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龙剑]袖风不染(1~31全+番外4) BY缇



袖风不染【一】．十里宫灯 作者：缇

『剑子，吾知晓汝吹得一口好箫，所以吾想以此紫金箫换汝的白玉琴，如何？』
『嗯？』
『哎呀！汝误会了，吾只是想暂留汝这优美的琴音于疏楼西风陪伴吾，并无占有之意。』
『哈！』剑子仙迹笑了声，旋即问道：『你要借多久？』
『这嘛……』略为犹豫后，他笑着说：『莫急莫急，等吾也能练出如汝一般的琴艺时，吾自会归还。』
『喔？』剑子仙迹与他对视，内心暗思，以龙宿身为儒门龙宿之要，对诗书礼乐十分精研，疏楼西风之内该珍藏有无数名贵的乐器，又岂缺他这平凡无奇的白玉琴一座？但龙宿虽是笑着说，可他却感觉得出他是真心喜爱他的白玉琴。『相信以你龙宿的天赋，这座琴能作客于疏楼西风的日子也不长久。』
『是吗？真是感谢好友对吾之看重。那么汝是借了？』
闻言，他没有回话，但向来严肃的脸上漾出了一丝的笑容，很淡。

于是从那天起，他的白玉琴就一直留在疏楼西风之内，多年来他也不曾开口向他要回过。


终年细雨纷飞，四周尽被茂盛竹林围绕的宫灯帏里，今夜他在等着那位令自己朝思暮想的友人。
「主人，一切都准备妥当了。」一旁忙碌的红衣小姑娘终于停下了所有的动作，然后轻声对他说道。
「喔？」被唤为主人的男子，微微一笑，神魂从往昔的回忆中归来。一袭华丽繁复的衣饰，十足贵胄豪门的气派，眼神里更有难掩的企图心流露。听闻她的报告后，只道：「汝等下去吧！」
「是！」红衣小姑娘不禁暗笑于心，因为她明白这世上能让他家主人如此魂不守舍的，恐怕也只有那位白玉琴的主人了。
「莫让雨丝淋湿了汝之衣裳。」
「明白了。」红衣小姑娘笑出了声，然后轻快步出亭外。马上另一名年纪与她相仿的男子已撑伞来接她，然后一并离开。


雨依然细密下着，没有月光的牵引，他为他点起了十里的宫灯，只为他能顺利到来，也只为再见他撑伞徐步前来的优雅身影。
可，离他们约定见面的时间仍一小段距离，而他之所以如此急着清场，原因为无他，只因他想一个人安静回忆过往，让自己的心绪里只存有他一人。因为那个令他魂萦梦牵，却可望不可及，飘若神仙的好友，稍等便会来到。
「暮云春树，想念丰仪……」
说着，他的思潮又是满满与他之间的回忆。


『吟啸飒飒，雨泪点点。剑子，汝说这雨是否为上天的泪水？』
这天，龙宿与剑子在疏楼西风的凉亭里饮茶谈话，午后却下起了一阵豪雨。龙宿因此心有所感，便是提起了这个话题。
闻言，剑子仙迹那即唇的杯子顿了下，略思后又顺着饮入，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汝不语，是不认同吾之想法了？』眼神的流转中，隐约透露出他非常在乎他的看法。
『哈！』放下杯子的同时，剑子不禁轻笑了声。
『耶，汝这声笑，真是让吾感到全身好不自在啊！』
『龙宿……』剑子起身，走到亭边。『雨水乃是上苍为滋润万物，让它们得以生生不息而落下，你如此伤春悲秋，这算是儒生特有的性格吗？』
『哎呀！好友是不知天地万物皆有情，连那不语的上天也有着吾等无法明白情感呀！』
『哦？』他望着天空，思惟着他的话语。『那你说，上天衪的情感又是如何了？』
『不可说，也不可测。』
纷飞入内的细雨，略湿了他轻飘的白色衣袖，龙宿坐在披有毛皮的座椅上，摇着扇子，凝视着，也笑着。相识以来他总爱看他白净的衣袖飘动，彷佛只要那衣袖一动，他周身的气流也跟干净了起来。
『既是不可测的感情，那你龙宿又不是老天，如何能知晓呢？』
龙宿闻言，哈哈大笑，起身走到了他身旁。『吾是紫龙嘛，龙在天上又如何能不知？』
『你啊……』剑子转过身来看着他。『相交多年，倒是没想到你会希冀成龙成凤。像你这般步月登云的鸿大志愿，实在令人敬佩，看来身为好友的我，似乎该好好赞赏你一番。』
『好说了，能得汝之赞赏，实是吾龙宿莫大的光荣。』
『但在我眼中，你不过是疏楼西风里的龙宿，悠闲的世外书生罢了。』
风吹雨入，微润了剑子仙迹如腻云般的头发，龙宿右手一挥，一股气流横阻了雨水的继续沾湿。『在汝心中，龙宿真只是这般存在的？还是……』
『怎様？』龙宿的欲言又止，倒又让剑子感到好奇。
『这不过是好友汝心中之期盼罢了！』
『嗯？』剑子伸手穿过了气流，接住了雨水。『难道你不是吗？』
『哎呀！生吾者父母，知吾者乃是好友剑子啊！』
『这倒是我剑子仙迹的荣幸。』


宫灯帏的寂静，让细雨的声音显得粗重，龙宿神识归来，不禁莞尔。
「汝就不知汝那句『你啊……』是吾最爱听的言语。」
他喜欢在两人交谈时，他每对自己的言论有不同看法时，总会这样的方式来叫着自己，然后缓缓说出他的想法。


竹林里，雪白的身影轻踏着雨水，随着宫灯所引而来。撑着伞，一如往昔，他缓步接近那座藏身于竹林深处的亭台。他明白，龙宿人必已在那里等待。


『剑子，汝觉得这座亭台如何？』
『这嘛……』这亭台虽是轩敞特殊，却有别于疏楼西风之风格，但现下他较好奇的是他建造此亭的用意。平日雨人往来于各自的住处已成习惯，何以需要再多建立一个聚会之所？
『汝是不喜欢了？』
『非也，只是好奇你为何会建造这座亭台。』
『哎呀！吾向来喜爱这片竹林，但每每夜晚来此，便是遇着细雨纷飞，让吾感到十分扫兴。再加上吾私心以为，如同竹般高风亮节，正直不阿的汝，必也会喜爱这里的环境，所以便于此造了这座亭台。』
『我是喜欢，但你也不必把我说得如是清高。』
『耶，在剑道的传说中，汝不就是这样的形象吗？』
『传说总是虚多于实。』
『是啊，传说总是虚多于实，可是汝在吾眼里可不是传说。好友，汝看这凉亭的造型有何特别之处？』龙宿将二人的话题转移于此初建成的凉亭之上。
『罕见的三角造型。』
『是呀，这是有所涵义的。』
『喔？我倒是有兴趣一听。』
『哎哎哎！吾之用心汝怎能不知？』他笑着摇头，表示失望。
『我又不是你龙宿的肚里虫，何以能知？』
『汝不是虫，但汝却是仙。是仙，又有何不知之事？』
『是啊，我是仙，而你嘛……』
『如何？』
『龙者，是圣兽，是古老的传说。但不知眼前这条龙是真正的龙，抑或只是不为人所重的虫辈？』
『欺负吾？好好好，汝说是就是。当龙当虫，吾总是汝心中之世外书生，疏楼龙宿。』龙宿扇动华丽之扇，对这口舌之争，他笑着认输。
『真勉强，如何？』
『哪来的勉强？只要剑子仙迹说是，吾疏楼龙宿又岂敢说不对？』
『这不是重点，该回答的问题，你打算忽略？』
『唉呀！汝总是如此好奇。』
『话头是为你所开，岂又怪在我的好奇之心？』
『好好好，吾说便是。其实此亭依三角之形而建，乃意味着吾与汝，以及佛剑分说，儒道释三足鼎立，但另一方面也可说是吾希望我们三人的友谊能够长存。』
『你的朋友情倒是令我十分感动，不过……』
『又如何了？』
『这宫灯帏的风格并非完全是你疏楼龙宿之所有。除了十里宫灯令人感到华丽外，其余却朴素到让我赞不绝口。』
『言下之意，好友汝是喜欢了？』
『没有讨厌的理由。』
『哈哈哈……』龙宿不由开心笑了起来。
剑子注视着他，好奇道：『想不到我剑子仙迹只是简单说了句话，就能让你疏楼龙宿如此这般欢喜？』
『汝说呢？』
『我真是对我自己的重要性感到意外，看来我得自己好好看重我自己了。』
『汝一向很重要，这宫灯帏缺汝不可啊！』
『那你将佛剑分说置于何处呢？』
『既是三足鼎立，当是不可缺一，佛剑在我们三人之中亦是重要一员。』
『但你可能要失望了。』
『怎么说？』
『你也知当年他得天佛尊赠他佛牒，赐他无杀生罪，引起众高僧的不谅解后，他便选择了避世苦修。出家人图得清净，不喜与人太过亲昵，而他也难得到你我的住处相寻，更何况会来此宫灯帏与咱们闲聊？』
其实他就是知道佛剑分说不会常来，所以他才建立了此亭台。『哎呀！那还真可惜了吾建立此亭的用心啊！』
『好友有此心意就好，但愿以后他能常来此地。』
『是啊，也但愿此地能永远有汝与吾……以及佛剑的身影常在。』末了那一句，龙宿是说得言不由衷。


看到前方亭子内宫灯明亮，他不禁莞尔。这座亭子建立良久，而佛剑果如自己所料，极少来到。不消说，此地已俨然成为他与龙宿漫谈世事，相约见面之所。
宫灯帏的气候特别，清晨常能放晴，有阳光照晒时，四周竹林显得生气蓬勃；然每当日一落，却定是细雨纷飞，不至天明，雨是不停。于是在夜里撑伞前来，漫步于宫灯之下，是以前他常为之事。
有时他对在夜里来与龙宿相见也有会另有想法。若以一般男女来论，在这样的夜里见面，恐怕难以不落于幽会偷情的流言之中。就不知为何龙宿老爱约在夜晚相见？
不过或许是他喜爱听雨彻夜长谈，也或许是他喜爱在雨停时，瞧那晨曦照得大地光亮，然后赞叹万物的生命力。
犹记得他曾为那竹叶上的雨滴滑落所发出的声响啧啧赞赏，也不忘他因破云突出的曙光而变得神采奕奕。少了伤春悲秋哀叹的愁绪，或许这才是真正的龙宿。


『剑子，这里夜晚终年细雨纷飞，适合汝吾在此笑谈天下事。』
『美其名是笑谈天下事，然实者则是闻聊，说些无意义的话而已。』说着，他随手轻拂了白色的衣袖。
见他的袖子扬起，彷若感到仙风自袖里生出，龙宿语带惊喜道：『唉呀！能与汝这般不染尘埃的仙子共谈无意义的话题，是吾这等凡尘先天所奢求的啊！』
『仙子？』他讶异地看着他。『不要在我的名字上作文章。』
『耶，在儒家的看法里，仙子仍是尊称修道或隐居之人的名词而已。好友，汝是想到哪里去了？』
『嗯？』也许是他多想了，竟是听到龙宿说出『仙子』二字时，马上联想到一般人所言的美女之意。
『好友不也一样？在龙与虫之间，汝又如何说呢？』
『你啊……』剑子伸出了手指着他，衣袖摆动，便是一笑。他没想到龙宿还记得多年前的事情，那是第一次到宫灯帏时，他对他说的话。
『如何？』看着这一幕，他实在很想抓住剑子的手，与他诉说心里万般的想法，然他也只是跟着笑着。
『倒是好记忆。』剑子回手一挥，袖风又生起，然后负手于身后。
『汝之事乃是吾之事，吾又如何能忘记？』
『哈！』他笑着看他，不再回话。心里想着，龙宿的话有时还真是听听就好。


缓缓移行的步伐快速串起与他之间的过往回忆。没有明月朗照的竹林，却有着疏楼龙宿特别点亮的宫灯，沿袭他惯有的风格　华丽。
可，他也不是不知道，那清雅悠然的亭台是他为自己所精心设计。龙宿不提，他也不说，对于他这分情谊与体贴，剑子仙迹也只铭记于心。


在宫灯照亮之下，他早已看到那雪白的身影撑伞缓向自己这方而来。于是他不禁一笑，提笔吟诗道：「蜉蝣子，天地依，水波不兴烟月闲。」
慢步于夜雨中的他，是多年不见的景象，他仔细凝视着他飘逸的身形，说道：「好友，赠吾一句吧！」

在他尚未抵达亭台前，远远便已听到那熟悉的儒门口音吟咏着诗句。一入亭台后，便收起了伞置于柱边，拂尘轻挥，随即题上了数字。「忘尘人，千峦披，山色一任缥缈间。」
见了他的字句，龙宿喜道：「好友，汝之诗句，依然是如此绝尘拔俗，如汝给人之感觉，仙气飘飘啊！」
剑子于龙宿对面坐下，将手里的紫金箫置于桌上，微敛了眉：「这是久别重逢，你对我的赞美吗？或者是言语中另有含意？」
「哪来的含意？当然是出自内心真诚的赞美。但汝毕竟是忘尘人，总也将吾这位被遗落在凡尘的友人给忘了啊！」
「咱们亦不过是一年不相见，你又何必将自己说得这般委屈？」
当穆仙凤突然出现在豁然之境时，他觉得讶异。明白龙宿的邀约时，他只笑着回覆会依时来到。
「是啊，我犹记得，数年前汝与佛剑相偕云游天下，弃吾于疏楼西风独饮孤单的滋味。」
「你还在埋怨此事？」
剑子仙迹近数十年来，平日居于豁然之境潜修，除了到疏楼西风，以及偶尔会有朋友去找他外，他并不涉及江湖之事。
但数年前，他却和佛剑分说前往烟云山听蜀道行传布『侠之道』。回来后，在两人数次的相会中，言语里不时透露出他对蜀道行的激赏，这让龙宿心里颇不是滋味。
「吾亦想与汝……等，一同游山玩水啊！」
「你喜爱的不正是于疏楼西风内吟风弄月，伤春悲秋吗？好友，我实在为你感到担忧。」
「担忧何事？」
「如果有一天你的门生知晓他们心中所敬仰的儒门龙首是这样颓废无志之人，恐怕会顿失心中的明灯啊！」
「哎呀！兹事体大，吾真是惶恐。那么到时就请伟大的剑子仙迹来疏楼西风坐镇，领导吾儒门千百的门生，我相信儒家必能于天下大放异彩。」他为他斟了酒于竹杯里，酒香随即四溢。
「你啊……」他明知道自己对于三教的存在只着重意义及精神，不喜形式，不爱繁琐的阶级之分，却又故意提到领导组织一事。
「如何？」他就爱听他对自己这样称呼着。
「要我担此重任，无非是使蚊负山。」
「依好友之才情，岂是那小小蚊蚋可比拟？」
「儒门龙首已暗喻自己为朝生暮死之蜉蝣，那么小小的剑子仙迹说己为蚊蚋也显得太过抬举了自己。」
「唉！汝是嫌弃寒舍，所以如此说了？」
「非也，只是疏楼西风宫灯夜明，习于星月微光的我可是住不惯。」
「吾可以为汝熄了所有的宫灯，换成汝剑子先迹独有的风格，冷清寂静。」
其实每当剑子仙迹于疏楼西风内过夜时，他就会要默言歆将剑子仙迹房间附近的宫灯熄灭，只为求得伊人安心住下。
「冷清寂静吗？恐怕你最近内心里是难以寂静了。」
「好友指的是……」
「天章古圣阁以及桐文剑儒之事。」
「这嘛……」疏楼龙宿瞬间神色一敛，他明白这下剑子要谈的必是蜀道行一事。
「桐文剑儒是你得意的门生。」
「也是儒门之中，汝罕得欣赏之后生晚辈。」
曾经指导过他剑法，看着他长大，剑子仙迹对他的剑法及人品都颇为赞赏。「曾经于问侠峰同听蜀道行说道，没想到世事竟会如此变化。」
「汝是想为侠刀求情了？」
「求情吗？」剑子犹豫了。「好友，你尚未说出今日邀我前来的用意？」
「转移话题？」
「非也，你写来之充满诚心的邀请涵，实在让我满心的好奇与期待。」
「喔？」疏楼龙宿略为迟疑，饮下了酒，并为他再斟上。「若吾说，吾只是单纯想要见见久别的汝，一诉吾对汝的思潮。好友，汝信耶？不信耶？」
「信嘛，却又碍于那疏楼西风与豁然之境的距离并不算远；不信嘛，恐怕你又要怨我无情，辜负你对我的情义，这真是难事啊！」
「是啊，两地相近，汝却不来，吾亦不敢厚着脸皮前去叨扰喜欢冷清的汝。于是只好终日在疏楼西风弹琴，让弹音一解吾之相思。」
「说到白玉琴，不知你的琴艺练习得如何了？」
「无知已陪伴，吾的心情郁闷，终是弹不出优美的曲子来，实是糟蹋了好友的好琴。」
「说这番哀怨之话，是怕我要回它了？」
「耶，相信好友汝是不会这么狠心放我一个人孤独无伴了。」
「无伴？疏楼西风之内，有着如你一般机伶的仙凤小姑娘陪伴，也有着忠心耿耿的默音歆守护，疏楼龙宿何来孤身只影之说？所以又岂缺了这座不会言语的琴解闷？」
「没汝，也尚有汝之白玉琴相伴，吾是这般想法。但闻汝之言，吾不禁怀疑，难道吾的紫金箫就不能代替吾陪汝于寂寞的豁然之境吗？」
「哈！回归正题，你今天邀我前来到底要谈什么？」
「叶口月人之祸。」
「江湖事嘛……」
剑子仙迹对龙宿的行径有时也无法明白。以儒门天下成千的儒生来说，龙首是他们的精神领袖，但却不见其真正出来领导他们一同为中原武林做事。每日悠闲于疏楼西风之内吟风弄月，抚琴作画，一副全然不沾染红尘之样，又如何让人相信他底下有着这么多的弟子？
「不过，在谈论此事之前，吾能否先有一个小小的要求？」
「何事？」
「久未听得汝的箫音，可愿为吾吹奏一曲？」
其实他最爱的是在豁然之境内听他吹箫，那种遗世独立的感觉，恐是他在疏楼西风所无法得到的。而且今日剑子仙迹既是带了箫前来，虽人不在彼处，但他又怎可错过如此良机？
「精通各种乐器的你，何须让我于你面前班门弄斧？」他今日带紫金箫前来，主要是要换回他的白玉琴，而不是为了吹奏娱乐。
「一年不见，吾差点被因汝而生的寂寞给吞噬掉。所以汝如果能让吾一听罕闻的仙乐，对吾而言，真是若大旱之望云霓，求之不得啊！」
「哈！一陪好友。」
剑子严肃的表情转为柔和，微微笑了起来。一年不见，其实他心里也会想念这位与己相交多年的好友。于是他取了桌上的箫，闭了目便吹起曲子，而龙宿则安坐在那披着毛皮的座椅上，静看着那位不染凡尘的白衣仙子吹箫时的神情。
他是在听曲子，更是在看着人。


『汝名为剑子仙迹？』
他微笑注视着他，感到吒异，果真是人如其名。

往事不断地涌上心头，那是他得知他名字时的反应……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袖风不染【二】．秋水伊人 作者：缇

枯黄的落叶因风吹而飘荡，水畔茂密的芦荻轻摇。
秋正盛。


『临风白绒，是一方净化的雪地，也是秋的朴素之处，吾该感谢造物者的仁慈，让吾有幸赏之了？』
　　
年轻、一身华丽装扮的他，轻摇手里扇，缓步走向渡头。一路，他独自赞叹了数次的秋色，尤其在入这水域之后，更是醉心于此片白茫茫的世界里。
『虽是缺少了华丽之美，但也有它朴素的魅力，吾如何能舍之？』
　　
虽毕生追求华丽的事物，但今日在他眼里竟是意外地发现朴素的『净、美』。这分意外，是来得突然，也来得深刻。
『在华丽之外表下，内在该是一贯的华丽好呢？还是朴实为质好呢？』行走间，他又是不禁一番的喃喃自语。
『萧瑟、肃杀的秋天，虽不若百花盛开、万紫千红的春日繁华，但不可否认，这凋零的秋景，实是一种不可言说的美。而吾又是该赞叹或悲伤眼前的商秋景象呢？』
今日，他竟是为了秋景而来回苦思，少了平日吟风弄月的闲情逸致。
『但若是悲伤，那又显得格局太小，转个念，那秋便是归于寂静的前兆，也是所谓华丽的毁灭过程，更是一种迷人的诱惑，是净、是美……』
就在他全神想着此事时，人也不知不觉间来到渡头。『嗯？』
在他惊觉眼前那抺雪白身影伫立于渡口的瞬间，他随即止住了脚步。
闻声，白衣之人不引以为意，只注视着河面将消失的船影。

河面风大，白色衣袂轻扬，腻云般的银发与其衣衫融成一片，于其身上最多也只能用『素净』二字来形容。
『风吹仙袂飘飘举，犹似霓裳羽衣舞。』惊艳另一风情的朴素之美竟会再度呈现于眼前，他欣喜今日他是与『朴素』缘深了。于是不禁又道：『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白衣人虽听入耳里，却依旧只是望着河面，不理不睬，也不动。
见他无意搭理自己，他马上凑到他身旁。『这位朋友，汝是在此等待佳人或者……』话尚未说完，他的眼角余光已看到将于河面消失的小舟。『是为友送行？』
　
　
于问话间，龙宿从侧面仔细看了他的五官及神韵，更觉得他冷漠出尘，仙气飘飘。再由其背剑，以及拂尘倚臂来判断，便知他必是剑道之人。顿时心中甚喜，不觉又喃喃道：『秋水为神玉为骨，灵秀脱俗，仙姿玉色，可说是世上无双。』
一听到此，白衣之人终于肯正眼看他。那一袭华丽衣裳，是世家子弟所有，虽是儒音雅正，但谈话间却感觉得出少了儒家温文谦恭的风骨。
『哎呀！切莫误会，吾只是因为此处长满蒹葭，而不禁想要赞叹先民所传说，那位令人仰慕的秋水伊人罢了。』他急忙解释。
白衣人沉默，静待他接下来的话语。
『吾虽不明那秋水伊人长得如何，但于心中诸多的联想里，终脱不出其必是位光润如玉的美丽仙子，方能使得追求者不惜涉水寻觅。吾只是单纯如此想法，并没有其他的含意。』他笑摇着手里的扇解释，然后半掩了他的脸，似笑非笑的眼神注视着与他相望的白衣人。
　　
白衣人冷哼了声，他并非多想，他自是明白他话中之意，于是开口道：『一袭繁复的衣饰，不也令人感到沉重与累赘吗？』
『喔？』他笑了声，想不到这个白衣人说话是这么的直接。『汝之声音轻柔，宛若汝轻飘的衣袖，皆令吾误以为吾是遇着了入世的仙人，但……』
『不中听的言语就省了。』
『嗯？』白衣人此话一出，龙宿对他更感到好奇了。『何谓不中听？』
『扰人心思，损人耳根者，乃是所谓的不中听之言。』
『喔？』龙宿发出了惊讶之声后，随即说道：『如果真诚说出自己心中的感想，却沦为不中听之言，那是件多令人伤心之事？』
『有谁规定人一定要接受或相对回应对方所谓的肺腑之言吗？』
『是没，但在这个世间，做人本来就该有的一定风度与礼貌。』龙宿心想他看来该是个温和有礼之人，但又何以对自己如此的不友善？
『礼，该是出自于心，不拘于形式。而我的心中若不苟同你的看法，却碍于礼节与风度而尽说些门面话，这岂不是沦为恭维之语？如今我亦真诚说出我自己心中的想法，你便暗喻我风度欠佳，不识礼仪，这标准又置于何处？』
『非也非也，吾没此意，汝误会了。』他实在料想不到他方才眼里所见的仙子，说起话来竟会带了点些微的讽刺。
『在你心中我既是仙而非人，那又何须保持身为人所该有的风度与礼貌？』
『嗯？』龙宿思惟了下，似乎能领略到其话中的含意，于是不禁一笑。『汝是不欲成仙而愿为人了？』
『哈！成仙与做人又有何差别？』他的语调稍微放软了些。
『耶，两者相去甚远。所谓仙者，长生不死，延数万岁，名编仙录。而人者，却是寿命有限，如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生死簿内大限一到，便是再度轮回，永无休止。』
『所以儒教之人也追求成仙之道了？』
『长生不死乃是凡夫之渴望，而吾儒门之辈只敢登峦山而远望兮。所谓成仙者，恐怕非入汝道教苦修不可了。』
『哈！』白衣之人笑了。
听闻他的笑声，他讶异地看着他，那刚才冷言相待之人，这一笑便使气氛柔和了起来。龙宿接着又道：『人得道而飞升成仙，远离尘嚣，飘洒如临仙境。快哉快哉！吾真想一窥道教仙人之风采啊！』
　　
『文人风格，温文谦恭，儒门先圣，让人景仰。我虽不深入研读儒家思想，却也多少涉猎了些，对你们之风骨实为敬仰。』
『这是真心话，或者是门面话？』他故意反问了他。
『如你一样，是出自肺腑的真心话。』
『哎呀呀！这番话，听得吾实是惭愧。』
『何来惭愧之有？难不成你缺了文人所令人敬仰的风骨？』
『耶，这句话，吾不知如何回答汝？』他笑着摇头，眼神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不知如何回答，那就省起来吧！我不勉强。』
闻言，龙宿笑着说：『难得有人能让吾疏楼龙宿哑口无言，汝是第一个。』
『这句话该算是赞美或者只是你的谦词？』顿时，他又回复到原来严肃的表情。
『是吾言衷之词哪！』
『句句真心，字字诚恳，由你嘴里说出啊，真是人间难得的天音，我该收下你的赞美好好珍藏，但也许更该庆幸今天有缘遇到了你了？』
『不对！该是吾有幸能遇上汝这位化外仙人。但欢喜之余，吾实是又担忧一事……』
『哦？』他对他的话感到不解。
『吾担忧今日一别，我将不再有机会与汝见面，所以想斗胆请教汝之大名以及仙居何处？』
『船来了。』白衣人并没有回答他的问话。
　
一艘小船从上游而来，除了船夫外，船上似乎无有他人。『是汝要搭的船？』他似乎有点担心他将离去。
『非也。』
『非是汝要搭的船，那么是汝所等之人所搭的船了？』
『也不对。』
『那么为何汝要站在此岸上？』
『等船。』
龙宿甚是不解。『等船而不搭船，令吾纳闷。』
『何人说不搭了？』
『嗯？』刚才他明明说他不要搭船，也非等人，何以现在又如此反驳？
尚来不及问话，小舟已靠岸，白衣之人便不犹豫地上了小船。
『汝……』
『非是『汝』要搭乘，而是『剑子仙迹』需要它送我一程。』

这话一出，龙宿自是笑得开心，原来外表冷漠出尘的人，竟是如此这般幽默。他不直接回答自己他的名字，却以这样的方式迂回告之。不过他虽是为此而高兴，但却更在意着他要离去一事。
『汝要往何方前去？』他又急着问。
『我名为剑子仙迹，居住中原东南方的豁然之境，至于要往何方前去，就看船大哥的意思了。』
『汝名为剑子仙迹？』
他微笑注视着他，感到吒异，果真是人如其名。

『三尺秋水尘不染，天下无双。有缘再会了。』剑子仙迹拂尘轻轻一挥，船夫随即划动了船桨。
『汝……』龙宿虽想与之同行，但那小船却只能乘坐一人，看来只好再等下一艘船了。『果真是天下无双，绝尘之天下无双。哈……』他不禁大笑，没想到在这个偏僻之地，竟能有这般奇遇。
『看来，这朴素之美，今日是占满吾之心头了。只是既身在凡尘，汝如何能不染尘呢？以朴素为质，染上了漂亮的色彩，最后再反璞归真，这才是华丽的人生啊！』
　
他站在岸上望着剑子扬长而去，才明白原来刚才他的心情。原来他不是送行，也非等人，只是无奈的等待下一艘船的来到，难怪他不回答自己的问题。
『好个剑子仙迹！』
　　
然而秋水伊人，他该得好好效仿古人去追寻他吗？
『有缘再会是汝所说，那么我岂能轻易就放弃？』
最后他如此说道。
　　
　　
　　
往事在剑子的箫音中重现，在他换了另一曲韵时，龙宿的神识甫归来。
他看了剑子一眼，虽是讶异平常若不是自己要求，只愿意吹奏一曲的他会难得的『大方』，但他也没有多余的言语出来，只是静静享受着剑子这难得的温柔。
于是不由得，他又想起了他初访豁然之境时的过往……
　
　
　
微风轻拂，浮云淡薄，他独自来到一处仙秀之地。
『仙外地，桃源境，婉转鸟鸣，清香花味，别致一格。此地便是汝所居住之豁然之境吗？』

一个月下来，终于让他找到此地。
本来依他人脉之广，该能轻易寻得，岂料这豁然之境竟于江湖道上少有人听闻。曾以为音讯会因此而断，后来皇天不负苦心人，其门下与剑道熟识的学生辗转探得此地。
『与吾之疏楼西风距离不远，为何吾没有发现这处紫云乡呢？』
是因为自己忙于儒门天下之事，或者是此地太过隐密，还是所谓的缘分未到，他竟是不曾听闻此地有人居住。
『人生总是有太多的错身而过，但是汝却不能是这样的遗憾。』
自那日相遇以来，他便朝思暮想着剑子仙迹的身影，今日一得闻他的消息，刻不容缓，他就马上前来一探。
　
一路走来，不见任何人影，只见此地不但琪花瑶草，山风沥沥，流水淙淙。而且林壑云飞，幽静清雅，其不染凡尘之样，说是真宇珠蕊亦不为过。看来那个令他深切思念之人应是居住于此无误了。
思及此，他更为兴奋，脚步也就不自觉地快了些些。也许以他殷切与他一见的心情，该以最上乘的轻功到达豁然之境才对，然而他却选择了一步一步，小心翼翼，慢慢接近他心里的仙境。


另一方，剑子仙迹站在豁然之境的亭子外，遥望着天空飘动的浮云多时，若有所思。
『嗯……紫色的云气。』
说了声『紫色的云气』后，他轻扬了衣袖，然后又是低头沉思。
『是你来了吗？』
于是他负手于后，抬头望着天空。
今日，他知道贵客临门，与他生命息息相关之人，将再度出现在自己眼前。
　
　
　
在这秋高气爽的深秋里，豁然之境沿路的风光异于一般。疏楼龙宿愈往林间走入，愈觉得眼前所见景物如梦似幻，恍如仙境。
他不禁心想难怪长年居于此的剑子仙迹会给人仙气飘飘的感觉。
『这是传说中淡泊悠然的道门风格吗？』
龙宿一向以儒门为尊，着重于礼仪形式，鲜少与佛道二教之人交往。说其是自负，他也不否认，他总认为自古以来只有儒家的礼教才能是使天下安定的唯一法门。
　　
再行了约半刻的路途，当他来到一处幽雅的宅院前时，他略为停顿。此仙山妙境，虽缺了琼阁，但却不损其仙气。
『吾该贸然拜访汝吗？』
瞬间的犹豫，让他不禁轻笑了声。在他疏楼龙宿心中，又岂能容得了所谓的退缩之事？
『既是明白了汝之住处，汝就不能成为吾疏楼龙宿心中的遗憾，所以我岂能错过与汝之间的缘分？』
于是龙宿徐步悠闲地走入豁然之境，而映入眼里的，正是那抹雪白的身影正在观云。
这一幕，又是一番意外的惊喜。不提此处远离尘嚣，宛若仙境，光见其神态飘逸，一身素净，就有着神仙之概。
那么，该是他身上的仙气将此地幻化为仙境了？

『嗯？』剑子仙迹发出了声，轻身与之对望。
『果真是你……』龙宿高兴的趋步向前。
『哈！』
剑子仙迹淡淡一笑，龙宿又觉得惊喜，没想到久别后的他没有把自己给忘了。『汝还记得吾？』
『看来你是找寻此地多时了。』
『汝言下之意是，汝早知吾会寻找汝之踪迹了？』
『非也，我只是从你脸上的表情猜测你该是寻找此地多时。』
『怎么说？』
『因为你脸上写了一个字。』
『何字？』
『喜。』
闻言，龙宿哈哈大笑，这剑子仙迹的态度和之前的冷漠截然不同，今日温柔了许多。
『何来笑意？』
『唉呀！想不到吾对汝之思念如此难掩，竟是轻易便被汝所猜中。我虽是高兴我的真诚为汝所察觉，但不禁又担忧着某事……』
上回离去前，龙宿也说他担忧着不知自己的姓名，这回真不知他又担心何事来着？『来到豁然之境如此悠然自在之所，又有何事可担忧？』
『第二次见面，汝便能明白吾之想法，那么尔后的日子里，吾又该如何保有一己的隐私？』
『尔后？』剑子故意看了他。
『是啊，尔后与汝这名大仙的交往当中，吾实是担心自己全身上下了无遮掩，难堪的透明化。』
『夸张。』
剑子仙迹说着，便走入亭子里，龙宿马上跟向前。『哪来的夸张？』他故意追问道。
『说是全身上下了无遮掩，难堪的透明化，彷若是不着衣饰之缺乏礼教，而你却拿来形容无有稳私，以重礼仪的儒教来说，不是夸张失礼的形容吗？』
『失敬失敬！吾不过是形容汝善解吾心罢了！』
　　
『你是你，我是我，我如何能善解你心中所思？』他看着他，右手一挥，柱旁的小炉着了火。『再者，我对猜测人心没兴趣，但活到这把年纪，也能从人的表情里略为明白对方所想。而身为儒门龙首的你，又岂是我这出林野夫所能探知你的心思？』
『喔？原来是汝早知我的身份了。』
『在你说你是疏楼龙宿时，我便知道你是江湖上颇负盛名的儒门天下之龙首。』
『哈！』他苦笑了声。
他本想隐瞒他是儒门龙首之身分与他来个方外之交，不料他却已明白了自己之事。然于此豁然之境内，提及了江湖尘烟，在他心中似乎觉得不对劲。不过他这一声苦笑，倒也不尽然全是为了此，而是另有他意存在。

『这声笑，令我感到浑身不自在。』
『吾为寻汝之踪迹，可说是动用了所有的人脉，在迟迟未有汝之消息时，吾只能以寝食难安四字来形容这一个月来吾之心情，但汝却能不动声色的于此逍遥自在。』
『这么一长串的话，是你的抱怨了？』
『哈！』龙宿又是一声苦笑。『是吾一厢情愿，又怨得了谁？』
『人在世间，事情做了就别追悔，追悔并无益于事。』他笑着，然后拂尘一挥，炉上的茶壶飞至桌上，剑子仙迹左手轻挽了右手的袖子，倒了热水于另一置有茶叶的小壶内。
『是啊，追悔无益，但吾心中实是怨叹汝之无情。』
『这壶茶能止住你的怨叹吗？』
『亭下温炉，手注佳茗。能由冷漠出尘的剑子亲手为之，实是吾疏楼龙宿之荣幸。也许，吾的哀怨该识时务地停止下来。』
『剑子？』他讶异地看着他，重覆了他刚才所说之语。
『如何？』
『你叫得真亲昵，敢情我与你算是旧识了？』
『耶，虽不算旧识，但吾一日不见君之面，宛如隔了三秋之久，一个月以来，又彷若百年之遥。』
『很长的岁月，如何？』
『是啊，这美丽的漫长等待，真是折磨了吾之心啊！』
『也罢！』剑子只说了声，便无语地为他倒杯茶。
『这句话显得无奈？』
『没啊！』剑子只觉得龙宿的言语实在令其他避三舍。即便那是肺腑之言，也不需如此堂而皇之地道出。

既然剑子如此说，他也不追问，想必他是因为自己的言语而不好意思。『其实汝亦可唤吾为龙宿，吾不在意。』他笑着说。
『哈！』他将杯子递到他面前。『请！』
『如何？』
『什么事情如何？』
『耶，汝是真不知，或者是故意不搭理吾？』
『喔，唤你为龙宿一事吗？』
『难道还有其他之事？』
『顺其自然吧！』
『哎呀！汝真是不会甜言蜜语。』
闻言，剑子仙迹不禁冷哼了一声。
『怎么了？』
『我不止是不会甜言蜜语，甚至我也不听甜言蜜语。』
『哎哎！人生何必这么严肃呢？』
『我若真如此严肃，恐怕你是不会找上豁然之境了。』
　
『也对，剑子一点也不严肃。』他说着，表示认同，然后又问道：『人云风从虎，云从龙，所以说，汝与吾是属于同类之人了？』
『喔？那我该说你是虎是龙，或者是风是云？』
『汝是如云般之仙人，所以吾宁为天上龙，也不愿为地上虎。』
『龙者……』他看了他身上的衣着。『紫，乃是君王所有，那么你是紫龙了？』
『说笑了。』他微笑看着剑子。『其实吾不过喜爱在衣服上多了些紫色的装饰而已。』
『你倒是占尽了我的便宜。』
『如何说？』
『你心知肚明。』
『哈哈哈……不过是比喻罢了。』疏楼龙宿又哈哈大笑了起来。
他对剑子仙迹与自己之间的默契感到心喜。从他出江湖以来，他是第一个让卓然出群的儒门龙首不感到寂寞与乏味之人。
　　


曲罢，但见龙宿思绪远走，剑子不禁轻咳了声。
「哎呀！」龙宿这才注意到剑子已停止了吹箫，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对不住。」他急忙道。
「好友，你的心往哪里去了？」他将紫金箫轻置于桌上。
「无论如何，总也是缠绕在汝之身上。」
「喔？殊不知你又想到哪件事了？」他真好奇邀自己前来谈江湖事的他，心里想的又是哪件事？
「汝还记得吾第一次上豁然之境那日吗？」
「遥远的记忆，能记有限，但也只有老人才会不断回忆过往。」剑子仙迹不忘揶揄他一番。
「但吾也记得汝吾年龄相仿啊，好友。」
「不过我却没有你这种喜欢回忆过往的『好习惯』。」
「是啊，多情之人才会如此反覆回想，而薄情者，这些事情早已成为过眼云烟。」
「说吧！你是想到何事了？」
「风从虎，云从龙一事。」
「所谓飞龙乘云，龙无云而不行。我是该抗议前者，或者欣喜后者之重要？」
原来当年疏楼龙宿自喻为龙，而将剑子比拟为云是有着这样的含意存在。
「哎呀！可惜可惜！这百年前的咱们第一次的默契，今日终也被汝给说破了。」
「是你要提及，又哪怪得了我？」
「不怪不怪，不能怪好友汝。但若不是汝之箫音引起吾满怀的愁绪，吾又如何会想到这件事呢？」
「说来说去，你还是怪到我头上来了。」
「所以嘛……该罚上一回。」
「想罚何事？」
「这半杯清酒如何？」他把自己的竹杯递到他面前。
「哎呀！这酒冷了呀！」剑子故意说道。
「小事。」疏楼龙宿右手一挥，一旁火炉生起。手指再一轻弹，桌上的盘子飞出亭外接了雨水，在飞回的亭内的瞬间，竹杯已置于其上，最后落在火炉上方，而杯里的酒便能顺利隔水温热。
「哈！龙宿温的酒，让人难以婉拒。」
「但吾却最爱汝为吾所沏之茶。」
言下之意是酒尽时，他得为他泡茶了。「也无不可。」剑子冷道。
「温了酒，却不知能否能温了汝之心？」
剑子避而不答他的问语，只道：「饮下之后，该说说江湖事了吧！」
「也是。」他无奈道。

过往的回忆，虽让他流连忘返，但终究今日他们得谈论这样的话题。
而他心里那位不染尘的好友如今也和自己一样，无法完全绝尘。
虽然在他的观念里，人本该染上不同的色彩，本该有所谓的不完美，这才是真正的人生。
可，他不知该为剑子的染尘而喜，还是该悲？
在他得知他为蜀道行之事而担忧时，他的心是无法说出的难受。于是不禁，他又用着似笑非笑的眼神注视着正饮入他那半杯酒的剑子仙迹。
久久之后他才道：「关于中原之事，汝如何看待呢？剑子好友……」
　　
十里宫灯，依旧明亮，不至天明，不被熄灭。
今夜，伊人在侧，但能说的，也只有江湖事。
而他的心独自在感慨着……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袖风不染【三】．桃花流水 作者：缇

连谈了两日的江湖事，虽然表面上是言谈甚欢，但最终在认知里仍是无法取得完全的契合。其中对于剑子放不下蜀道行安危一事，最为让龙宿感到在意。

他心里琢磨着，只要剑子一涉入蜀道行的事，这意味着剑子即将步入江湖，那么两人间目前的关系也定会开始产生变化，无法再如同从前一样，这正是令其心烦之处。

回到疏楼西风，穆仙凤便前来迎接。「主人，您回来了。」
「嗯。」只轻应了声，龙宿并没有多语。
「主人心情不好吗？」自小聪巧机伶的穆仙凤见他如此的反应，便能明白龙宿的情绪。
最近儒门组织陆续传来蜀道行的消息，以及佛剑分说插手介入覆天殇磷菌之事，这已使得的疏楼西风的气氛因主人的心情而变得不对。本以为此次与久违好友的会面，是他非常期待之事，但似乎这并没有让他的心情变好，反而使他看来更为忧郁。
虽然她的主人没有明说他自己的想法，但她也知道他在烦心着剑子先生会因为蜀道行而步入江湖一事。

龙宿冷笑了声，直向自己房间的方向走去。而跟着龙宿一同回来的默言歆只看了穆仙凤一眼，没有说话，便将白玉琴带上画楼。走在龙宿身后的穆仙凤见状则急问道：「剑子先生是决定要涉入江湖了？」

她这一问，龙宿则略顿了脚步，没有正面回答，只吟道：「剑上干戈止，凌步虚静生，仙道为一抛，世风蜀道行。哈！」末了那声笑，显得百般无奈。
他就是不明白蜀道行何以值得剑子为他舍弃了仙道？令他百般想望的仙道已被染上世俗之气，怎不叫他慨叹？
什么叫步虚静，袖风不染，平定春秋？
在龙宿心里，只要入了红尘，又如何能不染尘？如今剑子的仙道已俗，那与自己又有何两样？

「这……」穆仙凤直觉这句子不是他主人自己所吟，因为语句中含有着对蜀道行浓厚的关切之意。而龙宿吟此诗句时，脸上凝重的表情虽不为穆仙凤所见，但光听语气她也能知道他的心情。

「世外江湖，听雨楼台的生活，恐怕已不再。」龙宿又恢复惯有的温柔语气，只是不再如平常的悠闲轻松。

「主人，是剑子先生已表态他要帮忙侠刀了？」虽然不需多问，她也能猜得出这个结果来，但她总是希望能从龙宿嘴里得到证实。

「聪明的凤儿，如果剑子也能如汝一般明了吾之想法，今日吾也不用……」言及此，正好走到他为剑子特别准备的房间门口。龙宿脚步一停，犹豫之际，左手却已不自主地推开了房门。刹那间，呈现眼前的，竟是疏楼西风难得一见的古朴，在这处处是雕梁画栋的大建筑里，它显得极为突兀。

而这里正是剑子以前常住宿的房间。
龙宿眉一敛，若有所思。
　
　
　
『我要回豁然之境了。』
剑子突然如此说着，而正泡着茶的龙宿略为惊愣，一笑后便道：『哎呀！时近子夜，又是秋雨绵绵，汝不于此停留至天明吗？』
下午起他们二人便于楼台上迎风笑谈江湖事，不料一入了夜竟是下起细雨。

『两地相距不远，你华丽之伞借我一把，我慢步而回，在雨中也是一番惬意。』
『要享受雨中真正的惬意，也需要身为好友的吾陪同，不是吗？』他倒是很有自信有了他陪，剑子才能感觉到真正的惬意。
『我不否认与你同步于雨中是一种惬意，只是你送我，我送你的，十八相送实在是没完没了。』
『耶，汝的心意吾会收下，但只要吾送汝即可，而且吾一直很喜欢豁然之境的夜晚。』
『那你是要在我的豁然之境过夜了？』剑子好奇的看着他。
『若是吾有如此用意，好友是欢迎，或者是不欢迎？』
『哈！豁然之境对龙宿大人哪来的不欢迎之意？只是待你我慢步闲聊到豁然之境，恐怕也已是曙色明亮。』
『那汝又何必急着回去呢？况且汝那豁然之境四壁萧条，在这秋雨无情的攻击下倍觉凄凉。吾真舍不得好友为风雨所欺，所以何不在吾温暖的疏楼西风里作客呢？』
『喔，是啊，如我这般寒酸小气的修道人，是最适合那丑陋之居，不便留在这金碧辉煌的仙山琼阁。』

一听到『仙山』二字，龙宿又笑道：『此地确定是金碧辉煌的琼阁无误，但仙人已去的话，又如何能名为仙山呢？』
『好友，少来。』他明白龙宿总是喜爱以『仙』来暗喻自己。
『汝之顾虑吾明白，所以吾也特别准备了适合汝休憩的房间。』谈及此，龙宿不禁眉开眼笑，似乎非常期待剑子看到时的反应。
『特别？』剑子讶异地看着他，没想到龙宿会特别为他做这些事。
『是啊，见仙容易留仙难。想要汝在疏楼西风之内作客，也要有相当的准备，才能使剑子大仙临幸啊！』
『临幸？』龙宿说话总爱繁文装饰，和自己说话简洁截然不同，但他并不讨厌，反倒是早成习惯。
『剑子，汝是仙，而仙者之降临凡尘，就犹如天子亲临之千载难逢，所以吾如此形容又有何不对？』
『龙宿，你是否过于夸张了些？』
『非也，是汝总是不喜吾华丽的住处，从不在此过夜休憩，所以汝对吾而言，犹如古代弃臣对君王之望美人兮天一方，可望不可及。』

听他说得满是理由，剑子心想若自己再坚持下去，恐怕他又是一长串诸如此类的言语。
『是你多心了，修道之人岂真是如此拘泥于外在环境？』其实即使那房间如龙宿风格的富丽堂皇，他依然能以平常心看待这些外在的事物。
『那么汝又何必拒绝吾呢？』
『非是拒绝，我只是突然想要回豁然之境。不过，现在既是龙宿为我剑子做了准备，我怎可辜负你的心意？』
『好说了。』没料到剑子会答应的这么爽快，龙宿一笑，便带领他走下楼。『走吧！』

长廊的宫灯照得疏楼西风犹如白日，有日而没有夜，与自然现象相违背。剑子心里不禁暗思，长年生活在如此环境下的龙宿，为何还会喜爱在他那只靠星月朗照的豁然之境过夜？想来，这龙宿的喜好还真是两极化。
不过，无论如何，他都是自己的好友。相交多年，他可以感觉得到龙宿对自己绝对是真诚相待，所以他也不曾介意这些事情。

就在他思及此时，两人已来到一间迥异于疏楼西风风格的房门前。只见龙宿双手一推，映入眼里的竟是和自己的居处极为相似的摆设与风格，剑子内心一笑，明白龙宿是费尽心思想留住自己了。
『这就是你所谓的特别？』他开口问了他。
『如汝剑子仙迹之风格。』
剑子笑着说道：『追求华丽的龙宿竟在自己引以为傲的疏楼西风里，让这间古朴的房间存在，我是该深深感谢你的朋友爱了。』
『若是真心感谢，那汝就该常做停留啊！』他真心期待他能常伴自己身侧。
『物以稀为贵，太过频繁的事物容易失去原来的味道。』
『这是一般的道理，但用在汝与吾身上，实在是不适用。』
『喔？既是盛情难却，那么剑子就欣然接受了。』
　
　
　
百年来曾停留于此地的出尘挚友，如今却因为一个后来认识的人而愿意沾染红尘，这怎不令他喟叹？
「疏楼西风里，唯一的朴素啊！」
　　
在日沈雨落前，他笑着与剑子在宫灯帏拜别。可剑子离去后，他却一路沉默至疏楼西风，直至穆仙凤出现，他才勉为其难地开口说话。
那心情的沉重，又哪是剑子所能明了？

「凤儿，为吾备衣，吾要沐浴。稍等要默言歆熄了这附近的灯火，吾要一人静静于剑子先生的房里思惟。」
「这……」通常剑子先生不来过夜时，这里必也是灯火通明，因为主人的房间就在附近。何以今日他会选择了熄灭所有的灯火，要一人独于他的房内思惟？而且现在为时尚早，难不成他一沐浴完便要入此房内？「主人今夜要在此用膳吗？」她试探着问。
「不用了。」
说着，他手一挥，双手负手于身后，便往前走入不远处自己的房间内。
　
　
　
另一方，回到豁然之境的剑子仙迹独自站在亭子内，虽是漫天星斗，他却无心观赏。
「龙宿，你的心到底在想什么？」
相交多年，他明白龙宿个性虽然幽默风雅，且温柔善解人意，但却是个爱恨分明之人。而这次他门下的天章圣儒以及桐文剑儒皆被蜀道行所杀，却又不见他有任何反应，这到底又是为什么？
「重视自己门生的你，是何原因让你只愿意笑看风云而不动声色？」

剑子思不透龙宿想的是什么。不过他也发现，两日来若谈及了蜀道行滥杀无辜之事，他总是微笑听着自己一厢的看法，而不给予意见。
难道会是因为他明白自己无法放下蜀道行的安危，所以不愿意为难自己？「如果我真的选择了为蜀道行护航，那你又有何看法呢？」

临别前，龙宿笑着问了那么一句话，让剑子心里起了波涛。不讳言，那个当下他是感到极为不安。

『剑子，若有一天换作是吾呢？』

犹言在耳，剑子内心隐约感到一股的疼痛。「你啊……」
回来的路上，他心情之所以沉重，只因为龙宿这样的一个假设。「你不会成为众人攻击的对象……」

是的，那个贵为儒门龙首，不喜沾染红尘俗事的好友，怎会沦落为如此？那么这是他不改平日的幽默，故意说笑了？
「哈！」剑子笑了声，再抬头望着星空。「是我多心了吗？」

百年来的情谊，百年来的闲谈江湖事，他所听闻的都是龙宿儒教的教化治世之方，虽然这和自己所持的无为而治之道有所出入，但也是治世的方法之一。再加上龙宿乃儒门一品的美才，虽是追求华丽的事物，却又避世于疏楼西风，所以无论如何他也不会陷于如此窘况。

一想到这也许只是自己的多心，剑子不禁摇了头。只是……
「好友，难道你不明白，咱们世外江湖的悠闲生活已是太过漫长，依如今时势来看，也该告一个段落了吗？」
虽然他喜爱这种悠闲的生活，且早在认识龙宿之前，他就已是隐逸于豁然之境。可是该是自己入世之时，他又如何能违背天命？

「我记得你曾经说过，我若前足涉红尘，你当会后脚随着入江湖。不知这句承诺是否会应验成真？」
　
　
　
暮春，他们两人远游已近个把月。
今日他们沿着小溪顺流而走，只见那上游之处不时漂来了凋落的桃花花瓣，龙宿心有所感，便道：『桃花谢了……』
『是啊，自从桃花未开，你我便离开东南之境出来逍遥山水，至今桃花已落，时间可说是弹指一瞬。』
『哎！桃花尽情绽放时，华丽缤纷，令人赞叹。但其性命却是短暂，凋落之后，不是归于黄土，便是付诸流水。』
『伤春悲秋，是读圣贤书的文人所该有的特色吗？』
『耶，剑子，汝真是一个缺少情调的人啊！』龙宿左手轻摇华扇，右手置于身后。他正想感叹着桃花流水的无奈，而剑子却似乎已在提醒着归期该到。
『不过是暮春残败的景象，值得你沿路哀叹吗？』
『人生在世，若至晚年，必也如这般暮春残败的景象，只能无奈的眼见生命流逝，却什么也留不住。』
听龙宿如此言说，剑子好奇道：『龙宿……你生存的意义是什么？』
『华丽的绽放，华丽的收场，然后归于最终的恬淡寂静，也就是汝道家所言的虚静。』
『好奇。』
『好友好奇什么？』
『好奇你追求的是你心中的华丽或是我派的虚静？』
『华丽为首要，而虚静为必然的结果。』
『追求华丽，得放下诸多的事物，那么在取舍当中，你又该如何求得平衡？』
『人生要能无悔是困难，但是……』
『如何？』
『飞蛾扑火在一般人的眼里看来是愚痴，但依它自己的信念来看，却是为求取华丽的灭亡而无悔，也许反过来想，是值得赞叹之事。』
『那在你心中是宁为扑火的飞蛾，也不愿成为朝生暮死的悠闲蜉蝣了？』
『非也，吾珍惜自己的性命，希望能永远过着悠闲的生活，所以宁为蜉蝣也不愿成为扑火的飞蛾。』
『这是你的真心话？』

是真心话吗？其实蜉蝣子是他对生命短暂的感慨，而飞蛾扑火却是他内心所阻止不了、蠢蠢欲动的念头。
『哎呀！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只今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他轻转了话题。
『现在花都谢了，还谈什么人面桃花相映红？龙宿，你避而不谈，让我不禁猜疑你的选择。』
『剑子，人生无奈，总是有太多错身的遗憾在汝吾身边发生。』
『你又想到什么了？』
『吾只是在想，当初与汝一别，幸亏吾有积极寻求，否则将怀抱咫尺天涯之恨而终，而这必是吾疏楼龙宿今生最大的遗憾。又如果当初吾轻易便放弃了寻找，而只在一年后回到原地去等待汝，在不能得见汝的踪影时，那岂不是也有着人面桃花之憾恨了？』

显而易见的，龙宿是刻意避开了话题，既是如此，剑子也不强求他回答。『龙宿，你话中有影射吗？』
虽然这只是龙宿的比喻，可他剑子也不是不知那人面桃花多被指为男子思念的意中人或与意中人无缘再相见之用。
『没啊！』龙宿不怀好意笑着。
『依汝儒门龙宿之口才，我想一般女子恐怕早已神魂荡扬，面如桃红了。』
『耶，好友，汝明知吾不近女色的。』
『若不是因为你是半个修道人，实在令人怀疑你满嘴动人的言语所图为何？』
『表达吾之真心罢了。』
剑子闻言，不禁摇头。『看来你是无药可救了。』

『世上无良医，吾也只能寄望云上的大罗神仙伸出援手来拯救吾。』
『龙宿你不是要追求永生的仙道吗？依赖外力是不可为之事，奉劝你还是得自立自强才是。』
『哈！汝总是如此冷漠。』

『不与你谈这些无用的废言。倒是我想问你一个正经的问题，这与你我皆有切身关系。』
剑子难得会开口问及自己的事，这倒是令他十分期待。『尽管说吧！吾龙宿必是知无不言。』
『你认为这个世间是充满变数的吗？』
『是。』
『那你是否相信所谓的天命？』剑子接着问了第二个问题。
『嗯？』龙宿略为犹豫，没有回答，只道：『天命乃是天地万物自然的法则，或者是天所赋予人的禀赋与本性，但却非由天主宰命运一说。』
『所以人是该随顺天地万物自然的法则，而不该愚信天主宰命运了？』
『当然。』
『龙宿，那你又信宿命否？』剑子伸手拨开面前低垂的树枝，紧跟于后的龙宿亦以华扇挡之。
『相信，因为每个人来到尘世必有其所背负的宿命存在。』
『嗯？』剑子走了几步后，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两人四目相望。
『怎么了？』他突然这么一看，实在令龙宿感到浑身不对劲。
『宿命乃是由先天所定，所以人生的行为境遇，皆依预定的命运发生，非人力所能变更。龙宿你否决天主宰命运，却又相信宿命，这是矛盾了？』
『剑子，汝这是设陷阱让吾跳了？』
『我只是想听听你的看法，不足以说是陷阱。』
『我相信宿命，但也相信变数，所以即使是天命，也无不可改变之道理。』
『那么如你我这般悠闲的生活若只是宿命的一部分，而最终必须因为天命所引而过着纵情繁忙的日子，你也会认同这是宿命的一部分？』
『汝这样说太过失去自我的主宰了。』
『喔？』
『剑子，汝所言纵情忙碌又是何意？』龙宿突然感到不对，急忙反问了剑子。
『哈！你要一猜吗？』剑子轻笑了声，又转头继续前走。龙宿迎向前，与之并肩同行。
『神秘的剑子仙迹其心思，又岂是吾愚蠢的龙宿可以猜得？』
『神秘吗？』要说他剑子神秘，倒不如说他龙宿才是高深莫测。『不玩弄神秘，我直接说明便是。』
『洗耳恭听。』
『我只是想说，如果以后我顺应天命而出江湖，那么你会跟着我一同步入红尘吗？』
『嗯？』闻言，龙宿不禁蹙眉。『是好友汝之希望吗？』
『既唤我为好友，当是同生死共患难了。』
『哈！真有那天，那么剑子仙迹前足涉红尘，吾疏楼龙宿当会后脚随着入江湖。』
『这句话当真？』
『是汝剑子仙迹所希望，吾疏楼龙宿又岂能让汝失望？』


「是我勉强你了吗？龙宿……」
其实严格说来，龙宿比自己更像是个江湖人。但为何他不是那么积极入世，这一直是令他不解之处。

亭内唯一一盏灯，只有在龙宿及其他友人来到时，他才会点上。今日却不知为何，他突然觉得它是孤寂了，于是手一扬，灯火自明。

「我不该被你的易感所染，眼下紧要的事情，乃是蜀道行之厄而非是你……」当剑子思绪一跳离龙宿身上，随即充满于脑中的便是近日江湖的大事。
犹记不久前佛剑分说来见自己，说要入世处理磷菌之事，他没有反对。因为他明白佛剑入世的时机已到，无法再袖手旁观。

可是在前不久传出神渊佛者牺牲成仁的消息后，就不再有他的音讯，不知现在他人是去哪里了？
「你办事我不用操心，但是单凭你一个人，路会走得艰辛。我会陪你，而龙宿也不会弃我们两人于不顾……」

虽然龙宿曾说今生将与自己同生死共患难，可不知为何他心里却又存在着一股隐忧。他实在不该对龙宿这么没有信心才对，想想，这一切也许真如他自己所说，是多心了。
　
　
　
连着几晚都在剑子房内过夜的龙宿，今日得知剑子在正义坡上力保蜀道行后，他便又静静待在剑子的房里。

伴着烛光，他陷入独思已是多时。不假思索，他习惯性地又抽了口水烟，而烟雾早已弥漫于室内。以前他绝不在剑子的房内做这样事，因为剑子所在之地是他心中唯一的净土。可是今晚即使人在他的房内，他的心却再也无法平静下来。

「汝虽不曾说过，但吾明白汝不喜吾如此的习惯。」
数十年前从他自北嵎皇城归来后，他就有着抽水烟的习惯。剑子初见时那讶异的表情，他没有忘却，他明白剑子必是不喜爱自己做这样颓废之事。
只是剑子对事情向来淡然看待，既然他没有明说自己的感受，那他也当作视而不见，所以也就从来不提。

「如果哪一天汝发现汝眼中的吾，根本不是如此之人，那汝会如何的反应呢？」
剑子为人虽不如佛剑分说的嫉恶如仇，但却也是善恶分明之辈。到时他若知道自己并非他所见的真诚善良，那么他还能如此对待自己吗？

可是龙宿心里所想要的，并不是只有那以圣洁为名的华丽假面具，他要的一直是做最真实的自己，放纵自己的欲望去贪婪与追逐，这些才是人类的本性，所以他不想勉强自己当无聊的圣人。
但又为何他却又苦苦追求着与自己截然不同的剑子仙迹？

有时他也会笑自己，对剑子的情无疑是一种阻碍自己前进的羁绊。可，他却又无法放弃……
「这是羁绊吗？又或者汝才是龙宿这一生中最华丽的贪婪？」

剑子是他的方外之交，更是他追求的对象，他如何能放弃？既不相信世上有所谓的圣洁，那又何必去贪求得到这人性不可能容许存在的东西？他真是矛盾透了。

「世上根本没有真正圣洁之人，汝的袖风又如何能不染？那吾又担心什么呢？既然无真圣洁，汝与吾变得更为接近，那吾为何又不舍汝入了红尘？」

与他百年来的交情，一直是为他自己所珍藏，若是这个珍藏之物不存在了，那他那华丽的假面具又有何用？原来这才是他所担心之处，也是他不愿意见剑子入红尘的原因。

「不该是束缚……」
是的，它不该是束缚，更不该是阻碍他前进的障碍。可是他却无法就此放下……

「今日的不平是因为汝是为了蜀道行，而不是因为吾才入红尘的关系吗？既然风从虎，云从龙，那么汝就该是属于吾龙宿之所有……」
　
　
说着，他将手里的烟斗置于桌上，然后熄了烛火，安静走出剑子的房间。
而水烟依旧冒着袅袅烟雾，随着因未关上窗而吹入的风，轻轻散布于房间的每个角落。




袖风不染【四】．宫灯再灭 作者：缇

叶口月人一连串对中原武林的攻击，各门各派几乎无一幸免，然唯独儒门置身事外。

剑子仙迹独自一人于豁然之境观望着天上的云朵，即使他人不出武林，他亦能感受到江湖上的腥风血雨。

目前中原以傲笑红尘为主的势力，正与叶月口人产生一场激烈的战役。剑子除了深感无奈外，他并没有插手做出任何行动。
「你会如何做呢？龙宿。」

前几天杜一苇要秦假仙及屈世途来豁然之境求援，而他却故意引导他们往另一头的疏楼西风去。接着在杜一苇亲自邀请他前去领导中原群侠对抗叶口月人时，他也顺水推舟地写了封推荐函，让他去找龙宿。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龙宿至今会仍然一点动静也没有，这实在让剑子感到满心疑惑。

「好友，不回应与保持沉默好似不是你该有的个性。」
三番两次藉由他人到疏楼西风，就是想要看看他会如何的反应。可是自杜一苇去拜访他，至今也已过三日，而他却没有任何消息传来，真不知身在疏楼西风的他是在忙什么？
若他不愿插手武林事，依照他的个性，理当会亲自来到豁然之境，再不然也至少会捎封不平的信函以示抗议。

可是他却什么也没有做。

自从上回宫灯帏一别后，他因为忙着处理蜀道行一事而无暇到疏楼西风拜访，但心里却无法不去在意龙宿那日所说的话。这难得的挂碍，终是使得他的心情无法真正放轻松。
「看来我该亲自上一趟疏楼西风才行。」

虽然他认为龙宿也许只是说说而已，但他却无法忽视他说那句话时的眼神。
「哈！世上让我挂心者，除了佛剑之外，就是你了。」

剑子平生的挚友，就只有佛剑与龙宿。不过他和佛剑是早在年少时便已认识，比起与龙宿间，他和他的友谊与信任似乎来得更为深厚。

剑子对佛剑慈悲救世之心一直非常尊敬，他从未见过有人会这么执着于渡众而一点也不在乎自己的安危。尤其佛剑那『愿无间之中，只得吾一人。』的弘誓，更让剑子为他感到心疼与不舍。

所以即使自己也喜爱过悠闲的日子，但如果天下，如果佛剑需要他剑子时，他绝不会选择避世以求得一己的安逸。

可是虽然他对他的情是深至如此，但因为佛剑生性正经寡言，着重于苦修，不喜与人太过亲近，也不擅于表达感情，更没有如龙宿舌粲莲花，妙语如珠的本事。因此若要说能够和自己于言语上相契合，且交往甚密的，恐怕还是龙宿了。

「佛剑那种嫉恶如仇，为了护生而不畏牺牲自己的精神，实是你我所该效法，但你却喜爱当个悠闲的儒门龙首。」

想到此，他还是决定去龙宿一面。「既然要关心你，那怎么能不表示一点心意？」
龙宿喜爱听他吹箫，况且日前自己三番两次要人去叨扰他，他总得想办法稍微讨他欢心一下。打定了主意，正准备走入屋内取出紫金箫，突然感觉到有人入了豁然之境的范围，剑子遂停住了脚步。
「嗯？」

熟悉的脚步声，是前不久才来过的穆仙凤所有。「喔？这该算是默契吗？」剑子不禁笑道。
于是他立于亭内等候，不久，只见那瘦小的红色身影出现在他眼前，神色却不似上回来到时的愉悦。

「仙凤？」剑子疑问道。
「剑子先生。」她连忙行个礼，然后递了封信函。「主人要我送这信来给您。」
「喔？」他感到纳闷，没开口问她，展开信一读后，双眉皱起。「龙宿生病了？」剑子讶异道。
「是，主人染上风寒已是三天，连着两日都不曾下床。」

他才想去探访他，穆仙凤就来报龙宿生病一事，难道是他心有所感？不过两人相认识以来，也不曾听闻善于养生之道的龙宿生病过，剑子虽觉纳闷，却也不及想那么多，只道：「仙凤，你先回去，我随后就到。」

「是。」穆仙凤本想趁着和他一路相伴走回疏楼西风时，试探他和她家主人之间的事，然而他既是开口要自己先回去，那她也不敢要求，只好乖乖先行离开。

见穆仙凤回去，剑子轻甩衣袖，本欲回屋内拿出紫金箫的他，却转而走入花园里。
　
　
　
不久后，剑子手里拿着一束花，翩翩来到疏楼西风的大门前，而在门口等着他的，依然是龙宿的爱徒默言歆。
当初他和穆仙凤被带回来时，才五岁左右，如今一眨眼，他们都已是成大长人。事实上疏楼西风自从有了他们二人之后，他觉得龙宿似乎变得非常快乐。虽然他们是他的学生，是他的侍者，但也像是他的孩子一般。他对他们两人的信任，远超过其他的门生。
「言歆，我来见你家主人了。」
默言歆急忙行礼，说道：「剑子先生，请入。」

「仙凤回来了吗？」
「已回来片刻。」
「嗯。」剑子轻点了头，然后便走入门内。

剑子一直不解，为何龙宿总是喜欢派穆仙凤到豁然之境，而鲜少让默言歆到他那里。默言歆的个性沉默，只有别人开口问了，他才会回答。而穆仙凤则是一个会找好话题与人闲聊的机伶小姑娘，个性和龙宿相像，也较为龙宿所疼爱。

多年来，穆仙凤常有机会往外走动，而相反的，只要一到疏楼西风的门口，便能看到默言歆的身影，也许这可说是疏楼西风的特色。

其实龙宿并没有特别安排他得顾守在门口，可是不知不觉的，他就是会在这附近扫地停留，最后理所当然成为疏楼西风的守门人，默默坚守着守门者的职责。


「时间在过，可说是快。」他喃喃自语道。

随即剑子已走进了庭园，穆仙凤一见他手里拿着花，不禁笑了出来。这才明白原来剑子要自己先回疏楼西风，就是为了去准备这个。

「仙凤，你因何而笑？」
「没有。」她提起手，以袖半掩了脸上的笑意。
剑子捧花，这难得的一幕，要让她家主人见了，不知会有何反应？穆仙凤心里可说是十分期待。不过她没有多语，只礼貌地迎接了他，笑着引领她往龙宿的房间而去。

剑子缓步跟在其后，一步步走在熟悉的长廊，在经过自已以前常住宿的房间时，他不禁多看了一眼，怀念过往的情绪顿时充塞于心。

「剑子先生很久未曾于此过夜了。」穆仙凤故意说道。
「是啊！」剑子笑着回答。这穆仙凤果然非常懂得人心，明白此刻他是见景而心有所动，难怪她会得龙宿的疼爱。
「剑子先生会怀念吗？」她故意问了他，似乎想让在房间内的主人听到剑子心里的想法。
「你说呢？」

才几句的对话，二人便已来到龙宿的房前，穆仙凤还没有回答剑子，便已举手要敲门，只听闻房内的龙宿说道：「仙凤汝下去，让剑子先生自己进入吧！」

穆仙凤一听到他的命令，随即后退了步，她本来想看看她家主人忻悦的表情，而现在却要失望了。于是不禁一丝失望的表情从其脸上稍闪而过，然后习惯性的嘴角微扬。「剑子先生，那么仙凤就先告退了。」

「嗯。」剑子答了声。待穆仙凤转身离开，他才轻启了房门。

只见龙宿坐于床上，窗户开启，而外头的天空蔚蓝。龙宿的脸色虽是略显憔悴，但目光却仍算是明亮而有精神。

「望天？」他笑着问。
没有先问他的病情是如何了，只问他刚才做了何事。

「非也。」
他看他捧着花在怀里感到惊讶，这是百年来难得一见的景象。

「那是望什么？」
「汝看不到的地方。」他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哈！」剑子笑了声，人已来到他的床前。「老当益壮的疏楼龙宿，竟也败在小小的风寒之下。」
「是啊，若不是某个没良心的『老』友，三番两次将麻烦送到这里来扰乱吾，吾也不用因为心寒而不堪风邪欺凌。」

「喔？想不到你是这么的弱不禁风。」剑子将花递给了他。「你的剑子『老』友不只会送来麻烦，他也会送关心过来。唉呀！依我判断，你的心寒他若不用点心，是暖不了你了。」

其实刚才当龙宿看到剑子捧花出现在他的眼前时，他心里有种莫名的感觉是他所无法说出。从来不动豁然之境一草一木的剑子仙迹，今日此举，让他心里感到非常的温暖。这瞬间，好像剑子根本不能曾远离过自己，一切就如同从前一样。

「豁然之境的琪花瑶草，能使吾这俗不可耐的房间满室生香，好友汝的心意真是令吾感动。」说着，他故意将脸钻入花里，认真闻着香气，一副淘气模样，彷若天真的孩童。

剑子看在眼里，于刹那间，几乎忘却了那日他所提的假设。这龙宿如此天真的个性，又怎会有一天成为万教公敌呢？「你啊……」

「如何了？」
每听到剑子用那隐含着一点点的宠溺语气在唤着自己，他的心情就会变得很好。

「我说好友，要被你的门生瞧见了你这等模样，你还有何颜面领导他们？」
「但在这个世间，也只有汝剑子仙迹可以看到如斯的儒门龙首，不是吗？」

「说的也是。一向爱美，着重外在威仪的龙宿，要不是因为和你有着百年交情，恐怕你依然载着华丽的面具。」
「华丽的面具？是啊……世上哪一个人没有载着面具？好友剑子。」

「虽然每个人都载着面具活在这个世间，但也不及你龙宿这般的华丽。」说着他伸手去碰他的额头，白色的衣袖轻触到他的腮颊。「烧退了？」

一见面没有给予直接的慰问，便先与自己来段口舌之争，却又在自己不注意时，给了这般的关心，剑子的温柔方式有时令人难以捉摸。
「在汝那股清凉的仙风吹拂进来时，吾就完全退烧了。」龙宿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笑问道：「请问剑子大仙，何以汝今日如此这般温柔？是否因为汝心虚了？」

「心虚吗？我不过是怕好友人在疏楼西风之内无聊，迟早会被闷死在这『仙境』当中，所以念及旧情而来探望你。这该说是做善事，哪算是心虚？」
「仙境若不成仙境的话，吾也该弃之而去。」龙宿仍是紧抓着他的手，而剑子也没有抽手的意思。

「说这般沮丧埋怨的言语，不似是平常乐观幽默的你。」剑子言语至此，突然觉得不对劲，转换了语气问道：「莫非好友这是心病了？」
「是啊，是心病，也是新病。是因为某某自称是吾的生死至交之友人对吾不理不睬，吾才会因郁闷而使得身体不敌这小小的风邪，所以吾该将此病名为『怨仙』了？」

「又是我？唉！若知你会如此埋怨着我，要不就早点来一趟疏楼西风。」他收回了手，置于背后。
闻言，疏楼龙宿眼神为之一亮，不敢置信问着：「别后这些日子汝曾打算要来？」

「是啊，原本我是想来见你，顺便吹首曲子以取悦龙宿大人你。不过正好仙凤来告知你生病的事情，所以我便不带紫金箫前来。」
其实剑子是因为在等着龙宿的反应，所以才会多拖了这几天。

「汝倒是还把心放在吾身上。」
他一直以为他心中只有蜀道行的安危，他一直以为他只想拉自己去蹚这江湖的浑水，没想到他也曾想来疏楼西风见自己。然，又是何原因使他踌躇不克前来？龙宿心中在意着。

「说这话另有含意？」剑子看着他，又隐约感到不大对劲。
「吾听说汝去正义坡了。」

「这该是心病之起因吗？」再次提到与蜀道行有关的事，表示他真的在意着蜀道行。
「哈！」龙宿只轻笑了声，没有回答。

「你明白我无法见他有危难而不去救他。」
「是啊，汝对他之关心，也许早超乎对吾与佛剑了。」龙宿虽是也把佛剑扯入，但实际上他想说的却只有他自己。

「这句话若是真，那你又如何打算？」
「这嘛……」龙宿注视着剑子，冷道：「汝真要因为他而入江湖？」

「不是因他而入江湖，而是时候到了，剑子仙迹该入江湖。」
真的单纯只是所谓的天命所致吗？但由事实来判断，他入江湖多是因为蜀道行之事。「所以汝背上的古尘也将因他而开？」他又问道。

「古尘是用在必要之时，未必就是因他而开。但今日我来此非是与你谈论他的事情，而是来一探好友你。」

「汝如此之心意，吾今日病情不好也难了。」
「那么是否该整衣，你我一同外出走走？」

「是该出去透透空气，不过只要汝在，吾宁可不出房门。」
「在这狭窄的房间里，绝不如咱们一同散步于天地的怀抱里来得愉快。」

「是啊，如仙之剑子，选择的是天地之阔，又岂是吾这蜗居可以留得住？」
「也对，只有天地之阔才能让天上的仙子与紫龙遨游。但你龙宿却有化芥子为须弥的本事，那天地与蜗居又有何差别？」

「如果有一天，吾真有此本事，那汝会选择那一方停留？」
剑子先做了沉默，才缓而答道：「少了龙宿这般争口舌的友人，天地又哪来的趣味？」

听他如此说，龙宿心喜。「感谢汝之看重。但要走出房门，还得请好友汝稍等了。」
「你那身行头，恐怕不会只是『稍等』而已。」剑子笑着说。

「耶，好友之耐性向来是远超于吾啊！」
「龙宿也不差，不是吗？」
闻言，龙宿大笑，这是近日来难得的开心一笑。

他的耐性确实不差，一等就等了百年之久，而这又岂是剑子所能明白？
　
　
　
另一方，刚从时空之门回来的佛剑分说，沉稳的脚步，一步步朝着豁然之境而来。
在未来之境所见的景象，以及手里的嗜血年记的记载，令佛剑下定决心来见唯一能让他信任的好友剑子。

然而当他来到熟悉的豁然之境时，却不见剑子的踪影。
「嗯？」
虽然这地方他很熟，但他并没有再入内寻找主人的意思。因为每次只要他一入豁然之境的范围，剑子就能知道他的到来，然后站在亭子里等候自己。所以若在此见不着人，就代表着他不在豁然之境内。

佛剑分说心里明白，若是剑子去处理蜀道行之事，那么该是很快就会回来。但若是去了疏楼西风找龙宿，恐怕不过夜是很难。不过无论如何，他已决定先待在亭子里静候他的归来。
　
　
　
「剑子，日将西沈，汝今晚要在此过夜吗？」
傍晚，龙宿与剑子二人于亭台内纳凉。没有下雨的夏日，只能图黄昏慢慢带来夜晚的清凉。

「你希望我留下？」
他今天不打算于此过夜，只想来探望一下龙宿的情形便回转豁然之境。

「汝已经一年有余不曾于疏楼西风作客了，吾真怀念长廊灯熄之景啊！」

其实在剑子闭关这一年中，他曾多次想要去探望剑子，但却因为剑子的交代而不能前往。后来在满一年时，他曾亲自去了一趟豁然之境，可是剑子却尚未出关。接着他因为私下忙于儒门天下与蜀道行的事情而不得前往拜访剑子，岂料却听闻佛剑分说已先一步到豁然之境与剑子见面。

只是令他最为在意的是，剑子一出关，他并没有马上来找自己。

「灯随时可灭，随你心之所欲。」
「是随心所欲时，或者是迫于无奈之时呢？而灭了，又将以何种心情点亮了它？吾真是该好好思量这个问题。」

「龙宿，你执着于起灭，不再悠闲了。」
「吾只是怪汝太久没能来，有了新的友人而忘了故交，让吾满腹的思潮无处宣泄罢了！」

「一年，对你我而言不算长。」剑子顺手冲了茶，今天他可当上龙宿的侍者，替他服务了一整个下午。
「与我们相识的岁月相较，它是不能说长。」也许在回想这一年时，只是弹指一瞬，但那一分一刻的思念，又如何是心如止水的闭关之人所能明了？龙宿继而叹道：「时间总是一点一滴的逝去，前一刻与后一刻不会完全相同，又如同人的心念，刹那生起即灭，念念相异。」
「这也是佛家所言的无常，不是吗？」

「自己的心念既是无常，那么与别人之间的感情呢？」
「你质疑？」

「吾只是希望自己所珍爱的感情能永远不变。」
「好友，两回见面，你异于以往，变得更为容易感慨了。」才一年不见，龙宿何以变得和以前不同？剑子难以理解。

龙宿笑而不答，饮了茶后，又道：「剑子，汝还记得我们曾讨论过生与死的问题吗？」
「你想说什么？」
除了江湖事外，那生与死是他们最常谈的话题。只是此刻剑子无法知道龙宿想提的又是那一次的讨论？而向来对死亡一事视为自然的他，和龙宿对生存的执着有着截然不同的看法。

「如果有一天吾比汝早辞世，那汝会如何？」
「喔……」闻言，剑子看着他，这倒是他们认识这么久以来，龙宿第一次提到他会比自己早逝一事。
以前他总爱开玩笑地说他要笑着看自己先离去，然后他才愿意闭上双眼，因为他舍不得让他的好友剑子仙迹一人寂寞。如今此语，他该如何来看待？「所谓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所以你不会比我剑子短命。不过嘛……」剑子故意轻松说道。
「好友怎说吾是祸害了？」

「没啊！」他笑着。
「没？」龙宿用怀疑的目光看着他。「那『祸害遗千年』又是何意？」

「认真说，『我们』都不是所谓的好人，所以必会祸害遗千年。」虽然他对死亡一事看得淡然，但他也不会不珍惜上天给予自己的性命。

那句不是『我们都不是所谓的好人』真是说中了龙宿的心思。若世间硬要分好人与坏人的话，那么以他龙宿曾有的作为来论，他绝对不会是好人。「是啊，咱们都不会是所谓的好人。但汝末了之但书又有何含意呢？」

「哈！说是好友，当是同生死共患难。只要一朝我们的友谊不变，我剑子仙迹当不会让你疏楼龙宿有任何闪失。」剑子说此语的同时人已起身，背向龙宿。

他那洁白的身影，在余晖下染上微红，彷若天际的彩霞。剑子气质异于常人，不做作，崇尚自然且脱俗超尘，在龙宿心中无人能比。如果他能就这样永远留在他的身边，那么仙境又何需向他处寻求？

可，他也深刻明白，想要的东西一旦到手，马上就变为逊色，这是人世间的定律。而失去原来的味道，又该如何找回？
但若不得手，他永远也尝不到什么叫做得到的滋味。

其实他也明知道「得不到」这将会更令他感到遗憾，就如同飞蛾不在触火的瞬间，是无法完整体会到什么叫做扑火一般。
可是他却一直沉迷于追逐的过程当中，久久不能跳出。

「汝将吾当作生命共同体，这话听来令吾感动。但在汝心中有多少个可如此看待的『疏楼龙宿』呢？」
「疏楼龙宿永远是疏楼龙宿，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疏楼龙宿。」

「那么如果有一天，汝与吾不再是朋友时，汝将放任而不管吾之生死了？」
「会有这样的一天吗？龙宿。」

穿过云彩而撒下的金黄光芒照耀在剑子身上，似乎要将他眼前的仙子般带走一般。如果他真是天上的仙，又如何能留于凡尘俗世？也因为他不是真的仙，所以他的双足仍和自己一样，是踩着泥地而活着。

那么他还在犹豫什么？他要的究是仙还是人？之所以不敢行动，难道是因为他太过珍爱与剑子间的情谊了吗？

就在剑子负手于背后时，衣袖相互磨擦，刷的一声，竟将他的意识给拉了回来。
龙宿微愣，沉默的氛围充斥两人之间，虽是短暂却似长久。
「世间事没有『绝对』这两个字，不是吗？」那出走的神识甫归来，却也不忘先前留在耳畔的言语，他反射地回答了剑子的问话。

「你不会。而且在我剑子心中并没有绝对的对敌人，却有绝对的朋友。」
笃定的语气，让龙宿不禁为之皱眉。「想得太天真，又是矛盾，这是汝道教的风格吗？」

「天真也好，矛盾也罢，我相信人性本善，而这不也是儒家所持的理念呢？」事实上除了相信人性本善外，剑子更相信龙宿对自己真挚的感情。
「对此儒家各门各派各持己见，吾辈研读经典与学习礼乐，无非是要向善，但人的心岂能就因教化而向善了？」

「你否决人性本善？」
「非也，吾只是质疑。因为人的欲望源自于人的本性，而它却是无穷无尽的啊！」

「但欲望也是最纯朴的东西。有人淡泊名利，有人追逐名利，都是因为欲望的生起，没有对与错。」
「既无对错，那汝纵欲否？」

「我纵欲。」
「哦？」

「我想要达到忘我，而获得到超现实的精神自由，这是我的欲望。」
「那汝又为何插手蜀道行的事？」

「为情一字，也为无辜性命及曾经的欣赏之缘。」
「所以汝并无法真『忘我』。」

「因为我有血有泪，有着感情。」
「汝之感情，是否有违汝脸上的冷漠呢？」

「哈！我只是剑子仙迹，而非是真的忘尘仙人。」剑子一笑，遥望着天空的彩霞。「今夜我将留下来。」
「为何？」

「为『情』一字。」
「这情得来不易啊，好友……」
剑子侧着脸，微看了坐于身后的龙宿。「龙宿，你今日的感伤传染予我了……」

语毕，他凝视着眼前在夕照下变得更耀眼的疏楼西风，彷若置身真实的琼阁玉楼般。恍惚间，又似乎感觉到自己将被一股浓烈情感给淹没，剑子不禁闭上了眼。
　
　
　
另一方，在豁然之境内，佛剑分说见金乌西坠，月将东升，便不再等候。拾了片叶子，凝气留了『雪山峰』三个字，然后用石子压在石桌上，随即安静离开豁然之境。
他明白，今晚剑子仙迹定是留在疏楼西风作客，而这一去不知几日才会回来，所以他不再做多余的等待。
　
　
　
那一夜，龙宿再度为了伊人熄灯，虽然这熄灯之心是不似前几天的沉重，却也不再如往昔般令他感到喜悦。
而这并不代表他不再喜爱剑子，只是他无法如同从前般，单纯迷恋着如仙的他。

可是那灯起灯灭，又真能让他随心所欲吗？龙宿质疑着……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袖风不染【五】．昙华之憾 作者：缇

翌日下午，剑子欲离去，而龙宿执意要为他送行，于是两人徐步走出疏楼西风。
于屋内的穆仙凤急忙行至大门前，与默言歆一起恭送他们二人离开。来这里的客人中，也只有剑子仙迹可以让他们的主人亲自送到疏楼西风的范围外。
　
「言歆，主人的心情好似较为平静了。」为此，她显得非常高兴。
「嗯。」他点着头。今早他们的主人精神似乎非常的好，笑颜不断。

「如果剑子先生知道了这一年来，画楼里满是主人为他所画的画像，你说剑子先生会明白主人心里所想的是什么？」
「也许。」
在此住了这么久，他们二人早明白自己主人对剑子的心意。

「记得来到这里的第一天，我还误以为剑子先生是疏楼西风的主人之一。」如果不是那有别于疏楼风格的古朴房间并不常开启，她真以为剑子和龙宿是双栖双宿于此地。
「嗯。」默言歆也是这么认为。因为当时龙宿连要为他们取名时，都还向剑子做了说明。

「见他们两人的感情这么好，实在令人羡慕。但剑子先生如果知道主人对他所关爱的蜀道行做出那样的事，那他又会如何反应？」这阵子穆仙凤老为此事担心着。

其实蜀道行虽感染磷菌，但以他的修为，不至于会发狂杀人。是龙宿私底下不断派人前去挑衅，以激怒他的狂性，继而滥杀无辜，成为万教公敌。为了让蜀道行消失，即使天章古圣阁被其所灭，龙宿也无动于衷。
「我从来不曾见剑子先生生气过。」

「不生气不代表他内心不愤怒，剑子生生一直深不可测。要让他真翻脸了，那主人所苦苦追求的，岂不成空？」
「主人有主人的打算，他从不做没把握的事。」

事实上龙宿本想在剑子出关前先摆平蜀道行一事，岂料蜀道行非他所想的轻易解决，因此一直无法顺利完成这项计划。再加上佛剑分说的突然介入，令他不得不急忙收手，改由静观其变。
「然这次剑子先生涉入蜀道行之事后，主人未来该会选择铤而走险，积极找寻合作的对象以除掉蜀道行等阻碍。若是这事不小心败露了，恐怕他们的友谊便要生变，疏楼西风的悠闲生活将不再。依我看来，这场战役主人应没有绝对的把握。」穆仙凤说道。
「生变未必是不好，若由破坏而能找到另一生机，也是好事。而且与其一生追求碰不到的梦幻，倒不如曾经真实的拥有过。」

「这我明白。只是在主人心中容不下任何人介入他与剑子先生的世界里，就连佛剑分说前辈也不例外，我真担心伤害的范围会扩大。」
「毕竟那是他一生所求却又不敢碰的感情，如何能让他人介入？」自小到大，默言歆总是安静于一旁观察。平日的他寡言，只有穆仙凤找他讨论时，他才会开口说出心里的想法。

「若是坦诚说明，也许剑子先生会欣然接受，事情也不至于走到这种地步。」
「但看不出剑子先生有那个意思。」

「他太过深不可测，让人无法猜透。又即使他接受了，对主人欲图的霸业也未必有利。」
「嗯。」

「换个角度来看，也许他才是主人心中唯一的对手。」
默言歆低头看着她，问道：「如果爱上的是世上自己认定唯一的对手，那该如何对待？」

「我不知道。但截然不同想法的二人，该如何才能真正在一起，这确实是难事。」
「所以对立的那一天也许真的免不了。」

「最痛苦的人该是主人。」
「但，另一个人未必就不会痛心。」

穆仙凤惊讶地看着高大的默言歆。「所以你认为剑子先生对主人也有相同的感情？」
「剑子先生虽然外表冷漠出尘，但他对朋友的情却很深。」他只这么回答，然意思已相当明显。

「言歆，你真的认为剑子先生对主人只有朋友情吗？」她再次问着。
「应该是。」

闻言，穆仙凤皱了眉头，然后转身走回疏楼西风内，而默言歆也开始扫着自己的地，一切如平常般。
　
　
　
另一方，徐行于林间小径的二人，正谈着话。
「这两个晚辈非常得你的疼爱。」他和龙宿一起看着他们长大，也从他们身上感受到岁月的流逝。这一二十年来，疏楼西风的回忆里，少不了这两个晚辈的身影。
「他们宛若吾之亲人。」龙宿轻摇华扇，浅笑着回答。

「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你们之间的感情十分微妙，从小你对他们就非常疼爱，而他们也对你忠诚尽心，说是亲人也不为过。」
「它是微妙啊！但人与人之间所建立的感情也可说是一种羁绊，就不知那血缘的羁绊又是如何了？」

「亲人嘛……」剑子孓然一身，了无牵挂。虽然朋友结交不少，但能令他时刻挂怀的，也只有身旁这两位交情深厚的友人。
「汝从不考虑拥有亲人吗？剑子。」龙宿突然问了他这个问题。

「亲人之有无又如何能考虑呢？」剑子轻甩了拂尘。
最近蜀道行也为了亲情一事而在劳苦奔波，亲情令人难，说它是束缚并不为过。亲情，是上天所赐予最原始的感情，而人若无感情，又如何能为人？
想要有感情，就要有所付出，自然不过的道理。只是……「我是修道人，喜爱的事是求道，是与友人结交；挂怀的是武林之安危，从不曾考虑过亲人的问题。」
「是啊，汝道门追求仙道，不逮人伦，了无牵挂。但子孙继嗣，世世弗绝，乃是天下之大义也。」

不逮人伦？剑子一听闻，不禁轻皱了眉。「龙宿，你喜爱牵绊？」他反问了他。
「不喜欢。但人生路上总会有机会遇上这种抗拒不了的有缘人。」

「哈！你何时变得如此随缘了？」剑子笑了声，他的好友会有这番论调出来，他感到惊讶。
「吾并非随缘，而是有所择。」

「言歆与仙凤也是你所择，所以才能留下？」
「汝还记得凤儿他们来的那天吗？」

「记得。」
当儒门天下的儒生带他们二人来到疏楼西风时，剑子正于此作客。那时他见此二子颇具聪明相，便直觉龙宿一定会喜欢，果然他就留了他们二人在身旁。而穆仙凤是他唯一收的女门生，自小就机伶，学习能力很强，厨艺也甚佳，且其在围棋上的造诣已胜过了他的主人龙宿，这更让龙宿赞赏有加。

「那汝还记得仙凤名之由来吗？」
「也记得。」一想到这往事，剑子不禁笑了出来。当年他们为了取仙凤之名，可是有了不同的看法。

「当初汝不喜吾在仙凤的名字上取了与汝相同的字眼，那个『仙』字啊！汝可真是舍不得让吾使用。」
「我岂是这般寒酸小气之人？」其实龙宿为她取名为仙凤时，他并没有想太多，是经过他一番解释后，他才觉得不妥。

「哈！在某方面汝是。」
「哪方面？」

「吝于赞美，悭于付出感情。」
「喔？」剑子先发出了声疑问，似乎不这么认为。「今日我才知剑子仙迹在好友的眼中是如此这般的人。」

「冷漠不苟言笑，是汝给人的印象。对吾少于赞美，是不争的事实。」
剑子微笑，对他的指证他并不反驳。「要如你满腔热情无处宣泄，也不用故意帮她取了『仙』凤一名。」

「仙，是吾对冷漠如仙的好友之挂念；而凤者，因她为女娃儿，不便名为龙，所以才取为凤。」
『仙凤』是好名字，但剑子在明白龙宿的用意时，却不希望他是如此的执着。「在某方面来说，你是多情。」

确实在某方面来说，他是多情，只是龙宿也明白真正的自己是属于冷酷无情之辈。「吾只是希望剑子与龙宿的友谊不变，永远能悠闲地一起笑看风云，所以将她名之为『仙凤』。」

「我不曾说过要离开你，是你想得太多了。」
其实他们认识这么久以来，他多少也已感觉到龙宿言语中透露出的讯息，而他不去正视这些事，自有他的原因。况且多年来两人这样的关系，他并不感到厌倦，在剑子心中一直认为这该是目前最好的状况。「倒是仙凤和你我有几分的相像，也许我真该赞美你名字取得对。」

这次的见面，剑子屡次于言语上不自主提及他不会离开自己，龙宿虽心有纳闷，却也喜于他对自己的承诺。虽然未来事不可知，但剑子是个重诺之人，说出这些话也表示着他对自己的重视。「哪里像了？」他顺口问着。
「聪明如我剑子，而机伶如你龙宿。」

「哈！聪明与机伶两者，谁略胜一筹呢？不过吾疼爱之门生啊，也唯有她与言歆了。」他说着。
「所以他们是你的亲人，是你所言的，人生总会遇上这种抗拒不了的有缘人。」

「没错。但除了他们之外，吾还有更期待的有缘人。」
「喔？」剑子看了龙宿一眼，问道：「你要实践儒家的人伦？」

「如果哪一天吾追求了某家名门闺秀，汝阻止吾不？」
「坏人姻缘是一大罪过，剑子不为。」剑子明白龙宿不近女色，说这话不过是言语上的假设罢了！

「那么汝成就吾不？」
「是好事，我又何以不乐观其成？」瞧龙宿说得像真的似，剑子也顺水推舟地回答了他。

「是……吗？」剑子的冷漠回应，龙宿内心感到难受。「若吾有了妻室，影响汝与吾之间的友谊否？」
「你的私生活，又岂会影响咱们的情谊？」

「但也许汝会影响到吾。」龙宿故意如此说着。
闻言，剑子突然停下脚步，到刚才为止，他都只认为龙宿是说着玩的，但最后这个假设却让剑子无法不去在意，他正经道：「龙宿，重色轻友乃是君子不为，你身为儒门龙首，不该是如此。」

见到剑子的反应不同于先前，龙宿心中暗感欣喜。「但自古有多少英雄能过得了美人关？」
「喔？也对，你也算是英雄。」剑子不知为何转而笑着，然后继续往前走。

不解剑子的反应何以有此变化，身后的龙宿再以试探的口吻问道：「所以其实汝是会在意了？」
会在意吗？从没想过如果龙宿身旁有了伊人时，自己是否会在意。倘若认真去想的话，百年来已非常习惯身旁有他陪伴，如果真的失去了，他怎会不在意？他毕竟是人，也有着感情，况且他和自己情谊非比寻常……
然而与其担心这些事，倒不如寄托于对龙宿的信赖。「何必在意呢？我相信好友做事自有分寸。」

「汝说君子不重色轻友，身为儒门龙首的吾也不该如斯，但吾毕竟是凡人，也会迷失。而汝这话语中有着汝的期盼吗？」

「期盼？」剑子微愣，龙宿这话是说的愈来愈白了。「龙宿，你在试探什么？」
「吾只是好奇的询问，哪来的试探？」

「你的坏习惯一直没有改变。」剑子四两拨千金说道。
相识甚久，龙宿常对自己做出试探性的言语与动作，但他却淡然视之，不多做无谓的思虑，只顺其自然。
「汝的神秘也一直让吾猜不着。」

「我不曾掩饰。」
「最朴实的面具，正是吾最难以猜透的掩饰。」

「只有堕五里雾中的人，才会看不清真相。」
「是啊，是吾满腹坏想法，所以才无法摸透汝之心思。」

「即使龙宿有满腹坏的想法，但也仅止于想的阶段，不是吗？」
「对吾太过信任，岂不是让吾有使坏的空间？」

「言下之意，缺乏自制力的好友是需要我随时在一旁劝戒你了？」
「吾真想如此要求啊！但那天上仙子纵情忙碌于『他人』之事，又对百年好友满怀之思潮视而不见，要望汝在一旁劝戒，恐怕到头来吾仍得自生自灭了。」

龙宿老爱说他为仙子，剑子虽明白那仙子不该局限于女性所有，但从他龙宿嘴里说出时，就是有着不一样的感觉。「不中听的话就省起来吧！龙宿。」

走在前头的剑子轻甩了衣袖，引动周身的气流，背上的银发因此扬起，而那正是龙宿最爱见到的一幕。瞬间，他想再留他过一宿，他想要那疏楼灯灭时，对他倾诉自己的爱慕，于是不禁向前抓住他的手腕。「哪来的不中听？」

对龙宿的举动，剑子虽感惊讶，却没有拒绝。霎那间的考量里，他明白他若甩开了龙宿，只会使得心情刚回复平静的龙宿变为沮丧。「好友，幸好疏楼西风罕有人至，否则两个男人手牵着手，不是要贻笑大方了？」
「吾倒是不在乎。」他嘴里答着，但心中却是满满想要再留他于此过夜的念头。

「你看得真开。」剑子本以为他这样说，龙宿自会放手，想不到这次他别于以往的反应。
「是汝剑子仙迹，吾又有何好在乎的？」只要能和他在一起，他又何以需要在意众人的眼光？同性之爱自古以来便已存在，他疏楼龙宿非是先例，有何可惧？

「嗯？」剑子双眼微阖，略蹙眉，然后再看着龙宿的脸，不语。
剑子这一看，倒让龙宿从刚才满心的渴望中回了神，彷佛被剑子看穿了心事般，抓住剑子的手稍微放松。「汝这样看，吾真是惶恐。」
若是他在现阶段便对他说了自己对他的爱意，那么事情不知会演变成如何？他并没有把握可以掌控得了一切。而且一开始在他说要离开时，他并没有再强留他，如今既已送行了一段路程，他如何能再要他停留？

「龙宿，你的脸皮果真是厚。」
「喔？」一听闻如此，龙宿松了口气，笑着抓起他的手摸着自己的脸。「用看的，和用摸的，是一样的感觉吗？」

顿时，剑子只觉得龙宿这行为很可笑，眼前高大魁梧的男子，简直是在对自己撒娇。以一个先天人而言，这或许可算是反璞归真。「你啊……」
「怎么了？」

「像你这么孩子气，我看儒门天下最终仍只是世外悠闲、不成气候的组织。」
「哈哈哈……」龙宿转而大笑，会说自子孩子气的人这世上恐怕也只有剑子一人。不过他喜欢把所有的特权都留给他，任凭他如何取笑自己，他也无妨。

「你不生气？」他如此贬他的儒门天下，他竟没有反驳之意，看来他真不愿与自己同入江湖了。
「激将法对吾无效。但方才汝的反应，真是让吾纳闷啊！」

「纳闷什么？」
「为何不拒绝吾？」
若是以前，剑子肯定会抽回手，然后一番冷言的回报。今日却反而用那种宠溺自己的语气唤着自己。

「我该如何拒绝急欲反璞归真的疏楼龙宿？」
「喔？」剑子不拒绝，真只是这样的原因吗？他怀疑剑子该是已明白自己的心意，所以才没有拒绝。但他那冷漠的表情，虽是笑着说自己孩子气，却又让他猜不着他真正想的会是什么。
「吾真不解为何人长大了，就不再做这些如孩童般纯真的事情？拘泥于身分、性别以及年龄等等，然后什么事也做不得。像现在汝与吾这样手牵着手，又有什么不好？」

「是没什么不好，但不合乎你们儒家的礼节。」
难得龙宿会推翻自己一直引以为傲的儒门礼仪，剑子内心暗思着他今日的改变。

「吾虽负起传承儒门思想的重任，但长年来又欣羡汝道家不拘小节的自在。既然好友也觉得没有什么不好，那么何不让吾牵着汝，一同走出疏楼西风的范围呢？」

「你倒是顺水推舟推得真顺。」若是以前的龙宿绝对会让适时的让步，可这次他的动作与言语都有了不小的改变，剑子不能不去正视这件事。
然而事实上两人手牵着手并不好走路，可是他若拒绝了，便显得自己有点小家子气。「说不过你，那我就委屈与你一同让人贻笑大方了。」
「哈！这真是寒酸小气的剑子仙迹难得的『大方』啊！」

在这条小路上，很难遇到行人，即使有，恐怕也多是龙宿的门生。既然身为龙首的他并不在意，那他剑子又何以需要介怀？而又如果这样便能让龙宿安心的话，他又何以不为？
「那你真该好好珍惜剑子仙迹难得的大方。」说完，才走两步，龙宿尚不及回话，剑子又说道：「只是有时我真不了解你。」
「总有一天汝会了解吾。」

「那是当然。」他一直自以为了解龙宿，但不可否认，对于龙宿经营儒门天下真正的用意，其实他不能完全了解。
「希望那时的剑子仙迹与疏楼龙宿仍能如此时一般………」龙宿的话并没有完全说出，他明白到时剑子若了解自己所作所为时，恐怕难以再如现在一样，这么温柔的对待他疏楼龙宿。

「此时一般？」
「反璞归真。」他顺口答着，避重就轻。

闻言，剑子笑道：「你要入我道门？」
「不对，是汝入吾儒门！」龙宿反驳道。

「仍是不服输？」
龙宿和剑子常为两派的治世之道有着争论，不过却从不曾伤过和气。但在派门主张上不服输的龙宿，在感情上却早已兵败如山倒。「当然，主导权在吾。」

「好个『主导权在吾。』」
「无庸置疑。」龙宿似笑非笑地回答，置于背后的华扇缓缓轻摇，而另一手牵着剑子的手腕，剑子轻柔的白色衣袖因风舞动。
可及的剑子虽不再是以前不可触的仙子，却依然是心里最渴望得到的贪婪。

「是吗？」
剑子不信地看了他一眼，却没有再说话。
　
　
　
时近傍晚，剑子一回到豁然之境的凉亭内，便看到佛剑所留的叶子。
「看来昨天你是等到夜黑了。」
十几日没有他的消息，他十分挂怀。去正义坡时，也不见他的踪影，他本以为他也会和其他问侠峰的众人一同出现。

「你来得不是时候，咱们另一个好友身体『微』恙着。」
佛剑一定知道自己在疏楼西风过夜，所以才会留下字条。他一向显少出现在疏楼西风，所以他更不会去龙宿那里找自己。

说着他再仔细看着那片叶子上的字迹，笑道：「要得你的亲手笔迹，还真是难得。」
佛剑为人不但寡言，而且连字也不常写。那端正的字体，就如同佛经上的刻字，也如他的正直不阿的个性般，让人见了肃然起敬。

「约在这地方见面……」
雪山峰，少人能上。佛剑一定有非常重要的事，才会约在这种地方。

「但时近黄昏，你人还会在那里吗？」
今日不去的话，又担心他一人空等，但要去的话，时间又不对。

「哎呀！好友，你可知即使我以最上乘的轻功赶到那里，恐怕也已是夜黑。让我在黑夜里奔波赶路，当我是在修苦行了？」
剑子轻叹了声，笑着将叶子收入怀中。他明白他若不上山，山上那个人不等到自己，定不会轻易离开。所以就算是到山上时夜也已深，他也不能不去。剑子在打定主意之后，没有回到屋内，便直接往雪山峰而去。
　
　
　
「主人，蜀道行与聂求刑寻找柳湘音一事目前仍无所获，但那嗜血者确实已浮上台面。」
在剑子尚未离开前，儒门组织便已传回消息，只是被守门的默言歆给挡住。直到龙宿回来，穆仙凤才予以报告。
「这世上果真有嗜血者……」他缓缓抽了口水烟，若有所思。

「主人是否要派人另外调查嗜血者？」

「不可置信传言会是真。」他龙宿活了这么久，还不曾听说过真有鬼这样的东西真实存在着，也许他得拨个时间到书库去翻阅一下先人所留下的典籍才行。「汝等先退下，让吾好好思考。」

穆仙凤闻言，便和默言歆一同离开。见他们离开，龙宿又继续抽着水烟，提笔写了『嗜血者』三字。每当他动笔作画或题字时，便是他用心思考之际。
「吾选择该敬鬼神而远之吗？」

对于嗜血者，根本不曾耳闻，也不知他们的习性，倘若他们是无法尽杀之辈，那么他们将是自己未来的劲敌。
「看来该由各方面来调查嗜血者才行。」

这阵子忙着注意叶月口人对中原的入侵，以及剑子与蜀道行之间的互动，却不曾注意到这股暗藏的势力已蠢蠢欲动。

思及此，他手里的笔转而写了『蜀道行』三个字。
「剑子所注重的人，终究是为亲情所困。哼！不该留的，又何必再让汝苟延残喘呢？」

他之所以想要除掉蜀道行，除了因为他身为武痴的传人，以后会成为他的阻碍外，更因为剑子对他的看重。
「该怨汝太过优秀，连吾在意之人也为汝所迷惑，而吾如何能不除掉汝？」

如今剑子已涉入蜀道行之事，那么他想要守住这个秘密恐是困难。其实在佛剑分说入豁然之境见剑子时，他就当明白剑子即使不因蜀道行，也会因为佛剑分说而步入江湖。那么他还奢求什么世外江湖的逍遥日子？

「如果没有堂而皇之的行动，又如何让汝认识真正的疏楼龙宿？但是……」
两日来，剑子虽一直言明他不会弃自己而去，但是他并没有把握关系异变之后的剑子会如何对待自己。

他喜欢听他这些温柔的承诺，但他明白，若不能成真的话，那么这些言语也只是化为更伤人的利刃而已。

「汝太过聪明，一旦介入，不久便能明白所有的真相。吾是该一赌是汝与吾的情谊重要，还是汝心中的正义要紧吗？」
明知剑子为人正派，明知自己赢的机率不高，但他仍要一赌。他想知道百年来他温柔的付出，究竟是否能动摇那冷漠出尘的仙人，能否得到任何回报。

龙宿换掉那只写了六个字的宣纸，在另一张纸上缓缓写上剑子仙迹的名字，不愿让剑子的名字与蜀道行并列在一起。
「汝的名字，纵使写了千百回亦不厌倦，那我又何以害怕得到之后的走味？」

如果没有那次的意外相逢，那这百年来恐怕他早就一统江湖了。可是相反的，如果没有剑子的陪伴，这百年来他将是最孤寂之人。

「堂而皇之的步入江湖是势在必行，而这既是剑子仙迹所希望，吾疏楼龙宿又岂让汝失望？」
当年他曾答应，若剑子前足涉红尘，那他必后脚随入江湖。一想到此，他不由得冷笑了声。「可笑！」

可笑的是，他却比剑子早滚入这无尽期的江湖风浪中，而且是自始至终他都一直在江湖上打转，在未识剑子前，他就是个江湖中人。

「同生死共患难，这种生命共同体的诺言，真是令吾迷惑不已啊！」
从不信任别人的他，唯有对剑子的话存着希望。他相信总有一天，他一定要让这句迷惑他多年的承诺成真，而且无论如何他绝不放剑子离开。

就在他抬头之际，看见楼阁的宫灯慢慢一盏盏亮起，于是他不禁吟道：「紫金箫，白玉琴，宫灯夜明昙华正盛，共饮逍遥一世悠然……」

他想起了他曾和剑子彻夜畅饮，那时疏楼西风灯火明亮，彷若华阳初升。带着酒意，他们下了楼，漫步于花园里，而那午夜时分盛开的昙花，以及天上高挂的明月，差点就被他们尽情于饮酒作乐给疏忽了。

剑子喜欢昙花，因为它总是静静于月下绽开、凋谢，宛若一泓静谧的湖水。而他自己喜欢昙华则是因为它生命虽短暂，却美丽过、灿烂过。

他忘不了微醺的剑子，在说着他对昙华的喜爱时那真挚的表情，也忘不了他提及昙花因雄蕊和雌蕊成熟的时间不一致，所以不能结成果实之憾。

「剑子……与汝一同于花前月下共度良宵，是吾疏楼龙宿梦寐以求之事啊！」

那想了千百回的渴望，绝不能成为遗憾。
龙宿再点了水烟，缓缓吸了口，徐徐的吐出……




袖风不染【六】．佛剑分说 作者：缇

来到雪山峰之时，月色已升起，而那人果然屹立于山之巅。
剑子喘了口气，若非眼尖，佛剑身上的衣服与月下反射的银光融成一片，实难分辨出是人还是雪。

透过月光，虽见得他面色凝重，但剑子依然不忘平时该有的幽默，悠闲说道：「佛剑邀我月下谈心，也不用到这广寒宫来吧！」。
闻言，佛剑一脸正经，并没有回答之意，只略为阖了眼，再睁开，注视着剑子。

「哈！」他笑了声，看来佛剑这次仍是打算不理会他剑子惯有的幽默了。「你的心绪难得波动，看来事情的重要性非是我可以想像的。」

向来佛剑对自己的幽默，多是倾听，偶尔才会回答一两句，可说是十足的惜字如金。不过若谈到正邪之辩时，佛剑总能正义直指，说出精辟之论。
他曾想过，也许在不言废话的佛剑心中，自己和龙宿那样耍嘴皮子不为他所喜欢，但时间久了他也勉强的接受。
他们两人相交实在太久，佛剑只要一敛眉，一不语，剑子通常能猜得出他八成的心思。但这次他在突然消失无踪后重现，却流露出他从未见过的忧心于眉间，让剑子感到纳闷。

佛剑没有回答，只从怀里拿出了一本册子递给他。剑子看了封面的题字，疑道：「嗜血年记？」
「嗯。」这时他才低应了声。

看来这是令他忧心的主因了。「何来此书？」
剑子问着此话的同时也翻开了首页，才看了第一行字，佛剑已答道：「来自灭绝希望的世界。」

「嗯？灭绝希望的世界？」不可置信地，剑子看着他，然后微蹙了眉，他心里已明白佛剑该是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跨越时空乃逆天而行，你做事果然不由分说，也许我该好好称赞你。」
「灭绝希望的世界不是天命所归。」他坚定说道。

剑子闻言不禁苦笑。他是在担忧着佛剑的逆天而行会为自己带来的危机，但佛剑的反应，好像只想遵循自己的信念行事，根本不会去顾及自身的安危。「所以你有自己的坚持？」
「嗯。」他点头。

佛剑只要是心中认定了的事，即不需解释任何理由，绝对会坚决完成他心中想做的事。
既然知道他一定会如此做，也明白他必是经过一番的深思熟虑才下这决定，剑子也不表反对的意见，只安静的把嗜血年记给看完。

「可信度如何？」他问道。
「是素续缘所交付。」

「喔？」是素续缘的话，看来即使有错漏，也不致于大失。
「如何？」

「没什么，只是这书只剩一半，不能尽窥原貌。」
「上面并没有你与龙宿的记载。」

「哈！」剑子笑了声。对于嗜血年记上没有半点龙宿和自己的记载，剑子是感到纳闷。然就不知是完全没有，还是相关的记录是在那被抢走的另一半？
只是如果佛剑不逆天而行的话，那么未来沉沦黑暗之渊必是天命所归。既然逆天与顺天皆是一念为众生，那他又如何能阻止他？
顺天而行的佛剑是传说中的圣行者，让他一个人于灭绝希望的世界里孤军奋斗，非身为好友的自己所当为，但不知顺天之下的自己与龙宿是去哪了？又逆天而行的佛剑分说，以后又会变成如何呢？
「逆天之行，有了佛剑，怎能没有剑子？」改变天道伦道，必须付出相当的代价，无论如何他必会选择与他同行，以护得他周全。

终是在听得挚友一句承诺时，佛剑分说那冷凝多时的表情，柔和了起来。他看着他，山巅之风吹得他那洁白的衣袖高扬，那是他年少就相识的友人，也是唯一认定的挚友。

他相信他，是在除了自己外，最为信任之人。

「你这样看我，实在让我万般想法。若是你想说感谢，我还真希望龙宿能在一旁。」
每每和龙宿相聚时，龙宿老爱说佛剑分说的心思让人猜不透，沉默寡言的程度已到惜字如金，若能得到他的赞赏或是他的感谢之语，恐怕要做了非常了不得的丰功伟业，他才会说吐出话来。

佛剑分说没有回答，此刻他心里除了感谢剑子的重义气，除了忧心未来之事外，似乎还交杂着两人遥远之前的回忆，而那是专心修行的路途上的他，鲜少会再多想的过往。
　
　
『你接下了佛牒？』
『嗯，没有拒绝的理由。』

剑子沉默了半晌。『我会永远护持着你及你所坚持的正义。』
『嗯？』

『哈！当然你也可以拒绝。』
『佛剑自己选择的路，不寂寞。』

那时他虽没有回应剑子的心意，但那份情谊却也深记于心，他一直明白剑子对自己的关怀。
　
　
　
「时机成熟时，我自会协助。」剑子说道。
其实刚才佛剑表情细微的变化，他已看在眼里。那个只相信自己的佛剑分说，难得对人会这么信任，若不是两人相知相惜多年，恐怕无法让他一从时空之门归来，便到豁然之境来找自己。
在他遇到大问题时，他想到的是自己的援手，他又如何能袖手不管？

佛剑点头，用低沉稳重的声音说道：「多谢。」

剑子刚才才说若他要言谢，当于龙宿在场时，没想到佛剑马上就说了。「哈！佛剑分说向我说谢，真可惜龙宿不在一旁，否则不用我向龙宿夸口，他自会羡慕万分。」

剑子这么说，佛剑不知该如何回答。他是个不喜表达内心感情之人，诸多的事，他只置于心上，不会说出口。

明白自己这番幽默使得佛剑无法接话，剑子又道：「同样，我也会代你向龙宿说谢。」

「嗯？」佛剑纳闷，剑子这言下之意，是要拉龙宿一起为中原武林出力了？其实虽然他们三人已是百年好友，但佛剑与龙宿之间，却远不如剑子与龙宿之间的熟稔与亲近。或许该说他与龙宿所共同拥有的挚友是剑子，因为从来不曾与龙宿独处的他，也只要有在剑子陪伴时，他才会和龙宿有着交集。

以他和龙宿的交情，虽可说是好友，但龙宿绝不会为了他佛剑分说而插手中原之事。但若是剑子出面的话，龙宿该会为其所动。如今多一个强者出力，灭绝希望的世界成真的可能也就会跟着降低。况且……
「佛剑再次向你说谢。」他说道。

「我会代为转达佛剑对龙宿的谢意。」
如果龙宿也一同下海了，佛剑该谢的人是龙宿而不是自己。但龙宿如今的立场不明，要他与自己一起入江湖，恐怕得花点心思才行。而且嗜血年记所载的『叛徒龙』虽然不可能是龙宿，但总是不希望与龙宿扯上任何关系。
只是于现今武林中，也没有任何高手的名字与龙有关，如果不希望他和叛龙扯上边，只好让龙宿与自己一同出生入死，为对抗啫血者之害而努力。

佛剑闻言，闭目沉思。当他看到啫血年记的记载时，心中也担忧着叛龙会不会是看来亦正亦邪的龙宿？老实说，龙宿虽然长年隐居于疏楼西风，彷若悠闲无争，但他也感觉得出龙宿所追求的，该和剑子及自己不尽相同。

当年剑子为自己介绍龙宿时，已是在他们相交多年后。那时他就明白剑子很欣赏龙宿，而百年来剑子与之情谊甚笃，所以他也不便提及自己对叛龙的看法。
如今既然剑子如此说，代表着他会让龙宿同为中原武林尽力，那他也就放心一切让剑子处理。

「该说说你在未来之境遇到的事情，我很好奇。」剑子又说道。
「嗯。」

「只是，若再继续于此地谈下去，恐怕你我要成为嫦娥仙子的贵客，即使不冻伤也会感染风寒。不如我们边往山下走，你说给我听。」剑子知道如果自己不开口要求离开此地的话，眼前这个人该会傻傻地站在雪地里与自己说到天明。

「也好。」他已很久没有这样和剑子独处了，上回他到豁然之境也只告知了自己的打算后，便行离去。

于是两人相偕下山，沿路上佛剑略述他在未来之境所见的事情，而剑子则将近日江湖上所发生的事告诉了他。
　
　
　
数日后，中原群侠与叶口月人谈判于玄空岛上，剑子三人前去调停，以三战两胜定胜负，划分彼此的势力范围。既是双方不可免的战斗，那么只能降低战争所带来的伤害，让彼此都能留有余力对付暗藏的危机，嗜血者。
而这正是剑子与佛剑讨论后，最好的处理方式。

只是另一方的龙宿，事实上并不愿意参与中原与叶口月人之间的纠纷，是因为剑子临时到疏楼西风找他，不由分说便拉着他往这里来。
对于剑子难得主动的拉手，他舍不得拒绝，于是便顺他之意前来，否则要他为傲笑红尘等人背书，他实在是做不到。毕竟这些人的生死与他无关，他大可不必理会。
　
　　
在离开玄空岛之后，三人各自离开，而当晚龙宿便亲自来到豁然之境拜访。
「嗯？」于亭下的剑子已感觉到龙宿进入豁然之境的范围内，不禁笑道：「来得好快。」
　
　
　
『金乌西坠了，汝不赶客？』
通常次只要近晚时分，剑子便要他回去。他没有说理由，而龙宿也不问，剑子不留客必有他的原因。因为同样的，当剑子到疏楼西风作客时，若至薄晚之际，他也会说要离开。直到上回他留了他在疏楼西风过夜后，才改变了剑子一直以来的习惯。
所以他也相信总有一天他定会留自己于此夜宿。

『今夜的星月将会很美，何不留下来一同观赏？』
严冬的星月在金乌落下的同时，很快的就露出光芒。然，或许是因为万物萧瑟，所以这星芒显得特别孤冷明亮，而以往都是他一个人在此眺望这一片天空。

『汝不怕吾在一旁打扰了汝？』龙宿顺着他目光的方向，也同看着那初现的星芒。对于他的邀请他是满心喜悦，却也顾及到剑子喜欢一个人清静的个性。不过他最好奇的，莫过于剑子留他过夜的动机。
『反正你已打扰我整个白天了。』

『汝这样说，吾真不知是该走还是该留？』
『如果不弃嫌敝人丑陋之居，以及修道人的粗茶淡饭，那么你可以考虑留下来。』

『哈！剑子难得的邀请，吾岂能不给面子？』
『面子嘛，这种东西对我来说没有什么太大的意义。』

『那汝在乎什么？』
『情意。』

『哦？』龙宿听了内心欢喜。『汝指的何种情意呢？』
『真挚的情意。』

『嗯？』
『喜欢一个人，是发自内心，那便是真挚。同样，这种道理也可以推至任何事物上，不单指人。』剑子回答着。

『所以汝留在疏楼西风过夜，也是因为对吾有着真挚的情意，而不是因为要卖吾龙宿的面子了？』
闻言，剑子笑了起来，没想到龙宿反应这么的快。『难讲，也许那个当下我只是想给你面子而已。』

『哎呀！那今日吾也要来卖面子给汝，当个豁然之境不怎么受欢迎的客人。』既然剑子这么不老实，那他怎能不回以相同的答案？

剑子只瞧了龙宿一眼，明白龙宿的故意。『豁然之境的星月不同于疏楼西风，就不知那位不怎么受欢迎的客人是否会喜欢？』

『是啊，也只有在没有宫灯的影响下，才能看得清这漫天的星子。好友，若吾说汝这里是难得的仙境，汝反对否？』

『不反对。』
难得剑子愿意配合他的言语，承认自己的住处可譬美人间仙境。『那汝觉得疏楼西风呢？』他又问着。

『疏楼西风延地十里宫灯，难分白昼与黑夜，是仙境，但却因此而不见这稀微的星芒。』
『汝若不喜，那吾可以为汝改变风格。』

『牺牲不用做到这么大，改变了，就缺少了华丽的龙宿所该拥有的特色。』
『但吾想让好友欢喜啊！』

『龙宿，如果今日我也为你延地十里宫灯，那你是欢喜我为你改变，还是会惋惜剑子失去了个人风格？』
『哈！弦外之音？在吾解读之下，是你喜欢龙宿华丽的一切了？』

『不对。』剑子笑着摇头。
『为何？』

『我只是尊重任何人本有的特色，而这特色得是不失风雅，不败坏道德。』
剑子这回答实在让他感到疏远，满心的期待彷佛被泼了冷水。『真严肃且没有感情的答案。』

『这是实话，实话总是不中听。』
龙宿望着天上的星斗，问道：『剑子，今夜星光给汝的感觉如何？』

『如故的冰冷。』
『是啊，就如同汝的言语一般，让吾感到冰冷。』

『会感到冰冷，那是因为你有所期待。』
『汝知晓吾在期待，那么吾真想听听汝觉得吾会期待什么？』

『佛曰不可说。』剑子说此语时，双手负于身后，故意摆着一张正经严肃的脸。
『汝何时信仰起佛家思想了？』相交多年，他从不曾听他说过任何与佛家有关的东西。

『非是信仰，而是涉猎。』
『喔？那好学不倦的剑子与满腹经纶的龙宿还真是绝配。』

『学习了诸子百家之说，亦不过是拿来耍嘴皮子用，真是枉费圣贤书。』他暗讽了龙宿，也损着自己。
『但这世上也只有汝可以与吾龙宿口舌之争啊！』

『哈！』剑子笑了声。『所以还是绝圣弃智，无知无欲，道法自然也。』
『无知无欲，是汝之人生吗？』

『你说呢？龙宿？』
『当然不是。』

剑子没有对此问题回覆。然而龙宿明白，即便剑子再如何寡欲，也不可能无欲，况且他也是个学识饱满之人，既非无知，又如何能无欲？

那是他第一次在豁然之境过夜。朴素的房间，是高雅贤士的居室，而剑子将自己的风格原封不动给了自己。或许他对待感情所秉持的态度，就是他不会为任何人而有所改变，而这连一向自以为聪明的龙宿，也不能窥得他真正的想法。
　
　
在不久后，他才知道原来剑子有个佛教的挚友，而且是自年少便已相交甚笃。虽然那人后来也和自己结识，成为所谓的好友，但因为理念与个性相去甚远，且他又不苟言笑，过于拘谨正经，让龙宿不自主的却步，只保持该有的礼节及尊重。
他心里明白是因为剑子，所以他与他才能称之为好友，所以如果没有了剑子，也许那人将成为自己最大的阻碍。

而那个人是佛剑分说，也是在剑子在未认识自己前，最在意之人。
　
　
　
星奔，在这夏日的夜空里，很快便消失无踪。
而那一身繁复衣饰的龙宿也在此时姗姗出现在自己眼前，他看到了他冷漠的表情。
「气度高雅的疏楼龙宿，难得于此时出现在豁然之境啊！」在他尚未到达凉亭时，剑子先如此道。
以往他都是白天来，然后夜里在这里住宿，鲜少于夜黑之时才来拜访。

「哈！」冷笑了声，置于背后的手轻摇着扇子，而双脚也已来到他的跟前。「吾是想汝啊，哪管得了何种时刻？」
他展开习惯性的笑容，在他认为剑子看得到之时。

「今日才于玄空岛一别，何来思念之说？」
「耶，是汝不知吾只要一刻不见好友之清颜，便是思潮满腹，坐立难安啊！」

「真严重的相思病，不是吗？可惜我不是华陀，医不了这种心病。」说着他手一扬，亭内的灯亮了起来，每当有友人来访时，他总是会点上这盏灯。平日在星月之下，他能看得清眼前的事物，不需要灯光的照明。

「是啊，世上也只有汝剑子仙迹可以让疏楼龙宿如此茶饭不思，所以见不着汝，即使有华陀在旁，亦是枉然。」

「喔？我真是该好好收藏起你对我的看重。」
剑子虽是非常习惯龙宿这类的言语，但近日来他话中所透露出的气息太过不寻常。说是不寻常，倒不如说是字字句句都在逼得自己不得不去正视龙宿的想法。然他明白目前的时机不对，对于龙宿他也只能多留心罢了！

「汝是应该。」他虽是笑着，但答此句时却难掩语气之沉重。
剑子看着他，暗忖龙宿这话里是在埋怨今日拖他下水一事。「你生气了？」

龙宿笑了声，要说生气，不会是完全没有，但他总是无法对剑子说出内心真实的感受。「汝今朝匆匆而来，拉着吾就往玄空岛而去，异于往日的行为，实是令吾感到讶异。」

「事发突然，我没想到那么多。」
「如孩童般游戏，有失先天人该有的沉稳。」

前日他不是才要反璞归真吗？今日却挑剔起这样的行为来了。龙宿的不开心，他也能明白，只是……
「对剑艺盖天的华丽龙宿而言，也许叶口月人与中原群侠之战，真如孩童游戏般。」剑子顺着答道。

「剑子……」明明他所指的是剑子的行为，偏偏他故意说到叶口月人及中原之战。「汝真是别人入地狱也不关己事的两袖清风大仙啊！剑子。」

「龙宿若肯入地狱，那也不用怕寂寞，佛剑会在那里恭候你。」
「但也不可无汝。」

「不甘心被我拖下水，所以不愿离开我了？」
「生命共同体之两人，如何能分？」

「是不能分，所以今日我插手了玄空岛之事，你当不能置身事外，那又为何专程来抱怨剑子了？」
「抱怨只是藉口，疏楼西风一人总是感到寂寞。只因为想念汝啊！便是双足不自主来到。」

「疏楼西风有机伶的仙凤陪伴，哪来的寂寞？」
「凤儿毕竟是小娃儿，在言语上不能如汝般契合，说是有人陪伴，却是满足不了寂寞的心。」

「不满足嘛，要付出的代价就会相对增加。」
「不满足嘛，却是因为汝而生。」他学着剑子的口气说道。

「又是抱怨，又是想念，我剑子在你心中真是复杂的存在。」
「是啊，最近的剑子真是变得复杂了。」

「哪来的复杂？」
「緃情于忙碌，而且又让陌生的人来到这里，甚至是居住下来。想吾当年也要花上多年的时间，才得冷漠出尘的剑大仙留吾过一宿。」

剑子知道他指的人是杜一苇以及蜀道行。杜一苇前一阵子送回金剑的事，他曾告诉了他。至于蜀道行，也许是江湖上的风声传入他耳里。「你知道蜀道行在我这里？」
「有耳闻。」

「消息传得真快，连不管世事的你也知道了。」
「古尘出鞘，乃是最近江湖最热门的话题。」龙宿提到此事时，眼神变得不大一样。
他不解为何蜀道行是第一个让古尘剑出鞘的人？古尘一出鞘，代表着剑子正式踏入江湖，意义非凡。为了一个已不成气候的武痴传人，他实在不需要这么做。

「无奈之举。」
「是啊，是无奈，汝对他的关爱，让吾感到无奈。」

「计较不是向来大方的疏楼龙宿所该有的行为。」
「喔？」剑子总爱说什么是疏楼龙宿该为或不该做之事，那么他自己呢？他又该为蜀道行而得罪众人，该为这个才见几次面的人付出那么多吗？「但汝的偏心，让身为百年好友，又与汝是生命共同体的吾，如何能不在乎？」

「蜀道行为亲情所苦，不是我等可以了解，但不能因此让他断送了宝贵的性命，他是正道的栋梁。」

什么叫做正道？又什么叫做邪道？这世上又有谁可说自己是正，他人是邪？在他的认知里，只有所持的立场不同，没有绝对的正与邪，善与恶。
龙宿不爱听他赞美蜀道行，当年他自烟云山回来时，也曾提及了佛剑对侠刀的看法，然他却认为蜀道行根本不该得到如此高的评价。
「亲情也好，友情也罢，总是同样是情，世人又如何看待与拿捏它的轻重？而且汝断了他一臂，难保他不怨恨汝。剑子，汝将他留在身边，这样好吗？」

他真的十分在意他将他留在豁然之境。一向冷清的豁然之境，过夜者除了偶尔停留的佛剑外，该也只有他疏楼龙宿了。
而今日蜀道行在此已住了数天，能与剑子朝夕相处于豁然之境．一直是自己所向往之事，偏偏那人就是如此轻易可得。

「怨也好，恨也好，他会明白我的用心。」如今中原群侠与叶口月人交战在即，身为武痴传人的蜀道行也该负起他当有的责任才行。但此际他不想与龙宿谈到目前他的打算，因为龙宿对蜀道行的在意，已超乎自己的想像。

「是啊，才和他有几面之缘的你，竟会这么有自信，吾真是佩服汝对友人的信任。」

「龙宿，我对你与佛剑也是同样，难道你对我有所不信任？」
「就是太信任汝，所以才会让汝牵着走。」

「我做事何时不可靠了？」
「汝是可靠。」

「那么将你的前途交给我，有何不妥？」
「心心念念于拉吾一同涉水，但吾却讨厌沾湿衣服。如果来日汝不成为龙宿之生命共同体了，吾真是感慨。」

「剑子不是这般之人。」
剑子确实不是这样的人，但在他了解自己是怎样的人时，他又会记得这曾有的诺言吗？「话说汝真愿意和吾成为生命共同体？」他再次问着。

「是承诺，同时也是责任。」
「喔？何来的责任之说？」

「是我拉你蹚浑水，所以是责任。」
「但汝是一个袖风不染的修道者，凡事汝总是四两拨千金，凡事总难于汝身上留下痕迹。」

「总有人会是特别。」
「不会只有吾，对吗？」

「说是想我，却是满满的责问，我知道你心有不平，待我泡壶茶消消你的火气。」
剑子避而不答此话题，转身要入内拿取茶具。龙宿说却道：「但今夜吾想饮酒啊！」

「借酒浇愁？」
「是啊！秋尚未到，吾却是满心止不住的愁啊！」

「那我奉陪，一同悼念方才划过天空的星子吧！」
「不对，这该是悼念吾那早先不染尘，而今却已双足沾了泥泞的剑子飞仙啊！」

「沾泥并不代表不再飞起。」
「沾泥却不再如以往平静。」

「搅乱一池春水？」
「是啊，是春水。」

剑子没有答话，入内取了酒，当然也不忘一同拿出茶叶及茶具。在摆着这些东西时，他说道：「浅斟低唱，觥筹交举，也是一种惬意。」
「但若能只有汝与吾，那不更美哉？」今晚的豁然之境多了位不速之客，尽失了原有的惬意。

「别埋怨了，待武林之事有个了结时，世外江湖的日子会再重现。」
「就不知汝何来的自信？」

「有天下第一的佛剑，与剑艺盖天的龙宿安罩，再加上我在背后鼓励支持，嗜血者又有何可惧？」
「三足缺了一脚，如何能够鼎立呢？」

「不会有这样的可能。」
「世事难料。」龙宿回答后，又问道：「假使佛剑分说因介入江湖事而身亡，汝又如何看待？」

「嗯？」虽然剑子对生死一事看得淡，但他却舍不得佛剑分说在未完成心愿前便有所意外。「伤心。」

「能让心性淡然的剑子伤心，代表者汝对他的看重。那么如果要以蜀道行换取佛剑的性命，汝换否？」
「世上没有任何人可以换取任何人的性命之理，龙宿你这样的假设，我无法回答你。」

「所以吾说是『如果』。」
「这是难题，我不回答。等事情『如果』真遇着了，我自会有所抉择。」

「事不临头，汝是不轻易表露出汝心里的想法了？」
「凡事只有遇到了，当下的决定才是真的决定。」

「所以剑子仙迹的感情也是这样吗？」
「也许是。」他为他斟了酒，笑道：「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明日中原群侠与叶口月人的对决，我们虽可关心，却不能插手，那何不趁此之际逍遥逍遥呢？」

他喜欢看他为了款待自己而忙碌，却又从容不迫的样子。「蹚浑水者是汝，要逍遥者也是汝，汝真是麻烦的人物。」

「麻烦的人物，总是你的生死至交，不是吗？」
「吾会让这句话成真。」

「那我该开始期待了。」
「是吾开始期待，剑子。」

「我不会让你失望。」
「哈！」龙宿笑了声，饮下酒。「剑子的话，吾会永远记在心里。」

他不只期待他们能是生死至交，他更希望除了自己，剑子心中不再有任何人。
连佛剑分说也不能存在。
　
　
　
另一方的佛剑分说，心中已决定在中原与叶口月人第一次对决的明日一早，毅然往西而行。
「吾的脚步不能停歇……」望着漫天的星子，他自言自语说着。

今天他没有告诉剑子自己的决定，但他明白剑子一定会知道自己想要做什么。在此紧要关头，他唯一能托付与信任的人，也只好友剑子仙迹。

「中原之事就麻烦你了。」

西行能有何收获他不明了，但有预知能力的活佛，也许能提供一点嗜血族的线索。
这是目前他唯一能做之事。
　
　
　
时近子夜，微醺的龙宿二人，正打算回房里休息。
在走离亭子几步时，剑子看到了星象异动。「嗯？西行……」他说道。

「如何了？」龙宿疑问道。
「没事，我只是想到佛剑分说。」

「今日才分开，何以多思？汝也该多想想吾啊！」
「喔？你啊……我不曾忘却过。」剑子笑着。

「这番动人的耳语，是因为剑子今夜喝醉了吗？」
「也许吧！」

说着他提几脚步向前走，而紧跟在后的龙宿，不禁抬头看着星子。他猜想，剑子一定看到了什么异样才会这么说，而那必是与佛剑分说有关。
不由得，他想着，如果剑子也能在自己不在他身旁时，如此挂念着自己的话……

此际，他真想就此抱住剑子，不让他心里有着别人。
然而他也明白，蜀道行人就在里头，所以他什么也不能做……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袖风不染【七】．豁然仙境 作者：缇

剑子回房后，并没有马上入睡，他思量着佛剑与龙宿的事情。

佛剑决意西行，逆天已是不可能避免之事。所以中原与叶口月人之间，他得设法让伤害降到最低才行。
而前一阵子星象隐匿，让他看不清佛剑的动向，即使是昨日，佛剑的星子也还是无法见得。可是今夜它却突然出现，而且方位略为偏西，整个中原的星象亦有所变动。由此推论，佛剑跨越时空一趟，改变的不单是他自己的命运而已，连带的可能也会使得原本的轨道有所偏离。

除了佛剑的星象有异外，剑子在这几日的观星中，也发现了那股他注意多年的暗流曾有过一次的窜动。
「为什么与我息息相关，而我却又看不透？」

他一直看不透那该与自己相关的星子究竟是代表着何人。从他学会观星后，他就发现它伴在自己本命星之旁。可是此星顽劣，虽偶露光芒，却又因为长期隐晦不显，导致他无法尽窥。以其星曜及相对自己本命星的方位来判断，它应不属于吉星。

然而与剑子关系密切，且足以影响到自己者，到目前为止也只有佛剑与龙宿。但这两人都不是可能的人选，因为他们的本命星皆为明亮可见的正星。

「不是佛剑，也不会是龙宿，那又会是谁？」
百年前，剑子在与龙宿认识的前几日，意外发现了另一颗与自己命运不可分的星子出现，其星曜呈紫。那时他曾讶异此星的存在竟不为自己所觉，直到与龙宿偶遇时，剑子即刻明白那颗星子就是龙宿的本命星。
这百年来无论黑夜或白天，它都与自己保持着一定距离运行，不曾改变过。而事实也证明，相交以来，与他虽非日夜相处，却也心系彼此。异于对佛剑的关怀，别于对蜀道行的疼惜，龙宿于众多友人中，可说是最为私心的存在。

只是龙宿再如何特别，剑子终是刻意与他保持着好友的关系。因为剑子曾于一次的夜观星斗中，见到那颗晦星周围突然产生一股暗流，以极快的速度覆盖自己星子的光芒，然后再蔓延开来，形成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在他惊愣之时，暗流又瞬间消失无踪，一切归于宁静。他知道那绝不是自己产生幻觉，而是未来凶兆
的显现。

那股暗流的吞噬也许意味着所影响的，不会只有自己，说不定连自己的至亲也无法避免。虽然剑子没有亲人，虽然他对个人生死向来看得很淡，但却也担心着身旁之人会为自己所累。

「我该如何安抚你？」
龙宿情绪的不安已是愈趋明显，百年来的关系，恐怕不能再继续维持下去。然在未明那晦星的动静前，剑子实在不愿让龙宿卷入自己的命运之中。可是最近嗜血族的威胁已近燃眉之急，他无法于豁然之境内再作壁上观，步入江湖是绝不能再踌躇之事。

『剑子，有一天换作是吾呢？』
那听起来不似单纯的假设之语，不知为何让他耿耿于怀，再加上叛龙之事，他无法不把龙宿紧拉在身旁。

「我真是矛盾。」
在他为佛剑挂保证绝对同行，在他说着永远不与龙宿分离的承诺时，他真能不再担心那股暗流的威胁性？

「防了一辈子，情势所逼，终是不能不动。兵行险着，未必不是另一个胜利的契机。」
对于自己身旁紧跟着的晦星，现下也只有小心行事，步步为营。遇事裹足不前，这不是他剑子的作风，与其等那星子的动静，倒不如因自己的动而能得机会揭开它的神秘面纱，化解危机。

「哈！」剑子苦笑了声，又道：「我的担心与顾忌也许是多余，但紫龙终有乘云上天的一日，好友，豁然之境这浅滩又如何能留得住你？」

龙宿有王者之命格，却守于疏楼西风不为所动。是蛰伏，还是心性使他甘于隐逸？剑子不能尽知，然他一直希望能是后者。但……
「但你不会只是疏楼西风里悠闲的书生，也许在我心中早已明白。」

也许他早已明白，只是他不愿承认罢了。因为光以儒门天下庞大的组织散布于各地来看，必有其意图。若这对象是别人，剑子不需怀疑，他能正确判断出此事。但因为他是龙宿，是自己熟识的友人，感情使得他无法也不愿看清事实。

「你休息了吗？」
今晚龙宿酒喝得不少，应也已休息。虽是表面与自己在银月下相谈甚欢，却也难掩其心里的愁绪。这阵子的相处中，剑子大概也能感觉到他除了在意自己关爱蜀道行一事外，应也有其他事困扰着他。

「龙宿，当务之急是面对武林将至的灾祸……」明日他打算找个机会告诉他关于嗜年记一事，但对于叛龙，他想暂时先不提及。

「待这件事情了结，待我处理好自身的问题，或许是我该面对你的时候了。」
一年不见，龙宿的感情变得更为强烈，虽也让剑子生起了想要坦然面对的决心，可是……
「暂且保持现况吧！」
剑子不愿在此非常时期，因为私情的挂碍而乱了大局。
　
　
　
隔日清晨，在龙宿还没有醒来前，豁然之境便已充满着菜肴的香味。
不同于疏楼西风里有着两个晚辈可以侍奉自己，在剑子的地方很多事他得自己来。龙宿穿好衣服，走到外头梳洗，然后再去和剑子共进早饭。剑子虽不做精致美食，但其手艺却也自成一派，能让那粗糙的食材变得美味可口。
而不见蜀道行，龙宿猜想剑子必是一早先送饭去给了他，所以他也刻意不问他的事。

其实当他在疏楼西风听到剑子为了救将成嗜血一族的蜀道行而让古尘出鞘时，他非常的愤怒。但他终究是隐忍下来，静看局势的变化。直到剑子突然出现在他眼前，不由分说地拉着自己往玄空岛跑时，他的愤怒才缓和了下来。
终究他是敌不过剑子的温柔对待，即使他要自己同去为傲笑红尘等人背书，他也不忍心拒绝他。


用完饭后，龙宿二人一同于附近散步。
昨夜虽不至于酩酊大醉，却也喝了不少的酒，若是在疏楼西风，他定会睡到红日三竿才醒来。但在豁然之境，只要闻到满室的菜肴香，他自会主动醒来。
「剑子，吾好久没有沐浴在豁然之境的晨曦之下了。」
「一年多了。」剑子答道。

「是啊！汝也记得。」
「这种口气是在指责我了？」
他当然不会忘记有多久没有和龙宿同在豁然之境。一年前当他说要闭关修练时，龙宿脸上失望的表情可说是毫无隐藏。其实剑子不曾听过龙宿还有其他的知己，往来于疏楼西风的人，也不过是客人，不是他认定的朋友。于此点，剑子不是自信，而是与龙宿能有争口舌之乐者，恐怕真的只有自己而已。

「吾哪来的胆量指责剑子仙迹呢？」
行走在豁然之境后山满地花草的小径里，他们要往着以前常去的瀑布附近，那是他们每回散步的终点站。
「也对！没胆的疏楼龙宿一向明哲保身，不关心江湖存亡之事，不在意朋友之苦难。」

「是啊，吾这无用的文人一向只适合披风抹月，贪得悠闲的人生，所以吾心里真是怨啊！」
「怨何物？」

「怨那不是东西的某大仙，强迫吾去为众人背书；怨吾那思思念念的好友，急着与吾道别，却是私下与他人共住在自己家里，心里不曾挂念于吾。」
「又是蜀道行。」
他在意着蜀道行已不是最近才有的情形，早在以前言语当中，他就曾抗议过他到问侠峰之事。

