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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楔子
　　聊城，初春。
　　我站在光岳楼上，嘴角微微上扬——风和日丽，百花齐放。是个不错的好天气。
　　桃红柳露，一江胭脂。又是一年春天来了。
　　钟鼓撰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
　　我刚写完那个醒字的最下面的那一横，还未来及提笔，身后便有个声音锐到以为是杀鸡的姑娘：“少爷，我们要快点回去！”
　　我一愣，手跟着心肝儿一颤，哀怨地转过头去。
　　我那血气方刚，颠鸾倒凤的，潇洒不羁的字啊，就被我这位姑娘给毁了……
　　放下笔，整个人转了过去。
　　“什么事？”
　　有行人从我们中间穿过，换一个角度向远眺望。杜小锦提了提裙子，从楼梯处跑到我跟前：“段公子来了。”
　　我面部一阵抽搐，但很快平静下来道：“几时到家？”
　　“已经到了。”小锦几乎要把她两条小眉毛给扬飞掉。
　　“什么，什么!那还不走！”我卷起袖子，踩上桌面。
　　“少爷！”小锦抱住我的腿：“你的轻功没练到可以从光岳楼跳下去的程度。”
　　我顿感颜面无存，凶狠地瞪了一下死抓住我腿不放的杜小锦，讪笑着跳了回来，周围已经有好些人在看着我们主仆二人。我更加尴尬，甩袖走人。
　　刚走到楼梯口，我瞄了瞄小锦的手——她双手正握拳，准备下楼就飞速地奔回家，我大吼一声，又跑回去把墨宝抱在怀里。
　　这个呆子，这哪是做书童的料啊！
　　我正想把那张写完字的纸收起来，谁知它竟随风卷了起来，飘飘荡荡地落了下去。
　　钟鼓撰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
　　是有人拾起了那副字。 
　　我伸长脖子往下看，正对着那个人的眼睛。
　　他拿着纸，抬头好奇地看着我。
　　又一阵风拂面而过，街道如同流水般，潮来潮去，熙熙攘攘。他像是一抹亮色，未曾淹没在人群之中。
　　我的故事，就从看见他开始……
　　
　　




第2章

　　1
　　我捧着墨宝，跌跌撞撞地窜出光岳楼，小锦跟着我后面乱叫我名字。那个人已经在门口等着我了。我向他点点头准备走人，他见我要走，提了提肩上的一捆柴跟了上来。
　　“你的字。”
　　他将我那个支离破碎的字递到我面前。
　　我尴尬盯着地面，瞬间发现砚台里的墨已经洒在了身上的布料上——离楼今天过来看我这个样子，绝对会用他的目光把我射杀。我舔了舔嘴唇，扭扭捏捏地将墨宝递给那个砍柴的人。
　　“嗯？”
　　“这个……你先帮我保管，我过两天来拿……如何？”我试探性地看了看他——我和他终归是不认识，不能像对小锦一样认为他帮我保管是理所当然的事。
　　那人搓了搓手，接住。
　　他的手上粗糙而黝黑，可是声音却很温柔：“三里铺东南面，玉茗客栈左边巷子的第一户。”
　　我愣了愣，这家伙的声音真的是异常好听啊！我急忙抬头准备一睹尊容，只是他已离我五步之外。
　　只能看见他身姿纤长，步伐极稳。
　　“少爷，我们得快点啦！你还看什么呀！”
　　夏府。
　　我让杜小锦回去先探风，我在门外等着，谁知一等就是三盏茶的功夫，我在原地打了个转赶紧捡了根树枝，小跑了进去。
　　咱家的管家和厨子都同情地目送着我进了房间。
　　离楼在房间里。
　　他在擦他那把宝贵的剑。他的那把剑叫“舞离”其实就是“勿离”的谐音，剑名有情，可是人却无情……看见他我就磕碜。我有的时候真的弄不懂，到底是我是这家主人还是他是。
　　“过来坐。”他眼睛都没有抬一下。
　　我翻了个白眼，无语地走了过去。
　　“我刚才在外面练剑，呵……”我举了举手中的树枝，然后坐着看他擦剑……
　　那布的缎子比我的衣服都好！
　　段离楼始终没看我一眼，我干咳了一下看向他道：“离楼，怎么有空过来了？”
　　“最近没什么事，你爹让我回来照顾你。”
　　“你还真是对我爹言听计从啊。”我挑了挑眉，段离楼终于将目光转移到我身上来了。
　　除了冷峻，我再找不出其它词语来形容他了。
　　段离楼突然站了起来，我一惊也跟着站起，还未反应过来，我手腕突然被抓住，然后被反扭过去。
　　“啊！”我一阵杀猪般的叫声：“救命啊！”
　　段离楼左脚往左侧一擦，转了个身绕到桌前抱住“舞离”冷冷地看着我。
　　“手腕连一点力道都没有，还拿剑做什么？”
　　“那是树枝！树枝啊！”我揉着手腕：“离楼你谋财害命，想吞了我们家的财产。”
　　要不是看在我俩多年的情谊份上，我早就让小锦把这畜生扫地出门了。
　　事实证明，段离楼一点幽默天赋都没有，居然丝毫无动于衷。
　　“我没打算杀你。”
　　段离楼说的一本正经，我听得半天无语。
　　我咳了两声双手叉腰道：“既然来了就好好休息，别太累着自己了。
　　“嗯，你也是。”
　　“我~我精神着呢。”
　　我看见段离楼死命盯着我衣服上墨迹的地方不放，吓得连说话的强调都变了。结果还好，段离楼点点都把剑放到了床的内侧就睡下了。
　　正午。
　　我看着一群刚孵出没几天的小鸡在我脚周围绕圈子，抓了一只放在手心里把它搓成球，感觉心情大好。
　　“小锦，叫离楼来吃饭，再等就饿死了。”我翘着二郎腿抖啊抖，边抖边揉着肚子。
　　杜小锦推了我一下：“少爷，段公子说不准我们踏进他的房间。”
　　“真的？”我惊讶。
　　“是啊，他说除了你谁都不见。”
　　我先咧开嘴笑了一下，然后渐渐跨了下来：“你少爷我早上被他整惨了。”
　　小锦一歪脑袋道：“我们在外面都听到了。”
　　“所以……”我脸色铁青。
　　“您还是自个儿去吧。”说完小锦便蹦蹦跳跳地跑出正厅。
　　“你这个畜生！我白养你了！”我对着小锦背影大吼，气死我了，真是气死我了。
　　离楼的房间还是很暗，淡蓝色的窗帘都被他拉上。我悄悄地带上门溜了进去，房间里很安静，那群小鸡被我关在门外吱吱叫个不停。段离楼躺在床上静静地闭着眼睛，仿佛睡的很熟。我凑上前去推了推他，没动。
　　我曾听爹说，练武的人睡觉只睡五分熟，只要房间一有动静便会醒来。
　　段离楼凭着他的舞离剑，名震天下，三年前被冠上“御风公子”的美誉，剑法可谓是江左第一，可是这样的高手，此刻却完全抛下警觉性，沉沉如婴儿般睡去。
　　我在他旁边坐下，安静地等他醒来。
　　
　　要说段离楼跟我的交情，我几乎从我有记忆起他就一直在我身边，那个时候我们家还没有这么大，我爹说段离楼是个孤儿没有父母便收养了他，从此我们就开始了连体婴儿一般的生活，共用一张床，一个书桌，一个澡堂。总之我有什么段离楼就有什么……其实可以这么说，段离楼有什么，我便跟着有什么。我爹对段离楼显然比对我尤甚。
　　就在我开始怀疑我到底是不是爹亲生骨肉的时候，段离楼突然离我们而去，去的还很远——金陵。
　　爹说他是练武的材料，便千方百计地让他到了金陵的歌蓝山庄拜师学艺，期间他也到过中原两年，特地学上乘的轻功。
　　就这样，一个方才二十有几的青年，名震江湖。
　　旁人看起来很风光，但我知道，他原本并不是这样的个性，江湖上的腥风血雨让他历练成了一个冷酷无情又沉默寡言的人，江湖上他属白道，却杀敌无数。他年年回来，年年变得更加不爱说话，也许知他的，不过是他枕边的舞离。
　　




第3章

　　2
　　小雨在聊城连续下了三天，下的人骨头都酥了。
　　我百无聊赖地在家看书，离楼趁此时机连睡了三天。我都不知道他怎么能睡这么久的，整整三天中途起来就吃过一次饭，吃完了押一口茶继续睡觉。
　　终于到了第四天，天气转晴。
　　“少爷，今天有何事？”小锦问我。
　　我瞥了眼那边紧闭的房门，悄声对小锦说：“我想出去把墨宝拿回来。”
　　我天天想着这件事！就想这看那个人长什么样子了。
　　“段公子会不会知道？”
　　“不会，不会。”我拉这小锦赶紧朝门口走去：“他成日睡得跟猪一样。”
　　结果话刚说完，我和小锦都定住了。
　　段离楼手抱着剑波澜不惊地站在了门口看着我。
　　我僵硬地转过头看着他开着门的房间—— 我崩溃，他是怎么突然跑过来的！
　　他阴沉沉地看了我一眼，随即跨出门槛道：“走吧。”
　　“上哪里？”我和小锦在他身后面面相觑。
　　难道他想陪我拿墨宝？！
　　“陪我走走而已。”
　　段离楼鄙夷地将我推出门外。
　　
　　聊城其实三成地方都是水
　　我和段离楼并排走，小锦跟在后面，
　　“离楼，这种饼今年刚出来的，很好吃。”我用胳膊肘捅了捅他。
　　他停下脚步，看了我一眼，到铺子前付了钱带回来三个饼。
　　我和杜小锦都愣住了。
　　离楼咬了一口，扬着眉毛点点头，把一块烧饼抵给了我，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把饼塞进我手里。然后他转身问小锦：“小锦吃过了么？”
　　杜小锦完全呆了，半晌，她才颤颤悠悠地接过烧饼：“段公子……你，你。”
　　这件事情发生之后，数年内，“好人段离楼”的形象在这丫头的脑子里根深蒂固。
　　看小锦那副夸张的表情，段离楼皱了皱眉，转回去又走起路来，他侧脸的那一刻，我分明看出他嘴角闪过一丝微笑。
　　离楼，想笑为什么不笑呢？
　　说是我们陪他出去走走，其实，段离楼这路痴绝对是按我们的方向走，于是我们坐船很快来到了三里铺。
　　我骗段离楼这里的玉茗客栈里东西很好吃来着……
　　段离楼这几天天天睡觉，所以基本也没吃什么东西，现在才会这么早就跟我去吃饭，我们下船上岸没走多久就看见了玉茗客栈大大的酒旗横在楼侧，任凭风吹的嚣张。
　　三里铺这里已经是聊城的西北角，所以来的人基本上不是本地人，在加上从这里通往京城长安是条通路，所以这里一直消息灵通，我们三人往那里一坐小儿就甩条毛巾滴溜溜地跑了过来。
　　一盘莴笋炒肉端上来后，段离楼开始一声不吭地吃起来了。
　　我和小锦大眼瞪小眼，我们早上吃过，在加上刚刚还吃过离楼给我们的烧饼，现在哪里有什么胃口啊，段离楼也不采我们俩，狼吞虎咽地吃着。
　　不知道那个人家到底在哪里啊……
　　我正想着怎么脱身，碰巧听旁边的一桌人说话：
　　“歌蓝山庄好好的怎么突然想要召开一个英雄大会？”
　　歌蓝山庄？那个不是段离楼他老家么？我瞄了一眼离楼，他自个正吃的兴奋，耳朵却竖得特直。
　　“你傻啊，今年是什么日子你不知道啊？”
　　“什么日子？”
　　“凤竹果二十年结一次果，今年正好二十年。”
　　凤竹果是什么东西？
　　“长在歌蓝山庄？”
　　那人用筷子敲了一会碗开口道：“我觉得不是，三十年前不醉山庄和歌蓝山庄同长安凤凰山上，那个结凤竹果的竹子正好长在两家当中的那条道上。结果两家为了这个凤竹果闹的是不可开交，最后都动手了，大家伙看没办法共处一山，就分道扬镳了。”
　　“然后呢？”
　　“两个山庄走了以后，那颗凤竹也不在了。”
　　“你的意思是……他们两家一定是有一家移走了凤竹果？”
　　“我就是这么想的。”
　　……
　　奶奶的，老子到现在还不知道凤竹果到底是什么！
　　“现在歌蓝山庄广发邀请函，估计就是为了这件事。”
　　歌蓝山庄我知道，但是不醉山庄是哪门子山庄？还有，那果子到底是干什么用的？……反正我也听不懂，于是瞅了一眼段离楼，对小锦使了一个眼色，小锦严肃地对我点了点头。
　　“离楼，我去一趟茅房。”
　　段离楼那小子听的认真的很，看也没看我就点了头，我一溜烟窜了出去。
　　我未身在江湖，很多事情我都不知道，想想也很可悲。
　　左边巷子的第一户……第一户。
　　我犹豫地转进了巷子里，敲了三下门。
　　不知道那个人还在不在？是不是去山上砍柴了？看他上次背了一捆柴，应该是卖柴的吧。
　　我等了一会儿，发现没人，正砸巴着嘴准备，门“嘎吱”一声被人推开了。
　　那个人。
　　“你是上次给我砚和笔的那个……”那人张大眼睛，好奇的看着我。
　　“啊……是啊是啊。”我朝他迈出了一步。
　　他笑了笑，侧了一个身，让我进去。
　　“刚才在后院劈柴，，来得迟了，我要是再晚上一步，公子你恐怕就要白跑一趟了。”
　　“好说好说。”我跟着他走着，使劲地看他的脸——可惜了这张脸啊，被太阳晒得这么黑。而且因为劈柴儿变得有些灰头土脸。
　　可是……可是……真的是太好看了！
　　我夏清浅原以为自己长的挺好看，隔壁小姑娘们天天围着本少爷转，没想到啊没想到，这聊城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他没画什么眼线，可眼睛却比女人的还要勾人。就连脸型都叫人舍不得移开眼。
　　我是个男的我都觉得好看，那聊城小姑娘岂不是天天围着他转了？唉……真是暴殄天物。放怡红院养白一点，那肯定是头号花魁！
　　我这么想着，他已经带我到了房间里。
　　他的房间不大，而且很陈旧，但光线十分充足，虽然家中无人，但却给人一种很温暖的感觉。他家非常干净。我趁他不注意往门的上缘摸了一下——妈呀，真是一尘不染。莫非这老兄有洁癖？
　　“呶，这是你的东西。”他从柜子里取出我的墨宝们，将他递给我。“还有，那副字能留给我么？”
　　我点点头，笑道：“这么难看的字，留着也没用，对了，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他眨了眨眼睛道：“苏尘，苏州的苏，尘土的尘。”
　　“我姓夏，名清浅。”
　　苏尘笑了笑：“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公子真是人如其名。”
　　我嘿嘿笑了笑：“没想到苏尘你挺有学问的。”
　　“是不是我这身打扮看上去很没文化？”
　　“没有没有……没有没有。”我有些尴尬，急忙摆手。
　　我不好意思地看自己的砚台。苏尘走到房间后面。
　　短暂的沉默后，苏尘端过来一杯水“没有茶了，我下次买。”
　　我点头接过，他也跟着坐下。
　　我听见苏尘从喉咙里发出很轻的笑：
　　“夏公子你太敏感了，我随便说说你怎么就尴尬成这样了？耳朵都红了。”
　　我愣了一下，急忙强迫自己看着他来掩饰尴尬“啊，哦……哦。还好还好。”
　　他不说还好，他一说我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而且更重要的是那个声音啊，怎么会这么好听呢？
　　我一饮而尽，站起来说：“苏尘你看起来不是本地人啊。”
　　“嗯，上个月刚从长安过来。”
　　“长安？”我吃了一惊：“这么好的地方，你怎么突然跑到聊城过来？你不要告诉我长安的树全都被你给砍光了啊。”
　　苏尘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一双眼睛漂亮得跟狐狸似的甚是好看。
　　“不是，我只是想来水乡玩玩，正好现在砍柴也不适事宜。”
　　“好！”我兴奋地直搓手：“哪天我带你去聊城溜溜。”
　　“那什么时——”
　　“清浅，我有让你跑到别人家里面了么？”
　　苏尘这呆子，门都没有锁！
　　我被段离楼拎离苏尘三步之外，正好撞在小锦身上。我咬着牙对小锦咆哮：“你怎么不缠住他，我才出来这么一小会儿！”
　　“唔，可是去茅厕用这么多时间久不正常了呀！”
　　我气地爆了小锦一个毛栗子。
　　段离楼看着苏尘好一会儿，眼睛冷的都快长霜了。他们两人就互相看着，最后还是苏尘莞尔一笑：“来者是客，公子要喝口水在走么？”
　　段离楼轻轻地吐了口气，冷冷地说了句：“不用。”
　　接着瞬间拉我走到门口……他是怎么办到的？！
　　于是，我和他第一次见面，被掺合进来的段离楼给搅了，成功地变成了一场无聊的对话。
　　




第4章

　　3
　　段离楼走在前面，我和小锦畏畏缩缩地走在他后面。段离楼虽然不知练了什么功，走路速度如此之快，但快并不代表他认路，没过一会儿他就给走差了。
　　段离楼停下脚步显然是在思索者三叉路口往哪里走才是正确的。
　　我觉得机会来了！
　　“离楼，这里走。”我谄媚地拉了拉他的袖子，引领他走向康庄大道。
　　段离楼应该是没怎么生气，转身乖乖地跟住我。于是我和他并排走上，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道：“清浅，那个人，你不要再去找他了。”
　　“为什么？”
　　“他不简单。”
　　“你怎么知道？”
　　“我看出来的。”
　　我嘴角不自然地颤抖了一下——我真他妈的想抽死段离楼！他以为他是谁啊，看出来？！
　　“好啊，我就是去拿墨宝的……墨宝……墨宝！”
　　我把自己身上拍了个遍，段离楼斜着他那双凤眼看着我。
　　我，我还得去一次，我被段离楼强行拽出来后，墨宝还在苏尘那里……我白忙活一场了。
　　回去的时候，我看见我们家旁边的绿萼街上开满了海棠花我记得小时候我经常和离楼在这条街上捉迷藏，因为有这些可以很方便地躲藏。离楼小时候比现在开朗得多，少爷我也就喜欢爱笑的人，所以我一直觉得小时候的段离楼比现在的段离楼长的好看。虽然我们家一致觉得段小楼长的越来越英俊了。
　　我记得有一次段离楼他就蹲在一颗海棠花下面，还喜滋滋地以为我没发现。我觉得特别可笑，于是抢了小锦手上的篮子，篮子里盛满了刚采的花。我悄悄跑到离楼的后面一股脑全把花瓣往他头上倒。
　　这本来是很小的恶作剧，可是段离楼头上下花瓣雨时那海棠花称得他别提有多好看了，娇滴滴水灵灵得段离楼当时对着花瓣乱扑腾，以至于当时的我就有想捏他的冲动。当然，事后我被他海扁了一顿。
　　我们就隔着绿萼街几步，却像是永远过不去一般。
　　“清浅。”段离楼将我往他那里扯了扯，示意让我不要发呆。我点点头跟了上去。走进家门口后，小锦抢我们一步窜了进去。
　　段离楼在门栏处停住脚步
　　“你怎么不走了？”我停滞在他前面一小步处转过来看他。
　　离楼还是没说话，猝不及防，他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
　　我当场愣住。
　　“回来的感觉真好。”语罢，他看着我，扬起嘴角走过。
　　谁说苏尘长的好看了？我看咱家小段段比他长的好看一百倍。
　　
　　下过雨的几天后，天气反而温暖起来，像是棉花晒过了太阳，显得柔软而舒适。春天一到，万方街那里的驿站也开始忙碌起来，不时地听到门外传来马蹄的声音。绿萼街的海棠树开得争奇斗艳，尤其是那边的一颗垂丝海棠，经常看到小孩子们在树下抱着树干，想把粉红色的花朵摇下来。
　　段离楼坐在院子里，看着我比划着一把木剑。剑放在竹椅旁的石桌上，手还不放心地紧紧握着。
　　反转，后退，转身，侧击，刺出。
　　这个连续的动作我已经做了五十多遍了，暖暖的春天我已经大汗淋漓。我撇了一眼段离楼，这厮正死死地盯住这边，仿佛深怕一有闪失我又懈怠。
　　别看段离楼那么高，柔韧性比我还好几倍。反倒是我，骨头硬邦邦的动作凝滞。
　　话说上次见到苏尘以后就一直没见过，段离楼天天逼着我练剑，还好死不死地说我其实练武的时间早就过了，现在亡羊补牢也不过是个虚架子。说的多磕碜啊……
　　胖叔烧好饭，撒了把米给院子里的小鸡，麻雀顺势从竹子上面蹦下去啄米。待我一挥木剑，又惊起飞得老远。小鸡也“吱吱”叫着摇摇晃晃地跑开。我一个刺出，剑瞬间被离楼握住。
　　他又玩那种快速跑！
　　他吸了一口气，点点头：“可以了，先去吃饭吧。”
　　“好好好，那下午呢？”
　　“继续练啊。”
　　我悲情地仰望远方一片瓦蓝色天空，莫名地惆怅起来……
　　又过了几天，段离楼突然说要出去办些事，晚上就回来。介于他说这话的时候已经是下午申时，我也跑不到哪里去。便把木剑丢给小锦，自个儿出去西街附近溜达溜达。再过一个多时辰就要吃饭了，有些摊贩已经开始摆起了夜市，家远的干脆带了几个烧饼坐在摊子后的板凳上开吃了。
　　人不是很多，于是我大摇大摆地走在路中间。
　　迎面就看见一个人——苏尘。
　　我摇摇头，无奈地想着我和他真是太有缘了，越想越觉得兴奋，便直接冲过去给了他一拳，纯粹就当是打招呼。
　　“苏尘你来逛夜市啊？”
　　苏尘笑了笑：“不是，路过。”
　　“嗯，行。”我立即加入了我们两人队伍，朝过来的方向走回去。“聊城我熟，我家就在附近，你坐船回家？”
　　苏尘穿了一件藏青色的衬衫，再加上他皮肤本身就黑，晚上几乎看不出有这个人。但是街上就是有这么多人盯着他看。还鬼鬼祟祟地看，真以为自己没人发现。
　　这街上怎么从来没这么多人看我的？！我都住这儿十九年了！
　　“哎二位，这瞧瞧这儿瞧瞧。苏东坡手札，真版原货，十文钱一本。”：左边的摊主朝我们死命地吆喝。
　　吆喝一个是比嗓门，一个是比价钱。
　　我还没动，苏尘已经被吸引过去了。
　　“嘿，这位公子真有眼力，您看看这字儿！现在要人仿写绝对是仿不出来。”摊主积极地帮苏尘翻页，边翻边说：“公子您想买不想？”
　　敢情苏尘没见过假货，被摊主忽的正仔仔细细地看那篇《赤壁赋》
　　“十文钱？”苏尘问了一遍。瞪着那双漂亮的眼睛显然是不敢相信。
　　“对，咱小本生意，一口价。”
　　我眼看苏尘要从怀里掏钱出来，急忙拉他到一旁去。
　　苏尘眨巴着眼睛看着我……
　　我狠狠地敲了一下他的头：“你傻呀！连段离楼那种面瘫都知道这是假货，你这都分辨不出来？亏你还是从长安来的。”
　　苏尘把手从怀里放下来，又看了一眼那小册子，柔柔地问了句：“真的是假的？”
　　“废话！”我拉着苏尘往前面走，完全不顾摊主在我背后阴毒的目光。
　　“很像啊。”
　　“人家专门有人从拓片上拓下来再手描的”我放慢脚步，严肃地看着他：“苏尘……”
　　“嗯？”他笑眯眯地看着我。
　　“你怎么从长安活着过来的？”
　　夕阳下苏尘笑得特纯真……
　　晚霞残照，小运河上的说泛着丹红色的波光，又经折射渡上了一层金色。船夫忙着收船回去吃饭靠岸时将水溢上青石铺的楼梯，瞬间变得潮湿。
　　小孩子拿着刚出芽柳条爬在河梗上，用柳条轻撮水面，惊得河里的小鱼朝远方游去。时不时有孩子被家人叫回家吃饭。
　　天边一角已显出了深紫色。
　　我实在是没办法克制苏尘的购买欲望，苏尘估计是被西街便宜货迷住了，坚持要买。我只好帮他挑了些便宜的衣服。除此之外他还买了四五盆植物。
　　啧啧……禁不起诱惑的男人。
　　“长安那边是不是物价很贵？”
　　苏尘眼睛紧紧地盯着两边的摊位，口头上应着：“嗯，这里比我们那便宜多了。”
　　“那你什么时候回去？”
　　半晌我发现他根本没听见我说了什么，光顾着逛街了。
　　我立马把他的脸拧过来，苏尘被迫直视我：“什么时候回去？”
　　“……快到夏天的时候就回去。”
　　“带我一起去。”我脱口而出，自己都被自己的话愣了一下。
　　苏尘用他手上迷迭香的叶子蹭了蹭我前面的头发，弯起眼睛道：“好。”
　　迷迭香收回留下了一股淡淡清香，香味极淡，却像是进了花海一般，几乎将人溺死。我以前不知道，一个人的声音可以如此令人着迷……
　　墨色渲染在天空上，愈染愈浓，直到家家门口掌起了灯笼，为这蓝黑色的世界缀上斑驳的亮光，夜壶光转，鱼龙浅跃，灯火阑珊。
　　我倒吸一口凉气：“苏尘，船夫都收船了……你怎么回去？”
　　苏尘淡淡一笑：“不急，我们再逛会儿。”
　　“不行不行，万一段离楼看我不在家非打死我不可。”我挠了挠头：“我得回去了。”
　　苏尘点点头，继而又拉住我：“我怎么回去？”
　　“一直往前面走，到两条河交界处有座小桥，上桥往左走，在一直走就到三里铺了。”
　　我挣脱开他的手，准备疾奔回家。
　　苏尘又一次拉住我……我差点没跌一跤。
　　“这个给你。”他把手中的那小盆迷迭香塞到我手上，笑得像只开屏的孔雀：“好，清浅你去吧。”
　　“嗯，你路上小心点，那条路到后面就没灯了。”我边走边回头：“我走了。”
　　急忙往家赶，又回头看了几眼，发现苏尘还在那里。他手上抱满了东西不能向我招手，便一味地笑着点头。
　　我突然想起了一句诗句：“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我摇了要头，急忙转头往家门口跑去。
　　回去发现段离楼不在，其实也没不在，只是吃过饭回房去了。我见段离楼没找我茬，兴奋地扒了两口饭，准备把那盆迷迭香放到窗台上，这样我每天醒来看到它就想起苏尘那张赏心悦目的脸，心情一定会非常好。
　　走到房间门口时，想了想还是决定去看看段离楼。
　　推门，我看见他正在细细地擦着“舞离”
　　“离楼。”
　　“嗯”
　　我关上门走过去坐下，橙黄色的灯光下，他脸色却苍白的可怕。我顺着他的脸往下看，目光停留在了他的衣服上。
　　不是很大，不是很浓，但是斑斑点点的全是血。
　　我抓住他的手腕：“你受伤了？”
　　他抬头看了看我，又面无表情地收回继续擦他的剑……那把剑已经光亮如新，但他却还是一直在擦。
　　我推了他一下：“小段段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听着。”
　　“那血是不是你的？”
　　“不是的。”
　　我松了口气，想了想又问：“不要再擦了，挺干净了的。”
　　段离楼捻丝巾的手指停顿了一下，继而又上上下下地在剑刃上滑动。
　　“喂！”我气的大吼。
　　段离楼没说话，感觉像是不愿意说话。
　　这家伙！天天对我不理不睬，行啊，你不说我偏要听你说！
　　我拿起灯罩，对着蜡烛吹了口气。
　　倏忽间，段离楼的房间里什么都看不见了。黑暗笼罩了一切，包括声音。
　　段离楼不再擦他的那把舞离剑，轻轻地把剑放在了桌子上，黑暗中传来了一声咚的闷响，然后是剑与剑鞘相撞击的轻微金属声。我觉得我有些过分，便放下灯罩陪他坐下。
　　没人说话。
　　半晌我才开口：“今天怎么了？比以前还要闷，有什么不开心的？”
　　“没什么。”
　　我呼出一口气，望着前方窗口道：“杀人了？”
　　段离楼还是没说话，但我知道他点了头。
　　“我觉得你以前挺喜欢笑的，后来你去了歌蓝山庄，便不爱笑了……我想……”我顿了顿，便词穷了。
　　不是不知道说什么，而是觉得说出来有些伤人
　　你现在真的很奇怪……这样的话，我说出来，离楼该有多伤心？
　　“说说话好不好？”
　　……
　　“那……为什么老是擦舞离？我上次看你就在死命的擦，今天又看你死命的擦，其实不是很脏，就算是溅了血——”
　　拔剑出鞘，剑刃从我腰旁划过。
　　我惊得低呼了一声……他想干什么？谋杀我？
　　段离楼叹了口气，收起了剑重新放回桌子上。
　　“清浅，刚刚什么感觉？”
　　“我快被你吓死了……”
　　他伸手抚住我的心脏处，另一只手绕到了与这只手平齐的后背处。
　　“你看，就这么一点点距离。一瞬间，一条生命就没了。”
　　“你……”
　　我不知道离楼他什么表情，可是他声音颤抖得仿佛快要哭出来了。
　　没等我反应过来怎么安慰他，他的头已经重重地压在我肩膀上：“我不是在擦舞离，我只是在擦那些记忆。”
　　那些杀人的记忆……
　　我一直以为他爱舞离如同自己的生命，如今我才知道，他是恨舞离，恨它带给他这般生活……
　　黑夜带给人寂寞，也能带给人镇定。
　　我看向窗外微暝的灯光，不再说话。
　　




