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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第一章

　　京城有两位名人，两位断袖的大官人，一曰圣上九王叔秦光，一曰太常寺卿苏允时。因其一住街前一住街尾，被人谑称“前攻后受”。
　　
　　圣上的九王叔秦光是一个断袖，这个朝野尽知。只道他秦光年少将才，刚过而立之年即称病解甲归田，做一个闲散王爷。年月久了也就没人记得他的战功，只在茶余饭后会说到此人不好红妆爱须眉，府中除了厨娘没女人，有七个公子。
　　
　　太常寺卿苏允时就没那么有名，不过此人面子不大却很不低调，二十五六岁的年纪，每天穿一红衣，带一青衣小厮，一主一仆大红大绿，只不过料子从粗布换成了锦缎，这也要拜苏公子几年以前一不小心中了个功名，吃上了皇粮。此人还未发家时，因为从不掩饰断袖的身份没少和人对骂，一来二去京城的人基本上都知道有一个断袖叫苏允时，可攻可受，若是遇到合意的，他是绝对不介意一受。不过此人有两个原则，一是有主的绝对不招，二是断的不彻底的绝对不要。一句名言众人皆知：攻受无分野，互攻最风流。
　　
　　京城闹市区，人潮涌动，涌到一处，忽然就涌不动了。
　　
　　秦琼差了人去看，才道有人骂街，人们正在围观。
　　
　　“也罢，绕道吧。”
　　
　　经过人群时，人群里传来一句“我道是多么正直的主，原来又是个自以为□比□高尚的多的……”
　　
　　“……”
　　
　　“伦常？小爷我一不逛妓院二不用强，哪个不比你有立场……”
　　
　　声音年轻，措辞却庸俗，人也好认，一袭质料粗劣的红衣，挥了一把骨架散散的扇子，伸了脖子一副大义凛然骂的正欢。对面站了一个圆滚滚的秃顶男人，身绣金线腰缠罗绮，此时正涨红了一张银盘脸，张罗着要抄家伙。
　　
　　人群正议论纷纷：“自作孽，不可活啊……”
　　
　　“这苏公子也是仪表堂堂，怎么天天就干些这种不入流的事……”
　　
　　“哪儿的话，苏公子还是很有才的……”
　　
　　“这次好像是招惹到了城北陈家钱庄的小公子，他老子可不是好惹的，断手断脚的算是轻的……”
　　
　　秦琼向前走去，眼见红衣少年被拎着衣领甩出人群，落在自己面前，少年满脸是血，拢了扯开的衣襟在地上吭哧吭哧的想爬起来，秦琼只看见少年右眼下的三颗泪痣，被血衬着，抬头抽着嘴角冷笑了记，有一种说不出的妖艳。
　　
　　但也仅仅是一瞬，秦琼从他身边走过，身边急急掠过一个青色的身影，一个十几岁的少年的声音在身后跳着脚的骂“你这个负心的畜生，又在外面乱搞，这回又是哪个，啊？”
　　
　　苏允时睁眼看见苏淋，破衣烂衫的架着自己往家去，看看苏淋没挂彩，悠悠舒了一口气。
　　
　　苏淋见他醒转，转过头来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手作势一松，苏允时登时腿一软挂在了他身上，头埋在他肩窝里喘。
　　
　　“少给我作出弱不胜衣的样子，你在街上招摇时，不是精神的很吗？”
　　
　　“那是他找骂！”
　　
　　苏淋双手撑了他的肩将他拉开一点距离，“苏允时，你自虐我管不着，我还小，你要对我负责。还有，快殿试了，你给我安分着点儿！”
　　
　　苏允时迎风冷笑，“到时榜上，我若在陈家公子后面，我就跟你姓！”
　　
　　“……”
　　
　　放榜那天，苏允时因为陈公子的缘故不便出门，差了苏淋去看榜。老远听到苏淋变声期的公鸭嗓：“苏允时，你中了……中了……”
　　
　　哦，原来是中了。
　　
　　“榜……榜眼……”
　　
　　中了榜眼。
　　
　　“我让你看的那几个人呢？”
　　
　　“马公子没中，梁公子刚刚上，李公子未进三甲……”
　　
　　“拣重点！”
　　
　　“陈楚陈公子……”
　　
　　“我中了探花。”
　　
　　白衣青年推门进来，正是衰草逢春时，陈楚温润的脸上还是淡淡的笑，一如平时。
　　
　　玉白的手指抚上了苏允时额角的伤疤，伤已经开始收口，被手指一碰，钝钝的痛。
　　
　　“过几天要面圣，这样去可不好……”手心向上被托住，苏允时看到手里被放进了一盒伤药，“中了榜眼，真的恭喜你。”
　　
　　“那份大礼呢？”
　　
　　“那礼……”陈楚闭目深吸一口气，“我现在给不起了……”
　　
　　“给不起了也好，我现在也不想要了……”
　　
　　门外锣鼓喧嚣，人声渐渐近了，有人在喊：“苏公子高中榜眼，苏公子恭喜了！”
　　
　　苏允时看向人群，那是今后他要走的阳关大道，路宽了，人却少了。
　　
　　“哪里，我只是一个有志青年，不要了，也罢……”
　　
　　当晚，陈家小公子双喜临门，洞房花烛夜金榜提名时，陈家钱庄张灯结彩大红大紫，也就没人注意，对街二楼屋顶上那个绯红色的身影。
　　
　　人声鼎沸中，远远飘来青楼女子歌：“最是年少轻狂时，不道离别不道伤……”

作者有话要说：这是菊花弄第一次发文，这个受被朋友称为“贱受”，不知为毛会变成这样……




第二章

　　养心殿，金兽盛冰，滴滴答答的消弭着暑气。
　　
　　上首的弱冠天子面色沉静如水，手指习惯性的敲着镂金的扶手。
　　
　　哒~哒~哒~
　　
　　殿上殿下，沉默一片，正像门外暴雨欲来的天空，只等一声惊雷。
　　
　　今日上午，镇北侯罗煜卿遣使来报，北方暴民又起，烧杀抢掠，打死平民皆为汉人，现下边疆人心惶惶，进驻汉民有举家迁出之意。
　　
　　秦琼年少登基，如今江山未稳，杀伐又起，朝中元老众多，新贵未起，可用之才，实在不多。
　　
　　眼睛不由自主的扫下去，看到那个红色的身影……
　　
　　身着红色官服的苏允时正好也抬起头看他，眉目含笑使了个眼色，上前道：“臣以为，要安抚民心，同时广布恩泽，皇上应该亲自北上，平暴乱、定民心。”
　　
　　太常寺卿一开口，周围马上议论纷纷。
　　
　　“苏允时，北方暴乱未止，让圣上贸然前去，若是出了岔子，你负责的起吗？”
　　
　　苏允时只是低眉敛目，半垂了眼看向针对他的李太傅，声音压低，“李大人，这事还的由皇上亲自定夺，你我还是不要僭越的好。”
　　
　　声音很低，刚好能让身边的几个人听到。
　　
　　那李太傅从小把皇帝教大，心气越来越傲，近几年秦琼待他又愈发恭敬，因为他年老，给了他见圣不跪的特权，又提拔了他麾下的一干人等，现下被苏允时这样一提，立刻沉不住气了，指着他就开始叱责：“我僭越？你这个竖子说老夫僭越？皇上都没说老夫什么，你这个狐媚子，每次都是你在搅得朝堂乌烟瘴气……咳咳……”
　　
　　“谁说我不说什么了？”秦琼长身站起，苏允时扶了李太傅，用手在他背上帮他顺气。李太傅一口气呛着了，狂咳不已，秦琼的声音就高起来了：“李太傅，你曾经教我，君君，臣臣，如今你好像忘了这回事了。”
　　
　　李太傅抬头，涕泪纵横的脸上全是不可置信。
　　
　　“你年岁大了，又不愿告老还乡，我敬你是我的老师，高官厚禄的留着你。没想到你不仅贪于守成，还在朝中形成了一股守旧势力，朕就应当留在宫里安安稳稳的当一个你们这群老头子的顶梁柱，以后若是外夷入侵，朕是不是还要割地赔款了！”
　　
　　少年天子声音沉稳，面如冠玉不怒自威，整个养心殿刹时鸦雀无声，只留下李太傅越发急促的喘息。
　　
　　卑而骄之，怒而挠之。
　　
　　那李太傅终究不支，一口血喷在了秦琼明黄色的衣襟下摆，然后晕倒，不省人事。
　　
　　“罢了，抬回府去吧。”秦琼挥挥手，立刻有人把李太傅抬走。
　　
　　“这样，朕和苏卿一起，并京师提督高远，七日后启程前往北疆。”
　　
　　现下再也没人多说一语，齐齐应：“皇上圣明。”
　　
　　“众卿家先退下吧，苏卿你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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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外天色越发阴沉，云缝中隐隐可见红光。
　　
　　李太傅这一闹，人人都知道，朝中要变天了。
　　
　　殿上，君臣相对，半晌无言。
　　
　　暴雨将至气压很低，秦琼又屏退了左右，没人点灯，苏允时转身要去点灯，就从后面给轻轻的抱住。
　　
　　那人的头埋在他的颈窝里，轻轻叹了一口气，“别动了，就这样吧。”
　　
　　苏允时一只手覆上秦琼环在他腰上的双手，轻轻摩挲。
　　
　　秦琼的双臂忽然加重了力道，把苏允时的腰禁锢在了自己的怀里，一只手抚上侧颈，把双唇印了上去。
　　
　　在这当口，苏允时悠悠开口。
　　
　　“皇上可是断袖，只爱男子？”
　　
　　“皇上可是孑然一身，无家室无伴侣？”
　　
　　秦琼愣怔，力道稍减，苏允时拂下秦琼的手牵了，侧脸在闪电的光线下投出一片明暗的光影，后退一步，“我说过，我助你一个河清海晏，你还我一个壮志得酬。”
　　
　　“那也就是说，你是天下人的君王，不是哪一个人的。”
　　
　　“而苏允时，又偏偏是一个断袖，还是个认死理的断袖。找了哪一个人，就想着一心一意一辈子。”
　　
　　幽暗的光线下，苏允时说话含笑，眉眼弯弯，秦琼心里的弦绷了一下，恍恍惚惚好像看到了那个人回来，清淡如菊，一样的眉眼弯弯。
　　
　　这雨，终究是哗哗地下了起来。夏季的暴雨，不久就在地上汇成了河，气温也降了下来。
　　
　　苏允时看看天，向皇帝摊了摊手，“你看都是皇上留我，现在是决计回不去了。”
　　
　　秦琼喜滋滋的，眉眼中终于显出了稚气，“回不去了正好，我们秉烛夜谈剪烛花。”
　　
　　“哟，皇上好雅兴，闲敲棋子落灯花啊。”
　　
　　殿门开，外面长身站一男子，肩宽腿长，背了光看不大清楚眉眼，夹带了外面湿漉漉的水汽扑面而来。
　　
　　苏允时登时觉得，这就是通感，第一印象果然是由于多种外部原因形成的，比如这个，就是质朴清新，柔韧如水。
　　
　　秦琼见了来人，面上全是惊喜，“九王叔，今儿怎么进宫来了？”
　　
　　“进宫来看看，下雨了回不去就来了这儿。琼儿，这位是……”
　　
　　“前攻。”
　　
　　“后受。”
　　
　　两人相视一笑，气氛无比诡异。
　　
　　秦琼的表情好像吃了苍蝇，手抖抖地指着他们：“你们……该不会有一腿……”
　　
　　苏允时无比纯洁的摇了摇头，“我们第一次见。”说完了还无辜的看向秦光，“而且他有七个公子……”
　　
　　“只因市井上对于府前街‘两断袖’的段子天天在讲，想不认识都难……”秦光把头发散开，湿漉漉的往下滴水。
　　
　　苏允时非常狗腿的凑过去，帮他擦头发，颇有一种路遇断袖惺惺相惜之态。
　　
　　秦光刚过而立之年，按理说不应该赋闲在家，可是自从两年前先帝驾崩太子继位，他就辞了大将军的职位释了兵权赋闲在家，并把断袖的癖好发扬光大，辞了先帝定下的亲事不说，府上的公子一个接一个的进，看样子是打算断了自家香火。
　　
　　是夜，一君、一臣、一王爷秉烛夜谈，相谈甚欢。
　　
　　第二日，李太傅暴毙身死，皇帝和一干人等赶去李家凭吊时，苏公子闹了肚子，好死不死的又在找厕所的途中迷了路，就转到了书房，看到了李府的管家带了李太傅的小妾卷了李府的细软，正准备私奔了事。
　　
　　前院香火正烧着，香烟袅袅，混了若有若无的桂花香，煞是好闻。
　　
　　两人低着头正准备出门，面前突然伸了一把扇，赫然是李太傅生前的那把乌金雕花大扇。
　　
　　两人心中具是一悚，头皮发麻，战战兢兢抬起头，却见一红衣青年堪堪挡在门前，“两位留步，苏某有一样要的东西。”
　　
　　那管家眼里全是戒备，下意识的把女人往身后推了推，女人却是偷偷瞄他，一副欲拒还迎的样子。
　　
　　苏允时挥起扇子，指了指自己的红衣，又做了个割袖子的动作，言下之意甚是明了。
　　
　　“反正两位都要走了。这样，大管家你把真帐交出来，还有李大人的往来明细，我就当什么没看见，两位拿了细软跑路，我也保证事后绝对不会让人想起二位，怎么样？”
　　
　　苏允时的大眼瞪着管家的小眼，半晌无话。
　　
　　管家这才意识到是遇到了泼皮无赖，无奈此人讹上了自己；又一想自己一走与李家再无干系，钱财女人又一点没含糊。况且这位断袖的弦外之音甚是明显：如果不答应，李大人事一发，两位就等着被官府心心念念每日提点着。
　　
　　“有些地方，还要借管家你的笔迹修改一二……”
　　
　　这样，苏允时得了两手资料，放走了一对野鸳鸯。
　　
　　当天下午，负责清点遗物的小寺丞在李太傅的一个古董花瓶里发现了账本一个，明细若干，明明白白的显示与李太傅相关的一干人等结党营私、钱权交易，桩桩件件，白纸黑字。
　　
　　李太傅尸骨未寒，朝堂上下已然变色，加上苏允时、陈楚那一批新人已经在朝中做得风生水起，明白的直接告老还乡，至少保个晚节；顽固的还想力争，不几天就传出消息说身体抱恙，不胜其职。
　　
　　两天后，帝携太常寺卿苏允时、京师提督高远启程前往北疆，李太傅一案交由大理寺卿陈楚全权接管，要一个水落石出。




第三章

　　提督高远，人如其名，身高八尺有余，天庭饱满，目光深远。
　　
　　秦琼和高远一人一匹高头大马前面走着，苏允时舒舒服服蜷在马车里，和苏淋大眼瞪小眼半天，苏淋已经昏昏欲睡，苏允时却一下拍案而起：“裁纸，磨墨。”
　　
　　“我要写书。”
　　
　　苏淋的单眼皮艰难的挑起：“没事学人家写什么书？吃饱了撑的？”
　　
　　苏允时掀开车帘遥遥指了指，“只是看到高大威猛的高大人，一时间对断袖之道有了突破性的理解，文在指端，呼之欲出。”
　　
　　苏淋顺了他的手指看，只见那人皂衣红带，背挺腰直，劲装短打，一看就知道是练家子。
　　
　　“人家可是身怀绝技，志在四方，你不要以为人人都像你，是个断袖。”苏淋一脸对自家大人无节操眼光的不屑，一双眼睛却止不住的往外瞄。
　　
　　苏允时“哗”的放下帘子，“怎么样，想跟他一样？天天说要当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的苏淋，想必也是志在四方吧。”
　　
　　苏淋居然红了脸，毒舌打了结，支支吾吾半天。
　　
　　“行了，他比我官大，我去巴结巴结他，搞不好他就收了你呢？”
　　
　　苏公子这一巴结，也付出了小小的代价。
　　
　　先是到呼伦山的那天，那天正好是中元节。
　　
　　中元节，鬼门开。若是在中原，家家户户早在未时就关门闭户，以防鬼气入侵，家门不宁。
　　
　　呼伦人则不然，一直到天色暗下来，外面还是人来人往，不少汉人开的酒楼、妓馆之类的依然是门庭若市，好不热闹。
　　
　　苏公子带了苏淋，拿了李太傅的那把乌金大扇，大红大绿的上了街。
　　
　　苏淋少年心性，看到了夜市就东奔西跑，苏允时只由了他去，只是约定了一个时辰后街前牌坊下会合。
　　
　　没了苏淋，苏公子走走转转，就离了闹市，寻了那一丝桂花香，走着走着就觉得眼前一片黑雾，睁大了眼瞧，就只看见灯火点点，其他一切看不真切。
　　
　　鬼节，遇上鬼打墙。
　　
　　苏公子这人别的不怕，还就是对怪力乱神心怀畏惧，顿时感觉头皮发麻，颤巍巍摸了四周，顺着墙沿往前摸，却只感觉人声越来越远，想是摸错了方向。
　　
　　可是，此时总感觉背后不干不净，所以他只管摸了墙向前飞奔，进了一块开阔地，眼前月光骤明，晃晃的一片银白。苏允时感觉瞳孔收缩的生疼，料想遇上鬼打墙也走不出去，索性靠了桂树，席地而坐。
　　
　　桂子月中香
　　
　　桂影复成双
　　
　　这花香，着实太过浓烈了些，熏得人昏昏欲睡。
　　
　　一个时辰后，苏淋站在牌坊下，怎么也等不到人，张张望望就在人群里看见了高远。苏淋说自家大人体态风骚，怕是被人掳了奸了。
　　
　　高远被他扯着，听了也是一惊，又被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盯着，目光就有些躲闪。苏淋跟着苏允时从小见多识广，此时明白时机已到，此人断不会拒绝。
　　
　　苏淋说，你武功高强，上个房顶应该不成问题吧。
　　
　　于是就被拖着爬了很长的楼梯上了本街第一高楼的楼顶。
　　
　　后山上来了人，来人步伐稳健，一看就知道是有底子的人。
　　
　　来人正是前些日子上书的镇北侯罗煜卿，这人虽然走出一派飒爽，终究掩盖不住一脸的疲惫。
　　
　　北疆的大小事务，统筹负责的是他，特别是这几天军中受不了元族一再的挑衅，战斗情绪很高，罗煜卿花了很大的工夫才平息了将士们的情绪。
　　
　　还有中元节，本来就鬼气森森让人没有精神，偏偏他今天忙到天黑，还有不得不来看望的人。
　　
　　后山，桂子树下红衣男子半卧，黑发凌乱衣襟半敞，月影斑驳打在男子棱角分明的脸上，像极了中元节传说中的艳鬼。
　　
　　“游旋，你……”
　　
　　罗煜卿看男子睁开眼，看了看周围又看了看他，一脸迷惑，就蹲下凑近了问，“你……是人是鬼？”
　　
　　苏允时眼中有一刹那的恍惚，转瞬即逝。他眼大，一笑眼就弯成了月牙。他握了罗煜卿的右手，放到了胸前。
　　
　　他本来就衣衫领口开了很大，往左胸一放，罗煜卿的食指和中指指尖就触到了他胸前□的皮肤，触感滑腻，这个胸膛下一颗心脏突突的在跳。不知怎的罗煜卿突然有点失望，到没把这□裸的勾引看在眼里。
　　
　　中元节，普度日，怎生的就这么快的度了你去。
　　
　　“你是汉人？”
　　
　　“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问我是人是鬼。”
　　
　　“还叫了一声游旋。”
　　
　　罗煜卿拉了他起，指了指后面不远处的一座孤坟，坟头很干净，看得出来经常有人来打理。“这只是个衣冠冢，他……尸骨不全……走的时候也不在这……”
　　
　　月光很好，可以让人看见墓碑上“游旋”两字，此外别无他物。
　　
　　“是你的朋友？”
　　
　　“不是”，罗煜卿抚摸着墓碑，拂掉了上面的浮灰，“是一个我亏欠很多的人……”
　　
　　也罢，度了也好，反正这世上，太多人对不起你……
　　
　　罗煜卿面色凝重，弯腰拔走了坟头几根杂草。
　　
　　“我觉得你长的很好看。”苏允时没头没脑的冒出这么一句。
　　
　　罗煜卿面不改色，“敢问小哥可是个断袖？”
　　
　　苏公子偏偏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承认自己是个断袖。
　　
　　苏允时说，你不要这么玩味的看着我，我不是一个随便的人，我还是一个很有节操的断袖的。
　　
　　“我这几年都过着六根清净的生活，直到看见大将军你，才在那一汪死水中激起了波澜。”
　　
　　指指他腰上挂着佩剑，苏允时摆出招牌式的露齿笑容，牙齿白森森的反射着月光。
　　
　　御赐红穗玉玦挂坠，先帝亲赐镇北侯罗煜卿将军，东西精巧，量身定做。
　　
　　“草民是个痴情的断袖，见将军如此重情重义，实在是令人仰慕、敬慕乃至思慕……”
　　
　　重情重义？罗煜卿看向近在咫尺的墓碑，“游旋”两字张张扬扬，仿佛在嘲笑这个天大的笑话。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罗煜卿不是傻子，这送上门来倒贴的货，绝对不是能够放心消受的好货。
　　
　　苏允时这厢衬着景的在整衣服，眼前黑影压下来，罗煜卿眼中精光闪烁，捉了他两只手腕道：“不知你这几年六根清净，那里可还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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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光、后山、乱葬岗，多好的野合场所。
　　
　　罗将军的身份被一个草民看穿，本就心里不爽，若不是听闻皇帝这几天要来，他也不会把这个挂在身上现，现在现出宝来了。
　　
　　苏公子被人压制住手腕，作势挣扎了把，那把乌金大扇就“啪嗒”掉了出来。
　　
　　罗煜卿腾出一只手，捡了扇子。扇子沾了些湿土，凑着月光仍然可以看出价值不菲。
　　
　　“你这草民，当得倒是滋润。”罗煜卿握了扇子把玩，依稀觉得有些眼熟。月光很亮，可是真正想看却怎么也看不真切。
　　
　　苏允时表示若是将军想把这作为信物，他很愿意送给他。
　　
　　罗煜卿鼻子里出气，看眼前这厮神神叨叨又有花痴的倾向，也就可着全身那张脸和小聪明，哪是草民，分明就是个刁民。
　　
　　本来想拿扇子砸他的，到了头顶却成了轻轻的一击，罗煜卿好看的脸上挂着冷若冰霜的表情：“藏好，免得被人劫了。”
　　
　　苏公子接了扇子藏进袖子里说，自己一介平民，强盗不干这种没油水的事。
　　
　　罗煜卿翻白眼心想你这个断袖难道不知道人家还可以劫色，就不怕被人掳了奸了？
　　
　　“将军，你的眼神还真是……宠溺……”苏公子一脸幸福。
　　
　　于是就被客客气气的“请”出了李大将军的视野，苏公子拍了拍一身的灰土，向沟顶上嚎了一声：“李将军，信物我会给你的——”
　　
　　只听“哼”的一声，上方落下更多的灰土，脚步声走了。
　　
　　这边罗煜卿也没注意到，那个鼻音明显带了得意洋洋的气息在里面，只是音调微微的上扬，就带了些许注意不到的笑意在脸上。
　　
　　坑底却有人眼睛亮亮，显然练成了猎狗一般的灵敏嗅觉。
　　

作者有话要说：我想说，每次看到我的点击率是个位，都可以激起我写文的欲望……




第四章

　　苏公子这一嚎，倒是把高远和苏淋嚎来了。
　　
　　苏淋正和高远坐在楼顶上吹风呢，正要划拳决定个下去买一坛酒上房顶喝，就听到后山传来一声杀猪似的嚎叫，究竟是什么没人听得清楚。
　　
　　“我怎么听得像是你们家大人？”
　　
　　苏淋一个冷战:“那这声嚎叫是……”
　　
　　两人对视，从对方的瞳孔里看到了自己圆睁的铜铃大眼，具惊出了一身冷汗。苏淋焦急的想要站起结果打了个晃，一阵天旋地转后，再睁眼时发现自己俨然埋首在了高远的两腿间，姿势是……非常的标准……
　　
　　多么惊悚的中元节之夜啊。
　　
　　高远倒是没什么，抱紧了苏淋飞身下楼，苏淋这时只有在心里大骂从小跟着苏允时耳濡目染的教育，毒害了一个正常男人顶天立地的成长之路。
　　
　　高远和苏淋赶到的时候，苏允时正扯着坡上的杂草试图爬出沟，苏淋只看到沟底颤巍巍伸出了一只嶙峋的手，然后就一声尖叫抱紧了高远的胳膊，而苏允时也被这一声尖叫送回了沟底。
　　
　　“说，是哪个畜生干的？”苏淋作势撸了袖子，揪了苏允时的领子做痛心疾首状。
　　
　　苏公子撩了撩头发，神清气爽的回了他个白眼：“镇北侯罗煜卿罗将军。”
　　
　　“你你你你们在这里野合？”苏淋压低了声音，抖着手指向他破落的红衣，一身泥巴，手腕处还有明显的印子，苏公子又很衬景的扶了腰，痛的吸气。
　　
　　看了高远一眼，高远仍旧是一副忠厚的表情，苏允时对着苏淋虚晃了一记：“一场春梦而已，撒呓挣掉下去了。”
　　
　　这样好，顾了苏淋在高远面前的面子，看苏淋偷眼看高远脸色并小小的舒了口气，想必是在自己的比照下高提督的形象愈发高大了。
　　
　　秦琼来北疆的目的就是造势，作出亲民如子、忧国忧民的样子。于是第二天，就在落脚的呼伦县衙门前正式露面，当场颁了几道减税免役、发放灾银的圣旨，又命人抬了几箱官银出来让百姓看过，讲了一些关于民为贵、社稷次之的话之后，又宣布此次暴动，会派人彻查，还百姓安居乐业云云。
　　
　　人们里三层外三层围的满满，忽然一个老妇踉踉跄跄被挤出人群，眼见就要摔倒，秦琼大步上前不假思索地伸手去扶，老妇免遭断胳膊断腿的危险。
　　
　　只是一瞬间，然后就是老妇忙不迭的叩头谢恩的声音了。
　　
　　人群中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有人已经暗暗的后退了一步。
　　
　　高远和一干手下马上挡在了秦琼前面，如临大敌。
　　
　　这是刺客最常用的手段，如果这个老妇是，秦琼早就血溅当场。
　　
　　“皇上，此地嘈杂，切不可鲁莽行事。”高远回过头来大声说。
　　
　　秦琼笑得温温雅雅，“朕自会小心。”复上前扶起老妇，让侍卫引着她出了人群。
　　
　　少年天子，温文尔雅，就连他这一点点冲动莽撞，在百姓看来也是不可多得的热血正直爱民如子。
　　
　　眼睛又习惯性的搜索这那抹红色的身影，想问问他，这一出红脸白脸，唱得可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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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允时不在，今天这种场合，不需要他抛头露面。
　　
　　再说，他有事情要办。
　　
　　苏淋一早就被苏允时揪起来，还处于愣怔状态，张了一双无神的大眼，看到自家大人挂着一双熊猫眼捧了一张纸凑到他面前。
　　
　　“一大早的，中了邪啊，话说，这张纸上是什么？新画的春宫？”
　　
　　苏允时也不生气，一把掀了他被子，“我给罗将军的情诗，要裱到扇子上去。”
　　
　　苏淋接过来看了，字是好字，写了什么就不是很懂了。于是一拍大腿，叫到：“好诗，好诗。”
　　
　　苏允时拿出那把乌金大扇，张罗着要换了面上的丝绢，贴那首诗上去。
　　
　　苏淋大窘，“你要裱到这把扇上？用纸？”
　　
　　苏公子蹙眉思索了一会，似乎在考虑是否应该暴殄天物，最后眉毛一扬，干脆的说了一个字：“换。”
　　
　　准备出门的罗煜卿，收到了一份大礼。
　　
　　门童进来，手里拿了那个扇子，说是太常寺卿苏大人送来的。
　　
　　“还有一句话，他说将军若是准备到皇上那去，那就正好一起。”
　　
　　开了扇子，赫然是昨晚那把奢华的扇子。如今细纺的缎面换成了白纸一张，上书苏允时引以为豪的蝇头小楷:
　　
　　月明桂子
　　下临黄泉碧落
　　野舟自横
　　合忆春风一度
　　
　　没有词牌。
　　
　　“哗”的一声打开扇子，伸到门童眼前，罗煜卿问：“这诗写得如何？”
　　
　　门童见自家大人露出薄情的笑容，反应也快，知道此时应贬不应褒，于是凑近了看说：“此诗辞藻堆砌，无头无尾，结尾……还有艳诗之嫌……”
　　
　　何止是结尾，整首诗就是四个字“月下野合”。
　　
　　拿了扇子在手上，罗煜卿冷笑：“前门走，去会会那个苏大人。”
　　
　　两人穿过闹市，苏允时是回住处，罗煜卿是去面圣，所以目的地都一样。
　　
　　走在街上，衣着华贵的两人自然赢得了不少回头率。
　　
　　苏允时手上没了扇子，此时不能再衬着景的装风流，就睁了一双眼乱瞄。
　　
　　瞪走一个色迷迷看着将军的大叔，截断一个乱向将军抛媚眼的女人的视线，苏允时咬着牙明显带了怨气地开口：
　　
　　“将军，你觉不觉得这街上少了点什么？”
　　
　　罗煜卿扬了眉，等他下文。
　　
　　“街上人倒是不少，就是没有乞丐之类的。这边境，一向是流民必争之地，怎么能少了他们？”
　　
　　在一个买扇子的摊位前停下了脚，罗煜卿转了头问他：“你挑一把，我送。”
　　
　　苏允时的爪子扒拉了半天，拣了一把空扇出来，“这样，将军你也给我提诗一首，这样就圆满了。”
　　
　　罗煜卿嘴角上扬，冷笑出声：“以后吧，会写的。”
　　
　　苏允时看着将军冷笑的侧脸，花痴又犯：“我发现，你每次见到我都会笑，难道你知道你笑起来很好看？所以才……”
　　
　　罗煜卿已经大步走到百米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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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上。”
　　
　　罗煜卿进了秦琼暂居的正厢，最近朝上的事都听说了，秦琼开始有动作了，尽管在他看来手段还是不够老道，毕竟也算是快刀斩乱麻，只在信里交代要注意不可操之过急，其他的事情也不用他操心了。
　　
　　眼前的秦琼，长身玉立，轮廓已经脱去了少年的纤细，有了男人宽阔的骨架。
　　
　　那个你用命换来的少年，终于长大了啊。
　　
　　“——我这么做，并不是为了什么江山社稷。”
　　
　　这样想着，不自觉的就做出了嘴角轻扬的笑容，游旋经常的招牌性动作，整个人笑起来就明艳艳的让人想到了五月的艳阳天。
　　
　　这样想着，苏允时那张带笑的脸突然浮现在眼前。这家伙似乎总是在笑，说话做事又毫无礼仪观念，实在是无法让人把他和朝廷里那个嬉笑怒骂皆成文章的太常寺卿联系在一起。
　　
　　也许他只是对自己这样罢了，虽然说自己对男子之间的事并不反感，这么多年却也未曾涉足感情这方面的事情，现在惹上了这么一号人物，只觉得心里除了疑惑，还有一点点好奇。
　　
　　这苏允时，到底想干什么？真的就是如此简单，一个断袖看上了一个称心的男人？
　　
　　秦琼轻叹一口气，看他表情阴晴不定，也看着这个自己从小就追随的身影，如今守了边疆，远了朝廷。
　　
　　御赐玉玦，玉玦欲绝，意为永不再回之意。
　　
　　当初是罗煜卿，自己向先皇要了这玉玦，这是他第一次向朝廷要求什么，却是永不再回。
　　
　　十年了，当年二十三岁的京畿大将军，如今到了边疆，杀伐决断，冷暖自知。如今一见，倒不似当年离京时的萧瑟，强者气势，浑然天成。
　　
　　“煜卿……还能不能这样叫你？”
　　
　　罗煜卿笑得温柔：“皇上哪里的话，当然可以，琼儿。”
　　
　　秦琼眼里俨然蓄了泪，闪了几下又被强压了回去，声音却不可避免的发颤，“那次别后，我们还是第一次见，你还愿意叫我一声琼儿，真好。”
　　
　　纵然手中掌握着全天下的生杀大权，他也只是一个刚刚长大的孩子。
　　
　　能感觉到带茧的手摩挲着自己的头顶，这一刻，没有君王。
　　
　　“游漩的坟，在这里？”
　　
　　“是。”
　　
　　秦琼拿出一个瓷罐，红布封口，白底兰菊，正应了罐中人生前清淡如菊的雅致。
　　
　　“他不能在京城立坟，只能丢在乱葬岗，父王只好焚了他，也好过没遮没拦的慢慢腐掉……”秦琼好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声音渐渐就低了下去。
　　
　　罗煜卿想说，你何必这样，我们都没错，要说对不起，也应该是我才对。
　　
　　“这样，衣冠冢就迎回正主儿了。还有，先帝的留书，可有找到？”
　　
　　秦琼摇头，多少年了，当时父亲临终前拉了自己的手，说有一封私诏留给自己。
　　
　　“也不是什么十万火急的事，待到河清海晏、强者莫欺时，再开不迟。”父亲的眼神却是悲戚，目光穿透他，似乎看着什么人。
　　
　　谁知某一天自己一时好奇，想要事先一看究竟时，锦盒里居然空空如也。
　　
　　“还有那个苏允时，皇上好像很器重他？”罗煜卿不经意的提起。
　　
　　秦琼却是气息一滞，再开口已是面色微红语调略有急促：“是，如今在外有煜卿你，在京有苏允时，实在是帮了朕的大忙了。”
　　
　　果然什么都藏不住，什么都表现在脸上。罗煜卿看在眼里，心里有了数：苏允时不能留在秦琼身边，要知道身为一个帝王，爱上男子本来就是个奢望；再加上过分的依靠，更是王者的大忌。
　　




