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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秋光正好，皇家苑囿中处处明黄身影，大批御林军穿梭林中。此时正是围猎的好时光，行宫中人来人往的阵仗，迎接宫中贵人。
　　明媚秋光之下，两匹骏马信步林间，马上的少年，一个紫衣金冠张狂疏朗，一个白衣公子挽发束巾。两人具是年少，眉目带有稚嫩之气。
　　“翎初，你狩猎真是不行，弓都没拉开，一早上连只山雉都没猎到。”
　　白衣公子横了一眼：“要猎就猎个大的，谁像你，捉来捉去不过是小鸡。”
　　紫衣少年咧开嘴笑：“哦，翎初你要露一手给我看？”
　　“那到不一定。但追只小鸡追得满身臭汗，我可不干。”白衣少年拿出自己的弓，爱惜地擦拭弓臂，黑亮弓臂上盘着一尾金色凤凰。
　　紫衣少年见他停下，索性下马来，牵着马走到他身前，仰头看着白衣少年，伸出左手来。
　　白衣少年一把握住他的手，翻身下马。两人两马并排走在林间。
　　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两个不凡少年身上，悠闲散步的两人有一句没一句的闲扯。
　　“翎初，今儿个午膳可就是猎物，你一只鸡都没捉来，待会儿要饿肚子。”
　　“饿一顿又不会死。”
　　紫衣少年嘟起嘴：“真不得趣，你就不会对我撒娇吗？我送一只山鸡给你。”说完去牵白衣少年的手。
　　“做什么？拉拉扯扯的！”白衣少年抿着嘴。
　　“翎初……我的好翎儿，快说，‘哥哥，赏我一只山鸡吃吧。’”
　　“呸，不要脸！”
　　“你快说，叫哥哥。”
　　“你堂堂太子，我可不敢乱叫。”白衣少年嘴上不放松，脸却红了大半。
　　“那你叫‘相公’”。紫衣的太子少不正经促狭。
　　元翎初脸涨成一块大红破布，被太子赵日晏的恬不知耻弄得又好气又好笑。元翎初是大汉国世族元家的公子，父亲官拜太宰，他七岁被圣上点为太子伴读，如今和那寡廉鲜耻的赵日晏相识整整九年。元翎初是家中独子，赵日晏也是这皇朝唯一的皇子，从小两人都把对方当作亲密的朋友，也不知道从何时起，开始牵手，开始亲吻，甚至如夫妻那般做了亲昵的事。而事后，太子赵日晏每每逗弄于他，无人的时候言语也越发轻佻。
　　初识情爱滋味，又是十几岁的少年郎，热爱起来总是不管不顾的，东宫的下人都得了趣，见两人在一起就远远避开。元翎初虽然觉得尴尬，却总是推却不开赵日晏的纠缠。两个恣意少年想不到未来，想不到责任，想不到别人，日日厮混在一起，分享私密刺激的情爱关系。
　　太子手下一紧，元翎初被拉过了身，发上白巾甩开，脸就被双手捧住，唇落到人嘴里用力吸吮。元翎初惊了一下，随后放松身体，任由赵日晏索取。吻了很久，越吻越深，一直卷着舌头翻搅，双手进而在他背后游移。翎初抗拒地推了下他的胸前，没想到日晏手下一用力，两个人的身体紧紧密密撞在一起，翎初感觉到身下一块软物逐渐硬起来，心中有些着急。
　　前几日他被日晏折腾得够惨，昨日使了手段好不容易骗来一晚休息，要是这会儿再被折腾，等下真的要空手而回。
　　林间传来异样的飒飒声，元翎初心中一亮，忙用力推开日晏：“谁？”
　　本想偷偷潜走的侍卫楞了一下，本能回到：“属下……”
　　“什么猎物？”元翎初错开日晏凑上来的嘴。
　　“花鹿。”
　　元翎初再次偏头躲开：“你不是要看我露一手吗？”
　　日晏嘟起嘴，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不满。他现在只想解下身越发硬挺的火热。
　　“放手！”
　　赵日晏依旧锁着元翎初的身子，表达自己的不满。
　　元公子一发狠，踢了日晏一脚，随后眼角冷厉起来。日晏没法，只得松了手，揉揉脚上被踢的部位。
　　元翎初撩开衣摆跨身上马，踢了马肚子，马儿吃痛撒蹄子奔跑：“给我赶过来。”
　　“翎初——”太子撒娇的唤了一声。
　　“你就等着吃鹿肉好了。”元翎初侧身笑笑，唇角的弧度漂亮得炫目。
　　日晏一呆，急切让人牵过马来，巴巴赶上去。
　　远远看到了元翎初的身影，正拉了弓朝下，日晏勒了马缰，悄悄前进，要是吓走了翎初的猎物，他生起气来，自己可没好果子吃。
　　近了几步，看到元翎初的弓直了起来，从背后箭筒抽出一支素羽，日晏赶忙拉住马缰，静静等待。
　　元翎初虽然出身书香门第，只是从小赵日晏学什么，他也学什么，在武艺上他最擅长的就是骑射，足够耐心，准头也好，就是力量上不如赵日晏。
　　瘦长的身体，拉弓的时候，背部从肩线到细瘦的腰侧整个线条完美极了，臂弯高高翘起，牵着素羽的长长手指，有力的筋骨突起。日晏舔舔唇，好想扑上去圈了他的腰身，把他的手指含进嘴里反反复复啃上几下，最好是把他整个人都吞下肚子。
　　赵日晏还在想入非非，元翎初两下长箭，传出小花鹿哀鸣的声音。元翎初绽开灿烂笑容回头，看着日晏的方向挥了手中的长弓。日晏心中痒痒的，狠抽两下马臀，几步就到了翎初的身边，乘着冲劲，整个人飞起来，把元翎初从马背上扑倒在地。
　　“疯子！不要命了！”翎初被抱着滚了几下，倒是没有受伤，心中恼火。
　　“翎儿，你太美，太诱人了，我都被你迷死了。”日晏身子一稳，就开始坐翎初身上扒着他的腰带。
　　等元翎初回过神来，腰带已经被日晏拉松，那色魔正在和中衣的带子奋战。
　　“光天化日的，你疯了！”腰被坐着，腿上的踢动毫无用处，只好手上挣扎。
　　“我刚刚是软回去的，不过看你射箭的样子，又硬起来。没办法，翎儿你简直就是春药，迷魂药，把本宫迷得什么都不想管……”赵日晏手下动作丝毫不慢，他确实是激动了，气喘得急，身子兴奋得微抖。
　　元翎初对赵日晏很是了解，知道这会儿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还是不逆着他好，但心里实在气不过，手握成拳，往他压下来的胸膛狠揍几下，解了气后也不再挣扎。日晏大喜，拉开他的双腿，把自己的巨物夹在他大腿内侧触触火，继续拉翎初的衣物。突然想起来什么，昂起头往四周嚷道：“都给我滚一边去，滚！”
　　四下嗖嗖衣物摩擦声一会儿就没了，元翎初的衣物也被赵日晏剥了下来，散乱的衣物、□精瘦的上身，翎初涨红的小巧侧脸，他的眼角红红含着春情，下唇被牙齿咬得发白，颊边层层晕红。日晏怜爱地亲亲他的脸颊和耳垂，然后粗鲁地一口咬上圆润白皙的肩头，享受他的盛宴。
　　元翎初轻吟：“轻点，痛。”
　　两个人的呻吟在林间显得异常分明，翎初的右腿被高高抬起搁在日晏的肩头，下身被节奏快速地戳刺捣弄，姿势淫靡，他紧紧闭上眼睛不敢看自己的样子。上方是日晏的粗喘嘶吼，孟浪地从那一处传来的颠颤带着他全身都晃动不止，背部在石子上磨砺疼痛使得翎初无法集中精神享受下身的快感。
　　从赵日晏的低吼间隙中听到了异样的声响，而且越来越近，元翎初慌乱起来。仔细分辨一下，真的是脚步声，而且离得近了。元翎初撑起上身，也顾不得什么瑟缩了下身，日晏的巨物脱落出来。“日晏，有人，有人。”
　　赵日晏手一捞，捉回元翎初，把下身狠狠撞击到他身体深处，紧跟着发了狠捣弄几下，害得元翎初眼一黑不由自主叫出声来，咬了咬唇，把所有呻吟吞回去：“你混蛋！跟你说了有人！”
　　元翎初不配合地摆动身体，赵日晏也爽利不了，怒意勃发，吼道：“都他妈给我滚！”
　　没想到脚步声竟然越来越近，跟着一男子的声音：“谁在那里？”
　　赵日晏一边骂侍卫蠢蛋竟然让人进来了，一边拿了翎初脱下的衣物盖在他身上，当然他身下到了关键时刻，自然是毫不放松地继续捉着元翎初的腰大肆摆弄。
　　“无论是谁，不想死就给我滚！”
　　“到底是谁在那儿？本帅是虎贲将军卢吉喇，皇家苑囿什么人胆敢在此……” 
　　赵日晏心中恼怒，他本想和翎初来少人耳目的地方自在玩上一阵，所以偷偷带出东宫侍卫来苑囿行宫，连父皇都不知晓，谁料到那什么虎贲将军……
　　“你也知道这是皇家的？竟敢私自围猎！”赵日晏咬牙抱起翎初，让他坐自己身上，又拿衣物披他头上盖住。元翎初紧闭眼睛埋首在赵日晏肩上，心中乱成一团，他一动不动由着日晏胡来。
　　“本帅是皇上赏赐苑囿围猎，你又是谁？”
　　赵日晏咬牙暗叫晦气，没法道：“是本宫。你快给我滚！”话音刚落，就见到一个长相异常漂亮的黝黑男孩，旁边还有五大三粗一男人正是虎贲将军卢吉喇。
　　“该死的！”赵日晏大骂，停下动作，紧了翎初身上的衣物遮盖严密。
　　“太子殿下，臣下冒犯了。”王忠禹单膝跪下行礼。
　　“废话少说，你快滚！”赵日晏摸着翎初身后觉得掌上一片黏腻，一看竟然是血渍，吓了一跳掀开衣物查看他的背。“翎儿！你的……”
　　“笨蛋！”元翎初明白自己身份不保，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耳边传来两个男人的脚步声快速隐没，翎初也渐渐平静了心跳。
　　“疼吗？怎不告诉本宫？我真是太粗鲁了。”赵日晏心疼地看着翎初背上被石头划开一道口子还在滴血，边上都是青青紫紫痕迹。
　　元翎初冷哼一声：“和你说了有什么用，我叫痛，你肯定越发折腾我，□。”看赵日晏的神色真的心疼得紧，心中又甜蜜了些，腻了声音说：“你想怎么样？”说着夹了下身日晏埋他体内的孽物。
　　赵日晏到是难得忍下欲望，不慌不忙从翎初身体里脱离出来，帮他穿上衣物：“回去吧，让太医好好瞧瞧。血该止了。”
　　元翎初心中暖暖，由着赵日晏抱他上马共骑回到行宫。
　　
　　




第 2 章

　　元翎初趴在软榻上，小太监喜子帮他抹药，药剂清凉芬芳，喜子的手又放得软，他舒服得呻吟出声。
　　“该赏你，真会体己人。”
　　“谢元少爷赏。没学两手，怎么在宫中混啊。”
　　元翎初微微一笑，随手指了案台：“喜欢什么，就拿去好了。”
　　喜子的眼光在案台上遛了一圈怪叫道：“哎呦，这虎镇纸是殿下送的，和殿下那个是一对，小人可不敢要。镶金狼毫笔是太宰大人送给少爷的礼物，也要不得。莲花砚台是陛下赠的一方，洗笔池是龙窑进贡的白瓷……不如，少爷把刚画的《秋水海棠图》赏了喜子吧。”
　　“你啊，真是伶俐人。”
　　话锋一转，问：“太子呢？”
　　小喜子叹口气：“还不是那个虎贲将军，说要来拜见太子，真不识趣。”
　　元翎初脸上红红，躺下不说话。等一下翘头问：“太医说我要躺多久？”
　　“哎呦少爷啊，你好好躺躺吧，太医说了，要等你的伤口结疤三日后才能动，否则口子又裂开会留下疤痕的。”
　　元翎初埋在软被中蚊声：“太子怎么说？”
　　刚说完，小喜子就看到门外走来的日晏，抚掌笑：“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赵日晏一来就坐上榻，轻轻抚着翎初背后：“疼不？”
　　翎初不语，横了他一眼。
　　“都是本宫的错，是本宫太粗鲁了。”
　　元翎初轻咳，遣了喜子出去。
　　赵日晏轻轻吻着元翎初的背，默不作声，随后躺上榻来，抱住翎初，两个人静静温存。元翎初睁开眼，看到日晏若有所思的盯着窗台。
　　“怎么了？”
　　赵日晏笑笑，抚摸翎初的脸。“你真漂亮。”
　　“老说混话。”
　　“我是说真的，你真的漂亮。”
　　
　　几日之后，元翎初后背结痂。只是这几天，日晏总是匆匆来了就走，元翎初心内疑惑，问了小喜子，要嘛不知道，要嘛和虎贲将军打猎去了。元翎初对赵日晏很是了解，不明白他怎么就会和虎贲将军谈得来。想起虎贲将军，翎初想起父亲太宰大人说过，他是降将，军功累累，虽然功高却不受重用。赵日晏虽然放浪形骸，但身为太子很守本分，鲜少和大臣、军中交往。
　　元翎初的心越发不安起来，总觉得会出大事，偏偏这焦躁时刻，他躺在床上动弹不得，询问太监宫女，总是说无事。而他在下人面前也作不得追问赵日晏踪迹的行状，只得忍了不说。
　　熬过了三日，总算能够下床行动，翎初想着自己去找赵日晏去。
　　“恭喜元少爷终于能下床了！”小喜子的嘴像涂了蜜糖。
　　“躺了几日，骨头都酸了，怎么也要走动一下。”
　　“少爷可要小心，切不可动作太大，牵扯到伤口。”
　　“我知道的。喜子，最近有什么事吗？”
　　喜子顿了一下，喜笑颜开：“没啥大事。”
　　“那小事呢？发生了什么事？”翎初心中越发不安起来。
　　喜子的笑脸呆滞住，发苦了：“也不是小事，太宰府来了人，要少爷您回府。殿下把人打发走了。”
　　“你细说我听。怎么突然要我回府去？”
　　“送信人说，太宰大人病了。”
　　“什么！？”元翎初心急起来。
　　“不过，听太子殿下说，可能是太宰大人听到一些风传，所以要少爷您回去。”
　　元翎初心中一滞，不安起来。父亲最重视的是清誉，听到了怕是会气坏。好似突然如梦初醒，元翎初第一次想到，自己和赵日晏的事被朝中人知道，绝对是风波一场。元翎初这才想起，一直以来都太不小心了，如今东宫人人知晓，如何堵得住悠悠之口，传遍京中，传到父亲耳朵里，只是时间的问题。
　　想到这里，翎初坐不住了，起身往外走去。
　　“少爷，您慢点，您这是要去哪里？”喜子焦急拦他。
　　“放肆！”
　　“少爷您小心伤，有什么事情吩咐下来就成，何必亲自走动。”
　　“我要去找太子。”
　　喜子继续拦着：“这里离太子寝宫远，您背后的伤可消受不住。”
　　“这事重要，你别拦我！”
　　“少爷，少爷！这样，喜子去请太子殿下过来，您就别走动了。成不？”
　　元翎初静下来，坐床沿上。“你快去。”
　　喜子走了小半时辰不见回来，元翎初又坐不住了，僵着后背，往外头慢慢走去，出了跨院，正好看见自家下人等在太子寝宫的大门之外，来来回回地走。
　　“李栓。”翎初喊了一声
　　“啊，少爷，您……”李栓看了眼寝宫方向，疑惑了一阵，又喜逐颜开面对着元翎初：“总算是见到您了，少爷。”
　　“大人唤我回去？”
　　“是啊，大人病了。”
　　翎初犹豫了一下，问：“什么病？”
　　李栓一愣，支支吾吾：“老爷卧病在床，小人，小人也不知道是什么病。”
　　“可请了梁御医？”
　　“……小人出来的时候，还不曾……”
　　元翎初定了神，思虑一番道：“我打猎的时候伤着了后背，不方便走动。你拿老爷的名帖去太医院请梁御医，再回府和老爷说，我过几日走动利索了，就回去。”
　　李栓得了令回去，翎初刚想往寝宫去，就见喜子跑过来，要扶他回跨院中。
　　“我和太子有事商量。”
　　喜子低下头：“太子有事出去了，不在行宫里。”
　　翎初一跺脚：“他怎么搞的，有事的时候偏偏不在！”
　　“您还是先回房休息，外头风大啊。”
　　“我又不是女子，不过背后小伤，整日坐在房中闷死了！”
　　“少爷您再忍忍吧，背后伤势痊愈了就好，您想去哪里都行。”
　　翎初被喜子扶着，走了几十步，发现喜子的样子不对劲。一句话不说，默默牵着自己，一心就想让自己回房间去，或者说，是想让自己离开寝宫。翎初放开喜子问：“你有什么瞒着我？”
　　“怎么会呢，少爷多心了。”喜子勉强笑笑。
　　“别阴阳怪气的，有什么事就说。”
　　“真的没事，少爷您就回房休息着吧，少爷伤好了就没事了，喜子向您保证。”
　　元翎初看到喜子快哭了的表情，忍了心中的疑惑，随他回到跨院。
　　因为一路行动颇大，翎初的背后结痂处渗出丝丝血迹，喜子用干净布帛拭去血丝，又为他涂了清凉生肌的药物。
　　随后两天，日晏都没有来，元翎初忍了所有疑问，一心养伤，日日趴床上看书。清晨，觉着背后的伤好了大半，翎初起床来。喜子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自行穿戴整齐了。
　　“喜子！随我去寝宫。”
　　“少，少爷……”喜子结结巴巴，脸上尽是慌乱。
　　元翎初冷眼看他：“你怎么了？”
　　喜子低下头，小声说：“太子，太子不在寝宫里……”
　　“无妨，他不在，我去寝宫转转。”翎初的脸色冷厉。
　　“少爷，少爷……不行啊……”喜子扑腾一声跪倒门前，档了元翎初的路。
　　“为什么？寝宫有什么我见不得的！？”
　　“……少爷……”
　　元翎初上去，朝着喜子的肩膀踹了一脚，把他踢倒在地：“你给我仔细说！否则我饶不了你！敢再骗我，小心你那张皮！”
　　“虎贲将军……送了太子一个少年……说是西边氐族族长的三子。”
　　元翎初只觉得身子发冷，勉强维持了神智：“这几日，太子都和那个少年一起，是不？”
　　喜子趴地上点头，泪水叭叭滴落。
　　“哭什么，没出息的！”元翎初跨过喜子，朝外走去。
　　“少爷，不行啊，少爷！寝宫内院不让进。”
　　元翎初停住瞪眼看着喜子，神色捉摸不定。怔愣了片刻，抬脚快步走向寝宫。
　　喜子急忙爬起来追上去。小跑几步跟上去，却怎么也拦不下来翎初。到了内院，果然被侍卫拦住。
　　“元少爷，属下先去禀告太子。”
　　元翎初看着身前几名侍卫，神色迷茫，好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静静站在内院门口，几个人围着门口沉寂。一刻钟后，侍卫对着他摇头，依旧挡在门口。
　　从一开始就在心中生成的气结，积压在胸口的一股怒气激发出来，脑中一热，大声叫嚷：“赵日晏！你给我出来！”
　　没有一声回答。
　　“赵——日——晏！”回音在内院中不断回响。
　　元翎初怒极，眼中红红的。
　　内院传来一个陌生的男子声音，异族腔调浓郁：“太子的名讳也是你一个小小伴读大庭广众嚷出来的？你当自己是什么？莫不是冲昏了头，不知身份不识时务了？”
　　元翎初整个人冷了下来，完全懵了，说不出来一句话，被喜子边扶边推，带回跨院，坐到榻边。
　　一个时辰后……
　　“你出去，让我静一下。”
　　翎初觉得自己好像从一场梦境中醒来，第一次感觉到后悔，心中满满是苦涩的滋味。在宫中伴读的九年，自己真的是在做梦。和赵日晏之间的事情，本就不容于世，怎么的竟然认为是理所当然？赵日晏是太子，未来的君主，自己的身份是他的伴读，怎么的就把自己当作他的……
　　元翎初双手掩了脸面，思绪紊乱。
　　原来就只是这样的，好起来可以亲密，但永远都只是君臣，一直以来都是自己逾距了。和他之间只是这样而已的，不是其他。是自己想多了想差了，做错了——，他是太子未来的君王，不是元翎初的什么人，不是什么人……
　　远处传来微弱的杂吵声音，接着是马儿嘶鸣，翎初迟钝了的脑子里很久才反应过来，骑马，他们围猎去了。想起来前几日也有马儿的嘶鸣……骑马？围猎？想到自己的后背，心中锥痛……
　　“喜子，我要回太宰府。”
　　“少爷……”门外喜子踌躇地询问。
　　“快去给我备马，我要回府。”
　　“……喜子给您备马车吧，您的伤……”
　　元翎初猛得拉开门：“我要你备马！”他的双眸夹带怒意，又有不容忽视的凄惶，白衣下的身体仿佛虚了一样在摇晃。
　　喜子跑出去后，元翎初环视这间跨院。生出一股冲动想砸了眼前的所有。
　　本分，本分。
　　元翎初捏紧拳头，指甲狠狠嵌入掌心。
　　九年之前，点为伴读，父亲送自己进宫的时候给自己的四个字：“夬履，贞厉。”
　　翎初看着自己的脚，穿着断带的鞋子走路，即使品行端正了也会犯大祸端的。父亲的箴言自己忘得一干二净，自己没有穿错鞋，是没绑好带子，或许将来会被天下耻笑，给元家蒙羞。
　　与太子只是君臣，再无其他，今后莫痴心妄想的好。守着臣子的本分，食君之禄担君之忧。翎初紧绷身体，自己还能做到吗？还能够吗？
　　喜子备好马，远远得就见到元翎初挥动衣袍夹带风气飒飒走来。
　　“少爷？”喜子犹疑地问，觉察元翎初的不同。
　　莫不作声走到门口，翎初上马。
　　“少爷，如果太子问起，小人如何作答？”喜子追问。
　　元翎初高坐马上不做声，冷冷看了喜子一眼，扬鞭而去。
　　




第 3 章

　　一路上，翎初的思绪随着马儿颠簸，行至三岔路口，硬生生勒住缰绳。
　　左边是下山之路，快马加鞭午后时分就可到家中。右边是上山的小路，远远还能见到明黄的皇家卫队的旗帜在山头晃动。
　　身体不由自主下马，还在痴想！还在痴想！翎初一边在心中讽刺讥笑，一边把马栓在一旁林荫里的树干上。发觉自己踩着草地掩了行踪往山上走去，咬牙跺脚，横下心往山上去。
　　和那日一样的早晨，阳光依旧明媚。翎初除下自己的白色纶巾藏于怀里，收束了衣袖。刚要行过山坳，看到黄色锦旗近在眼前，他马上退回四下察看。宫中御卫的能耐他清楚，自己是离得太近了。想想，若是被人发现自己这样的行径，还不如去死了好，心中一怕立马转身快速离开。
　　原路返还，翎初心中开始澄明起来。真的是妄为，心有不甘所以一错再错。还指望看见什么呢？是见到太子还是那个氐族少年？是见到两人亲密无间还是指望着一切都是误会。误会？想到这个词，元翎初嘴角苦涩得扯开。自己心中某个角落一直期待着所有都是一场误会，原来自己就是这么没出息的人，弄得这般狼狈完全是自作自受。
　　随着脚下踩了树叶的吱呀，若有似无得传来喘息呻吟声。元翎初脚下一软，跌坐在地，只在片刻，他已经明白了所有。那个声音是他再熟悉不过的，虽然隔了不短的距离，仍然能够立马通透心知肚明。翎初扶着手边树干，张嘴无声干呕，就在几天之前，自己做的正是野合之事，原来是那般恶心，胆汁也想呕吐出来。
　　脚下使力站起，跌跌撞撞循着小路返回，看到密林中的马儿，解了缰绳，却双腿打抖，怎么也攀不上马去。腹中还是恶心一团，心中急切想要离开，翎初焦急又不得法，拉着缰绳牵马走路，脚下虚浮，一路不停得干呕。
　　日暮西山，他总算走到玄武门口，身体疲乏，心力更是交瘁殆尽。
　　“公子！公子！”恍惚的神智里听到管家元陵的声音。
　　“陵叔？”
　　“公子你是怎么了？怎么现在才回来啊！”元陵苍老的声音撕裂一样在翎初心中划开口子。
　　“出事了？”
　　花甲老人没有说话，一味携着元翎初疾步走。
　　出事了……出事了……翎初心中鼓动这一句话，随着心跳声，越发鲜明越发沉重。身边的一切都在崩塌，分崩离析，淹没得不成样子。
　　被管家元陵半拖半曳到府门前，元翎初只一眼就再也没法重新站起。匾额前的白幡晃动在他心底，把他的世界都晃成了苍白。
　　“是爹，是爹……”他脖颈脱力低垂，只得喃喃两字。
　　几个披麻带孝的下人马上跑过来拉了他的手，直接拖着往大堂走。
　　“是爹……是爹……”
　　元翎初如同被魇了，两眼失神，瘫软如泥，只会说这两字。
　　他本是一身洁白的衣物，神仙一样的姿容。只一遭就污浊不堪，衣衫凌乱，灰头土脸。
　　大门闭上一霎那，大堂上母亲闵氏凄厉的声音尖叫“孽畜！”，惊得元翎初浑身一颤。
　　“你这小畜生！我今天不打死你，愧对元家列祖列宗！”往日温柔的娘亲，怒极的脸让元翎初心中深深烙了字：
　　他错了，错了，错了，他错了……
　　下人将他按压在灵堂前，棺木里躺的是父亲大人，元翎初挣扎想站起去看遗容。板条狠狠砸到他背上，只一下，胸中的血气翻涌。
　　“打！打！——不把他打死，都难以告慰老爷在天之灵！”娘亲尖锐的声音回荡在耳边……
　　身上的疼痛已不再是疼痛。
　　爹……爹……
　　错了……他错了……
　　神智还有一丝清明的时候，耳边还是母亲的声音。
　　“你道老爷怎么死的？你这个孽畜！我元家怎么出了你这样的孽畜！京里疯传你和太子的丑事，说得活灵活现，甚至朝上都拿出来议论纷纷，老爷不堪受辱，一条白绫吊死！——你这弑父的畜生！你怎么不去死！——”
　　再也听不进去其他话语了……
　　吊死——
　　弑父——
　　是的……
　　他怎么不去死
　　怎么还不死
　　……
　　打死了才好
　　否则这一世，如何为人？
　　他还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
　　
　　京中遥传，元太宰的公子元翎初为太子伴读，勾引太子佞幸罔上。元太宰因这谣言一病不起，进而死在家中。这一谣言主事的太府寺大司农被皇上当庭打死，翰林院几个学士下放，集贤殿书院直学士罢官，詹事府无能无行，詹事、少詹事皆被牵连罢免。由此，针对太宰府的谣传倾轧就此告终。元公子翎初辞去太子伴读职位，自请外放渤海郡。圣上感念元家清誉被损，赐元太宰谥号“忠廉公”，元家特赐匾额“清廉世家”。
　　元翎初着八品小吏的藏青官袍静静跪在省清院书房。房中南面坐着当今圣上批阅奏折。
　　“汝父十六岁高中状元，封吏渤海郡为六品，汝当引为榜样。”黄衣老人斯条慢理地说。
　　“小臣遵旨。”元翎初默默一磕到地。
　　良久之后，“为臣之道，可知晓？”
　　翎初没有说话，再磕到地。
　　圣上叹气：“你少时有神童之名，朕真的很喜欢你。可惜你让朕失望，让元太宰失望了。”
　　翎初的手指扣着地下的金砖缝，扣得死紧。
　　“元家的清誉，是太宰以命换来的，你可记住了。”
　　“小臣此生不敢忘怀。”
　　“朕失了国之栋梁，你可不忘赔我。”
　　“小臣自当殚精竭虑，以报君恩。”
　　圣上满意地点点头，“退下吧。”
　　元翎初走出省清院，就被喜子拦住。
　　“元少爷。”
　　翎初欠身答道：“喜公公。”
　　喜子吃了一惊，忙错开身：“少爷何必如此，小人不敢当啊。”
　　翎初不言不语，垂手躬身站着。喜子一时慌乱，手脚都不知道放哪里。
　　“太子殿下想见您，着小人在这里等您。”
　　翎初做了个手势：“公公请前面引路。”
　　喜子走在前头，不住回身看元翎初的神情。往日灵气逼人的元少爷现下看着像一潭死水，喜子不安起来，觉察到元翎初现在不同往日，已是两世为人。
　　一路上喜子想说的话，在见到元翎初的表情的时候，都吞了回去。默默无言地两人走到御花园的湖心亭前。
　　“太子殿下在亭中，少爷您过去吧。”
　　元翎初躬身谢过喜子，恭敬地往湖心亭中走去。
　　背对长廊眺望湖光山色的太子赵日晏听到脚步声，欣喜地转身。
　　“翎儿。”
　　元翎初小心地撩衣跪地，口中称：“小臣渤海郡祁阳县令拜见太子殿下千岁千千岁。”
　　赵日晏好一顿怔楞，回神过来莽撞地问：“翎儿你生我气了？”
　　“小臣不敢。”翎初跪着拜倒，声音安稳如常。
　　“你起来，地上这么凉。”赵日晏伸手去扶元翎初的手，翎初也不退却，顺势起身，垂手站在下处。
　　赵日晏看着翎初的神色很久，道：“我知道你生气了，才对我这样冷冰冰的。确实是我的错，我想了很多方法向你赔罪，可是……发生了那么多事，我想你可能没心情……”
　　“翎儿，你我三月有余未见了——我等了好久，终于等到元府的丧事办完，又出了牵连的罢黜案，接着又是皇上的封赏什么的，好不容易都完了，又听说你自请去渤海。翎儿，你再等两年就可在翰林院中挂名，何必这个时候辞去太子伴读的职务去渤海？”
　　元翎初在下首拱手：“食君之禄自当竭尽全力，为国效劳。”
　　太子哑言，看着元翎初，几次欲言又止。
　　元翎初的神情麻木，又透着股极致的清寂冷漠，拒人于千里之外。
　　赵日晏不习惯忍耐，几次之后就忍不住了。“你好了吧，干吗说话这样怪里怪气的。本宫是对不起你，难道要本宫下跪向你认错不成？”
　　翎初静静跪下，匍匐地上：“小臣不敢。”
　　“你——”赵日晏走来走去，一甩衣袖：“你哪里不敢了，你胆子大的很，你不是踢我咬我都干过？你有什么不敢的，少假惺惺了！”
　　“小臣惶恐。”看不到元翎初的表情，也听不出他的声音有任何感情。
　　“元翎初！本宫是爱你宠你，可你也别恃宠而骄。渤海苦寒之地，你去做什么？本宫给你台阶下，你就下来。今后你我还是同往日那般。本宫确实爱你，也舍不得离开你，你要让本宫赔罪，本宫也都一并应承你。去渤海？哼！你也别赌气了。本宫不是阻拦你，是不想你受那苦。”
　　元翎初趴在地上默默应答：“太子息怒。渤海是小臣的父亲出仕的地方，以往常常念叨渤海，小臣此次出任渤海祁阳县令，带上父亲的衣冠作冢，为他守孝，也是尽人子本分。”
　　赵日晏语塞，看着元翎初良久。元太宰的病逝，想来翎初自责颇深，想到这里，他喟叹一声：“也罢。太宰大人的病逝，你我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说到这里，赵日晏扶起翎初，把他僵硬的身体抱入怀里，浓情蜜意：“是本宫的错，没保护好你，才使得京中谣言四起。父皇很生气，把我一顿好骂，本宫已经反省了，翎儿你就别生我的气了，好吗？”
　　“本宫明白你现在心情不好，也不忍心再勉强你，但是你要知道本宫确实爱你，舍不得你离开——”赵日晏抬起翎初的脸，寻找多日未曾亲近的薄唇。元翎初退却开来，萎靡地低垂下脑袋。
　　赵日晏落了空，但看翎初这个样子也无法生气。把他重新揽回怀里，抚摸着他的后背哄道：“本宫准你去渤海，但是只有一年，那是极限。本宫不愿你去，可你有心守孝我也不好阻拦，这时候勉强你你会怨恨本宫吧。才这几日，你瘦了好多，脸上都是病容也没有活气，你这是心病。如果去守孝能够让你放下心结，也是一件好事。但本宫只允许你离开一年。”顿了顿，太子正色说，“……我承认，赵日晏不能没有你。一年，真的是我的极限了，一年之后就回来吧，在那里久待对身体不好，我真的舍不得。”说到动情的地方，赵日晏轻轻吻啄翎初的额边鬓角，再细看怀中人的神色，一脸的紧张和隐忍，霜打的嘴唇被牙齿碾磨得发紫。
　　无奈地放开他，赵日晏后退一步。
　　“你也别折磨自己，这一切都是本宫的错，你责怪到我身上来就好了，别什么都忍着偷偷折磨自己。”
　　“还有……”赵日晏犹豫一下，底气不足，“那木沙本宫会赶他走的。——你别在意他，本宫就是一时新鲜，但本宫心里他什么都不是，更是和你不能相比。你我是从小长起来的，这个世界上了解我的人你就是一个。他不过是外人。”
　　说完了这几句，两人剩下的只有无言以对。这样的情况从前从未有过，赵日晏想再和翎初说说话，他知道今日之后会有一段很长的时间见不到元翎初，只是随着沉默的时间越长，他越开不了口。
　　最后，元翎初跪地告退。赵日晏心中不舍，但看他精神不振的样子毫无办法，只得摆了衣袖让他离开。
　　九年前的秋天，青梅竹马的两人逃了太傅的课在御花园追打嬉闹。
　　三年前的秋天，跟着皇帝去北面秋闱打猎，风头被定远侯杨家的少将军抢光，两个人躲在林中赌气，狠命搜寻各种猎物。 
　　去年的秋天，意气风发的少年开始日日穿着白衣，在宫中走动，总能惹得众多小宫女的注目，在他身后，唤他翎初公子。那个时候赵日晏人前人后发脾气，冬天来临，能在白雪皑皑的东宫花园见到他们相携赏雪。
　　而在今年的秋天，秋光最好的时节，绿水红瓦的湖心亭中，赵日晏看着自己的情人离去那藏青色的单薄背影，渐行渐远，一片模糊……
　　




第 4 章

　　他做了一个梦，多年没有做过的梦，所以早上醒来的时候，心情不太好。
　　侍从元菡取了水给他洗漱，他冲着脸盆中自己的倒影皱眉。这一张脸和梦境里那张呆滞的脸重合，只是脱去了稚气，脱去了少年桀骜，也泯灭了热情。
　　但是这还远远不够，这张脸庞依旧令人生厌。特别是在做了噩梦的早晨，自厌的情绪充斥在他胸中，长久顽固地梗在那个位置，消散不去。
　　“大人，早晨想吃什么点心？”
　　元菡什么都不知道，只顾自己打理床铺。他是一个好侍从，但没好到对主子的情绪了如指掌。
　　“千层糕。”千篇一律的回答，可能最近三年都没有改过。
　　“昨儿晚上也是千层糕，不如早上换了莲蓉糕、核桃酥什么的？”
　　洗脸的人还沉浸在自厌中恍恍惚惚，一声不吭。
　　“大人？大人？”元菡小声询问几遍，也就放弃了。尽量安静地整理房间，端了水出门，剩下房中人依旧发呆。
　　再次回到房里，发呆的人总算清醒了些，坐在案台上批阅文件。
　　“到时间给老夫人请安了，大人。”
　　他搁了笔：“今天祁阳、濮阳、林州的公文都要及时发过去。”
　　“是。”
　　他每日晨起的习惯，是清理一下当天的公务内容，再向母亲请安，然后吃早餐，开始一天的事务。
　　他本是长相极俊美的人，只是脸上黝黑粗粝，又穿了玄青的衣衫，双眼没有什么神采，整个人气色灰败。加之他走路小心无比，每一步都显得温吞，看起来根本不像二十出头的人。
　　元菡跟在他身后，后院中有不少丫头小厮在清扫落叶，看见他像没见到一样做手边事，整个后院安静冷清。
　　后院厢房门前，他慎重得整理衣物，躬了身子道：“娘亲，孩儿给您请安。”说完，他不敲门，也不再说话，恭敬地立着。
　　约莫半刻钟，房门打开，一年轻女子出来道：“老夫人让你回去。”
　　他对着敞开的房门拱手作揖，然后离开后院。
　　早餐是简单的食物，豆浆加白面馒头。他净了手坐下，撕下小块馒头，合了豆浆慢慢吃着。清淡无味，他吃的表情淡然，目光沉得像一潭湖水。他的手指修长，只是有几个关节看上去有些粗大，不像握笔的读书人，更不像世族公子。
　　元菡见他即将吃完，端了精致小巧的点心上来：“大人，是莲蓉糕，您尝尝。”
　　他微微颔首。虽然不喜甜食，但早晨总觉得精神不济，定要吃甜味的糕点，才有清醒的感觉。
　　糕点融入口中，丝丝甜味在口舌里打转，他的神色丝毫未变。
　　“做一些送予母亲大人。”
　　“是。”
　　喝下最后一口豆浆，他净手起身，到书房处理公务。整个早上，他都待在书房中，没有发出多少声响。公文并没有多少需要处理，大部分时间，他把以前的资料文件拿出来翻阅，几个时辰就这样过去。
　　
　　“元大人，卢臻大人到了府门外。”
　　元翎初目光微沉，远在京中担任吏部郎中的卢臻，是他父亲的门生，一直以来也只是书信来往，如此意外来到千里之外的北都，怎都没有提前知会，边想着起身出迎。
　　把人迎到大堂寒暄了几句，卢臻急着说明来意。
　　“恭喜元大人，京中官吏调动，御史的位置空缺了，圣上想到大人，过两天公文就会到。”
　　元翎初微微睁大眼睛，接着眸中是一片死寂。
　　“京城？”
　　“这几年大人官运亨通，真是可喜可贺。”卢臻对他一直照顾有加，这话确是真心。五年时间，他从小小的边陲苦寒之地祁阳的县令，一跃成为北地最大州府北都的府尹，是朝中凤毛麟角的事情，可以说平步青云。只可惜他现在是惊多喜少。
　　“翎初升任北都府尹只是一年有余，怎的就调入京中当差？卢兄？”
　　卢臻笑笑：“皇上一直中意你的才华，你在祁阳这个地方做了三年多县令，祁阳从渤海郡最穷的小县成为北地商贸中枢，圣上对你十分满意，一直想找机会调你进京。”
　　“祁阳本就是商贸的要地，只是前任都是无为而治，翎初不敢居功……”他想了想，问道：“卢兄这次来北都，应该不是先行告诉小弟消息吧？”
　　“你要调入京中，剩下府尹的空缺，皇上的意思是在当地擢拔，特命我来北都，与你一起在各大官员中考核，推举出府尹一职。”
　　好快。元翎初心里想着，有些无措，看来不出月余，就要进京了。
　　送走卢臻，他在书房来回走动，心下无法避免有一丝慌乱。五年前他带着一家老小离京，原本是想再也不回京都，又或者十几二十年之后，没想到会这么快。
　　最重要的是，娘亲……
　　元翎初走到后院厢房门外，撩开衣摆，跪下：“娘。”
　　房中无回应。
　　他神色黯然，强自稳定情绪：“京中来了消息，孩儿被任命御史中丞。”
　　许久老妇严厉的声音：“皇恩浩荡，尽了本分就好——你不辱没元家声誉，在京里还是外头，有什么相干？”
　　沉默无言，直挺挺跪了好一会儿，磕头行礼，起身离开后院。
　　元菡搁在身边，陪着他在小亭中发呆。少前总嫌做这些事浪费时间，现在年岁越长发呆的时间倒是越久了。元菡知道他反常是心情不好，即便脸色木然，依旧灰败。
　　“小人不明白，爷是高升了，怎得反而不高兴。”元菡大着胆子说，虽然跟随了五年，从没见他“高兴”过。
　　元翎初抬头，漂亮的眼睛无神茫然：“我不想回京。”
　　“爷从小在京城长大，京中的一切都是熟悉的……”
　　“就是因为熟悉，才不想去。”
　　“爷……京中就没有一点挂心的事吗？”
　　“我升为御史是圣上对元家的恩宠，光耀门楣的事——你莫多话。”
　　
　　公文到了，意嘱月底前到京任职，元翎初数了日子，不过剩下十几天。紧接着就是匆匆忙忙的行程，三天后大包小包整理完毕，卢臻一路同行。在北都府的正央大街上，临街的百姓自发送行，涕泪涟涟。
　　元翎初和卢臻并排骑着高头大马，元家里外才十几口人，一顶轿子三车箱。东西是寒碜，可北都百姓夹道欢送的仗势，足够浩浩汤汤。
　　“看来翎初为官，深得民心。”卢臻道。
　　“卢兄过誉了。”
　　“你在北地名声不小。”卢臻笑笑：“其实你刚任祁阳县令的时候，就有许多北地官员想一睹京城第一公子元翎初的庐山真面目。”
　　脸色微变，心中有话却说不出来。
　　“不过祁阳真是苦寒之地，你一个娇养的公子也变得许多。”卢臻感叹，“已经很久没见你笑过了，翎初。”
　　“北地的百姓生活困顿，生计难觅。我又怎么笑得出来。”
　　卢臻深意地看了他一眼，难以描述的奇异眼光。
　　“你五年未在京中，了解现在京中的局势吗？”
　　“不知，不过无妨。——父亲说过，为官之道为君为民。党派之争我并不想了解，也绝不涉足。”
　　“老师最重名誉，当年身为太宰，门生广大，却从不曾有党阀出现，是而圣上非常信任老师。——不过，翎初，我说的京中局势，不是党阀。”
　　他疑惑地看着卢臻。
　　“圣上去年册封刘妃为后，太子殿下闹腾了好久。”
　　封后大事，他怎会不知。元翎初蹙尖了眉心，声音如这北地的冬天一样冰冷：“天子的家务事，与我等何干？”
　　卢臻一楞：“天子哪有家事？这皇后和太子的夺权之争是不可避免了。”
　　他冷笑道：“这天下是皇帝的天下，众生是天子的臣民，不是皇后的，也不是太子的。”说完这句话，目光沉寂幽然：“圣上贤明，皇后素来贤德，太子仁厚。夺权？卢兄多虑了吧。”
　　卢臻叹气：“你久不在京中，自然不知晓。皇后和太子的梁子早就结下了。两年前，皇后的幺弟小国舅刘尚武有一相好的小公子，是江南富商之后，后来不知怎么得，被太子殿下看上，横刀夺爱了。小国舅要死要活地闹，折腾了好大的动静，后来，国舅爷的这里，就不大对劲了。”卢臻指指脑子。
　　“当时刘妃并不受宠，自然斗不过太子殿下。谁知道就一年功夫，被册封为皇后了。册封的时候，太子殿下死活不让，日日去圣上跟头闹腾。圣上平素最是宠爱太子，可这事上让太子铩羽了，还罚东宫思过，那个抢去的小公子，也被皇上杀了。”
　　元翎初冷漠地说：“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好争的。皇后膝下无子，拿什么和太子争？”
　　“皇后怀上龙种了。皇后三十好几竟然怀上龙种，圣上龙颜大悦……加上太子的这些年行事荒诞让他几多不满。一旦生下嫡子，皇后就是不想夺权，也不行了。”
　　他低头沉思了一会儿，道：“废长立幼，天下不稳。
　　卢臻笑笑：“可惜，太子殿下这几年行事太过荒唐，游手好闲不思进取。整日和那个氐族质子厮混一起。——不但如此，还和几个士族公子也有暧昧。甚至朝中有流言，要想光宗耀祖，就让自家儿子爬上太子殿下的床。”
　　这话说得过于无礼了，两个人沉默了很久，此后一路也少有交谈。元翎初仿佛是在避免和卢臻谈及朝中事，通常是沉默带过，几次下来卢臻也不再自讨没趣。离京还有一日路程的时候，卢臻为了回吏部述职，早一步告辞而去。
　　




第 5 章

　　五年前元翎初带着娘亲去北地赴任后，元家老宅一直由管家元陵看守。五年没有来过的故居，看着门口“清廉世家”的匾额，心中多少生出些感慨。
　　他从不后悔离开京城，可以说，离京外放，是他出生以来做的最正确的事情。只是他对生长了十几年的旧宅总是有眷恋之情的。
　　这座宅院的每个角落，陌生而又熟悉，许多地方刻下了他十几年成长的岁月。这座宅子，发生过那些刻骨铭心的事，是一所他只能远离的“家”。
　　元陵还是老样，五年的时间在这个老人身上像是弹指一挥间。
　　“公子，您回来了。”
　　元翎初看着老人，真实感受到时光的迁移：“陵叔，该改口了。”
　　“是。”
　　“都准备好了吗？”
　　“大人放心，元陵都打点好了。”
　　他唤了元菡前来，“这是我的侍从元菡，你多促着。”
　　老管家看元菡伶俐的样子，点点头。
　　“大人，先去祠堂拜过老爷吧。”
　　元翎初跪在蒲团上，头磕到冰凉地面。在他上头香案上排列的，全是他祖宗的灵位。
　　“父亲大人，不孝子翎初回来了，给您请安。”深深得虔诚地跪拜灵位，他的脸上圣洁肃穆，抬起头来，目光沉沉。
　　五年的异乡生活，一些物品并不好整理。只是他调职在前，公文全留在北都府，带回的不过些闲书，元翎初挑选些珍藏的字画搁书房里头，余下的都让元菡找地方收拾去。如此挑拣了小半天，元陵来禀：
　　“大人，家中大小仆役一百多人，我都集中到大堂内外，大人去训话吧。”
　　元翎初楞了一下，随即轻声说好，手边的画丢入筒中，让元陵领路过去。
　　大堂内黑压压都是人，漫到堂外头去。元翎初觉得有些压抑，皱了皱眉，在正面椅子上坐下。
　　他在外头五年都是清减的几个仆人，大多是伺候母亲的，都忘却了老家仆役环绕的场景了。细看过去，几个老仆还是面熟的，有些个还能说得出名字来。新近的仆役不多，微微翘头偷眼看他。
　　元翎初清了清嗓子，说了几句勉励的话。接着元陵按分工，让那些仆役鱼贯而入到他面前稍作介绍，这样个把时辰才算完了。最后，元陵拉了个少年过来。
　　“大人房内就一个元菡，恐照顾不周。这小子老奴见他伶俐，不如跟在大人身边跑跑腿吧。”
　　元翎初见少年低头，问：“叫什么？”
　　“大人赐名吧。”说着少年抬头，露出暗绿色的眼珠子。
　　元翎初怔愣一下，疑惑地看向元陵。
　　“他母亲是农家女，还未嫁就有了他，也不知道何故。因这长相又是私生，处境堪怜。他娘亲故去，就卖身到府里葬母。”
　　元翎初点点头，问：“本名叫什么？”
　　“没给起名，娘亲就唤鬼生。”
　　“这名不好，煞气太重。”他皱眉。
　　少年看起来年岁颇小，眼眶子红了红。
　　“就叫元靛吧。”顿了一会儿又说：“西边外族，多是异眸，红色、绿色、金色都有，并不稀奇。”他稍作安慰，“你跟在本官身边，不懂的让元菡教你。”
　　隔日大清早，元翎初整了衣物到御史台点到。
　　
　　御史大夫容深雅，是他早年认识的人。容深雅是大汉的传奇人物，容阁老的小儿子，也是他曾经的狐朋狗友，长了他五岁有余，放荡不羁任性而为，是花街柳巷有名的逍遥公子。几次三番惹恼了容阁老，也曾扬言赶出容家，脱离父子关系。谁也想不到这样一个孟浪公子，竟然十九岁高中状元。御马游街那日，容阁老老泪纵横，而朱雀大街的夹道，青天白日云集了春风十里场的姑娘们也是蔚为奇观。
　　元翎初想到如今，自己成为容深雅的下属，就有说不出的难受。
　　身为御史中丞，是离容深雅最近的副手，要日日对着那张不正经的脸，和容深雅举世闻名的桃花眼，今后的日子有的荒唐。过惯了五年恪守严正的生活，突然拉到京中的花花官场，他是有些慌张。
　　“初初，你说你狠心不？你一去五年，一封书信都不曾寄给我，太伤人心了。而且，你还变成这付无趣的样子，容貌也长丑了，到底怎么搞的？”
　　“在下多谢容大人的关心。”他只能拱手。
　　容深雅眼疾手快握住元翎初的左手，摸着手背杠起的青筋。“看看，手变得像走卒贩夫，难道你亲自劈柴挑水了？真的做苦力了？”
　　抽回手，谦和地说：“在下一切都好。”
　　“还有……”
　　“大人不如先为我委派任务。”他一脸认真，目中乞求讨饶。
　　容深雅收起手中折扇，惊讶：“初初你真的变了好多，比我还成熟呢，你才多少岁？二十？二十一？怎么就和我老爹一样了，那么的——苦大仇深。”
　　“拿了朝廷的俸禄，不是在衙门闲聊的。”
　　容深雅皱眉，一甩手上的宗卷，口中浑言：“你是指老子在衙门打屁？”
　　元翎初不声不响地作揖赔罪，头低下那一瞬听到：“太子给你的打击有这么深吗？让你整个人都变了。”
　　他的身形一顿，有些无奈地直了身子。“大人，言过了。”
　　“要不——你是被你爹元太宰附身了？”
　　元翎初心中一紧，难以避免的疼痛感漫溢胸腔。
　　“原来如此。”容深雅柔了嗓音，悠悠地叹息。
　　他苦涩地扯开嘴角：“大人给下官委派吧，下官想早日熟悉宗卷。”
　　容深雅瞥了眼外头的日晷。“老子办公的时辰过了，走，和我干一杯。”
　　他被容深雅拉到大汉最豪华的酒家，踏进去后，才发现从前认识的“嫡系”都在里头。经过五年时间，这些朝廷大员的嫡系子孙开始在官场崭露头角。
　　多年之前，这个嫡系就围绕在容深雅和他的周围形成，自然而然向太子赵日晏靠近，皇上从小宠爱内定的太子，和朝中大臣有意培养出的继承人，这是心照不宣的同盟。
　　他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酒席，心中有些不舒服。原朝中第一大员太宰的独生子，又是太子身边的伴读，他本是“嫡系”的领头人之一。可外放之后，他再也无心这个同盟。心中很明白，当年之事是皇上强压下流言蜚语，这些惯于风流韵事的士族公子私底下还不知怎么说他。
　　不卑不亢地和众公子“叙旧”之后，他静静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这次酒席，没有一点正经言论，八卦笑料唱主角。他早就觉得无趣，想着找理由脱身。
　　酒过三巡，几个人酒意登上脸，开起黄腔来，污言秽语地谈论起房事。妓女丫鬟小倌娈童，什么都有。他看向容深雅，没想到他更严重，抖着脚吹嘘自己的马上功夫。
　　“容大人，下官……”
　　“初初啊，来来，……你都没喝嘛。我敬你一杯。”容深雅二话不说，扣住他的手，酒杯就口灌着。
　　他没有防备，整杯倒入口中。说敬的人耍赖灌他。
　　“下官……”拭去嘴边残存的酒渍。
　　“喝酒，喝酒。”
　　多年未沾酒水，猛灌了一大杯，他晃神，只一下，就不见容深雅的影子了。
　　他寻了个靠墙的角落坐下，脑子有些迟钝，伸手慢慢抚平官服上的褶子。等一下再回去吧，不想听的不听，不想看的不看。打定主意，他低头微眯眼睛。
　　“初初，你一个人躲着逍遥。”容深雅又不知哪里钻出来，谴责。
　　“容大人，下官家中……”又一杯酒凑到眼前，他闭上嘴巴。
　　“喝了，喝了我才准你说。”
　　他两难地犹豫一会儿，终是拗不过容深雅。又一杯黄汤下肚，只消片刻，脑子里就嗡嗡作响。
　　“怎么酒量变得这么差？什么都变了，喂，你真是元翎初吗？不是假冒的？”
　　他恍惚神智，眼睛迷离，自嘲道：“我这种人，有谁愿意假冒？——我到希望有人假冒，就替我活下去吧……我也好解脱了。”他缓慢地呼吸，呼出来的气息带着浓重的酒气。
　　“翎初，你是一个男人，大丈夫心怀天下，我认识的你潇洒坦然、风度翩翩。有什么样的事，让你变成这般模样？迂腐、老成，你时时刻刻在压抑自己，不累吗？你为人处世的心变了，连走路的脚步都变了，你只是用了元翎初的外壳，根本就不是他！”
　　“深雅，元翎初早死了……打死了，羞死了。元翎初根本没脸活下去，但他死了没用，他就是死上一百次也没用。他是活不下去，也死不过去……”若不是喝了几杯酒，脑子发热，他根本不会说这些话，可自己也控制不住。
　　“你是蠢的？说什么鬼话！”
　　“深雅，你莫管……我现在这样对谁都好。深雅，我的人生应该这样的，随我去吧。”
　　“你才二十一岁，以后都要这般过？”
　　他轻柔地笑，宛如滴露的白色山茶在轻轻摇曳，苍白死寂地哀伤垂泪。
　　他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走下楼去，宽大的官服衣袖随意摆动，背影寂寞落拓，却也拒人千里之外。二十出头的少年，外貌近似三十，心态苍如老翁。
　　他根本不知道路，胡乱地走着，脚步踉跄。月亮出来的时候，才被出来寻人的元菡找到，带回府中。
　　吹过风后，他是真的醉了，口中喃喃，自己也不知道在说什么，身边的元菡听不清楚。身上的酒气太重，元菡打了热水，和元靛一起帮他洗澡、换上中衣，躺上床榻。
　　




第 6 章

　　第二日，他头痛欲裂，好在元菡早有准备，醒酒汤在小灯炉上热着的，转身就能拿过来，喂他喝下。
　　打点妥当后，他坐官轿到御史台察看宗卷。额角太阳穴还是隐隐作痛，他时不时撑住沉重的脑袋，这一天痛苦难当。
　　案台放上一杯刚沏好的碧螺春。
　　容深雅半倚身子，眼中搁了无限温柔，扇子轻抬他的下巴，怜惜地道：“头痛了？要不招御医来看看？”
　　他侧开脸，身体后仰躲开：“小事，我回去睡一觉就好了。”
　　“昨日，我该送你回去的。”
　　他礼貌地点点头。
　　容深雅对他如往日那般亲密，他也想要维系一定的友情，只是不愿意靠得太近。往年的事如一条丑陋的疤横在他脸上，见不得人，碰上些心知肚明的，他坦然不起来。更何况容深雅天生就是得理不饶人的三癫，绝非表面的体恤柔情，惹怒他就是六亲不认的主。
　　“你不要这副模样，越是这样，你心里越放不下当年的事。”
　　他楞了半晌。
　　“你一副‘我做了丑事’的样子，让人家想忘也忘不了，对不？你要是整天理直气壮的，谁还记得那点事。翎初，你对这朝廷了解太少，也想得太正直美好，实际上没人觉得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别人都放下了。你看太子，他现在要什么美人没有，左拥右抱日子舒坦着。”冷笑了一下，看着他的目光恶意冷酷，手按压在他手背上拍拍：“朝中和他有关系的，不只你一个。他们还不都腰杆挺粗。初初，对大部分人来说，这种事，只是一条门路。”
　　若是早年听了这些话，他或许会觉得恶心。而今他只是微微觉得不适，荒唐又无奈。他不再是十几岁的春衫少年，官场几年也见过不少稀奇事了。他不是抗拒这些脏污的“事实”，他是不想再把时间放在陈年旧事上头。
　　“容大人，我们正经做事吧。”
　　容深雅挑眉，取了基本卷宗搁他案上。“这些是今年京城里头搁置的案子，没什么头绪，不如让元大人看看，也好让本官见识一下你的能耐。”
　　他在地方任职的时候，对案子颇有心得，自己也挺喜欢分析疑难，放到他手中的是京中的六件悬案，一件宝石失窃、一件官道劫匪、两件无主命案、一件灭门案，还有一件失踪案。他拿到卷子细细察看，整个早上没再说一句话，离开御史台也让元菡抱走卷宗回家再看。
　　连着三日，他废寝忘食把所有的宗卷看过一遍，发现几处疑点，灭门案中的一名死者也曾在官道遇到劫匪，口述还记录在案。他仔细察看口述卷宗：
　　“五月初三……京郊十里亭的官道……蒙面劫匪八到十人左右……伤人，越货。”
　　“六月十一……十里亭官道……八人……伤人，抢劫钱物。”
　　“六月二十五……十里亭……小群……伤人，抢劫钱物。”
　　“七月初七……十里亭……十人左右……抢劫。”
　　“七月十八……十里亭……十数人……抢劫。”
　　最后一件。“八月二十五……十里亭……八人……抢劫。”三月之内，六起官道劫匪盗货案。
　　他发现灭门案中的那名死者进士，就是官道劫匪案中的最后一个报案人，八月二十五日在十里亭被越货，二十六日报官，二十七日进士一门就被灭。时间如此紧凑，是个大蹊跷。
　　进士一家被灭门，亲友关系错综复杂，从这里下手探访实有难度，而劫匪案的当事人甚多，他决心由此入手。
　　按上宗卷，他才发现肩上披着墨色外衣，侧脸看去，元靛趴在圆鼓凳上，沉沉睡去。元靛的姿势不畅，眉头皱起。
　　元靛只得十三岁，却也能这般体己，有时候比元菡还要合乎心意。他推醒元靛。
　　“歇息去吧。”
　　“爷还不歇着？元靛怎么敢呢。”
　　“我这里用不着你。”
　　元靛还是坚持，他没法只得回房，合衣躺下，元靛又坚持睡在外榻上。凉意秋天，少年缩在大毡里头，睡得香甜。
　　他睡不着，凉秋孤月的夜晚，最是难眠，躺在床上辗转，不愿想的往事总是跳出来，挥之不去，烦不胜烦。
　　夜色入侵，身体一点一点冰凉……双脚经不住瑟缩，整个人蜷成一团。
　　脑海走马关灯似地换了许多场景，他像局外人冷眼看故事上演
　　……
　　“大人，该起身了。”
　　晨起，元菡唤他一声，他才从故事中抽离。
　　已经连着几天做这个梦了，每次都是旁观者，看着那个故事一遍又一遍重复上演。
　　“大人不舒服吗？您脸色不好。”
　　他勉力缓和脸色，安慰：“没事，只是做了不好的梦。”
　　“大人最近连连做梦，要不小人给您抓几付宁神的药回来？”
　　他点点头，在元菡的服侍下起身，脑子有些昏沉，本是可以告假，只是想到要把昨晚的发现告诉容深雅，他决定还是去御史台。
　　容深雅虽然平素痞性懒散，能官拜御史大夫，也是有些手段的。听完他陈述疑点后当机立断，调派人手给他用以细查，并且特地擢京都府衙全力配合调查。
　　几日之间，他的调查就有了进展。几个报案的人，都有一个共通点，都是从回鹘回到京中，在官道上，商货、财物、行李被劫。五个都是如此，想来那位灭门的进士也是从回鹘回到京中。
　　他与容深雅商量一番，劫匪案已经有所突破，但是寻找来无影去无踪的劫匪非常困难，而且自从进士一案后，官道再没有出现劫匪，连引蛇出洞的方法都不能用，可以说虽然有所突破，但再顺着线索下去，则要涉及回鹘事务，这有难度。两人决心改走两路线索并进的方法，一面从进士的亲友中打探灭门案的线索，一面暗查京中的回鹘人。
　　容深雅一伤着脑筋，就闹着要他请客消遣，他没法子，只得带了容深雅去吃一顿。今儿个容深雅算正经了一回，与他聊着几年经历和风土民情。容深雅从未离开京中，不停问他北方的气候和民风，说到外族的生活，啧啧称奇。
　　“我老爹常在嘴里念着‘穷山恶水出刁民’，我还以为四夷之地都是刁民呢，听你说起来，民风淳朴，比起京中的人不知好了多少。”
　　“民生依仗天子，大多百姓只需要安定的生活，若是天子不仁，则苍生不幸。而边夷之地天高皇帝远，地方官的德行能影响辖区一方百姓的生活。我出京几年颇有感触，也深深觉的现行地方官政绩的考核方法和监督手段都太过松懈。我有研究重新考核监督的一套体系，只是没有机会上书。”
　　“以你现在的职务确实越界了。”
　　他无奈点头：“若是莽撞行事，恐带来更多弊端，我只能小心等待机会。”
　　“呈于太子，如何？”
　　他微皱眉，不作声。
　　“太子如今正在学习监管吏部、礼部、和户部的事宜。若是呈现太子阅览，不是机会大了很多？”
　　“深雅……”
　　“事有轻重，再说了，你不可能一辈子躲着他，日后或许还要天天见他。”
　　他依旧摇摇头，转换话题。
　　“深雅，你说，那些劫匪怎么知道官道上哪些人是从回鹘回来的？为什么劫得恰好就是从回鹘到京中的商旅呢？”
　　容深雅把玩一番手中扇子，收住道：“有几种可能。一、这些商旅在某处透露过自己是从回鹘返京的。二、这些人在回鹘就已经被盯上，到了京中再作案。三、这些人身上有标记。”
　　“可以肯定的是，这绝非普通的劫匪案，匪徒盯上的不是钱财，那到底劫的是什么？这是关键。京中乃天子脚下，禁卫森严，为何一定要在京中动手？其他人只是抢劫，为何进士一家竟被灭门？”
　　容深雅笑笑：“你这几日，脑子里就是案子。这是在吃饭，让我喘口气吧。”
　　他抬手倒酒，见到唱曲的小女子，叫过来点了首古曲高适的《酬马八郊古见赠》，歌女的唱腔不错，容深雅打着拍子跺上了脚，头跟着摇晃起来。
　　深崖无绿竹，秀色徒氛氲。时代种桃李，无人顾此君。
　　奈何冰雪操，尚与蒿莱群。愿托灵仙子，一声吹入云。
　　一曲唱罢，元翎初不由自主拿起杯子一饮而尽。再倒一杯，容深雅的折扇挡在杯口。
　　“你若醉了，我不送你回家的，自个儿摸路回去。”
　　“明明是你勾起的，偏说我来着。我不管。”他推开容深雅的扇子，再饮一杯。满怀心事想要醉的时候，偏偏烦恼越发清晰。第三杯酒，他呛到喉管，漫天咳嗽，重新抬头时脸上通红一片。
　　“醉了，醉了。你现在真个儿没用，一喝就倒。”容深雅坐到他边上，稳住他歪扭的身子。
　　“姑娘，你继续唱吧……唱一首……冯延巳的《菩萨蛮》吧。梅花吹入谁家笛……”
　　歌女拨动手中琵琶，清了嗓子唱：
　　梅花吹入谁家笛，
　　行云半夜凝空碧。
　　欹枕不成瞑，
　　关山人未还。
　　声随幽怨绝，
　　云断澄霜月。
　　月影下重帘，
　　轻风花满檐。
　　唱完之后，他已经趴在那里不动弹了。
　　悠悠转醒的时候，才发现唇边搁着一杯清茶，清香气味沁入口舌，驱散了酒味。扶着自己的人，是店中小二。
　　“大人？……大人？”
　　“什么时辰了？”
　　“酉时了。大人再喝口清茶吧。小店这个时辰最是忙碌，所以才叫醒大人，容大人已经回家去了。贵府的人马上就到，大人您先醒醒酒。”
　　他头痛欲裂，整个人昏沉，脚下虚浮无力。店中杂吵，他皱起眉心烦意乱。这时候街市上锣鼓声大作，头越发胀痛。
　　“是太子！太子要出京了！”随着一声喊，酒客围拢在阑干边向下眺望皇家仪仗。
　　半醉半醒间，身体摇晃不止，头脑却还清明。
　　耳边传来——
　　“太子这时候是去哪里啊？”
　　“没听说嘛，太子浪荡触怒了皇上，撵去行宫反省呢。”
　　“难不成，会变天？”
　　“虽然皇后娘娘怀着龙种，没坠地前谁也不保证就是皇子，太子还是皇上的唯一子息。不过如果皇后娘娘生下龙子，就难说了。”
　　“不会的，皇上有多溺爱太子啊，都宠了二十多年了。从出生开始，太子的用度都是超规格，他那些毛病还不都是皇上惯出来的。”
　　“我还记得成化十八年太子出生的时候，皇上站在天风楼上高呼‘大赦天下’的喜悦。年近不惑才得的唯一子息，如何不宠爱。”
　　“宠爱是一回事，豢养男宠是另外一回事。像太子这样，到不近女色的地步，怎能不担心。”
　　“也不知怎么回事，皇家代代子息不盛，这事，皇上估计是烦恼极了。”
　　“……”
　　楼下蹬蹬的脚步声，他回头一看，是元菡。
　　“大人。”
　　他胡乱得点点头，向前跨一小步，身子不稳。
　　元菡扣住他的手，扶起虚软的身子。
　　“大人小心。”
　　走下楼梯几步，他混沌的脑子想到什么，顿了顿，走到楼下的桌前落座。元菡也不作声，在一旁等着。
　　一直等到锣声远去，他才站起来，元菡扶他进了轿子。与街尾皇家仪仗的热闹荣华相比，街头的轻软小轿，无声无息地慢慢远去。
　　