第5章

　　4
　　第二天早上醒来时发现我躺在自己的床上，还严严实实地盖着被子，迷迭香被放在了桌上。
　　我明明记得我跟离楼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呀……
　　我有个很不好的习惯，就是进门不敲门……结果可能是耳濡目染，段离楼跟我也有一样的习惯。
　　但是，我是推门而不是踹门！
　　段离楼踹开门后，冷冰冰地看了看躺在床上的我。
　　“离楼，你干什么！”我像是被□的小媳妇儿一样，扯着被子盖住我自己。
　　段离楼一把扯下我被子。
　　“走，我们去阳谷县那里。”
　　我头“蹭”地抬了起来：“可以！去阳谷不错。去干嘛？”
　　“我觉得你真的不适合练剑。”段离楼抿着嘴，手把玩着迷迭香。
　　“我也是这么觉得的。反正以后出去带着你，谁也打不着我呀。”我突然觉得心情舒爽无比，从床上跳了起来穿鞋子。
　　段离楼嘴角勾出一抹笑容。随即又说：“去那里，我教你一些不用兵器的防身术。”
　　我拔鞋的手瞬间僵住。
　　阳谷在聊城南面，走过去要有些时辰。我让小锦带了写银两便同段离楼出门了。虽然段离楼话还是不多，但是明显是心情好了很多。路上也和我们讲了一些最近江湖里发生地事情。我终于明白了凤竹果是干什么的了。
　　“凤鸣在竹，凤非竹而不食，故名凤竹果。”段离楼说：“凤竹果分四瓣。人说，食一瓣则延寿百岁，两瓣则幸福安康，无灾无难。三瓣则天下无敌。四瓣则可起死回生。”
　　“是个好东西啊！”我和小锦激动无比。
　　“清浅你要是有了会选几瓣吃？”
　　“我选三瓣！”我邪恶地大笑了一声：“这样连段段你也要臣服在我脚下了！哈哈，这感觉太爽了。”
　　段离楼冷哼了一声：“别人也是这么想的，所以……”
　　“所以大家就开始抢了？”我问。
　　段离楼点点头，停住脚步，似乎是不想讨论这个问题。
　　“我们就在这里开始吧。”
　　四周是竹林，苍翠延绵。非常的幽静。
　　我和段离楼在一片空旷的竹林中，小锦去了旁边的集市。
　　“防身术有很多种，基本是男女通用。”段离楼这次破天荒的没带剑，正两手比划着：“以近距离和贴身为主，用力越少越好。有些类似于太极，借他人的力将力反作用给对方。以肘关节、膝关节、指关节等为主要进攻部位。因为都是身体上的关节，所以一定不要硬攻。”
　　段离楼停住看我，我点点头示意听得懂。
　　“那清浅你过来，我给你先示范一下手部动作。”
　　我踩着碎竹叶朝他走过去，冷不防他一个拳头突然朝我挥来。我赶紧往左侧退了两步。
　　他又向左想抓我。我闷哼一声又往前跑。
　　“跟进！”他低声说。
　　我连忙迎着他，也打了一拳。结果被他用力扣住。我又出另一拳，亦被他扣住。
　　“接下来是膝部。”
　　段离楼他一勾膝盖，直直地撞在我肚子上，不痛，但吓了我一跳。
　　“踢我脚踝。”
　　我闻声踹了出去，随即我俩便分开了。
　　“爽！”我瞬时觉得血脉向上冲，仿佛血管中的血液疯狂地在扩张和流淌，使人亟欲发泄“再来！”
　　……
　　竹叶接踵而下，地上的枯叶因鞋子的摩擦而纷纷飞起。岑寂的竹林里吵杂起来，每次撞到竹子时，竹枝上的鸟便惊得短促地鸣叫一声向更远飞去。
　　“最后一个动作。”段离楼转身向朝我侧面攻击，我迅速地伸手将他的手反剪，用胳膊肘猛击在他的脊背上。
　　“很好……”段离楼被撞得咳了一声，用力挣脱开来。
　　我嘿嘿冲他笑笑，他嘴角刚溢开一个笑容又瞬间消失。
　　没等我反应过来，他便有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闪到了我后边将我朝外推了一下。我立即跌了几步之远。待我爬起来时，段离楼旁边竟多了两名女子。
　　“御风公子今日没带剑，还怎么跟我们打？”一名女子笑着看向她的同伴。
　　我定睛一看，两人居然是孪生姐妹，长相一模一样。
　　两人面容姣好，如同出水芙蓉。左边的女子身穿草绿色长裙，左边头发被半月牙的淡黄色发簪束起，露出光洁玉如的面庞。右边的女子身穿深绿色长裙，其它装束一律与左边的女子相反。
　　但是……哪有芙蓉姑娘是拿着双刀的！
　　“柳画船，柳画楼。”段离楼眼神冰凌冷冽，头歪向一边，定定地看着她们。
　　原来这两个人叫这名字……你看看你看看，连名字都这么像，还叫人怎么区分！
　　“你们庄主在这里？”
　　“你凭什么这么说？”深绿色裙子的女子调笑着说：“再说就算在这里，你也不认识。”
　　深绿色女子笑得眉飞色舞，浅绿色女子仅仅看着段离楼淡笑。
　　“乔庄主的左右护法都在这，他难道还会带在长安不成？”
　　乔庄主？乔庄主是谁？
　　“难道段公子在这里，你们庄主也一定要在这里么？”
　　段离楼神色古怪地看了我一眼。我奇怪地朝自己身上看了看，对他耸了耸肩。然后露出邪恶的笑容：“离楼，你居然一次勾搭两个女人。”
　　段离楼皱着眉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那两对孪生姐妹也看到这边来……啧，真是越看越漂亮。
　　“姐姐，这个人是谁？”深绿色女子问。
　　“不知道，应该是段公子的同伴。”浅绿的的女子撇了撇嘴，微笑着看着我。
　　“喂！”妹妹走近了一步：“看你什么武功都没有，这种话可别瞎说。”
　　“我说什么了？”我好笑的问。
　　“不是我们两个喜欢段离楼，而是，只有她。”
　　妹妹刚想伸手指姐姐，就被姐姐用手打掉了。然后我就看见，姐姐移开目光，耳朵刷地就红了。
　　还是姐姐比较可爱，嘿嘿。
　　不对，她刚才说什么？她老姐喜欢段离楼？
　　真的假的啊！我震惊地看向段离楼。
　　“柳画船你到底有什么事？”段离楼避开我的目光，有些尴尬。
　　“我们庄主想看看歌蓝山庄那天苍玉到底会乱说些什么？”
　　段离楼冷哼一声，回给柳画船一个侧脸：“说到底你们庄主还是来了。”
　　柳画楼笑了笑道：“段公子你说错了……庄主他，并不打算自己去。”
　　段离楼转脸看向他，神色显然比对柳画船温柔的多。没有人会对喜欢自己的人恶语相待，就算不喜欢，也会委婉地回绝。
　　只是语气依然很冷漠：“你不是乔璟，他想什么没必要全都告诉你。”
　　这句话仅仅是对柳画楼说的，段离楼已经完全当她妹妹不存在了。
　　“那更不会告诉你！”柳画船气哼哼地冲他。
　　我发誓我亲眼看见段小楼翻了个白眼……我觉得柳画船现在很危险，她要是在多说几句，段离楼就要掐断她脖子了。
　　柳画楼道：“苍玉庄主并没有发邀请函过来，所以庄主要我们和你说一声，以便希望那天武林豪杰们不要太针对我们不醉山庄。”
　　“好，你的话我会转告的。”
　　“那我们告辞了。打扰段公子和这位公子，多有得罪，还请见谅。”
　　段离楼点了点头。柳画楼欠了欠身，柳画船对着他做了个鬼脸。两人一个遁地，冲出浓密的竹叶，消失于上空。
　　一时间，我和他谁都没说话，我原本被汗浸湿的衣服早已变干,现只觉得口干舌燥浑身疲惫。段离楼往竹林外走去。
　　“我们去吃饭吧。”
　　段离楼似乎是在思考着事情，整个吃饭的时间里他没有说过一句话，连点菜都是我和小锦点。刚才那两个孪生姐妹的到来透露了许多事情。不醉山庄在长安附近，庄主叫乔璟。并且，听他们的口气，不醉山庄和歌蓝山庄似乎是势不两立。
　　她们说的那天，应该就是歌蓝山庄的赴宴时间。
　　我摇了摇头，专心吃饭。
　　连我都知道，江湖上可能又有些事要发生了。
　　




第6章

　　
　　“清浅，我们成亲吧。”苏尘笑眯眯地对我说。
　　什么……
　　什么！
　　我倏忽一下睁开眼，死死地盯住天花板。
　　“少爷，醒来了么？”屋外小锦的身影透过纸帐若隐若现。
　　“嗯。”我慢慢地坐了起来，又开始盯自己的棉被。
　　“我进来喽。”小锦说着推开门，我看见她抱着一叠衣服放在了桌子上：“这套衣服昨天才晒过，穿上去会很舒服哦。”
　　“嗯……”
　　我转过头，看向窗台上的绿色的迷迭香，阳光下它变得越发青翠。我怔忪地对它发起呆来。直到小锦关上门，发出吱嘎的声音后我才意识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
　　我夏清浅有生以来第一次做春梦……梦到的最后一句话还是苏尘说的“清浅，我们成亲吧。”
　　不会吧……
　　我性取向很正常的啊。
　　我脑中突然闪过西街灯火辉煌的水边，苏尘伫立在远处对我微笑的样子。然后又想起那句话——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我吞了一口口水，颤颤巍巍地站起来穿好衣服。
　　这……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呢？我没觉得我喜欢苏尘啊！
　　带着这样令人崩溃的想法，我精神萎靡地吃过早饭，经小锦说段离楼又出去办事情了。这两天我和段离楼每天都在练习基本的防身术，渐渐地也学会了一些动作，反应也比刚开始的时候快了很多。
　　难得有一天休息，得好好利用。
　　“小锦我出去溜溜，中午不回来吃饭了。”
　　我冲院子里的杜小锦说完，，摸了摸口袋里还揣了二两银子，便一脚跨出门去。
　　远远地就看见一个身材高瘦的男子坐在绿萼街海棠树下的木凳上，一只腿搭在另一只腿上，一手轻轻捋过额前的碎发。这几天正值海棠花花期旺季，花瓣被风吹下，一片片地砸落在他头上和肩上。他却丝毫没有介意。
　　像是知道我会从门口出来，他只是笑着看着我。
　　很奇怪……他的肤色和着粉红色的海棠花根本不配，可是看上去却是如此和谐，甚至是……妖艳。
　　我皱着眉看他，既想过去，又觉得有些不自在，便干脆站在门口不动了。
　　苏尘把翘着的腿放下来，站起来。花瓣“扑朔扑朔”地从他身上掉落下来。他不慌不忙地朝我走来，直到在我面前站住。
　　白天看他，比夜里漂亮得多。
　　“苏尘……没事可干么？”我想起早上的变态的梦，随即尴尬起来。
　　“嗯……这些日子是没什么事。”
　　我想起他来聊城本来就是来玩的。
　　“哦，呵……我，今天……也没什么事。”
　　苏尘比我高半个头，此时正垂着眼睛，浓浓的睫毛将整个眼睛都遮盖在了阴影里。我一抬头，便看见他笑着看我。
　　“不如我带你到山上去走走？”苏尘提出建议。
　　我傻吼吼地点点头。
　　手突然被他抓住，不容分说地往绿萼街方向走去。
　　“喂……”我愣了一下，很快缓过神来。奋力地抽回自己的手。
　　苏尘侧面莞尔一笑道：“抱歉，没注意。”
　　“嗯，没事。”
　　我们有好长一段时间走着没有讲话，靠近我们的路上的行人很多都朝我们这个方向看过来……确切的说，应该是死死地盯着苏尘。
　　过了一会儿，我才感觉正常些，便问他：“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儿？”
　　苏尘没转脸，而是笔直地看向前方：“你上次说你家在西街这里，我过来看过，一看就看见你们家门前的‘夏’字。我想应该是你们家了。”
　　我拍了拍他的肩：“苏尘，你太幸运了。要是换了前几天我这时候就不在家了。”
　　苏尘落落一笑：“嗯，是挺幸运的。”
　　相对无言，我转脸看旁边的街道，走了一会儿突然觉得不对，连忙问：“你看起来就是在等我啊！不是碰巧经过的。”
　　苏尘揉了揉额角，随意地说：“我在这儿等了十天左右。”
　　“你……你等我干什么？”我大为震惊。
　　“你不是说带我去聊城溜溜的么？”
　　我眼角一阵抽搐——按现在这情况，好像是苏尘带我溜溜……夏清浅，你他娘的真没义气！自己说过的话都不记得了。
　　“对不起……我这两天和段——”
　　“没事。”我话还没说完就被他打断了，离楼两字被我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我们这不是出来了么？”
　　我侧面看着苏尘，这回他没笑。
　　每个人的表情都不同。有些人面无表情的时候就像是在生气，而苏尘刚刚好相反，他面部表情的时候，依旧显得心情很好。
　　越是这样的人，生气起来越是让人害怕。
　　我哂笑了一下，特豪爽的拍了拍他的背：“兄弟，你回长安之前，我一定到你游遍聊城！”
　　“那会长安之后呢？”
　　“当然是你带我游遍长安啊！”
　　苏公子用力点点头，笑得极其愉快。
　　聊开后就轻松许多，时间也一下子过的飞快，转眼我已经跟着苏尘爬上山，进山以后，因为树木林立，温度自然是有些下降，但对于我们刚走完一大段路来说，温度却是十分适宜。这座山我并不知道叫什么山，也许本来便没有名字，也没什么名气，又加上这个季节无人砍柴，所以山上几乎没有人，稀稀落落只看见几户居民家的房子顶上炊烟袅袅
　　“这山上有什么好东西么？”我边爬边问道。
　　苏尘在前面爬着，看不见他的表情，但十有八九在笑。只听他说道：“等着，去了你就知道了。”
　　好入容易爬了一半，我和苏尘坐在石头上休息，我累得连话都不想说了，可苏尘那小子，居然连气都不喘一声，双手环抱在胸坐在旁边看景。
　　“苏尘你会武功？”
　　他猛地眨了下眼睛：“不会啊。”
　　“那你怎么还呼吸这么稳？”
　　苏尘一只手抬起，揉了揉太阳穴道：“这样的山对于以砍柴为生的人算不了什么。”
　　时间一长，我倒是忘了苏尘是砍柴的了。
　　“好，我们继续吧。”
　　“什么，我才刚坐下。”
　　苏尘拍拍我背，把我就这么从座位上拍了起来，力道不重。要是换了段离楼，我保准是直接被扯着衣襟给拎起来的。
　　“坐久了，就爬不上去了。”苏尘认真地说，随即伸出手：“我拉你？”
　　“不不不……我自己可以。”我慌忙向前迈去，刚迈出几步，就听见身后的苏尘带着鼻音的轻笑。
　　什么啊真是。
　　好不容易到了山顶。
　　我直接手扶着树干，大口大口地喘气，边喘边咽。这感觉比跑了几公里还累……苏尘不知是从哪里拿来了一碗水，我接过一口气喝了个底朝天。这才感觉好一点，站了一会了找了有草的地上坐下。
　　我呆呆地看着下面。
　　朦朦胧胧的烟雾笼罩着山下的一片苍翠，山峰高低起伏地林立在周围，像是直接延绵到天的尽头，山顶被苍穹清冷的日光弥合成了青灰色的一线。偶尔有些出挑的古树刺出青山的轮廓，左方的山顶上直直流下了一小泉瀑布，犹如白练一般挂在山间。
　　蝉噪林欲静，鸟鸣山更幽。
　　山脚下，它给人感觉高大巍峨，山顶上，它却消失了。
　　这里只有你自己，眺望着脚下的一切……
　　“在想什么？”苏尘问。
　　“我在想……”我抚摸着软软的青草，“那些人，想要的是不是这种感觉？”
　　苏尘眼睛微微张大，而后又扬起了嘴角。
　　我见他不说话便继续说：“山顶上的感觉真的很好，好像是所有的人都在我的脚下，但是……”
　　“但是跟你无关，对么？”苏尘笑眯眯地接过我的话，“追求是永无止境的，只不过每个人追求的程度不同，所以清浅，每个人的山都是不同的。”
　　苏尘伸出手，指着一处：“你看，那是我住的地方，那边，大约就是你住的地方。”
　　苏尘所指的地方被滚滚烟雾笼罩着，看不清晰。
　　但我知道，那个方向是对的，那里，本就应该是我在的地方。
　　我们身后有一家酒店，不仔细看还以为是一个大户人的宅子。刚才苏尘给我的水应该就是从那里面拿的。
　　“要进去么？”我指了指酒肆，酒肆上连店名都没有，只有一挂酒旗和两盏贴了酒字的红灯笼吊在檐角。
　　“当然，不然我们上来就太不值得了。”
　　苏尘轻盈地走了进去。
　　里面的摆设和普通的酒肆没什么不同，几乎到处堆得全是酒。里面的人也是只有零星几个，有些人已经醉倒在了地上，从他身旁的酒坛看来，这家伙起码连续喝了两三天！我往里面瞧了瞧，两位须眉老人正大口大口的喝酒，笑声竟传到了门口。他们说话声音极大，仿佛周围没有人一样，连有人进来都没有抬眼。
　　我不想听都不行。
　　“歌蓝山庄的人没给我邀请涵。”
　　“那有怎样。”
　　“我还是想去凑凑热闹，看看是他们那里比较景气，还是我们庄厉害。”
　　“一把老骨头了……金陵那边可没有这好酒了。”
　　苏尘拍了我一下道：“清浅，走吧。”
　　我怔怔地跟他走去——又是歌蓝山庄……问题一堆。
　　我跟着苏尘从他们身边走过，苏尘对他们笑了笑。两位老人看了我们一眼，渐渐地把眼睛眯了起来，随即爆发出一阵阵大笑。
　　我震惊地转过头看他们。
　　苏尘笑笑，把我的脸拧了回来。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花海，不像是绿萼街的海棠花，这里的花简直是五彩纷呈，色泽艳丽，海棠环绕一庭，夹杂着紫荆显出了各种不同的红色系。迎春从各处石头上垂下，缀着金色的小花。山茶花大朵大朵地开在我们经过的脚下，伴着茉莉的清香。还有零碎的一些蝴蝶兰和锦带花。
　　我觉得我像是来到了仙境。
　　花海中间有着一席之地放着石桌石凳，桌脚边放着几十坛酒，桌上放着两盏棕粉色的琥珀杯。
　　苏尘替我斟上酒，坐在我斜对面自己把玩着琥珀盏。
　　我莫名：“这家店开在这里会有人来么？”
　　“你刚刚不是看到人了么？”
　　我没理他，喝了一口酒，酒流过喉咙留下淡淡的热度。我道：“这么点人，酒价一定很贵。”
　　苏尘笑了一下，直接一饮而尽。
　　我直勾勾地看着他——苏尘这小子可以啊，酒量这么好。
　　刚才的那口酒，不似过年时候喝的酒，这个酒淡而不辣，香而带着一股清甜。我忍不住又喝了几口。
　　“这个酒叫做‘饮晴’，是我喝过的最淡的酒。最适合春天喝。”苏尘又帮我和他自己倒了一杯，我也没不好意思，接过又是半杯下肚。
　　“苏尘你酒量好不好？”
　　苏尘假装拧起眉毛：“苏求败。”
　　我直接狠狠地锤了他一拳——这家伙也忒嚣张了！
　　不理他了，自己喝！
　　酒过三杯，我觉得已经有些上冲了，看看桌子上，没有一盘下酒菜。
　　“这里除了酒有没有菜？”
　　苏尘放下杯子，站起身：“我去帮你问问。”
　　他刚一转身，我立马拉住他的袖子：“算了算了，别去了，我撑得住。”
　　我手也不知怎么的，就使劲攥着他的袖口，拉他坐在我旁边：“这样好这样好，倒酒方便多了……再来！”
　　我自己都发觉到我有些思绪混乱。
　　苏尘也没笑我，又满上后他说：“清浅应该很少喝酒吧。”
　　我哼了一声，将杯子里的酒倒进嘴里，然后死命地咽下道：“这有什么，相逢意气为君饮！”
　　苏尘大笑出声来：“好，好一个‘相逢意气为君饮’看来饮晴不是现在喝的，我们换一种酒。”
　　他又从桌角边拎出一个竹篮，将琥珀盏一一撤下。
　　“这里还真是不怕麻烦啊。”我一手撑着脑袋，一手帮他理桌面。
　　“不同的酒，用的器皿也各不相同。”
　　我看见这次的杯子换成了竹筒杯，外面抛光并刻了俊秀的草书，再仔细一看是狄希千日酒的故事，转了一圈故事还没有写完，却就此停笔收尾。
　　果然是不拘小节的杯子。
　　我又看了看苏尘的竹筒杯，刻得是刘伶的《酒德颂》，不禁嘿嘿笑了起来。
　　“这家店不简单。”
　　“何以见得？”
　　懒得和苏尘解释，伸手抓起酒杯灌了一大口，结果霎时感觉喉咙犹如火烧一般。我呛地咳嗽了两声，赶紧找水，没找到，又跑过去喝了两口‘饮晴’
　　那‘饮晴’感觉跟水一样。
　　“这，这是什么？”
　　苏尘跟看笑话一样看着我上蹿下跳，然后举了举酒杯道：“‘酌碧’。”
　　他一口气喝了个底朝天。
　　“夏天喝的？”
　　“嗯。”
　　热度一退，立即觉得舒服无比。那酒里面参了荷叶的味道，刚觉得醉又解了酒。
　　我点点头：“好喝！”
　　我还想说要秋天的酒，没想到一个重心不稳，栽倒在地上。
　　待我醒来，只觉四周花香飘逸，脑子却什么都不能反应，昏昏沉沉得没比醉前好多少。好不容易扶着桌子坐起来，发现苏尘还是在一杯一杯的喝。
　　他看着前面的海棠树，像是陷入了沉思，只是嘴角勾勒出一丝微笑。
　　从侧面看，他的脸削瘦却五官分明，脸上不染一丝杂质，干净的不像话。
　　我凑近他的脸，发现他连毛孔几乎都看不见。
　　闻闻，身上的味道感觉很舒服。
　　“清浅。”
　　“嗯？”
　　苏尘还是正视这前方：“我转过来就要吻到你了。”
　　我花了好半天才听明白了这句话，然后嗯了一声。凑到他耳朵边道：“苏尘，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你说”
　　“当花瓣落在你头上的时候，你静静的不要动，然后……你会有一种幸福的感觉。”我伸手轻轻放在他的头上：“这样……”
　　我感觉苏尘僵硬了一下，随即我的腰被用力搂住。
　　我被迫离开座位，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坐在苏尘的腿上，他深栗色的瞳孔被无限放大，近得我可以看见我自己的脸。他的身后是延绵无尽的花海，他的眼睛却比花海还要美丽。苏尘眼睛微微收起，浓郁的睫毛将眼睛的神彩遮去。
　　我的脸几乎能蹭到他的皮肤。
　　随着他放在我腰上的手越来越用力，我脑中突然清醒过来——这样下去，我和苏尘成为朋友都难。
　　我一把撑开他，苏尘惊了一下松开了手。我连忙跌跌撞撞地后退到他对面的座位上。颤抖地喘气。
　　那一刻，我就想抱着他吻下去。
　　我可以回避他，但我骗不了我自己。
　　我怎么会……怎么可以这样？
　　微风吹过，带走了醉人的花香，却带不走我的思绪。我手从桌面上垂下，碰到了一朵山茶花。斜方有一股小溪静静地从深绿色的参天古树中流下山去，与石头相撞时发出类似玉环相撞的声音，咕嘟咕嘟地彰显着欢快。
　　苏尘揉了揉我的头发：“清浅，我送你回去。”
　　我站起身。
　　苏尘确实酒量很好，他稳步在前，我摇摇晃晃地跟在后面。
　　百花争艳，笑对我们的离去。
　　阵阵花香飘满城。 丝丝缕缕都是爱， 枝枝叶叶总关情。
　　我突然明白过来，这个世界上，总有些人，他们不为名不为利，不要金钱美人。宁愿厮守在这一寸净土之中，醉倒一生。
　　这样，也未尝不可。
　　我想，也许苏尘就是这样的人。
　　




