迹部曜堂站在二楼的楼梯上，看着楼下发生的一切，无声地叹息。
　　但愿……
　　但愿啊……

　　Ｃｈａｐｔｅｒ XXXVII

　　
　　
　　已是深夜。
　　瓢泼的雨水冲刷着玻璃，道道闪电刺破天空。狂风大作，大海发出狂怒的咆哮。
　　相比之下，二楼的卧室里一片安逸宁静。床头台灯正幽幽地发出橘黄色的光芒，良好的隔音玻璃将轰轰雷声隔在室外，却挡不住明明灭灭的电光，在地板上不断投下变化莫测的光影。
　　“喀嚓”，连接着浴室的门被推开，随着一阵乳白色的水汽飘散，水珠顺着紫得发灰的头发一颗颗滚下，男子拿起围在脖子间的毛巾擦了几下头发，白皙修长的手指穿过灰紫的发丝，似有若无地滑过右眼角下那颗晶莹的泪痣，偏头看见那着席地睡裙站在窗前的女子，嘴边便微微弯起愉悦的弧度来。
　　听见开门的响动，我没有回头，依旧盯着被雨水打花的玻璃，依稀可以映出我苍白的脸颊，不时被闪电照亮，骇人宛如午夜飘荡的女鬼。身后有热气袭来，玻璃上又映出一张精致的面孔，随即悦耳的声线便在耳边响起，“本大爷沐浴完了，可以睡觉了。”
　　我转头，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再看向卧室内唯一一张床，冷笑了一声。
　　迹部留宿在横滨，三层的华贵别墅，除了我睡的房间怎么样都找不出一间让迹部少爷满意的呢，而山本老头吃过晚饭后就早早地回自己的房间了，对于迹部和我同房要求欣然同意。
　　真当我是傻瓜么。
　　“好啊——睡觉。”我冲他柔柔一笑，把窗帘拉好，伸手啪的一下把灯关掉，在黑暗中拉住他的手腕，使劲一推，将他顺势按到床上，随即一个翻身，刚好将他压在身下。
　　“女人，你在干什么！”
　　感觉到身下之人的僵硬紧绷，以及那已经不平稳的呼吸，我嗤嗤娇笑起来。
　　十几岁的小屁孩，动真格的时候，你也不过是个纸老虎罢了。
　　我俯下身去，嘴巴贴着他的耳朵，轻轻哈气：“睡觉……你说的吧？睡在这张床上，就要有这个觉悟啊，还是说，迹部大少真的是个纯情的小少年？”
　　“你……”一双有力的手握住我的双臂，我不等他有任何动作，侧头覆上他的唇片，慢慢吸吮。身下之人忽然没了动作，黑暗中，整个世界就是雷、雨和他的嘴唇，还有他身上沐浴后的清香，皮肤上淡淡的香水味道。
　　恍惚就在这一瞬间，时光好像错了位，回到了十六岁的雨夜，在黑暗中我轻轻吻了吻他的眼睛他的嘴，鼻尖嗅到了他的味道，熟悉的、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味道。
　　我们的第一个吻。也是最后一个。
　　那时，我以为我得到了一切。
　　——齐颜……
　　突然间一阵天旋地转，眨眼间我便被迹部压到了身下，他灵巧的舌头钻入我的口中，顶住我的喉咙，霸道地深吻着，一只手抚上我的颈项，另一只手环住我的后背，不断地用力加深这个长吻。
　　不要再想了。
　　我闭上眼双手搂住迹部的脖子，追逐缠绕着他的舌尖，他一个探舌紧跟了上来，画圈似地舔吻。
　　直到眼前有些发黑，他才离开我的唇瓣。我气息不均地喘着气，他仍意犹未尽的吻了吻我的嘴角，紧接着密密的吻落在我的眉毛、眼睛、下巴上，一点一点由颈部移向锁骨，那骨干分明的手也慢慢地滑到我的胸前。
　　我没有抵抗，尽力找回自己的理智。还有一件事情必须要确认。
　　我伸手抚上他的胸膛，轻轻摩擦。
　　他一颤，开口的声音蓦地有几分喑哑，“水无木……这可是你……”
　　“你爷爷在外面不要紧么？”
　　“他都已经让我们住在一起了你还……”
　　沙哑性感的声音戛然而止，就像是一个精彩的乐章突然丢失了下半条旋律。他撑起身子在黑暗中静默了几秒，然后抬手开了灯。
　　“怎么不继续了。”我静静地看着他，胸膛里空荡荡的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只是觉得好冷，从身体深处透上来的寒冷。
　　迹部眯起眼，审视的目光如针脚般刺入我的皮肤，“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给你打电话就有种奇怪的感觉了。还记得么，你接电话的时候说的是‘喂，我是景吾’。”
　　“呵呵呵……”迹部低笑起来，没有任何愉悦的感觉，“原来如此……那么，你没有什么问题要问本大爷么？”
　　问？问什么？
　　不过又是一个圈套。不过又是一个欺骗。不过又是一场假象。这种事情我已经习惯了啊。
　　这一次愚蠢的是我自己啊。愚蠢地相信陌生人，愚蠢地抱有期待，愚蠢地以为换了世界就可以变得不一样。
　　严璃洛啊严璃洛，你怎么可以幻想自己变成上帝的宠儿了呢？
　　像个傻瓜一样……像个傻瓜一样！
　　Yodou、曜堂、山本、迹部、MIA、收购……而我居然还像个傻瓜一样感到温暖、像个傻瓜一样感到感动、像个傻瓜一样想要流泪……以为……以为我真的见到了亲情！
　　骗我很有意思么？耍我很好玩么？迹部景吾、迹部景吾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我，为什么你就不能leave me alone？我从未想过从你身上索取什么，你究竟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什么！！
　　我闭上眼，眼皮疯狂地颤抖着，语气平静道，“迹部景吾……从这间屋子里出去……别让我再见到你……一眼都不要……备车……我要回东京……”
　　冷。好冷。我抱住自己的胳膊，把自己努力蜷缩成一个团，不住地颤抖。真的好冷。
　　“喂，你怎么了！？” 迹部觉察出我的反常，俯下身子将我紧紧搂在怀中，从床上拉起被子将我团团裹住。
　　身体下意识地抗拒他的碰触，却是因为极度的寒冷无法移动半分。
　　“……”我深深缩在被子里，上下牙床不停地打着冷颤，任凭迹部如何用他的体温也无法将我僵冷的身体温暖半分。
　　是啊，好冷。从心里透出的冰冷……你要如何温暖呢？
　　“可恶！”迹部看着怀中渐渐陷入昏迷的璃洛急躁地抓起内线电话，红着眼睛冲电话那头大吼，“快！叫医生上楼来！再给本大爷把华特医生马上叫到横滨来！什么！！？？本大爷才不管什么台风！！！！直升飞机用不了就用车！一个小时之内见不到他你们就死定了！啊嗯听见了没有！？”
　　血色飞快地从她脸上一点点褪去，竟然渐渐地透出血管冷冷的青白色。迹部狠狠地甩下电话，紧紧地抱住怀中越来越僵冷的璃洛，仿佛拥抱住生命中最后的坚持。高傲的心中第一次涌出无尽的恐慌和绝望：
　　“水无木璃洛你给本大爷听好了……你要是敢出事你就死定了你知道吗！你要是敢出事……你要是敢出事……”
　　迹部低下头，将头深埋在她的颈窝里，一遍又一遍不停地呢喃。
　　除此之外，他什么都做不了。
　　“该死！！！……喂，忍足么？”

　　Ｃｈａｐｔｅｒ XXXVIII

　　
　　
　　忍足放下手机，推了推鼻梁上没有下滑的眼镜，脸上一片莫测的平静，唯独却看不见那一双幽蓝的眼睛。
　　“出什么事了么？”坐在对面的手冢见忍足接过电话后久久没有说话，心中渐渐涌起一股淡淡的不安。
　　忍足侧头看了一眼窗外倾盆的暴雨，声音低沉温和：“今天真是抱歉了，这样晚还来冒然打搅你，没有弄清楚状况——总之，实在抱歉。刚才迹部打电话过来，”停顿一下，像是斟酌了一下语句，“璃洛病了，状况似乎，不太妙。”再加上天气恶劣的原因，迹部家也是无法调派医生，想必情况已是到了最糟，不然，也绝对不会打电话向他“求救”的。
　　手冢的手抽了一下，却也没说什么，沉默地看着忍足重新拿起电话调遣自家的医疗队。
　　“时间紧迫，台风还会继续加强，那我就先告辞了。”打完电话，忍足优雅地起身，向手冢礼貌地点点头，朝玄关走去。
　　双手终是慢慢收紧，手冢微闭双眼，眼中最后一点迟疑消失殆尽，“稍等，我和你一起去。”
　　眸光一闪，忍足扬起微笑，“好。”
　　从瑞士飞回日本，因为台风麒麟而不得不迫降在大阪，然后几乎是马不停蹄地赶回东京，为的只是见她一面，平息心中那无端的躁动。或许现在还没有十足的把握，但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他有绝对的自信让她再次陷落他的情网。
　　岳人不过是个情窦初开的小孩子，怎么会是他的对手？手冢又太过冷情自制，断不会轻易出手。唯独迹部，那个连他也不能全然看透的大少爷，做事高调张扬，不屑于暗使手段，却总是在她的问题上一次次破坏自己的原则。而且老天也好像帮忙似的，让他一次次占尽先机。当然，机会也可以是人创造的。
　　只不过迹部太过骄傲，即使真的喜欢她，在她面前必定不会轻易低头。更重要的是，迹部有太多征服和独占的欲望，而现在的璃洛，以他的观察，绝对是不甘于被人征服的，也绝对不会轻易被别人征服。她和迹部两个人在一起，不过是像两只靠近的刺猬，互相伤害罢了。
　　所以这一场游戏，他必然是胜者。
　　瞥了一眼坐在一旁的手冢，忍足扯了一下嘴角，深沉的眼眸中没有一丝笑意。
　　谁该退出，也许是时候，让几个人做个了结了。
　　“对不起，迹部少爷，我无能为力。”华特医生无奈地放下听诊器，转而看向床头的心电图仪。纵使是哈佛医学博士，这样的病例也是闻所未闻。患者的体温根本不足三十度，每分钟心率都在四十之下，各个器官基本没有什么活跃的生命活动迹象，已经算是濒死状态了。“现在的困难是检查不出病因，我无法施展任何治疗。”
　　“你的意思是说，要本大爷眼睁睁地看着她停止心跳吗！”迹部眯起眼，最初的恐慌已变为破釜沉舟的冷酷。手指关节咔咔作响，指甲早已将手掌掐出血痕。可是他感觉不到痛！只有无望的空洞，甚至连心口都是空荡荡的。
　　华特叹了口气，轻轻摇头，“请您做好这样的准备吧，毕竟设备有限，而且无法转移病人，只能拖一时是一时了。这个时候病人本人的求生意志很关键。”不过目前看来，她是根本没有什么求生意志。华特医生在心里暗暗补充，转眼看到迹部老太爷走进了屋子，便无声地退了出去。
　　迹部曜堂在璃洛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望着脆弱苍白的女孩，缓缓开口，“……这件事情，我也有责任。”
　　“……”
　　“明明知道这孩子一路是多么的艰难，受过多少伤害，却还是成为另一个欺骗她辜负她的人……”
　　“爷爷……？”
　　迹部曜堂轻咳一声，从方才的恍惚中回过神来，一双鹰目依旧锐利如钩，只是光华不复，“景吾，还记得前几天我让你查的关于水无木璃洛前几个月发生车祸的事情么？”
　　“记的，可是爷爷，那并不是一场车祸——” 说到这里，迹部的声音有些干涩。
　　“没错，那确实不是一场车祸，那是水无木家为了掩盖真相而编造出的事故罢了。”
　　“真的是……”迹部再也说不下去，其实他很早就知道，只是一直不愿承认、相信而已。
　　水无木璃洛，这个十五岁无忧天真的少女，在三个月前拿起了刀片，毅然划破了的右腕的动脉血管。
　　只因失去了他——忍足侑士。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水无木璃洛这样的女人怎么会为了一个男人去自杀？
　　眼前浮现出她骄傲的眼，妩媚的笑还有眼底冰封的讽刺和忧郁。这个只会把男人玩弄于股掌的女人，怎么可能会为了一个男人去自杀！
　　“这不可能！爷爷，一定是搞错了——她，不可能！”
　　迹部曜堂看着自己的孙子，嘴边也有了一丝赞赏的微笑，“是，璃丫头当然不可能。自杀的是水无木璃洛，而非严璃洛。”
　　迹部一愣，马上便抓住了重点：“严璃洛？她是谁！”
　　“你说呢。”迹部曜堂淡淡地应了一句，双手扶着拐杖支在体前，继而专心地望着床上昏睡的女孩。
　　迹部皱起眉头，僵在原地，过了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水无木璃洛呢？”
　　“……同样在你的面前。”
　　房间里突然安静下去，只能听见氧气面罩和心电图仪工作时的声响。迹部曜堂伸出手去理了理璃洛散在枕边的长发，轻声说，“我迹部曜堂一生算计过多少人，可听了璃丫头的身世后我马上就后悔了，但我这不争气的老头子最后却还是偏向了自己的孙子……现在，我是真的后悔了。”
　　迹部紧绷着身子，没有说话。
　　“景吾，答应爷爷，如果璃丫头这次可以好起来，你就放她走吧。”
　　“……为什么？”
　　迹部曜堂抬眼看了孙子一眼，审视的目光冰冷而犀利，“现在的你，还配不上她。让璃丫头幸福，不是谁都能给得起的！”
　　是啊，他现在后悔了。他要给她家，给她快乐，让她像个小公主似的，补给她上辈子所有缺失的美好。丫头说她小时候还傻傻地向圣诞老人许过很多愿望，但是从来没有实现。他迹部曜堂已经老了，也做不成什么事了，做个圣诞老人却再合适不过。
　　心灵的伤口最难愈合。
　　这一次，相信爷爷。

　　Ｃｈａｐｔｅｒ XXXIX

　　
　　
　　“终于见到你了。”
　　我在混沌的黑暗中睁开眼，听见格外熟悉的声音。
　　我自己的声音。
　　眼前慢慢浮现出一张清秀的面孔，我没有站起来，坐在地上，抬头看她，仰望的角度就像仰望神明。
　　我从未仰望过任何人。包括我自己。而看着她，就像看到了镜子那面另一个自己。
　　一样的脸庞。一样的身段。然而感觉却是截然相反。
　　很讨厌的感觉。
　　水无木璃洛。
　　终于见面了。
　　她俯身蹲下，宛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双眼与我平视，面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终于见到你了，璃洛。”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见到你？”我平静地开口，视线投向他处，不愿意看着那张酷似自己的面庞。
　　“简单的来说，就是你的生命快要结束了。”
　　“哦。”心里泛起一丝波澜，又迅速地重归平静。
　　“……你不在意？”
　　“有什么好在意的。反正我又不属于这个世界。”
　　“难道就没有一点留恋吗？”
　　“留恋？”我冷笑一声，第二次看向她的脸，“你以为我和你一样感情充沛么。”
　　她半晌沉默，接着喃喃说：“这一次死了……便是真的死了。”
　　“呵。难道上一次我是假死不成。”
　　“不会再有机会了……”
　　“那正合我意。”
　　水无木听到这里表情忽然一松，变得有几分调笑：“真的吗？如果真是这样，我现在就见不到你了。”
　　我猛地抬眼，目光冷冷地刺向她。
　　看见我的表情，她终于笑出了声：
　　“其实，不是一直都没有放弃吗？即使是被背弃了那么多次，却还是在心底一直渴望着，渴望着奇迹的降临……不然以你的个性，早就和我选择同样的道路了。”
　　“不要用你的想法来揣摩我，什么渴望——”
　　“因为即使在你绝望灰心的时刻，你也没有想过自杀。”
　　我挑起眉角，不怒反笑，“小丫头，你不过才十几岁而已，姐姐我的事情，还轮不到你来说什么！”
　　“不！”她突然生气地抓住我的肩膀，“你为什么就是看不明白！严璃洛你为什么还是把自己关在十六岁，死活都不肯出来！？”
　　我轻轻一颤，一把打开她的手，“十六岁……你在胡说什么！”
　　“我没有胡说！即使他背叛离开，重新站起来就好！为什么一定要让伤口溃烂？为什么要画地为牢？为什么就站在那里，看着外面却不肯出来——”
　　“够了！”我刷地起身，“你知道什么？你是个彻彻底底的落败者，你又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对我指手画脚！”
　　“正因为我是个落败者，才更有资格跟你说这些话！”水无木也腾地起身，横眉立目，毫不退缩，“可以了吧！保护自己那么多年，可以了吧！？你总是埋怨上帝不公，你总是认为命定无福，但是幸福不是站在原地就可以得到的！幸福也不是别人白白给予的！明明幸福就在身边，你却只是冷眼看着！幸福是要伸手自己抓住的啊——”
　　“你、不、懂！”我粗暴地打断她的话，“你不是我你怎么会懂——就算我很努力地去追逐，到头来又抓到了什么？一次、两次……保护自己又有什么错！你懂什么……你怎么会懂失去整个世界的感受！？”
　　“我怎么会不懂？”她倔强地看着我，两行清泪瞬间划破脸颊，“我怎么会不懂！！”她说着举起自己的右腕，半根手指长度的切口狰狞地撕裂手腕的皮肤，殷红的鲜血顺着白皙的手臂汩汩流下。她复又垂下手，轻声道：“……可是当我选择结束生命，我就真正出局了。你永远也不会知道，我现在有多么后悔……所以，活下去吧，不要再和过往纠缠了。”
　　“……”
　　她握住自己的手腕，忧伤地微笑起来，“当一切爱恨和苦难摆在生死面前时，都是微不足道的……人只有活着，才会有希望。所以这一次不要害怕了，不要用这是虚假的世界的借口再逃避了，再相信这个世界一次——就算是请你代替我好好活下去。”
　　她伸出手，放在我的面前。
　　我闭了闭眼，轻轻吸气，“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话。”
　　水无木粲然一笑，一把拉起我的手，慢慢收紧。
　　“因为，我不想再看到自己悲伤了。”
　　白光骤起。
　　——————————————————————————————————————————
　　“真是奇迹。病人的情况已经基本稳定下来了，或许很快就能醒来。”
　　听完医生的报告，坐在客厅的众人也终于松了一口气。迹部曜堂看了看屋内诡异的气氛，笑呵呵地离开了客厅。年轻人的事，应该让年轻人自己解决。却是在起身时，警告地瞥了迹部一眼。
　　伸手挥退了佣人，偌大的的客厅里终是剩下三人。
　　“咳，Atobe，未来修养的几个月，就把璃洛交给我吧。”轻咳一声，某狼抚了抚眼镜率先打破安静，关西腔一如往日优雅。
　　迹部微微挑眉，没有出声地冷哼一声，嘴角扬起一抹雍容的笑，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无法言喻的优越感，“忍足，本大爷的女朋友在迹部家连病都养不了，传出去是会被人耻笑的。”
　　“可是像今日的状况，迹部家却是束手无策呢。”忍足微笑着，滴水不漏地反击，“还是迹部你，在怕些什么。”
　　“怕？最了解她的人非本大爷莫属。”这一次迹部却是真的好心情地扬起嘴角。水无木璃洛，不，应该是严璃洛的真正秘密。然而，耳边又传来爷爷的话：如果璃丫头这次可以好起来，你就放她走吧。
　　万般不甘，最后他还是答应了。
　　毕竟璃洛的名字已经作为次孙写在了迹部家的继承书上，不管怎样也算是迹部家的人了，包括她名下的MIA证券，她怎么也不可能离开他的——前提是，爷爷不放她走。
　　不过，从结果看也算是差强人意。
　　“这一次，让她自己来决定吧。”坐在一旁的手冢突然开口，凛冽的视线透过镜片投射到对面两人的身上，让两人有一瞬间的僵硬。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女佣的汇报：“少爷！少爷！水无木小姐醒了！”
　　屋内三人面不改色，眼中却均是有欣喜的微光闪过。
　　然而来人脸上有一丝为难的神色，吞吞吐吐地继续说道：“可是小姐说……她修养的时候不想见到任何一个会打网球的人。”

