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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纷飞》BY：向日星
 
　　楔子

　　断天崖上，草木扶疏。黑色的长发如柳絮飘扬，白衣少年迎风站立，双唇紧抿，浓密的睫羽微微颤动，他伸出手，浅笑，除了破空的气流外什麽也抓不住。也因为这一伸手，原本就虚浮的脚下更是不稳，几粒石子跟著滑落崖下。

　　「光！过来！」男子匆匆而来，面上尽是紧张担忧的神色：「别再往前了！过来！」

　　白衣少年回首浅淡一笑，目光温柔：「慕容公子。」

　　慕容影俊眉微蹙，因为少年话里的生疏。小心翼翼地走近他，带著诱哄的语气：「是我，晨光，别动。」

　　「小小柳晨光怎配慕容公子如此重视？」柳晨光的白衣融散在空中，笑容虚幻得好似不存在。

　　「光……」慕容影心一痛，「是我的错，你回来，我们重新开始。」

　　柳晨光莞尔，如水的眸隐隐泛起涟漪，「慕容公子，你曾说过，你这一生，只会为我一人画眉，与我偕老。山盟海誓都可以被遗忘，背叛，如今，你认为我还会信你麽？」

　　「光！－－」慕容影撕心肺裂地大喊，用尽全身功力迅速往前扑去，终是搆不著那人的一片衣角：「不－－」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见柳晨光的白衣从他眼前飘离。柳晨光轻轻闭目，阖上了这一生无穷尽的爱恋，他仅是放松了全身的力气，身体迎合著微风飞扬，缓慢地，沉默地，落下崖中。如同柳絮，一去不回。



　　一年後，慕容山庄在新庄主慕容影的经营下火速成长，已然成为江湖上数一数二的山庄之一，尤以慕容影独创的柳影剑法闻名，其剑法如柳叶飞絮虚幻迷离，每每以为捉住了剑招，却总是倏忽即逝重现转机，为江湖人士所向往，人人都希望能学其剑法，可，慕容影从不外传。

　　慕容影，年仅二十五，武功造诣却出神入化，但他自从一年前的某一日，性格大变，从原本的亲和近人到今日的冷血无情，没有人知道他确切转变的原因，只道那日，慕容影成婚，而与慕容影从小长大，人称白莲公子的柳晨光於同时命绝断天崖。

　　当年白莲公子的死震惊世人，以清冷灵秀之姿获得天下第一美人之名的白莲公子，竟然自绝於崖下，当尸身找回来时，早被鱼虾啃食，面目狰狞，不再见以往风姿。传言，当日有人见到一男子从水中抱回白莲公子的尸身，男子深情落泪，不知是悔恨还是愧疚，那眼泪化成水珠从白莲公子的脸上滑过，狰狞的脸竟泛出点点光华，还是美艳万分。

　　有人说白莲公子死於殉情，也有人说白莲公子是被爱慕者逼得落崖。众说纷纭，到今日，世人早已忘记那个灵动之人，唯有传说依然在小道中流传。



　　01

　　「哥哥！」绑著两条发辫的玲儿，蹦蹦跳跳地在慕容影身边绕圈圈，最後扑上他身上撒娇：「你什麽时候带我去断天崖？我想看柳哥哥！」

　　慕容影冰冷的脸孔在这时有些软化，轻轻地摸著玲儿的头，「改日吧……柳哥哥不喜欢人打扰……」

　　「骗人！」玲儿不满地大叫：「玲儿明明看见你每天都去的！我不管啦，哥哥你都自己去看柳哥哥，都不给玲儿看！还有，你总说柳哥哥在山上练功，没办法见人，那为什麽他可以见你？」

　　慕容影将吵闹的玲儿抱到膝上，一瞬间的目光凄凉，又笑道：「玲儿乖，因为……因为哥哥可以帮柳哥哥练功啊，玲儿去会妨碍他的，你也不想拖累柳哥哥吧，嗯？」

　　玲儿歪头想了想，「好吧！那等柳哥哥练成了，一定要带我去找他唷！」

　　「好……」慕容影心中一动，不禁抱紧了玲儿。但，无论他再怎麽收紧臂弯，那人终究是不会再回到他身边……

　　安抚了玲儿，慕容影步出庄外，慕容山庄到断天崖只需几柱香的时间，不久，他就到了那年失去那人的地方。草木依旧，影色依旧，可，却不见那人。

　　慕容影走到柳树前，轻轻抚摸著柳叶。从那年起，他就命人在这里种下柳树，他知道，那人最喜欢的就是柳树，他以前也曾笑过那人喜欢柳树胜於自己，还曾为这事吃过醋，现在他才知道，是他看轻了那人对他的感情，是他辜负了他……

　　「光……」如果时光可以重来，他必将好好待他，不再避讳别人的目光，他会将他的感情暴於阳光之下，给那人一个名份，不让那人在心底默默堆积不安。

　　慕容影盘膝而坐，他已经习惯在此练功。柳影剑法就是在此悟出的。只要一想到那人……他的心就……

　　慕容影紧紧抿著唇，拳头握得死紧，直至指甲戳破了皮肤，沁出血来。

　　一只手缓缓抚上慕容影的脸，眼、眉、唇，慢慢地抚摸著，手指纤细指尖温柔，少年依旧穿著那身白衣，面容苍白且深情地看著慕容影。但，慕容影并没有感觉，他只是注视著前方，那个夺去他生命中最爱的崖口。

　　「影……」少年轻轻将额首靠在他的脸上，不停地呼唤：「影……影……对不起……」

　　若是他知道他的死，会令慕容影如此难过，他不会选择这个决定。少年伸手想环抱他，双手却透过慕容影的身体，扑了个空。少年苦笑，是他自己选择了这个结果，他只不过是个灵魂，无论再怎麽想，也无法拥抱，无法得到回应。

　　柳晨光站起身，面容依旧美丽得惊人，没有一丝一毫破损。但他知道，他的身体早已火化，再也感觉不到温度。

　　一年来，他只能在这里看著慕容影缅怀他，却什麽都没办法做，甚至──没办法离开。一日复一日，他重覆著跳崖、以及再一次的看见慕容影深刻痛绝的悲伤，却没办法改变结局。

　　以前听说过自杀的人，会重复演变自己自杀的历程，现在他终於了解，这样的历程有多不好受。每当看见慕容影的自责，以及自己的痴傻，眼泪就禁不住地落下。落崖的疼痛，不及他十分之一的心痛，即便，他早已没了心跳。

　　不久，日暮暗沉，慕容影还怔了许久，才恍然回神，痴痴地看了一眼，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柳晨光见状，赶紧跟了上去，右手轻轻附在慕容影的左手上，远远地看来像是互相牵著手，可只有他明白，他根本无法碰触他。柳晨光陪他走了一段路，手跟著他的幅度摆荡，有时高有时低，令他想起以前他们携手郊游的日子，他们也是这般牵著手。

　　突然，柳晨光被一股作力推了回来，没有防备地跌倒在地，一时间，他愣愣地看著慕容影远走，直到他的身影渐渐淡了，柳晨光才露出一丝苦笑。是呀，他无论怎麽样都无法走出这里……更别妄想跟慕容影回家了……

　　他只能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留连在这儿，重复那无止尽的悲伤。

　　柳晨光黯然地回到崖口，迎著轻风，细长的发丝一屡屡地飞舞。突然，心中闪过了一种奇怪的预感，他回头，瞧见两个男子正在看著他。

　　原本他不怎麽在意，因为常人不可能看得到他，但是过了许久，那两人的眼神还是紧紧札在他的身上，这让柳晨光确定，他们正是在看他。

　　「……你们看得见我？」柳晨光讶异地问道。

　　白衣男子笑嘻嘻地开口：「我们当然看得见你。」

　　黑衣男子冷著一张脸说道：「我们是来领你的魂的。」

　　柳晨光仔细思忖了一阵，「你们……就是传说中的黑白无常麽？」

　　「猜对了。」白衣男子脸色虽然清白得吓人，但他笑盈盈的样子却比黑衣男子更加令人亲近。

　　终於要走了麽？……柳晨光突然很想再见慕容影一眼，但……只怕是不能了。可惜……以後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柳晨光乖顺地站到两人的身前，有礼地点了点头：「那就麻烦你们了」

　　白无常从袖口拿出了锁链，往柳晨光身上一套，光电急闪，锁链居然被弹了回来，白无常不免愕然：「这是怎麽回事？」

　　黑无常皱了皱眉，原本黑炭般的脸更黑了几分：「你叫什麽名字？」

　　柳晨光不明所以，顺从地答道：「在下柳晨光。」

　　「柳晨光……」白无常也面色肃穆，翻出了一本册子，越查脸色越是难看，口中喃喃自语：「柳晨光……柳家福泽深厚，其独子命不该绝……」，抬目凝视他：「你竟然还有好几十年的寿命！你是怎麽死的？」

　　乍听如此消息，柳晨光惊得不知所措，「我？」忆起死亡的那刻，神色黯然，「……跳崖而死。」

　　「原来是自绝。」黑无常冷哼，口气尽是不屑。

　　「但是……即使是自绝，他也不该死成。」白无常看了看黑无常，懊恼问道：「都是你，拖了那麽久才来领魂，现在要帮他复生也来不及了，你说要怎麽办？」

　　黑无常嘴角抽动，「你……你还敢说，明明就是你……」

　　白无常尴尬地笑了笑，打哈哈道：「好嘛，知道是我的错了，你帮我想想办法嘛！」

　　「这下，也只有帮他找个刚死的躯体，让他回魂。」

　　柳晨光喜不自胜，「我……可以复生？」

　　「是的。」白无常歉疚地说：「是我们办事不力，害你浪费了一年光阴。」

　　「别这麽说。」柳晨光几乎快忍不住嘴上笑意。他可以复生，不就代表，他可以……不……不对，影他……已经成婚了，就算我死而复生，他也不会有所改变……

　　面对柳晨光一下喜悦一下哀伤的表情，白无常有些莫名其妙，说：「来吧，我们去替你找个身体。」

　　「嗯……」柳晨光温和点头。

　　也罢……前尘往事，就让它化作往日云烟。他早已不怪慕容影了，光是影这年来的悔恨难受，他看见了，就够了，不再多求什麽。同生为男子，应该早知道不可能一辈子相守，是他太过妄想了。

　　既然上天给他个重生的机会，他就应该有个新的人生。

　　思及此，柳晨光释然而笑，尾随著黑白无常上路行去。



　　02

　　柳晨光这一年来，第一次走出断天崖。原本他还有些犹豫不决，就怕一踏出去，又会被弹回来，当他终於下定决心踏出那一步，果然，他可以离开这里了。虽然知道是黑白无常的帮助，他也难掩欣喜。

　　目光不觉落向不远处的慕容山庄，渐渐柔和。希望你以後不要再惦记我，好好待你的妻子……柳晨光这麽想著，心境温柔。只盼下一世，他们能再续前缘，希望不再有性别束缚，能勇於承认他是他的爱恋。

　　不知道走了多久，柳晨光只是不语地随著两人的脚步，也不明白他们要带他去哪。上了街市，很久没见过人的柳晨光不免好奇地打量了番，一切跟他死前没有什麽两样，街市依旧热闹，这条街……他以前常与影来。

　　手不禁摸上了腰间，却什麽也没摸著。他想起了影送给他的玉佩，只是灵魂姿态的他无法佩戴。不知道那玉佩，影是否还会保留，又或者，已经随他的尸身下葬。

　　柳晨光一边想著以前的种种，一边不经心地走，直到一阵吵闹的喧哗从一间茅舍中传来，他才发现自己来到了个人烟罕至的村落。黑白无常就此停了步，穿门而入，柳晨光怔了怔，也跟著进去。

　　哀働的哭声如泣如诉，妇人的哭声中带了些沧桑，「儿啊，你不可以丢下娘啊……」

　　「清嫂，节哀顺变，阿古他已经……」

　　「不！你别说！阿古他不可能死的，不可能、不可能！」妇人自言自语地安慰自己，疯狂地推开来哀悼的人们，抱住自己的儿子，「你们别想把他带走！他没有死！他只是睡著了而已！」

　　「清嫂……」

　　柳晨光细细地看著妇人手里的男子，腊黄的脸有些脱皮，唇上乾燥没有一丝血色，眉间有股黑色的气息，看得出来这男子已经气绝，但那妇人说什麽也不放手，偏不让他安息，硬要说他还活著，不让其他人将他安葬。

　　白无常看了看，不赞同地大摇特摇头：「怎麽那麽丑！哪配得上这麽乾净的灵魂？你是不是找错了？」

　　「方圆百里以内，跟他年岁最接近的死尸只有这俱。魂魄刚刚离身不久，给他用正是刚好。」黑无常冷然地说。

　　白无常清白的脸贴近男子，念念有词：「真的好丑啊……」

　　柳晨光倒不怎麽在意，事实上，宋朝男子爱美，自己本身也长得十分女气，才会得到天下第一美人的称号，但他自己并不喜爱自己的长相，每每都要刻意将眉毛画得浓密些才敢出门，否则定会被人误认为女子，这下正好，他瞧男子的脸虽不好看，但刚正无比，眼睛细，眉毛却很浓厚，眉宇间有种朴实的气息，想必不会再有那种烦恼。

　　「白……白无常兄弟，那个，劳烦你们已经很不好意思了，其实在下并不在意相貌，只想……有机会能够好好活一次。」柳晨光道。死过一次方了解生命的可贵，那种只能看什麽都不能做的经历有一次就够了。

　　黑无常哼了哼，「早知生命的可贵，就不该轻生。」

　　柳晨光愣了会儿，歉意地轻笑。

　　本人都这麽说了，白无常再怎麽不甘心也只能噤口，任黑无常替他施展复生之法，淡淡的金光随著柳晨光的灵魂罩下，他感觉自己被一股强大的吸力吸走，晃了晃之後就没了意识。

　　醒来时，柳晨光只觉得浑身都痛，尤其头痛欲裂，肢体感官慢慢回复，感觉到似乎有人紧紧抱著自己，柳晨光心思急转，顿即想起了黑白无常之事。想必自己已经复生成功，心下除了激动之外还有感激，只可惜再见不到黑白两人，否则他必当好好道谢。

　　「阿古！你醒了麽？」欣喜的声音就在耳际，是那个妇人。

　　柳晨光勉强自己睁开眼睛，轻轻扯动嘴角露出一点笑容，希望可以令那妇人放心。

　　「哇！尸变啊！」有人大叫著，接著是一阵慌乱地跑步声。

　　糟糕。他不会被人当成怪物拿去烧掉吧？

　　妇人得意洋洋地看著柳晨光，苍老的眼中隐有泪光，「我就说我儿子没死，你们就是不信！」

　　柳晨光咽了咽口水，张口欲言，但口中尽是烧伤似的痛，乾涩地无法出声。

　　水……他要喝水……柳晨光只好求救地看著妇人，希望她能理解。

　　「怎麽了？阿古？」妇人还未从欣喜中恢复过来，茫茫然地看著柳晨光急切的表情。

　　这人……是他的娘亲吧？

　　柳晨光努力抬起手，在妇人的掌心写下『水』字。

　　妇人又是一呆，「你在做什麽？」

　　柳晨光惊了。呃，她该不会不识字吧…… 


　　口中的灼伤感越来越难以忽略，柳晨光忍不住用手抓了抓妇人的衣袖，全身本来就虚软无力，这一用力，柳晨光觉得力气都被抽尽似的，脑袋一歪，又昏了过去。



　　03

　　他到底怎麽死的？

　　再次醒来，这是柳晨光第一个闪过的念头。

　　依口中的疼痛感，他猜测是毒药。但是……是服毒？还是被人下药？想著想著，头又痛了起来。刚刚应该先问过白无常的，这下他连这个人的身分都没搞懂，要怎麽扮他？唯一知道的，只有他的名字──阿古。

　　从今往後，他就要丢弃『柳晨光』这个身分，好好地当『阿古』。

　　睁开眼睛，柳晨光觉得视线有些迷蒙，眨了几下，才逐渐清晰。妇人正跪坐在旁，一只手搭著他的，安然睡著。

　　柳晨光动了动喉咙，哑哑地喊：「娘……」

　　妇人微微抖了抖眼睫，迷迷糊糊地张眼，一下子瞪大了眼睛：「阿古！你醒了！你终於醒了！太好了！」

　　眼见妇人又要哭泣，柳晨光赶忙说道：「娘……孩儿这是怎麽了？」想了想，又说：「孩儿怎麽什麽都不记得了？」

　　柳晨光决定装失忆，以免被人发现自己是另一个灵魂。

　　妇人愣了一下，「你不记得了？」

　　柳晨光有些不自在地道：「嗯……好多事情都想不起来了……娘，你可以告诉我吗？」他急切地想了解这个人。

　　妇人脸色古怪地盯著他，喃喃地说：「你怎麽突然变得那麽有礼貌了……」

　　柳晨光心一惊，不敢再开口。

　　片刻，妇人缓了脸色，温和地拍了拍他的手背：「好了，你刚刚好，先别想那麽多，往事就让他过去吧，好不好？」

　　柳晨光张了张口，最後还是点点头。

　　「那娘去帮你热粥，等会儿。」妇人微笑地起身离去。

　　难道这个阿古，有什麽不堪回首的过去？柳晨光猜测，刚刚妇人的意思似乎是希望他忘了过去的事，那麽，这个人极有可能是自杀了。柳晨光倒是没想过，这点他们两人居然一模一样，应该不会那麽巧，阿古也是为情所困吧？

　　柳晨光暗自好笑，突然又觉得嘴巴发乾，艰难地起身缓缓移动到桌上倒茶。水流过喉咙，那乾涩的感觉才得以舒缓了些，他这才开始打量起这间茅舍，非常简陋，只有两张木床跟一个桌子，破破烂烂的随时会倒下的样子。

　　还好他不是恃宠而骄的大少爷，还过得起苦日子。

　　「阿古！」门帘被掀了起来，一颗头冒出来贼头贼脑地望，「你怎麽样了？」

　　来者居然是个清秀的男孩，年纪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柳晨光微微讶异，脸上不动声色地问：「你是谁？」

　　男孩呆滞片刻，问道：「阿古，你吃药吃傻了？我你都不认识？我是你老大！」

　　老大？难不成是大哥？……不对，此人年纪比他小得多了。

　　见柳晨光面露狐疑，男孩咳了咳才说：「你该感谢我，若不是我通知清嫂回来，你这个笨蛋就要殉情自杀了！」

　　真的是为情？没想到，无论是他……还是阿古，都是一样的命运啊。只不过他幸运了点，至少有重来的机会。柳晨光对这个机会一直都是心怀感激的。

　　「不好意思，那个，在下……呃……我完全忘了之前的事，你可以跟我说说，为什麽我要自杀麽？」柳晨光殷盼地注视他。

　　「我就觉得你变得怪怪的，果然没错！」男孩很笃定地说，大剌剌地跨步上床就是一坐，还拍了拍身旁，「过来，大哥教导教导你。」

　　柳晨光怎麽说也是个二十出头的少年了，被这麽小的孩子使唤，还真感奇怪。别别扭扭的，为了了解状况，柳晨光不得不听话地上床，乖乖坐在『大哥』身边，竖起耳朵准备听教。

　　「我可先说，你要答应我以後不再自杀，我才要告诉你。」

　　柳晨光微笑，「这是自然。」

　　男孩怪怪地看他一眼，在嘴里咕哝了些什麽，才道：「还不是因为你喜欢的女人嫁人了，谈了三年的感情，那女人说变就变，一下子飞上枝头当凤凰，就不要你这个没钱没势的家伙了。不过，我说，女人啊，有或没有都……」

　　「停！」眼见男孩即将长篇大论，柳晨光毅然打断道：「我知道了，谢谢你。」

　　他只不过是想厘清自己死亡的原因，只要不是他杀，什麽都好谈。就怕自己卷入了自己所不了解的世界，会没办法应付，这样看来，这人的生活倒也简单，他能放心了。

　　男孩努努嘴，「还以为你变了呢，谁知道还是那麽没礼貌……」

　　柳晨光笑而不语。

　　「笑，笑什麽笑？」男孩不解地歪歪头：「怎麽自杀一遍就看开了？」

　　「人生在世，本来就不止有爱情。」柳晨光语调平静：「是我之前太过执著，鬼门关走一回，我定会好好珍惜这次的新生。」

　　男孩还是一脸古怪，「我还是觉得你脑子有问题，一定是吃药吃的。」

　　「也许吧。」柳晨光不在意，微笑问道：「敢问兄台大名？」

　　「兄台？你居然连我的名字都忘了？」男孩故作恶心地抖了抖，还是说：「我的名字是小鱼。」

　　柳晨光点头，记下了男孩的名字。

　　「你是真的都忘记了？」小鱼不怎麽相信的样子。

　　「是啊，反正以前的事我全数都忘记了，不如你就当我重新投胎了一遍……」柳晨光笑道：「从今日起我是新的阿古，请多指教。」



　　04

　　成为阿古已经一个多月了，柳晨光渐渐习惯了这里的生活，他们的生活很朴实，他需要养娘亲跟自己，早上很早就必须起床去富贵人家家里作工，直到天色全暗了才能回来。

　　早起对柳晨光而言本来就是习惯，并不勉强。以前的他凌晨就会起床，那时是起来练武，然後作画，跟影一起谈天说地，吟诗作对，如胶似漆。

　　他和慕容影可以算是青梅竹马，慕容家跟柳家在江湖上一个以武著名，一个以文。若非因为影，且自己又是家中独子，爹亲可能就不会让他习武，但即使他有了些武功，却万万比不上影，常常落败於他。并且柳晨光只能偶尔在文思上略胜影，所以他对慕容影从小就仰慕至极。

　　慕容影对他而言，是表率、是榜样，从小他就仰望著他，以影为目标前进，一步一步靠近他，直到自己有能力跟他并肩而立。

　　爱慕在时间中逐渐堆积，等待柳晨光发现时，早已深入骨随，无法自拔。

　　拥有影的爱情，曾经他以为是梦想，却在某一天成真了，幸福来得快去得也快，慕容世家的第一公子，如此青年才俊，不可能不成婚，而他却迟钝到成婚当日才得知，顿时心碎。

　　嚐过一次刻骨铭心、伤心断肠的爱恋後，柳晨光的心已然成石。想必自己是不能再爱上别人了，柳晨光对清嫂──也就是他现在身分的娘，感到十分愧疚。在他还是柳晨光的时候，因为父母自幼早死，自己又是初嚐爱恋，自然是不顾一切，现在他却必须顾虑『不孝有三，无後为大』的问题，偏偏自己又难以动心，这叫柳晨光进退两难。

　　他身子一好，阿古的娘亲就开始替他找新娘，他知道她是一片好意，怕他沉浸在被抛弃的过去。但他始终不是阿古，他是柳晨光，顽固不知变通的柳晨光，他一世，只会爱一个人，即使那人不属於他。

　　可，此番心思不会有人了解。

　　更不会有人知道，他的内心真正在想什麽。他都不知道自己真正是谁了，说要当阿古，又当得不完全；要当柳晨光，又不会有人相信，连他自己，都不信。

　　叹息著暂时放下心思，将木柴安稳地摆置在炉灶旁，柳晨光开始学习煮饭。

　　娘的身体一日比一日差，他不能再依靠她，很多事情，需要自己独揽。他不再是孑然一身的柳晨光了，他现在有娘亲，有生活上的顾虑。

　　「阿古、阿古！」

　　听到叫唤，柳晨光提袖擦拭掉额头的汗水，抬起头看向门口，就见小鱼飞奔而来，欢腾地扬著手中的纸张，嘴上不停大叫。

　　柳晨光好笑地看著他，扶稳他乱晃的身子，柔声问：「怎麽了？发生什麽好事了吗？」

　　「太好了！！我去报名家丁，结果上了！」小鱼转著圈圈，拉著他的手臂大叫大闹。

　　「家丁？」柳晨光感到奇怪，「只不过是个家丁，有什麽好高兴的？」

　　小鱼不满意他的态度，怒目瞪眼地，「你是什麽意思，瞧不起家丁吗？」

　　柳晨光无辜，「没有。」

　　「况且啊，这可不是普通的家丁！」小鱼得意洋洋道：「你知道是做哪的家丁吗？慕容山庄！慕容山庄耶！别不识好歹了。」

　　柳晨光浑身一震，顿时失去言语能力。

　　小鱼浑然不觉，持续快活地说道：「那，可别说老大的不罩你，我啊，还帮你报了名哦，到时候就能拿到更多的银子，以後你跟清嫂的生活也就不会那麽清苦了，还可以搬进山庄里住呢！」

　　「慕容……慕容……」柳晨光连连後退，直到撞到身後的椅子，才颓然跌坐，失了魂。

　　「干嘛？」小鱼狐疑问道：「你太开心了吗？」

　　柳晨光苦笑地摇头，「我……我不能去……」

　　「什麽！你不能不去！」小鱼大惊，抓著他猛摇，「你疯了吗？这个机会多少人想要还要不到呢！」

　　柳晨光轻轻挣脱，黯然地低声说：「并不是我不愿意去，而是不能……」

　　他怎能再见影？

　　再见影，连他自己都没把握能把持住自己……

　　好不容易决定重来，就让那人深深埋入心里。

　　不去触碰，也许就不会疼痛。

　　未愈合的伤疤，你怎忍心在上头洒盐？

　　「我不懂你的话！」小鱼气呼呼地坐在他身边的椅子上，瞪他，他已经颐指气使惯了，「我不管你能还是不能，你非去不可！」

　　柳晨光敛了脸色，清冷说道：「我不会去。」

　　语气坚决，不容置疑。

　　小鱼跳了起来，怒气冲冲：「你是不把我放在眼里了是吧？」

　　「我什麽都能依你，但这事，万万不能。」柳晨光明眸闪亮，细细说著，凛然之气竟然压过了小鱼的气势。

　　「你……你……哼，我不管你了！」小鱼气不打一处来，又下不了台，只好带气离去。

　　小鱼的身影一消失在门口，柳晨光坚决的眼神立刻就无力了下来。

　　没有人知道，他比任何人都想到慕容山庄。在灵魂飘荡的那一年里，他无时无刻想跟著影回去……现在，他去了，又能如何？

　　他早就不是柳晨光了。


　　5

　　小鱼真的在跟他赌气了。

　　他已经三天没来找他，连去他家里也找不到人，柳晨光不禁担忧起来。小鱼除了一个祖母外就没有其他亲人，据他所知，这里的人都跟小鱼处不好，他太爱使唤人了，日子久了跟他同龄的人也就渐渐疏远他，只有阿古人老实，会跟小鱼来往。

　　他会去哪里？

　　柳晨光觉得後悔万分，他不该跟一个孩子计较。况且，就算去了慕容家，他也不会被录取，根本不会见到慕容影，他又怕什麽？

　　「阿古……」轻柔的呼唤从身後传来，柳晨光回头就看见娘正担心地步出门，朝来走来。

　　柳晨光赶紧上前搀扶，「娘，你身体不好，怎麽不在床上休息？」

　　「娘看你这几天都魂不守舍的，在想什麽？」清嫂倚靠著柳晨光，苍老的双眸闪烁，「你是不是想起了什麽……」

　　柳晨光微愣，而後笑道：「没有，娘，你放心，我不会再寻死了。」

　　想必先前的事在娘的心里已经成了疙瘩，就怕他想起来会寻死，只是他又不是那个阿古，就算他想要想起来也没办法。
　 

　　「先前我听小鱼说要你到慕容山庄做事，但你拒绝了。」微微推开儿子，清嫂愧疚地说：「你不用顾著娘，想做什麽就做，娘会依著你的。」

　　柳晨光苦笑：「没有这回事，娘你多想了。」

　　其实是他自己本身的问题，不能怪任何人。

　　「那你怎麽会跟小鱼吵架？」

　　「这……」柳晨光一时间也说不上来，无奈地道：「娘，我先扶你进去歇息，这里风大，著凉不好。」

　　清嫂欣慰地点点头，「你越来越懂事，娘也就放心了……咳咳……」

　　「娘……」柳晨光看娘脸色苍白，赶紧扶她进门，将她安置在床上，倒了杯茶给她，「娘，喝点热茶。」

　　清嫂接过茶，不喝，却呆呆地看他。

　　「娘，怎麽了？」

　　「你变了很多，也许真的是长大了……」清嫂有些高兴又有些难过。

　　柳晨光自己知道，因为生前的自己没办法孝顺父母，所以移情到清嫂的身上，只希望能这样弥补愧疚。若是他的亲生父母在天有灵，知道他竟然如此轻生，必定不会原谅他。对清嫂无微不治，不仅是代替阿古，也是在对自己赎罪。

