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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鸳池
　　作者：投木桃的芝芝

　　01-折羽落红泥

　　漫漫的洛水之滨，千村万户，笼罩在沉沉的暮雨之中，一片萧索。沈绌清站在窗前，揪紧了手心身形却是不动。凉风从敞开的窗门吹进来，撩动他的发丝袍带轻飘，不通晓人世烦苦的雨丝，自顾自的从天空中飞散下来，潮湿了一腔伤感的心绪。
　　一声清凉寥落的叹息，没入在渐渐急骤的雨声之中。
　　房门被推开，风檄羽眼神阴沉地跨步进来。
　　沈绌清回过身，隔着从窗台到门楣的距离，看着这位分别了六年未见的妻弟。
　　风檄羽只身离开洛城的时候才十七岁，原本以为他不会再回来，但他终究还是归来，带着叶国皇帝叶豫亲赐的“安南将军”的凌盛权势，没有任何先兆地回到了洛城，沈绌清觉得一股报复的怨气呼啸扑面。
　　眼前这个男子原本的心性就犷野粗豪，多年打拼的征战生涯，使他的这种气质更加突出。一身天青色的戎装，浓眉深目，冷峻的面容透出干练与深沉。被他目光如电地注视着，沈绌清感到头皮阵阵发麻，见他不开口，只好自己来打破房间里沉默压抑的气氛。
　　“檄羽，我刚下船你就让人把我找来，到底有什么事？子桉人在哪里？我要见一下他。”
　　风檄羽一言不发地回身合上房门，然后上闩落锁。
　　“你——？”沈绌清疑惑且惊惶地看着他。
　　风檄羽浓似乌云的双眉剔竖，简单直接地向他逼近过来，“脱光衣服，然后到床上去。”
　　沈绌清猛然踉跄地后退了两步，腰身撞到窗台之上，他指节发白地扶住窗棂，修长单薄的身体，已经被风檄羽如生铁般刚直有力的双手钳制住。
　　雨水顺着洛城高大的城墙流下，苍茫的夜色中数骑快马溅踏着雨水，一路往西城门奔近，来人亮出了建王府的出城令牌。
　　值岗的安忠和崔伍一老一少两个守兵，冒着雨把汲足了水份的沉重城门打开。崔伍一边推动门板，一边来回张望，他的目光落在被四五匹健马和骑手簇拥的英伟男子身上，雨水顺着他玄色的披风滑下，帽沿之下露出的是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
　　崔伍的目光与他对视上，不禁呆了呆。
　　“快让开！”安忠的一声呼喝唤回了他的心神。
　　一队人马迅速地从打开至仅容马身通过的门道里离开，消失在茫茫的夜雨之中。
　　崔伍抹掉脸上的雨水，脑海里盘旋的还是那双神采翩然的眼睛。
　　“安叔，那个男人到底是谁啊？”
　　安忠摇头，“居然连他的身份也看不出来，你这半年的城门真是白守了，他就是建王。”
　　“他就是叶沧溟？”崔伍的眼睛里几乎要溢出光彩来，原来方才照面的就是传闻中才干和权势冠绝洛城的建王叶沧溟，“安叔你是不是跟他打过交道啊？他全身上下被披风裹得严严实实的，你居然还能认得出他！”
　　安忠叮嘱崔伍，“建王连夜带人出城的事，你千万不要四处张扬，祸从口出，你的本职是守好城门，也记得要守住这张饶舌的嘴巴。”
　　“为什么啊？”崔伍百思不得其解。
　　“你按我说的去做，安叔不会害你！”
　　安忠恨铁不成钢地瞪崔伍一眼。他们所守的这处城门位于西面，前行便是横亘而过的洛水河，河上既没有渡口也没有桥梁，除了运货的官船抵岸，从这里源源不断地把货物运进城里，平日里几乎不会有大人物经过。
　　叶沧溟趁夜急奔出城，虽然匆忙却不见慌乱，他宁可绕道也没有选择其它三处城门，可见是不愿意惊动太多的人。这份缜密的心思，平常人万万得罪不起，崔伍年纪轻且凡事存一份好奇之心，迟早要在这上面大吃苦头。
　　崔伍碰了钉子，讪讪地换了个话题，“安叔你知不知道啊？原来攻打桂国立下了头等大功的安南将军，也是我们洛城的人呢。沈家的家主从叶城做完买卖回来，在码头上便被他接到了临时落脚的府邸，沈大公子已经去世的妻子，与安南将军是亲生的姐弟。”
　　他自说自话，安忠解下蓑衣挂在墙上，已经不再理会。崔伍埋怨了一声，“安叔你怎么就不好奇啊？”他无趣地看向门楼之外，夜色寂静，只有雨丝绵密地飘拂着，叶沧溟带着侍卫瞬间便去得无影无踪，官道上已不闻方才急骤的马蹄声。
　　洛城之外安南将军风檄羽临时落脚的府邸，隐约的光线从厢房之中透出，雕花梨木的大床，淡青色的帐幔低垂，床顶的横木垂下一段白色的绸带，沈绌清的双手被绑吊在上面，而他身上的素袍锦带全部被丢弃到一边，他全身赤露地向着风檄羽大张双腿。
　　“檄羽，你到底想要怎样？”
　　灯光下他的肌肤透出软弱的苍白，内心充满了恐慌和悚栗。
　　风檄羽素来爱憎分明，乖张暴戾的报复手段远远超出他的想像。
　　“我要怎样，难道说得还不够清楚？”风檄羽以结着厚茧的指尖撩起沈绌清的下颚，嘲讽的目光落在他的下 体之上，“看来这六年，你养尊处优保养得很不错，叶沧溟操你的时候是不是操到欲罢不能？”
　　“不要胡说！”风檄羽没有伸手来碰触他的身体，但是如炬的目光让沈绌清有种羞惭至死的感觉。他的眼里蒙上了水气，气急地开口，“檄羽，我是你姐夫，你对我做这种事绣琳会在天上看着！”
　　“闭嘴！不许你脏了我姐姐的名字！”风檄羽的神色突然变得狠厉起来，“你被建王操过多少遍？你既然对她没有真心，为什么还要娶她？不要以为我离开了洛城就什么都不知道。她在天上是该睁开眼睛，看你被男人操到求饶的样子，到底有多下贱！”
　　沈绌清冤枉地辩白，“你怀疑绣琳的死因，可以开棺验尸，但是不能硬生生的把罪名安到我身上。绣琳病死之后，你一直离家不归，我没有贪图你们风家的财产，我只是不能看着它被管家下人们瓜分。现在你既然回来，我会悉数还你，如果少给分毫立即天打雷劈！”
　　窗外一声惊雷响过，暴雨中闪电把天空照到了极亮。
　　“连老天爷也知道你口不对心！”
　　风檄羽的眼神被明亮的电光分割，落在身上俨然成为一道道凌迟的刀光，“如果今日回来的只是一个落魄小子，你还会不会如此大方？”
　　沈绌清的下颚被捏紧，他痛得眼里盈满了泪水，“檄羽，你以前年纪小处事蛮横，但还听得进道理，为什么这么多年，反而半句真言也听不进去？我没有做过对不起你以及风家的事，我真的没有！为什么你就是不肯相信？”
　　“我姐姐是怎样死的？”
　　“风家的财产为什么全到了你名下？”
　　“整个叶国朝野上下，都在津津乐道你跟建王的下流事，你要我怎样相信你！”
　　风檄羽目光咄咄地逼视过来，沈绌清绝望地垂下眼。风檄羽认定了他的罪状，挟着报复归来，以他认准了死理就不会回头的性格，他即使再怎样解释他也不会听进去。
　　“檄羽，你恨我要报复我，可以有千百种的方法，但是不能对我做这种丧心辱德的事情，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
　　“我的确很后悔！”
　　风檄羽痛苦地合上眼，再睁开的时候，眼中已不复有情绪的波动。
　　“……我曾经那样喜欢你，每次见到你全身的血脉都会贲张。你在我心里像是白莲一样不可沾染，我连碰你一下也认为是亵渎，即使狂热到夜夜睡不着，但是为了避开你，我还是把自己送到战场上去等死！但是在我痛苦挣扎、活得连鬼都不如的时候，你却在我背后做尽了丑事，我后悔的是没有早叶沧溟一步先上了你，否则今日会是完全不一样的结果！”

　　02-撩发少年狂

　　绸带束缚得很紧，沈绌清的手腕被勒出两道红痕，绑吊的时间太长，血液倒流，他渐渐的觉得双臂酸痛麻木，但是仍然被迫保持着羞耻而可悲的姿势。风檄羽心存报复，就是要把他的尊严都踩到泥地里。
　　双腿被打开至最大的限度，风檄羽修长有力的手指在穴口上按压，试探着往里面硬闯。
　　“怎么这样紧？”
　　他拧结着浓如密云的眉心，讥讽地说：“二十六岁的男人，后 庭还紧 窒如处子，这就是叶沧溟对你欲罢不能的原因？”
　　“不是！”沈绌清拼命地摇头，“檄羽，你不能这样对我，不要！”
　　“不要？”风檄羽冷不防地攫住沈绌清的下颚，把脸慢慢地靠近过来，甚至还邪魅地呼出一口气，故意吹落在他的脸上。“你跟建王也经常玩这种欲拒还迎的把戏吗？”
　　“檄羽——”
　　沈绌清抬起了头，清秀的脸上都是痛出来的汗水和眼泪。与他明澈的眼神对碰上，像是在攻打城池之时，巨木狠狠地撞击在厚重的城门上，风檄羽的心头一阵震荡。
　　旋即一股直抵心间的怒气涌起，他一个巴掌甩在沈绌清的脸上。
　　“不要再对我施展这种假惺惺的手段，把我迷得晕头转向然后在背后捅我一刀，我已经不是那个爱你爱到发疯的懵头小子！”
　　绸带撕裂，沈绌清的双手终于被释放下来，风檄羽像是猛兽一样凶悍地把他扑倒在床上，牙齿重重地咬落在他的肩头之上。
　　“痛，好痛！”
　　风檄羽像是要把他撕咬成碎末一样的狠厉，沈绌清只感到从左肩上传来的剧痛昏天暗地。
　　凉风从敞开的窗门扑进来，他身上不着寸物，一阵清凉的寒意窜上心头。
　　那一年的三月，从洛水河畔而来的风也是这样吹着，吹动城楼上褪色的旗鼓，叶国与桂国之间的战事已经兴起。风檄羽把他逼进墙角，玄色的袍角被河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用放肆张扬的眼神盯看着他，追问他是不是真心要娶他的姐姐为妻。
　　东墙之下的榆柳飞起了漫天的轻絮，风檄羽的表情狂热而期待。他给了他肯定的答案，然后次日风绣琳派来的婢女便告知了他风檄羽离家从军的消息。
　　没有道别，风檄羽留下的只有一句简短的祝福。
　　沈绌清的眼里蒙上了水雾，叶国与桂国之间的战事更迭，一打就是六年，东墙榆柳下骄傲的少年，变作了眼前冷酷无情的安南将军。懵懂的情愫在岁月中流走，他们错过的是彼此生命中最真挚美好的年华。
　　急骤的马蹄声由远而近，叶沧溟在将军府前勒住了缰绳。
　　随行的侍卫总管常远上前用力地拍门，咚咚咚的闷响，夹杂着雨声在夜色中传遍庭院的每个角落。门人撑着油纸伞前来开门，常远亮出了手中金黄的令牌，那道明晃的亮光炫花了来人的双眼。
　　“向安南将军通传，建王入夜到访。”
　　雨水顺着屋檐滴下，发出单调而有节奏的响声，叶沧溟大半的衣物都被雨水淋湿，他踏进前厅，便感觉到一股不寻常的气息扑面。
　　宽落的前厅，迎面摆设着一架落地的紫檀雕花屏风，上面描画的是西王侯狩猎长信的画面，屏风之下是乌黑发亮的内镶大理石圆桌，桌面的图案雕塑成拙重的马车车轮，质地与造型透出年月的沧桑。
　　身材高大、面目冷峻的安南将军风檄羽坐在桌边的同凳之上，手边的杯茗正冒出轻袅的热气。
　　沈绌清在码头上被截留，立即就有人给叶沧溟传信。可恨的是他当时正在外城巡视河堤，来人也不晓得出城去找他，一味在王府中苦候。待他冒着大雨回到王府，沈绌清已经被风檄羽派人带走了将近两个时辰。溜达.制.做
　　他马鞍未卸门槛未进，立即就掉头重新出城。
　　风檄羽声色不动地坐在前厅的中央，像是一直坐在那里，好整以暇地等待着他的到来，又好像不是。他能以二十三岁之龄成为叶国皇帝最受重用的大将军，有着过人的智计与深沉。
　　叶沧溟根本看不出来他心里在揣度什么。
　　“王爷入夜到访，未知所为何事？”
　　叶沧溟的脑海里电光火石闪过无数的念头，客套的、虚伪的、威胁的、示好的，但是风檄羽冷静的眼神，把他这些念头全部都打压了下去。对方不是普通的对手，他的一身狼狈以及不顾礼数冒雨登门，已经暴露了他的动机，所有的隐瞒和虚假不过是小丑跳梁。
　　所以，他选择了直奔主题。
　　“听闻绌清被风将军邀请到了府上作客，本王在外城巡视河堤，回城的路上遇雨过府暂避是其一，看看能不能喝到一杯好酒是其二。”
　　“哦？”风檄羽猛然抬起头，毕竟年轻，还是有一丝来不及隐藏的情绪波动，从骤然变冷的眼神中泄露了出来。“本将军与自家的姐夫见面聚旧，原来连王爷也惊动了。只可惜今日天色不佳，黄昏前骤雨即至，姐夫只逗留了小会，我便差人把他送回了沈府。王爷来的路上难道没有碰到他吗？”
　　风檄羽根本就是睁眼说瞎话！
　　刚从叶城经商归来的沈绌清，甫一登岸就被他派人在码头上强行接走，之后一直没有回过沈府。
　　“如此说来真是不巧，绌清居然不等本王就先行回城。”叶沧溟压抑着怒气，打量着这座临时落脚的将军府的一桌一椅。“这些桌椅摆设都有一定的年岁了吧？风将军此趟衣锦返乡稍嫌仓猝，洛城是本王的封地，也没来得及替你好好安排落脚的府邸。近日连场的暴雨，洛水河的河水暴涨威胁到河堤的安危，这座旧宅只怕难耐风雨，本王既然来了就请风将军引路参观一下内宅，如有缺漏的地方，明日会立即派人补充过来。”
　　“王爷的好意心领。”风檄羽在心里冷笑，叶沧溟想趁机找到沈绌清把人带走？门都没有。
　　“风将军何必客气。”
　　叶沧溟不给风檄羽拒绝的机会，示意自己的侍卫总管常远，“常侍卫你代表本王到里间走一趟，记得看清楚一点，不要有遗漏的地方。”
　　常远应令，往后 庭奔去的速度连炮弹都跟不上。风檄羽阴沉着眼神，吩咐身边的副将，“云征，你跟着他去。”
　　雨声渐渐疏歇，前厅中相对品茗的两个男子各怀不明的心事，无趣的言语，都是落不到实处的客套话。
　　常远去了许久才回来，看得出是已经尽力寻找，但是他回到前厅复命，叶沧溟还是接收到他暗中摇头的讯息。风檄羽不会那么好说话，轻易就把沈绌清放回去，他到底把人藏到了哪里？
　　“……王爷，院落大致都看过了，只差东院的主间属下不便进去。”
　　“那是将军的卧房。”
　　云征冷冷的接下常远的话尾开口，这个男子的年纪非常轻，一双魅人的桃花眼，与风檄羽犷野粗豪的气质格格不入，但他偏偏是风檄羽最贴身的副将。
　　叶沧溟霍地站起来，“风将军真是太客气，本王还是亲自走一趟吧。”
　　风檄羽要阻止已经来不及，只能跟在叶沧溟的身后，两个人离开前厅，沿着长廊一路往东院走去。雨后 庭院中的气息异常的清冽，一股若有若无的醇香在空气中弥散，叶沧溟全部的心思都牵挂在沈绌清身上，忽略了身边风檄羽眼中一闪而逝的冷意与忿恨。
　　描金点漆的房门紧闭，缝隙中渗出一缕橙黄的光线，里面不闻任何声响。云征以身体护着门锁，用请示的眼神看着风檄羽，“将军？”
　　叶沧溟半眯起凤目，黑深的眼眸陡然间多了几分凛厉，“难道风将军的卧房里收藏了不能见人的秘密？”
　　风檄羽示意云征让开，伸手推开了房门。
　　叶沧溟大步跨进门槛，雕花梨木的大床，淡青色的帐幔低垂，柔软的被褥中一个瘦小的身形慢慢地坐了起来，揉着惺松的睡眼与他打了个照面！……乌云般的阴霾笼罩下来，叶沧溟当场有种被风檄羽狠狠地算计了一把的感觉。

　　03-酒香的魅惑

　　“叶叔叔？”
　　五岁的沈子桉，在床上坐起来还带着呵欠连天。叶沧溟大步上前，扶着他的肩头问：“你怎会在这里，你爹呢？”
　　“爹爹不在这里啊。”
　　沈子桉天真地摇头，“他去叶城做生意，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他。舅舅把我接来，我跟云征叔叔玩弹弓和骑竹马，又吃了很多很好吃的点心，太累了才会睡着的。”
　　叶沧溟伸手抱他起来，“叶叔叔带你回家好不好？”
　　云征在旁边插口，“小公子是将军的外甥，难道将军府就不能算是小公子的家？”
　　叶沧溟的手顿在半空，他的确没有立场把沈子桉带走。但是沈绌清若如风檄羽所言已经回城，断不可能留下儿子不带走，他不能够让沈子桉继续留在意图不明的风檄羽手上。
　　“子桉，你自己说要不要跟叶叔叔一起回去？”
　　沈子桉看了看风檄羽，又看了看叶沧溟，想了一下然后说：“叶叔叔你让我爹来接我吧，他来接我就回去了。”
　　风檄羽牵动唇角，露出一丝胜利的笑意，然后从叶沧溟手中把沈子桉接了过去。沈子桉小小的身子裹着一件合身的宝蓝色锦袍，两只光洁的小脚丫露在下摆之外，小小的锦袍做得格外精致，五彩的丝线绣出牡丹的图案，衬着巴掌大的小脸，他整个人可爱漂亮得像是粉团一样。
　　叶沧溟到了这时候才惊觉风檄羽与沈子桉，这对甥舅的面相像是模子里印出来的一样。他几乎是看着沈子桉出生然后长到五岁，若不是沈绌清拒绝，他早就当上这个孩子的干爹。但是风檄羽才回到洛城几天，就完全收买了沈子桉的心，他敌不过的是他们之间的骨血亲情。
　　沈子桉靠在风檄羽的怀中昏昏欲睡，风檄羽把他放回床上，大手在他的背上拍打了几下，他很快便又睡着。
　　叶沧溟平生从来没有如此无趣过，满怀期待地登门却找不到沈绌清的人，甚至连沈子桉也不肯跟他离开。他没有办法可以坐视沈绌清的处境不理，若风檄羽存心报复，那个优雅温文的男子，一定会落得异常凄惨。
　　走出风檄羽的卧房，迎面而来的醇香更加浓烈。
　　长廊之下摆放着一排三只半个人高的酒坛，酒香就是从那里散发出来。叶沧溟顿住脚步，风檄羽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然后以指节敲击着坛壁说：“这是要献给皇上的贡酒，酒名叫做万朵香，还未开封，但是酒香已经盖过这满院的花香。”
　　“的确是好酒。”
　　叶沧溟收回逡巡的目光举步离开。
　　从风檄羽敲击坛壁发出的闷响可以听出，酒坛里面盛满了酒液，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
　　直到叶沧溟带着侍卫离开将军府，马蹄声渐渐去远不闻，风檄羽才把云征唤过来。
　　“把孩子抱到西院去，没有我的吩咐，所有人不许踏进东院半步。若叶沧溟再次登门，吩咐门人说我已经歇息打发他回去，他如果要硬闯，就把皇上赐我的挽天弓请出来。”
　　云征抱着沈子桉离开。
　　风檄羽负手站在长廊之下，夜风拂动他的衣袂，房间里透出的光线影射到他脸上，若明若暗。他突然向着其中的酒坛凌厉地飞起一脚，随着“哐啷”一声清越的脆响，酒坛碎裂成无数的碎片，琥珀色的酒液流满了一地，然后里面露出了被缚着手足，全身不着寸物的沈绌清！
　　叶沧溟带着侍卫策马跑出一段路，然后在岔路停了下来。
　　常远见他回身张望，立即机敏地上前。“常远，你和靳平留下来，守着将军府的前后门，若风檄羽有任何动静或是发现沈公子的行踪，立即回去通知我。”常远带着靳平折了回去，叶沧溟拧结着眉心临河立马，忧虑的目光落在洛水河宽阔的河面之上。
　　正值讯期，耳畔不停地传来流水哗啦哗啦的响声，掺合着雨后泥土和青草气息的河风扑面而来，河上不见半盏渔灯。
　　叶沧溟突然激动起来，金丝缠绕的马鞭在空中狂怒地挥舞。
　　没有开封的酒，即使再香醇，也不可能有盖过满庭院的芳香，风檄羽简直是禽兽，居然会如此对待沈绌清！常远和靳平沿着来路折返将军府，还没有走出多远，身后便响起了骤烈的马蹄声，叶沧溟挟着怒意，像是狂风一般赶上了他们。
　　沈绌清被掼在散乱的被褥之上，浑身散发着醇酒的香气。
　　极度羞辱的泪水顺着脸侧不停地流下，他从来没有如此绝望过。当叶沧溟靠近酒坛的时候，他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住，只要叶沧溟伸手把坛盖掀开，马上就会发现里面全身赤露被缚着手足的他。风檄羽没有堵住他的嘴巴，他知道他一定不会开口求救。他用这种屈辱的方式，把他的尊严全部践踏在足下。
　　风檄羽对他的恨，竟然已经强烈到了如此疯狂的地步。
　　“觉得很羞耻是不是？”
　　风檄羽用力地把沈绌清的身体扳转过来，不容许他再把脸埋在被枕里。
　　橙黄的灯光之下，沈绌清被酒液浸泡过的身体泛着柔泽，星星点点琥珀色的酒液，把赤露的肌肤衬得晶莹通透。万朵香果然名不虚传，那阵浓烈的醇香从沈绌清的身上散发出来，是如此的妖治诱人！
　　他曾经肖想过无数遍沈绌清赤露的样子，但是都没有想像到眼前的情形，脱下了衣袍的男人，仿佛同时脱下的还有那身与生俱来的优雅，他冷艳媚惑的美态，让所有男人恨不得把他扑倒在身下蹂躏。
　　风檄羽的心头飙升起无名的嫉火。
　　这股火气在叶沧溟伸手抱起沈子桉的时候便开始积聚，到了此刻已经燎原成大火无法控制。
　　他揪住沈绌清的头发，暴怒地说：“叶沧溟迫不及待地想来带走你，不顾礼数用尽手段，还要我怎样相信你们之间没有奸情？他凭什么抱子桉？你自己淫 荡躺在那个男人的身下还不够，是不是连儿子也要拱手送给他？”
　　叶沧溟抱沈子桉的动作是那样自然，他是不是也这样抱过沈绌清？
　　绝望不甘的痛楚在血脉里翻涌，风檄羽已经无法在这种折磨中思考到更多。
　　他用力地把沈绌清的双腿曲起分开，修长的手指不再试探，挟着强势往紧 窒的穴口里面硬闯。
　　“痛——”
　　沈绌清死死地咬住下唇，把逸到唇边的痛苦呻吟咽了回去。没有用的，风檄羽的恨意铺天盖地，他再怎样痛苦求饶都不会有用。叶沧溟的到来打断了风檄羽一轮的暴虐，却使他的怒气更加暴涨，他像是被惹恼的猛兽，不会再给猎物任何翻身的机会。
　　结着厚茧的手指，被密 穴一点点地吞进，然后在狭窄的甬道里面搅动，试图开拓疆土，让那个地方能够容纳更多。从未被开发过的穴口，瞬间淹没在痛楚之中，沈绌清全身僵硬地排斥。
　　“你的身体只会给叶沧溟，我就不行是不是？”
　　手指被沈绌清牢牢地吸吮住，难以动作分毫，风檄羽躁狂得双眼泛红。
　　他俯下头，发泄地再次咬住了沈绌清的左肩，那个已经停止流血的地方又再次渗出了丝丝血迹，血腥味涌进口鼻。沈绌清发出一声痛苦的“嗯啊”呻吟，风檄羽的牙齿从那抹红色之上离开，顺着脖颈、琐骨一路咬噬，最后停在被酒液浸过的茱萸之处。
　　唇齿之间淡淡的血腥，很快就化去无踪，但是那丝凌虐的狠厉却让风檄羽在神魂间更加渴望与沈绌清密切的身体接触。他恨不得用尽全身的力气一般吮吸着沈绌清胸前的嫣红，感觉到那处柔软在他炙热的唇舌逗弄之下，挺翘起来变得像是小石子一样坚硬。
　　浓醇的酒味连着男人清淡的气息，像是一缕薄烟深入风檄羽的骨髓，他绝望地明白这种感觉，将教他永世难以忘怀。

　　04-蝴蝶与流泉

　　发似蝴蝶，身如流泉。
　　柔软轻逸的发带被挑开，乌黑的发丝如同振翅的蝴蝶，散落在凌乱的被枕之上。被缚住了双手的沈绌清，身体像是化作了一泓流泉，软弱无骨地横卧在床沿，风檄羽挽住他细瘦的腰身，昂扬肿胀的欲望隔着衣物抵在了他的双腿之间。
　　“你真的好美。”
　　有那么一刻，风檄羽神醉魂驰，忘记了满腔的怒火和忿恨，眼中只剩下沈绌清在床上美到极致的风情。
　　炙热的大手抚过平滑的前胸，风檄羽突然而来的温柔，让沈绌清有种会被释放的错觉。他眼中含着水泪抬起头，风檄羽手心的热力传遍他被酒液浸泡得清凉的身体，他牵动唇角，却是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风檄羽收回挽住他腰身的手，把他平直地放回床上。
　　灯烛爆出一记轻响，沈绌清柔韧的身体完全呈现在亮光之下，而风檄羽火热的目光一直追随。
　　“……檄羽，檄羽。”
　　从沈绌清口中唤出的名字，细碎低喃，有种余韵缭绕的味道。
　　他也是用这样媚细如丝的声音，在床上叫唤着叶沧溟的名字的吗？风檄羽的眼神蒙上了一丝阴影，他俯下头，蛮横地吻住了沈绌清柔润的唇瓣，狂肆地在他细滑如丝的口腔里面探索。一次又一次充满掠夺与攻击的亲吻，辗转、吮吸、纠缠，直到沈绌清的唇瓣被他噬咬到红肿不堪。
　　一串清凉的泪水从沈绌清的眼角滑下。
　　只是转瞬间的功夫，风檄羽的温柔便被夜风吹散不见，或许只是他的错觉，那抹怜惜的温柔，其实从不曾有过。
　　风檄羽站直身体，把衣物全部脱光。
　　雄伟的身影，像是灯塔一样罩在沈绌清的身上，他惊惶地睁大双眼，扭动着身体往床里面退避。风檄羽提住他的足踝，中断了他的躲缩。结着厚茧的手指，顺势在他的脚心上抚过，沈绌清紧缩起脚趾，却没有办法抵挡一涌而上的刺痛麻痒的感觉。
　　“檄羽，……不要这样。”
　　他带着哭音恳求。风檄羽以欣赏的眼神盯视着他，尤其不放过他隐密的下 体和私 处，让他羞耻得眼中盈满了泪水。“不要这样，我换一个地方？”风檄羽放开他的足踝，大手落在他的胸前，用指尖恣意的揉捏着他被吸吮到通红肿胀的突起。
　　“现在你可满意？我的姐夫？”
　　风檄羽的唇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容。
　　“啊……”像是电流一般的感觉通过全身，沈绌清已经分不清自己发出的是什么样的声音，从来没有人如此玩弄过他的身体，风檄羽的手法放肆而熟练，他身体的每一个弱点，都在他的手中被放大百十倍。
　　“叶沧溟摸过你这个地方没有？他有没有这样吻你？摸一摸便有感觉，看来他把你调教得很不错。你该感激这些年我在外面闯荡，否则无法满足你这副淫 荡的身体。”
　　风檄羽握住了沈绌清的下 体，炙热的掌心，上上下下地套 弄。丝滑的清润，在他的搓揉之下，渐渐变得火热和挺立。“没有，沧溟从来没有……”风檄羽的力度若重若轻，极富挑逗引诱，沈绌清被他搓揉得全身像是风中的枯叶般颤栗，他咬住自己的下唇，眼泪不听指挥地落下。
　　洛城的西城门半里之外，是一处名为“白鹭”的芦洲，春日里风绣琳碧色的衫裙淡如烟雾，她站立在水边，仿若刚从水面长出来的绿苇。
　　“绌清，你会不会后悔？”
　　满汀芳草不成归，沈绌清的眼里含泪，心内却已成灰。
　　流年不过是一瞬间，他和风檄羽都回不去了。风绣琳已经死了五年，水边那个如绿苇的婀娜身影像是薄烟般消散，他很想跟她说出真正的答案，原来他也是会后悔的。
　　他抬起了头，含着水泪，软懦而脆弱地看着风檄羽。
　　“檄羽——”
　　清澈的眸光中盈着水泪，蕴含了那么多的忧伤以及难以启齿，风檄羽迎视着沈绌清无助的眼神，有一瞬间涌过想要放手的冲动。但是六年来他的痛苦与心碎又是为了什么？他毫不心软地，强迫着沈绌清直到他在自己的手中释放出来为止。
　　然后粗硬的手指，借着体 液的润滑，再次刺进了他的身体。
　　沈绌清不再哭泣和求饶，他只是趴卧在被褥之上，眼神空洞地任由风檄羽来回地操弄。
　　“真是又紧又热啊，你会让所有的男人愿意死在你身上。”
　　风檄羽不断地扩张着他紧 窒的后 穴，被侵犯到的地方，遽烈的痛楚铺天盖地，沈绌清的头往后仰起，在痛苦之中感觉到风檄羽的手指从他的身体里面退了出去，然后另外一个硕大的硬物强行挤了进来。
　　“该死的，怎会紧成这样？”
　　风檄羽粗重地喘息了一声，双手扣住沈绌清的腰身，咬一咬牙，使劲地把他往下一按，然后一鼓作气地长驱直入到他身体的深处。
　　“啊……”
　　沈绌清痛苦的声音破碎不堪，他连完整的话语也说不出来。
　　身体似乎已经被硬生生地撕裂成两半，他的腰身完全失去了气力，风檄羽狂野有力地勒住了他，像是挽着从高处流泻下来的清泉。身体所有的感官，都被无情地刺激着，火热的硬物在体内埋进得越来越深，每一次规律的挺进，都引发内壁一阵又一阵地收缩。他像是快要被热融了一般激烈地颤抖，觉得自己连同灵魂也一并被风檄羽强悍地侵占住，再不留半丝多余的空间。
　　风檄羽充满兽性光芒的眼神一直落在他的身上。
　　沈绌清隐忍地克制着，直到咬破了自己的嘴唇，一缕殷红像是桃花一样在他的唇边绽放。风檄羽低下头强制地吻住他，唇舌纠缠间，又痛又眩的感觉让沈绌清天旋地转。
　　下 体再次落入了风檄羽的手中，玩弄变本加厉。在极度的刺激下，因为发泄过而软了下去的地方，再次不自觉的挺起，连着被风檄羽进入的部位也剧烈地收缩起来。
　　他被风檄羽抵在床上，不断地狂掠着，每次撞击到最深处的时候，床铺也跟着一起摇晃，发出嘈杂的声音。风檄羽的腰身毫不怜香惜玉地向前挺进，像是浪涛一样，一波接着一波，激烈汹涌地把他整个人席卷进去。
　　沈绌清急促地喘息着，感觉身体已经不再属于他自己。
　　房间里回响着肉体深深交合的拍打声，风檄羽眼中曾经有过的一丝怜惜温柔，都化作了无情的凌虐，他粗哑地低吼着，不停地抽 插与撞击。在情事进行到最激烈的时候，庭院中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云征拔高的声音在静夜中尤其刺耳。
　　“王爷，将军已经安寝，请不要打扰！”
　　随着风檄羽的颠峰到来，混浊的白液喷薄在沈绌清的身体里面，房门也随之被撞开。
　　“出去！”
　　风檄羽低沉的声音在房间里面漫开，怒意不言而喻。
　　“全部的人退到院门之外，不准过来。”叶沧溟回过头，把云征以及自己的侍卫喝退，极力地把胸口那股翻涌上来的气血压抑了下去，然后才踏进了房间。
　　“原来王爷有兴趣身临其境，或许我应该等你一起来试试销魂的滋味？”风檄羽已经把衣物穿回了身上，但是阴沉的眼神，比将雨的天气更加可怕。
　　“你简直是禽兽都不如！”
　　叶沧溟攥紧了手心，向着风檄羽的面门迅猛地挥拳。
　　风檄羽抬手格住，两个男子的眼神在半空中对碰，火药味一触即发。
　　明晃晃的烛光之下，沈绌清的身体遍布被噬咬过的痕迹，他像是流泉软弱无骨地横卧在床上，无力合上的双腿之间流出红白浑浊的粘液。他清澈的眼中，或许曾经有七彩斑斓的蝴蝶停留，但现在只余空白在疯长。
　　“绌清——”
　　接触到他空洞绝望的眼神，叶沧溟的耳畔刹那间像是有飓风呼啸而过，他失声惊呼，推开风檄羽向着沈绌清扑了过去！

　　05-冰火两重天

　　清凉的水，顺着发梢肌肉一直往下淌，最后汇聚在地下流走。风檄羽站在天井，一桶接着一桶冷水浇在自己身上。心头的那把火，像是怎么浇也无法浇灭，他最终放弃地把水桶扔开，往腰间围了块干布走回房间。
　　云征正在帮他收拾床铺，被替换下来的床单上，染着几点殷红的血迹，像是被揉碎的桃花般刺目。他咬破了沈绌清的肩头，那是他留下来的血迹。对于战场上的对手，他从来不会心软，但是对曾经倾心相恋过的男子，他竟然也变得如此铁石心肠。
　　“杂务交给仆妇去做就可以，你不必亲自动手。”
　　“我是心甘情愿服侍将军。”风檄羽坐下来，以干布拭擦头发上的水珠，云征接了过去，一边替他擦干一边说：“将军的肩膀受过伤，洗冷水澡风寒入体，只怕明日又会疼痛不止。”
　　“没事。”
　　“将军，你有心事，云征很乐意分担。”
　　风檄羽透出倦意地倒在床上，云征俯身在床沿，以干布在他强壮的胸前若重若轻地拭擦，声音柔媚得几乎要滴出水来。风檄羽领兵攻打桂国的城池之时把他收在身边，在这之前他在青楼中其实已经惯于服侍风月之事。
　　“……我是不是做得很过份？”
　　风檄羽眼望着帐顶摇头，唇边浮起一抹苦笑。如果不是叶沧溟及时阻拦，沈绌清已经咬断了自己的舌头。没有想到他会刚烈至此，叶沧溟的手指几乎被他咬断，抱着他离开的时候一路都在滴着血。
　　“他只怕是要做给建王看吧？否则怎会挑建王刚好撞破的时间？”
　　云征把脸贴在风檄羽的胸前，咬着下唇说：“将军还没有尽兴，何必为一个可憎之人动气？憋伤了身体是得不偿失。”
　　风檄羽按住他游移的手，“我累了，今天不想做。”
　　他一点心情也没有，叶沧溟抱着沈绌清离开，又怜又爱的眼神，像是尖针一样扎在他的心头，他的胸腔里烧着了一把火，炙热到近乎凶恶，但是与情 欲无关。沈绌清被他强上，叶沧溟当面撞破，他咬舌自尽只是为了挽回叶沧溟爱宠的手段？
　　“将军——”
　　云征抬起头看着风檄羽，桃花眼中春意荡漾，“让云征服侍你，会是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雨后天晴，月亮破云而出，云征褪尽了衣物，露出结实平坦的身体跪在风檄羽的身边，他以手扶住风檄羽的欲望，轻巧灵活地搓揉了几下之后捧起酒碗，把一口万朵香含进嘴里，同时把冰块也含住，然后俯下头把风檄羽的欲望全部含进了嘴里。
　　仿佛是冰与火的缠绵，风檄羽被浓醇的酒液包裹，极炙极热之中不时碰到带着清凉冷意的冰块，阵阵不可名状的快感直冲头皮。云征熟练的挑逗，唤醒了他沉睡的欲望，他的眼神一瞬之间变幻多端，复杂难明，但最终还是顺从自己的本能，按住云征的头部，深入他的喉咙中感受着那份温热和湿润。溜达-论坛
　　琥珀色的酒液顺着云征的唇角溢出，流过脖颈和胸前，他以身体紧贴着风檄羽，唇舌更加殷勤地讨好。
　　风檄羽翻身坐起来，把他压到了身下。云征双手紧紧地抓住他的肩膀，带着勾人的媚意，扭动着身体迎合上来。风檄羽听着他放浪的呻吟，脑海里浮起的却是另一个人的脸，那个人在被侵犯到最深处的时候，仍然死死地咬着下唇，眼里凝结着水雾，隐忍地不发一声。
　　一轮急促、紧密的撞击之后，风檄羽压抑地粗吼了一声，在云征的体内释放了全部的欲望。
　　云征痉挛一般的颤抖着，喘息着，然后慢慢地安静下来。
　　风檄羽退出他的身体，平直地躺在床上。
　　云征用湿巾替他清理干净下 体，然后站在了床前没有离开。
　　“怎么？”
　　风檄羽稍微地抬起眼，云征一双眸子闪动着渴求的光芒，“将军，今夜可不可以让云征与你同睡？”
　　“我不习惯与人同睡。”
　　风檄羽一下子就沉下了脸，云征失望地转过身。拉开房门的时候，风檄羽叫住他，“库房里的珍玩，除了皇帝御赐不能外流的几件之外，其余你有喜欢的尽管挑走。”
　　“多谢将军。”
　　云征的神情恢复了平静，掩上房门离开。
　　风檄羽头枕着双手一直盯视着淡青色的帐顶，横木上面还悬着半截白色的绸带。沈绌清说要把风家的财物归还给他，沈家在洛城是屈指可数的富户，但是即使是风沈两家的财产加起来，他都不屑一顾。攻打桂国直取十座城池，他所收揽的财物早已让他富可敌国。
　　他在乎的沈绌清没有给他答案。
　　为什么那样柔软素雅的人，没有等他回来，就变作了完全陌生？
　　“淡淡野花香烟雾盖似梦乡
　　别后故乡千里外
　　那世事变模样
　　池塘有鸳鸯心若醉两情长
　　月是故乡光与亮
　　已照在爱河上我却在他乡
　　千里关山风雨他乡
　　乡音我愿听家里酒我愿能尝
　　莫道隔千山朝夕里也梦想
　　但望有朝身化蝶
　　对抗着风与霜我再踏家乡”
　　（曲词引自张学友-《楚歌》，石修/陈玉莲/吴启华/翁美玲版电视剧《楚河汉界》主题曲）
　　棚架下的缠枝藤萝紫花盛开，叶沧溟步过垂花门，便看到沈绌清赤着脚跪坐在矮榻之上，琴音从他的指尖间逸出。他披着素白的外袍，长发未束，忘我在琴声之中。
　　满庭院的花香越来越浓烈，伴着感伤的琴音，让人有种说不出的苦涩感觉。
　　叶沧溟上前按住了沈绌清的琴弦，阻止他继续弹奏下去。“你正在生病，不应该弹奏如此忧思的曲调，太伤心绪。”
　　“我已经没事。”
　　沈绌清抬起头，眼神淡淡地看过来。
　　叶沧溟伸手试探他的额角，“烧真的退了。”
　　沈绌清站起来，矮榻之外是一片青翠的竹林，竹叶上还挂着雨后晶莹的水滴，带着湿润水气的风不着痕迹地吹过，他柔弱风雅地站在林荫之下，宽袖在身后扬起。白底暗纹的锦袍裹住他清瘦柔韧的腰身，异常清美的眉眼，像是雨后清新盛放的白莲。
　　“绌清……”
　　身后一双大手伸来，沈绌清的腰身被叶沧溟沉迷般抱紧。
　　这个男子的身上，带着内敛浑实的檀香气息，温暖而让人心安。
　　沈绌清直直地站在原地。他和叶沧溟之间已经追逐了太久，叶沧溟无数次的试探，他一次又一次装假懵懂的躲开。在经历了一些事一些人之后，叶沧溟收起了试探的耐心，直率而大胆地拥抱他入怀，以属于情人的姿势。
　　不管接受或是拒绝，他已经到了必须作出抉择的关头。
　　沈绌清回过身，眼底闪过一丝不明的触动。叶沧溟以手指按住他的薄唇，不让他把话说出来，并且抢在他前面开口。“前夜我太匆忙，没有把子桉也一并带回来。让他继续留在风檄羽的身边还是把他要回来，你的意思怎样？”
　　在叶沧溟幽深的目光之下，沈绌清觉得自己像是无所遁形，他顿了一下，然后说：“他当然是要跟着我。”
　　“但是这样合适吗？他毕竟不是你的孩子。”
　　“你怎会知道的？”
　　沈绌清迅速地抬起头，叶沧溟五年多之前到任洛城，那时候风檄羽已经离家从军，而风绣琳也临产在即。沈子桉的血缘，他从来未向任何人提起，即使有知道的人，但也不应该是叶沧溟。
　　“那个孩子的长相其实跟你毫不相像，我不过是试探，你立即就露馅。”叶沧溟苦笑了一下，脑海里勾起风檄羽把沈子桉抱在怀里，两个人像是同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面相，“绌清，你并不善长撒谎。”
　　“……我想留下那个孩子。”
　　竹林之外是一片透明的蔚蓝，风过疏竹，像是一声声的叹息。沈绌清艰难地开口，叶沧溟低沉着嗓音说：“把孩子还给风檄羽，你跟他之间断掉所有的联系，他再也伤不到你，你也不必再为难，这样不是很好吗？”
　　沈绌清无力地垂下双肩，“我再想一下。”
　　垂花门之外，常远急步走来。叶沧溟收回环在沈绌清腰间的手，带着被打扰的不高兴沉声问：“有事吗？”
　　“洛河的下游决堤，大水冲垮了数十的民房，请王爷立即赶过去察看。”
　　常远急奔而来，后背已经被汗水濡湿。叶沧溟起身要离开，沈绌清急声道：“沧溟，洛河的下游是开采铁沙的工场，虽然汛期停工，但是沈家的工人大部分还留在那里，我跟你一起去。”

　　06-男儿千斤梁

　　浊黄的河水从数丈宽的决口咆哮奔流而入，河堤彼方的村野，已经成为一片泽国。以洪水急流而至的速度，若再不想办法把决口堵住，将会有越来越多的田地、村舍会被淹没。
　　叶沧溟拧结着眉心，临风站在崩塌的堤岸之上。
　　负责现场的佐使张元抹着脸上的泥水，狼狈地向他禀告灾情。“王爷，低洼地的村民已经转移，但是夏季的作物还没有收成，这一淹损失严重。属下一直派人往决口里投入沙包巨石，但是水流太急都被冲走了。”ˇ﹏.玲ěr.整.理
　　叶沧溟问：“有没有试过筑成人墙堵截河水？”
　　张元苦笑，“试过了，水流太急人根本站不住脚，白白被冲走了五六个村民，现在已经没有人敢再下水尝试。”
　　叶沧溟扫视了一下自己带来的二三十人的护院，这部分人力对于像是猛兽张开的大嘴般的河堤决口根本是杯水车薪。“你集中所有的人力准备沙包、巨石以及木桩，全部运到决口的附近，我立即派人回城向赵守备要求调派护城军过来。”
　　张元走下河堤，原野之上远远的大队人马呼啸而来。
　　带头跑在前面的是一匹棕色的骏马，马头竭力前伸，鬓毛整齐地向后飞扬。在瞬间飞闪之中叶沧溟看到整齐的黑衣骑队后面，高高迎风扬起的绣着“安南”两个大字的旆旗。
　　张元讶然地惊呼：“是安南将军亲率的铁骑！”
　　风檄羽所训练的铁骑赫赫有名，这支五百人的队伍在与桂国的战事中被冠以“猛虎”之名，作风凶悍纪律严明，每作先锋深入敌阵，直取十座城池未曾有过败绩。风檄羽获叶国皇帝叶豫嘉奖衣锦还乡，只带了其中的五十人成行。从奔跑而至的队形看来，风檄羽是把这五十名骑兵全部带到了河堤之上。
　　“洪灾当前不是摆威风的时候，他究竟来做什么？！”
　　叶沧溟鼓着气，强自压下满腔飙升的怒火。沈绌清走下马车，与他一同往骑队疾奔而至的方向张望。他伸出手搭住叶沧溟攥紧了的手心，按捺住他说：“洛城是檄羽的家乡，这里住着的都是他的父老乡亲，他愿意出手相助你应该高兴才是。”
　　风檄羽率领着骑队跑近，张元面露喜色地迎了上前。
　　沈绌清把手收了回去，风檄羽已经下了马，目光扫视过来，脸色阴恻恻的非常难看。那一夜的不堪都涌上心头，沈绌清把头别了过去，极力隐藏起内心那股被伤害的情绪。
　　风檄羽听完张元的说明，向着叶沧溟走了过来。“我带人下水，请王爷在岸上负责接应。”不再看沈绌清一眼，他转身带着下属准备。
　　粗绳被结在大树之上，风檄羽飞身上马，率领着一半的骑兵绕道高处，然后抵达了决口的另一边，绳索拉紧，他脱掉马靴以及戎服，只穿着马裤，扶着绳索带头步入了湍急的河水之中。
　　训练有数的铁骑也跟着他下水，一条条矫健的身躯，稳实地踩在河床上，从决口的两端向着中间靠拢。水流拍击着他们的身体，溅起了层层叠叠的浪花，汇合之时风檄羽仰天一声长啸，五十名骑兵与他一起高呼，吆喝声震彻长堤。他们手臂相交地结成了强大的人墙，以结实的胸膛迎接着一次又一次水流的冲击。
　　浪舌之中彪悍的男儿气势展露无遗，风檄羽所率领的是真正的铁骑。沈绌清喉头泛酸，抓住叶沧溟的手臂急声道：“沧溟，救灾要紧！”
　　“今日无论如何，一定会保住这条长堤！”
　　叶沧溟的雄心也被激发了出来，他撩起长袍的下摆，以腰带束紧，大步踏上了河堤。沙包和巨石源源不断地填充到决口，两个时辰之后，水流成功被堵截，决出了数丈宽决口的河堤被重新修复。
　　风檄羽带着下属登岸，叶沧溟继续指挥人手以木桩加固刚刚修补好的堤面。
　　沈绌清在堤下走过，云征抱着风檄羽的衣物和长靴直面而来。他闪避了几下，但还是被云征撞跌在地上。地上全是水退后的泥泞，沈绌清的身上尽数被脏物沾污。常远在身后伸手过来扶起他，怒瞪着云征说：“你走路长不长眼睛？”
　　云征挑衅地冷哼了一声，昂着头走开。
　　风檄羽以河水洗净上身的淤泥，强壮的肌肉线条分明，蜜褐色的肌肤上面凝结着闪亮的水珠。云征把他的衣物递了过去，风檄羽眼神不善地瞪他一眼，“你是不是在床上被我操得不够，拿件衣服也要发浪？如果你想继续留在我身边，就好好地管住自己！”
　　“云征明白。”云征悻悻地垂下了头。
　　叶沧溟抽空走下河堤，吩咐常远送沈绌清回城。“决口虽然堵上了，但是堤内低洼地的积水还需要疏导，我暂时不会离开。这里人多杂乱，绌清你还是回城比较稳妥。”
　　沈绌清听从地登上马车，叶沧溟叫住他，脱下了自己的外袍披在他身上，叮嘱道：“路上小心。”
　　披到身上的外袍还带着叶沧溟的体温，内敛浑实的檀香气息让人感到心安。沈绌清唇角漾起一丝温柔的笑意，颔首道：“你也一样。”
　　常远驾着马车一路往洛城而去。驶上官道，身后响起骤烈的马蹄声，风檄羽所率领的铁骑也在这时候离开了河堤，并且很快地赶上了他们。常远把马车停在路边给骑队让路，沈绌清撩起车帘，看着整齐的黑衣队伍像是阵风一样从面前越过。
　　风檄羽沉眉肃目地骑在马上，天青色的戎服，策骑的坐姿英气迫人。他目视着前方，眼光没有半分流连在沈绌清的身上。从昔日十七岁的骄傲少年，长成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仍旧让沈绌清熟悉的是他眉宇间的放肆张扬。
　　沈绌清的唇边勾起一丝苦笑，困扰心头的柔波浮动，淡淡的怅然苦失随着渐去渐远的马蹄声，洒遍了莽莽的丛林。
　　骑队已经走远，但是常远却没有策动马车起行，而是用似有所求的目光看过来。沈绌清开口问：“常总管，有其它事吗？”常远突然之间在他面前跪了下去，把沈绌清吓了一跳。
　　“常总管，你有事尽管开口。”
　　他伸手把常远扶起来。常远是建王府的侍卫总管，在叶沧溟的身边多年，始终忠心耿耿，他有意避开叶沧溟请求的事情，只要是力所能及，他一定不会让他失望。
　　常远抬起头直视着他，恳求道：“沈公子，请你一定要帮王爷！”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那夜王爷为了要从安南将军手中要回你，与将军的副将起了冲突。或许是那个叫云征的副将心存故意，或许是王爷当时太激动，他失控地毁掉了云征手中用来阻挡他进将军府的挽天弓。”
　　沈绌清皱起了眉头，一时间难以明状自己既尴尬又难堪的情绪。
　　“那张弓很重要吗？”
　　“沈公子，那是叶国的开国皇帝曾经用过的御物啊！”常远的声音激动起来，“叶城里的那对皇帝父子，睡梦中都巴不得王爷会犯错，好有藉口把他除掉。如果揪住对先祖不敬这个理由处置，王爷半点翻身的机会也没有！”
　　沈绌清霎时睁大了双眼，呆直地看着常远。
　　事情竟然严重到了如此地步！风檄羽挟着报复归来，他是不是连叶沧溟也不会放过？想到那个赤呈着胸膛与洪水对抗的铮铮男儿，沈绌清的眼里蒙上了水泪。风檄羽真的是故意的吗？他的心难道已经狠绝到了这种地步？
　　“沈公子，安南将军再不仁善，到底还是你的妻弟。只要你向他开口，事情还有转圈的余地。王爷对你的感情你心里很明白，他可以什么都不理什么都不顾，但你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被处置啊！”
　　常远眼眶泛红，委膝又跪了下去，沈绌清扶都来不及，他咬着下唇说：“你先送我回城，我会想到办法的。”
　　马车重新驶上了官道，泥泞的路上残留着无数杂乱的马蹄脚印，风檄羽率领着骑队早就去得无影无踪。沈绌清蒙上了一层灰霾的心情，却是比地上的蹄印更加凌乱不堪。

　　07-寻迹凤来楼

　　十里商街，热闹繁华。
　　洛城原本是季国最富庶的都城之一，四十年前季国被吞并之后，这座城池就归入了叶国的版图。温和绚丽的风，从宽阔的河面上吹来，从外河引入的清水在郭城之内潺潺地流动，水旁绿柳、丝杨、杂树交荫。
　　风檄羽阔别洛城六年，在战场上经历过无数的生死一线，重新回到这个平静祥和的地方，云纹黑底的朝靴在青石板铺就的大街上迈开，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他脱下了戎服，以金蛇环束发，身上穿的是一袭赤紫双色织就的圆领锦袍，袍服随风涌动，挺拔的身姿格外的英武逼人。
　　在商街上一路信步走来，他最后在一处酒楼前停下了脚步，身后的云征抬起头看了一眼酒楼的牌匾，上面苍劲有力的书写着“凤来楼”三个大字。
　　“将军，要在这里用午饭吗？”
　　风檄羽嗯了一声，带头走进了凤来楼。
　　正是晌午时分，酒楼里三三两两的宾客交头接耳，酒菜的香气扑鼻而来。风檄羽的眼中露出怀念的气息，云征似有所悟地问：“这里难道是将军旧日的足迹所在？”
　　两个人拾级而上，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河风从敞开的窗门吹进来，带着清新的水草气息。手脚伶俐的伙计迎上来，热情而殷勤地端茶、点菜，云征敲打着实木的桌面，扫视着酒楼之中简朴古雅的布置，赞叹道：“真是个惬意的地方，连伙计也这般讨喜。”
　　风檄羽勾起唇角，淡淡地露出一丝笑意。
　　云征窒了窒，他跟在风檄羽身边将近两年，习惯了他的阴沉以及瞬间变脸，却几乎没有见过他的脸上露出如此晴朗的神色。明亮的眼眸充满了男性的魅力，五官线条刚峻，这个男子无论在什么情况之下，身上都散发出慑人的张力。
　　楼梯咚咚作响，身穿守城士兵军服的年轻男子快步走上二楼。他长着一张圆润的娃娃脸，眼睛又黑又亮，因此看上去很有精神。眉清目秀的伙计正从厨房端菜出来，看到他便吆喝了一声，“小伍你来了啊？”
　　“……来祭我的五脏庙啦。”
　　崔伍拍打着自己饿得瘪瘪的肚皮说：“刚下的午班，你看我兵服还没来得及换呢。我快要饿死了，小陆你先给我点什么垫垫啊。”
　　伙计转身回了厨房，很快又转回来，把一张煎饼塞到了他的嘴里。
　　崔伍眉开眼笑，一边狼吞虎咽一边说：“小陆，你对我最好了。”伙计拍掉他油腻腻地伸过来的肉手，皱着眉头叫嚷道：“脏死了，不许乱摸我！”他和崔伍两个都是十八、九岁的样子，心无城府地打闹，惹得酒楼里面的食客一阵哄笑。
　　从凤来楼往北，越过两个街口，是沈家的“陆羽遗风”茶庄的所在。洛城的铁沙产量占了叶国的四成以上，沈家在洛城是屈指可数的富户，除了茶庄的生意，在洛河的下游，还有数间工场包揽了铁沙的开采。
　　乌篷的马车停在商铺的门口，沈绌清从车上下来，立即便被横地里伸出来的一双手拽住。他吓了一跳，还没有反应过来，对方已经用力地把他扯进了旁边的窄巷之中。
　　“你想做什么？”
　　沈绌清被一股大力拉扯着，脚步不由自主地迈开，最后走到无人的屋角，那人才停了下来。沈绌清被堵截在墙角，他抬起头看清楚了眼前那张带着伤疤的脸，一时间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冷了下来。
　　凤来楼之上，伙计把茶水端上桌，风檄羽突然霍身而起。
　　“你留在这里等我。”
　　云征来不及反应，风檄羽已经大步下了楼梯，往北越过街口，一路往门口挂着“陆羽遗风”大字招牌的茶庄走去。他不会是要去买茶叶吧？云征捧起茶碗，回过神来的时候，手背已经被茶水烫红了一大片。
　　沈绌清被赵易林拦堵在墙角里，那张丑陋的脸向着他不断地逼近。他几乎要失声尖叫出来，赵易林恶狠狠地瞪着他，“你想把全部的人都引过来是不是？”未及出口的惊呼咽回了喉咙，沈绌清的眼神充满了防备，“你到底想怎样？”
　　“你看清楚我这张脸——”
　　赵易林把自己的脸呈近沈绌清的眼前，刀疤从他的眉心划过鼻梁一直延伸到另一边脸侧，皮开肉绽丑陋非常，彻底毁掉了他往日自负的容貌。“你用不光彩的手段把我赶出洛城，毁掉了我的全部，我恨不得让你也尝一尝这种滋味。”
　　沈绌清的背心贴在冷硬的墙壁上，赵易林尖长的指甲在他的脸上刮过，只要稍为用力，就可以刮出一道道狰狞恐怖的血痕。他苍白着脸瞪视着赵易林，那张丑陋至极的脸上突然露出一个恶毒的笑容。
　　“被风檄羽在床上操得半死的滋味如何？沈大公子？”
　　沈绌清猛然睁大了眼，眼中所有的不安与担忧，在听到这句话之后都扩张成羞辱与愤怒。赵易林勒住他的腰，阻止他继续挣扎，阴恻恻地笑起来，“如果不是你心里有鬼，他怎会轻易就相信那几个旧时家仆的说话？沈绌清，我恨你，只要有生一天我都不会让你过得舒心安稳！不出十日，全洛城的人都会知道，你被自己的将军妻弟在床上操到求饶！到时候，你还有什么面目继续留在洛城？”
　　那一夜的不堪全部涌上心头，沈绌清的内心被巨大的绝望紧紧地攫住，那种感觉就像是站在悬崖之上，足下是黑沉沉的万丈深渊，只差一步就会掉进去万劫不复。
　　“你滚，滚！”
　　他嘶声地用力把赵易林推开，踉跄着奔出墙角。赵易林在身后畅快地说：“沈绌清，我还会回来的，我会时刻出现在你的身边，只要你越痛苦，我就会越快活。你杀不了我，我会把我尝过的百倍归还给你！”
　　沈绌清的身体顺着墙壁滑了下去，赵易林已经走了，阳光从瓦面上折射下来，把幽深的窄巷照射成阴阳两面，他靠坐在灰暗的地方，像是暗生不见阳光的苔藓。他紧紧地咬着自己的下唇，腥咸的血渗入唇齿之间，但他仍然没有松开。原来绝望是不会有尽头的，那一夜，叶沧溟为什么要阻止他自杀？
　　沉稳的脚步声渐行渐近。
　　沈绌清抬起头，眼神苍白无力地看着风檄羽高大的身影，出现在仅容两个人通过的窄巷口。阳光从赤紫双色的袍服上流泻下来，束发用的金蛇环反射出炫目的光芒，他痛苦地合上眼，眼泪像是断线的珠子一样在脸侧滑落。
　　“你是不是有麻烦？”
　　风檄羽在巷口停顿了很长的时间才开口。沈绌清震颤着双唇却开不了口，在经历了那一夜之后，他已经不知道该怎样与风檄羽相处。失控的愤怒、践踏尊严的羞辱，眼前的人已经不是离开洛城前那个性情开朗的少年。
　　沈绌清久久不开口，风檄羽转过身离开。窄巷之外，是人来人往的热闹商街，这里怎样打量都不是交谈的理想地方。沈绌清无助而悲伤在靠坐在墙角流泪，风檄羽的胸口突然涌过一丝激荡，他愿意给这个男子一次机会，最后的一次。
　　“黄昏到将军府来找我，我会等你。”
　　重新回到凤来楼，楼内正火药味极浓的吵成一片。
　　“你们胡说八道！”
　　身穿守城士兵军服的崔伍拍桌而起，“安南将军率领铁骑抗洪，那么急的河水他第一个带头跳下去。五十名铁骑呼声震天，有谁比得过他的威猛？他衣锦还乡是受到当朝天子的嘉奖，特意赐给太祖打拼江山时用过的挽天弓同行。他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不是你们口中所说的这种人！”
　　风檄羽回到靠窗的位置坐下，酒楼饭市，一向是事非谩天的地方，眼前的情形看来是把话题扯落到他身上了。云征带着担忧的眼神看过来，欲言又止，风檄羽沉下脸，这伙人到底在背后说了他什么坏话？

　　08-枉花光心计

　　酒楼里一片哄笑声响起。
　　“崔伍，你认识安南将军吗？说得跟自己亲临现场一样，昨日决堤的时候你还在西城门上守着呢。”崔伍涨红了脸。对方拿西城门说事，一下子就戳中了他的痛处，任谁都知道西城门在四座城门中最被忽略，连带负责看守的士兵也有种低人一等的感觉。
　　站在旁边的伙计伸手出来，按住崔伍攥紧了的拳头，厉声喝道：“不许在这里出手，我们还做不做生意？”
　　崔伍极不情愿地坐回去，先前说话的人扬起声音，故意用高亮的声音说给他听一样，“他姐是洛城有名的美人，每逢十五到归元寺上香，他都是寸步不离的跟随。但凡有接近他姐姐的男子，没有不被揍到口青面肿的。他从军之时正是他的姐姐成亲前夕，如果不是心怀怨怼，为什么连婚宴也不参加？他恋姐成癖是众口烁金，有理有据，我哪里胡说八道？”
　　一股热血直冲上风檄羽的脑门。
　　他挥拳重重地击落在桌面上，“啪”的一声巨响过后，桌上的杯盘碗碟被震得全部倒下。说话者的身上被一团黑影笼罩，风檄羽目光阴沉而狠绝地盯视着他，挑起眉毛问：“怎么不继续说下去？”
　　对方张大了嘴看着他，被他身上凌厉的气势吓得目定口呆。
　　风檄羽一拳挥了过去，快如闪电地打落那人的两颗门牙，“对已经死去五年的女子也不肯积德，你这张臭嘴简直比猪狗还要下贱！”
　　杯盘被推跌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伙计眼见情形一片混乱，连忙抢步奔下楼梯，把掌柜唤了过来。凤来楼的掌柜陆季达气喘吁吁地从仓房赶过来，风檄羽已经把那个搬弄是非的嘴贱男子打到口青面肿。
　　满场的狼藉，他的目光落在当中怒气冲天的风檄羽身上，讶然地说：“……少爷？”
　　在风檄羽未离开洛城之前，凤来楼其实是风家的产业。
　　十七岁的风檄羽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坐在靠窗的位置，等着沈绌清从茶庄里面出来在楼下经过的时候，把小物件抛下去掷中他，然后从高处俯身对他得逞地朗声大笑。
　　其中有一次，他彻夜不眠，把花林的桂花全部搜刮下来。当沈绌清在楼下经过的时候，便被桂花雨落满了一身。他带着惊讶扬起脸，以手心接住纷坠而下的花朵，眼里充满了赞叹。
　　那一天他们相约爬上了归元山，在山顶的雾亭之中，沈绌清亲自动手泡茶给风檄羽喝。
　　与风檄羽放肆张扬、不拘小节的性格截然相反，沈绌清是真正意义的风雅男子。
　　他以叶城出产最精致的瓷器泡茶，舀从高山上流下来的溪水，把荔枝核投进小茶炉中烧煮。他把桂花、梅花、茉莉花的蓓蕾以及茶末放入白色的茶碗里，然后注入煮沸的开水。高高提起的水壶，沸水沿着壶壁直泻而下，碗内茶叶和花骨朵随着水浪翻滚。茶汤催花绽放，碗里盛开了一朵朵艳丽的花朵，花香、茶香四溢。
　　在花香茶香混合的香气之中，沈绌清优雅地举杯，眼神格外的明净清澈。
　　除了茶道，沈绌清擅长的还有琴艺。难以想像那样柔弱风雅的男子可以奏出如此激越的琴音，风檄羽在他弹奏的琴声中舞练刀法，如琼珠散落玉盘，或如铁骑月夜突围而出，琴声里仿佛溶入了满腔笑指江山的壮志豪情。
　　把撩事的中年男人撵走，陆季达把风檄羽请进了账房，让自己的儿子陆棋、也就是凤来楼的那位伙计泡了花茶端上来。“这是少爷最喜欢喝的花茶。”风檄羽伸手接了过去，勾起唇角说：“难为陆叔还记得我的喜好。”陆季达爽朗地笑起来，“那是当然，姑爷也最喜欢喝这道茶，店里总是常备的。”
　　风檄羽打量着账房的一窗一门，沈绌清接手了这座酒楼，并没有改动一分一毫。正午的阳光透过木棂映射进来，尘埃像是蝶翅般在他的眼中旋舞，旧日的时光仿佛在这里停顿住。但是年少之时懵懂未明，有些事情错过了，就永远不会再回头。
　　日渐西斜，马车在长街上驶过，坐在车厢里的沈绌清思绪起伏。
　　赵易林与风檄羽前后脚回到洛城，都冲着他而来。他嫁祸赵易林逼使他远远地离开洛城，出逃六年后一身落泊的归来，可以看出过得并不如意，甚至连一向自负的容貌也毁掉。知道他的恨意，将会像血蛭一样缠缚他到死，沈绌清觉得自己像是在波涛中出没的小舟，软弱而无助。
　　一旦赵易林把那夜风檄羽对他所做的宣扬出去，他将难以再在洛城之中立足，同时风檄羽的前程也会蒙上阴影。沈绌清扬起脸，目光茫然地看着车篷垂下来的流苏，在眼中来回地晃荡。
　　那夜叶沧溟抱着他回城，用披风把他裹紧在怀里，他的口鼻中呼吸到的是他身上熟悉的檀香气息。“绌清，不管怎样你的身后还有我，你不可以再萌死志，无论如何都不可以。”叶沧溟震颤着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在他的耳畔重复。
　　他唯一能够求助的人，就只有叶沧溟了。
　　马车在建王府前停下，沈绌清走下马车正好碰到常远出来。“沈公子来找王爷？他刚回到府中，昨晚彻夜未眠，他这会正在休息。”沈绌清苦笑了一下，他怎么就忘记了叶沧溟从昨日开始，一直在为救灾之事奔波？
　　“沧溟既然困顿，我就不作打扰了。”或许他不该来找叶沧溟的，沈绌清失落地转身欲离开。但是常远却叫住了他，“沈公子还是进府看一下吧，王爷刚回来没多久，说不定还没有睡着。”
　　名为“踏雪”的良驹尚系在庭院的槐树之下，未来得及被马夫牵到后院的马房，但是叶沧溟已经倦极地睡着。他和衣而卧在躺椅上，沾着泥泞的长靴未脱，发出深沉而均匀的鼻息。
　　叶沧溟一定是累坏了，沈绌清站在床前端详着他熟睡的面容。
　　华贵的锦衣散在身下，乌发披散，眉尖微蹙，即使在睡梦中，叶沧溟也有放不下的心事。搭在胸前的左手，食指与中指缠着厚厚的纱布，沈绌清轻轻地在上面抚过。
　　那夜叶沧溟用手指撬开他的牙关，阻止了他咬断自己的舌头。
　　四十年前季国被叶国吞并，美丽温柔的月湖公主被掳到叶国为妃，产下一子取名为叶遐，这个孩子就是叶沧溟的父亲。或许是抑郁不得志，或许是本来就命薄，叶遐只活到十六岁，叶沧溟生下来就是遗腹子，由月湖公主一手抚养成人。出于这重身世，所以叶国皇帝叶豫对叶沧溟这个过于优秀的王侄，一直心存顾忌。
　　二十四年来，叶沧溟的每一步都走得惊险而艰辛，他背负着季国复国全部的希望，独力支撑起一片天地，相形之下，沈绌清觉得自己是如此的软懦以及脆弱。他扬起脸，把水气逼回眼眶之中，路是他自己选的，即使前行有再多的屈辱和痛苦，他也只能一直走下去。
　　替叶沧溟脱掉长靴，沈绌清从床上抱了床薄被过来，仔细地盖好，然后才安静地掩上了房门离开。
　　“王爷睡着了？”
　　沈绌清走出叶沧溟的房门，守候在廊下的常远便迎了上来。
　　“他累了，睡得很沉。”沈绌清放眼满庭院的紫藤萝，那是月湖公主最喜欢的花，叶沧溟命人在王府里面遍植。他淡淡地说：“我来过的事情，不必向王爷提起，知道吗？”
　　常远疑惑地看着沈绌清露出一丝温软的笑容，然后挑开垂下来的紫藤萝离开。宽袖在他的身后扬起，清雅的身影穿花寻径，像是要直入到白云深处一样。常远到了这一刻，才隐约地明白自己的主上，为什么会对这个男子钟情至此。溜达-论坛
　　马车驶离建王府，沈绌清放下车帘，把王府鳞次栉比的屋宇都舍弃在身后，他温声吩咐车夫，“赵叔，送我到城外的将军府。”