第 7 章

　　案子剖开缺口后，开始逐渐显露眉目。京中活动的回鹘人数百，除了回鹘驻京中的使节就是商人，他几次派人在商人间暗中盘查，都不见疑点，后来回转头在使节中查寻，竟然找到使节团奇怪的几个地方。
　　“回鹘使节和东宫，竟然暗中有来往？”他皱紧眉头，刚刚探子来报，回鹘使节团中一人夤夜进了东宫的一角放下暗讯，与东宫中的人暗通曲款。此事不可大意，大了说，东宫有可能私通回鹘图谋不轨。他看向容深雅，正好碰上对方同样棘手的表情。
　　容深雅牵了他的手进内堂，低声问：
　　“此事你待怎么处置？”
　　“再查，找出东宫取讯的人。”
　　“要上报皇上吗？”
　　他的眼神捉摸不定，想了一会儿，道：“虽然现在事情并不明朗，但回鹘人确实是有异动，上折给皇上也是应该的。”
　　“太子身在行宫，身边亲信也尽数跟去，留在东宫的多是杂役，回鹘人的异动并不一定就和太子有关系，或许是对太子不利。……况且现在，皇上正在气头上，如果看到折子，冲动下了什么诏令，你我岂不作了肇事之人？”
　　他沉默了，回想起五年前省清院书房里，皇上那句“为臣之道，你可知晓”。那样一件丑事，圣上也只是淡淡一句“朕失了国之栋梁，你可不忘赔我”。圣上对太子的回护，拳拳之心，尽是慈父的宠爱与放纵。圣上太了解东宫的品性，一直是包容为主，训诫责罚反是其次。
　　容深雅看他神色，添了一句：“你可想仔细了，私通外藩可不是一件小事。”
　　他点点头，说：“折子会留下备份记录，容易肇事，弄得朝中人心不稳。不如你我直接面圣回禀。”
　　容深雅点头，道：“这也行，若圣上龙颜大怒，我们也可帮太子周寰几下。”
　　面圣的结果是在预料之内，圣上并没有动怒，只令他们彻底查清案子，并且口述报告案子的进程，告退出来的时候，圣上叫住了他。
　　“你成熟了很多，元太宰当瞑目了。”皇帝带着笑意看他。五年时间健硕的皇上已经显出老态，形容枯槁、目中浑浊。
　　“从前你和日晏的事，朕着实恼怒，斥责元太宰教子无方，□宫闱。元太宰羞愧自尽，你远去北方，日晏变本加厉。朕才知道，教子无方的是朕，□宫闱的是日晏……”皇帝悠悠说着。
　　他木然垂手听着。
　　“日晏或许真的天性喜好男色，至今一个女人都没碰过……朕已经很累了，但日晏没有子息后代朕如何能够瞑目。”
　　“陛下。”他口中称着，直直跪在地上。
　　“朕是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爱卿，你了解日晏，你告诉朕应该怎么做？”
　　他不过是个臣下。
　　皇上叹息一声：“如果当初你在旁边劝解，他或许也不会放纵成这般样子。”
　　如果……他想象一下，戛然而止。
　　“你回京这些日子，都没有见过日晏吧，去行宫看看他吧。”
　　“微臣督办回鹘的案子，牵扯到太子，恐有不便。”
　　皇上微怔，慢慢点头：“也好，也好。”深深看着他，说了一句奇怪的话。
　　“如今对爱卿来说，日晏是什么人？”
　　“未来的君主。”他毫不犹豫。
　　“——爱卿与日晏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你和他一起读书一起嬉戏，实际上最了解他的人是你。”
　　“臣……惶恐。”
　　“元卿，你不要放弃日晏。”
　　他大吃一惊，却无言以对。圣上口中的“放弃”到底是何意？
　　“太子是未来的君主，臣会尽忠职守……”
　　皇帝默默点头，说：“元卿，日晏他错了，朕想帮他但不行，朕是失败的父亲，只有他一个子息，确实过于溺爱，宠到现在，朕竟束手无策。元卿，你能帮朕吗？”
　　“臣才德浅薄，恐难当大任。”他郑重地说。
　　皇上长叹一声。“你拒绝了朕，也拒绝了日晏。……或许现在说这些，真的是强人所难。朕希望你能劝日晏留下一脉皇家骨血。”
　　元翎初大震，不明白皇帝这番话到底是何意，心中茫茫然。他在省清院待了小半天，才告退出来。被小太监领着走到直殿门口，一个四品太监打扮的人走过来，稽首鞠躬。
　　“元大人别来无恙。”
　　他一愣，还礼。多年前照顾他的喜子，如今穿得是大太监的衣服了。按照定制，太子身边的大太监最高六品，喜子虽然跟他的身边，但最懂赵日晏的心，果真平步青云了。
　　喜子深深看他，喟叹：“元大人变了好多，北地苦寒，您受苦了吧。”
　　“多谢喜公公关心。”他还记得，当年自己初任八品小官，对喜公公还礼时，他还未从主仆关系中出来，慌乱不敢受礼，现在已经很是习惯了。他是外臣，自然比不得伴君侧的内侍，见到他，应该自己先行礼的。
　　“大人回到京中，已经月余，不想见见太子殿下吗？”喜子殷切问。
　　“公事繁忙。再说，下官也不敢叨扰太子殿下。”他毫无表情，回了一句。
　　喜子面上一滞，素来伶俐的嘴巴，到似无言以对。“三年多前，大人有机会调换回京，可您拒绝了。当时，喜子就想不明白，大人为何要违背和太子殿下的约定，留在渤海？”
　　“下官惶恐，只是下官并不记得和太子殿下有约定。下官驽钝，但也想一心一意做好一方父母。”
　　喜子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元大人当初离京的本意，是为了和太子殿下——分离？”他看一眼领路太监，让他退下。
　　“下官只想出仕，在仕途走得更加稳妥一些。”
　　“大人又何必说这样的话，否决得这般彻底。我这样的人听了，都觉得伤心。”
　　“公公莫再说这样的话，下官担待不起。”
　　喜子呆楞，目中盈了泪光。
　　“喜子就是和少爷您认识多年，才不愿见到少爷如今这幅模样，喜子是看着您和殿下一起长大的，不忍心见到您和殿下变成现在这样。曾经您们一个是天潢贵胄一个是天之骄子，喜子伺候在周围，无比荣幸——可现在……现在……”喜子提起大袖，拭去流下的泪水，接着说：
　　“如今太子殿下东宫之位不稳，圣上对他诸多不满，大臣们也多有质疑。现在被贬到行宫下榻，这样的形势，已是大大的危险，可叹太子身边少有得力肱骨相佐，亦无一人能够牵制于他，太子的任性自我，少爷是清楚的，他不愿意去圣上面前认错，可怎么办？自从少爷走了之后，太子一点都听不进身边人的忠言，少爷——”小喜子看他面无表情，心中凉了半截。他是宫中内侍，自然希望自己侍奉的太子顺利登基，而今前途变得迷雾重重，担心也是必然的，赵日晏听不进去他一个下人的话，总是违逆圣上，令人担惊受怕，听闻元翎初回京受到重用，所以来敲敲边鼓。
　　而他这边是毫不松口。“下官不敢妄论皇上的家事。”一口回绝了喜子。喜子又劝解了几句，见他态度坚决，只得告辞离开。他也转身，走在宫闱朱红色大墙下，又见故人，他的心中微微泛起涟漪。不过他的表情依旧沉寂，步伐稳健，处之泰然。
　　
　　曾经的狐朋狗友容深雅，依然不改酒肉朋友的本色，日日拉着他吃喝，美其名曰“解压”，实则就是消遣。上酒楼喝上几盅还好，他推却不掉，喝醉了顶多让元菡领回去。但是青楼，他是万万不想去的。
　　本朝没有禁令限制官员进出春风十里场，因为流连那处地方的，多是未成亲的年轻官吏，官位低手中无权，自然也出不了什么大事。而往往手中有权的大员，看重名声，绝迹花丛，洁身自好。当今圣上举贤唯德，非常看重官员的操守修养，有志仕途的官员首要注重自己的品性修养。
　　当然，年轻官吏喜爱出入青楼，第一是因为家中无妻子管束，第二就是当今太子和御史大夫容深雅的“以身作则”，带动风潮，使得出入青楼成为一种年轻官吏的风尚，这几年就出一箩筐的风流韵事。
　　当今太子喜好男风，已经不是秘密。太子出入青楼，进的也是小倌堂，抱的是身段纤细的美貌少年。而容深雅从小一大嗜好就是喜幸女色，他身容具美，风度翩翩，牵惹出的情丝如同密密麻麻蜘蛛网，三天三夜也说不完。
　　被容深雅拉进青楼的第一步，他就深刻体会到容深雅“风流才子”的美名，是怎么来的。
　　“我依你这一次，以后别再和我提‘青楼’两个字。”他无奈地跟在身后，手腕被扯住，他的推辞毫无用处，容深雅二话不说扯住他进来。说要一起出门查案，怎么就查到了青楼里。
　　“你都老大不小了，憋着会出毛病的。”容深雅侧身附耳，悄声问：“你前边是不是还没用过？”风流御史一边应付热情的美人们投怀送抱，一边还能调侃他。
　　他冷淡的表情含着一丝愠怒：“不是。”
　　“咦——怎么会？这几年你有女人了？”
　　他不想去回忆荒唐事，就算说与容深雅听，只会被取笑一番。闭嘴，让自己像个木头，青楼和酒楼也没有什么不同，除了要小心被灌醉。
　　醉了几场，他有办法应付了，往往喝到一半就借口上茅房，去清醒一下，几次跑下来，喝得再多也能保持几分清明。而在青楼中，容深雅就没有办法时刻顾着灌酒，这会儿，就被姑娘们拉到里间欢乐去了，他舒口气，决定去中庭逛逛，醒醒酒。
　　中庭月色正清明。四周的阁楼不时传出男欢女爱的嬉闹声，而相比之下，中庭清净，月色幽幽。他神智恍然，脚步虚浮漫步在小径中，时而停下来，端看自己月下的影子。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他茫茫然念着，在月下欣赏自己摇摆不停的影子，举起衣袖转了个圈，还真有起舞的感觉。他停住脚步，低低笑着。酒后，人就恣意妄为了，这幅模样和在渤海差了好多，京城果然是京城，多年的修身克己一到京中，都无用了，深雅果然有手段，案子还没破，他却变成个酒鬼。
　　有的时候，他会在想，现在依然是嫡系的深雅对待自己的种种行为，是否被指使。他能够感觉出，深雅有目的甚至有些急切地在引导自己重新回到嫡系中，这种聚拢朝中年轻官吏的行为代表了什么，他不敢去深究。
　　前面悉悉索索的谈话声，一下子就断了。走出来一个人，身形看着像男子，只是纤细异常。他略微迟钝地偏身。
　　纤细男子脚步迟疑，转身回头唤：“元翎初？”
　　他醉眼迷蒙，恍然不知。
　　“真的是你。”男子走回他的身前，在月光之下打量他。
　　“变得好丑，你好像才二十出头吧，感觉像要三十了，皮肤也粗粝不堪，脸色像个痨病鬼，难得我还能认出来。”一连串不留情的批评，他疑惑，眨巴眼睛清醒一下。
　　面前的人确实没见过，他虽然醉了，还是能肯定的。
　　“请问您是……？”
　　男子暧昧一笑，不答话，只顾着自己说：
　　“你现在是御史中丞吧。御史衙门肥缺啊。我算算几年了，四……五……竟然就爬到正四品的官位，可真是少年得志，以后位列三公的栋梁材。”
　　他迷糊，不知对方是谁，也不知什么意思。
　　男子打量了他几下，掩嘴笑了：“原来喝醉了啊，……有意思……”
　　元翎初意识模糊，隐约感觉出来这个男子拉着自己的衣袖往某处去。……去哪里？他没想到问，也没想到抗拒。
　　拐了好几个弯，拨开层层掩盖的夹竹桃，到了人影攒动的小花厅，灯火通明闪了眼，他不习惯地眯起眼。
　　“太子殿下，您看我在前厅碰见了谁？您还认得出人不？他可是变了好多呢……”
　　……
　　什么意思？
　　他努力眨眼，适应突如其来的光亮。静待了许久，亮光中，他看到一张刀削硬朗又成熟张狂的脸，错愕地看着自己。
　　那张脸，很熟悉。
　　




第 8 章

　　元翎初庆幸自己酒品良好，灌下醒酒茶一炷香的时间，身子虽然还迟钝着，神智是完全清醒了，也反应过来自己处于什么样的境况中。幸好没做失礼的事。
　　底垂下眼眸，静静地看着手中的暖茶，慢慢抚摸着杯沿。
　　这个人变了好多，脸上线条更分明，他原本就比自己壮硕，此时身型愈发高大挺拔。
　　“醒了吗？”声音意外地低沉温暖。
　　元翎初搁下杯子，恭敬地跪地施礼。
　　“臣御史中丞元翎初拜见太子殿下千岁。臣酒后失宜，请殿下宽恕不敬之罪。”
　　“平身吧。”声音失去了温度变得冰冷，同时夹杂了不耐烦。
　　元翎初起身，看到他冷漠的目光居高临下盯着自己，灯光下闪着金边的黑衣袖挥了几下，一个十三四岁的漂亮少年过来，爬上他的大腿坐着，双手搂住他的脖颈，嘴角噙着奇异的笑，柔美的五官线条衬托出他的脸异常清俊冰冷，一层严霜。
　　翎初看了一眼又垂下目光，眼观鼻鼻观心，不动如山。
　　“殿下，御史中丞是几品的官？他架子好大呀，都不怎么理人呢，脸板得好正经。”腿上的少年声音细嫩若绸缎，似还未变声。
　　话音才落，就被人挥了一巴掌。就着还坐太子腿上的亲昵姿势，被旁边的人霍一巴掌，少年惊愕侧脸，看向来人。
　　“呸，凭你这种小男娼，也敢妄论元大人，活腻味了？”掌霍少年的人，是带着元翎初过来的男子，坐在太子右侧，他身材纤细，皮肤黝黑，双目黑得发亮，脸是异族轮廓。
　　“别看元大人现如今这幅样子，从前他可是京中第一公子，神仙似的美貌，像天上的凤凰独一无二，雪山上的莲花高不可攀。元大人可是太子殿下的青梅竹马，还是殿下的初恋情人，连我都不敢说他一句。——想当年，我刚随侍殿下的时候，元大人可是当着东宫侍卫太监的面，直呼太子的名讳，命令殿下出来的呢。”男子含笑瞟了元翎初一眼，“元大人可是与众不同的人物，做寻常人不敢做的事情呢，您说是吗，殿下？”
　　赵日晏没开口，只牢牢盯着下首的元翎初。
　　那木沙冷笑一声，见赵日晏仍无表情，提高了音量：“殿下该感激我，要不是那木沙带元大人过来，殿下哪里有老情人看呢！”
　　依然没有得到赵日晏的回应，那木沙恼羞着独角戏，狠狠瞪了一旁七八个幸灾乐祸的漂亮少年。
　　树影摇晃，一个身影穿过来。
　　“啊，我还当翎初去哪了呢，原来在殿下您这里。臣容深雅参见殿下。”
　　听到声音，元翎初暗暗松一口气。
　　“我还当‘清廉世家’出身的元中丞怎么就转性了，竟然会逛青楼，原来是你在教坏陛下的栋梁之才，明儿我参你一本，到父皇面前告状去。”赵日晏一手撑在案桌上托腮，悠闲地一字字吐话。
　　容深雅看了眼疲倦萎靡的元翎初，笑着回道：“殿下可冤枉微臣了，这怎么是教坏呢？殿下心中清楚，陛下可是很乐意看到元中丞逛青楼的。”语义含着双关，元翎初摸不清他的本意，不禁愣愣盯着他看。
　　容深雅促狭地递了个轻佻的眼波。
　　赵日晏腿上的少年突然跌落在地，惊叫一声，立马噤声爬着退到旁边。赵日晏飞扬的浓眉蹙起老高，声音冰寒：“那就好好遵着父皇的意思做吧，元中丞。小心再一个不慎，辱没了你元家的清白好名声！”
　　这么多年还是一样高傲，霸道任性，元翎初眨了下眼，一磕到地认真说：“臣谨尊太子殿下懿旨。”
　　忽得一盏盛着热茶的杯子飞到他额前，滚烫的茶水扑在他侧颜上，再跌落下来碎了一地，他的脸立马红了一片。杯子是赵日晏右手扫过来的，他盯着元翎初沾水通红的侧颜，捏紧了掌心。
　　容深雅平日再如何妄为，这时都不敢轻易动作，只锁着眉头担忧翎初脸上的烫伤。
　　赵日晏见到元翎初神色丝毫未变，笔挺跪坐的样子，又难受得很。狠狠皱眉僵持了片刻道：“本宫手滑了一下。元中丞受伤了，容大人带他回去休息吧。”末了补一句，“本宫会命白御医去府上祥诊，当是对元中丞赔罪了。”
　　容深雅机敏地一推元翎初，两人磕头：“多谢太子殿下。”说完携了翎初匆匆离去。他是心疼当年那张人人见了都动心的容颜，被元翎初摧残五年后，再毁了容可咋办。暴殄天物啊！这两人不知道怎么搞的，玩了自虐玩互虐，旁人看着心急加心疼。
　　手里扶着的人表情木然，心若死灰。回头一看，黑衣的太子撇开头，神色纠结，分明是心疼了。这这这——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这两人再玩下去，旁人都要吓出毛病来。他堂堂御史，这红娘当得心惊胆战，都叫什么事！
　　
　　元翎初脸上烫伤，横在右半边脸，从额角到下颚，红着一片。容深雅亲自送他回府，元菡元靛吓了一跳，忙着想请大夫。
　　“不用，等一下白御医就会来。你们弄些凉水，冰敷一下。”
　　容深雅仔细看，好在元翎初的脸上皮肤不如从前细嫩，烫一下也没起泡。
　　白御医来得挺快，早有准备，带来的都是治疗烫伤的御药。虽然伤得不算很重，但脸包上后还是比较夸张，容深雅看着，说：“你先修养一段时间，别操心衙门的事。有了进展我唤人来告你。”
　　元翎初点点头，他一晚上醉醉醒醒，又遇事受伤挺累的，脸上满是倦意。容深雅看他敷完药，又坐了一会儿才回去。
　　两个小厮商量了下，元靛留下来当值，这一晚上元靛都没合眼，不时拿着冰枕隔着纱布为他敷面。伤处热辣辣的，敷上冰才舒服点。元翎初半睡半醒，迷迷糊糊过了一晚。
　　御史台派出的人马打探了几日，回鹘人方面的异动有了眉目。
　　容深雅收到情报，深深蹙眉。午后来找元翎初商议。
　　到了元府元翎初厢房外，透过敞开的门，见元翎初床边坐着一个年轻女子，似哪家小姐，低头和他轻声说话。走进房里，女子才站起，匆匆离开，容深雅隐约间看到女子脸上似有一道长疤。
　　“这是府上哪位？我记得你是独子。”
　　元翎初斜靠榻上，淡淡地说：“表妹。”
　　容深雅挑了眉，表妹住到姑母家，通常只有一个预兆。
　　果然元翎初再道：“定了婚约，未过门的妻子。”
　　容深雅心下大呼不妙，可以想见一场风波就会到。定了定神，问：“你几时定的亲？都不通知一下，这么保密干什么。”
　　“前两年。”
　　“几时成亲？”
　　元翎初看了他一眼，轻轻说：“年内。”
　　年内还剩三个月，这简直迫在眉睫最大的一场祸事在眼皮底下酝酿。
　　容深雅想到东宫即将起的雷霆大怒，心有戚戚，一时着急，脱口问道：“你怎么想起成亲来了？”
　　元翎初奇怪看他：“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表妹年满十八，是成亲的时候了。”
　　容深雅这才想起元翎初是元家独子，成亲延续香火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但是，但是，反正他知道，这绝对是场大祸事。
　　算了，他管不了这许多，该怎么着就怎么着。平地都能起风波，何况这些都是两人的坎，现在一人压根就没那心思了，都分了五年了，或许今后就一直这么分道扬镳着。
　　容深雅想想很灰心。迟早一人后宫三千，一人娶妻生子，这些都是避不开的结局，又何必多生事情，徒惹烦恼。
　　“回鹘的事有进展了吗？”元翎初开口，把话题带到正事上。
　　容深雅从衣襟中取出密函，递给他。
　　密函上说太子身边的氐族质子，正是回鹘联络的东宫之人。
　　“回鹘与氐族，难道有了勾结？”
　　“现在看来是如此，只是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
　　元翎初深深皱眉，觉得整件事并不简单。
　　“抢劫回鹘返京的商人，进士灭门案，与氐族勾结，这动静可不小了。”他思索着，突然披衣下床。
　　容深雅拉住他：“想到什么了？”
　　“回鹘人劫道，定是某个重要物品，并且是连续的物品，一次一次都要取得。进士在官道被洗劫，又被灭门，肯定是没拿到东西，到进士家再取，并且不得不做下灭门的事。那些回鹘返京的商人身上凭什么有这么重要的东西，让回鹘人在京郊动手？”
　　“密信，传给那木沙。”容深雅接口。
　　元翎初点点头，“很有可能。我想再去进士家搜一下，看看有没有密信的踪影。如果成功拿走密信，进士一家没必要被灭门，毕竟这些外族不想在京中把事情闹大。就是因为找不到，又怕被人得到密信，才不得不做下这桩案子。”
　　说完元翎初继续穿衣，容深雅拉住他。
　　“你头上还包着，我去吧。”
　　元翎初抹脸上的绷带，点头。容深雅这会儿不急着走，坐他床边说了几句话。谈到氐族质子的事，两人具是为难。
　　“事关太子家事，是要小心处置。”元翎初说着事不关己，脸上并无其他反应，“若回鹘和氐族串谋乱事，必要尽早扼杀，深雅，上折子给圣上吧。”
　　容深雅为难，“如今事情还未查清，贸然上折，恐会被太子猜忌。”看了看元翎初一眼，才继续说：“毕竟现在那木沙当宠，太子离不得他。”
　　元翎初狠狠拧眉：“此乃大事，或危害国家安危，怎能私情当前？就算太子猜忌，也要想尽办法破了其间阴谋。”
　　容深雅略一思忖，抚掌道：“先切断回鹘与那木沙的联系，然后暗中观察两方的反应。我们毕竟还不知道他们的阴谋到底是什么。”
　　元翎初板着脸愠怒，也没反对，转头向内。他身上披着宽大的外衣，半边脸包着纱布，长发披散，看起来十分羸弱。容深雅也不好再说什么，劝了几句就出去了。
　　




第 9 章

　　元翎初的伤不重，过了两日，白御医过府拆了纱布，只是颜色略红，抹上膏药过些时日就会康复。
　　白御医走前另外留下一瓶绿晶的膏药。
　　“每日洗漱时，大人拿这药抹脸，可白嫩皮肤。”
　　元翎初轻轻推开，“吾乃堂堂男子，怎么可做这涂脂抹粉的事。”
　　白御医没有收回，“太子殿下吩咐，下官只是依命行事。”说完提了药箱就走。
　　元翎初拧眉，捏了瓷瓶，他不愿去揣测赵日晏。
　　白御医前脚刚走，下人来报喜公公到，翎初整整衣冠，出堂相迎。躬了身道：“公公大驾光临。”
　　喜子的表情比上次宫门见时多了喜色，赶忙扶住元翎初亲亲热热地道：“少爷，你可折杀奴才了。”他这声“奴才”，听得元翎初寒毛乍起。
　　“太子殿下命奴才来的，殿下无心伤了少爷，心里难受着呢，怕少爷恼他了。”
　　喜子嘴里的话仿佛穿越时空，他口中的“太子”和“少爷”是多年前的人物，予他来说，只是困扰的梦魇。
　　“只是小伤……”翎初嘴里说着，思绪紊乱，心也沉在谷底。
　　“少爷伤愈就去行宫参见，也好让殿下放心。他一直惦念着，这几日吃不好也睡不好，和陛下闹着要回京呢。”五年过去，喜公公嘴里的太子依然是个任性的小孩子。
　　元翎初虚应：“臣谢殿下关心。”
　　喜子左右看他脸上的伤痕，“可恨那日奴才未随侍在侧，让小人挑拨离间阴谋得逞。奴才真恨不得撕了那祸害的嘴，当初就是他，害得少爷对殿下误会那么大……”
　　接下来这嘴碎的太监又说了种种，元翎初枯坐着并未听进耳朵里，也懒得敷衍，直到后来脸色晦暗，小喜子想到他病体刚好，这才离开。
　　元菡过来，搀着翎初回房，走到中庭，丫鬟来报，老夫人找他，心下又沉重了几分。
　　后院的厢房大开，正中站在病容的老妇，严厉的脸上含着深重怒意，身后站着个刀疤少女，满脸忧愁。
　　元翎初跪下，匍匐在地道：“母亲。”
　　“听说东宫来人？”尖锐的音似利刃，剐在他胸口。
　　“是。”
　　“你回京不过月余，就和东宫瓜葛上了？”
　　他头磕到地，颤声：“孩儿不敢。”
　　“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他屏息，把青楼的事原原本本讲了，甚至不敢稍漏他与赵日晏的每句对话。想来他脸上的伤是赵日晏弄出来的，让老妇松一口气，声音不再紧绷，但严厉依旧：
　　“回京后，你倒是敢去青楼了？你对得起仇儿吗？”
　　元翎初抬头看了刀疤少女一眼，起身走到她面前，鞠躬赔罪；“表妹，为兄再也不会去秦楼楚馆，绝不会再做对不起表妹的事。”
　　少女欠身还礼，抖着细嫩的嗓子道：“兄长身在官场，总有逼不得已。此事不能责怪兄长。”说最后一句的时候，堪堪望了眼老妇。
　　然而肃色老人并未听入，还是提了声音道：“元陵，家法伺候！”
　　少女脸色惨白，看着表哥落下泪来。
　　老管家带着几人鱼贯而入，藤椅藤条绳索齐备，少女撇开脸，不忍再看。元翎初一片死寂，只是目中含着祥和柔顺的光芒。
　　
　　元翎初醒来时，趴在自己卧房床上，背上敞着火辣一片。闵仇坐在床沿，给他涂抹伤药，眼肿得像桃子，皮肤被泪水浸润得透白。
　　元翎初闭闭眼，小心挪动手臂，握住她捏着巾帕的手柔声安慰：“我没事……你莫哭了……”
　　少女抽泣：“何时才是个头啊？表哥……再这样下去，你怎么熬得住……”
　　他沉着目光想一下，虚弱地开起玩笑：“你早点嫁给我——，娘就安心了。你推迟婚事，娘都迁怒到我身上……”
　　少女眯上眼，颊边滑落两行泪水，沾湿她的刀疤。她卷起帕子拭泪，带着捂住自己的疤痕。元翎初柔了神情，拉下她捂脸的手，疼惜地说：“表妹，对着你，只有我元翎初自惭形秽的份，对不起你的，永远都是我……”
　　少女泪落得更凶，他叹一口气，又柔声劝慰了几句，让元菡带她回房去。
　　元靛年少，头一回碰上吓得不轻，手忙脚乱得，好不容易静下来帮他擦血渍，嘴里呜呜在哭。
　　“大人错了什么……老夫人真狠心……”
　　反复了几遍，元翎初恼了：“够了！别乱说话。”
　　这会儿，元靛胆子大了，反嘴：“小人又没说错，大人是亲生的儿子，竟然能下得去手。皮开肉绽的……”
　　“你若再胡言，我撵你出去！”
　　元靛住了口，落着泪帮他擦，盆里血水通红。
　　此时老管家元陵走入屋中，凑近元翎初身边道：“大人，老夫人带着表小姐进宫讨旨去了，你看……”
　　他点点头，吩咐：“家里准备着喜事吧。”
　　元翎初又养了两日，才回衙门里当值，午后，大太监张亮来宣旨，让他即可入宫见驾。他不敢稍待，跟着匆匆进宫。
　　这回不是在省清院，竟然是皇帝的寝宫，在廊外，就听到太子争吵的声音。他身子一顿，太监们过来，挟住一臂往里拖，“皇帝陛下等急了，用不着宣，大人快进去吧。”
　　被挟持着踉跄走入殿内，他赶忙跪下启禀。
　　“住手！”赵日晏对着太监吼了声，走过了赶了众太监，去拉跪地的人，元翎初硬撑着，就是不起来。
　　“父皇你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这么对翎初？！”
　　他抬头看，躺在龙榻上的皇帝，面容在缭绕瑞香之后看不清晰。
　　张亮尖细了嗓音道：“元老夫人进宫面圣，之后皇帝陛下病了。”他的语气起伏有致，很好表达出意思。
　　“又是那……”赵日晏的低咒含糊不清，很是恼怒，之后朗声：“那和翎初没有关系！父皇早就答应儿臣这事不会迁怒于他，为何食言？”
　　还是大太监张亮回答：“皇帝陛下没有迁怒元中丞，只是急事命老奴宣元中丞进宫。”
　　“晏儿，你冷静点……”苍老的声音，飘飘渺渺，天朝圣主，已然虚弱难支。“朕已经没有时间慢慢等了……”
　　任性的太子此时也没了气势，乖乖低头说：“父皇洪福万岁，安心养病马上就会康复的。”
　　“你这样子，我怎么安得下心？——朕也想多活几年，可你老不给人省心，什么事都做得一塌糊涂！朕若就这样百年，江山社稷非断在你手里不可！”
　　这样的正话，赵日晏慢慢跪下，认真受听。
　　“恨只恨，朕只有你这么一个孽障，投鼠忌器，对你毫无办法！——朕若多几个儿子，早把你贬到远疆，眼不见为净。孽障！”
　　这样的话，让他一个下臣听到，不是好事吧。元翎初心里惶惶，脑中充斥的却是皇后怀了龙种的风声，一个激灵，吓得浑身冷汗。他安静得跪在一旁，母亲来讨赐婚的皇旨，不知为何会冲撞到御驾，个中缘由他还没想清，只是他回京这段日子是古怪的紧，而现在迷雾越发深重。
　　“父皇要打要骂，儿臣都受得。只是元中丞伤势未愈，地上凉，当不起这长跪，儿臣恳求父皇体恤下臣，御前赐座。”
　　元翎初心中打鼓，七上八下，大着胆子去察看圣意，烟云之后的老人冷哼一声：
　　“这会儿你到知道疼惜人，不看看他右脸上还红着一块！”
　　赵日晏隐着没出声。
　　大太监在龙榻前窃窃几句，皇帝开始道：“两日前，元家一品诰命夫人前来讨旨，元卿可知此事？”
　　“臣知道。”元翎初伏低身子。
　　“卿的意思呢？”
　　他惶然抬头，不明白圣上的意思，也不敢随意答话。
　　赵日晏显然是不愿意蒙在鼓里，听着他不懂得话，他素来不会委屈自己，插问：“父皇在问什么，儿臣不能知晓吗？”
　　皇帝看着爱子长叹，示意大太监说给他听。
　　“元老夫人讨的是赐婚的旨意，元中丞可是要在年内完婚？”
　　赵日晏眼睛越瞪越大，看着元翎初的目光变成雷霆之怒。
　　他心中苦笑，实在不明白这皇家父子在打什么哑谜。他与赵日晏早就断了，五年来并无交往，如今他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个臣工，娶妻生子当得今上如此关心？他不是一定要赐婚，母亲这么做，只是要让这庙堂天下都明白，他元翎初和太子清清白白，各不相干。他能体谅母亲的心，由着她这么做而已。
　　“微臣是有婚约。”看情形，这赐婚圣旨不好要，不知道能不能哄过母亲，就此算了。
　　赵日晏顿时脑子发热，正想说话，被皇帝喝住。
　　“元中丞，五年前，你许诺朕的是什么？”
　　“赔给陛下一个栋梁之材。”
　　“错了。”皇帝淡淡说。
　　元翎初一震，他摸不清圣意。那一日他伏在省清院准备赴渤海出仕，郑重承诺，怎么会错？
　　“你还未答，关于婚约，卿的意思呢？”
　　元翎初一板一眼地说：“全凭微臣母亲做主。”
　　皇帝惋叹一声，道；“你且去偏殿候着，朕再召你。”
　　元翎初由太监领着，刚出殿门，就闻到里内赵日晏的吼声。
　　他静静枯坐偏殿，脑海里思绪万千。母亲曾说，他不去辱没元家的名声，那么即便面对太子又有何妨？可事情是否如此简单？君王的心意，谁能猜测？想起圣上说，希望他劝赵日晏留下一脉骨血的事。一个身体正常的太子，留下一脉骨血有那么难吗？这是宫中，皇嗣又是何等重大之事，又怎由得赵日晏任性？
　　他不敢去想陛下的深意，害怕触及。曾经的错，酿成父亲自缢，他明白后果会如何惨烈，决计是无法承受的。只是如何摆脱成了当下最棘手的事，他宁愿逃避远远，老死在渤海。
　　等了半个时辰，张亮才过来宣召，赵日晏已经离去，此时只有皇帝躺在榻边。见过礼，皇帝召他近前，在龙榻前加了把椅子，让他坐了。
　　元翎初上前近身，闻到浓浓的苦药味，又茫然了几分。
　　“晏儿这会儿发着脾气，朕命他去行宫反省。他从小骄纵，当不得一点不如意，虽然朕这几年刻意磨他好了一些，但他是未来的君主，总有些逆鳞，捋不得。卿可明白？”
　　就算元翎初再傻，也摸着皇帝这番话有权力交接的意味，大为惊恐。
　　他与赵日晏自小一起长大，心知肚明他的任性妄为到了何等地步，唯一能约束他的就是皇帝。皇帝现在的意思是，从此以后由着赵日晏？
　　“晏儿不是一个理想的继承人，朕比谁都明白。早年朕心甚大，十七八岁时候不想女人小孩的拖累，一心戎马天下，开疆扩土建功立业，征战近二十载……”皇帝说道自己的文治武功，苍枯的脸上多了些红晕，“年近不惑才想起没有后嗣，偌大的江山何人继承？ 好不容易有了晏儿，朕顾着守住江山基业，对他疏于教导，他身边的人又刻意讨好，把他惯得任性异常。”
　　“晏儿身边必须要有辅佐之人，朕想来想去，点中你元家，把你送来伴读。晏儿是朕的儿子，朕会不知他心思？起初朕是又惊又怒，几乎下旨杀了你。”
　　说到这里皇帝口气严厉，开始质问：“你自己想想，当时你是无法无天到何种地步？动不动生气给他脸色看，当着下人的面不给晏儿台阶下，他是未来的君主，朕帝国的继承者，却一次次迁就你，宠你，忘记身份，忘了仪态，朕又岂能容你！？”
　　从来没有想到，年少不伦的恋情在别人眼中是如此的存在。遗忘不清的往昔，那些糊糊涂涂的日子，是他人生中最大的失败，无法承受的过去。
　　“但是朕又明白，你是晏儿最好的辅佐者。他欣赏你，爱慕你，一半的灵魂在你身上。有你的辅助，他只会更好。作为帝国未来的主人，只要他能守住基业，这样的愿望，朕乐意满足他。”
　　元翎初不可置信得抬头仓惶无措，双臂垂落，长袖掩住颤抖的手。
　　“陛下——”
　　“朕不会允许你娶妻的——为了晏儿，也为了朕的皇朝。”
　　元翎初慢慢滑落地上，失神地一字一句说：“微臣无德无能，羞于立于庙堂，更无法辅佐殿下，望皇上三思而行……”
　　皇帝侧身向里，淡淡地说：“容不得你拒绝了——”
　　




第 10 章

　　元翎初不清楚自己是怎么走出宫，恍过神来，已经站在宫门口，轿夫扶着他上轿，一颠一晃抬往府中。
　　父亲曾经教过他，帝王要看的是结果，为臣要做的是过程。皇帝果然是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能够利用的都会被他利用殆尽。他只是皇帝的一枚小卒，不容后退。他太傻了，以为错了改正就好，可这是一个泥潭，落下去只会越陷越深，回不了头。
　　娶了闵仇，是为不忠，不娶闵仇，是为不孝。无论结果是什么，他都是不忠不孝之徒，他的人生还有何意义？位极人臣要以身侍君，荒天下之大谬！君王失德，他能说吗？这个天下谁人会信？谁人敢信？
　　晃晃悠悠下了轿，元菡骇一跳，忙小心着服侍他进房，他侧躺在榻上，脑海里还是方才在宫中的惊惧。他的未来会怎么样，压根不敢去深想，只知道黑云压顶，或许永无翻身之日。又觉得自己活着干什么，遂不得心意，连娶妻都不准，他元家不一样断子绝孙，那他活着有什么意义，不若当年死在母亲的板子下，一了百了。
　　元菡依在他耳边小声说：“大人，宫中大太监来了密旨，说是给老夫人的，正送过去。”
　　元翎初立马惊醒，慌张着衣，忽听后厢骚动，一个丫鬟跑过来惊呼：“老夫人晕倒了，大人！”
　　元翎初顾不得衣衫不整，甚至赤着脚往后厢跑，到了母亲房前，见到冷眼旁观的大太监张亮，又见晕倒在闵仇怀里的母亲依旧惊恐不敢置信的脸，心中凄惶愤恨。
　　“娘——娘——”他跪着到母亲身边，见母亲右手还紧紧握着黄布谕旨，不敢去看。
　　闵仇惊过之后回神，细细掐了老夫人人中。
　　张亮细着嗓子道：“元中丞事忙，旨已到，咱家这就回禀了。”
　　元翎初冷眼看着他不慌不忙地走出去，才回头转向母亲。
　　一回头，脸上结结实实一巴掌，打得偏过头去。
　　“逆子！畜生！”
　　不敢回顶一句，他匍匐在母亲脚边，闭紧双眸，一滴滴眼泪渗出落在地板上。
　　母亲虚弱地控诉：“你答应我什么？你说不会对不起仇儿，现在呢？现在呢！——我生你何用，不若当初早早掐死。我还有什么脸去见老爷？我宁愿快点去见他，也好过将来你做了不堪之事，无颜再见元家列祖列宗。”
　　“母亲，既是密旨，或许还有周寰的余地，您先别急——”
　　老夫人一脚踢在他身上，“周寰？现在陛下下旨要我们元家断子绝孙，这样的君恩，怎么周寰？——老身去皇帝面前一头撞死，看能不能周寰！”
　　“娘——”见母亲口口声声要死，元翎初抬头，满脸具是泪痕，凄楚无比。“娘亲此言，是要孩儿当场愧死……”
　　老夫人瞪起眼：“死吧！——你死了老身就去陪你，也不枉母子一场！”
　　众人见家主急在当下，越闹越开，生生死死的话都出来，怕有闪失，赶忙去分开，元陵带着大夫进来，众人手忙脚乱扶着老夫人躺倒床上。元菡和元靛护在翎初身前，挡了他大半身子。
　　“元陵——元陵——”老夫人喘着气拨开众人，吼道：“把这孽畜绑了，扔在祠堂里……谁都不准去见他！”
　　又一阵哄闹，元菡和元靛阻挡不得，手脚熟练的那几个家丁绑住他，挟着往祠堂去了。元翎初此时心思全无，只有一念死了干净，由着他们动作。
　　祠堂的香烛忽明忽暗，他的神智也是时有时无。一人躺在具是牌位的祖祠前，不知白天黑夜浑浑噩噩了许久，望向供奉牌位的桌子脚，想着这桌腿太细，撞过去自己没死不说，或许牌位倒了大半，他已经不堪至此，临死也做不得一点好事。又看冰凉的墙壁，着意浮雕了元家祖宗光耀的时刻，最最荣耀的是末尾，父亲高中状元后官拜太宰，是他书香元家在几百年间最最显赫之时，若撞死在那边，或许是最好的结果。
　　皇帝说赵日晏从小骄纵任性，他又何尝不是。有记忆起，父亲位极人臣，人人赞他神童，父母娇宠，他得意洋洋。人人渴望的伴读太子的位置，他手到擒来，和太子朝夕相处一起长大。赵日晏也宠，他无法无天，身上半点也无元家几百年清白家风的影子。
　　他是元家最不孝的子孙，几百年祖辈的功业，断送在他手里……
　　祠堂的大门哗啦一下大开，仅存的意识里只能见到一个高大的影子。
　　“翎儿——！”
　　世上只有一个人会这么叫他。
　　
　　元翎初躺在自己床头，没有睡，他在祠堂躺了三日，如今一点睡意也无。元菡打点了些稀粥，暖暖空了三天的胃。元翎初的两颊消瘦，目无神采，看得赵日晏心疼又心焦，在屋子里转来转去。
　　元翎初心里早有打算，攒了点力气，呼了人都出去，屋子里就留他和赵日晏两人。他挣扎着下床，手脚被绑缚三日，血流不畅筋骨麻木，这会儿活动不开，跌落床下。赵日晏惊怕，赶忙扶住他。
　　喘了口气，元翎初嗓哑开口：“皇帝陛下给我母亲下了密旨。”赵日晏没答话，只是紧紧抱着眼前人，从小长起来的两人，彼此心性都了解，元翎初要说什么，他能猜到。不想元翎初开口，但已经五年没有和他好好说过心里话了，此时又怎么舍得。
　　“我别无所求，只求你留我母亲一条生路。”
　　赵日晏抬起他憔悴苍白的脸，怜惜地抚摸额角濡湿的几缕发。“你就知道元家怎么的，从来不同我考虑考虑。明知道叫我忍的是什么还敢说出口，你觉得可能吗？”
　　元翎初眼角滑落泪水，颗颗滴在赵日晏的心头。
　　“如果我不为元家留下一点血脉，母亲决计是活不了的。父亲已经去了，母亲还为此事而逝，我为人子，活着干什么……”
　　赵日晏拦紧他，蹙着眉道：“不许你这么想！不许你威胁我——”
　　“都已经过了这么久，你我早就不同往日，又何必非要生出这些事端？——你是不想我好受对不对？——我已经不同往日那副样子，还有什么好眷恋的？毁了这张脸你能不能死心？我只想安安稳稳过这一辈子，为什么都不成？……”
　　赵日晏揽着他的腰，整个人箍自己怀里。几年不见，自己长了不少，眼前这人却不见长，当初还能骑马射弓，修长俊秀，现在反而越发弱了，背上微弓，动作温吞迟缓。弹琴作画的手，变得骨节粗糙。这五年自己过得不好，他又何尝能好，那样苦寒的地方，天寒地冻的时节，他甚至跟着百姓拿着锄头一同拓渠防汛。这人自己从小就爱他宠他，当不得他吃半点苦，这几年放手，他是把所有苦头都吃尽了。
　　“我若只是贪恋你的长相，放了就放了，绝不留半点牵挂。孩童时就在一起，最开心的日子都是同你一起过的，不管长成什么样了，你不就还是你——跟我一起玩一起闹一起读书一起受罚，醒过来就能见到睡在我身边的那个人。”
　　元翎初垂头：“你身边有许许多多的人，只是我们在一起的时间久，等再过几年，会有如你意的人的出现，比我好上千倍万倍。”
　　“你跟别人不一样，本宫就是再迷恋谁，都比不得你重要。”
　　实际上，就是替代的人还未出现，所以他现在还走不得。元翎初苦笑，太子的身边，怎么可能来去自由呢，赵日晏还未厌倦，他就不能任意离开。
　　“日晏……”他温言，如同年少时那样直呼名字，舌间含留的缠绵正是他五年来怀念不已的韵味。赵日晏猛得搂住，心驰神荡，暖成一片。
　　“你我的事，何必牵连到父母。我们已经任性这许多年，你母后早逝，父皇又病了，我父亲去了，母亲身子也不好，你想想，从小到大我们何曾尽过孝心，只顾着自己高兴。你说我只想着元家不替你考虑，你又为何不替我想想，若我母亲因此去了，我还有心思同你一块儿？这事儿由不得我的。我元家不过这点人丁，死绝也是简单的事，我还能顾虑什么……”
　　赵日晏不搭腔，元翎初自然晓得是何意，由他搂着静静等着回音。
　　“叫你娶个女人当妻子，本宫如何甘心？你是我的人，想到有个女人和你朝夕相对，叫你相公，我就满肚子火气。”
　　元翎初轻轻说：“你不也要后宫三千，留下皇族血脉……有些事情不由人，你我注定不会是对方的唯一，就当是为我着想，救我母亲一命，也救我一命……”
　　赵日晏静思，翎初的表妹虽未见过，也听到些风声，知道她容貌半毁，右脸可怖得很。翎初从小挑剔，万般都要最好，这样的女人必然入不得他眼，竟然也娶作妻子，想来是对女人没什么心思，谁都一样。不过就是生孩子，就像以后要进自己宫里的女人们一样……想到女人就烦躁不已，但又不得不要，他也是这样感觉吧。
　　主要是元翎初已经许久不曾这样对他，如果让他留下血脉就能回到从前，这份诱惑太大。赵日晏已经不如意了五年，总算能如愿以偿，他不想别的事情横一杠子。
　　“我可以答应你……”他总算松口，咬着唇应下来，又狠狠搂着怀里人，想把他揉到骨血中去，“但是！——你不能再骗我，明明说好一年就回来，你却去了这许久，要不是父皇调你回京，你压根就不会回来！——以后你做什么都要和我商量，不准你偷偷摸摸计划。——我会让父皇赐婚，婚后你就搬到东宫住，父皇说已经把你指给我辅政了，过段时间我可能要开始摄政，你必须在我身边，明白没？”
　　元翎初颓唐着点头。
　　赵日晏看他样子，不放心地再说：“翎儿，你是明白我的性子的，如果让我知道你又骗我，会有什么后果你自己掂量。”
　　




第 11 章

　　赵日晏回去后几日，元翎初一直病着。去见母亲，说了个重点就被赶出去，不过喜事已经开始准备。皇帝下了赐婚的诏书，选定了九月初十，重阳过后那天。元翎初捧着诏书，看了几遍，让人送去给老夫人。
　　虽然是钦赐的大婚，婚宴准备得很简朴，请的亲朋主要是御史台的大小官员，还有父亲生前的几个门生。那日受过刺激，母亲的身体一直不见好，总算强撑着给他和闵仇办了婚事，拿到诏书后母亲不再斥责他，只是不理不睬。闵仇新嫁娘，又不能同他见面，元翎初整日躺在床上，就元菡元靛给他作伴。
　　容深雅来过了，绝口不提他的婚事种种，只讨论案子。元翎初亲手督办的案子，放了许多心力，每日带过来的案卷他都一遍遍仔细看。
　　“细作已经递回来消息，回鹘果然在屯兵，皇上已经知道了，可能最近就会有动作。”
　　皇上有意让太子摄政，回鹘的事肯定会交下去，作为对赵日晏的历练。元翎初想着，没有说出口，这种机密能从赵日晏口中传出去，但不能从他口中传开。
　　“皇上早有防备，不枉费你我为案子费这许多精力。”他恹恹说，精神还是很萎靡。
　　“如果回鹘作乱，氐族也难保不会叛乱，到时候双线受敌。很可能同时进攻玉门关和潼关两处要塞。”
　　元翎初想到赵日晏身边的氐族质子，内心苦笑。好一会儿回神问：“进士家有没有搜出结果？”
　　容深雅苦恼摇头：“我几乎把他家的每块墙都拆下来了，就是找不到。一来我们压根不知道该找的是什么，二来回鹘那帮人都找不出来的东西宁可杀人灭口，这难度太大了，我现在在想，进士是不是把东西弄丢在路上，枉死了一家。”
　　“回鹘的人不会这么傻，重要的东西，绝对是不能在路上丢掉的，又是不容易被主人发现偷偷放了的……深雅，旅行必备携带的是什么？”
　　容深雅摸摸下巴：“衣物不保险，很容易被发现，破了什么的也容易丢弃掉……难道是货箱一类的？”
　　元翎初前后翻着卷宗，说：“深雅，你看。”他手指一段进士报案笔录，上面记载越货当时遇到一队人马正好经过官道，强盗只拿了几包货就匆匆跑了。容深雅皱眉。
　　“还有这里，你看……”元翎初指着几分被劫者的笔录，这伙强盗都有脱衣搜身。
　　容深雅道：“难道——东西就放在他们身上？只有进士来不及搜身，所以追到他家。”容深雅突然想起，哗啦啦翻着卷宗，“果然是这样！都是独自出行，在边关附近雇佣了几个脚夫——他们把密信用本国文字写在这些商人背上，用了特殊的颜料水洗不掉，商人自己压根就不知道，因为脚夫也都是不熟悉的人，一路上不会和他们太亲近，背上的文字也就不容易被他们发现。如果这样的话，进士灭门就有两种可能：一是进士背上的文字已经被洗掉了，他们没看到；二是进士背上文字没洗掉，他们害怕进士一家也看过。两种可能都会导致灭门。”
　　他思绪一转说：“如果是这样，继续寻找没有意义。”
　　“再验进士的尸首，派人问问被劫的商人，当时强盗有没有在他们背上做些奇怪的事。”翎初冷静地说，凤眸流转忽明忽暗。“我们现在没有确切证据能对付氐族质子，抱着一线希望都要继续查下去。”
　　两人又商议一番，容深雅要告辞而去。元翎初拉住他的衣袖，好一会儿才抖着声问：“拉我去见‘嫡系’的人，带我上青楼碰见太子，是不是都是圣上的意思？”
　　容深雅犹豫一下，轻声道：“你既知道，何必再问？”
　　元翎初放手，任由容深雅离开。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他又能跳脱到哪里去？即成事实，想又何用？皇帝让他如何，他就如何好了，如果是皇命，父亲不会怨怪他吧……
　　翻来覆去想的是元家朝廷皇帝东宫，进而想到东宫的那木沙，到手中的案子，越想越烦躁……这人绝对是当前最大的威胁，经营了五年多，触角深入东宫。如果太子摄政，他会得到许多机密……但找不到证据定他的罪怎么办？
　　
　　红烛高烧，新嫁娘坐在床沿，手指搅紧丝帕，温婉的玉镯子光泽透亮，衬出她一段洁白皓腕。
　　元翎初执起她的手，轻声唤了句：“表妹。”揭开她的红盖头。
　　少女偏着右脸，元翎初苦笑。
　　“表妹知道为兄的所有不堪，嫁给我才是苦了表妹……”
　　“兄长不必如此，仇儿只是个毁容又被退婚的人，能嫁给表兄保全名节，已别无所求。”少女抬起脸，有了笑意，“仇儿知道表兄的心，只希望嫁给表兄后能对元家有所帮助。”
　　元翎初同坐床沿，轻轻搂她的肩。
　　闵仇是他母亲家的表妹，从小与人指腹为婚，十五岁在山寺里遇到贼人毁容，未婚夫家竟疑她不洁写了退婚书。起初母亲怜悯她的遭遇，接在身边远离家乡的流言蜚语，两年前为他和闵仇订了婚。
　　两人依偎坐着，一直到红烛燃尽。
　　天色蒙蒙亮，外间响起元菡的声音。“大人——东宫来人了……”
　　元翎初惊醒，翻身下床，闵仇也起身，帮他打理衣服。翎初看着她欲言又止，踌躇一番说：“你再睡会儿，我去看看。”他心中豁亮，只是难以对妻子启齿。闵仇点点头，顺从地躺回床上。
　　来的是喜子和东宫几个侍卫，见到元翎初，侍卫们就上前立在他身旁，架势像是提犯人。
　　“少爷快进宫吧，太子殿下一宿没睡，就等着您去。”
　　“我让下人立即打点衣物。”
　　“不用不用——”喜子扯住他，“东宫是少爷惯住的，什么东西没有，您人去就行了，喜子也是您使惯的人，保证一切服帖，您起身就行了。”
　　住到东宫的事早说与母亲和妻子听，就算这样走了她们也应该知道。看侍卫急切的模样，眼前要回头交代几句也不行了。
　　元翎初被侍卫拱着往外走，坐上宫中的软轿。清晨天色未亮街上少行人，轿夫整齐的脚步声异常清晰，他阖眼听着，心中凉丝丝。重阳后的早晨露重，元翎初下轿后，喜子伶俐地与他披上罩衣，领着他往内走。
　　他低着头走，喜子停下来他也停下来，抬头一看，殿门前赫然站着赵日晏，目光灼灼看着自己，逡巡了几遍才示意他上台阶来，亲手为他除下罩衣，两人就这样静静对看，还是赵日晏先忍不住，上前一步拥住。
　　“怎的穿这么单薄，冷不？”细细看他，眉间带着倦意，想到昨日是他洞房花烛夜，一颗心绞得苦痛。
　　越是临近他的婚期，越是后悔答应他娶妻。昨晚一夜难眠，心火灼烧，几次都想冲进元府，把人掳出来，藏自己宫里。他要拜堂，不是应该和自己拜堂嘛？想到这茬，灵光一闪，“喜子，去准备龙凤红烛，晚上我要和元中丞成亲。”
　　赵日晏再怎么荒谬的事情都干过，东宫的下人早就见怪不怪，一味迎合。喜子得了命，马上着人去准备。
　　赵日晏牵着元翎初的手往寝殿内走，一直牵到床边，示意他躺进去。几个宫女上前手脚麻利地脱了元翎初的外衣，他乖乖躺下，赵日晏压上，轻轻摸着他淡淡烟色的眼窝。
　　“再睡一下，你看起来很累。”
　　让他睡，自己又没有走的意思，看着看着开始侧头啄吻他的唇。
　　元翎初的目光穿过面前的人，落在床顶的紫檀龙纹雕花上。这张床，这个寝殿都是自己从小就在看，此时变得很陌生。陌生的被褥香味，压在自己身上的人唇上的温度也是陌生的，他不禁开始怀疑那几年的日子真的存在吗？
　　轻轻推拒了赵日晏，翻身向里，没过多久沉沉睡去。梦很杂乱，一会儿是白布茫茫中母亲厉声斥他弑父，一会儿是他坐在祁阳县后院小厢内读书批公文，一会儿是年少时和赵日晏骑马踏青，后来又是元菡坐在他脚边道：“大人，到时间给老夫人请安了。”
　　忽得惊醒坐起，连着睡他旁边补眠的赵日晏也醒来，迭声问“怎么了”？
　　元翎初平缓了急促的喘息，神智逐渐回笼，轻声问外间的宫女：“什么时辰了。”
　　“已过未时。”
　　难怪他觉得腹中空，元翎初抚着腹部。
　　“饿了吗？本宫叫人准备膳食。”
　　元翎初柔顺地说好，越过赵日晏下了床。膳食搬到偏殿，只是加餐的十来道菜品，不消一会儿就送来，元翎初一看，都是蟹酿橙、沙鱼脍这些他往年爱吃的鲜货，只有寥寥一、两道时蔬，不禁又垂了眼帘。他小时候挑食严重，不爱素菜，去了北地，口味已然大改。
　　转头赵日晏迈着大步出来，几个宫女还在轻巧摆弄他衣服下摆和腰饰。他边走边笑着对元翎初说，“我老早让他们备着，就知道你醒了会肚饿。”
　　勾着元翎初的手，十指相连，走到桌子前坐下，兴致盎然地夹了块炙鹿肚放在他面前玉碗里。“你爱吃的，我从来没忘。”
　　元翎初索然吃了几口，见赵日晏皱眉看着他，想必太子觉得他吃得不畅快而恼了。这几年他对吃食都没大胃口，填饱肚子而已，但见赵日晏的神色怕他多事，停了筷子对身边布菜的宫女说：“让厨子给我弄碗温性的羹汤。”又自己夹了几口时蔬吃了。
　　“翎儿可是肠胃不好？”
　　他默默点头。
　　“是了，北地匮乏，想必肠胃枯涩许久，本宫招太医给你调理。”
　　正说着，喜子匆匆赶来，附在赵日晏耳边嘀咕了几句，赵日晏神色一变，冷笑道：“你告诉他，有本事到我父皇面前闹去，没本事就乖乖待那别动，本宫岂是他可以左右的？本宫看着往日情面不会亏他，让他自己掂量去！”
　　又道：“本宫最讨厌恃宠而骄，宠他那是他的福分，别飘飘欲仙忘了身份，竟然还威胁起本宫来！”
　　喜子面带笑意，特地看了元翎初一眼，才出殿去。
　　吃过饭，太医已经到了，几个人轮流为他请脉，左诊右诊，又小声讨论许久，开了调养的方子洋洋洒洒几页，一直弄了几个时辰，才被赵日晏不耐烦地赶出去。
　　宫女们放下层层纱幔，赵日晏抱着翎初坐在床上，开始细细亲吻他的脖颈，一边不忘咕哝抱怨：
　　“这些老货都糊涂了，弄这许久，浪费我的时间。”
　　




第 12 章

　　说完又盯着元翎初波澜不兴的眼眸，俯下亲吻他眼皮。“好久没有碰你了，好想你……”
　　赵日晏抱着元翎初摆弄许久，他欲火烧得急，整个人热得不行，而元翎初许久不曾做过，内里干涩紧致，涂了大半瓶润滑膏，赵日晏还是难动。
　　“好紧……”弄了半天总算进去，赵日晏让元翎初侧躺，箍着一条腿架肩上，轻轻动松落一下，他看着元翎初皱眉苦痛的样子也不好受，这个姿势不好俯身亲吻他的唇安慰，只得摸着瘫软的柱体抚慰。
　　翎初为何不同从前一样配合自己？侧躺握着拳，目光不知道落到何处，除了疼痛蹙眉，毫无反应了。心里不满想着，是本宫伺候他，还是他伺候本宫？又看到元翎初脸上倦意未褪，疼痛难熬，心里溢满怜惜。
　　这副身体比往年瘦了，两条腿劲细，腿上的肌肉都有点萎缩，苍然羸白，显得更加笔直更加长。这人腹部凹陷，腰上根本无肉，肩膀的骨头突起，皮肤是长年冻过的干枯。他本是俊美至极的男子，此时的样子有种难以描述的病态美感。
　　他已经变得这么瘦弱了，赵日晏看着看着有点痴，欲火越烧越旺。他喘息得厉害，身下的动作逐渐大起来。
　　元翎初无声地张着口，双目失焦，睫羽微微耷落，一手紧紧捏着被褥。赵日晏一点不放过他的神情，此时好想去亲吻那张着的双唇，换了个姿势，抬高他双腿，从上而下压住，总算含住了那两片唇。
　　这个姿势对元翎初的腰压迫较狠，他忍耐着，由赵日晏为所欲为。
　　弄了许久赵日晏才泄出来，倒在他身上重重喘息。
　　“好舒服……”赵日晏喃喃，力竭的同时，从尾骨传来的丝丝麻痒爬上头顶，全身上下无一不爽。他许久没有这样畅快淋漓的感觉，脱口而出的都是满足。
　　“翎儿……你好棒……”赵日晏感受到自己深切想念这副身体，只想交缠在一起，永永远远。
　　元翎初轻声抗议：“重……”赵日晏翻身下来，为两人盖了被子。元翎初□流着汩汩粘液，自然难受，取了床头一方丝帕往那里掐了把，又拭干腹上大腿上的斑渍，扔到床下。拢起身上敞开散乱的衣服。
　　两人静静躺一会儿，赵日晏发现元翎初身子越来越凉，抬起上身看他四周，被子盖得严实。
　　“来人，端火盆来。”
　　赵日晏揽住他，问：“怎么这么凉？这几年你虚得好厉害。”边说边记下，待会儿找人问问御医，方子里有没有给他补虚的。
　　他把元翎初抱在怀里，室内温度渐升，元翎初才逐渐温暖起来。
　　等元翎初醒过来，看到赵日晏静静看他，问：“怎么了？”
　　赵日晏凑在他颈项深吸口气，幽幽说：“别再离开我了——我也不会让你离开一步……”
　　元翎初垂着眼睛不回答。
　　喜子听见里头有说话声，大着胆子轻声说：“太子，喜堂都准备好了……”
　　赵日晏想起这茬子事，兴奋地掀开被子拉起元翎初。
　　“走，我们去拜堂。”
　　宫女们围过来给两人着衣，外头罩了一层红纱衣，她们给元翎初束发，扎了红色纶巾。金色腰带上盘了凤凰纹饰，鞋子也是同花纹的金靴。赵日晏也是类似打扮，只是绣着龙纹，并且多了明晃晃的太子金冠。
　　赵日晏很满意，透过铜镜看元翎初的样子，忽而想起一事，叫喜子过来。
　　“你把锦澜殿那些个人都叫过来观礼。”
　　元翎初木头人一样，由着众人拉来拉去，被赵日晏牵到喜堂的时候，看里头三四十人皱了眉。他以为赵日晏只是在寝宫那些下人们面前闹闹，而这些人貌打扮可不是下人，并且一个个神态都不好。
　　“本宫是叫你们来看喜事的。”赵日晏话一出，殿里立马热闹起来，强颜欢笑也好，装得都很是一回事，这景致更古怪了。
　　顺从地随着赵日晏拜了天地喝了酒，走完程序就转回寝殿。赵日晏当然不会放过洞房花烛夜，这一夜，元翎初被折腾得极累，天色初蒙睡去，隔日午时才醒。
　　此时赵日晏已未在东宫，婚假期衙门里用不着去，元翎初转回元府，和闵仇说了会儿话，收拾衣物和公文，想想东宫不好传消息回家，带着元靛去有人传个话，在掌灯时分才回到东宫。
　　赵日晏早就等得不耐烦，他回宫见元翎初不在，立马派人去元府，元翎初回话是“一会儿就回”，想想忍耐了。谁知这“一会儿”竟到日落掌灯。晚膳的时间都过了，他为了等人回来，让御膳延迟，心里憋着一肚子火。
　　见元翎初进来，耐不住道：“你做了什么拖这么久？”他本是想责问元翎初和新婚妻子干了什么事，又为了两人和谐关系隐下那女人不提。
　　“一些公文要整理整理搬过来。”元翎初解释，答案让赵日晏稍微缓和了脸色。
　　“不用对御史台的案子太费心，你何必去管那种鸡毛蒜皮的事。父皇调你进京，刚好御史台有空位，容深雅又是你熟人才安排的，以后你哪能只做这些小事，开春后，父皇就会调你进文昌台，到时候各部的事都要你来抓的。”
　　元翎初道：“我不过当过北地府尹，哪里做得来文昌台的事？”
　　“慢慢学，本宫不也要慢慢学嘛。以后中台的位置非你莫属。”
　　他父亲死后，就未设立太宰一职，取而代之是文昌台，总领六部，文昌台以中台为主下设左右仆射，又凤阁大学士八名，与内府的四名集贤殿大学士相对应，可同阶平调。这样一来，帝王的事务通过文昌台到内府集贤殿，有了两个班子。
　　皇帝也是煞费苦心给赵日晏的继位铺好基础，六部的事务会同时到凤阁和集贤殿，文昌台出一套解决法子，集贤殿估量出个好坏，再供圣裁，这比当初太宰统领六部要成员冗大，但很适合赵日晏主政的朝廷。
　　在赵日晏摄政前，皇帝就会安排好未来辅政的年轻一代，年轻的那群‘嫡系’也会深入各个要职，开春后的春闱里，会选上来一批，前十名都会留在京中与嫡系们竞争，然后淘汰一批又一批无用的，能进位阶的，才是日后栋梁。
　　皇帝是要安排自己身后五十年甚至百年的社稷基业。想到千秋功业，元翎初多了些神采，他有抱负，不是小时候在宫中长出来的位极人臣光宗耀祖的抱负，外放五年，对民间的体察，对官场的弊端，他看在眼里生了许多想法。政事考验一个男子能力和谋略，有机会一展抱负谁都会激情澎湃。而当朝圣上年轻时雄兵天下，西进吞下广袤平川，只可惜修养生息十几载，仅是逼迫北方回鹘、肃慎、绥貊、氐族、东胡等五胡朝贡，没有能耐一举北上扫平五胡。圣上年事已高可雄心不灭，也不知他是如何计划一统天下之事……
　　原本他想独善其身，外放为官最好，一辈子经营住一块地方，即使回到京中，也是打定主意勤勤勉勉，不图党阀之争。而今是被皇帝提点着必要进入嫡系不可，对宫中老旧之臣来说，族中有新血入朝是好事，盘根错节之态横亘官场的家族，起码有十几家，如何制衡这些家族，又不能彻底剥除他们，既能为帝王所用，又不能挟制了皇权，这些都要谋略深、目光远，手段高，极难的事。皇帝怎会把这种社稷大事交与他呢？
　　侧头看自在吃饭的赵日晏，难道圣上真的对他失望了？安排下的尽是稳固皇权之策，只要他能守住基业？
　　吃过晚膳肚中还饱，元翎初领着几个小太监收拾了南边小偏殿作为他书房，赵日晏站在门口看他忙忙碌碌，本本文书都是亲手经过，亲自选定地方搁置，有时翻开卷宗看，一看就忘了其他，提笔描了几个朱红字。几车的书籍、卷宗、文稿，他要收拾到何时？
　　“翎初，明日再理不迟，已经戌时了——”赵日晏自然不可能插手进去，但他又没事做，需要元翎初在身边，这个时间最好去床上巫山云雨一番。
　　“再一下就好。”元翎初抬头安抚得说，手中依然忙不停，翻着卷宗。
　　“让他们整理不是更好？”
　　“他们理的我找不出来，这些都是手边随时要用的。”
　　“要用的时候让他们找出来不就行了。”
　　元翎初还是安抚，“很多是我自己做的，又没有标记，只有我知道在哪里，你去找点事做吧，我这里就完。”
　　赵日晏不满，但看元翎初的神态又不忍发作，甩了袖子回自己寝殿。
　　喜子紧跟着他。
　　赵日晏坐在床上，暗生闷气，看到喜子，拿他撒气。
　　“你伺候的好主子！越来越不把本宫放在眼里了！这才第二天，以后不知道要给本宫什么脸子看！”
　　喜子心中委屈，说到底他是东宫的奴才，伺候的主子是太子，并且已经多年未曾伺候元翎初了，这会儿整理书房，那叫元靛的鬼眼睛小孩蹲元翎初脚边忙碌得欢，哪里还有他插手的份。再说了，元翎初这脾气不是他太子惯出来的，又是哪个？
　　但他本就伺候元家少爷多年，自然是要为他说话的。“殿下，这回能跟元少爷厮守，主要还是圣上属意他将来为您辅政。元少爷自然会对政务比较上心，他待在御史台几个月没做出政绩，当然会更加用心。”
　　赵日晏想想确实如此，父皇从前对翎初很不满，把他贬到北边受苦，他求着调翎初回来都被责骂一通。半年前突然问他翎初的事情，又把人召回京说以后为他辅政，默许两人的关系。翎初本来就倔强，年少担重责，为不给人笑话只会强迫自己更加用心。
　　这样一想又觉得心疼。他才是太子，翎初是自己的情人，本应该受到好好的宠爱，可他却如此辛苦。
　　躺床上，两手枕着胡思乱想。
　　虽然他跟着父皇上朝两年，过段时间又要辅政，但心中一直没底。他知道自己喜好玩乐，不会是个勤政的好皇帝，有翎初在身边确实安心了许多。翎初从小就聪明，他不会的功课都是翎初偷偷帮他做的。
　　想到他的种种好处，身体又燥热不已，吩咐喜子：“你去催催他，本宫等不及了。”
　　然而这时元翎初拿着卷宗看入了迷，提笔在圈字注解，小太监们守在一边，不敢随便乱动，只有元靛能搭得上几手。
　　“元少爷，太子殿下在等您。”喜子靠近低着嗓子说，被元靛白了一眼，那暗绿色的眼珠看得小喜子心惊怦怦跳。
　　“再等等，马上就好……”元翎初头都没抬一下。
　　再过了一刻，他依然在批注卷宗，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喜子心急如焚，这边又不好催，那边又不敢报，他杵在一边左右为难。
　　“翎初！”赵日晏夹带风气大步进殿，也不与这人废话，拔了笔扔在一边，打横抱起来。“都亥时了，睡觉去。”
　　元翎初眸中惊慌，不习惯在下人面前被这样抱着，拽了赵日晏的衣服不放。走到黑黑的廊上，前面一排小宫女提着明红宫灯引路，他冷静下来，放软了身体。
　　今后他的生活就是如此了，他该习惯。
　　抱着一直到床上，赵日晏压上轻喘着去看，身下人一脸安顺，心中大喜，自是抖擞了精神一再重复他喜爱的鱼水之欢。
　　