第7章

　　6
　　几天后，段离楼和我爹一起回来了。
　　爹是个船商，他手下大约有十来艘船，专门帮人运货。还有些小船是渡人用的。所以经常几个月都不回家一趟。
　　不过我习惯了。
　　说起来我们家生活还是挺过的去的，不缺钱。
　　虽然爹很忙，但对人非常和善，我印象中他好像也没怎么骂过我，家人都很喜欢他。我小的时候就问过爹娘是怎么死的，他一直不回答我，我想可能是他不想回想起这件事。后来大一点，段离楼让我不要再问起这件事了，我便也渐渐淡忘了。
　　很奇怪，仿佛我一出生就和段离楼在一起了。
　　我原以为爹会过一个多月再回来，没想到今天突然现身。弄得大家伙干净打扫的打扫，烧菜的烧菜。
　　我更是全身僵硬——我约了苏尘来家里做客了。
　　上次我喝得大醉，也不知道是怎么回来的。醒来后小锦说是苏公子抱着把我放在床上。第二天特意跑到三里铺让苏尘这个月月末来家里。你说人家都带我喝了这么多酒，就算不付钱，也应该请他来家吃顿饭。反正家里就这点人，段离楼也不在，我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
　　我眯着眼睛看着段离楼……这三个人是不是说好了？
　　段离楼冲我扬扬下巴，示意我们到院子里说。
　　院子朝南，阳光无任何遮拦地洒了我们全身。那几只小鸡毛茸茸地像球一样滚来滚去，唧唧咋咋叫个不停。小锦撑了几根竹竿，把家里所有的被子都拿到这里来晒。
　　我和段离楼躲到了两床被子的中间。
　　段离楼开门见山：“你今天是不是有什么事？”
　　“那个……”我冲他露出一个极灿烂的笑容：“苏尘今天过来。”
　　段离楼先是皱了下眉，然后又立即展开道：“哦。”
　　“他真不是坏人。”
　　“我没说他是坏人。”他说，“不错啊，一起吃饭挺热闹的。”
　　……哇……
　　等等等等，我刚才没有听错吧？换做是苏尘，我可能还会嫌他不够热情，但这个人是段离楼，这就显得热情过头了……！
　　段离楼也不管我了，就随我小眼睛鄙夷地在他身上乱瞄。
　　不管怎么说，段离楼答应总算解决了一大半，于是我死皮赖脸地让他和我爹去说。最后苏尘……
　　哎……苏尘太简单了，捏捏小脸，冲他笑笑就可以搞定了。
　　我是不是太嚣张了一点？
　　午时一刻，苏尘来敲门了。
　　我汗颜，苏尘今天穿了上次在西街买的衣服，特别纯真地看着我。我希望他不要往万方街那里走，那里将近三成的人穿的都跟他一模一样。
　　我刚想跟苏尘说我爹他们回来的事，苏尘已经不客气地跨了门栏走进来。
　　“苏尘……”我在他后面有气无力地叫唤。
　　苏尘显得兴致高昂，东溜溜西窜窜，最后停在了靠院子的一扇窗户旁。我跟过来看了看，窗台上放着上次他送的迷迭香。
　　“咦！苏公子你来啦。”杜小锦正在院子里拍被子，看见苏尘来了乐呵呵地跑了过来。
　　“好啊，小锦。”
　　小锦愣了愣，惊叫道：“您知道我的名字？”
　　苏尘笑着点点头：“不经意的时候听到的。”
　　看着丫头一脸幸福的表情，一定觉得苏尘是个好人。
　　“苏公子，今天我家老爷和段公子都回来了。您要不要和他们打个照面？”小锦道。
　　“嗯？”苏尘略微有些惊讶地转过来看我。
　　我冲他心虚地笑了笑。
　　“少爷他也是今天才知道的。”
　　苏尘颔首：“我没有怪他，反正总是要见的。”
　　“嗯，我去通知老爷你来了。”小锦一溜烟窜进厅堂。
　　见小锦走了，我脱口而出道：“什么叫反正总是要见的？”
　　苏尘扬着嘴角，笑得跟招牌展览似的。我挑衅地看着他。
　　“你说呢？嗯？”苏尘揉了揉我的头发，留给我一个温柔的笑容，转身朝正堂走去。还好他没转过头，他要是转过头，非得看见我跟煮熟的虾子一样的脸。
　　我觉得我没有想歪，真的。
　　饭桌上。
　　我因为是最后一个来到的，所以爹、段离楼以及苏尘已经就坐。大概是爹安排的位置，把段离楼和苏尘两人安排在了一起，我看段离楼苦着一张脸死死地盯着正对着他的一幅字画，睬都不睬旁边的苏尘。反倒是我爹，老人家正和善地跟苏尘交谈着。
　　我赶紧插到段离楼苏尘两人之间，卖傻一般地笑了一会儿。
　　段离楼撇脸不理我。
　　苏尘在说：“对，长安那里比这里热闹一点。”
　　爹说：“现在物价都在上涨，这里虽不必长安，但是好歹物价会些许便宜一点。”
　　做生意的人都特别喜欢谈这事。
　　难道要我把苏尘也归到这行当里面？苏尘看起来正聊得很带劲。
　　“我觉得这里很不错。”苏尘道，“无论是地方还是人。”
　　语罢，还意味深长地冲我笑笑。
　　这家伙也不嫌肉麻……
　　不对！什么肉麻啊！
　　我感觉身上一阵燥热，急忙拿起筷子开始夹菜吃，吃得恶狠狠的。爹看我吃饭了便吆喝了一声，大家一起开动。
　　我第一个吃，第一个被撑着。苏尘细嚼慢咽地竟吃了相当于我的两份饭。段离楼吃一会儿菜就喝一口汤，很快也被撑着了。至于我爹……很少有人看老人吃饭的对吧。
　　南北间的差异，从一顿饭中就可以体现出来了。
　　我心满意足地瞥了眼苏尘，正好看见他在喝汤，举碗的时候，我分明看见他轻蹙地眉头。
　　我眨眨眼睛，再仔细地朝他看去。
　　他没转头，只是伸手在桌下握住我的手，淡淡地笑着。
　　我急忙移开目光，跟段离楼一样盯着那副字画。好半天才瞄了一眼桌下被握住的手……然后轻轻地扣住。
　　刚才……
　　应该是幻觉吧。
　　




第8章

　　7
　　三天后，绿萼街红湿一片。
　　昨天刚下过雨，我跟爹说了，今天带苏尘去东阿玩。爹很爽快地答应了。
　　东阿在聊城的东面，相传曹植的墓就建在那里。
　　刚下过雨，除了主干道路用青石铺的路好一点外，其它的地方简直是一片泥泞。今天天气没有放晴，爹本来想说天晴了再去，结果我根本等不及，吃了早饭就跑出门，顺便给苏尘捎了一份带去。
　　我和苏尘大概走了一会儿，实在是对这路吃不消，便雇了辆马车载我们去。跟苏尘在一起，不用担心没话题，再无聊的话题他也可以说下去。
　　车轮碾过湿漉漉的泥土，溅了旁边一路。
　　我们跟着车子一摇一颠地行使在路上，车厢里有些闷湿，闻起来有股木头发霉的味道。我刚和苏尘说了一段西街衣服的事情，让他以后不要买。苏尘听的直点头。
　　苏尘小时候铁定是个乖小孩。
　　我百无聊赖地靠在车门壁上，看着苏尘那边的车窗。
　　好不容易挨到了东阿的驿站，我跟苏尘下了车。虽然都是聊城里面，东阿这里的人比我们那里还要少。道路上稀稀拉拉的老农在牵着他们的牛往家走。显得冷冷清清。
　　鱼山西麓。
　　大红色的墓地门十分的简陋，门口坐着一名老人，正在守门。见我们来了，猛吸了几口旱烟站起来帮我们指路。
　　“这年头来看这墓的人不多啊。”老人缓缓地看着我们，吃不准我们到底要不要进墓地参观。
　　“嗯，就是想来看看。”我说着，苏尘从旁边走来，手捧着一簇白花。
　　“好，好……”
　　虽然几乎没有人光临但看得出来，东阿这一带的人非常尊敬曹植，祠堂和很多碑文都保留的完好无损。碑顶呈半圆形，石料较粗，为灰白石质，古老而沧桑。碑上有额无题字，但龛中有粗镂造像，额背上有浅雕盘龙，虽然年代久远但依稀可见。
　　墓前放着许多白色的花，伴着雨声，格外清冷。
　　老人开口道：“曹植早年得父亲曹操器重，但性格浪漫不善权术，所以遭到了曹丕的排斥，随着曹丕称帝，越来越不受重用，魏都城原在许昌，曹子建却客死他乡。东阿离许昌千里之远，你看着墓地坐东向西，分明是死者生前怀念家乡的缘故。”
　　曹植的故事我们都知道，只是听老人说着这墓，有不免觉得有些凄凉。
　　一个浪漫的人，却没有浪漫的死。千古多少人不是如此？
　　“这里是七步路。”老人指着朝北的台阶，率先踏上去，且行且吟着那首《七步诗》。
　　“煮豆持作羹，漉菽以为汁。萁在釜下然，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老人说的时候，重重地在叹气。
　　那个时候的曹植，怀着怎样的心情撕心裂肺地作了此诗？
　　冰冷的雨水打在他的伞上，突然变得刺耳而沉重。
　　拾阶而上，我看见了一块大青石，老人说它的名字叫羊茂台，因为像一只卧下憩息的山羊，所以当地人取了这名。相传曹植生前也会来这里，当地又称是读书台。
　　我看着被雨水打湿的石头，久久不能移开眼。
　　当年的曹植，会不会像我与苏尘上次在山上喝酒一样，抛开漫卷诗书，醉倒在羊茂台旁的草地上？
　　苏尘手里还捧着白花，刚才在墓碑那里他没有放，却将花放在了这里。
　　白色的花在雨中被豆大的雨渐渐打散。
　　老人指了指上方，上面有一个石塘，现雨水灌溉而水分丰盈，石壁上刻着“洗砚池”三字，老人没说话，我想估计是人们赋予他在此洗砚的美好传说。
　　鱼山很矮，我们走过了洗砚池，不一会儿就到了山顶。墓地入口处红色的门还清楚地能看得见，老人走到一块石头旁，抚摸着上面的“御山”二字道：“相传这是曾经陈王亲笔题刻的字。”
　　字苍劲有力，气宇非凡。
　　苏尘凑近我耳朵说：“比你的字好看。”
　　我用力捶了他一拳。
　　“老先生你专门在此守墓么？”苏尘在拉我袖子摇我，我直接无视他。
　　老人看着山下的景物，良久没有说话。
　　“老先生……”
　　“势利惟是谋。雠高念皇家。远怀柔九州。抚剑而雷音。猛气纵横浮。泛泊徒嗷嗷。谁知壮士忧……谁知壮士忧啊。”
　　老人抛下我们，向山的另一侧走去。
　　我刚想喊住他，苏尘抓住我。
　　“他是曹植的后人。”
　　苏尘声音柔软而细腻，随着老人渐行渐远的背影，一起飘向天空尽头。
　　远芳侵古道，萋萋满别情。远方天气渐晴，一直延绵至此。
　　最后一滴雨水从石碑上滑下，像是存留了千年的泪水，流出了岁岁年年的记忆，流去了曾经的挽留。
　　回首时，众芳瑄妍，已经不再见愁容。
　　
　　洛神湖畔，我和苏尘坐下，买了个菜包饭就当是吃过午饭了。洛神湖非常漂亮，两岸白石青草，水中碧波荡漾。进入春天，两岸柳树开始长出白色的花朵，风一吹过，飞绵滚滚。要是在夏天时候来这里乘凉感觉一定比现在好。
　　我和苏尘借的块油布，铺在地上坐下。
　　如果这草不是湿的，我立马就躺下！
　　洛神湖因曹植的《洛神赋》而得名，想着想着，我开始背书：“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
　　我转头看向苏尘。
　　苏尘正闭着眼睛认真地听着，微风拂过他的碎发，不时盖住他的眼角。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像不像在说他？
　　洛神美，却美不过我旁边的人。
　　“怎么不说了？”苏尘睁开眼睛问。
　　我刮了他一下脸道：“不说了，越说感觉越不是在说洛神，而是在说你了。”
　　苏尘轻笑出声。
　　“那我是洛神，你就是曹子建了。”
　　我一时哑然……这家伙到底是在抬高自己还是在讽刺我？
　　苏尘侧了测身，想了一会又说：“还是算了，不能这么说。”
　　“嗯？为什么，哦哦……你也知道把自己抬高成神有点困难啊。”
　　“不是”苏尘道：“清浅你知道洛神他们两个的结局是怎么样的么？”
　　“知道啊，两个人分了呗。”
　　“是啊，尽管互相思念，但是还是没有在一起。”
　　我推搡了他一下：“结局也能被你说的这么肉麻，真是。”
　　苏尘道：“所以，你我都不是他们。”
　　我愣了愣，突然明白过来。
　　所以，你我都不是他们，所以，我们可以在一起。
　　是不是这样的，苏尘？
　　苏尘学我样子刮了下我的脸：“你看你，嘴角都快扬到眼睛了。”
　　我“啊”了一声，硬生生地把自己的笑容扯了回去。
　　苏尘想抓我手，被我躲了回去。
　　“你你你……离我远点！”
　　苏尘又开始用那种无辜的眼神看我了！
　　他这个样子的时候真的很可爱，很漂亮，这哪里是做粗活的人啊，就是用来让人抱着在床上疼的……不不不，现在不是想这个问题的时候，在这么下去，我……我真要和聊城的姑娘们说抱歉了。
　　因为，我快要断了……
　　“清浅，过来吧。”
　　“不要跟我说话！”我又后退一步。
　　“不是，你再退就要掉进河里——”
　　苏尘说话的同时，我一脚踏空，“扑通”一下掉进水里。
　　真是寒风刺骨的春天啊……
　　我跌进河里，两边岸很浅，又自己踩着岸上来了。只是喝了两口神水，衣服全湿。
　　我要说的不是这个，我想说的是——
　　死苏尘除了小脖子伸长了一点意外，连动都没动！
　　这下好了，我也不用怕跟草地亲密接触了。我霍地一下躺下去看天。
　　天空一片白，也没啥好看的……
　　我眨了眨眼，苏尘的脸特写般突然出现在我正上方。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就开始脱衣服。三下五除二就将外衣挂在了胳膊肘上。接着开始解我的衣带。
　　嗯？……嗯？！
　　我跟吊嗓子一样嚎叫起来，蹦了老远。
　　“把衣服穿上，换季很容易受凉的。”苏尘受不了我的鬼叫，只得把他的衣服放到我手上，自己在一旁无奈地看着我。
　　……
　　是不是我自己想得太多了？
　　我除了能庆幸这件衣服不是西街大众服意外，其它方面我几乎想哭——苏尘这件衣服是外套，因为里面还有一件白衬衣，再加上他人本身就比我长，所以显得特别宽大。尤其是领子这里……苏尘，你干脆让我□得了……
　　我攥着领子，涨红了脸跑到他面前。
　　“有点大……”苏尘跟赏花一样微笑着说。
　　“苏哥哥，这不是有点大的问题……”我脸红脖子粗地吼了出来。
　　“好了好了，我们上车吧。”
　　我内向地把车厢内所有门窗都关好，一动不动地坐在座位上。苏尘倒是没怎么介意，左倒到，后靠靠，好不惬意的样子。
　　马车路经三里铺，我便和苏尘下车，到他家里换一件衣服。
　　他家里还是老样子，陈旧却很干净。
　　苏尘去房间帮我找衣服了。
　　我拎着衣服，走到书房里转悠。
　　桌子上几乎没有什么书，就是一个毛笔架和几只普通的毛笔，唯一一本书就是诗经。但是……有个东西。
　　那个是我写得字——
　　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
　　我摇了摇头，松开抓衣服的手去把整张纸翻开。十四个字，最后的那个醒字因没有提笔而全盘作废。
　　明明是一张废纸……
　　目光移到了宣纸的最右下角，那里写了两个字：浅儿。
　　我眼眶突然变得很炽热，心一下子像跳到了嗓子眼，堵得难受。想抓住什么东西却又不知到底该抓住什么。
　　苏尘，苏尘他……
　　“清浅……”苏尘在后面叫我名字，声音是一种平静的柔和。
　　我没动，苏尘便慢慢地走过来，直到我可以感受的他的体温，然后他用手搂住我的腰。
　　“清浅……”他的唇贴住我的脸，慢慢地吻着。
　　苏尘的身上有一种独特的味道，让人闻起来感觉很舒服。
　　我一个不小心，重重地喘了一口气。
　　颈间一阵温热……细细绵绵的吻。
　　“浅儿，我们在一起，好不好？”苏尘的唇贴在我的耳间厮磨，低沉的声音□裸地传到了我的耳朵里，接着，是整个脑海。
　　就这样……其实也没什么吧？
　　我们在一起……一起生活。
　　没有过错，爱一个人，是不需要借口的。
　　我转过身，用力搂住他的脖子。
　　苏尘愣了一下，随之是更加用力的收手动作。
　　窗外屋檐上，还时而滴下几滴水珠，砸在青石砖路上。
　　苏尘微笑了一下，吻上了唇。
　　




第9章

　　天旋地转。
　　就当我几乎想把苏尘压到地上时，苏尘一下子把我俩分开。
　　“拿着。”
　　我的手被他从他脖子上拿下来，握住了一块冰凉的东西。我恋恋不舍地把目光从他薄薄得嘴唇上移下来，摊开手，是一块镂空的圆形翡翠，里面刻了一只展翅的凤凰。
　　玉中之王，翡翠，最难雕刻。
　　那只凤凰张开双翼，俨然像要高飞，又好似端庄地鸣叫。
　　苏尘笑着抓过，把他系在我的脖子上：“这块翡翠跟平常的不同，冬天睡觉时将它放在枕下，第二天佩戴上一天不会感觉寒冷。夏天将它浸入水中，第二天捞起，可以消暑。还有……”
　　“还有什么？”
　　“没什么。”苏尘欲言又止，“总之，清浅你带着他就对了。”
　　我有些不好意思：“这么贵重的玉，给我你就没了。你可想好了啊。”
　　苏尘吻了吻我额头，又咬住耳朵：“放心，我们那里还有一大块呢。”
　　我立马心安理得的手下了。
　　很久之后，我差点没有被这翡翠气个半死，因为有一次我碰巧看见他那里有块跟桌子差不多大的玉，还未经雕琢。
　　不过这是后话。
　　我摸遍全身，没发现什么值钱的东西，便拍了拍桌子上的那张挫字道：“没什么给你的，这个给我好好收着，嗯？”
　　嘿嘿，从今天起，我要把苏尘当媳妇儿养。
　　苏尘微笑了一下，将我圈到了怀里。
　　这情况好像有点反过来了……
　　门外有碗筷相扣的声音。
　　我僵了一下，和苏尘对视了一眼：“苏尘，你大门没关？”
　　苏尘点点头。
　　我哭……哪有人进家门连门都不关的？
　　“可能是小偷，我帮你出去看一下。”
　　“不用——”
　　这怎么能不用！苏尘拉住我，被我一把甩开。苏尘真是太单纯了……居然连小偷都纵容，这还是人么？再说了，以后这里好歹也是我的家，媳妇儿愿意，我可不愿意我们家有小偷光顾。
　　我气势汹汹地踹开房门，笔直地冲到了正厅。
　　眼前的一幕将令我终生难忘。
　　柳画船和柳画楼两姐妹，正在桌子旁面对面地吃饭。
　　“喂！”
　　我气急，也不管她们是姑娘，冲过去就一掌拍子桌子上，震得桌子上的碗盘又是一阵碰撞。柳画船和柳画楼纷纷抬起头。
　　苏尘跟了过来。
　　两个人犹犹豫豫地站了起来。
　　“你们怎么会在这儿？”
　　我记得她们两个人是不醉山庄的人，怎么会在苏尘这里？
　　我狐疑地转过去看苏尘，苏尘耸耸肩，外加了一个温柔的笑。
　　我立刻气就消了。
　　柳画船，就是那个妹妹，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用手在桌子上画圈。
　　柳画楼也是一脸尴尬，沉默了一会儿道：“我们以为这里没人住……”
　　我都快抓狂了。
　　“我们两不是人？”我指了指苏尘和我自己。
　　“我们，那个……门开着的。”柳画船像是快要哭出来了。
　　我觉得我可能是太凶了，便软下了语气：“门开着也不能随便进的，你们可以出去了。走吧走吧。”
　　“我们去哪儿？”柳画船直接将目光穿透我看向苏尘。
　　我推着两位姑娘出了门：“你姐可以和段离楼住住，你嘛，我也不知道。”
　　“臭小子，你——”柳画船恶狠狠地瞪着我：“我们才不去。”
　　“那你们就去流浪吧。反正不管我的事。”我也学苏尘，边耸肩边微笑。
　　苏尘无奈地靠在了门框上。
　　“总之你们不可以住这里。”我云淡风轻地说。
　　“为什么？”柳画楼问。
　　“第一，你们这叫私闯民宅。第二，这位已经名花有主了。男女授受不亲你懂么？”我认真地看着柳画楼。
　　两人一脸惊讶地看看我，又看看苏尘。
　　苏尘轻笑。
　　柳画船一脸不可置信：“你是说……他？”
　　“你废话不是？”
　　为了证明给他们看，我还特意在苏尘脸上摸了一把。
　　柳画船倒吸了一口冷气。柳画楼盯着我的脖子看了半天，呆的说不出话来。
　　“臭小子我杀了你。”
　　柳画船撕心裂肺地冲我吼道。右手上已握住一把飞镖。
　　乖乖，这姑娘喜欢玩阴的。
　　苏尘一看不对，急忙打圆场：“好了好了，我们要出去了，你们可以吃了饭再走。别生气。”
　　柳画楼推了妹妹一把。
　　我回瞪了柳画船一眼，被苏尘拉走了。
　　苏尘一直把我送到了家门口，路上我一直问他到底认不认识那两个人，苏尘说他不认识，我奇怪了，说你既然不认识，你干嘛放她们进来？
　　苏尘笑得一脸圣洁：“她们也是无家可归，再说，我们家也没什么东西值得偷的。最贵的也在你脖子上了。”
　　苏尘点了点那个翡翠，顺便摸了摸我的锁骨。
　　一把把他的手打掉，心里挺高兴——苏尘说，那是我们家。
　　他的微笑万年不变，眼角宛如凤凰展翅。
　　这天我跟吃了兴奋剂一样，吃晚饭的时候有说有笑。看得爹问我什么事情，我也没发跟他说清楚，就转过去和段离楼笑。最后段离楼选择绝食，一脸不耐烦地放下碗筷朝自己屋子里走去。
　　无所谓，你不理我还有别人。
　　
　　夜凉如水，转眼月光已经从窗外斜斜地倾泻下来，宛如一层银纱。
　　天空还凝结一些小块的云，久久没有散去。
　　深蓝色的天空经过层层过度，将大地染上了柔和的蓝。
　　屋外一片寂静，偶尔有麻雀碰到了叶子别惊醒，扑扇了两下翅膀又安静下来。
　　窗台上的迷迭香半边银光半边黑暗地融入月色。
　　这样一个寻常的夜晚。
　　我躺在床上，被子盖在胸前，双手放在被子上，傻傻地瞪着微微冥光的天花板。
　　“啊——”
　　一声惨叫划破黑夜，刺耳地穿过宅子的每一个角落。
　　我倏忽一下坐起身——
　　是爹的叫声。
　　我心中突然涌起很不好的预感，急忙扯开被子，穿过侧廊破门而入。
　　爹靠在床沿，微微地呻吟。
　　他的腰腹处没入了一把匕首，鲜血一滴一滴地从匕首的末刃流到了地上，散出刺鼻的血腥味。
　　一个黑衣男子站在他的面前。
　　那个男子手还握着匕首，爹的手紧紧地抓住那人的手。
　　我脑中一阵晕眩，像是五雷轰顶一般。
　　大吼一声，也不管自己武功有没有他厉害，直接朝他扑去。
　　那个人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看不清他的脸，只知道他长得十分修长。见我过来，他急忙抽手。而爹死死地抓住他不放。
　　冥冥夜色中，我都可以清晰地看见爹痛苦的表情。
　　豆大的汗珠从他的脸庞划过，流入颈间。
　　我还没有靠近他，段离楼已经以闪电般的速度窜了过去。拔剑刺出归鞘，一连串的动作我几乎没有看见他是怎么使的。就听见那个黑衣人一声轻叫。
　　我瞬间僵住。
　　剑划破了他的衣服，发出了裂帛的声音，那个人松开手捂住伤口。
　　那个人反应很快，否则以段离楼的这一剑，他整个手腕肯定直接断骨。月光铺满了整间屋子。我看见那个人的皮肤苍白如玉，鲜血脉络分明地流了他一手。
　　“你到底是谁！”我准备冲过去拽他衣襟，被段离楼一把拦住。
　　那个人看了我一眼，又立即别过去。迅雷不及掩耳的一个越鹰翻身，破窗而逃。
　　我看着爹拼命隐忍的表情，急忙叫小锦去找药箱。自己愣了好半天都不知道该干些什么，直到小锦把止血的绷带拿来帮爹止血，段离楼叫我去找大夫来，我才清醒过来。
　　冲出门敲了三家大夫的门。
　　一群人围着爹的门外转，七嘴八舌地胡乱猜测。我撑着腰，坐在了凉街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风吹来，像是要把人扼杀了一般。
　　怎么会？
　　那个人，怎么会是苏尘？
　　
　　




第10章

　　9
　　这天夜里一夜无眠。
　　大夫说没有什么事，只是一些皮外伤，没有伤及要害。开了些消炎的药便走了，大家伙送了口气，我让小锦他们去睡觉，自己和段离楼在这里守着。不多久段离楼也让我回房。
　　想了想，自己在这边又不能有什么作用，可能还会给段离楼添乱，便点头回房了。
　　我坐在窗前的楠木椅子上，看着那小盆迷迭香。
　　迷迭香，它并没有香味，用手在它的叶子上摩挲，香味却浓郁至极。它在我这里都快有一个半月了。每天早上起来都看它一眼，睡觉前再看它一眼，像是举行什么重要的仪式。
　　它就像把它买回来的主人，只要轻轻地靠近他，就能令人欲罢不能。
　　只是，我对苏尘的了解，也就仅仅这样而已。
　　他的家在长安的哪条街，兄弟姐妹有多少，年龄多大，父母是否健在。平日爱干什么，和哪些人共处……这些我全都不知道。
　　可是对于我，他全都知道。
　　这一夜我想了很多，比如刺杀爹的那个人，无论是身材还是眼神，都像极了苏尘。尤其是他被段离楼刺得时候的声音。他的声音很特别，温润厚重，妖娆温柔。听他说一句话，都会感觉心情很好。这样的声音，怎么会记不得？
　　苏尘说他在长安卖柴为生，可是他的气质哪里是一个卖柴的人拥有的？
　　苏尘说他不会武功，可是为什么我第一次敲他的门时，他能从后院那么远的地方就听到？
　　苏尘说他不熟悉地形，可是他却能带我找到我自己都没有发现的山间酒家，那酒家他就像常来的一样，连酒名都熟悉。
　　还有就是……柳画船和柳画楼。
　　我想到这里，觉得全身的血脉都凝固住了。
　　第二天清晨。
　　我穿好衣服，蹑手蹑脚地推开爹的房门，段离楼警觉地朝这边看过来，右手已经紧紧握住舞离的刀柄。
　　“我爹怎么样？”我问。
　　“还好，一个时辰之前刚刚睡着。”段离楼捋了捋头发，把我刘海掀起来：“你一夜没睡着？”
　　我木讷地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出去一下，中午回来。”
　　卯时正刻，第一缕阳光已经从窗檐透了进来。
　　段离楼欲言又止，转身去拉窗帘。
　　“路上小心。”
　　我退出房门，跳上船去三里铺。
　　外面已经开始露出喧嚣的气氛。卖早点的人到处都是，买早点的人见店外有位置，便报了张纸要了碗豆浆三三两两地坐在店外的桌旁吃早饭。偶尔漏下的碎屑被麻雀啄去，只要动一动脚，窜得老远。
　　我还没有吃饭，也不饿。
　　看着两岸早起的人们，我像是已经游离的他们中间一瓣，不知道该干些什么。
　　玉茗客栈旁边的第一户……我站在苏尘家的门前，门是关着的。我提起手准备叩门，心脏却也跟着狂跳起来。我突然后退两步——如果，不是苏尘……
　　我并没有看清楚就是苏尘，也许根本就不是他，是我自己多想了，只要不说出来，我和苏尘还是可以……
　　假如不说出来，就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可是爹……
　　我深吸了一口起，刚准备敲门，门就开了。
　　迎面是苏尘平淡的脸。
　　我扯了扯嘴，露出一个自认为还过得去的笑容：“你怎么知道我来了。”
　　“我听到你的脚步了。”
　　我心往下一宕，瞬间凉了半截——我只是往后移了两步而已。
　　苏尘让了让位，见我走进来便道：“我去倒茶。”
　　“不，不用……”我神经质地抓住他的手：“我们去里面坐坐。”
　　苏尘握住我的手，一阵温热。
　　“清浅，你的手冰冰冷。”
　　“没事。”我坐下。
　　“什么事？”苏尘问。
　　我的心跳快得连自己都难以承受，连指尖都能感觉的到在轻微的颤动。我平稳了语调，开口道：“我不是故意那么对柳画船的。”
　　“没事的，反正她们已经走了。”
　　我猛地转头看他，他亦是没有回避目光。好半天我才说道：“苏尘……”
　　“嗯？”
　　“我从来没有在你面前说过柳画船和柳画楼的名字。”
　　苏尘眼睛先是微微张大，继而又垂下。
　　云开见日，天空已是一片晴朗。
　　白云缓缓地飘过，在窗前不做任何停留。
　　只是屋内，早已是一片寂静。
　　“你昨天夜里……来过我们家么？”我颤抖地问道。
　　“嗯。”
　　“那，进过我爹的屋子么？”
　　苏尘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我一下子抓住桌脚，无法动弹。脑中像是有什么东西轰地一声炸开，搅得人无法思考。
　　“清浅，你爹不是我刺伤的。”
　　苏尘抿住嘴，表情无波无澜。他就这么看着我，像是在陈述一个平常的事情。
　　“你说的是人话么？嗯？”我竭力让自己坐在椅子上，脑中却什么都无法思考：“是谁拿着匕首刺进去的，你当我是瞎子么？”
　　“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苏尘面露难色，微微蹙眉。
　　微风从窗外吹来，带来些许凉意。
　　这样一个人，昨天我们还在这里共处过。
　　“那就告诉我啊。”
　　“我不想说……”
　　“苏尘！”我终于忍不住，大吼出声。
　　我不是他，没有他的定力和耐心。可是我以为，他的人如同他的微笑，是个非常温柔的人。但是我想我是错了，温柔并不等于善良。他就像一根刺一般，慢慢推进肉体，直到最后才会有种痛，锥心的痛。
　　苏尘握住我的手，抬头有些焦虑地看着我道：“清浅，不要这样。”
　　我恶狠狠地甩开他的手，末了还不满意，又狠狠地打在他手腕上。苏尘吃痛，把手缩了回去。
　　“你简直莫名其妙。”
　　我甩下这句话，径直朝门外走去。
　　苏尘急忙拉住我：“别走。”
　　我看着苏尘那张脸，直接甩了上去。
　　苏尘没有躲，手甩在他脸上将他的脸偏了过去，他却没有转回来。我冷笑一声，抓住他的手腕，然后捋起他的袖子。他的手腕背上，是一条结痂的疤。
　　我怒火攻心，抓起他的手腕放在他的脸前。苏尘把脸转回来却没有再看我。
　　天空下起了小雨，点点滴滴落在了我们的头发上，肩膀上。
　　我突然想起曾告诉他的秘密，那个花瓣的秘密。其实那种事情并不算秘密，但是苏尘一定不知道，那种感觉，我珍守了多年。
　　能与自己爱的人看花开花落，是多么美好的事情。
　　雨水打落在了苏尘的脸上，他的脸褪去了黝黑，如同洗尽铅华，他的脸白皙剔透。
　　美丽的人，总是接近完美。他的皮肤凝脂般的漂亮，雨后尤甚。
　　我惨惨一笑：“好，我不走，你走。”
　　“浅儿……”他捧住我的脸，红了眼眶。
　　他的伤口上没有扎绷带，沾上雨水又化开丝丝血痕。
　　眼里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流了出来，伴着雨水滑落在了衣襟。
　　苏尘，不要让我看见你哭，否则，你让我怎么舍得……舍得说出这些残忍的话？
　　“清浅，以后……你还会不会记得我？”
　　春雨淅淅沥沥地下，宣告着夏天的来临，宣告着过去的一切都已结束。
　　“记得什么？”我声音已经变了调：“是记得曾经有个人叫苏尘，还是记得乔璟他想杀我爹？”
　　一场雨，一场梦，雨散梦醒。
　　苏尘他走了。
　　他回来的时候从不关门，走的时候依然将门打开，不着痕迹。仿佛从未有一个人来过这里。
　　旁边的玉茗客栈里悠悠传出了《阳关引》
　　……动黯然，知有后会时节。更尽一杯酒，歌一阕。叹人生，最难欢聚易离别。且莫辞沉醉，听取阳关徹。念故人，千里从此共明月。
　　我蹲下去，把头埋在臂弯里，小心地让雨声盖住我的呜咽。
　　倘是东君问鱼雁，心情说在雨声中。
　　长记海棠开后，正是伤春时节。
　　苏尘，无论今后我们是否在会，你我都不再是这般模样了。
　　