　　但是清嫂的身体越来越差，柳晨光自觉这种环境对她身体不好，可又苦无办法。

　　生平第一遭觉得束手无策，他这个身分什麽都没有，徒有一身蛮力，只能做粗活，可，那样挣来的钱也只仅仅足够家中的开销，不能改善生活。

　　是不是……自己真的该去慕容山庄做事？

　　毕竟自己已经重生过一遍，以往的事，他为什麽不能放弃？

　　该把握现在，该留住身边的人，不该去执著前尘。他虽明白此道理，但要真的实行，还是难。

　　他对自己没信心。

　　在他烦恼之际，清嫂突然对著门口喊：「小鱼！你来了？快进来坐。」

　　柳晨光随著看向门口，就见小鱼扭扭捏捏地来回走，见他看向他，不甘心地瞪他一眼，要进不进地踱步著。

　　「你这几天上哪去了？」柳晨光松了口气同时问道。

　　「关你什麽事！我是来找清嫂的……」小鱼哼了声，大摇大摆地走到床边，慰问：「清嫂，你的身子怎样？」

　　清嫂呵呵笑了起来，「你什麽时候那麽关心我了？」见小鱼嘟嘴，她又接著说：「好……很好，倒是阿古担心死你了，这几天一直望门口，就差没变成望夫石了。」

　　「娘……」柳晨光无语。这什麽比喻……

　　「哼！他也会担心？」说归说，小鱼嘴角还是忍不住上扬。

　　清嫂牵起两人的手，合在一起，温柔地说：「你们合好吧，别吵架了。」

　　小鱼扭扭捏捏望柳晨光一眼，瞪眼道：「我可是看在清嫂面子上才原谅你的！」

　　「好好好，在下感激不尽。」柳晨光微笑。

　　小鱼居然红了脸，撇开头去。

　　柳晨光不解，正待询问，清嫂又说话了：「阿古啊，你就跟小鱼到慕容家做事吧，人不能老待在原地踏步，慕容家大业大，说不定你跟小鱼能够出头。」

　　柳晨光为难，「娘……我……」

　　「你不愿意就算了！你以为我希罕跟你一起去？」小鱼抢著说道，脸色又臭了。

　　清嫂也不赞同地看他。

　　柳晨光思忖了会儿，松了口：「好的，娘，我会去看看。」但，若是应徵不上，这可就不关他的事了。

　　小鱼这才展颜，颇得意地仰仰脑袋。

　　「那麽，你们今日收拾收拾，明日就上路吧。」

　　这儿离慕容山庄有段距离，至少要走上一天一夜才会抵达。

　　「好的，娘。」柳晨光嘴上笑答，心却苦涩起来。

　　影，希望此行，我们依旧是桥归桥，路归路，各不相干。



　　06

　　「小鱼、小鱼，醒醒！」柳晨光拍拍他的脸，轻轻拭掉小鱼发梢上的露水。

　　小鱼迷迷糊糊地醒来，呆呆地看了看，似乎不太能理解自己身在何处，砸了砸嘴，抖了抖，又缩到柳晨光怀中，睡得无限安稳。

　　柳晨光原本就宠他，此刻更是不忍扰他睡眠。因为自己上一生没有兄弟，此生他将小鱼当弟弟般看待，千依百顺，对於小鱼的依赖，他乐於承担。

　　他一夜无眠，昨夜两人好不容易赶路到慕容山庄下，还未来得及上山，夜以极深，两人盘缠不足，只好在破庙借睡一宿。天气甚凉，柳晨光为了看顾小鱼以体温暖了小鱼一晚，自己却受了凉。

　　柳晨光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微烫，有点晕。

　　希望还有力气上山，现在的他没武功傍身，体力大不如前。

　　望了望天色，柳晨光有些心急，轻轻推了推小鱼，柔声说：「小鱼，你不是说不能迟到麽，要是迟到了，会被剔除资格的。」

　　小鱼皱皱眉，不耐地挥了挥手。片刻，惊醒，猛然起身，「现在什麽时辰了？」

　　柳晨光轻舒了口气，眼眉弯弯，「你说呢？」

　　小鱼面色微赧，「你不会早叫醒我？」

　　「我很早就叫了。」柳晨光笑意盈盈地调侃：「可就是有人赖床。」

　　可惜此等笑颜没人赏识，小鱼怒目相视。

　　「好，那，整理一下我们再上路吧。」讪讪地收起笑容，柳晨光不在意地道：「反正都迟到了，晚点去也不会怎麽样，不是麽？」

　　「你想得美！你以为我会让你称心如意吗？」小鱼匆匆收拾了下，便背起包袱推著他往前走，「我们现在就出发，用跑的！」

　　用跑的上山？

　　柳晨光摇了摇头，无奈地笑了起来。

　　但，始终还是依了他。

　　将近晌午的时候，两人气喘吁吁地到达了山庄门口，面对这熟悉的场景，柳晨光不禁怔忡。彷佛，昔日笑语仍在耳际。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西风悲画扇？
　　等閒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骊山语罢清宵半，夜雨霖铃终不怨。
　　何如薄幸锦衣儿，比翼连枝当日愿。

　　人生真的能停留在初见的那刻吗？那年柳树翠绿如画，相逢湖畔，两小无猜，没有所谓的是非道德，爱恨情仇，一切美好得像梦境。此刻，却已人是全非。

　　「喂！喂！」小鱼见他发愣，用手指戳了戳他的手，「你怎麽了？」

　　「没有。」柳晨光淡淡一笑，眼中却没有丝毫笑意，「我们进去吧。」

　　柳晨光挺起胸膛，深深吸气，才有勇气跨步上前，正待敲门，小鱼却说：「我来吧，你休息。」

　　柳晨光不置可否。

　　片刻过後，两人被总管家领了进去。

　　乍然见到老总管那熟悉的面容，柳晨光差点就要呼唤他了，那是……跟他生活了十几年的管家啊！但终究还是忍住，就算他唤出了他又如何，他们只不过是陌生人。如今这又算什麽，束手束脚，他什麽都不能做。

　　总管姓沈，年岁虽高，气势犹在，轻轻一个扫眼，小鱼就噤口不语。比他说破了嘴都有用。

　　「为何迟到？」沙哑却有力，沈总管冷冷问道。

　　「呃……」小鱼不过是个孩子，平日虽然嚣张，此刻也说不出话来。

　　柳晨光心知总管绝非刻意刁难，挺身而出，不卑不亢地道：「昨夜露气深重，没有睡好，以致早晨起晚了。沈总管，我们不是有心的，真的很抱歉。」

　　沈总管这才将目光转向这个面色腊黄的男子，皱了皱眉说：「你不知道来这应徵的都要看相貌吗？」

　　小鱼愣道：「有这规矩？」

　　柳晨光早就料到，并不惊讶，「在下不过是仰慕慕容家的名声，陪友来此一看而已，并没有要应徵家丁。」

　　小鱼的眼睛瞪得更圆了。

　　柳晨光轻轻推了小鱼一把，说：「你尽管去，别管我。」

　　小鱼不高兴了，嘴巴吊得老高，就是不动。

　　柳晨光沉声：「小鱼！」

　　小鱼不满地说：「为什麽要看长相，能做事才最重要啊！」

　　柳晨光在内心一叹。名门望族都是重视门面的，小鱼这方面的知识太少。不过，小鱼的相貌身得实在不错，清清秀秀，年纪虽小，也算俊朗，态度大方，不会捏柔造作，这也就是他有机会能够来慕容家做事的原因吧。

　　不自觉摸了摸乾燥的脸庞，想不到这张脸还可以救他。

　　他实在不想长留此地，陪小鱼来此已是极限。

　　可小鱼就是不愿放过他，居然跟沈总管吵了起来，大多都是小鱼一个人在讲，沈总管偶尔应上几句，就把小鱼气得半死，却不妥协，双方僵持不下。柳晨光虽想劝解，每每又被小鱼瞪回去，别无他法。

　　「沈总管，你们在这儿做什麽？」沉稳的嗓音从柳晨光的背後传来，语调生冷，却是柳晨光熟到心坎里的声音。

　　曾经，那嗓音细腻温柔地陪他吟诗、对他嘘寒问暖。

　　曾经，那嗓音深情备至地阐述无尽的爱恋。

　　曾经，那嗓音决绝无情地断了他的情意。

　　他轻柔呼唤著他的名，光。他是他的影。

　　如今，隔了一世再听，竟是如此冰冷又孤傲，彷佛在嘲笑他与他天和地的差别。一波波寒气从心底涌上来，柳晨光不禁朝小鱼走近，两手握住他的手臂，才能支撑住自己。

　　闭上眼睛，柳晨光缩进龟壳，不看不听。

　　可，终究是躲不开。

　　那人还在说话，柳晨光听得迷迷糊糊，断断续续，脑袋成了浆糊。

　　「这人又是谁？」那人不带一丝感情地问，柳晨光可以敏感地感觉到那人的视线放在他的身上，他忍不住浑身一颤。

　　这细微的颤抖当然躲不过那人的眼睛，就听他严声问道：「你在怕什麽？」

　　为什麽……他会变得如此冷漠呢？柳晨光的记忆里，他一向都是谦逊有礼地待人。

　　难道他娶了亲，依旧不开心吗？

　　柳晨光咬破了唇瓣，颤抖地掀开眼帘。

　　入目的人，果然就是慕容影。

　　前尘往事，真能逃避麽？他无处可逃。
 
　　07

　　慌乱之际，柳晨光正在烦恼要如何开口，突来的头晕让他步伐不稳地倒在小鱼身上。

　　「阿古！你、你的身体怎麽那麽烫？」小鱼惊呼。

　　糟了……怎麽早不昏晚不昏，竟然在影的面前昏了。柳晨光感到懊恼。兴许是影的出现对他的冲击太大了……他还是没办法放下这份感情。再加上早就著凉的身子，柳晨光意识迷迷蒙蒙，只知道小鱼抱住了他，谈话的声音在耳边环绕却听不仔细。

　　慕容影淡淡地看著在地上的两人，脸色没有丝毫变动地说：「把他带到客房，醒了就让他们离开，以後收下人先通报我。」

　　沈总管恭敬应答道：「是。」

　　小鱼心急如焚，想要把柳晨光抱起来却抱不动，著急地看向沈总管。沈总管见慕容影不再说话，微一沉吟，唤来了下人将柳晨光扛起。

　　感觉到自己被人扛起，柳晨光细微地动了动口，离他最近的小鱼没有听清楚他在说什麽。

　　「阿古，你说什麽？」

　　柳晨光没有回应。

　　慕容影却轻轻蹙眉道：「等等。」

　　下人立刻就停下脚步。慕容影上前仔细一瞧，这个叫阿古的肤色腊黄，眼睛细长，鼻子有些塌，嘴唇苍白地抿紧著，这张脸平凡到甚至可以说是丑陋。慕容影端详了一会儿，才挥手让下人带人走。小鱼也跟著跑了。

　　慕容影眯起凤目沉思。

　　沈总管感到奇怪地问道：「庄主，这人有什麽问题吗？」

　　「……不，没事。你下去做事吧。」慕容影敷衍地答道。

　　「……是。」沈总管依言告退。

　　他刚刚喊的……会是『影』麽？

　　自从柳晨光离去後，就再也没有人喊过了。

　　慕容影的目光却紧随著下人离去的方向，表情深沉得看不出他的想法。



　　鼻子痒痒的，似乎一直有人在抚弄，柳晨光不堪其扰，抬起沉重的手拨了拨，听到了一阵笑声，缓缓睁眼，看见一张放大的脸在他面前。

　　「嘿！真好玩。」一个水灵灵的小女孩躺在他的身上，小手拿著芒草搔弄他的鼻尖，一点也没有做贼的心虚，女孩好奇地用探究上上下下看他，嘴边有著甜甜的弧度。

　　柳晨光不敢相信地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惊呼出声：「玲儿！」难以自制的柳晨光立刻就抱住了她，激动得眼眶泛红。

　　「唔唔……放开我……」玲儿困惑地挣扎著，不明白这人干嘛抱她。

　　一直把玲儿当成心头肉的柳晨光，从没想过能再见到这水灵的人儿，高兴得说不出话来。但，他一回过神，想起自己此时的身分，连忙就放开了她，不自在地道：「对不起，小姐，我逾矩了。」

　　玲儿感到莫名其妙地盯著他看，天真又好奇地问：「你干嘛抱我？」

　　「我……」柳晨光这时可不知道该怎麽解释了。

　　「你、你怎麽进来的？」端热水进来的小鱼一见到她，立刻哇哇大叫起来。

　　「谁叫你神秘兮兮不告诉我这间房里面的人是谁！」玲儿平时被宠惯了，恶霸地吐了吐舌道。

　　小鱼哪受得了这种气，上前一把扯住她就往外头拖，「去去去，给我出去！」

　　柳晨光见了自然大惊失色，想要上前拦阻，一个激动晕眩感又冲上脑袋，眼前景色一晃，他差点跌下床。

　　「啊！那个哥哥要掉下床了！」不情不愿被扯著走的玲儿看到了，焦急地大喊。

　　小鱼闻言回头，正好看到柳晨光惊险地收回身子的画面，也顾不得玲儿，气呼呼地回去骂道：「你还在发烧呢！急什麽急！」

　　柳晨光抚著昏眩的脑袋，无力道：「……你不知道她是谁？」

　　「她是谁啊？」小鱼不经心地问道，不以为然地想她不过是个小妹妹罢了，能有什麽了不得的身分。

　　柳晨光叹息地道：「她是慕容家的小姐，幕容玲，慕容影的唯一妹妹。」

　　「就她？」小鱼怀疑地打量了下慕容玲，就见她噘嘴对他笑，一副神气活现的样子，哪有什麽世家大小姐的气质？

　　柳晨光这下也顾不得身子，摇摇晃晃地下了床，安抚道：「玲……慕容小姐，他不是有心得罪您，可否请您不要告诉影……嗯……庄主？」

　　玲儿转了转大眼睛，盯了柳晨光半晌，而後笑了起来，「好，我答应你不告诉哥哥，不过我有条件！」

　　柳晨光怎不了解她，光看她贼溜溜地转著眼珠就知道这丫头又在打鬼主意，但现下他的身分也奈不了她何，只好问道：「怎样的条件？」

　　玲儿开心地甜笑，宣布：「我要你留下来陪我玩，当我的伴读！」



　　08

　　柳晨光还未回答，小鱼就急急道：「不可能！」

　　这下不止玲儿愣了，连柳晨光也不明白小鱼为何如此著急，他这个当事人都还没说话，况且，他不是一直希望他来慕容家做事的麽，怎麽突然又改变心意？

　　小鱼挡在柳晨光面前，用跟玲儿差不多的身高道：「等他病好我们就要走了，不会留在这儿。」

　　「可是你不是……」柳晨光面露疑惑地问，又被小鱼打断：「你别说话，给我回去躺好！生病的人没资格决定事情！」

　　柳晨光被半推半挤地弄回床上，连被子都被盖得扎实。小鱼拿来了一条手巾，盖在他额上，语调变得低柔：「好好休息。」

　　心头一暖，知道小鱼的好意，柳晨光感激地对他微笑。

　　小鱼不自然地撇头，恶狠狠地对玲儿道：「你还不走？」

　　玲儿本来睁著大眼颇有兴致地看著他们的一举一动，突然被吼，小脸沉了下来，娇气道：「我偏不！」

　　「你！……」

　　「我可以请哥哥帮这位哥哥找来很好的药喔，你不希望他的病赶快好麽？」玲儿难得使了下心机，果然小鱼的气焰一下子就消了一半。

　　「……真的？」小鱼略显迟疑地问。

　　看小鱼上当，玲儿噘了噘粉唇，自负地说：「我们慕容家的人一向说一不二，一言九鼎。」

　　小鱼看了看柳晨光，壮士断腕般地说：「好吧……但是，留不留下，你要看他的意愿，不能擅自决定！」

　　「好。」玲儿笑意盈盈，爽快地答应。「那麽，我这就去找哥哥！你们不准偷跑喔！」说著，玲儿便蹦蹦跳跳地跑了出去。

　　柳晨光则在心中哀叹：这下，要慕容影不注意自己都不行了……

　　柳晨光的猜测果然不错，一个时辰後，玲儿就带来了表情平静的慕容影，可只有柳晨光才知道，每当慕容影表现得越加平常，就代表他心中的怀疑越深。玲儿是他唯一的妹妹，他一向很小心翼翼，不容任何人伤害她，所以他这个陌生人的接近，自然会引起慕容影的戒心。

　　柳晨光急忙就要下床，慕容影却摇手道：「你不必起身，我带了大夫来，让他看看你。」

　　柳晨光心下著急，躲避慕容影的目光呐呐道：「那……那就谢谢庄主了。」

　　玲儿邀功地上前说道：「我求哥哥才找来了最好的大夫，你别担心，李大夫的医术很好的。」

　　柳晨光微微苦笑。

　　小鱼戒备极深地审视了会儿大夫，确定他只不过是个老头，不会造成任何危险，才让路给他看视。对此，柳晨光既无奈又感动，小鱼极为依赖他，也十分重视他，这是好事，但……似乎有点不对劲，柳晨光也说不上来。

　　李大夫慈眉善目，替柳晨光把了脉，和蔼地笑道：「不是很严重，只是感染了点风寒，我开点药给他，吃了就好了。」

　　柳晨光有礼地道谢：「多谢大夫。」

　　李大夫呵呵笑：「这没什麽。」而後有些感慨，「很久没见到像你这般气质的年轻人了……」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个相貌平凡的男子有些熟悉，明明没见过，但他身上的那份气质真的很像某人……一个逝世已久的故人。

　　柳晨光也略微感念，山庄里的一草一木，每一个人他都熟识，却不能相认，唯有笑笑地带过，不说什麽。

　　一直沉默的慕容影突然开了口，莫名不悦：「李大夫，你可以下去了。」

　　李大夫愣了愣，不甚在意地笑了笑後随之退下。对慕容影这番改变，他能理解。毕竟他与那人的交情之深无人不知，那人走了，会性情大变也绝非不可体谅。一个曾经如此温和的人如今变得如此冷漠，能怪谁呢？

　　李大夫一走，柳晨光就觉得屋里的空气十分压抑难受，他深呼吸了口气，僵著笑道：「慕容庄主，很抱歉打扰了您，我……们不会久留，等拿到了药，自会离开，谢谢庄主的照顾，在下十分感激。」

　　「你叫什麽名字？」

　　没料到慕容影会突然问出这句话，柳晨光怔忡，「什麽？」

　　「我不想再说一遍。」慕容影脸色微微一沉，庄主的气势立刻展现。

　　挥手制止想要冲上来骂人的小鱼，柳晨光迟疑地说：「在下不过一名鄙人，我……」

　　「意思就是，本庄主没资格知道你的名字了？」

　　柳晨光皱眉，为慕容影现在的性格感到心寒，「……在下姓清，单名一个古字。」

　　慕容影神色不变，玲儿见到兄长没有接话的意思，立刻就冲慕容影甜甜撒娇：「哥哥，我想要他当我的伴读，好不好？」

　　慕容影嘴角冷冷一扬，「他？」口中的鄙视不明而喻。而後又问：「你读过书麽？」

　　「……没有。」柳晨光不算说谎，『阿古』的确目不识丁。

　　慕容影回视玲儿，玲儿还是噘著嘴不依，「那他可以当我的小厮嘛！」

　　「一个姑娘家需要什麽小厮。」慕容影迅速驳回。

　　「哥！你重男轻女。」玲儿不满地嚷嚷道。

　　慕容影宠溺地摸了摸她的头，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傻丫头，我怎麽不会重视你？」

　　这一年来，他只有在妹妹面前会表露温情。他不是刻意的，就是没办法温和待人。

　　「反正我喜欢他！」玲儿指著柳晨光，有些困顿地说：「因为他给玲儿的感觉，好像、好像……」想了许久，玲儿眼睛蓦然发亮，大声道：「很像柳哥哥！」



　　09

　　房中突然一片寂静。

　　知情的柳晨光不免心弦颤动，下意识地抬目对上慕容影的眼睛。

　　慕容影脸色微微发白，如剑锋般凌厉的眼神一瞬不瞬地定在他的脸上，半晌，他收拾了脸上的狼狈，嗤笑道：「他们一点也不像。」

　　柳晨光轻轻垂目，不著痕迹地躲开了慕容影的鄙夷。

　　玲儿还傻不愣登地继续说：「可是我真的觉得很像嘛！虽然柳哥哥长得比他漂亮，但是……玲儿觉得……」甜笑，「他的眼睛跟柳哥哥一样温柔！」

　　「玲儿！」慕容影头一次用斥责的语气道：「别再说了！我不会答应一个来路不明的人当你的伴读！更何况，他并不识字。」

　　莫名其妙地被哥哥骂，玲儿不甘心地叛逆了起来，「如果哥哥不答应，那我就不读书了！」

　　慕容影按下不知从何而来的愤怒，却没收掉兄长的威严，「玲儿，别让哥哥生气。」

　　玲儿咬著唇瓣，攥著衣角，将不满地情绪发泄在手上。

　　柳晨光看了心疼，却又什麽都不能说。思考片刻，折衷道：「如果慕容小姐不介意，有空的话，可以来找我。」

　　玲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好！就这麽说定了！」说完，又不太放心，不管哥哥警视的眼神，冲到床边伸出小指头，「我们打勾勾！」

　　柳晨光温柔失笑，伸出小拇指勾住玲儿的玉手，「嗯。说好了。」 


　　见他们和乐融融，慕容影沉默了会儿，说道：「病好了就马上走，慕容家不养閒人。」说著，拂袖而去。

　　玲儿看著慕容影的背影作鬼脸，自语道：「哥哥越来越奇怪了。」

　　柳晨光心中一动，不禁问道：「他是什麽时候变成这个样子的？」

　　「嗯……」玲儿歪头思考，不太确定地说：「好像是柳哥哥上山练功之後吧！」

　　上山练功？柳晨光的心涩涩的。玲儿竟以为他还活著麽？

　　柳晨光心神皆乱。被閒置在旁的小鱼凑上来，忿忿地说：「我本来以为这种世家大族的人多有气魄呢，结果不但小气心眼也小，房间那麽多，住一下好像要他命似的，跩什麽的嘛！」

　　「小鱼，别这麽说。」柳晨光整了整思绪後，不赞同地道：「是我们给他添了麻烦。」

　　小鱼抬目怪怪地看了他一眼，「你倒是变了很多嘛。」

　　柳晨光张了张口，不知该从何说起。怎麽说……他都不是那个阿古啊。

　　「喂！『慕容小姐』，你还待著做什麽？」小鱼嫌恶地拎起玲儿的後领，步向门口，「别在这打扰病人的安宁。」

　　玲儿挣扎道：「放我下来，否则我要告诉哥哥！」

　　小鱼哈了一声，随手将她往外一丢，「你要说就去说，反正我才不怕，这工作我不屑要。」想起这个庄主的小心眼，小鱼就厌恶至极，别说当这里的下人了，就算请他来作客，他都不想来。

　　「小鱼！别这麽对她！」柳晨光出声制止的时候已经晚了，小鱼拍了拍手，心满意足地关上了门，压根不管门外的呼叫声。

　　回头对上柳晨光责备的视线，小鱼慢吞吞地说：「放心啦，又不会怎样。」

　　「对女孩子要温柔，这点道理你都不懂吗？」柳晨光看著门口，眼尖的发现地上有一圈手链，他心一跳，那是他送给玲儿的东西！便匆匆下床，拾了起来，不顾小鱼的反对，开了门，果然玲儿还坐在那里，一脸可怜地抚著臀部。

　　「玲儿，你的链子掉了。」

　　「啊！」玲儿轻呼，「真的耶！」

　　柳晨光微笑：「我替你戴上。」

　　「……咦？」玲儿整个人呆滞地看著柳晨光替她扣上链子，目光越发困惑。

　　「你还是顾好你自己吧。」小鱼站在柳晨光身後，瞪著他，「你病好了吗？」

　　「呃……」柳晨光无从反驳。

　　「那，你就给我乖乖地睡觉，然後，我们赶紧回去，别让清嫂担心。」小鱼不容置啄地说道，便将他推回房中，连看都没看玲儿一眼，紧紧关上房门。

　　玲儿兀自发著呆，瞪著面前的门很久很久……

　　而房里的柳晨光，被小鱼紧紧包在棉被里，心里的感觉有点奇怪。

　　怎麽……反而是年纪大的，被年纪小的照顾呢？柳晨光哭笑不得，只得乖乖领命。实际上，见到了影，心中奔腾的思绪早把他累得没力气再做任何事。他的心真的累了……

　　阖上眼帘，伴著心中不明的情绪，柳晨光缓缓睡去。



　　10

　　天黑了。

　　柳晨光一睁眼就看到烛光，还有小鱼不停打盹的脑袋，托首在桌上频频点头。

　　柳晨光掀开被子，下床，轻声唤道：「小鱼，小鱼。」

　　小鱼困惑地睁眼，「你醒啦？好点儿了吗？」

　　柳晨光心里温暖，浅浅微笑说：「好多了。」

　　「要不要再睡一天再走？」小鱼还是不放心的模样，伸手触了触他的额头。嗯，已经退烧了。

　　「不用了。」柳晨光说道：「我们现在就可以走。」

　　愈是留在这里他就愈心慌，总觉得会发生什麽无法掌握的事情。以前他是个很淡然的人，除了对影的情意，以及玲儿的呵宠之外，他什麽事都不上心，死过一回後，却处处顾忌，越来越不像自己。

　　他常常都怀疑，是不是换了个身体，人也变了？

　　他怎麽都做不回以前的自己。

　　小鱼虽然感到奇怪，但他跟柳晨光心意相通，一点也不想多留，便拿起包袱，说：「那我们现在就启程吧。」

　　柳晨光略显迟疑：「我们……需要跟慕容庄主说一声吗？」这是基本礼仪。

　　「他好像出去了。」说到慕容影，小鱼不耐烦地道：「管他的，他也没礼貌到哪里去，趁现在他不在家，我们赶快走。」边说边拉起柳晨光的手。

　　手心的触感令小鱼微愣，明明以前碰过千百次的手，明明是粗糙不堪的掌心，此刻却柔柔软软的。有人说十指连心，小鱼不禁想著，这个人的心，也是如此柔软吗？

　　小鱼说不上心中的感觉。自从阿古大病一场後，就变了。明明是同个人，但整个感觉都不同了。温柔、令人沉醉入心──这是他从他眼中读出的感觉，令人不禁想亲近，只要看到他的一个微笑，都觉得舒心。

　　心砰砰然的，面对这种陌生的情绪，小鱼慌张了起来，一个手烫，他脱离了柳晨光的掌心。

　　柳晨光原本慢慢地跟著他走，突然被挣脱，纳闷地问：「小鱼，怎麽了吗？」见小鱼伫足，「是东西忘了拿麽？」

　　小鱼不自然地笑了笑，躲开目光说：「没有。」

　　竟不敢再面对他的眼睛。

　　「噢……」以为小鱼还在担心自己的身子，柳晨光安抚地说：「我真的没事，你不用再担心，我还没那麽单薄。」

　　愣了愣，小鱼腼腆地搔搔脸：「我们走吧。」

　　柳晨光似要为了让他相信自己真的没事，紧紧牵住了他的手。对柳晨光而言，小鱼的手小了点，可以整个将它包住。

　　没有意识到小鱼心情变化，柳晨光迳自开心地笑了。

　　在门口的时候遇到了沈总管，他依旧是一脸无表情，严肃地站在那里。看见他们，眼神微微一动，竟有些软化。

　　柳晨光对这位故人十分尊敬，上前道谢：「麻烦您了，真不好意思。」

　　沈总管没回答，仅是眉心动了动，唇微微上扬。

　　柳晨光知道沈总管这个举动是代表著不介意。

　　可小鱼不知，在旁边哼了声：「慕容山庄的人都一样怪！」

　　沈总管没理会，对他而言，他刚刚那个笑容已经算是跟他们道了再见，想起自己另外的工作，沈总管对柳晨光略一点头，便步离他们。

　　「什麽啊？连个总管的眼睛都长在头顶上了！」

　　「小鱼……」柳晨光温和劝道：「沈总管绝对不是看低我们，他一向都这麽冷淡的。」

　　其实，在柳晨光看来，沈总管对他们这些『下人』，已经够尊敬了。至少，不易笑的他，居然给了他们一个笑容，真是难得可贵。触碰到熟悉的过去，柳晨光不免暗暗激动於心。没想到现在的自己，也能让沈总管这种一板一眼的人给他一个笑。