第 13 章

　　隔日，元翎初回御史台销假，此时容深雅正在处置雍州粮案牵连出的一串舞弊案，忙得焦头烂额。这桩案子是今年第一大案，皇帝亲自过问，指明每日一折报告进度，御史衙门上下人力都投入此案。元翎初自然要接手，从容深雅案前分了一半卷宗，走之前想起回鹘案子的进展，问了容深雅，他表明已经派出人手去查，晚些会有回音。
　　舞弊案压力太大，风流倜傥的容御史也难抗，老老实实领着全衙门的人查，呆到傍晚才被家中唤回去。容家的轿子刚抬走，东宫的轿子到了，元靛小儿跑进来，说晚膳的时候该回宫了。
　　带了些卷宗回去再翻，匆匆回宫，果然看到赵日晏臭着脸。
　　“你怎么这么忙？连吃饭的时间都赶不上。”
　　“最近衙门里为雍州的案子人仰马翻。”
　　“雍州啊，”每天早朝都有听到殿中司报告审查的进度，赵日晏自然清楚的，“这案子已经把雍州大小官员全牵扯进去了，何必再查，直接送刑部审好了，上了刑不都招了？”
　　元翎初摇摇头，“没这么简单的，不可能一口气提了雍州所有官员到京城受审，如今也找不出这么多官员取代他们，只能尽量抓大头，放小头，与他们周旋周旋。等到春闱过后再算一次帐，那时候巴不得他们空缺多多，好安排人下去。”
　　“这怎么查？一笔银子追下去一层层地吞，难道吞了一万两以上的抓，一万两以下的不抓？”
　　御史台查这类棘手案子，处置起来有几套方子，雍州那边也都知道，就是猜不到这次会怎么查法。拔是绝不会拔光的，就算沆瀣一气，换一套班子也是无法彻底干净的，基本上这些舞弊案总会留下一半官员以稳定当地情势。现在雍州人心惶惶，各级官员四处打听自个儿会不会列入其中。
　　元翎初解释给他听，御史台商量出来的法子是，主犯雍州刺史张鍪，他家族的大小官吏也都会在各处统统拔掉，再是雍州官员中与张鍪同乡的、同窗的，都是重点筛查对象，这种连带关系最是容易同流合污。基本上这一系彻底办了，今年就这么先过去，明年春闱过后，到初夏，再把贪额巨大的、无法无天的、政绩不佳的或抓了或贬了，换一批新血进去。
　　“春闱过后，你都调文昌台了，不用管它。”
　　元翎初看了他一眼，看来皇帝已经定了时间交与他摄政，或者就是年节的时候。
　　“我最近会很忙，很多卷宗要看。”
　　赵日晏瘪瘪嘴，咽下不满：“知道了。但无论如何，子时之前一定要睡。”
　　“好。”
　　元翎初回答得太干脆，赵日晏当时就觉得不好，可也没说。当夜他早早睡了，到早晨醒来，身边竟然没人，招来小喜子一问，那人还在书房。
　　把本宫的话当作耳旁风不成！
　　他怒不可遏地披衣去书房，元靛已经在伺候元翎初穿官袍，宫女捧来了洗漱品。
　　“你怎么回事？竟然不睡觉——你准备干什么？你一晚上没睡还想去衙门？”赵日晏的声音响彻，怒意勃发。
　　“我睡过了。”元翎初掬了一捧清水扑在脸上，拿了元靛捧的巾子，擦干净。
　　“睡哪儿了？这儿？趴案台？睡了几个时辰脖子痛不痛？——好好的床不睡，你干吗呢？”
　　元翎初没说什么，走到赵日晏面前，拉拉他乱七八糟的衣衫。
　　“快去梳头吧，小心早朝迟了。”
　　赵日晏没为这点小小柔情消气，回头的时候抛下一句：“我晚上找你算账。”
　　然而傍晚派了轿子去御史台接人，回来却是一顶空轿，元靛说大人今晚要留在御史台，不回来了。
　　赵日晏火上浇油气得不行，频频拿身边人撒气，晚上躺床上还是一肚子火不散。元翎初的胆子越来越大，几次三番不把他的话当回事，再这样下去，他还治不了人了。想想自己身为太子，又不是非他不可，爱回来不回来，难不成还眼巴巴瞅着他进门？锦澜殿多的是美貌的少年在等他临幸。
　　打定主意就带着喜子往锦澜殿去。荒唐得弄了个大通铺，一口气叫了十二个少年陪着淫乐了一晚。凌晨醒来，床上横七竖八躺着貌美少年，个个睡得香甜，乖巧地卧在他身边。室内昏暗，床边袅着轻烟驱逐腥檀味，但还是不够，赵日晏闻到很重的欢爱气味，溢满鼻息，令他想吐。
　　“起身、更衣。”他厌倦地淡淡下命令。
　　走出锦澜殿后一路面无表情，去寝殿的路上他停下脚步，此时上朝太早，不去再睡一下还能做什么呢？
　　喜子察言观色，提调着胆建议：“殿下，何不到御史台走走？”
　　赵日晏瞥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却也仍旧站着不动。
　　喜子吓出一身薄汗，躬身立着不敢多言。
　　东方泛出一线鱼肚白，赵日晏看了会儿，吩咐备马。“四个侍卫跟着就行了，本宫去一下就回。”
　　清晨的朱雀大街还灰蒙蒙的，只有稀稀落落几个行人。禁宫朱雀门打开跃出一行轻骑五人，为首带着玄色兜帽披风看不清容颜，身后四人也具是简装佩刀。行人见到纷纷让路闪避，皇城闹区严禁快马，能明目张胆违反的，那是不怕被京兆尹参本了。
　　一行人沿着朱雀大街南下，拐到武德街的御史台门口才勒马。
　　赵日晏扔了马鞭给侍卫，清晨时分御史台的大门依旧紧闭，他亲自上前推开，昂首跨步迈进。御史台中空空荡荡，赵日晏迈开大步径直往里走。
　　看到伏案执笔的人，清瘦而憔悴，面前点着一豆烛火，蜡泪滴滴斑驳了一圈。这一霎然，赵日晏有股落泪的冲动。这个人为什么把自己变成这般令人心疼的样子？还想找他算账的，见到人，只消一眼，什么怒火都消散了。
　　元翎初抬头，惊异地看着赵日晏，“时辰还这么早，你就起来了？”
　　“是太迟了吧？你睡过吗？”
　　元翎初轻轻勾唇，“等忙过这阵子，我会好好休息一下。”
　　“傻瓜，积劳体虚是补不回来的。你好歹是个四品中丞，手底下没人吗？就见你一人傻瓜一样在这里熬夜，其他人吗？都是饭桶？！”
　　“再两天案子就能正审，到时候轮到刑部人仰马翻。反正我也要调离，自然撒开手不管，不如现在多做点。”元翎初低头，他还希望回鹘氐族勾结一案能了结再离开御史台，不知道能否如愿。
　　“无论怎么样，今天你一定要准时回宫。否则本宫可不管雍州案不案的，我掀了你整个衙门！”
　　元翎初苦笑称是，总算把赵日晏请出御史衙门，目送他和侍卫飞骑而去。
　　晚上回宫后他一直很听话，乖乖喝了补汤，早早躺下补眠，一觉到天色大白，赵日晏看他脸上倦意大减，满意地点头。
　　“你比以前瘦了好多，本宫要把你养回来。”赵日晏奇怪，最近逼着元翎初吃东西，他食量曾了不少，怎么还是不见长肉呢。
　　两人闲扯了几句，一旁小太监跪在门外道：“元少爷，御史大夫容深雅遣人送来急讯。”
　　元翎初快步到门口，从托盘里取了信件，一看大惊。
　　“出什么事了？”
　　元翎初捏着信件，让左右通通退下，才跟赵日晏到里间。
　　“雍州案的口风漏出去了。”
　　赵日晏先是皱眉，然后问：“那又怎么样？他们早该有准备，洗好脖子等着杀头。雍州刺史都拿在刑部了，他们还想逍遥？”
　　“雍州官吏知道会洗一批，放一批，谁都想把别人绊倒，自己安全，所以告密者甚多，我们手中才握有诸多证据，这样御史台占着主动位置。糟糕的是，他们知道了御史台圈定的清洗范围，探子回报，昨晚重点筛查的官员中不少人有异动，可能已经串供。”
　　“雍州在西北，他们怎么知道京中的事？手伸到御史台里头了？”
　　元翎初摇头，“这个方案是我和深雅两个人圈定的，御史台就我们知道。……还有陛下和，殿下您。”
　　赵日晏正想开口，灵台忽闪，顿了一下，才问：“如今可有补救的办法？”
　　“没办法，放弃原本圈定的范围，从头再查。”
　　也就等于前几日的辛苦全部白费？
　　赵日晏张嘴开合几下，最后也没有开口。
　　“此事两日内没有结果，无法向圣上交待。我得去御史台，同僚们也都去加值……这两日，不用来接我……”
　　赵日晏自然极舍不得，“我去求父皇宽限几天，你这样身子怎么吃得消？”
　　“此事是御史台分内，案子拖得越久越不利，无论如何两日内必要移交刑部开审。”
　　赵日晏还想劝人，元翎初不理会他，往外走去。赵日晏倚在殿门前，看清瘦的人微弓着背匆匆离开，心中不住懊悔。
　　他当然知道口风是如何外泄的，前日下朝后，他和一些大臣在御花园游玩，不慎说漏了嘴。当时在场的大臣有十几个，如今也无法追究到底是哪个泄露的。
　　他对朝政一直漫不经心，这样的机密都被他随意泄露。他不过一时失察，翎初却要没日没夜重查，今晚要熬夜，明晚一定也会熬夜，他现在身体这么差，怎么受得住。
　　越想越懊悔，赵日晏躺床上烦躁不已，折腾了许久叫来喜子，让他去备各式养神补气的药膳往御史台送去。又怕夜晚寒冷，让喜子拿他的紫貂皮给元翎初御寒。想想还是担心，打发元靛到御史台时时候着。
　　明明知道翎初在辛苦，自己又是始作俑者，他还怎么逍遥得起来。到了晚上赵日晏翻来翻去，也没想出个补救办法，直到凌晨时分才累极睡去，不过两个时辰就醒了，起床询问喜子御史台的状况。
　　昨夜御史台灯火通明，上下各级的官员都在里头，容大人亲自带头干了一晚上。
　　“翎初呢？他精神还好吗？”赵日晏问。
　　“怎么好的起来，大人气色差极了，就趴案台打盹了一会儿。”喜子凑近一点儿，小声道，“昨夜元府的新夫人亲自带了宵夜，轻装小轿到御史台小巷，偷偷送给大人……”
　　




第 14 章

　　赵日晏心里一阵不舒服，那丑女人也敢走出门？难道她不甘被翎初冷落，跑去献殷勤？
　　想着就坐不住了，一股子劲也想跑御史台去，凭什么那个女人可以去，他就不行？翎初是他的人。
　　喜子哪里不知他的心思，赶忙跪着拉住赵日晏衣摆道：“这会儿青天白日人多着呢，您去不添乱嘛……”
　　赵日晏冷下来，他去了要接驾问安一些乱七八糟的，确实只能添乱。
　　焦躁地在殿中走来走去，双袖夹风，金靴子踩得地砖闷响。喜子不敢惹他，怯怯小声：“殿下，洗漱吗？”
　　“今日又不朝，急什么！”
　　“您要去陛下那请安……”喜子蚊声……
　　“不去！”赵日晏脱口而出，“都怨父皇，雍州案子逼那么紧作甚？迟早饶不了他们的啊——翎初要是病了，我跟他没完！”
　　喜子不敢搭嘴，心里却想，你父皇正生着病，也不见你着急……
　　赵日晏此时也想起皇帝还病着，起了内疚之心，瞥了喜子一眼，招人伺候洗漱穿衣，到皇帝跟头尽孝道去了。
　　皇帝寝宫里太医来来去去，皇后托着汤药在跟前伺候。赵日晏向来不喜欢皇后，正眼不看招呼不打，当她是空气，向皇帝问安后就跟太医说话去了。皇后黯然低头。
　　皇帝苍老的手握住她，轻轻说：“没事……你莫担心，朕都会安排好的。”
　　皇后强颜欢笑，点点头。
　　赵日晏偷眼看着皇后喂完药，上前道：“父皇，儿臣有事禀报，政事。“皇后顺从地离开龙榻，到外间去。
　　“难得你还有政事要禀报，在朝上问你政见，一句话都憋不出来……“皇帝睁开眼缝觑他。”十五日大朝，元中丞也会上早朝，你在他面前说说看。你督户部有些日子了，朕要好好问你银子进出调拨，到时候别一概不知，尽丢丑。“
　　赵日晏窘迫站着不语。
　　皇帝长叹一声，道：“晏儿，你也多用些心。朕不奢望你开疆扩土，但这江山基业，你定要守住。“
　　赵日晏诺诺称是，想起心上人还在苦熬，问：“雍州的案子不能往后推推吗？“
　　皇帝不悦皱眉：“雍州上串下跳，再推，他们就给兜圆全跑了。——朕知道你的意思，你也不想想，是谁不小心漏了嘴，害得御史台几日苦心付诸东流？”
　　“父皇知道？”
　　“不光朕知道，元翎初也知道！只有四个人晓得的机密，不用查都知道是你漏出去的——”皇帝见他恼着心情郁郁，又有些心疼，拉着他的手道，“皇儿啊，你若再这样浑浑噩噩，吃苦的只有姓元的小子。朕让他辅政是让他给你收拾摊子，你错一个他就要补一个，你捅的窟窿越大，他就补得越辛苦。这么多年来你还不明白吗？他只要和你在一起，免不了受尽闲话，你的错，统统都是他不对。皇帝是不会错的，错的永远是身边人。”
　　赵日晏默然不语，眉头锁得死紧。
　　“皇儿，当皇帝不难，江山与根基都在，随你逍遥，但皇儿你想想，朕可以抓着姓元的小子，一生为你勤勤勉勉，但百年之后你们都去了，史书上会如何评价他？佞幸之臣？自古以来君臣之礼崩坏，能有一句好话吗？他元家遭多少人嫉恨，纵有无上才能也比不过‘以身侍君’四个字。”
　　皇帝见赵日晏听进去些，罢罢手让他回去自己想。
　　赵日晏昂首阔步踏入东宫的书房，吩咐身后的喜子把所有奏折都拿过来，再去宣户部侍郎。
　　喜子领命，赶忙去宣旨，待到他拉着满脸惊慌的户部侍郎急冲冲赶来，在书房外等许久也不见赵日晏召唤，壮着胆子撩帘子看，太子殿下趴在案台上昏昏欲睡。
　　赵日晏有起床气，谁敢吵醒他都是一顿好打，喜子不敢触霉头，站在外头等召唤。
　　这回尴尬了户部侍郎，走又走不得，进又进不去，挖到东宫来罚站。年老的老侍郎大大叹气，胡子一翘一翘。一直站了两个时辰，赵日晏腰酸背痛爬起来，才想起有这回事。
　　老侍郎见过礼，赵日晏许久也想不出说些啥，支支吾吾道父皇要考他，老大人帮他准备准备，近日几笔大款子列一列，他好应付。
　　老侍郎二话不说，求赐文房四宝，款项金额流向手续报备哗啦啦默写出来，洋洋洒洒三四页，不消一会儿就好了 。
　　写完后老侍郎道：“太子督导户部一年有余，还不曾巡视过户部衙门，老臣恭请太子驾临，好给底下臣工鼓鼓士气。”
　　一番话说得赵日晏尴尬了。
　　不是他不想好好学，但那些奏折写得七拐八绕没个重点，他看个几行没看出名堂就想睡觉，也不知道他父皇怎么看得下去这么枯燥的东西。还有，巡视户部不是难事，但去那里干什么呢？朝中谁不知道他游手好闲，刻意去跑一圈还不是做样子，人家更会说闲话。
　　赵日晏横在椅子上拄头，脖子酸痛不已，心思又挂到元翎初身上。翎初整夜整夜对着这些正儿八经的文字，到底怎么看下去的？有什么乐趣呢？字永远是柳体，规规整整，头一行永远是臣启陛下，最后一行老有“微臣泣书”等等等……
　　灵光一闪，叫来喜子：“你把这几年翎初上的折子都拿来我看。”
　　这是项大工程，但是太子现在就要，无论如何都要满足。喜子招来一二十个书房行走的小太监，去章台殿翻找。赵日晏兴味盎然，不时指敲案台，时时刻刻在等，一会儿喜子献宝一样跑进来，捧着一方蓝皮奏折。
　　“殿下，找到元中丞第一次上折，您先看着，奴才这就再找去！”
　　赵日晏接过，就看到面皮上熟悉的清劲挺秀的小楷，依旧是柳体，那一番风骨比起别人就是不同。其实翎初最擅长的是赵孟頫的行楷，小时候他一字一字临摹赵孟頫的《兰亭十三跋》，端丽庄重的样子还在眼前。还有那年，他跟一众公子在南苑九曲流觞，醉后书下狂草《流觞赋》，骨格轻妙、潇洒奇逸，父皇看了也是赞不绝口，那一年他才十五岁……
　　年少的他，多么恣意轻扬，世间傲然无双。文采斐然，精通书画琴韵又善骑射，姿容高绝于世，名声响遍大江南北，堪称当代风流。
　　赵日晏细细抚摸面皮上的时日，这封奏折是翎初请求出仕渤海写的。翻开之后，一行行工整的柳体跃入眼帘。心跳鼓动加快，字里行间仿佛能体会出翎初当初伏案写下折子的心境。内容扼要，笔墨黯然，越往后面笔力沉重，最后扫尾的一竖墨已干，只见苍枯殆尽。
　　那年湖心亭翎初冷漠疏离，一走就是五年。恍然而过的岁月，不知道每一天他是怎么度过的，自己只能得到一些粗略的消息。他恪守孝道勤政爱民，小小一县被他教化得政通人和夜不闭户，他与民共同拓渠，被父皇引为天下官员的典范。
　　赵日晏放下奏折，只觉翎初已经与他越走越远，他再不是当年任性的谪仙公子。他为官清廉勤勉，为臣忠贞能干，为人子守孝，为人夫和顺，他永远是天下的表率，并且越臻完美。他……到今日，是如何看待自己的呢？
　　奏折落在案台上，赵日晏只觉灰心丧气。
　　与翎初间的隔阂越来越大，他只是碍于皇命不得不委身自己，却再无当年的情意。住在东宫这几日，他从未笑过，态度恭顺兴致恹恹。那天他说两人都不会是对方的唯一，他们仅是这样的关系。或许放开才是对他最好的……
　　倏地握紧案台一角，寒着眼角狠狠否定。
　　从小翎初就是他的！他已经任性妄为了，那就任性到底！
　　




第 15 章

　　夜幕再次降临，御史台继续地域般的日子。容深雅两颊凹陷，两只深黑眼圈挂正中，他不敢拿铜镜看，深怕连自己都会被吓到。
　　容深雅向来是享乐主义者，能乐和绝不悲催，他做事有条理又善于任用手下，日子一直过得风生水起。可叹的是，他的好时光在元翎初调入御史台后一去不复返，皇差果然不是那么好当的。
　　偷眼去看另一桌案上的元翎初，披着外衣安静抄录，神色憔悴，依然一副还挺得住的样子。这次的事说起来是他的错，谁让他透露机密给太子知晓，又不嘱咐太子别说出去，才落得这样惨烈的下场。
　　再看底下那些参官、检校，“痛苦”两字已经难以表述，整个御史大堂像炼狱，里头人人脸色恐怖似鬼。
　　“嗯哼！”容深雅哼一声，朗声提振一下精神，“再撑一日，事了后，放假两天。”
　　此起彼伏的是有气无力的谢声。
　　只能这样了，苦熬吧，熬过就行……
　　重新提笔，就见元翎初那鬼眼睛侍从跑进来，附耳窃窃私语。翎初脸色不变略略思忖，搁了手中笔，披好外衣，跨步往外走去。
　　什么事呢？容深雅偏头无限好奇，其实是穷极无聊，再没点热闹转移注意力，御史台最先崩溃的就是他。
　　他做出要出恭的样子，翻找出手纸捏了，往内里西后院，一出门就绕过外廊偷偷向着大门。
　　果然是有好戏的。门外右侧小弄里停了顶轻软小轿，不惹人瞩目，但轿夫一个个目光精锐脚底稳实，长相周正气度赳赳，一般的官宦人家都调教不出这样能耐的轿夫。容深雅心里麻痒，伸长脖子去看。
　　背对他的是个紫衣的高大男子，一边同元翎初窃窃絮言，一边摸摸他的头发脸蛋，小孩子过家家似的牵着一只手。说了一会儿紫衣男子激动起来，揽了人抱在怀里。
　　还像当初的两小无猜呢。太子想厉害了吧，偷偷跑来御史台的墙角幽会。两人抱在一起景致像副画儿，如果翎初的表情能沉醉一点就更好了。可惜翎初只有顺从，态度十分冷淡。
　　容深雅挨着内墙往前走，与两人隔着一墙偷听点话。
　　“几时能回宫呢？”
　　“明日。”
　　“今晚就回吧。一晚而已，手下人分分一会儿就能做完，你再不睡不行……补汤有好好喝吗？”
　　“有。”
　　“才几天又瘦了，你现在骨头都能把人磕疼。翎儿，今晚就回吧……”
　　“……”
　　“翎初？……”
　　“不行的。”
　　“唉……我该拿你怎么办呢？——你为什么这么固执？”
　　“我没事的。”
　　“有没有事看过太医才知道。”
　　……
　　“你表妹来过了？”
　　“……母亲命她过来的。”
　　“哦——那算了。——不过妇道人家，乱走些什么啊……”
　　“……”
　　容深雅暗笑，这台戏果然有看头，不枉他用如此不雅的姿势蹲着偷听。只可惜听不了许久，他非得在元翎初回去前先一步落座，万般可惜地退到后园，再绕回前殿，在自己的座位上正儿八经坐下。
　　他的判断没有错，位置还未捂热，元翎初就回来，依旧沉默无言，走起路来飘飘的，脸色也不行，难怪太子急成那副模样，巴巴得在门外等着看人两眼。
　　“容大人，这封匿名举报雍州据梁县令贪赃枉法的信，纪录颇为详实，牵扯张鍪极深，您请过目。”元翎初回桌，不待坐下，拿起案台上一张纸递过来，声音绷得紧紧。
　　容深雅一阵心虚，不过他素来面皮厚，摆出大大方方的姿态接过来看，煞有其事地道：“果真如信所述，揪出据梁县令不难。此人列入名单吧。”
　　“信中特地指出据梁县衙掌簿，是专营暗处的宵小之辈，如此可恶，也断不能放过。”
　　容深雅暗冒冷汗，嘴上虚应：“那是，一并办了。”
　　元翎初不再说话，坐下继续办公。
　　过了许久容深雅才敢偷看他一眼，从种种动作上判断出他没有生气。
　　可真是灵敏，自己小心掩藏，就偷偷看了一眼，偷听了一小会儿，也能被他知道，果然是不同凡响的人物。
　　容深雅长了元翎初五岁，在中状元之前一直游戏人间，从未挣过好名声，也没人邀请他参加诗词歌赋盛会之类，不像元翎初从小奉作神童，作的诗写的文满世界传阅。年纪小的时候，对他嗤之以鼻，自比为隐士，不跟他显家斗那点虚名。后来认识深了，也时不时赞叹他做的诗文，但总占年岁上便宜，自认还是比得过。直到这回元翎初返京在他底下做事，才惊觉此人能力之强，毫无头绪的案子都能被他层层剥离直达真相，加上他又忠贞勤勉，也曾当过封疆大吏经营能耐卓著，难怪皇帝中意他辅佐君王。
　　只是可惜了他这样卓绝不凡的人物，却也吃尽苦头，人生大不如意。由此可见，情之一字，害人不浅。
　　容深雅心有凄凄，暗下提防自己可不能莫名其妙着了道。情，还是点到为止的好，情深不寿，他还想多活几年，无论如何也要赶上自家老爹吧。
　　隔日天色大白，容深雅按着主座摞得老高的卷宗正色感叹：“此次事出突然，各位同僚齐心协力赶出这案子，劳苦功高。如今案子转入刑部，你我职责已到，本官请旨皇上，御史衙门放闲两日，十五日大朝再重回当值。”
　　总算解放，这几日众人在御史台过的日子，当比坐牢还惨，此时自然大喜。不过人人疲累太甚，裂开嘴笑都嫌费力气。
　　元靛是机灵孩子，早早撵了官轿，换来轻软舒适的马车，这样回宫的一路也不颠簸，元翎初可以在车上休息。
　　元翎初倦意极深，长久未动的腿脚酥软麻木，走路都需元靛搀扶，瘦长的手指搁在元靛肩膀上，束发纶巾早不知哪里去，长发垂下掩了半边脸。
　　撩开车帘的时候，他惊了惊，进而沉静下来，坐进车内。
　　车里的赵日晏见他模样，皱起忧愁的眉。元翎初皮肤不若从前，带着暗沉沉的灰色，可现在从里泛上来不自然的枯白，隐隐看着像死气。
　　“你快躺下睡吧，本宫陪着你……”
　　元翎初毫不推辞，卧在铺好的软垫上，重重闭上双眸。
　　车辙发出依依呀呀的响声，元翎初闭着眼睛累极，神智长期亢奋一时静不下来。他能感觉到赵日晏在摸他的脸，手段放得极轻，软得似一片羽毛拂过。
　　他佯作熟睡翻身，背对着。赵日晏的手安分一阵子，过会儿又摸上他的腰，半圈住，他整个人也贴上背来。
　　到了东宫赵日晏抱着他回房，置在床上。元翎初装睡就装个彻底，头埋在赵日晏怀里，也不管丢不丢脸这回事。
　　房间老早熏过宁神香，元翎初没多久就沉睡过去，这一觉足足七个时辰，醒过来时已经夜幕降临，赵日晏穿着睡袍躺在身边，目光灼灼。
　　“怎么不睡？”已到子夜，他不睡还在做什么。
　　“我想好好看你……”
　　赵日晏摸着元翎初的手，拿过来凑在唇边，“翎初你真的变了好多……”
　　“谁不会变呢，大家都在变。我们不是小孩子了。“
　　难得赵日晏能说出感叹的话，看来真的是年岁长了。元翎初想笑，却扯不出笑容，睡了很久还是累，身体确实撑到极限，已经不是睡一觉就能补得回来。
　　“你不觉得朝中的事很烦？我讨厌学这些东西，好想回到小时候自由自在的。”
　　“没人一开始会，都是逼出来的，不学不行。”元翎初淡淡回了一句。
　　“逼出来的……”赵日晏默默重复四个字，见翎初撑起身子起来，追问，“做什么？“
　　“我要回府。“
　　“好好的，回去做什么？“赵日晏扶住他的肩膀。
　　“那是我家，总要回去。“元翎初也没挣扎，就是垂着头有气无力地说。赵日晏想发脾气，却不舍得折腾他。
　　“那里是你家，我这里算什么？”心里泛酸，后悔得一塌糊涂，就不该让他娶妻，他表妹在的地方是家，总要回去。这地方是客栈，他住住便走不成？
　　元翎初看也没看他，径直下床，“别闹孩子气了，我娘身体不好，我多日未回，好不容易得闲，总要尽到孝道。“
　　又是一番大道理压下来，赵日晏跟着下床，看着宫人给他着衣，理出话来反驳，“我闹孩子气？我比你还长一岁！你敢这么跟我说话？——你当我这是什么地方？说走就走！”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一道口谕下去，元翎初就是想走也走不出去，可为什么开不了口，非要这样和他闹，闹得自己难堪。
　　元翎初好似没听见，梳好头站起，就往殿外走去。赵日晏又急又气，人一踏出门槛，他就把宫灯、桌台、木椅统统砸了，发出好大一阵响声，宫人们颤抖着跪了一地。元翎初听在耳里，理都不理，依旧慢条斯理往外走。赵日晏追到门口，振声嚷道：“元翎初！——”
　　依然没有阻了他的步伐，他果真想走就走，自己一点办法都没有。赵日晏看着那道玄色背影拐过中庭院门消失，眸中都要盯出血来，胸腔的苦痛压抑不住，脑子里窜着一条条残忍极端的办法。
　　“对了。”门外又闪出元翎初的身影，静静站着，眼神淡然无光。“雍州的案子是你泄露出去的。”
　　一瞬间赵日晏狼狈不堪，他这种静静陈述事实的直白方式，让他躲都没地方躲，刚刚的惊怒都跑九霄云外。“……那又怎样？……”他底气不足，溃不成军。
　　“小时候你做错了事，太傅顶多要你抄抄《帝王策》，打板子罚站都是我来替代的。”元翎初站在洞门外，负手遥遥望着。
　　赵日晏咬着下唇，心中升起复杂纠结的感受，恋慕也好，羞愧也好，情怯也罢，都难以描述其意，他已被冲击得脑子一团浆糊。
　　“你抄了几千遍《帝王策》，熟得不能再熟，再多抄一百遍，也不是难事。”元翎初说完罢袖离开。剩下赵日晏呆立原地，又甜又涩又酸，万般滋味搅成一团，眨眨眼，才回殿内。
　　




第 16 章

　　赵日晏伏案疾书，可惜不能用行草狂写，一笔一划速度磨下来，他耐心快用完。
　　“殿下，殿下……这张也太潦草了……”喜子捧着一纸，悄悄说。
　　“不管了！”
　　赵日晏拿着笔一横，“去元府的人传消息没？翎初他在干什么？”
　　“快了快了……”喜子跑殿门口东张西望，“一会儿就回来……”
　　“你怎么办事的！”赵日晏瞪眼，喜子吓得跑外头去，一直等到消息才敢回来禀报。
　　“殿下，殿下！……来了……”
　　“快点上来！”
　　赵日晏笔未停，来人单膝跪在案下，道：“属下参见太子殿下千岁！”
　　“元中丞在做什么？”
　　“元大人回府后，未惊动老夫人和新夫人，在书房歇下了。”来人一口气说完。
　　赵日晏面露喜色，摆手让他退下。这会儿安下心，一屁股坐上椅子，更发奋专注在手中抄写。
　　因着《帝王策》他滚瓜烂熟，一心两用照样可以写，就算有几个错字，翎初应该不会逐字检查。“你说元中丞几时回来？“耐不住，还是问了喜子。
　　“殿下您快抄吧，您这边一完，奴才这就去元府接人。“
　　“元家老夫人病得这么重？本宫要不要派御医去看看？——“
　　“天明了，奴才就去宣御医。“
　　赵日晏一抬头，发现明月西落，惊觉此时都要四更。抄就抄，但他干吗连夜抄？今天要大朝，父皇还要考他户部的事。
　　目光寒寒盯着喜子，“本宫一夜未歇，你都不提醒？”一掌拍上案台，“还催我快点抄，安得什么心？”
　　喜子扑通跪下喊冤：“中丞大人一走，殿下说‘抄就抄，我现在就抄出来给你看’……奴才以为您不歇了……”
　　“去！把侍郎大人的稿子拿过来，本宫还未背熟！”赵日晏恼羞成怒，狠狠瞪着喜子。
　　皇帝病了后，每五日的大朝改成一旬一朝。皇帝被人搀扶着坐上宝座，大殿上两列臣工执笏，鱼贯而入。赵日晏坐在玉阶中间的案台，精神不振。大臣们进来后，在人群中找元翎初的身影。
　　气色还是不好，昨夜何必车马劳顿回府，要在自己这儿多睡会，脸色也不会这么差。
　　赵日晏想着，被皇帝点名，恍过神起身施礼。
　　“朕许久没看户部的帐了，皇儿督导户部，说来朕听听。”
　　强记一个时辰还是能背得出来，赵日晏背完，众臣大多微笑点头。皇帝拄头看了会儿问：“朕记得去年前修堤花了200万两银子，今年为何一下增至500万两？”
　　赵日晏一愣，他哪里知道这些。不由自主就去搜寻元翎初的目光。隔得老远，元翎初像个偶人，静静站着纹丝不动，目光压根就没往他这边瞟一下。
　　心中闷闷的。他又不知道户部的事，自然帮不上忙，所以才这副模样……可为何要这么冷漠呢？
　　“臣启陛下，去年修到笕河一段，今年要修的温县、马营土质疏松多为黄沙，河中堆满泥沙，河床升高，是而需要花大银子边整治淤泥边修堤坝。”户部侍郎出列回禀。
　　“恩。盯好银子别出差错，又整出雍州这样的案子，朕叫你们好看。”皇帝接过户部侍郎递过来的台阶，淡淡岔开话题。赵日晏回坐，心中还在纠结元翎初的态度，不时张望两下。
　　“刑部，雍州案子怎么样了？”
　　刑部尚书出列回禀，“昨日御史台把所有卷宗转过来，臣已列好受审官员名单。”太监转呈了奏折，皇帝拿着手中翻阅。
　　“御史台查定的名单皆为情节重大的贪吏，只除了一个据梁县令王文渊。此人虽是张鍪远房姻亲，但查无实据有贪腐行为。卷宗所述王文渊家中搜出白银五千两，黄金七百两，可收缴档案中却无此事。臣派人问询当地，大多认为王文渊是清官。”刑部尚书转身对着容深雅，“容御史可知是怎么回事？”
　　容深雅与元翎初快速交换眼神，出列道：“御史台接到匿名检举据梁县令，搜查供词上有银两口述纪录，至于收缴档案中为何没有……微臣未仔细审阅……”
　　“罢了。”皇帝打断道，“既然在百姓中有清名，暂不列入。刑部加紧审问，开春之前，定要结案。”
　　“是。”
　　退朝后，赵日晏跑下玉阶，想拉住元翎初好好说会儿话。此时元翎初与容深雅窃窃私语，眉头蹙得很紧。见赵日晏过来，两人都无声了。
　　“怎么了？本宫不能听吗？”
　　“公事，殿下不会感兴趣的。”容深雅微微一笑。
　　“那等会儿，本宫和元中丞有话说。”
　　容深雅潇洒地欠欠身，“元大人，耳房等你。”
　　元翎初拱手点头。
　　不等容深雅走出两步，赵日晏迫不及待拉着元翎初问：“你几时回宫？”
　　“明日。”
　　“为什么？我今天就能把《帝王策》抄完。”
　　“我有点事……”
　　“什么事？”
　　元翎初无奈看了他一眼，道：“日晏，我是皇帝的臣子，也是一个儿子、丈夫，我还有许多事要做，我若不是在你宫里坐牢，应该还能做些其他事吧？”
　　赵日晏阴沉了脸色：“你是什么意思？你在我宫中，只因为你是父皇的臣子，不得不从？”
　　他自尊心大为受辱，转念又想到,目光冷寒：“丈夫？你要做什么？——元翎初！这些天来本宫一直迁就你！你还不把本宫放眼里了！我告诉你，你若今日不回来……以后都不用回……”话未说完被他硬生生吞下，“午膳之前你若不回来，本宫就命人绑你回来！”也不待元翎初反应，气呼呼甩袖走了。
　　他与闵仇约好，午后带母亲与她去山寺还愿。如此一来又要违约，闵仇的胆子极小，又对山寺这种地方有阴影，自己未陪身边不敢去。母亲也会大怒，少不得又被责骂几句。赵日晏那儿……
　　这样的生活他要如何兼顾？迟早不得好下场……
　　元翎初心中忧愁，到了耳房见到容深雅，摒弃杂念专心于据梁一案。
　　当日他接到匿名信，一查档案与张鍪有姻亲关系，就把王文渊列入其中，佐以供词银两口述记录，根本不待再细查就交予容深雅，这是他的疏忽。
　　“不怨你，当时大家都累坏，本官也没有详察。”容深雅安慰道。
　　“若王文渊确有清名，我这么做是败坏他的声誉。况且，如果大审之下，稍不顾及冤枉了他，那是人命关天啊。”
　　“莫想太多，现在也没让他受审。问题的关键是，为何有口述记录，却没有收缴档案记录。这其中蹊跷。”
　　元翎初点点头，“此事我去查，一定查出个结果。”
　　“你去我自然放心。问题是……”容深雅压低声音问，“回鹘的案子怎么办？找不出一点证据。这帮蛮夷向来做事粗糙，这回怎的这么干净……”
　　元翎初神色黯淡，这案子他费太多心力，却查而无果。原本他很有信心，一路下来都很顺当，偏偏卡在结果之上，拿不出一点证据。
　　“其实要扳倒那木沙，没必要硬碰硬。”容深雅把玩手中玉坠，若有似无地眼睛往元翎初身上飘过。
　　“什么意思？”
　　容深雅轻轻一笑，“如今太子压根顾不上他，要他死活，也是简单的事。”
　　元翎初忍着怒意瞪他，容深雅不以为意，干脆地说：“就是你想的那意思。”
　　元翎初撇头懒得与他再多说，容深雅大笑，“翎初，你还是太过忠直。”
　　
　　午膳之前，元翎初还是回宫报到。赵日晏还在生闷气，端起碗筷尝了一口就骂：“这么难吃！御膳房干什么的！”
　　“哪个不好吃？”
　　元翎初持着筷子转过来，夹了一块菌菇。
　　“太淡……淡而无味！”
　　元翎初细细嚼了，道：“虽然味淡，十分爽口，嚼后留香，余有丝丝隽永之感。挺好吃的。”
　　“是吗？”赵日晏示意喜子再夹一块，刚一起念自己阻止了喜子，“翎初夹一块，我再吃吃看。”
　　元翎初也不推辞，银筷夹起，要落在玉碗中。赵日晏张开口，又转了方向，递到他面前。
　　“是挺好的。”
　　只一下他就不闹了，喜怒皆形于色。
　　元翎初心中暗想，日晏这种脾性，以后如何登上大宝驾驭群臣？一切以喜好为准，他今日能对自己迁就几分，只是源于喜爱，他日讨厌了又如何？这样的君王，绝非社稷之福。满朝大臣又是如何看他的，虽然把‘嫡系’都往他身边塞，但真能欣悦臣服？
　　容深雅的意思他懂，氐族有反意，那木沙是必须除去的。借用赵日晏的手去除，最是稳妥，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过于恪守规矩反要误了大事。但是，今天他借赵日晏的手除去那木沙，他日又是何人要借赵日晏的手来除去他呢……
　　天道昭昭，因果相报。今日踏出一步，他日必遭报应。更何况容深雅并不知道，赵日晏浑浑噩噩嘻嘻闹闹，但不愚笨，他从小就厌恶任何人的利用。
　　用过午膳，元翎初准备去书房，被赵日晏拖住。
　　“你《帝王策》抄完了？“
　　“还有二十遍。“赵日晏闷闷说。
　　元翎初又待要走，还是被拉住不放。更甚者，满屋子的宫人，他抱住元翎初耳鬓厮磨。
　　
　　




第 17 章

　　“我还有事。“元翎初垂头，一副萎靡的样子。
　　“你怎么总是有事，这事那事……我的事就不是事儿了？“
　　元翎初把嘴边油然而生的讥讽吞回肚子，难道他最首要任务，是供赵日晏泄欲吗？
　　拖拉到床上，元翎初毫不避讳自己的意兴阑珊，却也不推拒，只当是个死物由着赵日晏摆布。
　　赵日晏沉溺此等奇技淫巧多年，也能自得乐趣。脱了衣物搂住人亲吻，亲着亲着，从床头暗格取出小方盒。
　　元翎初偏头一看，盒内是一方两指粗细的玉势，心中又凉了分。
　　从前赵日晏不会用淫具，虽然那时青春猖獗当不得如今手段温软，但那时是真正情感的发泄，而今不过是他手中一具玩物。
　　元翎初侧躺，冰凉的玉石挤进身后，最初激得浑身颤抖，好一会才适应。玉势顶端是半颗圆珠，直抵在最深处，刮骚着内壁。赵日晏握着玉势旋转了几周，不疾不徐得进出。抽了几十下，赵日晏要他平躺，架起双腿。
　　“睁开眼睛……“他唤着，手下未慢一分，”睁开眼睛……“
　　元翎初睁眼的一霎然泪涌而出，他眼前就是含着玉势的下身，赵日晏的长指抵着根部，不断往前挤，一直到完全没入。只一眼，他就紧闭双目，再不敢看。
　　“睁开眼睛。“
　　元翎初泪眼模糊，咬着唇溢出：“不要……“
　　赵日晏按压他的下腹，“用力，自己把它弄出来……“
　　“不要——！“他的声音中带了凄厉。
　　“不弄出来你要一直放在里面？那么喜欢这东西吗？我怎么办，就这样进去？你若受得住，我就满足你——“
　　元翎初泣不成声，“羞辱我很好玩吗？“
　　赵日晏抱起人，让他半坐起身体，利于排出体内的东西，“我不是在羞辱你……我是让你看清楚，你这样的身体还要去抱女人吗？”
　　元翎初不敢置信，这人是他认识的赵日晏？任性孩子气什么都好，总归还是个仁厚的人。怎么会用这样狠毒的手段对付自己。闪着疑惑的目光，陌生感让他茫然。
　　下身堵着，上面都似不会呼吸了，他哀声恳求：“殿下……”
　　“叫我名字。”
　　“日晏……求你……”他泪如泉涌，自尊心崩落得一塌糊涂。
　　“怎么办？就中间一块很小的突起，手是拔不出来的……要不——我用牙齿咬出来，可好？”
　　元翎初哀喘，只觉得天旋地转。
　　“你要不信，自己拔拔看。”赵日晏拉着他的手，摸到深陷的玉势底部。“我没骗你，这东西一定要牙齿咬住才拔得出来……”
　　元翎初死死闭起眼睛，感受灼热的气息吐在那敏感地方，一寸一寸的退出，宛若凌迟。
　　深吸一口气，已然捂热的玉石总算离体。
　　“很漂亮呢……”赵日晏把玉势凑翎初面前，“你自己看看，都是你的东西……”
　　元翎初扬手一甩，东西跌落床下。
　　赵日晏怒而去看，却见元翎初无声息哭着，这人是觉得深深折辱了。
　　“嘘——对不起……再也不玩了……翎儿不哭……”抱着人轻哄，下身一点不慢，挤了进去，轻轻□。
　　直到舒爽了才抽出，怜爱得帮疲累至极的元翎初收拾。之后搂着人轻轻哄，“谁让你今日伤我，咱们是一报还一报……”
　　元翎初泪眼模糊，心中却大大震撼。五年后，赵日晏看起来心性未变，但有些地方还是不同。看起来不通世故，却是睚眦必报。刚刚吃饭时的温言软语，嬉戏撒娇，哪里看得出要如此折辱报复？他的心思曲壑，对自己尚且如此，对他人呢？
　　伴君如伴虎。哪一天言辞稍有不慎，许就没了，心中渐生后怕，忧愁更上眉头。
　　一整个下午他都无力下床，性事不算激烈，精神崩塌才造成手脚酸软。一会儿赵日晏就下床，来来去去不知做啥，整齐了衣冠坐床沿，笑容中带着得意。
　　“本宫有正事要做，翎初你睡一下吧。待我完事了就来陪你……”说罢又觉得意，飘飘然去书房看奏折。
　　这一下午他精神大振，看折子都觉那些老朽言之有物了。不消几个时辰就看完，意气风发地让喜子搬到皇帝那去，检查下他做的功课。
　　再回寝殿已是晚膳时间，元翎初安静坐椅子上等他，见他进门，起身来迎。
　　只这动作，又不知哪里取悦了赵日晏，上前搂住元翎初亲了一下。
　　“本宫把奏折统统看完了。”他满含期待地亮着眼眸望人。
　　元翎初一愣，才回过神来：“殿下辛苦，用膳吧。”说完之后自个儿神色茫然。
　　饭后，赵日晏命人在中庭架了躺椅，携着元翎初晒了会儿月亮，道：“你我就该这样过日子，白天上朝批公文，晚上与你一同把酒赏月。”
　　元翎初把心里话咽了咽，默不作声。
　　当夜，他睡不着。不敢转身一下，怕扰了赵日晏，脑子里翻来覆去想事，如此难受了一整夜。天色将明，身边人还在酣睡，他披衣起来推开窗户遥看夜空。
　　枯站一会儿，身后贴上温暖。
　　“这么早起来？”赵日晏搂着他舒服得伸懒腰，“凉不凉？”
　　他左思右想，转身仰头道：“日晏，你该娶个太子妃了。”
　　赵日晏面色不愉，“干吗又说这个？”
　　“娶了妃子，会有人等你一同用膳，会有人心疼你公事辛苦，你想赏月赏雪赏花，都有人陪着你，不好吗？”
　　“我少人陪吗？我就要你陪着我——”赵日晏瞪眼，这人一大早就气他。
　　“这世间的女子，命运总是寄托男子身上，浮萍一样由不得她们，最是可怜。日晏，娶个温柔的妃子，只要想着好好对待她，怜惜她。与她一生一世相濡以沫，生养几个孩子，你会明白人生最大的欢愉是天伦之乐。“说到后来，元翎初神思恍惚。
　　赵日晏扳着他的肩膀问：“你是什么意思？“
　　“你父皇不会容忍我一直在东宫，你却一日日不娶妃子。日晏，你明白我的意思……“
　　“现在还早着呢。”赵日晏不以为意，拉人回床上去，“你别想这些东西。”
　　他不想多谈，元翎初也不勉强，只是依然愁眉不展。
　　“我白日家里有事，晚膳前回来。”
　　“什么事？“他立马不满，追问。
　　“娘要到寺中烧香，原本昨日就该去的，拖了一天特意等我同去。再不走不行。”
　　“你娘怎么有这么多事？“看元翎初不痛快，改了口，”不是身体不好，乱跑什么……“转念又想到，“你家那个……表妹去不去？”
　　“内子体弱，多参佛事有好处。”元翎初拉开一些距离，静静地说。
　　赵日晏见他说话时眼底沉沉忧心，涌上一股怒意，堰塞胸口，指甲扣在肉里死紧。
　　
　　天色起亮，元翎初赶回府中，着元陵打点车马，待母亲和闵仇准备好，带着她们去城外祈圆寺烧香。元家一直是该寺的大香主，回京之后母亲就打算着再续香火，如今他已成亲，母亲刻意来祈圆寺还愿。
　　闵仇很紧张，一路上手绢绞得死紧，下轿后脸色惨白，元翎初体贴得扶着她。拜过神佛到寺院厢房落座，主持看看她，之后道：“老夫人有福了。“
　　老妇面色未变，“哪里来的福气？“
　　“大人与少夫人感情甚笃，绝对是元家的福气。“
　　“哼！——“老夫人冷笑，瞥了元翎初一眼，”若他们能为我生个孙儿，也就完事了，老身还能奢望什么？“
　　老和尚以为元夫人说的是闵仇的容貌，赶忙道：“少夫人与大人缘定三生，脸上疤痕为大大的吉利。”
　　闵仇捂了半边脸，偏头不语。老夫人对此感兴趣，追问：“此话何解？“
　　“女子疤痕是为夫君挡煞，少夫人虽然容貌有损，但解了此劫元大人定能官运亨通，扶摇直上。”
　　老和尚说这些言语无非是为了讨个吉利，元老夫人听着有了另外的解读，整肃颜色对元翎初说：“你可听清楚大师的话？”
　　“孩儿听清楚了。”元翎初在下首拱手。
　　母子两个气氛尴尬，老和尚赶忙打圆场。“老衲后山具是红枫，这时节最好看，元大人不如带夫人去后山一游。老衲有些佛事与老夫人商量……“
　　元翎初携着闵仇，慢慢走在后山枫林中，闵仇慌乱，不时前后打量。
　　“别怕，我会一直陪着你。“
　　“表哥可派人守住山口，要有贼人进来怎么办？“闵仇的声音都在抖。
　　自她在外遭事，就害怕出门，有时紧张起来会失控。
　　“不会有人来的，我和主持说过，后山就我们在。“
　　两人相携走了会儿，看到一八角廊亭坐下，丫鬟小厮知趣离开，元翎初抱着闵仇慢慢哄，耐心安抚。
　　满山红艳的枫林烧在赵日晏目中，心却依如这深秋山中寒风，冷得空洞。
　　不远处相依偎的男女，是名正言顺的夫妻。是自己默许元翎初娶了妻子，可那时怎么想到，会看见这样的情景。
　　对着自己他冷淡如斯，对着妻子温情脉脉。逼迫他住到东宫，仅仅是体味到他离自己越来越远。从五年前，他就已经远去……再也回不来……
　　心中赤血淋漓的剜痛，一摸脸上，原来滑落了泪水。再也看不下去，转身悄悄往枫林深处行去。
　　亭中闵仇慢慢冷静下来，只是天气有些冷，冻得瑟缩。
　　“冷吗？“元翎初想脱下外衣予她，闵仇脸红，羞涩地推拒。“表哥让外头丫鬟为我取件衣物吧。“
　　“好。”
　　元翎初寻了一刻钟，才找到乱跑的丫鬟回房去取兜帽披风。担心闵仇害怕急急原路返回，却在半途遇见了闵仇，她手握着一把小尖刀，神色狂乱，衣裙上大片大片艳红血渍，背后是整座枫林和逐渐消退的火烧云……
　　赵日晏静静坐在桌前，仰望明月挂天，他在等待遣到元府的人。
　　“太子殿下！元中丞道今夜不回来了。“
　　听到这话，死寂的心还是鼓动起猛烈的怒意。不回来了！不回来了！他当我是什么？当东宫是什么？爱来来，爱走走……该死！
　　赵日晏回来后就阴沉坐着，此时突然暴怒，起身踢倒桌椅，甩开袖子直指侍卫：“你去告诉他！就是死也要给我回来！“
　　过了小半时辰，侍卫回来不敢再报，只跪在当地不语。
　　赵日晏心中已经冻得麻木，“他怎么说的，一字不漏报上来……“
　　侍卫顿了顿，悄声“元中丞什么都没说……“
　　“那他干吗不回来？他就如此藐视本宫！”屋中所有能见的东西，都被他砸了个遍。
　　“元中丞……“侍卫瑟缩着断断续续道，”元夫人在寺院受了惊，大人在陪着……“
　　赵日晏一瞬间停驻，厉声：“哪个元夫人？“
　　“新……夫人……“
　　




第 18 章

　　寒凉的夜，水汽浓重，赵日晏独自穿梭在御花园中，他负手慢慢地走，姿态颓然神思全无。
　　脑海里来回闪过初见时的情景。父皇领着翎初过来，银白小衣，如夜空明月的脸，比他见过的女孩都要精致。他满心欢喜，浑言要娶翎初当太子妃，父皇闻言哈哈大笑，他偎依身边纠缠不休。那时候他就不愿翎初离他一步，假期元府来接人，翎初都被他藏起来不准走……年幼的两小无猜，少年的亲密互爱，皆如潺潺流水一去不回……
　　五年前翎初出走，梦中辗转反侧皆是他的清朗眉目，床榻边再也摸不到的温热身体，长夜无眠时的蚀骨思念。好容易人是回来了，心思却再也摸不得。那一年他在湖心亭辞别，是决计与自己一刀两断。如今人在身边，心却越来越远。
　　穿在树丛中，枝叶打在脸上身上，希望能带去心中紧塞的痛楚。走了许久直到喉间溢出难抑的喘息才停下，一掌打在树干上。
　　今日刻意追到祈圆寺，见到的却是他体贴柔情地抱着妻子……
　　“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赵日晏转头，来人在凉意深秋依旧摇着轻折扇，眨着一双桃花眼，温文尔雅中自有一段风流。
　　“容大人，深夜入禁宫作什么？”赵日晏冷冷说。
　　容深雅扇柄挠挠眉间，作出苦恼的表情。“若说是为殿下而来，您肯定不信……”
　　“没有父皇的旨意，你怎么能进得宫来，有什么事直说好了。”
　　容深雅苦笑，“臣还真没有皇帝的旨意，臣是闯宫进来的，特意求见殿下。”
　　容深雅抬头看无动于衷的赵日晏，接着说：“臣御史台的肱骨元翎初元中丞——今夜到京兆尹自首，如今收押在京兆尹大牢中。”
　　赵日晏猛然转身，神色未变却捏紧了拳头。
　　“祈圆寺一个香客死了，元大人夤夜带着凶器自首。”
　　赵日晏眼珠一错，死死盯着一处不言不语。
　　容深雅见他反应，轻轻一笑，“臣消息已到。“他欠身告退，身后的赵日晏依然一动未动。
　　
　　京兆尹的大牢，比别的地方就是舒服。床上还有被褥，他北都的大牢只铺了茅草，祁阳县衙大牢连草也没有，地上永远浮着一层湿水。元翎初失笑，收在牢中他竟然还嫌舒服了。
　　门口传来层层开锁的声音，直到牢前站着身影，他才抬眼皮去看。
　　“你来作什么？”
　　容深雅掩嘴笑，“不亏是青梅竹马，问题都问得一样。”
　　“太子？”
　　“恩，本人刚从东宫出来，消息通知了太子。”
　　“谁让你多事。”元翎初愠怒。
　　“我去见太子的时候，他正伤心呢，在御花园站了大半夜。”
　　元翎初仰头看一方透气小窗外，明月依然高悬，这一夜真正长。
　　“你为什么要来自首？你不可能会杀人。”
　　他侧头幽幽看了容深雅，“那香客见内子独自坐后山，意欲调戏。我赶来看到，怒急攻心杀了他。”
　　容深雅从袖中拿出一卷薄本书，拍在掌上几下，“我听闻……闵氏两年前被退婚时，疯颠了。”
　　“内子好好的，元家上下仆役都可以作证。”元翎初闭着眼睛不漏半分声色。
　　“皇帝治下严格，官员知法犯法，罪加一等。若是闵氏守贞杀人，其情可悯，不过杖刑。”
　　“是我杀人，岂能让内子为我顶下罪名？堂堂男儿连妻子都保不住，何颜立于世？”
　　容深雅幽幽叹气，“你都不为太子考虑吗？你这罪最轻也会流放苦役，他怎可罢休？——还是说，你巴不得离他远远？”见元翎初默不作声，忍不住道，“你用这种方式离开，会伤他的。”
　　元翎初淡淡一撇嘴角，“深雅，你原也说过，太子要什么样的美人没有……再不过几年，也就过去了。当初我外放渤海，若是不回京，他也想不起我来。”
　　“因为当年的事恨他吗？”
　　淡淡摇头，答：“我凭什么恨他？我跟他从未有承诺……错的是我……是我害了元家害了自己——只是年少轻狂的错误，为什么延续到现在还要折磨我？”
　　“圣上以为你最了解他，原来不是……这几年他确实变了许多……”容深雅自言自语念着，话锋一转，“那日在酒肆，你侃侃而谈民风官弊，我还以为你有胸怀天下的心，看来是我错了。——你真的不想活？“
　　元翎初默然不语，他看了一会儿，把手中薄本递过去。
　　“来，你这牢还要坐几天，这书给你解闷。”
　　元翎初摊开书面，只见《绣榻春情》四个字，落款为京城逍遥士，为坊间流传的艳情话本，茫然地说：“你在开玩笑？”
　　“什么开玩笑，这书怎么了？黄书？这书可是本官亲手写的，你拿的是本官还未刊印的原稿手抄本。你不知道京城逍遥士的名头在坊间有多响。本官的诗文虽然不能流传千古，但凭京城逍遥士的名字，靠这几本书，也能流芳百代。”
　　“你还真是闲得发慌，写这样的书出来……”元翎初只当他还在玩笑，懒得翻阅搁到床铺边。
　　“本官费了许多心力写的，仔细看看吧，不看保你后悔。”话音才落，牢头奔过来，附耳窃语。容深雅说了句“来得好快”，整整衣袖离去。
　　元翎初站累了，坐在床铺上，夜晚的凉意透进来，他靠上墙壁蜷身。铁索再次打开，这回大步迈入的是赵日晏。
　　他本是携着怒气飒飒而来，见了元翎初的样子，只剩一股浓烈怜惜绕在胸口。
　　“你是代谁受过？“
　　“没有。“此时他已没有在东宫时的顺服，口吻冷淡，让他开口答话，都厌倦。
　　赵日晏摇摇头，“你不可能杀人……是谁？值得你为他担起杀人的罪名？“
　　“没有。”他头也不抬一下，根本不想看眼前这人。
　　“该死的！我做错了什么，你干吗这么对我？”赵日晏忍不住大发雷霆，他那是什么态度！昨夜还以为都好好，一日之间完全颠覆。“凭什么代人受过？你以为你是谁的人？”
　　元翎初突然抬头道：“元家的人。“
　　赵日晏目光灼灼看他，好一会儿才同坐铺上，“你别折磨自己，五年前元太宰的死和你没关系。”
　　“呵呵呵——“几日相处下来赵日晏头一回看他笑，笑中伴着泪水疯狂滑落。“没有关系？——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他哭了一阵，哽咽道，“你以为我爹真是病死的？……”他使劲摇头，长久冷木的表情破碎了，脸上挂满泪痕，眉间蹙成痛苦的尖峰。“元家宁愿有一个痴呆的儿子，也好过生了我这样一个弑父的孽畜！”
　　“翎儿，翎儿？谁说你弑父？谁敢这么说你！”赵日晏厉声摇着元翎初，又心疼他的样子，哄道：“你别把错都揽自己身上，不是你，是我，是我错了……”
　　“我弑父了。”他的脸上泪流得凶。
　　赵日晏暴怒：“谁说的！谁？我杀了他！”
　　“我弑父……”
　　“你住嘴！我说没有就没有！”
　　他瞪大眼，直愣愣盯着赵日晏，眼中有异样的神采，甚至嘴角挂着诡秘的笑：“我真的弑父了！”
　　赵日晏一辈子也没见过他这模样，一时语塞。
　　“我这辈子都背着弑父的罪名。你却逼我进宫陪你……出入宫闱，作你□之臣……我死了之后还要怎么去见父亲？我害死自己父亲，成了朝中第一佞臣，元家高悬的匾额是本朝最大的讽刺！世世代代遭受口诛笔伐，成为千古罪人！我还怎么去见父亲……”
　　赵日晏不由自主地松开手，眼前的人，像疯了一样诉说，每一个字都如鸿沟横亘在两人中间。
　　“让你陪我身边，很痛苦吗？"他语气伤怀，不像在问，没有一点疑惑。
　　“你永远都这么任性！只知道自己快活，不管别人死活！”元翎初瞪着他控诉，“在东宫每一刻我都想死！你碰我一下都作呕！”
　　赵日晏下意识缩回手，不敢去碰。
　　“从前我们多好啊，这些年天天在想……我知道你不愿意，但还以为迟早能像从前那样快乐的，只要你待在我身边。”
　　元翎初摸着腰间一块玉佩，狠狠摔在地上，摔了几次才裂开一道缝。“看到没？它老早碎了，勉强合在一起只是互相折磨！”
　　“可这些天……不是很好吗？你虽然勉强跟我在一起……我对你不好吗？不要去想痛苦的事，你照旧能好好过日子。你讨厌的我都不会逼你，只要待在我身边。”
　　元翎初止不住地摇头，一直到累了，才解脱似得舒口气，“我杀了人。”
　　“别说人不是你杀的，就算是你杀的，我有无数种方法让你没杀过人。“
　　元翎初听得呆愣，疑惑抬头看他。他认识的赵日晏不会这样说话，五年了，皇帝说他不一样，容深雅说他变了，他虽隐隐感觉有些不同，但捉摸不出。
　　“翎初，我是不会让你遭罪的。”
　　“杀人偿命……”
　　赵日晏整肃颜色，冷硬地说：“如果你偿命，我让你母亲和表妹给你陪葬；如果你流放，我让你元家大小统统陪你去苦役。”
　　元翎初张嘴吐不出话，三魂落了两魄。
　　回京以来他周旋在朝中家中宫中，夹缝之中转个圈都难，早已是身心具疲喘不得一口气，任何事情都是忍耐忍耐再忍耐，他已经被逼到极点，死才是最好解脱。死了之后反正也看不到，生生死死，阎王殿里都有记载，又何须他去管？
　　想说一句“随你”，话梗在喉间出不来，只有纷乱坠下的泪。




第 19 章

　　皇帝在位四十年有两次御前大审。一次是五年前流言倾轧太宰府，二次是他祈圆寺杀人。他真是三生有幸，两次都劳动君王。
　　这案子京兆府尹不敢来审，三堂有司会审也就罢了，竟然提到朝堂上。
　　元翎初跪在阶下，两旁是熟悉的文武大臣。今日他不是同侪，手脚带着镣铐的罪人。上首是威严的帝王和他的继承人。
　　京兆尹先上前禀报：“陛下，京郊祈圆寺一案，臣仔细勘察过，为两寸尖刀破胸而亡。当夜元中丞携凶器自首，有祈圆寺僧侣供词、元府下人供词，和凶器尖刀一把，血衣一件，人证物证聚在。”说完呈上凶器。
　　赵日晏狠狠剐了他一眼，看到凶器上的刻字，悄悄变了颜色。
　　皇帝瞥了眼盘中的尖刀，只点点头，未动声色。
　　“元中丞，你如何杀的人，详细说来。”
　　元翎初垂着头，把早想好的说辞缓慢叙述出来：“我带着内子到祈圆寺后山赏红枫。那日林中风大，内子觉得冷，我找丫鬟去取外衣，回来时看到一人走入凉亭意欲调戏。内子受惊尖叫，我着急上前与他扭打，慌忙中，把尖刀刺入他胸口。”
　　皇帝点点头，看赵日晏不高兴皱眉。清咳几声，问：“元中丞向来行事稳健，怎么会莽然动手？……并且……”皇帝延长语调，才继续说：“元中丞怎会随身带着尖刀？”
　　元翎初细细想了一遍才说：“来人先动手，并且言语羞辱内子，我气不过才与他扭打。因着五胡人经常在边境作乱，北方边民出门在外习惯带着利器防身。臣在渤海多年，也有这个习惯。”
　　“你有这习惯我怎么不知道？”赵日晏耐不住出口，被皇帝喝住。
　　“皇儿！——”接触到皇帝警告的眼神，赵日晏忍耐地咬了咬唇。
　　一时文武大臣交头接耳，小声议论。
　　“这样讲来，也合情合理。”皇帝一出声，大殿内鸦雀无声。他提了口气唤道，“来人，去元府询查元中丞的小厮……”
　　殿中太监是跑下去了。
　　赵日晏拱手道：“父皇不用叫人去，元家能作证的人，我都提过来，在殿外侯着。”说完他一撩锦袍，几步走下玉阶，到元翎初面前认真打量一番，随之踱起了方步。
　　元翎初心突突跳着，“元家能作证的人”，他难道提了……
　　“父皇，元中丞不是凶手，儿臣也有人证物证。”
　　“哦——？。”皇帝眯了眼睛，抚着白髯。
　　“儿臣有三样物证。”赵日晏志得意满拍拍手，几个太监鱼贯而入，手中捧了托盘，盖着方巾。
　　“京兆尹大人提供了血衣一件，本宫手里也有一件血衣。”赵日晏示意领头太监打开托盘方巾，里头是一件鹅黄色女衣，染了大片血渍。
　　众臣哗然，元翎初无力坐下，已然失神，他果然知道……
　　“两件血衣总有一个是假，咱们来辨辨看。”他刻意走到京兆尹面前，摆明了要针对他。
　　京兆尹擦擦额头的汗，他就知道这案子不能审，一审他就会被太子当成眼中钉。他又不想迫害元中丞，只是职责到了，不得不查，可太子哪里管职责不职责的，统统推到他身上，真是枉做坏人。
　　“微臣的血衣是元大人口述，下官带人去元府找到的。”他赶忙推到元翎初身上。
　　“也就是说你被元中丞牵着鼻子走，而不一定是真喽？”
　　京兆尹赶忙附和：“有这个可能。”
　　他这举动博得赵日晏好感，放过他，踱步到殿中。
　　“皇儿你的血衣哪里来？”皇帝还眯着眼，似在集中精力思考。
　　“儿臣亲自带着东宫禁卫到元府搜出来的。”
　　元翎初心中一凛，那夜出门之前，他明明命元菡烧了闵仇的血衣，怎么可能落入赵日晏手中。
　　睁开双目去看那件血衣，粗粗看来确是那天闵仇所穿衣服。
　　遥遥得，满心疑虑看着赵日晏。难道他也仿了血衣？
　　“第二件物证。”
　　太监抖落第二个托盘上的布，众人看去，却是一张纸。
　　太监呈到皇帝面前，皇帝偏脸略略看去，点点头。
　　“此乃北都名医开的药方，远志、茯神、朱砂乃宁心复神之药，石菖蒲、郁香开通机窍，酸枣仁、夜交藤治善惊多梦。本宫问过御医，这张方子常见治疗狂病。这也是本宫从元府搜出来的。”
　　元翎初闭上眼睛握紧拳头，这样的纸张都能被搜出，跟抄家有什么两样？家中大小不知吓成什么样，赵日晏行事果然莽撞粗暴。
　　“本宫的第三件物证，正是京兆尹呈的凶器。——父皇你看刀上小字。”赵日晏一旋身，双目灿亮看向御座，皇帝顿了顿，苍音念出：
　　“房州段小河。”
　　赵日晏一拍掌，最后一个太监拿下托盘上的布。
　　“儿臣呈上的同样是一把房州段小河所制尖刀，父皇看看刻字可有不同？——房州远在南方，段小河不过房州一介普通刀匠，元大人出仕在北方，如何得到这把尖刀？”
　　赵日晏灼灼盯着元翎初，目中早已燃起胜利的星光。
　　这滋味甚好。
　　从小到大他都没赢过元翎初，除了把他压在身下一逞恣意，还真拿他毫无办法。如今在百官面前，在天下帝王面前，他定要元翎初认输！
　　“元中丞！你家夫人……房州闵氏，是也不是？”
　　他应不出声，只能颓然伏地。
　　这样一桩案子，漏洞百出如何弥补？只是他一口咬定，有心人细细详查如何掩盖得过？
　　“太子殿下的人证是谁？”只剩最后搏一搏。
　　赵日晏扬起胜利的笑容。
　　“父皇，儿臣的人证侯在殿外，然而她患有狂病见不得生人。可否准她设屏相隔作证？”
　　果然……他还是逼得仇儿当朝受询。
　　“准奏。”
　　庄严地朝堂设了一扇屏风，掩面女子在太监搀扶之下颤巍巍踅到屏后。“臣妇闵氏拜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颤抖，隔着屏风不见，也能觉察她怕得不行。
　　仇儿……元翎初只恨自己连妻子都保不住，让她遭受这样折磨。
　　“闵氏，那日祈圆寺发生了什么事？”
　　静了好一会儿，屏风后才传出断断续续的弱音：
　　“夫君带我去后山赏枫……我觉得冷，让他帮我取衣……突然……有盗贼……有盗贼……他拿着刀砍了我的脸……脸好痛……都是血，都是血，都是血……我一直跑一直跑……然后看见夫君……”
　　皇帝皱眉，赵日晏也皱眉。闵仇言语颠三倒四，根本说不清楚。
　　元翎初舒一口气拜倒，闵仇那日之后病发，一直不清醒。“圣上，内子多年前在房州山寺遇到劫匪毁容，她打击过甚记忆模糊。根本无法为人证。”
　　赵日晏一急，斥道：“闵氏，人是不是你杀的？”
　　“我……杀了人，杀了人，杀了人……”闵仇慌乱，翻来覆去地念。
　　“圣上，内子狂病发作，根本不知道在说什么！”
　　赵日晏狠狠瞪他，这人死也要维护疯女人？竟然为她顶罪自首！他凭什么为别人舍弃性命，他的命是他一个人的吗？
　　皇帝轻轻咳嗽，缓过来问：“闵氏，这把尖刀可是你的？”
　　“是我的……我的……”
　　“元中丞？尖刀是她的？”
　　元翎初顿了顿答：“是。”刀是从闵仇处拿来，也是可以遮过，元翎初勉力定了定神。
　　“她既有狂病，为何带着房州产的利器来？你既与她一同到后山，为何会带利器？”
　　元翎初怔愣，盯着地上金砖无言。皇帝这一问，无论如何答都无法圆过来。狂病发作，或伤人或自残，不可能让她接触利器，她身带利刃必是瞒着众人。他与闵仇一起游玩又怎么可能自己随身携带利器，这都说不圆通。
　　他惶然看着帝王，目中尽是乞求。
　　皇帝淡淡说：“皇儿，你的证据完了吗？”
　　赵日晏走回玉阶之上傲然道：“儿臣还有一个证人。”顿了顿，继续说：“就是儿臣自己。”
　　话音落下，满朝文武哗然，皇帝紧紧盯他，严厉道：“皇儿可知你在做什么？”
　　“知道！”赵日晏自信一笑，“当日儿臣亦在祈圆寺，朱雀门当值有儿臣那日进出禁宫的时间记录，祈圆寺的主持和沙弥能给儿臣作证！那日，而儿臣就在后山枫叶林，并且询问过主持元中丞的行踪，再由沙弥指点道路过去，这一些父皇都能查！更甚者，元中丞！——当日本宫与你母亲插肩而过，只是她不识得本宫而已——父皇可以拿儿臣的画像去问元老夫人，那日我是不是在祈圆寺！”
　　他说到兴起，一甩衣袖。
　　“儿臣到了凉亭，亲眼看到元中丞为闵氏去取披风，儿臣回祈圆寺主持处的小路上远远见到闵氏，她衣上一片红色。当时儿臣赶着回宫并未多想，听到案子才想起。闵氏身上的是血渍，杀人的是她！”
　　此时闵仇狂病发作，凄厉叫起来：“表哥，都是血！都是血！表哥——”
　　元翎初回头，看到几个太监抓住已然癫狂的闵仇，心口绞痛。牙关咬得酸麻，面朝皇帝磕了三个响头。
　　“圣上！内子狂病多年，苦不堪言。她会杀人都是微臣的错，臣只求圣上准她回去休养，她的罪责微臣一力承担！”
　　“不准！”赵日晏抢先恶狠狠叫出来。
　　“皇儿，你太放肆了！”皇帝拍在椅上，龙颜已怒。庙堂之上，他作这姿态，真要殿下臣子们笑话，皇家颜面何存？“闵氏先退下。”
　　殿上太监递上明黄方巾，皇帝去过遮着口鼻，一阵连绵重咳，震得整座金殿杳无声息，才歇下来。
　　“刑部，量刑。”
　　赵日晏还想说话，被皇帝先一步斥责：“你跪下！”他还是不甘，看看阶下带镣铐匍匐的元翎初，实在心疼。
　　跪下之后，偏头盯牢那人，一点不放过。
　　“罪妇守贞杀人，杖刑二十。”
　　皇帝点头，“元中丞愿为妻房受过，杖四十！”
　　




