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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樱落（GL）
　　作者：兰绡

　　第 1 章

　　第一章
　　深秋的雨，下得天地都添了一份萧索、几许凄寒。雨打叶落，枯树虬枝，无端端的让人心情低落。
　　闻樱睁着一双大眼，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若有所思。想她身高不到一米六、体重不到一百斤、发虽长却未及腰，皮肤不算白皙但也不太黑，长相不算太丑但也端正，而且有人说过她长得很斯文（虽然她不大明白斯文的长相是什么样），成绩不算太好也没有太差，性格不算很好但是大多数时候都是很温和很可亲的……中庸到这个地步的人，为什么会有那群古怪的朋友呢……
　　“亲爱的，午饭不用吃了吗？”低柔婉转的嗓音带着调笑意味，伴随着修长白皙的手指以及柔软的长发拉回闻樱的思绪。
　　闻樱拉住她垂落在眼前的直发，拨开捏着她脸颊的手指，“午饭你替我吃，现在帮我想一件很麻烦的事。”
　　“哦？你居然也有麻烦？”微微上翘的尾音，转到闻樱面前坐下的人，只是简单的一个音节就可以给人娇媚之感。舒庭媛，只有十八岁却带着莫名其妙娇媚气质的女生。“说来听听。”
　　“下个星期我十八岁生日嘛，当然是认识的人一起来对不对？”闻樱抬起一张哀怨的脸，“可是修铭初和小蕾两个人，我到底是都请呢、还是请其中一个？”
　　舒庭媛颇感失望的叹了一声，“就为这个问题，你烦了这么久？”
　　“对啊。”闻樱怏怏的。
　　还承认得这么理所当然，她伸指压了压额角，那模样几分臃倦、几分缱绻，“那我和崔纤离，你是都请呢、还是只请了其中一个——也就是我？”
　　“当然是都请了啊。”
　　“可是我们总是——很不和啊。”舒庭媛扮清纯，无辜的眨眼，“不可能不请我，也不可能不请崔纤离，因为就算你不请，我们也还是会骂你一顿然后自己去，对不对？”
　　闻樱点了点头，你们终于知道自己多变态了吗？
　　“那同理。不请修铭初——人家当然不会骂你、也不会不请自去，但是你难道不会良心不安？好歹他也喜欢了你……呃、多少年了？”闻樱很是悲壮的张开五指，舒庭媛白了她一眼，“而那个季净蕾，虽然我不是很了解，但是如果不请她——”
　　闻樱举手，“我已经请了。”前天小蕾回去的时候听到她和大姐说生日，就顺便请了。
　　“啊？”舒庭媛很惊讶，“那你还烦什么？你们之间我是不大清楚，但是她不是只有你一个朋友？你生日不请她不是对不起自己独一无二的地位了？”
　　什么地位啊。闻樱鼓着腮帮子，“可是她肯定不会安分的……”
　　“没办法嘛，谁让你那么会交朋友？那天主角是你，她总会给你几分面子……”
　　突然响起疑似踹门的敲门的声音，“喂，你要不要吃饭啊！我等你很久了诶！电话也不接！”
　　门口的男生一米七八的身高、偏瘦的身材，有一头柔软顺滑的黑发、一双清澈的眼睛，除此之外没有什么特点。他笑起来很阳光、可是有时候会有些暴戾——比如现在的声音。
　　闻樱仍旧哀怨的看了他一眼，“你等我干吗？”
　　“啪”的一声，那男生握拳捶门，咬牙道：“你忘了说过今天中午要我陪你去超市买东西吗？！”
　　“下雨耶！”闻樱理直气壮。
　　那男生差点手一松撞上门去，“好歹我等你了那么久，连午饭都不去吃啊！”
　　“……不跟你吵，”闻樱站起来拉舒庭媛，“你掩护我出去。”
　　“我一般不干涉人家的家务事。”舒庭媛冲她抛了个媚眼，捏了捏她的脸，“拜拜。”她眼角上挑的看了那男生一眼，一直疑惑为什么闻樱会答应他和他交往，现在仍旧不明白，只那一眼后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闻樱过去拉了拉似乎还在生气的人的衣角，可怜兮兮的说，“章华容，只剩你一个了，陪我去吃饭……”
　　他脸色稍微缓和，一把拽过她的手往前走，“胃不好的人不按时吃饭，病了别指望我伺候你。”
　　“不用指望你也会伺候我。”闻樱小小声的咕哝。
　　章华容好笑的敲她的头，“恃宠而骄。”
　　*—*—*
　　深秋雨后还敢只穿短袖的家伙，身体真是强壮得不像人类啊。
　　站在篮球场边的闻樱带着耳机听歌，手里抱着几件衣服，无聊的看着球场上跑来跑去只为一颗球的人。时不时对着看过来的人微笑，闻樱觉得自己真是白痴到了极点。为什么要答应来看这无聊的比赛啊，好好的午休时间，她该去睡觉的。
　　突然瞥见学校围栏外熟悉的身影，不知道为什么，那原以为是如细雨稀疏中青叶白花般的清气，现在配合着深秋冷雨后的凄清，却意外的十分和谐。
　　半侧着身看着什么的女子，一身素色，嘴角少了她的微笑，站在秋叶凋零的街道上，站在因为下过雨而显得特别凄清的街道上，竟然是十分协调。那孤身一站、漫不经心的寻找着什么的眼神，有三分萧瑟、三分寂寞、两分漠然、两分舍弃感，还有那通身的似雪清傲，没来由的让她想起悬崖孤鹤。看上去竟然很——不忍——那陡然升起的几分怜惜来得莫名其妙，却不会让闻樱无法招架。
　　一晃神，对方已经看到自己。闻樱连忙微笑，抽出一只手来对着她招了招，示意她过来。虽然不知道学校公司两边跑的小蕾为什么会有这个闲工夫跑来自己的学校，但是看到她总是让人高兴的事。她连忙拨开人群跑了出去。
　　“我还以为你这个时候在睡觉。”挂着含蓄的微笑，季净蕾摘下她的耳机。
　　闻樱这才发现这里很吵闹，周围都是看他们打球赛的人。她指了指球场上的章华容，“他要我来看他打球，但是其实是想找个活动衣架。”
　　“我还以为高三会很忙。”季净蕾叹气，“想当初我连午觉都不睡呢。”
　　“也不过过了一年而已，说得好象自己多有经验一样。而且我又不要第一名，干什么不睡午觉那么拼？”闻樱白了她一眼，“那么亲爱的全能学姐，百忙之中抽空光临鄙校，有何贵干？”
　　“啊，”季净蕾仍旧笑得很含蓄，“来找你啊，今天下午我休息，所以翘了学校的课。”
　　闻樱瞪眼，“不是学生会的吗？翘课说得那么轻松。找我做什么？我又不能陪你玩。”
　　“这个时间你差不多要下课了，所以顺路过来问问你，要不要我去逛街买衣服的时候帮你带。怕你学习忙没时间逛街，”季净蕾说得很是无辜，“而且要入冬了，怕你冷着啊。”
　　闻樱想了想，确实是很懒不想去逛街。又因为自己从小父母离异，最近奶奶也去世了，一个人住，所以一切都要自己打点。“你有纸和笔吗？”
　　“什么？”季净蕾难得的露出诧异的表情。
　　闻樱嘻嘻一笑，“我有好多东西没买，今天干脆你帮我买完。晚上来我家，我做饭犒劳你！”
　　“你还真会占我便宜，”她无奈的拿出笔和纸，竟是毫无异议的同意了。“说吧。”
　　“我就知道小蕾最好！”闻樱手没空，头靠过去算是抱了抱她，“我家就是你第二个家，欢迎你随时回来住！”
　　“随时回来帮你打杂吧……”她说出她的潜台词，“晚上我要吃糖醋排骨、糖醋鱼、酸辣鸡块、水煮肉片，时令蔬菜两种，清炒。”季净蕾想了想，再想不出来家常菜了，才勉强道，“先这么多，再想到就发短信给你。”
　　你这家伙连这个季节有什么蔬菜都不知道吧，还时令蔬菜——还两种——闻樱郁闷，“变态小蕾！”不过好在有章大厨师在，她也不过打下手麻烦了点。
　　“啊，对了，我要吃的是你做的哦——”季净蕾笑眯眯的和她做口型，一字一字的强调，“你、做、的。”
　　“我不会……”闻樱咬牙。
　　“让小容教你。”她举了举手里的纸和笔，笑得分外愉快，“快说吧，不然要上课了。”
　　章华容听到季净蕾的要求后，反应竟然是大笑，“大概是在外面和那些经理董事长什么的吃的东西太好吃了，所以偶尔想尝尝糊掉的鱼之类的菜。”
　　闻樱踹他，“我做的菜没你章大师傅的好，至少还不会把菜烧糊掉吧！”
　　“难说，”章华容得意的压她的头，“你没做过比清炒小白菜更复杂的菜，那就很难说。”
　　闻樱“哼”的一声不理他，难怪是姐弟，就算不是亲生的也同样恶质！
　　*—*—*
　　闻樱在章华容手忙脚乱的指导外加援助下做的菜也不算难吃，只是不大好吃。不过因为他们高三上晚自习到八点半，所以已经吃过了，那些菜做出来就只有季净蕾一人吃，其他两人只是陪客。
　　季净蕾吃得笑脸盈盈，时不时看闻樱一眼，看得闻樱心里发毛。她忍不住将筷子伸向她第一次做的糖醋鱼——之前她和章华容都很聪明的选择吃她经常做的清炒白菜，“很好吃？”
　　季净蕾不语。
　　闻樱义无返顾的夹了一筷子，有点呛到，“咳咳……为什么会有这么浓的糊味？”同时横了一眼章华容，解救不及时。
　　“起锅太慢了，”季净蕾说，“火候掌握得不好。”
　　闻樱吐了吐舌，“反正第一次能做成这样已经差不多了，”她对自己的要求一向不高，“今晚在这里睡？”
　　章华容一旁闷闷不乐，她什么时候能主动对他提一次这样的要求？
　　季净蕾点头，“不去看看我跟你买的衣服？”奇怪这个家伙一回来就忙着做饭，似乎对她的衣服一点都不关心，罔她辛辛苦苦大包小包买了那么多东西。
　　“陪你吃完饭再说，真是的，明明知道我做的不好吃，也不事先吃点填肚子。”闻樱知道季净蕾的胃病比她的更严重，对着她的时候总是特别罗嗦，“晕倒了难道要我们把你抬去医院？每天装得一副女强人的样子，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哪天功成名就的死掉就是你的心愿啊？我说你不喜欢享受就算了，居然连生命都不爱惜。”
　　“你很罗嗦啊。”章华容一筷子敲了过来，“老太婆。”就对这个古怪的人最关心，虽然她是女的他也不该吃这种飞醋，但是听着很不爽——非、常、不、爽。
　　“罗嗦你嫌弃啊？”闻樱踹了他一脚，“我要去洗澡了，大冷天的一身汗。”
　　“我也要洗澡，大冷天的一身汗。”章华容很默契的跟着她一起往卧室走。
　　闻樱转身又是一脚，“回家去！”
　　“过河拆桥！”章华容揽住她的腰把她往卧室带，跟她咬耳朵，“好歹要点酬劳啊。”
　　闻樱掐他，压低声音，“小蕾在诶，你给我收敛一点。”
　　“对于我无法留在这边过夜的事实，我妈已经不止一次骂过我无能了。”章华容想起他那个变态老妈就翻白眼，“还怎么收敛？我妈比我更想把你娶回家啊。”
　　“那我嫁给你妈……”闻樱大笑，看着他顺手带上门，自己又反手开门，瞪着他，“不许乱来！我才不想别人说我随便。”
　　章华容耸耸肩放开她，“反正迟早是我的。我先走了，明天来接你。”
　　闻樱受不了的看着他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连自己都不大相信的事，他倒是信心十足。她一个袋子一个袋子的翻，越翻越心惊——小蕾这家伙就算有钱也不要拿她开涮啊，她很穷耶——这些衣服看着就贵。
　　季净蕾吃完饭，也进来看衣服，“试看看，这种羊毛衫我买了两件，你一件我一件，”她拿起一件风衣，“这件风衣样式是有点成熟，不过很适合你，”然后指着一件薄袄，“知道你怕冷，这是给你保暖的。还有两条牛仔裤、一双靴子。喜欢吗？”
　　“我当然不是不信任你的眼光，但是……”闻樱很哀怨，“我又要大出血了。”
　　“难道你不买衣服？”季净蕾拍拍她的脸颊，“何况这是我送你的，除了那一堆什么洗洁精透明皂洗衣粉你要给钱我，其他都算我的，好不好？”
　　闻樱感动的抱住她，“果然小蕾最好……”她吸吸鼻子，“可是看着就不便宜，无功不受赂，我还是要给钱你。”
　　季净蕾笑笑，“算生日礼物的一部分好了。我帐户里总是有多余的钱，我又没空花，不用替我省钱。”
　　闻樱仍旧摇头。突然看见她脖子上晃荡的一条反射着灯光的银色坠饰，她一把抓住，凑到眼前看。
　　“你喜欢？”季净蕾笑着靠近一点，让她看仔细。
　　闻樱皱皱鼻子放开那条坠饰，“不是。只是觉得很不合适，你应该要带……”她盯着季净蕾的脸看，“那种……柔柔浅浅的翠色古玉，这个冰冷锐利，看着不搭。”
　　“那送给你好了。”季净蕾微笑。他们经理送给她的时候，还说是看她脖子上空空的，刚好这条很适合她呢。
　　“你的意思是我看上去冰冷锐利？”闻樱瞪眼，“我这么温柔可爱当然也是适合那种温软柔和美丽大方的东西。”
　　季净蕾无语的看了她半晌，“……反正这些东西花了多少钱我也忘了。”她躺回床上，“超市买的东西有清单，可是买这些衣服的收据我全都扔了。我也不记得花了多少钱……”
　　“没见过你这么不喜欢钱的家伙。”闻樱躺到她身边，看着天花板的眼神有些悯然，闭上眼幽幽的道，“不如嫁给你好了，又有钱又大方又温柔又体贴又有事业心，如果你是男的，肯定一堆女人订货。”
　　季净蕾叹了一声，似是真的很惋惜，“我也说，季净蕾生而为女，实在可惜……”
　　“不是女人就会少了很多女人才有的好处。”闻樱说，“少装了，我才不信你在后悔。你不要我也不跟你多说，我先去洗澡，再来试穿衣服。”
　　季净蕾笑笑，不置可否。
　　不是女人就会少了很多女人才有的好处——闻樱说得很对，她的确是会利用自己是女人的优势。她笑得有些失神，若是仔细看就会发现她眼里其实没有半分笑意，看着闻樱走出，季净蕾闭眼敛去笑脸，闻樱闻樱，你又想过没有，是女人的话……也会失去很多权利。
　　突然闻樱又探头进来，“小蕾，我生日那天也会请修铭初来的，你和他没什么吧？”
　　“当然，”季净蕾慢慢的睁开眼，似笑非笑的看着闻樱，“你想问什么？”
　　闻樱嘻嘻一笑，“我看他不大喜欢你，还以为你们有什么过节呢，没什么就好。”
　　不止是不大喜欢这么简单吧。季净蕾眨了眨眼，“我们的确有过节，很久——很久以前。”修铭初说了什么她也大概能猜到，“你该相信他的话。”她叹了口气，柔声道，“不然……我也不介意给你单独庆生。”
　　闻樱拉着脸皮做个鬼脸，“才不要！他哪有说过什么，没事做喜欢乱猜。我去洗澡了。”
　　逃进浴室闻樱吐了吐舌，小蕾好厉害，修铭初的确说过季净蕾很危险不要和那种人来往会被利用之类的话，而既然小蕾是无所谓甚至不介意绕道的态度、而小明又是一副过来人的口气，那么她敢肯定——小蕾利用过小明。她虽然不知道细节，但小蕾那家伙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的个性，肯定是利用了小明。况且小明不是那种背后说人长短的人，那种……有点酷有点自负的正人君子，的确是很容易被小蕾钻空子。
　　而她……自认和小蕾没有任何利益冲突，不过是有些相同心性、相同痛苦的朋友，她能利用她什么？卖了她不成？
　　闻樱闭眼站到花洒下，温热的水沿着额头滑下。她闭着眼的样子很娴静，没有一丝臃懒和漫不经心，顺着眼角滑过脸颊的水珠舒缓她的面部表情，看上去甚至透着丝丝缕缕的纯真。
　　自己是朋友成群，而且可以随心所欲，但是小蕾不一样，如果没有人陪她的话，她这样下去会崩溃的。她一点也不怀疑自己在小蕾心里的地位，小蕾的痛苦只给她看见过，她知道小蕾从来都不想当女强人，如果没有人理解，一个人走下去寂寞而且没有支撑，她一定，会崩溃的……
　　闻樱认为，那么温柔的美女——即使她只是做出温柔的样子——偶尔也是需要人怜惜的。
　　*—*—*
　　闻樱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季净蕾在靠在床头看书，指了指她的手机，“有人打电话给你。”
　　“哦。”她拿过手机看，国际长途啊，修大少爷我还是等你打过来吧。闻樱又放下电话，擦未干的头发，“去洗澡啦，这么晚了还看闲书。”最重要的是还在她面前看！
　　季净蕾看了她两眼，“我看着好象还很新就拿过来看了，别人送的吧？”
　　闻樱“哼”了一声没理她。
　　“总会有机会看的，”季净蕾一脸真诚的说风凉话，“我先帮你看不好吗？”
　　闻樱翻白眼，“洗澡洗澡啦，受不了你居然在高三的人面前炫耀，再不去小心我杀人灭口！”
　　季净蕾笑笑的跑去洗澡。
　　头发擦得差不多的时候，电话打来了，闻樱跑过去接，“小明！”
　　“心情很好？”那边传来低沉稳重的声音，听着她仍旧那么有精神的一叫，也高兴起来。
　　“当然，我省一个长途电话费耶。”她走去阳台，关了玻璃门隔绝阳台与房间，“下个星期天——北京时间下个星期天，我生日，有没有空？”
　　“有。”
　　“地点就在我家。你自己算好时差什么的，过早或过晚都恕不接待。”她笑嘻嘻的把阳台上晒着的衣物一件件拿下来，放到一旁的椅子上。“我现在好忙。”
　　“刚才在忙什么？”
　　“洗澡啊，你们那边是白天吧？真是，高三好忙，都变胖了。”她拿着电话对那边的人前言不搭后语的乱讲，反正人家是酷哥加帅哥，看他不大想挂电话也不大说话又会冷场，她只好对着他胡说八道了。“我看你们那边高三都不大忙，还能飞来飞去的。加拿大现在很冷吧？”
　　“嗯。以后有空到这边玩，我教你滑雪。”
　　“不要，会被美女的眼睛杀死。”闻樱嘿嘿的笑，“回来的时候带个金发碧眼的女朋友给我们看？”
　　他不以为意的也和她开玩笑，“你不怕她跟你讲英文？”
　　“找你们翻译不就好了，反正你们英文都比我好。大不了我教她说中文，然后跟她鸡同鸭讲。”
　　“呵呵……”那边传来他的笑声，“你现在过得很好。”那句话说得有些低落，而后却平静的问她，“想要什么礼物？”
　　闻樱想了想，也没什么想要的，“……礼物哪有自己指定的，你自己想。不要问我需要什么，现在我需要的东西很杂，一条毛巾两颗大蒜三根葱什么的。”
　　“男朋友呢？”
　　“……难道你要跟我带个金发碧眼的帅哥回来？”闻樱叹着气跟他胡扯，“我养不起啊。等我以后嫁一个身价亿万的七老八十又糊涂又没什么抢财产的儿子孙子私生子的老头之后，再考虑养几个。”
　　那边沉默，过了一会儿柔声道，“就这样吧，早点睡。”说完便挂了。
　　闻樱放下电话吐了口气，酷得一塌糊涂的家伙跟她说话那么温柔，感觉好象撞鬼耶。她搓搓迟钝的冒出来的鸡皮疙瘩，一回头见到一个几乎是贴着玻璃门的人影，阳台的灯没开，那人逆光站着，乍一看十分恐怖，她被吓得跳开一步，却见门内那人拉开玻璃门，对着她举了举手里的茶杯，“喝杯牛奶，养胃安眠。”
　　闻樱瞪了她一眼，都跑到阳台了你还不放过，然后打个哈欠，接过那杯牛奶，“我不用它也能安眠。今天的作业不做了，睡觉吧，好累。”
　　季净蕾微笑的看着她喝牛奶，关了那扇玻璃门。
　　*—*—*
　　星期天一大早被挖起来买菜，早知道就不要请客了。真麻烦。
　　闻樱一边揉着酸涩的眼睛，一边被拖着走，一边嘴里还嘀嘀咕咕的不知道说些什么。
　　“喂，你再不走警察都来了啦。”章华容拖了半天拖得有些不耐烦，“重得跟猪一样还不好好走路。”
　　闻樱眼睛半睁的看着他，双目无神，看了他一会儿直接把眼睛闭上，摇摇晃晃。
　　章华容连忙稳住她，“好啦好啦，我错了。你乖乖跟我走，眼睛闭上养神就当是在梦游……乖，你在梦游去菜场，不要一动不动的站在大街上睡觉OK？”
　　闻樱乖乖的点头，手伸出来给他拖着。突然觉得有点不对，那家伙哪有那么好心啊……勉强睁眼一看，却被吓得双目圆睁，身体反射性的向后一缩——距离她的脸不到十厘米是一根电线杆！
　　一旁的章华容早就闷笑到快内伤，见她完全被吓醒的瞪着眼看过来，马上举手投降，“我不是故意的，你知道你太重我不好掌握方向……不要冲动啊——”
　　闻樱一脚踹过去被他躲过，追着他开打。章华容那种整天跑跑跳跳的人和闻樱这种八百年难得动一次的人比赛跑步，孰胜孰负自然不用说。只是突然间章华容停了下来，闻樱刹不住的撞了上去，揉揉鼻子正想骂人，却被眼前的人吓了一跳，“啊，小明。”
　　眼前的人一张脸棱角分明，双眼狭长有神，表情冷俊，身形笔直，看上去比闻樱身边这个男生成熟稳重高贵优雅不止百倍的男人不是修铭初是谁？他对着章华容点点头算打招呼，然后对着闻樱淡淡一笑，“要出去？”
　　“啊，买菜，”闻樱陌名的有点紧张，“有几样配菜没买，所以现在赶去买。”她指指身后的社区大门，“你先上去好了，大姐在上面，沈莫冬惜说还要一个小时才会到。”
　　“嗯。”修铭初冷静的点了点头，越过他们走了。
　　“沈莫冬惜是谁？名字好怪啊。”章华容疑惑的牵着她继续走，交往半年都没听她提过。
　　“混蛋二人组，初中的同学。沈莫全名沈莫、冬惜全名凌冬惜，从小一起长大，见面就吵架，偏偏感情好得很。那四个字你用稍微轻蔑一点的口气合起来念就变成……”她递给他一个眼神，意思是“了解了吧”。
　　“什么——东西？”章华容念了一遍，爆笑出来，“你怎么会有这么搞怪的朋友啊？都没提过。”
　　闻樱也跟着笑，“那两只一起考到外地一个变态学校，里面管得超严很少放假，回来的话坐火车要三个小时。现在是听说小明要从加拿大回来大姐也在，所以说借个机会五个人聚聚。我们五个初中的时候一直都在一起玩的。”
　　章华容想起崔纤离的漠然傲慢和修铭初的冷酷稳重，“那两个——不会和他们一样——”
　　“不一样啦，那两只除了互看不爽，跟谁都是见面熟，随便遇到一个乞丐都可以聊得起来的。”闻樱拍拍他的肩，“是不是被大姐和小明吓到？他们两只万年冷面神一直都是这样的。大姐是小学就认识、小明是初中认识的，除了身材长相有点变，看上去就一直那个样子，很厉害呢。”
　　章华容搂过她的肩，低声问：“感情这么好的人——好久都不联系？你们有过矛盾？”
　　闻樱挑眉，“都分开了，联系当然变少。大姐虽然和我在一个城市，可是几乎是城南城北的距离，没事的话她懒我更懒是不会碰面的。她性格冷，但是对我就好象老妈对女儿一样，所以千万别得罪她。”
　　章华容“哦？”了一声，这家伙不老实，说起来好自然，但是怎么看都是在跟他瞎扯。他又不是笨蛋，你看到他的时候那个样子、他看着你的那个眼神，我是你男朋友看不出来才有鬼！
　　*—*—*
　　闻樱和章华容买菜的时候接到沈莫热情洋溢的短信说二十分钟之后就可以到了，他们马上提着刚买的那一点菜跑去火车站。
　　这个时候火车站人不算多，等了几分钟接到电话说已经到了，说了详细到哪一块砖的地点后，就见到扑面而来的人，大叫着“闻樱”把她抱了个满怀。那两个人果然和闻樱说得一样和人见面就熟，四个人说说笑笑再跑去菜场买菜。
　　折腾一个小时之后回到闻樱家，还是只有崔纤离和修铭初两个人来。
　　凌冬惜叫开门后就扑进去将开门的人抱个满怀，一看居然是修铭初，她有些尴尬的“哈哈”笑着拍他的肩膀，“好久不见，还是这么僵硬啊。啊哈哈，大姐呢？”她旋身进去找崔纤离，然后再次爆发热情的大叫，“大姐我想死你了——”
　　几个人进去后，屋内一下子热闹起来。
　　身材娇小容貌清秀的崔纤离一脸冷漠的把凌冬惜推开，“小心我毒哑你。”
　　沈莫嘻嘻笑着过去看凌冬惜连碰两颗钉子，“大姐是不能随便叫的啦，私下叫叫就算了！不过针灸就算了她居然还学中医，小心她变李莫愁一根冰魄银针——啊，我错了我错了。”沈莫摸着手肘一脸哀怨，“居然还会点穴……”
　　崔纤离只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她从小学针灸人体经络当然会认，况且只是打你的麻筋还用不到这些。
　　沈莫无聊的揉着手肘跑去厨房，“大姐到底为什么要学针灸那种奇怪的东西啊……”
　　“因为某个人怕疼——”好心的知情者正准备解释的时候，看到门口站着的一个人，“嘿嘿”一笑，“阿离你要倒茶吗？”
　　崔纤离茶杯一伸，“要叫名字就好好叫。”
　　闻樱把茶杯接过转手给沈莫，一脸肃然，“倒茶赔罪去。”转过脸她献媚的凑过去，“那样显得很生疏啊。”
　　崔纤离却一把推开她的脸转身就走，走的时候看了莫名其妙接到杯子十分委屈的沈莫一眼，“我在闻樱的房间。”
　　沈莫更加委屈，“还要客房服务……”他见崔纤离走了就跑过去和章华容说话，“诶，你是怎么把闻樱追到手的啊？她超难追耶，整个初中三年都没人敢碰她哟。”
　　闻樱一把刀递过去，“切、菜！”
　　沈莫若无其事的跑到章华容另一边，“小声说。”
　　“很好追……哎呀，谋杀——”后面两个字被沈莫捂进肚里，他神神秘秘的压低声音，“外面有你家丈母娘，不要叫这么亲热。继续说。”章华容头也不回继续说，“我跟她遇到三次，第四次的时候我就开始追她，追到第七次见面她就答应了。”
　　“不是吧——”沈莫不可置信的大叫。
　　“明明只遇到两次，第三次在学校就开始缠人了。”闻樱再敲他一记，“切菜啦，你的肉又厚又硬切进去没人要吃的。”
　　章华容回头白了她一眼，“第一次见到是在学校门口好不好？没心没肺的！不记得我了还理直气壮。还有啊，切菜是你的事。”
　　“记得才有鬼。”闻樱拿过沈莫手里的茶杯，突然拉过章华容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然后拍拍他的肩道，“九爹们记得边聊边做饭，大姐等不到茶会发飙，我进去送茶。”
　　沈莫古怪的看了眼闻樱离开的背影，回过头仍旧神秘兮兮的问章华容，“她有跟你说过喜欢你吗？”
　　章华容苦笑，“没有。”
　　沈莫叹着气沉重的拍着章华容的肩，“她是我见过的唯一一个诚实得让人抓狂的女人。”
　　*—*—*
　　中午十二点的时候，人差不多来齐了。崔纤离和修铭初两大高人不喜欢这种热闹的场面，在闻樱房里喝茶说话。房间的书桌上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礼物，崔纤离看着顺眼的就拆开看看。
　　两个都是冷漠少言的人，说话也简短有力。
　　崔纤离在阳台上喝茶，突然冒出来一句，“死心了？”
　　“……没有。”
　　“为什么回来？”
　　“看她过得很好。”修铭初说，带着几许落寞，“所以想问她一个问题。”
　　崔纤离没有说话，半晌才道：“还是那句话，过了线，自动消失。”她缓缓的加了一句，“别等我动手。”
　　修铭初挑眉，有几分犀利的看向她，“现在才说？”
　　“现在才知己……”崔纤离淡淡的扫了他一眼，“知彼。何况强龙不压地头蛇，你该明白。”
　　修铭初冷哼，“闻樱或许还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强的后台，”他看着眼前淡漠如昔的人，“或许也不喜欢。”
　　“那是她的事，”崔纤离喝茶，淡淡的道，“不会有影响。”
　　“你呢？”
　　崔纤离掀起眼帘看他，“身不由己。”
　　修铭初有些惊讶，她身上的淡漠冷静三分天生、七分是后天的境遇。能让这个女人说出身不由己，那或者……已经是超越了年龄的现实了。他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门被推开，闻樱站在门口大叫，“吃饭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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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季净蕾直到他们饭吃到一半的时候才来，她来了和闻樱说生日快乐，然后罚酒三杯。
　　修铭初不过是皱了皱眉，崔纤离扫了她一眼，继续吃饭。
　　吃完饭一群人去唱歌，开了两个房间，将季净蕾、崔纤离、修铭初、沈莫、冬惜和众人隔开，闻樱就一个人这边凑一下、那边说两句。有人推章华容和闻樱情歌对唱《能不能》，说章华容RAP唱得很好。闻樱却一把推开章华容拉舒庭媛唱，扬言对唱情歌就要经典的，结果换了一首绝对经典的《康定情歌》，一堆人笑笑闹闹的把情歌唱成爆笑歌曲。
　　闻樱乘着这边人闹成一片没人注意她，跑去隔壁。隔壁也是一样的热闹，沈莫拉着凌冬惜用麦克风边吵边唱，时不时的崔纤离挑拨两句，几个人也能很热闹。闻樱进去的时候崔纤离受不了的拉开沈莫凌冬惜唱《笑忘书》，然后那两个人在后面助阵开堵。却少了两个人——那两个最可能出状况的人。
　　*—*—*
　　“如果你想的话，我可以带你进千篱。”
　　季净蕾微微一笑，柔声道，“我要是不肯呢？”
　　“那就永远别进千篱。”
　　季净蕾看着他声音愈发柔和，“季净蕾凭着自己的能力进千篱，不需要修大少爷的怜悯。”她缓缓靠近修铭初，“你该担心的是你自己……完全不了解闻樱的想法是吗？修少爷栽在我这样不折手段的卑鄙小人手里就算了，居然连一个看似单纯散漫的女生的心思都看不透……你也不要用什么‘爱情不需要了解’来骗自己。你明知道闻樱就算失去所有人，也是不会要你的……”
　　修铭初脸色微微有些白，“闭嘴！”
　　“不如我来教你……”季净蕾的手搭在他肩上，唇缓缓靠近修铭初的脸，眼神挑逗柔媚，“你只要给我更多千篱的资料。我告诉你闻樱的喜好、闻樱的痛苦、闻樱的忍耐，她不是容易因为心软而牺牲的人……你等到死都没用的。”她几乎要贴在修铭初耳边，呼出一口气，“我可以告诉你……”
　　“滚开！”修铭初低喝，一把推开季净蕾。
　　季净蕾“砰”的一声跌在转弯处的中央，正准备微笑，仰头看见的却是站在转角处一脸震惊的闻樱。她闭目吐气，手指微微按了按额角，坐在地上没有起来。
　　闻樱的手纂着衣角，对还在转角另一边的修铭初说，“你……”
　　一个字还未说完，却听见那边响起脚步声。他走了，一句话都不想听、也一句话都不想说就走了。
　　闻樱没有去扶季净蕾起来，有些失望也有些怨恨的看了季净蕾一眼，追了出去。
　　季净蕾一直闭着眼睛，她没有看到闻樱的眼神，从跌倒抬头看到的那一眼就足够了。闻樱的震惊控制在她自己能够接受的范围内，所以这些其实都是闻樱想到过的——只是她无法、或者无心预防而已。
　　季净蕾慢慢的扶着墙站起来，揉了揉腰部。她刚才不是故意不站起来，只是不想在他们面前，站得难看而已。
　　那一摔很用力，她后腰和臀部刚开始几乎没有知觉，到现在疼得越来越厉害。但是她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一步步慢慢的向闻樱给她安排的房间走去，也并没有觉得很痛、走得很狼狈。她明白闻樱为什么安排她和修铭初在一个房间，因为她不喜欢吵闹或者说热闹，也因为闻樱或者是想要找个理由相信她。
　　只是……她不值得……
　　季净蕾推开门，从皮包里摸出一个粉色系着锻带的锦盒，交给崔纤离，“闻樱的生日礼物，之前吃饭说笑忘记了，请帮我给她，谢谢。”
　　崔纤离看了她一眼，接过盒子。
　　季净蕾朝好奇的停下来看她的沈莫冬惜微笑，然后仍旧那么慢慢的离开了。
　　*—*—*
　　冬惜推开隔壁房间的门，看着里面飞舞的薯片和杯子等物，吞了吞口水，探头看了好半天才确定目标，飞快的拉着章华容跑到一边的角落。
　　“喂，闻樱下去咯，”她神秘兮兮的八婆，“追着小明下去的。”
　　章华容脸色一凛，随即释然，“没事啦，少大惊小怪。”何况闻樱不喜欢别人过于干涉她的自由。
　　“那你不信算咯，”冬惜哼哼两声，“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知道吗？大姐要我来告诉你的，肯定错不了！”
　　什么东西就错不了啊。章华容狐疑的看着她，“我怎么听不懂你说什么啊？”
　　“笨！”冬惜心急的一掌拍过去，“大姐同意你和闻樱交往啊，肯定就帮着你的嘛。小明虽然是好兄弟，但是闻樱不喜欢所以没办法，大姐那么聪明，现在觉得不对劲要我来提醒你，肯定就是要帮着你套牢老婆啦。”
　　章华容半信半疑，“既然不喜欢那她和他就算单独在一起也是没事的吧……闻樱又不是白痴。”
　　“你……”冬惜无语了，“哪有你这样老婆跟着情敌跑了，还有空在这里嫌七嫌八啊？你到底是不是真的喜欢我们家闻樱？你笨死哦，小明那么优秀的男人她都不要的选你，是因为闻樱不是注重外在的啊。不是说他们在一起有事，而是他们在一起肯定……肯定……”冬惜也不知道怎么说，皱眉瞪着他，“……反正肯定能让你跟闻樱心里那一点乱七八糟的想法比较近了啦，让你们更亲密不好啊。”冬惜一脚踹了过去，“还不去愣着干什么？你老婆等下哭到别人怀里，我看你怎么办！”
　　真是诡异的组合啊，这五个人：两个冰冷、两个装傻、一个单纯……自己找女朋友为什么要那个奇怪的女人同意？
　　章华容苦笑着说了声“谢谢”，追了出去。
　　*—*—*
　　闻樱本来就不是爱运动的人，追了出来自然也是追不上，眼看他就要跑到大街上，到时候随便拦一辆出租车自己不是白白的跑了这么久？
　　她停下来大叫他的名字：“修铭初！你……”一句话还没吼完，气就接不上了。她蹲在原地喘气，瞪着前面死不回头的家伙。
　　街上许多人都在往这边看，修铭初无奈的拉着她走到一边比较僻静的巷子。
　　“对不起，”修铭初见她不住的喘气，本想伸手帮她顺气，想了想手伸出去却还是收了回来。“就当没请过我们两个。”说完便准备走。
　　闻樱气还没喘完，见他又要走，气得大叫：“你走啊！走了我这辈子就再不认得你！”
　　闻樱从来不喜欢大吼大叫，今天从看到小蕾被他一把推到地上开始，脑袋就暂停了思考，追出来也是凭着一股怒气。见到他再度停了下来，闻樱走过去，扶着她的肩继续喘气，眼睛瞪得大大的，尽是愤怒。
　　“你们有什么恩怨我不想管……但是今天……”接下去的话却是说不出来，他们有什么恩怨她都不知道……给他们机会碰到一起，怎么能指望小蕾安分？闻樱脑袋一团乱，皱眉看着修铭初，几欲吐血。末了咬咬牙道，“今天就算我错！按小蕾的性格现在肯定走了，你就算给我一个面子，回去好不好？”
　　修铭初也皱起了眉，“你有什么错？我和你的事跟她没关系，我和她也没什么关系，难道她不在那里我才会去？”
　　“你不要钻牛角尖好不好？”闻樱抓了抓头发，“我本来应该想到的，本来不该要小蕾来。这是我的错……”
　　“闻樱，你不要装傻，正经回答我，”修铭初定定的看着她，“你怕我吗？”
　　闻樱避开他的注视，“怕你的话你会请我吃饭不成？”
　　“如果我说，我喜欢你呢？”修铭初抓住她的肩，逼她看着他，认真道，“如果你拒绝我是因为时间不对的话，那我等你……”
　　“别说了。”闻樱闭眼，头疼的解释，“我拒绝你没有拒绝他，不是时间或者地点或者人物的关系。你是要我甩了他或者被他甩，然后和你在一起？”她一把挥开修铭初的手，退后一步惨然道，“我欠了你的，和他分手就是欠了他的。我没那么厉害我负担不起……”
　　“你不是爱他才和他在一起？”修铭初却只听到这一点信息。
　　“我……”闻樱愣住，大姐竟然……她以为他和崔纤离联系比较密切知道的……
　　修铭初竟然淡淡的笑了，“你可以不喜欢我，但是只要你一天没有喜欢的人，我就等你一天。除非你说讨厌和我一起……”
　　“我替她说。”季净蕾的声音落花般柔和，她在修铭初身后扶墙而站，眼里带着一丝绝望，直直的盯着闻樱。“修铭初你太强势太昂贵，就算你不介意她不喜欢你，她也仍旧要不起你。你的一举一动都有众人的注意力跟随，无论你怎么低调都是锋芒太露，她不喜欢这样的生活，如果和你连感情支撑都没有的在一起，除了疲惫你还能给她什么？何况你已经和千篱扯上关系，你有多大本事能说……等她？”
　　那双眼睛里，带着笑……可是笑得好黯然。小蕾你对着我一直都是温柔都是体贴，修铭初说你利用我……是真的是不是？你早说了恩怨都是过去的事，你早提醒我了要相信修铭初……你将自己置于信任的对立面，为了你明明不想要的那些东西……用我们的友情做赌注？为什么要通过我来算计修铭初——你明知道他喜欢我！
　　我以为你不是那样的，我以为你会重视我们的友情，我告诉别人你不是那样的——可是如果不是你表现出来的那样，你到底是什么样子的？我说理解你，其实我根本没有信心……
　　闻樱看着那双眼睛的时候就觉得好累，所有的疲惫全都压了过来。季净蕾微带黯然的笑，那几分痛苦几分无奈以及眼底的绝望的眼神，她看到了就没有办法忽视。她不知道是谁在说、在说什么，她只知道她想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全部丢开！
　　闻樱闭眼吐气，然后谁也不看，一步一步的往巷外走。
　　“闻樱，”修铭初的脸色苍白，从季净蕾出现开始就是苍白。这个女人于他毫无影响力，只是那一个字一个字敲进的是存在于他与闻樱之间最敏感尖锐的问题。“我……”
　　突然“喀”的一声微响，修铭初眸中一闪，闻樱脚下剧痛身体一软倚到一边墙上，他想过去扶她却突然间有些犹豫。他有那个资格么？
　　闻樱本想站起来继续走，却看到从巷口走进来的人。她微微的笑了，修铭初想问什么她不知道，她背对着季净蕾，现在谁的表情她都看不到。但是她知道她有了一个逃避的媒介——章华容。
　　章华容刚好看到的就是闻樱踩入一块凹地扭到脚的样子，连忙跑过来扶着她，“怎么走个路都走不好？”
　　闻樱睁眼对着章华容柔柔一笑，搂住他的脖子，低低的道：“抱我上去。”
　　从来没见过闻樱这么温顺的投怀送抱的样子，章华容一笑，打横抱起了她，看也没看身后的两个人就走了。
　　他们走了，身后的季净蕾脸色也是苍白，咬咬唇，而后仍是含蓄的微笑，“对不起，但是……”
　　“季净蕾什么时候也学会说对不起了？”修铭初冷哼，转身就走，“我不管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但是不要让我知道有第二次。”
　　怎么会有第二次？这一次已经是意外了。
　　如果不是你找我的麻烦，闻樱怎么会认为我是在利用她，怎么会那样看着我……只是……或者让她对自己失望会好些……
　　季净蕾靠到墙上，闭着双眼的样子近乎绝望。从未想过要破坏她的生活，只是对着闻樱那种人容易兴起陌名的保护欲。可是看到章华容抱起闻樱、闻樱靠到他怀里的时候，有一种被隔绝在她的世界之外的孤寂感——她讨厌那种感觉，让她觉得所做的一切都没有了意义，想要破坏。
　　一只手搭到季净蕾肩上，“不如我来告诉你，她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讨厌性格的来源……好不好？”来人的声音柔和带着笑意，给人一种纤细娇俏的感觉。
　　季净蕾苦笑，自己什么时候惹了这个人了？