　　09-前狼后有虎

　　从洛城中回到将军府，风檄羽一直在庭院中练刀。
　　翻、腾、跳、跃，手中的佩刀虎虎生风，地上落满了桂花的叶子。他只穿着宽松的马裤，赤露着上身，蜜褐色的皮肤在阳光下反射着光芒，结实的肌肉上密布大颗大颗的汗珠，起跃间，晶莹的汗水洒落在庭前的青石上。
　　他最后以一招白鹤亮翅收住刀势，回过身，便看到沈绌清停在石桌前，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风檄羽其实并不确定沈绌清会不会赴午后的约定，他以为经过了上次的羞辱之后，沈绌清会避他如蛇蝎。但是眼前的人一身素袍，优雅清静一如当年他在归元寺大殿外的槐花树下，初见他时的云淡风清。
　　“既然来了，有话就说吧。”
　　风檄羽拣起丢在一旁的中衣抹掉身上的汗水，把玲珑刀蒙上绿鲨鱼皮、紫呢刀套，然后套入木鞘。
　　“这么多年，你还留着这把刀。”
　　沈绌清细细地在刀鞘的木纹上抚过，一下一下。风檄羽套刀的动作细致入微，可见他十分在意这把刀。刀是他送给风檄羽的，并且取名为“玲珑”让工匠刻在刀身之上。但是他的话刚说完，风檄羽的脸色就难看了起来。
　　“只不过是用着顺手罢了。”
　　他像是碰触到热炭一样把手缩了回去，风檄羽对他心生怨恨，只怕这把刀遭遗弃也不远了。风檄羽的喉结上下滑动了几下，突然生起一股懊恼，用力地把玲珑刀摔在石桌上，带着忿然背过身去。
　　“檄羽，子桉在将军府住了多天，我想把他接回去。”
　　“不可以！”
　　沈绌清在来将军府的路上，想过或许带着子桉避得远远的不与风檄羽见面，是结束一切纷乱的最好办法，但是风檄羽一听便斩钉截铁的拒绝。
　　“为什么？”
　　“你不配当他的父亲，他跟着你只会养成与你一样软弱的性情，我要把他留在身边，把他教导成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我不配当他的父亲？”
　　看着沈绌清像是被打击到一样后退了两步，唇边漾开比哭泣还要难看的表情，风檄羽的态度稍为软了下来。
　　“你以后想他的时候，还是可以见一下他，我不会阻止。”
　　“不必了——”沈绌清凄怆地摇头，“你如果带他走，我会跟他断得干干净净。”
　　风檄羽暴怒起来，他猛然伸手攥住沈绌清的肩头。
　　“沈绌清，你也是男人，为什么总是这样软弱不能把气概拿出来？你这个脑袋里除了寻死，除了决绝的念头就再没有其它了吗？你为什么不坚持到底的争取？你为什么总是这样无情？”
　　沈绌清扬起脸，风檄羽弄到了他左肩上的伤口，他痛得眼里升腾起水雾。
　　“绣琳的生产来得很突然，半夜里下起倾盆大雨，产婆一时赶不过来，她的身边就只有我。你也说我是男人，怎会懂生孩子这种事？但是子桉的脐带是我用刀亲手割断的，他生下来我是第一个抱他的人，我教他说第一句话，扶着他的手学会走路，看着他慢慢地长大。你说我不配当他的父亲要带走他，我除了他什么也没有了，你还想我怎样？我还可以怎样？”
　　眼泪顺着脸侧滑落，沈绌清提高了声音，他的性情虽然软弱，但也是会有恨的，为什么风檄羽连他最在乎的东西都要抢走？他究竟要把他逼到什么地步才甘心？
　　“你在乎他为什么要寻死？”
　　风檄羽逼视着沈绌清，他也不明白自己的怒气为什么无法平息。沈绌清在叶沧溟闯进房间的时候咬舌自尽，他的目的到底是不是为了挽回叶沧溟的心？他到底是不是！
　　用力地把沈绌清拉进怀中，他发泄似地啃咬着他的唇瓣。
　　“檄羽！”沈绌清用力地推开他，“不要再对我做这种事了！”
　　风檄羽用手背抹掉唇角淡淡的血迹，沈绌清毫不留情地咬下来，把他的唇瓣都咬破了。
　　“把子桉还给我，风家的财产我已经整理好账簿，你随时可以接收回去。已经过去的事情不要再提起，以后我会带着子桉远远的离开，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
　　“让我放你们父子投身建王府吗？不可能！”
　　风檄羽赤红着双眼，一旦想到沈绌清带着子桉投身到建王府，然后与他永不相见，他的血脉便翻涌起来。他矛盾得几乎要发狂，到了这时候他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那样心怀怨恨地报复沈绌清，他不忿的始终是他与叶沧溟的关系！
　　“檄羽，放过沧溟，整件事跟他一点关系也没有。”
　　“他为了你，连皇帝亲赐的挽天弓都毁了，牺牲这么大，你还敢说跟他没有关系？”
　　沈绌清无力申辩，叶沧溟为他所做的的确太多。
　　“檄羽，沧溟的处境……其实并不好，你要怎样才可以在皇帝面前替他掩饰？放过他，除了子桉，你要什么条件我都答应你。”
　　“为了他什么条件都答应？如果我要你呢？”
　　风檄羽的怒气彻底被撩起，抓住沈绌清的手腕狠狠地一扯，把他整个人甩向廊柱，随即身体贴了上去，把沈绌清整个人禁锢在他的身体与柱子之间，让他无法逃脱。沈绌清的头发被他往后拉扯，迫使他的脸抬起来，然后风檄羽粗暴地吻住了他的唇。
　　“檄羽，好痛——”
　　沈绌清整个人被压制在廊柱上，风檄羽的力道毫不温柔，带着强横、怒火以及深沉的欲望，像是要把两个人都烧化成灰一样的强烈。沈绌清触手的是他流汗后带着粘腻的的皮肤，他身上的阳刚气息，牢牢地把他缚住。
　　风檄羽的手顺着他的腰线往下探去，明白到他想做什么，沈绌清又急又气。
　　“为什么总要对我做这种事？你可知道流长蜚短，会对你的前程有什么影响？”
　　“我不在乎。”
　　“我呢？你有没有想过我？你要我以后如何在洛城立足？”
　　“你跟叶沧溟为什么就可以？”风檄羽撩开沈绌清的衣袍，伸手握住了他的下 体来回地搓揉，“既然那么介意我碰你，为什么还会有反应？是不是因为你天生淫 荡，不管谁碰你都会这样？”
　　沈绌清不停地喘息着，抗拒着。
　　风檄羽的手法放肆而熟练，由始至终这样玩弄他身体的人都只有他一个，他怎可能对他的挑逗毫无反应？
　　灼热的昂扬隔着衣物抵过来，风檄羽赤露着上身，只穿着一条宽松的马裤，因此沈绌清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风檄羽挺起身体压向他，强硬地挤进他虚软的两腿之间，几乎是把他身体的重量都转移到自己的身上。
　　风檄羽的性情素来肆无忌惮，沈绌清知道自己如果不反抗，就会在这个地方，被他像那夜一样强行侵犯。他在来将军府的路上已经预计过这种不堪的场面，只要风檄羽肯放过叶沧溟，他都可以咬着牙忍受。但是他不要风檄羽这样，至少到床上去，给他留一点尊严。
　　“檄羽，不要——”
　　咚咚的脚步声响起，然后是沈子桉清脆的嗓音传来。
　　“爹爹！爹爹！”
　　风檄羽让云征带沈子桉去市集，要他们入夜之后再回来。但是他们提早回到将军府，沈子桉见到沈府赶车的车夫，便知道沈绌清在将军府里，知道他是来接他回去，所以沿着长廊一路直奔后院而来。
　　“……檄羽，放手，不要让子桉看到我这副样子。”
　　沈绌清眼里带着哀求，惊慌地看向风檄羽。
　　风檄羽的眼中掠过一抹深沉，他俯下头，变本加厉地啃咬着沈绌清的唇瓣。脚步声越来越近，沈绌清手心发颤，眼里蒙上了一层水气。风檄羽在最后一刻才放开他，沈绌清只来得及整理了一下衣物，沈子桉的身后就跟着云征，像是小旋风一样卷了过来。
　　“你留下来，挽天弓的事今晚到我房里来说。”
　　耳畔响起风檄羽低沉的声音，沈绌清弯身把子桉抱进怀里，抬起头看到的是云征记恨的目光。

　　10-绝望的失控

　　加急文书入夜后以快马送抵将军府，桂国再次向叶国撩起战事，叶国皇帝叶豫急召回乡祭祖的安南将军风檄羽返京。
　　风檄羽前脚离开房间，沈绌清后脚踏进他的房门。
　　房门虚掩，一室的凌乱，沈绌清皱起了眉头，风檄羽不拘小节的性情这么多年都没有改变。他随手拾起散落在地上的物品放回原处，长条的锦盒掉落在地上，他的心头一动，打开盒子里面却是空空如也，只余下一根银白的羊筋弓弦。
　　这个华贵的盒子原来装着的，只怕就是那把赫赫有名的挽天弓。
　　叶沧溟是因为他的缘故，才会失控毁掉这张弓。风檄羽对叶沧溟的成见极深，只要他提起每回都暴怒非常。但是即使如此，他仍然无法相信风檄羽的心已经狠厉到要对叶沧溟赶尽杀绝的地步。事情一定还会有办法挽回，沈绌清对着盒子失了一会神，然后才踮起脚搁回架子上。
　　“你在做什么？”
　　风檄羽突然推门进来，沈绌清吓了一跳，手中的盒子啪声掉落在地上。回过身只见灯影重重，风檄羽的身形越发显得高大，像是那日他在码头上被截留，云征半强迫地把他“请”到将军府，他在房间里等待，转过身隔着窗台到门楣的距离与风檄羽对视的情形一样。
　　“你动过我的东西？”
　　风檄羽扫视着凌乱的房间，眉头渐渐的拧结起来。
　　“……没有。”他只是随手捡起了几件物品，不能算是动过吧？沈绌清连忙澄清。
　　风檄羽俯身拾起锦盒打开，忽然整张脸都阴鸷了起来，“你拿走了挽天弓？”沈绌清的下巴猛然被他迅疾如风地箝住，他百词莫辨，从进房到现在他根本连那张弓的影子也没有见到。
　　但是风檄羽的妒火已经蔓延了开来。
　　叶国皇帝叶豫赐给的这把宝弓是有期限的，风檄羽回京之时就要归还禁苑。沈绌清把长弓盗走，马上就可以替叶沧溟洗脱，但是麻烦却会全部转介到他的身上，他根本没有办法解释，只能承担失窃的后果！
　　“为了帮叶沧溟，你真的什么都肯做。沈绌清，你总是在我放下戒备的时候在背后捅我一刀。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你来将军府找我？我想给你一次机会，把你以往所做的全部抹掉，但你太不懂得珍惜！”
　　风檄羽的眼里染着怒色，悲愤的神情竟然是被伤害至深的感觉。沈绌清踉跄地后退了半步，碰跌了架子上摆放的物品，哗啦啦的倒了一大片。他迎视着风檄羽的眼神，心头突然之间像是被重锤敲过。
　　他真切地感受到风檄羽心底堆积的痛苦。
　　不管风檄羽对他说过多少恶毒残忍的话，用过多少冷酷无情的手段，他对他的感情六年来没有丝毫的改变！他以为风檄羽离开了洛城，这份感情便会放下，但是他错了，风檄羽一直活在痛苦的煎熬之中，他归来之时对他的恨意有多重，对他的感情就有多强烈！
　　“檄羽，檄羽——”
　　沈绌清喃喃地叫唤着。他已经被风檄羽逼进了墙角，后背贴着冷硬的墙壁，风檄羽呼吸的热气落在他的肌肤之上，他的眼神是如此的可怕。“我不会再对你心软，也不会再对你留情！”在纷乱横飞之中，沈绌清的腰带被风檄羽伸手挽住，然后他整个人被用力地掼到了床上！
　　建王府中，叶沧溟在浓浓的夜色中睁开眼醒来。
　　他看着覆在身上的薄被，以及整齐摆放在躺椅旁边的长靴，生出了一丝疑惑。“我睡着的时候，是不是有谁来过？”他问得随意，但是进来服侍他更衣的侍从却啜嚅起来，“我，我不知道——”
　　“看来是我平日对待你们太宽容，你们已经胆大到欺瞒我的地步？”
　　叶沧溟沉下了脸，神色明显带着不悦。侍从吓得跪了下去，“小的不敢，是常总管特意吩咐，沈公子来过的事情不要向王爷提起。”叶沧溟盛怒地一拍桌子，“给我把常远叫过来！”
　　“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王爷？”
　　常远跪在地上，叶沧溟抽出挂在墙上的佩剑，几乎控制不住一剑刺过去。“我再三叮嘱挽天弓的事情不能对绌清提起，你竟然自作主张！还要他去找风檄羽？风檄羽如果是好说话之辈，绌清就不会被他逼到萌生死志，你是不是要绌清在我面前再死上一回才甘心？”
　　想到那个挑开紫藤萝离开的身影，常远眼中露出愧色以及不安。
　　“咣。”叶沧溟扔掉手中长剑，极力地压抑下胸口里那股疯长的怒焰，“立即替我备马，我要把绌清找回来。”
　　叶沧溟步履如风地穿过长廊，却被另一名侍卫靳平拦住。
　　“王爷，叶城里来人了，现在正在书房等候。”
　　“他什么时候不能来？！”叶沧溟简直有种天要亡我的感觉。常远的目光带着很深的忧虑看过来，他原本已经抬起脚步，只好又顿住。“在前院备好马等我，同时派人去沈府和茶庄，不管绌清在不在，都立即回来禀告。”
　　常远领命而去。
　　叶沧溟转身走回书房，靳平推开门，站在窗前身形修长玉立的男子回过身，向他露出一个极温和明亮的笑容。
　　“……堂兄，别来无恙。”
　　“你的胆子越来越大，有没有想过来找我的消息一旦泄露，后果会怎样？”
　　叶沧溟皱起了眉头，叶初开的脸上仍然保持着俊美的笑容，但是这个能让人轻易就放下戒心的笑容，却抵达不到他的眼里。“二皇子初开为当朝国君五十寿诞费尽心思，遍游全国诸州挑选合适的贺礼，这个理由难道还不足够？”
　　“你能应付得过去最好。”
　　叶沧溟没好气地踏进书房。
　　“堂兄怒气非常，似乎我来的不是时候？”叶初开扬起眉毛，神情语气却没有半丝惭愧。“安南将军风檄羽是洛城人，在我父皇面前炙手可热，他回来了半个月，你跟他可有见过面？”
　　“不要招惹这个人，他不可能跟我们合作。”
　　“堂兄，我们的想法难得一致。”叶初开轻松地笑起来，“他野性难驯，谁的账都不买，眼下是仗着军功在手得到父皇的青睐，一朝失势，倒下的速度只怕比冒出来还快。我是不放心才过来提醒你，看来是多此一举。”
　　“不管他失势或是得意，你不要在背后对他出手推波助澜。”
　　“好，堂兄的话我几曾忤逆过？”叶初开的身体贴了过来，叶沧溟不着声色地避开，他始终放心不下沈绌清，“我有急事要出府一趟，如果你想留下府中的侍从可以自由使唤，如果要返叶城我也不送。”
　　“堂兄的待客之道真教我失望。”
　　叶初开站在琴台前，在身后叫住了叶沧溟。“有一件事只怕你还不知道，沈绌清此次去叶城，跟我大哥见过面。洛城的铁沙产量占了叶国的四成以上，沈家的影响力不容小视。我想不通以沈绌清从商经营的身份，居然会练得一手好琴艺，但是以我大哥那种自命风流的性格，对他只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叶初开的手指若重若轻地在琴弦上拂过，他正在拔弄的五弦琴是沈绌清的，上面用篆体刻有沈绌清的姓，叶沧溟还没有来得及派人送还回沈府。听着身后的琴音渐渐流露出萧杀之意，叶沧溟原本已经迈出的脚步一下子又顿住。
　　将军府之中，沈绌清此际的情形只能用“不堪”来形容。
　　他身上的衣物，早在被风檄羽甩上床的时候就被撕烂，风檄羽用弓弦，把他身体最脆弱的部位牢牢地绑缚了起来。当他受到刺激不由自主地勃 起的时候，弓弦便勒紧了皮肉，他痛得声泪俱下。
　　“檄羽，不要这样，你会弄死我的。”
　　他从来不知道弓弦可以有这种用途，风檄羽一定是疯了，他的眼里只剩下愤怒和绝裂。沈绌清陷进极度的恐慌之中，情形就跟蝼蚁遭遇巨象相似，只要风檄羽稍为再失控一点，他就会被他揉碎成粉末。

　　11-愿以命相抵

　　“操死了你，拿我的命来抵。”
　　风檄羽的眼里一片赤红，沈绌清含着水雾的眸光在他眼中都变了味道。恨这个人到了骨子里，恨不得把他揉碎，恨不得彻底毁掉他，这样他的情绪就不会再被他影响，他的心也不会再有痛到裂开的感觉。
　　沈绌清的双腿被大力扳开，风檄羽的力道像是要把他从中间撕裂。
　　粗长的手指闯进未经润滑的后 穴，然后不断地深入扩张，强硬地要把完全没有反应的身体捣开。沈绌清咬紧了下唇，感觉到干涩的甬道传来凌迟般的痛楚。不会再有比存了死念更可怕的事情，风檄羽的粗暴，比上一次有过之而无不及，他的唇齿间尽数是苦味。
　　双腿被压曲到几乎要折断的地步，风檄羽的身体往前倾压，然后欲望像是楔子一样深植进沈绌清的身体里。强行进入的抽 插，根本没有快感可言，沈绌清的身体在激烈的顶撞中被迫上下晃动，痛楚铺天盖地。
　　“啊，好痛——”
　　他发出痛苦的呻吟，能够感觉到风檄羽心底那股，强烈到要把两个人都毁灭掉的痛楚和绝望。往事沉重地压在他的胸口，让他有透不过气来的感觉，他选择了什么都不说，但是在他难过无助的时候，风檄羽也经历着无数的痛苦心碎。
　　身体的至深之处缓慢地浮起一股渴念，所有的坚持在这一刻都全部粉碎成尘，他不能让风檄羽一辈子都生活在这样的阴影之下。沈绌清突然之间急切地开口，他要把所有难以启齿的话都告诉风檄羽。
　　“檄羽，求你停下来，……听我说，我有很多的话要告诉你，不要在这一刻就放弃我，给我一个机会，还能够挽回的是不是？”
　　风檄羽的身体僵了一下，停止了继续挺进。
　　他幽深得发暗的目光落在沈绌清的脸上，那张清秀的脸，在灯光下像是瓷玉一样，但是此刻满布了痛楚的汗水和眼泪，狼藉非常。六年来，不管他身处血腥弥漫的战场还是纸醉金迷的叶城，都没有办法忘记这个人，即使到了这种恨化成灰的时候，他仍然能够轻易就打动他。
　　“……檄羽，檄羽。”
　　沈绌清的目光与他交缠，痴痴地叫唤着他的名字。
　　两个人在灯光之下相望，那样近的距离，风檄羽的欲望还埋进在沈绌清的身体里，他们彼此的身体紧密地贴合着。一刹那间时间像是静止了一样，淡青色的纱幔随风扬起，窗外传来花开花落的声音，沸腾的血脉全部嘎然而止。风檄羽突然毫无警示地闭上了眼，他眼角的泪来不及隐藏，带着滚烫掉落在沈绌清清凉的肌肤上，像是要在他的胸口硬生生的烧灼出痕迹。
　　“你想对我说什么？谎言还是继续愚弄的话？沈绌清，你还想要左右我到什么时候？你给我闭嘴！”
　　风檄羽伸手过来捂住了沈绌清的嘴，然后腰身猛然用力地挺动起来。被强行入侵的穴口迸流出鲜血，沈绌清张大了嘴，几乎在痛楚中窒息过去，支离破碎的呻吟从他的嘴里逸出。
　　“檄羽，……对、不、起。”
　　听到他细若游丝的声音，风檄羽突然之间从沈绌清的身体里退了出去，他退得太快太突然，沈绌清几乎被他撕扯到裂开。稍为缓过神来，他整个人已经被风檄羽扛到肩上，然后大步离开了房间。
　　沈绌清没有办法明白风檄羽的心思，等到他被扛进另一间房间，被掼到床上，触手摸及瘦小的身体，他才明白风檄羽想要做的是什么。
　　“如果不想吵醒子桉，就把你的嘴闭上，半丝声音也不要发出来。”
　　后腰被按住，沈绌清趴跪在床沿，风檄羽从身后重重地进入他的后 庭，激烈地穿刺。他的坚 挺以难以置信的耐力持续着，很长的时间不但没有泻出，反而越来越坚硬巨大，一次一次的冲撞，每一次都到达更深之处。
　　沈绌清的前端被弓弦绑住，在床席上来回不断地磨擦，他没有办法控制那个地方不充血肿胀，痛楚也因此越来越遽烈。眼泪溢出眼眶，他虽然张开双唇却没有办法发出任何声音。
　　床上的沈子桉呼吸均匀，揽着被子在床角熟睡正沉。
　　殷红的血顺着两人交合的地方流下来，房间里充满着凌虐的气息。沈绌清用手背堵住了自己的嘴，牙齿深入血肉，他只有这样，才能阻止自己被激烈地侵犯，痛苦到极端的呻吟声不从唇角逸出。
　　风檄羽强烈地要发泄的欲望像是看不到尽头。
　　他扳过沈绌清的身体，把他的双手紧按在床上，架起他的双腿，整个身体往前倾压，从正面更深入地侵犯着他。抽出又顶入，沈绌清的身体被他在床上顶得上下晃动，在床席间磨擦得几乎破皮的下 体抵在了风檄羽结实的小腹处，热力不断地传递过来，伴随着风檄羽越来越快的速度，他胀痛到快要炸开。
　　冷汗浸湿了沈绌清的发丝，他觉得自己像是破布一样，在风檄羽的身下被狠狠地贯穿，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承受这种折磨多久，他只是死死地咬着自己的手背，把痛苦的声音都咽回喉咙中去。
　　一丝丝陌生的感觉浮起，似曾相识却又像从未感受过，渐渐的变强、扩大，沈绌清的眼里出现七彩斑斓的光影，他虚浮在半空，直到最后失去了全部的知觉，身体沉进了黑暗之中。
　　沈绌清缓缓地睁开眼醒来的时候，外面正传来杂乱的马蹄声，而天色才刚刚放亮。
　　他艰难地撑起身体，随即便感受到下身传来的痛楚，让他整个人跌回床上去。两腿之间红白浑浊的液体已经凝固，他拉开覆在身上的薄被，不出所料看到自己满身的不堪。
　　环视四周，还是昨夜沈子桉睡下的房间，只是此际床上已经没有了孩子的身影。他被风檄羽做晕了过去，子桉最后是不是见到了他被凌虐的不堪场面？沈绌清用手捂住眼睛，眼泪一颗一颗地从指缝间渗出。
　　有些伤害一旦造成，或许用一生的时间都无法弥补。
　　外面的马蹄声渐渐拢合，是整装出发的阵势。沈绌清惊醒过来，匆忙地找回自己的衣物穿上，跌跌撞撞地冲出大门去。风檄羽所率领的五十名铁骑已经扬尘出发，他只来得及看到骑队去后扬起的阵阵尘烟。
　　沈子桉揉着惺松的睡眼，靠在风檄羽的怀中与他同骑一马。
　　他还没有睡醒就被抱上马，待到清醒过来人已经被风檄羽带着奔跑在路上。
　　“舅舅，我们要去哪里？”
　　“叶城。”
　　“……但是爹爹呢？”
　　沈子桉在马上张望，突然欣喜地叫起来。“爹爹在后面追着我们，舅舅你停马，我要等他！”沈绌清在骑队后面跌跌撞撞地一路跟随，风檄羽的脸色沉了下去。“他不配当你爹，从今天开始，你只有舅舅。”
　　“为什么啊？”
　　沈子桉疑惑地侧起头，渐渐的领会到风檄羽的意思，立即变得激动了起来。“我不跟你走，我要爹爹，我要我的爹爹！”
　　他在马上又踢又打，风檄羽没有料到数日的相处，甥舅之间的融洽突然就变了味。沈子桉完全不服他的管教，吵嚷着要留下来跟沈绌清在一起。风檄羽扬起了大手，对着沈子桉厉声喝道：“住嘴，否则我揍到你听话为止！”
　　“就算打死我也不跟你走。”
　　沈子桉扬起了脸，虽然只得五岁，却从骨子里透出倔强和傲气。风檄羽目光阴沉地盯视着他，在军营之中，就算是云征，见到他这副样子都会生出畏惧之意，但是沈子桉却丝毫没有退缩。
　　“是你爹把你教成这样蛮横不听话的吗？”
　　风檄羽扣住沈子桉的肩膀，手背却突然被他张嘴咬中。“不许你骂他，他是全天下最好的爹爹，而你是全天下最坏的坏蛋！”
　　这个孩子从长相到性格与沈绌清没有半分相像的地方，风檄羽猛然发现，沈子桉活脱脱就是年少时候的自己的翻版。他把沈子桉按进怀里，双腿一夹马腹没有停留地往前奔去，把徒步极力地追赶的沈绌清远远抛在了身后。

　　12-叶繁盛出场

　　骑队越去越远，已经不可能再追上。
　　沈绌清满身颓败地扑倒在地上，全凭撑着的一口气追出这么远，他已经是强弓之末，没有办法再坚持下去。风檄羽昨夜的粗暴，留给了他满身的伤痕，他张大了嘴喘息，努力地想爬起来却不果。
　　叶沧溟策骑着“踏雪”一路飞驰而来，阳光透出云层，已经是新的一天开始。沈绌清彻夜不归，他应该尽早出来找他的，但是叶初开拖住了他分 身不暇。远远地看到沈绌清一动不动地倒在将军府门前，他整个人都惊悚起来。
　　“绌清，你怎样了？”
　　被抱进厚实的胸怀，闻到薰衣的檀香气味，沈绌清唇边漾开一缕惨白的笑容，他想替叶沧溟分忧，结果却把事情弄得越来越糟糕。
　　“沧溟，……对、不、起。”
　　“你说的是什么傻话！”
　　叶沧溟的声音像是从胸腔中吼出来一样，沈绌清无力地合上眼，他真的已经没有办法再坚持。身体被叶沧溟抱上马，回城的路上，叶沧溟一直紧紧地把他揽抱在怀中，沈绌清在恍惚中听到他不断地追问，“为什么不放下过往？为什么还要坚持？你要被他伤害到什么地步才肯甘心？”
　　沈绌清牵动唇角苦笑。有一些话，风檄羽昨夜不肯听，以后也没有再说出来的必要。叶沧溟强健有力的心跳隔着衣物传来，他靠在厚实的胸怀中喃喃地自语：“……不会再有下一次，真的不会再有。”
　　叶沧溟把沈绌清带回建王府。脱下他身上又脏又破的衣物，才知道他被风檄羽伤得有多重。他能下床追赶骑队，真的是全凭意念在支撑。风檄羽简直是禽兽，他昨夜都做了些什么？！
　　沈绌清猛然被叶沧溟拉进了怀里。
　　“沧溟——”
　　他眼里蒙着水气抬起头，叶沧溟俯头吻了下来。
　　小心翼翼地，尽量不去弄痛他，温热的舌尖轻灵地在唇角的伤口上舔过。两个人之间的初吻，竟然是在这样的情形之下。沈绌清的身体起初僵硬着，渐渐的软化了下去，他微仰起脸，任由叶沧溟带着怜惜、深沉地一直吻他。
　　叶沧溟的心情激荡着，他守候了沈绌清整整五年，却在转身间与他错失。他生下来就是遗腹子，自小接受的都是月湖公主与复国有关的教导。他在这一刻明白自己必须强大起来的意义，他要保护怀中这个人，再不容许他受到任何伤害。
　　滔滔的洛河昼夜不息地流淌，建王府的大船沿着河岸行驶，一路往叶城的方向而去。
　　叶国皇帝叶豫的五十寿诞在即，不管什么理由，叶沧溟都必须上京到贺。风檄羽带走了沈子桉，令沈绌清始终无法释怀，所以叶沧溟上京，他犹豫再三还是选择了同行。叶沧溟每日亲自替他上药，他的伤在秘处，但也渐渐复原，此刻他跪坐在船板上，《流觞引》的琴音从他的指尖下流泻出来。
　　平缓的琴音如潺潺的河水流淌，叶沧溟背负着双手，站在船窗前聆听着。几案上是侍从摆开的果蔬和醇酒，但他动都没有动一下。
　　“绌清，不要再弹了，你的手上还有伤口。”
　　“是不是我弹得太难听？”沈绌清按止琴弦，他从六岁开始习琴，每有心绪不宁就以琴音来抚平。叶沧溟是懂琴之人，大概也听出了他的心绪烦乱却强自压抑。
　　叶沧溟招他过去，沈绌清把面前的五弦琴推开，走近便从身后被揽紧。叶沧溟比他高出了整个头，在内敛浑实的檀香气息中，他紊乱的心绪渐渐的平静了下来。
　　“什么都不要再想，等到了叶城，我会替你把子桉从风檄羽的手中要回来，然后这件事就算完了，以后你跟他再无交集。”
　　沈绌清苦笑，叶沧溟给他的由始至终都是最大的宽容。只是以风檄羽的性情，若他坚持不肯把沈子桉交还，他又能够做什么？随着船行的速度，两岸的风景不断地后退，汛期还未过去，洛河的水位仍然淹到堤围的高处。风檄羽率领铁骑以赤呈的胸膛抵抗洪水，不过是数日前的事情。
　　“伤口还痛不痛？”沈绌清有一刻的失神，叶沧溟把他的脸扳过来面对着自己，目光不容逃避地落在他的身上。“我想要你，不用十天我们就会到叶城，那时候你身上的伤都会好起来。等最后一夜，我要你，就在这艘船上。”
　　“沧溟！”沈绌清微微地皱起了眉头。
　　叶沧溟带着自嘲摇头，“追求你不能用太君子的办法，我浪费了五年的时间。绌清，你的心在摇摆，我不能再给你反悔的机会，如果不是你身上有伤，我一刻都不想再等，我要抱你，让你真正成为我的人。”
　　沈绌清想说的话都被叶沧溟以亲吻堵了回去，他深深地吻他，带着强烈的欲求，不再像第一次时的浅尝辄止。他不再容许他拒绝，五年的时间，的确已经太久太漫长。
　　洛河的下游，是沈家开采铁沙的工场。洪水过后，工场已经复工，叶沧溟与沈绌清停船靠岸巡察。大船徐徐地驶进河湾，沈绌清猛然发现开采铁沙的工船上都贴了封条，数艘官船停泊在岸边，形成了拦截之势。
　　沈绌清吃惊地看向叶沧溟。
　　叶沧溟皱起了眉头，他也已经认出了官船之上叶国大皇子叶繁盛的标记。
　　“绌清，你在叶城的时候，是不是跟大皇子见过面？”
　　“我——”
　　沈绌清顿住，他在叶城之时的确与叶繁盛见过面，叶繁盛对他也曾经有过试探。
　　洛城的铁沙产量占了叶国的四成以上，沈家的工场几乎包揽了大部分的开采。但是一直不为外人知道的是，沈家所开采的铁沙，并没有全部运到叶城提炼，其中至少有十分之一，被秘密运到了季国的边城。
　　洛城昔日是季国最富庶的都城之一，沈家落户洛城，其心所向的也是季国。叶沧溟要兴兵复国，需要大量的兵器，早在五年前他到洛城上任，便暗中与沈绌清进行此事。
　　叶繁盛质疑铁沙的产量，在言语中多番试探过沈绌清。沈绌清从叶城回来之后，刚登岸便被风檄羽半强迫的带到了将军府，及后诸事接连发生，他只来得及中止了铁沙继续运往季国的边城，叶繁盛便已经采取了行动。
　　官船的船舱之中，叶繁盛缓步走出。
　　他是叶国皇帝叶豫的长子，国之储君未来的皇帝。沈家除了经营铁沙，在叶城还有很大规模的茶庄生意，所以沈绌清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到叶城巡查。他第一次见到叶繁盛，就是在沈家的茶庄之内。
　　眼前的叶繁盛以赤金冠束发，穿着玄色绣金团花的锦袍，神情悠然，气度逍遥懒闲。沈绌清的眉头皱了起来，虽然换了一身华贵的装扮，但叶繁盛还是初见时的那副样子，没有半分与他的储君身份相符的傲色和霸气。他当初就是这样被迷惑，对他的身份完全没有怀疑，才会卸下戒心任由他接近。
　　“绌清，我们又见面了。”叶繁盛向着沈绌清勾起唇角，然后目光落到叶沧溟的身上，“建王原来也在，真是凑巧凑巧。”
　　“大皇子到了洛城，事前没有派人通传，是沧溟怠慢了。”
　　叶沧溟镇静地行礼，叶繁盛从来都不是能让人掉以轻心的人物，他极力地隐藏起自己惊愕的情绪。叶繁盛朗然一笑，“我原本打算稍后就到洛城登岸，所以才没有派人知会，没想到你们这么快就赶过来，看来我的行程保密得还不够啊。”
　　沈绌清环视被贴上了封条的十数艘铁沙船，叶繁盛说得轻描淡写，他亲自出马查究铁沙开采之事，但是态度却让人猜不透他的心思。他不安地看向叶沧溟，不出所料从他拧结的眉心读出了同样的忧虑。

　　13-苦心竟何言

　　“绌清，你到我这边的船上来。”
　　叶繁盛开口要沈绌清过去，叶沧溟伸手拦住举步欲行的沈绌清。“大皇子，绌清与我原本是要同船上京。”
　　“原来是这样。”叶繁盛恍然大悟地笑起来，转身吩咐身边的侍从，“你们到建王的船上，把沈公子的行李全部搬到我的船上来，沈公子要与我们同行。”
　　他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行径，叶沧溟拦都拦不住。
　　沈绌清按撩住要替他回绝的叶沧溟，低声道：“沧溟，沉住气不要担心，相信我能应付过去。”
　　“小心一点。”
　　叶沧溟目送着沈绌清踏着船板，登上了叶繁盛的官船。
　　叶繁盛命人摆出茶点，施然的态度，像是久未见面的朋友聚旧。沈绌清委膝在矮几前，动手为他泡茶。热水浇注入茶碗，碗内的茶叶和花蕾随着水浪翻滚，颜色鲜明的茶汤芳香四溢。叶繁盛接了过去，凑近茶碗的边缘细细地闻着混合了花香和茶香的气味，唇边噙着熟悉的闲逸笑容。
　　“佳茗在手，可惜缺少了绌清的琴音。”
　　“我的手受伤了，暂时无法抚琴。”
　　沈绌清不着痕迹地拒绝，当日与叶繁盛初见，他隐瞒了身份，外表和气质俨然是一风度翩翩的贵家子弟，所以他才会与他结识交往。但是眼下叶繁盛以大皇子的身份前来，并且毫无先兆地查封了沈家的铁沙工场，他有被出卖与利用的感觉，很难再有心情为他弹奏。
　　“真的？我看看伤成怎样？”沈绌清来不及把手缩回去，已经被叶繁盛执住，他认真地端详着，啧叹道：“是牙齿咬的？被咬成这样你都不反抗？绌清你真的太好欺负。告诉我是谁干的，我替你出头灭掉他。”
　　沈绌清难堪地把手拢回衣袖里。
　　他手背上的伤口，是在被风檄羽侵犯的时候，他为了阻止自己痛叫出声咬下的，深入血肉，只怕痊愈之后也会留下褪不掉的伤痕，风檄羽留给他的伤害一生都没法忘怀，但是即使到了这种地步，他依然原谅他所做的一切。
　　“只是小伤，很快就会愈合。”
　　下颚突然被叶繁盛伸手过来挑起，他的唇边始终保持着那抹富贵懒闲的神情，但是明亮的眸光却变得深沉起来。沈绌清觉得自己在这样的目光之下，有种从内到外被洞悉透彻的感觉。
　　叶繁盛忽然勾着唇角笑起来，“你在生我的气是不是？”
　　“我不敢。”沈绌清垂下了眼。
　　叶繁盛端起了茶碗，若有所思地说：“我们第一次见面，兴趣相投，你为我煮茗弹琴，我至今仍清楚记得当时的情形。像你这样的性情其实不适合从商，也不适合在风波中打转，你应该与琴茗为伍，不沾尘世俗事。我这次为着公务而来，提前没有打半声招呼，你心里有怨也是应该的。”
　　沈绌清攥紧了手中的茶碗，他在二十岁之前过的的确是叶繁盛所说的那种日子。但是随着沈父离家，他接掌家中的生意，然后暗中相助叶沧溟复国，他已经离那样的日子越来越远。
　　“绌清——，”叶繁盛的声音放软了下来，“洛城的铁沙产量占了叶国的四成以上，此事虽然重要，但还不至于要我亲自出马处理，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有派其他人前来？”
　　沈绌清抬起头，叶繁盛深邃的眸光闪烁着不明的意味。
　　“是因为你的缘故，我打心底里要维护你，铁沙工场解封与否只在我一句话。”
　　“绌清承继祖业，经营方法虽然乏善可陈，但都是正当手段，不劳大皇子费心。”
　　沈绌清极力地压抑下翻涌的情绪。
　　他相信以铁沙开采账目的缜密，叶繁盛查不出什么线索。但是他却无法猜透叶繁盛的心思，他说要维护他到底是出于真心还是要他放下戒备？偷运铁沙到季国边城一事或许已经泄密，他需要尽快通知在外奔走的父亲。
　　“看来我又惹你生气了。”
　　叶繁盛从容地微笑，目光投向了船窗之外。沈绌清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叶沧溟还站在建王府的船头之上。叶繁盛流露着情绪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沈绌清习惯了他的悠然懒闲，但是却从他的话里听出了认真的意味。他说：
　　“有些事情如何抉择，其实只在你的一念之间。”
　　茶碗倾侧了一下，热水漫出来，沈绌清忙不迭的把手缩回去。原本就带着伤口的手背被烫到，让他整个人都冷静了下来。表面逍遥懒闲，但是叶繁盛能稳坐储君的位置，自有他的过人之处，他要帮助叶沧溟复国，与叶繁盛所站的就是完全不同的立场。
　　马车在叶城的长街上驶过。
　　沈绌清撩起车帘，绿柳掩影的大街小巷，到处商铺林立，歌馆楼台之中不时传出靡艳的乐曲。叶城作为叶国的都城，纸醉金迷比洛城有过之而无不及。但是眼前的这片繁华，却是堆砌在邻国民众的水深火热之上。叶国先后出兵吞并了季国和安国，与桂国的战事一打就是六年，君主雄霸天下的野心，换来的是无休无止的战事。
　　马车在将军府前停了下来，叶繁盛抻着衣袍准备下车。看着他笑得一脸懒闲，沈绌清有种上当的感觉。这个人说话避重就轻真假难辩，心思从来都不轻易让人猜透。
　　“绌清，怎么还不下车？”
　　叶繁盛伸手过来拉人，沈绌清忙不迭地避开，“大皇子答应过不会干预绌清的私事，为何还要下车？”
　　“我既然来了，过门不入总说不过去，风檄羽见了我还得客客气气的，我就进去喝杯茶坐一会好了。”
　　沈绌清扭头吩咐车夫，“麻烦送我回大皇子府。
　　“好吧，我不进去就是了。”
　　见他的态度坚决，叶繁盛只能让步。
　　沈绌清无奈地垂下眼，这个人在他面前没有半分与他的储君身份相符的傲气与霸色，他到底都在算计些什么？他们抵步叶城已经三四天，自从离开建王府的大船之后，沈绌清便再没有任何机会与叶沧溟接触。他明白叶繁盛是故意所为，只怕在他没有表明立场之前，行动都同样不得自由。
　　被安排住进大皇子府之后，叶繁盛每日就看着他弹琴煮茗，沈绌清处在不进不退的尴尬位置，既不能与叶繁盛撕破脸皮，又没有办法与叶沧溟互通消息，渐渐感到焦虑。桂国在叶国的边境撩起战事，风檄羽马上就要率兵出征，为了沈子桉之事，即使再难堪沈绌清也只能选择与他见面。
　　正在校场上操练新兵的风檄羽并不在府中。
　　沈绌清只身进门，在操练场上见到了分隔半月的沈子桉。
　　“子桉，你在做什么？”
　　沈绌清弯身把孩子抱起来，沈子桉穿着小小的射箭服，见到沈绌清眼里便蒙上了水气，带着哭音扑进他的怀里。
　　“爹爹，我好想你，你为什么现在才来看我？”
　　沈绌清端详着沈子桉稚嫩的手心，上面是大大小小被弓弦勒出的伤口，整颗心都痛起来。风檄羽已经把他伤得遍体鳞伤，为什么连五岁的孩子也要为难？他到底要把他逼到什么地步才甘心？
　　“是不是舅舅要你这样做的？他是不是每天都迫你练习？”看到沈子桉点头，一股怨气从沈绌清的心底升起，他把沈子桉抱紧在怀里说：“爹爹带你回去，你以后都不用再练习。”
　　领沈绌清进门的门人面露难色，“沈公子，没有将军的同意你不能把小公子带走，否则将军怪罪下来，小的担当不起。”
　　“如果檄羽要追究，就让他来找我！”
　　沈绌清即使是泥人，到了这种时候也被逼出了脾气。他抱起沈子桉一路闯出大门，门人忙不迭的阻拦。叶繁盛下了马车，抱手在胸前饶有趣味地旁观。而风檄羽接到消息，已经带着云征从校场上赶回。

　　14-没羽箭飞射

　　“你带着叶繁盛上门来要人是什么意思？！”
　　操练场上，风檄羽重重地摔掉马鞭，躁狂的脾气一触即发。他瞪视着沈绌清，满脸妒恨的表情。“我真是小看了你的本事，你勾搭的男人，一个比一个有权势，还有多少是我不知道的？”
　　叶繁盛被云征请到了大厅，沈绌清的怀里偎着沈子桉，操练场上只剩下他们三个人。他不愿意在孩子的面前与风檄羽争执，否则以他的脾气，失控之下是什么难堪的事情都做得出来。
　　“檄羽，子桉还在这里。”
　　风檄羽压抑下躁狂的情绪，负气地背过身去。
　　沈子桉的目光在两个大人之间来回，一脸要维护沈绌清的戒备。
　　“子桉才五岁，你不能用对待部下的方法来操练他，我今天要带他回去。”
　　“你下来！”
　　风檄羽突然转过身，板起了脸看着沈子桉。
　　沈子桉看了看沈绌清，又看了看风檄羽，最后还是缓缓地在风檄羽严厉的目光中，离开沈绌清的怀抱滑下了地。风檄羽弯下身，大手按住他小小的肩膀，沉声命令道：“把你的眼泪收回去，你是男子汉，只可以流血流汗，不可以随便流眼泪。”
　　“檄羽！”
　　沈绌清又急又气，风檄羽对待孩子实在太严厉。“闭嘴！”风檄羽一记眼刀投过来，沈绌清的话都被他堵了回去。沈子桉吸着鼻子抽气，虽然非常委屈，但还是听话地把眼泪忍回了眼眶里。
　　“我说过今天不射够五十箭不许休息，你到现在射了多少？”
　　“我——”
　　沈子桉心虚地垂下头。
　　沈绌清终于明白风檄羽说，要把沈子桉教导成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他到底是怎样做的。有必要这样强迫孩子吗？他想要开口，但是风檄羽完全不给他机会，把特制的小弓塞到沈子桉的手里，仍然是命令的口吻，“射一箭给我看看！”
　　沈子桉颤巍巍地上箭拉弓然后射出，羽箭绵软无力地吊在箭靶的边缘上，距离靶心还差一大截。
　　“你现在这个样子，还怎样打败苍狼老鹰，保护草原上的小兔子？”
　　风檄羽沉下了目光，伸手拿起兵器架上的大弓，抽出三枝羽箭，瞄准之后拉弓扣弦，随着“嗖”、“嗖”、“嗖”三声疾响，羽箭挟着强劲的气流像是流星一样直射而出，全部整齐地没入了靶心！
　　箭翎露在箭靶之外震颤，沈绌清抽了一口气，风檄羽整套动作做来如行云流水，简直是易如反掌。这是真正的没羽箭，六年不见，他的箭技百尺竿头又迈进了一步。
　　“舅舅好厉害。”
　　沈子桉满脸的委屈一扫而空，看向风檄羽的目光只余下崇敬。风檄羽看着他的眼睛问：“还要不要跟爹爹回去？”沈子桉满脸雀跃地扑回沈绌清的身边，“爹爹，我不要回去了，你等我能够像舅舅一样，射穿靶心的时候再来接我。”
　　风檄羽扬起浓眉，严峻的表情松软了下来。
　　沈子桉拿起了小弓继续练习，风檄羽站在他身旁，不时给他指点。沈绌清默默地退开，捧在手心里呵护了五年的孩子，到了今天终于还是要归还给风檄羽。他一个人走出操练场，走出了很远，身后都没有人开声挽留或是告别，沈子桉没有，风檄羽也没有。
　　前所未有的失落感涌上心头，原来不管是做风绣琳的丈夫还是沈子桉的父亲，他都没有半点成功之处。
　　沈绌清的身影渐渐走远不见，风檄羽把住沈子桉的手，一箭射出，羽箭却失去了准头，连箭靶也没够着就掉落在地上。
　　“舅舅，没射中。”沈子桉疑惑地看着风檄羽，连小小年纪的他也感觉到风檄羽的低沉，仿佛是一下子之间，他身上凌厉的气势完全消失不见。他本能地伸出手去碰触风檄羽的眉心，很努力地想把两道拧结的浓眉抚平，“舅舅，你为什么很难过的样子？”
　　风檄羽拉住他的小手，“子桉，舅舅也是男子汉，只流血流汗不会难过。”
　　沈子桉环看着四周，却不见沈绌清的身影，“爹爹呢？”
　　“他走了。”风檄羽把羽箭搭在弓弦上，目光深沉地说：“……我们继续练习。”
　　坐着马车归去的途中，沈绌清始终缄口不语。
　　被冷落在旁的叶繁盛，一直饶有趣味地打量着他。
　　“绌清，在想什么？”
　　带着懒闲笑意的五官凑近过来，沈绌清扭头避开。叶繁盛看了他半晌，突然伸手撩起他的下颚，“你就不问问我此行有什么收获？”
　　“大皇子可不可以只说话不动手？”沈绌清皱起了眉头。
　　叶繁盛不以为忤地把手收了回去，“问吧，问我有什么收获。”
　　“请问大皇子将军府之行有什么收获？”
　　沈绌清没好气地开口，叶繁盛不满意地摇头，“绌清，你的态度很敷衍，关心一下我的想法难道是很困难的事情？”
　　“如果大皇子认为绌清开采铁沙有违例的地方，大可以把我关押进牢狱，待到水落石出之时再还我清白。没有必要限制了我的自由，然后还要强迫我去猜度你心中的想法。”
　　“你的脾气一向很好，但是对着我似乎很容易生气？由此证明在你心里我是特别的，我该感到荣幸是不是？”叶繁盛唇边噙着熟悉的笑意，语气暧昧地看过来，沈绌清被他气得不轻，只能把头别过去不再理会。
　　“绌清！”
　　沈绌清稍为失了一下神，叶繁盛的手又伸了过来，贴着他的脸侧游走。“我很有兴趣知道，你跟建王之间是什么关系？”
　　“大皇子是什么意思？”
　　沈绌清防备地看着他，叶繁盛轻松地一笑，“其实并非如外界传言吧？”
　　他跟叶沧溟的关系，是他没有办法道明的隐密，风檄羽每次提起都要大动肝火。五年来为了转移众人的视线，背地里把铁沙偷运出洛城，他和叶沧溟都刻意不去澄清外界的传言。
　　“流言本来就不足信，大皇子为何突然提起？”
　　“你有没有驯养过猛兽？”叶繁盛停止轻薄沈绌清，枕着双手靠在车厢的板壁上。他的话题跳跃得太快，沈绌清越发捉摸不住他的心思。“我不懂，请大皇子赐教。”
　　“只要抓住了弱点，其实是很容易的事情。”
　　沈绌清隐隐有些明白，“大皇子说的是檄羽？”
　　“直取桂国十座城池没有败绩，以二十三岁之龄成为叶国史册上最年轻的大将军，刚猛直行，性烈如火，难道你认为他不是？”
　　“或许吧。”
　　沈绌清的心头升起一股忧虑，风檄羽眼下是叶国皇帝最受重用的大将军，叶繁盛虽然坐在储君的位置之上，但是二皇子叶初开的表现峥嵘露角，他想拉拢风檄羽，扩大手中的势力是必然。
　　叶繁盛出入将军府，风檄羽只派了手下的副将云征作招呼，不但避开不见甚至连出门送客也免掉。他到底是站在了叶初开的一边，还是根本就不屑卷入这对兄弟之间的纷争？
　　“只可惜世间只得一个你啊。”
　　沈绌清还未完全领会过来，叶繁盛又转移到新的话题之上。他没好气地别过脸去，叶繁盛拍拍他的肩膀，笑得无比开怀地说：“回府，然后继续练琴。”
　　“大皇子每天听我弹《沧澜曲》，难道不会厌烦？”
　　“当然不会。父皇的五十寿辰我没有准备其它的礼物，我就指望你现场弹奏给我挣回面子，你可不能教我失望啊。”
　　沈绌清其实很早就想问这个问题，但是没有料到叶繁盛的答案几乎把他气得拂袖而起。次夜，珠缨阁御宴盛开，满朝的大臣以及邻国的使臣同贺叶国皇帝叶豫的五十寿诞，他才知道，这位不按常理出牌的大皇子，竟然真的安排了他现场弹奏乐曲为国君献寿。

　　15-情敌的交锋

　　华美的盛宴流光溢彩，龙脑香焚烧的香云蒙蒙满座。
　　在杯盏交错之中，《沧澜曲》的调子徐徐响起，高台上身穿彩衣的宫女翩翩起舞。清雅的曲调，在沈绌清的指尖间流泻而出，错落的灯光似乎都黯淡了下去，月色中只余一泓清水映照着沧澜。
　　琴音盖过了满场的喧声，身边渐渐安静了下来，风檄羽突然停住了手中的酒杯。他完全没有料到会在这种场合见到沈绌清！灯光投落在合身的华服之上，宽长的袖摆垂下，乌发如瀑，高台上专注在琴曲之中的身影，飘逸得像是随时要御风而去。
　　风檄羽出神地注视着，一时间忘记了自己身在何方。
　　人生过了二十三载，往昔的年少轻狂不再，整整六年的时间，原本以为已经消失的心境又在眼前浮现。仿佛是懵懂青涩的十七岁之时，他怀着满腔的兴奋与震颤，偷偷地亲吻身边熟睡的沈绌清的脸。……经过了那么长的时间，他们越来越疏远，像是隔着层层叠叠的沧澜之水，他连再一次牵起他的手都已经不可能。
　　高台上淡雅如烟的身影，不管经受过多少折辱，仍然洁净得像是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
　　或许穷他此生的时间，也只能这样隔着重重的人影，远远地看着他。
　　风檄羽被突然而来的心绪击溃，他扶着额角起身离座。
　　“将军？”
　　站立在身后的云征伸手扶住了他。
　　“我喝得有点多，出去走走散一下酒气，你替我交待一声。”
　　他踉跄着脚步走出珠缨阁。这夜的盛宴为皇帝叶豫的寿辰而设，但是叶豫在席间朗声为他明日晨早的出征祝酒送行，让他瞬间成为全场的焦点。巴结的、拢络的、嫉妒的，各种种样的目光集中在他的身上，敬酒的人也接踵而至。
　　一翻狂轰烂炸下来，他无法全部推辞，的确喝得有点多了。
　　云征留在筵席上替他善后。风檄羽在皇帝的寿宴上擅自提前离席，似乎过于胆大妄为，但是他的性情素来如此。云征明白世间还没有任何人，能够强迫风檄羽做他不愿意做的事情。
　　一曲既尽，沈绌清捏紧了手心步下高台。
　　准备得太仓猝，他多少有些紧张。但是叶豫看来对叶繁盛献上的这份寿礼还算满意，他在台上谢礼的时候，叶繁盛一直噙着熟悉的懒闲笑意，陪坐在叶豫的身边，眸光明亮地向他示意。
　　“绌清！”把五弦琴交给台下的侍从，他走出珠缨阁，叶沧溟在身后跟了上来。
　　他不乐见地皱了眉头，还未开口，叶沧溟已经拉起他的手，穿过浓密的花 径，走到了无人的地方。
　　“沧溟，你不该在这个时候离席，会落下多少话柄？”
　　“我管不了那么多。”叶沧溟伸手拉他进怀里，在他身上淡淡的白莲般的气息中舒出一口气，“叶繁盛把你带走，我一直担心他会对你不利，我只有这个机会能跟你单独相处一下。”
　　手心的汗意被风吹散，沈绌清觉得吹过来的风带着些许的凉意。他任由叶沧溟从身后环住他，把他揽紧在温暖的胸前。叶沧溟在他耳畔迷醉地说：“绌清，你今夜弹奏的曲子我非常喜欢。”
　　听着他热烈的心跳声传来，沈绌清突然醒悟叶繁盛所选的这支《沧澜曲》，只怕是别有用意。曲名与叶沧溟的名字相关，方才在台上，叶豫有意无意地赐赠他“沧澜公子”的名号，叶繁盛一直在算计的人难道是叶沧溟？
　　叶沧溟显然还没有察觉，心情激荡地抱着沈绌清，陷在炽热的爱恋中无力自拔。
　　“……沧溟，会有人经过的。”
　　“让我再抱你一会。”
　　沈绌清想挣脱，但是叶沧溟却抱紧了不肯放手。自从在将军府中把他带回之后，叶沧溟隐去谦谦的君子气度，对他痴缠得非常厉害。沈绌清隐隐明白，叶沧溟的心不安定，害怕会与他再一次错身而过，所以才会如此用力地捉紧不放。
　　眼眸里有些酸涩，他按住叶沧溟的手。
　　“沧溟，我虽然猜不透叶繁盛的心思，但我想他或许再过几日就会放我离开，有什么话等我们回洛城的时候再说好不好？”
　　“好，但你在船上答应过我的事情，也要守诺才好。”
　　他在船上答应过叶沧溟什么？沈绌清的脑袋轰的一声，耳根都红了。他皱起眉头低声喝止道：“沧溟！”叶沧溟声音低沉地笑起来，听得出他今夜的心情的确非常愉悦。
　　交谈以及轻浅的笑声隔着花丛传来，风檄羽扶着凤凰木，整个人几乎要被胸口中的那团火烧化成灰。
　　像是阴魂不散，他无论走到哪里，都摆脱不了沈绌清的影响。
　　乘着酒气，他踉踉跄跄地冲撞了出去。
　　大手按住叶沧溟的肩头扳过他的身体，然后挥起拳头毫不留情地向着他的面门击去。叶沧溟没有任何防备之下被偷袭，险险地侧头避开，风檄羽的拳头贴着他的脸侧擦过。沈绌清完全愕住，风檄羽伸手把他扯进怀里，俯下头去吻住了他。
　　酒气翻涌，他突然之间有种很想哭的冲动。
　　像是孩子最心爱之物被人抢走，却没有任何办法可以索要回来，他只能通过哭闹来发泄心头的难过。这个人他自少年时代开始就一直搁在心尖上，为什么最终还是被叶沧溟抢了去？
　　“风檄羽，你发什么酒疯？”
　　叶沧溟的脸颊火辣辣的疼，眼前的人是风檄羽，这让他比被任何人打断都要憋火。心头早已堆积的怒气，在这一刻都全部迸发出来，他想也不想就还以颜色，风檄羽的衣领被他揪住，整个人重重地甩向旁边的树干。
　　肩膀撞在粗糙的树身上，摇落在满地的繁花，风檄羽在疼痛中清醒过来，才意识自己做了些什么。
　　“想跟我打架是不是？”
　　他危险地眯起了眼，阴沉而凶狠地瞪视着叶沧溟。
　　四目对视，两个人的眼中都翻涌起怒意。沈绌清拦住叶沧溟，“你疯了，这里是什么地方，闹出事来难道你会不知道后果？”
　　叶沧溟攥紧了拳头，发泄地一拳击落在旁边的大树上。
　　沈绌清背过身催促他离开。
　　走出几步，身后的风檄羽又妒又恨地开口，“你现在还有什么话说？”沈绌清的脚步顿了一下，今日的一切落在风檄羽眼中，他只会更加误会他跟叶沧溟之间的关系。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他还有什么话好说？没有回过头，他压抑着自己的情绪说：“照顾好子桉，我不会再去找他。”
　　直到走回珠缨阁，叶沧溟都没有说话，他用了最大的克制力在压抑自己。沈绌清看到云征一路走来，他停下了脚步低声说：“沧溟，我不能跟你同时进去，你先走。”
　　“绌清，你等我。”
　　叶沧溟在心底赌下誓言，总有一日会为沈绌清向风檄羽讨回所有的屈辱。“有话回头再说。”沈绌清郑重地点了一下头，看着叶沧溟大步踏进了珠缨阁。
　　云征在花 径下找到了醉倒在地的风檄羽。
　　他本来就满身酒意，被风一吹，醉得越发厉害。“将军，你醉成这样还是先回府吧。”云征唤来马车，使尽了力气才把风檄羽弄到了车上。马车向着宫门驶去，风檄羽摊开四肢，像是一摊软泥倒在车厢里，云征替他拉开衣领，让酒气散发出来。
　　“将军明日率兵出征，今夜不该喝这么多酒的。”
　　“住嘴，你好罗嗦！”
　　风檄羽不满地打断他，云征按住他胡乱挥舞的手，酒醉之后的人往往流露出真实性情，这位让桂国闻风丧胆的安南将军，此刻的神色率直如孩童。
　　魅人的桃花眼中漾开一丝笑容，云征把手从松开的领口，灵蛇一般探进了风檄羽的衣袍里。被他熟练地抚摸挑逗，风檄羽嘴里吐出一串夹缠不清的呵斥。云征眼中的笑意更深，他俯下头，把自己的唇贴了上去。
　　津液交缠，风檄羽的嘴里全是浓烈的酒味，但是云征像是要不够似的，把身体也贴了上去。
　　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风檄羽推开压在他身上的云征，打了个酒嗝问：“怎么回事？”
　　云征探头出车窗看了一下，“宫门到了，我们在给二皇子府的马车让路。”
　　风檄羽喃语了几句，渐渐声息不闻，云征再抚过他胸前结实的肌肉已经全无反应，他带着酒意就这样睡着。