第五章

　　河清海晏，强者莫欺。
　　
　　谈何容易！单是北疆年年骚动不已，秦氏王朝又根基未稳，先帝之年的战事到了今天，只能休养生息以恢复元气，秦琼一个少年帝王，担子实在太重，这也难怪他那么依靠苏允时。官场如战场，总要有那么一两个可信任的股肱之臣，苏允时一无背景二无裙带关系，干干净净孑然一身，当然是这一重任的不二人选。
　　
　　可是再好的东西也有个保质期，现在苏允时使命已经完成，可以暂歇让贤。
　　
　　“皇上，我请让太常寺卿苏允时暂留此地，助查流民一案。”
　　
　　秦琼面露惊异之色：“你若是真的需要，朕可以派大理寺的人过来。这个苏允时本是负责礼部事务，对这个大概也不是很了解……”
　　
　　“我看他可了解的很。”罗煜卿语气淡淡，却是不容置疑，“况且这事，也不宜打草惊蛇。我觉得，流民案和暴动案，两件之间有些什么……”
　　
　　“我不要，”秦琼沉下脸，眉毛皱起一个疙瘩，“查案子的人你要多少我可以派给你，只是苏允时，要留在我身边！”语气坚定，竟是少见的不容退让。
　　
　　“皇上，君子无罪，怀璧其罪。苏允时此时一回，按照他所蒙的圣宠，到时候，怕是第二个游旋。”
　　
　　秦琼面色突然的僵硬了，颤了颤嘴角说道：“游旋哪里是因为这个，他是行刺，证据确凿！”
　　
　　罗煜卿嘴角勾起一抹笑，却是十分陌生，看得秦琼心底发凉：“说到底，我们还是要找到那个私诏啊……”
　　
　　他可以确定，那封私诏，绝对与游旋当年的事情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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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满地黄花凋零
　　
　　德帝年间，京城都知道有一户有名的富户游家。那户人家是个地主，却没有一点铜臭气，乐善好施。每天家门口设一个施粥摊，过往的穷人乞丐都能吃上一口热饭。
　　
　　最出名的，还是游家的长子，游旋。
　　
　　据说此子三岁能读四岁能吟，十五岁上中了进士，入翰林院任职。
　　
　　地主是有钱，可是自古权比钱大，游家出了这样一个儿子，自然是烧了高香，那几天的粥也稠了不少。
　　
　　游旋从小就是一个文文弱弱的清秀书生形象，又负才名，民间对其评价很高，有“旧桃换新符，游氏属一流”之说。说的就是每年春节前夕，游家大公子带了小公子在街边上摆个摊子写对联，不带重样，新奇喜庆又不要钱，直抢了周围小摊贩的生意。有的小贩气不过，找上门来，不出一个时辰，又满脸堆笑的退了出来。
　　
　　游旋也不是书呆子，就跟他们说，东西多了也就不值钱了，以后给每家送几副对联撑着门面，算他白送，不过都是讨生活的人，还是希望他们低价卖出去。
　　
　　小贩不止一家，互相监督着谁也不会先抬价，拿了对联，低价卖给百姓，自己还能小赚一笔。那大公子就抱了幼弟在一旁蹲点，看看烟花，写写春联。
　　
　　后来在德帝迎娶元族公主时，翰林院游旋一曲《佳人歌》技惊全场。那略施粉黛的清清丽丽的俊俏压过了在场的红妆，从此全朝都知道游大人圣眷正浓，春风得意。
　　
　　只是没人知道，这圣眷，来得有多么突然。一夜颠鸾倒凤，十几岁少年的心，轻轻易易就被攻陷。
　　
　　说什么才子，不过是才情比世故多。德帝新婚，异国公主却备受冷落，那“佞幸”、“弄臣”，当然是非游旋莫属。
　　
　　游旋官职升升降降，却总也出不了京师，下不了五品。
　　
　　德帝的贵妃添了皇子，取名秦琼。因是独子，故立为太子。
　　
　　如果就这样下去，也是一辈子。
　　
　　一年的中元节夜里，游旋刺杀了皇后，元国的公主。
　　
　　面对围过来的大批侍卫，少年身上染血，却只说了三个字：“我是在护驾。”
　　
　　罗煜卿蹲下，言简意赅：“孰轻孰重，你可明白？”
　　
　　阎王要你三更死，方可留人到五更；君要臣死，臣却不得不死。
　　
　　少年笑了，月光下面皮惨白：“明白，但不是为了你说的那个‘重’。”
　　
　　“皇上那儿，不要告诉他真相。”
　　
　　“你也知道，告不告诉，结果都是一样……”
　　
　　“呵呵……哈哈……”游旋长跪，谢主隆恩，这结果确实是一样，可是偏偏那一点小小的愧疚，他都不愿意让那个人有。
　　
　　然后，游氏一族满门抄斩，游旋凌迟，三千刀，三天。
　　
　　死去元知万事空，他是游旋，一生潇洒，也不愿留下什么纠结的身后事。史书上，不过会留下一个佞幸，一个刺客，叫游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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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允时被贬了官，原因好像是行为轻薄、有辱朝纲。
　　
　　罗煜卿参了他一本，那把乌金大扇成了最好的证据，惨白的纸面上那首艳诗随着扇动摇啊摇的，几个随行的官员已经连连摇头，比摇扇子的频率还要高。
　　
　　苏允时跪地不语，一群看好戏的大小官员本来是慕名想来看一下以能言善辩著称的苏大人和罗将军当面对质的，此时也不免有些小小的遗憾，只道是确有此事，人证物证俱在，那容得半点抵赖。
　　
　　秦琼犀利的目光从一开始就没离开过苏允时，只等着他开口辩解，自己就顺着他的话把这事儿大事化小了。可苏允时偏偏此时成了哑巴，低着头看不见表情，随着罗煜卿义正词严的指责，那背还时不时微微弓起，怕冷似的颤抖一下。
　　
　　无可辩驳。
　　
　　罗煜卿用眼角瞟了一下跪地装孙子的某人，痛心疾首的模样装的还真是那么回事儿，不由得小小走了一下神，想这家伙以后可以转行去唱戏，要不然可惜了。
　　
　　不过都说□无情戏子无义，他又好像不是这么回事。
　　
　　若是他一心只想着往上爬，怎么会答应和自己演这一场很可能就此削了他乌纱帽的戏？
　　
　　“苏允时，你可有话说？”秦琼忍不住，语气虽然尽可能的克制可还是明显带了颤音。
　　
　　说，说你跟他没什么，说这一切都是罗煜卿逼朕妥协耍的手段。只要你开口说一句，朕就可以把你留在身边了！
　　
　　这么多年虽然压力颇大，好歹也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一个皇子，因为是独子，所以也顺风顺水的做上了皇帝。可感情这回事儿，还真是如天上的明月，任你权势滔天，终究还是可望而不可得。
　　
　　那抿成一条线的嘴唇终于动了，说出的却不是他想要的答案。
　　
　　“罗将军所言句句属实，臣……无话可说！”
　　
　　虽然早就有准备，这句话清清楚楚从他嘴里说出来，还是像一个惊雷，把秦琼心里的那一点还未成型的心思震成了灰。原因，他想不出也不想去想，只是觉得心里揪着，钝钝的痛，怒气也不受抑制的升起。
　　
　　“好，既然苏允时你没什么好说的，那传朕圣旨下去。太常寺卿苏允时行为不检，冒犯北疆守罗煜卿将军，有辱朝纲、有违伦常，特停职留置北疆协罗将军办案，将功抵过，以观后效。”
　　
　　苏允时跪地山呼谢主隆恩，面色悲戚有悔改之色，有一个不情之请。
　　
　　“罪臣身份尴尬，查案，恐怕诸多不便。”
　　
　　罗煜卿想就是不让你回京罢了，这流民案还真指望你能查个透彻不成。“皇上，微臣有一处旧时的宅院，苏大人之事既因我而起，也算我尽一下地主之谊。”
　　
　　随圣驾而来的苏大人被流放了，这件事不久就沸沸扬扬闹了个满城皆知，那个获罪的理由，更是成了最好的谈资。都说苏大人体态风流媚骨天成，居然还有不吃他这一套的，其中有多少故事，就有多少意淫。
　　
　　苏允时无喜无悲的跟着罗煜卿到了他的废宅前，只见此处林木蓊郁杂草丛生，茅檐底小灰尘满布，一看就是没有人住只住鬼的样子。
　　
　　“这宅子不错，够清静，正好让我来写书。”苏允时迈方步进门，这里那里摸摸，点头表示满意。
　　
　　罗煜卿扶额，“你可知道，你只有把这案子了了，才能回京！”
　　
　　苏允时寻了个石凳坐下，又用袖子擦了旁边的一个笑着让他坐，罗煜卿也不推脱，撩了衣襟坐下，等他开口。
　　
　　“将军千方百计的留我，我要是破了案子一走了之，岂不是负了将军的一片真心？”苏允时鼻孔朝天，很没有形象的把腿翘上凳子，一只不安分的爪子在罗煜卿身后比划了半天，最终没敢落下去。
　　
　　罗煜卿看在眼里，心中暗笑，一把拉了他入怀，一只手还探入了他的衣襟在敏感处轻轻重重的揉捏。
　　
　　想要他的真心？自己的真心自己都不知道究竟系在何处，如何给得了他？北疆苦寒，当年满腔的热血，也在渐渐冷却，怀里的那一袭红衣，却在艳艳的扎眼。罗煜卿凑到他耳边，嘴唇的开合正好可以碰触到耳垂，他说：
　　
　　“我这样做了，你是不是就会安安分分的留下来？”
　　
　　苏断袖人在美人怀，气息霎时间就紊乱起来，头脑却没有在这时候发热，手被按住，苏允时眼里瞳仁黑亮，定定的盯着罗煜卿没有丝毫笑意的脸：“将军这样是不是不信任我？”表情是十足的委屈。
　　
　　“我要是这么容易信人，早就投胎不知道多少次了。”罗煜卿眯了眼睛，显然轻描淡写。可是这边苏允时闻言却是一个激灵，弹跳样的从罗煜卿怀里跳脱站在一边，说话也有了正形。
　　
　　“可是我信将军，将军突然说要我留下查案，我也没有再多问一句。”
　　
　　“那是你的不对。口说无凭，你要我怎么信你。”罗煜卿抱臂而坐，姿态依旧是一等一的风流。
　　
　　“那是因为我心里有将军！”苏允时心里寒凉，仿佛看到黑暗的戏台上自己终于演完了戏，等灯亮才发现台下早就是空无一人。
　　
　　“还是将军认为，情啊爱啊的理由不够牢靠，一定要搬出家国大义才足以服众？那好啊，我也有一大堆呢，要不要听？”
　　
　　苏允时嘴角扯出一丝苦笑，空无一人也罢，他也要把这最后的一句唱完。
　　
　　“我从一见面就喜欢将军，你笑我断袖也好花痴也罢，我绝对不会负了将军你。”
　　
　　说完他慢慢敛了笑容，两人之间目光对上，就这样静静对视了片刻。
　　
　　片刻后罗煜卿开口：“你激动什么，我双管齐下，不行么？”
　　
　　苏允时不知道什么是双管齐下，一时间还在发愣：“什么意……”
　　
　　“思”字没说出口，被一个突然而至的吻堵了回去。罗煜卿欺身上来，一手固定了他的后脑，贴上了一个唇齿交缠的吻，技术并不是太高，力度却是十足，直唤回了还热血冲脑的苏允时的魂，直吸尽了肺里残存的氧气，两人才气喘吁吁的分开。
　　
　　罗煜卿用拇指替他擦去嘴角残存的银丝，面色微红眼睛此时却实实在在带了笑：“我听苏淋说，你是一个有节操的断袖，这样看上去好像并不是这样啊？”
　　
　　“节操不代表口是心非扭捏作态，再说那小子没告诉你，我还是……一个痴情的断袖吗？”苏允时半回了头，眼角的泪痣突兀的勾人。
　　
　　有风穿过庭院，初秋的北疆已经显出了萧瑟之意，衣衫不整的苏公子迎风一抖，很豪迈的打了个喷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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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内室的卧房，刚刚差了将军府的仆从打扫出了寸厚的灰尘，此时除了还有一些灰尘味儿，其他方面倒也适合做一些运动。
　　
　　苏公子认识到了自己与罗煜卿在体格上的巨大差异，倒也不强求攻受问题，安安分分被人压在下面，一副君子坦荡荡、等着君来上的样子。
　　
　　罗煜卿居高临下的双手撑在他头两边，表情有点困惑：“我怎么觉得我们这样很像在野合？”
　　
　　苏允时从他腰间抽出那把扇子，顺便把腰带一起抽出，指指扇面上的诗，意思是那才叫野合，现在有房有顶的，哪有当时那么好的气氛。
　　
　　罗煜卿劈手夺了扇子，扔到一边，就这样狠狠压下来，制了他的双手手腕固定在头顶，一只手探了他的□去，深深浅浅的探索。
　　
　　“将军，我们好歹也是两情相悦，不要搞的像是用强一样吧……”
　　
　　“你要求倒是挺多。”罗煜卿松了他的手腕，在下一刻扣了他的腰就狠狠挺入，突然的刺痛和□的狭窄让两人都不由得低吼出声，苏允时脸上更是霎时间褪尽了血色，依旧尽职的调整呼吸，试图容纳那卡在一半的巨物。
　　
　　“将军果然是骁勇善战，提枪上马，片刻也不耽误啊……”
　　
　　“你这里不是也急的很？”手指弹弹苏允时微微软下来的□，上下□起来。
　　
　　尚在外面的硕大也毫不含糊，顺势一冲到底。
　　
　　苏允时送了腰去迎，后腰痛极反而自脊柱散发出一丝丝酥麻的快感，心思转转想到了一件事。
　　
　　“将军送我的空扇，何时……也来题一句？”
　　
　　“不急，等你被干到晕过去以后。”把他翻了个身，身后的罗煜卿开始大力冲刺，直把那张旧床摇得咯吱作响。
　　
　　一夜风起，菊花遍落，室内倒是春光无限。
　　
　　把龙阳十八式试了三分之一以后，苏公子终于如愿以偿，涣散了去。
　　
　　醒来天已经擦黑，灯下罗煜卿正在他那把扇上写字。
　　
　　“十里洞庭落黄花。”
　　
　　苏公子显然不明白这北疆哪里有什么“洞庭”，也就不去深究。披了衣服端端正正坐下，严肃的开口：“从明天起，我要开始查案。”
　　
　　罗煜卿抚掌：“很好，你要什么，直说。”
　　
　　“我要去见呼伦县知府，所以还要将军一件东西一用。”
　　
　　“就是那当扇坠儿的玉玦。”
　　
　　解下来扔给他，罗煜卿整装准备走人，末了不忘补上一句：“苏淋让我告诉你，他现在准备跟着高提督混，做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还说皇上回京以前，他还是会偶尔回来看看你的。”
　　
　　苏允时也不气，笑咪咪的回他一句：“你要是见到他，麻烦告诉他一声，我现在勾搭上罗将军了，比他的高提督官高一品。”
　　
　　余音绕梁，罗煜卿已经甩门走人。
　　
　　空扇上不止一句，还有个词牌“菊花三弄”。

作者有话要说：那个词牌《菊花三弄》终于面世了，话说我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啊……
那啥，苏允时这对的初次H，写得不能太激情，就这样了啊，以后的会更加BT，以上~




第六章（关于苏淋的一份大礼啊）

　　呼伦县知县是个汉人，叫杜宛，整个人就好像一片风干的叶子，才初秋天气，就竖起了立领，掩了尖尖的下巴，一脸面无表情，一看就是一个文弱书生的样子。
　　
　　“苏大人，不知您今天来，有失远迎。”杜宛声音也像人一样，明显中气不足。
　　
　　“我最近被停了职，别叫大人了。那个，流民案的卷宗可否拿来让在下一阅？”
　　
　　“那好，李元，给苏兄把卷宗拿来。”杜宛也不拘谨，别人叫改口就改口。
　　
　　那个叫李元的中年师爷看了苏允时一眼，下去拿了卷宗，又添了一些熏香，在远远的角落里坐着。
　　
　　“杜知县，在县衙里，这李师爷，可是比你更像正主儿。”苏允时凑近了杜宛的耳边，悄声打趣道。
　　
　　“我既已称阁下一声苏兄，你也就不要叫我什么知县，就叫我杜宛好了。”杜宛也不正面回答，同样压低声音，引开了话题。
　　
　　熏香袅袅上升，整个室内开始弥漫起一丝丝甜香，杜宛脸色大变，转头看向李元。李元抬起眼看了他一眼，并不答话，只是低头看书喝茶水。
　　
　　苏公子专心翻着卷宗，一时间，满室只余纸张翻阅的沙沙声和杜宛略显紊乱的呼吸声。
　　
　　“嗯，这里……”指指卷宗上“在羁四十三人”，“可否带我到牢里一看？”
　　
　　杜宛这才回过神来，脸色倒是比刚见时好了，“当然可以，不过我今天身体略有不适。不然，让李元带你去看？”
　　
　　“那就改天，我也不急。”苏允时凑近了香笼，深吸了一下，“这是什么香料，甜而不腻，真是极品。”
　　
　　“只是一般的檀香，加了药，养肺的，对你没什么用。”杜宛吃力的把他拽起，喉咙里沙哑作响，扶了额头道“我累了，李元，送苏兄回府。”
　　
　　幽香袅袅，混了一丝烟气，直冲房顶，又在半空中消散。
　　
　　“李元，你怎么在他面前焚明葵！你毁了我还不够……”
　　
　　李元走进烟雾中，脸上的表情好想再看一只困兽：“我只是看你几天没用了，好像身体已经不支的样子，才好心帮你点上。为了你的那个什么‘苏兄’，我还特意把那个封在蜡里。放心，他上不了瘾，只是会时不时的……想来拜会一下你罢了。”
　　
　　杜宛睁大的眼睛又回复到了一汪死寂，里面却隐隐的，有了一丝光芒跳动。
　　
　　“我们的冷面杜知县，居然也会对人这么上心，这些天，是不是太寂寞了？而且，你没有发现吗……”李元薄唇吐着越来越猥亵的话语，猛地摁下他的头凑近香笼，“我还多加了一味料，想必会让杜大人更加心存感激呢……”
　　
　　小腹突如其来的骚动感让杜宛霎时间明白过来，今日的羞辱，怕是还没完。
　　
　　“今天算你识相，早早把他打发走，不然让你的‘苏兄’看到你这般发情的样子，事情可就复杂了啊……”从后面抵了杜宛到桌前，让他看见自己饥
　　
　　渴难耐的脸出现在镜中，这样做了不是第一次，但每次看到杜宛平日里一滩死水一样的脸透出的异样的妖娆，都会给李元不一样的刺激。
　　
　　从后面撕了杜宛的下衣，草草分了他窄窄的双□，髋部那里只包了一层皮，骨头硬硬的硌手。尽管这样，这个过于纤细苍白的身体还是能够带给他极致的快感。杜宛没法摆脱他给他焚的明葵，而他亦弃不了杜宛。
　　
　　这份纠缠，谁敢说这不是爱！
　　
　　杜宛撑在桌沿的双手手背淡青色的血管突出，微微跳动。李元就这样挺进来，没有润滑，双方都因为这份干涩而痛呼出声。
　　
　　一贯的□方式，如同打上烙印时的痛觉带来的快感，因着血的润滑，渐渐动着就顺畅了，就像两只躁动的野兽，用身体最脆弱的部位，进行一场打斗，只有这种刺激才够到位。
　　
　　皇上准备回京了，而苏淋虽然早早放出话来，却一直没有等到高远一个肯定的答复。
　　
　　虽然苏允时从五岁把他一路带着混大，也算是自己的衣食父母，但是他一介酸文人，又是个断袖，也深知自己只管养不管育，天天撺掇着要苏淋早日
　　
　　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然后滚蛋。这样看来，高远实在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你说，你怎么就看上高远了？”
　　
　　苏淋对他张牙舞爪：“你以为人人都和你一样，是个断袖？我对高提督只有仰慕和敬慕，绝对没有思慕！”
　　
　　“那罗煜卿也是将军，还比高远官大，你怎么不投靠他？”
　　
　　苏淋语塞，脸涨红了才吼出来一句答非所问的话：“因为他是个断袖！”然后撒丫子跑了出去。
　　
　　“喂，你等等，”苏允时从怀里摸出一个纸包，从中隐隐可以透出一股清香。
　　
　　“拿去点上，每天蹲马棚，那味道还真是够劲。”
　　
　　夜深露重，虽然说里面住的是御马，待遇也不过是一件牛衣。苏淋已经在这里蹲点守了好几天，为的就是在高远必经之路上造成偶遇的效果，然后再
　　
　　开口，说……
　　
　　要说的，当然是自己仰慕将军已久，如今也征得了自家主子的同意，希望能够跟随将军到军中……这样的话。
　　
　　紧张啊，腹稿已经打了一遍又一遍，苏淋两只眼睛紧盯着黑漆漆的路口，没人、还是没人……
　　
　　穿堂风过，带着马粪的浓烈味道，着实让他结结实实抖了一记外加恶心到想吐。
　　
　　想起白天苏允时给的香料，掏出来看看，居然是白蜡外封，没见过的香料包装。这东西应该是闷在香炉里慢慢燃的，但是现在条件有限，只好明火焚
　　
　　了，暴殄天物。
　　
　　白蜡遇到明火，嗞嗞拉拉的融了，烟气上升，那一股甜香味儿怎么也掩不住的一下子挥发出来，倒不像是一般的桂子檀香一类的味道，这味道太浓郁
　　
　　了一些，好像寻了人的毛孔往里面钻，不一会儿整个鼻腔里面都是那种香味，直冲脑门。
　　
　　苏淋拢了拢火，从外面看看，看里面的光亮不是很明显，又小心地把草料什么的移远了一点，再回来，看见皇上最喜爱的御马竹叶青也凑到了火前面
　　
　　，扑哧扑哧的打着响鼻。
　　
　　这畜生，还挺懂得享受。苏淋想着，顺了顺竹叶青油光水滑的头，接着盯路口。寒星点点，夜风阵阵，思绪却渐渐飘远。
　　
　　“——那罗煜卿也是将军，还比高远官大，你怎么不投靠他？”
　　
　　自己确实是根本没有考虑就认定了高远，从当时马车里看见他，到这二十多天的相处，自己从来没有去思考过为什么，就决定了要跟他混。从五岁被
　　
　　告诉要跟着当时也是个半大孩子的苏允时，虽然把他当成衣食父母，但是终究是太过了解。即使最后他考了个功名飞上了枝头，在苏淋眼里，却还不
　　
　　如他带着自己坑蒙拐骗时的印象深刻。
　　
　　可是当时一看到高远，那种浑然天成的武者气质，让苏淋认定，这就是自己的目标和榜样，要说没有思慕，怎么可能。
　　
　　眼光不禁暗淡了一下，高远一看就是那种稳重传统的老实人，就算自己从小浸淫在苏断袖的教诲里觉得无所谓，对高远来说，还是大大的奢望。
　　
　　身上渐渐暖了起来，竟然出了一身薄汗，苏淋伸了手想要把火灭掉，竹叶青突然摆过头，挡开了他的手。
　　
　　苏淋伸手再去拨，这时那马却突然发难，低头一撞把苏淋撞了个跟头。苏淋借了微弱的火光，看见竹叶青完全失了往日的温和灵性，鼻息紊乱，整个
　　
　　身体散发出一股浓烈的体味。再一看刚才被竹叶青挡过的手，粘粘的全是它的汗。
　　
　　公马发情的征兆。
　　
　　苏淋心下一寒，这马一发情，母的还好，公的特别是像竹叶青这样的悍马，那是狂奔几十里也要找到母马交合的。这畜生在宫里养尊处优惯了，哪次
　　
　　不是有求必应，现下并不是马该发情的日子，这马厩里可就它一匹马，到哪找母马去。
　　
　　总之，这竹叶青今儿太不正常，自己还是先走为妙。
　　
　　苏淋刚刚想要爬起，竹叶青就一步上前用头抵上了他的胸前，死死压制住了。苏淋试着推了一下不动，手上却有湿湿的触感，这边竹叶青带着热气的
　　
　　鼻息已经刮到了他的脸颊，苏淋一个翻身想爬起来，却被竹叶青一蹄子踢在后背上，苏淋顿时觉得被踢出了内伤，就这样脸朝下趴在了地上咳了个撕
　　
　　心裂肺。
　　
　　这边浓烈的雄马气息已经压过来，混着火堆里还未燃尽的香料气息，令人作呕。马儿急急在他身后磨蹭着，两个前蹄在他头两侧急于想找两个支撑点
　　
　　，一次又一次差点踏到他的头。苏淋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要被这匹发情的畜生强了，搞不好还是先杀后奸。
　　
　　意识到这一点，苏淋挣扎着向前爬动了一点，那竹叶青本来就不得要领，那早就发胀的□在苏淋身后猛捅几下却因为衣物的阻挡不得进入，早就焦躁
　　
　　不已，现在见苏淋又在不住的扭动，长长嘶鸣了几声就对着苏淋的背部踏下去。
　　
　　还是同样的部位，接连受到重创，苏淋一声不吭，一口血箭一样的射出，就停止了扭动。
　　
　　那马却还是不得而入，那熏香袅袅，火光映照下双目渐渐赤红，竹叶青疯了一样的甩头，蹄子嘚嘚的刨地，突然发狂，照着苏淋的脑袋就要踏下去。
　　
　　马蹄带着疾风挂过，血溅三米开外。
　　
　　那巨大的马躯轰然倒地，高远持刀，身上脸上溅得都是马血。
　　
　　刚才他才从皇帝那里回来，秦琼马上回程，随行戒备安排都要他去做，这几天他一直和随行侍卫住在一起，今天终于把一切安排妥当。刚走到路口，
　　
　　就听见马厩这里有动静，还有隐隐的火光，想是马厩失火，才过来一看，却正好撞见如此惊险的一幕。
　　
　　高提督出刀，伤口极薄，几不见血。现如今当场血溅，这竹叶青脖子一半被切开，当场毙命，只余那撕裂的伤口翻着血沫。
　　
　　翻过苏淋来看，这家伙却堪比九命猫妖，此时已经幽幽醒转，眼见自己被高远拥在怀里，这强壮起来的胆气霎时间烟消云散，瞪了两个眼珠子就开始
　　
　　流眼泪，同时左边嘴角还缓缓地流下一丝血来，看得高远触目惊心，不自禁的伸手去擦那泪，却是却擦越多，苏淋双臂环了他的背，头埋在他的肩窝
　　
　　里，高远不一会就感觉温温的热，湿了一片，却没有声音。
　　
　　那木柴已经烧了大半，此时只剩暗红的火光，是那几块香，却红中透出紫，在那儿静静地燃。
　　
　　苏淋的气息也不稳了起来，鼻中呼出的气息仿佛灼热无比，热热的点燃着身上的每一处地方。环住高远的手臂猛地紧了起来，不明就里的高远挣动了
　　
　　一下，却触到了苏淋腿间早已变形的硬物。
　　
　　那地方本来已经不受控制地□，如今被高远这么一蹭，更是蓄势待发。高远一惊，掰过苏淋的脸看，却看见苏淋咬牙硬撑的表情，那一滴滴的汗，带着不能忽视的□的气息，顺着线条柔和的侧脸滚下。
　　
　　又想起刚才被他刺杀的御马发狂的样子，和一眼就注意到的马□变形肿胀的□，高远眸光一闪，四处环顾，绝对是催情药没错。
　　
　　“香……”苏淋松了一只手，艰难的指了指。
　　
　　高远抱了苏淋，转身用刀背拍灭了明火，又踩灭了那几个香料块，“那香里面，可是下了什么媚药？”
　　
　　苏淋嘴角又是一缕鲜血流出，点了点头。
　　
　　高远心下了然，挽了袖子：“苏公子，我……来帮你？”
　　
　　苏淋背上被踢中的地方早已钝痛不已，刚才勉强抬手已经是痛彻心肺，体内的外伤和叫嚣的气血都一起冲撞着。虚弱的点头，示意高远继续，然后体力不支的闭眼。
　　
　　感觉到略显粗糙的手解下了下身的亵衣，火热的□暴露在清凉的夜风里，畅快之下自然更加精神。高远虽然已近而立之年，常年行军驻扎也不是没有
　　
　　过经验，不过和男人还是第一次，定了定神，伸手握住了苏淋挺立的□，从根部开始，使了巧劲摩挲。
　　
　　快感沿着脊椎一波波冲上头顶，苏淋忍不住向前弓起腰身，却带动了后背的伤，一个摇晃，后腰已经被另一只手稳稳的托住。苏淋身体更加贴近高远
　　
　　，又是一阵颤栗，明明已经硬到不能再硬，就是释放不了，这时高远的每一下，已经从快感变成了一种折磨。
　　
　　“高远，不够啊，这样不行……”苏淋一手压住了高远在他□处的手，一手勾了他的脖子，看向那往日高不可攀的坚毅面孔，鼻头一酸，低头就吻下
　　
　　，“好难受，怎么办……”
　　
　　高远看他这个样子，心里一急，从来不说的脏话飙出：“他妈的，这是什么春药！”
　　
　　苏淋的眼泪又在狂落，不过这回加上了哭腔：“我怎么知道，就是难受，出不来！”
　　
　　“那你……”高远神色复杂的看了他一眼，“你在这等着，我去找个……呃……女人来……”
　　
　　苏淋马上把他拽的死紧：“你别走，就你……就够了……”
　　
　　四目相对，两人都是一身的血，不过一个是马血，一个是人血。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这章，那个人SHOU的部分，写的时候，真是浮想联翩啊……下一章，谁攻谁受呢？