第11章

　　10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站起来，双手把黏在脸上的碎发撩开，又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庭院深深，柳絮狂飞。
　　吸了口气，带上门转身离去。
　　雨还在不停地下，丝毫没有要停止的趋势。街上的人们匆匆地穿梭，急欲想找到避雨的地方。远处有人撑一把竹伞，静静地站在雨中。
　　我眯着眼睛，使劲地擦掉落在眼睛上的雨水。
　　一眨眼睛，段离楼已经站在我的眼前。
　　天空被翠绿色的竹伞遮住，圈出了一块小小的区域。
　　“走吧，回家了。”段离楼拍了拍我的背，抓住我的胳膊，开始狂奔。
　　他的速度比马车还快，我根本就跟不上他的节奏。他直接横住我的腰，将我整个人挂在他的手腕上。两边的人和物飞速地往后面掠过，无法看清。
　　他只是不知道怎么安慰，但有时候，不说话就是最好的安慰。
　　夏府。
　　我换了身衣服，跟段离楼去看爹。
　　今天早上大夫又来看了一次，说那把匕首上有毒。
　　我看着脸上毫无血色的爹，觉得比刚才在雨天里还要寒冷。
　　“会怎么样？”我问。
　　段离楼道：“我把他的血脉全部封住了，我让人把他转移到歌蓝山庄的冰窖里。这样的话，可以活最长时间。”
　　我几近脱力，“霍”地一下坐在椅子上。
　　“你的意思是，我爹他现在就等于是死了？”
　　“匕首上有奇毒，世上没有解药。”段离楼说。
　　我用手撑着脑袋，感觉天旋地坠：“那怎么办。”
　　段离楼俯身蹲下，仰头靠近我：“你知道这世上有一种东西可以起死回生么？”
　　起死回生？
　　段离楼看着我的眼睛，我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一个东西——凤竹果。
　　鸣凤在竹，凤非竹而不食，故名凤竹果。”段离楼说：“凤竹果分四瓣。人说，食一瓣则延寿百岁，两瓣则幸福安康，无灾无难。三瓣则天下无敌。四瓣则可起死回生。
　　“你是说我们得找到凤竹果？”
　　段离楼站起身，点点头，接着又道：“如果你不愿意，我可以帮你找。”
　　我摇摇头，提高了声音坚定地说：“我跟你去。”
　　第二天道别了小锦他们我们两就出发了。小锦哭的死去活来的，非要让我带着她一起去。可惜这次不是去玩，否则我一定带上这丫头。没有什么要带的行李，就带了套换洗的衣服。段离楼一直在我们家白吃白喝这次就坑他一回。
　　“走了清浅，我们去驿站那里。”
　　我刚准备转弯，扫了一眼绿萼街——海棠花全都谢了，留下了一片清翠。
　　那里曾经有个叫苏尘的男子，在花期最旺盛的时候，坐在树下朝我微笑。
　　却顾所来径，苍苍横翠微。
　　我突然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段离楼。段离楼正等着我，我跑过去对他说：“等我一下，我去那边的山上一趟。”
　　段离楼从来就不是多话的人，听我这么一说便道：“我带你去。”
　　山顶上是无尽的苍穹，酒肆隐于浓浓烟雾之中。
　　段离楼在半山腰等我。
　　我疾走到酒家门前，看着它的招牌，自嘲地笑了出来。
　　那家酒肆上分明写着两个字——不醉。
　　我早就该想到的。
　　山上的时间像是静止了一般，待我进了那酒店中，赫然发现那个醉倒在酒坛之中的年轻人还在，此时正坐在桌旁饮酒。那两位老人亦是在对酌，像是我第一次来的一样。
　　年轻的男子剑眉横飞，英气逼人，像是知道我要来，他冲我举了举酒杯示意打招呼。我不自在地冲他点点头，走到两位老人的桌前。
　　“看来庄主回去了。”一位老人说。
　　“你们都是不醉山庄的人？”我问。
　　那两位老人笑如洪钟，声音贯彻整个山脉。
　　“你眼睛浮肿，看来像是哭了很久。”年轻的男子两手空空地走过来，步伐却异常平稳。我还以为他坐在那里都快成雕像了呢。
　　“为什么这里会有不醉山庄的酒家？”我选择性地忽略了他的话，直接问道。
　　那男子好笑地看着我：“只要你愿意找，每个地方都有我们山庄的痕迹。”
　　有人递给我一杯酒。
　　他说，这名叫“弃悲”
　　我举杯一饮而尽，酒入愁肠，它叫人变得镇定。
　　不醉山庄的酒确实令人佩服，它饮下去的是人的心情。
　　“多谢”我面无表情的应声：“我走了。”
　　“小子……”后面一个老人叫住我：“不要恨乔庄主。他也是为了你好。”
　　我冷笑了一声，迈出酒店。
　　想杀我爹的人，是为我好么？
　　段离楼说，清浅，我们去参加歌蓝山庄的英雄大会，如果凤竹果在那里，我一定会把它抢过来，因为乔璟不在没有人能打得过我。如果不在那里，我们就去长安，长安不醉山庄。那终将会有一场血拼。
　　




第12章

　　几天后，我们来到了兖州。
　　初入江湖，对于我来说简直是兴奋到无以复加的地步，暂时就把聊城那些不愉快的事情给忘了。
　　段离楼也说不要老盯着一件事想，出来了，就好好体会他乡的风情。
　　兖州自古是兵家必争之地，商贾云集之埠。要去金陵，必须从这里经过。而且兖州斯通八方，这里停留可以打听到很多江湖上最近的消息。
　　我们住的地方是南楼旁的素云客栈。
　　段离楼要了两间上房，让我休息一下。
　　我看着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人来人往。这里是条大路，不少驿站的马车都从这里经过。在聊城很少看到有人骑马在街道上奔驰，在兖州倒是见的多了。各种地域的人们，不同的穿着，配搭不同的武器，操着不同的口音，都在我眼前一闪而过。
　　段离楼完全是一个追求速度的狂热爱好者，我两一人一匹马，中途换了两次，为的是匆匆赶路。我跟着他在那边疯跑，半条命都快没了，这小子还每天晚上皱着眉头看月亮，看着看着还要叹气说：“唉，太慢了。”
　　我问：“那你每次回金陵是怎么回去的？”
　　“跑回去的。”段离楼语不惊人死不休。
　　我看着月亮，月亮哥哥投过来一丝不怀好意的微笑。我无语了半天。
　　结果就导致，我现在在素云客栈里，扒拉着窗户就睡着了……
　　醒来后已是酉时，我在二楼扶着栏杆往下看。素云客栈里面几乎全满，还有路过的人往里面进，一看这情况由缩了回去。段离楼正一个人吧嗒吧嗒的吃饭。我一个箭步窜到了他旁边坐下。
　　“醒了？”他头抬也不抬地问。
　　我从竹筒里抓了两根筷子，竖在桌子上跺齐，随便应付了两句开始捡菜吃。
　　说实话，我多年总结了段离楼两大爱好——睡觉，吃饭。
　　段离楼只要看到床，就想往上躺。反正他在我们家的时候，如果这个人在房间里，就一定在床上装尸体，还怎么摇都摇不醒的那种。再来是吃饭，这厮吃饭比谁都认真，守着眼前的一盘菜可以疯狂地吃。当然，他会喝汤。我每次看他吃饭都很想笑，疯狂地扒饭，噎着了又开始疯狂的喝汤，最后也没比别人多吃多少。
　　拥有这两点爱好，段离楼给人的总体感觉就是个做苦工的。
　　“来碗担担面。”旁边一桌扯着嗓子招呼小二。
　　刚说完这句话，段离楼一口汤喷出。
　　哇哦……难得看到段副庄主这么没形象。
　　我拧了拧眉毛，转过头，在考虑要不要笑。掌柜的心花怒放的在数铜板，小二在桌间乱窜，汗巾甩的满天飞。
　　段离楼咳了一会，面无表情地转过去去看那叫担担面的一桌——柳画船敲着筷子奸笑着朝我们挑眉。
　　四人同桌，分外眼红。
　　四人表情各异，柳画船笑得越来越猖狂，柳画楼坐在段离楼旁边，一声不吭地吃饭。段离楼看上去尴尬万分，连吃饭都失去了兴趣，我一脸鄙夷，用眼睛说话：你们不是不醉山庄的嘛，怎么会在这里，你们那个天杀的乔璟呢，在哪里啊，你们怎么没有跟他在一起，那你们在这里是不是乔璟也在这里，叫他跟我旁边的人单挑啊！
　　柳画船用她白白嫩嫩的手甩了我后脑勺一下：“夏清浅，印堂发黑啊，想什么坏点子呢？”
　　我回了她一个白眼，柳妹妹气得脑袋冒烟。
　　乔璟，看你教出来的弱智随从。
　　“吃饭吃饭，别闹了。”段离楼开口。
　　柳画船简直是个话唠，见逗我不成又开始逗段离楼。
　　“夏清浅，你知道段离楼的在江湖上人称什么？”
　　“御风公子。”我回答：“这我知道。”
　　柳画船笑得那个叫一个贼，手在我面前狂摆：“不是，他还有别的绰号。”
　　“小船……”柳姐姐推了推她的肩，示意她闭嘴。
　　我试探性地问了一下道：“是不是叫……面瘫之类的？”
　　柳画船惊喜地朝我看来，连柳画楼都忍不住别过头笑了，段离楼把两条小眉毛紧紧拧在一起，恨恨地用目光秒杀我。
　　柳画船兴奋地叫了出来：“还有一个，叫段段面！”
　　此话一出口，我们周围几桌认识段离楼的人几乎全喷饭。汗……敢情这柳丫头嗓门也忒大了一点，我瞄了一眼段离楼，这孩子脸都绿了。
　　哦……难怪刚才柳画船叫担担面的时候段离楼会浪费粮食。段段面……人类的想象力真是无穷啊……
　　柳画船得意洋洋地玩筷子，我笑得已经快撒手人寰。
　　对面的两个人一个脸色铁青地吃菜，一个笑容满面地吃饭。
　　好半天，不笑了。我看了看还有半碗饭，又开动起来。
　　柳画船也开始认真地吃饭了。
　　一时间，我们桌子的四个人除了碗筷声，再没有其他的声音。
　　吃了一会儿，我微微抬起头，观察段离楼和很可能成为他媳妇儿的柳姐姐。这时段离楼做了一件惊天动地的事情——他倏地一下，夹了一个青菜给柳画楼。
　　柳画楼愣了一下，随即脸涨得通通红。
　　我什么都没有看见……我什么都没有看见……
　　这两个人果真有奸情！
　　感觉气氛有点怪异，我斜眼瞟了瞟旁边的柳画船，没想到她也在瞟我……我小幅度地转了转脑袋，她用筷子横在嘴唇上让我不要说话，我用唇语冲她来了句：废话，我当然知道。然后我就看见柳画楼也夹了一个丸子给段离楼。
　　柳姐姐不好意思地抬起头看我们这边。
　　我俩的小动作她全看见了……
　　段离楼面无表情地看了看我们，又看向柳画楼，伸手把她头又扣下去看饭。
　　唉……真是一个充满诗情画意的夜晚啊。
　　
　　柳氏姐妹阴魂不散，纵使早上看不见她们，每当到了开饭的时候她们总能凑到我们这里准备好手和口，问段离楼要饭吃。
　　段离楼碍于柳姐姐的面子，不得不一个人付四个人的份。
　　我们在这里预计停留一周左右，因为歌蓝山庄的英雄大会在八月末召开，而今才五月出头，所以赶到金陵绰绰有余。
　　其实段离楼这个人很好说话，你只要死缠着他，他是不会把你给扔了的。
　　我们四个人今天去看了兖州的兴隆寺，路上我还跟柳妹妹说起了这件事，柳画船也觉得有道理，然后我便建议让柳姐姐弄个生米煮成熟饭的馊主意，人家柳姑娘长得跟出水芙蓉一样，估计段离楼是受不了这个诱惑。到时候，段离楼不娶她也不行了。
　　于是柳妹妹把我的主意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姐姐，柳画楼小脸一红道：“夏公子你别乱说，我会尊重段公子的选择的。”
　　我跟柳妹妹唏嘘了半天。
　　素云客栈旁边就是兖州著名的南楼，也有人称是少陵台。缘于唐代的诗人杜甫曾在此寓居。
　　其诗云：东郡趋庭日，南楼纵目初。浮云连海岱，平野入青徐。孤嶂秦碑在，荒城鲁殿余。从来多古意。临眺独踌躇
　　浮云连海岱，平野入青徐。说的可谓是大气磅礴。
　　其实真正从南楼望下去，景色虽无诗中的夸张，但也是非常的出彩。尤其是在傍晚登临于之上，更有一种半江瑟瑟半江红的美景。
　　沿河岸是一片青青柳色，褪尽春锦，杨柳条条垂绿，伴风飞扬。
　　我凭着栏杆，俯瞰江浸红云的美景，一时无言。
　　其实每当人面对庞大而空旷的东西时，总是被它感染。像是大海的浩瀚，江河的辽阔，苍穹的无垠。它总会让人思路辽阔，肆意畅想。只是当目光收回时，我们面对的，还是渺小
　　的自己。
　　身后有人扶住我的肩膀，我转头，看见的是一张约莫四十岁的面孔。
　　“年纪轻轻，在想心事？”
　　我笑了笑，摇摇头。
　　反正我也不认识，懒得理他。转回去，继续看风景。
　　那人又靠近我一点道：“夏天刚来，夜里还是很凉的，尤其是楼上。公子你还是不要在这里久留了。”
　　我莫名地看着这个都快有我爹一样岁数的男子，回了他一个硬邦邦的笑容，见他的手还放在我肩上，立刻把他的手抖下去。
　　我是不是长了一张很有人缘的脸？还是我认识他？
　　那男子笑得让人毛骨悚然：“不如我俩到下面去坐坐？”
　　语罢，不安分地又把手放到我腰上。
　　他娘的，老子总算明白了！
　　“坐你个魂！”我吼了出来，用段离楼教的防身术，正中他下怀。
　　那人躲都没有躲，一把握住我手腕，然后用力捏下去……我憋住气死撑——痛得我快晕过去了。
　　“小相公，就你这点力气也能使得出来，乖乖地跟我走吧。”那人满脸□。
　　我跟抖虱子一样狂扭：“老子没空跟你耗，玩男人……你他妈的恶不恶心！”
　　那人一张脸瞬间沉了下去。
　　我心头一凉——完了，人家要怒了，我咋办？
　　还没想好对策，就觉得脖子后面一阵刺痛，我刚想逃跑却发现手脚已经不能动了。
　　晚霞渐渐暗去，将这里的拐角处变成一片阴暗。
　　路过的游人愈发稀少。
　　我惊恐地看着那个人，他慢慢地又展开一个猥琐的笑容：“我封住了你的穴道。”说完还把一根针在我面前晃了晃。
　　那个人手放在了我的脖子上，上下游动：“小相公长得好生清秀，不知以后愿不愿意随了我，荣华富贵包你无忧？”
　　我闭上眼睛——娘啊，我的第一次居然要给这个人，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在聊城的时候把乔璟强上得了。
　　那个人手背碰到了衣襟处，开始慢慢把衣襟往两边扯。
　　他不会想在这里就那个吧……我不要！
　　那个人正欲进一步动作时，一根棍子横在了我俩当中。
　　“齐溪飞，这么明显的一个标记你都看不到？”
　　说话的人蓬头垢面，我眯起一条缝看着他，只见他一手拿碗，一手拿棒——不用说了，标准的丐帮人。那人痞子兮兮地笑着，然后挑起竹棒在我领口的玉佩上点了点。又看向齐溪飞： “这个不认识？”
　　齐溪飞犹豫了一下，后退两步。
　　就是乔璟强塞给我的玉佩？
　　我看着他们两个人，等待进一步解答。
　　“不会是假的吧？”齐溪飞一脸怫然，用力扯我的玉佩上的绳子。
　　叫花子嬉笑一声，拿着棒子把他拦住：“你还是趁早给人家解了穴，否则凭你斗得过乔璟？”
　　齐溪飞沉默不语，半晌，又刺了我一下。
　　我赶紧整理好衣服，阴恻恻地看了他一眼。
　　“爹你在干什么呢？”齐溪飞身后一名十七八岁的姑娘好奇地探出脑袋。
　　“没事，走吧。”齐溪飞最后看了我一眼，跟他女儿转身下了楼梯。
　　我尴尬地揉了揉我头发，冲那个乞丐笑了笑。
　　“小颗子，这玉佩是假的吧？”
　　我一把抓住玉佩：“当然是真的。”
　　想了一会儿发觉其实我也不知道到底是真是假，又道：“我也搞不清。”
　　“这个简单，你冬天把它压在枕头底下，第二天——”
　　“这个我知道，乔璟是这么跟我说的。”我嘟哝了一句，那人沙哑儿短促地笑了一声，拉我下楼。
　　“我们去哪里？”我背他拽着跌跌撞撞跟着下楼梯。
　　“南楼风景看腻了，去河边坐坐。”
　　
　　淡水河边，柳风绵绵，斜阳隐没了最后一道橙光于水中。
　　“你从哪里来的？”他叼着一根草，躺在草地上看天。
　　“聊城。”
　　“哦……那离这里不远。我叫顾一南。”他伸出手掌。
　　“夏清浅。”我回击了一下。
　　“看来你没听说过我的名字。”顾一南转头看向我，我抱歉地冲他笑了下。他约莫三十多岁虽然脸上已经完全粗糙，但眼睛看起来依然非常年轻。
　　“怎么会想到来这里的？”他问。
　　我抓了抓头，长话短说：“乔璟他伤了我爹，我得找凤竹果去救他。”
　　“嗯？”顾一南来了劲：“你爹是谁？”
　　“夏未澜。”
　　顾一南想了一会儿，摇头道：“不清楚，乔九为什么要杀你爹？”
　　我愣了愣：“你刚才说谁？”
　　顾一南露出一笑，躺在地上拍拍我腰：“对，你不知道。在外面人都称乔璟叫乔九。本身九和璟就是谐音，在加上他有个酒庄，便被我们叫成乔酒。时间一长就改成这个九了。”顾一南说着，用手在空气中比划。
　　我好笑地看了看他，跟着他一起躺了下去。
　　想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问了：
　　“那……你有听过乔璟还有个名字叫苏尘么？”
　　顾一南皱了皱眉：“他母亲名叫苏红诗，乔九的美称叫‘谪尘凤凰’我想估计是他把这两个名字结合了一下。”
　　我呼出一口气，看着逐渐暗下去的天空。
　　“你们知道的真多啊。”
　　顾一南的眼睛雪亮，面露得色：“丐帮作为天下第一大帮， 消息自然是灵通的很。”
　　温度随着黑暗的来临渐渐变凉，给家掌起灯笼，沿着河岸看去是万家灯火，好似一条璀璨的长龙，远方不知是何处。
　　“那你为什么来这里？”
　　“一拨一拨的人路过兖州前往金陵，我嘛，也想凑凑热闹。”
　　我乐了：“我们也去金陵，要不然一起去？”
　　顾一南摆摆手：“用不着用不着，丐帮人独来独往惯了，有你在我反而行动不方便，再说你犯得着跟我一起露宿街头么？”
　　“有客栈啊。”
　　“啧……人家不让进。”顾一南说的颇为无奈。
　　我自觉说错话，换了个躺着的姿势掩饰尴尬。
　　“你住哪里？”
　　我往后指指：“就是那边的素云客栈。”
　　“吃过了么？”顾一南活像一个管家婆。
　　“没有。”
　　“不然陪我一起吃？”
　　“乐意奉陪。”我笑道。
　　顾一南突然坐了起来：“还是明天吧。”
　　我还没来得及问为什么，身后就传来了一个冷冰冰的声音：“清浅，回去了。”
　　惊人的警觉性。
　　段离楼抱着舞离，站在上坡处朝我们看来，黑暗中，只能感觉出一个人形。顾一南瞄了一眼段离楼又倒在了地上。
　　段离楼走过来拉我，顺便对这顾一南的额头说道：“段某打扰到顾长老，多有得罪还望海涵。”
　　顾一南也没起身，就扬起手甩了甩。模糊中我听见顾一南笑着咒骂了一句：“臭小子……跟我装孙子。”
　　我看见段离楼也笑了。
　　就在我莫名其妙的一瞬间，河岸的夜景在我眼前一晃而过，转眼我们便了素云客栈。再回头时，河岸的那块草坪上，已空无一人。
　　