　　Ｃｈａｐｔｅｒ XL

　　
　　
　　柔和的吊灯灯光洒满房间，迹部曜堂小心翼翼地把我扶起身来，体贴地在我身后放了一个靠枕。此情此景，时光仿佛回溯，然而物是人非。
　　老人轻叹，张口欲言。
　　我讽刺地笑了笑，“‘对不起’这样的话您可千万别说。我受之有愧。”
　　他深吸了一口气，苦笑道：“我确实不应该说……”他已经没有资格了，“璃丫头，关于这件事我不会再解释什么……只是我的本意从没想过要伤害你。你已经是我的继承人之一，就喊我声爷爷吧。以后，这世界上你想要什么爷爷都会给你，你想做什么爷爷都会无条件地支持你。”
　　我抬眼看向这个曾经被誉为神话的老人，此刻的他虽一如往日般沉稳睿智，但那双锐利精明的眼此刻微微眯着，显露出几丝疲态。
　　“不用了。”我的声音没有什么起伏，“不用为我做到这种地步。您为了您的孙子考虑，这是人之常情，可以理解。我现在明确地告诉您，我和您的孙子的事是不可能的，您就不用费心了，继承人什么的，现在也没有任何意义了，请您收回吧。”
　　迹部曜堂的脸色一沉，“璃丫头你这是什么意思？我虽然是个商人，可还没有丧尽天良做到这种地步！继承的事情是我的意思，和景吾无关。而且，虽然我很希望你能做我的孙媳，可是那小子……”冷哼一声，迹部老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那么，究竟为什么要对我好呢——没有理由的。”我喃喃开口，像是询问迹部又像是询问自己。
　　“傻丫头，当你对别人好的时候，仅仅是因为想对他好啊。”
　　“那么您一开始接近我，仅仅是想对我好么。”
　　“……不是。”
　　看着我再次嘲讽地轻笑，迹部老头突然明白了什么似的摇摇头，“丫头，你的父母太过自我了：你的母亲为了家族地位将你生下，你的父亲为了快乐而寻花问柳。本来就是一段交易婚姻，你作为这桩婚姻的产物完全受到了他们的忽视，他们没有身为父母的一点自觉和责任，各自随心所欲地生活。这种疏离造成你对‘爱’的渴望，你父母对感情过于随意的态度则造成了你对感情的洁癖。”
　　洁癖？我身子一震。
　　“在你周围的人，只要有一点不纯的目的就会出局。固然，有目的的交往听起来实在是不怎么舒服，可是人都是自我的生物，第一想到的也总是自己，为了自己而去接近别人，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丫头你和别人交往的时候，有多少是为了自己，有多少是为了别人？”
　　从来没有人和我说过这些话。我微微睁大眼，看着迹部老头，血液轰轰地冲击耳膜，思维乱成一团。
　　“不要忘了更重要的一点，人，都是有心的生物啊。有了心，就会产生感情，喜欢、讨厌，由此选择留下或是离开。目的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淡化，然后在交往中渐渐被感情所取代，成为真正的朋友和爱人。
　　“丫头，我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让你对整个世界感到绝望，从此不愿再付与真心，但是记住，你要学会宽容——当你站在对方的角度就会发现，在你看来绝对无法饶恕的事情突然间就有了不得不这样选择的理由。你的心因此获得安宁。”
　　“宽容……做出那样的事，怎么会被轻易饶恕！？说宽容就把一切当做没有发生，然后一笑而过——那样伟大的人我做不了！”
　　齐颜、齐颜、齐颜！
　　我是那么那么爱你啊——我把我所有的爱我的全世界都给了你！你还想要什么！你为什么要离开？你为什么要————————————————————抛弃我！！！？？？
　　所以绝对、绝对不原谅！！
　　我抿着嘴唇，上下牙齿因为愤怒和悲伤不住地打颤，却因为迹部老头的下一句话彻底怔住。
　　他抚了抚我的头顶，温声道：“丫头，我们宽恕别人不是为了他人。我们宽恕别人是为了自己。”
　　各种声音在脑海中叫嚣、翻腾不息，我伸手抱住自己的肩膀，一点一点用力收紧，眼眶里泛起的水光逐渐凝结，在眼角处慢慢聚集。
　　“璃丫头，你已经用别人的错误惩罚了自己一世，到了这里，难道还要继续吗？对于伤害你的人的最好反击，就是宽容——那正是他们无法伤害你的证明。”
　　我一直在惩罚自己吗？
　　那么是不是原谅了他，一切就会变得不同？
　　为了他的离开，舍弃整个世界……
　　——值不值？
　　我们宽恕别人不是为了他人。
　　我们宽恕别人是为了自己。
　　滚烫的泪水倘若带着千斤的重量从眼睛里落下，灼伤了我的脸颊。
　　因为救赎。
　　我泪流满面。
　　I know, from now on, there is something different in my life.
　　第二次哭倒在这个老人的怀里，像个孩子一样，泪水毫无顾忌地肆虐纵横，迹部老头在旁边不停地拍着我的背像哄小孩一样哄我，“哦……不哭不哭，你想要什么？爷爷给你买飞机，大飞机……不要？那就买城堡，大城堡，像个小公主似的……不要？那就买别的……乖……不哭……”
　　听着迹部絮絮叨叨地念叨，我慢慢止住了哭泣，心中有什么东西第一次稳稳落下来，让人备感心安。没错，安全和温暖，就像……
　　“爷爷。”
　　声音小到几乎不能听见。
　　“哦？呵呵……你刚才说什么？”刚才身体明明一颤，居然装没听见。
　　“……”
　　“哎呀～人老了……耳朵不好使了……璃丫头刚才说什么了？爷爷我好想知道啊……不知什么时候大限就来了，不要让爷爷后悔一辈子啊……”
　　“……”
　　“砰！”房门突然被撞开，一人一个踉跄进了房间，两道身影紧随其后。定睛看去，迹部正抚平衣领站稳身体，后面进来的人竟然是手冢和忍足。
　　“小洛，好久不见。”忍足的微笑暖如春风，看见我哭红的双眼，一怔，眼中冷然一片，隐隐透着怒火。手冢的脸冷如寒冰，目光只是在刚进屋的时候在我身上停留了几秒，琥珀色的眸子莫名地泛着金色。
　　“呐，小洛，有一件事情想请你确认一下。迹部是不是以合作为要挟让你做他女朋友啊。”忍足不动声色地微笑着，伸手按住迹部的肩膀。
　　完全搞不清楚眼前的状况，我轻轻点了点头。
　　“是这样啊……”
　　只听忍足这样的轻叹，眼前一花，一声闷哼，迹部捂着脸靠上身后的墙壁。而在他身旁，手冢正慢慢松开拳，垂到体侧。

　　Ｃｈａｐｔｅｒ XLI

　　
　　
　　……手冢……打人了……
　　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我已经无法相信自己的双眼，但是迹部拧着眉头的表情，以及手指下微肿的嘴角无不提醒着我，刚刚那一幕并非我的幻觉。
　　手冢真的打人了，而且那个人，是迹部。
　　我从震惊中慢慢回过神，有些复杂地看向手冢，薄薄的镜片挡住他半垂着的眼，侧面的轮廓如刀削般冷硬。
　　“小洛，这一拳是替你打的哟。”忍足上前一步，隔断我的视线，笑得温柔。
　　忍足，手冢，迹部……
　　视线在他们三人身上各转了一圈，心下隐隐可以觉察出他们的来意，不禁想起那一团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退无可退的关系，心中无端烦躁起来，生出一股浓浓的厌烦之情：“说过了，我现在不想见到任何会打网球的人。请你们回去吧。”说完闭上眼，将头扭到一边。
　　不想面对。至少……还不是现在。
　　忍足轻轻地冷哼一声，耳边又传来窸窣的响动。
　　“Atobe，道歉。”
　　“呵——看不惯本大爷的做法吗，Oshitari？不过是抢了你的先机。”迹部淡淡嘲讽着，声音有些发紧，仿佛被人揪着衣领，气息不匀，“不过，直接跑到对方父母面前求婚的人，恐怕也不多见吧，啊嗯？”
　　“……”
　　房间里的空气猛地僵滞，一股无形的压迫感慢慢弥散开来，一时间周围的空气仿佛也带上了重量，压得人无法呼吸。
　　求婚……忍足侑士他还真是，无聊啊。
　　“所以，忍足，放开你的手。”
　　“呵，好……那么，小洛变成这副样子，你就没有什么要解释的么？”
　　耳边是他们二人的冷嘲热讽，我隆起眉头，床单在手心里慢慢皱成一团。
　　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人了！！！！
　　在我面前故作姿态地说这些话，又想干些什么？现在已经没有精力、更没有兴趣再去理清和他们之间的纠缠。他们到底想怎么样——结束，就让一切结束不可以么？
　　不应该和他们纠缠不清的，不应该无缘无故地招惹他们的。我错了。我错了！现在，就让前帐一笔勾销——已经够了，是的，受够了，我不要再这个样子下去……我不想再要那样的生活——————————————————
　　赌……
　　我赌。
　　我赌最后一次。
　　重新开局。用这空荡荡的心窝再赌一次。如果我输了，呵，那么将不是神再次抛弃我，而是我要抛弃，整、个、世、界！
　　死亡这种东西。从没有惧怕。
　　一双温暖的手覆上我的手背，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渗透到身体的深处，安抚了我略微狂躁的情绪。睁眼对上迹部老头担心的眼神，他的脸色很是难看，扫向旁边的目光已然带上了森然的冷意和怒火。
　　为他眼底的阴霾小小怔了一下，却是很高兴地扯扯嘴角，制止他正欲开口的厉喝，“爷爷，您说得对。我想，尝试改变也许不是件坏事吧……所以，我决定最后试一次。我给自己天真的机会，就只有这一次。”
　　听完我的话，迹部老头轻轻颤了一下，长长吐出一口气，握着我的手紧了紧：“……璃丫头，你要相信爷爷。”
　　我呵呵笑起来。
　　是呢，我只给自己一次机会。也是你的最后一次机会。
　　已经让你伤害过我了。可是我还是想信你一次。
　　爷爷。请不要让我失望啊。
　　或许是我的笑声，又或许是觉得没有任何意义，迹部和忍足终于停下了阴阳怪气的嘲讽，转头齐齐看了过来。对上他们，即使是敷衍，现在的我也很难挤出笑容。知道我要了断一些事情，迹部老头瞟了他们一眼，拍了拍我的肩膀便拄着拐杖走出了房间。
　　似乎刚刚有看到他眼中闪过一丝……幸灾乐祸？
　　啊，实在是有些同情迹部。
　　收回视线，我做了两个深呼吸，转头静静地看着我面前的三人。
　　忍足侑士。
　　迹部景吾。
　　还有……手冢国光。
　　明明是这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但现在，却又是那样真实的存在。
　　“今天的话，这一辈子我也只会说这一次。”我开口，看到他们因为我正色的脸庞也慢慢变得严肃起来，“重新介绍一下，我是严璃洛，中国人。”
　　一瞬间，三人皆是变了脸色。
　　“请不要打断我，谢谢。”没有继续深究他们各自的表情，我伸出一只手打断他们即将脱口的疑问，“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在那个世界我遭遇了车祸，应该已经死亡。但当我醒来时，却发现我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水无木璃洛。时间，大约是三个月前的暑假。于是我用失忆来扮作水无木璃洛，继续她的生活。很天方夜谭是不是？但很不幸这是实话。虽然我也无法解释这些缘由。然后，我发现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这身体原来的主人是自杀而亡的，而且，是为情自杀。”
　　勾起嘴角，此时忍足的脸上已经没有一丝血色，而我发现自己竟从他颓败的表情中获得了几丝轻微的快感，而那快感不自觉地引导我从唇齿间吐出更加残忍的话语，“对不起，我那时真的很无聊，也没有什么事情做，所以我决定小小地报复那个甩掉‘我’的男人一下。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就是让他重新爱上我之后，再甩掉而已。所以，我利用了向日。而且，就目前来看，我做的，应该还算成功吧？可是抱歉，我突然觉得没什么意思了，而且是无聊透顶——所以我现在要结束这场游戏，啊，忍足，你不会介意吧？”
　　这是这个男孩第一次在我面前低头隐去他脸上的表情，高大的身躯也仅仅是有些僵硬，没有半分晃动。我微笑着停下话头，看着他，直到他重新抬起头，脸上还是带着那电力十足的笑容，墨蓝色的眼睛一片深沉，而关西腔优雅如故，带着致命的诱惑，“啊～我就说嘛……”
　　我别开眼不再看他，对着一脸讳莫如深的迹部加深嘴角的弧度，“至于你，迹部大爷，我没有想去招惹你，是你自己粘过来的，MIA的合同也不过是你我两相利用而已。我真的不知道你究竟想从我这里得到些什么，不过，我可不是一个好做生意的女人啊。”
　　还有手冢。
　　“呐，手冢君，谢谢你一直对我的照顾，我没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至于那个困扰的婚约，我想近日很快就能解除吧。”我咬着嘴角继续微笑，告诉自己不必在意他们三个之中任何一个人的目光，“我，严璃洛，就是这样一个女人，从来不是你们心目中纯洁善良的水无木璃洛，让诸位幻想破灭那还真是不好意思咯。”
　　满室寂静。
　　最先离开的是忍足。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一个眼神。潇洒地留下一个背影，大步迈出房间。
　　之后是手冢。
　　他转身时眼睛轻扫过我的眉眼，目光里满满的失望，和……鄙视。
　　我马上就笑了。笑得，很灿烂。
　　然后我等着迹部的离开。
　　他却一直站在我面前，定定地望着我。
　　“快走吧，有什么好看的，没见过我这么阴险的女人么？”我自嘲一笑。
　　可他不走。
　　“你到底走不走？我要休息了。”我没好气地赶他。
　　他还是不走。
　　我终于忍不住了。真的。我已经忍不住了。
　　“迹部，你丫给我滚！！！！”歇斯底里的，我抄起身后的枕头狠狠地向他拽过去。“我叫你滚你听到没有！”
　　他不慌不忙地接下我的枕头，掸了掸衣领，慢悠悠道：“本大爷早就知道你就是个狠毒的女人，不过没想到还是个泼妇啊。”
　　“……”
　　“你想看我露出什么样的表情？是像忍足那样无视，还是手冢那样鄙视？”
　　……
　　“真不幸。本大爷眼里看见的，一直都是你。”

　　Ｃｈａｐｔｅｒ XLII

　　
　　
　　台风过境后，整座城市被雨水冲刷得焕然一新，就连天边淡淡的灰色也没了踪影。日历从九月翻到了十月，随着季节的更替，气温渐渐转凉，温度从二十几度一下子降到了十五六度。
　　来这个世界，已经三个多月了，然而这仅仅三个月的时间，却像是过了三年那般漫长。
　　订婚，球赛，考试，告白，交往，纠缠，车祸，生病，坦白——
　　现在看起来，我到这里的生活，好像从来不缺乏跌宕的情节和狗血的剧情，宛然成了八点档电视剧女主角。
　　不过，还好，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大小姐，渡边先生已经到了。”门外响起管家的声音，我放下手中的书，跳下窗台，赤着脚踏上软得有些不可思议的地毯，应道：“谢谢，我知道了，请他到书房来吧。还有……不要叫我大小姐了。”
　　“大小姐，这是老爷吩咐的。渡边先生三分钟后会到您的门口，请您准备。”平板的声音落下，管家踏着沉稳的脚步渐渐远去。
　　我嘴角抽了抽，终是无奈地轻叹，安慰自己习惯就好。
　　从昏迷醒来后，迹部老头便以静养为名，将我留在了他这里。我欣然同意。
　　比起这具身体的亲生父母，我还是和迹部老头比较有感情，更重要的是，在他身边，我可以做回自己，不用再去装那纯良无害的水无木璃洛。虽然我也隐隐觉察到，水无木夫妇对于“我”的变化，也不是全然感觉不到的。
　　于是我跟随着迹部老头，回了东京的本家，迹部府上下就多了一个能和迹部景吾平起平坐的——“大小姐”。
　　对此，Atobe很是不满：
　　“中川管家，为什么要称她为‘大小姐’，却叫我‘小少爷’！？”
　　“小少爷，迹部家的‘老爷’是您的祖父，‘少爷’是您的父亲，您自然就是‘小少爷’了。如果您想被称作‘大少爷’，那么少爷就会变成‘老爷’，老爷变成‘太老爷’，这样会把老爷称老，老爷会不高兴的，而中川身为迹部第三代管家怎么可以——”
　　“够了！”迹部狠狠地咬牙，“那就叫她小姐！”
　　“对不起，小少爷，这是老爷亲自吩咐过的，一定要称大小姐为‘大小姐’，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凸显大小姐在迹部家中无可替代独一无二的崇高地位，而中川身为迹部第三代管家当然要……”
　　迹部的脸色青白交加，甩下Wedgwood骨瓷茶杯，愤然离去。
　　臭老头，我到底是不是你亲孙子啊！
　　以上，来自九月末一个凉爽的下午茶时间。
　　“叩叩”的敲门声打断我的回想，我顿了顿，调整好心情，转身面向门口，“请进。”
　　发生了这么多事，高中的校园生活对于我已经全然没有了吸引力，浪费时间去学习学过的东西，而且在这个盛产“王子”的世界，碰上熟悉面孔的几率实在太大。
　　上一世我接受的教育涉猎面太过宽广，于是导致每一项都如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心中，也从来没有装进过什么梦想。
　　所以现在，天时地利人和样样俱全，选择经商，也是毫不意外的吧。
　　推门而入的，是一位西装革履的男子。比我预想的，要年轻许多。三七分的短发定型得一丝不苟，在灯光下闪着墨色的光泽，清俊的五官隐在一副无边眼镜下，剪裁得体的西服在腰部收紧，宛如沙漏的形状将上身衬得修长挺拔。
　　我不动声色地打量他，没有放过他眼中飞快闪过的讶异和释然，视线在他西服扣子上停留了几秒，我慢慢眯起眼。
　　当我决定要把精力全部投入MIA后，迹部老头笑眯眯地说会给我找一个能干沉稳的助理，解决股份周转以及日后公司运转中一切可能出现的问题，他说他会在集团中物色一个最出色的人。
　　三天后，“渡边龙弦”的名字报到了我这里，和他的会面就定在第二天的上午。
　　然而现在看来，迹部老头似乎又扔了一个大麻烦给我啊。
　　“渡边龙弦先生？”见他颔首，我淡淡笑起来，打了一个请坐的手势，然后也在他对面落座，有佣人进来，在我和他之间的茶几上放上两杯清茶，静静地退了出去。
　　“在正式开始之前，不介意我先问几个无关的问题吧？”端起茶杯，刚好望见他看见我赤着双脚时眉头微动的表情，嘴边的笑意不禁加深。
　　“当然。”仅仅是一瞬，他就又回到那副严肃中又带着几分恭顺的表情。
　　“请问渡边先生今年多大了？”
　　他一愣，似乎是没有料到我一开口会问这个问题，“……二十六。”
　　和这具身体差了十岁，和我差了四岁。
　　“原来在迹部集团中担任什么职务？”
　　“AT证券总监事会会长助理。”
　　“那么，月薪是？”
　　他犹豫了一下，“……八十万。”
　　我叹了一口气，把手边的资料推到他的面前，“以后叫我Lois就可以了，至于我的为人和办事风格你以后就会了解。现在，我们来讨论一下正事吧，——龙弦？”
　　低头的我没有发现，此时对面之人眼底充满兴味的目光。
　　在经过整整一个上午的商讨之后，渡边龙弦谢绝了我的午饭邀请，准备直接赶往MIA展开各项工作。
　　不得不承认，渡边龙弦是一个无可挑剔的助理，思维缜密，谨慎沉稳，经验丰富而且手腕颇为老道，最重要的是他会给你一种“你是老板他是部下”的感觉。
　　渡边龙弦，从各个方面来看，都是一个不可小觑的男人。
　　所以，才更值得深思。
　　送走了渡边，我立刻抓起桌上的电话，拨通迹部老头的手机。
　　“呵呵呵，丫头觉得龙弦怎么样啊，爷爷的眼光不错吧！”电话才响过一声，迹部老头急切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我也呵呵笑起来，柔声道：“您把这么一位少爷扔到我这里当助理，我都不敢使唤人家了。”
　　“咳……丫头，你在说什么啊？”
　　我按了按太阳穴，第二次感谢起前世的家境，“Savile Row的定制西服，您当我是瞎子？”其实一开始并不确定，但想想这个世界LV、Chanel这样的品牌都存在，那么世界顶级的手工西服定制没有理由不存在吧。Savile Row定制西服的扣子取料必须是某种动物的角或珍珠贝壳，刚刚他西服上的扣子，很明显是贝壳磨制的。
　　试问一个薪水不算很高的助理，身上却穿着一套平均价格为两千英镑的纯手工定制西服，在日本这样一个高消费的国家里，是正常现象？
　　“哈哈哈，丫头，眼力不错嘛！”
　　我深吸了一口气，忍住翻白眼的欲望，“说吧，您又想干什么？”
　　“哎呀，你和我个老人家在一起是很乏味的，景吾那毛头小子又太幼稚了，爷爷当然就想给你找个伴了～”当然，再碰撞出什么火花就好了。
　　很明显听出他话外的意思，我抿了抿嘴，咬着牙说了一句“不用”就收了线。
　　爱情这种东西，我现在一点都不想碰。
　　——————————————————————————————————————
　　放下手机，迹部曜堂狠狠瞪了坐在阳伞下的男人一眼，“孝南，管管你的好儿子，居然敢穿着在Savile Row定制的西装去见小洛，不是让他低调再低调吗？”
　　“哦呀，眼睛这么毒，呵呵……”男人笑得开怀，拿起球杆站起来，“看来你家小公主可是个狠角色啊，曜堂前辈。”
　　迹部曜堂眯了眯眼，转向坐在一旁渡边孝南的二子，“龙言，你的年龄更合适的，正好也借此机会历练一番，真的不考虑吗？”
　　那个被称为龙言的男子微微一笑，摇了摇头，与哥哥有几分相似但却更加立体的五官在阳光下宛如希腊雕塑般俊美，“哥哥比我更沉稳，比我更聪明，去帮助您的孙女是最合适不过了。况且，”他稍稍停顿一下，眼神在闪烁中慢慢投到了候在一旁的秘书身上，“我志不在此。”
　　迹部曜堂了然地笑笑，有几分惋惜地看着面前优秀的少年，本想把他拐给小洛的，无奈少年已经心有所属。
　　“终于感觉我那恃才傲物的儿子遇上对手了，真不知道你的小公主会给我们带来什么样的惊喜。”渡边孝南脱下外套递给秘书，然后吩咐，“由美子，让龙弦从MIA出来后立刻赶到这里，我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看看他的反应了。”
　　美丽的女秘书闭起眼微笑，棕色的发丝略微卷曲地披在肩头，“好的。”