「不提在豁然之境的第三者，那又该谈谁呢？」
「你这是关心他吗？」剑子故意说道。

「算是。」
「喔？」剑子心里明白，今早不见蜀道行出来共进早饭，龙宿必会有所想法。「这几日来他复原的状况不错。」

「被古尘断了一臂，那伤口要痊愈恐怕很难。」
「嗯。」因为是古尘所断，所以得由他亲自来照顾，才能痊愈得快。

「所以汝这几日是悉心照顾着他了？」
「惯用双手者，骤失一臂，诸多不便。」

「上药、更衣之事汝为他服侍？」
「手臂是我所断，人是我所救，当然我要负起责任。」

「好个剑子仙迹。」说这句话的同时，龙宿的华扇不再扇动，一想到他为他更衣上药，一想到他们在密室里共处，龙宿的妒意不禁生起。
「如何了？」那口气为龙宿不曾所有，含带着些许的愤怒与不平，剑子感觉得出。

「重情重义哪！」说着他又向前走，扇子也缓缓动了起来，他心里有所盘算。
「龙宿……」剑子伫足，瞬间他觉得龙宿的背影有点陌生，从未有过的感觉。

虽是心有所思，却也注意着剑子的动静，龙宿说道：「欲言又止？换汝的话不中听了。」以往总是他说自己的话不中听，那种有话说不出的难受，剑子何曾明了了？
「哈！」剑子轻笑了声，迎向前去。「你要去看看他吗？」也许让龙宿与蜀道行见个面，能够让龙宿不那么介意。

「吾的关心仅止于好奇罢了！」他虽不曾看过蜀道行的真面目，但是经由情报，也大概知道他的长相。
「好奇是好事，当年你也是对我之事好奇才来到豁然之境。」

「但好奇心用在汝之身上，吾是满心欢喜，用在他人却是未必。」
「蜀道行是个可怜人，一生为亲情所苦。」

「汝与吾没有亲人，无法明白这种事情。」
龙宿这话说得无情，剑子明白非是他铁石心肠，而是他在意自己救了蜀道行。「龙宿，你的亲人不正是言歆与仙凤吗？」

「剑子，吾有能力保护吾所认定的亲人，不似蜀道行眼睁睁看自己的妻小受苦。」
「人各有苦衷。」

「汝对朋友总是如此设身处地的着想，剑子之博爱令吾感到身为百年至交的自己非常渺小。」
「龙宿，你最近好似非常的不安，单纯是因为蜀道行与我之间的事情吗？」剑子忍不住问道。

除了剑子之外，他还会在乎什么？蜀道行这件事他已说得如此明白，但剑子却老是显得不在乎。
「吾只是不爱汝涉江湖事。」他只这么回答着，而这也确实是原因之一。

「已是不可改变的命途，一切顺其自然。」
「汝的顺其自然，是让吾不知所措的最大因素。」

「龙宿，只有顺其自然，才能得到最后的圆满。」
「那汝的圆满又是什么哪？剑子。」老说这些含糊的言语，他不是剑子肚里虫，无法明日他真正想的是什么。

「哈！」剑子笑而不答，他心里的圆满，当然是终点又回到起点，恢复以往的生活，不碰江湖恩怨。
「以笑回答，吾不能明白汝之想法。剑子，汝的圆满里会有吾吗？」

「你心里所想的，就是答案。」
「不对！」他摇头。「吾之所想绝不可能是汝所想，汝与吾一直有着差距。」他希望能由剑子说出口，他已不想再猜他那深不见底的内心想的是什么。

顿时，剑子脸色沈了下来。「龙宿，你是这么想的？」

是这么想的吗？他一直明白他们各自己对这分感情的看法似乎不尽相同。那他能对他说，他爱着他，自第一眼开始便对他有着非分的想法吗？虽然有时剑子的行为会让自己误以为他也有相同的情意，但他的冷漠，他的对情之淡然，让自己永远无法再住前一步。
「没错。」
就在龙宿回答此话时，他们已来到瀑布之畔。「佛剑分说。」他突然说道。
他记得他第一次认识佛剑分说时，就是在这里。那天早上他来找剑子，剑子笑着带他来见佛剑分说，听说前一天晚上他便已来到豁然之境，而天未亮他便到这地方来静坐。

初见佛剑时他便很在意他与剑子之间的关系，直到现在，他还是认为佛剑在剑子心中是最为重要之人。所以如果他再不试着改变现下两人之间的关系的话，即使到生命结束，他仍然无法取代佛剑分说。

剑子意会到龙宿避而不谈，他也再不问。「为何又提到他了？」
「昨日一见，匆忙之中没有与他有什么交谈，最近他还好吗？」虽然他们三人号称是三教顶先天，是百年的好友，但他与他之间并不亲近。

「你该当面问他的。」
「汝也知吾和他之间少有话讲。」

「其实前不久他去了未来之境。」剑子藉机告诉他此事。
「嗯？未来之境？这个意思是他开启了时空之门？」龙宿感到惊讶，那时空之门本只是千古以来传说，没想到真让佛剑给找到。

「没错。」
「他不要命了吗？」开启时空之门，除了本身的武功修为必须很高深外，心性也一定要非常稳定，才不致于被困在彼处而回不来。

「他一直是个不要命之辈。」剑子苦笑，若不是佛剑先斩后奏，也许他真会阻止他做此危险之事。
「是啊。」其实连龙宿也没有把握能入得了时空之门，更遑论平安回来。三人相交百年，从来就无法明白对方的实力到哪里，但今日光凭此点，他深知在武功上佛剑已略胜自己一筹。

「你在想什么？」见他若有所思之样，剑子好奇问了他。
「吾只是在想佛剑有发现何事？」
他好奇他到未来之境曾看到了什么？是否看到自己与剑子关系的演变？不知是相守在一起，还是终究劳燕分飞？

「带回了本嗜血年记。」
「嗯？」嗜血年记？与嗜血一族相关之记载吗？龙宿不禁心里琢磨着。

「有关中原武林与嗜血族间的记载，以及未来因为嗜血族而成为灭绝希望的世界之状况。」
「喔？」果然那尚末浮出台面的嗜血族才是未来唯一的主宰者，他绝不能忽视他们的存在。「那可有汝与吾之任何记载？」

「没有。」剑子摇头。
「没有？」他实在感到纳闷。

于是剑子向他说明了嗜血年记所记载，三十年来中原所发生的重大事情。听完他的解说，龙宿说道：「这代表着我们是悠闲的世外之人，所以我们与嗜血族不会有任何瓜葛吗？」
「我无法明白。」

「但不对，汝、佛剑与吾三人不是涉入了中原与叶口月之人之间的事情吗？为何此书上并无记载？难道……」
「也许自佛剑进入时空之门后，便已改变了原有的命运轨道。」

闻言，龙宿陷入沉思。如果嗜血年记不曾有着自己任何的记载，这表示他一无所成。若是，那么佛剑的改变命运也许不是坏事。「好奇妙之事……」
「是不可思议，所以我们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天命既改，又何以能听之？」
「不管如何，总也是天命所归，乐观其成。」

剑子总是如此，对任何事都看得淡然。「以前在这里散步时，所谈都是些开心之事，若论及武林，亦与咱们不相干，但如今却如何也摆脱不了江湖的种种。」龙宿突然慨叹道。
「过渡时期，就请好友将就。」

「恐怕吾做不到。」他说的无奈。
「你会。」

「成竹在胸，好个剑子对吾之信任。」
「连你都不能信，剑子还能信谁？」

「佛剑与蜀道行。」
闻言，剑子大笑，这下子龙宿是连佛剑也计较起来了。
　
　
　
一天的谈话，多对嗜血年记的讨论。傍晚时分，默音歆及穆仙凤送来龙宿换洗的衣物与佳肴美酒。往昔只要龙宿出门，若隔日下午仍没有回去，他们便会做这样的准备，而今日也不例外。
这样的日子久未曾有，龙宿与剑子二人虽不说，但内心对此事有着相同的感触。

夜里，豁然之境除了虫鸣以及偶尔的箫声外，鲜少有人对谈的声音。这里总是安静的与天地融为一片，而剑子仙迹自年少就居住于此地，习于这样的生活。

「剑子，在那无垠的星河里，为何今夜吾却看不出哪个才是汝与吾的星子？」坐卧在亭外石椅上的龙宿说着。
以前剑子总会对他说天上的星子哪个是他，哪个是自己，又哪个是佛剑。今晚也许是喝了太多，所以他看不楚哪个星子该是谁。

「龙宿被自家的酒灌醉了吗？」站在一旁观星的他，笑着回答。今夜龙宿喝了不少酒，话也特别多。

龙宿笑道：「是啊，佳人与美酒，总是令人不饮自醉。」
「需要我为你泡壶佳茗，以解酒意否？」

「剑子，把灯熄了吧！」
「嗯？」剑子纳闷地看了他。

「吾要好好看着天上的星子，也许它们正在说些什么？」他只觉得那灯刺眼，碍了他观看星子。
「哈！」剑子笑了声，手一扬，亭内之灯熄灭。「在豁然之境，你可曾听过它们说什么？」

「汝想知？」
「好奇。」

「那不是汝这种修道人听得见的细碎爱语。」
「也对，只有多情的龙宿才能听得到细碎爱语。」有时他会觉得龙宿的言行非常天真。

「多情种总是死得快。」
「要埋怨某人无情就说出口，不需影射，因为你心里那位冷漠出尘的剑子一点也不在乎。」

豁然之境内，只有星月之光洒在地上，别于他长年居住的疏楼西风。龙宿斜眼看着那月下直挺站立的白色身影，只觉得是天上的仙子误落凡尘。「吾非常喜爱这样与汝同在，剑子。」
「豁然之境从来没有过一刻不欢迎龙宿。」

六月的深夜里，已吹送了些许秋的凉意，也许它是提早了些。「吾若厚颜在此住上个一年半载，这种话汝可能再也说不出。」
「喔？原来是我若在疏楼西风住上个一年半载，好友你就不再欢迎我了？」剑子故意反问了他。

「抓吾之语病。」龙宿笑的开心，今夜他刻意不再谈江湖事，所以才能图得这般轻松惬意。「如果汝当真要一生住在吾的疏楼西风里，吾肯定是不让汝再回豁然之境。」
「龙宿真是矛盾，你不是喜欢在此地与漫天的星子一同饮酒，然后更相枕以卧吗？」龙宿常在这样的夜里饮酒唱歌，也曾在此伴着星子同睡，他说他与它们是好友，所以经常喝酒了就彼此互相枕藉而眠。他的天真或许正是文人的特色，但却又不为他人所见，毕竟他是儒门之首。

「是啊，在这银河之中，吾彷佛一登仙道，胸怀豁然开朗。但也许与所爱之人于疏楼西风内携云挈雨，偎香倚玉，那似仙似幻的温柔感觉，更不逊于成仙啊！」
剑子听得出他话语里的暗示，却没有太大的表情变化，只问道：「多情的龙宿，想的是凡尘的情事？」

「只要是食五谷杂粮者，又岂能无有欲念？改日言歆与仙凤各自有了对象，吾亦祝福他们顺利找到感情的归宿。」也许是因为他此段感情追得辛苦，所以才会有这般想法。
「那是当然。但你不是常说我们是凡尘脱俗之辈吗？既是如此，又岂能让此事给束缚了？」

「因为是超凡脱俗，所以此等之事不该为之？」
剑子细思，龙宿说的没有错，人的一生总在心念生起时，轻易就又转了个弯，人生便会完全不同。现在的超凡脱俗并不代表已经成仙，不食人间烟火，不碰人间情事。「也非如此，只要是人，难免有所欲念，不过……」

「不过如何？」本以为剑子会反驳自己的说法，没想到他会如此回应。龙宿勉力起身，惊讶地睁大已将眯一线的双眼，注视着他。
「那要下很大的决心，以及建立在非常深的感情基础上才能如此。」

「剑子……」闻言，他不禁轻唤了他的名字。他所爱的剑子是这么想的吗？如果他对自己也有的爱意的话，那么要如何才能让他下如此的决心？


「有何不对？」
「为何今夜汝愿意与吾谈论此事？」以前若说到男女情事，他总会取笑自己有失先天人的修为，然后轻易改变话题，避而不谈。

「没什么不可谈的，自然不过的事。」他冷漠答道。
「哈！」冰冷的语气，让龙宿无力的躺下，眯着的双眼望向天际。「吾与汝相识是在那秋意正浓时分，如今天将再进入一年之中最美的季节，真是令吾期待。然即使四季如何变化，在吾心中，豁然之境依然宛若仙境，而剑子仙迹迷人的丰采也不曾因岁月的流逝而改变过。」

「非也，春容舍我去，秋发己衰改，人生非松寒，年貌岂长存？」说到此，剑子不禁叹了口气。「是人，又如何能堪得住岁月无情的摧残？百年的逝去，汝吾多少也有了改变。」
难得剑子有所慨，龙宿又睁大了眼。「换汝伤春悲秋了？」

看着星光下的他，素净的衣袖略带点冰冷的蓝色，而他系在胸膛下方衣服上的龙头白玉，却反显得晶莹剔透，那是当年他所送。
其实龙宿有着两块相同的龙头白玉，因为知道剑子喜欢白玉，于是便将其中一个送给了剑子。后来剑子一直将它带在身上，数十年来不曾离开过。而这是否代表着他心里对自己也有着相同的爱意？

「误交损友的代价，因你而潜移默化了。」
剑子笑着轻甩了衣袖，寂静的豁然之境又响起了他喜爱听的声音。「剑子，吾看不到咱们的本命星在哪里呀！」他眨了眨双眼，说道：「百年来它们不是如我们两般，一直遥遥相望着吗？」

「你今晚异于往常的贪杯。」剑子走到他的身前，然后摇指着东南方。「那颗正闪着紫光的星子是龙宿，而在其东方呈白光，最为明亮的则为剑子所有。」

「是吗？为何吾只看到满天相同的星子，却不见汝与吾呢？」龙宿突然拉了他的手腕，剑子身子顺势略为低下。
「嗯？」剑子看着他，叹了口气道：「你醉了，龙宿。」
今晚龙宿的言语，不同于昨日，而现在的动作更是明显。他该如以往般视而不见，冷着脸或微笑化解这尴尬的气氛吗？

就在剑子犹豫之际，龙宿一看到蜀道行走出屋外，不思索，便一个用力将剑子拉近自己，另一手伸出摸着他的脸。「深吁的气息，凭添烦恼的细纹，老字就写在脸上了，吾真是不舍啊！」他得意的笑说着。
惊愣龙宿此举的剑子，在回过神后，才将他的手拨开。「你果真是醉了，好友……」

「是吗？」在他眼角余光看着蜀道行转回屋子里时，他又露出了微笑。「也许是此时此境此情搅乱了吾一池春水，所以才会情不自禁啊！」
春水？剑子微愣，龙宿这已不再只暗示，他该如何是好？从来不曾拙于言辞的自己，在面对龙宿撩云拨雨的言行时，竟不知怎么回应。
「顶先天的儒门龙宿，你的修行与自制力有待加强。」他连忙说道，然后转身过去，看着天上的星子。「你与我的惬意不再。」
剑子刻意回避他的目光，这是与他百年的交锋以来，他第一次感到不知所措。

然而他这样的反应，让龙宿更为确信试着改变原有的关系是对的决定。他想也许剑子本就对自己有情，只是他贪恋于惯有的惬意而不敢向前，才会以冷漠予以掩饰。「剑子，每个人的耐心总是有底限的，不是吗？」
「嗯？你想说什么？」剑子疑问道。

「说笑罢了。」他随口答着。心里明白若再欺负他下去，恐怕自己会把持不住，且要让蜀道行见着了，岂不尴尬？
「夜深露重，龙宿，该入内休息了。」

是到该休息之际，龙宿拿了身旁的扇子起身，然一个脚步不稳，身子前倾，剑子惊觉不对劲，急忙转身搀扶住他，不料龙宿却刻意整个人紧靠在剑子身上。
「怎么了？」剑子问道。
这是他们第一次如此的身体相亲，他有些不习惯。

「不过是春女思，壮士悲罢了……」
霍然，他忍不住地紧抱了剑子，百年来的忍耐，要再等多久，才能有机会与他如此亲近？此刻如果蜀道行不在的话，这豁然之境肯定能成为名副其实的仙境。

「你……」
震惊之际，那颈间温热的吐息已使得自己思绪纷乱。但剑子明白，不论龙宿今夜是喝醉了也好，是真情流露也罢，他都不能给予他想要的回应。所以他不说话，只僵值站立着。

一会儿过后，剑子才勉强笑了声道：「老文人的悲哀，真想让音歆与仙凤瞧瞧他们主人现在的样子！」

「不要插手江湖事好吗？」没有回应剑子所说的话，他如此要求着。
说是今晚不提江湖事，最终他还是开了口。在这一刹那间，他心想也许只要剑子不插手，他可以考虑停止所有私下的行动。
「你为我担心？」龙宿没有完全醉，因为他还挂怀着此事。

「汝本就是不该涉足江湖，汝是不染尘的仙子啊！」他说得感伤，听得剑子为难。

龙宿不愿插手江湖事的意愿似乎非常强烈，这样的龙宿应不会是嗜血年记中的叛龙。所以如果龙宿当真如此为难的话，他实在不该强拉他同行，免得他卷入自己未知的命运当中。
「不用为剑子仙迹担心，该做什么事我自有分寸。好友，回房吧！明日中原与叶口月人还有第二战得观察。」
他试着要推开龙宿，但龙宿无意松手。「你还想说什么吗？」

「没什么，吾只是想说，豁然之境是吾之仙境，只能有汝与吾……」
剑子明白他又在暗示蜀道行的存在。「该走的人留不住，该留的人走不了。龙宿，今夜我已疲累，想入内休息，你这样抱着我，我难以行动。」

「你有能力挣脱的，不是吗？」
「哈！」剑子轻笑了声，他确实有能力挣脱龙宿，但他却不愿伤了他的心。

「不语是默认了？」
那含带醉意的语调，是相识以来，剑子第一次见到如此的龙宿。「其实陪你在这星月下也不错……」

今夜他已不再如以往潇洒了。
他才明白，拒绝，原来是这么难的事。
只是明日醒来，龙宿与自己之间，又将会是如何的局面？
而这，似乎已快超出了他能掌控的范围……



袖风不染【八】．怅然离去 作者：缇

那一夜，各自在房里辗转难眠。一墙的隔阂，两种的心情，却都在一番深思后，有着自己的决定。
下一步该如何走，又是否能有交集？一个充满希望，另一个则坚持所决。


翌日清晨，龙宿依旧是被那菜肴香所唤醒，然而在他走出屋外梳洗时，却不见剑子的踪影。于是不禁好奇到凉亭附近一探，这才看到剑子人在那里，仰头看着蓝天。

「龙宿，你起床了？」一发现龙宿来到，剑子如故笑着问。
「是啊。」以前他醒来时，剑子总在屋内等着自己共用早饭，从不曾让他见不到人。「昨夜……汝没有入睡？」

「非也，睡得安稳。」剑子笑着轻甩衣袖。
「嗯？」龙宿本以为昨夜那样之后，剑子今晨的态度会有所不同，但似乎与他所料相异。

「昨夜被那个向来文质彬彬的龙宿大人满怀的愁绪搞得疲累不堪，而我若再不让自己好好休憩，恐怕今日没有体力招待两位佳宾，更无能力观察中原与叶口月人之间第二场战况。」
剑子今晨的态度和昨夜完全不同，这看似回复原来的样子，其实则是更拉远了彼此间的距离。「昨夜……」

龙宿尚来不及说出内心的疑问，剑子已接着道：「龙宿，你出来找我，该是肚子饿了吧！」
虽然剑子的神情与平常没什么两样，但龙宿已感觉到他是刻意如此。「是饿了。」他随口答着。
「那还等什么？吃饭去吧！」
说着剑子便要往屋里走去，而龙宿却愣住不动。

「怎么了？」剑子回头看着他。「你不是饿了？」
「剑子……」他想提昨夜之事，却说不出口，剑子今日的反应，让他实在摸不透他想的到底是什么。

「再拖下去就要换我饿了。」
剑子转头向前走，龙宿见他的背影远离，这才紧跟上去。
「龙宿，你今天要回疏楼西风吗？」剑子又问着他，不让他有开口再提昨夜之事的机会。
其实自从龙宿开始来这里过夜后，一直以来他都任凭龙宿的意愿，想住多久就住多久，而龙宿也总会在适当的时候离开，不曾造成剑子的困扰过。

「赶客？」他看着剑子微笑的脸，不敢置信地问道。昨夜怀中之人，今日天一亮，似乎已忘了那一段温存，何以他能如此的冷情？
「剑子不是如此无情之人。」

「那为何汝要这么问？」
「其实今天我有他事要忙，怕是冷落了好友你。」

如往昔般无异的面容，却因昨夜的柔情而令他感到特别的冷漠。「汝要忙什么？吾可以帮汝。」
「哦？」剑子笑着。「这件事恐怕龙宿帮不上忙。」

「有什么是吾能力不及的？」他急问道。
「哈！」剑子笑出声。「今日我要为蜀道行换药，龙宿你也要参与吗？」

「这……」昨日一整天自己几乎和剑子形影不离，私心算计着的，就是为了不让他有太多时间与蜀道行接触。「换药不需要太多时间，吾可以在外头等着呀！不过若是汝要吾帮忙，吾便是义不容辞。」
其实他也明白即便他非常在意剑子为蜀道行更衣上药，剑子也不会因此而不去做这些事。

「哈！」龙宿昨夜已明白表示自己打自心里不喜参与江湖是非了，今晨却又说着这番话，他实在不需要如此委曲迁就于自己。「龙宿的心意我明白了，如果你不在乎我的冷落，那么就留在豁然之境吧！」

「剑子，汝真是令人捉摸不定。」他心里懊恼着昨夜与今晨剑子态度的迥异。
「剑子依然是剑子，何来的捉摸不定？」说着，两人已入了宅内。「是龙宿多想了。」

「是吗？」是他自己多想了吗？龙宿心里并不认同剑子的说法。
　
　
　
一个早上，剑子把时间都花在蜀道行身上，而龙宿虽也正式与他见了面。然一向善于言谈的他，却也只是以几句的应酬话带过，然后便保持沉默。不可否认，他是非常在意他的存在，以及剑子为他所做的事情。

下午，他们两人在亭子里下棋，等着默音歆傍晚捎来最新的消息。
「好个细心的剑子仙迹，汝这番的温柔令身为好友的吾实在眼红啊！」本以为上药只需一下的时间，谁料得剑子竟是细心到花了一个上午。
「是吗？」剑子看着棋盘，状似认真，却也难掩内心的思虑。「计较这种事，要让人贻笑大方了。」

「耶，要不龙宿也让古尘斩断一只手臂，让汝来照顾吾一辈子可好？」龙宿开玩笑似地问着他。
闻言，剑子内心一惊，要让他古尘伤者，必是在不得已的情况下，龙宿这玩笑之语似乎开得过分了些。「你喜爱古尘也不用要它如此伤害你。」

「吾喜爱的岂是古尘而已？剑子。」为达目而不择手段向来是他的信念，也许连剑子也不明白他是这样的一个人。
「也对，除了古尘，你最爱的该是你的紫龙剑。」剑子轻取了他一个棋子，笑着，避开了龙宿话中的含意。

「虽然紫龙陪了吾无数的青春，但它如何与古尘相比呢？」饮下了茶，他看着他，心想他明知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却故意置之不理。
剑子不禁抬头与他正眼相对，还不来及回应，龙宿又道：「剑子，吾好久不曾观赏汝之古尘了。」
「有兴趣？」

即使百年来他已看过无数次的古尘剑，但这把名剑却如同剑子一般，令龙宿百看不厌。「是啊，真是怀念以前切磋剑艺时的日子。」
「说是切磋，亦不过是谈论罢了！」

「哎呀！想不到在谈话中，汝已将吾逼至死棋了。」龙宿这才注意到在棋盘上他大势已去。「吾真该再回去向凤儿好好学习学习。」
「哈！败棋有胜着，真是高明，若不是因为你分心，剑子也难占便宜！」

「多谢汝的安慰。」
剑子起身，衣衫磨擦成声。「稍侍片刻。」

「汝要去哪里？」龙宿疑问道。
「拿古尘。」说着他便直往自己的房里走去，过晌，便端了他的剑出来。

缓缓而至的白色身影，有着飘逸的衣袖，更有着不染尘垢的清颜。即便他已入了世，即便他和那群江湖人混在一起，但他的气质仍如他最初所认识的剑子仙迹般脱俗，令他着迷。

「好友，古尘在此。」剑子捧着剑走到他面前。
龙宿小心接过了手，笑道：「汝还记得第一次让吾碰古尘之事吗？」

「遥远的过去，能不忘是难事。而龙宿的记忆一直良好，不如说来回味一下。」
「哈！」龙宿笑了声，也许很多事在剑子心中并不是那么重要，但他却记得牢。「忘得快，是无情的家伙。」

「喔？」剑子瞟了他一眼，这句话是骂人之语，但经过龙宿端正的儒音说出，仍不失文雅。「这样说来，你是热情如火的龙宿，而我是淡情如水的剑子，不知那火与水又如何能融在一起？」说着他回座坐下，收起棋盘，换上一旁的茶具。
「多情人总怕遇上薄情者。」龙宿随口而出。

「龙宿快说吧！」剑子刻意不搭理他的埋怨，顺手倒了茶。
「好，顺便趁此机会让汝检讨看看自己以前是否很寒酸小气？」

「原来回忆的另一个注解是『翻旧帐』。」剑子饮了口茶。
「然也。」龙宿笑了声后才说道：「还记得我们认识了多久，汝才肯让吾碰汝的古尘？」

「该有十年吧！」剑子记得是在他们相识十年左右，他在某个机缘下主动把古尘拿给了龙宿。
「十年吗？那该有三千六百五十个日与夜的交替才对。」他摸着剑鞘，感慨说道。
古尘剑非常古朴，与佛牒同是剑界出名的神兵利器。而佛牒原本是佛教清圣之物，不曾染血，但传到佛剑分说的手里后，它变成了斩业灭罪的武器。至于古尘，传闻在其出世后，不曾蒙上任何尘埃，如今却也因为蜀道行而染上了血腥。

「喔？不短嘛，照你这样算的话。」
「当然是不短。要让汝亲手将古尘送到吾手里，缺乏了耐心的等待，便是机会全无。」他故意摇头，表示对过去之事感到不平。

「听来我真是寒酸小气，但之后古尘不也时常在你手里赏玩着？」
从那次之后，一有机会，龙宿便会借他的古尘剑观赏一番。而通常也只要龙宿一开口，剑子便会把古尘借给他。
「是啊，之后汝的大方实在是令吾万分感动，也因此吾才肯定疏楼龙宿在汝心中已可算是好友之列。」

「无关乎大方与否，你若有兴趣我当是不拒绝。只怕是你玩厌了，到时不再相借。」
「哪来的厌？」

「太过频繁的事物令人乏味，你也明白此等道理。」
「这是常理，但也有特别者，不是吗？」

「只要你不厌，古尘随时借予你赏玩。」
「剑可借，那人呢？」龙宿缓缓抽出古尘，以手指从剑刃上轻轻划过。「汝曾说过人亦剑，剑亦人，汝与剑早已合而为一，那么安心将自己的佩剑任吾赏玩，汝之心内又是如何想法？」

「龙宿的想法复杂了。」龙宿想说什么，剑子清楚明白。
「是吗？」

「剑仍是身外之物，人亦剑，剑亦人是使剑时的境界，我并非那么的执着于『剑亦人』这想法。」
「那佛剑的佛牒从不卸下，是他执着了？」

「佛牒太过沉重，天下间也只有佛剑一人可以背负，你要说他执着，我并不反对。」
「如果没有蜀道行，如果没有佛剑，汝入世否？」

「救蜀道行只是因为曾经的欣赏之缘，随性而为。但佛剑所牵引的，却是不能不正视的问题。」
「所以佛剑是汝入世的主因？」

「非也，时势才是主因。」
「不积极入世，却不得不入世，剑子竟是无法拿捏自己的方向。」

「那你呢？」
「两袖清风。」

「也无不好。」笑着，剑子为他斟了茶。如今介入中原与叶口月人之争，多少也改变了天命的轨道。即使佛剑人往西而行，即使没有了龙宿，他一人仍会努力降低彼此间的伤害，以留有余力对抗未来的新势力。
「改变了先前的态度，是因为昨夜？」龙宿终于有机会提到昨夜之事。

「昨夜？」剑子笑着摇头说道：「昨夜某人酒后的心声，我已是明白，强人所难之事剑子不为。」
「汝变生疏了。」剑子今日的刻意回避已是太过明显，龙宿忍不住说出自己的想法。

「喔？不强求你，你变得不习惯了？」
「好个剑子，欲擒故纵。」

「是吗？剑子行事顺其自然，于情于理于事上，不曾强求过什么。」
「吾说过汝的顺其自然，是最令吾不知所措的最大原因。而同样，汝的不强求，也是让吾裹足不前的重要因素。徘徊在原地，是吾最大的失策！」

「所以你认为一切在我的掌控之中？」
「虽无此机心，却因汝之作为而让吾失去自我主宰的能力。」

「这样说来，非是你出自自身的意愿，而是不得不为了？」
「如果汝执意入江湖，吾亦是跟随，吾不会忘却吾的承诺。」若以私情无法改变剑子，那么他该考虑的重点是未来之路的选择。

「龙宿之情我会记得。」
「是吗？」龙宿收起了古尘剑。「剑亦人，人亦剑，以剑相许如何？」

「嗯？」剑子心有所动，龙宿的言语霎时勾起了那段过往的回忆。
　
　
『剑鞘如同剑之衣服，不是吗？』龙宿看着手里的剑，目不转睛道。
『也可如此说。』

『在其出鞘之前，吾不得一窥它之真面目，真是令吾万般好奇。』他笑着，这是十年来他第一次碰到古尘，其实他曾想过如果他主动开口的话，也许剑子会借他一瞧，但他始终不为。
犹记得他的紫龙剑早在两人第一次谈论剑法时，他就主动拿出来让剑子监赏，之所以愿意，只因为对方是自己欣赏之人。于此心态下，他同样也希望能是由剑子主动将剑送到自己面前，而非自己要求。一样是能碰到对方最珍爱的剑，但情意上却有所差别。

『这句话是在说着，古尘剑一旦出鞘，就缺少了神秘的面纱，对你而言也不再有吸引力了？』

『哈！如果剑本身即是极品，一出鞘虽是满足了吾之好奇心，但如此之剑，吾如何能舍之？』龙宿仔细瞧着古尘，欣喜之情难掩。
『你似乎非常喜爱？』剑子对他的反应感到讶异。紫龙亦是著名的古器，为龙宿所珍惜，与古尘难分轩轾，何以又对古尘这般的钟爱？

『好友之古尘，实在令吾爱不释手。』
『可惜无法割爱。』剑子说道。

『非也。』龙宿摇头。『这世上也只有剑子仙迹能拥有如此清圣的神器，吾等凡夫之辈不敢贪图。』
『不过是一把剑罢了，龙宿，你似乎夸张了些。』

『哪来的夸张？只有仙人才能拥有神器，自然不过的道理。』
『我不是仙，我只是名为剑子仙迹。』

『汝不是仙，那谁人是仙？哈！仙啊仙，褪去了一袭的羽衣，不再飞上天去，不再拥有神秘的色彩，但也许会是更令人迷恋的凡尘先天啊！』
『原来儒生书读愈多，愈是满头的不合时宜。』剑子不禁取笑了他。

『剑子，汝说汝是吗？』
『是什么？』剑子不解。『我不是儒生，不饱读经书，哪来满头的不合时宜？』

『汝会错意了，吾是问汝，如果汝不是仙人，那是否会成为令人迷恋的凡尘先天？』
『不会！』剑子正经回答。

『不是凡尘先天，那剑子仙迹定是天上的飞仙了。』
剑子笑道：『等我哪日真成了仙，你要记得在我坟旁挂剑，以表对亡友的追怀啊！』

『哎呀！不吉利不吉利。』龙宿皱眉摇头，神情看似紧张，然不一会儿又笑道：『但与其让汝留在世上寂寞，倒不如吾一人担起所有的伤悲。』
虽是玩笑话，但剑子觉得龙宿的话又带了几分的真，于是故意说道：『这句玩笑话剑子会记得，那么我会等待你到我的坟旁来挂剑。』

『汝会计较吾只能挂上紫龙剑吗？』
『死人不会计较那么多。』
闻言，龙宿大笑，剑子总是不忘他惯有的幽默。不过在笑声未绝之前，也随即收起笑容，然后指尖轻轻顺着古尘剑的剑刃滑下，心中似有万般遐思。
那时他第一次碰到古尘剑，也是第一次透露出自己对剑子的情意。
　
　
　
「剑子汝在想什么？」龙宿问道。
「云来了。」在他回过神时，映入他眼里的竟是满天的乌云，于是他顺着避开了龙宿的问话。

「区区几片乌云如何让汝发呆呢？」
「是不能。」剑子喝下冷掉的茶。「我在思量着，是否该在解除了嗜血族的危机，真正远离江湖后，让古尘剑陪伴着你？」

「汝认真了？」
「对修道人而言，身外之物当舍。」
突然天外惊雷，震撼耳际，这是豁然之境难得的恶劣天气。

「连汝所爱的古尘汝都能舍，那还有什么能留于汝的心中呢？剑子。」
「这个问题问得深入了，龙宿。」
惊雷之后，雨势黑压压一片，从远方快速逼迫而来。

「又是不带走一片云彩？」他知道剑子又想要随便一语带过，不正面回答自己的问题。
「乌云罩顶，哪来的云彩？」

「剑子……」龙宿将古尘剑放在桌上，遶到剑子身后，背对着他看向黑沉沉的天际。「有了古尘，缺了古尘之主人，那又有何乐趣呢？」
如此滂沱大雨，不是这小小的亭子可挡得住，龙宿手一挥，形成了一道气墙，不让雨丝沾湿了剑子。
「太过保护我，并不是最好的做法。」没有回头，剑子明白龙宿做了什么事。

「因为汝从不曾依赖任何人。」
「陌生的经验，也非我之所欲。」

「但吾不喜爱汝的衣衫沾湿。」
「谁人的衣衫不曾沾湿过？」

「谁人的衣衫皆可沾湿，唯独汝的衣袖，吾不舍啊！」
「喔？」

「吾喜爱汝飘逸的衣袖，令吾迷恋不已。」
「谁要你自己老穿着这繁复的衣饰，而无法轻盈自在。」

「重点不在吾以衣着。同样的衣服穿于不同之人身上，呈现出的气质亦是截然不同。汝身上的仙气，加上这一袭素净的衣饰，不让人误以为是仙也难。」
「似仙非仙，我不过是剑子仙迹，龙宿再多的幻想，也只是不切实际。」

「在这个现实的世间，没有了幻想，哪来生存的乐趣？」
「这又是文人的特色？」剑子言及此，突然感到有人进入豁然之境的范围。「雨中的访客。」他说道。

「是言歆与仙凤吗？」照这个时间算来，似乎早了点。
「不是。」

「那是谁？」
「杜一苇。」

「哦？」闻言，他垮下了脸。杜一苇是剑子仙迹的另一名挚友，住在绿野，前不久曾送回了剑子的金剑，也曾到疏楼西风拜访而被自己拒绝见面。「他人不是正在公开亭吗？」
「哈！看来战况已是平手了。」
不待默言歆的来报，光依杜一苇的出现豁然之境，剑子便已能知今日的战况。

「为了明日决定胜负一战，所以他来讨救兵？」虽然剑子今日几乎不曾提到中原与叶口月人之战，但整个下午看他总是不时凝视着天上的云朵时，他知道其实他心里是在意着。
「也许是来问问意见罢了！」

「豁然之境的仙气被尘嚣扰上了。」冷不防的，龙宿惯以有的微笑，说出了这么一句埋怨的话。
「入世心意既决，又何来染尘之惧？」

就在此时杜一苇已淋得全身是湿来到。「剑子啊……」在他叫着剑子之名时，才发现剑子身旁另有他人。「是儒门龙首疏楼龙宿，在下杜一苇……失敬了。」

那日在玄空岛上匆匆一见，他才知道原来剑子曾经提及的友人有着如此不凡的丰采。以前因为与剑道之人熟悉的蓝英，告知自己曾听闻剑子仙迹与鼎鼎大名的儒门天下之龙首友好，他才在一次的见面时，问及了龙宿之事。事隔多年，没想到会在那样的情况下一赌龙宿的真面目。

「杜一苇，是剑子仙迹的挚友，久仰大名。」龙宿客气道。
「不敢当，承蒙剑子不弃，愿意与我这山林野夫结交为友。」

「耶，剑子冷漠出尘，能成为其挚友者，必有过人之处。」
「所以今日一见儒门龙首之英姿，杜一苇不禁赞叹剑子之眼光。」

两人一来一往，尽是些客套话，剑子为杜一苇倒了杯热茶。
「好友，全身是湿，需要入屋内更换干净衣物吗？」

听闻他唤了他一声好友，龙宿眉一皱，心中自是难受。这世上被他剑子认定为好友的，恐怕不多，而杜一苇不知又和剑子何等交情了？以前不曾听他说过杜一苇的事，若不是前不久他将金剑送到豁然之境，龙宿也不会知道剑子与他有着交情。

「不用了。」说着杜一苇内力一运，身上的水气随即被蒸干。「江湖人随便就好。」

「哈！坐下饮茶吧！」
「也好。」杜一苇坐下饮了茶，又说道：「那日的金剑你可收到了？」

「有。」剑子再为他倒了一杯热茶。
「真是抱歉，因为忙于对付叶口月人，所以无法再次前来请罪。」杜一苇说此话时，发现古尘剑放在龙宿的桌前，不禁感到疑问。以他对剑子的了解，他不是会轻易把古尘交给他人之人。

「无妨。不知今日前来是为了何事？」
「两日的战况，如今已成平手，接下来的关键之战，我们正担忧着人选问题。」

「苍白奇子等人不是已有了内定的对象了吗？」
「是啊，但却也为了对方是强悍的邪帝传人而不敢掉以轻心。」

「顺其自然，该是我方能胜出的话，自有吉人相助。」
「但我担心……」
杜一苇语未毕，龙宿笑道：「担心无益于事，况且剑子大仙也不可能出面介入中原与叶口月人之争。」

剑子瞟了龙宿一眼，剑子就剑子，实在不需要在杜一苇面前也把『大仙』这两个字附加上去。「龙宿说的没错，我的身分不便介入，不过我相信中原不会输。」
「有信心是很好，但……」杜一苇若不是因为现在是急如热锅上的蚂蚁，他也不会私自上豁然之境。
「汝对剑子没有信心？」龙宿轻摇华扇，笑着问道。

杜一苇摇头。「世事难料。」
「好一句世事难料，剑子，汝让朋友产生不信任了。」

「我又不是真仙，如何能让人完全信任呢？」
「汝不是真仙，汝是剑子大仙，可以指点众人迷津。」

「有疏楼西风的龙宿大人在，剑子又如何能抢了他的丰采？」
「不对，吾不过是窝藏在疏楼西风的半个修道人罢了，又岂能比得上一肩担起江湖重任的剑子仙迹呢？」

听着两人的推拖，一旁的杜一苇终于忍不住道：「阁下似乎真爱与剑子说笑。」本以为儒门作风保守，而儒门龙首定是一名严肃不阿之人，没想到竟是和剑子交情好到能互相调侃。

「杜先生不知，吾若一日不与好友口舌争锋，就会感到人生真是乏味。」
「哈哈！」杜一苇苦笑了两声，要能与剑子口舌争锋者，世上少之又少。反观自己与剑子之间，他总是被剑子吃得死死的，想要反驳一两句话，还得在自己脑子够清醒之时。

「好友这两声笑，让我感到好奇。」
「没啦，我只是无法想像世上有人能与你争口舌而已。」杜一苇摇着头。

剑子的口才通常能让身旁的友人三缄其口，唯有龙宿能与他争锋相对。「大概也只有眼前这位看似清狂，却以华丽自诩，满脸自信风采的好友龙宿大人吧！」剑子随口道。
「耶，好友剑子，汝这样说，吾是该感到非常的光荣，但这『清狂』真是汝心里龙宿所该有的形象吗？」

「整体形象中的一部分。」剑子笑着说。
「轻狂者，是狂放不羁，亦或者是痴狂之意？」

「两者皆有。」
「但该有所偏才是。」

杜一苇不禁插嘴道：「儒门礼教繁琐，要狂放不羁恐怕是难，我看应是痴狂的成分多了些。」
「哈……」龙宿大笑，那杜一苇介入的时机真是好。「来，吾为汝斟上一杯热茶，一来感谢汝对吾之了解，二者则是略尽一番地主之谊。」

地主之谊？杜一苇看了剑子一眼。「多谢多谢。」
他嘴里如此说着，心里却满是疑窦。那个在他心中一直是冷漠出尘的剑子，何时与人相好到让出自己的豁然之境了？还有自己这番解说又何以能让龙宿这么开心？他实在搞不懂他心里在想什么？

「不用客气了，是汝应得。」
「龙宿，你好似非常开心？」剑子觉得龙宿有时也很孩子气，这种事也能如此高兴。

「由他人来认证，不也是最为公正吗？」
龙宿这么说着，又嚷杜一苇听得满头雾水。就在此时，豁然之境突然狂风吹起，但雨水却飘飞不入亭内，杜一苇仔细一看，才发现剑子身后竟有一股气墙阻着风雨。「喔？原来是剑子使用了气墙，我才在想这风雨怎不入亭里来。」

「是龙宿的用心。」
「龙宿大人不喜沾湿衣服？」杜一苇好奇问道。
「但我却更不喜见好友的衣袖被雨水沾湿。」

「喔？」杜一苇更是感到不解，龙宿的言语中透露出不寻常的讯息。
「哈！」剑子笑了声，问了杜一苇：「今夜你要在这里过夜吗？」
「不方便啦！我还要赶紧回去蒿棘居，改天再来叨扰。」说着他便起身，准备离去。

「不待雨停？」
「再等下去，天一黑，我要下山可就困难了。」

「那稍等我一下。」剑子突然转身只手轻触气墙，风雨霎时飞入。
「汝……」龙宿叫了声，随即手一挥，气墙再次形成。「好友这是在做什么？」

剑子一愣，龙宿也未免反应过大了些。「我要入屋里拿把伞。」
「吾可以代劳。」

「不用，我另外有一封信要麻烦杜一苇交给傲笑红尘。」
「是这样……」听闻如此，他回以惯有的微笑，右掌凝气，形成一条风雨不入的走道直接通往屋内。

剑子笑了声。「多谢。」不多说，他便向屋内走去。
在不见剑子身影时，杜一苇啧啧称奇道：「想不到龙宿大人对剑子这般贴心。」
「当然，他是吾唯一的挚友。」

「也真是好神奇，剑子竟会接受别人的保护，今日真让我开了眼界。」
「杜先生不知的事情可不少。」随即龙宿冷笑了声。

「我一直以为剑子最好的朋友是佛剑，想不到龙宿大人与剑子的情谊竟是这样的深厚。」
闻言，龙宿不甚喜悦，只道：「佛剑也是吾之好友。」

「传闻中的三教先天，果真是交情匪浅。」
「那不是传闻，而是事实。」

「看得出您对剑子的友情非常深厚。」
龙宿不禁又冷笑了声。「是啊……只怕是吾本将心托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龙宿此语一出，杜一苇惊愣，龙宿话的意思，似乎已超出他正常可理解的范围。「我若无曲解，言下之意是含带有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之憾了？」
「是啊！冷漠出尘的剑子嘛，总是多了些神秘感，令人捉摸不定。追逐他，可得付出千万倍的代价。」

都说出了这番言论，他怎能不轻易就往那方面想去？「你们这种先天人所说的话实在令人难以理解。」
「不懂也无妨，汝看，在我们闲谈这么短的时间内，剑子已写好信出来了。」

「是啊，剑子的速度真是快。」
「能得剑子的亲手笔迹亦是难事。」

「哦？」
「寒酸小气的剑子，与吾相交百余年，却也鲜少写信给吾。」龙宿笑着抱怨。

「哈！也许是你们常见面，用不着写信吧！」龙宿的言语甚是奇怪，杜一苇实在不知如何回答他。
「也许吧！」
说到此，剑子已回到亭子内，龙宿手一挥，气墙回复先前之样。杜一苇看在眼里，对他们之间的关系不禁产生揣测。

「好友，这就麻烦你拿回去了。」
「应该的。」杜一苇接下了信及雨伞。「那么我先向两位告辞了。」

「雨大，无法送你一程。」
「不麻烦，雨伞改天送回。」

「不用了。」
「这样我才有藉口再上豁然之境请益，后会有期。」说着他撑起伞，走出了亭子。

目前杜一苇远走后，龙宿靠到他身旁，抓起了他的手。「汝的衣袖湿了。」
「小事。」不过是微湿罢了，龙宿实在不用那么在乎。

「吾不舍汝的衣袖沾湿，汝不明白吗？」带有着指责的语气，是温柔的龙宿少有。
「龙宿你……」刚才他已说过一次的话，现在又再重复说着，代表着他的在意。「你太过执着这种小事。」

龙宿不理会剑子的说法，沉思了会儿，问道：「这场雨会持续多久？」
「雷雨，急骤而不久长也。」

「可惜在豁然之境无法享受到听雨楼台的逍遥气氛。」他轻轻放下了剑子的手。
「你要回去了？」意会他到将离去之意，剑子急问道。

「等言歆撑伞来时，吾即回转疏楼西风。」
「嗯？」剑子讶异，今早他还说即使被自己冷落了，他也要待在这里。如今突然要走，定是因为杜一苇的出现，他才改变了心意。

「山色迷蒙空灵，如真似幻。而夜是缠绵，殊不知这提早来到的黑夜将引多情人何等的遐思。」他慨叹着。

不喜谈及江湖事，在杜一苇来到时，他也只是插上几句话，现下这番言语又在两人关系上萦绕，龙宿的心意不再有所掩饰。
他明白他若留了龙宿下来，而自己仍以惯有的方式相待的话，肯定又是如昨夜一般，让彼此的关系尴尬不已。
于是他沉默了。

「不留吾吗？好友。」
「待中原与叶口月人之战结束后，我将上疏楼西风拜访。」让龙宿先行离开也好，他得打点明日最后一战。

「差别待遇。」
「豁然之境的尘嚣不因此雨而消声昵迹，在我不能提供听雨楼台的环境给你时，不敢再强留。」

「那要待何时呢？剑子好友。」
剑子没有回答，而龙宿也在丢下这个问题后，保持了缄默，直到不久后默言歆与穆仙凤的到来，才有了少许的对话。

留下了佳肴美酒，龙宿与两名侍者一同回疏楼西风，而剑子在送客后，倍感怅然。
这次的踏入武林路，没想到最大的阻碍竟是他多年来最私心存在的龙宿，无怪乎自己脚步如此沉重。
虽然龙宿弃不得，但佛剑圣行之路更是不能不顾。所以他明白，无论如何他都得尽快走出自己的路来，而龙宿，也只能是抱歉了。

那情，他不是不明白，只是世事无奈。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袖风不染【九】．龙头白玉 作者：缇

夜里，剑子来到蜀道行的房外，轻敲着门。

蜀道行正于床上静坐，一听闻剑子的敲门声，随即张开了双眼。「剑子请入。」

剑子缓入房内，蜀道行下了床。这两天龙宿在身旁，他没有太多时间能与他独处。「你会怪我断你一臂吗？」先前他一直没有问他这么敏感的问题，只顾着为他疗伤，他想让蜀道行静下心好好的思量。
「不怪。」蜀道行摇头。

「抱歉，我没有至亲，也许如你所说，无法真正体会至亲命危的痛苦。但身为朋友，我不能见你步入危险而不营救。」
如果剑子不当机立断断了他一臂，恐怕如今蜀道行已成为嗜血一族。他不忍心看着武痴传人变成如此，也不愿因他的为害中原人士而导致将来的敌对。
曾经欣赏之人，他舍不得。

「我明白。」
其实他没有想到只在问侠峰有过数面之缘的剑子，会在正义坡挺身出来力保自己，更没想到他会因为自己而让传闻中的古尘剑出鞘，并且还把自己带回豁然之境疗伤。
犹记得他和佛剑分说在问侠峰时，他们两人总是默默在一旁聆听，结束之后两人便相偕离去。而他与他之间并没有深厚的交情，可是他却愿意在自己危难之时，在自己濒临入魔之际，出面拉自己一把。若不是这次的事件，他永远无法明白外表冷漠出尘的剑子仙迹，事实上是位古道热肠之人。

「关于你的女儿，你打算如何做吗？」虽然蜀道行现在能平静和自己对话，但他明白他内心的集虑。
「非救不可。」

「即使成为嗜血一族，即使目前没有可解之法，你也不放弃？」
「无法放弃，她是我唯一剩下的亲人，也是最爱的人。」

「嗯。」剑子敛眉低眸。「人的感情真是复杂。」
「剑子你有所思？」
他曾以为剑子一人了无牵挂，但昨天晚上看到了他和龙宿之间的事，他明白他们的关系不是自己所能想像。再加上今日与龙宿正式见面时，他也感觉出龙宿看剑子与自己时的眼神截然不同。那偶尔透露出的敌意与内心的冷漠，非是他可掬的笑容可掩饰得了。

「没什么。我只是想到自己孓然一身，少有牵挂，若换了身分，也遇着这般的事，是否会如同你一般抉择？」
「当局者迷。」

所以连号称三教先天的自己也不能避免了？剑子不禁笑了声。「这是侠刀走出迷局后的感想？」
「是否已经走出，仍未定。但我的本分不能不尽，我的女儿不能不救，我是人，情与义皆不能舍。不过在营救的过程中，我不会再如先前般疯狂失措。」
「嗯。」听他这么说，他感到安心，不管蜀道行未来如何处理他女儿的事，至少他已不会再如先前般滥杀无辜。

「剑子，虽然你无亲人，但在你心中亦应有最挂怀之人，是吗？」
「嗯？」没料到蜀道行会这么问，剑子先是一愣，再来便是温柔的笑。「我的挚友。」

「佛剑分说？」
「还有疏楼龙宿。」

听他提到疏楼龙宿，蜀道行内心里有着想法。「曾经为挚友，却是伤害自己最深之人。」他说道。
「有所感慨？」

「嗯。我虽一生传布侠之道，与我认识之人无数，至交却只有一个，但最终也因为立场的不同而最后刀刃相向。回首我一生所付出的，除了义之外，如今就只是剩下这一点点渺小的亲情了。」
「嗯？」似乎他明白了蜀道行想要说什么，对于蜀道行的事，他曾十分关心。

「在无色死的那一刹那，我曾怀疑过什么是朋友情。」蜀道行的眼神哀伤，那一战役他失去的不只是最亲的亲人，同时也失去了今生唯一的知己。
「然后呢？」

「我不怨他，立场的不同令人无奈。」
「我钦佩你。」

蜀道行苦笑了声，也许他对朋友够重义气，但对家人呢？「我的人生太过沉重，从不曾有过悠闲无忧的一刻。即使与妻子有着爱情，依然不得享受真正安乐的生活。」
「武痴的传人有着自己的宿命，当初决定了，又哪来的后悔？」

蜀道行摇头：「我不曾后悔自己所择之路，但对身边的亲人却感到十分的愧疚。」
其实剑子也明白他现在之所以把所有心思放在女儿身上，是因为他想做最后的补偿。「情与义萦绕于心，是你一生最大的束缚。」

「行走江湖者，何人不为此所绑？」
剑子低眸微笑，今自己也步入红尘，所面临的将如蜀道行一样，脱不了情义的束缚。「即使为恶之人也是？」

「虽非绝对，但没有了义，至少也有着情，不是吗？」
没有了义，至少还有情，这是一生行『侠之道』的蜀道行最终的体悟吗？还是只是一时的感触？情是人之本，那义呢？「能设身处地为他人着想，是侠道仁慈的表现。」剑子微笑，正视着蜀道行。

「我喜爱与你谈话。」在与那么多人往来中，只有剑子的眼神能让他有种安心的感觉。他从没料到他会有和他这么相近的一天。
剑子感到纳闷，问道：「为何说出此言？」

「与你相处，在无形之中能减轻自己的压力；听你的言语，可以让人忘掉部分的忧愁。」虽然下一步的踏出他将如同以往的沉重，但现下他觉得他获得了一种不曾有过的轻松。
「哈！剑子哪来的魔力呢？」

「我想，剑子身旁的人应也会这样想才想。」
「你指的是龙宿吗？」佛剑就不提了，除了执着于救生大业，除了为理念实现与否而沉重外，他的心不曾为任何感情所束缚，而这非是他剑子有能力帮忙减轻的。

「嗯。」蜀道行点头。
「我和他多年的交情，与他感情甚笃，不曾听闻他如此说过。但与他在一起时，虽是互相调侃居多，然不可否认，那令人感到非常的偷快。」

「人生能遇到如此的风尘知己是难事。」蜀道行不曾有过那样的经验，回首一生，他实在过得太正经严肃了。
「你也有机会遇到，不是吗？」

他曾有过知己，却不似剑子与龙宿般轻松惬意。「所谓知己，是对彼此的了解透彻并且友谊深厚，即使为对方而死亦在所不惜。然这是否该含有是非道德等考量因素在里头，恐怕人们多是因为感情而失了判断。」
「如此听来，士为知己者死，仍是为情所困，不得自在。」剑子替蜀道行这段话下了结论。

「我一生为亲情所束缚，因亲情而曾经疯狂，如今静心回想，终也不能后悔。」
「为何？」听来颇为无奈，剑子不禁问道。

「是我该负起的责任，它不该只是束缚。」
因为责任而不能后悔，但人生除了责任之外，还能拥有什么？如同佛剑一般，除了责任，他根本不曾拥有过什么。「是对他们，也是对情，更是对自己的所择负责任？」

蜀道行点头。
「但人若把责任全部往自己身上揽，如何能承受得了？」剑子虽认同他的作法，却又不禁为此感到沉重。

「无妨，若尽了力却未能达到目的，那就是命中注定了。」
「你与我之好友相同的看法。」

「是佛剑分说。」
「没错。但我好奇你为何会只猜他？」

「因为另一人不可能如此。」
「喔？」剑子微笑，没想到今日才与龙宿见一次面的蜀道行也能明白龙宿的个性。「也许他较适于当个世外的书生，不适合扛起这般责任。」

「但他不也介入中原与叶口月人之战吗？」
「他不能不卖面子给我。」剑子笑着回答。

「也是为情所缚。」昨夜之情形，即使剑子对龙宿没有那般情意，但很明显的，龙宿不会单只有朋友之情。蜀道行是聪明人，一眼便能看出。
「喔？」剑子看了他。「如你所说，这世上谁人能不为情所困呢？」

蜀道行不语，只微微笑着。心想，如果连传闻中的三先天亦是为情所困，那么他自己又如何能挣脱这束缚呢？
　
　
　
隔日，剑子带着蜀道行到公开亭应战，消息马上传回疏楼西风。原本他曾打算与剑子前去观战，却因昨日的怅然而归，导致今日转为沉默不动。
其实他本就猜到最后的人选可能是蜀道行，但昨天杜一苇来求援时，剑子并没有任何表态，只要杜一苇信任苍白奇子的决定。

「汝有此打算，为何不明说？汝写给傲笑红尘的那信中难道就是说着这事？那么不明说，是汝在防范吾了？」
吸了口水烟，坐在楼台上他仰望着天上的白云，心有所问。
如云的他，为何总是让自己摸不透？如云的他，何时才能为自己停留？

「汝偏爱蜀道行……」
昨日他看着他为他换药、更衣，只觉得那样的剑子与自己变得疏远。「即使汝如何关爱蜀道行，他终究得为他的女儿付出代价。」

传闻蜀道行的女儿已成为嗜血者，在如今尚无改变嗜血者体质的良方下，就算是剑子想要帮助他，恐怕亦是爱莫能助。

龙宿琥珀色的眸子里倒映着白色的浮云，眼眸不动，嘴角却露出了一丝笑意。
「那汝还要蹚此浑水吗？好友。」

虽然他已答应他一同把心力放在对付嗜血者之上，但是他并没有打算要帮蜀道行解决这个大麻烦。
「剑子，吾帮汝解决嗜血者之强敌，那么侠刀之女也该算在内，不是吗？」

侠刀之女是个好对象，既然要帮了，他何以不尽心帮忙？想到此，龙宿冷笑了声，再抽了口水烟，然后缓缓吐出了烟雾。

「只取鳌首，不是吾之作风。」龙宿认为光以儒门的礼教是难以让平定天下，所以治世的良方里，绝对缺少不了法家重典律的精神。「斩草除根，一体网杀，不留余地该是最妥善的方法。汝之善良只会让汝疲于奔命，而吾不同的方法，也许能让汝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治世之道。」

他们在治世的理念上，向来有着明显的出入。他认为剑子的无为而治，根本感化不了人性的恶质面，所以只有施以礼教与重刑惩罚才能让世人拳拳服膺。

龙宿专心思考着未来之路，一旁的穆仙凤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维。「主人……」从流川飘渺来报消息后，龙宿便上了楼台不语，穆仙凤感到担心便前来探视。「我为您准备了纸笔。」

「喔？」龙宿看着她，他并没有要她做这件事。「贴心的凤儿，汝准备纸笔是要吾挥洒内心的郁闷吗？」
「吾以为主人是要画下对剑子先生的思念。」她笑着，故意提到剑子。
昨天和默音歆送食物过去时，她实在没想到他会决定回归。以往，了解主人不喜沾湿衣衫的剑子必会留他下来，可昨日他并没有。而穆仙凤也不再多问，聪明的她知道这次豁然之境的留宿，她家主人必是有了更坚定的决心。
无论龙宿做了何决定，她与默音歆都会支持他，但见他眉间深锁，她实在感到难过，于是便擅自为他准备了纸笔。

「思念嘛……」他思念剑子吗？他是在想他的事情，心心念念总为他所牵动，但已不再如以往般单纯的思念。「如果能因画了他的像，思念就被留在图里，不再泛滥成灾，那吾亦不用时常提笔了。」龙宿笑着，烟斗的水烟因风飘散，弥漫于四周。
「是不能，但总比积郁在心里来得好。」

「哈哈哈……」龙宿笑出了声，这是他回疏楼西风之后第一次的笑颜。「凤儿，汝看得出剑子对吾的情吗？」
之前穆仙凤曾与默音歆私下讨论过剑子对主人的感情，虽然默音歆不认同，但以她女儿家对感情的敏感来判断，她认为剑子对她家主人不会只有一般的友情。「凤儿认为剑子先生的感情藏得太深，无法尽窥，但却不难发现，他在意着主人。」

「比起佛剑呢？」
「不可比。」

「为何？」
「佛剑前辈与主人不同。」穆仙凤摇头。

「哪来的不同？」
「剑子先生与佛剑前辈，只是单纯的友谊；而他与主人之间的感情却是更为亲昵与复杂。」

「喔？」连凤儿都能看得出的事，为何剑子还能视而不见？「但在剑子心中，他终是不可舍之人。」
「仙凤相信，主人您更是他心中不可舍之人。只是主人在意的，恐怕是自己于他心中不是绝对的唯一。」她太了解龙宿的个性，只要他想要的，喜欢的，就绝对得完完整整属于他自己一个人所有。

「吾只是凡尘先天，也有自己的贪着，龙宿一生做任何事岂能落在他人之后？」
「主人才情超卓，乃是人中之龙，当然不落人后；但先生绝尘拔俗，乃是您百年来可望不可及之追求。而保持原有的关系，没有任何动作，却是使得你们之间的关系毫无进展的主因。」

「毫无进展，不进则退，终是落于人后。然密云不雨，只待时机，非是不动。」
「主人心意已决？」

「吾要为剑子堂而皇之的踏入江湖。」说到此，他略想了一下。「仙凤，汝取画绢过来。」
「是。」见主人愿意作画，穆仙凤随即将纸拿走，换来了熟绢。

「吾的独占欲是否太强了些？」他撑开画绢，眉一挑，似笑非笑地看着白色的画绢。在未识剑子前，他的感情也如这白绢一般，不曾留有任痕迹。
「陷入感情漩涡之人，都会如此，谁人不希望能完全占有对方？」

「所以这般行为是可以被接受的？」说着，他提起了笔，缓缓勾勒起他心里所想的影像。
「是人之常情，何以不见容于世？」

「哈！」不知是太过熟练，还是灵感所致，龙宿手里的笔走得快，恰如行云流水般，快速画出了剑子的身形。一旁的穆仙凤静静观看，好一会儿，才又听闻龙宿开口说着：「但吾所受礼教却视如此行为为错误，那么吾该如何违背之？」
「儒门礼教若真能束缚住主人，那您就不能名为儒门龙首了。」

「是啊，吾不体行儒门的礼教，又如何能成为儒门之首？但吾岂能让这般老旧的成规约束了吾之行为？所以在苦思良久之后，吾是否该纵欲而为？」
「所有的决定已在主人心中，何须再问过仙凤的意见？」

「哈哈哈……」他笑着把调好的粉水滴积在画云的部位上，然后用口轻轻吹了气，一朵朵的云在素白的绢布上现了形，围绕在剑子身旁。「豁然之境云海为聚，仙气悠悠，是吾所爱的剑子所居，是吾私心藏爱之处。伫立而观云，是他最常为之事，那样的剑子，凤儿汝看过吗？」

「看过。」常常她前去邀请或送信去给剑子时，他人就是站在亭子外观云，一袭白衫在清风吹拂下，轻飘如云。

「汝可看过伫立在豁然之境的山巅，沉静不语的他是如何的令人万般遐想？」那飘逸的衣袖，那如瀑的银发，他常舍不得让他人也见得了这样的他。
「凤儿不曾看过。」她见到剑子时，不是在豁然之境就是在疏楼西风，不曾于他处再见他的踪影。

「这世上大概只有吾以及佛剑曾与他漫步于云端，笑谈江湖与人生。」说着他再于剑子足下勾勒了高耸的山形出来。
那山巅处，是剑子不轻易让他人到达的地方，原因为无他，只因那里是他认定在世上唯一属于他剑子的一隅。
可，他终究让自己与佛剑进入了。
「主人可在意与佛剑前辈并列？」

穆仙凤的问话让龙宿不禁冷哼了声。「缘分有早与晚，不是吗？」
「是啊，这点却是强求不得。」

「疏楼西风与豁然之境两地相近，吾却不曾听闻剑子仙迹此人；而神渊佛镜与豁然之境相去甚远，但他们在年少时便已相识。所以这不是缘分作弄，又是什么？」

「也许。」对于与剑子错身这件事，他不知已在自己面前说过多少回，可知他有多在意此事。
自她和默音歆住入疏楼西风之后，除了儒门的事外，龙宿总会对他们说关于他和剑子的过往，虽非钜细靡遗，却也大致能知晓。
龙宿即使贵为儒门龙首，但在他们两位晚辈面前，他从不隐瞒他对剑子的感情。

「汝可知每每吾看到他立于那云海里，总认为有一天他一定以云为梯，攀上那月之地，与吾远离。所以吾担心着，到时吾要如何才能抓得住仙子的羽衣？」
「但那样的剑子先生却是您的最爱。」

是啊，那样如云如仙的剑子是他最爱的人。「汝会如吾般迷恋吗？」他问了她，又像是在反问自己。
闻言，穆仙凤不禁笑出了声，一发觉失礼，连忙以袖子遮掩。「凤儿对剑子先生只是尊敬，不敢迷恋。」

「汝怕吾在意？」
「先生如冰壶秋月，品格高洁清亮，非我辈能够亲近之，更别谈是迷恋。」

「无法亲近，有了距离，才能有更多的想像，才能更为迷恋，不是吗？」说着，他又倒下了淡墨，纵口吹之，再度使墨水化成云形。
「但亲近了，却仍是无法自拔的迷恋，那样的情之深又岂是他人能明了？」穆仙凤刻意说出龙宿心里的想法。

「哎呀！凤儿，汝说中了吾心坎里的痛啊！」他摇着头。「吾华丽的面具在你们两位晚辈面前真是无法发挥作用。」
「主人说笑了。」穆仙凤连忙再帮他磨墨。

「汝再磨下去，吾岂不是得再继续画下满满的思念？」
「如果主人不厌倦的话，凤儿就在此为您磨一天的墨，好让剑子先生能栩栩如生地出现在您眼前。」

「哈！贴心的凤儿，吾昨日才从豁然之境离开，真实的人至今吾亦不可得，那么即使画里再如何真实，也不能满吾之欲望啊！」
「主人有能力得到剑子先生的爱，不是吗？」

闻言，龙宿放下了笔，吸了口水烟。当烟吐出来时，望着不成云的烟雾，他说道：「吹云者，不见笔踪，故不谓之画，既不谓之画，不堪仿效。但画图者求变，若以笔无法绘出云的意境，那么这亦不失为成画的技巧。」
「所以只要能得到自己想要，用什么方法都没有关系，这是主人您的想法？」

「换言之，也就是不择手段吗？」
「凤儿只是以主人的言语来推测，并不代表它即是主人真正的想法。」

「极端也无不可，是吗？」
说着他起身，将完成的图挂在屏风上。「汝现在还能一人独处于那云海缭绕的山巅吗？剑子……」
　
　
　
另一方，公开亭上，蜀道行与九幽的平手，使得战局得延续到明日。
剑子在与蜀道行相偕走了好长一段路后才分手，当他回到豁然之境时，已是日落月出之际。

夜里，剑子房间内的烛光荧荧，而它正是豁然之境今晚唯一的光亮。昨夜之前，这里尚有着他人共住，而今夜它又回复到原来的冷清。

「令我好奇，今日你并没有出现在公开亭。」
本以为今日也许还能与龙宿再相见，可却不见他的来到，看来他是真的不在乎这中原与叶口月人之争了。

「为何静下来时，我总是想着你？」剑子摇头。他实在不该在这武林存危之际，还这么挂怀着与龙宿之间的私情。

百年来两人的关系没有变异过，直到最近龙宿的态度有所不同，他才开始想要面对与他之间的感情。
「今日我带了蜀道行插手公开亭一事，想必你应是听到了消息。」
依照儒门天下最近对江湖消息之敏感，可能在蜀道行与九幽之战尚未结束前，于疏楼西风内的龙宿早已知道此事。

时至三更，也该休息。剑子解下身上的龙头白玉，欲放入衣柜上的小木匣里，不禁又置于手心仔细瞧了它一眼。
「精细的雕刻，将此龙头呈现的栩栩如生，你所爱的『龙』，竟也陪了我数十载。」

承袭道派的风格，不喜牵挂累赘，但在龙宿赠予此物时，他却没有拒绝。后来自己还将所有的衣服修改成可以系上此玉，以便能时常带着它。如今若少了它，可能连他自己都会有种剑子仙迹缺了什么的不完整感觉。
　
　
　
『剑子。』
那年深秋时分，龙宿来到豁然之境，手里拿了个古朴的匣子，满脸笑意。
『你回来了？』
剑子并不知道远游他方的龙宿已回到疏楼西风，是在他入豁然之境的范围时，他才发觉他的气息，于是便站于此地，静静等候他的来到。

『久见了，剑子，吾心里对汝真是思念啊！』
当龙宿说他要到北隅皇城时，是在春将尽之刻，如今已是深秋时分。本以为今年的秋天也会如夏日一样，完全不见他的踪影，没想到今日他会突然出现在自己眼前。
只是一见面便说这么露骨的话，虽不失龙宿厚脸皮的本性，却也令剑子感到难为情。『你的思念，是在入豁然之境才生起吗？』

『非也。吾在北隅皇城里，思思念念的终是东南方的好友汝啊！』龙宿笑道，那华扇于胸前轻摇着，他的心情非常的好。
『肉麻的话就省起来了。我先来泡茶，听听你的游历，晚一些再做点小菜，温壶酒为你洗尘。』

『喔？』听到他难得主动要为自己做这么多事，龙宿开心的笑着。向来不注重这些琐事的他，今日一反往常，竟是如此盛情对待。『今日好友不同于以往？』
『哪来的不同？』剑子边说，边走入屋内。

龙宿望着他雪白的身影，虽想趋向前伴在他身侧，然他还是选择了看剑子为自己忙碌不已的样子。于是他站在原地等着，直到他身影再度出现眼前时，才答道：『难得的热情。』
听入耳里，剑子没有马上回话，在走入亭子内，将茶具放好时答道：『你会错意了，我只是不喜你身上的风尘污染了我的豁然之境，所以才为你洗尘。』

『单纯是这样吗？好友。』他才不信剑子嘴里所说会和心里所想一样。
『难道还会有其他的原因？』剑子将茶壶放在火炉上，内力一运，点燃了里头的木炭。

『半年不短啊！』他希望探得剑子的心思，他定不会无情到不曾想过自己。
『时间对我们这种人而言，还具有意义吗？半年不过是弹指一瞬，才一眨眼你便回来，我是该感慨时间的流逝才对。』

他想知道他思念自己否，但剑子答话避重就轻，故意在时间上作文章。『对汝这种先天人来说也许没有意义，但对吾这种凡夫俗子，它却是折磨着吾的心绪啊！』
『你啊……』明明龙宿的修为与自己相近，他每每爱说这种话。

『怎样？』一听到他这么唤着自己，他的心情就转为非常的愉快，然后期待他会再说什么。
『你在北隅乐不思蜀，回来却说了这种满心思念之话，让人难以信服。』他叹气说着。

这句话在龙宿听来，似乎有点醋意存在，他心想难不成剑子真的在意着自己流连他地不回返？『汝怎知吾在北隅乐不思蜀呢？』
『看你满面春风，心情忻悦，所以断定你半年来过得愉快。』

『哎呀！汝误会了。』龙宿坐下，目不转睛的看着剑子。『吾之思念如那春日的河畔草，是更行更远还生，而那思念之苦啊，让华丽的吾变得憔悴不堪。但吾之忻悦却是在入了豁然之境，见了汝之后才油然而生。汝看吾是满面春风，心情愉悦，却不知全然是为了汝的缘故。』

『今日我才知我这豁然之境果然是汝所说的仙人之境，能让容如槁木的你在一瞬间春风满面。』剑子不过是顺口回答了句，龙宿却解释了一大堆，他仍是习惯长串的言语。

『哈哈哈……』龙宿笑得开心，半年不曾与他争口舌，今日一见面，果然他是不轻饶自己。『剑子好友，吾有一问题要请教汝，不知汝方便为吾解答否？』
『我知晓的，绝对细说。』

一旁的水滚了，剑子拿起茶壶冲泡了茶叶，熟悉的茶香让龙宿感到心旷神怡。『汝说只要汝知晓的，绝对为吾解答，这话不后悔？』
『你想打什么歪主意吗？』

『耶，吾在汝面前哪来的胆量呢？』久未见面，剑子依然不忘防范自己，这令龙宿感到既熟悉又好笑。
『那就快说吧！』他的双手忙碌着，这是他为他沏茶时最常见的一幕。在豁然之境内，他几乎不让龙宿动手自己泡茶，一直以来都是他为他服务此事。

『好。』既然剑子这么爽快，那他也不用顾虑太多，喝下了茶，他问道：『好友，这半年来，汝会想念吾吗？』
『嗯？』剑子惊愣住，脸上顿时染了红晕，没料到龙宿会这么直接问自己这样的问题，再回想刚才他的表情，一付欲探知什么的模样，剑子随即眉一皱，冷道：『半年这弹指一瞬，心念才生即灭，又何来的想念？再者，半年以上不见的友人，除了你之外还有佛剑分说，你要我花那么多时间想你们吗？』

一听到他提及佛剑分说，他不由得感到失望。『吾倒是忘了还有佛剑分说，吾以为汝与吾之间往来的频繁，在分离后，汝再见吾时，会有特别的想法。』
『与其花时间在此之上，倒不如说说你去北隅皇朝所发生的事情。』他顺着转移了话题。

『哎呀！吾的思念又碰壁了。』
他把茶杯放在桌上，剑子又为他倒满。『好了，你的思念我明白，你还没说北隅皇朝的事情。』

『汝要吾将那里的尘埃带到汝的豁然之境吗？』
『咱们常听江湖事，也常谈江湖事，不早就沾染了尘埃？』

『那个腐败的皇朝，有的也只是权势的恶斗，有何好谈？』
『喔？如此的环境下你却能待上半年，我真是钦佩。』

『去见一位不想见的人，吾如坐针毡，是吾的忍耐性强，才能久等。但相反的，在豁然之境吾却感到如临仙界，轻松自在，所以即使终生不离此地，吾也甘愿。』
『说的如同地狱与天堂般。』剑子心想北隅若真的不好，龙宿也早该回来了，除非他是真的无法离开。『你去找的那人不是你的好友？』
当龙宿提及远行时，他并没有多问，他以为那人和他交情匪浅，才会让少出门的他不惜远行。

『勉强只算是朋友，因为某些原因不得不去。唉！还是自己的地方让吾感到自在，还是豁然之境让吾觉得人生是逍遥。』
『看来，今天你带来的不会是快乐，而是牢骚了。』

『若吾带来了不愉快，汝会不欢迎吗？剑子。』
『朋友之间怎可能只报喜不喜忧？』如果龙宿真要说的话，他必会为他分担忧愁。

『感谢汝之朋友情，但吾不喜欢让汝也染上愁颜。』
『龙宿……』剑子感觉到不大对劲，刹那间他沈了脸色，问道：『发生何事了？』

『没啊！』见剑子脸色的丕变，他笑着，有种喜悦自心底生起。『吾只是比喻说。』其实他明白，那是因为剑子的关心，所以才会让他有这种快乐的感觉。
『哈！』剑子笑了声，龙宿不说，他也不再问。『你想说时，我会洗耳恭听这世上有什么事能让悠闲的世外书生感到愁闷的。』

『小事，不用挂怀。对了……』他突然想起他今日拿来的东西。『吾有一物想要送给好友汝。』说着他打开了木匣，拿出了里头的龙头白玉，递给了他。
『是你自北隅皇朝所拿回来？』剑子仔细看了这玉佩，在日光下，它更为晶莹剔透。

龙宿没有回答，只道：『剑子，汝不觉得它的莹彻无瑕与汝之气质很相像吗？』
『龙宿，你想太多了。』有时龙宿实在把自己说得与事实相差太多，这令他略感苦恼。

『非也，不管如何看，它总是让吾联想到汝的身影。若汝戴在身上，吾想它一定更能薰染到汝的气息。』
『唉！』不禁他轻叹息，他虽喜欢这白玉，但他并不习惯拥有这些装饰的东西，可是龙宿的诚意他不能不接收。

『为何叹气，汝不喜欢？』他疑问着。
『不是，只是我身上从不曾有过任何饰物，收了它只怕辜负了你的情意。』

龙宿笑了声，剑子此话是无拒绝之意，于是连忙起身。『剑子汝起来。』
『做什么？』虽不解他为何如此说，却也跟着起来。

他拿了剑子手里的白玉，靠在剑子胸下部位。『汝可以挂在这里，只要在衣服上做了点设计，它便能与汝的衣服结合为一体，成为很好的饰品。』
『嗯？』瞧他一副认真的样子，剑子不忍拒绝。『你想的周到，这点子不会是在此时才想到的吧！』

『当然。』早在决定送他这白玉时，他就为他想好了方法。『汝知晓这龙头代表着什么？』
龙头乃龙首之意，也就是代表着他疏楼龙宿，他想让自己深植于剑子的心坎里，所以特别将它送给了他。

而剑子怎不知道这龙头代表着何意？不过他不想说明。『阴魂不散！』
闻言，龙宿开怀大笑。『剑子果真是吾之知己。』

『如你所愿，我就欣然接受。但为了感激你的盛情，今夜就别回疏楼西风了。』
『随吾任意住下来，不赶客？』

如果留在此地能让龙宿开心的话，他何乐不为？半年不见了，他也想和他多点时间相聚。『随你高兴要住多久就住多久。』
『久别后的剑子真是温柔啊！』

剑子无语，只看了他一眼。

那次，龙宿在这里住了半个月。每天他们笑谈着江湖事，有时他们会散步在山巅远观四周山峦，踩着云海，安静不说话。

那是龙宿留在豁然之境最久的一次，是分离半年后很长的一次相守。
　
　
　
「哈！你的慢慢渗入，让人防不胜防。」他将白玉放于匣子里，轻轻阖上后，缓缓将衣服解下。

「仙道已俗，是你在明白我将为蜀道行沾染尘埃时所说的话，但剑子仙迹依然是剑子仙迹，永远不变。」

上了床，他安静躺下，手指一弹，整个豁然之境不再有其他的光芒，只剩下星月的微光静静照耀着。

「你还好吗？」他闭目，轻声问着。
以前在豁然之境想着龙宿时，多是轻松愉快的回忆。如今却也因为这些回忆而更感未来之路的沉重。

「终于我也明白了世间的情是怎么一回事了……」

那困己的大义，终不如那束缚自心的感情来得令他难以抉择。
蜀道行昨夜的话，犹言在耳。
情与义的抉择，是难。
他终于明白。



袖风不染【十】．欲界之欲 作者：缇

数天后，一条伟岸魁梧的身影进入了疏楼西风，正是传闻中消失甚久的意识能者魔龙祭天。

「喔？」于亭内抚琴的疏楼龙宿停下手指的动作，皱眉一思，说道：「让他进入。」没料到他会找上门来，龙宿徐缓点上一旁的水烟，等候他的到来。

不久，便见穆仙凤引领着他来到亭子外，魔龙祭天一见到龙宿，便是客气道：「在下魔龙祭天，久仰儒门龙首大名，今日一见，阁下气宇轩昂，目光如炬，果真是人中之龙。」

龙宿看着他，对于他的恭维并没有给予回应。传闻魔龙祭天非是易与之辈，今日从其说话的神态里，更不难发觉他是个城府极深之人。「汝是久仰『儒门龙首』这四个字，或者是代表儒门龙首这个『人』呢？」

「说笑了，『儒门龙首』这四个字只不过是个名称，当然我久仰的，是代表儒门龙首的那个『人』了。」
他笑着，虚伪的笑容，让龙宿不引以为然。「那么汝已经看到了，也该离开。」几句的对话，已让龙宿下了逐客令，很明显的，他是打自心里不喜欢他。

「不请我入亭内喝杯茶吗？我今天的来意又岂只是为了一睹阁下您的风采而已？」
「那汝想如何？」明知他来必是谈合作之事，但龙宿似乎对他不是那么感到兴趣。除了魔龙祭天为人不可靠外，也因为龙宿向来只和自己合作，绝不轻信他人。
「拒绝合作，是不智的行为，我想儒门龙首应当不为之。」
「汝拿什么与吾谈合作呢？汝可是中原的背叛者。」挑明了立场，他并不想和他沾上关系。

「敢孤身来到这里，就代表我有一定的筹码与您谈合作。」他显得自信满满。
「哼！」龙宿轻哼了声，心里明白和这种人合作无疑是与虎谋皮。「好胆识。」

见他对自己手里的筹码一点也不在乎，魔龙祭天干脆直接明讲。「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闻言，龙宿只吐了口烟，对于他这般的暗喻，他保持冷静的态度。「倒是说来听听。」

「敢问龙宿大人，蜀道行的入魔难道您不用负半点责任吗？」笑着，他转身背对龙宿，不用看他的表情，他也知他会有什么反应。
「哦？」龙宿沈下脸，眼眸睁大后又眯起，问道：「那又如何？」

「是不如何，但传闻蜀道行是您的挚友剑子仙迹所极力保护之人，而您暗里操盘，处处对蜀道行不利。光是您的居心就让一旁的人感到怀疑，相信身为您好友的他也会乐于明白这里头卖的究竟是什么膏药。」
「这是条件或者是威胁呢？魔龙祭天。」龙宿的语气软中带硬，警告的意味浓厚。

「当然是条件。」
龙宿冷笑了声，放下了烟斗。「蜀道行的入魔乃是因为磷菌所致，而他滥杀无辜本该接受众人的责罚，吾只是为大众解决问题，哪来的责任可说？」

「但如果我没有猜错，剑苍意之死，大人您又如何自圆其说？」他转身与他相视，自信的眼神直盯着龙宿。
「哦？汝知道的事情还不少。」

「不多，但我对表面不理世事，却又在江湖上拥有不少势力的儒门天下极为感到兴趣，所以不禁多注意了一下。」
闻言，龙宿又冷哼了声，魔龙祭天这岂只是多注意了下而已？「孤军无援，两边无有立足之处，吾与汝合作，岂不是与众人为敌？」

「如果我没有猜错，出面调停中原与叶口月人之争事，该非出自您的本意。您的立场从来就不属于两边的任何一方，不是吗？」
「龙宿做事岂能受他人影响？」

「明眼人不说瞎话，您会插手此事，众人皆知是因为剑子仙迹的关系。」
龙宿闭眼，笑容不变。「那又如何？」

「由您的假意配合与私下相违的动作来看，我大可判断出您的目的只是在牵制着他。」
「嗯？」龙宿故作沉思，随即笑道：「吾为何要牵制他呢？」

「因为剑子仙迹究意是单纯为了救世而为，或者是另有居心，其实您并不清楚。再加上你们的能力在伯仲之间，没有相较过的彼此，都在忌惮着对方，我这样分析，对吗？」
「错了，吾与他友谊深厚，从来不曾有过异心，汝这是在分化吾与他之间的感情吗？」

「如果您真的对剑子仙迹不曾有过异心，那又何以需要瞒着他而私下动作频频呢？」据他多时的观察，他不信眼前的龙宿对剑子仙迹会是真诚相待。再加上今日一会，从言谈中，他更明白龙宿和自己一样是属于同类的野心者，是个绝不可能对任何人付出真心之辈。
「吾与他只是处理事情的方法不同罢了！」

「喔？那我真该去拜访一下剑子仙迹，向他说明我心里的疑窦，看看他会有什么样的反应？也许他会告诉我如你一般的答案，但我想他一定也很希望知道他这位世外悠闲的好友，平日在疏楼西风里究竟都在忙些什么事。」
龙宿逼得蜀道行四面楚歌，讽刺的是，拯救他的人竟是龙宿的生死至交。如果不是他们之间的友谊发生问题，就是这两人想联手愚弄世人。但是他判定前者的可能性比较高，因为如果龙宿真与剑子的友谊深厚，那他大可不必在自己的面前强调这件事。

「威胁是会影响合作的契机，汝明白吗？」一听到他要去告诉剑子这些事情，龙宿马上转而提到合作之事。

「这样说来，你是有兴趣与我一谈合作了？」
龙宿注视着他，笑道：「待吾评估汝之后，再考量合作之事。离开吧！」

「我会再来。」他似乎很有自信龙宿会答应，口气十分坚定。
「不送。」他不是那么想与眼前这个人沾上边，所以连杯茶都不愿请他。

魔龙祭天转身离开，在走了几步后，回首说道：「您这座琴真是特别，想不到华丽的儒门龙首竟也拥有这样高雅朴素的白玉琴，令人好奇。」
龙宿没有回答，只冷眼看着他邪佞的笑容，心中只有一种感觉，那就是他令他感到厌烦。
　
　
　
在中原与叶口月人之事底定后，剑子马上到疏楼西风来见龙宿。
当他来到疏楼西风与豁然之境的双叉路口时，与甫自通往疏楼西风的小路走出的魔龙祭天相遇。剑子觉得此人有异，不禁多看了一眼，而那人只是冷冷笑着，然后离开。

「嗯？」从来只在这里遇到过龙宿的门生，不曾有过闲杂人，而此人看来非是普通人物，剑子心中不禁产生疑问。

不知他是刚好路过，还是真的是龙宿的朋友，但他从来不曾听龙宿提过自己有什么朋友。且这个人令人感到一股不正的气息，龙宿理当不会与之为伍。可是会出现在这个地方，他实在无法不去多想他和龙宿会有所关连。

剑子一步步走向疏楼西风，心里不断琢磨着此事。虽然自己的友人也算古怪，但却不像刚才那人一样有着压迫人的邪气。而这条小路只通往疏楼西风，那他不是去找龙宿又会去哪里？
「我不该怀疑龙宿，同样他对我的事也不是完全了解，或许那个人也只是路过罢了。」

当他一路思量来到疏楼西风大门口，瞥见守门人的微笑如往昔般腼腆时，瞬间，他感到疏楼西风没有任何改变，于是不免对刚才生起的疑心感到愧疚。摇了头，他笑问道：「言歆，你家主人在吗？」
「在，先生请进入。」

「嗯。」剑子点了头，脚步方移动，耳畔随即听到优美的旋律传来，那熟悉不过的琴音，是他的白玉琴所发出。「你家主人在抚琴？」
「应该是。」

「那我进入了。」
「请。」

离开了默言歆，不久便来到花园处。龙宿一惊觉有人入内，抬头一望，原本沉重的表情马上转为惯有的笑容。默音歆没有前来报备，便直接让行进入者，世上也只有剑子仙迹一人。「好友，是什么风将汝吹来了？」

「你忘了我们的约定？」剑子笑了声，连日来的苦闷，竟因他的笑容而让自己感到稍微疏解。「沿路听来，你的琴音虽然优美，但却又暗藏着沉重的气息，好友有心事吗？」

「在此悠闲度日，哪来的心事？」
其实他心里正因魔龙祭天之事苦恼，才刚想藉由抚琴来安定自己的心绪，没想到剑子便出现眼前。若照这个时间算来，也许魔龙祭天曾与剑子在路上相遇，那么剑子又会对此事做如何的想法？

「哦？」他直接走入亭子里，一旁的穆仙凤连忙退到龙宿身后。「仙凤，你觉得今日你家主人的琴音是否透露着任何不寻常的气息？」

穆仙凤点头，笑道：「主人是因为过于思念先生您，以致于无法开怀，所以才会寄感伤于琴音当中。」
剑子一时愣怔，没料到穆仙凤会说出这番的话，笑着说：「仙凤，你果然得到你家主人的真传了。」

「什么真传？」龙宿不禁问道。
「爱开我的玩笑。」

穆仙凤闻言，笑着才想要回答，而龙宿却挥了手。「凤儿，先下去吧！吾与先生有话要说。」
一见主人下达命令，穆仙凤随即说道：「先生，那么仙凤就先行告退。」
「嗯。」看着她动作敏捷地朝大门方向走去，剑子明白她该是去找默言歆。「仙凤要真找到好对象了，你舍不舍得？」

「汝说呢？好友。」他会舍不得吗？其实他没有真正想过这件事。如果以后他们都走了，也许他还可以再找到另一个穆仙凤与默音歆。
「即使你不舍，也当舍，不是吗？」

「是啊，这真是人生的真理。」他附和着说，但心里却质疑着人是否真该如此消极的放开不愿舍弃的所有。
「时势所致，不得不如此时，强求不得。」

依然是道派的想法，依然是顺势而为，依然是不动声色，这就是他所认识、所爱的剑子仙迹吗？「汝今日前来是为感慨此事？」他拿起了水烟，抽了口，轻吐。
「当然不是。」
龙宿吐出的烟雾弥漫两人之间，剑子回想，他有多久不曾于自己面前抽水烟了？记得是自从有一次他透过烟雾，专注看着吞云吐雾的他，令他感到不自在后，他便不再于自己面前做这样的动作。

「坐下来吧！」笑着，他将烟斗置于白玉琴旁边，烟依然轻飘着。
剑子坐下，目光顺着他的手而停留在一旁白玉琴之上。龙宿发觉剑子在看着白玉琴，说道：「吾倒是非常怀念汝的琴艺，好友，汝已数十年不曾抚琴了。」

「自从白玉琴作客疏楼西风之后，吾便不再弹琴，技巧生疏，只怕扰了你的清听。」
「也许白玉琴非常思念主人的抚慰，多年不曾碰它，汝就解解它的寂寞吧！剑子。」是解解它的寂寞吗？更或者只是希望能藉由他的琴音来安抚自己现下紊乱的心绪？恐怕应该是后者。

「有你爱惜，又岂缺我这位主人疼爱？」剑子无意操琴奏曲，便藉故推辞。
「说到底，汝是不愿为吾弹奏一曲解闷了？」他认真地说着。如果是以前，他定不会勉强剑子，但今日他却想要放纵自己任性而为。

「是为你而弹，又如何能拒绝？」
为己而弹就不再拒绝吗？那么如果自己再过分要求些的话，那他是否也会如现在一样不拒绝？恐怕不会。「难得的温柔。」他轻摇了华扇，凝视着剑子。

「说笑了。」说着，他将白玉琴移至自己身前，端视了会儿后，才轻挑了一弦。「好陌生的动作。」
「是啊，改日汝抚琴，吾吹箫，正可回忆过往初次的合奏。」

「嗯？」自从两人互相交换紫金箫与白玉琴后，龙宿就喜爱由他抚琴，自己吹箫陪伴，今日他怎么会一反往常？
「有何不对？」

「没有。」剑子手指轻压在弦上，琴弦略发出了声。「好提议。」
「当然是好提议。吾记得我们第一次合奏是在豁然之境，所以改天吾若带着白玉琴到汝那里时，汝可别忘了咱们此时的约定。」

龙宿说这话时，看似与平常无异，但剑子却隐约感到不对劲。「你说定了，我就谨记在心。」
说着，他的十根手指缓缓轻动，虽是心有所思，却也弹出了属于他风格的音律，而在门外的默音歆一听到琴音改变，不禁朝里头望去。

「好奇？」坐在石头上的穆仙凤说道。
「嗯，这琴音好陌生。」他不曾听过他们的主人弹奏过这样的音律。

「道派的风格，看来是剑子先生在抚琴了。」她看着愣愣的默音歆，拍拍身旁的座位，说道：「你休息一下吧！」
「嗯。」手里的扫帚没有放下，他便坐在她的身旁。

「你知道先生为何突然前来找主人？」
「不知道。」

「我在猜也许他是不放心那日怅然而归的主人，所以才会在中原与叶口月人之事确定后，便马上来到这里。」穆仙凤对他们两人及武林的事特别关心，所以一见剑子来到便已能推测出他来到的原因。
「也许。」

「方才离开那个人似乎有意与主人合作，我担心事情会因他的介入而愈来愈糟。」魔龙祭天在言语中，总是含带着威胁的语气，穆仙凤觉得他不是个可合作之人。
「那个人非善类。」

「虽然主人暂时并无与他合作的打算，但未来却是不一定。」
「一切尊重主人的决定。」

「这我明了，但我却舍不得主人与先生渐行渐远。」她明白若与那人合作了，剑子肯定会和她家主人的关系变得疏远。
「人生永远是充满无奈，顺其自然吧！」

说着，他想要起身，穆仙凤急忙拉住他的衣角道：「你说这话时很像剑子先生。」
「嗯？」他感到讶异，不知如何回答。

「坐下来听先生弹琴，不用急着再扫地。」她说着。
「也好。」
难得的机会，这是他入疏楼西风以来，第一次听到剑子的琴音，他是该好好坐下来欣赏才对。
　
　
　
夜里，疏楼西风依旧宫灯明亮。
剑子曾于黄昏时分打算回豁然之境，却被龙宿给强留了下来。只是当时间刚至亥时之际，龙宿竟以上画楼作画为由先行辞退，不再陪伴剑子。

他没有多问，在龙宿上了画楼后，只选择安静一人在疏楼西风灯光最稀微的大门附近伫立观星。

没人打扰，他仔细回想了今晚两人的谈话，不外乎笑谈过去的回忆等等，其中虽曾论及嗜血族之事，但也只是轻描淡写而过，并无任何的不愉快。而今夜龙宿的动作，实在令答应留在疏楼西风夜宿的剑子感到纳闷。

「天有五星，地有五行。天则有列宿，地则有州域……」他随口念着。
繁星依青天，列宿自成行，这样的景色只要天晴时，几乎每晚都能瞧得，何以今夜又令他有所感触？
不变的是山河星月，变动的却是一颗不再平静的心，他明白今夜的愁绪全因为那人的刻意冷漠而生出。

没有了龙宿的陪伴，剑子修长的身影在柔和的月光下，竟也增添了些许孤寂的色彩，少了在豁然之境时的自在。

「被冷漠以待的滋味……」
此刻他似乎也能体会龙宿以前的感受了。

笑了声，他移动视线转而注视着佛剑的本命星。「佛剑人在西佛国，但不知与佛子见面了没？」
虽然龙宿的事令他烦忧，但他还是不忘挂心着远去他方的佛剑。「中原与叶口月人之事我已安置妥善，接下来的，便是等待你的归来。」
佛剑西行多日，若顺利的话，应也已见到了小活佛，但若不顺利的话，恐怕又要延宕多日。

剑子再望向龙宿的星子，微笑道：「龙宿的星曜数十年来不曾变过，龙宿最终还是属于世外悠闲之人。」
只是他仍无法理解，何以龙宿能够拥有这么大的组织，却又能不沾染红尘。「你心里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思及此，不禁他想到了下午在路上遇到的那人。
「为什么又想到了这个人……」
虽然疏楼西风一切如旧，但龙宿今日的态度却异于往常。他本以为是近日两人关系改变所导致，但如果那人真的是他的朋友，那么龙宿今日的异样会是因为他的缘故吗？


「那人是谁？不平凡的人，总是令人多了分想像。」

时至子夜，剑子双手负手于背，漫步回到花园。白露夜霜，在他穿梭于花丛时，沾濡了他的下摆及长袖。
不再轻盈，正如他此刻的心情。

「哈！」轻笑了声，剑子袖子一甩，袖风引动一股香气散发于空中。低首，他看到了右前方处的昙华缓慢伸展着花瓣，正在绽开着。「是昙华？」
虽然他十分喜爱昙华，却不在豁然之境种植。原因无他，只因为他希望能是于此和龙宿共赏它在月色下的美丽。

他们总在初夏至深秋的夜里一同欣赏着盛开的昙华。

「这花香能够传到画楼去吗？」
不禁，他抬头望向画楼，那灯火的明亮，代表着龙宿仍在忙着作画。与他认识甚久，龙宿每有佳作，必是与他分享，但剑子却少有机会上画楼一观。


「在疏楼西风第一次感到孤寂，这种滋味，是苦涩。」
缓步，欲走入宅内，却在抬头之际看到龙宿的本命星光芒不显。「隐曜？」
星曜被隐，非是吉兆，他伫足仰望，沉默不语。龙宿和人少有牵扯，如果这现象是因为他身旁之人所导致，那么他该如何防范此事？
近日江湖上诡谲多变，原本受人敬重的北川炼，已证实是久远前消失不见的魔龙祭天。以此判断，嗜血年记中所载的叛龙也该就是他。既然叛龙的身分已经明确，那么他也不需要再强求龙宿一同入江湖。

考虑甚久后，他才走入宅内，拿了默音歆为他们准备的灯笼。以往他和龙宿总是晚睡，默音歆会先把这附近的灯火熄灭，然后留一把灯笼让他们行路照明用，而通常都是由龙宿来执灯。

剑子提着它，轻步走在黝暗的长廊，在一个转弯后，即看到了龙宿房门微敞，灯火明亮。可是刚才他要入内时，画楼的灯仍未灭，何以此刻他人已经回了房？剑子不禁好奇来到他的房门前。

「龙宿……」他低声唤着。
划破寂静的叫唤，半晌后仍未得任何回应。龙宿的房门虽未关上，但他也不便入内，于是转身准备回房，不料龙宿已站在他身后。

「你……」剑子后退了步，感到惊讶。或许是因为在疏楼西风之内，他不曾有过警戒心，也或许是因为今晚满心在意龙宿的事情，所以才会在他来到时仍未察知。

「好友，找吾有事吗？」龙宿刚沐浴完毕，正准备回房休息，却见剑子站在自己房门口犹豫。他本想等他回房后再走过来，但最终他还是忍不住来与他见面。

「没事，我只是看你的房间仍亮着灯，所以才前来一探。」虽不是没看过只着单衣的龙宿，但近日两人的关系，让他不得不想避开与他如此的独处。

「不入房内一坐？」百年来他从不曾冷落过剑子，今天首次如此待他，龙宿心里也略感难受。
对任何人可以狠心，但对剑子他终是不舍。
「夜深了。」他想他还是回房较好，免得又招惹不必要的尴尬气氛。

「时候还早！」说着，他接过他手里的灯笼，熄灭后置于一旁。心想今夜让他独自执灯，不知他心里有何想法？
「早？」此刻夜已深，不能算早。但若以他们两人往昔的抱月同醉，常过了子时才回房来说，现在此时是算早。

「担心什么？汝的房间就在隔壁，想休息时随时都可过去，吾不会强留好友汝。还是……」龙宿故作犹豫后，缓道：「汝对吾有所顾忌？」
他低声说着，像是在猜测着他的心思般。而事实上他也在意着，剑子应是遇着了魔龙祭天，但却保持不闻不问。

「哪来的顾忌？只是不想打扰你休息罢了。」语毕，剑子连忙转身走入龙宿的房内，他明白龙宿这话有着更深的含意。「栾栌宏敞，帷幙鲜华，宫灯夜明，不失疏楼龙宿的风格。」

剑子又不是第一天进自己的房间，何须再出此言？难不成他的心绪乱了？龙宿走至他身后，本想试探他是否遇着了魔龙祭天，但在突然闻到了一股很淡的香气后，改问道：「好友，汝身上有昙华的香味……」
刻意的，他再凑近于剑子耳畔，剑子一觉得压迫感袭来，身子便想要往前，不料龙宿却自其背后拉住他的手，衣袖轻摆。「汝的衣袖轻动时，袖风散发着昙华香味，今夜昙华盛开了吗？」

原来是他自己多心，龙宿只是好奇他身上的香味罢了。「你的嗅觉灵敏。」
「是啊，是汝与吾于月下最爱的花，吾怎能不敏感些？」

「那要一同去欣赏？」剑子心想，与其和他共处于此密闭的室内，倒不如在花前月下来得自在。
欣赏？那百年月夜下赏花，他龙宿早就醉翁之意不在酒了，今日难得能于此密室里独处，又何以愿意再到那月夜下？「即使夜寂无人，但吾这身衣服哪能出得了这个范围？」

「君子处暗室也当慎独，无愧天地，你们儒教的人最注重礼节，龙宿这身衣着果真是只适合在自己房里。」他试着转移话题，不让这样不寻常的气氛蔓延下去。
「修行者，最着重于慎独工夫，总希望能够衾影无惭。但这些在吾心中充其量只不过是一种理想，心念的生起是善是恶，总在一线之间，所以凡夫俗子又当真有谁能够做到这种境界呢？汝可以吗？好友。」

剑子故意以君子慎独来当话题，不料龙宿却以此来回问自己。「剑子毕生俯仰无愧，心念清明，就不知是否符合你口中的独立不惭影，独寝不愧衾？」

「喔？」龙宿笑出了声，对剑子的话不引以为然。「吾真好奇何谓心念清明？难道在汝心中不曾生起不该有的念头？」
剑子心中一凛，答不出话来。所谓的善与恶不过在于一念，一念之差，结果就会截然相异。即使自己心念清明，也只有自己能够明白，而自己刚才这番话难免会引起他人的质疑。

「对了，吾忘记汝名为剑子『仙』迹，又住豁然『仙』境。」
他突出此语，剑子一时无法明白他的意思。「嗯？」

「汝道教认为经过修炼，超脱三界，即可居仙圣之乡。而汝乃是超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完全不介入凡俗的仙人啊！」
「龙宿说笑了。」原来他是想说此事，剑子笑着摇头。

「耶？这乃是吾真心话，哪来说笑？」
「剑子仙迹身处三界中的欲界，如何能超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他知道这不是龙宿的真心话，他只是在暗讽着自己。

「是啊，身处欲界，就该有男女饮食、宫殿苑囿之好。而且吾门孔老夫子所云『食、色性也』，也与此之说十分吻合。又欲界众生最大的特色就是欲念多，于其中最大的欲念就是男女之间的情欲以及饮食之欲。换言之，欲界众生的幸福与快乐，皆建立在欲念的满足之上，只要欲念满足了，就能幸福快乐。汝说汝非脱离三界外，那么汝如何能舍这两大欲望呢？」

「龙宿你退步了。」
「非是退步，而是认清自己所欲。吾不可能一辈子都追求着形而上的东西而不食人间烟火，不是吗？」

「再说了。」清楚明白他要说什么，但剑子就是不想谈论它。
龙宿明白剑子不愿多谈此事，不禁轻叹了口气。「剑子，汝看。」他遶过了他，行至桌前，拿起置于桌上的图。「这是吾今夜留在画楼里完成的作品，汝来了，正好能与好友汝分享。」

剑子一看，龙宿所画正是刚才所见的昙华。「是昙华……」他讶异道。
原来刚才他在欣赏着昙花时，龙宿也正在画着它，虽无法与他相偕共赏，却也有着默契同伴着它。
不由得他想起了他们曾有的过往……
　
　
　
『昙花成长至开花须两年，而花期多在四至九月间，寿命长达二、三十年。于花期间，每隔二十来天，即会有一批昙花盛开。汝看，它白嫩柔情的脸蛋，在月光的怀抱下，释出令人难以忘怀的清香。冰清玉洁，人人皆可得其美而不专属任何人，谁得了她谁就遭人怨恨，那何不将此美人归于天上明月的所有？』龙宿侃侃而谈他心里对昙花的看法。

『月下美人？』
『是啊，月下美人这名取得真是好，但不知好友是否也曾听过它又名为亡国之花？』

剑子少把时间花在这上头，所以不甚了解。『未曾听闻。』
『吾常想它何以被名为如此？难不成是曾有君王因珍爱它而宁愿亡失自己的国土？』

看他这么认真说着，剑子说道：『好学的你，也许该去查阅典故来源才对。』
『耶，不用查了，昙花一现乃代表着珍贵之意。将心比心，若吾为一国之君，肯定也会因它而舍弃所有国土。』

『满头不切实际的想法。』他微笑摇头，龙宿此感性的言语，不知是嘴里说还是真的心里想？
『非也，能得美人在怀，胜过江山万机烦心。』

听他这番话，剑子笑在心里，龙宿到底要的是美人还是昙华？『幸好你不是君主，否则恐怕就要生灵涂炭了。』
『哈哈哈……好友说的是，吾正是那种一人的快乐胜过天下人幸福之人。不过好友汝对昙华喜爱的原因为何，吾真是好奇。』

龙宿只要喝了酒，便会特别喜爱开玩笑，他现下虽独善其身，但他对自我的期许甚高，光其治世的理念就可长篇大论，又何以是那种自私自利之人？
『昙华静静于月下绽开、凋谢，宛若一泓静谧的湖水。不与同侪竞美争艳，脱俗不染，令人无法不去喜爱它。这是我的原因，那你呢？』微醺的剑子认真看着盛开的花朵，脸上带着笑意，并没有对他那句玩笑话予以回应。
『吾喜爱它生命虽短暂，却美丽过、灿烂过。而且花的幽淡清香令人神清气爽，朦胧微暗的叶群烘托着皎白明亮的花朵，更让人忍不住想挥笔将它画下，捕捉它瞬间无瑕的美丽倩影。』

其实当剑子知道龙宿喜欢昙花时，他曾感到很讶异。依其偏好华丽事物的个性来看，他该是爱如那富贵牡丹之类的花，而不会是这素雅的昙华才对。
『夜半展颜，见之不易。若欣赏其展颜的过程，不难发现当它逐渐开放时，花瓣及花蕊似乎都在微微地颤动；而全开时，在月光照耀下，它更显得高雅脱俗。就不知你要画的是它哪个阶段的风貌？』
『当然是绽放全盛之刻。』

『你想化刹那为永恒吗？』
『是啊，美丽的事物总是不久长。吾喜欢灿烂的那一瞬间，不爱它凋零之样，所以如何能不好好把握？』

『生命周而复始，不需慨叹它的生灭。但懂得珍惜把握，是该好好夸赞你一番。』
『没有灿烂过，就不是人生，一生能有一次，就已足够。』龙宿低身摘了朵，递给了他。『剑子，它一身素白，犹如汝一般，将它赠送给汝，是最为适当。』

『喔？这是偷窃的行为。』
『嗯？』

『不专属任何人，归于天上明月所有，你忘却这是你刚才所说的话？』
『哈哈哈……』龙宿笑而不答，没想到剑子会拿自己说过的话来将自己一军。最后他把昙华带入了自己的房内，一人独赏它最后的美丽。
　
　
　
仍沉浸于过往记忆中的剑子，尚来不及回神，龙宿已开口说道：「这段时间是昙华的花期，吾希望它能陪吾于屋内度过这漫漫长夜，但却又不敢行偷窃之事，所以只好画下吾心中它的样子，让这可望不可及的昙花属于吾一人所有。而巧的是，今夜汝也在花园里欣赏它绽放之姿，带着它的香气来到这里。剑子，这昙花的生命在此刻真正生起，是汝与吾的默契成就了它的存在，汝说是不是？」

方才在花园里，他曾想着昙华的香气如何传到画楼，没想到自己衣衫却也将它带到龙宿的房里来。「你这画里的昙花栩栩如生，玉洁高雅，香气自是穿画而出，又何需我沾染香气来成就它？」
说着，剑子再仔细看了这图，发现图里有着异样，笑道：「龙宿的想像力总是异于一般人。」
「为何如此说？」他故意问了他，其实他知道剑子看到了什么。

「昙花何时能结果了？好友，这不是想像力异于常人，那是什么？」剑子手指移向昙花之果上面。
「耶，开花本该结果，然昙花却不为，甚是遗憾。当年汝也曾感慨过雄蕊与雌蕊成熟时间不同而不能结果，于是吾突发其想，也许雄蕊与雄蕊的结合能有所结果，所以便画下吾之想像啊！」

「违反自然，非是好事。若昙华真结了果，是否要付出相当代价？」
「只要能得，那又有何不可？」说着他走到剑子身后，毫无忌惮地紧挨着他的背。「人说生命周而复始，但流水不是，昙华不是，在每一个绽放与流动中，于吾来看，它都是朝着唯一的灭亡而去。好友，汝与吾一向想法不同，不知汝看到的是昙华的绽放或者是它的凋零？」

「龙宿……」那体温的传递，虽非第一次，但是今晚却让他感到害怕。「我明天一早就要回去。」
「汝早说过了，不是吗？」在他强留他在疏楼西风过夜时，他就表明天一亮他要回豁然仙境，但这不该成为现在他拿来避开话题之用。「汝是还有一些大事要忙着，但汝不可不答吾的问题。」

显然剑子刻意的回避，似乎无法让龙宿退让。「昙花的香气不见了。」剑子低眸，放下了图，现下他已进退皆不是。
「因为换来了令汝不自在的气味？」

他的双手轻扣在剑子的肩上，剑子不动声色，仍直挺着身子。「哪来的不自在？」硬着头皮，无论如何他都不能承认现下的自己确实是非常不自在。
「故作轻松状？」龙宿手指顺着他的肩滑下，直至肘部，再往前将他的双手合靠在一起，手指往上轻触着他胸前的白玉。
这白玉能一直被戴在剑子身上，不正代表着他对自己的在意吗？而且这阵子他的态度也已和以前不一样，既是如此，何以还要逃避自己的感情？「剑子，汝与吾既是不脱三界，那么为何不过着该有的生活呢？」

「龙宿……」早在未步入他的房内时，不就已有着此顾虑，为何最终还是走了进来？是否在自己内心深处也曾有所期待？
迥异于今晚他对自己的冷漠，相较于孤寂的苦涩之感，他似乎无法不沉迷于他那温柔的拥抱。

不待剑子的回答，不客气的，他将头埋在他的肩颈间，唇鼻轻抵着他的肌肤，身体的重力也全部倚在剑子身上，剑子直挺的身子略为向前晃动。「改变，不好吗？吾时常如此问吾自己。」他说着。
其实今晚他上画楼，多是在思考着魔龙祭天之事，不可否认他的出现让自己的思绪变得紊乱。然而即便如此，他就有资格因这个原因而轻取剑子仙迹的安慰吗？

「你在担心什么？」今晚的龙宿让他感到他不会只担心自己入江湖一事，一定还有什么事情困扰着他。
「昙花虽不属任何人所有，但吾却贪婪之，想要将它摘下，汝会原谅吾的私心吗？」

他的暗喻剑子听得出，蹙眉低首答道：「个人的想法，我又如何能干预？」
近日与他在一起，总在不自觉间感染上他的情绪，其实这对现在的他们而言并不是好现象。再加上今夜龙宿的星曜被隐，虽可能是其他原因所成，但也可能是因为自己牵引的缘故。

他是该远离，但他却走不开。

「可是吾一切以汝为重。」百年来如果不是尊重他的意愿，龙宿早就向他表白，甚至早得到他的人，不用苦恋至今日。

「你想如何做，便如何做，这才是儒门龙首原有的个性。」他能约束自己，却不能要求别人，龙宿毕竟有自己的想法，他不能不尊重。

「汝说的轻松，那吾若要汝今晚安慰吾，陪吾在此过一夜，汝会答应吗？」龙宿决定说出他心里的话，即便无法得到回应，他也想让他明白自己所想要的是什么。

「你的心绪紊乱，有难事困扰着你？」虽然剑子曾下过决心好好面对他，但现在还不是时候。于是他以朋友间的口吻问着他，因为现下他只能这么做。但……

「吾只问，汝能给吾更进一步的安慰吗？」龙宿再次问着。


龙宿的追问，他无言以对。
此刻，他只觉得自己彷佛置身于无垠的虚空中，找不到该有的方向。
回首之际，他才发现那熟悉的笑容不再如以往。
情，让他感到茫然，更是进退两难……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袖风不染【十一】．急流勇退 作者：缇

隔日一早，当剑子回到豁然之境时，杜一苇人已在亭子内等待。

「剑子啊，你终于回来了。」他和剑子约好今早见面，没想到竟会不见他的人影，当时他心里只有这么样的一个念头，那就是剑子定是去了疏楼西风。「我以为你又去找那个疏楼龙宿了。」他直接脱口而出。
讶异于杜一苇能够猜中，剑子微笑缓答道：「我是从他那里回来没有错，让你久等了。」

「没关系啦！」剑子是个守时之人，今日是他自己心急来得早了些。「以前也只是听闻你与儒门龙首的感情很好，最近才确定这件事的真实性，是说怎不常听你提及他的事？」
「同样我也不曾向他提起过你。」
虽然他和杜一苇在久远前便认识，但自从杜一苇隐居于绿野后，就少来豁然之境。如今是因为他重出江湖，才会再次来到这里，才会对自己的事有所了解。

「那他也会加入对抗嗜血族的行列吗？」
「你说呢？」

「怎么会叫我说呢？朋友是你的，你当是最清楚。不是我爱说，你们这些先天人没事就是爱搞神秘，让我摸不着头绪。」
「先天人吗？」昨夜自己的不知所措，让他不禁开始为自己这个身分感到疑问。「『先天』也是『人』，对吗？」他随口问了杜一苇。

「当然是人啊！剑子大仙，一大早你是怎样了？竟然想到要提这个问题。」
「连你也叫我大仙，看来我是不适合做人了。」剑子笑着看了杜一苇。

「哈哈哈……」杜一苇听完他这番话不禁笑了出来，这『剑子大仙』他可是自剑子的好友龙宿那里学来的。「我今日是专程来找『仙』帮我们驱『鬼』的。」
「我已答应的事，何须再言是麻烦？」对于此事，他如何都不会予以推卸。

「你就是这么重义气，难怪人缘这么好。」
「喔？」剑子没料到杜一苇会这么说自己，只是他自己不也是一样？本隐居于绿野，不理世事，却因为磷菌肆虐而舍弃原有的生活，为众人出生入死，直到现在仍为着对抗嗜血者而忙碌。「对我这么看重？」

他的朋友总是在适当的时机入世，为武林事而不遗余力，这令他十分欣慰。

「我是看重你没错，但多年好友，我怎会不知道你的个性？」
「多年，所以就应该非常了解？」

「你的行事虽是令人捉摸不清，但待人的真挚却是掩饰不了。」
「前辈说的是。」

「喔？」一听他唤自己为前辈，杜一苇故作晕眩状。「你这声『前辈』差一点让我站不稳脚步。」
「哈哈哈……」和杜一苇谈话时，他总爱占他的便宜，自一认识时他们就是如此相处。「该说说你们的计划。」

「这正是今日我的来意。」
「稍等我，我来泡壶茶，你再详细说明一番如何？」

「当然，能喝到你剑子大仙亲手泡的茶，不枉此生。」
「杜前辈是吃到龙宿的口水了？」龙宿也常说这样的话，那让他无法忘记的魔咒，使得两人在一起时，泡茶都成为自己的工作。

「什么叫吃到他的口水？我看我还是和他保持距离比较好。」不知为何他对他有种格格不入的感觉。
「为什么？」剑子边说边走向宅内。

「说起话来文诌诌，常是一语双关，令人摸不着头绪。而且穿着又这么华丽，和我这种野人实在相去太远……」杜一苇独自说了一大串的话语，剑子没有回答，但他都听入耳里。

后来在饮茶中，杜一苇告知了他们已由茶理王那里得知对付嗜血者的方法，他们打算要去寻找神树的树汁来消灭嗜血者。剑子听闻后，认为在目前对嗜血者的不了解，且佛剑尚未回来的情况下，这也不失为方法，因此乐于配合与众人前去。

就在杜一苇讲解完他们的计划，剑子正为他倒下新茶时，杜一苇看瞧见剑子右边颈子上有着一处瘀痕，被他耳畔的头发半遮掩住。「喔？剑子大仙何时也会受伤了？」他开玩笑道。
剑子感到纳闷，但循着杜一苇的目光所在，他似乎略为明了何事。「世上有何人能让剑子仙迹受伤呢？」他笑着说。

「这种伤好似是一般人所说的『情咬』，不过在剑子仙迹身上是不会发生这种事。」杜一苇虽心想这不是那种痕迹，但他对它就是感到兴趣，就是想藉此欺负一下这位清圣的修道人。
「情咬？」剑子心中一澟，果然刚才所想没错，龙宿昨夜在自己颈肩上是留下了痕迹。「应是被虫子所咬。」他答道，脸上的表情虽严肃，但语气却似开玩笑般。

以前剑子总是一脸严肃说笑，现在也没有多大的改变。「喔？我还以为剑子昨夜去哪里风流了，看来是我多心。是说这只虫真不知天高地厚，竟敢在剑子大仙的身上作怪。」杜一苇一想到世上没人能动得了的剑子，竟会被一只虫子欺负，不禁感到好笑。
「哈！」剑子笑了声，又说道：「他真是一只聪明的虫，能在无声无息的情况下咬了我，而我却不自知，看来你眼中的剑子大仙也不过是尔尔。不过不管它，晚点抹些药应就没事，继续谈正事吧！」
他轻转了话题，不让杜一苇于这之上多谈论。
　
　
　
三天后的疏楼西风之内，疏楼龙宿甫自外面归来。
「主人您回来了。」穆仙凤连忙出来迎接。
「这几天疏楼西风有事吗？」龙宿自从剑子离开后，也出了趟门，在没有告知去向下，便是三日没有消息。
这样的事情从不曾发生过，也莫怪穆仙凤会特别担心。「疏楼西风之内无事，但主人的行踪不明，却让我们非常担心。」
「吾只是去各个据点看看，不必担心。」

那天一早，在他们一起用饭时，她并没有感到有何不对，直到剑子先生要离开时，她才发现有些异样。因为几乎每次都会亲自送剑子先生离开疏楼西风的主人，而这次却让他一个人回去。
「昨天傍晚默言歆去了一趟豁然之境，不过没有见到剑子先生，我们还以您们一同出游去了。」
「哈！」他笑着走到亭内坐下。「汝以为那个大忙人还会有时间陪吾吗？」

以前只要讲到剑子先生，她的主人就会流露出喜悦的神色，说起话也特别有温柔，而这样冰冷的语气还真是第一次听到。「是先生冷落了主人？」
「也许等待一种乐趣。」他并没有回答穆仙凤的问话。此刻正好默言歆为他取了烟斗过来，龙宿接下后便点燃了它，吸了口，缓缓、缓缓地吐出。「吞云吐雾，却非真的云雾，真真假假，朴素的面具下隐藏的又会是何种的感情呢？是冷淡，或者是热烈呢？」
如果连当时的动情，剑子也要否决掉的话，那他实在无法看透剑子的感情究竟是怎么样一回事。

「主人有所感慨？」
「哼！没什么。」冷哼了声，他眯了起双眼，不想提心里的感慨。「世上没有吾得不到的东西，太过珍惜了，反而永远碰不到。」

「但剑子先生非是无情，主人何不向他表白？」
「凤儿，虽然等待是一种乐趣，但等久了人就会失去耐性。当对方明白自己的感情，而且也对自己有着情意，却又迟疑不前时，汝要如何做呢？」

「这……」穆仙凤年纪尚小，没有谈过感情，不知如何回答他。而龙宿这番话已明显的告诉自己，他已向剑子表白过。
「言歆汝呢？」见她答不出话来，龙宿转而问了在一旁的默言歆。

「也许不再追求，但也许能换个方式来追求。」
「不再追求，吾做不到，在这世上龙宿没有不到手的东西。但吾想过了，既然这么长久的时间吾无法追到他，那何不扭转情势，由他来追吾？」

「主人想要改变作风？」穆仙凤问道。
她的主人向来喜欢居于追求者的身分，如今会改变作风，定是思虑清楚了才会这么决定。
「反其道而行是必然之事。」

「但先生他现在不是要忙于对抗嗜血族的事情吗？」剑子若忙于嗜血族之事，那么与龙宿的互动就变少，他将无心在龙宿身上，又如何反过来追他呢？
「嗜血族是个大麻烦，所以吾会帮忙他。」

「主人要如何帮忙？」
「堂而皇之替他解决了侠刀之女，如果蜀道行执迷不悟，那就不该怪吾手下不留情。」

「如果先生来阻止呢？」
「那么就换成他为难了。」

她的主人从不曾让剑子先生为难过，如今他这样的改变，实在令她担忧。「但魔龙祭天，主人要如何处理呢？」
「某种程度的合作。」

闻言，穆仙凤脸色沈了下来。「这……」
「万山不许一溪奔，拦得溪声日夜喧，到了前头山脚尽，堂堂溪水出前村。哼……」龙宿冷哼了声，又道：「威胁吾，就该付出代价。」
　
　
　
剑子近日常和中原群侠在一起，除了前几天的寻找神树外，昨夜又一整夜配合着众人到闍城一战嗜血者。
傍晚在与杜一苇一行人暂别后，他缓步踩着月色回到豁然之境。

「嗯？」在他一入自己的范围，便感到不同的气息于豁然之境。「这个时间？」他笑着，知道他所挂心之人回来了。

于是不禁加快了脚步进入，随即眼前所见真是佛剑分说，人就站在亭子外。「好友，你回来了。」剑子看佛剑风尘仆仆的样子，便明白他定是一回中原即前来豁然之境。

佛剑见他回来，显得有些惊讶，其实他本在日落前就想要回去，却不知为何今晚他就是想要再多等一些时候，于是便静静站在这里观看夜空。

而他也很久没有在剑子的地方看着这片星月，犹记得年少时，他们常在此谈论自己的抱负。

「讶异？」
「嗯。」

「你以为今夜我会在疏楼西风？」
「嗯。」佛剑点了头，以前若是日落之际，剑子尚未回豁然之境的话，那就表示他将在疏楼西风过夜。

多年来，他会去过夜的地方，恐怕也只有疏楼西风。

「最近忙于嗜血族之事，所以无暇去探望龙宿。」其实他已近十天不见龙宿了，心里虽挂念着他，却又不想再去叨扰他。
「龙宿没有参与中原之事？」听剑子这么说，佛剑直觉龙宿没有介入此事。「你今天动了真气？」

「嗯。中原与叶口月人之事，他已经帮了个大忙，而对付嗜血者他有承诺过，不这阵子他有一点私事，因此我就先配合杜一苇众人行事。」
虽然剑子面带微笑说着，但佛剑还是觉得有异。依照龙宿对剑子的在意，若非重要的大事担搁了，他绝不会让剑子独自一人在江湖上行走。而剑子所说的『一点私事』，实在无法让他相信。「辛苦你了。」

虽然他是满腹疑窦，但他只这么说着。

「一脸的严肃，你在担心什么？」剑子手一挥，亭内的灯亮了起来。
「没什么。」剑子习惯性的动作，却是自己多年所不见，他感到熟悉。

「西行之事如何了，你还没有说。」剑子一直担心佛剑之事，今日终于盼得他平安归来，他急忙问了他情况。
「邪兵卫与邪之子。」

「嗯？」邪兵卫之事儒道释三派各有典藉记载，但邪之子却是他们所无法探知之人，佛剑会提到，必是有了眉目。「有了邪之子的消息？」
「鬼体、圣女再融合了嗜血者体质，所以产下之子。」

剑子讶异，现今符合这条件者，唯有柳湘音一人，这也难怪她会被西蒙强行带走。只是他万万没想到侠刀之女会是邪之子的孕育者，于是不禁皱起了眉头。

「如你所想，是她。」他明白剑子对蜀道行的爱护，而这个消息必会令他感到为难。虽然他与自己是为莫逆，但是他们对情与义的抉择有所不同。剑子处事圆融，认为凡事都可以找到变通的方法，所以不会立即下任何决定；而自己却是眼里只容得下正义，不允许私情影响正确的判断，因此只要不对之事，他便会予以制止。

「哈！」苦笑了声，他本就烦恼着柳湘音身为嗜血者之事该如何排解，如今再闻邪之子与她密不可分，更让他明白自己是难以护得她与他的周全。
「你感到为难？」

「是啊，侠刀现在正为亲情所苦。」
佛剑闭目。「吾无法放行。」

「无妨，好友不用顾虑我。」他不会勉强佛剑改变行事作风，但他会试着用其他方法改变事情的结果。
「嗯。」

「我来煮些东西，今晚你就留下，豁然之境已经好久没有让佛剑清圣之气洗涤了。」
「说笑。」他明白剑子必是因为怕自己太过劳累，才会留自己下来。

「耶，为你下厨可不是说笑。」剑子几日来难得的笑容，终于在佛剑面前轻易地流露出来了。
佛剑知道剑子是故意如此说，也不多回应，只微笑了下。

「很多事要与你讨论，我去煮东西的这段时间，你可以先去沐浴梳洗。」
「嗯。」赶着要回来，佛剑已多日不曾梳洗。
　
　
　
魔龙祭天二次来到疏楼西风，与龙宿谈了嗜血者之事。龙宿这才得知邪之子的存在原来是因为柳湘音的关系。

「儒门要杜绝邪之子的降世。」他坚决说道。
「是吗？」魔龙祭天疑问道，他没想到龙宿会有这番想法。「你不认为这是可利用之处？」

「这种未知的力量，将威胁汝与吾，不需要冒这种险。」其实龙宿心里打算着，如果围杀了嗜血者柳湘音，这不但是跟着剑子的前脚涉入江湖，同时也能光明正大的打击蜀道行。
儒门有儒门治世的方式，不用配合任派门的作法，而且对于滥杀自己门生的蜀道行，他哪里肯轻易放了他？即使他是剑子所偏爱之人，他也不会轻饶。

「想不到龙宿大人这么的保守，让我惊讶！」魔龙祭天再次强调了邪之子是可利用的筹码。
然在龙宿心中虽是让他再次前来拜访，但不代表就要马上与他合作。「贸然行事，不是吾的作风。对于嗜血族，在对他们的了解有限的情况下，吾不会冒险。」

「真是小心驶得万年船，但是战战兢兢也成不了大事。」魔龙祭天语带讽刺。
「如果吾真成不了大事，那汝大可离去。」

「耶，龙宿大人想得太多了，我只是说说而已，凡事总是小心为要。对了，您知道剑子仙迹今日去了一趟闍城吗？」
「如何？」

「看这个样子，您是知道了，我真是忘却了疏楼西风虽地处偏僻，但消息却一向比任何人还要灵通。」
「提及此事，是汝有不同的看法了？」

「我只是在想，剑子这么的忙，为何身为他好友的您却一点忙也不帮？我是为您担心道上的人会绘声绘影啊！」
「汝又如何知道吾没有帮忙？」

「耶，我说过对您很感兴趣，所以多少会注意您的动作。」
「哼！」他的监视，让龙宿感到不开心。「如果再这样监视下去，相信合作是不可能进行得了。」

「合作，就要对彼此有相当的了解，而且该拿出真诚，不是只保持观望的态度。」他再次催促着他能早日答应合作。
「感谢汝的提醒，时间不早，吾要休息了。」

「文人总是这么早眠的吗？」
「没错。」

「宫灯夜明，难分白昼与黑夜，休息又岂分日与夜，早与晚呢？」
「管山管水管风流。」他只回了这么一句。

魔龙祭天听得懂他在暗讽自己多管闲事，转而笑道：「这种惬意的文人生活，又岂是我辈可以享受得到？竟然您已下了逐客令，再多留也无意思。需要我时，随时可以要流川飘渺来找我。」
「不送。」

「我倒是希望有一天能让合作的对象亲自送我离开。」
闻言，龙宿一愣，能让他亲自送出疏楼西风范围的，只有剑子一人，他这又是何种意思？「汝会有机会。」

「哈哈哈……」他大笑了几声，然后便告辞离开。
龙宿看着他，心里颇不是滋味。穆仙凤在魔龙祭天离去后，便走了进来。「主人……」

「不用担心。」
「嗯。」穆仙凤对他的二次来访，实在感到不安。「主人要休息了吗？」

「可有任何消息回传？」
「嗯，方才传回消息，剑子先生刚回到豁然之境，而另一方面也传来佛剑前辈已回到中原的消息。」

「哦？」看来今夜佛剑该是在豁然之境过夜了。
「由于佛剑前辈的速度过快，探子后来跟不上他的脚步，便是失去了他的消息。」

「不用找了，他人在豁然之境。」这段时间剑子心里一直挂念佛剑，想必佛剑一回来，也定是急着将西行的结果告知剑子。
「主人何以见得？」

「吾对他们的了解，又岂是一朝一夕？」虽然他也想到了在夜色来临之时，佛剑便会离开豁然之境。但这次的情况不同，他一定会再多待一些时候，以期见到剑子。所以这个时间如果剑子回到豁然之境的话，那么今晚肯定是留在那里过夜了。「凤儿，汝准备一壼温酒，吾要回房。」

「但主人从不在房里饮酒的啊！」
「习惯可以改变，人生，有些时候实在不必太过拘泥于自己所给限制。」

以前他总说在寝室内饮酒，非风雅之事。酒，就该在适合的厅堂或楼台里饮用，若在房内饮酒则显得太过落寞与颓废。
穆仙凤虽心里担忧，却也不敢过于表露，她家主人向来不爱他们如此。「我马上去准备。」
　
　
　
同时间，在豁然之境内，剑子与佛剑品茗，共论近日各自发生之事。佛剑不饮酒，所以他来时，剑子总只是沏茶。在谈完了他西行的结果，以及中原的近况后，终于能转较为轻松的话题。

「好久不曾与你在豁然之境共度夜晚了。」
「嗯。」佛剑点头。

「还记得年少时，我们时常在夜空下谈着自己的理念，虽然你少语，但每论及此时，你总能常篇大论提出你的看法。」
也只有在这个时候，剑子才有机会聆听佛剑心里的想法。
「嗯。」佛剑点头。

「但你离开神渊佛镜之后，有一段日子你少来这里，一直在那瀑布之下苦修，偶尔想到我时，才会来与我见面。」
「你也可以去找吾。」

「哈！」剑子轻笑了声，他实在不好去打扰苦修的佛剑。「你在精进，我怎么好去叨扰？」
「无碍。」若是剑子去拜访的话，他并不会介意，只是剑子太过贴心，从不愿打扰自己的修行。

其实他一个人苦修时，也会想起在豁然之境的剑子，那个在世上最了解他的人。

「喔？」他发出了讶异之声，笑着提高了语调。「我若到你那里过夜了，不知佛剑要用什么来招待我？」
「嗯？」剑子这么一提，他才想到他那里的条件确实难以招待剑子。「我会想办法。」

闻言，剑子不禁笑了出来。佛剑除了对崇高的理念与救世之道可以侃侃而谈外，对于这些人情世故，他并不擅于应付。所以这一句『我会想办法』，还真是让剑子感动。「那么在忙完中原之事后，该日我会正式去拜访你，那时你可要好好的想想办法。」
「我会。」

　　「剑子期待与佛剑的归隐山林。」他只希望逆天而行的佛剑能够全身而退，这是他最担忧之事。
「嗯？」其实在他一入世后，便知这条路将无法再回头。可剑子如此说，是不希望自己长久涉入武林，还是他在担心什么？

「不用多想，我只是不希望你太过劳累，任务完成之刻，何不考虑再次韬光养晦？」
「未来之事，先不做任何决定。」是否真能再次回归山林，他并没有把握。

「有一个美梦存在，对自己不也是一种的鼓励？」剑子太了解佛剑，他向来就是尽心尽力做自己认定之事，而这种尽心尽力，却是牺牲了性命亦在所不惜的那种。
「嗯？」对于剑子的美梦里能有自己，他脸上虽不动声色，却是感动于心。

「你在害羞？」
佛剑看了他，不知如何回答，剑子总能明白自己心里在想什么，自年少时便是如此。

「我说笑罢了。」他走出亭外，望着漫天的星斗。「佛剑，你可发现自你西行后，或者该说是自你从未来之境回来时，整个星象就有了变化。」
「有，但除了此，你还发现了什么？」星象的改变自不用多说，而剑子刻意提起，必有原因。

「前不久，我发现了龙宿的本命星隐曜。」事隔多日，他还是对此事耿耿于怀。
佛剑安静不语，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最近我一直在想，是否不该拉他下海？」剑子的目光落在龙宿的本命星上，眼神里的担忧，非是他脸上的微笑所能尽掩。
「你担心他？」

「是好友，难免会担心因我而害了他。」
「如果他有心，你也阻止不了；但若他无心，就不要强求。各人有各人的命运，你不用想太多。」
他虽和剑子很早就认识，但是这百年来与剑子相交甚密之人却是龙宿，所以他会这么为他扰心他并不感到惊讶。

各人有各人的命运？佛剑如此说并没有错，但他终是担心会因为自己而连累的身边之人。「我明白。」
「龙宿是高手，你不用担心。」

「是啊，同样是高手，我却也不能不为你挂怀。」佛剑的行事作风，该是最令他感到担心之人才对。
「出家人了无牵挂。」

「果真是出了家就忘了家，四大皆空的观念下，连朋友情也被放在一旁。」
「嗯？」他看着剑子，眼神极为认真。

「佛剑难得会用这种眼神盯着人看，你想说什么？」
「如果有烦恼，可以说出来。」

夜风吹来，地上的枯叶翻滚，盛夏的结束，使得豁然之境已悄悄染上了秋意，而在连着数日的忙碌之下，剑子不曾发觉这些改变。「没什么，秋来了。」他是有愁事，不过此事他想先摆在一边。
「你果然有心事。」

「心事？大师要为我开示吗？」他笑着直盯着佛剑，若佛剑了解了自己的烦恼，不知他会做何开示？
「非是开示，只是讨论，旁观者清。」

只要不是谈真理，他说话永远是这么简洁。「佛剑的关怀剑子会记得，需要大师帮忙时，我一定会开口。」
他叫他大师，他实在感到不自在，不过剑子的幽默，却是渐渐软化了自己过于刚烈的个性。「吾会等待。」

这是自从问侠峰回来之后，他们两人第一次的共度长夜。如果当年不是他主动来找自己去问侠峰闻道，他是不会去打扰佛剑的苦修。

那段日子的日夜相处，剑子永远也忘不了。
　
　
　
龙宿一人喝了酒，细想这几日来所得来的消息。
「佛剑比预期的早回来……」
他好奇佛剑在西佛国究意探得了什么消息？会在一回来便到剑子住处，必是有十分重要的线索。

「今夜，汝一定会留他在汝的住处过夜。」
以前他不是那么担心佛剑会在豁然之境过夜，因为佛剑心中只有救生大业，容不了任何私情。可是这次为了嗜血年记，刚强与独立的他竟会求助于剑子，令他讶异。虽然他是为他眼里的苍生百姓，但由此事可判断出剑子在他心中的分量是超乎自己想像。

「汝对他偏心，吾怎能不计较？」
虽然也许剑子对佛剑只是朋友情，但是他心里根本就容不下剑子把别人也放在心上。「吾要的，绝不容许别人来碰。」
龙宿的大方，仅止于他所不在乎的人事物上，至于他在意的，是任谁也碰不了。

再喝了杯酒，他的目光移到吊在墙上的新作，那是那日所完成的昙华之果。「自汝离开后，近日昙华不曾再开过，而汝的踪影也不再出现于疏楼西风……」

不禁他想起了那夜与剑子之事。


龙宿的追问，使得剑子犹豫，而这也说明了他内心正处于挣扎的状态。
对于此，龙宿不禁感到失望，何以剑子对自己有情，却又有所迟疑？难道是因为他还不能完全信任自己？既然如此，那么即使今晚他愿意被自己拥抱，那又有什么意义呢？

所谓强摘的果子不甜，强求的爱情不长久，他等了百年要的又是什么？以他疏楼龙宿的几分傲骨，当然不会是没尊严的乞怜，他要的绝对是两情相悦下的结合，否则他不需要花费那么多的时间在剑子身上。

再思及佛剑以及魔龙祭天，他们都是让彼此不再能悠闲过日的重要因素，所以在没有断绝这些因素前，今晚若是强求了他，也只会使他们之间的关系面临更大的危机。若是如此，那么何以不先暂时放手？

他不要一个对自己感情有所迟疑的剑子。

就在他生起如此的心念，打算不再逼他表白的同时，他也打破了两人间的沉默。『剑子……』

宽阔的房间里，回荡着龙宿这一声的叫唤，那充斥耳畔的声音，彷若佛剑所发出。瞬间，剑子眼前出现了佛剑在未来三十年所遇的景象，一眨眼，他又像是看到了天上的星曜消失，于是眉间一皱，终于回了神。『龙宿……』
事实上他已很久没有听过佛剑叫自己的名字了，又何以现下他的声音会是这么的清楚与贴近？难道在无垠的虚空里，他才是唯一的靠岸？

见他有了回应，且语气已不再似刚才般犹豫，他明白剑子已走出了自身所设的泥沼。『汝要说什么？』
『你这是在试探我吗？好友之间能给的安慰，你想还能有进一步吗？』终于，他的思绪渐渐恢复了正常。

『是啊……』龙宿环抱住他的手略为松开，再移回到原来的肩上。『即使被吾刻意以感情纠缠，汝仍是不为所动，好个镇定的剑子！』龙宿似笑非笑说道。
『试探不是好习惯。』他决定这段时间先将自己的感情隐藏下来，不再让龙有机会探得自心。

『但汝不是一直明白吾有这种不好的习惯？』他顺着放下了置于剑子肩上的双手，负手于背。
『哈！』他轻笑了声。『是啊，我就是了解你有这样的习惯，所以怎能不配合你呢？』

可，在这些话说出口时，剑子隐约感到自己的心在抽疼着。

给了台阶，随即顺着而下，剑子真是聪慧与果决之人。『江湖路险，汝虽在剑道颇具声望，但仍是个不沾尘的世外之人。对于人心的复杂汝并无法真正的明了，吾只是怕好友以后会吃了亏，所以怎能不先试探、考验汝一番？』

说此话时，龙宿内心疼得难受，他只想转身离去。

『龙宿的贴心，剑子铭感五内。时候不早了，我该回房。』其实他明白，此刻龙宿言语的掩饰，一定让他自己心里很难受。

『还是这么急着回房？』龙宿身子略为退后，不再与他紧贴住。
这一瞬间，剑子突然觉得压力尽散，闭目，转为轻松道：『你的大作今晚我已欣赏过，也该是满足了。如果不回房睡，难道真的要这里陪你过一夜吗？』

与平日无异的态度，剑子转变得快。明明动了情，却不愿靠近，他不懂他心里想要是什么。龙宿随声附和道：『所谓春宵一刻值千金，但吾只感觉与汝剑子同在，更胜春宵。这世上没人能像汝一样，让吾感到开心。所以吾怕汝与吾忙了嗜血族之事后，就难再有这样悠闲的良夜独处，那吾岂能不好好珍惜这一夜？』
『以后多的是一夜，该是休息之刻，就不要再多逗留。』故意忽视龙宿话中的含意，他如此回应了他。

剑子心意已决，龙宿也不再强留。他走离剑子的身后，拿起了剑子掉落在桌上的图，故意摇头：『吾真是说不过汝，本来想好好补偿今夜对汝的冷落，汝却急着离开。』
『让我欣赏昙华之果，便是最好的补偿了。』

『是啊，但怎不听闻汝赞美那昙华之果呢？』
『我已称赞过龙宿的想像力，而这昙华之果就看老天成不成了？』

剑子这言语里会有但书吗？他挑了眉，笑道：『成不成，汝要不要与吾打个赌吗？』
『赌什么？』

『如果汝输了，将汝的古尘送给吾，如何？』
『喔？』剑子凝了眉略思，龙宿究竟是喜爱着自己的古尘剑或者是另有含意？『那我是该赌你的紫龙剑了？』

『当然。』
『也无不可。但无论这个赌约何时分胜负，其结果的履行都得留在嗜血族问题解决后。』

『吾明白。』
『时候不早，你也该休息，我就不再打扰。』

剑子终于提起脚步，走出龙宿的房间。龙宿在目送他离去，过了片刻后才手一挥，关上了门。
今夜剑子的动情，让他彻底明白今后他所追求的不再是天上的仙人，而是与自己同样的凡尘先天。
然追求凡圣与天仙的方法有所不同，他不需要再战战兢兢地远望与苦求，他大可依他龙宿的条件及手段来达到目的。

看着图，他指着上面的昙华之果。『汝会反过来追吾吗？剑子……』
　
　
　
那一晚他本有机会与他温存，但他终究是放了手。
无数次的想像里，他该是温柔的回应，而不是犹豫与失了魂。
那样的剑子，不是他所要的人。
而今夜的孤单，与伊人的不寂寞，相较下，他不免懊恼生起。


「夜深了，该回房休息。」
时近子夜，他不舍方奔波而回的佛剑太过劳累，催促着他去休憩。
「嗯。」佛剑是累了，半个月的西行，他几乎没有适当的休息。

「你先入内，我留下熄了灯，马上跟入。」
闻言，佛剑便往屋里走去。他心想其实剑子大可不必多此一举，但他想也许他有别有用意，所以也不多言。

在佛剑入内后，剑子熄了灯，以往龙宿在此过夜时，它是不被熄灭的。

「最近你过得如何？」
这阵子他常与中原人士在一起，少有时间于夜里想起疏楼西风的那人。

「龙宿……」
原来即使自己再怎么忙碌，放不下之事，他永远放不下……



袖风不染【十二】．爱憎之心 作者：缇

传闻蜀道行带着柳湘音往西而行，至今仍下落不明。剑子为此感到担忧，所以要杜一苇特别为他注意。
而今日杜一苇便是专程来向剑子报告他所获得的消息。

「嗯？」听到杜一苇如此说，剑子感到不解。
「你感到纳闷？」
原来他们谈到了蜀道行如何救出柳湘音之事。自从上回对闍城攻略后，闍城便又消失无踪，杜一苇是从幽灵间壁的苏安那里得知这个消息。