　　第 2 章

　　季净蕾苦笑，自己什么时候惹了这个人了？
　　她揉揉眉心站直，转身微笑道：“对不起，我还有事。”
　　“今天是闻樱生日，你不会把事留在今天做吧？”来人是舒庭媛，她微微比季净蕾高了一点，搂过她的肩膀带着她走，“也不要告诉我不想听。你忍着不问、她就可以忍着不说。何况——”她眼角微抬的睨了季净蕾一眼，仍旧慢慢的说，“我只是要告诉你，也并不在乎你想不想听、想不想知道……”
　　季净蕾这才真正的看了一眼这个女生，闻樱的朋友不少，可是走得近一些的，总是有些怪异。她没有记错的话，这是女生叫舒庭媛，十八岁而已。可是举手投足间的媚态曾让她有些惊讶，不过没想过要深入探究。季净蕾一笑，摆脱她的手，“你想去哪里，不能在这里讲？”
　　“有点长。听说你蛮有钱的……”舒庭媛微微蹙眉，真是个怪人，居然就答应了。她自然的收回手捋了捋头发，挑了挑眼角，“不如请我喝咖啡？”
　　季净蕾笑了笑，挑了最近的一家咖啡屋。
　　“哎，你不怕我敲你一顿，再耍你？”舒庭媛支颔，饶有兴趣的看着她，“你对闻樱也是这么爽快的吗？”
　　季净蕾却偏过头看窗外，“你又是哪里来的自信，认为今天是闻樱生日，我就一定会将日程排开呢？何况……”她靠在椅背上闭眼，“我没有答应你请客，我还有选择。”
　　舒庭媛挑眉冷笑，“难怪闻樱对你兴趣特别浓厚。”季净蕾听到这句话也不过是睁开眼对着她笑了一下，她继续问，“完全不好奇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吗？”
　　“舒小姐是来找我聊天的？”季净蕾仍旧是那样笑，一点变化都没有，“我记得你说是要告诉我一些事。”
　　“谁说……那就一定是一些事？”舒庭媛干脆和她斗起嘴来，学着她慢吞吞的语调，又带着柔柔的媚意，眨了眨眼问，“你认为那会是一些事？怎么不是天性遗传？”
　　“闻樱奶奶的葬礼我也在场，她对想要接她过去住的父母的态度我也见到过，而且平时会有一些忌讳、看上去有些神秘，又不大喜欢接受别人的好意。对于闻樱那样懒散不善记忆的人——特别是记住不大好的记忆，不是发生过一些事，她不会有这些动作。”她坦白后苦笑，“可以告诉我了吧？”
　　“嗯，你果然是很怪的人。”一般人来说，既然是知道与否都无所谓的事，她废话到这个地步肯定是直接走人，她居然认真的满足她的要求——还是没说出口的要求。舒庭媛柔声道，“总算有点了解为什么闻樱对你特别有兴趣了，你和她简直就是同卵异胎。”
　　“舒小姐……”
　　舒庭媛扯着嘴角笑道：“你可以——叫我的名字。”
　　季净蕾抬眼看着她，几分戏谑的道：“我以为你当得起小姐二字。”
　　舒庭媛垂首，伸指揉揉太阳穴，“别生气，”她柔声道，“我马上告诉你……”过了一会儿，舒庭媛抬起头支颔，淡笑着轻声说，“闻樱九岁那年，父母闹离婚。开始是闻爸爸婚外情、闻妈妈不同意，也没打官司就那样闹了一年，后来闻妈妈居然也找到了一个男人，本来到了那种地步应该是可以和平分手了，但是闻樱却突然不同意了。她闹得最大也是最后的一次是绝食……”她看了季净蕾一眼，微微有些怜惜的说，“那傻瓜是玩真的，关在房间里三天三夜不吃饭不喝水，十岁的小孩身体又没多好，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医院了，之后，她就只剩她奶奶了。”
　　季净蕾以前有些疑惑，觉得就算是父母离婚，闻樱那样的人也不会想不开，也不会在意到要……恨他们……原来是这样、是这样……
　　她呵出一口气，“闻樱说的？”
　　“不，我妈说的。”她笑得有些淘气，带着几分娇媚几分俏丽，“我是闻樱爸爸的第二任老婆的妹妹的女儿——不过我比闻樱大两个月。”她挑眉看着季净蕾，“你以为闻樱会拿这种事到处说？问闻樱她也是装傻，难道你没和她聊过原来的事？”
　　季净蕾摇头，拿出钱包准备付帐，“那，我请客……”一只柔软温热的手按住她，她抬眼微笑，“不要我请？”
　　“当然不是！”舒庭媛收回手，“真的，没有什么想问吗？闻樱的过去……我知道得比你多很多哟。”
　　“那又怎么样？”闻樱若想告诉她，自然会说，何况过去的事，她并不觉得十分重要。季净蕾叹了口气，听话的问她，“你告诉我……是为了什么？”
　　“我不过是好奇而已。”舒庭媛盯着季净蕾的双眼看，似乎想从那里面看出点什么来，只是说了这么久，她还是什么都没看出来，“你这样的人为什么对闻樱那么好？这不是很奇怪吗？还有啊，我对闻樱一直都很好奇。我呢，和崔纤离可以算得上是夙敌，而你和修大少爷有过节，她居然谁都不放的全抓在手里当朋友……”
　　“那么你认为，她该疏远谁？”
　　“我和修铭初。”舒庭媛笑吟吟的说，“可是她谁都不想放。”
　　季净蕾突然露出有些黯然的神色，有些茫然，“是……吗？”今天以后，也还是谁都不想放吗？或者……还是会把她当朋友？我从未想过从你身上得到什么，这对季净蕾来说，着实怪了些。可是，我也……不能要求你信我。
　　“是啊，崔纤离比较重要、修铭初又太强势……”舒庭媛有些嗔怪的道，“哼！当时不转学的话……”不转学？舒庭媛突然讽刺的笑了，那也就没有之后的许多的事了吧。世事自有天定，后悔也是惘然。
　　季净蕾一笑，居然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再没提离开。
　　而后谁都没有说话，她们坐在那里，眼神就好象光线中漂浮的灰尘一样，茫然无序而又流转不定。
　　*—*—*
　　章华容抱着闻樱到了楼上，碰到拉开门跑出来的沈莫。
　　“哟，”沈莫声音八婆、表情更八婆的跑过来，“找到老公就连路都不走了？”
　　闻樱白了他一眼，“嫉妒啊？自己去找一个。”
　　沈莫翘起兰花指掩口轻笑，“我又不是同性恋。”
　　正好路过两个人，眼神奇异的看着沈莫变态的样子，似乎是在说：难道你变态人妖？
　　闻樱埋在章华容怀里闷笑。章华容无语的绕过石化的沈莫，进了房间然后脚一带关了门。
　　“哇——大庭广众之下你们干什么啊？！”冬惜拿着麦克风大叫，被崔纤离皱眉一脚踹开，抢下麦克风。
　　章华容将闻樱放到沙发上，“扭到脚了。”
　　崔纤离挑眉看向闻樱，闻樱装无辜“嘻嘻嘻嘻”的笑，主动脱掉鞋子。她冷哼一声，“哪只？”
　　“右脚。”
　　崔纤离过去，握住她的脚按揉，闻樱抓着章华容的手喊疼，过了一会儿崔纤离站起身拍了拍手，“没脱臼也没骨折，回去洗干净了推拿一下，贴块膏药就好。”然后就出去了——洗手。
　　她出去之后，沈莫推门进来火烧眉毛的大叫：“火车开了火车开了！笨东西，四点了，再不走就不要走了！”
　　冬惜尖叫一声，拿了包包翻开看了几眼就准备走。
　　闻樱拉拉章华容，“去隔壁说我们送他们上火车，然后帮我送他们去火车站。”
　　“不用了……”冬惜见她这个样子，拉拉沈莫要走。
　　“算了吧你们，”闻樱翻个白眼，“两个超级路痴，赶不上火车难道要我养你们？回去吧回去吧。”
　　冬惜过来抱抱闻樱，低声说，“过了十八岁要开心一点，不要总是七想八想的让人挂念。”然后她笑颜灿烂挥了挥手，“毕业了再一起去旅游，拜拜。”
　　崔纤离回来的时候，看着闻樱抱膝靠着沙发，灯光暗淡，看不出她的表情。刚才她看到沈莫的时候说“四点了”，然后他就厕所也不上的跑了，而章华容自然是被闻樱打发走的——那两只是路痴，在这个城市生活了十五年还会迷路的超级路痴。
　　她坐到她旁边，淡淡的说，“如果是以前，我一定会揍你一顿。”
　　“我不是故意要这样的。”闻樱语气有些飘忽，“我怕他……说喜欢我时的样子。”充满了欲望的认真的眼神，明亮得近乎毒辣、激烈得几乎要吞噬她。她很怕他那个样子，很怕很怕，怕到控制不了情绪，所以推开他、避开他、赶走他。
　　“我知道。”崔纤离哼了一声，她怕别人对她认真、怕过激的感情，她知道。崔纤离一向漠然的语气稍微缓和，“我不是因为这些纵容你……”
　　闻樱有些怔忡，“是因为……我是你唯一可以保护的人，是吗？”所以不可以受委屈，傻瓜……傻瓜……还是忘不了那些事，还牢牢记着……记得再清楚，你再痛苦，又有什么用呢？又能挽回什么、改变什么？她扑过去抱住崔纤离，闷闷的道，“你对我这么好，要是我爱上你怎么办？”
　　崔纤离任她抱，不屑的嗤笑，“要是你也会爱上谁，你就不是我认识的闻樱。”
　　闻樱推开她瞪眼，半晌又笑了：“蛔虫。”
　　“蛔虫女，我要走了。”她仍旧一脸淡漠，“他还不错，别耍脾气再吓走一个。”她拉开门，回头看她一眼，“走了。”
　　“我哪会……”
　　“砰”的一声打断了她的话，闻樱扁扁嘴小声接下去，“耍脾气啊。”
　　*—*—*
　　四、五十分钟之后，章华容回来听说闻樱到现在还没出现，吃了一惊赶忙跑去隔壁。却见她手里拿着瓶酒，睡着了。章华容叹气，这家伙真是麻烦。
　　折腾了一阵，众人说第二天要上课也都走了。章华容抱着闻樱在华灯初上的城市街道上走，看着她的睡脸，纯真安静的样子，突然不那么想带她回去。
　　怀里的人动了动，似乎是有些冷，双手紧紧的抱住她。
　　章华容拦了一辆出租车，熟练的报出闻樱家的地址。
　　其实从一开始就知道你对我没感觉，我也不过是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有些动心而已，就是你完全不记得的那一次。可是谁知道，这样迷迷糊糊的交往下去会……放不开呢？偶尔失神的眼睛、懒懒的样子、说些无聊的话时怏怏的神态，对于稍微问得深一些的问题就避而不答，明明对身边的人十分依赖，却好象……谁都可以做你的朋友，而你真的……有什么无法面对的伤疤一样……所以谁都不说。
　　章华容看着窗外，忍不住有些想笑，什么时候自己也开始有这些无聊的想法？
　　沈莫说闻樱以前不喜欢人太多、不喜欢恋爱，姿态楚楚，却总是摆出一副不要人帮的样子，稚嫩纯真，很让人挂念……可是现在，似乎全部都不一样了……
　　真的是可笑，交往半年你过去是这个样子的，我完全都不知道。你有这么古怪、这么重要的朋友，我也完全不知道。而你还不愿意对我说真话，半年的时间居然还不够我们交心。那你干什么答应和我交往，干什么表现得理所当然我就是你男朋友的样子……我在你心里的地位说不定还没有那个让你追出去的男人重要。
　　不过既然放不开，我也不会放开了。我不管那个男人多优秀多厉害，既然你的男朋友是我，那我就绝对不会让你有机会爱上别人。
　　*—*—*
　　灯光清晰、线条分明的客厅内，沙发上端坐着一位盘着头发看上去高贵典雅的女人，她端着茶在看电视，眼神冷漠却完全不像是在看电视。
　　或者那是一种惯常的姿态眼神，也或者她正在想着让她露出这样表情的事。只是这些也同样是无法预料。
　　“太太，可以吃饭了。”保姆做好饭来叫她，态度很是恭顺。
　　“嗯。”桑依枫淡淡的应了一声，放下茶，站起身，仍旧那么高贵典雅的去吃饭。
　　“太太，小姐还没回来。”保姆的恭顺近乎颤栗，虽然太太从来不会挑剔她的工作或者骂她，但是她的样子让她很害怕。“要不要……给她留一份？”
　　“不用了。”说完转身便走了，也没有多一句的解释。
　　过了一会儿，门铃响了，保姆去开门，这个家基本上不会有人拜访，而且会现在来，肯定是小姐。开了门，门口站着的人微笑含蓄柔和，不是小姐是谁？
　　季净蕾一句话不说的往里走，放下皮包站到正在吃饭的人面前，“妈，我回来了。”
　　“嗯。”仍旧只有淡淡的应一声，她看了季净蕾一眼，“你们经理在找你，为什么关机？”
　　正准备转身走的季净蕾愣了一下，轻轻一笑，“偶尔……也想休息一下。”
　　桑依枫有些诧异的看着她，似乎她说了什么很奇怪的话一眼，不过几乎只是看了那么一眼，便又垂眸吃饭，过了一会才问，“吃饭了没？”
　　“吃过了。”季净蕾说，“如果没有什么事的话，我去休息了。”
　　“嗯。”
　　季净蕾转身时听到她说，“入他们公司是你的意思，不要分心。”
　　“是。”季净蕾背着应了一声，她从未分心，因为她的心不在这里……从来都不在这里。
　　她进房间之后，桑依枫抬眼看着她刚才走的方向看。然后她放下碗，没有胃口再吃了。自从在那个奶奶出了车祸的女生家住过一段时间之后，女儿就对她很不满。
　　她不知道如何做个好妻子、好母亲。但是只要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就够了——她的女儿已经答应了要入千篱，她不会后悔，会为此而努力。
　　这就够了。
　　*—*—*
　　章华容将闻樱放到床上，拍了拍她的脸颊，“喂，醒醒啊，去洗澡啦。”
　　闻樱像挥苍蝇那样挥开他的手，翻个身接着睡。
　　“再不起来我脱你衣服哦。”他边说边拉开她外套的拉链，拉到一半的时候闻樱再度挥开他的手，眼睛半睁，以手肘支撑、半躺在床上，双眼无神的看着他。章华容得意的扑过去，“就知道你没睡着！”
　　闻樱一个闪身想避开却没避开，推了推他，含糊道：“干什么啊，你回家去啦……”
　　章华容压住她的肩膀，“说！那个叫修铭初的和你什么关系！”
　　“什么什么关系，同学啊朋友啊，还能什么关系。”闻樱被他压得动弹不得，有些惊慌，又不敢乱动，“你放开……”
　　“切！你当我白痴哦，看他那个恨不得吃了你的眼神我就知道。你还追出去……”他极度不满，“那么多事都不告诉我，还要人家来提醒我，很丢脸啊。你还不让我告诉他们我们是在酒吧遇到的……这些难道都不预备给我一个解释吗？”
　　闻樱伸脚踢他，“章华容你放开！好好说不行吗？你这样……”
　　“我怎样？”他这才发现自己几乎是压在闻樱身上。他暧昧的一笑，缓缓的将脸凑过去，“这样不能说话吗？你不会是在害羞吧？”他捏她的脸，“我以为你不会害羞……”
　　闻樱终于忍无可忍的一掌过去挡住他欲靠近的脸然后推开，趁他错愕之际将他推到一边，利落的自床上翻下地来。翻下来之后头脑一阵晕眩，扭伤的右脚触地后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她身子一软扶住旁边的桌子，等那股晕眩得让她想吐的感觉过去。
　　“喂，你不是真的喝了很多酒现在想吐吧？”章华容吓了一跳，她身上没什么酒气，所以他肯定她只是想睡了然后借着酒劲睡觉而已。他跳起来扶住她，却被她一脸嫌恶的推开，怒从心起，“干什么啊？！”
　　“我才要问你干什么……”闻樱仍旧蹙眉闭眼，面色有些苍白，连说话的声音都变得很微弱，她甩了甩头，晕眩感还未过去。“……几点了？”
　　“快六点了，”看着她虚弱的样子，他勉强压下怒气低声道，“我扶你去床上坐一下。”
　　闻樱摇头，晕眩感过去后舒服了很多，她睁开眼一笑，笑得也很是虚弱，“我要吃饭。中午没怎么吃东西、蛋糕也不好吃，饿死了……”
　　章华容眯眼问，“蛋糕不好吃？”那可是他订的！
　　斤斤计较。她无奈的解释，“是我不喜欢吃，奶油吃了会反胃，我的胃本来就不好，很敏感。”她推了推他，可是刚才将他推开已经几乎用了所有的力气，现在她的手完全使不上劲，“好饿，你去弄点东西给我吃，我没力气了，头会晕。”
　　“你到底还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章华容横抱起她放到床上，抱怨道，“胃不好到连奶油都不能吃也不说，我还以为你只是普通的胃病，何况那么久也没见你胃疼。白订了蛋糕。”
　　“怎么是白订的？”她靠在床头微笑，笑容飘忽迷离，说话也是低低的没什么底气，好象风过就会消失无痕一样，“我的成人礼耶，当然要和正常人的一样……怎么能……少了蛋糕呢？”她几乎是喃喃自语的说，“这么久都没胃疼是你照顾得好啊，我都胖了，还不满意么？”
　　章华容眸色微沉，“别这样说话……”让人莫名其妙的心疼……他拨开她额前的发，柔声道，“我去弄点东西给你吃，不要睡着了。”
　　真的好象你们说的，我看上去那么需要人照顾？闻樱看着章华容的背影，靠墙闭眼，只是比平常微沉了些、微弱了些的说话，就让他想问的话也不问了，对她说话也温柔了十倍。难怪连修铭初那样的人都抵挡不住她的眼泪，她一哭，他就什么都答应了，连……赶他走，都答应……
　　*—*—*
　　章华容端着一碗蛋炒饭进来的时候，闻樱可怜兮兮的抬起手臂，手垂着似乎完全没力气的样子，然后手臂一沉，落到腿上。意思就是她连端碗的力气都没了。
　　“我也还没吃呢。”章华容瞪了她一眼，勺子伸到她嘴边，闻樱乖乖的张嘴，满脸堆笑，一个字都不说。“我妈还真有先见之明，八岁就知道我会找一个没烹饪天分又懒的老婆。”
　　“嗯？”闻樱一口接一口的吃他毫不体贴、没个停歇的递过来的饭勺，只来得及发出一个鼻音。
　　“我妈在我八岁那年嫌我烦，骗我说以后想讨老婆就要会做饭，然后垫着小板凳教我做饭。”他嘿嘿的笑，“等她教会我煮饭炒菜之后，我就说我这辈子只给老婆做饭，到现在他们都没吃过我做的饭。”
　　“唔……”闻樱笑着摸了摸他的头，意思是好乖。
　　“所以我这样的好老公碰上了算你运气、爱上了是你的福气，”他不可一世的看着她，“放着好好的福气不要，你整天想什么呢？”
　　闻樱摇头。
　　“那个修铭初，是个少爷、家里很有钱吧？”
　　闻樱点头。
　　“他喜欢你？”
　　点头。
　　“跟你表白被你拒绝了？”
　　点头。
　　“果然。”他沉吟，“那崔纤离呢？那个女人挺诡异……哎呀，掐我干吗？我说的是实话。”章华容横她一眼继续说，“你那会儿还在睡，我开门的时候她居然问我‘你是谁？’，她看到陌生男人开门没怀疑自己走错屋子第一句话竟然问我是谁？然后没等我回答就进了你的房间掀你的被子……哇——我长这么大没见过这样把嚣张当成理所当然、还一点气焰都没有的女人。”
　　闻樱白了他一眼，哼哼的笑了两声。大姐的名字可不是白来的，她真正嚣张的样子你还没见过呢。
　　“喂，老实说，她是不是混黑道的？”
　　闻樱看着他，“唔唔”的叫了两声，然后手下用力一拧，听着他惨叫才含糊不清的道：“你才混……黑道……”
　　“看着像嘛……”章华容委屈的准备继续喂她吃饭，突然想起来，“好象胃不好的人吃饭要细嚼慢咽……”
　　“才想起来啊。”闻樱没好气的说，声音有些喑哑，“吃饭啦，管那么多！”
　　“喔。”
　　章华容乖乖的拿起饭勺喂他，动作放缓，看着她一下一下的咀嚼、吞咽之后再喂，很是认真。
　　闻樱盯着眼前的人，盯着他的唇、手指。他有一句没一句的和她说废话，喂她吃饭。突然觉得这样的灯光、这样的人、这样的姿势很温馨，窗外一片漆黑，除了她的房间外客厅厨房也没有灯光，这世界便好象只剩了他们两人。她想起从前和小蕾一起住的那段时间，暑假的时候，奶奶刚走的时候，她难过得快要哭出来的时候，小蕾体贴的关了灯，抱着她的样子。那个时候也觉得，这世上只有她们两人……相依相偎，可以……不离、不弃……
　　而她那个时候明明感觉出和我几乎相同的痛苦，颈间的湿润……难道只是我的错觉？你说季净蕾没有那么好，不该相信，那你要我……放弃你么？今天呢？季净蕾没有那么好，那便要……放弃？
　　我不信……
　　我那么脆弱的时候，你可以了解我的需要。你可以在沉沉黑夜、难过窒息之际，一哭即止，连被触动的心底的伤怀都能控制，那需要的是什么？痛苦的沉淀、极度的理性，还是内心清明如镜的看破、了然？
　　小蕾，如果天下人都不要你，那么你真的可以坚强到一直一直都清醒么？
　　那个时候，你说“我替她说”，难道是想让我……放弃你么？
　　*—*—*
　　季净蕾洗完澡，穿着浴袍坐在梳妆镜前吹湿发，突然看到桌上的粉色锦盒。她手上动作未停，看着那锦盒，面色僵硬。
　　半晌觉得颈间有些烫，连忙关了吹风机。慢慢的将它放到桌上，她眼睛仍旧牢牢的盯着那锦盒，面色的僵硬微微有些缓和。
　　她拿过锦盒，犹豫了一下，然后打开。
　　里面是一块玉，一元硬币大小的整块的翠玉，连一个洞都没打，镶在银色的一个饰物上，两边结了藤条状的链子，缠绕攀连，那玉隐约是雕了花瓣花藤，看上去柔和却不失锐利。很精致的装饰品，她订做的，一个就花了她几乎半年的薪水。
　　这一个，和送给她的有些区别。只是几乎看不出区别。
　　这玉虽非上乘却也算中等，链子是白金的，雕得很精细。
　　季净蕾拿起那块玉，看着镜子，慢慢的将它戴到自己的脖子上。
　　你说我适合这样的玉，我却看不出哪里合适。季净蕾不是温柔的人，我可以温柔，却无法给任何人温情。而我既不是温柔的人，又怎么会……适合这样的玉呢？

　　第 3 章

　　入冬后天气逐渐开始变得寒冷，一个人打理一切也渐渐变得习惯起来。第一次在冬天的时候，在周围谁都没有的时候，她心里平静得不可思议。
　　少了好多人的消息，那些她最牵挂，也是最古怪、最麻烦的朋友。似乎都要各归各位，大家都好忙，她的忙不过说说而已，除了她之外，所有的人却是真的好忙。她变了，是真的变了，变得不那么用心的交朋友，不那么用心的说话做事，一点一点的摆脱了从前的枷锁。
　　因为她有耐心，所以不认为自己会失败。
　　今天下午下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纷纷扬扬的花瓣般的雪花，她一瞬间就想起了季净蕾。那个第一次见时以为是如空谷凝露的女生，后来却渐渐变得有些萧索、有些成熟的人。
　　“这是我们一起看到的第一场雪哦。”
　　莫名其妙的开始有浪漫思维的章华容，用这样烂得一塌糊涂的借口放学后拖着她在雪地走。但是就算是步行，也只用花十几分钟就可以到她家了。他一直搂着她，搂得她快喘不过气。她不满的想要抗议，“喂……”刚说出一个字，他的吻就落了下来。因为高三所以学业特别重，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少得可怜。闻樱顺从的闭上眼，环住他的颈项。
　　章华容的吻总是有些霸道，她其实不大喜欢。但是她总是迷迷糊糊、混混沌沌的，很少有特别的坚持，也知道因为生日那天的态度，让他许多疑问至今都没问。加上她平静了这么久，似乎也……有些想念他的热度。
　　“听说章大少爷你身经百战、素行不良……”她靠在他胸前，手绕到他背后，以孤寂的路灯、纷扬的雪花这样的浪漫背景抱着他说杀风景的话，“看来是真的。”
　　“你也就听得进这种话……”章华容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委屈的道，“你怎么就不听一下，他们都说，我们是模范情侣呢？我从来没对谁这么有耐心，连我妈都快不记得我从前是什么脾气了。”
　　“你是说我很容易让人耐心尽失？”
　　“为什么你注意到的重点总是和别人不同？”他呻吟一声，只觉得头都大了，“说真的，你的事我不问你就不说、问了你也装傻，打算一辈子都不告诉我？”
　　闻樱推开他，看着他眼睛一字一字道：“不重要的陈年旧事，知道无用，OK？”
　　“为什么不能告诉他们我们是在酒吧遇到的？”
　　“因为大姐不让我去酒吧，让她知道我会死的。”
　　章华容皱起了眉，“你和她到底什么关系？这也管……她真是你妈啊？”
　　“是啊是啊，你要想娶我还得她同意呢。”闻樱拍拍他的肩，“也不早了，再不回家睡觉明天肯定迟到。就这样啦，下次再回答你的问题。”
　　因为下雪路滑，闻樱一步步认真的往公寓大门走，走进去之后章华容才撇撇嘴角离开。
　　而他离开之后，有一个名四十岁左右看上去很端庄的女人盯着他的背影，然后跟着闻樱进了她的公寓大门。
　　“闻樱。”
　　闻樱正在开门的时候听到这柔声一唤，第一反应以为是季净蕾，转过头一看，却是她那有思想又素净可亲的妈妈。她笑了一下，打开门，“妈，进来吧。”
　　楚韵吟看到茶几上堆着一些杂志和包装袋、沙发上随意丢着几个抱枕和一些衣服、地板也是很久没洗过的样子。
　　闻樱将茶放到楚韵吟面前，坐到一边，“喝茶吧。我不知道有人会来，所以很乱。”
　　楚韵吟只是无奈的笑，“高三都很忙，最近在学校还顺利吗？”
　　“啊，还好。”闻樱敷衍道，“这么晚了过来，有事吗？”
　　“嗯……前段时间你十八岁的生日也过了，”楚韵吟有些迟疑的说，不确定的看着闻樱的脸色，“你奶奶的遗产也都继承到你名下，你再不愿意接受我们的赡养费也不愿意和我们一起生活，但是作为父母我们还是想有些补偿……”
　　“妈，”闻樱插口，“如果是这样的事，就不要来打扰我。”她靠到沙发的一角，微抬眼冷冷的看着她道，“我很忙。”
　　“我知道你恨我们……但是我们希望用不是法定监护人的身份给你补偿。”楚韵吟急忙将一直提在手中的塑料袋递给她，“这是我和你爸爸跟你买的一套房子，本来是想当作生日礼物的，但是前段时间我出差他也很忙，所以迟了些……”
　　“原来你们的价值不过是一套房子……”闻樱无聊的站起身，“既然这样是廉价的父母，不要也罢。妈，我现在有很多作业要做，明天还要上课。太晚了你一个女人也不安全，回去吧。”
　　楚韵吟急急的抓住她，“我们对不起你，但是这么多年我们一直想照顾你补偿你！你要租屋的广告我们都看到了，但是你奶奶死了半年不到，你这样把你奶奶的东西全清出去是不孝！”
　　“那也与你们无关！”闻樱甩开她，有些疲惫的揉揉太阳穴，平静的说，“妈，我一直想和你们和平相处，所以不要提补偿的事。你们不欠我什么，是我……高估自己的地位。而且我十八岁了，有权做主，也会对自己的行为负责。现在，我要休息了，请你离开。”
　　“闻樱……”楚韵吟面色凄苦，“我……不是……”她又叹了口气，几乎是哀求的说，“生日礼物，收下好不好？”
　　闻樱微微一笑，“换一下吧，我比较喜欢娃娃。奶奶留给我的这套公寓够我住了，不需要房子。”
　　“可是，就算是出租……”
　　“不需要。”闻樱冷笑，“我不想多出需要报答的人，那九年麻烦你们了，补偿的话要等到工作以后。对不起，我不想谈这件事，请回。”
　　楚韵吟咬了咬下唇，“不管怎样，礼物送了不能收回，你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她放下塑料袋，拿起皮包准备走，“不耽误你的时间了。”
　　“那顺便帮我将垃圾丢到楼下垃圾堆好不好？”闻樱将那塑料袋扔到垃圾桶，然后连垃圾袋一起提起来递给她，“谢谢。”
　　楚韵吟瞪大了眼不可置信的看着她，从前她虽然冷言冷语，却连讽刺他们的话都没说过，而且会接受他们的赡养费也很有礼貌……以为不过是生疏而已……她不知道闻樱这么恨他们，恨得……不留余地……她怔怔的掉下泪来，“我们……我们在补偿你啊，你是我们的女儿……我们没有不要你……”
　　“那真是荣幸。”闻樱凉凉的说，仰起头不想看自己的母亲在面前哭泣，“可惜从你们再来找我的那一刻开始，你们就没有资格说要不要我了。”她眼神有些空洞，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眨也不眨，“这样的天花板看着会让人感觉压迫和绝望……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就是看着这样一尘不变的白色，感受着希望、失望、绝望，希望无法实现、失望得不到抚慰、绝望也无人救赎……所以哭泣。可是就算哭到看不清东西，哭到眼睛酸涩疼痛却依旧只是那一片一片让人恐惧的白色，感觉那样的空白一分一分的吞噬自己……不知道过了多久才用昏迷来逃避那些，她到现在想起来仍旧是……心有余悸……
　　“闻樱……”楚韵吟掩面，“对不起……对不起……”
　　“不用道歉，只要不再来打扰我就好了。我现在很好。”她递给她一包纸巾，“没有父母孩子也是要长大的，只要他自己愿意——这句话很有道理。”
　　楚韵吟垂着头低声说，“最后一次……接受我们的礼物，好不好？”
　　闻樱深呼吸，没有回答。
　　“……虽然现在就只有这些，但是我们也是挂念你的，接受好不好？”楚韵吟的声音有些哽咽，看着闻樱的眼神满是凄怆和歉疚。
　　“既然是扔到垃圾桶都无所谓的礼物，我就勤劳一点带下去。你们……再也不要来这里了。”闻樱闭上眼，妥协。
　　楚韵吟笑得凄凉，“……对不起。”她走到门边，拉开门，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刚才的男生……”
　　“男朋友。”
　　“你还小，感情的事……要慎重。”她迟疑的斟酌词句，“不要因为一时……”
　　“我知道。”闻樱不耐烦的蹙眉，“我说过我会对自己的行为负责。况且感情的事，就算再努力再认真也不一定有结果，什么对自己比较好我会分辨，不劳费心。”
　　楚韵吟眼神一黯，退出门外，“那我走了。”
　　“嗯。”
　　门“砰”的一声关上。随后闻樱关了客厅的灯，回到房间倒到床上，闹钟不上、澡也不洗、衣服也不脱、被子也不盖，抱着枕头，将脸埋在里面。
　　她没有哭，不过是累了，很想睡觉而已。她明白感情是要花费精力和心神的东西，爱恨都是偏激的感情，所以她一直都在试图放下。应该快要成功了……
　　她有耐心，而且不认为自己会失败，所以应该就快要成功了。
　　*—*—*
　　梦境平和，理所当然的上演着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自己也记不住、看不清。只是很平静很安稳的感觉……睡得好的话应该是没有感觉的，今晚很累却没有睡好……
　　突然感觉到一丝怪异，但是身体无法动弹。是因为疲惫，也是因为梦境的平和温暖。
　　感觉有人帮自己脱了鞋子、外套、羊毛衫、裤子，然后帮她调整姿势，盖上被子，可以听到细细的呼吸，有些紊乱却让她奇迹般的感到安心。然后冰凉的手指在自己脸上划来划去，有些痒，却觉得很舒服不想动。
　　“对不起……”柔软的叹息，落在自己脸上同样冰凉的发梢，让她有些微的清醒，却仍旧不想动。
　　想听她说下去，她已经知道这个人是谁了，有自己家的钥匙，又会那么温柔的帮自己盖上被子的人，世界上也就那么一个。
　　可是接下来却再没有声音了，意识是奇怪的清明着，想听她说些什么的愿望很强烈。可是却只等到她站起身的动作。
　　想走吗？
　　她微微睁开眼，借着窗外不知是灯光还是月光的那几分光明，看着眼前模糊的影子。发生那种事之后，一个电话都没有就是你的态度，我把你当朋友，你将我当作什么？现在半夜里又跑来，算什么？
　　她抓住面前的人的手腕，“……喂。”
　　季净蕾本是站在她面前看着她的，闻樱眼睛睁开了她也知道，却不知道她还会留她。她蹲下身，握住闻樱的手塞回被窝，柔声道，“我不知道能去哪里……”
　　“睡觉……”固执快速抓住她欲抽出的手，似乎这样她就跑不掉了，闻樱声音绵软拖沓，“一个人睡好冷……陪我睡觉。”
　　“不怪我么？”
　　“我知道你总是喜欢做让人讨厌的事，我才不上当……”闻樱有些不耐烦的拽了拽她的手，“睡觉！”
　　季净蕾温柔的在她额头一吻，隔着被子抱住她，“高三应该心无杂念，不要压抑情绪，睡觉逃避的是问题，不是难过的心情。”她知道她现在需要的是什么，因为她是看到闻樱的妈妈眼睛红红的离开才上来的。她知道闻樱会脆弱，会想找能容纳她的温暖。所以对于无法认真、不懂生气的闻樱来说，她的破坏和今晚能容纳她的怀抱比起来，算不得什么。
　　真是……奸诈啊，连道歉都要找最有利的时机。
　　“你管我……”闻樱依旧含含糊糊的说，“睡觉……”
　　“嗯。”季净蕾抽出手，“反正我们都没洗澡，你不介意的吧。”她脱掉衣服，又将手机放到床头柜，“闹钟比平时早一点，要起来洗个澡。”然后她掀开被子一角躺进去，闻樱感觉到身边的床下陷，翻过身抱住季净蕾，喃喃自语，“我不想听你说，你什么都知道……”
　　季净蕾一笑，拍拍她的背柔声道：“那就睡觉吧。”
　　*—*—*
　　季净蕾不论是有意无意都做了很过分的事，事后没有一通电话、没有一句道歉，似乎就这样说了永别然后消失一般，却又莫名其妙的出现，莫名其妙的温柔，莫名其妙的说想不到地方可以去那样的话。
　　闻樱第二天是被章华容叫醒的，醒来的时候季净蕾已经走了，什么痕迹都没留下。如果不是昨晚的感觉太过清晰，她会以为那是做梦。
　　为什么最脆弱的时候都是季净蕾呆在身边呢？章华容那小子，如果能有一次撞见，她就有理由爱上他了。
　　仍旧是这么过着无聊复无聊的生活，没有丝毫的新颖。
　　“南鑫生日，今晚去他们家酒吧。”
　　南鑫是章华容的兄弟，那家酒吧就是他们相遇的酒吧。那天去，其实是因为崔纤离临时爽约，她负气去了最近的酒吧，谁知道会遇到章华容，会有那种意外？
　　谁知道……会遇到大姐，会有这种意外……
　　这酒吧和她八字不和。
　　“嘿嘿嘿嘿……那个，南鑫生日。”看着大冬天还烫发化妆、穿紧身T恤长裤、脚蹬高跟鞋的崔纤离，闻樱唯有赔笑。“倒是大姐你今天来……”
　　“叙旧。”崔纤离丢下简洁的几个字，白了她一眼，“以后不许。”
　　闻樱猛点头，然后亲昵的挽着崔纤离的手进去。谁知道崔纤离一进去就把她往章华容怀里推，然后一言不发的带着几个人往另一个角落走。
　　“怎么了？”章华容揽着闻樱往南鑫那一桌带，十分不解。
　　闻樱耸肩，“大概是不想让我沾惹到的人，避开就是。”
　　“哎？”章华容更加疑惑，“你们不是关系很好？”
　　“关系好才这样，不然大姐才懒得花心思管别人死活。”
　　丢下一句不明不白的话，闻樱跳向前一步，跳到南鑫面前跟他说生日快乐，然后坐下来和他们打闹聊天。章华容也只好将疑问放到一边，先应付眼前场面。
　　而另一边。
　　“大姐，刚才跟你一起进来的是谁啊？”一名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留着及耳短发的男子一脸的笑，坐到崔纤离身边跟她喝酒，“不过来和我们一起喝几杯？”
　　崔纤离睨了他一眼，“少管闲事。”
　　西装男摸了摸鼻子，“那小时候总跟在你屁股后头的那小丫头呢？不出来一起……”
　　崔纤离放下酒杯，冷冷的道：“我去洗手间。”
　　西装男连忙拉住她，一脸委屈，“好啦好啦，我不问就是了。你这一走兄弟们还不劈了我？”见崔纤离重新端起酒杯，西装男松了口气，开始扯闲话，“听说大姐跆拳道已经快练到黑带了？”
　　“嗯。”
　　“难怪……”意义不明的叹了一声，西装男又道，“见过大哥了吗？”
　　崔纤离一怔，淡淡的道，“没有。”
　　“我在美国见过他一次。”西装男小心翼翼的看着崔纤离的脸色，发现她表情没什么的变化的喝着酒，才继续说，“他说要回来的……”
　　“那又怎么样？”崔纤离冷哼，“不必特意和我说。”她站起身，向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喂喂喂……”西装男在众人疑惑的眼光中，佯装无辜的追了上去。
　　崔纤离面无表情的在前面走，西装男就满脸堆笑的在身后追。奇慢无比的步伐总是在快和崔纤离并肩之时再慢一拍，看上去极是艰难。走到通往洗手间那条巷子，灯光明亮了几分，人声渐远。
　　“经理……不要这样……”
　　前方暧昧的轻吟传来的声音本是酒吧常有的，但是崔纤离却颇为诡异的看了一眼，而只那一眼她就停下了脚步。手往那还算年轻的经理肩上一搭，在他还未回过神来之时用力将之向后拉，然后摔到地上。
　　她一眼也没看摔到地上的经理，只看着那看到她后露出比被经理非礼更惊惶的表情的女人，冷冷的道：“这酒吧不欢迎你，滚。”
　　狼狈不堪的经理从地上爬起来，恨恨的瞪着崔纤离，正准备说话，却被再次向后拉，后背猛的撞到墙上，疼得冷汗都出来了，“你们算……”一句话还未说完，便看到眼前尖锐银亮的匕首，立即吓得住了嘴。
　　西装男一脸漠然，眼底却透着凶狠嗜血的危险光芒：“在这里，我们是老大！”他将匕首往吓得一脸菜色的经理脸上拍了拍，“现在大姐要你滚，没听见吗？！”他踹了男人一脚，“滚！”
　　这边崔纤离看了她一会，转身欲走。
　　那被非礼的女子是季净蕾，她靠墙站在那里，原本半垂眸看着地面一句话未说，现在她抬眼微微一笑，含蓄温柔，“谢谢，不过……为什么？”
　　崔纤离转身看了她一眼，“闻樱在前面。”季净蕾一愣，眼中闪过一丝光亮，然而很快又回归平静。崔纤离又对站到身边来的西装男道，“带她打车回家，从后门出去。”
　　季净蕾对着崔纤离感激的一笑，“我的皮包还在前面。”
　　“喔。”西装男闷闷的应了一声，“跟小九说一声，不是我砸他的场子哦。”这一去搞不好又会有事闹出来……
　　“嗯。”
　　“大……咦？”正准备哭诉的西装男还未从她异常爽快的态度中恢复过来，见崔纤离一双眼斜飘过来，一愣后马上笑嘻嘻的拍拍崔纤离的肩，“我不是叫你大姨，是语气词啦，语气词。不过还是谢啦，大姐，回头请你吃饭。”他上前对季净蕾笑着鞠了一躬，“走吧，美女，我陪你去拿。”西装男拍拍她的肩，“动作要快一点哦。”
　　“好。”季净蕾浅笑，脚跟一旋走到了前面。
　　似是什么都知道、而且对闻樱特别关心照顾的崔纤离，似乎对于闻樱而言也十分重要。明明不喜欢强势的人，可她的身边总是围绕着许多那样的人，是天生惹人怜爱的体制么？
　　不知道……不过对着她，真的总有放不下的感觉。
　　闻樱喜欢从身边的人身上汲取温暖，自己却是心冷情冷的。那么，你是属于这所有你认可的、关心你的人么？
　　季净蕾的手握得很紧、唇抿成一条线，闻樱是属于很多人的。而闻樱对于崔纤离，除了依赖之外还有绝对的信赖。那份甚至是习惯性的顺从，是因为闻樱从不怀疑崔纤离会做害她的事。既是“即使被天下人背叛也不会被崔纤离背叛”的那种绝对的信任衍生出的……加上懒惰的性子造成的……顺从……
　　无法如崔纤离一般以纯粹的守护的心态对待闻樱，却微微有些妒忌。明明你在我怀中哭泣的时候，有品尝着相同的痛苦的唯一的感觉，明明我可以珍惜你这样的朋友……可是从她嘴里听到你的时候为什么除了欣喜还有惊悸？
　　是害怕……吗？
　　*—*—*
　　发生被经理非礼的尴尬事件，季净蕾也是丝毫没有退缩的继续去上班，即使看到很多暧昧的眼神也仍旧是不变的微笑。
　　大学的课平时有人代上，缺课另补。虽然在公司挂个文秘的职位，说白了也不过打杂小妹的角色，不过是为了适应社会。所以即使撕破脸，她也不一定会处在下风。何况她还有个曾经叱诧商场的母亲。
　　余威——犹存——
　　季净蕾看着经理欲逢迎讨好的脸一下子变成惊愕，暗自冷笑，却还是拦在了桑依枫的面前，柔声道：“妈，这是在公司。”
　　桑依枫冷着脸，不管季净蕾这一声唤让多少人变色，“让开。”她没有看季净蕾，只看着半边脸被打得红肿的经理大人，“敢非礼我女儿，就要有身败名裂的准备。”
　　季净蕾叹了一声，退到一边。
　　“季夫人……”经理怎么也没想到这样一个只是看似高贵的小姐会是桑依枫的女儿，他也是混了这么多年的人，关于桑依枫的事听说的也不少，连董事长都要给她三分薄面的。他战战兢兢的弯腰的道歉，“您听我解释……”
　　“我的律师会来听你的解释。”桑依枫过来似乎就为了给他那么一耳光，然后她仍是那么冷冷的看着季净蕾，“而且，我已经不是季夫人了。走。”她踩着高傲的步伐，带着苦笑的低着头的季净蕾，走出小小办公室。
　　走到只有她们两人的电梯中后，季净蕾几分得意的柔柔一笑，“谢谢妈妈……”
　　“哼哼……我的女儿……”她看着电梯上不断变换的数字，冷笑，“比我厉害。”连她都算计进去……过段时日，她那点名声怕是不够她优秀的女儿用了。
　　季净蕾谦虚的欠身，笑得有些腼腆。“以后，就拜托妈妈了。”
　　“只有心机是不够你在这里挥霍的，没有成绩什么都是空的。”桑依枫看了她一眼，“以后，我来教你。”
　　“谢谢妈妈……”季净蕾说，“而且我还是帮自家做生意，会比较好。”她有些挑衅的看着桑依枫，“妈妈认为呢？”
　　桑依枫冷哼一声，没说话。
　　昨晚刻意遮住脖颈、今晨刻意穿高领衫却露出吻痕，状似无意的告诉保姆她被非礼，线衫有被撕破的痕迹，戏演得十足，然后上班等着她的行动——这一步，赌的是她对自己母亲的了解。目的是报复经理、摆脱在公司无地位的局面、踏上经商正轨、让她出面给她做靠山，是再简单不过的一招，但是却要做足事前功课，恐怕再过不久，季净蕾便会成为季氏炙手可热的“新星”了。而就算她不想沾惹其中是非，怕是也身不由己。毕竟九年前季氏集团的盛况犹在，他们……怎么会放过她？不论他们是否已经没有关系——
　　商人——重利——
　　轻别离……
　　若是见着我如今这模样，你还会用这句话来形容我么？
　　接下来“叮”的一声打开的电梯门和走进的人打断她们的对话。季净蕾却微微笑着，她从来不着急，可以一步一步慢慢的走，若说消耗，也是她的时间。她无意争抢，所以要用能够让自己适应节奏、不打破自己那些原则的方式前进，因为完成了那个目标也是无事可做，不如就……花一辈子吧……