　　16-施虐的黑手

　　微澜的月影，在湖水之中荡漾，越过一顷碧波，对岸就是灯火通明的珠缨阁。叶沧溟的身影已经被重门遮挡，沈绌清侧立在湖边，仍然不愿意踏足进去。湖边的清冷与阁内的喧嚣，俨然是各不相同的两种境地。
　　叶沧溟跨进朱漆大门的时候还回过头来张望，英伟的身影被灯光拖出修长的影子。夜风吹不散沈绌清心头的苦涩，他不想伤害那个对他用情至深的男子，但是时间拖得越久，越是开不了口拒绝。
　　身后有脚步声响起，他来不及回头，口鼻已经被一双手死死地捂紧。
　　“你想干什么？”溜-达-整-理
　　沈绌清的唇齿间逸出一声惊惶的呼叫，但是迅即又被按压了下去。身后的人带着恨意开口，故意把声音压得非常低沉，“你不管在任何地方，都很碍眼知不知道？”
　　那只手捂得非常紧，沈绌清渐渐感到呼吸困难。
　　风从水面上吹来，珠缨阁之中传出纸醉金迷的弦乐之声，不时有幢幢的侍卫身影巡逻而过。皇宫禁苑，他到底是碍着了谁，以致被人袭击？沈绌清极力地挣扎，手指攥住了对方的衣角，布帛被撕裂发出“咝”的一声脆响，他把对方的一角衣料撕了下来。
　　身后的人似乎动了怒，在他的后颈上重重地敲了一记手刀，谩骂道：“自讨苦吃！”沈绌清的眼前金星乱舞，他沉进黑暗之中，在人事不知之前唯一记得的就是死死地攥着那半角衣料。
　　叶沧溟与沈绌清在珠缨阁前分手，对外面发生的事毫不知情。直到次日叶繁盛登门要人，他才知道沈绌清在昨夜失了踪！
　　“大皇子认为我把绌清藏了起来？”
　　叶繁盛带着看热闹的表情摇手，“你昨夜追出去的行为太着意，我又不瞎子当然有眼可见。绌清弹奏的琴曲还有瑕疵，我等着要跟他探讨，建王昨夜不会把人弄得下不了床吧？”
　　“请大皇子不要妄加猜测！”
　　叶沧溟再隐忍到了此刻也忍不住爆发，沈绌清不见人面，叶繁盛竟然还大大咧咧地上门来向他要人。他的眼中难道除了算计，就没有半分担心沈绌清的安危？
　　“建王还是把人叫出来吧。”
　　叶繁盛仍旧懒闲地露出笑意，但是叶沧溟越来越厌烦他的虚假。他拂袖大步离开行馆，叶繁盛伸手把他拦住。“你昨夜真的没有要求绌清跟你回来？”叶沧溟怒视着他，“我要怎样说大皇子才肯相信？他现在下落不明，如果你还有半分顾念他是旧友，就别拦着我去找他！”
　　“……他竟然会在禁苑之中失踪？”
　　叶繁盛唇边的笑意隐去，神情若有所思。叶沧溟不再理会他，带着常远去了一趟沈家的茶庄，不出所料没有找到沈绌清。他的心往下沉，从昨夜的情形看来，沈绌清极可能是被风檄羽带走。他下一个要去找的人，只能是风檄羽！自从这位安南将军回到洛城，他已经是第三次着急地去找寻沈绌清的下落，每一次找到他都是遍体鳞伤，风檄羽到底要把那个性情温软的男子，伤害到什么地步才肯放手？
　　风檄羽率领着手下的兵队，离开叶城一路赶赴边城绣忆。
　　此次桂国亲率五万大军而来的是亲王桂宗蕃，风檄羽没有与他正面交锋过，但是对他的名字早已经熟谙。肃冷沉静，决断果敢，桂宗蕃不会是容易应付的对手，他此前能够直取桂国十座城池没有受挫，当中很大的原因是桂宗蕃一直没有到前线督阵。叶豫对他此次出征寄予了厚望，昨夜在寿宴上当众许下重诺，待到他凯旋归来就是封侯之日。
　　征途漫漫，一去又是经年，等他再次归来，留在叶城的一切，只怕都已经物事人非。昨夜伤感的心绪翻涌上来，风檄羽拧结着眉心，骑在马上从头到尾不发一言。
　　“将军，已经是正午，是否要大家停下来歇息一下？”
　　云征策马跑近，伸手抹掉额上晶莹的汗水。风檄羽抬起头看了看天色，下令队伍原地停下来休息。
　　正午的日光从浓密的林叶间穿透下来，一阵马蹄声动，叶沧溟骑着马像是阵风一样从后面追赶而至。风檄羽面色不善地看着他从马背上跃下，把缰绳扔给后面跟随的常远，然后大步向他走了过来。
　　“建王不会是专程来为本将军送行吧？”
　　风檄羽拦住了叶沧溟的去路，看得出叶沧溟一路赶来焦急万分，背心的衣物已经被汗水濡湿。“把绌清交出来！”叶沧溟揪住了他的戎服，目光在随行的队伍中不断地逡巡。
　　“看样子昨夜没交上手，建王今天是专门来找岔的？”
　　风檄羽眯起了眼，叶沧溟手上的力度加大，“我没功夫跟你打架，我只要绌清的下落！”
　　“昨晚他跟着你离开，你倒过来问我要人岂不是笑话？”
　　“不要忘记上一次你说他不在将军府，但你对他做过些什么？风檄羽，不要迫我动手，我只要带绌清回去。”
　　风檄羽的脸色沉了下去。
　　“他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昨夜他离开了珠缨阁就没有再回去，那时候只有你在外面。”
　　风檄羽吩咐云征，“把运送行装的马车全部打开，给建王看看他要找的人到底有没有与我们同行！”
　　叶沧溟逐辆马车搜寻过去，结果都没有看到沈绌清的身影。
　　“风檄羽，你要怎样才肯把绌清交还出来？”
　　“请建王听云征说两句！”叶沧溟急红了眼，一直跟随在风檄羽身后的云征开口，“将军昨夜醉倒在花丛之下，然后由我照料离开珠缨阁，将军真的没有见过沈公子。现在建王已经查看过全部的马车，如果还不相信将军也没有办法。但是将军此趟率兵出征，皇上寄托了厚望，行程如果被建王所阻拦，罪名只怕要比毁坏太祖用过的挽天弓严重得多！”
　　常远拉住叶沧溟，“王爷，还是回行馆再想办法吧。”
　　叶沧溟瞪视着风檄羽，没有从他的神色中看出半分端倪，他甩动金丝缠绕的马鞭，像来时一样阵风似的离开。
　　风檄羽待到他去远，才把云征叫了过来。
　　“昨夜我们离开珠缨阁，经过宫门的时候与谁相遇？”
　　云征垂下了眼不肯开口，风檄羽出手如风地捏住他的下颚，“说！”云征倔强地咬着嘴唇，昨夜风檄羽醉得人事不知，只要他不说，他就不可能会记得起来遇到过谁。
　　“你以为不说我就没有办法查到？昨夜驾车的车夫还在将军府。”
　　风檄羽拉着缰绳要上马，云征闪身拦在了他前面。“将军，你不可以回去，皇命在身擅离职守是死罪！更何况上次挽天弓的事，你揽下了全部的责任，名下还记着一百军棍的惩戒，你不能为了那个人再这样牺牲自己！”
　　“我的事情什么时候轮到你来管？”风檄羽怒火冲天地把云征拨开，他飞身翻上马背，马辔头却被云征死死地攥住不放。“将军，云征跟在你身边两年了，凡事以将军的意愿为先，从来没有忤逆过。求你听云征一句劝不要回去！否则你今日好不容易才得到的一切都会付诸东流！那个人根本不值得你这样做！”
　　“值不值得我自己清楚！”
　　云征眼中含着泪，神情带着绝望与伤心，风檄羽手中的马鞭顿了顿，“在我没有回来之前，你们按原定的行程继续上路，我很快就会赶上大队。替我保守返京的消息，不得向任何人泄露！”
　　他扬起马鞭起行，云征被大力地撞开。
　　马蹄扬起的尘烟，渐渐被风吹远，风檄羽转瞬间已经去远。云征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身上沾满了尘灰，他落着泪看自己擦出血痕的双手，风檄羽可以为了另一个人赴汤蹈火，但他却从来都只是可有可无存在。
　　“将军，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
　　温热的泪掉落在手背上，但是他的话，全部的情绪都被沈绌清的安危牵动的风檄羽，已经不可能听见。

　　17-又逢白眼狼

　　身下是冷硬的石板，沈绌清缓缓地睁开眼。
　　手脚都被绳索捆绑，他挣扎了几下，肌肤反而被勒得生疼。他打量着四周，昏暗的光线从天窗透进来，他身处的地方似乎是在密室之中。昨夜后颈挨了一记手刀的地方隐隐作疼，他努力地想从地上爬起来。
　　捆绑住他的绳索极有技巧，他折腾出一身虚汗，最后不得不放弃。
　　似乎是过了很长的时间，头顶上方传来铁门开启的声音，然后是一阵轻重交杂的脚步声，有人顺着台阶走近他的身前。
　　沈绌清匍匐在地上，借着微弱的光线惊愕地看清楚了眼前的人。
　　“二皇子？”
　　“是不是很难受？要不要我替你松绑？”叶初开在他身前停下脚步，后面还紧跟着两名侍卫。沈绌清防备地看着他，“绌清不知道有什么地方得罪了二皇子？”
　　“你得罪我的地方不少啊。”
　　叶初开戏谑地挑起了秀挺的眉毛，他穿着绛红色的锦袍，外貌阴柔俊美，但是唇边的笑容却抵达不到眼里。“昨晚在上百的宾客面前，当众为我的父皇弹琴祝寿，你是不是弹得很尽兴？我父皇亲赐的‘沧澜公子’的称号，你大概也很喜欢吧？”
　　“绌清在寿宴上弹琴，完全是遵遁大皇子的意思，无意夺二皇子的光彩。”
　　沈绌清昨夜在寿宴上，隔着台上台下的距离第一次见到这位叶国的二皇子，此刻只觉得一股寒意笼罩上心头。叶初开献给叶豫的寿礼，是一块出自东海造型奇特的寿比南山石，叶豫随意看了两眼就命人收进库房，而叶繁盛准备的贺礼，却得到他开口嘉奖。他往后缩了缩身体，这两兄弟之间的争宠，只怕就是他招祸的原因。
　　“你以为我在乎的是父皇的嘉奖？”叶初开俯身看过来，“知不知道昨夜你在台上弹琴的时候，沧溟的目光根本就没有离开过你半分？我和他一起在宫里长大，传授课业的太傅称赞他冷静干练心思缜密，并且说将来必有所成，但是你轻易就扰乱了他的心绪。”
　　沈绌清的手心冒出了冷汗，“绌清的祖上一直生活在洛城，建王受封多年，同城进出难免会有交集，关系绝非外界传言。”
　　“你跟沧溟的关系是不是清白，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他像是傻瓜一样在你身边守了五年，碰了无数的钉子还不懂得回头。原本我想借风檄羽的手把你除掉，但是没有想到你被风檄羽玩过玩残，他还是不肯放手。”
　　“檄羽对我所做的，是你从中作梗？”
　　沈绌清猛然抬起头，愤恨交加地怒视着叶初开。他以为一切只是赵易林的报复，没有想到事情的背后，还有一只黑手在操纵。他竟然已经可悲到了这种程度，每一步都落入别人的算计之中，风檄羽如果得知真相，会怎样的暴跳如雷？
　　“如果你与赵易林之间没有夙怨，我又怎能轻易利用？”
　　叶初开眼中带着嘲讽，“沈绌清，君子无罪怀璧其罪，你有一身风雅的本事，就该找个僻静的地方好好地弹你的琴喝你的茶，你最不该的地方，是五年来都没有断了沧溟的念想！”
　　“感情发自内心，我如何左右得了他？”
　　“你不是左右不了。”叶初开不赞同地摇头，“你身在的这个地方，是我名下的一座别院，昨夜是我派人把你从珠缨阁带过来。曾经有一名侍卫在这里，右手嵌进了后院的假石山之中抽不出来，那时候我才十岁，你猜我怎样做？”
　　沈绌清垂下眼，他断定叶初开不会让人把假石山拆毁。
　　“我让人砍下了他的手。”叶初开的答案果然在沈绌清的意料之中，他只感到心头那阵寒意越来越盛。“只要狠得下心，没有做不到的事情，而我通常只会选择最果断的方法。”
　　“你要杀我？”
　　叶初开挑明了一切，沈绌清明白他今日不可能放过他。叶初开沉静地说：“沈绌清，你其实不笨，但是性情太软弱。我既然出手，就不会再给你扰乱沧溟心绪的机会。”
　　“你的确可以果断地杀了我。”沈绌清尝试着挺直身体，“希望十年二十年之后，你仍然能够守得住今日的秘密，否则沧溟绝不可能罢休。”
　　叶初开像是笑话一样看着他，“沈绌清，想不到你还挺懂得抬举自己。你认为沧溟对你的感情，十年二十年仍然不变？人死如灯灭，他日后呼风唤雨，温香软玉在抱，我敢断言他连你的长相也会忘记得一干二净！”
　　“是吗？”
　　凭着一口气，沈绌清终于挣扎着坐直了身体，唇边漾开一丝温软的笑容。
　　叶沧溟不是轻易动摇的人，否则他不会与他发展到开不了口拒绝的地步。或许他很快就会死在叶初开的手上，没有人会知道他的离去。但是在临死之前，清楚地知道有一个人将会用一生来记挂，他已经无憾。
　　“你的自信究竟从何而来？”
　　叶初开被他唇边的笑容刺痛了双眼，渐渐的失去了开始的沉静。他转头吩咐身后的一名侍卫，“按住他的手。”
　　“是，二皇子。”
　　那名侍卫听到叶初开的命令，立即上前捉紧了沈绌清的手腕，把他的掌心按贴在地上。“你想做什么？”沈绌清看着叶初开踏前两步，靴底压在了他十指之上，他猛然明白过来，叶初开想毁了他的手！溜~达-论~坛
　　“如果指骨全部碎了，你的这双手以后还弹不弹得了琴？你还有什么手段吸引沧溟的目光，让他眼中只看得到你一人？”
　　“你好狠毒！”
　　沈绌清极力地想把自己的手抽回来，恐慌涌起，他从六岁开始习琴，每有心绪不宁就借琴音倾吐，他从来没有想过，当有一天他再也不能碰触琴弦会是怎样的情形。叶初开竟然在杀死他之前，也不让他好过！
　　“沈绌清，要怪只能怪沧溟对你太死心塌地！”
　　指骨碎裂的声音从靴底之下传来，叶初开的唇角勾起，要毁掉一双灵巧能弹出美妙琴音的手，轻易得就像是踩断一截枯枝。“好痛！”沈绌清痛得全身抽搐，十指的指骨似乎都已经全部被踩碎，除了痛楚他再也感受不到其它。
　　“你还会不会认为，十年二十年之后沧溟仍然记得你？”
　　沈绌清在剧痛中昏迷了过去，叶初开嘲讽地用靴尖踢了他一脚，然后吩咐身边的侍卫，“把这个人带走，找个乱坟地赶快处理掉，记得手脚要干净一点，不要留下任何线索。”
　　侍卫立即领命，翻找出麻袋把沈绌清套了进去。
　　叶初开走出密室，午后的阳光刺花了他的双眼，想到沈绌清的警告，他打算动身赶回叶城，否则离开的时间太长，只怕叶沧溟会起疑。门人匆匆地迎上来禀告，“大皇子到访，请二皇子到前厅相见。”
　　“他怎会知道我在这里？”
　　叶初开的神色不悦，门人连忙说：“大皇子说他出城办事正好路过别院，看到外面的马车，知道二皇子在别院里头，所以上门来喝杯茶小坐片刻。”
　　“他带了多少人过来？”
　　“只有两三名随从，不像是要办急事的样子。”
　　叶初开冷哼了一声，拂袖往前厅而行。叶繁成办事正好办到他的海棠别院门前，而且来得也真正凑巧，只怕是一路派人跟踪着他。他倒要看看，他们之间玩心机，到底谁玩得过谁。
　　风檄羽守在山麓之下，紧紧地盯视着海棠别院中的动静。
　　叶繁盛进门后不久，别院的后门便打开，一辆马车快疾地驶出，往山林间的乱坟地而去。
　　他策马暗中跟了上去，在僻静的地方把马车截停，手脚利落地敲晕了车夫以及随行的侍卫，然后快速地跳上了马车。麻袋捆绑得结实非常，他不敢挥刀相向，费了一番力气才打开。但是把麻袋从里到外翻了个底朝天，除了塞得满满的破旧衣物，哪里有沈绌清的半分 身影？！

　　18-谁人计更高

　　“人到哪里去了？”
　　风檄羽气红了双眼，没有想到叶初开居然会如此狡猾，他一把揪住瘫软在地的车夫，用力地把他摇醒。溜达-论.坛
　　车夫被他掴得两颊生疼，懵然地道：“小的不知道。”
　　“你不肯说是不是？”风檄羽的刀锋架在他的脖颈上，“还想不想留着这条命？”
　　“小的只是接到吩咐，把这袋旧衣物运到乱坟地扔掉，其它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风檄羽撇开车夫和侍卫，返身折回海棠别院，叶初开使计把他支开，沈绌清一定还在别院里面，他必须要在叶初开对他不利之前赶回去。
　　沈绌清被麻袋捆绑着，重重地掼回密室。
　　“派去乱坟地的车夫和侍卫回来了没有？”叶繁盛以喝茶休息为由而来，并没有逗留很久，叶初开送走了他，再次回到密室。身后的侍卫连忙回答，“还没有。”他的眉头皱了起来，“叶繁盛果然在外面布了眼线，他的确是为着这个人而来，差一点就让他逮个正着。”
　　“二皇子，这个人要如何处置？”
　　“先不要动他，我也暂时不回叶城，我要看看叶繁盛为了他到底肯付怎样的代价！”
　　叶豫极看重兄弟之间的情份，所以纵有争斗，他们也都在暗中进行。叶初开留在海棠别院，若叶繁盛一定要救人，就只能撕破双方的脸皮。但是叶初开等得渐渐焦躁，叶繁盛却像没事人一样施然地回了叶城，好像这一趟真的就是路过喝杯茶那样简单。
　　“他到底想干什么？”
　　叶初开在房间里踱步，派去跟踪叶繁盛的人再次回来向他禀告。
　　“二皇子，大皇子回城之后，突然派人围住了行馆，把建王以及他的下属全部限制在里面不得离开。不相干的人都被摒退，所以没有办法知道建王现在的情况如何。”
　　“他竟然声东击西？！”
　　叶初开立即动身赶回叶城，叶豫一向对叶沧溟心存忌讳，如果叶繁盛迫得叶沧溟动手反抗，叶豫就有现由把他惩办。在沈绌清与叶沧溟之间，叶初开毫不犹豫就选择了要保存后者。这当中并不单纯是他对叶沧溟的感情，他要从叶繁盛手中抢过储君之位，利益早就与叶沧溟结为了一体。
　　夜色深沉，行馆门前悬挂的两盏灯笼在风中不停地晃动。
　　叶初开的马车停下，隐藏在黑暗之中的营兵，立即就像潮水一样涌出来，把马车堵截在外面。
　　“什么人？这里不许停车。”
　　叶初开撩起车帘喝道：“你们连我的车也敢拦？”
　　带头的兵长讪讪地带着部下退开，叶初开轻易就进入了行馆。进展太顺利，他的心头反而生出疑惑。待到步入前厅，看到灯光下神情专注地对弈的两人，叶初开恨得几乎咬碎牙关，关心则乱，他竟然就这样被叶繁盛算计！
　　“初开来了，要不要一起下棋？”
　　看到他进门，叶沧溟平静地抬起头，仍然是面容洁净，温厚英伟的模样，而叶繁盛已经懒懒闲闲地笑了起来。
　　“大哥果真是好雅兴。”
　　“建王是不可多得的对手，只可惜跟他下棋的机会不多啊。”
　　叶初开神色带着不悦，“我不知道大哥下棋，喜欢在屋子外面布置营兵围得水泄不通，是不是一旦输棋就立即发难？”
　　“原来在初开的眼中，大哥竟然是这种泼赖，真是教我伤心啊。”叶繁盛从容地起身离座，“我现在就把人撤走好了，这棋我也不下了吧。”叶初开沉下脸，在他经过身边的时候警告说：“我叫你一声大哥，但你不要太过份。”
　　“到底是谁过份？”
　　叶繁盛猛然回过身，眼中利光闪动。叶沧溟推开棋盘站起来，叶繁盛的脸上又恢复了懒闲的神情，变换之快就像是瞬间蒙上了一层面具，他扬手道：“有空再来找你下棋，建王不必送行。”
　　叶沧溟长身直立在灯光下，眉心拧结成一处。
　　“初开，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我不管做过什么，都是为了你好。”叶初开跟着叶繁盛的身后拂袖离开，叶沧溟叫住他，大概是察觉到此前质问的语气让叶初开不悦，他的声音放软了下来，“既然来了，不多留一会再走？”
　　“你爱下棋就找叶繁盛下个够好了。”
　　叶初开带着一肚憋闷回到自己的皇子府，仍然未能消气。“准备马车，我要再去一趟海棠别院。”他一个晚上进进出出，脸色是越来越难看，惯有的温和明亮的笑容是再也装不出来。
　　侍卫立即传唤车夫把马车驶过来。
　　别院那边还没有消息传来，但是叶繁盛多半已经行动，他这时候赶过去无补于事。只是心头之气始终难以消除，叶初开一定要亲眼见到才能平息躁动。他正要登上马车动身的时候，别院终于传来消息，有人在他离开之后，闯进别院之中救走了沈绌清。
　　传信的侍卫同时带来了一封密件。
　　叶初开拆开匆匆地浏览完，气得摔桌子破口大骂。
　　“人都被救走了才送信过来，半点用处也没有，我还留着这样的饭桶何用！”风檄羽为了沈绌清竟然丢开兵队折返叶城，他与叶繁盛素无联系，但是这次却联手救人。叶初开没有料到自己向沈绌清出手，反而促成了他们的合作，再加上这件事迟早会被叶沧溟知晓，他这回的确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密件被撕成粉碎，片片的纸末像是雪花落下。
　　他的情绪受叶沧溟的影响最大，但气愤只是一时，叶初开很快就冷静了下来。既然风檄羽已经偏向了叶繁盛，在他们没有真正联手之前，他要做的是把这位安南将军连根除掉！
　　身体晃荡，沈绌清感觉被人抱了起来，十指的痛楚仍未消褪，他皱着眉头慢慢地睁开眼。
　　“别慌，是我。”
　　风檄羽用披风把他裹紧，抱起他翻上了马背。马匹开始奔跑，沈绌清整个人才清醒过来，风檄羽带兵出征，本该已经离开叶城，怎会还在这个地方出现？身后的别院传来杂乱不堪的声音，只怕是被风檄羽翻了个乱七八糟。
　　“檄羽，你为什么会来？”
　　“我不回来你已经死掉！”风檄羽的语气很冲，看到沈绌清昏迷不醒，被捆得像是粽子一样扔在密室之中，他当场就气血上涌，气沈绌清的软弱，气他完全不懂得保护自己。
　　“对不起。”
　　“你！”沈绌清垂下眼，风檄羽气得更加厉害。扔下兵队急赶回来全是他心甘情愿，一路上他只有一个念头，就是不能让沈绌清出事。几经周转终于把人救出来，听到的却是如此生分的话，他快要跟自己怄气怄死。
　　“你身上有没有受伤的地方？”
　　月色之下沈绌清一身憔悴，在被掳走的期间，他一定没有好过。风檄羽压抑下怒火，大手在他的身上游移，以确定他有没有受伤。沈绌清的指尖被他碰触到，力道毫不温柔，他痛叫道：“檄羽，不要太用力。”
　　他痛得声音发颤，风檄羽立即停了下来。
　　“手受伤了？”
　　“嗯。”
　　“很严重是不是？”如果不严重，以沈绌清隐忍的性情，绝对不会开口痛叫出声。他侵犯他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被撕裂流血，但他仍然咬着自己的下唇，咬着自己的手背，把所有痛苦的呻吟都咽回喉咙去。
　　风檄羽到了这时候才觉得后怕。
　　上一次他只要再失控一点，就在床上弄死了沈绌清，为什么他的心会冷硬到这种地步？
　　沈绌清的声音低了下去，透着怅惘和心伤。
　　“我的手，大概以后都无法弹琴了。”
　　风檄羽策马疾奔到僻静的地方停下来，他点着了火折，借着火光看清楚沈绌清肿胀到已经无法伸直或者弯曲的十根手指，铺天盖地的心痛立即把他击溃，他从胸腔中发出一声怒吼，像是用尽了全部的气力，“叶初开这个杀千刀的混蛋！”

　　19-千里走单骑

　　沈绌清的心头涌过一阵激荡，不管怎样，风檄羽始终没有放弃他，他已经率兵出征，但还是不顾一切地回来救他。
　　“是不是很痛？”
　　风檄羽小心翼翼地捧着他的手，生怕用力一点就会让他伤上加伤。沈绌清轻轻地摇头，风檄羽抱怨道：“你就算是痛死也不肯开口说出来。”虽然神色仍然不善，但他的语气中除了关心还能有什么？沈绌清露出温软的微笑，整颗心都暖热了起来。
　　“这样会不会好受一点？”
　　风檄羽直直地盯视着他唇边的笑容，这个男子是如此的软弱，如此的容易受伤，但他却一次又一次地伤害过他。他毫无预兆地俯下头，托着沈绌清的手用舌尖轻轻地舔过他的手指。
　　沈绌清整个人都愕住，他的手被叶初开用靴底踩在地上，沾满了尘灰，但风檄羽毫不计较，用温热的舌尖细细地，舔吮过他每一个受伤红肿的指节。他这样做对减轻痛楚几乎没有帮助，但是却让沈绌清感动到几乎落下泪来。
　　“……檄羽，檄羽。”
　　他的眼眸里蒙着水气，喃喃地叫唤着风檄羽的名字，一声一声，带着震颤以及许许多多的欲言又止。
　　风檄羽仿佛连灵魂也被他唤醒。
　　抑制住想用力地把他勒进胸怀中去的冲动，他把随身带着的伤药拿出来，细细地替沈绌清涂抹，“我带了一点伤药，但止不了痛，你忍耐一下，等回到洛城的时候我再替你找大夫治疗。”
　　“你要送我回去？”
　　沈绌清迅速地抬起头，“你的军务怎么办？”
　　“叶初开害过你一次，还会害你第二次。我不能把你留在叶城，先将你送回洛城，然后我再赶路，来得及在兵队抵步绣忆之前与他们汇合。”
　　返乡之路漫漫，风檄羽竟然肯舍身相就，千里奔波。沈绌清痴看着他，声音带着期盼地问：“檄羽，你是不是已经不再恨我？”
　　“你都已经伤成这样，还提那些做什么？”
　　沈绌清有一丝窘迫，耳根渐渐的泛起了绯色，“檄羽，……自从你回来之后，我们还没有好好地谈过一次话，我们和好吧，像以前一样。”
　　他的眼神太明亮，太清澈，风檄羽没有办法继续迎视。为什么他不怨恨？他把他伤得遍体鳞伤，所做的一切简直连禽兽都不如，他为什么还能够如此轻易的释怀？风檄羽感到自己的心在陷落，再次向着炙烈迷恋的泥沼滑去，越陷越深再没有抽身而回的退路。
　　“檄羽？”
　　沈绌清一直等待着风檄羽的回答，但是等到夜风吹凉了脸颊，他都没有给他确定的回答。风檄羽替他把受伤的指节都仔细地抹上了药，然后拉紧他身上的披风，把他抱上了马。
　　“接着下来需要一直赶路，你如果痛到受不了就说出来。”
　　“嗯。”
　　他始终没有回答，沈绌清垂下眼，只觉得寂凉的夜风吹来，一颗心空空落落。
　　有些事情一旦错过，原来真的回不了头。
　　风檄羽策马起行，两个人踏着月色赶路，一直往洛城的方向而去。身下的马蹄声跸跋，沈绌清疲倦地合上眼，在迷迷糊糊几乎要睡着的时候，感觉到风檄羽脱下了外袍，然后衣袖环过来把他勒在了胸前。
　　宽厚的胸膛结实有力，带着男性的阳刚气息和温暖，沈绌清微微地睁开眼，衣物束缚得很紧，他即使睡着也不会掉下马去。唇边漾开一丝安心的笑意，他再次合上眼倦极地睡去。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次日早上。
　　晨光穿透了云层，被染成橘红的云朵在风中流动。风檄羽找了处市集停下来，沈绌清睡意惺松地睁开眼，“怎么了？”
　　“我们换匹马，你也下来吃点东西。”
　　沈绌清已经一日两夜没有吃过东西，他的手伤得太重，只能由风檄羽一手捧着水壶，一手拿着馒头喂进他的嘴里。他们离开市集到了河边，找了个安静的地方停下来，沈绌清坐在石头上，就着风檄羽递过来的馒头，张嘴咬下一大口，没及细嚼就吞咽了下去。
　　他几曾有过如此狼狈的吃相？
　　风檄羽的脸色沉了下去，明白沈绌清的心思是想尽快吃完，不要他端着食物等候太久。为什么他总是要这样委屈自己？说不清心头是什么滋味，风檄羽把馒头一块一块地撕开，逐一递到沈绌清的唇边，沉声道：“慢慢来，不许吃太快！”
　　沈绌清讪讪地笑了一下。
　　晨光照在他如瓷玉一样的面容之上，异常清美的眉眼，经过一夜之后渐渐回复了光彩。风檄羽直直地盯视着他，渐渐的便失了心神。沈绌清的舌尖无意地在他的手指上舔过，他才像是碰触到热炭一样把手缩了回来。
　　“檄羽，怎么了？”
　　疑惑的眼神看过来，风檄羽几乎怄死。沈绌清娶了他的姐姐，他开始怀疑他们之间的夫妻生活是怎样过来的，还有他与叶沧溟到底如何相处？他舔过他的手指，竟然还要极其无辜地问他怎么了？！
　　“吃东西，不许说话。”
　　沈绌清觉得委屈，“檄羽，你有时候能不能收敛一下你的脾气？你对子桉也太严厉了，他还是个孩子，你出征之后由谁来照看他？”
　　“我把他送到武院去了。”
　　“但是——”
　　沈绌清想要争辩，但是立即被风檄羽打断，“他是男子汉，至少要有保护自己的本事，难道要他像你一样软弱，处处被人欺负？”
　　“……他现在跟着你，就按你的意思办好了。”
　　沈绌清把小块的馒头吞咽下腹，觉得满腔的苦涩。
　　风檄羽动手把马鞍套在新买来的马上，他原来的马虽然神骏，但是驮着两个人疾跑了一夜，始终还是支持不下去，他要用最短时间赶到洛城，只能在一路上不停地换马。
　　“你吃完没有？如果可以我们就继续赶路。”
　　沈绌清帮不上忙，只能在旁边等候。风檄羽一日一夜都在马上，他不是铁人也是会累会倦的，沈绌清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说：“檄羽，我其实可以一个人回洛城，你不必来回地奔波。”
　　“我不可能把你扔在路上不管。”
　　风檄羽瞪视着他，“我带兵的时候，七八天在马背上不下来是常事，你担心什么？”
　　“……这些年你辛苦了。”
　　阳光映在沈绌清的眼中，风檄羽的身影就像是雄伟的高塔。他从无名白丁奋斗到声名显赫的安南将军，六年来每一步都走得艰难而凶险。风檄羽扶着马背，回过身隔着晨光与沈绌清对视。
　　这些年他的确过得很苦，但是再苦也苦不过看着沈绌清投进别人的怀抱，然后离他越来越远。一阵辛酸呛鼻，他忽然之间醒悟到自己这些年的努力原来都是白费，他最后还是失去了这个人。
　　“檄羽——”
　　沈绌清突然被风檄羽勒进了怀里，腰身被大手死死地揽着，力度像是要把他勒进胸口中去一样。风檄羽不说话，但是急促紊乱的呼吸，还是流露了他起伏的心绪，有那么多的话没有说出口，原来这么多年最委屈的人还是他。
　　“檄羽，不要难过，如果绣琳知道你现在如此有出息，她也会很高兴的。”
　　“你高不高兴？”
　　风檄羽闷声开口，他由此至终想要的，只是他一个人的肯定。
　　“我当然高兴。”
　　沈绌清莫名的落泪，如果当日风檄羽为了他留下来，或许到现在还只是洛城的街头霸王。“你不是池中物，洛城困不住你，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出头，我一直都知道的。”
　　风檄羽在晨光中久久地抱着沈绌清不愿意放开。
　　……他一直都知道他会有出头，但是他又知不知道，他最渴望得到的其实是抱着他，直到海枯石烂也不要放手？
　　再接着下来前行，两个人之间缄默无语，沈绌清尽量不去增加风檄羽的负担，他带着他赶路已经很辛苦。风檄羽不是没有话想跟沈绌清说，但是在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的时候，他又该如何去开口？
　　洛城的城楼被夕阳拖出高大的影子，风檄羽拉下披风的帽沿，踏着暮色策马进城。沈绌清靠在他怀里，整个人都被披风罩住，在路上披星戴月奔波千里，风檄羽最终还是把他送回了家乡。

　　20-逐夜以继日

　　“姑爷怎么了？”
　　陆季达闻讯带着儿子陆棋匆匆赶到沈府，只看到沈绌清的双手便红了眼眶，向着风檄羽不停地追问：“……怎会变成这样？怎会变成这样？不过是去了趟叶城，姑爷以后还怎样弹琴？”
　　沈绌清虚软地笑了一下，他也不知道以后都不能碰触琴弦，他要如何习惯这种改变。
　　“陆叔。”风檄羽把沈绌清交托给陆季达，眼下只有这位昔日的家仆最值得信任。“找个大夫过来看他，我不在的时候你多费些心力，不要再让他出事。”
　　“少爷要走？”
　　陆季达惊愕地看着风檄羽，他千里迢迢地把沈绌清送回来，但是还没有歇一口气又要重新上马离开。
　　“我带兵出征，其实是私下里离开，必须马上赶到绣忆去。我趁城门未关出城，还能够多一夜赶路。”
　　在路上奔波了两三天，风檄羽尘灰满面带着疲倦，他甚至来不及换身衣物或者是吃顿安稳的晚饭。沈绌清满腔难明的心绪，在明白自己想做什么之前，他执住了风檄羽的手。……自从风檄羽回来之后，他们还没有好好地坐下来谈过，有那么多别后又重逢的话要对他说，但是都来不及了，他们马上又要分开。
　　那一年的三月，从洛水河畔而来的风吹动城楼上褪色的旗鼓，风檄羽把他逼进墙角，玄色的袍角被河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用放肆张扬的眼神盯看着他，追问他是不是真心要娶他的姐姐为妻。如果在他转过身离开的时候，他也这样捉住他的手，他们之间是不是就不会分开这六年？
　　沈绌清眸光中含着水雾，浑然忘记了一切地看着风檄羽。
　　他忘记了自己的手还有伤，忘记了勉强用力会带来怎样的疼痛。风檄羽必须要走，如果不能在兵队抵达绣忆之前赶到，他就坐实了擅离职守的罪名。他如果犯下领兵者的大罪，就算叶豫再如何重用他也不可能赦免。
　　风檄羽浓似乌云的双眉皱起。
　　……沈绌清的手伤痕累累，十根手指肿胀到已经无法伸直或者弯曲，为什么还要执住他的手不放？只要轻轻用力，他就能把沈绌清挣开，但是难以割舍的情绪涌起，他根本没有办法抬起脚步要自己离开。
　　“少爷还是再留一会吧。”
　　一直站在旁边的陆棋开口，“今晚是小伍值夜，随时可以把城门叫开，误不了少爷的大事。”
　　大夫来了又离开，沈绌清的十根手指用竹片夹板固定住，缠上了厚厚的纱布。大夫替他把指节牵引复位的时候，他才感受到最真正的痛楚，那种痛比被叶初开再蹂躏一次还要遽烈。最后以药汤熏洗伤处的时候，他后背的衣物都被痛出来的虚汗濡湿，下唇咬出了一排深深的牙印。
　　夜色渐渐深沉，房间里的灯烛摇曳，他坐在床前，静静地看着风檄羽熟睡的五官。
　　他已经两三天没有合眼，身体一沾床铺就已经睡熟。接着下来他还要在马背上继续颠簸三四天，才能赶上已经出发前往绣忆的兵队。沈绌清把自己的脸贴在风檄羽的胸前，听着他节奏有力的心跳。
　　最终他还是要走的，多留一会，不过是让他伤感的时间延长。
　　“伤处包扎好了？”
　　风檄羽突然醒来并且开口，把沈绌清吓了一跳，他几乎整个人弹开，窘红着耳根，喃喃地不知道如何回答。风檄羽和衣坐起来，目光扫过外面的夜色，声音低沉地说：“我该走了。”
　　“檄羽，一切小心，你要平安归来。”
　　沈绌清站在床沿，低垂着头，渐渐感到眼眶湿润。
　　风檄羽的胸口掠过一阵激荡，他猛然把沈绌清揽抱进怀里，只来得及让他皱紧了一下眉头，便鸷猛地吮住了他的双唇。
　　深植骨血里的渴念涌动，风檄羽用大手勒紧了沈绌清的腰身，恨不得把他整个人都吞噬掉一样，与他深吮交缠。他们马上就要分开，洛城与绣忆之间阻隔千里，别后世事更替，他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吻他、碰触他。
　　滚烫的唇舌，以不容抗拒的狂野与霸道撬开他唇瓣，风檄羽吻得如此用力，沈绌清连牙关也被他撞痛。狂炙的吻在他的心扉上敲开了一道裂缝，他渐渐的觉得身体的每一寸肌肤都被燃烧了起来，他不由自主地把双臂环过风檄羽的脖颈，在他的热吻中发出沉醉的呻吟。
　　风檄羽尝到了咸涩的味道，是沈绌清的泪，顺着光洁的脸侧滑下。
　　他失落地收回自己的手，结束掉这一个炙狂的热吻。
　　夜风从敞开的窗门吹进来，撩动淡青色的床纱，炙热的激情像是潮水一样退去。
　　风檄羽展开披风系在身上，拉开房门，陆季达和陆棋已经等候在庭院里。陆棋牵着马，背上搭着简单的包袱。
　　“陆叔？”
　　风檄羽皱起了眉看着陆季达。
　　陆季达拉他到一边，“少爷，借一步听陆叔说两句。”
　　“你要陆棋跟我走？”
　　“小棋跟守城门的崔伍越走越近，如果对方是个女孩儿我就允了，但是——”陆季达几乎向着风檄羽下跪，又被他扶了起来。“这个孩子自小没娘，很能吃苦，少爷把他带在身边鞍前马后的侍候，不会费什么心思。让他跟你走，如果分开一段时间他还是放不下，我也无话可说。”
　　风檄羽的目光越过墙角，看着庭院中如修竹般青涩的少年。
　　他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为了把心里的影子忘掉毅然从军。
　　“只要陆棋没有意见，陆叔放心，我会照看他。”
　　风檄羽跨上了马背，回首间沈绌清的身影还站在灯光之下，素袍锦带，夜风吹动衣声缱绻，他最终还是勒住了缰绳。ˇ﹏.玲ěr.整.理
　　“陆叔，天明派个人去建王府，传信给叶沧溟让他马上赶回来，要他请最好的大夫治姑爷的手。以后不管姑爷去哪里都要派几个人跟随，轻易不要让他离开洛城半步。”
　　陆季达一一应允。
　　不管心头有多少难以割舍，都到了要走的时刻。
　　风檄羽按捺下满腔的翻涌的心绪，策马踏出了沈府。陆棋引路，两个人疾骑在马上，一路往西城门而去。
　　崔伍趴在旧桌上呼呼入睡，睡相千奇百怪。
　　窗外一粒小石子飞进来，正正掷中他的天门，他哎哟了一声，整个人弹跳了起来。
　　“谁？”
　　“笨蛋，是我，还不出来？”
　　陆棋在外面招手，崔伍看一眼临时搭起的木床上睡着了的安忠，蹑手蹑脚地走出了门楼。
　　他一看到陆棋要出远门的样子便傻直了眼。
　　陆棋当胸给他一拳，“睡糊涂了你？快给我们开门，我和少爷要出去。”
　　崔伍张着嘴想发问，陆棋不容他开口便一顿噼哩啪啦。“不许问为什么，也不许对所有人提起少爷曾经回来过的事情，如果你敢大嘴巴，我以后都不理你。我跟少爷离开洛城，要过一段时间才能回来，你留在这里好好地守你的城门，不许惹事知不知道？”
　　崔伍捂住自己的嘴巴，“打死我也不会说。”
　　他把城门打开仅容马身通过的窄道，风檄羽向他点了一下头，然后策马出城。崔伍直到两个人去远，在夜色中连背影也无法分辨，才闷闷地把城门重新关拢。回到门楼，安忠已经醒来，坐在床上若有所思地看着窗外。
　　“安叔你刚才是装睡的啊？”
　　崔伍被他吓了一跳。安忠沉声问：“风檄羽怎会在这个时候出城？他本该领兵出征绣忆才对。”
　　“……小陆不许我问，我什么都不知道。”
　　崔伍挠了一下头，他记得陆棋由头到尾都没有提过风檄羽的名字，安忠在门楼里只能看到人影。“安叔你很奇怪啊，你和我一起天天守着城门，为什么不管是建王还是安南将军，你轻易就能把人认出来？可惜只有你认得他们，他们都不认识你呢。”
　　安忠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安南将军这名号很了不起吗？风檄羽行军布阵的本事还是我教的。”
　　“安叔——”
　　崔伍一脸崇敬的表情，完全不相信他的话，“你吹牛皮的本事比我还要厉害啊！”

　　21-恶毒的咒言

　　幽暗的牢房通道，叶沧溟脚步沉稳地走过，身后跟着洛城的守备赵令广。
　　一排长长的木栅栏，尽头处不时传出恶毒的咒骂，“沈绌清你当了婊 子还要立牌坊，被风檄羽上得很爽吧？以为有叶沧溟这个奸夫撑腰就可以整死我，你趁早见鬼去吧！”
　　沈绌清的性情温软，到底是什么样的仇怨，才会令赵易林如此痛恨他？要散布漫天的谣言毁掉他的清誉、甚至被关进牢房仍然不依不挠？叶沧溟皱起了眉头，赵令广看到他面色不善，连忙大步上前喝止：“孽子，你还要不知悔改到什么时候？”
　　“建王纡尊降贵，亲自来看望我这个监牢犯？”
　　赵易林扶着木栅栏，对自己的父亲毫不理睬，只是死死地盯着叶沧溟。“是不是沈绌清要你来的？他心虚了，怕我不死，迫不及待地要你来整死我？！”
　　“他对你已经处处忍让，为什么你还是不肯放过他？”
　　叶沧溟走上前两步，目光深沉地看着那张带着刀疤的脸。
　　赵易林目露凶光，扭曲的五官显得越发狰狞丑陋，“我没有碰过那个贱女人，是他陷害我！他把我赶出洛城，毁了我的一切，我有生在世都不会让他好过！我会像牛皮癣一样长在他经过的每处地方，他只要张开眼就会看到我，记起他曾经有多么的恶毒！”
　　眼前的简直就是不可理喻疯子，叶沧溟头痛地扶着额。
　　“建王——”
　　赵令广的目光看过来，带着求情的意味。
　　叶沧溟把目光从赵易林的身上收回来，“赵守备，他是你赵家的孩儿，现在我把他移交给你，如何处置你自己权衡，但是我不想再听到他的嘴里再吐出半句污言秽语，否则下一次我不会留任何情面！”
　　“要我住嘴，休想！”
　　赵易林突然隔着木栅栏伸手出来，叶沧溟后退得稍为晚了一步，“咝”的一声，袍袖已经被他撕破。
　　“不肖子！”
　　赵令广扬起手，重重地一巴掌掴在赵易林的脸上。
　　赵易林桀桀地阴笑起来，叶沧溟除了摇头，对这个疯子简直是没有任何办法。
　　建王府之中，沈绌清站在朱漆窗前，眼望着外面满庭院的花草。从洛水河畔吹来的风，越过窗扉吹进来，扬起他身上曾经裁剪合身的素白锦袍，渐宽的衣带，显露出他日渐清减单薄的轮廓。
　　攀扶满棚架的紫藤萝落尽，渐渐的夏天将要过完。风檄羽离开洛城已经近两个月，不时有消息从前线传来，叶国与桂国的战事胶着，这一仗越是深入越是艰难，他的凯旋而归遥遥无期。
　　赵易林在洛城四处散布恶毒的流言，把风檄羽对他所做过的一切，极尽能事地扩大渲染，把他逼得连沈府的大门也不敢迈出。双手的伤势，日日夜夜痛楚的折磨，他连饭来也只能张口不能伸手。人生中最艰难的时刻，他就这样一步一步地挨过来。
　　唇边漾开一丝苦笑，沈绌清茫然地收回目光，正要转身的时候，腰身却被人从后面揽紧，他闻到了熟悉的檀香气息。
　　“沧溟——”
　　叶沧溟抱着他便不愿意放手，“是不是来很久了？”
　　“嗯。”
　　沈绌清挣不脱牢缚在腰间的双手，只能顺着他去，“赵易林怎样了？”
　　叶沧溟一提到这个人就头痛，“他简直是个疯子，你没有必要再对他留情，即使不杀他，至少也要把他发配到边陲，否则他留在洛城只会继续找你的麻烦。你当初为什么要用手段把他赶出洛城？”
　　沈绌清唇边的苦笑加深。
　　他越是忍让，赵易林越是咄咄逼人。叶沧溟把赵易林关进了狱中，止住了一时的流言，但是只要赵易林不放下心头的怨恨，症结就会一直存在。“赵易林是相当偏执的人，他喜欢绣琳总是对她纠缠，扬言到死也不会放手，……他对绣琳做了一些很不值得原谅的事情。”
　　“难道子桉的父亲就是他？”叶沧溟没有想到，赵易林竟然连强 暴风绣琳这样的事情也做得出来。
　　“不是。”沈绌清摇头，“绣琳有另外倾心的对象，她每逢初一十五到归元寺上香，那个人就在寺里带发修行。绣琳把檄羽支走，原本打算与那个人一起离开洛城，那时候她已经怀着身孕。但是赵易林从中破坏，他不顾一切要得到绣琳。檄羽不在家，绣琳的婢女只能向我求助，我把绣琳从赵易林的手中救出来，那个人已经死了。”
　　叶沧溟越来越相信赵易林是疯子，“已经到了这种程度，他仍然不肯放手？”
　　“那时候赵守备正要娶一房新妾，我给了那个女子一笔钱，她说了谎言致使赵易林被父亲赶出了洛城。他在外面这六年过得很不如意，连一向自负的容貌也毁了，我对他到底还是有愧。”
　　“如果他没有做错在前，你怎会如此对他？”
　　叶沧溟收紧环在沈绌清腰间的手，这个男子的性情太温软，总是默默地独自承受。但是他的付出得不到风檄羽的谅解，赵易林对他始终心怀怨恨，一切对他都太不公平。
　　“不要再提这个疯子，下一次我不会再放过他。沈先生来了信，你要不要知道他的近况？”
　　“不用了。”沈绌清谢绝叶沧溟开解他的好意，沈陶然为季国复国奔走大半生，他自懂事之时起，父亲便没有关注过他，风檄羽怪责他过份宠溺子桉，但对于一个缺失父爱的人来说，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心理补偿罢了。
　　“绌清！”
　　眼前的人越来越消沉，也越来越消瘦，叶沧溟看在眼里只有心痛。“明日我陪你游览一下洛河上游的风光如何？”
　　“沧溟——”
　　沈绌清挣脱一直环在腰间的手，“不要再把太多的时间放在我身上，你有自己未完的责任。”
　　“如果我所做的一切不能让你快乐，我再努力又有什么意义？”
　　叶沧溟突然之间升腾起一股怨念，从叶城归来之后，沈绌清的态度越来越疏远，他没有办法让自己的心安定下来。越是想抓紧，却越是捉不住，他马上就要失去他了是不是？
　　“我等了你那么久，我没有办法接受失去。”腰间的手挣脱了又再揽抱了上来，沈绌清放弃地任由叶沧溟把他紧紧地抱着。“是不是因为初开的缘故？我恨透了自己的处境，为什么身上要背负这些责任？我甚至不能跟他撕破脸皮，为你讨回一个公道！”
　　“沧溟！”
　　沈绌清按住他，“你不能轻举妄动，他对你的执念极深，如果知道你只是利用他的感情，背地里却是为着恢复季国，他会毁了你的一切。我父亲大半生的奔走，还有你姑母的期盼，你怎能教他们失望？”
　　“告诉我，要怎样才能留住你？”
　　叶沧溟在耳畔的呼吸急促而紊乱，他在用最大的自制力抑压着自己。沈绌清回过身，看着他英伟却日渐蒙上了不安和忧虑的眉眼，钝钝的痛楚在心头蔓延了开去。
　　他看不清自己的未来会怎样，像是有一团迷雾，锁住了他所有的感官。
　　风檄羽的影子在眼前掠过，那是怎样也挥之不去的存在，沈绌清只觉得满腔都是酸怆，“沧溟，你再让我想一下。”
　　离开建王府，沈绌清让车夫送他去凤来楼。
　　风檄羽一直没有把风家的产业接收回去，他还得继续替他打理。他在凤来楼前下了马车，还没有举步，崔伍迎面便像炮弹一样闯出来，几乎把他撞飞出去。
　　“小伍，你怎么了？”
　　“呜呜……”崔伍两眼泛红，“我要去找小陆，他一定是出事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沈绌清的心在往下沉。
　　“安南将军打了败仗，五百铁骑折损三分之二，他们现在一定很危险，我要把小陆找回来！”
　　沈绌清像是被晴天的霹雳劈中，五百铁骑折损三分之二？风檄羽竟然会惨败到这种程度！他的双手受伤，不能自理生活不能碰触琴弦，但是风檄羽失去了犹如左右臂的铁骑，他还如何抵御桂国如狼似虎的侵袭？
　　崔伍懵着头又要奔出去，沈绌清紧紧地攥住他的衣袖，手心都是冷汗，“小伍，你要去绣忆，我和你一起！”

　　22-池塘有鸳鸯

　　一路往绣忆前行，沿途越来越多的碰到反向而行的难民。
　　前线的战事落败动摇了民心，边城的百姓担心桂国会攻打进来，因此纷纷选择了逃难。沈绌清看在眼里，越发的忧心如焚，而崔伍一向不加掩饰自己的情绪，时时把陆棋已经出事的话挂在嘴边，沈绌清被他念叨得前所未有的烦躁。
　　“小伍，你让我安静一会好不好？！”
　　“呜呜……”原来性情再温软的人也是有脾气的，崔伍被他吼得两眼发直。沈绌清惊觉自己吓着了他，放软声音安抚道：“相信我，小陆不会有事的，檄羽也不会有事的。”
　　被他这样一吼，崔伍总算是冷静了下来，明白再多的念叨也不会有帮助，于是懵着头赶马车，载着沈绌清疾奔往边城。在路上狂赶了几日，终于抵步绣忆，他们找了个当地人带路，爬山涉水才到达了军营。
　　但是抵步军营却不见风檄羽的踪影，陆棋带着惊讶，匆忙赶到营门迎接他们。
　　“你们怎会来了？”
　　“小陆——”崔伍见到陆棋就扑了过去，眼泪鼻涕蹭了他一身。陆棋的眉头拧结在一处，“喂喂喂，你把我的衣服都弄脏了！别吊在我身上，下来好不好？”
　　沈绌清四处搜寻风檄羽的身影。
　　“小陆，檄羽呢？”
　　陆棋挣脱了崔伍，眉心越发的拧结。他跟在风檄羽的身边两个月，渐渐褪去青涩显露出成年人的沉稳，一身天青色的戎服，眉宇间英气展露，与在凤来楼当伙计之时相比仿若脱胎换骨，风檄羽调教下属的本事一向旁人难及。
　　“将军这几天心情不好，一直把自己关在荷花池塘那边。”
　　五百铁骑折损三分之二，风檄羽的心情怎么能好得起来？他用了数年的时间训练这一支队伍，每一位久历沙场的下属都像他的兄弟一样，他们出生入死，横扫桂国十座城池，立下了显赫的功勋。
　　沈绌清喉头发涩，或许风檄羽此时最需要的就是有人安慰。
　　“小陆，你带我去见一下他吧。”
　　“谁都不能打扰将军！”云征从营帐中走出来，目光防备地盯视着沈绌清，“陆棋你难道不记得将军的吩咐？他说过静思的时候不许任何人打扰，你非要惹他生气是不是？”
　　“沈公子怎能跟其他人相比？”
　　陆棋向崔伍递了个眼色，他立即会意地叉起腰，用身体把云征的去路全部堵住，“你听说过长姐为母没有？安南将军的父母去世得早，一直与他的姐姐生活，他姐就像他的娘亲一样，姐夫嘛，也就等于是他爹。人家父子见面你也要阻止，还通不通人情？”
　　云征被崔伍拖住，陆棋趁机拉了沈绌清离开。身后传来崔伍连珠炮一样的话语，沈绌清听在耳里简直哭笑不得，他只比风檄羽年长三岁，什么时候荣升成为他的爹亲了？
　　陆棋把他送到荷花池塘的入口处才停了下来，“公子你进去吧，将军一直在里面。”
　　沈绌清回过身看着陆棋，叮嘱他道：“小陆，你回去看一看小伍，别让他跟云征闹得太僵。他来的路上担心你担心到连饭也吃不下，整个人瘦掉了一圈，你好好地哄哄他，让他开心起来。”
　　“我知道。”陆棋点头，“公子，你跟将军也一样，他现在非常需要有人开解，没有什么能够比你及时赶来更有帮助。”
　　士别三日刮目相看，眼前的陆棋真的完全不一样了。沈绌清与他分手，拂开半个人高的杂草，一直往里面前行。越过重重的苇草，眼前豁然开朗，从山麓上流下来的清泉滋养了一池翠色。夏天即将过完，池塘中红销翠减，但是风过处仍然传来阵阵清幽的莲荷气息。
　　他的目光沿着荷塘逡巡了一圈，还是没有搜寻到风檄羽的身影。
　　正在生疑之际，水面突然破开，湿漉漉的人影露出了水面，沈绌清吓了一跳。难怪没有见到风檄羽，原来他整个人都浸泡在水里，被横生的莲叶遮挡住。风檄羽背对着他，没有看到他走来，瞬间又沉进了水底。
　　他这一沉进去就是许久没有再浮上来。
　　沈绌清的心头被不安笼罩，他惊惶地跳下池塘，涉水向着风檄羽下沉的位置扑了过去。
　　“檄羽，檄羽！”
　　他努力地想把浸泡在水里的强健身躯捞起，急切地叫唤道：“檄羽，你不能就这样放弃，你是真正的男子汉，跌倒了也要重新爬起来！”
　　风檄羽破开水面站起来，沈绌清被大力撞开，整个人跌进了池水之中。池水迅速地灌进口鼻，他猝不及防，只能胡乱地挥舞着露在水面之外的手脚。风檄羽勒住他的腰身把他捞起来，一时间似乎没有办法接受他的突然出现：“你是怎样过来的？”
　　“檄羽，你不能这样把自己逼进死巷！”沈绌清目光迫切地看过来，风檄羽几乎被他怄死。“你以为我想寻死？我不过是要让自己冷静下来，上一仗的惨败，我怎么也想不通，我没有理由会输给桂宗蕃的。我到底是哪里出了错，才会让兄弟们白白送死？！”
　　沈绌清趴在他强壮的胸前喘息，池水顺着他的眉眼发梢往下淌。
　　关心则乱，他见风檄羽半天不浮出水面便慌了神，忘记了风檄羽的性格刚猛直行，他怎会是容易放弃和逃避的人？他窘红了耳根，讪讪地说：“我打扰你了是不是？”
　　“我让陆叔好好地看住你，不要让你随便离开洛城，他怎么没有听我的吩咐？”
　　“檄羽，与陆叔无关，我是临行前才给他留的信。”
　　“如此说来，你是瞒着他出来的？你什么时候做事也这样莽撞？”
　　“我——”溜.达.制做
　　风檄羽的神色带着不悦，沈绌清的耳根窘红得更加厉害。风檄羽千辛万苦把他从叶初开的手中救出来，千里迢迢的送回洛城，他一路与崔伍赶来，心里想的念的只有他，完全没有顾及自己的安危。一旦出了意外，就是把风檄羽艰难所作的努力都白费掉。池水荡起的波纹渐渐平息，他带着歉疚，缓缓地从风檄羽的肩头滑下来。
　　“别乱动。”
　　风檄羽重新勒紧了他的腰，抱着他涉水而行，把他平放到岸边的草地上。沈绌清上半身躺在柔软的草地上，下半身还被池水浸泡着。风檄羽俯身过来用结着厚茧的手指描画他的眉眼，声音低沉地问：“你到底有没有好好地吃饭？不过是两个月，怎会瘦了这么多？”
　　沈绌清迎看着他幽深的眸光，他已经不是情窦初开的少年，但是风檄羽温柔缠绵的碰触，却让他的心头有如小鹿碰撞。
　　他喃喃地唤道：“檄羽——”
　　风檄羽的眸光越发幽深，“手上的伤痊愈了没有？”
　　“偶尔还是会比较痛。”
　　“是吗？”风檄羽俯下头，执起他的手指放到唇边轻轻地亲吻，沈绌清只感到一阵阵的酥麻，在指尖间传递遍全身。“我离开洛城之后就没有再听过你弹琴，或许以后都没有机会了是不是？”
　　“我会努力练习，或许还是能够恢复的。”
　　风檄羽越趋越近，呼吸的热气落到被池水浸泡得清凉的肌肤上。沈绌清从他急促的呼吸，以及炙烈的眼神，读懂了他此刻激荡的心情。虽然板着一张脸，但对于他的到来，风檄羽还是有着非常的惊喜。
　　牵动唇角漾开一丝温软的笑容，沈绌清喃喃地说：“檄羽，我一直非常担心，看到你平安就好。”
　　两个月不见，风檄羽越发显得挺拔壮健，沈绌清的眼里蒙上了水气，原来在没有察觉中，他已经积聚了那么深的思念，足够在洛城和绣忆千里的距离萦绕往返。
　　风檄羽的唇落了下来，异常的滚烫，他整个人像是被点燃的热源，浑身都散发着摄人的张力。沈绌清的唇瓣被他吮住，只觉得体内渐渐的升腾起一股莫名的燥热，他忽然间有种想要逃开的感觉。
　　“不要走开！”
　　风檄羽勒住了他的腰身不肯放手，“给我一次好不好？”
　　沈绌清整个人几乎都被他压在身下，被他蓄势待发的阳刚抵住，眼里渐渐的呈现出惧色。他不会忘记风檄羽曾经对他做过什么，他虽然原谅了风檄羽，但是不代表他的身体能够忘记那份铺天盖地的疼楚。

　　23-闯营夺帅印

　　池水的波纹渐渐平息了下去，但是因为风檄羽的动作，很快又重新荡漾起来，一波一波扩散到莲荷的茎叶之中。
　　“我温柔一点，不会再弄伤你。”
　　风檄羽像是呓语一样，在唇上印下数不清缠绵悠长的热吻，沈绌清已经没有办法逃开，只能任由他把身上的湿衣撩开，完全赤露出莹白如玉的前胸。乳 尖接触到湿润的水气，敏感地挺立了起来，他只来得及惊呼了一声，身体最柔嫩的部位便完全落入了风檄羽的掌控之中。
　　刚直有力的手指，结着粗糙的厚茧，在挺立的乳 尖上轻捻过，同时另一只手探入修长匀称的腿际，隔着下身湿透了的衣物来回地抚弄。风檄羽的手像是有魔力一样，熟练而放肆的碰触，一股混杂着清凉畅快与燥热的感觉，在沈绌清的体内四处乱窜，他不由自主地把头往后仰去，身体瘫软在绿草地之上，仿佛已经化作了从山麓上流泻下来的清泉。
　　“你真的好美！”
　　风檄羽着迷一般发出赞叹，俯下头，吮住了他绷紧的突起。
　　诡异的麻痒，通过风檄羽滚烫灵活的舌尖，从胸前挺立的地方传来，沈绌清在情事上的青涩完全展露了出来，他越来越感觉到风檄羽双唇的炙热以及呼吸的滚烫。浓烈而狂野的吮吻□，充满了情 欲的气息，像是要掀起没有边际的波涛，把他整个人席卷进去为止。
　　下身的衣物被完全褪尽，风檄羽站直了身体，同时也脱光了自己。露出水面的昂扬，接触到薄凉的空气，上扬出更高的角度。沈绌清的心头像是蒙上了一层阴影，雄伟的身影罩下来，他僵直着身体，在草地上像是石块一样动也不动。
　　“你需要放松一点。”风檄羽拉开了他的双腿，粗长的手指试探地在穴口的附近按压，缓缓地往里面深入。
　　“檄羽——”
　　风檄羽耐心地开发着沈绌清的身体，耳边传来的却是他带着哭音的叫唤。他不应该是冷，但是身体一直在微微地不断颤抖。风檄羽的目光深沉了下去，上一次，还有再上一次，他所做的都太粗暴，是他自己吓怕了沈绌清。
　　“不要怕，这一次不会痛，相信我。”
　　他俯下头亲吻沈绌清的双唇，努力地想安抚下他。
　　沈绌清的身体在他停止刺探之后，总算慢慢地放松了下来。
　　风檄羽从来没有对一个人如此耐心过，百炼钢化作绕指柔情，他把沈绌清揽抱在身下，像是珍物一样的对待。唇舌与指尖，轮番地对他敏感的身体进行挑 逗，直到沈绌清的双颊飞满了红霞，身体仿若化作一摊春水。
　　沈绌清虚软无力地躺在水边，风檄羽的手指再次探向他的下身。
　　穴口被粗长的手指碰触到，条件反射地收缩起来。沈绌清来不及咬紧自己的下唇，已经失声惊呼了出来，风檄羽缩回手，目光复杂地看着他。他难堪地垂下了眼帘，眸光中渐渐的蒙上了一层水气。
　　“还是不能接受是不是？”
　　风檄羽苦涩地摇头。他非常清楚沈绌清的性格，如果他硬要，他一定不会反抗。但是他惊慌到全身都像风中的枯叶一样颤抖，他的下身虽然肿胀到快要炸开，极度渴望进入沈绌清的身体发泄，但也不能在这种情形之下强要他，他终于明白什么叫做自作孽不可活。
　　当初怀着激荡的心情回到洛城，昔日的数名家仆很快就找到了他，向他数落沈绌清的种种不是。思想完全被妒火蒙蔽，他轻易就相信了他们的话，没有任何办法再思考更多。他抱着与沈绌清同归地狱的念头强 暴了他，叶沧溟在不恰当的时机出现，更加重了他的愤恨，如果再一次，他一定不会那样没有人性地对待身下的这个男子。
　　“别怕，我不进去就好。”
　　沈绌清的身体被扳转了过来，他整个人趴卧在岸边，腰身被风檄羽抬高，柔嫩的两腿之间，塞进来火热坚 挺的硬物，风檄羽按住他的后背，前后地摆动着腰身，开始了一轮急促而有力的顶撞。
　　腿部柔嫩的皮肤被阳刚的硬物磨擦，沈绌清像是被烫到一样。风檄羽这样做不会弄痛他，但是触觉却异常的清晰敏感，他无法想像自己现在的样子，整个人被风檄羽覆压住，两腿之间夹着他的欲望抽 插，会是怎样不堪入目的淫 靡？
　　风檄羽还嫌不够地在他耳边低语，“我不弄痛你，但你夹紧我一点。”
　　脑袋轰的一声，沈绌清的耳根完全红透，为什么风檄羽总是能够，把下 流 色 情的话也说得如此理所当然？
　　风檄羽在身后伸手过来，握住了他的前端来回地套 弄。
　　沈绌清倒抽一口气，敏感的身体完全经不住挑 逗，他咬着下唇感受着一波一波的快感传来。明白到他有反应，风檄羽的大手更加殷勤，两个人的身体紧密地贴合在一起，不留半丝缝隙。
　　牙关被风檄羽闯进来的舌头撬开，沈绌清身体的三个部位都被他同时刺激着。身体像是着了火一样，风檄羽点燃了他全部的热情。沈绌清呼吸不畅地喘息，双颊染上了桃花的绯色，唇齿间逸出迷醉的呻吟。他的身体仍然在颤栗，但是已经不再是先前的惧怕，他在风檄羽重复往返的套 弄中达到了高 潮。
　　池水荡漾起越来越多的波纹，身后风檄羽的动作也越来越粗野。肿胀到不可思议程度的硬挺，在两腿之间用力地磨擦，沈绌清的身体被他顶撞得上下晃动。山谷之中有风吹掠而过，掀动满池塘的莲叶伏波起浪，风檄羽喷薄出来之时，沈绌清在漫天的莲荷清香中，闻到了男性体 液浓浓的麝香气息。
　　风檄羽的身体覆压了下来，他最终还是没有对他做到最后，沈绌清无法道明自己的心绪，像是有一角虚空未被填满。风檄羽托他上岸，把沉进了池底的衣物捞上来，拧干了水份递回给他。
　　“先穿上，回到营帐我再给你找干衣替换。”
　　沈绌清脸红耳热地背过身去穿衣。
　　风檄羽继续捞起浮在水面的半角衣料，随口问：“这是什么？”
　　沈绌清回过头苦笑了一下，“那日在珠缨阁，我被叶初开暗算，当时撕下了他的一块衣料。后来一直带在身上，大概是洗衣的仆妇以为是有用的东西，替我收进了衣囊。”
　　“你当时有没有看清楚向你下手的人？”
　　沈绌清摇头，那个人从身后而来，并且故意压低了声音，他只以为是叶初开，根本没有看到他的面目。
　　“不会是叶初开。”
　　风檄羽看着那块天青色的布料陷进沉思。当夜是皇帝叶豫的寿辰，所以叶繁盛和叶初开两位皇子，都穿上了朱红色的袍服，而身穿天青色戎服到场的只有一个人！
　　沈绌清担心地看着他，“檄羽，你怎么了？”
　　无数电光火石的念头在脑海中掠过，风檄羽的目光渐渐的变得狠厉，他的每一步安排都缜密谨慎，没有理由会输给桂宗蕃，但是如果最近身的人出卖了他，把情报传递出去，他即使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打得赢那一仗。
　　他磨起了牙，声音中透出冷厉，“马上回军营，我要立即找到云征！”
　　风檄羽踏出水面，脚步如风地奔向军营，沈绌清在后面几乎无法跟上。
　　他黑着一张脸回到军营，所到之处，无人不被他的气势吓窒。陆棋担心地拉住沈绌清，还未开口，风檄羽已经厉声呼喝过来，“云征在哪里？让他马上前来见我！”
　　陆棋讶然地道：“云副将说要到荷花池塘找将军，已经走了有一会，你们回来的路上没有碰到他吗？”
　　“云征！果然是你。”
　　风檄羽咬牙切齿地让人找遍了军营内外，都没有云征的踪影，他畏罪而逃，一切昭然若揭。风檄羽带着愤怒亲自出营搜索，而此时后方传来消息，二皇子叶初开带着叶国皇帝的谕令，已经抵达军营五里之外的地方！