第13章

　　12
　　阳光洒遍每一处角落，生命周而复始地运动，却又同时不停的消耗。
　　昨天架子上的茉莉花还散发着芬芳的香味，今天却略已发黄。
　　懂事和成长有时也想这茉莉一样，突然有一日，醍醐灌顶。然后岁月便如同滔滔江水办急急逝去，反倒是没有成长之前无从感觉。
　　我打了个哈欠，摇摇晃晃地走出门。
　　小厮正好路过我房间，见我出来向我打了个招呼，进去打扫。我经过他下了楼梯，笑容还挂在脸上。
　　这个和蔼可亲的表情很快被一个人给打破了——一个小姑娘。
　　我在楼梯口站了好久，看见这小姑娘碎步跑上楼，打开我旁边房间的门钻了进去。想了半天才想出来从哪里见过她。
　　昨天南楼，□齐溪飞他女儿。
　　我拉长了脸，看着关上的门——这么说，这家子就住我旁边？
　　“夏清浅，你晒鱼干呢？”
　　柳画船在下面一面吃着包子一面侃我，凭借她那副嗓门，成功的有转移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孪生的，孪生的！同样是一模子刻出来的，怎么性格差异这么大？要我是段离楼我也选她姐。也不知道柳妹妹何时能嫁出去……这两姐妹天天跟连体婴儿似地连在一起，柳画船哪里还有展现魅力的时候？全被她姐给抢光了。
　　苏轼有云：“解脱之道在于不知善而善。”
　　柳姐姐就类似于这样的人。
　　脑中突然闪现一个邪恶的念头——干脆这两姐妹同时嫁给段离楼得了。姐姐当大的，妹妹当小的。
　　我诡异地笑了笑，往门口看去。
　　酒旗下，顾一南拎着跟竹竿悠闲地敲打着自己的背。
　　我看了一眼段离楼，段离楼没说什么，就象征性地点点头。
　　不拒绝，那就是同意了。
　　我走到顾一南面前相视一笑，转身来到街上。
　　一个整齐，一个邋遢。我俩走在街上格外抢眼。
　　顾一南跟我差不多高，我朝他那儿一瞥刚好看到他乱蓬蓬的头发上的一个蜘蛛。我眼疾手快地在他脑袋上轮了一掌，将蜘蛛拍掉。
　　顾一南猛吸了一口气：“你小子帮人掸灰都这副德行？”
　　啧……出言不逊，跟混子一样满口的粗话。嘿嘿不过我喜欢。
　　我故意把手往他身上蹭：“顾长老您几年没洗澡了？”
　　“不多不多，就半年。”
　　我抽搐了一下……汗，我以为顶多一个月。
　　兜了半天，眼看太阳越来越大，我要往阴凉地方走，顾一南偏偏拉着我往泥地里面走。说是身上有虱子得晒晒。
　　经过了繁华的城中心，绕河堤走了一段，顾一南带我拐进了一个巷子。
　　狭小的巷子里充斥着劣质的油烟味，脚下的石子路上还残余着粘稠发黑的油渍。顾一南拉着我走，两边全是跟他打扮差不多的人，有人蹲在路旁抽烟，吐出烟圈又开始猛烈的咳嗽着，有的人在吃东西，食物上已经长了青苔。还有一群一群的人围在一起说着些黄色的段子。我听见不远处有女人在呻吟，转头一看是一个男人揪着她的头发使劲地踹。
　　我急忙上前，却被顾一南拉住。
　　“别多管闲事。”
　　“可是……”我又看了那个女人一眼，她表情显得异常痛苦。
　　“跟着我走，别到处乱看。”
　　顾一南慢下脚步推我上前去，自己走在我的后面。
　　四周一些游手好闲的人正不怀好意地冲我们笑。
　　这条巷子虽然笑，但是却很长。我们走了有好些光景顾一南才叫我停下，带我钻进了一家不知名的餐馆。
　　里面的油烟味简直能熏死人。
　　我呛了一会儿才适应，环顾四周，餐馆不大人却已经坐满，店里的厨子就在拐角炒菜，烧好就有老板娘帮着端给客人。很多人靠着墙在打瞌睡，还有人狼吞虎咽地用手抓饭吃。唯一一点相同的就是他们身旁都有一杆竹杖。不时地有人经过我们这里，毕恭毕敬地向顾一南鞠躬问好。
　　“你在丐帮混得不错。”
　　顾一南笑了笑：“我是执法长老。”
　　我也弄不明白：“你上面还有多少人？”
　　“还有一竿头儿。”招呼老板娘要了一盘小菜，见我云里雾里又解释道：“就是帮主。”
　　我大惊——这家伙这么猛！
　　“难怪那么多人对你这么客气。”
　　顾一南又笑，帮我找了双筷子——那筷子上尖上全是霉点，酱油的颜色都没洗掉。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住。刚伸手顾一南就缩了回去。
　　“开玩笑呢，这双给你。”
　　接过的是一双还算正常的筷子，我将就着扒了两口饭。
　　顾一南在我对面猛吃。
　　勉强吃完了饭，顾一南用袖子擦了擦嘴说道：“我带你来这里，不是让你来看艰苦生活的。”
　　我洗耳恭听。
　　“这里虽然鱼龙混杂，但是你在这里一定可以打听到在素云客栈没有的消息。”
　　我挺了挺背，坐直。
　　顾一南往我这边倾了倾：“你想知道些什么？”
　　他故意提高了嗓门，瞬时餐馆便安静下来。
　　大家都朝我们这边看来，只有厨子一人还在烧菜，锅铲声音分外刺耳。
　　“他们都是丐帮的人，你随便问。”
　　早知道把段离楼叫上了……
　　我想了一会儿，发现我的疑问少的可怜。瞄了一眼顾一南，他老人家一幅正气凛然的模样，也不好意思回绝，便道：“乔璟，我想听乔璟的事。”
　　餐馆里一下子炸开了锅。
　　顾一南大笑了几声：“我以为你要问什么机密问题，原来是乔九，说吧，你想问他哪方面的事情？”
　　“上个月他在聊城……他为什么会在哪里？”
　　顾一南看了四下一会儿，周围一帮子人都在摇头，他考虑了一会说道：“首先，乔九从长安那边亲自跑来东面这里，一定是有什么大事。夏清浅，你说现在有什么大事？”
　　顾一南眼神光彩鲜亮。
　　“是因为歌蓝山庄？”我试探道。
　　我问话的期间，顾一南一直在沉思，问完话他也不回答，只是垂着眼睛盯着一个地方出了神，好半天他才霍地抬起头，招呼了一个人过来问道：“最近长安那里有什么事？”
　　那个人凑了过来：“阿力前几天刚飞鸽传书过来，说是往不醉山庄走的人是平常的好几倍。又因为乔庄主不在只好扎堆在长安城里住下，等了好些日子见还没回来便走了。”
　　顾一南嘴角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我道：“什么意思？”
　　顾一南道：“这样跟你说，如果你去了长安，你会发现整个长安城，除了靠近京畿的城中心之外，几乎一半的人都住在不醉山庄。”
　　“它只是一个山庄……他本就不止是一个山庄，从长安的北面的桥山凤凰山一直到铜川，最后直接长安的所有山脉周围皆属不醉山庄。”
　　“那近来怎么会有那么多人汇聚在那里，不都应该去……”我不置可否，看了看顾一南的眼色。
　　顾一南笑道：“去哪里？”
　　“歌蓝山庄。”
　　“不错，问题就在这里。”顾一南显然是有些激动，他站起来自顾自地在小餐馆里面踱步：“都知道凤竹果今年长成，而且必定是在这两个山庄里面的其中一家。现如今歌蓝山庄广发请帖，让武林中人都齐聚金陵，为的就是凤竹果的事。就连不醉山庄的某些人都不远千里欲往金陵。倘若此时还有谁去不醉的，那么……你说还会有谁？”
　　顾一南直视我，想听到答案。
　　“歌蓝山庄。”
　　周围的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顾一南大笑着又坐回来转向大众：“所以肯定……凤竹果一定不在歌蓝山庄。”
　　“为什么？”
　　“假如凤竹果在歌蓝山庄，那么苍玉庄主早就派人严加防守，就算他连自己人都不告诉，也不会让歌蓝山庄的人在这个时候分散力量。”
　　我沉默不语。
　　“他们一定是知道了凤竹果在不醉山庄的事情，所以派人去打听。不醉山庄一向来者不拒，只要不是有目的性，即使是来避难，乔九也会收留。”
　　“你是说，就是因为乔璟想到了会这样，才故意离开的？”
　　“不错，加入不醉山庄一定要乔九当面肯定之后才能留下，如今他不在长安，那些人纵使是进去了也会被赶出来的。”
　　难怪他在聊城这个小地方……原来是这样。
　　“你们还要去歌蓝山庄么？”顾一南看向我。
　　我道：“你刚才全都是猜测，如果凤竹果不在歌蓝，那么为什么段离楼不说？”
　　提到段离楼的名字，安静下来的人群又一次沸腾。
　　“因为他不是庄主，夏清浅。”顾一南道：“纵使是副庄主，还是会有很多事情是他所不知道的。这个我自己可以告诉你。”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你们嘴里的那个苍玉城府实在不浅。”我皱眉。
　　门外有人在叫，餐馆里一伙人纷纷坐不住，出去看看出了什么事。
　　顾一南离席，我跟着他站起来。
　　他拦住我，自己伸头朝屋外探了探，然后转过来说：“是两口子在打架，你别管了。”
　　他倚在门上，手中握着竹杖。
　　店里人都走光了，厨子和老板娘在角落里吃饭，馆子里清净了不少。
　　“清浅。”
　　“嗯？”
　　“我，——”
　　顾一南还没有说完，就有人跑了进来到：“顾长老，那边，那边出事了。”
　　顾一南直起身，紧蹙眉头：“你等着，我一会儿就到。”
　　我正想跟他去看，顾一南把我往反方向一推：“这里没有你的事儿，还是那句话别多管闲事，好了，顺着这条路走到尽头……你知道怎么回去么？”
　　我点头，我记路一直很准。
　　“嗯。”顾一南拍拍我肩膀：“他们知道你是跟我来的，不会找你的。”
　　“好。”我也捶了他一拳，笑道：“改日我过来再聊。”
　　顾一南立刻摇头：“我来你那里，这里太乱了，你又不会武功。没事别往这里跑。”
　　说完，他转身向刚才那个人说话的方向跑去。
　　巷子虽小，他却动如脱兔，身手敏捷。
　　我抬头，天空变成了一条窄窄的一线，告诉了你唯一的方向。
　　13
　　回去柳
　　




第14章

　　13
　　回去柳妹妹又再那边闹腾，整个素云客栈里就她嚎得最响。看段离楼不在楼下，我赶紧说不舒服回到房间里去。
　　我说过的，我没敲门的习惯来着。
　　直接推开段离楼的房门，段离楼在喝功夫茶，不对……是泡好沏好的功夫茶，因为眼下他的桌子上放了六个杯子……明显是别人帮他泡好的，这小子居然还有板有眼地在那里慢慢品。
　　我还没开口，段离楼已经说道：“坐。”
　　我跑过去一下子两盏茶灌了进肠胃。段离楼在那边看我的眼神阴冷。
　　“好好的茶就给你糟蹋了。”
　　“你少来这套，指不定是柳姐姐给你的你才这么说。”
　　段离楼的表情像是像被人用鞭子抽了一下。
　　我耀武扬威地翘起腿抖啊抖：“我今天和顾一南去了一地方。”
　　“我知道。”
　　“你怎么会知道。”
　　段离楼看了我一眼，又垂下头，过了一会儿又抬起头：“你也不看看你身上脏成什么样。”
　　我摸了把自己的脸——全是油渍。难怪刚才我上来的时候柳妹妹都没有阻止，原来是这样。我乐呵呵地学顾一南的袖擦法，直接用袖子擦脸。段离楼看不下去了，直接开始不耐烦。
　　“你有什么事？”
　　我手背侧在嘴边低声说：“你知道么，凤竹果很可能不在歌蓝山庄。”
　　段离楼蓦地睁大眼睛。
　　我将今天早上顾一南跟我说的事情告诉了段离楼，段离楼站了起来，踱步到窗前沉思不语。窗外的夜市灯如昼，灯火将天空尽染成了紫色。一轮明月毫无遮拦地挂在云端如同一幅上了色的泼墨画，偶尔在天空的一隅才能看见微光冥冥的星星。
　　天空永远是干净而恬静，而凡是有人的地方却是一直喧嚣。
　　“我们必须得去歌蓝山庄一趟。”
　　“为什么？”
　　段离楼收回目光，柔和的烛光映在他的脸上是一片朦胧，唯一明亮的就是他的一双眼睛：“那天去歌蓝山庄的人一定会很多，如果不在山庄里，那么将会有大部队的人马前去不醉山庄，如果我们现在就去……清浅，你认为我们两个人怎么对付整个山庄？”
　　“我有个问题。”
　　“你说。”
　　“无论凤竹果在谁那里，他难道不应该把它吃掉么？”
　　屋子里突然是束缚般的沉默和死寂。
　　半晌，段离楼才说：“这不管你的事。”
　　我又继续问：“那只要是个正常人，拿到这个果子不应该是马上吃掉么？犯得着一个山庄的人都倾巢出动么？”
　　段离楼的脸上是被碎发遮去的一片阴影，看不清任何表情。
　　这明明是个很浅显的问题，段离楼却不说，到底是什么原因？
　　门外有人在敲门，我吓了一跳。
　　柳画楼推开门走了进来，见我们在这里顿了一下，又准备走出去。段离楼叫住她。
　　“清浅你可以出去了，没事别乱进屋子。”
　　我还在想这个问题，一时也没回过神来，便问了一句：“为什么？”
　　段离楼像是被人抽了第二鞭。
　　“啊啊啊……我知道了知道了。你们慢慢聊我不来打扰就是了。”
　　“那你还坐在这里干什么！”段离楼一脸恼怒。
　　我为我刚才的说话感到可耻
　　我瞟了他一眼，舞离还在他身上便赶紧哦了几声全身而退。路过柳画楼的时候不好意思地冲她笑了笑，她亦是回了一个微笑。
　　很漂亮。她的确和段离楼很配。
　　换了身衣服，洗了澡。我大字开躺在床上，想着今天顾一南和段离楼的对话……总觉得段离楼怪怪的，他一定是知道些什么却没有说。
　　算了，这种是也逼不出来，反正不管如何，我只要拿到凤竹果就可以了，管他乔璟和苍玉两个人舍不舍得吃……
　　脑海中浮现出乔璟在聊城时被雨水打湿的脸……江湖上人称他‘谪尘凤凰’其实一点也不夸张。他确实有一种魅力。
　　我皱了皱眉，把人像从脑海中挥掉。
　　“请问里面有人么？”有人在我的房门口询问。
　　我起身理了理衣服赶紧去开门。
　　“什么事——”
　　那个事的音才刚发出，我便直接愣住——齐溪飞站在门口表情惊讶。
　　这应该是我的反应才对！
　　我打了个哈欠，面无表情地重新拉门。
　　齐溪飞见我要关门，连忙用手撑住，死命地把头往里面伸。
　　“干什么你。”我索性给他让位。
　　“不在啊……”
　　敢情齐大人把这里当成自己家了，连柜子都要翻。
　　“什么不在啊。”我不耐烦地问。
　　“安郁不见了。”
　　“啊？什么安郁？”
　　齐溪飞捧起茉莉花：“我女儿，齐安郁。”
　　“那你看花盆有什么用！”我大吼道。
　　我真的怀疑柳画船的狮吼功被我继承了，我冲他吼得样子活脱脱一柳哥哥。
　　齐溪飞好笑地停下手上的活，朝我靠近。我见势不妙急忙后退，发现是个死角又往门外退。
　　“公子……”他又开始露出那种恶心的笑容。
　　“我警告你，你再敢过来我就□你女儿！”
　　齐溪飞一点没有动容，继续靠近。我咒骂了一声，不管三七二十一踹开段离楼的房间就躲进去了。
　　随着我“嘭”的关门声，回声响彻整间房屋。
　　我擦了擦汗，转过身。段离楼抱着舞离定定地看着我，柳画楼尴尬地伫在一旁。看段离楼的眼神，就好像在说：都是你小子坏了我的好事，受死吧你！
　　受死就受死吧，总归比跟齐溪飞待着好。
　　“夏清浅，你怎么了？”柳画楼又重新坐回椅子上。
　　“段离楼你去拉一张地铺，我要睡这儿！”我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命令段离楼。
　　段离楼还一头雾水，齐溪飞已经敲门进来了。
　　其实大家都是没礼貌的主儿，敲门又不等门，这跟我和段离楼的性质是一样的。
　　“齐溪飞？”段离楼和柳画楼同时说出了他的名字。
　　嗯？他很有名么？
　　齐溪飞笑的那个叫一猥琐：“呦，小两口到这里都粘在一起。”
　　段离楼冷冰冰地看着他，柳画楼皱眉把我拖到房间的最内侧。我无所谓地耸耸肩，反正段离楼很强大，有山就要靠！
　　柳画楼道：“齐掌门来此有何贵干？”
　　“二位可曾看见我家小女？”齐溪飞说着收回了玩世不恭的表情，一下子严肃了许多。
　　两人面面相觑。末了互相摇了摇头。
　　齐溪飞叹了口气，冲我们挥挥手退出门外。
　　隔壁又传来敲门的声音，我忽然觉得我可能是错怪了齐溪飞，这样的人为了女儿，要把脸皮厚到什么程度才能挨个地去敲开每个人的房门？一个人平时再怎么放荡不羁，联系到自己亲人朋友的时候，总是会竭尽全力。血脉间的牵绊在所有人身上都是一样的，它神奇却又是最过寻常，最过寻常却又最不寻常。
　　这就是人性。
　　屋外的灯已经渐渐熄灭，车轮碾过石子的声音也很少再听到，只留下了初夏的青蛙和细微的蝉叫。而天空星辰遍布，在每个人的头顶上泛起涟漪。
　　我抓了抓头发，又退回自己的房间。
　　翌日清晨。
　　我迷迷糊糊听见楼下了人吵的声音都把我的床给震动了，那个唧唧咋咋的声音一听就直到是柳画船，我翻了个身踢开被子，准备再睡一个回龙觉。
　　“凌纤然你把话说清楚了，要不然我跟你没完！”
　　我嘶吼了一声，再也受不了了。
　　从二楼的走廊上往下面一看。一个方方正正的大堂已经被人围得水泄不通，密密麻麻的人头跟填格子一样一人占一块地，掌柜和店小二都在一旁坐立不安地看着声音的发源地。我自己地搜寻了一下，终于在靠近楼梯的地方发现了两位柳姑娘的靓影。
　　我再想下去，发觉我这里都全是人了。
　　“这什么情况啊大哥？”我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人问道。
　　“江湖上三大美女都聚在素云客栈，这可是千载难逢的饱眼福的机会啊。”身旁那个扎头巾的人兴奋地直往下看。
　　“三大美女？哪三大？”
　　“歌蓝山庄的凌纤然，和不醉山庄的柳氏啊。”
　　我头点了一半就点不下去了——柳姐姐是美女我可以接受，但是柳画船那个丫头片子也是我就不能接受了。
　　“你有没有觉得姐姐比较漂亮，妹妹就一般了吧……”
　　那个人跟怪物一样看着我：“你不知道她们长得一模一样啊？”
　　“啧……可是气质不一样啊。”
　　“美女，顾名思义就是脸蛋美得女，管她气质呢？懂不懂啊你……真是！”那人鄙视地白了我一眼。
　　我气血直往上涌。
　　“我说了什么好像跟你也没什么关系吧？”一个蓝衣女子说道。声音很亮却很悦耳。我眯起眼睛仔细看下去，那个人估计就是凌纤然了。
　　柳妹妹头顶都快冒烟了：“你刚才说谁是段离楼的未婚妻？”
　　此话一出，全场引爆。
　　段离楼还睡意朦胧地刚从房间里走出来。
　　我急忙拉他来这边看。
　　“全天下了人都知道，难道你们不知道？”凌纤然笑出声来，故意提高了声音：“也对，乔璟除了知道喝酒，哪里会告诉你们这些？”
　　身旁的段离楼已经挤开人群匆匆下楼。
　　“不许你侮辱我们庄主！”柳画船声音飙到最高音：“你这种贱人根本不配叫我们庄主的名字！“
　　“臭丫头你——”凌纤然举手准备给柳画船一巴掌。
　　柳画楼已经死死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女人到了气急的时候，什么招式都使得出。完全忘记其实自己还有一身好武功。
　　“凌纤然，我妹妹刚才多有得罪，现在这里不宜长谈，我们可以待会儿找地方一叙。”柳画楼道。
　　“哼……你少装镇定。”凌纤然冷笑。
　　“纤然，不要闹了。”
　　段离楼终于突破人群，来到了肇事区域，没有做过多的犹豫，他冲柳画楼点点头一把抓住凌纤然就往外拖。
　　人群随着段离楼开出的道渐渐朝一个方向散去。
　　柳画船和柳画楼坐在就近的一张桌子旁。我下楼到她们那里看看。
　　柳画船眼睛都红了。
　　这姑娘平时这么嚣张，怎么这次就哭了呢？
　　柳姐姐拍了拍妹妹的头，面无表情地盯着桌面。我叹了口气，倒了两杯茶一人给一杯，先安慰快要哭出来的那个吧。
　　“怎么了啊，凌纤然是挑你姐姐的刺你怎么就哭了。”
　　不说还好，柳画船听了之后更难过，直接哇地哭了出来。
　　我咽了口口水，只好坐过去拍她肩膀：“唉，你看你，跟哥哥说，哥哥替你出气。”
　　汗……我这跟齐溪飞有什么两样？
　　“她说我们庄主，他怎么能这么说我们庄主？”
　　娘的……原来是为了这事……这丫头跟乔璟还真是伉俪情深啊。
　　“你听她乱说，我就觉得乔璟很好啊，人长得漂亮，对人有很温柔，虽然是一庄之主从来不骂人不杀人。你这样一哭不就长了凌纤然的威风了么？”
　　佛祖保佑，我只是随便说说，不要当真啊。
　　柳妹妹一把鼻涕一把泪全抹我身上了，然后用力点点头，红着眼睛看了我一眼，又别扭地转过去看她姐姐。柳画楼回了她一个微笑。
　　“姐……”
　　“乖，没事的。”柳姐姐握住柳妹妹的手。
　　我才知道，原来柳画楼才是最坚强的一个人。其实往往平时看上去很强悍的人通常是在伪装自己的脆弱。如段离楼，如柳画船。无论选择何种方式，他们只是想好好保护自己，仅此而已。
　　没有人懂得伪装，我们只是在学着坚强。
　　




第15章

　　
　　15
　　这个时间吃早饭太晚，吃午饭太早。客栈人越发稀少。
　　柳妹妹还在抽抽搭搭，后院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敏锐的危机感促使柳画船柳画楼两个人歘地站起来冲到客栈后院，我呆愣了一下也跟了过去。
　　一个小厮抱住头站在一个磨坊旁边不住地颤抖。
　　“怎么了出——”
　　柳画楼问话还没有说完已经知道了答案。
　　一个人，一个姑娘倒在了煤炉的旁边。
　　倘若是我，准备烧炭的时候突然发现一个人在炉子里，我也吓得不轻。
　　柳画船还满脸泪痕，柳画楼已经冲过去捋起袖子将她板过来。那个女子的衣服已经沾满了黑色的煤灰，脸上亦是如此，看上去说不出的古怪。
　　但那张脸我记得，是齐安郁。
　　柳画楼对我使了个眼色让我快点叫齐溪飞过来，我刚跑到正堂齐溪飞已经火速撞开我往这边冲过来。等我再跑到后院时，他已经把女儿抱起。
　　昨天晚上看他虽然严肃，但一定是比现在要好得多。
　　齐溪飞现在的脸上已经没有一丝血色，一个人遇到这种事情居然没有丝毫犹豫就开始行事，这个人想必是个狠角色。但是路过我的时候，我还是看见他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水。
　　柳姐姐皱着眉，显然是在思索着什么，柳画船带着那个小厮离开现场。
　　门口传来了一个陌生的声音：“放下放下放下，都让我来。”
　　柳画楼已经回过神来，拉起我往外走：“是陆寒吟，夏清浅快走，我们去看看。”
　　正堂已经围了不少人。
　　拨开人群，一个男子蹲在地上摸着齐安郁的脉门，他的身旁放着一个玉笛。
　　“是玉笛公子。”
　　“陆水寒吟，且歌且行。玉笛公子，白手神医。”
　　“天，居然在这里见到陆神医了。”
　　人群中已经有不少人认出了他，纷纷围得更紧想把他看看全。
　　齐溪飞在一旁死死的盯着齐安郁。
　　段离楼和凌纤然也已经回来了，见门口围得水泄不通不禁也凑上去看，没多会儿人便统统被段离楼的舞离散去。
　　厢房内。
　　齐安郁躺在床上，仍然没有半丝醒来的意思。陆寒吟坐在床头继续看病，齐溪飞坐在桌子边上，脸上写满了疲倦之色。其余的一伙人都站在在屋里凑热闹。
　　本来互相都不怎么熟，一出了状况反而都想看看究竟。
　　早上的时候我还没有注意，现在近距离地看到凌纤然果然是很美。
　　凌纤然是个很会搭配的女人。
　　淡妆浓抹，金装素衣。她全身都给人一种很舒服的感觉。她的腰很细，并且她也知道如何发扬自己的优点，她虽行走江湖，但穿着一看便是精挑细选过的。她有双很迷人的眼睛，并且因为画了很深的眼妆而显得愈发勾人。
　　我又瞟了一眼柳姐姐她们，她们一直不化妆。
　　如果说柳画楼美在一种自然的气质，柳画船美在一种纯真的举止，那么凌纤然则是一种真正外表上的美丽。
　　凌纤然已经发觉我在看她，于是便也看向我。
　　我想了想，还是把目光移开。
　　她在笑。
　　我有些发讪地转过头看柳画船。柳画船瞪了我一眼，我照着齐溪飞式的笑容笑了笑，将目光移到我肩膀这边——上面全是鼻涕眼泪干了的痕迹。
　　柳画船的眼神恨不得咬舌自尽。
　　段离楼正在跟柳画楼神交。一群人各怀心事。
　　良久，齐溪飞终于忍不住了道：“陆寒吟，我女儿到底怎么样了？”
　　“没治了。”
　　陆寒吟悠悠然地说出口，此话一出，我们都吓了一条，连忙围上去。
　　齐溪飞脸色惨白。
　　我们看着齐溪飞肩膀抖动的频率越来越快，一时间没人敢说话。
　　陆寒吟微微一笑：“骗你的。”
　　齐溪飞猛然抬头，瞬间眼里充满了惊喜，连对陆寒吟的愤怒都没有。
　　众人都面无表情地看着陆寒吟……这种情况下就他是龙头老大了。
　　陆寒吟站起身，手中仍然握着那支玉笛。
　　“她中了一种很罕见的毒，这种毒十分阴险，毒从伤口处流经血脉，人在流遍血脉之后便会自然死去。死前没有任何迹象。这种毒刚刚进入伤口不会有什么症状，经过六个时辰以后才能看出。我也是花了很久在诊出脉来，想必你女儿昨晚便已经遭人毒手。”
　　齐溪飞点点头。
　　陆寒吟接着说：“但是毒已经侵入血脉一半，假如再过六个时辰还是没有解药的话……那我刚才说的话可能成真了。”
　　齐溪飞脸色微微变了变，急忙过去点住齐安郁的几处大穴。
　　“我把安郁的血脉暂时封住，敢问陆先生他要什么样的解药？”
　　“这个……我怎么可能知道？”
　　“你怎么可能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齐溪飞抓住陆寒吟的衣襟将他向上提，眼神变得凶残：“你若是不将他治好，你信不信我唐门任何一种暗器都会要了你的命？”
　　原来齐溪飞是唐门的掌门人。
　　陆寒吟无所谓地任他揪着：“你要是真着急的话倒不如去外面找找凶手，说不定解药就在他身上。”
　　齐溪飞的手慢慢松开，陆寒吟不紧不慢地整理自己的衣服。
　　他看了我们一眼：“看来我认识的人还蛮多的。走吧走吧，都出去。在留在这里小心齐大掌门用暗器杀死我们。”
　　段离楼带头走了出去，一群人稀稀拉拉地跟着往门口走。
　　待到最后一个陆寒吟刚刚踏出门槛时，齐溪飞的声音又突然响起：
　　“等等。”
　　陆寒吟做了个泄气的鬼脸：“什么事啊齐大人？”
　　齐溪飞的声音听上去说不出的冰冷：“你们都回来。”
　　一群人莫名其妙地停住脚步杵在门口。
　　距离有些远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将手举起，指尖捻着一小撮红线。
　　“陆先生，这线你可曾见过？”
　　陆寒吟象征性地往他那里走了两步道：“我记药名，不记女红。”
　　“那么……柳画船姑娘呢？”
　　我转头看向柳画船，柳画船眨眨眼睛，半晌才反应过来：“我？”
　　她指了指自己，走到齐溪飞那里。
　　她手刚捻住那撮红线，脸上倏忽就变了。
　　“不可能……怎么会……”柳画船不可置信地看着齐溪飞，又看了看齐安郁，最后把目光转移到我们这里来，她的眼神中充满了惊愕。
　　“我没有……”
　　齐溪飞站了起来：“普天之下，所有的暗器我闭着眼睛摸一下便知道是谁使的，何况是不醉山庄护法的暗器呢？”
　　他冷冰冰地看着柳画船。
　　“你在胡说些什么！”陆寒吟冲过去道：“不醉山庄从来不用毒。”
　　我疑惑地看向段离楼。
　　段离楼道：“陆寒吟也是不醉山庄的人。”
　　屋内短暂的沉默，齐溪飞短促地笑了一下：“你们是在自导自演么？”
　　“什么？”陆寒吟紧蹙双眉。
　　“昨晚柳画船先袭击了我小女，然后待到今天早上发现的时候陆寒吟你又恰好出现，诊脉之后跟我说没有解药，为的就是让我放弃。”
　　“你真是能想。”陆寒吟讥笑地看着他。
　　“解药。”
　　“我说了没有，而且。”他看了看柳画船：“不醉山庄绝不会下此毒手。”
　　陆寒吟说完，拉着柳画船转身离开。
　　段离楼忽然扯住我的袖子把我拉到一旁。说时迟那时快三枚飞镖瞬间钉在我刚才靠着的门框上。
　　陆寒吟和柳画船愣住了。
　　“不拿出解药你们一个都不许走。”
　　