　　柳晨光欣慰不已。

　　小鱼耸耸肩，不置可否。两人肩并著肩出了门，事实上，天黑了不好赶路，方才柳晨光求去心切没想到那麽多，小鱼应该一整天没睡了，若是再赶路，他会不会吃不消……

　　小鱼看见柳晨光的担忧的眼光，心下了然，「你放心，刚刚你睡的时候我补过眠了，别担心我，担心自己吧，你昨晚不是没睡到觉麽？」

　　柳晨光一愣。原来他知道。

　　小鱼微微脸红道：「以後别把我当小孩子看待。」

　　柳晨光失笑：「对不起。」

　　两人说著说著，刚巧经过断天崖。

　　山色空蒙，柳荫扶疏，几丝柳叶垂入人工池中，树影横斜，月色清凉如水，星光明明灭灭。柳晨光不自主地停下脚步，失神地看著崖际，犹如梦境，一切恍如昨天。

　　柳，留。

　　柳，他不留。

　　他心中明白，只要此次一下山，从今以後，他跟慕容影便再无瓜葛。这是他希冀的结果，可……还是不免怅然所失……

　　「怎麽了？」

　　「不……没事。」柳晨光失神地说：「柳树很美。」

　　「你喜欢？」小鱼看了看，奇道：「怎麽会有人在崖边种柳树，慕容家的人果然怪。」

　　柳晨光摇头：「不……我并不觉得奇怪。」这是……那人的一片心意。

　　柳晨光淡淡一笑，「我们走吧。」

　　即便他负了他，但他知道，在影的心中，至少有他的存在。就让这柳树，永远代替他，留下陪伴影。他也可以，就此放手。

　　这一走一停，夜已极深。

　　两人到了昨夜住宿的破庙暂歇。

　　一进屋，柳晨光的腰际就一紧。惊讶了下，他低头一瞧，难以置信：「玲儿？」

　　此刻原本该乖乖待在幕容山庄的慕容玲，竟然在这里！

　　玲儿一脸疲倦，揉著眼睛没有放开他，「柳哥哥你好慢……」

　　柳晨光心惊不已，不知玲儿心意，有些失措，「玲儿……」

　　「柳哥哥别丢下玲儿……」玲儿用小脸轻轻蹭他，环抱他的小手缩紧，「柳哥哥……」



　　11

　　「你怎麽会在这里？」柳晨光脸色一沉，有些动怒，「不乖乖待在山庄，那麽晚了怎麽还在外面？影……慕容庄主呢？他知道吗？」

　　玲儿没料到他会发火，可怜兮兮地结巴著：「我……我……玲儿只是想找柳哥哥……哥哥都不让玲儿看他！更何况……你明明就是柳哥哥！对吧？你是柳哥哥吧？」

　　柳晨光浑身一震，哑口无言。

　　「你这怪胎！」小鱼气得冒烟，过来一把拉掉玲儿的手，「什麽柳哥哥，他是清古！不是你的柳哥哥！」

　　玲儿不依不饶，反驳道：「我认得柳哥哥的感觉！我不会认错的！他就是柳哥哥！」

　　「他长的像你的柳哥哥？」小鱼狐疑问道。

　　「倒不像……」玲儿迟疑了会儿，底气不足地说：「可是……他有可能……戴人皮面具啊……」

　　柳晨光压下心中翻腾的浪潮，克制地问道：「你……怎麽会……认为我是……那个『柳哥哥』……」

　　「因为……因为……」玲儿抬起自己的手，「就是这个，这个链子是柳哥哥做的，全天下只有柳哥哥跟我会弄，可是你，却一下子就扣上了，你还敢说你不是柳哥哥吗？」

　　柳晨光梗了喉，再也说不出话。

　　沉默中，细微的声响更加明显，沙沙、沙沙，草木被吹动的声音，柳晨光心中突然感到一阵怪异，见玲儿还要辩解，连忙道：「玲儿，先别说话！」

　　风声萧瑟，连连的脚步声很明显地是往这里来，不多时，就冲进了五、六个黑衣人，将他们团团包围。

　　「不想死就别动！」其中一个领头的黑衣人冷冷说道。

　　柳晨光警戒地将小鱼跟玲儿挡在身後，暗脑此刻的自己没有武功，根本没法抵抗。心下紧张，面色依旧淡然不变，冷静地问：「你们是谁？」 


　　黑衣人看了他一眼，将目光定在玲儿的身上，冷笑：「慕容小姐，麻烦跟我们走一趟。」

　　他们的目标是玲儿！那就绝对不是普通的强盗！

　　慕容家家大业大，依柳晨光所见，这些人大概是慕容影不小心得罪过的人来找麻烦。自己也是出身在名门世家，所以对这种事情柳晨光并不惊慌，但是，此刻不单单只有他一人，他们要的是玲儿，要是玲儿受到半点损伤，他绝对不会原谅自己。

　　柳晨光悄声对小鱼说：「等会儿我引开他们的注意，你带玲儿上山！去找慕容庄主！知道吗？」

　　小鱼愕然：「你疯了吗？」

　　柳晨光无可奈何地笑，却态度坚决：「照我的话去做就是了，拜托你了，小鱼。」

　　小鱼踌躇了会儿，反对道：「才不要，我们跟她又没什麽关系，把她交出去不就好了，慕容家那麽厉害，不必我们这种升斗小民冒险。」

　　「小鱼……」柳晨光皱眉，「拜托你了，好不好？我不会有事的。」

　　小鱼抵挡不住柳晨光那清澈如水却又坚决的眼睛，咬咬唇，终於不情不愿地点了头。

　　黑衣人不耐烦了：「上！」

　　柳晨光一马当先，拿了一旁的棍子，冲上去抵抗。即便他现在没有内力，但是好歹他也习过武，以招式乱人，还能勉强挡住一时半刻。

　　领头者微微惊讶，看到小鱼抱著玲儿从一旁逃脱，立即大喊：「快追！」

　　柳晨光一眼瞥到，挡住了欲追去的人，可自己也身中一脚，吃疼地倒在地上，冷汗直流。那人本来还想趁机拿剑杀了他，却听见领头的黑衣人叫：「不要管他！追人要紧！」才忿忿地放过了柳晨光。

　　虽逃过一劫，柳晨光并不欣喜，看到黑衣人全数以轻功飞了出去，紧张不已。小鱼不会武功，又带著玲儿跑，怎能敌得过轻功的追逐？

　　勉强爬起身来，腹部疼痛不已，他低头看，他的腹部也被刺到一剑，血汩汩地流，浸湿了衣衫。柳晨光用手捂住伤口，再撕开衣袖包住伤口暂时止血後，也不管身上的伤势，跌跌撞撞地追出去。

　　另一方面，小鱼才跑了一小段路，就气喘吁吁，因为玲儿几乎是整个人都在他身上，他承受著玲儿的重量上山，他又不是大人，力气不大，根本没办法带她跑嘛！

　　「我说……」小鱼气得要死，眼看黑衣人就要追上他们，吼道：「你就不能自己跑吗？大、小、姐！」

　　风声在耳旁呼呼地吹，玲儿无辜地眨了眨漂亮的大眼睛，说得理直气壮：「可是我跑不快啊！」

　　小鱼快晕倒，「我不觉得我抱你跑会比你跑得快多少！」

　　玲儿扁著嘴，「好嘛……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跑就是了……哇！」玲儿说到一半，後领就被人提了起来。

　　身上失去重量，小鱼惊愕地往後看──

　　「不用跑了。」黑衣人带著笑意冷冷地说，「看你们还能跑到哪里去。」



　　12

　　当柳晨光追出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的一个场景。玲儿正死命挣扎，双手双脚都在空中无力地摆荡，昭示著她正被人逮到的事实。而小鱼则呆愣在旁，完全没法对现况做出任何反应。

　　「小鱼！快跑！」趁著那群黑衣人见玲儿被抓住放松了戒备，柳晨光出奇不意地撞上那拎著玲儿後领的黑衣人，让他一松手，小鱼恰好可以带著玲儿跑。

　　可是小鱼却迟疑了，在看到柳晨光染血的腹部後，不顾危势地问：「你怎麽了？」

　　柳晨光的双手一下就被回过神来的黑衣人制住，见玲儿又被抓了回去，难得动怒起来：「你怎麽不跑？」

　　「我问你的伤怎麽了？！」小鱼异常坚持地道，根本没把他们危险的处境放在眼里，他看见的只有那染血的深红。

　　柳晨光嘴唇完全没有血色，气游若丝道：「我没事……你放心。」反正都已经被抓了，事实已定，柳晨光也不忍不顾小鱼的担忧，好声好气地回答。

　　「骗人……」小鱼心急地看著他的伤口，可是现在又没办法给他找大夫。再说，不仅是没办法找大夫，连性命都不见得保得住。

　　柳晨光本想给他一个笑容，让他放心，可是却被人突然攥起了头发，往後一扯，「啊……」

　　耳边传来恨恨的声音：「就是你，一直打乱我们，你到底是谁？是慕容家的什麽人？」

　　小鱼急道：「我们跟慕容家一点关系也没有，玲儿你们也抓了，把他放了！」

　　「放？」抓著柳晨光的黑衣人嗤笑地道：「既然他肯用生命去救慕容玲，就一定跟慕容家脱不了干系。一起带走！」

　　接著後颈一痛，柳晨光就失去了意识。



　　『当』地一声，琴弦应声而断。

　　慕容影皱眉看著断掉的琴弦，若有所思。

　　突然，门外哄闹起来，慕容影感到奇怪，夜已极深，家仆们早该安歇了才是，於是，他不管食指上割破的血迹，扬了杨袖子出去查探。才至门口，就有人跌跌撞撞地跑来，一见到是他，立刻结结巴巴地报告：「庄主，不好了，小姐的婢女刚刚发现，小姐不见了！」

　　慕容影大惊，不动声色地问：「怎麽回事？」

　　瑟缩在那下属身後的婢女走了出来，害怕地说：「小姐今天反常的很早就歇息了，早早撤走我们，所以我们不知道小姐什麽时候出去的，刚刚经过小姐的房间，正想帮小姐盖被子，才发现床上空无一人。」

　　慕容玲一直有踢被子的习惯，所以伺候她的婢女每天晚上都会定时进去替她盖好。

　　「守门的呢？他怎麽说？」慕容影的脸色越发难看起来。

　　「他说他没见到小姐出门，今天只有看见那两个来应试的人出去而已。」慕容影的贴身侍从这时刚好回来，对他禀告。

　　慕容影大力一搥门柱，竟有摇晃之感，喝道：「你们是怎麽办事的？小姐不见了现在才知道！」

　　下人们连忙跪下求饶，瑟瑟发抖著。

　　慕容影看了就心烦，扬手道：「通通下去！」

　　下人们如临大赦，一溜烟地跑光了。只剩下慕容影的贴身侍从静静随侍在旁。

　　长廊的另一端，沈总管正急急跑来，对慕容影匆忙行了个礼，就说道：「庄主，宇文家送来了封信，请庄主过目。」

　　慕容影黑著脸接过了那封信。

　　宇文家……

　　他心思紊乱，怎麽什麽事情都扯在一起了？

　　深吸一口气，慕容影稍稍恢复了冷静後，才拆开信封。越是往下看，脸色就越发难看，到最後，他直接将信纸整个撕碎，化作一片片雪花落到地板上。

　　「宇文令……！」慕容影咬牙切齿地说出这段话，接著下令道：「整理行装！我们要到宇文家一趟！动作要快！」

　　「是！」

　　沈总管也不免动容。到底是怎样的内容，才会让主子发那麽大的火？

　　不过……宇文令？这个名字，倒是异常熟悉。

　　啊！……那不就是……那人的义兄吗？事隔一年，不管他们再怎麽封闭消息，他终究还是知道了啊……

　　沈总管叹了口气。

　　冤孽。



　　13

　　柳晨光打了个喷嚏，因此从梦境当中抽身而出。

　　为什麽，他会梦见第一次和影见面的时候呢？

　　那块大哥给他的玉佩，从那时起，就被影给他的所取代了。从那时起，他就再也没见过大哥。柳家毕竟和宇文家交情不深，从此他住在慕容山庄也再无机会去探访大哥……不知道他现在过得好不好……娶亲了吗？一定是的，并且子孙满堂了吧……大哥那麽好的人，嫁他的姑娘一定很幸福。

　　想著想著，柳晨光半梦半醒，觉得全身哆嗦得厉害，悠悠转醒，触目的景象一片荒凉。阴暗潮湿的牢房，郁闷的空气，以及那潮湿的冷气一阵阵侵袭著他的骨髓，唯一温暖的地方在胸膛上，柳晨光微微往下看，小鱼正蜷缩在他的怀中，不舒适地睡著。

　　再环顾一遍，没看见玲儿。柳晨光担忧地想，他们会把她带到哪儿？不知道会不会照顾好她？玲儿一向是被呵护长大的，天知道他有多怕她受到折磨，不仅是因为她是影的妹妹，自己也把她视如亲妹看待。

　　「唔……」怀中人抖了一下，也慢慢转醒，眨了眨眼，小鱼瑟缩在柳晨光的温暖中，抱怨道：「好冷……」

　　「晚上都是这样……忍著点。」柳晨光缩紧了怀抱，让小鱼能汲取他的体温。

　　小鱼动了动身体，赖著问道：「他们到底把我们抓来干嘛？我们跟慕容家的人又不熟！真是倒楣透了！」

　　「……希望不是寻仇。」不过可能性很大。柳晨光暗忖，若是绑票倒也还好，付钱了事，若是寻仇，可能就要牵扯到人命了……

　　「一定是寻仇！」小鱼笃定地道，「那家伙人品那麽差，肯定得罪很多人。」

　　「小鱼……」柳晨光哭笑不得。

　　「不过……你说，那家伙会不会救我们啊？说不定他只救他老妹，根本不管我们的死活，那要怎麽办？」

　　柳晨光微愣。

　　影……会救他们吗？

　　若是以前，他肯定笃定地说会，但是现在，依影如此冷情的个性，会救与他不相干的人吗？柳晨光迷惘了，而後苦笑。他……居然还不了解影啊！以前自负自己是天下最了解他的人，如今才知道，他所不知道的事，多不胜数。

　　「我的问题有那麽难回答吗……」小鱼见柳晨光苦笑，以为连柳晨光都觉得机率不大，不禁丧气。

　　「……我想，他应该会救我们吧。玲儿也不会放下我们不管的……」柳晨光安慰地说道。

　　小鱼努努嘴，暂时相信他说的话。

　　窸窣的脚步声纷乱地从外头传来，柳晨光警戒地拥紧了小鱼，盯著走道看。

　　慢慢的，一双华靴出现在他眼前。柳晨光下意识抬头，赫然惊讶地叫出口：「大哥？」

　　华服男子没有听见，只是皱了皱眉，以好听的声音命令道：「开门。」

　　柳晨光身下的手颤抖不已。

　　是大哥！大哥！

　　他唯一的大哥！小的时候，他孤单一人时，是他，陪伴著他，当他的哥哥，让他撒娇，只有在他面前，柳晨光觉得自己才像个孩子。

　　他整个灵魂都在叫嚣著要与他相认！

　　虽然好几年没见面，但那熟悉的轮廓，和飞扬的剑眉，以及那不可掩饰的高贵气质，除了大哥，还有谁能拥有呢？尤其是眼角的那颗红痣，在在显示了他的身分。除了大哥，再也没人能拥有他那麽独特的特徵吧！

　　在看守的人开门的途中，柳晨光暗暗平复心绪，可是心脏还在怦怦地跳，连耳膜都要被震碎。

　　大哥……怎麽会……抓他们的人……怎麽会是大哥……

　　柳晨光一瞬不瞬地盯著他走进来。

　　男子拥有张狂狷华美的脸，眼角的红痣点缀出他如罂粟般邪魅的气质。

　　大哥……大哥……

　　柳晨光忍不住眼眶含泪，心中满是感概。

　　为什麽会在这种情况相遇呢？在他不再是柳晨光之後……

　　「你是谁？」男子看了他好久，才语调平和地开口。

　　男子暗暗纳闷柳晨光此刻的泪水，但想必那是因为害怕。这麽一想，他的心中不禁多了些藐视。

　　但……那澄澈的眼睛是如此熟悉……不过，那人不可能在这，他已经……已经被那个慕容影害死了！……思及此，他握紧了拳头，平添了一丝怒气：「你和慕容家有什麽关系？」

　　柳晨光呆了呆，微微张口，却不知道该如何说明。 


　　他要怎麽说……他是什麽人？他自己都确定不了。

　　「我们和那家伙一点关系也没有！」小鱼呼叫了起来，一跃而起，指著他大声道：「快放我们走！否则……否则我们就报官！」

　　「报官？」男子嗤笑，那张美丽的脸更添邪俊，「你这样要怎麽报官？」

　　「你！……」小鱼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牙痒痒地把话吞到肚子里。

　　柳晨光平复了心中的奔腾後，为了转移大哥的注意力，只好说道：「……你是……宇文公子对吧？」

　　男子微微讶异地望向他，而後若有所思地点了头，没有隐瞒地说：「我是宇文令。你认识我？」

　　认识……当然认识！可是……始终不能相认。柳晨光忍住满腔的情感，尽量冷静地说：「是的……小人曾经听过这个名字。」

　　「那你又是如何得知，我就是名字的主人？」宇文令抓到语病，口气冰冷地问。

　　柳晨光暗暗懊恼。怎麽办……他怎麽那麽糊涂？一见到大哥，什麽都乱了……

　　只好瞎编胡绉道：「其实在下只不过是听人说过，宇文家一向以外表著称……如今一见，您给在下的感觉，便是如此。」

　　宇文令不完全相信，虽然他话中可信度也有几分……宇文家的长相在江湖上是有所共知的，也算是他们家族特徵之一。



　　14

　　柳晨光心知肚明，大哥是不会轻易相信他的，况且，他又不擅说谎，尤其是面对大哥，更是无所遁形，只得低著头，避开大哥的目光。

　　宇文令明显地平静下来，道：「既然你跟慕容家毫无关系，又为何要插手？」

　　「……在下只不过是逞一时之勇。」柳晨光一向灵敏的脑袋有点打结，持续说谎：「我以为救了慕容家的小姐，可以换来慕容庄主的感激，所以才……」

　　说到後来，连柳晨光自己都听不下去，噤了声。这麽别脚的谎话，他自己都不信。

　　果然，宇文令只是冷笑：「既然如此，慕容玲是生是死，也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是麽？」

　　柳晨光听不出其意，僵硬地点点头。

　　「好……」宇文令盯著柳晨光，对旁人命令道：「去把慕容玲带来。」

　　「是！」

　　柳晨光心惊胆跳。大哥究竟要做什麽？他知道大哥一向锱铢必较，但他跟玲儿什麽时候有了恩怨？

　　小鱼感觉到柳晨光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不知道是遇见熟人的激动，以为他是在害怕，便搂紧他的腰，哼哼道：「这家伙长得跟女人一样美，通常美女都是心如蛇蝎，但是你别怕，像他这种人，只会表面上耀武扬威，实际一点真本事都没有。」

　　柳晨光呆愣。宇文令兴味地看他：「你怎麽知道我没有真本事？」

　　「要是你有真本事，干嘛想拿玲儿来威胁他？」小鱼嘟囔，「明明就是看准了他不会坐视不管，才如此嚣张！」

　　小鱼虽是胡说八道，但也对了他八成心思。一下子宇文令的脸就臭了。

　　柳晨光见状，苦笑道：「小鱼别说了。」这样只会让事情更加糟糕而已。

　　「好！我不威胁你。」宇文令坦然道：「也可以放你们走。不过，这也要等慕容影来了才能做决定，你们的生死将会掌握在他手里，到时候，就由他来定夺。」

　　语罢，潇洒地扬袖而去。

　　柳晨光总算可以放松下来。只不过才一松心，腹部的疼痛就越加明显，额际渗出冷汗。

　　小鱼哇哇叫：「完蛋啦！刚刚忘记跟那家伙说你受伤了！你还撑得住吗？」

　　柳晨光强行忍住，微笑道：「撑得住，这伤势不严重，你别担心。」

　　「哪里不严重了？」小鱼查探著伤口，整张脸皱得跟包子似的，「你到底为什麽要保护慕容玲？她值得你这麽做麽？……还是说，她让你想起了绮青？」小鱼的脸色怪异。

　　「绮青？」柳晨光任小鱼撕下他自己的衣服，为他重新包扎，纳闷不解地问：「谁是绮青？」

　　小鱼瞪了他很久，才说：「真不知道你是真的还假的，之前爱她爱得要死要活，现在竟然一点反应也没有。她就是抛弃你去嫁别人的烂女人啦！既然不是就算了，我跟你说，女人都没一个好东西，尤其是名门闺秀！」

　　柳晨光笑了笑：「我知道了。你放心，那些事我都不记得，自然不会为她伤心。」

　　「那你干嘛非要救慕容玲？难不成……」小鱼咬唇，几度挣扎才道：「你喜欢她？」

　　柳晨光呆了半秒，失笑：「你说什麽？我将她当妹妹看待呢。」

　　小鱼松了口气，也笑开来，哼了几声，「总之，等下那怪胎要是再来，你一定要叫他找大夫，否则在这环境，你的伤口很容易感染的。」

　　柳晨光凝神注视小鱼，突然握著他的手道：「谢谢你，小鱼。」

　　上一世的他，除了大哥跟影以外，再也没人那麽关心他，对小鱼，他实在是感动不已。虽然小鱼表面上总是很凶又霸道，却是最关怀他的人，也是目前他唯一可以真心相待的人。

　　曾经一度以为被伤了心、被天下所负，万念俱灰，才遗世而去。现在才知道，只要活著，就会有所牵挂，有所依托，他实在庆幸，他可以重来。

　　柳晨光心下後悔不已。当初他跳崖，怎麽就没想到大哥呢？从小无父无母，大哥便是他的亲人，他怎麽就那麽傻，说走就走。大哥听闻他的死讯，不知道会作何感想……大哥也变了呢，不在像以前那般处处体贴别人了，都是因为他麽？

　　如果可以再次选择，他不会跳崖，让慕容影一世抱憾，反倒会祝福他。只要所爱之人幸福，他又何尝不快乐呢？

　　「笨……笨蛋啊！说什麽谢谢！」小鱼气急败坏地甩开他，脸红道：「我才不是关心你，只是……只是怕清嫂伤心而已！」

　　柳晨光也不戳破，笑道：「是、是，我都知道！」



　　15

　　「少爷，慕容庄主求见。」

　　宇文令笑起来，抿了口茶，道：「让他进来。」顿了顿，补上一句：「只准他一人进来。」

　　「是。」

　　不多时，慕容影便大大方方地走了进来，甚至连一眼也没给宇文令，迳自坐下。

　　宇文令也没理会，慢吞吞地喝著他的茶。

　　一时间两人无话，沉默地就好像对方根本不存在。下人们面面相觑，都有些困惑不解，但又不敢开口。

　　最後是慕容影先沉不住气：「……玲儿在哪？」

　　宇文令依旧慢吞吞地喝著茶，一杯又一杯。

　　慕容影看他许久，方道：「……你是为了晨光，就冲著我来，别伤害玲儿，她是无辜的。」

　　宇文令闻言冷笑：「原来你也懂得无辜，当时不知道是谁跟我保证，会好好地待他。结果……」宇文令大笑，声音寒冷至极，一掌拍碎了桌子，「结果却让他自尽！甚至全江湖都知道他死了，我却在一年後才得知！」

　　慕容影丝毫不畏惧，但面色却软了下来。事情只要扯上柳晨光，他就不再是那个心高气傲的慕容庄主了。他只是他的影，唯一的、专属於他的影。

　　慕容影神色黯然，叹息道：「我承认，晨光的事，是我的错。」

　　「错？」宇文令双眼怒红，「错在你，死的却是他！你要我怎麽原谅你？！」

　　慕容影不语。

　　「若不是因为他爱你，我不会放手！」宇文令再也忍不住，上前揪起慕容影的领子，「你说，你要怎麽把他还我？把完好的他还我……」说到最後，他已然是嘶吼：「我连他的最後一面都没见到！我们十年没见了，我就等著见他最幸福的一刻，结果竟是如此！」

　　「我无法反驳。」慕容影也双目赤红，吼道：「我也不希望如此！我不少比你心痛！我爱他！我比你更爱他！」

　　宇文令听不下去，一掌驳开他，冷睨道：「爱？你还有资格跟我谈爱吗？」

　　慕容影趔趄了下，整个人也失去力气，「你放了玲儿，只要不杀我，我任你处置。」

　　「可是……我就是想杀你！」

　　「不可以！」慕容影坚决地看向他，「我有我的责任，我必须活著，慕容山庄不能无主。」

　　宇文令嗤笑：「我何必理你。慕容山庄？在我眼里它什麽都不是，连晨光的一根指头都比不上。」

　　慕容影并不反驳。没有任何东西比得上已经失去的，失去了往往才发现是最珍贵的，以前他总以为不管怎样，只要他回头就会看见晨光的温暖微笑，所以把他的爱情视如鄙席，现下再怎麽深刻懊悔，都换不回他一个笑靥。

　　宇文令原本修养极好，此刻又发了一顿脾气，心里舒坦了不少，也便略略恢复了本质，冷淡地看了他片刻，便自顾自地坐了回去，表情平淡得好像方才发狂的人根本不是他。

　　「去把慕容玲带上来。」宇文玲说道，而後想了想，又道：「把另外两个也带上来。」

　　「是。」

　　慕容影虽然疑惑另外两人的身分，但他一向不喜欢多问，除了玲儿的事，其他便跟他一点关系也没有。他对爱情的心死了，只剩亲情，没法再分给其他人。

　　很快的，人就被带了上来。慕容影一见到玲儿颓丧地被架住，心急如焚，就想冲上前，谁知却被宇文令唤人挡住了。宇文令自然知道那些人挡不住慕容影，但慕容影毕竟有见识，知道此刻不好轻举妄动，也停了下来。

　　玲儿抬眼，眼眶早已水汪汪：「哥哥……」

　　慕容影忍住心焦道：「乖，等会儿哥哥就带你回去。」

　　玲儿却连连摇头，引起慕容影的怀疑：「怎麽了？有哪里受伤了吗？」

　　「不是我……」玲儿泣声道：「哥哥要快点救柳哥哥……柳哥哥流了好多血……玲儿好怕……」

　　听见那人的专属称呼，慕容影的心脏像是被紧紧抓住，顿时疼痛难抑，深呼吸几口气才得以开口：「什麽柳哥哥！玲儿，这事不好玩！」

　　宇文令竟也难掩错愕。本来他以为玲儿口中的『柳哥哥』不过是另一个柳姓男子，没有在意，但看慕容影的反应，在在显示了不仅如此而已。

　　便插嘴道：「你说谁是柳哥哥？」

　　玲儿见到陌生人，顿时害怕地一缩，即便宇文令亡羊补牢地摆出了温和的脸色，还是没有成效。

　　慕容影虽激动，也不想玲儿害怕，不禁轻声问道：「你说的柳哥哥……是谁呢？」

　　这时，恰巧另一名下人带了两个人进来，其中一名还是靠拖的才得以进入，玲儿见著，马上焦急地喊道：「就是他！柳哥哥流了好多血！」

　　两个人便同时往他身上看去。

　　柳晨光却再也撑不住，一个脚软就昏倒在地。



　　16

　　慕容影一见到他倒下的身影，不知为何脑海中便映出当时柳晨光跳崖的那抹轻浅微笑，心中一疼，身体比理智早一步做出动作，一把将他横抱起来，心急地对宇文令吼道：「大夫！快请大夫。」