　　Ｃｈａｐｔｅｒ XLIII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迹部老头从高尔夫球场满意而归，脸上的笑容一直没有消退。
　　“小洛，龙弦可是对你另眼相看呢，听说你深谙此道，那爷爷就放心了。”
　　“他过奖了。”
　　“龙弦从小就被称为天才，却没想到碰见只有十六岁的你，估计会让他难受不甘好一阵子。”
　　“他不用在意，我已经二十二了。”
　　“看龙弦变脸果真很有意思啊～”
　　“……爷爷，有没有人说过你的兴趣实在是很恶劣。”
　　一天下午，迹部老头忽然把我从书房里叫出来，看了看客厅里的挂钟，笑眯眯道：“我想你应该不知道吧，后天是景吾的生日。”
　　可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景吾应该很期待你的礼物。”
　　我斟酌了语句，缓缓开口，“爷爷，我想我和他之间，或许连朋友都够不上。”
　　事实上，很多时候都是相看两厌。
　　“可是那孩子很在意你。”
　　我沉默。
　　然后我听到有一个声音在心底补充：也只有他看见的是真正的你。
　　“老爷，大小姐，小少爷的车已经到门口了。”女佣进来汇报的声音暂时打破了客厅内的寂静，我看了看表，还不到五点。
　　迹部老头呵呵笑起来：“你看，自从你来了以后，景吾每天可都是归心似箭。”
　　我没有再说什么，伸手摸上腕上的手镯，冰凉的触感刺痛我的神经，在身后留下一句“我会考虑”，转身上楼。
　　用过晚餐，迹部有些别扭地叫住我，把我拉到了阳台上。
　　深吸了两口夜间清凉的空气，晚风轻拂，我微微收紧双臂，感觉身上的衣物还是有些单薄。
　　夜色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见他如丝绸般悦耳的嗓音，比平日略微低沉：“后天是本大爷的生日。”
　　“嗯。”我垂下眼，复又抬头看向弯弯的月亮。
　　“会有一个宴会……爷爷说借此机会把你介绍给各大世家。”
　　睫毛颤了颤，我没有说话。
　　迹部转过身来，月光在他的侧脸上投下一片阴影，清冷的银辉在他墨色的瞳眸里流转，一时，竟辨不出任何细微的情感。
　　“那天，来做本大爷的舞伴吧。”
　　迹部的声音真的很好听，尤其是在他压低嗓音之后，令人迷醉，无法抵抗。我有点理解学园中那些小女生一次次在那句“沉醉在本大爷的美技下”中迷得神魂颠倒的感觉。当然，这也只是狂热迷恋的一小部分原因。无论用怎样挑剔的眼光看迹部，他都太过于完美。
　　然而这完美就如同喉中鲠，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那个世界的存在。
　　明明已经想通，可是还是会不自觉地钻牛角尖，我这种性格果然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改变的。
　　肩膀上的一阵温暖让我回过神来，那件宽大的，还带着他体温的衣服正落在我的身上。我有些讶然地抬头，然而迹部已经转身，留给我一个背影。
　　“回去吧。”他说。“夜凉。”
　　在那场宴会上，于情于理，他们，都会出席。
　　我承认我很无耻，但我还没有无耻到可以若无其事地和迹部在一起再次出现在他们面前。
　　然而，我必须出席。
　　因为已经选择了这条路，就算是演戏，也要一直完美地演到幕落的一刻。
　　直到——
　　我彻底走出他们的生活。
　　我最讨厌的就是藕断丝连。
　　“迹部。”我喊住他。
　　“……”
　　“我同意。”
　　他的身躯骤然僵硬。
　　“呵……”
　　然后似乎是低笑了一声，不无讽刺。他没有再回头，推门走进了房间。
　　礼服的事情被管家告知不用操心，我从Gucci的店里定了一瓶他常用的香水作为礼物，便又一心扑到工作上。
　　MIA的各种问题在龙弦手里异常顺利地解决了，尤其还挂着AT的招牌。有这个男人在我真的什么都不用担心，他总是能把我的构想完美地变为现实——虽然许多还没见成效。
　　“Lois，你真的只有十六岁么？”每一次工作结束后，他总是会闭上眼，用手指轻点太阳穴，嘴边弯起淡淡的弧度。
　　每一次我总是会瞪大眼，理直气壮地反问：“龙弦，你真的只有二十六岁么？”
　　二楼的书房，已经彻底沦为我的办公室。龙弦竟也不用亲自到公司，每日跑到迹部家来。
　　而在一间书房里，聊天的时间总是比工作的时间多。
　　我可以感觉到，渡边龙弦对我的过去很感兴趣：究竟有什么样的经历使我不像个十六岁的小女孩。
　　哎，可是我确实不是十六岁啊。
　　对于龙弦的接近，我没有排斥。我明白，他的位置，将会是距我最近的存在，我和他之间必须建立起一种牢不可破的信赖关系。只是，他终究不是将才，他的身份注定他是一个王者。甚至，爷爷一开始的目的就是为我挑选一个可以交付终生的未婚夫。
　　在了解他之前，我想，有些话还不能说。
　　“龙弦，明天晚上你会来吧？”
　　夕阳西下，又是一天在我和他对价值观的探讨中悠闲地度过了。龙弦几乎不会在迹部家留晚餐，因为他说，他毕竟是来工作的。我很清楚地记得当时他说这番话时，我毫不掩饰的白眼和鄙视。
　　“迹部的生日Party还是你的欢迎会？”
　　“有什么区别么？”我轻笑。
　　“当然。”龙弦优雅地起身，“作为助理，我要时刻站在老板的身边，至于那个小鬼，不熟。”看着他套上西服的外套，铅灰色，我最喜欢的颜色。
　　我一手托着下巴，一手有些无聊地翻着书页，随口问道：“西服在哪家定制的？”
　　他似笑非笑地瞥了我一眼，系上西服的前两枚纽扣，“Anderson & Sheppard。”
　　“下次纽扣还是选牛角的吧。”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真诚。
　　“你喜欢？”
　　“不，这样子会更不容易穿帮一点。”
　　他一愣，然后笑了。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龙弦的笑容。
　　双眼微眯，眉头微微挑起。
　　瞬间，有一股莫名熟悉的悸动在心中荡开。
　　“……龙弦你，能不能把眼镜摘下来让我看看？”

　　Ｃｈａｐｔｅｒ XLIV

　　
　　
　　很多事情，我们能做的只有直面。
　　换上银色的礼服，绾高发髻，描眉，画唇，上眼影……整整一个下午，我被关在房间里化妆，为晚上的宴会做准备。之后便坐在沙发上，呆呆地盯着时针一点点从一指向十二，距离那该死的六点越来越近。
　　门外响起一阵礼貌的敲门声，我看了看墙上的挂钟，还有十八分钟。从沙发上支起身子，几个面孔在脑海中转了转，叹一口气，十三公分的高跟鞋让我不得不走得缓慢而矜持。
　　我打开门，抬头对上龙弦沉稳的眼神，不禁心头一松，侧身让他进屋：“你来了。”
　　他在我身后轻阖上门，转头上下打量我一番，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份赞赏，下一秒却皱起眉头，“……很漂亮，不过，你的脸色不太好。”
　　“哦？”我挑了挑眉，半是嬉笑，半是敷衍地回答，“我紧张嘛。”
　　他弯了一下嘴角，不再追问，伸出手臂体贴地陪我走到沙发边，看着我平稳地坐下，才开口道：“虽然十几公分的高跟鞋穿起来很漂亮，但是你才十六岁。”
　　我用眼角瞟了一眼时间，突然想逗逗他，“这算什么？”
　　“身为下属对老板身体健康的正常关心。”他说完便在我身旁翘腿坐下，目视前方，不理会我的作弄。
　　还有十四分钟。
　　我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再去看那嘀嗒作响的指针，强迫自己不再去想今天晚上可能会发生的一切。
　　璃洛，这不像你。你……
　　“你在害怕什么？”
　　龙弦的声音突然在我耳边响起，我惊得一个哆嗦，睁眼的瞬间他把我拉到他的面前，镜片挡不住那锐利的目光，一直看向我灵魂深处。
　　我抿嘴，拉出一抹弧度，“你在说些什么？”
　　他没有说话，把我的手举到眼前。
　　指尖，在抖。
　　璃洛，你在怕些什么？你不想看到的，究竟是什么？
　　“啊啊，真讨厌，什么都瞒不过你呢。”我抽回手，无可奈何地摇摇头，“我自己也不知道在怕什么呢……龙弦，再摘下眼镜让我看看吧。”这样，我才会暂时忘掉，所有讨厌的事情。
　　跪坐在沙发上，伸手摸上他的眉骨，顺着眼眶一点点滑下去，深陷的眼窝……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
　　“我们长得很像？”
　　尖得有些硌人的下巴……右颊上笑起来时浅浅的酒窝……对，还有这软软的温柔的目光……
　　“不，其实不是很像，只是……”
　　“只是？”
　　你让我想起他。
　　我笑着摇摇头，指尖从他脸上慢慢离开，感觉那温暖的触感一点一点变凉，心里那些柔软的感情也渐渐冷却——直到，他伸手扣住我的手指。
　　“不要这样看我。”龙弦墨色的眼一眨不眨地凝视着我，用另一只手慢慢戴上眼镜。
　　那只握着我的手没有松开，手指微微用力，捏得我发痛。
　　“抱歉。”
　　我开口还想说些什么，然而房门突然被人拧开，迹部穿着一身和我相配的银色燕尾服走了进来。
　　“啊嗯……渡边。”迹部的脸色在看到龙弦后马上沉了下来，阴冷而又深沉的目光瞟了我一眼，继而露出漫不经心的笑容，“舞会马上就要开始了，令尊正在找您呢。”
　　龙弦起身扶我坐正，一手插兜走到迹部面前，伸出右手，“迹部景吾，好久不见。”
　　“是啊，说起来，还应该称呼你一声‘大哥’呢。”
　　两人的手只是在空中碰了碰就分开。
　　龙弦回头冲我扬扬嘴角，推门而出。
　　“呵，本大爷还真是不能小看你啊。”迹部抱着双臂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嘴边挂着讥讽，“……下一个该轮到他了吗？”
　　我挎上他伸出的手臂，最后望了一眼时钟，差一分六点。“水性杨花？随便你怎么想。”
　　二楼的走廊中间，连接着通往大厅的楼梯，守在门边的管家看见我们，欠了欠身子，转头对身边的人吩咐了什么，喧闹的大厅渐渐安静下来。
　　迹部仍带着我不紧不慢地走着，走廊中只开着壁灯，昏黄的灯光将一切都晕染得暧昧不清。
　　“他们可是一个都没有缺席呢。”迹部突然低头贴在我耳边轻轻说道，“今晚，会有意想不到的——惊喜哦。”
　　不待我反应，他牵起我的手一个大步迈入大厅。
　　璀璨耀眼的灯光犹如一张白色的幕布遮蔽了我所有视觉，雷鸣般的掌声将我彻底淹没。在一片虚浮的白光中，我扬起下巴，露出一个无懈可击的笑容。
　　现在，戴好面具，面具之后的表情，已经什么都不重要了。
　　第一支舞由我和迹部开场，一首欢快的维也纳华尔兹。迹部的舞技十分精湛，双臂强势地把我紧紧搂在身侧，我也很配合地把身体的重心交给他，做出一副温顺甜美的样子。
　　在外人眼中，虽然没有宣布，但我这个非迹部姓氏的继承人会成为迹部景吾的妻子几乎已经是铁板钉钉的事了。这件事情，迹部老头不会去澄清，迹部不会，而我更没有资格。就这样一直模糊下去，为以后留下足够回旋的余地。
　　无论是他，还是我，今晚都需要对方的暧昧。
　　在不停的摇摆旋转中我的视线掠过一排排宾客，似是无意的目光中我却紧张地搜寻着我熟悉的每一张面孔：
　　凤长太郎……桦地崇弘……真田弦一郎……菊丸丸井……越前……
　　“不要分心。”迹部收紧在我腰侧的手，我已经完全贴在他身上了，“今天晚上你有足够的时间找他们一一‘叙旧’，你也有足够的时间去接受那份巨大的惊喜。”
　　迹部的声音低沉而冰冷，脚下的步伐却愈加轻快，他语气中那份略带恶意的嘲讽让我心蓦地一沉。
　　“你这是什么意思？”
　　伴随着小提琴的最后一小节旋律，迹部搂着我在大厅中央停下。我冷冷地看着他，脸上的笑容不变。他双手捧起我的头，灰色的瞳孔里搅动着我的身影，低头，冰冷的唇在我嘴边上轻轻一印，带着凛冽的玫瑰的香气，垂眼的瞬间似乎掩起了一抹转瞬而逝的痛苦。
　　“——待会你就知道了，亲爱的。”
　　我挽着迹部离开舞池，周围顿时响起各种细小的议论声，惊讶，怀疑，得意，嫉妒……
　　站到迹部老头身旁，他摸摸胡子，似乎是用拐杖狠狠地戳了迹部一下，讲了两句‘大家尽兴’的客套话，便把宴会的主权交到了迹部手里，然后笑眯眯拉着我，穿梭在各个商业巨头、政要之间。
　　水无木在日本也算是名门，无论是家族集团的实力，还是水无木俊在政界的影响，所以许多大人物对于水无木璃洛来讲，都是看着她长大的长辈。
　　借着失忆的名号，接受了不计其数的问候之后，迹部老头终于带我来到了龙弦和他父亲身边。
　　“这是我大学的后辈渡边孝南，TNB传媒的董事长，他的长子龙弦，我就不介绍了，次子……龙言呢？”
　　“龙言和不二去花园里散步了。”龙弦一边回答一边递给我一杯果汁。
　　“不二？”我差一点将口中的果汁吐出来。
　　“怎么，你也认识不二由美子？她是父亲新上任的秘书，很有才干。”龙弦拍了拍我的后背，帮我捋顺了这一口气。
　　Jesus，这世界上难道就不能存在一个和王子一点关系都没有的人么？
　　“谢谢……我只是觉得‘不二’这个姓氏听起来耳熟而已。”
　　“啊，不二家的孩子网球很厉害呢，有一个被誉为天才的不二周助，听景吾说在青学。”迹部老头说着拍了拍渡边的肩膀，“说起来该是时候让他们年轻人自己乐一乐了，孝南，咱们去那边吧。”
　　说完便扔下我和龙弦退到酒桌旁去了。
　　撮合的意思太过明显，我和龙弦相视一笑。
　　“要不要去吃点东西？你的脸色还是很差。”
　　虽然不饿，我还是点点头。实在是不希望在这场宴会上停下来——遇见不该遇见的人，碰到不该发生的事……
　　“抱歉。”刚走了几步，龙弦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他指了指餐桌一个僻静的角落，道，“你先过去等我吧。”
　　一、二……我低着头耐心地数着地毯上金盏花的花纹，一步一步走向餐桌。
　　九、十、十一……
　　一双锃亮的皮鞋横在眼前。
　　“是你。”
　　看见他，真的不知道应不应该松一口气。
　　“怎么，很惊讶？”他邪邪地笑着，转头之余毫不吝啬地向旁边的美女送去一个电眼。
　　“只是奇怪怎么没有长腿美女相伴。”我微笑着，接过他递过来的鸡尾酒。
　　忍足倾过身子，吐出的气息故意喷进我的耳中，引起一阵触电般的战栗，“当然是为了你了。”
　　“那真是荣幸之至。”我用另外一只空闲的手环上他的脖颈，同样贴在他耳边轻轻说。
　　他低笑开来，似是感叹，又似是惋惜，“真的不是水无木璃洛了呢……”
　　“很遗憾？”
　　“不，只是分不清。”
　　分不清自己想得到的，究竟是哪一个。
　　我放开他，慢慢喝着杯中的酒，一时间，两人无话。
　　“你后来见过岳人了吗？”
　　“还没有。”
　　“你的事——”
　　“我没有和他说过。”
　　“……”
　　“……”
　　“岳人很喜欢你。”
　　“……我知道。”
　　“那么，现在要不要见见他？就算是，为了补偿。”
　　“我不欠他什么，感情的付出是一个人的事情。”
　　“你用无所谓的欺骗换来了他最纯真的感情，然后打碎它，这不是甩甩手就可以走人的。”
　　“甩手走人不是你一贯的作风么。”
　　“呵，可是好聚好散是大家彼此心知肚明的事，但岳人不懂。”
　　“‘我’也不懂。”
　　“对……她也不懂。”
　　我又重新拿起一杯酒，深吸了一口气，“我去。他在哪？”
　　忍足穿过半个舞池，带我走到人声最喧闹的地方。一路上，看见不少各校的正选，迹部正和几名部长聊着什么，不过没有看见冰山的影子。
　　“小洛，等一下你不要太惊讶。”忍足推了推眼镜，语气，是难得的严肃和……沉重。他停下脚步，缓缓移开身体。
　　玻璃酒杯从指间无意识地滑落，我好像被溺在结冰的湖水中，全身僵冷，心脏抽搐。
　　“呵呵……讨厌啦……呵……不要……”
　　少女胸前的春色微露，双颊绯红，眼睛因为情动而蒙上一层白雾，脱口而出的软软呢喃似乎更加撩拨起对方的动作，男孩半拥着她，垂首在她雪白的脖颈上留下一串青红色的吻痕，颜色，就如同他红色的发丝一样刺目。
　　“咣当”，杯子摔落在我的裙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在地板上骨碌骨碌转了几圈才慢慢停下。
　　“咳。”忍足低下头，轻轻咳了一声。
　　他是谁……
　　“忍足，不要打扰我……”男孩没有抬头，语气有一丝不耐，继而捧起女孩的头，激烈地拥吻起来，甚至，可以清晰地听见唇舌纠缠的声响。
　　他是谁……？
　　“嗯……向日君……最喜欢……你……”
　　“结菜，我也最喜欢你了。”
　　他是谁？
　　“岳人。”忍足无奈地再次开口。
　　男孩恼怒地抬头，眼睛发红，满脸的暴戾与冰冷，“都说了你不要——”
　　四目相对。
　　‘多多指教呢，向日同学。’
　　‘你是……侑士的前女友！’
　　‘小洛，我喜欢你！’
　　‘……’
　　‘我们交往——好不好？’
　　‘我最喜欢你了，岳人。’
　　‘小洛，我们结婚吧！’
　　小洛。
　　我喜欢你。
　　最喜欢你。
　　……
　　你呢？
　　……
　　……
　　岳人呢？我的岳人呢！？
　　你是谁？你是谁你是谁你是谁？
　　“你是谁……”
　　男孩起身，看也不看地把身边的女孩推到一边，撇嘴笑道：“这么快就把我忘光了吗？MA，先恭喜你终于当上继承人了，看来我这个跳板选得相当成功啊，水无木。”