　　24-重罚一百棍

　　军营之中，主将的毡帐内气氛剑拔弩张。
　　风檄羽从军六年，领兵直取桂国十座城池未有败绩，但是一仗惨败，皇帝叶豫便按捺不住，立即加派二皇子叶初开作为监军到前线督阵。谕令宣读完毕，在场的统领、大小军官一片哗然。
　　战马终需沙场死，将军难免阵中亡，世间焉有永远不败的将领？况且叶初开不但年轻而且全无作战经验，派这样的一位皇子出任监军，凌驾于战绩显赫的风檄羽之上，要他手下的三万名士兵如何信服？
　　“要削将军的职，我李蔡第一个不服！”
　　闯出队列发话的壮实男子是铁骑的统领，他的胸口起伏，投向风檄羽的目光中明显带着不值。叶初开施然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宣读官把谕令交到他的手中，他扬起眉梢，阴柔俊美的五官透出冷冽，“没有人要削安南将军的职务，父皇派我前来是要与大家共渡危难，只要安南将军与桂国交战立于不败之地，他的位置稳如泰山。”
　　说什么共渡危难，只怕是落井下石还差不多吧？李蔡瞪视着一身朱红色袍服的叶初开，他实在想不明白，叶豫到底是被灌了什么迷汤，竟然会下这样的一道谕令。风檄羽按捺住他，眼下争意气只会让自己更加吃亏。
　　“李统领，既然是皇上的谕令，大家就按此执行，你先把人带下去。”
　　李蔡愤愤然地转过身，在场的众人正要退出营帐，却被叶初开全部叫住：“大家留步。”
　　在他的示意下，宣读官又拿出了第二道谕令。
　　“先祖用过的挽天弓失窃，安南将军承担过责，名下记着一百军棍的惩戒，此趟父皇派我前来，其中的任务就是执行这项处罚。”
　　他的话一出，李蔡的双眼几乎要喷出火来。
　　“简直是狗屁，桂国兵还没有攻过来，自己先把主将打残，这仗还要不要打下去了？”阵前对主将执行旧罚，这是从来没有过的先例，无疑对军心影响极大。况且战事胶着，一百军棍下来，足可以把风檄羽打得血肉开花，还要他如何领兵打仗？
　　“父皇素来赏罚分明，安南将军遗失先祖的珍物，理应受责，小惩大戒不过是提醒他要更好地打赢后面的战仗，李统领有什么不服的地方？”
　　“将军到底是什么地方得罪了你，非要这样整死他不可？”
　　“风檄羽没有得罪任何人，是他自己犯下的过错。”叶初开阴冷地迎视李蔡喷火一样的目光，“你的无礼到此为止，本皇子目前的身份是监军，随时可以撤掉你的统领之职！”
　　李蔡彻底发作，“我菜头今日就不信这个邪，我不服，我就是不服！”
　　“把人拖下去，重责三十杖！”
　　叶初开愤然拂袖，一直沉着气的风檄羽出手阻拦，“二皇子要打的人是我，何必跟一个直脾气的汉子过不去？我迟早挨完这一百军棍，既然要执行，就现在打在我身上好了。”
　　“将军！”
　　“菜头，出去！”
　　李蔡还想继续维护风檄羽，被他以严厉的目光阻止了回去。他讪然地退出营帐，风檄羽直呼他的外号，显然已经动怒，他再与叶初开争执下去，只会火上烧油，使风檄羽的处境更加艰难。
　　“二皇子打算在什么地方对我行刑？”
　　风檄羽傲然地勾起了唇角。叶初开没有办法忽略他眼中那丝奚落的意味，愤然下令，“把刑凳搬到操练场上去！”
　　扬尘漫天，马车在黄土路上驶过。
　　坐在车头的崔伍眉眼舒展地甩打着手中的皮鞭，神色一扫来时的担忧焦虑。而车厢里面的沈绌清，情形却是完全相反，秀气的眉心蹙结，他把车帘撩起又放下，满腔焦灼的心绪难以排解。
　　陆棋在一旁伸手过来，扶住了他的肩头，“公子，将军不会有事的。”
　　“我怎可能不担心他？”
　　沈绌清苦笑着摇头，叶初开的狠毒他是领教过的。如果不是处境堪忧，风檄羽不会接到消息便立即要他离开军营。他不远千里而来，但是只跟风檄羽相处了半天，立即又要离开。如果他足够理智，就不该前来绣忆扰乱风檄羽的心绪，但他无法控制自己，结果匆匆一行，担忧非但没有减少，反而越积越厚。
　　风檄羽眼下要面对的，不单止是如狼似虎的桂国兵，还有恃势而来的叶初开！
　　“小伍，停车掉头，我们回军营！”
　　陆棋突然叫停了马车，不但崔伍讶然，连沈绌清也意外地看着他。他们临行前，风檄羽严厉地下过命令，一定要陆棋把沈绌清送返洛城。陆棋开口道：“将军是我到目前为止，唯一敬服过的人，他现在处在困境之中，我们不能就这样扔下他离开。”
　　“小陆，你现在好有气势啊。”
　　崔伍眼里几乎要溢出光彩，一脸崇拜地看过来。陆棋给他的天门一记爆栗，“赶好马车，回头赏你两张我亲手做的煎饼！”
　　“记得说话算话！”
　　皮鞭在空中甩出响花，崔伍赶着马车，重新往军营的方向折返。
　　操练场上，刑凳摆开，风檄羽在众目睽睽之下从容地趴卧，执起自己的发带咬住，他沉声道：“开始吧。”
　　恃棍行刑的士兵面带为难，“将军，属下得罪了。”
　　婴儿手臂般粗细的军棍，杖打在风檄羽的血肉之躯上，从脊背到臀腿，左右交替，硬木军棍敲击在皮肉上的暗闷声响，令人听得心惊胆跳！风檄羽咬紧了牙关，额角渗出了豆大的汗滴，天青色的戎服，渐渐的被从里面渗出的血迹染红。他的后背和臀腿，赤露出来的部分已经变作一片猩红泥泞的烂肉！
　　操练场上鸦雀无声，一众军官和士兵，目光全部落在他的身上。
　　风檄羽极力地让自己放松，在这种情形之下，越是憋着气紧绷着身体就会越痛。训练有数的行刑兵，每一棍都落到了实处，力度绝无取巧，但是他趴卧在刑凳之上，始终一身硬朗，不改半分平素的犷野粗豪。ˇ﹏.玲ěr.整.理
　　士兵的报数，伴着棍棒杖落皮肉的闷声，在耳畔回响。
　　他的脑海中浮过沈绌清的脸，那张被痛出来的的眼泪和汗水沾染的清秀的脸。“……檄羽，不要这样，你会弄死我的。”他整张脸都发白，那时候他一定非常害怕，他是那样的软弱和易碎，痛楚对他来说几乎是难以承受。
　　风檄羽合上眼又睁开。
　　陆棋保护着沈绌清离开，他们应该已经离开军营十数里。
　　——从今以后所有的痛，都让他一个人来承担。
　　“你们到底用力了没有？”
　　眼看着一百军棍就要打完，叶初开心头的嫉恨也越烧越旺。
　　身体被打到血肉开花，还一脸兵来将挡的表情，恐怕只有风檄羽一人。他夺过行刑士兵手中的军棍，朝风檄羽的背心用尽全力地杖打了下去。在旁人的哗然声中，军棍脱手而飞，风檄羽咯出了一口鲜血。
　　李蔡在阵列中冲出来，怒视着叶初开，“执行刑罚是行刑兵的职责，二皇子亲自动手是什么意思？”
　　“安南将军果然硬朗！”
　　风檄羽的嘴角残余着殷红的血迹，脸色已经发白，完全是凭一口硬气在支撑，叶初开不甘地拂袖转身。李蔡伸手想要把风檄羽扶起，却被他甩掉。
　　“九十三棍，还差最后七棍，打完为止。”
　　“将军！”
　　“你们要我再多一个把柄是不是？”
　　行刑兵重新恃棍，风檄羽用手背抹掉嘴角的血迹，厉声喝道：“一棍都不能少，力度也不准打半分折扣！”
　　缓慢而沉重的最后七棍，一一杖落在风檄羽的身上。
　　紧紧地抓住了刑凳边缘的十指，慢慢地松软了下来，重重的军棍似乎已经不是打在他的身上，风檄羽麻木的神情看不出痛感。恃棍的士兵朗声报出一百的时候，他整个人虚软在刑凳之上，横流的鲜血顺着腿侧缓缓地淌落。
　　即使再强悍，他到底还是血肉所筑，一百军棍打完，后背和臀腿已经没有一块好肉。李蔡伸手过来扶他的时候，风檄羽的神志抽离，任由那个性情率直的汉子，把他扛扶到背上，足尖拖在地上离开了操练场。

　　25-末路洒泪时

　　沈绌清中途折返，在陆棋的陪伴下回到了军营。
　　把风檄羽被杖刑的一幕看在眼里，他隐身在营帐的背后，揪紧了自己的手心，痛到眼前发黑。
　　“完全是因为我的缘故，檄羽才会受这种屈辱。小陆你让我过去，我没有办法看着他受苦！”如果不是陆棋在身后用力地拉扯住，他早已冲出去以身相代。陆棋攥着他的手腕不肯松开，“公子，难道你还不明白，不是挽天弓叶初开也会找到其它的藉口？将军能够挺得过去，你要相信他！”
　　“檄羽——”沈绌清捂脸而泣。
　　叶沧溟为了他的缘故毁掉挽天弓，他恳求风檄羽放过他，风檄羽当时什么也没有说，却在事后承担了全部的责任。他以为与风檄羽之间的纠结再也没有办法解开，到了这一刻才明白，风檄羽从来没把他恨得彻底，否则他不会这样牺牲自己。
　　风檄羽怀着对他的感情离开，在战场上打拼了六年，他以为什么都不说，就是对他最好的维护。但是他却不知道自己把风檄羽伤害到了这种地步，他为了这段感情，受了多少苦楚和折磨？
　　“……檄羽，我以后都不要再让你走。”
　　眼泪从指缝间掉落，几乎昏死过去的风檄羽被李蔡扶走，但是沈绌清已经没有办法抬起头再看他一眼！
　　“公子，快走！”
　　攥在手腕上的五指松开，身边的陆棋传出一声闷响。沈绌清猛然惊觉，还没有转过身，云征已经扔掉了手中随意捡来的木棍，把被敲晕了过去的陆棋推开，用力地把他扯了过去。
　　“你要干什么？！”
　　云征死死地捂住了他的口鼻，沈绌清极力地挣扎，后颈上传来一记剧痛，他被与珠缨阁那夜同出一辙的手法敲晕了过去。害得风檄羽折损三分之二的铁骑，一直潜伏在身边的叛徒果然就是这个云征！
　　沈绌清被云征掳出军营，随即便被塞上了马车。云征乔装成逃战的难民，带着他离开绣忆，一路往叶国的另一处边城桐云而去。
　　叶国昔日与桂、安、季三国交接，桂国位于南面，正东方是安国，而季国地处北陲。叶氏一族野心勃勃要雄霸天下，安、季两国被吞并之后，皇族沦为封侯，现今只余下残脉在支撑。
　　云征带着沈绌清前去的方向，就是叶国与安国昔日的边城。
　　沈绌清抵步绣忆之后，还没有缓过一口气，就被风檄羽抱着在荷花池的岸边缠绵，在水里浸泡了太久，他的身体原本就单薄，寒气入体，被云征掳着在路上走了两天，他便昏昏沉沉地病了起来。
　　整个人陷在高热之中，他的喉咙像是火烧一样，双唇干裂出血。
　　再这样下去，不必等云征动手，他就会自己病到一命呜呼。沈绌清从来没有如此不甘过，他还有那么多的话来不及开口对风檄羽说，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就被迫离开他的身边。以风檄羽的性情，即使被打到重伤，也一定会硬撑着出来找他，他怎能够再加重他的负担？
　　一碗水重重地搁进车厢，他无力地伸出手，缓缓地捧起来递到了唇边。
　　刚开始的时候，云征还绑着他的手足，但是渐渐的他病到昏昏沉沉，即使放手他也跑不掉，云征已经没有再把他绑起来。从马车一直驶走的方向，沈绌清大致判断出云征是想离开叶国逃到安国去。
　　云征没有回头去投靠叶初开，沈绌清慢慢的才理清了思绪，风檄羽已经知道是被云征陷害，以叶初开的性格，绝对不会留这样一个把柄在手中，云征现在已经落到无处可去。
　　如果早知道自己有这样的下场，他还会不会出卖风檄羽？
　　“檄羽一向待你不薄，你为什么要出卖他？”
　　“住嘴！”
　　沈绌清抬起眼看着云征，觉得他可怜又可恨。云征满怀恨意地看着他，一巴掌掴过来，把他手中的水碗打飞了出去，冷水全部泼在了他的衣袍上。
　　“你以为我想这样做？我已经没有别的路可走。我也想像你一样生下来就满身富贵，吟风弄琴，一身清雅。我在青楼里面什么人都服侍过，要有多下贱就有多下贱。叶初开收容我，要我帮他做事，我要摆脱那种生活，根本就没有别的选择！”
　　胸衣全部湿透，沈绌清渐渐感到冷意。
　　他摇着头说：“不管什么理由，你都错得太厉害。那些死掉的都是人命，他们曾经和你一起并肩作战过，你午夜梦回难道就半点没有后悔？”
　　云征突然捧着脸崩溃地哭泣了起来。
　　他挟着沈绌清在路上逃生了几天，头发凌乱满身风尘，神色也带着惶乱，像是被追到了绝路上的猎物。
　　“你应该知道将军有多严厉，他要我练习射箭和马术，我的手掌全部磨出了厚茧，大腿的两侧不知道揭掉了几层皮。但是不管我怎样努力，在床上讨得他有多么畅快，他都从来没有重视过我！他每次碰完我就把我撵走，连让我与他同睡一夜都不曾有过！他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沈绌清黯然地垂下眼，感到莫名的难堪。
　　风檄羽第一次碰他的时候就说过，他在外面闯荡了几年，曾经有过很多的其他人。如果他对云征能多花费一点心思，读懂他的心意，或许铁骑的悲剧就不会发生。
　　云征愤恨地甩开车帘，再次坐回车头继续埋头赶路。
　　马车经过桐云，一路驶向安国的边界，沈绌清的病始终不见好，他瑟缩在车厢里，不知道云征要把他带到什么地方去，也不知道他最后会不会放走他。他们出了桐云的城门，天空便开始下起了大雨，马车在泥泞的路上艰难前行。
　　漫天的雨幕之中，一队人马从后面急追而来。
　　云征慌不择路，把马车赶进了丛林之中，越走越远。暮色降临，大雨滂沱浇注，前面已经没有去路，而身后的马队很快就会赶上来。马车缓缓地停了下来，外面听不到云征的声响，沈绌清艰难地爬起身，扶着车厢的板壁，伸手掀起了车帘。天空中一道闪电划过，在电光中他看到云征垂着头，一动不动地坐在车头，脸上泪痕交错。
　　他跟在风檄羽身边的时候，也不过是十七八岁的年纪吧？他不是没有努力过，但最后还是行差踏错了一步。沈绌清终究心软，他虚弱地说：“你骑着马离开，不管后面追上来的，是檄羽还是叶初开的人，我都帮你拖住他们，你走了就不要再回头。”
　　云征猛然地抬起头，“我凭什么相信你会帮我？”
　　“我只能帮你这一次。”沈绌清怅然地摇头，那些死掉的都是人命，三分之二的铁骑，他帮助云征逃走，也觉得没有办法向风檄羽交待。“日后你再落到檄羽的手中，不管他如何处置你，我都不会再插手。”
　　云征的胸口起伏，眼中隐隐有希望的亮光升起。
　　沈绌清一阵心酸，“你走吧，走得越远越好。”
　　云征割断拉马车的缰绳，翻上了马背，大雨仍旧倾盆而下，闪动的电光中映出沈绌清平静苍白的脸。
　　他收回目光，策马奔进了漆黑的丛林之中。
　　马蹄声渐渐去远，除了雨声，身边的一切空空落落。
　　沈绌清艰难地下了马车，沿着来路一脚深一脚浅地折返。清凉的雨水浇下来，他正在高热之中，冷得瑟瑟发抖。花了很长的时间，他才跌跌撞撞地走出了丛林，扶着一株松木，天旋地转的晕眩袭来，他已经没有体力再前行。
　　他顺着树身滑了下去，意识开始慢慢地飘离。
　　杂乱的马蹄声践踏着雨水而来，最终在他的身前停下。他会被风檄羽派来的人救回，还是再次落入叶初开的手中？等待他的将会是一个未知，沈绌清的唇边掠过一丝苦笑，终于晕倒了过去。

　　26-似是故人来

　　分不清是真实还是梦境，沈绌清的神志一直浑浑沌沌。
　　眼前似乎弥漫着终年无法消散的血色，他独自前行了许久许久，都找不到光亮的出口。风檄羽呢？沈子桉呢？还有叶沧溟、风绣琳，以及他的父亲沈陶然，一张一张熟悉的脸孔渐渐去远、变得模糊。他在迷雾中伸出手去碰触，指尖传来的却只有无尽的空洞和冰凉。
　　“檄羽，檄羽。”
　　一颗晶莹的泪从眼角渗出，沿着脸侧缓缓地滑落。
　　如果到了最后所有的人都会离去，独剩下他自己，他还有什么理由再坚持下去？
　　“绌清，你怎么可怜到这种地步？”
　　有人扶着他的头，把水碗递到他的唇边喂他饮下。
　　那人的声音清亮悦耳，像是青灯黄卷下的晨钟暮鼓，沈绌清闻到了淡淡的檀香气息，有一刹那的错觉以为是叶沧溟。但是这股气息不同于叶沧溟的浑厚沉敛，只有在佛阁之中，长年累月被香火熏染才会如此清净而淡然。
　　能叫出他的名字一定是故人，但他却怎么也回忆不起来是谁。
　　他的确可怜，但更可怜的是风檄羽。他刚挨完了一百军棍，身上血肉开花，如果知道他被云征掳走会怎样的气急败坏和担心焦虑？他们之间已经错过了六年，还要继续蹉跎到什么时候？
　　“好好地睡一觉，醒来就会没事。”
　　对方悠扬的声音仿佛有种舒缓的力量，把心境的阴霾洗涤一空。沈绌清被放平回在床上，身上覆上薄被，然后随着房门合上，沉稳的脚步声渐渐去远，他在极度疲累中沉沉地睡去。
　　“叶－初－开！”
　　绣忆的军营之中，叶初开落脚的营帐门帘被用力扯开，风檄羽血红着双眼，脚步不稳地直闯进去。
　　“你疯了是不是？”
　　叶初开猛然被惊吓了一跳。风檄羽刚挨完一百军棍，伤口还没有处理，下半身血肉模糊，血水不停地淌落，叶初开简直没有办法相信，他是怎样走完这一段路闯进来。他回过身防备地瞪视着风檄羽，不知道他是不是挨完打，心生不忿，所以来找他报复？
　　“你最好记得我是当朝的二皇子，受我父皇的指派出任监军。你直呼我的姓名，以及擅闯营帐，自恃军功在手也要有个限度！”
　　“住嘴！”
　　风檄羽踉跄着脚步，像是被惹怒的野兽一样，向着他咆哮扑来。叶初开无意中触及他一团烂肉的伤口，像是被毒蛇咬到一样，忙不迭地把手甩开。他向跟在风檄羽身后进来的陆棋喝道：“这个人疯了，还不把他拖走？”
　　陆棋被云征一棍敲破了头，伤口刚止了血，但是脸上的血迹还没有抹净，叶初开骤然回头，又被狠狠地骇了一跳。
　　“把我的姐夫还给我！”
　　风檄羽揪住叶初开的衣襟，声音像是从胸腔中吼出来的一样。
　　他被李蔡扶回营帐，陆棋就满脸鲜血的闯进来，他们竟然没有离开绣忆，沈绌清中途折返甚至被云征掳走。如果再一次落入叶初开的手中，他会沦为什么样的地步？风檄羽已经无法顾及任何东西，拖着残体闯进叶初开的营帐，一心只想把沈绌清要回去！
　　又是沈绌清！叶初开在心底里冷笑出来，风檄羽一副找他拼命的模样，原来不是因为挨了打，而是因为那个无论在什么地方都无比碍眼的沈绌清！“你是被打得神志不清是不是？你的姐夫是谁？我连影子也没有见过。”
　　“云征掳走了他，如果不是你的命令，他怎会这样做？”
　　“你有什么证据才会这样认为？”
　　叶初开的眼神阴冷了下去，他已经派人去追杀云征，只要他死了，就永远不会有人知道，是他取得了风檄羽的行兵布阵图之后，暗中传送到桂宗蕃的手上。为了阻止叶繁盛拢络到风檄羽，他可谓是不惜代价，这一仗的惨败，终于动摇了叶豫对风檄羽的重用。
　　风檄羽揪着叶初开的衣襟，拼尽全力地摇晃。他失去理智的样子可怕非常，叶初开渐渐的也感到慌乱，他用力地把风檄羽推开，高声喝道：“来人，把这个疯子拖出去！”
　　侍卫领命上前要把风檄羽拉开，他却突然之间生出一股蛮力，把叶初开整个人扣住，一记重拳就往他的脸上击去。叶初开被一股大力撞到，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跌去，额角重重地撞落在几案的边角之上。很难相信在重伤之下，几乎连站也站也稳的风檄羽，是怎样做到这一切，他虚软地滑了下去，眼前一片金星乱舞。
　　“将军！”
　　陆棋也被吓了一跳，风檄羽失控起来，根本拦都拦不住。
　　他伸手去扶住满身是血的风檄羽，他的身上还受着那么重的伤！眼睛已经被怒火烧红，他只怕已经痛到神志不清，但是在他的意识里，没有任何东西比沈绌清的安危更加重要。
　　叶初开冷笑着在地上撑起身体，他正愁没有手段除掉风檄羽，他就自己送上门来。“风檄羽以下犯上，意图谋害当朝皇子，把他和他的手下全部关押起来，马上送急报回京禀告我的父皇处置！”
　　发着高烧淋了一场雨，沈绌清的病情来势汹汹。
　　他在迷糊之中不断地呓语，时时哭叫着风檄羽的名字，然后又神志不清地昏睡。他就这样时而晕迷时而清醒地在床上躺了几日，待到他完全清醒过来，茫然地睁开双眼看向四周，才发现身处的地方似乎是别馆一类的地方。
　　在丛林之外体力不支晕倒，到底是谁把他带了回来？
　　“沈公子，你醒了？”
　　探身过来的是个年约二十的年轻人，浓眉大眼，神情温和，让人一下子就生出亲切感。
　　“你是谁？”
　　沈绌清全身都软绵绵的，重病多日，他连抬高双手也显得困难。“你怎会知道我姓沈？”
　　“我叫安维，我家主上是沈公子的故人，沈公子真的一点也记不起来了？”
　　安维唇角带笑地看过来，沈绌清只是摇头。这个年轻人身上的气质明透澄澈，就连叶沧溟的手下也没有这种灵气毓秀的人物，他的主上必定是人中龙凤，但是沈绌清却不记得自己曾经与这样的人物有过交集。
　　“你家的主上怎样称呼？”
　　“他当然也姓安，至于名字，就等主上日后与沈公子见面的时候，由他亲自告诉你好了。”
　　安维露出一丝明亮温和的笑意，“那日主上经过桐云，在城门下无意中见到沈公子乘马车经过。当时想拦住马车与故人相见，但是赶车的人却慌张离开，主上生疑所以才会派人追赶。结果追到丛林之外，发现沈公子发着高烧晕倒在松树下，那个赶车的人已经不知所踪。主上不方便久留桐云，把照顾沈公子任务交待于我，沈公子有需要尽管提出。”
　　原来那日在后面追赶的马队，既不是风檄羽也不是叶初开派来，沈绌清扶着额，他放走了云征，不知道是对还是错。他急切地说：“我需要尽快回到绣忆，你可以帮我吗？”
　　安维摇头，“沈公子现在的身体，并不适宜远行。”
　　“我一定要回去！”沈绌清放心不下风檄羽，勉强地坚持下地，结果刚在床上坐起来，铺天盖地的晕眩便袭来，他按住床把，才没有栽倒下地。安维扶着他，惋惜地说：“如果主上知道沈公子这样，不知道会有多心疼。”
　　安府位于桐云的这座别院，青砖灰瓦，庭园院落，虽然并不奢华，但是非常幽静。安维把窗门推开，凉风吹进来，伴着远山的阵阵钟声，晚唱梵音，沈绌清的心头突然一动，随即便又摇头。
　　那个人在六年前便已经死了，又怎会在此地与他重逢？
　　勉强多留了几日，沈绌清越来越感到焦虑不安。安维见阻拦不住，于是细心地准备了被褥、药物，以及一切路上的所需，动身送沈绌清踏上回程。原以为很快就能见到风檄羽，但是他们抵步绣忆才知道，风檄羽动手殴打皇子，惹得皇帝叶豫勃然大怒，下诏削去了他主将的职务。
　　风檄羽以及陆棋，还有多名手下，已经全部被押往了叶城！

　　27-一吻的代价

　　灯影沉沉，夜风吹来，已经渐觉绵绵无垠的深秋之意。
　　沈绌清急步在大皇子府的回廊中走过，袍袖被夜风扬起，束带飘飞。他的面容带着苍白憔悴，从桐云到绣忆再到叶城，他千里奔波，满身的风尘仆仆。风檄羽以及陆棋等人被关进刑部的大牢已经半个月，眼下有能力把他们救出笼牢的人，就只有叶繁盛。
　　“沈公子，大皇子已经安寝，请不要再作打扰。”
　　门人在后面气急败坏地追随，沈绌清此前曾被叶繁盛禁足在大皇子府中，因此府中上下都认得他。他完全不理会门人的阻拦，伸手推开了叶繁盛寝殿的檀紫雕花内门。
　　“你们是不肯让我安心睡觉了是不是？”
　　寝殿之中帐幔低垂，叶繁盛带着无奈在床上坐起来。沈绌清凭着一股意气踏进门去，看得出来叶繁盛的确已经睡下，发丝未束，锦被只拦到他的腰间，赤露出上半身结实精健的肌肉。他平素总是一副随意懒闲的样子，让人忽略了他在骑术和箭技上，其实也有长足之处。
　　“绌清，你不是无礼之人，半夜闯进我的房间，你就不怕撞破我的床上有其他人？”
　　叶繁盛的唇边带着一缕懒闲轻逸的笑意，在灯光下与沈绌清憔悴忧郁的面容相映，他挥手摒退门人，然后戏谑地开口。沈绌清咬着下唇站在原地，叶繁盛避而不见，他已经等候了整整一天，否则也不会直闯他的寝殿。
　　“过来吧。”叶繁盛坐在床上向他招手，“我已经派人向你传话，要你耐心等候，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样心急？”
　　“绌清有求于大皇子，请大皇子一定要出手相助！”
　　“是吗？”
　　叶繁盛唇边闲逸的笑容加深，沈绌清刚走近床沿，手腕就被他突然扣住，然后一股大力传来，他整个人被扯跌在床上。后背落在柔软的被褥之上，叶繁盛敏捷地翻了个身，把他整个人完全覆压住。
　　锦被翻浪，叶繁盛紧贴着沈绌清，精健结实的身体竟然是不着寸物！
　　“大皇子！”沈绌清用力地挣扎。
　　“你大胆的闯进来，难道就没有预计过这种后果？”
　　叶繁盛声音低沉地笑起来，俯下头就吻落在他的唇上。沈绌清的四肢完全被他压制住，扭动身体却碰触到他男性阳刚的象征，他越是挣扎便越是尴尬。叶繁盛好整以暇地吮吻着他，舌尖在他的唇瓣上扫过，然后撬开他的牙关，把舌头探进了口腔之中细细地搅缠。
　　“呜呜……”
　　“你比我想像中还要青涩。”沈绌清几乎被吻得背过气去，叶繁盛才闲逸地松开他，用手指撩起了他的下颚。他幽深的眸光像是蒙着一层薄纱，飘忽而难以捉摸。在沈绌清以为他要有下一步动作的时候，叶繁盛松开了他，然后在床沿坐了起来。
　　“如此青涩美味的你，可惜我只能看不能碰啊。”
　　他的身上完全不着寸物，大方地展露着身体，沈绌清窘得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才好。
　　“大皇子，你能不能先把衣服穿上？”
　　叶繁盛勾起唇角笑了一下，随意地拉过锦被把下半身覆住，沈绌清扶着额角，暗中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叶繁盛突然又覆压住他，热气呼落在他的耳廓。“不要再在我面前露出这副青涩的模样，你简直让我有吃掉你的冲动！”
　　沈绌清的脑袋轰的一声，耳根完全红透。
　　“我知道你来找我的目的，风檄羽的事我不方便出面。他打的人是初开，我不管怎样帮他都有教唆的嫌疑，并且只会让初开更加坚定决心要毁掉他。他能不能释罪，只在初开的一念之间，我曾经跟你说过，驯服野兽就要挑准它的弱点下手，你还记不记得？”
　　叶繁盛的眸光看过来，沈绌清垂下了头思索。一个多月来浑沌的思绪像是被夜风吹开，渐渐变清明。叶繁盛不肯见他，原来有他自己的想法。他艰涩地问： “……大皇子说的，是建王吗？”
　　“绌清，你是聪明人，你不觉得求叶沧溟出手，比求我更有用吗？”
　　沈绌清无力地摇头。他一直没有想到，要从叶沧溟的身上着手去救出风檄羽，从他去绣忆找风檄羽的时候开始，他已经对叶沧溟有太多的愧疚，他还如何开得了口，要他去找叶初开，为风檄羽求下这个人情？况且以风檄羽的性格，他宁可身首异处，也不会接受叶沧溟这个人情。
　　“叶沧溟已经动身前来叶城，最迟明日午后就会抵步。”叶繁盛把手收了回去，脸上戏谑的神情隐去，“有人肯这样为你牺牲，绌清，我会感到非常嫉妒啊！”
　　更漏之声从钟楼传来，沈绌清合上眼又睁开，整颗心都被酸涩涨满。
　　他欠叶沧溟的已经还不清，现在只怕又要再添上一笔。他思考得太深，忘记了身体一直被叶繁盛压着。感觉到身上的人在动起来，他连忙伸手抵在叶繁盛结实的胸前想把他推开，却被他伸手按住，“不要起来，已经很晚了，你今天在我这里睡一夜。”
　　“我——”
　　沈绌清想开口拒绝，叶繁盛突然在他的唇上轻咬了一口，扬起眉梢放肆地笑起来，“你不会真的怕我把你吃掉吧？”
　　檀香袅袅，寝殿之中所有的声响都安静了下去，身边的叶繁盛呼吸均匀，似乎已经睡着。
　　沈绌清放松下僵直的身体。
　　除了子桉，他还没有与人同床睡过，叶繁盛不时有意外之举实在让他无法放下戒心。他在路上奔波了太久，大病初愈的身体早就吃不消，整个人放松下来之后，他很快就合上眼睡着。
　　待到他完全睡着，叶繁盛才在床上撑起了身体。
　　借着烛光，他以指尖细细地在那张苍白憔悴的脸上抚过，然后低声说：“绌清，你脆弱得让我心痛。”
　　他利用沈绌清去挑拨叶初开与叶沧溟的关系，同时想拢络到风檄羽，但是没有料到叶初开竟然会把人捉走，并且毁掉了沈绌清的双手。初见时他便被沈绌清的柔软素雅吸引，如果他的一双手以后都不能再弹琴煮茶，这个代价实在是太大。
　　沈绌清迷迷糊糊中感到腰间被有力的双手环抱住，他轻微地挣扎了一下。入秋之后，夜晚已经很凉，但是叶繁盛的胸膛却像火一样滚烫。叶繁盛贴在他的耳边低语，“我抱着你，睡吧。”
　　他已经完全睁不开双眼，倚靠在那个温暖的怀抱中，最终沉沉地睡去。
　　次日早上醒来的时候，沈绌清一摸身边空空如也，叶繁盛早已经起来。侍从训练有数地进来侍候他梳洗，他直到离开也没有再见到叶繁盛。能够稳坐在叶国储君的位置之上，沈绌清一直被叶繁盛懒闲轻逸的表相蒙蔽，忽略了这个人深远的目光以及过人的智计。
　　叶繁盛是故意避开他，留给他自己去选择，究竟要不要去向叶沧溟开口。
　　马车在长街上驶过，驾车的安维专心不语。自从离开桐云之后，这个年轻人就一直跟着他。他的主上吩咐过要照顾沈绌清的安危，他就认定了要对沈绌清寸步不离。
　　一墙之隔，叶沧溟就在行馆里面，沈绌清伸手撩起了车帘。
　　不管他多么的左右为难，眼下没有任何东西，比风檄羽的性命更加重要。
　　“沈公子，我在这里等你，你小心一点。”
　　安维把马车停好，细心地嘱咐，然后才放下踏凳让沈绌清下马。行馆里传来阵阵的琴声，沈绌清被门人领着往里面走去，感到一阵莫名的心伤。他的双手受创，现在即使是如此普通的琴音，也已经无法弹奏。
　　“是谁在外面？”
　　叶沧溟平静的声音在里面响起，门人把门帘撩开，沈绌清把前厅的情形尽收眼底。那个高大英伟的男子弯膝坐在琴台前，叶初开整个人都倚靠在他的身上，刚才的琴音就是由他所奏出。
　　叶初开的发丝凌乱，胸前的领口松开，酡红的脸带着半醉的媚态。
　　而叶沧溟的手，就环在他的腰间！
　　沈绌清完全没有料到，自己会撞破这种场面，脚步一下子顿住。

　　28-唯一的选择

　　琴弦嘎然而止，一刹那间，仿佛一切都变得寂静无声。
　　风鼓动门帘沙沙作响，叶初开抬起头，若有所思地看着叶沧溟。“继续弹吧。”叶沧溟顿住目光，把他的手扶回了琴弦之上。见他似乎要站起来，叶初开拉住他的手，防备地叫唤道：“沧溟！”
　　叶沧溟停下动作，唇边漾开一丝抚慰的笑意，然后转头看向沈绌清。
　　“今天是初开的生日，我们不想被打扰，你还是先回去吧，有事改天再说。”
　　叶沧溟看过来的目光波澜不惊，沈绌清揪紧了手心，强自压抑着那股直冲喉咙的酸楚，木然地转过身退出行馆。
　　“等一下。”
　　叶初开忽然在身后开口，“上一次在父皇的寿宴之上，沈公子弹琴献艺，今天同样是我的生日，如果不表示一下是不是太不把我看在眼里？”
　　叶初开竟然要他弹琴！沈绌清说不清是伤心还是愤怒，他不会忘记自己的手是怎样被毁掉，坚硬的靴底在手指上碾过，然后是指骨断裂的脆响。叶初开想听的不是琴曲，而是他怎样在叶沧溟面前被羞辱！
　　“今天是你的生日，何必再生枝节，让他走吧。”
　　叶沧溟皱起了眉，伸手过去却被叶初开用力地甩掉，“我就是要听他弹琴！”
　　“你真的是喝多了，怎么这样任性？”
　　他没有预兆地俯吻下来，叶初开从愤怒到抗拒然后渐渐软化，眼眸里带着伤心与不甘。他的身体像是无骨一样依附在叶沧溟的身上，环住了他的脖颈，用足够让沈绌清也听到的声音说：“……沧溟，抱我到你的房间去。”
　　沈绌清没有办法再多留片刻，他仓悴地、像是逃一样离开行馆。叶沧溟，那个高大英伟的男子，他心头的傲气不会比风檄羽少减半分，宁折莫弯，但是为了他却如此牺牲。
　　五年来，他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叶沧溟一次又一次的试探，而他装作懵懂的避开。风檄羽给他的折辱和痛苦，痛在他的身上，也同样痛在叶沧溟的心头。他抱着他，一遍又一遍地说：“绌清，不管怎样你的身后还有我，你不可以再萌死志，无论如何都不可以。”……他就这样在他的身后，为他做着所有的事。
　　沈绌清跌跌撞撞地奔出行馆，脸上已经落满了泪痕。
　　“沈公子，你怎么了？”
　　守候在行馆外面的安维迎上来，讶然地看着他。泪水蒙住了眼瞳，沈绌清什么都已经看不清楚，他伸出手去抓住了他。
　　“带我离开这里，带我走！”
　　不管是谁，带他离开这个地方，他已经没有办法再承受，这种剜心一样的痛楚。整颗心像是被撕裂成两半，他连呼吸都快要窒息过去。安维的手腕被他抓得生痛，好不容易才挣脱，沈绌清的身体已经像是流泉一样，委然坠地。
　　从意图谋害当朝皇子，到叶初开改口变成失手误伤，风檄羽被削去将军之职，连降十八级，贬为守门士兵。
　　刑部的大牢门前，崔伍翘首等候，看到陆棋扶着风檄羽出来，便兴奋若狂地扑了过去。
　　“小陆，我终于等到你出狱了！”
　　“小伍！”
　　陆棋被他的高兴感染，放开风檄羽，用力地回抱他。在不见天日的大牢里呆了半个月，陆棋满身的疲累，但是风檄羽的情形比他更加严重。一百军棍带来的重伤没有及时好好地医治，棒疮发作，风檄羽身上的那些伤口，他每看完一次，背过身去都忍不住喉头哽咽。
　　风檄羽从出门的一刻开始，目光就四处搜索。
　　陆棋拉住崔伍，压低声音问：“小伍，公子不是已经平安抵步叶城，他为什么没来？”
　　“沈公子应该不会来了。”崔伍摇头，“建王今天离开叶城，王府的常总管昨天来过找他。”
　　陆棋抬起头，担心地看向风檄羽。
　　“走吧。”
　　风檄羽头也不回地走在前面，陆棋追上前扶住他。他身上伤成这样，还怎样自己走路？他仿佛当那具伤痕累累的身体不是自己的，完全不懂得去爱惜。他什么都不着意，在乎的只有一个人，但是那个人却没有在这个时候出现。
　　“将军！”
　　“别再叫我将军！我已经被削了职。”风檄羽重重地甩掉陆棋的手，眼眶泛红，里面都是伤心。“安南将军”的名号，是他拼了性命流血流汗，奋斗了六年才换来的，每一步都走得无比艰难。他可以为了沈绌清全部不要，但是他付出了那么多，在牢里的时候，每天都等着沈绌清出现，如今他终于出狱，沈绌清却连来看他一眼都没有。“走开！我不需要任何人扶我！”
　　陆棋读懂了他的伤心，却不知道该如何开解，只能看着他虚浮着脚步，艰难而倔强地走远。
　　同一时间行馆之中，常远把叶沧溟的马从马厩拉出来，然后系在门前的石柱之上。他向着行馆外面的大街不断地张望，一切都已经准备好，他们马上就要出发，但是还没有见到沈绌清的身影，他越来越感到按撩不住。
　　叶沧溟此趟离开叶城，并没有打算立即回洛城。他巡视封地，至少要两三个月后才会回到王府，明显是要避开沈绌清。把叶沧溟五年的守候看在眼里，早已经认定了沈绌清是自己的主上的另一半，常远替叶沧溟感到不值。他私下里去找沈绌清，把叶沧溟离开的消息带给他。
　　只要沈绌清肯来送行或是挽留，两个人之间一定还能够挽回。
　　“常远，走吧。”
　　叶沧溟从行馆里面出来，然后翻身骑上了马背，湖蓝的缂丝锦袍被风扬起一角，他的目光清淡而疏离。常远不甘心地再次向着大街上张望，叶沧溟在马上淡然地说：“不用再看了，绌清不会来的。”
　　常远讶然。他以为自己私下里去找沈绌清，叶沧溟并不知道，但他明显是一切都了然。他们已经晚了半个时辰出发，叶沧溟一定也是等着沈绌清的，可惜到最后，他还是没有来。
　　“王爷，我们去找沈公子吧，一定还来得及的。”
　　常远急切地开口，但叶沧溟却是摇头。“我不想再逼他，让他自己作决定吧。”
　　急切的马蹄声，一路往城外而去，渐渐的声息不闻。
　　沈家的茶庄庭院之内，安维一直站在廊柱之下，看着沈绌清柔弱单薄的身影。他从早起开始便一直站在槐树之下，至少已经站了一两个时辰。神情从痛苦到迟疑挣扎，最后渐渐的变作了沉默。安维看到一滴一滴的泪水，低落在他的眉宇间，然后顺着脸颊的弧度，慢慢地滑落。
　　“沈公子——”
　　最终还是按撩不住，他向着沈绌清走了过去。
　　他一直非常好奇，能被他仿佛置身世外般淡漠的主上惦记着的，会是怎样的一个人。眼前这个温润清俊的男子，无助而脆弱，让他有种冲动，想给出自己的胸膛去让他依靠。
　　“今天还要不要去刑部的大牢接人？”
　　沈绌清轻轻地摇头，“我今天什么地方也不去。”
　　“但是——”
　　从桐云一路赶来，千里迢迢，沈绌清一直带病奔走，但是终于等到风檄羽出狱，他却没有前去相见。安维很想追问原因，但最后还是把说话咽了回去。
　　“安维，”沈绌清的眼神湮远而迷离，“我在桐云住过的别院，离寺庙很近，每日听到梵音如潮，你家的主上是不是对佛事非常信奉？”
　　“他自小便入寺庙中修行，性情就像是淡漠于世外一样。”
　　“我真的跟他交往过吗？我完全记不起来了。”沈绌清叹息低吟，脑海间的那个影子越来越强烈，几乎要跃然而出。“沈家在叶城和洛城都有产业，我打算全部变卖。等我了结了这些事情，你带我去见你的主上可好？”
　　他神情中的痛苦渐渐隐去，安维见他心情平复，也舒展了自己的眉心，他笑着说：“主上一定会非常乐意见到沈公子。”
　　“那就这样一言为定。”
　　沈绌清抬起头，几片枯叶从他头顶的槐树上飘落。风檄羽出狱后会回到洛城，叶沧溟也已经出发，如今叶城之中就只剩下他一个。他已经没有第二条路的选择，唯有这样，他才不会再在风檄羽和叶沧溟之间左右为难。

　　29-连降十八级

　　白色轻盈的苇絮，漫天飞扬过洛河的堤岸。
　　风檄羽穿着守门士兵的军服，高踞在门楼之上，挥舞着手中的玲珑刀。从洛河吹来的清爽秋风，拂动城楼上褪色的旗鼓，轻盈到几近透明的苇絮落在他的发端、衣履，他仿若化身作灵蛇，在刀光之中满场游走。
　　“将军真是响当当的男子汉，实在太让人敬佩！”
　　崔伍站在门楼之下，目光一直追随着风檄羽的身影，神情几乎要溢出光彩。陆棋从凤来楼送饭菜过来，提着食盒走近，用力地在他的天门上凿了一记。“你想找死是不是？又盯着我家少爷看得口水都流出来！”
　　“小陆，好痛啊！”
　　崔伍哇哇地大叫起来，抱着陆棋的手臂就不肯放手，“今天中午吃什么好菜？”
　　“我是送饭给少爷，跟你没关系！”陆棋当胸给他一拳，风檄羽被削去将军的职位，连降十八级贬为守门士兵，洛城之中漫天都是赵易林散布的流言，陆季达阻止风檄羽去凤来楼，宁可让陆棋一天三顿把饭菜送到城门，避免那些流言当面传入他的耳中。
　　“小陆，你不是这么小气的人啦。”
　　陆棋的手臂被崔伍用力地摇来晃去，他恼火地指着他圆润的鼻尖开骂：“一天到晚只知道吃，小伍你简直就是猪！”
　　“对对对，我就是猪，你记得每天多带一份饭菜来喂我。”崔伍已经被他骂过无数遍，身上虱子多了也就不怕痒，乐呵呵地一边跑出去一边回过头大声说：“我上去喊将军下来吃饭！”
　　他跑出了几步，城墙的后面突然涌出数名黑衣的大汉，身后的陆棋一声惊呼，他的身体已经被对方用力地扯了过去。
　　突然而来的变故，他完全来不及作出反应。
　　“小伍！”
　　陆棋飞身扑过来，把手中的食盒砸出去，汤汁洒得到处都是，对方狼狈地闪避，他趁机拖了崔伍，飞快地奔上城楼。风檄羽已经被惊动，横身守在楼道之上，把陆棋和崔伍让了过去，然后与黑衣人在窄长的地方交起了手。
　　陆续有黑衣人被他踢下梯阶，但是对方的人数不少，有一部分人已经从城门的另一边石阶攀上了城头，他击退身前的黑衣人，领着陆棋和崔伍快速地下了城楼。身后的黑衣人穷追不舍，他们一下子就被逼进了绝巷之中。
　　这伙人来势汹汹并且毫无先兆，难道是他被削职之后，叶初开仍然不肯甘心，于是派出人来追杀？风檄羽在忙乱中已经没有办法再思考更多，他双手托起陆棋，用力地把他顶上了墙头。
　　“你们翻墙头离开！”
　　陆棋敏捷地攀上了墙头，伸手把崔伍也拉了上去，风檄羽回过身，挥刀挡住不断地涌进来的黑衣大汉。
　　风檄羽带着伤回到洛城，陆季达每日为他准备的都是最好的饭菜，崔伍蹭饭蹭了一个多月，体重水涨船高，陆棋跨坐在墙头之上，只差最后一点还是没能把他也拉上去，眼睁睁地看着他像是秤砣一样摔落回地面上。
　　“小伍，你以后若敢每顿吃超过两碗饭，我跟你没完！”
　　陆棋纵身跃下去，以身体护住崔伍，挡住黑衣人横飞的拳脚。风檄羽突然仰天发出一声长啸，对方被他的气势骇住，一下子都停止了攻击。风檄羽把陆棋和崔伍护在身后，凛然地道：“你们冲我一个人来就好，没有必要为难他们！”
　　“大家都退下吧。”
　　有人在窄巷之外开口，从声音听得出已经有一定的年岁。风檄羽错愕地看着对方缓步走出来，神情如坠云雾之中。
　　“是你？”
　　“不过是试探一下，没有吓着你们吧？”
　　陆棋拉下了脸，他身上挨了好几记拳脚，虽然回想起来黑衣人并没有下重手，但现在这副样子也足够狼狈。以什么样的方法来试探不好，非要拿他们的性命开玩笑？
　　“沈先生，你知不知道差一点就把小伍吓坏了？”
　　沈陶然沉眉肃目鬓染风霜，他伸手把陆棋和崔伍都拉了起来，“多年不见，我只是想知道，你家少爷用六年的时间赢得显赫声名，到底会不会让我失望。”
　　大船沿着洛河的堤岸慢驶，船舱之中，精美的菜式陈列，沈陶然动手为风檄羽挟菜进饭碗里。
　　“这是从洛河新鲜捕获的鲤鱼，现抓现做，贤侄尝一尝可合胃口？”
　　风檄羽只觉得有一股热气直冲喉鼻。沈绌清身上优雅的气质，几乎全部承继自父亲，但是年长的岁月，让沈陶然多出一份冷静与硬朗。他在世间已经没有亲人，在沈陶然的面前，似乎所有的委屈都被翻涌起。
　　他用了无数的心血训练出来的铁骑，一仗败北几乎全部覆灭。在他最艰难的时候，沈绌清赶到绣忆去找他，告诉他跌倒了就要爬起来，在荷花池塘的岸边把身体交给他，与他紧密地拥抱。
　　他在十五岁那年遇到沈绌清，用尽了八年的时间，不是没有想过要与他相守到老。但是沈绌清最后还是选择了叶沧溟，他给了他满怀的希望，然后又全部敲碎。终将有一天沈绌清会像眼前的长者一样老去，但都不再与他有关连。
　　“檄羽？”
　　沈陶然的目光看过来，风檄羽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沈伯父找我来，到底有什么事？”
　　又是试探又是设宴，沈陶然长年在外极少回到洛城，他不会只是跟他聚旧那样简单。风檄羽恢复了心情，冷静地等待着沈陶然开口。
　　“我来看一下你，顺便问问你的近况。”沈陶然看着他，带着探究的意味，“你从军六年立下军功无数，但是一仗败北，叶豫就削掉你的权位贬成守门士兵，你的心里有没有怨恨？日后如果有机会东山再出，你还会不会为他效命？”
　　“日后的事情我没有打算。”
　　风檄羽摇头，叶繁盛与叶初开兄弟争权，以后的事情谁都说不清楚。沈陶然怅然地叹息，“男儿就该有自己的志气，可惜清儿的性情太软弱，无论如何也成不了气候，这么多年我对他已经绝望。”
　　“人各有志，沈伯父应该比我明白，有些事情强求不来。”
　　“你怎样看待建王？”
　　风檄羽的目光沉了下去，“……我不想评论这个人。”
　　“有些事情，我想清儿没有跟你提起过。其实不能怪他，在他知道详情的时候，你已经离开了洛城。但是你难道不奇怪，他明明不是经商的人才，我还是把全部的家业留给他，而我多年来在外四处奔走，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风檄羽在桌下揪紧了手心。
　　他回到洛城之后，沈绌清有过很多次的欲言又止，他没有说出口的，就是沈陶然将要说出来的话吗？
　　沈陶然的目光变得悠远而意味深长，“建王的身世，外间的人一直不知道详情。当年月湖公主被掳到叶国为妃，其实已经怀着一个多月的身孕。所以建王与叶氏的血脉根本没有关连，他是季国真正的后人。这么多年来，我跟他的姑母一起，都在为复国而努力。”
　　风檄羽猛然地抬起头，隐隐有些明白沈陶然找他来的目的。
　　“叶氏无情，你不应该再有眷恋。况且建王不论是魄力还是品行，都远胜叶繁盛和叶初开兄弟，你择木而栖，他日前程远胜留守在叶国。”
　　“沈伯父如此直言，就不怕我会向上举报？”
　　风檄羽的目光冷厉了下去，沈绌清竟然瞒着他，在背后做了如此惊天动地的事情，他为了叶沧溟，难道连命也可以不要？
　　“我相信你懂得什么才是最好的抉择。”
　　“男儿有所为有所不为，这件事我没有办法答应。”
　　风檄羽仰头饮尽杯中的酒，“今日与沈伯父聚旧到此为止，我还有守城门的职务在身，就此告辞！”
　　“等一等。”
　　沈陶然地身后缓声开口，“我知道你一直很喜欢我的儿子，甚至在你离开洛城从军的前夜，在他的房间外面淋着雨守候了一整夜。你不舍得他，这么多年都念念不忘，如果我答应促成清儿和你在一起，……你会不会考虑？”
　　风檄羽已经起身离座，几乎走出舱门脚步又一下子顿住。

　　30-秋色满城楼

　　青山隐隐，秋水迢迢。
　　离开了将近三个月，沈绌清终于又回到了洛城。
　　这是他生活过二十六年的地方，他在这里出生、长大，然后与风檄羽交往，也与叶沧溟结识。他决定了要离开，心头怀着满腔的离愁别绪，坐着马车一路走来，他都掀起车帘，用留恋的目光扫过车窗外面的一景一物。
　　或许这是他最后一趟归来，以后都不会再有机会重踏家乡。
　　“沈公子，从哪座城门进城？”
　　安维坐在车头发问，沈绌清想了一下，最后还是说：“西城门吧。”
　　夕阳染红了洛城高大的城楼，褪色的旗鼓被河风吹得猎猎作响，暮色中风檄羽健硕的身影像是雄塔一样。飞来飞去的苇絮，袭落衣裾上下飘舞，映入沈绌清的眼里，一切都带着说不出的别离与感伤。
　　他沿着青石梯阶，一步一步地走上城头。
　　风檄羽站在门楼之上，扶着墙砖，凝神地看着沈绌清走近。素白的袍服在风中翻涌，束带飘动，他的身影还是那般飘逸得几乎要御风而去。异常清美的眉眼，沾染着淡淡的失落，有一抹感伤笼罩在他的眉宇之间。在夕阳中的他，美好得像是画中人一样，风檄羽知道穷自己一生，也不会再遇到让他如此倾心爱慕的男子。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缠，气氛静默，只有漫天的苇花在身前飘飞舞动。
　　直到天际的一轮斜阳完全沉下去，最后的一丝光亮消失，风檄羽才开口问：“是你爹写信要你回来的？”
　　“是的。”
　　沈绌清略带讶然地点头，在他决定离开的时候，父亲沈陶然回到了洛城。虽然父子之间的情份很薄，但是能在离开前与父亲见上一面，对他说一声保重，他还是着意的，他奇怪的只是为何风檄轻易就能猜中？
　　“果真如此。”
　　风檄羽的眸光在暮色中越发的幽暗，沈陶然没有说谎，他的确写了信给沈绌清，然后沈绌清听从地离开叶沧溟，回到洛城，回来完成父亲订下的这场交易。他想要沈绌清，想到发疯、发狂，但是用这种手段得到，又算是什么？
　　“又是秋天了。”
　　沈绌清放眼看着眼前横亘而过的洛河，河水奔流昼夜不息，他的眼中有着深深的眷恋与不舍，足下的这座城，眼前的这个男子，都在他的生命里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别离的前夕，让他心怀怆然。“时间过得真快，一年将尽，我们认识有八年了。”
　　“真的是八年。”
　　风檄羽想起那些与沈绌清相识的日子。风绣琳每月初一十五都会到归元寺上香，她是洛城有名的美人，倾慕她的年轻才俊不计其数，他每每总是陪伴在左右，毫不留情地赶走那些狂蜂浪蝶。
　　归元寺大殿外的槐花树下，他第一次见到沈绌清。
　　那样柔软素雅的男子，眼神温暖清澈，他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就再没有移开。他对风绣琳的过份维护，结下了不少仇怨，当日赵易林召集了七八名的护院对他进行夹击。风绣琳被他塞上马车离开，他的头部重重地挨了几棍，在鲜血流下来，眼中只剩余一片血色的时候，是沈绌清出现救下了他。
　　后来他才知道沈绌清的身份，洛城有名的富户的大公子，同城进出，他居然到十五岁才认识他。接着下来整整两年的时间，他终日像是做梦一样的缠着沈绌清，年少的冲动，让他狂热到几乎夜夜都睡不着，只要合上眼，那个素雅的身影就会在眼前浮现。
　　风檄羽扶着额角把脸别开，抑制不住的心痛如潮水一样蔓延。
　　明明他比叶沧溟早一步认识沈绌清，明明他们之间相处得那样水乳 交融。命运像是齿轮一样，到底是哪里出了错，以致他错失了这个人？
　　“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要离开洛城？”
　　风檄羽突然开口发问，沈绌清错愕了一下。风檄羽不可能猜到他已生去意，他的询问不过是凑巧。他带着感伤缓缓地摇头，“纵使有不舍，但形势所逼，也是无可奈可的事情。”
　　“你能想得通就好。”
　　风檄羽幽深的眸光一直看着沈绌清，神情中燃烧着某种激情的等待，“再有三日就是十五，到了那天的黄昏，你到白鹭洲等我。你说自从我回来之后，我们还没有好好地坐下来谈过，那天我会找条船，我们一起在月色下泛舟品茗。”
　　沈绌清的唇边漾开一丝温软的笑容，应允道：“好。”
　　风檄羽伸手扶住了他的肩头。
　　他的心底已经有了决定，他不可能答应沈陶然的要求，但是也不能继续留沈绌清在漩涡中打转。沈绌清完全不懂得保护自己，他是如此的柔弱易碎，叶沧溟要复国，叶繁盛与叶初开要争权，这些本该都与他无关。他要带他走，沿着洛河溯游，找一个僻静的地方隐居，一辈子都不再让他离开身边。
　　“檄羽，年少的时候我们错过了很多，有些事情总是让人身不由已。答应我，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要再像刚回到洛城的时候那样，把我恨进骨子里好不好？”
　　沈绌清扬起了脸，神情脆弱而期待。
　　风檄羽抬起了手，用结着厚茧的指尖抚过他光洁的脸。每见一次就清减几分，沈绌清的苍白憔悴让他心痛。
　　“我用生命起誓，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会再那样对你。”
　　沈绌清唇边的笑意加深，带着眷恋与不舍，伸手环抱住风檄羽的腰身。
　　他不会赴三日后的那个约定，因为那时候他已经离开了洛城，安维会带他去找他的主上，他注定要对风檄羽失约。
　　口鼻呼吸到清淡的像是白莲一样的气息，风檄羽伸手把沈绌清拥入怀里，喃喃地说：“我等了你好久，真的好久。”
　　被削去将军的头衔，连降十八级贬为守门士兵，风檄羽每日在一成不变的节奏中开启以及关闭城门，然后空余的时间，他就坐在门楼之上等待。高踞城楼之上，可以眺望到远方的来路，他等待了那么久，都没有等到沈绌清的归期。
　　现在沈绌清就在他的怀里，他不会再让他离开，一生一世，都要把他缚紧在身边。
　　“我就在这里。”
　　沈绌清把脸贴近风檄羽的身体，在他浆洗得硬梆梆的军服上磨娑，男子阳刚的气息，风檄羽身上的味道，他以后都将不会再有机会触及。
　　风檄羽用指尖撩起他的下颚，吻住了他柔软的唇瓣。
　　在漫天的苇絮之中，他们彼此紧密地拥抱，唇舌深深地纠缠。炙热缠绵的亲吻，像是要到海枯石烂才能分开。夕阳沉了下去，一轮明月升上了高空。将近十五的月亮，皎洁明亮，仿佛能照出人世一切的悲欢离合。
　　风檄羽的舌尖探进来，滚烫炙热，沈绌清的决心几乎要溃不成军。
　　“檄羽，你要过得好好的，以后都是。”
　　“我知道。”
　　风檄羽褪开沈绌清身上的衣物，堪比月色般莹白光洁的肩头露了出来。没有给他逃避开的时间，他看着他的眼睛问：“你还会不会怕我？”
　　沈绌清低垂着眉眼，咬紧了自己的下唇不语。
　　“我不会再弄痛你。”风檄羽习惯了他的欲言又止，贴近他的耳边逐字逐句地低语，“……今晚我要真正的得到你，你要准备好我会做到最后。”