　　宇文令尚未平复激动，一时居然愣愣地应了慕容影的话，唤人去请大夫。

　　宇文令明白，那人长得一点也不像晨光，看他柔弱的身子骨也显示他不识武功，才会对这种伤势完全没抵抗力，但在慕容影紧张的态度下，他也不确定起来，命人准备出最好的房间，让他入住。

　　「晨光……真的还活著？」他的心，好似可以燃起一线希望，而後，又苦笑。怎麽可能呢？



　　慕容影直到把他放到床上，才稍稍平静了些，恢复神智後，又怀疑起自己方才的举动。茫茫然看著自己的手掌，慕容影视线移到床上的人的脸庞，依旧是那腊黄的皮肤，此时添了点苍白，没有半分柳晨光那绝色的美貌。

　　坐在床沿，慕容影莫名地，想抚摸他。

　　他的脸、他的眉。

　　真的没有一点相像。

　　当初，是他埋葬了柳晨光。是他抱著柳晨光的尸身，看著他渐渐丧失温暖、渐渐冰凉，然後自己的心，在那刻也冰封起来。

　　但这个人的眼睛，睁眼的时候，那种超脱灵魂的感觉，告诉他，这人的眼睛，跟柳晨光的一模一样。总是很温柔地看著人，里头有柔柔的波纹，泛水似的，水潭般深遂柔和。 

　　除却了眼睛，这人的气质，说话的态度，跟柳晨光更是十分相像。因为这一年间，他无时无刻不在想念，晨光的一举一动一直都深刻地在他脑海里。他说话时嘴唇总是开得很小，声音淡淡的，却又不失温柔，每一句话语，都在替人著想。跟他一样，跟这个阿古一样。

　　所以他很讨厌他。

　　他凭什麽像柳晨光，他有什麽资格像柳晨光？

　　思及此，慕容影恼怒了，觉得自己刚才的臆想，都像个白痴一样。

　　因为太想念，於是不由自主地胡思乱想。

　　但他必须承认，那人真的不在了。再怎麽像，也不会是他。

　　「他不是柳晨光，对吧？」宇文令平静地问。

　　「嗯。」慕容影没有回头看他，声音平稳：「玲儿呢？」

　　宇文令冷笑：「送回房了。你真以为我那麽容易就让你带回去？」

　　慕容影不语。他当然没那麽以为过。

　　「你的妹妹头脑也有问题。」宇文令说著有些生气，「居然会以为这人是晨光，会不会差太多了？」

　　慕容影蓦然开口：「如果晨光没了美貌，他就不是你的义弟了麽？」

　　宇文令愣了一下，眼神犀利起来，「怎麽可能。他无论变成什麽样，都是我的晨光。」

　　「他不是你的。」

　　「什麽？」

　　「他是我的。」慕容影缓缓扬起一抹笑：「他是我的晨光。」

　　宇文令抱臂冷睨他：「从你想要成婚的那刻起，他便不是了。」

　　「我没有成婚。」

　　宇文令愕然：「什麽？」

　　慕容影凝视远方，温柔微笑：「我说……我没有成婚。我这辈子，只有晨光一人。」

　　宇文令扇了他一巴掌，冷道：「再说一次。」

　　慕容影被打得右脸肿红，嘴角流血，神色依然温柔：「我这辈子，只有晨光一人。」

　　宇文令再扇，这次用了十成力，「再说一次。」

　　「我不会成婚。我这辈子，只有晨光一人。」

　　扇了又扇，慕容影始终不改口。

　　宇文令气急败坏，拳头紧握。

　　「不准说！」

　　「我这辈子，只有晨光一人。」慕容影笑道：「晨光爱我。」

　　宇文令呼吸急促，强忍住杀他的欲望，怒道：「你没有资格再说爱，是你害死了晨光！」

　　「晨光死了，我也死了。」慕容影平静道：「晨光会在黄泉路上等我，等到有人继承山庄，我便去陪他。」

　　宇文令怔然。看慕容影的神色，他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我知道你对晨光的不过是亲情，我让你打，你尽量打，这是我欠的，我不会推脱。」

　　「你以为，只要打这几掌，就能一笔勾销吗？」

　　慕容影笑道：「我没这麽想过。」

　　越打他，他反而越平静；骂他，他也笑。宇文令一口气根本出不出来。作为晨光的哥哥，他没法帮他报仇，实在恼怒。

　　宇文令握了握拳头，放弃道：「算了，我不跟你一般见识。」说著，便怒气冲冲地走了。

　　慕容影见状，看了会儿外头，又看了看柳晨光，最终还是不放心玲儿，跟著走了出去。

　　他没有看到，在他出门的那刻，柳晨光的眼睛，缓缓地睁了开来。



　　17

　　确定他们都走了，柳晨光才默默起身。

　　他没有成婚……

　　柳晨光双目呆滞，看著床柱，脑袋是一片空白。

　　他以为这一年来，影虽然变得冷淡，还是会好好地对待他的妻子。怎麽都不会料到，因为他的死，向来墨守成规的影，居然会不成亲。子息问题、继承问题，影背负的责任也许比他想得还要多。他以前认为，即便影再愧疚，也不会为了他放弃一切，现在，他错了……

　　柳晨光轻抚太阳穴，觉得头比身上的伤还疼。

　　心，更疼。

　　方才影说出那些话的时候，他的心强烈到想跳出口腔，想去拥抱影。他几乎都要控制不住爱他的心，想告诉他：他没死，他活得很好，他就是他的柳晨光。

　　可是，先不论此话说出口连他自己都不信，就算影信了，他还有信心和影破镜重圆吗？

　　他却步了、迟疑了。

　　爱一个人，不是得到、不是拥有，而是让他幸福、让他快乐。他已经做错了一件事，以死换来慕容影一生的愧疚，现在他不能再继续错下去了。

　　忍住伤口的疼痛，柳晨光下了床。他得想个办法，他没想到大哥居然会为了他的死去怪罪慕容影，是他当初太单纯，没有想到後果就自尽，给人惹了那麽多麻烦，现在，解铃还需系铃人，他得帮影带回玲儿，他不希望他所爱的两个人为了他的死而互相伤害。

　　抚著腹部，柳晨光举步维艰。

　　他不仅一次感慨，这个没有武功底子的身体实在麻烦。

　　「你要去哪里？」走到门边，突来的清冷声音令柳晨光一惊，脚下一个不稳，恰好倒进了来人的胸怀中。

　　熟悉的气息，宽阔令人安心的肩膀，那人的手臂扶著自己，柳晨光忍不住颤抖，整颗心怦怦跳，顿了会儿，才凝聚勇气抬头，对上那人的眼睛，柳晨光又是一颤。

　　慕容影皱起俊眉。这个人好像很怕他，为什麽？

　　「慕容庄主……」

　　「你的伤还没看，要去哪？大夫等会儿就来了。」慕容影厉声斥责：「别以为自己有多大能耐，你的伤不治，很容易发炎。」

　　柳晨光轻轻挣动，躲掉慕容影搀扶的手，垂眸道：「是，我知道了。我自己会回去。」

　　慕容影沉默片刻，道：「你对我有什麽意见吗？」

　　柳晨光怔然，抬眼看他：「什麽？」

　　慕容影自己也不明白心中的不悦是从何而来，握了握拳头，只能握到空气，「你……一直在躲避我。」

　　柳晨光轻轻颤抖。他……做得太明显了麽。

　　「抱歉……在下不喜欢与人太亲近。」柳晨光找了个藉口。他记得影不是个会多问的人。

　　但明显这一年来慕容影变得很多，居然戳破他的谎言：「可是你对玲儿很亲近。」

　　柳晨光微微张口，想要说话，却发不出声音，只能沉默，然後对他涩然地笑了笑，迳自回床铺上仰躺。

　　他以为慕容影会离开，谁知道居然跟了上来，还掀起他的被子，他惊讶地坐起身，动到了伤口又是疼痛，不禁皱了脸。

　　慕容影见状，轻声安抚道：「我只是看看你的伤。」

　　柳晨光一呆，没有理由制止他，只好僵硬地点点头，但还是避开了目光，不去看他。

　　慕容影不在意，小心地解开了柳晨光破旧的衣衫，伤口不大，却很深，希望不会伤及肺腑。他从怀中取出了一瓶紫色的瓷瓶，正要倒出，却被一只称不上是好看的手止住。

　　慕容影抬头看他。

　　柳晨光道：「庄主，在下没资格用那麽好的药。」

　　柳晨光心里明白，那紫色瓷瓶里的是慕容家引以为傲的疗伤圣品，他哪里有资格去用，他什麽都不是啊。

　　「你怎麽知道我要做什麽？」慕容影本意调笑，话说出口才一愣，目光变得复杂起来，「你……怎麽知道这里面是什麽？」

　　柳晨光心一惊，咬了咬唇，强笑道：「我猜的，慕容家的药对我来说都是上好的。难道不是麽？」

　　慕容影凝神注视他，一动不动。

　　柳晨光的笑容变得尴尬。

　　「玲儿怎麽会叫你柳哥哥？」慕容影轻轻垂眼，遮住了那太过凌厉的眼神。

　　柳晨光手心冒汗，心里紧张，「我……我也不知道。」

　　「是不知道，」慕容影笑得清淡，「还是不愿说？」

　　柳晨光沉默，定定地看著慕容影，一瞬间竟然离不开视线。

　　慕容影似乎也不在意他有没有回答，默默地倒出了里头柔滑的凝膏，不顾劝阻地替他上药。

　　「其实……你很像一个人。」半晌，慕容影突然丢出一句话。

　　「……像谁？」柳晨光知道他不该问，问了就会出破绽，但是，他又很想听那人的声音……

　　慕容影的手指温柔，小心翼翼地对待他的伤口，说：「他在一年前，死於断天崖。」怕他不懂，又解释道：「就是我们山庄外面的山崖。」

　　柳晨光不知道自己连眼睛都没眨，竟是如此专注地看著他。

　　此刻的慕容影，是他前所未见的温柔。

　　一向冷厉斜飞的眉毛此时平顺地舒展著，眼睛细腻遥远，明明他是在看你，却又觉得他看的地方很远，似乎是透过自己，在看著什麽……

　　「他……也是我此生，最爱的人。」慕容影的声音飘邈，「他的名字，就是柳晨光，我永远的光辉。」

　　柳晨光的心跳难抑，水气溢满了双眼，几乎不能自己。



　　18

　　动了动喉咙，柳晨光觉得口中涩然无比，无法再发出任何声音。

　　曾经以为，这个人对自己并不认真，虽然喜悦於他的疼爱，心里也是明白，在这个人的心里，自己并不是最重要的。慕容家的家业、荣耀，甚至玲儿，绝对远远在他之前，当时自己痴心地认为，只要占据他一小片天地就足够，可是……自己还是没办法接受他娶另一个女人，因而自杀。

　　痴心至此，根本没想过自己在影心目中的地步，居然如此重要。

　　曾经的绝望、悲痛，好像就因为这一句话而消弥、化为尘烟。

　　柳晨光已经无法形容此刻的感觉，只能默默不语，双眼无法离开那个人，凝视著、专注著，那个人就是他的一切，此刻他在自己面前，回应自己的一片痴心，虽然影不知道他就是柳晨光，但此生，得影此言，足矣。

　　慕容影看著那个叫做清古的男子，自己也不清楚为何要与这人讲心里的话，如此自然而然地说出了口，但他不懊悔，慕容家的人做出的事绝对不会後悔。当然，除了晨光的那件事，是他失算了……

　　慕容影强迫自己从回忆中醒来，对柳晨光淡淡地笑了笑，道：「有好一点麽？」

　　柳晨光艰难地点点头。 
　　惊讶於对方眼中的水光，慕容影难得地起了调侃之心，「怎麽，我说的有那麽动人吗？」

　　柳晨光双眼轻颤，没有答话。

　　慕容影也随之呆愣。那清澈的眼里泛著水光，看著他的目光是那麽复杂难解、饱富情感，千言万语化在那柔和的波光里，令他那张称不算是好看的脸庞，莫名地生动起来。

　　慕容影失神地伸出了手，正欲抚摸那动人的眼眸──

　　「咳！」一声轻咳，令慕容影回过神来，回头，正是宇文令带著大夫站在门口，冷冷地望著他。

　　慕容影从容地收回手，放在腹前，心里的思绪却怎麽也无法平复。他刚刚……到底在想什麽？有那麽一刻，他似乎又见到了晨光那温柔的眼睛，细细对他述说无尽的爱恋。

　　「大夫，你可以过去了。」宇文令在下达命令的同时，目光都不曾移开过慕容影，方才慕容影的举动被他看在眼里，心下怀疑不已。

　　他不在的时候，究竟发生了什麽事？

　　老大夫步履蹒跚地走过来，正要掀开柳晨光的衣衫，看他的伤口，却被慕容影大喝一声：「你要做什麽？」

　　众人齐齐看向他。老大夫有点哆嗦：「老夫只是想看看他的伤……」

　　慕容影脸色难看：「我刚刚已经替他上了药，你替他把脉就成。」

　　震慑於慕容影的威势，老大夫呐呐地答应：「是、是……」

　　宇文令皱眉道：「你在干嘛？为何不让大夫看看？」

　　慕容影自己也不清楚，总之他就是讨厌他被别人看见。沉著脸，慕容影反问道：「慕容家的药你信不过麽？」

　　宇文令不语，心里讶异：他竟然给那人上慕容家的药？宇文令对此暗暗留了心，多看了柳晨光一眼，这个人不容忽视。

　　见宇文令都默认了，老大夫马上替柳晨光看诊。

　　柳晨光看到老大夫的手微微发抖，便对他微微一笑，老大夫不禁对面前的人生出点好感。

　　「你的身子太虚，又失血过多，至於伤口嘛……」感觉到瞪视，老大夫尴尬地咳一声，「有慕容庄主给的药，应该是没什麽大问题，我开点补血补身的药给你好了。」

　　柳晨光乖顺地点头，道了谢。

　　宇文令本来就一直注视著他，微微讶异，对这人的熟悉笑容感到纳闷起来。

　　这人……的笑容很像晨光。是因为如此麽？就是因为他像柳晨光，才会得到慕容影的关注？如果是这样，那一切就好解释了……但，他觉得没那麽简单。

　　毕竟他知道慕容家一向重视长相，虽然他自己也算是名门世家，但他并不是个喜好外表的人，原因在於宇文家传承下来的长相都太过邪魅，常会被人误认为妖物，他甚为烦恼。

　　而且慕容影看上的，不就是柳晨光的长相而已麽。他始终不相信那个高傲的人会真心喜爱柳晨光，但是义弟的痴心让他难以阻止，就让他们发展下去，谁知道最终还是个令他懊悔的结局。

　　就算此人的气质再怎麽与柳晨光相像，慕容影对他的态度应该也仅止於此，这个人的长相……实在难登大雅之堂，这也是他在牢房中放过他的原因之一，这种相貌的人很难会跟慕容家真正有什麽牵扯，他不相信。

　　宇文令摆出他擅长的和善微笑，问道：「在下很乐意阁下留下来养伤，但……不知兄台可否告知姓名？」

　　柳晨光对他本来就毫无戒心，直接道：「我叫清古。」

　　「清心寡欲的清？古道的古？」

　　柳晨光愣了愣，道：「正是。」

　　宇文令笑著瞟了慕容影一眼，「不知慕容庄主还待在这儿，是有何要事？」

　　慕容影这才收回一直盯著柳晨光的视线，清淡地道：「那，在下便告辞了。」顿了顿，又道：「你好好养伤。」

　　柳晨光垂著眼帘，静静地点了头。



　　19

　　慕容影出了门口後，宇文令也微笑告辞：「那麽你就好好歇息，我晚点再来看你。」

　　柳晨光急急阻止：「请等一下！」

　　宇文令回头，伫足看著他，如瀑布般的长发顺溜过肩膀，几缕发丝滑下背脊，扇动的长睫有种魅惑的感觉。柳晨光脸色微红，大哥这张脸……果然是越大越勾人……不过，他知道大哥一直为此很困扰的。

　　「宇文公子……不，大哥。」柳晨光咬咬牙，喊出了口。

　　宇文令浑身一震，瞠目瞪著他。灵魂被撼动，熟悉又陌生，很久没被这麽叫喊过，唯有一人会如此唤他，可是……那人已经逝去……所以，不可能是他！

　　像是怕宇文令没有听见，柳晨光又喊了一声：「大哥。」此次挟带了泣音。

　　宇文令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毕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心思很快地就平定了，而後冷笑道：「我虽允许你在此居住，却没让你如此自大地乱认兄弟！」

　　柳晨光罔若未闻，低低地喊：「大哥……」

　　「你住嘴！」宇文令恼怒起来，一掌本欲打向他，却又不知为何地转向了桌子，被他用内力拍过的桌子，剧烈震动後崩塌。

　　在那漫扬的粉屑中，柳晨光一动不动，目光哀伤地看著宇文令：「大哥……我是晨光啊……」

　　「你！……」

　　他没想过告诉任何人他的真实身分。

　　但……不说不行。他实在不希望那两人互相争斗，唯一可行的方法，就是从大哥下手。如果是普通的阿古，必然无法撼动大哥的决定，他只能与大哥相认。不可否认其中是有私心的，他希望有人可以知道他的真实身分，而不是全都陌生地待他，他受不了……

　　至於要怎麽让大哥信他，他还没主意。

　　「哼……给你三分颜色，你开起染房来了。」宇文令目露杀意，「你以为我不敢杀你麽？」

　　柳晨光不惧不怕，缓慢地靠近他。

　　被柳晨光坚定无一丝杂念的眸子盯著，宇文令顿时不确认了。恍恍惚惚中，好像那小小的身子正朝自己走来，那美丽的脸露出孩童稚气的笑容，细细的嗓音喊著他：大哥。

　　「大哥……」小身影跟面前的人重叠起来，柳晨光的声音似近似远。

　　「你凭什麽让我相信，你是……他？」宇文令激动地问道。

　　「大哥……」柳晨光悠远地注视他，嘴边一抹浅笑，是忆起旧事，「五岁那年，我们在柳家的桃树下结义金兰，说要像关羽、刘备、张飞一般，不能同年同月生，但愿同年同日死……大哥……是我不守信用，先一步离你而去……」

　　宇文令失神了，柳晨光继续阐述：「那年……我打翻了奶娘心爱的盆栽，是你替我背了罪、挨了骂。第一次上私塾，我什麽都学不好，是你帮我作弊，被夫子发现後罚抄一百遍三字经……」

　　柳晨光笑容可掬，双目却泛著眼泪：「我还记得……我最讨厌过生日……因为我没有父亲、母亲可以替我祝寿，是你偷了家里的蛋，偷偷做红鸡蛋给我吃……」

　　柳晨光说了不止一件宇文令与他小时候的事，自己却不怎麽肯定，宇文令会就此相信他，有些忐忑不安，柳晨光期期艾艾：「大哥……你说过，人的一辈子中，再好的朋友，再美的爱情都会遭受背叛，只除了亲人，会永远陪伴……大哥……你……还认我麽？」

　　宇文令一退再退，直倒退无可退。

　　他震惊地瞪著眼前的人。

　　再怎麽不愿意相信，他也没办法再骗自己……

　　他时刻盼著他长大，即便柳晨光本人并不知情，但他总是偷偷去探望他，知道他安好、知道他的一切习性……这个人除了外表、声音，以外都像极了晨光。气质、思想，一举一动，都有著晨光的影子。

　　他现在说出口的话，在在显示了他根本就是柳晨光！

　　他不得不相信他！

　　更让他激动的是……晨光居然还活在这个世上！

　　他在他面前微笑著、哭泣著。他感怀地看著他，期盼著他给他审判。

　　宇文令双手握拳，情难自抑：「晨光……」

　　「是的，我是晨光……」柳晨光终於落了泪。大哥信了他，他相信他是柳晨光！他终於有了真实的存在感，他不是孤单一人。

　　宇文令挥开一切，急奔上前，牢牢实实地拥住了他此生最在意的人。

　　虽然他们两人之前的不是爱情，却也是世上最感动的感情之一，并非亲生，却似骨肉相连，密不可分……他是他的义弟！

　　「大哥……大哥……」柳晨光在他怀中崩溃，他终於可以宣泄，「对不起……对不起……」

　　长久以来的自责与感慨，终於不用再一个人背负。他能够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抱著犹如亲生的大哥，夫复何求？

　　「晨光……没事了……没事了……」宇文令眼眶含泪，用尽全身的力气去拥抱他，「大哥在这儿……什麽事都有大哥担著……」

　　「大哥……」

　　这一刻，他是柳晨光，再毋庸置疑。



　　20

　　兄弟相认之後，柳晨光几乎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将这段日子以来的所有事情都告知了大哥，虽然他与大哥从中相隔十几年未见，却未感生疏，反倒是柳晨光现在感觉最亲近的人……

　　就像上辈子的亲人。

　　两人相依在床上，宇文令抚著他的发，目光中带著疼惜、以及失而复得的喜悦。

　　柳晨光微笑地跟他对望，目光温柔如水。

　　「……没想到真有黑白无常，将你带回来给我。」宇文令说得感慨万分。

　　柳晨光只是微笑，像个孩子似的让大哥摸头，有点腼腆。

　　虽然不想打断大哥的喜悦，柳晨光还是迟疑地问道：「大哥……你可以……放了玲儿麽？」

　　宇文令的温柔一下子收了起来，「为什麽？」

　　说到底，慕容影还是害死了柳晨光，若不是柳晨光侥幸得到机会，他哪可能再见到他？所以，对宇文令来说，慕容影还是他的仇人，反正，他一开始就没看慕容影顺眼过。

　　「玲儿对我而言……也是亲妹妹呀。」

　　宇文令愣了一下，思忖道：「好，我可以放过她，但我不会放过慕容影。」

　　「大哥……」柳晨光握著宇文令的手，诚心诚意：「我是真的不怪影了，是我自己太傻……让大家都难过……是我的错……」

　　宇文令反握住柳晨光略带薄茧的手，想到这手不是握剑而成的，而是作工，宇文令就是一阵心疼。他换了话题，道：「晨光，搬过来跟大哥住，你可以把你现在的娘也接来，让大哥照顾你们。」

　　柳晨光惊讶：「大哥……」

　　宇文令温声道：「大哥是说真的，父亲不喜欢我跟柳家人来往，於是我失去了和你相处十几年的机会，现在，父亲不在了，我只想好好地待你，补回以往失去的时光。」

　　尤其，先前得知他的死讯时，那种心痛他不想再嚐一遍。

　　柳晨光自是知道大哥的心思，但……他本来并不打算跟前世再有牵扯，此次的相认是迫不得已，他没有心理准备，再回到以前的日子。

　　「你先别说话。」看出柳晨光的为难，宇文令笑了笑：「大哥不想逼你，你可以好好考虑，首先，在这里好好养伤，我会派人给你现在的娘送信，不必挂心。」

　　大哥依然善解人意。柳晨光心中感动：「谢谢大哥。」

　　「傻瓜，你是我义弟呀。」宇文令搂了搂柳晨光的肩，单纯地安抚他。

　　柳晨光靠在大哥怀中，眼眶湿润，险些又流下泪来。果然……还是有亲人最好。

　　被宇文令这麽一带开话题，柳晨光霎时忘了自己原本的目的，而後，宇文令跟他聊了一个时辰，便让他安歇，柳晨光也是累了，很快便睡著了。

　　一出房门，宇文令那兄长般温柔的面孔立刻收敛了，化成一脸深沉不知在度忖什麽的表情。

　　转了个弯，宇文令到了幕容影的房间，在门外伫足片刻，便唤了人来道：「将玲儿放了，送到慕容影的房间。还有，牢房里的那孩子也给放了，替他准备一间房，让他歇息。」

　　他的专属护卫──柳青吓了一跳，有点不相信。主人花了心思好不容易将慕容玲抓来，现在居然放了？不过他也不敢说什麽，领了命就往牢房走去。 

　　柳晨光心情放松地睡了一觉，醒来时已经饥肠辘辘，才一转眼，发现大哥居然坐在他的床边看著他微笑，有点讶异也有点不好意思，连忙起身。

　　「大哥……你怎麽不叫醒我？」

　　「我不想打扰你。」宇文令笑笑地，斜长的凤眼微微弯著，「而且我看你似乎很久没用膳，便在这儿等你起来。」

　　宇文令扬手，一个个婢女循序进来，一道道菜上桌，豪华的菜色让早已习惯粗茶淡饭的柳晨光微愕。像是不要钱似的，菜流水般地送，柳晨光看得眼睛发直。

　　好不容易停止，桌子上已经被摆满直到再也放不下。

　　柳晨光有些尴尬，「呃……大哥，我没那麽饿……」

　　「你要好好补补。」宇文令温柔地替他舀了碗汤，「趁热喝，你这身子可没以前的好。」

　　柳晨光依言接过，小心地喝起来，心中也是温暖。

　　「对了，」宇文令击掌道：「不如我教你习武如何？」

　　柳晨光一怔。他从没想过还有机会再次习武……想归想，但他还不知道该不该留下来，大哥的关怀他看在眼里，但他的身分……毕竟不再是柳晨光，平白无故地待在这儿，会惹人猜疑。

　　宇文令像是知悉了柳晨光的心思，微笑道：「你放心，你的事我不会让下人们碎嘴。」

　　「嗯……我会好好考虑的。」柳晨光也不想拒绝大哥，此事必须好好斟酌。

　　宇文令不在意地笑笑，给柳晨光添菜。

　　「对了，和你在一起的那孩子，我叫人给他安置了一间房，但他吵著要见你，总说我不安好心要对你怎样……」宇文令说来也好笑，摇了摇头，「这孩子的个性真是偏激。」

　　「小鱼直接率真，是我所追求不来的。」柳晨光倾羡地说。

　　「你的善良跟温柔，也是别人所难求的，不要妄自菲薄。」

　　柳晨光笑了笑，没有回答。

　　宇文令发现，柳晨光竟然有些自卑。是因为慕容影的事情麽？心下暗自想著，脸上不动声色地继续为柳晨光添菜，一片和乐。



　　21

　　吃完晚饭，柳晨光送走了大哥，在门口就看见小鱼直冲冲地往他这里跑来，接著，一股冲击力撞上腰腹，往後跌了几步，才停止冲力，腹部的伤口被撞得有点疼痛，但柳晨光什麽也没说，只是微笑地看著小鱼。

　　小鱼在他身上动手动脚，确定他没少一块骨头、多一块肉後，才抬头忿忿地说：「你是傻子啊！他说什麽你都信？有钱人家的心思最难猜了，谁知道他这刻对你好，下刻会不会把你给卖了！」

　　柳晨光怔了怔，笑道：「不会的。」

　　小鱼自然不明白这其中原委，他也没打算解释。在小鱼看来，大哥突然转变的态度，一定让他怀疑不已吧。

　　小鱼狐疑地：「是不是发生了什麽我不知道的事？」

　　柳晨光笑笑。小孩子的第六感总是那麽准，一猜就中。

　　「别光顾著笑，快说！」

　　「真的没什麽……」

　　「你以为我会相信？说！」

　　「这……」

　　在柳晨光两难之际，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却出现了。

　　慕容影一身华贵的蓝衣，如鬼魅般出现在柳晨光的身後，小鱼吓了一跳，瞪大了眼睛：「这、这家伙啥时来的？」

　　「什麽？」柳晨光带著笑意回头，一怔，笑容瞬间隐没，有些紧张：「慕、慕容庄主？」

　　慕容影像是没看见他们两人见到鬼似的表情，迳自问著：「伤好了点麽？」

　　柳晨光哪里受过慕容影如此关心，就连他身为柳晨光时，生了病，慕容影依旧是以家业为重，只请了个大夫好好照料他，自个儿却跑得没影。

　　不可否认心中是欣喜的，对於这种感觉，柳晨光不免自嘲，经过了一次生死，自己却还像以前一般天真，若不是现下他明白自己的身分不可能跟慕容影有所瓜葛，他说不定还是会像以前那般，痴心妄想。