　　Ｃｈａｐｔｅｒ XLV

　　
　　
　　迹部，这就是你所谓的，惊喜么？
　　不……
　　岳人是那个蹦蹦跳跳无忧无虑的孩子，是那个坦率好战的网球部正选，是眼神纯净喜欢脸红的少年，是会专心幸福地看着你，是会说“小洛我最喜欢你”……是暖风、是热焰、是骄阳……温暖你，甚至会灼痛你——
　　但绝对不是他！黑暗浑浊的双眼，满不在乎的表情，宛如花花公子一般的举止——不是！他不是！
　　他不是……
　　但胸口的疼痛又算是什么！？理智清醒而又疯狂地叫嚣——
　　清醒吧，他是！他就是他！
　　不要……
　　我不承认。
　　胸前被酒精沾湿的布料冰冷地贴在皮肤上，我飞快地转身，把头向忍足一侧微微转动，“……衣服脏了，我去换装。”
　　“呵，要逃吗？”
　　迈出的脚步被生生钉在原地，无法移动半分。
　　那只手，掌心火热而指尖冰凉，死死地拽住我的小臂，近乎粗鲁地把我扯到他的面前。
　　“看着我！”他伸手捏住我的下巴，另一只手托起我的后脑，我的头被他固定在双手中，挣脱不开，于是侧头闭眼。
　　“没有利用价值的我，你连看都不愿意了么……还是说和我在一起的过去就是如此可笑不堪？”
　　他的手掌在我脖颈上越收越紧，空气慢慢稀薄，我痛苦地仰起头，“……岳人……你先放开我……”
　　他冷哼一声，微微松手，转而抓住我的胳膊。
　　“岳人……”被他晾在一旁的女生这时凑上前来，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不满地撅起嘴，伸手欲挽住他的手臂。
　　“滚！”他不屑地吐出一个字，厌恶地抬起眉头，“还有，说过多少次了，不要直呼我的名字。”说完拖着我向天台走去。
　　在身后用力甩上天台的玻璃门，向日放开我，“喀嚓”一声将门锁上，把钥匙从锁孔里拔出，一个抬手便从天台上扔了下去。
　　“好了，现在我们可以在没有任何人打扰的情况下好好谈谈了。”他双手随意地插在兜里，领带松垮垮地歪在一旁，雪白的领口上鲜明地印着粉红色的唇印，那张半隐在阴影中的脸，竟透出一种令人发指的邪魅。
　　我退了两步，手指下意识地抓住裙摆。面前之人，已经不是我所熟识的少年了。
　　“岳人，好聚好散，我们已经没有什么好谈的。”
　　向日呵呵笑起来，一步又一步地慢慢向我近，我暗暗吸气，稳住身体，不让自己后退半分。
　　“好聚好散……好聚好散……真不愧是忍足的前女友……但我不是忍足！不会的……”身子前探，他的鼻尖几乎贴上我的鼻子：
　　“我、不、会、放、过、你。”一字一句，在唇齿间被咀嚼了无数次后，带着刻骨的恨意从他口中吐出，他眯起眼，灰蓝色的眼眸中一片深沉。
　　身上一阵阵发冷，我咬住唇，轻声道：“为什么你就是不明白呢？爱情不过就是这样的游戏而已。输了就是输了，重新开局就可以了，而我，不过是千千万万的其中一场，何必如此认真？”
　　“游戏——你把它称为游戏？”他的身形一僵，瞳孔瞬间收缩。
　　“难道不是吗？”我反问。
　　他盯着我，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好，好！既然是一场游戏，迹部可以，忍足可以，我为什么就不能玩呢！”
　　不是这样的……岳人不是这样的！
　　我抬手捂住他的眼睛，他的笑声戛然而止。
　　“不要这个样子……岳人，这不是你……变回去吧，变回那个无忧无虑快快乐乐的孩子，就当这一切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对不起岳人，真的对不起，我不奢求你原谅，你把我忘掉就可以了，把一切都忘掉就没事了……你一定可以的！你是个好孩子……变回去……”
　　我感到整个世界都在剧烈地颤抖，已经分不清颤抖的究竟是我还是他。
　　“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他忽然紧紧地抱住我，头深深埋在我的颈窝里，“小洛，我好喜欢你……我怎么能够忘记你？忘记我们在一起的回忆？那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光……”
　　“不要说了……”
　　“小洛，我不恨你……我怎么会恨你呢……只要像这个样子就可以了……只要能像现在这样……小洛我喜欢你喜欢你……你为什么不喜欢我呢……你为什么利用我！”他突然把我一把推开，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你要钱吗？要多少？我可以赚给你！你要至高无上的名誉吗？商界、政界？我也会给你！是我不够优秀吗？是我不够帅吗？我比不上迹部哪一点？你为什么喜欢迹部不喜欢我？你为什么不喜欢我！！！！”
　　“够了！不要再说了！”我尖叫着打断他，“岳人就是岳人……不应该这样的……你变回去就好了！变成原来的样子！我求求你变成向日岳人好不好？变回去……变回去啊！！”我抓住他的衣领，用手指使劲擦掉那块口红的痕迹。
　　“变回去，你就会是我的小洛吗？”
　　我怔住。
　　“变回去，你就会喜欢我吗？”
　　他握住我的手，把我的手放到他的脸上，深深地看着我，“只要小洛你喜欢我，我什么都会做的。告诉我，你怎么才会喜欢我？我什么都会做的……什么都会做的！”
　　岳人——对不起——
　　你要的，我给不起。
　　而我要的……你给不了。
　　“对不起。”
　　我还是给了他，最残忍的答案。
　　向日低下头。全身发抖。
　　他慢慢把我的手从他的脸上拿下来，然后抬起头，脸上是一抹古怪扭曲的笑容。
　　“小洛，不要恨我。”
　　他的身影忽然压下来，我被他按到地上。
　　在他的手碰到我背后的衣扣时，我感到冰凉的泪水从他的脸上掉落，一滴滴洒在我的胸前，火热地烧起来。
　　如果不能让你爱我，就让你来恨我吧。
　　因为爱和恨，从来只有一线之隔。
　　岳人，你是这样想的么？
　　他扯下领带，将我的双手按过头顶绑在一起，然后解下西服外套铺在地上，将我抱到上面。
　　铺天盖地的吻——激烈、缠绵，甚至是霸道，然而已经找不到当初任何一分羞涩。他耐心仔细地舔过我口腔的每一个角落，然后卷起我的舌头，不停地回旋搅动，在我躲闪的时刻咬住我的嘴唇，直到浓浓的甜腥味弥漫在唇齿间，他才松口，面带怜惜地用舌尖舔吮着我的唇瓣。眼泪顺着他的嘴角灌进我的嘴里，一片苦涩。
　　“不要拒绝我，小洛……只有你不可以……”
　　他的手指贴上我□的背部，依旧冰冷，精致而又脆弱的礼服在他的手中宛如一层薄薄的纸片。
　　“岳人，停手！你要是做了，我们就真的回不去了。”挣扎和抵抗宛如车前螳臂，无力而又苍白，他的手臂是如此坚固，将我禁锢于一方小小的天地中，不能撼动半分。男人和女人力量上的差异，在此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我不后悔。”他灼热的目光中带着视死如归的毅然，伴随着话音的落下，我的身上突然一凉。
　　我不是什么贞洁烈妇，我不是不可以接受和一个男人上床，而且这个人还是王子之一。可是他是向日岳人啊——他是岳人啊……
　　不该这个样子的！
　　是因为我么？因为我么！
　　浑身上下只剩下一件抹胸和内裤，我更加疯狂地挣扎，只觉得身上一阵冰冷，一阵火热。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岳人俯下身用嘴强悍地吻住我，不留给我任何机会，那只手终于滑下，伸到我身体最后的防线。
　　“唔……唔……”
　　眼前的画面开始模糊，我可以感觉到他呼出的气息扑在我的脸上，清晰地感觉到他的手指在禁地边不断徘徊肆虐，慢慢褪掉最后的屏障。
　　我宛如一条被按在案板上的鱼，被一点点去鳞剥皮，任人鱼肉。
　　“————”
　　全身僵硬。泪水，在他的手指进入我体内的一刻狂泻而出。
　　他的唇移到我的脸颊上，舔掉我的泪水，声音嘶哑：“小洛，没有想到，居然是在这样的情形下让你第一次为我哭泣。”
　　我不想哭的。泪水只是止不住。就像我无法控制胸腔里，那在呼吸时一深一浅的抽痛。
　　“要哭，就为我一个人哭吧。”
　　他复又低头，在我的锁骨上留下一片深深的吻痕，向下，舌头温柔地抵上胸前的花蕾，轻轻吸吮，身下的手指也开始□起来。
　　我知道，我的身体终将湿润，甚至会出于本能地迎合他的进入。然而，心中的干涩与疼痛将在精神上留下一生也不可磨灭的伤痕。
　　这不是一场欢爱。This is a rape.
　　那么，我算不算是自作自受？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两个人的泪水交融混杂在一起。我蜷起身子闭上眼，准备迎接这一场如暴风雨般疯狂的掠夺……

　　公告

　　
　　

　　Ｃｈａｐｔｅｒ XLVI

　　
　　
　　身下的地面冰凉，而在我身上游走的手指和唇片却是火热。意识从身体中渐渐抽离，那一股熟悉的□，带着糜烂的气味钻进我身上每一个毛孔。我眯起眼，全身好像浸在一片温暖而粘稠的水域里，那阵阵波浪温柔地抚摸我的脸庞，轻触我的身体。
　　我躺在地上，宛如世界上最听话的娃娃——肉体的愉悦而精神的痛苦。我无力反抗。亦无力享受。
　　紊乱的气息，滚烫的身体，迷乱的眼神。
　　“小洛……小洛……”他呢喃着，沉浮在欲海中，我抬眼，清楚地看到那朵名为欲望的毒花在他心上开花结果，侵蚀他每一条神经，腐烂他的灵魂。
　　岳人已经不在了。
　　这样的事实，残酷得让我无法停止流泪，宛如不竭的赫瓦格密尔之泉。
　　为什么呢？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爱情只是游戏啊，你为什么要这么认真？这个世界上哪里有着不朽的爱情？王子与公主的爱情只活在纯白的童话里，罗密欧与朱丽叶也不过是莎士比亚笔下的经典篇目。多少幸福甜蜜以悲伤收场，多少山盟海誓以背叛结束。谁真正忠于过谁？谁真正在乎过谁？谁又真正爱过谁！
　　——爱情是什么？
　　岳人，它什么都不是！
　　你为什么就是不懂呢？
　　“小洛……”
　　那一根火热抵住我的□。
　　“要记住我是你第一个男人……”
　　我伸手抵住他的胸膛，仿佛那样就能阻止那贯穿灵魂的刺痛。
　　———————————————————————————————————————
　　“Tezuka，这样好吗？”不二笑眯眯地随着手冢走出热闹的会场，踏入迹部家静谧的后花园。夜晚舒爽的空气让人精神一振，比起屋内，外面确实舒服了许多，不二脸上的笑容不禁加深。
　　手冢没有答话，静静地走在小路上，沐浴在月光的身影竟显得有些……落寞。
　　不二微微睁开眼，冰蓝的瞳色在夜色中一闪而过。没有多说什么，他上前一步，并肩和手冢慢慢向前走去。
　　很多时候，朋友存在的意义，只是陪伴。
　　在花园里走了一阵，手冢觉得心口的憋闷终于消失，便止住脚步，转头对不二道，“太失礼了，回去吧。”然而却取而代之地却是心头冒出的几分对自己的恼怒。
　　已经告诉过自己了不是么——她，是那样一个女孩，根本不值得他去交付真心。然而一向以自制力为傲的他，在看见她的时候竟然依旧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
　　太大意了。
　　伸手推了推根本没有下滑的眼镜，手冢冷冷地看着前方。
　　不该喜欢她的。他痛恨玩弄感情、以感情为游戏的人。爱情，是一对一的天长地久，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责任，是要全心全意地爱她保护她，不让泪水滑出她的眼眶，不让忧伤钻进她的心房……可为什么反反复复出现在脑海中的还是她的脸！？
　　不自觉地绷紧身躯，双拳紧握，琥珀色的瞳孔明明暗暗间竟透出几分金色。
　　“Tezuka，还记得我们曾经讨论过人究竟要遵从理智还是感情这个问题吗？”不二在这时开口，笑容温和。
　　被打断思绪，手冢脸上的寒冰愈加坚厚。
　　“我记得你当时很坚定地选择了‘理智’，这固然没错。但还记得我曾经说过的吧，有时候要倾听自己的内心，因为它们从不说谎，忽视自己内心的声音，可是会后悔一辈子的。”
　　“……那样就可以违反做人的原则？我不赞同。”
　　“但是人的感情是不讲原则的，Tezuka，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不会因为他是上帝或是撒旦而有所改变。”
　　“你会爱上一个十恶不赦的人么？”
　　“无论她是谁，做了什么，变成怎样，只要我爱她，我就会永远在她身边，守护她。”
　　“……”
　　“不过如果是水无木小姐的话，她可不是十恶不赦的人呢。”
　　“……”
　　“她的眼睛虽然复杂阴暗，却有一些非常纯净的东西存在。”
　　“……”
　　“还记得那天她拉得曲子么，没有一颗美好心灵，是无法演奏出来那样的琴声的。”
　　“不……没有——如此简单。”
　　“是吗？”不二摸摸下巴，皱起眉头，“你难道没有发觉，她眼底的脆弱和敌意吗？水无木，应该只是一个需要人保护的女孩而已啊。”
　　保护吗……手冢张开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除了握紧球拍以外，还从来没有抓住过任何东西。
　　保护。确实没有保护过她啊。没有伸出手去让她握住自己的手，只是让一个个男人站在他的身旁，这就是为什么她没有爱上他吗？
　　停——手冢国光，你到底在想什么！？不是已经决定要把她从他的世界彻底割离么！
　　手冢依然是万年不变的冰山脸，抬脚大步向前走去。
　　落在后面的不二忽然“咦”了一声，“Tezuka，那不是向日君吗——还有……”
　　心碎并不一定是一个过程，很多时候，只需要一个转身。
　　手冢国光是青学的王者，而王者并不需要心碎的存在。
　　所以，他只是瞳孔收缩，只是双唇紧闭，只是……全身发抖。
　　他开口，想叫不二离开这块让他窒息的地方；他拔腿，想要逃离这随时会让他崩溃的情景……
　　不应该是这样的……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想闭上眼，却无法转动眼球，只能无助地让那两具纠缠的身躯印入脑海。
　　可以死心了吧，手冢国光。已经，什么都，无可挽回了。
　　不二睁开眼，双眼如同湛蓝的坚冰，“等一下……情况似乎有些不对。”
　　眼前，手冢的身影已然越过花丛，向天台跑去。
　　———————————————————————————————————————
　　双腿被屈辱地撑开，他俯下身子。
　　炙热，一寸寸挤入我的身体。
　　所有的呼喊被堵在喉咙中，指甲抠上他的后背，我能感到指尖传来温热的湿润，血液渗进指缝。
　　他在那一层阻隔之前停下，深深地看着我，脸上挂起心满意足的笑容，恍如一开始纯洁无暇的少年。
　　这个样子，你就会快乐吗？
　　这个样子，你就会变回向日岳人吗？
　　“小洛，我爱你。”
　　十指相扣。
　　谁说过的，我闭上眼，就是天黑。其实，或许这个样子自欺欺人活着，是最轻松吧。
　　就这样吧。真的，已经无力再去反抗。
　　……
　　……
　　“向日岳人！！！”
　　“啊……”
　　交融的身体被猛然抽离，剧烈的疼痛感让我惨叫出声。一件温暖的西服从天而降，紧紧罩住我的身体，然后那双有力的臂膀将我死死按在怀中，一只手抚上我满是泪痕的脸颊，滚烫的热度——泪水就好像在那样的温度里蒸发掉一样——
　　是他。
　　于是，没有任何缘由，泪水流得更加汹涌。
　　“向日岳人……你真是，真是太让本大爷失望了。”轻柔的话语，甚至是称得上温柔的语调，却让人不由得，汗毛直立，唇寒齿冷，“你已经不是那个本大爷认识的‘向日岳人’了，也不是本大爷一心维护的队友了。”
　　“呵呵……维护？迹部……如果不是你……不是你小洛会被抢走吗！？”
　　“岳人！我说过的，她不适合你，她要的，你给不了。”
　　“那你就能给了吗，忍足？真是好笑——就是你，是你伤害了小洛！是谁玩腻了甩掉她？是谁让她遭遇车祸失忆的？（注：自杀这件事对外宣称一直是车祸，几人里只有岳人不知道，不知各位看明白了没有）是你，忍足侑士！还有你手冢国光，不爱小洛为什么要用婚约捆绑她？让她倍受煎熬，每每总是要考虑到你的感受，可是你根本就不在乎！你们——你们凭什么在她身边！！！！你们爱她吗？你们有我爱吗！？我才是这世界上最爱她的人！小洛是我的、我的！！你们都统统滚蛋见鬼吧！！！！”
　　“向日岳人！给本大爷把衣服穿上，别在这里发疯！你现在的作为又有什么资格来说我们？你想毁了水无木吗！？今天有多少各界名流？这件事情如果走漏了风声，你让她如何面对世人？如何在日本待下去！？你看看你在做什么！？你在□你爱的你女人！”
　　“……我没有……我是爱她的！我没有！！”
　　“可是即使是那样，你也不能用爱的名义来伤害你最爱的人。”不二清澈的嗓音宛如一抔清泉，淡淡地浇熄了所有的争吵。
　　“没事了……没事了……不会有人再伤害你……”他低下头，手掌盖住我的眼窝，我从没有听过他如此温柔的嗓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慌乱和抖动，却是坚定依旧。
　　我慢慢伸出手，抓住他的衬衫，然后探向他的心口。
　　扑通扑通，那样慌乱的心跳——
　　手指就在那里，攥住那块布料，一点一点收紧成拳。
　　“不要哭。”他说，“已经没事了。不会再出这种事。不会再让任何人，来伤害你。”
　　……
　　“我保证。”

　　Ｃｈａｐｔｅｒ XLVII

　　
　　
　　说到底，他，还是个自私的人吧。
　　自己得不到的东西，就算是毁坏，也绝不允许他人染指。
　　所以，他把她推到岳人面前，再把迹部带到他们面前。
　　卑鄙，呵。
　　他承认。
　　但是只要能够达到目的，手段什么的，无关紧要。
　　只是没有想到，岳人竟然会疯狂到做出这种事情——真是小看他了。纵使悲喜不露于色的迹部，一向漫不经心的面庞竟然会暴怒至此……
　　呀咧呀咧～真是一出好戏。
　　想必如此剧本，就连观月初也会败在他冰帝天才的名号下，自愧弗如了吧。
　　两败俱伤。正如他期望的那样。
　　抬起头。她就那样无力又破败地躺在他眼前，在触手可及的距离，在毫无抵抗的时刻。雪白的肌肤上满布血色的吻痕，被情 欲浇灌过的身体由内而外散发着淫靡的味道。
　　多么美丽，多么诱人……
　　水无木璃洛，严璃洛，不管怎样他都无法放手呢。
　　没错，他喜欢此时此刻的她。没有了那一层精致的伪装，没有精明，没有骄傲，没有冷淡，更没有拒绝——他伸手便可以掌握她，全部。
　　多么……美妙。
　　面前的迹部拉起伏在她身上的岳人，双手紧紧卡住对方的喉咙，而这一拉一扯，带起她如小动物般的低咽。
　　随着那一声呻吟般的惨叫，鲜血，刺目的，顺着她光洁的大腿缓缓留下。
　　红。白。如此强烈的颜色对比，晃得他一个愣神，甚至捕捉到了岳人脸上那一闪而逝扭曲的快意和满足。
　　而他完美的剧本，就在他这一个愣怔的瞬间严重地脱离了他的控制：一个最不该出现的人竟然出现在这里，挡在他的面前，挡在了他和她的之前——
　　——Tezuka Kunimitsu。
　　心里念这个名字的时候，一定是咬牙切齿的吧。
　　他可以感觉到刚才那因兴奋而沸腾的血液一个翻滚便凉了下来。他看见他脱下西服的外套裹在她身上；他看见他解开她的禁锢把她纳入怀中；他看见他伸出手去抚上她那一直淌泪的眼睛——而这一切——明明、原本、都应该是——他——的！
　　可恶……
　　手冢国光，你不是青学的面瘫冰山么？你不是扬言绝不会将高中三年的时光浪费在感情上么？你不是自诩网球第一责任第一的青学支柱么！？
　　你现在在干什么！？你在干什么！！
　　迹部和岳人争吵起来，有些心不在焉地回了一句，他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两个人身上。
　　他看见她哭泣，他看见她抓住手冢的衬衫，他看见她探向手冢的心口……
　　为什么你会在他面前哭得更凶？
　　为什么你会毫不排斥地靠在他怀里？
　　为什么你会宛如依赖般地贴上他的心脏？
　　又为什么，这一切的一切和谐得竟如另一个世界般将他剔除在外没有任何插足的余地！
　　他在他面前抱起她，甚至没有看周围一眼。
　　“等一下，Tezuka，”迹部转头，身上那一股高涨的戾气和王者之气将岳人生生逼开，灰色的眸子称得上是平静，“出了这种事情，外人是不方便插手的。”
　　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讲，手冢都是外人。
　　“我知道。”手冢淡淡地回答，不软不硬的话语态度却是坚决异常，“所以我不会以一个无关之人的身份来插手。”
　　迹部微微挑眉，眼中写满对手冢的立场的质疑。
　　“……虽然很愚蠢，但我还是要问。”手冢低头看了一眼已经陷入昏睡的璃洛，声音不自觉地放轻，“迹部，她对于你来说，究竟算是什么？”
　　她对于他，对于他们，究竟算是什么？
　　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有想过。
　　恋爱，不过是各取所需，新奇却又短暂的游戏罢了，重要的是他能从中获得无尽的快乐和满足。周旋于各个女人之间，责任之类的从不考虑——那没有必要。他，忍足侑士，在乎的只有自己的感受，就连网球，也不例外。像手冢那样的坚持，真田那样的梦想，他是没有的。网球，仅仅是让自己快乐的运动，如果有一天厌倦了，很轻易就会放下吧。
　　他的未来注定要接手医院，在父母的选择中挑选结婚的女子。
　　那么，在被束缚之前，为何要作茧自缚呢。
　　……水无木璃洛。严璃洛。
　　两个截然不同的女人，在心中却有一些完全相同的本质。
　　水无木是个单纯的女孩子，纯净善良得让人望而却步，有了爱就可以满足，以为真爱无敌，可连什么是爱都分不清楚。
　　一个新鲜的，有趣的，单纯的，不懂他游戏规则的女孩子。
　　即使可以不断带来新奇的感觉，但是，即使换了另外一种形式，三个月后，他还是强烈地感受到那一种名为厌倦的东西一如既往地在心底滋生。
　　嗯，厌倦的话，甩掉就可以了。
　　对于她来讲，这样比较好。他们，太不同了。
　　所以，才会毫不犹豫地勾来新的长腿美女，若无其事地出现在她面前。逗弄她似乎成为一种习惯，心中甚至有了一丝隐隐的期待，期待着，她的脸上会出现什么样的表情。
　　呵呵，他从来不承认自己是个好男人。
　　男人？对——没有和自己上床的女朋友，她是第一个。
　　那一天，现在想起来，记忆已经开始模糊了。唯一只记得她那一双黑亮的眼睛，带着近乎绝望的哀伤。
　　‘侑士……你是爱我的，对不对？’
　　‘啊，当然，我爱过你。’
　　‘为什么？告诉我一个理由！’三个月来，她终于露出一个和之前千千万万女人一样的表情，那种，会让再漂亮的女人也变丑的愤恨嫉妒。
　　‘理由？可能是我烦了吧——要不然就来个三人约会？虽然以前也有过，但是小洛是第一次吧。’
　　不出意料地转头跑开。
　　身旁的女伴传出咯咯的笑声，他搂住女人的腰，低头一记热吻。
　　然后，传来她出车祸的消息。
　　失忆。
　　又是一局，结束了。
　　全国大赛以青学的胜利落下帷幕，天气转热，升上高中。四个月的时间，他换了八个女朋友。
　　生活，一如既往。
　　偶尔，会想起水无木。希望她失忆后，能有所长进。但是，这几乎和他爱上男人一样不可能。
　　然而，再一次的见面，让他第一次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欢男人。
　　水无木璃洛变了。
　　变得让他再一次想占有她。
　　他能嗅出她身上有几分和他相同的味道。这一次的游戏，会很有意思。血液中燃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激情——棋逢对手的感觉，而每一次看见她，就会产生更加强烈的征服欲望，就算身边有虎视眈眈的岳人，手冢，迹部……
　　哼，就算是使用再卑劣的手段，他也要把她弄到手。
　　从没想过原因这样处心积虑不择手段的原因，或许仅仅是欲望的驱动。他显然更不想探究原因。只因自己想这样做，不可以么。
　　他在乎的，一直只有自己啊。
　　“迹部，她对于你来说，究竟算是什么？”
　　这种问题从手冢嘴里问出来，还真是他不敢想象的。
　　迹部……沉默。
　　和他一样，完全无法回答呢。
　　“那么Tezuka，她对你来说，算是什么？”扯动脸部僵硬的肌肉，露出笑容，反问。
　　手冢垂下眼，身体一僵，嘴角因为肌肉的紧张而抿成一条紧紧的直线。
　　似乎，是有些难以脱口的答案。
　　“她是……”
　　快说吧，手冢，答案，究竟是什么？
　　“……我喜欢的女孩子。”
　　时至今日，桓亘在他们三人之间的窗纸终于捅破了。
　　谜底——
　　是爱。