　　31-别后长相忆

　　一泻千里的月色，从窗扉透进来，洒落在情人纠缠的肢体之上。
　　风檄羽把沈绌清平放在床上，拉开他身上袍服的系带，把已经凌乱的衣物全部褪下，带着赞叹与迷恋，用粗糙的大手抚摸过他柔滑的肌肤。他俯下头去亲吻，印下了一个又一个热情如火的印记。
　　“檄羽，檄羽。”
　　沈绌清的指尖探进他的发梢，撩起了他乌黑如瀑的头发。
　　粗硬的发丝，拂过他赤露的胸前，带来又酥又麻的触感。风檄羽的性烈如火、刚猛直行，似乎连头发也比其他人强韧。亮粗黑直的发丝在他的指尖间泻开，风檄羽的眼神炙热而明亮，沈绌清觉得自己快要被他眼中、那两簇跳跃着强烈欲望的火焰烧着。
　　风檄羽执住了他的手，声音低沉而温柔地问：“现在还会不会痛？”
　　“已经不痛，就是没以前灵活。”沈绌清带着失落摇头，双手的伤势已经完全恢复，但是他还是没有办法再奏出流畅的琴音，他的手或许以后都不可能恢复到原来的样子。
　　“这是我见过最灵巧的手，”风檄羽把唇贴过去，迷醉地亲吻他修长洁白的指节，“不能弹琴也没有关系，就算你连衣服也不能穿，饭来也不能伸手都没有关系，你有我就足够。”
　　沈绌清喉头酸涩，风檄羽向来不肯在细节上花费精力，不拘小节随性而为，他甚至连自己的头发也束不好。原本以为再也无缘他的温柔，但是在即将别离的时刻却让他更加感伤。他用双手勾住风檄羽的脖颈，拉下他的头，以双唇贴了上去，不愿意听他再继续说下去。
　　微微颤栗的唇瓣，柔软温润，散发着白莲一样清香的气息。风檄羽用舌尖顶开沈绌清的牙关，把主动权抢了回去。溜达-论坛
　　青涩温柔的亲吻，已经不足以浇灭他下腹的欲火，他需要更狂野的激情。
　　“呜呜……嗯……”ˇ﹏.玲ěr.整.理
　　沈绌清被他吻到几乎窒息过去，一连串的呻吟在唇齿间逸出。
　　风檄羽炙热的唇瓣不断地往下游移，滑过他下颚，脖颈，然后到了胸前。硬挺如小石子的突起被吮住，灵活的舌尖若重若轻地逗弄，使那个地方绷紧得越来越厉害。
　　沈绌清全身都在微微地颤栗，不由自主的揪紧了风檄羽的发丝。
　　“不习惯吗？”
　　风檄羽哑声失笑，沈绌清在情事上的青涩，总是出乎他的意料。
　　沈绌清窘红了耳根，眼睛都不知道该落到什么地方才好。“……我，我只被你碰过。”
　　“只被我碰过？”
　　风檄羽的眼神中有一瞬间的困惑。
　　沈绌清的意思是，其实叶沧溟从来没有碰过他？回想第一次进入他的身体的情形，他几乎被勒得透不过气，如此青涩，沈绌清怎么可能会是有过许多经验？风檄羽的心头激荡，愧疚与狂喜掺杂的心情一下子全部翻涌起来，他那时候一定是疯了，被妒火烧红了双眼，完全失去了判断力。
　　身下的这个男子，从来没有被其他人碰过，他从头到脚都只属于他。
　　“清，我的清！”
　　风檄羽激狂地亲吻着沈绌清的身体，简直无法控制自己汹涌澎湃的心情。沈绌清在他一波一波的掠夺中，完全失去了还抗力，痉挛着身体避开，却越发像是欲拒还迎。
　　“喜欢我这样碰你吗？”
　　风檄羽低下头，把他的脆弱全部含进了嘴里。他用舌头往上舔吮，含住了顶端上下吞吐。沈绌清是如此的青涩，他要让他得到最大的快乐，以后都不会再抗拒他的碰触。
　　“啊，檄羽——”
　　沈绌清无力逃开，被挑弄得只余下连串的呻吟。
　　他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些，他跟风绣琳是名义上的夫妻，由始至终，他都只得风檄羽。风檄羽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技巧？隐隐有一丝失落升起，在他们分开的六年里，风檄羽从骄傲的少年长成顶天立地的男儿汉，但这一切他都无缘见证。
　　安静的月色之下，清晰地听到吞吐时淫靡的水声。
　　沈绌清被铺天盖地的快感淹没，风檄羽根本连失神的空余也不留给他。
　　越来越炙热的躁动，眼前仿佛有一道白光闪过，他整个人虚软在床上，急骤的呼吸犹未平复。
　　“从来没有做过这些是不是？”
　　风檄羽俯身过来亲吻他，发肤上有他的体 液的味道。
　　沈绌清的脸都快烧着，把头别了过去。
　　风檄羽的喉间逸出一串低沉的笑声，伸手拉开了他的双腿。沈绌清颤抖了一下，风檄羽按住他的膝弯，像是要给他信心一样看着他，“不要怕，这一次真的不会痛。”
　　粗长的手指，细心地在穴口按压，沈绌清咬着下唇，眼里已经蒙上了隐忍的水雾。风檄羽咬一咬牙，手指借着润滑探进了他的身体里。沈绌清发出一声惊呼，紧 窒火热的甬道立即条件反射地收缩，把他的手指牢牢地吸附住。
　　风檄羽苦笑着摇头，额角微微地渗出了汗水。
　　要让沈绌清的身体对他放下戒备，完全地接受他，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这一切全怪他，当日的失控发狂。
　　他把脸贴了过去，在沈绌清柔软的小腹处轻缓地磨娑，没有言语，但凌乱的呼吸，已经流露出他的歉疚。
　　“檄羽，不要自责，我从来没有怪过你。”
　　沈绌清伸手过来，揽抱住他的头，像是安慰一样抚过他的发丝。风檄羽抬起脸，夜色中眸光像是潭水一样幽深，“为什么你不怨也不恨？我对你做了那么过份的事情，简直是禽兽都不如，你为什么轻易就能原谅我？”
　　“檄羽——”
　　沈绌清的眼里带着感伤，明日之后就是各自天涯，以后他们都不会再有这样亲密的接触。“我，我可以的，你慢一点。”
　　他的身体终于完全放松了下来，风檄羽分开他的两腿，扣住他的腰身缓缓地往里推进。沈绌清一直咬着自己的下唇，风檄羽完全进入了他的身体，虽然还是不适，但一如他所言，没有那种铺天盖地的痛楚。
　　身体结合到深处的感觉，像是有一把火，在炙热地燃烧。风檄羽在他的唇上蜻蜓点水地亲吻了一下，他按撩着许久不动，已经忍耐得非常辛苦。
　　“清，我要动起来了。”
　　沈绌清轻轻地嗯了一声。
　　抽出顶入，风檄羽每一下都侵进他身体的深处，然后进出的速度在逐渐加快。内壁周围被摩擦得火烫，似乎连胸腔的呼吸也被挤压了出去，沈绌清向后仰起了脖颈，急促而困难地喘息。
　　内部被挤压的感觉，渐渐的把不适都覆盖了下去，他的身体变得异常的敏感起来，只要风檄羽的手指爱抚或是唇舌所到之处，都会激起阵阵难以言喻的快感。那种既陌生又欢快的感觉，让他几乎不知所措地颤栗，他开始随着风檄羽起伏的节奏摆动腰身。
　　风檄羽的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迅猛有力地挺进，渐渐的每一下都顶撞到了最深处。
　　“檄羽，慢，慢一点——”
　　没有办法承受这样狂风骤雨般的热情，沈绌清终于忍不住低声泣求。
　　风檄羽只觉得全身都躁热到要几乎炸开，把沈绌清压在身下，他热情冲动得像是未经世事的青头小子。这个人他渴望了那么久，终于全部都属于他。前端一股畅意传来，他低吼着在沈绌清的身体里面全部发泄了出来。
　　沈绌清浅浅的啜泣声渐渐低缓了下去，风檄羽的持久几乎让他无力承受。
　　风檄羽把他抱进怀里，缠绵细腻地亲吻他。
　　一切都结束之后，沈绌清寻回自己的衣物，逐一的穿回身上。
　　“要走了吗？”
　　风檄羽从身后抱紧他，沈绌清窘红着耳根，“我该回去了。”
　　“记得十五夜，到白鹭洲等我。”
　　风檄羽突然之间所有的不舍都涌起，勒住沈绌清的腰身不肯放手，“今晚不要走，好不好？”
　　“安维还在外面等我。”沈绌清穿衣的动作顿了顿，他让安维在外面等着，结果一等就是将近两个时辰。如果可以，他愿意留下来，但是叶沧溟的影子涌上来，他的心乱成一团麻绳，纵有不舍，也已经无法挽回。
　　在过去流走的六年时间里，他和风檄羽错过了那么多，已经没有办法再回头。
　　风檄羽送他出门，走到墙角处又把他拉进怀里，疯狂而热烈地亲吻。
　　“记得你一定要来。”
　　“嗯。”
　　沈绌清痴痴地看着他，伸出手绵绵不舍地在棱角分明的五官上抚过，“檄羽，多保重。”
　　年少之时情潮初动，在夜色中送沈绌清回家，怀着热切温暖的心情。风檄羽站在砖墙之下，夜风在城楼的上空掠过，吹动他的衣袂翻飞，那些流逝的年月仿佛在眼前重新复现。
　　沈绌清一步三回头，最后登上马车，在夜色中越去越远。

　　32-岐路起风云

　　渐渐的入夜已深，带着萧凋秋意的凉风吹过，叶城的皇宫禁苑之中，透着不寻常的安静。内侍官用托盘端着皇帝叶豫的汤药走进寝殿，内门虚掩，不见平常守卫的侍从，他正准备开声请告，猛然被从门缝里看到的情景吓得目瞪口呆。
　　“咣当。”
　　盛满了药汁的瓷碗跌落地面，应声而碎，他整个人震愕当场，完全不懂得该如何反应。二皇子叶初开全身透着寒意地回过头，而他身后的床榻上，重病多时的皇帝叶豫，把一只手垂在床沿之外，声息全无显然已经是断了气。
　　“啊啊啊——”
　　终于从极度的震惊中回过神来，明白到眼前发生了什么事的内侍官，发出一阵惶恐的惊叫。但是没等他的这一声惊呼叫尽，利刃已经刺进了他的心脏。他倒了下去，双眼仍然带着不敢置信。
　　叶初开阴冷着脸，从他的尸体上跨了过去。
　　宫变在一夜之间发生，叶初开带着同行的十余名侍卫，急步赶往弘福殿取继位诏书，甫踏入殿门便被潮水一样的士兵团团围住。
　　“叶初开，你这次做得实在太过份！”
　　叶繁盛从纱帐之后转身出来，表情一扫平日的懒闲，看向自己同父异母的弟弟的表情带着前所未有的失望和愤慨。叶初开的压抑和怒气像是随时会爆发，“到底是谁算计了这一切，过份的人是你还是我？”
　　“储君之位，原本就不属于你。难道你认为我要把自己的所有物双手奉上，然后任由你宰割，才是不过份的行为？”
　　“你不过是命好，比我早出生了一年半载！”
　　叶繁盛拿起御案上明黄的诏书，薄薄的布帛，却像是有千斤重一样。“今日你我之间，看来只能留下一个。”
　　“我既然出手，就没有想过再有退路！”
　　叶初开环视着弘福殿内外侍机而发的士兵，他的身后，只带着十余名近身的侍卫，与叶繁盛之间孰强孰弱，已经不需要去看第二眼分辨。叶豫染病之后日益加重，随时有可能驾崩，所以他才会急着出手。他派人封锁了大皇子府，原本以为叶繁盛会措手不及，但是没有想到他仍然能够脱困而出，他今日输掉的，是从来都小看了这位兄长的本事。
　　月影在水中拉长又挤扁，停靠在白鹭洲岸边的渔船，船身随着波涛起伏。风檄羽弯膝坐在船头，目光带着等待眺望着通往河边的路径。十五的夜晚，月色格外的光亮皎洁，渐渐的升上了中空。
　　这是他跟沈绌清三日之前的约定，十五夜，白鹭洲。他要带沈绌清离开洛城，找一个安静的地方，避开纷扰一生相守，以后都不会再分开。
　　他捧起身边的酒坛，仰颈灌下了几口酒。
　　酒液沿着他的唇角逸出，顺着喉结脖颈往下流。酒气涌起，他拉开了胸前的衣服，任由清凉的夜风，把胸腔中的那股灼热吹散。等待着沈绌清到来，他热情冲动得像是十五六岁初识情事的少年，原来不管经历了多少波折，看尽纸醉金迷，他对沈绌清的感情从来都没有改变。
　　月亮越升越高，但是仍然未见沈绌清的身影，风檄羽渐渐的感到焦灼起来。
　　已经饮空的酒坛被掷入河中，溅起一阵的水花，然后河面很快又恢复了平静。沈绌清隔着河道，远远的看着迎风坐在渔船上的风檄羽，感到一阵的黯然心伤。风檄羽一直在等他，但他却不知道，他根本不会出现。溜-达-论-坛
　　他直到临行才把陆棋找来，吩咐他照看风檄羽。
　　“小陆，以后你多看着檄羽一点，劝他要爱惜好自己的身体。”
　　陆棋的眼中充满了疑惑，“公子，你要离开洛城吗？你要去哪里？少爷知不知道你要走？”
　　“我出门办事，或许要花费一段很长的时间。”
　　“可是你才回来两天啊？”
　　“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沈绌清摇头，不是没有挣扎动摇过，但他最终还是选择了逃避。他或许再也不会回来，时间会冲淡一切，那些亏欠叶沧溟的，辜负风檄羽的，都会随云烟散尽。
　　分别给父亲沈陶然，以及凤来楼的总管陆季达留了书信，他带着安维，在暮色中离开洛城。明日陆棋会一如以往地送饭菜到城楼，那时候风檄羽就会知道他已经离开，会明白他最后的决定。
　　“我们走吧。”
　　收回恋恋不舍的目光，沈绌清回过身登上了马车。安维与沈绌清相处了一个多月，渐渐地也熟悉了他的性情。这个男子虽然软弱却极隐忍，既然心意已定他即使是咬着牙也会一直坚持下去。
　　“沈公子，我们真的就这样走了？”
　　安维的语气带着惋惜，沈绌清摇头道：“留下来只会左右为难，我没有办法伤害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
　　“但你明明是不舍得——”
　　“不舍得又怎样？”沈绌清的唇边掠过一丝苦笑。当年赵易林强 暴了风绣琳，并且害死了她的情人，以风檄羽的性格，如果得知一定会狂怒甚至杀了赵易林。对方是洛城守备之子，风绣琳不愿意风檄羽有任何伤害，所以选择了忍气吞声，请求他替她隐瞒。
　　他答应了与风绣琳成亲，风檄羽毅然从军。
　　六年之前离开的是风檄羽，六年之后走的人却是他。他的心总是太软，但世事何尝不是每每教人无能为力？
　　安维不认同地摇头，“你这样做，太难为自己。”
　　沈绌清唇边的苦笑加深。在很多年前，就在白鹭洲这个地方，风绣琳也说过同样的话，她站立在水边，春日里碧色的衫裙淡如烟雾，仿若刚从水面长出来的绿苇。自从情人死后，她一直抑郁成病，产下沈子桉之后没有多久便离开了人世。清凉的秋风吹过，这个别离的夜晚，轻易就让他的思潮起伏。
　　“安维，我们走吧。”
　　安维舒出一口气，“主上一直在安城等你，他会非常高兴见到你。沈公子，你会忘记在这里发生的所有不愉快。”
　　“希望如此。”
　　沈绌清露出温软的笑意，“还是不肯告诉我，你家主上的名字吗？”
　　“我想还是由主上，亲口对你说出来比较合适。”
　　安维带着笑意策动马车，踏着夜色离开，载着沈绌清一路往安国的都城而去。
　　急促杂乱的马蹄，迅疾地在河谷的浅滩上奔过。
　　叶初开骑在马背上张看，满眼的夜色，前路苍茫，身后叶繁盛派来的人马随时会追至。不惜代价地闯出弘福殿，皇宫已经落入了叶繁盛的控制，趁着外城空虚，他果断地离开了叶城。
　　从叶城到洛城，接连几日在路上马不停蹄的奔逃，他此生从来没有如此狼狈过，但叶初开相信自己并非穷途末路。
　　“二皇子，洛城已经不远，是不是要进城？”
　　“不能进洛城，我们往东走。”
　　身后的侍卫开口询问，叶初开果断地下令。叶沧溟受封洛城多年权势在手，但他的骄傲不容许他就这样前去投靠，他还有更好的选择。绕道洛城而行，目的只是分散叶繁盛的注意力，往东便会进入昔日安国的地界，然后绕道就能直奔桂国。眼下的情形，与桂宗蕃交易，远比寻求叶沧溟的庇荫对他更加有利。
　　桥头之上，马车徐徐而行。七八匹快马从后面赶上来，安维赶着马车险险地避开，对方奔出一段路突然停了下来。
　　“你们想要干什么？”
　　骑队向着马车包围过来，安维全身都警觉起来。
　　“只要见过我们行踪的人，全部杀掉，手脚干净一点！”
　　安维策动马车奔上了桥身，埋伏在桥头两侧的人马突然一涌而出。身后羽棱飞射，拉车的马匹受惊地放开四蹄奔跑，骑队也在后面护着当中的主人夺路而奔。沈绌清在车厢里面被撞到七晕八荤，安维艰难地操控着缰绳，马匹已经完全不受控制。
　　洛河的河水昼夜不息地流淌，前方突然之间像是张开了一个无底的黑洞，桥面已经被毁坏断成两截，马车就这样直直地冲撞了过去！

　　馒头记-圣诞庆番外

　　由一个馒头引发的奸情，大概会比较刺激吧？
　　陆棋跟随风檄羽到前线打仗，从绣忆归来之后，陆季达发现儿子在短短的时间内，变得比以前成熟与能思考，于是把凤来楼大部分的事务交到他手上打理。陆棋当伙计之余，帮忙买入、算账、管事，一段日子下来做得得心应手。
　　这日厨房的大师傅来报，厨房的食物总是见少，大概是进了老鼠，问该不该买药回来撒洒？
　　陆棋询问了一下细节便生出疑窦。
　　莫说凤来楼的厨房一向干净百虫不生，而且丢食物的时间每每正逢三餐前后，丢得干干净净，连半点残渣也不剩，什么时候老鼠聪明得偷食也会抹嘴？
　　正说话间，面带菜色的崔伍有气无力地走上楼来。
　　“小陆，我来了。”
　　被陆棋强迫节食数日，他整个人看上去像是蔫掉的茄瓜，软绵绵地趴在桌上等吃，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哼哈，陆棋在心底嗤笑，厨房里大概进的不是老鼠，而是眼前这头馋猪吧？
　　清淡少油且份量不及往常一半的饭菜，崔伍吃得没滋没味，完成任务似的扫光之后，便闷闷地站起来离开，“小陆，我走了。”
　　“回去吧。”
　　陆棋不动声色地在后面尾随，果然看到崔伍闪身进厨房，掀起蒸笼揣了两只馒头然后快速地离开。
　　崔伍好大的胆子，竟然敢瞒着他偷吃！
　　陆棋磨牙擦掌，继续跟踪着崔伍。大街上卖豆花烧饼馄饨各种各样小食的，都是平日崔伍帮衬惯的，看到他经过便热情洋溢地招呼。
　　“小伍，新鲜的豆花要不要来一碗？”
　　“又酥又脆的花生烧饼，真的不买两张回去？”
　　“吃份馄饨吧，刚下还冒着热气呢。”
　　不管身边怎样吆喝，崔伍都只是摇头，把手拢在衣袖里继续走自己的路。
　　陆棋在他身后冷笑，崔伍会有钱买才怪，他的钱袋连同全部的俸银早就被没收，他说过如果他不把身上多出来的肉肉减掉决不会归还给他。
　　走尽大街，拐入窄巷，门前的天井栽种着一棵李子树。
　　这就是崔伍的家。
　　崔伍的爹死得很早，他自小由他娘养大，前年他娘去世之后，他就一直独居。陆棋隔着栅栏，看到崔伍打开陈旧的木门，然后脱掉守门兵的军服，只穿着薄薄的里衣在屋子里走动。
　　白白胖胖的身子，像是刚出笼的馒头一样，在薄衣之下透出天真而直率的憨态，让人有种想把他扑倒蹂躏的冲动。陆棋咽了咽口水，胸怀中的怒意更盛。这个家伙守了一夜的城门，下了晚班回来还不补眠，在屋子里晃来晃去的做什么？
　　崔伍终于躺上了床，睡下之后把带回来的馒头拿了出来。陆棋以为他要吃完才睡，结果他只是看了又看，然后塞进了衣服里。
　　他竟然把馒头揣在怀里睡觉！
　　陆棋的心既怒且愧，一下子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敢情崔伍不敢违背他的命令偷吃，揣了馒头回来只是闻闻味。他娘靠洗衣为生把他养大，崔伍小时候过的都是苦日子，也没有吃过什么好东西。当上守门兵之后有了固定收入，但他娘已经去世，他一个人独居连个做饭的人也没有。他不过是贪吃了一点，真的有必要把他逼得这么可怜吗？
　　崔伍缩在被窝里，迷糊间觉得陆棋站到了床头。
　　“小陆，你怎么来了？”他惺松着睡眼想爬起来，无奈饿得太厉害，手脚虚软。陆棋按住他，“不要起来，好好地睡一觉。”
　　崔伍于是不动了。
　　陆棋在他圆润的脸上揩了一把，觉得光泽已经不像从前。
　　“小伍，你睡醒就到河边来找我，记得天黑前过来。”
　　“嗯。”
　　睡意袭上来，崔伍含糊地应了一声。
　　等到他睡醒应约去到河边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陆棋点着了火堆，用树枝撩拨着火势，空气中飘过一股肥美的浓香。
　　是烧鸡的味道！崔伍两眼都放出狼光。
　　陆棋让他坐下来，然后把火堆移开，把埋在土里的泥包鸡挖出来，剥去外层，把香气四溢的整鸡递到了他的手里。
　　“吃吧。”
　　崔伍咽着口水，“我真的可以吃吗？你说过一定要我减掉身上的肉肉的。”
　　“你这次为什么这么能坚持？”
　　陆棋偏着头看他，崔伍除了贪嘴没有别的毛病，要他一下子改掉还真不是容易的事情。崔伍拿树枝在地上划圈，半天才闷闷地说：“如果我再长肉，你一定会不理我的。”
　　陆棋使劲地揉他的脸，“小伍，你怎么这样呆啊！”
　　柴枝燃尽，火堆的光芒熄灭了下去，肉嫩多汁的泥包鸡全部进了崔伍的肚子，他意犹未尽地拍打着自己圆溜溜的肚子说：“小陆，你做的菜是全天下最好吃的！”
　　“吃饱了是不是？”
　　陆棋拉他起身，牵着他一路走回家。他走得很慢，所以等进了家门，崔伍已经消化得差不多。他在陆棋的监视下洗了澡，换了干净衣服，然后把着门等着送客。
　　“小陆，你什么时候回去啊？我要睡了。”
　　“我今晚不回去。”
　　陆棋伸手过来，替他把门闩好。
　　崔伍懵然地被他拉过去，塞进被窝，然后暖热的身体挤了进来。
　　“你吃了那么多我亲手做的菜，就没有想过要报答我一下？”
　　“啊——”
　　崔伍来不及掩口的惊呼，软唇已经被咬噬住。陆棋把手探进他的衣服，碰触他白白胖胖像是馒头一样温软的身体，“这样的你手感真好，我以后都不会再要你节食，你只要不再胖下去就行。”
　　他的手在崔伍的衣物之下游移，简直有爱不释手的感觉。
　　崔伍被他摸得十分舒坦，嗯嗯哼哼地呻吟出声。但是美好的感觉并没有维持太久，他的耳边就响起陆棋愤怒至极的吼喊，几乎把他的耳膜都震破掉。
　　“小伍，你又把馒头带到了床上？！”
　　陆棋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
　　后来的后来，他们到底怎样拥抱了对方做了些什么动作说了些什么话语？那个未被遗忘的馒头，有没有它特殊的意义与用途？
　　呵呵，平安夜各位慢慢猜度吧。 祝：圣诞节快乐！

　　33-兄弟阋于墙

　　耳边流水的声音越来越响，安维无暇再思索，他迅速地抽出匕首割断了拉缰的绳索。马车失去了方向，在原地急速地打转，重重地撞到桥栏上，然后停了下来。而放开四蹄跑动的骝马，直直地跌入了倒映着银光的河水之中，随着一声嘶鸣响起，溅起了巨大的水花。
　　只差一点他们就像这匹马一样，落进了深秋冰凉的河水里。
　　“沈公子，你没事吧？”
　　安维不再理会落水的马会不会自行游回岸边，伸手把沈绌清从车厢里拉扯了出来。沈绌清从撞烂的车厢中钻身出来，衣袍撕破，样子非常狼狈。他微微地喘息着摇头，“安维，我没事。”
　　十五之夜银白的月色，照出了断桥上剑拨弩张的形势。
　　沈绌清迎面对上了叶初开阴冷的目光，一颗心不住地往下沉。不管眼下是什么情形，只要碰上了这个人，他一定逃脱不了麻烦。横飞的箭翎都停了下来，叶初开勒停了马，临风伫立在断桥之上，举起了马鞭指着沈绌清。
　　“把人带过来。”
　　安维把沈绌清护到身后，“不许碰他！”
　　听从叶初开命令的两名侍卫越逼越近，安维执起沈绌清的手，拉着他放开脚步往桥头奔去。叶初开的马鞭狠狠地甩过来，安维的手腕上霎时便渗出了刺目的血痕，他痛得松开了手。
　　沈绌清的双足被缠住，他整个摔跌在桥面上。
　　安维的肩头被其中一名侍卫扣住，眼睁睁地看着沈绌清落入了叶初开的手中。
　　叶初开向着桥头的方向扬声道：“叫叶繁盛出来见我！”
　　借黑暗埋伏在桥头两侧的人马都已经全部现身，队伍破开，叶繁盛身着戎装干练铿锵地走了出来。沈绌清从来没有见过他穿戎装，在月色下抬起了头，讶然于他凌人的气势。
　　他和叶初开兄弟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竟然要刀剑相向？
　　“我就猜到你会亲自来。”
　　叶初开的眼神带着不甘心，在他的必经之路拆毁桥梁，埋下重兵，除了叶繁盛不会有第二个人如此了解他的想法。难道他晚生了一年半载，就真的要永远受制？
　　叶繁盛的目光扫过沈绌清，皱起了眉头说：“我亲自来，是因为我们不管怎样说都是兄弟，如果可以挽回，我会留你一条生路。你已经做错了太多，还要继续执迷不悔吗？”
　　“从小到大，你知道我最不甘心的是什么？”
　　叶初开毫不服软，“你处处比我高出一筹，我已经受够了这种滋味！”
　　他不服这口气，所以他要出卖军情陷害风檄羽，砍掉叶繁盛的后援，甚至向重病的父亲下手。他不会走上绝路，也不会接受叶繁盛的终生圈禁，因为连上天都在帮他！叶初开扣住沈绌清的下颚，把他箝制到身边说：“你很看重这个人对吧？如果不希望他陪葬，就立即让路给我离开！”
　　沈绌清被勒得几乎透不过气，叶繁盛的脸上现出惯有的懒闲神态，语气完全是不在乎。“初开，你到现在还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输得彻底？你总是以为能捉摸透我的心思，但是你觉得我会缺个暖床的男宠吗？”溜达制做
　　“叶繁盛，或许我曾经低估了你的心计，但今天绝不会再错！”
　　叶初开把沈绌清推跌在地上，拉紧缰绳，身下的马匹扬起前蹄，向着沈绌清的身上就践踏了过去。安维用力地挣脱箝制住他的侍卫，奋身扑了过去。他的后背被马蹄踢中，一口鲜血喷洒了出来。
　　沈绌清眼前血色弥漫，他双手用力想把安维推开。
　　“不要动！”安维揽住他的腰身，磐石一样用身体覆压住他，“主上既然交待，我就要护着你到最后！”
　　叶初开挥动马鞭，“叶繁盛，如果你敢下令放箭，这两个人立即就会死在我的马蹄之下！”
　　断桥之上河风横吹而过，气氛静默而紧迫，叶繁盛扬起的手最终又垂下来。
　　“你走吧。”
　　叶初开露出胜利的笑意，把沈绌清掳到了马背上。安维不肯放弃，狠辣的马鞭抽下来，他身体赤露在衣物外面的部分，被甩打出一道道的血痕。叶初开带着手下通过桥头，迅速地取道河谷离开。他从地上爬起来，一直向着他们离开的方向追过去。
　　“拦住他！”叶繁盛向身边的士兵下令。安维被阻拦住，他向着叶繁盛怒号，“你为什么不救他？！”
　　“你怎知我不会救他？”
　　叶繁盛猛然回过头，深沉的目光把安维吓得一窒。
　　叶初开带着手下淌过河谷，身下的座骑突然被绊马索绊住马腿，马背上的沈绌清重重地从马背上摔了出去，他死命地抱紧马颈才没有也一同摔跌。叶繁盛的心计缜密，他又再一次小看了他！羽箭从身后像是密雨一样的射出，他恨得咬牙切齿，重新拉起马身带头闯进了丛林之中。
　　“不要！”
　　安维声嘶力竭地惊呼，在夜色中远远地看着沈绌清的身体，像是纸鸢一样直飞了出去，然后数不清的杂乱马蹄，从他的身上践踏了过去！
　　曙光渐渐露出云层，风檄羽把最后一只饮空的酒坛掷进河水中。
　　他等了整整一夜，但沈绌清都没有来。
　　“为什么？为什么！”
　　酒坛没入河水中，溅起的水花很快就平息了下去。栖息在白鹭洲附近的水鸟，被一声尖越的长啸惊起，带着悲怆的啸声像是要发泄出心头所有的难过与失望，散落在日夜流逝不停的洛河之上。
　　崔伍伸着呵欠开启城门，陆棋在晨光中走来。他的目光落在与陆棋同行的人身上，讶然地张大了嘴。
　　“安叔，你不是已经回乡了吗？为什么还会回来？”
　　安忠没有再着守门兵的军服，玄色的衣袍，直领对襟，气度也透出豪迈硬朗。崔伍疑惑地挠着头，怀疑自己的眼光是不是出了问题，怎么分隔了两三个月，安忠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
　　“小伍，风檄羽呢？”
　　安忠开口发问，崔伍连忙指了指城头，“将军在门楼上，他今早才回来，然后一直在上面舞刀。”
　　晨光斜映在高大的城楼之上，风檄羽的身影失却了沉稳与矫健，狂龙乱舞的刀光，像是随时会伤回自己。他的颓丧任谁都能一眼就看出，安忠无奈地摇头，“这么多年都没有长进，真是死心眼至极！”
　　他踏着阶梯走上门楼，崔伍不解地看向陆棋，“安叔跟将军是认识的？”
　　“当然。”陆棋点了点头，把后背靠到了青色的城墙上。崔伍等着他开口，平常陆棋不是这么沉默的人，这个早上睁眼醒来，全部的人都变得非常奇怪，这让他感到莫名其妙。
　　“小伍，公子走了。”
　　“啊？他去哪里了？”崔伍张大了嘴，难怪风檄羽会如此伤心，原来他跟沈绌清分开了。想到与沈绌清一起赶去绣忆的日子，他们在路上相互扶持，到处都是逃避战祸的难民，他们逆向而行，道路艰难崎岖。但是付出了那么多的努力，到最后还是白费。“将军和他以后是不是不会再见面？”
　　“公子是不告而别，少爷怎么可能会答应？”
　　安忠说风檄羽死心眼，崔伍终于明白他话中的含义。
　　“小伍，我也要走了。”
　　陆棋的目光看过来，崔伍整个人都顿住。陆棋微微地笑起来，崔伍的反应总是比别人慢半拍，没法指望他在他把话说完之前能有回应。“我以后或许都不会再回洛城，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反正我做的菜你都爱吃，以后不管怎样也不会饿着你。”
　　“小陆，你对我实在太好了。”
　　崔伍哇哇地大叫着扑过去，像是猴子一样吊在他的脖子上。陆棋几乎被他整个人扑倒，简直快要透不过气来。
　　“喂喂喂，你好重知不知道？别吊在我身上行不行？”
　　城楼之上，风檄羽发泄地挥舞着手中的玲珑刀。
　　刀光仿若化作银蛇，把心头沈绌清的影子削成无数的碎片跌落。分手又重逢，他比六年前陷得更深，但是在他满怀希望想要带走沈绌清的时候，他却没有出现。上一次的出狱，还有再上一次的挽天弓，总在他把整颗心都掏出来的时候，沈绌清要在背后捅他一刀。
　　他到底还要看着他，在同一个地方栽倒多少次才甘心？！
　　玲珑刀脱手而飞，嵌入城墙的砖缝之中，刀柄犹自震颤不停。风檄羽顿住身形，扶着城墙急剧地喘息，伸手抹去额角的汗水。
　　胸口的郁结挥散不去，他快要被抑压得喘不过气来。
　　“你的刀法，跟六年前相比进步很大。”有人在身后开口，风檄羽错愕地回过头，然后看到安忠负着手，脚步沉稳地踏上城楼走近。
　　“是你？！”
　　完全没有意料到这个人会出现，风檄羽的目光霎时变得异常的复杂！

　　34-秘色而不宣

　　一抷黄土掩孤坟，长埋的是风绣琳的芳魂。
　　风檄羽站在坟前，漫天的苇花飞扬而过，站在洛河之畔的山麓上，放眼可以看到河水日夜不停地流逝。陆季达把祭品摆放好，然后点上了香烛，袅袅的白烟升起，青石墓碑之上镌刻着风绣琳的名字，却没有冠上沈绌清的姓。
　　不是没有疑问过，风檄羽重回洛城，第一次看到风绣琳的墓碑，立即就怒火中烧，给沈绌清定的罪名因此也多了一条。今日嫉妒的心情都已经平复，他终于可以向陆季达求证。
　　“陆叔，墓碑是按姑爷的意思刻的？”
　　“不是。”陆季达摇头，“这是小姐的意思，她临去之前吩咐姑爷，要把她葬在洛河之畔的山麓之上，她希望魂魄有日可以随洛水之神，踏着波涛回到安国的家乡。”
　　“安国的家乡？”
　　风檄羽重复着陆季达的话，几乎想要以狂叫发泄出心头的抑郁。二十三年来，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如果不是安忠找到了他，他还会继续被蒙蔽在鼓里。二十年前安国被叶国攻破，安氏开国百余年来积聚的财货宝物，通通被劫掠一空，皇族也流离失所，他的母亲就是在那时候带着他们姐弟避祸洛城。
　　人事几经变迁，最后仍然忠心耿耿地跟随的家仆就只剩下陆季达，但是他也不曾有透露过半句，风檄羽就这样认定了自己是叶国人，为皇帝叶豫卖命，多次带兵与桂国交战。
　　“你们全部都知道内情，但是为什么一直不告诉我？”
　　陆季达眼中带着惭意，“陆叔的才能有限，只能看着小姐和少爷长大，其它该说与不该说的，拿不了主意作决定。”
　　风檄羽明白，这当中一定是安忠的意思。
　　他六年前初入军营，只凭着一股意气，安忠以伙夫之名接近，教给他行军布阵以及治兵操练的本事。安忠一直不肯透露身份，他受封安南将军之后曾经派人追查过，但都查不到线索。他没有想到的是，这位安国昔日鼎鼎有名的青云将军，竟然隐姓埋名在洛城当起了守门兵。
　　安忠刻意的栽培他，让他在叶国的军营中历练，为的要他日后替安国的三皇子安缓先复国出力。眼下时机已经成熟，于是他揭破身份出现，引导他重归故国。连风绣琳也知道他们的家乡在安城，为什么偏偏就是瞒着他一个人？
　　“陆叔，为什么姑爷要走，你也不通知我？”
　　风绣琳的坟前摆放着未枯谢的白花，沈绌清离开洛城之前，一定是来过这里。他竟然就这样走了，没有选择叶沧溟，但也没有为他留下。难道他就想一辈子这样逃避？他那软弱的性情，到底都在想些什么？
　　陆季达踌躇着说：“安将军的独子陪同着姑爷离开，我想他在路上不会有什么意外，安将军的意思是你们总会在安城之中重逢。”
　　“又是他！”
　　风檄羽在暗中磨牙，安忠简直就是老谋深算的狐狸！
　　沈绌清一直生活在洛城，安忠是怕他会为了沈绌清而留下，不肯重归安国，所以才会趁这个机会，让儿子安维把人送到安城去。沈绌清被安忠用作诱饵，而他就只能乖乖地上钩。
　　每一步都被人如此算计，风檄羽快要憋郁到发狂！
　　“陆叔，你替我转告安将军，我风檄羽做事自会有自己的主张，他最好少动姑爷的主意，否则，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陆季达讪讪地说：“陆叔明白。”
　　纸钱烧尽，烟灰漫漫地飘散开来，风檄羽按住墓碑，陆棋和崔伍已经在山脚下等候，他马上就要离开洛城，这是他最后一次来到风绣琳的坟前。年少之时，他每逢初一十五陪伴她去归元寺上香，用拳头保护她不被那些追求者滋扰。她是他在世上最后的亲人，但也终于不会再在他的生命里出现。
　　从来没有一刻，风檄羽如此渴望见到沈绌清。
　　红颜白骨，他还来不及见风绣琳最后一面，她便像薄烟一样在半空中消散。世事仿佛没有什么能够捉牢得住，他再也不能与沈绌清分开，他已经没有办法再承受一次失去他的痛苦。不管他逃到天涯还是海角，他都一定要把他捉回来，困缚在身边再也不让他离开。
　　“陆叔，我们下山吧。”
　　拜祭完风绣琳，下到山脚，陆棋和崔伍已经停好了马车等候。风檄羽接过安忠递过来的马缰绳，翻身骑上了马背。
　　真的要离开了，他在洛城中生活了十七年，直到从军才离开。他在这里认识沈绌清，结下一生的羁绊，然而今日一别，只怕以后都不会再有机会归来。他已经派了人去武院接沈子桉，他很快就会与沈绌清父子在安城重见。沈绌清的心总是太软，既然他左右为难，这回就让他替他下定这个决心。
　　“走吧！”
　　风檄羽挥袖扬鞭，带着一行人向着安国的方向而去。
　　在路上奔波了数日，他们抵步桐云。安国的边境遥遥在望，他们却在出城的时候遇到了麻烦。
　　原本畅行的城门被重兵驻守，出城的行人无论是客商还是走夫贩卒，全部要接受检查。他们一路行来，已经听闻了叶国的宫变，二皇子叶初开弑父夺位，事败之后逃逸出叶城。叶繁盛继位在即，他下令封锁边城，目的是要拦截叶初开，不给他机会逃出叶国的国境。
　　“将军——”
　　风檄羽骑着马徐徐行近城门，壮实的中年汉子便大步迎了过来。
　　李蔡当日在风檄羽的手下出任铁骑的统领，在绣忆的军营之中，他多次当面顶撞叶初开。风檄羽接受杖刑，然后因为追问沈绌清的下落打伤皇子，被押往叶城问罪，李蔡同时也被降调到桐云出任副统领。
　　叶国昔日与桂、安、季三国交接，桂国位于南面，正东方是安国，而季国地处北陲。叶氏一族野心勃勃要雄霸天下，先后吞并了安、季两国，然后与桂国之间长年交战。风檄羽受封安南将军，一直驻守在桂国的边境，而负责守卫安国边境桐云的，是年逾四十的安东将军奚超。
　　“蔡头，好久不见！”
　　风檄羽飞身跃下马，真情流露地与李蔡拥抱。他们曾经一起出生入死，挥洒血汗，他被削职也连累昔日的兄弟受罪，此番重见，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重回安国之后，一切重新开始，他将要与这批旧部下站在敌对的立场之上，或许下一次见面，他们就是兵戎相见。
　　李蔡打量着风檄羽的行装，略带惊讶地问：“将军要离开叶国？”
　　“不要再叫我将军，我已经被削职。”风檄羽看向骑在马背上的安忠，赶车的崔伍以及从车厢里探出头来的陆氏父子，“我们是取道桐云到安城去。”
　　李蔡的眼中带着不舍，“当日跟随将军，每有打胜仗，军营之中必定是语笑喧哗，觥筹交错，将军带头饮下第一杯的庆功酒。什么时候才能有机会，再与将军痛饮一场？”
　　风檄羽摇头，那样的日子只怕以后都不会再有。
　　“蔡头，我还要赶路，不方便多留。如若日后有机会，我一定会找上你以及兄弟们，痛饮三百杯不醉无归！”
　　“一言为定！”
　　李蔡示意守门兵推开拦架的木桩放行，“将军，一路顺风！”
　　“蔡头，多保重！”风檄羽重新上马，与李蔡作最后的道别，然后与安忠一左一右跟随着马车，从城楼的门洞中通过。迎面扬尘鼓噪，奚超带兵巡视外城归来，正正与他们相遇。
　　与昔日的老对手狭路相逢，安忠的脸色沉了沉，压低风帽的帽沿，策马退到了马车的背面。
　　奚超勒停了马，目光扫视过他们一行人。
　　“安南将军这是要出城？”
　　“没错。”
　　风檄羽沉敛地骑在马背上，虽然同为四将军之一，但他平素跟奚超没有什么交集。
　　“看安南将军的行装，似乎是打算迁家？安南将军被削职，奚某一直觉得非常惋惜。如今朝中动荡，新任国君马上就要继位，安南将军难道不等东山复出之日就离开？”
　　“奚将军言重，叶国朝中人才济济，不缺少风某一人。”
　　风檄羽拉起缰绳说：“风某陪同旧友回归故里，就此别过，奚将军后会有期！”
　　“人各有志，安南将军请便。”
　　马车驶上官道，安忠策马亦步亦趋地跟随，奚超突然从身后开口叫住了他。
　　“你是安泊舟？”ˇ﹏.玲ěr.整.理
　　“……安东将军认错人了。”
　　安忠没有回过头，但是拉缰绳的手已经绷紧。奚超回身赶了上来，把安忠的去路拦住。两个人的目光对碰，奚超带着讥讽地开口。“安泊舟，二十年前奚某不过是初出茅庐，而你已经成名。今日相见，竟然做起缩头乌龟，连名号也不敢承认了？”
　　他的目光扫过风檄羽，“风檄羽，你与安泊舟自称是故人，但对方是昔日安国最有名的青云将军，二十年来韬光养晦，恕奚某在禀明新任君主之前，不能放你们离开！”
　　“要拦住我，就得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奚超左右的士兵包围了上来。安忠一鞭抽落在拉马车的马匹上，大声喝道：“小伍，快走！”
　　马车扬起了滚滚的尘烟，风檄羽与安忠在后面紧紧地追随。奚超带着人在后面穷追不放，风檄羽从马颈上挂着的箭囊中抽出羽箭，在马上拉弓如满月，回身“嗖”、“嗖”、“嗖”三箭连射了出去。奚超拉起缰绳，险险地避过，羽箭挟着凌厉的气流，擦着马腿而过，只差一点就射穿了他踏在马蹬上的长靴。
　　风檄羽的箭技果然不负威名，无论是力度还是准度都让他心惊。
　　奚超以及他的手下渐渐的被甩在了后面，风檄羽高声扬叫道：“奚将军，后会有期！”
　　黄色的尘烟漫天扬起，奚超就这样看着风檄羽策马如风，矫健的身影越去越远。

　　35-一怒为蓝颜

　　一行人抵步安城，沈子桉也同时被送到。
　　风檄羽出征前把他送到了武院训练，短短几个月的时间，沈子桉长高长壮实了不少。沈绌清过去对他宠溺得非常厉害，他多少有些被惯坏以及娇气，但是经过一段日子的磨练，他举手投足间俨然已经有小小男子汉的风范。
　　“舅舅，我自己能走，你不用牵我。”
　　安国昔日的宫城之内，安忠带着风檄羽前去与安缓先见面，风檄羽伸手去牵沈子桉，却遭到他的拒绝。他六岁的生日已过，不像同龄的孩子一样爱淘闹，迈着小小的步伐在方砖上走过，身形机灵利索。风檄羽越看越觉得骄傲，这是他的外甥，沈绌清的儿子，自然是与众不同的。
　　二十年前安国被叶国攻破，安缓先的父兄以身殉国，才把当时十岁的他保存了下来。安国被迫向叶国称臣，每年承担沉重的赋税以及兵役，甚至连委任大臣也需要向叶国的皇帝请示，皇族处处受到箝制。
　　寄人篱下的日子并不好过，以安忠为首的安国旧臣，一直没有放弃重新复国的希望。风檄羽的母亲是安国的皇族，因此在亲缘上来说，他应该称比他年长了七岁的安缓先作表哥。他在明显可见清冷颓败的宫城中走过，当年就是在这里，叶国的兵队像是潮水一样涌入，安国的国君与太子横剑一刎，瞬间国破城倾。
　　他们用自己的鲜血，保存了最后一缕复国的希望，风檄羽在袍袖之下攥紧了拳头，既然他已经归来，一定会替故国洗涮这份国破君亡的屈辱！
　　侍从把门帘掀起，淡淡的檀香气息钻入口鼻。时令已经是初冬，渐渐的觉得寒意侵人，安缓先的书房中点燃着加入了檀香木的火盘，踏进去便感觉到融融的暖意扑面。
　　背靠着桃木浮雕的屏风，坐在矮榻上神态温雅的男子回过了头，他穿着蓝底暗纹的袍服，相貌俊逸气度温和，一双清澈平和的眼睛，只有长年累月经佛声浸染才会如此淡雅深邃。
　　风檄羽的脚步一下子顿住。
　　“檄羽，好久不见。”
　　“我完全没有想到，安国的三皇子就是你！”
　　安缓先徐徐地开口，声音清亮悦耳。风檄羽的耳畔像有晨钟暮鼓敲过，他目光不善地看向安忠，他在一路上竟然没有透露半句安缓先是何人。安忠被他怒目瞪视，只是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一脸与我无关的神情。
　　这只老狐狸绝对是存心故意的！风檄羽在暗中磨牙。他六七年前与安缓先相识的时候，是在归元寺之中，他每逢初一十五陪风绣琳前去上香，时常就会碰到。而最重要的是，沈绌清结交的朋友很少，眼前的这个男子就是其中的一个。
　　安缓先的目光落在沈子桉的身上。
　　“你叫子桉是不是？”
　　沈子桉安静自若地点了点头，面对陌生人没有丝毫的怯懦。安缓先向他招手，“你过来我这里。”
　　沈子桉抬起头看向风檄羽，目光中带着询问。自从他们进门之后，安缓先一直没有起身，风檄羽正想开口，安忠插话道：“主上的腿脚不方便，子桉，你过去吧。”
　　风檄羽讶然地看向安缓先，他的双腿是什么时候开始不能走路？
　　安缓先把走近身边的沈子桉抱了起来，沈子桉皱了皱眉，在他被风檄羽矫枉过正、强行灌输的认知里，被人牵着手与抱在膝上都不是男子汉的表现，他很不喜欢，但是这个男子的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檀香气息，非常好闻，感觉跟沈绌清抱他一样，他最终还是忍耐地没有挣脱。
　　安缓先把画卷在矮桌上展开。
　　画卷之中，风绣琳头梳如意高鬟髻站在寒梅树下，碧色的衫裙淡如烟雾，明眸善睐的身影翩若惊鸿，腰肢间的系带像是要随风飘动一样栩栩如生。
　　“这是我娘？”
　　沈子桉困惑地抬起了头，不明白为什么安缓先的手中，会有跟沈府一模一样的画像。看到安缓先在点头，他思考了一下，觉得有必要跟安缓先说清楚，于是开口道：“她已经死了。”
　　“是的，她已经死了。”
　　安缓先的眼中带着一抹怆然，他摊开了手，掌心里擎着半袂明玉。沈子桉疑惑更深，他拉开自己的领口，把一直挂在脖颈上的丝线抽出来，丝线上系着的，赫然是另外的半袂玉器。
　　两袂明玉吻合，凑成一朵双色的冰兰，安缓先把它挂到沈子桉的脖子上。
　　沈子桉懵然地看着，他的年纪还太小，无法领会安缓先的用意。安缓先怜爱地抚着他的头发说：“子桉，你先跟安将军到外面去，我有话要跟你的舅舅说。”
　　安忠把沈子桉带走，风檄羽站在一边等安缓先开口，他指明要他带沈子桉前来，用意已经非常明显。画像、玉冰兰、孩子，他隐约猜中当中的联系，在他离开洛城的六年，一定发生过许多事，而沈绌清一直隐瞒着他。他从来没有刻意琢磨过沈子桉的名字，现在想来，风绣琳已经在当中告诉了他真相，“子桉”，“安子”，沈绌清身边的这个孩子原本就该是姓安。
　　“子桉是我的孩子。”
　　安缓先的目光看过来，平静地把真相说出来。风檄羽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他在上一刻已经猜到。如此重要的事情，沈绌清没有跟他提起半句，他居然斗胆敢瞒骗了他这么久！想起他重归洛城之后，沈绌清的种种欲言又止，他到底是为了什么原因，才没有对他把话说清楚？
　　“还有呢？”
　　“你这是质问我吗？”
　　安缓先苦笑，“你被抱离安国的时候还太小，否则就会记得我们少时常常见面。分别多年之后在洛城重见，绣琳自然也是认得我的，那时候，我们便已经在一起。”
　　风檄羽隐隐有一股怒气升起。
　　风绣琳比他年长五岁，国破之时已经八岁，自然是记得旧日的人和事。她与安缓先称得上是青梅竹马，重见之后一定是互相倾心，进而风绣琳怀有身孕，安缓先却抛下了她们母子，她迫于无奈才会嫁给沈绌清。
　　风檄羽终于明白风绣琳的墓碑上，为什么没有刻上沈绌清的姓氏？因为由此至终，沈绌清与她都只是名义上的夫妻！造成他和沈绌清分开六年的罪魁祸手，竟然是眼前这个人！
　　“我打算让子桉认祖归宗，你的意思如何？”
　　风檄羽冷笑起来，“你该问的是沈绌清，六年来替你把儿子养大的人是他。但是你当日既然抛下我姐姐，今日还有什么面目来问他把孩子要回去？”
　　“我已经有报应。”
　　安缓先怅然地摇头，“我的腿如今不良于行，今生都不会再有子嗣。”
　　“你有没有孩子与沈绌清何干？！”
　　风檄羽的怒火越烧越旺，他千里重归故国，竟然是为着这样的人复国出力。他以为在国破之后幸存下来的皇子，忍辱负重，艰难维世，是值得敬重的男子，但是安缓先实在太让他失望！
　　沈绌清被他冤枉，忍受了他全部的报复，那时候，安缓先的人在哪里？
　　“你不值得我为你效命！”
　　风檄羽转身向着书房外面走去，故国虽重，但是他不会甘心为私德如此差劲的人复国效力。沈绌清对沈子桉非常在乎，他也不能看着他因为心爱的孩子被夺走而伤心。
　　“檄羽，你还是一如当年的冲动。”
　　安缓先在身后叫住他，“我有愧于绣琳，也不值得你为我效命。复国之路非常艰难，因为有绣琳和子桉我才坚持到今日。我希望日后子桉能够从我的手中，接过疆土完整的国家，然后使它变得强大。让我们的孩子成为一代明君，这是我唯一能够给予绣琳的补偿。”
　　风檄羽回过了头，安缓先的唇边泛起一丝苦笑，“当年国破之时，我的父皇和大哥自刎，用他们的性命与叶国皇帝交换，唯一留下了我。我亲眼看着他们死去，日日夜夜都不能忘记那样的画面，我的心没有办法平静得下来，所以安将军才会安排我到洛城的归元寺去，让佛声灯火安抚下我的心绪，也因为这样我才会重遇了绣琳。”
　　“你既然喜欢着我姐姐，为什么还要抛下她？”
　　安缓先从矮榻上慢慢地移身下地，他的双腿几乎不能着力，扶着屏风才勉强站立住，风檄羽沉着脸，最后还是把摇摇欲倒的他扶住。安缓先释然地笑了一下，风檄羽性烈如火，刚才只差一点就拂袖而去。
　　“檄羽，当中的事情太曲折，或许让绌清亲口告诉你会比较合适。”
　　安缓先以及风檄羽，还有沈子桉，几乎所有的人都在等着沈绌清的到来。但是风檄羽他们一行人已经抵步了两三天，沈绌清比他们早了几天出发，按行程不可能还在路上，但他仍然未有出现。
　　风檄羽无法形容自己焦灼的心情。子桉的身世如此重要的事情，沈绌清竟然都可以隐瞒着他，甚至没有留下一句话就不辞而别！他迫切地想要见到他，确定自己在沈绌清的心里，到底被当成了什么？
　　在焦灼中又再等了三天，在风檄羽几乎无法再忍耐的时候，安维终于带着一身未愈的伤势，独自回到了安城！

　　河蟹记-元旦庆番外

　　崔伍嘴馋，有天忽然很想吃陆棋亲手做的红烧鲤鱼，于是拉了他一起去河边钓鱼。
　　刚开始的时候陆棋还答应得好好的，但不知是什么原因，出了凤来楼之后，他的脸色就开始晴转多云，然后逐渐变成乌云密布，接着电闪雷鸣，暴雨冰雹夹杂噼呢啪啦，把崔伍骂得头都抬不起来。
　　“走这么快，你是饿鬼赶着投胎还是什么的？”
　　崔伍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他平常也是这样走路的啊？脚步缓了下来，走在前头的陆棋回身又是一顿骂，“小伍，你中午没有吃饭是不是？”
　　快也不是慢也不是，崔伍跟在陆棋的身后，哪个委屈啊。
　　好不容易到了河边，陆棋还是板着一张脸，活像崔伍欠了他一百几十两银子。崔伍只能老老实实、规规矩矩地坐着，生怕一个不小心，又惹怒陆大爷招来一顿臭骂。
　　坐啊坐，等啊等，钓鱼啊钓鱼。
　　崔伍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坐了半天，半身都几乎麻痹，终于等到了有鱼上钩。他兴极忘形地提着半尺多长的鲤鱼向陆棋邀功，他可是钓到了鱼，陆棋不会再不高兴了吧？结果，还是招来一顿骂。
　　“这鱼太瘦，称起来没有几两肉，你钓鱼也不长眼睛了是不是？”
　　“呜呜……”崔伍委屈得眼泪都快要掉下来，河里什么样的鱼要上钓，跟他长不长眼睛有什么亲戚关系啊？陆棋瞪他一眼，半句安慰也没有，转头看着浮在水面上的鱼漂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你、你太过份了！”
　　崔伍突然之间脱掉身上的衣物，光着身子扑嗵地跳进了水里。水花溅到陆棋的脸上，他愣了一下，然后大声喝道：“小伍，你想干吗？”
　　“你总是骂我，嫌我在你面前太碍眼，我要投河自尽！”
　　哪会有人投河自尽之前先把衣服脱光光的？陆棋看着崔伍又白又软的身子，被清澈的河水浸泡着，轻轻泛漾起来的波纹，荡过他胸前的茱萸，淡粉色的两点微微地挺立在水面之上。
　　陆棋听到了自己咽口水的声音，积压在心头的怒意没有消褪下去，反而是下腹间的另一道火气熊熊地燃烧了起来。
　　“小伍，回来！”
　　“我不回来，我就是不回来！”
　　崔伍越走越远，渐渐的河水已经漫到了他的脖颈处。陆棋越发着急，这个家伙难道不记得自己是旱鸭子吗？崔伍仍然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足下的淤泥虚软，他扑腾了两下整个人滑进了水里。
　　河水呛进了崔伍的口鼻，载浮载沉，他只剩余双手在水面上乱舞。
　　“小伍，你这头猪！”陆棋衣服也没有脱，咬牙切齿地跳进水里，用力地把崔伍拽回了岸边。他把崔伍甩在水边的草地上，用身体完全压制住他，大声吼道：“你真的想死了是不是？”
　　崔伍的眼睛红红的，也不知道是因为被水灌进去，还是真的在流眼泪。
　　“小陆，我到底哪里做错了？你已经无缘无故地骂了我大半天。”
　　“我无缘无故骂你？”
　　陆棋戳着他圆润的鼻尖，生气地说：“你还不知道自己做了些什么好事？”
　　“我不是故意踢翻厨房的油坛的。”崔伍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陆棋阴沉着脸，“跟油坛没有关系！”溜~达整理
　　崔伍垂着眼，犹豫了一下才伸手从脱下的衣物里摸出两只馒头，“我真的只拿了两只，原本打算分一半给你的。”
　　“也不是因为馒头的缘故！”
　　陆棋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火气也越来越大。
　　“到底是什么吗？”崔伍委屈得跟小媳妇似的，“……小陆，我真的想不到。”
　　“从凤来楼出来的时候，你碰到了谁？”
　　“陆叔？”
　　“不是我爹！”
　　“沈公子？”
　　“也不是公子！！”
　　“呜呜……”崔伍抱着头，“小陆，我每天守着城门，碰到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你到底说的是谁啊？”
　　陆棋的脸色一阵黑一阵白，“我从账房里面出来的时候，你抱着安维不放，还偷偷亲他的脸是不是亲得很过瘾？”
　　崔伍连忙摇着双手。
　　“我没有，我绝对没有。是我被鱼竿绊倒了，安维跟着公子经过，顺手扶了我一下。”
　　“你摔倒了还笑得像捡到银票似的？”
　　崔伍牵起唇角，露出陆棋所说的捡到银票似的笑容，“我开心是因为能够吃到小陆亲手做的红烧鲤鱼啊。”
　　“真的？”
　　陆棋的神色稍为转霁，崔伍狗腿地一个劲儿点头。“以后对不熟的人，不许再这样笑知不知道？”
　　“知道，知道。”
　　崔伍想爬起来，他的身上没有穿衣服啊，水面上的风吹过来，觉得有点凉意了。但是陆棋却压着他不肯放开，俯下头，用自己的舌头细细地舔着他的软唇。崔伍被他吻得又酥又麻，嗯嗯啊啊地呻吟了起来。
　　“小伍，我好多天没有碰你了。”
　　陆棋低声地喟叹，崔伍软绵绵的身子抱起来手感好得难以形容，他食髓知味地想要更多。
　　崔伍的两眼含着泪光，微微地张开嘴，欲言又止的样子带着憨直与率真。有这么喜欢他吻他吗？陆棋心头所有的怒火都平息了下去，心花怒放地再次吻上了崔伍的唇瓣。
　　“小陆，你吻我可以，但能不能不要拧我的腰肉啊，……我好难受啊。”
　　“我的两只手都在这里，我哪里拧你了？”
　　陆棋莫名其妙地举起自己的双手，身下的崔伍发出一声惨叫：“真的好痛啊——”
　　“到底怎么了？”
　　崔伍痛得眼泪都流了出来，陆棋翻身起来，才发现在他的腰间，一只又肥又大的河蟹正箝着他箝得无比欢快。难怪崔伍会痛得惨叫！陆棋把河蟹拈起来，用手指弹打着硬壳说：“小伍，我炒了它给你吃掉报仇！”
　　崔伍两眼放出狼光，“小陆，你对我实在太好了。”
　　……
　　最后的最后呢，原本只是想吃红烧鲤鱼的崔伍，额外的多加了一道菜：姜葱炒河蟹。陆棋在凤来楼耳闻目染了十多年，做菜的手艺真不是盖的，崔伍当然吃得非常满足啦。
　　至于主厨陆棋，他也很满足，因为他在河边把崔伍压在身下，也吃得很饱很饱啊。
　　呵呵，小伍小陆的有爱番外。 祝：元旦快乐。

　　36-赤绳系千里

　　被马蹄踏伤，伤势未愈的安维回到了安城。他带回来沈绌清身受重伤，被叶繁盛带往叶城的消息，风檄羽还未听完经过便已经开始发狂。
　　“是谁说沈绌清不会有意外的？”
　　他怒视着安忠，躁狂地攥紧了拳头。安忠被他瞪得皱起了眉头，“风檄羽，你冷静一点。”
　　“你还要我如何冷静？在你的眼中，除了复国还有没有其他？”
　　风檄羽躁红着双眼的样子非常可怕，安维歉疚地开口，“风将军，请不要责怪父亲，都是我不好。主上交待我要保护沈公子的安全，但我却没能做到，……你，你如果要怪要骂，就对着我一个人好了。”
　　安维的眼眶渐渐泛红。
　　他已经尽力，但是当时兵多马乱，叶繁盛把沈绌清抱走之后，根本不给他机会接近。他没有办法把沈绌清要回，叶繁盛更是勒令他离开，他折返洛城风檄羽已经出发，他除了回来报信，根本没有别的对策。
　　“怪你骂你，就能让他回到我身边吗？”风檄羽收回怒视的目光，忍耐地转过身，“我要马上去叶城，你们谁也别拦我！”
　　风檄羽说到做到，立即就收拾随身的行装准备出发。
　　处在盛怒之中的他，凶悍得像是猛兽一样，的确没有人敢阻拦，即使安忠与他有师徒之谊也不例外。安缓先坐在带有滑轮的藤椅之上，由安维推着到来，这时候风檄羽已经牵着马准备离开宫城。
　　“檄羽——”
　　安缓先浅浅地叹了口气，“你要走也不差今夜，等一晚明日再出发可好？”
　　风檄羽拉住缰绳，躁狂的情绪散去，他已经冷静了下来，俨然是当日在叶国的军营之中，统领万兵临危不乱的安南将军。“我现在出发，可以在天亮的时候赶到桐云，城门一开我立即就能进城。”
　　“这么多年，在你心里最重要的人，始终还是绌清。”
　　安缓先觉得唏嘘，眼前浮现起很多年前，在归元寺的大殿外，站在槐花树下等待沈绌清出现的骄傲少年的身影。那么多年的时间一下子就过去了，仿佛还能感觉到素白的槐花簌簌地如雪飘落，而风檄羽对沈绌清的感情，从来没有变质。
　　“给我一点时间吧，我要稍作准备才能与你同去叶城。绌清不会有事，我们一定能够把他带回来。”
　　“你要与我同去叶城？”
　　风檄羽惊讶地看过来，安缓先微微地点头。他长年被禅音熏陶，从骨子里透出淡静和从容，悦耳明亮的嗓音让风檄羽满腔的焦灼都渐渐地平缓了下来。“我对你和绌清有疚，若不是因为我的缘故，你们也不会被迫分开六年。叶繁盛的继位大典在下月举行，我以宾客的身份前去，这样你就可以有机会混进叶国的宫城，找到绌清然后把他带回来。”
　　“主上，你不应该在这时候冒险。”
　　旁边的安忠连忙出声阻止，“叶国新旧君主更替，正是我们起兵复国的良机。昔日安国的旧臣已经陆续归位，只要圆山的精兵调拨到位，我们便大事可成，这时候不应该再生任何枝节！”
　　他多年来一直在圆山秘密训练精兵，以“锦字”为号，精锐的程度不输风檄羽在叶国率领的铁骑。这一支军队调拨归来，将会交由风檄羽带领守卫安国的边城，对抗一旦宣布复国，叶国有可能发起的攻击。
　　风檄羽要赶去叶城也就罢了，安缓先的双腿残疾，实在不适宜千里迢迢的奔走。
　　“安将军，我们既然认为眼下是复国的最佳时机，叶繁盛的智计深沉，也同样能料想得到。如果我在这种时期亲自前去叶城，就会扰乱他的判断，能够争取到时间给圆山的精兵开赴边境。”
　　安忠左右沉吟，安缓先轻轻地一笑。
　　“绌清六年来辛苦地替我养大了子桉，万一我出了意外，安国也会后继有人，安将军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风檄羽最终还是与安缓先一同出发，他们带着安维以及十余名的侍卫，马不停蹄地赶往叶城。风檄羽与安维各自乔装，扮作安缓先的近身随从，叶繁盛登基大典举行的当夜，他们顺利地混进了叶国的宫城之中。
　　宫灯映出的灯光明如白昼，国君的寝宫风暖阁之内，沈绌清站在窗前，伸手推开了窗门。薄薄的冬雪尚未消融，梅花的暗香从窗扉中扑面而来，他轻微地叹息，灯光把他的影子在地砖上拖长摇曳，忽然间便有种一个人站在冰天雪地里的孤寂。
　　国君的寝宫虽然奢华，却给不了他温暖的感觉。
　　在分别的前夜，风檄羽抱过他，他的胸怀炙热得怕人，他无法忘记两个人交合时的狂热，以及风檄羽在他的肌肤上抚过时指尖的温度。这样的一个冬夜，寒雪未消，但他与风檄羽已经分别了一个多月。
　　在沈绌清身后的地方，叶繁盛正展开双手，配合内侍替他换上隆重厚重的礼服。
　　极为繁复的礼服，玄衣衮服，玉带王冕，叶繁盛肆无忌惮地在沈绌清的面前赤露出精健结实的身体，沈绌清窘得耳根泛红，除了推开窗门看梅花，对这个人足以与城墙邈美的厚脸皮是半点办法也没有。
　　极盛的寒气从窗扉中扑进来，沈绌清出神地站立了一会，受伤后未完全复原的筋肉便开始酸痛，像是针刺一样细碎的痛楚袭来，他难忍地皱起了眉头。他受伤之后，叶繁盛一直把他视作所有带在身边寸步不离，他被马蹄踏伤，幸好受损的都不是要害部位，因此休养了一个多月，已经勉强可以下地走动。
　　受伤痛楚固然难忍，但让他最尴尬的还是与叶繁盛的相处。
　　有时候他正在喝药，叶繁盛与大臣商议完国事回到寝殿，可以当着内侍的面前，抢过他手中的药碗，把药汁含在嘴里然后俯头过来喂他。沈绌清被他吻到呜呜咽咽，几乎要背过气去，他才意犹未尽地用舌尖舔过他的唇瓣，带着懒闲轻逸的笑容把他放开。
　　叶繁盛身边的内侍，早已被他训练得见怪不惊，唯有沈绌清，每次都被吻到狼狈非常。一个多月的相处下来，他算是彻底见识了叶繁盛的脸皮，到底厚实到何种程度。
　　“其实我最希望的是，绌清今夜能与我一同出席登基大典啊。”
　　叶繁盛已经把礼服穿好，内侍退了出去，他走近窗边，毫不犹豫地把沈绌清抱在怀里，俯头就吻了过来。
　　“大皇子，你压痛了我。”
　　沈绌清猝不及防被他吻住，想挣脱已经晚了一步。他不善谎言，但现在也被逼到说起假话来面不变色。每次叶繁盛轻薄他的时候，不管是不是真的，只有这个理由，他才肯放开他。
　　“大皇子？”叶繁盛勾起唇角，“从这一刻开始，你应该称我为国君，或者叫我的名字繁盛？”
　　“请国君放开绌清。”沈绌清连忙开口。
　　“绌清，你实在是太有趣了。”叶繁盛开怀地大笑起来，重重地在沈绌清柔软的唇瓣上咬下一道红印，然后才放开了他。
　　这一个多月来，沈绌清对叶国宫变的事多少也了解了一些，叶繁盛换上隆重的礼服之后，国君的威仪表露无遗。他过了今夜之后，就是主宰万民的君王，一言一语就足以令举国变色。
　　“你打算一直追寻叶初开，直到杀了他为止吗？”
　　叶繁盛的眼中有一抹不明的情绪闪过，“绌清，对别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而且并不表示对方就会有好下场。初开没有治国的才能，他的继位只会让叶国衰败下去。自古的庸君没有一个有好下场，与其让其他人来除掉他，不如由我来动手。我不能放过他，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他不该对父皇出手，那个毕竟是我们亲生的父亲，他做错得太厉害。”
　　沈绌清的脸被叶繁盛轻轻地抚过，他眸中的明光，堪比雪地里倒映的银光。“绌清，你的心太软了，有时候对身边的人并不是好事。你以为迁就了他们，其实从另一个方面说来，你是伤害了他们。”
　　沈绌清的唇上还残留着叶繁盛亲吻的余温，他已经带着侍卫离开了寝殿。
　　寒夜中，珠缨阁的上空绽放出绚丽的烟花，国君登位的庆典已经开始。尖锐的破空之声，划破了宁静的夜空，在漆黑的天幕中绽放出一朵朵绚烂的烟花。隔着太远的距离，听不到喧闹的人声，沈绌清环顾四周，风暖阁中只有一片清冷。
　　他的唇边漾起一丝苦笑，撩开纱幔，向着后殿走去。
　　内侍跟在他的身后问：“沈公子，你要沐浴更衣吗？”
　　“是的。”
　　沈绌清让他退下，“我自己来就可以。”
　　后殿的温泉池中，热水在寒冬中仍然冒着热气，沈绌清的眼前弥漫着散不开的水雾。他脱下身上的衣物，沿着台阶一步一步地踏了池水的中央。寒冷的天气让他全身酸痛不已，他只有靠温泉水的热力舒缓身上的痛楚。
　　池水漫上来，把他柔韧的身体完全浸泡住。沈绌清靠在白玉石堆砌的池边，缓缓地合上了眼。
　　原本以为离开了洛城，不再与风檄羽或是叶沧溟见面，他就不会再左右为难，但是为何他的心仍然会如此难受？泉水的热气冒上来，掺杂着琉璜的气味，他的两眼渐渐地蒙上了酸涩的水气。
　　“看样子，你在这里过得很惬意，是不是已经不愿意离开？”
　　带着极盛怒意的声音响起，沈绌清猛然回过头，风檄羽穿着侍卫的军服，撩开纱幔大步向他走了过来！