　　定了定心神，柳晨光勉强微笑：「多谢庄主关心，在下已经好了很多，宇文公子非常照顾我。」

　　慕容影挑眉，「宇文令照顾你？」

　　「嗯。」

　　慕容影笑了一声，有些嘲弄，却没多表示什麽。

　　柳晨光当然不知晓这两人间的敌对关系，他只是单纯地以为大哥为了他的死而怪罪他而已，并没想到在此之前，这两个人早已敌对多年。

　　宇文家不论是在武术上还是在经商方面，都跟慕容家有著多处冲突，彷佛是上天注定般，这两个对柳晨光生命中有著重要存在的人，有著必然的交恶关系，柳晨光只不过是两人之间冲突的导火线罢了。

　　「……玲儿好麽？」柳晨光苦思出一个话题，他受不了两人间的沉闷。在以前，也是他说得话比较多，慕容影很少会主动开口，他甚至怀疑，他不去找他，慕容影说不定连和他相处的时间都没有。

　　「她很好……」慕容影皱著眉，他很纳闷宇文令怎麽会放过玲儿。

　　「那就好。」柳晨光欣慰，而後又有点小心翼翼地问：「我可以看看她麽？」

　　「她受了惊吓，刚刚才吃了晚饭睡著。」

　　「喔。那就让她好好休息吧。」柳晨光不希望吵醒她。

　　「呿。」小鱼在一旁翻著白眼。

　　慕容影注意到了，脸色立刻冷厉起来，「你做什麽？」

　　小鱼哼了声，撇头不理。他的想法是，要不是因为慕容影，他们早就回家了，哪会被人抓来这儿，本来就讨厌他，现在又更讨厌了几分。

　　柳晨光知道小鱼心思，而他，也再没勇气面对慕容影：「嗯……那，在下就不打扰慕容庄主了。」

　　听出对方话中涵义，慕容影心中莫名不悦，冲口而出：「你要走？」

　　「啊、是、是的……」柳晨光缩了缩，有些不解慕容影的问题。

　　「去哪？」

　　「我……想去看看风景。」他好久没来这儿了，有十几年了吧，对这里他十分怀念，不像对慕容山庄，虽怀念却胆怯。

　　「那我陪你。」

　　说完，两人皆是一愣。

　　慕容影觉得自己著了魔，如此自然地就说出了这个想法，但他也不打算收回，偶尔称心而为也不错。他没有真正地去思考那其中的涵义。

　　柳晨光惊讶於慕容影的改变，居然变得……比较在乎他人了？

　　没有拒绝的理由，柳晨光只好答应：「那就……劳烦慕容庄主了。」

　　慕容影扬了杨手，烦躁地说：「别再一口庄主来庄主去了，现在不是在慕容山庄，你叫我慕容影便可。」

　　柳晨光哪叫得出口，心怀涩然地点头，可却再也没有呼唤他。

　　「小鱼呢？你要去吗？」

　　小鱼考虑了会儿，虽然不想他跟慕容影独处，但他实在太累了，只好摇摇头道：「我累了，我想睡了，你们去吧。」

　　柳晨光心中震盪。那……他不就要跟慕容影独处？

　　「怎麽了？」小鱼感到肩膀疼痛，竟是被柳晨光抓的。

　　柳晨光赶忙放手，「没有……抱歉，很痛吧？」

　　「没关系啦！」小鱼还是放心不下，拉下他的头附耳道：「若是这家伙欺负你，就大声叫，我会去救你！」

　　柳晨光呵呵笑，为这句话舒了心：「好。」



　　22

　　令柳晨光感到讶异的，是庄园中多出的杨柳树，几乎涵盖了整片绿林，没有其他的树木，除了花园外，一眼望去，全都是柳树，在风中轻轻摆荡著腰身，弯下腰汲取池水。

　　在他的记忆中，虽然他只来过宇文家一次，但他记得，宇文令的父亲是很喜爱树林的，万紫千红、千奇百怪，只要是好看的、令他感到舒适的，宇文家无不栽种，但，现在只留下一种──就是柳树。

　　「无心插柳柳成荫……柳树其实很好种，只要折枝插入土中，很快地它就会长大。」慕容影见到柳晨光在柳树前呆立，不禁说明道。

　　「是这样麽……」柳晨光抚著柳条，叶片上面沾到些池水，手指微湿，他心有所感，回头问：「你也是因为很好种，才种的麽？」

　　慕容影一怔，向来善辩的他居然说不出话。

　　柳晨光淡淡地一笑，如果不去注意，根本就无从发觉。

　　慕容影为他的笑容感到心脏一窒，眼睛不由自主地，凝视著这个不好看的男子，心中出奇温柔。

　　柳晨光此时却是心中纷乱，他没想到大哥竟为了他做到如此地步。

　　他轻轻叹息。

　　慕容影静静地看著他，目光慢慢地移向一旁的柳树，凤目缓缓眯起……他早就怀疑宇文令对晨光的感情并不单纯，果然没错，怎麽会有人会为了自己的义弟，做出和他相同的举动。他是因为爱情，但，并非亲生，宇文令对他真的只有亲情吗？慕容影不信。

　　柳晨光正要在进一步去碰触池水，却被人伸手一拉，往後倒去。

　　他回头，不，应该是回头加抬头，便看见慕容影黑了一半的脸色，他不解，以眼神疑惑地问著。

　　慕容影没放手，只淡淡地说：「小心掉下去，池边很滑。」

　　点点头，柳晨光想要不著痕迹地收回手，却收不回来。那人的力气甚大，圈著他的手腕甚至令他感到些许疼痛。

　　「……慕容庄主？」

　　慕容影只是看著他，心思似乎并不在他身上，又是那种透过著他……在看什麽的表情。柳晨光不喜欢这样，心虚之馀也有点懊恼，他根本比不上他的力气，逐渐地随著时间增加，他就越感心慌，到最後根本顾不上礼节，用尽全力地一拉，才终於抽出他的手。

　　但他也因为这股冲力而往後倒，脚下一滑，柳晨光差点就要栽到池水里头。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他的腰身被一只手臂圈住往回拉，他迎头撞上他的胸膛。

　　一旦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柳晨光慌忙地便想推开他。

　　谁知道慕容影居然收紧双臂，牢牢地把他封住，顿时，他连挣扎都忘了，愣愣地不动了，脸颊边是慕容影的肩膀，慕容影的气息在他的头顶上，慕容影按著他的後脑，紧紧地、紧紧地将他崁入胸怀。

　　柳晨光的脑袋是什麽都无法思考了。

　　慕容影亦然。

　　双手像有自己的意识般，密不通风地抱住了那个人……那个与心中所爱相似的人。

　　是将他当替身，或是如何，他都没想过。慕容影心中除了想紧紧抓住他以外，再也没别的想法。

　　他有所预感，这一次，说不定就是两人最後一次见面，想到从今往後再也看不到这个人，慕容影波澜不惊的心就开始动摇。是从哪刻开始的？是从玲儿说他像柳晨光的那刻、还是他昏迷前隐隐约约地那声『影』？

　　呆了许久，柳晨光终於找回神智，急忙挣脱：「……庄主！请你放开我……」

　　慕容影被他这麽在耳边一喊，似乎也找回了理智，狼狈地放开他。

　　柳晨光喘著气，退了好几步，却止不住心中的颤抖。影……到底为何要这麽做？他实在不能理解。 
　　「失礼了。」慕容影匆匆说道：「我还有事，你……慢慢看，我先告辞了。」

　　柳晨光没有阻止他狼狈地施展轻功奔离。

　　因为他的内心的冲击不比他的小。

　　望著慕容影离去的方向，柳晨光缓缓抚上自己的手、身体，那温度还在，那人的气息还在……柳晨光不禁用手拥抱住自己，手微微地抖著。他刚刚……被他抱住了……他有多久……没有感觉过影的体温了？他数不清……从前，只要他一有埋怨、心中不开心，影的一个拥抱都会让他消失无踪。

　　方才也是。

　　影的一个拥抱，抚平了他对大哥的感慨，连同爱著慕容影的心，都跟著复苏起来。指尖的颤抖，是因为他强力地忍住自己，不去回抱影，所造成的。

　　柳晨光自嘲：原来自己，从来没放弃过对他的爱，只是暂时遗忘罢了。

　　他不能再面对影了，再继续这样下去，他又会变回以前的柳晨光，一个以影为主、不知己见的柳晨光。



　　23

　　就在柳晨光决心要离开此处的隔天，慕容影突如其来的告别扰乱了他的心神。

　　又是一天的早晨，柳晨光才刚梳洗完毕，就有人来敲门。原本他以为是大哥来找他，想起昨晚跟大哥聊到很晚，没想到大哥那麽早就起来了，边这麽想著边去开门，映入眼帘中的人让他著实呆了好一会儿。

　　慕容影背上背著慕容玲，声音是一贯的清冷：「今日我就要带玲儿回去了，来跟你说一声。」

　　「怎麽……那麽快？」柳晨光有种说不出的感触。明明他也做出了类似的举动想要逃避，但在听到慕容影早一步说出来，还是让他莫名地感到失落。

　　他竟还在期待著什麽吗？

　　慕容影默默地看著他，好一会儿才道：「玲儿受到惊吓，让她待在她熟悉的地方她会比较安心。」

　　更别说，慕容家的家业还等著他回去处理。这次出门是不得已，当然也没做好什麽准备，事情全部丢给沈总管去做，虽然相信他的能力，但山庄终究不可一日无主。

　　柳晨光看著玲儿熟睡的面孔，似乎不太安稳的样子，有点担心，语调柔和地说：「这样也好……她是吓坏了。」

　　面对柳晨光柔和的侧脸，慕容影暗自平复心悸。不该如此的，在那人离开以後，他就决定不为任何人动心！身侧紧握的拳头连指甲都陷入了肉中，慕容影脸上神色依旧未变分毫。

　　「今日一别，不知他日是否有机会再相见，你多多保重。」

　　柳晨光的心揪了一下，强笑道：「慕容庄主也一样，多多保重……」

　　「刚刚我问过管家，宇文公子出门了，所以……可否请你帮忙转述？」

　　「这样啊……」柳晨光点头答应，「当然可以。」

　　慕容影道：「多谢了。」

　　「不客气……」

　　两人说罢，没有一个人移动脚步，就这麽无语地看著对方，没有人先离开，也不再说话。

　　柳晨光想到以後大概再也见不到他，便贪婪地多看了他几眼，明明他的脸孔在脑海中已经很深刻了，却总是认为还能再深刻一些，不论是再微小的地方，他都不愿遗漏。

　　慕容影是不由自主地，目光就是移不开他的身影……他给自己的解释是：他在怀念晨光。因为这人的举止跟晨光近乎相同，所以他才会出现移情作用，这并不代表著什麽。

　　两人都觉得时间在这一刻彷佛静止般。

　　许久许久。

　　慕容玲发出一声梦呓，这才把两人从思绪中拉回。见柳晨光还是怔怔的，慕容影笑道：「你还有事麽？」

　　柳晨光尴尬地收回视线，垂头：「没有……慕容庄主慢走。」

　　慕容影嗯了一声，抬起步伐，但走了几步又回头。

　　柳晨光本在怔怔地看著他的背影，他一回头便被抓住视线，有点脸热：「呃……慕容庄主有事麽？」

　　这次该他问了。

　　「我记得……你跟那个孩子是来慕容山庄应试的，对麽？」慕容影顿了一下，方道。

　　「是的。」

　　「那……」慕容影直视他的眼睛，双目璀璨，「你想要来慕容家做事麽？」

　　柳晨光一下子听不清楚：「……啊？」

　　慕容影皱皱眉：「你来应试，不就是为了到慕容家找工作麽，难道不是？」

　　「啊……我……」柳晨光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你来的话……告诉沈总管一声。」慕容影说道，「我可以让你在慕容家做事。」

　　柳晨光心下急了，「可是……慕容家不是不接受像我这般……长相的人？」

　　慕容影沉默了，而後道：「总之，你要或不要？」

　　柳晨光这下子也不知该如何是好。接受嘛，不是让自己难受？拒绝麽，又会折煞了慕容影的面子。他知晓慕容影问出这个话已经是很不容易，若是拒绝他，只怕会被他认为不识好歹。

　　柳晨光只好拖延：「我问过小鱼後，再做决定好了，多谢幕容庄主的好意。」

　　慕容影又是沉默，问道：「你不想？」冷冷一笑，「你认为慕容家比不上宇文家，所以……变卦了是麽？」

　　柳晨光艰难道：「我没这麽想。」

　　慕容影扬袖：「罢了，权当我没说过。」

　　柳晨光见他气愤地要离开，不自主地伸出手去抓住他的衣袖，「等等！」

　　他不想要他误会他。

　　慕容影一愣，视线从他的手慢慢地移至他的脸。

　　柳晨光手一烫，马上抽开，反射性道歉：「对不起！」

　　慕容影面色突然缓和了下来，低低地说：「我很希望你来，很希望能在慕荣家看到你。」

　　柳晨光不禁为他突然温柔的神色感到痴迷。

　　他几乎没有见过多少次慕容影的温柔。除了两人欢好过後，他曾温柔地洗净他的全身……没有一处遗漏……

　　惊觉到自己在想些什麽，柳晨光的脸轰地红了。



　　24

　　慕容影回去了。

　　柳晨光觉得自己像在作梦般。这是真的吗？慕容影真的出现在他面前过吗？

　　柳晨光喟然一叹，若有所思。

　　宇文令看自己的义弟在这几天都是一副神不守舍的样子，有点担心。也不是不知道原因，想到他就恼怒，但也有些无奈，若是柳晨光真的无法放弃慕容影，他再怎麽讨厌他，也会帮助他。

　　但，必须要晨光自己说出口。若是他不说，宇文令绝对会装做不知道。

　　「晨光……茶凉了。」宇文令本不想打扰柳晨光的发愣，但看他呆呆捧著茶杯许久，自己都替他累了。

　　「啊？」柳晨光回神，匆匆放下茶杯，懊恼地说：「对不起，大哥，我又……」

　　宇文令笑道：「没关系，是大哥说的话太无趣了，才会让你分神。」

　　柳晨光结结巴巴：「真的不是这样……」

　　宇文令笑了笑：「傻瓜。」

　　柳晨光有些纳闷。大哥怎麽无缘无故就说他傻？

　　宇文令只是一直微笑著看他，看得柳晨光莫名有些不知所措。大哥的眼神有点凌厉，乍看之下是很温柔的视线，但其中有种不言而喻的感觉，让柳晨光微微心虚，第一次在大哥的视线下无所适从。

　　宇文令静静地抿著茶，慢慢地将视线移开他。

　　柳晨光松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看著大哥，大哥的表情让他看不出来他的想法。跟大哥相处的日子不算长，甚至可以说是很短，虽然心中将他当做最亲的人，但对於大哥多出的气势他还是微微地不适应。

　　也是……大哥继承了宇文家，想必也做出不少努力。只有他，还在原地踏步。

　　静默中，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柳晨光渐渐地不会感到无所适从，甚至开始享受起这份安宁。在回到陈世的这段日子中，他还不曾平静下来过。

　　以後的日子……应该也会如这般平静无波吧！

　　「对了，」宇文令缓缓开口：「我已经派人将你娘亲接来，也许今天就会到了。」

　　柳晨光抬头，眼中满是感激：「谢谢大哥。」

　　宇文令有些不悦地皱眉：「我们之间不必说谢谢。」

　　柳晨光只是微笑。

　　宇文令也拿他没辄。从小就淡情的他唯一的顾虑就是晨光，这一生也许只有他这个死穴了。他认为就算娶了妻，妻子对他不过是传承後代的工具，不会有人超过柳晨光在他心中的位置，这份想法，在自己遇到他的那刻，便知晓了。

　　两人安然相处著，小鱼今天难得没来打扰，柳晨光猜测小鱼必是因为昨日的工作而累到爬不起来，当然他也知晓大哥丢给小鱼工作的原因，不就是为了那日在牢笼中的一段小插曲，大哥一向有仇报仇，在这方面，大哥真的挺孩子气。

　　结果小鱼没来，还是有人打破了这份宁静。

　　大哥的护卫──柳青如风一般飘了进来，连门都没敲，柳晨光知道这是紧急事件发生的徵兆。柳青一开始有些顾虑──是对他这个外人的存在吧。

　　柳晨光不想让大哥烦恼，正想起身，却被大哥扬手制止。

　　「他不是外人，你说吧。」宇文令淡淡地说道，不容置疑的口吻让柳晨光一阵窝心。

　　柳青还是迟疑了一下，才缓缓道出：「少爷，慕容庄主在回去的时候遭受刺客袭击，小人接到的信报是……他为了保护亲妹，身受重伤……」

　　宇文令心下喊了一声糟，他竟然忘了他曾要柳青时时回报慕容影的状况，之前是为了不再发生如柳晨光的事件，现下却……

　　目光瞥向柳晨光，果不期然，他的脸色刷地苍白了下来，忧心忡忡的眼神根本掩饰不住。

　　柳晨光虽然心急，也清楚明白自己不该逾矩，只好耐下性子等待大哥问下去。

　　宇文令很想装做没看见柳晨光恳求的目光，叹了口气，还是问：「伤到了那儿？」

　　柳青一滞，纳闷著少爷的问题，但一向唯命是从的性子使他乖顺地答道：「据说伤及心肺，情况很严重，幸好已经离慕容家的势力不远，伤势应该被控制住了。」

　　闻言，柳晨光露出舒心的笑容。

　　还好……他没事！真是太好了！柳晨光的心感激著上天。

　　「但……」柳青接下来的话让柳晨光又绷紧了神经，「情况并不乐观……慕容山庄现在无主，慕容影伤重的消息使得他的仇家一一上门，似乎是要趁他伤重时，将慕容家一网打尽……」

　　宇文令暗自愤恨著：这柳青干嘛那麽多话！平日不是很淡泊的人麽！

　　面对柳晨光的忧心，宇文令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其实，他应该趁著慕容影伤重，去打击一番的。但柳晨光就在这儿这麽看著他，要他如何说得出伤害慕容影的话？首先他的良心就第一个不允许……为了柳晨光的心情。
 
　　25

　　随意打发了柳青，宇文令感到为难地面对著一脸坚决的柳晨光。

　　他明白接下来柳晨光要做些什麽。

　　果然，就见柳晨光露出少见的不容反驳的气势，坚决地道：「大哥，我要去慕容山庄！」

　　该来的果然还是要来……怎麽会以为从此後柳晨光就跟慕容影再无交集了呢？彷佛冥冥之中注定，这个义弟跟那个人，这一生都将牵扯不清……宇文令感叹著，无奈地摇了摇头。

　　柳晨光以为大哥不答应他，上前握住了他的手，「大哥……你放心，柳晨光没那麽傻，我对影……慕容影……已经……毫无依恋了……」

　　瞧他话中的语气有多麽浓重的不舍啊！

　　宇文令也不想说破，他左思右想，说道：「其实……慕容家的这个处境……大哥是可以帮忙的……」

　　柳晨光的眼睛蓦然亮了起来。

　　「可是……」宇文令的尾音一转，「我的要求就是，你绝对不能去慕容山庄！」

　　柳晨光闻言皱起眉头，苦恼万分。

　　虽然有大哥的帮忙毕竟是没问题……他相信大哥的能力！但……非亲眼所见，要他如何安心？更别说，慕容影还身受重伤……一定缺乏人照顾……

　　於是，他哀求地、可怜地注视著大哥，盼望大哥能够允他。

　　宇文令揉了揉眉心，道：「你真的要去？」

　　柳晨光也不希望大哥生气，思忖道：「不如……大哥陪我一起去，如何？」

　　宇文令抽搐地笑了一下。谁要去看那个慕容影啊！帮助他已经是给自己砍了一刀。

　　柳晨光看大哥似乎不乐意的样子，一时间也不知如何是好。为了慕容影的事情，他的心神皆乱，根本想不到好法子。他想起以前，慕容影办理著庄中的事务，他则帮他管理其他的锁事，虽然有时候很累，但他甘之如饴。

　　现在的他没有这个身分去帮助他，但……他还是想替慕容影分忧。在慕容影需要人照料的时候，他想待在他身边。

　　宇文令又何尝不清楚柳晨光的心思呢？但就是因为如此，他才更没办法答应他。

　　他怎能眼睁睁地看著他上门，再给那人负心一次？他可不相信他有那麽好运可以让柳晨光再度重生。他必须滴水不漏地守著他，不让他有机会再见到那个人。

　　心中想好了对策，宇文令微笑道：「现在先别管这个了，慕容影的事情不急於一时，我想你这个身分的娘亲也该到了，你不想见见她吗？」

　　柳晨光心思紊乱地点了点头。是啊，娘要来了，本来已经决定做个孝子的他，居然丢下娘那麽久，不知道她会有多担心。

　　见柳晨光心思被转移，宇文令拉起他的手臂往门外走去，「我带你去见她。」

　　柳晨光任大哥拉著他走，脑袋乱乱的，几乎糊成一锅粥。

　　大哥的猜测竟然未差分毫，他们刚到门口，就看见远远而来的马车，不久，驾马的车夫吁了一声，将马车停靠在他们面前，有人上前掀开门帘，许久未见的娘亲怀著忐忑不安的表情被搀扶著下车。

　　柳晨光见状，连忙喊道：「娘！」

　　清嫂原本还有些迟疑，不太相信自己的儿子会跟这户有钱人家有什麽牵扯，这会儿看见柳晨光，立刻放下心来，而後是欣慰。看来她可以相信那个送来消息的人，阿古真的在这儿找到了份好工作。

　　她牵住阿古的手，眼泛泪光，「阿古……娘就相信你总有一天，会出人头地的……」

　　柳晨光微愣，回头看了看正对他微笑的大哥。大哥跟娘说了什麽……真是的，让娘对他有了期待，他又如何能离开这里，让娘再次担心他呢。此刻，柳晨光隐隐察觉了大哥的用意，但大哥此举也是为了他好，他都知道，所以并不埋怨。

　　「娘，先进来再说罢。」柳晨光小心地扶著娘踏过门槛。

　　清嫂禁不住好奇地左顾右盼，每每都被这里的豪华吓到，原本就是乡下人的她哪里见过这般世面。

　　宇文令领著他们到柳晨光隔壁的那间房，道：「前几日我就叫人整理过了，若是觉得不舒适，可以跟我说。」

　　清嫂见他的样子，肯定就是这里的主人了，连忙唯唯诺诺地道：「大人不用麻烦了，这里真的太……我不过是一个村妇，住不上那麽好的房间……」

　　宇文令笑道：「晨……清古的娘亲就是我的娘亲，您在这里不用客气，若是您高兴，便唤我一声阿令，若是觉得不适应，就唤我宇文公子便行了。」

　　清嫂惊讶万分，转头问柳晨光：「你、你什麽时候跟……宇文公子那麽熟稔了？」

　　柳晨光难以启齿：「这……」

　　宇文令解释道：「我和阿古一见如故，拜把成了兄弟，所以自然是要叫你一声娘的。」

　　清嫂连忙摇头：「不不不，小人没这个福分……」

　　宇文令保持微笑：「难道您看不上我这个人吗？」

　　清嫂又是摇头，简直快吓呆了。

　　柳晨光见状，无奈地出来调解：「大哥……你就别闹娘了，这些事情一会儿孩儿会跟您解释，您现在就安心歇息吧。」後面的话是对著清嫂说的。



　　26

　　晚上伺候著娘入睡後，柳晨光缓缓退出房间，关上房门，莫名地叹了口气，心中翻涌的是对那人的思念和担心，若不是不想让娘操心，他就不必苦苦忍住。夜凉如水，他的心却是难受的。

　　回到隔壁的房间，柳晨光看见里头的光源感到纳闷，随即又想，说不定是大哥来跟他说影的事情！情绪激动上来，他迫不及待地打开门。

　　「你回来啦！」坐在桌边的人是小鱼，他笑盈盈地问：「清嫂好吗？」

　　柳晨光按下失望，道：「她很好，你怎麽没来见她？」

　　小鱼摇著脑袋，「我这可是给你们母子单独相处的时间耶！你还不感谢我？」

　　柳晨光勉强拉起嘴角，他现在没心情附和小鱼。

　　小鱼看出他的不对劲，疑惑问道：「你怎麽了？发生什麽事了吗？」

　　就算说了也对事情发展没有帮助，柳晨光也不想小鱼为他操烦，於是摇了摇头，笑道：「没事。」

　　小鱼走近他，大力拍了一下他的头，柳晨光愣了。

　　「你想骗我啊？我有那麽好骗吗？」

　　柳晨光无奈地看著他拉过自己的手，坐到床上。小鱼一副包公审案的模样，似乎非要逼出他的话不可。

　　「真的没事……」

　　小鱼咬牙，「你就那麽不信任我吗？虽然我比你小，但是世面可比你广的多，你不要小看我！」

　　柳晨光温柔地拉下小鱼的身子，抚摸著他的头，动作缓慢而轻柔，同时温和地说：「小鱼……我真的没这麽想过……我知道你关心我……而你和娘，也是我在这个世间的牵挂……若是没有你们，就没有今天的清古……」

　　事实上，柳晨光有点愧疚。他取代了阿古的位置，也夺走了他们本来该给阿古的关心，若是他们知晓实情，不晓得会不会怪他。

　　小鱼微微红著脸，闷声道：「白痴啊，说这什麽鬼话！我们是朋友嘛！我还是你大哥呢！」说到大哥，小鱼想到，「对了，你什麽时候跟宇文令结拜了，我怎麽都不知道？」

　　面对小鱼狰狞的面孔，柳晨光失笑：「呃……这个嘛……一切说来话长……」

　　小鱼揪著他的衣衫，「长也要说！」

　　柳晨光想著该如何解释，大哥真给他出了个难题啊！方才已经被清嫂骂过一遍，这下又换作小鱼。清嫂那里是不清楚情况，还好带过，小鱼则是清清楚楚的人，人又机灵，实在难办。

　　就在柳晨光苦思之际，小鱼突然说道：「那个慕容影啊……」

　　柳晨光的注意力完全被那人的名字吸引，有些著急起来：「你说他怎麽了？」

　　小鱼瞅瞅他，抽回被抓疼的手，「你干嘛那麽激动啊？我也听说了，慕容山庄发生了事情，是吧？」

　　小鱼也明了，这个人啊，似乎只要牵扯到慕容山庄，那本来淡泊的模样马上就会变卦，最明显的就是在慕容影的面前，他看到了与他记忆中完全不像的清古，虽说他从自杀醒来後个性就大变，但，在慕容影的面前尤其严重，若不是慕容影一副不认识他的模样，他又太过了解阿古，他甚至要以为他们是旧识。

　　柳晨光点点头，感觉五味杂陈。

　　「我方才听见……慕容影那家伙伤势变重了！」小鱼含著手指回想：「似乎是因为有人气他的关系……噢！痛死了！死阿古，你当我杀父仇人啊？抓那麽紧！」

　　柳晨光慌忙放手，急切地问：「那到底是怎麽了？你说清楚啊！」

　　小鱼呆了一下，他还没见过这样的他，顿时有点气虚：「呃……我只知道这点儿而已……」

　　柳晨光起身，著急地踱步，走过去又走过来，看得小鱼头昏眼花。

　　半晌，柳晨光像是决定了什麽，握住双拳露出坚定的神色。而後，又一个人忙得团团转，一下子去找笔墨，一下子又去找纸，小鱼看得越发纳闷。他又不会写字，拿笔墨有何用处？

　　谁知柳晨光居然架式十足地磨好了墨，拿笔的手很稳，一点也不似生手，几笔挥毫，就写出了飘逸的文字。虽然小鱼看不懂，但他知道，那确确实实是真的文字，不是随笔乱画。於是，看著柳晨光的眼神也带了点怀疑……