　　第 4 章

　　本来就快要结束的精彩的一年，在崔纤离背着旅行包要求她去送她上机的时候彻底的宣告结束。
　　从前都是奶奶、她、大姐一起吃团年饭的，今年奶奶不在了，她要去章华容家吃，崔纤离就选择了旅游。本来上了高中就一直在抱怨她赶走了小明，没人陪她去旅游——从前他们五个人总是跑去旅游，现在少了小明，她又懒得出门，另外两个在外地，而一个人旅游不如呆在家里，因为总是同样的寂寞。所以就没人陪她去旅游了。
　　可是今年，她在这个人人往家奔的时间，离开家。
　　闻樱看着崔纤离一脸快哭出来的表情，他们回不到过去，虽然那个过去并不是她想要的。可是看着这些人一个一个的离开，各种因由似乎都是无可奈何，她有种凄寂的感觉。席散茶凉、人去楼空，谁都不是属于她的，就好象她也不属于任何人，终是过客，终为路人。空荡荡的、一无所有……剥离了曾经的快乐忧伤、嬉笑嗔怒，一切就如同天花板的雪白一般，空白得那么绝望。
　　纵令然诺暂相许，终是悠悠路人心。
　　窗外闪过红红绿绿的灯，勉强看清而后忘却。时间也是如此模糊眼前，那么未来……她这么懒惰的人真的能抓住？走一步算一步的话，总是事后便很快忘记吧。连回忆都缺少的人生，好苍白呢。
　　“闻樱，初二去我家吃饭。”
　　“……啊？”闻樱转过头，看着一旁的章华容满脸白痴表情，“什么？”
　　“吃、饭！”章华容搭着她的肩坐近一点，“初二我家请客，我妈说让我带你去，就在我家。”
　　闻樱立即摇头，“我要在家守孝。”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一个规矩：亲人去世后的三年里，必须在家过那三年的前三天。刚好她高三假期就那么几天，也不想去拜访什么奶奶生前特别要好的林奶奶等人，对她来说那等于浪费时间，她乐得清净。
　　章华容阴险的一笑，“你不去，就答应我跟我订婚。”
　　要不是出租车里她不敢跳，闻樱几乎要跳起来反抗，“你、你开什么玩笑！”
　　“哼，我妈说的。今年期末我成绩进步那么多，全是你的功劳。这么好的儿媳妇不抓住简直对不起章家列祖列宗，所以啊，要么正式见家长，要么订婚。”章华容往她肩上一压，“反正，跑不掉了。”
　　那个惟恐天下不乱的女人……闻樱满脸黑线，“我才十八……”
　　“年龄不是问题。”
　　闻樱的黑线从左额蔓延至右额，“我们还是高中生……”
　　“学历没有意义。”
　　“可是……”高中生、交往不过大半年，订婚？好扯哦。闻樱愁眉苦脸的想拒绝的理由。
　　章华容一笑，“没说一定得订婚，你就初二那天少偷点懒，去我们家一趟，吃个饭。我们家天南地北的亲戚今年听说我妈那万年懒鬼要亲自下厨都要过来，你一个不去我妈把请客地点改饭店了，小心他们吞了你。而且你要去了，保证红包都拿得手软。”
　　“我又不想要红包……”别人的钱拿在手里总是怪怪的。
　　“去吧去吧，难道你这点面子都不给我？”章华容几乎是贴着她耳朵，几分幽怨几分低落的说，“我从没对哪个女人这么认真过……你完全不肯回应我无处着手啊，想追你都不知道怎么办，很窝囊啊……”
　　闻樱圈住他的腰，安抚似的拍拍他，“这不是在吗？说得好象我怎么了你似的。”
　　“难道不是？”章华容叹气，“从来没见过你这样的女人，越是相处久了越神秘，刚看第一眼时都没这样……你到底还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
　　“我也不知道你知道多少。”闻樱一笑，不想和过去纠缠不清所以不大愿意提，而既然你在意我告诉你也无妨。只是，若是能守住今日，你还要在乎过去做什么？那么重要吗，那为什么你们都问、她却不问呢？从来都是一脸微笑，好象有和她相同的痛苦，却总是什么都不问。而她也是，不知道季净蕾的事，只是凭着直觉认为这个人……很寂寞。而说到季净蕾，也是好久都没有联系了。既然天南地北的亲戚都去，那么……闻樱突然坐直身子问道，“小蕾也去吗？”她妈妈也会去？
　　“是啊，我妈明里暗里宣传章家未来媳妇，差点去买喜帖，谁不给点面子凑个热闹？”
　　她不想进展这么快，但是真的想看看季净蕾和她妈妈。而且她突然好想问小蕾，你所得到的一切既然都不是你所求，那么当你疲倦退出的时候，你要怎么收拾自己的私心？有没有想过要何去……何从？
　　章华容的电话响了起来，闻樱不用看也知道是他妈妈催他们快点回去吃团年饭的。今天是大年三十，街上却如同午夜人散后的情形，孤寂、清寒、凌乱，这个时候，你会和你那逼着你做不喜欢的事的妈妈一起吃团年饭吗？
　　她不想大姐、小蕾和自己那么孤独无望。不想大姐大年三十一个人背包去旅游，不想小蕾那么温柔的说想不到地方可以去，不想自己跑去陌生的家庭看别人的团圆快乐……
　　*—*—*
　　可是，章华容的家庭却让她很心动。很幸福的家庭，难怪能养出像章华容这样正常的儿子。
　　当时答应章华容和他交往，就是觉得交他这样的男朋友说不定能找到自己想要的那种感觉，那种平和温馨的感觉。可是看到了，甚至置身其中了，却有些心惊——这不是她应该有的——她并不爱他……虽然她很想，她在努力，可是她毕竟是不爱他……
　　“闻樱啊，”章妈妈对着闻樱比对着亲生女儿还慈爱，“初二到我家来吃饭。”
　　“啊，他跟我说过了。”闻樱微笑，帮章华容邀功，“我答应了。”
　　章妈妈拍拍闻樱，笑得很愉快，“我家儿子终于做了件好事！今天就在这里睡吧！”
　　“妍，”章父坐过来，“别为难闻樱了，初二过来就好。”
　　章华容端了两杯果汁出来，放到闻樱面前，看了桑依妍一眼，最终还是决定去挤开他爸，“我跟你找了这么好的媳妇不算好事？说话都没个谱。”
　　“去去去，没大没小的。”桑依妍瞪了他一眼，又笑眯眯的对闻樱说，“我们去看他小时侯光着屁股的照片，他小时侯比现在漂亮多了。”
　　“好啊，”闻樱戏谑的看了章华容一眼，“挑两张送给我吧。”
　　“妈，挑两张裸照给她。”章华容说，“把橘子汁拿去喝了，趁热。”
　　“热的不好喝。”桑依妍可爱的皱皱鼻子，拉着闻樱，“冷了再说。”然后不满的对着闻樱抱怨，“懒小子，从没见他对我们这么上心过。”
　　闻樱还是拿着橘子汁喝了一口，“有苹果的味道……”她对着章华容举杯，“谢咯。”
　　闻樱和桑依妍姐妹似的挽着上楼。章华容就看着她们上楼梯，回头看着章父一笑，“怎么样？这回不是不三不四了吧？”
　　“要骗到她不容易，”章父和蔼的笑，“她太静了。”
　　“静？”章华容有些疑惑，“什么静？”
　　“她喜欢你吗？”
　　章华容一怔，苦笑，“这么明显？”他皱眉喝了一口橘子汁，“搞不清楚，我也怕太急了吓跑她，她喜静。”他转过头几乎是讥讽的笑了笑，“我们连吵架都不行。”
　　“也不一定要喜欢，你们还年轻，相处久一点再说。”章父呵呵的笑着，哥们似的拍拍儿子的肩，“说真的，今天第一次见到她吓了一跳。”
　　“怎么说？”
　　“她的眼神太平静了，不像十八岁的孩子。”章父拿了两罐啤酒，“要不要？”章华容摇头，看样子是等着他继续说，章父相信他听课时绝对没有这一半的认真。“没什么欲望的女孩，要追到手很难。”
　　“那我怎么办？”章华容有些烦躁，“我就是不知道怎么追她，一问就装傻，说什么‘不是在吗’——屁！看她那群古怪的朋友一个个众星捧月似的围着她就古怪，一问她原来的事就比推磨还费劲……”
　　“别急别急，”章父的微笑很可亲，还是递了罐啤酒给他，“过去的事，她如果真不想提就算了。也别急着问，她还愿意和你在一起，就别多想。我见过有种人把自己的东西分得特别清楚，要是过界了……”他喝了口酒，脸色不变却语调放缓的道，“就是死刑。”
　　章华容诧异的盯着他好象今天才认识的老爸，咧开嘴露出满口白牙的笑，“爸，你退休之后可以摆个摊子，专门解决年轻人的恋爱问题。你才见她一面好象比我还了解她。”
　　章父的眼里现出一丝得意，“你爸我也是这么过来的，现在不也和你妈过得好好的？”他转过头看着他，“而且你爸我原来还有个占绝对优势情敌，你没有就很幸运了。”
　　章华容张大了嘴，“你是说……妈她不喜欢你？”
　　“她只把我当哥哥。”章父半垂眸，眼角的皱纹都透着怀念的味道，“但是爱情到了最后也差不多就是亲情，你妈很聪明，明白和我在一起是最好的选择——闻樱看着也不是笨蛋。”从她选择你，还愿意大年三十在我们家呆到这个时间就知道了。章父微微抬眼，“想过和她结婚吗？”
　　“没想过那么多，”章华容笑得有些甜蜜，“但是听到妈说订婚，也……还是……”
　　“蛮期待的。”
　　父子俩相视一笑。章华容拉开易拉罐喝啤酒，闷声咕哝着“喝酒壮胆……”之类的话。
　　*—*—*
　　闻樱和桑依妍趴在主卧室的大床上看相册，看到一张大概是章华容七八岁时候和季净蕾一起照的照片，那时候她多大？不到十岁吧。站在河边，穿着淑女裙却拿着一根狗尾巴草，笑得好象全世界的阳光都照在她身上一样，章华容反到是一张哭脸，斜眼看着她泫然欲泣。闻樱看着那张照片，不由自主的一笑，“阿姨，这张给我好不好？”
　　桑依妍正准备跟她讲那张照片的地点，闻言一愣，随后笑道，“拿去吧拿去吧。小容小时候总说净蕾——就是拿着草的那个女孩——欺负他，那张是偷拍的，后来不知道怎么才转开一眼，净蕾就掉到河里……”
　　“咦？”闻樱十分吃惊，不是章华容掉进去？眨了眨眼她笑着解释道，“他们离河岸都这么远，怎么会这么不小心？”
　　“那谁知道？之后净蕾高烧被接回去，那小子做错事吓得话都说不清楚，也就没人追究。”桑依妍指着章华容笑，“他啊，从小就调皮，只有碰到净蕾的时候最安静。那次出去玩的时候，他的手被油烫伤……喏，这里。”她指着章华容扭在身前的手，左手手腕上确实还包着绷带，“后来还想拉净蕾上来，结果伤口浸水，化脓恶化，过了两个星期刚好一点又要我教他做饭……诶，”她用手肘撞撞闻樱，“他有没有做饭给你吃？”
　　“有啊，”闻樱微笑，“手艺不错，就是刀功不好，每次都要我切菜洗菜。”
　　“小时侯不敢让他碰菜刀，后来练习少了自然刀功不好，但是那也很好啊。”夫妻档。桑依妍换上一脸哀怨看着闻樱，“那小子懒得要死，我们除了试吃之外都没吃过他做的菜。”
　　闻樱翻过一页看到另一张，好象是酒店里，主角是个不认识的女人，但是闻樱第一眼看到的却是她身后满是小孩的一桌上，一个小女孩坐在她斜后方露出半边脸，正认真的拿着一瓶上面印着“郎”字的白酒往旁边的杯子里倒——季净蕾。湖水绿的公主裙，脸孔白皙天真，她旁边的那个人，扭过头在和旁边的人说话，只露出个背面，好象还是章华容，难怪他见到季净蕾会安静——怕的嘛！
　　季净蕾在那个时候好可爱，开朗单纯，装天真、爱整人，和现在也差不多，只是一个有心、一个无心。
　　这张照片捕捉了作案现场，她好想要——可是总要这种莫名其妙的相片好象不大好。闻樱微笑着翻过另一页，听着桑依妍在一旁讲解，心情很平静也很愉快。
　　*—*—*
　　“哇——”闻樱赞叹的摸摸章华容一尘不染的书桌，“想不到你的房间比我的房间干净很多耶。”
　　章华容躺到床上阴阴的笑，“我们家钟点工今天光打扫我的房间就花了一个小时……”
　　“果然有钱家少爷就是不一样。”闻樱走到与章华容房间相连的阳台，“这阳台不错。”没有防盗网什么的，可以看到月亮星星、把头伸出去看楼下。
　　“那今晚就这里睡……”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她身后的章华容从后面抱住她，头搁在她肩上，声音低沉轻柔，“好不好？”
　　“不好，”闻樱在他怀里转身，双手撑在他胸前，嫣然一笑，“我刚才看到照片，你小时侯好可怜。”
　　章华容挑眉，“好可怜？”
　　“对啊，”她搂住他的脖子，无限同情，“是不是总是被小蕾恶整？”
　　章华容无力的摊到她身上，“不要总是用这种表情说欠揍的话……”他把她拉回室内，“外面冷，病了又要麻烦我。”本来闻樱很顺从，笑嘻嘻的任他拉着抱着，但是关了连着阳台的落地玻璃门，他却将她扑到床上，甜甜的叫，“老婆……”
　　闻樱一身的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推了推他，却迟钝的从他呼在脸上的气息中闻出了酒味，于是更加用力的挣扎。
　　“每次都好象我要强暴你一样……”章华容撑起身子，眼里朦胧水气氤氲，似是迷惑不解，“我怎么会栽到你这种不解风情的女人手里？真是的……诶，过了十二点再回去好不好？”
　　闻樱歪着脑袋想了想，“可是……”
　　“不答应我就强暴你！”
　　闻樱推了他一把，不停的翻白眼，“喝醉了吧你！”她双手一撑坐了起来，“出去看春晚啦，大年三十的脑袋里尽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看完了再回去？”那也过了十二点。
　　“是是是……”
　　“闻樱，”章华容突然严肃起来，“回答我一个问题。”
　　闻樱站在床边，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仍旧笑盈盈的，“什么？”
　　“如果我妈真要订婚，你答应吗？”
　　闻樱的眼珠转了转，“如果毕业了……”她看着章华容无意识的抓紧床单的手，突然用那盈盈的笑脸叹了口气，“像现在这样……而我们又毕业了，我会答应的。”
　　“真的？”章华容挑眉，眼睛一亮。
　　闻樱跪坐到他的床上，半垂眸倾身去吻了吻他的额头，红唇微张，声音低柔，“可是还有半年，所以不要着急……”
　　章华容揽过她的腰，翻身将她压在身下，“不管你是什么意思，半年后，我们订婚。”
　　闻樱却噗嗤一笑，看着他突然涌上来的怒气，勾着他的脖子将唇凑了过去。
　　我想爱你，也知道你是喜欢我的。
　　可是这半年会有什么变故，谁也无法预料。而她不信人心不变、不信天长地久，更不信谁能够经得起变故。
　　*—*—*
　　大年初二。
　　一大早的跑过去，半个人都没有。闻樱无语的帮章华容他那个伟大的妈妈准备食物——好象她真的已经嫁过来了似的。幸好他妈不知道她家地址，也没有钥匙，不然她哪天回去说不定连家都被搬空了。
　　“哎呀，下雨了！”
　　啊？闻樱看窗外，还真下雨了。
　　“完了，刚刚要小容去买酱油，附近小商店都没开，他肯定去超市了。现在下雨了怎么办？”章母看着无动于衷的闻樱，不得以开口要求道，“闻樱啊，你去接他好不好？”
　　“啊？”下雨耶……闻樱心里叹了无数口气，“那个伞……”
　　“老公，拿把伞来！”
　　闻樱本来想多要一把，后来想了想，估计要了也只会得到各种借口，于是出门。
　　——讨厌的雨。
　　*—*—*
　　走到附近车站的时候，看到车站里站着一个人，背影很像季净蕾。
　　可是如果是她的话，为什么不进去？
　　闻樱有些犹豫走过去，正好那个人转身，两人皆是一惊，往后退了半步。闻樱笑了起来，“小蕾！”
　　季净蕾微笑，“刚下车？”
　　“啊，不是。”闻樱说明了原因，无奈的叹了口气，“怎么站在这里不进去？”
　　“下雨。”她简单的解释，钻到她伞下，“带我去买把伞好不好？”
　　信你才有鬼，这里距离章华容家不过两分钟距离，你才不会因为这点雨就不进去呢。闻樱也不戳穿，笑得很愉快，“干脆你陪我去，我都不知道这附近的超市在哪里，正准备抓个人问呢。”
　　季净蕾诧异的看着她：“你没打他电话，告诉他你要去接他吗？万一错过了怎么办？”
　　“对哦。”闻樱迟钝的想起来，把伞塞到季净蕾手里，拿出手机打电话。
　　季净蕾看着闻樱，握着伞的手指节微微泛白，眼神有一丝痛苦。即使知道闻樱要以章华容女朋友的身份被介绍给他们，她也还是来了。你明明不喜欢他，答应这样的事，是爱上他，还是……承认了他？
　　可是知道闻樱会在里面，到了门口，她又不敢进去。
　　什么时候，季净蕾竟然变成这样了？
　　闻樱打完电话回过头，心脏有一瞬间的紧缩。
　　季净蕾拿着伞，及肩的发披下来，又被穿过雨水缝隙的风托起，翩跹着沾惹从伞上滑下的水珠。而整个人给她的感觉，却是淅淅沥沥的，恍惚有三分伤心、三分痛苦、三分失落，以及——无尽的忍耐。这场雨就好象下到她心里，而自己，却只是站在雨外看着她……
　　不过一直以来，都只是看着彼此，不是么？
　　从开始到现在。
　　即使明白对方的痛苦，也仍旧是看着，做不到事不关己，但是刻意的保持着距离，不敢靠近。所以她才会在很久不见之后，想小蕾。毕竟这世上，对她来说，小蕾是独一无二的。
　　可是为什么……不靠近呢？
　　闻樱将手机放进口袋，声音异常柔和的说：“他说他自己在超市买把伞就够了，要我回去。”却不敢问为什么看上去很不高兴，不知道为什么不敢问，但是她应该顺从直觉。
　　“他……”她准备说“他很关心你”，知道你不喜欢下雨时出门，宁可要你半路折返。莫名其妙的说不出口，于是改口问道，“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大概快了。”闻樱很自然的挽起季净蕾的手臂，“我们先进去好了。”
　　季净蕾展眉一笑，“嗯。”
　　*—*—*
　　下午，章华容拖着闻樱一起接待他的一群亲戚，把他的姑妈舅妈姨妈等等一大堆亲戚全介绍给她。
　　她笑得脸都快僵了，拿了一堆红包。
　　可是看了好久没有看到疑似“季夫人”的像小蕾那样笑脸温柔、举止优雅的人，小蕾也真是的，居然只对每个看到她的人笑一下，然后就不见了。不过没关系，晚上吃饭的时候肯定就知道了，小蕾应该会跟她妈坐在一起。
　　但是她错了。
　　“我可以坐这里吗？”季净蕾指着她左边的位置，礼貌的问道。
　　闻樱点头，索性拉了拉她的衣袖低声问，“你妈呢？”
　　季净蕾古怪的看了她一眼，头也不抬的道，“小容斜对面，穿鹅黄色风衣、同色丝巾、盘着头发，看上去很冷漠很高贵的就是。”
　　闻樱“哦”了一声，也没傻傻的看过去，坐直的身子眼睛慢慢的往那边瞟——不知道为什么，她妈给她一种慈禧太后的感觉，不敢冒昧的看过去。正要看到的时候却被章华容拉住了，她不满的转头，“干吗啦。”
　　“嘀嘀咕咕的干什么，吃饭吃饭。”他夹了炸鸡块给她，“这是我做的。”然后又递了杯红酒给她，一本正经的说，“等一下我们要敬酒的。”
　　“谁说敬酒一定要用酒……”闻樱拿着那杯酒想跟季净蕾换碳酸饮料，却被章华容拉住了，他做了一个凶恶的表情，“别做奇怪的事！”闻樱还想反驳，章华容却在下面掐了她一下，今天为了保持风度衣服没穿太厚，一点被针扎的感觉透过衣服传到闻樱脑中，她委委屈屈的低头咬鸡肉，大不了不喝，哼！
　　敬酒的时候，闻樱状似无意的拿起季净蕾的碳酸饮料，看也没看一眼的喝了一口，喝完作惊讶状，然后索性“一错到底”，一直喝碳酸饮料。
　　季净蕾看了一眼拿着她的杯子喝得理所当然的闻樱，咬唇一笑，拿起红酒抿了一口，喝完作惊喜状，然后学着闻樱一喝到底，把那杯闻樱碰都没碰过的红酒喝光了。
　　章华容和所有人一起目瞪口呆然而不好戳穿又佯装无事，心里的血一盆盆的吐。看上去温和其实怪异的季净蕾居然能和人这么亲密，自己的饮料被人喝了还可以笑得这么开心。
　　闻樱坐下来对季净蕾很可爱的笑得眯了一双眼，给她夹了一筷子青菜，“多吃点清淡的。“
　　“啊，谢谢。”季净蕾微笑。
　　闻樱点点头表示接受，却说，“不客气。”
　　说得好象是闻樱帮了季净蕾的忙一样。这两只大过年的给他们演冷笑话……章华容低头灌酒，郁闷，本来想看闻樱喝醉脸红的样子，郁闷，郁闷死了……
　　*—*—*
　　饭吃完的时候人全部都到齐了，原来章华容家的兄弟姐妹不少，但是在本市的却只有章华容和季净蕾两个。
　　难怪季净蕾从小就欺负他——是就近原则啊！
　　章父拿着一摞红包，见到小他一辈的人就发。闻樱不由得感慨：幸好她家人丁单薄，除了她奶奶就是她爸爸，现在最多多出一个妈妈几个同父异母同母异父的弟弟妹妹，不然这样满屋子亲戚怎么认得出谁是谁啊……
　　章华容正在和那群同龄的兄弟姐妹（不包括小蕾）研究拿着压岁钱趁大人们还没给他们做出压岁钱规划时花掉。闻樱不想参与趴在那个她说还不错的阳台上看风景。
　　一只手搭到她肩上，接着她闻到一点点清淡的类似玫瑰花的香味，夹杂着酒香萦绕在她身周，她头也不回的一笑，叫道：“小蕾。”
　　眼前突然荡下来一块东西，好象催眠大师的那块怀表，在眼前荡啊荡的还会反射灯光。
　　她一把抓住那块因为自己逆着光所以看不清楚的东西。
　　“呵呵……”季净蕾笑出声，动作快得好象看见飞蚊的青蛙……她轻拽手中的链子，闻樱刚好也要转身看清那是什么东西，于是季净蕾往旁边退一步，和她一起靠在栏杆上。
　　是一块硬币大小的翠色玉配，雕工惊细，借着室内的灯光看得不大清楚，闻樱打开阳台上的灯。“哇，好漂亮，”那玉在灯光下仿佛雾气缭绕、光线氤氲，美丽异常，闻樱眼睛亮亮的抬眼看她，“你买的？戴给我看看！”
　　季净蕾从她手里拿过那块玉，扶着她的肩让她转身，把玉佩戴在她脖子上，“本来有一对的，现在只剩这一个了。送给你。”她的手搭到闻樱肩上，凑在她耳边低声的道，“迟到的生日礼物。”
　　“你……”有点生气的，可是听到她低低的语气，就想起上午车站附近，她持伞静立、长发翩飞的黯然的样子。闻樱叹气，“你不要总是故意做那些让人不高兴的事啊。”
　　季净蕾就着帮她戴玉佩的姿势，头靠到她肩上，柔声道：“我去给你拜年，好不好？”
　　“不好。”闻樱白了她一眼。
　　“为什么？”季净蕾仍旧是笑吟吟的。
　　“说正经的，”闻樱握着她的手拉下来，然后转身看着她的眼睛道，“我要把房子租一半出去，广告已经发出去了，但是你的东西我没动，因为我发现好多衣服你都不穿了，但是不大会分，那就干脆整理清楚。反正我们都睡一个房间，找个时间，你去清理你的东西，顺便换一些能用的。免得人家来看房，我们却还没收拾好。”
　　季净蕾的笑容微微有些僵硬，“那是……”她说得有些艰难，却依旧温柔，“你的房子……”
　　“不是给你钥匙了吗？”闻樱恶狠狠的瞪着她，“不要告诉我你丢了！”
　　季净蕾看着她，摇了摇头，又摇了摇头，“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闻樱马上换上一脸泫然欲泣，“你再不会去住了是不是？”
　　季净蕾微微有些失神，一脸的温柔欲滴，却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和痛楚之色。你要我……说什么……是那句想不到地方可以去吗？闻樱你总是这么温柔的话，我会忍不住的，我会伤了你……季净蕾的独占欲太强，我一直避着你因为我怕再见到你又失控……季净蕾深呼吸，吐纳间呼吸却微微有些颤抖，她轻轻抱住闻樱，闭上眼好一会儿才柔声道，“不是……今晚就，跟你回家……”
　　闻樱的心底闪过一丝莫名的悸动，一闪而过的信息仿佛非常重要，却抓不住，或者是……不想抓住……
　　她笑嘻嘻的拍拍季净蕾的背，“那好，我去和叔叔阿姨说一声，说好了不许先跑。我等下来这边找你。”
　　季净蕾几乎是温顺的放开她，靠到栏杆上做出等待她的样子。
　　红包发到小孩子聚集的章华容房间的章父，不解看着和闻樱说说笑笑却姿态暧昧的季净蕾，问一旁的章华容，“她们……怎么认识的？”
　　“通过我认识的啊。”章华容摊摊手，“但是女生和女生好象比较容易熟，现在连我都踢一边去了。”
　　章父笑了笑，“也是，现在女孩子和女孩子之间叫什么老公老婆的还搂搂抱抱，奇怪得很。”
　　“没什么啦，反正我才是正主……”章华容哼哼笑着截住正往这边走的闻樱，“我们要去看电影。”
　　“啊，”闻樱似乎很意外的叫了一声，却对着章父说，“叔叔，我要回家了。”她转过头看着章华容，“你们去看吧，我不去了。”
　　“喂，你不要这么扫兴啊。”章华容皱着眉，“我们家亲戚八百年难得这么齐备，大家说要彻夜狂欢的。”
　　章父看着她微微一笑，“等一下跟你阿姨说一声，我先下去招呼他们。”
　　闻樱安抚的拍拍章华容的肩，“今天有事啦，你也知道我家房子要出租，今天小蕾刚好有时间我们去整理一下她的东西。你和他们一起去，我下次再陪你好不好？”
　　“不行！”章华容揽过她的肩，心里掠过一丝针对刚才所说的“正主”的恐慌，他带着她往他们那群兄弟姐妹间走，约莫有五六个，说说笑笑的十分热闹。“好不容易都在一起了，怎么可以放你一个人走？”
　　“你们是兄弟是姐妹，我是什么啊……”闻樱想挣开他，却发现他的手臂收得更紧，心急的看了眼阳台上的季净蕾，就怕她一个不耐烦走掉了，心里浮起的是莫名其妙的焦躁，她推了推他，“放开我！”
　　“闻樱！”章华容低吼，她这一句把他们的距离全都拉开了——她什么意思？！而两人已经距离人群很近，他这一声所有人都回头看了过来。
　　闻樱被他们看着，觉得刚才的反抗有些过分，说的话似乎也不大好。久违的不确定感让她很不习惯，她面色有些白，勉强一笑看着章华容音调放缓，“今晚真的有事，改天一定陪你们好不好？你知道我今天出来其实都是不应该的……而且晚上喝完冰的可乐又吃了火锅，胃不大舒服，我想早点回去……”
　　章华容看着她微微苍白的面色，有些慌乱的眼神，心里却在想自己什么时候学会在生气的时候观察这种细微的东西了？他放了手，冷冷的看了她一眼道，“我下去跟妈说一声，你拿好东西在楼下等我，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
　　“闭嘴！”章华容不耐的道，“下去等我。”想了想又从衣柜里拿了件外套扔给她，“穿上。”
　　他那群兄弟姐妹们起哄欢呼，章华容瞪了他们一眼就走。他们开始低声窃笑，闻樱对着他们礼貌的笑了一下就返回阳台，身后的议论声越来越大，她的脸色却越来越苍白。
　　为什么突然间心急失控？不该这样的……不是已经调理好了一切情绪，能够面对这些了么？不是应该要抓牢章华容么？为什么会说那样的话？那股焦躁来得莫名其妙，她措手不及所以失态。
　　可是，不该是……这样的……
　　*—*—*
　　外面的季净蕾看着章华容揽着闻樱往里走，看得发怔出神，心里想着她会不会就这样被他拉过去，然后跑过来跟她说对不起？闻樱从来没和她说过对不起，别人的事闻樱总是宁可自己吃亏也要做到。虽然她从不和人交心，从不专一，从不认真……可是她很温柔的对待每一份感情。
　　她没有注意到一个身影挡在了她面前。
　　季净蕾茫然的抬头一看，却立即站直了温柔的笑，“妈妈。”
　　桑依枫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进来的，她看着季净蕾专注却失神的眼，眉皱得很深。“就是她？”
　　“嗯？”季净蕾微微皱眉，不是因为她没听懂桑依枫的意思，而是因为她知道这三个字所代表的意思——并不大好。
　　“那天你为她庆生的人。”
　　“诶，”季净蕾柔柔的呵出一口气，“她是小容的女朋友。”
　　桑依枫的眼神由冰冷转为冷漠，“我不想你分心。”
　　“妈，”季净蕾的声音越发温柔，“我入千篱是您的意思，为什么我不问；而请您离她远一点是我的意思，也请您尊重我的隐私权。我并没有分心，我的心，从不在此。而现在……”她的微笑带了几分讥诮，“不合作的是您。”
　　“不愧是我的女儿。”只是帮她进入“季氏”、教她营商还不够么？她转身准备走，“我回去了，你要走吗？”
　　“不，我在等人……”季净蕾的声音异常柔软，她一直看着桑依枫，看着她在她说出“我在等人”的时候她一瞬间的僵直。她眸光一闪，随即笑得愈发温柔，“今晚不回去了。”
　　桑依枫没说什么，看着迎面走来的闻樱，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好久。然而她的脚步不停，依然踩着女皇般高傲的步伐，那么高贵、那么优雅的走了出去。
　　闻樱和她错身，看到那边笑得温柔得如同看着亲生骨肉的眼神，嘻嘻一笑，“章华容送我们回去，走吧。”
　　季净蕾弯眉眯眼一笑，点了点头，“嗯。”