　　37-夜烟花流散

　　“檄羽？”
　　沈绌清整个人错愕在池水里，他没有想到，风檄羽会在这种时刻出现。风檄羽伸手提着他的手臂，用力地把他从温泉池里拉了出来。
　　“跟我走。”
　　“檄羽，我没有穿衣物！”
　　风檄羽阴沉着脸看过来，沈绌清只得苦笑，他草草地把身上的水擦干，然后把干净的衣物穿上。他的手指受过伤，灵活不及从前，被风檄羽一脸想杀人的表情瞪视着，他越是着急越是弄不好。
　　“让我来。”
　　风檄羽伸手过去，动作粗横地拉紧他身上袍服的系带，沈绌清几乎被他勒得透不过来。
　　“……檄羽，还是我自己来吧。”
　　“太紧了是不是？”
　　风檄羽已经听到他抽气的声音，也知道自己的动作太粗野，一定是弄痛了他。沈绌清迟疑了一下然后才说：“我身上的伤，没完全好起来。”
　　“伤了哪里？”
　　身上的衣物原本已经弄好，结果又被风檄羽重新拉开，沈绌清按住他的手，“没怎么伤到筋骨，都是皮肉伤。”
　　“很严重是不是？”
　　风檄羽的目光灼灼逼视，沈绌清垂下眼，轻轻地说：“在床上躺了整整一个月，这两天才能下地走动。”
　　“你为什么要走？还将自己弄得满身都是伤！你的这个脑袋里到底都在想着些什么？”
　　“檄羽，我——”
　　风檄羽压抑着声音，但是怒气却像是从胸腔里喷薄出来一样。沈绌清清澈的眼眸里，渐渐的盈满了泪水，然后一滴一滴地落下。
　　除了被他强行侵犯，风檄羽几曾看过沈绌清如此伤心的流泪？七手八脚地替沈绌清抹着眼泪，他的心里五味交陈，明明冲天而烧的怒火，轻易就被他的眼泪浇灭。
　　“有什么好流泪的？你从前一点也不像现在常哭！”
　　“我只是太意外，你突然间出现。”沈绌清摇头，从踏进温泉池就开始凝聚的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一颗接着一颗滑下。他以为自己可以放下，但是风檄羽突然之间出现，轻易就让他的决心溃不成军。
　　有太多话想说，却不知从何说起，他的心里涨得满满的都是酸楚。
　　“讨厌吗？你不希望我出现？”
　　风檄羽瞪视着沈绌清，看到他眼中含着水气摇头，积压了一个多月的委屈都全部涌上了心头。“你其实是希望我来的是不是？既然你希望我出现，为什么还要离开？我在河边等了你一夜，知道你不会再来，我有多伤心和绝望你到底知不知道？”
　　沈绌清不说话，慢慢地伸出手，环紧了风檄羽的腰。
　　他的头靠了过来，偎在胸口的位置。
　　风檄羽仰起了脸，也有种想流泪的冲动，胸口的位置空虚了那么久，沈绌清终于又回到了他的身边。
　　“我等了你那么久，八年的时间都过去了。受再多的苦楚我也不会有怨言，但是我不许你走，若你再要离开，我会关住你一辈子。不管用尽什么方法，我都要留下你！”
　　“我不走，我以后都不走。”
　　沈绌清喃喃地低语，眼泪浸湿了风檄羽的衣服。
　　风檄羽压抑着胸口翻涌的情绪，按住沈绌清的肩头说：“我是乔装混进来，最好不要惊动叶繁盛，我现在就带你离开。”
　　沈绌清的脚步犹豫了一下，或许他应该向叶繁盛交待一声，毕竟在他受了重伤昏迷的时候，是他一直守候在床前等他清醒，然后释心照料。但眼下的情形，看来是来不及了。
　　两个人出了后殿，内侍迎面而来，手中捧着叶繁盛临离开前，吩咐要给沈绌清沐浴后穿上的新衣。织锦素缎的袍服，隆重而华美，叶繁盛在自己登基大典举行之夜，要沈绌清换上这套华服，只怕是别有用意。风檄羽把内侍敲晕，瞪视着散落在地上的新衣，妒火便熊熊地燃烧起来。
　　“叶繁盛对你真是肯花心思！”
　　沈绌清猛然被他揽紧，还没有反应过来，唇瓣已经被他咬住。耳边响起风檄羽磨牙的声音，“如果我再晚来一步，你是不是就被他吃掉？”
　　唇瓣被咬得生痛，风檄羽竟然半点也没有留情。
　　沈绌清咝了一声，风檄羽两眼还在冒着火地执住他的手，“走！”
　　刚从温泉池中出来，沈绌清还没有适应外面的寒意，头发也没有擦干。离开了风暖阁，被冷风迎面一吹，他冷得瑟瑟发抖。宫城之中忙于庆贺叶繁盛登基，他们一路上都没有受到阻拦。风檄羽带着沈绌清到了约定的地方，只要等庆典结束，安缓先就会带着安维从珠缨阁出来，他们就可以离开这座宫城。
　　足下的薄雪簌簌地轻响，风檄羽感到沈绌清的手越来越冷，皱眉道：“冷了为什么不说？”
　　沈绌清抬起头，身体已经被风檄羽拉了过去，然后用军服裹紧。
　　风檄的怀抱炙热得怕人，那么熟悉却又久违了的气息，沈绌清只觉得寒意都被驱散。他微微地合上眼，再睁开的时候眼眸里已经带着水气，他轻轻地问：“檄羽，还在生我的气吗？”
　　珠缨阁上空的烟花已经到了尾声，彩光映亮了黑幕的天色，风檄羽棱角分明的五官，也因此被映得时明时暗。
　　手心被攥得紧紧，沈绌清吃痛地皱起了眉头，但风檄羽却不肯放手。“你今夜跟了我走，就以后都不能再反悔。我要你用我的性命起誓，如果再不辞而别离开我，就教上天让我像这烟花一样瞬间消失，幻化成烟，永不再续！”
　　雪光中风檄羽的眼神，带着没有退缩的坚定。沈绌清的双眼被水气蒙住，几乎看不清眼前的所有。风檄羽就这样把自己的性命交到了他的手上，他颤声地开口：“我不走，除了你的怀里，我哪里都不去。”
　　“这一次，你不可以再骗我。”
　　风檄羽用力地吻住了他。
　　最后的一束烟花在天幕中散开，沈绌清被风檄羽揽紧在怀中，力度像是恨不得把他揉碎的一般。风檄羽鸷猛热烈地啃噬着他的唇瓣，经过了那么长久的等候，雪夜里寒梅的幽香暗放，夜空中烟花消散，沈绌清终于亲口向他许下一生一世的承诺。
　　沈绌清带着颤栗去回应风檄羽，两个人在雪夜里深情地拥吻，用身体温暖着对方。
　　叶繁盛登基的庆典结束，宾客离去的马车从宫门鱼贯而出。
　　安维驶着马车往宫门而去，车厢之中，风檄羽把沈绌清揽紧在怀里，完全无视安缓先似笑非笑看过来的目光。
　　沈绌清窘得耳根发烫，但是想要开口说的话都被风檄羽打断。
　　“子桉的亲爹另有其人，你居然一直瞒着我不说，这笔账我回去再跟你算！现在你闭上嘴巴，什么话都不要说。”
　　叶繁盛很快就会回到风暖阁，然后便会发现沈绌清不见，所以他们必须要尽早离开。
　　沈绌清心虚地闭上嘴，一丝不安的忧虑掠过心头。以风檄羽的脾气，知道他隐瞒了如此重要的事情，不知道要闹到什么地步才肯罢休。
　　要离开的马车太多，宫门完全被堵塞。沈绌清听到了车厢外面响起男子温厚的声音，“常远，你到前面去看看，还要多久才能通行？”
　　说话的人，竟然是叶沧溟！
　　沈绌清揪紧了手心，今夜新君继位，他怎么就忘记了叶沧溟一定会从洛城赶来出席？
　　世事巧相违，竟然在这样的场合之中，他们再次不期而遇。

　　38-情长心若醉

　　风檄羽环在腰间的手越收越紧，沈绌清抬起头，看到他的眉心拧结成一团，相信也听出了叶沧溟的声音。愧疚的情绪泛上来，或许他将一生都无法释怀，沈绌清微微地别过了脸去。
　　外面响起杂沓的脚步声，一队人马迅速地奔来，把宫门完全封锁住。
　　带头的兵长扬声道：“国君有令，每辆离开宫城的马车都需要进行检查，请各位大人稍安勿躁。”
　　没有想到叶繁盛的动作会如此快，安缓先掀起车帘探看，渐露出忧虑的神色。
　　“安皇子，很抱歉打扰了。”
　　马车的车帘被掀开，卫兵的目光探视进来，安缓先微微地点头。对方巡看了一圈，没有从安缓先从容淡静的神情中看出端倪，放下车帘示意马车通行。沈绌清被风檄羽揽紧，挤在狭窄的夹层之中，风檄羽一直在他的耳边磨牙，甚至还怀恨地噬咬着他的耳垂发泄。
　　沈绌清被他咬得全身都酥麻掉，他颤栗着攥紧了风檄羽的手臂，才没有让自己的身体往后倒去。
　　风檄羽贴着他的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你以后如果再敢招惹这两个姓叶的男人，我立即在床上把你做到下不了地！”
　　沈绌清整张脸都烧红，风檄羽生气的原因，他用膝盖都能想得出来。但是如此下流的话，假若被一板之隔的安缓先听了去，他以后还怎样在他面前抬起头来做人？
　　风檄羽的怒气来得快退得也快，松开他的耳垂，含住了他的唇瓣，细细地厮磨舔 弄。两个人的身体紧密地贴合在一起，没有留一丝缝隙，沈绌清听着风檄羽有力的心跳声，闻到他身上阳刚的气息，渐渐的全身都燥热起来。他只觉得呼吸越来越不畅，心跳剧烈得好像要随时跳出胸腔，几乎要在风檄羽身上透出的热力中晕眩过去。
　　安维驶着马车前行，叶繁盛却在这时候抵步。
　　他身上还穿着庆典时的礼服，衮服王冕，可见是回到风暖阁之后立即赶出来。站在宫门的玉阶之上，他的目光落在了安维的身上。
　　隔着一段距离，而且是夜晚，但安维还是被他盯得心惊胆跳。他匆忙地收回目光，把帽沿往下压，生怕被叶繁盛看破他的乔装。叶沧溟策骑着“踏雪”，就在他们旁边不远的地方，前去探路的常远一溜跑的奔回来，正好与安维打了个照面。
　　“……王爷，他们要找的人是沈公子。”
　　常远压低了声音，目光却是看着安缓先的马车。当日叶沧溟要离开叶城，常远曾经到沈家的茶庄去找沈绌清，希望他能挽留住叶沧溟，结果沈绌清没有去接风檄羽出狱，也没有为叶沧溟送行。常远在那一次见过安维，近看之下，一下子就认出了他是跟随在沈绌清身边的人。
　　叶沧溟立即便会意，叶繁盛举步往这边走来，他策马上前，拦住了他的去路。
　　“庆典之夜国君大费周章，可有需要本王效力的地方？”
　　他的身材本来就高大，再加上骑在马背，完全遮挡了叶繁盛的目光。稍为停顿了一下，他才不徐不急地下马，扬眉道：“在国君面前应该下马，是本王冒犯了。”
　　趁叶繁盛被叶沧溟拖住，常远向着安维低声喝道：“还不快走！”
　　一行人离开宫城，没有再作停留，连夜离开了叶城。
　　沈绌清与叶沧溟在宫门擦身而过，甚至来不及跟他打个照面。
　　为免叶繁盛再派人拦截，他们一路之上赶得很急。这日到了叶国的边境桐云，他们还没有进城通行，便已经被守在路边的李蔡拦下。
　　“蔡头？”
　　风檄羽从马背上下来，眉心拧结成一处。
　　李蔡守在路边等候，前方的城门一定是已经无法通行。
　　“将军，昨夜叶城加急的文书送抵，下令扣住安皇子一行，国君已经在路上，你们不可能再出城了。”
　　风檄羽目光深沉地看过来，沈绌清把掀起的车帘放下，或许连他也低估了叶繁盛想要他的决心。……初登帝位，但是叶繁盛竟然扔下朝堂的一切，不惜千里亲自赶到桐云拦截他。
　　说不清心头是什么滋味，沈绌清默默地垂下了眼。
　　在他被马蹄踏伤，昏迷不醒的日日夜夜里，是叶繁盛守在他的床边，等着他清醒。那个男子总是带着懒散闲逸的笑容，像是对一切都不在意，但凡事却自有他的想法与主张。
　　他对他交出了真心，只是他从来没有着意。
　　沈绌清知道穷自己一生，长怀愧疚的人，除了叶沧溟还有另外一个。
　　安缓先的双腿不能行走，目标非常明显，而守城士兵的手中又有沈绌清的画像，他们要出城的确很困难。李蔡与风檄羽约定，与他们同行的侍卫先在日间分散出城，在城外的树林中等候，然后等到入夜，由他派人打开城门为他们放行。
　　当夜，沈绌清被风檄羽抱上马背，而安缓先也与安维同骑一马，四人两马踏着夜色穿过桐云的城门离开，李蔡一路把他们送到城外的树林才止步。
　　足下踏着的是安国的国土，前路叶繁盛已经不可能再派人阻拦。
　　李蔡勒转马头回去，风檄羽叫住了他，“蔡头，你放走我们回去必然会受责，你可愿意继续跟随我，与我同去安国？”
　　李蔡的眼中闪动着热切。
　　“蔡头很愿意跟随将军！但是看守城门的还有我的兄弟，我不能扔下他们不顾，请恕蔡头不能与将军同行！”
　　风檄羽目光如电，他解下系在马颈上的长弓递了过去。
　　“蔡头，这把铁胎弓是当日叶国皇帝封我为安南将军之时所赐，弓弦混杂了黄金丝，的确是好物，你曾经很想得到。现在你把它带走，今日你的这个人情，我风檄羽日后一定会回报！”
　　风檄羽在马上回身三箭连射，连安东将军奚超也被他震慑。这把在弓背镶入铁条，射程和威力非同一般的铁胎弓，与那把玲珑刀一样，都是他从不离手的随身之物。李蔡把铁胎弓接了过去，眼中有热气在升腾。
　　“将军，蔡头就此别过！”
　　朴实壮健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风檄羽才下令起行。
　　一行人向着安城的方向马不停蹄地奔去，沈绌清在马上靠在风檄羽的怀中。迎面而来的冷风像是刀削一样，他的心情却是异常的复杂。他不过是一个人，却牵动了那么多，不久他们即将抵步安城，他却不知道以后的日子里，该如何的自处。
　　风檄羽感到沈绌清的身体靠了过来，沉默着一直没有说话。
　　马蹄渐渐的放缓，他们落在了队伍的最后面。
　　“在想什么？”
　　风檄羽单手拉着缰绳，腾出另一只手环住了沈绌清的腰身。沈绌清的脑海中浮过风檄羽赠弓给李蔡时的神情，摇着头苦笑道：“檄羽，对不起。”
　　“你总是这样。”
　　风檄羽呼吸的热气吹落在沈绌清的后颈上，他只觉得一阵的软麻，虽然他们之间有过身体的交合，但对于风檄羽的触摸，他还是半点抵抗力也没有。那双刚直有力的大手像是有魔力一样，轻易就让他的身体有反应。这种感觉，不管是叶沧溟还是叶繁盛，都不可能给予他。“还记不记得上次你的手受了伤，我送你回洛城？”
　　“当然记得。”
　　那样刻骨铭心的记忆怎么可能会忘记？他们同骑一马走过了千里，风檄羽在苍茫的暮色中把他送回家乡。他拉着风檄羽的手不舍得让他走，最后分别的时刻，与他忘情热烈地拥吻。
　　“你的手明明受了伤，我喂你吃馒头，你宁可咽得很辛苦也不愿意我多待一会。即使是那样细微的事情，你也宁可委屈着自己迁就着我。”
　　沈绌清垂下眼，他复杂的心情，逃不过风檄羽的双眼。
　　“以后都不许再这样，你跟了我离开，我就不会再让你受半点委屈。”
　　寒风仍然迎面吹来，但是风檄羽的身上却有源源不断的热力传递。沈绌清沉默了一会，然后才轻轻地应允。“清，你一生一世，都是我的人。”风檄羽收紧了手臂，把他往怀里勒得更深，然后挥鞭向着前面的队伍追了上去。
　　薄薄的雪末被马蹄扬起，在他们前行的通途上，此夜洒满了银色的月光。

　　39-有朝身化蝶

　　冬雪的寒气渐渐褪去，杨柳枝头稍露出微末的阳春之意。
　　中阶的庭院之中，风檄羽手执木制的长弓，拍了拍沈子桉的肩头，然后指着前方的柳树说：“看到那个嫩芽没有？舅舅要射的就是它！”
　　他拉弓扣箭，瞄准了那个初露出头角的小小嫩芽，然后“嗖”的一声凌厉过处，箭头挟着青黄的嫩芽嵌入柳树的树身，尾部的羽翎还带着震颤晃动。沈子桉双眼放出光彩，兴奋地拍手惊呼，“舅舅，好厉害！”
　　沈绌清推着坐在藤椅上的安缓先，从回廊中慢慢地走来。两个人停在廊沿之下，看着正在习箭中的甥舅二人。书中所说的“百步穿杨”，也不过是风檄羽的这个样子。
　　安缓先脸上露出欣慰的笑意，“子桉对射箭非常有兴趣，以他的年纪，学得也算相当不错。”
　　“都是檄羽在教他。”
　　沈绌清想起大半年来的经历，风檄羽对沈子桉虽然严厉，但无可否认，他把孩子教导得非常硬朗，小小年纪俨然已经可以看出，日后定必会成为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他只有足够强势，将来才能更好地管治这个国家。”
　　复国在即，安缓先决意要立沈子桉为帝，并且给重归安姓的孩子取名为安风弭。沈绌清隐隐有一丝忧虑，“十竹，你真的打算现在立子桉为安国的国君？他才六岁，是不是有点太早了？”
　　“十竹”是安缓先在洛城的归元寺中带发修行时所用的法号，只有沈绌清仍然这样称呼他，安缓先抚慰地笑笑，覆住了他搭在椅背上的手，“他现在只是先登位，具体的国事我会等到他成年之后才交到他的手上。”
　　“你真的要用这种方式，对他们母子补偿？”
　　“这么多年我能坚持下来，只是想对绣琳能有个交待。”安缓先抬起了头，惘然地看着白云浮动的瓦蓝天空，“绌清，你可知道我有多后悔，如果当日我能接回她们母子，绣琳或许不会死得那么早，子桉也不会自小就没有了娘亲在身边。”
　　沈绌清黯然，“那时候我们都以为你死了。”
　　“赵易林把我推下河谷，我的双腿断了，安将军送我归国，等我的伤势痊愈，你和绣琳已经成亲。”
　　“我跟绣琳只是名义夫妻，你为什么不出现？只要你来，她一定就会跟你走！”
　　极深的愧疚在安缓先的眼中漫开，“绌清，我的腿断了形同废人，我怎忍心要她守一辈子的活寡？我曾经暗中的回去，你陪着她前去归元寺上香，扶着她的手从马车上下来，一步一步地登上台阶。我以为有你的细心温柔她会一生幸福，只是没有想到，我错得如此厉害！”
　　沈绌清垂下眼，假若断腿残疾的人换作了他，他也一定会想办法绝了风檄羽的念想，不会让他负累一生。
　　“……不管我怎样补偿，但绣琳已经不可能再重生。”
　　安缓先看向庭院之中，风檄羽把特制的小弓交到沈子桉的手上，扶着他的手拉弓扣弦。他曾经深爱过的女子已经香消玉殒，唯一留给他的纪念，就是眼前这个渐渐如修竹般长成的孩子。
　　沈绌清沉默了一阵，然后开口说：“十竹，杜大夫还愿意替我的双手施刀吗？”
　　“檄羽已经替你拒绝，杜大夫打算再过两天就离开安城。”
　　安缓先找来当年曾为他医治过双腿的名医，希望可以让沈绌清的双手复原到受伤前的样子。但是风檄羽只听到要割开愈合的皮肉重新接驳指骨，立即就没有半点商量余地拒绝。如果要沈绌清重新经历一次十指断骨的痛楚，他宁可以后都不要沈绌清再弹琴。
　　“替我把檄羽支走，十竹，我需要你帮我！”
　　安缓先看着沈绌清，“绌清，驳骨的过程可能会比你想像中更痛苦。你可有想过事后檄羽知道，他会有多生气？弹琴对你真的有这么重要？”
　　沈绌清看着自己的双手，表面的伤痕已经痊愈，但始终无法恢复原来的灵活，重驳指骨是他唯一的机会。他从六岁开始习琴，二十年的时间，有些东西他没有办法能够割舍得掉。
　　“十竹——”ˇ﹏.玲ěr.整.理
　　看着沈绌清的眼中蒙上了水气，欲言又止。安缓苦笑道：“绌清，你这副样子教我怎忍心拒绝你？我会帮你支走檄羽，事后就算他大发脾气我也会替你说服他。”
　　沈子桉一轮的射箭练习下来，回过头看到沈绌清和安缓先站在廊下，于是雀跃着奔了过来，“爹爹！”
　　安缓先张开双手，但沈子桉扑进的却是沈绌清的怀中。
　　他苦笑了一下，摇着头把手缩了回去。
　　“这个才是你的亲爹！”
　　风檄羽从后面跟上来，提起沈子桉的衣领，把他扔进安缓先的怀里。“你再一天到晚粘着绌清，小心我打到你屁股开花！”
　　沈子桉不服气地要从安缓先的怀中爬起来，风檄羽拉了沈绌清离开，“让你的亲爹教你习字，我明日再继续教你射箭。”
　　“舅舅，你和爹爹去玩，我也要去！”
　　沈子桉在身后大叫，风檄羽装作不闻。沈绌清被他拖着离开庭院，然后被托上了马背，他们离开宫城，一路往西面的山谷而行。
　　沈绌清在马上回望，风檄羽纵马而行，渐渐的把驾着马车而行的陆棋和崔伍抛在了身后很远的地方。
　　“檄羽，不等小伍小陆真的没有关系？”
　　“他们知道地方，会摆好杯具和茶点等我们。”
　　渐渐的入云林已深，溪流沿着石壁流淌而下，风檄羽提起缰绳，却没有直奔山顶的雾亭，带着沈绌清直直地闯进了山谷的腹地之中。穿过浓密的灌木丛林，眼前豁然开朗，绿草碧色，繁花如锦。沈绌清越行便越惊讶，城中还只是薄露半点春意，但这里仿佛严冬从未来临。
　　“檄羽，你是怎样找到这个地方的？”
　　风檄羽把他从马背上抱下地，“我要带兵打仗，自然会懂得观察地势的方法。这个地方，连小伍小陆我也不曾带他们来过。”
　　沈绌清温软地笑起来，风檄羽能以二十三岁之龄，成为叶国史册上最年轻的将军，他从来没有怀疑过他领兵的能力。安忠已经前去调拨圆山的“锦字”军，等到沈子桉登位，风檄羽就会重掌军务，带兵守卫安国的边境。
　　“檄羽，有你守卫安国的边境，一定会牢不可破。”
　　风檄羽勒紧他的腰身，俯头含住了他的唇瓣，“你怎能忘记，要与我一起守卫边城？”
　　他的舌尖肆无忌惮地闯进来，挟着狂野而又温柔地吮吻，沈绌清无力地摊在他的手臂里，无法阻止他的一再地舔舐。风檄羽曾经说过，不管去到哪里，今后都要与他在一起不会分开。
　　沈绌清不由自主的伸手回抱了风檄羽。
　　风檄羽扬眉开怀而笑，他拈起一粒小石子，弹指而出，石子打在草叶之上，两只蝴蝶蹁跹而飞。
　　沈绌清惋惜道：“檄羽，你何必打扰它们！”
　　风檄羽唇边的笑意更深，他撮唇仰天发出一声清啸，激越的豪音在山谷之中传开，随着啸声过处，栖息在花丛中的蝴蝶都飞舞了起来。沈绌清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一双双蝴蝶的翅膀，质薄如绫，光洁似绸，轻盈地蹁跹在花丛之中，五彩斑斓的色彩，似是画轴一样在眼前展开。
　　“还怪我惊扰了它们吗？”
　　风檄羽从后面抱紧他，“这个山谷因为背风环山，所以寒流不至，蝴蝶经过一冬的潜伏，现在破茧而出，成百上千的蝴蝶奇景，只有这个地方可以看得到。”
　　沈绌清的眼中都是美不胜收。
　　在很多年前，当风檄羽还是十七岁的少年，他曾经彻夜不眠，把花林的桂花全部搜刮下来，然后坐在凤来楼靠窗的位置等他。当他在楼下经过的时候，便被花瓣雨落满了一身。他带着惊讶扬起脸，以手心接住纷坠而下的花朵，眼里也像此刻一样充满了赞叹。
　　“檄羽，实在太美了。”
　　身后一股大力压下来，沈绌清被风檄羽整个人扑倒在草地上，然后唇瓣再次被他含住。
　　“清，在我眼中，你才是最美的。”
　　身体被风檄羽按压住，初生柔软的草尖撩着肌肤，沈绌清全身都被吻到又软又麻。感觉风檄羽伸手过来解他的衣带，唇舌一直在往下滑去，他轻微地挣扎，“檄羽，小伍小陆他们很快就会过来。”
　　风檄羽吻住他不肯放开，“小陆比你想像中识趣，他们不会来打扰我们的。”
　　身上的衣物悉数被挑开，沈绌清躺软在绿草地之上，莹白如玉的前胸完全赤露了出来。风檄羽刚直有力的手指在他的胸前抚过，他屏息着呼吸，眼前浮现起风檄羽拉弓扣弦时的英挺，敏感之处便像是绿柳初露的幼芽，迎风挺翘而起，等待着他一箭射来。
　　风檄羽俯头含住了他，若重若轻地啃咬，微痛与酥麻的感觉游走，沈绌清像是被电流击中，全身都微微地颤栗起来。他的身体早已经不再抗拒风檄羽的碰触，宛若化作无底的深洞，越来越的渴求更多。
　　灼热的身躯覆盖了下来，风檄羽的手抚上他的大腿内侧，被开发得无比熟稔的身体，像是长在春风中的繁花一样，颤巍巍地开放。风檄羽声音低沉地轻笑，沈绌清窘红着耳根把脸别了过去，风檄羽在一记挺身之后，轻易就完全地进入了他。
　　粗重急促的喘息流泻在草丛之中，沈绌清的身体完全被风檄羽贯穿，他难耐地咬紧了自己的下唇。“清，我想听你呻吟出来——”风檄羽俯头吻住他，以舌尖顶开他的牙关，探进他的口腔之中，同时身下不再犹豫，迅猛大力地冲刺。两个人的身体紧紧地交缠，像是要到地老天荒为止……
　　蝴蝶谷之行的次日，安缓先以巡查军营为名把风檄羽支走。
　　从早到晚，他离开了整整一天。
　　沈绌清重新经历了一次十指断骨的痛楚，虽然已经饮下了麻沸汤，但那种痛法，比当初受伤更甚。他死死地咬着自己的下唇，衣物被冷汗濡湿，最后在铺天盖地的痛楚中晕厥了过去。
　　“绌清，你受得住吗？”
　　安缓先守在他的床前，用软巾拭掉他额上的冷汗。沈绌清软弱地想开口，安缓先阻止他道：“你难受就不要再说话，好好地休息一下。你刚才疼晕了过去，还在一直叫着檄羽的名字。”
　　“杜大夫施刀之后，有没有说我指骨会怎样？”
　　“绌清，杜大夫说你会好起来的。”
　　安缓先感到欣慰，虽然沈绌清经历了无法想像的痛楚，但他日后将可以重新再碰触琴弦。沈绌清微微地垂下眼，脸色苍白而憔悴。
　　“檄羽快要回来了是不是？”
　　“真是难为你了。”安缓先带着怜惜抚过他的额角，“你这副样子，如果我是檄羽，还怎忍心责怪你？”
　　双手施了手术之后，渐渐的麻沸汤的药效过去，沈绌清睡着之后又在疼痛中醒来。入夜已深，安缓先已经离开。他把缠着纱布的双手从被褥中缓缓地抽出来，苦笑着摇头，如此明显的包扎，瞒不了风檄羽多久。他对他越来越温柔，但这一回只怕又要大发脾气。
　　他勉强地想坐起来，房间外面却响起了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他连忙把双手藏到了被褥中去，躺回了床上合着眼假寐。
　　风檄羽推开门，带进来一阵清朗袭人的凉风。
　　“清？”
　　风檄羽站在床前低唤，不确定他是不是睡着，声音较平时放轻了许多。“子桉说你很早就睡下，是不是生病了？”
　　沈绌清装不下去，唯有睁开眼。
　　风檄羽还没有来得及换下军服，以缣帛夹厚绵制作练甲穿在他的身上，越发的显得挺拨高大。沈绌清睁大眼，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便不舍得移走。风檄羽没有看出他的异样，缓了一口气，伸手就要扶他坐起来。沈绌清连忙避开，“檄羽，我躺着就好。”
　　“是不是怕冷？”
　　风檄羽开怀地笑起来，有一丝宠爱的味道，“我抱着你睡可好？你在我怀里就不会怕冷。”
　　见他真的要脱衣上床，沈绌清阻止都来不及。
　　“檄羽，你刚从外面回来，身上会很冷。”
　　风檄羽已经解下了练甲，双手凝在半空，目光渐渐地起疑。沈绌清垂下眼，他不善谎言，看样子是瞒不下去了。
　　“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风檄羽瞪视着他，脸色越来越难看。被褥被他突然掀开，沈绌清缠满了纱布的双手完全呈现在灯光之下。风檄羽倒吸了一口气，带着不敢置信，然后双眼渐渐的蒙上了极盛的怒意。
　　“你向我隐瞒子桉的身世，已经让我一再做错，我用一生都弥补不了曾经那样对你的愧疚。为什么你到了现在还要对我有隐瞒？派我去巡查军营，你和安缓先早就合谋好了是不是？”
　　风檄羽把被褥全部扫到了地上，眼前的这个人，昨日还与他在蝴蝶谷之中缠绵，他誓言要一生爱护，但现在多看一眼都会让他的心上多出一道裂痕，“到底在你的心里，把我当成了什么人？”
　　他激愤地转过身，重重地甩门而出。
　　迎着冷风站在廊下，风檄羽的胸口剧烈地起伏。
　　他的珍惜，沈绌清毫不领情。他到底知不知道，他的隐瞒，把他伤得有多深？
　　“檄羽——”
　　沈绌清在身后软懦而脆弱地开口，但是风檄羽完全不想回过身。他不想在自己的情绪无法控制的时候，再次伤了他。温软的身体从后面贴了上来，沈绌清把脸贴到了他的后背上。
　　风檄羽全身一僵。
　　沈绌清从来没有，如此主动地揽抱过他。
　　“檄羽，我们分开了六年，你长成顶天立天的男子汉，领兵打仗声名显赫。但是那么长的时间，我都没有在你的身边，你的第一个人甚至不是我。”沈绌清的声音里带着怅惘，“我只是怕自己不够好，……有一天你便会嫌弃我。”
　　“你的脑袋里到底在想什么？你肯跟我走，我连性命也愿意给你，又怎会有嫌弃的一天？”
　　风檄羽猛然转过身，用力地把沈绌清抱在怀里，所有的怒火都已经熄灭，只余像潮水一样泛滥的心痛。“我要你把我当成最重要的人，不管任何事都不要再隐瞒我半分。你可知你身上有半分的痛楚，我的心会百倍的痛？”
　　“檄羽，檄羽——”
　　沈绌清一时间忘记了手上的伤痛，注看着风檄羽喃喃地低唤。风檄羽把脸埋在他的发间，喉头已经酸涩，那么长久的渴望，并不是他独自在等待。有了这一刻，那些无尽无了的思念，身上挨过的苦楚又算得了什么？“我从来不知道，你有如此的在乎我，你喜欢惨我了是不是？”
　　“檄羽，檄羽。”
　　沈绌清仍然低唤着他的名字，一声一声，婉转低回，掺杂着那些他没有说出口的情意与眷恋。风檄羽把他抵在廊柱之上，发狂一样吮吻着他柔软的唇瓣，恨不得把他凝在血液里，刻在骨髓中。
　　“清，你要把我的魂都唤走了。”
　　安缓先由安维推着而来，隔着庭院，安维远远地停下了脚步。
　　“主上——”
　　他的眼神闪烁，安缓先挺起腰身只看了一眼便会意。无遮无挡的廊柱之下，风檄羽把沈绌清整个人勒紧在怀里，抵住柱子激狂地深吻。
　　“我们不要打扰他们。”
　　安缓先淡淡地笑起来。风檄羽会大发脾气，但是他几曾舍得伤了沈绌清？看来他的担心是多余了。
　　安维问：“主上，是不是要回书房？”
　　安缓先摇头，“我想去看看子桉。”
　　廊柱下的风檄羽和沈绌清没有被任何人打扰，但是安缓先转过去的身影却蒙上了一丝忧虑。
　　距离复国的日子越来越近，二十年来一直困扰着他的恶梦将要过去。但是叶国一定展开疯狂的报复，战火离他们只有一步之遥。会不会有一天，眼前的这对有情人，会因为不可抗力而再次分开？
　　再漫长的等待都将会过去，但最怕的是还没有捉紧就要失去，手中空余镜花水月梦一场。

　　40-风花吹满城

　　惊蛰的春雷过后，桃花在枝头怒放吐蕊，易名安风弭的沈子桉被拥立为帝，安缓先二十年来萦萦念念的心愿终于达成，没有喜悦，更多的是忧怆。国破之时挥剑自刎的父兄、已经香消玉殒的风绣琳，在他生命里重要的人一个一个地离去，到了最后就独剩下他以及年幼的孩子。
　　小小年纪的沈子桉，被礼官扶上了龙椅，接受安国昔日一众旧臣的参拜。锦缎王袍，金质发冠，沈子桉透出与年纪不符的大气与沉稳，安国复国强盛、未来所有的希望，就这样都交托到了他的身上。
　　沈子桉登位大典结束，沈绌清马上就跟随风檄羽出发到边城符莲。临行在即，安维推着安缓先，带着沈子桉来为他们送行。
　　薄如蝉翼的桃花被风吹起，整座宫城之中落满了飞花。
　　安缓先的眼中带着感慨，“檄羽，守卫安国边城的重责就交给你了，照顾好绌清，不要再让他有任何伤害。”
　　沈绌清抬起头，微微地露出温软的笑意。
　　风檄羽眉目沉凝地应允安缓先的嘱托，然后转身接过由陆棋递来的马缰绳，拉着马站到不远处。他高大健硕的身形，在沈绌清眼中就像是一堵最可靠的城墙，今后他的肩头承担的就是一国的安危。
　　“十竹，你也要过得好好的。”
　　沈绌清握住安缓先的手，久久的不舍得放开。相识于微时，他们曾经是非常投机的朋友，短暂重逢，马上又要分别。
　　“爹爹！”
　　沈子桉伸手过来，沈绌清把他抱进了怀里，用指尖轻轻地抚摸着他光洁的小脸。可爱漂亮得像是粉团一样的孩子逐渐长开身形，如修竹般英秀挺拔，或许是风檄羽言传身教的缘故，小小年纪已经渐露出凌盛的气势。
　　沈绌清心头的滋味，不知道是欢喜还是担忧。
　　安缓先问询了他的意见，替重归安姓的孩子取名为“风弭”，意思是希望他一生风波平息、事事顺遂。但是以六岁之龄登位，与复国后满目苍痍的安国一同成长，沈子桉的一生注定风浪和挑战不息。
　　在他替风绣琳接生，又或者是执着沈子桉的小手教他走路的时候，他从来没有想过会有一日，要把这个孩子交还回去，并且看着他身负起一国的重责。唯一欣慰的是，孩子越来越像风檄羽，日后他一定会跟他的舅舅一样，顶天立地，百折不挠。
　　安缓先的身边站立着另一个孩子，那是沈绌清亲自为沈子桉挑选的同伴。年纪比沈子桉略长，有一双明澈如秋水的眼睛。这个孩子的性情隐忍温顺，但是身世却是极可怜，沈绌清第一眼便看中了他，不但替他取名“为瑜”，还让他跟从了自己的姓。
　　沈绌清把沈子桉放下地，他们真的要走了。
　　沈子桉大半年来已经习惯了与他分离，所以也不哭闹，但是让人意外的是沈为瑜突然扑进沈绌清的怀里，双手用力地抱住了他的腰身。沈绌清既是感动又是不舍，这个孩子，不过与他相处了一两个月。溜.达-论坛
　　“不舍得我吗？”
　　他摸着沈为瑜的头发，在他耳边说：“为瑜，答应我把子桉当作你的弟弟一样爱护，好不好？”
　　沈为瑜抬起了头，眼里含着水气，黑眸像是两潭秋水一样幽深，这个孩子长大之后容貌一定会非常俊秀。沈绌清牵过沈子桉的手，把他交到沈为瑜的手上，细细地叮嘱，“子桉，以后为瑜跟你作伴，你们要互相照应，知道吗？”
　　沈子桉听从地点头。
　　沈绌清直起身，扫过身边的众人，心头涌过难以割舍的情绪。
　　风檄羽把他托上马背，马蹄跸跋，安国的宫城就这样被抛落在身后，渐渐去远不见。
　　沈绌清在马上不断地回首，风檄羽好笑道：“又不是以后都不能回来，真的有这么不舍得吗？”
　　“檄羽，我只是希望这一场仗，永远不要打起来。”
　　沈绌清无法形容自己的沉重的心情，在安国宣布复国的同时，叶沧溟也已经重归季国。叶、桂、安、季四国矗立之势再次形成，叶繁盛初掌叶国的帝位，不会容忍两国的同时叛离。一旦他举兵，战火离他们就只有一步之遥，不管他昔日是否与叶繁盛有过结交，他们都站到了敌对的立场之上。
　　风檄羽伸手过来环住他的腰，“叶国只要不来犯，安国不会兴起战事。要灭绝叶国统率四国的野心，以战止战是唯一的办法。”
　　沈绌清黯然地垂下了眼，那个总是带着懒闲笑意的男子继承了帝位，会不会也继承了历代叶国君主的野心？风檄羽、叶沧溟和叶繁盛，这三个与他有着挥刀斩不断关系的男子，他不希望看到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有损伤。
　　“你的心一直都太软了。”
　　耳边吹过来风檄羽呼吸的热气，沈绌清觉得全身一阵酥麻。不管前面有多少的磨难，他都要与风檄羽一起去面对。
　　悠远浩眇的琴音，飘散在将军府的高墙之外。
　　沈绌清跪坐在软榻之上，专注地练习着琴曲。他跟随风檄羽到符莲已经快有两个月，双手重新驳骨之后也已经痊愈，他渐渐的可以奏出久违了的琴曲。原本以为双手再也不能复原，所以当他的指尖挑起琴弦，发出第一声清脆琴音的时候，他感动得几乎想要落泪。
　　失而复得的琴音，与那个刚猛直行的男子一样，他将用一生去珍惜。
　　安国的边城符莲，与叶国的桐云遥遥相对，风檄羽临危受命接过这座城池，守住的是叶国进攻的大门，安国百万民众的安危，系于他的一身。安忠秘密在圆山训练的精兵，半数派驻在符莲，收归入风檄羽的麾下。安国宣布复国，叶国一直未有动静，风檄羽驻守边城每日练兵布阵，丝毫不敢松懈。
　　这日他又带着陆棋巡查军营，留下了崔伍陪伴他。
　　沈绌清弹完一支曲子又接着另一支，但身边的崔伍却是频频离座。
　　接连几次看着崔伍捂着肚子跑出去，然后又脚步虚浮地走回来，沈绌清按住琴弦，开口问道：“小伍，你是不是吃错了东西？”
　　崔伍脸色发青，有气无力地哀号：“沈公子，我是不是快要死了？”
　　沈绌清哭笑不得，他还没有听说过谁拉肚子一下子就死人的。他把崔伍扶上床，“你在床上休息一下，我叫人买药回来给你。”
　　崔伍把脸拉长得像苦瓜一样，“我可不可以不要吃药？我闻到药味会吐！”
　　“小伍，难怪小陆总是骂你。”
　　沈绌清笑着摇头，他转身出去，吩咐仆妇把茶叶用铁锅在火上炒焦，然后沏成浓茶，稍为放温之后拿进房间，递到崔伍的手中说：“喝吧。”
　　崔伍闻到炒焦的茶叶味，“这是茶？”
　　沈绌清捧起茶碗喂他饮下，“你以后可不能再乱吃东西了，否则又会教小陆担心。”
　　崔伍两眼都溢出光彩，“沈公子，你对我真的太好了！”
　　饮完浓茶之后睡了一觉，崔伍醒来时腹泻肚痛的症状已经消失，他可以满屋子乱转的时候，风檄羽带着陆棋，一身怒气地归来。
　　“小伍，你没有腹泻肚痛？”
　　陆棋看到崔伍满屋子生蹦活跳，不禁生出了疑惑。军营之中，一天之内大部分的士兵都出现腹泻肚痛，崔伍昨日在军营中吃的晚饭，但庆幸的是他却没有得病，陆棋一整天下来的担心才稍减。
　　“你怎么知道我会腹泻肚痛？”
　　崔伍生怕挨骂，连忙澄清，“我已经好起来没事！”
　　陆棋越发疑惑，“城中的药店，止泻用的藿香，全部被人暗中抢购一空，你不可能买到药材，是怎样好起来的？”
　　军营之中混进了奸细，在食物中下毒，并且有人故意抢购藿香，看来叶国是开始有所行动了。沈绌清担忧地看向风檄羽，风檄羽按住他的手，按撩着满腔的怒气。他已经派人到符莲之外的城镇采购药材，腹泻肚痛的影响只是暂时，不会削弱到他的兵力。
　　“清，打仗就是这样，要想胜得了对方有时候会不择手段。”
　　“檄羽——”
　　沈绌清把炒焦的剩余茶叶翻出来，“小伍能够好起来，是我让他喝了浓茶，你要不要试一试这个偏方？”
　　“我怎么忘记了你一直经营茶叶生意！”
　　风檄羽眼里都是亮色，沈绌清突然被他忘情地抱紧，尴尬地看向陆棋和崔伍。陆棋识趣地拖了崔伍出去，“将军，我马上把茶叶送到军营去，有好消息会立即回来禀报。”
　　沈绌清的唇瓣被风檄羽含住，呼吸到的都是他灼热的气息。
　　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环住了风檄羽的脖颈。
　　风檄羽把他带到床上，带着炙烈情 欲的热吻，像是急风骤雨一样落在肌肤之上。沈绌清身上袍服的系带被解开，全身都落入了他的掌控之中。他喘息着按住风檄羽的手，耳根渐渐窘红。
　　“檄羽，慢、慢一点吧。”
　　风檄羽含住他的耳垂低叹，“清，你这回帮了我一个大忙！”
　　他的感激能不能用别的方式？沈绌清被风檄羽按压在床上，乌发像是蝴蝶一样散落在被枕上。风檄羽带着赞叹吮吻着他莹白如玉的胸前，在席卷而至的快感之中，理智完全被吞噬，他只剩下最后的一个念头……

　　41-对抗风与霜

　　沈绌清不知道过程中自己是怎样晕睡了过去，风檄羽的热情和持久总是让他难以承受。次日早上他睁开眼醒来，全身都像快要散架了一样，下身被开发过度的地方，还带着火辣辣的热麻感。……真的不能再这样纵容风檄羽了，他的唇边泛起一丝软懦的笑容，缓缓的起床下地。
　　风檄羽已经带着陆棋去了军营，将军府里除了做粗活的仆妇之外，就只剩下他和崔伍。
　　“总是不带我去！臭小陆，你是坏人、大坏人！”沈绌清从回廊中走过，暮春花谢，庭院中已不见缤纷的桃花，迎面而来的风吹动宽松柔软的袍袖，透着一点薄薄的凉意。看到崔伍的时候，他正独自坐在台阶上，双手捧着下巴絮语不休。
　　“小伍，怎么了？”
　　崔伍席地而坐，沈绌清看着自己身上素白的袍服皱了皱眉头，最终还是没有与他一起坐下，只站到了旁边去。
　　“呜呜，昨晚初更时分将军带着小陆出府，他说叶国极有可能趁夜来袭，要带兵做好防御。我想跟着去军营，但小陆死活不同意！”
　　沈绌清只觉得一阵心惊。
　　昨夜的初更，正是他晕睡过去的时分，风檄羽就是趁着那个时间离开。他怎么就没有想到，日间士兵们腹泻肚痛，夜晚正是偷袭的良机，叶国的兵队会在这时有所行动？风檄羽什么都不跟他说，只是不想让他忧心。
　　沈绌清抬起头看向天色，已经过了辰时，风檄羽带着陆棋去了整整一夜，为什么还不回来？
　　直到接近晌午时分，风檄羽才带着受了刀伤的陆棋回到将军府。
　　陆棋的手臂被砍了一刀，撕破了衣袖缠着厚厚的纱布，崔伍一见便扑了过去，眼眶都红了。
　　“呜呜，小陆你受伤了！”
　　陆棋侧过身，避免他冲撞过来碰到伤处。
　　“小伍，只是皮肉伤，不碍事。”
　　风檄羽带兵坚守了一夜，脸上透出倦色。沈绌清给出的偏方极为奏效，士兵们饮下浓茶之后，腹泻肚痛的症状都已经消失。叶兵果然趁夜来袭，安叶两国的第一次交锋，就这样在夜幕之下展开。一场混战之后，叶兵无功而返，风檄羽清点战果，虽然击退了叶兵的来袭，但己方也有不少人员的伤亡。陆棋在抗敌之时被乱刀砍中，几乎就成为了独臂人，幸好他及时三箭连射而出，才解救了他的危困。
　　指战了一夜，风檄羽是真的累了，脱下军服，倒在床上很快就睡着。
　　沈绌清坐在床前，用指尖轻轻地抚过他刚峻的五官。
　　被风檄羽随手扔在床头的军服，染着斑斑的血迹。叶国的兵力远在安国之上，要在如蝗一样压境的兵队中，守住安国被进攻的大门，这一场仗，远比想像中要艰难。
　　沈绌清的心头像是压上了大石一样。战事无可避免地要发生，所有的压力都集中在风檄羽的身上，如果他不能抵御得住叶国的进攻，安国到最后的下场，只会是再一次的覆亡。
　　严格说来，沈绌清是季国人。但是四十年前季国被叶国攻破的时候，他的父亲沈陶然还只是六七岁的孩童。他在叶国管治下的洛城出生，对故国的感情非常淡薄，一直以来为叶沧溟复国奔走，只是遵循父亲的意愿。
　　但是安国不一样，这里是风檄羽的故国，他立誓要用生命去捍卫。用了六年的心血去抚养的孩子，还有曾经非常投机的朋友，种种的羁绊，都让沈绌清没有办法看着安国一步一步地走向覆灭。叶国实在是太强大，假若安国再一次被攻破，他们所有人的下场，都会是永无翻身。
　　沈绌清弯下身，把脸贴在风檄羽的胸前。
　　强而有力的心跳，在耳边像是擂鼓一样的鸣响。眼中渐渐的蒙上了水气，他缓缓地合上眼，只要身下这个刚猛直行、性烈如火的男子可以好好地活下去，他愿意付出一切的代价。
　　叶国第一次的趁夜突袭失败之后，进攻立即转为激烈明朗。两国之间在数日之内数度交锋，随着叶国调动越来越大批的兵队抵达边境桐云，风檄羽肩上的压力也越来越重。
　　对方领兵的是安东将军奚超，昔日与风檄羽同朝为将，今日却成为了对手。对于安国宣布复国，叶国的报复，远比想像中来得凶狠与暴烈。
　　风檄羽已经四五天没有回过将军府，沈绌清从早上等到黄昏，终于按撩不住，带着食盒登上马车，要求崔伍送他到前方的军营去。陆棋的伤势稍愈，便重新回到了前线，崔伍唯一的任务就是守着沈绌清，听闻要去军营，他是答应都来不及。
　　用风檄羽的将军令牌叫开了城门，马车离开符莲，踏着夜色驶进了城外十里的军营。
　　入夜之后，军营之中一片肃穆，透着紧迫的备战气氛。沈绌清和崔伍在第一重岗哨就被拦下，他把风檄羽的令牌交出去，看守的士兵去了一盏茶的时间，才把陆棋领了过来。陆棋急步而至，看到沈绌清和崔伍，感觉像是当日在绣忆，风檄羽战败，沈绌清千里迢迢地从洛城赶来探视的情形一样。
　　“公子，你怎么来了？”
　　沈绌清的手中还提着食盒，陆棋想伸手想接过去，他的脸在夜色中微微地烧烫，“小陆，我自己拿着就好，你带我去见一下檄羽吧。”
　　陆棋把沈绌清带到风檄羽的营帐前，压低声音说：“公子，将军已经两天没有合眼，我出来的时候他刚睡着，你进去的时候放轻一点。”
　　风檄羽闭着眼，仰面把头枕在椅背上，身前的几案上还铺开着羊皮的地图，他就这样睡着。沈绌清轻轻地走近，摇动的烛光，映出他瘦削了的下巴。沈绌清伸出手执起一束垂下来的发丝，一股热气直冲进眼眶里。溜达-论坛
　　过了今夜，风檄羽就满二十四岁，但是分别了四五天，他的发间却多出了几丝白发。他派人回传过一两次消息，沈绌清接到的短信中总是写着“一切安好，勿念勿挂”的字句。短信稍为缓解了他的忧虑，但亲身来到军营，他才知道风檄羽的情形已经到了如此艰难的地步。
　　风檄羽一直以来擅长的是主动进攻，叶国大举的进犯，他处在极为被动的位置之上。手下的大部分都是新兵，虽然训练有数但经验欠缺，要在频繁密集的交锋中不失领地，他一定是已经殚精竭虑。
　　感觉到发丝被温柔地撩起，风檄羽张开眼，在灯光下映入眼中的是沈绌清沉凝如水的面容。
　　“清？”
　　他一下子完全清醒了过来，“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
　　沈绌清温软地笑了一下，伸手去解开他的发环，“你的头发乱了，檄羽，我替你理一下。”
　　风檄羽坐直腰身，沈绌清柔软灵巧的手在他的发旋上挑动，把散开的长发束回金蛇环之中。他按住沈绌清的手，贴在脸侧磨娑，军服穿在身上随时准备上马迎战，难得有如此静谧温馨的时刻。
　　“你的手完全恢复了。”
　　“是的，弹琴已经没有问题。”沈绌清的手被风檄羽执住，被染成红色的十指便落入了他的眼中。风檄羽皱起了眉头问：“被什么东西染成了这种颜色？”
　　沈绌清把带来的食盒打开，把亲手染的红鸡蛋取出来。
　　“檄羽，过了子夜，你就是二十四岁了。”
　　完全出乎风檄羽的意料之外，沈绌清带来的实在是太大的惊喜。他揽紧沈绌清的腰身，把脸埋在他的胸前，汲取着他身上白莲一样清淡的气息，心情激动得完全说不出话来。
　　他从军六年，每一年的生日，都是独自骑上马，找一处无人的地方，静静地喝酒，静静地看着天边如血的夕阳沉下去。他陷在绝望的失落之中，隔着那么远的距离，他以为一生一世，都再不可能再牵起沈绌清的手。溜-达-整-理
　　眼前的情形跟以往已经完全不一样，他不需要再独自饮尽冷酒，孤清地过完自己的生日。
　　总是在他最艰难的时候，沈绌清会突然间出现。
　　揽抱着温软如玉的身体，他有种想要哭出来的冲动。
　　这一夜沈绌清留在了军营中陪伴风檄羽。两个人同睡在临时搭起的床上，风檄羽一整夜都抱着他不肯放手。在这种情形之下，他们都没有交合的心情，但是紧密的拥抱，却让沈绌清的心绪平静了下来。溜.达制.做
　　天明离开军营，风檄羽一直在身后目送。
　　晨光映出他刚峻的面容，与昨夜的倦容已经截然不同。他的脸上露出晴朗的神色，明亮的眼眸充满了男性的魅力。沈绌清回身轻淡地微笑，他不懂得出谋划策帮助风檄羽打仗，但是他昨夜的到来，看来是来对了。
　　马车回到符莲，守门的士兵为他们开启城门放行。身后的城门徐徐闭合，街巷之中突然涌出了数以百十计的民众，几乎把沈绌清乘坐的马车挤翻。混乱的人潮向着城门涌去，守门的士兵匆忙中把城门紧紧地合上。
　　人潮被紧合的城门阻拦，像是水流一样涌动不息。
　　如此大批的民众，竟然是想要冲破风檄羽的禁令，涌出城门而去。
　　一夜之间，城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42-城门的琴声

　　崔伍拉住一个从身边经过的路人，开口问：“发生了什么事？”
　　“叶国要屠城！”
　　对方是个四五十岁的中年汉子，他把传单塞进崔伍的手中，扔下一句话又随着人潮奔向了城门。“我儿子还在军营里，我要把他领回来，然后立即离开这个地方。”
　　一夜之间，铺天盖地的传单落遍了符莲的大街小巷。
　　先是在食物中下毒致使士兵腹泻肚痛，然后是在后方散布谣言，动摇风檄羽的根基，叶国的手段足够阴险。沈绌清接过崔伍递来的传单，逐字逐句地在纸上扫过。沉默了一会之后，他才缓声说：“小伍，我要下车。”
　　沈绌清走下了马车，穿过人潮，一步一步地登上了城头。
　　素白的袍服在风中翻动，乌黑柔软的发丝也被风吹起，他的身影洁静优雅得像是盛开在碧池中的白莲一样。渐渐的有人注意到了他，目光纷纷地投向城头，沈绌清仍旧是一步一步地踏着台阶，最终站到了城门的最高处。
　　“大家听我说——”
　　他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平和温柔，但因为是站在城头上的缘故，下面的人都清楚地听到了他的说话。涌动的人潮渐渐的放缓了下来，拍打紧合的城门的声音也慢慢地平息，越来越多的人仰起了头，注看着他飘逸得像是随时会御风而去的身影。
　　“二十年前叶国攻破安国，把宫城抢掠一空，国君以及太子以自刎向叶国交换，保存住三皇子的性命，为的就是留下今日复国的希望。二十年来，三皇子从来没有放弃，即使是双腿残疾不能行走，但他仍然坚持，为的是属于安国的领土，不会再落入叶国的手中。”
　　在沈绌清的足下，是数以百十计黑压压的人头。他的眼中带着柔软的温情，淡静地看向他们。被他明澈的目光扫过，城头之下吵闹的杂音最终都全部安静了下来。
　　“我也曾经养育过一个孩儿，他生下来我第一个抱他，扶着他的手学会走路，教会他说第一句话。现在他回到了他的亲爹身边，刚刚成为了安国的国君。我跟大家一样，不愿意我的孩儿受到半分的伤害，但是我更想看到他长成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所以我不会带着他逃避，艰难只是暂时，一切都会过去！”
　　沈绌清的眼里渐渐涌上了雾气，很多次被风檄羽说到他的软弱以及逃避，他从来没有想到有一天，会代替风檄羽在紧要的关头挺身而出，在众多的民众面前表露自己的决心。
　　为了保护最重要的人，这一次，他没有再逃避和退缩。
　　符莲的守备崔挺也赶上了城头，他急步走到沈绌清的身边，扬起声替他解释。
　　“国君在叶国出生，六年来一直是沈公子在抚养他。现在沈公子跟随风将军一起守卫符莲，风将军是国君的嫡亲舅舅，他不会放弃这座城池。你们的孩儿在前方誓死追随风将军守卫安国的领土，城在人在，他们当中没有人会做逃兵。大家都散了吧，不要中了叶国的奸计自乱阵脚，也不要让你们的孩儿脸上蒙羞。”
　　城头之下的争议声再起，但是人潮并没有散去的迹象。
　　崔挺眼中现出无奈的神色，人潮再这样积聚下去，只会让城中越来越多的民众信心动摇。
　　沈绌清往前踏出一步，凝眸相望，柔弱风雅的身形越发显得坚定。他提高了声音说：“既然大家不愿意散去，我就留在这里陪着。”
　　他转过身低声吩咐了崔伍几句，崔伍一阵风地奔回将军府，把他的五弦琴取了过来。沈绌清坐在城头之上，悠扬的琴音从他的指尖间流泻而出。悬挂在城门飞檐之上的金铃被风吹动，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响，幽雅的琴音四处飘散，像是流水一样平缓地流淌过每一个人的心间。
　　沈绌清把全部的心神都投入到琴曲中去，这一支《沧澜曲》当日是叶繁盛专门让人谱写，交由他在叶国上任国君叶豫的寿辰上演奏。天籁一般的琴音，平和恬静，层层叠叠，一如千转沧澜的柔善碧水。
　　琴音不可能传递到远在叶城的叶繁盛耳中，但是沈绌清的弹奏却是发自内心。带着目的接近、三番四次言语行为的挑逗、受伤之时日日夜夜的照料。……与叶繁盛有关的往事一幕幕地在脑海中浮现，只在那个总带着懒闲笑意的男子一念之间，就能够决定是否城破灰飞，万骨枯谢。
　　符莲发生的变故，几乎是马上就传到了风檄羽的耳中。
　　后方动乱，前方还怎样打仗？
　　他让陆棋牵了马过来，正要上马赶回城中去，下一名报信的士兵恰恰又赶到。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风檄羽满腔的急躁都平息了下去。沈绌清竟然在紧要的关头挺身而出，替他站到了城头的最高处，并且用自己的琴音，抚平了民众的忧虑。
　　风檄羽把马缰绳抛回给陆棋，大步踏上了高丘。
　　身后的营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举目张望，隔着十里的距离，望不到符莲的城楼。但是他知道，就在重山叠嶂的背后，那个柔弱风雅的男子，正在专注地弹奏着琴曲。
　　八年的等待，无数的痴恋成狂，这个人深植进他的骨血，最终没有教他失望。
　　胸怀中还残留着清淡如白莲的气息，昨夜沈绌清一直睡在他的怀里，风檄羽仰面朝天发出一声长啸，即使互相不闻不见，但是他的啸声，一定能够与沈绌清的琴音相和。
　　城楼之下的人潮最终都全部散去，沈绌清摇摇晃晃地站立起来。
　　弹奏的时间太长，他的双手都已经软麻无力。崔伍把他送回将军府，当日的黄昏，前方传来风檄羽大捷，迫退了叶兵大肆进攻的消息。叶兵陆续向桐云撤回，沈绌清寄望叶国的兵队受到风檄羽顽固的阻拦，最后会打消攻陷安国的念头。
　　隔日，风檄羽带着陆棋回城，刚出军营便遭到潜伏的叶兵夹击，受伤之后只能折返军营。
　　消息传来，沈绌清“咣当”地打碎了手中的茶碗，他来不及换下被茶水泼湿的袍服，匆忙让崔伍准备马车出城，趁着夜色一路往军营赶去。走到五里亭的位置，马车突然被截停，身着黑衣的男子欺身靠近，崔伍完全来不及反抗就被制住，而沈绌清也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
　　马车被劫持着往桐云的方向奔去，被捆住了双手的沈绌清猛然醒觉，对方的身手干净利落，他们都是叶繁盛最贴身的侍卫。难怪风檄羽会支撑得如此艰难，原来叶繁盛早就暗中抵步了桐云指挥战事。而那个风檄羽受伤的消息，不过是要把他骗出符莲的谎言！