第 20 章

　　杖刑不是酷刑，却是重刑。当年金殿上，太府寺大司农杖至三十七下，毙命。妇人杖刑二十，难有逃过死的。男子杖刑四十，不死也已弥留。赵日晏大惊，跪行至皇帝面前，仓惶哀求：“父皇开恩。”
　　满殿重臣跪下。刑部尚书道：“律法之中狂病杀人，量刑减半。请皇上酌情。”
　　赵日晏此时诚心诚意下跪，头点到皇帝膝上，神色凄凄，轻轻低语：“父皇不是要儿臣的命嘛……”
　　皇帝精锐的目光看他，闪烁不定。
　　“臣等恳请陛下网开一面——”满殿的回音。
　　一会儿，皇帝开口：“元中丞，当年答应朕什么你不记得，竟敢还在金殿之上满口谎言，欺君罔上！”赵日晏陡然昂头，内心剧颤，不停拉皇帝的衣角。
　　“来人，杖二十！”
　　行刑的太监早准备好，赵日晏松一口气，跪坐在地，转头死死盯着他们要盯出血来。这边一下一下沉木打下去，那边皇帝悠悠说：“西边大宛国欲与我国结成同盟。开春之后，元中丞起程去大宛，朕命你为特使，与鸿胪寺少卿一同出使大宛。”
　　赵日晏又吓一跳，仰头望皇帝，难测他的心思。
　　到大宛要穿越大沙漠，自古难回，大宛国势复杂，也不知会否有凶险。父皇是什么意思？元翎初刚从北疆调回，又送西边，难道父皇后悔当初答应他的事？
　　“此次同盟剿灭五胡乃国之大事，若你能将功补过，朕赦你欺君之罪。若不能……你也不用回来……”
　　皇帝起身，赵日晏迟疑唤道：“父皇？”
　　“你跟我来。”
　　阶下依然受着杖刑的元翎初嘴里呕出浓浓的血，地上呕了一滩。赵日晏离不得，又疑虑出使大宛的事，想要询问皇帝，一时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皇儿！”
　　他只得放下，跟上皇帝的步伐。出殿之前回头，满心忧愁看了元翎初一眼。
　　
　　“父皇答应儿臣的，为什么反悔？”皇帝还未在寝宫躺下，赵日晏就耐不住发问。
　　大太监张亮领着一众小太监忙活，额带扎起，大枕靠上，皇帝安稳卧在床榻，才挥手让他们都下去。
　　“皇儿你案子查得通透，今日一通辩白令朕吃惊呀——”
　　“儿臣有找人帮忙……”他不居功，直接说。
　　皇帝点点头，“想来也是。——无妨，为君者要的是善用下臣，朕喜欢的是殿上你侃侃而谈的气度。”皇帝的神色甚是爱宠，让赵日晏坐近，轻轻抚摸他的头。
　　“皇儿也大了，有本事了……为君者最大能耐是统御众臣，让他们折服你。恩威并施是最好的手段，皇儿你明白朕为什么派元中丞去大宛？”
　　“元家代代忠良，翎初对朝廷鞠躬尽瘁，父皇你都看在眼里，何必再要罚他？”赵日晏拉着皇帝的衣袖摇了两下，“他身体不好，西北又那么危险。要出了事，父皇拿什么赔我？”
　　皇帝淡漠了眼中神采，“朕施恩元家荣光，他竟敢轻易断送。朕要的是个能成大事的肱骨之臣在你左右，而不是为点私情连命都不要。朕对他失望了……”
　　“父皇，翎初只是还没想明白。对那女人才不是私情，他只是同情她，又疯又丑……疯起来人都杀……”赵日晏厌弃地说。
　　皇帝摇摇头：“不管是什么，皇儿你要谨记：大节大义的臣子，才是可倚重的人。同德易，同心难。除非你俩都是胸怀天下的男子，才能同心相扶，朕才能安心托付这片大好河山。自古男儿辉煌于功业，朕为这江山付出了一生的心血，要的是皇儿你能安安稳稳开创太平盛世。”说到后来，皇帝目中闪了泪光，缓过口气，言语严厉起来，“若非你俩生了私情，今日朕何须如此烦恼？受苦也是你们自找的！今时不去吃苦，他年必自食恶果。”
　　赵日晏默默低头。皇帝静静端详他，“你先去吧。”
　　
　　宫中太监很会见眼风。元翎初的杖刑受完已经昏迷不醒，自有机灵的太监把他抬往东宫，只是没主子宣御医，宫女们七手八脚照顾，只敢轻轻移动。
　　赵日晏赶回来，马上呼号着人去叫御医。坐到床边看奄奄一息的元翎初，流出泪来。他只想跟元翎初快活过日子，可有多难啊。江山、心上人，古来几个帝王能兼得？他知道难，可不知道这般九死一生。他知道元翎初在其中周寰痛苦，才会那样一心求死，可他怎么能死呢？
　　小时候他明明说过会成为一代名臣，一生一世辅佐。他也发过誓不离开自己，长大这些话都不算数吗？就算他做错了什么，任他打骂不就完了，为什么要这样决绝，非要断得一干二净才罢休？十五岁在一起后，他还妄想分开，怎么分？君君臣臣各不相干，他做梦！
　　他的心中能不能别装那么多人那么多事，忠义孝悌他能全顾？人生在世当不得一点快乐，反而以死求全。他为什么不能潇洒生活，有些事情当放即放，日子不一样是过，而且能过得开心。
　　赵日晏拿巾帕为他试嘴角的血渍，心揪成一团。
　　御医匆匆赶来，开方抓药有条不紊。赵日晏懒得管他们，只呆呆坐在床前看元翎初，又是爱又是恨，怔得他不知如何是好。
　　“太子殿下，元大人本就忧思体虚，正当青年五脏渐衰，加上这伤……休养小半年细心调养，方能好完全。”
　　赵日晏目光无神：“你去跟我父皇说，他开春就要赶人去西边。”
　　御医哪敢多话，立在下首不答。
　　赵日晏回过神来，道：“你让药局多准备些珍贵的调养药物。”
　　“是。”
　　西边、大宛。
　　待他回来，再不能这样与他糊涂过日子，将来是要好好规划了。毕竟他要的是长长久久。他的身体，他的家庭，还有朝堂的事，两人一起解决不就完了嘛，总能找出方法的。
　　元翎初醒来，头顶是熟悉的雕花，眼珠转了转，就呆在一处不动。
　　“元中丞，你醒了？”年老的的御医轻轻念，看他枯槁神色又道，“大人有恙，切忌不可忧思过重。心怀开阔些，对身体有好处。”
　　他有气无力点点头，一动胸腹阵阵绞痛。
　　一会儿外头骚动，赵日晏高大的身影冲进来，远远得欣喜望着。
　　“你醒了——”他扑到床前，双手撑在他身体两侧，仔细端详。“气色好差，还痛不痛？”
　　他恹恹看着，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
　　赵日晏不以为意，径直凑下脸，亲了亲他苍白的唇。喜气阵阵：“父皇准你元宵过后十日再去，还有两个多月，你一定听话养伤，知不知道？”
　　也不去看元翎初退缩不适，唤人端药来，轻轻抱起翎初的肩，让宫女在他颈下加枕。刚煎好的药拿来，他亲自舀了吹凉喂过去。
　　元翎初没张口，他还没想好以后怎么面对赵日晏。
　　“你不用像之前硬顺着我，我也不要你的心不甘情不愿。”赵日晏搁了汤药，幽幽说，“你生气了就骂，不高兴可以不理我，拒绝我。我要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不是一具当自己死的行尸走肉。年少时你怎么对我，现在照样怎么对我，在我心里，你永远都是你，不会变。”他顿顿，接着说，“——就算你没有当年的情意，也不需要勉强自己应付我。这辈子我是不会放开你的，至于你想怎么对我，由你。”
　　元翎初浮起泪意，他活了二十多年，一半时间与他纠缠。走到今天，是错是障谁也说不清，总归是一段孽缘。
　　一阖眼睑，泪水顺着两颊滑落。
　　赵日晏心疼极了，不知拿他怎么好。搁了汤药，抱起人轻哄安抚。拍着他的背喃语：“今后还要过几十年，你也找个自己舒坦的方式。无论怎么样，别拿自己身体折腾，这个代价你我都付不起。”
　　看元翎初泪落得更凶，怕他伤身，道：“等你大宛回来再说吧，你别急着哭啊……我不会再逼你，反正咱们还有一辈子耗。”
　　一辈子……一辈子……还要与他耗一辈子嘛……
　　元翎初茫然了。
　　




第 21 章

　　在床上养病，日子过得飞快。
　　元翎初搁了手中书卷，接过汤药自己慢慢喝。
　　临近春节天气寒冷，他钻在床里还是冻，寝殿里门窗紧闭火盆烧得旺，他这边捧着汤药喝，那边宫女帮他收拢玄青外衣的襟口。
　　“我来。”
　　赵日晏的朗音响起，小宫女马上后退让出位置。他帮元翎初整理好衣襟，抚摸着削瘦的肩头留恋不去。
　　元翎初不理，径直一口一口喝着碗中药。
　　“一口气喝下去吧，不苦吗？”
　　他轻轻摇头。一会儿抬头说：“白御医今天没来。”
　　赵日晏目光沉了几分，无奈道：“你表妹没事，已经定下来了，就是精神不佳。”
　　“母亲呢？”
　　“那些老毛病。”
　　元翎初不语低头，喝光碗里的苦药。赵日晏递过来甘草蜜饯，一直抵到唇上，他启唇含进。
　　到了正午，冬日暖阳照进来，铺了一殿的光辉。
　　“到花园散散步吧？老躺着不走动不行。”赵日晏提议。他这几日乖顺得很，除了在皇帝跟头当孝子，就是蹲东宫当“贤夫”。知道重逢之后，自己表现一直不好，想着在翎初去大宛之前让他改观。
　　大火盆烧得再烈，也不如阳光的温暖，翎初瞅瞅外头的灿烂，轻声道“好”。
　　宫女拿来兜帽风衣，要给他穿上，赵日晏先一步取过，一展风衣轻轻披在身上，在脖颈初打了个花结。赵日晏做不惯这些，毛手毛脚花结松散，“咦”了一声不死心再打。
　　“我来吧。”元翎初接手，长指灵活扭动，一下就结好了。
　　黑绒风衣衬得人气色好些，要是颊上多些红晕更好。赵日晏看着稍稍满意，携着人出门。太监们打起明黄华盖，元翎初左右看下，问：“喜子呢？这么多日不见他。”
　　赵日晏神色未变，“做错事，罚了。”
　　元翎初怔愣，不再多话。
　　冬日里自然只有梅，腊梅香飘，沁人心脾。赵日晏宫里有个伶俐的大宫女嘉鱼，很会挑弄雅致物什，在腊梅枝头扎了几个香囊，说单有腊梅香当什么稀奇，香囊挂枝头熏了腊梅的骨格，才叫雅。
　　元翎初听到耳里暗想，熏了腊梅的骨格有什么用，又长不出腊梅的魂，不如少耍这些花枪，香囊就香囊，闻着香就可以了。
　　风吹来，他不过咳了几声，赵日晏围着他团团转。“你一咳不要命似的，看得人害怕。要不我们回去。”
　　“我记得莞壁宫有棵很大的松树……咳咳……，去看看吧。”元翎初还想走走。
　　“松树有什么好看的，等下雪了我们再去。莞壁宫远着呢，一来一去你又要病。”
　　下雪，元翎初想起那年也是下雪的莞壁宫，那遥远的记忆像是上辈子的事。身边还是这个人，但和当年的心境大不相同。
　　“殿下，要不去小亭喝杯茶，嘉鱼姐姐在那里烧茶呢。”小宫女提议。
　　元翎初闻闻，空气中悠悠飘着松枝燃烧的香气。
　　两人往小亭去，远远嘉鱼过来拜见，落落大方笑着。嘉鱼是皇帝中意赐给赵日晏的大宫女，书香世家出身，颇有才名。皇帝见着好的人都往东宫塞，可惜他很反感，平日也不让嘉鱼进寝殿，近身的事都不让她做。
　　亭子里灌风，特地设了扇屏风遮蔽，茶烟袅袅着飘散，煞是好看。
　　水煮好了，嘉鱼设茶手法优雅，不一会儿冲泡出上好的茶递到他们面前。“太子请，元大人请。”
　　元翎初抿了一口，搁下了。
　　“不对吗？”
　　赵日晏问，自己尝尝感觉没问题。
　　“受烟了。”
　　嘉鱼茫然看他，不知怎么回事。
　　“茶受烟则病。”赵日晏拿在鼻间闻了闻，“果然有烟气。”
　　“殿下？”嘉鱼再问。
　　赵日晏道：“燃松枝烟气太大，茶碰到烟气，沾染了烟，味不对了。”
　　“那用什么燃薪？”
　　“小木树枝，腊梅的树枝就很不错。”
　　赵日晏去看元翎初，见他神思悠悠不知飘哪里去，伸手握住他的手。
　　“怎么了？”
　　元翎初抽回手，淡淡道：“没事。”
　　闵仇最好茶道，闲暇就拉着他亲手煮一壶。闵仇本是世家小姐，一向自视甚高，却落得这样的下场，在百官面前露出疯癫姿态，她醒后不知伤成怎样。那天祈圆寺他明明答应陪着她，却食言了，他说后山没人，却有人在。这些都是他的错，他根本不能带给闵仇幸福，却娶了她，连保护都做不到……一直以来他沉浸在自己的痛苦中，对闵仇只是顾惜，却从没把她真正放在心上，了解她难以自控的疯癫之痛。
　　“那日你真的在祈圆寺？”
　　赵日晏一愣，马上知道他在想什么。“当然在。我还看到你抱着你表妹。”他话锋一转，“不过，我没看到你表妹身上有血渍，这是编的。”
　　“闵仇刺了人就来找我，想来你也没机会看到。那日朝上我吓了一跳，竟没想圆通里头的文章。”
　　赵日晏得意笑笑，他还在为那日的表现骄傲，头一回胜了元翎初，让他哑口无言。他凭本事保住心上人的命，对着百官咄咄发问侃侃而谈，连父皇都夸他有王者气度。
　　“血衣呢？哪里来的？”
　　赵日晏心口一跳，不语。
　　“我去渤海，路上碰到元菡乞讨收他做小厮，之后是怀疑他做事太妥帖像调过的。他是你宫里出来的？”
　　“我听说你没带多少人去渤海上任，怕你没人照顾……”
　　知道就知道了，他能怎么做？把元菡退回东宫，现在这境况好像多此一举。
　　“我都不知道你变这么多。”他也弄不清了，到底哪个才是赵日晏的真性情。对着他，赵日晏一直像年少时任性、顽劣，好像没他监督什么都不会做。但有时候说的话，又觉他早就心计成熟，胸中曲壑别人摸也摸不着。
　　如果是假装，他长在帝王家，父皇爱宠万事顺心，又怎么生出那样的心计？
　　“我哪里有变，别听人瞎说。要说有，应了你那句话，逼出来的。”
　　谁在逼他？谁能逼得了他？这些话元翎初都吞回肚子。
　　“你放心，我对你永远不会变。而且我什么样的人，你还不知道嘛。”
　　年少时他不过是玩心重，没放心思在功课上，又不是天资愚钝。他能变成啥样，也是情理之中，毕竟隔了五年。
　　元翎初放了这话题，转而说：“明日我要去鸿胪寺。”
　　“让他们过东宫不就行了，你身体都没好。”
　　“公事怎能懈怠。”
　　赵日晏突然嘻嘻笑起来，“我就喜欢你认真的样子。要是从前我喜欢你的容貌才学，现在你每个地方我都爱……就算替你表妹顶罪，虽然气得不行，但又觉得这才是我喜欢的人。”
　　元翎初一怔，旁边宫女们都红着脸窃笑。
　　觉得尴尬离开小亭，冬日阳光晒身上暖洋洋，走了几步，手被人牵住。
　　“别走啊……翎初。”拉了人，赵日晏握着他的手，说：“等你从大宛回来，咱们好好相处行吗？你有不满就说，我保证改。”
　　他不明白，根本不是这么简单的事。有太多的不能，如他这样的人待在帝王的身边，是一种危险。
　　他到现在也不明白皇帝是怎么想的。即便宠爱赵日晏，也不会到这种程度，再说这江山才是最重要的。皇帝向来恪守，予礼予法不合的事从不去做，对赵日晏又为何这般纵容？
　　自回京以来，朝政、家事都有蹊跷之处，他还未理清，总觉得不对。但他深在其中，如坠迷雾，一件事一件事轮番，觉得有关联处，又毫不相干。
　　听完话元翎初想走，却被拉住不放，只得软声道：“等我回来再说。”
　　
　　元翎初的官轿听到鸿胪寺朱红大门，还未下轿，鸿胪寺卿领着一众官员迎在门口。
　　“元特使。”
　　调令虽未下他还是御史中丞，但皇帝金殿金口玉言他们就此开叫。
　　特使是皇帝的钦差，元翎初品级低于鸿胪寺卿，但他不敢怠慢，带头躬身向他行礼。
　　“梁大人多礼。”元翎初身子未好动作迟钝，慢了一步托起老大人。梁大人是他父亲的好友，小时候他还叫着伯伯，过府会带好吃的糖果哄他。老大人看着他长大，如今面对梁老施礼，心中尴尬。
　　进了鸿胪寺衙门，梁大人改口，叫着“世侄”，如此元翎初才觉自在了些。
　　“来，这是鸿胪寺少卿吕雱吕大人，这次和你一起出使大宛。”
　　元翎初看去，约三十多岁，面部清秀干净气质温润，一看就有好感。
　　两人作揖。
　　“元大人不必如此急，大人身体抱恙还是好好休息。出使大宛的事半年前就在准备了。”吕雱淡淡道。
　　“我对鸿胪寺的事一窍不通，对大宛国也不了解，怕到了大宛礼仪有亏。今日特地来学学。”
　　“大人放心，这些事都会准备下，本想出使之前十日送这些卷宗给大人翻阅，没想您这么早就来了，真是勤于政务。”吕雱话中似有别的意味，元翎初看他一眼不语。
　　梁老大人听着，插嘴：“吕雱大人是三十二年的探花郎，算起来也是你父亲的门生，你们要多多亲近啊。”
　　元翎初但笑不语，虚虚应着。
　　大凡科考进仕的官员对官场上的世家子弟多看不惯，想来本是吕雱出使大宛，他突然被皇帝命为特使，压他一头。鸿胪寺少卿的品位不比御史中丞小，如今要他退居副手，心中不满也是正常。
　　只是朝廷官员大多在台面上做好一套，台下使使坏子，这吕雱倒是耿直。元翎初没有置气反而庆幸。出使在外不比朝中，如果遇着会使绊子的副手会遭什么事都难说。大宛国皇子众多国势复杂，出使不可避免陷入大宛局势之中，若身边再多个小人，要顺利完成任务难上加难。
　　




第 22 章

　　从鸿胪寺出来，命人抬往御史衙门。元翎初多日不到衙门心中挂念，回鹘的事据梁的事都还未弄清，案子压他心头。
　　容深雅御史倒履相迎，浑身上下喜气洋洋，上勾的桃花眼越发璀璨。
　　心情不佳的时候见着容深雅大人，会是件好事。元翎初顿觉脚步轻起来，胸口的闷痛都忘记了。
　　“元大人高升，恭喜恭喜。”
　　“别不正经了。”
　　容深雅侧脸觑他：“我什么时候正经过？”说完自己先哈哈笑起来。
　　到了屋内，元翎初问他搁下的案子如何处置。
　　“据梁的案子本来让你查的，皇帝既然要你出使，自然我亲自接手。”容深雅悠然自得，“你也太认真了，还怕这些事没人做吗？我御史台上下百来号人手，都不是无用之辈。”
　　“我不是这意思。”元翎初蹙眉，“据梁是我手里漏出去的案子，我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而且我觉得据梁的案子不简单，派出去的人到现在一点音讯都无。”
　　“好——这案子有什么进展我着人通知你，行不？”
　　“大宛远在千里，怎么通知？”
　　“借鸿胪寺信使每月把消息传去。”
　　元翎初点点头，心中盘算，这案子还是与雍州舞弊案有千丝万缕联系，真真假假难辨。
　　“如此，劳烦容大人。”他拱手。
　　容深雅拉住他问，“你可了解大宛的时局？我最近得不少消息，都不太好。”
　　元翎初有兴趣听他说说，再次坐下。
　　“大宛国老王要死了，七个王子分四派在夺呢。”说到别国君王，自然用不着尊敬。
　　“这我知道，新鲜的呢？”
　　“三王子，亲手杀了最小的七王，被流放为奴。兄弟越墙人间悲剧啊。”容深雅仰头感叹，元翎初看他是幸灾乐祸。“三王子和大王子一母同胞，七王子是四王子的同母弟弟，两边元气大伤，看起来二王子坐收渔翁利，现在大王子、二王子和四王子气氛紧张一触即发，你去了要小心。”
　　大汉几十年没出过好几个皇子的状况，元翎初听得那么多王子王子的有点耳生。
　　他皱眉道：“老王已经不顶事儿了吗？”这样他去和谁商议结盟的事？哪个能做主？
　　“人参吊命。”
　　他既是去商议结盟，必要等这几个王子分出胜负登上王位才谈得下去。只能盼望他到大宛之前就能有个结果，这样才省事。
　　还想再说几句，元靛跑进来，凑他耳边道：“太子让爷好回宫了，您出来两个时辰，该喝药了。”元靛说着，暗绿眼珠子扫到容深雅，警戒地看了看。
　　元翎初起身告退，容深雅送他上轿，走之前扶着轿子问：“我给你的书看了没？”
　　元翎初想了一会儿才记起牢里赠的艳情话本，有些头痛。
　　“那是我费神写的传世之作，你一定要看。”
　　“好，我一定看。”过个一千年能不失传，或许真能“流芳”，只是那时候也难以考证京城逍遥士是哪号人物了吧。
　　轿子摇摇晃晃回了东宫，一直抬进宫门到了寝殿外才停下。元翎初下轿骇了一跳，抬轿过内宫就是大不敬，何况还到了寝殿。
　　刚要责骂轿夫，赵日晏跑出来，拉着他进去。
　　“没事，是我吩咐的，让你走那么多路怎么好？进内宫又怎么了，我就爱你对我大不敬，我乐意。”
　　“别说孩子气的话，被人参一本我吃不完兜着走。”
　　“哪个敢参你，我废了他！”赵日晏又开始任性起来，他做事随心所欲惯了，天塌下来还有他父皇顶着。
　　“我朝官员看到不正之风敢于上参是国之幸事，若都怕了你不敢上参才要担心。”
　　“好了，你别跟我计较这么点小事。你快把药喝了，都过了时辰。”
　　元翎初捧起药碗，凑唇边又放下，“不可再有下次。”
　　“知道了，你快喝。”
　　这味补药火候拿捏要精准，都是御医站一旁亲自监督熬出来的，掐好时间让他喝下。
　　赵日晏盯着他喝完药去了书房。元翎初躺到床上，今日走动身子有点累，精神到很足。想想让元靛去取来那本《绣榻春情》，随便翻了两页，扔在床头。
　　故事讲一个官家小姐偶遇书生两人偷情的故事，坊间此类话本大多这么个题材。只是容深雅写的结构精巧些，穿插了小姐家庭内斗等等情节，几首艳诗也可圈可点，只是大段大段的榻上描写让人吃不消。
　　眼睛有点累，元翎初歪在床头，迷糊瞌睡。
　　一会儿觉着有人在解他衣衫，睡意渐消，静静睁眼，看着扑在他胸口亲吻的赵日晏头顶。
　　许是重重呼吸让胸口沉浮两下让赵日晏觉察，翘起头来看着元翎初笑。
　　“你睡你的……”
　　元翎初想问他干什么，又觉这话多余，索性不语只是一双眼睛目光沉沉盯他。
　　可赵日晏压根不管，埋头继续亲，手也开始散他裤子。
　　以赵日晏的手段，现在这样的身体状况，真的很难吃得消，元翎初还是耐不住抗拒瑟缩下，手拉住亵裤不松。
　　赵日晏抬头轻轻笑：“害羞什么，你伤了后就没发泄过，忍不住了吧……还看这种书……叫我帮你就行了，干吗自己埋头闷着，会憋出病的。”
　　元翎初侧头看到床边的黄书，翻开那一面还有□裸的春宫画，立马道：“你误会了。”
　　“误会什么，咱们都是男人，我还不知道吗？”赵日晏待要再拉亵裤，元翎初赶忙死死拉住，“你真的误会了，这是容御史要我看的。”
　　赵日晏霎得抬头，眼瞪起：“他要你看这种书作什么？”
　　元翎初哪里知道，揣测：“容御史写的，可能要我看看文法……”
　　赵日晏一把拿起书哗啦哗啦翻，扔到床下:“这种东西有什么文法！”他随之一跃下床，两腋挟风，走来走去，嘴里还念着“该死的狐狸”。一会儿又去捡起书，重重再摔一回。
　　元翎初不知道他跟谁置气，默默拉好自己的衣服。
　　“以后别跟他来往，除了公事，别跟他多说一句话！”赵日晏还在暴怒中，元翎初不逆着他，也不答应。
　　“我跟你说真的，他不怀好意。”
　　元翎初抬头：“你说哪里去了。”
　　“不是那个不怀好意，我知道他不近男色。他……反正你别理他！这人阴险的很。”
　　“官场上阴险的人多了。”
　　赵日晏坐回床上，盘腿说：“以后我陪着谁都不能伤你。——你去大宛要小心，听说一路上盗匪很多，大宛那儿又不稳。万事以你自己为主，你别理父皇那话，有危险就赶紧回国，什么都不用管，跑过玉门关，剩下的让我来。反正你要珍惜自己的命，可不准丢在那鸟不拉屎的地方。”
　　元翎初淡淡说：“我也不准备客死异乡。”
　　赵日晏躺下，拉人倒自己臂弯里，幽幽说：“你这一去不知道要多久，一年还不回我可怎么办啊。”
　　“西汉张骞出使西域，十三年才回。”
　　赵日晏狠狠瞪他：“你敢！”
　　怒过之后又放过他。没必要跟他生气，开春后他就要摄政，过个半年这人还没打算返京，随便找个理由让他回来。
　　这么一想又嘻嘻笑起来，把人整个拉进怀里。刚刚亲了许久他下面已经一柱擎天，这会儿元翎初腹部整个贴着，顶得分明。
　　他暧昧了语气，凑在元翎初耳边道：“我知道你身体还不好，……摸摸……行吗？”
　　元翎初只是闭了眼睛，不答。
　　赵日晏心喜，翻身两人面对面侧躺，拉了元翎初的手伸进自己衣襟里头，一直往下探去，摸着那滚烫的物什，搁元翎初手心里。
　　“每次都是我来，你什么都不干，懒虫……”他喘着气咕哝，一手引导元翎初的手指滑动，一手也不闲着，去摸对方的。
　　摸了会儿，嫌弃元翎初太慢太没劲，整个人往前送了下，抖开自己衣衫，露出昂扬，也弄出元翎初的，两根握在一处使力。
　　元翎初想抽手，被他捉住包裹在自己掌中非要按着。
　　一会儿两人喘得急了，赵日晏迷迷蒙蒙看着元翎初忍耐又无助的神色，禁不住一口咬上，吸着他的唇不放。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一同发泄出来，赵日晏低头去看，元翎初那修长粗糙的手满是白液，心中升起浓浓的满足感。
　　他握着翎初的手腕，去贴近他的脸。元翎初闻到浓重的腥味，偏头躲开。
　　“你自己的东西，怕什么……”赵日晏就喜欢在床第这样逗弄他，看他羞涩又强自镇定的模样，心痒得不行。
　　又玩了一会儿，赵日晏拿了床边的帕子，帮两人擦拭干净，又搂着元翎初亲了亲才算完。
　　
　　




第 23 章

　　年末二十八元翎初不顾赵日晏反对，辞了回到家中。元家家主身子都不好，这年过得很不像样，除夕那天赵日晏从宫宴偷跑出来，着人带了食盒偷偷跑元府窝翎初的书房一夜，大年初一清晨才匆匆走了。之后元翎初一直留在家中，白日往来鸿胪寺和御史台，晚上就在书房看卷宗，有几个晚上赵日晏跑来找他厮磨几下，日子到也清闲。
　　上元节是为祭祀上元天官，放夜五日，正月十二上灯，十八落灯。皇帝爱热闹，命人在宫门外搭起绵延八里的戏台，几万个伶人演戏，从傍晚一直到天明，树灯千光照，花焰七枝开，外地人士也赶来一观，整个京都人山人海。
　　赵日晏老早与元翎初约好十五日去看灯，此时站在元府拐角小巷子里等人出来。他不愿坐轿，骑着马出宫的，天气寒冷小巷子四面透风，他跺着脚心头却甜滋滋，像是年少时等待翎初约会的心情。
　　远远看到披着绒边披风的修长身影低头走来，心头鼓鼓狂跳。
　　“翎初——这边——”
　　压低声音有了偷偷摸摸的感觉，他越发兴奋，不待元翎初走近冲上去把人抱个满怀。
　　“做什么？这么毛躁……”翎初埋怨一声，赵日晏兴头也没被打散，先抬手指指圆月，“今儿个天气好，月儿多亮啊。”
　　元翎初抬头看天，今天的圆月不孤独，万千灯火与它交辉相映，比着一轮孤月的夜晚多了华盛之美。
　　“走吧。”
　　马儿让侍卫牵着，两人并肩走在前。年后下过几场雪，小巷子里雪没人扫，踩着滑滑的。
　　“去玄武门，父皇命人做了大灯轮，点了五万盏彩灯，肯定好看。”
　　“往年你父皇一直勤俭，今年怎么费这许多银两？”
　　“你别管，叫你去看好玩的，你管银两做什么？”
　　赵日晏携着他，拐到人来人往的大街上，穿梭其间。
　　这样不安全，元翎初忧虑，侍卫都落在几丈之外。他站在矮坡上回头看，火树银花鱼龙舞，身后的万千人海，套着面具比肩接踵，一时被这壮观景象懵住，入坠梦境。
　　“怎么了？”
　　一人牵着他的手拉他回身，那张熟悉的笑脸落入眼中，此时此景，如亘古之前就存在，越发让人迷茫。
　　元翎初心中有些乱，慌着低头不去看，随口说：“侍卫没跟上，我们等等。”
　　赵日晏拉起他，“别管他们，咱们看大戏去，几千个女子共舞，我都没看过呢。”他像小孩，心急火燎地拨开人群赶路。
　　“日晏。”元翎初一唤，他回头问，“嗯？”
　　元翎初看了他一会儿，柔和了嘴角的弧线，“我们过去吧。”待他主动拉赵日晏，人却不动了，魔怔似地看他。
　　“你笑了……”
　　他没反应过来，赵日晏宽厚的拥抱围上来，只听得轻声低叹：“好多年没见过你笑，还以为是梦呢……”
　　他都没笑吗？元翎初想不出来。
　　烟花在空中绽放，四周一片欢呼，大戏开锣，几千舞娘走到灯轮前的大台上，摆出了舞阵，云衣斜鬓鹅黄颊，上千乐者开始吹拉弹唱。少女柔软腰肢耍出的美妙舞姿吸引不了那边相拥的一对人，一年最热闹的一天，在最繁华的京城玄武门前，赵日晏抱着怀里的人，只觉得天地间只剩他们两个。
　　
　　正月二十五，出使大宛的使节团在京郊整队完毕。皇帝赏赐大宛的礼物装了八十八车，使节团共七百七十三人，右骁卫旗下豹军一万余人随行护卫。这是天朝立国来最浩大的使团，京郊的山头盖得满满。
　　代表天朝皇室的大纛旗高高竖起，迎风烈烈，元翎初在初春的冰寒中率领众人对着皇宫的方向跪下，大太监张亮收拢黄色布帛，恭敬交到元翎初高捧双手中，轻声说：
　　“圣上还有口谕：盼元特使早日归来，为国为民创下不世功业！”
　　元翎初忽得抬头，看着张亮苍老的面容良久，皇帝……往昔一幕幕浮在眼前，他回神诚心诚意跪下磕头。“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咬牙，他撩袍起身翻身上马。眼前绵延起伏的地平线，天上雄鹰刹然飞过，他昂头沉沉目光遥望远方，屏气振声：“出发！”
　　平原上，一纵长队蛇形。赵日晏握缰驻马立于崖上，盯着队伍中那面大纛旗。旗下的人昨晚还睡在他的臂弯中，一整长夜他不忍阖眼，贪恋那人的面容。
　　那人从小小的孩童，长成丰神毓秀的少年，再变成沉稳的青年，每个样子都深深印刻心中。他笑他哭他面无表情看着自己，他远离他回来他不过午夜梦回的一抹影子，太过长久的纠葛，他的骨血都融在自己身上，怎么割舍，怎么能割舍。
　　五年前他怀揣诀别的心离开，自己却不知道，傻瓜似地看着他走。半年前他带着疏离冷漠回来，自己踌躇情怯，不敢光明正大走到他面前说出迟了五年的话，却莽撞得烫伤他的脸。在他面前，一直就是个笨蛋，爱着他，并伤害他。
　　童年的无忧美好，少年的惨淡不如意，青年的伤怀相思，统统寄托这人身上，而今天他又要远去。同一片晴空下，他们有了不同的人生路要走，一次一次分离，父皇说他们若要相扶持必然要经历这些，他信了，两次都信了，只期望这一回等待到的是美满结局。
　　赵日晏静静看着，直到队伍不见才收回留恋的目光，对着身后一人一马吩咐：“你去吧。记住，我要的是元特使的平安。”
　　身后黑衣男子坚定颌首，抽马下山，远远追逐队伍。
　　
　　元靛捧了洁净的水，撩开主帐的幕布，小心递给元翎初。
　　“爷。”
　　元翎初接过水碗，喝了一半，推给他，“你也喝一些。”
　　穿越大沙漠，饮用水成了最珍贵的东西，没有人胆敢浪费一滴。他们离开最后的绿洲已经五天，到达下一个绿洲还有三日，每一滴水就是他们生命的保障。
　　元靛小口喝着净水，一边看看元翎初，等着他说再喝一些就马上停下递上。
　　“帐都搭好了吗？”
　　元翎初拉扯身上薄衫擦擦汗水，虽是初春白日的沙漠燥热，现在日头未下去，他躁得慌。一袭薄衫还是动辄汗流浃背。等到日头下去一个时辰，天气又转寒，能冷得人发抖。这样的昼夜温差导致他胃口奇差，一个多月的行路瘦了一圈。
　　“都好了。爷你快吃点东西……”
　　元翎初勉强吃了几只水果，元靛还要往他嘴里塞干饼，他皱眉摇头。
　　“爷，你比小孩子还挑食，这怎么行！看你瘦了多少，再不吃病倒怎么办？”
　　元翎初看他一个小儿板起晚娘面孔，暗自好笑。早知道就带温顺的元菡出来，元菡从来不勉强他，元靛可不一样天生一副倔脾气，自己落他手里周身都只能由他摆布，一顿不吃就念念叨叨个不停。要不是想带他看看西边各色眸子的异族，也不用一路辛苦之余，还要忍让着看他脸色行事。
　　“饱了。”他继续躲开凑嘴边的干饼。本来就口渴，还吃这种干涩的东西，咽下去喉咙都痛。
　　元靛眯起暗绿眸子，“行，过一个时辰再吃，到时候应该吃得下了吧。”说完收拾收拾出帐去了。
　　元翎初摇头叹气，却耐他不得。
　　“爷，陆侍卫来了。”
　　另一个耐不得的人物，元翎初苦笑，无奈道：“进来。”
　　陆侍卫一行礼，从怀中掏出信条，恭敬奉上。
　　元翎初拿起粗粗一扫眼，照旧都是些废话，缠缠绵绵的语句，也不知他一个大男人怎么落得下笔。
　　把信条随便夹在书中，拿了块布帛，执了笔舔墨，快速写下“平安”两字，交予陆侍卫。
　　“元大人还有其他口信要带回吗？”陆侍卫照例说。自从第一次回信后，他每次带回“平安”两字前，都有这一问。
　　“着白御医去我府上看看。”
　　“是。”陆侍卫半跪，再等不到一句话，起身离开大帐。
　　




第 24 章

　　太阳落下地平线的同时，沙漠里寒气袭来。元翎初披上早就准备好的大毡，卧在床上，帐内烛火摇曳，他捏着书看身边忙来忙去不走的元靛。
　　“你先出去。”
　　元靛回头，少年老成的脸黑得如锅底：“把饼吃了，我再不来烦你。”
　　还不放弃，这孩子倔得八匹马都拉不动。“先放着，等会儿就吃。”
　　元靛干脆得碗一放，出去了。
　　这样一来不吃好像是他欺骗人，元翎初拿起干饼撕开一块慢慢往嘴里塞。
　　弹了书页几次，才从中取出夹着的信，抖开来细细看。
　　前几日赵日晏被封为监国太子，金銮殿玉阶中段再设一把御座，据闻圣上在殿后听了几天，就放心养病。
　　元翎初太清楚赵日晏的本事，要他一夕之间变成圣贤明君是不可能的。这个国家在他心中占的分量太小，从他生下来江山就在掌中，他根本不会珍惜，反而觉得是个重责负担。皇帝对他太过放心。他初涉政务能闲到一月写七八封书信，每封洋洋洒洒万字，有多少心思放国事上可想而知。
　　元翎初再看信上头一句“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宛如清扬”忍不住失笑。他不信赵日晏记得这些句子，定是翻书了，他可真有闲情逸致。
　　下次陆侍卫来，托话劝劝他吧。
　　自古帝王手握乾坤，阴谋和斗争才是他们生活的重心，只有经历这些才能像只雄鹰翱翔于天际，供世人畏惧仰望。如赵日晏这样众星拱月的皇子，一味想着谈情说爱，如何执掌大宝？
　　拿着信笺翻来覆去，一边撕着干饼吃，直到嚼完整张饼才发觉时间流逝。他想那人想得太多，元翎初沉着脸把信夹回书中。
　　外头闹哄哄的，元翎初听了一会儿拿不准怎么回事，却也不能随意启帐帘。好在元靛跑进来，“爷，是沙暴。”
　　入沙漠后，遇着几场沙暴了，帐篷里是绝不能待，元翎初一转身抽了几本书揣怀里，跟着元靛到沙丘背后。
　　才蹲下风沙刮到。这场沙暴比之前遇到的要猛烈，元翎初蜷身一处，布巾绕着他的头遮住口鼻，身边刮过旋风一层层掩埋着他，突然背后重重打来一根硬木，撞得他气血翻涌。他强忍着疼痛，过一会儿发觉身后有人挡住，风沙刮不到他身上，只是睁不开眼睛去看是谁。狂风嘶吼中，忽而响起温柔的声音“翎儿，别怕……”，语气间的转圜熟到心底最深处。恍恍惚惚有人在拉扯他的大毡，高声呼号却听不明白。
　　“爷！——爷！——”由远及近，还是少年未变音的尖细……元靛！
　　元翎初睁眼，看到元靛抹泪摇他，晃得激烈。
　　“作什么！”他昏头昏脑，心情极度不悦。
　　“爷你没事？木棒刮身上，你都昏过去了。”元靛擦干眼泪，又哭又笑。
　　元翎初略一思忖：“去把吕大人叫过来。”
　　他与吕雱相处月余，彼此恪守本职，此时一叫，吕雱就赶回来，同样灰头土脸。一看元翎初嘴角含血丝的样子大惊：“大人你……”
　　“受了点伤，劳烦吕大人察整队伍。”
　　“放心放心，小子你叫军医了没？”他拉住元靛。
　　“叫了，马上过来！”元靛把毡子铺地上，扶着元翎初躺上。“帐篷刮散了，我叫人收拾收拾再进去。”他拾起地上的书本，在元翎初的目光指引下安放在旁边。“不过是些闲书，有什么宝贝的？”
　　军医小跑过来一搭脉，皱眉道：“大人内伤本就没好全，又加重了，行路中也不能好好休养可怎么办……”
　　“没事，我到大宛再安静养养。当初的药都带着，按量吃就行了。”
　　军医左思右想：“大人切不可忍耐，不适就说出来。若气血翻涌也不可强压，吐出来好些。”
　　元翎初点头，一边的吕雱道：“到下个绿洲多休整几日，大家都累坏了。”
　　元翎初知道吕雱体恤让他好好休息，也不反对。入沙漠以来日子确实辛苦，大家也需要作调整。反正也不急着赶到大宛，到也可行。
　　此后元翎初一直歪在骆驼上，脸色极不好。他一生中未吃过这样的苦，在北地不过冷些总是安顿的，不像如今舟车劳顿。行了几日总算见着绿洲，那一瞬间万人喜极狂吼，杂乱扑向绿洲小湖中嬉戏。元翎初几年来头一回感受到从心底深处流露的喜悦，全身沐浴在暖流中。
　　他病后，元靛照料越发精细，一到绿洲立马动手煎药。药香飘进帐内，元翎初忽觉他堂堂男子病弱歪歪躺着，着实难看。不如出去看看绿意美景，大夫也说他需开阔胸怀，躺床上只会病上加病。
　　天高云舒，风带着沙漠热气，掠过湖面却沾湿凉，此情此景，空气有清新香味。元翎初仰首闭目，缓缓张开双臂。
　　赵日晏知道自己手握的山河是何等壮美吗？
　　他眼底余光感受着细腻的日头光线，四周绿意丛丛湖面波光粼粼。又重重闭目，在脑海里掠过此刻美景，深深映入心中。
　　漫长单调的荒漠黄沙，之后才是这颗碧绿明珠。任何经过大沙漠的人都会把它当做至宝，它不仅是羊皮纸上一个小圆圈，它是生的希望与命脉，它该有一个世上最美的名字。
　　看到吕雱走过来，问：“吕大人，这绿洲有名字吗？”
　　“地图上没，但沙漠游民叫它赤勒塔，也就是月亮湖。晚上看这湖中月亮倒影甚美，若是有人吹个笛子就更好了。”
　　元翎初笑道：“今晚我吹笛子邀吕大人一同赏月可好？”
　　吕雱微笑点头，又说：“元大人可体味出旅行的好处？”他接着说，“我年少高中探花，却落了嘴上无毛办事不牢的形象，进鸿胪寺当文书小吏，起初总觉施展不开心头郁闷。随团出使一次才知道，这片山河远不是你我书中所见那副模样。山河的美，没有亲身感受是想象不出的。我若一直闷在书房只会心胸狭隘怨天尤人，永远不知道什么叫大千世界，也体味不出什么叫人生。对了，大宛北边有个地方叫喀纳斯，大宛有句俗语“带她去喀纳斯，因为她是爱人”，最美的地方只和最爱的分享。我好想和贱内一同去看，可惜她是妇道人家出不了门经不得风沙苦。”
　　吕雱侃侃而谈，眼中神采飞扬。元翎初一旁看得怔忪，多年来他只觉困于一隅喘不过气，觉得周围的人都在逼他，可回头想想实际上只有他自己在逼自己。他想让母亲满意，给妻子幸福，皇帝赏识，朝臣赞扬，天下美名传。是他要的太多，反而给自己筑起栅篱。他也不过是这寰宇中的普通人，该得的得，该舍的舍。
　　他出仕的初心应该是匡稷济民，不是家族荣光也不是和赵日晏情爱纠缠，但他却陷于两处不脱身，错的是他。
　　元靛煎好药捧给他喝，然后左顾右盼的。
　　“什么事？”
　　“陆侍卫怎么还不来？今日不该到了吗？”
　　才说着就听人群有人惊呼，循声看去，只见远远一青年腾挪跳跃，闪避身后一只巨鹰。他高速奔跑并且动作灵活，巨鹰几次如箭簇般从高空俯冲下来都啄不到他身上，最后一次反而被那人手中长枪挑中腹部划开一道口子，惨叫着飞走。
　　“这是什么巨物，怎有如此大的老鹰？”元翎初惊奇，那人走近看清是陆侍卫。
　　吕雱道：“这鹰叫食狼鹰，体型巨大以捕食沙漠周围的狼为食，就算再凶猛的狼遇到它都只能成为口中猎物。那侍卫真是好武功。”
　　元靛跑过去问：“陆侍卫你没受伤吧？”
　　青年傲然轻松笑着，到了元翎初身前单膝跪地，奉上信件：“元大人，主上的信十万火急，着属下日夜兼程送到您手中。”
　　元翎初刻意看了看他，抖开信件看看，原是赵日晏知道他沙暴受伤的事。他拢信想想，此地离京千里，不过三天赵日晏讯息能打个来回，这信使的本事超过军中八百里加急许多，怎么可能？陆侍卫的武艺和气度也非宫中的普通侍卫，定是赵日晏格外豢养的。心中突突跳着，又觉不可思议。赵日晏超出他的想象许多，也不知这些年干了什么，但绝对不只贪玩任性。
　　“陆侍卫，太子要你们出来传信的一共多少人？”
　　“六十四个。”
　　“个个如你的身手？”
　　“是。”
　　元翎初来回踱了几步，走向主帐。“你跟我来。”
　　他写着“平安”字条，口中问：“我使团中有没有你们的人？”
　　陆侍卫默而不答。
　　他写好字条递过去：“传口信给太子，问他想要做什么。”
　　




第 25 章

　　近两个月的奔波，终于看到了大宛的都城。元翎初脱去头上包的布巾，透了口气。大宛人，荒漠中的悍族，在干燥风沙中伫立起塞上璀璨的明珠——大宛城。细作回来消息老国王已死秘而不宣，各王子的争夺已到白热化，如今大宛城草木皆兵。
　　前方城门大开，一队人马携带漫天沙尘呼啸而来，为首男子一身黑，有西边男子的高大狂狷，眼珠子和元靛一样暗绿色的，只是元靛稚嫩透亮，他鹰鼻吊目，看起来凶煞邪佞。
　　男子看看元翎初，好整以暇按在腰佩弯刀上，嚼着生硬汉语：
　　“还以为是怎么了不得的美人，也不过如此。”
　　吕雱到元翎初身边，悄悄告诉他是四王子庭萨。
　　元翎初遥遥拱手：“四王子，本官奉我天朝皇帝之命出访大宛国。”
　　“天朝富庶地，皇帝出手真是阔绰。”庭萨直身望车箱，“贵国皇帝等不及要灭五胡平天下，看不到那天是无法瞑目的。”
　　不敬的话，元翎初一听黑了脸色。当年大宛兵败皇帝手下，已死那位老国王跪地投降，愿意永生永世称臣。这么多年过去，大宛已无诚心附属大汉，当着钦差使节的面说出如此大逆的话来。在他国领土，也绝不能失泱泱大国帝王的尊严。
　　“我皇听闻贵国国王病体不适，想起当年一面之缘，特赏赐灵药。”他刻意提起当年的事，提醒对方大宛俯首称臣。
　　庭萨阴阴一笑，不以为意。此时城门出来一队礼仪阵仗，为首男子与庭萨样貌相似，只是多些正气。吕雱附耳，是大王子庭禹。
　　“奉我王之令，恭请特使钦差元大人。”
　　老王都已去了，哪里还来的令。
　　元翎初不动声色顺着台阶下来。大王子手握重兵势力最强，只是出身不好，国中贵族反对声响。此次出使他们有意促使大王子登位，而后商谈联盟。
　　宗主国钦使，特地划出行宫给他们居住。庭禹代替老王接受了礼物，移交过后出使一半任务算顺利完成。
　　元翎初躺上柔软的床，舒适一叹。
　　“爷，好沐浴了。”
　　他晃晃着起身，转到后间大浴池。此地缺水，大宛人比富裕向来不拿金银珠宝衡量，而是家中浴池的大小。国王行宫圈了整个房间的浴池，四角狮头嘴里齐齐流着热水。
　　去了衣物钻入水中，闭目靠在沿边，元靛帮他搓头发。
　　“你也下来洗洗吧。”
　　“我是小厮。哪有小厮进这种池子洗的，被人知道非砍了我。”
　　元翎初叹口气：“你刚进府多听话，动不动眼眶子就红，元菡都说你是泪人。现在我说一句你顶一句。”
　　元靛红了脸，反驳：“哪里是我顶话，谁让你不好伺候。走的时候元菡哥哥让我盯牢你。”
　　“你到只听他的，压根不听我的。”
　　若在京城，他不会跟元靛这样闲散说话，出门旅行两个月感觉亲近了许多。远离家乡，只一个元靛是身边人，虽然长着西边异族的脸，却能勾起他对家的思念。
　　元翎初仔细看他，发觉只半年长了不少，禾苗一样摇一摇就抽高。
　　“进城有没有看到大宛的姑娘？”
　　元靛一愣，从他家爷口中听到姑娘两字，还真古怪。
　　“看见了。”
　　“怎么样？”
　　元靛苦着脸，不想回答。
　　“说啊。你若喜欢西边的姑娘，挑一个回去过几年给你作媳妇。”
　　元靛腾得满面通红，别扭得不帮元翎初洗头了。
　　“爷是跟容大人处久了，怎的像他那样打趣人？”
　　“我是跟你说认真的。”元翎初正色，“出门前陵叔特地嘱咐过，你要喜欢西边姑娘的模样，就让我帮你相一个。”
　　元靛跺脚，少年暴躁的性格一起，扭外间不理人了，元翎初只好自己洗头。他真的在说正经话没有拿元靛开玩笑的意思，不过想起刚刚元靛的表情，抿了抿唇，抑不住嘴角上翘。
　　洗漱干净到外间，元靛不在，案台上多了几份公文，正中牛皮袋是鸿胪寺信使专用的，里头有容深雅夹带的书信。
　　信开头写了赵日晏摄政后的朝政种种，有好的也有不好的。好的是王者气焰大盛，众臣开始忌惮他，当初朝臣以为他仁厚有余气势不足，事实证明多虑了，坐在九龙御座上平白都能生出王气来。不好的是依然玩心很重不够用功，上去的奏折一旬能有个回应算早了的，身强体健的延续了皇帝病后的朝制一月三朝，每天在省清院的时间不超过一个时辰。
　　看到这里元翎初放下信，拿了纸笔一气呵成写了封奏折，看看搁一边，拿起容深雅的信继续看。
　　京中的回鹘商人突然纷纷离开，看来北方将起战事，杨少将军请缨镇守燕山渝关，武将一派纷纷保举，已在三月初领兵十万开道北方。杨家战功卓著名满天下，少将军自小武艺卓绝。元翎初忆起小时候围猎，他嫉妒杨云放的头名，自己总是屈居第二，赵日晏还偷偷帮他作弊要胜杨云放一回，如今这位少将军终成一代英豪，有他镇守燕山回鹘人也讨不去好。
　　信中又写道雍州的案子已经审结完毕，十多官员秋后问斩，小半坐牢狱，大半撤职永不录用，轰轰烈烈的雍州舞弊案第一场落幕。今年空缺官位多，春闱的举子摩拳擦掌，想一举中试填补好位置，原本打算秋贡再试的举子们也都决心提早赶考，礼部忙得团团转。京城里到处都是学子，纷纷奔走在公卿门下投卷，容深雅不无得意地说，有上千考生投他门下，他已经成为京中投卷一大热门。
　　信最后才提到据梁的案子，查到问讯档案有差，再有待进一步详查。
　　元翎初阖上信，呼唤元靛进来。
　　小孩儿脸上红晕还未消，不甘愿地走近。
　　“你去军院里喊，只说元大人有折子上奏，今日之内叫人来取。”
　　“喊给谁听？”
　　“你只管在院子里喊上三遍。”
　　元靛面嫩，咕哝着：“这不是丢人嘛，随便对空喊喊，还当我毛病了。”刚跨出门槛就转回来，“我去喊可以，今天你要把晚饭吃完，一点不能剩。”
　　
　　晚饭未开，大王子派人来邀宴。元翎初穿好正装，头发还有湿气，拿了大毛巾细擦了几遍才束发，和吕雱一同出门赴宴。
　　异族不讲究礼仪，老国王“病”着王子宫里还能歌舞升平，大王子脸上没有一点悲色，举杯畅饮开怀大笑，倒弄得他们很不适。
　　元翎初想起卷宗上写大王子只知打仗不通世故，虽有正气也不过一介莽夫，这样的性格正中下怀，反是最佳的盟友。
　　与吕雱交换眼色，两人心照不宣，应付起来卖力了些。
　　异族的舞娘格外大胆，坦胸露乳还空了一截腰肢出来让人观赏，看着宾客的眼神充满挑逗意味。一曲舞罢，不停旋转的舞娘乘势倒入元翎初怀里，含情脉脉看他。
　　“元特使，我宫里最漂亮的舞妓对你一见钟情，呵呵呵……莫要辜负她的一番情意啊。”大王子左拥右抱，豪迈地说。
　　元翎初当然知道什么意思，虚虚应付几句，先让舞娘下去。可大宛女子素来直接，舞娘搂着他不肯走，一杯杯敬酒。
　　吕雱帮他解围：“元特使新婚燕尔，怕家中娇妻伤心，不能领姑娘的情意。”
　　“应该是怕贵国太子雷霆大怒吧？”廷外传来阴嗖嗖的声音，四王子庭萨阔步走进来，轻蔑扫了元翎初一眼。“王兄不知道元特使是天朝监国太子的枕边人吗？”
　　庭禹吃了一惊，舞娘也敛了笑容脱落玉臂，站一边疑惑打量。
　　元翎初沉了脸，吕雱摸摸鼻子出声：“四王子真会说笑……而且，这笑话还不留我国皇帝钦差颜面啊……”
　　庭禹一回神，提防地看着庭萨。他即位最大障碍是大宛贵族的反对，如果有天朝支持，那些向来依附天朝商贸的贵族也会动摇。庭萨是想从中搞破坏吧。
　　“吕大人，咱们走。”元翎初起身甩袖离开。吕雱当然知他意思，假意慢一步落下，庭禹果真拉住他。
　　“老四，你可真阴险！”庭禹恨恨道，拉着吕雱到内间说话。
　　“大王子，元特使位高权重，可没受过这样的羞辱。没想到是在您宫中……”不待庭禹说话，继续道，“特使大人自小是我国太子的伴读，年少高位招人眼红，没想到流言蜚语传到大宛。”
　　“吕大人，老四与本王有仇，他是在陷害。本王根本没请他，他不请自来分明是要刻意搞破坏。”
　　吕雱作色思量：“元大人素来明理，心中有数。不过这流言……”
　　“你放心，本王不会让它蔓延中伤特使大人的。”
　　




第 26 章

　　吕雱匆匆赶回行宫，元翎初散着头发拿着一本书坐案后看，闲适自得。
　　吕雱一愣，踌躇了还是忍不住：“大人不用往心里去，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人要嘴碎堵也堵不住。”
　　元翎初搁书起身，拢了外套：“吕大人以为我是清者？”他和赵日晏的事在朝中压根不是秘密，他整日出入东宫能瞒得了哪个。
　　吕雱道：“清浊还不皆由人心。世间有几人能真正做到清白，又怎么来衡量。于你我来说，能做到问心无愧就行了。”
　　他与元翎初相处几月增添许多好感，此人确有本事，就是受情爱桎梏世人偏见。想想出使前自己对他也有诸多偏见，以为是骄纵的世家子弟又与太子牵扯不清，臣不臣妾不妾的，当朝一大丑闻。对不认识的人妄下断言是人的通病，流言蜚语就是依此传扬，只有了解一人才能对他下个公正的论断。吕雱突有所悟，看元翎初沉默过后对自己长揖，慌忙还礼。
　　一揖过后元翎初静静望着吕雱，只是一会儿开始拉着吕雱商议正事。今日晚宴四王子庭萨很不友好，是为了争夺王位还是反对结盟难说清楚。如果大宛落入他的手中，别说结盟共抗五胡，将来领军叛变都有可能。
　　“还有二王子庭都，大宛子以母贵，他继位的呼声高于大王子。还需探得他对结盟的看法，我们好早作打算。”庭都在这关键时候出了大宛城，也是蹊跷的事。
　　吕雱点头，两人商定还是扶持大王子为主，接触二王子，暗地阻碍四王子继位。此时夜已经深了，吕雱告辞，元翎初送他出去，抬头看到天上圆月才发觉又到十五。
　　荒漠绿意少，四望皆是无尽地平线，空旷之地的明月，看起来清凛孤独。
　　元翎初心中感触良多，负手踱步辗转中庭。塞外望月，古来边塞诗句多有描绘，皆不及此时心境，难以表述的惆怅思念，都倾注在这一轮圆月中。心念涌动，他一撩下摆，回到房内。
　　案台边单膝侧跪一人，不是陆侍卫，但给人的感觉十足相像，不知从何处进来的。看到元翎初回房道：“属下奉命来取上表奏折。”
　　“你等等。”元翎初坐上案台，执笔顿了下，还是敛眉写了封信，连着奏折一起递过去。
　　“大人有口信带回吗？”那人照例问。
　　元翎初神色数变，轻轻说：“都在信中……”
　　
　　监国太子已经连着七八日心情不好，他这两个月一直郁郁寡欢，只是这几天动静比较蹊跷。
　　赵日晏没养出一生气就杀人的习惯，心情烦闷顶多作践死物，不会拿活人整。当然他也不会自个儿委委屈屈生闷气，总是要闹出一点动响的。可这几日分明在生气，却恹恹的没一点表示。早上起来宫女帮他穿衣，他扭头死死盯着床铺，过会儿叹一口气。
　　宫人跟他许久当然知道怎么回事，可谁也没法子解，只得更加谨慎不去招惹他。
　　捧起饭碗看看菜色，又没了胃口。一桌的荤腥都不是翎初爱吃的……
　　“撤了吧。”
　　深深的思念涌上心头。前段时间他家翎初遇到沙暴，背上砸了一下都吐血了。他那身体反反复复地折腾，可怎么好。
　　赵日晏后悔了，当初应该找个太医跟着他。现在连个面都见不到，不知道他气色怎么样，会不会又勉强做事。越想越担心，晚上都睡不着，心火烧着难受，坐立不安很烦很烦。
　　“殿下，朝议了。”
　　赵日晏皱眉满心不悦，起身收收宽袖，跨过门槛的时候停下来，又转头回房。
　　“不去了，让他们明天来。”一直绕到里间，又扑回床上。
　　宫人不敢多说话，领命去了。
　　赵日晏摸摸床铺，翎初躺的里边位置，怎么摸人都不在那里，但不摸想得更厉害。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几个月，他可怎么办呢。五年前他能耐住性子不去找他，现在却不行了，思念这个东西像附在骨头上，剜不掉。
　　“殿下……”
　　“不要吵我！”赵日晏生气，语气充满威胁。
　　宫人鼓鼓勇气，还是轻声说：“前边来信了，元大人上了一封奏折。”
　　“哪个上奏？”赵日晏噌得坐起，他没听清。
　　“元大人。”
　　“快叫他进来！”赵日晏大喜，这两个月他收过十几个平安字条，其他连句话都没，更别说元翎初主动给他上奏。
　　想到大片的文字，他全身灌注了生气，不管说些什么，他迫不及待要看。
　　侍卫出现在殿外洞门赵日晏就看到了，嚷着：“奏折！奏折！快拿上来！”
　　侍卫来不及行礼，赶忙先把奏折奉上，再跪下参见。
　　奏折上，元翎初劲瘦笔墨挥洒了长长几页，完全公事公办的口吻，第一段报告了出使大宛的种种，第二段听闻他摄政展望了一番未来，最后一段据闻他不勤，婉转劝说几句。
　　赵日晏开始是喜，看到最后是怒，哪个嘴碎的告诉翎初他不勤政的？他每天都去省清院议政哪里不勤了？难道他十二个时辰都坐省清院才算勤政，积劳会成疾，他们想他早死吗？
　　随后想起今日没去，顿了顿。搁一边不想，先回味下奏折上字里行间有没有遗漏。
　　“殿下，元大人还有一封信。”
　　赵日晏惊喜抬头，“怎么不早拿上来？”
　　接过一看空白的信封，心鼓鼓跳着，是私信……
　　摊开后，只有三个字，却看得赵日晏心花怒放。头顶缭绕几日的乌云散去，晴空万里散出万丈光芒，他再坐不住，站起来前前后后左左右右走了一遍。
　　“都出去！”他甩甩手，走过几遍又扑到床上，拿出怀里的信又看了几遍。
　　回味够了，起身去拿桌上的奏折，看到最后几句，嚷起来：“本宫要去省清院，把那些大臣叫回来，议政了议政了……”
　　赵日晏刚摄政，大事他父皇前段时间已经决断好他只要跟进问问，小事也有人决断去了报告一下就行。是而坐省清院听完所有，内心生出委屈。不是他不勤政，真的没什么要他过问的，难道说完了和大臣大眼对小眼，再瞪上几个时辰才算勤政吗？
　　到底是哪个在说他坏话，他思来想去再问跟过去的侍卫，确定是容御史。果然是狡诈的狐狸，表面对他恭恭敬敬，背后去撺掇翎初。他往日积压了许多对容深雅的不满，此时脑子里转的都是怎么整治他。这只狐狸背后有父皇撑腰，又跟翎初是好友，整治狠了讨不到好的反而是自己，怎样又能整他又无后顾之忧呢？
　　左思右想，想出个好方法，马上派人叫容深雅过来。
　　
　　大宛兵败初期一心想雪耻，天朝强迫与之通商，然而几十年下来大宛贵族从中尝到无数甜头，逐渐瓦解了反叛之心。大宛的马匹和珍稀矿石源源不绝输送天朝，天朝的奢靡物也源源不绝送进大宛贵族家里，过惯享受的日子，是回不到风沙满天的戎马生涯。
　　元翎初到大宛，前前后后见过几十个大宛贵族，每天行宫外求见的还有许多。大宛人直来直往，弄不来拜帖这东西，上门客套话说说，走的时候元翎初还未弄清是谁。
　　“这样下去不行。也不知道他们是哪个，大宛人长得差不多，见过也认不出，哪天街上小贩跑过来也要大人亲自接待？”
　　元翎初回房问吕雱：“大宛十个世家都来过了？”
　　吕雱翻翻访客录，“好像只剩纳查一家。”纳查是大宛第一富商，经营马场，也是与天朝来往最紧密的大贵族。
　　元翎初点头，“纳查家我亲自上门。明日开始门口竖一块免客牌。”
　　隔日元翎初只带了元靛私访纳查，纳查家门第高，元靛上前叫门的时候还被羞辱了一番，满心不痛快。元翎初浅浅安慰他，让他再去叩门。
　　说清楚后，纳查老爷亲自来迎。老头子秃顶圆敦，一双算计的小眼滴溜溜，一见面就连连告罪。
　　大宛良马对天朝甚为重要，特别是现在战事将起的时候，元翎初也乐意给大马商面子。
　　马商奉了最顶级的大红袍，在遥远的沙漠之国喝到专贡天朝皇帝的大红袍，元翎初还是吃了一惊。
　　“纳查大人果然有本事，在我朝这等顶级好茶只有宫里才有。”
　　马商搓了搓手，带着谄媚道：“元大人说笑了，这不是您惯喝的嘛……小老儿特地为您备的。”
　　元翎初一愣，老头的话或许不是借花献佛。他小时候爱喝大红袍，宫中的贡品大多被赵日晏抢来送他了，后来迷上其他茶大红袍也没缺过，当年有狐朋狗友来求，他也从不吝惜。难道这小老儿的大红袍还是从他手里出去的？
　　“纳查大人可有事？”索性直白点说，这老头弯子绕得越大，事情越不可小觑。
　　“元大人真是爽快，小老儿确实有所求……您喝，您先喝……”
　　这样他还怎么喝得下去。元翎初略一思忖，还是先沉住气，等着老头自己开口。
　　一直到他喝完，杯子搁下，纳查才吞吞吐吐开口：“元大人可否为小女保个媒？”
　　元翎初没想到会是这种事，马上道：“这好说。纳查大人看中的是哪位俊才？”
　　纳查满面为难，期期艾艾地说：“小老儿的幼女年刚十七名叫伊丽，小老儿一直骄纵着，她要去天朝看看，小老儿拗不过就带她去了。谁知道伊丽回来后茶不思饭不想的病了，小老儿追问下才知道她看上了天朝的一位大人。可这位大人位高权重，伊丽又是别国女子，小老儿不敢去求亲，只好转而来求大人。”
　　