　　第 5 章

　　有人陪伴的时候时间总是飞速后退，转眼半年即过。
　　文理考场不同，她是文科，章华容是理科，考完了在等待章华容的时候看着一张张异常灿烂的笑脸中，心里却的淡淡的没什么感觉。本来就没怎么努力，只有辛苦而已。但是这不是她的终点——连暂时的都不算。她没打算休息，后天就要去找工作赚钱。
　　奶奶留给她的钱还够用，那栋房子她没扔也没看。那天小蕾将它收了起来，后来经她同意，小蕾转手把那栋房子卖了，钱另开一个帐户存了起来。而从头到尾她连那是公寓还是别墅都不知道——当然这是因为她不知道自己爸爸娶的妈妈嫁的人家庭状况如何，不然估算一下也能知道，至于钱多少就更不知道了。
　　她承认自己不够潇洒，当然当自己也潇洒市侩之后，她会动用那笔钱的。
　　“闻樱。”
　　柔和得如同落花的声音在耳后响起，闻樱想也不想就知道是谁。转身一扑，稳稳的抱住了她，“小蕾！”恢复和小蕾的正常来往，她发现自己比从前更依赖她了。
　　——为什么？
　　——因为她温柔体贴，而且是个美女。
　　“考完了这么兴奋啊？”季净蕾笑盈盈的推开她，“在等人？”
　　“嗯。说是要庆祝，我对这一带不大熟，章华容说免得走丢了所以过来接我。”反正她这半个路痴众人皆知，反正十个女生九个路痴，她也不怕丢脸，“而且南鑫的酒吧刚好在这附近，他们先走了，我在等他。”
　　季净蕾眸光微闪，“考得怎么样？”
　　“这种事等分数下来再说。”闻樱说，“到是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啊，”季净蕾微笑，“办事路过，看时间差不多，过来看看能不能遇到你。”
　　闻樱皱皱鼻子，“你就不会说是特地来祝贺我？没良心……”她左顾右盼，“有没有什么老总之类的人在等你？没有耽误你的时间吧？说起来应该也快下班了……”
　　“是啊，”季净蕾拍拍她的脑袋，“我要求就地下班，现在去超市，然后回家。”
　　“回家？”闻樱眼睛一亮，“我们家是不是？那带点薯片花生，我会早点回去的。”
　　季净蕾眼底闪动着温柔，弯眉一笑，“嗯。”
　　“啊，不如你陪我去南鑫那酒吧算了……”闻樱看了看表，“我们边走边说，呆会儿扣个罪名给他让他早点送我回家。”
　　“好奸诈。”季净蕾叹息，牵着她的手往人少的地方走。“我那可怜的弟弟。”
　　闻樱虽然在天气很热的时候不喜欢和人靠近，但是对于季净蕾的主动，她从来不想拒绝，因为脑袋里那么一点点保护的思想，她不愿意拒绝。闻樱撇了撇唇，“你欺负得还少了？那么小就拿白酒灌他……”
　　季净蕾笑了起来，几分明朗几分哀伤。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早就，过去了……
　　*—*—*
　　“嘿，丫头！”
　　南鑫他们那家酒吧门口，因为天还没黑，人很少。闻樱正在和季净蕾说话，听到这一声唤也完全不认为是在叫自己，掰着指头和季净蕾数：“话梅、巧克力味的‘3+2’、葡萄干、山查、果冻……”
　　这时季净蕾冲她眨了眨眼，看向她身后。
　　她不解的转过头，只有一个倚在酒吧门口装帅的男人和来来往往连眼睛都没瞟过来一下的路人。她转回来问：“不想买这么多？那么至少要果冻和……”
　　“喂，闻樱，不认识我了？”
　　闻樱再次转过头，仍旧只看到和刚才几乎一样的东西。那倚在酒吧门口的男人一身休闲的运动装，看着她的眼神几分不满。她再次准备转过头的时候突然脑袋里闪过一些熟悉画面，她迟疑的开口，“你是……”
　　装帅的男人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忘恩负义的小丫头，连……”
　　“啊！芋头！”闻樱突然想起来，惊奇的叫出来，“你怎么会在这里？！”
　　被叫成芋头的男人的脸黑一阵白一阵，咬牙道：“很荣幸您老人家还记得我……”他看着闻樱身后的季净蕾，“美女，要进来坐吗？”
　　“不用了，”季净蕾微微有些尴尬，那个男人她记得，跟在崔纤离身边的那个西装男，她又冲他一笑才对闻樱说，“我先回去了，就买你要的那些，早点回来。”
　　干什么这么急的要走？闻樱虽然觉得不对劲也还是点了点头，“乖乖的等我回来，不过不要等我吃晚饭。”闻樱回头，却见芋头站在她身后，吓了一跳，“怎么跟鬼一样……”
　　他一笑，“丫头，最近见过大姐没有？”
　　闻樱点点头，“考试之前的几天她在我家住来着。”因为崔纤离是保送，所以跑了过来。她跟他一起进了酒吧，“你怎么在这里？”芋头的名字正是闻樱取的，因为小时侯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觉得他脑袋的形状——跟人打完架后的形状——和她那天吃过的芋头一样。而早在六年前离开的人，今天突然出现在这里。老实说，闻樱有非常不好的感觉。
　　“我早都回来了，要不是大姐阻止，也应该把你叫出来聚聚的。”芋头笑着揽过她的肩往吧台带，“今天考完了是不是？想吃什么我请客！”
　　“喔，”闻樱点了点头，“今天我同学在这里聚会，以后再说吧。”
　　芋头挑了挑眉，这丫头居然从小到大都这么听大姐的话？她不让她接近的，她就要马上赶走。名为芋头的男子却还是没有多说什么，笑了笑道：“那以后再说吧，我先走了。”
　　“嗯，拜拜。”
　　闻樱走到他们聚会常呆的角落，看到那群人居然已经喝开了。这边离文科考场比较近，基本上都是女生，除了舒庭媛一个人端着酒杯啜饮外，其他四女一男都拿着啤酒死灌。见闻樱来了马上招呼，“来来来，今天不醉不归！”
　　“不醉不归个头啦！”闻樱笑骂，拿过舒庭媛的酒杯喝了一小口，却对着那五个人说，“等他们都来了，你们也醉了该回家了！今天是放松，又不是喝酒。”她找服务生要的是果汁。
　　“喝完酒醉了才是放松……”舒庭媛柔婉的声音传来，十足的嘲讽，一句话后手臂已经缠上了她的脖颈，那一瞬间让闻樱想到的竟然是女子柔软艳丽的双唇。“不然人总是被世俗束缚着的。是吧，亲爱的？”
　　“切——”闻樱扒掉她缠住她脖子的手，“很热啦，你们坐了好久凉快，我在外面走了好久快热死了。”
　　“那章华容呢？”舒庭媛不以为意的浅笑，“不是等他一起来的？”
　　闻樱冷哼，“不想等了。”
　　“早点跟我一起来不是很好么……”舒庭媛柔柔的叹了口气，“还以为你们夫妻情深，有我们不能听的悄悄话呢。”
　　闻樱一惊。完、完蛋了，章华容那么坚持让她等，找了一堆乱七八糟的理由什么路痴走丢了，恐怕是真的有话要跟她说……快要考试的时候她也没想那么多，考完了脑子里又一片空白，稀里糊涂的就等，再一看到季净蕾就什么都忘记了……最近完全就是在凭借本能做事，现在舒庭媛一说她想起来了——
　　“怎么了？”舒庭媛见她发呆，纤细白皙的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咬唇笑道：“该不会是我猜中了，而你没想到吧？”
　　闻樱呆呆的点了点头，随即释怀，“算了，再说吧。”
　　*—*—*
　　等理科班的另外四个赶到，已经是黄昏时分了。十多个半大不大的人连准考证什么的都没放下，就开瓶猛灌。
　　章华容以为她是等得不耐烦，嬉笑两句也没多说什么。其他人却开始起哄要他去舞台跳舞赔罪——章华容小时候和季净蕾一起学过拉丁舞，后来季净蕾荒废了他改跳街舞。
　　闻樱觉得无聊的跑去厕所想安静一下，刚进厕所的门，却看到对面镜子里映出的人影——舒庭媛。
　　舒庭媛仍旧是一脸的浅笑，“考完了还不高兴？”
　　“我只是觉得他们好吵……”闻樱干脆倚到一边的墙上，叹气，“你干什么来了？”
　　“闻樱，”舒庭媛走到她面前，声音竟是从未有过的认真，“你碰到过阿翼了对吧？”
　　闻樱想了想，阿翼……啊，芋头！她点了点头，“你也认得？”
　　“你真的……完全不记得？”舒庭媛眯起眼，“我们小学的时候见过的，完全不记得了？我看你完全不问我和崔纤离之间的过节，还以为你都知道。”她见闻樱一脸呆滞，叹了口气放弃，“算了，阿翼已经回来大半年了……意味着什么，你知道吗？”
　　闻樱满脸纯真的摇头。
　　“阿翼缠着崔纤离是为了什么，你没想过？”
　　闻樱瞪大了眼，“他缠着大姐？”
　　舒庭媛闭眼按按额角，“你不要装傻……就算你没正面碰到过，我不信以你和崔纤离的交情会不知道。”
　　“可是我是真的不知……”闻樱委屈的声音在舒庭媛的怒瞪中消失，她敛笑闭眼。大姐在她那里住了那几天，她没发现任何蛛丝马迹当然是骗人的，只是舒庭媛干什么那么突然间关心他们？她和他们是什么交情？她都还不清楚舒庭媛的底细——当然也是因为没想过要弄清楚。大姐不想她再插手那些个危险的事，她很听话不再插手，所以干脆都不要知道。
　　“修铭初就要回来了，他也是。”舒庭媛的手指闲闲的敲击墙壁，臃懒的倚着墙看闻樱的侧脸，“修铭初那样骄傲的男人，放不下你自然就不会放过你。他一回来，修铭初就少了崔纤离的威胁，闻樱，你预备怎么办？”
　　“他们要怎么样关我屁事……”闻樱的神态和崔纤离有几分相似，满脸肃然，眼神却是一片漠然，“你要我怎么样？”
　　舒庭媛微怔，“我？”然后她咬唇吃吃的笑了起来，“我不过是关心你……”
　　“那就麻烦你还我耳根子清静……”
　　舒庭媛懒懒的捋了捋发，撇撇唇，“好心当球踢。”她的眼神带了几分讥讽，“他回来了，你想清静都难……”
　　闻樱起身，舒庭媛的废话说完了，她也不必留在这里了。他回来又怎么样，她是崔纤离最好的朋友那又怎么样。物事人非，就算他想挽回什么，凭借的也不应是当年的牵绊。
　　*—*—*
　　连上个厕所都不得安宁。闻樱满脸无聊的走回去，却见除了那几个已经喝得刹不住的几个还在喝之外，稍微清醒的都不见了。再搜索一圈，就发现舞台上跳得不亦乐乎的章华容。
　　还真跳……
　　虽然之前见过他跳舞，不过那只是教室里的元旦联欢，看着没感觉。现在看来，他跳得还真不错——至少她看着很舒服。
　　闻樱笑笑的准备走过去，舞台周围一圈摇头摆尾的人，她只准备走近一点。然而刚走到舞池外围，就呆住了——一个女生，一个比她时尚性感很多倍的女生，跑上去和他一起跳。起初章华容想避开，那女生笑着不知说了句什么，几步一跨又靠近了，章华容眉一挑抿紧唇。居然开始和她一起跳，她不大懂只是他们看着——很和谐，比她和章华容要和谐很多。
　　很快一曲终了，章华容眼露赞赏之色，跟她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但是接下来那女生跑到DJ身边低声说了两句，DJ一笑，停下才放个开头的曲子，换了另一首。闻樱没有听过，她一听就有不好的感觉。因为节奏虽然更快，但那歌声却十分柔媚。
　　那女生拉着章华容接着跳，她就站在原地接着看。那是比她有性格、比她大胆、比她活泼、比她漂亮的女孩子。
　　闻樱一言不发的看着别人起哄，看那女生跳的时候不大安分的挑逗章华容，而章华容的动作也更加放肆轻佻。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素行不良？
　　正当围观者越来越多时，章华容却停了下来。挥着手大声叫着什么，DJ颇为诧异的停下音乐，听到他连声叫着“不跳了不跳了”就跳下舞台，留下愣在原地的女生。待章华容跳下舞台，那女生也马上跑了下来，并且追了上来。
　　闻樱随着哄散的人群准备回位子喝水，刚转身却被拉住。她不耐烦的回身甩开他，“干什么？”眼睛却看着章华容身后不远处的女生，她见章华容拉住闻樱，站着没动。
　　“生气啦？”章华容笑眯眯的贴过来，“碰到同行尬舞嘛。”
　　“专业术语我又听不懂，”她冷哼，“我口渴去喝水。你继续，我等下来看。”
　　章华容揽过她，她唇上吻了一下，“不跳了，我们去休息。”
　　“喂，等一下。”身后传来清清泠泠的声音，DJ放了一首比较舒缓的曲子，这个音量刚好能让他们听到。还未回头，就见到跑到他们面前的女生，正是刚才追过来的女生。
　　围观的人又多了起来，闻樱没理她，看了看四周，差不多都是她认识的人，另外几个大概是那个女生的朋友，站在那女生后面促狭的笑。
　　“你叫什么名字？”
　　章华容看了眼闻樱，发现她虽然没什么表情但是也没看眼前的女生，笑了笑道：“手下败将的名字你不需要知道吧。”
　　女生撇了撇唇，“刚才是你中途喊停，根本没输。我叫方玲，交个朋友吧。”
　　身后的人开始更加热烈的起哄。他们三人被围在中间，那阵势就好象打群架一样。
　　“呵呵，你这样说明了我很没面子啊。就是因为赢不了了才喊停的嘛。”章华容拥着闻樱，“我们要走了，不好意思。”
　　“喂！连交个朋友都不敢，怕老婆怕成这样，你还是不是男人？”方玲冷笑的看着一脸事不关己的闻樱，闻樱好象看热闹的群众一样眼神充满兴味的回视她。
　　章华容还没说话，就有一个声音插嘴道：“你想追人家吧？”然后是一阵哄笑。
　　方玲大方的点头，“是又怎样？”她挑衅的看着闻樱，“你是她女朋友？”
　　闻樱迟钝的眨了眨眼，慢慢的应了一声，“……嗯。”
　　“我看你女朋友根本不在乎，你就留个名字又怎么样？”方玲笑得一脸志在必得，“你也是刚刚高考完的考生吧？明天我们再在这里尬舞，你敢不敢来？”
　　“不好意思，死会了。”章华容微微一笑，搂着闻樱的手紧了紧，“最近我们要去买戒指拍照什么的，忙得很。这之前我不想惹麻烦，抱歉。”
　　“你们要结婚了？”不少人惊讶的异口同声。
　　章华容看了一眼默契异常好的朋友，摇头，“年龄还没到，只是订婚。到时候会跟你们说的。”
　　“哇——”
　　“死丫头你很行嘛。”一个男人突然跳出来，拍了拍闻樱的肩，对着那僵着脸的女生笑，“好了，人家都说到这份上你还纠缠就很不上道了。”
　　“不是还没结婚嘛，至于怕成这样？”方玲冷笑。
　　“哼哼……”细细的轻笑虽然不大，却讽刺意味十足。那突然跳出来的男人转过头，就见到舒庭媛站在闻樱身后一脸的幸灾乐祸的看着他。他不爽的瞪过去，“看什么看？！”
　　闻樱也随之转过头，突然她想了起来。舒庭媛……小学时跟在阿翼身后对崔纤离瞪眼睛的那个，的确见过。她突然笑了出来，她有些明白大姐和舒庭媛之间的过节了……
　　“你笑什么？”抢在方玲前一步，章华容不大满意的看着闻樱。
　　闻樱却只看着舒庭媛，看她顽皮的表情，对着阿翼一字一字柔声道：“看傻瓜撞枪口。”
　　阿翼愣了一下，看了看闻樱，突然间抽回了手。大姐生气的时候就是喜欢这样好象诸事无关的笑。他干笑几声道：“那个……丫头，你们慢聊，有事说话！”然后狗腿的退开了。
　　闻樱嗤笑，突然勾着章华容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她看着方玲和颜悦色的道：“以后勾引人家男朋友记得找个漆黑无人的地方。不过方玲小姐名字不错，或者该正正经经的谈场符合自己名字的恋爱。”
　　“你……”方玲的脸色在灯光飘忽的酒吧显得分外阴沉可怕。
　　“我要回家睡觉了，走了。”
　　章华容揽着闻樱笑得好象偷到腥的猫，既满足又得意。他们一走，人也散了大部分，方玲的脸色愈加阴沉。
　　“几年不见，小丫头长大了，嘴巴变厉害了，居然还会找男人订婚了？”阿翼拉着舒庭媛问，“不是听说她和一个叫姓修的少爷有牵扯吗？怎么突然又冒出来一个？”
　　舒庭媛冲她扮个鬼脸，“请我吃饭我就告诉你。”
　　“哼，我自己不会问？”他翻个白眼，“还有事，再见。”
　　“要去保证方玲不会再找闻樱麻烦是吗？”舒庭媛闲闲的看着自己的手指，“连她身边的人都这么在乎，干吗自己不回来？我从来不知道小少主这么……”
　　“好了，闭嘴啦。”阿翼瞪她，习惯性的弹了弹她的额头，走开了。
　　*—*—*
　　春末夏初的夜，隐隐的有股寒意。
　　章华容跟在闻樱后面逛夜市，闻樱一个字也不说，也不看夜市上的物品。好象漫不经心又好象是若有所思的走，走了好久才在一个小摊面前停下，翻来覆去的看一个手机吊坠。
　　用乳白色的珠子穿成的吊坠，中间有类似花蕾的东西，看上去很素雅。闻樱瞥了一眼身后的章华容，“老板，这样的还有没有？我要两个。”
　　“还有一个粉色的。”
　　“多少钱？”
　　“八块钱一个。”
　　闻樱从老板手里接过吊坠，指了指身后的章华容，“他付钱。”然后就走了。
　　章华容一呆，回过神来时闻樱已经在汹涌的人流中消失了。章华容匆匆塞给老板一张二十元纸币，追了过去。
　　果然在生气。
　　找到夜市尽头也没看到闻樱，章华容正准备找个稍微安静一点的地方跟她打电话。却见到站在路口，看着他似笑非笑的闻樱。他走过去一把拉过她：“不许乱跑。”
　　闻樱却拿出手机在他面前晃那条粉色吊坠，“好不好看？”粉色的比较趋近可爱。
　　“白色的呢？”
　　“干吗？”
　　“一看你就不是给我买的！”因为你在生气，章华容恶狠狠的道，“不许和别人挂情侣吊坠，我们再去买一对！”
　　闻樱冷哼，“许你和别人跳舞不许我和别人挂情侣吊坠？我偏挂！”
　　“真吃醋了？”章华容嬉笑着牵过她，吻了吻她的手背，“我保证，再也不和别的女人跳舞了，也绝对不会多看其他女人一眼……”
　　“我像那么小气的人么？”闻樱哼了一声，扑到他怀里在他肩头咬了一口，“不管怎么样，不要让我看到！不然我管你养十个八个……唔……”
　　生起气来能这么可爱的人他还真是没见过。章华容也不管这是人来人往的大街，她投怀送抱不分时间地点，难道他一个大男人还要跟她客气？不过想归想，章华容很快放开她，搂着她往僻静的地方走。
　　路过附近的公车车站时，闻樱却停了下来，不肯再走。刚好有到她家的那班车，闻樱跳上去对他挥手：“我要回家了，你也回去吧。”
　　那一瞬间章华容有些迷惑……她真的是在吃醋？笑容太过自然太过完美，连一丝怒气都没有，一丝紧张都没有，她是在吃醋还是……只是做出生气的样子宣告她的所有权？闻樱的占有欲吗？她的确说过自己想要的东西不许别人窥视……
　　章华容突然觉得自己曾经以为能够抓住的，或者全都是虚无。
　　*—*—*
　　静静的从窗透出的灯光，看着就忍不住让人觉得温暖。
　　今晚她并不是生气，她很高兴。因为变故还没发生，她知道他们都还在她身边。大姐曾经说她护着她是因为她够自私，不会做出让她的保护出纰漏的事。的确啊，就算天下人都不要她了又如何？就当是敝帚自珍好了！只要她抓住了想要的那一丝丝温暖，她就是幸运的。她不要全部，一丝就好。
　　本来习惯性的用钥匙开门，钥匙都拿在手里了却放下了，决定按门上方的门铃。
　　可是过了好久屋内却还是没有动静。
　　闻樱突然有种很不好的预感，打开门看到茶几上的塑料袋和沙发上随意放置的亮白夹杂浅金色的皮包。
　　只是下楼去了？
　　桌上有她吃了一半的盒饭，茶几散着吃完的和没吃完的零食袋子，喝了一半的茶……连手机都没带走……
　　谁会找到这里？谁会找到这里并让小蕾什么都不带的出门？她和小蕾的世界唯一焦点是章华容和……修铭初……
　　闻樱的手抚上脖子上的那块玉，突然想起舒庭媛的话，修铭初就要回来了……为什么大家都好象什么都知道？修铭初回来又如何？不放弃她又如何？她若不要他，他就算是她丈夫也一样……
　　丈夫？
　　如果她有个丈夫，修铭初或者就不会再在她身上花费工夫了，或者我们大家就都能松口气了。
　　好象冬惜曾经问过她为什么会和章华容交往，她的回答是他有一头柔软顺滑的黑色短发、不抽烟、不喝酒、在表白的那一刻有些许的认真。换来的是冬惜的一脚。
　　不过她说的却是真的。若要再加一些，就只能是因为自己太过无聊，想要找什么打发一下时间，或者是那天的心情太寂寞了。到了高中之后就不若从前，太寂寞了。
　　这一次呢？
　　这一次，大概就是章华容有一个让她心动的家庭、他的爱没有让她害怕，而自己需要一个让修铭初死心的理由。而且，对修铭初的亏欠她无法弥补，那么至少不要再亏欠章华容了。
　　突然“喀”的一声门被推开了，传来季净蕾温柔的声音：“你回来了？”
　　“对啊，”闻樱灿笑，“小蕾，我们喝酒好不好？”
　　“为什么？”季净蕾讶然，“庆祝你毕业？”
　　闻樱可爱的皱皱鼻子，“当然不是。”她看着季净蕾从玄关走来，“庆祝我决定和章华容订婚。”
　　“当啷”一声，季净蕾手中的钥匙落地，她的瞳孔微微扩张，大而无神，脸上却还保持着刚才愉快的笑容，但配上失去神采的眼，只是说不出的诡异。“你要……订婚了？”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随即回过神，弯腰捡起那串钥匙，笑容依旧，却带了几分凄凉，“恭喜。”
　　闻樱被她的反应吓得愣在当场，她不自觉的抱紧了胸前的抱枕，双手抓住抱枕，抓得很用力，而她却浑然不觉，只呆呆的看着季净蕾。
　　“确实该庆祝……”她紧紧的抓着那串钥匙，飞快转身，“我去买啤酒回来，庆祝……”
　　门“砰”的一声被关上，声音不大，却让闻樱浑身一震，刚才看到季净蕾的眼神时，心底闪过一丝熟悉的悸动。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夹杂着对季净蕾的怜惜，让心跳有些不规律。
　　她完全没被季净蕾的反应吓到，也没有觉得她的反应是不正常的。只是在看到她的那个空洞茫然的眼神时，她自己变得有些不正常……而已。
　　季净蕾几乎逃出来的，关了门，靠在墙上喘息。季净蕾右手捂上半边脸，露出一只眼，叹了一口气，眼神却仍是带着笑意。
　　闻樱闻樱……我该怎么办？就快要无法掩饰了，我不知道喜欢一个人该是什么样子，但是遇到你我完全失去正常反应……我快要忍受不了了，我不想毁掉自己毁掉你，但我已经没有自信能够自控……
　　如果……
　　可以不顾一切的话……
　　季净蕾的右手顺了顺发，抬眼，却看到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前面的母亲。
　　那一刻的感觉分外清晰，自己如同骨血被订入丝线的木偶，在被拉扯摆布的同时有刻入血肉的尖锐疼痛和无法自由活动的束缚感——
　　不可以——不顾一切——
　　“还有事吗？”季净蕾微微一笑，脸色却十分苍白。
　　桑依枫抿了抿唇，“明天回医院。”
　　“嗯，我记得的。”她对桑依枫点点头，“谢谢妈妈关心。”
　　桑依枫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见的凄楚，转身走了。
　　季净蕾却视若未见，随她走下楼去。今天是冒着被医生责骂的危险跑出来的，她半个月前因为胃出血晕倒住院，现在也只是勉强能吃稀饭以外的东西，医生说留院观察或者静养，她选择了留院观察，却在今天跑了出来。
　　酒……据说是伤肝的。今天喝一点，应该没关系吧……
　　*—*—*
　　章华容甩开脑子里的奇怪想法本来想回酒吧，想到那叫方玲女人又不想回去了。
　　漫无目的的在大街上走，突然想起闻樱没吃晚饭。她低血糖，饿的时候会全身乏力，现在回去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累的。本来想跟她商量订婚的事的……
　　“喂，章华容！”
　　回过头，看到的是舒庭媛。他皱了皱眉，看到她身旁的那个男子——是酒吧里跳出来和闻樱说话那个——眉皱得更深了。勉强笑了一下打个招呼，准备走，却又被叫住。
　　舒庭媛跑到他面前，“闻樱呢？生气跑了？”
　　“不是，她累了，先回去了。”
　　“那丫头还是生气了吧。”那男子笑嘻嘻的开口，“不过蛮好哄的，一点零食就可以搞定了。”
　　舒庭媛挑眉，推了他一下，“别说得跟她爸似的。”
　　“哟，吃醋啦？”他朝舒庭媛笑了一下，便哥俩好的搭住章华容的肩，“听说你要和她订婚了？死丫头答应了？”
　　章华容摇头，疑惑道：“你和她很熟？”
　　“啊，对啊。小学四年级就认识了，前段时间有事出了趟门，最近才回来。”阿翼简单解释，“你可以叫我阿翼。那丫头肯定是你不问她就什么都不说对吧？嘿嘿，别介意，她也不是故意的。”
　　“是啊，出趟门就是几年，谁还记得你？”舒庭媛抬手捋了捋发，媚眼如丝的嗔了阿翼一眼，话却是对着章华容说的，“想清楚，你也不一定栓得住她……你根本搞不清楚她心里转来转去的心思。”
　　“什么意思？”章华容皱眉看着她。突然觉得这人拦住他是有目的的。
　　“没什么意思。”舒庭媛朝她暧昧的一笑，“不过只要对她好就成了。她那人啊，谁都可以不要，只要人对她好。你对她好，她就可以不离开你。”
　　“但是也可以离开？”
　　“真聪明。”舒庭媛赞道，“她不信爱情，所以你的爱是栓不住她的。”
　　阿翼抖了一下，“小妖精你少肉麻。”他搓了搓鸡皮疙瘩，“那丫头不会还放不开她爸妈那点破事儿吧？”
　　舒庭媛冷哼，“要是你，你能放下？她爸妈到初二才又找她说要她，换了是你，早一刀砍过去了吧。闻樱还和他们纠缠到十八岁，还要拿着他们的钱过日子，换了你，早六亲不认离家出走了。”
　　“什么啊？”章华容听得云里雾里。
　　“你不知道？”阿翼惊讶的看着他，“怎么连这都不知道？”他又看舒庭媛，“你没告诉他？你这八婆平时嘴最大，居然没告诉他？”
　　舒庭媛白了他一眼，对章华容道：“想知道的话，我就告诉你。但是告诉你之后，你最好和不知道时一样。”她冷冷一笑，“否则，后果自负。”
　　阿翼手肘搭在章华容肩上，痞痞的笑，“这女人虽然不怀好意，但是说的不假。如果你演技不好，闻樱说不定就不要你了。”
　　章华容怀疑的看着他们之间，半晌，点了点头。
　　*—*—*
　　看着眼前的两提酒，却完全不知道怎么喝。
　　庆祝订婚只是随口说的，只是她想喝酒。今天突然想知道醉是什么感觉……而已……
　　季净蕾拉开一罐仰头灌下，嘴角拉平的笑，“喝嘛，不是要庆祝吗？来……干杯！”她塞了一罐到闻樱手里，碰了一下，仰头又灌下一口。
　　“小蕾……”闻樱咬唇，“我不过是想喝酒……”那是借口啊。
　　季净蕾一怔随即笑道，“我也想喝酒，”她脸上有淡淡的红晕，闭眼抱住闻樱，柔声道，“不过不能你这样喝酒，我们一起醉一次……好不好？”
　　闻樱被她一抱有些迷惑，听到那句温柔低语，心头一跳，她的装傻逃避，小蕾的隐忍伤痛……都太过清明，的确……该醉一次。她推开季净蕾，也学着她那样仰头灌了好大一口。
　　季净蕾笑了，喝下那罐中的最后一口又拉开一灌。
　　“啊，好狡猾，喝得这么快。”闻樱也不管自己完全不喜欢、也不习惯酒，一口比一口喝得快的要追上季净蕾。“我不会输的。”
　　季净蕾一笑，“你不喜欢酒，我不讨厌酒；你可以不喝酒，我却有饭局必须喝酒。看是你能喝，还是我能喝。你输定了！”
　　“谁说的？我天生奇才，你才输定了！”
　　“我会把你抱到床上去睡的。”
　　“我会在把你抱到床上去睡前搬去洗澡……”
　　*—*—*
　　这世界总是如此怪异，喝醉了，眼前是光怪陆离的一片。却有一张脸在眼前晃来晃去。
　　从来未对任何一个人兴起保护的心思，只有这个人……让自己想要护着……可是她却不领情，总是做些让人讨厌的事情，想要自己放弃她……
　　怎么可能？她明明感觉到她在自己怀里哭泣的时候，能够不离不弃的，是不离不弃……啊……
　　有个温热的东西压了下来，软软的……闻樱用力抱住，仰头喝下最后一口酒，随手将易拉罐扔了出去，听到“哐啷”一声，然后才是“当当当”的几声。
　　“去休息吧……”
　　是温柔得一如既往的声音。
　　“放开我啊……你要回房间休息……”
　　断断续续的声音里，夹杂着一丝丝痛苦……如果我抱着你你会让你痛苦的话，我不抱了……脑中反复出现一双瞳孔扩大，满是茫然无措的双眼。对不起，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我真的不知道你的痛苦会是我……
　　她听到门“砰”的一声关上，不大的声音让她浑身震颤。离开了吗？我不过是想要抓住你们所有的人……我谁都不想失去，想要大家都陪在我身边……好过分吗？我不知道那会让你痛苦，我不是故意的……我不过是谁都不想失去……
　　感觉脸上有温热的液体滑过。
　　眼前越来越模糊，好象激荡着反射光芒的水面，光影散作一片……眼睛好疼，闭上吧……
　　*—*—*
　　“你回来啦。”
　　盈满温柔与感激的眸子，泛着迷朦之色，眸中水色潋滟。明明不是要给他的温柔，却仍旧让他看呆了。闻樱扑到章华容身上，冲力大得让他后退了一步才稳住。
　　“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
　　几分哽咽几分嗔怪的声音，几乎是绝望的一扑……为什么季净蕾要在这个时候离开并打电话给他？发生什么让她这样痛苦无助？
　　章华容打横抱起她，闻樱异常温顺的搂着他的脖子，头靠在他肩上，笑得很是幸福。他发现她脸上尚有泪痕，莫名其妙……该不会是真的在等他吧？是她喝醉了发酒疯要找他，所以季净蕾才打电话要他过来？先不说这种事发生的可能性，假设这种事真的发生，季净蕾哪里去了？
　　唔……听说她很忙，说不定有事先走了。反正那人没心没肺古怪神秘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章华容这样想着，心情变得十分好，进了门将她放到床上。闻樱倒是乖顺，也或者是累了，乖乖的躺在床上睡觉。
　　啊，醒酒汤醒酒汤……每次爸爸有饭局妈妈就会做那个醒酒汤。他拿出手机想打电话问一下，身后却发出丁零哐当的声音，回头看到的是闻樱和床头柜、水杯、台灯摔在一起，摔得委屈万分。他却觉得很可爱……那一脸委屈满眼茫然，鼓着腮帮子看着他等他去扶的样子真是可爱得要命！
　　闻樱见他不过来扶自己却笑个不停，嘴一扁倔劲上来要自己撑起来，章华容却大叫一声跑了过来。因为她那一撑正要撑到水杯碎片中。但是章华容还是晚了，闻樱的手心碰到尖锐的玻璃，一下子扎进皮肉，章华容赶到只来得及阻止她满脸天真的要将碎片拉出。章华容小心的将碎片拔了出来，闻樱尖叫一声红了眼眶，另一只手推着他叫痛。
　　这女人的醉态倒是比较像常人清醒的模样。章华容翻个白眼把她拉起来抱到床上，恶狠狠的警告：“再跑下来就打屁股！”
　　闻樱哼了一声背过身去睡了。
　　章华容这才跟她的手消毒贴OK绷，然后打电话扫地收拾屋子，忙完了却见她躺在床上，双眼无神的看着他，不时的揉眼睛，明明想睡得要死却还是硬撑着。他觉得诡异，“干什么还不睡？”
　　“我睡着了你就会不见了……”闻樱委屈的扁扁嘴，“我不是故意说那些话的，我只是想喝酒，今天舒庭媛……”她声音越说越小，章华容把耳朵贴在她唇边，“跑过来说大家突然都要回来了……我看到章华容和那个什么都比我好的女生一起跳舞，我不知道你不喜欢听那些话……对不起嘛，你不要走好不好……”
　　到最后她却只剩嘴唇蠕动了，说什么根本听不到。章华容只勉强听到“都要回来了”，就什么都听不到了，不禁气恼的瞪着睡去的人。
　　这些话像是和他说的吗？她今天说的话又没有过分，反而是太不过分了才有点过分……难道是她故意的？那就是说她是真的在吃醋？虽然大概有其他成分在里面，但是……她多少还是吃醋了？想喝酒多半是心情不好，自己和那女人跳舞是火上浇油也算在原因在内吧。
　　章华容想到这里更加高兴。不过就算是真的她睡着了他就不见了，他也还是要走，虽然他是真的想在这边过夜说……
　　在她额头落下一吻，章华容正准备走却又被拉住。还醒着？章华容今晚的耐心异常的好，回过头想哄她睡觉，却见她往另一侧一滚，睡眼朦胧的拍拍身旁的位置，“……过来睡啊。”
　　过、过来睡？章华容愣在当场。
　　闻樱却睁着没什么焦距的眼，一脸纯真。
　　果然……不过是想找个人陪她而已！章华容有些怨恨的盯着那过大的双人——不，是比双人床还宽了许多的床！喂喂，我躺下来了之后后果自负啊。虽然这样不负责任的想着，章华容却还是规规矩矩的躺到她身边，一动不敢动。
　　闻樱又踹了他一脚，“关灯啊……不然电费你付哦。”
　　章华容冷汗直冒。你当我死的啊，你老公我好歹是个正正常常正当壮年的男人啊……他跳下床，战战兢兢的关了灯，正准备溜，刚走到客厅，又听到房内一声“砰”的大响。
　　章华容哀号……我不想趁人之威你不要逼我啊！兔子急了也是会咬人的！果然开了灯就见到脚勾在床上、双手撑在地上的闻樱。过去把她扶起来，放到床上，他柔声道：“我还是要回去的……你乖乖睡觉好不好？”
　　“不要……”闻樱几乎要哭了出来，“我要你一直陪我……”
　　章华容皱了皱眉，终于妥协的抱着她关了灯，又和她一起躺到床上。过了今晚他就是圣人——柳大人，您就是我祖宗！章华容在胸前划十字，心里拜的却是中国古人。
　　闻樱却好象还是不放心的抱着他，偶尔的撒娇磨磨蹭蹭的动作更是让章华容抓狂。
　　“你好僵硬哦……”闻樱圈着他的腰，脸埋在他肩窝，突然柔软的吐出一口气，好哀怨的说，“你以前都会抱着我的。”
　　那是在没有这么“美、好”的情况之下吧！她那一口气尽数喷到他耳后敏感处，他缩了缩脖子，闻樱却靠得更近了。吞了吞口水，章华容声音喑哑：“你快点睡……”
　　“就不睡。”闻樱却和他赌起气来，“抱着我嘛……”
　　喝醉之后执念特别深啊……章华容无力的吐着血，反手抱过她，也赌气的瞪……
　　当场呆住。
　　他依稀可以看见闻樱的侧脸，她半闭着眼，却有着从未见过的纯稚娴静，映着窗外不知是月光还是路灯光的银色光芒，竟晶莹皎洁得半透明一般，他心念一动，似被迷惑一般不由自主的低声询问，“亲一下好不好？”
　　“嗯……”闻樱顺从的抬起脸，却是十分疲倦的样子，连眼睛都是闭着的。
　　章华容叹息一声，一手压在她脑后，柔柔的吻了上去。
　　长夜漫漫？
　　唉……
　　*—*—*
　　醒来时已是灯火通明，有些恍惚的抬手遮住过亮的灯光，季净蕾的脑中有片刻空白。
　　“醒了？”
　　转过头就见到穿着整齐的西装、笑容谦和的男子，而后抬眼看到站在他身后紧身劲装的冷艳的女人。
　　微弱的笑了笑，季净蕾并没有想起什么。“这是……”她转着头看了看周围，“医院？”
　　“嗯，”男子颔首，“有没有不舒服？要叫医生吗？”
　　“不用……”她皱眉，突然什么都想了起来，而她却十分留恋脑子一片空白的时候，“谢谢你，这么晚了，你先去休息吧，我没关系的。”
　　“啊，不。”男子笑吟吟的看着她，“季小姐果然是不错的女子。刚好今天我们也是要来找季小姐的，真是巧得很。”
　　季净蕾皱眉，慢慢的坐了起来，以手指顺发，“你们认识我？”
　　男子只拿出一份文件，打开递给她，“我们是千篱的使者，修铭初少爷希望您能和他一起去千篱。这里有千篱的基本资料和公民基本守则，如果您同意的话，请在后面的协议上签字。而同时我们提醒您，签字后您将成为修少爷的未婚妻，千篱不久后将为你们举行最盛大的婚礼。”
　　修铭初要娶她？季净蕾苦笑摇头，没有接过那份资料，这个她看过。“对不起，我和修铭初没有任何关系，我不同意。”
　　“季小姐是聪明人，为什么不先看过千篱的资料后再定夺？”
　　“我知道千篱，这份资料我十分熟悉。”她看着男子，微笑得含蓄却坚定，“我不同意。”
　　“如此，打扰了。”男子收回资料起身，一点也没有恼怒或者尴尬，仍旧风度很好的微笑，“祝季小姐早日康复。这里的费用由我们负责，请季小姐放心。”
　　“但是既然您有时间——如果可以，我希望您能和我谈一谈，”季净蕾身子起身想要站起来，“我想靠自己去千篱。”
　　男子重新坐下，扶着她的肩道：“季小姐身体不舒服，还是靠在床上吧。”
　　“打扰了。”季净蕾微微欠身，行了一礼。
　　“不，”男子微笑，“我们是千篱的使者，一切能获得千篱承认的人都是我们的上宾。我们希望能帮上您的忙，并衷心的祝您成功进入千篱。”
　　“谢谢。”