　　43-背叛的惩罚

　　马车驶进叶国的军营，漫漫长夜已经过去大半。
　　叶繁盛的营帐之中透出灯光，他在这个时分竟然还没有就寝，看来是一直在等候着他。
　　沈绌清苦笑了一下，身体已经被推搡了进去。
　　“把人留下，然后你们都出去！”
　　几案之上堆着厚厚的文书，叶繁盛埋首其中，连头也没有抬起。身在军营之中，他身上穿着的是天青色的军服，流露出挺拔的气势。不见熟悉的懒闲笑意，沈绌清默默地垂下眼，如今叶繁盛身在万人之上，已经没有必要再伪装表情给任何人看。
　　营帐之中落针可闻，叶繁盛翻看着一卷又一卷的文书，沈绌清越来越觉得针芒刺背。他被绑缚着双手垂立在营帐中间，叶繁盛没有让人松开他，甚至从头到尾都没有看他一眼。
　　他猜不透叶繁盛的想法，所以只能保持着沉默。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叶繁盛突然重重地把手中的文书拍在几案上，沈绌清惊吓了一跳，抬起头的时候叶繁盛已经离座走到了他的身边，他的全身都被他慑人的气势所笼罩。
　　“你对我连一句解释或者是示弱的话也没有吗？”
　　“大皇子——”
　　沈绌清忙乱地抬起眼，线条分明的五官近在咫尺，他到了此刻才明白叶繁盛原来一直在等他开口。分不清心头涌上来的是愧疚还是酸楚，登基大典举行的当夜，他被风檄羽闯进宫城之中带走，叶繁盛抛下一切追到边城，直到那一刻，他才明白叶繁盛想要他的决心。即使眼下他已经站到了敌对的立场之上，但是这个男子仍然愿意给他解释的机会。
　　下颚被叶繁盛的手指捏紧，他的语气中透出怒意，“称我为大皇子，看来你还很惦念得旧情，但你似乎忘记了我现在已经是叶国的国君？”
　　沈绌清微微地别过脸，他能够理解叶繁盛的怒气，这种见面的方式，不管是换作任何人，都不可能心生喜悦。捏在下颚的手指越来越紧，叶繁盛的双眸带着危险慢慢地眯起。
　　“怎么不回答？你昨日登上符莲的城头，高声安抚民众的坚决都到哪里去了？你的性情一向温软，但是挺身而出的表现却是教我刮目相看，背叛我，并且是如此的彻底，你的心里是不是很痛快？”
　　“我没有！”
　　沈绌清极力摇头，眼里几乎是哀求，“为什么一定要打仗？安国人想要的只是原本属于他们的领土。为了一己霸占的野心，害得百万人流离失所，易地而处，国君可有想过这种心情？只要一句话就能阻止血流成河，你为什么不能改变主意？”
　　叶繁盛眼中的怒火渐渐地熄灭了下去，深沉地打量过来，沈绌清觉得像要被他洞穿一样。“如果安叶两国的国力也易地而处，你就能够保证，安国没有吞并别国的野心？你怎能说叶国向其他国家举兵，不是自我保护的手段？我身为叶国的国君，也有责任保护我的臣民。”
　　“我——”
　　沈绌清哑口无言，立场不同，他跟叶繁盛的看法也无法达成一致。他丝毫也不愿意看到安叶两国之间的战火燃起。安国本来就是被叶国强行攻破，然后被迫臣属，他们要复国自立并没有错，但是叶繁盛看到的只有的背叛。
　　“你的性情只适合弹琴煮茗，既然硬不起心肠，何必还要卷进纷争之中？”
　　捏在下颚上的力度渐渐退去，叶繁盛放开了他，然后把侍卫传唤进来，让人把绑缚着他双手的绳索解开。
　　“你跟我来。”
　　沈绌清的手刚获自由立即又被扣住，脚步不由自主地随着叶繁盛走出了营帐。夜色已经极为深沉，他们迎着风站在营地的中央，相连的营帐在夜色之中看不到尽头，时有巡守的士兵在眼前经过。
　　“你认为安国真的有能力与叶国对抗？”
　　一股大力传来，沈绌清被叶繁盛按压住，后背抵在了支起营帐的木柱上。他猛然间明白叶繁盛拉他出营帐的用意，凭借叶国强盛的兵力，攻破安国的城池，只是时间与决心的问题。
　　“真的要攻打安国，不会改变立场吗？”
　　沈绌清垂下双肩，战事一触即发，但是他却无力去阻止。叶繁盛以指尖撩起他的下颚，清冷的星光下，他的眸光深沉得像是潭水一样。“你落在我手上的消息，相信明日就会传入风檄羽的耳中，你是希望他来或是不来救你？”
　　沈绌清简直要惊出一身冷汗，叶繁盛能够派人在符莲城中广发传单，也一定是早已布下眼线，所以他的举动才会如此快速地被他知晓。同样，风檄羽在叶国的军营中不可能没有探子，他被掳走的消息一定也会立即传入他的耳中。
　　风檄羽会来救他，他一定会来的，但是如此正中的就是叶繁盛的下怀。
　　主帅一旦出了意外，叶国要攻入安国，立即就会变成易如反掌！
　　沈绌清指尖发颤地攥紧叶繁盛的衣袖，这个男子深沉的智计，正是身为叶国的国君所需要，他的确远比叶初开更适合坐在这个位置之上。他从来没有怀疑过风檄羽领兵的能力，但是面对如此强大的叶国，面对如此厉害的对手，他又能独力支撑多久？
　　叶繁盛把自己的衣袖，缓缓地从沈绌清的指缝中抽回，“值得我花费心机去接近的，从来都只有你一个。只要不触及底线，我很愿意迁就你的要求，过去如是以后也一样，但我是叶国国君，这个立场不会改变。”
　　他放开沈绌清，掉头吩咐身后的侍卫。
　　“把他关押起来。”
　　“国君！”
　　沈绌清惊叫出声，他知道已经不可能改变叶繁盛的决定，但是仍然想作最后的努力。
　　叶繁盛回过头，眸光沉沉地看着他。
　　沈绌清只感觉到下颚再次被他撩起，似乎这是叶繁盛惯常的动作，他能感觉到叶繁盛呼吸的热气落在他的肌肤上，身体不自由主地感到一阵颤栗。
　　“其实我并不希望风檄羽来救你！”
　　叶繁盛最终还是放开了他，头也不回地掀起门帘走进了营帐之中。
　　沈绌清被侍卫寸步不离的看守在另一个营帐之中，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要阻止风檄羽前来救他已经越来越不可能，可以预见前面将是无底的深渊，但是处在困境之中，他能够做的又是什么？

　　44-闯营夜救人

　　入夜之后，叶国的军营中一片寂静，横木搭起的岗哨塔上，两名士兵站在高处巡防。十人一队的兵队在脚下巡逻而过，双方交换口令，然后环绕着整座军营巡逻的兵队渐渐走远。
　　风檄羽带着陆棋，还有数名特意挑选、身手极佳的士兵在夜色中潜近。
　　巡逻的兵队已经消失在拐角处，他提起了手中的长弓，“嗖”、“嗖”两声过处，凌厉的羽箭直取岗哨塔上士兵的喉咙。士兵中箭倒下，身后的两名安国士兵，像是猿猴一样迅速地爬上了岗哨，与对方交换了军服，把军帽的帽沿压低，持枪守卫在岗哨之上。
　　风檄羽领着陆棋，还有剩余的士兵，无声无息地潜入了叶国的军营之中。
　　烛光摇动，叶繁盛一卷一卷地批阅文书，对垂立在身边的沈绌清视若不见。纸页偶尔翻动，同时能听到沈绌清细细的呼吸声，叶繁盛突然之间对身边落针可闻的安静烦躁起来。
　　文书被重重地拍在几案上，沈绌清抬起眼，手腕已经被叶繁盛攥住。
　　“你到底是聪明还是愚笨？我布下了埋伏等着风檄羽来闯，你以为寸步不离的跟随着我，他便没有机会出手，我也不能拿他怎样？”
　　沈绌清咬着下唇，他的想法的确是这样。
　　他与叶繁盛留在一处，风檄羽即使前来相救也不会轻易出手，只要他不现身，凭他的敏锐时间久了便能发现军营之中的异常。
　　叶繁盛冷笑出声，“你对风檄羽的信心究竟是从何而来？”
　　“我——”
　　沈绌清其实半点信心也没有，他知道风檄羽为了他一定会不顾一切，这种情形让他感到害怕，他想要阻止风檄羽却束手无策，唯一能够做的，就是在叶繁盛的眼中极为可笑的举动。
　　素来柔弱风雅的男子，从来没有如此死皮赖脸过，为的只是以身提醒风檄羽不要出现。叶繁盛怒火烧灼，他可以命人把沈绌清强行拖走，但这样做会让这个男子相当的难堪。他要利用沈绌清引风檄羽自投罗网，明明已经下了决定，紧要关头却仍然想维持住最后的关系。
　　叶繁盛对自己的心软以及动摇，萌生出重重的怒意。
　　手上的力度加大，他把沈绌清整个人拽进怀里。
　　“不要再留在我身边，否则你会后悔！”
　　沈绌清仍然紧紧地咬着自己的下唇，缓缓地抬起的眼中带着湿润的水气。明明是已经成年的男子，却经常流露出与年龄不符的脆弱软懦，叶繁盛的心像是被重木撞击过一样，一直以来，他都很清楚自己对沈绌清动心的原因。这个男子总是有让人想给出胸膛去给他依靠的冲动，权位之争步步惊心，他毫不松懈地一直坚持，如今拥有可以把他收拢在羽翼之下的能力，这就是当中的意义。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交碰，叶繁盛的怒火渐渐熄灭。
　　他用指尖撩起沈绌清的下颚，目光扫视过他异常清美的五官。
　　“你真的要我改变立场才甘心？”
　　似是自言又自语的声音，低沉地在耳边响起，沈绌清的眼前罩下来一片阴影，唇瓣已经被叶繁盛吻住。极近的距离中，叶繁盛的黑眸中像是跳跃着一簇火光，滚烫的舌尖充满了占有性，强行地探入了沈绌清的口腔里面。
　　沈绌清被叶繁盛吻过许多次，但都只是浅尝辄止的轻薄，眼下的深吻，跟以往每一次都不一样，明显能够感觉到他的欲求与占有。袍服的系带被拉开，指节清晰的两手探进来顺着身体的线条游移，沈绌清的身体微微地颤栗起来。
　　“不要这样，国君，请你停手！”
　　“或许要我改变立场，也不是非常困难的事情。”
　　叶繁盛扬起了眉角，伸手褪去了沈绌清上身的衣物。柔滑的双肩以及诱惑撩人的锁骨赤露了出来，他俯头过去，把沈绌清平坦胸前的一处乳 尖含进了嘴里，用牙齿咬住小小的突起，然后恣意地往外拉扯。沈绌清惊出了一身冷汗，叶繁盛是认真的，如果他再不反抗，一定会被他抱了去。
　　风檄羽就算是死，也不会愿意他在另一个男子的身下承欢。
　　“放开我！”
　　他伸手用力地推开叶繁盛，狼狈地抽身逃离。叶繁盛扣在他腰间的力度猛然间加大，他整个人被摔落在几案之上，堆得整整齐齐的文书哗然落地，叶繁盛俯过来用身体按压住了他。
　　“如果我说现在我一点也不想放开你呢？”
　　沈绌清被压制在几案之上，叶繁盛的身体挤进了他的两腿之间，硬梆梆的部位明显能感觉到他情 欲的高涨。叶繁盛的指尖在他被咬得微微红肿的乳 尖上撩弄，像是对待突然闯入牢笼中的猎物一样。
　　“绌清，你这回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身体完全落入了叶繁盛的控制之中，沈绌清上半身凌乱的衣物被全部挑开。叶繁盛的唇舌像是着了火一样，在他的胸前反复舔舐啃咬，既麻且痒的感觉让他越来越感到惊怕。
　　“不要，停手，快停手！”
　　完全无视他的挣扎与反抗，叶繁盛勾起了唇角，“现在说不要，是不是已经太晚？”
　　沈绌清的手胡乱地挥动，碰触到几案上冷硬的砚台，在思想作出决定之前，他已经执起它向着叶繁盛的额角敲去！
　　“咝！”
　　叶繁盛被他击中，伸手捂住了伤处，停下了所有的动作，目光沉沉地看过来。沈绌清咬着下唇，把凌乱的衣物敛回原处，叶繁盛没有阻止，也没有继续侵犯他。他离开几案，身上的衣物也已经穿好。叶繁盛背过了身去，扬声把外面的侍卫传唤了进来。
　　“把他带回营帐去，不管是任何理由，都不要再让他来见我！”
　　叶繁盛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压抑，或许他的心情并不像语气的平静。沈绌清垂下眼，在两名侍卫的看守下举步离开，叶繁盛已经最大限度顾存了他的尴尬，他没有办法再强留在他的身边，他就只能这样眼睁睁地看着风檄羽掉进埋伏之中。
　　营帐之外一片寂静，只有巡逻士兵经过的脚步声偶尔传来。
　　沈绌清把几案上的杯具扫落在地，四分五裂的碎声响起，看守营帐的士兵被惊动，急步闯进了营帐之中。
　　“……我只是一时不小心。”
　　他蹲下身，把碎片逐一地收起。士兵把碎片接了过去，目光狐疑地打量着他，空空落落的营帐里不见任何异常，他搜索了一整圈之后终于退了出去。沈绌清缓缓地收紧手心，有意遗漏在几案底下的一片碎片，被他不着声色地藏了下来……

　　45-以命相要挟

　　风檄羽潜入叶国的军营之中，看准机会揪住一名落单的士兵，从他的口中打听出沈绌清被关押的地点，然后用手刀敲晕了他。
　　看守营帐的只有两名士兵，似乎是过于宽松，风檄羽按撩住疑虑，把被敲晕的士兵踢开，展开大步急闯了进去。灯光之下，素衫而立的沈绌清猛然地回过身，目光与他的对碰在一起。
　　“清！”
　　风檄羽把人揽进怀中，喉间逸出一声低唤，他担心了整整一天，幸好沈绌清看上去并没有什么损伤。他执住沈绌清的手腕，沉声道：“我们马上离开这里！”
　　沈绌清顺从地跟随着他。
　　只是一个转身那样短暂的时间，潮水一样的叶兵已经包围在营帐外面，火把照出的明亮火光之中，弓箭手严阵以待，只要他们稍为反抗，立即就会百箭齐发！不远处的营帐之中喧杂之声响起，风檄羽与各人分头行事，陆棋前去救崔伍，看样子他们也同样被发现。
　　风檄羽抽出玲珑刀，把沈绌清护在了身后，眼下的情形只能硬闯了。
　　只是稍不为意，沈绌清便离开了他的保护，站到了弓箭手瞄准的范围之内。风檄羽伸手想拖他回来，沈绌清却以眼神阻止住他，“檄羽，不要过来！”
　　他的手中瓷白的碎片反射出火把的光亮，风檄羽看着他抬起右手，没有迟疑地把锋利的边缘抵在了自己的颈侧！
　　“清——”
　　沈绌清不去理会风檄羽的惊呼，目光落在带头包围着营帐的侍卫身上。
　　“让国君来见我，马上！”
　　叶繁盛急步赶到，陆棋等人也已经与风檄羽汇合，小小的包围圈之中，沈绌清孤伶伶地一个人站立，风吹动他身上素白的袍服，因为没有叶繁盛的命令，所有的人都不敢对他放箭，局面就这样僵峙。
　　“你在做什么？”
　　叶繁盛发出一声怒喝。在沈绌清代替风檄羽，站在符莲的城头安抚民众的时候，他就该明白要对这个性情柔软的男子另眼相看。但他还是疏忽了，一下子就让沈绌清找到了机会。
　　沈绌清迎视着他的目光，“把他们全部放走，否则我立即死在你面前！”
　　“你要挟我？”
　　叶繁盛危险地拧结着眉心，“凭什么？”
　　沈绌清扫过严阵以待的弓箭手，“他们一直不敢放箭，是你曾经下过命令对不对？你不会愿意看到我这就样死掉！”
　　叶繁盛咬住牙关，沈绌清只是软弱，但他并不笨。
　　“我马上就可以下令放箭，你们全部人都逃不掉，你根本没有筹码可以要挟我！”
　　“不必等你动手，我自己了断。”沈绌清缓缓地摇头，他加重了手上的力度，白皙的颈上一下子就渗出了血痕，“我两次落在叶初开的手中，都是你设法把我救出来，我昏迷不醒的时候，你守在床前照料。……你真的要看着我，就这样在你面前死去吗？”
　　他绝然地一笑，像是暗夜中的白莲花，仿佛一下子开到了尽头。
　　“住手！”叶繁盛失声惊呼，“除了风檄羽，其他人我可以全部放走！”
　　“要放就全部放走！”
　　包围着营帐的士兵让出了一条通道，沈绌清以眼神示意风檄羽，“檄羽，带大家走！”
　　风檄羽全部都明白了过来，沈绌清一早就知道，叶繁盛在营帐周围埋下了伏兵等着他来，但是他却无力去阻止。他的气血翻涌，怒吼道，“不能救你，我死也不走！”
　　“你是要我们全部都死在一起吗？”
　　沈绌清眼里都是水气，“假若你不回去，符莲也会守不住，十竹怎么办，还有子桉怎么办？如果你有半分体谅我的心情，马上打消带我走的念头，立即离开这里！”
　　风檄羽的双眼像是会喷火一样，叶繁盛侧过身去，重重地一甩衣袖，“立即带着你的人离开，下一次你不会再有这种好运气！”
　　沈绌清急不及待地催促风檄羽，“檄羽，快走！”
　　“你一定要等我！”
　　风檄羽最后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过身带着陆棋等人离开。沈绌清一直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辕门之外，叶繁盛即使再派人追截已经不可能，才垂下了一直按在颈侧的右手，僵持了太久，他全身的力气都像是耗光了一样。
　　叶繁盛脸色不善地把他整个抱起，目光落在还不断流血的伤口上。
　　“我放走了风檄羽，这是你用性命交换的结果，以后，你的这条命就是我的！”
　　沈绌清被他抱回了营帐，放落在床上，然后军医又被叫来替他的伤口止血。伤口入肉极深，他当时真的是抱了自杀的念头，假若叶繁盛不肯让步，此刻，他已经是一具没有呼吸的尸体。
　　“我越来越觉得小看了你。”
　　叶繁盛在床边坐下，沈绌清微微别过了脸。
　　他半点把握也没有，只是赌叶繁盛的不忍心，……结果他赢了。
　　既然风檄羽已经脱身，再下来他会怎样已经没有关系了。
　　“不要再动自杀的念头。”
　　沈绌清的脸被叶繁盛的手轻轻地抚过，原本以为他会怒火中烧，但意料之外，他的声音却很平静。“我确信把你掳来是挟制风檄羽最有效的办法，但代价是从此放弃你，我一直很矛盾你知不知道？”ˇ﹏.玲ěr.整.理
　　“我——”
　　叶繁盛俯下头来，亲吻着沈绌清的唇瓣，“从来没有一个决定会让我如此左右为难，但是就在刚才，你替我下定了决心。我始终还是不舍得你，我不能就这样看着你死掉，只要能够得到你，在对待安国的立场之上，我可以最大程度地让步。”
　　沈绌清抬起了眼。
　　他虽然成功地帮助风檄羽逃脱，但是却唤醒了叶繁盛对他的占有欲，这到底是对还是错？
　　叶繁盛若重若轻地啃咬着他的唇瓣，“只要安国肯归顺，我可以放安缓先一马，一切都像从前一样。而你，只能以后都留在我的身边。他们的性命就在你的手上，假若你再动自杀的念头，我会立即下令屠城！”
　　啃咬着唇瓣的力度突然加重，沈绌清“咝”了一声全身痛得发颤。
　　叶繁盛朗声而笑，“这是你今晚用砚台砸我的代价。”
　　并不宽敞的床铺，叶繁盛脱掉外袍挤了上来，沈绌清的腰身被他揽紧，情形就像数月前，风檄羽入狱他夜闯大皇子府，请求叶繁盛出手相救的时候一样，他们的身体密丝合缝地贴合在一起。
　　“如果你不想我今夜要了你，你就乖一点不要乱动。”
　　沈绌清躺在叶繁盛的怀中动都不敢动，生怕不为意就会激起他的情绪变化。他的伤口太深，稍为动作就会重新流血，叶繁盛心存顾忌，否则他想要他的心意那么坚决，今夜一定不会让他轻松渡过。
　　沈绌清双眼茫然地看着营帐的顶端，身边的叶繁盛发出均匀的呼吸声，似乎是已经睡着。
　　风檄羽虽然离开了，但他一定还会想办法来救他。叶繁盛虽然许诺保存安缓先的性命，但是不会停下攻打安国的计划。他的眼前像是有疾驶的车轮在滚动，呼啸扑面，瞬间即至，到底要怎样，他才能阻止一切的发生？

　　46-前路多风波

　　营帐外面响起了急骤的脚步声，沈绌清还没有来得及反应，叶繁盛已经猛然睁开了双眼。
　　被他眼中射出的精光吓了一跳，沈绌清的心头极不是滋味。
　　叶繁盛明明已经入睡，但是外间的一点动静便把他惊醒。多年来叶初开一直对他的储君之位虎视眈眈，他没有被击败并且在最后的关头能够扳倒叶初开，过程中所耗费的心力非旁人可以想像。如今他已经不需要再伪装懒闲的笑容示人，但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放下防备。
　　“天还没亮，你继续躺着别动。”
　　见沈绌清要坐起来，叶繁盛伸手按住他。
　　“那我不起来。”沈绌清顺从地不动，叶繁盛披衣下床，在他的唇瓣上吮咬了一口然后才走出了营帐。他是真的把他当成所有物一样看待了，但是他却没有让通传的侍卫走进营帐，沈绌清苦笑了一下，抚向脖颈上的伤口，仍然火辣辣的痛。
　　叶繁盛掀开门帘走出营帐，夜色深沉距离他睡下不过是一两个时辰。
　　“发生了什么事？”
　　“有人潜入军营，刺伤了奚将军，极有可能是风檄羽带人去而复返。”
　　“不识抬举！”
　　叶繁盛大怒，他把风檄羽放走，但他竟然马上便杀了个回马枪。他压低声音吩咐看守营帐的士兵，“好好地看守着沈公子，外面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要惊动他。如果他再出意外，拿你们的命来抵！”
　　说完，他带着侍卫匆匆地赶去奚超的营帐。
　　夜风迎面吹来，巡逻的兵队在不远处经过，上半夜风檄羽带人闯营，下半夜的防守明显是加强了许多。
　　走出了数丈距离，叶繁盛突然顿住脚步。
　　“刚才前来报信的人是谁？”
　　步步跟随的侍卫回忆了一下，“是奚将军手下的一名副统领。”
　　“他的名字叫做李蔡是不是？”
　　侍卫带着困惑的表情点头，叶繁盛沉下了脸，猛然间意识到上当使他愤怒非常。主将遇刺，军营中不可能跟平常一样平静，而且来通传消息的也不该是一名副统领，偏偏这名副统领还曾经在风檄羽的麾下效力，统领过他犹如左右臂的铁骑！
　　“马上回营帐！”
　　叶繁盛急步如飞地奔回自己的营帐，用力地掀起门帘，入眼便是被人用利刃割出了缺口的帐布，夜风呼呼地灌进来，在他离开的时候还躺睡在床上的沈绌清，已经不见踪影！
　　“他们没有走远，马上派人去追！”
　　沈绌清被李蔡托上马背，动作太大，伤口处传来剧痛。他伸手去摸一片湿意，受伤的地方一定是被扯裂又开始重新流血了。身后一沉，李蔡也翻上了马背，双脚一夹马腹，往辕门的方向直闯了过去。
　　岗哨的高塔之下，两名士兵把横在路中央的栅栏移开，李蔡策马如风地通过。照面的瞬间，沈绌清认出了那两名士兵，他们都是风檄羽的手下。以为风檄羽含恨离开，至少要蛰伏一段时间才会再来救他，但是他重归的速度之快，简直是迅雷不及掩耳，这大概也是叶繁盛没有料到的地方。
　　“将军带兵一向以快取胜，他曾经带领着铁骑在马上接连奔走七八日，没有离开过马背，直至绕到桂国兵的背后，把他们扫个片甲不留。”
　　李蔡在马上开口，语气中带着满满的自豪。风檄羽用了无数的心力训练铁骑，但是这一支精锐却几乎尽数毁在叶初开的出卖之上。李蔡身为铁骑的统领，回忆起曾经的辉煌，除了自豪之外更多的是惋惜。
　　沈绌清记得在他的双手受伤的时候，风檄羽千里送他回洛城，曾经提到过这段经历。一股热气涌上心头，如今的风檄羽，不再是当年洛城中那个骄傲的少年，他有谋有虑，并且勇猛直行，已经长大成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李蔡通过辕门之后，接应的两名士兵也飞身上马，疾驰着追赶了上来。
　　身后响起庞杂的马蹄声，叶繁盛派来的追兵也赶到了。
　　一时间尘烟滚滚，双方你追我赶。沈绌清被李蔡护在怀中，他回过头去张看，叶繁盛一定是被彻底激怒，不遗余力地派出大队人马追赶。羽箭越来越多的从身后飞射而来，……势头竟然是，要取他们的性命才肯罢休。
　　这一回他跟叶繁盛，是真的决裂了。
　　羽箭挟着厉风在身边擦过，李蔡发出一声闷哼。沈绌清急声追问：“李统领，你怎么了？”
　　“我、没、事。”李蔡的声音咬着牙传来，沈绌清一阵心慌，他看不到李蔡的背面，但看情形，他是中箭了。
　　李蔡今夜出手救他，从此再不能回到叶国的军营。
　　沈绌清不知道怎样描述自己的心情，“李统领，是我连累了你。”
　　“现在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胡话作甚！”
　　李蔡提起缰绳，加快了速度往前奔跑。半里之外，风檄羽带着众人已经等候多时。小树林之外拦起了绊马索，李蔡带着两名士兵跑过，绊马索收紧，叶国跑在前头的追兵被绊倒，队伍一时间出现了混乱。风檄羽在马上拉弓扣箭，夜色中传来“嗖”、“嗖”、“嗖”的破空之声，凌厉过处，便是对方的人马中箭倒地的惨呼。
　　一行人边战边退，奔出了五里之后，便与风檄羽布下的兵队汇合。
　　两队人马碰面之后立即展开了混战，叶国的兵队来得太仓促，轻易就被安国这方占据了上风，眼见无法取胜，带头的侍卫统领连忙下令撤退。风檄羽策马跑在队伍的最后，护着全部人回到了安国的军营，此时天色已经透出光亮。
　　从沈绌清被叶繁盛掳走，然后又重新被风檄羽救回，不过是一天两夜的时间，但是他却两度在生与死之间徘徊，当中的惊险历历在目，被风檄羽抱下马，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只觉得整个人都快要虚脱掉。
　　下马之后，便看到安忠迎面急步而来。
　　风檄羽贴在沈绌清的耳边说：“这只老狐狸昨日就抵步了，我的本事都是他教的。即使我在叶国的军营回不来，他也会守住符莲。”
　　沈绌清只觉得动容，风檄羽为了他可以不顾一切，但是他将后路都安排好了。
　　风檄羽把沈绌清抱回营帐，亲自动手替他重新包扎伤口。
　　在马上颠簸得太厉害，沈绌清的伤口在纱布上磨擦，此时已经是血肉模糊。这个地方极为脆弱，他只差一点就割断了自己的颈脉。风檄羽把染血的纱布抽走，沈绌清咬着下唇，痛得眼里都盈满了泪意。
　　风檄羽突然丢开手中的纱布，用力地把他揽进怀里，声音带着难以平复的激荡，“清，难为你了。”
　　沈绌清伸手回抱着风檄羽。他抱着决绝的念头摔碎杯具，把锋利的碎片藏在手心之中，那时候他知道自己有可能再也不能碰触到这个人，但是虽然艰难，他还是回来了，此刻被风檄羽紧紧地揽在怀中，他身上阳刚的男子气息让他感到心安。
　　他喃喃地叫唤，“檄羽，檄羽。”
　　“你总是把我叫得魂都要丢掉了。”风檄羽把脸埋在他的发丝间，久久不愿意离开。“你为我做了这么多，为什么我当初还会那样对你？骂你软弱，用尽了手段折辱你，我简直是禽兽都不如！”
　　沈绌清伸出手去抚拍着他的后背，“檄羽，你知道我不怪你的。”
　　“为什么不怪我？至少我的心里会好受一点。”发丝间有湿润的感觉，沈绌清微微地惊讶，风檄羽为他在落泪吗？“你半点也不软弱，你很勇敢，只是你一直都纵容着我。你什么都不跟我计较，我做再多过份的事情你也不恨我，你这样的喜欢着我为什么一直不说出来？我为了你吃了多少苦头，又做了多少错事？”
　　“我——”
　　“清，说你喜欢我，我要听你把心里喜欢我的话都说出来。”
　　“……我，我当然是喜欢你的。”
　　沈绌清垂下了眼，声音几乎只有他自己听得到，但即使是这样，已经让风檄羽激动得疯狂地亲吻他。“叶繁盛有没有碰过你？你是我的，整个人都是我的，假若他敢欺负你，我立即回叶国的军营要了他的命。”
　　“他只是有他自己的立场。”
　　沈绌清摇头，想到叶繁盛拉开他的袍服，亲吻着他胸前的乳 尖的时候被他砸的那一砚台。他是叶国的国君，也有他的臣民需要保护，为了他已经作出了最大的让步。只是他最后还是让他失望了，叶繁盛不制止追兵向他发箭，他们之间是真正决裂，从此之后只余敌对的立场。
　　风檄羽闯进叶国的军营救人，手下虽然有损伤，但最终还是救回了沈绌清。此举彻底激怒了叶繁盛，从当日开始，叶国大量地往边境调拨军队，密云堆压一样的阵势扑面而至。复国初期安国的元气其实并未恢复，薄弱的根基处处呈现败象，即使是风檄羽与安忠联手，也无法力挽狂澜，他们最后只能放弃符莲，退守到下一关烟城。
　　烟城的地势险峻，周围群山密布，比直面平野的符莲要易守难攻得多。但是这座城池也是安国最后的屏障，一旦失守，叶国就能长驱直入，直指安国的国都安城。
　　符莲城里的民众能够撤走的都已经全部撤离，空空落落的城池，安静得让人感伤。沈绌清在马上回望风檄羽驻守了数月的城池，眼中一片水气迷蒙。当日他站上城头，向民众表露自己的决心，但是他们最终还是放弃了这座城池。
　　风檄羽环紧他的腰身，“清，退避只是暂时，总有一日，我要把这座城池讨回来！”
　　即使形势再艰难，但是风檄羽都没有放弃信念。
　　沈绌清靠在他的怀中，前路漫漫，风波重重，和平的日子像是挂在天际的星辰一样遥不可及。他已经被重重的忧虑压得展露不出欢颜，但是却无力去改变眼前的这一切。
　　风檄羽带兵退守烟城，叶国进攻的步伐并未停止，最后的形势连安忠也坐立不住，他叫来风檄羽一起商议战事。
　　“再守下去只会越来越消耗掉兵力，主动出战又没有取胜的把握。在我前来符莲的时候，已经跟主上商量过对策，眼下的形势，我们只能是向季国借兵。”安忠抬起头看向风檄羽，“你的意思怎样？”
　　风檄羽以沉默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安忠叹气道：“你的心头太高，即使是绝路也不会开口向人求助。但是叶国此次的来势太凶，已经不是二十年前的情形，我怕叶繁盛较之父辈更加狠辣，到时候安国的民众无一幸存。季国与我们唇齿相依，叶国灭掉安国，他们就是下一个被攻打的对象，若能与我们结盟发兵击退叶国，也是保存住了他们自己。”
　　“可以按你的意思，但是派谁去借？”风檄羽继续沉默了一会才开口，前往季国借兵的人选，只能是他和安忠其中一个，但是任一个离开烟城，都会让已经举步维艰的形势更加恶劣。他左右沉吟，“你离开烟城，我可以保证二十天的时间，过后的情形你自己也可以预料。”
　　安忠摇头，“不必我前去，这里就有更合适的人选。”
　　门外脚步声响起，沈绌清捧了热茶进来。风檄羽霎时明白，他立即就变了脸色，“不管你的心里有什么想法，我只有一个回答，不可以！”
　　他突然间摔案而起，把沈绌清重重地吓了一跳。
　　“檄羽，怎么了？”
　　风檄羽按撩住怒气，“清，我跟安将军正在商议，你先出去。”
　　沈绌清把托盘放下，想要离开却被安忠拦住。风檄羽怒目瞪视着他，“你别逼我翻脸！”
　　安忠与他的目光对峙，完全没有让步的意思，沈绌清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逡巡，隐隐有些明了。他轻声说：“檄羽，你跟安将军好好说话，我先出去。”
　　待到沈绌清走远，安忠才恨铁不成钢地看着风檄羽开口，“你应该明白，没有人比沈绌清前去借兵更加合适，但是只要一涉及他的问题，你就完全不懂得理智。守卫安国的责任都在你的肩上，你的一个决定就可以左右它的存亡！”
　　风檄羽重重地背过身去，“他被叶繁盛掳走，我带人闯进叶国的军营去救，但是对方早就有埋伏，你知道他用什么办法来放走我？他用茶杯的碎片割伤了自己的脖颈，要挟叶繁盛要自绝在他的面前！只差一点他就死了，你还要我如何理智？”
　　“风檄羽，他去季国只是借兵，加派人手保护不会有任何意外！”
　　“并不是一定要他前去季国不可，我可以保证，在你离开的二十天之内，不会让叶国占到半分便宜，这个承诺能不能够让你放心？”
　　“你简直固执得跟犟牛一样！假若安国被叶国攻破，你就是最大的罪人，不要忘记，你的父母都葬在这里，你跟他们一样是安国人，这里是你的故国！”
　　安忠拂袖而去，风檄羽在身后叫住他，“不要瞒着我去找他，假若你说服了他，我会立即带他走，安国的存亡在我眼中，比不上他的安危更重要！”
　　“我会自己去季国，你就留在这里继续做你的情痴好了！”
　　安忠怒气冲冲地闯出门去，安维正在庭院中跟崔伍说话，被他的气势吓了一跳。
　　“父亲？”
　　“安维，你跟我走！”
　　风檄羽已经走出了大厅，站在廊柱之下蹙结着眉心。安维看了他一眼，最后还是跟随在安忠的身后离开。
　　当夜风檄羽巡视完外城归来，这个时分沈绌清通常已经睡下，按以往他不会再去打扰他，但这夜，他还是推开了沈绌清的房门。
　　深植在骨血里的欲望躁动，他忽然间极度渴望能够把沈绌清抱在怀里。
　　不管到最后安国会不会重蹈灭国的覆辙，他都已经尽力，他唯一的要求，就是再也不要跟沈绌清再分开。
　　沈绌清的房间还透出灯光，他听到沉稳的脚步声，当即把正在写的短信收到了几案底下。
　　风檄羽已经把话说到绝处，安忠不会来找他，但不表示他不能去找安忠。安忠避而不见，但是安维对他是不会有隐瞒的。他已经知道了午后风檄羽与安忠争吵的原因，他正在写的，就是留给风檄羽的信函。的确不会有比他更适合前去借兵，叶沧溟在国事之外对他还多了一份人情，他比任何人都更有可能说服他。
　　“檄羽——”
　　沈绌清向着风檄羽迎了过去，风檄羽皱着眉头问，“怎么还没有睡？”
　　他伸出手去碰沈绌清脖颈，受伤的地方已经痊愈，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疤痕。他用结着厚茧的指尖细细地抚摸过，心情便开始激荡起来，为了这个人，不管做什么事情、即使赔上性命也是值得的。
　　“我在等你，巡城的情形怎样？”
　　“叶繁盛已经疯了。”
　　风檄羽把脸埋在沈绌清的发间，既是无奈又是气愤，叶繁盛不计后果地调动几乎是全部的兵力攻打安国，这种情形只要桂国发兵，立即就能从南面攻进叶国。他这样志在必得，当中有多少是因为沈绌清的缘故？这个人是他的，但是觊视的人未免太多了点。
　　“檄羽，你能否坚持得住？”
　　风檄羽摇头，“我们已经没有退路，只能硬碰。”
　　沈绌清环住他的腰，喃喃地说：“最终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风檄羽执起沈绌清的手，便发现他指尖上染着的墨迹，他的目光落在几案上没有来得及收起的笔墨之上。
　　“你在写什么？”
　　“我——”
　　沈绌清犹豫了一下，在风檄羽打量的目光中，他最后还是抽出了收在几案底下的短信。风檄羽草草地扫了几眼，立即便大发脾气。
　　“安忠这只老狐狸！”
　　“不关安将军的事，是我自己去找他，把事情告诉我的人是安维。”
　　风檄羽重重地说：“我从来不知道，安维对你忠心到无话不说的地步！你是打算瞒着我，留下一封信就不辞而别？你忘记了曾经答应过我的话，你不会再一声不哼地离开我！”
　　沈绌清看着他激愤地把信纸撕成碎末，想要按撩住他却不敢伸手。
　　“檄羽——”
　　“你不能去季国，无论如何都不可以！”
　　沈绌清往后退了两步，“檄羽，你没有跟我商量就否定了安将军的建议，是不是认为我根本办不好这件事？这段日子以来，看着你和安将军艰难应战，但是我对什么都无能为力，你可知道我有多自责？子桉是我的孩子，我非常希望他能够像你一样，长成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但是现在的形势，只怕连你都不能保证。让我去找沧溟，他是个君子，我一定会平安归来。”
　　风檄羽把脸别了过去，“叶沧溟喜欢你，他只差一点就把你从我手中抢走，你要我如何放心让你去找他？况且你千里奔走，我根本不知道在路上会有什么样的意外！”
　　“路上的安危你不用担心，安维会跟我在一起，如果你不放心，再派上小陆跟随就好。”沈绌清把脸贴在风檄羽的胸前，“为什么到了这种时候，你还担心我会被沧溟抢走？我整个人都是你的，心里装进去的也只你，他还有什么理由能够抢得走？”
　　风檄羽用力地勒紧沈绌清，几乎是恨不得把他勒进自己的血肉里的力度。
　　“檄羽，我一直很迁就你，从前在洛城的时候，你说我太瘦逼我吃许多不喜欢吃的东西，说不想我太费心神把我的琴藏起来，甚至你离开六年之后重回洛城，不问清楚原由就那样对我……不管怎样我都没有所谓，但是这一次，你让我按照自己的意愿前去季国借兵可好？”
　　禁锢沈绌清，并且强行侵犯他，是风檄羽一生最大的愧疚。
　　沈绌清只是轻描淡写地提起，但是已经让风檄羽溃不成军，纵使极端的不愿意，他也无法再拒绝沈绌清的要求。
　　“清——”
　　沈绌清离开他的怀抱，然后风檄羽见到他在灯光下，拉开了自己袍服的系带。外袍，中衣，里衣，一件一件，他把衣物全部脱下，灯光流散，他的身体柔韧而修长，风檄羽的目光简直没有办法移开。
　　再然后，就是沈绌清邀请地向他伸出了手。
　　他从来没有如此的主动过，风檄羽体内的欲望像是野兽一样被撩起，他把沈绌清整个人扑倒在床上，恨不得把他吞噬般吮咬着他的唇瓣，大手急切去抚过渴念已久的身体。
　　沈绌清被他的热情吓窒，欲拒还迎地躲闪，“檄羽，你这样会弄痛我！”
　　“我已经等不及了。”
　　身下的沈绌清，比以往的每一次都要诱惑撩人，风檄羽觉得魂魄都要被他勾走。这一刻他的眼里已经不再有其他任何的东西，他的全部思想都被这个人，被眼前的风情所占据。
　　沈绌清几乎在风檄羽狂野难耐的热吻中昏眩过来，他的主动到底唤醒了怎样的一头野兽？骨感粗壮的手指探进了他身体最隐私的地方，他不由自主地把脖颈往后仰去，把身体弓起去接受。一丝丝被扩张的疼痛，伴随着刺激的快感，他的下半身都渐渐变得无力起来。
　　随着风檄羽的手指在他的体内抽动，尖锐的快感像是浪潮一样涌上来，他张唇低吟，几乎要在一波又一波的抽动中抖颤着达到高 潮。
　　“清，喜欢吗？”
　　风檄羽把手指抽了回去，然后换成了更粗大的硬挺，慢慢的把自己全部嵌进了沈绌清的身体里。他跟沈绌清之间已经不是第一次，但是他在情事上依然敏感生涩得像最初一样。沈绌清的指尖揪住了床褥，随着风檄羽抽 插的动作加快，全身都被快感渐渐地麻痹。
　　风檄羽整整一夜都没有放开他。
　　在床上翻滚，正面进入，背面进入，一次又一次几乎要窒息的热吻，两个人抵死一样的缠绵，难以承受的快感铺天盖地。最后的一次，风檄羽把他整个抱起，他分开了双腿坐在他的身上，把他的欲望全部包容进自己的身体里面。风檄羽的胯部往上顶动，他随着激烈的动作起伏，终于忍不住啜泣出声。
　　因为他的泣求，风檄羽才肯放过了他。
　　疯狂而热烈的一夜过尽，沈绌清全身的力气都被抽掉，靠在风檄羽的怀中连动一下手指头的力气也没有，即使是这样，但是他知道，……他已经成功地说服了风檄羽。

　　47-借兵为何求

　　几乎是没有停顿，沈绌清次日便带着安维和陆棋出发去季国的都城。崔伍和陆棋一向焦不离孟，看着他一副委屈得想要哭出来的表情，肯定是想跟随却被陆棋骂回去，沈绌清心一软，便又带上了他。
　　说来陆棋有时候对崔伍是过于严厉了，陆棋跟在风檄羽的身边，别的不说，光是这份霸道和占有欲，就全跟他学会了。风檄羽恨不得派出一支兵队保护沈绌清，所以对崔伍的跟随，丝毫没有反对。
　　把马车套上马匹，四个人临行在即，风檄羽把沈绌清抵在车厢的板壁上，炙狂地吮吻着他的唇瓣，久久都不愿意放开。
　　他答应让沈绌清前去季国，实在是被迫无奈。
　　“檄羽，不要这样，安维他们要上车了。”
　　沈绌清轻拍着他的背心，浆洗得硬梆梆的军服，让他的心头有一股热气涌过。风檄羽在乎他，更甚于自己的性命，以前他或许体会不深，但是现在已经没有半点的怀疑。他不要风檄羽再为他伤心和发狂，不管怎样，他都要为他借到季国的援兵。
　　“我会处处小心，毫发无损的回到你的身边。”
　　风檄羽按住他的肩膀，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定？”
　　“一定。”沈绌清眸光明亮地点头。
　　风檄羽最终放开了他，背过身跃下了马车。沈绌清掀起车帘，风檄羽一路走开，再没有回过头看他。知道他是极力强忍，怕一回头又会舍不得他离开，沈绌清轻轻地一笑，别离的伤感因此被冲淡了许多。
　　烟城的形势已经不容他们拖延，能够早一日把援兵借到，就可以早一日帮助风檄羽和安忠脱困。所以前往季国的一路上，安维他们三个人轮流赶车，四个人日夜兼程，原本要走十多天的路程，他们硬是在七八日里面就赶到。
　　沈绌清抵步季城之后，立即就到宫城的外面求见叶沧溟。
　　相识多年的故人来访，看守宫城的侍卫恭谨地接过拜帖，一路的往里面通传。但是他去了多时，竟然是再也没有露面，像是泥牛入海一样声息不闻。沈绌清从午后等到日落，直到宫城的宫门关闭，他都没有没有与叶沧溟见上面。
　　如今叶沧溟已经是季国的国君，他想要与他见一面变得这样的困难。或者是他根本就不愿意见他？
　　沈绌清黯然地找了一处客栈落脚。
　　时令已经是盛夏，入夜之后暑气难消，沈绌清坐在廊柱之下，眉心一直蹙结难展。安维端了消暑的绿豆汤给他，他们一路上赶得太急，沈绌清几乎都没有好好地休息过，天气又闷又热，他的体质一向孱弱，只怕会承受不住病倒。
　　水声传来，崔伍只穿着薄薄的单衣，从水井里打出清水洗去一路上的风尘。陆棋从房间里面出来，看到他洗脸却把大半的衣物弄湿，眉头便拧结到了一处。
　　“小伍，你在干什么？”
　　崔伍回过身向他招手，“小陆，这水好清凉，你要不要也洗一下？”
　　“不许再洗了，回房间去。”
　　单衣被水浸湿之后，贴在崔伍圆润的身体上，白白胖胖的非常诱人。陆棋防备地瞪了安维一眼，他一直站在沈绌清的身旁，不明的光线下看不清楚表情。他执住崔伍的手，几乎是拖着他回了房间。
　　安维好笑地收回目光，偶尔他跟崔伍说笑两句，陆棋都会用这种敌视的目光瞪他。只可惜，他对长得圆圆润润的崔伍完全没有那种意思，他喜欢的是优雅清逸的类型，……就像沈绌清的一样。
　　“沈公子，还要再喝一碗吗？”
　　沈绌清把空碗递回来，安维接了过去，身体却仍然站在原地不动。
　　“安维，我们赶了七八天路，你也累了。下去休息吧，让我自己一个人再坐一会。”
　　如果他走掉，只怕想不出对策来的沈绌清会在廊柱下坐上一夜。
　　所以不管沈绌清怎样说，安维只是摇头不走。最后沈绌清也拿他没办法，只好示意他在身边坐下。安维不再拘守，挨着他的身边坐了下来。坐下之后，渐渐的有夜风吹来，一丝丝的凉意，身边的沈绌清身上传来白莲一样清淡的气息。
　　他们出发的时候，沈绌清带着满身情事的痕迹，偶尔俯下身，微启的领口便露出里面隐约的红印。安维没有办法控制自己不去想，风檄羽是怎样把沈绌清抱上床，而他又是怎样在风檄羽的身下婉转呻吟。有种替沈绌清不值的感觉，明知道他要千里奔走，但风檄羽最后一夜都不让他好好地休息。
　　但是即使这样，沈绌清也没有半点怨怪的意思。这个人的脾气为什么可以温软到这种地步？安维用力地摇头，就是甩不掉沈绌清在他心里的影子。
　　“安维，我是不是太没用了？大家把希望都寄托在我身上，但我到了季城，竟然连沧溟的面也没有见到。……或许，他是在躲我。”
　　“一定不会是这样的，说不定他不在宫城里面。”
　　安维的话中带着安慰，沈绌清苦笑了一下，“我们半年没有见面，他的身份地位已经不同往昔，况且我对他一直有疚。”
　　“我们明日再去宫城看看，说不定就能见到了。这次父亲提出要你来借兵，的确是强人所难。”
　　“父亲，我怎么会忘了父亲！”
　　沈绌清听安维提起安忠，眼中渐渐的又燃起了希望的亮光。
　　沈陶然已经成为季国的太傅，他想要出入宫城不过是易如反掌的事情。不管叶沧溟要不要见他，但是他一定要到他的面前，把这次的来意说出来。烟城之中，每一个人都在迫切地等待着他回去，风檄羽、安忠还有成百上千的民众，他觉得自己半刻也无法再等待。
　　“安维，你现在就陪我去找我父亲可好？”
　　安维抬起头看着他，眼前的沈绌清整个人都变得明亮了起来一样，像是月色下的白莲，沐浴在清辉之中。他禁不住的又开始胡思乱想起来，这样柔软风雅的男子，……如果换作他，也会像风檄羽一样不舍得放开。
　　他不敢再迎望沈绌清，垂下头去，耳根已经微微地发烫。
　　次日，沈绌清与父亲同乘一辆马车，徐徐地驶进了季国的宫城。沈绌清当日只留下了一封书信就离开了洛城，沈陶然既失望又生气，但是见到他安然地出现在面前，想到二十多年来自己对这个儿子一直疏忽照顾，沈绌清形容憔悴满带一身风尘仆仆，责备的话到了嘴边，他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一段日子不见，沈绌清身上的转变沈陶然也察觉了，仍然是那样温软的性情，但是眼中的坚持，却是他所陌生的。马车停在白石台阶之前，沈绌清随着父亲下车，迎面便看到一名宫装女子带着两名年轻的侍婢走来。这个女子身穿深红色的袍裙，丹凤眼向上微挑，眸中尽是尊贵傲然的神色。
　　“芷兰？”沈陶然的脚步停了下来，眉头微微地皱了起来。
　　沈绌清看着那个女子一路带人走近，不需要父亲提醒，他已经猜出了她的身份。

　　48-挣不脱情缠

　　四十年前季国被叶国吞并，美丽温柔的月湖公主被掳到叶国为妃，产下一子取名为叶遐，这个孩子就是叶沧溟的父亲。或许是抑郁不得志，或许是本来就命薄，叶遐只活到十六岁，叶沧溟生下来就是遗腹子，由月湖公主一手抚养成人。
　　其中不为外人知道的是，叶遐并非叶氏的血脉，月湖公主被掳走之时，已经怀有一个多月的身孕，孩子的父亲，正是季国的良相谢衡之孙谢绰。
　　谢衡是季国立国两百多年间最绚丽的一笔华彩，他在政之时，季国已经渐露没弱之势，邻近的叶国虎视眈眈，但他凭一己之力，把季国重新托起，至少延续了这个国家五十年的寿命。
　　只可惜人终究会老去，谢衡离世之后，再无人可望及他的高度，季国也终于走向了没落，被强大的叶国攻破，最后只得俯首称臣。月湖公主被掳走之后，留在季城的皇族，只余下季芷兰一脉。她是月湖公主的长兄明海太子唯一的后人，也即是叶沧溟的姑母，季国覆灭之时她尚在襁褓之中。沈陶然多年来为季国的复国奔走，很重要的原因，是因为这个女子。
　　季芷兰带着侍婢走近身前，沈绌清微微地垂下眼。季芷兰曾经在明海太子的灵位前立下过誓言，若季国不能复国她将终生不嫁。如今季国重立国号，相信在叶沧溟的手中一定会再次强大起来。或许再过不用多久的时间，眼前这个女子就会成为他的娘亲。他向季芷兰行礼问安，“见过长公主！”
　　“你就是清儿？”
　　季芷兰打量着他，沈绌清觉得她的目光像要把他看穿的一样。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但他已经明白，眼前这个女子要相处并不容易。
　　“听闻你离开洛城之后，一直落脚在安国，现在千里迢迢的抵步季城，是来探视你的父亲吗？”
　　沈绌清抬头看一眼父亲，耳根微微发窘，他此番并不是为着父亲而来，虽然父子之间的感情很淡，但他留信出走，心里对父亲始终是有愧。沈陶然替他解围，“清儿是个孝顺的孩子，除了来探看我，也顺道来祝贺国君登位。”
　　季芷兰轻轻地扬起眉，“沧溟昨日离开宫城外出巡查，按行程只怕要到今日的黄昏才会归来。”
　　沈绌清喜忧参半，叶沧溟不在宫城之中，如此说来就不存在避而不见，但是他此次前来借兵，救人如救火，再多等片刻都让他觉得如坐针毡。沈陶然把他的神情变化看在眼里，示意他道：“既然国君不在，我们先回府好了。”
　　季芷兰开口道：“我跟清儿是第一次见面，既然已经来了，不如到我的宫里坐一坐，也好等沧溟归来。”
　　沈绌清用目光征求了一下父亲的意见，看到沈陶然没有反对，于是便跟随了季芷兰而去。他转过身离开，沈陶然仍然站在原地，看向季芷兰的目光中带着情人间的温柔。
　　沈绌清的喉头一阵发涩。
　　年近五十的父亲沉眉肃目鬓染风霜，沈绌清身上优雅的气质，几乎全部承继自父亲，但是年长的岁月，让沈陶然多出一份冷静与硬朗。他选择了与风檄羽在一起，便无法尽到作为儿子的责任，或许此生都要长存这份遗憾。
　　踏进季芷兰起居的挽香阁，从棚架上垂下的紫藤萝透着清新的气息。花期已过，抽生的藤蔓一片绿意盎然，季芷兰让人在藤架下设了茶点，盛夏的暑气被隔绝在外面，坐下之后便觉得凉意沁人。
　　沈绌清接过侍婢递过来的清茶，低头啜饮了一口，抬起眼，便发现季芷兰的目光还一直落在他的身上。
　　他微微地窘红了耳根，一时间不知道怎样开口。
　　“你跟你的父亲长得很相像。”季芷兰把目光收了回去，开口道：“你既然来了，有没有打算再离开？如今你的父亲已经是季国的太傅，你若能留下倒是好事。”
　　“过一段日子，我还是要离开的。”
　　沈绌清轻轻地摇头，安国的安危系于风檄羽一身，即使击退叶国的进攻他也不可能离开，所以他也只能长留安国。或许等到有一天风檄羽能够抽身而退的时候，他们会选择一个地方隐居，但那已经是非常久远之后的事情，他还没有想到那么远的地方去。
　　“既然如此，你何必要再来找沧溟？看望完你的父亲就离开，悄悄的来悄悄的去，不再扰乱他的心绪不是很好吗？”
　　季芷兰从衣袖里抽出了沈绌清昨日交给侍卫的拜帖，“我抽起了你的拜帖，原本想让你知难而退，打消要与他见面的念头。我并不愿意你跟沧溟再有羁绊，你可明白？”
　　“长公主，我——”
　　沈绌清讷讷地开口。安忠一力主张他来找叶沧溟，目的是要他用旧情打动他。但是一石击起千重浪，重见之后，让叶沧溟如何自处，他曾经是那样对他无怨无悔的付出，但由此至终，他都没有给他一个交待。
　　他们都太残忍太自私，半点也没有替叶沧溟着想。
　　但是形势至此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若他不能借到兵力，安国就会陷入困境之中，他已经没有退路。
　　沈绌清提起勇气说：“长公主，我自知对沧溟有愧，但请让我跟他见一面，然后我就会离开再不会打扰他。”
　　季芷兰摇头，“沧溟这半年的日子过得很苦，我只有他这么一个侄儿，每次看到他用国事来麻痹自己我都心痛不已。他很不容易才平复，但心里有没有放下，只有他自己才清楚。所以听我一句劝，不要再与他见面，你就这样回去可好？”
　　沈绌清真正的感到左右为难，或许风檄羽就是预计到这种局面，所以才会极力反对他前来季国借兵。为了那个刚猛直行的男子，即使再为难，他也只能坚持下去。
　　“长公主，请看在父亲的份上，求你让我跟沧溟再见一面！”
　　季芷兰叹气道：“清儿，你这样执着又是何必？”
　　沈绌清脱口而出道：“叶国疯狂地进犯，安国的形势岌岌可危，唯有沧溟派兵两国结成联盟，才能抵挡得住叶国霸占邻国的野心，所以我一定要与沧溟见面，请长公主成全。”
　　季芷兰的目光冷了下去。
　　“你终于把来意说出来了，季国一旦派兵就是与叶国为敌，把自己也推到风口浪尖的位置之上。你有难之时倒是想到了他，但是有没有想过，沧溟付出了多少年的艰辛，才重新恢复了季国的国号？你是要他为了你葬送所有的努力吗？”
　　沈绌清被她的严言厉语数落得红了眼，“不是这样的，一旦安国被攻破，叶国下一个对付的就是季国。沧溟帮了安国，只会多了一个盟友自保，这样对安国对季国都是好事！”
　　“你的看法我不认同，季国目前应该做的就是明哲保身。”
　　季芷兰拂袖而起，她已经不打算再跟沈绌清争辩下去，今日只能是不欢而散。这时侍女急步走来，凑近她的耳边禀告，“国君提前返宫，现在正向挽香阁而来。”
　　季芷兰皱起了眉头，扬手示意她退下。
　　沈绌清咬着下唇，季芷兰要他离开的意思已经非常明显，但是他不能走。一旦他放弃了，安国距离覆亡也就不远了。
　　季芷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既然你如此执着，我只能使些不得已的手段了。”

　　49-不要再遗憾

　　随着季芷兰的话音落下，侍女往架设在一侧的檀香炉中添进了香料，立时异香飘扬了开来。沈绌清几乎是在同时发现软麻的感觉涌进身体里，渐渐的他连抬手也变得困难起来，他又气又急地瞪看着季芷兰，“你对我下药？！”
　　季芷兰平静地看着他，“你方才饮下的茶水是用‘睡香’的叶子所浸泡，无色无味，只有‘杏蓝’香燃烧时才能诱发出药性。我不会伤害你，只是要阻止你与沧溟见面，两个时辰之后，你就会恢复原样。”
　　沈绌清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侍卫抱了起来，然后被移进了里间。
　　两扇朱漆的木门合上，房间里面的光线也暗淡了下来。他倒卧在床上，全身都像棉花一样使不上半分力气，渐渐的，连意识也变得模糊起来。只要他晕睡过去，两个时辰之内季芷兰绝对有办法把叶沧溟支出宫城，这样一来他便没有任何可能跟叶沧溟见面。
　　在最后的关头才错过，假若他无功而回，安国成千上万的民众该怎么办？
　　沈绌清越是着急，身体便越是不受控制。
　　怀着破釜沉舟的心情，他用力地咬破了自己的下唇，剧痛之中血腥味涌进喉鼻，浑沌的意识稍微地恢复了清明，他听到了外面叶沧溟的声音响起，沉稳而柔和的男音只隔着一扇木门传来，但是他却无法开口把他唤到身边。
　　不管他怎样努力想尽办法，还是发不出任何声响引起外面叶沧溟的注意。
　　“沧溟，沧溟——”
　　沈绌清在心底不停地叫唤，但是叶沧溟根本不知道他在这里。
　　清澈的眼眸中已经盈满了水气，他缓缓地垂下眼，原来最揪心最痛苦的，是眼看着一切在面前发生，而他什么都做不了。……药香的效力一波一波的袭来，他的意识最终全部飘走。
　　叶沧溟踏进挽香阁的时候，季芷兰正在修剪白蔷薇的枝叶。看到叶沧溟走近，她直起身，把花剪递还到侍女手中。
　　“沧溟，你这趟出宫巡查可还顺利？”
　　“还好，所以提前回来了。”叶沧溟俯身拾起一枝被剪下的蔷薇花，含笑递到了季芷兰的手中。半年的时间，他的身形清减了不少，但是精神却是极不错，深邃的眸光中，像是跳跃着某种冀望。
　　“姑母养的这盆白蔷薇长势真好。”
　　“不过是打发一下时间罢了。”
　　季芷兰把叶沧溟明显异于往日的神色收在眼底，不明深意地轻笑一声，把玩着拈在手中的白蔷薇的花叶。
　　“姑母，庭院中的日光太大，还是进里间坐坐吧。”
　　季芷兰信步走到紫藤萝的棚架下，优雅闲适地坐了下来。檀香炉已经被侍女搬走，倘大的庭院，“杏蓝”香的气味没有半点的残留。叶沧溟的目光四处打量，她声色不动地问：“沧溟，你在找什么？”
　　叶沧溟瞒不住，只能说：“我进宫门的时候碰到了沈太傅，他说绌清已经到了季城，正在姑母处喝茶。现在他人在哪里？”
　　季芷兰微微地沉下脸，按时间推算沈陶然早该出了宫门，却与归来的叶沧溟正面碰上，只怕他是故意留在哪里等他的吧？说到底沈绌清是他的亲生儿子，沈陶然的想法始终还是偏向于他。
　　“沧溟，你想见他吗？”
　　叶沧溟眸光中跳跃着的冀望更深，“我与他已经大半年没有见面，想知道他现在过得可好？”
　　“他来季城只是看望他的父亲，过后就会离开，你跟他不见又何妨？况且他等不到你，已经回去了。”
　　叶沧溟看向季芷兰，目光中带着怀疑，“绌清如果不想见我，他就不会让我得到半点消息，更不会随沈太傅进宫城。他既然来了，就一定会等到我为止，怎会如此轻易就离开？”
　　“难道你认为是姑母把他藏起来了不成？”
　　季芷兰脸色带着不悦，既然叶沧溟已经怀疑，她也没有必要再装作不知情下去。“他帮助安国与叶国为敌，眼下安国的形势告急，他来的目的是想请你施以援手。他只想到了自己，但是季国一旦与叶国为敌，下场会怎样他到底有没有替你考虑？你守候了他五年，他却到有危难的时候才想起你，你对他难道完全不会失望？”
　　“姑母！”
　　叶沧溟拧结着眉心，“你不了解绌清的性格，他是宁可把自己委屈到什么都不要的地步，也不会轻易向别人开口求助，他不愿意拖累任何人！如果不是迫不得已，他决不会来找我开口借兵，我应该感到高兴，追求了他五年，他并不是完全的无动于衷，有危难的时候他还是想起了我，他相信我！”
　　季芷兰气得全身发抖，“只要他开口，你就一定会借兵给他是不是？你到底有没有考虑到季国的处境？”
　　叶沧溟冷静地说：“姑母，我几乎是与叶繁盛一起长大，我了解他甚于你。如果你认为我们明哲保身，就能维持着眼下的平静，你就大错特错！他不会让自己的身边有不安定存在，他攻破了安国，下一个要收拾的就是季国！即使绌清不来找我，我也有与安国结盟的打算！”
　　“这件事你竟然没有跟我商量过半句？！”
　　季芷兰苍白着脸色按住石桌而起，“你今日成为季国的国君，每一个决定都能左右它的将来。你如此草率就下了决定，眼里到底还有没有我这个姑母？”
　　叶沧溟的话说出口便已经觉得后悔，他不该用如此重的语气跟他的姑母说话。季芷兰为了复国耗费了大半生的精力，把所有的青春都投注了进去。如果不是有她和沈陶然在季城把持，他的复国之路不会如此的顺利。
　　“姑母——”
　　叶沧溟伸手去扶季芷兰，却被她重重地甩掉。他动容地说：“姑母，我不会忘记你为季国复国付出的一切，即使是在泉下的先祖，也会为有你这样的女儿骄傲。我很抱歉用这种语气对你说话，请原谅我的一时情急！”
　　季芷兰缓缓地坐回石凳之上，唇边漾起一缕极苦涩的笑容。“季氏的皇族就只剩下我们姑侄了，但是竟然为了一个外人便闹起了不和，泉下的祖先听到了也不知道会如何笑话？”
　　叶沧溟摇头，“姑母，绌清在我心里的地位没有其他人可以比拟。我在洛城中的五年，有过数不清的艰难时刻，他都一直在身边陪伴着我，让我定下心来解决掉难题。他对我的意义就像信仰一样，况且他是沈太傅的儿子，你怎能把他当成外人？”
　　“别拿沈陶然的儿子来说事，我现在还是未嫁之身！”
　　季芷兰瞪了叶沧溟一眼，提到沈陶然，她的语气渐渐的平缓了下来。叶沧溟莞尔一笑，虽然年逾四十，但季芷兰提起心上人，还是会有一丝少女的羞涩。季芷兰叹气道：“碰上了你这样的死心眼，姑母真的是半点法子也没有。你先回去，让姑母一个人再想想。”
　　叶沧溟覆住了她按在石桌上的手背，看着她的眼睛说：“姑母，最艰难的日子都过去了，以后就把国事交给我去处理。你多替自己着想一下，沈太傅二十多年如一日的等着你，难道你忍心让他继续等下去吗？”
　　季芷兰抬起了头，叶沧溟身穿湖蓝色的缂丝锦袍，比她高出了一个头有余，年轻而且有魄力，季国未来全部的希望都在他的身上。阳光从紫藤罗的缝隙中透下来，她没有办法不对这个挺拔俊朗而且沉稳内敛的侄儿感到骄傲。
　　她几乎想脱口说出，沈绌清其实就晕睡在房间里面。
　　但最后她还是把到了唇边的说话隐回去，轻声说：“沧溟，回去吧。”
　　“那我先回宫，姑母好好休息。”
　　叶沧溟转过身离开，季芷兰还一直坐在紫藤罗架下。
　　她所居住的挽香阁，以前是月湖公主的香闺。那些摇曳多姿的花藤，也是月湖公主居住在这里的时候命人种下。论辈份，她该叫那个美丽温柔的女子一声姑母，她在叶国的宫城之中忍辱负重养大了叶沧溟，却来不及看到季国复国，便带着遗憾辞世。
　　季芷兰苦笑了一下，然后站起身，侍女替她推开了门，她举步走进了房间里面。
　　沈绌清还在晕睡之中，墨发披泻，莹白修长的手垂在床榻的边缘，异常清美的眉眼，对外间发生的一切毫无知觉。他的长相跟沈陶然极为相像，但是更加的柔弱风雅，季芷兰的心里萌生出一股近乎母爱的心绪，把他垂下来的手拢回了被褥之中。
　　年少时国破家亡，耗尽大半生为复国奔走，她的人生已经有那么多的遗憾，幸好还有心上人对她不离不弃，但是正如叶沧溟所说的，也蹉跎掉了二十多年的时间。她不忍见到叶沧溟的一生与她一样留下遗憾，既然无法阻止他跟沈绌清见面，或许她可以帮他，把这个人永远地留下。
　　季芷兰吩咐身边的侍女，“你去找御医，按照成年男子的份量，把合欢散给我取来。”
　　“奴婢明白。”
　　侍女应声走开，她想了一下又叫住她，“你要记得，我需要的是药性最猛烈、可以让人心性全失的那种。”