第 27 章

　　“哪位大人？”问出口时元翎初直觉感到不妙。
　　“是贵国御史大夫容深雅容大人。”
　　果然。心中一沉，他面上依然自在，掸掸膝盖上不存在的灰尘：“容大人风流成性，我大汉女子都不敢嫁他，令千金怎么会……”
　　纳查直叹气，愁得没法：“小老儿也是这么跟她说的，可她就是不听啊。也不知道着了什么魔，人都痴痴迷迷了，再这样下去小老儿怕……”纳查脸皱成一团，看起来老了十岁，儿女都是债，这话果然不错。
　　“这样吧，纳查大人，本官先去探探容大人的口风。你可有伊丽小姐的画像？”
　　纳查赶紧叫人取来，又让丫鬟带小姐出来，让元翎初当面见见。
　　小姐的样貌还可以，就是比起汉家女儿高大了些，颧骨较高看起来不是好相与的，此时脸上有病容才显出点女子的柔弱。
　　元翎初想象一下她站在容深雅身边，感觉万分怪异。容深雅不是好摆布的主，这媒要做不会是妙事，或许惹祸上身……
　　不管这婚事能不能成，大宛的良驹还是要买的，元翎初把话题转到生意上，纳查脸上才有了笑容，不停搓手。
　　“对付五胡骑兵，非要组建一支铁血雄兵。”元翎初说到四个字瞥了纳查一眼，老头脸上依旧贪婪的神色才略安心，继续道：“纳查大人的马，吾国要这个数。”
　　他伸出两指，纳查大喜：“八万？”
　　“八十万。”他安然在座，轻轻说。
　　“八……八十万……”纳查瞪大眼睛，出气都轻了。“小老儿供不出……不不……”他吞吞口水，眼睛飞快地滴溜溜转，一改口风急急问：“贵国何时要？小老儿打算打算。”
　　“三年，纳查大人三年能供我天朝八十万匹大宛良驹，且不说这笔巨大生意你可独吞，我朝以黄金相换，而且，我皇将赐你爵位……到时候——”元翎初刻意不说下去，满意地看到纳查脸上神往之色。
　　事情谈妥元翎初就告辞了，纳查送他出府，一直到府外大街底才殷殷道别。元翎初弃了轿子，走在异国都城的街头。大宛国的街上能看到年轻女子来来往往，头上披着五颜六色的纱巾露出光彩夺目的异眸，有些露出赤脚，脚上叮叮当当的环饰，煞是好听。
　　街上能见到许多卖艺的人，做着新奇古怪的杂技，还有带着驯养狮豹杂耍的，很好玩。元靛看得入迷，回过头来却不见他家大人，慌张得四处寻找。他分拨层层人群艰难移步，寻了会儿不见，看到一处高阶赶忙站上去。四下里望总算找着他家大人，站在拐弯小巷口一动不动。元靛跳下来，挤到元翎初那边。
　　“爷怎么突然走了，也不叫下我。”他埋怨，一抬头元翎初死死盯着一处空白景色神色惊异，端的古怪。
　　“爷你怎么了？”元靛拉他。
　　元翎初侧头，似看非看，突然惊醒拉着元靛胳膊：“快跟我回去！”
　　两人再不作停留，急急赶回。跨进门元翎初脚下不停，吩咐元靛把吕雱叫过来，他自己迈开大步，直接往行宫内院去。
　　吕雱赶到见到元翎初坐立难安，异道：“怎么了？”
　　元翎初坐到案后，道：“我在街上看到一个人……”他顿一下锁紧眉头，“好像是氐族质子那木沙。”
　　吕雱楞了会儿：“怎么可能——”他狐疑看着元翎初，疑心他眼花。身为质子，那木沙根本不能出京，何况是这几千里外的大宛城。说起来那个氐族质子和元大人应该是有“过节”的，会不会某种原因产生了幻觉？
　　元翎初接触到吕雱怀疑目光，心下微微烦躁。他不可能看错，那木沙肤色黝黑，眉目漂亮，一双眼睛黑白分明。那晚他只见过一面，可绝不会认错。
　　他起身走到窗边沉吟不语，忽而转头道：“不会错，那人就是那木沙！”
　　“大人的意思是……”元翎初肯定的表情让吕雱也紧张起来，质子私自离京是会挑起两国战争的大事，那木沙来大宛的目的绝不一般。
　　“这时五胡之人到大宛城，定是乘着争王寻找机会拉拢大宛。”
　　吕雱眯了眼：“他们想赌……下注在某个王子身上，然后鼓吹大宛反叛？”他脑子飞快思考，立即跟上，“大人以为五胡押中的是哪个？”
　　元翎初错眼沉思，一会儿道：“散出所有细作，最主要的是二王子庭都。盯牢三位王子的府庭，有异常马上汇报！”
　　吕雱点头，又道：“说到庭都，他回来了，让人送了拜帖，邀您晚上到他府里参加晚宴。”
　　“拜帖？”大宛人不兴拜帖这套的。
　　“据闻庭都喜爱我汉朝文化，曾私下游历我国。”
　　元翎初眉越发锁紧，手握成掌，捏得死紧。
　　
　　元翎初坐在官轿中，听着外头的声音热闹，掀开布帘看。二王子庭都府门前张灯结彩，还有杂耍艺人喷火爬杆，舞娘摇着腰肢当街旋舞，四周百姓看得滋滋有味，声声叫好，气氛热闹。
　　“天朝特使元大人到——”
　　元翎初下轿差点撞到人，定神一看，来人穿着金色大宛宫廷服，俊朗轩昂，不似大宛男子的粗犷，有一股温文尔雅的姿态。
　　“本想帮元大人掀帘，没想大人自己下来了。”很熟稔的汉文，没一点口音。
　　元翎初礼貌颌首：“庭都王子客气。”
　　庭都碧绿双眸亮了亮，含笑道：“多年前只是远远看到元大人的风采，今日能得一见，是我的荣幸。”他不用尊称主动拉进距离，元翎初不动声色从善如流：“王子殿下太客气了，不知在何处见过在下？”
　　庭都展臂亲自引他入府，一直领到大殿主客的位置，自己才入席。他心情很好，笑着昂头远望，似在回忆：“六年前本王到贵国一游，那日元大人在大观楼与一众才子行酒令，本王在内间听到，对大人的才学很是佩服。古来曹植七步成诗，元大人三步就成，赞啊——”
　　元翎初淡淡推辞：“那是年少时随口胡诌的糗事，殿下谬赞翎初惭愧。”
　　庭都笑着打量他，道：“元大人比起当年变了许多，气度风采更加内蕴，本王仰慕——”
　　元翎初拱手，发现对面的宾客有几个穿着汉服，有几个是僧侣，还有些服饰奇异不知哪国人，敛眉沉思。
　　“这些都是本王的食客。本王酷爱异国文化，什么都想学学，特地招揽这些食客作伴。——这位是是贵国姑苏陆家的后人，本王亲自登门才求得陆学士来我国三年。”
　　姑苏陆家，“茶神”陆羽之后，是天朝有名的杂学世家，屹立几百年的氏族竟然会到沙漠之国当食客。
　　元翎初遥遥看过去，对方衣着简朴到有些寒酸，表情冷淡，一副不想多谈的样子。
　　“这是吐蕃高僧平措曾丹……这是贵国的……”庭都一一介绍，元翎初面上微笑点头示意，心里逐渐沉重。
　　这庭都好本事，甚有雄心，眼界可不止大宛王位而已。与他相比，庭禹、庭萨只是碌碌平庸之辈。这样的人一旦当上大宛国王，还会甘于一方属国的位置？
　　元翎初举杯虚应，浅酌几口，心思飘得远远。
　　“陆学士可曾认得元大人？”听庭都谈起自己，才回过神来。
　　“天下谁人不识元翎初？”对方回答时，嘴角抽搐的笑容，讽刺意味浓厚。“殿下说六年前识得元大人，那时在下远在姑苏倒不曾听说过。元大人到渤海出仕那会儿，在下才有所闻。”
　　元翎初心中一动，刻意问：“陆学士闻到了什么？”
　　对方挑起一眉冷冷地笑：“元大人想听？——在下可不想说。在下也是世家出身，污言秽语出不得口……”
　　元翎初稳稳不动：“陆学士既然饱读诗书，当知道君子九思，视思明、听思聪。污言秽语怎可听入耳中？”
　　“在下只是惊异，何人做出那等伤风败俗的事，搅得后宫□朝堂乌烟，闹得天下耻笑文人羞惭，将我朝的朗朗清风扫荡一空！”
　　元翎初正想开口，主座传来威严话：“来人！请陆学士下去——元大人是本王的客人，这里也不是春供院，不需要陆学士在这里雄辩滔滔。”
　　佩着弯刀的武装士兵上来，挟住人。陆学士素来受庭都礼遇，不想众人面前被如此对待甚觉受辱，口上更把不住关：“元大人真是好本事！走到哪里都能搅浑一池水。在下眼拙，想不到二王子也耽于那种不齿邪道！”
　　庭都举手停住士兵，霍然起身走到路学士身边，忽而一揖：“本王一直敬重先生的才学，这一揖感谢先生的教导。可本王没想到先生竟然也嫉贤妒能，当庭之上丑态百出！”
　　陆学士听得脸色惨白，想要抗争却扳不过士兵的两臂挟持。
　　“本王想，大宛若留先生，或许将来有一日本王也会受天下耻笑。再一揖，送别先生……”庭都作势完，铁铸一样立着，看士兵拉走陆学士，之后才转身。“元大人，府中食客失礼，本王代他赔罪。”
　　元翎初冷冷看庭都作戏，客套得低头回礼。
　　此人若心服大汉，则为幸事，若存心反叛，将会是最大隐患！
　　




第 28 章

　　元翎初辗转反侧不寐一夜。昨晚宴后，庭都这人就像一根芒刺戳在背上，回来后脑子里想的统统是大宛反叛。征服大宛是百年夙愿，大汉累积几十年的实力，皇帝雄才伟略，领着百万雄师穿越死亡沙漠才征服这彪悍民族，关中百姓才过二十几年好日子，又将要被这民族鱼肉掠夺吗？
　　只消想象这种可能性，元翎初握紧双拳，潸然泪下。
　　没有家园，何处安身？身为男子，立足天地间最根本的责任是保家卫国。责任、责任，从小父亲就教他，他学到今天才恍然而悟。
　　长在宫中，不知民之疾苦；地方为官，不知民之颠沛；出落到这异国他乡，方才感悟自己的家园，这片江山一直在虎狼环伺之内，一时的势弱都能造出凶险局面。若有一日大宛与五胡勾结，西边北边一齐发难，要如何保住天下？
　　指甲嵌入掌心，他死死克制提笔。
　　是的，他怕了。或许将来有一天中原百姓一场浩劫，从他出使大宛开始。他在此的一个失误，许会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他怕自己成为始作俑者。
　　庭都这样自信深沉的人，有太多的可能性，面对庭都之后他就陷入慌张中：若继续支持大王子，庭都继位必与天朝决裂；若支持庭都，他日他领兵反叛怎么办？这样无法把握的境况，他怎么可能做得出决定？
　　此时此景，他唯一能依靠的是病中的皇帝。借助陛下的智慧来化解此时的两难局面，天下的局势尽在皇帝胸中，他会知道何种才是最有利……
　　闭闭眼睛，奏折上滴落一点墨，却怎么也下不了笔。
　　临行前那句话还在耳边。“为国为民创下不世功业”，皇帝还在盼着他的做出功绩，可他竟然惊慌失措毫无应对的法子……
　　他遇到的事情不算少，可从未打击过自信。少时的神童，为官的平步青云，就算皇帝逼他为赵日晏辅政，还认为大体看中他是个能臣，而后才是私情。
　　而今陷入的困局，打击得他自信全无。他是能治理一方确有文采，这些对辅助一个国家来说，算得什么才能？天下大势如一盘棋，经营住一块势力和赢得全盘有巨大差距，就算他能把北都府治得再好，若没能耐赢下大势，谈什么辅政！
　　百般愁思胸口又开始痛，只得拄着桌沿站起，慢慢挪回床上躺一躺。
　　静谊中突然响起人声，元翎初侧头看去。
　　“属下参见元大人。”是陆侍卫，算算日子他今天是该来了。
　　元翎初懒得爬起来，躺床上望天顶，有些好气又有些无奈，最后还是道：“拿过来吧。”
　　今天这种情况下看赵日晏那些情爱句子，有股气想一把撕碎。这人到底明不明白他在干什么？能不能有个正经的时候？他要面对的是天下，是万千百姓的福祉啊，他怎么可以漫不经心轻忽自我，只管钻在小情小爱里头出不来。这个任性的被宠坏的人！元翎初握拳狠锤几下床沿，陆侍卫没见他失态过，吃了一惊。
　　“你告诉他！——”元翎初咬牙切齿，恨不得当面摇晃赵日晏的脑袋，让他清醒清醒。“大宛局势复杂凶险，我很忙没空陪他玩，以后不要再送来了。”
　　说完之后却不见陆侍卫走，侧头看去下首的人，脸上表情很是犹豫，不安地转着眼珠。
　　“属下能否问大人，大宛局势如何复杂……殿下问起，属下也好有个答话。”陆侍卫轻声道，转述元翎初的口信一定会惹怒太子，还是问清楚些好。
　　“难结盟，或反叛！”
　　陆侍卫一凛，军人对此有敏感的天性：“大宛局势定了二十多年，谁敢反叛？”
　　元翎初郑重道：“庭都。此人有眼界、有能力，如也有野心，将是大患。”
　　
　　赵日晏收到讯息，自然发了好大一顿火。
　　他这边心心念念、苦苦相思，每日过得食不知味，最有精神头的时候就是给他写信。信上字字皆是他的真心实意，他堂堂男人尊贵皇子，大喇喇把情爱诉诸于口，难道是好玩吗？元翎初竟然如此轻贱他的感情！什么叫没空陪他玩？
　　他恼得如一头困兽，在寝殿中来来去去，袖子甩得虎虎生风。最最可恼的是说那什么庭都“有眼界、有能力”，听着分明有心折的意味，庭都算什么，不过装腔作势在翎初面前作戏一番，什么眼界！能力！算什么！他比那蛮夷……
　　赵日晏一顿，狠狠一拳撞在桌上。以后！——他会让翎初知道！
　　世间不可兼得的，他都要得到！谁都不能阻挡！
　　坐回案后，面前是早已写好的长信，等着送到元翎初手中，字字句句如今看来都是讽刺！捏在手里想撕又下不去手，气得赵日晏猛力抬脚一踢，整张案台翻到在地，笔墨零落四散。
　　也只有那个人，一而再再而三得，拿他感情不当回事！他字字真心的长信，也不知被他当作什么无聊玩意儿，或许看都不看搁一边去了！可恨！可恼！
　　他元翎初凭什么……
　　怒气戛然而止，赵日晏转念，脑子里浇了桶凉水，什么火都没了。
　　扑在床铺，胸口麻麻酸酸的气涌乱翻，眸子半盖下来，弯成思念的弧度，粘到床边那张摊开的纸上。
　　他能凭什么啊，还不是自己心里有他嘛，从小就如此……气他还是因为爱……
　　赵日晏伸手抚触纸上劲骨有力的“想”字，甜腻化作暖意从指尖丝丝入心。
　　他心中又不是没自己，还不是耐不住写下这三字。
　　早就知道那人做事认真，他是被大宛的事逼急了、烦了。小时候就这样，他在功课的时候谁都不能打搅，稍微撩拨一下就冲自己大发脾气。关键时刻他的骄傲抬头，是不容失败的，当然不许别的事情来分一点心。喜欢的就是他的性情，这臭脾气小时候回回领教，还不是觉得很可爱嘛……自己是要和他过一辈子，又不仅仅是谈情说爱，谁能比自己更明白他呢，就连生他的母亲，都不如自己清楚。
　　一想到此，心里软得不行，手脚瘫倒无力，身体微微发热。积压腹中的火还要靠自己来散，真是……
　　赵日晏烦恼地咬牙。算了，待他回来再压在床上好好惩罚。
　　
　　元翎初与吕雱商议几日，心中暂时有了盘算，这几日打起十二分精神应付大宛上上下下的权贵。心中虽还在担心，但比开始多了几分底气，然接到赵日晏的信后，皱眉久久不展。
　　开始还是腻死人不偿命的话，元翎初看着心中多少有点甜，但还是气恼居多，待到最后一句突兀的“以乱攻治者亡、以逆攻顺者亡”，惊了一下。
　　这几日他和吕雱商议出的结果，也是这意思。大宛国的政局必须埋下乱的种子，动摇到这个国家的根基，才不会有反噬的能耐。庭都虽有眼界，然而他所见所识已经动摇到大宛族的基脉，他同样是种下乱果的最佳人选。
　　赵日晏远在千里之外，是怎么拿捏得住大宛的事？他若不是早就盯上庭都，不可能想出这个方法，是陆侍卫带领的那支队伍传回去的讯息？
　　思而不得，索性甩开不想，赵日晏在干什么迟早有一天会知道。
　　“来人，给我备马。”元翎初收起信件，书中早就夹不下那么多的信，一起放盒子里了，锁起盒上精巧的小锁，收好钥匙，才满意出去。
　　他约下庭都，乱的种子庭都会不会接手，需要去试探一下。
　　沙漠跑马，元翎初这样的汉人可不习惯，厚重纱布缠了口鼻一层层口中还是含了沙，眼睛完全睁不开，马停下来后灰头土脸。
　　“还好吗？元特使——”庭都在前头笑问。
　　元翎初嚼了口中细沙，应道：“没事。”
　　“哈哈哈，还是回去洗漱一下吧。”庭都正要打马回去，被元翎初叫住。
　　“在下有一事要问二王子。”
　　庭都拉住马缰，回头望。
　　元翎初淡然道：“老王已去，二王子为何还不继位？”
　　庭都了然，扬眉笑道：“我父王确实去了，而我……”他顿了顿，有趣盯着元翎初的脸细看他表情，“我不想要王位。”
　　元翎初惊得动了动，转念又满脸防卫。
　　“不信？”庭都悠然闭眼，忽又睁开晶亮眼珠跃下马来。
　　他拿起侧边皮囊，拔开软塞，囊中珍贵的清水一股脑儿倒在沙地上，不消一会儿湿意被贪婪的沙土湮没光，点滴不存。
　　“看到了吗？”他咽了咽，抬头望着元翎初，“我的国家，它就是这样一个贫瘠荒凉的地方。我在这里生存，深爱这片沙漠，但它无法承载我的梦想。”
　　“大宛的出路只有两条：不断与天朝通商在这沙漠之地世代繁衍；亦或者不断越过沙漠掠夺天朝，或许累积个百年能一举冲破玉门关。我向往的国家文昌武盛，子民勤劳文雅，但在这土地上根本不会实现。两条路我都不愿走，所以我也不要王位。庭禹选第一条，庭萨选另一条，这个国家有我没我都一样，不会改变。”
　　元翎初静静看他，突然道：“如果我给你第三条路呢？”他亦跳下马来，从厚重包裹的纱布之内探出手，遥指北方。
　　“绥貊的西边有一块最丰硕的盘地，可惜绥貊人只知游牧不懂耕种。你要吗？”
　　庭都暗绿眸子一亮，咄咄看着元翎初。
　　“要吗？”他静静再问。
　　庭都重重吸口气，按捺情绪问：“你能做主吗？贵国皇帝……不，贵国太子同意？”
　　“你愿意，我立马上奏，十日之内给你答复。”
　　一片能承载梦想的良地，庭都只考虑了片刻，拔出腰间弯刀狠狠扎入沙地，尖刀嗡嗡震响。
　　“若以绥貊西边盘地为约，大宛愿与天朝达成同盟，共伐五胡！”
　　元翎初盯着庭都漾开笑容，转身重新上马，沙漠的烈日严酷，照耀着他幽深的眼睛，一片流光。
　　大宛的根基是沙漠民族的血性，越严酷的地方越能繁衍坚韧彪悍的血性。大宛九成沙地，只有小小一块山地草场牧养名贵战马，依靠贸易战马换取食粮生存。这样饥渴的民族，如何安分？
　　庭都有能耐，他一心要领这个民族走上农耕，养马的贵族愿意放弃手中利益吗？农耕之后大宛人还能像鹰一样掠夺吗？天朝赐予的不是一块良地，而是动摇大宛根基的种子。
　　




第 29 章

　　元翎初回到行宫，马上告知吕雱，两人定下入大宛以来高悬的心，此时情绪高扬，说到兴处，元翎初呼唤元靛拿酒来，拉着吕雱要畅饮不醉不休。
　　他素来内敛沉静，此时兴致来了露出的风貌大大异于平常，弄得吕雱也兴致大起，老实耿直的探花郎喝完酒，打着节拍跳起家乡的傩舞，元翎初取来竹笛吹起悠扬的调子。元靛一旁看得张大嘴何不拢。
　　几个月的推心置腹，两人私交也好。吕雱大度，元翎初年小他十来岁，却居上位，他没一点嫉心，言行具是磊落光明，这样的人最是值得相交。
　　元翎初一曲吹罢，搁下竹笛。吕雱举杯，道：“没想到结盟的事这样顺利，我还和贱内说三五年能回去……”吕雱笑着摇头，“现在静待庭都夺取王位签下盟约，或许下个月我们就能起程回国。”
　　元翎初微微一笑：“世间自有大势，非人力可以逆转，你我不过是轻轻一推让它顺利成章。”
　　“也是，自前朝天下大乱，国土分崩离析了整整两百年，我朝民心所向励精图治，其势自不可挡。你我何等有幸，亲眼见证。”
　　元翎初持了一杯清酒，两人哐当碰杯，一饮而尽。
　　“分分合合、起起落落自有定数，你我都是幸运的人，恰逢盛世君王有道，或许千百年的后人提起我朝的盛世，神往不已。”元翎初也感叹颇多。
　　吕雱笑道：“史书上添一份也就是你我的荣幸了。”
　　为国为民创下不世功业。元翎初闭闭眼，轻颤着呼出浊气。联盟大宛东西夹击，不给关外五胡一点退路！未来几年关外会有不断的血战，我天朝赳赳男儿驰骋草原，驱除不断进犯蚕食的五胡异族，千百年的夙愿啊。
　　眼眶炙热湿润，一片迷蒙。
　　一抬头元靛睁着好奇的绿眸看他，“我服侍以来，可从未看爷这么高兴过。回去一定要讲给元菡哥哥听。”
　　元翎初微笑侧头，伸手刮他高翘的鼻梁，调侃道：“媳妇选好了吗？剩下可没多少时间。”
　　少年不依扭头，“爷到大宛就一直拿我寻开心。我是小厮可不是小丑，不负责逗你玩，你也少拿我取乐。谁说我一定要娶媳妇了？索性就不找姑娘，大宛的天朝的都不要，怎么的？”
　　老实人吕雱也觉得他好玩，开起玩笑：“那就只剩五胡了，五胡女子可不能要。”
　　元靛跺跺脚：“五胡女人跟男人一样，娶来劈材刨地不成？我又没疯——五胡男人到像女人一样，长得那个瘦小，脸也媚态横生。”
　　他说的是谁元翎初自然晓得，想起那木沙敛了几分兴头。
　　那木沙若不知庭都原有弃位想法，接触的肯定是他，若知道那就是庭萨。那木沙在赵日晏身边多年，就算外貌像女子柔弱，凭他质子身份也不可能随意轻忽，任他在京中势力坐大。潜到域外无人知晓就更加难以置信。返回国后无论如何也要把那木沙的势力根除。
　　接下来事情发展顺利，庭都想继位立即受到大宛各级贵族的拥护，老王顺理成章地“死”了，隔日就发丧。元翎初的奏表很快送回，折子上不但有玉玺大印，还有一方皇帝私印，他心中大定，慎而重之与庭都秘密签订盟约，盟约书上落下他的特使印章加上庭都的大宛王戒指图章。当夜元翎初急令陆侍卫把盟约上呈回国，总算把此行最大目的完成。
　　大宛的新王继位并不复杂，新王到马场猎取图腾圣灵食狼鹰，带回鹰头即证明他受到神明的肯定，仪式就算完成。
　　庭都带了一队心腹骑马穿过整个大宛城，再轩昂着呼啸出城，隔了几十年的猎鹰仪式，大宛城上下沉浸在亢奋中，元翎初在行宫内都能听到外头乱哄哄的，手鼓的节奏、卡龙琴叮咚清脆，外头是音乐和鲜花的海洋。
　　元翎初有了闲情逸致，拿出盒子来看。心境不同以前，瞧见一封封的长信泛上诸多甜蜜滋味，禁不住字字句句默念在心。
　　庭都回城继位他马上请辞回国，两个月就能返回故土，那时候五月已至，繁华的京城，金碧辉煌的禁宫、熙熙攘攘的商贩、大观楼上侃侃而谈的仕子。回国先喝一杯凉薄的越思酒，再踏入花重似锦的御花园，与他携手共赏美景。
　　“爷——”元靛突然慌乱尖叫，他睁开迷蒙的眼睛，探向外头。
　　少年持重，从未如此惊惶失措，跑进来拉他附耳嘀咕。元翎初心中一震，强自镇定，小心锁好盒子，收在床底隐蔽处。
　　“元靛你过来。”他按捺慌乱心跳，拉过元靛，“你换上大宛服从后门出去，到纳查大人府上带句话：‘纳查大人若能保我安全出大宛城，半年后容大人就来迎娶小姐，这亲说定了！’你记住没？”
　　元靛点头，手脚伶俐，飞快地往后跑去。
　　元翎初心跳如擂鼓，抚着胸口定定魂，刚坐案后，吕雱随着庭萨进来满面慌张，两人交换了眼光，元翎初知道形势比他想得还糟。
　　“四王子有事？”他不动声色，心已高高提起。
　　庭萨见他人在，勾起阴恻恻的笑容，绕着他走了一圈，那目光似盯板上鱼肉。
　　“本王讨厌文绉绉的话，直截了当说——你耍了什么花招，庭都王兄突然要继位？”
　　“四王子何意，在下不明白。”他冷淡回答。
　　“别跟我拐弯抹角，汉人狡猾成性本王早有领教！”庭萨一甩披肩，抱臂而立。
　　元翎初语调不变，淡淡道：“庭都是贵国嫡子，继承王位是贵国内政，四王子怎么问起我这个外人。”
　　“你来了十几天王兄就变卦，有这么巧的事？”庭萨睁大眼凑近元翎初轻蔑上下看，“我王兄一直仰慕你的文采……难道你施用了淫巧诡计？”
　　元翎初咬了牙关，静静吐出几个字：“四王子，你失仪了。”
　　庭萨一把掐住他的喉咙捏紧，吕雱大惊扑过来却被庭萨挥掌甩出。
　　“本王没空陪你废话！”庭萨眼眸危险眯起，元翎初喘不过气，庭萨是大宛名将，双臂铁铸一般，这样大力别说他现在体虚比不得，换了体壮男子也难撼动。
　　脸涨起紫红，脑子嗡嗡作响，庭萨才松开手，居高临下傲然看他：“本王知你诡计多，不会给你机会多说一句废话！本王是武夫，手中的刀割人头用——你想好了再开口，千万掂量仔细！”
　　庭萨抽出腰间弯刀，闪着寒光的弯钩绕上元翎初脖颈，一条血痕立现。危机时刻吕雱爬起抖声：“元特使是我国皇帝钦差，杀他视为反叛之举！是贵国国王的希望还是贵国百姓的？又或者说四王子你要背叛的是大宛？”
　　吕雱急中生智的话倒也有用，语罢，元翎初觉察脖上刀刃略松，他跟着道：“我与庭都王子有誓言在先，绝不能泄露半句！你若不信任贵国新王大可以杀了我。”
　　庭萨犹疑，门外传来吵闹声。
　　“元特使——元特使——”吕雱转头惊喜喊道：“纳查大人！——”
　　庭萨皱眉收回刀，立到一边。
　　纳查老头走进，看到庭萨惊讶道：“四王子怎么在这里？外头是四王子的亲军，为何包围了天朝使节团？”
　　庭萨颇忌惮，呐呐敷衍：“这几天乱，派人守卫行宫。”话锋一转疑惑问，“纳查大人恰好这个时候来？”
　　老头呵呵一笑：“这时候是什么时候？我纳查不能来吗？我与元特使约好要谈马匹生意。四王子来是……”
　　纳查是大宛国第一贵族，有马王的称号，大宛一半财富从他马场出来，王室都靠他税金供养，庭萨如今是不能继位的成年王子，要被分封它地，自然忌惮他三分。
　　庭萨看看纳查又看看元翎初，气恼放弃：“本王有事，这就走了。”说完大步跨出门去。
　　三人松了口气，吕雱才惊呼：“元大人你脖子——”一条长长血渍蜿蜒，煞是惊心。
　　吕雱拿了药箱亲自帮他包扎，一旁纳查忧心忡忡看着，锁眉摇头。
　　“元特使如何得罪了四王子，他可不好惹呀。”
　　元翎初冷道：“庭萨一心反叛我朝，自然视我为眼中钉。纳查大人不知道吗？”
　　纳查心虚“反叛”的事，不作声良久才又开口：“庭萨生性顽固，他城中有亲卫军必不会善罢甘休，定要再次加害大人，老夫想个办法今晚就送大人出城，到贵国驻军的地方。”
　　“我使节团怎么办？行宫内有百来人在……”
　　“大人放心，庭萨还不敢光明正大加害所有人，否则刚刚也不会忌惮老夫在场不再动手。”
　　庭都明后天才能回，先与城外豹军会合也是安全的方法。
　　吕雱在旁也道：“大人快出吧，庭萨要害的是你。下官领着使节团在这里等等，庭都王子回来由下官请辞也是一样。”
　　元翎初一想，默默点头。
　　“纳查大人有什么方法？城门定有阻拦。”
　　“这老夫自有安排——只是，大人……那个……婚事……口说无凭啊……”
　　元翎初点头：“你放心，本官可以给你约书。容大人那边本官一力承担。”唯今之计只好牺牲容深雅。他作为钦差死在大宛，两国就算有盟约也会立即反目，大事当前有所取舍，只好对不起容深雅，回去再给他赔罪。
　　纳查搓手陪着笑脸。他常年与天朝贸易，早知元特使和天朝太子的逸事，这样的宠臣约书作保，容御史还能飞掉？他为女儿的婚事头痛了大半年，如今现出曙光大大高兴。
　　“大人现在就随老夫回府，老夫自有方法平安送您出城。”
　　形势片刻耽误不得，元翎初马上拿出信盒子，想想带这东西上街要被庭萨的细作怀疑，把里头信件统统取出塞在怀里。
　　
　　




第 30 章

　　他大大方方跟着纳查出了行宫，一路上觉察有人跟踪。纳查丢给他一个眼色让他放宽心。
　　穿过熙熙攘攘的大宛城，心境不同，总觉得街上的大宛子民看他的眼神古怪。在异国他乡，再如何繁华的城市还会觉得孤寂，他与这里的人怀有不同念想，他要的只是自己家园无忧，至于大宛，被庭都带领着走向繁荣，或者从此分崩离析，都不是他想知道的。
　　元翎初小心避着人群。不愿去看那些穷苦大宛人脸上的汗水，他安慰自己大宛的未来系挂庭都身上，与他不相干。
　　本来就是这样，一个人艰难活着，一个国家也是艰难生存。好与坏都是大宛人自己的选择，怨怪不了别人。
　　到了纳查府中，小姐在门口就迎上来，扑着父亲兴高采烈地问：“阿爸，是真的吗？容大人真的会来娶我？”
　　这一下冲散元翎初紧张惆怅的心，微微笑起来。异族女子真的太过豪放，当街说出这样的话来，迎娶这位贵族小姐，容深雅将有的烦恼。
　　元靛跟着走出，脸上还有残留的惊慌，元翎初牵着他，予以安慰。
　　“伊丽，你这什么样子，也不怕元大人笑话！我们先进府去说。”
　　纳查一族傲立大宛，过着比国王还要奢华的生活，自然早就准备好各种退路。其中一条就是纳查府通往城外隐蔽处的暗道。
　　“未免夜长梦多，大人先随老夫进暗道，天黑后再出暗道口。往西走二十里是您的驻军。”
　　元翎初点点头，元靛有些怕，睁着大大眸子看他。
　　地道蜿蜒曲折，起初还有火把光芒，越深处越黑。脚步放得轻，幽深中只有两人的喘息声，元靛被细尘呛着咳了下，匆忙捂住嘴巴。
　　“别怕，这地道有三四丈深，上面听不见。”
　　地道里喘息艰难，两人走着不久头昏沉，元靛呜咽道：“爷，大宛如此凶险，皇帝派您来作什么？太子殿下怎么也让您冒险？”
　　被元靛这样的小儿吐露私情，元翎初尴尬了会儿，道：“不是我，总有其他大臣来，也会遭这一难。不都一样嘛。”
　　“殿下向来小心爷，为什么让您来这里嘛——”
　　此时提起赵日晏，胸口犯痛。那些绵绵书信藏怀中，前路却杳渺。他一直怨恨赵日晏，他的人生曲折泰半是自己的过错，但他还是怨恨了赵日晏。比如当初为什么要来招惹他，比如见异思迁去招惹那木沙，比如甩开了手又为何还要来搅乱一池春水。
　　离得远远才明白，正因为心中还有他，才会怨他。爱极才会生怨，若真当与他毫无关系，怎在五年间回回做着那伤心的梦。
　　北地，只是浑浑噩噩过日子，能回到京中其实是庆幸。伤心也好痛苦也好，生活总不再麻木。原来他还是活生生的人，欢乐悲哀他都有，嫉妒同样根种心田。
　　“爷——我们会没事吗？会吗？”
　　元翎初揽住他：“一定没事。”
　　走了许久才到出口，外头还是白日不好出去。元翎初解开纳查递过来的包裹，老头准备得周到，食物饮水一应俱全。
　　平日元靛少年持重，危机关头才显出十四岁孩子的样来。就着暗光看到他脸上的泪痕，元翎初轻轻笑起来。
　　“没事的，晚上纳查家里开宴，庭萨会以为我在那边，不会追出城。——我们脚程快一点，一两个时辰就能跑到驻军处。”
　　元靛点点头，扑在他怀里。
　　两人吃了点食物，等到日头偏西只剩最后一抹余晖才走出暗道口。
　　空旷的沙漠中，太阳收走光芒的一刹那，平地卷起风沙，东边迫不及待露出月牙儿一弯。
　　元翎初暗自庆幸，新月夜，沙漠中暗沉沉一片。他轻轻说：“看到刚刚太阳下山的地方吗？我们往那儿一直走，背对着月亮，两个时辰后月亮会到中天位置，那时候就难辨方向了，两个时辰内我们一定要找到驻军。”
　　沙漠行走一脚深一脚浅，元翎初仰头看看月亮确定方向，半遮的头巾后露出虚弱笑容。他每次吃苦都觉得一辈子最大的难关就在这里，可人生啊，前路看不见的地方总有更大的难关摆着。最美好的时光在童年，最可悲的时光在暮年，人生一路注定了是越来越辛苦。
　　又走许久元靛小儿的喘息急促，翎初赶忙拉过他，拿皮袋往他嘴里灌了些水，再拭干唇边水滴。
　　“再忍忍，就到了。”
　　“爷，我没事。”元靛振作，含着歉意，“我是爷的小厮，却要您照顾我……”
　　元翎初轻轻拍他，抬头看到地平线上有座孤立荒丘，大喜：“看到那小丘没？是大宛西边有名的莫狄荒崖，崖后就是我们的驻军。”
　　元靛挣扎着起来，暗绿眸子一瞬不错盯着前方光秃秃的土崖。
　　月牙已上中天，月下就是这座地标荒崖，元翎初深吸一口气，他怅然伫立在如画景色中。一月一崖，两点人影，崖后却有万众将士，人寰喧卑旌旗闹。
　　他牵起元靛的手柔声道：“我们快走。”
　　千年前一支游民逃到这片沙漠，又累又渴生死一线，有个神女从天而降立在这座荒崖上，指引他们在沙漠和白山之间畜养天马、繁衍生息，此后千年才逐渐有了大宛马大宛族大宛城和大宛国。
　　元翎初仰望这七八丈高的土崖，忽见崖上衣袂若隐若现，楞了一下。会是驻军吗？怎会穿纱布层叠的衣裳？
　　白色衣袂之后隐现一双晶亮的眼眸，眉尖上挑、倨傲俯视。
　　元翎初心跳若擂鼓，踉跄退后几步。白纱落下，崖上的人露出漂亮小巧的脸庞，唇边噙着一抹笑。
　　“元翎初，我等你很久了。”
　　他呐呐，内心拼命喊着冷静，脑子还是静不下来。“你果然在这里……”
　　那木沙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在你之前，我就到了大宛。”
　　“谁帮你出京城的？”他盯着那木沙，心中空荡荡一片。
　　那木沙笑得如蜜浆流了一地：“自然是你天朝太子。”
　　两边跃出十来个持着武械的黑衣人，包围住两人。元翎初低头，眉峰痛苦蹙尖，喘不上气，他想哭又想笑。果然事事皆有峰回路转，兜兜回回还是在原点。
　　他这副模样，那木沙很受用，仰头望新月，朗声道：“换个地方吧。你回京大半年都没机会，其实你我该好好叙旧的。”他一撇嘴角，“虽然有过几次交手，还是正式认识下吧。吾乃氐摩尔赫族族长的三子那木沙?氐于尔汗，氐族刺军的最高统帅。”
　　出了大宛城一片荒漠，只有北边白山是草场，畜养大宛人最珍惜的良驹。白山由国王和几大贵族圈地瓜分，早就划为禁地。而那木沙竟然带他到白山，堂而皇之住进原野上一幢豪气大院。
　　元翎初双手高悬绑在木梁上，脚只能踮着，一落地手腕上绳索绷紧，钻心猝痛。一柱香后他面上都是汗水，目光涣散。
　　那木沙闲适地绕着他转几圈，满足看到元翎初踮着的脚尖不停换位移动来舒展足弓的麻木酸痛。
　　他抬眼皮，状似不在意地说：“最轻的小刑你都耐不住，接下来的日子可怎么过？”他也不需要元翎初答什么话，叫人搬了张躺椅放在元翎初正对面，铺上白虎皮又撒了花瓣才坐上去，竹椅吱呀呀摇晃起来。
　　“想起来了，你生下来就是太宰府的独子，人人都捧着你，没吃过这种苦吧……这世上的味道有千万种，尝够了喜乐也尝尝悲苦，别有一番滋味的。尝惯以后没准就爱上，不痛不够刻骨铭心啊。”
　　元翎初轻轻反唇相讥：“你在说你自己吧。”
　　那木沙没有恼，反而拍手大笑起来：“你怎么知道？日晏告诉你的？他怎么把我的隐私到处乱传呢……还被你知道了……”他手指抵在下巴上，“我想想，日晏对我说了你什么……”
　　“啊！”他一拍双手，“你背后腰心有颗红痣，一摸就痒得发抖，一摸就用脚踢他，有一次踢中他宝贝，害他找太医补了好多壮□……”他的目光明灭，皱眉带笑，低音道，“你看，日晏就是调皮，老把人隐私传啊传的，所以我们见过一次，却觉得对方很熟悉。”
　　元翎初阖上眼睑，慢慢呼吸，一点一点竭力消化胸口的锥痛，可是每一次胸膛落进冷气，只会更痛更寒。
　　那木沙走上前，顺着他的脸抹了下：“真没用，这样就哭了。”他把手上的泪水舔进嘴里，眸底一片艳色，“眼泪的滋味也很好尝，咸咸的，比我族的布洛儿湖水还要咸。”
　　元翎初已经麻木了，他什么都不想看不想听。脚跟已然落地，腕上的皮开肉绽也散不去胸口郁结的那团，木痛木痛。
　　“打击那么深吗？你觉得日晏对你是真心？”他语气带了怜悯，面前这张苍色憔悴的脸，有异种美感，眼窝的烟色，唇上的干裂，连蹙成一团的眉心都能惹到人。果真是美人啊，变成什么样都是美的。
　　那木沙突然转身，负手走开躺回椅上，目间所及随着摇椅而晃动。
　　“赵日晏的真心，是要不起的。”他停了下，幽幽着继续说，“你跟他过了九年还一头雾水，我跟他到第五年才清醒过来。他这个人最会演戏，他在皇帝面前永远长不大，在百官眼里庸庸碌碌，连身边的人都能一一瞒过，用他自己的话说，人到世上走一遭就是来演戏的。你看，世间的人和事在他眼里，不过玩物。”
　　




第 31 章

　　元翎初的腕上流下一条血痕，头颅无力低垂，意识混沌中他的手腕解开，人被拖着走，倒在冰凉的地方。
　　待他转醒过来，日头已经大亮。他眨着眼，惨然一笑。
　　那木沙真是有心，关人的叫牢房，关畜生的才是牢笼。他正躺在那木沙精心准备的笼子里，一坐起头碰到了顶，长而窄的牢笼，转个身也难。
　　伸出手，双腕上一圈血肉模糊，殷红血块凝固，疼痛不仔细体会都感觉不出来了。
　　还是那间房，躺椅还好好在那里，吊他的廊柱上留有血痕。比起昨日不同的是，他进了笼子，那木沙不见踪影。
　　元翎初头靠在冰凉铁杆上想了许久。屋子里光线的移动，无数尘埃起落盘旋，如人的命运在这世间安静地跌汤起伏。
　　门吱呀打开，那木沙迈着悠步走进，手上拿着只碗。他神清气爽地绕着笼子走，看了又看很是过瘾，把碗搁下。
　　“元公子吃惯山珍海味，吃这种大宛贱民的食物可能委屈了——不过你要见谅，你现在是我的囚犯。”
　　碗里是绿色颗粒状作物，他说不上是什么，绝对产生不了食欲。
　　“啊呀，我忘记筷子了，元公子将就点用手抓吧……吃起来可能有辱斯文，但你放心，就我一个人能欣赏到。”
　　那木沙黑白分明的眼睛闪着恶意的期待光芒。
　　元翎初慢慢眨眼，过了好一会儿，左手小心探出笼子间隙，接近那只碗。才碰到碗沿，一只脚突然踩上来狠狠碾磨他手背。
　　抬头看，那木沙笑得眼睛月牙儿一条缝：“你这叫什么？我还以为你很有气节。你们天朝人不是讲究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哦，你可能是另一种节，能屈能伸、忍辱负重、卧薪尝胆？我到天朝为质六年，汉文用得还行吧……”
　　元翎初忍耐着不流露痛色，只是淡淡瞟了眼。
　　那木沙脚一歪，钉着元翎初的小指，灌注力量去碾踏。直到元翎初脑袋无力低垂，手上尽是细细颤抖，才挑眉一抬足，任由他急急缩回。
　　“不小心踩到元公子的手，真对不起……”他蹲在笼边，元翎初的样子让他升起极大的满足感。当初那样高高在上的贵公子，月白袍上纤尘都不沾染，如今不过是他笼中困兽，任他践踏。
　　看他低垂头颅长发披散遮了一脸，小意地痛苦喘息呜咽，像只受尽欺凌的动物。又兴起一丝戏弄，想伸手帮他顺毛。
　　“不吃吗？不吃会死的……你的死会挑起两国战争，可怎么办呢？”那木沙轻声带着哄骗的口吻，“再不伸手拿碗，我把它倒掉……到时候你只能摸地上，沾着尘土吃……那可是猪狗吃食……”
　　元翎初抱住左手犹豫，不能转身右手跟本探不到碗，而那木沙也没那么简单放过他……横心闭眼，左手修长削瘦的指一点点探出笼子，小指蜷缩着爬地，触到碗的一霎那，疼痛如约而至。
　　小指头就着弯曲的姿态被鞋尖碾过一遍遍，无休止的痛钻心而来，伴随着碎骨声元翎初难以自抑地溢出尖锐抽气。
　　“痛吗？叫出来啊——”那木沙另一只脚狠狠一跺元翎初皮肉绽开的手腕，听到凄厉惨叫露出喜悦表情，“听，指骨断了——高贵的元公子落下小小残疾，不过应该没什么大不了……你看我这脚就不听话，又踩到你。”
　　腕上凝血后再次爬出温热的血液，洒在地上一滴滴，小指无力耷拉晃荡。那木沙撤足后，未马上收回左手，而是颤抖着摸到碗，一点点往回拉。
　　不论是什么情况，遭到何种事，他都不可以死在大宛。
　　撮起绿色颗粒物，一次次塞进嘴里。拿碗的左手不稳得大幅度抖动，洒出里头的豆状颗粒，小指不自然外翻弯曲，已然残了。元翎初这副样子是有看头，只可惜瞧不到脸上的表情，要是脖子套根皮带，一拉就抬头不是更好？
　　那木沙噙着笑容转身离去，一脚跨过门槛，背后响起声音。
　　“你刻意在莫狄荒崖等我，是和庭萨早定好的伎俩吧？”
　　那木沙仰头吸气，旋身笑道：“聪明。才几个时辰就想明白了。”
　　“庭萨没有胆子杀我，他只需做做样子吓我，要的是我主动出城到驻军处，你埋伏在莫狄荒崖守株待兔。现在天朝大宛得到的消息都是我主动失踪，他们根本无处下手。只是我不明白，凭什么认为我一定会出城？”
　　唇边一丝诡异的笑，双手交握合十，那木沙道：“很简单。订计划的人熟悉你，他很确定你不会被动困守等着别人出招，一定主动躲避。这是你们兵法上的‘敌一动，我先动’对不对？”
　　“谁？”元翎初眼角余光看着那木沙的脸，想探寻个结果。
　　“你猜。”
　　
　　太子寝宫
　　李旻跪在地上，手握成拳关节抵在砖上扣紧掌心，力持镇静。
　　帘幕重重，层层遮盖，大床上只留一个若有似无的影子。
　　“搞什么鬼？”
　　饱含睡意的声音回荡在大殿中，李旻微抬头，看到帘幕边的宫人擦拭额头冷汗，撩着帘的手轻轻颤抖。
　　“殿下，詹事府信卫官李旻来报。”
　　薄帐内悄无声息，李旻的心突突跳起。
　　从收到陆侍卫的消息开始就坐立难安。任何人都一样，报坏消息给主上总要害怕，思前想后，这事若未尽快上报，后果更不堪设想。所以不敢再耽搁，夜半三更还是硬闯东宫寝殿，与随侍宫人陈述一番利害关系得到肯首，才大着胆子要人唤醒太子。
　　不过这个时候，心里空落落没底，今日无论如何是讨不得好。
　　“李旻？……大宛？”
　　“是。紧要的事……”宫人跪地，声音渐渐弱下去。太子的起床气很严重，弄得不好被抽一顿，但这事上，抽顿鞭子总好过少了脑袋。
　　纱帐骤然掀开，李旻悄悄抬头看，太子裸着上身坐在床沿，满脸不爽。宫人没给他披外衣，反而很有先见之明地躲开几步远。事到临头，李旻打了个冷颤，抖索着不敢出声。
　　“快说！”异常沉郁的声音，赵日晏已经没有耐性。
　　“回太子。陆侍卫急讯，元大人……元大人失踪了。”
　　寅时羯鼓三响，咚咚咚，敲在李旻的心上，前方太子默无声息让他更加害怕。
　　“再说一遍——”声音轻了，却听得人头皮发麻。
　　李旻闭紧眼梗着嗓子快速道：“元大人在大宛城失踪。”
　　才低下头，感觉太子一阵风似得刮到他面前。
　　“你说什么！”山雨欲来的紧绷，李旻恨不得缩到地里，也不用承受雷霆钧怒。
　　“前日元大人携同纳查离开大宛城行宫，不让侍卫跟随，当夜未归。底下人如今正在大宛城中翻找。事情重大，臣等不敢懈怠，亟报殿下……”
　　“那么多人跟着都能把人丢了，我养你们何用！”赵日晏随手抓了件硬物，往地下跪着的人砸过去。
　　李旻本想再说，此刻头上中招哑然无声。明着不让跟，暗地里就不行？人怎么会丢呢？他听到信报也生气，难怪太子会大怒。平日练得再好，紧要关头泄气又有什么用，这还是在异国，警惕性就这么点？他偷眼看去，太子面色呆滞步步后退，突然跌坐在床上，捂了胸口。气是消得很快，但李旻感觉更加糟糕。
　　赵日晏浑身发冷，不安像只虫在他心口咬出一个破洞，进而蚕食越来越大。心很慌……他安排下层层保护，明明很有自信地松手放人，为何还是百密一疏？心跳越发加快，一记记撞得胸腔都疼了。
　　翎初做事沉稳，不可能自己失踪，他定是出事。大宛那几个王子敢动人吗？老大没那个胆子，老四没那个能耐，老二……一边结盟一边对钦差下手？理上说不通。还有哪一方人马想害他有能耐害他——
　　赵日晏焦躁着闭目思索，一会儿走到案台边，急急写了一封信，边写边说：“詹事府最好的信卒，明日一定送到小陆手里。告诉他脑子暂时按身上将功赎罪！还有，五胡那边的密人们动动身，任何异常都别放过，一一报上来。”
　　“是。”李旻接过信件，急忙跑出去。
　　明面上的人都败了，只期望暗地那几个机灵些，无论如何也要守住翎初的安全。赵日晏握住床柱死紧，面色愈发纠结扭曲。依托手下人守护的感觉很不好受，他无法把握，要在宫中枯等一个结果吗？他什么都不做，这场心里折磨怎么受得了？
　　……万一失去翎初怎么办？
　　稍微触及这个念头，赵日晏觉得骨头都痛了。
　　




第 32 章

　　食狼鹰盘旋在大漠上空，唳声错落，不远处的狼群奔逃躲避，马儿同样狂躁嘶鸣。庭都安抚拍拍□坐骑，举右手做了手势，身后将士随他继续前行。
　　天朝特使钦差元翎初在他大宛无故失踪已整整三日，元翎初的生死关系到大宛与天朝的盟约，关系两国的和平，他的失踪像块大石落在庭都心口，继位的喜悦早已化作乌有。
　　人是在大宛失踪的，绝对脱不了干系，而且他也想知道究竟何人，敢在他继位当日行事，昭然藐视他。于情于理他都要找出元翎初，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大王——”身后一人一马夹带漫天沙尘卷过来，一气呵成的精湛骑术，马未停人已落地。“大王，属下密报！”
　　庭都利落翻身下马，信使附耳私语，他听着眯起锐利眼眸，最后低吼：“真有此事？”
　　“事关重大涉及神鬼，属下再三确认，当真无疑！”
　　庭都眼底凝结成冰，冷哼道：“我倒小瞧了他，这样的诡计都想得出来。”眼仁一横心中有了计较，跨回马上道，“随寡人回城！”
　　
　　元翎初脖子上套了皮带，被拉出铁笼的时候展不开身体，是爬着出来的。
　　“真像我养的一条狗……有你这么高贵的公子当狗，我也算前无古人了……”那木沙阴恻恻地笑，漂亮的脸孔扭曲诡异，“要是能把你牵到大街上去遛跶多好，会让人羡慕死。”
　　元翎初才要站起，黑衣人往他身后膝盖一踢，关节重重落地，磕得生痛。两臂被人后扭动弹不得。
　　那木沙压着他的后脑低低，还不过瘾，用力一拉皮带，元翎初仓惶前扑，五体投地。
　　“落我手中你又何必自讨苦吃，为了活命你不是该忍辱负重……我是在成全你的高尚节气。”
　　“*&……%￥”门外忽而响起异族语言，元翎初听到眉头深锁，一会儿庭萨进来冲着那木沙喊：“你做什么，疯了吗？”
　　那木沙瞥了眼外间，淡淡讥讽：“怎么——心疼了？要掳人的是他，现在心疼不迟了些？”
　　庭萨道：“别忘记我们掳他是为什么，少节外生枝。你我现在干的是家国大事，少摆你那点私情，看了腻味！”
　　“我忍了这人好几年，有机会报复报复碍着你们什么事？反正又不弄死他……”那木沙一手勾起元翎初的下巴，“后头还有好戏呢，你怎么能死。”
　　外头又响起叽里咕噜声，庭萨听完又跑出去。
　　元翎初侧耳倾听门外的交谈声，“是谁？”
　　那木沙得意一笑：“不是让你猜吗？呵呵呵……你不知道的事情还多呢。”
　　“是。你计划周详，回鹘的案子我还没摸清。”元翎初涩然苦笑。
　　“哈……”那木沙掩嘴，“我告诉你一句实话，那不是我做的。不是我的计划不是我的人下手。所以怎么可能有证据呢？我看你忙了几个月，最后案子无疾而终，也替你伤心。”
　　元翎初猛然抬头，双眸闪烁碎了声音：“说谎……”
　　“有必要吗？真是我做的，我有必要不承认吗？现在这种情况。”那木沙展开双臂，之后又呵呵笑起，“以你的聪明应该知道是谁干的……元翎初，你回京看到的听到的，一切都是阴谋，千万别相信自己的眼睛、耳朵和判断力。”
　　“那日青楼，你领我去见赵日晏，也是阴谋之一？”
　　那木沙一愣，仓惶着甩袖背对，一会儿回头恢复了高高在上的姿态笑如蜜甜：“看来你没受够，还有精力套我话，天朝有你这样尽忠职守的臣子真是幸事……”
　　他拍拍手，几个黑衣人架着他扔回笼中，把笼子抬到外头花园大树下，穿起粗绳连笼一起慢悠悠吊往半空。
　　“晚上凉爽，你吹吹风醒脑吧……把你回京后的点点滴滴想一遍。我的忠告可是为了你好，你这个深陷局中的主角，才最可怜……”
　　夜幕慢慢沉下，月亮忧郁地躲在缭绕云雾后，四周无人。风吹得铁笼轻轻晃荡，饥饿和折磨，才三日笼中人已枯瘦如柴。月色温柔抚摸他伛偻的身子，凌乱枯涩的长发，手上蜷曲的残指。风儿吹开明月的面纱，四周顿时亮了，元翎初抬头望月，隐在披散头发后的双眸精烁明亮。
　　同一轮月光下，夜色宁静的沙漠海，两骑疾行声势猛烈，惊了天地一片。
　　“殿下！”身后骑者竭力吼声，前面一骑才拉缰，神骏在月下昂首厥蹄，傲然嘶鸣。
　　身后黑衣人踢了马肚上前，拉下面罩：“待属下辨别方向再行！”
　　赵日晏瞳仁微缩不做声，安坐马上看着侍卫迅捷有素地掏出地罗放在沙土间，一会儿伸臂坚定一指：“此为正西！”赵日晏眺望茫茫沙海正要策马，侍卫立在马边拉了缰绳阻止。
　　“殿下喝点水吧……连着三日两夜赶路，您……”
　　肚子被狠狠一脚踢中，侍卫不敢闪躲闷哼一声结结实实受了，低眉敛目。赵日晏声若寒冰：“再敢多言就给我滚！”
　　侍卫心中作苦，却知此刻多说无用。
　　那日得报元大人失踪，太子托病风寒修养，当夜就偷偷遛出京。堂堂一国太子监督国事，一意孤行奔出玉门关外寻人，如何劝谏都不听。
　　侍卫暗中守护太子已六七年，深知他任性到极点，特别是遇上与元大人有关的事，估计“顾全大局”四个字就不再出现他脑中。太子的心思是不好揣摩，但太子钟爱元大人天下皆知，他的真情假意别人或许看不出，多年来跟从的侍卫心中雪亮。
　　他兄弟三人追随太子效力多年立下汗马功劳，但若元大人出事，两位兄长的脑袋绝对不保。非但如此，太子能否无恙还未可知。这几日殿下绝口不提责罚，是不愿想起甚至不敢想起最坏的后果。
　　两人策马加鞭，继续奔驰。漫天扬尘中，侍卫仰头望顶上悬挂孤零零的月，暗自祈求上天保佑。
　　破空而来的飒飒，元翎初屏息静听。
　　“大人……”枝叶间传来细细的声音，若有似无。
　　他侧头，看了好久才在繁茂树枝间看出人影轮廓，黑衣黑罩，眼睛也隐在黑暗中，仅有一丝光芒。
　　“大人暂且忍耐，属下这就设法救您出去。”
　　“不用。”元翎初语气淡淡，仿佛他像动物似的困在铁笼受辱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明日晚上我必还吊在这里，你拿软模来，灌注一把钥匙，后日再来救我出去。”
　　黑衣人怔愣：“大人……”
　　“我有事要你去办。”
　　黑衣人回神立即沉稳答道：“大人吩咐。”
　　“这府邸是大宛哪个贵族的，与四王子庭萨有何关系，这是其一。府里除了庭萨和那木沙，还有一个神秘主事者，掳我的主谋，查出来是谁，这是其二。其三——带讯息回皇都……我很好，让他别急……”说到最后，洞幽目光黯淡了些。
　　黑衣人自然明白那个“他”是谁，神色动容道：“三日前殿下收到消息，当夜出京直奔大宛——如今在沙漠内海中，明日应该能抵大宛……”
　　元翎初心中大震，手握铁杆怒极低吼：“胡闹！”
　　黑衣人低首黯然：“殿下素来孤行己见，陛下知道的时候，他都到了玉门关，阻止也来不及……”一抬眼看到元翎初左手，小指软绵绵不正常地垂耷，惊骇，“大人你的手……”
　　元翎初还为赵日晏莽撞之旅恼怒，上位者这点事都稳不住，他的一个决定一个行为影响到的是千百万人！他是能任性，但也要看情况任性！世间的事说不公平也是公平的，他凭什么身居天位还想随心所欲？他就是不能！
　　亏自己近日还以为赵日晏大智若愚，从前一直小瞧了他。做得出这种行为就是蠢，蠢到无可救药！元翎初气得不顾断骨，死死捏了铁杆，痛钻入心都消不了千般情感堆积一处的深浓郁结。爱也不是恨也不是，赵日晏这种行为就是置他于火炉中煎熬。
　　“他若就此打住，转身回朝，还来得及吗？”元翎初露出疲惫之色，致死折辱这几日，他都没有此刻被沉重压垮万般皆休的颓唐。
　　黑衣人目光闪躲：”殿下的心性，都出了玉门关……未亲眼见着您无恙，能甘心回头吗……”
　　事已至此，再说无益。
　　元翎初绝望闭目。一关未过，眼见更大的一关已起。他死在大宛，顶多两国反目成仇起干戈，赵日晏出事，可关乎家国安危、黎民苍生。
　　赵日晏的任性不治不行，他就算聪明迟早也被聪明误。一闻这消息，元翎初简直五内具焚，心火烧得焦灼，好不容易冷静下来，前思后想，从怀中掏出藏的信件官印。
　　“拿去。太子一到大宛就入军中，除了你们信使一支，消息再不可泄露，就算守将王仁都不行！告诉他来的是我家中人，精心照料不可出差错。官印给王仁，信件给殿下。求他静心等等，万不可冒险，切记，切记！”
　　黑衣人目光在他断指上溜过一遍，肃穆道：“太子问起大人情况，属下该如何作答？”
　　元翎初深锁眉头，静心想了许久，说：“你只道‘七年前的松下之盟，元翎初一定践诺，绝不毁约！’”
　　




第 33 章

　　赵日晏初听，回头问：“你说什么？”
　　“兄长信鸽，找到元大人了……”
　　欣悦瞬间在脑中炸开，提吊的心终于安放，赵日晏冰寒多日之后消融展颜，上天终是厚爱他。
　　“拿来。”
　　侍卫不敢不递，道：“是我们兄弟三人的密语传信……”
　　赵日晏接过，确实只有乱七八糟的图形标志。“一字不漏说予本宫听。”
　　侍卫摊开布条，指着布帛道：“这是得到元大人行踪，这图形表示大人，站立是……还活着……”侍卫不安偷眼自家主上，“大人手中拿着东西，是交代他传递物品。这是日期，代表后日，这是军中旌旗，指驻军。后日大人回到驻军处，让我们先行赶往等待。”
　　“东西是给本宫的？”赵日晏眸光闪烁，没个定处。
　　“是。大哥在驻军地等您。”
　　赵日晏闷了几天，突如其来的好消息，春风化雨融入心中，沙漠行路的艰难都不算事儿，继而一心念着就要见到那人。
　　当初分开几年都不如这三个月难熬，他是魂牵梦萦。父皇说他被情感束缚难成大器，他面上不依不饶胡闹，心中自是不以为然。元翎初是惊才绝艳的人物，两人仅是多了情爱那层关系，携手扶持心意互通不是更好吗？分开那五年，元翎初固然满心零落，他同样憋了股怨恨。为了所有人的反对，更为了元翎初托口为父守孝，实则弃自己而去。
　　他一直认为年少时的感情最纯絮，反正他是如此。他爱慕那人，也迷恋爱慕的感觉，对那人的好统统是享受，两人是情人，更是相处九年的亲人。可显然他估计错误，当年他们太幼稚。
　　情爱之道，没有可以借鉴的。两人坚守什么放弃什么，只能在磨合中慢慢了解。可那个该死的情人只知道撇干净关系，逼不得已他只能用霸道任性换回相守的机会。
　　两个人的情，只有他一人傻瓜似得在坚持，有时候想起这茬恨得牙痒痒。可有什么办法，离不开放不掉，他只能不断自我安慰：翎初不是没情意，只是心里有梗不能表露。
　　前方正是驻军处，黑衣侍卫擒着铁棍在风沙中笔直站立等待自己的来临，他手中有翎初的讯息和物品。一瞬间，赵日晏眼眶泛了雾气，他从未想过一生中还能碰上柔肠百转激出泪光的时刻。
　　马儿的焦躁嘶鸣仿佛是在替他诉说，匆匆勒缰定马。侍卫飒然甩手，铁棍重重陷入黄沙中，他肃穆跪下，朗声道：“属下有辱使命，牵劳殿下挂心，亲临险地！属下罪该万死！”
　　他们三兄弟担任东宫影卫多年，头一次出大纰漏，又导致太子涉险，此时说得至情至性，赵日晏身后的侍卫听得也湿润了眼眸。可惜这些不是赵日晏要听的话。
　　“元大人的消息！”
　　黑衣侍卫深吸口气：“大人求殿下隐了身份留在驻军处等他，他明日晚上就到。”
　　赵日晏疑惑眯眼，胸中再次泛起不安，问：“元大人到底出了什么事？他人在哪里？”
　　侍卫咬咬牙，骤然磕头：“大人已有安排，明晚定能回来！求殿下安心等待。”元大人已有吩咐，他的行踪、那边发生的事不得对太子透漏半句，一切等他回来亲自说。太子听闻元大人失踪，不惜千里偷偷潜入异国境内，若再听到元大人此时受辱，不知会掀起什么轩然大波。
　　赵日晏大怒，斥声：“本宫问你——他人在哪里！”
　　侍卫咬紧牙关，冒死再道：“殿下！大人皆有安排，求您以大人安危为念，静心等待……”太子平素待他们不薄，但不等于可以忤逆，在侍卫面前，可不是情人面前那副好说话的样子。
　　赵日晏握缰的指尖泛白，闭眼深深呼吸，半晌后低声道：“也好。本宫把元大人的安危交予你——若元大人少了一根寒毛，你明白该怎么做。”
　　侍卫垂头跪着，半晌应不出话来。赵日晏心摇如悬旌，却不敢往深里揣测。
　　“属下保护不周，当担负责任，以命相抵！”侍卫坚定抬头，看的却是太子身后自己的亲弟弟，两人心意相通，只消一眼，弟弟黯然低头。
　　侍卫取出元翎初转送的那些信件，清晰道：“元大人还有一句话，‘七年前的松下之盟，元翎初一定践诺，绝不毁约！’”
　　立时胸中愁雾散去精光，赵日晏迸发笑容，进而匆匆下马不顾身份一把拉住侍卫：“真的？他真的这么说……”
　　
　　夜色再次降临，元翎初盯着左手缠白布的小指发呆。过了几日他才恍然想起，从衣角撕下一条布包扎，固定后就不会太痛。独自一人冷热迟钝，连疼痛都不知道消解，白白多遭许多罪，坐实了百无一用是书生这话。
　　胡思乱想中，思绪来来去去绕着赵日晏打转，有意躲避都没法逃开。他现在应该到了军中，千里之遥的大宛，日夜兼程肯定很累……还有，他收到那句话了吧……
　　成为情人七年了，分分合合，元翎初第一次心中笃定。情爱这东西是不能自控的，长期畏畏缩缩不过流于下品，又岂是为人之道，索性放开手，爱恨由心。什么千古骂名，什么佞幸罔上，大料早已加身，他也满身污名，早已脱不开这些东西。再怨艾也没用，不如实在一点，正正经经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身后事由身后人去说。
　　敏锐觉察有人接近，元翎初双手点在膝盖，散发垂头，温顺又受尽欺凌的可怜相。眼角略略觑过，是个大宛奴才提个篮子，估计是路过……
　　“主子……我……你给……”乱七八糟的汉语，元翎初还是听明白了，竹竿子挑上小篮，借着月光看清了是大宛的乳酪，做得很细腻。
　　他刻意抖了嗓子细细问：“你主子是谁？”
　　那人摆摆手，努力组织语言：“主子……不……害你，不会的……”
　　元翎初唇边悄悄绽了冷笑，不是夺人性命才叫“害”，何况现在有家国利益在前，几条人命他们会放眼里？不让他死是因为他还有用。
　　默然伸手拿了乳酪，仔细嗅闻，心中衡量要不要吃。
　　他落这些人手中几天，要下药早就可以。以那木沙的脾气还会用最羞辱的方式灌下去——真是那个“熟人”生了怜悯之心？
　　捉他的主谋身份心中有了计较，是不是那人还需要最后的证明。背叛的滋味他不是第一次尝，依然苦涩浓浓。
　　吃了这个明晚才有力气逃跑。
　　明晚……明晚……元翎初右手捏紧成拳。
　　月亮西斜，听到预期中风鼓衣衫烈烈作响，元翎初心跳鼓动，先行问：“殿下到了吗？”
　　站在树杈上，黑衣侍卫还不忘半膝行礼：“到了，在军营中。”
　　元翎初心念转了转，欲言又止。算了，明天就见着他，何必问出口招别人笑话，叹口气道：“软模拿来。”
　　铁笼的锁外对着大树，侍卫本事再高也不可能悬空停半晌，当然是他来铸模。他手指能弹琴作画，就是干不了精巧的活，左手还不灵便，捣鼓了许久才弄好，手臂已经累得抬不起来。
　　侍卫小心接过软模放一小盒揣入怀中。
　　元翎初靠着铁杆小憩：“查的事有眉目了吗？”
　　“是。此处是大宛死去的七王府邸。”
　　“叫什么？”元翎初瘦指握上铁杆，眸光锐利。
　　“庭律。”
　　“什么时候死的？”
　　侍卫一愣，道：“去年冬天。”
　　“冬天？没有错？”疑惑眯眼。
　　侍卫点头：“七王体弱多病，老王一直宠爱有加，也遭各王子嫉恨。去年冬天三王闯入这府邸一剑刺死他，老王闻到消息昏死在地，没几日就去了。”
　　元翎初想了许久，问：“七王年庚？”
　　“己丑年生。”
　　元翎初昂头轻点，连着说三个好，却是气闷胸中的样子。
　　人要学的能耐还许多，万不是诗赋明经应对科举就算完的。比如包扎伤口，不会就要多吃苦头；比如官场人际，人缘不好仕途艰难；比如看人的眼光，一不小心养了虎狼在身边，磨爪子等着反噬。
　　左手探出笼子，侍卫要用药，被他阻止，简单得重新绷扎了小指。药会留下气味，招人疑心，只剩一天的时间，他不能出错。
　　“明日晚上，一人拿我官印潜进王宫面禀庭都，一人来救我出去。记住要算好时辰同时行动。”
　　“大人是要让大宛国王处理这事？”
　　“他的弟弟，让别人管教是对他的藐视。我国与大宛还有盟约，我们还在大宛境内，不得不让他三分。”
　　侍卫低头琢磨了会儿，问：“氐族质子呢？”
　　元翎初溢了若有似无的笑，轻轻道：“不必生事，以后我自有主张……现在最重要的是守护太子的安全，完成出使任务。”
　　
　　此时赵日晏躺在军帐中迷迷糊糊地睡，梦到许多年前的事。
　　元翎初十五岁，刚刚出落成翩翩少年，喜着白衣，眉目画一样好看。赵日晏不明白每天看到翎初，心中不断滋长的是什么，酸酸麻麻得难受，可又说不出口。
　　“翎儿你喜欢我吗？”脱口而出赵日晏自己也楞了楞，之后才惊觉这句话藏在心里很久了。
　　元翎初皱着好看的眉，眼睛瞪得似圆杏：“你发烧了？”
　　赵日晏烦躁打掉摸上额头的手，又后悔打痛了他。
　　“别闹！快回答我……”一边烦躁着，一边揉他手背，白皙皮肤泛了一层红。
　　“作什么？好好地打人……不理你了！”白衣少年抽了手，就要往外走。
　　日晏冲上去抱住人，不知哪来的焦虑磨掉了所有耐心。他心中有棵树，正在不断长出迎迓枝条，已经裹了他一身，那翎初也不能走，要湮没两个一起湮没。