第七章

　　苏淋的眼泪就没断过，嘴里往外冒着血，整个脸上血泪横流说不出的诡异，蛮力却不小，整个人趴在高远身上就往地上压，两手还在毫无章法的撕扯着高远还没脱下来的官服。
　　
　　高远看他这副样子，也不敢乱动，就被压了个结实。他小心翼翼地推上苏淋尚且完好的肩膀：“苏公子，你这可是……要和我……”
　　
　　“嗯，”苏淋点头，泪光闪闪，“你不愿意？”
　　
　　高远错开目光：“没，没有。可是苏公子不是一向厌恶男子之间断袖之事……”
　　
　　就因为这样，他一直压抑自己的对这小子的感情，当他提出要和自己一起回京时，也是躲躲闪闪不给答复，就怕自己一个不注意，把他吃了。
　　
　　和我一样？
　　
　　具是十二万分狼狈的两人对视了一下，不知是谁先开始解衣服，两人重重摔到草料堆上，苏淋还是保持压在他上面的姿势，无视他前面的状况，两根
　　
　　手指已经伸向了他的□去，在外围的□处按压着。
　　
　　高远打了个激灵，怎么，自己成了被压的那个？
　　
　　握了苏淋伸向他□的那条胳膊，高远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苏公子，我们打个商量，我上，你下，如何？”
　　
　　苏淋眨了眨眼，乖乖爬下来平躺，沙哑的嗓音冒出一句：“原来你喜欢骑乘位啊。”
　　
　　高远打跌：“怎么看，你都应该是被□的那一个吧。”
　　
　　苏淋转头吐出嘴里的血，气若游丝的说：“是啊，我家大人从小教导我，攻受无分野，互攻最风流。如今我上我下都无所谓，只要是和你就行。”
　　
　　——只要是和你就行。
　　
　　高远被这句话灌了迷汤，看他虚弱不已有进气没出气的样子，心里一软，眼睛一瞪：“你别动了，骑乘就骑乘。”
　　
　　苏淋继续装弱受：“谢谢，全靠你了。”
　　
　　高远本是行伍出身，肌肉紧实，如今抬了腰坐下去，□就有如钉了一根楔子进去，直卡得上也不是下也不是，试着一动，火辣辣的感觉就从□处蔓延开来。
　　
　　感觉自己被包围进了一个如同丝绒般缠绕的地方，苏淋亦是第一次有了这般销魂的感觉，忍不住轻轻挺起腰，试图完全进入那火热的所在。
　　
　　高远头上沁出了汗，那汗渐渐聚起，苏淋抬手给他擦，眼里全是怜惜。
　　
　　虽然两人都横冲直撞，但是因了真心，渐渐也尝出了一些甜头。
　　
　　高远眼一闭，身子一沉让苏淋尽根没入。两人都低吼出声，高远借着痛感还没过去，咬了牙开始动，唇齿交缠，一夜颠鸾倒凤。
　　
　　——————————————————————————————————————————————————————————————
　　
　　“你说，让御马发狂的，是那个熏香？”
　　
　　苏允时拣了地上散落的残香，给了高远看，“这里，可是有烈性春药？”
　　
　　“我想问，你这香料，是从哪里得来的？”高远眼睛直盯着苏允时，苍白的面色上没有半点笑意。
　　
　　苏允时把鼻子凑到蜡块下闻闻，眉头打了一个结：“今天我要去拜会杜知县，高大人若是愿意去，自然就会知道。”
　　
　　“这么重要，那算上我一个。”罗煜卿拿了那把乌金纸扇，穿了便服出现。
　　
　　“罗将军今天怎么有空从军中出来？”高远今天脾气不好，见谁都先以反问为主。
　　
　　罗煜卿也不介意：“我虽然是将军，却任了北疆守，这军中事务自有副将操持。这北疆事务，无论大小，我都可以管。”
　　
　　杜宛的脸色明显比前一天好了很多，站在苏允时面前，见了两位上级也不拘谨，若是再有一副好身体，也是国家不可多得的栋梁之材。
　　
　　“喂，那杜知县身上，闻到了没有？”捅捅高远，苏允时悄悄问。
　　
　　“没有，什么啊？”
　　
　　“他身上的味道，那熏香。”苏允时凑近他耳，看着他侧颈上的印记说。
　　
　　高远使劲吸吸鼻子，弄出很大声响，引得那几个人都看向他。“你是狗吗？连人身上的味都闻得到。”
　　
　　苏允时摇摇头，那杜宛身上的味道幽幽的，不知道为什么，闻到就觉得特别舒服。连那枯瘦清奇的人，好像也有一种无形的吸引力。
　　
　　“那么，我带几位大人去看一下那些暴民。”杜宛扶了桌子站起，一个趔趄，苏允时下意识的想去接，那身子已经落在了李元手里。
　　
　　“李元，有劳你了。”杜宛看向三人，“多有失礼，让大家见笑。”
　　
　　“你对那知县不错，没想到你好这一口。”罗煜卿目不斜视的走过，留下一句。
　　
　　暴民骚乱，其中十人被判定秋后问斩，如今时日已经不多，此时还能被提审，是最后的机会申冤保命。
　　
　　堂下跪了那十个死刑犯，均是沉默不语，面色与死人无异。
　　
　　“两位大人，苏兄，这就是那几个首犯。”杜宛伸出苍白的手指，示意他们可以开始。
　　
　　“我听说，北疆暴乱已不是一次，应该是自成一派的势力想要独立，又成不了气候，只能小打小闹。”苏允时坐在杜宛和罗煜卿中间，左边靠靠右边
　　
　　凑凑，最终靠近了杜宛这边。
　　
　　“人尽皆知。”罗煜卿挑挑眉，不客气了的从后面拽了苏允时过来，“你就这样查案？”
　　
　　“罗将军若是不满意，我还有个旧相好在大理寺做事，我勾勾指头，他绝对马上过来。”苏允时压低了声说，马上又扬高了声：“这些人，可是流民？”
　　
　　“验明正身，都是本地平民，有里正作证和在册户籍。”
　　
　　高远走下去，到一个壮年男子跟前停下，痛心疾首曰：“你干什么不好，看你的样子也是拖家带口的，你抹脖子去了，孤儿寡母的怎么生活！”
　　
　　这个高远，今天好像特别的多愁善感。
　　
　　那人终于抬起眼，却是浊浊的无神：“劳烦费心，他们有人管。”
　　
　　高远吃了瘪，正要跳脚，就听那边李元说：“高大人，本地有一个富商，平日乐善好施，若是穷人乞丐什么的，总有一口热饭吃。”
　　
　　“哦，我也知道以前中原有一户，跟这差不多，最后——”罗煜卿顿了顿，“满门抄斩，没留活口。这施粥的光景，倒是很多年没见了。”
　　
　　“将军说的可是十年前的游家，刺客游旋？”李元接了话茬，眼睛看向苏允时，此时正凝视着罗煜卿微笑的侧脸。
　　
　　“李师爷知道得不少。”
　　
　　“这中原的连坐制度，我们这里是不用的。一人做事一人当，干家人何时？”李元显然十分厌弃这一制度，“那游氏一族，就因为一人犯事而全族覆
　　
　　灭，可怜好人死的糊里糊涂啊。”
　　
　　“李师爷此言差矣，那株连九族，必定是要斩草除根，再大的冤仇就此了结，干干净净，河清海晏。”苏允时开口，一张脸变得比翻书还快。
　　
　　李元低头微笑，“苏大人真是生性豁达，但愿如此吧，好一个河清海晏。”
　　
　　“三点。”苏允时伸出三个指头，向伙计挥了挥。那个伙计心领神会，不一会儿就拿了三碗油茶，摆到了桌上。
　　
　　白色的热气一缕缕上升，苏公子捧了碗咝咝啦啦的喝，一边喝一边说：“嗯，不愧是北疆特产，就是不一样。”
　　
　　罗煜卿看他好似饿死鬼般的吃相，等到一碗即将见底才等到空问：“什么三点？”
　　
　　“第一，暴乱既是为了独立之事起，流民又多为边境之人，说这事完全没有流民，如此撇的一干二净，简直是……”
　　
　　“欲盖弥彰。”罗煜卿把面前的碗推给他。
　　
　　“将军你真体贴。”苏允时抱了碗又准备开工，罗煜卿点上他的额将他推开一段距离：“接下来？”
　　
　　“罗将军你没从那个壮年犯人那里听出什么？”苏允时学着他的腔调开口：“劳烦费心。”
　　
　　罗煜卿食指敲了敲桌子：“不是呼伦人的腔调。”
　　
　　“呼伦边境之城，有一些外来口音也没什么，可是若是本地居民，在公堂之上总要说当地通用语，所以……”
　　
　　“很可能是那些流民！”高远嗓门很大，后知后觉。
　　
　　“推测而已，现在只能推定这两件案子有关……”埋头接着吃。
　　
　　“还真没想到，苏大官人还真有进大理寺的潜质。哦我突然忘了，你那个旧相好，好像就是那个大理寺卿叫陈楚吧。”
　　
　　“嗯。”苏允时点头表示肯定，“那第三点，恐怕和那个香有关。”
　　
　　高远一听就精神了，一副义愤填膺的表情，仿佛是为自己的□默哀。
　　
　　“那天我去县衙，顺带拿走了他们的一点熏香，当晚给了苏淋，御马就发狂了，这其中加了春药。”
　　
　　“那香是李师爷点上的，若是他和杜知县之间有什么私情，倒也没什么。”
　　
　　“那里面不止一味春药而已，我就只闻过一次，很特殊……”苏允时舔了舔湿淋淋的嘴唇，“让人觉得很舒服，不知不觉想要亲近的那种。不过那晚
　　
　　苏淋就只有被催情而已，是不是高大人？”
　　
　　高远脸红，点点头。
　　
　　那晚的熏香块还剩小半，沾了不少草屑，看上去黑乎乎的一团。一股焦糊味加上粘糊糊的蜡油，包在锦帕中就像一坨不明物体，把路过的伙计恶心的一个趔趄差点绊倒。
　　
　　“话说我今后也没有生活来源了，今天这一顿就算是我请了。”苏公子很大方的掏出三个铜板，“全部家当都在这儿了。”
　　
　　伙计高高兴兴的收了钱，非常狗腿的补了句：“过几天余大善人又要开始施粥了，这位小哥可以去凑一个热闹。”
　　
　　话说的委婉，委实让高远和罗煜卿笑到抽筋，想到前三品太常寺卿混迹在一群饥民中，如同讨饭一般的落魄模样，真是引人遐思。




第八章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皇帝一行人马今日回京，阵仗浩大，面对来送行的苏允时，秦琼只说了两个字：“保重。”
　　
　　今冬北疆的第一场雪就在这时纷纷扬扬的下了下来，朔风凛冽瞬间灌满了人的衣袍，苏允时一袭红衣衬着秦琼的一身明黄，猎猎作响。
　　
　　“苏淋拜托你了。”转向高远，苏允时面色沉重有托孤之意：“他若是在军中有什么不妥之处，尽管往死里打没关系！”
　　
　　苏淋本来准备了一些愁肠百结的话，此时一概没了踪影：“罗将军，我家主子若是在这里有什么爬墙之举，你尽管把他往死里压没关系！”
　　
　　雪地上车辙深深浅浅，华盖锦车渐渐远去。
　　
　　“——游家未绝。”
　　
　　“——游家二少乃当今太常寺卿。”
　　
　　秦琼攥了昨夜接到的密信，手一松，纸片落进暖炉，化成一片卷曲的黑灰。
　　
　　“——我助你一个河清海晏。”
　　
　　这几年，他都铁了心的去信，至少还有一人他可以依靠和倚重，如今那个人却成了一个最摸不透的人。这次罗煜卿说要留苏允时，他也就顺水推舟，他若真回去，难保自己一个拿捏不住，当真办了他。
　　
　　苏允时啊苏允时，你如此助我，究竟是何目的？朕是不是应该信你，换你一个壮志得酬？你当真，放得下这份灭门之仇？
　　
　　“继续监视前太傅管家。”信鸽扑棱棱飞起，穿过漫天的飞雪。
　　
　　“将军，队伍整合完毕！”副将阮文扯转马头，大声汇报道。
　　
　　翻身上马，白皑皑的场地上一列列银甲兵士军容齐整，金戈铁马。这是属于他旗下的军队，是他十年北疆生活最大的骄傲。
　　
　　□的战马嘶鸣着，雪花在马蹄下踏碎，咯吱作响。罗煜卿着了战甲，双目微睁：“操练！”
　　
　　男儿何不戴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
　　
　　罗煜卿抬头看向雪后的晴空，夜雪初霁，阳光明媚的耀眼。
　　
　　——————————————————————————————————————————————————————————
　　
　　苏允时送走了苏淋，整个人就好像没了魂一样，整日里游来荡去，案子放到一边不管，每日睡到日上三竿，才慢悠悠的从那间破宅中晃出来，也不往别处去，就直勾勾进了县衙，一直坐到天擦黑，才精气十足的回转。
　　
　　推门进去，落日的余光照不到的黑暗角落里赫然坐着罗煜卿，正玩味的看着他：“最近忙啊？”
　　
　　“将军。”
　　
　　罗煜卿轮廓深刻的五官在黄昏的阴影里更加突出：“油嘴滑舌的苏允时怎么也有没话说的时候？”
　　
　　“……”苏允时沉默，一双眼睛盯着被染成橙色的地面，半晌无话。
　　
　　“你……”
　　
　　“瘾。”
　　
　　两人同时开口，具是一顿，罗煜卿示意他先说，只有嘴角一点点勾了，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看那个口口声声说着什么为他上穷碧落下黄泉的家伙，能编出什么样的借口。
　　
　　当年游旋愿意去死，真相给了他，这些年来守边御敌，也不过是为了让这样的无可奈何不再发生，不再让任何一个无辜的人，成了弱国政治的牺牲品。
　　
　　此人如此像一个胶皮一样的粘着他，口口声声是为了他，有好几次自己差一点点就信了他，信他这一片真心，信他那个“绝对不负”？
　　
　　“那个杜宛府上燃的熏香，里面加了能让人上瘾的药物，长期浸淫，必难自拔。”
　　
　　是实话，罗煜卿微怔：“你用自己验证来的？”
　　
　　“最初我只是奇怪，我明明对将军别无二心，为何又会对那个杜宛渐渐沉迷。后来查证，果然如此。”苏允时眉头慢慢抬起，“熏香成瘾，大权旁落！”
　　
　　“杜宛要除。”
　　
　　“这我知道。”苏允时会意，“可李元不能动，虽然不知道确切是什么身份，可是我们现在还惹不起元族。”
　　
　　所以要把责任全推到杜宛身上，指甲陷进肉里，罗煜卿把脸埋进手掌，遮了眼里的不甘：“又是如此，哪里有头！”
　　
　　苏允时站了站，还是半蹲下把他拥住。
　　
　　夕阳已经完全下落，暮色四合，暗淡的光线里只有话语掷地有声：：“苦海无涯，也总是有岸，当断则断吧。”
　　
　　罗煜卿眼中有了笑意，也罢，哪有那么多理由，这个苏允时，倒是有趣。
　　
　　眼下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积雪反射的光芒倒是把室内显得比刚才要明亮许多。苏允时转身去点了灯，面色平静如水：“夜了，将军在这里休息？”
　　
　　罗煜卿却是答非所问：“你愿意为了我以身试毒，可愿意再为了我，戒了这瘾？”
　　
　　塞北梅花开，马蹄踏过，践碎了一地的残香。
　　
　　北疆以游牧为主，如今天寒地冻，缺衣少食，怕是又要蠢蠢欲动。
　　
　　这样想着，罗煜卿微微勒紧了马缰，府里那人，已经是第三天了，差不多了。
　　
　　府内侧卧，苏允时双手双脚绑了，仰面躺在被子里，罗煜卿过去掀开锦被，露出未着一物的躯体。
　　
　　“那锅已经支起来了，就在你那宅子门口。”
　　
　　苏允时笑笑表示感谢，张开口沙哑着嗓子说：“有劳，此后且静观其变。”
　　
　　“三天了，可想？”
　　
　　身上早已有如几万只蚂蚁在啮咬，苏允时笑得一点也不勉强：“睡在将军的卧室里，自然是一点也想不到其他的东西。若是再麻烦给我一床将军盖过的锦被，我看这瘾绝对不会犯了。”
　　
　　“如此甚好。”罗煜卿信手扔了一样什么东西入火盆，又命人搬了几个火盆入内，一时间炭火正旺，竟让人有了几分薄汗。苏允时看他径直除了衣物只余贴身薄衫上床，好整以暇的活动着手腕。
　　
　　熟悉的甜香又起，丝丝缕缕的入侵。苏允时疑惑的看着罗煜卿，这边不以为然的一笑：“上次剩下的那坨东西。”
　　
　　苏允时登时狂乱，意思是你不是要给我戒瘾吗如果你也发情了谁来掌握大局。
　　
　　“我早用了解药。”炭火很热，身上的被子早就不知去向，那热汗还是一滴滴的流下，浸入身下的被单。罗煜卿伸手拂开苏允时贴在额前的几缕乱发，触感冰凉，“现在告诉我，想不想？”
　　
　　想什么，杜宛吗？不过此时□将来的空虚感渐渐淹没了那种蚀骨的渴望，苏允时不由自主的挺起胸想要碰那双冰凉的手，毛孔沁汗，当真在数九寒天里蒸腾了一身的水汽。他虚空里张了张嘴，却始终没发出音节。
　　
　　“我要你说，说出来不管要哪个，我都可以满足。”罗煜卿自那一碰后就收了手脚，再不动他一根指头。
　　
　　“我若是要了杜宛那里的不知名的药，你是不是会把我送去，我和将军就此玩完？”
　　
　　罗煜卿点点头，答案显而易见。
　　
　　“那我要将军。”苏允时铁骨铮铮，好一副舍生取义的凛然。
　　
　　“很好，”罗煜卿起身到外面拢了一把雪灭了熏香，又割了绳子替他披了外袍，“现在去那个杜宛那里，我在对街藏春阁里等你。”
　　
　　此种媚药，除非与人交合，否则无处释放。
　　
　　媚药熏香，和寒霜立雪，苏允时，你究竟能不能把持得住？只是，我不会留下人负我。房顶上脚步轻响，暗卫已然行动。
　　
　　苏允时对这样的安排并没有异议，只是苦着脸提出了一个要求：“我怕我会把持不住，所以……想借将军的里衣一穿，以定心神。”
　　
　　所谓断亦有道，这个定心丸，还真是符合苏允时的一贯作风。
　　
　　“苏兄，这残局，我都摆了三天了，今天才把你盼来。”杜宛明显比刚见时健谈了许多，热情的请了他坐。
　　
　　那熏香还在燃着，混在火炭里，混出了一室的春意。
　　
　　苏公子本来就已经欲火焚身，此时和杜宛面对面坐着，那一丝丝气味就从杜宛微微敞开的领口处散出来，热热的带了丝体香，撩拨着他看向那突出的锁骨。那锁骨上隐隐的有一些印子，像绽开的梅花，蜿蜒到了看不见的地方。
　　
　　“啪。”黑子落定，杜宛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苏允时落子。
　　
　　那贴身穿的里衣，似乎也要被这熏香浸透，渐渐失了那人身上特有的味道。
　　
　　心神就这么一荡，“啪”的一声白子落定，落子无悔。
　　
　　黑子已成围剿之势，刚才那招好死不死，落在了早就设好的虎口那里，满盘皆输。
　　
　　苏允时也到了极限，一个箭步冲到门口，伸了脑袋出去大口喘气。
　　
　　——对街藏春阁。
　　
　　将军，对，还有将军在等他！
　　
　　后面杜宛奔过来扶住他，见他一身热汗已是很不寻常，有见他双颊绯红气喘如牛，心下了然。杜宛苍白的脸染了一丝红晕：“苏兄，这是从哪里中了媚药……”
　　
　　柔若无骨的身躯贴上来，想了几天的气息触手可及，杜宛平静无波的表情下隐藏着惊涛骇浪：“若是苏兄，我……可以帮你……”
　　
　　转身一把将他紧紧箍进怀里，苏允时的声音不带丝毫□：“这媚药从哪里得，你不是比我更清楚？”
　　
　　看不见的地方，暗卫的兵器已经入手。
　　
　　怀里杜宛的身躯僵硬了一下：“苏兄这是想从我嘴里套出点什么？”
　　
　　这杜宛，好生狡猾，说话滴水不漏，虽是反问，也并未授人以柄。
　　
　　“也没什么，就是想知道，这让我上瘾的那一味药，是不是还被用来干了些别的什么事情。”苏允时保持抱人在怀的姿势不动，轻轻耳语道。
　　
　　薄薄的刀刃抵在腰间，杜宛持刀，脸上却掩饰不住凄凉：“果然，留不住啊……”他轻轻摇着头，嘴边含笑面上却是哭相，“黄粱一梦，你我都该醒了。”
　　
　　即使是因为明葵，他也愿意沉浸在许久未有的梦里，梦里有人，是朋友，煮酒、下棋、高谈阔论、吟诗作对。
　　
　　简简单单的被人需要着，不是为了什么滔天的阴谋，不是为了欲望，即使对于那个人，这并不意味着存在什么暧昧，仅仅这样，已经足够。他杜宛是一介书生，从小阳春白雪，得一知己如此，夫复何求！
　　
　　只是连这样的梦，最终也免不了要醒，尽头是苏允时抱他在怀，带着一个陌生的气味用暧昧的语气浇了他一个透心凉。
　　
　　刀刃用上了力，腰上刺刺的痛，苏允时在这关头开口：“我只说一句，如果你这刀刺下去，不出一个时辰，你这呼伦县府衙就保不住了。”
　　
　　生无所恋，死亦何惧。
　　
　　“我也只想告诉苏兄一句，庆朝和元国还没到撕破脸皮的时候，事到如今，不管你信不信，我当你是朋友知己，是断不会做不利于苏兄的事情。”
　　
　　杜宛急切扯了他袖口，眼神真挚：“我既称你一声苏兄，不管你怎么看我，现在这废人一样的身体，哪怕最后送在你手上，我都无所谓。”
　　
　　一个生活没有希望的人，终日生活在欲罢不能的地狱中，苏允时，就是那根救命的稻草。
　　
　　“我此生已无所恋，若是真到了合适的时候，士为知己者死。”杜宛站在阴影里，苍白的像一缕幽魂，“只一件事，我不愿上什么刑场，真有那一天，还请苏兄成全。”
　　
　　苏允时临走拍了他的肩：“谢谢。”
　　
　　寒风灌进房间，一片清明。
　　
　　“杜宛，愿你当真生无所恋，死亦无憾。”
　　
　　杜宛手中的刀“当啷”一声落地，身子抖了抖坠地，几年来第一次湿了眼眶。
　　
　　对街余家大户，门前两口大锅热腾腾冒着蒸汽，慈眉善目的余大善人亲自掌勺，满是皱纹的脸上笑成了一朵菊花。
　　
　　眯起了眼，眼前的蒸汽里一张脸渐渐显现，余孝立时对这张脸下了定义：纵欲过度气血不足。那人开口，果然如此：
　　
　　——请问，藏春阁怎么走？
　　
　　余孝痛心的摇头：“这位小哥，虽然我不知道，但是听这个名字应当是烟花之地，你一看就知道是几天水米未进加上精气不足，如此下去可是不好……”
　　
　　盛了一碗粥给他，余孝眼神慈祥：“不急，先吃碗粥填填肚子。”
　　
　　苏允时接过，碗里白米清粥，米是糙米。又看向另一口锅，锅里不是白粥，倒是加了些好料，切成块的红薯、南瓜，还依稀有些肉星在里面翻滚。凑近了闻，倒是香气扑鼻。
　　
　　“大善人，我能不能要那个锅里的？”
　　
　　余孝笑得越发慈祥：“小哥可有家室？”示意他看那些饥民，“这个是专门给那些拖家带口的人家的。”
　　
　　面有菜色的男人领着自己的女人和黑乎乎的孩子，都眼睁睁的看着那一口锅，眼露期盼之色。
　　
　　放下粥碗，苏允时拢了拢袖管：“既然这样，我也不占这一口，我还和人有约，先走一步。”
　　
　　走出人群，罗煜卿负手而立，居然换了便装散了头发，俨然一个浊世佳公子的样子。
　　
　　“你刚才往那个锅里放了什么东西？”罗煜卿拿扇子敲他的头，这厢人却不声不响的软了下来。
　　




第九章

　　罗煜卿瞳孔微缩，看他呼吸急促却不深，额头血管突起，脸色却是青灰，知是媚毒混杂，不可再拖延，便脱下外面的披风把人裹了，上马回府。
　　
　　苏允时醒来知道自己是在水里，热水，身边还有一个比热水要热的身子。确认了是将军以后，就继续装昏睡，任那手指探向自己□，在那里松土。
　　
　　那手指却突的由一根变为三根，同时嘴上也被堵住，直至吸干了肺里的氧气，耳边罗煜卿声音响起：“不想醒的话就一直在这桶里泡成发面馒头好了。”
　　
　　苏允时马上睁眼，见自己和罗煜卿都裸身泡在洗澡的木桶里，再看看身下，□已经完全服帖了下来。
　　
　　——此种媚药，除非与人交合，否则无处释放。
　　
　　手缓缓抚上面前人湿润的额角，顺着眉骨到了颌角，浅浅的描摹出脸的轮廓。
　　
　　刚才在好似冰火两重天的挣扎中，人浮浮沉沉好似无根的浮萍。就在灵魂好像也被这一身的蒸汽蒸的要飘起来时，那一双手的触感就显得格外真实：它缓缓伸向隐密的地方，那里叫嚣着，早就坚硬如铁。那手迟疑了一下，却没有往下探寻，而是抚着他的□，好像在考虑什么。
　　
　　他娘的苏允时，自己一动不动挺尸就算了，我可是半点经验没有，有你受的！
　　
　　朦胧中听到这句话时，苏允时已然醒了大半，开口想叫一声将军，发出的声音却变成了难耐的呻吟，一双手也不由自主伸了出去，触手可及的是并不光滑的肌肤，却异常结实韧性。
　　
　　“你小子……啊……”下一刻罗煜卿的身子重重坠下，水面也拍打起水花。
　　
　　想和他说，那□没有充分扩张，再一冲到底，是要伤着的。
　　
　　将军……
　　
　　可以感觉到一道目光牢牢锁在身上，耳边是罗煜卿压抑的喘息，起起伏伏，声音不大，像是在硬撑。
　　
　　将军，想必是不愿意他这时醒的。
　　
　　苏允时把头软软的垂在罗煜卿的颈后，腰上却暗自使上了力，不着痕迹的用小腹摩擦着前方的□。
　　
　　一叶浮萍，纵使枝繁叶茂，终究无根无系，风一吹两边散。
　　
　　此时苏允时觉得，纵使大风大浪，自己再也不是那一根浮萍，随波逐流；而将军，就是那稳住他的根。
　　
　　蒸汽氤氲，而那一滴男儿泪，终究是悄悄的湿了眼眶。
　　
　　身上的热度渐渐退下，全部集中到那一点上，密密集集的律动产生的波浪和快感一波波涌上，身上的罗煜卿□一阵紧缩，显然已经到了极限。
　　
　　就好像暴雨欲来前的胶着状态，两人身体一个激颤，竟然同时热辣辣的□了出来。
　　
　　“呼——”罗煜卿长长舒了一口气，从苏允时身上抽身出来。小心翼翼拍了一下他的脸，确认他没醒，语气就硬了起来：“死小子，你欠我的！”
　　
　　罗煜卿，在自家府上，由自己一手操办，自愿且主动的被一个类似尸体的人开了菊花，不过这并不影响罗大将军攻的属性。
　　
　　比如此时，苏允时就被一股大力狠狠顶入，一没到底，果然还是提枪上马，片刻都不耽误。
　　
　　“将军果然神勇，能伸能屈，不愧为绝世好攻。”
　　
　　罗煜卿怨气很重，黑了脸不理他，只把他颠来倒去折腾累了，方才停手，那水倒已经是凉了。
　　
　　“你说的那个什么‘藏春阁’到底在哪儿啊？”苏允时扶着腰爬出木桶，呲牙咧嘴的说。
　　
　　对街藏春阁，自己曾经和一起领兵的少年玩伴一起偷偷出来猎奇看小倌，当时顺口就说了出来，现在突然被问起，罗煜卿闹了个红脸，急忙引开话题：“我记得每次我们完事，你都要在你那把扇上添一句淫诗，你才情不是很好吗，这次你说，我写怎样。”
　　
　　苏允时正在低头表示谦虚并且正在沉思，门被敲响，来人也不耽搁就进了门，道：“将军，余家施粥摊上出事了。”
　　
　　“饥民吃坏了肚子，如今余家大院门口拉的拉吐的吐，臭气熏天啊。”
　　
　　罗煜卿瞥了一眼苏允时：“这事儿知府可有出面？”
　　
　　“杜知府派了县里的郎中来，边治边查着呢。”
　　
　　“将军，草民请将余家粥摊收为督府所有，此后一切制作布施，尽归侯府掌管。”苏允时跪地，一字一句，“请将军！”
　　
　　退了来人，罗煜卿蹲在他面前：“知府派人一查，你下的泻药还能瞒得住？”
　　
　　苏允时闻言微笑：“将军不妨派人去查，他们绝对会在将军的人赶到之前给出一个结果。”
　　
　　那粥里掺了什么，怎么可能经得起查。
　　
　　余家果然负荆请罪，一大家子前门立雪，余孝赤着上身背着荆条，身上结了薄薄的一层霜。关于施粥一事，余孝承认是自家霉米所致，所幸未成大祸，对于侯府今后统一施粥的提议，也一并赞成。
　　
　　“将军若是还信得过草民，那今后的米，还是由草民一家提供。”余孝嘴唇青紫，说出的话都快没了热气。
　　
　　罗煜卿笑笑，表示默许。
　　
　　沾了香墨的狼毫在扇面上
　　
　　打转，终究是没能落笔。罗煜卿从后面握了苏允时执笔的手，吐气热热的在耳边：“我们才华横溢的苏公子，也会有无法下笔的时候？”
　　
　　“人不专心，就是容易这样。”笔尖上的墨滴开始下落，一滴溅在扇面上，四散成星星点点的一小滩。
　　
　　“昨晚我听到将军喊游旋，说梦话时。”
　　
　　苏允时垂下眼帘：“说说吧，你跟那个游旋，到底有什么样的旧事。”
　　
　　当时游旋确实是刺杀了皇后，因为皇后要刺杀皇帝。
　　
　　行刑前罗煜卿向先帝要了通行令去看他，他披了头发一身红衣，就那样呆呆的看墙，见他进来，还对他朗笑一下，那笑容绝美，也是绝版。有如昙花一现，过了这夜，就是无处可寻。
　　
　　“有些事，我只跟你一个人说，”游旋甩头，亲自执了酒杯替他满上，“事情的真相，我希望至少有一个人知道。”
　　
　　那天中元节祭祀，游旋和当时的德帝秦洛稍喝多了点，一时兴起就一起偷偷溜出宴席，到了此时应当是空无一人的内殿，一晌贪欢。
　　
　　将激情过后昏睡的秦洛安置在榻上，游旋起身整衣离去。
　　
　　殿外今天好像特别安静，连一个把守都没有，游旋担心秦洛安危，就折返了回去。
　　
　　门未关，皇后提刀立于榻前，刀刃反光，直指熟睡的秦洛。
　　
　　游旋不会武功，但是此时正在暗处，从小练习的飞刀，射无虚发，正中后心。
　　
　　“你的败笔，就在于没能等到她真正下手。”
　　
　　游旋听了笑得怅然：“我等不到，你……不懂。”
　　
　　罗煜卿不知道自己懂不懂，若是懂，他怎么会如此冷静，跟德帝分析当今局势，权衡利弊得失，最后将自己一直放在心尖上的人送上绝路？
　　
　　“你要知道，皇上他……并不想这么做……”话语到此，已经苍白。
　　
　　“我知道，我和社稷比起来，还是社稷重要，我也不想成为一个真正的佞幸。”
　　
　　“——还有一句，我不是为了什么江山社稷，我是为了他。”美目看向窗外，天光已经微亮。
　　
　　德帝七年后北征伐元，苦战中披坚执锐亲自上场杀敌，中了流矢上淬的毒，回京已是不治。
　　
　　那私诏的内容只有罗煜卿和秦光知道，字不多，还附了个期限，“河清海晏，强者莫犯之时”。
　　
　　皇恩浩荡，原来如此。
　　
　　“这样，你为了游旋的那个河清海晏，我，就为了将军的这青云之志。”苏允时持笔，在胳膊上写下“十里霜天践朱华”，“将军写吧，就这一句。”
　　
　　罗煜卿心下微动，手起笔落，字迹潇洒丝毫不拖泥带水，一气呵成。
　　
　　如果说游旋是一缕摸不到的清风，那么眼前这位就是地头的烂泥，一个来去潇洒，一个沾上难甩。
　　
　　对游旋的心一直是乱糟糟的不知道是什么，但是对苏允时，自己究竟什么时候开始对这一滩粘乎乎的烂泥动了真心，还就信了他的那句不负责任的“上穷碧落下黄泉”。