「嗯，传闻嗜血者的冰爵褆摩是西蒙最忠诚的部属，同时也最得西蒙的信任，他会做如此的事情，实在令人不解。」
虽然剑子也明白，无论人们如何的彼此信任，但终究难保心不会有背离的一刻。可是以褆摩誓死保护西蒙的行为看来，他应不会做出背叛西蒙的行为才对。
「听苏安说，原因无他，他会这么做，只因为嗜血族的『爱憎之心』。而这『爱憎之心』又是我们这种正常人所无法理解的事情。」

「爱憎之心？」剑子心生疑问，所谓『嗜血族的爱憎之心』是否又代表着什么呢？
看剑子有所疑问，杜一苇解释道：「这是嗜血者的特色之一，是为人类所无法比拟。听说褆摩对西蒙立柳湘音为后非常不满，他似乎不爱任何人靠近西蒙。这种事情像你这样的修道人不会明白，你对众生只有大爱、博爱，若要在你身上看到丝毫的憎恨之心，那是不可能之事。」

「嗯？」他是没有憎恨过任何人，不曾有过这种感受没错，但由爱去推论它反面的恨，虽非真实了解，却也多少能够理解那种滋味。「你将我说成是圣人了。」
「差不多啦！」在杜一苇眼里，剑子与圣人没什么差别。「听说因为褆摩与西蒙两人是生命共同体的关系，所以他才会对西蒙绝对的忠诚与敬仰。不过嗜血者虽是有此特性，却又能纵容爱憎之心做出背叛主上之事，这也实在非是我们所能理解，只能说这些鬼的心思比我们人类还要复杂。」

「生命共同体？」听到杜一苇这么说，他感到好奇，对于嗜血族这种两个生命个体有互相影响生死的能力，会是因为心灵上的互相牵动，还是躯体上的不可分？
「也就是一方死去之后，另一方也无法久活。」他又解释着。

这个意思他当然懂得，只是他不明白为何他们两人会有此关系？「这种关系如何建立？」
「苏安说，通常嗜血者在认定某一人后，就会经过特殊的吸血程序为对方吸血。只要一完成此一程序，这两人的关系就能变得如此。」杜一苇不方便说明其中的原委，事实上除了吸血外，他们还有着肉体上亲密的关系存在。

「如果这样，那么杀了其中一个，另一个不久后也就会跟着亡故吗？将自己的性命寄托在另一人身上，这样的做法，风险太大。」
「所以要能被认定可成为生命共同体者，必是两人在心灵上达到相当的契合，且对彼此而言都是最重要的存在才行。只有在如此的条件下所成为的生命共同体，才会对双方有所助益，否则很容易一齐走向灭亡的命运。也就是说，嗜血者除了无法在日光下活动外，也不能孤独而活，他们得藉由与另一方做某种的配合才得以延续千年的生命。」

「真是特殊的关系。不能自我主宰，不能自在，与另一人的互相牵绊也非完全出自自愿，嗜血者的一生可说是非常无奈。」
「嗯。」这点杜一苇也表认同，但他没想到剑子会为嗜血者感慨。「不过你也不要忘却，高阶的嗜血者是拥有不死之躯。」

「说的也是，要杀死高阶的嗜血者并不容易。」
「那是比登天还难之事，不过我们还没有谈完西蒙与褆摩的关系。」他继续说着他从苏安那里得到的消息。「苏安说西蒙向来只相信在自己利牙下重生之人，而褆摩便是他唯一信任的下属。然而褆摩的独占欲非常的强，强到甚至可以在不给西蒙面子的情况下任性而为，这在在都表达着他对西蒙的想要完全占有。」

「独占欲通常与爱憎之心无法割舍。」
「是啊，世间的感情真是可怕。上回你也看过褆摩，他长得虽然非常冷傲俊美，但心眼却非常的小，而且残酷无情。」

「他确实长得非常俊美。」那日闍城一战，剑子曾与他对过手，对他的印象十分深刻。「他的心眼小，也许全来自要扞卫他心中唯一的王者。」
「你这么说也对，毕竟这世上只有他是最亲近西蒙之人。听说他们一同被封印在冰城，沉睡了千年之久，他们的关系非常复杂。」杜一苇略顿了停语气后，续道：「在嗜血者里，同性之恋非常的普遍，明的是君臣的关系，私下又可说是亲密爱侣。」最终杜一苇还是说出来，否则他无法解释清楚他们的关系。

亲密爱侣？原来身为嗜血者的他们也免不了被情欲所困。「今日不听你说，我还真不明了嗜血者的感情也如同一般人一样，会不安与想要完全的独占。」
「人啊，最好不要沾染上感情这件事，纠缠难分，真是无端自惹麻烦。」杜一苇摇着头感叹。

「喔？那要如何才能避免？」见他如此摇头，剑子倒是想一听他的高见，便是笑着问了他。
「我是没有好方法，但这种致命的吸引力还是能避则避。」剑子老爱考他这些怪问题，他实在有点招架不住。

「说的容易，但感情这种复杂之事，哪里是说不要就可不要的？」
「超脱凡尘的先天人剑子仙迹，竟也会说出这番话来，真是稀奇。」杜一苇趁机调侃了他。

「不要忽略了，我同样也是人啊。」
「这种意思是，你也会被感情所困了？」

「世事难料，说不定这种事情也会发生在你身上。」
「啊！我看是难啦。但是所谓的感情也不只是爱情而已，像我先前收了个养女沙罗，她的早逝就让向来逍遥潇洒的我悲伤万分。」

「你还有蓝英陪伴不是吗？」
「也对，若没有蓝英让我欺负，我在绿野的日子会变得非常无聊。」

「你就是吃定了蓝英的憨厚。」
「好朋友就不用计较那么多，他不会这么想啦！」杜一苇对他和蓝英之间的友情非常有信心。「对了，最近怎么都没有见到疏楼龙宿？」

剑子一楞，没想到杜一苇会提到龙宿。「你怎会突然提到他？」
「三教顶先天里的佛剑分说与剑子仙迹都已积极投入对抗嗜血族的行列，却独独不见他的人影。虽然人各有志，但有不少的人提及此事，所以我才代为发问。」

「龙宿有他自己的事要忙，暂时不去打扰他。」
「武林都要快要灭亡了，他怎还在忙自己的事？」

杜一苇这到底是在为他自己问，还是为众人问？剑子一笑，缓道：「龙宿做事一向有分寸，他不会那么自私只顾自己。」
「那么是你和他吵架了吗？否则怎不见他来豁然之境。」

「吵架？」他讶异杜一苇会么说。「吵架是孩童才会有的行为。」
「也许你们已经弃老返童了。」

「耶，也对，在老前辈面前，我怎能说老呢？」
杜一苇一听，差点从椅子上率下来。「连这个你也要欺负我，就不知你是否也会如此欺负另一个人？」

「要，就直接说出名字，不必影射。你说的『另一个人』是龙宿，对吗？」
「聪明人一说就明白，不过我对你真是好奇。」

「好奇什么？」
「你与佛剑为友，我可以了解，他是个正气凛然的高僧，与你这种出尘的修行人甚为相配。但与华丽富贵，看来心机深沉又不易亲近的疏楼龙宿交往甚密，却是让我摸不着你在想什么。」

「交朋友需要如此区分吗？」上回杜一苇也说了一大堆对龙宿的想法，这次又再提起，会是因为对龙宿的不帮忙而有所怨言吗？应该也不致于。
「是不用，但我总觉得他和你的风格实在相去太远。」

「你不了解他，其实龙宿的感情非常的真挚，为人不但幽默风趣，性情也非常温和。」
「是吗？」杜一苇虽对他不了解，但却直觉他是个冷血之人，所以无法喜欢他。「也许他只对你一个人有感情。」

「龙宿与佛剑也是好朋友。」
一听剑子这么说，他想起上回龙宿也曾提过。但当时杜一苇从他说话的语气里，并无法感受到这句话的真实性。「感情也如你们这般？」

「没有。」剑子没有隐瞒，事实上他自始至终都明白着，龙宿与佛剑的友好，全建立在和自己的关系之上。
「总是有所差别的。」如他所料，龙宿只偏爱剑子一人。

就在此时，佛剑人从后山走回来，杜一苇一见到他，马上起身。「是佛剑分说……」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近距离见到佛剑分说，而且是没有背佛牒，没有任何戒备的佛剑分说。

「是杜一苇。」
「是啊，是我杜一苇，想不到佛剑您人在这里。」他对眼前这位高僧十分尊敬，因为磷菌之害是他帮忙处理，中原叶口之争也是由他来压阵，如今嗜血者之事他又肩挑起重责大任，佛剑分说的慈悲心实在令他打自心底敬仰。
「佛剑来这里已是第三天了。」剑子笑道。

「三天？为何方才你没说？」杜一苇指责着剑子。
佛剑自西佛国回来便失去消息，素续缘曾到他的住处找他请教事情，却是扑了个空，没想到原来他人是到这里。看来剑子与他感情的深厚是不输与龙宿之间了。
「你并没有问。」

「剑子，你实在是……」杜一苇差点说不出话来。
「你又没有说佛剑的坏话，怕什么？」

「唉呀！你这样说是落陷让我中了？」
「我只是实话实说，不过，幸好龙宿不在这里，否则这下你是得胆战心惊了。」剑子故意再说道。

佛剑听了两人的对话，明白他们刚才在谈论龙宿的事情。他转头看着剑子，剑子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禁笑了声，说道：「没什么，只是刚好谈到龙宿而已。」

佛剑住在豁然之境这几天当中，剑子极少提到龙宿的事情，他多和自己讨论嗜血者以及未来的计划。对于此异样，佛剑只放在心上，不愿多问。
「佛剑您要与坐下来，与我们一同喝茶谈最新的消息吗？」

「吾要回去了。」
「喔？」剑子心想是时候了，佛剑留在这里也已三天，对他来说是够久了。
「哇！难得能与圣僧这么亲近，您真的要离开了吗？」杜一苇连忙问道。
中原武林自从有他们两人介入后，对抗嗜血者之事他也就较有信心。

佛剑看了他，不知如何回答。剑子连忙替他解危：「以后有的是机会亲近。」说着，剑子走入屋内，帮他拿出了佛牒，杜一苇的眼睛直盯着佛牒瞧，一脸好奇样。
佛剑取了佛牒之后随即背上，庄严的容止仪态，令人不敢侵犯亵渎。只是杜一苇万万没想到他会与剑子那么的熟稔，熟稔到传闻佛牒从不离身的他，竟会把佛牒交由剑子看管。
不禁他心中暗忖着，能让佛剑分说这样的人如此信任，可见剑子真的是个不简单之人。

「吾离开了。」他对剑子，也对着杜一苇告别。
「嗯。」剑子点头。其实他想送他出豁然之境，但杜一苇人还在这里，他也不便离开。
「后会有期。」杜一苇说道。

语毕，佛剑离开了豁然之境，待不见他的踪影后，杜一苇才收回他的视线。「好一个神圣的出家人，与一页书的风格虽不大相同，但坚毅的眼神却是一模一样。」
「同样说明着，出自大慈悲心而坚定无悔的救世之行吗？」

「是啊！听辩机说他取下神渊佛者的头颅时，是无有任何犹豫，那种杀生担业，只为众生渡航的慈悲心，相信少有人可以做得到。」
「也许佛剑是皱眉在心里，让人看不着。」其实当剑子听闻这个消息时，他实在替佛剑感到心疼。

「说的也是。不过今日一见他与你之间的互动，我终于明白，其实佛剑分说也有非常人性的一面。」
他本是人，当然有他人性的一面，难不成在杜一苇心中已把佛剑当佛看待？于是剑子笑道：「你不知道的事情还多着。」

「那是当然，不过我喜欢他。」
「我会替你转达。」

「不用了，有些话不用明讲会比较好。」剑子说要替他转达，杜一苇感到害羞，要让佛剑知道他心里的想法，下次再见面时就会变得不自在。
「是吗？我正想若有机会，我也要告诉龙宿你对他的看法。」

闻言，他惊愣了下，急道：「喂！剑子，你是出生要来治我的吗？」若他真对他说，那还得了？看他那么在意剑子的样子，他明白他一定会非常不欢迎自己出现在他及剑子面前。
「没啊！」剑子一派轻松样，摆明是吃定了杜一苇。「我只是想让你们彼此更为认识，免得有所误解。」

「免了免了，我亦不过是与你结交为友，就一辈子翻不了身，若再多一个疏楼龙宿，我敢肯定我的日子会更难过。」
「他是个好人，而且风度又佳，怎会为难你呢？」

「可惜我又不是剑子，所以他一定会为难我。」杜一苇苦笑道。
「剑子与杜一苇哪来的差别？」

「天与地之差啦！好了，先不谈这些。来说说蜀道行之事，你要如何处理？」
「我要为他护航。」
对于此事，佛剑执意以天下苍生的福祉为要，所以他不让邪之子有诞生的机会。但剑子顾及到却是佛剑逆天所必须付出的代价，与如何护得柳湘音的周全，以减少蜀道行的痛苦。所以邪之子的降世他并不打算予以阻止。

「喔？这下子事情更难排解了。」
「顺势而为，总能走出一线生机。」
照嗜血年记的记载，顺天之下的世界，邪之子是该诞生，所以他不认为此事是他们所能阻止。而且逆天不该在此时机点上，如果他没有猜错，在邪之子引出邪兵卫之后，才是佛剑逆天的关键时刻。
所以如果能护得柳湘音的安全，那么不但能让蜀道行守住唯一的亲人，也可以保护他的挚友佛剑，这才是最好的结果。

「你总是如此的乐观。」
「我只是尽自己的能力做事。」

杜一苇看了他，他明白柳湘音这件事非常棘手，想要免去她的灾厄，恐怕得付出相当的代价。
虽然杜一苇虽不懂剑子所想为何，但他相信剑子是个工于算计之人，有此打算，必是考虑周到。
　
　
　
另外，在靠近西佛国边境之处，蜀道行与柳湘音在树林里暂作休憩。
最近江湖上有人放出风声，说柳湘音之子将会为武林带来灾害，因此各门各派为了避免她会危害到众人的性命，便纷纷找上蜀道行父女。再加上有心者不断在鼓噪众人，设法激起对蜀道行滥杀无辜的旧恨，因此追杀他们的人不在少数。
蜀道行一心想到西佛国求小活佛帮忙，却是阻碍重重，在好不容易摆脱众人的纠缠后，不料又有人找上门来。在与对方对过数招后，即发现他使用的刀路几乎完全模仿自己，马上他就联想到剑苍意之事。

「是你？」
「嗯？」

「为何要这么做？」
「哈！」蒙面人笑了声，根本不回答他的问题。

「剑苍意之事，是你所为？」他再次质问着。
「你该为你的滥杀付出代价。」

「你是我的仇家？」
黑衣人不语，直攻他的要害，蜀道行避而不攻，连日的奔波已使得他十分疲累。就在此时，魔龙祭天也来到现场，欲出手抢夺一旁的柳湘音，危急之际，一道剑气射入，魔龙祭天连忙避开。
来人正是佛剑分说。

「高手。」佛剑分说身上除了清圣的佛气之外，其自信的气势更令魔龙祭天感到震慑。
「嗯？」佛剑带有些微杀气的眼神，正视着面前意图不轨的魔龙祭天。

「你应该就是传闻中的佛剑分说。」其实他至少看过他两次，却又刻意装成第一次见到佛剑的样子。
佛剑不回答，他明白眼前这个人带走柳湘音必是因为她肚里的孩子。于是佛牒自背上飞出，挡在柳湘音面前。

「你这个意思是不让行了？」
「留下她。」

魔龙祭天冷笑了声，了解以他现在的能力不宜与佛剑正面冲突，于是退后了步。「嗜血者人人得而诛之，我相信身为中原栋梁的你，应不会让我辈失望。」
佛剑背对他不语，如何处理他自有分寸，不需他建言。

魔龙祭天知道难缨其锋，便转身离去，黑衣人一见魔龙祭天抽身而退，心知情势逆转，也就虚晃了两招，跟着消失。

一见他们离去，蜀道行略喘了口气。但因不明佛剑的用意，便又马上生起警戒之心。佛剑明白他的想法，只问道：「你要往西佛国？」
「嗯。」蜀道行点头。

「让我护送你们一程。」
佛剑突出此语，令他感到讶异，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这是现今唯一的方法，如果不能成功，佛牒不再放行。」
「你……」他不知为何佛剑会放行，以他的个性来说，绝不会对身为嗜血者的女儿手下留情。如今他这么做，难道会是因为剑子的关系吗？

「走吧！」佛剑虽明白蜀道行的疑虑，却不愿解释。
「嗯。」
说着他背起了柳湘音，继续往西佛国而行。


待他们离开后，树林里一抺人影也跟着缓缓走出，此人正是疏楼龙宿。
『佛剑为何会插手？是汝的关系吗？』

照佛剑的个性，他理当不容许邪之子降世才对，那么何以他会选择手下留情，并且护送他们到西佛国？难道是因为剑子的请求？
听闻佛剑在豁然之境住了三天，想必他们必会讨论此事。但剑子是个明理之人，即使心里对蜀道行有着私心，必也不会开口为难佛剑，所以这应是佛剑自己为剑子所做的放行。
『你们的感情真是好。』一想到此，他的嫉意又生起。因为要见佛剑心软是件不容易之事，而天底下大概也只有剑子才能让他如此改变。
「哼！」不由得龙宿冷哼了声。

就在此时，熟悉的脚步声靠近，不用猜，他也知道那人是谁。

「方才为何您没有出手？难不成您是怕了您的好友？」魔龙祭天清楚看到了龙宿所有的表情变化，从一开始的思考到最后的皱眉冷哼，他都看入眼里。

那略带讽刺的语气，龙宿虽感到不舒服却也不动声色。「柳湘音是汝感到兴趣的对象，与吾无关。」
「话这么说没错，但已答应配合，就该尽心而为。当您的手下对付不了断臂且已疲累不堪的蜀道行时，您就应当亲自出手，而非袖手旁观，不是吗？」

他这不但是在讥讽自己手下的办事无力，同时也是在指责着自己，可是龙宿并不想回应。「蜀道行他们父女现在已是不见容于天下，用不着吾亲自出手，自有人会去制裁他。」
「借刀杀人，虽是您的专长，但如果这些『刀』要真能制裁得了他，相信您今日也不用前来。」

「有好戏可看，何以不前来呢？」
「但若能够亲自动手杀掉蜀道行，也许您会更开心些，同时也能让我看到您合作的诚意。」

「哦？」
「我真是好奇您对蜀道行这么在意的原因。」
他本以为龙宿表面是以为门生报仇为由来消除他一统武林的大碍，武痴一脉，但经过这阵子的接触后，他又隐约感到些许的不单纯。

「儒门龙首岂容得下蜀道行来动我的人呢？」
「曾闻您对您的门生桐文剑儒非常疼爱，桐文剑儒死时，您还为其厚葬，但我还是怀疑冷酷无情的你，是真的因为门生之死而欲行报复吗？」

「最得意的门生，曾为蜀道行的朋友，却命终于彼，汝说，吾能轻易饶恕吗？」
「哎呀！真是失敬失敬！今日我才发现您感情之深啊！」他嘴巴这么说着，心里又告诉了自己，龙宿不会是个感情丰沛之人。因为即便他的言行再如何的儒雅无害，但从他那冷漠且带有杀气的眼神中，魔龙祭天相信他不会对任何人有着感情。
而他之所以会这么说，也许只是在误导自己，说不定暗藏着其他的原因在里头。

「有空注意吾的一切，倒不如做好汝自己的事情。」
桐文剑儒是龙宿和剑子一起看着长大的门生，他曾多次请教剑子剑法，且深得剑子的赞赏。而当年他要求去问侠峰时，龙宿也让他去见识，没想到多年后他竟会惨死在蜀道行手下，这实在让身为儒门之首的龙宿极感愤怒。

曾经是剑子激赏之人，曾经是桐文剑儒所钦佩的侠刀，曾经是赫赫有名的武痴的传人，所做所为皆有违正义，却又偏得剑子的护航，他实在不能忍受。

只是他对桐文剑儒真的有那么疼爱吗？他曾想过也许桐文剑儒充其量也不过是他拿来逼迫蜀道行的最佳理由罢了。

「邪之子将是流传已久的邪兵卫是否现世的主要因素，相信您比我更为明了。」魔龙祭天转移了话题。
然而龙宿以前虽曾对邪兵卫感到兴趣，但这数十年来，他对这可能非自己所能掌控的力量已较采保守的态度。「是明了，但吾说过，吾不会贸然行事。」

「您的保守，让我不禁怀疑自己是否找错了合作对象。」
「也许汝说的是。」龙宿冷笑着。

「但，我想我与众人现在所看到的疏楼龙宿，绝不会是真正的疏楼龙宿，您说是吗？」
「世上又有何人能看得清吾华丽面具下的真实脸孔呢？」

「好个华丽无双的疏楼龙宿。」魔龙祭天对他的迟迟不动手，内心感到愤怒，却又不愿失去这个拥有雄厚实力的合作对象。
龙宿笑而不语，他心想也许该换他说，『好个奸诈狡狯的魔龙祭天』吧！
转身，他缓步走离，留下魔龙祭天一人在现场。
　
　
　
剑子夜观星宿，发现佛剑的本命星又移了方位。
「不回住处，往西而行，为的是什么？」

从豁然之境离去的佛剑，最终还是没有回住处，依然为他的救世大业在江湖上奔波忙碌着。
「看来现在只剩豁然之境可以让你暂作歇息了。」

会在豁然之境停留的，除了佛剑之外，还有龙宿。这半个月来不但没有他的消息，江湖上也不曾听闻儒门天下有任何动作，剑子心想，也许是那夜拒绝之后，他真的要避世不出。「也罢！」他只说了声。

秋风送爽，在衣衫飘扬之际，剑子发现右臂有只小虫附着于上。「夜里不眠，四处爬动，要被踩了，只能说是横祸上身，没了性命，如何能化为蝴蝶飞上天？」

他拾起了虫子，放回树叶上。突然他心有所思，不禁伸手轻碰了自己的右颈，那半个月前龙宿所留下的痕迹，虽早已不在，但那温热的唇瓣以及吐息，此刻似乎也随着回忆而停留在他的颈项上，剑子低眸道：「为什么这么轻易就留下了痕迹？」

他本以为他只是轻触着，没想到在自己惊愣的当下，龙宿已大方的给了个亲吻。其实他并不拒绝这样亲密的动作，只是更希望如果可以，那就两人永远保持好友这样的关系下去。
「百年来我努力维持的友谊即将崩毁，如果我无法再撑下去，那要如何才能将你我的关系保持在最理想的状态？这样的突然改变，连现在的我也无法掌控，你啊……」
人不在面前，他却如同在与他说话时唤着他，惊觉此事时，剑子不禁叹了声。

「你与我的想法不同，我该如何做才好？」
他不能阻止龙宿来爱自己，毕竟爱不爱都是他的自由。可自己是否该相对的回应，这才是令他最为难之处。

「昙华之果……」
虽是暗示之语，却是明显不过的求爱表白，任谁也听得出来。

「一个蜀道行就能逼得你打破百年来的关系，这真是我始料未及之事。」
虽然剑子一再表明他对蜀道行只是单纯因为曾有的欣赏之缘，但就是安抚不了龙宿的情绪。他的太过在意蜀道行，同时也让剑子感到纳闷，推究原因，也许他对门生被杀之事仍耿耿于怀，虽想报复又碍于自己对蜀道行袒护的关系，所以才会这样焦躁不安。

「桐文死得冤枉，我明白你心里的疼痛，但蜀道行内心的自责，你又何曾明白？好友……」
　
　
　
隔日，疏楼西风之内，龙宿在花园里伫足，依旧的亭台楼阁，如今却显得寂寞萧条。
自剑子离去到现在已半个月有余，才初秋，疏楼西风便已染上了满满的秋意。枯黄的树叶，不断纷落，风一吹，更是大量从枝上掉下，翻飞成舞。
而他，无心观赏，也无心伤春悲秋。

「春气至则草木产，秋气至则草木落，而此秋高气肃之际，西风拂菊，是为观赏之良季。」
龙宿低身看着一入秋便盛开的菊花，在百花凋零之际，它却正值花期。「然春生秋杀，大自然不变的道理，汝违反自然，看来将是一枝独秀了。」

龙宿对菊花没有特别的喜爱，一开始种它，纯粹是因为时令的关系。当时他不希望秋天一到时，疏楼西风里便无花可赏，所以才种它。可是后来会持续栽植，倒不再因为时令的关系，而是疏楼西风之内的不可缺少菊花，就如同不能没有剑子这样的隐士来到一般。
于是他便一直栽种着，直到现在。
「隐士……」
传说，菊花是隐士的象征，但他不是一位真隐士，他的隐逸全因为剑子的关系，所以这菊花有时会令他感到讽刺。

「桃花源里有真隐士，那疏楼西风之内呢？」
如果有一天他舍弃了儒门天下这霸业，如果有一天剑子在此陪了自己，这不再有任何尘埃渗入的疏楼西风，是否就可以让如菊花这样的隐士安稳长住？

「剑子，汝能永远住在此，而不再属于众人，也不再属于豁然之境吗？」

风吹，叶落，龙宿随手张开，他接住了落下的枯叶。蓦地，那枯叶展翅飞起，这才发现它非枯叶，而是只小黄蝶，于是龙宿一个快速握住，将它困在右手手心里。
「喔？以假乱真？」才正要为它的以假乱真给予一番言语，突然听到了穆仙凤的声音。「主人……」
「嗯？」

「主人，方才剑子先生曾经来过。」
一听到剑子曾经来过，他微愣了下。「是吗？」
「言歆已告诉他您出门去，要过几日才回来。」穆仙凤接着说。

闻言，他的手不禁用力一握，冷道：「很好……汝下去吧！」
龙宿虽下达了命令，可是穆仙凤并没有马上离开，反倒是站在不动，龙宿疑问道：「还有事吗？」

略为犹豫，穆仙凤才开口回答：「主人，您这样做好吗？」
她并不喜欢她家主人和剑子先生如此的疏远，以前非常期待剑子先生来到的主人，如今却刻意回避，她实在为他们之间感到担心。

「凤儿，吾最讨厌不听话的部下，汝不明白吗？」
虽然平时他对她及默言歆很好，但却也非常严格，他认为只有如此，才能调教出机伶且忠心的部属。
「是……」说着，她连忙退了步。「那么仙凤先告退。」
龙宿这样的言语，她只在刚来疏楼西风时曾听他对自己和默言歆说过一次，如今再次提到，表示他对此事的在意。同时她也明白龙宿向来在教导门生时，是不会重复第二次同样的话，所以她便不再多说。

「凤儿，汝不要忘却，吾是要剑子反过来追吾，而不是随时再为他等待。」
「凤儿没有忘记。」她低头，显得难过。

龙宿走到她身前，本想伸出左手摸她的头，但又缩了回来，记得上回如此摸她时，是在她还很小的时候。「汝的贴心吾明白，下去吧！」
「嗯。」她点了头，转身便行离去。

待花园里又只剩下他一人时，龙宿才松开握着小黄蝶的右手。见那蝶儿已羽折身碎，龙宿冷哼了声，一个吹气，将它吹落在黄菊之上。
「走错方向的黄蝶，与扑向火源的飞蛾，命运会是一样的吗？」

闭目，脑子里随即想着刚才剑子得知自己不在疏楼西风时会是怎么样的反应？
「冷落了汝，吾也快活不到哪里。」

震了衣袖，肩上装饰的串珠磨擦出声，龙宿仰天不语。
　
　
　
离开疏楼西风，随着脚步的迈开，剑子所想，尽是龙宿的去向。
「不在疏楼西风，你会去哪里？」

默言歆说龙宿已出门数天，说是要去儒门天下各组织探视。但多年来他不曾做过这样的事，今日的动作，难道他真愿意为对抗嗜血者出力？但如果真是这样，为何他不告诉自己他的打算？

自相识以来，他不曾到疏楼西风而见不到龙宿，今天倒是第一回。「非常特别的感觉。」他笑着说。
而这一笑后，紧跟着的却是一声的轻叹。「你本是出世逍遥之身，不被红尘琐事缠身，却因我而不得安宁，我该如何弥补对你的愧疚？」

龙宿虽然曾口头答应帮忙他对抗嗜血者，但也因一直没有任何动作而让剑子以为他不会再介入中原之事，如今他开始在自己的组织内活动，该是已决定步入江湖。

「虽然你跟着我的脚步走入江湖，但为何我感觉到你和我的心不再如以往般契合？」
他发现他要龙宿跟着自己同闯江湖是一项错误的决定，但如今他再也无法阻止他想做的任何事。
「佛剑说的对，各人有各人的命运………」

来到双叉路口，剑子不禁回头。
以前只要走入这小路，必能在终点处见到他的人。
如今，他似乎不再为自己做等待。

一想到此，他只能无奈地走向自己的天地，豁然之境。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袖风不染【十三】．巫山之云  作者：缇

探访龙宿不着，剑子心情郁闷。

他明白这阵子自己虽因天下事而生烦恼，但让豁然之境失去自在的主要原因却是来自龙宿的改变。

「是我自己修行不够，又哪怨得了你？只是人要这么容易操心的话，不死也老的快。哈！也许下次你再见到我时，我将如你所说，平添了烦恼的细纹，让老字不经意的写在脸上了。」他笑着说，即使在郁闷时，他也不忘让笑容来冲淡心里的愁绪。

对于老死，剑子不曾畏惧过，他比任何人更明白有初生也就必有老死这天地间最自然不过的道理。只是人生一世，草生一秋，既来此一遭，又岂能白白虚度？所以在没有完成自己的志业前，也得保护好这个有用之身。
但到底它又能撑得了多久？短者数十年，长者百年抑或千年，当它衰败时，也终成为黄土一坏。而传闻中嗜血者永远不老，永生不死，便是违反了自然的生灭定律。再者，如果活着却没有终生的伴侣，那么那样的孤寂又哪是一般人所能堪得了？

「是难。」他不由得说出了答案。

反观自己一人在豁然之境百余年，虽能达观自处，但他终究是有血有泪，有感情的人类，也需要与人有所互动才能存活下去。如此的自己都有这般想法，更何况是那群拥有不死之躯的嗜血者？
不死，就要有人相伴，否则太过寂寞，而也许这正是他们必须拥有生命共同体、亲密伴侣的原因之一。

「万族各有托，孤云独无依，人非草木……」
他非无情的草木，也非天上的孤云，如何能真正独活一生？况且草木虽无情终也是成群而非影单，孤云虽无伴也可望有一刻飘倚于山之肩，那么自己呢？

抬头，望着天上，不禁他又自言道：「明月不知处，秋河隔在数峰西。那疏楼西风的夜色不知是否也和这里相同？看来今夜豁然之境是寂寞了。」

不回房，是因为有太多的事得仔细思考，而不自觉的，他也于此地伫立多时。在一个低首沉思的同时，剑子感觉到有人入了豁然之境的范围，于是转身静候来人。「稀客。」

于黑暗中，他看到了魁梧粗犷的身形，戴笠俯首，徐缓的步履正一步步靠近自己。那步伐的缓慢，虽多少因为疲累，但又夹杂着犹豫不决的成分。「你来了。」剑子说道，顺便手一挥，亭内的灯亮了起来。

「嗯。」来者低应了声，是剑子以前认识的朋友独夜人。

「独坐江畔垂钓，享受月下宁静的孤独，是以前的你所爱，今夜来访，是何原因让你舍弃了？」剑子问道。
「多年不见，没想到你还记得我的事情。」

「如何能忘却？默首月夜子星垂，独钓银河仰云霄。当年你吟这首诗时，里头的意境让剑子仙迹印象深刻。」
独夜人讶异，这首诗是那年在海东之原与剑子初识时，自己随兴所吟。始料未及，时隔多年，剑子竟然还能记得。「你的记忆力很好。」

「过奖了，不过你还没有说明来意。」
经剑子这么一提，他才想起他还没有说明今晚来此的目的。「今晚独夜人是为江湖上盛传的嗜血者而来。」

「喔？」剑子知道独夜人的往事，今日他这么一提，心想定是独夜人认为杀害其妻者与嗜血者有关。
「我只是在想，也许嗜血者是杀害我妻子的凶手。」多年来苦寻不着任何蛛丝马迹，近日才在江湖上听闻嗜血者之事。在获知道剑子正与嗜血族对抗时，他心想或许能从他这里得到任何的消息，于是便从海东之原赶来。

「记得曾听你说过令夫人死前在颈子上有两个咬痕，若以目前所知嗜血者的特性来看，是十分的吻合。但在未查得最确切的证据前，我们无法就此判断是嗜血者所为。」
「我看过被嗜血者吸血后的情形，那个样子与红儿的状况相似。」虽然他的妻子已去逝多年，但一提到不再可见的伊人时，这位刚强男子的眼神中也不禁流露出感伤。「所以无论凶手是谁，对于嗜血者，我都要予以歼灭。」

「但要杀嗜血族目前尚无好的方法，你真的要加入我们的行列？」
「嗯。」

「多谢你。」
「是为我自己之事，你不用言谢。」独夜人面无表情说道。

「虽是为你自己的私事，但也是众人之事，所以剑子仙迹代众人感谢你。」
「多年不见，你依然不变。」

「你指的是哪方面？」
「虽然你一直隐居于世外，但心心念念却是以众人的利益为首要，武林有危难时，你也挺身而出，责无旁贷。」说此话时，他不禁更低了首，似有愧意。

剑子明白独夜人此刻在想什么，当年他与自己认识时，曾说过他自己宏大的志愿，但自从在江湖上闯荡一段日子，有了家室之后，他就变得只想过安稳的日子。
其实独夜人若能给自己妻子幸福的话，也是美事一件，况且人各有志，又何须一定得做出一番什么来着？
如同他的好友龙宿，虽有着极高的武功修为，且在武林中也拥有不小的势力，但他却对对抗嗜血者之事不是那么积极，对于此，剑子也无法强求他什么。
「事实上人生在世，若不能为众多之人做事，为少数人也可以。毕竟人总是有私爱，所以为情牵挂未必是坏事。」

「剑子，你是一个温柔的人。」剑子并没有瞧不起自己，反而体谅了自己的苦处，只有温柔的人才能这么做。其实以一个习武的男子汉来说，应有一番丰功伟业才算不枉此生所学，可是自己却因为无法忍受痛失挚爱而心里只有容得了仇恨，无心再管江湖存危之事，更别提有什么成就。

「水可以是柔也能是刚，但看它遇到的环境是如何。同理，人也要看清自己所面对的是何事，然后才能以适当的方式与心态来对应。世间的事情往往不能以单方的立场来看待，凡事如果能设身处地，或者换个角度来思考，也许就能找到更圆融的方法，相对也就有机会得到最满意的结果。人活着就必会遇到各种逆境，逆境会使人沮丧、失意，然而与其让种种坏的因素有机会吞噬自己的快乐，那何不转个念图得另外一种的自在？」

虽然剑子说的很有道理，不过独夜人仍摇头道：「我只能说我很羡慕你心中不曾有恨。但是剑子，这种超然的心境非是每个人都可以如此。」
「你误会了，我并没有要你如此做，因为我也没有绝对的把握在自己失去挚爱时，还能如此豁达。只是如果心里认定是自己该做之事，那么就尽心去做，所以你也别认为为妻子报仇是私事，毕竟嗜血者所影响的是众人的安危。」

「我明白。」独夜人知道剑子他是在鼓励自己。
「我想你必是一路从海东之原赶到豁然之境，一路上水宿风餐，披霜冒露，当也困顿劳累。那么今夜是否愿意在此休息，让我一尽地主之谊？」

对于剑子的盛情独夜人虽感动于心，也明白在离开豁然之境后，是不可能找得到可暂宿的村落，但独夜人他并不想在此过夜。「不打扰了。」他摇头道。
「原来豁然之境是比不上草行露宿的自在了。」剑子明白他是个不容易打开心扉之人，不过仍是再次试着挽留。

「我……」独夜人感到为难。
「剑子不强留你，你可以自己做决定。」剑子笑道。

真诚的微笑，是他剑子仙迹所惯有。他想起第一次在江畔看到剑子时，也如现在一身雪白飘逸的衣衫，银发垂项，在其说话时偶尔会浅浅的微笑。不知为何，那样的他会令人感到十分安心，一想到此，独夜人也不禁跟着露出难得的笑容。
「下回独夜人会再来打扰。」也许他该试着接受别人的善意，但今晚他还是拒绝了剑子。
「也好，咱们以后见面的机会很多，不差这一次。」

「嗯，那我走了。」
「我送你。」

「不用了。」
「哈！剑子鲜少能在夜里送客，也许这是一种难得的经验，走吧！」

剑子会这么说，除了因为豁然之境的夜里少有人来拜访外，还有一原因就是，夜一黑，他的两位挚友便会留下来过夜，所以夜里送客对他而言是难得的经验。
　
　
　
隔日龙宿到天章古圣阁一趟，在离开没有久后，于路上与杜一苇不期而遇。
「是汝，杜一苇先生。」对于与他在此偶遇，疏楼龙宿虽感到讶异，但仍是给了个他所惯有却没有感情的微笑。
「唷，龙宿大人，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杜一苇也感到惊奇，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竟会在这里见到他，于是想要藉机调侃他一番。「听说你一直留在疏楼西风之内弹琴画图，吟诗作赋，今日怎会有空出来巡视？」

杜一苇话中有话，很明显是在抱怨自己的不帮忙抗嗜血者一事。「耶，吾相信吾两名挚友的能力，所以嗜血者之事由他们去应付就绰绰有余，暂时还不需要吾出手帮忙。」
「你龙宿大人果然是两袖清风，不喜雨水沾湿的悠闲人。」不过他也记得那时龙宿曾说他更不喜欢剑子的衣袖被沾湿，但现在剑子已全身湿透了，他却又无动于衷，看来他最爱的还是他自己而非剑子。「难道是剑子骗我了？」突然他又说出了这句话。

「汝这是何意？」一听到剑子的名字，他马上在意了起来，也不管杜一苇前两句的暗喻讽刺，他只想知道剑子说了什么。
「传闻中生死至交的三教顶先天，除了龙宿大人之外，其余两名皆已胼手胝足地为嗜血者之事忙碌，所以在正道中是有不少人因好奇而私底下在谈论着。」

正道？什么是正道？说明白了，也不过是个人行事作风与理念不同罢了，又哪来什么正道之说？龙宿心里虽不引以为然，但他仍在意着剑子到底说了什么话，于是又接着问道：「所以呢？」
「其实也没什么，只是那天我问了剑子为何不见龙宿大人来相助，他说你有自己的事要忙，所以暂时不去打扰你。但方才你的意思，似乎非是如此。」

「哈！」笑了声，他没想到剑子会为自己如此掩护。「那剑子还说了什么？」
「他是没有说什么，倒是不见你出来帮忙，也不见你出现在豁然之境，因此我又问了剑子，你们是否吵架了。」杜一苇试探性的说着。
「吵架？」龙宿紧盯着杜一苇瞧，笑道：「汝说呢？」

「我怎会知道？」又来了，他们两人怎会同一个调调？每问及一些与对方相关的事情时，总会反问自己的看法。杜一苇心想，必是他们两人在一起久了，彼此的口水吃多了，才会老是说出相似的话。
「所以剑子告诉你我们吵架了？」

「他并没有正面回答我，这个剑子口齿伶俐，我永远说不过他。但如果你们没有吵架，那又为何近日内都不曾相见？」

虽然他和剑子表面上没有争吵，但他的刻意冷漠相待，确实已使两人之间的关系变得疏远，也难怪外人会感到疑惑。「吾是与他吵架了。」龙宿故意轻松说道。
「喔？」对于龙宿会大方告诉自己这件事，杜一苇感到惊讶，但他又无法相信剑子会欺骗自己。「你不是说若一日不与剑子口舌争锋，你就会感到人生乏味吗？难以相信你们会吵架。」

「所以吾哪里舍得与他吵架呢？只是杜先生真是好记忆，上回吾所说的话汝还能记得，佩服佩服。」
「少说风凉话了。」他虽然年记大了点，但记忆力还很好，且龙宿说那话时神情的认真与怪异，他不可能会忘记。「明明你们的感情很好，但又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我想我一定是因为这个剑子最近有时会失神与一付心事重重的样子，才会以为你们不合了。」杜一苇又如此说道。

「你说剑子有心事？」但他不是最擅长隐藏自己的心事，而且是不露痕迹的隐藏吗？何以这么轻易就让杜一苇给发现了？
「是啊，我看他一定是太过担忧嗜血族之事，所以才会这样。我实在替他烦恼，如果他再如此恍惚失神下去，恐怕有一天真的会出事情。」

「汝对吾之好友这么没有信心？」
「嗯？」杜一苇与剑子也有着深交，但龙宿刻意在自己面前言明剑子是他的好友，话中似乎另有含意。「我是很有信心啦，但这个剑子仙迹最近连自己的身体有了异样也不知晓，这样的他有时也会让人对他降低信心。」杜一苇半开玩笑说着，像是故意在背后糗剑子般。

「剑子怎么了？」龙宿一听到杜一苇这么说，脸色一变，不免心急了起来。
杜一苇讶异地看着他，虽然他总认为他应是个冷血无情的人，但一见到龙宿那么关心剑子，杜一苇的内心又变得挣扎，也许那个无情的龙宿心中果真只偏爱剑子一人。「说到这个，我就觉得好笑。那天他右边颈子上有着一个瘀痕，可是他竟毫无知觉，直到被我问及时，他才说他是让一只聪明的虫子给咬伤。唉！天下间没有人可以伤得了剑子仙迹，没想到竟会被一只小虫子给偷袭了。」

闻言，龙宿笑出了声，想不到剑子会在外人面前轻松的说着这件事。只是一想到那日自己情不自禁地在他颈上所留的痕迹不再是秘密时，他心中倒是感到有些兴奋与甜蜜。「剑艺天下无双的剑子仙迹，没想到也会为一只虫子所伤，吾真是羡慕这只聪明的虫子啊！」
「耶？剑艺盖天的儒门第一人怎会羡慕起一只小虫子？是说有时你们这些先天人在想什么，我们这种平常人还真搞不懂。」
当今武林没有人真正见识过龙宿与剑子的实力，但以剑子能轻易断了蜀道行一臂来看，他的武功修为可说是深不见底，而能让剑子仙迹认同之人，恐怕实力也必在伯仲之间。

「杜先生当然不懂。剑子全身上下无时不刻都处在戒备的状态当中，当今武林也无人能侵犯得了他，就连他最信赖的吾也难以动他一根毛发，所以汝说吾怎能不羡慕那只聪明的虫子？」
他这么一说，杜一苇也颇认同，剑子虽然为人亲切，说话幽默也有趣，但却是一个十分谨慎之人。「这个剑子，一身雪白，有时还真怀疑他是乘云而下的仙人。」

杜一苇突此语，龙宿一听他也说剑子像是仙人，心中的感受不免变得复杂，似乎他并不爱别人也发现他的仙子，于是慨道：「剑子仙迹啊剑子仙迹，汝本该是一名不染俗尘、修行仙道而足迹难寻的隐世先天剑者，但如今豁然之境不成仙境，剑子也已染尘，又哪里是乘云而下的仙人呢？」
「你这个意思是在埋怨剑子插手江湖事了？」

「耶，杜先生此言差矣，剑子有剑子个人的想法与理想，而且他只是吾的好友，并非吾龙宿所有，所以吾当是尊重他的决定。如果他需要吾相助，吾也必会尽全力帮他，怎会有所埋怨呢？」
虽然龙宿这么说也无不对，但那句『并非吾龙宿所有』实在引人遐思。再回想那日他对剑子的保护与所说的话，似乎他是想把剑子据为己有。可是不会，事情应该不会如此才对。「也对，剑子一向很有自己的主张与看法。」他随口答着。

「吾要回疏楼西风，汝是否要上豁然之境？」
「你怎知我要去找剑子？」被猜着自己的去向，杜一苇又感惊讶。

他当然知道杜一苇三天两头把豁然之境当厨房跑之事。「最近嗜血族在江湖上的动作愈来愈频繁，中原人士也为此忙得焦头烂额，我想你应该会常到豁然之境找剑子商量一些事情才对。」
「原来龙宿大人对这件事如此关心。」

「吾当然关心，毕竟吾也是中原的一分子。而且吾的两位挚友也都已投入对抗嗜血者的行列，所以吾怎么能依旧『两袖清风』呢？」
「哎呀！」杜一苇听得懂他话语里的含意，羞道：「我没什么意思啦！」

「其实两袖清风并没什么不好，汝可知剑子的衣袖在挥动时，所生起的清风，总是能令人感到周围的空气也跟着干净了起来？」
「哈哈哈！」杜一苇大笑了起来。「想不到剑子虽不在，龙宿大人也不忘开他玩笑，占他便宜。」

「就是趁他不在，才便于说他的坏话与占他的便宜。」
「我会将这件龙宿大人暗箭伤人的事情告诉他。」

「那就麻烦顺便也转告他，吾的私事即将忙完，儒门天下会全力配合他的行动。」
「这话当真？」杜一苇不敢置信地问道。

「毫无虚假。」龙宿轻摇了华扇，一付轻松与肯定样。
「但是豁然之境与疏楼西风并不遥远，大人您不亲自去一趟？」杜一苇认为龙宿该自己对剑子说明此事才对。

「今日吾疏楼西风有事，不能前往，近日内吾会再拜访吾之好友，所以这事也拜托杜先生代为转达。」
「想不到龙宿大人也是大忙人一个。」

「最近吾亦为嗜血者之事忙碌不已，唉哎！误交损友，所以才会难以两袖清风啊！」
听他再次提到『两袖清风』，杜一苇更为自己对他的误解感到羞愧。「饶了我吧！龙宿大人。」

「哈哈哈……」龙宿笑着，往前走。「吾就先行一步了，杜先生再会。」说完，他便以轻功迅速离开现场。

见他消失踪影，杜一苇这才松了一口气。「这个儒门龙首总是语带双关，行事作风虽和剑子不同，但都一样令人捉摸不着。」
不过一知道他肯帮忙剑子，杜一苇就感到较为安心，如此的话他也能有较多的时间去追查魔龙祭天的下落。
　
　
　
豁然之境的山之巅，剑子立于云海当中。从今早他就站于此，心有所思。
「龙宿……」
望着漫天的云海，他回想与龙宿的过往种种，最后他想起了他第一次带他来此地时的情形……
　
　
　
『汝要带吾去哪里呢？』
两人饮了点小酒后，剑子便说要带他去一个他不曾到过的地方，而这令龙宿感到十分好奇。
『仙境。』剑子答道。

豁然之境云海为聚，又有他剑子仙迹居住于此，这里在他心中早就成为仙境，还有什么地方可称为仙境的？『吾真是猜不着汝说的是哪里。』
『到了你便知道。』

剑子的神秘令龙宿满心期待，随着他的脚步往后山而去，在走了约半个时辰，穿梭过数条复杂的小路，最后在一个大转弯后，便进入了另一截然不同的境地。龙宿眼睛为之一亮，出现在他眼前竟是无垠的美丽云海，如梦一般。
『是这里吗？好友。』
『是。』剑子笑道。

『哎呀！同样一座山头，竟又暗藏了另一处的仙境，好友汝这里真是好地方。』龙宿见了心喜，不禁摇头赞叹着剑子这片土地。
『哈！』剑子笑了声。『以后如果你到豁然之境却找不到我时，也许我人就在这里。』

『汝要与吾分享这片仙境？』
『是你，有何不可？』

『那佛剑呢？』
『他比你更早与我认识，不过修苦行的他不常来豁然之境。』

剑子没有明白回答，但龙宿知道自己虽不是第一个知道这里的人，以后却有可能成为最能常来这里的人。『哈！』不禁他也笑出了声。
『这声笑，实在诸多含意。』

『吾是想不到寒酸小气的好友，今天竟然愿意将仙境分享予吾，吾真是欢喜万分啊！』
『豁然之境随时欢迎你来，我何时小气了？』

『在某些方面汝是很小气，比如汝的朋友情永远只能到一个阶段，让吾想要与汝肝胆相照，都无法如愿。』
『好个肝胆相照的友情，不过隐世的我们只需成为忘机友，而不需要深入到什么刎项交的地步。』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这世上能让吾为他付出性命的人，只有剑子汝一人。』
『哦，真是好感动。』剑子轻挥了衣袖，然后负手，心想龙宿这番话若是对女子说，恐怕再怎么掩饰，也都避不了成为求爱之语。『龙宿，我会记住你的话。但现在既陪我于此观云，你何不汝吟段诗句，或者说个故事来赞叹一下眼前这美丽的云海。』

『是可以，但此刻吾较想要赞美那动人的云中仙哪！』龙宿笑道。
见他不怀好意笑着，剑子故意反驳了他：『豁然之境哪来的云中仙？我看那云中仙也不过是好友你幻想下的产物罢了。』

『耶，汝名为剑子仙迹，又站在云海之中，不是云中仙，那又是什么？』
『照你这样说，那疏楼龙宿亦立于云海里，也可以说是云中龙了？』

『汝说的好，那仙与龙总是无法分离，在云端里逍遥是令人羡煞之事，好友汝认为呢？』
『我对神话不感兴趣。』剑子冷了脸，明白龙宿又是话中有话。

『既然好友不喜神话，那吾先来吟段诗句，再来说个历史典故如何？』
『也可以。』

『蛮荆南事几推移，旧国与亡欲问谁？郑袖风流今已尽，屈原辞赋世空悲。深山大泽成千古，暮雨朝云又一时，落日西楼凭槛久，闲愁唯有此心知。』
连观云也能感慨，剑子可说是服了他。『这并非咏云之诗。』剑子摇头笑道。

『当然不是，它只是吾所要说的故事的引子。好友，汝可曾听闻云雨高唐之说？』
『你想说？』

『昔日楚王梦游高唐，遇一瑶姬神女，彼女貌美，自愿与王一同翻云覆雨，王因而幸之。事后彼女离去前，自言住于巫山之阳，高邱之阻，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而这正是云雨高唐之说的由来。』
『一个好色的君王，未足以赞颂。』

『偎香倚玉，握雨携云，都能引到长生胜境。古之帝王欲求长生之术，享受荣华，终不可得。但在与神女欢爱之时，若能进入另一种的长生胜境，那他又如何能不迷恋呢？』
『长生是不可得之事。』剑子并未对龙宿提的那事予以回应，只顺口答了此。

『在这个世上没有真正的长生，所以人们才会积极追求快乐。剑子，汝相信巫山会有真的神女吗？』
『既名为神女，必是人们幻想下的产物，要如何信之？』

『幻想下的产物嘛，那么豁然之境山巅之云中仙，也是一样了？』
『哈！你真是满头的不合时宜。』

『哎呀！将剑子仙迹比喻成巫山神女，龙宿这是出言失当了，还请好友汝见谅。』龙宿虽是嘴里如此说，但脸上的表情却毫无真诚道歉之意。『不过即使巫山没有神女，但巫山也有美丽的云彩啊！又所谓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吾喜爱云朵，因为某人就如同清云一般，可望而不可及啊！』
『我要你赞美这片云海，而非要听你影射什么。』龙宿接二连三地把自己扯进去，剑子都能明白。

『不过巫山的云美吗？恐怕这也只是一种专情的表现。如果一个人能对自己所钟深情不渝，那么他就拥有了自己的巫山之云，又何须再向真正的巫山追求呢？』
『说了老半天，你总是离不开感情。看来以你过人的多情，必能使万事万物成为你感慨的对象。』

『文人嘛，总是爱藉万物来抒发自己过人的感情。』
『那我要奉劝你随我入道门修行，练就一身无心无欲的本事，免得总是感情丰沛到被淹没而不自知。』

『是啊，汝无心无欲，而吾却是深情款款，道教的无情与儒门的多情，真是天与地的差别。』
『那么你与我是道不同不相为谋，所以该散了。』

『不对！是殊途同归。』龙宿连忙说道，他才不想被剑子摒除在外。
『是这样？那请问最终将归于何方？』

『是人，就离不开情，当然是归于吾儒门了。』
『哈哈哈！占尽了便宜。』剑子故意退让了步，不再争论此事。『山中何所有，岭上多白云，只可自怡悦，不堪持赠君。』他随兴吟了诗句，眼神落在漫天云海的某处。

『就不知是白云拥抱着青山，还是青山让白云依凭了？』龙宿顺着他所吟的诗句反问了他。
『互为依存，失一不可。观云，是为让这原璞的真，天然的美来净化我心，没有多余的想法。』

『剑子，吾与汝不同，吾要什么吾自是明白。但汝与吾喜爱云海却是相同，它不在巫山，只在豁然之境……』
闻言，剑子转头看着他，他知道龙宿是很真诚述说着他心的里话，可他一句也没有回答。
　
　
　
回神，剑子不禁叹道：「当年你所说的，我岂是不明了？只是……」说到此，突然他感应到有人入了豁然之境，便一个快速离开。


「剑子啊……」
杜一苇人还没到，便是大声嚷嚷着，一见豁然之境内无任何回应，疑道：「这个剑子仙迹是去哪了？难不成也和龙宿一样到处乱跑？」

正当他发完牢骚，才想再次喊叫时，剑子已来到他身后。「杜前辈今日前来，有何贵事？」
突出此语，杜一苇吓了一跳。「你要吓死人啊！」杜一苇的武功修为已算上乘，而剑子若不是高出他甚多，是不可能在无声无息下接近他。

「看你兴高采烈，是有什么好事了？」
「是啊，是你想听之事，也是我受人所托之事。」

「真是复杂，说来一听吧！」就不知杜一苇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膏药，剑子等着他说出口。
「你猜我今日在路上遇到何人了？」

猜谜猜？剑子可不爱这种事。「魔龙祭天？」他随口答着。
杜一苇一直在追踪这个人的下落，但近日却苦于无他的踪影而十分伤神。「不是他，是疏楼龙宿。」

「嗯？」一听到好友的名字，剑子的表情随即起了变化。「然后呢？」
「你好像很在意的样子。」杜一苇问道。

「非也，我只是想知道他私事办得如何了？」
「私事？听他说，前一阵他好似没什么重要的私事。不过他有要我转告你，他们儒门天下将全力配合我们对抗嗜血者。」

「喔？」难道龙宿已经下定决心帮自己这个忙吗？剑子继续问道：「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他疏楼西风还有事待办，一旦处理好，便会择日来访。」

择日来访？龙宿想来随时可来，以他们之间的关系，又何须言什么拜访？而且他怎不亲自告诉自己，或写信要仙凤送来，偏偏还要透过杜一苇？剑子感到疑惑。「那我就等他前来了。」他说着。
「疏楼西风与豁然之境这么接近，干脆你自己上门去找他，请他给个保证，免得到时他又变挂。」

「放心，龙宿既是说出口，就绝对会办到。」
「你真有信心！」

「同样是好友，你对我是没信心了？」
「不同啦，我不了解他。」杜一苇心中偷偷捏了把冷汗，先前在与龙宿对话时，他就开了对剑子没信心的玩笑。

「但我了解他。」
「好啦好啦，算我爱操烦，多管了你们的闲事。」

「唉！这句话听来很酸。」剑子摇头。
「龙宿说的话有时也很酸。」杜一苇故意这么回答他。

「喔？他又说了什么让前辈不舒服的话？」
「是没什么，但他左一句『吾之好友』，右一句『吾之好友』，再加上『剑子并非吾龙宿所有』，听来令我感觉他想要把你占有己有。」

「他只是故意在我其他好友面前说说，开开玩笑罢了，杜前辈就别计较此事。」
「好啦，只要你不要再叫我『前辈』，我就不计较。」从刚才见面到现在，剑子便一直喊自己为前辈，听了实在令他难受。

「除了此，还有什么事吗？」他想知道龙宿又说了些什么，却又不便明问，只好如此迂回。
「对了，听说蜀道行已和小活佛见面了。」他今天就是专程来说明此事，却为了要帮龙宿传话而差点忘了。

「喔？原来他真的是去找小活佛处理柳相音之事。」那么佛剑的西行应是与此有关，若是这样，佛剑应会照顾蜀道行才对。「还有其他事吗？」
「最近依然没有魔龙祭天的消息。」杜一苇皱了眉。

「这件事我会帮你注意。」
「多谢。」

「没有其他的事了？」剑子又问道。
「没了，嗜血族的事你大概也都已明白。」

「喔？」剑子轻甩了衣袖，他心里暗想如何开口问龙宿还说了些什么，但在那袖动风起时，唰的一声，让杜一苇想起了他与龙宿的对话。
「你这一甩袖，我倒是想起了龙宿说你是两袖清风之人。」

终于杜一苇是说到了龙宿的事情了，剑子笑道：「他对你抱怨了我？」
「是啊！不过他真是矛盾的一个人。一下说你两袖清风，一下又抱怨你染尘，最后又说他喜欢你衣袖在挥动时生起的清风，因为会令他感到周围的空气也跟着干净起来。我看他不只是单纯的喜欢你，照他那种程度来判断，应该可说是迷恋了。」

「说笑了，龙宿只是比较重感情而已。」
剑子虽不断重复说龙宿是重情之人，但杜一苇并无法完全相信。「是啊，那种重感情也许是普通人所承受不起。」

「以后等你们相处久，便能了解他的为人。」
「我要回去了，傲笑红尘在等着我。」他实在对龙宿没有多大的兴趣，便藉口离开。

「不喝杯茶？」
「你们家的茶我随时可以喝，告辞了。」

「我送你。」
「不用了，这里最近我像在走厨房，熟得很。」
说完，他便离开了豁然之境。


剑子目送杜一苇远走后，他的脚不禁也往前踩出了一步，随即又止，然后笑道：「你有事要忙，我也不便再前去打扰，但要再等多久你才会来？」

以前不见他，也不曾像这次一样的挂念，他实在愈来愈无法掌控自己的心念。
「顺其自然，也非不好。龙宿，我虽善于防守，但却也抵不住你的慢慢渗透，看来今生不败的剑子仙迹，将会败在你的柔情之下了。」

转身，他朝着屋子走去，不禁吟道：「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那是龙宿那次所没有吟完的诗之后半。

他明白，不久的将来，他必会不再是个不染尘的修道人。
他不再阻止，也不再排斥。
在为天下人付出心力之后，最终他也要为他最在意的人有所付出。
而也许这样才是剑子仙迹所该拥有的宿命。

「专情之人终也能拥有自己的巫山之云……」
最后他如此说道。



袖风不染【十四】．更长梦短 作者：缇

龙宿来到西佛国拜访，正值小活佛为柳湘音施行大日曼陀罗而不得相见，反倒是见着了佛剑分说，于是两人行至鎏法天宫外谈话。
这是他们相识百年来，第一次真正的独处。

「好友，想不到汝人会在这里。」龙宿微笑，手里的扇习惯性扇动着。虽是嘴里唤了一声好友，但单以他和他之间的交情，实在是不足以称为『好友』。
「嗯。」自上回在玄空岛匆匆一会后，便也不再有机会与龙宿碰到面。对于他的消息，也只由两人共同的好友剑子那里得来。而能在这里见到龙宿，佛剑着实感到讶异。

「之前吾曾听剑子提及汝往西而行，事隔多日，又在此地遇着了汝，难道好友汝一直留在此而不曾回中原？」龙宿明知他早回中原且在剑子那里住了几宿，也明知他护着蜀道行父女入了西佛国，但他就是故意如此探问他。
「吾曾回中原一趟，也曾上豁然之境。」上回佛剑一离开西佛国之后，并没有马上回到自己的居所，而是先到豁然之境与剑子仙迹碰面。

「哎呀！一样是好友，为何汝不上疏楼西风找吾呢？那豁然之境与疏楼西风相去不远啊！」龙宿皱眉，流露出一脸遗憾之样。
「不方便打扰。」佛剑不予以掩饰说出心里的想法，他的个性向来是该说之语必说，不该言之话便是一字也不提。

「到豁然之境就没有所谓的『不方便打扰』了？哎！好友汝真是偏心啊！」龙宿又故意叹息道。
即便他明白佛剑能存在于自己生命中是因为剑子的关系，但他亦虚伪的表现出他对佛剑的热情。

而佛剑只看着他，没有回应。心想龙宿会这么说，主要是为了剑子，因为自他们认识以来，他到疏楼西风定有剑子陪伴，从不曾单独前往。「改日吾会前去拜访。」

「吾真是期待佛剑让疏楼西风蓬荜生辉。」他以华扇半掩着微笑的面容。
「吾会找剑子一同前去。」

「喔，也对，汝与剑子连袂前来，疏楼西风才不会感到寂寞。」龙宿早料得不单独上疏楼西风的佛剑必会如此说，虽然他喜欢剑子在自己身边，但要真再见他们两人结伴而来的话，他心里多少仍有所介意。

「你尚未说你来西佛国的目的。」佛剑不忘龙宿来此之事，于是又开口问道。

「来请教小活佛关于邪兵卫之事。」
「你有兴趣？」

「非也。」龙宿笑着摇头，随即脸色转为沉重道：「吾只是想帮剑子打听一些消息，为对抗嗜血者多做一些防范的准备。」
「嗯？」龙宿的回答让佛剑想起那天自己向剑子问及龙宿的事情时，剑子那似乎有着心事的表情。事实上佛剑与剑子自年少便已相识，对于彼此的个性也十分了解，所以即使剑子在自己面前幽默依旧、潇洒依旧，但他仍是感觉得出有所异样。「你这几天已和剑子见了面？」

「没有。」
「嗯？」如果没有，那么照剑子先前的说法，龙宿似乎并没有积极参与对抗嗜血者之意愿，何以今日他又主动为剑子而来？

「吾做什么一向只为了剑子一人，即使不说，他也能明白。」
龙宿说这样的话，佛剑虽不感震惊，但却对他这私下的行动仍有着不解。「吾以为你无心插手江湖事。」

「是啊！」龙宿转身，向前走了几步。「其实吾最爱的生活是与剑子一同听雨楼台，离群索居。闻暇时，两人便口舌争锋以增加生活乐趣，眠云度日，不管世俗之事，逍遥快活一辈子。而好友汝若能时常来探望我们，那么咱们三人又可重得往日宫灯帏笑谈江湖事时的惬意，哎呀！若真能如此，那不知会有多好？」
龙宿的言语中似乎已经将他与他们两人的关系划分开来，佛剑心知却表面无动于衷。「以后会有机会。」他答道。

「汝总是喜爱繁忙奔波，剑子亦是一样，与吾的作风截然不同。」
「剑子替你担心着。」

佛剑突出此语，龙宿轻皱了眉，回头问道：「哦？他说了什么？」
「没什么。」佛剑心想还是别多说的好，他们的事该由他们自己去处理，他不便介入。「他只是担心。」

「剑子何时变得这么会操心了？真不像以前超然豁达的他。」连着两次由别人口中探得他的消息，他听了虽是在意，却又不能改变自己既定的决心。
「剑子没变，他永远明白自己当下心里想要的是什么。」

「是啊，连最近沾染红尘事，也是他所想要的了。」
明显的，龙宿语带埋怨，看来他还是希望能选择两袖清风，不管世事。佛剑确定了他的想法后，也不欲多做解释，只道：「个人有个人的想法与该走的路。」

佛剑答得简单，却也明白的告诉了龙宿，剑子所走的是他自己所择之路，而这所择，绝对不是因为他佛剑而来。
那龙宿是聪明人，一听即懂，他知道再多说也是无益，于是转而问道：「佛剑，吾听剑子说，汝前去了一趟未来之境。」
「嗯。」佛剑点头。

「那么汝可曾看见了咱们三人的未来？」
「不曾。」

「喔？未来事果真是不可得。」佛剑在未来之境没有看到他们三人，让他一直很好奇顺天之下的他们究竟是如何？不知是他和剑子在乱世里图得一片净土相守？还是他真的亦不过是个一事无成的泛泛之辈？「那么还有什么事，是目前已经证实的呢？」
「有关叛龙一事，终于也已经明朗了。」佛剑分说答道。

「叛龙？」龙宿纳闷着什么是叛龙。
「剑子不曾向你提及？」佛剑以为以剑子与龙宿的交心，他必会向他说明这件事，没想到剑子竟会不提。

龙宿惊愣，他没料得剑子对嗜血年纪上的事会有所保留。而且佛剑第一件回答的便是此事，这是否又代表着他们对此事的重视？既是重视，何以不说？然此刻的龙宿心里虽已万般想法生起，但表面依然保持惯有的优雅风度。「哎呀！他没有提及过。」他故意皱眉摇头，深表遗憾。
「嗜血年纪所载之中原背叛者，正是魔龙祭天。」

「喔？」原来魔龙祭天在原本该有的历史上有着这么重要的影响。如此之事，剑子不提是为了什么原因？难道那『龙』一字是关键所在？对了，自己的名字也有个『龙』字，也许这就是剑子不提的原因。
「魔龙祭天做出太多违背正义之事。」佛剑说道。

「是啊，像这种人真该予以制裁。」龙宿根本无心理会魔龙祭天之事，他脑子里只在意着剑子对自己的有所隐瞒与不信任。
「佛牒不容为恶之人存在。」

「哈！」闻言，龙宿不经意轻笑了声，心中暗忖那魔龙祭天正私下与自己有着往来，就不知到时真相大白时，他们会有何反应？「汝一向容不下罪恶。」
「是责任，也是为了护生。」

「吾明白。」龙宿心不在焉，顺口答着。
佛剑看着陷入思考的他，没有说话。龙宿回神，发觉到他如此的盯视，感到非常的不自在。「佛剑有何话要说吗？」

佛剑摇头，说道：「感谢你加入对抗嗜血者的行列。」
「耶，剑子早就转达了汝之谢意，佛剑又何必重提呢？再说吾亦是中原一分子，出点心力实不算什么，况且吾也不放心让剑子独自在江湖上涉险。」

龙宿再一次的说出他对剑子的在意，佛剑内心里的想法己更为肯定。「虽是因为剑子，但吾依然感谢你。」
「汝这样说是客套了。」

「是真心话。」佛剑真挚的眼神注视着龙宿。「你要留在这里吗？」他又问道。
「佛门清修之地，吾不方便留宿，还是疏楼西风较适合。」

「你要回中原？」
「非也，吾要等待结果。」

龙宿不是为了请教小活佛关于邪兵卫之事而专程来此吗？他所言的等待结果又是什么？佛剑尚未开口询问，龙宿已先答道：「侠刀之女的结果。」

「嗯？」对于小活佛为柳湘音施行大日曼陀罗净化一事，少有人知晓，何以龙宿会明白呢？他疑惑地看着他。
龙宿知道他定是对自己先前说明的来意与现在所言相异而感到纳闷，于是解释道：「汝与吾所想相同，如果佛子能成功，那么就此罢休。但若是失败，儒门不容许嗜血者以及邪之子乱世。因为邪之子与邪兵卫息息相关，所以绝不容忽视。」

看来龙宿不插手便罢，一旦下了决心，便是毅然决然的坚持所行了。「静观其变。」
「是啊，现在也只能是静观其变，所以吾要先离开，两天后再来。」

「嗯。」佛剑没有送他，让他自行离开了鎏法天宫。
　
　
　
剑子到蒿棘居拜访傲笑红尘，在商讨完关于如何应对茶理王变回原来身分之事后，便欲回转豁然之境。当他来到通往疏楼西风与豁然之境的双叉路口时，又遇见魔龙祭天从疏楼西风的小路走出来。
「嗯？」剑子看着他，心有所疑。若第二次于此相遇，还要把他当成普通的路人的话，那就有点说不过去。
魔龙祭天略能明白他的疑虑，嘴角顿时扬起，问道：「阁下可是剑子仙迹？」

「你是……」对方声音低沉而有力，步伐稳健而轻盈，全身所散发的气息在在说明着他是一位高手。「龙宿的朋友？」剑子疑问道。
「您说呢？」他笑着反问了他，态度从容不迫。

「这条路通往疏楼西风，除了龙宿的门生以及少数的友人外，罕见外人来到。」
「剑子先生似乎对龙宿大人的事情十分熟悉。」

「少有了解。」既知自己的身分，表示他对自己多少清楚，剑子心生防范。
「传闻您与龙宿大人以及佛剑分说是生死至交，我想你们对彼此的事应不只是少有解，而是非常了解，所以您会不知我是否为龙宿大人的朋友吗？」

看来这个人是来意不善了。「生死至交，乃建立在惺惺相惜与理念、个性的契合等等之上，而非悉知对方每件小事。」
「听起来，这不需知己知彼的生死至交之关系所建立的最大基础，该是您对他的绝对信任。」

他的语气虽是柔和，但却在字句中又透露出轻蔑的味道，剑子冷道：「你想说什么？」
看着剑子与龙宿对待自己时相同的冷漠表情，魔龙祭天内心愈发好奇想知道他们平日是如何的相处。「没什么，我只是慕名而来，想要与龙宿大人结识为友，但两回都在门口便被守门人挡在外头，不得而入。」

「嗯？」他连着两次被龙宿拒绝，就代表着他非是龙宿的友人，剑子心里不禁松了口气。
「剑子先生还记得我们上回也在这附近碰了面吗？」他刻意提醒了剑子。

「记得。」
「你的丰采一直让我难以忘怀，终于我才明白，传闻中儒门龙首对剑道仙人的特别重视是其来有自。」

「过奖了。」对于初涉武林的他们，事实上少有人知道他与龙宿之间的感情深笃。江湖上所盛传该是他们三人为生死至交，而非是龙宿对自己的特别重视。
「您是实至名归，又哪是我过奖呢？不过说实话，我真羡慕龙宿大人能有您这种出尘不染的朋友。」

「请问阁下名讳？」剑子没有埋会他所说恭维之语，反倒是问了他的身分。
「耶，待我与龙宿大人成为朋友后，我必请他正式为我引荐与您认识。」

「你拜访两次不果，却与我有缘相遇，那何不先与我认识，再由我来将你介绍给龙宿呢？」剑子故意说道。
「哈！」魔龙祭天笑了声。「您是龙宿大人最重视的人，我还是别踰矩的好，免得他不开心。所以让我保持一下短暂的神秘，相信剑子先生应能答应我这小小的要求。现在我还有要事待办，得先离开一步，将来我必有机会能亲自到豁然之境拜访您。」

「期待。」剑子轻扬了佛尘。
「再会了，剑子先生。」说完他笑着离去。

剑子伫立不动，思惟了良久，他对他实感好奇，于是他不回返豁然之境，而选择走向另一方，疏楼西风。


一路的沉思细想，他对魔龙祭天的话充满疑问。待他来到门口，依旧见默言歆在附近扫着地。
「言歆，你家主人在吗？」
默言歆一看到他，便开心微笑，随即连忙摇头道：「主人不在。」

「嗯？」前日听杜一苇说他人要回疏楼西风处理事情，而今日人又不在，两次来访都无法见到他的踪影，不知龙宿近日到底在忙些什么？「龙宿出去多久了？」
「主人已出门两天。」

那么龙宿在前天与杜一苇分手回到疏楼西风后，应是又匆匆离开。「他可有说何时回来？」
「没有，主人只交代他一办完事便会回来。」

「嗯？」正当剑子想再追问时，里头的穆仙凤已闻声出来探视。一见到剑子仙迹，她显得非常喜悦，笑容绽如春日迎风的小花般。
「先生您来了。」而这是她久日来难得的一笑。

「久未来此，仙凤你会想念我？」
前回剑子来访时，她人不在这附近，所以没能与他一会。「当然，我与言歆都非常期待先生来疏楼西风找主人。」

穆仙凤的意思是喜欢见到自己？还是喜欢他来找龙宿？然不管如何，终究是他们的心意。剑子笑道：「喔？想不到我的人缘这么好。」
「您一直是疏楼西风最重要的客人。」

「仙凤，这么甜的话，是龙宿教你的了。」
穆仙凤笑着摇头。「才不是，我只是说出主人的心声。」

「能说出龙宿的心声，就代表着龙宿在你面前是毫无秘密可言。」
闻言，穆仙凤嘻笑了声，事实上顶多她只是明白自己主人对剑子先生的感情，以及听听他的牢骚，却无法知道他们两人之间所有的事。「主人深不可测，我要能明白他所有的心思，也许就能帮得上一点忙。」

对这小丫头总是心系于龙宿身上，剑子为他感到欣慰。「龙宿若明白你们对他的心意，必会感动万分。」
「主人虽然也很疼爱我们，但他最喜欢的却是先生您。」

穆仙凤突然提到龙宿对自己的感情，剑子一愣，又笑道：「仙凤，你若入我道门，将会是剑子仙迹第一个徒弟。」
「先生一人生活惯了，又怎会收我这个徒弟在身旁唠叨呢？」

「我虽向来喜欢独居，不过若是龙宿肯割爱，那我也能破例。」
「先生别逗仙凤开心了。」她脸红低头窃笑，其实她不曾想要离开疏楼西风，因为这里有她的主人及默言歆。但如果剑子愿意来此常住的话，那么她肯定要拜他为棋艺的师父了。

「这可是我的真心话。」剑子当然明白她离不开龙宿，只是穆仙凤的善解人意也实在让他疼爱于心。「时候不早，我要回豁然之境了。」
听他说要离去，穆仙凤感到失望，连忙道：「先生不入内坐坐？仙凤可以为您泡茶，并且陪您下棋。」

「龙宿不在，我也不便打扰。」
「但主人交代，如果在他外出这段时间先生您来了，要我好好招待您。」

「为何？」
「他说近日繁忙，不能与您见面，实是思念。即便不能与您见面，但疏楼西风若能留有您的气味，当他回来时亦能感到自己一亲久不相见的好友般。」

没想到龙宿竟会对晚辈们说这些话，剑子笑道：「我何时说不来了？他实在是……」
「多情吗？」穆仙凤抢着说出了剑子未竟之语。

剑子笑而不答，照这情形看来，也许穆仙凤与默言歆多少已明白龙宿与自己之间的感情了。「对了，方才我在双叉路口遇到了一个陌生人。」他本不想于龙宿不在时问及此，可若不问，他心里实是不安。
「是一个中年男人吗？」穆仙凤心想他指的应是刚离开不久的魔龙祭天。

「嗯，他说他前来拜访两次，总是不得见龙宿。仙凤你可知他的名字？」
穆仙凤疑惑地看着他，果然他真的是遇着了他，可是为什么他会不知道那人就是魔龙祭天？魔龙祭天目前是正道人士挞伐的对象，应该剑子对他也有相当了解才对。难道是因为他隐世太久，不曾与他见过面，所以才会不认得他？
虽然她很想告诉剑子他的名字，但最后还是摇头说道：「他没有说出自己的姓名，而这个人两次来访，也都无法与主人见到面。」

「上门拜访不报自己的姓名？」剑子觉得有异。
「嗯。是个奇怪而没礼貌的人。」穆仙凤不敢说出实情，只如此回答着。

「他是奇怪，当然更不是个易与之辈，我想他来找龙宿的动机应不单纯。」
「仙凤真希望主人永远不要与这种人见面。」

「仙凤你不喜欢他？」剑子感到穆仙凤话中似乎有所隐瞒。
「虽然不可以貌取人，但他全身上下给人的感觉并不好。」穆仙凤这些日子以来，就是为自己主人与魔龙祭天的合作感到担忧而笑颜不展。「我不喜欢他……」

「你不用担心，依龙宿的个性，是不会和这种人结交为友的。」
听到剑子如此信任她家主人，穆仙凤不由得皱了眉，如果事情真能如此，那她也不用那么担心。「但愿……」

「对你们家主人这么没信心，这样是不行的。」剑子笑道。
「我明白，也许是这个人太过积极，所以令我感到害怕。」穆仙凤低着头。

穆仙凤对龙宿的扞卫之心，让剑子十分感动，安慰她道：「天塌下来了，龙宿与我都会保护你们，别担心。」
剑子这句话太过温柔，穆仙凤听闻后，眼泪随即阁在眼眶里。「先生我……」

「怎么了？」要平常穆仙凤便会脸红笑着，然后再来一番甜蜜的言语回报，怎么今日总感觉她有着心事？「你在担心什么吗？」
「没有。」她连忙否认，她实在不可以这么不小心泄露自己的心事。「是先生您的言语让我太感动，所以仙凤才会失态。」

「看来这阵子龙宿是没有好好待你了，等他回来我会为你提出抗议。」
「不用了，我倒是希望先生多花点心思在主人身上，只要主人与您能快乐，仙凤也就跟着快乐。」

「仙凤，龙宿一直称你为『贴心的凤儿』是真有原因的。」
「先生说笑了。」穆仙凤摇头。

「我要回去，就麻烦转告你们家主人，剑子仙迹曾来拜访过。」
「我会。」

「告辞。」
「让我送先生您。」

「不用了。」
送自己者，一直是龙宿，他不习惯别人来相送。
「那么，请先生忙于江湖事时，也要记得多保重自己。」

「仙凤为我担心？」
「嗯，江湖路险。」她点头。也许剑子先生还不明白他是主人心上的一块肉，不能有任何的闪失。

「多谢你。」剑子轻笑了声，心想怎会是让晚辈来如此担心自己？于是拂尘一扬，负于肩上，转身之际，衣袖挥动，然后静静的离开。
人去，只剩两人的身影在这不再惬意的疏楼西风里。
　
　
　
子夜，鎏法天宫之上，佛剑分说在调息之后并未入睡，他独自来到院子里，安静思考着龙宿今日所说的话。
「龙宿对你的在乎已超出平常，你要如何对待？」

他和剑子虽不同派门，但二人皆以自我修行及及剑法的修练为毕生所求。剑子生性清心寡欲，不与人争，喜欢笑看人生，过着悠闲的生活，但却早已打定将来必会扛起天下黎民安危之责任。只是自从遇到龙宿之后，他的心似乎就多了层束缚。
他想剑子不会不明白，只是他相信剑子是个随时都能掌握自己心念的人。
　
　
　
『佛剑，吾在多年前认识了一位儒教的人。』
『嗯？』剑子为人幽默且善解人意，认识新的友人对他来说非是大事，而今日他会特别提及定有其用意。

『你可曾听说过儒门天下？』
『曾经听闻。』

『儒门天下之龙首名为疏楼龙宿，其住处就在豁然之境附近。』
佛剑好奇地看着他，没有回话。

剑子见其好奇样，笑着说：『佛剑，我正打算若有机会将为你们介绍。』
『嗯？』认识许久，剑子从不把自己的友人介绍给自己，今日会这么做，必是这个人让剑子特别看重。

『佛剑放心，龙宿虽喜爱与我于口舌上争论，但他是个风度极佳的君子，为人也有着几分傲骨，其剑法以及本身的修为，皆是非凡出众。』
『吾从不怀疑你的眼光与决定。』

『哈！真是感谢佛剑对剑子仙迹的信任。』
剑子虽是笑着说，但言语里的真诚，佛剑能感受得到。『不需言谢，对我你不也同样如此看待？』

『当然。佛剑所行之路是我剑子仙迹一生护持之理念，终身不弃。』
佛剑看着他，这世上第一个明白与肯定自己理念的人，就是剑子仙迹，而他也是他唯一认定的挚友。

『佛剑这样看着我，我会不好意思。』剑子开玩笑道。
虽然他心里高兴剑子这么说，但毕竟自己的路异于常人，他不想牵扯到别人。『没什么。』他闭目说道。
　
　
　
曾经很单纯的，只有他们两人的世界，后来龙宿的介入，剑子虽也依然是自己唯一的好友，但他的心已不再如以前的自在。
然这是他所择的路，佛剑不会予以阻止，只是在自己忙于武林事时，终难免会担心他为情所困。
「龙宿今日的话，说明着他对你的感情之深。」

事实上早在三人相处时，佛剑便已发现龙宿对剑子不是单纯的友情。只是剑子一直以很平常的态度来回应，这才维持了他们两人依旧是好友的关系。如今自己要走的路太过艰辛，所以如果能让龙宿陪伴着剑子，那他也可以少了一分对友人的牵挂。
「吾希望护得你周全。」

他一生无法回报剑子对自己的朋友情，但如果他有能力，他绝不让剑子有任何闪失。
　
　
　
于西佛国客栈寄宿的龙宿，夜半梦见了与剑子的决裂，醒来后便辗转反侧。

「为何汝对吾有所隐瞒？」
坐在床上的他，十分在意剑子曾与自己谈论一日的嗜血年纪，却对『叛龙』一事只字不提。

「汝总是有所隐瞒，汝的感情与汝的行事，一直令吾猜不着。」
细思两人的关系，如果不是近日自己的逼迫，恐怕剑子依然不会透露出他对自己的感情，而他也只有再继续如故的猜测与等待下去的分。
「汝对感情的隐瞒吾可以理解，但叛龙一事，吾再如何大量，终是难以释怀。」
是因为自己有可能是叛龙，所以他在防范着？还是他认为自己不可能是叛龙，所以才不曾提及？如果认为不可能，那么提了也无妨，而他这不提，反倒容易令人觉得是欲盖弥彰。

「吾该安慰吾自己，汝是对吾绝对的信任吗？」

龙宿回想近日的事，在魔龙祭天之事未明朗前，剑子可是非常积极要自己入世。但在中原与叶口月人之事一结束后，他便不再要求自己。
这他该如何认定才好？难道百年的付出，就不能换得他的信任？

皱眉凝思，一想起那『叛龙』二字，他冷道：「吾怎会是中原的叛徒？」

他不会是中原的叛徒，若他对天下的兴趣依然如年轻时那般浓烈的话，那么他将以最光明正大的手段逐鹿中原，而非当个连自己都厌恶的叛徒。「汝是改变吾最重要的因素……」

他曾想过如果今生不曾遇见过剑子，也许当个无心无情的霸主会比较好。但他也知道，拥有天下却在感情上无法找到寄托的话，那活着根本无有乐趣可言。

「疏楼西风因汝，所以才能有仙凤与言歆的存在，汝可明白？」
以儒门天下的庞大，可侍奉他的门生何其多，他哪需照顾与培育两个小娃儿到长大，再由休们来侍候自己？若不是为了排遣因剑子而生起之感情与空虚，若不是为了让自己的感情多少能有所慰藉，若不是为了了解自己是否有能力与别人长期住在一起，他怎会收容了他们二人？

他天生就不是一个有爱心的人。

「吾的作法与想法永远不单纯，但对于汝之爱，又岂容得了任何的杂质存在？」
古来帝王虽爱江山与爱美人，但多数于最终所择仍是江山而非美人。而他却为了剑子肯放弃垂手可得的中原武林，当个半隐世的修行人百年，所求的又是什么？

「因为汝不染尘啊！」

因为他的不染尘，因为他的脱俗，因为他澄净，因为他的能让人安心，所以他迷恋而无法自拔。
「今生若不遇汝，吾也不会明白什么是人类的感情，当然也不轻尝『苦』这滋味。」他是该怨他的不予以回应，也该感谢他让自己如此着迷。

曾有的温存幻想，曾有的夜里春宵之渴望，却从来暖不了那宽大的床蓐。「每个暗夜都是如此令人感到煎熬……」
太容易到手的东西乏味，但若久候而无法得手，那最后将无法避免得走上极端。
「吾真担心，未来之路汝会选择与吾步上决裂。」
　
　
　
另外，在中原的豁然之境今夜飘起了微雨。
秋雨敲打着叶片，该是伴人入眠的最佳音律，然剑子躺在床上却是无法入睡。

不禁他想起他和龙宿以前的远游，那年他们日夜相处了近两个月。他记得在某段旅途中他们因船期延误而得蹅雨赶路，好不容易在夜深之际寻得一家客栈投宿，却因为只剩一空房，两人不得不同床而眠。
　　
　　
『汝介意与吾同床吗？』
在获知客栈只剩一房时，龙宿虽心里暗自高兴，却也因为剑子是修道人，不易让人亲近他的身子，而先是考虑了他的想法。

赶了一下午的山路，若今夜不至此地的话，恐怕得在野外淋雨度过。剑子将外衣披在屏风上，衣角及下摆被泥泞弄脏部分虽已用水略为清洗，但仍留有污渍。『若不同床，又该如何休息？』他反问了他。

龙宿见他素白的衣服弄脏，心里难受。『是啊，只是这床不大，吾怕汝会不习惯。』
『修道人又哪来这么多的执着？』

剑子这么一答，龙宿倒是感到吃惊，他一直以为平日冷漠的剑子会拒绝与人同床而眠。然就在此刻店小二提了温热的酒进来，好奇又羞怯的看着他们。
『客官，这是我们店里最上等的酒。』他战战兢兢说着。虽然他们这家店住宿的人非常多，但他从未看过像他们如此出尘与高贵的客人。
『那么被子呢？』龙宿因体贴剑子而特意要店家再找来被子。

『非常抱歉，因为这几日连续下雨，被子湿而未干，所以不再有多余的被子可供应。』
闻言，龙宿微笑道：『汝下去吧！』

店小二离开后，房间内又只剩下他们二人。龙宿关上了门，不禁叹道：『千金难买一温被啊！』
『如果弃嫌这被子，那你可以选择不盖它。』

『春雨冻骨，无被是辗转难眠。哎呀！此时此地，又如何能嫌弃？』他怎会嫌弃呢？其实这正是求之不得的好机会。只是剑子这言语听来甚是无情，倒也辜负了他一片的苦心。
『那么你是介意与我盖同一被子了？』

闻言，龙宿满心惊讶，他没想到剑子会这样问自己，那本该是他自己所担心之事才对。剑子前后两句话，让龙宿的心情完全处于不同的境地，于是龙宿开心笑出了声，然后斟了酒，端到剑子身前给他。『吾是怕汝在意。』
那笑脸，难掩心中的兴奋，剑子却依旧冷漠相待。『说过了，修道人不执着这些，龙宿换你不自在了。』

『但汝从不与人同房而眠，更别说是同床，所以吾怎敢冒犯呢？』
剑子一开始就知道龙宿是尊重自己才会要求再增加一被，但此时已是无可选择，他当然也得随遇而安。『一样是男人，又有何好顾忌？』说着，他饮下了手里的酒。

『是啊，是不该有所顾忌……』饮下了酒，他心里是万般想法，嘴角也因心情愉悦而扬起。
『我累了。』放下杯子，他走到衣柜前，将发冠一一解下，如瀑的银发全披在背上，显得比平日要长些。
龙宿静静看着他的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一切彷若是梦一般。而不知是饮入喉的酒令他全身热血沸腾，还是眼前的剑子令他心绪波动，他只觉得燥热难耐。

『龙宿，你不睡吗？』剑子转身，看到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瞧，笑道：『你在意我放下头发？』
『非也。谁人睡觉时，不是在最放松的情况下？』

『喔？』剑子走到桌前，倒了杯酒。『但我看你的眼神，似乎与平时不同。』
『汝误会了，吾只是难以置信汝会与吾如此贴近罢了。』方才瞬间的胡思，似乎已被察觉，龙宿感到羞愧的同时又急着掩饰。

其实这也是剑子第一次与他人同床共宿，只是有些事是可以用平常心看待，而不需要太过复杂的思考。『你我的情谊，何时如此疏远了？』
『但汝与吾的情谊虽深，却不曾同床而眠。』

『要我们这样日夜相处，终有遇到的一天。』
『所以吾怕是为难了汝。』

龙宿太过保护自己，把自己想得太过如仙而不实际，这非好事，于剑子冷道：『这种过于生疏的话，就省起来吧！』此时他已十分疲累，想要早点休息，便走到床前。『你要睡里面还是外头？』他问着。
『当然是外头。』龙宿急忙道，不禁心想他哪有睡里面的道理？

既然龙宿要睡外头，那他也不再等待，便是直接上了床。龙宿见状，知道剑子已是疲累不堪，否则他应会坐下与自己饮酒夜谈。于是他也放下酒杯，脱衣解冠，待他打理好之后，问道：『汝要熄火而眠吗？』

已将入睡的剑子睁开眼睛看了他，那平日一身华丽装扮的龙宿，今夜真是难得的朴素。『龙宿……』他低唤了声，却不知该说什么。

『如何？』龙宿好奇的看着他。
剑子在想了好一会儿后，才答道：『你这个样子很特别。』

『喔？』他还没说刚才他被他那披发之样给迷惑住，这下他自己倒先提及了此。『华丽是一种掩饰，吾说过最终还是回归于朴素。』
龙宿灭了烛火，爬上床，当他钻进那被子里时，剑子的体温随即传送了过来。于是他不禁窃笑于心里，依这情形来看，今晚最幸福的人是自己，但最难熬的恐怕也将是自己。

『我真期待有一天你真能返璞归真。』剑子说道。
『哈！那汝可得要一辈子守在吾身边，才能有机会见到那样的吾。』

『也无不可，为了看你返璞归真，我会一辈子陪在你身边。』
『好友这句话解读起来，是诸多含意。』

『你想太多了……』剑子背过了身。『该休息了。』
『是啊，能与汝一同听雨共眠，定能好好的睡一觉……』龙宿也背对着他，不敢太过靠近剑子。

听雨共眠？剑子听入耳里，却根本没有多余的体力去感受这情境，在阖上双眼不久后，便已安稳睡去。
　
　
　
「夜里难成眠者，现下又有几人？」

那时与龙宿间尚能以好友的身分相处，如今感情变了样，日后的与之独处，虽已决定坦然面对，但因为他无法舍弃佛剑分说，所以绝不能是现在。

佛剑的圣行者之路，只有他能成为他的依靠，他清楚明白。

剑子下了床，披上外衣，走到窗边开窗看向外头，雨仍然飘着。「不见星月……」
　
　
　
无法入睡的龙宿，人已来到花园，望着天空的星子，良久后才叹道：「为何吾找不到属于汝与吾的星子？」

更长梦短，他该找谁来排解这夜里难耐的寂寞？
乌鹊绕树三匝而无枝可依，乃古王者为霸业之所叹，而自己却用在感情之上。
低头叹息，不为其他，只为他对于自己与剑子的未来，是已感到茫然。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袖风不染【十五】．灯火阑珊 作者：缇

江湖上不知为何盛传着柳湘音在西佛国施行大日曼陀罗净化一事，随之邪之子的秘密也被揭露开来。
对于邪之子的降世，剑子并不想特意去要阻止，因为他不希望佛剑的逆天，是在完全不顾及自己安危下所为。
于此点，他和佛剑的看法不同，他认为只有在顺势而为之下，才有机会寻得扭转天命的最适当契机，也只有如此才能让佛剑全身而退。

再者，佛子施行大日曼陀罗若能净化成功，那么便已免去一场大灾难，倘若失败，则蜀道行与柳湘音的安危将非常堪忧。另外，剑子也担心，蜀道行的仇家或者中原激进人士会藉此机会前去围杀他们，当然嗜血者也会闻风前往，那么光只靠佛剑一人支撑绝非良策。

「我该为蜀道行及你而去……」
虽然他心里期盼着龙宿近日的来访，但此事紧急，他不能再继续为他等待。就在他准备出门之时，正巧杜一苇来到，于是两人便一同前往。
临走前，他特地点了灯，在灯蕊上淋了一种特殊的油，让这灯火虽稀微却至少可以持续三天三夜以上。
　
　
　
隔日，鎏法天宫之上，小活佛为柳湘音净化未成，大日曼陀罗法提早一天结束。蜀道行一知道失败后，便欲带柳湘音离去，可西佛国的护法却私下决议不愿放行，于是双方发生严重的冲突。于一番打斗后，蜀道行突破重围，带着女儿逃离，而于后殿密室与小活佛谈话的佛剑在得知情况后，也跟着而去。
　
　
　
剑子与杜一苇于午后进入了西佛国境内，朝着鎏法天宫前去，但却因为走错了叉路，而不小心入了沼泽区。
「看来我们是迷路了。」剑子笑道。
「不是迷路，我们只是遶远路。」杜一苇解释道。

「迷路或者是遶远路都无妨，只要在天黑之前我们赶到鎏法天宫即可。这沼泽风光久年未见，还真可说是怀念。」虽是心急于蜀道行之事，但剑子仍不忘幽默一番。
「这种怪地方有什么好怀念的？」

就在两人言语上一来一往时，暗中的变裔天邪已盯上了他们。
「是杜一苇？」

变裔天邪本来想吃掉与自己有着前怨的杜一苇，可是当他发觉他身旁那位穿白衫之人是一位道行深高之人时，他兴起了另一个念头，以为也许吃了他会更有利自己功力的增强。
主意一打定，变裔天邪随即有了动作，在无声无息下，他气运十指，以强大的气劲袭向剑子。

「嗯？」一感觉到背后有股掌气逼近，剑子连忙闪身，轻松躲过他的偷袭，一见那偷袭之人有着长形的尾巴，便道：「原来是爬族之人。」
「是变裔天邪？」杜一苇叫道。

「哈哈哈……久违了，杜一苇。」变裔天邪咬牙切齿道。
「想不到你还活着。」消失久时的他，原来是藏匿在这偏僻的西佛国境内，杜一苇曾一度还怀疑他已被魔龙祭天给吸收掉了。

「是啊，活得很好。今日冤家路窄，没想到你会自寻死路。」
杜一苇听了不禁笑道：「喔？如果是我单独在此，那咱们还有得拚生死，但今日有我的好友剑子仙迹在此，你才是自投罗网。」杜一苇不忘拖剑子下水。

剑子仙迹？原来他就是传闻以小金剑封锁半君邪意识能力那人？他记得魔龙祭天曾说过当时他就是借得小金剑才得以解开冰城封印，没想到那把神奇金剑的主人会是长得这副模样。变裔天邪不由得暗打算盘，他一生没有吃过这种出尘的美食，也许那味道会特别不一样。「哈哈哈……真是刺激。」
「是啊，是刺激。」杜一苇跟着他的话重复了遍，他心里等着看好戏。

语方毕，变裔天邪运动意识能力，刀风叶刃已是袭向二人，而杜一苇连忙也以意识之能抵挡，瞬间叶刃化为气流，迸射于四周，多数树木横倒。
「好强悍。」剑子笑道。

「爬族的人向来狡猾狠毒，剑子好友你是要小心了。」
「耶，冤有头，债有主，麻烦是你的，不是我的。」剑子故意把这意外而来的麻烦给推了回去。

「什么麻烦是我的？人家一开始目标就是你，并不是我。」
「但与他结怨的人是你，不是我这个路人。」

「他必是看中你，才会攻击不认识的你。」
「他必是想杀你，是力道不稳才击向我。」

闻言，杜一苇叫道：「这个怪物吃了无数的百姓来增强自己的功力，是一大恶畜，你剑子大仙的仁心又哪里去了？」
「喔？看来他是罪无可赦之人，感谢前辈为我介绍这么清楚。可惜佛剑不在现场，否则定是不会轻易饶恕这般恶徒。」

听他们在言语上一来一往，明的是在互推责任，暗的却是丝毫不把自己看在眼里，变裔天邪一怒，长尾横扫，杜一苇眼明脚快，闪到树后，而剑子飞跃腾空，在衣袖轻挥之际，袖风转化为强大的气劲打中的他的长尾。变裔天邪一个身子不稳，摔入水里，溅起十尺高的水花，在眨眼间已顺势遁逃，不见踪影。

「我倒忘了指点你，爬族之人最擅长的就是利用沼泽的地势，剑子啊，你要小心，因为你是他现在最想吃掉的人选。」
「哈！多谢前辈的提醒，不过您也别忘了当年半君邪是被谁所制？」剑子说话的同时，也专心注意沼泽的动静。

「那个半君邪没什么大脑，有时可说是单纯的可爱，不像这只大虫这么狡狯难缠。」杜一苇先前曾和他们两人交过手，了解他们的性子。
「是啊，我剑子只能处理简单之事，所以这种复杂的人性就要麻烦杜一苇杜前辈处理了。」

「唉呀！别再叫我前辈了。我是比你虚长几岁没错，但要称得上是前辈，那是不可能之事。不过你若要这么叫，那么尊重我这个前辈一下，替我处理这只假龙。」
「龙嘛……」一说到龙，他想起了他的好友龙宿。「真是差天共地！」
语方休，剑子一掌击入沼泽，不久即见变裔天邪从另一烂泥堆里冲出，泥浆四处迸射。

「可恶！」变裔天邪大声叫嚣，他没料到那个看来温文的修道人，掌气会如此浑厚，竟能使得沼泽汹涌翻腾，连地表跟着震动。
「哎唷！果然是土龙，适合这身烂泥巴！」杜一苇取笑道。

「咯咯咯……」一声冷笑，变裔天邪再兴意识之能，风水火雷同时狂袭而来，剑子二人顿时被困其中。

「这种超级的战法，我没能力应付，看来只有麻烦同样拥有控制意识能力的杜先生您了。」
「什么麻烦我？只要你剑子大仙古尘一出，这种烂地方哪能困得了你。」

「但这只伪『龙』不值得古尘出鞘，我还是静看您的表现比较好。」
「是啊，袖子都沾上了污泥，你的袖风还能不染吗？」

那『袖风不染』一语龙宿也曾说过，剑子不禁内心一笑，然后顺手一个大幅度的挥袖。只见那附着于衣袖上的污泥在被甩出的同时，化为强悍无比的剑气，削穿意识之能所成的屏障，同时间变裔天邪亦消失不见踪影。
「果真是狡猾的伪龙。」

「唉！你就是没有使出古尘，所以才会让他逃脱了。」
「晚辈能力不足，前辈教训的是，下次再会时，我必会给他一个教训。不过我们在此地延误了些时候，是该快点离开，否则要错过了与佛剑会合的时机。」

「也对。」
就在两人提步再继续往前走时，背后一股阴寒之气再次逼进，剑子不急不徐地转身，同时间小金剑已自怀里取出，刺向了偷袭之人，突然只听得震耳的惨叫声，巨大的身形在遁入沼泽后，鲜血染红了水面。
「哎呀！好险。」剑子笑道。「千防万防，偷袭的小人难防。」

「哼！你怎不一剑让他死？」
「先给教训。」

「纵虎归山，是为大患。改日他再卷土重来，咱们可要吃亏了。」
「耶，这样狡狯之人若能一下就处理好，我又何以不动手？时间上不容许，只能先给个教训，以后有的是机会。」

「好啦好啦，先前去与佛剑分说会合为要。」
说完，两人离开这片沼泽。
　
　
　
蜀道行在离开鎏法天宫之后，一心只想带着女儿逃回中原。在好不容易摆脱了西佛国众人的追杀，躲在一个隐密的山洞里休憩时，洞口又有不寻常的声音传来。蜀道行刀气射出，随之惨叫声响起，他急忙将柳湘音安顿好后出洞探视，没想到在外头等他的，正是上回的蒙面人，以及一群儒生打扮的人。

「又是你！」蜀道行道。
「没错。」

「你是儒门天下的人？」他从没想到这个蒙面人会是儒门天下的人，因为他说话非使用儒音，今日若不是见他和这群儒生们在一起，恐怕这辈子他都不会想到他们有关连。
「我是来替天行道之人。」

「是疏楼龙宿派你来的？」他直觉指使者必是疏楼龙宿
「纳命来！」
蒙面人没有正面回答，出手便是使用与蜀道行柤同刀路的刀法，数招的缠斗，蜀道行很快就看穿对方意在耗损自己的体力，于是决定速战速决。虽然对方实力不差，但终究只模仿了自己武学的一点皮毛，不足为惧，于是他以一式『二刀流』轻易断其一臂。就在此时，一旁观看多时的疏楼龙宿终于现身了。

「好个蜀道行，这是汝的实力吗？」龙宿手一挥，蒙面人及所有儒生都退到树林外。
「为什么是你？」蜀道行不解为何会是他，当初在豁然之境时，他虽感觉得出他不喜欢自己，但他对自己并没有杀意。

「汝还记得桐文剑儒以及天章古圣儒吗？」
「记得。」难道这就是最主要原因吗？

「汝可知桐文剑儒是吾最得意的门生，同时也是剑子所疼爱的晚辈？」
「嗯？」果然他对此事是耿耿于怀，那么在剑子面前，何以他又能完全不动声色？「我无心杀害桐文剑儒。」
当他回复意识，知道自己错杀友人时，事实上他非常的自责，然而他没有时间为此事做任何补偿。因为不断的被逼杀，与对女儿守护，让他剩下唯一的心念，那就是保护他最后一个亲人。

「但他却丧生于他最尊重的友人刀下。」
见龙宿对桐文剑儒的在意，蜀道行能体会当剑子护着自己时，他心里的难受。「一命还一命，我没有怨言，但不能是现在。」

「喔？」蜀道行不愧为侠刀传人，多少也有一番的傲气存在，但不能是现在那又要等到何时？即使他可以信任他的话，可邪之子这个问题呢？这是不容再等待之事。「吾要报的岂止是此私仇而已？汝女儿乃是邪之子的孕育者，将来必会危害到无数性命的安危，所以儒门天下绝不能容许嗜血族以及邪之子的存在。」

蜀道行知道旧怨才是龙宿最无法放下的症结所在，由剑苍意的蓄意嫁祸，他知道他对自己的痛恨已深入于心，女儿也不过是他的藉口。然而蜀道行现在已无心再质问此事，对于江湖的正义与否他不再坚持。「请你不要为难，让我与我的女儿拥有最后相处的时间，事后我自会给你及众人一个最好的交代。」

「汝要自己处理汝女儿之事？」难道他想要自己了断邪之子诞生的危机？他本以为他这不要命的护女逃命是要另图生路，没想到是他误解了他。
「女儿是我的，谁也碰不得。」


当时的侠刀冷漠到对亲人之生死不闻不问，又何以到最后却对这个女儿如此在意？他实在想不透这其中的原因。可他这一句话真的让他感到震撼，是自己的东西，所以任何人都碰不得吗？那么剑子呢？他何时才能真正完全成为自己的人？想到此他不禁叹道：「想不到堂堂武痴的传人竟也为亲情所困。」
「你没有亲人，你永远不会明白失去至亲以及为亲情所苦是什么滋味。」

剑子也曾经说过他们两人都没有亲人，所以不能真正体会为亲情所苦的感受。只是他并无法完全认同这种说法，毕竟他对剑子感情之深早已胜过一般人所说的亲人。「吾没有亲人，但吾有挚爱，更甚于血缘的羁绊。」龙宿冷道。
「是剑子吗？」

闻言，龙宿笑着，蜀道行果真是听明人，那几日在豁然之境他便能明白自己对剑子的情意。龙宿背过身，不讳言答道：「他是吾在这世上唯一认定的亲人。」
龙宿的答案蜀道行不感震惊，他只是想证实自己所想。「请好好珍惜这难得的缘分。」

「喔？」龙宿不解他的话意，他轻扇了手里的扇，发出了声疑问。
「剑子是一个好人。」蜀道行在与剑子接触后，他曾想过如果能更早点认识剑子，也许他的一生不会这么的悲情。

「吾当然明白他是一个好人。」龙宿与剑子认识了百年，也亲近了百年，怎会不清楚明白剑子的为人？就是因为他是个好人，所以才会有那么多人来亲近他；就是因为他是一个好人，所以他才会为他如此迷恋。

「希望……」蜀道行语未落，树林外一条人影倏忽冲入，撞击在山壁上，砰然一声，尘烟弥漫。待龙宿定睛一相，竟是佛剑分说单脚跪地，以剑牒支撑着身体。

「好友？」两人互相对视，龙宿尚来不及看清眼前是怎么一回事，另一道掌气已逼命而至，同时间紫龙剑也不犹豫地快速而出，挡住那强劲的掌气。「汝是西蒙？」龙宿以扇掩面，双眼注视着黑衣王者。

蜀道行一见西蒙出现，便匆忙入内抱着柳湘音离开，留下对峙的三人。
　
　
　
另一方的剑子与杜一苇上了鎏法天宫，翔达护法来见之，告诉他们所有的状况。
剑子心中研判，如果不是蜀道行自己处理柳湘音的话，最终必是由佛剑来动手。无论是何者，这都将危难他的两位友人。再加上嗜血者定也会急着护住柳湘音肚里的邪之子安全而精英倾出，只要一入夜，嗜血者的力量增强，那么佛剑又如何能以一敌众？
一得知这个消息，剑子急忙与杜一苇离开，照着鎏法天宫所给的方向而去。
　
　
　
夜幕低垂，当剑子寻着情报赶到佛剑所在之地时，只见他直挺站立，剑子趋前一看，坐在地上之人正是蜀道行。
「为何？」望着那动也不动的身躯，血液仍自天灵盖流下，剑子皱眉心疼。他本以为逝去之人该只有柳湘音，没想到眼前所见竟会是侠刀蜀道行。
「自盖天灵而亡。」剑子的出现顿时让佛剑感到安心，然他心想他必是十分担忧蜀道行的安危才会赶来。

是啊，这世上又有谁可以轻取蜀道行的性命呢？只有他自己才有能力了结自己悲情的一生。想到此，剑子眉间皱得更深了些，是心疼这一位曾为武林栋梁，也为自己所欣赏却来不及深交的友人。「佛剑……」剑子突然叫道。
「何事？」

忍着心里的痛，他转而问道：「你现在感觉如何？」
「没碍。」原来他已知道自己受了重伤。

能让佛剑重创，又能夺走柳湘音，西蒙的实力远超出自己的想像范围。「是真的再说，等我埋了蜀道行，我来帮你疗伤。」
「嗯？」

「我好奇方才你站在原地不动，是为了何因？」会是身体做不了主吗？剑子感到担忧。
虽然剑子如此问，但佛剑并没有回答。此时杜一苇说道：「佛剑您先一旁歇息，我会帮剑子把蜀道行埋了。」

听杜一苇这样说，佛剑只慢移脚步到一旁，静看着他们两人把蜀道行掩埋。之后，剑子便站在他的墓前，默哀了片刻，虽是无语，但佛剑仍能感觉得到他心里的难受。

「我知道你心里难过，佛剑无能保住你的友人。」
佛剑并没有逼迫蜀道行之意，但柳湘音肚里的孩子却不能留，他虽想在除去邪之子这个祸害时，也护得这两个无辜之人安全，可是最终仍是落了空。

「佛剑，你已尽力，剑子深深感谢你。」他从没想到当初为他所力保之人，最后竟是让自己给亲手埋了。

「不用言谢，吾没有帮上什么忙。」

「佛剑……」
「有话直说无妨。」

「如果邪之子的诞生是天意，你何不顺从呢？」剑子虽对蜀道行之事难过非常，但更心疼于佛剑因自己而有所迟疑，因为这已是违背了佛剑向来的原则。

「你担心我？」
剑子没有回答，杜一苇在此他不想谈太多，于是走向一旁的大树，拔起了树上的银箭。「这是传闻中的银箭吗？」剑子问道。
杜一苇靠了过来，仔细一看，惊道：「这是影十字所拥有之物。」

「影十字？是曾为覆天殇手下，后被北川炼纳为麾下那位吗？」
「想不到这个魔龙祭天也来到这里。」杜一苇千辛万苦寻找之人，原来早已来到西佛国，难怪他在中原苦寻不得。「但他为何对蜀道行有所动作？是为报玄空岛之战，还是影十字自己为他之前的主人报仇？」

「这只银箭的存在让人不解，只是魔龙会放任自己的手下去为前一位主子报仇吗？说不定是魔龙祭天对邪之子也感兴趣。」剑子剖析道。
「如果是为了邪之子，那么他应也刚到西佛国不久。」

「那是柳湘音身亡的原因。」一旁的佛剑分说答道。
「佛剑您的意思是，柳湘音命丧于银箭之下？」杜一苇愈听愈搞不清楚状况，怎会是柳湘音中箭消失，而蜀道行自尽而死？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纳闷……」剑子不懂，如果他对邪之子有兴趣，那么应会助柳湘音让邪之子诞生才对，何以又要杀了柳湘音？
「也许他是要射杀蜀道行不成，而误杀了柳湘音。」杜一苇推论道。

「好友，影十字不是当今武林箭法最准确之人吗？」
「是啊！」剑子一问，杜一苇便觉得不好意思。

「暂时放下这个疑问，我们得找个小店投宿，让佛剑调息。」
「不用。」佛剑急忙拒绝。

「耶，好友，高原的秋夜寒冷异常，难道你想在此修苦行？不过你不用休息，但我与杜一苇千里赶来，又逢异龙攻击，可说是累了。」
「是啊是啊，我想我们还是找个地方休息比较好，我也感觉筋骨疲惫了。」杜一苇故意哀叫连连，为的就是让佛剑分说愿意休息。
佛剑静看着剑子，他知道他们的用意，于是只好答应。


后来他们找了个小店投宿，剑子在杜一苇熄灯休息后，独自来到佛剑房里见他，而他正坐于床上调息。

「让我看你的伤势。」剑子说道。
「不用。」佛剑摇头拒绝。

「西蒙让你重创，嗜血者之王一掌非同小可，你不用隐瞒。」
「你知道？」

「能让佛剑重创者，这世上又有谁呢？除了不知实力的西蒙之外，我想当今世上找不到第二个。」
「剑子便是。」

「但我不可能自己打自己一掌。」剑子笑道。
「嗯。」剑子和自己有着共同的理念，而这正是让两人同心的最主要原因。「调息小周天后，已转为舒畅，你不用担心。」

「方才杜一苇在场时，你是否有话想要对我说？」
「嗯。」佛剑点头。

「有何事困扰了你？」
「吾见到龙宿了。」

「喔？」剑子惊讶地看着他，不敢置信他竟会前来西佛国。难道这才是让佛剑站在原地不动的原因吗？剑子感到疑问。「你何时见到他的？」
「在你找到吾之前，他已前先行离去。」

就这么巧的错身而过？看来最近他们真是缘薄了。「那么龙宿可有说他为何前来？」
「他为你前来一问邪兵卫，以及阻止邪之子降世。」

「这……」他实在无法明白他前来的原因是为了什么，也闷纳这么重要的事，他为何以不和自己讨论商量。
如果龙宿这些私下为自己所做的事情是因为他当初的承诺，那么他并不会感到开心。虽然他曾说过要跟着自己的脚步入红尘，但现在他心里却不希望他因为自己而如此。况且龙宿一直对蜀道行有着意见，也不容许邪之子的存在，所以……
「要阻止邪之子降世前目前只能靠大日曼罗陀法的净化，然而一旦失败，那么只有杀了柳湘音母子才能解决这个问题，所以龙宿是来扑杀柳湘音了？。」

佛剑摇头，答道：「当吾与西蒙打斗至现场时，他正和蜀道行谈话，吾看他并没有对蜀道行动手之意。」

龙宿并没有为难蜀道行，那么他是为难了他自己了？「哈！」剑子轻笑了声。「我一直以为他在忙完私事后便会上豁然之境，想不到他竟会在这里。」
「我也很惊讶。」
他不但讶异他的出现，更是讶异他表态了他对剑子的感情。

「他有受伤吗？」
「没有。」

「但后来为何他先行离开而没有与你同在？」他该是帮佛剑抵挡了西蒙的攻击，可是为什么没有留下来照顾重创的佛剑？剑子不解。
「他一看到蜀道行自尽，以及柳湘音被西蒙众人强行夺走后，他便站在原地不知在想什么，良久后他才对我说他要回疏楼西风。」

「是这样……」
如果他不在沼泽有所延误，也许他便能与龙宿在异地相见，更或许就能阻止了蜀道行自裁。方才他在抱起蜀道行时，他身上仍留有余温，那么龙宿必是刚离去不久。
「你失望？」佛剑问道。

「哈！疏楼西风与豁然之境相近，要见面多的是机会，我又为何会失望？我只是在想，若我在路上不被延误了，那么这件事又会变得如何？」
「又是一场的恶斗。」

「与实力不明的敌手恶斗，是不智之事，但时势所逼，又无法避免，好友，我不忍看你受如此的重伤。」说着剑子已爬上了床，佛剑本想拒绝，但见剑子如此，他只好默许他为自己疗伤。
「同样，吾也不乐见你如此。」

难得他肯说出心里的想法，剑子虽是高兴，却也知道他话中有话。「你的言语中有所迟疑？」
「我只是不希望你因吾而涉险。」

同样的心情，他也不愿意再让龙宿因自己而涉险，看来他和佛剑还真是十分的相像。「好友，共患难这个定义你忘却了吗？」
「不曾。」他闭目，他喜欢听剑子唤他为好友，这世上真正与自己交心者只有剑子一人。

「稍等……」一句话『稍等』方出，剑子已将双掌紧贴于其背后，运功为他疗伤。约莫一刻间后，剑子才收手，自我稍作调息，随后他又说道：「那你担心什么？你该明了剑子走的是自己所择之路，既是自己所择，后果我自会承担。」
那日佛剑对自己说，各人有各人的命运，不用想太多，然也许这样的话只能拿来安慰别人却安慰不了自己。

剑子虽如此说，但他与自己不同。他一生只为护生而活，可剑子却有了另一牵绊在身。「吾明白你的想法，但也许你得考虑另一人的感受。」

「龙宿吗？」原来佛剑在担心着此事。「剑子要的结果是双赢，而不是让任何一方失望。」
「世事又岂能如己所愿？」

「是不能如己所愿，不过要看有心人如何力挽狂润。总是尽了心，就不曾输。」说着，剑子已下了床。
原来他的双赢是如此定义。佛剑闭目沉思，他曾想着如果让龙宿护着剑子，也许自己不用那么挂碍，但剑子性情虽似水柔，却又刚强不屈，他既已决定要走的路是任谁也挡不了，他骨子里的个性和自己实是十分相像。「要阻止你的决心是难了。」

「没有人可以阻止得了剑子所决定之事。」
「吾明白。」不是只有他明白剑子的个性，龙宿应也清楚，所以最后才肯帮剑子的忙。

「你该休息，我不再打扰，但明天你欲往哪里去？」
「吾与佛子尚有未尽之谈论。」

何时佛剑这么多话了？他倒是想要看看。「我也打算趁此机会拜访小活佛，不如明早我们就一起上鎏法天宫。」
「嗯。」剑子说要与自己同行，他虽不动声色，心里却感到高兴。

「佛剑，在嗜血者之事未终结前，古尘绝不尘封。」他笑着轻甩衣袖，信心坚定地看着佛剑。

佛剑一笑，他明白剑子的意思，这条圣行者之路他必会陪自己走到最终。
　
　
　
隔日下午，龙宿回到疏楼西风，默言歆捧着紫龙剑入屋内，而穆仙凤则先报告了魔龙之事。
「他来做什么？」
他没想到魔龙祭天的动作及消息会这么快，竟能在自己与佛剑联手对抗西蒙时，命令影十字射杀柳湘音。
「他专程来拜访主人。」穆仙凤忙着煮水为他泡茶。

「哼！」西佛国一事已是令他十分的不快，回来再听闻此事，他心中更是愤怒，魔龙祭天根本就是专程来探查自己的行踪。「吾倒是忽略了那个擅于跟踪猎物的影十字。」
「主人发生何事？」

龙宿点了水烟，缓缓吸入，轻皱了眉，似乎不是那么想谈论此事，但在他吐出嘴里的烟雾时，他还是开了口。「蜀道行死了。」

在说出此话时，他的脸色是沉重而非喜悦，原来蜀道行之死，他并没有感到多开心，反倒是一种难抑的愁绪涌上。
曾因为剑子对他的重视而对他厌恶万分，曾因他误杀了自己门生而想尽办法要除掉他，如今在他倒下后，他才发觉他根本没有得到什么，有的，也只是空虚。
于是他心想，如果连憎恨之人死了自己都不能有所喜悦，那么喜爱之人到手后，又是否也会生起莫名的失落感？
所谓到手的东西容易乏味，这是人性不可避免的缺陷。那么自己追逐了剑子百年，到底是因为尊重他而不敢动手，还是因为害怕到手了会走味，所以才会一直迷恋于追逐的过程？
那个当下他质疑了自己百年来的所做所为，所以才会站在蜀道行面前，愣了那么久。

「他是被谁所杀？」穆仙凤担心是她家主人自己动手，因为若是此事被公开了，那将会使龙宿与剑子之间的关系变得复杂，甚至可能是决裂。
「自尽身亡。」龙宿说道。

「自尽？」穆仙凤以为自己听错，手里的动作缓慢了下来，此刻默言歆也来到一旁。
龙宿已察觉她的反应，但他没有问她原因，只道：「因为他被柳湘音吸了血，自知以自己的功力若成为嗜血者，将来对武林而言必是一大威胁，所以才抱着心爱的女儿自杀身亡。」

穆仙凤不忍听此悲剧，自幼她便失去爹娘，四处寄住在亲戚家，从不知道什么是父爱。但近日听闻蜀道行为自己爱女奔波一事，她只偷偷感动于心，却不敢开口说出。现在又得知蜀道行抱着爱女共赴黄泉，心里更为难受。「柳湘音若是清醒了，必会难过自己对她父亲所做的事情。」

「传闻嗜血者要对非嗜血者存有感情是困难一事。柳湘音先前与聂求刑的感情甚笃，但在成为嗜血族之后，便对其父及他的感情完全抛弃。仙凤，意志不坚者就如她这一般，而吾不喜爱柳湘音如此脆弱的感情哪！」
「但若是成为嗜血者便是不能控制自己的意识，那又如何能怪得了她？」

「错！」龙宿又吐了烟雾。「即使成为嗜血者也不忘先前的记忆，但她贪图与西蒙的恩爱，一心只系在新欢身上，早忘却旧爱为他丧生之情。在吾亲眼看着她狠心咬下自己父亲的颈项时，吾真是对她不原谅。」
「主人……」

「背叛者，令人厌恶。」
「但由另一方面来说，她却忠于她的新主人，西蒙。」

「柳湘音既是当时肯为疯狂的父亲拾弃与丈夫的归隐，何以又在死前仍不忘伤害最爱她的亲人呢？」
「爱是一种心里的期望，但每个人因爱而有的所做所为，未必能是正确。」

「喔？」他听得懂穆仙凤话中的意思，笑道：「汝不用多担心，吾做事自有分寸。对了，吾不在这几天，可还有什么事吗？」此刻他也不想多说，只再询问疏楼西风的近况，更或者该说他最想知道的，莫过于剑子是否曾来过。
「剑子先生来过。」

「喔？」一听闻剑子来过，他的心情略为转变，果然如己所料他并没有忘了自己。「他有没有说什么？」事实上刚才在双叉路口时，他也曾犹豫是否该直接上豁然之境一会剑子。
「先生只要我转告您他曾来访。」

「汝没有请他入内？」
「仙凤遵照主人的指示，转达了您对他的想念及要我们代为招待之意，但先生说您不在，他不便打扰。」

龙宿笑了声，难不成是因为自己不在，所以他便不欲留在疏楼西风之内？近日内他两次来访，是难得之事。以往若非自己派人前去邀请，他是难得主动上疏楼西风，可最近他终于有所改变。「剑子可还有说了什么？」
在见着蜀道行连死也无法拥有其女之时，龙宿对他的恨意瞬间瓦解，随之生起的竟是一种他从未有的感受，那就是同情。

「先生也问了魔龙祭天之事。」穆仙凤实在不想再提到魔龙祭天，但此事重要，她不能不提。

「为何？」何以剑子会突然提到魔龙之事？难道魔龙有了什么动作？
「他在双叉路口遇着了他，感到纳闷，便问了此事。」

「喔？」一听闻魔龙又让剑子给遇着，龙宿马上沈下了脸。事情不可能这么巧，两次都让剑子给看到。而且再由银箭事件来判断，魔龙似乎有意逼自己与他站在同一阵线，但他绝对不是可合作的对象，他得小心应付才行。
「先生并不知道他就是魔龙祭天，他还问了我他叫什么名字。」穆仙凤又继续说道。

「嗯？」原来剑子不曾见过魔龙祭天，难怪上一次他并没有提及他的事。那么如今蜀道行已死，即使他以前做过了什么事，只要和魔龙祭天撇清关系，他就不会构成威胁，毕竟剑子信任的人是自己而不是魔龙。

穆仙凤见他陷于沉思，心想他应是在思考着剑子的事情，便是问道：「主人，您可打算去一趟豁然之境？」

「当然。」他得上去一访剑子，向他解释魔龙祭天一事，只是现下一身尘垢实在不适合上豁然之境，于是急道：「凤儿，快为吾备衣，吾要沐浴。」
「嗯。」一听主人要前去豁然之境，穆仙凤高兴的连忙点头入屋里。

待穆仙凤离开，默言歆接手了泡茶的工作，龙宿又转为沉默，水烟一口接一口吸入吐出，心里想着的是蜀道行及魔龙祭天之事，在默言歆倒了茶水入杯子时，那声音使他回过了神。

「言歆，汝可知死前能拥抱着一生最爱之人，然后同埋于黄土之下，也可算是上天的恩赐吗？」他突然有所感地说了这么一句话。

默言歆不知如何回答，向来他在龙宿面前只会倾听而极少表示意见。龙宿明白他这是为难了寡言的默言歆，便笑道：「汝还没有爱上任何人，所以不能明白这种想法。」
默言歆点头，他当真是不能明白这种生要同在，死要同亡的心情是如何。

「吾年少时也不能明白这种想法啊……」

在没有遇到剑子之前，他是个不懂也吝于付出感情的人，更别说会希望和所爱之人同生共死。
　
　
　
沐浴后的龙宿，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然后便往豁然之境而去。走在长长的小路上，心里虽是期盼见到剑子，却又感到不安。数日不见剑子，不知见了面又会如何？还有他又该如何解释魔龙祭天之事？
「路长？路短？吾心之忐忑，是因汝而起，汝可明了？」
稍等见了他，他该先和他谈什么？又是否会有其他人在豁然之境内？而这条自己常走的路不短，是因为他急着相见他；不长，则又是因为他不知如何面对他。

龙宿小心翼翼地往前而行，时近黄昏之刻，他已入了豁然之境。可是却见不到剑子雪白的身影伫立于亭前，只看到那盏在风中轻晃的灯是亮着。「嗯？」

天仍明亮，不该是剑子点灯之时，何以他又会点上？从未有的现象，是为了什么事情？「汝有访客？」

他直接反应剑子该有客人来到，于是入屋内一探，但所有的房间皆被关闭，豁然之境内除了自己的脚步声外，不再有任何动静。
「汝不在，是暂时外出吗？」

龙宿回到亭子内等候，直到天色变黑，他抬头望着那盏白灯，灯火微暗。照白天就已点了灯来判断，这灯至少是亮了一天一夜以上。但为什么剑子要在白天点灯？以前即使他出远门，他也不曾留灯，那是为了什么？突然龙宿恍然大悟，难道……
「留这灯是代表着汝在等吾，汝想让我知道汝在想吾吗？」

他应知自己将会前来，上次他有要杜一苇代为转达近日来访，所以他留了盏灯是在告诉自己他不得不离去吗？
真的会是这样子吗？

想到此，他情绪变得激动，他真盼望这冷清的豁然之境内现下就能有剑子的同在，但……「是什么事让汝不继续等待？」
一定有什么急事让他不得不离开，而这事更胜于为自己的等待……

虽是失望，但龙宿仍继续站于亭内，望着豁然之境的入口，他希望下一刻剑子就能归来。因为他不但想告诉他蜀道行与魔龙祭天之事，他甚至还想……向他求爱。

可，直到亥时将了，他终于明白今夜又是无可奢望。
最后，龙宿只好弄熄了灯蕊，在月华照耀下，黯然离开他期待的仙境。






袖风不染【十六】．凌波之仙 作者：缇

当龙宿回到疏楼西风，已是子时将尽。默言歆一发现有人入内，便出来探视，龙宿见了他，一句话也没说，便迳自入了剑子的房间。

今晚在豁然之境时，他本想入屋内等待剑子归来，但因他未曾于剑子不在时擅自留宿，所以才会在最后一刻不得不离开。
既不能见他一面，那倒不如回到这房里来一解相思之愁，隔日再要人去探他的行踪。


天亮时，默言歆告知了穆仙凤昨夜的事情，随即她便垮下了脸。「主人昨天深夜回来？」本以为剑子先生必会留下主人在那里过夜，没想到竟然没有。
「嗯。」蹲在炉灶前添加柴火的默言歆只轻声应着，每天早上他们两人总在厨房里一起工作。

「是剑子先生不在豁然之境吗？」穆仙凤自言自语道。这两天主人并没有要人去注意剑子的行踪，所以不知道他的情况。「如果先生在豁然之境的话，理当主人不会那么晚了还回来，除非是他们吵架了。」
穆仙凤所言皆有可能，然默言歆只听而没有回答，毕竟他也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本以为他们会在一起的……」说这话时，她显得十分失望。不过与其二人是吵架，那倒不如是他不在家来得好。
只是她一直希望在她的主人还没有与魔龙祭天正式合作前，剑子能守在他的身边，断绝魔龙祭天的蓄意靠近。

犹记得昨天龙宿要出门前，还特别交代了也许他会在豁然之境多留几天，所以如果今天他没有回来的话，那么于傍晚时分记得准备一些东西到豁然之境，他要亲自下厨作菜，谁知昨夜他便已回来。

「主人一个人于月夜下失望而归，看来挺可怜的。」穆仙凤虽急想马上知道昨夜的情形，但又为自家主人的落寞感到难过。
默言歆不语，其实昨夜他看到主人怅然与疲累之样时，就知道他心里的郁闷，他虽也想问他，但却又开不了口。

「言歆，如果有能力，你会想帮主人做什么事吗？」近些日子以来，穆仙凤自己心里常想着这件事。如果可以帮上忙的话，她定是义不容辞。
「嗯？」默言歆疑惑地看着她，他认为感情的事，不是其他人所能介入。「我们应该相信主人有能力得到自己想要的。」默言歆从不对他主人的所作所为质疑，他是绝对信服自己主人的属下。

「你的乐观让我安心，但是我无法不去担心他们会互相伤害。」虽然他们的修为堪称是先天，但一碰到感情这种事，不免会犯上一般人所会犯的错。更何况她一直处于旁观者的立场，很清楚看到龙宿的为情执着与几近疯狂。
「伤害无可避免。」他从水缸里舀了水到锅子里，冷静回答了她。

「啊？」穆仙凤讶异地看着默言歆，没想到才刚为他的乐观感到安心，现下马上又得到如此无情的答案。
「有些时候，过程如何也许不及结果来得重要。」

「是吗？」她不认为有了伤痕的感情能够完全愈合。
「或许原本的感觉会走味，但主人与先生皆是有智慧之人，相信他们有能力再回复到从前的样子。」

「主人要的，不单纯是回到从前。」穆仙凤摇头道。
「所要的既不是单纯的回到从前，那就更应该要有接受变化过程中会带来伤痛的心理准备。」

虽然默言歆说的有理，但她终究是放不了心。「言歆，你还是认为剑子先生对主人不是那种感情吗？」
穆仙凤一问，默言歆沉默不答，继续蹲下身去添加他的柴火。

「你依然觉得剑子先生不是吗？」她又再次问着，她实在不希望自始至终都只是自己主人的一厢情愿，若是如此，那么她家主人实在太可怜了。
「你觉得主人很可怜吗？但主人不喜欢别人为他担忧，更不喜欢人家怜悯他。」默言歆提醒穆仙凤，不可让主人明白她的想法。

「我知道，多谢你的提醒。」上次她就曾被警告过，她明白有些时候她只能冷眼旁观，无法插手。「你还没有说出答案。」她还是希望能听听默言歆的看法。
「最近的观察，我想他应该也如主人喜欢他一样的喜欢着主人。」

听闻这个答案，她不禁安心笑出了声。「如果这样的话，那么不管未来发生了何事，剑子先生都不会舍弃主人了。」
「照他的个性应该是。」穆仙凤似乎对剑子没什么信心，但默言歆相信，即使剑子对主人只是朋友的情谊，依其重情的个性，他也不会轻舍他们的主人，更何况他的情不再那么单纯了。

默言歆虽平日寡言，也不及穆仙凤对他们两人的事积极热心，但却也非常关切他们的事情。
　
　
　
剑子他们三人一早拜别了佛子之后，便一路往中原回转。
入中原后，因闍城目前无法探得消息，邪之子的诞生确定已无法阻止，所以杜一苇先行回去向傲笑红尘等人报告。
黄昏时分，剑子与佛剑路过翠环山山脚下，剑子彷佛听到跨越时空之门的佛剑，那一步步朝着此地而来的沉重步履，于是便提议前去一探。

来到玉波池前，剑子道：「佛剑，你是入这玉波池取得梵莲吗？」
望着碧绿的池水，他想像佛剑在三十年后的世界，沿路与嗜血者对抗，最后投入此池摘取梵莲的情形。为了救素还真一命，他竟是不顾自身安危，独自入了时空之门，与实力不明的嗜血族厮杀。
他若不说，连身为他好友的自己也不知道，他会为了不曾谋面的素还真的一线生机而冒此危险。这样的佛剑是慈悲者，更是隐而不显的救世者。

「嗯。」今生不曾到过翠环山，没想到第一次前往，便是超越了时空，佛剑分说脑海里尽是三十年后惨不忍睹的景象。
那被送回到现在时空时的那一声长叹犹在耳畔，圣行之路他义无反顾。

「中原领导人素还真所居之处，虽是主人不在，但景致依然秀丽，灵气不失，难以想像三十年后它会变成人间炼狱。」
「嗯。」若非自己亲眼见之，佛剑也无法置信会有此事发生。

看着这美丽的景象，剑子心有所思。虽然万事万物皆有兴替，顺其自然是最好的方式，但该有的责任不能卸除，该阻止之事，即使逆天得付出代价，亦不能不为。更何况他的挚友为此事如此积极，他剑子怎可置身事外？就是因为深知此理，所以才会不顾龙宿的反对而入江湖。
「素还真向来是个备受争议的领导者，但却因为他背后有着正直不阿的一页书当其依靠，因此连部分反对他之人仍是服从于他。」
「吾明白。」

「在理念上能得与自己契合而不背离的友人永远支持，路才能走得更平稳与不寂寞。」
「吾明白。」他一直很庆幸他今生能得剑子这名知己，虽然他不把此想法告诉剑子，但他想，不说剑子也能明白。

「佛剑，你还记得我们以前同到问侠峰吗？」
「记得。」

「那年你突然到豁然之境找我，说是要去烟云山，没有犹豫的，我便欣然答应与你一同前往，事实上我除了对侠刀的侠之道有兴趣之外，我也想与你一起云游天下。」
年少时剑子就希望可以和他一同去求道，甚至如果可以，他想一辈子守护着佛剑这么一个友人。
那是他年少时的愿望。
「嗯？」佛剑看着他，他从不知剑子会有此种想法。自从剑子和龙宿认识后，他们两人就非常的亲近，也曾一同长期远游四方。而自己则因长年于不解岩苦修，经常入了定便是数个月，所以不便常和剑子在一起。虽这些都不足以影响剑子与自己间的情谊，但他以为剑子应是满足于有龙宿的陪伴，而不会再想到自己。

「你是剑子仙迹今生第一个认定的好友，年少时我便明白将来你能做的事超出于我。可我心想，你这一生求道修苦行，待将来时机熟时，定会将心力完全投注于救生大业之上。要能得机会如此悠闲出游，恐是难上加上，所以我才会藉机和你一同游山玩水。」

「原来……」原来那时离开问侠峰之后，剑子不肯直接回豁然之境是为了自己。事实上他也明白那些名山胜境，剑子多已去过，当时却也只纳闷为何他会突然想要那么做，怎么也没想到他有着这样的用心。

「你是一个着重心性修为而不在乎外在尘界如何之修行者，与我这等贪恋于与大自然合而为一的凡夫想法完全不同。」
曾经，他在豁然之境的山巅望着云海，进入心形与大地融而为一的境界；曾经，龙宿也曾渴望登上银河而成仙。他明白在修行路上，他们都不及佛剑已达物我皆忘的境界。

「佛剑没有你说的那么伟大。」他亦不过是个尽自己本分做自己该做的事情而已，对于这外在的山川天地之美色，他并非不曾入于心，只是他一生所要的并不是这些。

「佛剑不伟大吗？他在剑子心里可是最伟大之人。」
他看着他，那眼神无有丝毫虚假。佛剑在与他对视后，只道：「吾不喜你这样想。」他从不认为自己哪一点伟大了，如果连自己唯一的知己都这么认为，那他佛剑分说实在是太孤单了。

「我明白你不喜欢我这么想，但佛剑与剑子不同，佛剑现在所做之事，是剑子一辈子也无法做到的事。」在没有认识龙宿之前，他本可以把所有的心思放在他身上，但自从有了感情的牵绊后，他在取舍上总是有顾忌。
想到此，不禁他笑出了声，本以为自己的心会一辈子紧系在佛剑身上，但最终他还是把心分成了两半，一是为大义，二则是给了只属于他自己的私爱。
而那私爱，却非是他最知己的挚友所能触及的范围。
「为何而笑？」佛剑感到纳闷。

「我只是在想着，人总是会改变。」
「你想到了什么？」这是早已明白的道理，剑子何以此时又生起了感慨？

「没什么。」剑子并不打算继续谈论此事，与龙宿之间，只待他和佛剑之事完了，他才会回头处理。「当时我会邀你一同四处云游，是因为我希望你除了救生这重责大任外，偶尔也能将内心的戒备松卸下来，不要那么辛苦。」

「多谢你。」佛剑知道剑子对自己有所隐瞒，而这部分应与龙宿有关，可他却没有开口问，因为他相信剑子所择。

「谢什么？」
「你为吾设想。」当年佛剑只想着既然剑子要求了，那就陪剑子四处去，事隔多年后，他才明白原来是剑子在陪着自己。

「你不也同样为我设想？又何必言谢呢？」剑子反问了他。
「嗯。」佛剑点头，目光微敛，那一丝的微笑不再掩藏。在这世上会为他佛剑设想者，唯有剑子一人；相同的，佛剑虽为众生之利益奔波，可他私心里却也处处护着自己的知己。
因为剑子的温柔是他内心最难舍之情，所以他是今生唯一能让他佛剑分说徇私之人。

「佛剑……」
「你有话要说？」

对于他因自己而不为难蜀道行，剑子深为感动，但也愧疚。「没什么。我只是在想此地距你所居之地只有一段小距离，以你的脚程约一个时辰便可到达，那么咱们是要在此分别了？」
虽然此刻剑子挂心着龙宿之事，但他却更想陪伴受重伤的佛剑。
「但豁然之境却在远方。」天色将暗，若剑子再赶回豁然之境，恐怕将要天明。

「你这话的意思，让我有不同的想法。」佛剑这是在邀约自己前去不解岩吗？
「何不至吾的住处留宿一晚？」

「嗯？」闻言，剑子微笑，他有点不敢相信个性内向害羞、不善表达感情的佛剑会开口要自己去他那里过夜。「你可有什么好招待我的？」他故意开他的玩笑。
「事出突然，恐有不周，粗茶粗食，若不嫌弃。」

他曾说改日他去拜访时，他要想帮法招待自己的，看来今晚他得伤脑筋了。「哪来的嫌弃？」剑子微扬了袖，难掩心中的喜悦。「年少时我曾到神渊佛镜拜访过你，但自从你移居不解岩后，倒是不曾在那里过夜过。」
「嗯。」佛剑也明白此事。

「不在豁然之境，在你的地方与你共度良夜，于此嗜血族之祸威胁下，也是一种难得的放松心情。」
剑子这话里有着他意，佛剑问道：「你担心以后会没有机会？」

「耶，我担心的可多着。」
佛剑知道剑子担心的不只是自己的事情而已，他担心的对象应也包含着龙宿。「各人有各人的命运。」

「感谢你的安慰。」如果对于世情当真都能如此看得清的话，那为他人的担心又从何而来？
佛剑看着他，不语，心想也许这句话真的只是对重感情者的一种安慰之语罢了。
　
　
　
龙宿今日睡至近午时才醒来，穆仙凤来侍候他时，他告知了她剑子不在豁然之境一事，并要人再去一探剑子的消息。
下午，他坐在亭子内抚琴，等待消息回报。直到黄昏时分，终于也传回剑子人与杜一苇西行这件事。
龙宿要穆仙凤退下，一人独坐于凉亭里，沉默不语了许久，最后才道：「西佛国？」他不敢相信剑子竟会到西佛国，那么他是与他错失见面的机会了？

然而为什么他会突然西行？现下也只有佛剑与蜀道行二人能让剑子赶到西佛国去。想到此，龙宿终于明白原来他们的事在剑子心中是更胜于为自己等待了。「是这样吗？」

若是这样，那么留下那盏微弱的灯日夜点燃着，又有何意义？与其让自己知道他远不如那两人，那何不就别留了？「哈！」苦笑了声，他只觉得这种感觉好苦。

不禁，眉皱得更深，他知道现在的剑子必是和佛剑在一起。
「佛剑受了重伤，汝一定会守着他……」龙宿一直也明白剑子守护佛剑的心不容任何人质疑。「吾真羡慕他……」

自以前他知道有佛剑这个人存在时，他就非常羡慕他能在剑子心中占有这么重要的分量，那似乎是他龙宿一辈子也不能及的。「佛剑是无人可取代的……连吾也不能吗？」

他曾想过，如果哪一天要剑子在他与佛剑间抉择，那么剑子必会以佛剑为首要，而不是他疏楼龙宿。
虽是明白如此，但他仍不放弃的苦恋这分感情，因为只要不得到，他这一辈子便不肯善罢甘休。
「吾要汝剑子仙迹心中最重视的人是吾……」

想到此，他不自觉地把手里的字条揉成一团。突然耳畔传来了熟悉的声音，原来是穆仙凤在叫唤着自己。
没察觉她到来，龙宿不知自言自语了多久，回过神后他问道：「何事？」

「魔龙祭天来拜访主人了。」
「喔？」此刻他根本不想见他，便不耐烦道：「吾不见客。」

「他说有要事，要见主人一面。」
「要言歆请他离开。」他已为剑子一事心烦，此时再见魔龙祭天只会让自己的情绪变得更糟。

「但他说是有关蜀道行与邪之子的事情……」穆仙凤嗫嗫嚅嚅，她虽不想让魔龙祭天入疏楼西风，却又不能不转述魔龙祭天的话。
「哼！」又是蜀道行与邪之子？西佛国发生的事他还没找他问清楚，这下他自己找上门来，不知又是存何居心？龙宿忍下怒气，心想即使再如何不愿见到他，还是得藉机和他划清界线。「让他进入。」

「是……」她急忙低头走往大门方向，这是她早料得的结果。在不见她身影后没多久，魔龙祭天便走了进来。

一见龙宿坐在凉亭里，魔龙祭天随即露出了笑脸。「龙宿大人，您这一路西行可顺利？」
「哼！」龙宿冷笑了声。「这顺利还真多亏汝的手下来帮忙。」

「喔？你已明白是影十字所为？」他故意问道。
「当今江湖除了影十字，又有谁使用银箭呢？」

「哈哈哈……龙宿大人果真是聪明。」
龙宿不需要他这种无意义的赞美，这些话只会让他听了更为反感。「汝尚未说明今日的用意？」

「不请我入内？」前回他来时，龙宿还让他入了厅堂，甚至也请了茶水，这次他竟又是连坐也不请。
「这亭子又何分内外了？」

「言下之意是我可以自行决定入不入这亭子了？」说着，他走入亭内，笑道：「亭台楼阁，听风听雨，还真适合儒生的惬意。」

他的讽刺之语，龙宿也不是不明白，不过这些并非重点。「说吧！为何要派影十字对柳湘音下手？」龙宿问道。

「当然是为了儒门要杜绝邪之子的降世而为，当然这更是我所奉上的合作诚意。」
「哼！」不用他出手，他也能解决柳湘音，只是魔龙派人杀了她，该是别有用心。「只怕汝的动机不单纯。」