　　第 6 章

　　酒后乱性。
　　天刚亮就惊醒的闻樱，看着自己床上的惨状，抱着头直想怎么跟大姐解释怎么向奶奶交代。
　　突然身边人翻了个身，盖在身上的薄毯被拉过一半，嘴里还哼哼唧唧的。闻樱脸瞬间红透，一把拉过薄毯盖住了身子。章华容被吵醒，茫然的睁开眼，看着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一张脸红得快要烧起来一样的闻樱。
　　半晌他清醒过来，抓抓头发邪笑：“才睡了多久就不想睡了？昨天可是折腾了很久啊。”
　　闻樱气闷的瞪他，却发现她把毯子裹在了身上，章华容身上什么都没有……瞬间红色从脸烧到脖子根。她不大自然的低下头，“你出去啦。”
　　章华容一张脸上满是委屈，贴过来隔着毯子搂住她：“不要不负责啊……”
　　闻樱一脚踹过去，却是没什么力气了，一动就喘气，“……滚出去。”
　　“好啦好啦，”章华容笑笑的套上衣服站了起来，看她额上冷汗潺潺，想伸手过去探她额头，闻樱却反射性的一躲。章华容看着那张还烧着的脸，苦笑，“你是不是不舒服？”
　　“没事的，出去。”
　　章华容翻白眼，居然这么害羞。“我去给你做早餐，醒酒汤。你要是累就再睡会儿。”
　　闻樱见他出门后，脸色渐渐恢复。裹着薄毯找了几件衣服穿上，哭丧着脸躺到床上，怎么办怎么办？莫名其妙发生这样的事，明明是跟季净蕾在家里喝酒，为什么还是会发生这样乱七八糟的事？
　　等等……小蕾？
　　小蕾去了哪里？
　　她突然想了起来，醉后的事虽然记不清，但酒醉之前总还记得。小蕾……小蕾……她拿着手机的手微微颤抖，停下动作深呼吸，然后找到小蕾的手机号码，拨了出去。
　　接通了。
　　“喂……喂？”闻樱声音有些微弱，这一刻她突然有些讨厌自己这副破烂身体，连少吃一顿饭都不行！
　　“闻樱？”
　　还是这样温柔的声音，带了点沙哑。闻樱强撑着那口气，不想让自己听上去很虚弱，她也没想过为什么这么早季净蕾就起床，为什么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听。只问，“你在哪里？”
　　“我在……”
　　“季小姐，该吃药了。”
　　那边突然传来的温婉声音让闻樱愕然，“你在……”
　　“医院。”季净蕾的声音有丝苦涩，“不是什么大毛病，别担心……”
　　“你……”闻樱有些慌乱，怎么昨天晚上还好好的和她喝酒说要喝醉的人突然进了医院？而且她还毫不知情？她突然瞥见一旁闹钟上指针指示着六点四十。想起了昨天她那么清明的痛苦，叫了起来：“不是大毛病你为什么这么早就住到医院？现在才六点四十！你到底……到底……”她本来说话或者多动一动就会觉得乏力，现在一下子吼出来，脑中嗡鸣，不住喘气。
　　“只是胃不舒服，今天就会出院了。”季净蕾的声音透着些疲惫，却仍是温言软语。
　　“好，我来看你！”她咬牙，“你等着！就算要出院我也来接你出院！”然后一个生气挂了电话。挂了电话之后太阳穴一跳跳的疼得厉害，闻樱按着太阳穴，又猛然想起自己还不知她在哪家医院。
　　不一会儿手机铃响，季净蕾发过来一条短消息：我真的没什么问题，别生气。我在市一医院，406号病房。
　　这人……闻樱嘟着唇，还真真是温柔体贴啊。
　　闻樱脱力的躺到床上，闭着眼一门心思等章华容送早餐醒酒汤，她本来只是这段时间睡眠不足三叉神经疼，刚气了一回开始头晕，手脚乏力，却一心想去医院。嘴巴里嘟囔着骂这些没良心的，去医院也不说一声，还害她失身……嘟囔两句后竟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章华容探头进来的时候，看到她睡得毫无戒心，忍不住失笑，刚才还正常点儿知道害羞，这会儿就睡了……这女人的神经拿什么做的？钢筋水泥？他拿脚尖踢了踢闻樱的小腿，看她幽幽转醒，躺在床上微抬眼迷惑的看着他，露出锁骨上点点红痕，心里一动。咳嗽一声对她道：“起来吃饭，有没洗漱也不管了。”然后就走了出去，脸上一直笑得跟中了风似的。
　　闻樱爬起来，抓抓头发扶着墙走了出去。却看到章华容正在玄关处换鞋。“我去买煮醒酒汤的材料，你胃不好吃慢点。吃完了觉得不舒服就再去睡一下。”
　　闻樱靠着墙又抓了抓乱发，不知道该说什么。
　　章华容握住门把的手却顿了一下，回过头来问：“半年后订婚，你答应我的。现在不能反悔了吧？”
　　闻樱冷哼一声准备去吃饭。
　　“你是要我拿束玫瑰一枚戒指在大家面前跪下来跟你求婚？”
　　闻樱转过头，懒懒的看了他两眼，然后木讷的点了点头。
　　“你……”
　　“我答应……”闻樱没什么力气的说着，眼前模糊，脚步虚浮的向饭桌走去，“粥好吃我就答应。”
　　章华容得意的抛了抛手上的一串钥匙，拉开门走了出去。
　　*—*—*
　　闻樱手上拎着她精心挑选的牛奶和章华容做的皮蛋瘦肉粥，找到季净蕾的病房，刚到门外却听到一个噩梦般的组合……
　　“他不是同性恋，你……”
　　“和你无关。”
　　有了上次的经验，闻樱也不傻站着听了，一把推开门，探头在屋里搜寻。这病房只有季净蕾一个床上有人，她惊讶的看着修铭初叫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然后若无其事的走进去，将食物搁在一旁捏着季净蕾的脸阴森森的道，“白惨惨的，还说没大毛病！胃不舒服你喝哪门子的酒？！”
　　“是你要喝……”
　　“你不会说你胃不舒服不能喝啊！”闻樱瞪眼，“干吗这么听话，我说什么应什么！身体第一懂不懂？！”
　　季净蕾只有苦笑，“好好好，下次我一定不听你的。”
　　“我……我又没这么说。”闻樱哼了一声转向修铭初，“诶，还有你啊，怎么回来了也不打声招呼？”
　　修铭初微微皱眉，知道她又开始装傻了。“我刚到。”
　　“吃早点了没有？”
　　修铭初愣了一下，“没有。”
　　“早知道多带一点来，章华容做的皮蛋瘦肉粥还有好多呢。”闻樱又想到失身一事，再次瞪向季净蕾，“吃东西啦。乖乖的一点点吃下去，我让他多放一点水重新煮的，还有牛奶……啊，这个我记不太清楚了，你的胃能喝牛奶吗？”
　　“可以。”季净蕾微笑。
　　“到底是什么毛病？”
　　“胃出血。”
　　闻樱一怔，半晌笑道：“那好好休养吧，医生让出院了就回家，反正我放假了。这病我有经验……”
　　季净蕾但笑不语。
　　修铭初苦笑了一下，道：“那我先走了。”
　　“啊，等一下，我也走的。”闻樱突然叫住修铭初，“你乖乖吃东西睡觉，我估计你昨天也没怎么睡。吃得差不多了就睡，睡醒了再吃，反正把自己当猪养就行了，还有，这粥冷了之后就不能喝了。我下午来看你。”
　　“下午我要转院，到觅交。”
　　闻樱咦了一声，干笑道：“那我不能陪你去了，被他们抓住又要念我。”
　　季净蕾知道那是她奶奶生前工作的地方，却不知道闻樱这么怕碰到她奶奶的同事，只能微笑点头。
　　*—*—*
　　闻樱和修铭初走在大街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和闻樱大部分时间说的话一样，全是废话。
　　“沈莫说冬惜吵着要去旅游……”修铭初顺着她的废话低声说。
　　“切——”闻樱不屑，“肯定是他自己想去。反正到时候商量一下，我们几个再去旅游啊。”
　　“嗯。”修铭初的微微一笑，“闻樱，季净蕾……”
　　闻樱却看到什么新奇事物似的“哇”的一声跑了出去，修铭初叹气，跟了过去。
　　那新奇事物不过是有桃子在卖的水果铺，几分钟后闻樱心满意足的提着一袋毛桃，“啊，没想到这个季节就有桃子卖耶……”
　　“……”
　　“不过搞不好会很酸呢。小明，你要不要？”
　　“不用了。”
　　“啊，我都忘了酷哥不可以随便吃这样没气质的水果。下次切成块做个拼盘再给你吃……”闻樱开玩笑，然后打个呵欠，“唔，昨晚没睡好……”她擦去冒出来的眼泪对修铭初说，“我要回去睡觉了。”
　　“我送你。”
　　“不用啦，你刚来肯定有一堆事做，先忙完再说。我一个人回去就可以了，拜拜咯。”闻樱一跳一跳的跳到附近的公车站，对他挥手。
　　修铭初略略点了点头，她既然不喜欢他说，他就不说。不过只是不说而已，不代表他会乖乖等着没有动作。
　　*—*—*
　　走到久违的小区时，有几分心虚。可是就算心虚也只有这一处可去了，不然……
　　闻樱叹了口气，进的公寓大门。
　　“闻樱啊，好久没来啦。”一个中年大叔探出头来和闻樱打招呼。
　　闻樱笑眯眯的拿出一个桃子递给保安大叔，“对啊，考试来着。刘叔叔吃桃子，不过这个季节的桃子有点酸呢。”
　　“哎呀不用不用，不过这两天崔家来了一个男人呐……”保安大叔神秘兮兮的八卦，“你知道这事吗？”
　　闻樱大惊：“真的？大姐和一个男人？”
　　“啊不是不是，崔小姐好象不大喜欢那个男人……”他叫闻樱名字，却对崔纤离有莫名的尊敬。
　　“哦，追求者啊。”闻樱贼嘻嘻的一笑，“现在在吗？”
　　“刚刚上去。”
　　“我去看看！”
　　*—*—*
　　闻樱走到一半的时候却在犹豫，连大姐家都不能去了？她拿着崔纤离家的钥匙，在楼道徘徊。
　　十岁的时候奶奶因为刚回国找不到房子，和父母都满天飞的做生意的崔纤离一起住过一段时间，她们就好象亲姐妹一样。不过虽然知道彼此所有的事，也不知道大姐心里的想法。连对于十二岁的那场变故大姐是什么态度，她都是十八岁生日时听到她说那句“不是因为这些才纵容你”，才知道她一直都在自责。现在他又回来了，她还能心安理得的依赖她……她不是大姐唯一要保护的人了，还能理所当然的恃其宠而愈骄么？
　　她叹气，最后还是决定装回傻，总要先看清楚再说。
　　走到门口的时候看到一个男人短发根根直立，嘴里叼着一根烟，闭着眼睛倚在墙上，发现有人盯着他，低头看了闻樱一眼，再度闭眼。那眼里有和崔纤离相似的冷然……闻樱拿着钥匙径直开崔纤离家大门，钥匙才插进去，那男子就将烟拿下掐灭，笑问：“闻樱？”
　　闻樱瞥了他一眼，打开门进去了。
　　那男子跟着她进了门，闻樱换鞋跑进崔纤离的卧室，熟练的从床下捡起被子仍回床上——这女人睡觉爱踢被子的毛病都十几年了还改不掉却打死都不肯承认，然后扑到还在睡觉的崔纤离身上大叫：“大姐——起床了——”崔纤离习惯性的扬手要打扰梦者，闻樱则习惯性的侧头躲过，笑嘻嘻的继续大叫，“起床了——啦——”
　　“吵死了……”仍有些模糊的梦呓般的声音。
　　“人家有话问你嘛。”闻樱嗲声嗲气的叫，知道崔纤离最受不了的就是这种声音。
　　果然，崔纤离一脚踹过来，然后坐起身拿枕头丢她：“滚！”
　　闻樱矮身躲过，蹲在地上对她眨眼装可爱，“还是人家厉害……”
　　“感情还那么好啊……”倚在门口的男子笑着挑眉，眼里一股锐气逼人，“都快十一点了，该起来了。”
　　崔纤离清醒了许多，却把他当空气，头也不回的对闻樱道：“煎蛋，冰箱里有牛奶，热一下。”
　　果然是大小姐的命，支使人都一脸理所当然，闻樱上前去抱住她，脸埋在她肩窝闷闷的道：“大姐……我再也不敢喝酒了……”
　　嗯？崔纤离推了推她，“出事了？”
　　闻樱好不委屈的点头，“但是我完全都不记得。”
　　崔纤离却淡淡的笑了，伸脚又踹了她一下，“你不是要和他订婚了？这样也没什么，记得SAFE—SEX。”她耙了耙头发下床，“我饿了，快点。”
　　“那个订婚又不是我说的……今天早上才答应他，谁知道芋头那么长舌……”
　　崔纤离正往浴室走，闻言也只看了她一眼。那个一直被当作空气的男人不满的大叫着跟了上去，崔纤离却在他踏入浴室的前一秒“砰”的一声关上了浴室的门，将他关在门外。
　　他摸摸鼻子跑到厨房里，堵住蹲在冰箱前面拿食物的闻樱，“我说，你们也……”闻樱拿完东西推开他，拿出蒙了一层灰尘的煎锅，洗干净，然后插上电磁炉，男子哀怨的接下去，“你们也不必当我不存在吧，我知道当时……”
　　闻樱冷冷的看了他一眼，“你本来就应该不存在。”
　　“你……”男子无奈的靠到冰箱上，叹了口气。“一点余地都不留给我？”
　　“余地很大，”闻樱的声调异常的冷，“转身便是。”
　　“我犹豫了很久才回来……”男子的眼看着天花板，有着逼人锐气的眸子透出些哀伤，“回来了就不会那么轻易的走了。到底要怎么样，才肯原谅我？”
　　闻樱打开电磁炉，往煎锅里倒油，然后“哧”的一声，将鸡蛋打了下去。她没看见他的样子，他后面说的话也听不真切，但终归是自己无力回答的话，听得几分便是几分了。
　　他握着她拿锅铲的手，“我来吧。”他专心的看着锅里的蛋，“她受不得饿，你去热牛奶。”
　　闻樱不想和他多纠缠，只凉凉的道了句：“她的性子，隔这么久了，你还那么了解？”不理会他的反应，只拿了牛奶去找杯子。似乎很久没有这样出口伤人了，日子太平顺了啊……
　　等两人刚做好简单的早餐，崔纤离也已经从浴室出来了。
　　“小离，别气了好不好？我下半辈子给你做牛做马赔罪还不行吗？”他对着专心吃饭的崔纤离赔笑。
　　崔纤离却仍旧对他视若未见，喝了口牛奶问道：“什么时候订婚？”
　　闻樱大大的叹了口气，“你这样说感觉好怪啊……”她苦着脸趴到餐桌上，“小明回来了，你知道吧？”
　　崔纤离点头。
　　“你知道为什么我不知道？”闻樱嘟起嘴，“今天在小蕾的病房看到他，吓了好大一跳。”她却不说从舒庭媛说他要回来了、回家了发现小蕾不在时就想到了。崔纤离初中时便明示暗示的想要她变成不理诸事的人，如今都习惯了，就算脑子里有了警觉，也潜意识的装傻到底。
　　“季净蕾病了？”崔纤离淡淡的问，转移话题。
　　“胃出血，”闻樱吐出一口气，“我让她回家养病，反正我放假可以照顾她……”
　　崔纤离顿了一顿，“什么时候你们成一家人了？她不是什么好人。”
　　“你们怎么都这样说？她对我能有什么恶意？”闻樱看着因为被忽视而不甘心，偷袭大姐牛奶的那只手，漫不经心的道，“反正我没她有钱、没她漂亮……”她眼睛眨了眨，看着大姐在他之前拿走了那杯牛奶。而后大姐顾此失彼，那盘被吃得剩一小块的荷包蛋被拿了去。
　　崔纤离神色自若的端着牛奶走到沙发上，打开电视。
　　闻樱很高兴的跟着坐了过去，往崔纤离身上蹭，“大姐，我现在什么都不知道了……”她的声音听不出有何异样，甚至带了一丝丝的谄媚，“真的和他订婚吗？说真的，现在我觉得好尴尬。”
　　崔纤离沉默，盯着她胸口的玉饰看了许久，才缓缓道，“蓝炙，你答应我一个条件，我原谅你。”
　　一直被忽视的男子如获大赦，快速的跑了过来，趴在沙发背上对她痞笑着道，“别说一个，一百个都行。”
　　崔纤离却并不看他，把玩着闻樱胸前的那块玉道：“以后别和我们纠缠，你或者阿翼或者所有人。小时候的事……忘了吧。”
　　闻樱脸色一变，她突然觉得大姐是为了自己才说的这话，不然以她的性子根本不会原谅他——至少不可能这么快。不是耍花腔，是真的无法原谅。她是被保护者，不知道当时那许多事，只是大姐的伤、大姐突进的跆拳道、大姐突然冷下来的性子……收拾那种烂摊子的时候，她抱持的是怎样的心情？
　　“你这是要划清界线？”蓝炙眼一眯，那股锐气便毫无保留的显了出来，“我们的帐——是这么容易清的？”
　　崔纤离冷哼，“那要怎么样？我砍你十刀八刀的，这样才清？”
　　“你就是砍死我——”蓝炙咬牙，手一撑站了起来，“也休想两清！”他眼里尽是怒色，朝着大门走去。
　　“蓝炙！”崔纤离扬声叫道，用闻樱久违的清亮声音吼道，“有本事就冲我来！你要是动了我的人分毫——我们就去地府算帐！”她“啪”的一声将牛奶杯摔到茶几上，站起身怒瞪他。
　　蓝炙回头，唇抿得死紧的看了她一会儿，摔门而去。
　　“大姐……”闻樱呆坐在沙发上，呐呐的道，“我马上就去和他订婚……别气，我马上就和他订婚，谁也不见谁也不惹……”她怔怔的掉下泪来，“芋头回来这么久我也没惹上他，没事的……”
　　崔纤离神色缓和下来，却仍旧冷冷道，“不愿意就算了，没人逼你。”
　　闻樱猛的扑到她怀里抱住她，压抑许久的莫名恐惧和孤寂尽数涌上，她低声哭起来，“你干什么这么护着我……”
　　“你听我的话。”崔纤离搂着她，语气不自觉的柔和下来。
　　闻樱在她怀里点头。
　　“远离季净蕾。”
　　闻樱愣住，一时喉间如哽着一块东西，竟连呼吸都有些困难。她紧紧的抓住崔纤离的衣服，双眼紧闭着深呼吸，过了一会咳了出来，泪水瞬间滑落，她大睁着眼看大姐家紧闭的大门，几乎是无意识的答了一个字：“……好。”
　　崔纤离叹了一口气。我要你所有的麻烦都在我能控制的范围之内，因为若连你都保护不了，我真的不知在这世上……我还能相信什么……
　　*—*—*
　　过了六月，在热得要死的七月中旬，闻樱接到大姐要她同去旅游的电话。
　　虽然有些想拒绝，但是转念一想，叹了口气也还是答应了。差不多就不能见到大姐了，自己的分数远没有大姐高，为了路费及适应性等问题而留在本地，但大姐却选择最远的那所条件其实不太好的医科大，那学校门槛不高，地方又偏，以大姐多个十几分就能上清华北大的分数，指定能上。
　　章华容听到这样说却跳了起来。
　　“我要你去你就不去，他们要你去马上就答应！你是什么意思？！”章华容暴跳如雷，跟在收拾行李的闻樱身后转，“答应要订婚又想拖到秋天冬天，要你去旅游你又要打工，连你家钥匙你都不肯给我！你根本没把我当一回事！耍我啊！”
　　“你不要把这些事扯在一起。”闻樱却淡淡的，她不喜欢和人吵架，所以一般他们之间能称得上吵架的音量都是章华容一个人发出的。等他咆哮完了，她再亲一下安慰两句就好，跟孩子一样。
　　边说还边整理旅行包，章华容不满的将她拉过来按到床上坐下，“为什么答应和我订婚？我在你心里的位置还没有你那群朋友重要，你连戒指都不肯去买，算什么？！”
　　“等你冷静下来，我就告诉你。”闻樱不看他，眼里有几分厌恶。
　　“你……”
　　章华容气结，转身出了卧室。不一会儿传来淡淡的烟味，闻樱皱了皱眉，她不喜欢烟味，章华容也不抽烟。她关了空调，打开窗户。
　　旅行用品收拾完毕后，闻樱又将卧室收拾了一遍，然后拿出一台小电扇，缓缓走出了卧室。
　　章华容坐在沙发上，烟拿在手里，没抽。那烟也不知是从哪里来的，手里还拿着一瓶同样不知从哪里来的啤酒，他没抽烟，却在喝酒。见闻樱出来也不说话，仍旧生闷气。
　　闻樱坐到他旁边，将那小电扇插在附近的插座上，对着自己吹，又从冰箱拿了几个桃子，一边削一边说：“大姐要离这里远远的，因为我和你订婚、这里事也了了。可是毕竟是这么多年朋友，我和你订婚她还是要来的，所以我想缓些日子。而且最近心情不好，所以不想去做本来应该高兴的事。”
　　章华容放下啤酒，诧异的看了她一眼，见她神色淡淡，确实是不大高兴的样子。可是居然完全没看出来，他胸口闷闷的，不高兴干什么不和他说？
　　闻樱继续说：“你旅游是全家去，我和你们家关系就算处得再好又算是什么？那又不是我家，我不自在。”
　　他陡然想起舒庭媛和他说的闻樱与她父母的事，有些不忍的想过去抱她。闻樱却放下桃子推开他，“满身的烟味，离我远点。”语气带竟着几分怒气。章华容眼里一黯，坐到离她不远的地方。
　　“大姐那里总留着我的位置，我家本来也有一半是她的。钥匙她一把我一把，小蕾那把是奶奶的，没多的。”闻樱说着拿纸巾擦了擦手，“何况我答应小蕾这里也算了她一份，你一个大男人过来凑什么热闹？”她白了他一眼，“我和同学去旅游也没说不让你去，你又发的是什么火？无聊就跟来好了，大姐说带着你也可以。”
　　“真的？”她说一句章华容的眼里就亮一分，他扑过去抱着她，在她脸上响亮的亲了一下，“怎么不早说？”
　　闻樱冷哼，“你大少爷发起火来谁敢多说话？说了也听不进去。”她推了推他，“一身的烟酒味，难闻死了。”
　　“我看你是懒得说，”章华容笑嘻嘻的站起来，他的怒火在闻樱面前是来得快去得更快，“诶，关于你那个大姐……我一直觉得很好奇。”
　　“好奇什么？”
　　“第一，为什么你那么听她的话？第二，跟我说实话，她是不是和黑道有点关系？第三，听说她有保送本市M大的名额，为什么还要跑去外地？”
　　“哟，说话变得有条理了。”闻樱扯扯嘴角，这么有条理显然是想过很久才问的，“她就相当于我妈，这是绝对不参假的，为什么我不能听她的话？她去外地的原因很复杂……最主要的是她和黑道确实扯上了那么点关系，所以想离远一点等事儿过去。”她抬眼看他，“满意了么？”
　　“嗯……”章华容沉吟，“和我们订婚有关系？”
　　闻樱垂下眼睑低笑，章华容果然不是傻子，不过能压到今天才问算他厉害了。因为自己答应和你订婚所以大姐没有要求我一起离开这个城市——这样算么？她踹了章华容一脚道：“这能有什么关系？洗澡去！”
　　章华容笑笑的跑去洗手间，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来，“闻樱，我在你心里到底排老几？”
　　闻樱趴在沙发背上想了想，很严肃的竖起大拇指，章华容虽然不大相信但还是一喜，正准备说话，又见她竖起食指，他无语。接下来果然看到中指、无名指、尾指……
　　在闻樱竖起第二只手的大拇指之前，章华容忿忿的摔上了浴室大门。
　　闻樱细细的笑了几声，心里却开始计较，第一位自然是自己，第二位是大姐，第三位嘛……脑中总是闪出一个不该出现的人，闻樱眼里黯然下来，从来没想过要找个完全了解自己的人，那是奢侈的。
　　想起别人说她不好的言辞，想起拒绝到她这里养病的时候说“就算病了也还是很忙”的样子，想起她和修铭说话的语气。那个季净蕾离她好远，比大姐小明章华容说的都要危险，她永远不想触碰，她的直觉这样告诉她。
　　离开的时候要不要和她打个电话说一声？闻樱坐回沙发，将那个削了一半的桃子拿过来又削一遍，眼睛盯着茶几上的电话，心里犹豫犹豫犹豫……大姐要她里季净蕾远一点，最近一个多月没见了，打个电话不过分……可是很怪啊……
　　为什么自己要在这边犹豫？
　　就在闻樱拿着桃子犹豫不决的时候，手机惊天动地的响了起来——季净蕾——
　　闻樱按下接听键：“小蕾。”
　　“嗯……”那边传来软软的叹息，没有带着她习惯的笑意感觉有些黯然，语调拖得很慢，有些犹豫似的，“我就要去T市了，少不了一年半载的……”
　　“什么时候？”闻樱将另一只手上的桃子也放了下去，截口问道。
　　“明天。”
　　“这么急？”闻樱叹了口气，“跟我们一起走好不好？我们去旅游，刚好要到T市和沈莫冬惜汇合。”
　　“……”
　　“不要算了。”闻樱有些委屈，喉头紧得有一丝丝疼痛，几乎无法说话，闻樱闭眼靠到沙发上，呼吸了好几次才说，“现在跟你饯行好不好？就我……”她顿了顿，看到沙发另一边随手扔下的T恤，“和章华容。”
　　季净蕾沉默了好一会儿，缓缓道，“算了，明天很早就要起来赶飞机。以后再说吧。”
　　突然觉得这样的气氛十分怪异，就算是一个月没联系的朋友也不至于如此。闻樱睁眼扯出一个笑容，“身体好了没有？为什么突然这么急？学校那边怎么办？”
　　“我退学了……T市比我们这里发达，联系好了一家公司，明天去了立即上班……”季净蕾的声音越来越柔，也越来越小，最后停在那里，换了口气道，“你那边的我的东西都不要了……钥匙……”
　　“拿着吧，”闻樱咬了咬唇，“有空回来住……”
　　“我……”季净蕾欲言又止，半晌说了一句，“我要睡了，拜拜。”
　　“拜……”只说了一个字，电话就已经被挂断。闻樱看了眼通话时间，六分二十七秒……说了不过几句却花了这么久。她又长长的叹了口气。好古怪的气氛……无法扭转的古怪气氛……
　　又不是永别……
　　闻樱悚然一惊，永别？心底有着熟悉的悸动，一丝丝的的缠绕着，就好象大年初二小蕾雨中被风托起的长发，纠缠不清的……几许黯然几许绝望……
　　闻樱闭眼躺到沙发上，手里抓着胸前的玉饰。忽略了无法扭转原因是自己的沦陷。
　　无法……自拔……
　　*—*—*
　　季净蕾匆忙挂了电话，右手抚脸，擦去了滑落的眼泪。走到梳妆镜前整理好自己的表情后，她呆呆的看着镜旁的那粉色锦盒，然后回头看床上手机的挂链。
　　“叩叩”两声敲门声后，一个人推开门，站在门口沉声问：“真的签了？”
　　“诶……”季净蕾似乎很茫然，“这不是妈妈想要的结果吗？”
　　桑依枫避开她的眼神，“我不记得你喜欢做冒险的事。”
　　那份赌约，赢，则心愿得偿、富贵得享；输，则人财两失、东山难起。她本是什么都不介意的人，为什么拒绝修铭初的邀请，随后和千篱使者签下如此冒险的赌约？总不能是因为她骗过修铭初，害他天之骄子起步便是一跤、摔掉了面子吧。
　　“那妈妈的意思呢？”
　　桑依枫抿了抿唇，“桑依枫的女儿，不该只会放弃逃避。”她的目光变得有些萧索，“这世上，既没什么一辈子，就没什么是不可能发生的。”说完便走了。
　　季净蕾苦笑，桑依枫从未和她说过这样的话，只有要求和纠正而已。那么是因为看出她为情所困么？没什么一辈子，就没什么是不可能发生的……那么，她若得到了，就是赢吧。可是她……不忍心……
　　季净蕾敛眉一笑，十分苦涩。她无法自控，不甘放弃这八九年来的努力，所以放弃她。活了这二十年，总要有些东西得不到，总要有些不如意的……吧……
　　那么既然修铭初无论如何都要她进千篱而远离闻樱，她又不损失什么，为什么不答应？

　　第 7 章

　　游完三峡而又意犹未尽，兴致勃勃的跑去登长城的众人不顾由于夏天太阳特别大的关系，已是肤色如碳，在饭店计划着下一站。而所有的计划则因闻樱拿着计算机惨叫“超支了”宣告暂停。
　　章华容翻着白眼说你别扫兴接下来我包了总可以吧。闻樱瞪着眼说无功不受禄她不接受。修铭初想了一下说那去岛上露营不要钱。崔纤离白了他一眼说你想得美。然后修铭初就解释他家正在南海海边某村开发一个度假村，地已买下正筹划施工，如果去那里就相当于做客他家，当然是免费的。一群人听得双眼发亮——有钱人就是好啊。闻樱吊着眼梢说那岂不是拉了一群人去陪你当监工。修铭初镇定的点头。冬惜兴奋的问是不是有丛林可以探险。崔纤离笑她搞不好野人把你探了去当压洞夫人。最后早就想去露营又苦无人陪的崔纤离又详细的问了当地有无野兽、野味、怪虫、毒物等关于人身安全的问题后决定出发去游玩。
　　一大早众人就被崔纤离挖起来买了一堆中药，说是她学来驱虫辟邪的。逛到一半因为起床太早早饭都没吃的闻樱盯上路边的糖葫芦，兴冲冲的付帐接过糖葫芦正准备咬，却被第三只手夺过，崔纤离毫无愧疚感的边咬着糖葫芦边走了。
　　“变态变态变态……”技不如人体力更不如人的闻樱恨恨的瞪她的背影，面前却突然出现两串糖葫芦，三人皆是一愣。章华容和修铭初尴尬的伸着手，却见闻樱一愣后咬了一口章华容手上那串糖葫芦，又拿过修铭初手上的那串，笑嘻嘻的道，“我刚好肚子饿了，谢谢咯。”又对章华容说，“先帮我拿着。”就得意洋洋的跑去崔纤离面前炫耀了。
　　相视一笑，本应是情敌却奇迹般的和平相处了许久的两人一前一后的追了上去。
　　“真厉害呀……”一直关注着剧情发展的沈莫感叹。
　　“对啊，闻樱好幸福好贪心啊……”冬惜一脸羡慕，明明自己长得不比闻樱差，性格也活泼许多，为什么长到这么大都没有过艳遇呢？她怨恨的看了身旁的沈莫一眼，还总是和这无聊没品又变态八婆的家伙碰在一起哩，这是为何啊？真是老天无眼、月老无情啊……
　　“接下来肯定更加精彩！”沈莫抚着下巴，凭着多年八卦的直觉肯定道，“我连标题都想好了——贵公子机关算尽，灰姑娘荒岛迷情。”
　　冬惜受不了的一脚踹过去，“去死啦！”
　　*—*—*
　　据说台风刚刚过境的地方，由于地势颇高毁坏的程度不算大。只是沿岸还是有十分壮观的景象，所谓台风过境，真是耳闻不如见面啊。
　　随意捡了一棵横倒路边的树坐下，闻樱选择的方向面朝大海，背对残景。月下的一切都宁静而安详，圆月晕染出的淡淡光华铺撒在被拔起的树木、无孔不入的乱沙之上，使得白天看来稍嫌狰狞的景象竟也奇迹般的有股颓败的美感。
　　她一直觉得废墟的美丽在于沧桑。而今如此残败的地方，竟有股风雨过后虽破败却沉静的感觉。看来晕船并非没有好处，因为不是很少搭船就是从未坐过船的几人好奇的搭船来此，谁知船行一半她就呕吐晕眩，过早的睡下所以半夜忽醒，似是做了什么梦，醒来脑中却只是模糊。突然间十分烦躁，于是半夜里独自跑出这陌生的异地散步。
　　而岸边奇异的安详的景、月下异常温顺的海、半空中如常温柔的月，都给她久违的安心感。自从得知芋头回来、看到蓝炙出现、听闻大姐离开，就很久没有这样安心的感觉了。现在连小蕾都走了……
　　除了章华容之外，大家都离开了。因为各自的理由，离开得让她无法开口挽留。
　　听说在做梦时五分钟内清醒便可记住梦的内容，而她好几次突然惊醒，却为何总是空白？
　　特别是今夜，觉得好象做了很重要的梦，但越想记起就越是空白，异常的烦躁感让她顾不得是身处异地他乡而只想让心情平静下来。
　　好象就是考完试后的那次醉酒，而后答应了订婚、见到了蓝炙、被小蕾礼貌的拒绝到她家、大姐一脸森寒的说绝对不要在这城市多做停留、接到小蕾古怪的电话说离开……
　　醉酒后一切就都变得很不如意了。
　　也或者，是之前就一直因为糊涂而忽略了所有的事，而那次彻底醉酒后才被迫清醒而面对这些。
　　突然觉得身旁有白色影子一闪而过，闻樱微微转过头就见到一只纯白色的猫咪歪着头在看她。她有些受惊的拍了拍胸口，心想幸好不是黑色的猫。于是笑得很和善的向它招了招手，柔声诱哄，“过来过来，我不会害你的……”她左右看了看，从脚旁捡了一颗还算圆润的石头放在手心道，“过来哦，这里有食物。”
　　那猫起初不动，后来见到闻樱手里多了块不明物体，真的一点点走了过去。快到目的地时却突然出现两根粗壮的毛毛的“柱子”，那“柱子”还抬起来好象要踢它，它“喵”的一声跑掉了。
　　*—*—*
　　“呀，就快上当了说，小明好讨厌。”闻樱气馁的放下手中的石子，语气含娇带嗔。
　　修铭初怪异的看了她一眼，“那猫很凶悍，你拿石头骗它它会咬你的。”他丢了件浴袍给只着睡衣的闻樱，“海边不比内陆，小心着凉。”
　　“哦，”闻樱听话的将浴袍穿到身上，鼻子轻动着嗅了嗅问，“为什么香香的？”
　　“我妈的。”
　　闻樱一怔，不知为什么想起章华容和季净蕾在河边的那张照片。
　　有关系吗？
　　好象有吧，都是很温情的东西。
　　她看着半空中的月，不想说话。
　　修铭初看着她被月光映得朦胧发光的侧脸，微翘的唇带着几分稚气的可爱，神态却是略嫌淡漠的宁静，只是看着月亮的眼神好象看着情人般的温柔。他心念一动，张了张嘴，却只说：“回去吧，他们都在找你。”
　　“哎？”闻樱疑惑的看着他。半夜三更的大家都不睡找她？
　　“冬惜半夜起来发现你不见了，把我们都叫起来找你。”修铭初转过脸，不愿见她双目圆睁，纯稚可爱到让人心动的表情。
　　“哦。”闻樱却只呆呆的应了一声，托着脸颊对着月亮发起呆来。
　　修铭初皱眉，闻樱今晚很反常。
　　“小明，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闻樱仍旧痴痴的看着前方，“小蕾为什么不好？她对我……很温柔啊……”
　　从前逃避的问题今夜却这么坦率的提出，果真反常。修铭初有些犹豫，“她交朋友的唯一理由是利益，这是她亲口告诉我的。我与她谈不上恩怨，她拿走的不过是我不需要的虚名而已，若她说我会答应，但她暗中使诈，让人不齿。”
　　“你若是让她，那便不是赢了。”闻樱微微皱了下眉，“不论是用何种手段，赢者为尊。小蕾不过冷了些，不坏。”
　　修铭初一怔，这是——标准的季净蕾理论！他冷笑，“如果放冷箭耍手段都不算坏的话，那这世上就没有是非标准可以约束人了。”
　　“是吗？”闻樱托腮，“可是她对我很好啊，为什么你们都不喜欢我接近她呢？她也是需要人陪、一个人会哭的啊……而且闻樱能有什么宝贝给她？”
　　“闻樱，现在不要……”
　　“千篱是什么地方？”闻樱截口问，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神很是执着。
　　修铭初深吸一口气，“类似天堂的鬼域。”他听到闻樱吸气的声音，竟微微一笑，“与其说它是一个神秘的组织，倒不如说它是遗世独立的国家。它号称最接近神，在全世界搜罗各类人才，给他们最好的工作环境、生活环境，让他们安于岛内生活。而他们或者他们家人一旦决定住下，就是得不到它的认可不准出岛。而那认可的条件，除了技艺之外——还要对千篱的忠诚——也就是说，一旦答应成为千篱人，就是一辈子只能为千篱付出——当然，达到他们的条件，付出多少不计，得到的报酬是十分丰厚的。”
　　“那——要怎么才能进去？”似乎没有那么恐怖，闻樱点了点头。难怪小蕾想进去，进去了就表示自己的强大的。
　　“若千篱使者认可你，便会邀请你去，而且只要答应入千篱，哪怕只住个适应期，他们也会尽可能满足你所有要求。另一种便是你的亲朋好友中有千篱人，他们邀请你进去，你也可以成为千篱人，同样有适应期和和约，待遇或者没有那么丰厚，但也能够让大多数人满意。”
　　“听上去是不错的地方啊。”闻樱歪着头，为什么他们却畏如蛇蝎？
　　“要维持这样一个地方的秩序，需要的怕不只是头脑，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安于平淡，更何况是在外界被捧为天之骄子的人？”修铭初笑得讽刺，“而且将那些天才搜罗起来要做什么？在当今世界遗世独立需要的又是什么样的实力？没有亲身经历过谁都没有评论的资格。闻樱……”他目光里有些怜惜，“我们只是不想你碰这些东西。”
　　那么小蕾呢？你不喜欢这样的世界，却为何不肯放弃，究竟是什么有这么大的吸引力让你如此不择手段？
　　“回去吧，这里风大。”修铭初站起来，侧过身却看见另一个人——章华容。不知他是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也不知为什么他没有出声。他朝他点了点头，然后离开。
　　“哎……”闻樱顺着他的脚步才看到另一人，“你们真的都在找我啊？”她冲傻站在那里的章华容招招手，“这里的景色很不错哦，白天睡着了没看到好可惜。”
　　章华容仰起下巴哼了一声，走过去将她拉了起来，“大半夜的不睡觉跑到这里吹风，病了又麻烦我。”
　　闻樱却顺势贴到他身上，仰起脸笑道，“脸臭臭的……”她环着他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下，“谁让你不快一步找到我？我们又没做什么。乖……别吃醋了……”
　　章华容不自然的扭过头，嘴硬道，“谁吃醋啊。”他用双臂环住她的腰，“你们在聊什么？”聊得表情怪怪的。
　　“聊治国之道……”她嬉笑着吻吻他的唇，“月亮这么漂亮，把他们拉出来聊天好不好？”
　　章华容皱眉，退后一步伸手探她的额头，喃喃道：“该不会这么会儿就发烧了吧……”
　　闻樱踢了他一脚，“我心情好不行啊？！”
　　“哦？”章华容又凑近在她身上嗅了嗅，“没喝酒啊……”他拉着她往回走，闻樱却停在那里不肯动，章华容满脸无奈，“又怎么了啊？”
　　“背我。”闻樱指指自己的腿，“腿软不想走。”
　　“啊，我想起来了！”章华容一拍脑袋，“你吐掉午饭睡掉晚饭，是饿了吧。”他一把抱起她，闻樱惊呼一声搂紧他，瞪了他一眼。章华容却一笑，“我们跟你留了食物，回去热一下就可以吃了。”
　　“喂，你放我下来，这样给他们看见不好。”闻樱皱着眉，“而且这样抱着不累么？”
　　“好久没抱又变轻了，”章华容在她眉心一吻，虽然今晚闻樱很怪，但是怪得很让人心动，就好象……她喝醉的那个晚上，充满纯真的诱惑。“以后要把你养胖一点，轻飘飘的。”
　　*—*—*
　　正在施工的度假村，建好的部分只有主人房。修铭初说是由于他父母也很喜欢这里，所以很早就建起来了。那主人房是一幢二层楼的别墅，布置得柔和雅致，里面除了他们六人外还有管家、厨师、园丁、女佣。看到这里他们不由得感慨——不愧是有钱人啊。
　　闻樱坐在厨房内的一张小桌旁，看着章华容忙前忙后，其他的人已经都去睡了，深更半夜的不好意思叫醒厨师，只好要章华容做饭。哎……认识这么久了，终于还是……把他磨成保姆了啊。
　　她面前有一碗颜色古怪的汤，据说是章华容和这当地厨师学的，做法简单，补气驱寒。虽然她很感动章华容对她的好，但是能不能不要这么恶心的颜色啊……绿的……恶……
　　闻樱拿着汤匙搅了一下，从碗里捞起一小块依稀是白色的东西，她闭着眼拿舌头舔了舔——好象蜜枣一样的味道。她将那一小块东西嚼了嚼，却发现那大概是块白萝卜，咬在嘴里完全没味道。那么……汤是甜的？她闭着眼喝汤，唔……不看那汤的颜色这汤还是不错的。
　　而在二楼走廊上看着厨房的灯光的两人，却不若他们的温馨。
　　崔纤离趴在栏杆上，满脸无聊，“就算死心了，也没必要去那种地方吧。”刚才他和闻樱说的话她差不多都听见了，虽然惊异于这世上居然还有这样的地方，但对于这个男人的想法，她更好奇。
　　修铭初真在她身后，在没有闻樱的地方就是十足的冷漠少言，他淡淡的道：“对安于平淡的人来说，那里也算是世外桃源。而且……季净蕾很危险。”
　　“所以你就主动满足她的企图？”崔纤离打个哈欠，“临死还拖个垫背的，真狠。”
　　修铭初无奈的笑笑，“她没同意。”
　　“哦？”崔纤离很惊讶，“真不像那种人会做的事。没同意她为什么离开那么大的集团，跑去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
　　“那里能让她更接近千篱。”修铭初说，“所以我还要在外面呆几年。”
　　“真不知道那女人有什么好……”崔纤离站起身拍了拍不存在的灰尘，往自己的房间走去，“不必为了她决定以后的命运，那女人不值得。”
　　修铭初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楼下厨房的灯光，叹了口气。不是为了她，而是父母之命大如天，而且谁说要赔一辈子在里面？更何况值不值得这种事，除了本人之外，谁能说得清？
　　*—*—*
　　崔纤离被东北的某个大学录取了，蓝炙不知道怎么听说到这件事，来和崔纤离大吵了一架，被崔纤离以一句“你有什么资格管我的事”轰走，直到崔纤离离开都没见人影。搞得闻樱都有些同情他。
　　修铭初回了加拿大。
　　沈莫冬惜那对冤家也好死不死继续考到同一所学校，他们一文一理，高考分数也差不多相差了五十，沈莫一心想考到里面去——如愿了。冬惜在沈莫的左一个激将法右一个苦肉计下在二类第一志愿填了那所学校，谁知道从一所以为一定能上的大学被挤下，进了那所学校。因为是邻居，当他们同时从一个邮差那里收到通知书时，冬惜的脸简直和苦瓜一样。闻樱笑他们是十世冤家，搞不好生生世世都会绑在一起。
　　当时听到这件事章华容笑得半死，结果当他拿到通知书的时候，脸和冬惜一模一样——T市的大学。本来想和闻樱不可能同校也要在同一个城市，结果闻樱打死不去外地，他随手填了一个学校居然档案被调了过去，开始生闷气不愿意去报道，结果在众人的软硬兼施下拖着行李走了。
　　闻樱考在本市。劝章华容去T世的时候答应了因为两个城市相距不算很远，火车三个小时就到，她会经常去看他。可是季净蕾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似乎并没有很高兴。虽然当时是通过QQ在聊天，但是闻樱也感觉季净蕾不高兴。她说我也能经常去看你了。季净蕾只说好。
　　隔了好久，隔了好远，闻樱看到那个好字的时候，不知为什么竟然很累。她想象不出季净蕾是用什么表情说的这个字，也想象不出她是用什么心情说这个字。
　　那一瞬间闻樱才发现，原来这个城市里，她已经谁都没有了。
　　*—*—*
　　暑假很快便过去了，开了学，认识了新的人，却仍旧觉得淡淡的，心境没多大起伏。只是军训后不久就要订婚了，而就算是订婚，她也只是机械的任人摆布。
　　订婚的日子选在深秋，有些干燥的晴天。
　　虽然章华容看上去是不怎么可靠的男生，总是穿着宽大的牛仔裤和T恤，有时候脖子上还会挂一串串夸张的坠饰，有时候比闻樱更在意自己的穿着形象，但是闻樱的奶奶托付照顾闻樱的几个信得过的同事却都很同意她和章华容订婚。闻樱没有瞒着奶奶自己有个男朋友，却没带他见过奶奶。但据说奶奶生前偷偷看过章华容，觉得可以。
　　非常匪夷所思的事，让闻樱额上的黑线挂了好久，章华容却得意得和什么似的。
　　订婚仪式异常简单，除了崔纤离、沈莫、冬惜、舒庭媛、南鑫等人从头到尾都在以外，修铭初只邮寄过来一个礼物，季净蕾代表他们家，送了个红包，给他们敬了杯酒，等闻樱想单独找她聊聊的时候，就发现她已经不见了。
　　问遍所有的人，都说根本没注意到这个人。崔纤离跳出来说，季净蕾来只喝了杯酒，在他们转身去别桌时，就悄悄退场了。从头到尾只说了“恭喜”两个字，而门口还有等着接她的车子。
　　心里又出现在雨中她的黯然、那如雨一般淅淅沥沥的模样，然后是那双瞳孔扩大、满是茫然无措的眼。
　　有什么呼之欲出，却哽在喉口。等章华容的吻落下，四周的吵闹声涌入耳中，她才知道她仍在订婚宴上。
　　不想理会为什么大姐会特别在意季净蕾，为什么小蕾对于和自己聊天变得兴趣缺缺。她已经是另一个人的未婚妻，那个人可以给她正常的、平和的、温暖的家庭，只是……那代表的便是幸福吗？
　　而得寸进尺的自己，什么时候竟想到要幸福这样奢侈的东西了呢？有小蕾的漆黑月夜是幸福、有所有朋友在的成人礼是幸福、有章华容无微不至的照顾是幸福、有大姐的全心守护是幸福，那么此刻，她能抓住的幸福是什么？
　　与小蕾的相守、大姐的守护、章华容的照顾，曾经可以平衡的那一点，为什么突然消失了？
　　闻樱跑进洗手间，酒店的空调吹得有些冷。她打开水龙头想洗脸，却想起化了妆洗完会有痕迹而作罢。对着镜子看到的是一张很陌生的脸，专业的化妆师将脸上的不足完全遮盖住了，白皙的脸、精致的眉、似是比平时大了几分的眼、与礼服同色的水蓝色眼影、蜜色嘴唇和……在自己的坚持下未取下的那块玉……
　　和今日时尚的妆容完全不相符的有些古朴的玉，戴在脖子上好突兀……
　　可是到底是妆容不适合自己，还是那块玉不适合自己？
　　“怎么了？”
　　回身，闻樱看到来人时笑了笑，“没什么。喝了点酒，头有点晕。”
　　崔纤离皱了皱眉，这女人对她撒谎！她一把扯过闻樱胸前那块玉，闻樱被她带得踉跄前行。她冷冷的问：“还想着她？”
　　因她粗鲁的动作而有些疼的后颈让闻樱龇牙，“你也稍微斯文一点……”
　　“想不通就打个电话问，别弄得一堆人跟着你紧张。”崔纤离放开她，“今天你是主角，别忘了。”
　　闻樱抚着后颈小声咕哝：“蛔虫……”
　　崔纤离翻了个白眼，总是不能让人放心的女人，总是喜欢拖累一堆人的女人，偏又显得那么纯洁。她打开门准备出去，想了想回头道：“接她的车里有个男人。”然后就出去了。
　　不就是有个男人嘛，关她……什么事……闻樱嘟着唇，小蕾那人就算找十个八个男人接她又有什么稀奇？就算那十个八个男人都是喜欢她的又有什么稀奇？她只怕会端着茶在一边等他们打完了跟最厉害的那个人走。
　　心里虽然这样想，但等到接通的时候，听到那边传来的男声，闻樱还是愣了好大一下。
　　对方听她不说话，居然也没挂电话，开口问：“闻小姐吗？”
　　好温柔的男声……闻樱有些失神，她咬了咬唇，“我……我找小蕾。”
　　“她睡了。闻小姐，恭喜你们哦。祝你们白头偕老、永结同心、早日结婚。”男人的声音带着一丝调笑。
　　“你……是谁？”她总觉得对方的声音虽然温和，却并不友好。
　　“我是她的老板。”男声仍旧温温和和的，“你有事吗？要不要我叫醒她？”
　　“不、不用了。”闻樱有些慌乱的拒绝，“谢谢你，再见。”
　　会在她睡着之后接听她的电话的人，她的……老板……闻樱脱力的靠到墙上，双眼无神，突然想起自己说过的一句话，不是女人就会少了很多女人才有的好处。
　　小蕾，你到底……在做什么……
　　*—*—*
　　“我不喜欢懦弱的人。”
　　季净蕾无语的接过他递过来的自己的电话。闻樱的确懦弱，只是她懦弱得理直气壮、懦弱得有依有凭、懦弱得让人心疼怜惜。她或者也是懦弱，只是若非如此，她当如何？她们同为女人，而且连修铭初那样与是非沾边的人她都不要了，她身处是非圈中，还要奢望什么？她又算什么？努力九年却只是刚刚与目标接触的人，如何能拉着她一同被束缚？自己哪有资格争取什么……
　　“净蕾，这不是你的作风啊。”
　　季净蕾转头看窗外，苦笑道：“为了进那种地方而放弃享受，也不是季净蕾的作风。”
　　老板大人皱起了眉，“就只为了你妈？”
　　“不……”也为了逃避，和修铭初一样，既输之局，不赌也罢。何必伤己……伤人……何况是，伤那似乎已经承受不了任何伤害的人？放她去追求平淡安宁才是对的吧。
　　“我教你射击，”坐在后坐一直沉默的冷艳女人突然开口，“要不要？”
　　季净蕾惊讶的问，“千篱允许枪支买卖？”
　　冷艳女子看了不专心开车的某人一眼，“至少可以让苍蝇消失。”未等她开口又冷冷的说，“而且你很有时间，不是吗？”
　　“说得也是。”季净蕾自嘲般的笑了笑，“反正无聊。”
　　看来她很合漠的胃口啊，只是——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呢？老板大人开始担心自己未来四年的生活，至少对和季净蕾签了四年合约，呃、赌约的他来说，不是好事……
　　而在沉默或者说平静中行进了约一个小时的车内突然响起熟悉的铃声，了无睡意、或者说无法入眠的人全都看向看着窗外的人，终于较为主动的男子开口提醒，“你的债看来不少？”
　　这才叹了一口气的转过头，季净蕾看也不看来电显示的按下接听键。
　　而才听了一句，她就猛的直起了身子，“……怎么了？”随即松口气软软的倒到椅背上，示意老板大人停下车子，隐约听见对方说什么“骗我”之类的，好象还在哭。
　　叫做漠冷艳女子不屑的撇撇了唇，待季净蕾下车避开他们听电话后道，“若少了她，季净蕾绝非池中物。”
　　“世事难料。”老板大人不赞同的摇头，看着季净蕾垂着头的模样，“况且命由天定，既是如此安排就自有其中道理。而且我认为……若无闻樱，季净蕾，也不是季净蕾。”
　　她冷哼，“废话多！”
　　*—*—*
　　“对不起……”
　　从电话那端传来的声音幽远飘渺，无真实感。原本只是感觉不对劲，头脑发热的借醉从酒店跑了出来，跑到楼下的公用电话里打电话。现在却……好想见她……闻樱莫名其妙的想流泪，嘴也开始不受控制的说话，“你骗我……他们说你不好我从来不信，为什么……为什么偏要我信？我不想信他们说的……”明明意识是清醒的，明明知道不该说这些话。今天是自己订婚的日子，不该对着另一个人说这样的话。她故意要一个男人自称她的老板打出暧昧电话骗她又怎么样？人家不想接她电话不行么？只是完全控制不住，意识和行为剥离，冷冷的看着自己凭着类似本能的东西做着清醒时绝对不会做的事。
　　“闻樱你……醉了吗？”
　　“不醉的话，怎么能在楼下跟你打电话？”闻樱反问，无意识的握紧了电话，“你过来好不好？我好久没见到你，好久没和你聊天，好想见你……你不要不想见我好不好？”
　　带着三分醉意的话……为什么要在醉了时候才说这种话？你是太不清醒以至于忠于自己，还是太不清醒以至于是非混淆？季净蕾刻意忽略她的殷切，淡淡道：“你该信他们，他们都是——一心想你幸福的人——”
　　“那你就是一心想害我的吗？！”闻樱吼了出来，她紧紧握着电话听筒，一句话后喉头发紧几乎无法说话，剧烈的咳嗽几声，又放柔声音说，“我不信你跟我说的话是假的……不信你的眼泪是假的……”
　　“闻樱。”季净蕾急急的打断她，“你回家休息好不好？我有时间一定去找你。”
　　“不好不好不好！我要见你马上就要见你！”闻樱对着电话大叫，“你不来我就在楼下等你！你不来我就不回去！！”
　　“不要任性啊……”季净蕾无奈的闭眼揉了揉眉心。
　　闻樱突然哭了起来，哭得毫不避讳，断断续续的呜咽出声，偶尔还会有几声咳嗽，半晌才听得出她说的是“不任性你就不要我了”。只是说不连贯也说不完整，反反复复的那几个字，听了好久才听出是这句话。
　　那你要我怎么办……季净蕾呆立在路边，看着车内看着她的两人，一点都笑不出来。
　　“闻樱……”
　　不属于两人的男声传入季净蕾的耳中，她猛的一惊。
　　“听说今天你订婚啊，我怎么没收到请贴呢？”四周又是喳喳呼呼的“大哥大哥”叫声，男声却怒吼着“滚回去”，然后“嘿嘿”的笑着拿过闻樱手上的听筒，季净蕾只听“喀”的一声，就断了和闻樱的联系。
　　一瞬间什么也没想到，只乞求着她绝对不可以有事。季净蕾脸色大变冲到车边对车内男子道：“包包递给我，你们先回去。”
　　男子却挑了挑眉，横过身帮她打开车门，微笑道，“这么晚了，要去哪里还是我们送你吧，比较快。”
　　季净蕾皱了皱眉，别无选择的坐上车报出地址。
　　这边闻樱愣愣的看着蓝炙走过来，帮她挂了电话，又将她堵在公用电话和他之间不让她走。眼泪仍在掉，大脑里却什么都没想到。
　　蓝炙见了她的模样，呆了呆便慌忙帮她擦眼泪，“我、我不是故意挂你的电话，不过你也别哭啊……”
　　眨了眨眼，闻樱似乎才看到眼前男子一般推开他，狠狠的擦掉眼泪哑声说，“滚开，我不要见到你。”
　　“你……”蓝炙见她脸上妆也花了，水蓝色礼服也脏了，原本盘起的头发也凌乱不堪，又想起刚才她脸上冰凉似雪。他脱了外套不理她的反抗帮她披到肩上，“我送你回去。”
　　站在远处的几个西装青年见到这架势，都暧昧的笑着跑了。
　　闻樱挣脱不开，只不住的捶打他，“你给我滚！我不认识你！别在这里假惺惺！我告诉你，大姐连我都不要了，你对我再好也没用！滚！滚！滚！”
　　蓝炙仍旧抱着她苦笑，“你大姐不要谁都不会不要你的。秋夜很凉，不回去又要病了。乖乖告诉我你住哪里，我送你回去好不好？你骂我打我都好，就是别站在这里招色狼了，不然你大姐又要骂我……”
　　闻樱停下挣扎，“你什么意思？”
　　蓝炙却只邪邪一笑拍了拍她的肩，眼中那股锐气十分刺眼，“以后说不认识我可以，但是别这么激动，不然就算是真的也没人信……以后有事打我的电话，我不认识你，但是可以帮你。”
　　意思再明确不过。大姐交代他保护自己，却不准他表现出认识她的样子。闻樱怔怔的推开他，刚才怎么挣扎都无用，这一推却真的将他推了开去，“我等人……”转身时披在肩上的黑色皮外套滑了下来，闻樱下面的话没有说出口，她看着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的人。白色礼服、长发高绾，不是季净蕾是谁？
　　“喂……”这件衣服很贵的。上前一步弯腰捡起自己的衣服，再抬头就见到闻樱扑到来人怀里的情景，蓝炙皱了皱眉，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她们的感觉很不对劲。
　　明明是两个女人，抱在一起却那么自然，绝望的就好象才经历生离死别的情人一样。还有那个女人看他的眼光，借着路灯看不清楚，但是就算只凭直觉蓝炙也知道，那是敌意——恨不能置他于死地的敌意。挑眉笑了笑，蓝炙将皮衣往肩上一搭，转身便走。
　　会抱着丫头又对他有敌意的人，应该会安全的送她回去。
　　而他多了个找她的借口，应该早些回去跟她打电话。
　　*—*—*
　　“……为什么要送红包？”不来都可以，为什么送那种东西？太讽刺了！
　　季净蕾一直看着蓝炙，直到他走了又转头对站在不远处的两人点了点头，意思再明确不过——她要蓝炙的底细。这才缓缓答道，“我没时间买礼物。”
　　“不想来就不要来！我连给你的请贴都没写！”
　　季净蕾安抚的拍了拍她的背，看到她肩颈上浅浅的、不近看看不出的齿印，“我是你的朋友，他的姐姐，为什么不想来？”她推开她，改牵她的手，对蓝炙的事半句都没问，只把她往小区大门带，“你还说想见我的，不是吗？”
　　“可是……”闻樱滞了滞，的确，她们只是朋友而已，有什么理由……不来她的订婚典礼？是她要她来的，是她告诉她的，有什么理由……要求那么多……
　　只是朋友、只是朋友、只是朋友……而已……
　　可是，为什么这样拼命提醒自己，还是忍不住想见到你呢？为什么这样拼命的走远，却还是忍不住想回头呢？为什么明明已经拥有一切自己选择的幸福了，还是这么的不知道满足呢？
　　理智无法束缚的、现实无法左右的、自身无法选择的……是什么？
　　她应该有很重要的话要跟她说，在那个身边缺乏温度的雪夜、在那个雨水淅淅沥沥的淋到心里的伞下、在那个醉得只剩最根深蒂固的念头的晚上……有什么重要的话，忘了说。
　　可是既然是重要的话，为什么会忘了说呢？
　　“小蕾……”只用轻轻一拉，就会回身温柔注视自己的人，近在咫尺，可是她的笑容却仿若隔世。“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呢？”嘴巴不受控制的说出惊世骇俗的话，仍旧可以平静，却在看到那张突然黯淡下来的双眼，那么想落泪。“大姐走了，我订婚了，是不是你也不想要我了呢？”
　　隐约传来的声音仍旧幽远，但已经抓不住了，四周明明静悄悄的，也能感觉到那温柔的语调，却为什么什么都听不到？眼泪已经模糊了双眼，却不知道为什么连意识也开始受到感染。
　　可是嘴巴还在不受控制的说话。
　　“我是不是有很重要的话要告诉你？可是我想不起来了……”
　　模糊的世界里，面前的人依旧眉目清晰，连红唇的开合也十分撩人。却无法听见声音。
　　“……为什么之前你们可以都在一起宠我，现在却不行了呢？大姐有蓝炙，小蕾是不是也是因为另一个人呢？还是因为我太贪心，但其实是谁都不配拥有……小蕾，你喜欢的那个人又是谁呢？为什么什么都不说的就要离开……”
　　猛然袭来的痛感，奇异的拉近了那幽远声音，听到一句“季净蕾要的是全部”，想要问是什么全部，却什么都不知道了。
　　*—*—*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身上凉飕飕的，噩梦重温的感觉袭来时，又发觉身上的衣服穿得好好的，不过没盖被子而已。
　　厨房有人……
　　揉揉眼睛爬起来的时候，闻樱拼命的回想昨晚似梦似实的那几幕。模糊世界里清晰且熟悉的眉眼，几许黯然几许伤，不断开合却无声的红唇；纤细的肩、几根发丝垂下略显狼狈的背影；站在那边似乎很生气的小蕾；鲜绿色的电话亭和黑色的听筒。
　　小蕾……回来了，没走吗？
　　有些不敢置信的跑去厨房，却在看见那抹身影时莫名其妙的叹了口气。是大姐，真是失望、失落、失算啊。
　　现在就可以解释自己为什么没盖被子了。招呼也不打的跑去房间，从床和床头柜的夹缝中捡起一条被子。“大姐，不是说今天有课吗？可以不回去？”
　　崔纤离从厨房拿出两份煎蛋，“要不是某个变态半夜站在电话亭边不肯回家招色狼，躺在别人怀里哭着说些奇怪的话，我为什么不回去？”
　　闻樱嬉笑着转移话题，“大姐啊，听说你们那边有雾凇？”
　　“说是经济紧张的人还想去旅游？”崔纤离翻个白眼，“没人要租房吗？”
　　“章华容她妈妈不让我租，说一个女孩子家容易上当。哎呀，我好不容易有个熟人在那边，不去玩玩不是很亏么。”闻樱咕哝着抓了抓乱得不成样子的头发，走去洗手间洗漱。
　　崔纤离不屑的抬头准备讽刺她几句，却在看到闻樱的那一刹眼神陡然凌厉了起来。闻樱背对着窗，晨间的阳光打在她左肩，使得原本离她不远的崔纤离很清楚的看到上面一抹不寻常的痕迹，她随便找个地方将盘子放下，拉着闻樱进了厕所，按上她的左肩对着镜子问：“这是什么？”
　　闻樱呆呆的想着，好象有点熟悉，大姐按的地方……昨晚痛过……虽然只有一点点。她扭头一看，就发现肩上那个小洞洞，大脑猛然蹿进某种信息，闻樱反应了过来——那是针孔！
　　“到底是什么人？”蓝炙说是个白色礼服的看上去很温柔却对他有敌意的女人，她以为是季净蕾，但季净蕾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东西？
　　这句话——好耳熟——“死不了……”闻樱古怪的看着崔纤离，带着一点冷漠的语调、几乎是无意识的重复般说，“只是一点麻醉药，剂量很轻……”她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看着崔纤离，“是不是小蕾要你来的？”那么昨晚那些事都是真的？自己到底……说了些什么？
　　“关她什么事？”崔纤离皱眉，“真的是她？”
　　真是蓝炙？闻樱坏笑的盯着崔纤离，上上下下打量，直到崔纤离不耐烦的一巴掌拍到她背上，闻樱才扁扁嘴老实招来，“昨晚和小蕾一起来的有两个人，我没注意看。但应该不是什么简单人物，刚才我说的那句话应该就是这是针孔制造者说的。”
　　崔纤离狠瞪她一眼，“你答应我离她远远儿的！”
　　呃？闻樱搓手弯腰，讨好的道：“因为觉得很不甘心，后来又喝得乱七八糟了所以……别气别气，我保证下不为例！”
　　崔纤离瞪了她好一会儿，扭头往一脸不善的往外走，“等会儿你的妻奴会来，乖乖在家吃饭洗澡，我先走了。”
　　闻樱心虚的扶着厕所门框弱弱的挽留：“先吃点东西嘛……”
　　“不用了，我十点的飞机。”
　　然后“砰”的一声，大门合上了。
　　就算她知道自己出尔反尔不好，也不用生这么大气吧？明知道如果原来是朋友的话，没那么容易完全断联系的嘛。她不多说也是不想大姐知道千篱的事会更烦啊。闻樱郁闷的挤牙膏刷牙。
　　过了几秒有人敲门，闻樱含着牙刷满嘴泡沫的去开门，还以为是崔纤离忘了什么回来拿，开门一看却是章华容。她意义不明的“唔唔”几声算打过招呼，又一脸郁闷的一边刷牙一边走回浴室。
　　“怎么两个人都是这副样子？之前还让我带牛奶上来的，怎么突然就走了？吵架啦？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诶，还有你，怎么衣服都没换？不会连澡都没洗吧？”章华容跟在她身后一叠声的问。
　　闻樱瞪着他“唔唔唔唔”了一阵又继续的刷牙。
　　章华容耸耸肩去厨房，热牛奶。
　　这么习惯他的存在，真的无关乎爱吗？虽说爱情到最后也会变为亲情，闻樱刷牙的手停了下来，而且爱上他也是最好的选择，可是自己理解的爱应该是很疯狂、很贪心、很有欲望的那种，就像修铭初和章华容偶尔的那个眼神，却怎么也无法想象自己会那样子，那太可怕了。
　　大姐说会小小年纪就真的绝食抗议父母离婚的小孩本质应该是疯狂的，会在朋友被背叛后一同讨厌背叛者这么多年不变的人本质不是淡漠的。那么她现在的行为叫做什么？自我保护？因为所有的热情都在那三天耗光了？
　　闻樱对着镜子傻笑两声，那不是更夸张。
　　“对了，下个月我们那边几个学校组织篮球比赛，你去不去？”
　　闻樱想也没想就摇头，篮球赛好无聊，没有认识的人坐在一边就跟傻瓜一样。
　　“那别怪我没提醒你哦。”章华容突然满脸得意的搂过她的腰，“有个女人要冲你老公我去！”
　　“哦？”闻樱反应淡淡，“拉拉队队长？”
　　“你怎么知道？”章华容愣了一下，见闻樱一脸“居然猜对了”的惊喜表情，他叹了口气道，“她混到队长也是为了我……这你就不知道了吧？”闻樱摇头。“说来很巧哦，那天我们在酒吧碰到的叫方玲的女人，居然和我在同一个班！虽然是后来换的，但是之前我们根本没见过。”闻樱表情淡淡的点了点头，一点惊诧都没有。章华容不满的敲她的头，“你不会想不起来是谁了吧？”
　　闻樱老实的点头，不过说起来这个名字也太……那个了。
　　“就是高考完在酒吧碰到那个跟我跳舞的，对我有意思的，让你吃醋的……想起来没？”闻樱恍然大悟的点头，章华容才接着说，“结果她居然还是不避讳的说要追我哦，昨天她本来要来的，只是突然有事没到。其实那家伙性格还不错啦，很活泼大气的女生哦。”
　　说了这么多，闻樱仍旧没什么表情，走出浴室拿过来一个盒子给他看，“昨天的戒指。”章华容眨了眨眼，很是疑惑。闻樱说，“反正你死会了，我去了她找我单挑怎么办？跳舞我不会、运动又很差、打架没试过，到时候连逃命都慢一拍——坚决不去。”
　　章华容无语的翻了个白眼，这家伙就是能把借口找得牵强又冠冕堂皇又让他无话可说。如果他说她没危机意识不在乎他，她肯定会说要是别人一抢你就跑我就跟你解除婚约。
　　可是……信任是这样表现的吗？
　　*—*—*
　　在那之后的日子没有多大的区别，即使只有一个人也很快就能习惯过来。由于章华容不要她和太多男生接触，她就很乖的跟女生吃饭、逛街、泡图书馆，偶尔会和大姐聊天，偶尔会有同学聚会，偶尔会去打零工，偶尔会去章家吃饭，偶尔会去T市找章华容约会。
　　每次大姐问“最近有没有碰到季净蕾”的时候，她就会笑说已经很听话的断掉了。
　　真的好听话，就那之后再也没联系了。
　　慢慢的想起来那晚楼下的一点事，想起自己抓着电话哭泣，想起不知道谁说“不要我”，想起那句“季净蕾要的是全部”。
　　为什么自己要在喝醉后回家？为什么要在章华容离开后一个人下楼给她电话？为什么自己打着电话的时候会哭？为什么她会说那句话？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为什么明明自己醉了别人要给自己打镇定剂？为什么之后她不敢再和小蕾联系？
　　一旦碰到这类问题，闻樱就会很自觉的避开。直觉那些答案的危险性，所以宁可糊涂，宁可想念也不愿深想。自己是亏欠了她吧？不然为什么不敢给她电话？
　　而至于章华容说的危机方玲同学，闻樱见过几次，的确是很活泼大气的女生，因为自己说了“公平竞争”所以和她的关系也不错。甚至有时候方玲会问她是不是真的爱章华容。那个时候反应最大的反而是章华容，他听到一次就会赶走方玲一次，闹得方玲只能私底下问她——也就是说，方玲不止一次、两次、三次的问到过这个问题。
　　而自己因为和诸如舒庭媛、季净蕾那样的段数级狐狸混了好几年，所以完全能够装傻混过去。
　　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在不久前，方玲就没有见她一次、忍不住的问她一次了。
　　这，才是真正危机的降临。