　　个性变了，那也罢了。总不会连以前不懂的事情，也突然学会了吧？

　　匆匆写好了书信，柳晨光开始收拾包袱。

　　小鱼终於忍不住，问道：「你在干嘛？」

　　柳晨光没回答，反而问道：「小鱼，你要跟我走吗？」

　　「啊？」

　　柳晨光转头，目光炯炯：「我要去慕容山庄。」

　　「啥？」小鱼吓到，「那……那清嫂怎麽办？」

　　「这个……我会请大哥帮忙……请原谅我的任性。」柳晨光抚著心，眼神复杂道：「我不去看过一遍，实在放不下心……」

　　小鱼严肃了一张脸，抓住他拿著包袱的手，问：「你跟那个慕容影，到底有什麽关系？需要你……那麽关心他，更甚於清嫂跟……我。」


　　27

　　「小鱼……」柳晨光迟疑著，咬唇道：「我保证，总有一天，我一定会让你们知道的，好不好？」

　　现在……他还没有勇气承认这荒诞的事情。他也接受不了他们得知实情後的反应。也许……他们就不会像现在这般关心他，毕竟，他是抢了阿古身体的人啊！

　　小鱼看他这模样，也不忍心，答道：「好吧！我相信你！我跟你去！」

　　於是，两人收拾完行李，便趁著黑夜，溜出宇文令的宅邸。

　　在两人以为没有人发现的同时，宇文令缓缓地从阴影中走出，望向远方那两人的身影，悄悄叹了口气：「果然……还是留不住你。」

　　宇文令望著天，明月高挂，他早就清楚义弟的心不在这里，不管是他新身分的娘，还是他，都比不上慕容影的重要。小时候他和晨光出门时，就算过命，晨光此生，注定有个情劫，永远摆脱不掉。就连换了一个身分，也是如此。既然无法阻止，那就听天由命吧！

　　微微地笑起来，宇文令衷心希望他能幸福。



　　柳晨光的心里莫名地一动，回头看著杳无人烟的道路，露出了茫然的神色。

　　「干嘛？」小鱼跟著他的视线往回看。什麽都没有啊！

　　柳晨光摇摇头。或许是错觉吧。

　　上次他离开慕容山庄的时候，从不认为自己会再次回来，并且，是自己自愿的，没有任何人强迫他。

　　怎麽……都脱离不了那个人呢？柳晨光既是苦涩又有点期盼。在听过慕容影对他的那番话後，他对那人似乎更加无法放手，还好慕容影对待他的态度跟陌生人毫无差异，要不然，他可能会忍不住像以前一样黏上他。

　　柳晨光啊柳晨光。你果然是个傻瓜。

　　就在柳晨光心思急转的时候，两人到了慕容山庄。这一路上停停走走，花了三天的时间，柳晨光心急难耐，小鱼本来要帮他敲门，结果还没走上去，就被柳晨光抢先了。

　　「你急什麽啊？」小鱼闷闷地说。
　 

　　「你们在干什麽？」第三人的声音骤现，使得柳晨光急切的敲门动作中断下来。

　　他们一同往声源看去，黑压压的一片人潮聚集到门口，其中有几个是柳晨光以前见过的，都是一些声名远播、德高望重的名们世家。

　　柳晨光感到有些不妙。他的印象里，慕容影不曾得罪过这些人，以前的慕容影虽然高傲，但对人一向温和不与人相争。他所不了解的是，在慕容影失去他的这一年里，简直像个孩子，失去了以往的胸襟和宽容，就算得罪了人，他依旧凭著慕容家的势力，让人不敢上门，所以，慕容家的声名，在这一年里，是差到不能再差。

　　柳晨光上前行了礼，谦逊地问道：「请问各位，千里迢迢来慕容山庄所为何事？」

　　他一下子改不了过去的习惯，他惯於为慕容影分担忧愁。

　　领头的几名老者看了看柳晨光著打扮，心中有些不屑，以为他不过是慕容家的仆奴。其中一人说道：「叫你们庄主出来！下人闪一边去！」

　　毕竟处理惯了这种事，柳晨光不急不徐，迂回道：「庄主正在休息，有事请让小的转告。」

　　「哈！原来还没死啊？」後面的人群中有人发出这样的嘲弄。

　　老者们才不搭理柳晨光这样的下人，命了人就去敲门。说好听一点就是敲门，说难听的就是砸门了，甚至有人拿了大柱子，要撞开大门。

　　柳晨光未料这些人居然一点也不给慕容影面子，只是现在的他不懂武功，也无力阻止他们，只能看著他们破坏大门。

　　门还没被砸开，就有人从里头打开了门。

　　众人停歇，一起看向来人。

　　柳晨光认出那是沈总管，也许是经过了几天这样的骚扰，沈总管的面容有些憔悴，但还是威严不减，面对外头这群明显来挑衅的人，还能从容地说话：「庄主请各位进去，为了不扰庄主清宁，请各位派出几位代表进来，其他人请留在庄外等候。」

　　那几名老者自然旁若无人地走了进去，其馀也有几名年轻的、但也颇有名望的人跟著走了进去。

　　柳晨光见沈总管要关上大门，赶紧跑上前道：「沈总管！是我！」

　　沈总管乍见他，有些讶异：「怎麽是你，你来做什麽？」

　　柳晨光一时哑口，找不到理由。

　　小鱼却悠哉地开口：「我们来帮忙的！」

　　柳晨光诧异地看向小鱼，小鱼耸肩，表情彷佛在说『你不正是为了这原因而来吗』。

　　沈总管缓和了脸色，欣慰地道：「好吧，你们进来吧……慕容家，恐怕要大乱了，多点人……也许能帮上庄主。」

　　连一向处变不惊的沈总管都这麽说，事情真的严重了。

　　柳晨光庆幸自己有来，否则……影不知道会遭到什麽变数。

　　不管如何，即使没名没份，他都要陪他度过难关！



　　28

　　柳晨光第一眼所见，就是慕容影惨白的脸色。

　　慕容影的身子一向很健朗，因为习武的关系，他几乎没生过病，反倒是自己，除去那半调子的武功，还是经常感染风寒。所以，在见到慕容影第一次如此虚弱的样子时，他简直都快吓傻了。

　　伤那麽重……为何还要勉强出来呢？

　　柳晨光暗骂自己为何要自杀，如果他没死，现在他就能帮影分担了，此时的他，就算来了也没什麽实质作用。他所说的话，不会有人理会，不若以前，若是以柳家的威势，至少还能灭灭那些人的威风。

　　慕容影坐在主位，面对下面那麽多的人，即使情势再差，他也没表现出一丝惧怕，让几名老者暗感欣赏，可惜这些并不能抹灭慕容影之前所给他们的羞辱。

　　在大众面前，慕容影不止一次表现出他的心高气傲，眼睛彷佛掌在头顶，他任何人的面子都不给，只要他认为可行的事情，就不在乎他人的感受。这也是他得最这些名人的理由。

　　淡淡一笑，慕容影开口：「各位远道而来，所为何事？何故一直徘徊门外不去？」

　　一名头戴青冠的银发老人道：「庄主真是贵人多忘事……难道庄主不记得老夫了？」

　　慕容影轻轻一瞥，叹道：「原来是祁老爷……是因为慕容家抢了你的生意，所以你趁慕容某伤重，来报复的是麽。」

　　祁老爷恼羞成怒：「你说什麽！老夫不过是来探视庄主的伤，何来报复之有？你莫要血口喷人！」

　　慕容影嗤笑：「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大家都是明白人，何必遮遮掩掩？有什麽仇，慕容影接著便是。」

　　「你……」祁老爷被气得说不出话来。

　　一位比较年轻的男子上前行礼道：「慕容庄主，别来无恙。」

　　「是欧阳公子啊……」慕容影虚弱地拿起茶杯，连手都在微微颤抖，这点小细节除了柳晨光外无人发现。他面无表情道：「输在柳影剑法下，你很不甘心吧？」

　　欧阳明脸色微变，勉强道：「在下不明白庄主在说什麽。」

　　慕容影微笑：「我也不明白。」接著环视众人一圈，冷厉地道：「不明白为何就是有人喜欢趁虚而入，怎麽慕容某身体好的时候，没见到各位来找慕容某呢？」

　　众人皆静。

　　柳晨光缓缓地、不引人注目地靠近慕容影的位置。但再怎麽小心，还是被眼尖的慕容影瞧见了。他微微皱了眉，看了他一眼，什麽话也没说。

　　柳晨光便小心地走到他身边，拿下他手中的茶杯，说：「我帮你。」

　　茶杯里已经没有茶水，柳晨光替他斟了一杯新的。

　　慕容影突然有些恍惚。记忆里，柳晨光也常常这麽做，就这样站在他身边，对他嘘寒问暖。

　　没有去询问这人怎麽在这里，他不否认自己欣喜在这个环境下看见他。有种……柳晨光还在他身边的欣慰。

　　莫名地，慕容影的脸色好了一些，淡淡扫视下面的人，道：「各位无话可说麽？那……慕容某可要送客了。」

　　「等一下！」欧阳明站了出来，挑衅一笑，「在下上次输在庄主手下，一直非常期待再与庄主交手，不知庄主可否赐教？」

　　柳晨光脸色一白。慕容影现在这种情况，怎麽可能比武？！

　　未料慕容影却清冷一笑：「好，若慕容某赢了，你们……可否暂时离开，让慕容某好好歇息呢？」

　　欧阳明与众人面面相觑，心道：就算慕容影再厉害，他也不可能在这伤重的情况下，打赢欧阳明。欧阳明少说也是排行在榜的武林高手之一。

　　柳晨光这下也不管会不会暴露身分，抢在欧阳明回答前，说道：「我家庄主伤势未好，不知可否由小人代替，如果小人可以接下欧阳公子三招，就请各位今日暂且回返。」

　　慕容影诧异：「你在做什麽！你会武功麽？他是谁你知道吗？他不是你可以对付的对手！」

　　柳晨光浅浅一笑。他当然明白，就算是以前会武功的柳晨光都不见得接得下欧扬明三招。但，他就是要保护影，他的心意坚定，就连慕容影都不能改变。谁叫他……是固执的柳晨光呢。

　　慕容影几乎要以为柳晨光回来了。

　　那浅淡的笑容，那义无反顾的姿态……跟他一模一样！再也不能说只是相像而已！

　　欧阳明和众人听见慕容影的话，皆是了然。原本以为慕容影还保留著高手，结果不过是鱼兵小虾。

　　欧阳明自负地道：「那……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柳晨光取了剑，不顾慕容影反对的视线便走上前，抱手道：「请多指教。」

　　欧阳明嗤笑地看了他一眼，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废话少说，来吧！接我三招！」

　　话音刚落，欧阳明雷电风疾地出了手。

　　柳晨光站在原地，不闪不避。他在心里不段提醒自己，不能惧怕、不能胆怯，这是为了影，也是为了他自己。他必须保护他，而不是被慕容影保护……

　　凝神注视，柳晨光硬生生地接下了他的第一击。掌中的剑几乎被击落，他忍住疼痛，硬是挡了回去。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接住了第一击，而且很明显是对方试探自己的一招，根本没出什麽力。

　　但柳晨光不放弃，依旧紧紧抓著剑柄，不服输地看著对方。

　　「好……第二招……」欧阳明冷笑，他要他第二招就送命！



　　29

　　「住手！」说话的是个女子，眼颦秋水，面薄腰纤，嬝嬝婷婷，她惊讶地看著柳晨光，慢慢地走到了欧阳明的身旁，喊了一声:「夫君。」

　　「你做什麽？」欧阳明极为喜爱妻子，即使被打断有些不悦，他还是强压下来，语气温和地问道。

　　她的柔夷轻轻攥住欧阳明的衣袖，柔声道：「他就是我跟你说的……清古……」

　　欧阳明讶异：「就是他？」

　　柳晨光不明所以，莫名其妙地站在原地。

　　手中突然传来温热感，柳晨光抬头，是慕容影正轻柔地揉著他的手，面带责备：「为何要自不量力？」

　　柳晨光笑了笑，不为这句话感到生气。他明白这个人的面皮极薄，他这麽说也只是因为担心他而已。真好，他还有机会能让他担心……

　　小鱼本来被柳晨光的举动吓得出了神，现在终於回复过来，夸张地哇哇叫道：「阿古、阿古！是林绮青！」

　　柳晨光疑惑：「林绮青是谁？」

　　小鱼一副快晕倒的样子，「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都没在听我说话！她就是抛弃你的女人！」

　　小鱼的声量很大，几乎全室的人都听见了这句话。

　　欧阳明露出自得的笑容，而林绮青的杏脸却带著尴尬，又有点愧疚地看著他。

　　柳晨光愣了。原来……这个阿古以前的眼光那麽高，居然是个不可多得的大美人！虽然在他心中，最好看的人莫过於慕容影，但，这女子真的很美丽，也难怪欧阳明如此宝贝了。

　　林绮青哀求地看著她的夫君，道：「夫君，放过他吧，好不好？」

　　欧阳明得了面子，娇妻的恳求他自然是不会不答应：「好，我就放过他。」

　　其馀几名老者有点拉不下脸，方才他们都答应了柳晨光的要求，怎麽也不会料到欧阳明如此轻易地就放过了他，但也没理由再继续留下来，纷纷告辞。

　　柳晨光看著欧阳明带著娇妻离去，暗暗松了口气，没留意到林绮青不时回头看他的目光，他微笑起来。

　　「庄主！」沈总管的惊呼吸引了柳晨光的注意，他回头看见的是慕容影抚著伤口，倒向椅子的画面。

　　「影！」柳晨光想也没想，就冲了过去，著急地道：「快叫大夫！」

　　「大夫一直在房里待命，劳清公子助我扶庄主一趟。」沈总管看著他的眼神闪过一丝疑虑，但柳晨光关心则乱，自然没有注意到。

　　「好的！」他毕竟作惯了粗活，还能勉强扶得动慕容影。

　　他们匆匆地让李大夫好好检查了慕容影一遍，听到李大夫的话，柳晨光的脸色立刻白了。慕容影的伤势果然加重了，他怎麽就是那麽爱逞强呢？

　　柳晨光想著想著有些生气，板著一张脸坐在一旁，压根忘了自己现下的身分，不肯离去。沈总管也没开口要他离开，只是静静地把小鱼抓了出去。

　　慕容影额际渗汗，紧紧闭著眼睛喘气，在床榻上像个活死人。

　　柳晨光看著，心又软了。走上前，他柔声道：「你好好休息，有什麽需要就告诉我。」

　　慕容影勉强睁开眼睛，可能是因为伤势，神色有些茫然，低低喊著：「晨光……」

　　柳晨光心惊地退了一步，手心却被牢牢地握在他的手里，柳晨光心若擂鼓，又惊又怕。他该不会发现自己的身分了？自己有透露出什麽讯息麽？柳晨光苦思方才的举动。

　　「晨光……晨光……别离开我……」

　　柳晨光静静地听著，发现慕容影根本已经神智不清，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对谁说话。

　　心中柔软，柳晨光伸出另一只手附上他的手背，轻轻抓到脸上敷著，轻声道：「我不会离开你……绝对不会……」

　　连柳晨光自己都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为了安慰影才说出这段话，还是自己心中原有的冀盼。

　　慕容影渐渐冷静下来，脸上也缓缓露出笑容。
 

　　是幸福、是满足。

　　他紧紧地抓住他，不放手。

　　柳晨光不禁叹息。

　　影……你到底要我如何做……

　　曾经以为自己可以离开你，但还是回来了。

　　曾经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这段感情，但每每看见你，总是又飞蛾扑火地回到你身边。

　　那种心跳加速的感觉，就只为你一个人而存在。

　　但是……我对你已经没了信任，也没了留在你身边的理由……

　　也罢……待你养好伤势，就是我离开之时。

　　柳晨光暗自对自己说著，连他都不曾注意到，他回握慕容影的手，比慕容影的力道还要深刻几分。



　　30

　　当慕容影转醒，第一个入目的景象就是如此。

　　那个叫清古的男子轻轻地靠在他的身侧，脸颊与他的手碰触著，他感觉到自己的手有些麻木，看来他是躺了一段时间。然後他注意到，自己的手居然跟他紧紧地握在一起，更令他惊讶的是，他们十指交扣、密不可分……

　　以往，就算是伤势再严重，他都会保留一丝清明，或许这次真的是太累了，居然毫无警戒地让个不算熟悉的人躺在身边，还有了肢体碰触。

　　这实在不应该，但慕容影却不觉得这样的相处有任何突亢的感觉，反倒……非常自然而然，彷佛本该如此。

　　慕容影轻轻抽回手，想要不惊动身旁的人下床。

　　可是不管他动作再怎麽轻柔，柳晨光还是感觉到了，迷迷糊糊地抬头，他微眯著眼睛看他，半晌，露出一个在慕容影的眼睛里是极为甜美的微笑。

　　「影……你醒了？」柳晨光态若自然地打了个哈欠，微微伸了个懒腰。

　　慕容影怔然地看著他。

　　柳晨光没发现到有什麽不对劲，迳自起身来替他拉好棉被，说道：「你多休息点，先别下床，我让沈叔帮你将药热了，再帮你拿来。」

　　慕容影以为自己回到了过去，虽然以前没有生过病，但是一个武林世家，与人比武是家常便饭，常常都会受伤，每当他受了伤，那个人总是这麽温柔地待他……以前是习惯，不当一回事，而现在……说是惊愕，也表达不出慕容影此刻的情绪。

　　柳晨光彷佛很熟悉这里似的，很快地就出去交代了一声，再进来时，看见呆呆的慕容影，噗嗤一笑：「你怎麽了？」

　　慕容影恍然回神，锁起眉头：「你……是谁？」

　　柳晨光一下子听不明白，露出不解的表情。

　　慕容影深吸了一口气，口气有些严厉：「你是故意的吗？」

　　柳晨光听见这语调，也知道这人动了气，可是他实在不清楚自己做了什麽。

　　见那张腊黄的脸露出茫然神情，慕容影心中一悸。

　　不可能、不可能！他已经死了！他亲眼看见的！他亲眼确认的！他亲手将他埋入尘土之中！那人已经永远地离开他了！

　　为什麽在这世界上能有人如此相像，就连和他相处的氛围都跟那人相差无几！

　　他的回应、他的表情，他眼睛透漏出来的温柔，都是慕容影深埋在记忆里的柳晨光所拥有的。

　　思及此，慕容影的怒火燃烧，「你别以为刻意模仿晨光，就可以飞上枝头当凤凰！」

　　柳晨光一愣，被慕容影莫名出现的怒气震到说不出话来。

　　慕容影继续说道：「我早就怀疑你有问题了，怎麽可能会有人那麽像他……你从第一次见面就偷偷喊了我一声影，那是晨光专属的称呼，如果是我听错，那也罢了，但是方才，我确认自己耳力没有问题，你确实喊了影！说！是谁派你来，让你模仿他接近我的？」

　　面对慕容影的步步逼近，柳晨光只能一退再退。

　　他心里的讶异不比慕容影的小。

　　他方才，真的喊了『影』麽？

　　柳晨光这才真正地找回神智，并且讶异地发现，方才……连他自己都忘了自己早就不是柳晨光，一见到慕容影从他身边醒来，由於习惯所致，他恍然以为自己身在过去，很习惯地就以以往的方式照料他……

　　柳晨光这下什麽都无法争辩了。

　　慕容影这一气，动到了伤口，禁不住地往地上跪去。

　　柳晨光见状，也不管那什麽争不争辩的问题，慌忙地过去搀扶他。

　　「走开！」慕容影一声怒吼，斥退了柳晨光的动作。

　　柳晨光明显的受伤表情，还是让慕容影心口微微一疼。

　　不给自己机会心软，慕容影大喝道：「出去！」

　　柳晨光退了一步，又放心不下他的伤势，想上前观看。

　　「滚！」慕容影又吼了一声，接著扯到伤口的他用力咳嗽起来。

　　柳晨光不忍：「好……我走就是了，你别动气……」说著，一步一回头地走了出去。

　　慕容影双手撑在地面，用力喘息。气息逆流的痛楚让他好一会儿不能缓过劲来，在痛苦之中又听见了人的脚步声，他想也没想地就对那人吼：「你还进来干嘛？！滚！」

　　结果回应他的是一道弱弱的童音：「哥哥……」

　　慕容影猛地抬头，看见无辜又被他吓得不敢前进的玲儿。

　　他松懈下来，尽量用温和的语气道：「是你啊……哥哥认错人了，不是故意对你吼的。」

　　玲儿拍拍胸口：「哥哥你吓死我了……」而後转著圆溜溜的眼睛，有点担忧，「哥哥，你方才是在对柳哥哥吼麽？」

　　慕容影一听见那个称呼就来气，怒斥：「玲儿！不想惹哥哥生气就别叫他柳哥哥！」

　　玲儿感到莫名其妙，先是轻柔地扶著哥哥回床铺上躺好，才疑惑道：「为什麽？柳哥哥就是柳哥哥啊！」

　　慕容影一口气堵在胸口，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反驳玲儿。

　　於是玲儿继续说：「虽然他样子变了，但是他真的是柳哥哥哦！玲儿的手链普天之下只有玲儿跟柳哥哥会扣，所以，他是柳哥哥没错的！」

　　慕容影瞪大了凤目，用尽力气抓著玲儿的肩膀：「你说什麽！再说一次！」



　　31

　　「沈总管……真的不用……我们睡柴房就可以了……」柳晨光不好意思地说著。

　　他怎麽都没办法说服沈总管让他们到柴房去睡，他很清楚，在慕容山庄，他和小鱼什麽都不是，甚至连仆人的身分都没有，又怎麽能住在专门招待贵宾的客房呢？

　　沈总管面色不改，严肃地说道：「这是我的职责，既然你们是庄主的朋友，理应住在这里。」

　　柳晨光摇著头：「我们不是他的朋友。」

　　沈总管却笑了：「不是朋友？却能以性命相保，慕容家许多道义上的朋友，还不见得能做到这点。」

　　柳晨光哑口无言。

　　沈总管微微地笑著，看来是非常满意地看著眼前人说不出话来。至於小鱼，脸皮厚到不行，早就在客房舒舒服服地睡起他的觉来，沈总管叫都叫不醒。

　　这时，慕容影的随从过来，附耳在沈总管旁边讲了一些话，沈总管看了柳晨光一眼，那若有所思的目光看得柳晨光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等随从离去，沈总管才开口：「庄主请我将您带去大厅用膳。」

　　沈总管此刻是在暗暗纳闷，自从那人离去之後，大厅就几乎没了用处，除了招待贵宾外，慕容影都是待在房间里足不出户，无论是用膳还是批改公务，都在房里完成。可见，此人在慕容影心中有著一定的地位。

　　沈总管是既欣慰又有些感慨，欣慰的是慕容影终於可以从柳晨光死亡的阴霾中走出，感慨的是也许以後慕容影的心中最重要的人再也不是那个人了。

　　沈总管不顾柳晨光的推辞，硬是将他带往大厅。

　　侍女们早就准备好了菜肴，这等阵仗跟大哥初次相认後的那次有得比，柳晨光一眼就看到满桌子的菜色，头脑隐隐作痛了起来。怎麽他们都那麽爱浪费呢？还是……他们皆认为他的胃口那麽大？

　　慕容影坐在主位，面色明显地比先前红润许多，柳晨光见了也暗暗放下心来，露出微笑。

　　这个微笑慕容影没有放过地隐密地收藏在眼中，开口道：「坐。」

　　柳晨光原本要挑个离慕容影最远的地方坐下，毕竟尊卑辈分他还是懂的，他不能像以前那般自由自在。可是他还未入座，手腕就被人抓住了。他愣神地看著慕容影牵著他的手，缓缓地将他带到慕容影身边的座位。

　　慕容影的右方自然是坐著慕容玲，而他，被他强制地压在他的左方，一时间非常不知所措。

　　慕容影淡淡地笑：「就坐这里，别再跑了。」

　　他的一句话也制止了柳晨光欲起身的动作。身体有点僵硬，柳晨光心怀胆怯地坐了下来。

　　玲儿乐陶陶地捧著双颊，看著他道：「真好！又回到以前了！」

　　柳晨光心一惊。他居然忘了玲儿知晓他的身分！

　　偷眼瞧了慕容影一眼，他想到今天慕容影还在怀疑他，玲儿应该还未跟慕容影说过。

　　松了口气，柳晨光轻轻吁气的举动被慕容影看在眼里，目光是温柔又是宠溺地注视著他，只是柳晨光压根没有发觉地盯著眼前满桌的菜，他顾著惊讶。

　　这些……都是他爱吃的菜！

　　他几乎被蜂涌而来的感动所溺毙，喉头哽住了，柳晨光极为感慨地笑了笑，他自己没有发现，他的眼中皆是满满的情意。

　　慕容影动手挟了道雪鱼给他，「吃吃看。」

　　柳晨光看了看他，微笑地动筷：「谢谢庄主。」

　　天知道他要多忍耐才能让自己不哭出来。

　　他有多久没那麽靠近影了？他有多久的时间没有跟他一起吃过饭？在他看得看慕容影却触摸不到他的那一年，每天每天都被这样的思念煎熬，此刻梦境成真，他怎能不激动？

　　慕容影把他的情感波动接收入眼底，轻声道：「这里的每道菜，都是为你而做的。」

　　柳晨光吃惊地看向他，手中一抖，筷子掉到桌上。

　　玲儿责备地看了自己的哥哥一眼，未料慕容影竟是心满意足地回她一笑，一点也没做错事情的心虚。

　　玲儿几经思忖才开口：「……清哥哥，哥哥是为了报答你对他的恩情，今日若是没有你，那些人不会那麽简单就离去。」

　　好险玲儿没再叫他柳哥哥。柳晨光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怅然地想到：必定是被慕容影训斥过一遍，不敢再叫了吧。

　　「其实……我真的没做什麽。」柳晨光笑著说道：「慕容庄主也算对我有恩，我报答他是应该的，若不是他，我可能没法从牢狱中出来。」

　　对不起了大哥……借你来当挡箭牌。

　　慕容影的声音有些不满：「我跟你说过了别叫我庄主，你为什麽就是不听呢！」

　　柳晨光以为他又动了气，紧张地抬头，谁知道会对上一双满是笑意的眼睛。

　　柳晨光几乎是痴痴地看著他，一时间以为自己掉进了那双深遂的眼睛里。抽不了身，也躲不开来。



　　32
　 

　　「这终究……於理不合。」柳晨光慌忙躲开视线，呐呐地说道。

　　慕容影却道：「你知道的，我一向不喜好什麽礼节。」

　　柳晨光莫名地看著他，眼中有疑惑。他……怎麽会知道？不过他没将这放在心上，勉强地笑了笑後，便开始吃菜。他的想法是，赶快吃完，就可以逃离这里了。

　　「清哥哥！我有个问题要问你喔！」

　　「好啊，你问吧。」

　　玲儿转著眼珠，调皮地笑道：「我一直搞不清楚，要如何作诗，那些押韵啊什麽的搞得我头好痛哦，清哥哥可以教我吗？」

　　柳晨光放松下来。还好玲儿不是问他身分的问题，於是便笑道：「当然可以罗。」

　　说完，他发现慕容影的神色有变，盯著他的视线突然帜热起来，柳晨光这才发现自己说了什麽，连忙补救。

　　「不……我不会那些东西的……」柳晨光试图力挽狂澜。

　　可是玲儿却不放过他，从椅子上蹦蹦跳跳地下来，冲了出去，不久，就拿回一幅画轴。柳晨光纳闷地看著玲儿把画递到他面前。

　　「清哥哥！你看看这幅画。」

　　柳晨光迟疑了，半晌才点头，接过画来，慢慢将它打开。

　　映入眼中的是一个清尘出逸的男子，面如美玉般晶雕玉琢，画中人十分生动，光是看著画中人的眼睛，就能感受画者在画画时，内心深刻的思念跟温柔。不仅是神韵相似而已，画中人彷佛有生命般，那飘扬的柳絮在他身边，翩翩飞舞，柳晨光几乎都有种柳絮会从中飞出的错觉。

　　画中人神色温柔，浅浅地对他微笑，眼里的爱恋毫不掩饰……彷佛带他回到那一年，他两初定心意，他将身心交付与他，如同飞蛾扑火般不顾一切……

　　他的手颤抖著，咬著唇让自己不露出激动，静静地说：「是一幅好画。」

　　玲儿欣喜地抱回画轴，对他甜甜地笑：「这是哥哥画的哦！很棒对吧？」

　　柳晨光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玲儿不放弃，硬是要抢夺柳晨光的注目，跳到他面前，问道：「你不觉得……画中的人……很眼熟吗？或者，应该这样问，清哥哥，你知道画中人是谁麽？」