「哪来的不单纯？」
暂且按下此事，他转而问道：「汝为何在吾出门之际，前来疏楼西风再次拜访？」

「喔？」魔龙祭天露出了邪佞的笑容。「你是在意我与剑子仙迹见面，或者是不开心我来探查你的行踪？」
「汝与剑子说了什么？」他问道。

「想不到你在意的竟是我与剑子的会面。」他本以为令他不高兴的应是自己时刻注意他的一举一动，但依今日他的反应来看，龙宿似乎非常忌惮身为剑者之尊的剑子了。
「汝是故意与他见面？」

「当然不是。」虽不是故意与他见了面，但他还真希望将来能有机会一瞧这两人的实力是孰高孰下？
「哼！那还真是巧啊！」

「哈！是很巧，我与剑子的缘分是不浅，这次的见面，他倒是挺关心你的交友情况。」
「嗯？」

意识到他怒意的生起，魔龙笑道：「龙宿大人不开心？」
「剑子说了什么？」






「你在乎的人说想和我先认识，然后再由他来介绍两次前来疏楼西风拜访，却遇不着你的我与你认识，我想他这样的举动该是想要先为你过泸过泸人选，看来他真是一位贴心的友人。」

「然后呢？」剑子贴不贴心，轮不到他来置喙。只是他不解何以他又故意隐瞒与自己认识的事实？这是他所谓的诚意，还是另有所谋？
「我拒绝了。」

拒绝？说得倒是动听，只是剑子更不会与他这种人为友。「那真是可惜。」龙宿故意道。
「是真可惜，我一想剑子仙迹不但远看如仙人，近看气质更是出尘，如此之人我拒绝与他为友，实是可惜。」他笑着说。

一听闻他如此描述着剑子，龙宿心生不悦。「汝对他有兴趣？」
「兴趣？」魔龙看着他，不禁心生怀疑，笑问道：「不同种类的人，是该互相吸引或者互相排斥？」
自从三先天于中原与枼口月人之争出面后，他便视剑子与佛剑为头号劲敌，非是可合作的对象，因此心想要对付这两人，也只有拉拢立场不明的疏楼龙宿一途。

龙宿注视着他，眼神转为敌意。「汝不用再上疏楼西风了。」
「此话何意？」魔龙祭天没想到他会突出此语，更没想到他的眼神会如此的转变。到底是剑子太过高深令龙宿有所忌惮，还是他真的是如他所言与他的友情深厚？

「吾无意与汝合作。」龙宿冷漠道。
「喔？」他看着他，无法相信龙宿的决定。「你在开玩笑吗？」

玩笑？对这种人他又何来的玩笑可说？「蜀道行已死，吾不需要再沾染江湖事。」
「狡兔死，走狗烹，这是你儒门龙首或者是身为王者所该有的作风？」

「走狗？哼！吾何时要汝出手杀了柳湘音？」
「是没有，但我为了不觊觎邪兵卫之力的你牺牲邪之子，这分情你如何能还得了？」他不相信龙宿会真的对邪兵卫没有兴趣，他在天下布署的势力在在突显着他逐鹿中原的野心。

「柳湘音之死真能杜绝邪之子的降世吗？若邪之子也随母体身亡而胎死腹中，那么西蒙又何以需要抢走柳湘音的尸身？」冷不防的，龙宿问了这个问题。
「喔？」据他从褆摩那里得到的消息，邪之子已成熟，不再需要母体的孕育。想不到龙宿也对此事存有疑虑，看来他的细心不容自己忽视。

「吾不喜爱吾的猎物被人抢走。」只要是他想要的，任何人也不准碰，更何况是被夺走？
「柳湘音并非你主角的猎物，她只是你逼害蜀道行的藉口，你这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是也好，不是也罢，这都不重要，只是吾纳闷何以银箭能杀死嗜血者？据吾所知，除非获得神树树液，或者是明白其特殊部位予以击中才能使之毙命。但神树树液为傲笑等人所拥有，你取得不易，所以应是后者，对吗？」
「哈哈哈……」魔龙祭天大笑，龙宿的心思果然是细腻。「这是秘密啊！」

「秘密？照这情形看来，汝是与闍城里之的有所挂钩，所以才能得到杀死柳湘音的方法。而这个人不是谁，正是最忠心于西蒙的冰爵褆摩。」他明白褆摩对西蒙的爱意已使他的行为有所偏颇，藉他人之手杀死柳湘音是必然的行为。
「喔？」不知是龙宿的情报精确，还是他的敏觉性比一般人高，更或者是他私下与嗜血者有所往来，否则怎会对褆摩与西蒙的事如此清楚？「你与嗜血族有所交涉？」

龙宿冷笑看着魔龙祭天，即使自己有着飞蛾扑火的性格，但嗜血者尚不值得他如此做。「汝是中原与叶口月人的共敌，能与汝合作者唯有嗜血者而不是吾疏楼龙宿。」
「如果我与嗜血者合作，那么你会和剑子一行人把我当作铲除的对象，这种事情我何以为之？」

「汝要与何人合作是汝的事，吾说过吾不涉江湖事。」他懒得听他的解释，连忙撇清两人的关系。
「这么说来你也不帮剑子仙迹铲除嗜血者之害了？」他又故意试探道。

「帮不帮，又干汝何事？」狡猾的人，与嗜血者合作，又说这番话，明明在试探自己与剑子之间的感情。
「吃完抺嘴的功夫，疏楼龙宿做得挺干脆的。」他心中暗忖龙宿会不帮剑子，可能是想得渔翁之利，但也可能只是想藉机与自己划清界线，避免因自己而成为中原人士攻击的对象。

「离开吧！吾与汝从来没有合作的关系。」
龙宿冷漠无情地再次拒绝了他，魔龙祭天看在眼里，虽是愤怒，却不形于色，只道：「也许我是该让剑子明白你的朋友情原来的真面目。」

「吾疏楼龙宿从不曾与汝魔龙祭天见过面，这世上又有谁会相信我们有合作关系？」
「喔？奉劝大人你别疏忽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

「随便汝。」
「好个『随便汝』。」对于此事，他一定要他付出代价

「求爱不成反成仇的追求者，是最为差劲之流。」
「求爱吗？」然就此时，疏楼西风的宫灯已一盏一盏慢慢亮起，他转头凝视，冷笑道：「好好珍惜你自己最重视之物，后会有期。」

「哼！希望汝与吾后会无期。」再见面时，恐怕将是他帮剑子对付他之际。
「但愿如此。」

魔龙祭天步出灯火缓缓明亮的疏楼西风，大门口没有守卫之人，只有两盏亮着微光的宫灯于风中摇晃着。
　
　
　
不解岩内，剑子与佛剑站在瀑布旁望着星月。

「佛剑，这是剑子第一次在你的地方过夜。」
「嗯。」自他离开神渊佛镜后，数十年来剑子不曾来找过他，但他明白他是不想打扰自己的修行。

「我以为只能等到嗜血者之事处理妥善后，我才有机会来这里与你共赏星月。」这是他第一次进入这个只属于佛剑他一人的世界。
「不解岩一直欢迎你的来到。」

「不怕你笑，其实剑子曾来过此地数次，不过我只站在附近观望，没有上来打扰你。只要能明白好友你的状况良好，如此我便安心了。」
佛剑看着他，剑子的温柔总是无时不在。
剑子见他如此拿着自己瞧，不禁笑了声。「好友这样看着我，我会脸红。」

可每次剑子若对佛剑说这样的话，佛剑必不会回答。「我说过你随时可来。」他依然不回应他会脸红一事。
「我明白。」他当然知道他若来拜访，佛剑必会欢迎自己。只是佛剑太重于修行，若是扰了他，那他也会于心不安。对于佛剑，他一直是非常珍惜着，自年少时就如此。

佛剑不语，和他望着同方向的天际。剑子转头看着他，问道：「佛剑，如果你明白自己的未来会影响到身旁的人，那你会如何做？」
「嗯？」佛剑明白剑子会这么问，一定有什么事困扰着他。

「还请大师开示。」
「虽然吾等不希望连累到身旁之人，但如果是共业所感，便难以避免。只是事在人为，只要努力，总有改变定数的机会。」

如他所料，佛剑果然会说出这样的道理，在这世上依然是没有被情束缚的修行者较能看清事情的真相。「所以你逆天而行也是在如此的信念支持下了？」
「灭绝希望的世界不该是天命所归。」他再次重复着。

佛剑既能逆天，那他这小小的改变命运又算什么？「你是我的好友，更是我的良师。」
「这些道理你都懂，只在于你用不用。」

「是啊，人的心在有所挂碍时，就不能潇洒。」望着自己与知交们的星宿是如此关系密切，他不免有所担心。
「我相信你无论遇到如何的困境，终究能走出明确的道路来。」

「这是佛剑的看重，还是好友的期待？」
「你与吾所择不会有错误。」他对他绝对的信任，即使以后他择了感情为重，他仍相信他所决定。

「所以你的圣行之路，剑子必是不舍。」
「同样，你最终所归，佛剑也不弃。」

「嗯？」他看着他，那罕为人见的温柔也许这世上只他剑子一人所独有。「佛剑……」不禁他唤着他的名字。
「你想说什么？」

「人与人之间，有些特权是专属于某些人，你觉得那些拥有者是幸福吗？」
这问题他也曾想过，虽然他出了家，是该忘了一般人的七情六欲，但毕竟他还是个人，以人为本的佛法，终究不弃人之情，所以他才会选择入世。「幸福。」

很笃定的，他说出了他的答案。剑子一笑，说道：「今日我拥有独一无二的『佛剑之温柔』，也许是该满足了。」
「嗯？」意料之外，剑子所说是他与他之间。他以为他指的是他与龙宿的感情，于是一时他也答不出话来。

「佛剑，你呢？」剑子又问道。
能让佛剑有所遗憾者，是世间的罪恶永远灭不尽；但今生让他已感到满足者，却是剑子对自己的云天高谊。「我们认识太久了。」

是啊，他们是认识太久，佛剑不说，他也明白他心里想的是什么。「有些话是否不说会比较好？」
「也许。」

对佛剑的友谊不用言表，他们自能心灵互通；但与龙宿之间的感情，却不能如此交流。龙宿所欲，非单纯的感情就能满足得了。
「我曾迷失过自己的路途。」突然他如此说道。
「但你已决定了自己的路，所以是该抛弃一些牵挂。」

「哈！」总是不用说，不用猜测，他便能明白自己的事情。「看最清者，永远是我最知交的你。」
佛剑闭目，这百年来的三人关系，一直是剑子辛苦在维持着。所以若该是有一方得崩坍的话，不如就顺其自然，或许只有如此才能开出新的局面来。

「今晚对剑子而言是永生难忘的一夜。」
「嗯？」

「在你的世界里，我享受你所给的自在，离开了此，又是纷争的江湖事与斩不断的情丝在身旁。」
「你要弃私情不顾吗？」

「既是斩不断，剑子会欣然接受。」
「你说你要的是双赢，只要尽了心，就不曾输。」

「嗯，我会如此做。」
「夜深了，你该休息。」

「难得的一夜，我要在这里待到天明。」
「你不累？」

「不累。」
「那吾陪你。」

「不用了，你的伤体未痊愈，需要休息。」
「小事。」其实他也想陪着剑子，毕竟他难得在这里夜宿。以前不曾，未来更是不可知，这个当下他是该好好珍惜。

「不夸张，那伤在你身，却也痛在剑子心上，是我疏忽才会迷路于沼泽，不能助好友一臂之力。」
「龙宿已帮上忙了。」剑子的心意他明白，可是他不希望他对此事有着愧疚。

「但终究是他而不是我。」
「他代替你来，我该感谢你，当然若有机会请代吾转达谢意给龙宿。」

「我会。」
这次回豁然之境后，他将去与他见一面。他会告诉他佛剑谢意，也会问他西佛国之事，当然更会问那个陌生之人的事情。
　
　
　
疏楼西风的画楼里，龙宿在魔龙祭天离去后，独自于此作画。
一晚，他又完成了一幅新画，那是在那豁然之境的凉亭里，只有孤灯陪伴等待剑子的紫色身影。
「这是吾在为汝等待……」

放下了笔，龙宿望向半掩的门扉外，秋夜的银河显得格外的明亮。于是他缓步来到门前，推开后走到阳台上，遥望着无垠的星空，叹道：「河边织女星，河畔牵牛郎。未得渡清浅，相对遥相望。」

以前他总会在这里，看着豁然之境的方向，心想着也许剑子也会在星河的那方遥思着自己。这样的想像是美也是幻，而最终可能也只是他心里的期望。
「汝并不是织女，而吾亦非那牛郎，中间更没有那绦河阻隔，又为何需要如此相隔两地思念呢？」
有时他也不懂自己的心在想什么，明明那么喜欢着他，却又不敢随心所欲去见他。爱一个人爱到如此珍惜，这倒是以前的他所不曾预料得到的。
「吾是痴或是傻？」

虽是痴傻，但他终是不曾后悔。秋风吹得满室垂挂的图画飘动，发生微响，他回头一望，那白色的画绢，如同剑子的衣袖般轻扬，而那画中仙更彷佛欲走出般真实。
「汝来陪吾吗？」

闭上眼，他想像着剑子衣袖飘逸，然后以着如幻的步履，踖着那秋河之浪，朝着自己而来。灵感生起，他便急忙步入画楼内，将桌上的画挂在屏风上，再取一油素，将那星河画下，喃喃自语道：「如仙人的汝，在银河里凌波微步，是为在疏楼西风的吾而来吗？」

时间渐渐流逝，又是另一个子时已尽，那渡河而来的剑子终也于自己手中完成。「只有在此时，天地才能只剩下咱们二人……」

只有在他专心作画时，剑子才会完完全全属于他疏楼龙宿一人所有。「夕殿萤飞思悄然，孤灯挑尽未成眠。此时的吾在想汝，汝可知？那今夜汝入梦来否？」古代帝王也曾为所爱之人而夜不成眠，那自己呢？「哈！好个难尽欢的夜啊！」
此话说出的顿时，竟是落寞充塞他的内心，于是他放下手里的笔，轻叹了声，没有熄灯，便迳自往剑子的房间走去。

那一夜，在翻腾多时后他才入睡。
而他果然梦见了剑子从银河的那岸走来探望自己。
如幻如梦的步履，轻盈如凌波，悄然无声。
然后他拥着他尽情温存，宣泄了他未曾对他表白的浓烈爱意。
而那仙子般的人非但没有拒绝之意，反而是如此热情地迎合着……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袖风不染【十七】．迷幻闍城 作者：缇

隔日下午，剑子将行至双叉路口前，偶遇来访的独夜人。于是打消了先到疏楼西风的念头，转回豁然之境。

「昨日下午你来过？」剑子问道。自上次他来访后，已是数日没有他的消息，没想到事情会这么巧，在自己外出不在时，他会来找自己。不喜与人接触的独夜人会再上豁然之境，必是为嗜血者之事而来。
「嗯。」昨天他曾来豁然之境，却因见不到剑子仙迹而离开。

「近日你在中原，可有嗜血者的动静？」虽然剑子在西佛国已得知西蒙的情况，但中原方面他尚未听闻任何消息。
「前几天除了一些较低阶的嗜血者外，似乎不曾见到较上层的嗜血族在江湖上活动，也许他们多往西佛国忙着处理邪之子之事。」

「邪之子的降世已是无法阻止之事，西蒙应会找个隐密的地方照顾他，也许近期内难以见到他们的踪影。」
「嗜血族不除，难消我心中之恨。」他愤恨说道。

「我明白，但要对付如西蒙等等之辈，于目前尚是困难。」
「嗯，我会耐心等待，直到找到可行的办法为止。」他自是明白对于此等异类若不用特殊之法，恐难伤得了他们。「对了……」突然他想起了某事，也许他得告诉剑子。

剑子疑问，便问道：「想到了什么？」
「昨天下午我来到双叉路口时，见到魔龙祭天从双叉路的另一头走出来，表情似乎十分气愤。」

「魔龙祭天？」剑子以为他听错了，睁大了眼睛看着他。「从双叉路的另一头？」
「嗯，前几天我在幽灵间壁曾看到他与孤影在一起，本想来告诉你，却因近日忙着与嗜血者周旋而不得前来。」

那日独夜人从豁然之境离去时，剑子于送行的路上曾与他提及魔龙祭天一事，要他帮自己注意一下这个人。「他不是路过这附近，而是从疏楼西风那一头走出来？」他再次确认着，心里不解为何杜一苇苦寻不着的人会出现在这附近？剑子直觉感到不安。
「看那样子很可能是去找疏楼龙宿。」近日他在江湖走动，曾耳闻了剑子与疏楼龙宿的感情甚笃，但他却无法不提此事。

「嗯？」独夜人个性谨慎，应不会判断错误。「找龙宿……」不由得，他眉皱了起来。
「龙宿不是剑子的好友吗？」他故意问着。

「嗯。」剑子点头，表情凝重，心想晚一点等独夜人离去后，他得即刻上一趟疏楼西风才行。「我与龙宿是多年好友。」
「那么龙宿与魔龙祭天会是朋友吗？」他昨天就开始怀疑着这件事，但如果龙宿与魔龙祭天有所接触，那何以不告诉正在找寻魔龙祭天下落的剑子？

「不会。」剑子很笃定地答道。「龙宿交友单纯，喜爱世外生活，不与人争名利，绝对不可能与魔龙祭天这等野心家有所往来。」
「是这样？」虽然剑子对龙宿非常信任，但独夜人仍感到疑问。「可是魔龙会神色有异从疏楼西风走出来，代表着此事不寻常。」

是不寻常没错，但要龙宿与魔龙祭天斯辈之人为伍，恐是登天之难。「我相信龙宿的人格。」剑子说道。
「抱歉，我没有什么意思。」见到剑子对龙宿的扞卫，他突然觉得羞愧起来。

「合理的怀疑并没有错。」独夜人与龙宿素未谋面，不了解龙宿，见此情形而有所误会，亦在所难免。
「我以为凡事小心为要。」

「感谢你的提醒。」
「相信剑子能掌握所有的状况才对。」

「我会尽量。」入了豁然之境，剑子见那灯火已灭，心里挂意着龙宿是否曾来过。「对了，请你暂坐，剑子入内拿茶具。」
「不用麻烦了。」

「来者是客，况且我赶路回来也感口渴，在喝茶的同时也需要有人倍伴，就请你暂留，陪我一同品茗如何？」
「好吧。」剑子如此热情招呼，独夜人也不好再拒绝。

见他愿意留下，剑子便入了屋内，不久便端出茶具。于其熟练及流畅的动作下，豁然之境很快便飘散着茶的香气。这是独夜人第一次喝剑子泡的荼，有种很奇妙的感觉。「你的茶艺不凡。」
「过奖了。」剑子泡茶的技术向来为龙宿所赞赏，两人在一起时若是饮茶，几乎都是剑子服侍着他。不过如果是小酌的话，那便是龙宿亲自温酒了。

「可惜我住的地方太过遥远，否则我必会常来拜访你。」
「待嗜血者之乱平定后，如果你愿意舍弃海东之原，那豁然之境当是欢迎你来常住。」

剑子的话令他感动，但即使这里再如何的好，他永远舍不得离开有爱妻回忆的海东之原。「我想今生我是无法离开那地方，所以在报了妻子的仇之后，我要回去那里终老一生。」
「嗯。」剑子微笑点头，独夜人的痴情令他动容，同时也让他想到了龙宿。如果哪一天自己比他早死了，不知他在疏楼西风会如何的过日子？「你的痴情若令夫人在下有知，定会为你感到不舍。」

「结发共枕之情，永生难忘。」
「嗯……」只是那结发之情深且重，要人如何能承担得起？

「活着的人时刻惦念死去之人，是一种无法对他人倾诉的苦，不知她是否也会想起我？」他不禁慨道。
「若地下有知，令夫人也必是时时想念着你。」

突然他感到脸红，剑子的回答让他惊觉他实在不应该对他这样的修道人说这些情情爱爱之事。「抱歉，我不该向你说这些。」
「无妨。」是无妨，在他心里从来没有任何不可谈，也没有什么不可听之禁忌，更何况他与龙宿之间的情与独夜人对其妻的爱是无有差异。「能有机会让你谈谈心事，也许可以帮助暂时舒缓你心中的郁闷。」

他低着头，说道：「已经够了。」对于不易敞开心扉的独夜人而言，能再与故人谈及自己对所爱之人的深情，这已是足够了。
「今夜你要留下来让我招待吗？」见他的样子，剑子不忍今晚让他露宿在外，即使此刻他心里挂念着龙宿，但他也不能舍弃眼前这位寂寞的友人。

「这……」时近黄昏，秋天的夜总是来得快，再一刻不到，豁然之境应会是一片漆黑。他上回夜里来访，曾答应有机会会再来打扰，而此次他实在不知如何拒绝。
就在独夜人犹豫之际，杜一苇的喊叫声响起。「剑子啊……」

昨日才分手之人，今天又匆匆来见，必是有要事发生，他才会赶来。剑子疑惑看着他，杜一苇喘息未平，见独夜人在一旁，正想开口，剑子便先为他们两人介绍。于是在彼此寒暄后，剑子才问道：「好友如此慌张，发生何事了？」

「据可靠的消息得知，西蒙今晚要将邪之子送往天禁不日城，届时会出闍城。我们打算前去抢夺邪之子，所以在我来这里找你的同时，素续缘也已前去通知佛剑了。」
「嗯？」佛剑伤体并未痊愈，本希望他能多休息数日，现在他若知此消息，必会奋不顾身前往。
一旁的独夜人听闻了杜一苇的话，便道：「我亦要加入。」

「嗯，刻不容缓，我们走吧！」虽然西蒙当时也受了重创，但毕竟他是不死之身，佛剑此刻若再面对他，将是非常不利。
事有轻重缓重之别，现下佛剑之事为要，他无法分身去见龙宿，对于今晚诸事的阻碍，剑子也只能感到无奈。
　
　
　
夜幕低垂，疏楼西风宫灯明亮，此刻探子来报剑子已回到豁然之境，并且又前往了闍城一事。龙宿本以为甫自西佛国归来的剑子会先来疏楼西风，没想到他选择回到豁然之境。

「为何吾在汝心中总是无法成为最重要？」他真以为他们能心灵互通，因此今日在疏楼西风的他几乎是一心等待他的身影到来。
「吾亦要前去一探。」龙宿想趁魔龙祭天有所动作前先和剑子见一面，他不能让他坏了他和剑子之间的关系。「言歆，为吾备剑。」
一旁的默言歆连忙到龙宿的房里取剑，穆仙凤见主人要出门与剑子会面，忧喜参半道：「主人此行前去请小心，不知是否要流川飘渺跟随？」
「不用。」他向来不喜别人跟在他身旁，随口便是拒绝，但考虑过后又道：「要他带人随后前往，帮忙中原对抗嗜血族。」

「嗯。」穆仙凤点头。此时默言歆已取剑过来，龙宿背上剑后，便离开疏楼西风。
　
　
　
剑子匆匆赶到闍城外，佛剑与众人已守在现场。
今早两人才分手，现在又再次见面，他本该感到高兴，却因是为武林之事而奔波，反而十分担心他的状况，不由唤了声。「佛剑……」
「吾无恙。」他知道他担忧自己的状况，但现在该忧虑的是邪之子这问题。佛剑微敛了目光，专注着浓雾笼罩之处，那座他们永远也找不到的闍城应该就在那里。

「听来真令人安心。」他轻声道。
见剑子神色仓皇，他明白他可能一入豁然之境便闻讯匆忙赶来。「不用担心。」

「如何能不担心？」西蒙占有不死之身的优势，佛剑武功再如何高强亦难取其性命，如此不利的条件只会使佛剑陷入险境。再加上前次佛剑已吃过西蒙的亏，他怎能不更为谨慎？
「嗯。」佛剑微笑，剑子的关怀是他今生无法拒绝的温柔。

时近子夜，浓雾瞬间退散，在城门开启的同时一辆豪华的马车随即疾驶而出。在它靠近时，众人见机不可失，便一拥而上。
混乱中，马车突破重围，急急奔离闍城，众人追赶至一树林里时，四处埋伏的嗜血者现形，而马车里所冲出的人不是西蒙及邪之子而是褆摩。

「中计了！」杜一苇此话说出时，天空突然出现了天月异变，照红了大地，引起骚动。
「是血红之兆……」剑子道。见此异状发生，他心里更明白邪之子非是他们今晚的努力所能改变，但他却不能不守护着佛剑。

此时天空飞来一条人影，正对佛剑袭来，那来势汹汹之姿，不多想也明白必是嗜血者之王西蒙。剑子一见西蒙，便欲抽身保护佛剑，无奈被褆摩及众多嗜血者紧缠着，一时难以摆脱。
嗜血族数量之多，超乎中原人士的意料，隐藏的势力今夜几乎倾巢而出。眼见西蒙只针对佛剑一人，剑子拂尘一扫，打退数位嗜血者，背后古尘剑飞出，剑气直逼褆摩，褆摩急旁闪退。剑子藉机易了位，护住佛剑，西蒙一见剑子的介入，掌气再发，剑子随即以古尘剑迎战，顿时四人陷入同一战局。
冰爵褆摩一心只想单挑剑子，因为他想让佛剑也尝到心爱之人受伤时的疼痛，剑子不明其意，只专注牵制西蒙。就在双方难分轩轾之际，一条伟岸的人影突然加入战圈，剑气逼人，西蒙知道来人非弱者，迅速飞退数十尺远。佛剑提剑向前，不料人形师与阴阳师来缠，两人合力以阵法将佛剑困住，阻止他的前进。

潇洒的身影挡在剑子面前，琥珀般的眸子盯视着腾于空中的黑闇王者，第二次的对峙，两人相视不语。
「龙宿……」剑子不敢相信怹竟会在此地出现，表情由讶异转为惊喜，怎么也没料到他们的再相见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本来今晚他就打算与他会面，但因这意外的访客与事故，阻碍了他上疏楼西风，却又另给了机会让他们得以并肩而战。

「好友……」微侧了脸，他缓移目光至剑子身上，今晚一见那日夜思念之人，虽是内心翻涌，虽有千言万语，可现下处境却容不得他说什么，于是只唤了声『好友』。
就在他心有所动之时，数条黑影急速靠近，龙宿似是不察，骤然，他一个微笑、身动，紫龙剑再起，那意图偷袭自己的嗜血者血花四溅。

百年来剑子第一次见识到龙宿的功夫，那明明敌人已近了身却仍故作潇洒的自信，剑子不由得说道：「你啊……」
一听闻多日不曾听见的叫唤，那喜悦之情无法掩藏，龙宿嘴角扬起了优美的弧度，笑道：「好友不可分心哪！」

「喔？」于此紧急之际，他因龙宿的出现而心有所动，确实是分了心，于是不禁微笑，一个侧身，接了褆摩从右边攻来的一掌，掌气虽轻柔却也把褆摩震飞到远远之处。「多谢你的关心。」

「关心汝是当然……」龙宿语未毕，西蒙使出邪刀，龙宿见状，手里的紫龙剑凝气，以剑身挡之。就在同时，突然连续三支银箭破空而来，射向与褆摩对上的剑子。剑子拂尘一挥，强大的气劲将三支银箭扫向三个不同的方向。
「嗯？影十字？」没想到此时会出了中原叛徒来搅局，剑子感到惊讶。转身之际，古尘剑剑气也朝银箭所来的方向射杀而去，只听得一声惨叫。
与西蒙对打的龙宿发觉魔龙祭天的出现，心有所惧，想要抽身阻止他与剑子的接触，却因西蒙的实力太强而无法如愿。

另一旁的杜一苇见机不可失，连忙击败身前的嗜血者，趋前想去抓住影十字，不料人还未靠近，便发现有股掌气打中向自己，危急之际，硬接了对方一掌。无奈此掌除了强劲外，还夹带着深不可测的意识力，杜一苇难以招架，后冲数十步远。
止步后，杜一苇想要再向前，却只觉喉头热气翻腾，似有物要吐出，当其嗅到浓烈的血腥味时已来不及忍住，嘴一张便是口吐朱红。
惊人的内力与意识能力，是杜一苇所料想不到，与上回对手时，明显的对方又更上了一层。魔龙祭天邪佞一笑，举掌再击，剑子见好友情况危急，迅速摆脱褆摩，纵身挡在杜一苇身前以掌相迎。

护着影十字，表示此人正是魔龙祭天，剑子这才恍然大悟那个两次上疏楼西风却不得而入的访者，原来就是杜一苇所苦寻之人。「原来你是魔龙祭天……」
他实在太过大意，一直没有问杜一苇魔龙祭天的长相，才会让他大大方方出现在眼前两次而不自知。

「久见了，迷人的剑子仙迹。」见剑子疑惑的眼神，他知道他在想什么，便意装出仰慕的笑容。「在下便是魔龙祭天，没想到剑者之尊的您曾听过我的名字。」
中原的叛徒，谁人不曾听闻？剑子明白他这是在讽刺自己。「『迷人』这两个字用在剑子仙迹身上，真是令人百思不解了。」

「哪来的不解？您的丰采可是让某人挂在嘴上，所以怎不是迷人呢？」
他所指的某人应就是龙宿，但他和龙宿并不曾真正往来，何以如此说？「恭维的话就省起来，倒是今日你是针对我而来了？」

「是，但不全是。」他故意说得语焉不详，让人猜疑。
「猜谜猜？剑子仙迹向来不喜此事。」虽然很多事他都能判断正确，但是有些事他还是希望明说。

「哈哈哈……」魔龙祭天突然狂笑了声，然后说道：「认真想，也许您能明白我来的真正目的。」
「认真想嘛……若不是挟怨而来，便是与嗜血族有所挂钩。」

「挟怨？挟谁的怨呢？是对只见两次面的您，还是屡次拜访不到的那个人？」
「你想说什么？」他与魔龙祭天没有直接的恩怨，如果他对自己有仇恨，那应是因为他介入调停中原与叶口月人之战，而使他失去渔翁得利之优势。但这不该只针对他而来，这件事他们三人都有分。再加上他刻意地提点自己去联想到也许与他近期常往疏楼西风有关，难道是因为龙宿屡次拒绝他的关系？

就在剑子纳闷之时，傲笑红尘也已发觉魔龙祭天的出现，一句『罪无可赦』之后，红尘剑招攻向魔龙祭天。
战局生变，魔龙祭天本想让剑子明了龙宿所做的事情，却因傲笑红尘的介入而不得逞，一个转念，心想也许利用傲笑红尘会是更好的方法。

而剑子虽想知道他所言何意，但他得先解决闍城强者所带来的威胁，便不介入傲笑红尘与他之间。回首再见佛剑虽与人形师二人缠战，依实力来判断并无性命之虞。反倒是龙宿以一对二，甚为不利，再加上三人越战越接近远离树林，剑子心觉不妙，便是追了过去。

本是一敌二的局面，现又变回二对二，在四人战至闍城的桥上时，突然桥面震动，吊桥升起。龙宿与剑子欲退出，西褆二人缠战不休，意欲强留二人，无奈的两人只好勇闯闍城。
树林里的佛剑分说击败了人形师及阴阳师后，追赶而至闍城之前，不料闍城已关上城门。「剑子……」他担心唤着。

迅速的，诡异的迷雾再度笼罩，眨眼的瞬间，浓到几近只能见到前方双手所及之处。同时间，红月迅速褪色，与平常无异的光芒再次照耀大地，树林内的嗜血者也全数凭空消失，一切如梦一般。


将龙宿与剑子陷于闍城内的西蒙二人，并没打算再继续战下去。西蒙虽是不死之身，但在西佛国所受的重创并未痊愈，且在褆摩已受伤的情况下，决定以迷宫困住了他们的前进。

「喔？这是羊入虎口吗？」走在冰冷的走道里，剑子见这一片片又厚又高的墙，了解要想离开此地得费心思了。
行进间，他心中推测这里应是闍城的底层，而西蒙与受伤的褆摩应是往上而去，所以这迷宫的用途应只是在阻止入侵者的继续追杀。只是上回他来时，虽没有这个迷宫存在，但也在这座闍城内迷路。所以即使出得了此地，若想找到他们，恐又是一件难事。
那么与其在这虚幻不熟的地方找人，倒不如一出迷宫便另寻出闍城的吊桥，这才不致于陷入困境。「我先得找到龙宿才行。」
只有找到了龙宿，他才能安心离开这里。


被困在另一处的龙宿，放轻脚步走着，虽心猜这迷宫可能只意在困住他们，但也不能不防范任何的突袭。
沿路小心翼翼的他，也心急寻找剑子的踪影。其实刚才当他看到剑子再回到自己身边，一同对付西褆二人时，他心里十分感动。「汝在哪里？」

就在走了约一刻的时间，迷宫的城墙突然起了变化，一片片的墙开始移动，龙宿闪避着变动的墙。「喔？原来是融合了阵法与术法的活迷宫。」
对术法与阵法龙宿虽有涉略，但因为不甚喜欢，所以没有精研。「看来得先找到汝，才能一同走出了。」


看了墙的变化，剑子不禁笑出声，喃喃自语道：「这阵法与术法必是人形师与阴师的杰作，龙宿应也是在伤脑筋了。」
在几片墙当中，便有一火把照亮着冰冷的走道，使困在其中的人不致于摸黑行走。「倒是贴心的设想，还不忘为我们点上火把。」毕竟设阵法的阴阳师非是拥有纯正血统的嗜血者，多少保有本来的习性，以及对闯阵者尊重。

剑子顺着墙的变化而走，没多久，墙已停止不动，成了另一新的迷宫。他伫足细想刚才走过的路径与墙的变化，明白走出这迷宫虽非是难事，但需要一点时间。

　
「这迷宫到底有多大？何以至今仍遇不着剑子？」龙宿轻摇着扇子，以迷宫每一刻变化一次来推测，他应已被困近一个时辰。
高墙再变，龙宿不再顺墙变化而走，趁着移动的两墙将衔接时，闪身而入另一方。「不改变的话，会一直在安排好的走道上逗留。」被困在这里几天倒无所谓，但他不想错失与剑子独处的机会。


剑子走到另一境地，发现有些异样。「这里的墙不大一样。」
虽然它看起来和一般无异，但细看之下，它的色泽显得较淡了些，于是他伸手一触，手没入墙中。
「虚墙。」
一知道它是虚墙，剑子便往前一靠，整个人穿墙而过。

墙的另一边，眼前所见的墙色较为暗淡，正感怀疑之时，耳畔也听到了轻盈的脚步声响起。「嗯？」那熟习不过的步伐声，不用多想，便知是常至豁然之境的友人所有。「龙宿……」


而在转角处的龙宿一听到剑子的叫声，连忙寻声而往。步伐之快，由衣衫的震动声可得知。「是汝……」

「果然是你。」在此困了一个多时辰后，终于让他找到了他。
「汝在找吾吗？」明知同陷在此地的他必会找寻自己，却又在见了面时如此故意探问，也许只是因为想要听他亲口说出自他在找自己，想得到那种被重视的感觉，所以才这么问着。「剑子……」
在唤着他的名之时，龙宿也靠近他的身，剑子不禁后退了步，背倚着墙，一股冰冷自脊背袭上。

刚才人多时相见，不曾觉得紧张，如今在此昏暗之处却隐约感到有些不自在。「不找你，要找西蒙了？」剑子笑着说，状似平常，实则为了掩饰内心的情绪。
「在这里哪里找得到西蒙？」

「是啊，在这里只能找到被困浅滩的『龙』而已。」
闻言，龙宿轻笑了声，剑子于此时仍有心情开玩笑，显然是欲盖弥彰。「汝说咱们有多久不曾见面了？」他转而问道。

一个时辰前他们才并肩而战，这该是龙宿刚才见面时就想问的问题。「有一段时日了。」
「是好久一段时日了。」他故意多加了『好久』两字，代表这不算长的日子可真是折磨了他。

「我明白……」不见面的日子是一样的难熬，他如何能不明白？
「汝真的明白吗？」如果他明白的话，为何回中原后不直接上疏楼西风找自己？他应知道自己在西佛国之事，也应了解自己有多么想再见他一面。

「但时间对咱们来说早就不具任何意义。」岁月悠悠，以往那百年的光阴如眨眼般稍闪，又何以会为这几日的相思而觉得它苦长？人的心，是决定时间长短的重要因素，他虽明白此理，却又不得不慨叹自己已失去原有的自在。
「是啊，那不具有任何意义的时间可真是折煞人了。」也许剑子说的是实话，但却也让人感到无情。这既现实又无情的答案，不禁让他想起昨夜梦里的凌波仙是如何的温柔相待。「昨夜吾梦见了汝……」如果前天晚上他人在豁然之境的话，那么昨夜他也不会做了那个令他感到遗憾的美梦。

说着，龙宿出其不意地把手抚他的胸口上，剑子惊愕，尚不及回神询问，龙宿笑道：「吾要看看冷漠的仙人是否有心？若有，那他的心是否如常人般跳动着？」
「你……」那心跳的震动恐难以欺骗抚在胸口上的手，剑子不禁吸了气藉以缓和情绪。

「喔？是真真实实人的心在跳动，虽有稍微异于平常该有的律动，但汝确实是有感情的人而非是无情之仙。今夜吾才发现，原来在剑子仙迹冷静无波的表情下，不亲触，永远无法明白他真正的反应。」
剑子伸手抓住他的手腕，故作镇定道：「一见面就埋怨？」

「吾是该埋怨汝了。」百年来的被冷落不提，倒是满腔对他的思念都快将自己逼疯了，而在今夕难得的独处他却还能装不在乎，龙宿理当是埋怨了。
「埋怨……」剑子语未落，便已感觉到龙宿身体的完全贴近。那透过衣衫传递而来的体温与重量，如同那夜在他的房里一般。「……何事？」只是这回是由前面直接传来暖意，感觉起来和上回不尽相同，让处在这冰冷之地的他开始感到燥热。

「昨夜汝在吾的怀里啊……」不理会剑子的问话，便紧抱住剑子，将自己的脸埋在他的颈项里。
剑子眼一闭，无法再拒绝龙宿的亲近，便任其在自己颈间不停磨蹭。只是昨夜的自己怎会在他怀里？想必是他做了梦。而他虽想问他，却也开不了口，只道：「像现在这样吗？」

「汝说呢？」怎会只像现在这样而己？那身体绸缪所带来的愉悦，又岂是这小小的拥抱可比得上？
「吾不喜猜谜猜。」
「但汝一直像谜般让人猜不着。」
人们常说云如谜，总是瞬间变化，没有人知道下一刻它又将变成如何，飘向何处。而剑子的心就像云一般，让自以为聪明的自己永远摸不清他想的是什么。

「是吗？」他只是对感情内敛了些，不喜流露真正的想法罢了。
「当然是。」百年来他一直让他猜不着他的内心，若不是近日的改变，他实在难以确定他对自己的感情。「汝想听吾的梦？」

「要听的事多的很。」剑子睁开了双眼，他是很想听听他说蜀道行，以及关于那个魔龙祭天的事。
「喔？汝要吾说蜀道行与柳湘音之事？」这是他早料得剑子会询问的问题之一，便自动先提了此事。

「嗯。」剑子低眸，轻应了声。
「剑子……」龙宿的脸离开了剑子的颈项间，与他对视着。「汝可明白柳湘音咬上蜀道行的脖子时，吾心里的想法有多复杂？」

「说了才算明白。」那琥珀般的眸子如此认真，想必当时的情况对他是非常的震撼。
是啊，是得说了，事情才能清楚明白，他们毕竟是不同的个体，他如何能明白自己当时的感触？「那柳湘音一咬，是得鬼道永生之开始，但却也是不再为人类的瞬间。」

「你在意永生？」特别提到此点，必是他对嗜血得永生有所感了。
「能与心爱的人永远守在一起，不正是生命有限的人类所奢求？」说话的同时他的手指在剑子的左颈上轻触着。「柳湘音便是往此处咬下的。」

别于方才温热的脸颊，这微凉手指一碰，竟让剑子感到全身汗毛竖起，方才的燥热感顿时不在。「有生有死，虽是遗憾，但却是自然之理。」
「是啊，这道理吾是明了，但吾却不知为何很想一试柳湘音的心情。」头一低，他的唇瓣抵在他的颈子上轻柔的吸吮，温热了剑子的肌肤，也点燃了他的欲望。

「伤害至亲之人？」剑子闭上了眼，放纵龙宿任性而为。
「非也。」龙宿虽自言是无情之人，但若是他所认定的至亲，必会拚了性命以保护他的亲人。虽然柳湘意的行为是伤害至亲，但他看到的却是更深一层的东西。那不顾道德与善恶，只求满足自身最本能的渴望，这点和他的个性十分像似。「剑子之意是汝与吾已能算得上是至亲了？」

「我只是以柳相音的行为与立场来揣测你的内心罢了。」严格来说，他和他还不算是至亲，即使心灵的羁绊再如何的深，但仍不是一般人所言的至亲。
「这真是让吾空欢喜一场，吾以为汝已认定吾是汝的至亲。但吾好奇身为修行者的汝，真的明白成为至亲的条件是什么吗？」

「先说你未说完的想法。」明显的，他不愿面对龙宿的问题。
龙宿也非是不明白他的逃避，故意在他脖子上缓缓吐了热气后说道：「嗜血乃是嗜血者最本能的渴望，而人类渴望的又是什么？不就是与所爱之人的相亲？」
那伤害至亲的痛与得到永生的选择，竟是让龙宿感到迷惘与害怕。又如果现下自己是一名嗜血者，那他又如何在此刻的亲吻与同化间做出选择？
单纯的亲吻，再如何亲热，仍是人鬼之别；若是噬了血，那么对方就永远成为自己所有，如此才是真正不可分的生命共同体。

「你想成为嗜血者？」剑子微睁了双眼，视线落在前方的墙上。
「汝与佛剑的入世正是为除嗜血者之乱，那吾又怎忍成为汝的敌人呢？」除非他把剑子也变成了嗜血族，他们才不会是敌人，但他又如何伤害自己所爱之人？

「是这个原因让你不想得永生？」
「哈！」嗜血者虽能得永生，却得靠人类的鲜血过活，那样的日子根本无法让他得到与剑子的隐于仙境。「如果吾不小心成为嗜血者，汝将如何对待呢？」

「嗯……」剑子微颤了身，龙宿的不断的亲吻实在让他开始全身不安了起来。「届时你与我的情谊将面临最大的考验。」
「汝会杀了吾吗？」他停下了亲吻，等待他的答案。

「古尘斩无私。」龙宿的暂停，让他窜动的情欲得以较为平息。
「是啊！」杀了自己后呢？剑子还会独活吗？以他对自己感情之深，恐怕难以做到。只是听到此语，他也马上联想到若剑子知道自己曾做过的事，那他的古尘剑是否也会斩无私呢？于是一个激动，便是用力咬了剑子的颈子。

感到疼痛的剑子，眉心不禁皱起。「你……」
龙宿不理会他的反应，在咬了剑子后，随心情放轻了咬劲，改由轻噬着他颈肩柔嫩的肌肤，冰冷的空气从微开的领口处渗入剑子的胸膛。
他像在惩罚也像是在求得安心，剑子不禁双手举起，抓住了他的手臂，然却没有半点推开他的意思。
「吾没有嗜血者的利牙，不会将汝同化，顶多只会在某位先天的身上留下一点『轻伤』罢了！」

他是不用担心被他同化成嗜血者，但他又该如何对别人解释他又让『大虫』给偷袭了？「龙与虫是同类吗？」他问着。
上回当龙宿听到杜一苇说此事时，他心里确实有种独占了剑子的喜悦。「当然。」剑子的不拒绝，使他企图得寸进尺，唇瓣已侵犯至他的颊边耳下，不急不躁地舔吻着。

剑子再次微颤了身子，手指的力量也因克制不了情绪而加重，却在惊觉自己的反应时，故意略松了手。「龙宿……」他虽打算不再逃避龙宿，但此刻仍不是时候，且此地更不是适当。「再这样下去，会发生何事你可明了？」
剑子的反应与言语，龙宿突然恍然大悟，原来他触及了他敏感之处，引发他的情欲生起。「如昨夜之梦。」他得意笑着。
昨夜他没有拒绝，昨夜他热情的回应自己，昨夜他和现在一样，任自己摆布着。他明白再这样下去，恐怕他也会不再顾忌场地的适宜与否，便与剑子绸缪起来。

「昨夜之梦？」刚才没有回答的问题，现在又遶了回来。
「昙华的无憾在于顺时之下雄蕊与雄蕊的结合，而非傻傻等待那迟到雌蕊。」龙宿在他耳畔轻声道。

红了脸，只为他再提那昙华，只因明了了他昨夜之梦。「先离开此地再做打算如何？」他不能再和他如此亲热下去，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剑子，吾感到汝的心跳更快了。」他的手再次不安分地攀上他的胸口，轻轻抚摸了后，微扯剑子雪白的衣襟，坏心问道：「离开此地后呢？」
如果离开此地后又是面临众多的武林事江湖人，那何不永远留在此地图得两人的快活消遥？

「魔龙祭天来搅局，必不利于中原人士。」他刻意提及了外在的危机，藉以冷却龙宿与自己高升的情欲。
一听到魔龙祭天的名字，龙宿随即变了脸色，他因见了剑子而急于与之亲热以解思潮，却忘了尚未解释他与他之间的关系。刚才混战之际，他看到他们两人对话，想必那奸人必会对剑子予以挑拨。「方才他对汝说了什么？」

「两次见面，我竟不知道他是魔龙祭天……」剑子没有正面回答。
「吾对他也不熟悉，只能说他是个有心人。」他是对他不熟，若不是他亲自上了疏楼西风纠缠不清的话，即使在路上见了面，他也如会剑子一样，不知道他叫魔龙祭天。

「他是有心，连着数次去拜访你，必有所图。」
「不该是吾接触之人，当拒于千里之外。」

依照龙宿的个性，他是会将人如此分类没错，而这也正是他朋友不多的主要原因。「我知道他不是你结交的人选。」
「既是如此，汝又担心什么？」

「仙凤似乎非常担心。」
「凤儿向汝说了？」

「嗯。她担心魔龙祭天对你有所企图。」龙宿给人的感觉正邪不分，也许这正是吸引魔龙祭天找他的主要原因。
「他会吃了吾吗？」龙宿笑道。他一向不爱他的门生担心自己的事，虽然那是一种贴心的表现，但他却更是个自负的主人。

「若你真被他吃了，我也省掉麻烦。」他在说着正经话，他却故意谈此暧昧之语，剑子便顺着他的话回答。
「滋事体大，吾要被吃了，恐无颜再见好友汝。」

就在龙宿说完此话的同时，迷宫再生变化，高墙开始移动起来。剑子藉机道：「先走出这里，我们再来正经谈论魔龙祭天这个人。」
「但吾舍不得离开这迷幻的地方哪！」在墙已将靠近两人时，龙宿仍怀抱着剑子不放。剑子无奈，只好挣开了他。

「也许西蒙正一清二楚的看着我们的举动。」
「担心什么？同样是男人有什么好怕的？况且这种事对他们而言也不算稀奇，褆摩的占有欲那么强，西蒙必是夜夜与他寻欢了。」当初听闻西蒙与褆摩的关系是如此大胆的公开时，他曾经非常羡慕。「吾真羡慕他们哪！」

「玩笑要开也要有一定的限度。」剑子自顾自走着，看样子他是急着离开这里。
「哪里是开玩笑了？」他边说，边跟着剑子的脚步走。「剑子，汝说，如果让人看到了汝颈子上的瘀痕，汝会说是与吾亲热所致吗？」

「我只会说又被大虫给偷袭了。」他冷漠回答了他，心里不禁担忧龙宿这回不知又在自己身上留下了多大的痕迹？若让佛剑瞧见了，他真不知要如何解释？
「这回吾是从正面的亲吻，哪算是偷袭？」他把他压向墙壁，剑子正感疑惑之际．龙宿笑道：「吾想亲汝，这不是偷袭，是正大光明的求爱。」

说着，他的唇慢慢的靠近剑子面前，剑子担心这样下去两人的情欲会一发不可收拾，于是别过头，低声道：「龙宿……」
就在此时，剑子身后之墙突然消失，凭靠着墙的身体差点往后倾倒，龙宿急忙抱住了他。「嗯？」
正当两人因眼前变化而感震惊之时，所有的高墙慢慢变成透明，无有实体。同时间，刺眼的光线射入，两人不禁眨了眼，这才明白原来昨夜陷入的是术法所成的迷幻闍城。

「白天？」
本以为在闍城里才过一两个时辰，没想到这外头已是日正当中，原来他们所陷入的时空和自己所处的时空不完全相同。

龙宿松开双手，与剑子两人同时环顾着四周。缓缓的，前方有一身影出现，不是别人，正是他们另一位挚友，佛剑分说。

没想到他一直守在外头，他在等着自己平安归来。
「佛剑……」剑子叫道。

迷幻的闍城，激发了他身体最原始的渴望；温柔的爱抚，更助长了情欲的燃烧。
而那人的守候，却让他不禁为刚才沉醉于情欲中的自己感到愧疚……





袖风不染【十八】．蜉蝣天地 作者：缇

佛剑分说一确定剑子平安归来后，便欲与他们二人拜别。剑子不忍负伤的他再赶回不解岩，而且自己内心对他感到十分的愧疚，于是坚持要他与自己回豁然之境休养。

也许刚才那一幕对一般人来说，都会因尴尬而刻意解释；但剑子却只为自己在闍城内的忘情而满怀愧疚。
不解释自己与龙宿的行为，也不去猜测佛剑是否看到什么，他在乎的是自己曾有那么一刻忘记了仍在与嗜血者对抗的好友。

龙宿对剑子邀佛剑回豁然之境并没有表示意见，反而是一思及佛剑必是清楚瞧见刚才那一幕时，不禁有着一丝丝胜利的喜悦生起。百年来他一直想让佛剑明白剑子是他所有，却因少能有机会与他独处而无法做到，前回虽在西佛国曾有言语的透露，但都不及今日这阴错阳差来得巧妙。

本来他也想与他们同往豁然之境，想守着剑子，就算是佛剑在一旁也无所谓。可是他又顾虑到儒门昨夜一战后儒生的情况，以及魔龙祭天的出现也让他产生了戒惧之心。在经过诸多考量之后，最终他还是选择返回疏楼西风。

沿路，剑子如平常般谈论嗜血者之事，而龙宿只几近沉默聆听。除了一开始的招呼以及佛剑对他前次帮忙的感谢外，两人几乎没有多余的交谈。直到双叉路口的分道，龙宿才不舍地目送剑子他们二人离开。
他的情，剑子明了，当然佛剑也清楚。
　
　
　
不久后，龙宿回到疏楼西风，默言歆及穆仙凤已站在门口引领着，一见主人回来，便欣喜迎接。

「主人您回来了……」穆仙凤与默言歆行了礼。
「嗯。流川飘渺可平安回来？」

「他曾来报儒门天下的门生只有少许人受伤，而他们都已回各部门休养。」默言歆连忙回答。虽然他只是疏楼西风的守门人，但在儒门天下却是贵为护法之要，是龙宿极为信任的下属。
「很好。」说着他走进了疏楼西风，默言歆二人紧跟在后。白天默言歆总守在门口附近，只有特殊原因，才能使他暂离。「有魔龙祭天的消息吗？」这是最令他挂怀之事。

「没有。」
「嗯。」在没有他的消息，并不代表他不会有所动作。虽然剑子对自己十分信任，可是剑苍意一事是不可抺灭的事实。即使自己有充足的理由为自己门生报仇，但若让护着蜀道行的剑子明白了，恐怕这情路又会生变，所以他得小心谨慎才行。「言歆，要流川飘渺全力注意这个人的行踪。」
「是。」默言歆点头。

穆仙凤一听到主人提到魔龙祭天的名字，不禁汗毛竖起，她不只讨厌他，甚至对这个人感到莫名恐惧。「主人……」
「汝不用担心，吾自有自己的作法。」
在闍城里，剑子曾提及穆仙凤的想法，他明白她为此十分忧心。然当初他便不欲与魔龙祭天有所接触，是因为他以剑苍意之事要胁，他才不得不暂时对他忍让。

「嗯。」自从主人表明不与他往来后，她虽感到较为安心，但是对于魔龙祭天身上的晦气，她总是不寒而栗。「只是仙凤好奇，昨夜主人与剑子先生是去哪里了？」
据流川飘渺的消息指出，他们的主人是和剑子先生一同于混战中消失。虽然她相信以他们两人的实力，当今武林无人可敌，但对方为不死之身，且连佛剑前辈都因此他们而身受重创，因此她难免会为他们的安危感到耽忧。

「一个好地方。」龙宿得意笑着，那与剑子独处时的喜悦，恐怕是难以与他人分享了。

「好地方？」她听不懂他的意思，昨夜他们明明是追嗜血者去了，为何会是到好地方？可是见到近日来他难得的笑容时，瞬间，她又对这好地方有着很大的期待。
「是好地方，一个令人不再掩藏真心的好地方。」出乎自己的意料，身陷敌营当中竟能使剑子不再掩藏心意。

「这……」他越说穆仙凤越不明白，可心里也跟着他的言语高兴了起来。能让她家主人喜欢的地方只有三处，除了疏楼西风与豁然之境外，就是宫灯帏了。所以他现在会这么说，应不是那地方真的令他喜欢，而是在那地方所发生的事令他欢喜。
龙宿入了凉亭坐下，虽是彻夜未眠，却也显得精神奕奕。「凤儿，汝的剑子先生这次真是难得的温柔啊！」
不知是那地方奇妙，还是最近对剑子刻意冷淡的关系，昨夜他虽没有如梦里般热情回应，可却也出奇的乖顺。或许这对向来冷漠与矜持惯了的剑子仙迹而言，不拒绝就是最热情的回应。

「嗯？」穆仙凤不解，剑子先生在她心中虽不属热情之流，却也是温柔的人。不禁她暗忖着，难道她家主人话中的意思会是指在他们这次的见面里，他已向他表达了自己的心意，并且也得到自己想要的回应了？「剑子先生他……」

龙宿望着黄澄澄的夕照，没有即刻回答穆仙凤的疑问。他想起那次剑子前来探病时，人便站在那柱子旁。洁白的衣袖在飘动时略为透光，如梦似幻的仙子像是将被金色光芒迎回天上一般。倘若当时他真循着光芒而去，那么他必会尽全力扯住他的衣袖，强留他在身旁。

那次的卧床，是因心病而起，是因为当初剑子一出关并没有急着马上来与自己相见，反而是为蜀道行步入江湖，导致一年后的相见，尽是恼人的愁滋味。

剑子无法明白矛盾与不安让他有多害怕会失去他，即使他曾非常有自信自己在他心中绝对占有非常重要的分量，但终究不是唯一，终究不是如自己所想那般。所以他才不禁认为自己竟不如蜀道行来得重要。

直到蜀道行在自己面前亡故的那一刻，他才惊觉剑子入江湖真正的原因是为了佛剑分说而不是蜀道行，当然更非佛剑所说，剑子是走自己的路。

那个他永远也胜不过的修行者，那个早与剑子交心的佛剑，是剑子倾尽一生守护之人。而这也是他一知道有这个人存在时，心里就明白的事实。

虽然他不时告诉自己，佛剑是个没有情欲的佛者，而剑子更是这世上最清楚他个性之人，所以他们之间绝不会是那种关系。但佛剑虽无意，可他却不能不在意剑子对他的极为看重。

或许是自己太过爱他与尊重他，所以百年来他才会努力和他保持所谓的好友关系。但他不想输，不想只成为剑子心中的第二。在确定于友情上胜不了佛剑后，他便深信只有爱情才是他能否成为剑子心中第一人最重要的筹码。

「他是爱吾的。」龙宿突然开口道，语气十分笃定。这次在闍城里，剑子虽没有开口说他爱自己，但前回的拥抱，与这次的亲吻、抚碰，他都是安静地任由自己主导。以他的个性来判断，不拒绝自己碰他的身子，就已代表他对自己感情之特别。百年来的爱意表示，虽像是无法入他的心，可些看来与友情无异的爱情，事实上应已一点一滴地侵蚀了他。

闻言，穆仙凤开心笑了起来，不过随即又因为主人讲得这么直接而脸红低头。「先生已经表白了？」。那日才因默言歆的肯定而偷偷高兴，没想到今日便从主人口里得到答案，她真想看看剑子先生表白时的神情。
「哈！」龙宿轻笑了声，没有回答，却又难掩他心里的愉悦。「仙凤，今晚为吾备酒于画楼，吾要在画楼里弹琴。」

一听他今夜要弹琴饮酒，穆仙凤又绽开喜悦的笑容。自从宫灯帏与剑子会面以来，或者该说那个名为蜀道行的人出现武林之后，他便不再有雅兴于画楼里饮酒抚琴。那独自画着图藉以抒发心里郁闷的寂寞身影，总让她为他感到担忧不已。「主人需要仙凤为您温酒吗？」

龙宿本想一人独自于画楼里，但今日却不忍拒绝对自己如此关怀的穆仙凤。她的贴心与默言歆的忠心，一直为剑子所欣赏，也难怪他常叮咛着自己，他们是自己的家人。

不由得，他想起他们小时候第一次上画楼，对画楼里的图感到兴趣时的模样。什么都不知道的他们，还问了自己为何要画着剑子，事实上寂寞的疏楼西风非常需要另一个可以真正陪伴自己的人住下来，可这也一直是他所强求不得之事。于是他只笑着回答他们，因为自己喜欢这么一位朋友，只让他们知道自己对剑子十分的在意。

如今，他们是什么都懂，但，是何时他让他们两人明了自己对剑子的感情的？他不复记得。不过他想应是在自己与他们日夜相处时，不知不觉的，他们就知道了自己所有的事。
是家人，就该一同分享？剑子这人聪明，必是明了自己是个无情之辈，所以才故意时时提醒自己得把感情放在身旁之人身上。
「亥时一到，汝与言歆一同上画楼吧！」

通常都是穆仙凤陪他在画楼里，对此默言歆不禁疑惑地看着龙宿。龙宿明白他在想什么，笑道：「言歆，今夜提早一个时辰离开职守，没有关系。」
除了雨天外，默言歆每日都会在门口待到子时才会回房内休息。有时夜里穆仙凤会去陪他，但大部分的时间，多是他一人独自守着。在守门时，他除了扫地外，就是在调息与研究武术，也因为这样的学习，他才能迅速成为龙宿重用的部属。
「是。」对于主人命令向来只有接受，不表示意见也不发问的他，亦只将此当成命令看待。
　
　
　
剑子与佛剑回到豁然之境，夕照染红了整个家园。
自双叉路与龙宿分开后，两人各自有心事在思量着，并没有多余的言语交流。当见到眼前这一幕时，剑子终于开口了。
「云霞未改色，豁然犹夕晖。好友，你尚记得当年你初次来到此地时，正好也是如此的景象吗？」
那年，他第一次来访，因豁然之境地处偏僻，因此他迟了一个下午才到达。

「记得。」佛剑闭目遥想过往，事实上他显少再去回忆往事，可是此刻历历在目的清晰景象，也因剑子的提及而再次完整重现。「你在此亭下等吾。」
生平第一个结交的友人，生平第一次拜访友人住处，他虽不再去回忆，却是永远无法忘记之事。



『你来了。』
立于亭下的他虽然表情如常，但在见到来人时，竟是露出一抺复杂的笑容。
『抱歉，吾来迟了。』

『这地方难找，少有人到。』他知道他一定会信守承诺，所以他只担心他在路上出了什么状况。
这地方是难找，在双叉路口时，佛剑因选择了错误的方向，结果到了另一荒芜的境地。原本路上已有所耽搁，再加上迷路，他才会比预定的时间晚了些。
环顾四周，此处与方才所见不同，一样是宁静，但这里却是十足的道门风情，清幽不染。『你一人住在此？』不禁他问着。

『是只有我住在这里。』剑子轻甩了拂尘，衣袖跟着震动扬起。

闻言，佛剑再望望周围，虽然建筑古朴，但在金色夕阳照耀下，它又宛如天宫里的琉璃世界，可说是人间罕见的仙境。只是如此之地多为修道多年的尊贵者所拥有，以他们这样年龄几乎只能在派门里学习，而剑子一人独住于此，他实在感到纳闷。

『你想问我一个人住在此地会不会寂寞吗？』明知佛剑的疑惑，他却刻意逗他开心。
佛剑摇头说道：『修道人不曾寂寞。』

剑子听闻他的话，不禁笑了起来。他是不寂寞，多年来与此地融合为一，心无挂碍，因此不识这滋味。『所以剑子能独住于此。』
虽然派门不同，但剑子仙迹确实是个修道人，一个与自己无异的修行者。『嗯。』没有多说话，他只是点头。

『难得离开神渊佛镜，你就在此住上几天。趁此夕照未灭，我先带你到这里的另一处仙境。』
『嗯？』这里不就如同仙境了？何以又有另一仙境？

『别怀疑，剑子所喜欢之处，佛剑也一定会喜欢。』他自信道。
佛剑微愣，心想剑子说这话的自信是来自对自己的了解吗？于是双眼不禁注视着他。

『让佛剑这样看，剑子会脸红。』他笑着，自那佛者一入豁然之境后，他的笑容就不曾间断过。
佛剑闭目，心想他长这么大，到目前为止也只有剑子会对自己说这样的话。


在佛剑第一次来豁然之境时，剑子便让他到了那山之巅。沿途佛剑发现了那瀑布处，虽没有言说，却深为喜爱。于是日后当他离开神渊佛镜时，他便择了位于瀑布旁的不解岩。


「嗯，当时你比预定的时间迟了些，但我明白你一定会到达，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罢了。」
剑子的声音将佛剑从过往的记忆中拉回，收敛心神，佛剑回道：「世上只要有心，便能完成自己想做的事。」
佛剑也记得那次当他看到自己出现时他的笑容，他虽明白自己一定会到达，但仍是挂心着自己。
其实在信任之下，那分挂心本是多余。可是毕竟他们都是人，都会有着自己的感情，所以自然的就无法避免任由那分『多余』得以存在。

剑子步入亭里，取下挂在上头的灯笼。今晚佛剑在此，他得为他点灯，因此必须换掉里头的蜡烛。只是一见蜡烛仍在，且那特殊的油亦有残存，非是自然的油枯灯尽时，他明白龙宿曾来过此地等待自己。再细看那灯蕊，龙宿故意将它揉开，该是为了让自己知道此事。

闭目，他略有所思，情义之间的取舍，似乎已非如他先前所想那般容易，如果真的无法循序处理的话，只好并头而行。只是，并头而行他真能做得到吗？经过最近的事，他发觉他似乎是高估了自己的能力。
「嗯，这世上是只要有心，便如己所愿。」说着，他把灯挂上去，微笑面对夕照。
「你在想什么？」以前难得见到剑子这样的表情，而最近是频繁了。

「没什么。我只是也在想，邪兵卫之事我们该如何处理？」他没有隐瞒佛剑，事实上除了与龙宿之间的私情外，他对自己和佛剑间的承诺，以及本身所该负起的责任，并不敢忘记。

「吾将再上鎏法天宫一趟，那里必是邪之子将至之处。」

「我明白。」鎏法天宫初代活佛以金身坐化，藉以困住邪兵卫，那么到时邪之子要取此力量，必得上鎏法天宫。「但距离邪之子的长成，尚有一段时日，这几天你就留在豁然之境。」
「嗯？」虽然留下来休养对目前的自己是为最好，但他若真的久住，那么龙宿会来吗？

「不用多想，该做什么事，剑子自是明白。」佛剑勉强答应来此，有可能明早就会离去。他知道他担心自己在这里会成为龙宿前来的阻碍，但他却不这么认为。「你在担心龙宿？」
佛剑没有回答，他只看着他，他们的感情非是他所能介入，但他却相信剑子所择。

「你该早发现近日龙宿的心极为不安，而百年来我刻意维持的关系已无法使他得到满足。」这一直是剑子不愿说出的事情，但今日的情形，他不能不对自己的知己说明。「我明白这也是你担心他的原因。」

原本他打算在陪佛剑走完圣行者之路后，再回来面对龙宿，可昨夜的久别重逢，竟也使自己不经意地流露出自己对龙宿的感情。

是龙宿这阵子的不安让自己动摇了心念，还是因为在担忧佛剑的同时，又心急独夜人所说龙宿与魔龙祭天之事才导致如此？然不讳言的是，昨夜在战场上魔龙祭天那番话，使自己当下几乎把所有的心思全放在龙宿身上，所以才会在昨夜任其给予亲密动作。

「这不是吾能触及的范围，但吾相信你能处理得好。」只有绝对的信任，才是给那位向来不依赖任何人的剑子最大的支持。
「你一直非常信任我。」
结识至今，他没有对自己有过任何不信任，这样的情谊让自己感到十分的欣慰及自在。反观与龙宿之间，在面对他一波波的追求时，他得小心防范自己的动情与泄露内心所思。百年的迎与拒，让自己苦恼，也让自己尝到今生不曾想，也不曾有过的甜蜜滋味。

本来他也该如佛剑般，只为自己护持的理念而前行。如今他却走了叉路，在不抗拒的顺天之下，与龙宿相识，进而结交、陷入感情的泥沼中。

双叉路上，向右走是豁然大道，是与佛剑的并肩完成毕生理想；向左走是疏楼情路，是与龙宿双栖双宿的永生缠绵。

向左或向右，原可随性，且自己又是个能时刻明白自心的人，但……「那双叉路择来，曾让自己为难。」
剑子望着夕照的微笑，早在思考这些事时僵住了。

「能你为难之事，吾能帮上什么吗？」虽然他不会介入，但也许剑子开口的话，他能帮上什么。
「留下，并让我陪你走完这段圣行者之路。」

佛剑无法拒绝，虽然剑子已有了龙宿这羁绊，但他要走的是他一生所择之路，即使与他佛剑有关，却不是完全因他佛剑而有。「我无法拒绝你，剑子之路，是剑子所择。」
「这种尊重，是天大的恩赐，却也让昨夜的剑子对好友你心生愧疚。」

「为何这么说？剑子所行之路，是顺天也是你所择。」
「哈！」佛剑的尊重与信任，让他不得不倾尽全力让所有的事在最后成就圆满。「所以我是不可以有后悔的余地。」

夕照渐失，取代的是从远方而来的夜幕，剑子长袖一挥，那白色的灯明亮了起来。「人类的黑夜笼罩，却是嗜血者的白日来临。虽然佛言众生平等，但不能相容的彼与此，终究得划清界线。所以在经过连日的奔波下，咱们也该图得喘息的时机，方能韬光养晦。好友，昨晚未阖眼的你，从今夜起，是当开始专心休养，直到我们出发前往西佛国。」
「嗯。」虽然他尊重他的决定，但他也想护得他的周全。「吾不勉强你。」

「是不勉强我与你同行，或者是不勉强我留下来陪龙宿？」
闻言，佛剑微笑，其实他本想要他留下来，邪兵卫之事是自己的宿命，更是自己所当背负的责任，他不想累及他。但他若勉强了，则又是不信任与不尊重剑子所择。

「好友，你的笑，只在我剑子面前是吗？」从来，不曾见过他在外人面前笑过，即使在龙宿之前，他仍是不形于色。
也许该说，除了护生大业外，他是一个难以为外物动心之人。

佛剑闻言，不禁微红了脸。剑子没有说错，一生少因私情动念，也不将喜怒流于表情的他，确实只在他面前不掩饰。「今后麻烦你照顾了。」
最后，他只这么回答剑子。
　
　
　
疏楼西风之画楼上，龙宿弹奏着白玉琴，默音歆与穆仙凤伴在身侧。
一首接一首的曲子，暗送他今日喜悦的心情。就在他停下了手指的动作时，穆仙凤端上酒杯。「秋夜里饮酒，是主人最爱。」

「是啊，是吾之所爱……」听雨楼台与花前月下饮酒，一直是他最爱的惬意生活。
「不过如果能有剑子先生在的话，秋月春风将不再等闲度。」她随口说着。以前即使没有剑子先生陪伴，他也会一人独于此饮酒作乐。虽然她明白他心里多少会因不得伊人相伴而落寞，但却不像这一年多来，他独于此地画着那日思夜念却无法见着之人的倩影时来得孤寂。

穆仙凤这正是说中了他的心事。在秋月春风那种难得的美景下，又岂能少了佳人相伴？于是他愉悦地饮了她温的酒。「凤儿，汝的剑子先生一直对汝及言歆赞誉有加。」虽然她温酒的技术仍没有自己的纯熟，但却也曾得剑子与自己的称赞。
穆仙凤心喜，笑道：「先生与您谈到了我们？」穆仙凤再为他斟满，龙宿心情好时，总能喝上不少的酒。

「嗯。」酒香四溢，在这秋风冷骨之际，光闻气味便让人觉得心暖。「你们还记得当年你们初到疏楼西风时，他也在这里吗？」
「记得。」他们当时还以为剑子是和他同住疏楼西风的人。「那时我和言歆都以为他也是这里的主人。」

龙宿笑了声，他与剑子之间虽无法达到非常亲密的地步，却也让外人第一眼便感觉到，他们孟焦不离。「看着你们这些晚辈长大成人，吾只叹岁月的不停留。哎呀！朝为媚少年，夕暮成丑老，这不只是蜉蝣子的一生，更是生而为人的感叹。」
「在我们看来主人与剑子先生，从不曾变过。」

「凤儿，人的身体总有一天会衰败，那是无法避免之事。」龙宿摇头说道。
他明白有一天他会真正老去，有一天他们不再是这可谈情说爱的身分，而他们的爱情是否还能如此美丽？龙宿不禁感到怀疑。
「虽是如此，但却能由各种的方法延长年岁与青春。」

「没错，而成为嗜血者便是一途。」这件事其实他曾经思考过。「只是沦为鲜血的奴隷，又岂是人类所为？」
龙宿之言，令穆仙凤感到讶异。对于嗜血者，除了儒门天下的传送情报，以及魔龙祭天曾论及外，龙宿鲜少主动提出自己的看法。「是不能为之。」穆仙凤答道。

「如果在未遇到剑子之前吾便知晓此事，也许嗜血者的永生会令吾着迷。」
在他仍是无情的龙宿时，他会渴望成为最强且永远不衰败的王者。可是自从有了剑子后，他便逐渐地改变，到如今，他已不再想成为什么强者，他只想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只是成为王者容易，完成心愿却是难上加难。不禁，他轻声念着那次在宫灯帏与剑子对吟的诗句。「蜉蝣子，天地依，水波不兴烟月闲。」

穆仙凤记得那次自宫灯帏回来后，他所画的宫灯会一图，上头便是题了此诗。那么另一对句，应是剑子先生所回应的了。由此诗句可轻易了解这两个人所求，都是不染尘的世外生活，可是却也一一踏入红尘。
「蕣荣不终朝，蜉蝣岂见夕？化刹那为永恒，或许也可说是另一种得永生的方法。」与其成为不死的嗜血者，倒不如求得自心的永恒。

听到她这般天真的说法，龙宿笑道：「凤儿，吾毕竟只是凡尘先天，无法做到这等的境界。」事实上，要只在精神上得到满足即可，那绝不是他龙宿所做得来。既是做不到，那么只好不择手段强求了。「凤儿，汝说是当个无忧的蜉蝣子依附于天地间好，还是当个眼里只见得到自己欲望的扑火飞蛾好呢？可知吾曾经迟疑过……」
身为三教先天之一的他，竟是常为了自己的心念矛盾不己，果然他也不过是一个凡尘先天罢了。

「甘于平淡，选择前者；若非如此，必择其后。」
「但前者非吾之本性，华丽才是吾之原貌。如斯的吾，却因为爱上那人而急欲反璞归真，不惜以压抑自己的欲望，只求成为他眼里的蜉蝣，依附在他给的天地里。」

「也许委屈了主人，但仙凤以为主人您应是无悔，不是吗？」
「只要能与他相守，那又有什么好后悔的？」
话虽是如此没错，然他也担心若哪日到手时，他是否会不再能感受到他的美好？毕竟他已习惯百年的追求，倘若以后不再追逐，他还能为他那么疯狂吗？

他一生冷漠无情，唯对剑子才生起如此痴狂之心，所以他不想让自己对剑子的爱减退半分，他想永远这么样爱着剑子。只是他也深知自己是那种只要得到了，便会变得兴趣缺缺的人，所以他曾疑怀自己到底想要的是追逐时的快乐，还是最后得到时的满足？
「鹤寿千岁，以极其游；蜉蝣朝生而暮死，而尽其乐。是易，更是难矣！」不禁，他感叹了此句。

虽这是很自然之事，但若以蜉蝣的朝生暮死而尽其乐来推想，那也可说是陷入爱情之人内心所渴求之事。想到此，穆仙凤噗嗤一笑，无法说出话来。

「凤儿此笑何意？」龙宿不解她的笑意。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人生在世，若能和所爱之人如蜉蝣般尽了一生之乐，那么虽是短暂，却也实无他憾了。」

听了她的想法，他有种恍然大悟的惊奇，喜道：「哎呀！汝真是贴心的凤儿。」穆仙凤总能明白自己心中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原来疏楼西风自有了他们之后，他便不再是那么寂寞的王者。
穆仙凤笑着再斟酒，随口问道：「主人，先生可有说他何时要来？」她很好奇为何剑子先生没有跟着来到疏楼西风，以及今夜他的主人怎不在豁然之境过夜？

「今夜他人陪着佛剑。」虽然他会在意，但今夜他想让他陪着佛剑也好，他是该对他解释清楚的。
提到此，他也心想如果他们依然留在闍城的迷宫里，那么剑子会不会禁不起自己的挑逗而与自己更进一步的缠绵？还有若是佛剑没有出现，那今晚他会陪自己在疏楼西风还是两人直接回他的豁然之境？两人独处的夜，他定把持不了高升的情欲，届时必少不了身体的相亲，而在如此的情况下，真能顺了自己百年来的心愿吗？

即使能如此，但拥有了剑子之后，他又该如何面对一心守护佛剑的他？他不但希望他的身体能属于自己，他更希望他的心也只有自己。

也许如此想法是自私，但在爱情的世界里，哪个人是清圣，哪个人又无私了？清圣无私之人，接近于神佛的境界，非是他这凡尘先人所能做得到。

穆仙凤一愣，让剑子陪着佛剑，难道他会不在意吗？那年当他知道他们一同前往问侠峰闻道时，他曾是那么的在意与难过。而今夜他的反应却异于平常，是因为昨夜所发生的事，足以让他今日不再那么介意他与佛剑的独处吗？若是，那么会是……想到此，她犹豫着自己是否该问。
「所以近日来他不会来了？」
最终穆仙凤仍是不敢问及昨夜之事，她心想他若愿意说的话，自会开口，于是只如此问道。
「待佛剑离开豁然之境后，他若不前来，吾将亲自去找他。」不管得到剑子后，自己会做如何想法，今生他就是非得到他不可。

「只是不知佛剑前辈的伤势现在是如何？」如果他伤重，那么可能会多待些时日；若伤轻，也许很快便会返回不解岩。「我们也好久不见他了。」想想，自她与默言歆居住此地后，极少见他来疏楼西风。

「他向来不喜到吾这华丽的地方。」这世上能让佛剑停下脚步的人只有剑子，但能留住剑子的却不只是他龙宿一人。「他不来，无妨，吾只要剑子常来即可。」龙宿的表情显得冷漠。
她明白他的想法，虽然他不曾说过，但不论宫灯帏或者疏楼西风，只要是他自己的地盘，他都希望只有剑子一人来到。「嗯。」穆仙凤低应了声，没有多说话。

龙宿冷漠的眼神落在豁然之境方向的星空，心想也许剑子此际也独立于亭外仰望着，不禁他说道：「仙凤，昨夜当吾看到剑子追上来时，吾心中可说是非常的高兴。」那时他本以为他会留在佛剑身边，没想到他在摆脱了魔龙祭天之后，会因担心自己的安危而追来。
「所以剑子先生心里最在意的仍是主人您。」

他是在意着自己，但却未必能是他最在意之人。「仙凤，他不是个没有情欲的修道人。」在闍城里，剑子那迷惘的眼神，不再是冷漠的表情可掩饰得了。

放下了酒杯，他再轻挑起白玉琴的琴弦，琴音随而响起。龙宿今夜的话也只到此为止，毕竟那是他和剑子间的私密事，他不想让其他人知道。而聪慧的穆仙凤也不再言语，与默言歆静静站在他身旁。
　
　
　
豁然之境内，剑子回房准备休息，在取下龙头白玉时，不禁凝视着它，像是见着了龙宿的面容一般。

「被你的情束缚后，脚步已不再轻盈。」
如果昨夜能暂时安抚住龙宿动乱的心的话，那么也许两人的关系该先就此打住，暂缓感情的进展之后，他才能无牵挂地往自己想去的方向前进。
只是昨夜究竟是自己安抚了他，还是他安抚了自己？向来明白自己起心动念的剑子，似乎也在那当下迷惘了。

走到铜镜前，剑子仔细看着自己左边颈子上的痕迹，不同于前回，多了龙宿刻意所留下啮伤。「陷入情爱中的人都这么任性吗？」
这是任性还是激情时所顾不了的自然反应吗？如此的意乱情迷，非是身为修道人的他曾有过的经验。

颈子上的吻痕，在烛光下更添红艳，然而明朝醒来，它就会转为褐色。他想佛剑今日该是已看到，而他没说什么，那么自己也不需要再多解释，事情就如他所见一般。

回想过往的种种，从明白龙宿的心意后，他总是小心翼翼的面对，小心的维持两人好友的关系。是到最近他才放松警戒，才让彼此的关系变成不再单纯。

事实上这百年来的改变，是渐进而非急进。他也早明白最后的结果定是如此，却又不得不把时间往后拖延，除了是对晦星的顾忌外，也因为他想走自己原本就打算走的路。

「我无法拒绝与你相识，更无法不让你顺理成章成为生命中重要之人。」
那年在渡头的偶遇，他若不留下姓名，也许龙宿永远也找不到自己。只是他并不是一个逆天行事之人，他总是想在顺天而为之下，找寻到最适当的改变时机。

龙宿的不可改变，且在明白自己与他之间的情丝是无法斩断的情况下，百年已是够久，以龙宿的耐性来看，也已至极限。所以再不予以适当的回应，恐怕再来的狂涛定非是自己所能控制得了。

「今夜的你会做如何想？」
他会如自己一样，这么苦恼着吗？还是他以为他们该就此结合在一起？

「我担心你会失望。」
也许他得找机会对龙宿说清楚，他打算从今开始伴随佛剑而行，与他之间的事，请待他处理好嗜血者之事归来后，他自会给他交代。但龙宿能接受吗？依他的个性，他不是坐着等待之人，也绝不会让自己离开他。可若让他同行，他担心龙宿与自己之间的感情，会影响了自己为圣行者的护航。

「该如何做，我才能不分心，而你才能安心？」
这阵子受龙宿不安的情绪影响，他一直是处于分心的状态。如果再继续这样下去，他将可能会失去他最重要的知已。而且嗜血者的问题如果没有彻底解决，天下也绝对不可能有任何人能够过着真正平静的生活，他盼望龙宿能明白此理。「佛剑的重要，非是你我的感情可相比的。」

与龙宿之间，再如何说也只是私情，是不见容于大义世界里的小爱。可是佛剑不同，他身系天下安危的重任，同时也是自己理念的延伸，更是自己一半的灵魂。

「你能明白，在没有认识你之前，剑子仙迹心里只有佛剑分说这么一个人吗？」非关情爱，纯粹只是男人最在意的相知相惜。遗憾的是，这也一直是他和龙宿之间无法做到的境界。那有着爱染的感情，终究是互相束缚而难以自在。

「爱情与友情不能并存，你选择的是令我为难也令我无法抛弃的爱情。」
龙宿的独占企图，剑子又哪会不明了？只是如果他能为佛剑有所付出，那么相对他也无法轻舍这个对他如此痴情的男人。「说到底，我也只是一半的灵魂与佛剑相契而已。」

剑子放下手里的龙头白玉，走到床边。他不悔自己的陷入情网，只担心他无法达到自己内心所想，于是安静的房屋内轻轻传出了他的叹息声。
只有嗜血者之事与晦星的威胁顺利解决，对他剑子而言才有真正的圆满可说。

可，那真是难。
　
　
　
疏楼西风大门之外，一魁梧的男人直挺站立着。他目不转注视灯火通明的高大建筑，良久后，他才冷笑了声。

「令人好奇你与剑子之间的关系。」
从琴音可感受到疏楼龙宿的心情愉悦，再由情报来判断，他们两人的突然消失，实在令人太多的遐想。

「好好享受剩下不多的快乐吧！」

他笑着，缓步走离疏楼西风。
而疏楼之内，琴音依旧，西风亦依旧。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袖风不染【十九】．山雨欲来 作者：缇

隔日，江湖上开始有人谣传着龙宿谋害剑苍意嫁祸蜀道行之事。
当初剑盟有意化解对蜀道行的恩怨而到儒门天下及道门游说，龙宿在听闻此消息后，虽不表示任何意见，但内心里却是坚绝反对。
也许是剑盟在蜀道行疯狂杀戮下并无多少伤亡，所以他们才会做如此的决定，但他们儒门天下却因他而损失不少要员。

「无稽之谈！」
当杜一苇前来告知这个消息时，已是日斜照之际，而剑子一人独立于亭外。他对杜一苇所说之事并不相信，也不感到生气，只是也不加思索地，便给予这个肯定的回答。

「剑子老友啊，我也是不相信，但现在江湖上有不少人在谈论这件事。」初闻此消息时，他也是不信，但再仔细回想过去种种后，他不免又对龙宿感到怀疑。不过无论自己是何种心态，他都得让和龙宿交情匪浅的剑子知道此事不可。

剑子笑了声后，随即说道：「龙宿贵为儒门龙首，人品高洁，不喜沾染江湖事，岂会行此阴险之事？」
龙宿也许给人感觉亦正亦邪，但其对自己门生的品格要求颇为严厉，相处百年来，不难发现他是个真诚善良之人。再加上他对自己涉足复杂的江湖也颇有微言，又怎会刻意蹚此浑水？剑子不信他会做如此之事。

「若不喜沾染江湖事，又何以拥有这么大的儒门天下？」

杜一苇本来就对龙宿感到诸多好奇，如今事情有了异样，他当然会对先前已有的疑虑予以猜忌。剑子不责怪他，他所提的，也一直是龙宿在江湖上备受众人质疑之处。「当初龙宿欲以儒家思想来教化人心，强扬他的治世理念，所以才会设立了儒门天下。」
自结交以来，他们便常谈论治世之道。虽两人有不同的理念，虽也常故意在口头上争论，但彼此却也尊重彼此所宗。

「可是剑苍意自离开天章古圣阁之后，便横死路上，这是不争的事实。」
那时大家都说是发狂的蜀道行所为，因为刀路与武功招式皆为蜀道行所有，所以江湖各方人士便对其展开一连串的逼杀行动，没有人敢为他说话。
也许是蜀道行吉人天相，在其危难之际，适逢剑子出关。最后剑子以他在剑界的声望做保证，剑盟的人才因为尊重而任其带往在生涅盘，免去蜀道行的灾厄。

「虽是这样，但也许是覆天殇所为，不能因此而怀疑儒门天下。事情发生时并没有任任风声传出他与此事有关，何以在磷菌之事结束，且在他正式涉足嗜血者之事后，才有此消息在江湖上流传？也许这只是有心人所为罢了。」

「那么龙宿可曾与人结怨？」杜一苇不曾听闻不管闲事的龙宿和谁有着恩怨，再细想儒门天下在江湖上也一直是明哲保身之姿，除了天章圣儒曾为灭磷菌之害而参与九皇座之列外，儒门天下几乎不参与世事。

「没有。」在他所知的情况下，龙宿并不曾与人结怨。但若再想及那日独夜人所见，以及魔龙祭天前夜所说的话，那么龙宿所树立的敌人该只有他，中原的叛龙。

『剑子，若有一天换作是吾呢？』
突然，耳畔响起了龙宿的声音，那是他和他分别一年后，再会宫灯帏时说过的话。剑子心中一愣，感到莫名的忧心，脸色瞬间刷白。不禁，他背过了身，望向天际的彩霞。

杜一苇不察剑子的表情有异，继续又道：「既然没有，那怎会无风不起浪？」
「近日内龙宿协助抚平玄空岛之战，以及阻止嗜血者的肆虐，再加上儒门天下又是一个庞大的组织，所以也有可能是树大招风。」
任凭外在的人如何传说龙宿的事，都不及他想起龙宿问自己这句话时来得让自己惶恐。剑子试图静下心来分析所有的可能性，眉间不禁深皱了起来。

「说的也是，树大招风这是在所难免。以前的素还真也常被人中伤，到最后还不都还了他清白。只是我虽然能因你的解释而暂抛心中疑虑，但我怕剑盟的人以及问侠峰群侠不肯轻易放手。」

「在江湖上即便不理这些是非，也难保是非不会有主动上身的一天。不能只因为谣言便定了任何人罪名，所谓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我相信龙宿不会做这样的事。」
其实剑子在说此话时，心里也生起了犹豫。在『叛龙』身分确定后，他便不再想起这件事，如今的江湖传言竟也让自己感到不安。

「但水母目虾，江湖上没主见的人太多，龙宿若不出来澄清的话，我怕会积非成是。」
杜一苇说的不无道理，虽然这流言不久后将不攻自破，但人言可畏，就怕龙宿会内心不平。「要一个没犯罪的人出来证明自己的清白，事实上也是对此人污辱，这是不公平之事。」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
「我会找时间上疏楼西风问他对此事的看法。」他明白杜一苇心里所想，看来他是得去一趟疏楼西风才行。「对了，你的伤如何了？」杜一苇一入豁然之境便慌慌张张提此事，使得剑子也忘了关心他的状况。

「小伤而已，我还没感谢那日你的营救。」
「说什么谢？杜前辈是我之好友，看你口吐朱红，剑子真愧疚。」

「愧疚什么啦！在江湖行走就是在刀口上过日子，凭的是实力及运气才能生存。只是魔龙祭天的意识能力已与早前过手时大为不同，我担心他又吞噬了其他意识能力者的功力。」
「能吞噬别人的功力，并且伪装成对方的模样而毫无破绽，是一位狡猾深沉的人，不能不小心。」

「提到此事，那天我看他和你有着对谈，他说了些什么？」
「没什么，只是打个招呼较较劲而已。」

「这种人……」那日混战中，一下子龙宿出手相援，一下又是魔龙祭天前来搅和，都是令人感到意外之事。「对了，那天晚上你和龙宿去哪了？」
在杜一苇问及魔龙祭天之事时，他便知接下来他会转而关心此事。「被困在一座迷宫里。」

「剑子仙迹会被困住？」杜一苇不禁睁大了眼睛，然后笑道：「这真是天大的新闻。」
「哈！好友真是对我看重。不过被困的不只是我，连龙宿也一起。」

「你们是好友，所以做什么总分不开，连被困也要一起。」
「这是要说我与他朋友同心所以得要同难，还是你想要取笑三先天里的两位先天一同落难？」杜一苇话虽未说出口，但剑子早看穿他的心思。

「哈哈哈……」杜一苇感到不好意思，其实在知道他平安无事之下，他便想取笑他与大名鼎鼎的龙宿一同落难。这一生他难得能占他便宜，更何况是两大先天一同落难的窘境是千载难逢。「不过那天佛剑很坚持要找你们，他对朋友也实在十分的重感情，你可有遇到他？」
「嗯。」

「他人回不解岩了吗？」
「留在豁然之境。」

原来最后佛剑还是找到了他们，并且和他一同回来。杜一苇在左顾右盼后，问道：「那怎么不见他的人影？」
「他在后山调息，修复功体。」

「佛剑的情况如何了？」当时他们也是因为情急，才会连忙去通知佛剑及剑子一同前往狙杀邪之子。明知他在西佛国已遭受重创，却又不能不借助他之力，只为目前只有佛牒这清圣的法器，才能斩除邪之子这个大祸害。
「目前并无大碍。」

「那就好。」得知他人已无事，这样他也就能放下心来。「剑子，对于邪之子这件事，你可有打算怎么处理？」
「等佛剑功体恢复之后，我们要到西佛国。」

「等待邪之子最后的动作？」
「现在无法找到邪之子的踪影，也只能如此了。」
虽然他们现在最重要的工作是在阻止邪兵卫被邪之子吸收，但龙宿这件事他也不能不管，他必须得在出发前处理完善才行。
　
　
　
另一方，疏楼西风之内已知晓江湖上盛传儒门天下加害剑苍意一事。
「哼！」龙宿勃然作色，本是悠闲弹琴的他突然停止拨弦，用力拍击了桌子，啪的一声，震动了白玉琴，也震惊在场的另两人。
「主人……」流川飘渺退了步，跟在他身旁这么久，不曾见他如此生气过。

「好个魔龙祭天！」不用费心多猜，他也知道该是魔龙祭天放出的风声。
站在龙宿身旁的穆仙凤早已白了脸，心知这消息应也会很快就传到剑子先生耳里，届时就不知她家主人要如何解释此事？
「主人要采取什么行动吗？」流川飘渺问道。

采取什么行动？现下他只担心剑子知道后的反应会如何。至于下步怎么走，他是还没有想到。「汝先退下。」
「是。」流川飘渺连忙退开，只剩下穆仙凤陪在身旁。

支走流川飘渺后，龙宿嚬蹙不语，陷入独思。他是早该在上回便直接对魔龙祭天出手，不应让他有机会危害到自己。然如今木已成舟，后悔无益，现在担心的是剑子会做何看法？

龙宿起身，想前往豁然之境与他一谈，但又顾虑到佛剑尚留在那里，是为不便，顿时只感举步艰难。
「凤儿，为吾准备纸笔，吾要修书一封，稍待汝与言歆一同送到豁然之境给剑子先生，并要流川飘渺顾守大门。」他突然这么说道。
「遵命。」穆仙凤应了声后马上步入屋里。

龙宿虽急着要解释此事，可又想到若以自己对剑子个性的了解来判断，他必会认为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不须理会这些谣言。那么自己若主动解释此事，是否有着欲盖弥彰，不打自招之嫌？可是不解释的话，又和自己的个性有所出入，那么剑子是也否会因此感到怀疑？

虽以剑子最近对自己的态度来看，他是绝对信任自己，才会在自己面前卸下戒备。但是佛剑呢？那个以斩业断恶为己任的正义佛剑，又会如何看待此事？在剑子心中占有极重地位的他，会影响剑子的想法吗？

这解释与不解释，竟是让他两难了。

举棋不定的犹豫下，龙宿的表情十分沉重与严肃。在穆仙凤取纸笔来到时，他非但完全无动于衷，连眼神亦不曾流转过。即使穆仙凤告知已将其所要备毕，他仍是没有反应，直到穆仙凤再次唤了他。「主人……」
龙宿甫回神看了她一眼，手一挥，身上的衣饰震动，抢在自己开口前发出摩擦的声音。「汝下去。」缓缓的他说了此句。

显然他是为此事生了踌躇，尚无法拿定自己将如何做。穆仙凤不多语，依其命令退离他视线所及的范围。

龙宿依旧只是沉默思考，不动那桌上的纸笔。不久后疏楼西风的灯一盏盏亮起，在夜幕完全低垂前，默言歆已为他点上凉亭里的宫灯。灯明，让他移转视线，他才开口问道：「言歆，汝会解释吗？」
默言歆微愣了下，他没想到龙宿会问他这个问题，与之对望后，只摇着头。龙宿见了他的回应后，不禁叹了声。「也罢！」

虽然那摇头可有两种意思，但在默言歆摇头的当下，龙宿便有了决定。目前也只能逢山开路，遇水填桥，但该如何做才是最好呢？只怕此时他也理不出头绪。
「真是难矣！」

也许当初的做法有点不够光明正大，但蜀道行本来就该为杀害无辜之人偿罪，变成众人挞伐的对象，剑苍意不该循私护短，所以他如此做也只是想讨回公道。

然而话虽如此说没错，但在世人面前可以不掩饰自己行事作风的他，却无法于剑子面前卸下那华丽的面具。如果当真剑苍意之事不再能隐瞒了，那么他背后的古尘剑真的会『斩无私』吗？
「哈！」苦笑了声，他实是在意着剑子。本该前往豁然之境的双足，反走进屋子里；本该开始修书的手指，竟是只交迭于背后。

古尘斩与不斩，同是为难、也伤了两人的心。
　
　
　
隔日，剑盟的人以及与剑盟友好的派门相偕来到疏楼西风。于门口即被默言歆挡住去路，在未得主人命令下，他不会让任何人进入，于是向来宁静的疏楼西风乍时人声鼎沸。

穆仙凤出来说明他们家主人昨日便已出门，数日后方能归来，请众人届时再上疏楼西风。可是众人不信，便欲强行进入，双方僵持之际，正好剑子来到。

昨夜他本想来见龙宿，但在杜一苇离去时也已天黑，再加上他得照顾正在疗伤的佛剑饮食，所以不克前往。今早在佛剑前往后山调息后，他便来疏楼西风拜访龙宿，没想到刚好遇着了众人围在疏楼西风门前。

「发生何事了？」剑子一见剑盟的人，便知该是为江湖上的传言前来。
穆仙凤看到剑子突然出现，泪水阁在眼眶里，像是找到救星般激动。「先生……」
「是剑子先生。」剑经武道。最近为抗嗜血者，剑盟之人与他有过几次的合作，所以也算是熟。

「诸位来此有何要事吗？」
「我们只是前来一问儒门龙首有关江湖上的传闻，但却被挡在门口。」

「喔？」剑子佯装不知此事，他想听听他们的说法。「江湖上有何传闻？」
剑经武知道剑子与龙宿交情甚笃，便有所顾虑而不敢直说。迟疑之际，一旁的任飞扬已抢声道：「江湖上传说他是杀了我二师父的凶手。」

「嗯？」剑子微皱了眉，他虽能体会任飞扬的心情，但这么直接的说法实也让他为龙宿感到委屈。「此传言是从可而来？」
「江湖上人人都在说。」

剑子微笑，轻甩了佛尘。「人人都在说之事并不代表就是事实，也许这只是有心人故意传出的谣言。」
「即使只是谣言，疏楼龙宿也应该出来解释澄清。」

站在对方的立场是有理由要求，但对龙宿来说可算是一种的污辱。「仙凤，你家主人在吗？」
穆仙凤摇头，没有答话。

「他可交代何时会回来？」剑子看得出她内心里惊惶，便走到她身旁。
一见剑子站在自己身旁，穆仙凤顿时感到安心，这才说得出话来。「主人没有说，最近他若外出，通常会于数日后才归来。」

「是去各部门巡视吗？」
「主人说是要去探视受伤的门生，至于是到哪个部门，我不清楚。」事实上他要出门时，并没有交代真正的去向，要等流川飘渺会回来探视时才能知晓。

「我了解了。」听完穆仙凤的回答后，剑子转而向着众人说道：「龙宿现在人不在疏楼西风，诸位即使留在此地也无法见到他。前夜与嗜血者一役，我想你们也累了，不如请你们先行回返休养，待龙宿归来之后，再请他向诸位解释。」
「他会不会畏罪潜逃了？」任飞扬道。

「儒门龙首会是这种人吗？」听他这么说，剑子笑着以冷淡口吻反问了他。
「这……」任飞扬虽然年轻气盛，个性直接，但见剑子的态度，他倒是生了几分的敬畏。
一旁的尘道少见任飞扬说不出话，便说道：「世上戴假面具之人不在少数。」也许剑子仙迹的人品让人信得过，但与之深交的疏楼龙宿未必就能和他一样。

「世上又有谁人在他人面前是丝毫不掩饰的？」
「这么说前辈您在我们面前亦非绝对真诚而有着掩饰了？」

「那你呢？」剑子反问道。
「道门所求乃是洗净铅华，反璞归真，哪来的掩饰？」

「唉！可惜，我仍然是在努力洗净铅华的阶段中，所以尚未达到真正反璞归真的阶段。」
「喔？原来剑子仙迹亦不过是空有其名，那么更何况是华丽的疏楼龙宿呢？」说着，尘道少轻摇了手里的羽扇。

「手里的扇，不也常适时的为自己掩饰部分的表情？」
「哈！」尘道少明白他说的是龙宿，同时也说着自己。「好个手里扇适时掩饰部分表情。」不由得，他佩服着剑子的修为。即使他是德高望重的剑界之尊，贵为三先天之列，但他仍是不讳言自己仍是个尚在修行中之人。

剑经武急道：「道少，不可对前辈无礼。」剑盟的大盟主及剑苍意生前便对传说中的剑子仙迹非常尊敬，就连尘道少的父亲也是，岂可让他在此无礼？
「无妨，尘公子听得懂我话中之意。」

「真是抱歉！」虽然剑子和龙宿是好友，但他相信若是龙宿真做了此事，那么剑子应也不会循私才对。「剑子先生，我二哥之死若与龙宿无关，我们自不会再找麻烦。但若与他有关，那么我们不但要报仇，同时也要为当初对蜀道行的逼杀公开道歉。」
「事情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如今龙宿不在，且在没有确切的证据下，能否请诸位先将心力放在对付嗜血者之上？待龙宿归来，我再替诸位问个明白，届时自会给你们答案。」

「既然剑子先生这么说，那么我们也就先暂且放下此事，待您与疏楼龙宿给我们一个答案。」
「嗯。」剑子微扬了拂尘，微笑道：「疏楼西风的主人不在，吾就僭越代为招待各位入内饮茶，稍尽地主之谊。我想以我和龙宿交情，他应不会责怪才对。」

「不用麻烦，我们还是先走好了。」虽然他们怀疑龙宿可能在里头，但剑子已出来担保将给予答案，那么若是再大方进入，则又显得对剑子不信任。
「有什么好客气的？」剑子是诚心想招待他们，并没有任何用意。

「我倒是想入内一看。」一旁的任飞扬道。
「飞扬，不可不识时务！」剑经武急忙训斥着。这几个年轻人真是让他们宠坏了，老是不分场合任性说话。

「耶，飞扬你若要看这华丽的疏楼西风，倒不如流连在我那兼具浮华与朴素之美的云笈观来得划算。」尘道少虽是替剑经武说话，但却不忘损那自诩华丽无双的疏楼龙宿一番。

「你那个烂地方，我已走得像厨房，而且最俗气的莫过于你的房间，铜臭味十足，破坏了云笈观道门清修的风格。」任飞扬和他感情甚笃，自小一起长大，对云笈观太过熟悉。

「哈！同样是铜臭味，为何还要入疏楼西风一观呢？」
「好奇嘛。」

「要说好奇的话，你何不上豁然之境一探传闻中仙人的居所？」虽然他非常喜爱钱财，但事实上比起疏楼西风，他较想看看剑子仙迹的住处。
「这倒是好主意。」曾听杜一苇私下提及剑子的居所如仙境一般，因为他们感到十分好奇。
毕竟他是剑者之尊，在他们剑界的地位非常崇高，对于这样的人会是住在怎样的地方，他们实在很想一看。

听闻两位后生晚辈如斯之语，剑子笑道：「转移目标？若不嫌弃可请诸位移驾至豁然之境作客。」他很少让这么多人到他的住处，但为平息疏楼西风的风波，这也是可行之法。
「剑子先生不打扰了，飞扬他们只是说说而已，别放在心上，我想我们还是回去剑盟候等您的消息。」

「我不强留你们，但去留任由你们自己选择。」
「那就不打扰了，相信剑子先生很快便能给我们满意的答案才对。」

「十目所视，十手所指，该有的真相，终无法隐瞒。」
「好，那么我们就先告辞了。」

「让我送诸位一程。」
「不用了。」
剑经武语毕，便带领剑盟之人离去，尘道少似乎想再与剑子谈话，却被任飞扬拉着走。待疏楼西风又恢复平静时，剑子才回过头问了穆仙凤。「仙凤，你家主人何时归来？」
再次的询问非是他不信任穆仙凤，而是他以为在刚才的情况下她应不敢说实话。

穆仙凤摇头。「我不知道。」
昨天本来要写信给剑子的疏楼龙宿，最后却是选择离开疏楼西风。说他是逃避，也不全是，他并不惧怕剑盟或江湖上任何人，唯一在乎的只有剑子的反应。为此，他感到苦恼，也猜得这两日剑盟之人必会直接找上疏楼西风，为了不与他们冲突，便是暂离此地。

「我无法离开豁然之境太久，因此不能前去找寻他。待他回来时，请代为转告我曾来过，若是方便的话，我会再来拜访。」

「仙凤会转告主人先生您的意思。」
「嗯。近日来剑盟的人应不会再来，你们可以放心。」

「多谢先生的解危。」
「谢什么？龙宿的事就是我的事。再者，我说过会护得你们周全，所以你说这种话就生疏了。」

『龙宿的事就是我的事』这话她听得感动，泪水差点落下。「今日若不是先生您刚好来到，我们无法应付得了这些人。」
穆仙凤的反应剑子看在眼里，今日着实是委屈了她这么一个小姑娘。「他们不是不讲理之人，只要确定龙宿不在，他们并不会为难你们。」

穆仙凤点头，事实上疏楼西风从来不曾这么热闹过，向来宁静的地方一时有这么多人出现，她实是不知如何应付。唯一能做的，也只是阻挡他们入内了。「主人不在，我们不敢让外人进入。」

「我明白。」穆仙凤与默言歆向来忠于职守，在没有龙宿的命令下，他们不会让任何人入此大门。「我只担心龙宿知道这件事后，会感到愤怒。」
本来只是江湖上的传言，如今已闹到疏楼西风来，若让向来自负的龙宿知道他被如此对待，恐怕将会愤怒。

「一切只能等待主人回来，看他如何说了。」穆仙凤说得有点心虚，事实上昨天得知此事的主人早已怒不可抑，只是那个当下他担心的却只有剑子先生的看法。
宁可与世人为敌，不掩丑陋的人性，也不愿在他面前有任何缺陷，她的主人实在是爱得辛苦。

「仙凤，我无法在此等他回来，所以当你看到他时，请记得一定要传达我的关心以及想与他见面之意。」

「仙凤不会忘记。」

「嗯。」剑子见穆仙凤虽年纪小，却是十分懂事及坚强，不禁为龙宿感到欣慰。「言歆，你较为年长，又身为男孩，要保护好仙凤。」

默言歆点头，他当然会保护这片家园及他的家人。「我会。」
见剑子如此万般叮咛，无法放下心，穆仙凤心想剑子应早就听闻江湖上的传闻，否则不会放下佛剑前辈而突然来访。「先生是耳闻风声而至，还是刚好要来拜访主人？」
「风声是入了耳，但我担心的是龙宿的感受。」

特地而来，所为是担心主人的感受，那么……「先生也不信这传言了？」
「仙凤，你对你家主人没信心吗？」

「不是。」穆仙凤急忙摇头，像是怕泄露心事般。「我怕是众人会误信谣言而伤害了主人。」
「你放心，我会陪龙宿走过这段路。让后生晚辈操心，实有失先天人之格。」剑子不忘幽默了龙宿一下。

相较于自己主人，剑子先生的行事除了不走极端外，个性非常温柔亲和，是个令人安心的长辈。「同是一家人，无法不为主人担心。」
「好孩子，我真想把你们两人带回豁然之境。」龙宿虽严厉，却也教出了两个善解人意且乖巧的好孩子来。果然儒家治世之方，是以修身齐家为本了。

「剑子先生是好人，我们也十分敬爱，但如果离开了此地，我想主人会很寂寞。」
「那剑子先生一人在豁然之境没有你们相陪，他就不寂寞了？」剑子故意开她玩笑，想逗她开心。

「主人一向没有先生的豁达，个性也较为执着。」她急忙解释道。
穆仙凤说的是实话，若不是龙宿这般执着的话，他也不会感到此路走得沉重。「凤儿，我不禁怀疑是你还是我较了解龙宿了。」

「仙凤不能和与主人认识百年的先生相比。」她又急着摇头，似乎非常紧张。
「但你们终究是一家人。」

虽像是一家人，可是她早发现，事实上当他们的主人在对他们说话时，根本就是自己在说给他自己听。这所谓的家人，事实上也不过是住在同一屋檐下罢了。「主人太寂寞了。」不禁她脱口说出她的感慨。

从穆仙凤嘴里听得此语，剑子轻皱了眉，看着穆仙凤，他为龙宿也为他们二人感到心疼。「仙凤，人的寂寞是因何而起？是因为无法得到满足，或者无法安于现况呢？」

「先生……」穆仙凤这才发现自己不小心泄露了主人的事。
其实剑子也明白，龙宿为了不让自己困扰，一直退守在一定的距离外。此次若不是因为自己的涉入江湖，恐怕他依然努力和自己维持这样的关系。「待嗜血者之事完结，我会多陪龙宿以及你们。」

「是真的吗？」一直以来都是从主人那里听来他的心意，从不曾听剑子先生亲口说过。穆仙凤心喜之余却又想到剑苍意这件若没有处理好，恐怕难再见他们二人同在疏楼西风的情景。于是喜悦的神色也只在一刹那间闪过，忧愁依然挂在脸上。
「剑子仙迹可曾失信过？」这是他原本就打算好之事，只是没机会对龙宿说而已。

穆仙凤又急忙摇头道：「仙凤不是不信任先生，只是未来多变，我担心也许会有不可预测的事发生。」
「你不用担心，天塌下来有我及龙宿在。」

闻言，她再也无法忍住激动的情绪，泪水掉下之际连忙低头掩饰。同样的话剑子先生说了两次，就代表着他对此事非常的重视。然私心所致，她却只希望他能永远留在疏楼西风，只要他与她的主人俪影双双就好，不保护自己也没关系。

「仙凤……」剑子从怀里取出手巾递给了她，没有多问，只道：「这样若让龙宿看到，他会以为是我欺负你。」
穆仙凤接下手巾，转身擦拭，默言歆看着她，没有说话。来这么久，他还是第一次看到穆仙凤哭泣，只是他并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

「疏楼西风该是一处不染尘之地，我不该为龙宿惹来这些尘埃。」如果不是自己插手蜀道行一事，龙宿也不会跟自己入江湖，那么有心人也不会冲着他的挚友而来。

「不是……」穆仙凤又摇头，事实上疏楼西风的尘埃是她家主人自惹的，怪不得剑子先生。
剑子微笑，对此，他感到十分愧疚。「言歆，我要回去。仙凤就麻烦你照顾，若有事情，可以来豁然之境找我。」
「我明白。」

「先生……」穆仙凤欲言又止，说不出话来。
「仙凤不用担心，剑子说过的话绝对一诺千金。」

「不是……」她不是那个意思，她只是感动于剑子对他们的关爱。如此温柔的话，她的主人从不曾说过……
「你若要感谢我，那下次我来时，陪我下棋并且为我温壶酒，好让我向龙宿炫耀一下。」

闻言，穆仙凤破涕为笑，这等小事哪里值得他炫耀？「先生爱说笑了。」
「是啊，仙凤要笑起来才是漂亮，春日下的小花朵，总是明亮而让人怜爱。」

「这……」不禁她羞红了脸，让他这么说，她实是不好意思。
「龙宿一定也喜爱看仙凤的笑脸。」

「嗯，仙凤不会再哭了。」她知道剑子先生是要她坚强之意。
「耶，该哭时就哭，不要压抑。只要我与龙宿在，必不会再让你受到任何委屈。」剑子微举起了手，衣袖轻飘。「言歆，是大丈夫就要保护好柔弱的小姑娘。」

「嗯。」默言歆懂得此话之意。
「聪明的孩子。」他说了声后，终于向他们拜别。「那么我回去了。」
语毕，剑子缓步走离疏楼西风，身后的穆仙凤手里紧握着剑子给的白色手巾，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笔直的小径里。
　
　
　
夜里，龙宿栖身在儒门天下某个偏僻的部门中，在得知今日疏楼西风的情况后，他点了水烟抽着，神情凝重。
剑盟的速度比他所想的要快得些，看来魔龙祭天是于其中下了重药。「狐狸般狡黠，是难以应付的对象。」
他低估了他的实力，相对便是高估了自己。龙宿吐出嘴里的烟雾，再次展读穆仙凤书信里的内容。

剑子会在那时出现，实是超出他料想，因为只要佛剑分说在他身旁，他就不会轻易离开豁然之境。龙宿不禁好奇他是何时知道此事的？没有人会这么早去向他通风报信，所以他应是前一晚便得知消息，才会大清早就到疏楼西风。

「汝的身边总是不乏有人会告知江湖上最新的变化。」
在未入江湖前，剑子可以一个人独居豁然之境不出，断绝任何人拜访。如今入了江湖，又能包容这么多人出入豁然之境而不拒绝，有时他会觉得他并不是那么了解剑子仙迹这么一个人。

「爱上一个无法捉摸的人，也是苦事一件。」
然而倘若爱情不苦，那又哪里能尝到它的完整滋味？既是爱了，就要爱他的全部。只是不知他是否也会如此对待自己？是否也能包容自己的污秽？

此时此刻想再此事亦无任何助益，龙宿叹了口气后，继续看着手里的信。「汝为吾保证吗？」
细思此事，他并没有露出喜乐之情。虽然他渴望着剑子的心只在自己身上，可是他却不希望自己沦落到被他保护的地步。「好友，龙宿自己做的事自己会处理，何须汝劳心呢？」

不禁他想起了那次宫灯帏之会临别前，他问他的那句话。剑子虽是笑着说他也许他会忍痛下手制裁自己，但他没有忘记剑子那时惊愣及担忧的表情。

『剑子，若有一天换作是吾呢？』

犹言在耳，那时他心里就曾预料会有这样一天来到，可是后来事情的演变，让他一度以为只要蜀道行一死，便能让这件事石沈大海，没想到却还是因魔龙祭天而成真。中原传说中的『叛龙』没有当成，倒也成了众矢之的，原来他和魔龙祭天的关系还真是难分难解。

「当初汝为蜀道行讨保时，令吾感到嫉妒与郁闷；如今汝以人格为吾做保证，吾是欣喜与惭愧交加。如果汝知道吾曾有如此机心，那么汝还会爱吾吗？」
能与剑子为友，必在品德上为其所重，更何况是能入其心与其相爱之人？人云爱情是最为禁不起现实考验之物，难保这种事不会发生在他和剑子身上。

「爱情若只是单独一个人的事，那么就乏味与好办得多了。」
就是因为是两个不同个体的互动而产生微妙的关系，所以再怎么说，一切的变数都不是自己可以掌握得了。

原本依照他的个性，二话不说便是全面对魔龙祭天的扑杀与制裁，哪里还容得了他如此放肆与嚣张？只是杀了魔龙祭天，也许就能否认剑苍意之事，可是他明白只要他仍爱着剑子，那么这污点将会留在他自己心中一辈子，永远不会有真正忘记的一天。

「在汝面前，吾如何能舍弃华丽的面具呢？」
因为不能舍弃，所以只好辛苦戴着它。再如何，他都只能让他看到自己最好的一面。「吾乃悠闲的世外书生，而汝乃是遗世的修道之人，要配得上汝，就一辈子不能让汝发现吾丑陋的另一面。」

虽是这般想法，可是如今东窗事发，即使没有确切的证据，却也在江湖上掀起不小的风浪，对他实为不利。

「傻子……总是为了别人而不懂得保护自己。」一想到不知情的剑子因自己所做的事得在众人面前以人格保证，他实在舍不得他为自己受此委屈。

内心的绞痛，不禁让他如此问着自己……
百年前那个心中只有自己的儒门龙首哪里去了？
　
　
　
豁然之境内，剑子独立于星空之下。

「龙宿你去哪里了？」
照理剑盟的人都已找上疏楼西风，那么不管龙宿在儒门天下哪个单位也该已听闻这个消息。

「你已回来了吗？」
如果他回来了，那么默言歆必会向他报告自己去找过他。但如今已是夜深之际，恐怕他若真回到疏楼西风，也不会来见自己。

犹记不久前在疏楼西风里曾见龙宿的本命星隐曜，难道会和此事有着关连？「今夜紫芒黯淡，我为你担心。」

龙宿是个非凡的人才，在各方面都与自己在伯仲之间，剑子相信他有能力处理好这次的危机。「如果不信任你，又如何能有与你长相厮守的打算？」

剑子入亭内取了置于桌上的紫金箫，上回碰它时是在宫灯帏之会。「你的东西总是束缚着剑子仙迹，却又令他无法找出拒绝的理由。」

缓缓地，他将萧的吹口置于唇上，闭目，吹着略为感伤的音韵。
秋风吹动了他的衣袖，飘送着低沉的箫音，在星夜下，白色人影内心万般愁怅。

于屋内静坐的佛剑分说，微动了心，张目后又阖上，这是他第一次听闻剑子吹奏如此愁苦的曲调。
　
　
而在远方的龙宿，也似有所感地伫足聆听万籁俱寂中若有似无的箫声，非来自于外，而是从他心底生起。「汝在思念吾时，是否也一如吾般，吹奏着咱们交换的乐器呢？剑子……」

在他心里，那琴身是他，那剑身也是他，但那紫金箫与龙头白玉会是自己吗？

「只有满脑子想汝时，吾才能忘却烦恼。」
烦恼因他而起，也因他而灭。龙宿叹了口气，望着豁然之境的方向，他想也许他是应该去见他一面。

可，那脚步要提起，是难。
要说出真相，那更是难……

袖风不染【十八】．蜉蝣天地 作者：缇

佛剑分说一确定剑子平安归来后，便欲与他们二人拜别。剑子不忍负伤的他再赶回不解岩，而且自己内心对他感到十分的愧疚，于是坚持要他与自己回豁然之境休养。

也许刚才那一幕对一般人来说，都会因尴尬而刻意解释；但剑子却只为自己在闍城内的忘情而满怀愧疚。
不解释自己与龙宿的行为，也不去猜测佛剑是否看到什么，他在乎的是自己曾有那么一刻忘记了仍在与嗜血者对抗的好友。

龙宿对剑子邀佛剑回豁然之境并没有表示意见，反而是一思及佛剑必是清楚瞧见刚才那一幕时，不禁有着一丝丝胜利的喜悦生起。百年来他一直想让佛剑明白剑子是他所有，却因少能有机会与他独处而无法做到，前回虽在西佛国曾有言语的透露，但都不及今日这阴错阳差来得巧妙。

本来他也想与他们同往豁然之境，想守着剑子，就算是佛剑在一旁也无所谓。可是他又顾虑到儒门昨夜一战后儒生的情况，以及魔龙祭天的出现也让他产生了戒惧之心。在经过诸多考量之后，最终他还是选择返回疏楼西风。

沿路，剑子如平常般谈论嗜血者之事，而龙宿只几近沉默聆听。除了一开始的招呼以及佛剑对他前次帮忙的感谢外，两人几乎没有多余的交谈。直到双叉路口的分道，龙宿才不舍地目送剑子他们二人离开。
他的情，剑子明了，当然佛剑也清楚。
　
　
　
不久后，龙宿回到疏楼西风，默言歆及穆仙凤已站在门口引领着，一见主人回来，便欣喜迎接。

「主人您回来了……」穆仙凤与默言歆行了礼。
「嗯。流川飘渺可平安回来？」

「他曾来报儒门天下的门生只有少许人受伤，而他们都已回各部门休养。」默言歆连忙回答。虽然他只是疏楼西风的守门人，但在儒门天下却是贵为护法之要，是龙宿极为信任的下属。
「很好。」说着他走进了疏楼西风，默言歆二人紧跟在后。白天默言歆总守在门口附近，只有特殊原因，才能使他暂离。「有魔龙祭天的消息吗？」这是最令他挂怀之事。

「没有。」
「嗯。」在没有他的消息，并不代表他不会有所动作。虽然剑子对自己十分信任，可是剑苍意一事是不可抺灭的事实。即使自己有充足的理由为自己门生报仇，但若让护着蜀道行的剑子明白了，恐怕这情路又会生变，所以他得小心谨慎才行。「言歆，要流川飘渺全力注意这个人的行踪。」
「是。」默言歆点头。

穆仙凤一听到主人提到魔龙祭天的名字，不禁汗毛竖起，她不只讨厌他，甚至对这个人感到莫名恐惧。「主人……」
「汝不用担心，吾自有自己的作法。」
在闍城里，剑子曾提及穆仙凤的想法，他明白她为此十分忧心。然当初他便不欲与魔龙祭天有所接触，是因为他以剑苍意之事要胁，他才不得不暂时对他忍让。

「嗯。」自从主人表明不与他往来后，她虽感到较为安心，但是对于魔龙祭天身上的晦气，她总是不寒而栗。「只是仙凤好奇，昨夜主人与剑子先生是去哪里了？」
据流川飘渺的消息指出，他们的主人是和剑子先生一同于混战中消失。虽然她相信以他们两人的实力，当今武林无人可敌，但对方为不死之身，且连佛剑前辈都因此他们而身受重创，因此她难免会为他们的安危感到耽忧。

「一个好地方。」龙宿得意笑着，那与剑子独处时的喜悦，恐怕是难以与他人分享了。

「好地方？」她听不懂他的意思，昨夜他们明明是追嗜血者去了，为何会是到好地方？可是见到近日来他难得的笑容时，瞬间，她又对这好地方有着很大的期待。
「是好地方，一个令人不再掩藏真心的好地方。」出乎自己的意料，身陷敌营当中竟能使剑子不再掩藏心意。

「这……」他越说穆仙凤越不明白，可心里也跟着他的言语高兴了起来。能让她家主人喜欢的地方只有三处，除了疏楼西风与豁然之境外，就是宫灯帏了。所以他现在会这么说，应不是那地方真的令他喜欢，而是在那地方所发生的事令他欢喜。
龙宿入了凉亭坐下，虽是彻夜未眠，却也显得精神奕奕。「凤儿，汝的剑子先生这次真是难得的温柔啊！」
不知是那地方奇妙，还是最近对剑子刻意冷淡的关系，昨夜他虽没有如梦里般热情回应，可却也出奇的乖顺。或许这对向来冷漠与矜持惯了的剑子仙迹而言，不拒绝就是最热情的回应。

「嗯？」穆仙凤不解，剑子先生在她心中虽不属热情之流，却也是温柔的人。不禁她暗忖着，难道她家主人话中的意思会是指在他们这次的见面里，他已向他表达了自己的心意，并且也得到自己想要的回应了？「剑子先生他……」

龙宿望着黄澄澄的夕照，没有即刻回答穆仙凤的疑问。他想起那次剑子前来探病时，人便站在那柱子旁。洁白的衣袖在飘动时略为透光，如梦似幻的仙子像是将被金色光芒迎回天上一般。倘若当时他真循着光芒而去，那么他必会尽全力扯住他的衣袖，强留他在身旁。

那次的卧床，是因心病而起，是因为当初剑子一出关并没有急着马上来与自己相见，反而是为蜀道行步入江湖，导致一年后的相见，尽是恼人的愁滋味。

剑子无法明白矛盾与不安让他有多害怕会失去他，即使他曾非常有自信自己在他心中绝对占有非常重要的分量，但终究不是唯一，终究不是如自己所想那般。所以他才不禁认为自己竟不如蜀道行来得重要。

直到蜀道行在自己面前亡故的那一刻，他才惊觉剑子入江湖真正的原因是为了佛剑分说而不是蜀道行，当然更非佛剑所说，剑子是走自己的路。

那个他永远也胜不过的修行者，那个早与剑子交心的佛剑，是剑子倾尽一生守护之人。而这也是他一知道有这个人存在时，心里就明白的事实。

虽然他不时告诉自己，佛剑是个没有情欲的佛者，而剑子更是这世上最清楚他个性之人，所以他们之间绝不会是那种关系。但佛剑虽无意，可他却不能不在意剑子对他的极为看重。

或许是自己太过爱他与尊重他，所以百年来他才会努力和他保持所谓的好友关系。但他不想输，不想只成为剑子心中的第二。在确定于友情上胜不了佛剑后，他便深信只有爱情才是他能否成为剑子心中第一人最重要的筹码。

「他是爱吾的。」龙宿突然开口道，语气十分笃定。这次在闍城里，剑子虽没有开口说他爱自己，但前回的拥抱，与这次的亲吻、抚碰，他都是安静地任由自己主导。以他的个性来判断，不拒绝自己碰他的身子，就已代表他对自己感情之特别。百年来的爱意表示，虽像是无法入他的心，可些看来与友情无异的爱情，事实上应已一点一滴地侵蚀了他。

闻言，穆仙凤开心笑了起来，不过随即又因为主人讲得这么直接而脸红低头。「先生已经表白了？」。那日才因默言歆的肯定而偷偷高兴，没想到今日便从主人口里得到答案，她真想看看剑子先生表白时的神情。
「哈！」龙宿轻笑了声，没有回答，却又难掩他心里的愉悦。「仙凤，今晚为吾备酒于画楼，吾要在画楼里弹琴。」

一听他今夜要弹琴饮酒，穆仙凤又绽开喜悦的笑容。自从宫灯帏与剑子会面以来，或者该说那个名为蜀道行的人出现武林之后，他便不再有雅兴于画楼里饮酒抚琴。那独自画着图藉以抒发心里郁闷的寂寞身影，总让她为他感到担忧不已。「主人需要仙凤为您温酒吗？」

龙宿本想一人独自于画楼里，但今日却不忍拒绝对自己如此关怀的穆仙凤。她的贴心与默言歆的忠心，一直为剑子所欣赏，也难怪他常叮咛着自己，他们是自己的家人。

不由得，他想起他们小时候第一次上画楼，对画楼里的图感到兴趣时的模样。什么都不知道的他们，还问了自己为何要画着剑子，事实上寂寞的疏楼西风非常需要另一个可以真正陪伴自己的人住下来，可这也一直是他所强求不得之事。于是他只笑着回答他们，因为自己喜欢这么一位朋友，只让他们知道自己对剑子十分的在意。

如今，他们是什么都懂，但，是何时他让他们两人明了自己对剑子的感情的？他不复记得。不过他想应是在自己与他们日夜相处时，不知不觉的，他们就知道了自己所有的事。
是家人，就该一同分享？剑子这人聪明，必是明了自己是个无情之辈，所以才故意时时提醒自己得把感情放在身旁之人身上。
「亥时一到，汝与言歆一同上画楼吧！」

通常都是穆仙凤陪他在画楼里，对此默言歆不禁疑惑地看着龙宿。龙宿明白他在想什么，笑道：「言歆，今夜提早一个时辰离开职守，没有关系。」
除了雨天外，默言歆每日都会在门口待到子时才会回房内休息。有时夜里穆仙凤会去陪他，但大部分的时间，多是他一人独自守着。在守门时，他除了扫地外，就是在调息与研究武术，也因为这样的学习，他才能迅速成为龙宿重用的部属。
「是。」对于主人命令向来只有接受，不表示意见也不发问的他，亦只将此当成命令看待。
　
　
　
剑子与佛剑回到豁然之境，夕照染红了整个家园。
自双叉路与龙宿分开后，两人各自有心事在思量着，并没有多余的言语交流。当见到眼前这一幕时，剑子终于开口了。
「云霞未改色，豁然犹夕晖。好友，你尚记得当年你初次来到此地时，正好也是如此的景象吗？」
那年，他第一次来访，因豁然之境地处偏僻，因此他迟了一个下午才到达。

「记得。」佛剑闭目遥想过往，事实上他显少再去回忆往事，可是此刻历历在目的清晰景象，也因剑子的提及而再次完整重现。「你在此亭下等吾。」
生平第一个结交的友人，生平第一次拜访友人住处，他虽不再去回忆，却是永远无法忘记之事。



『你来了。』
立于亭下的他虽然表情如常，但在见到来人时，竟是露出一抺复杂的笑容。
『抱歉，吾来迟了。』

『这地方难找，少有人到。』他知道他一定会信守承诺，所以他只担心他在路上出了什么状况。
这地方是难找，在双叉路口时，佛剑因选择了错误的方向，结果到了另一荒芜的境地。原本路上已有所耽搁，再加上迷路，他才会比预定的时间晚了些。
环顾四周，此处与方才所见不同，一样是宁静，但这里却是十足的道门风情，清幽不染。『你一人住在此？』不禁他问着。

『是只有我住在这里。』剑子轻甩了拂尘，衣袖跟着震动扬起。

闻言，佛剑再望望周围，虽然建筑古朴，但在金色夕阳照耀下，它又宛如天宫里的琉璃世界，可说是人间罕见的仙境。只是如此之地多为修道多年的尊贵者所拥有，以他们这样年龄几乎只能在派门里学习，而剑子一人独住于此，他实在感到纳闷。

『你想问我一个人住在此地会不会寂寞吗？』明知佛剑的疑惑，他却刻意逗他开心。
佛剑摇头说道：『修道人不曾寂寞。』

剑子听闻他的话，不禁笑了起来。他是不寂寞，多年来与此地融合为一，心无挂碍，因此不识这滋味。『所以剑子能独住于此。』
虽然派门不同，但剑子仙迹确实是个修道人，一个与自己无异的修行者。『嗯。』没有多说话，他只是点头。

『难得离开神渊佛镜，你就在此住上几天。趁此夕照未灭，我先带你到这里的另一处仙境。』
『嗯？』这里不就如同仙境了？何以又有另一仙境？

『别怀疑，剑子所喜欢之处，佛剑也一定会喜欢。』他自信道。
佛剑微愣，心想剑子说这话的自信是来自对自己的了解吗？于是双眼不禁注视着他。

『让佛剑这样看，剑子会脸红。』他笑着，自那佛者一入豁然之境后，他的笑容就不曾间断过。
佛剑闭目，心想他长这么大，到目前为止也只有剑子会对自己说这样的话。


在佛剑第一次来豁然之境时，剑子便让他到了那山之巅。沿途佛剑发现了那瀑布处，虽没有言说，却深为喜爱。于是日后当他离开神渊佛镜时，他便择了位于瀑布旁的不解岩。


「嗯，当时你比预定的时间迟了些，但我明白你一定会到达，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罢了。」
剑子的声音将佛剑从过往的记忆中拉回，收敛心神，佛剑回道：「世上只要有心，便能完成自己想做的事。」
佛剑也记得那次当他看到自己出现时他的笑容，他虽明白自己一定会到达，但仍是挂心着自己。
其实在信任之下，那分挂心本是多余。可是毕竟他们都是人，都会有着自己的感情，所以自然的就无法避免任由那分『多余』得以存在。

剑子步入亭里，取下挂在上头的灯笼。今晚佛剑在此，他得为他点灯，因此必须换掉里头的蜡烛。只是一见蜡烛仍在，且那特殊的油亦有残存，非是自然的油枯灯尽时，他明白龙宿曾来过此地等待自己。再细看那灯蕊，龙宿故意将它揉开，该是为了让自己知道此事。

闭目，他略有所思，情义之间的取舍，似乎已非如他先前所想那般容易，如果真的无法循序处理的话，只好并头而行。只是，并头而行他真能做得到吗？经过最近的事，他发觉他似乎是高估了自己的能力。
「嗯，这世上是只要有心，便如己所愿。」说着，他把灯挂上去，微笑面对夕照。
「你在想什么？」以前难得见到剑子这样的表情，而最近是频繁了。

「没什么。我只是也在想，邪兵卫之事我们该如何处理？」他没有隐瞒佛剑，事实上除了与龙宿之间的私情外，他对自己和佛剑间的承诺，以及本身所该负起的责任，并不敢忘记。

「吾将再上鎏法天宫一趟，那里必是邪之子将至之处。」

「我明白。」鎏法天宫初代活佛以金身坐化，藉以困住邪兵卫，那么到时邪之子要取此力量，必得上鎏法天宫。「但距离邪之子的长成，尚有一段时日，这几天你就留在豁然之境。」
「嗯？」虽然留下来休养对目前的自己是为最好，但他若真的久住，那么龙宿会来吗？

「不用多想，该做什么事，剑子自是明白。」佛剑勉强答应来此，有可能明早就会离去。他知道他担心自己在这里会成为龙宿前来的阻碍，但他却不这么认为。「你在担心龙宿？」
佛剑没有回答，他只看着他，他们的感情非是他所能介入，但他却相信剑子所择。

「你该早发现近日龙宿的心极为不安，而百年来我刻意维持的关系已无法使他得到满足。」这一直是剑子不愿说出的事情，但今日的情形，他不能不对自己的知己说明。「我明白这也是你担心他的原因。」

原本他打算在陪佛剑走完圣行者之路后，再回来面对龙宿，可昨夜的久别重逢，竟也使自己不经意地流露出自己对龙宿的感情。

是龙宿这阵子的不安让自己动摇了心念，还是因为在担忧佛剑的同时，又心急独夜人所说龙宿与魔龙祭天之事才导致如此？然不讳言的是，昨夜在战场上魔龙祭天那番话，使自己当下几乎把所有的心思全放在龙宿身上，所以才会在昨夜任其给予亲密动作。

「这不是吾能触及的范围，但吾相信你能处理得好。」只有绝对的信任，才是给那位向来不依赖任何人的剑子最大的支持。
「你一直非常信任我。」
结识至今，他没有对自己有过任何不信任，这样的情谊让自己感到十分的欣慰及自在。反观与龙宿之间，在面对他一波波的追求时，他得小心防范自己的动情与泄露内心所思。百年的迎与拒，让自己苦恼，也让自己尝到今生不曾想，也不曾有过的甜蜜滋味。

本来他也该如佛剑般，只为自己护持的理念而前行。如今他却走了叉路，在不抗拒的顺天之下，与龙宿相识，进而结交、陷入感情的泥沼中。

双叉路上，向右走是豁然大道，是与佛剑的并肩完成毕生理想；向左走是疏楼情路，是与龙宿双栖双宿的永生缠绵。

向左或向右，原可随性，且自己又是个能时刻明白自心的人，但……「那双叉路择来，曾让自己为难。」
剑子望着夕照的微笑，早在思考这些事时僵住了。

「能你为难之事，吾能帮上什么吗？」虽然他不会介入，但也许剑子开口的话，他能帮上什么。
「留下，并让我陪你走完这段圣行者之路。」

佛剑无法拒绝，虽然剑子已有了龙宿这羁绊，但他要走的是他一生所择之路，即使与他佛剑有关，却不是完全因他佛剑而有。「我无法拒绝你，剑子之路，是剑子所择。」
「这种尊重，是天大的恩赐，却也让昨夜的剑子对好友你心生愧疚。」

「为何这么说？剑子所行之路，是顺天也是你所择。」
「哈！」佛剑的尊重与信任，让他不得不倾尽全力让所有的事在最后成就圆满。「所以我是不可以有后悔的余地。」

夕照渐失，取代的是从远方而来的夜幕，剑子长袖一挥，那白色的灯明亮了起来。「人类的黑夜笼罩，却是嗜血者的白日来临。虽然佛言众生平等，但不能相容的彼与此，终究得划清界线。所以在经过连日的奔波下，咱们也该图得喘息的时机，方能韬光养晦。好友，昨晚未阖眼的你，从今夜起，是当开始专心休养，直到我们出发前往西佛国。」
「嗯。」虽然他尊重他的决定，但他也想护得他的周全。「吾不勉强你。」

「是不勉强我与你同行，或者是不勉强我留下来陪龙宿？」
闻言，佛剑微笑，其实他本想要他留下来，邪兵卫之事是自己的宿命，更是自己所当背负的责任，他不想累及他。但他若勉强了，则又是不信任与不尊重剑子所择。

「好友，你的笑，只在我剑子面前是吗？」从来，不曾见过他在外人面前笑过，即使在龙宿之前，他仍是不形于色。
也许该说，除了护生大业外，他是一个难以为外物动心之人。

佛剑闻言，不禁微红了脸。剑子没有说错，一生少因私情动念，也不将喜怒流于表情的他，确实只在他面前不掩饰。「今后麻烦你照顾了。」
最后，他只这么回答剑子。
　
　
　
疏楼西风之画楼上，龙宿弹奏着白玉琴，默音歆与穆仙凤伴在身侧。
一首接一首的曲子，暗送他今日喜悦的心情。就在他停下了手指的动作时，穆仙凤端上酒杯。「秋夜里饮酒，是主人最爱。」

「是啊，是吾之所爱……」听雨楼台与花前月下饮酒，一直是他最爱的惬意生活。
「不过如果能有剑子先生在的话，秋月春风将不再等闲度。」她随口说着。以前即使没有剑子先生陪伴，他也会一人独于此饮酒作乐。虽然她明白他心里多少会因不得伊人相伴而落寞，但却不像这一年多来，他独于此地画着那日思夜念却无法见着之人的倩影时来得孤寂。

穆仙凤这正是说中了他的心事。在秋月春风那种难得的美景下，又岂能少了佳人相伴？于是他愉悦地饮了她温的酒。「凤儿，汝的剑子先生一直对汝及言歆赞誉有加。」虽然她温酒的技术仍没有自己的纯熟，但却也曾得剑子与自己的称赞。
穆仙凤心喜，笑道：「先生与您谈到了我们？」穆仙凤再为他斟满，龙宿心情好时，总能喝上不少的酒。

「嗯。」酒香四溢，在这秋风冷骨之际，光闻气味便让人觉得心暖。「你们还记得当年你们初到疏楼西风时，他也在这里吗？」
「记得。」他们当时还以为剑子是和他同住疏楼西风的人。「那时我和言歆都以为他也是这里的主人。」

龙宿笑了声，他与剑子之间虽无法达到非常亲密的地步，却也让外人第一眼便感觉到，他们孟焦不离。「看着你们这些晚辈长大成人，吾只叹岁月的不停留。哎呀！朝为媚少年，夕暮成丑老，这不只是蜉蝣子的一生，更是生而为人的感叹。」
「在我们看来主人与剑子先生，从不曾变过。」

「凤儿，人的身体总有一天会衰败，那是无法避免之事。」龙宿摇头说道。
他明白有一天他会真正老去，有一天他们不再是这可谈情说爱的身分，而他们的爱情是否还能如此美丽？龙宿不禁感到怀疑。
「虽是如此，但却能由各种的方法延长年岁与青春。」

「没错，而成为嗜血者便是一途。」这件事其实他曾经思考过。「只是沦为鲜血的奴隷，又岂是人类所为？」
龙宿之言，令穆仙凤感到讶异。对于嗜血者，除了儒门天下的传送情报，以及魔龙祭天曾论及外，龙宿鲜少主动提出自己的看法。「是不能为之。」穆仙凤答道。

「如果在未遇到剑子之前吾便知晓此事，也许嗜血者的永生会令吾着迷。」
在他仍是无情的龙宿时，他会渴望成为最强且永远不衰败的王者。可是自从有了剑子后，他便逐渐地改变，到如今，他已不再想成为什么强者，他只想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只是成为王者容易，完成心愿却是难上加难。不禁，他轻声念着那次在宫灯帏与剑子对吟的诗句。「蜉蝣子，天地依，水波不兴烟月闲。」

穆仙凤记得那次自宫灯帏回来后，他所画的宫灯会一图，上头便是题了此诗。那么另一对句，应是剑子先生所回应的了。由此诗句可轻易了解这两个人所求，都是不染尘的世外生活，可是却也一一踏入红尘。
「蕣荣不终朝，蜉蝣岂见夕？化刹那为永恒，或许也可说是另一种得永生的方法。」与其成为不死的嗜血者，倒不如求得自心的永恒。

听到她这般天真的说法，龙宿笑道：「凤儿，吾毕竟只是凡尘先天，无法做到这等的境界。」事实上，要只在精神上得到满足即可，那绝不是他龙宿所做得来。既是做不到，那么只好不择手段强求了。「凤儿，汝说是当个无忧的蜉蝣子依附于天地间好，还是当个眼里只见得到自己欲望的扑火飞蛾好呢？可知吾曾经迟疑过……」
身为三教先天之一的他，竟是常为了自己的心念矛盾不己，果然他也不过是一个凡尘先天罢了。

「甘于平淡，选择前者；若非如此，必择其后。」
「但前者非吾之本性，华丽才是吾之原貌。如斯的吾，却因为爱上那人而急欲反璞归真，不惜以压抑自己的欲望，只求成为他眼里的蜉蝣，依附在他给的天地里。」

「也许委屈了主人，但仙凤以为主人您应是无悔，不是吗？」
「只要能与他相守，那又有什么好后悔的？」
话虽是如此没错，然他也担心若哪日到手时，他是否会不再能感受到他的美好？毕竟他已习惯百年的追求，倘若以后不再追逐，他还能为他那么疯狂吗？

他一生冷漠无情，唯对剑子才生起如此痴狂之心，所以他不想让自己对剑子的爱减退半分，他想永远这么样爱着剑子。只是他也深知自己是那种只要得到了，便会变得兴趣缺缺的人，所以他曾疑怀自己到底想要的是追逐时的快乐，还是最后得到时的满足？
「鹤寿千岁，以极其游；蜉蝣朝生而暮死，而尽其乐。是易，更是难矣！」不禁，他感叹了此句。

虽这是很自然之事，但若以蜉蝣的朝生暮死而尽其乐来推想，那也可说是陷入爱情之人内心所渴求之事。想到此，穆仙凤噗嗤一笑，无法说出话来。

「凤儿此笑何意？」龙宿不解她的笑意。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人生在世，若能和所爱之人如蜉蝣般尽了一生之乐，那么虽是短暂，却也实无他憾了。」

听了她的想法，他有种恍然大悟的惊奇，喜道：「哎呀！汝真是贴心的凤儿。」穆仙凤总能明白自己心中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原来疏楼西风自有了他们之后，他便不再是那么寂寞的王者。
穆仙凤笑着再斟酒，随口问道：「主人，先生可有说他何时要来？」她很好奇为何剑子先生没有跟着来到疏楼西风，以及今夜他的主人怎不在豁然之境过夜？

「今夜他人陪着佛剑。」虽然他会在意，但今夜他想让他陪着佛剑也好，他是该对他解释清楚的。
提到此，他也心想如果他们依然留在闍城的迷宫里，那么剑子会不会禁不起自己的挑逗而与自己更进一步的缠绵？还有若是佛剑没有出现，那今晚他会陪自己在疏楼西风还是两人直接回他的豁然之境？两人独处的夜，他定把持不了高升的情欲，届时必少不了身体的相亲，而在如此的情况下，真能顺了自己百年来的心愿吗？

即使能如此，但拥有了剑子之后，他又该如何面对一心守护佛剑的他？他不但希望他的身体能属于自己，他更希望他的心也只有自己。

也许如此想法是自私，但在爱情的世界里，哪个人是清圣，哪个人又无私了？清圣无私之人，接近于神佛的境界，非是他这凡尘先人所能做得到。

穆仙凤一愣，让剑子陪着佛剑，难道他会不在意吗？那年当他知道他们一同前往问侠峰闻道时，他曾是那么的在意与难过。而今夜他的反应却异于平常，是因为昨夜所发生的事，足以让他今日不再那么介意他与佛剑的独处吗？若是，那么会是……想到此，她犹豫着自己是否该问。
「所以近日来他不会来了？」
最终穆仙凤仍是不敢问及昨夜之事，她心想他若愿意说的话，自会开口，于是只如此问道。
「待佛剑离开豁然之境后，他若不前来，吾将亲自去找他。」不管得到剑子后，自己会做如何想法，今生他就是非得到他不可。