　　Ｃｈａｐｔｅｒ XLVIII

　　
　　
　　有多久没有回——“家”了？
　　我看着熟悉又陌生的房间，嘴角不禁溢出一丝讽笑。
　　这是水无木璃洛的房间，几个月前，我来到这个世界第一次睁开眼的地方。原来粉色的墙壁现在换成了淡蓝色的墙纸，小女生的公主床、蕾丝边被换成简约大气的黑白家具，透出几分摩登风格的清冷。
　　只是这间房我并没有住很久。
　　开学就被水无木夫妇打包到手冢家，而之后的一个多月，却又是在迹部家住的。
　　居无定所的漂泊，倒是格外符合穿越者的身份。
　　百叶帘间泻出几缕阳光，我看看床头的电子表，7：13，是时候该起了，却在抬腿的瞬间感到下 体一阵撕裂般的疼痛。
　　啊啊，第一次，永远都是很痛呢。
　　我闭闭眼，压下那团呼之欲出的记忆，习惯性地弯起嘴角。人生果然是开始走下坡路了，上辈子的第一次，记忆中的疼痛至少与快感是成正比的。
　　一瘸一拐地走进浴室，打开喷头，巨大的水流砸在身上，皮肤上微微的刺痛感让我皱起眉头，隐隐地在提醒我制造这些伤痕的主人彼时是多么的用力。
　　就这样站在喷头下，任凭水流一遍又一遍地冲刷着身体，我有些茫然地看着已经发皱的指尖，忽然觉得全身沉溺在水中，这样的感觉一定很好吧？
　　突然冒出来的念头让我嗤嗤笑出声来，宛如孩子找到了世界上最好玩的玩具。我也不知道心中为何会涌出这阵简单而又冲动的欣喜，但仿佛不把这件事完成就会立刻死掉一样，我诚实地遵从自己内心的渴望，弯腰堵住浴缸的塞子。
　　水很快就放好了，我没有关掉龙头，侧身慢慢滑坐进浴缸，然后不受控制地一点点让热水漫过我的脖颈，下巴，鼻子——直至头顶。
　　我在水里睁开眼，浴室的天花板突然高耸起来，在水波的荡漾中好像另一个世界的彼岸。
　　另一个世界……
　　我吐掉嘴里的空气，温热轻柔的水波顿时变得滔天汹涌，争先恐后地从我的口鼻灌入身体。
　　近乎有些贪婪地吞咽着狂涌的温水，鼻子酸涩。我能听到气泡噗噜噗噜向上翻滚的声音，胃里好撑，身体现在一定全部被注满了水吧……胸口越来越憋闷，肺部就要被水挤爆，眼前阵阵发黑，太阳穴在一下下清晰地跳动……身体本能地要向水面挺起，我在慌乱中抓住浴盆的把手，右手卡在缝隙中，身体在水中一个翻动，脸面朝下。
　　水，水，水……铺天盖地的水。
　　……好痛苦。
　　可是现在痛过了，以后就不会再痛了。
　　恍惚中，我听见有人叫我的名字。
　　璃洛……
　　“……”
　　我被提出水面的一刻呕出了一大口水，充斥在鼻腔里的水滴滴答答地落回了浴缸。
　　空气。
　　我张嘴深深吸气，瞬间疯狂地咳嗽起来，一口又一口，刚刚灌进的水从嘴里鼻腔里又狂涌了出来。
　　“你在做什么！？”
　　暴怒的吼声刺穿我的耳膜，我被一把领出浴缸，横空抱起，然后一阵天旋地转，近乎野蛮地被扔回了床上。
　　“唔……”眼前依旧阵阵发黑，缺氧让我的头痛得快要炸掉，而他野蛮的动作更是让我痛得蜷起身子。
　　“哼，你还知道痛！”他冷笑，冰冷的声音自我头顶落下，下巴被揪住，脸被迫地面向他，“想自杀？我告诉你，在我床上绝对要比自溺快得多！！！”
　　“呵……”听到这里，我张开嘴，闭着眼费力地吐出一声轻笑。
　　“你想试试么？”
　　身体被托起，用床单裹住，一举一动间已然轻柔小心了许多，我抬手，顺着他的胳膊环上他的肩膀，感觉到他因我动作的停顿，我慢慢收紧双手，将脸贴上他的脖子。
　　“龙弦，咳……我以为你是个绅士，可是你刚才……咳咳……却像个土匪……”
　　“……”
　　“我以为你会说……才十六岁……眼光要放远，人生还很长……咳咳咳……咳……”
　　“不要说话了。”
　　“龙弦，我失身了呢……”我蹭了蹭他的脸颊，双手抱得更紧。其实，我不在乎的，我只是……只是累得再也走不动了。
　　他没有说话，抬手抚上我的头，指尖伸进我湿漉漉的发丝。
　　“我嫁不出去了……”我曾答应自己，要赌最后一次。可是还没有开始，就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对不起，我已经害怕了。我这样的人，恐怕是没有获得幸福的资格的……二十几年的时光，生活已经教会了我不再相信。
　　“……不会的。”
　　“真的吗？”而现在我已经坚持不下去了。
　　“真的。”
　　其实。我好寂寞。我好害怕。我真的希望有谁可以来爱我。无条件地爱我。不是因为我漂亮。不是因为我家有钱。容忍我所有的任性和缺点。爱我宠我只是因为我。看着我想着我只有我一个。
　　对。我不相信爱情。没有人从没有人能做到。
　　父亲做不到。齐颜也终究抛弃我而去。
　　后来又来了谁走了谁。
　　为什么你们都那么潇洒。为什么你们都会像爱我一样再爱上别的女孩子。
　　为什么就没有人能一直爱我爱我爱我到死。爱我到天荒地老宇宙洪荒。
　　你们其实都不爱我。
　　都。不。爱。
　　所以。爱情只是游戏。是游戏。大家好聚好散。你怎么可以认真呢。不要傻了。没有人会爱你。只爱你一个人。
　　不要信他们。
　　爱。根本就不存在。
　　——爱情。你们玩得好。那么我就要比任何人都玩得出色。
　　我才不在乎。我不在乎。我。不。在。乎。
　　……
　　可是。为什么。终究。没有一个人能爱我呢。
　　为什么你们看不见。其实。我比任何人都想得到爱啊。
　　龙弦，对不起，我只是太迫切太迫切需要有人来爱我。你只是刚好在再也支持不下去的时候，出现在我的身旁。龙弦，对不起，如果我不依赖你，我真的没有办法再走下去了。对不起，龙弦，我又要做任性的事了。我要在你的身上，赌下我的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了。如果你也不能爱我。那么我将再无留恋。
　　对不起。
　　“……别哭了。”他把手放到我的后背上，顺着脊柱一点点摩挲。
　　我收紧双臂，死命抱住他，用脸颊蹭着他，就如抱住最后一丝救赎。
　　“龙弦……”我的声音在抖，我推开他，扯掉他的眼镜，望着他的眼睛，泣不成声，“来爱我好不好？爱我好不好……”我仰起头，近乎于疯狂地吻上他的嘴唇。
　　手下的身躯由紧绷渐渐变得松弛，霸道的舌头强势地抵进我的喉咙，翻卷着，扫过我的上颚，略过一排排牙龈，宛如吞咬般在我的口中攻城掠地。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么？”他离开我的唇片，温热的气息喷在我的耳边。
　　“我很清醒。”
　　“那么，请你做好承担这句话的一切准备。我不知道你在透过我看着谁，不过，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我比他，要卑劣得多。”
　　只要你爱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求求你。无论是谁。请你来爱我。

　　Ｃｈａｐｔｅｒ XLIX

　　
　　
　　我好像回到了我的十八岁。
　　人生中最灿烂美丽，却是最堕落的年华。
　　当我坐在办公桌前扣上笔记本电脑的时候，突然就有了这样一种错觉。
　　瞥一瞥镜子里精致却不真实的妆容，我淡淡一笑，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夹着烟头的动作依旧熟练而老道。
　　对，这样的感觉才对。
　　我是严璃洛。
　　水无木的母亲在出事后的第二天就出现在了我的面前，甚至连我名义上的父亲，水无木俊，都从欧洲赶回，生怕他们的女儿会第二次割破左手的动脉，从此再也不醒人世。
　　我只觉得可笑，然而，却是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每一天和龙弦在一起，然后，恢复上一世严璃洛的姿态。
　　对于我突然之间的改变，身边所有的人都采取一种放任纵容的态度。他们沉默警惕，并且小心翼翼。在他们眼中，这不过是受到强烈刺激后性格的转变，而这样的转变，起码比死亡要好上千万倍。他们选择视而不见。
　　很好。就算是现在有人跳出来指着我说我不是水无木璃洛，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我什么都没有。
　　“总裁，董事长来了。”门外的秘书礼貌地敲敲门，声音战栗而且谦卑，只因我残酷狠绝的手段。
　　我嗯了一声作为回答，走到落地窗前，打开窗户，让窗外冰冷的空气驱尽这一室的烟味。爷爷他，不喜欢我抽烟。
　　———————————————————————————————————————
　　还记得第一次踏进这家公司的时候，那帮MIT过气的元老已经被龙弦修剪得差不多了，但是留下的员工还是过半。或许趋炎附势是人的天性，这些员工倒是很快就适应了新的改变，从以前的畏首畏尾马上变得牛气哄哄。由于我一直隐退幕后，MIT的事务大大小小都由龙弦出面处理，所以除了几个高层，基本上没有人知道这家公司真正的老板是我——一个年仅十六岁的小女孩，所以，当我走进公司然后被凶巴巴地拦下后，并没有感到丝毫意外。
　　漂亮的女接待傲慢地从头到脚扫视我一眼，看见我不菲的衣装，才慢慢地开口：“小姐，这里是AT旗下的MIT证券，请问您有何贵干？”
　　我来管理我的公司，需要你来盘问？
　　我微微一勾嘴角，懒得多看她一眼，抬脚便向里走去。
　　“你找哪位？”两个保安把我拦住，身后又传来那个凶蛮骄横的声音，“你有预约吗？”
　　已经可以预料到接下来的台词，我忍住心中的不耐，掏出手机拨通了他的电话，“Ken（龙弦：Ryuken，此处昵称“弦”），我不知道你人事能力居然有这么差，竟然将个蠢货放在接待处——你找死吗？”
　　不到两分钟，龙弦从电梯里匆匆跑出来，在我面前九十度鞠躬，“抱歉，总裁，属下失职了。”接过我的公文包，他冷冷扫了一眼面如死灰的接待，不理会周围员工的抽气声，跟在我身后走进了专属直梯。
　　“Ken，员工再洗一遍，我的公司里绝对不允许有一个蠢货出现。”我垂眼，看着玻璃外城市在脚下缩小，心中慢慢生出一种莫名的孤寂与寒冷。
　　“怎么今天突然想到要来公司？”龙弦的双臂从身后环上我的腰，清瘦的下巴搁在我的颈边，在我耳上轻轻印下一吻。
　　“没有事干……而且，我想和你在一起。”
　　龙弦没有回答，低下头去，冰凉的唇片在我的颈上辗转，过了半晌，他忽然抓住我的左腕，低声道：“迹部景吾还是没有把钥匙交出来么……”
　　我沉默。
　　“没关系，今天我就会找人把这手镯锯断。”
　　伴随着“咚”的一声，电梯停稳在30层。
　　“Lois，既然你选择了我，就要把其他男人从你的生活中清扫得干干净净，明白么？”他放开我，背影俊秀挺拔，却是冷酷异常，“我不会打扫，只会重新装修。你不希望看到第二个向日岳人吧。”
　　我咬住嘴唇，终究是更紧地握住他的手。
　　———————————————————————————————————————
　　向日岳人……
　　可以看见自己的影子……所以，我不怪他。
　　熟悉的味道在唇齿间蔓延，回过神来才发现不知何时竟又点起了一根烟。我举起烟头，看着火星明明灭灭。
　　“丫头，你怎么又在抽烟！”迹部老头推门而入，一脸不赞同地看着倚在窗边的我，狠狠皱眉。
　　我一吐舌头，马上把烟头摁熄，“我本来就抽烟的。”
　　“住嘴！以前怎么就不见你抽！自从……”满脸的怒容却在这两个字脱口之后消匿无踪，他长长叹一口气，不再说话。
　　我真的不在乎的。您明白。
　　“爷爷，听说向日的企业被迹部收购了？”
　　“嗯……不过，景吾也仅仅是收购而已。”
　　“怎么。”
　　“真正搞垮向日家的，是龙弦。”
　　我笑了。因为他，在乎我。
　　我又想起他曾经和我说过的‘你不希望看到第二个向日岳人吧’，居然在那么早之前，就已经开始计划了。
　　也就是说，从KH股份狂跌到向日父母出意外事故的一系列事件，竟然都是他一手策划的。
　　可怕的男人。
　　“有句话叫做‘得饶人处且饶人’，龙弦他，做得太绝了。”我忍住抽烟的冲动，叹一口气，“您劝劝他吧。”
　　迹部老头眼中有几分闪烁，他摇摇头，轻叹道，“我现在真的不知道这一次我是不是又做了错事，龙弦那个孩子的爱，从小便是包裹在强烈的占有欲中的。到了最后，你或许会觉得窒息。”
　　“窒息……呵，或许我就是需要被人占有，才会觉得安心吧。您不要担心了。”
　　现在的我，过得很好。
　　MIT在龙弦手中宛如一列加快行驶的列车，很快便隐隐透出了与AT证券日月分辉的兆头。
　　我和他经常在公司一待便是一个星期，由于事物的繁忙，不得不从AT内部再物色出一名新的总裁助理，而这之间的空隙，则由渡边孝南的新任秘书不二由美子暂时补缺。
　　不二由美子是个聪明的美人，可惜我对她无半分好感。原因很简单——她姓“不二”。
　　而我讨厌，以任何形式与王子有关的东西。
　　然而这件事还是发生了，一如我曾设想得一样。
　　星期四下午举行每季度的AT集团董事会，龙弦以我太过年轻为由，代替我参加了会议。
　　这是一场硬仗。无论是MIT，龙弦，还是我，都属外来。然而现在，这股新鲜而又中坚的力量在AT集团中所占份量越来越大，股东以及董事们的骚乱和排斥实属正常现象。
　　实在不想继续闷在办公室里抽烟，我走出办公室，来到走廊上的休息区，百无聊赖地翻着杂志，发呆。
　　“唔，水无木小姐？”
　　我抬头。
　　啊，是那个温柔如水的清越少年啊。
　　“好久不见呢，水无木小姐。”他嘴边的弧度加大，却是没有任何温度的提升。
　　我抽出一根烟，熟练地点火，直到吐出第一口白烟时心中才无端地平静。
　　“你变了很多。”他的视线在我的脸上和指间停留了两秒。
　　我灿烂一笑，“是人总会变的……不二，要不要来支烟？”

　　Ｃｈａｐｔｅｒ L

　　
　　
　　“……好啊。”
　　不二偏了偏头，出乎我意料地伸出手。白皙修长的手指，干净的手心上有一层薄薄的茧子。
　　吐出一口浊气，我垂下眼，过度用力地把烟蒂按成两截，淡淡道，“开玩笑的。你姐姐出去开会了。门在你身后，请便。”
　　究竟又是哪个蠢货把他放进来的。
　　“啊啦，水无木小姐还真是不欢迎我呢。”
　　我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扣上杂志，抬眼看他，“有话请直说。”
　　“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只是想提醒一下水无木san，就算是真的很讨厌我们，也不要太过得寸进尺了。”
　　莫名其妙。
　　我有些讥讽地笑起来，“不二周助，开口说话前先掂掂自己的斤两。”
　　闻言，那一双迫人的眼眸终于睁开。
　　“或许忍足向日亏欠你，但是Tezuka没有。就算是他曾经放弃你，这也不是他的过错。”
　　“你究竟在说什么？”
　　“呵呵，即使到了现在还是不肯承认么。”不二走到我面前俯下身来，蓝色的眼眸清澈却是无底，两条手臂带着强烈的压迫感撑在我的耳边：
　　“手冢珍视的网球——请不要再夺取他的梦想了。”
　　心跳一顿，有什么东西快速地从我心头掠过，我维持着冷笑的表情，抬手碰了碰他冰凉的脸颊，“不二周助，你太看得起我了。而且我认为我的态度已经够明确了——彻底退出你们的生活，这还不够？”
　　“是么，既然如此，那就要请水无木小姐管好您的，助理呢……”
　　我抿起嘴唇，半阖上眼，无声地叹息。
　　果然是他。
　　“到底出了什么事。”
　　“我认为，水无木小姐还是亲自去看为好。”
　　去，还是不去……
　　手指握紧又松开，一次又一次。
　　好吧，我不喜欢欠人人情。
　　手冢，最后一次了，从此以后，你我再无任何瓜葛。
　　出租车的目的地，竟然是东京都市立第二医院。
　　身后的不二关上车门，我站在人流来来往往的大门前，看着砖红色的住院楼，耳边反反复复的是不二在车上说过的话：
　　“先是来自学校的压力要求退部，紧接着本来准备转入职业网坛的日网协会举荐资格也突然取消，然后就是一个星期前，手冢在回家的路上被人袭击，幸好及时得到治疗，否则以他手臂的情况，恐怕以后再也无缘球场了。”
　　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只是觉得胸口有些发闷。喘不上气。
　　医院的走廊里总是飘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有缓慢移动的患者，也有来去匆匆探病的家属，忙碌的是穿梭在人流间的护士和医生。或许是太接近死亡的地方，这里的空气格外凝重和肃穆。
　　手冢的病房是单人间，在住院楼的南侧。因为是一等病房区，走廊的环境明显比北侧要好上很多，来往的人也相对稀少。我跟在不二身后，一路七拐八绕，终于停在了一间病房前。
　　门上挂着铜色的门牌：512。
　　脚下，忽然就沉得迈不开步子。
　　“想逃已经晚了呢。”不二侧头停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有几分冷酷的意味。他弯起手指，轻轻扣响了门扉。
　　“请进。”
　　清冷的声线透过门板传来。不过是两三秒的间隔，我却恍如等待了一整个世纪。
　　没有一丝犹豫，一只瘦削的手扣住我的手腕，脚下一个跟跄，我被不二拖进了病房。
　　正对着房门的是窗户，午后的阳光斜斜地伸进屋来，窗台上摆着吊兰，旁边放着几个花瓶，插满了金桔、康乃馨和六出花，被阳光晒着，散发出浓郁的香气。
　　我盯着那沐浴在阳光下的花朵许久，直到不二把我的手腕攥得生痛，才转眼向病床上看去，正对上那双掩在镜片后复杂的凤眸。
　　“手冢，今天感觉怎么样？”
　　“嗯。”
　　他颔首淡淡地应了一声，移开视线，右手合上书，放到旁边的柜子上。这时我才注意到，手冢的整只左臂被绷带石膏裹得严严实实，右臂似乎可以活动，额头上也有几处擦伤，用纱布包扎着，差一点就伤到了眼睛。
　　不二松开我的手，扬起嘴角笑了笑，走到窗台边，“今天来得匆忙，没有买什么东西，我去给花换水，你们慢慢聊。”
　　门被关上，走廊外的脚步声渐远，病房里再一次恢复了安静。
　　“招待不周，请坐吧。”他示意了一下对面的沙发，右手撑着床面挣扎着直起身来，面上虽还是那副不变的冷淡表情，眼中却闪过几分痛苦的神色。
　　身体比理智更快地反应过来，手已经扶住了他的肩膀，我愣了愣，压下心底涌出的恼怒，冷声道：“不要动。”在他僵硬的片刻，摆正他身后的靠枕，扶着他的肩膀慢慢地坐直身体。
　　鼻尖传来熟悉的味道，那种属于他的，特有的，少年的清新。
　　是这个人，给了在我这个世界上的第一个拥抱；也是这个人，在那个深夜把虚弱的我从冰凉的地板上抱起；还是这个人，在我最不堪的时候——
　　脑海中突然出现一双鄙视的眼睛。
　　够了……不要再想了！
　　我猛地放开手，退后一步，一下子踢翻了身后的椅子。
　　“砰”的一声，震得耳膜发痛。
　　手冢一惊，倏地转过头来，我不知道此时自己的脸上究竟是什么表情，他怔怔地看着我，脸上第一次浮现出如此明显的痛苦，只是一瞬，便又恢复了平静，半晌，他开口低低地问了一句：“没事吧？”
　　“啊……抱歉。”
　　我转过身，指尖颤抖着，扶起地上的椅子。
　　可以了。足够了。今天该回去了。
　　“只是想来看看你，没有什么别的事情。”我摆正椅子，双手撑着椅背，微微低头。
　　他点点头，看着我，不说话。
　　“好好养病，注意身体……那，我就先走了。”
　　一步，两步……房门在我面前一点点接近，我知道身后的距离越来越远。
　　“少抽点烟。”
　　手握上冰凉的门把，身后传来他的声音，我拉开门。
　　“再见。”
　　那一声“再见”被我关在身后，我一点点蹲下身子，抱住自己的肩膀。
　　是了，手冢国光，再见。
　　再也不见。
　　谢谢你。还有，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既然躲在这里哭，为什么不进去呢。”
　　我猛地抬起头，不二抱着一个花瓶，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我，见我干涩的眼眶，他睁开眼，嘴边温柔的弧度终于消退。
　　“我先回去了。”我干脆地站起身，却被他一把按在门上。
　　“水无木小姐，你要逃避到什么时候？”
　　“逃避？不二周助，你到底要我做什么！”我挣不开他，索性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你以为我想让他放弃梦想？你以为我想要他变成这个样子？你以为我想要让他像个残废一样躺在这里！？”
　　“呵，难道不是么。”
　　我气急，抬手，狠狠地甩了他一个耳光。
　　然而，他的手没有松开，反而一把勾住我的腰，再一次把我拖了回去。
　　“即使是这样，今天也不能放你回去。”
　　“放手！！”
　　“水无木，你究竟为什么那么害怕接近手冢呢？”
　　身子一颤，我死死地瞪着他，不二看着我微微笑了笑，手已经握住把手。
　　“不要！”我一把抓住他的手，“够了！不要开！”
　　“那可不行呢，我今天可是费了那么大的力气终于让你走到这里。”不二松开右手，花瓶咚地一声滚落在地上，清水迅速晕开，漫了一地。
　　我慌乱地抓住门框，疯狂地挣扎着。
　　不要！
　　不能再进去了。
　　明明，已经下了那么大的决心——不再见他了啊！
　　“不二，放过我吧……不要让我再见他……不要让我再见他啊！”我抱住面前清瘦的少年，终于哭出声来。
　　“……对不起呐……”
　　门在我身后打开。
　　“Tezuka！？”
　　我回过头去。
　　手冢艰难地撑着门框，冰冷的眼神落在抓着我的人身上，没有血色的唇片吐出短短二字：
　　“不二。”
　　“抱歉。”
　　不二松手。
　　“你，走吧。”手冢闭上眼不再看我，额边有冷汗落下，撑着门框的双手渐渐下滑。
　　走吧，严璃洛。
　　你对他，已经仁至义尽。
　　你们两个已经不欠对方什么了。
　　走吧。你不是已经下定决心了么。
　　你到底在挣扎什么？到底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最后一次。就最后一次……
　　我无法控制地伸出手，上前一步托住他滑落的身体。
　　“水无木你看好他！”不二说完拔腿向值班室跑去。
　　他的重量压下来，头有些无力地垂在我的颈边，我不得不从他的胳膊下穿过，以拥抱的姿势撑住他的身体。
　　慢慢的，一只手臂环上我的后背。
　　“璃洛。”他叫我的名字。
　　“嗯。”
　　“我喜欢你。”
　　全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不见，我仰起头，抑制着喉咙里的哽咽，眼眶里的泪水一滴一滴落下。
　　“……嗯。”
　　“不要哭。”
　　“嗯。”
　　一个怀抱的距离，究竟有多远？
　　你看，你我之间没有桓亘着生死，也没有谁掩埋自己的心意。
　　但是抱歉，这样的我怎么能和你在一起？
　　足够了。谢谢你曾经走入我的生活，谢谢你曾经带给我的温暖。
　　这样就可以了。
　　相聚然后分离。
　　你还是你。
　　我依旧是我。
　　没有得到亦没有失去。
　　“Tezuka，谢谢你……但是——”
　　“我知道……”喑哑的声音从喉咙中挤出，他微微用力地抱住我，轻轻摇了摇头，截住了那句残酷的话语：
　　“所以，请你比任何人都要幸福。”
　　如果时间在此刻用生命的死亡化为永恒，会是一件幸福的事吧。
　　此时的我还没有发现，这样的念头，究竟意味着什么。