作者有话要说：毫无激情的发文，伸手要点击……




第十章

　　此时，京城。
　　
　　“朕说过，大婚之事，容以后再议！”天子拂袖，愤然离去。
　　
　　秦琼已经弱冠有余，早已经是大婚的年龄，只是迟迟拖着不办，眼见皇上子嗣问题无法解决，一些臣子也渐渐沉不住气，开始上谏要求皇上广布雨露，开枝散叶。
　　
　　“琼儿，拒绝大婚，可是为了他？”
　　
　　来人秦光，仍旧是一袭黑衣潇潇洒洒，果然是无官一身轻。
　　
　　秦琼不语，眼中渐渐聚集上水汽，别扭道：“他在北疆乐不思蜀，我为他干什么！”
　　
　　“那皇上就去大婚。”
　　
　　“我不！”秦琼砸了桌上的茶杯，碎渣迸溅，“你可以开开心心的当你的断袖，为什么我就要去娶女人？这个皇位我让给你，你和男人生皇子去吧！”
　　
　　一记耳光响亮，秦琼的嘴角流下血丝，惊心动魄。
　　
　　“我明白告诉你，我们秦家欠苏允时一家几十口人命，你和他，根本不用想。”秦光冷冷一句，断了他的念想。
　　
　　想他一生戎马，战功赫赫，掌他秦家天下的却是这样一个黄口小儿，感情用事，没有一点帝王度量，比起先皇，更是差到了不知哪儿去。
　　
　　“——游家未绝。”
　　
　　“——游家二少乃当今太常寺卿。”
　　
　　“而且皇上也不要以为，您这位子，就当真没有人能替代。”秦光大步出门，临了留下这么一句。
　　
　　秦琼愣怔地看着秦光，这个玩笑，开太大了。秦琼脸色白了又白，门外宫人在奏琴，弦断，一片寂静。
　　
　　“来人，拟圣旨。”秦琼的声音低沉，无波无澜。
　　
　　睿帝大婚，庆国和南方楚国结为秦晋，盛典持续半月有余，其间大赦天下，唯独苏允时被加了一道圣旨永不续用，常驻北疆。
　　
　　这样，彻底成了无业游民的苏允时就赖在了侯府，还养了条狗，每天把他拾掇的油光水滑，牵了上街。
　　
　　接近年关，即使是异族风气浓厚的北疆，此时也张灯结彩喜气洋洋。苏允时看着街上热闹的集市，想想羞涩的钱袋，一时悲从中来：
　　
　　——个铁公鸡罗煜卿，早晚银票烂在柜子里！
　　
　　“——你在这里也不能白吃白喝对不对，你那条叫‘泥巴’的狗也要好吃好喝的供着不是？”无视身边面色不善低吼的巨型犬，罗煜卿一脸奸商相，“看你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就帮我府上喂马如何？”
　　
　　“这可不行啊将军，我要是每天一身马臊味，可不是败了将军的兴致？”苏允时倒是考虑的非常周到。
　　
　　“那行啊，你入我府上当娈童，我养着你。”
　　
　　人家给了台阶，苏允时当然乐呵呵的下，还不忘提醒：“我那条狗叫‘篱笆’，你再叫错它可能会咬人的。”
　　
　　这时篱笆突然掉转了头朝一个方向猛奔，苏允时一时没拉扯住，链子脱了手，那狗就飞跑了出去，苏允时拔开脚追，就听得一声惨叫，待赶到时，只见篱笆一口咬了一个脏兮兮的小乞丐的胳膊，筋肉分离，那肉眼看着就要被撕扯下来。那小乞丐大声嚎着一边推着狗头，那血渐渐在地上就流了一小摊。
　　
　　“篱笆，篱笆过来。”苏允时也不敢贸然上前，只是从怀里掏出几个封口的纸袋，撕开了口远远的丢过去。
　　
　　篱笆顿时松了口，冲到一边对着纸袋就是一通狂啃。
　　
　　苏允时手间寒芒微闪，一柄窄窄的刀飞出，正中狗颈。
　　
　　抱起小乞丐，苏允时飞奔出巷，找了一家医馆，老郎中老眼昏花，话却多，一边包扎一边絮絮叨叨不停。
　　
　　“你们这些富家公子哥儿，养了狗就放出来乱咬人啊，多可怜的孩子……”
　　
　　苏允时剔着指甲，抬了抬眼看着一把山羊胡的郎中：“是啊，可怜到被人泼了一身的稀饭。”
　　
　　老郎中愤恨的瞪了他一眼，胡子翘翘：“如今这世道是怎么了，穷人得病，富人倒是活得滋润。”
　　
　　“得病？得什么病？”苏允时登时来了精神。
　　
　　“我爹，身上已经开始长霉斑了。”小乞丐醒了，眼泪汪汪的拽着郎中的袖子。
　　
　　“喂，小孩，怎么北疆有什么疫情？”
　　
　　“倒也不能算疫情，穷人三三两两的发病，就是症状不同，有的是皮肤感染，有的是内部出血，官府查了，说是水的问题，这几天正在整治河流呢。”郎中捻着胡须道。
　　
　　整治河流，少则三年多则五年以上，多好的缓兵之计。苏允时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可不是游旋，有些事情，还是不能操之过急。
　　
　　伸手掏向钱袋，才发现只有两个铜板而已，苏允时的笑僵在脸上，这厢老郎中的脸就拉下来了：“我不赚穷人的钱，不过像你们这种纨绔子弟的钱，我敬谢不敏！”
　　
　　苏允时过了几年舒服日子，可是当初的本事还没忘，当即赔笑脸：“郎中，我不是纨绔子弟，所以能不能欠几天再付？”
　　
　　郎中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斩钉截铁的道：“不行！你那扇坠儿我看就很值钱，你放这儿先押着。”
　　
　　先帝御赐，见此物如见兵符，苏允时当然不能押，眼看局面就有点僵。
　　
　　“没想到罗煜卿这厮就是这样对他的娈宠的啊，我还真是不敢相信呢。”
　　
　　听到有人称呼自家将军为“这厮”，苏允时马上放弃了和郎中的口舌之争意欲给罗煜卿正名，甫一转脸，就看到秦光逆光而来，总是一副拉风的派头。
　　
　　“原来是前攻兄，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原来是后受，好久不见。”秦光脸上的戏谑不比苏允时少，一副路遇自己拔刀相向的架势。
　　
　　京城，府前街秦光府上，秦琼坐在上首，品着上好的毛尖，下面跪了管家，瑟瑟发抖。
　　
　　“王叔去哪儿了？”声音沉稳，多了一份定力。
　　
　　下面管家早就冷汗涔涔，一个不问政事的闲散王爷府上，哪见过这样的阵仗：“回……回皇上……王爷他趁夜出游，小人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秦琼把玩着手里的茶杯，轻轻摩挲，一圈又一圈，脱去了最后一丝稚气的脸上和秦光显出几分相似。这几天他思考过，秦光十年前就已经不问朝政，如今先是苏允时出了问题，接着秦光又出言无状不知所踪，那封先帝的私诏，果然是他心头上的一根刺，他和罗煜卿，什么时候出来说句话，就算没有诏书在手，也足以让朝中听风是雨，惹出事端。
　　
　　稳定，他如今全靠自己，根本不想，也不愿看到这种局面发生。
　　
　　“是吗？那就没办法了。”秦琼惋惜的看了看这大院，“找年纪十七岁以下的男子出来，一律给我净身送进宫里当太监。”
　　
　　一夜之间，秦光府上七个公子有五个被去了势，这事，自然不会走漏一点风声。
　　
　　秦光，就算你逃到天边也没用，一切的可能，全部被扼杀在摇篮里，这就是——皇恩浩荡。
　　
　　苏允时掏了他的钱袋，抠出几个铜板给了郎中，“老郎中，我还挺喜欢你的，所以告诉你一声，千万别买糙米吃。”
　　
　　“哼——”知道了他娈童身份的老郎中更加目不斜视，仅从鼻子里出气表示不予苟同。
　　
　　药瘾、贫民、疾病，这几点加上今天篱笆的突然发狂，都把事情引向一个并不单纯的结果。
　　
　　“自从我养了篱笆，一直喂的，都是粮仓里那个余孝拿来施舍的糙米。”
　　
　　“我连喂了它几天精米，今天它就咬上了被泼了一身粥的小乞丐，这糙米陈米，本来就只有穷人会去买，这北疆的米，早就被人下了手。”目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啊？苏允时挠头，就攀上了罗煜卿：“将军我这个人一想问题就容易失眠，失眠就容易鬼压床。这几天看到的景象蛮恐怖的，血淋淋的一片啊……”
　　
　　“八成是你杀了泥巴，黑狗通灵，回魂来报复。”当着秦光的面，罗煜卿也不推拒，揽了苏允时的肩斜倚在榻上。
　　
　　“那种怎么养也养不亲的畜生，一刀算是便宜了它。”苏允时活动手指，嘎吱作响。
　　
　　秦光一边看着，欲言又止，清了清嗓子说道：“苏老弟今天那一刀好生利落，能不能再这里来一次，也好让我看个清楚。”
　　
　　“好啊，”苏允时也不扭捏，从腰间抽出一柄薄刃，薄刃两边开刃，苏允时不防，右手刹时开了个大口子，鲜血喷薄而出，他倒没察觉，手持刀刃眼看就要出手。
　　
　　胳膊被罗煜卿拉住，这才发现，半边袖子已是鲜红一片。
　　
　　“他根本连拿刀都不利索，今天八成是瞎猫碰了死耗子。”罗煜卿挑了那伤口附近的一点血尝了，昏暗的灯下朱唇点血，妖艳动人。
　　
　　苏允时马上争辩，自己从小自力更生，这点打野食的本领若是没有，如何带着苏淋那个拖油瓶活下去。
　　
　　秦光只是在一旁保持微笑，眉宇间闲散安逸，自然风流。
　　
　　他当日挑衅秦琼，再夜奔出京。如今府里怕是已经天翻地覆，依秦琼多疑的性子，应该先是断了他这一脉一切的可能性，然后就是他，赶尽杀绝。
　　
　　苏允时吸着冷气在包右手，哭丧着一张脸问：“怎么办，会不会得破伤风……”
　　
　　“血流那么多，怎么可能会得？”罗煜卿拿了药膏给他，“军中专门治疗刀剑伤的，好好涂，留疤了干脆就把手剁了。”
　　
　　“你说的那个令人上瘾的药，好像跟南方的罂粟很像。”秦光思索，“一吸则上瘾，一服则终身不得脱，而后身体虚弱，百病缠身……不过这北方应该不产这东西……”
　　
　　“是明葵。”罗煜卿道，“大量生长在元国境内，是一种催情的马草；若是经过萃取提炼，可做镇痛药用；若是长期服用，就是比罂粟还要难戒的毒品。”
　　
　　“若是北疆贫民被控制，在暴动时卖命，谁获利最大？”
　　
　　“自然是元族。”
　　
　　“如今问题出在米上而不是水源，若是水源整治之后还无成效，人们会怎么办？”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元国再派人放出类似君王无道天降异象之类的话，趁虚而入还师出有名。”
　　
　　罗煜卿缓缓说完这句，三人沉默，半晌无话。
　　
　　灯花哔剥作响，苏允时问：“按将军看来，若是此时对元国发兵，胜算有多少？”
　　
　　“我方是元气未复，元国则是师出无名外加缺衣少粮，对峙可以，发兵就是两败俱伤。”弱国无外交，自古如此。
　　
　　“——庆国和元国，还没到撕破脸的时候。”杜宛的话，果然有道理。
　　
　　“那也就是说，我们只要不抖出元国，各退一步，他们现在也就只有吃这个哑巴亏对吧。”苏允时起身，“那个杜宛是颗好棋，缺口就从他那里开，就在今晚。”
　　
　　苏允时脚没迈出门口，就被人拉住，罗煜卿看着他，目光灼灼：“我部署人马在暗处，是成是败，皆有照应。”
　　
　　“嗯。”扑上去给了罗煜卿拦腰的一个抱，苏允时登时感动的热泪盈眶：“将军说过我是个刁民，祸害遗千年，我没那么容易死。”
　　
　　门开了又合上，苏允时出门，带进一阵冷风，真真的风萧萧兮易水寒。
　　
　　曾几何时，他以为此生再也没有什么可以让他放在心上，如今这一袭红衣飘飘然去了，他居然有一丝丝的后怕。
　　
　　“秦光，我们带兵，一起去看看。”秦光讶然：“不到最后，我们出场岂不是打草惊蛇？”罗煜卿道：“这草早就已经打了，至于这蛇愿不愿意出来，搞不好还要在窝里伸了头咬人呢。”
　　
　　秦光笑笑：“煜卿可是对那个苏允时上了心？”
　　
　　罗煜卿但笑不语，换了行头，带兵出门。




第十一章

　　苏允时趁夜来访，自然坏了气氛。
　　
　　李元明显面色不善，巴不得苏允时快点滚蛋，连一杯茶水也没上，就摆出一副识相的快走的脸。
　　
　　可这世上却偏偏有人不识相的，苏允时开口就是石破天惊的一句话：“我来传将军的话，将军为了北疆瘟疫之事甚是忧虑，要借杜大人过府商讨一二。”
　　
　　“瘟疫之事，我们怀疑是水源问题。”李元侧身挡在了杜宛前面，毫不退让。
　　
　　“若是水源，请问李师爷为何只有贫民得病，难道这呼伦县富户都是不喝水的吗？”苏允时义正词严的顶回去，眼睛却看向杜宛。
　　
　　杜宛的下巴尖的可以削萝卜，此时正怔怔的看着他，水色的嘴唇变成了死灰色。
　　
　　“那依大人看，问题出在哪里？”
　　
　　“体现贫富有别，一是吃，二是穿。从这些贫民发病的情况看，问题只有出在吃上。”
　　
　　“李元，我跟他们去一趟就是，兹事体大，我不能不管。”杜宛走上前，对苏允时做了个请的手势，“苏兄，走吧。”
　　
　　快走到门口，杜宛又回头对李元交代了一句：“我不在的时候，记得好好管理府上，事无巨细，必要躬亲。”
　　
　　苏允时不知，李元听得出来，这分明是杜宛在告诉他，此去无回，事情他一肩扛，绝不牵扯外人。
　　
　　“杜宛你等一下！”李元突然上前把他拽到了身后：“杜大人身体一向不好，府中事务都是我一手操办，我跟大人去吧！”手上握了握藏在袖子里的匕首，只等换下杜宛，一切好说。
　　
　　“如此也好。”苏允时笑笑：“李师爷，请吧。”
　　
　　“——你毒瘾缠身，坑害百姓，坏事做尽，如今还要陷害忠良？”
　　
　　“——庆国和元国不能交战，交战则两败。”
　　
　　“——杜宛，愿你生无所恋，死亦无憾。”
　　
　　你若是死了，我如何能死而无憾？
　　
　　看了看四周的天空，黑漆漆的一片，杜宛要赌，赌这苏允时不是一个人来的。
　　
　　若是他舍得放你一个人入这虎穴，那么也没什么可惜的，我杜宛，陪你下这个地狱。
　　
　　“铮”的一声弦响，已经走到门边的苏允时听见声音微微侧身，一枚黑羽箭当即对穿透而过，洞穿了他的肩胛骨，箭头上带倒刺，苏允时身形晃了晃稳住，红衣染血，若不是看见尚在颤抖的箭身，给人一种一切安好的错觉。
　　
　　暗处，有脚步轻轻，几不可闻，轻轻围上。
　　
　　“杜大人这可是要……杀人灭口？”苏允时右手虚捂在胸前，嘴角缓缓流下一道鲜红，牙齿染血，勾起的嘴角扯成了一个难看的角度。
　　
　　李元袖管微动，匕首就要出手。
　　
　　杜宛这时一个箭步上前，附在苏允时身前，拳头一下下击在他的胃部，一面大骂：“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狗，当初涎着脸皮赖在这里不走，如今想来扳倒老子，老子今天就在这儿废了你！”
　　
　　苏允时口中鲜血再也憋不住，身子向前一弓，红色的血雾终于喷出。
　　
　　“叫，给我使劲的叫！”杜宛把他固定在身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手下不停，一下一下力道不减。
　　
　　唇角向上扬起几不可见的弧度，已经夹在两指间的薄刃被收入袖管，苏允时张口，声音没出来，取而代之的是一口黑红的血，填充着地面上的青砖缝隙。任苏允时的身子蜷在地上，杜宛一脚踏上他右肩的箭伤，胸口剧烈起伏，一口气没接上，眼前一黑，身子就落入了李元的怀里。
　　
　　李元的声音冷冷：“罗将军深夜带了这么一大帮人来访，有失远迎啊。”
　　
　　精兵三十，皆是阮文带来的心腹之士，此时半明半融在黑夜里，手里的兵器森然的反着月光。
　　
　　“知府杜宛公然反抗调查，还对本王派来的人施暴虐杀，来人，拿下！”罗煜卿眼里精光大盛，不看这一室的凌乱，似笑非笑的眼直直的盯着抱着杜宛的李元，立刻就有几个黑衣人上前。
　　
　　把所有责任推到杜宛身上，将他们的调查停在表面，苏允时这样说过。
　　
　　杜宛，就是能够牵扯到背后一切巨大阴谋的引线，此线一断，双方就是各退一步。
　　
　　李元把杜宛护在臂弯，反手上前，赤手伸向一个黑衣人的心口，只一顿，收手，赫然掏出一颗还在颤动的心脏。手上使力，那颗心脏就血花四溅，爆裂成了小小的一坨烂肉。那个被掏了心的还呆呆的看着自己的心脏被捏碎，速度太快，等到掏空的胸腔里喷射出没了阻塞的血柱，方才颓然倒下。
　　
　　几个人的动作具是一顿，直到带着热气的血液溅上了脸，才反应过来，纷纷抽刀出击，李元带着杜宛本就行动受阻，赤手空拳也难敌兵刃，一个躲闪不及，只来得及把杜宛护在胸前，背上就挨了几刀。门外，弓箭手早已搭箭上弓，他们只要一出门，立刻就会被射成刺猬。罗煜卿冷着脸抽刀出鞘，一步步走向李元，昔日冷血战将的气势天成。
　　
　　眼睛不可避免的看到他们中间艰难爬起的苏允时，眼光也没有稍作眷恋就移开了，那眼神却是渐渐染上了一丝嗜血的疯狂。
　　
　　突围，如何能突围？李元拎起一个死尸身上的刀，猎豹般的眼睛悄悄的环视周围，随时准备杀出一条血路。这边却有人不怕死的摇摇晃晃站起，对他说：“李师爷要出了这门请自便，我们要的只是杜宛杜大人。”
　　
　　苏允时脸上冷汗淋淋，他伸手毫不在意的一抹，手上的血在脸上留下道道血痕，煞是触目惊心。他挡在李元和杜宛身前，嘴角扯起了一个残忍的弧度：“杜宛，留或不留，你看着办。”
　　
　　李元箍着杜宛的胳膊紧了紧，杜宛的话这时开口，话语却因为抑制不住的笑而微微颤抖：“我确实是坏事做尽，可偏偏这最后的一件，我也不是为了什么深明大义，真是可惜……”
　　
　　话语间李元出手，身形快速移动到苏允时身前，冰凉的刀刃架上脖颈，罗煜卿厉声道：“放开他。”
　　
　　罗煜卿的刀架在李元脖子上，李元则把苏允时挟持了作为人质挡在身前，两人几乎同时出手。罗煜卿是刀刃直直伸出，而李元是人质近身，出刀速度谁快谁慢，不言而喻。
　　
　　“先让那些弓箭手退下！”
　　
　　“李师爷，不，应该叫你什么我也不知道。你难道不觉得你背后太过于太平了吗？”罗煜卿持刀的手使了力，浅浅的划出一道血口。
　　
　　李元闻言少怔，随即恢复正常，手握上苏允时嵌在肩膀里的箭：“大人的话是真是假我无暇考证，我的王牌，就只有这位苏公子，不知是对还是错呢？”
　　
　　箭身微微转动，肩胛内筋肉被搅碎的咯吱声仿佛可闻，苏允时全身剧烈颤抖，一声惨叫凄厉无比，在李元的压制下拼了命的扭动，却是徒劳。
　　
　　罗煜卿的刀又深入几寸，李元接着搅动，这琵琶骨，已经彻底废掉。
　　
　　“罢了，”罗煜卿收回刀，转身面向阮文，“下令，放他们走。”
　　
　　“慢着，”李元全身绷紧像一支蓄势待发的箭，“牵两匹马来，要快！”
　　
　　县衙里面今天晚上热闹，先是刀光剑影杀声鼎沸，接下来又是三人两骑狂奔出府衙后门，李元还挟持着苏允时，放杜宛跑在前面，自己留在后面断后。
　　
　　“你对杜宛，倒是真心。”身前半死不活的人居然开口，上来就是一句这样的话。
　　
　　“比你的将军对你，是多了那么一点。”李元不想跟这个将死之人废话，一抽马鞭，飞速向前，追逐那个前方的月白色身影。
　　
　　脑中却不自主的回想起当年自己混入府衙，那惊鸿一瞥，也是这样一袭白衣，春风得意的杜宛对他说：“没想到你还挺机灵，识文断字的，当个小厮可惜了，我提拔你，把那个老师爷换了吧。”
　　
　　这样最好，他一直尽职尽责的往杜宛的熏香、茶水里放明葵，直到他成瘾，再突然停止投放。然后在他发作时告诉他，他今后的人生，已经尽在自己的掌握，包括他这个人。
　　
　　杜宛的脸色换成死灰一片，此后再也没有回复过，而他，又总是在一次次的情动中，找寻转瞬即逝的一丝人色。
　　
　　驯服烈马的最好办法，就是去其势；而圈养天鹅的手段，就是折其翅。
　　
　　“这可不一样啊，”苏允时顿了一顿，止住胸腔内翻涌的气血，“你现在忘了自己本来的目的，还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而我，从来没有忘记自己要做什么。”
　　
　　李元观察着地形，道路越来越窄，两边都是茂密的树丛，在夜晚极易隐蔽。
　　
　　谁说我留他不住！
　　
　　“杜宛，进树林，我随后跟你会合！”李元对杜宛吼了一声，然后，只要解决了这个半死不活的东西，他们两个到元国放马去，反正他也倦了这种不由自主的日子。
　　
　　杜宛却突然调转马头，马嘶鸣着前蹄上扬。杜宛长发披散，纤细的身躯暴露在月光下，英气逼人。
　　
　　“杜宛，你干什么！”李元大惊，几乎是用吼的望向坡顶。
　　
　　“干什么？我要案在身，岂能一走了之？”杜宛语气戏谑，竟然是不可一世的嚣张。
　　
　　“说什么，你回去，他们会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你身上，到时你还有命？”
　　
　　杜宛居高临下，镀了月光的侧脸宛如天神：“看来蒙连你并不傻嘛。那你也知道，我若是一走了之，这元国与庆国，开战就在所难免了。你这处心积虑的计划，岂不是全部泡汤？”
　　
　　元国王蒙稷的幼弟蒙连，居然亲自潜入北疆，元国虎狼之意，可见一斑。
　　
　　“什么计划，都不要了，杜宛，你下来，我们回草原，我帮你戒掉明葵。”李元铮铮硬汉，语气居然带了低声下气。
　　
　　“偏偏我现在还不想让你放弃了，蒙连，你走，我留，我也好为我下辈子积点阴德。”杜宛好像事不关己似的说着这些话，手紧紧勒着缰绳，“蒙连，回你的元国去，从此我们，两不相欠。”
　　
　　五年前，他天真的以为将杜宛锁在了身边，到头来，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成了一颗弃子，淹没在名为“政治”的洪流中。
　　
　　“蒙连，你这算什么好汉，真应当学一学我朝先皇弃游旋，优柔寡断，难成大器！”
　　
　　□的马匹被一支短镖刺入，马儿吃痛，疯了似的冲下坡去，冲入树林，仓促之中，蒙连猛地扭头，在剧烈颠簸的马背上把视线牢牢锁定在杜宛身上，直到伸展的枝条，一道一道，割裂了这个影像。
　　
　　此生，再不能相见。
　　
　　大队人马围上来，杜宛束手就擒，罗煜卿快步上前，皱着眉头抱起了苏允时，见他人虽已经昏迷，手还保持扔镖的形态，轻轻叹了一口气，手覆上他僵硬的手指握住。
　　
　　“将军，这个杜宛怎么处理？”阮文问。
　　
　　“先收监，择日再审。”罗煜卿声音轻轻，似乎怕吵醒了怀里的人。
　　
　　怀里的人却没有像往日一样眯缝起狭长的眼睛，笑着说一些没有营养的话，整个人在颤动的火把光的照耀下，安静的没有一丝生气。
　　
　　这个又有节操又经的住虐的苏断袖，竟然也有用坏的一天，怎能不令人心急，至少罗煜卿是这样的。郎中请了一个又一个，别说拔箭，直接进门看了一眼就推说医术不精另请高明，最后罗煜卿只好动用了军医。
　　
　　还好最近没什么战事，医帐里很闲，阮文一头大汗的跑进来，见到老军医朱玉君就语无伦次：“罗将军要找……救人……快！”
　　
　　朱玉担任军医多年，一直在罗煜卿麾下，知道罗煜卿平日不动用私权，此时相求，必是情况凶险，当即二话不说，背了药箱随他上路。