「只是不知佛剑前辈的伤势现在是如何？」如果他伤重，那么可能会多待些时日；若伤轻，也许很快便会返回不解岩。「我们也好久不见他了。」想想，自她与默言歆居住此地后，极少见他来疏楼西风。

「他向来不喜到吾这华丽的地方。」这世上能让佛剑停下脚步的人只有剑子，但能留住剑子的却不只是他龙宿一人。「他不来，无妨，吾只要剑子常来即可。」龙宿的表情显得冷漠。
她明白他的想法，虽然他不曾说过，但不论宫灯帏或者疏楼西风，只要是他自己的地盘，他都希望只有剑子一人来到。「嗯。」穆仙凤低应了声，没有多说话。

龙宿冷漠的眼神落在豁然之境方向的星空，心想也许剑子此际也独立于亭外仰望着，不禁他说道：「仙凤，昨夜当吾看到剑子追上来时，吾心中可说是非常的高兴。」那时他本以为他会留在佛剑身边，没想到他在摆脱了魔龙祭天之后，会因担心自己的安危而追来。
「所以剑子先生心里最在意的仍是主人您。」

他是在意着自己，但却未必能是他最在意之人。「仙凤，他不是个没有情欲的修道人。」在闍城里，剑子那迷惘的眼神，不再是冷漠的表情可掩饰得了。

放下了酒杯，他再轻挑起白玉琴的琴弦，琴音随而响起。龙宿今夜的话也只到此为止，毕竟那是他和剑子间的私密事，他不想让其他人知道。而聪慧的穆仙凤也不再言语，与默言歆静静站在他身旁。
　
　
　
豁然之境内，剑子回房准备休息，在取下龙头白玉时，不禁凝视着它，像是见着了龙宿的面容一般。

「被你的情束缚后，脚步已不再轻盈。」
如果昨夜能暂时安抚住龙宿动乱的心的话，那么也许两人的关系该先就此打住，暂缓感情的进展之后，他才能无牵挂地往自己想去的方向前进。
只是昨夜究竟是自己安抚了他，还是他安抚了自己？向来明白自己起心动念的剑子，似乎也在那当下迷惘了。

走到铜镜前，剑子仔细看着自己左边颈子上的痕迹，不同于前回，多了龙宿刻意所留下啮伤。「陷入情爱中的人都这么任性吗？」
这是任性还是激情时所顾不了的自然反应吗？如此的意乱情迷，非是身为修道人的他曾有过的经验。

颈子上的吻痕，在烛光下更添红艳，然而明朝醒来，它就会转为褐色。他想佛剑今日该是已看到，而他没说什么，那么自己也不需要再多解释，事情就如他所见一般。

回想过往的种种，从明白龙宿的心意后，他总是小心翼翼的面对，小心的维持两人好友的关系。是到最近他才放松警戒，才让彼此的关系变成不再单纯。

事实上这百年来的改变，是渐进而非急进。他也早明白最后的结果定是如此，却又不得不把时间往后拖延，除了是对晦星的顾忌外，也因为他想走自己原本就打算走的路。

「我无法拒绝与你相识，更无法不让你顺理成章成为生命中重要之人。」
那年在渡头的偶遇，他若不留下姓名，也许龙宿永远也找不到自己。只是他并不是一个逆天行事之人，他总是想在顺天而为之下，找寻到最适当的改变时机。

龙宿的不可改变，且在明白自己与他之间的情丝是无法斩断的情况下，百年已是够久，以龙宿的耐性来看，也已至极限。所以再不予以适当的回应，恐怕再来的狂涛定非是自己所能控制得了。

「今夜的你会做如何想？」
他会如自己一样，这么苦恼着吗？还是他以为他们该就此结合在一起？

「我担心你会失望。」
也许他得找机会对龙宿说清楚，他打算从今开始伴随佛剑而行，与他之间的事，请待他处理好嗜血者之事归来后，他自会给他交代。但龙宿能接受吗？依他的个性，他不是坐着等待之人，也绝不会让自己离开他。可若让他同行，他担心龙宿与自己之间的感情，会影响了自己为圣行者的护航。

「该如何做，我才能不分心，而你才能安心？」
这阵子受龙宿不安的情绪影响，他一直是处于分心的状态。如果再继续这样下去，他将可能会失去他最重要的知已。而且嗜血者的问题如果没有彻底解决，天下也绝对不可能有任何人能够过着真正平静的生活，他盼望龙宿能明白此理。「佛剑的重要，非是你我的感情可相比的。」

与龙宿之间，再如何说也只是私情，是不见容于大义世界里的小爱。可是佛剑不同，他身系天下安危的重任，同时也是自己理念的延伸，更是自己一半的灵魂。

「你能明白，在没有认识你之前，剑子仙迹心里只有佛剑分说这么一个人吗？」非关情爱，纯粹只是男人最在意的相知相惜。遗憾的是，这也一直是他和龙宿之间无法做到的境界。那有着爱染的感情，终究是互相束缚而难以自在。

「爱情与友情不能并存，你选择的是令我为难也令我无法抛弃的爱情。」
龙宿的独占企图，剑子又哪会不明了？只是如果他能为佛剑有所付出，那么相对他也无法轻舍这个对他如此痴情的男人。「说到底，我也只是一半的灵魂与佛剑相契而已。」

剑子放下手里的龙头白玉，走到床边。他不悔自己的陷入情网，只担心他无法达到自己内心所想，于是安静的房屋内轻轻传出了他的叹息声。
只有嗜血者之事与晦星的威胁顺利解决，对他剑子而言才有真正的圆满可说。

可，那真是难。
　
　
　
疏楼西风大门之外，一魁梧的男人直挺站立着。他目不转注视灯火通明的高大建筑，良久后，他才冷笑了声。

「令人好奇你与剑子之间的关系。」
从琴音可感受到疏楼龙宿的心情愉悦，再由情报来判断，他们两人的突然消失，实在令人太多的遐想。

「好好享受剩下不多的快乐吧！」

他笑着，缓步走离疏楼西风。
而疏楼之内，琴音依旧，西风亦依旧。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袖风不染【十九】．山雨欲来 作者：缇

隔日，江湖上开始有人谣传着龙宿谋害剑苍意嫁祸蜀道行之事。
当初剑盟有意化解对蜀道行的恩怨而到儒门天下及道门游说，龙宿在听闻此消息后，虽不表示任何意见，但内心里却是坚绝反对。
也许是剑盟在蜀道行疯狂杀戮下并无多少伤亡，所以他们才会做如此的决定，但他们儒门天下却因他而损失不少要员。

「无稽之谈！」
当杜一苇前来告知这个消息时，已是日斜照之际，而剑子一人独立于亭外。他对杜一苇所说之事并不相信，也不感到生气，只是也不加思索地，便给予这个肯定的回答。

「剑子老友啊，我也是不相信，但现在江湖上有不少人在谈论这件事。」初闻此消息时，他也是不信，但再仔细回想过去种种后，他不免又对龙宿感到怀疑。不过无论自己是何种心态，他都得让和龙宿交情匪浅的剑子知道此事不可。

剑子笑了声后，随即说道：「龙宿贵为儒门龙首，人品高洁，不喜沾染江湖事，岂会行此阴险之事？」
龙宿也许给人感觉亦正亦邪，但其对自己门生的品格要求颇为严厉，相处百年来，不难发现他是个真诚善良之人。再加上他对自己涉足复杂的江湖也颇有微言，又怎会刻意蹚此浑水？剑子不信他会做如此之事。

「若不喜沾染江湖事，又何以拥有这么大的儒门天下？」

杜一苇本来就对龙宿感到诸多好奇，如今事情有了异样，他当然会对先前已有的疑虑予以猜忌。剑子不责怪他，他所提的，也一直是龙宿在江湖上备受众人质疑之处。「当初龙宿欲以儒家思想来教化人心，强扬他的治世理念，所以才会设立了儒门天下。」
自结交以来，他们便常谈论治世之道。虽两人有不同的理念，虽也常故意在口头上争论，但彼此却也尊重彼此所宗。

「可是剑苍意自离开天章古圣阁之后，便横死路上，这是不争的事实。」
那时大家都说是发狂的蜀道行所为，因为刀路与武功招式皆为蜀道行所有，所以江湖各方人士便对其展开一连串的逼杀行动，没有人敢为他说话。
也许是蜀道行吉人天相，在其危难之际，适逢剑子出关。最后剑子以他在剑界的声望做保证，剑盟的人才因为尊重而任其带往在生涅盘，免去蜀道行的灾厄。

「虽是这样，但也许是覆天殇所为，不能因此而怀疑儒门天下。事情发生时并没有任任风声传出他与此事有关，何以在磷菌之事结束，且在他正式涉足嗜血者之事后，才有此消息在江湖上流传？也许这只是有心人所为罢了。」

「那么龙宿可曾与人结怨？」杜一苇不曾听闻不管闲事的龙宿和谁有着恩怨，再细想儒门天下在江湖上也一直是明哲保身之姿，除了天章圣儒曾为灭磷菌之害而参与九皇座之列外，儒门天下几乎不参与世事。

「没有。」在他所知的情况下，龙宿并不曾与人结怨。但若再想及那日独夜人所见，以及魔龙祭天前夜所说的话，那么龙宿所树立的敌人该只有他，中原的叛龙。

『剑子，若有一天换作是吾呢？』
突然，耳畔响起了龙宿的声音，那是他和他分别一年后，再会宫灯帏时说过的话。剑子心中一愣，感到莫名的忧心，脸色瞬间刷白。不禁，他背过了身，望向天际的彩霞。

杜一苇不察剑子的表情有异，继续又道：「既然没有，那怎会无风不起浪？」
「近日内龙宿协助抚平玄空岛之战，以及阻止嗜血者的肆虐，再加上儒门天下又是一个庞大的组织，所以也有可能是树大招风。」
任凭外在的人如何传说龙宿的事，都不及他想起龙宿问自己这句话时来得让自己惶恐。剑子试图静下心来分析所有的可能性，眉间不禁深皱了起来。

「说的也是，树大招风这是在所难免。以前的素还真也常被人中伤，到最后还不都还了他清白。只是我虽然能因你的解释而暂抛心中疑虑，但我怕剑盟的人以及问侠峰群侠不肯轻易放手。」

「在江湖上即便不理这些是非，也难保是非不会有主动上身的一天。不能只因为谣言便定了任何人罪名，所谓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我相信龙宿不会做这样的事。」
其实剑子在说此话时，心里也生起了犹豫。在『叛龙』身分确定后，他便不再想起这件事，如今的江湖传言竟也让自己感到不安。

「但水母目虾，江湖上没主见的人太多，龙宿若不出来澄清的话，我怕会积非成是。」
杜一苇说的不无道理，虽然这流言不久后将不攻自破，但人言可畏，就怕龙宿会内心不平。「要一个没犯罪的人出来证明自己的清白，事实上也是对此人污辱，这是不公平之事。」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
「我会找时间上疏楼西风问他对此事的看法。」他明白杜一苇心里所想，看来他是得去一趟疏楼西风才行。「对了，你的伤如何了？」杜一苇一入豁然之境便慌慌张张提此事，使得剑子也忘了关心他的状况。

「小伤而已，我还没感谢那日你的营救。」
「说什么谢？杜前辈是我之好友，看你口吐朱红，剑子真愧疚。」

「愧疚什么啦！在江湖行走就是在刀口上过日子，凭的是实力及运气才能生存。只是魔龙祭天的意识能力已与早前过手时大为不同，我担心他又吞噬了其他意识能力者的功力。」
「能吞噬别人的功力，并且伪装成对方的模样而毫无破绽，是一位狡猾深沉的人，不能不小心。」

「提到此事，那天我看他和你有着对谈，他说了些什么？」
「没什么，只是打个招呼较较劲而已。」

「这种人……」那日混战中，一下子龙宿出手相援，一下又是魔龙祭天前来搅和，都是令人感到意外之事。「对了，那天晚上你和龙宿去哪了？」
在杜一苇问及魔龙祭天之事时，他便知接下来他会转而关心此事。「被困在一座迷宫里。」

「剑子仙迹会被困住？」杜一苇不禁睁大了眼睛，然后笑道：「这真是天大的新闻。」
「哈！好友真是对我看重。不过被困的不只是我，连龙宿也一起。」

「你们是好友，所以做什么总分不开，连被困也要一起。」
「这是要说我与他朋友同心所以得要同难，还是你想要取笑三先天里的两位先天一同落难？」杜一苇话虽未说出口，但剑子早看穿他的心思。

「哈哈哈……」杜一苇感到不好意思，其实在知道他平安无事之下，他便想取笑他与大名鼎鼎的龙宿一同落难。这一生他难得能占他便宜，更何况是两大先天一同落难的窘境是千载难逢。「不过那天佛剑很坚持要找你们，他对朋友也实在十分的重感情，你可有遇到他？」
「嗯。」

「他人回不解岩了吗？」
「留在豁然之境。」

原来最后佛剑还是找到了他们，并且和他一同回来。杜一苇在左顾右盼后，问道：「那怎么不见他的人影？」
「他在后山调息，修复功体。」

「佛剑的情况如何了？」当时他们也是因为情急，才会连忙去通知佛剑及剑子一同前往狙杀邪之子。明知他在西佛国已遭受重创，却又不能不借助他之力，只为目前只有佛牒这清圣的法器，才能斩除邪之子这个大祸害。
「目前并无大碍。」

「那就好。」得知他人已无事，这样他也就能放下心来。「剑子，对于邪之子这件事，你可有打算怎么处理？」
「等佛剑功体恢复之后，我们要到西佛国。」

「等待邪之子最后的动作？」
「现在无法找到邪之子的踪影，也只能如此了。」
虽然他们现在最重要的工作是在阻止邪兵卫被邪之子吸收，但龙宿这件事他也不能不管，他必须得在出发前处理完善才行。
　
　
　
另一方，疏楼西风之内已知晓江湖上盛传儒门天下加害剑苍意一事。
「哼！」龙宿勃然作色，本是悠闲弹琴的他突然停止拨弦，用力拍击了桌子，啪的一声，震动了白玉琴，也震惊在场的另两人。
「主人……」流川飘渺退了步，跟在他身旁这么久，不曾见他如此生气过。

「好个魔龙祭天！」不用费心多猜，他也知道该是魔龙祭天放出的风声。
站在龙宿身旁的穆仙凤早已白了脸，心知这消息应也会很快就传到剑子先生耳里，届时就不知她家主人要如何解释此事？
「主人要采取什么行动吗？」流川飘渺问道。

采取什么行动？现下他只担心剑子知道后的反应会如何。至于下步怎么走，他是还没有想到。「汝先退下。」
「是。」流川飘渺连忙退开，只剩下穆仙凤陪在身旁。

支走流川飘渺后，龙宿嚬蹙不语，陷入独思。他是早该在上回便直接对魔龙祭天出手，不应让他有机会危害到自己。然如今木已成舟，后悔无益，现在担心的是剑子会做何看法？

龙宿起身，想前往豁然之境与他一谈，但又顾虑到佛剑尚留在那里，是为不便，顿时只感举步艰难。
「凤儿，为吾准备纸笔，吾要修书一封，稍待汝与言歆一同送到豁然之境给剑子先生，并要流川飘渺顾守大门。」他突然这么说道。
「遵命。」穆仙凤应了声后马上步入屋里。

龙宿虽急着要解释此事，可又想到若以自己对剑子个性的了解来判断，他必会认为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不须理会这些谣言。那么自己若主动解释此事，是否有着欲盖弥彰，不打自招之嫌？可是不解释的话，又和自己的个性有所出入，那么剑子是也否会因此感到怀疑？

虽以剑子最近对自己的态度来看，他是绝对信任自己，才会在自己面前卸下戒备。但是佛剑呢？那个以斩业断恶为己任的正义佛剑，又会如何看待此事？在剑子心中占有极重地位的他，会影响剑子的想法吗？

这解释与不解释，竟是让他两难了。

举棋不定的犹豫下，龙宿的表情十分沉重与严肃。在穆仙凤取纸笔来到时，他非但完全无动于衷，连眼神亦不曾流转过。即使穆仙凤告知已将其所要备毕，他仍是没有反应，直到穆仙凤再次唤了他。「主人……」
龙宿甫回神看了她一眼，手一挥，身上的衣饰震动，抢在自己开口前发出摩擦的声音。「汝下去。」缓缓的他说了此句。

显然他是为此事生了踌躇，尚无法拿定自己将如何做。穆仙凤不多语，依其命令退离他视线所及的范围。

龙宿依旧只是沉默思考，不动那桌上的纸笔。不久后疏楼西风的灯一盏盏亮起，在夜幕完全低垂前，默言歆已为他点上凉亭里的宫灯。灯明，让他移转视线，他才开口问道：「言歆，汝会解释吗？」
默言歆微愣了下，他没想到龙宿会问他这个问题，与之对望后，只摇着头。龙宿见了他的回应后，不禁叹了声。「也罢！」

虽然那摇头可有两种意思，但在默言歆摇头的当下，龙宿便有了决定。目前也只能逢山开路，遇水填桥，但该如何做才是最好呢？只怕此时他也理不出头绪。
「真是难矣！」

也许当初的做法有点不够光明正大，但蜀道行本来就该为杀害无辜之人偿罪，变成众人挞伐的对象，剑苍意不该循私护短，所以他如此做也只是想讨回公道。

然而话虽如此说没错，但在世人面前可以不掩饰自己行事作风的他，却无法于剑子面前卸下那华丽的面具。如果当真剑苍意之事不再能隐瞒了，那么他背后的古尘剑真的会『斩无私』吗？
「哈！」苦笑了声，他实是在意着剑子。本该前往豁然之境的双足，反走进屋子里；本该开始修书的手指，竟是只交迭于背后。

古尘斩与不斩，同是为难、也伤了两人的心。
　
　
　
隔日，剑盟的人以及与剑盟友好的派门相偕来到疏楼西风。于门口即被默言歆挡住去路，在未得主人命令下，他不会让任何人进入，于是向来宁静的疏楼西风乍时人声鼎沸。

穆仙凤出来说明他们家主人昨日便已出门，数日后方能归来，请众人届时再上疏楼西风。可是众人不信，便欲强行进入，双方僵持之际，正好剑子来到。

昨夜他本想来见龙宿，但在杜一苇离去时也已天黑，再加上他得照顾正在疗伤的佛剑饮食，所以不克前往。今早在佛剑前往后山调息后，他便来疏楼西风拜访龙宿，没想到刚好遇着了众人围在疏楼西风门前。

「发生何事了？」剑子一见剑盟的人，便知该是为江湖上的传言前来。
穆仙凤看到剑子突然出现，泪水阁在眼眶里，像是找到救星般激动。「先生……」
「是剑子先生。」剑经武道。最近为抗嗜血者，剑盟之人与他有过几次的合作，所以也算是熟。

「诸位来此有何要事吗？」
「我们只是前来一问儒门龙首有关江湖上的传闻，但却被挡在门口。」

「喔？」剑子佯装不知此事，他想听听他们的说法。「江湖上有何传闻？」
剑经武知道剑子与龙宿交情甚笃，便有所顾虑而不敢直说。迟疑之际，一旁的任飞扬已抢声道：「江湖上传说他是杀了我二师父的凶手。」

「嗯？」剑子微皱了眉，他虽能体会任飞扬的心情，但这么直接的说法实也让他为龙宿感到委屈。「此传言是从可而来？」
「江湖上人人都在说。」

剑子微笑，轻甩了佛尘。「人人都在说之事并不代表就是事实，也许这只是有心人故意传出的谣言。」
「即使只是谣言，疏楼龙宿也应该出来解释澄清。」

站在对方的立场是有理由要求，但对龙宿来说可算是一种的污辱。「仙凤，你家主人在吗？」
穆仙凤摇头，没有答话。

「他可交代何时会回来？」剑子看得出她内心里惊惶，便走到她身旁。
一见剑子站在自己身旁，穆仙凤顿时感到安心，这才说得出话来。「主人没有说，最近他若外出，通常会于数日后才归来。」

「是去各部门巡视吗？」
「主人说是要去探视受伤的门生，至于是到哪个部门，我不清楚。」事实上他要出门时，并没有交代真正的去向，要等流川飘渺会回来探视时才能知晓。

「我了解了。」听完穆仙凤的回答后，剑子转而向着众人说道：「龙宿现在人不在疏楼西风，诸位即使留在此地也无法见到他。前夜与嗜血者一役，我想你们也累了，不如请你们先行回返休养，待龙宿归来之后，再请他向诸位解释。」
「他会不会畏罪潜逃了？」任飞扬道。

「儒门龙首会是这种人吗？」听他这么说，剑子笑着以冷淡口吻反问了他。
「这……」任飞扬虽然年轻气盛，个性直接，但见剑子的态度，他倒是生了几分的敬畏。
一旁的尘道少见任飞扬说不出话，便说道：「世上戴假面具之人不在少数。」也许剑子仙迹的人品让人信得过，但与之深交的疏楼龙宿未必就能和他一样。

「世上又有谁人在他人面前是丝毫不掩饰的？」
「这么说前辈您在我们面前亦非绝对真诚而有着掩饰了？」

「那你呢？」剑子反问道。
「道门所求乃是洗净铅华，反璞归真，哪来的掩饰？」

「唉！可惜，我仍然是在努力洗净铅华的阶段中，所以尚未达到真正反璞归真的阶段。」
「喔？原来剑子仙迹亦不过是空有其名，那么更何况是华丽的疏楼龙宿呢？」说着，尘道少轻摇了手里的羽扇。

「手里的扇，不也常适时的为自己掩饰部分的表情？」
「哈！」尘道少明白他说的是龙宿，同时也说着自己。「好个手里扇适时掩饰部分表情。」不由得，他佩服着剑子的修为。即使他是德高望重的剑界之尊，贵为三先天之列，但他仍是不讳言自己仍是个尚在修行中之人。

剑经武急道：「道少，不可对前辈无礼。」剑盟的大盟主及剑苍意生前便对传说中的剑子仙迹非常尊敬，就连尘道少的父亲也是，岂可让他在此无礼？
「无妨，尘公子听得懂我话中之意。」

「真是抱歉！」虽然剑子和龙宿是好友，但他相信若是龙宿真做了此事，那么剑子应也不会循私才对。「剑子先生，我二哥之死若与龙宿无关，我们自不会再找麻烦。但若与他有关，那么我们不但要报仇，同时也要为当初对蜀道行的逼杀公开道歉。」
「事情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如今龙宿不在，且在没有确切的证据下，能否请诸位先将心力放在对付嗜血者之上？待龙宿归来，我再替诸位问个明白，届时自会给你们答案。」

「既然剑子先生这么说，那么我们也就先暂且放下此事，待您与疏楼龙宿给我们一个答案。」
「嗯。」剑子微扬了拂尘，微笑道：「疏楼西风的主人不在，吾就僭越代为招待各位入内饮茶，稍尽地主之谊。我想以我和龙宿交情，他应不会责怪才对。」

「不用麻烦，我们还是先走好了。」虽然他们怀疑龙宿可能在里头，但剑子已出来担保将给予答案，那么若是再大方进入，则又显得对剑子不信任。
「有什么好客气的？」剑子是诚心想招待他们，并没有任何用意。

「我倒是想入内一看。」一旁的任飞扬道。
「飞扬，不可不识时务！」剑经武急忙训斥着。这几个年轻人真是让他们宠坏了，老是不分场合任性说话。

「耶，飞扬你若要看这华丽的疏楼西风，倒不如流连在我那兼具浮华与朴素之美的云笈观来得划算。」尘道少虽是替剑经武说话，但却不忘损那自诩华丽无双的疏楼龙宿一番。

「你那个烂地方，我已走得像厨房，而且最俗气的莫过于你的房间，铜臭味十足，破坏了云笈观道门清修的风格。」任飞扬和他感情甚笃，自小一起长大，对云笈观太过熟悉。

「哈！同样是铜臭味，为何还要入疏楼西风一观呢？」
「好奇嘛。」

「要说好奇的话，你何不上豁然之境一探传闻中仙人的居所？」虽然他非常喜爱钱财，但事实上比起疏楼西风，他较想看看剑子仙迹的住处。
「这倒是好主意。」曾听杜一苇私下提及剑子的居所如仙境一般，因为他们感到十分好奇。
毕竟他是剑者之尊，在他们剑界的地位非常崇高，对于这样的人会是住在怎样的地方，他们实在很想一看。

听闻两位后生晚辈如斯之语，剑子笑道：「转移目标？若不嫌弃可请诸位移驾至豁然之境作客。」他很少让这么多人到他的住处，但为平息疏楼西风的风波，这也是可行之法。
「剑子先生不打扰了，飞扬他们只是说说而已，别放在心上，我想我们还是回去剑盟候等您的消息。」

「我不强留你们，但去留任由你们自己选择。」
「那就不打扰了，相信剑子先生很快便能给我们满意的答案才对。」

「十目所视，十手所指，该有的真相，终无法隐瞒。」
「好，那么我们就先告辞了。」

「让我送诸位一程。」
「不用了。」
剑经武语毕，便带领剑盟之人离去，尘道少似乎想再与剑子谈话，却被任飞扬拉着走。待疏楼西风又恢复平静时，剑子才回过头问了穆仙凤。「仙凤，你家主人何时归来？」
再次的询问非是他不信任穆仙凤，而是他以为在刚才的情况下她应不敢说实话。

穆仙凤摇头。「我不知道。」
昨天本来要写信给剑子的疏楼龙宿，最后却是选择离开疏楼西风。说他是逃避，也不全是，他并不惧怕剑盟或江湖上任何人，唯一在乎的只有剑子的反应。为此，他感到苦恼，也猜得这两日剑盟之人必会直接找上疏楼西风，为了不与他们冲突，便是暂离此地。

「我无法离开豁然之境太久，因此不能前去找寻他。待他回来时，请代为转告我曾来过，若是方便的话，我会再来拜访。」

「仙凤会转告主人先生您的意思。」
「嗯。近日来剑盟的人应不会再来，你们可以放心。」

「多谢先生的解危。」
「谢什么？龙宿的事就是我的事。再者，我说过会护得你们周全，所以你说这种话就生疏了。」

『龙宿的事就是我的事』这话她听得感动，泪水差点落下。「今日若不是先生您刚好来到，我们无法应付得了这些人。」
穆仙凤的反应剑子看在眼里，今日着实是委屈了她这么一个小姑娘。「他们不是不讲理之人，只要确定龙宿不在，他们并不会为难你们。」

穆仙凤点头，事实上疏楼西风从来不曾这么热闹过，向来宁静的地方一时有这么多人出现，她实是不知如何应付。唯一能做的，也只是阻挡他们入内了。「主人不在，我们不敢让外人进入。」

「我明白。」穆仙凤与默言歆向来忠于职守，在没有龙宿的命令下，他们不会让任何人入此大门。「我只担心龙宿知道这件事后，会感到愤怒。」
本来只是江湖上的传言，如今已闹到疏楼西风来，若让向来自负的龙宿知道他被如此对待，恐怕将会愤怒。

「一切只能等待主人回来，看他如何说了。」穆仙凤说得有点心虚，事实上昨天得知此事的主人早已怒不可抑，只是那个当下他担心的却只有剑子先生的看法。
宁可与世人为敌，不掩丑陋的人性，也不愿在他面前有任何缺陷，她的主人实在是爱得辛苦。

「仙凤，我无法在此等他回来，所以当你看到他时，请记得一定要传达我的关心以及想与他见面之意。」

「仙凤不会忘记。」

「嗯。」剑子见穆仙凤虽年纪小，却是十分懂事及坚强，不禁为龙宿感到欣慰。「言歆，你较为年长，又身为男孩，要保护好仙凤。」

默言歆点头，他当然会保护这片家园及他的家人。「我会。」
见剑子如此万般叮咛，无法放下心，穆仙凤心想剑子应早就听闻江湖上的传闻，否则不会放下佛剑前辈而突然来访。「先生是耳闻风声而至，还是刚好要来拜访主人？」
「风声是入了耳，但我担心的是龙宿的感受。」

特地而来，所为是担心主人的感受，那么……「先生也不信这传言了？」
「仙凤，你对你家主人没信心吗？」

「不是。」穆仙凤急忙摇头，像是怕泄露心事般。「我怕是众人会误信谣言而伤害了主人。」
「你放心，我会陪龙宿走过这段路。让后生晚辈操心，实有失先天人之格。」剑子不忘幽默了龙宿一下。

相较于自己主人，剑子先生的行事除了不走极端外，个性非常温柔亲和，是个令人安心的长辈。「同是一家人，无法不为主人担心。」
「好孩子，我真想把你们两人带回豁然之境。」龙宿虽严厉，却也教出了两个善解人意且乖巧的好孩子来。果然儒家治世之方，是以修身齐家为本了。

「剑子先生是好人，我们也十分敬爱，但如果离开了此地，我想主人会很寂寞。」
「那剑子先生一人在豁然之境没有你们相陪，他就不寂寞了？」剑子故意开她玩笑，想逗她开心。

「主人一向没有先生的豁达，个性也较为执着。」她急忙解释道。
穆仙凤说的是实话，若不是龙宿这般执着的话，他也不会感到此路走得沉重。「凤儿，我不禁怀疑是你还是我较了解龙宿了。」

「仙凤不能和与主人认识百年的先生相比。」她又急着摇头，似乎非常紧张。
「但你们终究是一家人。」

虽像是一家人，可是她早发现，事实上当他们的主人在对他们说话时，根本就是自己在说给他自己听。这所谓的家人，事实上也不过是住在同一屋檐下罢了。「主人太寂寞了。」不禁她脱口说出她的感慨。

从穆仙凤嘴里听得此语，剑子轻皱了眉，看着穆仙凤，他为龙宿也为他们二人感到心疼。「仙凤，人的寂寞是因何而起？是因为无法得到满足，或者无法安于现况呢？」

「先生……」穆仙凤这才发现自己不小心泄露了主人的事。
其实剑子也明白，龙宿为了不让自己困扰，一直退守在一定的距离外。此次若不是因为自己的涉入江湖，恐怕他依然努力和自己维持这样的关系。「待嗜血者之事完结，我会多陪龙宿以及你们。」

「是真的吗？」一直以来都是从主人那里听来他的心意，从不曾听剑子先生亲口说过。穆仙凤心喜之余却又想到剑苍意这件若没有处理好，恐怕难再见他们二人同在疏楼西风的情景。于是喜悦的神色也只在一刹那间闪过，忧愁依然挂在脸上。
「剑子仙迹可曾失信过？」这是他原本就打算好之事，只是没机会对龙宿说而已。

穆仙凤又急忙摇头道：「仙凤不是不信任先生，只是未来多变，我担心也许会有不可预测的事发生。」
「你不用担心，天塌下来有我及龙宿在。」

闻言，她再也无法忍住激动的情绪，泪水掉下之际连忙低头掩饰。同样的话剑子先生说了两次，就代表着他对此事非常的重视。然私心所致，她却只希望他能永远留在疏楼西风，只要他与她的主人俪影双双就好，不保护自己也没关系。

「仙凤……」剑子从怀里取出手巾递给了她，没有多问，只道：「这样若让龙宿看到，他会以为是我欺负你。」
穆仙凤接下手巾，转身擦拭，默言歆看着她，没有说话。来这么久，他还是第一次看到穆仙凤哭泣，只是他并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

「疏楼西风该是一处不染尘之地，我不该为龙宿惹来这些尘埃。」如果不是自己插手蜀道行一事，龙宿也不会跟自己入江湖，那么有心人也不会冲着他的挚友而来。

「不是……」穆仙凤又摇头，事实上疏楼西风的尘埃是她家主人自惹的，怪不得剑子先生。
剑子微笑，对此，他感到十分愧疚。「言歆，我要回去。仙凤就麻烦你照顾，若有事情，可以来豁然之境找我。」
「我明白。」

「先生……」穆仙凤欲言又止，说不出话来。
「仙凤不用担心，剑子说过的话绝对一诺千金。」

「不是……」她不是那个意思，她只是感动于剑子对他们的关爱。如此温柔的话，她的主人从不曾说过……
「你若要感谢我，那下次我来时，陪我下棋并且为我温壶酒，好让我向龙宿炫耀一下。」

闻言，穆仙凤破涕为笑，这等小事哪里值得他炫耀？「先生爱说笑了。」
「是啊，仙凤要笑起来才是漂亮，春日下的小花朵，总是明亮而让人怜爱。」

「这……」不禁她羞红了脸，让他这么说，她实是不好意思。
「龙宿一定也喜爱看仙凤的笑脸。」

「嗯，仙凤不会再哭了。」她知道剑子先生是要她坚强之意。
「耶，该哭时就哭，不要压抑。只要我与龙宿在，必不会再让你受到任何委屈。」剑子微举起了手，衣袖轻飘。「言歆，是大丈夫就要保护好柔弱的小姑娘。」

「嗯。」默言歆懂得此话之意。
「聪明的孩子。」他说了声后，终于向他们拜别。「那么我回去了。」
语毕，剑子缓步走离疏楼西风，身后的穆仙凤手里紧握着剑子给的白色手巾，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笔直的小径里。
　
　
　
夜里，龙宿栖身在儒门天下某个偏僻的部门中，在得知今日疏楼西风的情况后，他点了水烟抽着，神情凝重。
剑盟的速度比他所想的要快得些，看来魔龙祭天是于其中下了重药。「狐狸般狡黠，是难以应付的对象。」
他低估了他的实力，相对便是高估了自己。龙宿吐出嘴里的烟雾，再次展读穆仙凤书信里的内容。

剑子会在那时出现，实是超出他料想，因为只要佛剑分说在他身旁，他就不会轻易离开豁然之境。龙宿不禁好奇他是何时知道此事的？没有人会这么早去向他通风报信，所以他应是前一晚便得知消息，才会大清早就到疏楼西风。

「汝的身边总是不乏有人会告知江湖上最新的变化。」
在未入江湖前，剑子可以一个人独居豁然之境不出，断绝任何人拜访。如今入了江湖，又能包容这么多人出入豁然之境而不拒绝，有时他会觉得他并不是那么了解剑子仙迹这么一个人。

「爱上一个无法捉摸的人，也是苦事一件。」
然而倘若爱情不苦，那又哪里能尝到它的完整滋味？既是爱了，就要爱他的全部。只是不知他是否也会如此对待自己？是否也能包容自己的污秽？

此时此刻想再此事亦无任何助益，龙宿叹了口气后，继续看着手里的信。「汝为吾保证吗？」
细思此事，他并没有露出喜乐之情。虽然他渴望着剑子的心只在自己身上，可是他却不希望自己沦落到被他保护的地步。「好友，龙宿自己做的事自己会处理，何须汝劳心呢？」

不禁他想起了那次宫灯帏之会临别前，他问他的那句话。剑子虽是笑着说他也许他会忍痛下手制裁自己，但他没有忘记剑子那时惊愣及担忧的表情。

『剑子，若有一天换作是吾呢？』

犹言在耳，那时他心里就曾预料会有这样一天来到，可是后来事情的演变，让他一度以为只要蜀道行一死，便能让这件事石沈大海，没想到却还是因魔龙祭天而成真。中原传说中的『叛龙』没有当成，倒也成了众矢之的，原来他和魔龙祭天的关系还真是难分难解。

「当初汝为蜀道行讨保时，令吾感到嫉妒与郁闷；如今汝以人格为吾做保证，吾是欣喜与惭愧交加。如果汝知道吾曾有如此机心，那么汝还会爱吾吗？」
能与剑子为友，必在品德上为其所重，更何况是能入其心与其相爱之人？人云爱情是最为禁不起现实考验之物，难保这种事不会发生在他和剑子身上。

「爱情若只是单独一个人的事，那么就乏味与好办得多了。」
就是因为是两个不同个体的互动而产生微妙的关系，所以再怎么说，一切的变数都不是自己可以掌握得了。

原本依照他的个性，二话不说便是全面对魔龙祭天的扑杀与制裁，哪里还容得了他如此放肆与嚣张？只是杀了魔龙祭天，也许就能否认剑苍意之事，可是他明白只要他仍爱着剑子，那么这污点将会留在他自己心中一辈子，永远不会有真正忘记的一天。

「在汝面前，吾如何能舍弃华丽的面具呢？」
因为不能舍弃，所以只好辛苦戴着它。再如何，他都只能让他看到自己最好的一面。「吾乃悠闲的世外书生，而汝乃是遗世的修道之人，要配得上汝，就一辈子不能让汝发现吾丑陋的另一面。」

虽是这般想法，可是如今东窗事发，即使没有确切的证据，却也在江湖上掀起不小的风浪，对他实为不利。

「傻子……总是为了别人而不懂得保护自己。」一想到不知情的剑子因自己所做的事得在众人面前以人格保证，他实在舍不得他为自己受此委屈。

内心的绞痛，不禁让他如此问着自己……
百年前那个心中只有自己的儒门龙首哪里去了？
　
　
　
豁然之境内，剑子独立于星空之下。

「龙宿你去哪里了？」
照理剑盟的人都已找上疏楼西风，那么不管龙宿在儒门天下哪个单位也该已听闻这个消息。

「你已回来了吗？」
如果他回来了，那么默言歆必会向他报告自己去找过他。但如今已是夜深之际，恐怕他若真回到疏楼西风，也不会来见自己。

犹记不久前在疏楼西风里曾见龙宿的本命星隐曜，难道会和此事有着关连？「今夜紫芒黯淡，我为你担心。」

龙宿是个非凡的人才，在各方面都与自己在伯仲之间，剑子相信他有能力处理好这次的危机。「如果不信任你，又如何能有与你长相厮守的打算？」

剑子入亭内取了置于桌上的紫金箫，上回碰它时是在宫灯帏之会。「你的东西总是束缚着剑子仙迹，却又令他无法找出拒绝的理由。」

缓缓地，他将萧的吹口置于唇上，闭目，吹着略为感伤的音韵。
秋风吹动了他的衣袖，飘送着低沉的箫音，在星夜下，白色人影内心万般愁怅。

于屋内静坐的佛剑分说，微动了心，张目后又阖上，这是他第一次听闻剑子吹奏如此愁苦的曲调。
　
　
而在远方的龙宿，也似有所感地伫足聆听万籁俱寂中若有似无的箫声，非来自于外，而是从他心底生起。「汝在思念吾时，是否也一如吾般，吹奏着咱们交换的乐器呢？剑子……」

在他心里，那琴身是他，那剑身也是他，但那紫金箫与龙头白玉会是自己吗？

「只有满脑子想汝时，吾才能忘却烦恼。」
烦恼因他而起，也因他而灭。龙宿叹了口气，望着豁然之境的方向，他想也许他是应该去见他一面。

可，那脚步要提起，是难。
要说出真相，那更是难……







袖风不染【二十】．时空之门 作者：缇

「你有心事？」
剑子一早陪佛剑分说前往后山瀑布处，行于蜿蜒小径时，佛剑开了口。

「是有一点。」昨夜的箫音恐怕难掩自己心里的愁闷，只是若佛剑不问，那么他也不打算主动提及。

「你要说吗？」佛剑尊重他的意思，如果他肯说，那么他必会陪在一旁倾听。
「也许是小事，我正考虑说与不说。」

剑子说此话时的轻松样，似乎他嘴里的『小事』是可大可小，但昨夜的箫音并不是如此。「与龙宿有关？」他想，那位天塌下来亦不动声色的剑子仙迹，心里最在意的应是自己与龙宿之事。
「是与他有关。」既然他的知己问了此事，那么他也没有隐瞒需要。

「他如何了？」他不解龙宿何以能让剑子如此愁苦？
「江湖上有着小传言。」

「嗯？」能让剑子愁苦及考虑说不说者，必不再只是小传言而已。但佛剑没有追问这传言有多小，只侧头看了他一眼。
「让佛剑这样看，我是不说不行了。」他故意表现出无奈的样子。

「吾不勉强。」
他的回答让剑子笑出了声，那位从不勉强自己的佛剑分说，明明担心着自己，却又不敢开口。就是因为他如此憨厚，所以剑子才无法因龙宿而舍弃他。「佛剑还记得剑苍意这个人吗？」

「记得。」
「那你还记得当初传说他是死于因磷菌而发狂的蜀道行刀下吗？」

「嗯，吾记得你还为身为万教公敌的蜀道行讨保。」
当时他离开不解岩来到豁然之境与刚出关的剑子见面，他告诉了他自己要入红尘帮忙解决磷菌之害，同时也和他谈论到蜀道行的近况。
他还记得剑子那时没有反对自己的计划，也没有对蜀道行之事做任何评论。直到他自未来之境归来后，才听闻他已在正义坡力保了蜀道行。
剑子会在没有任何迹象下完成自己心里想做之事，他总是懂得如何不露锋芒。

「江湖真是个多采多姿之地，一夕竟是翻了案，如今是有了令人惊异的新版本现世。」以往他总和龙宿笑谈诡谲多变的武林，如今入了江湖，也顺理成为被谈论的对象。虽然这是自然不过的道理，但不免又为此感到唏嘘。

「嗯？」佛剑看着他，心里疑虑生起，难道剑子所忧愁着的，会是此事与龙宿有关？
「你的表情似乎是已经明了，看来剑子就不用多说了。」

「说出口的话才算明了。」同是好友，这种事不能随便猜测，否则是会伤了彼此间的信任及情谊。虽然剑子的言语透露已经相当明显，但他还是希望能由他亲口说出。
「哈！果真是实事求是的佛剑分说。」剑子笑着轻扬拂尘，负于肩上后缓道：「江湖新谣传，剑苍意被杀之背后真实的凶手，乃是我们的挚友龙宿。」

「嗯？」果真是与龙宿有关，但这个消息实在太过震撼。「你相信？」
「不信。」以剑子对龙宿百年的了解，他不可能会做这样的事。

「那你又为何不安？」
既是不信，何以剑子昨夜又会如此愁苦不安？犹记当初剑子看到嗜血年纪上『叛龙』的记载时，他连提都没有提。虽只婉转地说了龙宿会和他一同入江湖对抗嗜血者，但另一方却也是坚决地表示了，他不把龙宿列入『叛龙』的考量。
即使龙宿的实力于武林中少人可比，再加上其涉足武林事的动机一直不明，如今谣言一出，在各方条件下都有可能让人联想是他。但那时剑子就是不相信龙宿会是危害中原武林的叛徒，又为何这次他会异于往常？

「众口铄金总是会带来某种程度的伤害。」

「如果只是如此，应不致于会让你不安。」
「是啊……」剑子闭目，事实上他本来认为龙宿绝不会与此事有关，大可不必理会有心人之为，但昨日穆仙凤的反应倒是让他感觉到不对劲。

「有何迹象？」会突然有此想法，必是剑子发现了什么。
「仙凤的反应。」

「龙宿的门生？」他记得他上次看到她时，她年纪还尚小，是龙宿唯一收的女弟子。
「也是龙宿最贴心的侍者。」

既是贴心侍者，那么必是非常了解龙宿的近况，看来这让剑子信心动摇的原因，也是让他愁苦的来源。「所以她应明白所有的来龙去脉。」佛剑问道。
「也许……」
虽然龙宿未必会将他们视为谈论心事的对象，但是依龙宿的个性，他也不会忌讳在他们面前谈论自己的看法及隐瞒自己的行事。况且在儒门天下之内，他最信任的人就是他亲手带大的默言歆与穆仙凤。

「何不找龙宿一谈呢？」
「龙宿外出不在。」

龙宿非常在意自己在剑子心中的地位，倘若受了污蔑，必会急着向剑子解释，然他竟于此重要时刻外出不回，这也就难免引人多思。「无法找到当事人，难怪你感到不安。」
「多事之秋又增添烦恼一则。」在他们尚无法有绝对把握处理邪之子与邪兵卫之事前，实在无有多余心力再管这些风波。「希望这件事情能尽快落幕。」

话说到此，两人正好走到要入山巅的小叉路，剑子心念一动，便道：「佛剑，借我一些时间，陪我到山巅上好吗？」
佛剑心想，他也已好久没有与他同在那云海里说话，今日是该趁此机会一去。「也好。」

于是两人转移方向，再走过多个叉路后，来到山之巅。
「豁然之境的景象不曾变过，但人却已不同于往昔。」剑子先发出了声。

还记得未识佛剑前，他常是一人独处于此；还记得佛剑第一次来此时，他的心情是难以言说的愉悦；还记得那最后一个能到此地的友人，因触景而将自己感情藉由那巫山之云倾诉给自己知晓的言语。
这些事他如何能忘？

「这是你的感慨吗？」认识他多年，近些日子以来他实是多了些对人生的感慨。

回想过往，从孓然一身，到如今情义缠身，他不曾后悔自己可避却不避的接受了这一切。「是感慨，但也会欣然接受这个事实。」

向来不积极、不进取的道门之人，最喜于尘嚣外修身养性，以及从旁观察世局，认真思索宇宙的真象，却又不涉及任何江湖恩怨。
可是剑子却不全是那样独善其身的想法。当他认为自己该入世时，是绝不会逆天而行。「吾明白你若心念拿定了，就不会再给自己后悔的余地。」

心念拿定了就不再后悔，是他剑子的个性，但龙宿却无法如佛剑般了解自己。也许是因为他对自己的感情太深，太执着于只想拥有两人的世界，所以才会失去正确的判断力。
不过这也怪不了他，若龙宿的天地里只能容得下两人，那么他的执着也是人之常情。毕竟他们只是别人嘴里的三教先天，而非真正达到神佛的境界，所以又如何能不执着？
「我就是想要听听大师您的开示，才邀请您同来此地。」剑子开着玩笑，化解现下愁闷的气氛。

佛剑注视着剑子，了解此刻他明明心里是十分愁苦，却又不忘幽默说笑。「吾没什么可以开示，但可以陪你。」

「佛剑这个『陪你』实在让剑子仙迹想要好好珍惜。」能让佛剑花时间在一个为感情发愁之人的身上，那还真是他三生有幸。
「以后还有机会。」

「是啊，是还有机会，所以我们要从西佛国平安归来。」

「若再回来，那么佛剑会再次陪剑子于此观云。」
事实上西佛国之行他们两人都没有绝对的信心，但也绝不会因此而不前进。虽然在佛剑心中最坏的打算就是自己与邪之子玉石俱焚，但他却希望自己唯一的挚友能够平安归来。逆天之灾就让他佛剑一人来承担，不用累及剑子。

「你这句话中似乎可以有两种含义。」
剑子是个非常聪明之人，总能从别人的言语中探知对方的心思。「你该先处理好龙宿之事。」佛剑转而说道。

「我明了。西佛国之行已如箭在弦，我得充分利用剩下不多的时间。」
虽然邪之子刚诞生不久，但嗜血者之成长非能以普通人类的观念来冲量。加上西佛国圣佛华诞将近，为恭祝数名阿闍黎的圆寂，西佛国全国得戒杀数日，那么西蒙必也明白此为趁虚而入的好时机。

「吾将提早到达西佛国。」当时要离开西佛国前，他曾在与小活佛的密谈时，有着这样的约定。

而剑子虽然没有参与他们两人的谈话，可是他也能猜想得到小活佛必是要佛剑提早到西佛国护法。其实即使当时没有约定，但依佛剑对此事的在意以及照他的个性来判断，若不是自己强留他于此休养，恐怕他早到西佛国守护了。
这个心中永远只有正义且早入『忘我』境界的佛者，最需要的该是他这个好友在一旁悉心照顾，否则他可能早就为大义牺生了自己的性命。「看来能停留的时间是越来越短了。」

「你还是留下来将此事处理完毕。」

剑子笑着看了他，龙宿此事可大可小，而圣行之路却不能有松懈的一刻。「这句话是佛剑有意抛弃剑子了？」

抛弃？乍闻此语，佛剑不禁用疑惑的眼神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是啊，幸好我们不是热恋中的男女，否则被抛弃的人恐怕要哭上三天三夜了。」剑子故装哀怨的语气。

「说笑了。」这样的剑子，所能承受的感情压力到底有多大？不为凡情所动的佛剑，不禁为他的挚友感到前所未有的心疼。

然，他不动声色，不化为言表，只默默刻在心口上。

「人生苦多于乐，所以要培养幽默感，如此日子比较容易过。在这方面佛剑若要拜我为师，那么我会乐于收你为剑子仙迹第一个入门弟子。」
闻言，佛剑不禁笑了出声。「若佛剑拜你为师，那么这世上就没有佛剑分说了。」

「世上既是没有正经的佛剑分说，当然也就没有如此幽默的剑子仙迹可存在。」
虽是开玩笑于师徒之事上，但却也说明了若他佛剑到时为灭邪之子而采取了极端，不惜牺牲自己性命的话，那么他剑子独活于世上也无法快乐。
「感谢你的看重。」佛剑意会得到他话中的意思。

剑子一笑，他是该让佛剑懂得珍惜他自己的性命。然而话说回来，烦心之事仍在，他最不想问的问题，最终还是主动开口提及：「如果方才谈论之事真如谣传一般，那你会如何做呢？」

佛剑想起蜀道行父女死身亡时，龙宿呆愣在现场的情景。也许，龙宿对蜀道行之死有着极为复杂的想法，但这并不代表他有着谋害蜀道行之心。「吾不介入私人恩怨。」再如何说，龙宿是因为私怨而欲谋报复，非是无恶不做之人，所以此非他能该介入之事。

「我先代龙宿谢过你。」剑子行了个礼。
「无需言谢。」

「是该谢你。」不予以讉责，只待对方悔悟之刻，这就是朋友间所能给的温柔。「但是好友，如果有一天换作是我呢？那是否将影响到你我的情谊？」
「不会是你。」佛剑否决掉了剑子这个假设。

与自己当时的反应相同，那是对自己挚友的绝对信任，但如今自己却是动摇了。「我说的是如果，如果真的是我时，你又如何对待我？」
佛剑考虑了一会儿，最后才道：「我会陪在一旁。」

「哈！」剑子笑了声，这样的陪伴，是佛剑的温柔，但该也是让正义的佛剑感到痛心万分吧！「我该感谢佛剑对我的情重。」
佛剑不语，他看着剑子，虽然剑子这种假设永远也不可能成立，但如果真是的话，那将会是令自己十分为难之事。
同样，龙宿之事若成真，那么佛牒是为斩业，而剑子那不轻易出鞘的古尘，要其不斩无私，恐也是苦了他。

「也许他有他的苦衷……」最后剑子如此说道。
　
　
　
关于龙宿的传言，今日江湖上又多了一则。
据说当时玄空岛之事后，魔龙祭天因与叶口月人关系决裂，转而投向嗜血者。但最骇人听闻的是，魔龙祭天不但曾私底下与龙宿有密切的往来，甚至还有着合作的关系。听说柳湘音之死便是嗜血族之冰爵褆摩提供杀她之方法，然后再由他们二人联手逼迫他们父女至死。

原本在剑子对龙宿杀害剑苍意之事做保证下，江湖之人对此事抱持着观望的态度。但当这次的消息再度传到傲笑红尘众人耳里时，不免更增加了众人对疏楼龙宿这个人的质疑。于是在嗜血者目前没有任何动静下过着安逸日子的武林各派，便开始对儒门天下这个组织议论纷纷。

而消息传到疏楼西风的速度永远比传到豁然之境来得快，即使主人不在家，顾守家园的他们依然能得到儒门天下最新的讯息。

「你在担心？」默言歆拿着扫帚，站在默仙凤面前。自儒门天下的人来报消息后，便见穆仙凤坐在一旁的石头上魂不守舍。
「如何能不担心？」她想他们的主人必比他们更早获知此消息，在剑苍意一事尚未处理好之前，又增添此烦恼，她怎能不担心？

「你操心的是主人会成为万教公敌，还是剑子先生对此事将有的痛心与不谅解？」
「都有。」她是非常担忧自己的主人成为江湖上人人挞伐的对象，但更害怕剑子先生知道真相后的反应。
就不知那最能影向她主人情绪的剑子先生会对此事采取如何的动作？

默言歆于她身旁坐下，想了会儿，才问道：「如果说剑苍意之事是私人恩怨，那么又如何成为万教公敌？」
「可是……」

「他是无辜，但他要与蜀道行前嫌尽释是他自己的事，不能鼓噪大家也跟着他一起做。」
「我明白。可是以侠刀的刀法杀人，总是有嫁祸的嫌疑。」

「不同的立场有不同的看法以及不同的做法，未必使用侠刀的刀法杀人就是嫁祸。无论主人当初下达命令时是何种的心态，我想错误已成，就看主人如何处理此事，你现在多操心也只是徒劳。」
「我明白。」

「主人并不在乎江湖上的人怎么说，他只担心剑子先生会有何反应。如果剑子先生选择了站在主人这边或者中立的立场，那么这些攻击对儒门天下来说都只是小事。但如果剑子先生坚持维持正义的话，那么恐怕主人将会承受不了这样的打击。」
默言歆说这些话也不无道理，但是……「摒除剑苍意之事，光魔龙祭天这事，恐怕就难以得到剑子先生的谅解。」

「我不这么认为。魔龙祭天虽多次来访，可是事际上主人与他根本没有任何合作关系。」
「但剑子先生来时，我对他说了谎，而且主人也否认了与他认识……」她明知他是魔龙祭天，而且也曾与主人一同到中西边界追杀蜀道行父女，却不得不对剑子说谎。

「即使曾经同行过，但不想当扯上关系之人，就可以当作不认识。主人打自一开始便不想与他有所牵扯，是他一直纠缠不清，频上疏楼西风。这件事你我皆清楚，那又担心什么？」
「我无法不担心。」穆仙凤摇头。虽然只要对剑子先生解释的话，也许他能谅解，但她的主人会愿意破坏自己在他心中完美的印象吗？拥有一品美才的儒门龙首若与那奸佞的魔龙祭天扯上关系，即使跳入黄河也难使众人相信其是清白。

这三天来她因烦恼而茶饭不思，看来人较为清瘦，默言歆见了也感不舍，便安慰她道：「仙凤，主人与剑子先生间的感情不是这些打击可以动摇得了，你放心。」
「你真这么认为？」

「嗯，即使他们两人之间没有爱情，但以剑子先生的个性来论，他对自己认定的友人是绝不会轻易抛弃，更何况他们之间是有着爱。仙凤，你要记得，剑子先生对主人感情之深绝不是我们所能猜测得到。」

闻言，穆仙凤不禁看着他，自小到大，每每都是自己问了才会回答的他，难得今日会主动说这么多话。那个一直内向而不擅表达自己感情的守门人，也许是因为昨天剑子先生交代他要保护自己，所以今日才会异于平常。但她实在很欣慰于此之际，空荡的疏楼西风之内能有着另一人可以依靠。
「多谢你的安慰。」
　
　
　
「今日的白云之中藏有暗流……」
剑子一个下午都在亭子外观云，似乎也看出了些不寻常的迹象。

「暗流者会是他吗？」
那放出风声者，应是魔龙祭天。只是为何他会知道剑苍意之事？莫非他和龙宿真如当时独夜人所说，他们之间有着往来？

「没有你消息，我是否该继续于此静待？」
如果龙宿在外头听到了风声，应会以最快的速度赶回来才对。但现在已时近黄昏，怎会还不见他的踪影？

「看来除了等待之外，再多的动作也只是显示出我对你的不信任。」
他相信他会来告诉自己所有的真相，因为只有如此问题才能彻底解决这个问题。

西风吹拂，剑子白色的衣衫随风飘扬，豁然之境虽早已一片枯黄的景色，但却不损其仙境之气。

那挺直而立的身影，内心殷切在等待着。
　
　
　
日将西沈，穆仙凤起身要入内准备晚饭，默言歆也打算开始为疏楼西风点灯。就在此时，笔直的小径上出现了一抹人影。尚不及看清来人是谁，穆仙凤已全身汗毛竖起，不自主地退到默言歆的身后。

待默言歆看清楚对方时，那人已开口道：「龙宿在疏楼西风吗？」
「是你！」原来来者正是魔龙祭天，默言歆瞬间戒心生起。

「喔？听你的口气似乎非常惊讶我的来访。」他冷冷笑道。
「主人不在，请你离开。」默言歆不理会他的问话，只想驱逐他。

「龙宿不在？那我真是苦恼。」
他故意再向前走了几步，默言歆马上抽出身上的佩剑遏止道：「不可再前进！」

「唉！我只是担心我与他合作之事，如今形迹败露了会连累到他。」他一付猫哭耗子假慈悲的神态，根本是来讥讽龙宿。
「你胡说！主人根本没有与你合作！」躲在默言歆身后的穆仙凤急忙说道。

「耶，何必急着撇清关系呢？」
「我们本来就和你没有什么关系！」穆仙凤身子微微颤抖，紧抓着默言歆的衣服。

「小姑娘你好似很讨厌我，难怪我几次来找龙宿，你总是躲在龙宿身后。」
「你……」她当然讨厌他，可是她更害怕见到他。

「其实我很好相处，你可以问问你们的主人，在往西佛国边界追杀蜀道行时，我可是沿路以礼相待。谁知蜀道行一死，他便和我断绝合作的关系，真是令我失望。」
魔龙祭天应知他们主人不在疏楼西风，而他故意来此说这些话，恐是有其他用途。默言歆察觉有异，便暗示穆仙凤不要多语，然后再次下了逐客令：「你走吧！」

「戒心真强，不愧是疏楼龙宿看重的守门人。」
「再不走，我要赶人了！」

「好吧！我不为难小辈，但请为转达我的关心之意给龙宿知晓。」魔龙祭天阴险笑了声后便转身离开。
显然他是特意来此，也特意说了这些话。但为何他要这么做，默言歆及穆仙凤都无法明了。
　
　
待魔龙离开疏楼西风，走到双叉路口时，已是星月尽出。他站着路口不动，正犹豫着是否该入豁然之境，就在此时背后传来了冷冷的一句话：「汝的左脚再前进一步，紫龙剑将不犹豫取汝性命。」

说此话之人正是特地赶来的疏楼龙宿。他不容许他踏入剑子的地方一步，如此污秽之人，没有资格进入他的仙境。

魔龙祭天没想到龙宿会这么早出现，轻笑了声：「好个儒门天下，竟能掌握我的动向。」说着，他回头与龙宿对视，笑道：「久见了，盟友。」

「哼！是吾该说好个奸诈的魔龙祭天吧！」
「耶，何必这么说呢？所谓天下没有绝对的秘密，这道理我想您不会不知道。」

「汝吾之间有何秘密可言？」
「此地只有你与我，若再装蒜下去，恐有失儒门龙宿之格了。」

「吾不需装蒜，吾只想让这些不实的谣言消失。」龙宿笑摇华扇，极为自信的面容，让魔龙祭天感到几分畏惧。
「这个意思是您想杀人灭口？」

「非也，吾只是想为武林处害。因为汝魔龙祭天是人人得而诛之的对象，所以吾疏楼龙宿哪来的杀人灭口？」
「在此非常时期，杀掉传言中勾结的对象，实为不智。」他故意在言语上劝告龙宿，实则别有机心。

「吾记得吾不曾与汝合作过？恐怕这也只是汝自己的幻想。」
「几次的进出疏楼西风，以及曾有的西佛国边界同行，您总不能否认这些发生过的事实。」

「那又如何？」龙宿冷笑了声。
「不如何，但我想你最在意的剑子仙迹应是会感到如何。」

提到剑子，更令他生起杀他的决心。「威胁疏楼龙宿将是汝魔龙祭天一生最大的错误。」说着，他手一扬，流川飘渺献上出紫龙剑。
「喔？」第一次近距离看着紫龙剑，第一次感觉到龙宿似笑非笑的眼神里，杀气已显露无遗。「在这双叉路上动手，不怕惊动来往的人吗？」

「汝没有机会惊动来往之人。」同时间他右手一动，紫龙剑出鞘，剑出剑入潇洒一瞬，魔龙祭天人头落地。但同时间却也在魔龙祭天的周围形也快速成了另一个异空间，尚不及眨眼，魔龙祭天即消失不见踪影。

「哼！狡猾。」龙宿说了这么一声后，便也跟着魔龙祭天的气息追去。一旁的流川飘渺不敢怠慢，便是尾随离开。

就在众人散去之后，树林里一条人影慢慢走出。原来独夜人一直跟踪在魔龙祭天身后，不料却惊见这所有的事情，不经考虑，他便走向豁然之境。
　
　
　
豁然之境内白灯已亮起，剑子与佛剑用完饭后，于亭外观望着初升的星斗。

「闍城的方向一片晦暗，尽掩星月。」
「现在所掩是三光中之二，不久的将来怕是三光尽失。」这是最令佛剑分说担忧之事，那灭绝希望的世界在他脑海里盘旋，无法抹去。

「嗯，邪之子的力量正在快速成长当中。」
「真如你之前所说，他的成长速度不是我们可以想像得到。」

既是成长的速度惊人，那么他所拥有的力量也不可估计，西佛国一战，必是非常激烈。「佛剑，你今日调息的状况如何了？」
「几日来的静心调息，已恢复了八成左右。」

「西蒙虽是一位强者，但实力却未必胜得了你我。其最大的优势乃在于拥有不死之身，光凭这点，咱们两人可是亏吃大了。」
「我明白同时要以佛牒杀死邪之子以及西蒙是件难事。」

「所以到时邪之子让你应付，西蒙就由剑子仙迹来接手。」
「嗯？」古尘剑即使锐利无比，终非斩魔神器，如此的情况对剑子极为不利。「不妥！」佛剑说道。

「放心，剑子从不做损害自己之事。」
剑子这么说没错，但现在江湖上并没有更好的方法可以消灭西蒙，恐怕他的良方也只是说来安慰自己而已。「你有什么良方？」

「时候若到，你便能明白。」剑子极有自信道。
「你似乎胸有成竹？」剑子自信之样，虽不会故做给自己看，但他仍感到疑问。

「吾说过无论哪一方我都不想输，所以不能不有所准备。」
果然他总在不动声色下就能完成他心中所想之事，想到此，佛剑微微笑着。剑子见此反应，笑问道：「好友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他心想，剑子那张即使在危困之际仍保持微笑的面容，大概只在为龙宿及自己挂心时才能看得到忧愁之色。
「但你那笑意似乎代表着对我的不服输感到佩服。」

「吾只是……」
就在佛剑要对他解释时，独夜人已入了豁然之境的范围。除了剑子，佛剑也同时感觉到。「是独夜人。」剑子说道。
他好奇何以他会突然出现，自从闍城一战后，便不再见他的人影。

独夜人先向佛剑分说点头行礼，那日在闍城他们已经照过面，然后才开口：「剑子……」
瞧其脸色凝重，似有重要之事要告知，但又显得吞吞吐吐，剑子便先问道：「今夜来访，有何事情？」

「你可知今日江湖上又有新谣言出来？」他实在不知该不该说，但在决定入豁然之境时，却又不曾犹豫。
「谣言？」独夜人会特意来说明，必是非常重要之事。「今日没有友人来访，不曾耳闻。」

既是来了，那就不再迟疑，是该让剑子知道他所看到的一切。「江湖上传说龙宿与中原的叛徒魔龙祭天私下有着挂钩。」
「喔？」看来此谣言应又是魔龙祭天所为。「然后呢？」
剑子听闻此事时，表面似乎显得十分平静。而佛剑则是专注聆听，等着独夜人更进一步的说明。

「其实我自那日闍城一战后便一直跟踪着魔龙祭天。」
「多谢你。」当时他曾要他在江湖上帮他多注意此人，没想到他会先放下了自己妻子之仇而为自己做这件事。「但不知你有何发现？」

「他为人狡黠警慎，我曾经不小心跟丢过。但今日又让我找到，便一路跟着他到疏楼西风去。」
「他上疏楼西风？」一听到这里，剑子的脸色开始有了异样，不再如方才般冷静。

「他在门口与龙宿的两位侍者谈话，虽然他们拒绝让他进入，但是由他们的对话中不难发现其实他们是旧识。」
「嗯？」果然穆仙凤对自己有所隐瞒，那么那日在闍城里龙宿所说的话也不全是真了？

「再来发生的事，就更让我确定魔龙祭天曾与龙宿有过合作的关系了……」说到此，独夜人又生起了犹豫。
「直说无妨。」剑子知道他必是顾虑着自己与龙宿的情谊，才会不敢明说。

「其实刚才龙宿与魔龙祭天在双叉路口上发生了争执。」
「然后呢？」没想到令他牵肠挂肚之人，竟就在距离自己不远之处，剑子不禁皱起了眉头。

「龙宿紫龙剑一出，便将魔龙祭天的头砍下，但因其是意识能者，所以藉金蝉脱壳之势逃走。」
「那么龙宿呢？」

「已经追他而去，还有他的侍者流川飘渺也跟着前去。」

剑子并不担心龙宿会败给魔龙祭天，以龙宿的能力，是少有人能敌。如果自己此刻追去，以独夜人的脚程来计算从双叉路口到此地的时间，恐怕他们早不知去向，去了也只是白费功夫。
可是印象中流川飘渺这个人曾在问侠峰碰过面，难道当年除了桐文剑儒外，他也让这个人前去？「流川飘渺……」

不曾听闻他说过的门生，竟是他随身的侍者，那么龙宿又有多少事是他所不知的？想到此，剑子的心情非常复杂。

「剑子，听闻昨日你为龙宿杀剑苍意一事做了保证，我实在为你担忧。」
「此事尚待查证，请莫下定论。我会找龙宿问个清楚，辛苦你最近的跟踪。」

「哪里来的辛苦？魔龙祭天害人无数，而且他又和嗜血者勾结，是众人该歼灭的对象。」
「但剑子仍是得好好感谢你。」

一旁的佛剑知其愁苦，便问道：「你要怎么办？」
剑子抬头望着龙宿的本命星，深皱着眉：「紫芒失了光彩，原来是为此事。」沉默了半晌后，他才道：「我会见龙宿一面。」
　
　
　
另一方，龙宿紧追着魔龙祭天，最后来到一处偏僻的山顶。
「好个疏楼龙宿，竟能找出我的行踪。」本以为刚才那一遁，便能摆脱龙宿，没想到他还是紧追不舍。
「汝真是狡猾的对手。」

「说到狡猾，我又哪里比得上过河拆桥的儒门龙首呢？」
他过河拆桥？他根本不曾从他那里得到任何的帮助，又如何能说是过河拆桥？「汝该为汝的行为付出代价。」

「杀人灭口？」
「是华丽之杀。」

一流的高手对垒，身影错动，掀起万丈风云掩月光。紫龙剑强悍的剑风引动惊人的气劲，使得魔龙祭天难以开眼，急以手掩住剑芒，退到数丈远。

「好个紫龙之威！」
没料到紫龙剑的气势如此惊人，方才在双叉路口那一剑虽不伤及性命，却也损了他几分的功力。于是魔龙祭天急忙放出一层屏障，挡住龙宿再来的攻势。
「又是意识之能！」

魔龙祭天狂笑，即使龙宿的功夫再如何顶尖，也奈何不了这意识之能。
见其狂笑，龙宿只冷哼了声，紫龙以袭卷怒涛之势再出剑式，破了魔龙祭天护身的屏障。情急之下，魔龙祭天以掌接剑，却被剑气震飞。

斥喝了声，魔龙祭天化成一条黑龙，异能再开，冲击能源如流星雨般落下，龙宿急忙闪避。魔龙祭天急卷的攻势以及慓悍急速的力道，拔山撼海，其威难撄难挡。龙宿身影飘摇，傲慢的冷眼静观。
急逼的气氛，高升的战意，谁也不敢轻心。意念一动，剑路锋回，最后一式『紫龙宿』剑招破风而出，挟带万钧之势，刺中黑龙心窝部位。

剑入的瞬间，听闻惊天惨叫，魔龙祭天化成原形，意识之能将破。突然其周围之气形成黑洞，龙宿因紫龙剑无法顺利拔出而整个人被吸了进去。

「影之界！」龙宿惊觉被吸入异空间的同时，暗提内元，奋力一抽剑，听得魔龙祭天再次惨叫，引发天空闪电异常，整个空间像是被扭曲般，龙宿感到身体将被撕裂。
「这是……」
在魔龙祭天惨叫声中，耳畔彷佛听到紫金箫的响起，龙宿心惊魔龙祭天意识之能，慌乱之际，仍不忘提醒自己得保持冷静。
　
　
　
子夜，在安顿了佛剑以及独夜人之后，剑子因无法入睡而在外头观看星。

「麻烦事总是接二连三。」
所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便是如此。龙宿之事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明显的一切都是魔龙祭天所为，但事实永远是事实，愤怒与责怪都对事情无有任何助益，该如何亡羊补牢，才是当务之急。

「明日我将上疏楼西风，希望你已经平安回来。」

遥望星斗，那在自己身旁晦星虽不再有动静，可是龙宿的本命星近日却有了异常。「先前我才说咱们三人中只有你的本命星不曾异变，没想到最近它倒也动作频频。」

看来这次的涉足江湖，他们三人皆灾厄难免。「你啊……实在让我非常担心。」

那不曾移开的视线紧盯住闪烁微弱紫芒的星子，久久不再有言语，直到那紫芒从眼里突然凭空消失时，他才睁大了眸子。「那是？」

这情景和当初不见佛剑本命星的情形相似，剑子不敢置信地看着，只感到胸口一个前所未有的抽疼，右手不禁紧揪着衣襟。「发生了何事？」

不是殒落而是突然消失，那又代表着什么？

「龙宿……」
剑子担心的唤着他的名字，此刻整个心神似乎已完全迷失在这片浩瀚的星海里。
　
　
　
不明自己身处何处，只见到无数日升月落，数十年光阴化成弹指一瞬，飘流消逝。他虽感到疑惑，却明白这不是记忆的回溯，心想也许这正是异空间的幻觉，但也许是他不小心入了时空之门。

时间洪流巨大的压力，在涡口当中渐渐汇聚，强悍的力量挤压着肉体，紊乱的波动散离着意识，龙宿吸纳之间，心守神注。他终于明白，佛剑跨越时空之门是忍受着何等的痛楚。

来到未来之境，天空不见阳光，大地一片昏暗，断垣残壁之中，布满断折的刀剑及枯骨、干尸，宛如世界末日的景象，难道这就是佛剑所说的灭绝希望的世界？
「这是……」

迟疑之际，耳畔又响起了紫金箫的声音，其音韵哀怨，方耳闻便觉摧人心肝。「是谁，是谁在吹着紫金箫……」

会是剑子吗？

于是他的双脚不禁随着声音的方向而去，在这不见三光的世界里。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袖风不染【二十一】．过去未来 作者：缇

未来的世界，虽不见三光，也非是全然的黑暗。
龙宿几近疯狂的寻声而行，沿途不断有着丧尸的攻击及跟踪，手里的紫龙剑也因此少有入鞘的机会。直到攻击暂歇时，耳畔的箫声也正好中断，龙宿这才得以喘口气。

倚靠树身片刻后，狂乱的心绪才因身体的休憩而得以平静。这时他终于想到，他不该如此浪费自己的体力。『再这样下去，恐怕无命回到过去的时空。』

记得曾听剑子提及，不属于这个时空点之人不能于此存留太久。所以若时间一到，他必能再回到原来的时空，那么留在这里的这段时间，最重要之事乃是保住自己的性命。

龙宿不解为什么一入此境，会完全失去冷静的判断，那样的自己太不像原来的自己。难道会是因为紫金箫特有的声音里透露出什么讯息，所以自己才会这么迷惘？

未曾听过的曲调，哀怨凄切，似在悲泣，似在倾诉内心的痛楚，听了令人断肠。而这不是剑子的曲风，但那吹奏技巧却又似那人。真会是因为如此，所以才让他一时无法摸清而乱了心？
『剑子……』

紫金箫乃自己私下认定与剑子交换的定情之物，所以无论未来发生何事，如果不在剑子身边，那么只会在自己手上。
『吾要见汝！』

他一直在意佛剑来到未来之境时，何以没有听闻自己与剑子的消息。如今他一入此时空便听得那熟悉的箫音，既是如此，那么该也代表着三十年后，他与剑子乃是存在着。

想到此，他内心略感欣喜，为了留有体力见到他，龙宿决定不再光明正大行走于路上，改以闪躲的方式往他们隐居之地前进。
　
　
　
自流川飘渺回来告知所发生之事后，疏楼西风便笼罩着不寻常的气氛。

他们万万想不到他们主人的动作这么快，已亲自追杀魔龙祭天，更没想到他会和魔龙祭天一同跌入山谷而失去踪迹。以堂堂儒门龙首之武学造诣，那魔龙祭天绝非其对手。但事情演变至此，所有的不可能现今再如何不愿相信，它终究己成事实。

默言歆立刻以儒门天下护法的身分下达命令，要流川飘渺带领大批儒门天下的人到龙宿失踪的山谷下搜寻，而他仍是镇守于疏楼西风内。

清晨，一夜未眠的穆仙凤神情憔悴，疲累的双眼里尽是忧虑。默言歆不舍，安慰着她：「你先回房休息一下，由我来等就好。」
穆仙凤摇头：「言歆，我不累。我只是在想着，我们是否该去找剑子先生？」

默言歆微皱了眉，剑子曾说过有事可以去找他，而如今发生这么重大的事，他们是该去告诉他。但他也想着，或许他们的主人并不希望他们擅作主张，让剑子先生知道他追杀魔龙祭天之事。「目前只有儒门天下的人知道此事，咱们先等消息回传，然后再做打算如何？」

穆仙凤知道他的顾虑，这些事其实她也想到，只是于此心乱之际，她能想到的，也只有那位最可靠的剑子先生。
「我明白了……」她低着头，唯今之计也只能是等待了。
　
　
　
龙宿来到双叉路口，不犹豫的，就直接选择上豁然之境。

只是一走入小径，眼里的一切便让他开始感得不对劲。那向来绕耳的婉转鸟呜，那总是扑鼻的清香花味，以及那引人注目的琪花瑶草都到哪里去了？这里的一草一木，皆为剑子所珍爱，何以他放任它们如此不堪？
『纳闷……』一声纳闷，说明了龙宿满腹的疑窦与不安。

沿路的荒烟蔓草阻碍他的顺利前进，龙宿小心翼翼地寻着旧有的路径，感到步履维艰。以往到豁然之境愉悦的心情，今日却变得前所未有的担心害怕。
然路终会到达尽头之刻，当豁然之境的景象映入他的眼里时，更让他的心凉了半截。

那剑子时常逗留的凉亭已略为倾斜；那挂在亭上的灯笼只剩下残缺的灯架，以及几片未脱落的泛黄桃花纸随风摇晃；那一辈子不曾想过的情景，竟在三十年后呈现于自己的眼前。

『为何……』为何豁然之境变得如此？他的仙境怎会是满目荆榛，令人不忍看？

不敢置信眼前的景象，龙宿再度提起沉重难行的脚步走入屋子里。推开半掩的房门，房间里的所有尽蒙上厚重的灰尘，不需想，也能明白这里已是久无人住。
是不需想的，早在踏入豁然小径时，他就该明白这里不可能有人，那又何以还存着希望？既是无人，那么三十年后的剑子又是去哪里了？

他去哪里了？
他到底去哪里了？

龙宿内心反覆问着这个问题，不禁后退了步，撞到身后的门板，银发、衣衫皆沾满了尘垢。不好的预感自入未来之境时便一直缠绕在心头，眼前所见更让他惶恐不已，龙宿目不转睛地看着屋里的一切。

『剑子……』他唤了他的名字。
　
　
　
　
豁然之境内，甫准备前往疏楼西风一探究竟的剑子，在送走独夜人之后，便进入房内拿取古尘剑，突然感到耳里似乎听到了龙宿的叫声。

「嗯？」是因为昨夜一整晚未曾入眠，所以产生幻听了吗？剑子轻摇着头，不再多思，在将门关上的那一刹那，耳畔又像是再次听到了龙宿的叫唤。

不禁他多望了一眼，那遥远前的记忆涌上心头……


『剑子，这是汝的房间？』
清亮的儒音中，难掩他的欣喜之情，因为龙宿来这里作客多次，从不曾看过他的房间。别于自己华丽的锦帐罗帏，绣栊珠帘，这里如同外在所见的豁然之境般，彻头彻尾的朴素。

『果真是剑子仙迹的风格。』他啧啧赞叹着，实际上是更高兴自己终于能更进一步踏入剑子的世界。
『别于疏楼西风的雕梁画栋，这道门清贫的风格，只怕让华丽的龙宿见笑了！』

『哪来的见笑？吾爱得紧。』
『你喜爱？』剑子用疑惑的表情看着他。『如果你这般喜爱，那也把疏楼西风改成豁然之境的风格好了。』

『哎呀！不妥不妥！若疏楼西风改成了朴素风格，那么吾将难以再享受到此地与自己住处迥异不同的豁然之美了。』

『豁然之美？』剑子不解地看着他。

『是啊，这里随处的一草一木，一墙一瓦，甚至是此地主人的一言一语，都能让人感到心境豁然，所以豁然之境是吾疏楼龙宿所渴望的仙境，不肯舍弃的桃源呐！』

瞧龙宿说得煞有其事般，不禁剑子笑了声。心想龙宿不但装扮华丽，住处华丽，连说话也不改夸张的华丽。

『汝笑什么？』其实刚才龙宿差点说出连他剑子的一颦一笑都能让他迷恋不已，如今又见他难得的笑容，不禁心里感到暗喜。
『我笑我这平凡不过的豁然之境实在是禁不起你这般夸张的赞美。』

『此地哪里来的平凡不过？再者，剑子此言差矣，吾之赞美皆出自吾之肺腑啊！』
『喔？那我是该将华丽的龙宿之华丽的肺腑之言刻在心头上了？』

『当然！』他坚决说着。剑子瞧了他一眼，笑而不语的走出房门，龙宿惊觉不对，便追上道：『汝笑什么？』
『没啊！』

『怎会是没？』
『哈！我只是在想你真的是奇怪之人。』

『觉得吾奇怪是对吾好奇了？』认识这么多年来，他显少主动开口问及自己的私事，也不表示对自己的好奇之心，一直都是自己告知他关于自己的事情。
『我是好奇在华丽包装下的你会是怎样的一个人？』

『耶，人若无掩饰，又怎能活得自在呢？』
『也对。无法究竟的自在，那么小自在也是自在。』

『吾不与汝谈此，汝尚未回答汝那一笑是何意？』
『哈！真的没什么。』

其实他只是在想将来为他准备的房间时，就保持自己一贯的风格，不需再多费心思。如果他因住不惯而怨了，那么他就笑他能得此仙境住，又哪来的怨呢？
　
　
　
　
轻易被挑起的过往，多是愉悦的回忆，多是那位翩翩美君子风流倜傥的身影，多是难忘悦耳的温柔儒音。但如今一想起这些，却反而让自己更感忧心及不安。

「看来你真是让我费尽心思。」剑子叹道。
　
　
　
　
无法接受剑子住处的荒芜，龙宿又急又慌地转身冲出屋外，欲奔离豁然之境。可他又不自主地回头望了一眼，突然他像是看到剑子站在凉亭外观望着天上的白云。
『剑子……』

那个原本百年来一直伫立于此的修道人，究竟是在还是不在？龙宿一个步伐的向前，伊人雪白的身影已渐渐淡化，化成轻烟上了天际。

以前他一直不希望剑子留在豁然之境，因为他总以为只要他留在这里，那么就有乘风归去，一登仙道的可能。但为何这里没人住了，他却转而如此担心与伤心？

『不对！这只是幻觉，我在想什么？吾该上疏楼西风，剑子必是和自己长住在那里。』他摇了头，试图唤回较清楚的意识。


『汝一定是与吾住在疏楼西风，所以这里才会变得如此。』
所以只要到疏楼西风，必能见到剑子，而现在他只想要确定三十年后的剑子安在就好。于是龙宿不再迟疑，便往自己的住处而去。
　
　

　
剑子来到疏楼西风。

穆仙凤因为疲累而靠着默言歆的肩膀小做休息。秋日寒冷，他为她盖上了披风，避免着凉。「是剑子先生……」
听得默言歆唤着剑子先生四个字，穆仙凤马上惊醒。一睁开双眼，便已瞧得他来到两人身前。「先生……」

「仙凤，这么睡的话会感染风寒。」
「先生……」剑子的突然出现，让她的心绪万般复杂。对自己觉得最可靠之人有所隐蒙，因此而不能从他身上得到安慰，是件令人感到极为难受之事。

「龙宿昨夜没有回来吗？」轻柔的语气里含带着他的担忧之心，那是外表冷漠的剑子所持有的温柔。
「没有……」穆仙凤吞吐答道。

事实上剑子一见他们两人在这里等待的模样，便心知龙宿并没有回来。「那流川飘渺呢？他回来了吗？」他故意问道。

「先生您……」为什么他会突然问到那个主人从不曾向他提及之人？穆仙凤睁大了双眼，十分讶异。

见她的表情，他已明白独夜人所说之事属实。「仙凤，龙宿昨天在双叉路口发生的事我都知道了。」
「昨……」看着剑子，她为他嘴里说出的字句感到害怕，没想到他已知道这件事。「先生……」

「仙凤，请你将所有的事情告知我，我实在为龙宿之事担心。」
剑子表面虽如平常，但他不已再隐藏自己的忧心，也不再只是静静等待。自昨夜到清晨，龙宿的本命星仍不见其重现光芒，这样的异象令他心急如焚。
　
　
　
　
怀着忐忑不安心情的龙宿，急奔至疏楼西风，直到见到疏楼西风景象依旧时，他才松了口气。如果疏楼西风不变，那么必是剑子陪在自己身旁，他才能有心思维护疏楼西风原有的风貌。

于是他步入疏楼西风的大门，走了几步后，开始疑惑何以不见任何人影在这附近。『言歆……』
那个永远忠于职守的守门人哪里去了？以前只要有人一靠近这里，便能见他出来盘问，怎会他人都入了疏楼西风，仍不见踪影？

龙宿不安地缓进，那花园，那凉亭，那砖瓦，那宫灯，那台榭高阁等等看来是不曾改变过，但是人呢？

他纳闷地走入屋内，广大的厅堂里也没有穆仙凤前来迎接。龙宿环顾了四周，心想难道三十年后他们已不再是自己的侍者了？多年的主仆关系，会在这三十年内有所变化吗？
突然，他生起了一丝的落寞感，早习惯了疏楼西风内有他们的相伴，如今却舍不得他们离己而去。

『只要剑子在就好……』

也许他对他们的离去会舍不得，但今生他只想过要把自己的感情给一个人，不曾顾及到他们，所以只要剑子陪在自己身边就好。周围的事物再如何物换星移，今生只要能与那人相守，他就不会感到寂寞。

当其想到此时，人也已来到剑子的房门前。右手轻轻一推，房内的摆设依旧，房内的样子也像是有人居住般。

他略感安心，提步走进房里，但见古尘剑置于剑架上。剑在，就表示剑子也在，于是他心喜地探手取了剑。『吾之古尘呐……』

缓让古尘出鞘，龙宿的指尖不禁轻轻抚摸着剑身，似在回忆什么，嘴角随而扬起优雅的弧度。那碰不到之人，那只能靠抚剑而得以慰藉己心的往事，快速缠上心头。

『汝真与吾于此长相厮守吗？』
不在豁然之境，那么他必是在此地。原来在嗜血者肆虐的情况下，他们仍能在此悠闲的过日；原来三十年后，这地方仍有能力保护自己及剑子安居。

龙宿转而走到自己的房里，华丽的风格仍在，昙华之画仍在，疏楼西风似乎和三十年前没什么两样。于是龙宿再爬上挂满了自己作品的画楼，来到案前，他顺手拿起摆放在桌上的画。

『嗯？』那是什么？图里所绘应是疏楼西风的一隅，而为何有一坟塚孤立于此？

龙宿再仔细看墓碑上隐约写着『剑子仙迹』四个字，而一旁松树上所县挂乃是他的紫龙剑。此刻他才想起，刚刚在自己房里时，他并没有看到他随身的紫龙剑。
『是挂剑……』


　
『等我哪日真成了仙，你要记得在我坟旁挂剑，以表对亡友的追怀啊！』
『哎呀！不吉利不吉利。』龙宿皱眉摇头，神情看似紧张，然不一会儿又笑道：『但与其让汝留在世上寂寞，倒不如吾一人担起所有的伤悲。』
『这句玩笑话剑子会记得，那么我会等待你到我的坟旁来挂剑。』
『汝会计较吾只能挂上紫龙剑吗？』
『死人不会计较那么多。』


那是他们认识第十年，剑子第一次让自己碰古尘时，两人开玩笑的对话。犹言在耳，那么手里的画会是当年剑子一语成谶吗？
『不可能！』

疏楼西风里有人居住，疏楼西风依旧，疏楼西风的人也不会离开。只要他龙宿活着，就不会让剑子一人孤单死去。『吾不可能放汝一人离去！』

他绝不可能忍受得了没有剑子而独活在这世间，因为他明白自己根本承受不了这样的悲伤。当时他会说那样的话，也只是他一厢的想法，事实上他无法做到。

『吾做不到……』
语未毕，龙宿已不加思索便往画里坟墓的方向冲去。果然于凉亭向东不远处的百年老松树旁有一孤塚座落在那里，周围种满了昙华。

睁大的琥珀色眸子清楚倒映着『剑子仙迹』四字，如画里一般。
『不可能！』他摇头道。

因为不可能，所以眼前都是幻觉，对吗？
但若是幻觉，又为何那四个字这么的清晰，那字迹这么的熟悉？
所以那豁然之境的荒废不是因为剑子与己相守于此，而是因为他真已逝去？
那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会让自己百年来小心守护之人离开自己？

龙宿蹒跚的步履一步走向前方的孤塚，今生不曾有过现下般的无力感，让他每提起一步便如千斤重。

如果剑子之名不是自己的字迹，如果豁然之境没有荒芜，那他也就不会相信眼前所见……
『是吾为汝所刻吗？』

站在墓前，他伸出颤抖的手要去抚摸墓碑，就在指尖将碰着时，他迟疑了……
迟疑是因为如果他摸到了它，那将代表他承认了剑子之死；但如果不碰它，那他永远无法知道它是真是假？
『吾……』

眼里所见，是再也骗不了自己的事实，现在就只差碰触的求证。
『眼里所见……』

突尔，他感到视线模糊了起来，『剑子仙迹』四个字如画里所见，是隐约而非清楚可见。就在龙宿犹豫的当下，那凄恻的箫声又传出，回荡在疏楼西风里。

『剑子！』龙宿吼叫了声。『汝一定在某个地方等着吾……』

一想到吹箫者可能是剑子，心识已近狂乱的他再也顾不得这墓的真实性。是逃避也好，是不愿相信眼前的事实也罢！此刻他只希望吹紫金箫之人会是剑子。
　
　
　
　
穆仙凤说出了魔龙祭天是以威胁的手段与其主人接触，虽没有详细说明，但也呈述了整件事的大概。

「所以剑苍意这事是龙宿不得不让他入疏楼西风的原因？」剑子问道。
「这……」她不知该不该由自己来说出口，这所有的事都应由主人亲自向他说明才对。

「事情我已大概了解，你不回答也无妨。」剑子不想为难她，再者他还是希望是由龙宿来告诉自己所有的真相。
「先生……仙凤不是有意瞒您……」她愧疚地低了头，而默言歆则站在她身旁不语。

「我明白，剑子没有怪罪你之意。」以穆仙凤的立场，她得忠于她的主人，怪不了她。而且要心地善良的她对自己说谎，她心里必是好受不到哪里。
「先生您不生气？」

「生气？」剑子低头看着瘦小的穆仙凤：「你认识的剑子先生何时生气过了？」
「但是我……」但是她和主人同样都欺骗了他，他怎能不生气？

「我只是有一点点痛心而已。」剑子微笑道。
「先生……」听闻此语，她担心的快要哭出来。

「仙凤……」剑子摸着她的头，他记得他们还小时，他会摸着他们的头。「我痛心的是龙宿有这样的烦恼，怎么不说出来一起解决？」

那在头顶上温暖的手掌，就像儿时一般安慰与鼓励着自己，穆仙凤皱眉忍住将落下的泪水。「先生……」
为什么他会这么温柔？被欺骗了却一点也不生气，反而还这样的安慰自己，反而只因不能为主人分忧而感到难过，他如此温柔相待，只会让穆仙凤更感无地自容。

「如今我们是要解决问题，而不是被问题解决。你别担心，我与龙宿之间的感情定不会因此而有所改变。」剑子收回了手。

「是真的吗？」
果如默言歆所说，剑子先生的感情是深不可测，如今才她真正明白他的感情。但她又想到，即使剑子先生不追究，可是在意自己于他心中是完美形象存在的主人，能放得下华丽的假面吗？

「哈！看来我与龙宿同样是不能让晚辈安心了。」
「不是不是，仙凤不是这个意思……」她急摇头。

「那就别再为吾及龙宿之事担心。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下落不明的龙宿，一切以他的安全为首要。」在人没找到之前，烦恼这些事也许都只是多余。
「言歆已经派人去找寻，但至今尚没有消息。」她连忙说道。

「我也会去找。」
「先生您……」

「在这世上，所有事情的演变是因人的处理方式而可大可小，但性命安危却是一瞬也疏忽不了。没有了生命，那么就万事休论！」
「我明白。」

「我先离开，一有消息，我会来告诉你们。」
「多谢先生。」

「谢什么？没有龙宿的生活可是会寂寞。」
说着，他转身离去。

是的，没有龙宿，他确实会寂寞，但他从没有对龙宿说过。
　
　
　
　
『宫灯帏？』
循着箫声，他来到熟悉的地方。此刻他才想到疏楼西风与此处相去甚远，他又为何能听得到这箫声？难道会是剑子以紫金箫的声音牵引自已前来吗？

龙宿满心疑惑看着两旁树上高挂的红灯笼，那延地十里的宫灯，是自己为指引剑子前来而设，是为见他雨里撑伞而明亮。可为什么在此天色昏暗之下它并没有亮起？

是因为白天的关系，所以不点灯？是因为白天的关系，所以不下雨？如同以往般，宫灯帏的特殊气候是画晴夜雨，百年来恒常不变，千年后亦会如此。所以，此刻灯不明是自然不过之事，那又有什么好担心的？


龙宿急速穿过往昔剑子行走的路径，只觉耳里的箫声愈来愈清楚，也愈来愈哀凄，于是他又踌躇了。『吾……』

他想到如果连最后的宫灯帏也不见剑子的身影的话，那他该怎么办才好？但他又不能不向前，这是现在唯一能证实剑子是否安好的机会。

就在其来到宫灯帏前不远处，龙宿的脚步再次止住。因为他见到了另一个自己倚着亭柱而坐，没有表情地吹着紫金箫。
『不是剑子……』

三十年后的自己形态如故，但三十后的自己似乎已失去原有的潇洒恣意。
『汝……呢？剑子……』

那三十年后应陪在自己身旁的人，他到哪里去了？


　
　
剑子离开疏楼西风之后，来到龙宿失踪的地方，只见数名的儒生仍积极搜寻着龙宿的下落，而多数人员已由流川飘渺带领往山谷下寻找。剑子在了解情况后，一人伫立于山头。

依这附近曾有的打斗痕迹来判断，昨夜无疑是一场相当激烈之战。认识百年，他第一次看到龙宿与人动武是在闍城那一夜，威武之势，不愧为儒门龙首。只是本不碰江湖事的他，现在已是满身的风尘沾染，一切皆因自己而起，剑子为此感到愧疚万分。

山顶上风势强劲，云朵飘移快速，剑子衣袖与发丝不断因风扬起。低头，往下望向山谷，他细心估算着它的高度。
「这样的高度对你来说，应不致于会要了你的命。但若与拥有意识能力的魔龙祭天缠斗，则又另当别论。」

若被意识能力箝制住而坠下，将是非常不利。虽然自己不曾与魔龙祭天对手过，但他深知他的实力远超半君邪以及变裔天邪之上。「好个魔龙祭天，是个可畏的有心人。」

那日在闍城里龙宿说他不是他该接触的对象，以龙宿的个性他是会如此没有错。可是即使不想与之有瓜葛，却又摆脱不了与之纠缠，也许命中注定好的宿敌，是想躲也躲不了。

「你在哪里？」
龙宿本命星的突然消失，会是和佛剑一样踏入未来的世界，还是被困在停滞的时空里？曾听闻意识能者有此能力，如由冰城逃出的五位能者中的孤影，其绝招便是将人吸入影之界的黑洞中，然后与这个空间完全隔绝。而孤影与魔龙祭天的关系匪浅，如果他暗中帮忙的话，龙宿是有可能暂时被困住。

不过这些都只是自己的推测，目前极积寻找他的下落才是最重要之事。思及此，剑子轻甩了袖子，内力一提，金光罩体，腾空而上后，缓缓飘落山谷里。
　
　
　
　
凉亭内低头吹箫的龙宿一听到熟悉的声音在唤着心里最忌讳听到的名字时，先是愣怔，再来便是止住吹箫，无可忍的泪水此际已静静淌下。

『剑……子吗？』
刚才是自己在唤着剑子吗？为何多年来他叫不出口的名字，今日他竟会忍不住脱口而出？为何多年来不曾掉过的泪，现在正温热着自己的腮颊？为什么自己刻意伪装的坚强外表，在自己不禁意唤那人之名时，它竟是完全崩坍？

再也欺骗不了自己，再也无法不记起那个白玉琴的主人早已消逝人间的事实。龙宿缓缓起身，伸出颤抖的双手要去抚摸那早被灰尘尘封的白玉琴。『白玉琴……』

曾经光泽晶莹的白玉琴，曾经护在怀里的琴座，曾经温柔触碰的琴弦，他竟让它孤身置于此地这么多年。
闭目，他想起了他之所以这么做，只为他把自己的记忆停留在那日的宫灯帏之别。

如今，记忆以排山倒海之势而来，他再也无法抵挡。手指悬在空中，颊上的泪水一滴滴落在白玉琴上，没入厚实的尘埃中。最后，他听到了他自己低声的啜泣，如同那次他抱着最爱之人的躯体时的哭泣声。

立于亭外的龙宿见此情形已是心明，原来三十年后的自己是如此孤独哀伤的活在人世间，原来刚才没有证实的坟墓真是剑子所有。
他一生不曾这么悲伤，也不曾掉过半滴眼泪，他知道他定是为了失去那人才会如此。因为这世上也只有那个他爱极了的剑子仙迹，才能让自己如此心碎。

但为何他会失去他？为何他又会变成如此？三十年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何眼前那位一向自负可以轻易握有大片江山的儒门龙首，会连所爱的人也保护不了？

龙宿移动了脚步，想要向前问个清楚，而亭内之人忽望抬头与之对望。霎时，龙宿只觉得如被电流触及，动也动不了。

亭内之人呆愣了会儿，刚才那瞬间，模糊的泪眼里他彷佛看到自己的灵魂站在面前。可他无心理会，只再次低头看着白玉琴，手指轻抺了琴上的尘垢，一挑弦丝，琴弦发生如故的清响。

是好琴，才能多年置之不管，还能保有原来的美好音色。
而好琴，是那好人所有。但琴在，人不在，这疼这痛又岂是不在之人可明白得了？

『啊……』难掩心中的痛楚，伤心的他全身颤抖了起来。

抚在琴弦上的手指，不经意再抹第二弦，往事也随之一幕幕重现。那宫灯帏的绝裂，那不再相见的天人永隔之恨，多年后在这白玉琴再次为其所碰及时，再也无法被尘封于内心深处。一切的一切，清清楚楚的掠过，吹箫之人无能再压抑心中的思念与伤心，终于他崩溃了。
　
　
　
　
剑子于谷里找了一个下午，再不得任何线索，且天色已晚的情况下，他决定先回豁然之境。而在他忙于找寻龙宿之时，龙宿与魔龙祭天一同消失的谣言已在江湖各界甚嚣尘上。

剑子先到疏楼西风见默言歆二人，正好遇着问侠峰众人前来询问此事。于是剑子略为告知龙宿的情况，并要众人在未得证实下，切勿听信江湖上的流言。而问侠峰众人多是明理之辈，听了剑子说明后，也不再为难。

待剑子处理好此事回到豁然之境时，已是近亥时，他将今日之事说给了静候自己归来的佛剑听。

「不同时空的两人不能同时存在，如果龙宿见到三十年后的自己，那么他们会互相消灭彼此，这是相当危险一事。」佛剑忧心道。

佛剑这么一说，剑子才想起龙宿一直对未来之境的他及自己之事耿耿于怀。依照他的好奇心，也许他会到疏楼西风或者豁然之境找寻他们。虽不能确定他是否在无意间闯入未来的时空，但剑子推论发生此事的机率很大。因为若龙宿只被困在影之界里，以他的能力，应在数个时辰之内便可全身而退。

「但三十年后的事难讲，也许疏楼不再西风，也许豁然不再仙境，人也未必就留在原来的地方，况且谁也不知三十年后谁还存活于这世上。」

在嗜血者肆虐之下的世界，又有多少人能幸存呢？。未来之事，绝不是现在的自己所能料得，所以龙宿也未必能找到另一个自己。再者，或许只要时空之门关闭的话，就会将他拉回现在的时空。

不过这也只是他自己的想法，倘若真让龙宿见到了三十年后的他，那么这事该如何处理是好？

「吾上次到未来之境，约莫七日便回来，但吾不确定每次时空之门间开启的时间是否固定，所以若超过这个时间，咱们得做其他的打算。不过在我们还不能确定他是否真入了未来之境之前，找寻他是目前能做之事。」

「嗯。」
于此之际，他一方得面对江湖上舆论的压力，一方也得为即将西行做好万全的准备，现下也只能利用有限的时间继续搜寻与等待。

「如果……」佛剑心里有着担忧，却犹豫如何说出口。
「如果怎样？」其实他大概明白佛剑在担心着什么。

「如果龙宿真的消失不见了，那么你会如何？」
「哈！」果然他担心的是自己不愿说出之事。「放心，龙宿说过他会比我晚死，他不是失信之人。」

剑子此话佛剑听了难受，比任何人透知世事无常的他，却刻意在此时还坚信龙宿说过的话，佛剑不禁担心，也许龙宿之死会连带让剑子从这个世界消失。

「你不相信？」剑子笑问道。
「苦中作乐，难令人相信。」

「好友……」剑子唤了声，略思后才说道：「在处理掉邪兵卫一事之后，若再不见龙宿回来，那么我也只好找寻时空之门去把三十年后的龙宿带回来。」
其实他现在就很想马上跨越时空之门去找寻龙宿，但佛剑西行在即，经过理性的考量下，他明白他不能冒此危险，否则他会失去另一位挚友。

「嗯？」剑子这话听来似是玩笑，但眼神却十分认真。「时空之门的开启可遇不可求。」
「是啊，是难寻。不过大不了我去找魔龙祭天打架，或者去你之前去过的地方，也许就能遇到。」

「你……」
「说笑了。」剑子挥了衣袖，笑看着佛剑。

佛剑与之对视，虽然他称是说笑，但他相信剑子最后一定会想办法开启时空之门。「佛剑说过会陪着你。」

「耶，那种地方你已去过一次，再去了就无味。请把这次的机会让我这位三先天中唯一没有到过灭绝希望的世界观光的剑子仙迹一人独享，好友你说如何？」

佛剑考虑了会儿，他明白龙宿对他的重要，所以他无法勉强剑子让自己同行，如今也只能期盼他平安归来。「去了，要平安回来。」
这话剑子听了感到温暖，微笑道：「佛剑的关心将是剑子回来的最大原因。」
上回佛剑开启时空之门，并没有让自己知道，原因不用想，也能明白他必是不想让自己为他担忧。但这次自己却也无法不让他操心，事出突然，非他在预料之中。

「希望你记得。」佛剑原本想说，希望他记得自己在此等着他，但他想他不用说出口，他应也能明白他的心意。
「当然，若我有机会去那么一次的话。」
　
　
　
　
那夜的宫灯帏异于往常，无雨。
而那位傲世不群的儒门龙首，抽着水烟，静静候着那人出现。
沉重的氛围在其多时的沉默下，迅速弥漫，令人感到窒闷。
别于以往满心期待与来人相见的欢愉，现下有的也只是忐忑不安的思绪。

这次，是他主动邀约自己前来，却又姗姗来迟。只见他手里拿着伞，没有撑开，而延地十里宫灯依旧，然因为无雨，所以今夜多了星月陪伴。

他想，也许那人心里再也见不着这自己为他而点亮的宫灯，也许那人心里永远只有那天上的明星皓月，所以宫灯也只在没有星月朗照下的雨夜，他才会注意它的存在。

『汝来了……』
他问了声，可是那人并没有回答。

第一次，两人在此地的相见是如此沉重的心情。剑子那不笑时看来冷漠的表情，今夜似乎更严肃了些。龙宿不语，静看他优雅地走入了亭内，然后将未湿的伞置于柱脚，最后转身站在自己的面前。

『今夜无雨，难得的宫灯帏。』剑子凝视着面前抽着水烟的龙宿。
『是啊！』他吐了口烟，不经思索地回答他。

剑子的目光没有转移过，似乎他想要把这一幕牢牢记住般。温柔的眼神里，似是无奈，却又有着龙宿无法改变的坚持。

『这样的眼神，让吾诸多想法……』龙宿放下了水烟，才想再开口，剑子已转身走出亭外，然后又回过头面对着自己。

『龙宿，这样气氛的宫灯帏是我第一次看到，当然也将是最后一次。』说着，他拿出放在腰际的紫金箫，吹起了他第一次在龙宿面前吹奏的曲子。

月光下的白色身影略带了点冰冷的蓝色，也许是错觉，但那冷冰的蓝映在他的脸上，更让亭内之人感到心寒。

连着数曲，箫引竹呜，同样的曲子，不同的境地与心情，它变得伤人之心。但龙宿内心却仍渴望着时间能够就此永远停留，因为他明白再来剑子开口的第一句话，必是要与自己告别。

曲罢，剑子仰望着天上的星月，久久不语，微闭了目，他才勉强撑起久日不见的微笑：『我来向你告别……』

既是要与自己分别，为何又这么多情的在自己面前吹着紫金箫？
既是不舍离开自己，为何要这么无情的弃他疏楼龙宿而去？

『哦？』他看着他，眼神里尽是难言的愁闷，是早料得的事了，心里却仍不愿接受这个事实。『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不好吗？』他问着他。


陪自己在此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不好吗？他问着眼前之人，也问着自己。
他无法理解，为何他要舍弃现在这样的生活？
疏楼龙宿真的无法理解……




袖风不染【二十二】．谁人之声 作者：缇

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不好吗？

不禁，他望着亭内之人，在宫灯照耀下，他的脸如往昔般俊美，可却多了点落寞失望的神色。

其实他也想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可是此刻他心中最重要之事是与佛剑并肩作战，而不是留在此地和他共度晨昏。

『所谓覆巢之下无完卵，我不能选择独善其身。』剑子步入亭子里，直挺挺站在龙宿面前。

龙宿起身，与之对望，犹豫半晌后，终于开口问了他今生最在意之事。『为了佛剑，汝宁可放弃吾吗？』

自从魔龙祭天为龙宿所杀之后，江湖上便传言他是杀人灭口。事后剑子也曾来问明原因，但龙宿并没有告之实情，即使穆仙凤曾不小心透露出一些端倪，他仍是不愿让他见到自己丑陋的一面。
在死无对证且因魔龙祭天是为中原叛徒的身分下，众人因此无法对龙宿予以定罪。虽是如此，却也难以杜绝攸攸之口，于是龙宿便成为武林上最具争议性的人物。

此事方未完全落幕，剑子便急着与佛剑同往西佛国，龙宿对此极为反对。他认为以他儒门天下的实力及他们两人的武功修为，有足的能力保护得了自己，根本不需要与嗜血者正面冲突。如今剑子会执意离己而去，绝对是因为他放不下佛剑分说的关系。

剑子闭目，这句话听来令他痛心。他虽早知龙宿在意着他和佛剑之间的友谊，但却没想到龙宿至今仍看不清楚他是因为不可能抛弃心中的大义而坚决西行。『剑子不是因为佛剑而放弃你，而是剑子与他的选择正好相同。』

『哼！』剑子这些话在他耳里听来，也只是冠冕堂皇的藉口。『百年来汝心中不曾片刻遗忘过他，不是吗？』
他不否认他自年少便以佛剑为重，可是这并不能拿来与对龙宿的感情相提并论。『但百年来我心中也一直有着你。』

『既是这样，为何汝不选择永远留在吾身边呢？』说到底，他心里还是以佛剑为重。

剑子何尝不想留在他身边？无论是杀害剑苍意之事也好，或者是他和魔龙祭天之间往来也罢，这些都尚不足以让他如此坚决想要离开他。唯有苟且偷安、独善其身的自私想法，才是为他剑子仙迹所不能接受。

因为他明白，倘若此时他们不试着扭转干坤，那么佛剑所见灭绝希望的世界必会成真，届时任谁也保护不了谁。经过长久的思考，那个他所爱之人既然坚持留在疏楼西风，既然只想安于现况而不愿伸出援手，那么他也不再强求。
『缘尽了。』他轻声说道。

『汝说什么？』
缘尽了？什么叫缘尽了？又何以『缘尽了』这么样的话他会如此轻易从嘴里说出？难道两人之间的感情是说散就散得了的？如此不顾自己的感受，那么百年来他所付出的又算什么？

苦追了百年，苦候了百年，得到的竟是这无情的三个字。此时此刻，他只觉得之前那些不离不弃的温柔承诺，都已化为伤人至深的无情利刃。那个什么生命共同体，原来也只是骗人的东西；那些说是他的责任与承诺的话语，根本只是在敷衍自己。

『剑子仙迹与疏楼龙宿只盼来生再见了。』
不回头，他缓步走出宫灯帏，对于龙宿百年的感情他已无法回应。离开这里，他将恢复成不为私情所困的剑子仙迹。尔后即使他完成任务平安回来，他也永远不再上疏楼西风，不到此宫灯帏。

愣住无语的龙宿，只望着他修长的身影慢慢离己而去。那飘逸的衣衫，轻动的银发如故，而那置于背后的右手也仍紧握着他送他的定情之物，但他的人却打算远走。

此刻他恍然大悟，原来不是只有豁然之境才会让他登仙道离己而去，这个为了与他私会而建造的宫灯帏才是送走他的地方。

顿时，嗔怒与心痛的感觉搅和在一起，龙宿那平日似笑非笑的眼神在转为愤怒同时，『啪』的一声，用力拍击了石桌，随即便冲向即将离去的剑子。

一心，他只想要留住他，即使现下的他有多么生气与愤恨，他都想将他留在自己身边，他都不要眼前的背叛成为事实。

听到龙宿急促的脚步声，剑子考虑是否回头之际，龙宿已自背后紧抱住他。『哪里都不准去！』他喝斥道。

『你……』哪里都不准去？耳里轰隆作响的，是一向儒雅谦恭的他对自己所下达的命令吗？那激动的情绪，那颤抖的身子，那愤怒的语气，是他那位彬彬有礼的好友所发出的吗？那他是否该回头看看自己不曾见过的愠容？

只是如果见了，那么自己又会如何改变？他无法想像，也不愿再有所改变。既是不能回头，那么就只能往前看。『不可能……』

无法置信的答案，令他几近疯狂，但他终究是忍了下即将爆发的情绪。『不要让吾憎恨汝，吾不想如此。』龙宿急摇头，他不想毁掉自己珍惜多年的爱情，他不想在自己伤心之下也伤了剑子的心。

『你要恨我也罢，今生我弃不了只为大义而活的佛剑。』剑子挣开了他的拥抱，不回头地向前走。

始料未及剑子会这么无情的选择宁愿自己恨他，也不愿舍弃佛剑。本以为他是个用情至深之人，今日才知这也只是自己一厢的想法。

于是他再也顾不了什么，一个箭步向前用力抓住剑子的右手。剑子不愿与他继续纠缠下去，便用力甩开龙宿，拉扯之间，只听闻衣衫撕裂声，白色的长袖硬被龙宿扯下一截。『你……』
『吾……』
龙宿略后退了步，剑子抬头看他，只见他那憎恨的眼神瞬间转为愧疚及不知所措。不禁剑子皱了眉，对此事他无指责之意，反倒是为他的无法放下感到心疼难过。『男子汉大丈夫，拿得起放得下，如此拖泥带水，实是令人看轻。』忍着心里的不舍，剑子冷漠道。

『汝说什么？』他这是看不起自己吗？他这是认为自己在向他乞怜吗？他这是……

龙宿脑子里尚来不及弄清他的意思，剑子便又故意不耐烦地挥了手，不顾龙宿的反应，不顾他那愧疚的眼神，冷笑了声。『扯断了剑子仙迹的衣袖，今后咱们互不相往来。』

『汝说什么？』他再次问道，声音有些颤抖。
他不懂为什么他要说出这么决绝的话来？难道他不明白撕裂自己最珍惜的衣袖，他心里有多难受与愧疚吗？

『你在剑子仙迹心中从来不曾特殊存在过，以后我们连朋友也不再是。』
『剑子……』
他知道他是爱自己的，否则百年来他不会那么珍惜龙头白玉，否则他不会连现在手里都还紧握着紫金箫。如果自己不曾特殊存过，如果他不爱自己，又何以多次愿意让自己拥抱与亲吻？所以他现在是正在欺骗自己，所以他现在是故意如此，对吗？

龙宿不断地反问自己，但在此时，他耳畔似乎又听到了剑子在说话，他努力听着，最后只听到：『我叫剑子仙迹，不再是你嘴里的剑子。』

『汝……』龙宿此刻再也说不出话来，他只失望地看着他。

看着龙宿的反应，剑子依然保持冷漠的态度。在抬头仰望着树上的宫灯后，转头继续向前行。即使此刻心中万般不舍，他都愿不回头，因为他知道此去自己可能无有机会再回来，所以宁可他恨着自己，也不想让留在世上的他为自己悲伤。


『不准走！』龙宿再次斥喝。
剑子止住脚步，拂尘一扬，笑了声后吟道：『忘尘人，千峦披，山色一任飘缈间……』
不再回头，不再留恋，他挥动了衣袖，在宫灯的陪伴下，扬长而去。

站在原地的龙宿没有追上前，只看着他渐渐模糊的背影自眼底消失。他从没想过他会有离己而去的一天，也从没想过那个人会说他不爱自己，甚至说他们连朋友也不再是。

今夜，他的剑子竟是如此狠心伤害了自己；今夜他所爱之人，竟是让自己如此憎恨。

闭目，龙宿彷佛听到宫灯帏里开始下着无声的雨，而它是远走的剑子一辈子也听不到的声音……
　
他从不曾让那人的衣衫被雨水沾湿，如今自己却被无声的雨淋湿了衣襟。
曾认为他不该成为自己心中的遗憾，如今他真的已成为今生最大的遗憾。
百年来的付出终究是留不住那人的心，是再也留不住……


　

剑子与儒门天下的人不中断地搜寻着龙宿的下落，但仍没有任何消息，连魔龙祭天也不曾有人见过他的踪影。

「你打算如何办？」佛剑问道。
「再过三天咱们就起程前往西佛国。」佛剑曾提及他要提早出发与佛子讨论因应对策，他放在心里，却无法马上允诺与他一同前往。而现在时间逼近，他不能再有所踌躇。

「不是此事，吾所问的是龙宿之事你要如何处理？」
「我明白，但于此紧急之刻，我不能再盲目的找寻及束手无策地等待。」

「圣佛华诞是在六天后，所以你不用那么早出发。」他想剑子在未得龙宿消息时，必无法放心前去，那么多几日让他去寻找，至少也能让他较为安心。
「好友，剑子该如何感谢你呢？」这么多日来没有半点龙宿的消息，他是无法安心离开没错。

「你本来就该以龙宿为重。」
「这种贴心的话我会收下，但佛剑在剑子仙迹心中的地位是没有人可以取代。」

「你……」剑子话说的这么直接，让他有点不知所措。
「人的感情有好几种，而与你之间的友情，在这世上没有人可以比。」剑子微笑，他喜爱看佛剑这样的表情。

「但是……」
「不一样的感情如何能比较？」

「是不能。」
「嗯。再者，剑子仙迹虽然是修行人，却也有人性贪婪的一面。我不但不想失去龙宿，也不愿与你分开。剑子不能让佛剑一人孤单，就如同星与月的无法真正分开。」

「为难你了。」要顾及自己的安全和龙宿的感受，剑子这中间人做得辛苦。
「哪里来的为难？是我自己心甘情愿。」剑子看着他，想了下又道：「佛剑，如果今生我不曾与龙宿相识，也许我的心中只会存在着象征大义的你，那样的自己唯一的挂碍将是来自于你。但这对你我而言似乎太过沉重，于是我把感情分给了后来相识的龙宿，我认为这样对你或者对我，甚至对他而言，都是最好的结果。
」

也许他不该对佛剑说出这些话，但是他也担心以后是否还能有机会对他说明。其实相较于与龙宿之间的感情，这份友谊实在是单纯得太多。

「我明白。」其实早在他为自己介绍龙宿这么一个人时，他就隐约知道剑子将把龙宿当成生命中重要之人。
「多谢你的体谅。」

「是我该感谢你让我有机会明白什么是真正的朋友情。」
「同样我也该感谢有了你，剑子仙迹才能拥有这分一生不愿放弃的友谊。」

剑子说此话时，情词恳切，佛剑只微笑回应他，没有再说话。
　
　
　
　
一个月来，儒门天下雪片般的来信，不断传递着西佛国境内剑子等人对抗嗜血者的情报。

但自那夜与剑子在宫灯帏决裂后，龙宿便深锁在疏楼西风之内不出，并严禁儒门天下的儒生配合中原人士对抗嗜血者。

『主人，听闻剑子先生……』
穆仙凤硬着头皮，想再次告诉主人事情的紧要性，但语未毕，便听得龙宿的声音。『仙凤，吾最不喜爱不听话的部下，汝忘却了吗？』

『但是……』
『但是什么？』他将目光移至她身上，显得有些不耐烦。

自从与剑子决裂后，几乎没人敢在他面前提及剑子的事情。但每封自儒门天下回传的讯息，他又必会将它读完，然后放在柜子里。其实他心里仍十分在意着那个离去之人，只是他不肯承认而已。

『没……』穆仙凤后退了步。
『下去吧！以后不要再把回传的事情告诉吾，吾已不想再听到有关他们两人的消息。』
既然连朋友都不是，那么他还那么关心他做什么？一个月来，他也不过又是自作多情罢了！

『是……』穆仙凤不敢多话，急着退出他的房间，然后将门关上。
龙宿见她离去后，这才走到窗边望着天上的白云，自言自语道：『不再听关于汝的消息，也许疏楼龙宿能够回复以往的自在。』

这阵子他一直在想着，为何自己会如此爱慕那个与自己风格截然同的修道人？是因为这世上唯一能让自己谈笑风生之人只有他，所以他才会那么的迷恋他吗？百年来捧在手心里不敢踰矩，不敢光明正大倾诉衷曲，不敢强行占有他的身体，可如今他仍是无情离己而去。

叹息之时，龙宿从怀里拿出那天剑子被自己扯下的白色衣袖，轻轻在脸上磨蹭，眼神依然落在天空的浮云上。『汝真的已成为吾再也构不到的天上白云吗？』

如云的他，总让自己摸不透；如云的他，不曾为自己停留。只待风一来，它便轻飘远走，不再是疏楼西风这片天所能留得住，也不在是疏楼西风之人所能看到。

如今能拥有的，也只剩下手里的半袖而己，而它仍留有着他身上的味道……
　
　
　
　
这日剑子在送走佛剑之后，来到疏楼西风。
「剑子先生……」担忧的穆仙凤每日都与默言歆站在门口引颈期待他们的主人平安归来。

「仙凤，可有最新的消息？」自龙宿失踪之后，剑子每天都会到疏楼西风一趟，为的是安慰他们两人，同时也希望能得到有关任何龙宿的消息。

「没有……」
「我明白了。」一样的答案，剑子点了头。「今日已是第十日了，再过两天我便得西行，无法继续找寻龙宿的下落。」

「先生……您要弃主人不管了吗？」穆仙凤一直很担心他会这么做，但距离圣佛华诞的日子将近，她也知道他们无法留下他。
「抱歉，我不能让佛剑一人独自面对嗜血者。」

「可是……」可是若连他都不管了，那又有谁能救得了主人？
「我会在最后之刻才离开，这是现在我唯一能做到的事。」会下这样的决定，其实剑子也是十分无奈。

「先生……」闻言，穆仙凤心里不禁质疑，难道真如主人所说，他永远都比不上佛剑前辈吗？想到此，她难过的低下头去。
见她难过，他安慰道：「仙凤，待我处理完邪兵卫之事后，会迅速找寻办法到未来之境带回龙宿。」他们现在几乎已认定龙宿是到了未来之境，可却也不敢放弃继续搜寻的动作。

「来不及了……」穆仙凤摇头道。
「仙凤，在事情尚未明朗前请勿如此悲观。我相信龙宿的实力，如果他人在未来之境，那么他必能护得己身平安，只要时空之门一关闭，便会将不属那个时空的他拉回。」

「可是没人知道未来之境是如何，主人的安危怎能不担忧？」她显得十分激动。
「仙凤，佛剑前辈都有办法平安回来了，你不相信龙宿的能力吗？」

「先生，您相信吗？」她反问了他，不是她不相信自己主人的能力，而是她曾听龙宿说过佛剑的武功修为比他还要高。

「我相信。」不得已，他说了个小谎，是为掩饰自己的不安，同时也为了安抚他们。虽然龙宿的实力深不可测，但未来嗜血者的世界，恐怕也不是身为人的他可以孤身应付得了。「今晚我将去一趟血堡，明天我会再来。」

「先生去血堡有何要事吗？」一听到他要与嗜血者有所接触，她担心着他的安危。
「我与血堡教父有约，不过请你放心，我不会有生命危险。」

「无论如何，请先生要注意自己的安危。」虽然他说没生命危险，但对方毕竟是可怕的嗜血者，不能不小心谨慎。
「多谢你。」

转身，剑子离开疏楼西风。再过两天他得离开这里，就不知此趟西行能否还有机会再回来？又或者回来之时，能否有幸于此再见到龙宿一面？
一切的一切都是未知数，而一切的一切，都已是自己无法能掌控得了的变数。

「人生路，谁人不遇阻碍呢？」
走在小径里，望着天空的他不禁叹了句。
　
　
　
　
数天后，龙宿一人在凉亭里沉思，默言歆来到他面前。不消说，也知他又来传递西佛国的消息。
『主人……』
『放在桌上。』已连续几天他不曾打开信函，那些自儒门天下辛苦送回的信全都被他放在房间的桌上。『下去吧！』他挥了手，要默言歆离开他的视线范围所及之处。

默言歆见状，便走向大门处。龙宿一见四下不再有人打扰，顺手点了水烟抽着，然后如故的沉默不语。
望着天上的白云，他心里千回百转地想着与剑子的过往，待他回神时，又已消磨了一个下午。不经意，他将目光移至那封信上，这才看到了信封上的署名是流川飘渺。

『嗯？』
这一个月几乎都是间接由儒门天下各支传回消息，何以此次会是流川飘渺？他人应该是在西佛国的最前线观察才对。龙宿感到异常，便想伸手去拿取，却又略为犹豫，直到抽了口水烟后，方将它拿起。

随即便见龙宿紧皱着双眉，手里的信纸被他揉成一团。『剑子……』
原来此信是流川飘渺告急的通知，信中说明了剑子众人与西蒙一路激战至天禁不日城，而佛剑与邪之子已不知去向。

『被困……吗？』
分别一个月以来，所听闻的皆是他们在西佛国僵持不下的战况，何以才几日不看信，事情便已演变至此种地步？『仙凤！』他即刻唤了穆仙凤之名。

于屋内听闻他的叫声，穆仙凤不敢怠慢，急忙出来，尚来不及问明原因，龙宿已道：『快去吾的房间取信来！』

这种气氛令穆仙凤感到惶恐，那放在桌上的信他一直不愿去碰，何以现在他又急着想看？不敢多问，她匆匆去房里为他取信来。
龙宿一封封快速拆阅，才知道剑子在西佛国时便已身受重伤，为追回佛剑的下落，他与西蒙缠斗至天禁不日城。

『为何……』
若不是因为前几封信里所写都是他与佛剑的并肩作战，若不是一个月来都是他们两人形影不离的消息，他也不会痛心至连消息也不愿听闻。

如今一得知他命危，龙宿生起了万般的悔恨。『为何不向吾求助呢？』如果他来一封信，如果他需要自己，那么他定会前去营救他。为什么他就真的那么狠心，连朋友也不再是。
『言歆！』他急叫着。

默言歆闻声马上来到他跟前：『主人有何吩咐？』
『取紫龙剑来，与吾一同前往天禁不日城，并下令儒门天下的儒生前往支援。』

『是！』默言歆不问原因，他明白他必是要去抢救剑子。一旁的穆仙凤见自己主人终于有所动静，忧喜交加。
　

　
　
今日是他留在中原最后的一天，明朝天一亮他便得赶往西佛国。
午后，剑子独立于豁然之境里，自早上杜一苇来访，与之谈论了一些相关的对策后，他便望着这片天际不曾离开过。

「龙宿，已经是十二天了，超过佛剑停留在未来之境的时间，你还好吗？在你的情况未明之下，我又如何能放心赴西佛国呢？」时间拖愈久，变数也就愈大，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也真的只有盼望时空之门关闭时，能将龙宿拉回来。

『如果有一天吾比汝早辞世，那汝会如何？』

不禁他想起他问自己的话，以及自己曾说过不会让他有任何闪失的承诺。虽然这几日以来，他已尽量不去想如果他失去了龙宿会是怎样的心情，但他毕竟是人，是有感情有私欲的动物，他无法不去正视他内心里最重要之人的安危。
只是如果龙宿真早自己而去，那他又如何能苟活于这世间？他们虽不似嗜血者的关系，但却互相认定彼此为生命共同体，一旦有一人死去，那么另一个就不再独活。
可是这样的承诺真的会实现吗？他曾想过即使他再如何心痛难过，他都会坚强地完成消灭邪兵卫这项任务。

「人是因为责任所以才能坚强吗？」
活在这世上是因为责任而沉重，却也因为责任而坚强。如果有朝一日他失去龙宿而仍能继续活下去，那么必是因为责任未了。

但，人真该只为责任而活吗？那么自己的感情又将置于何方？
　　　
　　　
　

隔日清晨，他将他带了回来。

当他赶到天禁不日城时，那白衫之人已奄奄一息，身上尽是鲜血的痕迹。在他不敢置信地走到他面前时，白衫之人只看了他一眼，便永远阖上了双眼。

他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怨恨，只有无奈与等待，而他手里更紧握着紫金箫不愿放开。于是龙宿这才明白，原来他一直在等着见自己最后一面，等着他不愿离开的人来与其相见。

『剑子，吾有能力保护吾所认定的亲人，不似蜀道行眼睁睁看自己的妻小受苦。』

犹言在耳，是令人无地自容的讥讽，字字句句刺疼了他的心。没想到他竟是踏上了蜀道行的后尘，没想到他会尝到了失去至亲的痛苦，而那所谓的『锥心之痛』根本不足以形容此刻他心里的悲痛。

战乱中，他抱着剑子痛泣，他后悔自己的任性，他愧疚自己曾对他生起憎恨之心。直到天亮嗜血者尽退，默言歆多次提醒他该回疏楼西风之后，他才发觉他已感受不到怀里之人的体温，他才愿意抱着他的身体离开这片伤心地。

回到疏楼西风后，他一昼夜不语，只目不转眼地凝视着放在自己的床上的剑子。他想起他曾经说过今生无论如何他都会跟随他的脚步走，可是最后他却因为反自的坚持不同而与之决裂，违背了誓言。是他对不起他，是他不该让他和佛剑前往西佛国，是他不该不紧追他的脚步。

无止尽的悔恨与懊恼折磨着自己，却再也唤不回那消逝之人。在他忘了时间的流动，宛若无魂之人时，他听到了穆仙凤的哭泣声，他听到了那声音告诉着他，得把已死了的人给埋葬。

死了……
他是已死之人，所以他得将他埋葬，是吗？

于是他又想起他对剑子所说过的话，若他当真要一生住在疏楼西风里，那么他定不让他再回豁然之境。如今那人已无法抉择，那么只好由他来决定将他葬在何处。而那个长满昙华的花园里，该是剑子最终所归。

昔日戏言身后事，今朝都到眼前来。果然这一生他注定孤苦无依，果然他得一人担起所有的悲伤，果然他得为他最爱之人挂上紫龙剑。

于是从那天起，他日夜地陪在他身旁，从此不再管那儒门天下，也不再管那江湖风雨。直到嗜血者找上门，直到他被冰爵褆摩嗜血感到疼痛之时，他才惊醒过来而反噬了褆摩，成为新种的嗜血者。

然而也从他不再为人的那天起，他彻底葬了自己的心。三十年来，他不上豁然之境；三十年来没有其他嗜血者敢靠近他所在的范围；三十年来他只往来疏楼西风与宫灯帏两个地方；而三十年来，不再有人于他面前提及剑子仙迹这四个字，连他自己也不曾说出口。
而三十年来，他所珍爱的琴与剑皆已飘零……


往事历历在目，他的泪水数度掉落在琴弦上，也洗去琴座上部分的尘埃。
曾以为他对任何人可以狠心，只有对剑子终是不舍，可那也只是欺骗他与自己的美丽谎言……

『是吾害汝的，是吾不该弃汝而去……』

那日他没有追上去，实际上并不是剑子抛弃自己，而是自己舍弃了与他共患难的约定。曾经信誓旦旦地说着，世上能让自己为他付出性命者只有剑子一人，可他却间接死在自己手里。

因为不想伤心，所以他麻痹了自己；因为没有勇气面对剑子之死，所以他尘封了所有的回忆。但更因为憎恨自己，所以他甘愿成为无心无情的嗜血者。然而这些刻意的逃避，却只因自己唤那一声『剑子』而将所有的过往完全忆起。

『吾是嗜血者……』
当初剑子会断蜀道行一臂就是为了不让他堕入鬼道，不料身为他爱人的自己竟成为了嗜血之鬼。三十年来不再想起挚爱，与那柳湘音的忘却旧情又有何差别？犹记当年他还曾指责她的感情脆弱，那么自己呢？

『吾还活在这世上做什么？』

活在这世上，当那孤寂的嗜血者并不快乐，所得到的也不过是折磨而已。『剑子，吾很寂寞……』

几日来，他一站在此地回忆三十年前的过往，如今他已经累了，他不想再回忆什么。『吾要回疏楼西风，而汝还愿意陪吾吗？』

说着，他抱起了满是灰尘的白玉琴，缓步走出宫灯帏。
　
　
　
　
夜里，剑子决定到疏楼西风一趟，他想将紫金箫先送回，在他西行时请他们代为保管。

于花园里，他彷佛看到了龙宿孤寂的身影站在里面，心中顿时感到不舍。原本只打算来送回紫金箫，却突然想要今夜于此停留。「仙凤，今夜主人不在，你介意我在这里作客吗？」
穆仙凤摇头，她明白他会这样做，必是因为思念主人与不舍此地。「主人若知道先生您来了，他定会非常高兴。」

「但如果现在他人就在这里，不知他会高兴还是难过？」
明日他将远行，与之告别，龙宿必不愿放自己而去。但与其不知他下落如何，他宁可见他为自己的远去而难过。
「先生……」

「我只是说说而已。」举头，但见今夜疏楼西风满天明亮的星斗，如豁然之境般与天河相近。

他记得以前在豁然之境时，龙宿曾说它们是他的朋友，他喜欢听着星子们诉说细碎爱语。那个多情人的想法，总是令他感到十分惊奇。
「仙凤，上回我来此过夜时，这里开满了昙华，而龙宿人正在画楼上。我记得那日他的心情不佳，但他却画了昙华。」

「仙凤记得，那是在夏末时的事，转眼已入深秋时分。先生，今夜的昙华含苞待放，也许将是今年最后一次的绽开。」
「短短的时间内，人事起了这么大的变化，该言这是『多事之秋』吗？」

秋天是她家主人最爱的季节，而今年的秋天却非常的不平静。「主人喜爱昙华，如果他也能在这里的话，必会邀先生您月下饮酒观赏。」
「嗯。」剑子轻应了声，花前月下，奈何那人如今杳无信息。

「先生，您真的确定明日将西行吗？」她再次问道，实在不希望此刻他离他们而去。
「无法改变的事实。」说着，剑子拿出腰际的紫金箫。「仙凤，我想让紫金箫与白玉琴放在一起，待我解决了邪兵卫之事后必会前来取回。」

「先生……」这种感觉像是在交代后事般，令她忧心。
「别担心，为了龙宿我会平安回来。」他安慰着她，事实上回不回来，是未知之事。

闻言，穆仙凤轻轻点头，明知此行危险却不得不行，她也不敢阻止。「先生，咱们就这么约定，您要记得回来见主人。」
「那么紫金箫就麻烦你了。」于是他把紫金箫拿给她，却只见穆仙凤摇头不肯接下。「主人说过，这世上只有先生您能碰紫金箫……」

「嗯？」吒异龙宿这样的说法，剑子看着穆仙凤。「龙宿真是这么说的？」
「主人说过他希望您能珍惜他的紫金箫，他喜欢见您将它紧握在手心里……」穆仙凤忍不住说出了这件事，此去西佛国危险重重，剑子先生必是担心自己可能回不来，所以才将它带来。

「傻子……」原来他是这么的寂寞，原来他是这么希望自己能爱他，而他却不曾相对希望他呵护着自己的白玉琴。
「主人是傻……」如果他不傻，又何以爱了他那么久仍保持着原来的关系，而一点进展也没有？

「仙凤，白玉琴在哪里？」
「主人放在画楼里。」

「画楼？」白玉琴放在那个龙宿从不邀己前往的画楼，实在令剑子感到为难。「但是龙宿的画楼我不方便前往……」
「无妨，之前主人就说过，总有一天他要邀您观赏画楼里的画。」

「龙宿曾这么说过？」
「嗯，主人是常这么说的。」

为何希望自己前去，却不曾开口告诉自己？剑子纳闷地再抬头望向画楼，那个他不曾踏入之地，也许今日缘分已到，在不得主人亲口邀请下，他将冒昧拜访。
　
　

　
龙宿跟着三十年后的自己回到疏楼西风，只见他把紫金箫及白玉琴置于凉亭的桌上，并从怀里取出一块白色的布，系在紫金箫上，最后才走到坟墓前。

『剑子，汝可知无法爱你的生活是多么的痛苦？』
年少的自己没有爱过人，却仍能自在活在世上；但自从认识剑子之后，他便一直被情所折磨。可是他从不悔自己爱上了他，直到宫灯帏他的离去，他才让自己的心被鬼所吞噬掉。

『三十年不见了，汝会记得吾吗？』也许这三十年来，在地下的他不曾想起过自己，但也许三十年来他是时刻在想着自己。

『如果汝把吾忘却了，那吾将会很伤心……』说着，龙宿顺手取下了挂在树上的紫龙剑。『吾该如何才能再见到汝呢？剑子……』

三十年前，他曾对默言歆说过，若能于死前抱着最爱之人，然后同埋于黄土之下，可算是上天的恩赐，但三十年前他却错失了这个机会。如今也只期盼能在了却自己的性命后，可以再见剑子一面。
　
　
　
　
剑子一进画楼，便是愣住不再向前。映入眼里的，是一幅龙宿在等待踏着星河而来的自己的画，画上并题写着『凌波之仙』四字。

「龙宿……」
百年来，他虽能明白他对自己的心意，但若不见这画楼里的画，他也无法知道他对自己竟是迷恋到这种地步。

看着上面落款的日期，正是那日龙宿自西佛国归来之日，再见挂在一旁的画，那是龙宿伫立于豁然之境等待自己的情景。「你……」

那日即使他拖着疲累的身子远自西佛国回来，仍是到豁然之境等待自己。亭内灯笼里的灯芯虽早已说明此事，但见到图中他孤寂的身影于夜里苦等时，剑子更是心疼不已。

「只有在专心作画时，我才能完全属于你一人吗？为何你会这么想？」若不是刚才穆仙凤对他说明了龙宿作画时的心情，他永远无法知道他是这么想的。

那写满自己名字的纸，那一幅幅有着自己身影的图，是在自己忙于他事时，是在自己冷落他时，龙宿用来安慰及陪伴他自己的吗？

「这样的你，百年来是如何面对不回应你的我？」

疏楼西风画楼里浓烈的爱让他喘不了气，在临行之前看到这一幕，只是更乱了自己的心。

「我该如何补偿你？」
　
　
　
　
龙宿抽出了紫龙剑，将剑鞘靠在墓碑上。

『汝因嗜血者而亡，而吾却成为嗜血者，汝怨吾否？』他是该怨自己的，当年他死在西蒙之手时他不但没有为他报仇，反而还让自己沦为嗜血者。

『吾之前的身体早已死，但却不能与汝相见，是因为吾心丑陋的关系吗？』
一定是因为这样，所以他才会封印了他最爱之人的所有回忆。

『即使汝不再爱吾，但吾仍要生生世世追随着汝……』
就在他举剑欲往心窝刺入时，突然他听到了一声长叹……
　
　
　
　
「唉………」难得的长叹，自那向来豁达的修道者口中而出。「我好想再见你一面……」

那山之巅的身影，那豁然之境的星夜，那月下独于疏楼西风徘徊的自己……

原来他不让自己入此画楼，是不希望他看到他对自己的深情。原来他一直小心翼翼地保护着他与自己间的爱情，原来他无法进入的世界是被如此浓烈的爱给包围着，原来有话说不出的苦是只能这样表达，原来对自己万般的爱意也只能藉着图文来宣泄，原来……

剑子站在白玉琴前，轻抚着琴弦。「原来是我辜负了你……」

在这画楼里满满是他的身影，也满满是龙宿对自己的思念。若不见这些图，恐怕他不知自己早如鬼魅般，紧缠着龙宿的心不放。

明明自己也爱着他，却碍于诸多因素而不敢接受；明明他也爱着自己，却因为自己的漠视而却步。如此情深之人，他却让他因自己受了这么多的折磨，他如何能对得起他？

如果此刻他人在这里，他想补偿他；如果他人能平安，他想告诉他自己的心意。因为他不想再失去他，也不想再因自己而苦了他。

「龙宿，你人在那里？」
　
　
　
　
『是谁人之声？』
那是谁的声音，为何那么的熟悉？三十年不曾入耳，会是剑子在呼唤自己吗？『汝没死？』

剑子没死，一定是剑子在呼唤着自己，龙宿欣喜若狂地叫道：『汝在哪里？汝在哪里？吾要见汝……』

就在这个同时，四周空间产生异变，一股极大的力量将一旁的龙宿拉入时空之门。忍受不了时空扭曲的压力，他大声叫着剑子之名。
　
　
　
　
「是龙宿的声音？」
为何刚才那个当下，他似乎听到了龙宿的叫声？会是因为他所有的心思皆放龙宿身上，所以才会屡次产生幻听吗？「又是幻觉……」

那个把所有特权留给自己，任凭自己如何调侃也不见其愠色的温柔人，如今哪里去了？此刻他真的很想再见他一面，即便只是一面也好……

「龙宿，明日一早我将西行，如果我有命能回来，必入未来之境寻找你。但若不能全身而退，那么就只好来生再见了。」
　
　
　
　
龙宿被拉回现在的时空，随着他心念所想而跌落在豁然之境内。「啊……」
跨越异变的时空，他的身体因承受不了极大压力的扭曲而感到疼痛。但他无暇顾及此，他只急着想见剑子一面。

「剑子！」在大声叫着剑子之名的同时，他已往屋内冲去。一见里头一片黑暗，便又匆忙跑了出来，这才发现凉亭里的灯亮着。

虽然眼前的景象依旧，但龙宿却无法阻止于未来之境寻不着剑子时的恐慌心情再度涌上，他深深吸了口气，强迫冷静自己的情绪。「汝去西佛国了吗？」

疑惑的同时，他急忙上前取下灯笼一看，里头的蜡烛并没有淋上特殊的油，所以他人应是刚离开豁然之境不久。
「汝会是去疏楼西风找吾吗？」

他一定是去疏楼西风等自己，他一定是要告诉自己他才刚离开，否则不会在没有人来访下还点上了此灯。「汝要等吾……」

无论如何他都要见他一面，他不能让他再次从自己身边离去。
　
　
　
　
剑子离开画楼后，来到龙宿的房间。
犹记那日龙宿于此倾诉情衷，犹记那日自己避开了他的求爱，如今这屋里因少了那人而显得空荡冰冷。「为何人总要在失去时，才懂得珍惜……」

剑子闭目，那昙华之画仍在，那背后的暖意犹存，但画的主人却是音讯全无。
「龙宿，请原谅我无法再继续找寻你……」

就在他满心愧疚与自责之时，突然长廊里传来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剑子不禁转头一看，映入眼眸里的竟是他日思夜盼的龙宿慌张而至。

「是龙宿……吗？」
是龙宿吗？
真的是龙宿吗？

何以长廊里奔来的人会是龙宿？剑子睁大了双眼，不敢置信地看着门口之人。
但那喘息声在寂静的长廊里回荡着，不正说明了来人真的是龙宿吗？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袖风不染【二十三】．巫山之会 作者：缇

紊乱的喘息声充斥于自己耳畔，在在说明现下的感受是真，但虽眼见剑子人就在面前，他仍犹豫这一切的真伪。

「剑……」想轻唤他的名，却又担心是否他这一唤，眼前所有的所有便会幻化不见，于是声音哽在喉头发不出，只睁大双眼看着。

不禁，脑子里似乎又浮现剑子那在天禁不落城等待自己时的眼神。霎时，时空凝结住，龙宿动不了，也判断不出这所有的真真假假。

而原本站在房里的剑子只静止于原地，虽难以置信他的出现，但耳里听到的是来人混乱的喘息，眼里所见是龙宿惊愕的表情及震动起伏的胸口。这些都不似虚幻，这些都太过真实，于是一向冷静的他心想，应是他回来了。

只是他从没看过如此狼狈慌张的龙宿，不禁怀疑他在未来之境发生了什么事？然无论如何，只要他人平无事就好。思及此，剑子想前往，双脚又提不起，只回过头，微愣了会儿后，才又转过头看着站立在门口的龙宿，随即僵硬的表情上缓缓浮现一丝的笑意：「欢迎龙宿大人历劫归来。」

龙宿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无有言语回应是为想更进一步确定刚才开口说话之人为剑子。剑子明白他在想什么，其实不只是龙宿不信眼前所见，连他自己心里也质疑着龙宿存在的真实性。于是又道：「好友，几日不见，变生疏了？」

那故作一派轻松，是他所爱的剑子常为之事。这人果然是剑子，他是真的在这里等着自己，他不像在未来之境时让他苦寻不着。于是他放下了忐忑不安的心，微斜着头，似笑非笑地看着眼前之人。「剑子……」