第 34 章

　　彼时他和元翎初都骄傲，情爱涌在心间，他不开口，一定要元翎初先说，僵持了许久。
　　《帝王策》上教导，上位者要隐藏心思不能被人察觉，这容易，但他不想连翎初也瞒。他雄心万丈，要一个心爱的人在身边分享一切，荣耀也好艰难也好，总不会是孤家寡人。
　　父皇笑他，漫漫长河几百帝王，无一人能做到。帝王只能是孤家寡人，只有他摆布人，不能被人摆布。所以要藏好心思，所以不能有弱点。他要是由着别人摆布，那人的末日也到了。
　　他们该怎么办？
　　翎初，要他先开口说个喜欢都难。每每看到那双清亮眼眸，心都软成一滩，还能逼他干什么？为什么只有他一人在焦灼烦恼，翎初却恣意享受，流连在士族子弟的宴席上吟诗作对、寻欢作乐！
　　他都不知道那是爱还是恨。劝诫自己就这么算了，翎初当个近臣照样能相伴一生。可又一次次沉沦在少年白影中，欲-望膨胀。
　　那一年他知道翎初去了某个王孙公子家宴，还沾了家妓。听到暗卫口中穷极狎昵的细节，嫉恨汹涌如潮卷了所有理智，只想嗜血杀人。携着宝剑跑去元家，看到一张倦怠的脸，眨着无辜的清眸，满心嫉恨零落，只剩颓然。
　　他想一剑戳死这个祸害，自尊心不能容忍那人用狡猾的心计试探自己。但翎初死了，他要怎么活？
　　再这样下去疯的就是自己。
　　丢盔弃甲的是他，放了身段的是他，先说爱的也是他。两个人的战争他败得一塌糊涂……他认了，无论如何他最最无法接受的是“失去”。
　　拥抱的时候，翎初没有挣扎。那一刻他恍然明白他错了对象，他要战争的是父皇，是全天下所有反对的人。
　　或许他为情所困，被翎初摆布，旁落了皇权动摇了江山。那又如何呢？他和翎初是一体的……要不就让他们一起死，赵氏的江山永固千秋去吧……由父皇选择。他本就是任性的人，他为什么不能任性？
　　那年大雪，他们抱在一起分享体温，翎初望了外头许久，说要去看莞壁宫的雪后松，他盯着精雕细琢的玉人周身，亲手帮他层层穿衣，牵他的手从温暖室内走进冰天雪地。三千世界，银成一片，宫中楼阁，玉寒冷漠，两人一步一印走到莞壁宫。他永远都记得那天的情和景，两人抬头仰望凝着冰花的老松树，几只欢雀跳跃抖落层层白纱。
　　“枝桠没折……”
　　他在翎初掌心落了一吻，“你我也是，风欺雪凌折不断。”
　　“一次两次折不断，百次千次呢？”
　　他心头温暖，拉着翎初抱怀里：“别担心，一切有我……”
　　翎初贴心口轻声：“那怎么行……”
　　“其他你莫管，你只管记得这一生是我赵日晏的。”
　　“……好。”
　　“等我们老了，快要死的时候，再跟你约定来生。”
　　“……好。”
　　
　　赵日晏醒来，军帐里一豆灯火，一抹面上，泪痕斑斑。记忆中还没这样哭过，一抹了无痕迹。
　　除了在梦中，他无法忍受自己哭泣，特别是眼前还没有那人。
　　“什么时辰？”
　　“快到酉时。”
　　“他们去了吗？”
　　“都去了，殿下静待片刻，亥时回来。”
　　亥时，亥时。
　　等……又是等……
　　赵日晏闭眼手握成拳，竭力控制自己。他总是在等，每一次都让他等……
　　
　　元翎初目送月亮一点点升起，今天的月亮更圆，更亮。
　　最后的等待，他需要耐心冷静。
　　月亮快到中天，他衣服越攥越紧，不能出错，不要出错……
　　前院传来大队整齐的铁骑声，撞在元翎初心中，刹然惊出一身冷汗。
　　错了！
　　庭都该在他走后再到此处！如果庭律一不做二不休，前门堵着庭都人马，转身杀了他，一切皆休！
　　元翎初心若擂鼓，马蹄声合着心跳，一下下……
　　“大人！”树杈间索索声。
　　救命的声音响起，元翎初睁圆双目，肃然道：“钥匙！”
　　黑衣侍卫利落掏出黑亮小钥，元翎初绷着神经，克制所有情绪，镇定快速地启开锁。
　　“大人放心跳下，属下会接住您。”
　　“后门马上走！什么都别管！最快速度！”
　　元翎初不用咬牙，纵身一跃，临空被接住，接着耳边只有飒飒风声，时间在他脑中已模糊。
　　听到马的喘气声，他才睁开眼，已经脱离了大屋，草地上两匹备好的骏马。
　　“大人快，后有追兵！”侍卫的言语沉静，但两人都觉察到了紧迫。空旷之地，无处藏身，最怕的是弩箭！
　　他不能死这里……他答应过日晏不会客死异乡……
　　日晏！
　　苍茫月色下，烈烈寒风吹迷眼睛。闭眸一霎那，他听到了破空而来的箭羽声，不——
　　身后一点点闷哼，元翎初没回头却心知肚明：侍卫帮他挡了一箭。
　　他必须清空脑子，什么都不想，他必须走！只要有一线生机！
　　骤起的天翻地覆，元翎初还没明白过来已经跌落马下，他本能一侧身，左肩重重落地。情势容不得他晕眩，定眸看去，座骑右腿中箭，前足低陷。
　　“大人！”侍卫下马，扑他身边，背后右肩插着羽箭，深没入骨，前边都透出血来。侍卫抬了右手想来携他。
　　“别乱动——”元翎初抱着脱臼的左肩，低斥。
　　“大人坐我的马，快走！”
　　“逃不过的！不如就在这里……你别乱动，血流太多。”
　　“大人——”
　　元翎初绽露一丝勉强的笑容：“你放心，那木沙还要不了我的命！”
　　回头，朦胧月晕照出的果然是那木沙，手上弩弓对准了他的心窝。
　　侍卫旋身挡在他面前。
　　“忠心耿耿。”那木沙笑言，“我认识你，日晏身边的三胞胎暗卫，姓陆对吧？”
　　“质子该明白和殿下作对的下场。”
　　“什么下场？”那木沙饶有兴致，“死？千刀万剐？黄泉路上我拉他一同作伴，也不算亏吧。”手上遥遥一指元翎初。
　　元翎初突然咯咯笑出声：“原来你已经死路一条，要拉我垫背。这几天故弄玄虚，作出和日晏关系非凡……你是唬我还是骗你自己？”元翎初眼底一溜掩了眸光，却不再开口。
　　那木沙神智断裂呆滞了目光：“你得意？你以为赵日晏真心实意……错！他根本没有真心！我宁愿把整个氐族赔上，他都没有一点真心！他比狐狸狡猾，比鹰还狠，比蛇更毒！他最知道玩弄别人，谁在他眼里都是一颗卒子，挪过来推过去——这都他父皇教的，你懂个什么？只是还没轮到你哭……”
　　元翎初继续笑着，带了淡淡苦涩：“六年前在行宫，我头一回听到你的声音，还记得不？我在门外被你奚落，如一桶冰水倒下，当时又气又恨难以自处，想的也是：‘别得意，还没轮到你哭。’”
　　那木沙目光悠悠回忆当年。
　　“那天是我人生最悲惨的日子。从行宫回到家，父亲死了……母亲憎恨我，那几日我根本想不起赵日晏。你，那木沙，你哭不哭跟我有什么相干……我是卒子也行，臣子本就是君王的卒子，只是我这个卒子也有自己要走的路，或许与君王的愿望相合，或许和他……毫不相关。
　　“前两日我想明白了，喜欢他就与他在一起。感情与我想要走的路没有矛盾，也没必要放弃。全心全意更没必要……我不要赵日晏的全心全意，我也不会给他全心全意。作为君臣我愿意为国为君死而后已；作为情人，我只会全心全意做我自己——元翎初。他愿意给我爱情就给，不愿意就不给，由他。”
　　那木沙神色恍惚，突然狠厉斥声：“炫耀？你说这一通对我炫耀！”
　　元翎初剩下淡然的微笑：“有何不可，我没有资格对你炫耀吗？你经历的我都经过了，你没经历的我也经过了。这世上除了我，还有谁更有资格对你炫耀——不过，显然我的目的不在此——”
　　那木沙猛然回头，他听到了背后的马蹄声，那么近了他刚刚没听见……转头狠狠盯着元翎初：“汉人永远奸猾狡诈，你跟赵日晏一样，比狐狸还狡猾！”
　　元翎初挑高一眉，已然没兴致和那木沙废话。
　　来人的是庭都，高头大马上坐着，上百禁卫簇拥，元翎初舒了口气。
　　马儿踱步向前，越来越近，元翎初嗅到气氛有异——庭都的脸色灰暗隐忍，看自己的目光冰冷犹豫。
　　心又提到嗓子眼，今晚这关他还未过。
　　整齐马蹄夹着了一道杂音，有人快马而来。轻蹄很快卷到，元翎初运极目力看去，庭萨……恐怖的是他马侧边悬挂着散发人头——吕雱！
　　立时天旋地转，元翎初摸不到一点神智，腹中搅着酸水，全身能有的反映只是干呕。
　　“大宛北边有个地方叫喀纳斯……我好想和贱内一同去看……”
　　“清浊还不皆由人心。世间有几人能真正做到清白，又怎么来衡量。于你我来说，能做到问心无愧就行了。”
　　“……我朝民心所向励精图治，其势自不可挡。你我何等有幸，亲眼见证……史书上添一份也就是你我的荣幸了。”
　　“大人快出吧……”
　　充斥耳边的都是吕雱说过的字字句句，清晰地戳刺心房。
　　庭萨连追念的机会都不给，急着开口：“二哥，天朝副使的人头已被我斩下！已经来不及了，大宛和天朝是天生的仇敌，绝不可能结盟！”
　　庭都高深莫测，俯视地上的元翎初不语。
　　“二哥——”
　　庭都闭眼，缓缓道：“庭律果然斩钉截铁不留余地，他帮本王做好所有决定，由不得后退。”
　　“不是小弟！是我自己去杀的——”
　　庭都望着庭萨的目光奇特，之后收回，黯淡。
　　“二哥要如何收拾元翎初？”庭萨勒马缰，定住被血腥味激得焦躁的马儿。
　　庭都还是低头，一动不动盯着地上黄沙。
　　“放他回天朝……”
　　庭萨一急：“二哥不是喜欢他吗？”
　　庭都眸光一冷，高傲扬声：“那又如何？”




第 35 章

　　庭萨握拳狠狠道：“二哥当是汉人的东西看多了，忘记你身上流着大宛的血？对着汉人软趴趴地低头躬身！书书书，这东西能填肚子吗？二哥不要忘记，就算如今的汉人变成一头狼，我们大宛也是食狼鹰的民族！”
　　庭都撇头冷情道：“所以……”
　　“二哥本是最理想的王，但如果二哥没有壮大我族的心，庭萨只好反抗到底！”
　　“反抗到底？再把庭律扶上位？”庭都仰头大笑，之后问，“你要我留他在大宛……然后呢？”
　　庭萨一愣，不明何意。“然后，与五胡联盟，攻破玉门关，多管齐下瓜分汉人的土地！”
　　“五胡？”庭都低头冷冷幽幽地笑，“先不说我们如何攻破玉门关……你知道五胡要怎么攻打天朝？”
　　庭萨茫然转头，看暗处的那木沙。
　　“第一道防线是燕山渝关，如今有杨云放领十万兵连同渝关本身二十万，共三十万大军驻守，延绵长城八百里，是汉人筑守的雄关，五胡如何跨越？第二道防线是潼关，南有秦岭屏障，北有黄河天堑，中有沟渠横断东西，自古有云‘关门扼九州，飞鸟不能逾’，潼关是天下第一险关，有杨家老将军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你告诉我，凭五胡的本事要如何攻破两道防线？他们能攻破渝关还需要朝贡十几年，送他去当质子吗？”庭都怒指那木沙，之后喘了口气，双手抱胸望天。
　　“庭萨，我大宛男儿素来血性，是不错。起初我跟你相同一心一意要血洗兵败归属之耻，所以隐在商队到天朝游历……你知不知道，兵败三十年，天朝人口膨胀一倍，军力大盛百万，而我大宛，人数锐减！这种光景凭一股血性，就能攻破玉门关？庭萨，男儿的血性，不是莽然去用的……无论大宛原本怎么样，本王要的大宛国，必须繁盛！”
　　庭萨猝然眨眼，人和马都静得只剩吐纳声。百人的铁骑禁军同样听得静肃。
　　“本王是喜欢他……”庭都遥遥看着地上受伤的元翎初，“在本王心目中，他这样的人物只有天朝才能孕育的出，风流华美。他最吸引人的是背后的万里河山、浩淼文明、繁华都城。但这些东西没重要到能让本王放弃盟约——本王的梦想，我最想要的东西，不是一个人能承载的……”
　　庭萨取下马侧头颅往地上一抛。元翎初呆滞目光随着滚地头颅翻几番，又定在那处。
　　“如今盟约已毁，二哥要怎么办？”
　　庭都回眸，鹰眼积冻。他好像在看庭萨，又似盯着虚无。
　　沙漠上再起风沙，这次是大队人马扬起的尘土，前方晃动旌旗，接着是人影、马蹄。旗面上张牙舞爪的双头黑豹。
　　豹军拔营而动。
　　领兵的是盔甲森重的王仁将军，次之陆家兄弟，三人夹中间的一骑一人黑衣蒙脸，露出一对星眸。
　　元翎初回头望，看到黑衣男子难以自抑滑落一行泪水，锁眉凝目立即抬手拭去。
　　“谁伤了他？”在夜间沙漠依然掷地有声，肃杀语气不似平日温和。声音隐在王仁身后，看起来像是王仁在问。
　　那木沙惶然抬头四处逡巡，宛若疯癫地尖叫出声。
　　“闭嘴！”元翎初笃得竭力喊出，挣扎着要起身，立时四周静悄。仔细寻摸，他刚刚不似冲着那木沙喊。
　　陆家兄弟赶过来，匆匆扶起倒地受伤的两人，一人要去拾回吕雱的头颅，被元翎初厉声喝住。
　　“庭都——”元翎初直呼其名，愤然出口，“今日事如何了结？”
　　庭都咬了牙关，深深吸气：“盟约不可废。”
　　“吕雱大人惨死，本官戕害受辱。你怎么对我朝陛下交待？”
　　风带亢然斥声传送。明月清朗，照着沙砾如霜，只有马儿在焦躁踏蹄，万人聚集的沙漠海中央，人人屏息。
　　庭都敛眉收颚，右手按在腰际弯刀，一点点收紧。
　　“以命抵命！”
　　话音落地，寒光一闪。身侧庭萨的头颅也落了地，躯上鲜血狂喷。
　　地上两颗头颅，一颗安然沉静，一颗圆目仓惶。
　　庭都目不斜视，只专注盯着染血的锋锐弯刀，月光下森亮吊诡。
　　庭萨悚然神情永远凝结在那一刹。手起刀落迅然发生，四周却没有一点响动，无人惊到，就连马也安分低头。
　　死亡的沉寂。
　　元翎初艰难走上前，他的左肩脱臼，单凭一手不借他人之力小心翼翼抱起吕雱的头颅，他略微侧身，军中已有人传递过来清香木盒，郑重安放、盖上。
　　“吕大人的亡体，望贵国安然送回……”
　　庭都偏头答道：“一定。”
　　“那木沙在我国为质，于情于理该交由我朝处置。”
　　“不——”那木沙突然跳下马，双手乱挥奔到庭都面前，“我告诉你！那边有……”
　　“闭嘴！你想要谁死？”元翎初断然出声，眸中沉静如潭。那木沙一惊，瞪大眼紧紧咬住下唇。元翎初刻意一顿后继续问道，“天朝，大宛？还有谁要死……庭律王子？”最后的目光落在庭都身上。
　　“庭律本王自会管教。”庭都说完，无言看了元翎初一会儿。收紧马缰率先掉头，迫不及待抽马离开，只消一会儿，一点身影融到夜色中。
　　“元某就此别过大宛王。”元翎初提振最后力气，朗言。
　　这一晚起起落落，不愿回望亦不得不回望。元翎初颓然倒地，地上松软沙粒，天上空茫繁星。闭眼，如愿以偿涌出热泪，流得汹涌。污浊衣衫沾了斑斑血迹，层层泪渍再覆上……
　　终于结束了，这个凶险的沙漠，残酷的国度。
　　吕雱，吕雱，随吾回到故国……待踏入关内，荷塘满月的夜晚，为你再吹一笛。
　　泪水滴落荒沙，瞬间湮灭无痕。满目星空被一张熟悉的脸遮住，少时幼嫩的眉目已经疏朗俊挺，这张纠缠多年的脸，如今带着点点湿光惜望。
　　“翎儿，别哭……”
　　元翎初拽紧衣衫，幽幽泣言：“吕雱替我死……他们要杀的是我……”
　　赵日晏揽人入怀，心中是还未安定的慌，若换作元翎初——沾了一点可能性都足以骇他肝胆。
　　“不是，他是为国而死。”
　　
　　大军整队，连夜开道行军沙漠。东方吐白朝阳升起，人人倦意上脸才驻地扎营。
　　赵日晏执拗就着抱人的姿势，让军医查看伤情。
　　昨夜他要叫人看元翎初脱臼的伤，遭到强硬拒绝，甚至连中箭的陆侍卫也只是拔箭止血，一刻不停整军上路。这一夜他担心元翎初的新伤旧创，频频相顾。那人坐在马上一夜木然，天明时回头望西边大宛的方向，突然说：“庭都是枭杰，长久下去终是大患，必须扼制。”
　　他回道：“父皇常说‘平大宛，灭五胡’，灭掉大宛国反而让西边悬空，给更多异族可趁之机。”
　　元翎初默然无言，之后迎着朝霞的脸一片坚肃。
　　白日帐内光亮，军医手艺精巧，一声骨错，脱臼左肩接上，之后要伸手搭脉，卷起元翎初的袖子看到垂耷的小指军医惊呼：“大人——”
　　赵日晏也看到了，再收到那人脸上无谓冷淡的表情，心中重重抽痛。
　　自两人在一起，元翎初就没脱开过伤痛，特别是这半年多，内外伤不断。
　　“谁弄的？”
　　“那木沙。”元翎初神色不变毫不犹豫地答，赵日晏反而一窒。
　　“大，大人……”军医拆开绷带看到骨节处凹陷，就跪倒地上，“大人的小指，可能……”
　　“我知道。”元翎初淡淡接口，“你用药吧，痛得紧。”
　　军医赶忙起身拿止痛膏药，仔细上过药后道：“下官再去煎伤补的药，先告退了。”
　　军医退下后，帐内就剩两人。
　　“翎初……”赵日晏抱着他一阵茫然，怒火与心疼交杂烧在心上，反而不晓得如何开口。
　　还是元翎初先说：“我问你，那木沙怎么出京的？”
　　“我给的文牒凭据。”赵日晏轻轻说，突然激动起来，“那是有原因的！”
　　“什么？”
　　赵日晏神色很犹豫，最后还是咬牙道：“现在不能说。”
　　元翎初垂下眼帘看不出心思，赵日晏怕他乱想，横胸紧紧抱住。两人就这样无言拥抱了许久，直到元翎初再也挡不住倦意，精疲力竭伏在赵日晏肩头睡着。
　　不能说的话还许多，到什么时候才能全部敞开一诉心怀？赵日晏敏锐觉察到不同，年少时纯絮的爱情或许已经回不来。翎初许诺了当年的约定，但他的感情已经带了许多保留，爱情再也占据不了太多位置。假如最后的结果是这样，他该高兴两人终能相守，还是伤心最真挚的感情消逝？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拽紧不撒手，这是最最基本的底线。
　　轻轻放落那人躺在床铺上，相拥共眠。这人的小指好不了了，是两人一路走来留下最显眼的伤，他指上的疼痛似能传入自己心内。极轻极轻印上虔诚双唇，心下砰然跃动。又是这样，少年时极爱他光华风采，带着恋慕追寻他的身影；现在看他病痛加身的苍色容颜，深浓的怜惜之情溢满全身。不管怎么样，岁月带来的情感沉淀，越积越深。
　　




第 36 章

　　身边悉悉索索有动响，赵日晏动了动眼皮。外边日头还是亮的，白天睡觉没法沉，他醒过来好几次，又睡去。这回看到元翎初披衣起身，迷迷糊糊中准备起来。
　　元翎初睡里向，要下床必须翻过赵日晏，这时候刚巧趴到他身上，一脚落床还未踮到地，却被睡眼惺忪的赵日晏莽莽然撞上，额头磕到一起，两人齐声呼痛。
　　“没事吧？”赵日晏抱住身上人的腰侧，凹陷处的触感让他瞬间清醒，情不自禁来回抚摸。
　　痛归痛，这两天痛受得已够多，头上那点算小意思，元翎初抬手揉揉，神态自若。碰上赵日晏凑过来的嘴，小意地吹吹额头处，想起小时候自己哪里碰着摔了，这人也是习惯性吹吹，如今大了，这类爱昵举动令他不自在起来。
　　赵日晏没瞧出元翎初的羞赧，他目光顺着身上的人凌乱衣物，领口半开露着锁骨，双衽垂耷开出胸前凑近点瞧一览无余，再一路往下，未够着地那条腿露在外头是精光修长，看得他口干舌燥，不自觉紧了怀里的人靠近下腹。
　　相处多年，他那点小变化自然瞒不过元翎初，当下紧了嗓子低声道：“放手。”
　　“啊？”赵日晏恋恋不舍收回粘人腿上的目光，禁不住又去瞟两眼。
　　“我要起来，有事做。”
　　“哦——好。”赵日晏松开圈人腰上的手，温软身体一离去，寒料陡然袭来。回头一看，元翎初单只手穿不上衣服，左手晃晃想去搭一把。
　　“你要干吗？衣服让人服侍就好了，手别乱动！”
　　元翎初瞥了他一眼，这会儿又没有近身的宫女小厮，难道让侍卫进来服侍，然后看到他们两个衣衫不整的样子？徒徒丢了脸面。由着小厮想到元靛，大宛国七王子庭律，小小年纪假死，假作身份入天朝混进元府到他身边当小厮，那些公文机密不知道被他瞧去多少……两个贴身下人都怀着目的到身边……以后再小心也不为过，这样的事决不能再发生！
　　“别动！”赵日晏看不过去，跳下床帮元翎初拉起左边领子，索性由他帮着穿衣了。但赵日晏从没干过这些事儿，毛手毛脚大半天没系好带子。
　　“奇怪，这带子没三只手怎么系得起来——”他记得自己宫女就这么做的，怎么到他这儿手不够用了，“翎儿你拉着这边，对，别动……拉过来点拉过来点，对，转个圈……”
　　两人三手捣鼓了半天，系出个丑得不行的结花。赵日晏看着拄头皱眉，元翎初不耐烦道：“算了算了，就这样——”
　　塌了左臂绑着，折磨了几天憔悴不行，头发也没人束，披披散散，他已经够没样子够古怪，区区一个结花算什么。
　　回头看赵日晏，衣衫凌乱胸前大开。“你别出帐有人进来就蒙面，待会儿我拿吃的来。”
　　赵日晏眨巴眼觉得新鲜。
　　
　　元翎初出帐亲自询问王仁暗桩侦察情况，未到关内这一路马虎不得。不想王仁开口就问：“末将斗胆，大人帐中的可是……”王仁在元翎初掌心划下“太子”两字。
　　元翎初收拢掌心，默然不语。
　　一经确认，王仁焦躁不安起来。他这趟差作得凶险，钦差失踪、副使身亡，已经是大大差错，再弄上个太子殿下，不是要他命嘛。
　　“王将军不必紧张，宫中作了安排，各国细作只会以为殿下风寒，抱恙修养。不过……”元翎初眯眼，那木沙随军押回天朝他是逃不出去的，但传递消息呢？那木沙看起来不想害日晏……昨日那种情况还是没开口……
　　想到那木沙，翎初心中酸酸。他其实酸了好几年，只是当初情况一想到私情就自责自厌懊悔万分，哪里敢去管拈酸吃醋的事，微微想起就打入心底贴好封条。这会儿敢吃醋，想吃醋了，却吃得极不爽快。昨晚赵日晏的欲言又止，他分明和那木沙有私不告诉自己，不管私的是什么，他不说的态度足以令人失望……
　　些微惆怅绕在心间，只一会儿被元翎初驱逐。经了这些事他决心振作，不愿再被私情束缚患得患失。赵日晏有一就有二，无需对他期望太高，这样今后也不会失望。再说两人各有责任，没必要绑得太紧。
　　“大人……大人？”王仁呼声唤回元翎初的念头。
　　“怎么？”
　　“您看末将要不要再加派守卫兵力？”
　　元翎初点点头：“此事定要隐匿，越少人知道越安全，王将军……”元翎初上前拍了拍王仁右肩，言下之意无需赘言。
　　“末将明白。”
　　“氐族质子要专人看管，闲人不得接近。”
　　“是。”
　　元翎初撩开帐帘，右手捧着银盆——两张沙饼、几只水果。天气热赵日晏干脆裸了上身躺铺上。
　　“委屈你吃这些粗糙物，随便填个肚子吧。”元翎初看了他一眼，正经得目不斜视。
　　赵日晏也不穿衣，腰上一绑挂下上衫，一脚翘床上大马金刀，压根不像一国太子反而似沙漠哪个边角地的响马子，十足匪气。他嘻嘻一笑：“没事，你吃什么我也吃什么。”
　　元翎初撕不开沙饼，示意赵日晏动手，对方兴头十足，掰开滚热的饼子递上，一边说：“我藏你帐子里，像不像见不得光的情夫？”
　　元翎初眨眨眼消化那两字，“用得着这么兴奋？”很久以前两人是这么相处的，但真的是好久以前，突然这样挺不习惯。
　　“呸呸呸……”赵日晏吐出嘴里的饼子，骂道，“这么多沙怎么吃？”
　　“沙饼，埋沙子堆里用烧红的热沙烤的，拍拍再吃。”元翎初淡定道，“很有风味，别的地方还吃不到。”
　　赵日晏作委屈状，眼巴巴瞅人，他这辈子哪吃过沙。
　　“水果。”元翎初递上一串葡萄。他没想过弄山珍海味一路上吃，比照将士们的吃食再多些水果而已。
　　“来的一路也吃这些？”赵日晏连夜匆匆出京，一路上侍卫都打点好食物，就算沙漠那三天也有乳酪、奶子、肉脯，这是最普通的食物吧。“干吗虐待自己？”
　　哪里是虐待，跟他说不清。元翎初不答话，抱着左臂偏头不理。
　　“这不存心招我心疼嘛……”赵日晏扑过来，蹲面前瞅着，“我已经够心疼了，都要疼出血来。你干嘛一直跟自己过不去？这几年翻来覆去折腾，都搞成这样……”说着就上手摸脸。可惜他家翎初的好容貌，如今药膏擦擦脸都不同意，比以前难哄多了。
　　提起“这几年”，元翎初的酸意泛上来，撇开头躲避，冷言：“我怕日子过舒坦了，突然跌下来会受不住。”
　　赵日晏一滞，怏怏收回手。翎初若不是碰到他，不是与他互生情愫，自有贵公子逍遥日子过。大汉上下，男男女女，多少人盼着得到太子的青睐，可当他真爱一个人，却是场灾祸。
　　气氛一时僵住，两人各自低头，吃饼的吃饼，咬水果的咬水果，几次目光交错也梗着不开口。
　　吃完后翎初亲自收拾了送出帐外，回来东看西看四处翻找，赵日晏忍不住问：“找什么？”
　　元翎初也不忸怩，落落大方道：“信呢？”
　　“你带着我写的信逃命？”赵日晏立时想起，咧嘴蜜笑。
　　“还有官印。”元翎初表情正经。
　　赵日晏上前，一把抱了人往床上拖。
　　“我绞尽脑汁写的，还以为你看都不看……原来很珍惜嘛……那干嘛不给我回信？”
　　“没有时间。”
　　赵日晏干笑两声，手不安分伸进衣服里，三个月未亲近，刚刚睡醒的欲念，起床时又被撩拨了下，统统攒到一起，这会儿想集中解决。
　　元翎初自然知道这人要干嘛，但他实在没心情，前有吕雱惨死后有太子的安危，目下不是消遣的时候。轻轻溢出声：“好痛……”
　　“哪里痛？”赵日晏赶紧松手，后悔了，人昨天才从马上摔下来。
　　起身离他三步远，元翎初才说：“咱们正经商量下，你在这里不安全。”
　　赵日晏心下惋惜，但他不愿强迫人，敛了嬉笑正经道：“暗卫在，东宫侍卫在，大军在，你觉得还不行？”
　　“不能马虎，必须防范于未然。王仁已经猜到是你，他能猜到别人也能。再说跟着大军入关要二十来天，你不可以在外待太久。”
　　“那倒是……”他来时不管不顾，飞骑快马出京，有心人收到消息也快不过他，但回去就不一样，路上设卡就能被拦住。他出京已经第八日，不快点回去朝中大臣要生疑心。
　　回头看元翎初费神冥想，心中暖洋洋。“你别想了，我自己能安全回去，再过两日我就走……”
　　“真的？”
　　“我在你心目中那般没用？”他拉起元翎初的右手，握在掌心。元翎初不确定的问话触及他的自尊。
　　“不是……”立即否定，却说不上其他话，好不容易挤出一点，“我知道你瞒了我许多……”
　　“我不是瞒你，是现在不好说。翎初，很多事是逼出来的，我也不想。”




第 37 章

　　元翎初想起自己也说过类似的话，默然不语，好一会儿才说：“天下局势复杂……从前想得太简单，为官清廉尊公守法，其他就说不出来了。后来知道当好一方父母有多难，修桥铺路挖渠样样要银子，上头不拨百姓里挤不出来，不干又没有出路……年年闹粮荒，我朝轻徭薄赋二十多年，起初我不信百姓无粮，到田间一看，辛苦整年只产出那点谷子来，碰上旱涝霜冻的年头，总有人逼得离乡乞讨……日晏，咱们再不能只贪逍遥度日……”
　　“我知道，我知道……”赵日晏抱着人轻哄。
　　“我虽然刚回京不久，也隐隐察到朝中政局复杂，老派新党争夺激烈。加上北方五胡连连进犯边民，西方异族同样心有不甘蠢蠢欲动，你有打算吗？”
　　“有，有的……”赵日晏又加上一句，“父皇早有准备……”
　　元翎初听到哭笑不得，父皇父皇，日晏只知道依赖皇帝。往大不敬想，皇帝迟早是要宾天的，之后怎么办？靠皇帝的余威能挟制老臣，震慑异族？这些话不能出口，只能闷在心里担忧。
　　他七岁就与赵日晏认识，两人一起长大，这人的本性就玩劣、任性。他也不信有谁逼得了日晏，令他性情大变。那木沙说他最会演戏，怎么演呢？难道从小的嘻嘻闹闹都是假的？元翎初觉得不可思议。
　　看日晏依旧一副不上心的样子，实在不懂。酝酿了轻声道：“昨天，大宛王庭都你见到了，怎么样？”
　　赵日晏眉头一皱：“什么怎么样？”
　　“庭都其人野心勃勃……”
　　赵日晏不耐烦打断：“早上不是才说过他嘛！你老是庭都庭都的，提他作什么！”
　　这一吼惊到两个人，僵了许久，元翎初轻轻挣脱，转身往帐外走。
　　
　　拔帐的时辰到了，元翎初进来收拾身边物。赵日晏抿着唇，偷偷瞟眼，又是那种视若无物的冷淡，心中难受……
　　元翎初忙碌着，头一件东西是官印，找出来摆正，然后衣服鞋子，饰带玉佩……他做不来这些事，乱七八糟得，衣服落地上沾灰，带子拖地踩印子，还险些跌上一跤。统统塞一块打个结就算小包裹，提在手上。
　　“翎初啊……”
　　赵日晏终于还是耐不住唤了声。
　　“自己的东西自己收拾。”元翎初说完要走，被赵日晏拉住。
　　“别赌气了，明明是你不好，老提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干什么？庭都对你有意思我都知道了，你还当面提起……”
　　“我在跟你说正事。”
　　“怎么不是正事了？哪点不像正事了？对我来说，这是很要紧的正事！”
　　元翎初觉得灰心，垂头默然。忽而灵光闪过，如果依照那木沙的说法，他在演戏……难道他认为和自己没什么正事好谈，他只当自己是情人不是倚仗的臣子……
　　从赵日晏的眼睛里辨别不出，元翎初心中茫然不定，这样都相处不好，还谈什么以后。
　　“你几时启程回宫？”他心灰意冷，神态恹恹，连表情都懒得作一个。
　　赵日晏看着恼怒，甩开拉扯的手，后退几步硬声：“马上！”
　　“那快点。”元翎初飞快接上，说完就走，利落得由不得人改口。
　　手刚触到帐帘，身后响起薄寒的声音：“那木沙，我带走。”
　　认识这人十几年，他从没听过这样的语调，如落冰窟子里遍体生寒。人果真是要变的，又或者一直以来蠢的都是自己，青梅竹马嬉笑怒骂都是作戏吗？元翎初微昂下巴，唇瓣撇出淡淡笑花，那木沙没唬弄人，蒙在鼓里的真是自己。
　　甩帘出门，东天上了几颗暗淡星子，仰望时，心中空茫茫一片。
　　本以为抓住了什么，一转眼又手中空空。人不但不能对别人期望太高，对自己也不该太有自信，命运是无常的，谁都不知道接下来的是什么。
　　回头，帐子里透出昏昏的烛光，帘缝里身影闪过来闪过去，看到熟悉的人陌生一面，惆怅彷徨无处依存。还是从那木沙口中听到的，足够讽刺。
　　小包裹放马鞍下，人翻到马上。王仁急忙忙跑过来：“大人，那个……要走？”
　　“恩，你不用管。”
　　“可是……”
　　“那些侍卫全部跟他走，氐族质子一起。”
　　王仁疑惑打量他，元翎初知道他想什么，又是一阵烦躁。扬鞭子走到军前百米处，回头看拆卸的主帐，旁边黑衣蒙面的人露着星眸遥望，然后朝自己走来。
　　“翎初——”
　　他微微一笑，恭敬道：“殿下一路平安。”
　　“翎初？”
　　“托殿下御口转述皇上，臣行使大宛不辱使命结成同盟，可悲的是吕雱大人惨死……臣回京后自会请罪。”不辱使命为何要请罪，自然另有含义，他要请罪的是致使太子出京冒险。
　　“你一定要说这些？”
　　“都是要紧话……如今身在国门外，其他的事回京再说，殿下早点启程吧。”
　　赵日晏猛一拉，把人拉下马来。“低头对本宫说话是大不敬！要拉开距离就做全一点……你身体未好，本宫暂不跟你计较这些。但你刚许诺的约定不会又忘了吧，承诺过的话别老不算数！”
　　元翎初轻声道：“殿下希望，下官一定兑现；殿下不需要那个盟约了，还劳您说一下，下官愚钝，摸不清您的心思。”
　　“这就是你的承诺，随时都可以收回？”赵日晏的眸光中带着狠厉。
　　“下官单方面的许诺，也要有人肯认真接收才行，否则不是许诺是枷锁了。殿下当明白下官的性格，自轻自贱的事做不出来。”
　　赵日晏楞了，楞在“单方面许诺”五个字上。他从未想过这些，一直以来认为是元翎初有负于他，走的时候毫不留恋，回来了也一副迫不得已的样子。对两人的爱情若即若离，不如自己坚定……他忘了，或许翎初也是患得患失，接近又怕得到伤害……
　　“好，回京后咱们去莞壁宫，重新定个约定。这回谁都不能反悔！”牵了手握紧，这个就像是种承诺。
　　元翎初静静看他，又望到陆家兄弟准备好行囊，牵着马在等待。
　　“回京后再说吧……”远远看到那木沙，分辨不清目光表情。见到这人总有苦涩涌上心间，见到这人什么都想却步。
　　赵日晏的手渐渐松开，直到分离，走了几步又回头。荒漠上人倚在马边，伤布缠臂，不尽萧索。当年东宫灵秀动人的孩子，在苦楚地露出苍茫神色，只一眼钝痛湮没了心田。何时两人才能回到当初美好欢乐地时节，北地几年辛苦，舍生忘死出使，这些足够了吧……
　　万千柔肠，再如何心疼也只能咬牙苦熬。
　　“走！”大步跨马上，朗声一呼，几十骑黑衣人跟随而去。沙漠扬起的风沙立刻淹没他们的身影，元翎初偏头不去看。
　　兜兜转转的爱情太过折磨人，他们两人的想法合不到一处，诺言只会成为束缚，缠得越紧结局越难堪。
　　算了，现在只愿他能平安回国。其余的，以后说吧……
　　
　　风沙从背后刮过来，元翎初眯眼，还是被沙石吹痛了眼睛。
　　“大人，是大宛人马。”
　　“探马再报。”元翎初心中有定，大宛此来不会有其他事，吕雱的亡体运到了。
　　“是。”
　　一步不停，水源告罄，今晚必须赶到绿洲。
　　夜幕下再见赤勒塔，美丽湖水粼粼，阖目，取笛子凑在唇边，幽怨处还是禁不住潸然泪下。
　　“大人，大宛使臣运到了吕大人的遗体。”
　　轻忽一笑，对着一池静湖低语：“吕兄，小弟再吹一曲与你共赏异域美景，然后你我兄弟携手，返乡归国。”
　　一曲吹罢，回身见到不远处的稚嫩脸庞，异服金冠，绿眸红唇的光耀样子，只是垂手顺眉站在身后。
　　眸间寒光一闪，飒然甩袖进帐。
　　少年踌躇一番还是跟进来，低声道：“爷。”
　　“在下担当不起这称呼，七王子自重。”
　　少年咬咬下唇，道：“二哥骂我许久，要我出使天朝戴罪立功……”
　　“既然如此，七皇子到玉门关通换官牒，自有我朝鸿胪寺来安排使节事务。”
　　又是一番冷淡官腔，庭律磨蹭许久，期期艾艾道：“大人回程一路无人服侍，是庭律的错，自该庭律负起责任。”
　　元翎初微抬眼皮：“下官只是天朝四品小吏，当不起七王子的恩惠。不明的人还以为我天朝羞辱大宛使节，在下受不起这罪责。”
　　庭律拨弄手指一番，不管拒绝，拿了梳子要帮元翎初束发，手刚触上就被一掌打掉。
　　“别碰！”元翎初猝然离他三步远，恨道，“见到你就想起吕兄惨死，想起贵国的铁笼招待，王子若真有心，就离我远点！”
　　“我没想折磨你……”庭律辩驳，只见到元翎初怀疑的眼神。“我和四哥联手，只想知道天朝的阴谋，要如何骗我大宛陷入争战。我和二哥四哥不同，我只是厌恶战争！而你去大宛寻求联盟，不正是要让我国加入天朝与五胡的战局嘛！”
　　庭律缓了口气，接着说：“大宛是对不起吕大人。我不知道四哥去杀人了，要是知道我会阻止他的，并且我四哥也付出性命代价。这事我会亲自对贵国皇帝陛下请罪……你我各为其主，恨我理所当然，但从我国立场出发，我根本就没错！”
　　“那你出使大汉作什么？”
　　庭律眨眨暗绿眼眸，道：“二哥说得对，大宛再不能困苦下去，无论如何也要杀出血路一条，拥有立足于世的根基。既然二哥决定了，就算是条不归路，大宛上下也会追随他，直到最后。”
　　




第 38 章

　　入了关内，已是四月桃花开。
　　关内苍翠，溪水淙淙卷着零落花瓣而去，鸟语花香美不胜收。元翎初愁闷了许久，鼻尖嗅闻着青草味才展颜。
　　在玉门关，听闻皇后诞下麟儿，帝国的二皇子降生，大赦天下举国欢庆，边疆守关的将士都领到赏金。他在一团喜气中隐隐觉察时局不对，他从北地到京后碰上的那些人那些事，都有蹊跷。此时越接近京中，他心中越发不安。
　　春风荡漾，纶巾老是甩在面上，蒙了眼。他抬臂，捏了纶巾系紧。
　　“我帮你……”
　　他恍若未闻，自己纠缠许久才系好，手臂酸涩麻痛，放下一看，原来露出双腕的丑陋结疤被人看到。
　　侧脸看旁边并骑的大宛王子，蹙眉咬唇不自在低头。
　　叫他自己走，偏要一路跟着，不是越发尴尬嘛。
　　到迢州驿站，住宿整修。入夜时分，大宛王子在小庭外转悠一圈，悄声询问门外将士，依然是摇头拒绝，最终还是叹气离开。
　　元翎初听到门外脚步声没了，才走到墙角洗漱台边。第一份邸报终于到了，一同送来的，还有容深雅的信件。元翎初净了手，白巾上拭干，坐在案后，先打开邸报。
　　太子“病”了，皇帝强撑着开了朝制，头一天毫无预兆罢免两个三品官员，接着开始大幅度调动。几大重臣告老还乡，长期留京高官下放外地，有几个喝令戍边颇有些流放意味的，却是皇帝往日依仗颇深的近臣。如此大范围调动不禁想起“一朝天子一朝臣”的话，朝中人人自危不敢妄动，外头文人害怕稍议。
　　再细看调动职表，陌生名字为主，多为这几年科考取士进来的。提升的“嫡系”子弟都是些有政绩的，人数不多。容深雅赫然高居首位，顶了他爹的头衔升任集贤殿大学士，立朝百余年来头一回有年轻官吏进驻集贤殿。元翎初绽出薄笑，容深雅的形象和“大学士”真沾不上边。
　　往下看，有王文渊的名字，差一点断他手中的据梁县令，擢升正六品下京兆右使，颇令人意外。他记得王文渊出身微寒，仅仅考中进士二十几名，在据梁虽有清名，但没做出太大政绩，京兆的官员统统是帝王心腹。王文渊是受谁的青睐，皇帝还是太子？
　　元翎初放下邸报，躺进太师椅闭目小憩，忽而又想起什么，捻亮灯芯仔细看，看过几遍再放下，眉头郁结森寒：果真没有一点外戚的影子。
　　新降生的二皇子母系刘家，既没有下放也没有擢升，看似平静却更像蕴藏危机。太子与刘家有隙，又公然反对过皇后，而今二皇子也降生了，皇帝一点准备都无？为太子今后登上大宝扫清障碍下放刘家，又或者为了二皇子的降临荣宠刘家，这才是正常的反应。
　　指甲扣到掌心，不安开始滋生扩张，想到将来可能有的局面，一阵慌张。
　　拿起容深雅的信，展开看了个开头就天旋地转，双手颤抖不止。
　　回鹘的案子他从那木沙口中听到一些，心中已有准备，上头赫然在目的主事者“东宫太子”，还是令他胸口恸跳。以致于后来的字一片模糊。
　　赵日晏和回鹘勾结，进士一门案子是东宫暗卫做下，全部一剑毙命，干净利落不像北方莽族的手法。他们在那木沙身边找寻许久，都未找出精于此道的人物，因而迟迟无法定罪。
　　心中突起一念，双手胡乱翻揽，案台上的文房四宝统统扫落在地，砚台砸出巨响，惊了外头守卫将士拍门。
　　“滚——”元翎初怒意勃发，用尽力气高声吼，一番搅腾后颓然趴在案上，气闷在胸腔不敢喘出。
　　回鹘是五胡最大势力，铁骑雄兵横霸草原，且正对渝关是天朝最大的威胁，太子与回鹘暗中有联系就令人难以置信，说上勾结简直骇人听闻！赵日晏到底在想什么，他被什么迷昏了头，这样祸国殃民大逆不道的事，他也敢！
　　叛国……叛国……两字占据脑海，痛彻心扉。
　　元翎初猛然站起，奔到洗漱台边扑了几把冷水，然后抬头盯着黄铜镜中惊惶的脸孔念念有词。
　　念了几百遍心跳才慢慢缓下，脑子一点点动起来。现在他没时间想赵日晏是怎么错的为什么错了，关键是皇帝知不知道这事，百官有没有收到风声。
　　日晏根本没有理由勾结回鹘，只要不散出消息，只要不散了消息，这事就能压在御史台，几个知情者心中，再永远冰消冻解。不对，瞒不过皇帝，容深雅是皇帝亲信，不可能不报。
　　元翎初扒拉地上的邸报，拿起来凑灯下重新看，逐字逐句看。这次官员大动不会毫无缘由，皇帝到底是何意？日晏，他应该回到宫中，却从未上朝，难道他已经……邸报飘落地上，人已经呆滞了。
　　灯芯一爆，室内忽亮，元翎初回神，却是万般念头涌上脑海，零落细碎，找不出头绪。重新拾起邸报，握着的双手巨颤看不进一字，只能细细摊到案台……不对，不对，他该把容深雅的信看完！
　　踉跄奔过，从一堆狼籍中找出信件，再摊在邸报上头，压平，烛台移近，字句慢慢印入脑子。
　　信中长篇累牍写了破案子经过，直到最后一段写道：三月二十二密奏呈报陛下定夺，未有回复，冻查案件不敢妄动。
　　元翎初扳指算了两遍，三月二十二是两人分开，日晏快马回京那日。二十六他就能到京，如今四月初八，整整十三天。
　　十三天足够朝堂上上下下疯传此事，特别是三月最后一日大朝，那会儿就该传出响动，过关时他未听到一点动静，皇帝未打算在朝上宣扬。心中略宽瘫在太师椅上，才惊觉右手揪着胸襟死紧。
　　三月二十九日二皇子降生，隔天大朝，只听闻皇帝龙颜大悦。然而二皇子出生前皇帝或难定夺，之后呢？帝国并非只有唯一继承人，皇帝也曾说过，多几个儿子，就把日晏贬到边疆。
　　抓过邸报再次详看。罢免的几个老臣都是守旧顽固之辈，擢升的新吏多能干善治，这分明是权力交接前的准备。是了，二皇子襁褓之中如何继承大统？皇帝久病在床，这样的形势根本不可能废长立幼。一急竟然忘了。
　　元翎初反反复复终于找出了能安心的理由，此时松懈下来，脑袋难以支撑仰在椅背上。猛然惊吓太阳穴跳得疼痛，按压一会儿，四肢百骸注入血液，人重新活过来。
　　他必须尽快回京。一要了解日晏为何勾结回鹘，二要知道皇帝想怎么处置。
　　元翎初睁目，眼珠子在房中一扫，桌案上容深雅的信凑在烛火前燃烬，烟灰都被仔细踏碎。
　　“备马！”
　　边喊，手上不停收拾随行物件。
　　外头待命的将士跑进来，疑惑问：“大人是要……”
　　“大军慢慢行进，月底才会抵京，本官要早点回去，所以——”
　　元翎初突然一顿，脑中灵光闪现，立即改口：”不用，不用备马。”手中的细软也重新搁下。
　　他只顾惊慌失措忘记了，太子勾结回鹘的机密容深雅怎么敢私信给他，如果没有皇帝的授意。那皇帝又是什么意思？
　　他出使前，皇帝口谕要他为国为民创下不世功业，之前闵仇的案子，金殿上皇帝说他忘记当年答应了什么……当年他答应了什么？
　　一头冷水浇下，许多事一串接着一串贯通。他恍然明白，却马上颓唐倒在床上身躯慢慢蜷紧，一会儿热泪汹涌泛滥，无声无息地恸哭。




第 39 章

　　五月初五，出使大宛的使节团回京，大宛来使也一同到来。鸿胪寺原是清水衙门，此时成为京中最忙碌的地方。
　　元翎初回京后有三日假期，踏入家中，闵仇领着一众下人站在门口迎接，她气色好了许多，人也丰润了些。
　　“相公辛苦了。”闵仇帮他脱下外衣罩在架子上，亲自拧了面巾递过来。
　　元翎初仔细擦擦脸，问：“你身体好吗？”
　　闵仇悠然一笑：“二月初癫了一回，之后一直很好。”
　　元翎初惊愕看她，闵仇一向避讳“疯”“癫”这样的词，此时嘴里说出来，还是满不在乎的语气。
　　闵仇杏眸溜过一圈接着说：“我本来就是疯癫，全天下都知道，避讳来避讳去也没用。御医说我是心病，心怀不开永远好不了。我守住闵家女人的名节，表哥应该不会嫌弃休了我，其他还有什么好在乎的。”
　　元翎初上前轻轻拥着她：“傻姑娘，你早点想开不用吃那么多苦。”
　　闵仇扑哧一笑，仰头道：“表哥你为什么想不开，白白吃许多苦？”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他和闵仇都是如此。
　　“娘亲身体怎么样？”
　　“老毛病反反复复。”闵仇苦笑摇头，“姑母怨我杀了人连累你，不要见我了。”
　　元翎初却明白母亲怨的不是连累他，而是连累元家名誉，跟着闵仇苦笑。或许他这辈子都无法做到让母亲满意。
　　“陵叔已经问过姑母，叫你不用去她那儿……”
　　元翎初默默点头，心里却是宽了。想明白许多事后，他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母亲。
　　“对了，有件事与你商量。”元翎初坐到床沿，拍拍身边示意闵仇也坐下，“我家书上提过，我的好友吕雱在大宛遇害……”
　　闵仇点点头：“大宛凶险，好在表哥没事。”
　　元翎初从袖中缓缓伸出左手，再好的药都用过，小指依旧无力耷拉，筋骨都断了续不上。
　　“表哥——”闵仇捂嘴惊呼，立时泪水扑簌扑簌下坠，花了妆容。
　　元翎初拉着她试干泪：“没事，我都不痛了，能有命在已经是大幸——吕雱为我遇害，他家中妻儿无依靠，我想接他们到府中同住，你赞同吗？”
　　闵仇还是止不住泪，哽咽道：“当然好，府里空空人丁少，多些人热闹。只是……我的病可要先说跟他们说清楚。不，让我去说吧——表哥，这事交给我，我去吕府说。”
　　“你见着陌生人……”
　　闵仇按着他的手，道：“没事，我保证。妇道人家好说话，你去她肯定拒绝。表兄在外那么凶险都走过来，我在家中无所事事反而老给你找麻烦。当了元府的主母，怎么也要做点样子出来。”闵仇面上温柔坚定。
　　元翎初点头暖笑，心中感动，却只得点点闵仇鼻尖，说几句逗人开心的话。闵仇跺跺脚：“怎还把我当小孩，我都这岁数，又不是从前的黄毛丫头。”
　　“啊——”元翎初仰头回忆，“你从前说不上两句话就哭，脸上挂着两行泪，鼻子再拖两行涕，我叫你‘四行妹’。”
　　闵仇细眉竖起挑尾，攥起拳要打：“三岁四岁的事，你现在拿出来埋汰我，有意思嘛……”
　　两人像幼童一样打打闹闹，最后累了倒在床上。
　　房门被人一脚狠狠踢开，撞在墙上可怜得簌簌颤抖，哐当巨响，吓了床上两人倏然坐起。
　　元翎初惊愕回头，却见赵日晏紫衣金冠，立在门边满脸肃杀，嘴角抿得死紧，眸中跃动的皆是疯狂意念。
　　“你……”质疑的话还未出口，身边的闵仇已经癫狂发作，大叫起来。
　　“仇儿，仇儿！”元翎初急忙转身抱着闵仇安慰，“别怕，伤不到你的，不是贼匪。别怕，别怕——”
　　抱着闵仇不待一刻，被巨力拉着胳膊往外拖。
　　“作什么！”硬生生被拉走，看着闵仇抓起头发惊恐万分躲进床边黑暗处，尖叫愈发凄厉。刚刚娇俏少女双目瞪大突起，已陷入癫狂漩涡。
　　“你疯了——”怒声指责，他明明知道闵仇有狂病，还要这样吓她。
　　“你还有脸说我疯？你跟她在干什么！”赵日晏暴跳如雷，两人拉扯在院子里，墙角暗处瑟缩了些下人不敢出来。
　　元翎初环视一圈，不去反驳再惹眼，两人扯在一处怒目而视。待他冷静下来，甩开手冷冷道：“别在我家闹，有话回宫说。”
　　“你家你家——”赵日晏怒冲冲昂头，触到元翎初的表情猛然静下来，声音冰凌子吐出，“我算什么？”
　　他绕着元翎初走了一圈，轻轻道：“朋友？主君？还是害了你家的仇人？”
　　元翎初看他，心中一痛，咬了下唇不说。
　　“也是，我若不来招惹你，咱们各自过自己的逍遥日子——我若不来惹你，元太宰不会死，你娘不会怪你，你也不会落到娶个疯婆子延续香火。一切都是我欠你，你是这么想的？”
　　“别在这里说。”元翎初闭闭眼咬定不放口，闹这样子，以后他如何当一家之主。眼睛飘到厢房内，闵仇声哑了，蹲在地上发抖。
　　一把又被拉回，赵日晏阴晴不定看他：“你心里装了太多人太多事，我好悔，当初就不该走那一步。”
　　元翎初一推他，圆目瞪起：“别说了！”
　　两人静默，元翎初目光所及，下人们匆忙散去。家主和太子的事情从来不是秘密，只是摊到面前亲眼所见，很是惊心动魄。
　　“带夫人出去，请大夫。”
　　闵仇近身几个丫鬟匆匆奔走，小心翼翼不敢弄出声音扰到斗气的两人。最后元陵忧心忡忡掩上院门，毕竟那是尊贵太子，少爷却对他又吼又推的。
　　终于剩两人留院子，元翎初松口气，站累，径直回房找了椅子坐。
　　赵日晏跟进来，仔细打量厢房内。
　　窗花上还贴着喜字，妆台上胭脂，花钿、眉笔、金步摇、簪花，台上还有余下未用完的凤仙花汁。旁边一张琴台香炉还袅出青烟，台后挂着女子立身画像，不用看落款就能认出是元翎初的手笔。紫檀大床上红锦大被刺痛眼帘，赵日晏歪着头盯着凌乱床铺，半晌无动静。
　　“刚刚和你表妹滚得很欢？你都趴她身上了！”
　　侧头一看，这人又可恨又可气，无事一样自己倒着茶喝。
　　“别乱说。”元翎初轻斥，放下茶杯。只是玩闹，赵日晏嘴里说出来忒难听，好像他是采花□，青天白日欺负女子。
　　“这是你表妹房间？”室内无一点男子物什，还算能忍受，若看到元翎初的东西跟别人的混杂在一起，更火大。
　　“恩。”元翎初这才想起，妻子香闺让他一个大男人闯进来东瞧西看，很不妥。“别碰！”眼看赵日晏伸手要触到妻子的衣物，他赶忙起来阻止。
　　不说还好，一说火上浇油。赵日晏手快一把扯过女子衣物，扔在地上，金靴上去重重踩几脚。
　　“你这人——”元翎初抬头，紫衣太子踩着缎衣，含着一丝胜利笑容，得意洋洋，受不了埋怨：“你几岁了！还玩这种……幼不幼稚！说出去被天下人笑！”
　　“随便说！我看哪个敢笑我！”
　　跟他说不清楚，这人霸道自我惯了，压根不明白自己做了什么好笑事。
　　“你把人家黄花大闺女的衣服踩地上，有没有羞耻心？”元翎初吼他。
　　“黄花大闺女？”赵日晏抓着重点，疑惑觑着，“真的？”
　　元翎初面上一红：“什么真的假的，你快走，别碰闵仇的东西！出去出去……”
　　这回元翎初推他，倒是一推就动。既无苟且，房间也没什么好看了，赵日晏被推着往外走，突然旋身袭向元翎初腹下，准确摸到一物。“没问题啊，都拜过堂了，怎么还是闺女？我跟你拜堂，当晚就成事了。”
　　羞愤不足以形容元翎初这会儿的心境。他本来对赵日晏心结颇重，这种调笑语言听到讨厌。现在知道了往日些事决心与他处一道，调戏受不住上脸，红了一圈。 
　　“出去！我有正经事说！”
　　长久猜忌化去，赵日晏心情好着，反手搂住人低声：“要不我们拿你表妹的床试试，以前怎么没想过，滚大闺女的床上，挺刺激的。”
　　“下作！”元翎初踢他一脚，上身被他双手钳着动不得。“别玩了……我真有正事！”凤眸上挑含着恼怒，看得赵日晏心痒难耐。凑上去胡天胡地一顿猛亲。
　　“完了再说……我也有正事！”赵日晏拉着了人右手搁自己重点部位，很认真很认真地说，“非常重要。”
　　人被推搡着压床上了，元翎初触手表妹的锦被，想到被表妹知道了会有多羞耻，就奋力反抗起来。“别在这儿……别在这儿……”
　　“就要这里！”赵日晏蛮横道，背对着抱人，手一点不慢摸着身下削瘦胸膛，根根骨头都摸过去，“我要她认清楚，她的相公是我的人，最好识相点！”
　　“日晏——”
　　“正事，咱们干正事……叫轻点儿，待会外头人全听见，我是为你考虑，你一家之主的脸面可不能丢。”
　　他今天闯进来，早把脸丢光了！
　　元翎初努力挣扎奋力翻身，转个身仰躺，看到熟悉的嬉笑脸庞，脱口而出最想问的话：“你为啥跟回鹘勾结在一起？”
　　赵日晏怔愣，停下所有动作，不想元翎初知道了这事。一会儿后，笑眯了眼：“为你啊。”




第 40 章

　　元翎初推拒的手顿下来，眼睛迷茫了，喉结滑动几下，话全梗住。
　　赵日晏俯身吻吻眼角。一顿纠缠，清亮凤眸漾了春情，真正很美。什么时候被他吸引呢？很早就知道他漂亮，意识到渴望抱他触摸他，十三岁吧，荷塘边看到他躺凉簟上小憩，虽然面对的是童子，还是生出欲念。一直忍耐到他十五岁，身子抽高眉目长开，风情毕露。
　　拥他在怀里，似能拥抱住最无忧灿烂的年月。不能割舍——没了他，不知道自己将会变成什么样。
　　“信吗？为了你与异族勾结。”认真看怀中人，迷茫过后敛眉含目，是深重的疲惫，这样的神态刺在心中锥痛，“难以承受？”
　　“佞幸罔上，再加一条祸国殃民。身为臣子，知道君王身边有这样的祸害，我也希望他死……”
　　“别胡说！”赵日晏轻斥，在额上落下一吻，“无论怎么都好，不许说死。”
　　元翎初哀声：“那你老实说，为什么？”
　　赵日晏爱昵亲着脸颊，就是不开口。
　　“陛下想废了你？”试探着轻问。
　　“这样正好，不用理国事当逍遥王爷，正好跟你双宿双飞。”赵日晏吻到脖颈处，“别猜了认真点，这些事我来解决，你别管。”
　　元翎初一偏头拒绝，满面生寒硬声道：“我不是女人，待宫里等你临幸，盲目跟从。你要存这样的心，咱们早点断。”
　　赵日晏抬头盯着身下人好久，叹气俯低，凑在脖子间嗅闻：“稍不高兴就说断，我都怕了你……”
　　元翎初双手推胸：“日晏，你我不是平头百姓，随心所欲做事。外头的事不说，咱们两人就处不好，想法不一样。日晏，你有你的责任，我有我的，再怎么样我不会为你放弃重要的事——所以，不要勉强我。”
　　赵日晏猛然紧紧握住他的肩：“你想怎么样？”
　　“别来我家，别关注闵仇。她是我妻子，对她好是我该做的。我和闵仇会有孩子，我会疼爱孩子……”
　　“啪”得脸上疼痛，结结实实受了一巴掌，元翎初难以置信抚着半边面颊。
　　有记忆以来，没受过赵日晏的打。仇人样的目光，黑曜石般沉重的亮，那目光仿佛自己犯下滔天大罪，罪不可恕。
　　日晏要的总是全部，但他不可能给，这就是隔阂。那么多年过去了，能给的只剩残缺的爱，他也必须跟别人分享太子的宠，这算公平吧。如果不愿意，那就算了……
　　赵日晏猛然起身环视一下，满目是女子的物品，鼻尖闻到的也是温软香。警觉盯着元翎初的表情，突然又拽他起来，拖出房，直往外走。
　　“跟我回宫！”
　　“今天不行——”
　　赵日晏不搭腔也不放松，根本忽略元翎初的拒绝。
　　府门外停着八抬大轿，元翎初不愿上去，赵日晏冷着面打横抱起，两步上了轿。
　　“从现在开始，不准你踏入元府一步。”
　　“日晏？”这太荒谬了。
　　“别叫！说什么都没用。不服气我下旨意给你，永生永世不得离开禁宫！”目光是从未有过的冷厉坚决。
　　一路上仅有静默。这时候跟赵日晏顶着干最不明智，这人任性又孩子气，正面反抗毫无用处。但进了宫门后元翎初还是忍不住道：“你就那么喜欢逼我？”
　　“逼？”赵日晏冷笑，“你还没见识到什么叫‘逼’。”
　　“说不到两句就闹不快，这样有什么意思？”
　　赵日晏冷眸扫过来：“是本宫把你宠坏，竟敢当着面说跟女人生孩子——做梦！”说完还不解气，猛得推倒元翎初上下其手，“这样的身体还敢抱女人？你表妹会嫌弃的。翎初，你压根就是我的女人……”
　　“走开——”明知是刻意的羞辱，还是整颗心揪起。
　　赵日晏捏着他腹下重要物什，阴狠道：“再说一句生孩子，我把你阉了！”
　　元翎初惊悚后退，待被赵日晏扛下轿子，扔到寝宫床上，满脸具是痛苦纠结，紧闭眼不让泪出来一点。
　　好一会儿，他听到了轻声叹息，有力臂膀温柔拥抱，耳边响起轻哄：“吓你的，我哪里舍得伤你……”
　　赵日晏携起元翎初的左手，把那蜷曲残指含在口中反反复复地舔。见元翎初依然拒绝睁眼给一点反映，犹豫了没做其他不轨举动。
　　“对不起，我气疯了。我不该说这些。”柔哑声音道歉，皇子的尊严此时并不重要。“是嫉妒了，我不好受，才让你也不好受。”
　　元翎初转身向里背对。
　　身后凉了，心也跟着凉。
　　夜晚，宫女撩开纱幔，轻声道：“大人，该起了。”元翎初才猛然觉察自己恍惚了很久，颊边不知不觉有了抹泪。
　　“大人，晚宴开始了，大家都在等您。”
　　元翎初眨了眼：“什么晚宴？”
　　“殿下为您设的接风宴。”宫女们撑着外衣，跪在床边。
　　衣服加身才觉察不是他的玄青常服，白色绫罗，纹饰有些古怪，一尾朱雀配上翟纹，公服又不合官吏制式。
　　“这衣服……”
　　“殿下特地要御府为您制的，照您旧衣服的大小，还合身吧。”
　　“四品官员用麒麟为饰，怎能随意更改？”
　　宫女自然答不上话，轻手轻脚为他展下摆，别了一条烟灰色的缓带，腰侧玉佩香囊。梳头的宫女帮他挽发，加了一顶羊脂白玉打磨的小方冠，一根墨绿清瘦的簪子。
　　之后，宫女小心翼翼促他往御花园去，提了二十四盏宫灯开道。远远隔着一池湖水听到对岸隐约丝竹。上了龙船，清风明月，两岸沁脾花香，恍然似梦。
　　席上主座东宫太子，两旁都是年轻官吏。荣升大学士的容深雅、春闱出来的新科三甲，六部新任官吏等等，还有大宛王子庭律作陪。
　　赵日晏见他到了，撩袍起身亲自迎接，满意打量他的衣着打扮，之后毫不避讳地拉他手坐到身边。
　　暖笑朗声对坐下宾客道：“本宫的宴席不必拘束，随意玩乐。容大人，做个表率。”说完举杯，两人遥遥相敬。容深雅最擅这手，喝过后很识时务地站起，串座到对面说说闹闹。
　　场面一下热闹起来，几个新贵凑过去也闹成一团。赵日晏喝过几杯微醺，拉起元翎初的手，当众落了一吻：“不生我气了，好不好？”
　　“别玩。”元翎初赶忙抽手。
　　“座下哪个不是风流子，有什么大不了。小气鬼……”
　　元翎初不理他，又怕继续被他缠，当众出糗，拿了杯子也走下台阶。
　　见他走来，官吏们围上来，你一句我一句皆是恭维的话。元翎初听得厌起，拉了容深雅道：“容大人高升，三年跳两级，不到而立就是一品大学士——”马上，官吏们从善如流恭维起容深雅。
　　场面话说完了，才开始三三两两散去，实质上交谈。元翎初拉着容深雅到一边说话，一开口就是道歉。
　　“你做了什么对不起我？”容深雅眉头攒紧，满面疑惑。
　　“我实在没办法，你一定要体谅。”元翎初继续绕弯。
　　容深雅深呼吸，证明自己做好准备才问：“什么事？”
　　“我在大宛帮你保了桩亲事。”元翎初啜喏两下才说。婚姻大事不是儿戏，容深雅这方面向来自由散漫，说起来真对不住他。
　　“亲事？”容深雅好似听到奇闻异事，干笑几声，“这不是把人家姑娘往火坑里推？”
　　元翎初哼哼两下，含笑：“你也知道自己是火坑，这就好办了。大宛贵族纳查的小女儿，对方家底丰厚，多要点嫁妆没关系。”
　　“你要我娶马贩子的女儿，还是个蛮女？”容深雅怒极反笑。
　　“大宛王子在座，说什么蛮不蛮的。我亲眼看过，挺漂亮的，放心。人家姑娘对你一往情深，为你害了相思病，听说能嫁你都高兴晕厥了，你就当救人一命。”
　　容深雅摇头：“听起来很不怎么样，不如元大人自己娶回去当二房。”
　　元翎初不由自主瞟了眼主桌喝酒的赵日晏，觉察自己行为后尴尬回头，清清嗓子：“伊丽小姐中意的是你，非你不嫁。并且……我给纳查写了但书……”
　　“哈！”容深雅很不客气地嗤之以鼻，“所以本官就算拒绝，也是一道圣旨赐婚喽？”
　　元翎初羞惭地拍拍容深雅的肩：“你就忍耐忍耐吧。明儿，我让人把伊丽小姐的画像送你府上，你先……习惯一下。”
　　容深雅“哗啦”开扇，猛扇了十几下消消火。狐狸眼睛飘到元翎初身上又飘到东宫那边，反复几下后，收了扇子。
　　“初初啊，你跟太子……是不是又闹别扭了？”
　　元翎初微红了双颊：“哪里。”对友人吐露这档子事，绝非妙感，碰上容深雅又是不正经的语气。
　　“太子欺负你了？我听说他跟氐族那贱人还纠缠不清。”
　　元翎初黑了脸，低头沉默不语。
　　“要不我牺牲下，帮帮你？”
　　元翎初疑惑抬头，一双沾着酒意的唇轻轻碰了他的，耳边同时响起不怀好意的声音：“我可吃不下亏，讨点利息不为过。”