第十二章

　　“将军，这膀子，已经废了。”把苏允时扒光扎成刺猬之后，情况终于有所缓和，苏允时呼吸绵长，已经沉沉睡去。那箭支却还牢牢钉在肩胛骨内没有取出。
　　
　　“这位小公子若是恢复的好，可能还可以握个东西拿个筷子，不过重活和精细活，是绝对干不了了的。”朱玉在火上烤着刀片，对罗煜卿说：“你叫几个人进来，把他固定住。这箭带倒刺，要一点一点的挖。”
　　
　　“不了，我亲自来。”罗煜卿掀了外袍上床，“他这个样子，怎么能被外人看呢？”
　　
　　老军医浑浊的双眼看了罗煜卿两秒钟，手起刀落，切出一个十字形创口。
　　
　　罗煜卿看着刀刃在鲜红的筋肉间翻搅，浓重的血腥味蔓延开来，血流下来粘粘的沾上了他的箍着苏允时肩膀的手，即使在昏迷中，苏允时依然感觉得到痛，整个身体想蜷起来，又被罗煜卿硬生生扳回。
　　
　　在那毫无血色的唇上轻轻点触，罗煜卿恍神之际，箭头带着血肉，终于被挖出，那肩头的创口，像极了一朵绽放的红色牡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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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官商勾结，收受贿赂，纵容下属米商倒卖官粮，替换霉米，以致人民染疾致死无数，罪在不赦。”苏允时拿着杜宛的罪状，人缩在被子里，“将军觉得怎样处死比较好？是单纯问斩弃市？还是凌迟车裂？”
　　
　　“以他所供认的罪名，凌迟也绝不算轻的。”罗煜卿坐在床头，手指挑了一缕他的头发绕圈：“那个余孝，现在不知道死透了没有，我还专门叮嘱了刽子手，腰斩时要尽可能往上面砍。”
　　
　　发丝在罗煜卿手指上渐渐收紧，那手指渐渐显出了紫色，也扯着苏允时头皮生生的疼，虽然知道罗煜卿的不忍和不平，他还是要说下去。
　　
　　“我觉得对于杜宛，凌迟是最最不适合的。那个蒙连对杜宛痴情一片，凌迟太慢，夜长梦多。”
　　
　　“什么痴情，我看根本就是执念，”罗煜卿嗤了一声不屑一顾，“那照你看，应该怎么处理他？”
　　
　　“不如在牢中先行处死，然后暴尸三天，以平民愤。”苏允时底垂下眼帘，说的话却是一字一句，生死大事，一锤定音。
　　
　　是夜，牢房。
　　
　　一壶酒，一个杯，酒很少，明显不是两个人对酌的分量。
　　
　　“苏兄果然信守诺言，不让我上刑场。”杜宛的表情在被捕后居然生动了起来，不再是从前那种死气沉沉的脸。牢房一角燃着明葵，罗煜卿特别吩咐了人，每天都点。
　　
　　苏允时替他把酒斟上，杜宛接过凑到鼻子前闻了一下，赞叹道：“上好的鹤顶红，很好。”
　　
　　“要不是我现在膀子坏了，我还不想用到这么好的鹤顶红呢，直接一刀挖了你的心。”苏允时愤愤：“你拿我一条膀子陪葬，是不是也太狠了一点？”
　　
　　杜宛大笑：“我固然是坏事做尽，罪有应得。不过我若是不依你呢，现在死的就是你。你说，你是不是欠我的，啊？”
　　
　　“切，”苏允时发出不屑的声音，“要不是跟你有约，你还可以活到明天上刑场，你说，你是不是应该谢我？”
　　
　　“呵呵，”杜宛喉咙里发出暗笑，一仰头，杯子就见了底，“还是要谢你，依我这一次。”
　　
　　杜宛用手抹了嘴角的水滴，抬起头，看见苏允时清澈的瞳里映着自己，没有杂质的，只有自己。
　　
　　明明知道不可能，他还是最后一次贪婪的望进这双眼。
　　
　　“你还算幸运，我哥死的时候，可是连这一杯毒酒都没盼来。”
　　
　　杜宛的眼光已经迷离：“是啊，还不都是因为你……我是生有所恋，死亦无憾。”
　　
　　火光越来越暗，终于扑哧了一下，灭了。
　　
　　黑暗里，浅浅的一声叹息。
　　
　　杜宛对他有情，他如何不知。怎奈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他要的，和杜宛做的，恰恰背道而驰，两个人注定针锋相对，如此结局，已是甚好，杜宛无憾，他亦达到了他的目的，此乃双赢。
　　
　　……却为什么，哪里来的这似曾相识的茫然无力感？
　　
　　在杜宛渐渐褪去体温的身前轻轻跪下，苏允时从那三分僵硬的手中抽出那个装过鸩酒的杯子，随手一掷，清脆的碎裂声响起。
　　
　　京城，秦琼两手持两卷，一份是北疆官折，另外一份是一封私信。
　　
　　官折上写：呼伦县杜宛与奸商勾结，倒卖官粮，残害民众，现已伏诛。希望朝廷尽快填补县令空缺，林林总总的写了很多，落款是罗煜卿。
　　
　　私信则是秦光寄的，就像每次出游汇报一样，说他现在在北疆四县游逛，皇上不要挂心云云。
　　
　　这两封信同时寄到，秦琼两边对照着看看，越看越高兴，这脸上的笑也越来越大。
　　
　　说起来还要感谢罗煜卿，他把苏允时从他身边支走，使他没了依赖，反而越来越有了帝王的样子。还有秦光也是，一句话断了他的念想，让他不再挂念于儿女私情。直到现在，江山才真正在自己手中，有了操盘的感觉。
　　
　　“高远，你手下的那群门生里有一个叫苏淋的，似乎很不错啊。”手掌朝虚空握了握，秦琼放下信笺。
　　
　　“苏淋还是个新人，新中武举，现在还难当大任。”一旁陪坐的高远忙道。
　　
　　“我说过要让他干什么了吗？”秦琼凤眼促狭的眯起。
　　
　　高远一时语塞，眼睛不敢看秦琼。这边秦琼的声音却如二月和风：“高远你也老大不小了，要不要朕做主，给你订一门亲事？”
　　
　　“臣不敢当。”高远脸上还是无波无澜没有太大表情。
　　
　　可是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一边是圣上赐婚，一边是名不正言不顺的龙阳之事，秦琼心里清楚，面上却言笑晏晏的看着高远，绝无半点揶揄之意。“朕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不外乎心里有人了不能接受赐婚，我也就是这么一说，要说人选，我现在倒也还没有呢。”
　　
　　苏淋是一枚很敏感的棋子，这边牵着高远那边牵着苏允时那批人，让他任呼伦县知府，一来二去，就形成了制衡，再合适不过。眼前只要套牢了高远，苏淋毕竟还是归他管。
　　
　　看着偷偷舒了一口气的高远，秦琼乘胜追击：“不过最近宫里是要放出一批到了岁数的宫女，配将军你肯定是不行，那个苏淋眉清目秀的，当时在北疆我也见过几面，就便宜了他吧。”
　　
　　高远这回真的变了脸色，他是个耿直肠子，也不会什么迂回战术，更不会用他那炮弹一样的脑袋去揣摩上意，当即着了道：“皇上，方才我谦虚了，门生苏淋……虽然缺乏历练，却也是少年英才，正好吏部尚未分配给官职，不如让他……”
　　
　　“北疆要塞，一个新近进士任从四品知府，向来没有先例。”秦琼拒绝，随即又说，“但也不是完全不可能，朕，一向是不拘一格降人才。”
　　
　　本届武举进士苏淋，京畿大将军高远的门生，武德兼备，被秦琼慧眼看中，一份圣旨，发配到边疆，当了个从四品土知府。官职不大却是圣上钦点，羡煞旁人，却苦了高远。
　　
　　一想到苏淋要只身一人前往北疆，自己却要驻守京师，从此山高水远，几年难得一见，高远就心中凄苦。约了苏淋一同用晚饭，带着这份心情再看见苏淋，只见他身板越发挺括，眉宇间英气十足，也该不是跟在自己身边的池中物，心中矛盾郁结，脸色自然也好不到哪去。
　　
　　这边苏淋一早接了那份莫名其妙的圣旨，再看高远这副样子，也猜到了绝对是秦琼对高远耍了手段要人。看高远像霜打的茄子一样，也不禁轻叹一口气默不作声的扒饭，直到一碗见了底，高远还是保持持筷的姿势，筷子下那一盘菊花鱼，早就被戳的稀烂。
　　
　　苏淋伸出筷子准确的夹住那双还在继续荼毒粮食的筷子，终于打破很长时间的寂静：“高远，我要走，你不开心？”
　　
　　翻了他一个白眼，摆出一副“你明知故问”的表情，高远想要收回筷子，那筷头却夹得紧紧，一时竟没抽出。
　　
　　这小子，武艺不精，到处乱显摆。
　　
　　苏淋把脸埋在碗里偷偷的笑，这傻大个，知道自己什么事也藏不住，被他鄙视了几次以后，索性再也不装，有什么就是什么，还真是耿直的可爱。可是这种性格，却也不适合在朝中为官，特别是像现在这样身居要职。
　　
　　圆滑如苏允时，老到如罗煜卿，尚不能保证全身而退，他一不小心看上的傻大个，也亏了没什么心眼这个好处少有人算计，可是这样的人，往往也最容易成为一颗棋子，或是——
　　
　　最终成为弃子。
　　
　　这次秦琼亲自点将，点了他这样一个无名小卒，究竟为了什么他还没有揣摩透，只觉得其中复杂，绝非表面那样风平浪静。
　　
　　“你要是这么不想和我分开，就索性辞了官跟我去上任啊，我好歹也有俸禄养着你啊。”苏淋接着试探。
　　
　　“——高家世代忠良，我官位承袭自父亲，家国责任，怎是说放就放的。”不外乎是这样的答案，从高远口里说出来，无比的理所应当。
　　
　　从小跟着苏允时这个断袖长大，过的相当随意的苏淋哪有什么家国的概念，被高远打击了几次以后，也就绝口不谈这件事了。
　　
　　此话一出，高远居然没有马上搬出他的家国道义，嗫嚅了半天，才心一横，瞪着眼睛来了句：“好我试试看！”
　　
　　苏淋一愣，随即笑得肚子抽筋：“你可千万别，让你辞官，看你那副大义赴难的样子……”
　　
　　凳子踢翻了，杯盏叮叮当当响成了一片，两人同赴床闱，顺理成章。
　　
　　肢体交缠间已经顾不得谁上谁下，不过自从两人有了奸情以后，按照一日为攻日日为攻的原则都是苏淋在上，可今日似乎有所不同。
　　
　　“今天我累了不想动，你来吧。”攻突然不想做攻了。
　　
　　“哦，好。”天杀的又要让他骑乘吗，最讨厌这个姿势了，每次都搞的好像他很□一样。
　　
　　看高远抬高了□作势要坐下去，苏淋无奈地哀嚎了一声。
　　
　　天哪，这还真是觉悟非常的一个总受命！
　　
　　在下一刻牢牢制住了高远还在下坠的腰，苏淋哭笑不得：“我的意思是，让你上我！”
　　
　　明日启程，过了今日一晚，还不知何时才能再见。苏淋自暴自弃的想，攻其千次不如受其一次，此时一受，好歹能给他留下长久一点的回味。
　　
　　在暗涛汹涌、灯红酒绿的京城，你这棵梧桐，难免要停上几只野凤凰；如果这样，你是不是就能多记得我一点。
　　
　　高远眼中射出狂喜的光芒，捧起他的脸“吧唧”亲了一口道：“小子，亏你还有点良心，知道攻而不受非礼也这个道理。”一面兴致勃勃地在他上方撑起了胳膊，跃跃欲试。
　　
　　苏淋慵懒的笑笑，索性半闭了眼睛，任他摆布。
　　
　　前方却突然被套入了一片温暖的所在，这个感觉苏淋再熟悉不过，是高远的□，温热湿润，一层层包裹着他的昂扬。
　　
　　高远提起腰，又狠狠地坐下，脸上的表情竟是从来没有过的沉迷和温柔。
　　
　　“这次先欠着，你明天要走，做了不太方便。”
　　
　　持续大幅度的起落，有如黎明前的狂欢，如此百无禁忌、如此不顾一切。
　　
　　苏淋呆呆的看着高远，身子随着他的动作晃动，眼里全是高远线条硬朗的脸，此时汗液正一道一道的流下来，衬着他动情的喘息，也丝毫不减英气逼人。
　　
　　得一受如此，夫复何求！
　　
　　一滴汗滴在苏淋的下唇，苏淋伸了舌头舔了，咸涩的味道混着□的麝香，煽情无比，也温馨无比。苏淋腰上突然使力，两人就像两尾搁浅的鱼，紧紧贴合在一起扑腾，相濡以沫。
　　
　　“高远，以后不管会遇到什么，只有我能上你！”孩子气的话，从苏淋嘴里说出。
　　
　　给一个承诺，就算是骗我的，也好。
　　
　　“啊……”重重的喘息，在前面没有任何刺激的情况下，高远小腹一紧，灼热的□喷涌而出，溅到了苏淋的前胸和脸颊上。同时□也不受控制的一阵收缩，让苏淋在他体内射了出来。
　　
　　一晌贪欢，折柳柳难寻。
　　

作者有话要说：秦琼这个人物的定位到底应该是正面，还是反面？这是一个问题……




第十三章

　　前知府杜宛的尸首在暴尸时被劫，当地乡民都说这不解气，本来说要凌迟变成了畏罪自杀，刚看了那尸首吊在那里一天过了个晚就无影无踪。那夜晚负责看守的也死的无声无息，伤口细小，一招致命。
　　
　　于是新到任的知府苏淋上来就遇到了这样一件窝心的事，那死了的看守家里的人哭哭啼啼的要一个公道顺便要钱不说，各位乡民看他年纪轻轻眼里就有了些不信任，此时三把火若是不烧旺一点儿，以后再想补救就难了。
　　
　　话说来了这么多天了，就算和苏允时脱离了主仆关系，他也还是要去拜访一下他的不争气的前主子，顺便长长自家志气。
　　
　　屋里灯火昏暗，却好像有人在说话，究竟说的是什么听不清楚。
　　
　　“这天寒地冻的，尸体就算露天放上个三天，也坏不了，我们卖了蒙连你这么大一个面子，你就连这点小事都要争？”声音从屋里传出来，清清冷冷丝毫不乱。
　　
　　声音的主人目前却正处于一个微妙的境地，稍微一个不小心就可能血溅三尺。
　　
　　“你骗的了别人，骗不了我。那个是不是杜宛，我想大人比我清楚。”蒙连压低了声音，“他人在哪里，快说！”
　　
　　想他听说了杜宛被判了凌迟，今日行刑时就带了身边的心腹想要伺机而动，没想到就在街上听说了杜宛畏罪自杀、改为弃市的消息。今夜他神不知鬼不觉的杀了那几个看守，却发现躺在那儿的并不是要找的人。
　　
　　脚背上已经开始隐隐作痛，那该死的小虫显然并不满足，顺着裤腿哧溜溜的想往上爬。
　　
　　今日他从罗煜卿那儿回来，看到自己屋里还是一样黑灯瞎火，也习惯了不以为意。罗煜卿睡眠浅，所以就算罗煜卿说过这几天不太平要他同睡，他还是坚持回自己房。
　　
　　没想到一进门就出了状况。
　　
　　门里有人，不多，就一个。蒙连亲自出马，黑暗里只是一个清晰却看不真切的剪影。
　　
　　这时奇特的感觉爬上小腿，好似什么虫子在爬，苏允时抖抖脚，那虫子不但没走，反而越聚越多。
　　
　　“不用抖了，我元国的催命蛊，用在大理寺，对付那些嘴硬的犯人可是屡试不爽。”
　　
　　——催命蛊，一种蚁蛊，接到饲主发出的命令之后，用其数量众多和无孔不入的特性，缓慢覆盖对方全身。速度不快，所到之处由于此蚁牙上的毒素和全身的酸性，不仅侵蚀皮肤，更会封住局部血液，自然，越往上，越到关键部位。
　　
　　此蛊用于逼供，果真催命。
　　
　　蒙连心里不是没有期待，杜宛既然见不到尸首，那就可能……还活着！
　　
　　想到这个，蒙连心头微动，语气也放软了许多：“他现在是生是死？告诉我。”
　　
　　“死了。”
　　
　　——死了。
　　
　　再明白不过的两个字，也是早就准备接受了的答案，却在有了转圜的希望之后，破灭的如此绝望。
　　
　　啮蚁已经爬上了大腿，所过之处都是一片火辣辣，最下面的脚，却已经是没了知觉。
　　
　　“那他坟在哪里？”
　　
　　伸出手指指了指窗外。
　　
　　蒙连谨慎，防着有诈，小心翼翼走到窗边，用剑柄猛地挑开窗户。
　　
　　窗外河风阵阵，带着轻微的水腥气，扑面而来。这是北疆为数不多的几条河流之一——齐纳河。
　　
　　身后苏允时的声音悠悠响起，平淡的，带了一丝颤音。
　　
　　“他早就料到你会这样，所以让我把他焚了，骨灰就洒在这齐纳河。”
　　
　　“——要说为什么，就是这齐纳河，是北疆唯一一条发源于庆国并部流在庆国的河流。”
　　
　　苏允时双腿微微的抖，虫子已经爬上了前面的□，有一些开始在□附近徘徊想要突破进入。
　　
　　那里若是被这些东西进入，那就真的不能挽救。
　　
　　“蒙连你听好了，杜宛说，知你者莫若他，知他者却不是你。他是心在云天，你把他推到不仁不义的地步；他如今希望和你再无相干，你又在纠缠不清。他已经去了，你若真是有意，每年普度日，来这条河奠他，也好过现在这样让他徒增骂名！”
　　
　　房间内苏允时的话掷地有声，门外听墙角的某人却按捺不住了，摸摸腰间配着的短刀，身形一动，就要破门而入。
　　
　　老天，还好自己没有直接踢门进去，听到的居然正好是搞的自己焦头烂额的盗尸案，苏淋听着，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犯人绝对是那个房里的人,而且还有不可告人的内幕！此时不出手，还等何时！
　　
　　蒙连却也不是等闲之辈，当下就知道外面有人。不用回头，黑暗里更是只听得些微风声，暗器已经出手。
　　
　　才知道什么叫高手时已经晚了，根本躲不过，苏淋只好僵在那里，眼看凛冽的风声裹夹着银光就要刮到眼前——
　　
　　周身大穴忽然一麻，又听得“叮叮当当”几声利器碰撞的响声，再一看周围景象已经在快速移动。来人身上穿的单薄，贴近了能够闻到热热的体温带出的味道，那人为了便于携带苏淋逃命制了他的麻穴，如今正快速绕过了院墙到了一个暗处的拐角站定。那人出手极快，又十分麻利地解了苏淋的麻穴。苏淋惊魂稍定，这才认出来人正是整天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秦光，如今只着了单薄的里衣，一副刚从床上爬起来的样子。
　　
　　蒙连发现有人偷听也无意久留，毕竟只身一人，若是人多了也不好对付。
　　
　　“把蛊留着，不要解掉。”用的是手语。
　　
　　“别惊讶，这样将军会更疼我。”苏允时继续舞动两只手，“方法要变，注意这里。”
　　
　　手指指向的是侧腰，一摸，果然有张纸。
　　
　　“那这个就留给你慢慢体验——”蒙连脸上的表情是嗜血的扭曲，“什么叫蚀骨刻心。”
　　
　　苏允时看着蒙连消失在夜色中。那蚂蚁还在缓缓地爬，从地上浓的化不开的夜色里全部聚集到他的身上。新爬上的部位是痒，稍微旧一点的是刺痛，最初爬上的脚面已经完全没了知觉。他现在脚就像钉在地上动不了，唯一能使用的就只有嗓门了。
　　
　　于是他就放开嗓子叫了。
　　
　　当影影绰绰的火光和罗煜卿的脚步声响到门口时他又想起来了，对着门大声吼道：“都不要进来！”
　　
　　“怎么了？”罗煜卿语气明显焦急，特别是看到房内漆黑一片的情况。
　　
　　“先告诉我若是一个人中了蛊，那个蛊是不是只会缠着中蛊的一人。”
　　
　　“这个……”罗煜卿语塞，他带兵打仗是个好手，这鸡鸣狗盗之术，却是知之甚少。
　　
　　手下有人提点，一个仆役喊话说，可问公子中的是什么蛊啊？
　　
　　“催命蛊，北疆的一种蚁蛊。”
　　
　　匆匆现身的秦光苏淋两人只听到这一句话。
　　
　　“蚁蛊认死理，不会殃及无辜。不过若是惊动或是大规模杀伤了它们，剩下的就会猛烈侵蚀宿主，所以人可以进去，不过不要太多，照明，不要踩到它们。”秦光说。
　　
　　没想到秦光还通蛊术，罗煜卿惊讶之余大喜过望，连忙邀了秦光持了火把进入。苏允时如僵尸般直挺挺站在那儿，腰部以下已经是黑压压的一片。
　　
　　“将军能不能过来扶我一把，站得太久，快要倒了。”苏允时对着罗煜卿露出苦笑。
　　
　　罗煜卿绕到他身后尽量避开伏在他身上的蚂蚁，悬空伸出手臂架着他的胳膊，一边对秦光说：“这蛊你可能解？”
　　
　　秦光拾起了掉落在一旁的蛊，掂了几下说道：“这蛊主要是刑讯逼供用，要解也不难，北疆的狱卒都能做到。就是持蛊者带着母蛊离开被蛊者十步以上的距离，蚂蚁自然会跟着出来。”
　　
　　“问题是，现在要取得这个蚁蛊的所有权。”秦光抬眼，目光冷然。
　　
　　“除非原所有权人自愿过让，否则新主要有能强过原主人的制蛊能力，方能操控。”秦光并不乐观，“原主按说应该是刚才跟我交手的人，他的本事……不知与我相比谁高谁低……”
　　
　　“不管怎么样，你先试试吧。”罗煜卿开口，心里也是没底。
　　
　　“我尽力而为。”秦光持蛊，手上开始动作。
　　
　　“将军……”苏允时气息已经不稳，一道冷汗划过面颊流下。
　　
　　“嗯？”
　　
　　“我怕这蛊解不了，以防万一把知道的先说了，将军你听好。”
　　
　　“刚才来的是蒙连，盗尸案是他所为。他这次来好像没别的企图，就是单纯为了杜宛。”
　　
　　“杜宛跟我哥，他们心里都没有什么家国二字，却都为了这个东西而死。”
　　
　　“没错，家兄游旋，我想将军和前攻兄都不陌生。”
　　
　　身上的蚂蚁停止了向前进军的脚步，在原地打转，踟躇不前，却没有撤回的意思，啮蚁们躁动不已，以至于撕咬的更加厉害。
　　
　　苏允时嘴角含笑，话却再也无法说得漂亮：“顾全大局……善莫大焉……我只想跟将军说一句……若有一日……军强足以御敌……切莫……掣肘……”
　　
　　“所以你找上我？因为我掌握半壁军权？因为我对游家有愧？”罗煜卿似笑非笑，架着他的手却力道不减。
　　
　　摇头，苏允时紧闭双目忍过一阵锥心的刺痛，再睁眼时已是一片清明，“没有什么人对不起游家，路都是自己走的……我只是……存了这样一个执念……但愿遗憾，少一点发生……”
　　
　　罗煜卿叹气：“我又何尝不是如此……”
　　
　　一攻一受，相视一笑，心意相通，原来如此。
　　
　　蛊上已经隐隐出现裂痕，有微微的烟气蒸出。
　　
　　秦光知道不好，力量抗争不下，这蛊又是愚忠，要采取自我毁灭来保持忠诚了。
　　
　　母蛊一灭，群蚁无主，苏允时必死。
　　
　　“将军，若是不成，你们就都出去吧……我这屋子还好独门独院的，将军若是不介意，到时候一把火连房子烧了吧。”
　　
　　要说自己最好的，果然还是脸面，这种样子，还是不要让人看见的好。
　　
　　是血，血还不够，这一人的力量果然还是差了那么一点点。
　　
　　“不够吗？那用我的！”秦光瞟罗煜卿一眼：“你？你又不是我儿子，血脉可能相容？”
　　
　　秦光是个断袖，自然是不可能有儿子。
　　
　　“血脉相融又不一定要是亲生儿子！”罗煜卿急急道，“现在也没有其他办法了，人命关天，在场的各位都试一下吧。”
　　
　　也罢，死马当活马医。苏淋叹了口气第一个走上来，隔老远看着苏允时，很爷们的的给自己手腕上开了个口子。
　　
　　“虽然你从小把我使唤来使唤去，不过我现在以德报怨，我……”
　　
　　白底的瓷碗里，两股血流很配合的融了，一起汇聚向碗底。
　　
　　秦光在这时发力，握了苏淋的手一起覆上蚁蛊，蚁蛊从烫手缓缓转凉，再看啮蚁已经从苏允时身上退下来，像一滩浓重的黑色液体，缓缓回到了蛊里。
　　
　　事情居然就这样大转圜了，苏淋还没从这翻云覆雨的手法中回过神来，秦光先发话了：“苏淋，这样我们就是这蛊共同的主人。现在你拿着它，坠上石头放湖里沉了。”
　　
　　苏淋二话不说屁颠屁颠就要去，秦光出手了得，人又精通奇门异术，这时他说话，苏淋自然没有不听的道理。
　　
　　“哎等一下，”秦光又叫住他，扯过他手腕用纱布一圈圈细细的缠上，边缠还边说，“你这哪叫救人啊，叫割腕还差不多。”
　　
　　语气宠溺，生生把苏淋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一个偏头躲过了还想摸他头的禄山之爪，苏淋心里警铃大作：他是断袖，该不会……想占老子便宜吧！
　　
　　技不如人，那就只好脚底抹油。苏淋面露警惕的后退一步，转头，跑。
　　
　　秦光手摸了个空，只好自嘲的摇头笑笑收回手来，再转过身来目光就带了几分冷冽。
　　
　　这蒙连，下手虽狠，做事却也不是一招致命的人。
　　
　　“苏淋这小子有趣，听说你做官以前很穷，怎么就带上他的？”
　　
　　这边苏允时正在上药，呲呲拉拉的吸着冷气：“路上看见一小娃儿，见谁都哭就见我笑，对着我叫爸爸，我不养谁养？”
　　
　　湖边的苏淋打了个喷嚏，果然是天太冷了。
　　
　　秦光却答非所问：“如果我说，现在已经是军强足以御敌，你信不信？”
　　
　　苏允时笑出声：“王爷说笑呢吧？”
　　
　　秦光的手伸向放在苏允时叠在床边的衣服，掂起一样东西：“这个，值八千精兵。”
　　
　　温润的玉，在手指间晃荡，分明是罗煜卿给他的玉玦。