第16章

　　16
　　柳画船眼中迸发出了一种强烈的愤怒。
　　她撇开陆寒吟，独自转过身道：“你认为就凭几根红线便能断定是我杀的人？”
　　柳画船本来就是一个不会忍的人，现在已经接近暴怒的边缘，以至于说话都在微微颤抖。齐溪飞冷眼看她道：“就算你不想杀，也是被乔璟指使的。”
　　三根银针急速刺向齐溪飞，齐溪飞一个侧身，银针正好擦着他飞起的头发定在了后面的墙板上，他顺势移到柳画船跟前，出手就是一掌。柳画船手肘一挡，又三根银针从袖口飞出直击齐溪飞的颈项，齐溪飞见状立即蹲下踢出一个扫堂腿，柳画船飞身跃起，待到落下时齐溪飞三枚甩手钉直直刺出，柳画船不得不脚点桌面向别处闪去，刚点起桌面一枚极长的银针从脚底飞向齐溪飞。
　　一时间暗器横飞，银光乍现。众人皆屏住呼吸不敢上前，就连刚才站在他们中间的陆寒吟都不得不退后到门口处。
　　柳姐姐欲上前阻止，被段离楼拦住。旁边的凌纤然轻轻的吸了口气。
　　屋内二人打得眼睛通红，双方都不肯让步。
　　段离楼褪下他的外套，静静地看着二人的一举一动。
　　突然间，他外套刷地一下出手飞向二人，这两个人刚好面对面甩出暗器，被忽然而来的衣服齐齐挡住，令人惊讶的是暗器并未从衣服穿过而是停顿一下，纷纷落到地上。
　　段离楼已经闪到他们的身前。
　　“二位可冷静下来了？”
　　齐溪飞松了松领口一句话不说，柳画船索性坐了下来。
　　两个人居然气都不喘。
　　刚才他们明明甩出那么多飞镖银针，可现在屋子内竟然找不到一个，就连定在门框的三枚都不知去向。
　　段离楼拾起衣服穿上，走到齐安郁的面前。
　　“你们看，齐安郁被针刺伤的程度和柳画船使的力度虽然想，但还是有所不同。”
　　齐安郁的颈背上的红痕，正巧打在风池穴上。
　　柳画船一甩头发走出屋子，表情是绝对的不屑。
　　齐溪飞目送着她远去，目光还是露出怀疑之色。
　　一帮子人坐在大厅里互相对视，我去查看了这几天登记入住的人的名单。原因是我不会武功。
　　门外有竹杖敲击地板发出的“笃笃”的声音。
　　这种声音通常是行将就木的老者拄杖的声音，可是这个的脚步却非常的轻，几乎发不出一点声音。
　　我抬起头，看见顾一南好奇地往里面张望。
　　“我听说你女儿中毒了？”顾一南向着齐溪飞嚷嚷，语气轻快。
　　齐溪飞没理他，依旧跟陆寒吟和柳画船对视。
　　柳妹妹刚刚是没反应过来，等到她反应过来了以后，齐溪飞主动把我们遣走。柳画船嗓门又大又会嚷嚷并且生气起来还特别凶，最后说得连齐溪飞都受不了了。
　　陆寒吟一脸唯我独尊地用笛子敲肩膀，动作跟顾一南抓背十分神似。柳画船正凶神恶煞地迎接着齐溪飞的目光。
　　齐溪飞沉默不语，显然是在想着这件事的前因后果。
　　我跟掌柜的说了说，拿着花名册跑了过去。
　　“帮我看看哪些人可疑。”
　　顾一南接过名册，把竹杖靠着门槛一放顺势坐在了门前的青石板上。
　　我看着外面来来往往的行人，突然觉得说不出的疲倦。这一天从早上开始被柳画楼她们吵醒就没再消停过，连我都这样，就别提当事人了。
　　楼外斜阳铺水，桥畔烟柳，愁人断肠。
　　远处的石桥上有一对男女静静地站在桥边，轻轻地厮磨耳语。
　　麻雀在无人的地方纷纷飞下啄食，偶尔被垂柳打到，向着旁边跳了两步。道路旁有一个穿着碎花裙子的小姑娘手中捻着一朵娇嫩的花，逢人便笑。
　　这里看上去如此安宁，谁有知道别人发生了什么变故？
　　顾一南猛地踩了我一脚。
　　“叫你半天没反应，别对着人家小姑娘惆怅了。”
　　“你少恶心。”我推搡了他一下：“查到什么没有。”
　　顾一南拿着名册当扇子道：“我看了一下，入住的人我认识有左家兄弟，青城派的冷华老人以及跟随他的弟子七名，还有天水那里的万垂白，凉州的艾涛，江夏的何远林以及他的两名爱徒。出了这些还有些名气的人之外，其余的我就不认识了。”
　　我砸了砸嘴道：“那这些人现在还在这里么？”
　　“都不在了，几天前就陆陆续续的离开了。”顾一南摇了摇头：“要我说，你们在这里也呆了不少时间了。”
　　我点点头：“反正没事。”
　　顾一南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感觉有点不对劲。”
　　“什么不对劲？”我追问。
　　顾一南用力摸了摸他的脖子：“不知道，等我理好思路再告诉你。”
　　我哼哼叽叽地缩到了门框那边靠着，眯起眼睛看外面。
　　“你知道江湖上人用暗器最出名的是哪几个？”
　　“不知道，你说。”
　　“一个是唐门的齐溪飞，一个是不醉的柳画楼，另一个是我丐帮的袁阙。他们三个各有不同，齐溪飞的暗器上必定沾毒并且一触即死，柳画船的的暗器专打穴道很少伤人，袁阙的暗器用力极大，他的暗器可以从你的心脏穿进又穿出。”
　　“你是想说，这里面最不可能的就是柳画船？”
　　顾一南颔首微笑了一下，又陷入沉思。
　　的确很奇怪。
　　齐安郁是昨天夜里被害，柳画楼正在楼下大声嚷嚷，按道理说，被害的时间应该就在那个时候左右，顶多多一个时辰。但关键就是大家都被柳画楼吵得上了楼，之后众人在楼上便没有注意过她，连她姐姐也没有跟着她，柳姐姐和段离楼在一间屋子里的。
　　暖风吹过，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我想起，我爹被乔璟刺伤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症状。
　　一开始没有发现有毒，但是第二天却昏迷不醒，过来的大夫说中了毒。这和陆寒吟说的不是非常吻合么？
　　凉到心底的冰冷。
　　顾一南已经坐了过来：“清浅，你没事吧。坐得跟僵尸一样干什么？”
　　我喘气看着顾一南。
　　这么说……真的是不醉山庄？
　　顾一南脸色都变了，“啪”一声拍在我头上：“怎么了啊这是？”
　　我赶紧扯出一个笑容：“没事……”
　　顾一南笑道：“你小子学我，我刚才是真没事，你现在算是哪门子的没事？”
　　我不说话了。
　　“说啊。”顾一南急了。
　　“你先回去你先回去，我过几天再告诉你。”我站起身。
　　顾一南见状急忙也站起来想拽住我，我两脚跨进门槛。对着外面的顾一南摇了摇手，赶紧去找段离楼。
　　顾一南在外面气得半死。
　　段离楼在楼梯后面的阴影处沉思了很长时间。
　　“我不能断定。”他道：“清浅，江湖上很多毒都是很像的。”
　　我小鸡啄米似地点头。
　　“但是我们也可以先把齐安郁转移到冰窖里来彻底冻住她的血脉。”
　　还是点头。
　　除了点头，我根本不知道我该做些什么。
　　“那好吧，我们先去吃饭，这件事情以后再说。”段离楼转身走出阴影，一会儿又回来把我拽出来。
　　我看了看他，他的眼神相当的古怪。
　　“清浅……”
　　“啊？”
　　“太明显了。”
　　我脸上发讪，但还是傻不拉几地问：“什么太明显了？”
　　“乔璟啊。”
　　段离楼没有把话说下去，我知道他是怕我太尴尬。他最后按住我的肩膀又松开，独自走到桌子那边，留我一人在阴暗中。
　　不知所措……
　　我自嘲地笑了笑转身离开。
　　我以为我早就忘了那人，没想到还是会如此不堪。
　　眼看六个时辰快要到了，大家一起干坐着，最后段离楼派人就近到了歌蓝的钱庄的地窖里走隐秘地道火速送往金陵。
　　此时已是夜半，素云客栈的旅人走了一半，发生这种事情最近是不会有人来这里入住了。
　　客栈门口的长白灯笼还燃着光，映着门前的石阶愈显清冷。
　　除了客栈大堂我们一伙人还燃着蜡烛各想心事，掌柜的和店小二他们都已经入睡了。门外漆黑一片，除了远处月光浸入江水的一处略有微黄，泛起了阵阵粼粼细浪。这本是初夏的凉风，如今却有种说不出的凄寒。
　　谁都不知道底凶手是谁。
　　也许早就逃走，也许还在兖州继续杀人，也许就在这间客栈内。
　　齐溪飞脸色铁青，虽然瞪着眼睛，但早就疲惫不堪。
　　一群人围着一张桌子坐着，谁都不说话。
　　末了，段离楼开口道：“大家回去睡觉吧，干坐在这里根本无济于事。”
　　凌纤然打着哈欠慢步上楼。
　　其他人除了动作变化了一下，根本没人动。
　　“我们收拾一下，得尽快离开这里。”
　　陆寒吟道：“你们走你们的，我才刚来这里还没玩够。”
　　段离楼道：“你认得金陵怎么走？”
　　陆寒吟侧脸看他：“我可不是路痴。”
　　段离楼听到路痴二字明显抽搐了一下，但随即又摆出了一副冷漠的面孔。
　　“你必须得跟我们走。”我说道。
　　陆寒吟慢慢地转头看向我，眼神轻蔑到了极点。
　　我干咳了一声：“假如凶手另有其人，我们都不会医术。”
　　陆寒吟冷笑一声。
　　出乎我的意料，他看了我良久，居然答应了。
　　柳画楼道：“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段离楼说：“明天驿站下午有去邹城的车马，如果可以我们明日下午便启程。”
　　一直沉默的齐溪飞说道：“我自己走，不会跟着害我女儿的凶手同路的。”
　　柳画船无力在吵闹，翻了个白眼摇摇头起身上楼。
　　夜未央，门外有人敲门。
　　我犹豫片刻还是前去开门，陆寒吟拿着一支烛台，烛台上还燃着蜡烛。
　　“我房间太冷清了，过来冲冲人气。”
　　汗……这是哪门子逻辑？
　　我想起他晚上是看我的眼神，在门口站了半天，还是让他进来了。
　　陆寒吟有一张轮廓很深的脸，因为轮廓深所以显得五官分明，大约告我两公分。陆寒吟笑起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狂傲，但是一点不做作。我不知道他是看不起我，还是看不起任何人。
　　估计是在不醉山庄喝酒和得太多，胆子都这么大。
　　“你叫夏清浅是么？”
　　“嗯。”我披上衣服。
　　“等等。”我刚要系腰带，他的手就伸到我胸口处。
　　我皱了下眉，往后一退：“你干什么？”
　　他并没有看我，只是跟过来，手轻轻触摸着那块玉佩。
　　“这个，是乔璟的凤凰……”
　　烛光黯淡，他的脸模糊难见。只是听见他说道乔璟，禁不住身体一瞬间僵硬了一下。
　　他的声音神秘而模糊：“你知道乔璟为什么要给你这块玉佩么？”
　　我又后退一步，避开他的手道：“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
　　陆寒吟第一次抬头看我，继而慢慢地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
　　“凤凰凤凰，百鸟之王，雄鸟为凤，雌鸟为凰。凤凰齐飞，幸福安康。”
　　“乔九给你，是因为你是他的爱人。”
　　我像是被刺到了一下，全身一阵微痛。
　　“你别说了。”
　　陆寒吟根本就不是个会听我话的人，他降了降语调：“还因为，你有这块玉佩，我就要跟随你。”
　　我倏忽一下震惊地望着他。
　　烛芯还有一点点浸在蜡油中，快要燃尽。烛光一点点暗了下去。
　　陆寒吟轻笑：“是我们全山庄的人都要听命于你，夏清浅，明白了么？乔九他给你这块玉佩，是要保护你。”
　　蜡烛燃尽最后一丝亮光，顷刻间所有的光线统统瓦解。
　　然后清冷的月辉从窗外透进，照出了一张惨淡的脸。
　　陆寒吟已经手拿烛台又站在了门口，房门半掩。
　　“夏清浅，你太平凡太普通了。我不知道我有什么必要听你的。”
　　陆寒吟最后看了我一眼，跨出门外。
　　“陆公子。”
　　“嗯？”没有犹豫，他转头。
　　“我并不喜欢乔璟，你可以把玉佩还给他。”
　　陆寒吟渐渐沉下脸色。
　　“这种丧气的话你还是少说点的好，不然，别人会看不起你的。”
　　说完他猝然转身，门被他甩的很响。
　　我站在床旁很久，直到可以辨认出每一样东西。
　　重新找了根竹签点上蜡烛，从镜子里反反复复地看这个玉佩。
　　深浅相间的绿色翡翠，漂亮得无以复加。
　　凤凰展翅，要飞到天外。
　　找了半天结头，已经打了死结，再仔细一看，原来翡翠上有一个很小的扣子可以把它那下来。我将它放在桌上，良久后再次抚摸，那块玉佩的温度跟拿下来的时候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饱含的感情早就冷却。
　　翡翠很硬，被我握在手里感觉生疼。
　　乔璟，如果这是上天给你我的最后礼物，倒不如将它变成珍贵的回忆。
　　人性本善，恶的不过是这个世界。只是世界这么大，人心都会不由自主的改变。
　　我们本来可以相爱的……
　　再抬头时，远处天空的一隅已经泛起了青白，又是一个黎明的到来。
　　




第17章

　　16
　　第二天一早我便出门了。
　　段离楼说下午未时出发，我想在早上跟顾一南道个别。
　　走了很长时间才到了，精神相当的萎靡。昨天被陆寒吟这么说一说的，结果一夜没睡着。我骂骂咧咧地耷拉着脑袋走在街上——我又不是女人，犯不着为了陆寒吟的几句话弄得心情糟糕……对吧!
　　我自己对着自己点点头，当然是对的！
　　我没事吧我……
　　我看着乌烟瘴气的巷子，突然想起顾一南让我不要过来。如果换做别些日子还好，但是刚刚憋了一肚子气没出撒，我撇撇嘴不做过多的犹豫转弯进去了。
　　前脚踏入巷子，后脚就别人给拎出来了。
　　我“嗯”了一声，顾一南的脸特写般出现在我面前。
　　我连忙闪身：“您老别吓我成么？”
　　“成。”
　　顾一南还穿着跟我第一次看见他时穿的碎布组成的衣服，从脸色看他还是没有洗过澡。唯独他手中的竹杖被握得油光发亮。
　　“我们今天下午要走了。”
　　我和顾一南坐在石桥的栏杆上，整个腿悬空，脚下是清流湍急的溪水。
　　偶尔会有一两条青鱼沿着水流的方向跃起，在扑通越回水中。被尾巴打出的浪花隐没了身形。
　　两岸的夹竹桃花瓣随风而逝，飘入了溪水中。
　　“我知道。”
　　“这你也知道？”我大吼。
　　顾一南耸耸肩道：“我什么事都知道。”
　　“听段离楼说我们得南下到邳州在停留一阵子，中途会不停的赶路。你要不跟我们一起走吧。”我转头看着顾一南。
　　顾一南抓了抓脸：“跟你说了不用，你还真婆婆妈妈。”
　　我哼了一声：“你小心把关心你的人全得罪光！”
　　顾一南眼睛一弯道：“夏清浅，我想去不醉山庄。”
　　我还在晃悠这两条腿，听了这话，差点滑下去：“大哥，你是丐帮的长老啊。”
　　“我有个想法。”顾一南转了转身体，侧过来看我：“我一定要当上丐帮帮主，然后把丐帮的人全部搬到不醉山庄里面去。”
　　“不醉山庄会照单全收？”
　　顾一南叹了口气：“也对，丐帮内部本身也挺混乱的。”
　　内乱和外乱本身就是并存的，只是关键的时候程度不同而已。
　　“我原来跟乔九说过这件事，那小子说随便我怎么弄。但是我怎么想，不代表其它人也这么想。”
　　“你去不醉山庄能干什么？”
　　“喝酒，养老。”
　　我想也就能干这事了……
　　顾一南见我不说话，便道：“你什么时候回去？”
　　“回哪儿？”
　　“不醉山庄啊。”
　　我诧异：“为什么说我是‘回去’？我一次都没有去过那里啊。”
　　顾一南也被我弄得一头雾水，指了指我脖子上的玉佩：“你不是不醉山庄的人？”
　　我一时哑然，无言以对，想了很久，才开口说了两个字：“不是。”
　　我抿着嘴看桥下溪水两岸的人，叹了口气。
　　我知道顾一南在看我，但我没转过去看他。末了他大笑一声：“还以为你小子干干净净，没想到你也有说不出口的事情。”
　　他猛地拍我后背，我倒吸着凉气死命地抓住桥沿。
　　不等我开骂，他便道：“给你说个故事。”
　　“嗯？什么？”
　　“二十多年前，有位叫乔城的男子在长安做酒水生意，因为顾客的要求，他陪这位顾客去了扬州的冷云楼，那冷云楼是江南出了名的妓院，因为保密工作做的很到位，许多人也喜欢去那里面谈生意。在那里，乔城看到了一名女子，她的名字叫苏红诗。”
　　“苏红诗！”我叫了出来。
　　顾一南没应我，又接着说道：“那名女子原本已经忘记自己的姓，是乔城通过很多手段才找到她的身世，当他找到的时，已经是一年之后了。那个时候的乔城还是在做小本经营，但却一直对江南的那名女子念念不忘，几年后他终于在商界混得小有名气，于是他又来到冷云楼找到那名苏姑娘，第二天就带着她离开了。”
　　“苏红诗在乔城第一次走的时候就在自己的肩膀处用特别的工具刺了一个字，这个刺青的颜色会随时间一点点褪去，当乔城再次来到这里的时候，刚巧那个刺青最后一点墨色散去，那个刺青刺的是一个‘乔’字。”
　　我眨了眨眼睛：“乔城是乔璟的父亲，苏红诗是乔璟的母亲。”
　　顾一南点点头：“几年后他们有了自己的孩子，乔城已经成为了长安首富，于是他便自建山庄，那个时候歌蓝山庄已经是有将近百年的历史，但因为乔城的声誉大噪，一时间长安各名士都涌入不醉山庄，不到一年的时间，不醉山庄的人数就超过了百名。当时歌蓝山庄也在长安，而且两家正好在一个山上。一山不容二虎，歌蓝山庄本身就看它不顺眼，但一直苦于没有什么把柄不能出手。”
　　“直到二十年前，他们两家的中间的路上出现了凤竹果。”
　　顾一南冲我笑了笑，我催他继续。
　　“江湖上很早就传言凤凰和竹的故事，凤竹果二十年出现一次，从第一年春天结果，到第二年春天掉落，越晚吃产生的效果越强烈。两家人一开始都说是自己的，后来因为歌蓝山庄执意要它，乔城便不再争夺。”
　　“后来呢？”
　　“后来谁也不知道了，一夜之间人走山空，歌蓝山庄搬到了金陵，而不醉山庄搬到了长安北边的桥山一带，听说两家人走的那天山上着了大火，那山上本是一片竹林，一夜间都化为灰烬，而那颗长了凤竹果的凤竹也在一夜之间不见了。乔城几天后便死了。”
　　我一惊：“死了，怎么会死了？”
　　“有传说他吃了凤竹果，自身无法控制体内突然增加的功力而自我吞噬了。也有传说那天山上着了火，他为了得到凤竹果不惜跳入火海，被活活烧死了。还有传说是歌蓝山庄的庄主吃了凤竹果，一夜之间天下无敌，是他将乔城杀掉的。”
　　“但是不管是什么原因，没有人再提这件事情，苏红诗只告诉了两个人这件事情的真相，一个是乔璟，还有一个——”
　　身后有人在抓顾一南的衣服：“叔叔，这些人是谁啊？”
　　顾一南皱起了眉头：“你是谁？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我定睛一看，是昨天我在客栈门口看到的那个穿碎花裙子的卖花小女孩。
　　此时她正眨巴眨巴着她的眼睛，双手抓着一个花篮子认真地仰头看着我俩。
　　顾一南‘唉’了一声道：“去去去，小孩子听不懂的。”
　　他话是这么说，但凑到我耳边又是另一个语调：“这小孩子绝对有来头，什么时候站在我后面我都没有感觉，你小心点。”
　　我拧着眉毛又看向那个小姑娘，她笑吟吟地握着一朵花冲我摇晃。
　　我没忍住，指着那个小姑娘说：“你看她哪里像坏人？”
　　小姑娘开始冲顾一南嚷嚷：“原来你说我是坏人，我看你才想是坏人。”
　　顾一南脸色顿时变的很尴尬。
　　“不像啊，完全感觉不出她一点内力。”
　　我推搡了他一把：“好了好了，你别怀疑了，我昨天还见着她了呢。”
　　顾一南咂了咂嘴，跳下桥沿。
　　小姑娘朝他砸了朵花，软绵绵地打在顾一南身上。
　　“这小姑娘真浪费……好了夏清浅，这人完全没有武功，你自个儿跟她聊吧。”
　　顾长老，全是你自己在疑神疑鬼，到最后还说的理直气壮。
　　我朝他挥了挥手，他朝桥下面走去。
　　目送了他全部隐没在了人群里，我才转回来看那个小姑娘，她正双手撑着桥面想跳上来。
　　我揪着她一只小手臂到：“我拉你坐上来要不要？”
　　她眼睛瞬间开始狂转。
　　“可以是可以，不过有要求。”
　　“啊，什么要求？”
　　那个小女孩越笑越呲：“你把这花插在你头上。”
　　“好，你给我一朵花。”
　　“这个是要买的！”
　　乖乖，这么小了小孩子，比我还会赚钱。
　　我好笑地看着她道：“你多大了？”
　　“哦哦……大哥哥是要娶我么？”
　　“小鬼，你哪里来的鬼心思！”我戳了戳她的额角。
　　“我们那里的一个大哥哥比你长的还要好看，可是他就是不娶我。为什么你们都不要我？”
　　那个小丫头装出一副很可怜的样子，嘴角却还翘着。
　　我索性不理她了，跳下来抢她的花篮。
　　她急了：“给我。”
　　“不给，你告诉我你叫什么。”
　　“我要坐上去。”
　　“啊？”我已经怀疑是我的逻辑顺序不对还是这个小女孩故意要整我。
　　我把花篮往她前面一送：“坐上去吧。”
　　她想了一会儿，还真的把花全都捧在了怀里，然后整个人坐进花篮，两腿伸在篮子外面。然后笑眯眯地朝我看。
　　邪恶的小鬼。
　　这小孩现在就这个样子了，以后长大不知道有多少人要被她玩死……
　　我用力地把篮子提放上桥的扶手上，双手放在篮子一侧将篮子固定，小姑娘笑得两个眼睛都弯了起来。
　　她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和长而浓密的睫毛，笑起来十分可爱。
　　“我叫秦惜楚，有人叫我楚楚，有人叫我惜楚，有人叫我小惜，有人叫我惜惜，有人叫我小楚，有人——”
　　“好了好了，不准再说了，再说我脑袋快爆了。”
　　“我好不好看？”惜楚把一捧花都衬在自己的脸前，扑闪着眼睛看我。
　　我刚想说好看，转念又道：“不好看。”
　　“嗯……为什么呢？”她斜过脑袋，纯良地看着我。
　　我弄不清楚她是不是又想借此推销自己的花。
　　“因为花不好看，人当然就显得难看了啊。”
　　“那我送给你。”她把一捧花递到我面前。
　　“真的？”
　　“送给你，送给你，送给你，送给你……”
　　我勉强腾出一只手接住那捧花，刚手拿住秦惜楚便尖叫：“二两银子，二两银子！”
　　“臭丫头，你——”
　　她还在开心地“二两银子”叫个不停，我开始摇她的篮子，小丫头一瞬间就拿拳头堵住嘴，一点点地转头看下河面，然后飞快地转过来安静地坐着。
　　我摇得越发猖狂：“我看你还见机收钱……嗯！”
　　她的身体也跟着我在前后摇晃，我见她要伸手拽我的衣领，便赶紧跳了个地方不让她抓，结果手一没稳住，篮子擦着栏杆向前一顷，秦惜楚整个人头朝下摔了下去。
　　我愣了愣，赶紧朝下看去。
　　“大哥哥下次我再来找你玩……”
　　她的声音颤颤巍巍，而且越发模糊，我头皮发麻，马上跨上桥准备自己也跟着跳下去。结果身后忽然一阵清风飘过，有人拉住我的领子将我用力往后一甩，我后背直直地撞到了桥的另一面，再冲过来看的时候，那个小女孩已经消失。
　　微风徐徐吹皱水面，却没有浪花，只留下点点地碎花瓣在水面上漂浮。
　　有人将她救走了。
　　我诧异地摸着自己的肩膀——那个人的速度值快简直比段离楼还要高出一截，那个人到底是谁？
　　回去的时候一行人已经在吃饭了，马车就等在门口。
　　柳画船笑我拿着花的样子像个傻帽，我把花递给她道：“我本来还想送给你的……原来是这样。”
　　柳画船脸一红，直接抢了过来。
　　女人都爱花，这是个不争的事实。
　　又想起那个小姑娘，我不禁莞尔一笑……不知什么时候再能看见她了。
　　