百年来，剑子极少主动入此房内；百年来，他总是和自己保持着既亲近又疏远的距离。他本来只是奢望剑子能平安无事就好，没想到他竟会待在自己的房内，他想他一定是因为想念自己才会进来。于是龙宿提步小心翼翼地迈向前，直到他的面前，又站着不动，只道：「汝平安无事……」

剑子闻言惊愣，久别后的他开口第一句话竟会是如此之语。犹记当年龙宿曾为了不与自己有错身之憾而苦苦追寻自己；现在他又为担心自己的安危，如此狼狈地奔回。这情之起，永生难忘；这情之深，他又如何能再视而不见？

「剑子当然会平安无事，倒是你，真是让人担心……」原以为在离开中原前，他不会有机会再见到龙宿，幸好上天怜悯，在临行前夕，终于让自己知道挂怀之人平安归来。

「汝担心吾……」他是因担心自己所以才在这里等待？而这样的他和在宫灯帏里那样绝决无情的剑子截然不同。是的，早在一入门见到他的身影时，他就该明白他在担心着自己，只是此刻再经由他亲口说出时，他是更为惊喜。于是不再有所顾忌，一个用力就将剑子拥入怀抱里。「剑子……」

「你……」剑子语未落，龙宿已将脸埋在剑子的颈畔，激动地碎念着：「汝平安无事就好，汝平安无事就好……」

虽然长久以来便渴望能够这么大方拥抱着他，但此时他想要的也只是剑子能平安无事就好。即便当初在宫灯帏时自己有多么的怨恨他，但在明白他对自己的感情，以及尝到了失去他的痛苦后，他便只求他所爱之人可以平安无事就好。

他永远也无法忘记，他在临死前仍等着自己……

眼见龙宿已疲累不堪，却又如此用力的抱住自己，间接，他感受到他内心的惶恐。尤其那一句『汝平安无事。』直让剑子心疼到说不出话来。

此话该是自己对那失踪多日之人所说才对，何以是他一再地重复述说？这么担心自己的安危，恐是在未来之境看到了什么。「龙宿，失踪的人是你不是我。」他笑着说，试着化去龙宿心里的恐惧。

「不对……」虽然是他自这个时空消失，但在未来之境所回忆的过往里，他所爱的剑子早如流星般永远殒没。「谁也不能带走汝……」龙宿颤抖地紧抱住剑子，像是严防他人抢走般。

剑子闭目，对他的话再度感到难过，虽然没有人要带走他剑子，但他却有自己的路得走。也许今晚他该找机会告诉他明日之事，但此时此刻实容不了他多说此事。「其实我也很担心再也看不到好友你……」

「吾知道……」
在未来之境即使他表面故意与自己决裂，但终究他是深深爱着自己。龙宿永远忘不了当他赶到天禁不日城时，他那期盼再见自己一面的眼神。

那感情之深，早就胜过了自己。是他自己自以为是地以为自己的爱不是剑子可比得上。

「那你怎不早日归来？」轻叹了声，剑子此话似在责问，却又不难发现言语里满是他的关怀之意。
「吾……」他该对他说自己在未来之境所见到的事情吗？他该说是因为自己的无情与任性，所以才造成终生的憾恨吗？再定神一想，回到现在时空后的自己，仍得面对所有即将发生的种种事情，那他又该如何说出口？「抱歉……吾不应该让汝如此操心。」

心慌意乱的龙宿此刻只能道歉，只能藉由磨蹭着剑子的脸颊求得些须的安慰。剑子不禁问道：「发生了什么事吗？」
「没有……」不愿回答，龙宿只继续于剑子项间钻磨着。「什么事也没有……」

明白他有所隐瞒，知道他有所顾忌，剑子不再追问，只任凭他撒娇。「是说你再不回来，我已问得佛剑当时他是如何到未来之境的方法，也许咱们得在三十年后的世界相会。」

「汝……」龙宿停下动作，全身僵住，惊讶却不敢看他，难以相信他会知道自己入了时空之门。可，更令他害怕的是，如果剑子也到了未来之境，那么便会知道他已身故之事，当然也会知道所有的真相。顿时，龙宿刷白了脸，疑问道：「汝知晓吾到了未来之境？」
「用猜的。」

「为何？」他不动地等着他的答案，视线落在剑子身后的屏风上。
「观星……」剑子尚未答完，龙宿便急问道：「观星？」
他明白剑子深研观星术没错，但单凭这点，他怎能准确的猜出自己的行踪？一定不只这样，一定是有其他原因剑子才会这么猜。难道……

「魔龙祭天之事以及意识能者。」剑子缓答道。

闻言，如晴天霹雳般，龙宿只感到脑子里一片空白，失了神的，所有事物已无法入心。顿时房间内也转为鸦雀无声，良久之后，他才不敢置信地问道：「汝知晓吾……」

终究是说不出口，龙宿此刻心乱如麻。而剑子似乎能明白他的难处，思量后说道：「我等待你的说明。」

短短的一句话，说明了即使外头如何风风雨雨，他仍希望能亲耳听他的答案；即便知道了所有的真相，他也不愿因未求证而冤屈了他。「我只信任你所说的话。」

面对剑子的信任，龙宿愧疚的想逃走。「抱歉……」
「抱歉什么？」

「吾……」欲言又止，只因他不能亲口告诉剑子他杀了剑苍意，他没有办法在他面前卸下自己的面具，于是情急之下的他答着：「吾与魔龙祭天没有任何合作的关系……」

「我明白。」虽然穆仙凤有所隐瞒，只大概说明了魔龙祭天是以威胁的方式而得以入疏楼西风，但他也猜得到龙宿会被威胁的原因极可能就是剑苍意之事。

「抱歉……」面对剑子的询问，而今他能说的也只有抱歉二字。如果他道出自己谋害剑苍意的真相，那么生性高风亮节的剑子，必不能接受自己丑陋不堪的一面，所以怎么样他都不能说。「吾不要汝与吾的距离越来越远……」龙宿哽咽道。

「龙宿……你在担心什么？」连穆仙凤都能知道的事，他却不愿告诉自己，那么该有他的苦衷，所以才会如此难以启口。
其实早在与他初识时，便已知道他的性格难定正邪。但百年来，他只看到真诚相待的龙宿，所以剑子才会不引以为意，才会暗自把自己的感情交付给他。

「吾担心汝不再爱吾了……」那爱不爱的言语，以前曾是那么的难以说出，如今却是再也顾不得什么，便向那人做了告白。
「一切以你的安全为首要，在这世上无论何事，都会有转圜的余地。但生死一瞬，人的性命一旦失去，就难以追回。」剑子并没有对他的话予以正面回应，只挑了其他重点答道。

「生死一瞬……」在未来之境所见的自己，就是忘却了这个重点，所以才会和剑子天人永隔。人若失去了性命，那还能爱什么？宁可负气，也不愿顾及他的生命安危，他真是愚蠢至极。「剑子……」一想到三十年后自己是那么的满心悔恨，龙宿不禁将他抱得更紧。

「你在未来之境看到了什么？」终于他开口问了他。自他回来，虽绝口不说他所遇到之事，但如此焦躁不安的情绪，又怎不令剑子心生怀疑？

「吾……」那样的事，他不能告诉他，他不要他知道他已死去。
「依旧如佛剑所见，未来是灭绝希望的世界吗？」他想他看到的该也是相同的结果才对。

「吾不想再提到那里的事情，吾只想如此抱着汝……」他不想说，他不想再因叙说所见而再次体验伤痛。

龙宿内心强烈的恐惧不断地感染给剑子，剑子不禁质疑起对未来之事是知道好还是不知好？佛剑在未来不曾听闻他们两人的事，却带回来灭绝希望世界的讯息，于是他们不顾己身安危，试图防患未然，以求得未来一线生机。而龙宿虽不言他在未来见着了什么，但他想他一定曾看到与他们两人有关的事，才会如此不安。


只是龙宿不说，他也不强求，顺其自然才符合他剑子本有的个性。所以若龙宿想说了，必会自己主动开口，于此时是不需再多问。「给了几分温柔，你就任性起来？」剑子开玩笑道。

「汝要让吾任性吗？」他反问着。
若是以前，他哪肯让自己这样抱着他，并且听他说这些爱不爱的言语？或许是久别的关系，也或许曾经失去彼此的缘故，今夜剑子是较以前温柔太多太多。
「龙宿……」唤他名字的同时，剑子的手不禁往上攀至龙宿的背后轻抚着。「你是真的回来了……」

突闻剑子如此说，龙宿讶异，难道至刚才为止，他仍不相信自己归来？「吾回来了，是汝召唤吾回来……」
当三十年后的自己要自我了结性命时，是剑子唤了自己的名字，他才得以脱离迷乱的意识，重入时空之门，回到这里。

「我没有这种能力。我只知道你不在的这段时间，束手无策是怎么样的滋味。」即便消弭邪兵卫之事非常艰难，但剑子仍多少有着因应对策。可是对于龙宿的失去讯息，他除了找寻之外，就只能是等待。「哈！究竟我也只是凡尘先天而不是真仙，无法完全掌控所有的事。」

难得听闻剑子如此无奈的口吻，龙宿急道：「是吾不对，不该让汝如此担心。但不论汝是仙也好，是凡尘先天也罢，终究是吾所爱的剑子仙迹。」
「龙宿说这样话，我该如何回答？」刚才他已说过一次他爱着自己的话，现在他再次提到，看来他是无法再避而不答了。

「汝可以说汝想吾，汝爱着吾……」像小孩子般，任性又认真的要求剑子给予温柔的回应，即使剑子说谎他也已无所谓，现下他要的是他的安慰。

「这真是为难……」刚才在画楼时，他曾下定决心如果龙宿人就在这里，那么他便要对他表白心意。何以如今事到临头，他又生起退缩之心？也许是因为他一直认为与其要他将爱说出口，那么倒不如永远刻在心头上来得好。

「那么别再离开吾，好吗？」他明白这种情情爱爱的言语，要剑子说出口实是困难之事，所以龙宿转而只求他不再离开自己就好。

「这似乎是很简单的要求……」
若是以前，这要求听来是简单，但却是现在的他难以做到之事。因为明日天一亮他便无法于此继续停留，他的另一位挚友仍在远方等待自己的援助。如果他不走，那么他将失去他最重要的朋友，也将失去所有。

可是在不得不离开的情况下，他也不能不顾及龙宿的心情，毕竟今日他会如此不安完全是因为自己的关系，所以他怎么可以就此挥袖而去？

他该为他做点什么，才能让他安下心来，而这也是目前他唯一能做之事。

「所以汝不会离开吾了？」龙宿追问道。

「龙宿……」龙宿问得剑子无以回答，甫自未来之境回归的他，并不会知道今晚是他留在中原的最后一夜。「我不曾说过要离开你，也不曾认为你我之间会有什么距离，而且我也不会因为任何事而不再爱我所认识的疏楼龙宿。」

他是该勇敢回应他的爱意，在此离别的前夕……

「汝……」讶异向来感情内敛的他会亲口说出他爱着自己，龙宿睁大了双眼：「汝说什么……」在未来之境时，他虽明白他的心意，但此际能亲耳听他所说，他只觉得不敢相信。

剑子笑了声，于这段失去龙宿的期间，他虽是表面冷静，但内心却十分的煎熬。「我说，无论发生什么事，疏楼龙宿永远是我心中悠闲的书生，是剑子仙迹所喜欢的友人。」

「不对，不是这句，方才汝说着疏楼龙宿是汝剑子仙迹所爱的人对吗？」他在他心中绝对不只是他所喜欢的友人而已，他应是更不同于佛剑等人才对。

「龙宿……」低唤了声，虽见龙宿心急之样，但要他再次开口向他告白实是为难。只是一想到现在的龙宿最需要的正是他的安抚，而如果自己再有所保留的话，那么也许那些令龙宿感到害怕的事将会真的发生。

再看着等待自己答案的龙宿那殷切期盼的模样，剑子下定了决心，微笑道：「我一直喜欢着你，却有所顾忌而刻意与你保持了朋友的关系。也曾想过或许能以这样关系与你一辈子相处，就可以了无遗憾，但似乎是我高估了自己……」他不但高估了自己对感情的能看淡，同时也低估了龙宿那浓烈的爱意及占有欲。

然而剑子尚未说完，龙宿紧张的情绪已转激动欢喜，急道：「果然汝是爱吾的……」

那夜的耳鬓厮磨，那夜的吻颈相亲，虽已透露了他能接受自己求爱的可能，但都不及今晚剑子亲口说出来得令他欣喜若狂。于是再也顾不得什么礼节，龙宿便双手捧着他的脸亲吻了起来。

「龙……」剑子轻皱了眉，想出力推开他之际，却又想到今晚他是真的再也找不到理由婉拒他，于是便松了手只任其亲吻。

唇瓣的交迭，暗送那人热烈的情意，渐渐唤醒自己深藏内心的欲望。而一丝的欲拒还迎，只是为破坏多年来的矜持而有的自然反应。

那修道之人今生初次感受到不曾有过的两舌相缠，柔软温湿的触感，令他顿时迷失自心。如此的亲热下，剑子已浑然不知自己还能思考什么，只在那人突然停止交吻后，脑子才暂得片刻的清明。但当耳里依稀听到那细碎温柔之语再次对他求爱时，剑子又陷入不能自已的境地。

龙宿虽是语调极为温柔，却又挟带着些许的强迫之意，不让剑子有机会拒绝。左手一挥，房门已自动关上；袖子再一扬，屋内的灯火也已熄灭。微暗的光线是长廊里的宫灯透过门户的桃花纸而照入，昏暗的黑夜将慢慢吞噬人心，多情人因此而意乱情迷。

「吾好思念汝，在未来之境找不到汝，吾真痛苦……」此情此景，是他盼了百年才可得，是他在未来之境回首过往时也不曾有过的幸福。今晚既能明其心意，龙宿便要改变未来的命运，永远留住这位不染尘的仙子在自己身边。

入耳之语，使剑子又暂得一刻的冷静。霎时，他已意识到在未来之境的他不只是让龙宿找不到而已，更有可能是与此世间永远别离，而这或许也正是龙宿迟迟不回来的原因。若是如此，那么他不但是如鬼魅般缠缚了他的心，更可能是害死他的凶手。「那我还安在吗？」不禁他问道。

剑子一问，龙宿的心不禁抽疼了下。「汝不曾离开……」
此刻怀里温热的身体，和当时的冰冷，交杂着复杂的感受，像是一不小心便会再度失去般，让他感到害怕。于是他说了谎，一个令自己痛心不已的谎言，只为他不愿承认所爱之人已与自己天人永隔。

「是吗？」他不相信他现在所说的话，如果他真的不曾离开，那么龙宿也不会一回来便提自己平安无事之事，当然更不会有如此激动的情绪。
「嗯……」龙宿犹豫地应了声。

「是因为找不到我，所以你不回来？」他又问道。
「吾……」龙宿不愿回答，只转而亲吻着他的唇，想藉此忘记那死别所带来的痛楚。

剑子尚来不及反应，便又被龙宿的双唇封住了口。也许此刻他真的不该也不需再多问什么，只要和他这样在一起就好。明朝去了西佛国后，事情将会如何演变也不得而知，而如果现下这样的温存能给他及自己一点安慰的话，那又何以不为？

拥吻的二人，缓向一旁的床榻移行，在龙宿将他压倒在床后，突然停止亲吻。剑子睁眼瞧了他，不解他的用意。

「剑子……人的一生不该有悔恨，如果汝明了吾的丑陋，那汝还会爱着吾吗？」
在仅剩最后一丝的理性之下，在尚忍耐的底限将破之前，龙宿想让剑子有个抉择的机会。因为即便他有多么的爱他，他都要尊重他；即便自己已难以克制情欲而渴望占有他，他都希望能是出自剑子所愿；而即便他再如何害怕被他所拒绝，他都希望他们的结合能是在两情相悦下。

剑子轻蹙眉，果然事情的真相是不需再追问便能了然于心，说再多亦改变不了既成的事实。那么于此之际，他得把心思放在邪兵卫之上，对于龙宿的事他能做的也只是静观其变，因为他相信龙宿必会负起所有的责任。「世上有哪个人是绝对清圣呢？谁人都会有犯错之刻，不是吗？」

凝视着龙宿，剑子眼神里没有半点指责之意，反倒是流露出龙宿不曾见过的柔情。「再者，你以为我们百年来的感情会那么的脆弱吗？」

他不可能一辈子袖风不染，早在他知道龙宿的心意，早在他发觉当他独处豁然之境而心里满是那潇洒自信的疏楼主人的身影时，他的感情就已经不再单纯。只是因为他一直是刻意保持友好的关系，所以才能看似风过不掀涟漪。

「但是……」为什么他不苛责自己？以他无私的个性，当是容不下这样的自己才对。

「但总有人是特别的，不是吗？」

龙宿恍然大悟，原来他所说总有人是特别，而那特别之人真是自己。他一直以为在剑子心中，只有佛剑才能享有这样的特权。「吾……」如果自己在他心中不特别，如果他不是对自己情深，又何以会有所徇私？

「我一直相信，无论如何你终会给我一个交代。」剑子相信不管龙宿是否做错了事，都会有悔改及弥补的机会。亡羊补牢为时未晚，但生死却只有那么一次，失去了性命，那就什么也就完全不再能拥有。

是的，他是会给他一个交代，也许是明天，也许是未来的哪一个日子，但却不能是现在。因为那人的温柔回应，已让他压抑百年的情欲全身沸腾了起来，而那人的能被自己拥有与否，尽在这么一晚。「汝这样的信任吾，吾在欣喜之余却也愧疚万分……」

说着，他朝身下之人的左边颈项亲吻，左手抚摸着他的右颊，在一阵温柔的轻触后，指尖顺而往下至其襟前稍作徘徊，然后再略为上溯由领口探入锁骨处。
剑子微颤了身，这样放任他人碰触而不予以戒备，是今生第一次。虽然也许现在反悔还得及，但他了解若是再拒绝，他所失去的一定会更多。

龙宿右手伸至剑子的后脑勺略为扶起，唇瓣离开他的左颈后，转而与他深吻了起来。不再言语的双人，完全沉溺于久别后的感情交流中。此刻他们只想藉由亲昵的动作抚慰这段期间以来彼此不安的心灵，忘却尘世的纷扰，忘却时间的流动，让这片天地里只剩他们二人。

缠吻中，龙宿轻巧解下剑子的发冠，银白发丝披散在枕头及床榻上。缓缓地，他松开他胸前的扣子，顺手款解云衣，而未曾停过亲吻的双唇流畅地往下移动，游走在敞开衣服后刚接触冰冷空气的肌肤上，身下之人不禁轻颤，全身紧绷。

微皱了眉，柔腻光洁的胸前随着龙宿的亲吻吸吮而如波起伏，伴着一阵又一阵的喘息声，似是浪涛冲击着岸边，澎湃汹涌；而蛰伏于身体深处的欲望，又如伏流窜动于地底之下，势不可挡。

子夜，那亭外的月下美人已缓缓绽开，而屋内之人正无声地身体相亲。原本轻抓着龙宿臂膀的手指，无力地置于床上，无意间触摸着身旁的龙头白玉。剑子一愣，那数十年来只在自己就寝时才离身的白玉，今日却被白玉原本的主人取下，而自己竟毫无遮掩的任由身上之人纵情的爱抚与咬啮肌肤。顿时，剑子只感一股热流袭上脑门，在羞赧心态的作祟下，全身的皮肤更为涨红，肌骨也因此更显莹润。

龙宿的指尖在剑子身上放肆地游走，昏暗的房室内，偷了点长廊里宫灯的亮光而能看到剑子光洁似雪的肤色正一寸寸的染上另一波的红潮，不禁他想起百年来抚摸古尘时的心情。

相识十年才得以触摸，每每将它握在手里时，便是无法自拔地将它视为剑子本人。或许是因为剑子太爱此古尘剑，也或许是他觉得剑子已臻人剑合一的境界，所以他总认为如果可以拥有古尘的话，相对也就等于拥有了剑子。虽然那也只是他的痴人妄想，可他却沉迷而不愿觉醒，爱恋着代表剑子的古尘。

撇然，他又忆起上次剑子曾考虑是否该在解除了嗜血族的危机，真正远离江湖后，让古尘剑陪伴着自己。而那时他虽质疑着何以他肯舍弃最爱的古尘，但剑子避而不答，只说这问题问得深入了。

如今再细心回想，原来那时他话中已暗示了在所有的事情结束后，他会把他自己送给他。在他的圆满里，早就内定有自己的存在。而那么明显不过的承诺，自己却无法看清，反因焦急不安而对这分感情有所猜忌，束缚了自己，也苦了自己。

龙宿在悔恨自己愚蠢的当下，却又因知晓剑子早已给过的承诺而兴奋得难以自持，于是不自主地噬咬了剑子的肩胛。可，那力道直让剑子疼痛地叫了声，双手急忙抓住龙宿的手臂。

「抱歉……」温柔的歉言，是因情绪激动时所无法控制行为而说，更因不忍剑子之痛而言。

然汗流浃背的剑子只略睁开眸子看了龙宿一眼，轻应了声，毫无指责之意。今夜不论是补偿之心也好，是本身欲望的觉醒也罢，他都不再对龙宿的动作有所推拒。

不拒绝，便是迎合，如此的剑子宛若静夜里绽放的昙华，腼腆温柔。而既然云从龙是所爱之人今夜的决心，飞龙乘云又是两情相悦方能为之之事，那么既得了云，龙宿又岂有不翻云覆雨的道理？

曾有过的同床却相背而眠，如今有幸能拥在怀里温存。绸缪凤枕鸾被，风月无边，沉浸在剑子肌体的柔嫩温香里是他百年来最大的渴望，所以他怎能不把握这难得的机会？于是唇舌再次亲昵的接触，身下之人粉颈酥胸更转红润。

月下昙华今年最后一次的美丽展颜，而剑子在其温柔的抚摩下，已升缱绻之情而臻欲望之极。龙宿徐徐内入，只见剑子略为震颤，低吟了声的同时，直达剑子身体的最深处。

前所未有的体验令两人不禁全身搐搦，随之视线模糊而呼吸加快。在气息紊乱下，又觉似有一波波的热浪自那身体的一端狂肆袭卷而来，冲击着岩礁，激起了千堆的银花。

霎时，一阵昙华幽香充斥屋内，沁入肌骨。龙宿不禁神魂飘荡，身体的动作乍缓乍急，虽是浪来浪去，起伏不定，却又不失疼爱怜惜。

浑然忘我之际，这蜗居竟已幻化为天地之大，而他与剑子正携手遨游太虚之间，不为尘俗所缚，入百虑尽解、究欢愉之极的神化境界，于是他才明白唯一能留仙的境地是自己的疏楼西风而非他处。

心荡神摇，精魂已失地纵情交缠，无能遏止热情急速奔泻，便是顺其自然地放任。不知历时多久，只听闻一声低叹，百年来压抑的情欲终得完全解放。顿时方知那巫山云雨竟是这番美妙滋味，霎时方晓飞龙于云里翻搅是如此轻盈畅快。

暂歇，汗水濡湿了彼此的银发、肌肤，及剑子身下的床榻。龙宿喘息未定，此情此景又令其忆起那夜梦里凌波之仙踏着星河而来，然后与自己恣欲温存。那虚幻不实的交合虽曾带给自己短暂的安慰，却又令人觉得悲哀与唏嘘。

本以为追求朴素的剑子，是他龙宿这一生中最华丽的贪婪，是根本不可得的美梦。如今他不但掳获他的心，连他的身体也已属于自己。

即使在恣情纵欲后之时，剑子被自己褪去了一袭羽衣，少了那么点神秘感，但他仍是令他迷恋的凡尘先天；即使百年来他深爱着的是那位不染尘的仙子，今日却因能真实拥有凡尘先天而倍觉幸福。

剑子微睁双眼，凝视了龙宿的脸孔，在散乱紫银长发的衬托下，似乎多了点平日少见的豪迈英姿。不语，只觉得全身瘫软疲累，便又阖了眼。才想要略为休息，不料身上之人已低首亲吻了他的眉、眼、鼻，然后又是浓烈的深吻，剑子不禁闷哼了声。

似乎他已意识到龙宿情欲的尚未燃烧殆尽，那么接着会发生的事，将又是另一番的阳台云雨。而他没有拒绝之意，因为他不知明日之后，今生能否再给龙宿任何补偿。世事难料，或许对他百年来的追爱与付出，也就只有此刻有机会以这么一点的温柔及慰藉来回报，那么在天未明之前，就让自己与他再次尽情欢愉、绸缪。一想到此，剑子的双手搭上龙宿的肩峰，略为提起身子，与他紧挨在一起。

剑子的主动相亲，龙宿更为心喜，今夜能与所爱之人于疏楼西风内情投意合地携云挈雨，共赴巫山，这似梦似幻的快感早胜于成仙之乐。


桃花华丽的绽放，流水尽情的奔流，为自然之理。
而噬肤之亲，万回千度，又怎忍分离？
春宵，一刻千金。
不耗尽全身之力，罢休难矣……





袖风不染【二十四】．万阶难行 作者：缇

黑暗中突来的一掌，白衫之人不及闪躲，被击中腹部部位，口吐朱红。逆光人影的身上有着血染的风采，衣袖扬起的瞬间，犹如风中折翼的白蝶般跌落，令一旁观看却来不及伸出援手的他，目瞪口呆。

彷若一场生死离别，天地瞬间归于无声，又如同亲见那人颓倒在天禁不日城里，时间完全冻结。龙宿冷汗如雨，在惊叫了声后，突然张开双眼，清醒过来。


「剑子……」第一声唤语，便是那人之名。

是……梦乎？然环顾四周，如昨夜般长廊里的明亮依旧，那么又到底何者才是梦？若现下是梦的话，这一身冷汗又当然如何解释？

犹记昨晚自豁然之境奔回疏楼西风时，默言歆与穆仙凤因自己归来而欣喜若狂的样子。但他因一心只想找寻剑子，便顾不得其他，就直往卧房而去。

经过了长廊，他见到了剑子在自己房里，然后他们有着极其缱绻的一夜鱼水欢情。但何以现在会不见剑子的踪影？难道这些全都非真？

或许是刚醒来的关系，龙宿的意识似乎尚未完全回到这个时空。对于自己究竟在未来之境停留了多久，以及现在的世界又是怎么一回事，他陷入乱当的思绪当中。

龙宿再次望了房内的，一切全如平日般无有异常。于是摇了头，试图让自己更为清醒些，就在紫银发丝随之晃动，肌肤感到搔痒之际，他才发现自己全身无着任何衣物，那么可断定的是，昨夜剑子当是在自己身旁没错。

「汝去哪里了？」龙宿掀开被子，移动身体准备下床时，赫然发现剑子的龙头白玉被自己给压住。

「龙头白玉？」
昨夜在为他宽衣时，是自己所亲手解下，会是因为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压住它所以才得此梦吗？可是刚才梦里剑子被击中的部位，也是龙头白玉所系之处，难道此为不好的预兆？一想到此，龙宿不再犹豫，连忙下床着衣，并叫唤着穆仙凤。

很快的，穆仙凤已来到他的房门外，敲门后随即入内，而龙宿已是点亮了灯。穆仙凤微笑道：「主人您回来了。」

昨夜当他神色慌张，匆忙而回时，她与默言歆都惊愣在现场。但尚来不及问清原因，便见他嘴里念着剑子先生之名，直往房间而来。
他们讶异他怎会知道剑子先生在这里，但看他的样子似是疯狂的找寻而非确切知晓，于是穆仙凤想要跟过来，却被默言歆予以阻拦。不明原因的她才要开口询问，但在见到他一笑后，便知晓他们是该把所有的时间留给久别的那两人才对。
只是这些日以来牵肠挂肚的，就是为了自己的主人。虽曾允诺剑子先生不再哭泣，但昨夜却因主人能平安归来而忍不住激动地哭了起来。后来还是默言歆安慰了甚久，她的情绪才得以平复。

「剑子先生呢？」他急问道。
「先生他往西佛国而去了。」

「嗯？」何以他会赶往西佛国？那刚才的梦会和剑子西行有关吗？在未来之境所见，他虽不是死在西佛国，可是却也因为嗜血者而亡。

即使宫灯帏的绝裂在这个时空并未发生，但剑子却依旧是往西而去，那么如果他没有追上去的话，是不是未来所见之事除了小部分相异外，大结局仍是不变？若是不变，那么一切最终又是成空，又是令人承受不起的人天永隔之痛。

龙宿愈想心里愈慌，暗自指责若非自己贪图睡眠，也不会让剑子轻易从自己身边溜走。「先生何时离开，又现在是几时？」
「先生卯时将尽时便已离开，他要我们不可吵醒主人，而现在已是酉时。」一大早她在做饭时，剑子便前来辞行。他交代他们龙宿现在最需要的是充足的休息，所以切勿去打扰，待他清醒时，再代为转告自己离去之事。

「卯时？」
犹记昨夜他似乎与剑子绸缪甚久，那么一早便离去的剑子是几乎没有休息了？那么急，必是西佛国的情况非比寻常。

「明日是圣佛华诞。」
穆仙凤明白剑子要前往西佛国是因为嗜血者的关系，所以不敢予以挽留，也没有多问昨夜他和主人的情形，只和默言歆一起为他送行。

闻言，龙宿不禁拧起了眉头。因为圣佛华诞之日乃是西佛国全国禁武忌杀的日子，而西蒙等人必会趁此机会抢夺邪兵卫，所以明天一入夜，恐怕嗜血者便会大举入侵鎏法天宫，在尚无良方歼灭嗜血者便前与他们搏斗，实是不利。

「凤儿快为吾备衣，另外要默言歆进来，吾有事交代。」龙宿实是懊恼自己一睡竟是睡了这么的久，而且还这么的沈，连剑子离开自己身畔他都不知晓。

「是。」应了声，穆仙凤连忙退离他的房间。
待她离去，龙宿俯身拿起置于床上的龙头白玉，会被留下来，该是剑子不忍惊扰自己的缘故。「汝啊……」

但当耳畔传入自己这句叫唤时，他似乎能感受到以前剑子如此唤自己时的心情。那种明白对方心意，却不知如何开口，只能如此宠溺叫着的心情原来是如此。

「吾要去见汝。」
他想见他，即使自己体力尚未完全恢复，他都不能让在未来之境所见的事情成真。
　
　
　
西佛国因为明日是圣佛华诞，而且又有数位阿闍黎将圆寂登上佛道，因此除了全国禁武忌杀外，从今夜开始，四处皆已能听到诵经梵唱之声。

佛子在与佛剑分说深谈后，便入千罗壁会见众阿闍黎，于是佛剑一人静立在庭院里等候友人的消息。
西佛国位处高原，入夜后较平地严寒，佛剑孤独的身影在寒风下，更添寂寥。

「佛剑，剑子尚未到达吗？」

一声问语，佛剑不禁回头，来人正是杜一苇。今早，他和傲笑红尘等众人皆已来到西佛国，而这是他第一次私下和自己谈话。

佛剑轻应了声，没有答话。心里挂念着的，除了明日之事外，还有那位友人的状况。他只希望剑子已经找到龙宿，并且能够安下心来。

「您似乎非常担心剑子？」
剑子本不是令人担心的对象，但近日因龙宿之事在江湖中甚嚣尘上，以剑子和龙宿之间的友谊，他必不会舍龙宿不顾。

记得上次在豁然之境见佛牒是由剑子保管时，已非常明显可以看出佛剑几乎把心全交给了剑子。而由这样的关系来推论，很有可能剑子的任何一个动念或者情绪，在在都会牵动着这位天塌下来亦不为所动的僧者。
所以倘若龙宿真做了那些事，为难的不只是剑子，更可能也间接影响了来不顾私情、斩业灭恶的佛剑分说。

「剑子做事不用人担心。」

沉稳的声音，坚定的语气，说明着他对剑子的信任。迥异于龙宿对剑子的暧昧不清，屡屡试探，杜一苇不禁对佛剑更为敬重。「虽是不用担心，虽是驱魔人也已来支援，但如果剑子缺席的话，我担心西蒙这部分无人可对付。」他们计划好的事，少了主要的力量，恐怕这场邪兵卫之战将会失利。

「他会来。」以剑子谨慎的个性他相信他一定会来，这是不需怀疑。他之所以担心，乃是因为近日在豁然之境时，剑子虽还能轻松说笑，但实际上他为龙宿的事十分不安。每天看他外出奔波，夜里归来的疲累样，身为好友的他实是为他感到不舍。

曾经，他希望剑子的安危能不受任何威胁，若他选择了与龙宿过着隐逸的生活，那他会祝福他。可是剑子既表明此路是他自己所择，那么他便无法拒绝他与自己成为同路人。

那早在怒雪冰山上之前，当他们还年少时，他就曾说过要伴着自己。还有当他告知他自己已从天佛尊手里接下佛牒之事时，他便说着他会永远护持自己及自己所坚持的正义。更何况不久前他也一再说着佛剑所行之路是他剑子仙迹一生护持之理念，终身不弃。

所以那样多情的他，那样让自己信任的人，绝对会来赴约。他并不奢求他对自己的护持，但他相信剑子会履行他们之间曾有过的约定。

「有佛剑这句话，我想我也不需要再多心了。」因为昨天早上剑子一再强调他会在入夜前便赶来这里，而如今已是亥时，在不见他的踪影下，难免会感到疑惑。然杜一苇心念一动，想到会不会他又在路上迷路，或者遇到了变裔天邪？「是说不知剑子大仙是否又会迷路？」

「大仙？」听他称剑子为大仙，佛剑感到讶异。
杜一苇睁大了眼，外界传言三教先天是为生死至交，而佛剑怎会不知道这件事？「难道您不知道龙宿都是这么叫他的？」他问道。

「吾不知晓。」他不曾听剑子提及此事，也不曾听闻龙宿这么叫过他，而实际上也因为他与龙宿少有往来，所以关于他们两人的事，几乎都是剑子有提起，他方能知晓。

「龙宿与剑子斗嘴时，常唤他为大仙，我初次听到时也感到讶异，对他们之间的事产生好奇。后来我发现龙宿似乎对剑子非常的在意，而那种在意我也说不出是怎么一回事。老实说，我真弄不懂龙宿这个人的个性，有时觉得他应是个寡情之辈。」杜一苇无法明白龙宿这个人到底是怎样一个人，也无法明白他和剑子间是怎么一回事。

「吾与龙宿认识多年，他是一位重感情之人。」也许龙宿不会对其他人有任何感情，但对剑子情之深，恐怕世上没有人可以比拟。早在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他就感觉到他对自己的敌意，以及他对剑子的在意。

这种事他可以感觉得到，却只放在心上。

佛剑既然这么说，那他也不敢反驳。「哈！也许他的重感情只针对剑子一人吧！」杜一苇无奈说道。

「这就足够了。」
「嗯？为何佛剑会说这么说？」佛剑的说法令杜一苇感到十分好奇。

「剑子的情给了世人，但剑子可以影响龙宿把他的爱推广出去，这就足够了。」
如果不是剑子，龙宿难以对任何人付出关爱，更何况是为中原武林出生入死？犹记一开始对抗嗜血者时，龙宿并没有马上加入。剑子虽解释他有私事碍着，但他发现龙宿根本不愿介入中原之事。
后来在西佛国时他也曾对自己说过，他做任何事只为剑子一人，再由种种迹象来判断，他真的会是因为剑子才愿意与众人配合。如此的龙宿，却又能因剑子而愿意付出，对他或中原武林而言已是足够。

「如果真能这样是最好不过，但就怕剑子会为其所累。」

杜一苇意有所指，剑苍意及魔龙祭天之事尚末有所交代，而且依照现在的情势来看，事情的真相极有可能会累连剑子成为众人指责的对象。「龙宿是一位敢做敢当之人，所有的事他自会给明白的交代。」

连佛剑都这么的信任龙宿，那么他又有何好担忧的？「看来您与剑子的想法一致。」

「是对龙宿的了解，也是对剑子有绝对的信心。」
「总而言之，剑子好友不论是这场战役或者是龙宿之事，他都是重要的关键。但就不知为何缘故，这位大仙至今仍尚未来到？真是急死人了。」

杜一苇话至此，剑子人已来到他身后。「好友，感谢你对『剑子大仙』的关心。」
突然出现他的声音，杜一苇略为惊吓，定神后转过身子笑道：「说人人就到，你再不来啊，我真担心你不知是迷了路还是又被那位爱记恨的变裔天邪给纠缠住了。」

「那只大虫嘛……」
剑子语未毕，佛剑随即问道：「你无恙否？」

「无恙。」剑子轻扬了拂尘。
「发生何事了？」佛剑追问道。

「在路上遇到一点小麻烦。」
「小麻烦？」佛剑似乎对他的话有所存疑。

「是小事。」剑子笑答。
「大仙就是大仙，什么事在你眼里都是小事。」杜一苇调侃道。

「让杜前辈这样夸赞，剑子仙迹真是感到汗颜。」
「你又来了……」平常私下开开玩笑便罢，没想到连在佛剑面前他也不放过自己。「是说剑子好友，你长年戴在身上的白玉佩怎么也不见了？」

那连在月光照耀下都显得十分晶莹的白玉，剑子几乎不曾离身，何以这次他既是迟到，且又少了这么重要的东西？
记得以前他曾问过他何以喜欢系此白玉，他只说它有重要意义，因此才会随身系戴。相交多年，已觉得白玉和他几乎是不可分，今天突然不见，总感到好像少了什么般不自在。

「哈！」轻笑了声，没料得杜一苇说笑归说笑，眼睛却相当的尖。「今早匆匆出门，把它忘了。」
虽然剑子这么说，但又想到方才佛剑一见面便问他无恙否，那会是他来此之前曾动了真气？怀疑之际，连忙盯着他全身瞧了瞧。「你不会是在路上遇到危险了吧！」他随口猜着，可他却看不起剑子曾动了真气。

「感谢好友的关心，但若是因为危险而舍去随身之物，那么我现在如何能安然无恙地站在你面前吗？」剑子笑道。
「这么说是没错。」是啊，他怎么没想到若如此重要的东西会不见的话，必是剑子遇到了非常危险之事。「只是少了白玉就会觉得剑子有点不一样。」杜一苇转而笑道。

「不一样？」剑子好奇地看着他。「看来回中原时，我得赶紧戴上它，好让好友再见剑子仙迹原有的风采。」
「是啊，不然这样的剑子仙迹似乎单薄了些。」

「喔？原来百年来是沾了这白玉的光，剑子才能让人觉得稳重。」
「哈！失言失言，只是我习惯看罢了。」杜一苇觉得不好意思。

「我没有指责之意，好友可别误会。对了，咱们得讨论一下明日之事。」
「也对，虽然你已大概知道计划，但还是得再次详细告知你才行。」

在经过杜一苇解说后，亥时将尽。待他入房休息，现场留下了剑子与佛剑二人。


「龙宿的情况如何了？」方才杜一苇在时，佛剑不方便多问。
「昨夜回来。」

闻言，佛剑微笑，因为是好的消息。「人可平安？」
「嗯，龙宿无事。」昨夜能得他归来，也是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只是他看来似乎有很长的时间不曾休息。」他又接着说道。

「他真入了未来之境？」虽之前他们是如此猜想的，但还是得求证一番。
「是的。」

「停留了这么久的时间，还能平安回来，不知是什么力量让他支撑这么长的时日？」
「算是奇迹吧！」剑子也对此事感到不解，据曾阅读的经典所记载，人在不同的时空里，是无法久待。

佛剑看着他，剑子这样的答案也许可以接受，无论原因为何，他仍不禁对龙宿的毅力感到佩服。

「佛剑这样看我，我该如何解释？」剑子知道佛剑此刻心里必是有所疑惑，可是他自己所能回答也仅是这样。「龙宿并没有告诉我任何的事，不管是怎么进入时空之间，或者是他该解释的事情，昨夜他都完全不曾提及。」
倘若在他甫一归来，便对他予以质问，恐怕会伤了龙宿的心。况且当时的龙宿显得极为不安，自己能给他的也只有安慰而已。

「人平安归来就好。」
「我相信龙宿会好好解释江湖上的流言。」在佛剑未提此事前，剑子先开了口。

「嗯。」佛剑只轻应了声，没有再问。
「好友不好奇未来的世界是如何的状况？」

「龙宿不是没有告诉你任何事吗？」
「也对。」方才他已告知过此事，却又恍惚反问佛剑，不禁觉得好笑。「是我疏忽了。」

「你心不在焉？」
「没有的事，大概是因为一路赶来有点疲累，所以脑子有点不清。」

「要入内休息吗？」
「暂等，我还想与好友你谈谈。」

「你担心着此役？」
「说不担心是不可能。」虽然自佛剑踏入未来之境后，整个运势有所改变，但是三光尽掩好像仍是不可改变之命运。尤其是龙宿自未来之境回来后惶恐的模样，他无法不担心未来的情况。

「最近你少了自信的风采。」
「是啊……」最近他是变了，变得特别容易挂碍与多虑，是为嗜血族之事，也是为感情所缚的缘故。「佛剑，你看天际那几颗星子。」说着，剑子指向三人本命星的位置。

「你要谈论星象？」
「我只是突然想略谈一下……」

是突然想略谈一下吗？佛剑疑问地看着他，瞬间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在耳畔轻轻说着话，那声音听来仍是稚嫩，既陌生却又熟悉。
　
　
　
『本命星？』少年僧者问道。
『我知道你对此不研究。』少年道者答道。

『吾只相信眼见的事实。』他从不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本命星这种事。
『我明白。』

『那又为何要提？』少年僧者仍是感到疑惑。
『因为它是真实存在的事。』

『嗯？』他知道少年道者是位不打诳语之人，所以会如此说必有其根据。
『如果说我自小就知道会与你相识，所以便一直期待能见到你，你相信吗？』少年道者小心翼翼地说着自己隐藏多年的心事。

『这种事吾不知如何采信。』一心追求成佛之道的自己，虽曾耳闻有此星象之学，却难予以相信，可是少年道者自信的眼光实又让他反驳不得。
『对你来说它该是无稽之谈，但对我来说自小就认为是可信之事。』

『不可思议。』认识了多年，从不曾听他提到这些事，也不知他是自小就修习此种学问。此刻他才知道，原来道家和佛家的修行法门相去甚远。

『儒生可以不懂天文、历算知识，但却必须用琴、棋、书、画来修养身心。佛门修行者但求明心见性，证得如来，到达彼岸，可以不理这些外道之说。而道家的思想因来自天地，所以不免对星象天文有所研究，再加上自小我就喜爱观察宇宙间的变化，所以早学习这方面的典籍。』

『嗯。』他静静听着少年道者说着话。
『所谓星象乃是以星体的明、暗、薄、蚀等现象，来推测人事的吉凶祸福。以该星的色泽与其他星体之间的关系做论断，而为将之发展成为可以论断常人穷通祸福的五术。』

少年僧者只仔细听着，并没有表示意见。于是少年道者又继续说道：『另外，星体和国运之间也有关系。例如五星联珠在古书中称为五星聚舍，是金、木、水、火、土五星在夜空中几乎连成一直线的天象，而这在星象学里被解读为明君出现的吉兆。』

『明君出现的吉兆？』

『没错。但相反的，如荧惑守心，是指若火星在心宿二附近停留或逆行则被视为侵犯帝王，帝王恐有亡故之灾。所谓荧惑乃为勃乱的象征，和残贼、疾、丧、饥、兵等恶象有关。』

『嗯？』由这些现象便能判断出一些未知之事，非他所能理解。于是他看着少年道者，没有说出他心里的疑惑。
『这样看我，那么今晚我是要当起你的老师，好好开导你了？』少年道者微笑，刚才那人听自己解说时的神情非常专注，似乎他已引发了他些许的兴趣。

讶异少年道者要教导自己这些，不知该接受还是拒绝的他只是愣着，看着对方的目光不曾转移。
他正认真想着，他该怎么办才好？

少年道者转身举手指了自己的本命星：『当我发现有颗星子与自己本命星的星芒、亮度相似，且为相辅相成的关系时，我就在等待着星子的主人出现。』顺着，他又指向另一个方向，正是象征少年僧者的本命星。『而那颗星子的主人就是你……』

少年僧者看着他所指的星子，澄净的眼睛里倒映着一闪一闪的星芒，是对这个他不曾注意过的世界好奇，更是对自己唯一友人的世界好奇。

　那是他到豁然之境拜访，两人于星夜下促膝长谈时所发生的事。

　
　
「如何？」剑子再次问了他的意见。

耳畔又传来他熟悉不过的声音，正是温柔的道者所有。佛剑微敛目光，在瞬间的记忆里，年少时的剑子早在豁然之境便帮自己找到了本命星，而在多年后的一次拜访里，他也介绍了属于龙宿的星子给自己。

转眼多年过去，在剑子的生命中不再单纯只有自己，而有了另一个可以让他托付感情的挚友，然后他为他也为自己付出了最真挚的感情。

「也无不可。」在一段的往事回忆后，他淡淡答道。

一得他的答应，剑子马上问道：「好友，百年来你可曾发现我们的星子有何变化？」
「你想说什么？」虽然后来他也学会了观察星象，但却不如剑子的深入。剑子不但观星，而且也观云，连白日云端里流暗藏着什么徵兆，他都能看出端倪来。

「其实在我的本命星旁一直有着颗晦星紧挨着。」剑子说这话时，表情看来淡然。
「嗯？」佛剑感到讶异，有些时候他也会观看剑子本命星的状况，却不曾发现此事。「为何你从不曾提及？」

「这种事本来就没什么好说的。」他原本就不曾打算向外人说这件事，但今日他却想对他的知己谈及。

「它危害的程度如何？」
「轻者只有影响到我自己，重者可能至亲或者友人都会连累。」

原来当初在不解岩时，他所说的便是此事。「有解决的方法吗？」
「以前我认为只要避开即可。」

「如此做，问题并不能彻底解决。」
「是不能解决问题，但如今也只能以静制动，视情况而应变。」

「以前你不提，是因为怕我们担心。如今会提，是因为它有了变化吗？」
佛剑是个心思敏锐之人，凡事虽了然于心却极少开口。「这阵子晦星周围的暗流有逐渐扩大的迹象，因此我有所担心。」

「个人有个人的命运，别担心我们，该注意的是你自己。」他明白剑子的个性必是为他身旁之人担忧，而不是为他自己本身。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剑子笑着，佛剑会有什么反应以及会说些什么话，其实他大概都能猜得到。「但无论晦星所影响是否波及到你或者龙宿，剑子都会尽自己的能力护你们周全。」

果然他是这么想的，百年深交下，虽不能经常在一起，但在感情与个性上，他对他已算十分了解。「佛剑也希望能够护得好友平安无事。」

「我了解……」当自己以多少真心对眼前这位友人付出时，他就会给予多少的回报。这个不懂人间情爱的僧者，如此赤子之心，他怎能不爱护？「佛剑好友的关心，我一直珍藏着。」

「嗯。」低应了声，他没有回答剑子的话。事实上修行道上一路走来，虽说是不寂寞，可是却因为有剑子的同路相伴，而使自己感情有着一处可依靠之处。因此同样的，对于剑子给自己的关爱，他也一直不敢忘怀。

「好友，我希望在与嗜血者对抗时，你能珍惜自己的性命。」依照佛剑的个性，定是不歼灭对方不会罢休，所以他怎能不事先叮咛？

「佛剑会尽力而为。」
「一语双关，我真是担心。就不知佛剑好友是竭尽全力消灭邪兵卫，或者是尽一点心力珍惜自己的性命？」

笑了声，剑子的心思总是如此细密，让他无所遁形。「皆是尽力。」
「好个答案，看来我的关心是不能片刻暂离你的身了。」要佛剑在大义与小我之间抉择，恐怕他眼里永远都看不到那个渺小的佛剑分说。

「凡事皆有因果循环，今日果昨日因，吾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这句听来，好友是有一半我们道家的想法了？」

「听天命吗？」
「是啊！」那听天命大概也只是他拿来安慰自己用的，当初他自未来之境回来时，便一直说着灭绝希望的世界不是天命所归，所以又岂会顺天让这个世界灭绝了希望？「如果想改变天意，那么必须顺天、逆天的方法同时而作。但不论是何种方法，只要是改变天道伦常，总是要付出相当的代价。」

「吾不在乎。」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嗯？」他看着他，这是今晚剑子第二次这么说道。事实上，自他们初识开始，他便像是能明白自己所有的想法般。
「不得不逆天之时，只有准备承受极大的劫数降临。但所谓的劫数是可以分散的，好友你可知晓？」

言下之意是他不阻止自己逆天，但却又要与自己同生共死了？「吾不要你为吾分担。」今晚会再次挽拒，实是他仍希望他唯一的好友能够平安无事。

「耶，是『剑子仙迹』欲与『佛剑分说』分担一半的劫数，而非『你』要为『吾』分担。」

「执著名相。」
「不对，是另有说法。」

「意思相同。」
「所以还望佛剑不弃。」

为自己而冒此生命危险，难道他就能不顾龙宿的感受了？「那龙宿呢？」
「虽然终究剑子要走自己的路，但也不忘珍惜生命。」

「你仍坚持双赢吗？」
「剑子会尽力而为。」

听他这么说，佛剑不禁笑了。「此生佛剑不忘剑子之情。」
「我真是感动。但此事完成后，你若要感激我对你的朋友爱，那么望你能让我到不解岩与你共赏星月，同时也望你能实现诺言再次陪剑子于豁然之境观云，当然更希望你仍视我为你心中最好的挚友。」

一个又一个的要求，这些都是剑子的心愿吗？而各个心愿也几乎都是为了自己能平安归来而有。「无论如何，剑子在佛剑心中都不会有所改变。」
「即使修道路上走了叉路，你也不弃？」

「没有抛弃的理由。」他早说过他会接受他最终所归，如同他不弃自己圣行之路一般。
「由衷感谢。」得此知已，不枉此生。

「谢什么？」
「谢我的知己。」

剑子微抬起头，看着他们两人的星芒，然后再看向天上另一颗闪着紫光的星子。不禁他想着他，不知此刻他人是否已经清醒过来？
　
　
　
隔日一早，伽蓝佛子主持了灌佛典礼。在开法之后，阿闍黎一个个圆满修成，入寂静涅盘之境，顿时鎏法天宫上佛光圣华，灿耀如日。

龙宿带着流川飘渺连夜赶往鎏法天宫，且要默言歆下令各部门的儒生亦前往支援。一心挂念剑子安危的龙宿，终于在隔日近午时之际到达西佛国。就在急奔欲上鎏法天宫时，不料在万步阶前被剑盟的人阻挡。

「冤家路窄，终于也让我们找到了。」任飞扬道。
原来他和尘道少率领部分的人固守在山下，当嗜血者来袭时，得负责传达讯息给鎏法天宫的众人。

「嗯？」于此之际让剑盟的人遇个正着，龙宿不禁皱了眉头。「何事拦阻？」

「又能为何事？当然是我二师父之事。」
虽然这件事是该处理，但此刻龙宿根本无心理会，一心只想入鎏法天宫与剑子会面。「吾有要事在身，无法于此时与汝等解释，请汝让行。」

「哈！先是逃避面对，再来是将畏罪潜逃吗？龙宿大人。」
「嗯？」一听这年轻小辈如此不礼之语，又心急鎏法天宫之事，龙宿顿时怒火升起，愀然变色。

「喔，儒门与道派的风度就是不同。」一旁的尘道少摇着羽扇讽刺道。
「是啊，还是道派的剑子仙迹来得有气度。」任飞扬不禁附和了起来。

在听得他们夸赞剑子时，龙宿缓和下情绪，以四两拨千金之势化解双方的僵持。「感谢汝对吾之好友的赞美，吾会代为转达汝等爱慕之意。」

被他这么一说，这两个小辈突然觉得脸红。其实早在正义坡及玄空岛之上时，他们就对同为道教的剑子仙迹有着好感，再加上那日疏楼西风一谈，更是让他们觉得剑子丰采迷人，不禁对其生起仰慕之心。

就在尘道少正欲开口回应时，突然鎏法天宫之上传来一声惊爆声，众人讶异地往上望去。天象遽然异变，于眨眼间，大地竟由光明化为黑暗。

「这是什么……」
望向鎏法天宫，天上一片乌黑，与刚才的情况截然不同。「怎会提早？」

本以为在入夜后他们才会有攻击行动，没想到在此近正午时分，嗜血者竟能光明正大的活动，看来是他错估了嗜血者的力量。

「不妙！」
一声不妙，龙宿再也不顾不得他们二人的纠缠，便是奔上万步阶。任飞扬赶上前欲予以阻止，龙宿喝斥道：「再纠缠休怪吾出手。」

「飞扬，你的师父们还在上头。」尘道少叮咛着他。
经他这么一说，任飞扬才想到不可以因小失大，便暂且按下此事，也急忙跟着上去。

龙宿以极快的轻功急急而奔，只觉得万步阶竟如盘天之遥。
步步沉重，阶阶难行，只因他的心焦急如焚。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袖风不染【二十五】．王者之恸 作者：缇

鎏法天宫上变数生起，本该入夜后才有的争战，不料竟在此烈阳下掀起。

不畏阳光的西蒙与邪之子早就无声无息地入了梨泥閰浮提洞内，虽然三位佛世尊以如意化天大法合以三空法轮阵全力镇守邪兵卫，但最终仍被源源不绝的黑暗魔源侵蚀。邪之子趁机靠近金身，正当他伸手碰触金身，欲开启封印邪兵卫的天罡梵语时，小活佛也突然出现，两人同时间触摸了金身。

忽地，一股强大的力量瞬间流入小活佛与邪之子的身体内，邪兵卫被一分为二，金身也随之爆炸。霎时震天动地，整座天宫摇摆晃动，小活佛与邪之子纷纷被强大的力量震飞数丈远。

从西蒙的入侵到邪兵卫被开启，为时不到一刻间，快得令人来不及反应。若不是那一声惊爆及瞬间的黑气罩天，恐怕守在外头的众人还不知洞内已发生变故。

日轮被掩后，鎏法天宫完全陷入黑暗之中，但很快的，灯火也被点亮。而畏惧阳光的嗜血者更是趁着天黑而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攻上山来。

剑子与佛剑赶至洞内时，佛世尊其一的天凡人正放下小活佛护其调息，而其他两位佛世尊则负责抵挡西蒙。

佛剑正要往前，剑子拦住了他。「说过了，西蒙由我来负责，别忘了邪之子才是你的责任。」他叮咛着他，要他别忘了原来的约定。
「但是……」

「哪来的但是？」话语一出，古尘出鞘三寸，清圣之气猛然划出一条界线，枯树天及地矮驼二位佛世尊后退数步，西蒙也后飞数丈远。「两位前辈，这里由吾来即可，麻烦您们照顾小活佛。」

小活佛身上吸入邪兵卫后必是痛苦难当，须静心调息，不容任何打扰。若有任何闪失，恐怕一半的邪兵卫会扩散于天地之间，到时三光依然会被其所掩，那么他和佛剑的逆天而行也就没有任何意义。

枯树天二人闻言，便退与天凡人再成另一法阵，共同护住调息中的佛子。此刻禔摩众人也从另一入口赶来，护住邪之子。

内敛而沉静，俊美而强悍的王者，以极冷漠的眼神盯视着这位传闻中的道教先天。在得知自己的手下来援之时，他不禁嘴角一掀，似是对此人类的强者生起兴趣，也似是讪笑眼前之人愚蠢无知。一个身影瞬动，衣袖挥舞间，当场变化型态为发狂之姿，容颜狰狞而凶残。
那是嗜血者遇强者时，最直接的反应，也是敬意与杀意的表现。

「嗯？」轻发了声的同时，剑子拂尘轻扬，战局开启。

闍皇西蒙出掌，超强力道胁迫剑子而来。剑子知黑暗主宰者之力量不容忽视，便只心如止水，不急不燥，藉拂尘柔棉之力化消刚强力量，守的毫无破绽。而另一方佛剑面对禔摩、阴阳师与人形师众人的夹击，一时间之閰浮提洞内战况陷入五五平手局面。

西蒙暗惊剑子的实力，特别是他一副凛凛仙风，毫无惧色的模样，更激起西蒙挑战强者的欲望。几回以掌相对后，终于拔出了腰间佩刀，瞬间，一股阴邪之气逼身而来，剑子衣衫一扬，化解邪气。就在此时，邪之刀已逼至身前，古尘与之首次交锋，迸发了好些火星。冲击力之大，迫使双方不得不各退数丈远。

「好对手！」剑子说道。

西蒙笑而不语，剑子的剑招太柔，如水如气流般，一时难以找出破绽。虽然自己最大的优势在于拥有不竭的体力与不死之身，可是改变天象所耗损的力量，也使自己不敢过于恋战。

閰浮提洞内一片混战，洞外亦是战火不断。红寅、希恩等人与中原人士杀得如火如荼，无法入内支援。西蒙本意在拖延时间，以便邪之子调息后能一举吸收佛子身上另一半的邪兵卫。因为只有全部的邪兵卫为邪之子控制时，他们才有能力让这个天下完全属于嗜血者所统辖。

但依照计划，他的手下该已包围并入洞内来援才对，何以到现在只有禔摩及阴阳师这几位强者来到而已？难道中原方面突然增加了人手来相助？

如果在最后无法抢走佛子身上的邪兵卫，那么至少得等邪之子能够活动时，才能带走他。只要一入了天禁不日城，任何人都伤害不了他们，待邪之子能自由掌控一半的邪兵卫，且小活佛尚未完全消弭邪兵卫前，再二次攻上鎏法天宫。


另一方的龙宿也已赶上圣地，摒除重重阻碍，欲往黑气最浓厚之处奔去。他明白只要找到最强的王者，那么剑子与佛剑人也就必在那里，而出那股强大的黑气正是西蒙身上所有。


禔摩身负护住邪之子的责任，又担心西蒙的安危，暗自算计情势危急时，他终会弃邪之子而保全所爱。就在其心生犹豫，意图支开佛剑前去援助西蒙时，西蒙瞅了他一眼，发出了威严低沉的呵斥声。禔摩见他的反应，像是明白他的想法般，便又收回意念，专心护其爱子。

即使他心里有多恨这个西蒙的血亲，即使他对西蒙的移情别恋曾是那么地愤怒，但他仍是对自己所爱的之人忠贞不二。

剑子发现了禔摩眼神里的焦虑与嫉妒，随即想起他们之间的关系。传闻禔摩十分憎恨成为闍皇夫人的侠刀之女，所以必不会真心想保护邪之子。虽是这样的心态，却又因为忠诚于他内心认定的唯一王者，所以不得不冒着生命危险保护他。

这嗜血者的爱憎之心，是既极端又矛盾，就不知身为王者的西蒙，是如何看待他的另一个生命共同体？自古王者无情，那么身为生命共同体的禔摩在这位王者的心中到底又存有着多少分量？

将自己所有的感情寄托在一人的身上，而认定其为宽广可依的天。若一朝此天崩毁了，那么这立足于方寸之地的人又该何去何从？禔摩对西蒙是如此，那龙宿对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情是系缚、是令人不自在的东西，却又为万物生灵所不能舍弃。如果连生为异类的嗜血者亦不能忘情弃爱，那么自己呢？这情的滋味，只有尝过的人才能知晓，却不是当年年少的道者可明了。

「好友不可分心哪！」
耳畔突传熟悉的急切叫唤，剑子回过神方见邪之刀已至面前，古尘来不及抵挡，便不思索地迅速闪避，银发被削了半绺，飞散在半空中。

剑子身形未稳，西蒙又迅速无伦地出了左掌，无涛的力量冲击而来，剑子硬着接掌。在两掌相触时，双双被彼此浑厚的内力震退了数丈远。剑子正为刚才那叫唤声感到怀疑之际，眼里已见急焦万分的龙宿正欲往自己这方而来。

「嗯？」他怎会来？他人不是该在疏楼西风吗？于是剑子不禁笑了声，对他的来到是惊也是喜，更是讶异于自己刚才那心思所动，竟是为嗜血者所存有的特殊感情。生死关头在即，岂容得了一瞬的分心失神？而他却失了应敌所该有心无杂念。究其原因，全为这眼前这个人。

龙宿身形提纵，来到剑子身边，焦急问道：「汝无恙否？」

刚一入閰浮提洞时，便见他与西蒙纠缠，才心喜他人平安无事之际，却也巧见剑子恍了神。若不是剑子反应够快，恐怕被削掉的不只是一绺银发而已。

「无事。」剑子笑道。

龙宿犀利的目光转而注视着狰狞的王者面容，不敢掉以轻心。暗忖今日天象异变该是其所为，却又不禁关心剑子的状况。「汝刚才在想什么？」

「想如何应敌。」剑子随便回了句。
「是吗？」龙宿感到怀疑，剑子刚那眼神流动里似是动了情，不像其所言是在冷静思考如何应敌。「看来剑艺高超的剑子大仙是缺少了实战的经验。」龙宿似是调侃道。

听他如此说，他也随着道：「百年的隐世逍遥，确实是缺少点实战经验。」即使前夜两人的关系已不再是单纯的好友，可他依旧是为自己的感情掩饰，不敢说明刚才是因想着两人的事而恍神。

「那么汝就退下，让吾来保护汝。」
今天无论如何，他都要保护他。当年他就是避在疏楼西风不前去救援，甚至到最后也不愿听闻剑子的消息，才会让他战死在天禁不日城。而现在在尚有机会改变情势下，他岂能不竭尽全力保护剑子？

「你甫自未来之境归来，体力尚未恢复，西蒙就留给我，你可前去支援佛剑。」黑暗之主非是易与之辈，剑子本就没有绝对的把握对抗他，又怎肯让刚历劫归来的龙宿一人单独应付？


体力尚未恢复？若真如此，又何以能于一回疏楼西风便与他恩爱绸缪？能赶来这里，表示身体状况良好。况且在这生死关头，即使是逞强，他也都不能放剑子独自面对闍皇西蒙，因为当年他就是死在西蒙的邪刃之下。「要吾离开汝去支援佛剑，吾做不到！」

龙宿一脸严肃，双眸异样的杀气生起，这是他为了要保护自己才有的反应。明知要他离开自己身旁是困难之事，刚才说那些话也实是无意义，剑子笑道：「既是这样，那就由龙宿与剑子一同来引领风骚。」

「抢了佛剑之光？」他问着。
「如果你有能力的话。」

谈到能力，龙宿不禁笑道：「紫龙欲上青天，虽有能力，但龙无云而不行。」
闻言，剑子脑里不自觉一幕令其羞赧的景象生起，随即红了脸。
「注意前头！」突然龙宿喊叫着。
原来西蒙已凝聚了更强的力量，以充满歼灭性的招式，打向龙剑二人，于是两人被分了开来。
龙宿剑起，紫龙化气，如龙盘九天，呼啸而出，气势磅礡。剑子剑法如迷踪般不可测，飘渺散离的身影扑朔，联合攻击西蒙，西蒙心知难撄其峰，连连后退。

就此时，嗜血者的宿敌驱魔人四分之三及半分之间赶到现场，加入战局。诛魔圣器银枪招招不留情，西蒙众人更感吃力。
突然一声巨响，半分之间的闇炎枪射伤了红寅，禔摩对曾为背叛者的他无有援救之意，反倒以极速的身影靠在西蒙背后与之共战，留下想逃却走不了的红寅做困兽之斗。

西蒙怒火生起，禔摩之举不但破坏了原定的防守，且将使得尚未调息成功的邪之子受到威胁。而禔摩虽是明白他的怒火，却又似是不在乎，因为他一心只想守护他的王，至于其他人的生死则永远与他无关。

西蒙了解他的个性，既是他选择了这样做，那么便是难以改变，于是冷静的他忍下了愤怒，思考下一步该如何走。
既然傲笑红尘等人入了洞内，而邪之子的调息也没有预期的顺利，那么快速撒回天禁不日城该是唯一之路。心里拿定主意后，便发出毁灭性力量，强悍的掌风、惊人的气劲，使得在场众人难以开眼。在不知明的银光一闪的瞬间，閰浮提洞应声崩坍。来不及完全恢复功体的小活佛，硬被三位佛世尊救走，移动身体的同时乱了真气，邪兵卫欲冲离他的身体。

「擒住邪之子！」
就在有人喊出此话时，禔摩似是明白西蒙用意般，转而欲与人形师护助邪之子，却被四分之三给挡住。

四分之三形飘如空山烟岚，令人捉摸不定，而禔摩以尖锐的利爪攻击，狠野无情。高手对垒，身影错动，掀起万丈风云，但就在此刻，不知为何鎏法天宫的上空已渐渐明亮，禔摩惊觉情况不妙，便急着离开，不料被四分之三缠住。随从希恩奋勇护主，挡在前头，四分之三一时难取其性命，让禔摩逃逸无踪。

傲笑红尘众人目标放在邪之子身上，追逐之际，不料却被人形师的术法挡住去路。另一方的龙宿与剑子因紧跟西蒙而去，一段路程后便发现只有西蒙一人，于是剑子不禁心急邪之子以及佛剑人的去向。他们会在前头吗？如果不是的话，又会去哪了？

突来的雾太重也不自然，天色晕暗而使路难行，回头之际却又发现远方的来时路已渐渐明亮。剑子心想，莫非是因为西蒙力量减弱的关系，所以才无法完全遮住这片天际？

要掩住强烈的白日，必须耗费强大的力量，所以若是西蒙收回了蔽天之能，那么他的力量就能完全恢复吗？

来到闍城外，吊桥早已放下，可是西蒙却没有入城的打算。浓雾之下，隐约看到西蒙黑色的华服上沾满了自胸口流下血液。顿时剑子心里猜测，极可能在山洞崩毁的刹那间，西蒙因力量转弱，四分之三才有机会以银枪重伤了他。

西蒙狂傲的笑声响起，邪刃高举，忍着胸口之痛，与龙剑二人再战。闍城里的嗜血者也纷纷出来救援，双方陷入困战。不久后，儒门以及剑盟之人也赶到，与嗜血者展开厮杀。

西蒙终于明白，驱魔人与儒门天下的介入，是他的手下被挡在洞外无法入内援助的主要原因。他看着源源不断赶来的人类，但心中并没有任何畏惧。即使体力胸口严重的伤势而渐渐流失，但他就是不愿收回释放出的力量。

直到浓雾中瞥见银色人影蹒跚而至时，西蒙不禁嘴角一掀。可随即又见他眉心深皱，邪刃一挥，数位剑盟之人与儒生重伤，身形一纵欲前往救援，却再次被四分之三的银枪所伤，退后数步后，拄刀支撑身子，汗水及血水和着汩汩而流。

见心爱之人重创，禔摩魔性大发，原已受日光照射而身体虚弱的他硬撑着身子只为向前营救所爱，不料却被剑盟之人阻挡。禔摩火红的双眼再也见不到西蒙之外的人，发了强大的掌气，剑盟众人被击散，任飞扬逞强再战，禔摩大怒，一手抓住了他，伸出獠牙便欲往他颈上一咬，突然龙宿的紫龙剑化出龙形之气，击中禔摩的背后，两人随即被震得散开。

随着西蒙力量的流失，天上的乌云也愈来愈淡薄，强烈的日光破云而出，照晒在倒地的禔摩身上。禔摩痛苦挣扎，精元尽失，西蒙见状只放下邪刀，双手凝功，一声惊喝，打出一条血路。再内力一收，冰爵禔摩快速被吸到他怀里，黑色斗篷随即遮掩住他。

全身瘫软，呼吸微弱，躲在西蒙怀里的禔摩面容变回原来俊美的样子，金黄的发丝被西蒙胸前的血液染红。看着不断流出的鲜血，临死的禔摩心生不舍，用尽最后之力提起的手轻触着他的胸口，再抬头一望西蒙时，那冷漠王者眼底的深情竟让禔摩的泪水如溃堤般落下。

无法言语，似是要给予他的王一丝安慰，又似是要倾诉千年来他对他倾慕爱意。然在嘴角微扬之际，禔摩眼眸低垂，抚在西蒙胸口的手也随着而放下。

西蒙无语，只看着他。那是骄傲的他生平第一次在自己面前落泪，也是唯一敢违逆自己的他，第一次这么乖顺不再言语。于是他想起那年他们的相遇，第一眼他便被他的美貌所吸引，然后又喜爱着他的骄纵以及因自己而生起的强烈独占欲。

曾因他的任性而愤怒，也曾因他的不识大体而气结，更因他的嫉妒而头疼不已。然他依旧纵容着他，深爱着他。

禔摩永远不会谅解自己因背负历代先皇托付的使命，所以必须纳柳湘音为妻，必须竭尽毕生之力让闍皇血脉永远不灭。
身为王者的他，虽是为了替自己的子民建立一个真正属于嗜血者的世界，但这最终的目的却是为了能与他安稳地过着慵懒、奢靡、安逸的生活。而他永远不能明白自己心里所想的……

那个外表冷俊，心高气傲，喜爱强者，对自己绝对忠诚的伴侣，如今已香消玉殒。他来不及告诉他他一生最爱的人是他，娶柳湘音只为责任。他也来不及告诉他因为他仰慕强者，所以自己一直努力成为世上最强的王者。

抚摸着他俊秀的脸颊，轻触着不再能扇动的长睫。瞬间，他想起了千年来的孤寂只有他一人陪伴，千年来的枕边永远只有他相依偎。

那温暖，不是自小为王的他所可得到，是成年后那位雀屏中选的俊美少年不断给予。无尽长夜的温存里，让孤独的王者心有所托，却又不敢轻易泄露痕迹，只因他是王者，只因他该无心。而如今支持自己成为王者的人已经逝去，那么他又何须在意什么是强者什么是王者？

是的，他再也不用在意那么多，而且他也累了。所以接下来关于传承的责任，该交由下一任的闍皇邪之子负起，已不再与他相干。于是西蒙冷笑了声后，乌云尽散，烈阳照得其他嗜血者惨叫失声，西蒙一手抄起禔摩的腿弯抱起，用尽最后之力飞入了闍城里。

剑子心惊，原来西蒙不入闍城是因他在等待禔摩的归来。那传言中可怕残忍的黑暗之主，没想到对禔摩有着这么深这么温柔的爱意，若不是互为敌人，他实在不忍害得他们如此死别。

龙宿无语，虽然未来之境所发生之事已因自己的介入而有所改变，但是他并没有因为禔摩之死而感到高兴，反倒是心头又涌上了回忆，心也跟着西蒙绞痛起来。
　
只有曾失去挚爱的人才能体会那样的痛；只有保护不了所爱的人才能知道自己的力量多么微不足道。闍皇西蒙无人可敌，最终却败自己的感情之下，这对身为强者的他虽是极大的讽刺，但不也证明了他是个有爱的嗜血之王？

虽贵为王者，但他内心也会害怕孤寂，所以才会找了自己喜欢的人当作生命共同体，所以才会把王者不该付出的感情悄悄给予枕边相伴之人。

爱，使人迷恋，使人茁壮，却也使人趋向灭亡。但，却不能不爱，这就是爱……

龙宿被西蒙牵动了心绪，泪水不觉地淌下，如同他再次亲见未来之境的自己般，悲伤的不能自已。

就在此时，众人皆已冲入闍城内，杂沓的脚步声，让剑子想起佛剑也许人在里头，于是便拉了龙宿的手。「好友……」

龙宿回过神，只觉得手心暖了起来，又觉眼前似是梦境。「吾……」

「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

虽然龙宿说没什么，但剑子知道他必是为西蒙之事而有所感。他想此刻他们心里所想的，应也同是无情王者的感情。「我要入闍城找佛剑。」

剑子不提及，他也差点忘了佛剑与邪之子的事。「快走！」不解释自己心里所想，不解释自己落泪的原因，他拉着他的手，冲入闍城里。

一入闍城，又是一番的厮杀，闍城里残存的嗜血者仍和中原人士做着殊死战。龙宿与剑子攻上最顶楼，但见宽广的殿堂里，西蒙优雅地坐于高高的王位上，手里捧着装满鲜血的酒杯，而怀里则拥抱着死去的禔摩。

看着联袂而至的龙宿二人，他狂笑了声，然后轻呷了口鲜血，似有话要说，却又只是低眸注视着相偕的身影。

他想起在冰城时他曾与挚爱携手应敌，不幸战败的他们，最后一起沉睡了数千个寒暑。因为有禔摩的陪伴，所以他不再想起年少时的寂寞；因为有禔摩，所以他的心仍能活着。

责任与爱让他得以在苏醒后，重建闍城，重建不日城。城起城毁，全在自己一手。但人呢？终究世上只有自己才是唯一不死之身，其他人都会离自己而去，其他人的生命也只有那么一次，连禔摩也不例外。

眼见禔摩受烈阳照晒之苦，他却无法替他承受半分，看着曝露在阳光下的他身体渐渐孱弱而至死亡，他只痛恨着自己何以拥有这个不死之身？当唯一能陪自己的人消逝时，它只会让自己永远沉沦于千年的寂寞与痛苦。

也许他可以再找其他人作伴，也许还有比禔摩更俊美的人，也许他也可以把他们训练的像禔摩一般。可是他们终究不是原来的禔摩，他们终究不是自己眼里唯一欣赏的银月。

当初认定了的生命共同体之人，虽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可却能同天同墓而永远葬在一起，这大概是现在的他唯以能补偿他的事，但就不知他会高兴否？

想到此，他嘴角一扬，魔魅的双眸一闭。剑子与龙宿尚不明其意，接着便已听到轰然一响，闍城整个炸开，一股强大的黑气冲天而上，数条人影飞出乱石当中。

不可亵渎的王者尊严，不可侵犯的两人世界，西蒙尽他最后的力量，以毁灭来保护着自己一手建起的城堡，以及自己所爱的人。

「唉……」安全落地的剑子，不敢置信地看着崩毁的闍城。西蒙会用这样极端的方式来结束自己的一生，实在令人料想不到。

他有机会活下去的，闍城可以保护嗜血者，只要他关了城门。但他却开放了闍城，让众人攻进去，见证他的威严与感情。

王者并非无情，禔摩在他心中的分量远超出传言。也许是因为他太过在意西蒙，所以才会无法明白这位无情王者的深情，所以才会如此妒恨柳湘音。

「失去挚爱是这样令人绝望疯狂……」龙宿想起当年剑子死时他曾痛哭失声，然后在天禁不日城内疯狂开杀。至于他杀了多少嗜血者，或者是否有误杀中原人士，他已不复记得。直到天亮他累了，嗜血者也全退离后，他耳里才听到默言歆劝自己该离开的声音。

回到疏楼西风后，他本想要毁掉一切，本想要与剑子同穴而葬，可是他却觉得自己不够这个资格。于是他把自己的生命留了下来，让自责与愧疚日以继夜折磨自己，让自己对剑子的残忍转移到自己身上，直到自己变成无心的新种嗜血者。

西蒙以闍城为墓，是因为他不曾愧对禔摩的感情，还是王者的孤独已让他感到害怕及厌倦？当年当自己对中原武林野心勃勃时，也曾感到孤寂。贵为儒门龙首，高处不胜寒的心情，只有骄傲的自己可以明白，却又不肯承认。原因无他，只因自己是一方之主，所以就该是无情无心的王者。

直到基业稳定了，他遇到了一个与自己完全迥异的人，然后他对他产生强烈的好感及好奇心。于是渐渐的，他把感情放在他身上，也渐渐的，他很想和他日夜在一起。最后，他开始害怕与厌恶那处高无伴的孤独。

「也许吧！」剑子淡淡答道。
他不曾与所爱之人死别，虽可想像心境，但终究不是自己亲身体验。但龙宿的反应已让他了然于心，未来之境的自己若非已经身故，龙宿也不会一回来便担心自己安危，也不会此刻见到西蒙失去所爱而为他落泪。

闻言，龙宿心里暗自否认剑子这个答案，因为它不该只是『也许』而是『一定』。而剑子不曾体验过，所以他不能明白。于是他转头看着他，心想如果眼前这个人又再度死去，那么他又会如何再次面对这样的痛？

「佛剑不在闍城，应是往天禁不日城而去。」剑子一心挂念着佛剑，在此闍城不见他，又由方才西蒙释放出的力量所冲往的方向，那么邪之子应就在天禁不日城。那该是他能留给邪之子最后的力量，若让邪之子再得此助力，佛剑的处境就更危险了。

龙宿回过神，西蒙虽已被歼灭，但更重要的邪兵卫仍未处理。不再迟疑，便与众人一同赶往天禁不日城，留下部分的人找寻受伤的同伴。离去前，龙宿不禁回头望着闍城的断壁残垣，眉间紧蹙，而心也被揪着。


西蒙得其所爱而同葬一穴，他的心从此不再为孤寂寸寸侵噬啃咬。
而较未来之境里的疏楼龙宿，他是幸福太多。
王者之恸，只有同样身为王者的人才能明白。
也许，他该把这恸永远伴着西蒙，埋葬在这堆乱石里……





袖风不染【二十六】．修罗道上 作者：缇

另一方，佛剑与傲笑红尘等人追着阴阳师与邪之子而去。在将接近天禁不日城时，天地突放光明，长年笼罩的浓雾也同时散去。

阴阳师等嗜血者为避阳光而消失无踪，可是护着邪之子的嗜血者却不畏阳光，带着邪之子奔天入禁不日城。

正当众人思索着如何入内之时，一股强大的黑气自天际快速蔓延而来，笼罩在天禁不日城的上空。待黑气消失后，城门已自动开启，浓雾再生，变化尽在顷刻间。

就在佛剑与中原人士心生提高警觉时，城内同时间袭来宏大的邪气，众人纷纷退散，独留佛剑傲然身影如如不动地站立着。

随即冷冷，又带点篾视的笑声响起，城门内一外形酷似西蒙的魁梧人影缓步走出．佛剑感到惊讶。因一路追来，并未见到西蒙与禔摩两人，照理该是剑子与龙宿紧追着他们才对，又何以他会在这里出出现？

佛剑心中虽暗自担忧剑子众人的安危，但凝眼一视，发现渐渐清晰的西蒙脸颊上正淌着泪水。不解何故的他，直到眼前之人发出稚嫩的愤吼声时，顿时他已明了这人是邪之子而非西蒙。

之前在閰浮提洞时他便有着异样，不过那该是因为他想要急速融合邪兵卫所造成的现象。但为何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且又处于动荡不安的情况下完全吸纳邪兵卫，并化为西蒙的模样，佛剑满心疑惑。会是因为邪之子本身的体质异于常人，还是和刚才那股黑气有关？

佛剑感受到邪之子的威胁，不禁佛牒紧握在手。邪之子只笑而不语，憎恨的双眼火红，瞪视着佛剑分说，冷肃带杀的气氛逼得在场众人倍感压力。

原来邪之子在西蒙最后的力量灌入其体内时，便已明白自己的父皇死于眼前之人挚友的逼迫。怨恨充满于心，也流于神色，本想要与自己敬爱的父亲共建理想的世界，没想到才一入世，便已失去所有。

他憎恨着这些阻碍他们的人类，也痛恨这个名为佛剑分说的僧人，所以他要让害死他父皇的剑子仙迹同样尝到失去挚爱的痛苦。

一声沈喝，邪兵卫冲击之力如流星雨般落下，佛剑藉佛牒之圣光抵挡邪兵卫摄人的寒气，毫无惧色。

冷笑、睥睨，邪之子黑色斗蓬飘扬，弥天邪气卷动，狂风骤起，在尘沙飞掩的瞬间，浩瀚白日竟成黑阴无光。

同时间，天禁不落城里的嗜血者已蜂拥而出，中原人士亦迎前杀敌。伫立的双方不语，眼里只剩下佛与魔的对立、邪与圣的映照。

在肃杀之气围绕下，两人无语、无声，唯听到彼此衣衫飘动的声音。蓦地，佛剑佛光一敛，剑尖指地而离土三寸，气凝如山，令人不敢轻犯。但邪之子未生惧怕之心，冷冷带杀的眼神怒视着佛剑，即使寒风吹拂，仍降不了其浓烈的杀意。

运动邪兵卫之力，不歇的气流蔓延波动，真正的攻击展开。佛剑足下轻挪，随即在地上画出了六字法印，挡住邪之子的攻击。


剑子与龙宿赶到天禁不日城附近，龙宿突然停住了脚步。
「怎么了？」剑子对龙宿在此危之际止步感到疑问，但他没有时间思考，拉着他的手便要急奔。

「吾担心。」龙宿显然没有前进的意思。

「嗯？」既是担心，为何不继续前进？剑子疑惑地看着他。
了解他的疑惑，龙宿从怀里取出龙头白玉。「汝忘了的东西。」虽然现在他陪在他身旁也就会尽全力来保护他，但邪兵卫的力量实不容小觑，战场上的变化也永远出乎自己的预料，所以他还是觉得让剑子戴着，他会比较安心。

「这……」虽是逼命之际，但见到此物，他仍感羞赧。「无妨。」
「不行，吾不放心。」那梦太清晰，在没有彻底解除所有危机前，他仍是大意不得。「有它至少能保护着汝。」

「你对咱们的实力没有信心？」剑子满心只想要尽速前往支援，并不在意这种事。
明白他心里的焦急，龙宿眉一皱，叹道：「龙宿与剑子合作，又有谁能动得了我们？」

剑子无奈，心想再多执争下去也只是浪费时间，于是伸手欲取回龙头白玉：「好吧！时间紧迫，迟了一步，就怕佛剑有生命危险。」
「汝心里难道只有佛剑而没有自己吗？」见他一路神色慌张，他不是不能体谅他的心急，可是他也不能不顾爱他之人心里的感受。

「龙宿……」
「吾无意为难，吾只是担心……」龙宿没有把白玉交给他，便是将它往他衣衫系上，当初是他所解下，那么此刻就该由他来系上。

「抱歉……」百年来他虽故意漠视，但也明白龙宿一直在意自己与佛剑间的关系。
「没有愧疚又为何要道歉？」龙宿的动作犹如当时他解下时敏捷，因为时间十分紧迫。

这情人间的亲密动作，剑子似乎不大能适应，可却也拒绝不了他。「我因心急而忽略了你的感受。」
「我们的关系不再如以往，生命共同体已是不可改变的命运。只要汝喜欢，吾便是跟随。」

「你啊……」龙宿对自己的宠溺是自己一辈子偿还不了的债务，现下之语他实不知该如回应。

那句他最爱听的叫唤，让他顿时又想拥他入怀。只是他不能耽误救援佛剑的时间，于是笑道：「要感激吾的话，就永远留在疏楼西风陪吾。走吧！邪之子下手是不会等我们。」

剑子微微笑着，不予以回答，两人便又急奔天禁不日城而去。
　
　
　
天禁不日城外，突然一声巨响，闇炎枪射中邪之子的眉心，见他砰然倒地后又站起。转头怒视着发枪的方向，右手一个张开掌心，便将远处的半分之间吸了过来，紧抓住。

佛剑剑起、手扬，气似狂澜，直击邪之子已经高举的左手，半分之间被冲击之力甩开。邪之子翻掌，强悍的气劲袭向佛剑，佛剑佛牒一挡，化招于无形。邪之子右手一张，掌心即刻现出一把长刀与佛牒交锋，内力的较劲，促使双方后冲数丈远。

佛剑不愿波及一旁奋战的众人，于是足下再次轻挪，六字法印硬将战圈画分为二，隔开众人也困住邪之子与自己。但拥有不死之身的邪之子在久战之下，非但未见疲惫之样，反倒是杀意愈显浓厚，佛剑剑锋虽利却也因为体力的差距而陷困顿之境。

喝声攀升了战意，刀剑相击所并射的火花让远在外围的众人睁不开双眼，纷纷远避此一战圈。突然战斗乍停，两人分立，邪之子吸纳宇宙精华，邪气翻腾，大地开始动摇。诡异、莫测，充满死亡压力的邪兵卫使得现场气氛有如地狱浮现。

眨眼间，邪兵卫威能扩大，化出众多妖魔异类，突破佛剑所设的结界，转而攻击外面的中原人士。随即邪之子更以排山倒海之势，夹带崩天毁地之力，绝招激烈冲击，佛剑被击至十丈外。

被震退的佛剑脚步未稳，邪之子刚劲无伦的掌气已快准地打中他的胸口，佛剑飞撞在身后的树干上，朱红溅射而出。

邪之子这一掌令佛剑腑脏尽裂，但他仍无所动，只深深吸纳略为调息后，随即佛光一敛，沈喝声起，身上发出金色的光芒。顿时宏大的佛气流动四肢百骸，散离了菩提不坏金身，头顶的舍利也因此飞散。出乎意料，佛剑竟化为修罗之身，欲以毕生修为与邪之子做最后的一搏。

结界外，邪兵卫凝兽形而成妖魔，随掌控者所欲而变化，中原人士不敌，节节败退。就在此时，剑子与龙宿赶至，惊见这一幕时，心冷了大半截。

那样的佛剑不是自己曾见，也非自己所想像过的佛剑。剑子感到锥心，跃身至佛剑身前，护住喘息紊乱的挚友。
「好友我来迟了……」说此话时，剑子微带哽咽。

佛剑不语，在化为修罗的同时，他极需要片刻的调息。剑子来的正是时候，只要一点时间，他便能再度提剑应敌。

邪之子一见他最期待的剑子出现，冷了笑声后，刀气横扫。剑子古尘剑气动，飘然如梦，仙影似幻，闪过第一招。旋身之后，改以全力出击，招招致死、式式带杀，虽明知眼前之人仍为稚子，但他无法予以任何同情。
刀剑疾速一会，锋芒齐闪，邪之子气定身狂，眼神冷漠以待。交手数回难分胜负，陷入僵持胶着。龙宿介入，战局再起变化，邪之子不感畏惧，藉邪兵卫之力所化出的妖魔成为其最有力的助手，围困住剑子三人。

本就想将剑子留在最后才应付的邪之子，故意对龙宿攻击了起来。刀光旋舞，快刀连环，招出奇诡，龙宿以慢制快，冷静以待。

「护住佛剑！」龙宿一方要顾及调息的佛剑容不得妖魔的扰乱，一方又不愿让剑子直接面对如此强悍的对手，便要他负起保护佛剑安危的责任。

「小心！」剑子叮咛道。

紫龙剑化出龙气，如洌风般自邪之子身上而过，划破其衣衫，身上已数处见红。邪之子深深吸纳，运动西蒙遗留之力，宏力掌气直冲被妖魔缠住的龙宿而来。龙宿硬接下邪之子威力万钧的一掌，足退数步之远。接着邪之子阴柔掌力又急攻而来，龙宿反击，在交手瞬间，气势惊天动地，双方各感五脏六腑为之震动。

生平第一次感受到如此大的性命威胁，龙宿冷汗落下。与西蒙生死战时，仍不曾有如此之感，邪兵卫与西蒙之力的结合，令人心惊。

剑子见龙宿嘴角渗出鲜血，心里担忧。就在邪之子再次出掌时，古尘剑气再出，削减邪之子攻击之力，被妖魔缠住的龙宿闪身不及，右肩被击中，虽感到疼痛却也挥剑击退身旁妖魔，后退数步远。

　突然，暂歇的佛剑双眼一睁，手持佛牒攻向邪之子。战局再变，三教先天联手对付邪之子，邪之子杀红了的眼，邪兵卫之力更为强悍。

　
　
月色暗淡，穆仙凤在疏楼西风的大门口附近徘徊。

「仙凤……」自傍晚回传了嗜血者突然的攻击，以及西蒙与冰爵战死闍城，他们的主人与剑子先生赶往天禁不日城后，她就几乎一直站在门口等待着消息回报。其实不止是她担忧，连默言歆也感到不安，因为传回的消息里，也提到了儒生死伤惨重的情形。「你要不要去休息？」

对于邪之子吸收了一半的邪兵卫之事，她十分忧心。因为她的主人曾告诉过她邪兵卫没有固定的型态，能化利刃而为兵器，变山河而成决境，合入天际则云掩三光，窜入地中则死水波涛，凝兽形而成妖魔，是一股随心所欲的力量。这股力量一但被释放，便将是天地间最大的邪能，绝非一人之力就可以掌控，也非天下间任何力量所能消灭。

但现在邪之子所吸收只有一半的力量，如果他能在短时间内能完全吸收，那么要掌控及利用这种力量非是难事。如此强悍的对手，恐怕届时连武功高强的主人也难有胜算。所以没有消息再回传，她实在担忧不已。

「我不累，就不知主人他们现在的情况如何了？」

「我明白你的担心，但是在此地空着急也无济于事。不如这样，我带领一些儒生前往支援，疏楼西风就烦你看守。」

一听默言歆要前往天禁不日城，穆仙凤急道：「我与你一同前往。」
穆仙凤虽是年轻，虽是儒门天下唯一的女门生，但由于是龙宿亲自教导的学生，因此功夫也在一定的程度之上。

「如果你去了，谁看守此地？」他擅离职守已是不该，又何以能让此地成为空营？
「我……」

「主人珍爱之物都在里头，没有可信任的人看顾，我也不敢擅自离开。」
她懂他的心意，他是不想让自己冒险，才会要自己守住主人的宝物。那白玉琴，那紫金箫，那画楼里的画等等，都是她家主人最在乎的珍宝。「可是……」

「其实留你一个人在此我也担心，所以我会在调动人手时，顺便派人来此守护。」
「不用为我费心。」穆仙凤急忙摇头。

「主人要我留守在这里，除了是守护疏楼西风外，也是为了要保护你。」
「我也会武功，我有能力保护我自己。」她当然有能力保护自己，否则主人也不会让她独自一人前往豁然之境，也不会让她常到儒门天下各部门走动。

「不能不防有心人士的介入。」
「主人并没有仇家啊！」

「你是女孩子，主人不爱女人上战场。」
默言歆终是不愿让她卷入战事当中，而且他们的主人对女性极为保护，必是不同意让她同行。龙宿不与女人动手，也不爱自己的女弟子与人打斗，而当初会教导穆仙凤功夫，全是因为想让她有保护自己的能力，所以才会给予她与默音歆相似的训练。

虽然穆仙凤十分机伶，虽然龙宿也常让她出门。但一开始时，他都会要默言歆暗中跟随与保护她，直到这几年她能完全独立了，他才放心让她独自外出。

「可是……」

「我们的家至少要有一人看顾，现在只剩你能留守了。」
「嗯。」无奈的她只好点了头。其实默言歆说的也不无道理，如果她前去了，她的主人可能会不高兴。在此多事之秋不好生事，她唯一能帮的大概也只有看守疏楼西风。「一路上小心……」

「我会。」说着，他便先行离开，留下穆仙凤一人在门口伫立着。
　
　
　
月升月落，自昏达曙，目不交睫，精疲力竭的三人面对体力不衰的邪之子深感压力沉重。但三人心中皆明白，若不速决，恐怕失败的会是已受重伤的他们而非邪之子。

猛然一声沈响，邪之子重重一掌击出，三人被打散。首当其冲的佛剑单膝跪地，双手再也无力举起。眼睛一闭，彷佛陷入死亡之境，身体往后倾，手里的佛牒应声落地。

「佛剑！」剑子急忙抱住了他。

听得挚友的叫声，感受到挚友温热的体温及紊乱的喘息，佛剑似从地狱被唤了回来，奋力地睁开双眼。
眼里所见是挚友焦急的面容，眼前所见是紫红身影的奋力迎敌，他明白不该是他倒下的时刻。于是内元再提，倒地的佛牒直立而起，佛剑右手紧握着至圣的武器，突然飞起，直逼与龙宿对掌的邪之子而去。

惊叫一声，佛牒刺进邪之子右边胸口，龙宿与邪之子双掌分开，血溅两人衣衫。邪之子身受一剑后，宛如被激怒的野兽，招招狠重猛烈，佛剑再次重伤，危急之际，古尘剑已不偏不倚刺入邪之子方才的伤口。发狂的邪之子一个翻掌，击中剑子的胸口，古尘一时无法抽出，剑子只好飞退。在感到胸口疼痛时，便已呕红，忍痛护在佛剑身前，不容邪之子再次侵犯。

见到剑子受伤的那一刹那，龙宿似是又看到他倒在天禁不日城的那一幕，不思索便快剑杀向邪之子，邪之子在身受重伤下，拔出胸口的古尘剑抵挡，带出一声铿锵清响，并出的火花顿时照亮大地。

古尘与紫龙百年来不曾交锋，无奈古尘今日落入他人之手，竟是与自己的紫龙无情相向。龙宿不忍损坏古尘，又得顾及保命，便是倍感掣肘。

身负重伤的邪之子，在面对众人不曾停止的逼杀下，隐约感觉到自己无法完全控制邪兵卫的力量。佛剑发现异样，再提佛牒，放手一搏，欲以最后之功力砍断邪之子的头颅，阻止邪兵卫之力扩散的危机。不料因受伤过重而失准，佛牒反被邪之子手里的古尘拑制住。

邪之子冷笑，他就等这一刻能在杀父仇人面前除掉他心爱之人。于是一个掌出，重击佛剑的胸口，佛剑心肺俱伤，晕厥倒地而全身瘫软。来不及营救的剑子心痛欲裂，愤怒之下，背后的邪刀飞出，身形旋空而上后，持刀刺入来不及放下佛剑的邪之子心窝，顿时部分的邪兵卫自其口中吐出，将剑子冲击到数丈远。

邪之子疯狂大笑，丢下古尘后，手握着刺在心窝的邪刀，飞快至佛剑面前，一把抓住佛剑，要将体内剩余的邪兵卫灌入其体内。

「不可！」剑子再次跃身至邪之子身前，却被邪之子奋力的一掌击飞。同时间邪兵卫之力已由头顶灌入佛剑的体内，再次濒临死亡的佛剑只觉得眼前一片黑暗，刹时，他只看见一抺雪白的身影，以及听到了从天地里传出的声音……

『不夸张，那伤在你身，却也痛在我心上。』

是谁，谁与自己如此感同身受？

『留下，并让我陪你走完这段圣行者之路。』

又是谁愿意陪自己走完这段孤独的圣行之路？

『若再回来，那么佛剑会再次陪剑子于此观云。』

是他……是那个把自己看得非常重要的好友剑子仙迹在等着自己。所以答应过了的事不该忘记……

一句又一句的承诺在耳，一次又一次的温柔之语再次暖了自己的心，他答应过那个多情的人会珍惜自己的性命，又何以此刻是如此的无能为力？

「剑子……」不禁，昏迷的佛剑轻唤着他的名。

清楚见到他嘴里是在喊着自己的名字，剑子心中万分的疼痛。就在此刻，邪之子转身面对着剑子冷笑道：「违逆天命，吾要你等付出最大的代价！」

再次提高了手欲往佛剑的天灵盖重击，剑子猛然出掌，掌气如巨浪狂涛席卷般。邪之子重掌回应后，以无边的力量吸住剑子不放，剑子顿时感应到他内心深处的愤恨及孤寂。

「你……」

邪之子藉双掌的相触强迫传送他的悲伤与愤恨给剑子，剑子虽想要拒绝却阻挡不了。瞬间，无尽的悲伤充斥于剑子胸口，失亲之痛狠狠重击剑子的心。但剑子无法对他再生怜惜，更不可以有一瞬间的犹豫，在拿定主意，将再次使出内力时，突然，一道清圣的剑气划过邪之子的颈项，霎时时间停顿，天地无声。

悄冥冥的，邪之子全身开始灰化，邪刀也随而落在地上，划破寂静的天地。阳光破云而现的同时，哀嚎声四起，妖魔及嗜血者慢慢化为尘埃，消逝在空气中。外散的邪兵衞也因与佛剑体内的力量相吸，而入了佛剑体内。

剑子跪地，将化为修罗的佛剑抱在怀里，虽然他的心跳与气息非常微弱，但人仍是活着。于是略安下了心，将脸靠在长发披肩的佛剑头上。「好友……」他怜惜地叫唤着。

百年来，第一次他如此拥着佛剑，也是第一次见那坚毅的僧者如此孱弱不支。耗尽毕生功力只为一改天命，却不是为他自己，剑子是敬重，更是心疼。

年少时就承诺要护持他，是至死也不会改变的决定。如今倾尽全力，虽无法护他无缺，但幸好他人仍活着，否则他将会因对他的愧疚而死去。

龙宿手持佛牒走近，心里虽在意剑子如此怀抱着佛剑，但也明白如果佛剑有个三长两短，恐怕他也会跟着失去剑子。「汝平安无事否？」

「无事……」剑子闭目，似要昏厥，龙宿连忙蹲下扶住了他。

「伤成这样还无事？」龙宿有些生气他这么说，因为邪之子那一掌是真会要人命的一掌。

「我只是累了。」不想让龙宿担心，剑子逞强道。
「稍等。」

「龙宿……」不待剑子的反应，龙宿便迳自运功要为他疗伤。剑子虽明白龙宿会介意，但仍急道：「先救佛剑好吗？」

听到他的请求，龙宿皱了眉，虽然佛剑伤得比剑子重，但在他心里最重要的人剑子而不是佛剑。「那汝呢？」

「别担心我，我自己有能力调息疗伤。」
龙宿感到无奈，然而既是剑子所要求之事，他怎能不办？「好……」

明知他的感受是如何，但剑子仍微笑道：「麻烦你了，龙宿。」

龙宿不语，便将佛剑扶正，然后坐在其后，双手紧贴在佛剑背后，内力源源不断输入他的体内，治疗佛剑受创的内脏。不久，众人皆已靠了过来，杜一苇见龙宿为佛剑输送内力，担心道：「剑子好友，佛剑的状况如何了？」

剑子睁眼，停止调息。虽对佛剑的情况感到忧心，但为避免邪兵卫在佛剑体内一事消息走漏，便刻意不提。「应该没事。」

「伤得这么严重会没事？」怎么看佛剑都像是没了气息般，杜一苇担心道：「真的会没事吗？」

「龙宿正在为他疗伤，我有信心佛剑会平安无事。」
佛剑尚有气息，以他坚强的意志力，必能平安度过这一关。但是留在他体内的邪兵卫，恐怕就得靠他自身的修为将它吸收。一旦完全吸收后，这邪兵卫的力量也会彻底被消灭。

「剑子好友，你说佛剑不要紧，但为何他又会突然间长了这么长的头发来？」杜一苇曾听闻得道高僧顶上的舍利若是消失，代表着其功体严重受损，而佛剑的样子看来实在是不妙。

「佛剑为与邪之子一搏，选择散离菩提不坏金身而化为修罗。不过只要再经过一段时间的修行，佛剑便可恢复原来的面貌。」

听剑子这么说，他感到较为安心，但剑子的情况好像也好不到哪里去。「那你呢？」他追问着。
剑子一笑，说道：「剑子大仙死不了。」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开玩笑？我知道你是大仙啦，但幽默也不是这样。」他看了他，一点也笑不出来。「不过这次咱们真是鸿福齐天，这全多亏了龙宿大人的帮忙。」

此次若没有儒门天下的人突然来援，恐怕在邪之子尚未被消灭前，他们便已全部命归西天。昨天当龙宿带领门生出现在鎏法天宫时，他实在是不敢置信眼前所见。
那个因剑苍意及魔龙祭天之事而甚嚣尘上的儒门龙首，半个月来消声匿迹，又怎会这个时间点里出现？这实在令人纳闷不已。

「哈！」剑子笑了声，其实对龙宿的来援连他也感到讶异。「若非好友即时救援，恐怕我与佛剑就要同日共赴黄泉了。」
「三教先天缺不可，今日真是再次见识了传闻中的三教顶峰。」

「说笑了。」剑子说完此语时，望了身旁的人，疑道：「独夜人呢？」昨日在鎏法天宫之上，他似乎是跟傲笑红尘他们一同追邪之子至此。
「你不提我倒忘了他。」杜一苇这才想到他是跟自己同行，于是问了问傲笑红尘等人，但没有人见到他的踪影。

剑子担心，便要求道：「可否请你们一找？」
「没问题。」

杜一苇话一说完，龙宿也正收回了手，停止内力的运送，昏迷的佛剑顺而倒在他怀里。看着佛剑，龙宿心中的感受十分复杂，这是他第一次和佛剑这么的亲近，。

曾是传闻中的挚友，可是却也曾是他嫉妒的对象。回想他们的关系，如果不是因为剑子，他也不会和他认识；如果不是他的关系，剑子也不会蹚此江湖浑水。但如果剑子不入江湖，那么也许一辈子他们只能成为所谓的挚友，而无法进展到如此亲密的关系。那么他该厌恶他还是感谢他？

虽然他私心里希望剑子心中只有自己一人，可是终究自己比佛剑晚到，无法完全把佛剑从剑子的心中排除。明知佛剑的重要性不是自己所能及，甚至是自己所能想像得到，但他仍执意将剑子的心硬分为二。

自己如此任性自私下，也许百年来处在两人中间的剑子是最为难之人吧！想到此，龙宿不禁暗叹了声。

见他眉心紧皱，剑子担心：「龙宿……你怎样了？」
「无事。」

就在此时，剑盟之人也来到。受伤的任飞扬一见到龙宿，便责问道：「龙宿大人您还没有解释我二师父的事！」

剑子抬头看着他，似乎明白了他们之前应已见过面。而尘道少发现剑子的视线落在任飞扬的身上，不禁拉了他的衣袖。虽然真相非常重要，虽然师仇不能不报，但要质问也当看时候才对。

剑经武连忙道：「飞扬不可无礼！」
龙宿他们三人为除邪兵卫而受伤如此，他们实在不应在此时找他质问此事。况且在道教先天剑子仙迹面前，也该留点面子给他，毕竟他曾说会给他们交代。

龙宿将佛剑推离自己身子，杜一苇见状便急忙扶住佛剑。龙宿起身站立，剑子注视着他，他知道龙宿想要解释此事。只见龙宿先是一笑，再来则是与剑子相望，然后才缓缓说道：「抱歉，剑苍意确实是命丧在吾儒门天下之手。」

龙宿说出此话时，默言歆正好带领儒生赶来，一听自己主人承认此事，愣在当场。

「果然是你！」任飞扬愤怒指责道。

坐在地上的剑子乍听此语，更是刷白了脸。虽是预料中的事，但听到龙宿当着众人的面前承认时，仍是感到震惊与心痛，因为他心里十分希望此事不是龙宿所为。

「那么就一命偿一命吧！」说着，任飞扬巨剑嚣狂已出。剑经武急忙出声喝止了他：「飞扬住手！」
剑尖抵在龙宿的喉头，任飞扬不敢用力。龙宿不动，傲然而立，不可冒犯的威仪让在场人士暗自惊叹。

一旁的剑子差点心跳停止，刚才那一剑若再多点力道，可能会穿喉而过，龙宿是真不要命了吗？虽然龙宿有错，但看着剑盟之人如此责问他时，剑子心里也着实不好受。

「三师父……」任飞扬不明白他为何要阻止自己，替师报仇本是他为人弟子当有的责任。
「飞扬，如果一命偿一命是可行之事，那么我们没有理由再向龙宿要这条命了。」

「怎样说？」任飞扬不解为何他会这么讲。
「唉！你忘记在闍城外，禔摩要对你吸血时，是龙宿救了你一命。」

「那不算！」即使龙宿不救他，他相信剑盟的人也不会不救他。
「飞扬，不可乱来，当时在情形下我们并没有能力营救你，你应当也明了。」

「师……」任飞扬才想反驳，尘道少又扯了他的衣服。「飞扬，三师父说的有理。当时若不是龙宿那一道剑气，我想现在你已是成为我们斩杀的异类。」

「道少你……」连自己的兄弟也这么说，任飞扬为之气结。本以为三师父是顾及剑子的面子才如此说，没想到连尘道少也如此认为。
「我说的是事实。」他摇着羽扇，虽然满身是伤，却依旧不忘保持原有的潇洒。

剑子勉力起身，站在龙宿身旁，对着剑经武等人行礼。「感谢剑盟诸位朋友的宽恕。」
「好友汝……」龙宿转头看了他，不敢相信剑子会出声说话。

「剑子前辈，虽然我等不再计较此事，但希望龙宿大人有朝一日能到我二师兄墓前道歉致意。」
「嗯，我会陪龙宿一同前去。」说着，他拉着龙宿的手。因为他明白此刻龙宿内心的难受，但在大庭广众下，他能给的也只有这样的安慰。「剑子仙迹一诺千金。」

见他如此说，剑经武又道：「原因我们已不再追究，当初二师兄这么决定时，其实剑盟里多是反对之声。天章古圣阁被灭对儒门天下来说是一种伤痛，算来也是我们疏忽了。」

「感谢你的体谅，然无论如何总是我们对不起剑盟，所以会尽快挑个好日子亲到剑盟向剑苍意上香祭拜。」

剑子的话字句听皆入龙宿的耳里，本以为他会瞧不起自己，本以为他会不原谅如此邪恶的自己，没想到剑子会这么替自己说话，更没想到他会将此罪过和自己一同肩挑起。那句『我们』实在让他羞愧的无地自容。

「那么我们在剑盟等你们了。」其实剑子实在不需要一同前来，但看得出他和龙宿感情甚笃，基于朋友道义，他这么做也无可厚非。
「师父……」任飞扬似乎有些不甘。

「回去吧！先回去疗伤再说。」剑经武下了命令，要所有剑盟的人都离去。任飞扬虽不愿离开，却被尘道少拉着走。

待剑盟及众人离开后，龙宿随即转过身，二话不说便是紧抱住剑子，然后将脸埋在他的颈间，低声说道：「多谢汝……」

「好友……」在众目睽睽下，龙宿这样的举动实在会令人误会，可他又不能将他推开，便道：「事情总会过去的。」

「抱歉……」
「抱歉什么？我才该感谢你来相救。」

「是吾害汝受委屈了。」龙宿在他耳畔轻声道。
「好友这句话就见外了。」

杜一苇看着龙宿所有的动作，他从没想过他会这么脆弱，甚至有点孩子气，眼神游移之时，又发现剑子身上的龙头白玉，刹那间，他彷佛意会到了什么，不禁急忙低下了头，告诉着自己不该胡思。然后故意咳了声，化解这样尴尬的气氛。「那个好友，需要我与傲笑红尘帮忙将佛剑送回豁然之境吗？」

「那么就麻烦好友以及傲笑红尘护送佛剑到豁然之境。」剑子做作冷静，轻笑了声后，转而对龙宿道：「好友，我要回去了，你还要在这里吗？」

「嗯。」其实此时他很想如此抱着剑子，也想与他一起回去豁然之境，但傲笑红尘及杜一苇要送佛剑，他也不便与他同行。「吾要看看门生的情况，等事情处理好了，吾会上豁然之境拜访汝。」

「那么我要走了。」
「也好……」再如何舍不得，他都不能任性占有剑子，因为佛剑还需要他来照顾。于是龙宿松手，转身走了数十步远拾起古尘剑后再折回来。「如此重要的东西，怎可弃地呢？」他实在舍不得古尘剑掉落在地上。

「感谢好友。」
接过了古尘，剑子与傲笑众人欲回返豁然之境，转而对一旁的默言歆道：「言歆，就麻烦你照顾你们家主人了。」

默言歆连忙点头，剑子看着他，心想有个熟人照顾龙宿他也较为安心。回以微笑后便和众人离开，留下龙宿与默言歆等人。

「主人……」刚才剑子先生的表现令他非常感动，因为在众人面前，他竟给了主人这么温柔的对待。

「抱歉，吾让汝等担心了。」默言歆会赶来到此地，定是担心自己的安危才会轻离职守。「麻烦汝清查伤亡情形，并要人先传口信回去给凤儿，让她安心。」

「是……」
默言歆惊讶，以为是自己听错，没想到他的主人变得会注意到他们的心情，变得会关心他们。于是一笑，似乎已看到穆仙凤如春日小花般的笑容。

龙宿不语，虽然他非常心疼自己的门生为此战役死伤惨重，但能因此不让灭绝的世界成真，那么这些牺牲也是值得。


望着剑子即将消逝的身影，他的手里仍感受到他给的温暖。
一切既已雨过天晴，那么他期待他再上疏楼西风之日。
只有在那个没有外人的世界里，无风、无雨，才是真正属于他们两人的天地。
他，期待。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袖风不染【二十七】．反璞归真 作者：缇

回到豁然之境，剑子将佛剑安置于瀑布下的山洞里。
剑子会选择此地，除了因为水气能有利他疗伤外，也因为这里地处偏僻，不易被发现，能让佛剑安心静养以及吸收邪兵卫之力。

不过剑子还是特地为他布下六道封印锁以及两仪锁元阵，一来是为镇压佛剑体内邪兵卫作乱的可能，二来也是为了防止有心人的入侵。

离开后山，杜一苇陪剑子在豁然之境里，待其略作调息后，已是夜幕低垂。杜一苇见剑子睁开双眼，这才开口问道：「剑子好友，你在身受重伤之下，又为佛剑布下此两阵，你还撑得住吗？」

「小事。」说着，他袖子一挥，便点亮了灯，今夜有友人相伴，豁然之境的灯得亮着才行。

傲笑红尘在护送佛剑回来后，便与其他中原人士先行离去，只留下杜一苇陪伴剑子与佛剑。今天是他第一次到瀑布之滨，若不是剑子带领，他也不知本如仙界的豁然之境里竟别有洞天。

「如果连这些都算是小事的话，我看连天塌下来了，你剑子大仙也不会看在眼里。」

「哈！天塌下来有『杜前辈』撑着，『剑子大仙』当然不看在眼里。」

惯有的笑声，似是对这世事看得淡般，剑子的幽默总在紧要关头使人不自觉生起信心。但相对的，若见他应敌时认真的模样，则不禁让人直觉事情的严重性而胆战心惊。
「别说笑了，人命只有一条，至于『仙命』有几条我倒是不知。不过好友，我看你对佛剑的看重，似乎已超过你自己的性命。」
「『仙命』应也只有一条，不过生虽可贵，但士为知己者亡更是值矣！」

「这么说是没错，但在被邪兵卫之力冲击时，你难道一点也不怕死吗？」
剑子叹道：「只要是人，又有谁不怕死？」

「你也怕死？」
「当然。我从来没有说过我不怕死。」此时天空的星子慢慢出现，在寒夜里抖着银光。

「但在战场之上你拚命的样子可是看来一点也不怕死。」他的不怕死，实在让肃杀的气氛更为凝重。
「耶，反过来想，就是因为怕死才会这么拚命。」

杜一苇想想，剑子这么说也对，不禁笑了声。「从没想过对生死豁达的你也会怕死。」
「死，不过是生的另一个开始，本不可畏；但怕死，是因为责任未了而怕，是挂怀因自己一死而悲伤的人而怕，绝不是因自己身躯的消逝而怕。」

记得以前剑子总说生命的生起不过是因缘的和合，缘散则去是自然之理，所以世事并没什么好强求与留恋。那时的他非常的潇洒与淡然，如浮云般轻盈，来去随风。而现在的他已不同以往，挂心着天下事，也挂心着身旁为他付出感情的友人。

即使不为自己的死去难过，也会为因自己死去而悲伤的人难过，这就是人为何会放不下的另一个主因吧！于是杜一苇感慨道：「无牵无挂果然是最好的人生路。」

「也许。」事实上剑子并不否认这种说法。「但随缘而有的牵挂也是上天注定之事，不抗不拒的话，只好顺天而行。」

「这算是无奈的说法吗？」
「非也。」

「矛盾。」
「谁的人生不充满矛盾？又有谁一辈子能走直路而不遶路而行？」

「好友，你受这么重的伤还能说这些大道理，我真怀疑你的身体和你的心是不是有连在一起？」受着重伤，耗尽功力的他现在最需要的是休息，但他仍如此认真的和自己说着话。

「不曾分离过，想的和做的永远一致。」

「唉呀！意思是说你所做的事都是在头脑清楚之下所为了？」
「算是。」

「你为佛剑而不要自己的性命我可以理解，但龙宿呢？」
「是好友，没有弃之的理由。」

「我知道是你们好友，但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大对劲。」
「不大对劲？好友不妨说来听听。」

瞧剑子一派轻松样，杜一苇心想那就大方开口好了。「剑子，你对龙宿谋杀剑苍意嫁祸蜀道行之事难道完全不感愤怒吗？」

一听到杜一苇提到此事，剑子看着他，现下无人，他会在此刻问起也无可厚非。即使剑盟的人无意追究，但龙宿所坦承之事必会快速在江湖上传开来，短时间内此一风波恐怕也难以完全平定。

「龙宿要为自己的门生报仇，我无法有任何意见，毕竟蜀道行发狂时曾错杀不少人。而龙宿是否为蓄意嫁祸给蜀道行，我们并没有任何证据。我知道当年龙宿曾让自己的门生到问侠峰听道习武，因此门生拥有武痴的功夫也是合理。无论是蜀道行或者龙宿，两方都是我的朋友，私心里我都想保护。对于蜀道行我多是欣赏与怜悯之心，在不舍他的落拓下，我忽略了龙宿的感受，公开为蜀道行讨保，于此点上是剑子对不起龙宿，又哪来理由生气？」

剑子说的也对，龙宿是否为蓄意嫁祸，目前无法证明。不过杜一苇仍无法了解龙宿的想法，既是之前对蜀道行有了动作，何以不一股作气除掉蜀道行为自己的门生报仇？儒门天下有绝对的理由可行此事，但为何他又会在只做一个动作后便生起犹豫？「那么当时龙宿也没有为此事对你抗议或者生气吗？」


「自我认识龙宿时，便知道他是个极保护儒门天下的领导者。因此事后我也曾想过，或许他没有对蜀道行采取动作，甚至不表生气，可能是碍于我欣赏蜀道行的关系。」

说到此，剑子感到十分愧疚。当初他为蜀道行出现正义坡时，其实也考虑过龙宿的心情，可是仍是刻意予以忽略。他曾以为龙宿事发当时会没有任何行动，是因为顾及大局而对蜀道行予以留情。

事后证明，当时龙宿的沉默，是因自己对蜀道行的疼惜而有苦难言，非是顾全大局。他怎么也没想到身为龙宿挚友的自己，竟会如此为难与伤害他。

「那么你对此事也不感震惊吗？」
当初江湖上盛传此事时，剑子不仅不信，更将此斥为无稽之谈。然而在龙宿坦承此事时，他却又显得不甚震惊，也不见其因龙宿的欺瞒而生起的愠色，反倒是令人讶异的，他竟代替龙宿向众人道歉。那时在一旁的杜一苇很清楚地看到脸色转为惨白的剑子，其眼神里多是担忧与不舍之情。
「感受复杂。」剑子只以四个字简单回答。

「为何？」
「我不是对真相不感讶异，只是心疼更大于讶异。」虽然龙宿最终得为此事当着众人面前解释，但剑子却认为不该是在此时。

「那你早知道此事了？」问此问题虽有些失礼，可是剑子言至此，以乎对此事已有心里准备。

「也不算是知道。其实在龙宿失踪这段时间里，我由种种迹象判断出剑苍意之死极可能与龙宿有关，但碍于私心，我仍希望不会是他。」不隐瞒自己的私心，他终究也只是个有感情的凡人。

杜一苇听完答案只是一笑，剑子疑道：「好友，你笑什么？」

杜一苇想了想，觉得似乎什么事都难逃剑子耳目。不过能让剑子徇私而一同担负起罪过，真不知龙宿在他心中又是何等分量的存在？老实说，他真的非常好奇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可是若自己直接开口问的话，则又显得对剑子不敬。犹豫之后，才问道：「也许是我多心，但我发现龙宿他在坦承此事时，似是只对你一个人说，而不是对剑盟的人说。」

「喔？」剑子看着杜一苇，似乎明白他将要问的什么。「你有这种感觉？」

事实上龙宿绝对是个敢作敢当之人，要他承认此事非是困难。但他因为太过在意自己的看法，反使得他有所顾忌。那夜龙宿从未来之境归来时，剑子才发现龙宿会有所隐瞒，多是因为自己的关系。所以他既是不说，那么自己也就不再追问，他相信总有一天他会亲口告诉自己。只是万万也没想到今日战役一结束，且在龙宿受伤之际，他会因任飞扬的质问而毫不犹豫地公开坦承此事。

那样的坦承虽是在大众广庭之下，但他的眼神的确像是在对着自己忏悔。他不会不懂，也不能不懂，只是没想到一旁的杜一苇也懂。

「也许是我多思，但在与他几次的相处中，我发觉他最在乎的人是你，而不是任何人。」

剑子的主动牵手也许是基于朋友之间的抚慰，但龙宿拥抱剑子时的神情，任谁都会不自主将他们的关系想的暧昧。他没有问同在场的傲笑红尘有何看法，但他想即使正直单纯的傲笑红尘，可能也会对此事感到不寻常。

「他是在乎我没错，因为我是他唯一的知己。」剑子不讳言地回答，可随即又说着：「好友，你和龙宿不熟稔，所以也许你不能明白龙宿虽贵为一方之主，但却也是最寂寞的人。」

「王者总是无情与寂寞，龙宿是属于这种人吧！」
杜一苇向来居于绿野，与大自然融而为一，无欲无求，活得自在快活。虽然避世，却也不乏有好友的相找，不感寂寞。但看来野心极重的龙宿，虽早早就建立了霸业，却又孤僻少友，在江湖也只听过与剑子及佛剑相交。拥有无数的门生，拥有庞大的势力，高高在上而不与人亲近，也许这样的人算是最寂寞之辈。

「王者无情，是王者的情隐藏而不轻易付出与流露，非是真无情。」
「喔？那能为王者所爱，是因得天独厚，还是由一点一滴的相处才能使之动情？」

「这种困难的问题，你就该去问王者了。」剑子微笑以答，杜一苇问话的方向似乎已朝向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在探进。
「好友，你是个好人。」杜一苇突然说道。

「真好的赞美，那么我就收下，但好友，你也是好人哪！」
「你该明白我想说什么的。」

「说出口的话才算是明白。」
杜一苇实在不知如开口，但为了剑子好，他又觉得不能不说。「我总以为龙宿与我们是不同类的人。」

「然后呢？」他也早从他的言谈里了解他对龙宿有着成见，对不了解的人有着成见，是一般人常有的行为，他不怪他。
「我怕……你会被他欺负。」支支吾吾的，杜一苇终是说出了心里一半的想法。

闻言，剑子不禁笑出声，杜一苇什么事不担心竟是担心起此事。若让他明白龙宿对自己的一往情深，以及他们之间的感情，恐怕他会为他自己现在的关心感到尴尬与多余。「好友，你不也常被我欺负？」

「那不同啦！」杜一苇急道。虽然剑子常在口头上欺负自己，但他待人的真心是不容置疑。而龙宿极为自私，是那种宁可因一己而负众人的偏激个性，这是最令他担心剑子会吃亏的主要原因。

「我先收下你对我的关心，但是好友也未免对剑子仙迹太没信心了。」
「我当然对你有信心，不过你对龙宿太好了，好到我害怕你会迷失自己。」杜一苇左一句右一句的，怎么也无法直接说出心里的想法。

「说迷失则是言重，剑子一直明白自己当下的每个心念。其实好友你应也早发现他对我非常的好，不是吗？」
「嗯？」杜一苇愣怔，心想剑子会这么问，难道他自己也觉得龙宿有点怪异？

「龙宿不会伤害他认定了的人，这点请你别担心。」

闻言，杜一苇才知原来剑子还是不明白自己的意思。其实他最担心的乃是龙宿老一副要完全占有剑子的样子，他实在不知如何启口。「唉呀！我该怎么说呢？」

虽然剑子非常机伶，但他终究是追求仙道之人，必是不了解这种复杂的世间情爱。所以如果哪一天龙宿把剑子怎么了，真不敢想像剑子会变成怎么样？

「那就等你想到如何说时，再对我说吧！」剑子想避开此一话题。
叹了声，杜一苇目光正好落在他身上的龙头白玉，便又问道：「好友，今天你的白玉佩怎会又突然出现了？」

「是龙宿送来。」剑子凝视着他，心想今晚的话题大概是遶不出去了。

闻言，杜一苇愣住，一时之间他也不知该说什么。白玉佩对剑子而言非常的重要，会由龙宿送回，实在不能怪他多想。

「其实这白玉当年也是龙宿送我的。」剑子故意说道。
「所以……」没想到剑子是因为此玉为龙宿所赠，所以才那么地珍爱它。看来在很早之前，龙宿便已在他心中占有重要的分量，只是剑子没有表现出来而已。

「我前一晚在疏楼西风过夜，一大早因急着赶往西佛国而不小心把它给忘了。」剑子笑道，这种事他不会告诉杜一苇，所以只能陈述了一半的事实。

「原来如此，我那天还真以为你遇着了危险。」杜一苇随口答道。
即使他们前一晚在一起，他也不该胡思乱想。都是因为今日在见龙宿那么抱剑子，且正好也发现龙头白玉在剑子身上，他才生起怪异的联想。

「哈！我真好奇在疏楼西风里会有什么危险？难道有吃人的老虎？」剑子开玩笑道。其实那早要离开时，因为龙头白玉被熟睡的龙宿压着，他无法拿取，便只好先行离去。

「难说啊，龙宿一副要吃掉你的样子，实在令我担心。」说是不多问，但他仍是说出了口。大概是最近被西蒙与禔摩这对恋人影响的关系，所以才会轻易便把龙宿与剑子想成如他们一般。

「哈！」剑子轻笑了声。「好友……」
「怎么了？」剑子这一声轻唤实在令他感到好奇。

「你似乎对龙宿一直有着浓厚的兴趣。」
「这……」剑子不提，他倒也没发觉。自从和龙宿有所接触后，他的话题老在他身上，于是不禁大笑了起来。或许是因为他太过神秘，也或许是他和剑子之间总让他感到哪里不对劲，所以才会无意间一直把话题遶在他们身上。只是怪的是，剑子与佛剑也非常的要好，为何自己就是不会把他们如此联想？对这点他自己也感到纳闷。「无论我对龙宿看法如何，重要的是他终究不会伤害你，不是吗？」

「朋友之间，重在真心交往。龙宿是好人，他永远不会伤害我，这点好友你大可放心。」

「能这样是最好。」今天看他在天禁不日城那么拚命的样子，他才明白佛剑所言龙宿会因剑子而把爱推出去的意思。
佛剑不愧是剑子的好友，能将事情看得清楚明白。事实上如果世上没有剑子存在的话，龙宿绝对不是他们的同路人。

「不提龙宿，倒是剑子真心感谢好友留下来照顾我。」
「说什么谢，杜一苇能照顾三教先天之一的剑子仙迹，也是三生有幸。」

「喔？那你想照顾的是三教先天的头衔，还是身为你好友的剑子呢？」
「当然是好友剑子了！」杜一苇本想吹捧剑子，没想却反被他调侃一番。

「这么看重，我要如何回报？」
「先欠着啦，改天我再来要。」说是会来要，其实他欠剑子的可多着。本来生活逍遥惯了的剑子，却每每只要自己开口，他总是义不容辞地伸出援手帮忙。在中原顿失两大支柱时，他肯入江湖援助，实在是他感动不已。

「现在不讨，豁然之境的大门一关，好友想来打扰我逍遥的生活可难了。」剑子笑着说。
「你要退出江湖了？」惊讶他的言语，杜一苇不敢相信今日才刚解决邪兵卫之事，剑子便已萌生退隐之意。

「嗯，我与佛剑入世的缘分已尽，也该是回到原来生活的时机。」
「这……」杜一苇眉心皱起，心想剑子这决定也未免太快了些。

「每个人皆有其宿命来到尘世，又因其宿命完了而归入虚无。虽非每个人皆能在当世完成宿命，但有幸吾等已经达成，也算是功德圆满。」

望着自己的本命星，剑子心中百般想法。在解除嗜血者如此大的危机后，晦星仍是存在，那也代表着属于他的宿命之敌并未出现。淡出江湖，也许能暂时避开，但也或许会不请自来，所以一切也只能随缘。

可他该告诉龙宿这件事吗？若晦星的影响真的不只己身，他是该告诉和自己关系最为亲密的龙宿。不过龙宿人现在仍在外头，只好待下回与他相见时，再告知他此事。

乍听剑子之说，杜一苇惊问道：「剑子何时成为宿命论的虔诚信仰者？」
「宿命不可否定，但眼下的努力更不可轻视，这就是剑子所信仰的真理。」

「豁达而非消极，剑子与一般隐世的修道者不同。」
「不过是平凡人做平凡事，一步步皆马虎不得罢了，哪来的不同？好友，用餐的时间到了，就请你暂等，待我入内准备些简单的食物，今晚咱们就将就着吃。」
「哎呀！我来就好。」杜一苇紧忙捋起袖子，一副准备入厨的模样。

「依赖真是种陌生的经验。」曾在这里动厨者，只有龙宿与穆仙凤，那是因为他们往来频繁，才有此机会。

「见外了，我留下来是为了照顾你，而且你也久未尝我所做的料理。」以前剑子到绿野拜访他时，他总会做几道拿手菜予以款待。但不知为何这数十年来，剑子便不再前往绿野找他，而他也不方便前来打扰他清修。

「也对。杜大师高超的手艺，一直令我难忘。今日若不是身负重伤，恐怕也难有机会再尝到。」
「我们太多年没有见面，没想到一见面便为江湖上的事奔波。数次来此都承蒙你的招待，这下就暂借你的地方，让我一展长才了。」

「我真期待。」
「对病人好一点也是积德啦！」

「真是感谢你对病人这样的善待。」
「对了，等你沐浴后，需要我替你上药的话，随传随到。」

上药？他身上是多处受伤没错，但若让杜一苇为自己上药，恐怕在他见到龙宿于自己身上所留下的痕迹后，便又要问一堆令自己难以启口的问题，于是只道：「多谢，若有需要的话我会麻烦好友。」

「我这个人一向好说话，只要你开口，杜一苇必定将你服侍得好好的。」
说着，杜一苇便入了厨房。剑子缓走到亭外，染红的衣衫随风摇曳，望着夜空的他，心有所慨。昨夜的自己根本没想到今夜还能在此地观星望斗，事实无常，只要一息不存，这拥有的一切也都随而化为尘埃。

『违逆天命，吾要你等付出最大的代价！』
邪之子的诅咒仍在耳畔，久久不去。逆天就得付出代价必是不可避免，如今小活佛与佛剑皆为一半的邪兵卫之力所苦，那么龙宿和自己该付出的又是什么？

逆天之行却又受天之祜而得平安，这逆天顺天究竟又该如何论定？

「你的诅咒来自你的怨恨，我虽也能感受到你的悲痛，但无奈正与邪终不能并存，所以请原谅我为了天下苍生而无法对你们留情。」

邪之子方初生便因众生的利益为要而被自己无情杀害，万物生灵皆有情，残杀他又岂是自己所愿？只是无论为何原因而为，他终是杀害了他们。

望着天空，剑子长叹了声，对于向来珍惜万物性命的他，屠杀实是无奈之事。
　
　
　
龙宿和默言歆留在天章古圣阁里处理门生伤亡之事，直至夜深时分，龙宿才得以沐浴入卧房休息。

默言歆为他上药，龙宿暗自调息而不语，待默言歆弄好所有的伤口，他才缓缓开口：「言歆……」
「主人，有何吩咐？」默言歆正整理着桌上的东西，本以为他会继续调息而不敢惊扰他。

「剑子先生是个令人猜不着的人吗？」
「嗯？」默言歆微愣，一时也答不上来。因为他没想到之前一直忙于处理门生伤亡的主人，竟会一静下来，心思便又遶在剑子先生身上。

「吾以为他会瞧不起吾。」
原来他还在在意着此事，默言歆答道：「先生不会。」

「你怎么知道？」讶异默言歆的答案，龙宿反问了他。
「其实主人失踪时，剑子先生每天都到疏楼西风，而且他非常担心着主人您。即使后来他发现了什么或听闻了什么，他仍是没有任何指责之意。反而还说无论发生何事，他都会陪您一同走过，所以如果他会瞧不起主人，那么便不会如此打算。」

「嗯？」原来在自己失踪时，他曾对他们说过这些话，为什么他总是晚了一步才发现他的温柔？

「今天主人会在大众面前坦承剑苍意之事，实在令人感到震惊。」默言歆继而说道。

龙宿看着默言歆，他会感到震惊他并不觉得意外。其实虽然剑子也曾说过世上没有谁是绝对清圣，但要揭下这华丽的面具，又岂是容易之事？

可是在那个当下他若不承认，那么于剑盟的逼问下，剑子即使明知自己可能是杀害剑苍意的凶手，他仍会在没有确切证据下为自己站出来。

龙宿实在不想再次委屈剑子，也不想让他来保护自己，他想在剑子面前保有自己的尊严。身为儒门天下之首，本来就是敢作敢当，这些事对自己而言不算什么，但就是因为太过在意剑子，所以才会逃避。

「吾不想再失去了……」
其实他也可以不承认的，但他也明白如果这件事不说清楚，在他们两人之间永远都会有个芥蒂存在。

「幸好主人说了出来。」挣扎许久的事，在鼓起勇气面对后，能得那人温柔的包容，这是最好的结果。
「若再有隐瞒，恐怕吾将失去他。」

「嗯。」默言歆心想，穆仙凤人若在场的话，当时必会又哭又笑的。可惜她人在疏楼西风，如今只好待回去之时，再亲自告诉她了。

龙宿一笑，对他们的感谢尽在不言中。一直以来他们总为自己的事烦心，而他却疏忽了他们所给的温暖。「言歆，吾打算以后不再管儒门天下的事。」

「主人……」默言歆感到十分惊讶，儒门天下乃当今武林最大的组织，何以他要轻易放弃？

「真正隐世的生活是不再管这些江湖事，吾相信邪兵卫之事了结后，剑子必不再沾染红尘。华丽的绽放，华丽的收场，然后归于最终的恬淡寂静，今生已足矣，当然也只有反璞归真才能与修道的他永远在一起。」说着，龙宿开心的笑了起来。「以前吾曾答应过要一辈子追随他，所以现在也是吾完全放弃这些霸业的时候了。」

「但是……」但是这样的决定会不会太过匆促了点？是否该再审慎思量一番再作决定？

「吾一直要求剑子不入江湖，吾一直认为是剑子破坏了吾与他本有的悠闲生活。可是吾却没有真正反省自己一直是个半江湖人，惹尘埃的人实际上也是吾。百年来他不曾问过吾的事，是因为他对吾信任，可是吾却反过来不能谅解他的入世，这对他而言实在是不公平。」

默言歆沉默，他的主人以前从不认为自己的有错，这次他的转变实在太大，使得默言歆一下子难以接受。
「言歆，当吾不再是儒门龙首时，汝还愿意为吾守门吗？或者是……」他心想，如果他想留在儒门天下，那么他也不强求。
听得主人如此诚恳之语，默言歆不多思，只点头道：「主人，言歆永远不离疏楼西风。」

「嗯？」闻言，龙宿一笑，默言歆虽是疏楼西风的守门人，却又是他的护法，于儒门天下有着崇高的地位。「那不知仙凤会如何打算？待吾回去，再好好与她一谈。」穆仙凤对自己的忠心他也不是不明白，但龙宿还是想让她自己决定自己的出路。

默言歆微笑，即使他明白她永为疏楼之人的心意，但他也不能代表她回答，于是只点着头。

「对了，记得要将伤亡人员安置好，即使是他派之人，亦要全力协助。」
「我知道。」

「待这里的事情处理大概时，我们便回疏楼西风。」他想早此上豁然之境守着剑子，由他来照顾的话，他才能安心。
「我会尽快将事情办妥。」

「辛苦汝了。」
「是我该做。」

「另外，明早吾会写封信给剑子先生，还有到时也要仙凤准备些养生的补品，疏楼西风目前有多位门生帮忙看守，可以派人送去豁然之境。」
「我明白了。」

「吾要汝遗派人员守护豁然之境的安全，一有任何消息要马上回报。」
「是。」他知道他的主人会那么警慎，多少是担心着那个生死未卜的魔龙祭天。

「夜深了，汝该去休息了。」
默言歆点头，拿着药箱便离开他的房间。

见默言歆离去后，龙宿便轻挥了手，屋内的灯火俱灭。在门口的默言歆感觉到房间变暗，忍不住回头一望。心想原本连睡觉都得点灯的主人，何以连此习惯也改了？

『这是反璞归真吗？』默言歆随即一笑，然后离开。


暗夜无声，透过窗纸的明亮，让他想起那夜那人的温柔相待。
龙宿阖上双眼，嘴角也不禁微微扬起。

袖风不染【二十六】．修罗道上 作者：缇

另一方，佛剑与傲笑红尘等人追着阴阳师与邪之子而去。在将接近天禁不日城时，天地突放光明，长年笼罩的浓雾也同时散去。

阴阳师等嗜血者为避阳光而消失无踪，可是护着邪之子的嗜血者却不畏阳光，带着邪之子奔天入禁不日城。

正当众人思索着如何入内之时，一股强大的黑气自天际快速蔓延而来，笼罩在天禁不日城的上空。待黑气消失后，城门已自动开启，浓雾再生，变化尽在顷刻间。

就在佛剑与中原人士心生提高警觉时，城内同时间袭来宏大的邪气，众人纷纷退散，独留佛剑傲然身影如如不动地站立着。

随即冷冷，又带点篾视的笑声响起，城门内一外形酷似西蒙的魁梧人影缓步走出．佛剑感到惊讶。因一路追来，并未见到西蒙与禔摩两人，照理该是剑子与龙宿紧追着他们才对，又何以他会在这里出出现？

佛剑心中虽暗自担忧剑子众人的安危，但凝眼一视，发现渐渐清晰的西蒙脸颊上正淌着泪水。不解何故的他，直到眼前之人发出稚嫩的愤吼声时，顿时他已明了这人是邪之子而非西蒙。

之前在閰浮提洞时他便有着异样，不过那该是因为他想要急速融合邪兵卫所造成的现象。但为何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且又处于动荡不安的情况下完全吸纳邪兵卫，并化为西蒙的模样，佛剑满心疑惑。会是因为邪之子本身的体质异于常人，还是和刚才那股黑气有关？

佛剑感受到邪之子的威胁，不禁佛牒紧握在手。邪之子只笑而不语，憎恨的双眼火红，瞪视着佛剑分说，冷肃带杀的气氛逼得在场众人倍感压力。

原来邪之子在西蒙最后的力量灌入其体内时，便已明白自己的父皇死于眼前之人挚友的逼迫。怨恨充满于心，也流于神色，本想要与自己敬爱的父亲共建理想的世界，没想到才一入世，便已失去所有。

他憎恨着这些阻碍他们的人类，也痛恨这个名为佛剑分说的僧人，所以他要让害死他父皇的剑子仙迹同样尝到失去挚爱的痛苦。

一声沈喝，邪兵卫冲击之力如流星雨般落下，佛剑藉佛牒之圣光抵挡邪兵卫摄人的寒气，毫无惧色。

冷笑、睥睨，邪之子黑色斗蓬飘扬，弥天邪气卷动，狂风骤起，在尘沙飞掩的瞬间，浩瀚白日竟成黑阴无光。

同时间，天禁不落城里的嗜血者已蜂拥而出，中原人士亦迎前杀敌。伫立的双方不语，眼里只剩下佛与魔的对立、邪与圣的映照。

在肃杀之气围绕下，两人无语、无声，唯听到彼此衣衫飘动的声音。蓦地，佛剑佛光一敛，剑尖指地而离土三寸，气凝如山，令人不敢轻犯。但邪之子未生惧怕之心，冷冷带杀的眼神怒视着佛剑，即使寒风吹拂，仍降不了其浓烈的杀意。

运动邪兵卫之力，不歇的气流蔓延波动，真正的攻击展开。佛剑足下轻挪，随即在地上画出了六字法印，挡住邪之子的攻击。


剑子与龙宿赶到天禁不日城附近，龙宿突然停住了脚步。
「怎么了？」剑子对龙宿在此危之际止步感到疑问，但他没有时间思考，拉着他的手便要急奔。

「吾担心。」龙宿显然没有前进的意思。

「嗯？」既是担心，为何不继续前进？剑子疑惑地看着他。
了解他的疑惑，龙宿从怀里取出龙头白玉。「汝忘了的东西。」虽然现在他陪在他身旁也就会尽全力来保护他，但邪兵卫的力量实不容小觑，战场上的变化也永远出乎自己的预料，所以他还是觉得让剑子戴着，他会比较安心。

「这……」虽是逼命之际，但见到此物，他仍感羞赧。「无妨。」
「不行，吾不放心。」那梦太清晰，在没有彻底解除所有危机前，他仍是大意不得。「有它至少能保护着汝。」

「你对咱们的实力没有信心？」剑子满心只想要尽速前往支援，并不在意这种事。
明白他心里的焦急，龙宿眉一皱，叹道：「龙宿与剑子合作，又有谁能动得了我们？」

剑子无奈，心想再多执争下去也只是浪费时间，于是伸手欲取回龙头白玉：「好吧！时间紧迫，迟了一步，就怕佛剑有生命危险。」
「汝心里难道只有佛剑而没有自己吗？」见他一路神色慌张，他不是不能体谅他的心急，可是他也不能不顾爱他之人心里的感受。

「龙宿……」
「吾无意为难，吾只是担心……」龙宿没有把白玉交给他，便是将它往他衣衫系上，当初是他所解下，那么此刻就该由他来系上。

「抱歉……」百年来他虽故意漠视，但也明白龙宿一直在意自己与佛剑间的关系。
「没有愧疚又为何要道歉？」龙宿的动作犹如当时他解下时敏捷，因为时间十分紧迫。

这情人间的亲密动作，剑子似乎不大能适应，可却也拒绝不了他。「我因心急而忽略了你的感受。」
「我们的关系不再如以往，生命共同体已是不可改变的命运。只要汝喜欢，吾便是跟随。」

「你啊……」龙宿对自己的宠溺是自己一辈子偿还不了的债务，现下之语他实不知该如回应。

那句他最爱听的叫唤，让他顿时又想拥他入怀。只是他不能耽误救援佛剑的时间，于是笑道：「要感激吾的话，就永远留在疏楼西风陪吾。走吧！邪之子下手是不会等我们。」

剑子微微笑着，不予以回答，两人便又急奔天禁不日城而去。
　
　
　
天禁不日城外，突然一声巨响，闇炎枪射中邪之子的眉心，见他砰然倒地后又站起。转头怒视着发枪的方向，右手一个张开掌心，便将远处的半分之间吸了过来，紧抓住。

佛剑剑起、手扬，气似狂澜，直击邪之子已经高举的左手，半分之间被冲击之力甩开。邪之子翻掌，强悍的气劲袭向佛剑，佛剑佛牒一挡，化招于无形。邪之子右手一张，掌心即刻现出一把长刀与佛牒交锋，内力的较劲，促使双方后冲数丈远。

佛剑不愿波及一旁奋战的众人，于是足下再次轻挪，六字法印硬将战圈画分为二，隔开众人也困住邪之子与自己。但拥有不死之身的邪之子在久战之下，非但未见疲惫之样，反倒是杀意愈显浓厚，佛剑剑锋虽利却也因为体力的差距而陷困顿之境。

喝声攀升了战意，刀剑相击所并射的火花让远在外围的众人睁不开双眼，纷纷远避此一战圈。突然战斗乍停，两人分立，邪之子吸纳宇宙精华，邪气翻腾，大地开始动摇。诡异、莫测，充满死亡压力的邪兵卫使得现场气氛有如地狱浮现。