第 41 章

　　元翎初后退几步，面上满是无奈。说什么帮他，容深雅怎么可能存了好心，害他还差不多。
　　容大学士举扇掩了唇边诡笑，道：“都说对不起我了，总要点表示吧。”
　　垂了肩膀放弃抵抗，这人软硬不吃睚眦必报，比日晏还不好搞定。
　　“什么表示？”
　　容深雅望天，闲闲道：“要我娶蛮女，这代价大了……我想想……小茶、魏女、冷娘、小雅、青青、寸儿、商央、司马娘子、蝴蝶、伊伊、明月、小璃、红红、景儿、小禾、宝儿、多多、三娘……”
　　“重点。”元翎初提醒，这样下去不知道要数多久。
　　“嗯哼——”容深雅转回话题，“总之我这些红颜知己一定会伤心，伤心了会哭泣。美人垂泪，多大的罪过，绝不可饶恕！我容深雅从没让美人流泪，这一回却狠狠伤了她们的心！虽然我以身饲虎，为国捐躯……”
　　“重点。”元翎初头上隐隐作痛，再次提醒。
　　容深雅侧脸觑他，扇面托起元翎初的下巴：“元大人准备如何赔偿美人儿的眼泪，以及本官的身心重创？”
　　东宫太子忍了又忍，拍案而起大步流星奔过来。容深雅默默后退几步，保持了安全距离。
　　“你想怎么样？”元翎初自然也看到赵日晏过来，赶忙说。容深雅是个三癫，施压不得，赵日晏掺和进来更会把水搅浑。
　　“元兄无不答应？”
　　“无不答应。”眼见人风风火火卷到了跟前，元翎初时间紧迫不得详查，一口应承下来。
　　赵日晏只听到最后四个字，看向他们绷着脸问：“答应什么？”
　　两人对视，一齐静默。
　　怒意涌动，箭步上前。一手揽着元翎初的腰，一手抬起下巴，含住两瓣凉凉薄唇，舌头长驱直入挤进去翻搅。
　　元翎初惊吓，推他不得，攒足了力气，还是赵日晏心满意足略松手，才算推开。
　　太子的一举一动总是备受关注，刚刚他过来，一众年轻官吏的目光已经随着动起来，此时更是小有骚动，私语不绝。
　　丢人，丢死人。
　　元翎初又羞又恼，直觉不爽，坠着脑袋，双拳握痛了才稍稍缓解心口烧起的焦灼。这人总不顾别人的感受，随心所欲，公然做这出轨举动，他以后如何面对这些同僚？
　　“有点警觉，别被人随便亲到！”
　　声音有点响，元翎初的脸红得更彻底。这算什么事……
　　赵日晏很满意元翎初垂头丧气的样子，看来有所反省。转头对付容深雅，这狐狸竟敢几次三番挑衅他，仗着父皇宠爱不把他放眼里！连他的人都敢公然调戏！一品大学士？他也配这头衔？总有一天贬他去当芝麻官！
　　“容大人近来又得空了，不如本宫后院那些美少年，再送你几个？”
　　两月前赵日晏恼恨容深雅告密，灵机一动，锦澜殿那些少年挑了十个送进容府，名曰慰劳下属。他刻意嘱咐那些小妖精使出浑身解数，挑逗只近女色的容大人，暗中又派了探子进去查看容深雅的窘境，弄些笑料回来取乐。
　　这些手段当然是背地里做的，他也防着不被元翎初知晓，怕招来一顿责怪。这会儿他实在不愉，自动自发倒出来了。
　　容深雅勾着嘴角，闲凉摇着扇：“这正是拜殿下所赐。下官日日与那些美少年厮混，逐渐忘我，如今已深刻体会到殿下的喜好，是何等高雅。这不，刚刚见到元大人，中了邪魔似得，就亲下去。殿下可要宽恕则个——”
　　赵日晏没傻到寻摸不出味儿来，只是本能得，把元翎初藏自己身后，一点不曝露在容深雅的目光之下。
　　“原来容大人已经深谙此道。正好，本宫后院还有二十来个，一齐送予你，以彰本宫的荣宠，你可有异议？”
　　容深雅耍了个腕花收起扇子，恰恰躬身：“殿下旨意，下官怎敢不从。”心里头把这两口子腹谤七八遍，一个塞女人一个塞男人，嫌他容家家业太大，仓里粮食太满？
　　“只是……殿下，下官薪酬微薄，东宫那些贵人们可都是贴身伺候过您的，下官不敢亏待，这吃穿用度……”容深雅在乎的当然不是那点银两，刻意着重“贴身”两字，不过往这两人间点把火。加点柴，烧一烧，扇一扇，他不又有好戏看了。
　　不待赵日晏反应，元翎初推开他上前一步，淡淡道：“容大人不必担心，伊丽小姐陪嫁丰厚，再多几十个少年也养得起。伊丽小姐是沙漠女儿，性子刚烈，醋意甚大……”他刻意顿下，看到容深雅右眉一挑，脸色下沉，继续道，“到时候有些不妥的举动，我这媒人也脱不了干系……殿下，要是伊丽小姐得罪了您宫中那些贵人，还请多担待——容大人，伊丽小姐与你的红粉知己闹将起来，也请看在下官薄面，两国交好的份上，忍让几分。”
　　容深雅难受踅眉，他最受不了女子善妒，有个女子天天管着，就算管不住天天唠叨也够他烦的。心里填满对元翎初的不满，明明知道他不想娶妻，偏给她弄个善妒蛮女，平白无故招块臭石头砸他身上，这算什么朋友。
　　“元大人刚刚承诺的话可算数？”
　　元翎初踌躇片刻，不待赵日晏反对就答：“作数。”
　　“那好。”容深雅双手背负，示意一旁的小宫女把灯提过来，这处暗地亮堂起来。“竟然元大人这么爽快，在下也不会占去你太久时间。十年——”
　　两人疑惑看他，眼睁睁见他嘟起唇。“下官没什么长才，唯嘴皮子厉害些，高官厚禄也拜这两片薄肉所得，因此在下想好好犒劳它们。元大人乃百年难得的人物，由你犒劳它们那是妙极！在下决定十年内，由元大人的双唇犒劳它们一百次，过时勾销。今日宴上说得口干舌燥，正好由元大人慰劳头一回。”
　　“你该死的——”赵日晏暴跳如雷，他的心上人被占去便宜，还一百次，是个人都不能忍！他要把这无耻痞男千刀万剐了！
　　“元大人仅需作出点点牺牲，而下官却要付出一生的时光，怎么说也是划算的。或者元大人言而无信，由着某人公报私仇要了在下的小命……下官也只能感叹一句：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容深雅摇头晃脑，玩得更起劲。
　　围上来的年轻官吏有几个忍不住扑哧笑出声。跟容深雅交好的原本就少不正经，平日嬉闹得更加过分，只是这回玩大了，太岁头上动土，纷纷感叹也只有容大学士有这能耐。
　　元翎初早答应了作数，当着众人的面也不能抵赖，要他亲容深雅一百次，打心底不愿意。这时低头犹豫半晌，同时不忘拖住赵日晏别发作，闹大事情，成更大笑料。
　　赵日晏要发作被死死拽着，看看身侧烦恼的元翎初，脑子一转，耐住性子道：“本宫身为龙子，比着元大人更尊贵，容大学士要犒劳双唇，当然不能吝惜……不如本宫降尊纡贵，赏你几回，容大人谢恩吧。”
　　容深雅作出很羞涩的表情偏过脸：“殿下有此意，当然是天大喜事，下官求之不得。就怕这事传到皇上耳朵里，皇上责怪下官以下犯上，为了这点小事动劳到尊贵的太子殿下。下官家中一百多人口，可就命悬一线。”
　　赵日晏怒上心头，正要骂不识好歹，被元翎初一推，推得踉跄。
　　“行了行了……”不就是亲嘛，大丈夫何必扭扭捏捏，容深雅要玩，陪他玩几次由他沾回点面子，说到底是他对不起在先，轻易把人家终身幸福卖了。
　　牙一咬，踮脚轻碰那刻意嘟起的双唇，很快结束。人群不知哪处有小小哄闹声，元翎初立时板脸警告：“别过火，到时大家都讨不了好。”
　　一众官员定睛看去，推至一旁的太子脸色黑如锅底，纷纷散去，连着容深雅也挑眉躲一旁避风头。元翎初逃脱无门，轻吱声：“散了宴再说。”
　　“散席！”赵日晏一声振聋发聩。众臣立刻响应，拱手告退上了岸边系着的几条大船。不稍一会儿偌大的宴席已是鸟兽散。
　　宫女们也不敢靠近两人，提着灯退一旁，四周黑下来。
　　紧实拥抱浓烈的吻劈头盖脸下来，呼吸都被吞走。脸上、脖颈、肩密密搜罗一遍，更要命的是，一手技巧得玩弄他下 体，誓要点火，身子被微微举起，连反抗都不能。
　　“这是御花园……”
　　胸前解开，唇舌舔舐。
　　“别在这处，日晏，日晏！”
　　亵裤的带子也散了。
　　“我讨厌这儿！”元翎初好容易说得有了分量。赵日晏一把拢了凌乱衣物，手上举着太久发酸，半推半拉携着人上了最后一艘龙船。




第 42 章

　　夜凉如许、月下行舟。
　　元翎初躺软榻上，斜靠大枕，胸前贴着男子温热气息。燥热仰头，触着天上那弯孤月，四周几颗暗淡星子。
　　何处望月，一样的月亮不一样的心境。北地、大宛、府中、宫里，只是好在，目前身边有个人陪着。
　　“专心点，不许想别的。”赵日晏说完继续埋首吮吻。翎初回来后只亲近了几次，每回都是表情索然，情动了也还有丝丝倦怠在眉间。最近老想压他在奇怪的地方，看他羞恼反抗，那时候还算有点可爱。
　　元翎初勾了嘴角，日晏越来越霸道，连他想什么都要管。
　　“咱们再也不闹了，行不行？都大了，再像小时候动不动折腾，会烦。”
　　赵日晏翘头，正肃着脸：“会觉得我烦？”
　　“日子过得不一样了，不想其他事分心。”
　　“我算在其他事里头？”赵日晏的眼眸有凉意。
　　元翎初伸手想碰他的脸，到了一半又放弃垂下，日晏这几年越发英挺，两人都经着岁月的打磨，逐渐改变。
　　“能不能好好谈一次？”他希望认真谈谈，找个两人都合适的方式相处。不是坦率单纯的年纪，心思多了，很难绕到一处。
　　“别说我不爱听的。”
　　元翎初低垂眼眸，幽声问：“不用管我的想法？日晏，你又在执着什么？”
　　“说过无数次吧，爱你，离不开你。”
　　认真的表情，理所当然的口吻。那年，他离京前最后一次见面，也说了类似的话，几年来在梦境中重复，每次心口闷痛，现在也不例外。
　　“难受吗？我更难受。”赵日晏抽身，坐榻边背对着，“你对我冷淡，和容深雅那些同僚却能和从前一样。我哪一点让你不满意了？”
　　赵日晏气呼呼得，猛得躺在人身边，再好的气氛都被这人打散，没情趣到极点，几句话能让人心凉透。
　　船行得稳，微微荡漾，思绪也跟着晃晃悠悠。
　　“深雅只是爱开玩笑，和他一起不用想太多事。”
　　赵日晏冷哼：“要不是他，我们也不会到今天这地步。他是该死的，邪恶的，狡猾狐狸！你还不用想太多？你这笨蛋，大笨蛋！”
　　“他做了什么？”元翎初侧身盯他，一直都有古怪，但摸不着头绪，跟深雅有关？确实每件有蹊跷的事都跟容深雅搭上些关系，可缘由呢？
　　赵日晏闭嘴，烦躁皱眉：“总有一天，我要他痛哭流涕跪地求饶，再推出午门斩了！”猛得又扑元翎初身上，恶狠狠道：“你要不要做？我耐不住了！”在胸口咬了一口，口中喃喃，“现在由你，忍过些时间，以后你再不乖乖听话，我咬死你……”
　　元翎初恼得推他：“到底瞒我什么不说，又像我欠了你许多！我傻瓜一样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耍人吗？”这突然爆发手脚齐用，幸而赵日晏躲得快，险些踢中要点部位。
　　窜上来的火气，看到元翎初发怒而透亮的眼又消了。
　　“你不聪明嘛，聪明就自己猜。凭什么都要我告诉，反正我没做坏事，以后你会知道我的好。”又扑回人身上继续卖力，“先拿点利息，省得以后你觉无以回报。”
　　胸口舔得湿滑，腹下那物也没放过，举起腿露出两股，殷红一点紧闭。赵日晏中指凑到元翎初唇边：“快舔舔，这地没膏药。”
　　元翎初脸还红燥，偏头不理：“自己弄。”
　　“懒鬼，什么都要我来！没看到我正忙吗？”赵日晏作势俯身，要舔那处，元翎初一吓后退。
　　“你疯了！这种事也做！”
　　“这种事什么事，你怎不说明白点……不舔进得去吗？刚刚说那一大通话浪费时间，我都受不了了！”
　　荤话还能说得理直气壮，声音那么大，外头宫女太监听到，还要不要做人。他什么都变，就脸皮厚没变过，元翎初恨恨地想。船恰好撞上岸，掌舵太监尖细的吆喝声绵长。元翎初眼明手快从他身下脱开，再伸手讨要自己亵裤：“正好，回去再说。”
　　人都跑了，还能咋办。
　　赵日晏不满，一来水路太短，二来人不配合，竟然一点肉没吃到口。盯着手上亵裤，坏主意来了：“反正待会要脱，索性不穿了。”
　　“日晏——”
　　亵裤卷一圈塞胸襟前，率先大步舱外去。
　　“日晏！”
　　不穿亵裤，下头风凉风凉的，他怎么走得出去？
　　“要不要出去由你……”赵日晏邪邪地笑，“别让我等太久，否则回来抓你，别怪我没给你留面子。”
　　元翎初左思右想，强打精神，故作无事走出去。离东宫有段路，身边宫女提灯近了，总觉难为情，悄悄隔开些距离。头一回做这么猥琐的事……
　　捱到寝宫，赶忙让满室人都出去。
　　赵日晏盘腿坐床上，调笑：“比我还急嘛？过来我看看。”说完卷着元翎初的腰拖过来。撩开衣摆，长腿光滑笔直，一见生念。那物因着缎面直接摩擦，微微抬头，原本被逗弄出的白液干了，粘成膏状沾着，说不出的香艳。
　　赵日晏探唇去舔，那两条腿又开始踢动，手也推拒。
　　“真不老实，我都忍小半年了，今晚再被你浪费可怎么好。翎初，你别怨我。”把元翎初压下，骑上腰段，从枕下取了黄缎帕子，把两手交叉轻轻系一处。“腕上还留着疤痕，莫要乱动，伤到我会心疼的。”
　　元翎初当然恼了，默不开口，却手腕猛起一下，敲赵日晏头上。
　　“痛！”赵日晏这时心火儿正燎，管不得其他，嬉笑哄道，“等完了随你打，咱们快点开始不就早点完嘛，别动啊——刚刚不是刻意耍你，我想看你害羞嘛，不气了，不气。”
　　撩拨了大半天，再等不下去，赵日晏快手快脚，软膏倒了大半瓶，进去时直接挤出许多绿晶晶。
　　赵日晏一边动着，一边低头瞧了半晌，笑着说：“红红绿绿真好看。”
　　元翎初又往他头上敲一记。
　　“哎呦——我会萎的，落下毛病咱们以后可咋办！”
　　元翎初咬唇忍，无论怎么弄就是不吱一声，月亮西沉鸣虫都静了的时候，浑身颠散架了酸得不行，实在忍不住吼起来：“你有完没完！”
　　天明时分，元翎初准时睁眼，要起身发现身上光溜溜，腕上的布还未解，摇摇摆摆动静十足才坐起身，旁上赵日晏依旧睡得香。
　　一脚跨过他，跳下床，纱幔外头两个宫女立旁边。他不开口，只把手探出去，自有伶俐的上前帮他解开。
　　披上里衣才要她们进来穿着，一会儿床上明黄帐布撩开，赵日晏醒了，嬉笑着问：“这么早就起来？”
　　“今日大朝。”元翎初认真得答，表情正经。
　　“再睡会儿，迟些无妨。”
　　元翎初瞥他，不悦道：“认真点，老拖朝时，会被非议的。”
　　赵日晏也不管有人在，拉过穿衣的元翎初坐床沿。“其实父皇真想过废我，他怕江山断我手里。”
　　元翎初楞了，侧身看他。
　　“你看他多努力，想尽方法再生个出来。我可总算有皇弟了。”
　　赵日晏暖笑，看翎初默默凝望自己，轻抚他发丝：“他见我乱来，可着劲去磨你，才让你受这么多苦。”
　　“我知道，皇帝对我寄予期望才要我出使大宛。”
　　赵日晏冷笑：“他是欺负你，我越喜欢的，他越要欺负。”完了也不解释，抱着人磨蹭。
　　“上朝吧。”元翎初不动声色，把话放入心头。
　　皇帝年轻的时候有个坏习惯，喜欢在夜半时分突然开朝。那时皇帝龙腾虎跃，年老大臣受不了，主动求去，如此平稳换过朝纲。皇帝御下几十年，如今为皇位过渡再换老臣，用不上那些花招，堂上雷厉风行，理由现成编排，直接摘乌纱。
　　元翎初几月不在，回来才觉庙堂大改，心头半喜半忧。赵日晏没经过兄弟夺权，也没经过朝臣夺势，皇位来得太顺，是好事吗？
　　原本他以为要和“嫡系”有次直面争权，现在又被皇帝铁腕轻松化去，有种太顺畅反而不安的感觉。
　　“不进去？”容深雅走上来催他，各大臣鱼贯而入，就他傻站前殿。
　　“朝堂变化好大。”
　　“如今太子监国，很正常。”容深雅轻笑。
　　元翎初微飘眼风：“你呢？皇帝的臣，还是太子的？”
　　容深雅笑容不改，揽着元翎初的肩哥俩好：“找你诉苦了？把我说得像鬼怪吧？切——你那个太子有问题，把人当小白兔养着，别人碰不得，‘欺负’小白兔的统统坏人、罪大恶极。翎初，当小白兔的滋味不好受，你肯定受不了。还是我了解你，给你早作打算。以后他报复，你可要罩着我。”
　　“你背地里做了什么？”
　　容深雅收手，开始扮无辜：“我哪里敢说，我只是个小臣子，一家老小要养，又不是活腻味了主动掺和里头去。翎初啊，以后你就知道，我可都为你着想。”
　　元翎初略一思忖，道：“你要真好心，日后我会感谢；若不是，凭你欺负日晏的伎俩，他饶你，我都不放过你。”说完踏步走上台阶。
　　留下容深雅大大叹气，他欺负太子？他哪里欺负得了太子。看来不止即将上位那个，翎初也以为家养了只小白兔。好嘛，他都是瞎操心，这两口子天造地设，一样护短。坏人统统是别人，他们两只是无辜小白兔。
　　




第 43 章

　　元翎初头一回见赵日晏坐龙椅上理政，表情正经，九龙画壁映衬下很是威严。大大不同寝宫里那副嬉笑耍赖的模样。
　　调令未下，他的官职依然是大宛钦差特使，许多朝堂的事插不上嘴，听了小半时辰，默默垂头。
　　少了许多老臣倚老卖老，但那些傲气的年轻才俊，也不好驾驭。
　　汇报衙门事务时含糊不清，有几个表情甚至明明白白写着“说了太子你也不懂，咱们不如省省”，这样的事虽小，而且赵日晏不见得会生气，更甚觉得“刚好我也少点事”，但长此以往，皇权必然削弱。
　　大汉立朝以来，朝堂一直被文人左右，科举出来的名仕大多自命清高，而且文人更重乎私交，有时并不理智，连素来反对朋党的父亲也脱不开。他年幼的时候，江南的名门大才子陷入官司命案，而父亲欣赏该才子的文采，竟然干涉案中，死刑硬弄成了流放，趁着大赦机会回来，现在依然当着他的名流。更不用说户部、工部这些专营的衙门，特别是工部，修水利开渠的事，因着不合古制而搁浅，因着文人喜好多挖了几段，多绕了一圈，多种了中看不中用的杨柳什么的，费银子的事多不胜数。
　　更可气的是：欺主。
　　元翎初听了朝上的一言一语，心头逐渐累积火气。日晏性格仁厚，而且心思较单纯，被那些文臣拐着弯算计了也不清楚。他们到会变本加厉，几个列队时得意洋洋都被他收入眼中。拳头攥紧，极不舒坦！
　　散朝后，赵日晏下玉阶，悄悄望了一眼，发现元翎初板着脸，丢了个极不满意的眼色，心里突得一跳。他又做错什么？
　　他还想让翎初瞧瞧能干的一面，今日特别认真，六部官员都问到，京畿大小衙门，京外巡察官员，统统照顾一遍。他老被翎初看不起，总以为没本事，太仁厚。说实在的，除了官面上呼号“太子仁孝”四个字，这朝中上上下下也就翎初觉得他仁厚了……
　　因为太接近而看不清吗？
　　赵日晏仰头想，一会儿又低头走路。
　　翎初哪里不满意？
　　“快，把元大人叫过来，省清院。”赵日晏一挥袖，小太监立即走。
　　元翎初正要跨出殿门，六品鹤服的官员走过来，长相周正，气度不凡。
　　“在下京兆右使王文渊，见过大人。”
　　元翎初心中一动，文雅还礼：“王大人。”
　　“下官当不起……当不起……”王文渊退却几步，略有些尴尬，“大人朝中重臣，下官不过一介小吏，当不起。”
　　“本官做错一事，差点误了王大人，这一礼是赔罪的。”元翎初见他无一点佞气，磊落正直，已经去了最后疑惑。余下的问题是，当初那封告密信出自何人之手，是要陷害王文渊呢，还是陷害……
　　“没有没有……大人哪能错呢。”王文渊赶忙摆手，脸上具是慌张，“是下官的错。”
　　元翎初一皱眉，隐约察到异样。“大人此言何意？”
　　王文渊躲躲闪闪，踌躇许久。
　　正巧小太监碎步跑过来：“元大人，殿下旨意，要您去省清院。”
　　王文渊神色解脱一般：“大人有要事，我们改日再叙。”一拱手就走了。
　　明明是主动过来搭话，却不想正面相对，亟不可待要走。元翎初记下这古怪，他回京的路上就想过，事事被瞒着，滋味实在不好受，一系列古怪事包括宫里宫外的，都要弄弄清楚，他也有了些打算。
　　随着太监到了省清院，看到龙椅上安坐的赵日晏，四根金龙柱，龙涎香的清味飘散，四周高大书架，堆放了奏折。心中慨然。
　　第一次进省清院，是当他伴读的第一天，跪在看金砖，被案台后威严的君王吓得打颤。之后许多刻骨铭心的事都在省清院中发生。
　　“过来，过来。”呼退了磨墨太监和一干听记，室内只剩两人，赵日晏又变成爱玩的皇子，非拉着元翎初要同坐。
　　“你正经点，这椅子我怎么能坐，别闹了！”
　　赵日晏假意愠怒：“我不管，你不在好没意思，看一会儿就要睡着。要是今天没批出这些奏折，都是你的错。”
　　“管我啥事，讲不讲道理？”
　　“跟我讲道理，翎初，你睡傻了？”赵日晏贼笑，拖着人坐双腿间，这姿势真好，做什么都可以。赵日晏解了他的官帽随意搁桌上，摸摸脸颊爱昵道，“昨晚是不是累坏了，都开始胡言乱语了……”
　　一提，元翎初咬了唇不答，昨晚的事太过火，他浑身不舒爽。
　　赵日晏一看他脸色就明白，内心偷笑不止，很疼惜的语气道：“哪里不舒服了？本宫帮你揉揉。”还未说完，动手动脚上了。
　　官服较繁复，解起来难，元翎初又不配合，弄了许久也没探里头摸到点实质，赵日晏只好退而求其次，隔着衣服摸起来。
　　“腰痛吗？——都怨我，一直用正面的姿势，要是一回正面一回后背，肯定不那么酸了。”他就爱对元翎初正经的脸庞吐露香艳荤话，这种逗弄的方式，真是百回不厌。
　　见元翎初低头不语，断定是害羞了，大大开怀，再接再厉：“侧着也挺好的，是不？上回你也挺喜欢的，对了，我弄了张春凳，咱们晚上试试，据说别有风味……”
　　元翎初猛得回头，凤眸未沾一点春情，反而冷厉异常：“你完了没？省清院里也好意思说这么乱七八糟的话！”
　　每每元翎初冷脸，赵日晏不由自主要怕，没有原因，本能就是怕。
　　“我有正经事问你，放开。”
　　赵日晏委屈，明明很好的气氛，又被打散了，这人真没情趣。
　　“这样问也行啊，我保证正经答。”
　　元翎初也不与他纠缠这点问题，肃了神情：“皇上病情怎么样？”本来不会直议帝王龙体，又是这么个地方，只是和他说，也没太多顾忌。
　　赵日晏淡了表情，轻轻道：“不好，中风偏枯，下不了床。”
　　“你说皇上想过废你，是勾结回鹘的事吗？”
　　赵日晏点点头，不愿多解释，只说：“这些事我心中有数，你莫管。”
　　元翎初轻轻握了拳头，感受肢上传来的疼痛：“和那木沙也有关？”
　　这回不答了，只紧紧抱着他，气息都缓了。
　　每次一提那木沙，他就什么都不想谈。元翎初自我安慰，他也不要日晏去关注闵仇，所以这样也是公平。他们不可能回到从前，自己比谁都清楚，也早决定不在他身上放太多感情，所以没必要想太多。
　　“皇上铁腕把老臣都清了，为何？”
　　赵日晏轻笑：“他施恩我总要回报的，皇后皇弟以后少不得要供一下。”
　　听他口气，原本没想好好对待弟弟？元翎初皱眉：“小皇子是你亲弟弟，还未满月……小时候你不一直想要弟妹，才缠着我吗？”
　　“皇家哪有兄弟。翎初你啊，什么都好，太正直，也太天真。”赵日晏凑上头，靠在一起，“喜欢你，什么弟妹的，那是大人问起来的借口。大概在你十二岁的时候，我就想……”赵日晏突然含住耳垂，吸气嗅闻两下，舌头往他耳蜗里舔。
　　元翎初推开他，面上切切伤意：“小皇子的确是你亲兄弟，与你流了一样的血。”
　　赵日晏暖笑，话中意思令人一颤：“等他长大了，不知道会不会想我是他的亲兄长。刘妃家的人也不知要如何教他。”元翎初咬唇，历代皇家纷争都是血腥残酷，只是这两代皇室血脉不旺，天下安宁了些，难道过几年会再兴风波？
　　“你与皇后是因为小国舅的事闹翻吧，以前你对她挺好。”
　　赵日晏一怔，不轨举动停下，却不自在低头。元翎初难以自抑涌上酸涩，克制着提醒自己别去在意。
　　“从前的事，咱们莫再说了，行不？”赵日晏软声告饶。
　　这人什么时候会低声下气？元翎初扯不出表情，一瞬间心若死灰，连张嘴都觉得累。
　　“行。”他点头，悠远淡漠，“永远不提。”
　　陪赵日晏批了会儿奏章，借口回家做事，元翎初出宫。轿子不到元府门口，在京城名楼桐杉阁停下。元翎初挥退轿夫，独自进去。
　　在京城这地方，桐杉阁却做得似江南园林，地方不大，亭阁许多，小桥流水一样不缺。此处是文人商贾与朝中官员交往之所。
　　元翎初进了，侍从一望便知，不说一句话领他进了最上等的楼亭，亭阁独立，是谈事的最佳场所。
　　“青衣人，腰上配支玉笛。”元翎初吩咐，侍从会意点头。
　　总有人要做些私事。桐杉阁是好地方，阁里的人不会多话不会泄露。圣人云，君子坦荡荡。可惜世间事太复杂，人直面的问题不是一句“坦荡荡”能解决的。
　　亭阁布置雅致，元翎初自斟一壶茶，闻到香就知大红袍，桐杉阁果然不同凡响，这京中还有哪个官员的喜好没被他们打听出来。喝了茶把玩手中杯子，一会儿门推开，青衣人缓步走进。
　　两人只管打量对方，不发一句。
　　还是元翎初先打破沉寂：“章先生，坐。”
　　“没想到名满天下的元大人，也会与江湖人士搭上关系。”
　　元翎初勾唇一笑：“我只要你们做事，不需要搭关系。”
　　青衣人抽了腰间玉笛，递过来：“大内高手众多，远胜我们这些江湖宵小。依元大人的与太子殿下的关系，要几个来做事不难。殿下前几年广搜能人异士，人手还是宽裕的吧。”
　　元翎初接过笛子，吹了个音，满意放下。
　　“你只需回答，要不要帮我。”
　　“当然。我星楼与人做事，只问财。”
　　元翎初溢出淡淡笑容：“本官薪资微薄，恐拿不出那么多钱。”
　　“哦——”青衣人挑眉，“元大人凭什么，要我星楼为你打探消息呢？”
　　“由你开口。”
　　青衣人呵呵笑出声：“大人果然聪明。与别人买卖，求财也就足够；与大人您，求财的那是傻瓜。”
　　元翎初负手起身：“我只要知道三件事：一，氐族三世子在做什么。二，皇后娘家刘家的动向。三，前些年，太子与刘国舅争夺的小公子，真的死了吗。”
　　




第 44 章

　　元翎初回到家中，进了书房翻找许久，总算找出一幅画。
　　摊开来，艳阳天下一池静荷，两朵并蒂含苞欲放。
　　闵仇知他回来，也未敲门，莽然撞门进来。
　　“表哥！”
　　“嗯……”元翎初未从画中回神，脸上是温脉脉的暖意。
　　“我去吕府和吕夫人说好了！她家有三子一女，最小的孩子刚满周岁。吕夫人是不可多得的好姐姐，起初拒绝，我求了她许久才应的。表哥，奴家能干吧？”闵仇调皮福了福，她不与母亲住一块，活泼了些。
　　“好妹妹。”翎初如小时那样，摸摸她的发。
　　“不过，为了让姐姐来，我撒了个小谎，你可别戳穿哦。”闵仇吐了吐舌尖，未觉察自己表哥的异样。
　　“什么谎？”元翎初依然未回神，顺着闵仇的话问。
　　“我说你对我不好……我有那个病，你老是冷落我，一个人很孤独，让她进府也是陪陪我。”
　　元翎初一悟，目光幽然看她。
　　“表哥？”闵仇这才觉察异样，拉拉他衣袖。
　　“我对你确实不好。你说的是实话。”
　　闵仇一愣，拉衣服的手重了，“表哥你说什么，表哥对我有恩，我感激还来不及。”
　　元翎初拉过她，抱在怀里。他对闵仇只有怜惜，毫无夫妻情感。闵仇到了元家，听从母亲的命令嫁给他，一直以来他也未问过闵仇的意见。
　　拉起闵仇双手，细细看她脸上的每一丝变化。“你要我们是夫妻，还是兄妹？”
　　闵仇脸颊泛起春潮，目光四处转，就是不落元翎初身上：“表哥说什么呢……好突然。”
　　“你的想法。”翎初语气温柔。
　　阳光流转，尘埃静静。
　　闵仇咬着下唇许久，道：“表哥是我朝难得一见的人物，我不过是个普通女子，若说不喜欢你，绝对是假话。从前我在闺阁，虽有婚约在身，还是忍不住想起你。表哥年少时就俊秀，世人皆夸，我父母在家中常常提起，以你为荣。仅凭小时候玩耍的记忆，你已经烙在闵仇的心中。”
　　元翎初听着，默默卷了画轴。
　　“闵仇遭袭退婚，家人嫌弃。那时姑母修书让我到北地，想来往事不堪回首。一方面我精神受挫疯狂难抑，一方面憎恨家人冷漠，未婚夫家不近人情，又一方面却想着无论用什么手段，我要嫁给你，让抛弃我的家人知道，我闵仇照样能嫁给全天下最出色的男子。让退婚的未婚夫家知道，我嫁了比他好上千百倍的人！”
　　她笑着滑落泪水，哽咽道：“你看，我没你想得那么好。我只是个有心机的女人。”
　　“傻瓜。”元翎初温柔为她拭泪，“我亦没你想得那么好，嫁给我，依旧要被嘲笑。”
　　“不——”闵仇甩头，泪珠纷落，“表哥家中严格，又有姑父那事，自觉羞惭。却不知世人从不在意这些。表哥的事情一宣扬，我父亲还在想你元家荣光会更盛。你回京当了钦差，我又得御旨赐婚。可知他书信给我，要你这女婿将来多多提拔我那些兄长。表哥，这世间远比你我想的要污浊。”
　　闵仇定了神，眨去眼角的泪，吸气道：“前两日我见了吕夫人，才知世间夫妻真爱是怎么回事。表哥对我无夫妻之情就不要勉强，不要破坏我对夫妻美好情爱的幻想。如果你不能如吕大人对吕夫人那样，我不要！我宁愿你永远是我表哥。”
　　“仇儿……”闵仇扑入他怀中尽情流泪。
　　他思索整日不得，此刻豁然开朗。
　　
　　五月中，是小荷才露尖尖角的时日，京中赏荷宴甚多。小皇子的满月酒摆在御花园的荷塘边。
　　皇帝病重，太子主位。皇后亲自抱着孩子次之。
　　赵日晏未有喜气，也不黑脸，看着觉沉稳。他如今的样子确有几分王者气度。对着母后得体，微微隔着距离，对皇弟逗弄几下，也无亲昵。帝王的不动声色，他是学了七八成。
　　荷塘中一朵千瓣莲已盛放，香气沁人，元翎初步入塘边凝神望着。
　　他推了几个高官的谈话走到塘子边，神情专注，也无人过来来打搅。仅有一个不识趣的，那个王文渊。
　　过来了又吞吐，元翎初耐心散了大半。
　　“王大人要说什么？”不好直接走开，只得催促一下。
　　木讷的人愣了片刻，显然意识到自己磨了人家太多时间，清清嗓子：“下官有一事，定要告诉元大人。下官在雍州听闻前段日子祈圆寺的案子，片刻难安，想着有机会，要向大人请罪。”
　　元翎初皱眉，走近几步，示意王文渊压低声音。那案子是家事，他不想再提起。
　　“下官若未记错，贵夫人闵氏，房州人，单名一个仇字吧。”
　　女子的名字通常只有家人和相公能知晓，元翎初狐疑看他。
　　王文渊触到目光，赶忙说：“下官亦是房州人，曾经……和贵夫人，有婚约。在下想，贵夫人的病，都是在下莽撞退婚所致。所以一定要向大人和夫人请罪。”
　　元翎初恍然失神，之后猛得一惊，促声问：“雍州的案子，王大人有笔不清楚的银两纪录，可有此事？”
　　“怎么会！”王文渊断然否认，“下官清白世家，绝不做贪赃枉法的事！下官虽然失信退婚，但元大人怎可拿雍州案构陷污蔑……”
　　“你仔细想想，有一笔白银五千两，黄金七百两，卷宗口供上有记载。”
　　“啊，那事。”王文渊悟过来，缓了脸色，“据梁靠着雁山，容大学士府上要在雁山脚下修一座别院，本官帮他督造，银子是容府的，案子当时确实搜出，只是那银子本是皇上赏赐，底部还敲了敕印，卷宗上不都写清了嘛。”
　　“构陷污蔑”，这就是缘由了。
　　元翎初冷笑一记，转而对王文渊道：“过去的事不用再提。本官的夫人贤良淑惠，吾甚爱于她，愿为她付出所有。夫人如今安好，早忘了当年琐事，王大人不用惦念。”
　　王文渊楞了楞，不自在呐呐，“啊——好，好……”
　　离开之后几步，却是频频回顾。
　　元翎初大踏步走上前去，对着太子朗声道：“下官家中要事，特向殿下、娘娘告退！”
　　近来元翎初总是借口事情出宫，去了就不回来，偏偏态度温软，情事也不推拒，叫他不好发作。赵日晏几日未见想得紧，原要留他过夜。对着满堂官员，也不好出口留人。
　　元翎初疾步出宫，不要官轿，备了匹御马，飞驰而去。初夏的夜风还有些清凉，他脑中一片澄明。
　　王文渊的事，本是造来构陷的。容深雅与王文渊相识，那封匿名信的内容，那笔黄金白银，他再清楚不过。设下这个圈套，要的就是自己亲手推王文渊入雍州案中，再以王文渊与闵仇有恩怨，他“公报私仇”，诬陷王文渊入狱的罪状。
　　容深雅与他无仇。令他做下这事的只有皇帝。公报私仇诬陷朝臣，皇帝是要他死，带着污名去死！
　　这样的圈套，高高举起，却轻轻落下。只有一个原因，赵日晏周寰了。皇帝要他死，除了太子无人能救。难怪日晏总说容深雅不怀好意，要他别去相信。难怪他对自己做什么都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命悬一线，依仗他才活到今天。
　　由此算起来，一直是自己不知好歹，有负赵日晏的恩情。亏他往日自大，以为皇帝倚重他辅政，赵日晏没了他，处不来江山社稷。原来这盘棋局里，他连小卒的位置都没有，在皇帝眼中，他不过是太子的一个男宠，该死的佞人。
　　拉缰停在府门前，凝目看去，两盏灯笼衬出“元府”两字。多年前这匾额上挂了白布，府中哀哀切切的哭声，父亲死在书房。父亲警告过他别离赵日晏太近，父亲明明早有觉察他的私情，却那么突然自缢身亡。父亲……父亲……
　　六年过去，他依然无用，所拥有的光耀不过镜花水月。他能活着，只是因为赵日晏口中的“离不开”，那某一天赵日晏“离得开”了，他的结局昭然。
　　“大人，怎么不进来……回府也不先叫人传一句。”元陵亲手打开两扇朱门，伛偻身子过来牵马。
　　元翎初先一步下马，目光灼灼：“陵叔，备些酒菜。吕夫人今日过府了吧？”
　　“来了，来了。”有小厮赶过来先一步拉走了马，元陵回话，“住南边的厢房里，吕家少爷小姐都来了。”
　　“中庭设宴，我与夫人要为吕兄家眷接风。”
　　“是。”元陵颔首走出几步，又回头问，“少爷，您没事吧？”
　　元翎初落落启唇，洒然笑道：“陵叔，我没事。”
　　
　　月底，天气渐热，皇帝的病越发重了。京中禁止丝竹歌舞，年轻官吏无聊，以诗会为名的宴席盛起来，元翎初的邀函多了许多。
　　他的调令依然未下，连朝政都不用再去。他不急，亲朋们急了，连从未谋面的表叔公，千里之外的南边发来急件询问。信件堆积起来，每日看看，索然无味。
　　监察御史李卓之子的请函，他瞟一眼扔在旁边，一会儿想到什么，拾起重看。
　　他记得很久以前去过李卓家，那时……
　　思绪悠悠然，想起多年前的一桩荒唐事。若有机会，该去看看她。




第 45 章

　　监察御史李卓，也是当朝的画作名家，一生富贵悠游，其画多为花前月下、雅致园林，风格高雅婉丽。
　　十五岁儿郎初到李卓家，看到李卓亲手设计的园林，白雪皑皑意象幽幽，迷失其间，当夜住在李府。他还记得那个盈盈低头的美人，成熟的女子风情，娇美容颜，宛若刚刚盛开的白牡丹——颜娘。
　　再进李府，依然是那个步步玄机的美丽花园。
　　“元大人，难得你能赏光。”李卓的儿子仅十七，还未谋得官职，已经圆滑得体，有了样子。
　　翎初默默走路。
　　宴席上他留心看了下。记忆里颜娘一双秋水眸，绾了朝天髻，其余的想不起来。
　　李卓的儿子甚有眼力，见他在女眷堆里张望，过来悄悄问：“大人可有中意的女侍？”
　　元翎初刚要否认，转念一想此时说最好，答道：“多年前来贵府，与府中的颜娘一面之缘，想见见她。”
　　李公子笑着说：“找总管带过来就是了——元大人真是有情，还能念着。”
　　一会儿总管回来，凑着李公子耳语几句，李公子脸上显出为难之色。
　　“大人不如挑个喜欢的，颜娘那边……”
　　元翎初笑笑：“我只是想见见她，若她还在贵府，一面即可。”
　　“实不相瞒。”李公子尴尬道，“颜娘如今二十有六，颜色渐老，恐污了大人观瞻，她在清苑住了几年，也不愿出来见客。”
　　元翎初思索一番，道：“只想见上一面。李公子找个僻静地方，下官几句话与她说，一会儿就行。”
　　李公子讶然，之后作揖：“大人果真风流才子。”
　　宴席上又坐了会儿，总管过来请他。横过几道门洞，最后到了清净小院，二楼灯火，有几个女子身影错落。院子东边的小亭，黑暗处，一女子温婉坐着。
　　“大人请。”总管躬身。元翎初迈上台阶，女子背对光亮福了福。
　　“颜娘。”
　　女子轻轻笑：“不知道现在叫您元郎，大人介意不。”
　　当年只一夜的颠鸾倒凤，女子凑他耳边轻声念过“元郎”。年少懵懂不知，现在想来，当初这女子的声音满含情意。
　　“大人长高许多，当初与妾身相差无几呢。”女子语调轻快，气氛不那么沉。
　　“我看不见你，出来些。”
　　女子却往里缩了缩：“妾身希望大人只记得妾身最美的时候，大人有什么话，说吧。”
　　元翎初几步上前，昏暗中仅能看到个轮廓。女子发也未绾，衣着白素，一双眼眸依然秋水脉脉。
　　“妾身听闻大人沉稳许多。还是和小时一样，不容人拒绝。”女子低笑，伸手抚上元翎初的脸颊。
　　两人默默对看，一会儿元翎初道：“我对不起你。当年还说要讨你回去……后来……”
　　“后来把妾身忘在脑后了。”她静静道，“没事，妾身那时也未把您的话放心上。元府规矩严，哪有妾身立身的地方。”
　　他从颜娘那儿一走，就被赵日晏叫进宫，之后一场孽缘耗尽精力，确实忘了。
　　“过得好吗？”
　　女子放下手：“很好。”
　　元翎初望望院落，偏僻又小，住的人还挺多。
　　“妾身只是李府的女侍，比起青楼女子好不了多少，有安身所已别无所求。”说完轻轻咳嗽几声，忙用帕子掩了。
　　元翎初看着她，感念道：“若我现在还想讨你呢？”
　　女子惊讶，笑而不答。
　　“去年大人刚刚大婚，夫人是您表妹。”女子说得肯定，“外面的人和带回家中不同，大人不去问问夫人的意思？”
　　女子说时目光异样，一瞬不瞬盯着他，元翎初从中读到另外一层意思，温温道：“我自有主张，这些你不用担心。”
　　颜娘如今需要保护，他若再失信……不，这回不了，不管谁的阻止。
　　“你等我一下。”他走出院子，总管等在门口，命他叫来李公子。谈了这事李公子讶异：“大人长情，这么多年还愿带回府。”
　　“我要纳她当妾室，多年前就答应过的。只是现在才能做到，让她吃了许多苦头。”
　　“颜娘遇到大人，是她的福分。”李公子啧啧称奇。
　　“今夜我就想带她回去，公子方便吗？”
　　“行。”李公子瞄了眼亭中女子身影，“我唤丫鬟为她打扮。毕竟从我李府出去的，也算我家的人。”
　　待准备好，元翎初携她到门口，两人一同坐了轿子，颜娘才道：“妾身去服侍您就足够了，若娶我当妾室，恐要被人耻笑。”
　　“莫管。”元翎初安抚她，“我知你担心什么，只是体贴不说出口。你放心，一切有我。”
　　轿子吱吱呀呀晃到元府，有大队人马停在府门外，黑色轿子黑衣侍卫，夜里看着悚人。
　　来得好快，一个时辰不到，他的手腕比估算得还要厉害。
　　元翎初叫来元陵，仔细吩咐，小轿子抬入门，一直到后厢房去。而前院正堂，有人大马金刀坐主座，面色阴沉。
　　撩袍过了门槛，他未开口，赵日晏迫不及待，冷硬道：“你都不嫌脏，这样的人弄进府里。”
　　元翎初淡淡笑：“刚刚才起念，你就知道了，消息传得好快。”
　　赵日晏瞟了他一眼：“我安插了人在你身边，也安插了人在李府——翎初，你好大的胆子。”
　　“我老早予她承诺。”他轻描淡写解释。
　　赵日晏忆起，点点头：“原来是她。你予我承诺都不兑现，对她倒是信用的很……我记得她当初年岁挺大，现在是老了吧。”
　　“日晏，你别去在意这些。”
　　赵日晏冷哼一声：“这都不在意，你当我泥巴塑像？你表妹我忍下来，你也算识相不去动她。这个女人你原本就沾过，还是唯一一个，要我不去在意？说得到轻巧！”
　　“日晏。”元翎初走他身边，“你样子好古怪……别这样对我说话。”
　　赵日晏似有震动，转身脸上闪过一丝茫然，很快消失。之后重重皱起眉，嚷道：“不准！”
　　“我只想保护她，让她有安定舒心的日子过。”
　　赵日晏推他：“你是让我没舒心日子过！”
　　“你要过怎样的舒心日子，你说。”
　　人恼怒看他，却是咬唇不语。
　　“我天天待在东宫，哪里也不去，家也不回事也不做。你就舒心了？”
　　赵日晏闷了会儿，一甩袖怒道：“你要气死我！”
　　这个女人断断不能容，不干不净年纪又大，脸皮不知有多厚。缠上翎初不放手，他还傻乎乎往家领。更可气的是还为此与自己吵架。
　　“随便找个尼姑庵送去！你若留在府里，我保管杀了她！”
　　“我要纳她为妾。”
　　赵日晏脑子里弦崩断，手一探握上元翎初脖子，力气大得要捏碎：“你敢！”他面上阴狠扭曲的危险表情，是元翎初从未见过的，人都显得陌生。
　　这人当真一直在做戏……他真面目是这样？他对自己说过几句真话……
　　脖颈掐着没气，意识逐渐模糊，心跳稳稳，只是胸口那处越来越凉。他未认识过这人，相识十几年都未认识，两人间所有一切皆如泡沫，瞬间破碎，化作尘埃零落。
　　坠入黑暗前，他伸手往自己脸上抓，指甲嵌入额上皮肉，赵日晏才忽觉停手，抱着已经软身的人坐上椅子。
　　元翎初好一会儿缓过来，喘息轻轻说：“我知道雍州据梁县的事……皇上真想要我死？”
　　赵日晏楞了，伏近他：“父皇不会再动念头，你待我身边，我自能保护你。”
　　元翎初惨然笑道：“还要你保护……躲人身后苟延残喘，这滋味亲身体会才知道，真难熬。今日我见颜娘待在清苑，与一堆女子通铺，我就心疼，想保护她。”他抬眼看人，明明白白把意思传达。
　　赵日晏抱他，没了刚才的危险气息，余下都是柔情。
　　“日晏，你知我多难受吗？从小到大我都好强，现在好像有人一刀刀在剜我的肉，血在滴，你看不见。”
　　“对不起……”赵日晏抱着他喃喃，疼惜得在他额上印一个个吻。
　　“别来我家闹。起码这里是由我做主，我能保有的自尊心就这么些了，别再逼我，行不行？”
　　“好……好。”这人温声软语，他节节退败；冷声厉言，也要忌惮三分，当真是栽他手中，最后让步的总是自己。
　　“你现在随我回宫，以后我再不来这里了，行不？”赵日晏软了姿态，商榷的语气，还有丝撒娇意味。
　　元翎初闪着眼珠，看他一会儿：“脖子痛。”
　　“回宫让太医瞧瞧。我是气疯了，都是我错，再也不会了……”赵日晏边说边抱他往外走，上了轿子也抱在怀里不放。
　　三日后，元翎初回府当夜纳颜娘为妾，立了院落树了身份。
　　容深雅知道这事大笑不止，元翎初扫他一眼，寒声：“你不是要来害我，还不回去想想新法子，高兴个什么劲。”
　　容深雅捧着肚子停不住：“哪个要来害你！就说他保护你太过，听到点风吹草动忙不迭跑去要挟皇上，陛下都被他骇到了。你不知道，捉弄他最好玩，那反应就跟小孩子一样。陛下就是乐此不疲，老耍他。”
　　元翎初转身背对，随意道：“小心玩火自焚。”
　　“哪天他真恼了，要我脑袋，你可要帮一把。”容深雅拉他衣袖。
　　“我若帮不了呢？”
　　“怎么会？他爱的人都救不了我，那我等死好了。”
　　元翎初回头，问道：“你怎知他爱的是我？”
　　“当然是你。他若不爱你，怎会待你至此，我容深雅没这眼光，能当上大学士吗？”
　　元翎初轻轻笑起。




第 46 章

　　八月，元翎初依然弃之不用。
　　他白日不会去宫中，在府里亲自教着吕家孩子。常年缠绕政务，他都快忘记读书作画的乐趣，这回得空，画了不少，也有往年交好的文友过来讨教，日子清闲悠悠。
　　晚上，府门若有一顶黑色软轿停着，他会坐进去往东宫；若没有，书房往往一夜灯火，何时推门进去，他都在秉烛夜读。
　　奇怪的是，元翎初肠胃调养好了，吃多少东西却也不长肉。晚膳的时候，赵日晏皱眉打量他：“你吃下去是不是偷偷吐了？”
　　元翎初停箸望他：“说什么呢？我浪费粮食干什么。”
　　“那怎么老也不长肉。”赵日晏动手，往他腰间掐了一把，夏日薄衫，掐进去只清晰摸到骨头。
　　“不要……痒。”元翎初退却，脸上依然自若。
　　赵日晏嬉笑起来，凑上去吻了吻唇，之后又取走元翎初手上的碗筷，拉他坐自己腿上。
　　“我要确定你每一口都吃下去，变成肉长上身，摸得出来。”
　　元翎初要笑不笑，任由他当着一众宫人面，夹了松子桂鱼，送入口中，之后再哺过来。
　　偏偏把肉嚼过几口，有些糜烂，元翎初微微作呕，强忍了不上脸。
　　几口之后就拒绝：“吃不下了。”
　　“饱了？”
　　笑着点头确定。
　　赵日晏看他的眼光闪闪：“那活动一下？”
　　元翎初当然知道“活动”什么，望望天色：“还早，夜深了再说——出去走走吧，屋里有点燥。”
　　夏天，御园花开得多，能看稀奇的只有夜昙，两人手牵手，走到院子里，要人搬来榻子，坐着等花开。
　　“北边杨云放刚刚与回鹘小战一回，胜利而归。”赵日晏突然说。
　　元翎初回头看，他久不上朝，近来只与闲散文人相交，没打听过朝中事情，他自然不知。不开口询问，静静听。赵日晏不说了，他也不催促。
　　“朝堂上的事情太凶险，我舍不得你去做。”赵日晏亲亲他的额头，叹息地说，“你是我的弱点，他们会想尽办法对付你。”
　　元翎初眨眨眼：“去年你还说中台的位置非我莫属……虽然没觊觎过中台，想不到连小吏都当不成。”
　　赵日晏沉默许久才说：“现在和那会儿情况不一样。”
　　元翎初点着头说：“确实。你和那时候比，差得好远。”
　　赵日晏头脸埋进他怀里，扑着他压倒榻上，闷闷道：“都说了好几遍，我不是变了，我是被逼的。”
　　游手好闲和负担上一国重任当然有分别，这合乎情理。又或者他在皇帝面前永远是孩子，而现在皇帝有了幼儿，他再扮孩子给谁看？元翎初笑着道：“不说了，花就要开，可别错过。”
　　待要起身走近花间，被赵日晏拉住。
　　“你有话就问我，别找人乱打听。”
　　昨日夜晚，星楼到他府上给了回复，很含糊，欲言又止。找星楼时这人也该知道，那时为何不阻止？
　　元翎初未问，只顺从说了句“好”。两人看着夜昙幽幽得开，花瓣丝丝颤抖，绽得生动。
　　“你不问我吗？”
　　“你说。”
　　赵日晏看他意兴阑珊，张嘴又抿起：“算了，你好好得就行，不要操心其他。咱们说定，我不管你家的事，你也再别管朝堂……上次雍州的案子，我看你忙到伤身，都心疼死了，再不让你辛苦。”
　　元翎初实在笑不出来，很勉强地动动嘴角。
　　过几日，一件大事，连赋闲在家的元翎初都知道了——氐族政变，天朝返回的质子那木沙，连杀两个兄长，逼了父汗退位，如今篡位成族长。
　　午后，容深雅到他府里，正要开口，就被领到书房内。
　　“你也沉不住气了，正事放我院子里嚷嚷干什么。容大人什么时候热血沸腾慷慨激昂过。”
　　容深雅一摸腰侧，竟然来得匆忙忘了带扇。
　　“那木沙是太子的娈宠，他长年在我朝，氐族内势头弱没人在乎，突然当了族长，当然要怀疑背后支撑者就是咱们太子。”
　　元翎初笑起，自饮着大红袍。“我在大宛遇着那木沙，他私自出京与大宛四王子勾结，把我掳去。那时想不明白他怎么出京的，深雅，你们竟然都不知？”
　　“他住东宫，只要殿下不说，谁还管得着他去了哪里。”
　　“起初我以为殿下被他蛊惑，私放出京。”
　　“那时光景，金殿上人糊糊涂涂不成样子，你这么想是对的。那木沙原是五胡在我朝的暗探，又是我朝在五胡的奸细，现在则是我朝的一记先手。”
　　“糊糊涂涂不成样子的人，这一记先手下得怎么样？”
　　“出乎意料。”容深雅坦诚，感叹一句，“虎父无犬子，从前是小视了他。”
　　元翎初笑起：“大宛时，那木沙对我说世间的人和物，只是殿下手中的玩物。这话，我不敢稍忘。”
　　容深雅也敛了脸色，静静思索，狐狸眼睛东转西转。
　　“你们相识这么多年，还不知道他？变了很多？”
　　元翎初走到窗前眺望一会儿：“不知道。或许一点没变，只是当初我就没清楚。”他只平常说话，却刺得人心酸。
　　容深雅望望他，道：“若这是他本性，埋得太深，连皇帝都看错了，你不用伤感。”
　　元翎初低低笑了几声：“我不是伤感——我是害怕。不知道我在他心中摆的又是什么位置。”
　　“劫才。所以要层层包围，把你藏起。”容深雅叹气，“可你怎么受得了啊。陛下原本以为他贪玩误事，才把你召回京好辅政。谁知他表面贪玩，心里丘壑深沉，皇帝眼皮子底下还能算计好氐族的事。”
　　他坐回位置道：“原本回鹘一案清晰，皇上勃然大怒，暗自命禁卫围了东宫，他却一言不发，沉住气待寝宫两日。陛下拖着病体亲自到东宫质问，之后突然撤走禁卫，大刀阔斧砍掉老臣子，为他铺路。陛下也是那时才看清楚他。”
　　元翎初侧头觑他：“真的吗？陛下那时才看清，你今天才明白？”
　　容深雅一愣，自在笑起：“当然。”
　　元翎初跟着笑起，伸手折了窗台边一朵丁香。
　　“你也不用烦恼，待事情稳下来，他不会依然把你闲置一边的。他新政，要的正是可信任的人，谁还能比你更亲近？烦的该是我，当初得罪他许多，以后不知道怎么整治法。”容深雅忽又不正经起来，招招手让元翎初过来，“以后恐怕没那机会补上剩下的九十九个亲吻，趁着无人，咱们今天一次补足。”
　　元翎初不动，只点头：“是啊，伊丽小姐该启程赴婚了，再两月，容大人就有家室了，恭喜，恭喜。”
　　“你还有脸提这事，都是你，给我招回来这大麻烦。也不知道那蛮女好不好对付。”
　　“伊丽小姐对你痴心一片，你又何其忍心伤她？”
　　“对我痴心一片的多了。”容深雅傲然一笑，凭他的风采手段，俘获女人心再容易不过。元翎初就是太正经，不懂得享受潇洒恣意的人生乐趣。当初他若没遇着那么多事，还不是与自己一样，游戏人间的风流子一个。
　　“伊丽小姐虽没有如花美貌，但有她独特可爱的一面，深雅，莫辜负人心，伤掉难补全。”
　　“她只管占着玉堂春，少理本官的闲事，不休她就是了。你自己也一妻一妾，外头还有勾搭，好意思来说我。”容深雅埋汰道。
　　元翎初把手中丁香递给他：“我想去外头散散心。反正朝中事轮不到我来，整日待京里真的无聊。”
　　“去哪里？”
　　“南边，老家那里。”元翎初静静说，“父亲上京后，我家这支未回老家一次，趁现在得空，回去走走看看，以后可能再没有机会。”
　　“殿下能同意？”
　　元翎初笑而不答。
　　“翎初你这几天越发奇怪了。”容深雅左看右看，“别想太多。”
　　“怎么都叫我别想，真是奇怪了。纸包不住火，瞒我的事，迟早都要知道，何必费这许多心力。”
　　容深雅斟酌了一下话：“对旁人来说，你们不折腾就是好事。予我来说，多年朋友，真心是为你好。”
　　“这话我记下了。”
　　
　　八月底，元翎初从东宫出来，毫无预兆带着元菡出京。到京郊处，一队侍卫跟上，却没拦他。
　　他无官职在身，又是轻装简行，到老家定州也是悄悄的，只回了本家老房看看，祭扫了祖宗的陵墓，见过一些亲眷。元家书香百年，是定州一大望族，元翎初生在京中，从未见过亲眷，这些血脉相通的陌生人，看着都是知书达理的样子。
　　正堂主座是他堂叔，本家大家长，清癯高瘦，目光矍铄，底下是堂兄弟们，年少些的带着好奇目光偷眼看他。
　　元翎初当过四品高官，现在虽然无职，品级比他堂叔高，这时依然有礼躬身。他身边的都是皇家侍卫，行事再低调总有些霸气，恪守在堂子外头不离。
　　不紧不慢扯着祖上的功绩光耀，也听了些恭维，听取堂兄弟如今的成就职位等等，元翎初都含笑点头。
　　之后堂叔轻咳，眼光扫到堂下那些侍卫，问：“听说太子殿下对侄儿恩宠正隆，怎么几个月来还没公职安排？”
　　元翎初听得凝住笑容，勉力道：“皇恩浩荡，殿下知人善任，当前正值对北方五胡用兵时，殿下也是无暇顾及。我等静待调配即可。”
　　堂叔精明目光看向他：“听闻侄儿有些脾气，对着殿下也是几番鲁莽，以后可不要再任性。侄儿京中荣光，亦是为我定州元氏一门长脸。”
　　元翎初听罢只觉荒唐一念，逐渐寒了面。




第 47 章

　　当夜在元家老宅里住下，元府为他备下的是父亲赶考前住的屋子，元翎初欣然同意。房间朴素，书架上空了许多，闲置字画也是父亲年少的作品，笔调风华不拘，尤带稚气。京中现有的笔墨是父亲不惑之后留存的，沉稳苍遒。元翎初看着这些字画，慢慢绽露笑容。
　　父亲也是从风采翩翩的少年成长为一代大家。他记得年少时听过，父亲与江南一位名妓交往甚密，曾携她畅游五湖四海，留下一段佳话。人不风流枉少年，现在想来，该去踏遍山山水水，领略世间风光。
　　正想得入迷，外头传来响动。先是院子里，再是木楼梯上震天响的脚步声。
　　元翎初皱眉，刚想打开房门看看，门当着他的面，倏然推开，男子高大身影堵在门上，吓他一跳。
　　“你怎么来了？”元翎初手中画轴落地，赶忙又拾起。
　　赵日晏目中着闪亮，沉默无声。忽而变成惯常的撒娇语气：“谁让你留封信就走，也不让我有些准备，想得慌，只好尾随出来。”
　　赵日晏身后是他本家堂叔，有惊也有喜，脸上的表情生动得不好形容。
　　元翎初沉下脸：“说正经的。”
　　赵日晏没在意，只对外头的人嚷了句：“走开。”不等他堂叔再说话，黑衣侍卫挟起两臂往楼下去。
　　门当着所有人的面关上，撞得元翎初心中一跳。
　　赵日晏走上前，未说其他话，只是抱住人认真开始亲吻。
　　元翎初松口气，慢慢放软身体，一会儿道：“京中正忙，你怎么出来了？”
　　“无妨，重要的事会递过来。”赵日晏搂着人倒入床榻，突然拉起他的左手，残指含入口中小心吸吮。
　　其实有点痛，只是赵日晏做起来加了温情在里头，元翎初不好拒绝，由着他去。
　　“你在生我气，是不是？”舔了小指，赵日晏换个地方，唇沿着高挺的鼻梁往下，在鼻尖上不住啄吻。
　　“没有。”
　　“你从大宛回来，就一直在生气。我没你想的那么呆，心中都有数，以后我会补偿你的。”赵日晏承诺，“等到冬天，一切都能了结。”
　　冬天了结。
　　元翎初心中暗想，原本他以为六年前的秋天什么都结干净了……冬天也好，冬天的莞壁宫，在雪松下说清楚。他本在雪松下起的誓，又一再承诺要实践，也只有在那里，才能把这事解决。
　　赵日晏抱着他翻个身，让他在上面躺着。“我一路骑马过来，腰好酸没力气了，你来……”说着就要帮他解衣服。
　　“我也累。”元翎初翻身躺到旁边去，背对向里。
　　“坏家伙，以前你都会帮我，现在老是不肯。”赵日晏赌气，巴着人肩膀要掰过来。
　　元翎初背上一紧，接着道：“我真的好累。”
　　“还在生气？”赵日晏硬把人掰过来，仔细看他的脸，“你可真难搞……算了，谁让我就是喜欢，我来就我来。”
　　因着两人都累，只随便做了一次，屋子里飘着淡淡麝香。元翎初光着身子下床，到抽屉里拿了些瑞脑，凑在烛火边燃香，之后扔在香炉子里。他动作自在，神情又淡，赵日晏看得欲念再生。待人回到床上，从背后抱住，亲吻他的肩。
　　“睡吧，我真的好累。”
　　“你也知道累了，前几日在东宫，你整夜整夜不睡，以为我不知道？”赵日晏等不到回答，又问，“你到底怎么了？最近一直不对劲。”
　　还是没有回答，赵日晏坐起身，把元翎初拉起来：“因为没有官职跟我生气？你是这样的人？对着我只会讨要官职？”
　　他不与赵日晏有任何牵扯，凭着读过的书文，起码能当个县令吧，最最起码他不会是个供人享欲的物品。这些话和赵日晏说不清楚，他若在意自然能想到，不在意说了也没用。
　　元翎初闭上眼睛睡觉。
　　赵日晏猛一推他，把人掀翻趴着，骑到他两腿上：“你越来越过分了！每次好好跟你说话，还做脸子给我看！爱理不理！”他下手快速，借着元翎初内里依然湿滑，冲了进去。
　　一下一下，连着身体的分量压到身上，被撞痛，吸气也困难。元翎初咬着下唇忍耐，痛得不行了，开口怒道：“放手！”
　　他半边脸侧着，凤眸冷厉，情事中依然清亮澄明。
　　“跟我道歉……道歉了我让你舒服。”赵日晏软了几分，想去吻他眼睛予以安慰，被躲开。
　　元翎初不说了，脸埋在枕中唇咬得死紧，老木床依依呀呀地叫，听得心烦意乱，身子夹在中间撞击。胸腔不断被挤压，意识渐渐模糊。
　　醒过来时，他躺在赵日晏怀里，被箍着腰缠着腿动弹不得，脑子昏沉，罪魁祸首躺边上睡得沉。他身上燥腻难受，胯间还有粘糊糊的东西，很想沐浴。推着人动了动，某人半开眼睛放开手脚，他才得下床。披了外衫系条带子，开门发现空无一人。走下楼梯环顾庭院，还是无人。
　　“元菡——”他叫起，依旧无人答。
　　口中唤着，打开院门，不远处侍卫立着。
　　“找我小厮过来。”一个侍卫躬身跑开。元翎初待回身关门，对面的二楼窗户开着，一年轻男子依在窗边，看着有些眼熟，该是哪房堂兄弟。
　　年轻男子居高临下打量他，轻蔑勾唇。
　　元翎初眨了下眼睛，关门。
　　元菡轻手轻脚帮他准备了浴水，又服侍他洗干净，夏日清晨有些凉，水温刚好，躺进水里倦意才泛上。
　　赵日晏迷迷蒙蒙走下楼，绕过屏风到他面前。“这么早醒，我还很困啊。”
　　“你去睡。”
　　“你呢？昨天一直叫累，大清早迫不及待起来。”
　　元翎初瞪他，凤眸里满满的控诉。昨夜赵日晏把他弄昏过去，还好意思提起。
　　“对不起嘛……”赵日晏撒娇着道歉，唇边是甜蜜蜜的笑，“我错了，随便你发落，要我干啥都行。”
　　调派元菡离开之后，蹲在浴桶边：“我帮你擦背，就当赔罪，好不好？”拿起桶边的布，撩开元翎初的长发就要动手。
　　“不用。”他心情不好，看到赵日晏亲昵嬉闹的样子，会害怕。他不知道这人哪副面孔是真，哪副面孔是假。
　　“让我服侍你嘛……我辈子还没服侍过人呢。”赵日晏喜滋滋地动手，元翎初转头看他，眼睛都是带笑的，一个人能入戏到这地步？
　　又或者……
　　作戏必须骗得过自己，才骗得了别人。
　　手握成拳，在胸口揪得死紧。
　　背上印着一个个濡湿的吻，越来越多，那人手上的布早不知哪里去，穿过手臂到前胸抚摸。
　　“我今天有事，别弄了。”元翎初低头拒绝，声音也无情意。
　　“别管了……我十几天未见你，若非实在想，也不会老跟着你。我啊，就是离不开你，你去了哪里我都想跟。”
　　“身体受不了。”他依然拒绝，不是冷厉呵斥，这种默然的拒绝像堵墙，把他自己档里头，谁也进不去。
　　赵日晏停下亲吻，看了会儿又笑起：“好吧，我去睡觉，你做完事回来陪我。”说完径直上楼了。
　　元翎初蹲在桶里许久，本就是微温的水，一会儿就凉透了。他起身擦干净水，叫了元菡帮他穿好衣服。
　　“爷，伏天，手怎么凉成这样？”元菡碰到他指尖，问道。
　　元翎初不答，只是道：“随殿下来的侍卫长可是李旻？”
　　“是。”
　　“叫他到大堂，把元家的老爷少爷都叫过来。”元翎初穿戴好，正肃了脸率先出门。
　　正堂的匾额是他父亲官居太宰后，特地赠给本家的“浩然清正”四字，以勉力元家族人，他负手站在匾额下，昂头凝望。
　　“侄儿，什么事？”堂叔看他的脸色比昨日恭敬许多，堂子里年长年少的堂兄弟二十多人，元翎初扫了一眼，沉声问：“昨夜事出突然，忘记问。堂叔可做了准备？”
　　“什么准备？”老人摊手，左右看看？
　　元翎初不答，只看了李旻一眼。
　　李旻上前施礼，接着对一堂子老少正声道：“一，殿下行踪不可透露。二，殿下住所不可打搅。三，任何人进出元府，都要经过报备许可。”
　　老人一愣，立时心虚，踌躇捏手，小心问：“侄儿，殿下亲临是天大的荣光，定州还有不少元家支系，让他们过来沾点喜庆也是好事。”
　　“喜庆？”元翎初冷笑起，“殿下若出了差错，元家如何负责？”
　　“可……”老人焦急道，“我已经派人去各家送信了，可怎么好？”
　　李旻走上前一步：“三路送信的人都已带回。”
　　元翎初点头，严正道：“殿下虽有亲卫在侧，依然不可轻忽，堂叔，通告府里上下，谨言慎行，组织家丁护院在院外巡逻……殿下内院不得擅入，有事专人传话。这个，就由你负责。”手一指，点到一年轻男子身上，清晨见过一面的窗内人。
　　“平楷是幼子，只得十九，怎么担得起这种大事？见了天颜说不出话的……”
　　元翎初看着那张与自己七分相像的面容，笑起：“我看他资质不凡，胆子也足够，应该胜任。”说罢撩起下摆，走出大堂。
　　