　　Ｃｈａｐｔｅｒ LI

　　
　　
　　“唉，小伙子，就算是女朋友来了，也不能随便下床啊……”
　　那名姓沼田的医生絮絮叨叨地正数落着躺回床上的手冢，我弯了弯嘴角，最后望了望那间充满阳光的病房，转身离开。
　　手心的手机震动起来，没有看来电显示，我按下接听键。
　　“你不在公司。”淡淡的语气，肯定的口吻。这个男人总是要一切under control，我当然也在control的范围内。
　　没有回答，我从住院楼里走出来，抬手挡住阳光，反问他，“开完会了？”
　　那边一阵短暂的沉默，然后他说，“你呆着别动，我去接你。十五分钟。”
　　果真，十五分钟后，他那辆银灰色的保时捷出现在路口的拐角，慢慢地在医院门口停下。
　　“上车吧。”龙弦拉开车门，脸上挂着温和的笑，瞳孔在阳光下泛着冷淡的灰色。
　　我突然想笑，然而却有顿顿的阵痛撕扯着心口。
　　车内的通风系统开着，我微微打了一个寒颤，调低了风速，“不问我为什么来医院？”
　　“……你认为那是我做的？”他伸出手，覆在我的手背上。
　　“不是么。”
　　喉咙中溢出一声低笑，他低下头，一根一根亲吻我的手指：“洛，怎么可能不是我。”
　　呵，没错，怎么可能不是他。
　　我的手下意识地一抽，他的手掌随即收紧，牢牢地钳住我。
　　“……那个孩子没有什么错，为什么要这样对他？”声音干涩。
　　“他犯规了。”龙弦勾起嘴角，为我系好安全带，在我嘴上轻轻一吻，“他喜欢你。”
　　心缩成一团地痛，我有些困难地吸着气，转开眼不去接触他的视线，而他右手强硬地扳过我的脑袋，表情近乎温柔地抵上我的额头，“可是你不要忘记，既然要让我来爱你，就要做好承受我爱的准备啊……不过都已经来过了医院，就顺便去看看向日岳人吧。”
　　向日岳人……
　　那一根永远哽在喉头的刺。
　　我挣扎起来，推开他去解安全带。他微微一笑，车锁落下，只听发动机一声轰鸣，车已离弦而出。
　　我望着他含笑的侧脸，突然有些恍惚。
　　“Ken……”
　　你，到底要做什么。
　　迄今为止，我从没有看清过这个男人。
　　向日的家，在浅草的别墅区。开到那幢小三层的别墅前，暮色已至，天边烧起大片大片的晚霞，艳丽的血红色，透着一种古怪的冰冷。
　　门前停着几辆还未驶走的轿车，龙弦熄火的时候，有一对夫妇从向日家的院子里慢慢走出，脸上都带着惋惜的表情，丈夫为妻子拉开车门，两个人轻声的对话顺着空气飘了过来：
　　“……啊呀……那三个孩子真是可怜……”
　　“……世事无常……娴子和忠濂走得真是太早了……”
　　……这是什么意思！？
　　我一把抓住龙弦，全身上下阵阵泛冷，嘴唇哆嗦着，吐不出一个完整的字眼。
　　“向日夫妇车祸去世，今天是吊唁的最后一天。”
　　我盯着他的眼睛，狠狠地，仿佛这个样子就可以把他看穿。
　　“不要这样看我。刹车片失灵而已。”
　　龙弦攥住我的手腕，不容反抗地搂住我的肩膀，拥着我走进了庭院。
　　垂下手，我有些失神地随着龙弦的脚步，就那样茫然地进了屋。
　　该摆出怎样的姿态？又该露出怎样的表情？
　　被强 暴的前女友——这样的身份，还真是可笑。
　　我和龙弦进去的时候又碰上一对祭拜完的夫妇，似乎是与龙弦相识的，互相点头致了意，没有多说什么。灵堂设在一楼，宽敞的客厅此时更显得空落，鼻尖飘来淡淡香火的气息。
　　最先注意到我们的是向日家的长女，有着向日家标志性的红发。我记得岳人曾经提过他的姐姐，早稻田大二的学生，品学兼优。她走上前，目光在我和龙弦身上逡巡不定，本是苍白憔悴的脸上，此时更是血色全无。
　　“多谢前来祭拜家父家母。”没有多说什么，她冷淡地垂眼，微微欠身，转身跪回了父母的遗像前，搂住了缩在她怀里哭泣的幼小男孩。
　　我的视线也随着她跪下的动作，落在了她旁边的人身上。
　　不过是一个背影。
　　Mu-ka-hi-Ga-ku-to。
　　唇齿间轻微触碰的六个音节，进出的气流碰撞着口腔，那一阵战栗从牙齿一直传到心底。
　　Gakuto……
　　窗外灌进来的夜风吹进他空荡荡的白衬衫里，隐约透出几分坚硬的线条，酒红色的短发随着微风在耳边起落，盖住那已瘦得发尖的下巴。
　　Gakuto……
　　龙弦拥着我的胳膊似乎紧了些，他带我上前，捻了一支香在烛火上点燃，然后甩灭了火焰放在我手心里。我的视线停留在岳人身上，愣愣地出着神。
　　见我久久没有动作，他俯下身来，轻轻地唤我，“洛，乖。”
　　就像是投入湖面的石子。就像是扔进枯草的火星。
　　视线中的人影晃动，向日一下子回过头来，直直地撞上我未及收回的目光。
　　不是物是人非。现在，已经不能用这个词语来形容了。
　　是即使知道人非，也依旧会心痛。
　　那一双漆黑的双眼呵。深沉得没有一丝光亮。
　　‘小洛！去玩吧好不好嘛——我把今天的蛋糕让给你吃啊！’
　　阳光下，他笑得好开心，湛蓝的眼眸，甚至能反射出细碎的阳光，在眼底跳跃。
　　那个时候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那匆匆扫过几眼的漫画上。
　　哦，原来他有一双漂亮的眼睛。
　　烙在记忆中不褪色的。干净的双眸。
　　心痛。真的好痛。
　　然而，我究竟是在痛什么呢。
　　Gakuto。
　　心底渐渐的，有什么声音响起来了。
　　……好好看清楚吧。
　　逃避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严璃洛，这就是向日岳人，这就是“你的”向日岳人！
　　都是因为你。
　　什么“岳人不应该是这样的”，明明就是你。
　　是你弄脏了他。他的眼睛。他的身体。他的心。
　　是你。
　　是你！！！！！！！！
　　是我么？
　　原来是我么。
　　是我啊。
　　泪水在眼眶里聚集。
　　我想哭。却流不出一滴泪。
　　“小洛，你来了。”岳人站起身，面容平静，甚至嘴边还带上了微笑。他甩开身旁姐姐抓他的手，一步一步走到我的面前，然后转向龙弦。
　　“这段时间承蒙您照顾了。以后，会多多指教的。”
　　龙弦温厚地笑笑，伸手推了推眼镜，“随时恭候。”
　　“小洛，你知道吗。”他突然转过身来，用手指碰碰我的脸颊，在龙弦出手前又收了回去，那一双深邃的眼睛注视着我，隐隐透出一股带着疯狂的热度：
　　“我恨你，但我却恨自己更多一点。
　　“我爱自己，却始终爱你更多一些。
　　“所以，小洛，要记住，我爱你。”
　　既然不能让我陪你上天堂，那么大家就一起——
　　下。地。狱。吧。

　　Ｃｈａｐｔｅｒ LII

　　
　　
　　“你满意了？”
　　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出向日的别墅，我一把甩开龙弦的手，有些无力地靠在爬满蔷薇的矮墙上，胸口随着呼吸一深一浅的抽痛。
　　龙弦慢慢踱步走到我的面前，天色已经完全昏暗，橘黄色的路灯亮起，他浓稠的影子笼罩在我的身上，宛如扼住我的喉咙，让我感到无形的窒息。
　　“你满意了……”
　　我喃喃着闭上眼，即使他拥着我的手臂收得那样紧，但我感不到一丝温暖。
　　“不要纠缠了，好不好？不过是一帮孩子罢了——我们订婚，然后我想出国……让我离开日本吧……一干二净。”
　　向日的眼神让我疼痛。
　　却更让我心惊。
　　我已经受不了了……
　　结束吧。
　　结束吧！！
　　“亲爱的，要想清楚……嫁给我的话，一辈子都没有反悔的机会哦。”龙弦贴在我的耳边，嘴唇轻碰着我的耳垂，渐渐的，不满足碰触似地伸出舌头，细细□着。
　　嘴角浮起淡淡的讽刺笑容，我伸手反抱住他：
　　“只要你爱我，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是呢。终于看清楚自己了。
　　可笑而可悲的自己。
　　我不过是要找一个爱我的人。
　　如此而已。
　　———————————————————————————————————————
　　没有订婚。
　　第二日，我等来的是律师，和一份结婚协议书。
　　我回过头去看站在我身后的龙弦。
　　他温柔地笑着，摘下眼镜，只说了四个字：
　　“夜长梦多。”
　　然后他在我面前放下一张飞往英国的机票。
　　我笑笑，拿起笔：“Ken，你爱我么？”
　　“不会有人比我做的更好。”
　　从此，世上再无水无木璃洛。
　　这也是种解脱不是么。
　　我不是敢于直面惨淡人生的勇士，也只有逃避。
　　十一个小时的飞行。
　　两个世界。
　　我坐在头等舱里，低头转动无名指上的戒指。
　　……就剩这个了。
　　——————————————————————————————————————
　　温莎皇家学院，六年制私立的高级中学。我作为插班生，进入十二年级为第二年的大学申请做准备。
　　牛津大学经济系，那是我上一辈子不多的梦想之一。虽然最后拿到了普林斯顿的offer，却还是有种淡淡的遗憾。
　　读书，这也是我现在唯一能做的事了吧。
　　龙弦的办事效率异常之高，在机场有管家来接机，接下来的手续全部有人办好，在第二个星期就可以上课，什么都不需要我操心。
　　有时候会觉得他愈发得莫测，可我不愿意深想。我已经把后背交给他。
　　与其说是期待，不如说是在等待。
　　等待他举起刀的背叛。
　　这样，我就可以彻底和这个世界说再见。
　　十一月的伦敦，阴冷而潮湿，下不完的雨水，吹不散的阴云。如果下午出了太阳，倒是有几分奇异的温暖。
　　身处异国，没有了往日熟悉的一切，这份与人群相隔开的孤寂，让头脑变得睿智清醒许多，或许正是因为隔开了距离，反而更能平和地面对。
　　“Lois，我真不敢相信——”
　　餐厅里，一个金发的女孩飞快地端着餐盘冲到了我的身边，那双碧色的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我：
　　“我以为你那戒指……只是订婚而已！”
　　特莱妮?夏克的父亲是位伯爵，因为母亲是法国人，所以她并没有像一般英国女子那般刻板矜持，这个十七岁的少女仍像个十四五岁的小女孩似的，整日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身处同一宿舍，又同修了数学、法语和音乐，我几乎是在第一天就被她莫名其妙地缠上了。
　　“哦——Darling，你居然已经结婚了！啊！我的心都要碎了……”轻佻夸张的声音来自身后，眼角不可见地一抽，我默默叹气。
　　特莱德，特莱妮的双胞胎弟弟。姐弟二人形影不离，时常将整座学院折腾得鸡飞狗跳。我终于有些明白身为这所学院唯一的亚洲学生为什么没有受到排挤的原因了，那些幸灾乐祸的眼神估计等着看我被这对活宝姐弟整呢。
　　不过我也开始佩服自己，比如面不改色地从被子里抖出几条蜈蚣，晚上睡觉的时候被脸上凉凉的小蛇所惊醒，打开的食品袋过一会儿会莫名其妙地变成爬行生物的天堂之类。
　　虽然惊悚，有的也很恶心，但归根结底都是一些吓小女生的把戏，而且做得也不是很过分，至少目前为止出现的都属于无毒生物。
　　托她带来的新奇刺激的校园生活，我再也没有时间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慢慢的也不去在意，倒是感到了内心之中久违的平静。
　　“特莱妮，要是这一次你敢把蚯蚓放进我的衣橱，我会在你的鞋子里放狼蛛。”
　　在某天晚上我说完这句话后，这个英法混血的女孩一下子扑上来在我脸上啃了一口：“Lois你真可爱——比她们好玩多了！”
　　然后我的脖子上突然出现凉凉软软的触感。
　　“其实今天是蜗牛啦，我发现我还是挺喜欢你的！”
　　揉揉太阳穴，我现在可以庆幸不会在吃沙拉的时候突然发现菜叶上爬着一条青虫。
　　“说起来温莎很少收亚洲学生的，因为基本上都没有贵族血统啊。”特莱妮叉起一片生菜放进她随身携带的玻璃罐里，那里养了一只青虫，是她亲爱的Bobby宝贝，“不过据我所知，大概十几年前也收过一个日本学生，那一届刚好有一个皇室继承人，相当意外，最后竟然是这个日本人成为了学生代表。”
　　这已经是我在温莎的第二个星期，迄今为止一切安好，平日顶多是遭受那些英国贵族们的蔑视，无形之中却渐渐地和夏克姐弟同时出入。
　　“我也听之前的学长们说过，那个男生很有名的，据说和现在的费利佩斯王子交情很深，但是最后还是回日本去了。”特莱德吮吮手指也插话道，面前的牛排被他切得惨不忍睹。
　　“哦，莱德，你可以试着把番茄酱和肉酱混在一起，颜色看上去会更令人作呕的！”特莱妮说着把半瓶番茄酱倒了出来，特莱德马上用叉子拌了起来。
　　周围用完餐的学生小声地窃窃私语，有的掩嘴窃笑，有的受不了似的投来几个厌恶的目光，走过我们这桌的学生无一例外发出轻蔑的冷笑。
　　“……没教养……”
　　“……肮脏的庶民……”
　　我们三人都置若罔闻。
　　“那个人叫什么来着……Wanable？Watabel？……”特莱德继续用叉子摧毁着眼前的牛排，另一只手卷着额前的碎发，皱着眉头苦思冥想着。
　　“不对啦，我记得是叫‘Wotabe’……”
　　正在这对双胞胎姐弟要进行每日一吵的时候，餐厅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耳边是姐弟俩拌嘴的幼稚争吵，我有些无聊地抬眼，只见学生都恭敬地让开路，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快步走了进来。他的视线在餐厅里转了一圈，最后直直地落在我的身上，宛如蓝宝石的眸中闪烁着刺人的冰冷。
　　手指撑上太阳穴，我放下餐具。麻烦似乎又来了呢。
　　少年走到我的面前，强大的压迫感一点都不逊于迹部，那能割下肉的目光上上下下审视我两圈，最后冷哼一声：“Riraku Watanabe（渡边璃洛）？也不怎么样嘛。”
　　“啊，就是这个！”特莱德这时兴奋地叫出声，“他姓Watanabe！”
　　特莱妮马上看过来，不停地眨着眼睛，“他是你哥哥？”
　　我还没有开口回答，那少年忽然伏下身来，声音带着莫名的快意：
　　“别得意了，不过是挡箭牌而已。你这种女人，是比不过我皇兄的！”
　　……
　　我抬眼，嘴角上扬，冲他灿烂一笑，伸手就向他脸上甩去。
　　这“啪”的一声让餐厅彻底安静下来，所有人目瞪口呆地望着这里。
　　少年捂着脸站直身体，突然放声大笑起来，在我未及反应的时候狠狠地反抽回来，我被打得侧过头去，耳朵“嗡”地一下响起来。
　　“知道你亲爱的丈夫现在在哪里么？”他勾起嘴角，把我从椅子上拽起来，“Seeing is believing.”然后他转过身去，冷冷地对全场人说：“明天，别让我看见一点儿不该看见的东西！”
　　呵呵，龙弦，这就是你的“刀”么。
　　精明如你，把这么大的破绽露给我又是在算计些什么呢。
　　我。不是傻瓜啊。

　　Ｃｈａｐｔｅｒ LIII

　　
　　
　　出伦敦市区的时候，灰蒙蒙的天又开始淅淅沥沥地下雨。
　　坐在我对面的男孩——路易斯?冯?安德鲁?赛提亚特斯?让?阿瑟?温莎，伊丽莎白二世的孙子，英国王位第一继承人。
　　从统治者的角度来看，小小年纪手腕就能如此强硬干脆，是绝对出色的，可在英国这种拿国王当摆设的国家又能有什么用处？
　　我掏出镜子，右边的脸已经彻底地肿起来，一碰就火辣辣地痛：
　　“我以为英国男人都是绅士，至少他们不打女人。”
　　“前提是他们在面对淑女的时候，可惜你显然不是。”
　　我下手也不轻，他支着下巴，左颊上敷着冰块，脸上有一个火红的掌印。
　　想想刚才我们各自捂着脸从餐厅里走出时旁人惊得下巴掉地、呆若木鸡的表情，那真是一幅很有喜感的画面。
　　“你现在还能笑出来？”他看见我浮起的笑容讽刺地挑眉，“待一会有你哭的。”
　　伦敦近郊。
　　维多利亚风格的白色洋房，七排三格的花窗，白色木质的窗格，修建平整的女贞篱笆圈出一片种满玫瑰的花园。
　　雨水弥漫出厚重的雾气，我把束起的长发放下，遮盖住红肿的脸颊，没有接司机递过来的雨伞，直接走入细密的雨幕中，左手无名指上的钻戒在雨水的冲刷中显得愈发冰冷起来。
　　没有惊动这座房子里的任何人，路易斯带着我穿过客厅，向二楼走去。
　　雨水从发梢和羊毛大衣上不断滴落，弄花了脚下明丽奢华的土耳其地毯，我知道自己的样子一定异常狼狈。
　　可是这个样子才适合苦情戏呢。
　　“啊……Ken……啊……啊……”
　　多么熟悉的声响。
　　多么熟悉的情景。
　　就好像是十二岁的那个夏日。
　　只不过彼时的主角是我的父亲。
　　现在是我的丈夫。
　　胸膛里平静得近乎空荡，只剩下心脏缓慢而又有节奏的跳动，我淡淡地笑起来，水珠滑过皮肤，就好像无言的泪水。
　　一级一级的楼梯，我迈得格外耐心，每一秒钟的延长，都显示出那两人激情的缠绵。
　　我没有去看路易斯的表情。在他的眼里，我不过是跳梁小丑而已。
　　虽然我不愿相信。但在事实面前，什么都是无力。
　　门没有锁。甚至连关都没有关好。
　　哎，做这种事情的时候，为什么都不关好门呢。
　　我握住金属的门把。
　　这一次不用偷偷摸摸了。
　　推开。
　　“亲爱的，原来你的床技是这么练出来的呢。”
　　床上纠缠着的两个男人，一个是我亲爱的丈夫，另一个，是英国皇室第二顺位继承人，费利佩斯。
　　我怎么忘记，现在世界已经大同了呢，呵呵。
　　上辈子大学时的耽美文，全都白看了。
　　下次找男人的时候一定要问清楚：
　　“嘿，你搞同吗？”
　　龙弦从费利佩斯身上支起身体，黑色的眼瞳因为还未消退的□深沉一片。
　　呐，现在我该庆幸他是攻么。
　　费利佩斯仍旧有些气喘，趴在龙弦身下，亦或是龙弦把他挡在身后，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唯见那一头铂金色的头发，宛如太阳一般炫目。
　　我看了看龙弦依旧兴奋的身体，叹了一口气，看来正是High的时刻，脱下手上的戒指，甩手扔到地板上：
　　“别坏了兴致，你们继续。”
　　路易斯，我当然斗不过你的皇兄。
　　他们在十年前就已经相识，甚至相恋。
　　我忽然想起每当我喊他“Ken”的时候，龙弦突然变得温柔的表情。
　　现在想起来，这个世界上，并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才会喊他“Ken”啊。
　　傻瓜璃洛。
　　推开蒙特塞洛式的大门，身后响起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洛。”
　　我没有回头。
　　“这是告别。最后一次。”辩解的话语，依旧带着他特有的冷静和从容，“你要相信我。”
　　我忽然觉得好笑。
　　你是我的最后一次机会。而我也只给你一次机会。
　　“渡边龙弦，你要知道，有些东西一旦错过了，怎样都——”
　　无法挽回。
　　没有犹豫地走出屋子，雨水从头顶淋下。
　　我的泪，也在这一瞬间滂沱。
　　嘎巴。嘎巴。
　　心碎的声音。
　　永远只有自己听得见。
　　我抚上心口。
　　除了心跳。什么都没有了。
　　那么……
　　颈后一痛，黑暗袭来，我冲着泥泞的地面摔去。
　　———————————————————————————————————————
　　“洛洛，乖，该吃饭了。”
　　我坐在窗前，眼睛出神地盯着窗外的掠过飞鸟，身体腾空，然后被轻柔地放入轮椅。龙弦弯下腰，把我的手臂相叠着放在膝上，双手扶在我的耳边，将我的头摆正。
　　“今天有你喜欢吃的中国菜，我特地请了四川的厨师做了麻婆豆腐。”他宠溺地笑着，用手指轻轻滑过我的脸颊，“下午我们去海边，好不好？”他说完推起轮椅，向餐厅走去。
　　“明天巴黎的设计师会来为你裁衣，今年冬天皮草又流行起来了，我买了两张水貂皮，雪白的披肩一定很衬你的肤色。
　　“下个星期订购的南非钻石也会运过来，成色非常好，足足有六克拉，这一次切割五克拉的钻戒，这么大的话，你就不会再扔掉了。”
　　说话间已到餐厅，龙弦再一次打个横抱，把我抱到餐桌边，把我的身体扶正后，在我脖子下围上餐巾。
　　“先喝点汤开胃。”他端起汤碗，舀了一勺试了试温度，再小心翼翼地送到我的嘴边，撬开我的牙齿，喂到我的口中，然而仍有一半的汤汁没有喂到嘴里，顺着嘴角一直流到下巴。
　　“洛洛，还是不乖呢。”他放下汤勺，有些无奈地笑着，然后捧起我的脸，伸出舌头一点点舔去我嘴角流出的汤液，然后这个吻就顺着脖子一直落到胸前，直到他的呼吸变得急促。
　　“洛，我说过吧——永远没有反悔的机会。我知道你想死，但是没有我的允许怎么可以呢……”
　　手滑进我的衣服，吻铺天盖地地落下。
　　只要他想，无论何时，无论何地。
　　我冷冷地注视着前方，慢慢闭上眼。
　　一百毫升价比黄金的“菲宁”麻醉剂在每一天晚上准时注入我的身体。
　　除了眼球和眼皮，身体的任何一个部位都无法移动半分。
　　现在的我，是一个活着的偶人。
　　他会把我打扮成这个世界最漂亮的女人，用最温柔的笑容向世人宣告他的占有：
　　渡边璃洛。
　　我是他新婚一个月的。
　　妻子。