眨眼间，邪兵卫威能扩大，化出众多妖魔异类，突破佛剑所设的结界，转而攻击外面的中原人士。随即邪之子更以排山倒海之势，夹带崩天毁地之力，绝招激烈冲击，佛剑被击至十丈外。

被震退的佛剑脚步未稳，邪之子刚劲无伦的掌气已快准地打中他的胸口，佛剑飞撞在身后的树干上，朱红溅射而出。

邪之子这一掌令佛剑腑脏尽裂，但他仍无所动，只深深吸纳略为调息后，随即佛光一敛，沈喝声起，身上发出金色的光芒。顿时宏大的佛气流动四肢百骸，散离了菩提不坏金身，头顶的舍利也因此飞散。出乎意料，佛剑竟化为修罗之身，欲以毕生修为与邪之子做最后的一搏。

结界外，邪兵卫凝兽形而成妖魔，随掌控者所欲而变化，中原人士不敌，节节败退。就在此时，剑子与龙宿赶至，惊见这一幕时，心冷了大半截。

那样的佛剑不是自己曾见，也非自己所想像过的佛剑。剑子感到锥心，跃身至佛剑身前，护住喘息紊乱的挚友。
「好友我来迟了……」说此话时，剑子微带哽咽。

佛剑不语，在化为修罗的同时，他极需要片刻的调息。剑子来的正是时候，只要一点时间，他便能再度提剑应敌。

邪之子一见他最期待的剑子出现，冷了笑声后，刀气横扫。剑子古尘剑气动，飘然如梦，仙影似幻，闪过第一招。旋身之后，改以全力出击，招招致死、式式带杀，虽明知眼前之人仍为稚子，但他无法予以任何同情。
刀剑疾速一会，锋芒齐闪，邪之子气定身狂，眼神冷漠以待。交手数回难分胜负，陷入僵持胶着。龙宿介入，战局再起变化，邪之子不感畏惧，藉邪兵卫之力所化出的妖魔成为其最有力的助手，围困住剑子三人。

本就想将剑子留在最后才应付的邪之子，故意对龙宿攻击了起来。刀光旋舞，快刀连环，招出奇诡，龙宿以慢制快，冷静以待。

「护住佛剑！」龙宿一方要顾及调息的佛剑容不得妖魔的扰乱，一方又不愿让剑子直接面对如此强悍的对手，便要他负起保护佛剑安危的责任。

「小心！」剑子叮咛道。

紫龙剑化出龙气，如洌风般自邪之子身上而过，划破其衣衫，身上已数处见红。邪之子深深吸纳，运动西蒙遗留之力，宏力掌气直冲被妖魔缠住的龙宿而来。龙宿硬接下邪之子威力万钧的一掌，足退数步之远。接着邪之子阴柔掌力又急攻而来，龙宿反击，在交手瞬间，气势惊天动地，双方各感五脏六腑为之震动。

生平第一次感受到如此大的性命威胁，龙宿冷汗落下。与西蒙生死战时，仍不曾有如此之感，邪兵卫与西蒙之力的结合，令人心惊。

剑子见龙宿嘴角渗出鲜血，心里担忧。就在邪之子再次出掌时，古尘剑气再出，削减邪之子攻击之力，被妖魔缠住的龙宿闪身不及，右肩被击中，虽感到疼痛却也挥剑击退身旁妖魔，后退数步远。

　突然，暂歇的佛剑双眼一睁，手持佛牒攻向邪之子。战局再变，三教先天联手对付邪之子，邪之子杀红了的眼，邪兵卫之力更为强悍。

　
　
月色暗淡，穆仙凤在疏楼西风的大门口附近徘徊。

「仙凤……」自傍晚回传了嗜血者突然的攻击，以及西蒙与冰爵战死闍城，他们的主人与剑子先生赶往天禁不日城后，她就几乎一直站在门口等待着消息回报。其实不止是她担忧，连默言歆也感到不安，因为传回的消息里，也提到了儒生死伤惨重的情形。「你要不要去休息？」

对于邪之子吸收了一半的邪兵卫之事，她十分忧心。因为她的主人曾告诉过她邪兵卫没有固定的型态，能化利刃而为兵器，变山河而成决境，合入天际则云掩三光，窜入地中则死水波涛，凝兽形而成妖魔，是一股随心所欲的力量。这股力量一但被释放，便将是天地间最大的邪能，绝非一人之力就可以掌控，也非天下间任何力量所能消灭。

但现在邪之子所吸收只有一半的力量，如果他能在短时间内能完全吸收，那么要掌控及利用这种力量非是难事。如此强悍的对手，恐怕届时连武功高强的主人也难有胜算。所以没有消息再回传，她实在担忧不已。

「我不累，就不知主人他们现在的情况如何了？」

「我明白你的担心，但是在此地空着急也无济于事。不如这样，我带领一些儒生前往支援，疏楼西风就烦你看守。」

一听默言歆要前往天禁不日城，穆仙凤急道：「我与你一同前往。」
穆仙凤虽是年轻，虽是儒门天下唯一的女门生，但由于是龙宿亲自教导的学生，因此功夫也在一定的程度之上。

「如果你去了，谁看守此地？」他擅离职守已是不该，又何以能让此地成为空营？
「我……」

「主人珍爱之物都在里头，没有可信任的人看顾，我也不敢擅自离开。」
她懂他的心意，他是不想让自己冒险，才会要自己守住主人的宝物。那白玉琴，那紫金箫，那画楼里的画等等，都是她家主人最在乎的珍宝。「可是……」

「其实留你一个人在此我也担心，所以我会在调动人手时，顺便派人来此守护。」
「不用为我费心。」穆仙凤急忙摇头。

「主人要我留守在这里，除了是守护疏楼西风外，也是为了要保护你。」
「我也会武功，我有能力保护我自己。」她当然有能力保护自己，否则主人也不会让她独自一人前往豁然之境，也不会让她常到儒门天下各部门走动。

「不能不防有心人士的介入。」
「主人并没有仇家啊！」

「你是女孩子，主人不爱女人上战场。」
默言歆终是不愿让她卷入战事当中，而且他们的主人对女性极为保护，必是不同意让她同行。龙宿不与女人动手，也不爱自己的女弟子与人打斗，而当初会教导穆仙凤功夫，全是因为想让她有保护自己的能力，所以才会给予她与默音歆相似的训练。

虽然穆仙凤十分机伶，虽然龙宿也常让她出门。但一开始时，他都会要默言歆暗中跟随与保护她，直到这几年她能完全独立了，他才放心让她独自外出。

「可是……」

「我们的家至少要有一人看顾，现在只剩你能留守了。」
「嗯。」无奈的她只好点了头。其实默言歆说的也不无道理，如果她前去了，她的主人可能会不高兴。在此多事之秋不好生事，她唯一能帮的大概也只有看守疏楼西风。「一路上小心……」

「我会。」说着，他便先行离开，留下穆仙凤一人在门口伫立着。
　
　
　
月升月落，自昏达曙，目不交睫，精疲力竭的三人面对体力不衰的邪之子深感压力沉重。但三人心中皆明白，若不速决，恐怕失败的会是已受重伤的他们而非邪之子。

猛然一声沈响，邪之子重重一掌击出，三人被打散。首当其冲的佛剑单膝跪地，双手再也无力举起。眼睛一闭，彷佛陷入死亡之境，身体往后倾，手里的佛牒应声落地。

「佛剑！」剑子急忙抱住了他。

听得挚友的叫声，感受到挚友温热的体温及紊乱的喘息，佛剑似从地狱被唤了回来，奋力地睁开双眼。
眼里所见是挚友焦急的面容，眼前所见是紫红身影的奋力迎敌，他明白不该是他倒下的时刻。于是内元再提，倒地的佛牒直立而起，佛剑右手紧握着至圣的武器，突然飞起，直逼与龙宿对掌的邪之子而去。

惊叫一声，佛牒刺进邪之子右边胸口，龙宿与邪之子双掌分开，血溅两人衣衫。邪之子身受一剑后，宛如被激怒的野兽，招招狠重猛烈，佛剑再次重伤，危急之际，古尘剑已不偏不倚刺入邪之子方才的伤口。发狂的邪之子一个翻掌，击中剑子的胸口，古尘一时无法抽出，剑子只好飞退。在感到胸口疼痛时，便已呕红，忍痛护在佛剑身前，不容邪之子再次侵犯。

见到剑子受伤的那一刹那，龙宿似是又看到他倒在天禁不日城的那一幕，不思索便快剑杀向邪之子，邪之子在身受重伤下，拔出胸口的古尘剑抵挡，带出一声铿锵清响，并出的火花顿时照亮大地。

古尘与紫龙百年来不曾交锋，无奈古尘今日落入他人之手，竟是与自己的紫龙无情相向。龙宿不忍损坏古尘，又得顾及保命，便是倍感掣肘。

身负重伤的邪之子，在面对众人不曾停止的逼杀下，隐约感觉到自己无法完全控制邪兵卫的力量。佛剑发现异样，再提佛牒，放手一搏，欲以最后之功力砍断邪之子的头颅，阻止邪兵卫之力扩散的危机。不料因受伤过重而失准，佛牒反被邪之子手里的古尘拑制住。

邪之子冷笑，他就等这一刻能在杀父仇人面前除掉他心爱之人。于是一个掌出，重击佛剑的胸口，佛剑心肺俱伤，晕厥倒地而全身瘫软。来不及营救的剑子心痛欲裂，愤怒之下，背后的邪刀飞出，身形旋空而上后，持刀刺入来不及放下佛剑的邪之子心窝，顿时部分的邪兵卫自其口中吐出，将剑子冲击到数丈远。

邪之子疯狂大笑，丢下古尘后，手握着刺在心窝的邪刀，飞快至佛剑面前，一把抓住佛剑，要将体内剩余的邪兵卫灌入其体内。

「不可！」剑子再次跃身至邪之子身前，却被邪之子奋力的一掌击飞。同时间邪兵卫之力已由头顶灌入佛剑的体内，再次濒临死亡的佛剑只觉得眼前一片黑暗，刹时，他只看见一抺雪白的身影，以及听到了从天地里传出的声音……

『不夸张，那伤在你身，却也痛在我心上。』

是谁，谁与自己如此感同身受？

『留下，并让我陪你走完这段圣行者之路。』

又是谁愿意陪自己走完这段孤独的圣行之路？

『若再回来，那么佛剑会再次陪剑子于此观云。』

是他……是那个把自己看得非常重要的好友剑子仙迹在等着自己。所以答应过了的事不该忘记……

一句又一句的承诺在耳，一次又一次的温柔之语再次暖了自己的心，他答应过那个多情的人会珍惜自己的性命，又何以此刻是如此的无能为力？

「剑子……」不禁，昏迷的佛剑轻唤着他的名。

清楚见到他嘴里是在喊着自己的名字，剑子心中万分的疼痛。就在此刻，邪之子转身面对着剑子冷笑道：「违逆天命，吾要你等付出最大的代价！」

再次提高了手欲往佛剑的天灵盖重击，剑子猛然出掌，掌气如巨浪狂涛席卷般。邪之子重掌回应后，以无边的力量吸住剑子不放，剑子顿时感应到他内心深处的愤恨及孤寂。

「你……」

邪之子藉双掌的相触强迫传送他的悲伤与愤恨给剑子，剑子虽想要拒绝却阻挡不了。瞬间，无尽的悲伤充斥于剑子胸口，失亲之痛狠狠重击剑子的心。但剑子无法对他再生怜惜，更不可以有一瞬间的犹豫，在拿定主意，将再次使出内力时，突然，一道清圣的剑气划过邪之子的颈项，霎时时间停顿，天地无声。

悄冥冥的，邪之子全身开始灰化，邪刀也随而落在地上，划破寂静的天地。阳光破云而现的同时，哀嚎声四起，妖魔及嗜血者慢慢化为尘埃，消逝在空气中。外散的邪兵衞也因与佛剑体内的力量相吸，而入了佛剑体内。

剑子跪地，将化为修罗的佛剑抱在怀里，虽然他的心跳与气息非常微弱，但人仍是活着。于是略安下了心，将脸靠在长发披肩的佛剑头上。「好友……」他怜惜地叫唤着。

百年来，第一次他如此拥着佛剑，也是第一次见那坚毅的僧者如此孱弱不支。耗尽毕生功力只为一改天命，却不是为他自己，剑子是敬重，更是心疼。

年少时就承诺要护持他，是至死也不会改变的决定。如今倾尽全力，虽无法护他无缺，但幸好他人仍活着，否则他将会因对他的愧疚而死去。

龙宿手持佛牒走近，心里虽在意剑子如此怀抱着佛剑，但也明白如果佛剑有个三长两短，恐怕他也会跟着失去剑子。「汝平安无事否？」

「无事……」剑子闭目，似要昏厥，龙宿连忙蹲下扶住了他。

「伤成这样还无事？」龙宿有些生气他这么说，因为邪之子那一掌是真会要人命的一掌。

「我只是累了。」不想让龙宿担心，剑子逞强道。
「稍等。」

「龙宿……」不待剑子的反应，龙宿便迳自运功要为他疗伤。剑子虽明白龙宿会介意，但仍急道：「先救佛剑好吗？」

听到他的请求，龙宿皱了眉，虽然佛剑伤得比剑子重，但在他心里最重要的人剑子而不是佛剑。「那汝呢？」

「别担心我，我自己有能力调息疗伤。」
龙宿感到无奈，然而既是剑子所要求之事，他怎能不办？「好……」

明知他的感受是如何，但剑子仍微笑道：「麻烦你了，龙宿。」

龙宿不语，便将佛剑扶正，然后坐在其后，双手紧贴在佛剑背后，内力源源不断输入他的体内，治疗佛剑受创的内脏。不久，众人皆已靠了过来，杜一苇见龙宿为佛剑输送内力，担心道：「剑子好友，佛剑的状况如何了？」

剑子睁眼，停止调息。虽对佛剑的情况感到忧心，但为避免邪兵卫在佛剑体内一事消息走漏，便刻意不提。「应该没事。」

「伤得这么严重会没事？」怎么看佛剑都像是没了气息般，杜一苇担心道：「真的会没事吗？」

「龙宿正在为他疗伤，我有信心佛剑会平安无事。」
佛剑尚有气息，以他坚强的意志力，必能平安度过这一关。但是留在他体内的邪兵卫，恐怕就得靠他自身的修为将它吸收。一旦完全吸收后，这邪兵卫的力量也会彻底被消灭。

「剑子好友，你说佛剑不要紧，但为何他又会突然间长了这么长的头发来？」杜一苇曾听闻得道高僧顶上的舍利若是消失，代表着其功体严重受损，而佛剑的样子看来实在是不妙。

「佛剑为与邪之子一搏，选择散离菩提不坏金身而化为修罗。不过只要再经过一段时间的修行，佛剑便可恢复原来的面貌。」

听剑子这么说，他感到较为安心，但剑子的情况好像也好不到哪里去。「那你呢？」他追问着。
剑子一笑，说道：「剑子大仙死不了。」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开玩笑？我知道你是大仙啦，但幽默也不是这样。」他看了他，一点也笑不出来。「不过这次咱们真是鸿福齐天，这全多亏了龙宿大人的帮忙。」

此次若没有儒门天下的人突然来援，恐怕在邪之子尚未被消灭前，他们便已全部命归西天。昨天当龙宿带领门生出现在鎏法天宫时，他实在是不敢置信眼前所见。
那个因剑苍意及魔龙祭天之事而甚嚣尘上的儒门龙首，半个月来消声匿迹，又怎会这个时间点里出现？这实在令人纳闷不已。

「哈！」剑子笑了声，其实对龙宿的来援连他也感到讶异。「若非好友即时救援，恐怕我与佛剑就要同日共赴黄泉了。」
「三教先天缺不可，今日真是再次见识了传闻中的三教顶峰。」

「说笑了。」剑子说完此语时，望了身旁的人，疑道：「独夜人呢？」昨日在鎏法天宫之上，他似乎是跟傲笑红尘他们一同追邪之子至此。
「你不提我倒忘了他。」杜一苇这才想到他是跟自己同行，于是问了问傲笑红尘等人，但没有人见到他的踪影。

剑子担心，便要求道：「可否请你们一找？」
「没问题。」

杜一苇话一说完，龙宿也正收回了手，停止内力的运送，昏迷的佛剑顺而倒在他怀里。看着佛剑，龙宿心中的感受十分复杂，这是他第一次和佛剑这么的亲近，。

曾是传闻中的挚友，可是却也曾是他嫉妒的对象。回想他们的关系，如果不是因为剑子，他也不会和他认识；如果不是他的关系，剑子也不会蹚此江湖浑水。但如果剑子不入江湖，那么也许一辈子他们只能成为所谓的挚友，而无法进展到如此亲密的关系。那么他该厌恶他还是感谢他？

虽然他私心里希望剑子心中只有自己一人，可是终究自己比佛剑晚到，无法完全把佛剑从剑子的心中排除。明知佛剑的重要性不是自己所能及，甚至是自己所能想像得到，但他仍执意将剑子的心硬分为二。

自己如此任性自私下，也许百年来处在两人中间的剑子是最为难之人吧！想到此，龙宿不禁暗叹了声。

见他眉心紧皱，剑子担心：「龙宿……你怎样了？」
「无事。」

就在此时，剑盟之人也来到。受伤的任飞扬一见到龙宿，便责问道：「龙宿大人您还没有解释我二师父的事！」

剑子抬头看着他，似乎明白了他们之前应已见过面。而尘道少发现剑子的视线落在任飞扬的身上，不禁拉了他的衣袖。虽然真相非常重要，虽然师仇不能不报，但要质问也当看时候才对。

剑经武连忙道：「飞扬不可无礼！」
龙宿他们三人为除邪兵卫而受伤如此，他们实在不应在此时找他质问此事。况且在道教先天剑子仙迹面前，也该留点面子给他，毕竟他曾说会给他们交代。

龙宿将佛剑推离自己身子，杜一苇见状便急忙扶住佛剑。龙宿起身站立，剑子注视着他，他知道龙宿想要解释此事。只见龙宿先是一笑，再来则是与剑子相望，然后才缓缓说道：「抱歉，剑苍意确实是命丧在吾儒门天下之手。」

龙宿说出此话时，默言歆正好带领儒生赶来，一听自己主人承认此事，愣在当场。

「果然是你！」任飞扬愤怒指责道。

坐在地上的剑子乍听此语，更是刷白了脸。虽是预料中的事，但听到龙宿当着众人的面前承认时，仍是感到震惊与心痛，因为他心里十分希望此事不是龙宿所为。

「那么就一命偿一命吧！」说着，任飞扬巨剑嚣狂已出。剑经武急忙出声喝止了他：「飞扬住手！」
剑尖抵在龙宿的喉头，任飞扬不敢用力。龙宿不动，傲然而立，不可冒犯的威仪让在场人士暗自惊叹。

一旁的剑子差点心跳停止，刚才那一剑若再多点力道，可能会穿喉而过，龙宿是真不要命了吗？虽然龙宿有错，但看着剑盟之人如此责问他时，剑子心里也着实不好受。

「三师父……」任飞扬不明白他为何要阻止自己，替师报仇本是他为人弟子当有的责任。
「飞扬，如果一命偿一命是可行之事，那么我们没有理由再向龙宿要这条命了。」

「怎样说？」任飞扬不解为何他会这么讲。
「唉！你忘记在闍城外，禔摩要对你吸血时，是龙宿救了你一命。」

「那不算！」即使龙宿不救他，他相信剑盟的人也不会不救他。
「飞扬，不可乱来，当时在情形下我们并没有能力营救你，你应当也明了。」

「师……」任飞扬才想反驳，尘道少又扯了他的衣服。「飞扬，三师父说的有理。当时若不是龙宿那一道剑气，我想现在你已是成为我们斩杀的异类。」

「道少你……」连自己的兄弟也这么说，任飞扬为之气结。本以为三师父是顾及剑子的面子才如此说，没想到连尘道少也如此认为。
「我说的是事实。」他摇着羽扇，虽然满身是伤，却依旧不忘保持原有的潇洒。

剑子勉力起身，站在龙宿身旁，对着剑经武等人行礼。「感谢剑盟诸位朋友的宽恕。」
「好友汝……」龙宿转头看了他，不敢相信剑子会出声说话。

「剑子前辈，虽然我等不再计较此事，但希望龙宿大人有朝一日能到我二师兄墓前道歉致意。」
「嗯，我会陪龙宿一同前去。」说着，他拉着龙宿的手。因为他明白此刻龙宿内心的难受，但在大庭广众下，他能给的也只有这样的安慰。「剑子仙迹一诺千金。」

见他如此说，剑经武又道：「原因我们已不再追究，当初二师兄这么决定时，其实剑盟里多是反对之声。天章古圣阁被灭对儒门天下来说是一种伤痛，算来也是我们疏忽了。」

「感谢你的体谅，然无论如何总是我们对不起剑盟，所以会尽快挑个好日子亲到剑盟向剑苍意上香祭拜。」

剑子的话字句听皆入龙宿的耳里，本以为他会瞧不起自己，本以为他会不原谅如此邪恶的自己，没想到剑子会这么替自己说话，更没想到他会将此罪过和自己一同肩挑起。那句『我们』实在让他羞愧的无地自容。

「那么我们在剑盟等你们了。」其实剑子实在不需要一同前来，但看得出他和龙宿感情甚笃，基于朋友道义，他这么做也无可厚非。
「师父……」任飞扬似乎有些不甘。

「回去吧！先回去疗伤再说。」剑经武下了命令，要所有剑盟的人都离去。任飞扬虽不愿离开，却被尘道少拉着走。

待剑盟及众人离开后，龙宿随即转过身，二话不说便是紧抱住剑子，然后将脸埋在他的颈间，低声说道：「多谢汝……」

「好友……」在众目睽睽下，龙宿这样的举动实在会令人误会，可他又不能将他推开，便道：「事情总会过去的。」

「抱歉……」
「抱歉什么？我才该感谢你来相救。」

「是吾害汝受委屈了。」龙宿在他耳畔轻声道。
「好友这句话就见外了。」

杜一苇看着龙宿所有的动作，他从没想过他会这么脆弱，甚至有点孩子气，眼神游移之时，又发现剑子身上的龙头白玉，刹那间，他彷佛意会到了什么，不禁急忙低下了头，告诉着自己不该胡思。然后故意咳了声，化解这样尴尬的气氛。「那个好友，需要我与傲笑红尘帮忙将佛剑送回豁然之境吗？」

「那么就麻烦好友以及傲笑红尘护送佛剑到豁然之境。」剑子做作冷静，轻笑了声后，转而对龙宿道：「好友，我要回去了，你还要在这里吗？」

「嗯。」其实此时他很想如此抱着剑子，也想与他一起回去豁然之境，但傲笑红尘及杜一苇要送佛剑，他也不便与他同行。「吾要看看门生的情况，等事情处理好了，吾会上豁然之境拜访汝。」

「那么我要走了。」
「也好……」再如何舍不得，他都不能任性占有剑子，因为佛剑还需要他来照顾。于是龙宿松手，转身走了数十步远拾起古尘剑后再折回来。「如此重要的东西，怎可弃地呢？」他实在舍不得古尘剑掉落在地上。

「感谢好友。」
接过了古尘，剑子与傲笑众人欲回返豁然之境，转而对一旁的默言歆道：「言歆，就麻烦你照顾你们家主人了。」

默言歆连忙点头，剑子看着他，心想有个熟人照顾龙宿他也较为安心。回以微笑后便和众人离开，留下龙宿与默言歆等人。

「主人……」刚才剑子先生的表现令他非常感动，因为在众人面前，他竟给了主人这么温柔的对待。

「抱歉，吾让汝等担心了。」默言歆会赶来到此地，定是担心自己的安危才会轻离职守。「麻烦汝清查伤亡情形，并要人先传口信回去给凤儿，让她安心。」

「是……」
默言歆惊讶，以为是自己听错，没想到他的主人变得会注意到他们的心情，变得会关心他们。于是一笑，似乎已看到穆仙凤如春日小花般的笑容。

龙宿不语，虽然他非常心疼自己的门生为此战役死伤惨重，但能因此不让灭绝的世界成真，那么这些牺牲也是值得。


望着剑子即将消逝的身影，他的手里仍感受到他给的温暖。
一切既已雨过天晴，那么他期待他再上疏楼西风之日。
只有在那个没有外人的世界里，无风、无雨，才是真正属于他们两人的天地。
他，期待。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袖风不染【二十七】．反璞归真 作者：缇

回到豁然之境，剑子将佛剑安置于瀑布下的山洞里。
剑子会选择此地，除了因为水气能有利他疗伤外，也因为这里地处偏僻，不易被发现，能让佛剑安心静养以及吸收邪兵卫之力。

不过剑子还是特地为他布下六道封印锁以及两仪锁元阵，一来是为镇压佛剑体内邪兵卫作乱的可能，二来也是为了防止有心人的入侵。

离开后山，杜一苇陪剑子在豁然之境里，待其略作调息后，已是夜幕低垂。杜一苇见剑子睁开双眼，这才开口问道：「剑子好友，你在身受重伤之下，又为佛剑布下此两阵，你还撑得住吗？」

「小事。」说着，他袖子一挥，便点亮了灯，今夜有友人相伴，豁然之境的灯得亮着才行。

傲笑红尘在护送佛剑回来后，便与其他中原人士先行离去，只留下杜一苇陪伴剑子与佛剑。今天是他第一次到瀑布之滨，若不是剑子带领，他也不知本如仙界的豁然之境里竟别有洞天。

「如果连这些都算是小事的话，我看连天塌下来了，你剑子大仙也不会看在眼里。」

「哈！天塌下来有『杜前辈』撑着，『剑子大仙』当然不看在眼里。」

惯有的笑声，似是对这世事看得淡般，剑子的幽默总在紧要关头使人不自觉生起信心。但相对的，若见他应敌时认真的模样，则不禁让人直觉事情的严重性而胆战心惊。
「别说笑了，人命只有一条，至于『仙命』有几条我倒是不知。不过好友，我看你对佛剑的看重，似乎已超过你自己的性命。」
「『仙命』应也只有一条，不过生虽可贵，但士为知己者亡更是值矣！」

「这么说是没错，但在被邪兵卫之力冲击时，你难道一点也不怕死吗？」
剑子叹道：「只要是人，又有谁不怕死？」

「你也怕死？」
「当然。我从来没有说过我不怕死。」此时天空的星子慢慢出现，在寒夜里抖着银光。

「但在战场之上你拚命的样子可是看来一点也不怕死。」他的不怕死，实在让肃杀的气氛更为凝重。
「耶，反过来想，就是因为怕死才会这么拚命。」

杜一苇想想，剑子这么说也对，不禁笑了声。「从没想过对生死豁达的你也会怕死。」
「死，不过是生的另一个开始，本不可畏；但怕死，是因为责任未了而怕，是挂怀因自己一死而悲伤的人而怕，绝不是因自己身躯的消逝而怕。」

记得以前剑子总说生命的生起不过是因缘的和合，缘散则去是自然之理，所以世事并没什么好强求与留恋。那时的他非常的潇洒与淡然，如浮云般轻盈，来去随风。而现在的他已不同以往，挂心着天下事，也挂心着身旁为他付出感情的友人。

即使不为自己的死去难过，也会为因自己死去而悲伤的人难过，这就是人为何会放不下的另一个主因吧！于是杜一苇感慨道：「无牵无挂果然是最好的人生路。」

「也许。」事实上剑子并不否认这种说法。「但随缘而有的牵挂也是上天注定之事，不抗不拒的话，只好顺天而行。」

「这算是无奈的说法吗？」
「非也。」

「矛盾。」
「谁的人生不充满矛盾？又有谁一辈子能走直路而不遶路而行？」

「好友，你受这么重的伤还能说这些大道理，我真怀疑你的身体和你的心是不是有连在一起？」受着重伤，耗尽功力的他现在最需要的是休息，但他仍如此认真的和自己说着话。

「不曾分离过，想的和做的永远一致。」

「唉呀！意思是说你所做的事都是在头脑清楚之下所为了？」
「算是。」

「你为佛剑而不要自己的性命我可以理解，但龙宿呢？」
「是好友，没有弃之的理由。」

「我知道是你们好友，但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大对劲。」
「不大对劲？好友不妨说来听听。」

瞧剑子一派轻松样，杜一苇心想那就大方开口好了。「剑子，你对龙宿谋杀剑苍意嫁祸蜀道行之事难道完全不感愤怒吗？」

一听到杜一苇提到此事，剑子看着他，现下无人，他会在此刻问起也无可厚非。即使剑盟的人无意追究，但龙宿所坦承之事必会快速在江湖上传开来，短时间内此一风波恐怕也难以完全平定。

「龙宿要为自己的门生报仇，我无法有任何意见，毕竟蜀道行发狂时曾错杀不少人。而龙宿是否为蓄意嫁祸给蜀道行，我们并没有任何证据。我知道当年龙宿曾让自己的门生到问侠峰听道习武，因此门生拥有武痴的功夫也是合理。无论是蜀道行或者龙宿，两方都是我的朋友，私心里我都想保护。对于蜀道行我多是欣赏与怜悯之心，在不舍他的落拓下，我忽略了龙宿的感受，公开为蜀道行讨保，于此点上是剑子对不起龙宿，又哪来理由生气？」

剑子说的也对，龙宿是否为蓄意嫁祸，目前无法证明。不过杜一苇仍无法了解龙宿的想法，既是之前对蜀道行有了动作，何以不一股作气除掉蜀道行为自己的门生报仇？儒门天下有绝对的理由可行此事，但为何他又会在只做一个动作后便生起犹豫？「那么当时龙宿也没有为此事对你抗议或者生气吗？」


「自我认识龙宿时，便知道他是个极保护儒门天下的领导者。因此事后我也曾想过，或许他没有对蜀道行采取动作，甚至不表生气，可能是碍于我欣赏蜀道行的关系。」

说到此，剑子感到十分愧疚。当初他为蜀道行出现正义坡时，其实也考虑过龙宿的心情，可是仍是刻意予以忽略。他曾以为龙宿事发当时会没有任何行动，是因为顾及大局而对蜀道行予以留情。

事后证明，当时龙宿的沉默，是因自己对蜀道行的疼惜而有苦难言，非是顾全大局。他怎么也没想到身为龙宿挚友的自己，竟会如此为难与伤害他。

「那么你对此事也不感震惊吗？」
当初江湖上盛传此事时，剑子不仅不信，更将此斥为无稽之谈。然而在龙宿坦承此事时，他却又显得不甚震惊，也不见其因龙宿的欺瞒而生起的愠色，反倒是令人讶异的，他竟代替龙宿向众人道歉。那时在一旁的杜一苇很清楚地看到脸色转为惨白的剑子，其眼神里多是担忧与不舍之情。
「感受复杂。」剑子只以四个字简单回答。

「为何？」
「我不是对真相不感讶异，只是心疼更大于讶异。」虽然龙宿最终得为此事当着众人面前解释，但剑子却认为不该是在此时。

「那你早知道此事了？」问此问题虽有些失礼，可是剑子言至此，以乎对此事已有心里准备。

「也不算是知道。其实在龙宿失踪这段时间里，我由种种迹象判断出剑苍意之死极可能与龙宿有关，但碍于私心，我仍希望不会是他。」不隐瞒自己的私心，他终究也只是个有感情的凡人。

杜一苇听完答案只是一笑，剑子疑道：「好友，你笑什么？」

杜一苇想了想，觉得似乎什么事都难逃剑子耳目。不过能让剑子徇私而一同担负起罪过，真不知龙宿在他心中又是何等分量的存在？老实说，他真的非常好奇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可是若自己直接开口问的话，则又显得对剑子不敬。犹豫之后，才问道：「也许是我多心，但我发现龙宿他在坦承此事时，似是只对你一个人说，而不是对剑盟的人说。」

「喔？」剑子看着杜一苇，似乎明白他将要问的什么。「你有这种感觉？」

事实上龙宿绝对是个敢作敢当之人，要他承认此事非是困难。但他因为太过在意自己的看法，反使得他有所顾忌。那夜龙宿从未来之境归来时，剑子才发现龙宿会有所隐瞒，多是因为自己的关系。所以他既是不说，那么自己也就不再追问，他相信总有一天他会亲口告诉自己。只是万万也没想到今日战役一结束，且在龙宿受伤之际，他会因任飞扬的质问而毫不犹豫地公开坦承此事。

那样的坦承虽是在大众广庭之下，但他的眼神的确像是在对着自己忏悔。他不会不懂，也不能不懂，只是没想到一旁的杜一苇也懂。

「也许是我多思，但在与他几次的相处中，我发觉他最在乎的人是你，而不是任何人。」

剑子的主动牵手也许是基于朋友之间的抚慰，但龙宿拥抱剑子时的神情，任谁都会不自主将他们的关系想的暧昧。他没有问同在场的傲笑红尘有何看法，但他想即使正直单纯的傲笑红尘，可能也会对此事感到不寻常。

「他是在乎我没错，因为我是他唯一的知己。」剑子不讳言地回答，可随即又说着：「好友，你和龙宿不熟稔，所以也许你不能明白龙宿虽贵为一方之主，但却也是最寂寞的人。」

「王者总是无情与寂寞，龙宿是属于这种人吧！」
杜一苇向来居于绿野，与大自然融而为一，无欲无求，活得自在快活。虽然避世，却也不乏有好友的相找，不感寂寞。但看来野心极重的龙宿，虽早早就建立了霸业，却又孤僻少友，在江湖也只听过与剑子及佛剑相交。拥有无数的门生，拥有庞大的势力，高高在上而不与人亲近，也许这样的人算是最寂寞之辈。

「王者无情，是王者的情隐藏而不轻易付出与流露，非是真无情。」
「喔？那能为王者所爱，是因得天独厚，还是由一点一滴的相处才能使之动情？」

「这种困难的问题，你就该去问王者了。」剑子微笑以答，杜一苇问话的方向似乎已朝向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在探进。
「好友，你是个好人。」杜一苇突然说道。

「真好的赞美，那么我就收下，但好友，你也是好人哪！」
「你该明白我想说什么的。」

「说出口的话才算是明白。」
杜一苇实在不知如开口，但为了剑子好，他又觉得不能不说。「我总以为龙宿与我们是不同类的人。」

「然后呢？」他也早从他的言谈里了解他对龙宿有着成见，对不了解的人有着成见，是一般人常有的行为，他不怪他。
「我怕……你会被他欺负。」支支吾吾的，杜一苇终是说出了心里一半的想法。

闻言，剑子不禁笑出声，杜一苇什么事不担心竟是担心起此事。若让他明白龙宿对自己的一往情深，以及他们之间的感情，恐怕他会为他自己现在的关心感到尴尬与多余。「好友，你不也常被我欺负？」

「那不同啦！」杜一苇急道。虽然剑子常在口头上欺负自己，但他待人的真心是不容置疑。而龙宿极为自私，是那种宁可因一己而负众人的偏激个性，这是最令他担心剑子会吃亏的主要原因。

「我先收下你对我的关心，但是好友也未免对剑子仙迹太没信心了。」
「我当然对你有信心，不过你对龙宿太好了，好到我害怕你会迷失自己。」杜一苇左一句右一句的，怎么也无法直接说出心里的想法。

「说迷失则是言重，剑子一直明白自己当下的每个心念。其实好友你应也早发现他对我非常的好，不是吗？」
「嗯？」杜一苇愣怔，心想剑子会这么问，难道他自己也觉得龙宿有点怪异？

「龙宿不会伤害他认定了的人，这点请你别担心。」

闻言，杜一苇才知原来剑子还是不明白自己的意思。其实他最担心的乃是龙宿老一副要完全占有剑子的样子，他实在不知如何启口。「唉呀！我该怎么说呢？」

虽然剑子非常机伶，但他终究是追求仙道之人，必是不了解这种复杂的世间情爱。所以如果哪一天龙宿把剑子怎么了，真不敢想像剑子会变成怎么样？

「那就等你想到如何说时，再对我说吧！」剑子想避开此一话题。
叹了声，杜一苇目光正好落在他身上的龙头白玉，便又问道：「好友，今天你的白玉佩怎会又突然出现了？」

「是龙宿送来。」剑子凝视着他，心想今晚的话题大概是遶不出去了。

闻言，杜一苇愣住，一时之间他也不知该说什么。白玉佩对剑子而言非常的重要，会由龙宿送回，实在不能怪他多想。

「其实这白玉当年也是龙宿送我的。」剑子故意说道。
「所以……」没想到剑子是因为此玉为龙宿所赠，所以才那么地珍爱它。看来在很早之前，龙宿便已在他心中占有重要的分量，只是剑子没有表现出来而已。

「我前一晚在疏楼西风过夜，一大早因急着赶往西佛国而不小心把它给忘了。」剑子笑道，这种事他不会告诉杜一苇，所以只能陈述了一半的事实。

「原来如此，我那天还真以为你遇着了危险。」杜一苇随口答道。
即使他们前一晚在一起，他也不该胡思乱想。都是因为今日在见龙宿那么抱剑子，且正好也发现龙头白玉在剑子身上，他才生起怪异的联想。

「哈！我真好奇在疏楼西风里会有什么危险？难道有吃人的老虎？」剑子开玩笑道。其实那早要离开时，因为龙头白玉被熟睡的龙宿压着，他无法拿取，便只好先行离去。

「难说啊，龙宿一副要吃掉你的样子，实在令我担心。」说是不多问，但他仍是说出了口。大概是最近被西蒙与禔摩这对恋人影响的关系，所以才会轻易便把龙宿与剑子想成如他们一般。

「哈！」剑子轻笑了声。「好友……」
「怎么了？」剑子这一声轻唤实在令他感到好奇。

「你似乎对龙宿一直有着浓厚的兴趣。」
「这……」剑子不提，他倒也没发觉。自从和龙宿有所接触后，他的话题老在他身上，于是不禁大笑了起来。或许是因为他太过神秘，也或许是他和剑子之间总让他感到哪里不对劲，所以才会无意间一直把话题遶在他们身上。只是怪的是，剑子与佛剑也非常的要好，为何自己就是不会把他们如此联想？对这点他自己也感到纳闷。「无论我对龙宿看法如何，重要的是他终究不会伤害你，不是吗？」

「朋友之间，重在真心交往。龙宿是好人，他永远不会伤害我，这点好友你大可放心。」

「能这样是最好。」今天看他在天禁不日城那么拚命的样子，他才明白佛剑所言龙宿会因剑子而把爱推出去的意思。
佛剑不愧是剑子的好友，能将事情看得清楚明白。事实上如果世上没有剑子存在的话，龙宿绝对不是他们的同路人。

「不提龙宿，倒是剑子真心感谢好友留下来照顾我。」
「说什么谢，杜一苇能照顾三教先天之一的剑子仙迹，也是三生有幸。」

「喔？那你想照顾的是三教先天的头衔，还是身为你好友的剑子呢？」
「当然是好友剑子了！」杜一苇本想吹捧剑子，没想却反被他调侃一番。

「这么看重，我要如何回报？」
「先欠着啦，改天我再来要。」说是会来要，其实他欠剑子的可多着。本来生活逍遥惯了的剑子，却每每只要自己开口，他总是义不容辞地伸出援手帮忙。在中原顿失两大支柱时，他肯入江湖援助，实在是他感动不已。

「现在不讨，豁然之境的大门一关，好友想来打扰我逍遥的生活可难了。」剑子笑着说。
「你要退出江湖了？」惊讶他的言语，杜一苇不敢相信今日才刚解决邪兵卫之事，剑子便已萌生退隐之意。

「嗯，我与佛剑入世的缘分已尽，也该是回到原来生活的时机。」
「这……」杜一苇眉心皱起，心想剑子这决定也未免太快了些。

「每个人皆有其宿命来到尘世，又因其宿命完了而归入虚无。虽非每个人皆能在当世完成宿命，但有幸吾等已经达成，也算是功德圆满。」

望着自己的本命星，剑子心中百般想法。在解除嗜血者如此大的危机后，晦星仍是存在，那也代表着属于他的宿命之敌并未出现。淡出江湖，也许能暂时避开，但也或许会不请自来，所以一切也只能随缘。

可他该告诉龙宿这件事吗？若晦星的影响真的不只己身，他是该告诉和自己关系最为亲密的龙宿。不过龙宿人现在仍在外头，只好待下回与他相见时，再告知他此事。

乍听剑子之说，杜一苇惊问道：「剑子何时成为宿命论的虔诚信仰者？」
「宿命不可否定，但眼下的努力更不可轻视，这就是剑子所信仰的真理。」

「豁达而非消极，剑子与一般隐世的修道者不同。」
「不过是平凡人做平凡事，一步步皆马虎不得罢了，哪来的不同？好友，用餐的时间到了，就请你暂等，待我入内准备些简单的食物，今晚咱们就将就着吃。」
「哎呀！我来就好。」杜一苇紧忙捋起袖子，一副准备入厨的模样。

「依赖真是种陌生的经验。」曾在这里动厨者，只有龙宿与穆仙凤，那是因为他们往来频繁，才有此机会。

「见外了，我留下来是为了照顾你，而且你也久未尝我所做的料理。」以前剑子到绿野拜访他时，他总会做几道拿手菜予以款待。但不知为何这数十年来，剑子便不再前往绿野找他，而他也不方便前来打扰他清修。

「也对。杜大师高超的手艺，一直令我难忘。今日若不是身负重伤，恐怕也难有机会再尝到。」
「我们太多年没有见面，没想到一见面便为江湖上的事奔波。数次来此都承蒙你的招待，这下就暂借你的地方，让我一展长才了。」

「我真期待。」
「对病人好一点也是积德啦！」

「真是感谢你对病人这样的善待。」
「对了，等你沐浴后，需要我替你上药的话，随传随到。」

上药？他身上是多处受伤没错，但若让杜一苇为自己上药，恐怕在他见到龙宿于自己身上所留下的痕迹后，便又要问一堆令自己难以启口的问题，于是只道：「多谢，若有需要的话我会麻烦好友。」

「我这个人一向好说话，只要你开口，杜一苇必定将你服侍得好好的。」
说着，杜一苇便入了厨房。剑子缓走到亭外，染红的衣衫随风摇曳，望着夜空的他，心有所慨。昨夜的自己根本没想到今夜还能在此地观星望斗，事实无常，只要一息不存，这拥有的一切也都随而化为尘埃。

『违逆天命，吾要你等付出最大的代价！』
邪之子的诅咒仍在耳畔，久久不去。逆天就得付出代价必是不可避免，如今小活佛与佛剑皆为一半的邪兵卫之力所苦，那么龙宿和自己该付出的又是什么？

逆天之行却又受天之祜而得平安，这逆天顺天究竟又该如何论定？

「你的诅咒来自你的怨恨，我虽也能感受到你的悲痛，但无奈正与邪终不能并存，所以请原谅我为了天下苍生而无法对你们留情。」

邪之子方初生便因众生的利益为要而被自己无情杀害，万物生灵皆有情，残杀他又岂是自己所愿？只是无论为何原因而为，他终是杀害了他们。

望着天空，剑子长叹了声，对于向来珍惜万物性命的他，屠杀实是无奈之事。
　
　
　
龙宿和默言歆留在天章古圣阁里处理门生伤亡之事，直至夜深时分，龙宿才得以沐浴入卧房休息。

默言歆为他上药，龙宿暗自调息而不语，待默言歆弄好所有的伤口，他才缓缓开口：「言歆……」
「主人，有何吩咐？」默言歆正整理着桌上的东西，本以为他会继续调息而不敢惊扰他。

「剑子先生是个令人猜不着的人吗？」
「嗯？」默言歆微愣，一时也答不上来。因为他没想到之前一直忙于处理门生伤亡的主人，竟会一静下来，心思便又遶在剑子先生身上。

「吾以为他会瞧不起吾。」
原来他还在在意着此事，默言歆答道：「先生不会。」

「你怎么知道？」讶异默言歆的答案，龙宿反问了他。
「其实主人失踪时，剑子先生每天都到疏楼西风，而且他非常担心着主人您。即使后来他发现了什么或听闻了什么，他仍是没有任何指责之意。反而还说无论发生何事，他都会陪您一同走过，所以如果他会瞧不起主人，那么便不会如此打算。」

「嗯？」原来在自己失踪时，他曾对他们说过这些话，为什么他总是晚了一步才发现他的温柔？

「今天主人会在大众面前坦承剑苍意之事，实在令人感到震惊。」默言歆继而说道。

龙宿看着默言歆，他会感到震惊他并不觉得意外。其实虽然剑子也曾说过世上没有谁是绝对清圣，但要揭下这华丽的面具，又岂是容易之事？

可是在那个当下他若不承认，那么于剑盟的逼问下，剑子即使明知自己可能是杀害剑苍意的凶手，他仍会在没有确切证据下为自己站出来。

龙宿实在不想再次委屈剑子，也不想让他来保护自己，他想在剑子面前保有自己的尊严。身为儒门天下之首，本来就是敢作敢当，这些事对自己而言不算什么，但就是因为太过在意剑子，所以才会逃避。

「吾不想再失去了……」
其实他也可以不承认的，但他也明白如果这件事不说清楚，在他们两人之间永远都会有个芥蒂存在。

「幸好主人说了出来。」挣扎许久的事，在鼓起勇气面对后，能得那人温柔的包容，这是最好的结果。
「若再有隐瞒，恐怕吾将失去他。」

「嗯。」默言歆心想，穆仙凤人若在场的话，当时必会又哭又笑的。可惜她人在疏楼西风，如今只好待回去之时，再亲自告诉她了。

龙宿一笑，对他们的感谢尽在不言中。一直以来他们总为自己的事烦心，而他却疏忽了他们所给的温暖。「言歆，吾打算以后不再管儒门天下的事。」

「主人……」默言歆感到十分惊讶，儒门天下乃当今武林最大的组织，何以他要轻易放弃？

「真正隐世的生活是不再管这些江湖事，吾相信邪兵卫之事了结后，剑子必不再沾染红尘。华丽的绽放，华丽的收场，然后归于最终的恬淡寂静，今生已足矣，当然也只有反璞归真才能与修道的他永远在一起。」说着，龙宿开心的笑了起来。「以前吾曾答应过要一辈子追随他，所以现在也是吾完全放弃这些霸业的时候了。」

「但是……」但是这样的决定会不会太过匆促了点？是否该再审慎思量一番再作决定？

「吾一直要求剑子不入江湖，吾一直认为是剑子破坏了吾与他本有的悠闲生活。可是吾却没有真正反省自己一直是个半江湖人，惹尘埃的人实际上也是吾。百年来他不曾问过吾的事，是因为他对吾信任，可是吾却反过来不能谅解他的入世，这对他而言实在是不公平。」

默言歆沉默，他的主人以前从不认为自己的有错，这次他的转变实在太大，使得默言歆一下子难以接受。
「言歆，当吾不再是儒门龙首时，汝还愿意为吾守门吗？或者是……」他心想，如果他想留在儒门天下，那么他也不强求。
听得主人如此诚恳之语，默言歆不多思，只点头道：「主人，言歆永远不离疏楼西风。」

「嗯？」闻言，龙宿一笑，默言歆虽是疏楼西风的守门人，却又是他的护法，于儒门天下有着崇高的地位。「那不知仙凤会如何打算？待吾回去，再好好与她一谈。」穆仙凤对自己的忠心他也不是不明白，但龙宿还是想让她自己决定自己的出路。

默言歆微笑，即使他明白她永为疏楼之人的心意，但他也不能代表她回答，于是只点着头。

「对了，记得要将伤亡人员安置好，即使是他派之人，亦要全力协助。」
「我知道。」

「待这里的事情处理大概时，我们便回疏楼西风。」他想早此上豁然之境守着剑子，由他来照顾的话，他才能安心。
「我会尽快将事情办妥。」

「辛苦汝了。」
「是我该做。」

「另外，明早吾会写封信给剑子先生，还有到时也要仙凤准备些养生的补品，疏楼西风目前有多位门生帮忙看守，可以派人送去豁然之境。」
「我明白了。」

「吾要汝遗派人员守护豁然之境的安全，一有任何消息要马上回报。」
「是。」他知道他的主人会那么警慎，多少是担心着那个生死未卜的魔龙祭天。

「夜深了，汝该去休息了。」
默言歆点头，拿着药箱便离开他的房间。

见默言歆离去后，龙宿便轻挥了手，屋内的灯火俱灭。在门口的默言歆感觉到房间变暗，忍不住回头一望。心想原本连睡觉都得点灯的主人，何以连此习惯也改了？

『这是反璞归真吗？』默言歆随即一笑，然后离开。


暗夜无声，透过窗纸的明亮，让他想起那夜那人的温柔相待。
龙宿阖上双眼，嘴角也不禁微微扬起。




袖风不染【二十八】．天地无声 作者：缇

隔日近午时，穆仙凤收到龙宿的来信，除了一封是交代自己该办的事外，另一封便曙名要给剑子先生。

虽然她已知道主人及剑子先生皆平安无事，但仍是急着想再得到任何关于主人的消息。所以今日一得主人的信，她自是欣喜雀跃。「什么时候才会回来？」穆仙凤边说边入仓库内找龙宿交代的补品。

自小到大，几乎不曾只留她一人在家，至少还会有默言歆陪着自己。这两日她独自顾守此地，她不免感到空虚寂寞。
「剑子先生人在豁然之境，虽有杜一苇在照顾，但我想主人一定无法放心。」昨天她便知道此事，虽很想前去帮忙照顾，却又不敢擅离职守。

穆仙凤开着柜子，找寻清单上的东西，眉心一皱，又突感到不对劲。「会不会剑子先生的伤势很严重？」穆仙凤知道佛剑身受重伤，但因信中有些补品是特别指定要给剑子先生的，她不免多疑起来。

「但也不对，如果剑子先生真的伤势严重的话，主人绝不会还留在天章古圣阁。」穆仙凤自个儿说了说，迳自笑了出来，她怎会没想到主人会用这么珍贵的补品，一定是太关心剑子先生的关系？

「我是怎么了？老是担忧这个烦恼那个的。只要有主人和先生在，又有什么好担心的呢？」其实穆仙凤虽说不担心，但这几天她像是失了心的人般，在疏楼西风内走来走去，什么事也不做，直到告捷的消息传来，她才松了口气。

柜子一个一个开，她喃喃自语时又笑着，花了些时间后，终于将主人所交代的东西找齐。「这些还挺多的，难怪主人要我差人送去。」

只是她又该让谁送这些东西去呢？现在与自己守在这里的门生都不曾到过豁然之境，那么会不会有所延迟？

「我也好久没有看到佛剑前辈了。」
已有多年不见那位法相庄严的佛门前辈，她倒也想见见他。那年他看到自己时，自己年龄还小，不知他是否还记得自己？

那么是该去还是不该去呢？穆仙凤反覆想了想，突然像是想起什么般，主意一拿定，便笑出了声。「主人该不会怪我才对。」
穆仙凤开心地离开仓库，门户因她双手抱着太多的补品而无能关上。
　
　
　
默言歆匆匆步入天章古圣阁的大厅，龙宿正和花伴月等人商议着事。见他如此慌张，龙宿即刻停止谈论，问道：「言歆，发生何事了？」

「主人，昨夜我们的人在天禁不日城不远处的树林里发现独夜人的尸体，现在已运至门外。」
「嗯？」这个人是剑子的朋友，能让剑子在战后第一个想到要寻找的人，剑子定是相当看重。如果让他知道独夜人已经身亡的消息，他定会难过。「是嗜血者所杀吗？」

「不是。」
「不是？」龙宿感到纳闷，此役他们的敌人只有嗜血者，并没有其他搅和者，到底是谁杀了他？龙宿眉一拧，不安随即生起。「看一看。」

龙宿话一说完便往门外走去，流川飘渺见龙宿来到，即刻将盖在独夜人身上的布掀开，龙宿仔细观看了番。
「好怪异。」说着，他微拨开独夜人的衣襟，一见其胸口上的痕迹随即惊愣住。「是指杀千流……」

默言歆不解，才要开口问时，龙宿急道：「不妙！」

「怎么了？」
「是魔龙祭天！」

龙宿突出此语，默言歆虽一时无法意会其意，但再一经细想，似乎已明白他主人所说之意。「北川炼？」他说着。
「快！吾要赶往豁然之境。」

魔龙祭天会将独夜人的尸身任意丢弃，必是急着假冒他。加上现在邪兵卫在佛剑身上，是有心人觊觎的目标，所以魔龙祭天这阴险之人必不会轻易放弃此机会。而在江湖上与独夜人有所交往者，目前也只有剑子一人，那么他往豁然之境的理由就更充足了。

龙宿自责自己不该疏忽魔龙祭天伪装成他人的本事已维妙维肖，所以光派人员防守豁然之境绝不是对的方法。
想到此，他更是恨不得自己现在人已在豁然之境里。
　
　
　
穆仙凤准备好东西后，心情愉悦地走出疏楼西风大门。她算计着来回两地，再加上与剑子先生说个话，应能在黄昏时分回来，便是放心地交代了门生好好看管疏楼西风。

走在笔直的小路上，时令虽是冬日，但因天气晴朗，阳光非常暖和。也不知是否是自己过于兴奋的关系，她的脚步不因手提重物而缓慢，反倒是十分的轻快。

「这么突然出现，剑子先生会感到惊讶吗？」虽然才几天不见，但在经过难熬的等待后，她总觉得好像已过了数十个寒暑般。

「不过如果换成是主人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的话，他应该会更惊讶才对。」她自己想着，幸福的感觉又涌上，脸也红了起来。

对于那夜的事，不用多想，她也大概知道出后来他们两人是怎么了。只是她是姑娘家，实在不便和默言歆谈这些，况且默言歆也似乎没有谈这事的意思。疏楼西风里没有其他女性，这种喜悦闷在心里，她也感到难受。「一个人空自高兴，还真是寂寞。」她又笑着。

穆仙凤走了一段路后，不知为何脚步又突然停止，愣了会儿后，自言自语道：「为什么我这么想见剑子先生，却又感到羞赧？」

她到底在想什么？怎会危机一解除，便满满想着他和主人间的情事？她不该想这些的。「只要主人和先生幸福就好了，其他可以当作什么也不知道。」

那天早上剑子先生来告别时，她还能保持镇定，何以现下自己又胡思了起来？也许是自己以为剑子先生必会明白她与默言歆已经知道他们的关系，所以自己才会感到扭捏。

「这是以后一定要习惯的事，我不该乱想。」
其实以后他们相守在一起时，这种事也就极为自然，所以她怎么可以不适应？想着想着，她又笑如春日的小花，脚步更为轻盈起来。


豁然之境的小路上，一步步沉重的脚步缓缓行走着。而豁然之境内的剑子立于亭外，静看着天上的云朵。从早上探视过佛剑的情况后，他的视线就几乎没有离开这一片天空过。

「剑子，天上的云有这么好看吗？」杜一苇要送东西去给佛剑，见他依然站在亭外，便问了他。其实他不知已叫了几次他该吃饭，但剑子仍不为所动。

轻笑了声，剑子道：「昨夜豁然之境的星空与今日豁然之境的白云，都是最常陪伴剑子的朋友。昨夜我想着，在战斗之时我根本没有想到今生还能有机会站在这里。而今日不知何故，在看着天上的云朵时，竟又生起相同的想法。」

「如果你死了，这些曾经属于你的豁然之境也就没有存在的意义。」杜一苇道。
「也许有人会来接管此地，但也许会任其荒芜。就不知如果我真不在了，这里到底会变成怎样？」

听他这么说，杜一苇瞅了他一眼。心想今日的剑子是怎么了？怎会如此多愁善感？「荒芜是不至于啦，我想至少龙宿应会派人来照顾这里。」
「也许……」剑子黯然答道。

「嗯？你突然表情变了，是为何因？」
「没什么。」
其实他知道如果自己死了，龙宿并不会派人来管理此地，因为他也不会久活。而这种感情的束缚，早在他入门修道时就明知该避免的，但他还是陷入其中。

有时他也会想，自己这样对世间人事物执着好吗？但他又想着与其在这个问题上钻牛角尖，倒不如积极的珍惜现下所拥有的一切好。

「你人不舒服？」杜一苇追问道。
「昨夜我再次做了调息，短时间内不动武的话，应可以很快痊愈。」

「需要我帮忙，大可说一声。」剑子果然是先天人，受那样的伤竟然只要调息便可痊愈，如果是一般人，恐怕早已魂归西天。
「你现在不就是帮了我很大的忙？」
光是这些生活琐事，就够杜一苇忙了的。今早他可是一个早上都在厨房里忙着，说是晚上要做一些特别的料理好好招待自己，但是就豁然之境那些简单的食材，恐怕得让他费尽心思。

「小事就不用挂怀。我要去佛剑那里，你赶紧去吃饭，饭早凉了。」
「嗯，等你回来时让我泡茶款待你。」他并不感到饿，以前因为要练功的关系，他也常常日食一餐。

「不错的建议，剑子仙迹所泡的荼，一般人是难以喝到，我算是福气。」杜一苇说完便提着篮子便走向后山。

望着他离去的身影，剑子又抬头看着天上的云朵，不知为何突然悲伤自心中缓缓生起。他本想试着化解，但最后还是顺其自然，任其充满于心。

「为何我会悲伤？」他不禁问着。

佛剑现在人平安无事，而龙宿的事情也已处理，过不久就能回归原有的生活，那么悲伤又从何而起？自小到大，从不曾这样莫名生起悲伤，怎会在一切尘埃落定后，生起这种感觉？
「是我杀戮过重吗？」不禁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此次战役里他确实杀了不少嗜血者。

原本习武本是为了修身及保护弱者，可是在不得已的情况下，他也只能以暴制暴，杀了其他生灵来保护自己认定的众生。

其实他心里十分明白，虽然嗜血者与己方所站立场相对，但都是为求适合自己的空间得以生存而努力。生存的条件本是残忍，强欺弱、大吃小是不变的定律。而邪之子的怀怨，西蒙的含恨，都是被淘汰者所会有的反应。那么既明白这是自然不过的道理，又为何自己内心里的震撼会是这么的大？

「哈！」他轻笑了声，再抬头望着天际。「何时染上龙宿多愁善感这毛病了？」若让龙宿知道自己此刻也如他一般，那么尔后他又如何能以此来调侃他？

叹了口气，亭外白影不动，衣衫飘如天上移动的云朵，豁然之境宛若平日的宁静。沉思半晌，耳里便听得熟悉的脚步声缓缓靠近，于是他转身望着入口的方向，渐渐清晰的身影正是他所担心的友人。

「是独夜人。」看他安然无恙，剑子露出喜悦的微笑。「你平安无事？」
「嗯。」他低应了声，状似十分疲累，也带点害臊。

「我请人找寻你的踪迹，却没有消息。幸好你人平安无事，那么我也能放心了。」独夜人远从海东之原来到中原，为的就是替爱妻报仇。剑子担心他会只顾着歼灭嗜血者而忘了自己的安危，所以才会在一发觉不见他的人影时，便要人帮忙寻找。
「你担心我？」独夜人抬头与他对望。

「是朋友当是会为你担心。」虽然大家都知道独夜人是好人，但因为他不喜与人亲近，所以这次和中原人士共同合作，他依然偏向单独行动。这也让想要为他关心的人，碍于他的沉默与冷淡而难以开口。

独夜人闻言只微微笑着，然后望了望四周，问道：「只有你一人在吗？」

剑子轻应了声后，便道：「入亭内，我准备茶具泡荼。」
「不用，我是来向你道别的。」独夜人急道。

「这么急？」剑子感到疑问，所有的事才刚结束，应可以先休息几天再回去。
「妻子的仇已报，我已无憾。」

言至此，他的表情黯然，虽是妻仇已报，但似乎不见其欢颜。剑子心想也许即使报了妻仇，仍是难以抚平他失亲的痛，所以如果可以的话，他想分担他的忧愁。「在这里住上几天如何？嗜血者已经被歼灭，我想与你谈谈。」

听剑子这么说，独夜人愣住，略为思考后才道：「也好。」

一得他的答应，剑子便转入屋内，茶具拿出后，开始煮水，而独夜人静静坐着看他所有的动作。「还记得上次你在此过夜时，是什么时候吗？」
「我记得。」独夜人点头，他当然是记得。

「那时你告诉了我关于龙宿的事。」那一晚是他第一次在豁然之境作客，但碍于佛剑在场，也碍于为龙宿之事烦心，因此他与他之间并没有多谈。

「嗯。」独夜人取下头上的斗笠，置于一旁。

「那时你担心着我为龙宿作保证一事。」
「你采取的是保留的态度。」

「感谢你对我的关心。」当初剑子并没有对他的关心予以感谢，此时才谢该不算晚。
「没什么。」独夜人摇头，接着又道：「在来这里的路上，我听闻了剑苍意真为他所杀的传言。」

「嗯。」剑子微笑，他早料到独夜人一定在江湖上听闻了此事。「幸好已取得剑盟的人谅解。」
独夜人闻言，便是低头不语。剑子觉得有异，好奇问了他：「你怎么了？」

「我……」
见其有口难言，剑子又道：「在剑子面前，有话直说无妨。」

独夜人略为犹豫后才开口道：「为什么你要和这种人在一起？」
「嗯？」剑子明白独夜人是个正直的人，个性和傲笑红尘有点相似，会这么问也不感意外。「是缘分吧！」他笑着回答。

「我觉得他配不上你。」独夜人继续说道。
闻言，剑子不禁眉头皱起。交朋友乃在于缘分，贵于真心，何以需要提及什么配不配的问题？在茫茫人海中能有机会认识一个人，了解一个人，甚至喜欢上一个人，是难得之事，又何以能不珍惜？

独夜人看剑子没有反应，他又继续说道：「他贵为儒门龙首，一身华丽打扮，但其真面目却如此丑陋不堪，况且暗中又与魔龙祭天勾结，他不值得你为他当众向剑盟道歉。」
听别人如此批评龙宿，他心里并不好受。但立场不同，了解的程度不一，独夜人会如此说，实也怪不了他。「龙宿虽有错，但因朋友之谊所以我不会舍弃他。至于魔龙祭天这件事，我相信龙宿是不可能和斯流之人结交。」

「你对他太信任了。」独夜人不引以为然。
剑子轻笑了声，他真不知道该如何向他解释。「我与他百年交情，对他的个性十分了解，魔龙如此狡猾阴险之人，不是他会攀交的对象。」

「虽然你这么说，但我是为你感到担心。」
「感谢你。」说着，剑子为他倒下第一杯茶。「也请你放心，龙宿绝对不会伤害我。」

「我无法明白你为何那么信任他？他并不是佛剑分说。」
「他虽不是佛剑分说，但对剑子仙迹而言却和佛剑分说同等分量存在。」

一提到佛剑，他转而关心道：「对了，听闻佛剑分说被邪之子强灌邪兵卫入体内而身受重伤，不知他现在的情况如何了？」
「感谢你的关心，佛剑他……」剑子话刚说到此，突然感觉到有人入了豁然之境的范围。「嗯？」

独夜人见他神情有异，便疑问道：「怎么了？」
「哈！」剑子笑了声，他已明白是谁人来到。「我有佳宾，请稍等我一下。」剑子起身走出亭外，面对入口处，随即便见一红色娇小人影来到。

「是仙凤。」
一看到剑子在等候自己，穆仙凤开心的唤着：「先生……」

瞧她手提重物，满身是汗，剑子不舍，便问道：「仙凤你为何前来？」
「这个。」她抬高了篮子，笑道：「是主人要我送来给先生您的补品。」

「补品？」没想到在外头忙碌的他，竟是不忘自己，剑子笑着接过了手：「要你这么一个小姑娘提重物前来，我真是过意不去，待龙宿回来时我会好好念他一番。」
穆仙凤摇头，才想告诉他实话，便发现凉亭内有人，于是不禁多看了一眼。剑子见状，随即说道：「他是我的朋友独夜人。」

穆仙凤记得在当初传回的情报里，说过此人是剑子先生的朋友，于是只礼貌性的点头。本来她打算和剑子先生多聊些，却因他有客人在而有所不便。

「入亭内来坐坐可好？」
「不用了。」

「你刚走那么长的一段路，是该休息一下。」
「我是偷偷跑出来的，不能久待。」穆仙凤不好意思说着。

「偷偷？」这不是龙宿要她送东西来吗？何以是偷偷？剑子纳闷。
「嗯，主人要我派他人送来的。」说着，她急忙从腰间拿出手巾，递给了他。「先生还记得吗？」
原来她是要送回手巾，才自己亲自上门。剑子一笑：「仙凤专门为此事而来？」

「这是原因，但还有还有。」她打开了篮子，取出一封信。「主人写给您的信。」她笑着，愉快的等着他看信时的反应。
「信？」剑子接过信时，发现穆仙凤的脸红了起来，心中一愣，便大概明了她在想什么。「昨天才分手，不知龙宿要交代什么？」

剑子说着，便欲把信放入怀里。穆仙凤见他没有即刻打开的意思，显得失望，眉心轻皱起来。「先生您不先展开一读？」
「我一个人独处时再看就好。」

「但是……」但是她就是想看看他会是如何的反应，她想那信里当多是主人对他的思念关怀之语才对。
「好吧！应该没有什么重要之事。」不舍让辛苦而来的她失望，剑子放下手里的篮子，慢慢展开信来读。而此时亭内的独夜人已缓缓走出凉亭，朝着他们这边走来。

看剑子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她心里虽急着想知道，却又不敢开口，只盯着剑子瞧。剑子看完信后，只道：「一点的关心罢了。」

「是吗？」是真的只有一点的关心吗？穆仙凤不禁低头嘟起了嘴。
「仙凤，你在想什么？」剑子将信收入怀里，明白她这小姑娘想的该是他与他主人感情之事，却又故意问了她。

「我……」穆仙凤才想要开口，突然全身汗毛竖起，觉得莫名的不舒服，脸色转为惨白。剑子发现异状，疑问道：「怎么了？」

「先……」她抬头一看，独夜人已站在剑子的身后，不禁睁大了双眼，后退了步。
「仙凤你怎么了？」剑子察觉到不对劲，因为穆仙凤眼里尽是恐惧。

「是魔龙……」
穆仙凤语未毕，同时间剑子也感受到背后一股阴寒的掌气袭来，不及防备，身体已中一掌而前倾，穿背而过的余劲更是伤了站在剑子身前的穆仙凤。一见她口吐朱红，昏厥欲倒，剑子左手一伸，将她揽入怀里。不思索，便又忍痛迅速回身，拂尘一挥，独夜人被震退数丈远。「你……」

万万想不到独夜人会出手，剑子疑问看着他，再想起方才穆仙凤所说的话，便道：「你是魔龙祭天？」

独夜人见剑子嘴角慢慢渗出血水，却又状似无事，不禁得意大笑：「剑子仙迹善于伪装的功夫不逊于吾啊！」
「嗯？」剑子发出威吓之声。

「真是想不到这个小丫头这么喜欢吾，吾才一靠近她便认出吾来了。」

眼见他化为魔龙祭天的模样，剑子大梦初醒，他的好友应已经罹难，不由怒从心起。但又因怀里的人气息已弱，不得不先救治她，便忍下怒气扶正穆仙凤，内力一运，绵绵不断的真气自左手手心输入其体内。魔龙祭天见机不可失，又出掌攻击，剑子右手再度轻挥拂尘，击退来袭。

滴下腥红，点点落于胸前，雪白衣衫不再。但他不能让魔龙祭天看穿自己，便是一付轻松以对的神态。

「想不到剑子仙迹的内力这么浑厚，前已受重创，今日再吃吾这一掌后，竟还有余力救这个将死的小姑娘。可惜你功夫再如何高强，没有古尘在手，没有救援来到，最终该将命丧吾手。」

魔龙祭天掌气再次袭面而来，式式以取剑子的性命为要。剑子守而不攻，沉稳依然，轻易化招，虽是自身气血紊乱，但左手仍不离穆仙凤的背部，将自己的内力源源不断输送给她体，以保其命。

穆仙凤意识略为恢复，秀眉微动，想要睁开双眼却又无力。本已冰冷的身子，因背后手心的暖意而渐渐温热起来。可也相对的，胸背的疼痛让她感到痛不欲生，呻吟了声后，泪水潸然而下。

剑子听到她的反应，也了解她的疼痛，虽无法现下给她最好的医治，但至少已先保住她的性命。于是剑子再出内力，将穆仙凤送至战圈外，猛然转过身来。「你想不到的事可多着。」

冷哼了声，剑子突然收手，内元一提，双袖翻转，快速连环，极招攻击。排山倒海之势，逼得魔龙祭天节节败退，直至不得已时才硬受其锋，两条身影同时被对方的掌力震开。

同时间，剑子右手的拂尘震力一挥，引动房间内的古尘快速飞穿窗纸而出，魔龙祭天一感不对，虽急着闪身，却因不及古尘的速度，左肩已为古尘的剑气所伤。

「厉害！」他叫了声。剑子不愧是三教先天之一，如果不是受伤在前，如果不是被自己给偷袭，如果不是输送内力给穆仙凤，恐怕古尘之威所伤的不只是自己的左肩而已。

古尘旋飞至剑子身前，剑子右手持握。「古尘在手，你难占上风。」

「是吗？」剑子明明身受重伤，又何以仍一付自信的模样？难道其实力真不可测？生性多疑的魔龙祭天不免有所忌惮。
「是不是，也许你可以一试。」

只见剑子持起古尘，染红的衣衫在风中飘动，稍乱的发丝，不移的眼神，豁然之境境主的威势不可侵犯。

这是魔龙祭天第一次与他正面交锋，也是他第一次见识到剑者之尊的豪气。「剑子仙迹迷人的丰采，令吾不忍转移目光，难怪儒门龙首会为你痴迷。」

他本来还怀疑龙宿会与剑子为友是别有机心，但在天禁不日城一役，他终于明白这两人的关系已超出自己的想像范围。「今日要怪，就怪你的好友疏楼龙宿以及佛剑分说。」
一为旧怨，二为邪兵卫，只有杀了剑子才能大快其心。

剑子不语，拂尘一挥光，古尘剑气生，真正的殊死战展开。魔龙祭天运动意识能力，霎时时空凝结，剑子不为其所困，古尘剑锋旋飞，剑即身，身即剑，无有丝毫破绽。魔龙祭天在惊讶自己的意识能力无法发生作用时，已不及闪身，古尘锐利的剑峰正穿入其胸口。

无法置信剑子有此惊人内力，一个翻掌，朝着剑子胸口下方打去，击中龙头白玉。掌力之强，震得白玉瞬间破碎迸射，同时也重击剑子的五脏六腑，数根肋骨断裂。在被震飞的同时衣袖扬起，犹如风中折翼的白蝶般跌落，朱红溅洒。
　
　
　
另一方，在路上急奔的龙宿突然感到心疼，抚着胸口，止住了脚步。
「主人……」一旁的默言歆惊觉不对，便急问道：「主人怎么了？」

「突然心疼是不祥的预感，希望不会是剑子出事。」龙宿此刻忧心如捣。
「不会的，剑子先生会平安的。」

他也希望剑子能平安无事，可是他非常是担心魔龙祭天会早自己一步上豁然之境。「快走！」说着，他们又以极快的轻功奔向豁然之境。
　
　
　
魔龙祭天被古尘刺入的伤口鲜血淋漓，趁着双方喘息之际，紧忙内运真气止血，再来便是一声沈喝，逼命的掌气又出。剑子翻掌硬接，瞬间，血散尘沙，筋脉受创。

在见到剑子血染的风采下那不可侵犯的容颜时，魔龙祭天虽心生畏惧，但他明白剑子已是油尽灯枯，此刻正是取其性命的良机。
「可惜吾不爱男色，否则就留你一命。」他讥笑着剑子，也惋惜着这么一位强者，更是觊觎他所拥有的能力。

冷哼了声，剑子笑道：「我的命岂需你饶？」
「无妨，吸收你的功力之后便是杀了你，然后再找寻佛剑分说，他定只在豁然之境。」

就在魔龙祭天欲再出手时，剑子拂尘轻动，将地上的穆仙凤卷入怀里紧抱着，同时间取出小金剑，左手一个翻动，小金剑已没入右胸里。

瞬间，剑子凝住全身真气，周身形成一股护罩，护住穆仙凤及自己。魔龙祭天欲向前靠近，却又退步。「是玉石俱焚之招？」

没想到剑子会采取如此极端手段，魔龙祭天不敢贸然动手，便转而取笑剑子愚蠢。「一个小丫头就让你绑手绑脚，看来龙宿在你心中果真是非常重要的存在。可惜了一代剑者之尊，竟是为小情小爱所困。是天注定要你失败，非是吾魔龙祭天比你厉害。」

这些话是褒是贬，是讥是讽全不入剑子的心。他不语，只忍着胸口之痛，硬撑住身子，胸口的血不断往下而流，连下摆亦被鲜血染红。魔龙祭天不想陪其玩命，便转而要入宅内找寻佛剑，正好杜一苇回来。见此情况，先是惊愣，然后怒道：「可恶！」话出同时，已一掌打向魔龙祭天。

魔龙祭天本已身受重伤，又顾忌杜一苇亦是意识能者，便不意与之缠战，狂笑了声后，扬长而去。「吾会再来。」

杜一苇欲再追去，剑子用尽全身之力忍痛出声阻止，他才停下脚步回过头。「剑子……」
「不可靠近……」他紧皱眉说着。此刻他嘴里每出一言，就会让他全身痛到不行。

「我……」他离开不过半个时辰，没想到豁然之境全变了色。见剑子全身凝气，他又不能靠近，只站在那里手足无措，什么也不是。

剑子低眸，源源流失的血红，点滴流失掉白衣人的生命力。此刻他眼里所见竟是一片朦胧，而在听觉缓缓失真下，意识也已逐渐呈现空白。他无力睁眼，任凭神魂游荡在如天地初生前的浑沌、黑暗及无声中。

静谧的世界里，没有风声、雨声，也没有自己的呼息声，脚不着地，头不顶天，飘如登仙。而这些正是死亡的迹象，魂魄脱离躯壳的刹那所会有的错觉。

时间分秒流逝，迷失在这无声的天地里的他，试着回想自己身处何方，却怎么也分辨不出东南西北。直到轻盈冰冷的身躯再度感受到怀里的温热与微弱的气息时，死寂无声的天地里终于再次传出一声玉碎的惊裂。

就在此刻龙宿和默言歆已赶至豁然之境，当其发现一路上没有守护的门生时，便知自已已是来迟，更何况是见到豁然之境已经倾颓？「剑子……」他大声叫唤着他的名字。

剑子心头一震，魂魄迅速回体，睫毛只微微轻颤了下，却无力睁开。

龙宿再往前数步，不敢相信眼前事实的他睁大了双眼。本以为再相见时，是两人幸福的时刻，怎会映入眼里的竟是心爱之人身受重伤？

他不明白为什么仙凤会在这里？也不知道为何剑子会采取极端来保护怀里的仙凤及他自己？他只知道这如梦的残酷再次激起天禁不日城死别所带来的伤痛；他只明白原来梦里的预兆非是从嗜血者而来，而是因他自己的私怨所引起。

原来真是他害了剑子，原来即使他再如何努力，终究他还是那不可饶恕的罪人……

「剑子……」他哽咽叫唤着，只盼那人能有留有一丝气息存在。


血染的衣袖是梦里那风中折翼的白蝶。
心如刀绞的他痛恨自己终究迟了一步。
他自责，也害怕那人就此与自己永别。
进退两难的他，是真的再也承受不起。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袖风不染【二十九】．劫后余生 作者：缇

天禁不日城内外战火不断，儒门龙首杀红了眼，一心只想尽快找到那熟悉的白衫之人。

心急如焚不再足以形容他此刻的心境，他疯狂地挥剑杀出一条骇人的血路，直到他看到那人倾倒在角落时，他终于停止挥剑，而人也几乎濒临崩溃。

眼前凌乱的发丝以及破裂的衣衫，还有那流着鲜血的伤口，都不该是剑界之尊的他所当有。他应是他心里永中的飘逸修道者，更该是袖不染尘的仙人才对，何以其衣袂不再轻盈，何以腻云般的银发和着血汗而沉重？

他告诉自己，这都是梦吧！也许早从宫灯帏剑子决然离去之时，所有的所有都只是自己在做梦罢了，那他又何必在意？

但若真只是做梦，为什么剑子的眼神里会有自己不曾看过的无奈？他想说什么？想说他在等着自己来到他身边吗？然而当初既是执意离己而去，为什么如今还要在这里等待自己？为什么……

为什么心里明明爱着、想着、需要着自己，他就是不愿捎个讯息给自己？

龙宿目瞪舌僵，直摇着头，发出无法接受事实的声音。『啊……』
沉重的脚步尚来不及靠近，眼里的剑子已轻轻垂下眼皮半阖着。他愣住、等着，但却不见那人眼睛的再次睁开。龙宿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他叫不出他的名字，也发不出声来，只砰的一声，跪在他身前。

『啊……啊……』抖动的手移至他的颊畔轻抚着，他的眉，他的眼，他的鼻，他的唇如故，如今却不再有气息。于是他鼓起勇气缓缓地扳起他惨白的脸，只见那半阖的眼眸已不再能看着自己。

眼里的温柔依存，眼里的无奈仍在，而眼里的等待呢？
是谁辜负了谁的等待？又是谁违背了彼此的诺言？

『啊………』他不愿相信他不再有气息，他也不愿相信他失去了生命迹象。于是用力摇晃着白衫之人，然而瘫软的身子终究不再有任何反应。

『汝……再看看吾……可吗？』他乞求着他再看自己一次，然后要对自己说句话或者怒骂指责都好，他不要他的眼里没有自己的身影，他更不要他的嘴里再也喊不出自己的名字。







『吾爱汝……汝早知道的……』如咒语般，他嘴里一直重复着。『汝早知道的……』这么长的岁月相处，他该早知道自己有多么的深爱着他，为什么他就这么无情的离己而去？

『啊……啊……』想到此，哽在喉头的悲泣将冲决而出，哀恸的他将剑子紧紧抱在怀里，痛哭失声。

骄傲的儒门龙首再次落泪，为的不是男人所求的大好江山，为的仍是他以前最瞧不起的世间情爱。

这是他第一次勇敢的抱着他，也是第一次向他说自己爱着他，而那人终究是无法感觉得到、也无法听到。

曾经苦苦追求，曾经默默守候，如今在尚未真正拥有时，他便已完全失去……
那疼、那痛，又有谁能懂得？


忆起往事，憬然赴目，曾经的伤与此刻的痛交杂的令龙宿的心如刀割石磨般难熬。缓缓地，他如在天禁不日城时战战兢兢地伸出的颤抖双手，却因不敢碰触剑子周围的气流而悬在空中。他知道此刻只要自己往前再轻轻一触，剑子及在场之人皆会因真气的爆炸而粉身碎骨。

但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剑子就这样点滴流失血液而死，也不愿让天禁不日城的悲剧再次重演。这进退不得的为难，让龙宿极为懊恼自己空有一身绝顶武艺，却只能手足无措。

「剑子啊……」杜一苇焦急地唤着他的名。本来当龙宿出现时，他还想说剑子有救，可是当龙宿也陷入进退两难的困境时，杜一苇不禁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弥漫在豁然之境内。好像眼前之人随时都会在下一个呼吸间便被宣告死亡般。「我若早点回来就好。」杜一苇责怪着自己不该晚归。

耳畔的话语唤醒陷入自责深渊的龙宿，他看着他，满脸疑惑着为什么说要照顾剑子的杜一苇人不在现场？

杜一苇见他的样子，更感愧疚：「抱歉，我不该在佛剑那里停留太久。」

原来他是到佛剑那里去，所以才会让魔龙有机可乘，那又如何能怪得了他？龙宿转头看着剑子，他明白如今任何的责难都于事无益，只有冷静，才能想出救剑子的方法。「不能怪汝……」

是的，不能怪他，剑子一定不希望自己责怪他的朋友。

「但是是我没有好好保护剑子，所以他才会……」
「他会没事的……」刚才他曾看见剑子睫毛微颤了下，所以他应该还活着。而且这凝住的气罩还在，正代表着他尚有生命迹象，他们不该这么早绝望才对。

「可是……」
杜一苇的担心令龙宿感为不安与烦躁，刚建立起的信心，轻易的，就要因为他这句『可是』而差点瓦解。「没有人可以带走他！」他坚决说着。

龙宿注视着剑子，不相信剑子会抛下自己而去。他是个信守承诺之人，他更是个重感情之人，所以他一定会为自己活下来。「只有剑子愿不愿意走……」他又说道。

只是话说到最后时，龙宿犹豫了。
因为那未来之境的剑子确实曾抛下自己，因为剑子即使他再怎么想要坚守信诺，再怎么重感情，他还是无奈地离己而去。

人说生死由命，半分由不得人。骄傲自负的疏楼西风之主也只能束手无策地看着悲剧发生，然后让痛苦折磨自己一辈子。

「可是他不动啊！」从刚才他那声吓阻到现在也已过了数刻，他竟是连动也没动过，这怎不令杜一苇焦心？

「不动？」剑子不是不动，而是不能动了？当时在天禁不日城的他也一样不能动，直到自己靠近时，他才用尽最后之力睁开双眼看了自己一眼。

他不要他不能动，他要他如平日般看着自己，然后与自己笑谈天下事。即使不能相爱也没关系，即使不能碰他也不要紧，他只要他人平安活着就好。「不会！他会醒来的……」

他曾说过要与自己成为生命共同体，且又说不让自己有任何闪失，所以为了自己，他绝不会放弃求生的念头，不是吗？

他相信他会醒来，而且连仙凤也不会死。因为是他剑子所想要保护的，他龙宿怎可以让他失望？他一定能想到好的办法救他们，只要让他静下心来好好想想，他一定可以。

一旁的默言歆见自己的主人无计可施，不禁忧心如惔。他明白再这样下去，困于剑子先生真气内的穆仙凤也会因失救而身亡。

从来没想到深爱疏楼西风的她会有离开的一天，也没想到自小和他一起长大的同伴会突然消失不见，一向沉默冷静的默言歆此刻像是将失去所有般的惶恐无助。「仙凤……」他叫着她的名，心疼如椎。

听到默音歆的叫声，龙宿一惊，他想起玉石俱焚这套功夫的特性。据说当形成玉石俱焚之势时，绝不能由外围碰及气罩，因为只要一轻触，真气便会爆开而导致双方俱亡。

而剑子凝住全身的真气时，已使得其周身附近的气流随之凝固不动，成为他体内真气的一部分。也因为如此，昏迷的他才有力气支撑住全身瘫软的穆仙凤。

气罩内的真气与剑子体内的真气既为一体，因此也许只要里头稍有动静，剑子便能感受得到。那么如果穆仙凤能醒过来或者动一下身子的话………
想到此，龙宿急唤道：「凤儿……」

龙宿几番的叫唤，使得穆仙凤意识略为清醒，在感觉到身体疼痛之时，不禁嘤咛了声，微动身躯后，便又昏死过去。

虽然穆仙凤只微微一动，但却引发气罩内的真气短暂流窜，身体极为虚弱的剑子眉一紧蹙，耳里已开始能依稀听得身旁的动静。

「剑子啊……」杜一苇见他好不容易已有反应，便是大声叫了他。「你要快点清醒过来才行！」

杜一苇的声音传进剑子的耳里，那急切的呼唤让他想起在自己和魔龙祭天生死战之后，杜一苇刚好从后山回来，适时吓阻了魔龙祭天进入屋内找寻佛剑。

而自己也在阻止了他继续追击魔龙之后，便完全失去知觉。那声碎玉惊裂，虽震撼了意识，却也无法令他完全清醒。直到体内的真气异常流窜，在感到心头疼痛时他才能听见被隔绝的声音，才继而想起这所有的事。

就在剑子努力回想之际，他又听到耳畔响着：「好友，汝听得到吾的声音吗？是吾龙宿……」

忧心的叫唤一字字入了剑子的耳内，他怀疑真的会是龙宿来到吗？然而无论是不是，他都知道自己不能死。因为若他死了，有人会为自己悲伤；若他死了，他就不能为独夜人报仇；若他死了，龙宿也不会久活。

他曾说过要护他周全，所以他不能轻舍性命。而且怀里的体温也提醒着自己，虽然在危急之际他以凝住真气来保护穆仙凤及自己，但相反的，这也是将他们两人围困住的下下之策。所以他若不解开凝住的真气的话，穆仙凤绝对会因自己这样的保护而无辜牺牲。

他不能让龙宿疼爱的凤儿有任何不测，也不能让龙宿伤心难过，时间无法再多等他一分一刻，他得解开凝住的真气才行。思及此，剑子奋力双眼一睁，朦胧中似是见着了龙宿就在面前。

一见剑子双眼突然睁开，龙宿欣喜若狂，高兴问道：「汝看得到吾吗？」他想靠近，却又不能向前。

真的是他，是他来了。只是为什么他人会在这里？他记得信上说着他要过几天才回来，那么自己到底是昏迷了多久？「好……」剑子气若游丝，无法完整说出想说的话。

「汝清醒了……」见他清醒，他虽是欣慰这不同于天禁不日城的结果，可却还是心疼难挨。「吾好担心……」他真想一手就把他抱入怀抱，偏偏眼前的剑子是如何也碰不得。

「是啊是啊，我们担心极了！」杜一苇也急着说。

见他们为自己如此受怕担忧，剑子硬撑起笑容，他实在不该让他的朋友为自己这么操心。「抱歉……吾让两位好友担心了。」

「汝不要说太多话。」刚才他连『好友』二字都说不完整，这下定是硬撑才能说出这番的道歉之语，龙宿担心他流失过多的体力，便阻止了他。

看着忧心忡忡的龙宿，剑子心里明白，如果不是杜一苇在场的话，恐怕他会为性命垂危的自己焦急落泪。想到此，他心生不忍，便又故装坚强：「无妨，死不了。」

「汝……」听到他这么说，龙宿是心疼的气着。刚才剑子的情况是和死了没什么两样，他龙宿再多坚强，也承受不起剑子再次死去的伤痛。

「好友，独夜人死了……」说到独夜人，剑子眼里尽是悲伤。本以为嗜血者被歼灭后，该也是报完妻仇的他安心回海东之原退隐的时候，没想到他却因自己的托付而死于非命。这分愧疚，他今生今世再也弥补不了。


「汝………」都什么时候了，他还在担心着独夜人？他虽明白他的难过，可他自己的状况又好到哪里去？为什么他不多想想他自己现在的样子？「吾知道。」龙宿心里又气着。

「是我害了他。」如果当初没有要他特别帮忙注意魔龙祭天的行踪，他也不会成为魔龙祭天杀害与利用的对象。

「不干汝的事。」龙宿急忙安慰剑子。若要追究真正的原因，魔龙祭天是针对他疏楼龙宿而来，是他连累了剑子及他的朋友独夜人。

「龙宿……」龙宿的安慰虽起不了作用，但他还是感谢在心里头。其实他早该想到以魔龙祭天的狡猾与智慧，要发现独夜人的跟踪并不难。是他的疏忽，没有叮咛独夜人要特别小心，也没有中止他继续追查，才会造成今日这样的结果。

他想起他曾告诉自己，他今生无法离开海东之原，因为结发共枕之情，永生难忘，所以在报了妻仇之后，他要回去那里终老一生。他也记得他曾感慨地说着，活着的人时刻惦念死去之人，那是一种无法对他人倾诉的苦，就不知他的夫人是否也会想起自己？

那是他第一次向别人诉说自己心里的愁苦，以及对自己爱妻的思念之情。也许他一直希望有个人能听听他说话，所以他才会在第二次拜访时告诉自己这些事。

虽然有人说死后的人们能在黄泉相会，但无法确定这是否为真的独夜人，还是选择活在曾有爱妻回忆的海东之原。因为他怕只要自己一死，就会把她给忘了，于是决定宁可一个人伤心地守着她的坟，也不愿没有人爱她、陪她。这样多情之人，如今不知其尸身是在何方？遭到魔龙祭天的毒手，只怕也只会被遗弃在荒郊野外而腐烂败坏。

「汝想说什么？」见他叫了自己的名，却久久不接下语，他担心他的身体。

「没什么。」想到此，剑子只将泪水往肚里吞，以面无表情来掩饰自己的哀伤。闭上眼，这是他活这么久以来第一次生起憎恨之心，而这种感受真令他觉得难过万分。

憎恨心的生起，是痛苦，是无奈，更是不该，可他无法避开。
魔龙祭天罪无可赦，不但坏事做尽，甚至还杀了他的好友，更伤及无辜的仙凤，今生他誓杀魔龙以报至友之仇。

「剑子！」一见他闭眼，龙宿便又紧张地叫唤着他。
剑子睁开双眼，注视着龙宿，他想无论如何他都得暂且先按下此事，以救活穆仙凤为要。虽是自己曾输送内力暂时保住她的性命，但因她的功基不深，在心脉重创之下，若不赶快救治，恐难存活。「抱歉，我没有保护好仙凤。」剑子说道。

龙宿摇头，是他没有尽好保护的责任，才会让他们受此灾厄。「是吾疏忽了魔龙祭天的狡狯，没有保护好汝与仙凤。」

剑子不忍龙宿自责，微笑道：「人到我这里来，便是我的责任。好友，稍等我会解开凝住的真气，请你务必先救治仙凤。」

「那汝呢？」
「哈！」剑子像平常般轻笑了声，看似无恙般。他希望龙宿能先救仙凤，所以才故作轻松状。「我还不需要好友到我墓前挂剑，所以不用担心我。倒是若失去了仙凤，咱们以后的日子可就苦闷了。」

他知道龙宿必会以自己为要，但已经有一个人因己而亡，他不想再让穆仙凤无辜牺牲。而且怀里这个聪颖慧黠的小姑娘，不只龙宿喜爱，连他自己也疼得紧，所以他绝不会眼睁睁看她再有任何不测。

龙宿一听到『挂剑』二字，面如铁青，那疏楼西风一隅曾挂着自己的佩剑紫龙，伴那孤坟度过漫长的三十年。悠悠岁月里，孤坟无语，紫龙无魂。那失爱之痛，又岂是他的剑子所能明了？虽然失去仙凤自己也会很伤心难过，但他更不能失去他挚爱。「解开无妨吗？」他问着。

这『玉石俱焚』乃属极端之招，以前龙宿也只是听过江湖上的传闻，无法真正了解。与剑子相交百年，没想到一生不采极端的他竟会习得这失传数百年的深奥功夫。也许，他真的是永远让自己猜不着之人。

「嗯。」轻应了声后，剑子也不加解释，只右掌一翻，袖微动，随即凝住的真气解开，同时间龙宿一个快手，将瘫软的穆仙凤抱入怀里。而一旁的杜一苇也连忙搀扶住孱弱的剑子，急叫道：「剑子！」

「无碍……」剑子说道。
「幸好你还活着，否则我会自责而死。」杜一苇心里还是十分自责。

「剑子大仙死不了。」虽是四肢百骸及五脏六腑皆感剧痛，但他仍不忘开玩笑，为的是让杜一苇安心，为的是让龙宿以救性命垂危的穆仙凤为优先。于是剑子又叮咛了龙宿：「先以内力替仙凤治疗。」

龙宿闻言，知道无法拒绝剑子，便要默言歆帮忙让穆仙凤就地坐下，然后开始输送内力至她体内。

「别说笑了，你说过仙命只有一条，哪里有死不了的？」刚才剑子还奄奄一息，何以马上他就有体力说笑？杜一苇不解他怎会复原的这么快。

「我还有牵挂的人在，怎可死得了？」说着他冷汗流下，有点支撑不住。
「你说的是佛剑吗？」

「不只是他。」话才一答完，他再也支撑不住欲倒的身子，只抓着杜一苇的手臂缓缓坐下。杜一苇感到不对，急问道：「剑子，你怎么了？」
「也许只是失血过多，站身不住罢了！」他的口吻仍似开玩笑一般。

「是吗？」方才的剑子宛如风中残烛，如今虽幸喜他能醒来，可他现在的每个动作还是让杜一苇提心吊胆。

剑子闭目不语，一旁的龙宿见了心急，却又不能放下穆仙凤。一刻间后，穆仙凤的脸色已慢转为红润，龙宿这才紧忙松了手，改由默言歆扶住穆仙凤。

「汝如何了？」
剑子没有回答，只专心调息。龙宿见情况不对，便按住了他的脉搏，没想到竟会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剑子……」
他心急，才打算要输送内力给他时，剑子已是开了口：「我无事。」

「但是汝的状况不妙。」他才不信他所说的没事，因为这个道教先天最擅长的就是掩饰与故作轻松样。
「仙凤的状况如何了？」不理会龙宿的担忧，他心里还是挂怀着重创的穆仙凤。

「暂时无性命之虞。」
「我无能救她，所以就只能委托好友你了。」

他方才果然是故作坚强，好让自己先救仙凤。在自己生命垂危之际，他竟还能那么温柔的想到仙凤，龙宿不禁苦笑了声。「都是吾与魔龙祭天的私怨连累到汝……」

闻言，剑子缓缓张开双眼，他不希望杜一苇再次误解龙宿，便对杜一苇说道：「好友，我可以麻烦你帮忙言歆先将仙凤送回房里休息吗？」

「那你呢？还撑得住吗？」杜一苇问道。
「有龙宿在，我死不了，他会负起全责，仙凤就拜托你了。」

「说什么拜托？」他想想也对，龙宿是先天人，若连他都没有办法的话，那自己还能帮得了什么？再加上也许剑子有什么话要对龙宿说，所以自己还是先离开比较好。「小姑娘受此重伤，实在是可怜。」他说着。

默言歆抱起穆仙凤，便和杜一苇一同入了屋内。待现下只剩下他们两人时，龙宿随即伸手去抚摸剑子惨无血色的脸颊。「汝可知吾有多担心？」

「嗯。」四目交望，剑子不希望他再继续自责下去，也不要他再为自己担心，便转而说道：「好友，你送我的龙头白玉已被魔龙祭天打坏，满地的碎块，要找得齐全恐怕已是难了。」

「那不重要。汝都受重伤了，还在意这些做什么？」面前的他，双眸仍能看着自己，也能叫着自己，他庆幸他还能拥有活着的他，至于龙头白玉，此刻已完全不再重要。

「嗯？」那代表龙宿的龙头白玉怎会不重要？跟着自己数十年，像是守护神般不曾离开过。今日为保护自己而被击碎，他又怎能不舍？虽是修道者对物我不该执着，可他终究还是因感情而对某些人事物生起难以割舍的执念。「总是有了感情就会放不下。」

这话听了令其感动，龙宿不禁以脸与之亲近，然后轻轻磨蹭着。他想起，与剑子决裂后，他曾在疏楼西风拿着被自己扯下的白袖安慰自己。他也想起，他曾紧挨着不再有任何反应的他的脸颊，然后痛苦的放声哭泣。

「我明白。」龙宿轻声答着，心里却痛着，因为这些过往的种种如今回想起来，仍是绞人心肝。

剑子闭上了眼，这种感觉该是今生第二次。那一夜在疏楼西风衾枕欢愉时，龙宿也不时这样蹭着自己，温热的鼻息暖了他的脸颊，也暖了他的心。

以前一个人惯了，从不曾这么想过和人如此亲近是怎样的感受。那是种互相疼惜的滋味，是龙宿给了自己。劫后余生，能再得此温存，他该庆幸自己命大，也该感谢龙宿的保佑。

「是你所送，我不能好好保护它，反为其所保护，剑子是羞愧。龙宿，我真感谢你将它送回，这才保住了我一条命。」

「不要再说这些话，让吾为汝疗伤好吗？」他最忧心的仍是他的状况，其他事对他而言已不再重要。
耳畔传来轻柔的话语，动摇着自己的坚强伪装，剑子不禁轻舒了口气，缓和好情绪后才答道：「解开凝住的真气后，在金剑尚未拔出之前，我不能接受任何外来的内力灌入。」

龙宿惊愣，如果任何外力都不能帮他，那么剑子该如何能活下去？「是吾害了汝……」龙宿再次自责。
「这是剑子自己的命运，与你无关，你别再自责。」

「怎会无关？都是因为吾，所以魔龙祭天才会来寻仇。」
「龙宿，你先静下心来听我说。」他想提起手轻抚龙宿的背，却因没有力气抬起，而在微动了下后便放弃。「其实这一劫不只是我逆天所该付出的代价，同时也是我本来该有的宿命。」即使魔龙祭天曾说过要怨就该怨龙宿与佛剑，但剑子并不认为这件事与他们两人有关。

「汝说什么？」什么代价？又什么宿命？他完全听不懂剑子在说什么。
「佛剑与小活佛现在同时为邪兵卫所苦，这是他们逆天所该付出的代价。而我所付出不及他们二位，因此不过是插小金剑罢了，你不用自责。」

什么叫不过是插小金剑罢了？小金剑这么一插，可是会要了他的命，剑子到底有无把自己的命当命看？再者同样是参与逆天之行，为什么他就平安无事？「照汝这么说，那吾亦有参与，为何不让吾为汝分担呢？」
「好友，见我这样子，你心里好受吗？」他故意问着他。

「当然不好受。」
「你我既是不分，在我受难时，你心里的痛并不亚于我身体的痛，所以这也间接成为你逆天所当付出的代价。」

「那吾宁可由吾来承受这灾厄，也不愿见汝受伤。」
「那你是想见我伤心了？」

「汝……」他说不过他，他总是轻易便能在口头上占优势。
「龙宿，方才我说过这除了是逆天所应付出的代价之外，也是我的宿命。」他本来已打算找机会告诉与自己最亲近的龙宿，但没想到在尚来不及与他见面时，便已遭此劫难。「其实在我学会观察星象不久后，便已发现我的本命星旁有颗晦星紧挨着。」

「晦星？」为什么他教自己找本命星时，从不提及这东西的存在？「为何汝不曾告诉吾？」

「我不想让身旁的人担忧，所以便不主动提及。而且我总以为也许只要小心注意，适时避开即可。可是我错了，我一直认为那晦星该是和我亲近之人，所以虽不拒绝上门的友人，但真正交心者也只有你们几位。是我太大意，没能想到与我见过几次面的魔龙祭天才是我真正的宿命之敌。」

魔龙祭天的狡猾如同那晦星的诡异，让人防不胜防。但这都已不再是重点，重点是晦星既然动了，那么他便有机会解决这隐藏多年的危机。

「不对，如果不是吾，他也不会找上汝。」龙宿的声音哽咽，他知道剑子只是在安慰自己，他无法原谅自己当初与魔龙祭天关系暧昧不明，才会造成他的挟怨报复。

「你在流泪吗？」剑子感觉到龙宿的异样，便轻声问着。
龙宿只低应了声，没有开口回答。

剑子低眸，想起在闍城外他也曾为禔摩之死而淌泪。「龙宿，该是剑子之劫，就与任何人无关，你若再自责下去，我会很难过。其实我最担心的一直不是自己的安危，而是晦星会波及到身边的友人。真是对不住，你的仙凤为我所累。」

「仙凤无事，吾会照顾好她。」说着，龙宿伸手去摸金剑所插入的伤口，血液虽不再流出，但衣衫却仍是湿透。「这金剑不能拔出对吗？」他小心翼翼问着。

「现在无法拔出。」
「那以后呢？」

「只要一拔出，我只剩下三天的性命。」
这金剑无法拔出，该让它一直插在剑子的胸口上吗？为何他不能代替他受此灾难？「有办法解决吗？」

「若是没有，那么我就需要紫龙剑了。」剑子笑道。
他懂他的意思，可他实在不喜欢他这时还开着玩笑。「汝可知要为所爱之人挂剑有多么的痛苦？」

他说的哀伤，剑子心想也许他在未来之境曾经为自己挂过剑，所以才会这么问。「可以想像，但不曾体验。」他低声说着。
「活着的人并不快乐。」

「龙宿……」轻唤了声，他知道此刻他的难受。「剑子从不做没把握的事。」
「是吗？」剑子这么说恐怕又只是在安慰自己罢了。

「对我没信心了？」
「吾无法承担失去汝的伤痛。」

温热的泪落在剑子的肩上，他虽想为他拭泪，可是怀里的手巾已被鲜血染红，而他也没有力气拿取。只是如此深情的龙宿，倒也让他想起独夜人丧妻的悲恸。「你可知独夜人的事？」
「不知。」他没什么心情听独夜人的故事，他只担心剑子的性命安危。

「他原本有个幸福的家庭，但他的爱妻被嗜血者所害，所以他是为报仇而来。」说到此，他又感到难过与愧疚。「数十年来，他没有一天能真正快乐。虽知他被亡妻之痛折磨，但身为朋友的我除了不舍外，什么也不能做。」

听他这么说，龙宿这才明白原来孤僻的独夜人也和自己一样，有着失爱之痛。他不语，只想着独夜人的事，剑子见他没有反应，接着又道：「我既不舍他的遭遇，那么又怎舍得让你也尝此痛苦？」

这温柔不过的话，让他又喜又难过，说不出话来，只将脸埋在他的颈项里，泪水无法停止。剑子微笑：「对了，你为什么会赶回来？」

「嗯？」埋在剑子肩间的龙宿也许是没有听清楚剑子在说什么，但也或许是一时无法回答，所以才只发出了疑问之声。于是剑子再次问道：「我说你怎会突然回来？」

无声，龙宿仍然没有马上回答，直到情绪较为平静了，他才答道：「因为我们找到独夜人的尸体。」
原来独夜人的尸身已经找到，那么他也可以较为安心。「好友，我要麻烦你一事。」

「送他回故居吗？」
「嗯。」龙宿善解人意，他都还没开口，他便已明了自己在想什么。「他一定希望死了也能和妻子守在一起。」

「所以如果汝死了，那么吾一定会马上去陪汝。」他不再为他挂剑，也不再陪着无言的坟墓，他要到黄泉与他相会。
「这算是甜蜜的生死之约，还是在威胁我不能先走一步？」

「是汝曾经说过的『阴魂不散』。」
笑着，他的手缓缓攀爬，轻抚在龙宿宽厚的背上，犹记不久前在疏楼西风那夜，他也曾如此抚碰。「龙宿……」

「汝忘了这句话？」
剑子摇头，这话他当然不曾忘怀，只是此刻他想到的是他该如何才能让这个深爱自己的人安心。「该记得的，我不曾忘记。但你要一直这样抱着我，稍待杜一苇出来见着了，我再如何会掩饰，恐怕也难以解释清楚了。」

「我不在乎。」他恨不得天下人都知道剑子仙迹只属于他一人，所以哪里会在意杜一苇的出现？
龙宿虽是不在乎，可剑子却认为不好张扬。「但是你的鼻息一直在我颈间轻送，而左手也抚在我的胸膛上，如此虚弱的我若因此忍不住而动情，一旦乱了真气，可能就见不着今晚的星月。」

「汝……」剑子一说，他破涕为笑，红了脸，这样的情况下剑子怎可能会动情？「剑子动情只有吾可解。」
「是啊……」是只有他才可以。「但却不能是现在。」剑子闭目，那夜的噬肤之恩，他怎么也无法能忘记。

龙宿闻言，拨开剑子左边领口，唇瓣轻抵在颈肩上，然后亲吻着。非是他动了情欲，而是未来之境所抱的冰冷身躯让他极为害怕，他只是求得那么一点安慰而已。
见龙宿不再那么自责悲伤，剑子笑道：「我并不需要你帮我解，那么你这是在制造麻烦了？」

不理会剑子的抗议，他突然又想再听听他叫自己的名字，便低声要求着道：「汝再叫吾的名字，可吗？」
剑子微微一笑，只要他有力气，要叫他几回都可以，然而就不知龙宿心里又想到了什么？「龙宿……」他轻声叫着，只有那人听得到。


忍着身体的疼痛，他抬头看着天际微红的云朵。
如故的西山日迫，也许正足以形容异于平日的自己。
虽然现在他最需要的是安静调息，但却不忍拒绝龙宿在此际向自己索求安慰。
他想，如果软语温存能安得了他的心，那么他又如何能吝啬不给？
轻倚龙宿的脸颊，他闭目倾听耳畔一字一句的疼惜之语。
直到夜色吞没了整个豁然之境，他才轻轻告诉他，夜黑，他人已累。




袖风不染【三十】．故人难忘 作者：缇

这两天江湖上盛传着剑子仙迹被魔龙祭天一击而性命垂危的消息。

虽然三先天之一的儒门龙首也赶到豁然之境，但仍是束手无策。而佛剑分说在得知此事后，也因动了心念而差点无法镇住邪兵卫。在豁然之境内一团乱之下，杜一苇已前往蒿棘居向众人求援。

那日遭剑子重创的魔龙祭天，经过两天的疗养后，功体已大致复原。在得知这个消息后，虽心想这是难得的好机会，但又怕龙宿会设下陷阱，便心生犹豫。

龙宿为人狡诈，和自己合作时态度总是暧昧不明，说翻脸便马上不认人，非是易与之辈。若再由他私下行事卑鄙，却又能得到剑子仙迹剖心相待的情形来判断，此人手腕非常高明。

不过人生在世，感情是碰不得的危险之物，聪明人都明了权势才是唯一的保障。而龙宿为情所困，注定是个不成材的儒门龙首。

当初若不是错估了他是冷血之人，他也不会贸然与之合作。如今既是证明他和自己不为同类，那么相对也就突显出他的弱点来。

乱了心的王者，其实他也不用那么忌惮；况且剑子现今已是日薄西山，自是不成威胁。于是他决定在傲笑红尘等人未到达之前，先混入豁然之境抢夺邪兵卫。

一入豁然之境，便见沿路草木凌乱，血迹斑斑。他先是感到疑惑，不过这熟悉的痕迹，随即让他猜想到是遭受那只粗野的爬虫类肆虐过。对于这意外的插曲，他觉得十分惊喜。

如果真是变裔天邪回来，那么挑在此刻上豁然之境，定是为了报仇。因为他和剑子有着过节，而性喜记恨的他定是极想吃掉剑子以吸收他的功体，但就不知他是否也对邪兵卫有着兴趣？

不过他似乎也不用过于担心这点，因为以变裔天邪的功力及智商，是难以取得邪兵卫。又即使为其所得，对不知如何吸收与运用的他，邪兵卫亦不过是废物罢了。

魔龙祭天暗自心喜变裔天邪的搅局，如此他便可坐享渔翁之利。可是当他小心翼翼来到凉亭附近时，他马上愣住了。

此处与沿路残坏的景象截然相异，不但一如往常的宁静幽雅，连那日被自己所破坏的环境也经人整理过。这诡异的一幕不禁让他怀疑变裔天邪可能在尚来不及进入这里前，便已轻松被解决掉。

魔龙祭天再仔细看了附近，赫然发现剑子人坐在那天他凝住真气的位置，这让他十分震惊。因为传闻只要一使用『王石俱焚』这功夫的人，不但外力无法救助，就连本身也失去自我疗伤的能力，最后的命运也只有衰竭而亡一途。但眼前的剑子直挺端坐，其模样似在自我疗伤，气色看来也比自己离去时还好，显然与传说有所出入。

他又回想着那日剑子在凝住真气时，曾将小金剑插入自己的右胸。而小金剑是十分特殊之物，它除了有克制意识能力的作用外，也能解破冰城奇域的封印，非是普通的兵刃而已。

当初在破冰城封印时，他本想将它据为己有。但碍于北川炼的身分，以及是由素还真所亲自借予，因此才不得不归还。

如今剑子使出此招而又能自我疗伤，也许小金剑就是主要的关键。就在他满怀疑虑，心感不妙时，突然听到龙宿说道：「贵客上门，有失远迎。」

紫色人影从屋内缓步走出，在魔龙祭天心顿感中计时，突然背后有一股熟悉的气劲攻来，逼得躲在暗处的他不得不现身。

「变裔天邪？」魔龙祭天尚不及思考眼前的状况时，变裔天邪已长尾轻甩，尾风扫得魔龙祭天急忙退步，而龙宿人已来到他身后不远处。「好个请君入瓮！」他又说道。

龙宿冷哼了声，若不是因为剑子身受重伤而无法离开，恐怕他早就动用所有儒门天下的势力找出他来，哪会在这里苦苦等候？「等你好久了，魔龙祭天！」就在他说话的同时，剑气已出，魔龙祭天飞身避过。

落地之际，变裔天邪急卷的攻势也紧逼而来，他不解为何他要帮剑子这个忙，腾空而上后问道：「吾真好奇同为意识能者的你，何以甘愿为剑子所利用？」

「罗嗦啦！」浑厚响亮的声音震耳，变裔天邪懊恼地回答。然而一出掌便又是夹带着慓悍急速的力道，豁然之境的树木多被横扫倾倒。

其实他原本是为寻仇而来，不料却被龙宿所伤。在战败欲逃之际，剑子留住他，并与之交换条件。若他肯合作，那么他将以阿波法品译本为赠礼。

当初变裔天邪便是为了取得阿波法品而前往西佛国，却因为鎏法天宫固若金汤，他怎么也无法攻上，便在附近吃人以增强功力。

而自己会与剑子结下梁子，是因为上回剑子与杜一苇不小心于沼泽内迷路时，他看中剑子的武功修为甚高，便生起吃掉他的念头。

前几天剑子再入西佛国时，又正好让他给遇个正着。所谓冤家相见，不免激战一场。不过他的意识能力对剑子起不了作用，在一时大意下被他的小金剑一刺后，顿失意识之能的他也只好逃入泥沼里保命。

他这个人感恩的事不会做，唯一最会做的便是记恨。剑子两次小金剑的刺伤之仇，他誓死必报，所以才会在听闻剑子受伤的消息后，便前来豁然之境。

只是没想到剑子并不如传闻中的伤重，也没想到这个叫做疏楼龙宿的人功夫这么了得。再加上报仇心切，忘了这里的环境并不适合爬族的自己，便轻易被其所伤。

虽然他们谈好了合作的条件，可是他心中还是打算如果有机会的话，他一定要把他们两人吃掉，以报被他们羞辱的仇恨。尤其是剑子仙迹，他今生若不吃了他，他便誓不为人。

一想到这些事，变裔天邪更为生气，愤怒之余已放出无数叶针，魔龙意识能力一展，轻易化解。意识能力的较量，让好战的变裔天邪更为热血，身影游动之时，异能再现，引起晴空闪电异常，一道宏大的掌气袭入，魔龙祭天翻掌挡下。
「哼！能力暴增，看来你在西佛国是吃了不少的强者。」

变邪天邪狂笑，其实吃那些人不算什么，如果眼前这三个人能为自己所吃下，那他才能变得更强。「你也不赖！」

急逼的气氛，使得双方战意高升，异能者之决，虽是口头上的互相吹捧，但任谁也不敢掉以轻心。意念一动，异能冲击，豁然之境内草木皆非。两人飞向空中，当再次极招相对而不分上下时，龙宿的紫龙剑已逼命而至。面对两人的围攻，魔龙祭天欲急退保命，心中便打了剑子的主意。

但变裔天邪长尾又一甩，卷动的气流横扫魔龙祭天方向。魔龙祭天提运功力直至顶峰，双掌运行形成护身屏障，使得变裔天邪所卷动的气流反弹回去，龙宿二人纷纷后退。

「同样是意识能者，好友，你这样就逊色了。」剑子气定神闲，笑着对不远处的变裔天邪说道。
「可恶！」立于凉亭上的变裔天邪听到受剑子取笑他，他实感羞怒。他就是讨厌他那副嘴脸，若不是一半的阿波法品译本还在他身上，他真想一口就吃掉剑子。

「好友这声可恶喊得太小声，就怕躲在护罩内的魔龙祭天是听不到你的愤怒之语了。」
一句好友，两句好友，叫得他心烦气臊。「别以为激将法对我有用！」虽是嘴里这么说，但又觉得面子挂不住，便以意识能力引来雷鸣霓电，豁然之境顿时化为黑暗。

「紫龙卷怒涛！」紫龙动，卷气流成狂涛，其势惊天，破了魔龙祭天护身的屏障。魔龙祭天为剑气所伤，化为一条黑龙冲上中天。

一见龙魔祭天化为龙形，变裔天邪心喜，食欲增强，便再发意识强力，引无数雷电齐下。魔龙祭天感到被其意识能所影响而稍失力量，心里急着如何先摆脱同类的牵制。

意识斗意识，不为新仇而为故怨与利益之争。当初他要前往西佛国时，魔龙祭天曾来阻扰，还欲取其性命以吸收能力。这点恨他会记得，有仇必报是他一生的信念。今日刚好可以藉龙宿的帮忙来除掉他，顺便可以接收他的意识能力。

黑龙盘旋于空中，提化能量，吸纳寰宇神力，顿时魔流笼罩大地，积压成沉重的空间，是充满肃杀气氛的影之界。同时，整个豁然之界也被这意识能力所成的虚幻世界所包含住。

有了一次经验，龙宿对影之界已有所戒备，但顾及剑子的安危，他不敢离开他太远。若不是剑子无法移动身子离开原地，他必不会让他陷于这危险困境当中。

另一方，变裔天邪虽被困在影之界里头，但挑战意识能者一向是变裔天邪最爱之事。而魔龙祭天能使用影之界这种意识能，便代表着孤影已被其所食化。所以一想到杀了魔龙祭天就能吸走其他意识能者的能力，他体内的血液就更异常沸腾，狂性大发。「趣味啦！」

就在他凝神屏息之际，消失无踪的魔龙祭天回复原形，突然俯冲而下，极快的速度，似乎是略胜一筹。不过变裔天邪对影之界并不惧怕，在凝聚所有源力与雷电相应之时，魔龙祭天被天空疾速而下的雷电击中，顿时又消失不见踪影。

突然，黑暗中传来剑气掌风之声，原来龙宿与魔龙正在缠斗着。于是他又心想，到时自己到底要先吃掉谁比较好？若是吃了龙宿，那么另一半的阿波法品译本必会被狡诈的剑子所毁，那他一辈子也别想变成人形。

但也许他有了更强的能力后，可以上鎏法天宫抓小活佛再翻译一次，只是现在魔龙祭天与那个书臭味的儒生相比，前者显得较为美味。

就在他思绪纷纷，陷入忘我之境时，黑色气流不知为何击向自己，高立的变裔天邪尾巴被掌气所伤，差点跌下。「可恶！」战场之上果然不容丝毫分神。

影之界内恶斗继续，突然强悍的飞箭破空而入，龙宿意外遭遇攻击，急急跃身腾空躲避飞箭攻击。魔龙祭天趁机想挟持剑子以保自己的性命，人才靠近，正好变裔天邪的刀风叶刃已攻来。

「碍手！」他怒道。
「剑子是我的，你休想动手！」他今生一定要吃了他，吸收他的功力。若让魔龙祭天给打死，他还吃他做什么？尸体对他而言顶多也只能填饱肚子，没什么养分可言。

「是你的，也得看龙宿愿不愿意。」魔龙祭天不屑道。
「罗嗦！」到时先吃了龙宿再吃手无寸铁的剑子，哪里还需要经过他同意？倒是要吃掉他们两人之前，他得先吃了魔龙祭天以增强自己的意识能力。

魔龙祭天面对两名强者，虽沉稳依然，也数次化险为夷，但若无影十字配合牵制护住剑子的龙宿，恐怕早就败北。

变裔天邪急提真元，异能再开，超快的速度是念起则生，与魔龙祭天的异能互相冲击，顿时时间、空间冻结，除了魔龙祭天外，影之界内的人全都动弹不得。

意外的效果，魔龙祭天心喜，在取得先机下，一掌轰击了不能动的变裔天邪。变裔天邪呕血的瞬间，空气中充满令人难以忍受的腥臭味。就在魔龙祭天转身欲一掌结束被时空冻结的龙宿时，只见剑子左手一翻，奋力拔出小金剑，鲜血再度流出，冻结的时间空间顿时瓦解。剑子动作迅速，在魔龙祭天不及眨眼之际，已将小金剑刺入他的胸口。

「你……」想不到剑子会拔出小金剑，更想不到剑子还有能力施展功夫，魔龙祭天来不及说出第二个字，整个影之界已经破灭，连带变裔天邪所引来的风云雷电也尽失。「你不要命了？」他讶异道。
「一命赔一命，黄泉路上有你陪伴不寂寞。」

同时间，冷不防的，背后龙宿一剑刺入，正中心槽，鲜血喷溅得剑子满身是。见血的魔龙祭天身态疯狂，黑气在龙宿拔剑的同时自其伤口冲出，将前后的龙宿与剑子两人冲到数丈远，跌落在地上。

变裔天邪见机不可失，长尾一甩，卷住了发狂的魔龙祭天，本想将他一口吞下，但影十字的飞箭射来，变裔天邪急忙以刀风叶刃攻向飞箭的来源处，影十字受伤倒地。

就在此阻碍下，变裔天邪错失良机，而魔龙祭天也有了怪异的反应。低沉的哀号声，引动魔音凄凄，他手握小金剑，想要拔出，突然轰然一响，自体爆炸。变裔天邪来不及收尾，因此被强悍的气劲所伤，也惨叫了声。

寂静悠闲的化外之境，今日又成为血腥的修罗场，在激战之后又归于平日的静谧无声。
无声，是豁然之境的原貌，却逼得那人的心如被火焚烧。
　
　
　
灵气聚集，奇花异草，处处香味充满，令人心懭神怡，是世间罕见的仙境。

不时的境色变化，非自然现象，乃是居于此地的罕见高人术法所成。只要其袖一扬，掌一翻，便是随心所欲而改变。

而这不染尘俗的仙境，平日除了鸟语、水流声外，少闻人声，是个宛若进入寂灭之境的地方。

「你要回豁然之境？」穿着灰色衣衫的修道人问着坐在对面的白衫之人。轻柔的语气，听来似是发问，却又隐含着挽留之意。

气宇轩昂，丰神俊朗，言谈中充满着先天人风范的他，与剑子有着百余年的交情，却也是数十年不见的好友。然而既是数十年不见，那么这友谊的维系又来自何处？若真要追究，恐怕唯一的答案应是年少时的真心交往。

「是时候了。」剑子笑着为他斟了热茶，半个月来他每天都在为他泡茶，然后两人在这不断变化的景象下说着话。


「太快了。」他端视着手里的茶杯，微蹙了眉：「茶色清澈晶莹，入口甘洌而甜美，但后劲略带苦涩。」像是不舍，又似埋怨，这个修道人说此话时，让人有着这样的感觉。
「是吗？」

「唉！」他叹了声，然后起身，背过身看着天上的云。「好友，你才住个半年，为什么急着离开？」

在他以瀚海所取得圣水救活剑子之后，剑子便在此地闭关修养半年之久。好不容易等到他出关，本想可以好好与他叙叙百年不见的心情，却没料到剑子在只和自己相处半个月左右时间后，就生起离开的念头。

「再打扰下去，恐怕身为你的好友的我，将会成为百年独自于此清修的你所埋怨的对象。」

当初他被龙宿送到这里时，圣踪开口要求至少自己必须得在此住上一年，他才肯救人。其实他只是藉机要自己下留来陪他罢了，就算龙宿当时没有答应，以也们两人过往的交情，圣踪也会救自己。

「你要现在急着离开，我才会生怨。」他严肃答道，不似在说客套话。同时手一扬，天上的云化为流水状，顺着山形而涌动，宛若瀑布流泻。

「哈！」剑子笑了声。数十年不见，他的术法已高深到随心所欲的地步，让这悬浮奇谷更添神秘色彩。

「我知道你心里在想着什么。」他摇头叹气说道。
「嗯？倒是说来听听。」

「你在想念那位送你来的儒门龙首是吗？」虽然他独居于北嵎，但仍有办法得知中原武林之事；虽然此地不言是非，但消息仍能入于耳。至于如何得之，也只有他自己知道。剑子不问，他当也不需解释。

「不只是他。」自他出关后，心里最挂念的是被邪兵卫所缠身的佛剑分说而不是龙宿。虽然他是想念着他，但他相信他一定会耐住性子在疏楼西风等待自己。

「你最放不下的，如今应不只是佛剑分说吧！」他试探地问着。

「好友，怎么自我出关后，这几天咱们老绕在龙宿的身上谈？你该说说你的事情才对。」看着圣踪的背影，他觉得既熟悉又陌生。太久不见，虽是友情仍在，但却有种说不出口的疏离感。

「是啊，是为了什么原因，自你出了关，我们所谈的话题依然是儒门龙首与佛剑分说呢？」

当初传出剑子步入江湖的消息时，他并不讶异，就他所知他对佛剑分说的在乎，总有一天他势必会因他而插介入。可是当又传言他与儒教先天疏楼龙宿也为挚友时，他就觉得十分惊愕。

听说数十年前疏楼龙宿曾到过北嵎，与北辰皇朝的三王爷有着交情，是个擅长权谋及攻于心计之辈。他不明白与世无争的剑子仙迹何以和这样的人扯上关系，心里还猜着或许剑子也被其华丽的假面具所蒙骗。

直到这次他送剑子前来，其焦急的神情异于普通朋友时，圣踪才明了事不单纯，不禁生起为难之心，强留了剑子陪在自己身旁。

他不想和他谈自己的事，他只想知道他和他之间的关系，以及他这个故人在他心中还有多少分量。

「你若想与他们交往，剑子大可引见。」

「我不出悬浮奇谷，若要与他们交往，可得他们前来了。」

说是他们前来，但他的门槛设得过高，光要找到悬浮奇谷的入口，不谙术法者是不得其门而入。「那我可以代好友你写封邀请函，我想他们会欣然来到，只是此地的大门还望你开启了。」

「中原三教顶先天莅临，虽能使悬浮奇谷逢荜生辉，但你给圣踪的面子也未免太大了些。」
「救命之恩谨记在心，剑子怎能不克尽全力以完成『恩公』的愿望？」

「好个恩公，但你我之间不该只有恩情而已。」
「故人难忘，当然还有百年的友谊。」

「唉！」听到剑子这么说，他不禁叹了声。
「何来此叹？」

「数十年的不相见，圣踪若记性差的话，恐怕早忘了你的容颜。」
当时他们两人私交甚笃，在自己还没有来到北嵎之前，同为修道人的他们曾有着约定，每年至少要会面一次。可是自从他离开中原之后，剑子前后也只来过一次，而后就不再有联络。他曾仔细推算时间，剑子应是在自己离开中原后才与龙宿认识。就不知是否是因为龙宿的存在，所以他才与自己疏远？

「听来真是无情。」剑子故意皱眉摇头，言语中含带抱怨。

「是啊，真是无情，剑子仙迹真是无情。」听得出他的意思，他自是反驳回去。年少时他们两人就常这样，而感情也在如此之下建立。

「哈！你在埋怨？」在这段时间，他埋怨过自己现实无情，说自己数十年来不与他见面，也不联络，只有在性命危急时，才想到他的存在。

「我这辈子真是欠你剑子仙迹。」如果不是惦记着年少时的情谊，也许他会把剑子当作是一般人来对待，根本不可能花费心神救他，并且照顾他。

人的心如眼前的流云般，变化莫测。他非以前的圣踪，而他也不再是往昔的剑子，可是当再次见到故人时，他的心不自主沉溺在纯真的过往当中，那是他早失去的。

也许人们常云的故人难忘，便是这样的道理。

「是好友，当然是相欠了。」

「既是相欠，那么你就该照约定，陪我在此一年。」他转头看了剑子，笑着说。
「唉！一年啊，只怕我的豁然之境已经荒芜不堪了。」

剑子这种理由，他哪肯理会？「无妨，到时我再与你一同回返豁然之境。这种整理家园的事，对悠闲的修道人而言算熟练之事。」

近百年不曾到过豁然之境，有时他也会想念那里的主人。曾有的真心交往，如今似乎已不再能拥有，也许这是他最后一次与他能这样惬意同在的机会，他怎能不珍惜？

「说笑了。」圣踪退隐后便不出此谷，怎又会为了自己而破例？「北方的悬浮奇谷才是真正适合圣踪。」

「正如你长居东南的豁然之境吗？」他反问了他。
当初会离开原来居住的地方来到这里，便是因为精研堪舆的他认为北方适合自己。那时他曾邀剑子同时北上，但他说他给的答案却是，他适合东南方。
「没错。」

「我不能外出，你就不来看我，这就是百年挚友对我的情义。」他坐下，喝了微凉的茶。北方的夏未已是稍带寒意，而这茶只消须臾片刻，便是暖不了手也温不了心。

「淡中有浓意，难道好友你看不出吗？」剑子笑道。
今生能让他唯一主动示好且积极付出关爱者，也只有佛剑分说这位友人。而对圣踪甚至对龙宿，他虽内心关心，但外在的表现却较偏向于平淡及被动的对待。

「不对！该是如同你所泡的茶才对。」
「剑子泡的茶何时苦涩？」方才他说这茶虽是入口甘美，却是后劲苦涩。

「秋风早来，冷了茶水也冷了人心。茶冷后，就转为苦涩，难以入喉；如同你离去后，圣踪的日子就变乏味，实在难熬。」
「既是『苦』的滋味，又岂会乏味？」

闻言，圣踪一笑，剑子果如以前的幽默诙谐，喜于口头上占便宜。当年他就是喜欢这样的他，才会与他结交为友。然而就不知分别这段时间，除了自己外，是否也有他人能与他这般口头争锋？「剑子，你还记得年少时的我们吗？」

「喔？」剑子再为他倒了杯茶，又着问：「现在是老人回忆的时刻吗？」

「老人？」他笑着轻扬了拂尘，喝下了他为自己刚斟满的茶。「以我们的年龄来看，也许可以这么说。」
「耶，老字就留给好友你吧！」

「不服老？」
「哈！」剑子不禁笑了声，活了这么久，他从不认为自己老。「时间对我们这类的人，早就不具有任何意义。」

「好个不具有任何意义。」圣踪认真的看着他，是因为不具意义，所以这近百年的见与不见也无妨了？要剑子真的这么豁达，那他又何必急着回去？「但我们曾有过年少，不是吗？」他又道。
「言归正传，好友这回你又想提哪件过往？」

「我还记得那时的你喜欢与我讨论星象。」
「因为你在这方面十分精研。」同为道教之人，圣踪与自己在这方面都有所涉猎。他虽无法清楚圣踪对星象的研究已到何种程度，但是他知道他远胜于自己。

「剑子忒谦了，能观星又会观云的你才是难得的高手。」
「剑子在这方面若是高手，也不会防不了魔龙祭天这个晦星。」他不禁自嘲着。

「你明知观星象者往往无法完全看清自己的命运，所以又何必自我调侃呢？」
「那么好友你可早看出我的宿命之敌？」也许他早知道自己会来到这里，也许他早知道魔龙祭天是他的宿命之敌，也许他知道更多以后的事情。那个对星象研究透彻的友人，因为懂得多，所以更知道如何明哲保身，而不再随缘自在。

圣踪将杯子递到他面前，剑子随即再为他倒了茶水。「好友，退隐去好吗？」

剑子知道他不愿正面回答，必是有所顾忌。「为我担忧？」

「人一生不一定只有一个劫数而已，当然贵人也不一定会有第二个。在江湖上行走，总是比起一般人更容易招惹祸害。」
「这是一般人都明白的道理。」

「有时现下的良好关系并不代表以后不会翻脸成仇。」
「人心是难测。」

「所谓不是冤家不聚头，人会碰在一起都是缘分所注定好的。而眼前所见是好，但到底它祸还是福，恐怕难以论定。」
「所以呢？」

「我希望好友能如我一般，不管江湖事，只在自己的地方修身养性。」
「诚挚的关心之语，剑子铭感五内。好友，我本就打算嗜血者之祸结束后，便会同佛剑一起深山退隐。」

「一起？」
「是同时间，但各自回自己的山头。」

闻言，圣踪露出奇怪的笑容。「我感觉好友似乎少说了什么？」
「是吗？」

「那位儒门龙首呢？」
「哈！」圣踪实在是对他过于充满兴趣。「是我拖他入江湖，当然我也要对他负起责任。」

听到他如此说法，圣踪有种安心的感觉，不禁露出复杂的笑容，但他仍忍不住想提出心中的感受。「好奇。」
「好奇什么？」

「你与他之间的关系。」
「不会是敌人。」

「看他送你前来时心急的模样，傻瓜也知道你们不会是敌人。好友，再隐瞒下去，可就对不起我这个救你的恩人了。」
「这是要我回报的方式？」

「非也，我只是想知道更多你的事，如果你认为我爱探人隐私，那我就难过了。」他故意皱眉摇头，一付委屈样。
「好奇是因为关心，剑子先感谢好友这分情意。不过，龙宿并不影响你我之间的友情。」

剑子分明是顾左右而言他，不愿正面回答。不过既然他主动提到了这点，那他哪有不抱怨的道理？「若不影响，数十年来你不上此地，又是为了何因？」

那年剑子在接到他要离开中原北上的书信时，便前来为自己送行。他还记得在秋天开满芦狄的河畔，他承诺过会来看自己，而他确实也来过，但总共也只有那么一次。

「是你自己要住这么远，怪不了我。」

「无情的人总是说着无情的话。」
「我只是说实话，非是无情。」

「距离会影响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夫妻、朋友都是一样。你我相隔甚远，又经过这么长的时间无有音讯，情是淡了，那我又有什么好怨的？」
「若真淡了，圣踪不会救我，不是吗？」

当他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时，他心里十分讶异他对自己竟然会这么有信心。难道他不怕自己早对他没有半点感情而不伸出援手？而那样的信心会是建立在当年对自己的信赖吗？这点倒也让他感到好奇与欣慰。「我只是本着修道人一念慈悲之心罢了。」
「圣踪不是个会为慈悲心而自找麻烦的人。」

「唉！谁要我误交损友呢？」他确实不轻易救人，两袖清风则是他圣踪的风格。所以在瞥见染血的白衫时，不否认他曾经犹豫过救或不救。

圣踪说这句话时，让他想到了龙宿，于是剑子只看着他而没有回应。圣踪感到疑问，便道：「让顶先天的剑子这样盯着看，修道人可是会脸红。」

闻言，剑子终于忍俊不禁。「这种话，真是熟悉。」
「喔？是哪个登徒子对你说过？」

再闻言，剑子大笑了声，这话他曾对佛剑说过，没想到此回会轮到自己被圣踪批为登徒子。「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罢了！」

「嗯？原来你也曾对别人这样说过，就不知是哪个人这么荣幸了。」
「佛剑。」

「罪过，你竟然对一个出家人说这种话。」那个让他比自己性命还珍视的人，如今不知在他心中是否依然如此重要？
「太过复杂的想法，不是修道人所该有。好友，你变了。」

「唉！我的复杂是自你与龙宿闯入悬浮奇谷后才生起。」
「看来咱们的话题永远离不开他，干脆你就说出心里的想法。」

「这话是你所说，可别怪我太过直接而冒犯了你。」
「你我之间又何需介意这些？」

「好友……」他唤了声，欲言又止，像在考虑是否当说。
「吞吞吐吐，不像原来你的个性。」

圣踪故意又叹了声，略为犹豫后才道：「龙宿与你之间是到底是什么关系？」
剑子注视着他，会再次问这个问题，圣踪定是非常在意。「你说呢？」

「如果感情不是非常深的话，儒门龙首不会低声求人，当然也不会流露出那样担忧的神情，更不会在短短三日内便千里迢迢把你送到这里。」
「高处不胜寒的孤独，也许非是身心能与天地合为一体的你我可体会。」

「好友，瞒者瞒不识，识者不能瞒。若我没猜错，龙宿对你的感情不会只是今生难求的知己而已。」
「是有异于知己没错，也许可说是相处久了，自然有了如家人般的感情。」

家人？以前一生只求了无牵挂的他竟会承认起有了家人？圣踪不禁道：「红鸾天喜，若我没记错，去年在观望星象时，曾意外发现好友你是桃花缠身。」
「桃花嘛……今年我倒是无缘一见它的容颜了。」果然远在他方的圣踪还是会关心着自己，他感到欣慰。不过他不想回答，反因他提到桃花而不禁想起那年他和龙宿一同去游山玩水时，他们为了桃花流水之慨而有了生死与共的约定。

「百年不变，剑子闪话的速度依然是快。」此桃花与彼桃花，他也能扯在一起，这话他是转得快了。

「剑子既是不变，就不知长居在北方的圣踪好友，是变或者不变？」
那年他要北行，他一句慰留的话也没有，他知道他是和自己不一样想法的修行人。这次再相见，情仍在，但两人相处时已不再如以往般单纯。然而到底是他还是自己变了？剑子也不再多想，只一切随缘、随感受而行。

「是人，哪有不变的道理？」
「矛盾的说法。」剑子故意抓他的语病。

闻言，他笑了。将茶杯再次递到他面前，能让他主动要求者，恐怕也只有剑子仙迹一人。「真心待我的友人，天下只有你。好友……」

「故人难忘？」晶莹的茶水缓缓倒入杯里，茶香四溢。对朋友他向来真心相待而不求回报，所以才能有幸结识这么多的友人。「剑子真是受宠若惊。」

「满一年后再考虑离开如何？春天时，也许我们可以一同赏那桃花，重温往昔之境。就不知你是否还记得以前我所居住之地种满了桃花？」
春夏两季，剑子在闭关调息，无法赏那桃花绽放。他希望他能陪自己，让他有机会再次找回年少时的点滴。

「我没有忘记。」其实在圣踪离开后，偶尔他也会去那里探望。只是景物依旧，人事已非，去了也只是天末凉风罢了。「桃花再次缠身吗？」他故意问道。

剑子的答案令他惊讶，当然也已了然于心，于是他笑问道：「是『再次』缠身吗？」

「茶要冷了，喝下吧！不然苦涩难入喉，好友又要怨我了。」

他没有回答，对于感情的私事他认为没有必要让这位友人完全明了。只是他明白，他若提早离开的话，恐怕是辜负了他的情意。但远方的那两人该也日夜期盼自己回去，那他又该如何是好？


看着眼前之人，剑子一笑，心想一切也只能随缘。
春已过，夏又将走，那么秋与冬呢？
就盼那人能耐心等候了。





袖风不染【终章】．袖染西风

月光静照，疏楼西风之内龙宿独自一人在画楼里。

寂寥灯下不胜愁，每当夜阑人静之时，便能闻得一声声的长叹自画楼传出。

今夜风清月白，在放下手里的笔后，他便于画楼里低头踱步片刻，最后伫立在阳台上，凝望着北方的星空。良久良久，才又听得他喃喃地问道：「中秋已过，汝何时才能归来？」


望穿秋水，不见那人还家，实是苦煞他这颗等待的心。「杳杳北嵎，盈盈仙子，别来锦字终难偶……」不禁他又叹道。

日思夜盼，就不知他可晓自己于此地为他害了相思？然而雁断无凭，就怕他身边了有故人而忘了自己。

犹记当他把剑子送到悬浮奇谷时，那位名叫圣踪的男人连露个面也没有，只要自己把剑子放在大石头上即可走人。然后还说一年后才能再上悬浮奇谷，否则他就不救剑子如此威胁之语。


若不是剑子性命垂危，自己无技可施；若不是剑子说那人是他的好友，是可信之人，他实在不愿把剑子交给这么一个狂傲无礼之辈。

半年多来，他曾透过关系打探了圣踪这个人，然而也只听说他是北嵎不染尘俗的圣者。既是圣者，却又何以慈悲心少的可怜？这实在令他无法理解，也令他感到气愤万分。


剑子择友一向谨慎，为什么会与这个人交往？见朋友有难还百般刁难，枉费剑子将其视为好友。「汝的朋友太多，就怕是误交损友了。」他慨叹道。


北嵎是他讨厌之地，当时自己去了半年便已无法忍受，如今竟然让剑子在那里停留一年，想来心里真是不舍。如果可以，他真想马上将他带回来，但自己已答应那个圣纵一年内不去悬浮奇谷，若去了便是背信，剑子也难做人。


只是一想到身受重伤的他得让那个叫做圣踪的人照顾，他就感到自责与不是滋味。「故人千里，一朝不见，宛若三秋。再如此下去，等汝回来，愁肠百结的吾已鬓发斑白，垂垂老矣！」他慨叹着，心情实是郁闷。


一日三秋，虽是夸张，但那思慕心切，却可将时间化为漫长难挨。华月窗间过，不成眠的夜里，想的念的盼的，都只是那一人。

「夜来相思长哪……」
　
　
　
　
　
「你不睡？」
身后传来了问语，脚步声也慢慢靠近。剑子没有回头，轻声答道：「有明月相伴，睡了，便辜负了这良辰美景。」其实他是因为梦了龙宿来相伴而无法再入睡，便起来看那星月。


「我以为你在观星，想不到你如此闲情逸致。」他站在他身边，纳闷夜已深，何以他不入睡，又何以是如此精神奕奕。
「故人皆安好，我也不需再多望。」

也许是多心，但剑子此语听来含带些许无奈，圣踪刻意不回应，反倒是关心起他来。「虽是经过半年多的调养，但你的功体并未完全康复，若要在此赏月，多加件披风如何？」北方的秋夜已侵肌透骨，剑子他那身轻薄的白衫恐怕难敌寒意。


说着，圣踪便要解下他的披风，剑子却说道：「感谢好友关心。但这样保护我，实在令我不自在。」

「也许三教先天之一的剑子仙迹不需他人保护，只是你目前仍是病人，我既已答应疏楼龙宿救你的命，就该好好照顾你。」他仍执意解下自己的披风，为剑子覆盖上。「病人就该配合。」


剑子不再拒绝，笑道：「说是病人，平时要我做的事可是不少。」
「不过是闲来泡泡茶，陪我下棋以及在悬浮奇谷散步罢了。」
本来以剑子的功体，他的伤势在经过半年的调养是可以痊愈。但是他虽以小金剑自凝真气为自己留下保命的机会，却也导致他复原的速度变得缓慢。


「能做这么多事，所以我不能算是一个病人。」
「确实不是一个，而是半个病人。」

「没医好病的病人是不能离开大夫身边了？」
「急着离开，是你不喜欢在我这里了？」他反问了他。

「没这回事，只是当病人被照顾真是不好的感受。」还记得当年龙宿曾开玩笑说，他想如蜀道行一样，让古尘砍断一臂，以让自己悉心照顾。其实当病人不是件好事，龙宿会这么想还真是个十足的傻子。

「是因为『依赖』对你而言是陌生的经验，还是凡事皆被我以病人的名义限制住所以不好受？」

「哈！」剑子笑了声，他倒没想过圣踪故意限制自己，只是他会这么提，敢情他真是故意如此了？「你这白玉看来特别，我记得以前好友并没有这样东西。」剑子顺着转移了话题，而那也正是他早就想问他的事。


「你有兴趣？」剑子突然把话题转移到这里，实在令他感到意外。因为他在此居住已有一段时日，怎会此时才想到提及？

「只是觉得它漂亮罢了。」这白玉质材看来和自己的龙头白玉颇为相似，也许正是北嵎的特产。

难得剑子会赞美这身外之物，他说道：「既是看中，那么就将它送给你。」语毕，圣踪随手一解下腹前的白玉，就往剑子胸下靠放。「与我挂同一部位，你觉得如何？」


「你啊……」相似的一幕，他不主自地说了这么一句，突然心头感到难受，便沈下了脸：「其实我曾有一个与你相似的白玉。」

「喔？」一生衣不兼采的剑子仙迹怎会拥有这种饰品赘物？况且这白玉只有北辰皇朝才有，因为为王者所偏爱，所以必是雕刻成与龙有关的形状。依照剑子淡然的个性来判断，他绝不会喜欢这种东西。「北嵎才有的白玉，为何你能拥有？」