　　第 8 章

　　距离他们的订婚已经两年了。
　　坐在火车上的闻樱看着窗外的景色，脑子里想的不是刚才方玲给她打电话说的“我怀了你老公的孩子”，而是时间过得真快。快要过年了，大家都在准备考试，大姐说下个星期就回来。每年的大年三十，自己都会尽力赶回去跟大姐吃年饭，即使在章华容家已经吃过一次。
　　大姐说她就快嫁出去了，能这样在一起吃年饭的时间没几次了。
　　似乎去了远方，大姐变温柔了，虽然在见到蓝炙的时候还是一样的冷言冷语，偶尔还会吼上几句。
　　而对小蕾，所有人都不提起，有意无意，是因为对她留下的痕迹过淡或过深。脑子里知道她是真的在自己的生命里存在过，可是若是走远了、情淡了，也是自己无力阻止的。
　　或者说，是无意。
　　那是危险的人。所有人都这样说，包括只见过她一面的蓝炙。也或者是说的人多了，所以自己记住了。
　　电话在口袋里震动，闻樱看着来电显示有些生气，她按下接听键，“我马上就到了。我不要听……到现在你还想否认？”闻樱越听他的说辞越生气，声音也越扬越高，“怎么解决？跟她结婚负起责任？……我蛮不讲理？我告诉你章华容，那个孩子的命运由方玲决定……我就是不信任你所以才过来！……如果要跟你解除婚约我就不会过来插手这种鸟事了！不是因为你我干什么自找麻烦？！”愤怒的吼出来后却听到对方的笑声，闻樱怒色稍有缓和，“你乖乖等着，解决完了这事我再跟你算帐。”
　　挂了电话才发现周围许多人都看着她，气闷的扭过头看窗外，闻樱深呼吸平息怒气。为什么在自己这么生气的时候还要想着安抚对方的怒气，真的是太善良了么？闻樱揉揉眉心，不，是自己欠他太多。
　　“闻小姐？”
　　陌生的声音。闻樱抬头看到笑容谦和的男子，觉得更加陌生，“你是……”
　　“我姓梁。”因为没有座位，所以男子站在她面前，在这拥挤的车厢中有着格格不入的从容和精雅，“净蕾的老板。”
　　小蕾的老板找她做什么？闻樱微笑着欠了欠身，“你好。”
　　“净蕾最近要走了，闻小姐想同去旅游么？千篱是个不错的地方哦。”
　　小蕾要走了？闻樱眨了眨眼，似乎没有听太清楚。小蕾要……走了？胸口传来闷闷的感觉，闻樱不自觉的深呼吸了几下，为什么小蕾不……告诉她？连通知一声的情谊也没有了么？闻樱咬了咬唇，问出一句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的话，“小蕾她……还好么？”
　　“除了工作，都不太好。”
　　而回答也同样让她觉得莫名其妙，她疑惑的看向仍旧笑容谦和神态从容的男子。
　　“千篱能够接受许多为世俗所不容的异常，闻小姐有兴趣么？”
　　似乎失去了语言能力一般，闻樱摇了摇头，很勉强的微笑了一下。
　　“闻小姐爱你的未婚夫么？在他越轨之后。”外表看不出任何变化的男子丝毫不觉冒犯的问出这句话。
　　闻樱苦笑，“怎么这么问？”
　　“闻小姐现在有麻烦不是么？”梁大老板笑得有些狡猾，“如果闻小姐能老实回答我几个问题，我就去帮你解决，如何？”
　　闻樱像看怪物那样看着他，在看了半晌看不出除了微笑之外的东西后，闻樱傻笑着说，“家务事，还是不麻烦梁先生了。”
　　“对于一个背叛自己的情人，闻小姐似乎过于宽容了哦。”梁大老板似乎觉得自己很可爱的眨了眨眼，可惜给闻樱的感觉除了恐怖就是可怕。“而且也过于平静了。恕我冒犯的提醒您……”
　　原来这个人还知道冒犯这个词啊。
　　“与无法触动自己情绪的人、物过一辈子，和躺在棺材呼吸没有任何区别哦。”
　　闻樱也眨了眨眼，笑了一下。
　　“还有哦，”梁大老板仍旧不放弃的说，“年纪太轻而压抑情绪的话，会产生发育障碍的。”
　　闻樱无奈继续笑，“梁老板好幽默。”
　　一路无语。
　　*—*—*
　　下了火车，先看到的却是季净蕾，以为她是来接老板的，她却眼不斜视的朝自己走过来。
　　“小蕾。”闻樱发现她的确是在一直看自己后，笑着迎了上去。
　　心脏的跳动陌名的不规律起来。遮天蔽日的含蓄浅笑，越是接近越是惊心，已经分不清自己的笑是什么成分了，闻樱有些心急的小跑两步，走近，却压抑着拥抱的冲动，只是打了招呼。
　　季净蕾却牵起她的手，带着她往外走，“我开了车来，送你去吧。”
　　沉稳了许多的样子，带着比从前更明显的冷漠和高傲。早知道小蕾是冷漠的人，只是没想到两年多的社会经验却是让她将冷漠更形诸于外，只是加上一点强势，给人很干练的感觉。
　　不过，“去哪里？”
　　“小容的学校。”季净蕾拉着她的手紧了紧，“在我面前就别装傻了。我问过小容了，只在一个月前喝醉了被那女人带去宾馆，之后他们几乎没有过接触。”她突然停下来，回头看着闻樱，“你不要逞能，交给我，好不好？”
　　那一眼，是再次碰到她后，她第一次看闻樱。闻樱突然有股落泪的冲动，为什么这个人总是能知道自己最需要的是什么？总是能在最关键的地方出现？可是这一次，却不行……不该放任自己躲在安全的地方。闻樱微微的错愕后摇头，“我也可以啊，你陪着我就可以。”
　　“闻樱……”季净蕾皱起眉，“你真的打算任由那个女人开条件么？如果她要小容，你也给？”
　　“我有分寸。”闻樱抱抱她，“我知道方玲的个性，她不是那种阴险的女人。”
　　“可是……”季净蕾在她肩头闭上眼，反抱住她，“我不想再看你躲在被子里哭的样子了……”闻樱奶奶出了车祸时，闻樱就是自己面对她父母，独自一人处理完所有事后，抱着被子在床上茫然无措，看到她才哭出来。那个样子她不想再看到第二次了。
　　你不是要走了吗？脑子里冒出的是这句莫名其妙的话，闻樱咬了咬唇，没有说话。
　　季净蕾却知道她在动摇，提起不想再回想的往事，她软弱了。“或者当作……订婚礼物？你不喜欢红包，那就当红包是给小容的……”
　　“你……你不要总说这样的话啊。”闻樱看到周围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佯怒的推开她。总用这一招激她，总是故意做些会让人不高兴的事，偏偏又知道她会和别人反应不一样……不，是截然相反。因为自己知道她这么做是真的出于好心，只是方式不对而已——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她要用这样不对劲的方式。可是她为什么一定要用这样反常的方法啊？而且她怎么知道自己不喜欢她送红包？
　　“那就是说你同意了。”拉过她的手往站外走，季净蕾松了一口气的笑了。
　　“真不明白净蕾为什么放着这么好的爱情不去追……”她们身后，西装领带整齐的谦和男子这抚着下巴这样说道。
　　“所以你就想帮她一把？”他身边的冷艳女子冷笑，“看来你是太闲了。”
　　“啊，的确。公司的利润翻了七倍，规模也扩大了不少，赌约完成之后，日子就清闲了啊。”男子无奈的摇着头。“既然我赌输了，满足一下好奇心总可以吧？”只可惜她没回答他的问题。
　　“所以今天跑来坐火车？”女子想起车上的拥挤脏乱，咬牙踹了他一脚，“无聊。”而后走开了。
　　见面了当作这两年的空白真真是空白的，似乎两人都是沉睡而未曾经历过。
　　可是她毕竟胆怯了，可是她是真的音讯全无。
　　那么，表现出一如既往的亲密样子，是因为这样特定的场合，还是因为是真的，一直想着我，从未疏远过？你们想要保护我，但是有没有想过，已经过了好久，闻樱再不是从前的闻樱？
　　现在你们保护我，那等到你们离开了，我怎么办？
　　从前一味的缩在由你们打造的安全地带，而如今，我想要一个人去面对一切。
　　——因为你们终究不是属于闻樱的。
　　*—*—*
　　小蕾开来的车子是他们老板的，奔驰，看上去很豪华，保养得也不错。只是在净蕾的手里……有点危险……
　　“我一向对大型机器不太在行。”
　　微笑着说这句话的人，一点歉意都没有，仍旧是很专注的看着前方。
　　这个闻樱知道，将微波炉都算做大型机器的人，的确是对现代机器有着让人惊讶的迟钝，原本以为她是对家事不太在行，原来是机器的关系，只是电脑却意外的玩得很好呢。
　　不、不过，这些都不是重点啊，你不能把它当跑车开啊——很危险啊啊啊啊啊——
　　因为要到处找能够依附的东西保持身体的平衡，所以闻樱完全没办法注意到道路的方向性。而开车的是在这个城市生活了近三年的人，自己完全应该相信她。
　　而这，就是为什么闻樱在下车后呆在原地的原故。
　　“小、小蕾……”闻樱几乎是颤抖的看着眼前的人来人往、人声鼎沸，“这是哪里？我、我们难道不是应该去章华容他们学校吗？”
　　“啊，”以媲美赛车选手的技术将车一下停到空车位的人优雅的捋了捋发，无视周围惊艳、惊羡、惊讶、惊悸的目光，径自锁好车柔声解释，“因为这么早就把你从那边叫来，所以我想你肯定还没有吃早点。说到T市的特色，应该就是早点了，”她牵过还在呆愣的人，“据说老板他们也是因为特别重视早点，才将公司地点选在附近的。现在还早，我带你来吃点东西。”
　　谁管这边的早点多么好吃啊。闻樱踢开滚到脚边的空豆浆杯，郁闷的想着小蕾似乎变得更开朗可爱了。
　　“不要看这边环境有些脏乱哦，正宗的T市小吃都在这条街上呢。”
　　不过，既来之、则安之，总不好辜负小蕾的一番好意，先吃再说吧！
　　然而……
　　“这……又是哪里？”另一番惊心动魄的飙车后，接了不少罚单的小蕾面不改色的将车停到另一条还有些冷清的街上。
　　“啊，”依旧是优雅的微笑着，季净蕾牵过她的手解释道，“刚才在火车站我的手机被偷了，所以要来挂失，因为那个号码很重要，然后顺便买个新的。很快就好了。”
　　但是……
　　“……这里呢？”已经分不清今天来的目的了，看了眼正中的太阳，闻樱几乎要趴到车上了。
　　“这一家美发店的对折优惠卷今天就过期了。我看你头发也有些乱了，所以呢……你去整理一下头发，我去买一些午餐顺便打包。折腾了一大早，大家应该都饿了。”
　　除了我们，今天早上还有谁在折腾？
　　已经中午了啊……小蕾，这两年多你究竟在学什么？难道你的老板是周星驰吗？
　　*—*—*
　　托季净蕾的福，吃饱喝足又逛了一大圈的闻樱完全没有半点愤怒或者其他负面情绪。
　　所以在看到章华容和方玲争吵的时候，闻樱甚至有一瞬间的错愕，然后才想起今天的目的。
　　“你根本就不想面对这件事！你还是不是男人？！”方玲看来已经等得快疯了，面容因愤怒而扭曲的让闻樱几乎不敢认。
　　“他XX的老子是不是男人你不是验证过了吗？！要发骚滚去XX街，别拉着老子下水！”
　　看来章华容对本市的红灯区也很熟悉哦。闻樱和季净蕾就站在音乐室门口，看着两只已经倒毛的生物在那边互吼。
　　“你……”方玲脸上青红交替了好几次后，不甘的吼道，“闻樱根本就不喜欢你！她到现在都没来！你根本就是一头热！！”
　　“方小姐这个第三者当得似乎有些逾分了。”季净蕾冷冷的看了她一眼，仍旧牵着闻樱走过去，将手中的午餐放到桌子上，瞥了一眼怔在那里的方玲又微笑道，“孕妇不好饿肚子，方小姐过来吃点东西吧。”又对章华容说，“我和闻樱去办了点事，所以耽误了时间，你也过来吃点东西。”
　　季净蕾的从容不迫和冷傲语气给人高高在上的感觉，说完便不容他们抗拒的带着闻樱走到另一个角落。
　　“等你们吃完了，冷静下来，我们再来谈这件事。”季净蕾看着放不下面子不肯动一步的方玲，笑了笑，“方小姐放心，季净蕾一定会在今天之内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我知道方小姐必定不想惊动家长老师同学朋友，我们也是一样。所以今天的事……还需要大家的配合。”
　　“你，是谁？”方玲陌名的对眼前的女子生出一股惧意。看她理所当然的态度，而且那么亲昵的牵着闻樱，显然是闻樱找来的帮手，但年龄看上去却大很多，从前也没见过、甚至没听过有这么一个人，闻樱为什么会将这种事交给这样一个人解决？
　　季净蕾已经掏出新买的手机和笔记本电脑，头也不抬的解释：“闻樱的朋友，小容的表姐。有资格解决这件事，快吃吧，都凉了。”
　　章华容在她们带来的袋子里翻了半天，最后烦躁的丢下筷子：“吃不下。这女人要生下孩子，你是不是也要顺她的意？”
　　季净蕾压住闻樱的手，不让她说话，“都吃不下？”她低声对闻樱交代了几句，闻樱却抬头似嗔似怒的瞪了她一眼，季净蕾一笑，然后另外拿出笔纸，走过去将那些午餐放到一边，因为附近没有多余的椅子，又将章华容赶起来，坐到他坐的椅子上，这才带着从容的笑问，“你们是什么时候发生关系的？自愿的、还是意外？”
　　“你以为查案啊！不信的话我给化验单给你看！”方玲在斜挎包翻来翻去。
　　“必须了解前后，才好算这件事双方应该负的相应的责任。”季净蕾倾身压住她的手，“当然这件事我们有不可推脱的责任，而如果你有理，将你们的说辞写下、取其中，我们也不容易耍赖，这难道不好吗？”
　　方玲咬唇想了想，“你是说我骗你们，我会耍赖？”
　　“不是。闻樱也说你是不拘小节的女生，不会这样，所以她才要顺你的意处理这件事。而我们了解了事情的始末，闻樱说怎么办还是怎么办，如果你真要生下孩子抚养，我们也不会不管不顾。”季净蕾慢条斯理的解释，让人无可反驳。闻樱听得出来，虽然她的话说得冠冕堂皇，好象无懈可击，但其实处处都留有余地，她来处理可能会吃亏，但让季净蕾来……看她这两年的成果，吃亏的绝对不会是自己。
　　方玲咬了咬牙，反正只是说出这件事而已，也没什么大不了。她坐下，像每个俯首认罪的人交代犯案过程一样，低着头开始低声的缓缓说：“上个月大概是十三号的样子，他们打篮球赛赢了，然后去吃饭。很多人都喝醉了，现场清醒的人没几个。因为太晚了，我们就在附近找了个旅社想把他们塞进去过一晚再说，谁知道章华容半夜又是吐又是发烧，我去照顾他，却……”方玲咬了咬唇，没有再说下去。
　　“嗯，十二月十三号。”季净蕾转过头看了一眼闻樱，看她还在对着电脑皱着眉头按手机，便问章华容，“是吗？”章华容点头。季净蕾满意的笑着对方玲说，“继续说，把经过都说出来。”
　　“发生这样的事，我们都很尴尬。我知道章华容离不开闻樱，也没想过要他什么，当时我说就当做了个梦，忘记就好了。后来……”
　　“那就是说，你并非被章华容强迫？”季净蕾打断她，问得毫不避讳。
　　方玲红着脸点了点头，“我喜欢章华容，所有人都知道。”她头埋得更低的小声说，“后来我们都尽量避开对方，一个星期前，我发现自己怀孕了。然后想找章华容跟他说一声，我不是想要生下这孩子，只是……”她突然哭了出来，季净蕾递了张纸巾给她，然后对章华容使了个眼色，章华容便将闻樱一起带了出去。
　　“好了，现在这里就这只有我们两个，你不想让他们知道的，我绝对不会说。”看着方玲抬起头疑惑的眼神，季净蕾笑了笑，“不是为了你，是对他们也不好，这件事的解决，并不一定要让一切透明。”
　　方玲点了点头，倾诉的闸口打开了便无法强制关闭。想将一切委屈都说出来的本能让她哽咽着继续说：“我只是还有点期待，还不死心……可是我没想到他居然一连一个星期都不肯单独跟我谈话，我说的他根本就不信！前两天我去了医院，准备拿着化验单给他，可是他还是不理我！我没办法了，才打电话给闻樱。”
　　“也就是说，”季净蕾这才开始动笔写，她边写边念，“方玲小姐与章华容十二月十三日在自愿情况下发生关系，而后约在一月七日发现自己怀孕，并认为这是章华容的孩子。”她将纸和笔递给方玲，“这不具有任何法律效应，只是写下来而已。如果同意的话，就签个字。”
　　方玲看了看她，签了字。
　　季净蕾看都不看签名，对她微笑道：“手机借我用一下，我要把小容叫进来。”
　　几分钟后，章华容进来，季净蕾将那张纸递给他，“如果这上面的说法没有错，你就在下面签字。”
　　章华容怪异的看了她们几眼，签了字之后又被季净蕾赶了出去。
　　*—*—*
　　“那，化验单给我看看。”季净蕾拿过化验单，看了几秒后，看着方玲有些紧张的神情，竟微笑着一点点的撕了那张紫红色的薄纸，“方小姐，恕我提醒你一个常识，怀孕与否，即使是医生，也要在半个多月后才能发现。你却在怀孕后大概三个星期就发现了……”
　　方玲看着她一点点的撕掉那张纸，竟完全不敢去阻止，脸也越来越苍白。季净蕾的微笑给人一种妖异、诡异的感觉，她第一次碰到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平白的升起一股惧意，并且越来越浓。
　　“当然，这并非不可能，只是那需要相当的敏感。”季净蕾将那张纸撕得很碎，然后丢到一边，“而方小姐怎么看也不像那样的人。”
　　方玲突然发现自己被人玩弄了，她不可置信的叫：“你不信我为什么——还要听我把话说完？！”
　　“你好歹准备了一场，总要让你表演完才好。”季净蕾似是很善良的说，“本来我想带你去医院再检查一次，但是听完后，我发现完全没有必要。我不追究你是否真的怀孕，也不追究这孩子是否真的就是小容的，更不想追究你说辞的真假，我只追究一点，”季净蕾双眼直直的盯着方玲，一字一字的问，“为什么告诉闻樱？”
　　方玲就算没看她的眼睛，也感觉一股寒意自脚底冒了出来，明明是温暖的室内，却比在户外吹风还冷。而她却连动都不敢动，由眼前女子带来无形的压迫感让她几乎不敢大声呼吸。而季净蕾耐心的等着她开口，盯着她丝毫没有放松。方玲舔了舔唇，吞吞吐吐的说：“我想……我想逼他给我一个交代……”
　　季净蕾的脸色稍有缓和，却说着毫无关系的话：“就算你和云火堂攀上了一点关系，那也不足以做你的靠山。得罪了闻樱，你面对的将是云火堂‘青焰’蓝炙的报复。”
　　方玲惊讶的猛的抬起头，看到季净蕾森寒的双眼，又害怕的低下头去。云火堂的“青焰”老大……那个狠历的男人……为什么会和闻樱有关系？
　　“所以记住，闻樱不是你惹得起的人。”季净蕾很满意她的反应，捋了捋发说，“那么现在，该谈我们的正事了。”
　　方玲偏过头，“我们……没什么好谈的。”
　　“不。我想发生这样的事，你也不愿意再在这个学校了吧。”季净蕾冷冷的说，“我帮你联系了一个学校，是S市的同类学校，专业仍旧一样，而且我可以帮你转户口、保你读研。”
　　“你要我离开这里？！”方玲不可置信的看着季净蕾，这个女人到底想干什么？
　　“对，离开这里。”季净蕾点头，“你父母那边，我会帮你说清楚。而你，以后就再也不要找章华容和闻樱或者和他们有关的任何一个人了。”
　　“我凭什么答应你！”方玲咬牙瞪向季净蕾，就算他们认识蓝炙又怎么样？她犯得并不是什么大错，也没有得罪闻樱，这件事一开始明明是她处优势，该是她得到补偿，为什么她要离开？想清楚了这一点，方玲便理直气壮起来，“就算你证明这个孩子不是章华容的又怎么样？我凭什么答应你？”
　　季净蕾颇感厌烦的看了她一眼，“手机借我一下，”她拿过手机拨了一组号码，“我要的东西查到没有？嗯，不用影印成文书了，帮我念一遍就好。”然后她将手机贴到方玲的耳边，冷眼看着方玲越听越惊恐，直到她几乎要哭出来，才将手机拿回，“好了，剩下的帮我存起来。”而后挂断。她站起身理了理衣服说，“这就是我和闻樱晚了三个小时的原因，因为我早上才知道这件事，所以我需要一点时间准备。”
　　“你……你到底……”方玲手指颤抖的指着季净蕾，语不成句。
　　“这些事我不会对任何人说，当然前提是你同意我的条件。”她又开始微笑，笑得仍旧含蓄，“其实你并不吃亏的，对不对？”她径自往外走，走到门口时突然想起今天应该是最重要的事，于是回头说，“我说过我什么都不想追究，等你转过去后，我们就不存在任何关系了。而在这之前，你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助的，我可以全程赞助。打刚才我打的那个电话，说找季净蕾，就可以找到我了。”
　　“你到底……为什么这样做？”方玲忍不住问她，这样一个成熟有能力的女人，为什么要为这种事大费周章？
　　季净蕾看着门外已经枯萎的盆栽，笑着说：“因为这是她选择的路，不管多无聊，我都要让她最顺利的走下去。”
　　到底是怎样一个人……突然想起她和闻樱交握的手，对闻樱说话时宠溺和自然的笑容。闻樱你又是怎样一个人，为什么这么多人都护着你守着你？方玲对着只剩自己的音乐室，怔怔的掉下泪来。
　　*—*—*
　　冬日的阳光温和，不知为何心里是暖暖的。章华容不远不近的跟在身后，眯着眼看太阳，连她自己都不知自己在想着些什么。只觉得，太阳很暖，空落的操场很美，只剩虬枝的树木很萧索……一切都很像屋内那人。
　　将所有的矛盾置于一身，却仍旧那么自如的人。
　　“闻樱……”
　　章华容怯怯的声音传来，闻樱没有回头，选了一块还算丰茂的草地，坐了下去。城市的好处还在于不论严夏寒冬，都总会有那么几块草地是绿的。
　　猛的被拉住手腕，闻樱抬头，见到的就是章华容焦急的面容，看着他眼中自己的镇定，脑中掠过愤怒的情绪。连自己都莫名其妙。
　　“跟我说话好不好……别这样……”
　　为什么背叛的人还有资格提出这样的要求呢？为什么……要同背叛者说话？无力惩罚，连不去理会头不行吗？
　　其实愤怒的不仅是由于他的背叛，还因为自己的镇定。闻樱逃避似的开口问他，“一个月都很忙，是因为她对不对？”
　　章华容不说话。其实闻樱早有答案，他是在心虚。若他还若无其事的找她，那才是真的不可饶恕。闻樱抽回手，抱膝垂首，轻声说，“不想解释吗？”
　　“你还要我解释什么？方玲说得不清楚吗？！”章华容低吼，看到闻樱诧异的抬头看他，压抑许久的怒火更炙，“我说我这一个月都很忙，你问过我是忙什么吗？我一个月都很忙，你有想过找我吗？从来都是我要求你才来，从来都是我要求你才做。我们交往了三年多了，我们已经订婚了！你还当我是什么？！现在发生这样的事你都能那么潇洒的拉着另一个人逛街，你根本就不在乎我！”
　　“你想要我和你吵架吗？”闻樱抬眼看着他冷笑，“对不起，我不会。”她站起来便走，却被章华容从后抱住。闻樱脚步不稳的错了步子，感觉到他拥抱的力道，怒气奇异的消散，她放松的靠在他怀里，反到是章华容因她的善变而气也不是、笑也不是，愣在当场。
　　“又不说了？”闻樱拍拍腰间那双有些冰凉的手，“我都没发火，你倒好……”
　　“我爱你。”
　　闻樱的手停在他手上，有些无措。就算听过许多次，也没有今天这样让人错愕。这样场合下的爱语，与其说是告白，倒不如说是最简洁的解释。
　　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为他爱她。
　　所有的一切都改变不了他爱她。
　　“你呢？”而这么久了，你又如何？
　　她呢？她要他，可是……爱吗？而旁观者清，几乎所有的人能回答他这个问题——
　　她也能。
　　因为这段恋情的旁观者，怕是还要算上她一个。
　　“我……”闻樱舔舔干涩的唇，低低的道，“我喜欢你。”可是无法爱你。
　　就好象你能让我不孤独，却无法消除我的寂寞一样。
　　章华容叹息一声，闭眼说：“最起码，不要把我排除在外。还记得订婚的时候我对你‘宣誓效忠’么？我是你的、我是你的、我是你的……”
　　曾经玩笑的话，如今化作魔咒一般的低喃，触动心底最敏感的弦，眼泪毫无预兆的滑下，脑中出现的却是熟悉又陌生的眉眼。曾经自问自答的那句“谁属于我”，似乎应该改变一下，她是谁的、她是谁的、她是谁的……
　　她不是章华容的，连章华容自己都这么认为，不敢将她算在所有物范围内。那她如何忍心将他算做她的所有物……
　　低头不着痕迹的拭去眼泪，抬头却见到走廊台阶上抱肩静立的人。不知何处吹来的风扬起她的长发，风衣衣摆与短裙裙摆翩飞，长发迷了眼也不去理会，却在见到她抬头看自己时，弯眉微笑。温和的阳光笼罩周身，在台阶上的女子似要溶入金黄的光线一般，跳脱出身前身后的俗世风景，只看着她盈盈浅笑，一双眼中光彩迷离，看不真切。
　　那一瞬间，眼中剩下的便只有阳光、长发、笑眉、裙摆。
　　被迷惑似的向前迈步，却发现无法动弹。疑惑的转头看，在看到禁锢她的人后，方才的所有被诱惑的因子才停歇下来，内心莫名的悸动也才平静下来。
　　而察觉了她的动作的章华容，不知为何反而收紧了双臂，皱眉看着眼中泪光点点、脸上泪痕未消、怔愣着的闻樱。“她，为什么会来？”
　　*—*—*
　　她……为什么会来？
　　心脏因这句话而猛然紧窒，心里的某一点被狠狠的撞击，疼得几乎痉挛，疼得嗓子发紧、鼻头发酸，疼得说不出话。明明应该依靠的人不是她，为什么那么放心的把手交给她，不管前路通向何方？为什么可以放着这么重要的事不去理会，只因为她来了？为什么这样的事，她可以完全放手交给她处理？
　　她是谁？是自己的谁？只是朋友而已，只是……朋友而已……
　　似乎看到某个很熟悉的场面，在她梦中明明灭灭、模模糊糊的那些场景，相同的心酸心痛，那么真实却又那般虚假。
　　“怎么哭了？”
　　脸上熟悉的微糙触感拉回思绪，那么温柔、那么怜惜的看着她的人，是、她的——未婚夫。
　　“闻樱？”
　　温柔得一如既往的声音，不用看也知道那眉眼定是专注而温柔的，只是她……在别人的怀里。闻樱不敢看她，转身低头胡乱的擦眼泪，却越擦越多。推开身前的人，闻樱抓紧身上的包包跑上台阶，跑进了教学楼的厕所。
　　“到底怎么了？”章华容心头有隐隐的疑惑，更加浓烈的却是一种很怪异的感觉。
　　闻樱的反应，很不对。
　　特别是当他看到季净蕾露骨的焦急、同他一样欲追上去的行动后，那种怪异和不舒服的感觉简直到了顶点。
　　“你去买点她喜欢的零食来，我去看看。”一点也没有愧疚的说着不属于自己的台词的季净蕾，走到一半还转身对仍旧呆在那里的章华容说，“想清楚该怎么解释，气走了闻樱我不会放过你的。当然还有你父母。”
　　章华容愣在那里，看着季净蕾快步走进去，竟一时无语。
　　为什么闻樱第一次在他面前哭，是这样？真的是……因为他说的那些情话吗？
　　哭泣的闻樱在透过他看着什么，极力的看着什么的神情是他陌生的认真和无助。太过陌生，让他有一瞬间的却步，却不曾想被她先了一步。
　　季净蕾进去的时候，闻樱正在用冷水浇面，淋得一脸冰凉。“也不怕感冒。”季净蕾拿了纸巾出来，抬起她的脸帮她擦干那些泪、水。
　　闻樱眼神瞟向别处，不看她，脸上不知是冻的还是哭的红红的一片。
　　季净蕾一叹，“你这样……要我怎么走呢……”手上仍细细的帮她擦去水渍，然后拿出护肤霜要帮她擦。
　　闻樱转过眼飞快的看了她一眼，又偏到她肩上的大皮包上，“好象叮当猫的口袋一样。”什么都带。她微微退开，刚才是呆了任她摆弄，现在这样不是很奇怪吗？她伸出手，“我自己来。”
　　季净蕾微微一笑，“最后一次，好么？”
　　“你真的……很快就走？”闻樱倒没想过这句话的怪异，反正季净蕾喜欢说奇怪的话她是很了解的。只是车上听到那男人说的还没在意，如今真听她这样说……难道，她今天原是来道别的？
　　“诶……”季净蕾呵出一口气，柔柔的说，“就这两天。”闻樱还想说什么，季净蕾手指却抹上了她的唇，闻樱一愣，只听她轻声问道，“不想知道我怎么解决他们的事？”
　　闻樱皱着眉，眼睛瞟向别处，“解决了就行了，我干什么要知道。”
　　莫怪小容生气呢。季净蕾伸指按住她的眉心，舒眉展眼的笑，“至少对自己的东西，要能掌控。”
　　“我又不是你。”冲口而出的话，音未落悔意便涌了上来，闻樱抬头看了眼季净蕾仍旧舒展的眉眼，刚压下的酸意又莫名其妙的涌上。
　　排山倒海。
　　模糊的理由，模糊的梦境，无比清晰的却是对她的心疼。为什么……为什么要走这样的路呢……你原是可以过得比谁都潇洒都舒适的人啊……
　　闻樱捂着眼蹲下身，说不出话。呼吸一下堵在喉口，眼泪兀自大滴大滴的掉，也不知道那呜呜咽咽的声音是从哪里发出的。手都不知该往哪里放，神经质的在衣领和嘴上徘徊，哭到呛咳出来，哭得很狼狈也无法停止。为什么，心疼得这么难以忍受……为什么要哭得这么疯狂……
　　季净蕾颓然靠到一边的墙上，一手抚额、一手紧紧的纂着衣服。
　　听到外面的脚步声，她手一挥摔上门，又上前一步落了锁。看了眼仍蹲在地上哭泣的闻樱，季净蕾只觉心烦意乱，一把拉起她搂在怀里，呼吸得到她颈间的暖意，感觉她微微颤抖，收紧了手臂，心绪渐平。她唇张了几次，却终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只得苦笑。
　　都要走了，还说让人烦心记挂的话做什么？早都死心了，还为这暧昧的态度动心什么、奢望什么？只是闻樱……闻樱……你不能再诱惑我了。
　　终于停下哭泣的闻樱，吸了吸鼻子说：“对不起。”
　　“你确是该说这声对不起，”季净蕾苦笑，“可是不该在这时候。”
　　“为什么？”话一出口又后悔了，不似刚才那句伤人之语，但是莫名的觉得不该说这句话。
　　季净蕾推开她，靠到墙上似哭似笑的看着她，终于还是只说了一句：“你不该问为什么。”
　　为什么自己觉得不该问，她也说不该？到底是为什么……不该问，为什么不是不能问，而是不该问呢？如果问了、如果问了……会有什么不同？
　　她有哪里对不起小蕾？她都要走了，要去那个可能再也出不来的地方，那还有什么……是不能问的？不该……不该……这话太过暧昧、太过诱惑。不是不可以，却是不该……
　　闻樱一把拉住欲走的季净蕾，定定的看着她问：“我为什么不该问？你如果再也不回来了，我有什么是不能问的？”
　　季净蕾垂眸一笑，“我回不回来，很重要吗？”
　　“不要转移话题！”闻樱重重的甩开她的手，怒道，“本来不想，却能莫名其妙的这么快就能进去，我是不知道你用的什么方法，我只知道小蕾你是想舍弃天下人！你——”她眼睛异常晶亮的看着季净蕾，“难道连自己都不要了吗？！”
　　“我……”季净蕾呆楞后很快恢复如常笑容，她慢慢的说，“为什么要回答你？闻樱你……又是我的谁呢？”她甚至捋了捋发，用气死人不偿命的傲慢神态说，“季净蕾不过是谁都可以替代的存在，你们都不要我，凭什么指责我要舍弃天下人？”
　　“我们没有——”
　　“没有不要我吗？”季净蕾飞快的截口，冷冷一笑，“那闻樱你一直逃避的是什么？你是天下间最能了解我的人，季净蕾要的是什么，你当真不知道？你的怜悯，就能等同于天下人的关爱了么？抱歉，季净蕾是不懂退而求其次的。”
　　“我……”闻樱突然沉寂下来，有些仓皇无措，“我不知道、你说什么……”
　　还未说完便感到唇上不属于自己的温度，随后是柔软的触感，微凉柔润的感觉——
　　惊心动魄。
　　“我爱你。”
　　简单的三个字，闻樱那一瞬间有了久违的堕落时灭顶快乐悲伤交杂的极端感觉。
　　——一切都，结束了。