第18章

　　18
　　十天后，我们来到了邳州。
　　六月末，夏日渐浮，蝉叫的声音天天尤甚。
　　我把外套脱掉，在衬衫外面罩了一件中宽袖的外衣，天气渐渐热了起来，不过等到真正夏天来的时候才叫难受。
　　邳州客栈的后花园里有一湖池水，里面已经有了一片荷叶，荷花才微微路露出一点嫩色，却将这一池的碧波衬得清丽大方。
　　邳州客栈造成了四合院的模式，一半的房间都围着这块院子。听客栈的老板说，这个荷花池是他们点里最漂亮一处地方。等在过十几天荷花相继开放，旅客可以饱瞻各式各样的荷花。所以里面一圈要比外面一圈归上十几文钱。
　　歌蓝山庄的钱庄每到一处都有，段离楼只要亮出身份银子只管拿。我们四个人全都赖上段离楼了。
　　我出门的时候带了几十两银子，但是一分钱都没花过。柳画船柳画楼自己身上也带了钱，客栈内住宿的钱段离楼帮着付清，但吃饭的钱她们还是自己掏腰包。最可恶的就是陆寒吟，这小子仗着自己的玉笛，天天跟段离楼叫嚣：
　　“你知不知道，这笛子随便当给哪个当铺都是无价之宝，你这点银子帮我花花有什么了不起的？”
　　段离楼很多次看着陆寒吟很长时间不说话，陆寒吟也天经地义地看着他，最后段离楼开始拔剑，陆寒吟才口气软下来。
　　段离楼吃软不吃硬，陆寒吟吃硬不吃软。
　　听段离楼说，陆寒吟武功并不出挑，但是很少有人能够抵御住他的笛声，我问是怎么样的笛声，段离楼说你听过就知道了。
　　陆寒吟看我不顺眼，现如今我已经想好了对策。每当他要挑我的刺时，我就故意把玉佩亮出来给他看。
　　“夏清浅，没想到你这么无耻。”陆寒吟有一天晚上又溜进我房间里时说了这样的话。
　　我笑眯眯地把玩着玉佩：“你说我，可就等于在说乔九哦。”
　　陆寒吟扬长而去。
　　良物不用，过期作废。
　　哪天能到乔璟真的怒了，我还给他就是了。
　　我啃着苹果，前往黄字号间。
　　邳州客栈比素云客栈大得多，素云客栈是暂时歇脚，邳州客栈是长期养老。里面的人走路都是软趴趴的模样。
　　一个胖老头堵在我的房门楼，和两位年轻人说着话。
　　我心不在焉地拍了拍那两个年轻人道：“借过。”
　　手背拍了半天，两个人纹丝不动。
　　我莫名地看着他们，又开始看那个胖老头。
　　一名男子开口道：“我们有事，你请绕道。”
　　我想了半天，想起这个楼道是个回字型，四通八达。
　　我笑了笑：“你堵住我的房门了。”
　　“那你再楼下等一会儿，师傅在跟我们说话。”
　　我又眄视了那胖老头一眼，老先生索性闭上眼睛不再理睬我们。那人见我还杵在原地，又担心地瞄了瞄他师父，转过来用一种不耐烦地语气道：“你还不快走？”
　　说完便把我推到两步之外。
　　唉……这种人可不好惹，我还是不要跟他们费口舌了。
　　身后有人把我撑住，我回头一看，是段离楼。
　　段离楼把我稳住，缓步走上前去打招呼。
　　胖老头这才睁开眼，眼神顿时清澈无比。那两个年轻男子也朝两边退了退给段离楼让了道。
　　“看见了？拳头还是挺管用的吧。”陆寒吟在我身后冷不丁地冒出一句话。
　　我颈子后面汗毛直竖，立刻跳开：“大白天的装什么鬼。”
　　陆寒吟刚想反击，却又慢慢闭上了嘴，我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那两名年轻男子正凶神恶煞地朝我们这边看过来。
　　确切的说，应该是看着陆寒吟。
　　旁边段离楼和胖老头的传话也飘进我的耳朵里。
　　“……老朽今日才看见。”
　　“你是说他们到现在还昏迷不醒？”段离楼不带任何感情地问道。
　　胖老头微微颔首：“他们的肩膀被人砍伤，从刀痕来看，下手之人手法精湛绝非等闲之辈。”
　　陆寒吟已经冲了过去。
　　“他们人在哪里？”
　　半个时辰后，陆寒吟从房间里出来，眉头紧锁。
　　我们一群人，包括胖老头一群人都围着他。那胖老头据凌柳姐姐说是青城派的掌门人，他无名无姓，因为许多年前便已经满头白发，江湖人称他为冷华老人。那些年轻男子便是他的座下弟子。
　　我突然发现，他面瘫的表情比段离楼还严重。
　　“还是同样的症状。”
　　众人一阵骚动，冷华老人微微侧头看向我们。
　　“六个时辰之内找不到解药，这二人必死无疑。”
　　青城的那几个人眼睛瞪大，互相交头接耳。
　　冷华老人开口道：“听玉笛公子的说法，好像曾经见过类似的症状。”
　　陆寒吟点点头：“前不久齐溪飞的女儿刚在兖州被害。”
　　凌纤然一直没有说话，这个时候却突然开口：“昨天晚上那两位都在哪里被害？”
　　一名男子说：“师兄他们说去客栈后面的小山上坐会儿透透气，就再也没有回来了，今天早上醒来时他们却已经在荷花池旁边了。”
　　凌纤然点点头，不再发话。
　　“齐掌门的女儿已经脱离危险了？”冷华老人问。
　　段离楼摇摇头：“没有找到解药，我们把她的穴道封住不让毒素流通，然后送到了歌蓝山庄的冰窖里。虽然尚未醒来，但不会有生命危险。”
　　冷华老人叹了口气，又缓缓闭上眼睛。
　　柳姐姐道：“前辈可否让晚辈瞧一瞧令徒的刀伤？”
　　冷华老人倏忽睁开眼睛，虽然面无表情，眼神却已变得异常冷漠。
　　“不必了，还望乔庄主的护法莫要打扰快要垂死的人了。”
　　柳姐姐皱起眉头，柳画船忍不住想开口说些什么，被柳姐姐制止住了。
　　那老先生的口气，好像对乔璟很不满意……
　　莫非他怀疑是不醉山庄？
　　“那么，也请段公子帮老朽一个忙，将我爱徒——”
　　“一定。”段离楼没等他说完便已经回话了。
　　“麻烦大家了，我等先回房休息了，告辞。”
　　
　　日上三竿，艳阳高照。
　　我们六个人拾了一张有阴影的桌子，在切西瓜吃。
　　冷华老人他们已经回房，没有再出来过。
　　门外有人过来告诉段离楼伤员已经从地下通道送去歌蓝山庄了。
　　陆寒吟吐了几粒西瓜子，然后说：“要我看，那老头根本就无所谓。”
　　“什么意思？”我问。
　　“徒弟受伤了，他也不陪陪他们，反而自个儿回房休息去了。然后听说还有办法，一股脑儿把烫手山芋全扔给我……我们了。”
　　陆寒吟每次治病之后就开始妄自尊大。说了半天才发现善后的是段离楼。
　　但只要有人受伤，他跑的比谁都快。
　　也许这就是医者的本能反应——救死扶伤。
　　“听他的语气，好像对我们庄有什么偏见。”柳画船道。
　　我又问：“你们庄里也有人使刀？”
　　柳画楼说：“不醉山庄里什么武器都有，使刀的不再少数，但要说最好的当然是谢苍。”
　　我迷茫地开始啃另一片西瓜。
　　“刀神谢苍？”凌纤然问道：“有几年没有他的消息了，没想到连他都去了不醉山庄。”
　　陆寒吟冷冷一笑：“是啊，这几年歌蓝山庄门庭冷落的很。”
　　凌纤然不是柳画船，自然是一笑了之：“但不醉山庄鱼龙混杂，名誉自然也是也是越来越差。”
　　柳画楼不动神色地开始吃西瓜，柳画船发出了很响的咂嘴声故意让凌纤然听见，陆寒吟盯着凌纤然轻蔑地一笑。
　　凌纤然又笑：“我还是第一次看男人这样看我。”
　　陆寒吟脸部红心不跳：“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凌大美女还是少一点养尊处优的感觉为好。”
　　凌纤然扬起葱葱玉手开始轻摇西瓜，我撇了一眼她就再也吃不下去了。
　　淡红的汁水从她嘴角微微流出，又被她轻轻舔了回去。
　　一个西瓜也能被她吃的这么销魂！
　　全桌的人没几个在吃西瓜的了，我看得快呆了，柳画船看得脸居然已经烧了起来，陆寒吟还是摆出他是老大的表情，只有段离楼不耐烦地看了她一样自顾自地吃西瓜，柳画楼面无表情地开始切第二个西瓜。
　　凌纤然一片西瓜吃完了。
　　“我知道了。”她看着陆寒吟浅笑。
　　陆寒吟换了个藐视人的姿势：“怎么说？”
　　“你是个断袖。”
　　我扑哧一声被西瓜水呛得喘不过气来，陆寒吟看了我一眼又转回去，在桌下踹了我一脚。我吃痛地往柳画船那边靠了靠。柳妹妹听了凌纤然的话正道貌岸然地又开始吃了起来。段离楼却惊讶地抬起头。
　　陆寒吟恢复了正常表情：“正确。”
　　我无比下流地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看他这么瘦弱的样子，没准是被人压的，真是丢男人的脸。
　　陆寒吟鄙夷地跟我对上眼，末了扬起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夏清浅你不要再靠过来了呀！”柳画船尖叫出声。
　　不，应该说吼叫出声，或者咆哮出声也可以。
　　
　　这个客栈里的人很多，经段离楼一提，我还是对清了几张面孔。
　　那个眉毛淡得快看不出来的人是何林远，头发束的很低，腰缠了一个白玉带的是万垂白。手拿一个流星锤的是艾涛，这群人并不是同时来的，但因为顾一南曾提到过，我还是留意饿了一番。
　　晚风习习，犹带着三分热度。
　　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这些天邳州客栈的荷花陆续开放，我看得是一阵兴奋。没事就到后花园去溜达溜达。
　　因为青城派的人在邳州客栈遇害，这两天光顾的客人比以往少了很多。对我们来说倒是好事，吃饭出入都非常方便。
　　晚霞最后的几丝余光照在池中，像是池水着了火，映衬着刚刚收起的荷花像是一幅自然的彩画。有蜻蜓立在荷间，俯仰之间又消失不见。
　　地上铺了上好的青砖，一天下来坐上去却还是有些热。
　　“夏清浅怎么还坐在这里？”
　　隔得太远，柳画船的声音闷闷地从对面传过来，瞬间被夏日的蝉噪掩盖。
　　“你不用管他，他喜欢坐在岸边看荷花。”段离楼的声音。
　　我回过神来，冲他们笑笑。
　　远处人的面孔若隐若现，不知道他们能否看清。
　　我喜欢荷花，时常看着荷花发呆，不仅除了它们本身很漂亮，还因为它让我有一种感觉——我会想起很久很久之前的事。
　　我觉得我应该想起的事，但是我却忘了。
　　看着它们，我觉得很亲切。像是很久以前，我也见过它们似的。
　　院子里碧树连阴，光线暗淡却柔和。
　　柳画船和柳画楼换上了一件枯荷叶色的裙子，和着池水染成一色。不时传来她们的笑声。
　　有两只白鸽从她们声旁飞过，柳画船跟着它们跑。柳画楼笑弯了腰。
　　段离楼靠在一棵张满了藤蔓的树旁，静静地看着周围的一切。
　　晚霞带来了如梦般的温馨而美好。
　　而这种美好很快就被一声尖叫所打破了。
　　




第19章

　　19
　　后山杜若草延绵不绝，却没有香草的味道。
　　刺鼻的血腥味充斥着四周的荒野。
　　段离楼在深草中穿梭，很快就停下来，我和柳画楼柳画船三人茫然地赶过来时段离楼已经向客栈的方向回跑了。
　　他怀里抱着晕倒的凌纤然，淡蓝色的衣服突兀地染上了浓浓的鲜血。
　　柳画船平时很讨厌凌纤然，而现在却不免也愣住了。
　　段离楼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怎么连她都受伤了？”
　　柳画船不解地看着她姐姐，继而又疑惑地看着我。
　　我抿着嘴，避开她的目光。
　　在往旁边走就是一片树林，树的颜色从青翠渐渐深入到漆黑的一片，说不出的阴森和恐怖。刚才柳画船追着的白鸽扑扇了几下翅膀从草地上飞了起来，很快地盘旋在了树林的上空。最后停在了一棵树枝上。
　　野旷天低，天空敛起最后的光泽。
　　鸽子踩在树上的同时，掉下了一样东西。
　　一个白色的东西软绵绵地倒在地上。
　　我刚想走过去就被柳画船拉住：“走错了，往这边。”
　　我回头，看见柳画船一张忧心重重的脸。
　　柳画楼已经走出七步开外，柳画船还在等着我。
　　我犹豫了一下，点点头跟了上去。
　　客栈里面跟在后山荒野外几乎一样的安静，所有人都表情严肃地坐在大堂的桌边。
　　掌柜的他们郁闷地看着这十几个人。
　　我们把他们的生意全毁了。
　　二楼走廊深处门吱嘎一声开了，随即而来的是一串脚步声。
　　段离楼和陆寒吟急促地走下楼梯，坐到了我们的桌边。
　　“真他妈的活见鬼！”陆寒吟憋了一肚子火，咕嘟咕嘟地把一盏茶喝完便开始开骂，他脸上已经接近惨白。
　　段离楼还是沉默不语。
　　何林远走过来微微作了个揖道：“敢问凌姑娘是……”
　　“一样一样，全都是一样！”陆寒吟不耐烦地吼出声来。
　　何林远看了一会陆寒吟，叹了一口气问：“是什么样的伤？”
　　“剑伤，很快的剑。剑从后往前拦过来过来，下手狠重。”
　　何林远眼神一下子变得古怪起来，不做任何犹豫直接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又是中了同一种毒，所受的伤却都不同，到底是谁？
　　旁边的一桌的谈话声飘了过来：“我看不醉山庄是怕我们联合歌蓝山庄铲平他们，才在武林大会之前准备杀人灭口的。”
　　“去金陵的不止这一条路，还不知道要死多少人呢。”
　　柳画船肩膀剧烈的起伏着，眼中尽是绞死人的目光。
　　她左手被柳画楼握住，右手被陆寒吟的玉笛压住才勉强不骂出口。
　　声音越来越大。
　　“又是刀伤又是剑伤，还有暗器，你说哪个门派专攻这么多的武器？”
　　“是啊，而且他们伤的人都是和名门正派有关的人。”
　　有人冲上楼去，很快拿着行李下来。扔了一两给掌柜就飞快地出门了。
　　大家都不说话了，然后走的人越来越多，一刻都不想停留。
　　楼下声音渐响，越吵却越显不安。
　　段离楼道：“这地方不能再留了，我们也得赶紧走。”
　　陆寒吟站起来冷冷地说：“可以，但我自己留下。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不是不醉山庄的人。”
　　段离楼压低了声音：“到底是不是，你应该很清楚。”
　　“你说什么？”
　　“凌纤然腰部的剑伤，手法极快，是不是很像你们不醉山庄房傕的剑？”
　　柳画楼看着段离楼，眼中先是惊讶，而后露出淡淡哀伤。
　　我推了段离楼一下，让他别再说了。
　　陆寒吟大笑了起来：“房傕？房傕早就发过誓，不再踏出不醉山庄一步，你居然会怀疑他？”
　　旁边已经有人听到了这个人的名字，纷纷驻足朝这边看。
　　柳画楼摇着头苦笑，转身上楼。
　　段离楼看着柳画楼的背影不说一句话，陆寒吟还在目不转睛地瞪着他，眼睛一眨不眨。段离楼默然道：“抱歉，是我想太多了。”
　　楼梯上的柳画楼身形微微一顿，然后快步走入房间。
　　柳画船冷哼了一声：“段段面，我看你是存心想让我姐对你失望吧。”
　　气氛火药味十足，我实在是受不了，也回房间去了。
　　满脑子全是乔璟的脸。
　　这样温柔的一个人，叫人如何相信他派人到处乱伤人？
　　我真的不愿意相信，可是想到爹……我爹就是被乔璟亲手刺伤的。
　　
　　夜深，我辗转反侧睡不着。
　　我从床上爬起来看客看屋外，藏青色的一片，什么都无法看清。
　　黑暗是一种不可抗拒的魔力。
　　我打开门，看了看旁边的房间。
　　门房紧锁，像是要将自己保护起来。所有人都已经沉沉睡去。
　　穿起衣服，蹑手蹑脚地走下楼梯。走楼梯时，楼梯嘎吱嘎吱地作响，吓得我生怕把段离楼他们惊醒。
　　刚下楼，想想不对，外面黑灯瞎火的什么也看不见，于是又到大堂的柜台中找了个火折子点上，这才溜进后花园。
　　从后花园通到后山有一个小门，这个时候小门已经关了。
　　我暗暗骂了一声，又开始在院子里找出路。
　　夏天的夜里并不是很热，相反的，让人十分清醒。
　　我终于通过一颗缠了弯曲树干的大树爬出了后院，从墙上摔下来滚了半天，我喘了口气急忙往那片树林里面跑去。
　　偌大空旷的荒野之中，只传来我自己踏草而过的声音。
　　我一刻都不敢停下，飞快地跑到了树林中。
　　我记路一直非常的准，绝对不会有任何差错。我记得就在这里，就在这里看到的那个东西。
　　我俯下身，把火折子凑近，四处在草地上摸索。
　　有很多蚊子和飞蛾看到了火光，都朝这里飞过来。
　　我四下乱摸，突然摸到了一条长长的东西，愣了一下，我已经知道是什么了。
　　一条已经死掉的蛇。
　　我硬着头皮，准备把它拿起来扔到远处，结果刚拿起来我就手软了——那条蛇没有头。
　　夏天的夜晚很凉，凉到令人发抖。
　　我咽了咽口水，努力让自己笑出来。
　　换了个手继续摸，终于在旁边不远的地方找到了蛇的头。
　　我直楞楞地打了一个激灵，赶紧一股脑地把它们扔入树林里面。
　　我想找的绝对不是这个。
　　也不知道摸了多久，我抬头擦汗，我离进来的入口已经很远了，可是那个白色的东西还是没有找到，这里来往的人本身就很少，在加上几乎没有人会往树林子里跑，理应不会被人拿走，莫非我记错了路？
　　我扶着腰站了起来，准备走出去再看看，脚下是常年不见阳光的枯树叶，走上去会发出清脆的声响。
　　刚迈出一步我便顿住了。
　　我踩上去的枯叶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我再弯腰将它拾起，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
　　那是一块白色的手帕，上面是一大块已经干涸的血迹。
　　我急忙把火折子凑过来，将手帕放在手里反复地揉捏——这个手帕是上好的丝绸做的，而且上面绣了朵花。
　　我放进衣服口袋里走出树林。
　　门还是锁着，我没有办法像出来时候那样进去，客栈的前大门要直到早上寅时才开，我只好坐在地上等门。
　　我反复地看这个手绢，身体渐渐冰凉。
　　段离楼提起的房傕，分明是个男子，就算是杀了人之后擦血，手绢也不应该做成这样，这明显是一个女子的贴身之物。
　　莫非杀人的人是一个女的？
　　还是说这个手绢是凌纤然的，有人刺伤她之后拿了她的手绢？
　　拿她手绢干什么？
　　我昏昏沉沉，把手绢放回口袋里靠着墙角闭上眼睛。
　　
　　我是被喧闹声闹醒的。
　　我睁眼的时候，陆寒吟的脸放大到无比恐怖的程度。
　　“啊！”我大叫一声，头往后靠，然后直接撞到了墙上，又是一声叫。
　　柳画船踹了我一脚：“夏清浅你很吓人知不知道！”
　　我莫名其妙地揉着腿，眼前围了一群人，都在对我指指点点，还有人在摸我脖子上的玉佩被我一掌打掉。
　　段离楼抱着舞离低声说：“我们以为你也遇害了。”
　　“夏公子你没事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你是怎么出来的？”
　　更有人说道：“我很早就看见他了啊，可是我看他脖子上是不醉山庄，就没敢碰他。”
　　“这长得跟女人似的人也是不醉山庄的？”
　　“不会是乔九的男伶吧？”
　　“想不到乔九也喜欢男风。”
　　“你不知道的事还多着呢，我跟你说啊……”
　　众人一看是一场闹剧，便各说各地散了去，留下我们几个人脸色铁青地面面相觑。
　　段离楼在想我为什么会跑到这里来。
　　柳画船和柳画楼在想那个人说不醉山庄到底是什么意思。
　　陆寒吟不怀好意外加无比下流地用目光意淫我。
　　我则是在想难道这块玉佩是专门给乔璟的男宠的？
　　众人心怀鬼胎，一时间都不说话。
　　
　　半个月后我们终于抵达了目的地，金陵。
　　一路上都不再做任何停留，除了晚上就在驿站旁边的小旅店里休息之外，其它时间我们一直在赶路。
　　有人被害的消息已经开始传开来了。
　　金陵城花开似锦，商铺云集，四处笙歌艳舞流光异彩。
　　热闹，繁荣，璀璨，构成了整个城市的主旋律。没有人忘记城门那里的金陵二字所带来的非凡霸气。
　　当然，物价也贵的离谱。
　　刚进城阙的时候，我还以为这里在庆祝什么节日，大家欢天喜地的窜来窜去。后来听段离楼说过才知道，这些路旁张灯结彩是因为歌蓝山庄的武林大会。
　　歌蓝山庄将城中所有大路上都挂上了他们山庄独有的一种莲花灯。
　　我默默看着漂亮得莲花灯，感觉那不是用纸糊出来的，而是用银票粘的。
　　敢情歌蓝山庄烧钱呢。
　　八月末，七夕节将至，往后十几天，又是中元节。
　　苍玉庄主一高兴，索性白天歌舞升平，夜间金吾不禁。
　　柳画船和柳画楼很高兴，天天没事就出门逛逛，陆寒吟看着整个纸醉金迷的城市一阵恶寒，可晚上从妓院里回来却又一脸满足地说以后让乔璟也这么整整。不醉山庄跟这里一比整个一荒郊野外。
　　我打心眼里怀疑乔璟是怎么管理他的山庄，难道是天天省吃俭用？
　　很久之后我对我自己现在的想法接近可耻的鄙视，因为不醉山庄里才是真正意义上的生活糜烂——日复一日，不醉无归。
　　武林大会是在八月末举行，离开始还有七天。
　　对于我们来说，最近至少没有人再在我们身边突然遇害。
　　段离楼对这里非常熟悉，过了采石矶后便将我们安排到了享誉盛名的孙楚酒楼中住下。这个酒楼跟黄鹤楼滕王阁一样几乎天下的人都知道。
　　孙楚是晋代的一位太守，当时来到水西门这里的酒楼是醉舞狂歌，后人将其改名为孙楚酒楼。
　　唐代李白曾说道：“朝沽金陵酒，歌吹孙楚楼。”
　　孙楚酒楼矗立在秦淮河畔，灯火繁荣。
　　这是金陵城唯一一处可以买到不醉山庄的酒的地方。也就是说，里面的人同样嗜酒如命。
　　段离楼为我们一人要了一间上房，安排入住后他便匆匆赶往不醉山庄内部，留下我和三个随时处于被人谋杀的三个不醉山庄的人。
　　酒楼后有一处池塘，虽然不及邳州的那家客栈的池塘漂亮，却也显得小家碧玉。
　　然而金陵这种寸金土地的地方，人也是比我们进过的任何一处都多上几倍。再加上武林群雄接踵而来，很快酒楼就人数爆满。
　　早上睡觉完全不用担心睡到正午十分，光是下面吵就可以将人吵醒。
　　我跟着陆寒吟他们吃尽了白眼。
　　别人打不过柳画船和柳画楼，只好用眼神秒杀他们，我跟着遭殃。
　　我终于在茫茫人海之中寻觅到了一处熟悉的身影——何林远和他的两名徒弟也住在这里。那天我看到他时他真巧从我们一行人旁边进过，我刚想和他打招呼他就冷哼一声从我们身旁不屑地走了过去。
　　他后面的两个徒弟跟着耀武扬威。
　　旁晚，我跟陆寒吟两个人在秦淮河的河堤上逛了半天，终于在夜市快要收场的时候回到酒楼。柳画船他们已经睡下，楼下人数稀少都没什么事在唠嗑。
　　我躺在床上，突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我不明白当初凌纤然为什么会出现在素云客栈。
　　她是歌蓝山庄的人，为什么还要从金陵跑出来？
　　那个手绢第二天我就把血迹洗掉了，血迹后面绣着一朵紫色的花，花型很奇怪。
　　我拿出这个手绢举起端详着，毫无头绪可言。
　　“你害相思病了？”
　　旁边的人人声讽刺，不用说我都知道是谁，只不过陆寒吟突然闯进还是把我吓了一跳。
　　“你管不找，我要睡觉了。”我慌忙把手绢放到怀中的口袋里。
　　陆寒吟磨磨蹭蹭地靠了过来，对我浅浅一笑。
　　我脸色一变：“你干什么？”
　　“我听说你身材不错。”陆寒吟语气轻浮。
　　“你听谁说的？”
　　陆寒吟没理我，又道：“证明给我看看如何？”
　　我想起他自己承认自己是断袖来着……
　　我赶紧亮出那块护身符。
　　陆寒吟皱了下眉，伸手把我的手掰开把那块翡翠放到我衣领里面。顺势他直接坐到了我床上来。
　　“夏清浅，乔璟不在，身体很寂寞吧。”
　　我一阵恶寒，尽量远离他坐。
　　“我帮你？”
　　“陆寒吟，你他妈的找死！”我大吼出声，满脸愤懑。
　　陆寒吟翻了个白眼把头缩了回去，站起来的时候头还碰到了床楣，疼的龇牙咧嘴。
　　“啊哟……这天怎么这么热啊真是。”
　　我不解地看着他。
　　陆寒吟笑笑：“我那边窗户不通风，想到你这里来看看，没想到比我那里还热。”
　　我面部僵硬：“那你刚才什么意思？”
　　陆寒吟耸耸肩，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反正无聊。”
　　我想宰了这个畜生！
　　陆寒吟没有走的意思，我窝在床上也没有跟他说话。
　　现在并不是午夜，天还是微呈深紫色。
　　秦淮河畔有许多卖灯笼的，和着歌蓝山庄古典雅致的莲花灯组成河边漂亮的长线，有人纷纷驻足观看，小孩子扎着两根小辫子，手里拿着糖葫芦嚷嚷着要买灯笼，声音透过窗户穿到了房间里。
　　我想起了那个叫惜楚的小女孩，不禁笑出声。
　　陆寒吟立刻就看向我问：“你笑什么？”
　　我起身道：“没事，我们下去吧。”
　　陆寒吟一脸茫然：“下去，去哪里？”
　　“你不是说热么，我帮你解暑。”
　　小池塘边上，几多荷花收起花瓣变成了尖角，刚才那个孩子还在那里玩，她的爹娘已经帮她买了一个小的荷花灯，此刻她爹正在帮他点火。
　　院子里空无一人，陆寒吟坐在地上。
　　我把玉佩接下来跪在地上一手撑地，一手用手触着池塘里的河水。找到水中有两块石头的夹层，我捋起袖子把玉佩卡到中间。
　　楼外那家人点着了灯，正笑的开心。
　　我站了起来，拍拍膝盖，又用衣服将水擦干。
　　院子里漆黑一片，我看不清陆寒吟的表情，只知道他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明天拿起来的话，这玉就会很凉了。”我走到他面前：“本少爷借你一天用。”
　　远处燃气了一丝火光，是那家人的荷花灯烧着了。小孩子愣了愣便放声大哭，大人在哄她，嘴里不停地说着“再买一个就是了”这样的话。
　　陆寒吟吸了口气，往酒楼内走去。
　　“喂……”我在后面叫了他一声，陆寒吟微微顿了顿，头也不回地继续前走，直到转弯处消失不见。
　　我眨了眨眼，看着一池平静的池塘。
　　那个小孩子已经走远了，哭声也没有了。
　　远处买灯笼的摊子将灯笼高高穿成一串，用长竿挂起固定，五颜六色的灯笼尤其漂亮。
　　我突然很想给惜楚也买一盏兔子灯，不知道她会不会喜欢。
　　
　　