作者有话要说：期中考完，考前把存稿全都发完了，所以现在是从零开始鸟……




第十四章

　　“现在知道了。”轻轻巧巧的把玉玦从秦光手上绕下来，苏允时一脸轻松的笑意，“王爷，你不简单。”
　　
　　“过奖。”秦光不动声色，把话说开，“别一副受伤的表情，这事罗煜卿不知道，他只当是先帝送给他的一件玩意儿。”
　　
　　苏允时换了个舒服的姿势，他如今腰部以下全都麻的不能动，只能稍微挪动着上半身：“我们家将军耿直的很，你和先帝这两个老狐狸就把什么都藏着掖着在他那儿是吧。”
　　
　　秦光嘴边的笑意冷冷：“我只想说一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苏允时心里咯噔一下：“王爷想做什么去做就是，那玉玦也自可拿走，苏允时绝不阻拦。”
　　
　　“兵马算什么，器物之利而已。”秦光目光炯炯，一扫往日懒散之气，“要这片江山，这些东西怎么够？”
　　
　　“王爷，我先说清楚，我们要对付的是元族，对谋反什么的没兴趣。这玉玦，我也不能给你了，免得连带将军也脱不了干系。”
　　
　　秦光的目光玩味，歪着头，过了三十的男人居然惹出了几分孩子气：“哦，我还以为你肯定会迫不及待的说愿意，然后跟我一起干。”
　　
　　“好玉啊……”苏允时用小指抚着光滑冰凉的玉石，“王爷你知不知道，我小时候吃鸡蛋不是用咬的，是整个吞的？”
　　
　　“哦，不过我更有兴趣的是，这死人若是被开膛破肚，不知道还会不会流血？”
　　
　　“无妨，王爷大可试试。”苏允时脖子一梗，分毫不让。
　　
　　秦光不怒反笑，乐不可支：“苏老弟的果然是一个有节操的断袖，再下佩服。不过要说什么谋反，我也没那个意思，也不需要。”
　　
　　“——不过总有一天，整个江山都会承认真正的强者。”秦光走到门边，“夜了，苏老弟你好好休息。”
　　
　　庆国本就和元国实力不相上下，再加上这额外的半壁兵马，果然是军强可以御敌。
　　
　　没想到先帝还留了这一手，韬光养晦。这么庞大的工程显然不能放心的交给一个奶娃娃，甚至不能交给罗煜卿这样心腹武将，用心良苦，可见一斑。
　　
　　秦琼，该是怎样的表情呢……伸了个懒腰，苏允时闭眼，气息渐渐均匀。
　　
　　秦琼的表情果然好不到哪儿去。
　　
　　“皇上，北疆罗煜卿将军急报。”一旁的大太监恭恭敬敬递上折子。
　　
　　“元族频犯，战机已到，师出有名，请一战。”一战，说得轻巧。十年前的一战让他坐上了王座，作为稳定大局的最重要的砝码；而正值壮年的父亲，则是一去不返。
　　
　　“众卿家意下如何？”秦琼从折子里抬起头，质询的目光扫向下方站立的文武百官。
　　
　　“这……”下面交头接耳一片，秦琼听了心烦，亲自点将：“高将军，你怎么看？”
　　
　　“臣以为，庆国与元国积怨已久，如今一战，也……未尝不可。”高远出列，应道。
　　
　　“哦？”秦琼挑高了眉毛：“可问高远大将军，在你看来，以我庆国的兵力出兵，最多能把元国打成什么样子？”
　　
　　“若有良将精兵五万，加普通步兵三万，假以时日，肃清边境应该是没有问题的。”回答的是兵部尚书张清善，历经两朝的重臣，举手投足之间沉稳有度，说话自然也是有理有据。
　　
　　秦琼对高远说的话显然不满意，不过对张清善的回答不能不说赞许，不过转念一想，问题又来：“据我所知，我大庆国内，可没有这八万兵马……”
　　
　　“皇上所言极是，我朝历经十年休养生息，如今元气方才有所恢复，如今正要避免无谓之战；要出兵，就要一举得胜，零打碎敲，最不可取。”张清善低眉敛目，却掩不住眼中渐渐冷下来的光芒。
　　
　　殿上气氛有些沉闷，被间接驳斥了的高远一直微微低垂着头，突然又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对秦琼深深行了个礼：“皇上，高远是个武将，当为国家盾矛，若是庆国有一日要出战，请允许末将随征！”
　　
　　“好啊，高提督有心，朕当然准。”秦琼笑笑，显然心情很好。
　　
　　不久，朝廷批文到：出兵之事，时机未到，暂不准。
　　
　　秦光知道了这个消息也不急，居然也没有出言讽刺，只是笑盈盈的看着罗煜卿和苏允时两人，说了一个不得了的事情。
　　
　　他说，那八千精兵，咱们要不要去看看？
　　
　　“没想到啊，王爷看似无所事事不问朝政，还有这么一手？”
　　
　　“别以为我是神仙，我只是掌管这个，真正管事的不是我。”秦光也不邀功，穿了个粗布衣服赶车居然也是有模有样。
　　
　　苏淋到了以后，三人中唯一有事干的罗煜卿也彻底闲了下来，三人彻底成了挂虚名的国家蛀虫，此时正乔装坐在马车里，秦光扮马夫，骨碌碌驶向一个未知的山谷。
　　
　　“将军，你说这个秦光他也不蒙我们眼睛，是不是表示我们有得进、没得出啊。”苏允时放下帘子缩回车里。车窗外，铅云暗沉，似乎要下雪的光景。
　　
　　马车哪有什么隔音效果可言，秦光坐在外面听得清清楚楚，也不作声，静静听下去。
　　
　　两人似乎没有注意到话题主角的存在，对话还在继续。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罗煜卿的声音。
　　
　　“将军，这个……”苏允时好像拿出了什么东西，窸窸窣窣的一阵，“这个再放在我这里不合适，还是物归原主。”
　　
　　罗煜卿接过，就这穿玉佩的那根绳子绕在手指上打旋儿，马车几个颠簸，苏允时忙如饿虎扑食般冲上前去掰住了他的手，大惊失色道：“你你你……知不知道这个值多少……”
　　
　　“嗯？值多少什么？”罗煜卿脸上褪去了轻松的笑意，严肃起来。
　　
　　“就是……那八千精兵，先帝信物……”
　　
　　“苏允时，你这里……”指了指脑袋，罗煜卿一脸鄙夷，“许久没用在正事上，是不是坏了？”
　　
　　“这玉玦既不是虎符，虽说先帝御赐，若有心仿造，也不是造不出来。这种骗人的小把戏，也只有你会去信。”果然姜还是老的辣，罗煜卿也是老狐狸一只。
　　
　　马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下来，一直光明正大听墙角的人掀开车帘，一张脸黑着：“没错，有用的不是那个什么玉玦，是你。”眼直直看向罗煜卿，“到了，下车。”
　　
　　“啊——这个我可不敢下来，要是一下来，岂不是上了贼船，再也下不来了？”罗煜卿扯过苏允时捂了他的眼睛，做给秦光看。
　　
　　秦光面无表情：“你要是不愿意上这贼船，干嘛跟到这儿来，你一早就会拒绝的。还是更早，你那封折子就不会递上去！”
　　
　　知道了这八千兵马的存在后，罗煜卿干的第一件事，就是上书朝廷，要求一战。
　　
　　戏已经演完，两人出了马车，看到身处群山环绕的盆地深处，地方虽然隐蔽，倒也不像能藏住八千兵马之众的样子。
　　
　　“知道我为什么要带你来？”冻硬的泥土在脚下被踩实，嘎巴作响。
　　
　　“找当年的老战友，不就是因为用起来顺手？”罗煜卿翻了个白眼，脸上表情却没有不豫，倒像是在调笑。
　　
　　“既然是当年的老战友，那他们，你肯定不陌生。”秦光嘴角飞扬，往昔风华不减。
　　
　　八千精兵果然是往日旧识，单是那个满身尘土一身大汗冲到他们面前的莽夫，对着罗煜卿就来了个熊抱，还直直的把苏允时撞到了三步开外。嘴里一边深情地叫着：“罗将军啊，没想到还能再见到您哪！我……我我……十年没见了啊……”
　　
　　“这人是我昔日身边的一员副将，如今我不能常来，这几年都是他在管着这支军队。一员虎将，赵大飞。”秦光嘴角上行，语气掩饰不住喜意。
　　
　　这么多年销声匿迹，不就是为了有一天，能让这些热血男儿挺直了腰杆，战死沙场抑或精忠报国，都是血性而来坦荡归去。这一仗，多少人酝酿了这些年。秦琼，我把后路都铺好，你不能让我失望，有几分相似的眼角渐渐显出凌厉之意，秦光朝南冷笑数声。
　　
　　苏允时也眯着眼睛冷笑，这个肌肉男，不仅乱吃他家将军的豆腐，还两面三刀……嘴里说着大言不惭的话，一张脸却对着他吹胡子瞪眼！
　　
　　罗煜卿的脸色却霎时间僵硬了下来，青森森的好像见了鬼。
　　
　　十年前和元族的那场战争里，他和秦光所带的兵马弹尽粮绝，元族放火烧山，又呈水桶状围山。为了掩护德帝，秦光带了几乎全部一万兵马开往相反方向，罗煜卿则仅带着数百贴身护卫掩护着德帝趁夜偷偷撤离。
　　
　　秦光带部队走的时候深深的看了他们一眼，习惯性的咬了下嘴唇，转身，又回到了战神一般的状态：“自此大军归我麾下，军令如山，走！”
　　
　　临危受命，这一去，就是把自己置在诱饵的位置上，等着大鱼上钩，把饵咬碎，就完成了使命。
　　
　　当时情况是这样，若是德帝不走，早晚有一天被活捉，这大军也全部不保；若是这一万大军当了诱饵，德帝就是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到时候能剩下多少暂且不论，至少比两败俱伤要划算。
　　
　　最佳路径，唯一可能的代价，就是这二十几年的兄弟之情，实在是再划算不过，至少秦光是这样觉得，心里是一种近似于献祭的快感。
　　
　　一路浴血杀到山下，身边护卫死了大半，总算和外面的部队接应上了，罗煜卿大舒一口气，德帝在身边说：“要下雨了。”
　　
　　盛夏，乌云滚滚，马上就好像能滴出水来。
　　
　　带军行在山里，山谷沟壑，怕成为显眼的目标，又不敢往山脊山顶上走，只有在沟沟壑壑里穿梭。秦光他们已经成功的抓住了敌军的注意力，刚穿过一阵箭雨，军令如山，不许耽搁，继续前进。
　　
　　嗖嗖声在耳边擦过，有人被一箭对穿，有人闷声倒地，有人伤了胳膊腿儿，撑不住的就被生生踩在脚下。
　　
　　生生的人间炼狱，秦光定了定眼瞳，止住喉头的哽咽：“正北方，继续——前进！”
　　
　　“将军，我们跟元族打一仗吧，就算是全军覆没，也比这当龟孙子强！”身边的副将横马在秦光面前，赤红了双目。
　　
　　再环视周围，被血腥激发了血性的战士们目光灼灼，紧紧盯着他，眼中全是期盼。
　　
　　“将军！”
　　
　　“将军，咱们别逃了吧！”
　　
　　宝剑出鞘，却不是指向天空，却是在空中画了个圈，稳稳地抵上了副将的咽喉。秦光眸光一闪，手上劲道却不减：“乱军心，罪当诛。”
　　
　　黑云压城，暴雨将至，恰似这时的军心。愤怒的将士按捺不住的已经拔剑出鞘，副将年轻的脸上一双眼睛只有忧心忡忡：“将军，军心不能乱，人心也不能失啊。”
　　
　　“很多时候你不懂……”秦光叹息，眼波流转间人已经挡在了副将身前，副将只看见眼前衣袖飞扬，然后血就蒙了双眼。
　　
　　一支羽箭射穿了秦光的手臂，箭头直指他的眉心。前一刻还用剑指着他的秦光，如今却生生用血肉之躯挡下了这支要他命的箭。
　　
　　那副将就是今天的赵大飞，从此对这个比自己要小、要娘的将军死心塌地，以至于愿意为他诈死照管这八千兵马，为他放弃看好看的罗煜卿将军。
　　
　　元族先驱追兵已至——
　　
　　也就是说，他们没被识破，皇帝现在应该已经安然脱险。
　　
　　没有再拖下去的必要，而秦光在等，等这一场雨。
　　
　　“弟兄们听好，元族追兵两万，硬拼没有胜算。现在听令——一会儿雨至，全军进入山谷；待元族追兵跟进来时，听号角声向两边山梁上撤离！”
　　
　　刚才那一招苦肉计的立威作用不容小觑，想一个九王爷陪他们出生入死不算，还舍身为他们挡箭；此时秦光小臂中箭，血流不止却还苍白着一张脸冷静的发号施令，更是给人一种“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的悲壮感觉。
　　
　　“是！”军容齐整，一人天下。
　　
　　“什么，大军和元族对峙遇上滑坡，死伤过半……两败俱伤……”德帝的样子好像苍老了十岁，完全没了往常的淡定模样，在盛夏身体居然像怕冷般微微在抖：“秦光呢？他怎么没回来？”
　　
　　“回皇上，泥沙封路，暂时还没有消息。”罗煜卿刚接到探子的来报，此时也估摸出了个大概。
　　
　　——秦光，怕是凶多吉少。
　　
　　“然后，你带了兵马回来了，说是围攻的元族几乎全灭，我方一万部队幸存两千。”罗煜卿拨开赵大飞壮硕的身躯，站定，“看来我们的九王爷秦大将军还留了一手嘛，你不要告诉我，这是为了和朝廷一同抗击元国吧。”
　　
　　秦光默然不语，一边的赵大飞倒是沉不住气了，牛眼一瞪脖子一梗，声如洪钟的说道：“罗将军你人还长的和当年一样好看，怎么话就说的没当年好听了？要不是将军把我们藏着，别说八千，就连八百也剩不下！”
　　
　　罗煜卿听他说得理直气壮、脸红脖子粗，倒是想起了一个人，不由得细细端详，碰碰苏允时小声说：“我真该让他和苏淋认识一下，他见不到高远，看看这小子也一样。”一边正色道：“哦？这话怎么说？秦光谎报军情私藏军队，倒成了功臣？”
　　
　　“……反正我们就认王爷一个人，只有王爷能管得动我们，这个军队姓的秦，是秦光的秦！”这大逆不道的话，人家用的是吼的。
　　
　　苏允时眼观鼻鼻观心，悄悄回他：“这家伙和高将军可不一样，这厮一看就是找个女人生儿育女的典型，更别说被人压在下面。”
　　
　　“你是说他是在上面的那个？”
　　
　　苏允时点头，语气笃定：“不如我们打个赌，他若是攻，你就留下来助秦光一臂之力如何？”

作者有话要说：忽然罪恶的发现，我已经十二天没更新了，罪恶啊罪恶~都是因为最近四六级考试压的，我的BT，我的JQ，一定要好好拾起来……
最近貌似还有圣诞，哦也，那时也考完了，不过该死的期末又要来了……
牢骚发完，三弄还要努力更文，话说全文已经在TXT状态下突破100K了，没人顶，自己撒花庆祝下。




第十五章

　　“那他要是个攻呢？”
　　
　　苏允时思考了一下，颇为肉痛的说：“将军的筹码，自然还得要将军来说。”
　　
　　罗煜卿眼睛转了转，并不急着表态，他说，我再想想。
　　
　　苏允时瞪眼不解，这有什么好想？
　　
　　总之这赌算是应下来了，好像儿戏一般简单，简单到罗煜卿笑吟吟拍了拍他的肩，说：“你在想什么，别以为我不知道。”
　　
　　苏允时也笑吟吟回他：“我也没想过将军这样就应下来，看来我们想的都一样。”
　　
　　两人有说有笑，完全把一旁的赵大飞晾在一边。赵大飞也不是省油的灯，看到心心念念的罗煜卿如今就站在眼前，旁边又多了个类似狐狸精的苏允时在，脸色就像吃了大便一样难看。他急急走过来，勾了罗煜卿的肩说：“将军刚来，我们去走走，顺便熟悉一下环境啊……”
　　
　　见苏允时也要跟上，马上就换了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军营重地，闲杂人等还是少活动为妙。”
　　
　　好你个赵大飞，小肚鸡肠不像个男人，丢尽了断袖的脸！苏允时不客气的翻了个白眼回去，留他一个可称为潇洒的背影。
　　
　　果然是军营重地，自成一套系统。隔世十年，这一支已经死去的军队自然不会有任何的军费和军饷支持，这些曾经的将士自耕土地，自打兵器，硬是在这深山老林里开出了自己的一方天地。
　　
　　罗煜卿看着，心里的疑惑也是不能消除：如此艰苦，为什么当初不事后带兵返朝？若是秦光有二心，这区区八千精兵，又能成什么气候？
　　
　　“王爷是怎么想的，也不是我们这些下属揣摩的透的。不过当时我们诈死，又把死掉的元族兵换上我朝将士的衣服，伪装成伤亡惨重的样子，这才避免了一战。王爷说，做戏要做到底，就先带了两千人回去复命，留下我们八千在这儿。”
　　
　　“然后，先皇驾崩了。”罗煜卿心里顿时明白，眼光也深沉起来，“新皇刚刚继位，秦光若是突然带出这八千精兵来，根本什么都不用解释。”
　　
　　就好像再美的美人时间长了也就成了鹤发鸡皮，什么东西都讲究一个时效。秦光在大哥面前是个英雄，这时却是一个枭雄。
　　
　　果然，秘密藏得太深，容易死无对证。
　　
　　“我们的命都是王爷从鬼门关救回来的，我们当然也不能把王爷往火坑里推！”赵大飞果然忠犬，一句话说的器宇轩昂。
　　
　　然后就一直师出无名，就这样似水流年一天天的过。
　　
　　十年，多少事结束，又有多少事在孕育，等着某一天的破土而出。罗煜卿吸进一口冷气，长睫颤动深深吐出：“赵大飞你可知道断袖？”
　　
　　赵大飞垂涎罗煜卿美色已久，见美人酝酿了这么一句话出来，连忙表示知道。
　　
　　“那你是攻是受？”
　　
　　“啊？”赵大飞显然不懂这些专业词汇，抓了抓脑袋来了句：“攻受是不是……上面的那个和下面的那个……”
　　
　　罗煜卿撇撇嘴，显然对这个答案不甚满意，依稀想到苏大断袖给自己讲这个时说过的名言：
　　
　　“攻受就是□的那个和被□的那个。”
　　
　　够直白，够直接。
　　
　　赵大飞脸上飞起两朵红晕，衬着他黝黑的脸就显得黑红黑红的，分外淳朴。他偷瞄罗煜卿一眼，又猛地低下头，眼睛不知道该看哪里：“将军和我身材相当，不过我比将军……嗯……略微粗壮，所以还是应该我在上吧……”
　　
　　略微粗壮？看了看赵大的熊腰，罗煜卿点头承认了这个事实：“不过赵大飞，这攻受可不是比谁更爷们，再说爷们的人不一定压得住场面啊……”
　　
　　赵大飞直勾勾瞪着他看了半晌，脖子一梗：“不行，我不能被像将军这么好看的人压！将军你要是当攻，真是暴殄天物！”
　　
　　赵大认定了自己是攻，罗煜卿也就只有由着他去，只在最后说了句话。
　　
　　他对赵大飞说，秦光这十年，莫不是真没有机会让你们出山？
　　
　　然后给了赵大一个潇洒的背影，转身复又拍拍他肩离去。
　　
　　留下赵大回味这个背影，和那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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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白的信鸽温顺的蜷伏在手中，一只温润的手还轻轻的捋着它的毛。经常跟人接触的信鸽没有感到丝毫不妥，缩了脖子半眯着眼发出舒服的“咕咕”声。
　　
　　那手指抚到脖子，慢慢收紧，鸽子漂亮的羽毛在骤然的禁锢下难看的炸起，那“咕咕”声也变了调，嘶哑尖锐，仿佛绝望的哭号。
　　
　　死亡，也就是这么回事吧。秦琼松开手，尚有余温的鸽子颓然落地，凌乱的羽毛滚上尘土，沾了秽物，拔毛的凤凰不如鸡。
　　
　　什么时候，他身边的人都成了这样。当自己还是一个天真的孩童时，那么多人围绕在自己身边，这其中有多少真心从来也没人去探究，倒也逍遥自在。如今自己渐渐掌握了大权，江山在握，那些重要的人却又纷纷露出了自己不知道的一面，让人觉得心寒。
　　
　　秦光，你要反了吗？秦琼的眼锁在地上的鸽子尸体，活着的时候外表光鲜，死了的话，不知道会是什么的一副样子。
　　
　　不知道为什么，想要秦光死的念头突然浮上心头，就像风吹来的一颗种子，没来由的，偏偏就在这里安了家。
　　
　　京畿偏南，春意已至。
　　
　　那颗种子也许很快就能发芽也说不定。
　　
　　死去的信鸽如红宝石般的眼中却缓缓留下一滴泪，清清澈澈的，最终融入灰土，淹没不见。
　　
　　“北疆要求发兵的折子先压下去，要送信的信差在路上缓几天。”
　　
　　北疆苦寒，万物还沉寂在一片萧瑟中。
　　
　　北疆的部队却迎来了新人，新人不少，八千有余。
　　
　　与此同时，元族把大批部队囤积在边境线上，仅在边境线上小小的做手脚，却没有大动作。
　　
　　“我们可是庆国男儿？”
　　
　　“是！”
　　
　　“既同是一国骨肉，那么是否英雄不问出处？”
　　
　　“是！”
　　
　　“那好，男儿何不带吴钩！大家都是一心为国，那么就应齐心协力；现在元国宵小犯境，是可忍，孰不可忍！”
　　
　　“是可忍，孰不可忍！”群情激愤，响彻云天。
　　
　　是夜，北疆守罗煜卿率部对元兵宣战，战火就此烧开。
　　
　　“苏允时，你个混蛋！你们要反了吗？竟敢囚禁朝廷命官！你们不想活，不要把我拖下水！”
　　
　　脚步声响起，来人却不是囚禁他的苏允时，竟然是本应该在战场上的秦光，此时却背着光，施施然出现。
　　
　　苏淋咬住下唇住了嘴，秦光不好惹，就凭此人通晓的歪门邪道的功夫，还有那捉摸不透的性子。他天天骂着苏允时，也就是耍耍嘴皮子功夫，实际上还是清楚苏允时不会真害他。这个秦光，笑面虎一只，搞不好就是背着苏允时来把自己干掉的。
　　
　　想到这里，苏淋寒毛倒竖，不由得往后面瑟缩了一下。
　　
　　秦光觉得好笑，这让他想到了一种动物，白毛长耳暴牙，一蹦一蹦的那个。
　　
　　想着就忍俊不禁，笑出了声。
　　
　　话说一个人若是平时严肃惯了、或是强势惯了，一旦露出笑容，就会给人比平时更加大的压迫感。
　　
　　苏淋就觉得这个笑容美则美矣，比他家高远是差了那么一点，不过比苏允时那厮是绰绰有余，就是令人有一种在砧板上的感觉。
　　
　　想到高远，心却又止不住的揪起来。
　　
　　这时屠夫说了一句话。
　　
　　秦光把手放在他的头顶，唇角上扬，留出了一个绝佳的仰视角度：“元族嗜血，每年青黄不接时犯境，是如何烧杀抢掠、腌人肉来吃，要不要我细细给你描述一下？”
　　
　　“不用。”来边疆这么久，他要是不知道这些，那不就真成了昏官。
　　
　　“那你还在这里苦撑什么？”语气和蔼，却有了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意为在里面。
　　
　　“……”说什么？说高远还傻乎乎在京城，吊着他让他寝食难安？说高远实际上就是秦琼压制他的一张底牌，让他如今不但众叛亲离，还要白白负上这个不仁不义的罪名？
　　
　　“苏淋，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真正想保的是谁。”秦光半蹲下来和他平视，“秦氏传人，你比他强，不要让我失望。”
　　
　　“男儿应志在云天，不可为了一人之利陷天下人于不义，这也是男人的担当。”
　　
　　初战告捷，元族退回到边境线以内。
　　
　　这次战役所用兵全部出自秦光带来的那八千兵马，赵大飞带五百死士夜袭元族大营，以四百人的代价重创元族有生力量，临走甩了几个火把，把军粮烧了个干净。
　　
　　这天寒地冻，本来就是缺衣少粮的元国又没了军粮，真乃雪上加霜。
　　
　　“下一步，元族不是退兵，就是背水一战了。”
　　
　　“元族不会退兵。”军帐内火光闪闪，照着每个人的脸上明暗不定。“加强对边境村庄的军戒，特别是晚上。”罗煜卿下令，立刻有人去办。
　　
　　“为什么？”阮文不解，在他看来，兵马未至而粮草先行；元族军队现在没了军粮，又是寒冬，能撑多久？
　　
　　“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何况元族也不是吃素的！”如此中气十足的话只能从一个人嘴里说出来，就是赵大飞，如今官复原职称赵副将。
　　
　　“没错，元族是狼，狼不吃素。”一直沉默的苏允时说，“狼没了饲料，就会去打野食。”
　　
　　气氛骤然凝固，连呼吸似乎也变得小心翼翼。“这么说，我们挑衅元族的做法是不是欠妥？”
　　
　　罗煜卿绞着手指，穿插在一起扭着麻花：“军粮必烧，挑衅谈不上，八千精兵也不是吃干饭的。”
　　
　　战争既然已经打响，就有如血箭离弦，势不可挡也无法回头。
　　
　　手指越绞越紧，可以看到森森的骨节。
　　
　　一双干爽的手轻轻覆上，缓慢却又不失坚定的把交缠的手指轻轻掰开，然后握住，慢慢揉搓。罗煜卿抬头看见苏允时低垂着眼，专心的看着下面，似乎并没有看他。
　　
　　心，却因着这一个小小的动作而跳漏了一拍。
　　
　　这里的人都知晓他们之间的关系，但心里莫名的紧张，却在干爽温软的触感下霎时间一扫而空。
　　
　　“今日一过，接下来就会是苦战。朝廷方面答复还未下，暂时一切都靠我们自己。现在我们可以拖，元族却拖不起；等他们真正弹尽粮绝之日，就是反攻之时。”罗煜卿起身向一众将领躬了一躬，“罗某不才，大战在即，是非成败还要靠壮士们！”
　　
　　这里他用了“壮士”这个称呼，壮士十年归，血性男儿，哪个不是一腔壮志渴望一朝功成名就。那后加入的八千精兵，更是怀着一种压抑的反弹心理，听到罗煜卿这一席话，一个个面露期盼，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将军，这样一来，你就是要和王爷一起带兵吧！”赵大飞赵副将一副偷得了腥的猫的样子，典型的心花怒放，又环顾了一下四周：“王爷呢？怎么不在？”

作者有话要说：好吧，既然开战，那么就要同时开虐！咱家要好好考虑一下怎么又BT又同时不忘烘托感情！四级将至，更新一篇以攒RP！




第十六章

　　秦氏是个大姓，在庆国怎么说也是算皇亲国戚。
　　
　　秦氏传人，这句话生生的把苏淋砸得晕了过去，好一会儿连反驳秦光的力气都没有，最后才挤出一句话：“我姓苏，不姓秦。”呆愣无比。这下子这只小兔子成了被敲了脑壳的兔儿爷，呆呆傻傻的任人牵着鼻子走。秦光摸摸他的头，见此人一脸疑惑的看着自己，竟是对自己的动作毫不在意，一心一意的等着自己揭开答案。
　　
　　这个小子，怎么以前没觉得他居然有几分可爱呢？
　　
　　“听着，从现在起，你是我秦光的儿子，你姓秦，不姓苏。”秦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可信，“你是我秦光的独子，秦跃。”
　　
　　苏淋的眼神渐渐清明下来，好像刚才的迷惘只是一瞬间的事：“王爷断袖多年，如今居然出来认一个儿子？对不起，我年少无知，实在参不透王爷心里的想法。”
　　
　　“没人生来是断袖，我留下你这个种，也不是不可能。”秦光随意撩了撩头发，一派风流天成。
　　
　　无暇考虑秦光这个资深断袖是否和女人也成，苏淋还是觉得自己秦光儿子的身份这个事实还是应该早点推掉的好。秦光什么人啊，圣上王叔，自己到时候成了皇上的同辈表弟，一旦和皇室扯上关系，这脑袋，可就系在裤腰带上了。苏淋自认为是个随性的人，有官做有钱赚，有高远在怀，也就够了，他没那么多雄心壮志。
　　
　　秦光止住了他的话头，颇不衬身份地对他摇了摇指头，那指尖并不如削葱根，却尖。“你也不用否认什么，我也就是知会你一声，日后如有什么需要小公子帮忙的，还请公子不要推脱。”
　　
　　开什么玩笑，就算真是自己父亲，这么多年来抛弃了自己不闻不问，现在突然要自己为他卖命。这位子他可坐不起，不要。
　　
　　“不过现在苏允时他们策划的战事，还请你不要再反对了。你一人之力，不如顺应民意，总有一天，我大庆王朝也会为你正名。”秦光扶起苏淋，推开门，阳光耀眼。
　　
　　街道上，人来人往。战争仿佛没有影响到这些平凡的民众一丝一毫，贩夫走卒、小商小贩，日子红红火火。
　　
　　“暖风吹得游人醉，直把杭州做汴州。”秦光兴起，吟诗一句。
　　
　　“王爷好诗兴，不过这好像是讽朝廷偏安一隅苟且偷生之作，用在这里，王爷不觉得不合适？”
　　
　　“没什么不合适，就是想到了曾经的边境线，可是在这个小镇再往东往北各两百里，有感而发而已。”秦光半眯了眼，今日阳光不错，暖暖的颇有早春的味道。
　　
　　“朝廷休养生息已经十年，元气已经大为恢复，若总是以退避为上，一味免战，则有可能错失良机，积重难返。今日和元族不宣而战，就是要打破这个僵局，重整我大庆旗鼓！”秦光声音压得很低，刚能让两个人听到。
　　
　　“好好。”苏淋掏耳朵道，“元族敲人脑腌人肉，侵我疆土鱼肉百姓，我方一味退让如今已经退无可退。你说这么多，我还有什么好说，民心所向大势所趋，我这个呼伦县知府岂不是应该让贤了？”
　　
　　身边有小孩子跑过，稚嫩的声音唱着新编的童谣：
　　
　　秦家军，藏锋芒，夜烧军粮。
　　
　　并入我，大庆军，虎添翅膀。
　　
　　一朝战，一报捷，复我疆场。
　　
　　驱外辱，攘夷狄，中华自强。
　　
　　（韵律来自陈天华《猛回头》，原谅我写出这么一段东西吧……）
　　
　　父母官，官不大，却因“父母”二字，而有了一种不可推脱的责任感。
　　
　　“呐，秦光，我跟你说一个故事吧。”说是询问其实并不是，苏淋自顾自说下去，“皇帝被人劫持，刺客开出条件，要用他交换边疆五十座城池，否则就要杀掉国君。这一边是骨肉亲情，一边是国家利益，身为太子，本就身份尴尬，在这个节骨眼上实在是不好抉择，就算选了边疆城池，到时候也难免落下一个弑父的骂名。”
　　
　　“那太子亲自上弓，边上边说，我身为太子，不能置百姓于不义，若是非要有人担一个骂名，那就全部冲着我来，这是我欠我父亲的，相信父亲也能理解。”
　　
　　然后一箭射穿刺客和皇帝。
　　
　　苏淋知道，自己是要对不住高远了。这世上，不止他一个人的爱是爱，外族入侵骨肉离散，谁知那被敲了脑壳割了肉的人心里，没有一个心心念念记挂着的人？那稚子口中的童谣，一字一句可不都是对他这几日来所作所为的巨大嘲讽。
　　
　　再次相见，可能已是敌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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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疆战火已经烧起，战报传来，喜忧参半，这边朝廷虽然一开始被动，此时也不能再装作不知情。圣旨传下，擢张清善将军为振威大将军开赴边疆，各地军队可自由调配；罗煜卿秦光先斩后奏，于法不合，但此时应以大局为重，且暂留领兵，待战事稍缓参照战功处罚。
　　
　　“高远还在外面？”
　　
　　“回皇上，高提督一直在门外，说是皇上不允，他就一直穿着官服站在养心殿门口。”内侍答道，着重加强了“官服”二字。
　　
　　嘴角勾起轻轻巧巧的一个弧度，秦琼抖了一下衣袖站起：“走，出去看看。”
　　
　　软靴摩擦地面的声音，轻轻的由远及近。席地而坐的高远正在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正晃着，听到声音缓缓、缓缓地抬起头。
　　
　　秦琼在他几步远外站定，夜空的映衬下明黄色的衣袍猎猎，发冠下些许发丝飞扬，更衬得他面如冠玉、温文尔雅。
　　
　　温文尔雅的皇帝开口就不留情：“高远，你这身官袍是不是要朕亲自给你脱下来才心安啊？”
　　
　　高远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意识到面前梦中仙子一样的人物恰恰就是当今圣上，马上拿出练家子的风范要站起来。等两腿都在地面上站定了，方才发觉盘腿时间太长，血脉一旦通畅了两条腿就有如千根针扎一般刺痛无比。
　　
　　“月上柳梢头，御花园里景致一定不错，爱卿有什么事，我们不妨边走边说。”
　　
　　个□养的杀千刀的秦琼，看他那藏笑的狐狸眼就知道没安好心。御花园小径上铺着密密麻麻的鹅卵石，高远就有如上刀山一般，痛得呲牙咧嘴直抽气，不知不觉就在心里把秦琼的祖宗都问候了一遍。
　　
　　高远要跟着张清善一起出征，当时在殿前已经得到秦琼允诺，君无戏言，如今若是驳了高远的请求，就是给自己抹黑。秦琼不傻，但是他也不想就这样简简单单用了高远。
　　
　　“高远，朕又没说不许，你这样堵在我养心殿门前，实在是不给我好看。”秦琼沉下脸，语气却有了一丝委屈。
　　
　　秦琼比苏允时、高远年纪要小很多，可以说是他们看着长大的，加上他眉清目秀本就少相，如今虽然君臣有别，还是容易激起人的同情心。
　　
　　“那，皇上可是准了？”高远喜出望外，腿也似乎不疼了。
　　
　　他这么高兴，为了谁？苏淋吧。秦琼目光渐渐冷下来，眼前飘飘摇摇的是一片红衣，火红的热情，也像鲜血的刺目。苏允时和罗煜卿，秦光是早就不知道把心丢在了哪儿。
　　
　　从什么时候起，自己才变成了孤零零的一个人。孤、寡人，这些对皇帝的称号还真是贴切无比。
　　
　　“准了，怎么不准。”秦琼笑了，牙齿亮晶晶人畜无害，“不过高爱卿你们此去还有一个任务。九王爷秦光私藏兵马意图谋反，你要给我找到他的证据。”
　　
　　话说的很清楚了，秦琼要秦光死。
　　
　　皇室宗族间同室操戈，向来十分常见。
　　
　　“这个……”高远面露难色的推脱，“我是个粗人，这断案、找证据什么的，也不怎么在行……”
　　
　　“那好办，我找大理寺陈楚跟你同去。”秦琼脸上笑意更盛，潇洒的拨弄了一下前额的乱发，“不过事在人为，相信我说秦光谋反，也可以扯上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比如苏淋做共犯。”
　　
　　一句话让高远的脸霎时间褪尽了血色，只觉得腿上刺痛上升，让人站立不稳。“臣……臣定不负皇上重望，至于大理寺如今事务繁杂，就不劳烦了。”说罢躬身深深一揖，一脚深一脚浅地告退。
　　
　　满园春色还未盛开，已经早有青涩的气息蔓延开来，景色似曾相识一如当年。
　　
　　一只白嫩的手伸向一丛盛开的红牡丹，一抖，带下一串血滴。
　　
　　“有刺……”小孩不过十岁，大眼里拢上一层水雾，五官抽成一团瞪着那丛牡丹。
　　
　　另一只明显是成年人的手越过他的头顶，折下牡丹的枝，小心翼翼剥了茎杆上的那层。苏允时一手背在后面，弯腰笑盈盈把花递给他：“牡丹有刺，只有我这样皮糙肉厚的大人能耐得住哦。”
　　
　　秦琼接过花，恍然间就想到一句用滥了的诗：花面交相映。
　　
　　满园盛放的牡丹，映着苏允时玉白色的脸，火红色的一片就此在记忆中定格。
　　
　　永年城下如今也是火红一片。
　　
　　战事开始两月有余，一月破凉州，十五日内攻至永年城下，居然就此久攻不下。大军围城，城内断了粮草供应，城外大军亦不敢轻举妄动。
　　
　　还差一步，就能完全收回大庆这几年丢掉的领土。永年是一个关口，里面是一个袋子，只要关上了这扇门，就可以形成关门打狗之势。可就是这最关键的一步走不出去，眼看到手的胜利，大军都有些焦躁。
　　
　　“将军，我们想了个法子，我们夜袭吧。”赵大飞挤到罗煜卿面前，身躯雄伟声音如钟。
　　
　　“夜袭是个好法子，”罗煜卿闭了下眼睛又睁开，北方天旱，春天又多风沙，这么多年了也习惯不了，“不过这属机密，你这嗓门一叫，本来可以的也不行了。”
　　
　　赵大飞吃了瘪，被心目中最英明神武的将军鄙视了一把，一腔怒气正没处撒，走路上看见苏允时，眼一翻鼻孔出气：“大冷天的摇扇，神经吧你！”
　　
　　苏允时扇子一横挡了他的去路，开了扇子给他扇风：“我看你好像挺热的，这大冷天的脸红成这样。”
　　
　　赵大飞夺过扇子来“刷刷”扇风：“老子不热，气的！”
　　
　　半晌，两人蹲在地上好像在看蚂蚁搬家。
　　
　　“夜袭不成，我们可以土遁。”苏允时用树枝代笔，在地上画出一个阵法。
　　
　　“记住，这是生门，这是死门。进去以后带部队往生门走，再用一小股死士引元族追兵往死门走。”
　　
　　赵大飞盯着图猛看了很久，拍一拍脑袋形状苦恼：“我对这东西不在行，要不你去说？”
　　
　　“笨！”苏允时用扇敲了一下他的脑袋，“你以为我干嘛说给你啊，还不是要你在将军面前挽回面子。”
　　
　　赵大飞恍然大悟，一把冲上去握住苏允时的手：“对啊，我记，一定要记住！”
　　
　　“对了，部队不要带多了，也不用太精，够用就行。你不通阵法，最好换个人带兵。”苏允时不忘嘱咐一句。
　　
　　“好，”赵大飞回头，白牙一露笑得憨厚，“苏老弟我平日里多有得罪，等这仗打下来，我再给你负荆请罪啊。”
　　
　　“好，我等着你给我负荆请罪。”苏允时也回他一个璀璨的笑，他知道，赵大飞肯定会亲自上阵。