　　Ｃｈａｐｔｅｒ LIV

　　
　　
　　今天有太阳。很暖和。
　　闭着眼，感觉阳光在眼皮上轻轻跳动着，连带心情，似乎也变好了一点。我让人打开窗，湿漉漉的凉风夹杂着泥土的气息，因为昨夜下过雨，闻起来有些腥气。
　　我皱起眉，没过多久就感到胃里的翻腾，终是没有忍住，扭头干呕起来。
　　“Madam！”候在一旁的女仆马上端着盆走到我的面前，我用手紧紧抓住轮椅的扶手撑起身体，多日的“菲宁”注射，已经让我的神经反射变得迟缓，肌肉大面积萎缩，现在坐在轮椅上进行一些简单的生理活动也是异常艰难。
　　“谁让你们开的窗！？把窗户关上！”几乎是在下一秒身后就响起龙弦冰冷的怒斥，他大步走到我的身边，小心翼翼地扶起我的身子。连日来没有进食只靠注射维持，除了水我根本呕不出什么东西。
　　“不关……他们。”费力地吐出几个词，我已经累得开不了口，额头上的虚汗将鬓发湿透。我被他锁在怀里，看不见他的表情，沉默了几秒，他接过佣人递过来的维生素B6冲剂，便喝退了所有下人。
　　似乎是刚从外面回来，他身上西服布料冰凉，他皱皱眉头，一个横抱把我托起，放到落地窗前的睡塌上，拿起旁边的毯子将我盖得严严实实，然后将维生素冲剂放到我的嘴边，我没有抬眼，有些厌烦地侧过头去。
　　“听话，只有把药喝了，妊娠反应才不会这么严重。”
　　没有忤逆他，我张嘴吃药，心底暗暗冷笑着。几乎是我在咽下最后一口的下一秒，所有药剂再一次被我全数呕出。
　　如果说一开始是个人意志，那么到了后来，拒绝任何入口的东西已然变成了身体的条件反射。因为那段时间我那么的无力，我是那么的——
　　想要去死！
　　“你果然还是没有原谅我……”龙弦叹气，掏出手帕擦了擦被弄污的袖子，面对我，他似乎永远拥有着莫大的耐心，“就算是为了我们的孩子，你也不能不吃东西了。”他脱掉西服外套，半跪在我身边的地板上，握住我的手，将头埋进我的发丝里，“洛洛……这一次是我错了……不要再这个样子……只要你能恢复……”
　　“龙弦……”我眯起眼，声音细若游丝。
　　他有些欣喜地抬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我。
　　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想笑了。
　　我要死。
　　你给得了我吗。
　　那一天，龙弦在我这样的质问声里终于爆发了。
　　他把我丢到床上，漆黑的双眸闪动着我看不懂的冷芒，甚至不顾腹中的孩子，野蛮地一刺到底，我被他压在身下，眼前痛得阵阵发黑。
　　他一动不动，俯身审视着我，薄薄的唇片抿着，狂暴的怒气将他英俊的面孔扭曲，他攥着我的手腕，却突然狂笑起来，脸上的表情蓦地变得温柔：
　　“洛洛，你的弱点，我可是知道呢……”
　　明明是清泽如春风般的语气，可隐在其后的冷酷让人无法忽视。
　　“或许你没有发现——不过那几个少年，可是你的死穴啊。”
　　“应该让他们看看，自己喜欢的女人，已嫁作他人妇的样子。”
　　渡边龙弦。
　　小孩子过家家酒的恋爱游戏。你以为我现在还在乎吗。
　　我抬头冷漠地看着他，眼前浮现那黑发与金发纠缠的两具身躯，微微勾动了嘴角：“……别……碰我……你……上错人了……”
　　他的瞳孔抽紧，我听见手腕在他手里被他捏得嘎嘎作响的声音。我也是第一次看到他如此，呵，狂怒的表情。
　　我毫不怀疑他会在下一秒掐断我的手腕，甚至杀了我。
　　“你……让我……恶心。”
　　如疾风骤雨般粗暴的抽/插，我抬头仰望着天花板，祈祷这犹如玩偶般残破的身体能早日回归尘土——直到我感到身下传来一片止不住的潮湿。
　　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从我体内消失，宛如剥离我的血肉。不痛，却让我觉得淡淡的心伤。
　　暗红色的血液，在纯白的床单上开出死亡妖冶的花朵。
　　对不起，孩子，让你来这个世界只待了短短的十一周，在我不堪的身体中备受折磨。我没有资格做一个母亲，我甚至连爱你都做不到。这偌大的世界，谁来保护你？
　　这是个黑暗肮脏的地方，你不应该来到这里受苦，如果倘若真有神明的存在，那么就在他的双臂中长眠，那是宁静的极乐之地，未被浸染的净土。
　　很抱歉用这样残忍的方式和你告别。因为你的“父亲”。我别无选择。
　　孩子，不用伤心，或许我们很快就能见面。
　　很快。
　　在那开满曼珠沙华的彼岸。
　　在医生诊治的整个过程中，尽管我希望就此可以一睡不醒，但我一直很清醒，镇定地看着一屋子慌乱的人群。
　　龙弦披着睡袍坐在床边，脸色苍白，神色却称得上平静，镜片后的双眸又恢复了往昔的从容和锐利。
　　他握着我戴着婚戒的手，慢慢收紧:
　　“Lois, you win. 但是，不要离开我，不许离开我——你是我的妻子。你的承诺，不能反悔。”
　　可是，你根本不爱我。
　　那样的承诺，已经没有意义了。
　　我在这里，也没有意义了。
　　他伸手覆住我的眼睛。
　　“乖，睡吧，睡一觉就没事了。”
　　我闭上眼，竟然真的沉沉地睡了过去。
　　每一个人，在漫长的人生路上，或许都曾被这样一个问题所困扰：人活着究竟有什么意义？我一直很喜欢的回答便是：人活着是没有什么意义的，活着本身便是意义所在。想来上一世麻木的自己，没有存在的目的，更没有存在的意义。活着仅仅是一种刹不住的惯性而已。
　　失败的父母，让我对爱感到质疑。可是那份缺失让我是那么想被温暖，那么想被爱。我想找一份，全心全意从始至终都属于我的爱。没有三心二意，没有谎言和欺骗。
　　后来我一点点想明白，我存在的目的和意义，或许简单到就是为了爱——被爱，然后爱别人。
　　那时候我以为，只要奉献出自己最纯粹的情感，就会有同等的回报。我做到了。可是除了一场痛彻心扉的背叛，我什么都没有得到
　　我不明白，我不懂。难道我做错了么。我做错了么。我已经尽力去爱了，我真的很努力。很努力。
　　那你们先来爱我吧，谁能给我最纯粹的爱，我再把我的爱给你。
　　没有人做到——那就意味着这种东西根本不存在吧。
　　可是就算是换了世界，也没有什么差别。
　　忍足的爱，从来没有纯粹过。他的爱情就是一场游戏，有着无数的通关策略还有阴谋算计。在每一次恋爱的征服中，他在那一个个拜倒在裤下的女人中看见是无败的自己，他享受着爱情的新奇，释放着自己的欲望。他说“我爱你”，其实他只是爱上了镜中的自己。
　　向日的爱，正如他的性格一样纯净。可是他只是一个孩子，一个懵懂的孩童无法确定什么是爱。他们没有经验，时常把心中短暂的欢喜和快乐看成爱的降临。他们太单纯。单纯到看不出爱的虚实，辨不清人性的真假。他们爱上的，往往是他人或自己臆造出的幻境。
　　迹部的爱——或许，还称不上爱。那只是一只被冒犯了尊严的狮子，对着不同于狮子的入侵者产生了莫大的兴趣。逗弄，试探，却在撕咬下外皮的那一刻意外发现了同类，有着他一样的尖牙和利爪。有什么在萌发，在破土，却因为养料的稀少，最终无法开花结果。
　　手冢的爱……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爱上自己。
　　从没有想过。就愈发的不可思议。
　　我做了一个梦。
　　一个好长好长的梦。
　　梦里有蓝蓝的天空，有明亮的太阳，还有我曾经奉上一切爱过的男子。
　　他伸出手，侧过的脸上是干净俊朗的微笑：‘来，洛洛，我们跑吧。逃到一个所有人都找不到的地方——一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地方。’
　　我忍不住伸出手去。
　　“洛洛……”
　　“洛洛……”
　　“洛洛……”
　　“不要睡了……”
　　“洛洛……”
　　“快醒来……”
　　“洛洛你不能离开我……”
　　“洛洛……”
　　“本大爷命令你……”
　　“洛洛……”
　　“爸爸妈妈在这里……”
　　“洛洛……”
　　“丫头爷爷要生气了……”
　　“洛洛……”
　　‘怎么了？’他拉起我的手，骨节分明的五指穿过我的指缝，十指交握。
　　我歪着头看他，然后抿起嘴角偷偷乐着，就像我常常做的那样。
　　‘小傻瓜。’他拍拍我的头也笑了，‘准备好了，要跑了哦！’
　　‘嗯！’
　　“病人情况迅速恶化……心跳69……血压110……”
　　脚底下的步子越来越快，没有扎紧的发丝在风中乱舞着，我的裙角扬起，奔跑带动起的气流吹鼓他白色的衬衫，撩起他并不贴顺的栗黄色短发。我的视线越过他的背影，不远处，面前是金色的花海。
　　“心跳44……血压70……”
　　“医生……心跳还在减弱……20!”
　　“不行了……准备电击……”
　　‘洛洛，其实有一句话一直没有机会说出口。’
　　我忽然觉得心跳开始加快。
　　‘小傻瓜，我爱你啊。’
　　他的背影开始模糊，我抬手擦去眼泪，却怎样都是徒劳。
　　‘洛洛，这一次，我们一定会永远在一起。’
　　——END——

　　终の卷(上)

　　
　　
　　Part I 手冢国光
　　他本以为，这一辈子再也见不到她了。
　　当她在那个阳光灿烂的下午一步步走离他病房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他和她的生命再无交集。
　　那个时候的他，只能望着她的背影，什么都，无能为力。
　　要幸福啊……一定要比谁都要幸福。
　　那样子他才不会遗憾，遗憾自己终是放开手，让她投入另一个男人的怀抱。
　　渡边龙弦，一个强大到让人难以望其项背的男人，一定会保护好她，让她再一次露出明媚的笑颜吧？
　　而他，就这样把初恋静静地埋葬在十六岁。
　　……这样，就足够了。
　　是了，每个男人一生中总会有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恋。
　　但是这份爱终会随着时间慢慢沉寂，落入心底，不会遗忘，却再也不会想起。
　　他还会继续邂逅一段又一段新的感情，直到遇见那个可以和他携手共度一生的女子。
　　他，一直是这么以为的。
　　高中剩下的两年弹指间就已飞逝，生活再返平静和规律，网球和学业的两点一线。没有了外力的阻碍，两年来他已在日本职业网坛声名鹊起，在所有人以为他会在高中毕业后一心投入职业比赛时，他却放缓了脚步，以优异的成绩考入了东大经济系，选择在学业上继续深造。
　　再也没有见过她，再也没有听到过她的任何消息。她就这样，倘若人间蒸发一般消失在这个世界，消失在他的生命里。
　　想起她的次数越来越少，她的眉眼也在心中渐渐模糊。
　　他在觉得惆怅的同时却也有几分欣喜。这样的自己，终是放下了吧。
　　这一切一直持续到他在东大开学式上看见的一个熟悉的身影——
　　迹部景吾。
　　他已经许久未见迹部了。上一次见面还是在一年前，每一次都是打个照面，互相点头致意后便匆匆地擦肩而过。
　　迹部总是很忙碌的，提前接手了财团，每日栖身于各种繁琐紧急的事务之中，奔波在各个公司之间。那种拼命的样子是在努力追赶着什么，不停地逼迫自己的成长。
　　他在做完新生代表讲话后，一垂眼就看见迹部双手抱臂翘着腿，坐在礼堂的第一排。仅仅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礼堂里有一半以上的人目光都落在他的身上，那样强烈的气势，虽然内敛而低调，却让人怎样也无法忽视。
　　如果说年少的迹部是一把锋芒毕露的宝剑，那么现在这把比以前更加危险的利剑套上了剑鞘。
　　见他投过来的视线，迹部淡淡地扬起嘴角，眼中有着超越这个年龄太多的睿智和冷静，那样尽在掌握的表情让他不自觉地想起了那个男人。
　　开学典礼结束，迹部没有离座，明显在原地等待他。
　　见状，他走过去礼貌地打着招呼：“好久不见。”
　　迹部起身，不着痕迹地打量他一番，微微一笑：“Tezuka，没有什么变化呢，啊嗯？”
　　“啊。”短短地应了一声，两个人并排向外面走去：“迹部，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
　　迹部垂眼，伸手将额前的发丝捋到脑后，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既然如此，那么本大爷有幸请你共用午餐么。”
　　至此他才有了一丝了然。迹部找他有事。
　　“当然。非常感谢。”
　　吃饭的地点是在一家高级会所里，单独的包厢，私密性极好。
　　菜是传统的日餐，吃饭时两人偶尔说些不着边际的问候，等穿着和服的招待送进饭后的清茶时，迹部的脸色才真正严肃了起来。
　　他捧着茶杯，静静地等着迹部的下文。
　　“手冢，你想不想见她？”
　　……“她”？
　　心跳一顿。
　　啊……
　　是她。
　　他一直都是个意志坚定说一不二的人，甚至有人评价他固执（龙崎老师语）。他已经下定决心和她一刀两断，再无回头之路。
　　他开口欲回绝，迹部抬手止住了他未出口的话语，半阖上眼，眉宇间露出深深的疲惫和无力。
　　“手冢，如果你现在——哪怕是只有一点点在乎她，那么……就去看看她吧。”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迹部如此脆弱的一面。
　　迹部这样的表情，让他心底蓦地腾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好。”
　　原则什么的，只要遇见她，统统不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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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距离东京半个小时车程的千叶县，与神奈川和东京隔湾（注：东京湾）相望，因为地处半岛加上附近大洋暖流的影响，这里气候湿润，冬暖夏凉，是个十分适宜居住和疗养的地方。
　　车子在千叶海边一栋三层的欧式别墅前停下，他在进门时没有意外地发现门牌上写着“渡边”两字。
　　引他们两位进门的是一位着燕尾服金发碧眼的英国管家，迹部在管家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管家目光凛冽地打量他一番，没有什么表情地欠了欠身子，走到他的身边：
　　“先生，这边请。夫人现在在花园里。”
　　夫人……吗……
　　房间的布置是格外奢华和考究的，但他已无心观赏。步步向前，心中萌生出的退意愈加强烈。她已嫁作他人妇，那么他，宛如小丑般，到底要用怎样的面目去见她！
　　等他从这样混乱的挣扎中回过神时，他已经站在花园的入口。
　　面前，开阔的是一望无垠的碧海，那个藏在他心底朝思暮想的人就坐在一片明丽的花海中，对着大海，一头墨色的长发垂在身后，随着吹来的海风不停起落。
　　他就这样呆呆地望着她的背影，站在原地迈不出一步。
　　管家的步伐停顿了一下，接着走到她的身边，弯下身子轻声细语。
　　听到管家的话，她的头似乎偏了偏，却终是没有转过来，停顿了几秒，接着微微摇头。
　　“先生请回吧，夫人不想见您。”管家重新走到他的身前，表情恭敬，他却依稀能察觉出几分得意。
　　她依旧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融入了蓝天，融入了大海，融入了花田，这场景美丽得让人屏息，却更让人心惊。
　　那样沉寂的背影，就宛如一片云，一朵花一样……安静得没有一丝生气。
　　“手冢先生！”管家焦急愤怒地喊出声，他早已迈开大步，朝她的方向走去。
　　在听见他名字的那一瞬间，她的身子微微一震，然后回过头来。
　　他从没有想过这一辈子还会再见到她，所以也就从未想象过和她会是怎样的重逢。
　　然而在见到她的这一刻，这三年的思念排山倒海地涌来，差一点将他压倒，来自心脏的剧痛让他发现自己竟是那样、那样疯狂地想念她。
　　想听到她，想看到她，想碰触她……
　　她坐在轮椅里，身上裹着厚厚的披肩，整个人瘦得惊人，皮肤白到拒绝着一切多余的颜色，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出如雪一样的苍白，与之相反的是那一双格外漆黑的眼，空洞得没有一丝光泽。
　　……
　　……
　　……为什么……
　　……为什么？
　　究竟是为什么！？
　　为什么她会变成这副样子！！！！！
　　血液在一瞬间冲上头顶，他只觉得有一双无形的手紧紧地扼住他的喉咙，一下子扯烂他的心脏。一步一步走到她身前站定，他的身体摇晃得似乎随时会在下一刻跌倒。
　　她静静地望着他，渐渐的，眼底闪动起微弱的光芒。
　　不知这样对视了多久，他慢慢伸出手，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接着伸出双臂，像抱个洋娃娃一般一把把她抱进怀里。
　　她轻得就像一片羽毛。
　　他心里一酸，然后感觉有一双纤细的手臂环上了他的颈项，她的头枕上他的颈窝。
　　她开口，声音细若游丝，仿佛下一秒就会被风吹断：
　　“……呐……为什么还要让我活着……为什么……不能让我去死……”
　　“……”
　　“Tezuka……让我去死吧……好么？”
　　他的喉咙发出一声如野兽受伤般的呜咽，然后滚烫的泪水奔出眼眶。
　　他紧紧地抱住她，浑身发抖。
　　朦胧的视线中，他看见迹部和那个男人站在不远处的凉亭里看着他们。
　　他抬眼直直地回视。
　　这一次……
　　绝不放手。
　　*
　　Part II 忍足侑士
　　如果不是忍足家经营着日本首屈一指的综合医院，掌握着日本一流的医疗技术和医疗设备，他恐怕是一辈子也见不到她了吧？
　　每一次见到她，他都会这样庆幸地想。
　　像往常一样将车子停在前庭，他在下车的时候看见迹部的宾利停在一旁。今天是工作日，本应是迹部忙得焦头烂额的时间，却在这个时候来到了这里……苦笑着摇了摇头，他把车钥匙放进口袋里，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自从知道……以后，便恨不得天天守在她的身旁。
　　“你说的‘熬不过这个冬天’是什么意思！？”
　　刚走进玄关，就听见如寒冰般震怒的吼声从书房传来，这声音虽然耳生，听起来却有几分熟悉之感。
　　“你们——究竟做了什么——”质问的话语未竟，徒留一阵令人窒息尴尬的沉默。
　　没有让管家通报，他推门直接走进书房，瞳孔因为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而微微张大，随即一股复杂的情感便在心底蔓延开来，脱口的话语却是轻快异常：
　　“啊……这不是Tezuka么。”
　　手冢闻声转身，琥珀色的双眸因为愤怒泛着淡淡的金色，他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又将视线转回到书桌后的男人身上。
　　他扫视了一圈书房，发现迹部也在，双手抱臂靠在窗边，逆光的侧脸看不清楚表情。
　　莫名的，他突然想起三年前的那个雨夜，她生命第一次垂危的时候，他、手冢和迹部三人在迹部家的客厅里，那场剑拔弩张的谈话。
　　呵，当时的年少轻狂啊。
　　不过现在已经全然不同了——自从那个男人出现后，一切都不同了。
　　渡边龙弦。
　　一个自始至终他从未看透半分的男人。
　　一个他恨之入骨却又奈何不了半分的男人。
　　是渡边将她占为己有却无力给她幸福。
　　是渡边不能给她幸福却还伤她心碎。
　　是渡边伤她心碎甚至将她逼上死路。
　　他曾为了得到她不择手段，甚至一度有过得不到就毁了她的想法。这些年来他多少次为轻狂的自己感到悔恨，可现在，他甘拜这个男人的下风。
　　她被长期注射过麻醉剂。流过产。患有重度抑郁症，厌食症和心因性失忆症（注：人格分裂的一种）。在两年前差一点点回天乏术。
　　这究竟是一个怎样可怕的男人？
　　口口声声说着爱，却忍心——忍心伤她如此！
　　他恨他！
　　恨得想要杀了他！！！
　　他知道迹部也是如此，可他们在他面前太渺小了。他们除了追逐，别无他法。可是在这条路上越向着这个男人迈进，就越会发现差距愈加遥远。
　　这就是迹部为何在她离开日本后就接手了公司，学校一天的课程都没有再上。
　　这就是他为何心甘情愿投身家族医院，两年来没有碰过任何一个女人。
　　两年前的流产让她昏迷了整整一年，醒来的这一年，她不吃不喝，也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
　　他知道——所有人都知道，她想死。
　　呵，可他们还是太自私了不是么？自私到一定，一定要让她继续活着。
　　可是如果继续这样下去，她……熬不过这个冬天。
　　而现在，已经九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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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或许这是一个好开始，毕竟她今天终于开口了。”迹部直起身子，打破这一室沉寂。
　　他挑挑眉，心底有些发苦。
　　这一年来无论是谁怎样都无法让她开口说一句话，这么说——果然，手冢在她心里和他们是不一样的。
　　他抬手抚上镜框，自嘲地一笑。
　　也是，还有什么痴心妄想的呢？她，自始至终就未将自己放在心上。
　　“好开始？”手冢冷笑：“……她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让她去死。”
　　“……”
　　那个男人这时放下交叉的双手，如鹰一样的眼眸紧紧锁在手冢身上，唇边那抹漫不经心的微笑宛如成为习惯般一刻也不曾退下。他起身，即使用着最平常的语调也像居高临下的藐视：
　　“你要明白，从她嫁给我的第一天起，她这一辈子就都是属于我的……只不过在现在这个特殊时期，一点小小的让步和妥协——我想这是最后的底线了。”
　　手冢和那个男人对视着，谁也没有再开口，整个房间里弥漫着浓浓的火药味。
　　他轻轻叹气，转身从书房离开。
　　他要去看看她。
　　他，就是来看她的。
　　让步和妥协……
　　是啊，渡边，迹部，还有他。
　　几年来就是这样一点点无声放弃自己的骄傲。
　　一切一切都是为了挽留，挽留她想要摆脱他们的脚步。
　　二楼的书房，四扇高大的落地窗让这间屋子一年四季总是充满了明媚的日光。她每天需要晒更多的太阳，这对病情有所帮助，所以只要天气晴朗，下午她总会在这里进行“光合作用”。
　　九月的天气已经开始转凉，临窗的地板铺上洛可可风格的地毯，此时她正斜着身子躺在柔软的毛毯中，一张巴掌大的脸埋在靠枕中，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衬得她的脸更加光洁，整个人漂亮的就像是一个娃娃。
　　娃娃……确实呢，毫无生气，名副其实。
　　“洛，我来了。”
　　像往日一样在她身边坐下，转过头去，和她一起望着千叶湛蓝的海，在轻浅的呼吸声里，他开口，低沉的嗓音静静地叙述着这几天里的生活琐事，详尽到在车站前看见的肥猫。
　　这样的举动，他已经持续了整整一年，一开始是为了让她开口说话，到现在成为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说些什么并不重要，她是否开口也变得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两个人这样安静的相处。他说，她听……或许也不在听罢。但是无论是遇到了怎样的挫折和不快，只要坐在她的身边，就不会继续焦躁，不会不安，一颗心逐渐变得安稳起来。
　　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停口许久，她在一旁闭上了眼，似乎陷入了沉睡之中，脸上一片恬淡。看着这样的她，他不自觉地软化了表情，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手不可抑制地慢慢抚上她头顶，手中的头发柔顺依旧，却早已失去光泽。
　　他不能想象，此刻在他身旁安睡的她在未来的某一刻再也不会睁开那双漆黑的眼，再也不会露出哪怕是像现在这样空洞的表情。
　　没有她存在的世界……
　　“我们真的好自私……对吧……”贪恋地触碰她温热的脸颊，“……可是洛洛……你不能这样狠心……”
　　取下眼镜，用嘴唇一点点吻着她的发丝，他皱起的眉间是满满的痛楚。吻顺着发丝一路滑到脸颊，他再也忍不住，手臂一点一点将她圈进怀里。他和那个男人曾有过约定——除了在她身边，不能碰她一分。如果是以前为了能一直在她身边，他会用理智紧紧束缚自己的感情，可现在——他还会在乎什么？
　　他其实，一直都是个胆小鬼。
　　胆小到连爱，都无法对她说出口。
　　他曾以为她只是他生命的过客，可谁知，她竟是他一生的劫数。
　　“你……如果不在了……”
　　良久良久。
　　他没有再说话。
　　像是最终决定了什么，墨蓝色的眼中水光闪动，他把眼镜放进她的手心，慢慢微笑起来。