　　50-一瓢知冷暖

　　叶沧溟离开挽香阁，守在外面的常远立即迎了上来。他跟随叶沧溟多年，看着他皱起眉头，便多少猜出了他的心事。
　　“国君，沈公子是否不在？”
　　“姑母说他已经回去了。”叶沧溟淡淡地回应，看不出情绪的喜怒。常远问：“沈公子若是已经回去，可要属下到客栈把他请回来？”
　　“我们从宫门一路走来，可有碰到过离开的马车？”
　　常远隐约有些明白，抬起头看着叶沧溟，等着他开口。
　　叶沧溟吩咐他道：“你派人到宫门等候，不必太张扬。如果沈公子离开，就请他到露华殿来见我。”
　　“属下明白。”
　　常远领命离开。叶沧溟站在挽香阁前的石阶之上，身边是高耸的柱础和有微裂断痕的青石丹墀。季国立国两百多年，这座宫城几许风雨，如今一如季芷兰所说，皇族就只剩下他们姑侄。他已经明白季芷兰不会伤害沈绌清，所以他愿意给她时间去想清楚，否则鲁莽地开口要人，只会破坏了姑侄之间的和睦。
　　日影渐渐的西斜，他扬眉苦笑了一下，原本以为已经放下的心绪，因为沈绌清的突然到来，在这样的黄昏中又被撩起。难以道明的情绪翻起，他踏着夕光离开了挽香阁。
　　侍女从御医处取来合欢散，季芷兰亲手喂沈绌清服下，然后暗中派人把他送到了叶沧溟的寝宫。
　　叶沧溟一直在等季芷兰想通，结果从露华殿处理完文书出来，常远派守宫门的人还没有等到沈绌清的踪影。宫门已经关闭，季芷兰不可能留沈绌清在自己的挽香阁过夜，难道一如她所言，沈绌清真的已经离开？
　　摒退侍从，他踏进自己的寝宫，烛影之下，他的寝床之上竟然有人躺着不动。联想到季芷兰曾经找来美貌的女子，躺在他的床上做出诱惑的姿势等他，他隐隐有怒火升起来。
　　大踏步上前，他掀起锦被，正想开口呵斥，动作却突然间全部停住。
　　和衣躺在他床上阖着双眸的，竟然是沈绌清！
　　柔软风雅的男子睡得很沉，对外间的一切似乎毫无知觉。季芷兰因为有头痛症，所以时时会饮下用“睡香”的叶子浸泡的茶水帮助睡眠，叶沧溟多少能猜出，沈绌清现在的这副样子，是因为饮下了那种茶水的缘故。
　　难怪他在挽香阁的时候，沈绌清明明就没有离开，他却听不到他发出的任何声响。要么阻止他们见面，要么干脆把人送到他的床上来。对于季芷兰的行为，叶沧溟说不出是好笑还是好气。
　　半年的时间，思念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泛滥。叶沧溟借着灯光打量沈绌清，墨玉一样的乌发散开，线条柔润的五官在熟睡中更显得清美异常。他有种怦然心跳的感觉，缓缓地俯下身，吮吻住他柔软的唇瓣。
　　身下人微微地呼吸着，像是白莲一样清新的气息。
　　弱水三千，独取一瓢，他喜欢的、放不下的始终是这个人。心伤以及难以割舍的心绪交缠，叶沧溟渴望就这样拥吻着沈绌清，看着他每一次醒来。这个人他等候了将近六年，但最终还是抓不牢，只能趁着他熟睡之时，偷偷的亲吻他的唇瓣，抚摸过他柔韧的身体。
　　沈绌清的唇瓣上，有一道未褪的伤痕，叶沧溟不知道他是为了抵挡“睡香”的药效，自己用力咬破的。怜惜的心情涌起，他的舔吻越发的温柔与深入。
　　渐渐的，身下的人便有了些反应。细碎呢喃的呻吟，看来是药效过去，他即将要醒来。叶沧溟恋恋不舍地松开沈绌清的唇瓣，他再吻下去，只怕沈绌清就会睁开双眼。明知道不是君子所为，但他还是趁他晕睡亲吻了他。
　　浅笑了一声，叶沧溟正要抽身离开，衣袖却被沈绌清拉紧。回过身时沈绌清已经睁开了眼睛，清澈的眸光，含着丝丝缕缕初醒的朦胧，让叶沧溟一下子想到翩跹而过的蝴蝶。
　　当场被发现，叶沧溟多少有些后悔吻得太深，竟然把沈绌清扰醒了。
　　“绌清，要不要起来？”
　　沈绌清眸光茫然地看着他，呼吸微微的急促，瓷玉一样的面容也染上了薄薄的绯红。叶沧溟没有发现他的不妥，以为只是“睡香”的药效未完全退去的缘故。他顺着沈绌清拉住他衣袖的姿势，伸手去拉他起来，但是突然间腰身一紧，沈绌清的双手已经像是藤蔓一样的缠住了他。
　　“绌清？”
　　叶沧溟狐疑地看着沈绌清，隐隐有些察觉出他的不同寻常。
　　沈绌清把脸埋到叶沧溟的怀中，来回地磨蹭，像是有无数的委屈，需要寻求安慰的一样。叶沧溟的心里涨满了柔情，他不知道沈绌清在安国的日子过得怎样，但是多少能猜到并不平静，否则他也不会千里迢迢的来找他借兵。
　　是不是风檄羽待他不好？猛然而生的想法让叶沧溟皱起了眉头，若风檄羽真的故态重萌，沈绌清该受多少的苦楚？他不会忘记在洛城的时候，风檄羽是怎样禽兽一般的对待沈绌清，把他弄得遍体鳞伤，他那时候简直恨不得把风檄羽扔进洛河中去喂鱼。
　　沈绌清在他的怀中抬起了脸，眸光中带着水气，像是委屈得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叶沧溟抱住他的肩头，柔声地抚慰他，“绌清，你是不是有话想对我说？”
　　沈绌清的手伸了过来，贴着他的脸侧流连，虽然没有开口但眸光分明是不想要他离开。原本以为沈绌清来找他只是求助，没有想到竟然会是如此大的惊喜，叶沧溟几乎要被喜悦砸晕过去。
　　“绌清，绌清！”
　　他俯下头吻了过去，沈绌清的手便顺势勾住了他的脖颈。
　　一切都出乎意料之外，像是做梦一样的不真实，叶沧溟的唇舌探过去，沈绌清便配合地张开了嘴。两个人的唇舌交缠，白莲一样清淡的气息，温热的唇齿，像是催情一样渐渐的唤醒了叶沧溟身体里面的欲望。
　　两个人深深的缠吻之后，唇舌分开，他微微地直起身来喘息，在灯光下目不转瞬地看着沈绌清的眉眼五官。
　　染着朦胧水气的眸光沾上了亟待发泄的情 欲，残留着奇异嫣红的唇瓣像是等待他再次的吮吻，叶沧溟像是着迷了的一般，伸手托住沈绌清的头部，再次吮吻住他柔软的唇瓣。
　　热吻之中，他渐渐的听到沈绌清的唇舌间逸出的细碎呻吟，那嗓音带着愉悦，无比的动听与迷人。叶沧溟把手伸进他的衣袍里面，触摸他光洁柔滑的肌肤，更加意外地发现沈绌清全身都因为动情而滚烫，当他的手指在他胸前的乳 尖上抚过，他便微微地颤栗起来，唇上的回吻也更加渴切与缠绵。
　　叶沧溟简直没有办法抗拒沈绌清的主动！
　　两个人相拥着倒在床上，他伸手去解开沈绌清袍服的系带，把他身上的衣物褪开。柔滑的肩头露了出来，然后是漂亮的锁骨，他顺着沈绌清身体的曲线，一点一点的往下亲吻爱抚。沈绌清的呻吟声已经不再压抑，他粗重地喘息着，身体滚烫得可怕。
　　叶沧溟勉力地用手臂支撑起身体，不让自己的重量增加沈绌清呼吸的困难。但对于他拉开的距离，沈绌清显然是不甚乐意，勾下他的脖子，身体密丝合缝的贴了上来。
　　“绌清，不要心急，你想要我就给你。”
　　今夜的沈绌清表现真的有异于平常，但是叶沧溟已经没有闲余的时间思量更多。他吮咬着沈绌清的乳 尖，听到他的唇齿间逸出更加悦耳动人的呻吟声，那份媚意他从来没有见过，也吞噬了他最后的一丝理智。
　　叶沧溟陷在情 欲之中无法抽身，察觉不出身下的沈绌清，服下的合欢散药力已经完全发挥了出来。
　　被叶沧溟温软的口腔含住，他整个人都快要像炸开了一样。体内的热力汹涌澎湃，像是滚烫的岩浆一样，冲击拍击着他的理智。他的呼吸越来越感到困难，像是有一只手，卡在了他的喉咙之间，又像是有巨槌击打着他的胸口，他只能像是藤蔓一样极力地纠缠住叶沧溟，让他帮他把缺口打开，亟待一场痛快淋漓的发泄。
　　清凉的润滑膏涂在后 穴之上，他的身体剧烈的颤抖了一下。
　　叶沧溟在替沈绌清扩张之后，缓缓地往里推进，把自己的欲望全部嵌进了他的身体里面……

　　51-莫失更莫忘

　　清凉的润滑膏涂在后 穴之上，沈绌清的身体剧烈的颤抖了一下。
　　叶沧溟在替他扩张之后，缓缓地往里推进，把自己的欲望全部嵌进了他的身体里面。前端与柔滑的内壁碰触，畅快淋漓的舒爽感觉直抵脑际。叶沧溟压抑地发出一声低吼，沈绌清的身体、缠绵交合的情形，他曾经深深地渴求，现在终于得偿所愿。
　　一直被刻意压抑的欲望汹涌而出，撞击着身体每一个操纵着快感的器官。叶沧溟体内的激情更甚，简直是欲火焚身的感觉，他纵情地往沈绌清的身体里面顶送，然后听到他一声接着一声柔媚化水的呻吟。
　　激烈的交合之中，借着明亮的烛光，他能够看清楚沈绌清在他身下的表情。墨发在床褥间散开，像是振翅的蝴蝶一样，他的脸色红润得几乎要滴出血来，连耳垂、脖颈这些敏感部位，也同样泛着不可思议的艳红。
　　内壁周围被摩擦得火烫，沈绌清弓起了身体，整个人像绷紧了的弓弦。叶沧溟爱恋地吮吻着他的侧颈，每一次的侵入，都抵达他的身体最深的地方。一遍又一遍的抚摸过，他的唇、背、胸、手，从前到现在所有让他神魂颠倒的地方。
　　挺入抽离的动作，激起了越来越强烈的快感，身下的沈绌清，也开始随着他的动作摇摆着腰身。叶沧溟不知道自己竟然可以失控到这种地步，撞击越来越激烈，但是沈绌清却没有不悦，只是紧紧地交缠着他，迎合着每一个进入的动作，仿佛要与他纠缠到海枯石烂为止。
　　持久而激烈的交合，叶沧溟达到高 潮的时候，沈绌清已经在他的身下泄了好几次。他伏压在沈绌清的身上，一时间无法从快感的余韵中抽离。沈绌清的发丝已经被汗水濡湿，肌肤上也是粘腻的汗意，他撑起身体，替他把凌乱的黑发拔开。
　　“绌清，喜欢吗？你简直让我发狂。”
　　叶沧溟在他的唇瓣上吮吻了一下，然后缓缓地抽离他的身体。沈绌清摊软在床上，除了像是快要窒息般急促的呼吸，没有开口言语。
　　“累得说不出话来了？”
　　叶沧溟浅声低笑着，伸手想拉他进怀里，但是沈绌清的唇边突然漾开了一丝开到最灿烂的笑容，然后是一口鲜血猛然喷吐了出来。
　　“绌清，绌清！”
　　原来艳红的脸色，变得像纸一样的苍白，沈绌清的头往侧旁一歪，已经是晕迷了过去。叶沧溟像是掉进了冰潭之中，所有的激情一下子都被浇灭。沈绌清今夜的表现实在太异常，季芷兰把人送到他的床上之前，到底对他做了些什么？可恨的是他到了这种时候才猛然醒悟到不寻常！
　　沈绌清的身体几乎是片刻就凉了下来，叶沧溟来不及替他把衣物穿回身上，往寝殿外面大声传唤，“常远，马上把御医叫过来！”
　　季芷兰闻讯赶到叶沧溟的寝宫的时候，御医已经离开。倘大的寝殿，侍从已经全部被叶沧溟摒退，寂寂的夜风吹动紫色的纱幔，他用双手捂着脸，一语不发地独坐在沉沉的灯影之下。只是短短半晚的时间，日间在叶沧溟眼中的冀望已经全部不见，他一下子消沉到让人心痛的地步。
　　“沧溟——”
　　季芷兰伸手搭在他的肩上，除了愧疚已经不知道怎样开口。
　　叶沧溟抬起了头，眼里都是红丝。
　　季芷兰一下子被心痛与后悔击溃，她把叶沧溟的头揽入怀中，痛声道：“沧溟，是姑母对不起你。我原本只是心痛你，想帮你把清儿留下，但是我没有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叶沧溟的神情苦涩得像是快要落下泪来的一样，他身后的床上，沈绌清阖着眼帘晕睡，对外间的一切毫无知觉。
　　“……我以为半年的时间已经放下，但是他的到来又扰乱了我的心绪。他躺在我的床上，主动的伸手来抱我，我以为他是回心转意了。我等了他六年，太想得到他，你可知道我有多欢喜？我竟然没有发现他的不对劲！”
　　季芷兰啜泣出声，“沧溟，都是姑母的错，你不要再自责！”
　　叶沧溟痛苦地合上眼，半年前离开沈绌清，给他自由选择的机会，他的心痛也及不上此际。合欢散原本的药力就很猛烈，再加上掺入了“睡香”，沈绌清千里奔走，虚弱的身体根本就没有办法承受。精元耗损过度，假若他过了今夜都不能醒来，只怕连性命也有危险。
　　本来已经不抱希望，但是突然而来的变化，又重新点燃了他的希望。只是这样的希望来得太快走得也太快，他还没有来得及细味便已经从高处跌回来，摔得满身都是裂痕。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
　　叶沧溟重新捂住了脸，眼泪从指缝间渗落。
　　季芷兰一直陪着叶沧溟枯坐，但是沈绌清始终没有醒转。沈陶然连夜赶进宫城，看到躺在床上毫无生气的沈绌清，也只能是摇头叹息。季芷兰啜泣不断，她没有伤害沈绌清的意思，却把他伤得如此的重，后悔已经来不及。沈陶然无从安慰，最后只好陪着她回到了自己的寝宫。
　　沈陶然和季芷兰离开之后，叶沧溟让侍从端了清水进来，拧干净了布巾，轻柔地替沈绌清擦脸以及清理身上欢爱之后的痕迹。他亲自动手做着这一切，然后在床沿坐下来，执住沈绌清的手，一直痴迷地看着他。
　　沈绌清一直无法醒来，他几乎要感到绝望，假若沈绌清以后都不能再睁开眼，他就这样用一生陪着他下去。
　　“沧溟——”
　　一夜过去，沈绌清终于在天明的时候缓缓地睁开眼。
　　叶沧溟挺直身体，这一夜几度激荡起伏的心情简直难以用言语表述。“你终于醒了，绌清，你现在怎样了？”
　　沈绌清软弱得连开口说话也困难，他低声说：“……我以为见不到你了，我是不是睡了好久？”
　　叶沧溟看着他，一时间明白过来，季芷兰是在沈绌清晕睡的时候喂他服下合欢散，醒来之时药力已经发作，那时候他心性迷失，看样子他是不记得期间发生过的事情了。
　　他抱过他，火热地缠绵，像是要纠缠到海枯石烂。但是这一切不过是因为药力的作用，沈绌清什么都没有记住，假若他神智清醒，根本不可能这样在他的身下婉转呻吟。
　　竟然就像是一场春梦一样。
　　叶沧溟整颗心都涨满了苦涩，没有办法抑止被伤害的感觉。
　　“你想我帮你做什么？”
　　“……派兵，救檄羽，救他……”
　　即使已经是这样的情形，但沈绌清仍然没有忘记风檄羽的安危。叶沧溟惨笑着开口，“好，我派兵，只要你开口，我什么都答应你。”
　　沈绌清无力地合上眼，他这一次再晕睡过去，便是接连两天都没有醒来。
　　季国的援兵在沈绌清离开二十天之后抵步烟城，一时间城里城外，欢呼震天。苦苦支撑了那么久，这一支人强马壮的兵队，一下子把他们的实力提升到足以与叶国抗衡的位置，即使他们不能把失去的符莲重夺回来，但是至少可以抵挡住叶国疯狂的进攻。
　　烟城三里之外的营地，风檄羽亲自相迎，与季国带兵的主帅谢长停见面。
　　谢长停皑甲鲜明地策骑在马上，等待着风檄羽驰马一路走近。他是季国的名相谢衡的后人，年纪还不足三十岁，长相俊朗硬气。风檄羽与他是初次见面，但早有听闻他的名号，暗暗惊叹于他的容貌与气度。眸光笃定，自信非常，盛名之下，谢长停果然不是泛泛之辈。叶沧溟派他领兵前来，可以看出，他此次施予援手，是没有任何的保留。
　　“谢将军，久候了！”
　　“风将军，客气。”
　　风檄羽从马背上跃下地，谢长停也跟着下马，两个人相偕往营帐里面走去。
　　不愧是叱咤风云的人物，风檄羽与谢长停相见，顿生出惺惺相识之感。一番的商议下来，对如何联合抗击叶国，两方的主帅已经有了计谋在胸。商议结束之时，风檄羽摇头道：“风某这次是太狼狈，竟然没有想到可以利用桂国来解困！”
　　安季两国联军，的确可以抵挡得住叶国的进犯，但是久战不下，对于刚恢复国号的安国和季国都是不利。当日他就曾经对沈绌清说过，叶繁盛失去理智地调动所有的精锐进攻安国，后方以及边境空虚，只要桂宗蕃起兵立即就能乘虚而入。但是他竟然一直没有想到要利用已经投奔桂国，与桂宗蕃结成一气的叶初开，挑唆起桂国的进攻！
　　这一着围魏救赵的妙计，让他一扫连月来的阴霾，他已经有把握，一定会击退叶国的进犯。
　　谢长停扬起精湛的眸光，“这只不过是我的堂弟给予的指点。”
　　“堂弟？”
　　风檄羽错愕地抬起头，谢长停放下手中的羊皮地图，声音平和地开口。“我的堂弟就是昔日叶国的建王叶沧溟，我们的血亲关系颇为复杂，就不在这里对风将军解释了。”
　　“我明白。”
　　谢长停的言行温和，大有儒将之风。风檄羽与他会面之后信心百倍，离开季兵临时驻扎的军营之后，他立即回到烟城进行部署。
　　安季两国联手，叶兵节节败退，朝阳山一役，风檄羽领兵俘虏了对方数千名的精兵。叶国的安东将军奚超眼见形势不妙，领兵往后撤退，此前已经落在叶国手中的符莲，又被风檄羽重新掌控在手中。
　　当日安国的兵队以及民众从符莲撤离，风檄羽曾经在马背上向沈绌清立誓，有日要重夺这座城池，他终于做到了。
　　接着下来，安季两国改变战略，从主动进攻改为严密防守。风檄羽派人前往桂国散播叶繁盛不敌的谣言，他相信叶初开很快就会按耐不住，趁此机会要求桂宗蕃发兵助他夺得叶国国君的位置。叶国纵然强大，但同时要面对来自邻近三国的压力，叶繁盛一定会焦头烂额疲于应付。
　　援兵抵步已经有十多日，大小战役也打了七八场，但是前去季国借兵的沈绌清还一直没有归来。起初风檄羽以为是路程的问题，但是时间过去愈久，他便越感到不安。
　　叶沧溟不遗余力地派出援兵，难道是沈绌清答应了他什么条件？
　　想到叶沧溟有可能以人相挟，他的心在不断地往下沉。
　　沈绌清答应过不会再离开他，若他为了安国的安危牺牲自己的话，他一定不会原谅他，就算是抢，也要把人从叶沧溟的手中抢回来。
　　这日陆棋和崔伍终于回到了符莲，他们原本是向着烟城的方向而行，抵步之后才发现风檄羽已经夺回了符莲，速度之快实在惊人，于是他们又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
　　风檄羽不见沈绌清和安维的踪影，一问之下才知道安维很坚决的留在了季国，沈绌清一日不走，他也不会离开。
　　“绌清呢，他为什么没有回来？”
　　面对风檄羽咄咄相逼的追问，陆棋歉疚地垂下头。自从安维陪着沈绌清去见沈陶然，他们就一直没有再见过面。他和崔伍在客栈里面等了几天，沈绌清和安维还是没有回来，他们于是去找沈陶然，才被告知沈绌清染了重病，暂时不会离开季城。
　　沈陶然不是不担心风檄羽，以他的性情，扔下前线的战事立即赶去季城要人，这样的事情他绝对做得出来。于是他再三叮嘱陆棋要把沈绌清生病的消息带到，希望能够安抚下风檄羽，让他安心打仗。
　　风檄羽听完之后，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转身出了营帐，陆棋看着他踏上了高丘，目光却是一直落在季城所在的方向。
　　风猎猎地吹动天青色的军服，风檄羽这一站就是一整夜，从黄昏到次日的天明。陆棋猜不透他想的是什么，天明之后，风檄羽回到自己的营帐，不许任何人打扰，又把自己关闭了大半日。直到晌午，他才掀开营帐的门帘出来，要陆棋把他手中蜡封好的纸卷交到安忠的手上。
　　陆棋领命而去，安忠接过他带来的纸卷打开，只看了一下便猛然睁大了眼，他抬起头问：“风檄羽人呢？”
　　“将军一直在营帐里面。”
　　陆棋觉得莫名其妙，安忠拍案而起，“他简直是胡来！”
　　两个人赶到风檄羽的营帐，里面已经空空如也。风檄羽苦思一夜，留下了一卷紧接着下来与叶国交战的行军布阵图，而他自己就这样独自离开了军营。
　　能够让他舍弃一切追随而去的，从来都只有一个人。
　　安忠几乎被他气炸，但是除了怒火冲天之外，也明白要把风檄羽追回来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他当日要沈绌清前去季国借兵，的确是小看了风檄羽的决心，在他的眼中，安国的存亡比不上沈绌清的安危更加重要！
　　季城之中，沈绌清的情形每况愈下。
　　除了偶尔能够醒来片刻，他大部分的时间都在晕睡，像是油灯即将枯灭，身体越来越虚弱。叶沧溟守在他的床边，只怕他阖上眼，便再也不能够睁开。
　　年已花甲的御医翻遍了所有的医书，最后提出对他采用针炙之法。
　　这是他能够想到的最后办法，若用针之后十二个时辰之内沈绌清能够醒来，他就可以慢慢地复元，若不能醒来，他就命尽于此。
　　是让他继续这样时睡时醒，直到耗尽最后一丝生命力？
　　还是没有把握的放手一搏？
　　叶沧溟坐在床前，抚着沈绌清苍白消瘦的面容，痛苦地合上了双眼。这一个决定，对于他来说，实在是太难。
　　风檄羽只用了五日的时间便赶到了季城。
　　他第一个去找的人便是沈陶然。
　　“沈伯父，你告诉我，绌清现在到底在什么地方？”
　　风檄羽突然之间出现在面前，几乎把他的太傅府翻了个底朝天，沈陶然着实被吓了一跳。他让陆棋带回去沈绌清生病的消息，看来还是没能安抚下风檄羽，他对他的儿子执着的程度，竟然真的是什么都可以不顾。
　　“我已经让陆棋带消息给你，清儿生病了。”
　　风檄羽根本不相信生病之说，否则他就不会千里迢迢的赶来要人。“他生的是什么病？病了有多久，是不是很严重？”
　　“……他在路上奔波得太辛苦，身子又差，所以才会病了许久。”
　　“他人呢？”
　　风檄羽红着眼睛看过来，沈陶然简直不忍看到他眼里的伤心，“他在宫城里发病，所以一直留在那里。”
　　“他根本没有生病，是叶沧溟困住了他的人，不许他离开对不对？”
　　风檄羽攥紧了拳头又放开，转身就往太傅府外面走去，“他答应过不会离开我的，为什么还要食言？叶沧溟到底把他怎样了？我要去找他！”
　　“檄羽，你不要冲动。”
　　沈陶然几乎拦不住他，风檄羽直闯宫城，不知道会闹成怎样，沈绌清的病情看来是没有办法再隐瞒了。“他到了季城之后总是晕睡，一直没有好起来，……情形很不好，或许他以后都醒不过来。”
　　风檄羽整个人都错愕住。
　　沈绌清竟然晕睡了一个多月？而他什么都不知道！
　　“你没有骗我？”
　　沈陶然摇头，他只有沈绌清一个儿子，又怎会自己诅咒他死掉？
　　“沈伯父，求你带我去见他。”
　　风檄羽毫无预兆，突然在面前双膝跪下，沈陶然伸手去扶他都来不及。这个男子傲气比天高，但是竟然为了他的儿子向他下跪！那样高大壮实的身形，红着眼睛跪倒在身前，不管他求的是什么，沈陶然都没有办法拒绝。
　　“檄羽，你先起来。”
　　“沈伯父，我等了他整整八年，这一路你都是看着我们过来。我为了他才会离家从军，有无数次差一点就死在沙场之上。好不容易他才答应跟我在一起，受再多的苦楚我也不怨，但是为什么还要我们分开？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我一定要见他，让我跟他见面！”
　　“你和沧溟，唉，我该拿你们怎么办才好？”
　　沈陶然长长地叹息，宫城之中，叶沧溟日夜守候着沈绌清，而这边风檄羽苦苦相求。手心手背都是肉，儿子他却只有一个，风檄羽和叶沧溟都如此的执着，他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判断，或许沈绌清可以醒来，自己会做出选择。
　　夜风吹动寝宫淡紫色的纱幔，又是难以成眠的一夜。
　　叶沧溟在床沿坐下来，伸手去抚过沈绌清没有血色的面容。
　　十二个时辰，其实很短暂，但是却比过去的一个多月更加难熬。叶沧溟仰起脸，眼中已经注满了水气，或许沈绌清真的不会再醒来了。他和风檄羽争这个人争了这么久，到最后的结果，竟然是谁都得不到？
　　他俯下身，把脸贴在沈绌清的胸前，听着他微弱的心跳和呼吸。
　　寝殿的大门被人用力地推开，风檄羽脚步不停留的闯了进来，同行的沈陶然在后面落后了一大截。
　　叶沧溟回过头，目光与风檄羽的在半空中相碰。
　　风檄羽眼里几乎都要喷出火来，沈绌清毫无知觉地晕睡在叶沧溟的怀里，他只是来向这个人借兵，结果就落到了晕睡不醒的地步，叶沧溟到底都对他做了些什么？
　　“放开他，你这个卑鄙小人伪君子！”
　　叶沧溟把沈绌清护在身后，沉下脸说：“风檄羽，你要发疯就滚远一点，不许你再碰他！”
　　“他从头到尾都是我的人，你凭什么把他抢了去？”
　　风檄羽出手如风，一拳击向叶沧溟的面门。叶沧溟猝不及防，被他击中面门，眼里升腾起一片血色。他伸手摸去，掌心里都是殷红的血迹，风檄羽这一拳竟然没有半点留情。
　　他霍然而起，怒声道：“他是你的人，但你从头到尾是怎样对他的？在洛城的时候，把他伤得遍体鳞伤，只差一点就逼死了他。你就是仗着他喜欢你，想怎样欺负就怎样欺负他！他是你的人，为什么不好好地留在你的身边，而要千里迢迢的来找我借兵？”
　　叶沧溟放下沈绌清，毫不退缩地还以颜色。
　　沈陶然终于赶到，伸手把像是发怒的豹子一样的两个人分开，声音里带着重重的悲伤道：“为什么到了这种时候你们还要争执，是不是要清儿走也走得不安心？”
　　冲天的怒火像是一下子被冰水浇灭。
　　倘大的寝宫中落针可闻。风檄羽与叶沧溟的目光对碰，然后都落到床上毫无知觉的沈绌清身上。假若那个人，他们都深爱不能放手的那个人不能醒来，再多的争执，……又有什么意义？

　　洛城记-年少春衫薄（上）

　　三月里，悠悠的洛水河畔，青绿色的芦草长出了水面，柔韧地迎着和风摇曳。码头之上，沈家的商船徐徐靠岸，船夫搭起了桥板，二十岁的沈绌清小心而谨慎地登岸。
　　薄薄春寒，料峭河风，吹动他身上布料舒适柔软的袍服，更显得纤尘不染的洁净。出身于显富之家的他，有着良好的教养，气质举止优雅，异常清美的眉眼，一下子就让人生出亲近平和的感觉。
　　甫一登岸，迎面便是一名八九岁的孩子擦身而来，沈绌清几乎被他冲撞进水里。横地里有人伸手出来，揽住他的腰把他凌空抱起，巧妙地一牵一带，在千均一发之际把他拉了回来。
　　“檄羽？”
　　沈绌清惊愕地睁大眼，对风檄羽突然之间在码头上出现，感到非常的意外。“你怎会在这里？”
　　“我只是随便逛逛，刚好路过这里。”
　　风檄羽其实是刻意在码头等人。沈绌清去叶城巡看茶庄的生意，他天天跑到沈家的“陆羽遗风”茶庄，向掌柜打听沈绌清的归期。听闻他今日归来，于是起了个大早，一直在码头之上翘首以待。
　　“檄羽，放我下来吧，周围的人都在看。”
　　被风檄羽的目光灼灼地注视着，沈绌清窘红了耳根。眼前这个比他年少三岁的男子，心性犷野粗豪，比他高出了整整一个头，透着少年人的刚猛与性烈。被他揽紧在怀中，闻到他身上传来的阳刚气息，他只觉得自己的脸都快要烧着。
　　“不是说只去一个月吗，怎么今天才回来？”
　　风檄羽极不甘情愿地把他放落地面，带着怨怪地质问。
　　“茶庄里的事务很多，我又是刚接手，所以多耗费了一些时间。”沈绌清的目光落在风檄羽的脸上，他这时才看清楚了那数道青紫的淤痕，不由得微微地蹙起了眉尖，“檄羽，你的脸是怎样弄的？是不是又跟人打架了？”
　　风檄羽不以为然地扬起眉，“是赵易林那个混蛋！我昨天没把他给揍扁，便宜了他。”
　　赵易林是洛城的守备赵令广之子，每次碰面两个人都会动上手。赵易林的身手不及风檄羽，吃了几次亏之后，他是变聪明了，不管走到哪里都带着两三名护院。风檄羽昨日虽然把赵易林揍到面青鼻肿，但也被对方在脸上弄出了数道淤痕。风绣琳一边拿煮熟的鸡蛋替他敷脸，一边数落着他。
　　沈绌清带着担忧地看着他，“檄羽，小心一点，你再这样与他争执下去只怕会出事。”
　　“我知道，只要他不再缠着我姐，我不会跟他争执。”风檄羽执起沈绌清的手，“走吧，我们一起去爬归元山，你走了一个多月，我都没有再上过山。”
　　沈绌清顿住脚步不动，“檄羽，我今天不能陪你爬山，我父亲从季城回来了。”
　　风檄羽失望地松开沈绌清的手。
　　“你明天去不去茶庄？”
　　沈绌清温软地笑一笑，“当然是要去的。”
　　车夫把马车驶了过来，沈绌清转身登上马车离开，风檄羽站在原地，一直看着他走远。苦等了沈绌清一个多月，好不容易才等到他回来，但是只说了两三句话，他又要离开。
　　风檄羽仰起了脸，心情像是堵了砖块在胸口一样的憋闷。他是那样的喜欢着这个人，但是沈绌清什么都不知道。
　　如果有日他明白了他的心意，还会不会让他这样难受？
　　洛河的风迎面吹来，吹动着他薄薄的春衫，码头之上人来人往，水鸟越过芦草飞远。陷在患得患失之中的风檄羽在这时没有想到，他与沈绌清的分离马上就要到来，然后就是六年的时间。等到他们再次相见的时候，最年少美好的时光已经流走，他只差一点，就把最珍视的人的性命，断送在自己的手中。
　　临街的凤来楼，靠窗的位置，风檄羽无精打采地趴在四方桌上。
　　他已经等了一个早上，但还没有见到沈绌清从楼下经过，凤来楼的总管陆季达却已经来来回回地在他身边走了好几趟。
　　“少爷，要喝茶吗？”
　　“不要。”
　　“要不要叫人端几样点心过来？”
　　“不要。”
　　“少爷你饿不饿？”
　　风檄羽怒气冲冲地一拍桌子，“陆叔，你到底想干什么？”
　　陆季达讪讪地说：“你坐了一个早上不动，陆叔担心你是不是生病。”
　　“我没有生病，我只是很生气！”
　　风檄羽霍然而起，撇开陆季达便举步下楼。陆季达看着他往沈家的“陆羽遗风”茶庄的方向而去，连忙叫住了他，“少爷，你是不是要去找沈公子？他应该不在茶庄里，早上的时候我碰到过他，他正要出城去归元寺。”
　　风檄羽猛然回过身，简直气得要冒烟，“你知道怎么不早说？”
　　“……少爷你没有问啊。”
　　陆季达一脸冤枉，原来风檄羽趴在窗边等了一个早上，只是为了等沈绌清？风檄羽瞪他一眼，像是一阵风似地去远。
　　枝头的槐花欺霜胜雪，归元寺之中到处弥漫着淡淡的甜香。
　　风檄羽挨着禅房一间一间地找过去。
　　沈绌清的马车还停在归元寺的外面，他一定是跟寺中带发修行的十竹在一起。沈绌清的朋友不多，能够谈得来的也就寥寥几个。风檄羽每逢初一十五都会陪风绣琳到归元寺上香，那一回被赵易林暗算，头部重重地挨了几棍，在鲜血流下来，眼中只剩余一片血色的时候，是沈绌清出现救下了他。
　　那样柔软素雅的男子，眼神温暖清澈，他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就再没有移开。后来得知沈绌清的身份，洛城有名的富户的大公子，同城进出，两家的茶庄及酒楼只隔着一条街巷，他居然到十五岁才认识他。
　　接着下来整整两年的时间，他终日像是做梦一样的缠着沈绌清，年少的冲动，让他狂热到几乎夜夜都睡不着，只要合上眼，那个素雅的身影就会在眼前浮现，到了如今，他已经越来越抑止不住想要得到这个人的欲望。
　　隔着木门，沈绌清压抑着的呻吟之声微微地传出。
　　“嗯，……很舒服，十竹，你再大力一点好不好？”
　　“是这里吗？”
　　“是的，真的好舒服。”
　　“没想到你会这么喜欢，平常都不让人碰的。”
　　压抑的呻吟声，掺杂着男子低沉的笑音传来。风檄羽的眼里简直都要喷出火来，把房门合得紧紧的，沈绌清和十竹在禅房里到底在干什么？
　　他用力地踹开房门，挟着极盛的怒气闯进去。
　　“你们在干什么？”
　　沈绌清错愕地抬起头，他身边的青年男子也疑惑地看过来，手还搭在沈绌清的肩上。几案上摊开了墨迹淋漓的纸卷，风檄羽未破门而入之前，沈绌清一定是像往常一样替十竹抄经书，抄到手麻因此对方在替他揉捏肩膀。
　　虽然情形不是风檄羽所想像的那样，但是两个人的的亲密还是刺痛了风檄羽。他等了沈绌清整整一个早上，他没有交待一声，就撇下他来了归元寺，还跟别人有说有笑相处得如此愉快。
　　为什么在沈绌清的眼里，他不是最重要的唯一？
　　伸手拖了沈绌清离开禅房，风檄羽扔下一句话，“我们爬山去。”
　　沈绌清似乎是不太乐意离开，但是被风檄羽像是杀人一样的目光瞪视着，只好回过身向那个青年道别，“十竹，我走了，你多保重。”
　　青年微微地一笑，“谢谢你替我抄的经书，我会一直保管好它。”
　　又不是没有机会再见，两个人用得着依依不舍到这种程度吗？沈绌清是把他当死人了是不是？风檄羽怒气之中掺杂着妒火，执住沈绌清的手腕，几乎是推搡着把他拉上了归元山山顶的雾亭。天气像是受到风檄羽的心情影响似的，原本明媚的天色，渐渐的变得阴沉了起来，最后还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溜.达.制.做
　　要冒雨下山是不可能了，沈绌清靠着亭柱，渐渐的昏昏欲睡起来。
　　“累了吗？”
　　风檄羽靠过去，沈绌清往旁边退让，也不开口，只是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独自坐着。风檄羽清楚沈绌清的性情，他这副样子是有些不悦了。但是要让风檄羽道歉，他怎样都不甘心，明明是沈绌清失约，让他白等了一个早上。
　　“你为什么没有去茶庄？”
　　沈绌清微微地抬起眼，“我是先去的茶庄然后才来归元寺，你找我有事？”
　　风家的凤来楼所用的茶叶，都是由沈家的“陆羽遗风”茶庄提供，虽然风檄羽不太管店里的事，但偶尔还是会因为生意上的事找沈绌清。“如果是急着要用茶叶，你可以直接跟主管说，我吩咐过他，只要是凤来楼有需要，别的生意不做也要先给你们提供茶叶的。”
　　风檄羽怄气道，“一定要因为生意上的事，我才能找你？”
　　沈绌清不再说话，只是把脸别了过去。
　　风檄羽霍然地站起来，胸口间的那股怒气越烧越烈，“你是怪我把你拖出来是不是？你要是不舍得十竹，回去陪他好了。”
　　沈绌清忍耐地看他一眼，“檄羽，十竹要离开洛城，他是为了等我从叶城回来才待到今天。你刚才连说话的机会也不给我，硬是把我拖出来，他一走我不知要何年何月才能跟他再见面？”
　　“我——”
　　竟然是因为这样，难怪平常好脾气的沈绌清也会不高兴。风檄羽急切地想开口，却被沈绌清打断，他低声地开口道：“什么时候你才能收敛一下脾气？总是不问清楚缘由，不给别人解释的机会。”
　　沈绌清的语气还是一贯的温软，但是却比严厉的呵斥更叫风檄羽难受，他明明不是要沈绌清为难，却让他受了这么大的委屈。
　　“刚才是我不对，我跟你道歉好了。”
　　风檄羽重新坐下来，这一回沈绌清没有再往旁边退让。
　　斜风夹杂着细雨从亭子外面飘扬进来，沈绌清眼帘之下有一圈的淡青，看得出昨夜是完全没有睡好。
　　“你怎么累成这样？”
　　沈绌清伸了个呵欠，“昨夜与父亲商量茶庄的事情，快天明才结束，接着就去了茶庄，然后再来的归元寺。”
　　“你一整晚都没有睡？”
　　风檄羽瞪大了眼，难怪他等不到沈绌清，他根本是天未亮就去的茶庄。“你昨天刚从叶城回来，舟车劳顿，你爹怎忍心要你这样辛苦？”
　　沈绌清的身体软绵绵地靠了过来，风檄羽伸手环住了他的肩头，沈绌清靠在他宽厚的肩上，眼皮已经沉重得睁不开。“父亲把沈家的生意全部都交给了我，以后大概没有什么时间陪你出来爬山游玩了。”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渐渐的低了下去，竟然就这样睡着了。
　　风檄羽低下头去看熟睡之后的沈绌清，他肯靠着他入睡，说明他已经没有再生气。这个人的脾气总是好得难以想像，他惹了他不高兴，他轻易就原谅了他。他对每一个人都这样好，明明一夜没睡，但宁愿自己辛苦，也要替即将离开洛城的十竹，抄了一个早上的经书作留念。
　　“我喜欢你，你知不知道？”
　　风檄羽把头凑过去，轻轻地偷吻沈绌清瓷白如玉的脸。怀里的人是真的累坏了，他把唇从他的脸侧移到了柔软的唇瓣，轻轻地舔吮，都没有把他弄醒。……什么时候他才能明白他的心意？又会不会给他回应？风檄羽亲吻着沈绌清的唇瓣，渐渐的整颗心都揪痛了起来。
　　懵懂青涩的十七岁之时，他怀中抱着渴望一生爱恋的人，怀着满腔的兴奋与震颤，偷偷地亲吻他熟睡之后的脸。假若有一天，这个人不再理睬他，他一定会伤心到发狂的地步。

　　洛城记-年少春衫薄（下）

　　淅沥的小雨渐渐的停了，沈绌清一觉睡至黄昏才醒来。
　　暮色已经降临，山林间蒸腾起雨后的雾气，烟岚浩渺，景致教人流连忘返。他舒展着身体坐起来，迎上的便是风檄羽灼热注视的目光。
　　“我是不是睡了好久？檄羽，你该把我叫醒的。”
　　风檄羽不知道自己也会有这样的耐心，看着沈绌清熟睡的面容，竟然发起了呆，时间就这样一点一点地流走。他的大腿都被沈绌清枕麻了，只能撑扶着亭柱站起来，沈绌清伸手扶住了他。
　　“檄羽，我们回去吧。”
　　雨后的石阶湿润，两个人小心谨慎而行。风檄羽伸手过去执住了沈绌清的手，牢牢地握住。沈绌清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微微地别过脸，却是没有挣脱。在黄昏的暮色之中，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他们只是相携着手，在各自的心跳声中踏着石阶，一路走下山去。
　　风檄羽回到家中，风绣琳已经等候了他多时。
　　“檄羽，你怎么现在才回来？一整天都跑到哪里去了？”看到风檄羽进门，她把手中的刺绣交给旁边的侍婢，不悦地皱起了眉头，目光落在风檄羽沾着泥巴的衣袍下摆以及鞋袜上，“什么时候你才能接手凤来楼的生意，安安稳稳地做点正经事？”
　　风绣琳是洛城有名的美女，吹弹得破的娇姿，走动的时候纤纤莲步轻移。虽然是姐弟，但是性格与风檄羽截然不同。姿容出众且温柔贤淑，多年来上门求亲的媒人络绎不绝，但她都以家弟年幼暂不婚嫁拒绝。
　　洛城之中倾慕风绣琳的男子多不胜数，当中不乏心怀龉龊想法的，却都被风檄羽的拳头揍了回去。姐弟两人自小相依长大，风檄羽对这位唯一的亲人是相当的维护。
　　被风绣琳不悦地呵斥，他不以为然地扬起眉，“我对做生意没有兴趣。”
　　“我知道你一直有从军的想法，常说好男儿就该驰骋沙场，喋血奋战，以前你年纪小我不放心，现在你已经十七岁，如果真有这样的想法，我不会再阻拦你。”
　　“姐，你没有烧坏吧？”
　　风檄羽伸手过来试探她的额角，风绣琳不满地瞪他一眼，“有人像你这样咒自己的姐姐有病的吗？”
　　“你无缘无故为什么说起这些？”
　　风绣琳拉他坐下，“檄羽，姐姐不可能一辈子都留在你身边，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要记得你是风家唯一的男孩，不可以让自己有任何意外。”
　　“姐，你今天好奇怪？”
　　风檄羽疑惑的眼光看过来，风绣琳别过脸避开，把一张清单交到了他的手中，“还不是因为你总教人放心不下？陆叔明日要出城采购，你跟着他一起去，四五天就能回来，你也该学习一下怎样打理凤来楼。”
　　“真的要我去？”
　　风檄羽拧结起眉心看着手中长长的一列清单，沈绌清刚从叶城回来，他对离开四五天有些不甘情愿。
　　“你去还是不去？”
　　看得出风绣琳是动气了，风檄羽连忙说：“我去，我去还不成吗？”
　　次日一早，风檄羽便跟随着陆季达离开洛城，甚至没有来得及跟沈绌清交待一声。原本以为只是四五天的时间，与沈绌清暂不相见也没有什么，但是当风檄羽兴冲冲地押运着大批采购的物品回到洛城，却听到了让他全身的血液都冷冻下来的消息。
　　沈家派了媒人上门，沈绌清向风绣琳提亲，而风绣琳竟然已经答应！
　　他不过是离开了四五天，事情怎会就变成了这样？
　　风檄羽风尘仆仆地踏进家门，入眼是还没有离开的媒人、摆满了厅堂的彩礼，而他最喜欢的人，那个让他渴念到整颗心都痛起来的男子，马上就要迎娶他的姐姐为妻！他简直没有办法接受这样的事实，当着风绣琳的面前转身冲出家门，直奔向沈家去找沈绌清质问。
　　他要一个亲耳听到的答案，事情不会是他看见的那样，一定是所有的人都搞错了。
　　沈绌清带着满身的疲累刚从茶庄回来。
　　三日前在洛城的西城门半里之外，名为“白鹭”的芦洲与风绣琳见过面之后，他就一直这样忙碌着，几乎没有停过下来。那日来邀他前去相见的是风绣琳的婢女，他到了白鹭洲才知道风绣琳所求的是什么。溜.达-论.坛
　　“你要我帮你离开洛城，然后找个地方落脚？”
　　沈绌清错愕地看着风绣琳，春日里她碧色的衫裙淡如烟雾，站立在水边，仿若刚从水面长出来的绿苇。她的确很美，但是苍白惨淡的面容，却是刚刚经历完人生中最沉痛的打击。
　　尽管与风檄羽结交了两年，但沈绌清跟风绣琳见面的次数却不多。到底是什么原因，让这位姿容出众且温柔贤淑的女子，眼中所有的希望都一下子熄灭掉？
　　风绣琳轻轻地抚着自己平坦的小腹，眼泪无知无觉地顺着侧脸淌下来，沈绌清看得心头都揪住。
　　“我有孩子了，没有办法再留在洛城。我在外面什么人都不认识，我只能求你帮忙，你是十竹最好的朋友，你会帮我的是不是？”
　　“……孩子是十竹的？”
　　沈绌清终于明白那个人为什么突然要走。十竹带着怀有身孕的风绣琳离开洛城，在路上碰到了赵易林，或者说是赵易林有意在路上等着他们。结果，赵易林不但把十竹推下了河谷，甚至还强 暴了风绣琳，他不知道风绣琳已经怀上了别人的孩子，他要的是强娶风绣琳为妻。
　　风绣琳沿着河谷寻找了一天一夜，都没有找回十竹的尸体。
　　一边是赵易林的咄咄相逼，另一边是无法等待在八个月后要落地的孩儿。她真的是走投无路，沈绌清看着大颗大颗的眼泪从她的腮边滚落，“假若檄羽知道这件事，他一定会杀了赵易林，我不能看着他跟十竹一样，因为我而死。我要把孩子养下来，除了你，我已经找不到任何人帮忙，你一定要帮我，求你帮我这一次！”
　　“我当然会帮你。”
　　沈绌清没有办法拒绝流着眼泪哀求的风绣琳，不管是为了风檄羽还是他最好的朋友，他都要安顿好风绣琳以及她腹中的孩子。但是风绣琳一个未婚的年轻女子，怀着身孕，他又能把她送到哪里去？
　　风绣琳如果继续留在洛城，赵易林一定还会继续纠缠她。
　　但是她无缘无故地离开，也同样会引起风檄羽的怀疑。他真的会杀了赵易林泄愤，他为了自己要维护的人，一向是什么都可以不管不顾。那样犷野粗豪的性情，跟他完全不一样，仿佛世间没有任何事可以难倒他的决心。沈绌清明白这正是自己被吸引的地方，只是赵易林是洛城的守备之子，杀了他之后风檄羽也只能赔上自己的性命。
　　那一日，在雨后的归元山，风檄羽牵着他的手下山，情景历历在目。那一双深邃明亮的眼眸，映出他的心跳如雷，但是他们之间却什么也没有发生。沈绌清沉默了许久，然后才把手心攥得紧紧的，说出了自己的决定。
　　“绣琳姐，如果你相信我，请你嫁给我！”
　　风檄羽闯进沈家，沈绌清才刚进门，立即便被他逼进了墙角，用凶厉的目光盯视着他，追问他是不是真心要娶他的姐姐为妻。
　　“为什么要向我姐姐提亲，你到底是不是真心的？”
　　沈绌清垂下了眼，“……我当然是喜欢绣琳的。”
　　“你喜欢她？但你从来都没有说过！”风檄羽的胸口起伏，激荡的情绪像是热烫的岩浆一样翻滚，猛然间苏醒的想法，让他像是被人在背后捅了一刀的感觉。“你跟我结识，只是为了接近她，只是为了今天的结果对不对？”
　　但凡怀着目的接近风绣琳的男子，都被他的拳头打退，唯独沈绌清，他从来没有防备过，正是因为这样他才会与他一直交往下来吗？风檄羽绝望地看着眼前的人，没有办法把他与那些心机算尽的小人联系到一起。
　　“檄羽——”
　　沈绌清被他绝望而凶狠的眼神吓窒，啜嚅着不知道该怎样开口。风檄羽猛然地按住了他的肩头，那样的用力，几乎捏碎了他的肩胛骨。
　　“只是随口说的话，你没有认真的是不是？”
　　沈绌清缓缓地摇头，“檄羽，我是真心要娶绣琳。”
　　风檄羽猛然地把他推开，沈绌清整个人都撞到了墙角之上，后背火辣辣的痛。风檄羽投视过来的眼神，像是最炙烈的火苗，几乎要把他全身都烧着。东墙之下的榆柳飞起了漫天的轻絮，风檄羽猛然间转过身离开。
　　玄色的袍角在指尖间滑过，沈绌清只差一点就开口把他叫住。
　　风檄羽离开的脚步像是烈风一样迅疾，次日，沈绌清接到了风绣琳派来的婢女告知的消息，风檄羽留下了一句简短的祝福，然后已经离家从军。竟然连一句道别也没有，风檄羽就这样离开了洛城，离开了他的身边。
　　风绣琳与沈绌清成婚，八个月之后，生下了一个粉嫩可爱的男婴，并且替孩子取名为“子桉”。当中的意义她没有告诉沈绌清，十竹只是修行的法号，那个人真正的名字叫做安缓先，是安国落难的三皇子，也是她青梅竹马的表兄。
　　风檄羽突然离家从军，风绣琳与沈绌清成亲后半个月，才明白因为她的缘故，致使风檄羽错过了什么。
　　因为做的是挂名夫妻，沈绌清每夜都铺开被褥睡在地板之上。她在夜里惊醒，听到沈绌清低唤出风檄羽的名字。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细看着沈绌清年轻俊秀的脸。他们成亲之后的次日，沈绌清便离开家门，过了五六日才回来，说是巡看生意，但风绣琳却从车夫处知道他真正去的是什么地方。
　　洛城三十里之外的军营，沈绌清每日看着风檄羽操练。入选快马营，原本风檄羽是新丁加上没有举荐，是不可能入选的，但是沈绌清用钱买通了总兵，才让他得到了这个机会。
　　风绣琳一直记得当年在归元寺，第一次见到沈绌清的情形。
　　柔弱风雅的男子站在槐树之下，宽袖在身后扬起，白底暗纹的锦袍裹住清瘦柔韧的腰身，柔软的眉眼，像是阳光下的盛放的白莲花。
　　风檄羽当时就站在她的身边，他的眼中一定也是看到了，与她看到的同样飘逸的身影。
　　洛河的水昼夜不息地流逝，他们如此轻易的便错过，……然后再没有回头的办法。

　　
52-缱绻戏鸳池-完

　　半年之后，符莲。
　　夕阳的霞光映照着高大的城楼，镶嵌出一层金色灿烂的亮边。风檄羽拄着玲珑刀弯膝坐在城头之上，眼望着城外广阔的旷野，久久不语。
　　季国出兵相助，谢长停的确是不可多得的良将，在他的协力之下叶兵早已经被击退。叶繁盛全力与桂国交战，无暇再兴师攻打安国，因此这数月下来都是平静的日子。风檄羽每日巡查军营，训练新兵，依然十分的忙碌。但是不管怎样的忙碌，几乎全符莲城的民众都知道，他们的守城将军每到黄昏，总要登上城头独坐一会。
　　外人猜不透他独坐沉思的是什么，只有跟在他身边的陆棋和崔伍，清楚地明白他是在想念那个柔软素雅的男子。当日就是在这处城头之上，沈绌清用琴声安抚下躁动的民众，为风檄羽稳固住后方。
　　风檄羽对沈绌清的用情，真的是天涯海角，此志不渝。
　　“将军真可怜，每次想起沈公子就是这副难受的样子。”
　　陆棋和崔伍靠在风檄羽身后不远处的城墙上，看着他的背影说话。崔伍素来是粗神经，但连他也感觉到风檄羽的落寞，沈绌清不在身边，风檄羽整个人都变得沉默少言，脸上也难得露出笑容。
　　陆棋叹气道，“唉，他们不能在一起，最苦的还是将军。”
　　“如果沈公子能够在这里，该有多好？”
　　陆棋伸手揉捏着崔伍圆润的脸，“小伍，你是不是也想公子了？”
　　崔伍眼冒泪光地点头，“没有比沈公子的脾气更好的人了，他从来不会骂人，我生病的时候还会照顾我。”
　　陆棋不悦地拉长了脸，“小伍，你这样说话就不怕我吃醋吗？”
　　崔伍连忙摇着双手，“没有啦，我只是想想啦，小陆你不要骂我，不管怎样你到哪里我都是要跟着的。”
　　陆棋高兴起来，“小伍真乖，今晚想吃什么菜？我做给你吃。”
　　“我可不可以吃红烧鲤鱼？”
　　崔伍流露出一副馋相，陆棋笑着凑近他的耳边，压低声音说：“小伍，还记不记得那次我们在河边钓鱼？在我眼里，你可是比红烧鲤鱼还要美味哦。”
　　“臭小陆，你下流！”
　　崔伍耳根都红透了，扬手追打着陆棋，两个人在城楼上嬉闹，完全破坏了方才风檄羽思念沈绌清的感伤气氛。
　　风檄羽拄着刀柄站起身，陆棋见他似乎是要回府的样子，于是停下了脚步等他开口吩咐。但是崔伍却没有留意，继续追打过来，结果重重地把陆棋撞翻在地上。陆棋挥舞着双手推开他，大声嚷道：“小伍，你要压死我了。”
　　“我不是故意的啦。”
　　风檄羽伸手把越来越圆润的崔伍拉起来，沉着脸说：“你们两个吵死人了，从明天开始，小陆调去押运粮草，小伍继续留守将军府。”
　　“啊？”
　　“不要啊！”
　　陆棋和崔伍几乎是同时呼叫出声，风檄羽明摆着是因为眼红，故意要用公务来拆散他们。从安城押运粮草到符莲，一来一回就是两三个月的时间，这是硬生生的棒打鸳鸯，不带这样公报私仇的啊。
　　“将军，如果你要调小陆去押运粮草，让我也一起去吧。”
　　崔伍拉着风檄羽军服的袍袖，眼泛泪光，简直快要哭出来的样子。风檄羽翻动手腕，泛着银亮光芒的玲珑刀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圆弧，崔伍只觉一道寒风直逼面门而来，他吓得往后疾退了两步。
　　“我已经决定，不可改变。”
　　风檄羽收起刀锋，跨开大步走下了城楼。
　　身后的陆棋和崔伍还在城楼之上狼嚎，他用手指叩击着玲珑刀色泽光亮的刀身，拧结着眉毛摇头，谁叫沈绌清不在他的身边？他就是见不得陆棋和崔伍的成双成对、形影不离。
　　花木扶疏的将军府，因为没有沈绌清的缘故，在风檄羽眼中都是空空落落的。像是过去在叶国的军营中挨过的六年一样，他没有一时一刻不想念沈绌清，再继续这样下去，只怕他就要走火入魔了。
　　踏进房间，风檄羽一边进门一边脱掉军服，练甲被他随手甩开，他整个人仰面的往床上倒去。他在考虑要不要像三个月前一样，以公务为由再回安城一趟？虽然作为守城将军他不可以擅离符莲，但眼下叶国不可能攻打过来，他要离开十天半月也不是不可能。
　　他真的太想念沈绌清，想念他柔软的身体，以及在他身下达到高 潮、柔媚地呻吟的样子，他想到全身的热血沸腾，思绪几乎都要炸开。
　　“……檄羽，是不是你回来了？”
　　身下有人呼吸不畅地开口，风檄羽整个人顿住，难道他真的是要走火入魔，连幻觉也出来了？他飞快地坐直身体，用力把身下的被褥掀开，沈绌清被压在床上，墨发披散，一副是被他惊醒的样子。
　　前去季国借兵，沈绌清被季芷兰下药，结果昏睡了一个多月几乎死掉。最后是御医替他针炙，终于让他苏醒了过来，但是他的身体也因此变得非常的虚弱。风檄羽擅自离开符莲去季城找他，边境的战事还没有结束，他没有办法亲自照料沈绌清，边城的情形也不适合休养，所以他虽然不舍但还是把沈绌清送回了安城，交由安缓先照顾。
　　一别就是半年的时间，风檄羽只在三个月前，确定叶国已经完全退兵，不可能再发起战事的时候抽身去了一趟安城，与沈绌清匆匆地见过一面。半年来积累的思念像是潮水一样泛滥，骤然间发现沈绌清出现在眼前，他高兴到几乎要发狂。溜达整理
　　“清，你是什么时来的？来之前怎么不先让人通知我一声？”
　　风檄羽扑上去把沈绌清整个人压在身下，一边炙烈地吮吻着他柔软的唇瓣，一边不停地追问。
　　沈绌清被他压得完全动不了，无奈地说：“檄羽，你先让我起来吧。”
　　“不要起来。”
　　风檄羽揽紧了沈绌清就不肯放开，继续若重若轻地啃咬着他的唇瓣，“你是不是因为想念我，所以才会离开安城来到符莲？”
　　沈绌清的眼中有明亮的眸光掠过，他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原本没有来看你的打算，但是安维要到圆山探望安将军，正好往这个方向而行，所以我才会和他一起出的门。他把我送到这里，然后已经折转去了圆山。”
　　风檄羽不悦地拉下脸，“他要去圆山，却为了你绕道符莲，起码多走了一两百里路。他难道没有正经事可做？非要跟着你这样浪费时间？”
　　沈绌清抬起眼，“檄羽，你是不是不高兴我来？”
　　风檄羽连忙澄清，“我怎会不高兴你来？我只是不喜欢安维整天跟你在一起！”
　　“檄羽，你跟安将军闹脾气，没有必要迁怒到安维的身上。”
　　被沈绌清略带责备的目光看着，风檄羽几乎怄死。瞎子都能看得出安维喜欢他，但沈绌清居然毫无自觉。风檄羽打死也不会自己去捅破这层薄纸，他重重地在沈绌清的唇瓣上咬了一口，“以后不许你再让他一天到晚的跟着。”
　　沈绌清温软地笑了一下。
　　“檄羽，你总是这么霸道。”
　　“你是我的人，从头到脚都是我的，我自然得看牢一点。”
　　沈绌清唇边的笑意加深，“半年前离开季城的时候，沧溟似乎是有话想跟我说，但你硬是把我扯走，半点机会也不给他。你是知道他想说什么的，我一直没有机会问你，现在我记起来了，你告诉我可好？”溜-达-整-理
　　“他还能有什么话跟你说？”
　　风檄羽瞪看着沈绌清，脸色是相当的不高兴。他是疯了才会告诉沈绌清，当时叶沧溟想要跟他说的是什么话。叶沧溟占了这么大的便宜，他每次想起都想揍他一顿出气，但他一辈子也不会让沈绌清知道，他曾被叶沧溟抱过这件事。
　　“不过是让你有空去探看他，一路上小心之类。已经过了半年，你怎么还记得这件事？”
　　“真的吗？”
　　风檄羽如临大敌的样子让沈绌清失笑，他伸手抚过他的脸，轻声说：“你既然不说，那我下次自己问他好了。”
　　“不许问他！”
　　风檄羽鸷猛地吻住沈绌清的唇瓣，把他剩余的话都堵了回去。温热的口腔，是如此的柔腻，像是甘泉般清甜诱人，自从分别后风檄羽的渴念深植进骨肉之中。他卷缠起沈绌清的舌尖，与他难舍难分地交触，恨不得吻到地老天荒也不要再分开。
　　直到沈绌清呼吸困难地剧烈喘息，风檄羽才稍微地放开了他。
　　“你怎会睡在我的床上，是不是身体还没有恢复？经常还会昏睡不醒？”
　　沈绌清摇头，“我只是累了，在路上赶得有点急。”
　　风檄羽把大手探进沈绌清的衣袍里，来回地抚摸着他光滑的肌肤。身下的人还是跟三个月前一样的消瘦，并没有因为一段日子的休养而丰润起来。自从上次大病之后，沈绌清的体力一直很差。这一路马不停蹄的赶来，他肯定是非常辛苦，否则也不会天未黑就在他的床上睡着。
　　虽然沈绌清能来符莲，他会高兴到发狂，但是代价是他满身的疲累，风檄羽的胸口有一丝疼痛蔓延了开来。
　　“清，这一次你既然来了，就不要再回安城好不好？”
　　“好。”
　　沈绌清眸光清澈地点头。
　　风檄羽俯头吮吻他的唇瓣，不再像开始的急切，缠绵细腻的亲吻，带着无限的温柔与爱恋，诉说出心底全部的痴迷。他辗转的吮吻，逐渐地加深，直到沈绌清柔软温润的唇瓣微微地变得红肿。
　　沈绌清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微微地抬起了脸回应他。
　　风檄羽用结着厚茧的指尖，来回地搓揉着沈绌清的乳 尖，使那处突起更加翘立。他动情地问，“你睡了多久？还有没有体力，我想要你。”
　　沈绌清窘红了耳根，“檄羽，外面天还未黑，只怕一会小陆就得来喊你吃晚饭。”
　　风檄羽哑声低笑，沈绌清的意思其实是没有拒绝？
　　“我不会让你太累，只做一次，时间足够了。”
　　袍服的系带已经被扯开，风檄羽的手往着下身的隐私 处探去，如同有电流击向腰部的感觉，沈绌清渐渐的也情动起来，分别了那么久，他对风檄羽的想念，不会少于他。情 欲自心底苏醒过来，一股热意渐渐的散入四肢百骸，他于是不再说话，把身体交由风檄羽去操弄。
　　风檄羽滑进他的身体里面，涨得硬挺的欲望被温暖柔滑的甬道包围，舒爽畅快的感觉让他禁不住的低吼出声，流露出深入骨髓的激情，呼吸也变得浊重了起来。沈绌清的脸上染上了绯色，动人的情 色像是流泉的清辉，在风檄羽激烈的动作之中，他发出急促难耐的喘息。风檄羽吮吻住他微微红肿的唇瓣，两个人都完全陷进涌动的情 欲之中。
　　陆棋和崔伍终于回到了将军府。
　　看着合闭的房门，陆棋脸有难色地问：“小伍，真的要我跟将军说？”
　　崔伍摇着他的手臂用力地点头，“不管小陆你去哪里，我都要跟随。”
　　陆棋咬一咬牙，为了能够跟崔伍在一起不分开，他豁出去了。走上前去正要伸手敲门，却听到一丝压抑的柔媚呻吟钻入耳中。他的手顿在半空，讶然地睁大了眼。
　　崔伍紧跟在后面，陆棋突然转过身，拖了他就往外面走。
　　“小陆，你怎么不跟将军说？”
　　崔伍的嘴巴被陆棋用手捂住，直到远远地离开风檄羽的房间才松开。陆棋促狭地一笑，“小伍，不必找将军，我不用去押运粮草了。”
　　“啊？”崔伍疑惑睁大了眼。
　　陆棋在他的额角上敲了一记，“小伍，你真是个可爱的笨蛋。”
　　因为沈绌清的突然到来，风檄羽改变了决定，陆棋最终没有被派去押运粮草。叶国与桂国开战，叶繁盛击退了带兵的桂宗蕃，并且亲自把叶初开擒回了叶城。经过这一役，叶国元气大伤，短期之内已经不可能再大举进兵侵犯安国以及季国。
　　沈绌清逗留在符莲，陪同风檄羽驻守城池。
　　从最初在归元寺大殿外的槐花树下初见，风檄羽与沈绌清结识已经有九年。虽然遗憾地错过了最年少美好的时光，但是他们更懂得珍惜对方，他们相守在一起，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令他们分开。
　　日子平静地过了两三个月，这日沈绌清接到身在安城的安缓先派人传来的急报。沈子桉被身边的沈为榆下毒，危在旦夕，那个小童已经逃出了宫城，安缓先在信中催促沈绌清马上回去看望孩子。
　　才六七岁的孩子，被蓄意下毒，处境会怎样的危险？
　　沈绌清看完急信，手心都渐渐地冰冷，沈为瑜是他亲自为沈子桉挑选的伴读，但是没有想到竟然会变成这样。那个有着秋水一样明亮眼眸的孩子，到底是为了什么原因，要置漂亮可爱的子桉于死地？
　　他攥紧了风檄羽的袍袖，唇瓣都在发颤。
　　风檄羽按住他的肩膀，“清，不关你的事，那个孩子才九岁，除了受人指使，不可能会自己做出这样的事情。如果有人蓄意要谋害子桉，你再怎么防范也是白费，你根本没有必要自责！”
　　沈绌清抬起了头看着风檄羽，急切地说：“檄羽，我们立即赶回安城。”
　　*
作者的话:
　　《戏鸳池》到这里完结，抹汗，总算是按计划在春节前写完啦。风风的霸道强势，清清的隐忍柔软，都让我舍不得啊，这两只真是一对可爱的傻子。
　　感激各位美人的点击、收藏和留评，也感激你们对文中疏漏的包容，陪伴我走过了这一路。新年新气象，祝各位虎年大吉，事事顺遂。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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