　　第 9 章

　　“我爱你。”
　　那么平淡的一句话，好象想了千万遍、说过千万遍一般熟练自然。轻轻巧巧、自自然然的说出口，却有那么认真、那么严肃的眼神。
　　那么平淡的一句话，好象预演过千万遍、听过千万遍一般熟悉自如。简简单单、轻轻松松的应了一声，却激起涟漪不断、忆起过往千般。
　　我的痛苦的确是因你而起……
　　再不放手，我就一辈子都放不了手了。
　　所以真的放了手后听到那声关门声响会浑身震颤，所以不愿意写请贴给她，所以她要说那些拒绝的话。
　　这世上，除了闻樱，我谁也不要……
　　为什么会说这样决绝偏激的话呢？再见面不好么……做朋友不好么？
　　我喜欢的是你啊。
　　明明应该是甜蜜的告白，为什么要说得仿若叹息……为什么要这么绝望呢……
　　季净蕾要的是全部。
　　就是因为……因为季净蕾争强好盛，无法忍受失败和缺陷所以才那么痛苦的放开吗？可是我是人啊，我不是你争抢的虚名实物，牵挂着会很痛苦的……你放不下我当然会好痛苦……
　　而原来……自己……不是没有听到，只是太过惊世骇俗，太过无法接受，太过贪心，所以借醉失忆。
　　对不起，是我太懦弱了。
　　“我走了，大概不会回来了，保重。”
　　不会回来……小蕾你幽雅、孤独、冷然，对着我可以很温柔、很体贴，甚至是顺从。但是如果是辛苦努力了九年的目标呢？
　　那就是——底限了吧。
　　她怎么可以再任性？而就算任性，也不会再有人宠她、顺从她了吧。
　　你已经绝望了。
　　我却太过贪心，无法给你全部。闻樱太懦弱太自私，不够完美，给不起你要的爱。虽然我也不愿放开你，我也喜欢你，可是我无法将一切都交给你。
　　你早将我推向信任的对立面，闻樱再维护你，无法将自己赌给你。
　　闻樱不是淡情冷心，大姐说得对，她原是偏激的、疯狂的人，只是因为不够坚强所以才穿上厚厚的伪装。但是如今……但是如今……
　　都该结束了。
　　*—*—*
　　“你究竟想干什么？”
　　透明莹亮的玻璃窗、整齐洁净的桌椅、如玉莹白有金色滚边的咖啡杯、修长纤细白皙的手指，因太过洁净和完美而显得有些不真实，端坐在阳光下的人，似乎连影子都被隐藏了起来。拥有这样淡漠自持的语气的人……真的懂爱么？
　　坐在对面同样襟袖整齐、眉眼清朗的女子，微眯着眼对阳光看了看，问出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你真的爱过她吗？”
　　男子皱了皱眉，“与你何干？”
　　“或者……”阳光太过刺眼，女子转过脸微笑，“只是怜悯。”
　　男子不语，站起身。不意外的听到女子的笑声，而后柔柔的说，“对不起，我逾距了。小女子有求于修大少爷，还望修大少爷能赏脸喝完这杯咖啡。”
　　“你到底想干什么？”他坐下来又问了一遍，“老实告诉我，我再考虑要不要帮你。”
　　“我要完整、要她的全部、要她与我……生死相系。”女子说话的声音异常柔软，似是很甜蜜的笑着，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但映着这样的阳光，却给他莫名妖异的感觉。
　　“你！”男子怒瞪向她，“这样你还指望我帮你么？你疯了！”
　　“我本来就疯了，在听到她被困三天昏倒住院的时候我就疯了！在听到她说要一个月时间自净只是为了那该死的完整时我就疯了！——她在等我！”她说得愤恨悲怆，搭在桌沿的手使劲纂着桌巾，“她在……等我啊……”
　　男子不忍再听的闭眼深呼吸，“为什么不接她过来。”
　　“我怕……我在走的路，她不喜欢。”她纂着桌巾的手放松，“而且她不信我，对我始终有防备有保留，我不喜欢。”
　　“明知故犯。她不需要荣华高位，你也无需继续。而且信任始终不是一朝一夕能建立的，你不喜欢？”他讽刺的勾了勾嘴角，“为什么不想想这些是谁造成的？”
　　她只是微笑着喝了一口咖啡稳定心神，而后垂眼道：“我只需要告诉她，我的忠诚。”
　　男子无语的叹了口气，“你要拿什么告诉她？”
　　“我的生命。”
　　果然。男子似笑非笑的看着洁净的白瓷杯沿，“我答应你。”
　　*—*—*
　　那些软弱、冷漠、自私，全都结束了。只是那原本该属于自己的偏激、疯狂，又当如何开始？
　　是这样开始的么？
　　这样抛弃所有，独自生存。为了那一句话、一些回忆而坚守，为了那一个承诺、她的若干原则而放弃无数次从眼前晃过的应是对自己不错的东西？但是等待的只是一段或者根本无法开始的恋情，也或者，等待的只是一个答案——闻樱的信任，究竟值不值得？
　　记得当自己拖着行李和疲惫的身体跑到大姐那里时，大姐说她认识的闻樱彻底不见了。那一年也终于看到了雾凇，晶莹美丽，很像那个心心念念牵挂的人，那么晶莹那么冰冷。
　　习惯性的抚摸脖颈间精致的玉，翠色莹莹。那天大姐把另一块给了她，说那是她扣押的小蕾给她的十八岁生日礼物。她看了很久才发现那两块玉上很细微的差别。她脖子上戴的那一块周边是樱花花瓣、而大姐扣下的那块则是花蕾。但是白金链子上藤条攀缠的末尾，是花瓣扣入花蕾的样式。
　　大概这全都是小蕾的设计，不那么名家手笔，但是意思却很清楚。
　　每次看到这东西都想笑，原来小蕾那家伙那么早就对她有非分之想了。也莫怪大姐、修铭初会让自己远离她。也原来只有自己一个是笨蛋，逃避那么明显的事。
　　靠着偶尔的联系维持着的感情，很奇怪没有感觉到厌倦。小蕾要的是完整，那她就这样完完整整的等着她，只是有时候会埋怨她，会闹脾气耍小性儿，还会感觉很寂寞，甚至会后悔为什么这么草率的就决定要等这样一个能够骗得自己心神俱损万念俱灰的人。
　　完全不知道她在地球的哪个方向、不知道如何联系她、不知道她好不好，又因为她走后连修铭初都走了，附近除了他们没有人知道千篱究竟是什么东西，所以问都无从问起。
　　“不好意思……”
　　怯怯的声音传来拉会思绪，闻樱眨眨眼看向柜台外的小男生，习惯性的露出微笑：“你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吗？”
　　小男生的脸微微一红，“我想问一下借书证在哪里办理……”
　　“就在这里。”闻樱低头找申请表，“请问你是要办借书证还是临时读书卡呢？”
　　“借书证。”
　　“那先填张申请……咦，怎么申请表不见了？对不起，请稍等。”闻樱正准备出大厅服务台，就看到另一短发女子走来，“小武，申请表放到哪里了，我怎么找不到？”
　　小武“啊”了一声，快步走过来取钥匙打开抽屉，“我今天忘记拿出来。”目不转睛的送走小男生，小武八卦的戳了戳闻樱，“诶，今晚第一阅览室的张霰请客，去不去？”
　　“哦？铁公鸡拔毛了？”闻樱一边整理刚才填出的申请表，一边笑眯眯的点头，“就算只请吃拉面也去。”
　　“NO、NO、NO，是星级酒店哦。下班后坐她的车一起去，她说了，包接包送包吃包玩。”小武神秘兮兮的勾住闻樱的脖子，“我说，你也老大不小了，不能不为将来考虑。我们认识也三四年了，你说等的那个人半点音讯也没有，是朋友才提醒你的，这年头没啥好男人。别这么死心眼……”
　　“啊，嗯，哦。”闻樱打混。
　　“该不会你说在等人是骗我的吧？！”小武瞪圆了眼低叫起来，“哪有情人过节过年都不约会不见面的！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这家伙根本就是唬我们！哪有这样的？我们跟你介绍的又不是什么坏男人。”而且居然还很多人喜欢她。
　　“没有没有，不要多心……”突然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闻樱拿出一看，眉目含笑的将手机在小武前晃了晃，“我有电话，帮我挡一下，我去洗手间。”
　　小武看着她几乎是跑着去洗手间，嘟哝着“我有那么可怕你跑那么快”，无语的整理着闻樱刚才摆弄的申请表，不经意的看到申请表下一张白纸上有几行字：说不清楚——你的选择爱的坟墓。你的承诺、无法救赎，再回顾、我只能更糊涂。等你等得好无助，害怕走下去没有归途；想你想得好辛苦，害怕坚强没有支柱。
　　爱的……坟墓？
　　小武看着那张纸发愣，从来不知道闻樱看似什么都不在乎，却有这样脆弱的情绪。有“叩叩”的声响，小武木木的抬头，看到来人后“啊”了一声，“那、那个，闻樱……”
　　“大姐！”
　　小武话还未说完，就听见夸张的叫声，眼前人被从后面抱住，因为冲力还往前迈了半步，扶住服务台。
　　“闻樱，那个崔……”
　　“出去说。”来人冷颜横眉，显然是很不满意闻樱的卤莽。一把拉了闻樱出图书馆大门，动作也不算轻柔。
　　闻樱却不介意，还笑眯眯的反手拉住崔纤离，比她还快的走出大门。出了门，闻樱再也压抑不住兴奋的抱住崔纤离一叠声的叫，“大姐大姐大姐，她要回来了她要回来了！我要马上就请假回家！”
　　“她说过几次要回来？四年了，又当真回来过？”崔纤离泼她冷水，屈指敲她的额头，“每次都这么兴奋，你还能维持多久？”
　　“上次她有事么，再之前是因为没安定下来，回来不回来也不能由她说了算嘛。我问了她的，她说这次绝对不会再爽约了。”闻樱眼色微微黯淡，却仍旧替她申辩。虽然之前听到修铭初说的千篱似乎并非如此，她却始终想要相信她。
　　崔纤离冷哼一声，斜了眼门内透过玻璃窗看她们的人，“工作呢？就不要了？”两年前因为某人说要回来差点连毕业证都不要的回去，最后都要上飞机了才打个电话说回不来。之前更是经常手上有什么仍什么的要赴那除了鸽子啥都没有的约。这两年好不容易稳定了些，若是一个幌子又丢了工作，她就真是该死了。
　　“我……”刚才的确这么想来着，闻樱赔笑，“没啦没啦，请假回去就好。”
　　“那这么出来，还怎么做下去？”崔纤离无奈的看了她一眼，“我刚好要南下办点事，明天一起回去。今天晚上什么约就别去了，回去安安心心的休息。”
　　“遵命。”大姐这几年贤惠温柔了好多。闻樱笑嘻嘻的敬了个礼，乖乖的回去了。
　　崔纤离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千防万防，防不住的是心。她如今是何模样你又怎么可能没想过？她为何一时说回来又一时沉默？而且这四年，她在忙些什么……你当真不在意？
　　若然真如她所说，你是她的全部世界。那么她就不怕放你在这里会被抢走？闻樱啊闻樱，你爱上的究竟是怎么样的人，你知道吗？
　　四年的空等还无法磨灭的激情；抛弃了一切，连对着我都隐藏心情来配合她的喜好，真的从未怀疑受伤吗？这次……你需要多久来复原？又需要什么来让你复原？
　　*—*—*
　　九月的小雨零零落落的飘散，有一下没一下的，下得很是压抑。
　　为什么还不到呢？三天了啊。
　　天气原因、琐事缠身，还是……出事了呢？
　　但所有最好的或是最坏的猜测却全因这三日无音无讯、这四年的单向联系而如浮萍般无依无定。
　　“还在想她？”
　　“啊。”习惯性的笑笑，闻樱又无可无不可的“嗯”了一声。即使这四年都只有她与自己联系、自己是完全不知道如何联系对方，即使不知道她处在地球的哪方，即使她说一定会回来，即使她说可以先过自己的生活不用等她……也从未如此焦急失神吧。
　　为什么她入社会四年可以成熟可靠，而自己却还如初出茅庐的雏鸟一般呢？
　　眼角余光瞟到向这边走过来的、笑得自以为成熟优雅的男子，闻樱撇了撇唇，一把抓过崔纤离吻了上去。眼见那男子呆楞片刻后离开，闻樱放开十分配合的崔纤离，笑眯眯的评价：“好甜。”
　　“无聊。”崔纤离斜了她一眼，向仍旧呆滞的酒保又要了一杯酒。
　　“这样可以省很多口水嘛。”闻樱喝了一口崔纤离的酒，呛咳起来，“不要买醉啊大姐。”
　　崔纤离鄙夷的看了她一眼，谁像你沾酒就醉？却看到闻樱身后后，更加冷漠的收回目光。还未回头，闻樱便听到一声轻笑，那笑声给人纤细研丽之感，就算事隔多年，也能马上想到是谁——除了她，谁能仅以一声笑便能让人觉得娇媚？
　　脑中自动绘出她巧笑含情的模样，也不知过了这么多年她又变成什么模样。闻樱转过头，却在看清眼前人时吓了一跳。她拉了拉舒庭媛的及肩直发，“你怎么搞成这样了？”齐眉刘海、及肩碎发，是比她学生时代更加清纯的装扮。闻樱揉了揉她的发，“装嫩啊？”
　　“现在流行啊，会比较有市场。”舒庭媛也不坐，只拍拍她的肩问，“跑哪儿去了？这么些年鬼影子都不见？”
　　“在东北。”
　　“东北哪儿？说得这么宽泛，怎么……”舒庭媛挑眉，“不想让我找到你？”
　　闻樱一笑，“就回来了。你呢？一直就在这里？”
　　“不，我在S市。这几天是回来坐坐，马上就回去了。”她看了一边闷不吭声的崔纤离一眼，悄声问，“去看过少主了么？”
　　闻樱却一脸惊讶，“你还叫他少主？”
　　舒庭媛掐了她一把，闻樱低叫一声瞪她一眼。舒庭媛恨恨的道：“你连这句实话都不给我？”闻樱故作纯真的眨眨眼，舒庭媛又说，“我告诉你，装傻也没用。我才不管是巧合还是有人安排！少主快出来了，章华容、崔纤离、你也都回来了——是不是就差一个了？而你回来，怕是也和她有关吧。不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么？”
　　“多嘴。”崔纤离冷哼，斜睨着舒庭媛道，“你不是也就差了那一个？管好你自己再说。”
　　舒庭媛居然对她吐了吐舌，俏皮道：“大姐总算肯跟我说话了，小小的一个仇记得好深呢。”
　　崔纤离的回答是喝酒。
　　“呐，该提醒的我也提醒完了。你出去逍遥了这么久，也该准备准备旧友重逢了，找一天……我们聚聚。”舒庭媛咬唇笑，对着崔纤离抛了个媚眼道，“再见咯，大姐。”
　　有什么事……要发生？闻樱笑笑的跟她挥手，喝着果汁想，也不过就是些，旧事吧。谁又能将谁怎么样呢？而且这样说的话……小蕾她是真的要回来了。
　　心口的大石终于落下，就算真有事要发生，也无所谓。是真的——这次是真的——要回来了。
　　崔纤离却直皱眉，那个女人好好的回来便回来罢，还想搞什么事？事情过了也就过了，如今再来追究不嫌自己太晚么？还是……
　　另有所图？
　　*—*—*
　　九月小雨过后的第一个晴天，太阳照在身上还是会有燥热之感。
　　只是心下一直是凉凉的，甚至还有些微的冷意，却是怎么也热不起来。连太阳都好象是虚空之物……回到这里后，心里就愈发的冷了……
　　推开同伴递来的水，章华容懒懒的靠在长椅上，眯着眼看太阳。明白他们是好心，看自己这些天闷闷不乐想让他散散心。只是这城市里处处都是他们的记忆，散的是哪门子的心呐。
　　越散越郁闷。
　　章华容掏出口袋里的一盒烟，打开一看却是空的。
　　“我去买烟。”
　　同行的女子却一把拉住他，笑吟吟的问他：“导游大人，你这是把我们带到哪儿啦？”
　　“你们不是要逛逛？这附近是飞机场、居民区、文化区、高速公路，”换言之也就是郊区附近，章华容抽回手，插入裤袋一笑，“从外到内让你们逛遍不好？”
　　众人哀号，“我们要逛的当然是商业区……”
　　“你们又没说。”章华容撇撇嘴，“老板下午两点到，我们可以顺便接她。”
　　“咦？”众人惊讶的面面相觑，“我们怎么不知道？”说完后开始起哄，“回去啦回去啦，老板肯定不想见到我们……”
　　“去！”章华容推了带头起哄的人一把，“给我好好呆在这儿！瞎闹。”然而一转身，笑容便僵在脸上。即使分别多年也不曾陌生的身影，单薄的背影，在阳光下却有些瑟缩的脆弱模样……脑中浮现的是她爬满泪痕的脸，对着他拼命道歉挣扎……
　　我们分手吧……
　　不自觉的握紧了拳。
　　对不起对不起，我无法爱你……
　　我们再也不要见面了。
　　看不到她的表情，只有抱着膝的细瘦的手臂和始终低垂着的头，带着哭腔的声音。那么惹人心怜的模样，却说着那么决绝的话。
　　身旁嘈杂的声音再也听不见，章华容一步步的后退，眼睛却始终离不开不远处，站在马路边上的人。
　　“嘀嘀——”嚣张的拉长了的喇叭声。
　　抬眼看到她几乎是无意识的举步走向马路，本能的冲了过去。
　　等到醒来，她已经在自己怀里了。猛然受惊一般的推开她，不知为何火气不断上窜，“你想死啊？！”恼的是自己与心意不相符的行动，恼的是还放不下她的死活，恼的是看到她居然还会欣喜，恼的是方才放开她时竟有失落感，恼的是……她不再属于自己。
　　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刚才的突发事件似的，仍旧低头瑟缩的闻樱听到这句话才抬起头。“章……华容？”随着这几个字，盘旋在晶亮眼中的泪瞬间滑落。
　　“你……”认命的闭眼揉着眉心，章华容更加恼火的发觉她的那两滴眼泪将那些火气完全浇熄了。
　　“对、对不起。”闻樱低下头擦去泪水，“我还有事……”迈出的步子却一软，她靠到一边的栏杆上，轻喘了口气才继续说，“先走了。”
　　章华容冷冷一哂，“还怕我吃了你？”他深呼吸再深呼吸，语气才稍微缓和一些的问她，“又没吃饭？”
　　与章华容同行的几人赶来，都是莫名其妙。
　　闻樱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却仍旧对着站在章华容身后的人礼貌的笑了笑，“你还有朋友在，我就不打扰了。改天有时间一起吃饭。”
　　看着章华容瞬间阴沉下来的脸色，众人连忙退后三步，连连摆手，“没有没有没有，我们马上就走了。”
　　闻樱却对章华容微笑，“我先走了，再见。”章华容双手环胸，看她撑栏杆站起来，走了一步又觉得晕眩的扶住了栏杆。闻樱闭眼甩甩头，仍旧不停的小幅度的迈着步子。
　　章华容深呼吸、再次深呼吸、继续深呼吸……
　　“喂，她好象不太舒服……”一个头发卷卷的女人凑上来，小心翼翼的提醒。
　　“站住！”章华容喝住闻樱，闻樱一怔，居然也听话的乖乖站在那里。他狠狠的盯着闻樱，那眼神就好象要剜下闻樱的骨头一样，却对旁边的女子问道，“有没有吃的？”
　　旁边的女人也是一愣，迅速抢过某男手上提着的蛋糕盒，双手奉上，“蛋糕。”
　　章华容头也不回，“她不吃蛋糕。”
　　某女又奉上一盒益达，“香口胶。”
　　章华容瞪了那人一眼，“那能填肚子吗？”他一把拉过目瞪口呆的、不知道是不知能说什么还是没力气说什么的闻樱，“去吃饭。”
　　“不用……”接下来的话在章华容脸色不善的瞪视中消音。
　　众人见章华容拖着闻樱阴沉的往前走，闻樱明明连走路都嫌无力却小跑着跟上他，默契天成，只得耸耸肩也跟了上去。进了餐厅，章华容匆匆点完菜，又跑了出去。
　　从头到尾，他们都是被视作空气的。
　　一桌子人坐在一起，闻樱笑，他们也笑。笑来笑去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本来只是章华容的新朋友见到故友，却因为两人莫名其妙的气氛而让众人尴尬无语。
　　幸好侍者很快上了菜，众人看了一眼清粥小菜，除了发呆不知道还能做什么。明摆着人家没把他们算进吃饭的行列啊……这一桌不知道谁主谁客的皆是沉默无言，直到章华容拎着一堆奶茶红茶出现。还算他有良心，没只买一杯。
　　“吃饭啊，愣着干什么？等我喂啊。”章华容白了他们一眼，“今天我做东，呐，奶茶。”最后一杯他插好吸管，放到闻樱面前，“红茶，趁热喝。”
　　“谢谢。”闻樱低声说，闷头喝粥。
　　章华容环视，见众人都是端着白粥哀怨委屈的模样不禁失笑，“我没说都让上粥啊……”他想了想，“不过你们就当清肠吧。”他夹了一筷子白菜放在闻樱碗里，“先吃青菜，好吸收。你是不是连早饭都没吃？”
　　闻樱一愣，点了点头。
　　“脸都要埋进去了。昨天的晚饭也没吃？”
　　闻樱脸微微一红，低头不语。
　　“果然……”章华容吐出一口气，“这么多年了，半点长进都没有。”
　　转变真快，变脸和翻书一样……再看一眼平平无奇的女人，这女人有这么大魅力？
　　众人皆是无语，因为闻樱的小心翼翼和章华容难得的温柔，饭没吃多少，问题倒冒出许多。
　　再无人说话，这家饭店明明是在吃饭的高峰时段，却没多少人，很是冷清，只有几桌，却都是奇异的安静。只有饭店里放着的有些过时的流行歌曲异常清晰。
　　“关于你好的坏的，都已经听说，愿意深陷的是我。没有确定的以后，没有谁祝福我，反而想要勇敢接受……爱到哪里都会有人犯错，希望错的不是我。其实心中没有退路可守，跟着你错，跟着你走——”
　　闻樱突然停下动作，怔怔的掉下泪来。
　　我已经无路可逃，为何你仍旧不出现？我等你等得快要绝望了……连想要追随你的脚步都不知如何迈出，你好的坏的我都接受，我也不要祝福不要荣华，为什么你不出现……为什么你还是不来看我……
　　“你……”
　　章华容的声音被奇怪的铃声打断。闻樱几乎是惊跳着从口袋拿出手机，颤抖着按下接听键，抬头的瞬间泪水再次滑落也无心去擦。听着电话那头的人说了句什么，她不知从哪来的力气站起身飞奔出去。
　　痴痴的看着闻樱跑到街上四处张望，章华容自嘲的笑笑，习惯性的去摸口袋，却发现是空的。仍旧没有买烟，买奶茶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还是没买。
　　闻樱不喜欢烟味。
　　可是如今才真正意识到，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
　　闻樱跑出餐厅，左右看了看却没发现人影。心几乎要跳出胸口，回头看到马路对面的人后，眼泪再不受控制的滑落。
　　那么熟悉又陌生的人，寂然站立却有着让所有背景都黯然失色的存在感。
　　她更加成熟稳重了，还有一股张扬的霸气……
　　可是她站在对面，面无表情的看着她。
　　好象用尽全力却只拥抱到幻影一般，心头剧烈的震颤之后，空落落的无处着力。胸口仿佛被什么堵住一样，喉口紧得好象连呼吸的空间都被截住。眼泪不停的掉，却不知道是为了什么而哭。
　　所有的力气都被抽走，所有的思绪都停止运作，所有的言语都只有苍白这一种颜色。闻樱颓然靠着墙，慢慢蹲下将自己缩成一团。
　　终于还是……什么都没有了。
　　“我回来了。”
　　温柔得一如既往的声音，可是什么也不能代表。只有声音而已……只有声音而已……一直都只有她的声音在陪伴自己，可是现在才知道这不是爱，更不是真实。看到的是惧怕再见到的人，看到的是你的冷漠……看到的都是不愿相信的真实……
　　“我们……回家，好不好？”
　　出奇缓慢轻柔的语调。闻樱却只是摇头，呜呜咽咽的哭着一句话都不说。那么冷然的眼神不是家，那么淡漠的表情不是家。我们没有家了……什么都没有了……
　　“你……不要我了么？”
　　柔软依旧，却陌名空洞的话。闻樱心头钝痛，缓缓抬起头看她。一样的眉眼、一样的红唇，只是沾了尘、添了倦意，却更显柔情缱绻。心痛得更加厉害，闻樱扑过去抱住她，找到活命的氧气一般剧烈喘息。
　　等你了四年，你认为我还能承受什么？你的一个动作、一个眼神就足以摧毁我的整个世界……我将我所有的脆弱置于你手中，受不了你的半分无情。你的任何一个动作都是我的指引——
　　我不信你不懂！
　　若你不懂，闻樱拿什么等你？用什么理由说爱你？！
　　季净蕾扬唇，缓缓绽开笑容，回抱住她。若你真的依旧如此在意我，那么别怪我……我再也不会放你一个人了。察觉到她的四肢无力，季净蕾皱了皱眉，毫不费力的打横抱起她。闻樱惊呼一声抱住她的脖子，眼神晶晶亮的看着她，满是疑惑——什么时候你变成大力士了？
　　“是你太轻了。”季净蕾睨了她一眼，“以后不许不吃饭。”
　　闻樱微微一笑，变化太快她不太跟得上。她闭上眼将头靠在她肩上，任季净蕾去抱。没看到季净蕾在她闭上眼后，转过头冷冷的看了身后餐厅内几分疑惑几分厌恶的看着她们的章华容一眼。然后一直站在季净蕾不远处的三个穿着整齐白色西装的人，有人开车门，有人进了餐厅。季净蕾坐入的那辆车先走了，那进了餐厅的人出来后，坐进另一辆车，也稳稳的开走了。
　　闻樱并未睡着，这些她察觉到了，却半个字都没问。很累、很想休息。而且她也明白，她需要储备精力、储备自信。
　　如今的季净蕾，和当年的又不一样。
　　意外、巧合这类东西，在季净蕾要的世界里，是不被允许的。
　　*—*—*
　　季净蕾一行加上闻樱总共是八个人。
　　“家里住不下耶。”闻樱站在楼下如是说。
　　“他们住隔壁。”季净蕾牵着闻樱，头也不回的走了进去。
　　难怪隔壁左右两家这两天总是敲敲打打的。闻樱又看了一眼他们整齐的白色西装，“还是穿便装吧，很惹眼呐。”
　　季净蕾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挑眉，“听到了？”
　　“是。”为首的男子恭敬的垂首回答。
　　小蕾混得很不错啊。闻樱翻着白眼想，一言不发的跟着季净蕾走。
　　可是没过两个小时，就觉得这些人根本不像小弟——实在是太不识趣了！闻樱盘着腿抱着枕头坐在沙发上，闷闷的看着季净蕾指挥来去，两个女人打扫收拾。
　　“怎么样？舒服一点了没有？”终于打扫得差不多的时候，季净蕾跑过来问她。
　　闻樱狐疑的看着她点头。吃过饭当然就好了，轻微的低血糖而已嘛。
　　季净蕾笑着揽过她，靠在沙发上看电视。闻樱则是左看看、右看看，那六个人中的四个男人已经走了，剩下的两个女人却是跟着进出，现在明明应该是温馨的两人世界，她们却不肯走，站在一边面无表情跟木头一样。小蕾也不理她们，也没让她们坐、也不说让她们走。
　　可是看样子，小蕾也很不满意她们。
　　因为小蕾什么都没说，只是揽着她看电视屏幕——电视开着就只是开着，什么内容都没有，只是广告。
　　真无聊……
　　“主管，该休息了。明天一早还要去检查分公司帐务。”左边的某女提醒。
　　季净蕾看了一眼已经无聊得快要睡着的闻樱，“几点了？”
　　“九点。”
　　“先准备洗澡吧。”
　　“是。”
　　季净蕾去洗澡的当儿，闻樱干脆样子都不装了，直接趴在沙发背上看那两尊木头，“我说，”发现看了半天她们还是没动静后，闻樱开口问道，“你们叫什么名字？”
　　“凌绶。”左边的。
　　“凌错。”右边的。
　　名字好怪。闻樱点点头，“你们是姐妹么？都姓凌。”
　　她们却怪异的看了闻樱一眼，然后左边的才对闻樱解释：“我们是凌家世仆，随凌姓。夫人不知道么？”
　　闻樱本来无聊的点头，听到最后的称呼后却瞪眼看向左边的凌绶，“谁是夫人？难道小蕾要是老爷吗？”
　　“难道不是？”季净蕾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擦着湿漉漉的发，含笑反问。
　　“当然不是！”闻樱瞪眼，“怎么看你都比较像女人！”
　　“那么你不像女人？”
　　“比你少了那么一点儿女人味儿嘛。”闻樱不大在乎的摆摆手，“反正攻受顺序不能随便排，怎么看我都是攻，你当然就只能是受。”
　　季净蕾挑眉，“可是怎么看将来也是我赚钱养你啊。”
　　“小白脸没听过吗？”闻樱指着自己，“小白脸，”又指指季净蕾，“富婆。”见季净蕾哭笑不得的神情，闻樱满意的继续问，“为什么她们叫你主管？你是什么主管？跟凌家是什么关系？你也改姓凌么？”
　　“我是凌家的财务主管，算是在凌家打工。与凌家家主不是主仆关系，当然也就不用改姓凌。”
　　闻樱似懂非懂的点头，虽然觉得在现代还有主仆的说法很奇怪，世仆随主姓更加诡异，却也没再继续问下去。
　　“好了，洗澡睡觉去，小白脸。”
　　闻樱食指点在唇上，眨眼道：“亲爱的，一起去啊。”
　　季净蕾在她眉心吻了一下，柔声道：“我还要赚钱养你啊，乖，先自己去吧。”
　　“……”
　　拜托，她开玩笑的好不好，搞这么认真很冷的诶。