「友人所赠。」
不用多想，那必是曾来北嵎的龙宿所相赠。而再由刚才剑子脸色的改变来看，似乎对失去白玉感到遗憾。「这是十分珍贵的玉，得之不易。你的朋友必是非常看重你才会相赠。」


「如你一般吗？」
「不同的用意，我单纯只是因为故人喜爱罢了。」

「珍不珍贵，不能由一般人的眼光来判断，对我来说，相赠之情才是最重要。」
「唉！」叹了声，圣踪便将自己的白玉收了回来，即使他真心要送他，恐怕他也不会收下。「你在想念龙宿吗？」自从上回他挽留了他之后，剑子便不再提要回去之事。表面看似平静无波，其实他心里应还是非常想回去他身边。


谁人不提，偏偏就爱提那龙宿，他想圣踪应是发现了自己的心事。「说不想，那是骗人的。」终于向他承认了心里想着的是龙宿。「但我也想念佛剑。」然后他又补充了这么一句。


剑子话语一出，随即换来了一片寂静，后面那句话恐怕是欲盖弥彰，难以取信于人。于是圣踪不再言语，只安静地陪他共看星月。
　
　
　
　
　
今日龙宿和默言歆来到豁然之境。
自剑子离去后，每隔几天，他必会来此巡视。有时他会独自入那山之巅，站在那里看着云海想念剑子。

秋天的豁然之境随地所开的花美丽如故，不久前这曾变成修罗场，惨不忍睹，如今已归于平静。那天在杀死魔龙祭天后，他只心急着要救剑子，没料到一旁受伤的变裔天邪在看到剑子拔出小金剑时，竟然趁机反过来偷袭他们。


幸好杜一苇及傲笑红尘即时赶来，联手制伏了他，这才免去了一场耗时的恶斗。可是这一战却也将豁然之境破坏无遗，只能说这只土龙是个大祸害。


明知与这种易反易覆之辈合作，无疑是与虎谋皮，剑子却还是执意而行。他这种铤而走险的个性真不知是何时养成的？

想到铤而走险，龙宿心里感到又气又疼。剑子拔掉胸前的小金剑，简直是不要命的举动，如果他那个叫做圣踪的『好友』狠心不救人，或者那个号称是『圣者』的人根本没有能力救他的话，他不就得真正失去他？


龙宿一辈子绝不玩这种没把握的赌局，尤其输掉的是比他自己性命还重要的剑子仙迹时，他怎么也不可能赌。可是偏偏剑子就是这样恣意妄为，完全不顾他的感受。


「唉！」不禁他叹了声。这半年多来，他心里不知想过、怨过多少次剑子，当然也骂过不少次那个叫做圣踪的男人。

犹记得当佛剑完全化纳了体内的邪兵卫，要离开豁然之境时，他曾与他促膝长谈了一整夜。那是他第一次与他单独过夜，也将是最后一次。

那晚佛剑告诉自己圣踪是剑子年少时的朋友，只是百年来从不曾听他再提起过他的名字，因此他也以为剑子早把他给忘了。

连佛剑都不再听闻他提过的人，他竟然会对他如此的信任，甚至还把自己的性命完全交给他，这实在让龙宿感到十分吃味。

有时他也会想，剑子这人实在太善于隐瞒。与他为友了百年，直到这阵子才知道杜一苇以及独夜人的存在，而这次若不是生死关头，恐怕他也不知道他还有个近百年不相见的神秘友人。如此广交的他，就不知下次还会有哪个与他关系匪浅的名人、圣者会冒出来？


一旁的默言歆见他发愁，便问道：「主人，在想剑子先生的事吗？」
「是啊！」他将手负于身后，衣袖磨擦成声。半年多来，他何时不想念他了？这相思不到见了面是化解不了了。

「我们当真不上悬浮奇谷找人吗？」半年来他曾多次问了他这个问题，然他只是说那地方难觅。其实这世上没有什么事可以难得了他家主人，以儒门天下的势力及人脉，总是有办法寻得高手相助而到达那地方。


「言歆，若能上，吾又如何肯待在疏楼西风里空等待？」那悬浮奇谷实在难以找到入口处，若不是精通术法的剑子很快便看出阵眼，恐怕他们永远也进不了悬浮奇谷。


只是这并不是他不去悬浮奇谷的原因，重要的是这世上没有人能带走或留住剑子。所以这也就是说，只有剑子能决定自己的脚步往何处去。那么他既不回归，在此一年之内，耐下性子安静等待，也就成为他唯一能做之事。


「但是光凭本命星就真的能判断剑子先生的状况吗？」这半年来他们的主人勤于翻阅星象的典籍，为的不是对此有兴趣，为的乃是注意远方之人的状况。


「是剑子所交代，我相信他不会骗我。」幸好当年剑子曾告诉过他他们本命星的位置，否则那几本书恐怕也只是白读了。

「这是不可思议的事。」默言歆终是觉得此事非他所能想像。
「这世上不可思议的事很多，这不过是其中之一。书上说由星芒能判断出人的大概方位，以及身体状况等等。这对咱们学儒道的人来说似乎是难以置信之事，但剑子就是习得了这样精湛的学问，所以才能不出门也能略知天下大事。」虽为挚友，但两人所学，实是南辕北辙。


不禁他抬头望了天上的白云，以往每当他白天来到豁然之境时，剑子总是伫立在这里。或许他是正在观云，也或许他是在等候自己，然而无论他心里想的是什么，只要一见到这熟悉一幕，他就有种莫名的感受生起。


「言歆，汝可记得剑子时常站在这里看着天上的白云？」

「嗯，记得。」虽然多是穆仙凤来此见剑子，但曾经来过几次的他，对剑子观云的身影印象非常深刻。

「吾喜爱这样的他，但吾也曾害怕过这样的他。」
「为什么？」莫言歆只知道他喜欢这样的剑子先生，却不曾听他说过害怕这样的他。

「古有云，仙人乘彼白云，至于帝乡，便不复返人间哪！」他叹道。
「主人是担心剑子先生只顾修仙道而不顾与您之间的情谊了？」

不知为何以前他总认为，有一天剑子会穿起羽衣飞到上青天，也许是登仙，也或许是化成云朵伴龙而行。但似乎剑子所渴望的是成仙，而不是与自己长相厮守。「吾爱如仙的他，又怕他离吾而去，实是矛盾不已。」

「是人终究免不了矛盾。」

默言歆说得有理，是人就该矛盾，这是他早知的事。「言歆，汝可曾如此思念过一个人？」
默言歆摇头，因为他自小在这里长大，生命的所有便全在这里。不曾离开过，所以也就不曾思念过。

对一个不懂思念的人说着自己的相思，也许会令他感到乏味。「回去吧！仙凤还在等着我们。」他说着。

穆仙凤在龙宿及默言歆悉心的照顾下，身体已大致恢复。虽然龙宿反对，但最近她还是接手了她以前的工作，最后也只好把之前请来的丫鬟全都遣散掉。


「嗯。」
其实默言歆也不放心留她一个人在家，经过上回的教训，让他更为关心她的安危。
　
　
　
　
　
「深秋，是美丽的季节。」剑子望着早变了色的山峦说着。
「满山的枫红，延续了夏天的热情。可惜，没有蒹葭迎风摇曳，否则此时此刻你我就能重温那年河畔别离的情景。」

「念念不忘过去，好友真是老了。」这阵子与他日夜相处，他总是乐于谈到共同的过往，却只字不谈在这里修行的自己。
「难道你就一点也不怀念？」

「剑子不是无情之人。」
「唉！我在此地修行，经常会想起在东南方的你。虽知道修行人不该如此，可是你与我的交情匪浅，不是说忘就能忘。往往一触景，历历在目的，是那不可忘的身影。」


「好友，今日我们又要怀念什么？」不禁他笑着问他。每当他暗示自己无情时，就是到了回忆过往点滴的时刻。
「突然想再看你舞剑。」

「不用剑的你，也对古尘有兴趣了？」
当年他学掌，而自己习剑。在切磋武学时，他通常只听只看只问，却不曾见他提过剑。其实圣踪非常适合练剑，但不知为何他就是不碰剑。曾经问了他，而他也只说他不喜欢。


「其实你舞剑时非常飘逸，甚至可说出尘。尤其在月华下，身影飘摇就如那白梅纷纷落，实难想像你应敌时，会是怎样的一幕。」
「听来真像是中看不中用的剑者。」

「非也，百年来盛传的剑界之尊绝非浪得虚名。不过你曾说自己是三尺秋水尘不染，天下无双。既是不染尘，又何以为尘俗所染？既是天下无双，又是如何的事能让你身受重伤？其实我也深刻明白世事难料这道理，只是不免慨叹自己不能在一旁助好友一把罢了！」


「此劫如果没有你的相助，剑子可能已仙班排列离你们而去了。」

「虽然死别令人难忍，但是你我同时修仙道之人，以后咱们在天上相逢时，就不知你记得我否？」
「往日情谊，剑子不曾忘却，今日之恩，我亦不能忘怀。所以我会先为你找个好位置，你当是不嫌弃与剑子仙迹为邻才对。」

「真是不错的约定。只是一生不曾有过恨的你，在广结善缘下，恐怕你的芳邻录里不会只有我圣踪一人而已。」

「哈！」圣踪果然是了解自己，不过他也不是不曾生过恨。「其实我也不是那么善良的人。好友，如果我说我恨过人，你惊讶否？」
「惊讶。」圣踪不思考，随即答道。「但那人必是罪无可赦。」他又接着说。

「恨一个人并不好受，在杀死那个人的瞬间，我已不知是该喜还是该悲，只知有种极矛盾的想法在心里头不断的翻搅着。」
「你不适合恨人。」他太了解他了，剑子是个重感情之人，要他恨人，恐怕是更伤自己的心了。

「也许吧！」一生笃信人性本善的他，最后竟然以暴力制裁了一个可能完全没有善性的人。自入江湖后，他的双手沾满了血腥，实为罪过之身。「但人总是会变。」


「本质永远改不了。」
「感谢安慰。」

「谢什么？对了，你的古尘现在置于何方？」
「应该是在疏楼西风。」没有多思，他想龙宿必不会把它搁在豁然之境内。

闻言，圣踪只一笑，能让剑子托付古尘之人，表示他在剑子心中是非常重要的存在，就不知剑子是否注意到这个道理？
　
　
　
　
　
「主人……」
「嗯，如何了？」龙宿突然回神，回头问了她。其实穆仙凤已不知唤了他多少次，而他仍是靠在窗前，望着天上，动也不动。

相似的一幕，在未来之境曾有过。那贴心的仙凤屡屡冒着被自己挨骂的分，而不忘提醒自己该看一看远方传回的书信。那时他因心情极差而责怪她不听话，现在想来，他实在是愧疚当初如此相待。


「我端茶来了。」
「嗯，先放下。」然后他又笑着说道：「凤儿汝过来。」

穆仙凤感到好奇，便靠了过去。只听龙宿又说道：「汝看看这片天空。」
与剑子决裂后，有阵子他一个人常在这里看着天上，然后慨叹着白云苍狗，慨叹着无情之人。终日无言，悒悒不欢，坐不安席，食不终味，满心所怨都是剑子的狠心离去，但心里想着的、念着的、盼着的、望着的也还是剑子一人，实在是矛盾至极。


那时他不是不得他的消息，是自己刻意视而不见。如今鱼沈雁杳，别恨离愁满肺腑而难淘泻，也许真是报应。
「汝觉得天高吗？」他问了仰头望着天上云朵的穆仙凤。

「当然高，这世上还不曾有人能登上过。」穆仙凤笑着答。
「所谓三十三天中离恨天最高，四百四病里相思病最苦，唉！这相思病怎熬？」

看着主人琥珀色的眸子倒映着青天白云，与自己说话时，目光曾不暂离，她觉得心疼，便问道：「主人是观云还是在看着剑子先生？」
「汝说呢？」

「是如云的剑子先生吗？」
不禁，龙宿笑了出来。「白云在青天，可望不可亲。而剑子银发如云，剑子衣衫如云，剑子的行踪如云，唉哎！剑子的心更是如那飘浮不定的云哪！」


「不知主人这恋云的相思病是见了云不解，还是不解？」

「木边之目，田下之心，愁肠百结，是该托白云寄情好，还是请云留住好？」
「情长纸短，难诉相思之衷曲，当是留住那白云于身畔好了。」

「唉！」他又轻叹了声。「凤儿，汝的剑子先生不知何时才能归来啊！早盛开过的昙华，今年还会有最后一次的绽放吗？也许是该等到春临之际，吾与他才能有缘相会，而那时相迎的不是盛开的昙华，该是舞动春风的桃花了。」


以前剑子先生闭关时，主人虽是思念，却也多是闷在心里，偶尔叹叹气。再加上当时还有儒门天下的事让他烦心，因此他也不致于如现在般一得空暇便是哀叹。


不过，毕竟他们两人关系已非如过往的单纯好友，主人会这样哀叹也在所难免。只是这像夫妻般的关系与感情，恐怕被不得相见所折磨的，不会只有这方的主人而已。「相思啊相思，既称为相，便是彼此，那么白云无法依偎在山的肩头，也是为相思所苦了。」


听了她这番话，龙宿开心笑了。如果在未来之境，他也能多听听她的话，剑子便不会因此而身亡。眼前这温柔的小姑娘虽是自小自己所教，不过也幸好没有学会了自己的冷淡无情。仔细想，她还真承袭了剑子惯有的温柔。


跟着自己，不但没有得到好好的爱护，还因自己的事而受了苦，龙宿实感愧疚：「凤儿，汝曾怨过吾吗？」

穆仙凤脑子一转，大概明白是他在自责魔龙祭天那件事。「仙凤哪来的怨？主人待我与言歆恩重如山，说是再生父母也不为过。天下没有子女怨恨父母的道理。」


「是啊……」这是一般人都明白的道理，更是儒家所尊崇的孝道，然而自己可曾尽到长辈的责任了？「有时吾也会担心汝与言歆不再陪伴吾于疏楼西风时，吾会变得如何？这阵子吾才明白，原来这个家是再也少不了你们。」


以前她的主人从不说这样的话的，如今他已变得和往昔大不相同，穆仙凤不禁高兴道：「我与言歆从来没有离开之意，主人不用为此事操心。」


人生离合本是自然之事，即使亲如夫妻也难保一定能够相守，更何况他们只是自己的门生？「剑子先生曾问我过，如果来日汝等找到好对象时，吾舍不舍得让汝等离去？那时吾没有回答，但他告诉我即使不舍也当舍。仙凤，如果有一天汝要走的话，吾绝不敢强留。」


想不到主人和剑子先生私下也会谈他们的事，她欣喜道：「仙凤只有一个家，我相信言歆也会这么想的。」

「女大不中留，而且人总是需要有人陪伴的。」如同他今生所汲汲追求的，是剑子的长相厮守，更何况她一个姑娘家，终是得有依归才行。

「我有主人与言歆陪伴，未来剑子先生回来时，还愁无人陪吗？」

「不同哪！」龙宿摇头道，他是过来人，深刻明白此理。
不想主人为自己的事操烦，她只好羞得低头道：「言歆待我很好……」

「嗯？」龙宿转头看了她，这才知道原来她可能喜欢着默言歆。虽然他曾希望他们可以在一起，但这种事他不敢勉强。龙宿尚来不及问，穆仙凤又说道：「我喜欢他，只是喜欢而已。」


她笑着，宛如春阳下迎风的小花，那幸福不是因为爱情，而是因为真正有了家的归属感。

闻言，两人顿时安静了下来。穆仙凤勇于表达所爱，也许这是从自己这里学来的，但就不知默言歆那木头何时才能开窍？

寂静的午后，不语的二人同时听得了默言歆在门口扫地的声音，于是龙宿笑道：「落叶真多……」

也许默言歆也喜欢着穆仙凤，只是不肯开口罢了。而这样的个性，不就像极了那个人？那个令自己费心追求的人。
　
　
　
　
　
「潇洒如浮云，来去如清风。好友，我犹记得以前的你让人如此的感觉。」
「你觉得我不再轻盈了？」

「是啊！你的袖口虽是宽大，却也装满了重重的感情包袱。」
「但也少不了与圣踪之间的友情。」

悬浮奇谷内有三景，晨曦之涧、流萤谷及渡霞流，而今日他们便是来到最后的渡霞流。「数十年的不闻不问，这情已薄如蝉翼，吹弹可破。」


渡霞流长满了杨柳，不但未被西风逼成枯衰，反是青绿如春，而这正是此地特殊之处。剑子与圣踪立于岸边，望着湍急的水流，而岸的那边仍是一望无际的柳树摇曳，实足春日风情。


「无情啊无情，这回不知咱们两个又要回忆哪件往事了？」待在这里修行数十年，也许圣踪不会感到寂寞，但又总觉得他想在自己身上找回什么似的，不时便是叹自己无情。


「剑子的温柔。」
「喔？难得的赞美，我得赶紧收下才是。」自来到悬奇谷，圣踪除了抱怨他无情外，这倒是他第一次夸赞自己。

「你的温柔啊，如蜘蛛丝难断，却又像利刃般不可碰。」
「那么我该洗耳恭听好友关于『剑子的温柔』这高论了。」

圣踪叹了声后才道：「你可知虽然你总是喜爱在口头上占便宜，但你待人的真心，是最令人无法舍弃的温柔。」他曾有那么一刹那质疑是否该救这位友人，可是他终是因忘不了往昔他待己时的真心，所以伸出了援手。


「今日我才发现我有这么大的优点。」剑子笑道。

「你这种温柔啊，真是纠缠不清的魔物。只要与你为友，便是永远也放不下你。就像被靭度强，粘性佳的蜘蜘丝缠上般，砍不断，拂不掉，非是难解而是无法解。」


「圣踪这样说，也未免太过夸张。」
「难道剑子仙迹曾被哪个朋友遗弃过？」

剑子一愣，他这么说也没错，这一生是不曾有哪个朋友离弃过他。「圣踪果然是剑子难得的知己。」

也许以前他可说是他的知己，但如今呢？分离太久，虽仍能了解其本性，但终究无法尽知他已变得如何。「既是享有这种温柔就难以舍之，若又是想独占而不能得时，那这温柔是否又转变成无情的利刃？」


「所以是碰不得了？」
「不是吗？不但缠身而且又伤痕累累。所以若能不碰必是不碰了。」圣踪轻甩了拂尘，不禁转头看着同为修道人的剑子。如今是他没了剑也没了拂尘，虽是孓然一身，却不再如往昔般轻盈自在。


「原来温柔也是一种变相的残酷。」
「也许是温柔不变，变的却是另一人的感受。」

「执着了，好友。」不曾变过的真心，又哪能体会承受者的感触？
「也许吧！」他低声应答，望着低垂至水面的柳叶随波而动，像极了欲走还留的友人。于是又道：「逝川与流光，飘忽不相待，转眼你待在我这里三季已过。」还记得那日他被疏楼龙宿送来此地时，人是奄奄一息，而自己不但救活了他，也让他陪自己聊天追昔了一季之久。


「是啊，再一季就满一年了。」剑子语气里没有太多感慨，似乎已是随缘自在了。
「好友，我真好奇你心里真的会期待桃花盛开的那一日吗？」桃花不是春天一来便绽开，恐怕不再等上两个月是不见桃花踪影。那么即使剑子还能继续留下来陪自己，而疏楼龙宿就能忍受得了一年约到，却不见人回归吗？


「好友这是设陷阱让我跳了？」
「为何？」

「开了，虽能与你同游，但开了，就又要再次与故人离别，那么剑子该说期待或者说不期待呢？」
「嗯？剑子这番话让我更好奇两者在你心的轻重又是如何？」

「真心话是，不分上下。」
「你的心依然如往日细腻与温柔。」他笑道。

「于你，剑子不曾变过，变的是圣踪的心。」
「你发觉了？」他想要找回以前与自己口头争锋的剑子，更想找回与能剑子口头争锋的圣踪。只是这次的重温往日情谊，让他更相信时光无法回溯，人心也不可能不变。


「这是我留下来的原因之一。」
「放不下我？」

「虽是放不下，但该放手时终归得放，如同你对我一般。」
闻言，他开心的笑了，不禁唤了他的名字。「剑子……」

「这倒是我来这里这么久，圣踪好友第一次开怀的笑。」

圣踪不回应他，顺手折了身边的柳枝后放在剑子手上。剑子看着他，杨柳乃惜别的象征，人们离别时折柳相送，在思念亲人及怀念故友时也会折柳寄情。此刻圣踪以柳相赠，是暗示他将送客吗？

「桃花未开，蒹葭不见，非是送行之际，手里的柳是送别的柳，还挽留的留？」他问道。

「无令长相思，折断杨柳枝。」他缓道。
这么一句送别诗，已明显告知他这是在送行了。「难道今日你带我来此柳树遍布的渡霞流是有此用意？」

「好友，这里是悬浮奇谷的最后一处奇景，我想你应也发现在悬浮奇谷的范围内根本看不到半株的桃树。」
是的，剑子在来到渡霞流时便已发现此事。而他只是心中暗忖若明年要一起赏那桃花，恐怕不出悬浮奇谷是难以实现。可是这就又违背了圣踪不出此地的原则，所以心想也许圣踪是另有用意。「是没有半株桃树没有错。」


「此地非是不宜桃花生长，而是我刻意不种。」
「难道你是为了完全断除对故居的感情？」

「剑子果真是圣踪的知己。」他乡变故乡是自己所愿，也是他宿命所归，触景伤情，有碍他的决心，他闭上了双眼，缓缓说道：「杨柳是春天的标志，来到此，我只是为了略过冬季而让春天早点到。」


「好友……」

剑子说不出话来，他没想到他会这番用心。
　
　
　
　
　
深秋难得下雨，雷声隆隆，让疏楼西风更添寒意。

「习习金风，片片寒雨，冬将来，而那北方该是更冷了。」当年他曾在北嵎待到深秋时分才归来，那里的秋雨可会冷到人的骨子里去。就不知剑子可记得多加件衣裳？长居南方惯了，可忍受得了那酷寒的欺凌？


这天下午，龙宿在凉亭里，而穆仙凤正忙着为他泡茶。自从剑子离去后，龙宿便只喝茶不喝酒，除了不想藉酒浇愁外，也是饮酒无伴而倍觉乏味。


「主人在担心剑子先生？」

「吾是担心着他，但冬天早点到也好，冬去春来之时，吾便能与剑子见面。」

他曾经按捺不住想要北上寻那悬浮奇谷，但一想到天禁不日城里的剑子至死都还在等着自己时，那么这短短一年他又如何能不等？他的安危为首要考量，他不能不忍。况且如今已过三季，只要再过一个冬季，他们便能永远在一起。即使日子再难熬，终究是会过去。


「我想在北方的剑子先生应也在等待着春天的来到。」

炉火蒸得茶水热气腾腾，暖了冰冷空气。耳里穆仙凤的话也暖了自己的心。只是分离愈久，他就显得愈没有信心，也就更为担忧自己在剑子心中的分量会越来越渺小。


「听雨时，人们不是思乡就是话旧，再不就是思念意中人。不知剑子思乡否？思念吾否？还是他只顾着与那个叫圣踪的人忙着话旧？」

听到他的抱怨，穆仙凤噗嗤一笑，差点将茶水倒出。「抱歉！」她急忙道。
「凤儿为何而笑？」

「没什么。仙凤只是想着北方也许没有下雨，那么主人现下是将自己所处的环境与剑子先生相迭了。」
闻言，他不禁笑了，此地下雨，那里可未必就会一样。「也对，是吾自己多想了。」

「我看这雨要不停，它又要愁了主人的心。」

愁愁愁，秋上之心哪能不发愁？虽平常便日夜思念，但这凄冷的秋雨实是更加深他对他的思念。「秋是吾最爱的季节，红衰翠减，苒苒物华休后，大地便会归于朴素。即使西风吹拂，惹得落叶悉窣作响，却仍能让人感受到一种脱离现实的宁静。」


「闹中取静？这是疏楼西风之名的由来吗？」

穆仙凤这一提，他才想着为何当初他要将此地取这个名字？年代已久，他也将忘。只是印象中当他觅得此地时，正是西风正盛的秋季，于是他便决定在楼阁建造完成后，将这里取名为疏楼西风。


或许是上天注定了今生他与璞素的那人分不开，在西风吹拂的季节他定居于此，在秋风送走繁华时他遇到了剑子仙迹，而在这西风正盛的疏楼里，他与最爱的人衾枕欢娱。「也许吧！」他答着。


与剑子认识了百年，他也不曾问过自己为何将此地取名为疏楼西风，想想他似乎对自己的事情不是那么有兴趣。「西风吹拂那白袖，在芦狄岸的伫立者是传说中的秋水伊人。」


原来那是他与剑子先生相遇的情形。光是这样几描述，便让人觉得那该是非常美丽的邂逅。于是穆仙凤笑着偷瞟了默言歆一眼，以前他们曾经私下谈论过这件事，而今日也算是意外得到了答案。


看着秋雨绵绵，时而飘入停内，龙宿不禁又道：「如果吾今生不曾与他相遇，也就不会害了这种相思病。」

追求而不得时的思念，与现在两情相悦时的想念不大相同。曾以为自己若是得到剑子，可能就再也无法那么迷恋于他，但如今虽是到手了，而他对他的爱意却是有增无减。


这半年多的分离才让他深深明白，原来想要的东西并没有因为一到手就逊色，反而是更增加自己的浓烈爱意与想要完全占有。古尘既是没有玩厌的一刻，那么更遑论对挚爱的剑子会有不爱的那一天。


「解铃还须系铃人，主人这怨仙之病不待仙迹留印是医不了了。」虽然相思是苦，但她也喜爱想念剑子先生时温柔多情的他，这和走极端时的儒门龙首实为天壤之别。


「是啊，那脚步声何时才能再轻响于疏楼西风，那足印何时才能留于吾的天地呢？唉！恼人的冬！」

秋雨促冬早到，冬日没人陪着尝酒、温酒，又如何能熬？无奈！也许也只能等那春寒料峭之时，他的归来能暖了自己。

「春天不会迟到的……」她安慰着他。
「是春的脚步，还是他的脚步呢？」他问着身旁的穆仙凤，也问着爱捉弄自己的苍天。

然而穆仙凤没有回答，只为他倒着茶。
　
　
　
　
　
昏暗的夜里，虽是没有月光的牵引，也不见沿路的宫灯亮起，但靠着对此地的熟悉，他撑着伞缓缓行走在前往疏楼西风的小迳。

丝雨带风斜，衣袂轻动，双足沾满了泥泞。一步一印，而脑子里尽是近日来的种种……
　
　
　
当剑子出现在不解岩时，他愣住不语，然后低头微笑。时间不对，来得早了些，可却是令他欢喜万分。生死阔别，恍若隔世，在他自身付出逆天所当付出的代价后，没想到那天送自己回豁然之境的挚友会遭此灾难。


曾在战前对未来不抱信心，是这个人用约定给了自己活下来的一丝光明。而在他被强行灌入邪兵卫时，脑子里回响的是剑子百余年来的温柔之语。所以今日的佛剑分说是因剑子仙迹活下来，而不是为自己。


于是剑子这晚留了下来，实现当时两人的约定。在结束逆天之举后，不解岩的星月下促膝长谈。

『今夜的共赏星月是难得。』佛剑说道。
『幸好你平安无事。』剑子笑着。

『该被担心的人是你。』佛剑心中虽是万不舍剑子受苦，但他无法说出一般人习惯的温柔言语，只能如此说道。
『小金剑不比邪兵卫可怕，所以你才是让我最放不下的人。』

『龙宿很担心你。』他又说道。

当他以自身的修为消弭了体内的邪兵卫时，龙宿才告诉他所有的事情，而那是在剑子离去后的第四十六天。那一晚，他们谈了很久，龙宿也向他透露了他与剑子的感情。他不感惊讶，因为那是他早知道的事情。

『我明白，多谢好友的告知。』

『嗯。』佛剑点了头。『圣踪他现在如何？』虽然不曾和他见过面，但他知道那是年少时剑子的另一位友人。
『对剑子的情犹存，但他已不再是往昔的圣踪。』

人无法不变，但若情仍在，也许这就非常值得欣慰。『感谢他伸出援手。』
『是该感谢他，不过这次我是赌大了。』
其实圣踪的救援与否，或者他人是否在悬浮奇谷，这些都是未知之事。但那个当下他只想到他这么一位友人，所以便要龙宿带自己北上。玩命不是他的本性，但不得不这么做时，也只好放手一搏。


『嗯？』佛剑感到纳闷。
『没什么。』圣踪的事不需再提，他倒比较想了解佛剑这阵子身体的状况。『消弭邪兵卫之后，你现在感觉如何？』

『吾要再闭关一阵子。』虽已是消弭邪兵卫的力量，但他本身的功体并未完全恢复，照理他是该尽早闭关才对。可是这一闭关至少要三年的时间，他想在闭关前再见剑子一面，所以才决定等到他回来。

『你在等我吗？』他知道如果佛剑马上闭关，那么他要见自己一面，恐怕得要多年之后。

『嗯，总是无法放心。』今生他最无法放下的，便是对自己最温柔的友人剑子。
『好友……』

他叫唤着，能让这么一位圣行者如此在乎自己，他这一生是值得了。
　
　
　
　
　
细雨緜密不断已是数天，今年的昙华将不再绽开。

龙宿在楼台上弹着琴，默言歆及穆仙凤陪侍在一旁。本是已折磨人心的商秋，如今更因连日的细雨而更感愁肠九转。

「雨啊！人生最苦是那离别。雁杳鱼沈，信断音绝，难耐难耐！」边弹着琴，他边叹道。又是一天的结束，更长漏永，衾寒枕冷，今夜恐亦是难捱。


即使夜来魂梦里尤云殢雨，朝朝暮暮缱绻温存，终被醒来时的空虚寂寞逼到想逃离，甚至动念想进而图得醉生梦死之方。但，那懦夫的行为，不是曾为儒门龙首的他所当为，更不是剑子所爱之人该为。「不过雨中的夜景是最令人难忘的。」龙宿又说着。


「主人在想念宫灯帏与剑子先生的相会吗？」

其实他并不是想起宫灯帏，而是想起剑子第一次留在这里过夜，也是因为下了雨。但穆仙凤提到宫灯帏，又是引发他满怀的思念。「宫灯帏的他撑伞慢步而来，像是为吾带了来爱一般。」


在他们两人面前他从不忌讳说出自己的感情，尤其在与剑子交付真心、同床共枕后，他更视为理所当然。

「等剑子先生回来时，主人可以再邀他同上宫灯帏。」
自小，她的主人便常与剑子先生在宫灯帏相会。虽不知他们都在谈些什么，可是每次他回来时，他们都能明显感受到他的心情变得很好。

「嗯？」穆仙凤这么说，他心里又开始了矛盾的想法。

他曾想过剑子回来后，他绝不让他再回豁然之境，他要那个袖风不染的人永远留在疏楼西风里。但若真如此的话，他便不能再见他撑伞来与自己相会。


人云相爱之人本该如影随形，日夜相守。但人又云小别胜那新婚，更有无限恩爱免不了，那他到底要如何做才好？
　
　
　
　
　
『宿命给予你我的责任已经完成，是该回到最初的原点，山林退隐了。』剑子道。
『嗯。』佛剑微点了头。

『我已答应了圣踪，自此不再出武林，管江湖事。』
『你陪我出江湖，佛剑当是也该陪剑子归隐山林。』他知道剑子最担心的便是自己，所以这命既是他为自己捡回来，那他就不能让剑子再为自己担忧。再者，他也该再次修习佛法，以求得正念正心。


『佛牒真能卸下吗？』
『放下、自在，便得菩提。』

『感谢你的成全。』
『不需言谢。』佛剑摇头，然后又问道：『你会再来不解岩吗？』

『龙宿不会改变剑子，也不影响你我的友谊，来去自如。而且豁然之境的云海之约你我尚未履行，佛剑可还记得？』
『记得。』

『你要长住豁然之境，剑子必会热情的招待你。』
佛剑一笑，看着意气风发的剑子，似乎这次入世所发生的事对他们来说，只是两人一同做了个生死患难的梦而已。在他的言谈里，所有的所有归于往昔的平静，归于云淡风轻。


在他心中，他永远是那位袖风不染的修道人。

『佛剑这样看我，我会脸红。』剑子见他不语，便又想要逗他开心。
佛剑闭目，心想他总是喜欢说这样的话让拘谨的自己开心，而那正是剑子无时不在的温柔相待。
　
　
　
　
「不错的想法。」龙宿有意无意答着。心想剑子人都还没回来，那他迳自烦恼什么来着？
「主人在想什么？」穆仙凤问道。

「怎么了？」他感到纳闷，难道是她看穿了自己的心事？
「走了一音而不自觉，主人心事可重了。」

闻言，龙宿摇头而笑，他当真是一点察觉也没有。「这剑子在我心中当然是重了。」

就在他们两人对话的同时，默言歆似乎感觉到有人接近了疏楼西风。于是走向栏杆前，盯视着前方小迳。
　
　
　
　
一步步被记忆推着走的剑子，直到接近灯火明亮处时才停下回忆，抬头望着不远处的疏楼西风。此刻重回那个把自己视为比他自己性命还重要的那人的地方，心中不免感到兴奋与紧张。


今夜下雨，雨声阻扰了听觉，也阻断了声音的随风飘送。在如此靠近疏楼西风时，耳里才听得熟悉的琴音。不禁他笑了，因为没想到琴艺精湛的疏楼龙宿竟会走了一音，而这一笑也将自己紧张的情绪缓和了下来。


疏楼西风宫灯夜明，即使主人不在时，他们仍如平日般为它装点明亮的彩衣。他想起那一夜他在这里盼得了龙宿的归来，然后他们也自然而然地跨越了好友的关系，成为生死相随的爱侣。多时不见，不知他变得如何？不知是否也如自己一样想念着看不到的人？


剑子又一笑，其实这问题是多问了。那个多情人如海般的思念，恐怕是自己的千万倍，非自己比得上。只是此刻虽已踏入他的天地，却仍然止不住自己对他想念，也许他是该怨那位他眼里的世外书生这爱情的蛊下得深了。

　
　
　
　
默言歆的动作，让龙宿感到不对。不曾有人在雨夜来扰，难道会是剑子归来？停下了手指的拨弦，他连忙起身。

穆仙凤感到讶异，才要开口问明原因，龙宿又坐下，他想是他自己多思了。就在此时又听到默言歆疑出了疑问：「是剑子先生？」

如被雷轰了般，龙宿恍了神。耳里默言歆所言，只是说说而已吗？然管不了那么多，他又急忙起身，遶过琴桌，来到栏杆前。

宫灯所照亮之外的树林小迳，一白衣之人正撑伞冉冉而来。龙宿睁大了眼，颤抖的双唇不禁喊了他的名。「剑子……」
　
　
　
琴音突然中断，耳里又只剩下陪自己一路走来的雨声。他心想难道是龙宿要休息了？可是现下非是龙宿入睡的时间。

不变的脚步，以平日的速度来到大门处。只要再几步他就要回到龙宿的怀抱，而这也是他在悬浮奇谷所渴望之事。于是他不禁抬头看着楼台，瞬间紫色人影映入了眸子里。

　
　
　
　
　
他想，也许这只是梦，但若是梦，为何身旁两位晚辈一直在叫着剑子的名字？
「言歆，来人是剑子吗？」他问道。
「是剑子先生。」

他会骗自己吗？那位对自己一直忠心耿耿的属下，他该不会骗自己才对。但是剑子不可能现在就回来，那个叫做圣踪的人巴不得剑子永远留在他身边，怎会提早放人？「仙凤……」


龙宿才叫了她，穆仙凤已急道：「真的是剑子先生回来了没错！」

再次的答案，与眼里所见一样，那他还迟疑什么？于是脚步不禁往里头走。
穆仙凤本以为他要下楼去，没想到他回头站在琴桌前发楞。她疑问叫道：「主人……」
　
　
　
　
看着龙宿走了进去，心想他大概是看到了自己，急着下楼来。这样的预想让剑子的情绪又变得紧张，终于他停下了脚步。

止步是因为耳里所闻除了雨声外，又多了自己的心跳声，所以他不得不深深吸了口气以缓和自己的激动。
　
　
　
　
　
没错，是剑子没错，为何心心念念那么的想见他，如今却又反常的退却？他在担心什么？难道是担心剑子有所改变，忘了以前两人的感情吗？


「剑子先生停住脚步了。」默言歆说道。

停住脚步是心生犹豫了吗？他怎么可以心生犹豫？一想到此，龙宿马上回头冲到栏杆前，也顾不得雨正下着，一骨碌便跳了下去。穆仙凤惊叫道：「主人！」


见主人往下跳，她转身要下楼去，默言歆却急忙拉住她的手：「稍等一下……」
　
　
　
　
　
才要举步入内，便看到楼台上紫色人影奔出又跳落，剑子木着脸，然后才感到向来重视礼节的龙宿这情急之下的反应可爱，于是不禁笑了。

就在他微笑之际，溅得下半身是泥泞的龙宿已出现在他面前，速度之快令人吒异，登时两人都愣住不动。

细雨飘发，渐湿了龙宿的头发衣衫，剑子先发出了声音：「久见了，好友。」说着，他的脚步轻移，来到他身前，用伞挡住落下雨水。「不喜雨水沾身的你，今夜是怎么了？」


即使剑子连续两次的问话，龙宿依然是只看着他，听着他说话，而没有回答。

「久不见，变生疏了？」他又问道。

久不见就变生疏吗？虽是未必，但却会担心。然而熟悉之语，他曾经听他说过，是在他自未来之境归来的那夜他对自己所说。

而今夜因为又是一个久别重逢，所以这话才会再次被提及。但如果今夜真是再度重逢的话，不是该他到悬浮奇谷去接他回来吗？为什么在无毫预警下他会突然出现？


过久的等待令人不耐，曾想过要醉生梦死以杜绝清醒时的惆怅，可这也只是念头，无法真做。既是这些日子以来不沾酒，何以是分不清眼前的真与假？


见他没有回应，剑子从怀里取出手巾，为他擦去脸上的雨水。「秋雨伤人，要感染了风寒，我可得在豁然之境冒雨摘花前来探望你了。」

过住的回忆随即串起，相似的一幕令龙宿不禁急忙握住剑子的手，犹豫地亲吻着他的手背。他并未完全相信眼前的事实，只是想藉由一个接一个的吻，试探着眼前的真实性。


「你啊……」刚才还在发愣，怎会这么快就回了神？

熟悉的叫唤，让龙宿更确定了剑子的真正归来。于是哪容得了再生疑惑？一张臂便是紧抱着他。

「啊……」突来的拥抱，随即传递过来的是另一躯体的温热。剑子不由得闭起双眼，忘情的感受对方的存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要去见剑子先生！」穆仙凤急道。
龙宿与剑子的一举一动他们在楼台上都看得一清二楚，她喜急而泣，直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切。

「仙……」默言歆本不想打扰他们两人的相会，但又看穆仙凤如此心急想见剑子先生，便笑着与她一同下楼去。

会那么心急是因为她要向他道谢，是因为她永远忘不了在自己性命垂危时，剑子先生给的温暖。那是她有记忆以来，第一次让人这样拥抱与呵护着。

　
　
　
「为什么这么晚回来？」
在默言歆与默仙凤为他们关上房门，室内不再有其他人后，刻不容缓的，龙宿马上将剑子抱住，耳鬓厮磨了番，然后开口的第一句话是这么问着。


相似的话，是等待之人都会说的吗？他微笑，不回答龙宿的问题，只用自己的脸与他磨蹭着。

「汝再不回来，吾可要疯掉了。」梦里的相会不知已过多少回，可梦醒成空的失落更是令他空虚到无处可逃。

剑子轻应了声，其实不是只有他会疯掉，也许连自己也会按捺不住。但与圣踪的约定又如何能不遵守？期间他曾提及过要离开，但圣踪并不愿放行。所以即使自己多么想见龙宿一面，他都不可能在圣踪不同意下任意离开。


圣踪是自己的友人，更是有恩于自己，他不会在他需要自己陪伴时弃他而去。

「吾想汝，无时不刻想着……又害怕汝若不回来，吾该怎么办？」

那样的害怕自己也曾有过，在他失踪的那段日子。「你忘了我说过，为了见你反璞归真，我会一辈子守在你身边吗？」

「没有忘记。」抓住他的手，吻起他的手心。但夜长梦多，怎知下一个变数又会是如何？不在自己身边，就无法给予保证，所以他怎么可能不担心。

「既是没有忘记，那剑子何时让人不能信任了？」

闻言，龙宿停止了亲吻，他将他的手放在床上，认真说道：「让人猜不着的人，信任该建立于何处？」

剑子感到疑惑，尚来不及问明原因，龙宿又道：「那日为什么汝要轻易拔掉小金剑？」倘若他不拔掉小金剑的话，也许就不用让圣踪刁难至此。


「情非得已……」灯火下，他看着龙宿俊俏的脸孔略为消瘦，这些日子是苦了他，于是剑子伸手轻抚了他的腮颊。「你没有照约定好好保重你自己？」


龙宿摇头，世上有谁害了相思病能不消瘦？若不是这阵子穆仙凤把自己调养得好，恐怕他看到的是一个不成人形的疏楼龙宿。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此刻他不允许剑子转移焦点。「吾看看！」说着，也不待剑子的回应，便解开剑子的衣领。「有留下疤痕吗？」他心疼的问道。


「嗯。」原本为小金剑所伤是不会留下任何痕迹，但因为他凝住真气多日，使得伤口血流不止而溃烂，导致痊愈后留下淡淡的痕迹。「不仔细看应该看不出来。」


在剑子说完话的同时，他已看到他的伤痕。「吾不爱汝如此。」数十年来他不曾让白玉琴有任何毁损，又怎能忍受得了剑子身上有了疤痕？于是指尖轻触着淡色的痕迹，显得十分自责。


「伤痕事小，今夜能活着回来见你，要感谢圣踪的帮忙。」

「是啊！」他无奈道。让那个陌生男人碰剑子，他对他的感谢还真是复杂。
嗅得出言语中浓烈的醋味，剑子笑道：「你在意？」

「如何能不在意？」那男人根本就是企图不良，所以才会开出剑子得留在悬浮奇谷一年的条件。「汝的身体只有吾能看。」

「大夫和病人之间，又哪会在意这么多？」
「是啊，吾真巴不得自己早年就学医去，而不是学儒道。」龙宿低下了头，便亲吻了剑子右边胸口上的伤痕，剑子身子不禁略为颤抖。

「嗯……」随着龙宿的舔吮，剑子弓起了身子，忍着亲热所带来的情绪翻腾说道：「今晚你十足像个小孩子。」还记得他抱着自己急奔悬浮奇谷与圣踪对话时，那王者之风让自己感到意外。怎么一回到两人的世界时，他又任性如孩子般？


「那汝会包容孩子气的吾任性而为吗？」

龙宿这一问，他是愣住了。这样的情境下，他拒绝得了吗？无法拒绝，那只好包容了。况且想要身体相亲的，也许不是只有龙宿而已。「包容就能治得了你这『怨仙』的病吗？」


闻言，龙宿开心的笑了。这『怨仙』之病，想不到他还记得。「解铃还须系铃人，今夜就望天上的大仙来解了。」龙宿随即一个抽簪，银发如瀑布倾泻般，披散了下来。


他这相思病是只有自己能解，只是一夜的缠绵就能解得了他无尽的相思吗？恐怕是不可能之事。想到此，剑子不由得全身燥热，呼吸急促起来。


忙着为剑子褪下衣衫的龙宿，马上发现剑子胸前的起伏变大，呼吸也较刚才紊乱，顿时情欲高涨，更感兴奋。「别担心，吾会如上次一样……」


「嗯……」他并不担心这件事，因为前次的过程中龙宿并没有让自己感到任何不快，反而是愉悦到令人难以忘怀。

「剑子……」
听得他的叫唤，剑子睁开迷蒙的双眼，不解此际他还要对自己说什么。

「汝记得吾说过汝像云一般吗？」
「记得……」那身体的磨蹭虽已使得剑子将失去思考能力，但却也还记得他说自己像云是为了陪伴如龙的他。

「那汝可知飞龙只有在云端里才能自在快活？」
龙宿这么一说，他想起了在豁然之境云海里两人的对话。「巫山云海里的紫龙吗？」

「嗯……」龙宿低首与之交吻，在其将唇舌移至剑子耳下时，他才轻声道：「不在巫山，只在豁然……」

秋雨敲打屋瓦成声，细碎轻柔如情人间的爱语。西风由微敞的窗子渗入偌大的房间内，飘动了帘幔，带来一丝的清凉，却浇不息烈火般的爱欲。


身体交合时，龙宿如身陷云海中的飞龙般，忘情地翻搅，将剑子引入豁然之境的山之巅，共赴巫山翻云覆雨。



曾经不识人间情为何物，只道是袖风不染。
如今儿女情肠化分不开，那袖风又如何能不染？
若再重来，终是择了相同之路。
只为不舍那人，也为无悔情之所归……

＜全文完＞




袖风不染番外篇．化蝶之约 

「剑子，汝看，蝴蝶双飞哪！」

今儿个这两只蝴蝶一直在这亭内飞来飞去，龙宿已注意他们甚久，但剑子却一副视若无睹的样子，他才会忍不住将话题遶到它们身上。「真是令人羡煞的相随。」龙宿又说道。

「喔？」剑子轻应了声，没有多说话。

「好友对蝴蝶没有兴趣？」龙宿故意问道。

剑子不做声，心里纳闷今天龙宿几乎都在谈论着半年来疏楼西风所发生的事情，怎会一下子便把话题转移到这双蝴蝶身上？

「沉默不似平日的汝哪！」龙宿轻摇着手里扇，静候身后之人的回答。从早上到现在，他们两人几乎都在这亭子里席地而坐，不知怎么的，今日剑子竟主动与自己背靠背。
不过今日他较平日少话，总是自己问了他才被动的回答。龙宿曾想过，也许是因为他闭关太久，没人陪着聊，所以才会如此。

剑子笑了声，其实平常两人在一起时，话题往往多由龙宿挑起，然后他才与他谈论。而他们最常谈的，莫过于宇宙人生的道理或武学、武林事。

「酒醇令人醉，醉而脑子不清之际，实不宜开口。不如好友你再抚一曲来驱走这沉默的氛围如何？」
不经意，他转动着手里的酒杯，凝视着。于深秋时分，能喝龙宿温的酒是人生一大享受，而这也是他今日会来此的原因之一。

今早当剑子突然拿着紫金箫出现于疏楼西风时，龙宿实在非常讶异。本来自己还打算在他出关那天到豁然之境见他，没想到他会比预期早结束，而且还无声无息前来拜访。

昨天甫出关，今日便到眼前来，不用问也知道他第一个想到的人是自己。所以那个当下的龙宿可说是欣喜若狂，差点就对他来个热情的拥抱。
可，内心澎湃之情不能尽现，太过直接的表达，恐怕那位修道人又会忸怩不自在。

然这真的是他沉默的原因吗？龙宿似乎不大相信。「也无不可。」他笑着回答后，轻挑了一弦，只是琴音才一出，他又若有所思地停住，指尖悬在空中。

虽然今日曾生起要求和他合奏的念头，也急着想听听久别的剑子吹箫，但龙宿还是认为箫声比较适合在夜里聆听，所以他打算白天由自己弹琴助兴，到了夜晚再来向剑子要求。

在两人独处的夜里，他最爱的是悠闲地坐在椅子上，看着一身雪白的他在星月下为自己吹箫。那样的剑子似是遗世独立，完全不为尘俗所染。而如此的他除了令龙宿如痴如醉外，也引发他诸多的想像。

他一直认为这世上只有自己可以挽住剑子的衣袖，留下仙子足迹于自己的境地里。

弦音的不续，令剑子疑惑，才要开口询问背后之人时，龙宿又道：「鸳鸯蝴蝶啊蝴蝶鸳鸯，鸳鸯、蝴蝶总是成双又成对。好友，汝可曾听过世人所云『不羡神仙客，愿为鸳鸯偶』这么一句话？」

龙宿方才说蝴蝶，正在又提鸳鸯，难道他是为了要谈此事而不拨弦？ 「不曾。」他说得有点心虚，其实这种说法他怎么可能没听过？

「哎呀！吾忘了好友汝是一心追求仙道之人，所以定不识这人间情爱的说法哪！」他知道剑子在装傻，也不戳破，便故意如此说。
「喔？」神仙生活他早过惯了，倒是那鸳鸯相随的生活对他而言是陌生。可也不否认，在认识龙宿之后他曾想过这方面的事。

是因为他，所以他才去思考这个问题。

龙宿指尖轻抺琴弦，发出一音后，他又继续说道：「话说那鸳鸯常偶居不离，日夜相随。而那神仙独居仙境，虽是能得长生却也终是孤苦。好友汝说，这孤芳自赏的神仙是否不若这即时行乐的鸳鸯来得令人生羡？」

「喔？听来真是正确的高论。」剑子一笑，喝下了手里已冷了的酒，看来不陪龙宿一谈这世间情爱是不行了。「你要谈蝴蝶吗？」

「是啊！」发觉剑子已被自己挑起了谈话的欲望，龙宿心喜。不过他不只要和他谈论蝴蝶，他也想一说和蝴蝶相似的鸳鸯。
「龙宿可曾听过庄周梦蝶？」

闻言，龙宿脸色随即垮了下来。此刻他想要和他谈的是代表爱情的蝴蝶，以及永不分离的鸳鸯，而非这种宇宙人生的道理。虽然自己是儒生，但对道家的典藉也稍有涉略，剑子想说什么，他大概能明了，于是不禁显得有点意兴阑珊。「听过。」

虽听得出他语气的变化，但剑子仍继续道：「古之贤者达物我一体的境界，着实令一生追求仙道的我欣羡不已，只望我也能早日达此境界。」
「嗯？」如果剑子达到物我一体的境界，那他心里还有自己吗？「是啊，汝心心念念如此，所以流连于豁然之境，所以追求仙道而不食人间烟火，所以不识人间情爱而忘弃红尘了？」

龙宿这话听来有点醋味，剑子并没有予以理会，正经说道：「绝对的逍遥，是来自绝对的割舍。」
龙宿最不爱他提到割舍这种话题，听来非常无情。尤其是绝对的割舍，那割舍的对象亦包括了自己。于是他反驳道：「生而为人却不以情为本，图谋与境物合一，竟妄想成蝶，此论调非是务实的吾门所宗，难以接受。」

「喔？」剑子心里窃笑，却又故意叹了声：「龙宿严肃了。」

「耶，吾只是说说人间道理罢了，哪来的严肃？」察觉到自己情绪的变化，龙宿随即缓和了语气。
「既然疏楼龙宿只是说说罢了，那么剑子仙迹也只好听听了！」一谈到人生道理，他便有点想要与他来个口头争锋。可在这分别半年有余后的相会里，龙宿的温柔相待处处可见，他实是有些不舍一见面便如此争执。

没料到剑子会如此说，龙宿一愣，便道：「想不到汝是配合吾的态度而回应，那么如果吾认真说，汝真会认真听吗？」
「是可以考虑。」

「考虑而已？」他问着。
「唉！你就说吧！剑子仙迹的耳、心绝不旁骛。」

龙宿轻笑了声后，反而转为沉默。他还真希望剑子时时刻刻都能把心、耳全放在自己身上。
突来的安静引起剑子的疑惑，便问道：「不想说了？」
「非也，吾只是在想该如何开口才好。」

「想说什么直说无妨，你我之间又有什么好隐瞒的？」
你我之间又有什么好隐瞒的？是啊，是没什么好隐瞒的，偏偏只有『吾爱汝』三个字不能不瞒。直说了，只怕连好友也当不成，所以怎能不瞒？「既然汝如此说，那么吾就不再犹豫了。」

「我会安静聆听。」他喜欢听龙宿以雅正的儒音说着温柔的话，如他所弹的琴音般悦耳。今日自己的少语，就是因为太久没有听到他的声音，所以才会自私的想把所有的发声权都留给龙宿。只是龙宿不明就里，以为自己异常的沉默。

「人不该离群索居，汝说是吗？」
这也不知是他说过第几次的道理，剑子只道：「听来是这样没错。」

「汝看，蝴蝶对汝吾来说是物，但它仍是希冀成双，那么更何况是身而为人的汝与吾呢？」龙宿提高了手，缓缓靠近在自己面前飞舞的蝴蝶，蝶儿一惊，便相偕飞往剑子那边。
「你说的也是。」这两只蝶儿不时逍遥穿梭花间，又不时在他们周围附近飞舞，让这沉静的气流随之动了起来。

「古有情侣殉情而化蝶终身相伴，虽也只是传说，但终也表达了蝶儿有情，更何况是人呢？」
「真是美丽的传说。」

「有时吾觉得汝像只蝶。」
「怎讲？」这种说法倒是第一次听到龙宿这么说，他何时生起这种奇怪的想法了？

「汝那轻柔的白袖彷如蝶衣，在风中摇曳时，又如蝶之展翅。总是让人担心一不注意的话，汝就可能飞天登仙而去。」剑子的心思一直让他猜不着，因此他苦苦追求多年，仍没有半点进展，所以他怎能不担心？
「登天是好事。」

「是吗？」他就担心他登天去，他还直道这是好事，龙宿心里苦闷。不过若要真一天他登天成仙去的话，天涯海角他都誓必追到他。「汝说绝对的逍遥来自绝对的割舍，但性喜成双的蝶儿若是孤身，又如何逍遥得起来？」

「所以呢？」
「好友……」唤了声后，龙宿便又不语。该如何避开那些字眼，却又能让他感受到自己对他的爱意，实在令他苦恼不已。

「嗯？」剑子略侧头看着身后的他，怎么一连串的话之后，这下他又变得支吾起来了？
「如果吾说，吾想过蝴蝶相随、鸳鸯相伴的生活，汝会怎样想呢？」那就遶圈子说话吧！龙宿心里如此打算。

「我会祝福你。」不思索，他回答着。只是龙宿一下说是不希望自己成蝶，一下又说他想要过蝴蝶的生活，他不懂他到底想说的是什么？
「唉……」龙宿故意长叹了声，剑子这答案实是伤人心肝。不知是真一点感情也没有，还是又在故作冷漠？

「怎么了？」龙宿那一声叹让剑子想笑，但他又故意正经道：「是好友之所愿，身为朋友的我当是祝福。」
剑子这是什么回答？摆明是故意。事情既是如此，他也不用顾虑太多。「是吾所愿，那吾是否也该祝福汝呢？」

「何来的祝福？」剑子一时不懂龙宿怎会反过来祝福自己，感到不解。
「哎呀！好友，汝可曾发现当白玉琴与紫金箫合奏时，那音律比起它们独呜时还美吗？」龙宿突然转移了话题。

「这件事你已经说了好多年。」每每他要要求自己吹紫金箫与他合奏时，他便会说这种话。可是当两人在星月下时，他又会赞美着夜里的箫音令他痴醉。说来说去都是他的话，自己永远也说不过他，当然也不需去说破他的矛盾与任性。
「是啊，吾是说了好多年。不过好友汝说，那紫金箫若单独在夜里吹奏，它哀凄否？」

「箫音本就哀凄。」
「是啊！那没有琴弦相伴的箫音，其声呜呜然，实在是像极了嫠妇夜泣哪！」

「嫠妇夜泣？」剑子感到好奇，因为这种譬喻还是第一次从龙宿这里听到。
「是啊，孤单无依之人，托内心悲伤于箫声里，更添哀怨之情，宛若失夫的寡妇哪！」龙宿轻摇了华扇，接着又叹了口气：「好友，吾不要汝如寡妇般孤伶伶啊！」

剑子忍俊不禁，说道：「好友此种比喻失当，我并不是女子。」
「兹事体大，兹事体大，好友误会了。吾知晓汝不是女子，汝是个堂堂正正的男子汉，而吾也不曾视汝为女子，万不可误会哪！」龙宿急着解释。

「喔？真慎重的解释如何？」
「哪里能不慎重呢？」他所爱是同为男子的他，而不是把他当女人看待，所以他怎能不解释清楚？

「言归正题，你的大论会未完结，就不知大人您刚才想说的究竟是什么？」
那句『大人』惹得龙宿一笑，他唤他为大仙，他则叫自己为大人，这样的昵称彼此看似互相调侃，实则是一种两人间亲密的互动。「吾想说紫金箫有白玉琴的弦音相伴是天经地义之事。」

「嗯……」剑子没有回答，心想这又何以能说是天经地义？看来龙宿这次是形容失当了。
「也就是它们分不开的意思。」

「然后呢？」
「汝希望化为白蝶，而吾又渴望过着蝴蝶相随、鸳鸯相伴的日子，汝说吾是否该为汝的不再孤单而祝福？」

「嗯？」剑子一愣，琴箫不分、蝴蝶相随、鸳鸯相伴都是代表世间男女的爱情，那龙宿所言不正是在求爱了？
「酒香哪，让吾再为汝斟一杯如何？」这求爱之语他一开口说出，便又开始后悔起来。万不一连好友都不再是时，他不就陪了夫人又折兵，损失大了？于是不待剑子回应，便急着要去斟酒，藉此化解这当下的尴尬气氛。

剑子红了脸，相识这么多年来，这还是龙宿第一次这么大胆泄露他的爱意，他有点失措。可又担心龙宿起身斟酒会发现自己的羞颜，便将身子往后倾，整个背贴靠在龙宿的背上。「刚才那一曲你尚未弹奏。」他故作镇定状。
讶异他的倚靠，龙宿愣怔住，再听闻剑子这么说时，他问道：「汝不爱吾温的酒？」

「不爱。」他将手里的空杯转了转，早喝完的酒没有再斟，是因为他喜欢和龙宿这样背靠背所以才不起身。而此刻不让龙宿斟酒，不是不舍背后的暖意失去，而是因为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羞红了的脸。
「嗯？」若是不爱，那又何以常常要求自己温酒共酌呢？剑子的反应实在令人起疑，难道他在害羞？想到此，龙宿兴奋了起来。「唉呀！那么汝爱什么？」

「听你弹琴。」
「还有呢？」一想到他可能是在害羞，龙宿反而又生起了勇气，继续追问着他。

「嗯？」龙宿一再追问，使得剑子不禁暗忖他到底希望自己说什么？
「汝不爱吾所说的言语吗？」龙宿唇角一掀，似笑非笑地等候他的答案。

剑子冷了脸，原来龙宿想逼问刚才那件事，于是顾左右而言他：「儒门龙首雅正的儒音，当是爱听。」

「耶，不对不对，那是吾说话时的语调，吾问的是方才吾所说的话里含意，汝喜爱听吗？」
剑子不回答，左手继续转动杯子，右手不经意摸着了置于一旁的紫金箫。其实他心里认为他们此刻这般的相倚，早胜过那双飞的蝶儿，龙宿实在不必羡慕它们，也不用刻意再提他们，更不用这么明白告诉自己他的爱意。

这情，他会刻于心上，却不会放在嘴上。

龙宿见其无言，又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我只是想着是否该换我来吹箫？」他转移了话题。今天他专程带紫金箫前来，却还不曾有机会吹过它，便是拿来一提。

「这么急着与吾合奏吗？」他还是想逼他说出心里的话。
「唉！我想委屈当一下『寡妇』，一人吹奏哪！」他说笑道。

「剑子……」他想委屈当寡妇，龙宿可不想弃他而驾鹤西归。
「有意见？」

「可以留着在那美丽的星月下，汝再为吾一人吹箫吗？」他爱极了剑子用自己所送的紫金箫吹出曲子时专注的神韵。「现下有蝶儿在身旁穿梭飞舞，吾会分心，无法静心聆听哪。」

「也好。」龙宿这藉口不成藉口，不过既是龙宿如此要求，他也不好坚持。只是接下来要做什么才好？也许自己该将手里的空杯斟满酒才是。
于是剑子稍作移动，打算起身，龙宿却抓住了他的衣袖。他不解问道：「怎么了？」

「绝对的逍遥真来自绝对的割舍吗？」刚才剑子此语一直让龙宿耿耿于怀。
「嗯？」怎会又突然想要提此事？剑子回头看着背对自己的龙宿。

「眼前双飞的蝴蝶逍遥否？」
「没有人认为它们不逍遥。」

「绿波上戏水的鸳鸯，逍遥否？」
「逍遥。」

「它们都因成双才能逍遥，所以事实上世间并没有因绝对割舍而有的绝对逍遥，不是吗？」
「这……」剑子低头沉思，事实上并非没有绝对的逍遥，只是大部分的人因为无法绝对的割舍，所以才无法得到。

「好友……」他明白，再逼问下去也不会有所答案。
「怎么了？」

「汝与吾何不过着共饮逍遥，一世悠然的生活呢？」即使无法如己所愿与他有着亲密关系，但至少也希望能和他永远逍遥地守一起。

庄周梦为蝴蝶，庄周之幸也；蝴蝶梦为庄周，蝴蝶之不幸也。人有太多的拘碍及不自由，冀望成为展翅的蝴蝶，可有双飞习性的蝴蝶又怎会没有感情的羁绊？想着，剑子一笑。「你我本是逍遥之身，那又有何不可？」

「一辈子不分离？」没有回头，他又追问。
「不错的主意。」他没有回头，只答着。

「嗯？」没想到他会认同，龙宿笑了开来。「只有吾？」
「还有言歆与仙凤。」会这么说除了他不想泄露了心意外，当然也因不忘这龙宿两个家人。

闻言，龙宿笑出了声，这么久的相识下，他听得出他这答案是欲盖弥彰。
「怎么了？」剑子不禁问道。

此刻疏楼西风的灯正好一盏盏亮起，深秋的夜幕低垂得快。不过此地也又将进入另一个白日，延续华阳的热情。
「紫金箫，白玉琴，宫灯夜明昙华正盛，共饮逍遥一世悠然。」没有回答剑子的问话，龙宿只顾吟着诗。

剑子疑惑，仍是不解他那一笑是为何意。「龙宿……」
然而不待剑子的话说完，龙宿又道：「吾期待夜夜都能有好友汝相陪啊！」龙宿起身，换成是他去取酒。
剑子静坐地上看着他，似是在思考，直到龙宿为自己斟酒时，才开口道：「夜夜？你的要求未免多了点。」

「汝吾都不离了，怎能不是夜夜？」

听入耳里，剑子脸红，这怎么听都明显不过的爱语，他如何能听而不闻，如何能再装聋作哑？这下不是酒醇今人迷醉，而是爱语使人羞怯啊！

「脸红了？」龙宿故意问道。「哎呀！夜夜在一起，吾弹琴，汝吹箫，有什么地方不对吗？」他真想欺负他，想看看他是否还有本领故作冷漠？
「没什么不对，我只是被浓郁的酒香醺醉罢了。」他微笑看着龙宿，气定神闲的样子，彷佛一切不入于心般。

是的，是因被酒香醺醉才脸红，绝不是被因为龙宿说这话的关系，剑子如此告诉自己。

闻言，龙宿不再追究他的脸红究竟为何，为己略胜一筹而得意地坐下，笑着倚靠在他背后。他想，即使什么事都不做，只要能和他在一起，其实就该要感到幸福与满足。而且他有信心只要自己不放弃的话，这个修道人会有想通、然后投入自己怀抱的一天。

而再次感受到背后温暖的剑子低眸，其实他很喜欢如此倚靠着龙宿。不过这件事他不想告诉他，因为总有一天时机成熟时，龙宿自会明白。于是他将手里的杯就口，当那酒入喉时，又红了他的脸颊。此回是真的是因酒醇而酡红，非为龙宿之语而羞赧。


这一夜，他为他吹箫，疏楼西风也因箫音而宛若化外之境。而箫原本的主人只坐卧在椅子上静静凝视着他，没有言语。至于他心里真正想的是什么，他无法得知，也不想去探问。

没有蝶儿叨扰的夜，一如往昔，只有紫白身影在这星月下。那是他和他最喜爱的时刻，因为这样的夜只专属他们两人。

几回，他曾想告诉他，其实他就是因为想念他，所以才会急着来见他。可他又想他应该能明了自己的心意，实不需多作说明，于是这分情就继续深藏着。

鸳鸯蝴蝶的双宿双飞，令世间的多少的多倩人为之迷醉癫狂？那么也许有个能与自己许下化蝶之约的人相伴一生也不错。

梦里蝴蝶是虚幻，人生如梦不真实，既是虚幻不实，那又何需在乎是蝶还是人？如今化蝶之约已定，共饮逍遥也成未来必然之事。那么顺其自然的话，终有一天他会大方向他表达自己的爱意。

而那天应该就在不久之后，他心里清楚明白……


------------
转载请注明出自Φ&#1769;&#1758;&#1769;Φ 龙尘牒影 http://www.longjian.lmparty.org/,本贴地址:http://www.longjian.lmparty.org/viewthread.php?tid=374




袖风不染番外篇．寂寞疏楼 

残冬的上午，疏楼西风内，剑子正和穆仙凤于凉亭里下着棋。

两人专注于棋局上，虽也有着对话，但却是在一旁观看的龙宿所无法介入。

一个是和自己亲密的情人，一个则是平日老在自己身旁叮咛东叮咛西的侍者，怎会今日他们全都不理自己了？这样的情形，他不知该说是穆仙凤专属剑子所有，还是剑子被穆仙凤给霸占走了？
对此，龙宿不由得感到落寞，却又不好再开口多问，索性就在花园里散步，走着走着，最后来到大门口处。

「主人……」正在扫地的默言歆一见到他，马上就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好奇为何他会独自走出来，因为通常只要剑子先生在，他便与他形影不离。
「剑子先生与仙凤在下着棋，吾只好到处走走。」

「下棋？」默言歆因为一早便在这里，没有走进去探望，因此不知道此事。不过以前穆仙凤和剑子先生下棋时，主人总是在一旁观看，未曾有过这样的情形。 
「是啊，说是之前他们的约定。但他们却不告诉吾是为何事而有的约定，吾真不知剑子何时与仙凤之间也会有秘密来着。」

昨夜剑子向他说要暂借穆仙凤一天时，他虽感到纳闷，却又碍于面子而未开口问他。等到今日两人于亭子内对弈时，他才知道他借仙凤只是为了要和她下棋。

其实这种小事剑子哪需要向他借？他想和仙凤下棋随时都可以，他并不会计较。可是怪异的是，这两人像是说好了似的，当一旁的他开口说话时，他们竟然完全无视他的存在，一点也不予以理会。甚至剑子还以什么『观棋不语真君子』之类的话，请他保持安静，这让他感到自己被冷落了。

默言歆听到他如此抱怨，不禁笑了，原来仙凤没有告诉他这件事，难怪主人会在意。
「言歆，汝为何而笑？」虽然默言歆只是浅浅一笑，但他知道他这笑意必是其来有自，也许他会知道也说不一定。

「主人，我以为仙凤会告诉您的。」他不解为何凡事皆以主人为首重考量的仙凤，这回怎会没有向他报告此事？
「剑子不让仙凤说哪！」

刚才他曾问了他们，剑子只笑着说既是将仙凤借了他一天，就别多问。而当他把眼神移至穆仙凤身上，希望她能主动说明时，剑子却也同时看着仙凤，于是仙凤便笑着低头不语。瞧他们两人神秘的样子，实在令他不能不在意。「言歆汝可知晓他们有什约定？」
默言歆连忙点头，他当然知道这件事。

「喔？」一看连默言歆也知道，而疏楼西风里只有身为主人的他不知情时，龙宿突然有种被孤立的感觉。怎么会今日疏楼西风里的人都在，却又让他感到寂寞呢？这种感受真是难以形容。

不过难受归难受，他还是得想办法知道原因才行。而目前疏楼西风里唯一他能拉拢的人也只有默言歆，再加上他对自己又绝对的忠心，与剑子的接触也没有穆仙凤多，所以问他的话，他应该会据实以告。于是他在大石头上坐下，笑着说：「言歆，汝也一同坐下吧！」

默言歆微愣，即使主人的身分已不再是儒门龙首，但依然是重视着礼数威仪，不曾如他们一般坐于此大门口。而现在他又要自己和他并坐，一时之间他实在不知如何回应。

龙宿知道他有所顾忌，也明白即使他早说过他们是一家人，他还是无法放得开，于是下了命令道：「坐下吧！」
默言歆果然马上依令行事，陪坐在他身旁，却又不语。

龙宿见他坐下后，笑摇着扇子，寻思着虽然也许背后探得真相有点不够光明正大，但是他实在很好奇这两个人到底在玩什么把戏。于是便开口问了默言歆：「他们之间究竟有着什么约定？」

看主人满心在意此事，默言歆不敢隐瞒，答道：「上回主人不在时，剑盟的人曾经来找麻烦，而剑子先生在为我们解危后，对仙凤说过当他下次再来时，希望仙凤能陪他下棋并且为他温壶酒，好让他向主人您炫耀一番。」

「嗯？」龙宿睁大了眼，不敢相信剑子竟会想以这种小事来对自己炫耀，于是不禁笑了出来。难怪今日只要他一开口，剑子便会以各种理由要自己别说话，然后穆仙凤则低头笑着。

「那时我以为剑子先生只是要逗仙凤开心而已，想不到这真的会成为他们之间的约定。」默言歆没想到事隔那么久，他还会记得履行这个约定。

「剑子先生是言出必行之人哪！」龙宿心想，既然剑子想要如此，那么他何以不顺他的意呢？「言歆，汝陪吾一同入厨房可好？」

「主人要亲自下厨？」默言歆感到讶异，龙宿下厨可是一件大事，而且通常都会事先就要他们准备食材，不会这么突然决定入厨。

「吾已好久没有一展厨艺，而今日仙凤得陪剑子先生，疏楼西风不能没有人煮饭，那么就由吾亲手来吧！」
「但是……」如果真这样做的话，恐怕穆仙凤会急着结束与剑子先生的对弈。再者，他们怎敢让他一个人下厨？

「剑子先生的心愿，吾怎忍心不让它实现呢？」龙宿高兴地起身，一扫方才的落寞，震了震衣裳后，说道：「走吧！」
默言歆不敢怠慢，也不敢阻止，便跟着他一起入内。而凉亭里的剑子及穆仙凤见他们两人一同进来，感到奇怪，本以为他们会走到凉亭来，不料他们却迳自进了屋子里。
　
　　
「仙凤，你猜你的主人和言歆入屋内是要做什么？」
剑子不由得感到好奇，刚才明明他闲到发慌，神色也变得黯淡。但现在他又看似心情非常的愉快，不知他和默言歆发生了什么事？

「不清楚。」她虽挂心着主人的动作，但下一步棋关系着此局成败，她无心旁骛。而且昨晚剑子曾叮咛过她，他已向她的主人借走了她，所以今日她就只能属于他剑子所有，可以不去理会自己的主人。

「嗯……」看来穆仙凤是较在乎这盘棋了，剑子心里不禁赞叹果然是儒子可教也。「仙凤你确定要下这一步吗？下了可是不能回棋喔！」当他看到穆仙凤的动作时，忍不住开口道。

「嗯？」她感到纳闷，这棋她应该这么走没错，不解他说这话的用意。于是她又反覆思考，想到了主人刚才一直耳提面命，说剑子先生是善攻心计之人，棋场如战场，即使他是剑子先生，但仍要她不可以轻信敌人的话。于是穆仙凤在略为犹豫后，还是依原本的意思落下了棋子。

剑子见她放下棋子，不多说便以一子堵路，然后提子笑道：「这盘棋仙凤又输了。」
此时穆仙凤才恍然大悟，原来剑子虽是设了陷阱让自己跳入，可是刚才他确实是出于好意在提醒自己。是自己不谙攻略之策，以及谨记主人的交代而又输了棋，于是叹了口气道：「连输了三盘，我的棋艺真的是退步了。」
以前她曾经胜过她的剑子先生，但今日却一直是处于弱势。

「是仙凤疏于练习的关系。」
「嗯。」她的主人这一年来根本没有心神下棋，而喜欢扫地的默言歆也不会陪自己对弈，因此她根本没有机会练习。「但先生不也很久没有下棋了？」

之前他先是闭关，再来是忙于江湖事，而后来却在悬浮奇谷疗伤，所以他自己应该也没有时间可以练棋才对。
「其实我在悬浮奇谷时，几乎每天都和圣踪下棋。年少时他便是我的对手，想不到独居的他竟然棋艺不减当年。」

虽然圣踪说少有人到他那里拜访，不过令人难以相信在疏于练习的情况下，他的棋艺能够变得较以前精湛。也许圣踪是有事瞒着自己，但这毕竟是个人隐私，不该多问，即使是自己也不可能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他。
「原来先生在北嵎仍有机会练习。」此时她才知他的棋艺是由此练来。

「嗯，圣踪好友的棋艺一向高超，是难得的敌手。」
这是她第一次听他谈圣踪这个人，不免感到非常好奇。「比起主人呢？」

「圣踪略胜一筹。」
「是吗？」
儒家入门的基础便是得学习棋艺，她的主人于此已算是非常精研，却也常常胜不了剑子先生。而今听到他称赞着别人，而且还是她家主人非常在意的对象，穆仙凤不禁也跟主人同理心起来。

「你的剑子先生何时骗过你？」
「是没有。」

「仙凤，咱们再下一盘吧！」
剑子意犹未尽，于是两人又再开了一局。就在此局进行一半时，突然飘来了菜肴的香味，穆仙凤一闻到味道，便紧张了起来。「不妙！主人下厨去了。」

原来刚才主人和默言歆一同入内是到厨房去，这下事情可大了，她绝不能让主人来做这种事。于是穆仙凤急着要起身，但剑子却抓住她的手腕。
「仙凤，坐下吧！」他笑着说。

「先生……」已是惨白了脸的穆仙凤，在见到剑子的笑容时，感到疑惑。
「前几天在豁然之境时，龙宿便说要为我下厨，而今日是难得的好机会，你就别阻止他了。」

「但是……」但是主人可以为剑子先生下厨，却不能为自己及言歆下厨，穆仙凤心里慌着。
「与其想去帮他的忙，倒不如静下心来好好想如何克敌制胜。」

「可是……」穆仙凤依然觉得不妥，她想去帮忙。
「仙凤莫坏了你家主人对我的承诺。」

「这……」
「赢得了我，再入厨吧！」他说着。

剑子这么坚持，穆仙凤无可奈何，只好再坐下来与他继续对奕。一局终了，仍是输棋，而时间也已近正午，疏楼西风之内更是菜香盈溢。

「龙宿的厨艺看来是一流的。」
闻言，穆仙凤秀眉微蹙，心里仍挂怀着主人下厨一事。「主人样样都行，尤其对自己喜爱的事一向尽力而为，因此总能有所成就。」 

听了她对龙宿的赞美，剑子一笑，这小姑娘根本是把他当神看。「我说仙凤，你真的非常崇拜你的主人。」
「那是当然。」她马上回答了他，一点掩饰之意也没有。

「幸好龙宿当年有收了你与言歆当门生。」
他记得那一年他们突然谈了关于小孩的事情，那时龙宿说他不喜欢小孩，而剑子也虽然天性不爱牵挂，但他只回答，若是有缘之人则不能抗拒，而且孩子总会有长成如自己一样大的时候。
既然这些孩子是以前的自己，那么何以能言不喜欢？于是约半年后，儒门天下的门生便带了一对孩童来到疏楼西风，而那天刚好他也在此作客。

「是我们该庆幸主人收留了我们。」如果没有主人的收留，她也不会和默言歆相识，也不会受到这么好的教会，当然更不会有这么好的一个家园。

「鱼帮水，水帮鱼，有了你们，疏楼西风才不再那么孤单冷清，而龙宿的感情才能被引发出来。」
别于豁然之境的自在，当时的疏楼西风内常只有龙宿与几个下人，但他和他们之间根本没有感情的交流可言。可是默言歆与穆仙凤不一样，他们不但让疏楼西风有了家的感觉，更让龙宿感受到什么是爱与关怀。

「听说以前主人从不收幼童入疏楼西风，也从不收女门生，所以言歆和我可说是非常幸运。」

「仙凤，我真感谢这十几年来你和言歆对龙宿的照顾。」剑子突然严肃道。
「先生……」她抬头和他对望，不解他的说法。该是主人对他们有教养之恩才对，怎会是他们对他有所照顾？

「以前我虽然发现龙宿的孤寂，但因为自己的想法，所以无法留在他身旁陪伴他，这真是苦了他。」
原来他指的是这个，于是穆仙凤不禁笑了起来。其实能见他们两人幸福，她就感到自己也跟着快乐，其他的事也不曾想过。「但最后您还是留在主人身边了。」说着，她望向屋子里，似乎仍对主人下厨一事耿耿于怀。

「好孩子。」剑子说着话的同时也下了一棋，笑道：「如果这局你再输了，那么就拜我做为棋弈的师父如何？」
「这……」如果她因为输棋而真拜他学弈，那么她以后要如何称呼他才好？那个豁然之境的主人，在她心中永远是剑子先生，她还是喜欢称他为剑子先生而不是剑子师父。

「为难你了？」
「不是！」她又急忙否认，不知如何回答。

「那么就专心与我对弈，别再在乎你家主人的事。」剑子只是希望她能安心下棋，非是真要她拜己为师。
「好……」原来他发现了自己有所分心，穆仙凤羞愧，心想如今也只能专注于棋弈上，不能连输下去。
　
　
　
随着时间的流逝，正午已到，龙宿和默言歆也准备了丰富的菜肴。在共进午饭后，下午穆仙凤又负责起温酒的工作，于此严寒之际，喝酒是既暖身又惬意之事。
「仙凤，汝已陪了剑子先生下了半天的棋，是该去休息一下，这里由吾来吧！」龙宿故意说着。

「好友，我喜爱仙凤温的酒，你就别抢着做这件事。」
「耶？什么时候汝较喜爱仙凤温的酒了？」龙宿接手了穆仙凤的工作，以似是吃醋般的语气笑着问剑子。

「一直以来就很喜欢。」
「喔？」龙宿在知道他是摆明要向自己炫耀后，本想顺他的心，让他高兴一下。但今日被冷落的感觉实在不好受，于是不免想要藉机刁难他。「汝这样说，吾心里可不是滋味了。」

「主人……」穆仙凤听主人这么说，又开始紧张起来，她担心再这样下去他会不开心。
「你这么在意仙凤今日的时间为我所占用吗？」

「哎呀！吾岂是如此寒酸小气之辈？」他哪会在意此事？倒是他较介怀的是剑子不把自己放在心上。
「君子一诺千金，那么温酒的事，就让仙凤来忙吧！」

剑子仍坚持不让龙宿有机会动手，龙宿无奈，只好放下手里的东西，坐到剑子的身边，微笑道：「凤儿，那就麻烦汝了。」
看到主人的微笑，穆仙凤暂时安下了心，开始忙着温酒。可是龙宿的转而沉默不语，却也使得气氛有些尴尬，于是剑子随即说道：「龙宿的厨艺实在是绝佳。」

「喔？」刚才吃饭时，剑子也只顾着与穆仙凤他们言笑，完全忽视他的用心，而现在才刻意提起，显然是想转移话题。「汝喜欢吗？」
「只要是龙宿做的事，我怎会不喜欢？」

剑子难得会说这样的话，虽然听了会令人心花怒放，但就不知只是敷衍抑或出于真心？「这句话含意颇深，吾该做如何想法？」
「不要想得太复杂才好。」似乎意会到他想说什么，剑子冷着一张脸回答。

「哈！」如果现下没有晚辈在，他还真想藉此机会欺负欺负他。「为汝下厨，不可不尽善，就如同温酒一般，也是充满了吾的情意。」
「你还在意着温酒一事？」

「没有的事，今日仙凤借给了汝，吾没有任何意见。」
瞧他故意表现的很有风度的样子，却又是满心的在意，剑子不由得心喜：「我最欣赏龙宿的大方了。」

「这话真令人感动。」
此时，穆仙凤正好为他们端上了酒，龙宿轻沾了口，赞美道：「仙凤温的酒令人不饮自醉哪！」
「仙凤特别为我温的酒当然是让人赞不绝口了。」剑子随着答道。

「是哪，今日真是托了您的福，吾这个做主人的，才能有幸一会仙凤特地温的酒。」
「羡慕吗？」

「哎呀！真是羡慕。不过，饮酒作乐不可缺少美妙的音乐，那么吾来抚琴可好？」
「也好，仙凤下午除了为我温酒外，还得陪我聊天谈心，而如果您觉得在此无聊的话，是可于在一旁抚琴。」

闻言，龙宿内心有点不是滋味。他这是故意将自己摒除于外，好达到炫耀的目的，可是他又如何能不顺从他呢？「这真是不错的提议。」
于是龙宿马上唤了默言歆要他去取琴过来，他专心弹琴，而剑子在一旁饮酒，并且不时和穆仙凤及默言歆有说有笑，刻意不理会龙宿。
　
　
　
夜晚，龙宿独自一人于画楼里，而剑子在默言歆及穆仙凤各自回房休息后，悄悄上画楼来见龙宿。

「你在作画？」剑子站在他身旁。
「是啊！剑子汝看……」

今晚他画了剑子与穆仙凤同在凉亭里对奕的图，显然他是想表达他的寂寞心情。剑子虽是明白，却故意顾左右而言他：「仙凤在你的笔下就像是春日的小红花，笑脸迎人。」

「那汝在吾画里又像什么呢？」
「就是剑子仙迹，有什么不同？」

「看来似乎是非常得意的样子。」
「哈！是有那么一点。」

「提笔画汝是吾作画时最快乐的事。」龙宿突然如此说道。
「我明白。」去年，当他第一次上龙宿这个天地时，仙凤便已告知了自己这一切，那样的龙宿实在令他感到心疼。

龙宿放下了笔，将头依偎在剑子的胸前，轻声道：「以前吾担心当汝发现吾对汝有这种爱意时，我们会连朋友也不再是。」
「我不是这种小气之辈。」他学了他下午所说的话。

龙宿听了，微微一笑。「汝不小气啊，汝只是善于掩饰而已。」
「是吗？」

「当然，不过若吾早在一开始便对汝表达吾的感情的话，不知汝是否会接受？」
「不会。」毕竟这不是一般朋友间的友情，他得经过一番审慎的考虑才行。

「果然如吾所料，若要追求汝，是得慢慢付出才能为汝所接受。」
龙宿闭了目，静听他心跳的声音，回想着百年追爱的过程。那时他战战兢兢地追求着他，十分辛苦，幸好皇天不负苦心人，让他们现在过着非常幸福的生活。

「龙宿，你这画里少了那棵百年的松树。」即使两人如此亲密在说着话，剑子仍是注意到了龙宿少画的部分。
「吾不想画它。」龙宿忘不了那张图里有着老松树以及孤塚的一幕，也忘不了紫龙就挂在此树上。

「嗯？」龙宿曾说在他决定于此地扎根时，这松树便在这里，所以它是疏楼西风的特色，何以他会故意忽略？「那为何此画里没有你及言歆呢？」
剑子终于问到了重点，龙宿委屈道：「因为今日汝与凤儿是主角，吾与言歆抢不得画面。」

「你不在意？」剑子低头看着他，抚摸他的脸颊。
「吾是真在意哪！仙凤是吾的侍者，她心里一向只有吾，今日见她完全偏向汝那边，真是令吾难过。」

「真重的醋意。」
「被冷落的主人真的很可怜。」龙宿显得十分哀怨，说起话来有气无力。

「哈！」剑子笑了声。
「汝在高兴？」

「没有的事。」
刚才那声笑，明显他是在高兴着，龙宿心想那就顺着他的意好了。「吾最不爱不听话且不忠心的弟子，剑子汝说这该怎么办才好？」

「说的真是严重。」
「吾在想，到底吾是她的主人，还是汝才是她的主人？」

「当然是你了。」
「唉！仙凤从来不曾这样对待吾的。」

「你果然很在意。」
「一个是吾的爱徒，一个是吾的爱人，吾怎能不在意呢？」

「被冷落了，所以滋味不好受？」
「是啊！真是不好受，但若不吐点吾心里的醋意给汝知道，又如何能让汝炫耀呢？」

「嗯？」末了那句话，不正说明着原来龙宿早知道自己的用意吗？那么今日他都是在配合着自己了？于是剑子问道：「是谁告诉你的？」
龙宿没有抬头，但已猜得他的表情会如何。「汝说呢？也许是仙凤对吾忠心耿耿，所以趁刚才汝去沐浴时来告诉了吾。」

「真是阴谋论。」说着，他推开了龙宿，想要转身回房去，龙宿见状急忙起身自背后抱住了他。
「在疏楼西风里吾是主人，他们会告诉吾实情也是应当。」

「但这件事绝不是仙凤所说。」剑子相信穆仙凤既是答应配合，当然就不会背信。
「那汝还多问？」龙宿将他的身子扳过来，笑着问。

「我只是想听你说出答案。」
「回房里时，吾再告诉汝好吗？」

「现在不能说？」
「如果仙凤这样陪汝，汝就能向吾炫耀，那么吾和汝如此亲密，是该向全天下的人炫耀了？」

「你……你是孩子气。」龙宿这是什么比喻？他们的事如何能向外人炫耀？
「吾也只能在汝面前表现出孩子气的一面，难道汝不给吾特权吗？」他的脸在他的颈间不停磨蹭着。

「无药可救。」
「只有汝能救，不是吗？」

「云上的仙人？」说着，他双手轻扣着他的腰际，配合着他的动作。
剑子的动作让龙宿感到兴奋，于是问道：「只要是吾做的事汝都会喜欢吗？」

「嗯……没有讨厌的理由。」
「那汝可发现了一事？」

「何事？」
「就是如果只有我们两人在一起时，汝就会特别温柔，但在别人面前时，汝却会藉机欺负吾。」

「有吗？」
「当然。」

「所以呢？」
「所以现在汝是该让吾撒娇一下才行。谁要汝一整天都和仙凤在一起，吾不能和汝说说私密的话，心里还真是闷哪！」

私密的话？龙宿想说的，大概又是那些大白天不适合说的甜言蜜语吧。「但仅能是撒娇的阶段而已。」
现在已是夜晚，而且又是独处在这画楼里，他怎么还是如此限制自己？真是个冷漠无情的爱人。「汝只是说仙凤借汝，但汝并没有跟吾请假说汝要陪她哪！」龙宿转而抱怨道。

「嗯？」剑子不解他的意思。
「凤儿借汝，吾当是不计较，可是本该我们两人在一起的时光，汝却拿来陪了凤儿，吾当是计较。」如果不是剑子刻意冷落了他，他是不会和他计较这件事。

「你一点也不在乎仙凤陪着我？」
「说不在乎是不可能，但吾更在乎汝陪着她。」

「这不都是一样？」
「哪来的一样？」说着，他的手很自然地探入剑子的衣衫里，轻轻抚摸着他的胸膛。

「龙宿，你的撒娇有点过分了。」
「汝放心，吾知道在什么地方可以做哪些事，在哪些地方不能做什么事。而且吾也知道床上比较温暖，所以不会在此地胡来。」

不禁，剑子笑出了声，今日他虽没能达到向他炫耀的目的，但一开始时也算是折磨了他。于是心一软，便放任他而为，只是没想到一番磨蹭后，龙宿的唇已开始不安分。「你啊……」
「怎么了？」他轻声笑着问。

「快告诉我答案好了。」剑子的头缓缓向上仰起，任由龙宿的亲吻顺着颈子游移至自己的锁骨处。
剑子这是要回房之意吗？难得他会主动邀自己回房，于是他不怀好意笑着问：「今夜咱们要栖身于华丽的疏楼西风，或者是古朴的豁然之境？」

「疏楼西风就好。」龙宿惹得剑子十分难受，无心思考下便随口应答着。
「好，但再等一下好吗？」

「嗯？」剑子才觉得疑问，便感到龙宿唇瓣的温热渐渐往下而去，然后在右胸的伤痕上亲吻着。于是他全身不禁紧缩了起来，耐不住的呻吟了声。「唔……」

每回只要龙宿对此处亲吻，剑子就会特别敏感，龙宿心想，今晚他可得要剑子用他的热情来弥补今日对自己的冷落才行。


果然，这夜又是一场汗水淋漓的翻云覆雨，而也只有在夜里，龙宿才能独占剑子，赶走疏楼的寂寞。




袖风不染【番外篇】．思凡之仙 作者：缇

原本约好今晚要到豁然之境过夜的龙宿，一早便要了默言歆送信给剑子，将会面的地点改至疏楼西风。

黄昏时分，剑子依约而行，然而当他抵达疏楼西风时，却发现宅院里空无一人。于是他在亭子里等着，直到默言歆及穆仙凤相偕归来，才告知龙宿人已在宫灯帏等着他。

「宫灯帏？」
剑子闻言不禁感到纳闷。今日晴朗无云，夜里必是星空灿烂，而疏楼西风也会宛若置于星河里的天宫。再加上近日昙华盛开，如斯美景是为龙宿最爱，何以他肯轻易舍弃？
「是啊！主人正在等着先生您。」穆仙凤笑着回答。

临时更改地点而不事先通知，这不是贴心的龙宿所会做之事，就不知他又有何用意？不过自他从圣踪那里回来也已一年半的时间，由于两人经常腻在一起，因此相会之处不是在豁然之境便是在疏楼西风，一直没有再到过那个地方。

那种期待与好友见面的心情，似乎早已被亲昵的相处所取代。

「那么仙凤是该借我一把伞了。」剑子说道。
「当然。」她才答着，一旁默言歆便走入了宅内。

见默言歆的主动，剑子不禁笑道：「言歆真是体贴的好男人。」
「主人也是。」她只灿笑着，没有正面回答剑子的话，但看来心情似乎非常愉快。

「喔？」
「先生不信？」

「没有。」龙宿的体贴他当然明白，只是他心中所想的是，凡事以自己主人为首要考量的仙凤，不知再如此下去，默言歆心里会怎么想？
「那么主人临时更改地点，先生介意吗？」

「龙宿自有他的想法。」就在此时，默言歆已取来了伞，然后递给剑子。「多谢，那么我前往宫灯帏了。」
「好的。」于是他们二人欣喜的送他离去。
　
　
　
该是月已出，星子露芒之际，但终年细雨纷飞的宫灯帏今日依旧无有星月，只有隐约可见的雨丝飘发。

他弹着琴，耳里听着雨声、琴声，也期待着即将靠近的脚步声。一想到不久之后自已渴望甚久的一幕即将再现眼前时，龙宿马上琴韵一变，流露出心中的喜悦。

一曲未罢，果真那一身雪白的身影是撑着伞缓缓而来。于宫灯照耀下，他看到了他脸上的表情，不禁他想起以前他们约在此处相会时，剑子常常是冷漠的一张脸，必须得到两人相谈甚欢时，才能见他的笑颜。

但这次不同了，或许是因为两人关系的改变而不再掩饰心情，但或许他也和自己一样怀念着这样的宫灯帏之会，所以才会带着微笑而来。

他想，他一定也会非常期待今夜的宫灯帏之会才对。

看着剑子靠近，并且走入宫灯帏里，龙宿笑着停下了手指的拨弦，说道：「一路辛苦了。」
「你啊……」说着，他将伞收下，倚靠于柱脚。

「怎么了？」龙宿起身靠近了剑子，他知道临时改换场所而不通知，让剑子再改行至此地，一定会遭到他的埋怨。但，他却乐意听听他的抱怨之语。因为如果剑子真的开口抱怨的话，那么今晚他大有藉口可以温柔的补偿他一番。
「这次没有走音。」剑子突然如此说道。

「嗯？」他怎会是提此事而不是抱怨自己？龙宿心里感到失望。「汝还记得？」他随口问道。
「怎么可能忘了？要听琴艺高超的龙宿走音，还是百年难得。」他笑着，轻甩了袖子，抖掉附着于布料上的雨珠。

其实一入这细雨不断的竹林里时，他便想着那夜他回到疏楼西风时，也是在夜雨之下撑伞而行。然后愈近宫灯帏，两旁雨敲竹叶的声音愈促使往日来见好友时的心情翻涌。无论心中所忆为何，相同的是，率先迎接自己走入龙宿天地的，是那白玉琴悠美的琴音。

「湿了哪！」龙宿拉起了他的衣袖抵在鼻尖，汲取着它的味道。
「有哪一次不湿的？」
一路蹅雨而来，除了下摆会脏污外，长袖往往也会濡湿。但这些都不打紧，重要的是他心里其实是喜欢这样撑伞来与他相会。

那时对于要和挚友龙宿相见，他总是有所期待。但又为了避免那种夜里幽会不必要的尴尬产生，所以他总是刻意忽视龙宿的心情，而表现得冷漠。

「汝在抱怨了？」百年来剑子从不曾抱怨过此事，总说雨中行走本会如此，无需在意。反倒是自己的过于呵护他的衣袖，常让他感到不知所措。而今夜何以他会提及？难道他已不喜欢撑伞来见自己？
「哪来的抱怨呢？」剑子走到他固定坐的位置坐下，看着龙宿说道：「咱们很久没有来此了。」

「汝怀念吗？」他知道只是他自己多想，于是笑着将琴移到一旁，然后从一旁的篮子里缓缓端出穆仙凤准备的佳肴。
「这里有太多我们的回忆。」

龙宿初建此亭本是要和佛剑三人于此聚会用，但最后这里却成为他们两人相见的地方。以前是如此，以后也是如此，因为佛剑再到宫灯帏的机会是少之又少。

对此地曾有的回忆是与挚友的相会，但尔后这里大概也只是他与龙宿幽会之所。想到此，剑子心中不免怅然，可是既是当初自己决定接受龙宿的感情，并且改变彼此的关系，那么又有何好失落的？

不再是单纯的挚友虽是遗憾，但能为情人更是得好好珍惜如此的缘分才对。

「是哪，以前吾总是在这里等着汝前来。」他俐落地摆好了所有的东西，心想此时剑子定是饿了。
「如果我没来呢？」
以前他就明白百年来龙宿一直在等着自己，而他也早习惯了有他的等待。由于已成习惯，因此不曾想到过失去的那一天会有怎样的心情。直到后来拜访疏楼西风，在路的尽头不见他的身影时，他才知道有些事是无法真正放下与随缘的。

「汝不曾缺席过。」只要是相约了，剑子一定会依约来到，他是个守信之人。
「但你该想过如我没有来呢？」

「那么天涯海角吾都要追到汝。」他为他挟了菜入碗里，这是龙宿常有的动作，且是早在他们仍只是朋友之时。
「哈！」果然是阴魂不散，看来生生世世他是难以舍弃这位深情的龙首了。

「不信？」
「龙宿说的话，剑子怎会不信？」

「是因为信任，所以汝才肯将汝自己交给吾，不是吗？」他得意地问道。
「吃饭吧！」
这种事就不需再多问了。倘若不是建立于绝对的信任上的话，恐怕他们的关系是难以进展到这样的亲密。
　　
　　
　　
疏楼西风里，穆仙凤忙完了所有事情之后，来到花园里。

亥时已至，默言歆自门外走入，见她徘徊于此，便问道：「仙凤怎么了？」
「我在等你。」她微微笑着。

「等我？」默言歆感到疑问，平日她是不会等自己的。
「今天是七夕，稍等牛郎织女星便要相会了。」她欣喜道。

「喔？」今天一整天都在为主人与剑子先生的宫灯帏之会而忙着，倒是忘了这件事。
「难道你不知道今日是七夕？」穆仙凤瞅了他一眼，心里不禁生起了怨。

「我忘了。」他虽知道今日是七月初七，但忙碌一天下来，早忘了七夕里的牛郎织女会。
「唉！」穆仙凤不禁叹了声，心想默言歆虽然对事情能观察入微，但有些事他又总是不放在心上，或许他的温柔体贴也仅止于一个阶段而已。

「怎么了？」她这一声叹引起了他的好奇，不解的看着她。
「没什么。」不想回答的穆仙凤转而望着天空微笑说道：「不久后他们就要相会了。」

「真是奇妙的事情。」虽然牛郎织女的故事只是传说，但这两个星子的一年碰一次面却也令人啧啧称奇。
「是啊，我想这牛郎织女的故事一定是真的。」穆仙凤认真道。

「嗯？」
「相爱的人不能相见，这种滋味咱们的主人有过。所以牛郎不见织女的相思苦，才会感动了喜鹊来帮忙搭桥让他们相会。」

穆仙凤一直没有变，从小到大凡事仍是以主人为重。默言歆看在眼里，虽有所感触，不过仍是回应了她的话：「但不是因为喜鹊传错了话，所以才会害得他们两人一年只能见一次面吗？」
「要我是喜鹊，绝不会犯此差错。」穆仙凤轻蹙了眉说道。

闻言，默言歆笑了，他想以前她一定很想当主人与剑子先生间的喜鹊。不过回想起来，或许她真的可说是他们两人之间的喜鹊。

「你笑什么？」看到默言歆笑，她感到疑问。
「没什么。」他只是觉得这样子的她很可爱，却不敢说出口。

「你一定在取笑我。」穆仙凤紧盯着他，心里认定了他在取笑自己。
「你想太多了。」说着，他想要走入屋内，穆仙凤随即拉住了他的衣袖，默言歆转身问道：「怎么了？」

「你不陪我看他们的相会？」
默言歆一愣，发觉自己实在太过粗心，他怎会没想到主人不在，他得多陪陪她呢？于是马上答道：「好。」

穆仙凤不禁嘟起了嘴，怎么他老像木头人一样，要自己开口了才懂得要体贴？「我们到亭子前的台阶上坐下好吗？」
「也好。」他又答着。
　
　
　
「今夜是七夕哪！」
本来龙宿早打算好今年的七夕要在豁然之境与他共度良宵，心里也暗算着正好可以携琴前往与他合奏。但是今晨醒来时，他却突然想要再见他撑伞而来，所以便迳自改了相会之所。

虽然他一直渴望能再于此见到剑子飘逸来到的身影，但这一年多来他却因为不想太过劳烦默言歆他们，所以才会迟迟未再邀剑子上宫灯帏。

「那么这里又哪来的星子可望呢？」既然今夜是牛郎织女星的相会，又何以要到这不至曙光乍现雨是不停的宫灯帏见面呢？「此刻若回疏楼西风的话，或许来得及一见。」剑子又道。

「哎呀！今夜天晴，疏楼西风里无雨。无雨啊，七夕就少了情人间相会的凄美了。」龙宿为自己找了不回返的藉口。
「传说罢了！」这种民间传说剑子向来只是听听。

「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纤纤擢素手，札札弄机杼。终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龙宿拿着酒杯，望向外头纷飞的雨丝，嘴里不禁吟念着。
「多情的龙宿，今夜邀我前来是为了说故事了？」今晚他们本该一同在豁然之境卧看牵牛织女星的，没想到最后竟是在此饮酒赏雨说故事。

「汝可知他们的传说？」
「略有耳闻。」

「说来听听如何？」
「嗯？」剑子心想怎会是变成自己得说故事？不过既是龙宿要求，他当然不能拒绝。「他们的故事经过千年的口耳相传，以及不断的润色、增添之后，成为一则动人的爱情故事。但众说纷纭，我该说哪一个呢？」

「耶？」以前剑子从不和自己提这种事，没想到今晚他会答应，于是龙宿喜道：「汝就随便说一个吧！」
剑子想了一下，便道：「传闻玉皇大帝的第七位公主织女，因与一美男神牛郎耽于情爱，而忘了本身职责，所以才会被大帝给拆开，限制他们一年只能于七夕见一次面。」

剑子说到此便无意再说下去，龙宿不禁叹道：「真是简单哪！」若所有的说书人都如剑子一般，恐怕民间早就没有任何故事可流传了。
「是你要我随便说一个，那么便无需再多予以穿凿附会。」

「也对。」剑子这么说也是有理，他也怪不得他，于是又道：「但又有人说牛郎只是凡人，因为爱恋七仙女而趁她在河里洗澡时偷了她的衣裳，使得仙女无法返回天界而留在凡间与他结为夫妻。后来玉皇大帝知道了，便派人抓了仙女回天庭。牛郎因思念织女，便带着两个小孩追到天上去，不料却被王母娘娘以金簪子划 出一条波涛汹涌的天河将他们隔开。于是只能遥遥相望却不得相见的两人，只好各自在河岸那头因相思而哭泣。」
「喔？」

「后来玉皇大帝虽是生气却也不忍见他们如此伤心，便答应他们每年的七夕由喜鹊搭桥让他们相见。」龙宿接着说。
「看来这位牛郎是有点不择手段了。」

「哈！」龙宿笑了声，其实以前他也曾想要扯掉剑子的羽衣，让他舍弃修仙之道，以伴在自己身侧。而现在听了剑子的话，虽是指责着牛郎，但不也正好是在说着自己吗？
「怎么了？」剑子以为龙宿是不认同自己的说法，便问了他。

龙宿转过身挨近了剑子，将手里的杯子放在桌上，笑道：「为了所爱而不择手段，这种行径汝可以接受吗？」
「真是难以回答的问题。」

「是吗？」他笑着，然后一手揽了他的腰。「汝纵容了？」
「你说呢？」他的手心轻触着他的脸颊，反问了他。

「其实若不是天上的仙女思凡了，怎会到人间一趟，甚至还和不择手段的牛郎共结良缘呢？」龙宿没有回答他的问话，又继续说着牛郎织女的故事。
「喔？」剑子明白他想说什么，只是微笑回应。
　　
　　
　　
清风徐徐，花园里的昙华盛开，而穆仙凤虽感睡意，却又继续说着七夕的故事。
「但又有传说是仙界的织女思慕凡间尘事，所以偷偷下凡来寻找如意郎君，才会激怒了玉皇大帝……」
「嗯？」这已是今夜她所说的第三个传说，默言歆好奇她到底知道了几种说法。

「主人说只要不跳脱三界，就会有着情欲，不论是神仙或者僧人道者，都会有思凡的一刻。」
思凡乃是正常之事，既没有解脱生死，那么当是忘不了这些与生俱来的欲望。「也许吧！」他答着。

「所以主人相信只要他努力的话，剑子先生的情欲一定会无法再继续隐藏下去。」
「这么说剑子先生是思凡之仙了？」

「对主人来说，剑子先生是的……」
穆仙凤的声音变小，默言歆感觉奇怪时，穆仙凤的头已经倚靠在他的肩上。于是他问道：「要入内休息了吗？」

穆仙凤摇头，她想要再多等一会儿，每年七夕到子夜时，天空便会落下牛郎织女的眼泪，她想今年应该也不会例外才对。可是不知为何今天她显得特别的累，眼睛一直想要阖上，也许是今天忙着宫灯帏一事的关系。「再等一下，牛郎织女的泪的就要落下了……」
「好。」既然她仍想坐在这里，那么他也不好要她回房去。

「主人他们在宫灯帏是看不到牛郎织女星的……」穆仙凤努力睁开眼睛看着天上的星子。
去年龙宿他们在开满昙花的疏楼西风里共度七夕，说的都是往日的回忆，当时她和默言歆也陪在一旁。而今年原本打算在豁然之境卧看两星相会的主人，一早说是想见剑子撑伞来见他，便将约会之处换为宫灯帏。
「那里从来不见星月的。」默言歆道。

「是啊，但那里却有着牛郎与织女相拥而泣的雨水……」
「也对。」

「嗯……」轻应了声，穆仙凤厚重的眼皮再也撑不开，不禁打起了盹。
「仙凤……」默言歆低声叫了她，见她不回应，知道她已睡了，便让她整个倚靠在自己怀里。
　　
看着她小小的脸蛋，他记得他第一次抱着她，是在她身受重伤昏迷之际。当时他心急如焚，只担心陪自己一起长大的她会有不测，没有多想什么。如今见她在自己怀里，却有着不一样的感觉生起。

他想，疏楼西风里一直没有其他女性可以陪她，这样的仙凤一定很寂寞。
　
　
　
「回豁然之境吧！」龙宿突然说道。
「嗯？」第二壶酒未尽，而龙宿的故事也未了，他怎会突然想要在这时候提议要回去？剑子感到疑问。

「才近子夜，回到豁然之境的话或许还来得及。」
「什么来得及？」他不是打算彻夜长谈才约自己来此吗？突然要回豁然之境为的又是什么？

「吾想与汝看看牛郎织女星哪！」
「嗯？」今日他是怎么了？老是改变心意。

「汝为吾撑伞，吾抱着白玉琴，出了宫灯帏的范围后，咱们一同踏月而归，汝说如何？」龙宿笑道。
「这里离疏楼西风比较近，何不回去那里？」他心想夜里难行，龙宿要抱着白玉琴走那么长的路实在是不妥。

「耶，今夜是难得的佳节，就给那两个年轻人独处的机会吧！」
「嗯？」龙宿此语令他讶异，难不成默言歆与穆仙凤之间已有了进展？

「汝想到什么了？」
「言歆与仙凤……」

「吾都等汝百年了，仙凤大概也会继续等下去吧！」龙宿笑着，将白玉琴抱在怀里。
「有机会时何不问问默言歆的意思？」剑子撑起了伞，走到亭外等着龙宿。

「汝要吾当他们的喜鹊？」
「哈！我本希望这种事顺其自然就好，但姑娘家终究不能虚度青春。」

「吾会找机会……」
说着，两人并肩离开了宫灯帏。
　
　
　
子夜时分，天上飘起了雨丝，默言歆试着唤醒穆仙凤，但穆仙凤却没有任何动静。他想她一定非常疲累，才会不知醒来。

虽然平日他会为她分担疏楼西风里的工作，但两年多来，看似身体无恙的她，其实体力并没有从前的好，所以他总是不让她做太多的事情。

女孩子的身体总是较为柔弱，当初魔龙祭天那一掌若不是剑子先生挡在她前头，恐怕她早已香消玉殒。而今重创的剑子先生人已经完全复原，可是穆仙凤却仍得持续调养身子。

想到此，默言歆心生不舍，不忍再叫唤她，只好将她抱起。那轻盈的身子实在过于瘦小，默言歆担心自己会一个不小心便把她给弄伤，于是动作极为轻柔。

只是没有经过她的允许就这样抱着她回房好吗？于是默言歆站原地犹豫着。

不禁他想起后来穆仙凤在养伤的阶段当中，曾经告诉他当时她性命垂危之际，唯一能记得的便是剑子先生宽大怀抱的温暖。那么今夜他这样抱着她，她会有感觉吗？他想熟睡的她大概什么也不知道吧！

望着不断落下的细雨，默言歆不再停留，便将穆仙凤抱进屋子里。
　
　
　
一回到豁然之境，放好了白玉琴，龙宿便急忙抱着剑子温存。

「你不说要在看那牛郎织女星吗？」
「吾不爱汝的衣服沾湿哪！」龙宿笑道。

由于顾及白玉琴，因此在竹林里剑子的衣衫有一半已被淋湿。而就在剑子回房欲更换衣服时，龙宿便凑过来帮忙解带，然后也就顺理成章的与剑子亲热起来。

「真会找麻烦。」一个会面改了两个地点，最后还是回到了最初约好的地方，今日的相会实在是大费周章。
「吾只是想再看看汝撑伞为吾带来了爱哪！」龙宿低声回答，可唇瓣仍不忘在剑子身上亲吻。

「那又何必挑在今夜呢？」前不久便听他说期待在豁然之境与自己卧看牵牛织女星，而宫灯帏之会随时可邀约，实在不需急着在今晚。

「吾本来想与汝共饮至天明，但是后来吾又忍不住想要在此佳节与汝相亲一番。」
在和剑子说着牛郎织女的故事时，他突然想起他曾在画楼里幻想剑子踏着星河来与自己欢愉，而那夜在梦里果然应验一事。于是他情欲生起，便将那牛郎织女的话题放在一旁，想要与剑子肌肤相亲。

「嗯？」原来要回来看牛郎织女星只是藉口，他想要的还是和自己亲热。「你实在是……」本想抱怨龙宿的剑子突然转而随手抽了龙宿的发簪，发丝倾泻而下。

「任性吗？」他笑着问。
自从去年剑子开始采取主动求爱后，这一年来他也会为龙宿宽衣解带与拔下发簪，而往往只要他有这些动作时，龙宿就会因此而更为兴奋与激情。

因为那好像他也在期待着与自己恩爱绸缪般，而不再只是自己一方的索求与需要。

「嗯……」剑子轻应声，完全沉醉于他的爱抚亲吻当中。
「吾在宫灯帏时就想要了，但是那里不方便哪！」

宫灯帏的石桌太小不方便，再加上白玉琴无处可放，因此不是适合的场所。虽然最近曾有一次与剑子在豁然之境的星月下共赴巫山之会，但那是在铺着草蓆的地上，翻身较为容易。况且那次只能算是意外，今晚若想要在那宫灯帏的石桌上行乐，剑子绝对不会答应。因为有了自知之明，所以龙宿当然是选择尽速回返住处了。

「龙宿满脑子都是这种事吗？」
「与所爱之人亲密没有什么不对。」

龙宿舔吻着剑子的肌肤，自颈项往下至胸口，只要是他唇舌经过之处，必留下了斑斑的红色痕迹。亲热至此，剑子的身体已开始有了变化，再不久他们便要进行最亲密的交合。龙宿兴奋难耐，急忙右手一挥，灭了房里的灯。因为剑子不喜亮着灯与自己绸缪，所以每爱抚到一个阶段时，他便会让屋里变成黑暗。「今日牛郎与织女的相逢应也不寂寞才对。」他又低声道。

其实自从剑子回到他身边后，龙宿即使一人独自在疏楼西风里过夜，也已习惯将灯熄灭。以前他点灯而眠是因为喜爱，可是后来却因为爱上剑子而感到寂寞，便不敢独处于暗室。如今有了剑子相陪后，他才发现黑夜是那么的缠绵浪漫，不再让人感到寂寞。

「你……」他们不是牛郎与织女，龙宿这比喻失当了。
「汝要说吾想像力丰富还是多情呢？」

「都是……」话才回到一半，龙宿的发丝已随着他的往下亲吻而自剑子的胸前滑向下腹，酥麻感从剑子的脊背生起，不禁弓起了身子。
「那汝得回应吾的多情才行。」

每每夜里在一起时，龙宿总是有着索求，而他哪次没有回应他的多情了？「剑子何时冷落你了？」

「汝从不让吾在大白天求欢哪！」

平日在疏楼西风时龙宿还能有所分寸，但若在豁然之境的话，他的求爱可是不分白昼与黑夜。「我不习惯……」龙宿的温热刺激着剑子的敏感处，剑子只觉得酩酊了起来，话又无法说完整。「你……」

粗重且紊乱的呼吸声充斥于屋内，不用多想龙宿也知道身下之人已将控制不了身体最真实的反应。「吾知道……」因为剑子不习惯没有任何掩饰，所以白天里龙宿顶多也只是向他求取亲吻爱抚而已。「所以吾熄了灯……」

然而此刻已不再是剑子无法控制身体的反应，就连龙宿也因为与他身体的结合，而感到自己飘浮于云海当中。


人云，动了凡念的仙人之情欲是更甚于欲海沉浮的凡人。果然在每次的交欢里，那如仙之人所给的回应都远超出自己的期待。

既然他的凌波之仙动念时，便会踏着星河来与自己相亲，那么又岂需喜鹊来搭桥？所以他不羡那天上牛郎织女的相会，他只在乎剑子的思凡是为了他自己。

那思凡之仙，永远为自己所有……
　
　　
　



袖风不染番外篇．行云西来

疏楼西风里，琴韵清幽，悠扬悦耳。疏楼龙宿独自抚琴，花海围绕，琼楼玉宇，彷若置身化外仙境。

音中忽起高亢之调，随即见他眉间轻蹙，琴音再转为低沉哀怨，该是想到了什么令其挂心之事。

不久琴音渐缓，直至将停之际，穆仙凤端了杯茶轻步靠近。似是算准时间般，在最后一音结束时，她正好来至龙宿身旁，轻声道：「主人，您的茶来了。」
每回在龙宿面前，她总是习惯面带笑容，用那可与秋水争光的星眸直视着她最在意的主人，满是关怀与仰慕之情。

「放下吧，凤儿。」他随口说着，心事难掩。
儒音雅正是他说话的特色，即使不再是儒门龙首，他依然不改风格。善解人意的穆仙凤将杯子置于桌上，笑着问：「主人又在想念剑子先生了？」

那琴音的起伏已说明了他又在为远行之人伤神，穆仙凤自是明白。但她更明白此时的他希望有人能倾听，并与他共谈他对剑子仙迹的满腹思念，所以就主动提了此话题。

龙宿瞧了她一眼，穆仙凤早知道他的心思，之所以故意探问，明显的是想为自己解闷。「凤儿，自从剑子先生去那道门大会后，吾是无时不刻在想念着他。」

以前分隔两地，他若忍不住想念时，便会前去豁然之境探望。如今他思之如狂，却去不得那道门要地，对此龙宿心里实是怨着。当初剑子说什么退隐之前便答允道门必会出席百年大会，所以如今他不能不去。

然而龙宿并不这么想。他以为既然退隐江湖不管世事，这理由已是够充分，实不需再管那什么道门百年大会。况且他怎么忍心留他一人在此，独自去了远方他地？想着，龙宿越觉不平。他为了他放弃了所有，疏楼西风的不让江湖人往来，就代表着他已完全不理江湖事。近日更因儒门天下的催促，只好以足不出户来坚定自己退隐的立场，为何剑子心里还有着道门那些杂事？

「主人，就算剑子先生在您面前，您还是想念着他。」穆仙凤笑道。
龙宿挑了眉，拿起杯子饮了口茶，说道：「凤儿，汝这是在取笑汝的主人了？」

「仙凤不敢。」穆仙凤嘻笑了声，自小她就爱看她主人思念剑子先生时的神情，那样的儒门龙首看起来非常温柔，琥珀的眸子里不存一丝锐利的杀气。

而她和默言歆都知道世上也只有剑子仙迹这个人，才能让原本对霸业充满野心的疏楼龙宿愿意舍弃对权力的追逐，安分过着如蜉蝣般的悠闲生活。

「哈！」疏楼龙宿笑了声，这嘴里说不敢的小丫头自从知道他心仪于剑子仙迹后，多年来倒是占了他这个主人不少便宜。「言歆呢？」
「默言歆他还没有从豁然之境回来。」

「算算时间，他是该回来才对。」
如果默言歆没有为豁然之境做整理的话，那么这时候他人应已回到疏楼西风。在剑子出门这段期间，默言歆每日都会去豁然之境巡视一趟。有时龙宿也会和他同行，去看看剑子的住处。他常站在那里回忆往事，想着当年他第一次上豁然之境的心情，也想着误入时空之门所见的景象，不断回忆过往种种。

不可否认豁然之境是难得的好地方，每当两人独处时，他可以不必忌讳地做自己想做的事。可是豁然之境终不似疏楼西风有家的感觉，怎么看都像是个修行人的居所。而他也认为既然剑子已是他的人，就该永远属于疏楼西风，和自己能长住于斯，哪里也不再去才对。
「嗯。」穆仙凤笑着点头。

龙宿起身走到一旁的长椅前，缓缓躺于其上，随手拿起置于一旁的水烟管，点燃后就抽了口。「今日儒门天下那里可有人再送信来？」
「早上来了封信。」

「真是麻烦事。」龙宿倒也不讳言说出了自己的感受。
「主人要过目吗？」
龙宿最近对儒门天下送来的信多是不再过目，主要是因为儒门教母楚君仪除了要他回去接掌儒门天下外，也提及了一门婚事，希望他能先找个时间前去与那女子会面。龙宿对此二事皆不生兴趣，一开始他还会回以信函婉谢，数次后便不再回应也不看信。

「免了。」龙宿闭目，悠哉抽了口烟。
「主人都已拒绝数次了，为何教母一直不断来信？」
穆仙凤虽听过龙宿提及过儒门教母这个人，但自她来到疏楼西风后，不曾看过她家主人和她有所往来，不知为何这阵子儒门教母会想到她主人来着？

「儒门天下人才济济，又岂缺吾一人？」
若是从前还没有遇到剑子时，龙宿会欣喜于这样的事。如今他已对霸业无所眷恋，心心念念所想的也只是和剑子悠然度过一生，又怎肯去接掌那儒门天下的势力，惹一身腥？

「主人过人才略，无人能比。」穆仙凤笑道。

儒门里确实没有人能比得上被尊为儒门龙首的他，不过那已和他不再有任何相干。「耶？汝这是护主心切了？」龙宿吞吐了烟雾，望着天空飘浮的白云，不禁又生起了担忧之心。在穆仙凤不及答话时，龙宿已问道：「凤儿，汝说汝剑子先生一趟远门，可会遇上什么艳遇来着？」

闻言，穆仙凤噗嗤一笑，他主人这般多情，剑子先生又哪会负了他？「剑子先生粉吝色悭，哪来红颜缠身？」

龙宿并非担心此事，以剑子于感情上不主动的个性来看，是不会去亲近女色。他所担心者是道门若有如圣踪那样的人存在，那么剑子这次久留于彼处必会出现危机。再者，他亦忧心长时间的谈论仙道，会让剑子变回原来无欲的求道者。「他的人缘好，老是交友不慎！」龙宿抱怨着。

穆仙凤瞧了龙宿一眼，疑问道：「主人是指圣踪前辈了？」
虽然圣踪是自己主人的情敌，也曾为难过龙宿，但穆仙凤仍不忘称他一声前辈，原因是当年剑子的命是他所救，若非他伸出援手，她也看不到现在得到幸福的疏楼龙宿。

「那个自以为是的家伙，当年摆明别有意图。」
每回只要提到圣踪，龙宿心里就有气。穆仙凤也早已习惯，安慰道：「之前没有动情，如今在有了主人后，圣踪前辈再如何追求，剑子先生与他依然只是朋友之情。况且世上又有谁能如主人这般温柔相待？所以剑子先生最爱的人依然是主人您。」

这话听入耳里，多少有着安慰的效用，龙宿笑着说：「贴心的凤儿，汝真是让吾疼爱不已。」
穆仙凤一笑，她自小即以她的主人为重，当然对其贴心。

龙宿的目光再次移回至天空，感叹道：「方才吾借了琴声以诉衷悃，就不知道天上的白云能听到否？」
穆仙凤随着他的目光看向天际，悠哉的白云在龙宿心中向来代表着剑子先生，如今虽是问此白云，实则在问着令他无时不刻挂心的离去之人。穆仙凤答道：「白玉琴琴音悠扬，自是传入云宵。主人托以思念之情，此云听了必为之感动，说不定早悄悄请风传到远方给『那云』去了。」

「唉呀，凤儿，汝看疏楼西风里春深似海，和煦动人。这番美景，理当与佳人共赏，偏偏『那云』是足迹难觅，直可惜了满园子春绿，终盼不得归人哪！」
他要的是见到他的人，听他轻柔的声音，然后能来个琴箫合鸣，甚或图个感情交流，那才能一解他满腹的相思之愁。

「主人别再担心，道门大会即将期满，剑子先生必也是归心似箭地想回来见主人您。来日方长，答应不理世事的剑子先生绝不会再让主人受这离别之苦。」

「莫道韶华镇长在，发白面皱无相待。吾与他交付真心多年，曾为儒门龙首的吾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却怎么也求不得他能日夜陪在吾身旁。」龙宿摇头叹道。
至今龙宿仍不解为何剑子宁愿一个人住在豁然之境，也不愿永远居于自己这里。寒冬的夜里，一人独处在那空旷的豁然之境实在萧瑟，那该是两人互相取暖的时候才对。但剑子无论如何就是不愿意，因此他也不能因为自己的占有欲而去勉强他。

「疏楼西风与豁然之境相去不远，主人近日是因不见先生才会生起怨怼，待先生回来，主人此烦忧必不药而愈。」

「哈哈哈……」穆仙凤这真是道出了他因心急才会满是牢骚。明明约定之日未到，他迳自于此急得像什么似，成为笑话。「东风本是开花信，传来了花卉开放的消息，却传不来那人的音讯。吾的思念就像再也压抑不了的洪涛，似要吞噬了自己，于是不免满腹的抱怨。唉！凤儿，汝说吾这像不像深宫的怨妇来着？」

若不是为表自己已完全抛弃江湖，不再和江湖有所往来，他真想直接上那道门，一会那自仲冬分别至今的剑子仙迹。

「主人怎拿自己与女子相比？」穆仙凤笑胀了腮帮子，想不到她那本来怀有雄心壮志的主人竟会如此比喻他自己。
「唉呀，门是出不了，只能任凭剑子如行云般四处而去，吾不委屈吗？」龙宿望着天上的浮云说道。

「待剑子先生回来后，主人再要求他好好补偿您。」她知道只要她的主人开口，依剑子先生对他家主人宠溺的程度，无不百般顺从。
「凤儿汝这好主意吾会放在心上。」剑子到时若不主动补偿，他龙宿也会要到该有的安慰。因为他为了伊人放弃天下，如今道门大会再如何难逢，诚信再如何重要，在履行了承诺后，他都该尽快回来才对。「凤儿，汝去为吾拿来毛毯好吗？吾想在这里小憩。」

昨夜龙宿辗转难眠，最后是到画楼里去作画。天亮时分穆仙凤到卧房里找不到人，就转往阁楼寻去，果然他人是在那里。

以前在和剑子感情未明朗前他会为两人的事忧心，这几年他已不再如此，所以昨夜他的无法成眠看在仙凤眼里，感到非常不舍。

凭心而论，龙宿以前只有合作伙伴与手下，除了剑子及佛剑外，几乎没有其他朋友。而龙宿本非如他们一样是修道者，自然忍受不了一个人的孤独，所以才会需要剑子填满他感情的空虚，而事实上也只有剑子能让他舍弃奢华，返璞归真，甘于如此平淡的生活。

「好，我马上去拿。」
穆仙凤答允了后，便转身欲行离开，突闻身后的龙宿叹道：「几日行云何处去，忘了归来，不道春将暮。东风兮东风，为吾吹行云使西来！」

穆仙凤不知该笑还是该难过？因为这东风才刚催得百花盛开，怎会已是春将暮？
　
　
　
　
暮春，他们两人重游了故地，那百年来不变的岸边桃花在此时已开始凋谢，花瓣不时漂流于水面上。

『剑子，汝看那桃花流水。』龙宿惊喜道。
『嗯？』剑子觉得他可爱，这么固执于此时旧地重游，竟只为看那桃花流水。『龙宿料事如神。』

『耶？这种事不值得赞美，人人皆知的时令问题罢了。』龙宿轻摇华扇，笑容里满是幸福，能和他在桃花树下谈心调情，是他当年所奢求之事，如今总算是圆了梦。『汝明知吾为何这么想来的。』
『龙宿不说，剑子仙迹是难以猜中。』

『是吗？』龙宿看了身旁的剑子，笑而不答的他像是让人摸不透。『当年汝与吾初次远游，自初春至暮春，悠闲共处好不快哉。但汝在见了此桃花流水时，却说时光的流逝如弹指一瞬，暗示着吾归期已近。』龙宿埋怨道。

『归期啊……』
『那时吾有刹那的失望，以为是汝不喜与吾出游。』他舍不得和他分开，偏偏他又想要离己而去，而当时仍只是暗恋之情的自己实难找到好理由要求他继续同游下去。

『龙宿多心了。』他倒也不曾做那样想法，只是认为出游甚久也该是返回之际。
『吾总是害怕汝不喜欢吾。』

不像剑子仙迹的交游广阔，龙宿向来是孤独骄傲的龙首。在说着话的同时他拉住剑子的手，只见那雪白衣袖轻晃，彷若登仙的羽翼。『吾不喜汝求仙道。』他脸色一沈，道出心中的忧虑。

就在此时风吹动树梢，桃花如雨般落下，潺潺流水声盈耳，剑子看着龙宿，伸手抚摸他的脸颊，说道：『说过不会离开你了……』
『剑子……』
　
　
那抚在自己腮颊的手心传来了温热，龙宿笑着一把抓住，突然他眨了下眼睛，剑子的脸变模糊了。「汝！」
惊愣之余，眼前的剑子已露微笑问道：「你醒了？」

「嗯？」龙宿定神回想，刚才他人还在那桃花岸旁，又此时怎会是在疏楼西风的花园里？是他做了梦吗？但若是梦，为何剑子人在这里？龙宿尚来不及发问，剑子已道：「龙宿，我回来了。」

道门大会尚未结束，剑子便提早离开，本想直接来疏楼西风，最后还是先回豁然之境。在遇着了前往巡视的默言歆后，两人相偕同行，也因此默言歆才会较平日晚归。

「吾在作梦耶？」是他真回来了，还是仍在梦中？若这是梦，手里的触感也未免太真实了些。龙宿握紧他的手，感受他的温度，证实他是真的归来。

「当然不是。」
当他一入疏楼西风时，穆仙凤便急着告诉他龙宿多有思念着他，甚至昨夜还因为想念而无法入睡，索性就到画楼去作画，所以他现在人在花园里小憩。穆仙凤也说这些日子以来，龙宿的心情简直和当年自己在悬浮奇谷久待时一样，不时哀声叹气，望云喊着寂寞。

剑子听了心生不舍，轻步来花园欲见龙宿，怎知人已到他身前，他仍睡得沈。在不忍唤醒他之下，只静静看着他的睡颜。直到他因梦而皱紧了眉，才生起爱怜之心，伸手去抚摸他的颊畔。

「那么是东风为吾吹行云使西来了？」他露出了不敢置信的微笑，怎会在自己小寐后，日思夜念的人会突然出现在眼前？这是上天听得他的哀叹，才会令那东风为他吹得行云归来了？
「嗯？」剑子纳闷。

「汝是行云哪！」
剑子一愣，这行云二字含意数种，但见龙宿眼神无有暧昧之意，心想该只是指自己是他所思念的人而已。然都已这么多年了，他还是喜爱将自己比喻为天上行踪不定的飘云，应是自己让他难以安心的关系。「你这么想念我？」剑子故意问道。

龙宿拉了剑子的袖子，当年在河畔他被这一身轻飘的白色衣衫给迷惑，如今既已得到，当不能再放手。「如何能不想？」

他说得没错，分离两地的他们又如何能不想着对方？他也想他，只是那样的情况下他走不了。「这种天气怎不入内休息？」
剑子转而关心起他的身体，此时虽有暖阳照晒，风吹来仍然带有几分寒意，一个不小心恐怕会着了风寒。

「既然这么关心吾，汝怎不早点回来？」明明剑子当也如己一般想念，怎么还是不肯大方告诉自己？龙宿不禁摇着头。
「我这不是提早了？」

确实是比预期的日子早归，也带来了惊喜。不过剑子的出远门对龙宿而言，一分一刻都因不放心而变得漫长。「但吾嫌晚。」
「抱歉，总是走不开。」剑子伸出另一只手拨了龙宿的头发，眼里满是对其不舍的温柔，更或者该说是思念之情再隐瞒不了。

「吾要着凉了，能让汝这剑子大仙也走不开否？」
「哈！你啊……」每次这个身为儒门龙首的大男人像小孩般撒娇时，就会让他软了心。

听到这句他最爱的亲昵之唤，龙宿喜道：「吾的病一直只有剑子大仙医得了，今晚汝可要好好为吾看看哪里不舒服了？」
剑子听得出话意，马上将手移至他的额上，笑道：「高温烫热，需要好好休养，不宜任何劳动。」

「是吗？」龙宿觉得剑子狡猾，故意现下就为自己看起病，不过在听到他提及劳动二字时，又觉得他似乎已预知、甚至期待了今晚不可少的亲密，不禁喜上眉梢，捉了他的手放在唇上便亲吻起来。「久病成良医，吾以为流些汗也许好得快。」

「嗯？」剑子并不意外他这样的动作及言语，只是较介意稍待将来到的穆仙凤及默言歆。若被瞧见，就实为不妥，便转而问道：「刚才你做了什么梦？皱了眉是为何事烦心？」

「梦吗？」原来他刚才看到了自己做梦时的表情，那么梦里担心着他为求仙道而离弃的自己是因为他的抚碰，所以才会在最后露出安心的笑容了？「汝想听？」
「如果你愿意说的话。」

「哈！」龙宿高兴他对自己的事好奇，笑道：「那汝附耳过来。」
「这么神秘？」
剑子将脸靠近他的嘴边，准备听他说梦。龙宿却提手环住他的脖子，轻咬他的耳朵，剑子惊愣，红了脸颊，心想这龙宿想撒娇怎不看场所？「龙宿你……」

「担心什么？言歆与凤儿不会这么快就过来。」
穆仙凤太了解自己的个性，在他好不容易盼得剑子归来，难得的独处下，没有听到自己的呼唤，是绝对不会冒然靠近。
耳畔的言语似在告诉他，他想再继续，然剑子不希望让别人看见了两人的亲密。「坏了规矩，可不是好榜样。」

「吾不过想告汝吾做了什么梦而已。」龙宿耍赖说着，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坏了规矩。
咬着自己耳朵说了些与梦无关的言语，龙宿分明是藉机想和自己亲热。要真让龙宿情欲完全生起，此时岂是几个亲吻可了？剑子又道：「既是要说梦，怎么重点不提？」

龙宿的吻已不再逗留于耳上，他缓缓顺着颈侧滑至锁骨，手也移位探入剑子的衣襟内，剑子阻止道：「你这是紫龙甘愿沦落为大虫了？」

龙宿每在挑逗剑子时，是非常乐于当那在剑子身上放肆的大虫。倒是与之交欢时，他可是无论如何都要成为剑子心中不折不扣的腾云紫龙。「吾只是突然又觉得舍不得汝胸前的伤口罢了。」不成理由的藉口，他随便说说。

伤口早愈，那疤痕龙宿也不知已抚触过多少次，这托词也实在太过牵强。「早不疼了，你这理由……」剑子话未毕，不由得心跳加快，那龙宿的手指已越了界，在不该的地方摩挲。「龙宿，我要仙凤准备了茶具……」

「哈！吾不会怎样，汝紧张什么？」既是他要穆仙凤准备了茶具，算算时间她也将至，只是已是动了情欲的龙宿不想理会他的叮咛，只将脸埋入剑子怀里，先是嗅了他身上的气味，然后不客气地亲吻起来。剑子知道龙宿的心急，可这里不是豁然之境，他万不能放纵他在大白天里胡来。「不合时宜！」剑子急道。

闻言，龙宿突然笑出了声，每次剑子用这样的理由来阻止自己时，他都会觉得他笨拙。不过此时他们若在豁然之境或者在梦里的桃花树下，他相信剑子绝对会允许他无有禁忌的现下求欢。

只是此时他并非真的想于这里再继续，他不过是想要点剑子的安慰而己。况且刚才能知道这久日没碰的身体依然软玉温香，敏感程度如往昔时，他已安心剑子一趟道门大会并没有想回头求那仙道之意。

「是不合时宜。」配合着剑子回答，他放开了身上之人，说道：「吾梦见了满是缤纷的落英，而汝与吾同游于其下。」

龙宿的突然放手，剑子不由得松了口气，但也觉得有些讶异。「然后呢？」问着话的同时，他急着整了衣服，担心等会儿被晚辈给瞧见他衣衫不整，颜面尽失。虽然他们早知他和龙宿的关系，可如此大方不掩饰也实为不当。

「然后嘛……」见剑子紧张的模样，龙宿反显得一派不关紧要的轻松。缓缓起身后，盯着站在面前已经颊红却强装冷静的剑子，笑道：「剑子，吾真是想汝哪！」

重复的言语，再次倾诉龙宿对他的思念之情，然听入耳里的剑子又何尝不是如此？

疏楼西风里的花香一阵阵随风飘来，暗送着两人间的思念汹涌澎湃。然而此时此地无论如何皆不适合倾诉，在脚步声缓缓靠近时，红着脸的剑子最后也只是一笑。
　
　
　
　
明明是初春犹寒时分，却满室的昙华留香。
不合时节，只因疏楼主人眷恋于两人初次缱绻时的芬芳，便取了昙华炼成精油。每在非昙花花季，值逢剑子于此过夜时，他会刻意让那香味充塞于室内。

剑子站在坐于床沿的龙宿身前，而龙宿则双手环抱着他的腰，倚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汝在想什么？」今晚吃饭时看他有着心事，似有什么话想对自己说，碍于默言歆他们在场，他也就没有开口。
「没什么。」

「是吗？」龙宿不相信他的话，剑子虽擅于掩饰，可今晚他是明显有心事。
剑子不想多谈，思考后才说道：「你不该在我的耳下留了痕迹。」平日龙宿若要在他身上留下吻痕，会选在衣服能掩之处，可今日他却故意让它曝露于外。

「你发现了？」原来剑子在意着此事，但龙宿仍若无其事道：「疏楼西风里没有外人，汝不用在意。」
「唉……」剑子低头，他知道这种事他如何也说不过龙宿。况且龙宿多年不犯此错，这次是因为与自己小别才会情不自禁，他又如何能对他苛责？

「叹气？」龙宿抬头与之对望，看剑子眼神有异，直觉不单是为了这件事而已。于是一个用力，将剑子压倒在床上，说道：「吾不爱汝叹气，道门大会究竟发生什么事？」
下午龙宿还庆幸剑子并没有受到同侪影响，回头去求那仙道。晚上却不知何故显得心事满怀，尤其当自己要求同床时，他的反应意外的冷淡，这让期待今宵倾诉思念之情的他有些失望。

「龙宿多心了，道门大会哪会有什么事？」
剑子虽给了解释，龙宿仍觉得不对劲，紧盯着身下的剑子看，疑问道：「那个圣踪有去吗？」

「嗯？」剑子惊愣，确实圣踪此回是有破例到场，怎么他会提到？
「吾猜中了对吧？」之前若不是剑子说圣踪不离开悬浮奇谷，他也不会安心放他前去道门。如今见剑子迟疑，龙宿已了然于心。

「我见到了他。」本想尽量不提及他的事，免得龙宿在意，如今龙宿提了，他也只好回答。
「汝……」

「龙宿……」剑子双手捧着他的脸唤了声，说道：「圣踪永远只是朋友，你何须在意？」
「汝说得轻松，他对汝之心已是昭然若揭，吾如何不在意？」龙宿心里恼怒，那个圣踪肯定是知道剑子这次会出席，所以才离开悬浮奇谷。

一样的在乎，剑子却说不出口，只略提道：「我听仙凤说儒门教母要你去接掌儒门天下？」
「嗯？」龙宿暗思既然穆仙凤向他提了此事，那么也绝对会说到婚事。他想起饭前曾有段时间剑子和穆仙凤独处，而他显得心事满怀好像也是自那时候开始，难不成他是在意着此事？「剑子，汝在意吗？」

「这是好机会。」
剑子这言不从心的言语听入龙宿耳里，只是欲盖弥彰罢了。「汝知道教母有意为吾牵姻缘线？」龙宿追问道。

龙宿问得剑子无言以对，只略为偏过头去。龙宿扳正了他的脸，笑道：「这是汝第一次为吾之事吃醋，对吧？」

吃醋？他也不知这样的在意算不算吃醋，不过他倒是想到了龙宿对圣踪以及佛剑的在意该也是这样的感受。也许是因为龙宿的深情以及少与外人接触，所以多年来他不曾想过龙宿的感情会生变。直到今晚获知儒门教母的积极下，他突然也生起了不该有的危机意识，其实他不当如此不信任龙宿对自己的感情。

剑子不回答，掩饰了心里的想法，故装轻松道：「你真真是……」

「汝要说吾真真是厚脸皮对吗？」相处这么久，他当然知道剑子会在此时说出什么话。
「嗯？」被猜中了心事，剑子又转道：「我喜欢昙花的味道。」

「那汝的意思是汝喜欢与吾同床了？」
只有两人同床的夜，龙宿才会特别要穆仙凤为自己放置那昙华精香，在相似的环境下欢爱，会让龙宿情欲更为高涨，也会让剑子浑然忘我。
「你啊……」

「吾担心汝会因为这次的道门大会而生起求道之心，不再想与吾行那鱼水之乐，没想到汝会这么在意吾的婚事。」
龙宿喜出望外，不待剑子回覆，一个低首就吻了剑子的唇。剑子此次非但没有躲避之意，反倒是出乎意外的迎合龙宿，柔软的舌与之交缠了起来。

「啊……」
细碎的喘气，是在预期结合的心理下所控制不了的自然反应。龙宿瞧剑子难得这么快就有反应，心中暗喜。「汝是吾的行云哪！」
他是龙中之王，能让他一尝那巫山之会的至乐，岂少得了行云的配合？

不同的地点说了行云二字，剑子明白龙宿此时所指已不再只是他所思念之人而已。巫山云雨如何也缺不了瑶姬，否则楚王无法一得欲死欲仙的快活，所以此时他正是那为王者滞留的行云。

「补偿吾吧，剑子。」
求欢的爱语引发剑子的情欲不断生起，抚在龙宿后脑勺的手随着亲吻所带来的情绪起伏，不自主地缓缓向下停留在其背上。龙宿灵巧地解开他的衣服，蚕食般吻着他的肌肤。

「龙……」破碎不整的叫唤，只为龙宿温热的唇舌正停留在他的胸前。
龙宿不意欲停下，忘情地吸吮胸前的突起，待剑子不耐地再次呻吟出声时，才说道：「凤儿说在汝回来时，吾当要求汝好好补偿……」

「你……」这种情事龙宿怎好和晚辈共谈了？剑子霎时羞得无处可逃。
「汝想到哪里去了？剑子。」龙宿恶意的戏弄，也只为了报复剑子不老实回答对己的思念之情而已。「仙凤是小娃儿，吾岂能与她谈和汝之间的衾枕之乐？」
说着，他眯起双眼，左手往下探入，小心地抚摸及感受着。本想两个月不曾行房，剑子必会对此事生涩紧张，可今夜他的反应实在令龙宿惊喜不已。人云小别胜新婚，果真在饱尝思念之苦后，剑子也较往日来得热情。

「剑子，今夜汝当吾紫龙的行云可好？」

都已到这种地步，龙宿这一问实是多余，剑子不回应，只看着龙宿认真的眼神。随即龙宿勾起一抹笑，在褪下他身上最后的衣物后，由胸腹间往下吻去。

久未被滋润的身体在经过龙宿一番亲吻爱抚后，压抑多时的欲望已将倾泄而出，脑海里只剩下期待与他结合的心念。而龙宿虽是温柔依旧，在情绪高昂以及极度渴望能与剑子温存下，动作开始略显激烈，几回合欢的高潮不但令他情欲得以解放，更使得剑子陷入无法思考的意乱情迷当中。


巫山云雨，早断了求仙之道，他又何需再回首？
不眷恋于朝朝暮暮，却不想失去这龙的温柔，于是今夜他用身体诚实告诉了他，其实他在这段不得见的日子里，心里非常想念他……



----------------


无心插柳的短篇小故事一则，是星期三忽然想要写的文，原因是笑梦风尘番外篇卡文
既然卡了，就找点别的事做好了（捧花等文的朋友，我有在努力，但未必会成功^^!）
由于太久没有回想袖风不染，也早忘了大人与剑子的如何相处
此文若有与正文冲突矛盾，或主角个性走味处，也烦请包容^^!

这要当成中秋贺文吗？我的速度太慢了～
那就当作纪念龙宿和剑子相遇是在美丽的秋天好了（笑，随便找个理由啦！）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