第 48 章

　　元翎初坐在庭院廊下，往池子里丢鱼食，看到元平楷捧着一盘水果走进来，面上不动声色却把手中鱼食统统丢下。
　　“大人。”年轻男子平平的语调，“父亲吩咐，给殿下消暑。”
　　“叫我堂哥就行，不是亲眷嘛。”元翎初轻轻笑。
　　男子抿唇，不答话。
　　“送上去吧。”
　　“我去送？”元平楷高了音。
　　元翎初但笑不语，看着男子恭顺了脸，小心踩着木楼梯上去，之后进了房。
　　池子里鱼儿抢夺完食物，逐渐安静下来，悠游摆尾，楼上传来细小声音。
　　“殿，殿下……不要……”
　　“咦？你是谁？”
　　“小民……元大人的……堂弟。”
　　“你跟翎初长得挺像，他人呢？”
　　“大人在楼下，喂鱼。”
　　楼上静默了会儿，赵日晏寒声：“把他叫上来！”
　　元平楷急急下楼，连耳朵根也红起，他含着羞意瞪了元翎初一眼，匆匆走出。
　　赵日晏猛得从二楼窗户里探出头，对着楼下人喊：“上来！”
　　元翎初进了房，见赵日晏立在窗边，脸上愠怒，一看到他就嚷起：“你什么意思？”
　　“恩？”
　　“别跟我装！你有点什么心思我还不知道吗？咱们认识多少年了，什么东西能瞒我！”
　　元翎初眨了两下眼睛：“你在说平楷？”
　　赵日晏冷笑：“你让他来作什么？”
　　“送水果。”
　　“找个跟你很像的来送水果？你自己干啥去了？小厮、侍卫谁不好送？”
　　“像吗？”元翎初问，又轻松道，“我几个堂兄弟都有点像。我在楼下喂鱼，天气热懒得爬梯子，就让他送。”
　　赵日晏默默看他，胸膛起伏两下缓了脾气，走过来拉着元翎初的手坐在床边：“你要真存了那个心，我把你掐死……你有没有良心，我对你这般好，还试探我。这段日子除了你，我还碰过哪个？”
　　开始不答话，一会儿元翎初道：“你想多了。”
　　“最好是我想多，否则……”赵日晏咬了他脖上喉结，舌头伸出舔舐嬉戏。
　　只一会儿元翎初推开他，仅仅是说：“天热，咱们去中庭乘凉。”
　　
　　隔一日，元平楷来递话。元老爷想殿下亲临的机会，白白错过可不好，办个宴会，殿下跟前能打个眼熟也是好事。
　　元翎初站在二楼看着元平楷上楼，生嫩的小子很局促。 
　　元平楷谨慎说完，赵日晏摸着下巴，头也未抬。
　　“翎初你的意思，要不要玩玩？你家书香门第，才学都不错吧，办个诗会，你不最喜欢这些。”殿下面前的诗会，跟着殿试差不了多少，最能留下印象，算是极大的恩宠。近日元翎初兴致恹恹，赵日晏这举动，有了几分讨好意味。
　　“好事。”元翎初侧头，“我几个堂兄弟在定州都有才名，平楷，我记得你跟左大儒学了一手好字。”
　　赵日晏饶有兴致看了下首跪着的人，发现他有一双和元翎初极像的凤眸，眼尾微微上翘。确实很像，有元翎初前几年那会儿的风采。
　　元翎初的目光淡得没有痕迹，稍稍抬眼，外头一只孤雁展翅，伴着唳鸣穿日而过。空气传来凉风，赵日晏走到身后，双臂一展把人圈在怀里。
　　元翎初没动，低垂脸看着已经走到楼下那个风华正茂的少年。少年不小心昂头看到他们，匆匆转身离开。
　　“别看了。”赵日晏头隔他肩膀上，状似无意，“别打鬼主意……真惹怒我没好下场，不要聪明反被聪明误。”
　　元翎初不答。
　　诗会办得很像样，排场大，老爷们在侧边，茶酒伺候着观看。赵日晏昂首走入花园，看了二十多个元氏子弟跪地呼号，一个个自报名号，笑起：“翎初啊，你这辈都用‘平’，怎么就你用‘翎’字？”
　　“这要问父亲，我不知道。”他父亲高中头名状元，是元氏几代从未有过的荣耀，元家由他父亲开始迈上巅峰。父亲春风得意时生了他，起这名字是有些刻意。
　　赵日晏作判，想想出来得急，身边没带什么东西作头筹，左右腰身一摸，只一块玉佩，正要拿出，元翎初止住。
　　“既是诗会，金啊玉的不好。你书房有一方西南进贡的苴却砚，拿出来作筹怎么样？”
　　“好。”赵日晏大方道，地下元氏族亲面带喜气。
　　一轮两轮三轮，几番出题，赵日晏已经倦了。元家的才子们诗文都中上水平，胜在中规中矩，缺乏惊艳的才华，他看着看着就没意思了。
　　身边元翎初也在翻卷子看，认真耐心的神色教赵日晏又起了一念。
　　“不如你也下去试试，好久没看你作诗了。”
　　元翎初笑道：“好。”
　　他一沾笔墨，简单写了首五言绝句，一盏茶的工夫就回座。
　　“写了什么我看看……”赵日晏探头，要下座去看，被元翎初拉住。“等下再看。”
　　再过会儿三轮结束，所有人都搁了笔，卷子一一收上来，依然是句句严谨，赵日晏指着其中一张道：“这张最上品。”看了落款“元平楷”点点头，在人群里寻了下，一会儿就扫到，那张脸果然最像翎初。
　　再下座去看元翎初写的句子，不过一首小诗，小情小调通常不会在正堂诗会里用起，暗自笑起。翎初倒谦虚，刻意给堂兄弟们机会。
　　“看来看去，还是翎初的诗最合本宫心意。”赵日晏毫不避讳拉起元翎初的手，“果然就你知道本宫的喜好，咱们这么多年没白处。”
　　元翎初没扭捏拒绝，淡定抽手后翻翻卷子，道：“平楷这诗写得不错，对仗工整，风格婉丽，就是年少意气稍嫩些，不如加试一道。正好我也想看左大儒教出来的弟子，写副大字吧。”
　　赵日晏一挑眉：“翎初你放水，不是刻意给他机会赢嘛，不公平。”
　　元平楷听了，神色阴郁，紧紧咬起下唇。
　　“那要如何？”元翎初合卷问。
　　“你也下去写一副。要真不如他写的好，本宫就把定他为头筹，送上苴却砚，这才叫公平。”
　　在宽大袖子下，少年的拳头握得死紧了吧，元翎初想。他心气高，本就看不惯自己，若再压他一头，更不服气。偏偏又是这样玩笑似的小诗。
　　元翎初颔首，思忖片刻下去。
　　侧边看，元平楷用赵孟頫的字体写了篇《滕王阁序》，他一笑，起手一落草书《涧底寒松赋》，写到兴起，只有一气支撑，笔墨干枯依然狂舞，直到最后一扔笔，却是目光凝滞看向赵日晏。
　　两人隔着人群遥望，元翎初咬了牙关，扯出淡淡笑容回座。赵日晏未知他写什么，只觉察这人心情又不好了，担心看着。
　　元平楷写完，看看元翎初全无章法的乱草，含笑着停笔交卷。两份书法交到赵日晏手中，他仅看了一眼，转头望向元翎初，当着众人的面期艾询问：“翎初——”
　　元翎初没理他，只望望工整秀丽的《滕王阁序》道：“平楷堂弟在咱们元家这辈里出类拔萃，这手字果然好。”
　　长一辈的笑笑，大多认为元翎初要在兄弟间推介一个出来为其铺路谋个官职，交头接耳赞他，没顾到此时太子的异样。
　　“字不错，可惜本宫就是不喜欢赵孟頫的字。”赵日晏冷声掷地，吓了众人，自动自发跪在地上。
　　元翎初扫眼看去，元平楷直挺挺站着，满脸纠结不甘，被他父亲扯着要他跪下。觉得心屈吧，真才实学受不到重视。
　　“日晏你真孩子气，喜好三天两头得变，我小时候描摹赵孟頫，你不是都说好看嘛。”
　　“不是你写的，就不好看！”赵日晏猛得一拍椅子站起，大踏步走出，之后停步道：“苴却砚本宫还送予你们元家，也不说头筹不头筹的。翎初，你要的东西本宫统统都给，只要你真心实意来要！”
　　他是生气了，走路带风。元翎初侧头看看，唇上勾了凉薄的笑。
　　真心实意，碰到的却是一副假面具，再大的真心也都散了。赵日晏不亏是赵日晏，这会儿依然理直气壮讨要真心。
　　轻咳一声对着族中长辈说：“无妨，殿下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明日吧，平楷你给殿下认真陪个不是。事不是你的错，但出在你身上，也不算委屈。只要殿下气消，其他事都好说。”
　　元平楷的父亲拉着他点头称是，少年直挺挺立着，脸色阴森满腔郁结。
　　
　　当夜赵日晏很不爽，看什么都不顺眼。他一躁就要打坏东西，偏偏这屋里统统都是元太宰的遗物，坏不得。刚有点苗头，元翎初就提醒他：
　　“你要打烂东西上外头去，随便折腾。你祸害别地，别祸害这里。”
　　赵日晏猛一转身，指头戳着人道：“你才是祸害。我到底怎么你了，最近发什么疯？你想想，哪个像你这么跟我说话，我对你还不够好？打骂都随便你了，还没个好脸色，你简直比我父皇还难对付。”
　　元翎初低头，一会儿轻声问：“你是真发脾气，还是假装做做样子？”
　　赵日晏一皱眉：“你在说什么？”
　　“我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有计划有手段有能耐，你什么都能安排好。那从前的赵日晏去哪里了？”
　　赵日晏狼狈转换了表情，之后坐下，幽幽道：“我不是变了，也不是对你在演戏。”
　　“我知道，多少我能理解。但我不适应。”元翎初紧接着说，“还觉得怕。”




第 49 章

　　“我保证以后不骗你，再不瞒你事情，行不？”赵日晏走到跟前，温温地说。
　　元翎初掀起唇角：“别随便许诺，你看我，老是不兑现，都做了小人。日晏，对我不利的事，本能就要躲避，管它有没有承诺，我是这样的小人。”
　　“别这样说你自己，我心疼。”赵日晏想拥抱，被隔开手臂。明明该生气的是他，反而倒过来安慰人，眼前男子就是有本事，这个倔强又狡猾的情人，偏偏觉得他做什么都是可爱的……
　　“我不是为自己一个人活着，我早就没这个资格随心所欲。你也一样别任性了，你继位后还把自己看重，王位江山统统看轻，是不行的。”
　　“我不是在变嘛……否则费这许多心力经营五胡的事作甚？咱们也不会许久见不着，那五年，我心心念念都是你。”赵日晏温柔抚摸元翎初的头，像在宠爱孩子。
　　元翎初抬眸，定定看了许久。
　　“明天我要去山里，那边有我爹早年苦读的小木屋，我去看看……要在山里住一晚，后天回来。”
　　“我与你一起去。”
　　“不，日晏我想自己去静静，或许想通了，咱们也不用互相折磨着。”
　　赵日晏继续摸他：“你不用想通什么，只要相信我，以后我们会好好过，信我。”
　　“那我去想想，要不要信你。”元翎初笑起。
　　元翎初是悄悄到山中，只跟元府的看门人说了句就进山。山上路长，天气又热，爬了几个小时才到，晒得又黑一层。他在木屋待足了一日夜才下来回府，脸上倦意看起来一夜没睡。
　　刚回来就发现元平楷在院子一落瞅自己，隔着远远，目光已经有了深意。
　　少年看起来与昨日不同，眉梢眼角，多了的是份成熟。
　　元翎初想笑，溢出的仅有苦涩。
　　进院子上楼，赵日晏坐着看折，依然是坏习惯，扫几眼就扔一遍。现在是他与朝臣在耗，不敢兴趣的折子他都压，强硬着告诉满朝文武如今当政的是他，喜好什么文风也是他说了算。
　　赵日晏头未抬，看也不看他一眼，手上一支朱笔涂涂画画，折子被他弄得像鬼符。
　　他冷淡相对，元翎初也热络不起来，走入房中就默默坐一边。
　　这一夜想清楚的是日晏吧。
　　“你就会坐着，不说句话？”赵日晏耐不住还是先出声。
　　元翎初看他，离得很近却又陌生。
　　赵日晏挑眉一扔笔：“昨日傍晚，你家那个小堂弟过来，对着本宫吞吞吐吐许久……”他走过来绕着元翎初走一圈，冷笑道，“元家的男人有自荐枕席的传统吗？哦，不对——你比他厉害得多，当年是逼得本宫拖你上床。”
　　“我没逼你。”
　　“你多无辜啊，一边与本宫眉来眼去，一边找个女人尝尝鲜，如今还把她弄进家里当妾！你没激你家小堂弟，让他跑来勾搭本宫？说清楚，到底什么意思？这样耍着人玩有劲吗？”
　　元翎初不作辩驳，只觉得累。他没要元平楷做任何事，也没要赵日晏做什么。定州元氏有几个看得起他，只有平楷把蔑视上脸，其中分明有羡慕的意思在；日晏同样有欣赏，他的目光在追逐少年，一众人在眼前，时不时的就瞟到少年身上去。人总是喜欢伪装自己，想要的硬说成不要，喜欢的偏偏表现讨厌。他仅是作为局外人，看到了自然要发生的事，顺水推舟给他们机会。
　　“你说啊？”赵日晏推他，人怎么木木了，从前的灵性磨没了，回来后慢慢好了些，如今又越来越木。
　　“昨夜在山里，我想清楚些事情。”他突然说。
　　“什么？”赵日晏一愣，顺着他问。
　　“咱们回京吧。”
　　“别阴阳怪气，说清楚！”赵日晏是真的烦躁，这段时间颠来倒去的折腾，他的兴致也要磨没了。
　　“咱们说不清楚，你什么事都瞒我，就不允许我也瞒你一回？”
　　赵日晏狐疑看他，默了半柱香的时间，才说：“不行。”他走回案台后坐下，正色道，“这回我跟出来不仅因为想你，也因为咱们会许久见不到。虽然是南下到定州，但其实这回出来的目的地是北方，回鹘的事情做好了准备，本宫要亲征。”
　　元翎初觉得意外，握着凉茶的手顿住。“亲征”两字出自曾嬉皮笑脸不正经的人口中，果然缺乏真实感。
　　“父皇对本宫的期许大，文治武功一样都不能缺。本宫的暗子老早在回鹘内部，寻个适当时机也能一举败了它，但父皇不能等，他要的是实实在在的胜利，而不是暗中的小偷小摸，本宫也只好冒险达成他的愿望。”
　　“定在几时启程？”
　　“都可以，秋天出击冬天就回，本宫做的计划，靠的不是稍纵即逝的时机而是充分的准备。”
　　元翎初点点头，听到这种消息他眼睛里有了神采，闪烁着动人。
　　“你果然比我想的还要能干。近来我察到你变厉害，觉得陌生后怕，但作为臣子，我只会庆幸跟着的君主睿智圣明。”
　　“你也别说恭维话。要不是被父皇逼，我才懒得做这些事，耗费精力在这些烦心事上头，会早死的。”赵日晏刚刚正经模样又飞不见，说话也没个避讳。
　　元翎初还沉浸正事里头，不理会他时而会冒头的荒唐。
　　“明日就走，北方天寒，秋天作战是有利时机，冷起来粮草费得多，早去早点胜利归来。我回京里也有事要处理，明日咱们就分开走。”说到兴起他站起来，左左右右地看，恨不得现在就动身。
　　“明日？”赵日晏不满，这一分又要小半年，这一年内他们都没好好处过，真放一块儿了又瞎折腾。想到这里，他道：“那个什么平楷，你别做多余的事。本宫压根就没碰他。”
　　他蹲下身用力板正元翎初的脸，认真道：“本宫是看他几眼，也只因为他长得几分像你，眼睛一扫就到，但什么都没上心。你啊，怎么跟女人一样敏感……说起来委屈的是我，你家里妻妾成群，我宫里空空的，小院里头那些都送给容深雅了。”
　　元翎初这会儿心思放正事上，他这辈人在安稳盛世中长大，这二十年未有战事，而即将来临的战争却要拉开灭五胡的序幕。平大宛灭五胡，几代人的夙愿，轰轰烈烈的壮举，若真在有生之年见到……
　　想着，眼睛晶亮晶亮，压根不管赵日晏啰啰嗦嗦些什么。
　　他绝不要当个废人，朝堂上无所作为，边疆一隅有他发挥的余地就足够。这一念根深蒂固，回神看到赵日晏嘴上开开合合诉衷肠，暗自想，就算赵日晏压制也不行，他要的不仅是当官，他要的是施展才华和抱负。
　　他像女人一样敏感？不，是他们两人想不到一处去。他觉得没认识过赵日晏，觉得陌生，赵日晏同样不了解已经二十二岁，当过封疆大吏的他，心中在想什么。他不是对赵日晏无情，只是情爱在他心目中再不可能排在首位，他早已经不是当初见到情人有了别人，六神无主跌撞下山的小少年。赵日晏若真看上平楷，他虽不可避免会酸涩心闷，最后也能大方相让。
　　当夜赵日晏极尽缠绵，直到天色发白才放开身下的人，躺在身侧，把熟睡的人又抱入怀中，喘息地吻着额角。
　　其实不能准确说爱这个人哪个地方。从小就爱爱成习惯，再加上他刚回自己身边那时变了许多，变得让人心痛，撼到心魂的痛。每次都是不由自主向他靠拢，他在做什么，有什么样的表情，说了什么话，统统在乎，都想知道。
　　他早已不是丰神毓秀的完美公子，但似乎，历尽艰难略有残缺的人更好，灵魂更生动。
　　那个什么堂弟的事情他真的生气，却又无法淋漓尽致对人发泄出来，憋在心里暗自埋怨，还有隐隐的害怕。翎初的行为，其实是在告诉他“不在乎”，感情再不是理所当然的东西，有很多保留。
　　等到冬日得胜归来，再去莞壁宫，两人会有一个新的开始，这一回好好得认真相处。
　　天色大亮，元翎初起床，赵日晏依然在睡。
　　分别没有必要，昨日由着这人纵情也是为此。离别的情绪一人担着就足够，不需要两人相对无言。
　　轻手轻脚拿了身边细软，走出房门，才让元菡帮他整理衣服。他走也未通知堂叔，所谓的亲眷本家，还是隔远点好，走近了碜到人。李旻那边招呼过，几个侍卫跟在身后就上路了，夜晚宿到驿站，有人追上，递过来口讯。
　　因为没有道别，那人果然发脾气了，小孩子心性也不改改，都长成大人，分分合合不能淡定点嘛。不愿面对偏要面对，避开就不行吗？
　　元翎初合了信件，随口问起：“殿下今夜宿在哪地？”赵日晏往北走，应该会到平阳那地方。
　　“瑞宁。”
　　“运河水路北上？”
　　侍卫颔首应声。
　　元翎初不动神色，眉头微微拧起。水路慢，他却偏偏要走。




第 50 章

　　到京的头一天元翎初不去自己家中，直接到容深雅府上。
　　容府此时鸡飞狗跳，刚进门的新夫人在大发雌威，容深雅也不是省油的灯，两人日夜咆哮，三天两头动手。
　　大宛的伊丽小姐没有汉家女儿的羞怯含蓄，嫁入容家，闹过青楼三次，上演过城门头追夫，拿剑追杀太子恩赐容大学士的男宠，一直杀到大街上。
　　元翎初踏入容府时，小厮领他到西厢，转身就跑，厢房院子里，容深雅与伊丽小姐正大动干戈搅在一起，伊丽小姐露出白牙一口咬上容深雅的肩，闹得向来风度翩翩的大学士发出震天叫。
　　“恩哼——”元翎初强忍住笑，提醒“如胶似漆”的新婚夫妻别在大庭广众上演。
　　伊丽小姐一看大媒人来了，松口，露出尴尬笑容整理整理发鬓学着汉女福了福：“元大人来了。”
　　“你来得正好！”容深雅缓过肩上的痛劲，拉起元翎初的手往外头走，婚后陷入悲惨的黑暗日子，他有满腹的辛酸不满，罪魁祸首就是姓元的。
　　拉到院子外头廊亭里，推元翎初坐椅子上，容深雅指头戳到眼跟前。
　　“你瞧瞧，你瞧瞧，这是女人吗？你让我娶了头狼回来！”他委屈地揉揉肩膀，里头齿痕不知道几时能消。
　　元翎初不敢火上浇油，咬唇不让笑溢出，忍了忍认真说：“伊丽小姐是不是女子，身为夫婿你还不清楚吗？”
　　“清楚个屁！”容深雅一生气就没了风度，荤话出口，“这么凶的蛮女我敢碰吗？不对，她比一般蛮女还凶，悍妇！顶级悍妇！”
　　元翎初实在忍不住闷在胸口憋笑：“深雅，我都不知道你成了呆头鹅。”
　　“你说得还是人话吗？”容深雅吼出来，“随便晃个大宛就把我卖了，你保书写写一盏茶功夫，我可要搭上一辈子！”
　　元翎初摊手：“你要我怎么办？事已至此，你俩拜堂成亲，城门头都闹过，上至皇帝下至百姓都知道你容大人娶妻了，总不能现在悔婚。”
　　“你说得倒轻松，这日子是人过的吗？你知不知道我成亲后身上多了几处伤？再这样下去她连皮带肉把我啃了！我不管，你给我去解决那凶悍娘们。”
　　狐狸遇见狼，这多有趣……元翎初眼珠一转：“简单，包我身上。但我要回报。”
　　容深雅眉一挑：“我倒了什么霉交上你这样的朋友。你脸皮啥时候跟本朝太子一般厚了，果然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一句话应不应。反正我这个媒人完事了，甩袖子走也无妨。”元翎初气定神闲。
　　“算你狠。”容深雅狐狸眼睛一提溜，余光扫到门洞边偷看的伊丽，坏心眼一起，勾勾手指要元翎初过来，“回报可以，就是本官突然想起你欠我九十九个亲吻，今天补上一个吧。”
　　元翎初无奈凑上脸去，被容深雅揽住两人嘴对嘴结结实实吻住。待瞧见那凶婆娘撒丫子跑走，容深雅才放开挣扎的元翎初。
　　“毛病了，舌头伸过来干嘛，恶不恶心。”元翎初擦擦嘴角，瞅着容大学士有嫌恶。
　　容深雅拍着石桌道：“你以为本官稀罕？元大人你是负债者，端正态度，还欠九十八个。”
　　元翎初抹完嘴，若有所思回头，院门口空无一人，只是一树凤仙花摇晃得厉害。
　　“你啊，该收心了。”
　　容深雅不置可否：“本官从不强迫女人。她要不愿意自可求去，别妄想干涉我的事,嗳，你是来给我解决事，其他废话少说。”
　　“先说我要的回报……”元翎初定定看着容深雅，“我要面见圣上，暗中，皇后太子都不能知道，。”
　　容深雅意外，凑他身边轻声道：“看起来你有天大的事，这会儿表情都不一样了。”
　　元翎初神秘笑着，目光幽深。
　　
　　成化四十一年秋，太子赵日晏抵达渝关，亲率二十万大军出关迎战回鹘可汗。先，大军化为多路，攻下滍州、南叶、郾旗三地，成犄角之势多路攻击回鹘王帐所在鸣鼓山。扎营对峙两军鏖战。仅七日，杨云放率右翼深夜突袭，断回鹘中路，阻回鹘可汗王军后援，二十万大军围困回鹘铁骑王军二十七万于鸣鼓山北峡谷。
　　消息传入京中，却无一点喜气。
　　皇帝病重不得上朝，朝堂由文昌台并集贤殿主事。八月十七日，忽传圣旨奏折送入皇帝寝宫，之后得皇帝朱笔批阅，如此皇帝居后宫主事朝政半月有余，皇权忽又回归，朝臣议论纷纷。九月初九重阳，皇帝颁旨登高同乐，皇后抱着二皇子往京郊香山游玩，刘国丈领一众隐退老臣同往，号称千叟同游。当日香山遇袭，几个老臣拼死护卫，皇后与二皇子幸得平安。皇帝大怒，新上任的禁军统领苏南平革职查办，并着大理寺彻查。仅十五日，此案有人证物证，并直指幕后主事为监国太子。
　　仅一月余，一场政变从苗头到全面爆发。远在国门外亲征的太子甚至不知道自己的皇权已经岌岌可危。
　　十月第一个大朝日，皇后抱着二皇子坐上了金殿。群臣哗然，圣旨示下皇后垂帘听政。皇朝百余年来未有过这种事，不少年轻气盛的官员负气当殿出走，然而隔日，就有老臣重回省清院，得到重用。
　　太子与外争战的重要时刻，皇权不稳、人心惶惶。这场变故作得不好，后果不可想象：太子携了军权，如果得到消息一怒黄袍加身拥军返都，势必父子夺权。又或者皇帝先一步夺回军权，在外二十万大军危矣，让回鹘有可乘之机。而问题的关键是，皇帝是否真心想要废长立幼。
　　
　　元翎初走进大观楼的雅座，耳边尽是议论朝中事。
　　天下的仕子分成两派，一派尽忠皇帝，即便废长立幼，皇帝毕竟是皇帝，皇帝意思是圣旨，违背就是抗旨；另一派倾向保太子，毕竟当前大势是太子亲征在外作战，这时夺他皇权是帝国自绝行为，而且二皇子是襁褓幼儿，皇权必定旁落外戚手中，前朝就是外戚干政败亡的。
　　大观楼里最好的茶，是碧螺春，元翎初浅尝，放下杯子。
　　征战在外，忽听自己位置不保，他心里该会凉透了吧。皇帝宠了二十几年的爱子，也尝到被重要的人舍弃的滋味。全心全意的宠，理所当然的爱，某一天突然破碎，炎炎夏日突然落下冰雹，砸得人都蒙了。
　　能够依仗的只有自己，永远的孤家寡人，这才是皇家。亲情是什么呀，父子反目兄弟阅墙，在皇家不是稀罕事。他千防万防的小婴儿，出生几个月就站到了对立面。
　　元翎初从未想过有一天赵日晏会被废。废太子的下场大多是死，要不流放千里，难以想象那样任性尊贵的坐死囚牢中会是什么样，又或者在边远地蓬头垢面生活。
　　容深雅扇子半遮脸走入包厢，之后舒口气放下。
　　“你干什么？”元翎初奇怪问他。
　　“可不能让人瞅见我与你在一起，如今你是太子党，我是帝党，咱们该水火不相容。前两日，左家大少爷吏部少参与父亲工部左侍郎正式划清界限，就是因为左少参是太子党，左侍郎是帝党。父子何况如此，你我不过朋友，割席分座理所当然。”
　　元翎初没好气道：“你割，再昭告天下，你我恩断义绝。”
　　“别赌气啊，现在不是世道变样嘛……熬过这时候，咱们还是朋友。”容深雅上前拍拍他肩膀。
　　元翎初笑起：“这回你错了。我不是太子党，也是帝党。”
　　容深雅作出吃惊的神态，收起扇子拄头：“咱们的小太子要抓狂了，他在外出生入死，父皇与情人却一起背叛，做人也太失败了。你当真气他到这程度？”
　　“他当政，只会把我困作禁脔，人生是需要勇气搏一搏的，为了将来我也只好舍弃儿女私情。”元翎初说得似真似假。
　　“哎呀呀……”容深雅一拍扇子，“我还以为我家那婆娘最毒，没想到男人毒起来，更是要人命。可怜咱们太子，当年对着皇帝直愣愣地吼没你活不下去，谁想几年之后，第一个舍他而去的就是你。”
　　人低头，借着喝茶掩饰一番，轻声道：“舍总是要舍的，不如就趁现在，断起来干净。”
　　容深雅瞥了他一眼，没好气：“你俩要断可以，到时候别干架，别弄得整个朝堂鸡飞狗跳，大家都没安生日子过。”
　　茫然笑笑，茶中冒出的热气迷蒙住眼睛，纠缠了那么多年，这出戏轰轰烈烈地演，是该有个完美落幕。
　　“真真假假的事，我已经很累。这次不断不行……”元翎初看着容深雅，目光中有湿润的亮光。
　　容深雅叹口气：“真想不明白你们两人，算计来算计去，枕边人各怀鬼胎，这样躺一张床上睡得着吗？”
　　“睡不着，是睡不着。”所以他累了，不退出不行。深吸口气，元翎初暖了表情问，“你家的事怎么样，伊丽小姐决心放你一马了不？”
　　容深雅皱眉，拉开袖子露出手臂上的咬痕：“她狠狠咬了我一口，不过是三天前……现在她病了，整日躲房里躺着，大夫说是水土不服。”




第 51 章

　　人心是个残缺的东西，永远都有个洞，看起来装得满满实际上一直在遗漏，只能不断往里装东西，否则总有一天会漏空。
　　美好的记忆在遗漏，爱也在漏。从前他把心冰冻起来，坚硬了，也阻止了爱的遗漏，那没用的东西依然带着卑微的心理等待，明知不行还默默等着冰雪消融。
　　这样卑微的情感被自己挖掘出，袒露开，他想珍惜都不能，无比羞耻，无颜正视自己，能做的只有撕开心上的口子，让一切倒空得快些。
　　十月初四，收到了密信，赵日晏判断京中异动，命侍卫把他转到安全的地方，被他一口拒绝没有缘由，之后三日一封多次催促，他一一拒绝。赵日晏连这次事件的主谋都没认清，他能赢吗？再聪明的人也有算错的时候，既然赵日晏擅长暗中对决，那就来一次黑暗里的战争，拼上的是命是天下。
　　十月十八日，金殿上皇帝圣旨，调元翎初入文昌台，任左仆射下侍中一职，自容深雅后，他是第二个未到而立就入中央职权的官员。调令一出天下轰动，元翎初本是太子的身边人，金殿上对帘幕后的皇后与二皇子称臣谢恩，其中的阴谋迷雾越发深重，仕子们开始讨论元翎初看准皇太子的倒台，转而投诚二皇子。
　　从那时起，赵日晏再无密信传入元府，原本暗中守着的护卫也一并撤去。亲情爱情皆已不再，如今的赵日晏是真真正正的孤家寡人。远在国境之外围困住回鹘可汗，表面的胜利背后却是一败涂地。
　　十月二十五日，氐族族长那木沙通告天下背出五胡联盟，同时开始屯兵在回鹘东边，西进二百里就是赵日晏大军所在鸣鼓山，昼夜行军即能会师。一个情人背弃而去，一个情人却拼上家国天下誓死相守。这回的患难，赵日晏可以认清谁是虚情假意，谁是刻骨铭心。
　　那木沙胸口燃烧的那团火，确是刻骨铭心的爱情。元翎初抬起左手，望着那残缺一指。他早就领教了那木沙的爱，激烈毫无保留，就算赵日晏一边抛弃他一边利用他，依然义无反顾，他执着并不断付出，至死方休。
　　真心这种东西太难得，他和那木沙有宿怨，也不能不佩服。这样的爱情，听听就觉得动容，是他永远不可能有的选择。
　　如今的赵日晏，心头是哪般滋味呢……
　　“相公，歇息吧。”颜娘落身后，为坐在亭中的他披上外衣，秋意深深，婉丽女子深情款款，温热手心为他拂去脸颊的凉。
　　元翎初握住她的手，执起仰望：“颜娘，这回我终能解脱。”
　　女子怜爱地抱住他的头，不发一语。
　　颜娘予他的爱，何尝奢望过回报。多年前的春风一度，他隔日就忘，颜娘却默默等候七载，一个年仅十五岁的少年公子冲动下的承诺，她却珍惜一生。
　　有些感情应该倒空，有些感情必须珍惜。他作出取舍，趋利避害，守住身边的真挚，这个选择永生不会后悔。
　　颜娘抚平元翎初的眉心，柔声：“相公，你别伤心……”
　　扬起安慰的笑，心脏的悸动逐渐平稳：“以后不会了。”
　　
　　战事变得很微妙。天朝酝酿着政变，回鹘却已经政变。围困鸣鼓山两月，回鹘朝堂在可汗亲弟雷亲王的控制下，放弃可汗与近三十万大军，准备自立为王并再集十五万兵力讨伐插入回鹘腹地的天朝军队。政变仅仅五天，回鹘王子悍然宫变，亲手斩杀叔叔的头颅，打起救父的旗号，得到回鹘上下的支持。回鹘王子夺得军权做的头一件事，以母妃报仇的名义，五马分尸了回鹘可汗的爱妃，来自肃慎的女人，消息传入鸣鼓山，回鹘可汗吐血昏迷。
　　回鹘的局势，元翎初一看便知。他原本在想赵日晏勾结了回鹘哪方势力，明朗后显出的回鹘王子就是了。接下来回鹘必以急救可汗为名解鸣鼓山之围，两国走入和谈，可汗必死，王子继承汗位，接下来的事将顺利得多。
　　那之后呢，赵日晏腾出手来后，要如何杀回天朝？他会以何种方式回京，再演一出好戏呢？这个天生的谋略者，要如何对付自己的父皇和背叛的情人？
　　
　　容深雅摇着扇子，连说三个“惨”字，前方军报，回鹘投降和谈，太子得胜回朝。
　　“太快了，都还没布置完毕。这回要正面冲突，怎么办？”
　　“我等的就是这一天。”气定神闲坐着，十一月初冬的天气，满目的残落。赵日晏回京将是腊月，终于走入寒冬天，一切皆要结束。
　　“你真狠心，说散就散，散起来鱼死网破，不留一点余地。”
　　“你说笑了。”元翎初淡淡回应。他不过寻找到最适合两人的未来，做事拖拖拉拉不是他的风格，特别是情感，快刀斩乱麻才好。
　　容深雅觑人满脸坚决，眼珠子轱辘一转：“你说……是怎么知道刘家那些事儿的？太子一直找人盯着你，不老说盯得密不透风喘不过气来感情才生变的嘛，你怎么还知道了那么多事情，耳目哪里来的？”
　　“我回老家去。”
　　“他不也跟去了，而且一直派侍卫跟着你。要说没盯上的时候，也不过一个时辰吧。”
　　“半个时辰也没有。不是用这种方式，星楼回禀含糊，我暗示他把我要的消息放在老家我父亲的字画夹层里，回去当夜我只得到一半答案，想到山中还留有父亲的字画，又去了次才找到。”
　　容深雅啧啧点头：“你在他眼皮子底下耍了花样，没被发现。你们两个可真是机关算尽，旁人看得都累。”
　　元翎初寒了脸：“我不要糊涂过日子。我不是宠物，高兴时逗弄两下，安安静静等他临幸。你说的对，他把我当兔子养，而这种日子我受不了。”
　　摇摇头，容深雅不赞同：“你也说过，人心伤了难补全。就算反抗，手段太令人寒心。你不也当他是只家养兔子，某一天发现他本来面目是豺狼，恼羞成怒了。”
　　元翎初深深盯着看，很久闭目承认：“我是恼羞成怒……”
　　“翎初啊，他心计是多，但他对你是真。”
　　某人哈哈仰头大笑，笑得容深雅莫名其妙，很久后才道：“伊丽小姐是凶蛮，但她对你也是真。”
　　劝解无效，不知道这对少年情侣怎么变成今天这样。又或者年少的感情真的经不起岁月洗礼。
　　入关到京，没有领着大军，只是连路各级官员动劳过去拖慢行程。赵日晏把戏演得很足，到了陪都洛城，举行盛大典礼并封氐族族长黑水郡王，赐卤薄一套，那木沙欣然接受，实质上氐族已是天朝属地。
　　腊月初八，正是赵日晏返京的日子。前几日下了大雪，地上的雪结成冰，来不及铲掉，走路一步三滑，元翎初待在家中不出。夜里受寒，这会儿坐床头，颜娘喂他汤药。
　　刘家的人还是挡不住他，由他长驱直入到京中。如今朝中局势一潭浑水，天下人人皆看不清……
　　他咳几声，问：“容大人可有讯息传来？”
　　“现在还大早上。相公你休息太少，半夜去看雪，不冻才怪。你啊，都几岁的人，冷热都不知道。”颜娘长他几岁，姐姐似得责备。
　　元翎初笑起，握着颜娘的手：“你也快动身吧，娘和闵仇在那里，你多照顾。”昨日得知赵日晏即将回京，以防万一他把家人送到京郊别墅。现在的赵日晏不同往日，会做什么估料不到。
　　颜娘放了汤药，跨出门槛又回头，对着他幽幽笑起：“相公，你愿意纳我进门，对我来说已经足够。在我心中，你一直都是当年那个少年公子，从未变过。”
　　元翎初攒起笑脸，抬起头，却看颜娘身后阴沉的男子身影，再熟悉不过的人，此刻携带雷霆万钧的震怒。
　　颜娘察到他脸色不对，回头一看，金冠的尊贵男子昂立着，他淡淡扫过自己，嫌恶轻蔑，似看一堆秽物。
　　心口跳不停，害怕回头，元翎初微微撇头，让她快走。
　　“走什么……”赵日晏慢条斯理，只用余光觑她，“那个疯子，我懒得浪费时间跟她说，估计也听不懂。你就不一样了，神智清楚……来来，本宫一直想见你，可他不让。你可是和本宫分享同一个男人。说起来翎初你真坏，左拥右抱的，还要背叛我。”
　　他走到窗前，抬起元翎初的下巴左右看：“病了？”放开下巴，摸上他的脸，顺着颈线下来到身上。
　　“这幅身体你看过吧？”他似随便闲聊，一手解了披风，扔在床上，“看过他哪些模样？想看他在本宫身下是什么样不？看过之后，不知还能是你心目中的少年公子……”有力的拇指揉上那人的唇。
　　“我是她相公，永远都是，不管我做过什么，在做什么。你先去吧。”元翎初转而对颜娘说。
　　“不准。”随口而出的拒绝。
　　“日晏……”
　　“别叫我名字！”赵日晏忽而暴怒，双手钳住他的两臂，“你敢直呼本宫名姓——谁给你的胆子？谁给你的！你这不知好歹……”
　　元翎初眨了眼，心平气和道：“殿下何必跟妇人见识，一切与她无关。”
　　双手掐在骨头里，很想捏碎。“怎么无关？你就是讨了这女人，一切开始不对劲……竟然这般对我，背叛我。我真恨不得掐死你！我在关外战场上搏杀，却听你和刘家的人勾结一块儿，你明白这滋味，你明白吗？”他捏着肩膀摇，当日的痛苦一并脑儿传给眼前人。




第 52 章

　　他也不过是个任性的人。世人对皇家的感情奢求多少呢，或许真如那日皇帝所言，是他要求的太多，都是赵日晏宠起来的。既然如此，就让赵日晏记住以后别这么宠人，宠坏了可不好。
　　失神想着，脑袋被摇晃得发昏。
　　颜娘那个小女子从门后跑过来，跪地上哀求：“殿下，相公病了，你轻些……别摇了别摇……”
　　她不说还好，一说越发点燃怒气。赵日晏一脚踢她肚心：“你算个什么！不知廉耻的贱人——”
　　“你走，听话！”元翎初焦心，这人不会留情，脚上一下可不知要多痛。
　　赵日晏回头恶狠狠：“你还说！故意惹我，嫌她死得不够快？”
　　“听我说行不行……别把其他人扯进来。”
　　“到底谁把一个个女人牵扯进来的！我就是听你说得太多，有一还有二，我真发昏了让你找个妖妇回来，人都糊里糊涂了！”
　　关颜娘什么事。任何事情，赵日晏都能找到人顶罪，就像小时候，他不做课业，太傅打的也是自己手心，错的怎么可能是太子，错的怎么可能是他。
　　元翎初看着眼前熟悉的脸，十几年时间，他脸上的线条慢慢硬朗，他做的事情要费尽心机才能猜出背后深意，说过的每句话都要努力回想仔细掂量其中的意思。还在一块儿互相折磨吗？
　　“我跟你说正事，让她走吧。”
　　颜娘倒在地上，脸色惨白，大冷天额头渗出汗来。元翎初只能跟赵日晏挣扎成一团，家无宁日乱七八糟，这样的日子再过一天也难熬。
　　“你的话不能听……翎初，你还不清楚惹我的下场。我也没必要跟你闹，有的是手段对付你。女人、元家，这些东西搅得你发昏，以后统统不会了！”
　　“我没昏，遵从圣旨做事，天经地义。”
　　赵日晏阴阴冷笑：“我父皇中风瘫痪神志不清，你哪里来的圣旨做事？假诏是什么罪你都敢做？到底刘家给了你什么好处？我真想活活掐死你，就是这儿没用舍不得！”他拍着心口，眼珠子瞪通红，痛极恨极。
　　“刘家的是假诏你拿证据出来，我只知道遵从皇上的意思办。你，或者二皇子，没什么不同，端看皇帝的想法。”
　　赵日晏危险眯起眼睛：“我，或者那个娃娃，没什么不同？——你真想找死，一再惹我。你还没闹明白自己是我什么人？”他吸一口气，手指北方，“我在险境，那木沙毫不犹豫调大军来救，兴许我败了，五胡容不下他，我朝也追究，四面树敌，他不用考虑就来救我。你呢？刘家给你个官当当你就应了，把我抛在脑后。我本还想着他伤了你手，五胡的事了结我剁下他的手给你赔罪。现在想想，真可笑！”
　　“你不就恨我闲着你，没官职不能让你元家光宗耀祖，为了这些你从背后插我一刀！你知我为何要去亲征，我对父皇说五胡可以打下来给他，不管多少年我都会做到，只求他别再害你，我怕一个不小心留不住你。你去大宛搞成这样，我真的心疼。我宁可拿自己命去战争厮杀，也不要天天担心着怕你出事！我这般对你，你还要那样对我吗？”
　　两人扭在一起，早已下了床，元翎初赤脚踩着地上，寒气钻心，他松开手退后几步。
　　“说啊！说你后悔——这女人真把你弄傻了？道歉我就原谅你……”这人病弱狼狈的样子，看了依旧要心疼。他该把背叛的人凌迟解恨，却没用得只想要句道歉的话。
　　元翎初恍惚过后，坚决道：“绝不后悔！”
　　赵日晏气急攻心，正待扑上去掐死这没良心又嘴硬的，背后传来凉凉声音：“殿下息怒，事情原委容臣回禀。”
　　容深雅摇着扇子走来进来。“就知道你们闹上了，何必把事情弄这么麻烦。”
　　“不需要你多事。”元翎初冷淡拒绝。
　　“顾着你小妾吧，再下去她要死的。你们两个闹归闹，麻烦看着点别人的生死，别让大伙儿陪着受罪。翎初，我也要保命的，何况现在事情没布置完，这会儿双面受敌咱们可受不了，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他确实管不着容深雅做什么，转头抱起晕厥在地的颜娘。赵日晏看到气急，又要上前，被容深雅一个身形挡住。
　　“殿下让他去吧，属下有要紧事禀告。”容深雅欠欠身，想想从何处说起，“殿下与刘家本就有过节，您不会忘记吧。”
　　赵日晏顿身，息了怒火不自在坐下。
　　“小国舅是刘家一脉单传，就算皇后娘娘不追究，刘国丈也不会咬牙吞下的。您之前已经有防备。”
　　“所以，这关翎初什么事？”他有些焦躁，前后走着，“我早和父皇说好，刘家的事他亲自去解决，省得世人说我戕害手足。”
　　“皇上病重，也有力所不及的时候。”
　　“你的意思是，刘妃挟持了父皇假诏，改立皇弟？”
　　容深雅摇头叹息：“皇后对陛下满怀真情，怎么可能会做这种事。每份诏书旨意都是皇帝神智清楚下亲自拟的。”
　　言下之意，所谓的皇后垂帘听政是引蛇出洞的招。赵日晏念头一转，立即把事件前后想清楚，但问题的关键不在这儿。
　　“干嘛把翎初拉进里头？我早说了，他和这些事没关系，你们别随便利用他！”
　　“只准殿下自己利用，您的父皇就不行？”容深雅淡淡笑起，殿下聪明归聪明，依然是少年人的自傲自信，世间哪里有密不透风的墙……
　　“刘家暗中勾结了许多老臣，几大世家。他们忠心耿耿跟随了几十年，皇上大刀阔斧的行为，是伤了他们的心啊……对臣子来说，一个襁褓婴儿比成年皇子好控制的多，襁褓婴儿需要辅政的顾命大臣，而您，压根不需要他们横加指点。在您这儿没有一丝机会，他们只能选择二皇子，选择刘家。”
　　“跟翎初有什么关系！父皇要杀要剐，随便去……你不就在跟前待着，干嘛用到翎初？”赵日晏愈发烦躁，丧失耐心。
　　“简单，元翎初发觉刘家勾结了江南钱家、淮安王家、并州卢家，面圣相禀。”赵日晏箭步上前拽住人胸襟，严肃追问：“他怎么知道？”
　　容深雅脱身不得，慢悠悠说：“您别小瞧他呀，元翎初是谁？从来非池中物。他从渤海回来，一路与吏部郎中卢臻交谈，那时就派人常年驻扎并州盯住卢家。再加上他找了江湖中赫赫有名的星楼——他回定州老家，实际上拿星楼的消息。”
　　见赵日晏失神，接着道：“永远别把他排除在外，他不是藏在背后需要保护的没用男人，那是在蔑视他，这么做只会失去他。”见太子的脸色暗了几分，不敢再说下去。
　　其实事情很简单，如果他对翎初多些信心就不会怀疑。但赵日晏赌气想，上回翎初也怀疑他勾结回鹘图谋不轨，这下算扯平。其实他还是不爽，老老实实告诉他，就没这么多事，他都上门逼问了，这人还不老实说，什么意思。
　　丢下容深雅出门去找，院落里没人，去到耳房才发现他抱人来这里，大冷的天还打着赤脚，坐椅子上发呆，手上捧着热茶。
　　“我刚刚不是有意说那木沙……我对他……”赵日晏刚开口，就见元翎初疲倦闭眼，含了恼怒：
　　“别说了，我不想听。”
　　“你听我说。”
　　元翎初茶杯搁到几上，淡淡道：“好了——咱们约好永远不提的。我什么都不想知道。”
　　赵日晏面上白了些，摇头无奈：“可你不信我……不说清楚你不会信我。”
　　元翎初想了一下，抬头望他：“日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你都不信，为何又要我来信你。信与不信不重要，你只需知道我是有用的臣就行了。”
　　“翎初！”
　　“老早我就在想。日晏你要继位了，咱们不能再靠得太近。嬉闹归嬉闹，□归□，信任这东西，不该存在。”
　　赵日晏静静看他许久，语调平平不怒而威：“什么时候开始这样想？——我做这许多，机关算尽，得来的却是你跟我说这种话。”
　　元翎初面上闪过茫然，稍稍振作抿唇道：“出使大宛前。”
　　“我做这许多，冒着性命危险去大宛。你还不信我的真心？这世间几个人能做到如我对你。你莫要忘记，我是一国太子，我要什么人不得，我却偏偏为你要死要活……”
　　“我知道你真心。我对你也是。”元翎初低头，轻轻说，“从前你不会对我说这些，你做什么不要我回报，我也是，两个人就像一体的。可现在你我都会算计，谁付出多一些，谁又对不起谁。日晏，时过境迁，我们能给对方的感情都很小心。我不奢求你，你也别来要求我，行不？”
　　赵日晏眨眨眼，不明白两人怎么变今天这样。不去要求，由他娶妻，由他生子，由他纳妾。这算什么感情？嬉闹归嬉闹，□归□，这是苟且。两人愈走愈远，终有一天想不起来原来他们之间还有感情。
　　“总有一天，你要后悔对我说这些。”赵日晏转头，傲然抬头，冷声。
　　“或许。”元翎初淡淡道，心中却想，就是觉得对不起，两人也回不到过去。日晏该认清，无论从前发生过什么，他们今后的感情仅有那么多。有一天两人误解解开，而感情依然逝去，那种苦痛更伤人。还不如因着误会越走越远，心头总留有一份美好回忆。
　　“你说过，过去的事不要再提，永远不提。”




第 53 章

　　赵日晏带着恼怒拂袖而去，元翎初一直待到午后，依旧傻呆呆坐椅子上，一动未动，捧手上的热茶冰凉，他都不知。
　　安静许久的宅院响起急促脚步声，元陵不待请示就开了房门进来。
　　“大人，皇上口谕，要您快进宫！”
　　他呆呆眨眼，没听进去。元陵赶忙让人取了公服，七手八脚衣服穿好头发束扎，他才回过神来。
　　“送二夫人去京郊的别墅，陵叔，家里的东西收拾收拾。”
　　“都拿到城郊去？”又不是要搬家，只是夫人去别墅一段时间，需要收拾这么多东西？
　　元翎初收了袖口，准备出门：“你照做就是了。”
　　坐进轿子前他整整不舒服的领口，吸了口气。
　　到了宫门口掀开轿边的帘子，夜幕下皇宫壮丽庄严。禁宫早不是小时心目中的神秘地方，他熟悉里头的回廊风檐，熟悉里头的主人。多年来的万千纠葛，纷纷扰扰，人心苍然厌倦，再也无力继续，天下无不散的宴席，总要落幕的。
　　皇帝的寝宫依然药味深深，帝国的枭雄共主已经病入膏肓，香烟静静弥漫，烧出的一缕缕绵延不断。上一次他来就知皇帝的时间不多了。
　　枯瘦的老人侧脸看他，浑浊双目看了许久露出笑意：“他有朕当年的风范，谋略、勇气、心思缜密，欠缺的是经验。”
　　他垂头到地，无言恭贺。
　　“为了让他早点成长，朕断了他逍遥度日的计划，损毁他完美的爱情，现在他恨死朕……我的皇儿在万千宠爱中长大，他懒，只顾享受，他从小就知道能轻而易举得到天下一切。我不能把这样的他推上帝位，那会害了他害了社稷天下。”
　　元翎初听到“完美爱情”四字，悄悄闭目怆然一笑。
　　“你答应过朕什么，还是想不起吗？”老人幽幽问。
　　他吸气慢慢吐出：“想起了。十五年前，下官初为太子伴读，在省清院里答应过皇上：效忠太子，赴汤蹈火！”
　　老人满意点头，再问：“为臣之道，你可知晓？”
　　他不答，不敢答也不愿答。
　　“朕在帝位四十余年，深知孤独的滋味……朕想给皇儿一个陪伴的人，不仅因为他是帝王，只因为他是他。朕希望他能觉察这份为父的体贴，可这孩子总认为得到一切天经地义。六年前，朕听朝臣议论才知道你们的事，找他来责问。这个傻孩子故意跟朕唱反调，趾高气扬忤逆，朕是真的生气了失去理智，威胁要剐了你，他不认错反而带你去行宫围猎。朕在宫中气急无处发，唤你父亲来责骂，赐他一条白绫带回。”
　　元翎初猛然抬头，不敢置信望着龙床上的老人，跌坐在地。
　　“你父早知你俩的事，无言以对，朕说什么他只称罪臣该死……朕赐下的白绫本是给你用的，可你父回去自己吊死了。朕的本意是要教训你们，让日晏来求饶认错。你父回去当即吊死，消息传来，朕好悔啊——
　　“你父辅佐朕三十余年，兢兢业业。因着朕和皇儿斗气，莫名其妙死了。朕说不出口实情，对外只称病亡，你母亲以为你父羞愧自尽，责怪于你。皇儿原本只是防着朕，与你形影不离，那时才惊慌失措，开始时时提防草木皆兵，怕朕要来害你，就算到今天，他依然以为朕想要你死。你明白吗？朕要的是什么……”
　　提起父亲死因，元翎初痛不欲生，咬着下唇恸哭颤抖：“臣知晓。”
　　皇帝疑惑看他。
　　“容大学士暗示过臣，那时臣不明其意，今天明白了……”
　　“朕失德，他应承过不说出口，可他毕竟与你交好，不忍你在弑父的痛苦中挣扎。”
　　元翎初跪在床头，低头无言流泪，水一滴滴落在地上。他没有弑父，但父亲依旧为他而死，归根结底还是他的错。
　　“朕的皇儿因为这件事，头一次感到危机，发现以他的能耐，根本无力保护你……他带你去行宫围猎，一边想办法来应付朕。恰逢氐族质子那木沙选中他行使暗探计划。他脑子转得快，将计就计与他周旋，转移朕的视线。只是他没想到那时候你父死了，而你两方打击，恨死他了。”
　　他伏地痛苦流泪，轻声应道：“臣没有恨他，臣恨的只有自己……”
　　“你决心与他断绝关系，可那不是他的错。他予你的是真心，对氐族质子从来只有利用与虚与委蛇……他舍不得你离开，又怕朕要害你，几番权衡同意让你去渤海——你一走，他就变了，懂得想要的东西必须去争取，他把朕当作敌人，无所不用其极。雍州的案子就是他姑息出来，与渎职舞弊的官僚沆瀣一气，几百万两白银的款子泰半落他手中，他需要银子养那批死士。”
　　“雍州事发，朕知道再下去不行。朕与他继续斗，只会损到国之命脉。他不能永远任性，朕一说他只会唱反调，必须找个人管住他。”皇帝苍枯手指伸向他，“把你叫回来他果然就收心了。朕刻意让你查雍州的案子，起初他还做手脚把消息露出，后来舍不得你劳心劳力，任由蓄养多年的官吏就法。他做一切都是为你，反过来害你，他又何必继续？”
　　元翎初未答话，只是低头流泪，似要一次流干尽情哭泣。皇帝看不到他表情，只有泪水颗颗滴落，殿内君臣无言僵持。
　　如此沉重的包袱他怎么承担，原来都是为他。元翎初想笑，只有泪水纷落。他允许自己最后一次泪流，这无尽泪水能带走所有前尘往事。
　　转移皇帝视线，利用，虚与委蛇。这些词听得刺骨疼痛……
　　头顶摸上温暖的手，只是静静搁着，元翎初的泪流得更凶。
　　“朕把他交给你，行吗？”
　　他未擦眼泪，诚心诚意跪地祈求：“臣担当不起……”
　　老人咳嗽一阵道：“不，你可以。只有你朕才放心。”他示意元翎初伸手，握住，“日晏对皇后和他弟弟没有好感，刘家事了他们两个真的无所依靠。你要上心啊，别让日晏做傻事。现在朕对他说什么都没用，只有你的话他才会听。”
　　元翎初默默看着老人，泪光中的眸里蕴了复杂纠葛。帝王的嘱托他如何实践，他压根允诺不了。他元家在朝堂上风光几十年，日子却度得艰难危险，伴君如伴虎……父亲再如何忠心耿耿也逃不过帝皇的一尺白绫。说起来好听，赵日晏对他是真心，可赵日晏的真心他真要不起。
　　老人看出他无言的拒绝，紧了紧相握的手：“你从小就知道如何影响他。回鹘之后，他隐藏多年的能耐昭示天下，随之的光耀只会让他膨胀。朕最担心他迷失其间，从此狂妄自大。你也知道他什么东西都不放入眼中，朝堂群臣天下，随意玩弄鼓掌。雍州的事就能看出，他要达到目的不择手段！朕不放心，可真的没有时间了……”
　　泪始终会流尽，他拭干颊边泪，抬头温温望着帝皇。
　　
　　跨出寝宫外大门，立即被人扯住。
　　“他跟你说什么？说什么！”赵日晏从未有过的仓惶紧张，脸色青白。他在这里等了许久，身上落了些雪，见到元翎初红红的眼，冰凉手指小心摸过滚烫发热的脸颊：“你哭了？”
　　元翎初定定看他许久：“陛下让我看着你，他说你太乱来。”
　　赵日晏皱眉，脸上阴晴不定，他摸不清其中含义，顺口说：“我是会乱来，你当然要看着……还有呢？”
　　“小心你害了皇后和二皇子。”元翎初黑瞳凝然，木然道。
　　赵日晏冷笑：“念念不忘他的宝贝。害？还不至于。翎初，我不会对个小娃儿下手，不过他要敢跟我对着干，那就顾不了手足亲情。”
　　一步步下阶，元翎初慢慢说：“不害就好。”
　　“这就些？那你怎么哭了？”赵日晏赶上去问。
　　元翎初停下脚步，抬头看几步阶上的人，这样看去，日晏的身子越发高大俊挺。“那年陛下赐白绫给我，我爹吊死……”
　　赵日晏几步把人拥入怀中，细语安慰：“他倒是敢说，当初要不是他，你爹不会死，咱们也不用分开五年多。害你受这么多苦。我早说了，你爹的死不是你的错……咱们被他害得多惨，你气我那么多年……”说完吻吻怀中人的发顶。越是心疼翎初，越是恼恨父皇，罪魁祸首，一切的一切都因他而起。难道，他叫翎初去御前，是想弥补？
　　不确定看着面前人的双眼，流过泪后清亮无比，看不透想法。
　　“头痛，想回去躺躺。”他风寒未愈心力憔悴，气色很不好。
　　赵日晏摸到单薄公服，解下自己的雪衣为他罩上，毛皮兜帽拢起。
　　“我送你回去。”把人半拥怀中，向着外殿走。元翎初未拒绝，两人相携，银白的琼楼玉宇映衬下慢慢远去，浑然一体。
　　殿后闪出一个摇扇的身影，望着两人背影叹息，之后入了寝宫。




第 54 章

　　元翎初这次风寒酿成大病，足足半月才转好。这半月赵日晏每日看他，亲自盯着喝药才行。来过几次，发现房里摆设渐少，开口询问，元翎初只道送去郊外别墅，母亲和两房妻室都到那边去住。
　　不在也好，以后他来就方便了。赵日晏想想，挺满意。
　　深冬大寒，一年中最冷的时节来临。皇帝处理刘家与那些老臣子，劳尽最后一份心力，终在大雪纷飞的夜晚宾天。开国以来最雄心激越的枭雄圣主，带着临死念念不忘的“灭五胡”遗训阖然长逝，大小臣子聚在宫门前长跪。
　　晌午，宫中派下廊食，元翎初捧了碗正要吃，被小公公叫住，一言不发带他入寝宫。
　　皇帝寝殿前，只有赵日晏一人跪着，皇后与二皇子都跪到外殿，与念诵的僧道众人等一起。尊贵皇后此时全身素服，抱着襁褓娃娃茫然无神，发现元翎初进来，对她行礼，才转动了会儿眼珠。
　　小公公一直领他到内殿，赵日晏披麻戴孝扶灵，脸上有泪痕。这么多年来，元翎初头一次看到他落泪。
　　元翎初进来，跟着小公公恭敬地跪行至灵柩边。
　　“你来了。”赵日晏轻轻说，摸着元翎初膝盖，“外头寒，跪这么久痛不痛？”一边示意小太监拿热汤过来，亲手接过作势要喂他。
　　“我自己来。”元翎初拿过碗。皇帝灵前，他这是做什么？
　　父皇晏驾，按规定赵日晏是不能进食的。他看着元翎初一口口喝下热汤，又让人拿来精致小点，让元翎初吃下垫垫底。看着他吃完后，摸上脸颊爱惜道：“你身体刚恢复，廊食都是些生冷东西，吃下不好。”
　　元翎初扇扇烟色眼睫，垂头无言。
　　“臣先出去。”吃完食品他告退，被赵日晏拉住。
　　“就跪这里吧，别出去，天寒地冻的会坏身子。”
　　“与礼制不合。”他轻轻应。
　　赵日晏嗤笑：“照礼制，他们也该进里头跪着吧，我偏不让。看谁敢多嘴一句！”他冷笑着威胁，口中的“他们”自然是外间的皇后和二皇子。
　　听到，元翎初伏地行礼：“臣不敢多嘴……”
　　一会儿赵日晏才反应过来，含着薄怒埋怨：“又不是刻意指你，你这性子，真不讨喜。”拉人起来，凑上前去温笑着抱住，“可我就是喜欢……”
　　当真是无法无天，父皇灵堂前做这行为，大大不孝。元翎初眉头锁起死紧，咬了牙关才未出声。赵日晏也觉察自己举止不当，松开两臂，整肃表情道：“生老病死天经地义，哭过伤过，藏心中就行，没必要非得作个愁眉苦脸的样儿——以后我宾天了，你不许哭。总归要在黄泉上相见的，哭什么。”
　　生死的话，超越情爱范畴，元翎初不说一句，神情木然。他沉默了好些日子，赵日晏虽觉不安，一直自我安慰。这段时间事多，一茬接着一茬，待以后万事定了，再与他好好相处，未来他们有几十年的日子要过。
　　赵日晏怀念当年那个飞扬傲气的少年，深埋已久记忆深处的少年，最近开始中魔似得不断念想。记忆中这人说话时的明锐表情，现在他眼底的默寒，两相对比，裂骨之痛。如果一切没有发生，如果父皇不横插一杠，他还是京城光耀万千的翩翩公子，他们依旧是青梅竹马的眷侣……如果，如果，世间没有如果，一切镜花水月。
　　耳边传来婴儿啼哭。后殿的小皇子依礼制也不能进食，不足周岁的婴童饿了自然作死哭闹。
　　元翎初转头向外凝望，赵日晏拉他回身，恼怒道：“别看了，哭哭哭，烦死人，要吃就回后宫去，别出来！”最后几句提高音量，明显是对外头那婴儿的娘亲说的。
　　皇帝晏驾，皇子不得守孝，身份则岌岌可危。宫中换了新主，精伶的宫人见风使舵极快，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目光都不往皇后那儿瞟。
　　元翎初忍过，还是出声劝说：“先帝灵柩前，你说什么啊——让先帝安心点走吧。”
　　“不都嘱托你了嘛，有你在这儿，有什么不安心的。”赵日晏嘴上说着，心里有点高兴。翎初埋怨不满、数落自己，总比冷淡淡不发一语要好。
　　元翎初却低头，双手交叠，再次选择沉默。
　　
　　皇帝大行，不永天年。举国哀恸，这一年的元月十五过得异常寂寥，没有彩灯，家家户户门前悬一盏白灯笼。国不可一日无主，过了先帝头七赵日晏黄袍加身，等着良辰吉日举行登基大典。
　　新的纪年开始，赵日晏亲自拟定“光启”为年号，光启元年元月二十三，他郑重下了御旨，召元翎初进宫。
　　雪依然下着，进了宫门元翎初脱去外罩雪衣，整整身上公服进了省清院。赵日晏没在殿内，而是等在门口，随侍一干人等都立在屋外，自觉站起一排挡了风口。赵日晏看到瘦长身影冒雪出现，亲自迎上前，随侍宫人的大伞立即遮了元翎初。
　　“怎不多穿些？”公服宽大，显得更加寒薄，发上眉上都沾了雪，下边那些人都是死的，也不为他撑把伞。
　　“皇上急召，臣不敢耽搁。”元翎初恭敬行礼。现时不同往日，礼法不可废。
　　赶忙拉起，这会儿不是廊檐下，地上还有雪水。先帝去后，两人之间好似又远了，赵日晏呼出胸中暖气，含笑道：“老早就说去莞壁宫，好不容易等到今天。你还记得不，那年也是今日，咱们去看莞壁宫的雪松，在树下定了约。”
　　元翎初一愣，魂魄离身般，被赵日晏牵着，呆呆地走。
　　依然是银白玉寒的宫中，身边依然是这人，雪中足迹清晰。那年他才十五，轻易允诺了一生给赵日晏。这反反复复没有践诺的约定，多年被淡忘，今日又提起。
　　十几年的时光，老松树丝毫未变，宫宇也一如昨日。抬头望，大雪倾覆，枝头鸟雀，细雪如棉纱纷坠，当年的所有景致都能寻到，寻不到的，是两人失去的少年心。
　　元翎初蹙眉，怔怔看着面前温和含笑的帝王，只觉世间一切开始凝结，眼前的景致和人，又将冰封在心中。
　　“那年你我还小，轻易出口的承诺根本无法实践，由不得人。现在咱们都大了，再约一次。”两双手拉起，他清清嗓子，满怀期待看着，温柔道：“你要记得这一生是我赵日晏的。”
　　雪纷扬，静悄悄得，无声落地。时间划过太久，没有一句回应，赵日晏面色逐渐冰寒。
　　“你不说吗？”依然是他的声音。雪中，什么都冷了，胸腔跳动的地方也已凝滞。
　　过了许久，元翎初轻轻抽回手，转身一步步走。
　　“站住！”冷冷的声音，“你要戏弄朕？”
　　元翎初停下脚步，长久立在雪中。
　　宽大衣袖飘飘，寂寥落寞，他半转头，眺望远方，仅是平淡叙述：“姑苏寒山寺西边的蒹葭馆，你费劲心计置办的隐秘地方，自有你的江小公子等你……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日晏，你爱他甚笃……回鹘战事一触即发，你依然要走最慢的水路经过姑苏去看他。皇上要杀他而寻不得，他被你藏得很好……恭喜。”
　　
　　“你爱我吗？或许曾经爱过。五年的时间足够让一切湮没。当初你为我性命无虞让我去了北疆渤海。五年的时间，你想起过我几次？元菡头一年递回二十二封书信，第二年是七封，第三年无，第四年，你还能想起元翎初这个名吗？日晏，你说五年来心心念念，我从来不信——你不是这样的人。”
　　
　　“或许我回京这段日子，你真忆起往日情意，我信你对我真心，你蒙蔽我蒙蔽先帝，让我成为先帝转移视线的活靶。但你对我真的好，在大宛，封封情信皆感人，为我艰难的沙漠旅增了许多寄托。你日夜不停，跑到关外来见我，你对我说的每句情话，日晏，我信你对我是真。”
　　
　　“日晏，你喜欢全心全意仰仗你的人，我却不愿成为。京郊有片地在兴土木，我去看过，水塘挖得很深，中心小岛上盖了三层高屋，大门上匾额未挂。我知道名字，‘蒹葭馆’，果然是住在水中央的美人。他能在水中央日日等你，我却不行。我若被个男子这样藏起，不若去死！”
　　
　　元翎初旋身，目光落落温情，他背着手露了丝轻笑：“作为儿时玩伴，我帮了你这么大的忙，要怎么谢我？——答应我一个要求，行不行？”不等雪中已然呆滞的赵日晏开口，眨了眼继续道：“剑南的巴山蜀水我素来神往……我帮你守着剑门关吧……”
　　赵日晏喉上小心滑动，很久才无声张口：“不行……”
　　元翎初笑得更加灿烂，左边滑落一道泪：“这回，我再也不想见你。”




第 55 章 （完结）

　　剑门乘崄过，阁道踏空行。
　　剑南的山险，雨多，雾气大。蜀道难，难于上青天。
　　一夜大雪，群山素裹。晚上睡觉听了许多雪压折枝声，晨日雪霁，小厮帮他扣上大毡的扣子。
　　“爹爹，爹爹……”
　　小人儿一阵风卷进来，抱着他的腿仰头，嘟起嘴撒娇：“团团也要去——”
　　“不行，路不好走。”
　　“爹爹……”儿童腻声不放弃，调子又软又粘。
　　“团团乖乖，爹爹吊了大鱼，晚上你就有鱼羹吃。”元翎初俯身，指尖逗弄小儿胖乎乎的脸颊肉。
　　“不行，嗯……团团要去。”
　　“乖，会着凉的。”
　　小人儿抱着他的腿期期艾艾地蹭，圆润眼眸沾满水汽。
　　元翎初无奈叹气，就拿这小东西没辙。怎么生了这样一个宝贝呢，爱撒娇爱耍赖性子又粘得不行。他走到哪里都要跟。独占欲又强，陵叔的小孙子刚出世，他不过抱了孩子一下，这宝贝就不干了，哭上一晚不说，非赖着他背着一整日哄。
　　“表哥你就带他去吧，再哭一晚那可受不了。”闵仇进屋，帮着娃娃拍了几下衣服上褶皱，“团团，早食要不要吃奶子糊？”
　　“要！”赶忙相应，之后小人儿扭着身子道，“大娘，团团要和爹爹一起去钓鱼。”
　　“表哥，这孩子粘你紧，不带他去这一日不弄得鸡飞狗跳。路不好走，抱他不就行了。”
　　元翎初苦笑，团团三岁多了，他抱着也觉沉，手腕酸痛。
　　“等过完冬回剑南府衙，让吕小哥哥带着，这娃娃就翻不起大浪了。”闵仇叉腰，没好气瞅着团团，带着他到山中过冬两月，她是真被这孩子折磨死。老夫人和颜姐姐过世，由她抚养这孩子，开始战战兢兢，但当了这娃娃的娘，她狂病再没犯过。
　　实在拗不过他，元翎初还是带上。拿了钓竿小桶等等工具，从府后的崎岖小路过去，团团哒哒哒跟在后面，嘴上不住爹爹爹爹的叫。因着孩子还矮，牵不到小手，他耍赖就会四肢攀上腿，让他帮着挪动，元翎初总离他几步远，防着他扑上来。
　　前头是小溪涧，只有窄窄石板一条，元翎初停下，对着摇摇摆摆的小娃道：“团团过来，爹抱你过去。”
　　小人儿大喜，直挺挺冲过来，撞进元翎初怀里。
　　怀里的宝贝身上有奶香，软软一团。走过小溪，元翎初要放下他，团团不干了，箍着他脖子就不撒手，嘴巴一瘪，准备着嚎啕。
　　元翎初叹气，一手抱着他，一手拿着钓竿桶子，走入人迹罕至的山林。
　　山间小潭，湖面边沿大块浮冰，冻结拴着的小木舟，元翎初走上去，扫干净雪，坐下静静垂钓。
　　小人儿一会儿上岸啪嗒啪嗒跑几圈，一会儿到舟上昵着他取暖，很会自得其乐。
　　潭边一棵老松，积着霜雪，立百丈悬崖之涧底，依旧巍巍然挺立。元翎初抬头望它，微微笑起。
　　“团团，喜欢那棵树吗？”他问依偎怀里的小人儿。
　　“喜欢。”还未看，团团只是顺口说，圆溜溜的眼睛触到寒松，又笑开，“漂漂，喜欢。”
　　父子俩一起笑，湖上静静，鱼儿都沉在潭底，天地静怡。
　　身后传来厚重脚步声，慢慢近了，元翎初疑惑转头，气度恢弘的高大男子立于身后几步，目光绻缱。
　　元翎初只是看他，一会儿低头，再回头继续垂钓。
　　“孩子叫什么？”
　　“……元泊如。”
　　“长得好像你，像你小时候。”
　　漫长的静默，山风吹来，对岸老松枝桠微颤，抖落簌簌绵雪。人的心境一如白色寰宇，坦然无垢。
　　身后的脚步声再近些。
　　“翎初，咱们相识到今天，二十年了。”
　　……
　　“我忍耐了五年，从你离开那天算起，一天不多，一天不少。你问我五年时间，还能想起元翎初的名吗？我告诉你，每天都在想。你说不信我五年来心心念念，赵日晏不是那样的人。可是——你，元翎初，怎能让人不去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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