　　柳晨光迅速地摇头，像在躲避什麽洪水猛兽般地退缩著：「不知道！」

　　「这幅画的名字叫：『柳纷飞』。」慕容影蓦然开口，面带怀念的微笑，口气中尽是笃定：「他被我藏入画中……所以……他永远逃不开我！他不逃避是最好，若是他要逃，我天涯海角都会把他追回来！」

　　「对不起！我身体不适！失陪了！」伴随著一声瓷器撞击的声音，柳晨光仓皇地、恐慌地离了座，跌跌撞撞地往门外跑去。

　　望著门口的方向，玲儿咬著指头问哥哥：「哥哥，你不追吗？」

　　慕容影露出一抹势在必得的笑，「我不追……他也逃不开……只要他心里有我，我就有把握让他自动回来。」



　　柳晨光几乎是用逃的逃回房间的，跌在床上的他还是忍不住害怕……他发现了吗？慕容影知晓他的身分了！

　　柳晨光几乎全身都在颤抖，冷颤著，他深深地呼吸著，空气稀薄地几乎让他窒息。惶恐地抓著被单，柳晨光将自己包裹在里头，以为这样，就可以躲避那个人……

　　等待他平复下来时，已经夜半了。外头打更的声音让他慢慢找回思绪，全身都是冷汗的他猛地挣出被里。

　　「不能再这样下去！」柳晨光对自己说著，坚决地握了握拳，「对！收拾行李去大哥那里，绝对可以躲开他的！而且……而且他没有证据，不能拿我怎麽样的！没错……就是这样。」

　　柳晨光说服了自己，急忙地收拾包袱。

　　至於小鱼……慕容影应该不会拿他怎样的，现在来不及去找小鱼了，虽然对小鱼有些歉意，但柳晨光管不了那麽多了！他连自己躲不躲得了都是未知数。

　　努力止住手指的颤抖，柳晨光总算打包好行李，他一开门，就吓傻了，张著嘴茫然地望著外头，整个灵魂像是被瞬间抽走似的。

　　「那麽晚了……你要去哪？」站在门口，发出不可忽视的气势的人，除了慕容影，还能有谁？

　　「我……」柳晨光慌忙低著头数蚂蚁，「庄主……在下想……在下想回去找娘……我担心娘……很抱歉……我不是故意不告而别……请庄主让我走吧！」

　　心脏急速地鼓噪著，柳晨光等了半晌，也等不到慕容影的半句话，实在是心急，他只好抬头查看情况。

　　未料这麽一抬头，後脑杓就传来的一股压力，大掌压住了他的脑袋，迫使他向前，眼睛一花，柳晨光根本没来得及看清楚，就被黑影笼罩。

　　「唔……」柳晨光惊讶地感到他的唇被人占据了！

　　慕容影窒息般的吻夺去了柳晨光的呼吸的意志，他的手抵在慕容影的胸膛上，这是第一次柳晨光感到如此沸腾的一个吻……

　　不若以往的彬彬有礼、点到为止，慕容影这次的吻彷佛倾倒了他所有的爱恋，就连他都能感觉到，慕容影心中失而复得的喜悦。

　　舔拭、吸吮、转压，他的舌缠著他的，如同狂风暴雨般席卷他的一切，两人交换著津液，他几乎窒息，憋著通红的脸被他压制，时间突然像静止了般，只有他的世界在颠覆，他感觉自己的心被慕容影牢牢掌握，他掳获了他的所有……



　　33

　　「庄主，请自重！」柳晨光这下真的动气了，使尽全身力气推开他。一向淡情的他很少真正生气，但慕容影此刻的做法实在是太污辱他了！

　　慕容影没料到柳晨光会推开他，一时间有些狼狈，以及无法预料的震惊。

　　「告辞！」柳晨光气血翻腾，推开慕容影便往外头走去。

　　「站住！」一双铁臂握住了柳晨光的手腕往後扯，慕容影也动了怒，「既然你是晨光，为何要拒绝我？你知道我没有娶亲，这一年来眼里心里只有你一个人，为何你还要把我拒於门外？」

　　柳晨光慌张地挣扎著，可是两人力量毕竟相差悬殊，他根本没法挣开！

　　慕容影见状更是生气，他索性将柳晨光一把揽入怀中，贪婪地闻著他的味道，那种淡然、令人安心的感觉，只有在柳晨光的身上可以找到，为何他竟如此之晚才发觉，他所要的那个人，一直就近在咫尺。

　　柳晨光一愣，挣扎得更是用力。但显然效果不彰。

　　「别再动了！」被柳晨光的拒绝伤了心，慕容影说话也狠戾起来，「你对宇文令怎麽就不挣扎？你跟他相认了吧？要不然他不可能态度改变得那麽快！果然……你们两个之间的感情不单纯！为何总要骗我说是兄弟之情！我慕容影难道就比不上你的一个义兄？」

　　柳晨光心中委屈，但他不愿示弱：「是！你是比不上大哥！我宁愿认大哥也不愿认你！」

　　未料慕容影竟然一扫阴霾，狂喜令他的眼睛熠熠发光。

　　「你承认了！你是柳晨光！」

　　柳晨光一时间反应不过来，竟愣愣地看著慕容影对他又抱又亲，半晌後回过神来，柳晨光是又羞又怒，羞的是慕容影居然不顾他的意愿擅自在他颈边留下吻痕，怒的是自己居然还觉得羞赧！

　　「慕容影！」柳晨光躲避著他的吻，脸红得跟番茄似的，「住手……住……住口！」

　　慕容影见他害羞，满腹情意几乎要溢出来，立刻把柳晨光抱得紧紧地，在他耳边道：「我终於能够再碰触到你！这是上天给我的恩泽！我绝对不会放手！」

　　柳晨光心中一痛，他又怎会不明了慕容影此刻心中的感触呢？

　　但过往的伤害历历在目，柳晨光自问：我还能相信你麽？影。

　　他是一个追求完美的人，他的喜好并不明显，从小就没有明显的欲望，对什麽都是无欲无求，只除了对影的感情。他不敢奢求影喜欢他，但他要的是从一而忠的感情，而不是……为了其他理由就可以背叛的。无论是世俗问题，还是继承问题，若是影不接受他，也就罢了，一旦接受了他的感情，就要放弃其他。

　　但是影，却没有做到这点。

　　他的重要性，远远地落在家族之後。

　　就算他再与他在一起，继承问题、世俗的眼光还是存在，他们无可避免地一定会要作出选择。

　　而影……柳晨光对他已经没了信任。

　　「我们……是不可能的。」柳晨光不想伤害他，乾脆明白地说出来，以免以後纠缠不清。

　　「为什麽？」慕容影不依不饶，「你不相信我爱你吗？」

　　「我知道你爱我……」柳晨光垂著眼，「但是……对你而言，你不是个爱情至上的人……」

　　他跟他不同，他能为爱情失去生命、失去一切，而影不行。

　　慕容影顿时呼吸一窒，用力地抱紧他，「别说了……我知道你在想什麽……以前我不可以，不代表日後我不会这麽做……你都可以为我而……为什麽我不行？」

　　柳晨光瞪大眼，「影……」

　　慕容影轻轻拉开两人距离，捧著柳晨光腊黄的面孔，温柔道：「再相信我一次好麽？我不会再让你难过。」

　　柳晨光被他深情的眼神盯著，几乎就要点头……可是理智制止了他。

　　「不可以的！」柳晨光拿下他脸颊上的手，脸有点烫，「我不能拖累你……以前是我笨……以为男子相恋跟男女相恋并无不同，只要相爱便可，但是……你是慕容世家的继承人……」

　　慕容影不悦地打断他的话，「你还是不相信我？」

　　柳晨光目光哀伤，苦涩地摇了摇头：「我不信……」

　　慕容影叹息地抱住他，「我知道……以前错在我，给我一次机会就好，就一次，先别想著离开我……」

　　柳晨光静静地躺在他怀里，听著他久违的心跳，心中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他感到他抵在慕容影胸膛上的手有些湿润，仔细一看，他胸口正在渗血！

　　「影！」

　　慕容影一个摇晃，半膝跪地，抚著胸口的他明显地状况不佳。

　　一定是方才的推句造成的！柳晨光自责不已，担忧地扶著他，迟疑问：「你……怎麽不说？」

　　如果他说了，他一定不会推开他。

　　「我不希望你为了愧疚才接受我……」慕容影淡淡地笑著，眼中有著幸福，「真好……你回来了……」



　　34

　　柳晨光心中苦涩，虽人在他怀中，心里却感觉不到一丝温暖……他怎能继续待在慕容影身边。自己的爱早在跳崖的那时就已经死了，他怎能这般给慕容影希望？如此，两人不都痛苦？

　　「影……」除了那日相认後，柳晨光第一次唤出这个名字，带著十分哀伤的语气。

　　慕容影心怀警惕，道：「嗯？」

　　「别再这样下去了……你我都知道……我们回不到从前了……」

　　他再也不像以前那个单纯的柳晨光，只要慕容影偶尔给他一点爱、一点关注，就会飞蛾扑火，燃烧尽他的爱情都要与他在一起。不管身有多累，心有多疲惫，只要慕容影给他一个笑，他就有动力勇往直前……他已经不是柳晨光了，没有那种冲劲可以给他燃烧……

　　慕容影急了，摇著他肩膀：「你这话是什麽意思？你不爱我了麽？」

　　柳晨光抬目，定定地看他，一字一顿坚定地道：「是……我不爱你了……」

　　慕容影脸色剧变，一手推开柳晨光，难以置信道：「不可能……不可能！你还爱我的！」他冲上前，握住柳晨光的手腕，似是催眠自己，「你的眼神……你的心都告诉我，你还爱我！你别骗我！」

　　柳晨光艰难道：「我……我……我真的……没有力气再爱你了。放过我吧，影，倘若你真的爱我。」

　　「我不会放开！」慕容影吼道。

　　紧紧把他拥在怀中，慕容影多麽希望他可以永远这样下去。这样……柳晨光就不可能离开他的。他了解，柳晨光现在之所以留下，都是为了他的伤，还有慕容家危险的形势，除去这些，柳晨光将会毫不恋栈地离去，也许什麽都不会留下。

　　「影……」柳晨光见到慕容影惊慌失色地拥紧他，自己的心也在痛。

　　若是可以……他又何尝不希望原谅他，再与他相伴一生。但这相濡以沫的机会早被扼杀，他的心不能够再被慕容影伤一次。他的心现在只留下害怕……也许还剩下一点依恋，但那不足以伴他继续爱他。

　　「你知道的……」柳晨光低声道：「柳晨光是个死心眼的人……只要认定的事情就没有重来的可能，在你第一次接受我的时候我就说过……你可以选择不接受我……但请别伤害我。」

　　而他……却深深地在他心中烙下伤痕。

　　慕容影成亲的那幕，他那身红衣，那光彩照人的模样，已成为柳晨光心中永远的梦魇。

　　慕容影愣住了。

　　回想到那人绝望的目光，如此凄然地看著他，他是最後一个知道他娶亲的人。那天，他看见晨光兴冲冲地跑进来，面对满是宾客的场景，他露出了茫然、惊慌，他知道晨光正兴高采烈地要与他重逢，突然面对这样的景象，也难怪他会这麽失措了。
　 

　　慕容影第一次看见柳晨光那种放弃一切的表情，好似他生命的意义全都失去了，那时候看见柳晨光往外头跑去，他下意识地丢下新娘就追，那一刻，他才发觉，他无法对柳晨光的情绪无动於衷，在那之前，他一直自豪地以为，他能控制住儿女私情，才会下那个决定……怎料，一失足成千古恨，是他自己把最深爱他的人推了出去……

　　机会，只有一次。

　　慕容影虽然不想承认，但依他对柳晨光的了解……是的，他不可能再接受他的。

　　但是……

　　慕容影握紧拳头。他想做的事情，没有失败过。他不相信，他的诚心、他的真心，会打不动柳晨光。此刻，最重要的是，先把人留下，他才能够让他看见他的诚意。

　　慕容影蓦地起身，在床边抽出一把剑，在柳晨光惊疑的目光下，慕容影狠下心，用力在肩膀上一划。

　　「影！」柳晨光扑上前去，来不及阻止，只能眼睁睁看著血渐渐从里衣渗出来。

　　果然……他的晨光还是担心著他。这表示，他的心中还是有他。慕容影微笑道：「我的伤永远都不会好，如果你决定离开的话，我会划上更多。」

　　柳晨光惊疑不定：「你威胁我？」

　　慕容影不是一向不屑做这种事情的麽。

　　慕容影却温柔地看著他，在那如水的目光礼遇下，柳晨光不自在地避开眼睛，却……躲不过那人的一片真心。

　　「倘若你能留下，怎麽不堪的事我都会做。」慕容影语带哀求，「请你留下……不管是为了什麽，只要你留下，总有一天我会打破你的心防，让你重新接受我。」

　　柳晨光剧烈地摇头，像在说服自己：「不可能……我不可能再接受的……」

　　慕容影见状，赶忙上前抓住柳晨光的双手，靠近他，「晨光……你别骗自己……你的心中还有我。」

　　柳晨光强迫自己盯著他，道：「那你的子嗣怎麽办？我不可能让你娶亲……如果，如果我真的重新接受你，我也不可能让你……」

　　慕容影心中一喜，急忙道：「我知道，这事我会解决，你放心，绝对不会再有第三者出现！」

　　「可是……」对此，柳晨光心中总有一份愧疚，「慕容世家是伯父一手撑起的，我怎能让你为了我而……」

　　慕容影看见了希望，眼中流光异采，竟让柳晨光移不开眼。他道：「我们还有玲儿啊！到时，我会让玲儿招赘……」

　　柳晨光讶异道：「你竟然要让外人接替你？！」

　　慕容影摇头，深情地看著心爱的人，「不是外人，那也是玲儿所生，我想……我可以等待玲儿的孩子长大，到时，那不正是慕容家的血亲继承麽？」

　　柳晨光说不出话来。

　　他……竟然早就想好了。

　　难道……不管他是否出现，慕容影也打定了主意，不娶亲了麽？

　　柳晨光难掩心中的激动、感动，他双目泛水，低头掩饰。

　　慕容影却不让他逃，捧起他的头，柔光泛滥，「这下……你可以相信我了吗？再也不会有别人！从今以後，我的心全都是你的！你一个人的。」

　　柳晨光的脸被他触碰得发烫，怔怔地看著他，竟什麽也无法动作了。

　　影……他第一次如此露骨地说情话。

　　从前，都只是他一个人一头热，没想过会有这麽一天。

　　他终於等到了……却是这种情况，叫他如何不感慨？

　　「我会让你看见……我有多爱你……」慕容影轻柔地道：「然後……我才会碰你。在那之前，我绝对不会对你逾矩。」

　　柳晨光的脸颊烧红。

　　他……怎麽说这种事情……也不觉得脸红呢……



　　35

　　接下来的这段日子，柳晨光看到了个全新的慕容影。

　　在他的记忆里，慕容影是得体的、温和的，与人保持一段距离，心存高傲，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在他的眼中，似乎没有什麽比武学跟家业更加重要。而现在，他每天一出门，慕容影便马上就出现在他眼前。

　　嘘寒问暖、呵护倍至，柳晨光几乎要以为眼前的人是幻象。

　　慕容影这几天证明了人的脸皮厚度其实是可以打不穿的，无论柳晨光怎样地拒绝，甚至有些时间还会被他的专制弄得有些恼怒，对他发火，慕容影却总是笑笑地接受，根本不把他怒火看在眼里，彷佛……这一切本该如此，搞得他觉得任性的人是自己。

　　每每想到慕容影的伤势未好，柳晨光就会心软，然後慕容影就会打蛇随棍上，得寸进尺。

　　就像现在。

　　柳晨光啪地将布条搁在桌上，忍住脾气道：「慕容庄主……既然你要我替您上药，可否请您放开您的手？」

　　慕容影罔若未闻，自顾自地闻著柳晨光淡淡发香。现在柳晨光的发质不比以前，不止粗燥还无光泽，根本引不起其他人触摸的兴致，可是对於慕容影而言，柳晨光的一切是如此美好，能够再碰触到他已是上天赐与，他又怎能多求？

　　强而有力的双臂环绕在柳晨光的腰上，保持著让柳晨光坐在他大腿上的姿势，慕容影一动不动地说：「这样不好麽？」

　　柳晨光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坐上来的，总之当他听说慕容影的伤口流血，忧心忡忡地带著伤药一踏进门，眼睛一花，他就已经好好地在慕容影的怀中，逃也逃不开，更别说挣扎了，他的力气跟他简直不能比。

　　「当然不好！」柳晨光气恼道：「这叫我如何上药！」

　　慕容影凑近他的颊边，轻轻呼气：「就这麽上，不行麽？你转过来就可以了。」随著话语，慕容影动手将柳晨光的身子换了边，让柳晨光与他面对面地对坐。

　　如此接近的距离，即便是心如止水的柳晨光也不免脸色微红。

　　轻轻拨动面前人的发，慕容影将柳晨光落在颊边的发梳至耳後，抚著他的脸，心中感触良多，任谁都无法相信，本以为此生再也无缘相守的人居然重新出现在他的面前，还换了个身分、长相，如今，慕容影只知晓这人的灵魂是晨光，其馀的一切，柳晨光根本不愿告诉他。

　　他已不再否认自己的身分，却不肯告诉他事情的来龙去脉，慕容影只能自己猜。对这种灵魂借体还魂的事情他略有耳闻，但这种事情要是被他人知晓，恐怕柳晨光早被捉去烧死，对大多数人而言，这是妖术，而他本来也是抱持著这种想法，但因为这个人是柳晨光，他怎麽也不愿将他当作妖物看待。

　　如此清澄灵秀之人……怎会是妖物呢？

　　他……还是他的晨光。

　　他将以一生如影随行的情人。

　　笑声不绝於耳，柳晨光瞪著笑容满面的慕容影，什麽气都撒不出来，只好闷闷地在他怀里一动不动。

　　发现柳晨光的安静，慕容影从思绪中抽回神，笑道：「怎麽了？」

　　「……你若是不想上药，我就要走了。」柳晨光咬唇，偷眼瞧他，道：「我早就该走了……其实你的伤势早就控制住了吧！」

　　慕容影赶忙一脸痛苦道：「哪有好？……我快疼死了，晨光……」

　　无赖！卑鄙！

　　柳晨光愕然发现自己心中的话语，这就是他现在对慕容影的感觉？这还是那个庄重的慕容庄主吗？

　　「你……」对这样的慕容影，柳晨光哑口无语。

　　慕容影笑嘻嘻地揽他入怀：「多陪陪我……不好麽？」

　　「我……」柳晨光实在拿这样的慕容影没辄，「好吧，那你乖乖地别动，我才能帮你上药。」

　　见柳晨光神色严肃，慕容影也敛起笑容，答道：「好。」

　　柳晨光小心翼翼地拿下旧的布条，在看到那已经结疤的伤口後，他松了心，情不自禁地露出宽心的笑，但一下子又收起，因为他赧红著发现，每当他一笑，慕容影的眼中就会燃起熟悉的火焰……柳晨光自然明白那是什麽，那是慕容影对他毫不掩饰的欲望。

　　慕容影从来不是个禁欲的人，当年他两也曾有过情事，在情事他十分害羞，天性使然，他对这种事情没多大的需求，可是慕容影不同，他霸道地、几乎是不管别人的意愿，每当他想，他就会过来拥抱他，每每他一表现出亲近的举动，柳晨光就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麽事。

　　可这段日子以来，他虽然见到慕容影多次情动，却没见到他动作，他举止得宜，顶多只是抱抱他，或是在他不注意的时候……偷香，却从不曾逾矩，真的如他先前答应的，他没对他做出勉强的举动。

　　对此，柳晨光不可能说没有心动，他了解要慕容影这般高傲的人忍耐，那是需要多大的坚持，而他也渐渐能感受到慕容影的心意。

　　他是真的，真的想要和他在一起。公平地对待他，以前他的感情曾经付出多多，他彷佛也要倾出多多似的，怕他著凉、怕他累，日日守著他，连他都感觉到，自己像是被捧在手心里对待。



　　36

　　在过了一段类似米虫的日子後，终於慕容影耐不住柳晨光哀求的眼神，答应让他做些工作。

　　可是这对柳晨光来说远远不够，慕容影只允许他教导玲儿读书，以及……替慕容影睡前睡後更衣，这些工作对柳晨光来说，一点都不足以让他释怀，哪有仆人每天做那麽少的事情，还可以天天与主子同桌吃饭，甚至…主子还会替他夹菜，对他嘘寒问暖。他简直要被下人们疑窦的眼光逼死，无奈慕容影不肯让他再多了。

　　慕容影道：「你在这里本就不是仆人……让你做这些事情已是我的极限。」

　　「可是……」柳晨光还想说话。

　　慕容影打断，深遂如潭地看著他：「清古，别再逼我，我会心疼。」

　　他们约定，在慕容家中，除了独处的时间外，他都必须唤他清古，以免遭人议论。本来慕容影死活不肯，但在柳晨光数度威胁要离开之後，再不肯也得答应。

　　固执的情人呢……

　　被如此深情地看著，柳晨光只好把满腹的话吞回肚子，脸红地跑出去，乖乖地做慕容影交予他的工作。

　　原本柳晨光恍惚地以为，这一生他们会这样耗下去，一个不肯放弃，一个不给机会，两人将无止尽地纠缠，度过馀生，这样也不错。

　　没想到转变的契机竟来的如此之快，令柳晨光措手不及。在没有预警的情况下，柳晨光被沈总管告知，有外客来访，竟是找他的！

　　他原先纳闷，他这个身分能有什麽认识的人呢？除了娘亲、小鱼、影、玲儿，和大哥之外，他再想不出其他，可是这些人除了大哥和娘，都在府中，不可能是外客，而大哥……前些日子才跟他通信，说会好好照料他的娘亲，盼他早回。

　　也许……永远都回不去了。他的心在一年前，已经被禁居在此。而他的人，换了个身体，也在因缘巧合下回到这里，被留了下来。他隐隐料到，无论命运或人为，他怎麽也逃不出慕容影的手心了。

　　忧喜参半地想著，柳晨光很快地到了大堂。

　　见到的是曾有一面之缘的……林绮青，若是他没记错，这位姑娘应该是唤这个名字。

　　柳晨光自然是惊讶的，犹疑道：「……林姑娘？」

　　林绮青迟疑了下，莲步轻移到他身边：「阿古。」

　　「是。」柳晨光迷糊地道：「林姑娘找清某有何要事？」

　　林绮青先是被柳晨光的话语惊吓了，而後略为黯淡地一笑：「我已经不是姑娘了……」

　　柳晨光这才想起，她已经成婚了。忙道：「真是抱歉……在下忘了。」

　　林绮青定定地看他许久，方叹息道：「你变了真多……」

　　柳晨光这时有些不知所措。他既不认识她，又不了解以前清古的事，倘若他出了什麽失误，岂不是给慕容影徒添麻烦麽。维维诺诺地，柳晨光只是尴尬地笑著，什麽话也不敢多说。

　　两人对看许久，林绮青突然伸出柔夷，握住他的。

　　「阿古……」林绮青眼中泛著水雾，姿态惹人怜惜，「当初嫁给欧阳……实在非我所愿……其实、其实，我……我还爱著你的，真的。」

　　柳晨光只是惊讶，没有林绮青预料中的欣喜，抽出手，柳晨光退了一步道：「请你自重，你既然有了欧阳公子，就不该说这种话。」

　　当初的事情，他是不知。但既然接受了，这时再来怨，又有何用？这是柳晨光一概的想法，既然做了，就不该後悔，既然知道会後悔，当初为何要做如此决定？

　　他明白，也许有苦衷，但，这并不能代表一切。

　　林绮青失落地看著双手，又看看他，泪扑簌簌地流下来：「你不爱我了吗？」

　　柳晨光知道，若是清古，必定是还爱著她的，而他，现在是在代替清古，便柔了声道：「不……还爱你，很爱你的。」清古为了爱你，甚至跟他一样，傻得放弃了生命，思及此，柳晨光的心不禁柔软了，虽是丑陋的脸，但配上他身清灵的气质，这微微一笑，竟让林绮青红了脸，失了魂。

　　「阿古！」蓦地，林绮青的香躯扑上来，柳晨光毫无防备，踉跄了两步，接她个满怀。

　　「你们在做什麽！」带有怒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接著柳晨光就感到他被一股力量拉开，跌到一个温热柔软的包围中。

　　「影！」柳晨光回头，见到的正是慕容影满是妒意的眼睛。
　 

　　「啊！」眼花撩乱，柳晨光感到自己的腰间被他一揽，头往下倒，轻轻松松地就被慕容影扛在肩上。

　　「影！」柳晨光又惊又慌，「放开我！你在做什麽！」

　　「沈总管！送客！」慕容影不顾他的惊叫，用力往他臀部一拍，很顺利地让柳晨光噤了声，接著便带著他往房间走去。

　　柳晨光心中恼怒至极，慕容影竟然让他如此难堪！怒极的柳晨光根本没有想到慕容影此举的原由。红了眼眶，他委屈又难过，在慕容影放他落地後，他也不顾慕容影刚好的伤口，便上前对他又搥又打，发泄他的难堪。

　　慕容影一直没有动静地任他打著，连疼都没哀叫一声。这不像他。

　　出过气的柳晨光气喘吁吁地恢复理智，终於感到疑惑地抬眼看他。

　　结果刚抬眼，他便对上慕容影含著光著眼睛，饱含著伤心绝望，从未看过的情感全充斥在内，但与他眼里不同的是他的满脸肃杀，他抓著柳晨光的力道几乎可以捏碎的手骨！

　　柳晨光惊异著，被慕容影一抛，重重摔倒在床上。

　　想起身，却又被慕容影附过来的身体压了回去。

　　想开口，回应他的是一个充满悲伤却又不可抵挡的吻，将他的话全部吞没。



　　37

　　下面是攻受逆反，雷者勿入！

　　--

　　「唔……影？……」柳晨光挣扎著说话，可是效果不彰，「你怎麽……唔……」

　　慕容影钳著他的下颚，将舌头往他深处送，不容他拒绝。虽然和平常一般激情，但柳晨光只感到一阵难过，慕容影的心伤，从他的舌尖传递到他的，味道竟是如此苦涩……影……到底怎麽了？

　　柳晨光迷迷糊糊，根本不知道他做了什麽让他伤心的事情。

　　任他吻著、任他解开他的腰带、任他退下他的衣物，再度附上来，啃咬著他的锁骨，只为了不让慕容影的伤心蔓延，柳晨光乖巧地让他允许允求。闭上眼睛，柳晨光敏感地感觉到慕容影在他身上点著火，身体渐渐火热起来。

　　罢了……给他吧……柳晨光几乎是放弃地这麽想著。可是突然地，慕容影的动作停止了，他不由得睁眼瞧他，纳闷此时的状况。

　　慕容影轻轻脱去自身的衣服，那缓慢的态度竟变成一种诱惑，慕容影的凤目凝视著他，让他不由自主地觉得，被他目光礼遇过的地方，都变得滚烫起来。

　　接著慕容影撕开衣服的袖口，用布条环绕著他的手腕，将他牢牢绑住。

　　柳晨光一惊：「影！你要做什麽！」

　　慕容影惨澹一笑，语气坚定：「怎麽说……我都不会让你离开我，即便你不爱我。」

　　说罢，吻上他的唇。那种宠爱的触感令柳晨光为之颤抖。

　　影……究竟要做什麽？

　　慕容影轻轻挽起他的发，用另一只手碰触他的眉，怀念道：「你的发……以前都是我挽的……而你的眉……我说过要画一辈子，便不会反悔……」

　　两人目前是赤裸相对，柳晨光却没办法害羞，他被慕容影深情专注的目光看得一呆，完全落到他的视线中，无法自拔。

　　然後慕容影轻轻伸出手指，将指尖沾湿。柳晨光明了了他的举动，叹息著闭上眼睛，准备接受该来的疼痛。可他等了许久，竟没有感觉到慕容影的触摸，他不解地睁眼，却被吓著了！

　　慕容影一脸羞耻地，却又坚决地，以他自己的手指发开自身的秘穴，那模样煽情至极，惹得柳晨光心跳加速，急忙道：「影！你……你……怎麽会……」

　　慕容影躲避著他的视线，也不回话，轻轻托起柳晨光动情的下身，缓慢地进入他的身後……

　　「嗯……」

　　「啊……」

　　一个是痛苦，一个是欢愉，两人情不自禁地同时喊出声。

　　柳晨光被他紧窒的温暖包围，一刹那失了神，忘情地陷入情欲之中。慕容影则是羞愧又疼痛，可他不愿意停止，硬是将柳晨光的下身推进他的体内，那种肿胀、被充斥的感觉十分不好受，他感到自己身後流出了鲜血，渐渐被撕裂……