作者有话要说：前面内容正在大改中……所以更新速度有点慢啊……




第十七章

　　永年城地势低洼，周围群山环绕，像一个盆子，一到了春天，山顶积雪融化，盆地底部积水形成暂时性的湿地，有经验的农民会在这里挖湿泥回去盖在自家田里。
　　
　　元族打仗骁勇，对于奇门异术却是不甚了解，更是没有什么懂阵法的高手，而苏允时这个阵，就是把死门开在沼泽这里，请君入瓮，不可不谓高妙。
　　
　　庆国军队在夜晚悄然退兵，静悄悄没有太大的动静，可还是有几个年轻的新兵惊了战马，弄出了声音。
　　
　　“将军，庆国已经退兵。”冲进来的哨兵满脸喜色，显然中了圈套。
　　
　　“带两队兵马，下去先探个虚实。”蒙连坐在那里擦剑，剑是好剑，森森的光映着瞳孔，“汉人狡猾，若有差池，记得交代他们往人少的那边跑。”
　　
　　“是！”哨兵领命下去，虽然有些疑惑，不过军令如山，何况又是他们的兵马大将军、王的幼弟蒙连。
　　
　　一切都按你的计划来了，你可满意？蒙连嘴角笑容渐渐扩大，眼神却有如盯上猎物的鹰，逐渐犀利。
　　
　　“出来了，有两百人左右，都是步兵。”探子小声报。
　　
　　“小卒，探虚实的，钓大鱼。”赵大飞压压手示意稍安勿躁。
　　
　　按兵不动。
　　
　　不一会儿城内果然出来了更多的兵马，粗略算算，大概有一千左右，看战甲，应该是精兵。
　　
　　“上！”赵大飞一声令下，庆国军队喊杀声震天，也入了阵。
　　
　　短兵相接，对方人多势众，庆国这边显然不敌，不一会儿就认清了形势，想要撤退。
　　
　　“往北边那个豁口跑！”一小众死士不受人注意的脱离了大部队，阵法内里弯弯绕绕，向着死门进发。
　　
　　而阵法也在这时发挥了它的作用，赵大飞带着部队几下就在遮蔽后没了踪影。
　　
　　“追！”掌握一千兵马的将领一声令下，大部队追着那几个死士也消失在了夜色中。
　　
　　“王爷，看来底下有诈，我们还要不要突围？”副将上前询问。
　　
　　“不用，要不了几日，我们可以大摇大摆的走出永年。”蒙连了然微笑，胜券在握。
　　
　　罗煜卿，你这回输了，从里到外，输的一干二净！
　　
　　好了，赢了，只要走出生门，他们就可以凯旋了！身边的景物飞速后移中，赵大飞心里乐开了花，想到将军，这回该对自己刮目相看了吧。
　　
　　还有苏允时，这次回去一定要好好谢谢他，这么好的妙计，他居然就这样让给了自己去邀功，实在是不好意思。
　　
　　在踏进沼泽的前一刻，他还在这样想。
　　
　　“停，都快给我停！！”
　　
　　飞奔的骏马哪里停的下来，更多的则是勒了马缰还是向前冲进了沼泽，沼泽稀软，顿时没顶。
　　
　　赵大飞一向身先士卒，此时也已经半个身子陷进了泥沼，泥浆缓缓拢上来，身体在渐渐下沉。
　　
　　下陷的速度不快，可以让人看着自己没顶，来得及让赵大飞这个耿直的脑袋想通，自己是如何进了这个可怕的圈套。
　　
　　生门开着的方向，其实是死门。
　　
　　“赵副将，赵副将！”幸存的士兵大声叫喊着，却苦于距离太远，不能把他拉上来。
　　
　　损兵折将，余将不足二十人。
　　
　　要出去只有原路返回，而此时那里怕是早就布下了天罗地网，只等着把他们赶尽杀绝。
　　
　　救与不救都一样，自己一时疏忽，确实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如今又白白丢了这么多兄弟的性命，哪还有颜面苟活！
　　
　　“兄弟们，若是有谁能够冲出去，记得告诉罗煜卿将军，苏允时是奸细，切记！”没顶前他这样喊话，对着那些注定要去送死的士兵，对着已经微蓝的夜空，最后一次大声喊话——
　　
　　希望他能听到。
　　
　　希望他能没事。
　　
　　一声以后安静了下来，黎明的风吹来沼泽的湿气，盖住了一个个曾经鲜活的生命，不留痕迹。
　　
　　一个时辰后，天光已经大亮。
　　
　　文华道狭窄，两边都是陡峭的山壁，易守难攻。
　　
　　秦光早就带兵埋伏在赵大飞所说的半山腰上，本来打算一举伏击元族残兵的庆国军队却迟迟没有等到残兵出来，先是去了几个探子，回来都报没有消息，再后来就连探子也回不来了。
　　
　　沉重的压迫感，开始在军中蔓延。
　　
　　赵大飞事败，元族开始反攻。
　　
　　如果是这样，这会儿城下无人，岂不是放了元族归山！还有，更可怕的是——
　　
　　有风声从后边攻来，速度极快，就擦着秦光的耳朵射来，明显是元族的箭支。
　　
　　本来应该是他们占尽优势的上位，如今被早有防备的元族从山顶攻击，优势立刻成了劣势。
　　
　　“元族攻上来了！撤！”秦光挥剑呼呼生风，挡着密密麻麻飞来的流矢，一边大声下了军令。
　　
　　要撤，只有向下撤离，而此时向下撤，明显就是留出后背给人家打。
　　
　　“别等他们撤了，换滚石。”蒙连挥手，两边的弓箭手退下。
　　
　　元族吃了这么多年蛮干的亏，多一个算无遗策的谋士，果然不错。手势下，山石激荡起漫天尘烟，脚下的地都可以感觉到微微的颤动。
　　
　　纵使是训练有素的精兵，也被这阵势吓到，看着巨大的山石接着陡峭的山坡向自己扑来，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压成了血肉模糊的一滩或者被撞飞出去，成了文华道上一个小小的红点。
　　
　　人间地狱，又一次在自己面前上演。
　　
　　“王爷，我们掩护你，快撤啊！”身边的几个士兵聚集起来，要秦光快走。
　　
　　当时他就觉得疑惑，赵大飞一个粗人，怎么突然就搞起了什么阵法？问他他就憨憨的笑，也不回答他，就问他你觉得这个法子好不好。
　　
　　他和罗煜卿看看那阵法图，却是个妙计，得到了肯定的赵大飞就像得了宝一样兴奋的眼睛发亮，说阵法是他想出来的，就让他带兵去。
　　
　　那阵法图绝对没问题，生门通向文华道，死门通向沼泽，唯一的问题，肯定是出在赵大飞身上。
　　
　　他没按那图去做，还是本来他心里的图就不是那一份？不懂阵法……
　　
　　答案在脑海里呼之欲出，突然一声惨叫人也被扑在了地上，秦光迎面被溅了一脸的湿热，再一看一个士兵扑倒在他身上，脑袋已经被飞来的石片削掉了一半。
　　
　　同样的血肉之躯，方才还活生生的人如今就像一个麻袋一样倒在了自己眼前。
　　
　　眼见又一块山石就要到了眼前，秦光眸中拔刀出鞘，大吼一声飞身上前，刀光闪过，石头被生生挑起，在空中改了个道，抛向文华道底部。
　　
　　刀子自然也是应声而断，封了这么多年的宝刀，终于还是送在了战场上。
　　
　　反身抽出刚才那个士兵随身的佩刀，秦光抬头看向坡顶，那里站着的是元族的将领，银甲大麾，正在俯瞰着这一场惨绝人寰的屠杀。
　　
　　蒙连站在坡顶，看到下面的惨象也不禁叹了口气，都说王的幼弟冷酷善战，闻其名可止小儿夜啼，可是看到这些也不禁心里寒凉；而定出这个计划的人，才是真正的冷血。
　　
　　“我们投降，”从坡底走上来的人披头散发，被血覆盖了的脸看不清长相，引人注意的是他
　　手中的刀，刀刃残破血迹斑斑，连带着他虎口上的血，汇成一股顺着刀尖往下缓缓地滴了一路，明显是避开山石一路斩杀上来的。
　　
　　蒙连知道，那血绝对，至少绝大部分不可能是他的。
　　
　　止住了周围欲上前将他斩杀的元族士兵，蒙连拔刀出鞘，看着那人一步一步走进：“既是来投降，壮士拿着一把这样的刀，是不是显得太没诚意？”
　　
　　那人也止步，“当啷”一声丢下刀，掏出一块金质鱼符，扔过去。
　　
　　“原来是九王爷秦光，”蒙连接过鱼符，“我觉得你还是战死沙场比较合适，这样投降，不怕成为千古罪人？”
　　
　　“我投降，战场不是刑场，请马上停止投石。”秦光单膝跪地，语气却是不容置喙。
　　
　　“很好，”蒙连的眼睛危险的眯成一条细线，“放了那几个残兵败将可以，你可还有用。”
　　
　　张清善和高远到的时候，正好秦光降了的消息传入。元族还附了个条件，要用秦光换粮草和武器，一月为期，粮草三千石箭支两万，不多也不少。
　　
　　“这元族，倒是不贪心。”苏允时说。
　　
　　“哼，元狗这算盘可打错了，一个九王爷换这些东西，显然不值。”张清善捋着胡须，“皇上不会同意换的。”
　　
　　“你错了，他们根本不可能用那么多东西来换我，皇上和我表面功夫做的很足，实际上巴不得我死，你们什么也拿不到。”同一时间元军帐里，秦光被双手反剪在墙角，绑得像个粽子说话却毫不拖泥带水。
　　
　　“你不说我还没意识到这个问题呢，你剖析的这么透彻，无非就是……”蒙连顿一顿，“想求死吧。”
　　
　　心思被看穿，秦光也意识到言多必失，别过头错开眼不看蒙连，一副识相就快走的样子。
　　
　　蒙连偏偏不走，他寻了个舒服的地方席地而坐，一边条分缕析：“杀了你不过是一刀的事，你说你们的皇帝不在乎你，难保你那群朋友也不在乎啊。若是他们为了保你跟朝廷对上了，好戏才开始呢。”
　　
　　“怎么可能，罗煜卿不是那样的人！”秦光虚弱，却挑起眉毛笑得不屑，依稀可见当年的风流。
　　
　　“是不是那样的人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蒙连站起身抖抖沾上的灰尘，胸有成竹。
　　
　　苏淋看张清善态度强硬，明显是想要秦光死；又见罗煜卿他们默然不语，心里就有了几分着急——
　　
　　“我留下你这个种，也不是不可能。”
　　
　　心里慌慌的，好像有一种大难临头的预感。
　　
　　“人命关天，大将军，何况被抓的又是圣上的王叔，我看还是禀明皇上吧！”本来一直保持沉默的高远此时说话，脸上是满满的疲惫。
　　
　　他本是一个在战场上叱咤风云的武将，战争虽无情，终归不过是生与死两个结局而已。但是这官场，答案却永远不是固定和唯一的。
　　
　　“人的命，难道还比不上器物吗？”苏淋慢慢站起，语气饮恨神色凄凉。
　　
　　张清善本来听到高远的话就狠狠瞪了高远一眼，现在又听到一个小小的知县这样对他说话，这火就不打一处来，当即拍了桌子：“你这是什么话？元族要的是武器！武器！用来打我们汉人的！秦光的命是命，士兵的命就不是命了？好一个大言不惭！”一双铜铃大眼瞪着苏淋，又瞟瞟高远，那眼神先是震怒，而后慢慢带了一丝不屑。
　　
　　苏淋浑身不能抑制的发抖，像筛糠。
　　
　　“皇帝被人劫持，刺客开出条件，要用他交换边疆五十座城池，否则就要杀掉国君。这一边是骨肉亲情，一边是国家利益，身为太子，本就身份尴尬，在这个节骨眼上实在是不好抉择，就算选了边疆城池，到时候也难免落下一个弑父的骂名。”
　　
　　“那太子亲自上弓，边上边说，我身为太子，不能置百姓于不义，若是非要有人担一个骂名，那就全部冲着我来，这是我欠我父亲的，相信父亲也能理解。”
　　
　　话果然不能说的太大，否则很快就会现世报。
　　
　　眼前是当时解蛊时的那两股血，像有吸力一般，最终融在了一起。
　　
　　苏淋脑中纠结至极反笑，笑道眼泪迸溅，笑到腹肌抽搐在地上蜷成一团，笑到听不见苏允时他们的呼叫和张清善的咆哮，直到被人半拉半拽的扯出了门，顺带送上两个响亮的耳光。
　　
　　眼前是高远放大了的脸，眼神冰冷完全没有往日的和善之气。
　　
　　“你刚才干什么呢，啊？想作死？”语气还是很硬，不过这时他神态悲凉已经掩饰不住浓浓的担忧。
　　
　　“秦光，他是我爹。”
　　
　　苏淋嘴角轻轻扬起，阴影遮盖下却还是能看出一脸的自嘲：“好笑吧，他明明这么多年任我自生自灭去，听到他出事，我居然还这么着急，你说我是不是贱！”
　　
　　好一会儿他又说：“血缘，不就是他母亲的那么回事儿！”
　　




第十八章

　　“他是你爹……”比起往日的惊奇，高远似乎显得比较淡定，“那你岂不是皇亲国戚……”
　　
　　他被派来是干什么的，他还没有忘记；刚才张清善的那一眼，他装做没看见，其实是凉到了骨子里去。
　　
　　秦琼勾起的嘴角，如今细细看起来和眼前的人似乎确有那么几分相似，那双薄唇轻启，说：
　　
　　“秦光若是不除，下一个就是苏淋。”
　　
　　一月之期未到，朝廷的批文却下来，就说国库目前空虚，粮草武器还要时间征集准备，没说不给，就是要等。
　　
　　苏淋没再发过疯，不过整个人好像没了魂一样，不说、不笑，那眼神是彻底的沉静了下来，静得像一滩死水，看得高远心惊，看得苏允时再也不能保持沉默。
　　
　　“这就好像在凌迟他，等死的感觉比一刀杀了要痛苦的多。”
　　
　　“将军，外面的兵士情绪很大，大家都寒了心了。”苏允时掀开帐子进来，在罗煜卿身后站定。
　　
　　罗煜卿挺直的脊背硬硬的撑在那里，保持着长年从戎的习惯，可是掩饰的不太好，头微微的偏向了一边。
　　
　　兵力受挫，秦光又成了朝廷的一颗弃子，大将军张清善来者不善，一步一步就是要除掉秦光而后快。皇室骨肉相残本来与他无关，可是这次是秦光，他一起沙场饮血的兄弟。
　　
　　藏春阁楼顶，那头碰头盯着掀开的瓦片忍笑不语的时光，就像那十几年的情谊，悄悄流走难觅踪影。
　　
　　“秦光不怕死，降了元族完全是为了他们，这小子，还真是会做人。”罗煜卿缓缓转过身来，眼眶青黑面色微黄，显然是一夜未睡好，看到苏允时，他眼角微微跳了跳。
　　
　　苏允时穿了一身玄色布衫，劲装短打，显得本就单薄的身躯更加纤长。那袖口硬硬的，显然藏了不少货。
　　
　　“张清善是个忠臣，你不要动他。”隐隐猜出了他的心思，罗煜卿正色道。
　　
　　“古有挟天子以令诸侯，我只是想知道，自己的叔叔和舅舅，对秦琼来说究竟那一个比较重要。”苏允时整个人站在那里好似上了弦的箭，整个人散发出无可退让的味道。
　　
　　危险的味道，罗煜卿额上爆出一条血管，此时他才想起来，眼前的这位不仅是断袖花痴第一号，还是曾经在朝中第一谋臣太常寺卿苏允时。
　　
　　“苏允时你不止要试探秦琼，你还在试探我，看我对秦光的友情，究竟到了什么地步。”罗煜卿索性也站起，“你这样做，可想过后果？是想陷我于不忠不义？”
　　
　　“忠有很多种，昏君当道，此忠则为愚忠。”苏允时眸露星光，一字一句说得斩钉截铁。
　　
　　“你既然早有打算，何必还来我这里说一声？你知道，到了我这里，那一定是——”罗煜卿身形一矮，人已经像猎豹一样冲到了苏允时面前，生生截住他的去路，“过不去的。”
　　
　　下一刻苏允时也步伐急速后退和罗煜卿拉开了距离，生生避过了肩头的那一抓。
　　
　　两人对峙，眼神戒备仿佛昔日的默契都是黄粱一梦。
　　
　　“我干事情不想瞒着将军，不想负了将军的信任。”苏允时这样说着，袖内寒光一闪，短刀射出，擦着他的腰侧堪堪避过。
　　
　　刀刃刺入身后的红木桌一半，微微颤动。
　　
　　“很好，你就是这样不辜负我的信任的啊！”罗煜卿心里觉得好笑，面上却怎么也笑不出来，索性面色一沉，一掌携风呼啸而至，取的是他的右肩。
　　
　　苏允时却一个闪身避开，那一掌就印在了左肩上。
　　
　　罗煜卿本来只是生气，并不曾下狠手，那一掌不过是携了三成的力，不过再一次击中本来就有了隐疾的左臂就是另一回事了。
　　
　　苏允时本来就左臂曾经受过伤，此时左肩再一次被击，只听得细微的一声断裂，一阵尖锐的痛感袭上脑门，身子摇了摇就要坠下。
　　
　　尚存的一线清明让他扶住身后的桌脚站定，冷汗却好像不受控制，不一会儿就流了满脸，苏允时闭了眼定了定神，在打斗中散开的发凌乱的黏在额前脸颊，落魄中透着凄凉。
　　
　　“好吧，算我高估，你对人的感情，也不过是那么回事儿。”惨白的嘴唇扯出一个诡异的笑，苏允时倚桌而立，肩头的玄色渐渐变深。
　　
　　手腕突然被抓住，手中的短刀落地，当啷一声响。
　　
　　和短刀同时坠地的还有苏允时的身子。
　　
　　罗煜卿松手，看那单薄的黑色像没了线牵引的人偶，颓然落地，心也一样，碎了、摔成了几瓣。
　　
　　“苏允时你是个小人，”罗煜卿在他面前蹲下，扯起了他的头发和他对视，“你说的话，究竟有几分真？”
　　
　　“你若觉得没有，那便没有。”苏允时艰难地撑起眼皮，那眼神如芒，褪去了血色的脸上那几颗泪痣就分外鲜明。
　　
　　说话时热热的气吹在罗煜卿手心，不轻不重的，轻轻的撩拨着他的理智。
　　
　　眼前的人黑发遮脸像一个破碎的瓷器，引得人去破坏，探究那最后的一声碎裂是否也是与众不同。
　　
　　结结实实的压上因为疼痛蜷起的身躯，没有丝毫怜惜的强行拉直苏允时的四肢，罗煜卿眼神好似野兽，直接撕开那本应出现在战场上的玄色短衫。
　　
　　野兽是受伤的，看到血会更加兴奋。
　　
　　苏允时明白了他要做什么，手脚并用的一番挣扎后被牢牢压制住动弹不得，直看到罗煜卿放大的脸出现在上方，那水色的唇开合，说：“你这样做以前，想过我没有？这样一来，我们就是反了，反贼的下场是什么，我们的太常寺卿可是不知道？”
　　
　　“我只是不想将军后悔一辈子，让将军被人记恨一辈子。”肩头上因为挣扎肿起了一块，透亮的皮肤下是紫红色的淤血，“既然将军无此意，苏允时自作多情，将军请军法处置，切莫再折辱于我。”
　　
　　“那这是什么？”罗煜卿一手捻起短刀，薄削的刀片反射着光，彰显着此物的精巧：“死人确实不会再后悔，苏允时，你这招招下的可都是死手！”
　　
　　寒心，他这回是真正寒了心。窗外春色大好，阳光也显出了几分暖意，照在清冷的青石地上却没了一丝热气儿。
　　
　　身子下的人，动了动嘴还想说什么，可是他偏偏觉得危险，再说下去，恐怕这阵寒意会沁到了骨子里去。
　　
　　于是他猛地低下头，把那人想说的话全部堵在了嘴里，明明是最亲密的动作，呼吸之气相融，彼此在对方的眼里却都看不到一丝往日的笑意和默契。
　　
　　□，却在不该挑起的时候疯了一样的涨。
　　
　　罗煜卿手探向苏允时□间，那里同样被衣裤包得严严实实，罗煜卿心里有火，直接一把将那腰带扯断。
　　
　　可此贱受这次偏偏不想做，上身一挺，把头狠狠撞向罗煜卿的前额，一时间两人都是一阵眼前金星乱冒。
　　
　　罗煜卿跌坐回原地，指着苏允时半天气喘不顺：“你你你……”
　　
　　这边苏允时也从地上坐起来，扶着额头从牙缝里吸气。
　　
　　同是狼狈不堪的两人抬起眼对看，难免都嗤笑出声。
　　
　　“将军，将军你生气了……”苏允时脸上笑意慢慢扩大，笑得颇有几分得意，“将军不必担心，就是我死，也不会让将军死的。”
　　
　　生死承诺，他居然当儿戏一样的说出来，罗煜卿立即狠狠剜了他一眼：“谁也不许死！秦光的事，你先不要轻举妄动，一月之期未到，此时若有异动，就是我们没理，懂吗？”
　　
　　苏允时立刻脑袋点得像鸡啄米，就差没热泪盈眶山呼英明。
　　
　　“还有你这衣服，趁早换了。”错开眼神不去看惨遭自己毒手的那身玄色衫子，罗煜卿道。
　　
　　一只手艰难地扯下可以说是半挂在身上的碎布，苏允时笑得妖艳，两个眼珠子错也不错地看向罗煜卿：“我在这里把它换了如何？”
　　
　　阳春的日头接近正午，不再是清淡如水的模样，热辣辣灌了一地的春意。
　　
　　情到酣处，罗煜卿手抚上苏允时左边的眼角，摩挲了几下，沙哑的嗓音说了这样一句话——
　　
　　他说，苏允时，你五官挺爷们的，就是这串泪痣太媚，不像个男人。
　　
　　苏允时无意回应他这个话题，只是那只还能动的手攀上了他的背，同时□猛地收缩，引导罗煜卿达到□。
　　
　　□过后的罗煜卿伏在苏允时身上喘息，紧贴的两个胸膛都在剧烈的起伏，热汗一滴一滴，混在了一起。
　　
　　“如此甚好。”几不可闻的唇语，即刻淹没在了□的余韵中。
　　
　　————————————————————————————————————————————————————————————————
　　元族果然守时，一月之期刚到，就坐不住了，真真是雷厉风行。
　　
　　是日飞沙走石，遮了太阳发出蒙蒙的灰土色——北方的沙尘，每个春天都会如此肆虐。
　　
　　“喀嚓。”断骨的声音清清脆脆，声音不大却像一记一记的重锤锤在每个人的心上。
　　
　　秦光被人强按着跪在沙土地里，两只手臂却被人生生拉起，高过头顶，可以看到那平日里修长有力的手指，如今有几根已经软软的垂了下来。
　　
　　朝廷的物资，终究是没有拨下来。
　　
　　那在战场上练出的总是紧紧绷着的脊梁，如今也难以支撑头颅的重量；秦光一身灰土，乱发随风飞舞，哪还有半分当时风流的模样？
　　
　　虎落平阳被犬欺。
　　
　　“蒙将军这样可不像是来谈判的。”罗煜卿手撑在城墙上，声音隐含内力清清楚楚传到城楼下。城下，蒙连带军兵临城下，马蹄刨地，溅起更大的灰土。
　　
　　“我们不是来谈判，”喊话的小兵从蒙连那里传来话，“这是交易，还没出手前我们可以任意处置，就看将军愿不愿意换！”语调轻浮结尾透着戏谑，元族将士顿时发出一阵爆笑。
　　
　　是可忍，孰不可忍！罗煜卿愤愤地环视了一周，发现除了他，其他人都是面无表情无动于衷。
　　
　　“怎么回事，秦光为了他们被人羞辱他们没可能这样？”罗煜卿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一腔恨意。
　　
　　“将军有所不知，大将军为了不致军情激愤，这里驻守的全部都是他自己带来的兵士。”
　　
　　“我等麾下一干人马，都接到指令驻守城内。”
　　
　　身边的人始终和他保持一人的距离，语调波澜不惊地开口问：“将军时机可到？”
　　
　　罗煜卿微微侧头，看苏允时着了普通兵士的铁甲战衣，低眉敛目，眼睛顺带着往下面瞟了一眼。
　　
　　正在这时骨头断裂的声音又一次响起，这次是两根一起掰断，秦光的头像缺水的鱼一样猛地仰起，喉中发出压抑的痛呼。
　　
　　城楼不高，所以人们可以听得清清楚楚。秦光多年征战沙场大伤小伤无数，若不是十指连心，何至于发出这一声！
　　
　　罗煜卿闭了闭眼睛，再一次睁开时已经有了隐隐火光。他对着虚空哑了压手，苏允时会意，暂时退守一边。
　　
　　“大将军，自古刑不上大夫。大将军这样，就不怕圣上怪罪下来？”
　　
　　张清善把视线从下面收回，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物资未到，老夫也是无能为力。”
　　
　　“不过据我所知，几日前皇子满月，拨款新建宣和殿，花费的银两可远远不止这些数。”罗煜卿说话不由得带了怒气，“如今蛮夷压境时局不稳，家和方能万事兴。此时内讧，就是给蛮夷以可趁之机啊！”
　　
　　“想要内讧的恐怕是你罗煜卿，”张清善面色不豫正色道，“攘外必先安内，内部蛀虫不除，谈何抵御外患！”
　　
　　下面一阵骚乱，秦光十指尽数折断，此时正被人踩着背踏在地上。蒙连从马上下来亲自叫阵：“接下来我们要怎么玩汉人的大将军呢？”
　　
　　元族士兵立时叫嚷成一片。
　　
　　“王爷我听说汉人有一种刑罚叫凌迟，就是把活人的肉一片一片剐下来……”
　　
　　“还有汉人的宫刑，听说是把男人的□割了，从此变成个娘们儿……”
　　
　　……
　　
　　蒙连任由下面七嘴八舌，抬头仰望面上的笑容却含了鄙夷，罗煜卿看到他嘴唇开合，看唇形说的是“孬货”。
　　
　　只管窝里斗的孬货，罗煜卿握紧了拳，指甲陷进肉里刺刺的疼。
　　
　　“这样，汉人变态，我们就玩个更变态的，凌迟他裤裆里的那个东西怎么样？”蒙连大笑，眼睛却一眨不眨的盯着城楼上。
　　
　　“好！”士兵们常年军中从没见过这么新奇的事，加上对方又是让他们损兵折将的敌方将领，一时间热血沸腾，少有的几个胆小的，被同伴一鄙视也不管不顾喊得比谁都响。
　　
　　马上就有人上来扯秦光的裤子，因为他投降时穿的是战甲，一时还不能解开。秦光目眦尽裂，极力在地上扭动挣扎，铮铮铁骨也就在这时软了下来。
　　
　　他把头转向蒙连的方向，拼了最后一丝力气对他喊：“蒙连，你杀了我吧！杀了我！”竟是带了哀求。
　　
　　苏允时，你还不动手吗？蒙连不理，兀自抬眼警告性的向城墙上一望。
　　
　　城墙上，罗煜卿和张清善对峙，气氛一时有些停滞。
　　
　　罗煜卿一只手稍稍背到后面，做了个手势。
　　
　　苏允时会意，调整呼吸，身体微微绷起像张开的弓，只等一举将张清善挟制住。
　　
　　风，就在这时大了起来，天色暗了一下，沙尘打在人的脸上生疼。
　　
　　也就是在这一霎那间，杂乱的脚步声响起，再睁开眼，天光大亮，远远地可听风吟。
　　
　　苏淋趴在城墙沿上，大叫一声“爹——”四座皆惊。
　　
　　本已经半死不活的秦光猛地抬起头，两人遥遥相望，看不清彼此的眼睛，可那个字，却好死不死的带了回声，在开阔的大漠上反反复复的叫——爹。
　　
　　高远手里握着一把大刀，杀人不沾半点血沫儿，一看就是好刀。高远提刀而立，右手缓缓举起兵符：“大将军已死，从此我军不问出处，不分彼此，一律由罗煜卿将军和我一同统帅，抵御外辱！”虎目环视一周，不怒自威。
　　
　　张清善带来的士兵见大将军被立时斩杀眼前，而杀的人就是眼前这位副将，冲动的立刻拔刀出鞘，向高远砍杀过来。
　　
　　高远挺身迎上，刀光闪过，那人立刻软在了地上，看自己头顶发髻被挑开，几缕头发在眼前飘过缓缓落地。
　　
　　城门的另一侧也有了喧哗，大批将士涌来，堵在城下。
　　
　　“这些是秦光和罗将军的部下，”高远对着下面遥遥一指，眼中隐有光华流转，“也有和你们一样从朝中赶来的援兵。出兵前那碗酒前的誓言，你们忘了吗？”
　　
　　“不敢忘！”
　　
　　一声清唱响起，“别君三千里，不道离伤；去国九万里，不变衷肠。生亦何欢，死亦何苦……”
　　
　　“宁怀故国一抔土，不恋他乡万两金！”将士和之，声音低沉就像天边的滚雷。
　　
　　“你们这群畜生！”苏淋突然一声凄厉的怒吼，不顾这城墙虽不高，少说也有四五丈高的事实，就想往下跳。
　　
　　苏允时冲上去一把抱住他的腰，费力把他拽回来，苏淋在他怀里不停地踢打，苏允时没空理他，伸了头往下看。
　　
　　元族人已经脱了秦光的裤子，有几个人居然还猥亵的把手放在他的□处抚弄。
　　
　　“他奶奶的元狗，真他妈的不是东西！”士兵中有一个看上去像是老大级的人凑上前去看了看，骂了一句，“是可忍，孰不可忍啊！兄弟们，爹娘生我们下来，不是到这里当缩头乌龟的啊！”
　　
　　“是啊，大人，咱们杀出去吧，杀蛮子一个片甲不留！”
　　
　　“……”
　　
　　城下的人听到了这样的号令：“诸将士听令，开城门，迎战！”
　　
　　登时城门大开，弓箭手在城墙上一字排开，其余的在城门外列阵。阳光照银甲，闪出一片耀眼的光。罗煜卿和高远并列站在城墙上，只剩下最后的号令。
　　
　　元族也马上摆出迎战的架势，可惜此次并不为打仗而来，所以人员不够准备也不足，底气也就稍稍逊了那么一点儿。
　　
　　战，元族死伤近半，开始呈节节败退之势。
　　
　　“爹——”苏淋策马，穿过刀光剑影向秦光奔来，一身白色的战甲晕开阳光仿佛圣光披身不可侵犯。
　　
　　“那个是你儿子？还真是不错。”邪魅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蒙连赶走了那几个压制着秦光的士兵，亲自蹲下身来点了他的几处大穴，“那这个东西也完成它的使命了，留着也没用。”
　　
　　手起刀落，一刀断根。
　　
　　“撤。”蒙连翻身上马，元族部队掉头，消失在茫茫落日的余晖中。