　　第 10 章

　　厨房，一尘不染。
　　浴室，闪闪发亮。
　　卧室，整洁如新。
　　情人，无聊透顶。
　　随侍，呆若木鸡。
　　闻樱趴在床上，看着季净蕾在两台笔记本电脑上忙碌。表情严肃认真，态度一丝不苟，状态游刃有余、从容不迫。她慢吞吞的爬下床，慢吞吞的晃过去，一屁股坐到季净蕾腿上，抱着她的脖子撒娇：“亲爱的，人家无聊死了……”
　　“等一下就好……”季净蕾的手放在闻樱身侧，居然还继续敲打键盘，“等我核对完这些帐，就陪你去逛街，好不好？”
　　“不好。”闻樱嘟着嘴，“我约了大姐五点钟吃饭的，现在已经三点了！”
　　季净蕾挑眉，“怎么不和我商量？”
　　“我看你这么忙，哪有空商量这种小事啊。”闻樱笑嘻嘻的拉季净蕾的卷发，“为什么我原来做这个发型的时候他们都说丑？明明我们脸形差不多。”
　　季净蕾好笑的在她颊上亲了一下，“我比你成熟啊，你这万年学生的模样，当然适合直发。”
　　“切！”闻樱偏过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从季净蕾腿上跳了起来，“我有东西忘了给你。”
　　季净蕾手一顿，奇怪的眨眨眼道：“你给了我两个抱枕、一个布偶、三条手机链、七对耳环、一条项链、四条手链、一颗铃铛、两套衣服、两个鼠标垫、三个发卡、一对猫耳、一对兔耳、一黑一白两对天使翅膀、一只熊掌，还差什么？装东西的箱子？”
　　闻樱惊诧的呆在原地，“你、你都都都都……记下来了？”她自己都不知道这四年究竟给她买了多少东西，她居然在这短短的一天内记下来了？！她还是不是人？
　　季净蕾柔声道：“你给我的，我怎么会忘记？”
　　“不跟你说了，这次不一样，不是我买的。”闻樱脸上一红，扭头跑去衣柜边拉出行李箱。
　　“叩叩”的敲门声后探进一颗头，“小姐，你的电话。”
　　闻樱拿过电话，“谢谢。”她一手举着电话，另一手在行李箱中翻找。“啊，不好意思我忘记了……这个当然。对不起对不起……啊？你等一下。”闻樱转头问季净蕾，“准备什么时候离开这里？”
　　季净蕾微微皱眉的看着她，随即笑道，“最迟三天以后。”
　　“经理，我三天后一定给你答复。这几天差不多要办借书证的新生也都办完了，应该也没什么事……我知道我请假时间太长了，但是我真的走不开……如果您要这样说的话，那我也没办法。”闻樱从行李箱中翻出一个粉色锦盒，笑眯眯的对着季净蕾晃了晃，而后继续讲电话，“经理太抬举我了。我当然很喜欢这份工作，但是我这边的事很重要，所以麻烦您通融一下。啊，那个不行。诶对，其他都可以商量。好，谢谢经理，拜拜。”
　　闻樱放下电话吐出一口气，转身对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的季净蕾笑道，“呐，被大姐扣押的礼物。我们换着戴。”
　　季净蕾表情复杂的看着闻樱，搂过她轻声说：“我爱你。”
　　“啊，我也是。”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季净蕾头埋在闻樱颈间，重复着的这句话，不知是陈述还是宣言。仿佛一直一直重复便可以刻入心中、植入骨血一般。
　　闻樱睁着眼，紧紧抱着季净蕾，却面无表情。
　　如果真的这么爱我，为什么要给我距离？分离四年，我不曾忘记你的喜好，闻樱给你完整的爱。可是你还在犹豫什么？四年，还不够你下定决心么？为什么什么都不说？我一直在等你开口，一直在等着看你究竟想做什么，一直在等你的解释。为什么什么都不说？你在害怕什么、担心什么、又是想证明什么？
　　我开始怀疑，你设计好的我们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模样。
　　*—*—*
　　季净蕾回来后的第三天，在章华容下榻的饭店，请他吃饭。整个餐厅只有季净蕾和章华容以及季净蕾的四个随侍。
　　“这几年过得怎么样？”季净蕾笑得温和，好象闲话家常一样问他。
　　可是如果没有前天在机场附近、餐厅门外的那一次“偶遇”，她们的重逢，或者章华容会真的以为这是因为季净蕾对他这个弟弟还有几分姐弟情谊。他淡淡一笑，“还可以。你呢？”
　　“很不好。”
　　“哦？”章华容诧异的挑眉，“我以为闻樱对情人会很好的，毕竟她说……她爱你。”
　　“前天是我们四年来，第一次见面。”季净蕾语气淡淡的解释道，“四年前她拒绝我，不让我去看她。等她堕了胎、养好身体……”她看着章华容骤变的脸色，笑得更加温和，“她才提出和我交往。但是因为我的无能，所以直到最近，我才准备好。小容，你……还爱她么？”
　　章华容脸上血色全无，“她四年前……堕过胎？”
　　季净蕾优雅的对他举杯，“你只需要回答我的问题。你，还爱她么？”
　　“主管。”门外走来着T恤长裤的便服男子，在这餐厅里显得有些突兀，他恭敬的走到季净蕾身边，低头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
　　季净蕾点点头，对章华容说：“闻樱来了。”那一瞬间的眼神，几乎是掩藏不住的哀伤。但只那一瞬间，季净蕾又恢复了她从容的模样。
　　这个女人……究竟想干什么？
　　“闻樱，”季净蕾拿过闻樱面前新添的碗筷，用消毒纸巾擦拭，“前天在餐厅小容请你吃饭，我们却连招呼都没打一个就走了。今天算作道歉，呐，先敬小容一杯。”她将擦好的酒杯放到闻樱面前，倒入的却是鲜橙汁，又对章华容微笑，“不好意思，闻樱不能喝酒。”
　　闻樱皱着眉，在桌下用脚踹她，压低声音问：“你干吗？”季净蕾却只是对她笑了笑，看了一眼酒杯。闻樱只好举着果汁对章华容说，“前天是我不对，我跟你道歉。”
　　“哪里。”章华容说，“要是没打招呼，我怎么知道今天你们要请我吃饭？而且情人久别重逢……忘情一些，我能理解。”
　　闻樱勉强笑了笑，喝果汁的时候拿眼死瞪季净蕾。
　　季净蕾却好象没看到一样，只笑着说，“也多亏了小容分开四年，还能记得闻樱的喜恶。不然等我赶到，可指不定出了什么意外。”
　　章华容只是一笑，“就是想忘也忘不了。”
　　闻樱皱着眉头，抿着唇不说话。
　　“看来小容对闻樱余情未了啊，听说你这几年也还没有女朋友。怎么样？想挽回么？”季净蕾开玩笑似的说，“但是说起来，你比我有优势得多啊。”
　　“是么？那你可得警惕些了。”章华容凉凉的说，瞟了一眼低头不语的闻樱。你们这又是在演哪出戏？
　　季净蕾“啊”了一声，“不过选择权在闻樱手上啊。”
　　“小蕾！”
　　闻樱忍无可忍的站起，怒瞪着季净蕾正准备说话。不远处却回应她的愤怒似的响起“砰”的一声，随之炸开的烟雾夹裹着碎石木屑侵袭众人。
　　“凌绶凌错保护小姐，我掩护主管进房间。走东面楼梯。”
　　闻樱尚未反应过来，便被站得最近的凌绶凌错拉着踉跄前进。几乎是同时响起的枪声和贴着面颊飞过的子弹才让她有了一丝真实感。
　　那么小蕾呢？
　　房间……事先便准备好了么？饭店房间这么多，若非事前准备，宽泛的一个房间谁知道是哪里？凌绶凌错今天在她进来后便在她身后站着，而从前都是在她和小蕾之后的，今天跟着她们一起进出的多了两个男的，好象是叫凌岳的……司机……
　　都是一早就安排好的？那么为何要她来、要章华容来？
　　季净蕾……你置闻樱于何地？
　　*—*—*
　　迷迷糊糊的被带到房间里，凌绶凌错关了门、落了锁，回身半跪着道：“小姐受惊了。刚才事出紧急，对小姐多有冒犯，请小姐原谅。”
　　闻樱怪异的看着她们，笑了笑，也不要她们起来，径自坐到沙发上，半晌才问：“当真事出紧急么？”
　　凌绶凌错不语。
　　“我不是你们的小姐，今日后，还不知会不会见面呢。你们不必如此，过来坐吧。”
　　“凌绶（凌错）不敢。”
　　闻樱连笑的力气都没有了，手臂有些疼，青青红红的，是在刚才的混乱中被她们握出来的痕迹。这些训练有素的人，忠于主人的人，估计是什么都不会告诉她了。她闭着眼陷入柔软的沙发，“你们主管回来的时候，叫我一声。”
　　季净蕾他们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她慌忙跑过去，见她只是睡着，松了口气对凌绶凌错道：“我这儿不兴这一套，起来。”转过头却见到闻樱裸露的手臂上明显是被抓捏出的痕迹，眸色一沉，抬头又见到闻樱直直的看着自己，眼中是从未见过的冷寒漠然。
　　闻樱环顾房间，四个随侍、三个饭店侍者打扮的男子、章华容、季净蕾。“现在，时间到了吗？”
　　季净蕾一怔，拉了拉披在肩上的黑色西装外套，咬唇道：“你还是那么敏感。”
　　“不然呢？继续装傻不成？”闻樱冷嗤，扫了一眼惊疑不定的章华容，双手环胸讽刺道，“怕是你也不会允许了吧。”
　　“今日如你所见，一切都我们计算好的。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季净蕾在走的路……很不平静。”她抬眼，眼神很平静，只是拉着外套的手纂得死紧，“原由我一直都没跟你说，是因为知道太多对你也不好。我怕……你不愿踏入……”
　　“啪！”
　　“季净蕾你这个混蛋！你当我是什么？！闻樱不止白等了你四年，也白信了你！若是真的贪生怕死……如果闻樱是真的那么想安然度过余生……”闻樱气得浑身发抖，泪水不自禁的滑下也无暇去擦，“我恨你……”原本应该大吼出的话却被哭腔和颤抖的声线破坏，她深呼吸，缓缓的一字一字道，“闻樱不是不识趣的人，我自己走！以后——你我老死不相往来！”
　　泪水不停的滑落，根本不知道眼前是什么。心里难受得一塌糊涂，疼痛、委屈和一大堆说不清道不明理不顺的感觉绞在一起，完全不知自己在做什么。说完那句话，就只想着要逃离，越远越好、越远越好、越远越好……
　　这个让她想了四年、等了四年、痛苦四年、快乐四年的人……
　　不相干了。
　　为什么她明明了解还要这样做？她真的这么不值得信任么？
　　可是现在什么都与她无关了，从此，幸福也罢、伤心也罢、愤恨也罢、疯狂也罢、痴傻也罢，都不相干了……
　　我不知道等了四年等来的会是你的不信任，我不知道等了四年你会把我往别人的怀里推。我不想要看你说出残忍的话，我不想要和你之间有距离……否则我宁可孤独一辈子，否则我宁可糊涂一辈子……
　　季净蕾，我恨你——
　　我恨你……
　　我恨你。
　　*—*—*
　　连空气都因那一声响而冻结。
　　季净蕾的脸偏到一边久久未转过来，一记耳光后算不上怒吼的声音在这不大的房间响起。
　　以后——你我老死不相往来。
　　章华容所感受到的震惊程度，比亲身体验到暗杀更强烈。闻樱竟然会说出这样激烈的话，连吵架都不愿意的人，会气到打人，会气到与人绝交……
　　若闻樱真想安然度过余生……
　　后面的半句是什么？就不会和他分手？
　　突然间好想笑——原来他不过是她安然度过余生的媒介。
　　他举步向门外走，这被安排好的一出戏，可能出现了意外，却也应是意料中的一种意外——最完美的意外。然而却被拦了下来，挑眉看向已经转过头来一脸得意的女人，哪里还有方才依稀的哀伤难过？“怎么？我这个观众连不看的权利都没有么？”
　　“今日你来，本就不是观众。”季净蕾接过侍从递来的冰袋，敷着有些红肿的左脸，神态仍旧从容自若，没有半分狼狈。她眼神微冷的看着章华容，“死心了么？”
　　“你说呢？”章华容哂道，“我这普通老百姓怎么能跟主管比？就算不死心也得死心了。”
　　“不过其实你怎么样与我并无关系，好歹你我姐弟一场，你也应该知道我的脾气。”季净蕾说，“过去的恩怨今天一笔勾销，我会带她回去。”
　　章华容冷笑几声，看了一眼已经退到一边的侍从，走了出去。她还敢说他们之间的亲缘？她何曾把他当作弟弟看待？
　　他们全家移民加拿大，他到今日才有机会回国，就是因为四年前的那些恩怨——那三天的疯狂和三天后的悔恨伤痛，以及他今日才知道的她受到的伤害。那个偏执的女人，不论谁是受害者，谁痛得比较深，只是她喜欢的那人受伤了，而伤了她的人是自己，所以要讨还。
　　真是偏激二字都不足以形容的疯狂的女人。
　　“主管，你的脸……”凌绶上前一步，恭敬的请示。
　　季净蕾斜睨了她一眼，“托福，没有肿得太厉害。”若是再大力一点，这几天她都不用出门了。
　　凌绶和凌错“扑通”一声跪下，“实在是情况紧急，请主管明察。”
　　“哦？”季净蕾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捋了捋发，“给你们主子打个电话，我今天心情好，不跟你们计较。而且我跟你们说过多少次了，”她以食指抬起凌绶吓得煞白的脸，盯着她一字一字说，“我这里不兴这一套。”弄得跟封建社会似的。
　　凌绶凌错慌忙站起，掏出手机拨号的时候却听季净蕾又说，“以后日子还长着呢，你们也要快些习惯过来。”凌绶手一抖，按错了键，惊惧的看了笑得开心的季净蕾一眼，再次拨号，恭恭敬敬的将电话递过去。
　　“三少爷，我想跟你讨个人情。”季净蕾一边讲电话，一边拿眼斜着凌绶凌错，看得凌绶凌错冷汗直冒，笔直的站姿都有些维持不下去。季净蕾的声音愈发献媚，“我跟你要两个人……对啊，她们真的很不错。”年纪较小的凌错腿一软几乎摔倒，凌绶连忙去扶了一把，但凌绶也是千般紧张、万分害怕，那一扶和一推没什么两样，凌错于是重心不稳的摔到了地上，连带着撞翻了一旁的沙发、茶几。凌绶偷偷看了一眼季净蕾，见到季净蕾似笑非笑的模样，心一惊、手一抖、腿一软，弯着腰去扶同伴的动作变为和同伴一起软在地上。
　　周围响起闷笑声，季净蕾清咳一声，似乎又听到什么奇怪的话一般眨了眨眼，无比纯真的道：“那当然没问题，毕竟我生长在社会主义社会，自然是民主的。”然后笑吟吟的对软在地上的凌绶凌错道，“你们主子说若你们愿意跟我，那你们以后就跟着我，若不愿意，回去后，你们还伺候你们的主子。”然后将电话放在她们面前，柔声提醒道，“你们……好好考虑考虑。”
　　远水救不了近火……凌绶凌错悲壮的对视一眼，义无返顾的点头，“凌绶（凌错）愿追随季主管。”
　　季净蕾满意的拿回电话，放到耳边后笑了出来：“他挂了。”她将电话递给凌绶，挑眉道，“既然以后是我的人了，那从前的主子说的什么、有什么吩咐，就得仔细斟酌斟酌。你们究竟有几条命，是不是赔得起医、药、费。”季净蕾环视一周，看着被押在地上的三个侍者打扮的人，缓缓道，“你们也都听着。当初我和家主交换的条件很简单，季净蕾若能胜任这职务，便请家主赐黑曜石一块。而如今……”季净蕾看了一眼身后的随侍，那随侍马上捧来一个笔记本大小的锦盒。季净蕾接过打开，里面是两条项链、两对耳环、一对戒指。那首饰上皆镶嵌着黑得泛紫的宝石，看上去和一般首饰无二，只是在场人都明白，那是凌家最高权威的象征，而打成两副……
　　“所以，与我交易的对象是凌家，其他的千篱的千菊的琐事，季净蕾一概不参与。季净蕾冒着生命危险坐这位子，更有命坐到今日，与家主无关、更与凌三少爷无关，季净蕾为的只是凌家。”季净蕾将那锦盒交与随侍，又对目瞪口呆的凌绶凌错道，“呆会儿跟我一起去找小姐，这黑曜石就由你们给她。”
　　凌绶凌错连忙直起身，跪着朗声道：“谢主管厚爱。”
　　又来了。季净蕾翻个白眼，这副态度加上主管的称号，不止一次让她想起太监主管……
　　季净蕾不理她们，看着仍旧被押在地上的三人道：“现在放你们回去，好好回你们主子。季净蕾死不足惜，但若动了季净蕾的东西，可别怪我公私不分。若有疑问，可以请家主给你们解说解说。”
　　那三个暗杀失败的人走了。季净蕾拿着早已成水的冰袋揉了揉，又觉得心烦意乱，“凌贤有没有打电话来？”
　　“没有。”那捧锦盒的男子回答，想了想又道，“恕我多嘴。主管既然担心，为何不亲自跟随？这里的琐事交由我们几人便好。”
　　“都这么谨慎作什么？她又不是刁蛮之人。”季净蕾随即叹了口气，垮了双肩，“你以为我不想？只是她正在气头上，我总不能捡着枪口撞啊。她生气原是零食就能哄好的，这次气得厉害了，我还有些怕，一个不好就哄不好了。”
　　“连主管都怕，那我们不是更得谨慎？何况过了这么多天，小姐仍旧对我们这么客气，我们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小姐是主管拿性命去爱的人，当然要小心伺候。”
　　“贱骨头，”季净蕾笑骂，“人家对你们好都不成。”
　　“主管主管，凌、凌贤来电话了。”
　　“冒冒失失的干什么？！”季净蕾身后的男子吼道。
　　“凌贤说小姐站在百货大楼的顶楼淋雨，很危险啊！”
　　*—*—*
　　世界是光怪陆离的一片，不知道是眼泪还是雨水，想起了醉酒后在小蕾怀里哭泣的模样。那个时候在疑惑，为什么从前感觉到的不离不弃竟是无法实现的。
　　现在才知道，原来没有什么是绝对的。从前以为了解了的，其实可以是幻觉残景。
　　我的痛苦的确是因你而起……
　　再不放手，我就一辈子都放不了手了。
　　早知道，就算你要痛苦，我都会抱紧你。也好过你如今推开我……
　　迷迷糊糊的走进大楼避雨，不想再看到任何能够想到她的东西。
　　百货大楼里什么都有，可是每一样都让她想到季净蕾。连手机都是……
　　闻樱无意识的按下接听键讲电话。“嗯……我不知道……辞职啊，她不要我的话……”说到这里突然顿住，小武在问她是不是辞职了，可是现在，应该是要回去了。“我……不辞职……”眼泪又不受控制的流了下来，不理会众人奇怪的眼光，闻樱走进了安全出口。
　　可是好奇怪，为什么楼房里会有雨和灰灰的看不到底色的天空？
　　不知道手机是在哪里掉的。心里空空的、脑子里也空空的。
　　好累。闻樱蹲了下来。突然头顶上晴了下来，抬头一看，能看到雨朝她的方向坠下，却在半空中硬生生的转了方向。
　　不远处站着一个人，夜幕里看不清面容，只记得是瘦削的身材、挺拔的身姿。
　　不想说话。
　　闻樱懒去理会这种超自然现象，扁扁嘴继续坐在那里。衣服湿淋淋的贴在身上很不好受，但是不想理会。
　　“闻樱！”
　　不知道坐了多久，随着一声大喊，雨水再次落了下来，夹裹着风，但扑来的却是熟悉又陌生的怀抱。
　　闻樱抬头，风雨之外，是季净蕾焦急的脸。
　　那一瞬间，脑子里想的是：小蕾，你预备给我的世界，原来就是这样的风声雨色么？
　　*—*—*
　　“走了那么远，发现你不在身边，独自走过了什么，自己都不了解。未来的蓝图应该有你，不该只剩叹息，只是偶尔……泪流，不停。坚强的理由，只是自己骗自己——你眼中的恐惧，说什么都、多余。付出的一切值不值得，永远不会有答案。只有天知道我有多么——爱你——一颗心属于一个人，在爱情里什么算公平，爱得深，也伤得深……”
　　爱得深、也伤得深……
　　闻樱缓缓看向季净蕾的眼，可是太暗了，看不清。只有柔软的歌声，没有那么起伏有致，却唱得她想哭泣。
　　从前让小蕾听的一首歌，不太流行，也没什么新异。当时说的是，少女廉价的心事，哪里都能得到共鸣。而小蕾在电话那边只是笑。
　　“爱总是不公平的，若放到天平上称量，谁情重谁先摔下去。”低低的声音，带着无限的媚惑，莫名其妙的勾引着闻樱的心神，她迷惑的看着季净蕾红唇开合，缓缓说道，“但若是我们，定是一同跌落深渊。这是当时没给你的答案，你还满意么？”
　　闻樱不语，脸上凉凉滑滑的，视线总是模糊，总是摇摆不定，眨了又眨也仍旧如此。
　　“别哭了，你哭得我的心脏都负荷不了了。”季净蕾欺身上来，吻去她的泪水，“我没有不要你，我只是怕你不愿意随我过这样的生活。”
　　“你这个……”骤然开口，竟然呛咳起来，闻樱回过神一把推开季净蕾。对着她狂吼，“你混蛋！我等你四年，谁都不依谁都不靠！我怕你说我不完整，我怕你嫌我懦弱胆小！我想努力跟上你的脚步，可是你什么都不告诉我什么都不说！结果左等右等，回来你把我往别人怀里推，早知道这样我何必辛苦？！”闻樱吼得气喘吁吁，她换口气接着吼，“你变态你混蛋你无聊！既然我这么不值得你信任你还来找我做什么！闻樱是死是活与你何干，你滚去你的千篱你的凌家当你的什么狗屁主管！你……”闻樱这辈子没这么歇斯底里没这么愤怒过，吼了一大串发现被吼的还是那么笔直那么从容的站在那里，鼻子一酸，万分委屈的又去推了她一把，“你滚啦！”
　　季净蕾却顺势握住她的手，轻轻一拉带到怀里来笑嘻嘻的问：“脾气发完了？发完了我们回家好不好？要打要骂要怎么样都随你，只是别在这……”她看了一眼凌贤布下的结界，眼都不眨的继续说，“天台上吹风，会着凉的。”
　　“你滚开滚开！”闻樱想推开她，却发现推不动，被束在她怀里居然动弹不得！她干脆抓着季净蕾的衣服大哭起来，“你混蛋王八蛋……我讨厌你我恨你……”
　　“可是我爱你。”季净蕾搂着她微笑，柔声说。
　　“……你无赖。”
　　“很无赖的爱你。”
　　“……”
　　闻樱哭完了，眼泪鼻涕都擦到她身上，然后瞪了她一眼。刚被泪水洗过的眼神晶晶亮亮的，鼻头红红的很是惹人怜爱。季净蕾凑上去吻了吻她的唇，可是很快就退开了。
　　“刚才为什么不追出来？”闻樱闷闷的问。既然不是要把她送人，为什么刚才不解释？害她哭那么久、淋雨那么久、丢脸那么久。
　　季净蕾眨了眨眼，“我精心布置那么久，才刚得到我要的结果就反悔要重来，你信么？何况你正在气头上，我追出去，你如果说我是同情你，再给我一耳光怎么办？我明天还要见人呀。”
　　闻樱有些似的后悔的抚上她的左脸，“很疼吗？”
　　季净蕾一脸痛苦的点头，却又“哎呀”一声叫了起来。
　　闻樱拧着她的脸，目露凶光，恶狠狠的警告她：“再敢这样玩儿我，下次我就不打这里！”她手往下滑，在季净蕾的臀部重重的拍了一下，“我打这里！”
　　“色女。”季净蕾脱下脏了的西装外套，又要把她搂进怀里。闻樱却看到外套下白色的绷带，尖叫一声抓着她的右手厉声问，“怎么回事？！”
　　“流弹擦伤，不碍事。”
　　“你都不告诉我！”闻樱嗔怪的瞪着她，“以后不许隐瞒！”
　　季净蕾莞尔，“那当然，至少看到绷带，你就舍不得打我了。”
　　“啊，去了一趟千篱，真的变无赖了。”闻樱偎进她的怀里，心里仍是乱七八糟的一片，总是这么轻易的相信她。设计要考验她也罢、说要抛弃她也罢、说只是担心不愿接受这样的生活也罢，都能接受，都能理解。只要她说出来，就仿佛能感受到相同的担忧、相同的忐忑、相同的疑虑。虽然这个人从前总说自己不值得信任，但是凭着直觉、凭着本能，就是不得不信她。因为等了四年，荒废了四年，再经不起变故了，所以连脾气都没有了。
　　因为害怕自己不愿接受这样的生活方式，所以设计考验她。一来让她明白跟这种生活方式比起来，更不愿意失去的是季净蕾那个人；二来让她以后无法抱怨、无法后悔，因为这是她自己选择的路，然后她可以名正言顺的带自己进驻她的生活。再加一个副作用——让章华容死心。
　　不过说真的，人家章华容也是很可怜的嘛。虽然从前那样对她，发疯一样把她关起来、甚至绑起来不让她走，不让她说分手。虽然她受到身体伤害，但是其实比较难过的还是他，自己还是亏欠他的。
　　当然按小蕾的思考模式肯定就不是这样了，她没报复他都算仁慈了。
　　她们都是无情。不过她因为总是很多人对她好，会比较容易怜悯，而小蕾却只对自己喜欢的东西好，偏心得很厉害。
　　“其实我两年前回来过。”小蕾慢慢的说，有些犹豫似的。
　　那怎么没来找自己？
　　“可是听说你连毕业证都准备不要，”闻樱的脸微红，季净蕾继续说，“所以就让你回去了。那次我出来，时间很紧，而且本来办的就不是很光明正大的事。”闻樱觉得有些不对劲。只听季净蕾继续犹犹豫豫的问，“你知道小容他们家是两年前移民的吧？”
　　闻樱猛的推开她，手指颤抖的指着她，语不成调：“你……你……你……”刚才还心里夸她仁慈，马上就自我曝光。
　　“后来时机未成熟，我就一直没能出来。好不容易等了一年半，位子坐稳了一点、事情理顺了一点，又有藤原四少爷猝死、莹华宫异象，不是安排送礼，就是要恪守族规——虽然我不是同族人却也算凌家人所以必须遵守——然后要调派人手，整理内务。城里人心惶惶，混乱得要死，我好不容易安排停当，扯了个理由才出来。”季净蕾理所当然的把话题扯开。
　　闻樱无力的叹了口气，这个人……究竟知不知道什么叫人之常情、姐弟情分啊？这样的事都报复，人家会骂她变态的呀。不过，“你刚才说得好象很悬乎啊，什么族啊宫啊，到底是什么？”
　　“你想清楚哦，”季净蕾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很奸诈的样子，“知道了这些东西，你就跟千篱这个大麻烦扯上无法磨灭的关系了哦。”
　　“啊，你这个人……”闻樱无奈的指着她，忍无可忍的屈指敲她的额头，“我都惹上你这个世纪大麻烦了，还怕千篱啊。而且你今天设下陷阱，不就是想让我心甘情愿跳进你这个复杂的麻烦旋涡嘛！还装！”
　　季净蕾拉住她的手，目光灼灼，“那么，你我同甘共苦、生死相系，再不许反悔咯。”
　　突然觉得自己正在往另一个陷阱里跳。闻樱看她眼神亮成那样，只好点头。
　　季净蕾眼神愈发闪亮，按奈不住激动的用力抱了闻樱一下，对着后面招手。
　　可是等上来的却是垂手站立的一棵木头桩子。
　　“你干什么？”季净蕾挑了挑眉，很不耐烦。
　　木头桩子额上流下一滴汗，“有要事禀告。”
　　季净蕾深呼吸、再深呼吸，咬着牙道：“一边儿等着。”
　　连闻樱看了都替她牙疼，终于知道什么叫从“牙缝里挤出来”了。
　　这时凌绶凌错才一左一右的走了过来，手里捧着黑色锦盒，不知是害怕还是欣喜的手微微有些颤抖，连走路都是小小的碎步。
　　当锦盒打开时，雨又开始滴下来了。只是雨水却会在上方时就止住，使锦盒周围围上一层淡淡的光晕，衬得那有黑色宝石的首饰更加美丽不凡。
　　幸好雨变小了，不然淋得一塌糊涂还怎么做像交换戒指那样神圣的事？
　　“这是凌家家主给我们的结婚礼物，现在拿出来虽然有些早，但是这天地灵石，对你是有好处的。”季净蕾帮她解下脖子上的玉饰、耳环，帮她戴上那套黑曜石的首饰，“具体什么好处，等我呆会儿一起跟你讲。”
　　“而戴上它，你就是千篱中的上层人士，就是与季净蕾生死相系的伴侣。”
　　闻樱看着她，笑着点了点头。
　　龙潭虎穴我都陪你闯了，就算是陷阱，她自然也是心甘情愿的跳。

　　第 11 章

　　千篱的具体位置无人知晓，只知道是一个扇形岛屿。进去的都是聪明人，或者说，留下的都是聪明人。因为一旦进入，若无法安于岛内，要出来一般人至少五年。
　　季净蕾便是无法安于岛内，本来可以将闻樱接进去，只是又怕她耐不住岛内枯燥。而且若有了闻樱，自己的上进心起码失去一大半，所以至少五年的说法她大概会翻倍。不想将来后悔，所以至少要混个自由出入。只是那样一来，耽搁的时间又未免太长。所以在千篱前段时间，季净蕾是很烦恼的。
　　而千篱的掌权人是四大家族，分别是藤原家族、凌家、三千代家、凤家。有人形容千篱是“最接近上帝的圣土”，其实按实际情况来说应该是千菊，更确切的说是指四家族。千菊位于扇形岛屿的尾端，相当于千篱的首都，其内居住的都是四大家族的人。四大家族之所以最接近上帝，是因为他们是术师，也可以叫做法师、魔法师之类。而与之相对的便是莹华宫，里面聚集的全是妖魔，是人类所言的邪恶之所，当然这与主题无关，所以点到为止。
　　季净蕾是凌家的财务主管。而之所以一个如此关系重大的职务会交由一个年纪轻轻的外人来做，是由于上几届的财务主管都上任不到三个月全部死亡。在无人敢做的情况下，季净蕾这个不怕死的就跳了出来，并且得到凌家家主的赏识，最后还和凌家家主谈了一个条件，而且在这个位置上做了三年零四个月，安然无恙、名声见长。
　　据察——据季净蕾观察——前几任的财务主管皆是由于亲某派而被暗杀。因为大家族中总会有些权利纷争、派系之战，明争暗斗的也无甚新异，更何况是这种有四百多年历史的家族，沉泥烂淖不知多少。而季净蕾之所以活到今日，不是因为她特别厉害——据说她的前一任就是家族内部一位灵力不低的某只；也不是因为她特别有经营头脑——据说有几届都是外界请来的精英中的精英，那都是七老八十，经验丰富得车载斗量的人物；也不是因为她背景特别强大——谁都知道她没啥背景，不过和家主谈了一下、是由凌家三少爷介绍进去的。关键在于，季净蕾公事公办，不亲谁不近谁，人家看不清她的底细，将原本单纯的动机复杂化，她的虚实底细探不清楚、想要拉拢而不得，见她无法拉拢便开始猜测背后所持背景是多强大，所以都不敢贸然动手，力量互相牵制，便保持了平衡，留了她一条小命。
　　而季净蕾一介平民，能在凌家跳出来说话，自然要有媒介。那媒介就是三少爷。
　　话说凌家三少爷生得那叫一个英俊潇洒，气质那叫一个高贵优雅外加那个风度翩翩，能力那叫一个天生奇才是凌家一宝啊。但是就这么一个人——爱上修铭初了！从此痴心不悔力排众议，爱海滔滔一去不回。于是季净蕾钻了个空子，和凌家三少爷谈了个交易便拿到了这个机会。具体交易什么闻樱不想问，她唯一能做的就是默默的跟小明道歉默哀。
　　因为有三少爷这个虽然能力强大但性格闲散，最重要的是无心权势的介绍人，所以季净蕾着实借用了他不少的力量。
　　现在说她和凌家家主的交易。季净蕾先要求三个月试用期，而后发觉这工作其实并不难，比管理较大的公司其实还要简单许多——当然，那是相对于公事公办来说。三个月后，季净蕾没死。便和凌家家主谈了条件，当时也正值藤原沉寂、凌家出头的时间，正是用人之际，且家主对季净蕾也颇为看重，总之结合当时所有的局势，季净蕾提了一个条件——赐她黑曜石，并允许她将之打造为两套首饰。也就是说，她找家主要了凌家一个承诺：全力保她和得到首饰的另一人的安全。这承诺和现任家主无关，季净蕾是忠于凌家的，所以她完全可以潇洒的说自己和家族内部争权夺势无关。
　　说到黑曜石，据说那是凌家在四大家族中居第二位并隐隐有超人之势的重要保障，对术师来说是不可多得的宝贝，但是对普通人来说也只是护身而已。不过它同时也是身份的象征。因为那是凌家特有的，也只有家族内举足轻重的人才有，所以伤拥有黑曜石的人便是和凌家为敌。不知道季净蕾具体是如何和凌家家主谈判的，最后凌家家主给了她这两副黑曜石打造的首饰。
　　其实听到这里，闻樱就明白了。说是保护她们的周全，其实并没有这么麻烦吧。
　　如果她能和那个很厉害的三少爷拉上关系，而且听上去那位少爷并没有很正经死板。那么出入应该没问题。而就算他不答应，按小蕾的个性，完全可以用“闻樱”这个修铭初的初恋情人的名号来吓唬他，毕竟那三少爷真爱惨了修铭初的话，不可能不在乎闻樱、不知道闻樱，那么闻樱有了个占有欲强并且互相喜欢的情人不就是最安全的？可是她却要用这么迂回、这么她麻烦大家都麻烦的方法。
　　为什么？
　　按闻樱的想法，八成是因为害怕同性间的感情太过脆弱，而且季净蕾的个性本就是不容易信人的——她连自己都不信还真不能指望她相信别的什么人。所以干脆封死退路，将两人都置于风口浪尖，那么对凌家来说，季净蕾一天有用，闻樱就一天不能死，反之亦然。她向天下人公开她们之间的关系，闻樱就是变了心，也得先考虑考虑利害关系。当然如果季净蕾变了心，日后的环境断然没有今日的舒适。毕竟她和三少爷，还算有利益牵扯。所以她们的关系不可以随便破裂。
　　——这就是她说的生死相系。
　　而且得到凌家承认的关系，也没人可以说三道四。
　　其实这些不过是少女勾勾缠缠、千回百转的心事作祟，追根究底是因为她们都是缺乏的安全感的人。谁说保险柜的锁不能锁犯人？换了方位，感觉就大不一样。所以这既是枷锁，也是安全锁。
　　*—*—*
　　在本该浪漫的时间打断她们的那人，的确是有重要的消息禀报——凌家孙小姐在灭妖行动中丧生。
　　这样需要隆重举行的葬礼当然需要她这个财务主管。
　　而据小蕾说，凌家孙小姐由于母亲是她出世不久便去世、父亲是个痴情种子随妻而去，她又是个没什么能力、有些寡言孤僻的女孩儿，所以在家族内并不受重视。这次的牺牲，搞不好只是一种四家族的攀比风气作祟，因为最近妖气日盛，除藤原家外的三大家族皆有人去莹华宫所在地威尔德海域探察，而却除凌家外都有牺牲，所以好胜的凌家自然要有所表示。
　　闻樱听了直翻白眼，说好象回到封建时代一样。季净蕾却说他们本就是四百多年前明末的中国人，自然保留着好些封建习气。
　　不过闻樱却觉得自己真的好象小白脸一样。因为玩不来这样的明争暗斗，顶着这么个财务主管那口子的“头衔”、且为保住小命又不能找别的工作，所以她真的是只能在家里歇着，等小蕾养。幸好还能出去玩，不然真的会疯掉。
　　第一天到达千菊，便见到一个让闻樱万分好奇的人物——凌家三少爷凌烟烬。
　　当传说很优雅很有气度的人在你家窗帘后出现，而且给你一副睥睨天下的态势用鼻孔看你的时候，便使人不得不怀疑传言的可信度、感叹三人成虎这个成语的妙处。
　　“你就是闻樱？”见闻樱悠闲的捧着茶看着自己，好象看风景一样，凌烟烬心里是说不出的厌恶。
　　闻樱点点头。正准备问那你是谁的时候，凌绶凌错端着点心出来，见到那个男人就“咚”的一声跪到地上去了。闻樱不忍心的闭了闭眼，这两个人的膝盖是铁打的么？
　　“给、给三少爷请安。”
　　凌烟烬瞪了她们一眼，又将视线转向闻樱，开始有些不耐烦了，“喂，我警告你，离修远一点。”
　　“凌烟烬！”
　　熟悉的低沉嗓音在身后响起，却带着陌生的怒气。闻樱转过头，也不顾来人脸上的阴沉便惊喜的叫道：“小明！”
　　凌烟烬的脸黑了三分。
　　修铭初看到他，脸色稍微缓和，“你今天刚到先休息一下，改天我带你去转转。他小孩子脾气，你不要和他计较，我们先走了。”
　　凌烟烬的脸黑了七分。
　　“好啊好啊。你住在哪里？我有空就去找你玩。啊，对了，你有工作吗？什么时候去找你比较方便？”
　　闻樱一叠声的问，问得凌烟烬的脸黑了个彻底。也不知道他用的什么身法，一下子就从窗前移到门口，一把抓起修铭初的手，仍下一句“他什么时候都不方便”就走了。
　　好快。闻樱眨了眨眼，见凌绶凌错还跪在那里，笑道：“呆会儿给小蕾看见又要扣你们工资了，别左跪右跪的，膝盖不疼么？”
　　凌绶凌错红着脸站了起来，可怜兮兮的皱着眉头，“我们怕三少爷怪罪。”
　　“我看他现在也没空怪你们了。”闻樱笑嘻嘻的说，招呼她们坐下。
　　“他是没空了，人家修铭初就被你害惨了，我看你接下来几天是不要去找他了。”季净蕾声音含笑，走过来捏捏闻樱的脸，“先乖乖的跟凌绶凌错玩，熟悉一下地形。以后多得是时间，也不急得这一天两天。”
　　“嗯。”闻樱偎进季净蕾怀里，“我看那三少爷还满好玩的。以后我们四个人，刚好围一圈麻将。”
　　季净蕾不可置信的道：“见到那么漂亮的男人，你就只想到可以围一圈麻将？你可知多少名媛淑女想见他一面而不得啊。”
　　“我管他漂亮不漂亮，有你可以看就够了。”闻樱在她怀里蹭蹭，打了个哈欠，“我要睡了。”
　　季净蕾抱起她往楼上卧室走，“等这一阵子忙过了，我们去看樱花。”
　　“这什么季节啊就有樱花？”
　　“我估计这是南半球的季节，因为千篱现在是春天。”
　　闻樱恍然大悟，搂着季净蕾的脖子兴奋道，“我一直说我的名字叫樱却还没见过真正的樱花呢，本来还想去日本看来着。这里就有吗？多不多？”
　　“有个樱园，里面都是樱花。不过不在千菊，稍微有点远。”季净蕾眸色深沉的看着她，声音低柔，“樱花落下的那一瞬间才是最美的，所以……”
　　“闻樱的堕落，才是最真最美的时刻。”闻樱截口，靠到季净蕾肩上笑道，“我不会后悔了，就算真的只能窝在这里无所事事当米虫、就算得不到大家的祝福、就算很危险，我自己选择的路，我也绝对不后悔。满意了吧？”
　　“满意得我想一口吞了你。”季净蕾把她放到柔软的大床上，“不过你这两年也不会无聊。你要学的东西还很多，但是因为事情紧急，所以要等过了这段时间才能安排。而从明天开始，你就要按时起床锻炼身体，学习防身术。”
　　“啊……”闻樱哀号，可怜兮兮的看着季净蕾，“我不要学防身术，我要睡懒觉，我讨厌运动。”
　　季净蕾扯着嘴角一笑，“不行。等你身体好了、有了基本的防身能力，才能谈别的。”
　　“不要不要不要，我不要学防身术我要睡懒觉。”她开始耍赖。
　　“是不是我之前对你太千依百顺了给你错觉呢？”季净蕾捏着闻樱的下巴，好象看猎物一样打量着她，“这是关系到你身体健康和人身安全的大事，既然你答应陪我同甘共苦、同生共死，也说了不后悔，那这件事你就必须听我的。时间任你安排，但内容不可以打折。”
　　闻樱那句“你哪有对我千依百顺”在季净蕾可怕的眼神下吞了回去，但对于这一点她也是不会妥协的。闻樱沉下脸，冷冷的说：“我不过答应陪你同甘共苦而已，并没有说你会的东西我就要会，如果你无法保证我的人身安全，那就算我学再多，你将我捆在身边也只有危险。而且，”她微微垂眸，讽刺的笑笑，“我还会成为你的包袱。”
　　季净蕾皱眉，定定的看了闻樱许久，闻樱也不甘示弱的看着她，心里却是冷汗直冒。半晌季净蕾一笑，“我看你是误会了。我不是想强迫你做不愿意做的事，也不是想限制你的自由，更没有将你看成我的所有物任意对待。我担心你的身体，作为你的恋人所以要求你；而且你的身份曝光之后，也会碰到那天那样的事，凌绶凌错自然是不离你身边，但你自己有能力防身不是更好？我只是想你的生命安全更有保障而已。”她吻了吻闻樱的眉心，“你是了解我的，所以不要随便怀疑我。”
　　闻樱有些尴尬，推开她背过身哼道：“说来说去还是要学。暴君！”
　　“我本来就比你霸道，呵呵……”季净蕾揉揉她的头，“我还要回凌家一趟，你好好休息。”
　　闻樱叹了一口气，突然觉得自己很笨。
　　感情不能永远停留在燃烧的那一瞬间，今后的生活才是重点。而季净蕾显然比她成熟很多，考虑得也更深远。的确，有很多东西都是她要学的，特别是站在季净蕾这样在他人眼中几近完美的人身边。
　　所幸，生活才刚刚开始。
　　而能一直携手走过，才是幸福。
　　我很庆幸自己最后选择面对。
　　惟有面对痛苦，而后才能迎接幸福。

　　番外

　　阳光打在窗台、书桌、床头，温和明亮，映得屋内的景物如同素描画一般，平实清晰。
　　闻樱双手搁在膝上，手里捧着一杯茶，身子微斜靠在床头，眼帘半垂。手里的茶已经不再温暖，她却仍旧怔怔的出神，似乎这样已经很久了。
　　大门“喀”的一声开了，推门而入的章华容环视安静得不像有人存在的室内，叹了一声。
　　明明早上才说了今天不打工在家休息的，害他还带了鸡汤来。
　　章华容原本准备将汤放在餐桌上就离开，却在路过客厅时在茶几上看到了闻樱的手机。他皱了皱眉，转身去了闻樱的卧室。刚走到门口他就愣住了，怔愣之后他双手插进裤袋，靠在门上就这么看着坐在床头阳光里的闻樱。
　　倒是没见过她这样娴静温柔的模样呢。
　　坐在阳光下的人一改平日的懒散，半垂着眸似是正认真的想着什么，或者说很认真的在发呆。她穿着低领的白色线衫，领上镂花，袖子微长盖住了半个手，只露出手指，手指纤细白皙。而柔顺的直发覆在脸上、裸露的肩上，锁骨若隐若现，整个人充满了纯真的诱惑。
　　但是她散发出来的却是从未有过的柔和纯稚的气息。
　　这不是他认识的那个人，这么一坐的气质甚至和季净蕾很像。只是闻樱的柔和里显示出的是清澈干净，不是季净蕾的高傲疏离。但是……却让他更不敢亲近。
　　因为他没把握这个令她露出这样表情的人，让她这么认真的想念的人，会是他。
　　闻樱你知不知道，这样很残忍？难道你竟从未想过，这样不停的追逐你的脚步，会很累？你那么不可捉摸，就算依偎在我怀里，我也会不安。我完全猜不到你的想法，甚至无法想象你想到我时候的表情，只是知道，绝对——不是这个样子——所以你这样用陌生的表情认真的想着什么，这样的反常，对我来说，真的很残忍。
　　一直逃避着不愿意承认其实那么用力拥抱着的人是不爱自己的，一直不承认那些回应其实只是施舍，但是这一切，终于在这样一切都平实清晰的午后，感觉到一丝丝积压在心底的疲倦。
　　“闻樱。”不知如何动作，却不想再看下去，章华容迟疑着叫了她一声。
　　“啊，”闻樱微微一震，回过头眨了一下眼睛，“你什么时候来的？”
　　章华容这才走过去，拿过她手中已凉的茶水笑道：“还没吃饭吧？”
　　“吃过啦。”闻樱在碰到他温暖的手指后，才发觉自己的手已经冻得没有知觉了，她举起手眯着眼笑，“手僵掉了，暖一下。”
　　他一把抓过她的手，顺势一拉，“我肯定你吃的是早饭。”
　　“又没到中午。”她顺从的站起来，步出阳光的范围才感觉到有些冷，刚才坐在阳光下觉得那阳光是没有温度的，现在才发现并不是阳光没有温度，只是那温度对她来说还不够而已。她靠到章华容肩上，闭着眼，“有点冷。”
　　“先吃饭，现在已经一点半了。”他打横抱起她，“又变轻了，我才刚把你养胖一点。”
　　“你今天好奇怪。”这么温柔。闻樱圈住他的脖子，对他傻笑。
　　你今天也不正常啊，这么喜欢赖在他身上。章华容轻吻她的额头，“你不是喜欢这样的人？这样不好吗？”
　　“酸酸的。”闻樱捏他的脸，“心情不好？”
　　章华容不说话，抱着她到客厅沙发上，然后端鸡汤给她。
　　对不起……无端端的想对她说这句话。你真的——怎么都可以，我不想欠你，你这样反常这样温柔却不愿说话，是不是累了、倦了、想放弃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怕我是真的……无法爱你。我努力过，可是心里想的、眼里看的都不是你。我甚至无法全心全意的想你。
　　“怎么不喝？”章华容下了一碗面，端过来就看到她捧着保温杯发呆，“现在还是热的，等会儿就冷了。”
　　“哦。”闻樱呆呆的看了他一眼，然后拿起勺子开始喝汤。
　　章华容却拿过她的勺子，塞给她一双筷子，“还是先吃面好了，这汤太油腻，打开太久只是温热的喝了不好消化。我拿去热一下。”他敲了敲她的脑袋，“快吃，我可不会帮你热第二次。”
　　闻樱呆呆的任他摆布，然后拿着筷子看着他的背影，心下微微一震。
　　他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沉稳？她现在才发现，他已不复初见时的轻狂冲动，变得有了些微的稳重。不知是什么让他沉静下来，只是为何她这个应是离她最近的人从未感觉到变化？这样不经意间的变化，为什么却让她心里难过不忍？
　　是不是一直都在汲取他身上的温度，而忘记了回报和关心？只想过不要欠他太多，却忘记了将已经存在的帐好好清算，认真归还。
　　或者她真的已经——欠他很多了。以至于他的不安她从未感受到，他的体贴她也从未感激过，甚至到今天才发觉。
　　“对不起……”
　　闻樱对着已走到厨房门口的章华容说，声音有些含糊。章华容回头问：“刚才说什么？”
　　“啊，”闻樱一笑，端起面对他说，“谢谢。”
　　“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客气了。”他笑了笑，走进厨房。
　　闻樱垂下眼睑，叹了口气。
　　说对不起只是徒增伤怀，或者以后该对你说的是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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