　　「影……」柳晨光失神地一动，换来慕容影喘息地软倒在他身上。

　　「晨光……」慕容影带著泣音：「别离开我……」

　　柳晨光神智被这句话拉了回些，发现此时的情况，不由得惊讶，眼眶含泪：「影……你这又是何必……」

　　「你什麽都给我了，我却没有东西可以给你。」慕容影缓缓动作，神色苦痛，「我的心你不要，我还能用什麽留住你？我只求把自身给你，能换取你一生陪伴，你爱别人没有关系，只要你待在我身边。」

　　「影……」柳晨光怜惜地想抹去慕容影的汗水，可是他的手被绑住，动作不得。

　　他误会了……

　　柳晨光著急解释：「我没有……你……」

　　慕容影突然用力动作起来，成功地制止了柳晨光的话语，开始喘息。

　　「不要说话……不要告诉我……」慕容影汗水淋漓，艰难地上下来回，平日炯炯有神的双目也开始涣散，慢慢地找到快感。

　　「嗯……啊……影……」

　　「晨光晨光……不要离开……不准……」

　　暮色渐渐下沉，屋内一室春光。



　　柳晨光是被热醒的，他一睁眼，便看见慕容影死揪著他的头发，一脸不舒适地睡著，眉头深锁，似是怕他逃开。

　　回想起之前的情事，柳晨光既是感慨又是心怜。

　　影对他的感情……竟然深到足以做出这种举动，他……小看他的感情了。

　　对不起……影……柳晨光轻轻在他唇上落了个吻。

　　手不知何时被解开了，柳晨光动了动手腕，上头有他挣扎的红痕，已经被擦过药膏。

　　看到床上的鲜血，他也是有过此经验的人，慕容影在这种状态下，竟然还能为他上药……柳晨光的感动不禁加倍，愧疚也加倍。

　　或许……这一生都逃离不了他了……

　　虽然是如此感慨地想著，柳晨光却扬起淡淡的笑容。

　　「晨光晨光……」慕容影在睡梦中呓语，著急道：「不准离开我！」

　　「影……」柳晨光舒缓了他的眉间，细细啄吻，「你放心……我不会离开你……」

　　这是他的承诺。

　　不知道慕容影是否听见，他舒缓眉间的同时，也扬起一抹幸福的笑容，像个孩子似的缩近他身边，死抓著他不放，连柳晨光想要替他清洗也苦无办法。

　　这一生就败给你了，但我甘之如饴。



　　38

　　本来一直很温暖，暖到慕容影根本不想起来，浑身的酸疼在意识回复的那刻便蜂涌而至，让他第一次有了赖床的念头，若非身旁的温暖突然消失，他不会睁开眼睛。他先是感觉到双手的空洞，伸出手去探了一探，有些惊恐地发现身旁空无一人，接著他猛然起身，环顾整个房间，安安静静，似乎什麽都没发生过……

　　「晨光！」顾不得身下羞於见人的伤，慕容影惶恐地下床，摇摇晃晃了几下，以自身的功力勉强撑起自己，慕容影披上一件外衣就要出门。

　　就在这时，门被打开了，入目的人正是他在寻找的人──柳晨光，他小心翼翼地端著一碗粥，看也没有看他地道：「影……你醒了，快回去坐好。」

　　慕容影也呆呆地听令，乖顺的坐在桌边，让柳晨光将粥端到他面前，轻柔道：「你一定肚子饿了吧，这是……」柳晨光笑得有些赧意，「我自己做的，很久没做了，我刚刚嚐过，似乎太咸了，你凑合著吃吧。」

　　等了片刻，见慕容影还是呆呆地看他，柳晨光不免感到有些不好意思，思及昨夜的荒唐，他垂下了头：「怎麽了？不饿麽？」

　　慕容影见他这样，终於展颜，随後又可怜地道：「晨光……我浑身都疼……你喂我吧。」

　　慕容影一向善於运用情势，这下他怎能不好好利用柳晨光对他的歉意，好好地、牢牢地将他捉住，再也逃不了。

　　果然，柳晨光一听，著急道：「真的麽，你真的还很疼……」说到一半，柳晨光脸红了，连忙捂住自己的嘴，见状，慕容影真是觉得昨晚疼得值得，笑得更加开怀。

　　「那……我、我、我喂你好了……」柳晨光躲避著他的视线，小心地舀了口粥，吹凉了後，才送到他嘴边。

　　慕容影也乖乖地吃了，知他十分羞赧，便不再为难他。说来也好笑，昨日在下面的明明是他，怎麽反倒是柳晨光不好意思呢？

　　两人的安静只维持了一会儿，便被外头的吵闹打破了宁静。门被人撞开，在慕容影不悦的视线下，小鱼手中拎著玲儿，气冲冲地大步跨进来。

　　「慕容影！」小鱼手一甩，玲儿哇地一声落到慕容影的怀中，他继续骂道：「管好你的妹妹！昨日她硬要偷看你们两个燕好，被我发现带走也就罢了，今天她居然赖在我的房间不肯走了，吵得我根本没法睡觉！管好她！别再让她来烦我。」

　　慕容影的脸黑了一半：「玲儿……你偷看？」

　　柳晨光满脸通红，玲儿只是吐吐舌：「人家看哥哥那麽凶，怕柳哥哥会被你打，所以才偷看的……」说著她举起手，「我发誓！绝对绝对没有要打扰你们的意思！」

　　慕容影拿这个妹妹实在没办法，挥挥手道：「罢了，那小鱼说的又是怎麽一回事？」

　　这回换慕容玲满面红霞，嚅嗫道：「玲儿……玲儿喜欢上小鱼哥哥了！也想跟哥哥和柳哥哥一样，和他永远在一起啊！」

　　此话一出，三人皆惊，小鱼气得脸红：「你懂不懂自己在说什麽啊！」

　　「玲儿当然知道！」玲儿信誓旦旦：「玲儿以後要嫁给小鱼哥哥！绝对不会改变！」

　　「玲儿……你是认真的？」柳晨光严肃地问。

　　「当然！」

　　慕容影思忖片刻，肃穆道：「慕容家恐怕无法接受一个毫无背景的女婿……」

　　「哥！」玲儿急了，「你也知道，爱上一个人，根本不会管他身分的，就像你跟柳哥哥，就教了我，爱情不论性别、身分、地位，只要真心相爱，能彼此守候才是幸福啊！哥！你不想要玲儿幸福麽？」

　　慕容影直直瞧进玲儿的眼里，发现那小小的眸子尽是坚决，久久，叹息道：「这样也好……有门面的世家是不会接受招赘的……若是他……就好办了。」

　　玲儿喜道：「谢谢哥哥！」

　　「喂！你们有没有把我的意愿放在眼里啊？」小鱼气道：「慕容家的人都一个样，自说自话，压根不尊重人！阿古！我们走，不要理他们。」

　　见小鱼来拉他，柳晨光迟疑地看向慕容影。他怎能在这时候离开他？他那里的伤，他必须负责啊……柳晨光脸红地想著，身子没有动弹。

　　拉不动他，小鱼又是恼怒：「怎麽你也跟我作对！」

　　慕容影在柳晨光担忧的视线下走过来，一把揽住他道：「他已经是慕容家的人了，不会离开。」

　　说他卑鄙也好，他知道经过昨晚的事，柳晨光无论如何都放不下他的。他太了解他，柳晨光的责任心绝对会帮他留下柳晨光，永永远远地留下他。

　　柳晨光也知道慕容影的心思，可，他偏偏就无法抵抗，只好气恼地推了推他，没有实质作用地表示他的不满。


　　慕容影对他安抚一笑，又故作可怜，小声在他耳边道：「你昨夜做得我好疼……现在站都站不稳……你要好好扶著我的腰……要不然我会跌倒的……」

　　柳晨光自然知道他在说谎，慕容影一身的武功怎麽会因为那点小伤而如此柔弱，可是他还是不由自主地扶住他的腰际，小心翼翼地看护他。




　　39

　　好不容易摆脱了慕容影的缠功，柳晨光确定左右无人，才把小鱼带到寝室中，紧紧关上房门。

　　「干嘛？」小鱼一脸不解。

　　柳晨光严肃地道：「小鱼，你……知道我和影……慕容影的关系？」
　 

　　小鱼呿了声，脸色不自然道：「我早就看出来了，你当我是笨蛋？」

　　「你……不觉得这样很不正常？」柳晨光垂眸黯淡地说，「像我们同是男性，竟还有这种关系……」

　　小鱼愣了一下，没好气道：「我当然觉得很不正常啦……不过……你高兴就好，管别人怎麽说。我认识的阿古，可没像你那麽畏畏缩缩。」

　　「其实……我不是阿古。」柳晨光迟疑了一会儿道。

　　「什麽？」

　　「我说，我其实不是阿古。我的名字是柳晨光，一个本来已死之人。」柳晨光战战兢兢地道，就怕小鱼会生气，「我本来只是个灵魂，黑白无常告知我命不该绝，才在阿古的身上续命。我抢了阿古的身体，我想你也看出来我跟阿古其实根本不同吧……」

　　柳晨光垂著头不敢看他，就怕在小鱼眼里看到了排斥跟害怕，他是他重获新生後认为的亲人，他怎能忍受他这样的目光。

　　沉静了半晌没人说话，柳晨光小心地抬头看，发现小鱼是一脸呆滞地看著前方。他忍不住轻轻推他一下，「你怎麽了？」

　　「啊！」小鱼突然烦躁地抓著头发，「我真是个笨蛋！原来你根本不是阿古！那我干嘛……干嘛还……」

　　抓住小鱼挥舞的手，柳晨光担忧地问：「你到底怎麽了？」

　　小鱼猛地抱住他，柳晨光因为冲击而往後倒退，退了好几步才勘勘接住了他。

　　「那我就不用放弃你了！」

　　「啊？」柳晨光呆了。

　　小鱼抬头笑嘻嘻地道：「既然你不是阿古，我也不用烦恼自己怎麽会喜欢上那个笨蛋，原来根本不是他，这样刚好。」

　　「喜、喜欢？」

　　「嗯！」小鱼点头，「虽然我不明白这种喜欢是不是男女之间的……但是！我不会轻易放弃的！」

　　「啊……啊？」

　　感到莫名其妙的柳晨光还想说话，突然碰地一声门被踹开，眼一花，他就落到一个人的怀抱中。听见头顶上传来了暴怒声：「不行！他是我的！」

　　「你放开他！」小鱼扑上来想扯开慕容影的手。

　　慕容影冷哼一声，手轻轻一挥，小鱼就被打到一边去，「哼，跟我斗。」然後又温柔如水地低头道，「晨光，我好想你……」

　　「小鱼……」柳晨光在他怀中挣扎，「你怎麽可以这麽对小鱼？」



　　39

　　好不容易摆脱了慕容影的缠功，柳晨光确定左右无人，才把小鱼带到寝室中，紧紧关上房门。

　　「干嘛？」小鱼一脸不解。

　　柳晨光严肃地道：「小鱼，你……知道我和影……慕容影的关系？」

　　小鱼呿了声，脸色不自然道：「我早就看出来了，你当我是笨蛋？」

　　「你……不觉得这样很不正常？」柳晨光垂眸黯淡地说，「像我们同是男性，竟还有这种关系……」

　　小鱼愣了一下，没好气道：「我当然觉得很不正常啦……不过……你高兴就好，管别人怎麽说。我认识的阿古，可没像你那麽畏畏缩缩。」

　　「其实……我不是阿古。」柳晨光迟疑了一会儿道。

　　「什麽？」

　　「我说，我其实不是阿古。我的名字是柳晨光，一个本来已死之人。」柳晨光战战兢兢地道，就怕小鱼会生气，「我本来只是个灵魂，黑白无常告知我命不该绝，才在阿古的身上续命。我抢了阿古的身体，我想你也看出来我跟阿古其实根本不同吧……」

　　柳晨光垂著头不敢看他，就怕在小鱼眼里看到了排斥跟害怕，他是他重获新生後认为的亲人，他怎能忍受他这样的目光。

　　沉静了半晌没人说话，柳晨光小心地抬头看，发现小鱼是一脸呆滞地看著前方。他忍不住轻轻推他一下，「你怎麽了？」

　　「啊！」小鱼突然烦躁地抓著头发，「我真是个笨蛋！原来你根本不是阿古！那我干嘛……干嘛还……」

　　抓住小鱼挥舞的手，柳晨光担忧地问：「你到底怎麽了？」

　　小鱼猛地抱住他，柳晨光因为冲击而往後倒退，退了好几步才勘勘接住了他。

　　「那我就不用放弃你了！」

　　「啊？」柳晨光呆了。

　　小鱼抬头笑嘻嘻地道：「既然你不是阿古，我也不用烦恼自己怎麽会喜欢上那个笨蛋，原来根本不是他，这样刚好。」

　　「喜、喜欢？」

　　「嗯！」小鱼点头，「虽然我不明白这种喜欢是不是男女之间的……但是！我不会轻易放弃的！」

　　「啊……啊？」

　　感到莫名其妙的柳晨光还想说话，突然碰地一声门被踹开，眼一花，他就落到一个人的怀抱中。听见头顶上传来了暴怒声：「不行！他是我的！」

　　「你放开他！」小鱼扑上来想扯开慕容影的手。

　　慕容影冷哼一声，手轻轻一挥，小鱼就被打到一边去，「哼，跟我斗。」然後又温柔如水地低头道，「晨光，我好想你……」

　　「小鱼……」柳晨光在他怀中挣扎，「你怎麽可以这麽对小鱼？」

　　「我这麽对他还算好的呢。」慕容影碎碎念道，而後微笑起来，「晨光，我们好久没有一起吟诗作对了，真想念你文采斐然的样子，我们一同去教玲儿，顺便温习我们以前的相处。」

　　说著，慕容影不管身後小鱼的叫喊，施展轻功就带著柳晨光飞走了。

　　落地後，看著慕容影笑吟吟的脸，柳晨光也不知该不该对慕容影生气了，拿他苦无办法，只能气闷著进入玲儿的房间。

　　慕容影追上他，从後搂住他的腰，「你生气？」

　　柳晨光撇头不看他。

　　慕容影摩蹭著他的脸颊，轻声道：「别生气，我不是不顾你的意愿，只是吃醋……」

　　柳晨光看著他，道：「就算吃醋也该有个分寸……」忽然，他想起了上次和林绮青的事，讶然道：「那时……你也是因为吃醋……所以才？」

　　慕容影咳了声，不自在地转过头，却没有否认。

　　柳晨光叹息。虽然已经决定要和他共度一生，那件事情过後，他了解自己放不下慕容影。可是，若是慕容影还是不相信他，两人在一起依旧会有隔阂。

　　「影……」柳晨光踮脚轻吻上慕容影的脸颊，微微羞涩地笑道：「你误会了，都不让我解释……我是为了这个身体的主人，才说爱她的。只因我了解阿古的心情，所以替他道出他的情感，那是阿古的爱，而柳晨光的……」他轻轻触摸他的心脏部分，「不就在这儿麽……」

　　这是柳晨光这些日子以来，第一次主动说明他的心意。慕容影惊喜的同时，也带著难以置信，他狠狠抱住他，简直要喜极而泣，「晨光……晨光……你说的是真的？你愿意接受我了？」

　　柳晨光轻打他一下，恼道：「你都做出那样的事情了，我怎麽还能狠心得下去……」

　　看见柳晨光绯红的耳朵，知道他想起了那晚的事，也不戳破，慕容影抱著他大笑起来：「我这次不会再让你失望了！」

　　柳晨光无奈地任他抱著，微微地笑了。

　　能一辈子这样，也未尝不好。



　　40

　　「玲儿，你有看见影吗？」

　　玲儿咬咬手指，茫然道：「不知道呢，今天都没看见哥哥。」

　　「这样啊……」柳晨光苦恼极了，「那他到底是跑哪去了？」

　　玲儿笑了，「柳……阿古哥哥，你可以去哥哥的房间等他啊！他回来看到你一定会非常高兴的。」

　　虽然他们两个名义上是在一起了，但柳晨光说什麽也不肯跟他同住，说是於礼不合……这可把哥哥气炸了，可是又不能强制地对柳哥哥怎麽样，说是他现在变成『妻奴』也不为过，只要柳哥哥一声令下，叫他走南不敢望北，往西不敢朝东，乖顺得全庄上下都知道出了个『大当家』，庄主还要听他的话呢。

　　如果她能让柳哥哥自愿到哥哥房间里，让哥哥好好地享用自投罗网的柳哥哥，或许哥哥会答应帮她追求小鱼哦……玲儿这麽妄想著，痴痴傻笑，等回过神来，柳晨光早就不见踪影。



　　「小鱼，你有看见影吗？」

　　「哼！你干嘛又要找他，我不好吗？几年後等我接手了总管的事业，就跟那个笨庄主的地位一样了，到时候你就可以不用怕他的威迫，可以好好地跟我在一起了！」小鱼美好地想望著，在柳晨光看来却是不切实际。

　　总管再厉害，也不可能大过影的……更何况要不要用他，也是影做主啊。

　　「……哦！对了，我都忘了还有沈总管可以问。」柳晨光恍然大悟地拍拍脑袋，笑著走出去。

　　「喂！阿古，你给我回来！」小鱼要追上去，却被一旁的下人捉住了。

　　「小鱼，沈总管说要你待在这里好好学习写字，以後才能看帐本，不可以出去啊！」

　　小鱼颓丧地回头怒吼：「好啦好啦，我知道了！」接著喃喃自语著：「阿古你要等我，我马上就可以救你於水火之中了！」



　　「沈总管……」

　　沈总管回头，微笑道：「你是在找庄主吧？」

　　柳晨光怔了一下，「你怎麽知道……」

　　「你都找了一天了，全庄上下你谁没问过？」

　　柳晨光有点赧，「呃……不好意思，那沈总管，你知道他在哪儿麽？」

　　沈总管把手中的工作交给下人，才认真地看著他，道：「你可以叫我沈叔，你以前都是这样叫我的。」

　　「你……」柳晨光瞠目，吃惊地捂著嘴才没叫出声，「你知道我是……」

　　沈总管微笑，悄悄嘘了声：「当然，这是我们的秘密。」

　　柳晨光呆了下，也笑了，暖意涌入心，「是的，沈叔。」

　　「庄主他啊，去找很重要很重要的、攸关他以後幸福的东西去了，你可以到他房间等他。」沈总管别有涵义地笑道。

　　「啊？」柳晨光迷糊了。



　　没有办法，他只好照著指示到房间里等他。可是……每次到他房间找他，慕容影总能把他解释为他在索求他，每每把他吃得一乾二净……

　　柳晨光脸红地想著。怎麽每个人都拚命地叫他来这儿？一定是被慕容影驱使的！等下、等下一定不能让他得逞……

　　结果这一等，等到了夜晚。窗外的天都黑了，柳晨光的心开始焦急，来回地踱步著，不时望向门口，却没有人影出现。好奇怪，照常理来说应该是影缠著他不放，不是像现在这般找不到人啊。

　　「晨光！你怎麽在这儿？我找你好久。」终於，当慕容影出现在门口的时候，柳晨光几乎要以为这是幻觉。

　　先是气愤，但在看到他一身狼狈的样子後转为心疼和疑惑，柳晨光问：「你找我？我都找你一天了，你到哪儿弄成这样？」

　　一向注意外表威严的慕容影，居然满头杂草，满脸灰土，衣服又脏又乱地出现在他面前，柳晨光真是吓傻了，忙帮他换下衣裳，叫人打水进来然後替他擦脸、梳发。慕容影只是一脸幸福地任柳晨光忙进忙出，嘴脚微微含笑。

　　几乎快整顿好了，柳晨光才略为恼怒地道：「你笑什麽？」

　　慕容影笑著搂过他，不顾他惊呼地捧著要倒出的水盆，轻松地替他拿到一边放下，才道：「我只是觉得很满足，有你在我身边。」

　　柳晨光无语。这人……每天都要说这种话一次他才甘心。
　 

　　「你到底出去做什麽？」

　　慕容影看了他一会儿，亲了他一下，才慢悠悠地从袖口中拿出一块澄澈剔透的翠绿玉佩……

　　「这、这不是我小时後弄丢的那个……」柳晨光惊讶地接过，瞪大眼看著他。

　　「我承认我当年说要帮你找，却又根本没放在心上。」慕容影温柔道，「我晓得宇文令对你很重要，这块玉佩你心心念念著，却总是不表现出来。我总算替你找著它了，现在你可以相信我的诺言了麽？」

　　柳晨光呆呆地看著他。若是说先前还有点不信任他能带给他一生的幸福，现在也全部消失无踪了。他为了他，做了多少以前不曾做过的突破啊……都是为了他呢。

　　「傻瓜……」柳晨光抱紧他，「我……自然是相信你了，那不然我怎麽会留下呢……」

　　「那以後……」慕容影笑得有点邪恶，声音却是楚楚可怜的，「都不会再离开我了吧？」

　　「嗯……」柳晨光看不见他的表情，心急地答应下来。

　　「那……你都等我那麽久了，我也不好让你空手而回啊。」

　　「啊？」

　　慕容影笑著抱起他，缓缓压到床上，「现在我就好好报答你的等待吧……」

　　「影！……我不……唔……」

　　帐幕缓缓下沉，床上的有情人的夜还很长呢。



　　完




　　番外

　　他永远都记得那一天，第一次看见影的地方，是在山庄的柳树边，池水波光粼粼，那时的他丢失了大哥给他的玉佩，只好一个人跑到那儿去寻找……

　　蓝天一望无垠，点点桃红连天，池水翠绿无波。

　　碧绿翠红合成一色，山色如画。

　　慕容山庄不只是武林第一世家，其中以奇景为最，每年来此游景的人不下少数，其中最具名的正是断天崖，望断了天，云气飘邈，山势险峻，慕容山庄就在这片山色之中。

　　他从草丛中探了出来，以袖口抹了抹脸，满是懊恼之色。

　　「找不著……」

　　怎麽办……

　　他乾脆地一屁股坐地，抓著抓弄乱的发丝，长发如水乖顺地伏贴在肩上，小脸白里透红，秋眸盈盈泛泪。

　　再找不到，他一定会被骂死。要是大哥生气再也不陪他玩，他就没玩伴了。

　　自幼无父无母，此次是慕容叔叔应不过他的撒娇，才带他来山庄游玩，可是才刚到不久，他就把大哥给他的玉佩弄丢了，大哥说这是信物，要佩戴一辈子的，以证他们兄弟情深。

　　虽然大哥并非是他亲生大哥，但他心中早就待他如亲生。再也不会有人像大哥一般对他那麽好了。叔叔、伯伯们，都是冲柳家的面子而来的，只有大哥，会陪他玩、听他说话。

　　要是连大哥都不理他……

　　他再也无法往下想，晶莹的泪珠一颗颗往下落，哭得像著泪人儿。

　　「你是谁？在这里做什麽？」冷厉的声音从身後传来，微带有些稚气，却中气十足的声音。

　　他吃著泪，回头一看。

　　光线刺眼，他不禁眯起了眼睛，因为背著光，所以无法清晰地瞧清楚来人的样貌。

　　直到那人近了他一步，笼罩住他全部的光线後，他才在阴影中瞧见那人的长相。

　　来人身著青衣，身高是一般大人的半腰处，双眉斜飞入鬓，丹凤眼，唇淡如水，眼睛明亮似秋波，云淡风轻，长发轻轻摇曳，一点一点入心湖，看得他双目发直，整个人都痴了。

　　或许，从那刻起，慕容影，就是他的天。

　　他只能，追逐、追逐，不停歇地追。

　　「你是……慕容哥哥吗？」他脱口问道。

　　来人愣了愣，收起手中折扇，狐疑问道：「你是谁？」

　　他呆呆地道：「柳晨光。」

　　闻言，来人和缓了脸色，「原来是柳家人……爹跟我说过了，过来，我带你去找爹。」他对他伸出手掌。

　　柳晨光怯怯的，不知道该不该相信这个人。可是……这个人好漂亮，比大哥还漂亮……

　　见他迟迟不肯上前，来人纳闷地问：「怎麽了？」

　　「你还没告诉我，你是不是慕容哥哥？」柳晨光对这点很坚持。

　　来人「啊」了一声，笑如煦阳：「我就是慕容影。」

　　柳晨光放心了，笑了起来，乖乖把手交付在他的手心。

　　「你的手好软。」慕容影微微一怔，笑道。

　　柳晨光见那丹凤眼看著他，心突然紧张了一下：「会、会吗？」

　　慕容影还是微笑，态度大方：「早就听闻柳家公子长相俊美，你母亲更是知名的美人，你完全传承了她的优点。」

　　「哦。」提到娘亲，柳晨光不禁双目黯淡。

　　慕容影见状，暗暗怪罪自己，歉道：「对不起，让你难过了。」

　　「没关系。」柳晨光清浅一笑，璀璨如星，纵使是慕容影也为之一愣。

　　慕容影一概爱惜美丽的事物，心下立即喜爱起这个小他几岁的男孩，慕容影握著他的手又紧了紧，温柔说道：「爹说过，你要久留於此。在慕容山庄里，任何事情，都欢迎你来找我。」

　　柳晨光心中泛起温暖，除了大哥以外，慕容影也待他好好。他分的出，什麽是真心，什麽只是表面上的虚伪。

　　「我知道了……谢谢慕容公子……」

　　「你就像刚才那般，叫我慕容哥哥吧。」慕容影笑道：「我也有个妹子，你可以把我当成亲生哥哥。」

　　「可是……我已经有一个哥哥了……」

　　慕容影又是一愣：「我记得，柳家只有一个独子……」

　　柳晨光连忙解释：「我跟大哥不是亲生，他是宇文家的大公子，你认识吗？」

　　「宇文家……」慕容影见他如此热衷，目光不禁柔和下来：「我知道，是宇文令公子吧？我和他有过一面之缘。」

　　柳晨光喜道：「如果你和他相处，一定也会喜欢他的，因为你们两个，人都一样地好。」

　　慕容影虽外表温和，但毕竟是第一世家，一向心高气傲惯了，这时便不以为然，笑了笑且过。

　　「对了！」柳晨光突然想起自己来这里的用意，「我、我弄丢了宇文哥给我的玉佩，你、你能帮我找吗？」

　　「这是自然。那，我先带你去找爹，然後，再叫下人帮你留意看看，好麽？」慕容影这下便知柳晨光脸上、身上的脏垢从何而来，他并不想也弄脏自己，取了个折衷之道。

　　「好。」柳晨光对他信任不已，自然不会反对。

　　看著柳晨光乖顺又甜美的脸蛋，他越看越喜欢，说道：「不然，我这玉佩给你，就当我跟你约定。」解下了腰间价值连城、清透碧绿的玉佩，包覆在柳晨光掌心里。

　　「这样好吗？」玉佩凉凉的在手心，柳晨光担忧地问。

　　「我想给你。」慕容影笑著。

　　柳晨光轻轻一笑：「那就谢谢慕容哥哥了。」

　　那年，影心高气傲，武功略有所成。

　　那年，他如落入蜘蛛网的猎物，被他的光芒牢牢缠住，从此，开始了他的追逐。

　　和别人所认知的不同，追逐的人是光，影是永远在他前头、遥不可及的梦。





 
暮從碧山下，山月隨人歸。 
卻顧所來徑，蒼蒼橫翠微。 
相攜及田家，童稚開荊扉。 
綠竹入幽徑，青蘿拂行衣。 
歡言得所憩，美酒聊共揮。 
長歌吟松風，曲盡河星稀。 
我醉君複樂，陶然共忘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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