　　终の卷(下)

　　
　　
　　Part III 向日岳人
　　三年，究竟是一个怎样的长度。
　　他站在罗马Fiumicino机场巨大的落地窗前，静静地看着跑道上一架架起落的飞机，面上淡淡的没有一丝表情。
　　往来行人的目光总会被窗边男子所吸引：少见的东方人的面孔，白皙的肤色，酒红色的长发被一根墨色的绸带束起，修身的黑色西服将他的背影衬得挺拔修长。
　　有些大胆的男女想要上前搭话，还未及走到男子的面前，站在旁边戴墨镜的保镖就会礼貌地拦下，于是只能悻悻走开。
　　直到广播里响起飞往日本的航班信息，他才放下交叠的双臂，向旁边的人打了一个手势，提起箱子走向VIP登机口。
　　日本……
　　他，回来了。
　　三年前一无所有的他毅然离开了日本，离开了姐姐和弟弟，投奔爷爷昔日的好友约翰?伯纳诺——意大利黑手党最古老的家族之一。
　　他在那一年彻底看清这个弱肉强食世界的残酷，看清自己的弱小。
　　所以他要变强！强到足够把所有人踩在脚下，强到可以得到任何自己想要的东西——
　　为此他抛弃一切，不择手段。他走进那个只属于黑夜的世界，因为他知道，光明给不了任何他想要的东西。
　　鲜血，权利，欲望，金钱……这个世界上所有不洁的一点点弄脏他的手，他的灵魂。不，或许仅仅是唤醒他血液中沉睡的邪恶和疯狂罢了。
　　不出两年，他已经成为伯纳诺家仅次于约翰?伯纳诺的恐怖存在。
　　有人戏称他是“地狱Joker”。
　　是的，他已经沉沦在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那个打网球的阳光少年，猝死在他的十六岁。
　　这一次他回来，就要得到他想要的一切。
　　迹部景吾，多谢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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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京成田机场，飞机降落的时间是下午四点。
　　他坐上早已等候在机场的车，向千叶驶去。
　　车子停在千叶市内一栋普通的独栋式住家前，正值晚餐时刻，街上飘着不知道从哪家传出的香气，这样安定平和的气息让他觉得恍如隔世。走下车，细细打量了一番眼前两层的小楼，看到“渡边”二字的名牌，他的眼神忽地一暗。
　　听迹部说过了，她已经……成为了渡边夫人。
　　抬手将前面凌乱的发丝捋到脑后，他没有按门铃，推开铁门直接走了进去。
　　正门连通着走廊只对客厅，音箱里正放着帕格尼尼的曲子，左面似乎是厨房，隐隐传来切菜和油锅滋滋的声响。
　　“手冢，鸡汤好了。”
　　“啊。把盐罐给我。”
　　虽然有三年未见，但是那一口低沉的关西腔简直就像招牌一样，更何况，两个人曾经是那样亲密的队友。而忍足口中的另一个名字，就更不陌生了。
　　“……本大爷说了压不到三十亿日元绝对不许收购……让伊藤带着预算去谈……”迹部站在拉门后一手按着太阳穴一手托着电话，听见开门的响动转过身来，微微一怔，但仅仅是一瞬便恢复了正常，又对着另一头叮嘱了几句便干脆地收了线。
　　迹部景吾，他曾经心服口服追随的王者，呵，可是现在，他已经可以与之比肩，甚至，超越。
　　“岳人，好久不见。”
　　他扬起眉，脱下右手黑色的手套，握住迹部伸过来的手，“我的姐弟承蒙你照顾了。”
　　在他离开日本后，是迹部收购父母余下的洗衣连锁，并交给他的姐姐，这三年来也多多少少地照拂他们。虽然还有许多亲戚，但论血缘，这世界上只剩他们姐弟三人相依为命。
　　“这是本大爷该做的。”
　　他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单刀直入：“她在哪里？”
　　“……你现在还不能见她，去厨房帮帮他们吧。”
　　迹部的话让他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他握刀三年，学会的，是怎样杀人。
　　迹部收回目光，再一次揉起太阳穴，无奈道：“总之……开饭之前请先不要见她，如果情绪不稳定会影响她的晚饭，你……”迹部的话没有说完，忍足和手冢端着菜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几个人的视线相对，气氛突然变得古怪起来。
　　手冢面无表情地先错开视线，将煲好的汤放上餐桌，转身又进了厨房。忍足也放下手中的菜，墨蓝色的瞳孔幽深，嘴角扬起一丝意味不明的微笑，开口，却是向楼上喊道：“晚饭好了！”过了两秒，楼上传来开关门的响动。
　　他本以为自己会激动万分的，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平静到连自己的心跳都听不见。全世界只剩下那个脚步声，一步两步，越来越近。
　　然后。
　　他看见了她。
　　在别的男人怀里。
　　扑通……
　　那个男人是她的丈夫。
　　扑通。
　　他的洛洛……
　　扑通。扑通。扑通。扑通。
　　洛洛是他的！！！
　　抬手用还戴着手套的左手遮住发红的双眼，他的右手已经抚上枪栓。胸口狂乱的心跳就如同他眼中狂乱的杀气，他极力用理智压住心中的暴戾。
　　不行……
　　……要忍耐……
　　渡边将她小心翼翼地放到正中的座位上，忍足已经落座，手冢端着碗筷走了出来随即在她右侧坐下，迹部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上前，刚好，那个位子就在她的正对面。
　　他知道她状况之糟糕，可是她的样子却超过他想象的百倍。整个人散发出那样浓重的死气，对生没有一丝留恋，明明是清醒着，却仿佛连眼都不愿再睁开。
　　他也落座，抬眼便看见手冢盛好一碗汤，用汤匙舀了一勺仔细吹凉，然后送到她的嘴边，低沉的声线格外温柔：“今天做了你喜欢的中国菜，尝尝鸡汤。”
　　她半阖眼，一动不动。
　　“再不喝就要凉了。”
　　手冢依旧耐心地维持着举着汤勺的姿势。
　　两个人无声地僵持。
　　手指把玩着枪栓，他眯起眼，突然开口叫她的名字。
　　听见他的声音，她竟然有了反应。睁开眼，就这样直直地看向他。
　　慢慢的，他看见她眼中亮起奇异的光，那张苍白的脸因为一抹乍现的冰冷微笑奇异地鲜活起来。
　　那样的光彩让所有人都失了神。
　　“砰！！”
　　手冢手中的碗突然被她打落，她那样古怪地笑着，伸手把面前的碗碟全部扫落在地，但这个动作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力量，她陡然靠回椅背，微微喘息着。
　　“人齐了……为了让我活？呵呵呵呵呵……”她扬起头决绝地嗤笑起来，然后目光阴狠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我一定会死！——死给你们看！死给你们看！！！”她张狂地笑起来，笑得开心，笑得畅快，然而与这笑容截然相反的是大滴大滴的泪水从眼眶里接连落下。
　　“洛洛！”
　　坐在一旁的手冢把她拥进怀里，捋着她的发丝，小声呢喃：“洛洛……不要这样……”
　　“滚！！虚伪！”
　　“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放你走……不该放手……”
　　瞳孔瞬间收缩，他猛地起身，椅子在他身后翻倒在地。
　　“洛洛。”他绽开一抹笑，轻柔地开口，“只要是你想要的，我什么都会给你。因为我才是最爱你的人。”
　　……
　　“包括死。”
　　随着他话音落下的，是他右手平稳端起的左轮手枪。
　　“所以，洛洛，到我身边吧。”
　　迹部愤怒地转头看着从刚才起就一言不发的男人，就算是向日拿出了枪也没有显示出丝毫慌乱。
　　渡边安静地坐着，镜片上微微反着光。
　　Part IV Nobody
　　然后他镇定的起身，嘴边带着淡淡的笑意，说：“不如，我们来一场豪赌，如何？”
　　“六个人，一把左轮手枪，玩Russian Roulette（注1）不正合适么？各位当然是自愿参加，无论我的输赢活下来的人都可以有追求洛洛的权利，而洛洛你，如果轮空，就再也不许寻死，如何？一切让命运来决定……那么，现在有谁不想参与？”
　　让她死。或是用他们的命换她不死。
　　静默持续着，没有一个人退出。
　　向日冷哼一声，取出五枚子弹扔到地上，只留一颗，然后手指一弹，弹膛飞速地旋转起来，在谁都没有看清子弹的位置时飞快地上膛，接着冷笑着问：“谁先来？”
　　“把枪给我。”
　　抢在第一个开口的，是迹部。
　　迹部接枪的手很稳，没有半分犹豫，动作流畅地把枪直顶上太阳穴，手指搭上扳机，却迟迟没有扣下。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时她裙摆上的草屑，想起她身上幽香的气息……想起她的眸，她的发，她细细凉凉的手指……想起她的笑，她的伤，她在他怀里的泪……想起她毫无生气的面庞。
　　“洛洛。”他闭上眼，吐出的话语就像是太息，“无论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我看见的，一直是你……无论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我都会一直在……”
　　在她眼神闪动的瞬间，迹部已扣下扳机。
　　“咔嗒。”
　　弹膛自动左转。
　　空膛。
　　她的脸色似乎愈加苍白，手指一点点收紧，眼中依旧是一片死寂。
　　第二个接过手枪的是向日，他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地看着她，很久。然后忽然间像是得到什么似的满足地笑了，明媚得如同太阳一样刺痛双眼，纯洁得没有一丝杂质，那样的笑容很遥远也很熟悉：
　　“洛洛，我从没有后悔过，也永远都不会放弃。”
　　……
　　又是一发空弹。
　　第三个接过手枪的是忍足，他端起枪，苦笑起来：
　　“如果可以，希望这一发里有子弹呢……”
　　……
　　“……我……爱你。”
　　扳机扣动。
　　她僵直地坐在椅子上，漆黑的眼中不再是空无一物。
　　弹膛继续转动。
　　还有三轮，一发子弹。
　　第四个接过枪的是手冢。
　　她侧过头望着他。
　　他也沉默地看着她。
　　“……要好好……活下去。”
　　她张开嘴，像是要说些什么。
　　然而他已扣动了扳机。
　　下意识地闭眼。
　　没有预想中的枪声。
　　还有两枪，一发子弹。
　　1：1的概率。
　　她重新睁眼，没有接触任何人的视线，声音冰冷而决绝：
　　“……把枪给我！”
　　这把枪虽然小巧，却意外得沉重。
　　沉甸甸的。倘若生命的重量。
　　不是生，就是死。
　　她向祈求上帝最后的悲悯。
　　冰冷的枪口顶上太阳穴，她的手因为乏力而颤抖着。
　　既然没有让他们任何一个人流出鲜血……
　　那就让她解脱吧。
　　解脱吧！！！
　　“咔嗒。”
　　她听见近在耳旁齿轮转动的声响。
　　瞳孔张大。
　　空的……
　　怎么能是……空的？
　　一双有力的手覆盖在她颤抖的手指上，带着安慰似的轻轻用力，慢慢将手枪从她手中退出。她下意识地向这双手的主人看去，随即全身紧绷。
　　“怎么露出这样的表情？不高兴么？”龙弦轻笑着摸了摸她的发顶，俯下身子咬着她的耳垂，“不恨我么？不是恨不得我死掉么？我死了的话，你会高兴的吧？”
　　他含笑转过身，半跪到她的身前，空出的左手在她的脸颊上流连，大拇指一下一下抚着她毫无血色的唇瓣，带着深深的宠溺。
　　“我现在可是觉得很幸福呢——既不会让你离开我，又可以让你开心。”
　　……
　　“洛洛，我死了以后，不要舍掉我的姓氏，那个约定——你答应过我的。”
　　她的身子猛地一震，黑色的眸中渐渐泛起朦胧的雾气。
　　“答应我，好么？”
　　带着丝丝祈求，他托起她的下巴，深深地凝望着她的眼。
　　过了很久，她的头几乎不可见地点了一下。
　　他像个孩子一样满意地笑了。
　　“呐，洛洛，再吻我一下好么？”
　　她的身子又是一震，双眼直愣愣地看着他，仿佛第一次见到他。
　　“渡边，结果如此，就是命运的安排，胜负已经揭晓，你直接认输就好了，不必再去开这最后一枪。”站在旁边的迹部这时插话，“不需要这么……”
　　龙弦恍若未闻，依旧温柔地笑问：
　　“好么？”
　　她看着他，一点点坐直身体，一点点离开椅背，一点点低头，看着他，嘴唇哆嗦着，印上他的唇。
　　那个已经深入骨髓，永远都忘不掉的温度。
　　两秒钟的永恒。
　　他移开唇片，那一抹微笑的弧度终于不在，温热的气息喷上她的脸侧：“呐，洛洛，你有没有爱过我？”
　　她颤抖着掀开唇，嘴唇徒劳地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果真没有么。”他无奈地一笑，“这样也好……”
　　“……”
　　头轻轻地枕上她的膝盖，他缓缓地低声道：“洛洛，我从来不懂得什么是爱，就像接受费利佩斯一样，无关爱情。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你从来不相信我呢？”
　　“……不……”
　　他的右手抬起。
　　“不要！！！！！！”
　　她伏下身死死地抱住他的头，用手臂紧紧地盖住他的太阳穴。
　　“……不要……不要……”
　　“乖，放开我。”
　　“不要……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
　　她浑身战栗着，泪水不受控制地疯狂地涌出，所有的感情交杂，喷薄而出，这一刻，模糊了一切爱恨。
　　“和他们。好好活下去。洛洛。”
　　他呢喃着她的名字，微笑着闭上了眼。
　　然后。
　　“嗙！”
　　巨大的枪声贯穿她的耳膜。
　　“啊啊啊啊啊啊啊！”她尖叫起来，捧起他的头，仿佛这样就能把他摇醒“……爱过你啊……我爱过你啊！……我爱你啊！！！你听到没有！？”那双眼依然安静地闭着，她伸出手，死命按住他胸膛上汩汩冒血的洞口，“龙弦，求求你，我求求你……不要这个样子……你听到没有？我爱你！我爱你啊！！……我们不是要在一起一辈子吗？我再也不离开你了……我再也不和你闹了……我再也不会说要去死了……你不要再骗我了！起来！！我知道……你这种自私的男人怎么会去死呢！起来啊！！！！！！起来啊……Ken……”
　　他的血，像一朵花，缠绕着她的身体，一点点盛开。
　　她抱着他。哭着。喊着他的名字。
　　他却再也没有睁开眼。
　　这个男人，用他的生命，成全了他们的爱。
　　却也用最聪明最狠毒的方式，拥有了她的一生。
　　**
　　Part V 写在最后的最后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邪恶的魔王夺走了美丽的公主。
　　几位深爱公主的王子纷纷上了击败魔王的征程。然而，魔王是如此强大。
　　时光流逝。公主发现自己爱上了魔王。可是远方，有深爱她的王子们。
　　她犹豫。彷徨。
　　王子和魔王。就像左手和右手一样让她无法抉择。
　　但是有一天，变故突生，魔王自尽，公主自由了。
　　王子们兴高采烈地将公主接回了豪华的城堡。
　　他们从此过上幸福美满的生活。
　　**
　　世上无两全。
　　魔王替她做出了选择。
　　然，正是因为失去，才会铭记一生。
　　自始至终，王子们从来就没有战胜魔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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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大家支持！耗时近两年 这篇《左手，右手》经历了多次难产 终于还是圆满地画上了句号
　　感谢许多亲的鞭挞 没有你们 绝对没有这篇文章的完结 名字太多 在此就不一一列举 但相信某音一直牢记在心底 更感谢那些献上长评的筒子们 正是你们的文字在某音一次次绝望和迷惘中赋予了我灵感和动力
　　或许许多人认为这是悲剧 我却并不这么认为 虽然没有了龙弦 但是几位王子的爱护 洛洛一生是不会失去的（嘛 所以这其实是个隐性的NP结尾？）呵呵 剩下的请各位自由想象吧
　　虽然本篇结束了 但是他们的故事却没有结束 欢迎各位与我继续探讨～
　　再一次拥抱每一位留言的和潜水的亲
　　谢谢你们^_^
　　2010.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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