作者有话要说：2009年的最后更文一章，祝大家新年快乐！




第十九章

　　镇北侯罗煜卿和高远高提督，斩杀大将军张清善拥兵四万不受君命，消息传来，京城正是阳春光景。
　　
　　那满园牡丹正在盛开，红艳艳的一片却没有一丝一毫的香气，盖在其旁边的宣和殿，已经开始破土动工。
　　
　　春日的风，似乎轻轻吹过都能带着丝丝的清香，秦琼立在园中不由得眯了眼，享受这一刻的平静。
　　
　　最后的平静。
　　
　　工匠们都停下来，看着皇帝亲手持了一个火把，缓缓走近刚打了个基的殿宇。火开始烧，渐渐的越烧越大，风里混了浓重的焦糊味。
　　
　　“没事了，按目前的进度给银子，现在都给我滚！”秦琼长袍广袖，眼神冷冷的一扫。
　　
　　立时工匠全都退去，只留一个女子抱着孩子，站在十米开外，女子开口，声音颤颤显然是被秦琼的样子吓到了：“皇上，这宣和殿……不是说是要建给涉儿的……”
　　
　　秦琼凤眼扫过女子，无悲无喜的说：“若是再建下去，最后成了谁的还不一定。”
　　
　　这满园的红色，暗暗的仿佛在预示着结局，苏允时，你要反了吗？
　　
　　软靴踏上一朵盛放的红色，就让那花朵在自己脚下碾碎，一如十几年来朝夕相处的岁月，被一点一点践踏殆尽。
　　
　　秦光被抬回来后就一直躺在床上静养，人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总之是不能下床走动。
　　
　　秦光被伤，还是伤在那个见不得人的地方，人们自然把气全部撒在了朝廷身上，都说秦琼是个王八蛋，为了残害忠良不仁不义，还不顾大局一意孤行，丢尽了汉人的脸。罗煜卿他们一怒攻城，被说成了是揭竿而起反对暴政。顿时一传十十传百，不出半月，北疆舆论都是一边倒，甚至还有人说夜晚看到了紫气升腾，说真命天子其实不在京城，就在军中。
　　
　　指向是谁，明明了了。
　　
　　穷寇莫追，说的就是这个道理，所以这几天军中还算平静，苏允时也终于得了空，钻进了罗煜卿的军帐里。
　　
　　“将军。”他进门先是三分规矩三分扭捏，硬是把那两个字说的七转八回绕了个弯。
　　
　　罗煜卿正卸了战甲脱了战袍，见他进来也回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笑脸，上来就给了他一个紧实的拥抱。
　　
　　“不知道为什么，我这反了反了，心情却是大好，”罗煜卿搂着苏允时腰身的胳膊又紧了紧，“只是以后，不知道该怎么办……”
　　
　　说着说着他又渐渐敛了笑容：“皇上虽然懦弱却并不是不分是非，你放那样的话出去，是真的不想给自己留后路？”
　　
　　“将军难道认为，我们走到了今天这一步，还会有什么后路吗？”苏允时手持蜡烛，一盏一盏的把剩下的灯点燃，室内顿时一片光明，“从秦琼烧了那宣和殿开始，我们就再也没了退路。”
　　
　　这里他直呼秦琼的大名，显然是已经不当他是皇上，苏允时意志坚强反得彻底。
　　
　　那一室明亮背后，是漫天浓重的黑暗。
　　
　　秦光多日后第一次清醒，看到苏淋的第一句话，就是我成了个废人。
　　
　　自从那日他被一刀净身，他就再也不是一个男人。断根之耻，他注定要背负一辈子。
　　
　　“蒙连说得对，我还有你。你是我们秦家唯一的希望了，跃儿。”秦光几天之内好像苍老了十岁，那一把好嗓音也哑了，一说话沙沙地响。
　　
　　“爹，我叫你一声爹，你能不能告诉我我娘是谁？”活了十几年，连家人都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苏淋动情的反手握住秦光的手，那手心因为紧张而出了粘粘的一层汗。
　　
　　“露水姻缘，我只知道他是大哥送给我的一个美人，连她长的什么样我都忘了。”秦光悠悠叹了一口气，眼中多了些愧疚，“不过就现在来看，她应该长得就像你这样吧。你一岁时我上了战场支援大哥，回来时你居然丢了。”
　　
　　“当时大哥战死，军务又繁杂，加上新皇登基，我心思不在这儿，加上为了避嫌，就没再找下去。大哥不在了，我正好继续当我的断袖，岂不是快哉……快哉……”
　　
　　显然不能快哉，秦光说道最后已经带了哭腔，断断续续已然不成语调。
　　
　　苏淋心下凄然，且听塞北风吟，也是呜呜咽咽不成个调。
　　
　　元族暂时退居二线，而秦琼带兵亲征，一如十年前的那场战役，只不过这次讨伐的对象不是蛮夷，而是自家的军队。
　　
　　内讧本来就是不得人心的，何况罗煜卿他们拥兵自重斩杀朝廷重臣，冠上这个名号就是罪无可赦。
　　
　　“罗煜卿，北疆不过那么一点大，朕要让你知道什么叫井底之蛙。”秦琼翻身上马，战马首北，嘶鸣向天！
　　
　　一个北伐，一个南征。
　　
　　北伐军从京城出发，所过之处皆发放告示，揭露镇北侯罪行。一时间除了力所不能及的北疆三县，广阔的中原地区都把罗煜卿和高远当成了乱臣贼子，总之不是个好人。
　　
　　“胳膊拧不过大腿，要让民众对我们起怜悯，除非让秦光脱了裤子拉出去给他们瞧。”苏允时皱着眉头搅碗里的东西，清汤寡水可以照人，里面没有几粒米。
　　
　　往日粮草的供应都被秦琼切断，周边的运输线路也一并被封，北疆大军如今生活堪忧。
　　
　　苏淋眼光马上冷冷的横过来，给了他一个警告的眼神。
　　
　　“我看秦光用不着脱了裤子，走出我们这儿就要被秦琼给灭了。”罗煜卿叹气，“后有元兵前有伐军，真要是等到秦琼兵临城下就是前后夹击，当真退无可退。所以杀出一条血路也好最迟后天，我们要南下，赶在秦琼前面，到达这里。”
　　
　　朱红色的笔，在“西平”那里圈了个圈。
　　
　　河南西平县，位于京城和北疆的中轴上，背靠渭河易守难攻，向来是兵家必争之地。
　　
　　“好，那还等什么后天，明天，明天我们就出发！”高远热血一腔，立刻表示赞同。
　　
　　“后天，还是后天吧，”苏允时眼珠转转好像有了主意，“给兵士时间休整，临阵磨枪。”
　　
　　罗煜卿哑然失笑，这“临阵磨枪”用得好，真是贴切。
　　
　　“一天，一天的时间，你能翻了天去？”罗煜卿不由得被引起了好奇心，追着苏允时问道。
　　
　　“将军两天后尽管发兵南征，苏允时所做不过是锦上添花之事。”苏允时十指交缠笑而不语，好一副成竹在胸。
　　
　　镇北侯和提督合力带兵南征，所过小县或是象征性的抵抗，或是直接开城门投诚，南征军损失甚微。
　　
　　边境小城，本来身受的所谓皇恩就是极少，天高皇帝远，秦琼在当地的威名，远不如为民请命的罗煜卿来的响亮。
　　
　　士气高涨的同时，一本叫做《梦游桃源》的男男淫书也在市面上悄然泛滥。
　　
　　淫书淫书，官府自然是要禁的。可是淫书这玩意，自然是官府越禁人们越想看，为了不辜负这一片大好的市场不一阵子说书馆里甚至有了改良的版本——去掉了其中色情描写的片段，只留下正规剧情。
　　
　　只留下剧情便已足够，总之苏允时想让人们看的也无非是那里面的主要剧情。
　　
　　故事剧情也简单，无非是君主和臣子之间攻来受去的狗血剧情，后来君主为了国家忍痛斩了臣子，从此新皇登基，一切太平。可是新皇心胸狭窄胆小怕事，先皇的苦心，臣子的鲜血，尽数付之东流。
　　
　　书的最后，还颇为文雅的题了一副对联：箫鼓声声年关近，不望新春望旧年。
　　
　　那本《梦游桃源》此时正在秦琼手里，书页哗啦啦翻过，“啪嗒”被丢在一边，秦琼揉揉微微发胀的眼睛，半躺回椅子里。
　　
　　箫鼓声声年关近，不望新春望旧年。讽他目光短浅不识抬举，未免太直接了些。
　　
　　越往南走，城镇越大，驻守士兵越多，攻城也就越艰难。
　　
　　所幸南征一路也打开了部分交通线，粮草供应什么的终于恢复了正常，一顿饭几粒米的日子终于告终。
　　
　　河阴县，遥遥相望可以看见西平县的城楼，而隔河相望的武阳县，已经飘起了龙旗。
　　
　　没有时间了，渭水不是天堑，秦琼带兵攻过来要不了两日的时间，丢了西平，就丢了地利。
　　
　　河阴县守城武将杨世宝，早早的听得了消息，关了城门放了弓箭手，一副誓与叛军斗争到底的架势。
　　
　　“说起来，河阴县还算是我的老家呢。”苏允时瞅瞅紧闭的城门，“没想到还是他杨世宝当家，我当年还打过他儿子。”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高远梗起脖子，别别扭扭的拽了一句唐诗。
　　
　　“那杨世宝贪财，他现在作出这副样子，无非是想要借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向秦琼邀功罢了。”苏允时分析道，“将军不妨利诱，他是德帝五年的武状元，一直怀才不遇呢。”
　　
　　临战前夕，河阴县投诚，开城门迎南征军入城。
　　
　　大军在河阴县不敢稍做休息，高远轻装带兵五百，准备夜袭西平县。
　　
　　“将军，将军，”杨世宝果然够势力，立时上来巴结，“以后的新主，是不是九王爷？将军也帮我介绍介绍？”
　　
　　“不是九王爷，是那个，”像高远那个方向努了努嘴，罗煜卿面露无奈之色，“那个缠在高提督身边依依惜别的，秦光的儿子。”
　　
　　“啊？”杨世宝果然圆滑，马上敛住了吃惊的表情，谄媚的笑着退了下去。
　　
　　高远带着的那五百人出发后，另有十几人趁着暮色从河阴县出发，目标却不是西平县的城门，而是绕到了荒山野地里。
　　
　　渭水泥沙甚多，长年累月垫高了河床，导致西平县整个县城地势都低于渭河，水在头上流。
　　
　　现在又正值春汛，水够多！
　　
　　五百人按兵不动，只等一声巨响。
　　
　　巨响过后，便是地动山摇。渭河决堤，河水倒灌入西平县南部！
　　
　　巨响过后罗煜卿从地上抬起头来，脸上沾了泥巴草屑，“炸了？”
　　
　　苏允时刚才显然忘了捂耳朵，一时间听力还难以恢复，大着嗓门回了一句：“是炸了！”
　　
　　南部遭水淹，一时间整个县城都惶惶不安，临近南部的村落更是举家搬迁，那水位还在一点一点地涨。
　　
　　“将军，城门那里来了很多平民，要求开城门出去避难。”守城将士急报。
　　
　　“抵住城门，不许放人出去。”说是忠臣，果然赤胆忠心。
　　
　　“是！”将士领命，却不动。
　　
　　“你傻了吗？还不快传令下去！”
　　
　　“将军，”将士缓缓抬起头，表情恭敬，“小的是西平县人，这里的将士，大部分都是西平县人，恕难从命。”
　　
　　少顷，城门大开，难民争先恐后鱼贯而出。
　　
　　“上！”高远一挥手，数条身影如鬼魅般混入了奔逃的难民中。




第二十章

　　西平县城攻陷，只在一朝一夕。攻城成功那日罗煜卿登上眺望台，恰好就看见苏允时在那里，单薄的衣衫被风刮得紧紧贴在身上，好一副风萧萧兮易水寒。
　　
　　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隔河相望的是武阳县城楼。风大吹起河上的烟波，模模糊糊看不真切，只有那一抹明黄色的龙旗，隐约可见在城头上翻飞。
　　
　　“风大，我可不认为你在这里登高望远。”罗煜卿过去把他包进自己的披风里，嘴里不忘揶揄两句。
　　
　　“我在想，当年我辅佐秦琼的时候，从来没想到我能和他走到今天这个地步。”苏允时轻叹一口气，往罗煜卿袍子里缩缩，“说起来，其实也没什么深仇大恨的样子，到底至不至于……”
　　
　　罗煜卿看向他紧锁的眉：“为了秦光冲冠一怒？倒也不尽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从十年前的休养生息忍到今天，秦琼看不清我庆国已经到了放手一搏的时候，他所做的，桩桩件件，都是在掣肘！杜宛那时，我们是各退一步得个平局；秦光这次，是摆明了要我们做缩头乌龟。他倒好，居然想用这个法子除掉秦光，简直是让人心寒……”他扳着苏允时的肩让他转过来对视，“这个道理还是你告诉我的，现在反而要我再说一遍吗？”
　　
　　那眼底透出坚定的神色，苏允时直直看进去，也不禁被这份坚定所感染：“将军……我也只是一时感慨，毕竟我眼见他长大……”
　　
　　“以后我们的主子，只有苏淋一个。”罗煜卿心下也隐隐恻然，为了掩饰也不由得放了狠话，“自从秦琼烧了宣和殿开始，我们和他，已经都没有退路。”
　　
　　“苏淋他，和高远倒是真心。”苏允时静了半晌，方缓缓开口。
　　
　　一朝为君，就必须掩了自己的真心，苏淋和高远的未来，根本就是个虚无缥缈的幻影。苏允时心中酸涩，放眼望向江心，烟波浩淼，茫茫的没有焦点。
　　
　　“相比之下，还是一介平民比较幸福。”罗煜卿仿佛能看透他的心事般，幽幽的来了这样一句，“等战事完了，我就交了兵权，我们两个人逍遥自在去如何？”
　　
　　罗煜卿看向他，苏允时比他稍矮略微需要俯视，那眼底满满的，盛着的都是对未来的憧憬。这是邀请，明明白白的告诉他，就算是两个男人，也能平安喜乐一辈子。
　　
　　“好，我只担心将军会放不下，”苏允时忙不迭的应下，“将军，你一定要要记住今天说的话啊！还有……我刚才登台观天象，明日有北风。”
　　
　　北风乃南征军方顺风，此时不攻，更待何时！
　　
　　翌日南征军渡江，声势浩大又是顺风顺水，一路似无阻碍。
　　
　　近了，可以清楚地看到武阳城上，密密麻麻的弓箭手的箭头映着朝阳泛着寒光；还能看到秦琼和武阳县太守亲临城头督战，显然准备在此决一死战。
　　
　　“弓箭手准备。”快要进入弓箭射程，罗煜卿在船头伏低了身形，下令戒备。
　　
　　就在这时船出了状况。
　　
　　船身剧烈震荡，士兵惊呼成一团。后方的运兵船好像触了礁。不一会儿就船身倾斜，显然是已经灌进了水，将沉！
　　
　　触礁的只有后方的运兵船，前方开道小舰吃水较浅，显然没事。
　　
　　这一招，居然是抓大放小，目标明明白白就是后方载满了兵的运兵船。
　　
　　水下绝对有蹊跷，罗煜卿指示，立刻有通水性的士兵下去探个究竟。
　　
　　而武阳城上黑压压的箭雨也在这时下了下来，士兵们也不敢回船舱，一时间血肉横飞，射死、射伤无数。
　　
　　后方是茫茫的渭河水，后撤显然已经是不可能。罗煜卿心一横，发令：“登陆！攻城！”
　　
　　秦琼瞳仁微微收缩，禁不住单手搭上城墙沿，那石沿微微泛潮，有苔藓生出：“好，我们来赌一把，就赌你那一众精兵的赤胆忠心。”一边示意弓箭手暂停。
　　
　　话音甫落，立刻有察言观色的传令兵对着城下传令下去：“皇上有令，尔等叛军已无胜算，念在手足相残实则不忍，凡现在投诚者，一概既往不咎。能取叛将罗煜卿首级者，亦将重重有赏。死生乃大事，还望众位将士三思。”
　　
　　下面立刻就有人狠狠啐了一口：“呸，你当我们是你手下的那群狗官？做你的春秋大梦！”
　　
　　秦琼笑得淡定，可惜城下的人看不大真切，否则就会觉得和苏允时的狐狸奸笑有几分相像。
　　
　　同一时刻，江北大营，出师不利的战报早已传来。
　　
　　“秦琼那边在登陆必经水面下设削尖的木桩，我军被射杀五百，淹死三百，剩下的一千杨世宝带来的混账们倒戈，将军被他们伤了条胳膊，现在正在苦战中！”
　　
　　“这样的防御工事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做好的，至少要提前一两个月开始准备，他们怎么知道我们要在武阳县这里决战？……”罗煜卿登时明白过来，有内奸。
　　
　　杜宛，赵大飞，沼泽，秦光被捕，元族过分的挑衅，自己的冲冠一怒，这一切似乎都在引向一个不可思议的结局。
　　
　　这样想着，突然左肩一凉，再看时左臂已从手肘以上被快刀齐齐削掉。
　　
　　条件反射般一个反手削掉敌人的脑袋，再抬头时眼前已经是花花绿绿的一片光影，刀上淬了毒，血还在不停地流。
　　
　　“各位，情况紧急，大家要是信我，就驻扎在这儿加强警备，我去去就来！”一片混乱的大营中，苏允时在这时出现，急急说道。
　　
　　“你？算了吧，看到将军靠不住了，你这小兔儿爷不会想溜吧！”一个五大三粗不输给当年赵大飞的战士轻蔑道。
　　
　　苏允时的脸色却在听到“靠不住了”这几个字时转成了苍白，“什么叫‘靠不住了’……还没到最后，谁说靠不住了！”
　　
　　本来军中将士对他这样的人早就定位在了男宠之流，将信将疑地看过去，赫然发现苏允时眼角妖媚的三连痣被一道血痕代替，一片惨淡中那一道伤口慢慢渗出殷红的血来，沿着脸颊慢慢的流，竟一扫往日的柔媚之气。
　　
　　“群龙尚且不能无首，相信我定能护得将军周全！”苏允时翻身上马，众人默默让开一条路。
　　
　　“苏公子，不用几个人同去吗？”
　　
　　“不用，不是人数的问题，人多了反而显得我没诚意。”苏允时笑着摇摇头，“你们听好，备几把大刀，斩敌首，斩逃兵！”说罢回首，眼波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活着，等你们的将军回来！”
　　
　　马蹄声远，尘土四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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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允时，是不是真的是你……”
　　
　　“你是秦琼的人吗？不对，那样不会这么大费周章……”
　　
　　“你想要除掉的到底是秦光还是我……赵大飞是你害的吧，你这个混蛋……”
　　
　　不对，有什么接不上……游旋，是他哥来着……不是他吧不是他……
　　
　　这样想着就松了一口气，周围的黑暗一下子就砸了下来，罗煜卿的身躯摇了几摇直直坠地。
　　
　　两个时辰前，元族分帐。
　　
　　“要我们出兵？这次你又在打什么主意啊苏允时？”帐里坐的是蒙稷，明显一路跟过来，发型服饰都跟汉人无异。“我可不像蒙连那小子那么意气用事，为了一个汉人能不分时宜的好战。”
　　
　　“我也知道找蒙连会比较方便，不过蒙连那里没有兵权，只有找你。”苏允时赔笑，“我努力了这么些年，要的就是今天这个局面——两军相战，国家无君。”
　　
　　“而你们这几年韬光养晦，假以时日不就可以入主中原？”
　　
　　“苏允时，你很急切。”蒙稷两眼如鹰，身子向前探显然是要商榷，“现在元族军队确实足够强大，趁他们两军相战我们争一个渔翁之利你是这个意思？”
　　
　　“对。”苏允时点头称是，“不过你们只用牵制住秦琼那边的军队就够了，秦琼还是要让罗煜卿那边的人杀掉比较好。”
　　
　　“这倒无所谓，我还省点事。”蒙稷不置可否，“那好，我就发兵，现在，不过——”话锋一转，“你跟我去，在战场上露面，也算给你这么长时间一个交代。”
　　
　　“苏允时还有一事求。”苏允时微微欠身挡在蒙稷前面，“至于罗煜卿带的那支南征军经这一战已经是元气大伤，请先不要动他们，等大举进攻中原时再打不迟。反正中原人重血缘，江山暂时无主已成定局。要知道，得江山靠的不仅是武力，人心舆论也不能不要啊。”
　　
　　“好，你刚才才说时间紧迫，现在怎么又在啰里八嗦的。”蒙稷起身披上外袍，“你想保的是谁我知道，不过你认为他知道你干了这些事之后会是什么表情？而且我也不保证我一个手痒痒就把他宰了。”
　　
　　“苏允时相信您不会。”这一句从背后传来，竟也是底气不足。
　　
　　“苏允时，你后悔了？时隔这么多年，别告诉我你现在才后悔。”
　　
　　“我不后悔，你让一个死人怎么去后悔……”苏允时把手缓缓离开胸口，左胸不见利器，小小一个刀片显然已经整个没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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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头脑似乎还可以思考，怎么没死？罗煜卿用右臂撑着身子坐起来，听得对这边的攻击声音已经小了起来，似乎皇家军后方有变。
　　
　　“将军，是苏公子，苏公子带人过来帮我们了！”身边的战士语气里难掩死里逃生的喜悦。
　　
　　苏允时？罗煜卿扶了扶刺痛的额头，一旁的军医忙过来帮他包扎断臂处的伤口。“他哪来的兵？”
　　
　　“将军放心，苏公子刚才派人传信来，说是用了九王爷的面子，这几个时辰三教九流的找了些人。因为不是军人，秦琼也有所顾忌，应该能挡一阵子。”那个伶俐的小战士凑过来对他耳语，“苏公子还加了一句呢，悄悄说的我听到了。”
　　
　　就是我死，也不会让你死的。
　　
　　这不是床笫间的玩笑话，现在他说这句话，绝对有问题。
　　
　　“停止攻城！”罗煜卿强撑着站起，“对着城墙上给我喊话，问一下出了什么事？”
　　
　　“皇上，罗煜卿那边喊话过来，问发生了什么事。”
　　
　　秦琼咬牙笑：“他还问发生了什么事？把那个消息发出去，快！”
　　
　　武阳县腹背受敌，俨然成了一座孤岛。
　　
　　“皇党军遭到元族伏击，领军蒙稷。秦琼开了前城门，说是要联合攘外！”
　　
　　“说到底我们也是一国的手足，外敌来犯，怎能坐视！”罗煜卿看了看洞开的武阳县城门，“召集对岸全军，进军元族！”
　　
　　好，罗煜卿，等你上来到武阳城城楼，你就会体验到什么叫众叛亲离。秦琼冷眼看着大军入了城门，这些军队，马上就要归他了，不费一兵一卒。
　　
　　那一身红衣策马站在蒙稷身边的身边的，不是苏允时又是谁？
　　
　　登上城楼的罗煜卿，连同下面的一干将士，瞬间的寂静后一片哗然。
　　
　　“罗煜卿，你还有什么好解释的，对着你的将士们解释吧。”秦琼走到城楼沿上，对着下面说道，“那位是谁，大家都不陌生吧。”
　　
　　不对，那不是他，也说不出那里不像，总之罗煜卿确定，那不是苏允时。
　　
　　“那不是苏允时，绝对不是。”罗煜卿盯着那个红衣男子看，喃喃说道。
　　
　　“罗煜卿你别想再狡辩了，不是？你大声对着将士们说出来，看看谁信。”秦琼站到罗煜卿旁边，好整以暇的分析，“不过也是，经常在床上打滚的人，自然是最熟悉的，他身上有哪些不为人知的标记，不妨说出来也好做个证。”秦琼的声调骤然冷下来：“来人，拿下叛将罗煜卿。”
　　
　　“那不是苏允时，那不是他！大家不要被骗了！”大声喊出，却没有任何令人信服的理由。
　　
　　“那确实不是苏公子。”将士里有人说道，“今天早上苏公子去搬救兵，我亲眼看见他把脸上那几颗痣划了，现在看那个人脸上，三颗痣好好地在那儿呢！”说话的是刚从对岸过来的士兵，五大三粗君。
　　
　　果然不是他，罗煜卿心中一喜，挣开了钳制住他的士兵，一个纵身就跃下城墙。
　　
　　城下将士却是脸色骤然一变。
　　
　　“将军！”
　　
　　“将军小心后面！”
　　
　　秦琼搭箭上弓，凛凛寒光直指罗煜卿的背心处。
　　
　　“狗皇帝！”红衣男子嘴里骂了一句，下一刻两箭连发，一箭堪堪打偏了飞向罗煜卿的，另一箭则直接洞穿秦琼的眉心。
　　
　　“阿赤你太心急了，你忘了苏允时说过的话了？”蒙稷在一旁似笑非笑的扯动着嘴角。
　　
　　“谁叫那个皇帝为了杀罗煜卿自己露出到我的射程之内的？再说看这个架势好像不在他的预料之中了，罗煜卿不可能杀掉那个皇帝的，没了苏允时，就凭他的正直做不了这样的事。”红衣男子放下弓，扯下一张面皮，下面是一张明显少相的脸。
　　
　　“随便你吧，你的射程和一般人又不一样，也合计着该他倒霉。不过看这个形势，我还真想杀他个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呢。”
　　
　　“我相信你能，我也相信你不会。”红衣少年侧着头挤挤眼，一双大眼眯成了缝，好像在神游，“从那个罗煜卿认出我不是苏允时以后，我想，他这么做也是值了。”
　　
　　“庆国帝已死，我们撤。”
　　
　　身后罗煜卿已经策马追来。
　　
　　“将军，将军，穷寇莫追啊！”有几个将士也翻身上马，追着他而去，无奈罗煜卿早像一阵烟似的没了踪影。
　　
　　“你们，给我等等！”罗煜卿左臂的断处渐渐渗出血来，身体也一阵阵发凉。可能，支撑不了多久了，不过罗煜卿知道，此时不追上他们，也许永远也没有一个答案了。
　　
　　前方红衣少年的马慢了下来，渐渐落在后面和他保持一马的距离。
　　
　　“苏允时他在哪儿？你们不会无缘无故跑出来冒充他的，他在哪儿？”
　　
　　“他和阎王老子见面去了，为了不上战场保你一世英名。”红衣少年声音好似没心没肺，“不过他说这是他该还的。”
　　
　　“他……到底为什么？他一直是你们的人？”
　　
　　“嗯，大概是因为他恨这个朝廷吧……”红衣少年微微皱眉好像在思考，“一家人因为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尽数被杀，从很早以前对他来说，可能就是活着比死了难……让他就这样装聋作哑活一辈子，根本就是不可能。”
　　
　　一切真真假假，便是那真心，也好似镜中月水中花，可遇而不可求。这一刻，罗煜卿脑中回响的就是当日西平县城楼，那句携手天涯平安喜乐一辈子的誓言。
　　
　　他也曾经是努力去接近幸福，若是没有蒙稷最后逼他上战场，若是没有……
　　
　　“是你们逼得他去死的！”罗煜卿再也保持不了冷静，战马步伐也开始不稳。
　　
　　“也许吧，不过这一切也都是他自己在逼自己不是吗？”红衣少年显然对这场对话已经意兴阑珊，“恰似冰棱裹蜡冷热自知，他对你究竟有几分真心，你怎么想，就怎么是……”说罢扬鞭，跟随蒙稷而去。
　　
　　究竟谁和谁的未来，才是虚无缥缈的幻影？他们的？还是苏淋的？
　　
　　罗煜卿脑中纠结，断臂上的血也渐渐止不住，流成了一小滩，人也渐渐不支从马上跌落。
　　
　　秦琼崩，国不可一日无君。
　　
　　在元族满心欢喜认为庆国必将有一场动荡的时候，庆国却很快有了一位新主登基，此人是九王爷秦光的独子，在南征战役中崛起的新秀将才。
　　
　　至于秦光本人，世人都传说是因为此人是个断袖，自认为不能胜任一国之君的位置，倒不如让贤给儿子。
　　
　　在战争中立下赫赫战功的罗煜卿将军也没有到场听封，依旧驻守在北疆，人称“独臂将军”，此人神勇，闻其名可止小儿夜啼。
　　
　　“蒙稷啊，到头来我们还是被苏允时摆了一道啊。谁说他秦家没后了的？现在不仅庆国很快稳住了局势，两方也是势均力敌啊。”
　　
　　“阿赤，你就不能叫我一声哥吗？”蒙稷不悦，“苏允时那个混账东西也不是完全没给我们带来好处，一场内战庆国元气大伤，我们没能一鼓作气至少也挣了个势均力敌嘛……”
　　
　　“对了，你说罗煜卿他怎么没来找我们要苏允时的尸首呢？汉人不都讲究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吗？”
　　
　　蒙稷显然不想再继续跟苏允时有关的话题，于是粗暴得打断：“他们断袖之间的事我他妈哪知道，死不见尸就没死了？不过是自己骗自己留个念想罢了！”
　　
　　“蒙稷，你歧视断袖啊，我好伤心……”阿赤眉头愤愤的皱起，对着蒙稷的背影没好气的哼唧了一句，“人家那才叫爱恨交织，好一段佳话。”
　　
　　边疆的草绿了一茬又一茬，战争却没有再一次爆发。有征夫欢颜，将军白发，好似弹指一挥，秋月春风等闲度。
　　
　　什么样才算原谅了一个人？从那个人为自己而死的那一刻？还是现在，只能想起当年心意相通的时光？
　　
　　也许，自己从来也没有怨过他也说不定，就好像苏允时当年，一定也从来没有真正恨过朝廷，恨过秦琼，只不过这一切一旦开始就停不了，直到把一切都烧成了灰烬，至死方休。
　　
　　那箭头倒刺入骨，那里衣压制媚药，那蚁蛊腐骨噬心，那战场上并肩作战死生不计的桩桩件件，要说是假的，是不是太过于牵强。
　　
　　——你说的话，究竟有几分真？
　　
　　——你若觉得没有，那便没有。
　　

作者有话要说：好了，完结！这篇文就这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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