第20章

　　20
　　我盖着厚厚的蚕丝被，早上活活被热醒了。
　　额头上全是汗水，我随便擦了擦从床上爬起来。这店家真是有问题，居然会告诉我说蚕丝被有祛暑的功效……祛个屁的暑！热死我了。
　　我跑到酒店的门口，双手撑着腰迎着风狂吹，抬头看看天上，天上白花花的一片看不出任何颜色，有经验的老人会告诉你——今天要下雨了。
　　苍翠的梧桐树下有野猫正在玩树上掉下来的绒球果子，人声鼎沸已经盖住了屋外的蝉叫。金陵城中一如既往的开始了又一天的喧嚣。
　　我一时有些想念起聊城，那个江北的水城。
　　那里的生活就如同那里的水一般，缓缓地流淌在平静的城镇里。
　　而伴着十里秦淮，人们忙碌着，从不停下张望。
　　孙楚酒楼外逆旅络绎不绝，寒食侠士武士都从我眼前一晃而过，有人拿着高出自己几个头的长枪神采飞扬，有人腰间插着两把双刀匆匆走过，有些人拿着手握着纸扇三三两两围成一团，说到兴奋处直拿扇子敲自己的手心。旁边一处有无数的摊位在卖武功秘籍，少则十文，多则二两，有人在摊位面前面露惊讶，有人却是满脸不屑。
　　各式各样的人，为这城市又添上了一笔厚重的色彩。
　　自古帝王州，郁郁葱葱佳气浮。
　　金陵空壮观，天堑净波澜。醉客回桡去，吴歌且自欢。
　　“你一个人在这里当门神呢？”陆寒吟突然出现在我旁边。
　　这厮是不是就以吓人为乐了？
　　我撇了他一眼，看见他一手握一个包子于是不客气地抽出一个放在嘴边狂咬一口，然后定定地看着他。
　　陆寒吟挑衅地看了我一眼，刷的一下把我手上的包子全塞在了我嘴里。
　　我一口气没喘过来，憋得满脸通红。陆寒吟嘴角浮现出邪恶的笑容。
　　我准备拿那块玉佩出来当挡箭牌，刚往脖子上一摸这才想起来玉佩昨天放在后院的池塘里，今天答应借给陆寒吟一天的。
　　我死命将包子咽下去，飞快地向后面跑去。
　　“你去哪儿？”
　　我冲他挥挥手，示意他也过来。
　　陆寒吟站着没动。
　　这家伙，年纪轻轻跟地主似的，我难道是他的仆人？
　　早上人都在纷纷忙碌着，没有人像我一样闲得会在花园里转悠。我优哉游哉地卷起袖子跪在地上开始往水里摸。
　　当我摸到了那两块有夹缝的石头时，心里倏忽就凉了——那块玉佩没了。
　　我脑中第一个反应就是乔璟拿着小刀捅我肚子。
　　第二个反应就是陆寒吟一脸嚣张的笑。
　　我把手伸出水面，静静地看着池塘。池塘里幽幽倒映出我的脸，继而慢慢平坦如镜面。池水里面微微能够看清一些芦苇的草根。
　　我看着池水，觉得不会有人看见这么深的水里还会有玉佩，于是又心定了一点。
　　陆寒吟靠着门框看着我的一举一动。
　　我哂笑了一下，脱去鞋袜，挽起裤筒直接站到了水里。
　　弯腰时，我觉得我像是在插秧……
　　池水看似浅，其实很深，我站到里面去就发现水面已经到了我的腰际。那裤子卷了等于没卷。
　　小鲤鱼傻傻地游过来，看看是不是有食物。我一移位它又飞快地游走了。
　　脚踩着松软的泥地，池水四面八方地盖住了皮肤，说不出的沁凉。
　　我俯身继续在那两块石头附近摸索。
　　石头上长了水草，摸上去滑腻腻的有些恶心。我捅了一个小青鱼仔的窝，他们颤颤悠悠地四处逃散。
　　陆寒吟蹲在岸边，香樟树的树荫翳蔽住了他的脸庞，斑驳的树荫洒满了他的全身。
　　他捞起一手水往我脸上泼去道：“你这样找，不如把头埋进去。”
　　我刚想也泼他一脸，转念一想他说的也对，正欲屏气钻进水里，脚底板已经踩到了一块硬硬的东西。
　　我松了一口气，将身体浸到水里伸手去够。结果够不到，只好把头埋下去。
　　池水青的有些泛黄，眼睛涩的睁不开。
　　赶紧摸到玉佩把它放到岸边的地上，翡翠色的玉佩清辉光泽，水中浸泡了一夜竟比池水还要凉上几分。
　　我上前两步准备上岸，却突然悚然地抬起头望向陆寒吟。
　　陆寒吟被我的变脸吓得不轻，急忙手撑过来问道：“怎么了？”
　　我吓得脸色惨白，一瞬间清凉的池水变得刺骨的冰冷。
　　陆寒吟手拉住我的手：“抽筋了？我拉你上来。”
　　我摇摇头，不可置信地又抬起脚，继而踩下去。
　　我几乎要晕倒。
　　我踩到了一个人的脸。
　　
　　一瞬间天玄地转，我的头脑一片空白，心里却寒到发毛。
　　这池水里面埋着人……
　　陆寒吟见我半天没有反应，急的放下笛子双手欲把我拖上来。我想把下面的那个人拉上岸便避开了陆寒吟的手，结果后退了一步又踩到了他其他的部位，直接惊叫了一声。
　　无法克制的颤抖。
　　我死命地闭起眼睛，把头埋了下去。
　　我看清了——泥水中是两个惨白僵直的手臂，其余的部位都埋没在了水里。他的身上绑着着一块大石头无法上浮。
　　我赶紧冒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开始喘气。
　　岸边干燥的地上微微散出热量，我手上的水一滴一滴的地在上面化开，很快又被炎热的温度蒸干留下略微深一点的水色。
　　心脏跳动得稍微慢下去一些，我又埋到了水里。
　　我咬咬牙，开始解那跟粗麻绳。那根绳子其实系得并不紧所以很快就解开了，推开石头我全身发冷，水下的一切让人感到毛骨悚然。那些水面上的荷花和这里的死人显得格格不入。
　　我闭上眼睛，拉住他的手往上拽。
　　过了很长的时间，上面的陆寒吟才开始帮忙往上拉。我刚想冒出水面却发觉有什么东西正擦着我的身子向上浮。
　　等到睁开眼睛一看，一只手握着上面的人的脚踝死死不放。
　　埋在水下的……有两个人。
　　我看着他们一点点的上浮，下面那个人的身体无规则地左右旋转。当他的脸转过来时，我几乎要在水中尖叫。
　　那是一张笑到夸张的脸，他的嘴角已经扬到了眼角，眉毛分得极开，随着他的嘴咧着露出血红的口腔。笑得让人不敢正视。
　　头露出水面时，陆寒吟已经把两个人都送上了平地。
　　我撑着岸哆哆嗦嗦地踩着石头上来，眼眶开始发红。
　　陆寒吟解开我外面的中袖衫，把他的衣服盖住我。他双手贴住我的脸拨开遮住眼睛的头发。他的手不热，但现在对于我来说却无比的安全。
　　天空浑浊一片，看不出一丝阳光。
　　而空气中却是令人抓狂的沉默和闷热。
　　“夏清浅没事了没事了，你动一动，别发呆。”
　　“清浅，别怕没事了，真的没事了。”
　　陆寒吟语气是少有的温和，他就一直双手捧住我的脸，直到我的脸上又重新出现了血色。
　　我虚弱地冲他笑了笑，点点头。
　　“抓着这个好了。”他把玉佩放在我手上，扶我站起来：“去房间休息一下，嗯？”
　　我恍惚地走了两步，看见他不放心地看着我。
　　“要我陪你么？”
　　我摇头，动作笑得连我自己都觉察不出，于是只好开口：“没事，你救人要紧。”
　　我又想起那张笑脸，冷汗直流，胃里忍不住地翻腾。
　　陆寒吟俯身在检查那两个人，我转了个弯不让陆寒吟看见，干呕起来。
　　
　　直到中午时，我才真正缓过神来，这才意识到早上吃的全被我吐出来了，便在酒楼外的摊子上买了一个馒头靠着梧桐树嚼了起来。
　　楼内几乎全都知道了这件事，只是陆寒吟拿着药箱把自己和两个死人关在了后院里面谁也不让进。
　　众人在楼中的正堂里等待着，没有人喝酒，没有人吃饭，大家紧张到了极点。
　　自己身边突然死了人，是谁都会惊讶的。
　　我吃了馒头，找到了一个地方坐下，我旁边的男子正哭丧着一张脸。
　　我端详他了半天，才意识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他是何林远的徒弟，而何林远和他另一个徒弟不在了。
　　陆寒吟推开院子的小门，安静地背着两个人上了楼梯。
　　他没有像上几次那样怒火冲天不可一世，他的表情极其古怪。
　　那两个人的脸恢复了正常，有人认出了何林远，正在大呼出声。
　　楼内炸开了锅。
　　我旁边的那个人冲了过去，陆寒吟看了他一眼把他踹下了楼梯。
　　柳画船和柳画楼也出现在正门处，她们的手上还拿着两个彩色的小泥人。
　　
　　泥人的手上拿着一只很小的风车，而此刻风车却没有转动。
　　楼下的人又开始在众说纷纭，陆寒吟脸色铁青地坐在椅子上看着床上的两个人。
　　人群挤破了屋子的门，看见陆寒吟手中拿着的两个人皮面具。
　　“是‘笑面佛’吴琛，是不醉山庄的吴琛！”
　　“就是那个杀过人会在死者脸上贴上笑面的吴琛？”
　　“没错，就是他，全都是不醉山庄搞的鬼！”
　　“兄弟们，我们还等什么，咱么一起上，诛灭这三个不醉山庄的人！”
　　我转头看着门口一脸愤世嫉俗的人群，他们的脸上充满的愤懑和惊恐，所有人都拿起了武器。
　　陆寒吟站起来对着人群露出了一个轻蔑的笑容：“就你们？也想诛灭我们？”
　　柳画船和柳画楼也已经转过去面对人群，柳画船的袖口处已经露出了一截银针，柳画楼也握住了她腰际的两刃柳叶双刀。
　　两队人马在做血拼前最后的沉默。
　　刀刃迸发出紧张清晰地金属声。
　　陆寒吟又往前走了进步，依旧挂着傲人的笑容，悄悄把我挡在身后。
　　我很不道德的在四处乱瞄待会儿打起来我躲哪儿，这是外一声马的嘶鸣声，几乎瞬间，段离楼已经冲到了楼梯口。
　　“各位豪侠先停手。”
　　我看不见段离楼的身影，只知道他声音沉稳而淡定。
　　他永远都保持相当的冷静。
　　“段公子，这些人今天早晨——”
　　“我知道，各位先听我一说。”
　　陆寒吟让了让身，外面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段离楼走到了屋内。
　　他瞥了一眼床上的两个人，有看见桌子上的两张人皮面具，没有任何表情地说道：“我庄庄主有请各位去歌蓝山庄一坐，由于各方侠士已经到齐，后天便提前召开武林大会。”
　　有人渐渐收起了武器。
　　段离楼又道：“眼下凶手并没有抓出，如果自行定论反而会招来杀身之祸。”
　　此话一出许多人都往那两张面具上看去。
　　“段公子说的对，到时候我们集齐各方势力在讨伐这群伤天害理的恶贼也不迟。”
　　“好，我看他们还能嚣张到什么时候！”
　　众人纷纷投来恶毒的目光，恨不得把我们几个人杀死。
　　门外的人已经散去，留下段离楼一个人还未走。
　　柳画楼道：“刚才多谢了。”
　　段离楼走到她身边，眼神温和：“我是想来告诉你们一声，明天的大会你们不去可能会更好一点。”
　　柳画楼道：“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你不用为我们担心。”
　　段离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我怕你们进去就出不出来了。”
　　柳画楼微微一愣，继而露出恬静的笑颜：“我说了，我们不会有事的。”
　　段离楼叹了口气，又看向其它人。
　　柳画船急忙说：“我姐姐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陆寒吟也道：“不醉山庄的命令全部都是柳画楼护法传达的，我习惯听她的了。”
　　柳画楼低头垂笑，笑靥如花。
　　段离楼做最后的挣扎，指向我道：“清浅，你不许去。”
　　我头一歪，没听明白，我是要来替我爹找凤竹果的，我不去那还来做什么？
　　“凤竹果的事我会替你打听的。”
　　我勉强一笑，刚要说话陆寒吟已经抢在我前面说道：“他也是不醉山庄的人，我们一定要带他去。”
　　我转过去看陆寒吟，陆寒吟一脸正义凌然。
　　段离楼皱起眉头：“他什么时候是不醉山庄的人了？”
　　我尴尬地摆摆手：“我不是不醉山庄的人。”
　　语罢，那三个人惊愕地看着我。
　　柳画船大声嚷嚷：“你不是？你不是为什么带着这块玉佩？”
　　“乔璟硬塞给我的，现在拿也拿不下来。”
　　“你上次在素云客栈的时候还说了很多乔璟的好话。”
　　我瞄了一眼段离楼，他正听着我们的对话，表情相当古怪。
　　“那……那不是为了哄你么。”
　　陆寒吟的玉笛突然贴住我的下颌骨：“就算你不承认，只要我们承认就可以了。”然后他又转向段离楼：“总之我们不醉山庄的事情不劳阁下操心，御风公子请回吧。”
　　段离楼嘴皮子功夫绝对没有陆寒吟好，被陆寒吟再三搅和下终于破功，面带愠色地驾马而去。
　　
　　是夜，我握着翡翠玉佩，将握紧的手放在腹部，眼睛瞪得老大。
　　我一闭上眼睛，就想起早上在水中看到的那两个人。
　　下面的那个是何林远，他死死地握住上面那个人的脚踝，像是要把他拖下水一般。待到陆寒吟将面具摘下，两人俱是一副死不瞑目的表情，既惊讶又愤怒。那种狰狞的表情配上两张惨白的脸，简直是恐怖到了极点。
　　还有那副面具，所谓的人皮面具，一定是在人活着的时候将他的面皮撕下才能做成人皮面具，这种手法异常残忍，所以人皮面具时间少有，收藏的人更是少只又少。而最典型莫过于不醉山庄的‘笑面佛’吴琛。
　　如果真的是不醉山庄，这样做未免太过明显了。
　　我迷迷糊糊将腿伸直，闭上眼睛。
　　屋外有凉风吹进，蝉噪声渐少。
　　窗户莫名地响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撞了上去一样。我心里一紧，转而又骂自己胆子太笑连这点动静都要草木皆兵。
　　然而屋子本来是寂静无声，床边靠窗的茶几上却发出了细微的摩擦声。
　　然后是地板。
　　声音轻得不像是人的脚步发出的声音。
　　不是人……难道是鬼？
　　我头上开始冒汗，却还是死死地闭着眼睛，屋外又有凉风吹进，像是阴风一般。
　　小时候听人家说，鬼进来的时候没有声音，但是带着一阵阴风。而且你不会发现他进来，鬼会躲在床底下，等到你睡觉不老实把手伸到床沿边上的时候，他就一把抓住你把你拖到床底下将你吃掉。
　　当时我小时候会踢被子，别人为了让我睡觉老实点才这么说的。那个时候我还翻了个白眼说谁信啊，现在想想感觉一身的冷汗。
　　我边骂自己没出息，手却不由自主地往床沿探了探。
　　发觉并没有什么手抓住我，不禁窃喜，又晃悠晃悠地伸出去一点。
　　有人在轻笑，随即一只手轻轻地抓住我手腕。
　　我吓得大叫一声睁开眼睛。
　　有人坐在我床边的椅子上，他的脸上是一张笑到夸张的脸。
　　是那个面具。
　　我愣了一下没有任何反应，那个人往我这边凑近，我赶紧往床里面缩，他继续逼近直到我已经无路可退紧紧地贴住墙角。
　　我浑身都在颤抖，想尖叫却又叫不出来。
　　那个人手伸了过来。
　　“你不要过来，不要过来！”我大叫着，发觉声音已经带着哭腔。
　　他的手抚上我的脸，我索性惊恐地看着他。
　　他是要把我的脸扯下来，还是要我像何林远他们一样死在荷花池里？我还没有给我爹拿到凤竹果，怎么能就自己死了呢？
　　“你放过我吧，求你了。”
　　那个人手不动了，然后一手撑在床上，一手将面具撕掉。
　　月光在他的背后泻下，却无法照出他的面容，就如同我一样。
　　没有等我反应过来，他已经把我勾到他面前撑住我的后脑勺开始吻我。
　　




第21章

　　21
　　只有他一个人会这么吻我，也只有他吻过我。
　　扬子江的水浩浩荡荡流出了一支秦淮河，环抱流经整个金陵城，不胜繁华。
　　秦淮河两岸画舫凌波，烟花女子在船舫上持着红牙板，唱着旧时的古曲小调。声音柔媚至极入骨三分。
　　她们罗裙委地，款款巧笑，润色着秦淮河的两岸。
　　花市灯如昼，笑声依旧，凌波微步，罗袜生尘。
　　可是他只要弯一弯眼睛，就可以带走万顷的碧波。
　　他只要笑一笑，都能令着秦淮河两岸的所有花容都失尽颜色。
　　我一个失神，就被乔璟趁虚而入。
　　期间他只说了一句话：“吓着你了，浅儿。”
　　我没把持住，自己贴上去与他开始深吻。
　　乔璟的手摸索着握住我的手，我那只手还紧紧攥着玉佩。他边吻我边把我的手指一根根打开，直到摸到了我手中的东西才从鼻子里发出浅浅的笑声，随即连着玉佩与我十指相扣。
　　翡翠色的凤凰玉佩在我们的手心里清凉无比，却又是如此让人沉沦。
　　聊城的时候，乔璟喜欢穿一些新旧棉絮混合在一起的缊袍，而现在他的衣服摸上去却是光洁柔滑的轻绸。
　　他的身上全都湿透，衣服贴在身上勾勒出一幅完美的身材。
　　我这才意识到外面已是倾盆大雨。
　　从早上开始的闷热，到了深夜终于爆发出来，像是蓄势待发的羽箭直射而下。
　　乔璟的头发被雨水黏湿在了一起，水滴顺着他的发梢滴下流到我的脸上，每滴一滴，都有一种白鹭惊起的感觉。乔璟身上带着一股很浓的梨花香味，让人闻之嗜睡。我的眼睛很快就不受控制的闭起，乔璟把我放平在床上，俯身亲了一下，随即起身。
　　我知道他要走了，可是我没有力气叫他。
　　我拽住他的袖子，半睁着眼睛模模糊糊地往他那边看去。
　　月光滑过乔璟削瘦的下颚，呈现出一个漂亮得弧度。
　　“雨大，晚点走……”
　　我感觉到乔璟握住我的手，轻轻地抚摸我的额发，我知道他在笑，但之后我却再也没有醒过来。
　　
　　等我醒来的时候，屋外已是阳光一片。
　　昨日恍然若梦。
　　我呆呆地躺在床上，被子整整齐齐地盖在我身上。那块玉佩已经又重新挂回我的脖子上。
　　我翻了个身，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是乔璟险些杀了我爹，他是我的仇人，可是我却还是神魂颠倒地自己倒贴人家，我到底还是不是男人？我简直是连做人的不配。
　　我丢脸地抹了把眼泪，转身下床。
　　枕头旁边放了一个青绿饱满的莲蓬。
　　我停顿了一下，握紧莲蓬正欲将它扔到下面的池塘里面，却在我垂首的时候愣住。
　　屋外菡萏如同着了火一般盛开了整个池塘，满满的一片。我惊愕地瞪着眼下灼烧一般的荷花，手一下子失力，莲蓬瞬间滑落到地上。
　　与此同时，陆寒吟开门窜到我身后。
　　“哦，有莲子吃啊。”陆寒吟把莲蓬捡起来开始拨莲子。
　　我默默看着他，陆寒吟吧嗒吧嗒地吃得正欢。
　　“谁给的？”他问道。
　　我望了会儿天花板，才回话到：“自己摘的。”
　　陆寒吟低头吃着到：“那你等会自己再摘一个把，这个我拿走了。”
　　我有一种想抢回来的冲动，刚伸手立刻觉得太有损尊严，便耸耸肩随他去了，陆寒吟吃了一会儿便道：“明天就是武林大会，我们今天也得启程了。”
　　
　　清晨渔夫早早坐着渔船在水面上撒了网，还有一些坐江垂钓的人也背着鱼篓带着斗笠静静坐在岸边。
　　秦淮河分内河与外河，外河环抱金陵城向西水关流去流入长江，内河流经城内享有了十里繁华的美名。
　　歌蓝山庄坐落于金陵城中的紫金山脚琵琶湖畔，风景清丽秀美，有着江南的温软又有着帝王的磅礴。
　　顺着秦淮河坐小舟游去，两岸青砖白墙，小桥流水。
　　突然想到了一个人写过的诗，诗云：
　　天共水，水远与天连。天净水平寒月漾，水光月色两相兼。月映水中天。 
　　人与景，人景古难全。景若佳时心自快，心远乐处景应妍。休与俗人言。 
　　江南的景色让人百看不厌，更何况是百花争艳的夏景？
　　穿过白鹭洲，又经桃叶渡，秦淮江水流遍的金陵名景，乌衣巷正安静地伫立在河水岸边，虽然昔日繁华不再，却别有一番古情风味。当年王导谢安名满天下，于此吟诗作赋，岂会料想多少年后，历史有层层叠叠地铺在这古城金陵之中，成了寂寞与繁华最好的写照。
　　有姑娘装着绿萝褶裙在朱雀桥上笑盈盈地朝我们看过来，桥上莲灯映红，偶尔有小孩子在两岸边上采下夹竹桃的故意花瓣朝水中撒去，竟像是七分落花三分流水般的艳丽。
　　有姑娘看着我们驶过，大胆地冲我们招手，柳姐姐微笑着会礼，柳妹妹开心地送飞吻。我也冲她们招了招手，姑娘笑成一堆，宛如春日的桃花。陆寒吟一把把我的手打掉，还扬言要告诉乔璟。
　　我们终于在晚上亥时走进玄武门，来到了歌蓝山庄附近。
　　刚进山庄入口，就有小厮领我们去厢房歇息，歌蓝山庄庄内简直如同一个不夜城，四处洋溢着丝竹管弦之声，路上软红十丈，两边处处放有落地景灯伴着青青草色显得光鲜亮丽。四处的楼阁均是用五彩琉璃瓦片建成，鳞次栉比，错落有致。高贵又不是雅致。
　　远处有人在放烟花，五彩斑斓地响彻整个天空。
　　除了各房外面站有守门的无刃小厮，没有歌蓝山庄的守卫在。
　　小厮根本不问我们从是哪里的人，只是笑着帮我们一一打开厢房的门，告诉了我们住处，又开始为我们一一介绍。
　　我们外来的人可以在歌蓝山庄的西南面的梅花谷和琵琶湖之内随意游玩，而从紫霞湖以东便是歌蓝山庄的内部，闲杂人等是不可以进入的。
　　明日的武林大会便是在紫霞湖畔举行。
　　介于我们本来就来得很晚，厢房外面游人已经稀少，我和路过的人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便回去睡觉了。
　　陆寒吟四处溜达了一圈想找窑子逛逛，发现没有便开始调戏门口的小厮姑娘，没想到这些娇如杏花的女婢也个个出手不凡，陆寒吟吃了一鼻子灰便回来了。
　　
　　第二天早早的山庄外面便想起了号角与鸣鼓得声音，弄的我跟着热血沸腾起来。我们晃晃悠悠地走到了紫霞湖那里，发觉擂台已经摆好，坐满了各帮各派的人。
　　有人群坐在一起，有人形单影只的抱着自己的兵器。有人谈笑风生淡定自若，有人面无表情全身紧绷。
　　我看见邳州客栈那会儿的冷华老人正如同一个冰雕一样教导着他的徒弟，看起来是准备让他的弟子先去大擂台。
　　好戏总在最后才出场。
　　我熟悉的人不多，但也有几个熟悉的人。
　　比如齐溪飞正和唐门的几个人严肃地说着什么，还有万垂白和艾涛我也于他们有过一面之缘。我们站得太外面，柳姐姐说这次不可以出手，只能远观。
　　很少有人发现角落里的我们。
　　擂台周围旌旗招展，有人赤膊着上身奋力击鼓。
　　最靠近擂台的地方搭着一个临时的小楼，上面坐着歌蓝山庄的人。
　　头儿还没来，段离楼远远地坐在竹楼上眺望。好半天才发现我们，我冲他挥挥手，他往我们这边看过来露出一丝笑容。
　　我正觉纳闷，发现原来他是对着柳姐姐在笑。
　　我旁边有人抡着羽扇坐在一个小板凳上跟周围的人高谈阔论，走近一看才知道他是在帮人讲解。
　　我也走过去听，他一扇子把我扇开道：“这里可不是想听就给听的，讲一次一两银子。”
　　我汗颜：“你能讲些什么？”
　　“我乃江湖中的万事通，各帮各派正史野史，其中每个个人的祖宗八代，历练何种武器精通何功夫我能全一一帮你讲到，你说这一两银子可是贵了？”
　　我暗暗翻了个白眼：听你在那边瞎吹……
　　正想着，有人就把我拉到了一边，边拉边在我后面说道：“他讲的是什么狗屁，你小子不如听我跟你说说。”
　　我满眼放光：“顾大哥！”
　　顾一南眼睛一弯：“找了你们半天，总算看到了。”
　　陆寒吟对顾一南还算客气，微微点了点头，肩膀处领到了一个猛烈的一拍。柳画楼柳画船两姐妹毕恭毕敬地抱拳作揖，顾一南一副“免礼”的样子。
　　他跟我们站在了一起。
　　我道：“你们位置在哪里？”
　　顾一南指着擂台旁边：“最里面的那处席位就是我们的。”
　　我放眼望去，发觉没几个人穿得破破烂烂。
　　“你们在最里面？”
　　“嗯，丐帮乃天下第一大帮，任何人都不敢对我们轻举妄动。”顾一南搂着竹杖跟搂老婆似的：“你看，最里面的左边是我们丐帮，旁边的是少林，那个穿着红袍的和尚就是他们的方丈无岁大师。在往后面的一群人是峨眉派，那个被小姑娘簇拥的老太婆就是峨嵋派的现任掌门兰烬师太，她最旁边旁边一左一右站着的两个姑娘是她的大弟子和二弟子，大弟子名曰汀蕙，二弟子名曰花照。”
　　我正努力消化着一群陌生的人名，这时竹楼上面已经有人说话。
　　“各位江湖朋友能在夏末之时冒着酷暑应约来我山庄参加武林大会，在下十分荣幸。”
　　沧桑而浑厚的声音传到我们这里的时候依然清晰，苍玉庄主一袭黑袍站在竹楼上，衣袂随风飘扬。
　　全场顿时安静下来，人们的目光纷纷投向最上面。
　　我眯起眼睛使劲看苍玉的那张脸，那是一张极其普通的脸，如果把他放到大街上我可能连看都不会看，但是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居然是歌蓝山庄的庄主。
　　我想起乔璟那张流风回雪的脸，再看看苍玉简直是不可思议。
　　陆寒吟他们显然也是第一次看到苍玉真正面孔，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苍玉又道：“我知道各位来除了切磋武艺还有另外的一个目的。”
　　凤竹果！
　　我两眼直直地盯着苍玉，激动非常。
　　“鸣凤在竹，凤非竹而不食，今年乃凤竹果结果之年，诸位都想看看在下这鄙陋之处到底有没有。”
　　人群越发安静。
　　苍玉笑了笑道：“我这里自然是没有。”
　　我猛然转头看向顾一南，顾一南平静地看着苍玉。
　　这么说，顾一南的猜测是对的？若真如他所说，那么凤竹果现在一定是在不醉山庄。
　　将近八成的人都笑出声来，显然是都知道了答案。
　　还有人在小声议论着凤竹果的下落。
　　江湖中人，都想得到这枚神奇的果子，它就像是金银宝藏一般令人欲罢不能，甚至比金银宝藏更有魔力。
　　长寿，幸福，天下无敌，以至于不死。这颗小小的凤竹果都可以满足你。
　　太令人疯狂了。
　　苍玉静了一会笑道：“倘若我有，我一定偷偷把它吃了。”
　　下面的人哄笑，苍玉自己也微微笑着。
　　陆寒吟啧啧两声道：“废话真多。”
　　顾一南眄视了他一眼，大笑出声。
　　“既然诸位都想于此切磋一番，在下多说无益，但还是有些规矩还望诸位海涵。”苍玉说：“首先各派人数不限，本庄派出二人。”
　　顾一南指了指柳树下的座位道：“白逵，萧陌。”
　　“诸位在擂台上点到即可，希望不要有血光。”
　　人群已经开始沸腾，所有拿着武器的人都在跃跃欲试。
　　“开始吧。”
　　苍玉一挥衣袖，鼓声雷鸣般响起。
　　他随即坐在段离楼旁边，段离楼依旧是面无表情的端坐着。
　　有人已经飞上上了擂台。
　　我疑惑道：“我听说武当也是一个大帮，怎么今日没有看见？”
　　顾一南喉咙间发出了嘶哑的笑声：“丐帮自从上次的武林大会上剑术输给了段离楼，便发 
　　誓在也不参加武林大会了。”
　　我看着段离楼沉静的面孔，不禁浅笑。
　　擂台上的人是艾涛和白逵，人们在下面疯狂的起哄。我问到底谁会赢，顾一南闭着眼睛就说是白逵。
　　“歌蓝山庄怎么会派人丢自己的脸？”顾一南道：“萧陌和白逵虽不及你的段离楼厉害，但好歹在江湖上也是响当当的人物了。艾涛虽是无门无派无师自通，但与白逵想比还是差了十年的功力。”
　　顾一南慢吞吞地把话说完，艾涛已经被踢飞下台，他的流星锤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旁边陆寒吟已经爬到柳树上看去了。柳姐姐和柳妹妹也躲到了一处隐蔽的地方。
　　下面有人叫好，白逵一一抱拳回敬。
　　“白逵的两只判官笔专打人的各处穴道，他是点穴里面的第一人。力道掌握的非常好。”顾一南认真的看着，并跟我分析。
　　再上场的是左轩左言两兄弟，下面有人起哄说不公平，而台上的两个人倒是一脸云淡风轻，作家兄弟拿着单钩抢，神采飞扬。白逵一甩自己的头发便开始进攻。
　　左家兄弟一左一右挑枪刺出，无论白逵进攻那一方，有是腹背受敌。只见兄弟两人各据一方，轮番刺向白逵，白逵没有办法进攻，只能一味的躲过。
　　鼓声阵阵，台下的人跟着亢奋。
　　兄弟两人这样来回了十几下，速度慢了下来。而我们已经发现，白逵自始至终只是在落脚点的左右挪位几寸。谁体力消耗的快自然是不言而喻。
　　枪锋急转，兄弟两人突然同时刺出，想趁其不备之时攻其脚踝，怎奈还是中的白逵的圈套。他等的就是这一时刻——两枪枪锋相会，白逵双脚踩住枪锋凌空飞起，兄弟两人急忙收枪，但为时以晚，白逵迅速地来到一人前方，判官笔已经打中了他的穴道。另一个人在白逵点穴的时候已经又向他刺出一枪，眼看白逵后背受敌，他一脚后踢，判官笔中霎时飞出一根细长的尖物，顺着斜起的枪刺向后面的左言。
　　枪落地，那枚尖物打向左言的胸膛后又落下，那是一个削圆了的普通木枝。
　　左家兄弟沉着脸色，抱拳走下台去。
　　台下有人在为白逵欢呼，台上打得精彩，台下看得也带劲。
　　白逵含笑不语，眼神中已经透出傲色。
　　台下有人缓步走上台去，人群的声音突然爆炸。
　　顾一南也瞪大了眼睛道：“哦，是江云澄，崆峒派的掌门人。”
　　我也惊道：“这么快就有掌门级别的人上去了？”
　　顾一南眉头紧锁：“听说他们在来的路上也有人被伤，所以这次崆峒派的代表就江云澄一个人。”
　　我和顾一南说话的空当时，两人已经报上名号打过了十几招。江云澄手中无刃，听顾一南说他是这几年唯一一个将神门拳以及七伤拳练至最高境界的人。
　　江云澄一袭宽衣，倒像是登楼远眺的人而不像是用拳之人。他的拳出手力道不大，却每出一拳白逵都无从接招，更奇怪的是他的拳并没有打到白逵，白逵却连连后退。
　　顾一南大声叫好，有人回身往他这里看。
　　白逵的判官笔中蹭蹭射出两根木枝直逼神阙穴，江云澄大喝一声，左脚用力在地上一跺，双手刚一出拳白逵已经被震飞出了擂台。
　　顾一南激动万分：“这拳在他手里真可谓是出神入化，他在用了简单的几招白逵就抗不住了，此人实力之强简直不可估量。”
　　有人自告奋勇又和他在擂台上比起，江云澄连两局，众人欢呼声愈发强烈尤其是崆峒派的一群人，声音格外出挑。
　　我推了推顾一南道：“我看你这么欣赏他，你也上去露两手？”
　　顾一南刚想回话，旁边已经有人开口。
　　“顾长老是想跟萧陌较量，对吧。”
　　我扭头，顾一南咂了咂嘴把我又扭了回来。眼前的人身体修长，身上却极尽奢华，我张嘴怔忪地盯着他的衣服第一反应就是他是个很有钱的主，再反应就是他很俗。
　　有钱的人穿衣不显富而从简，有志的人穿衣不显穷而露风骨。
　　这个人看上去很有风骨之气，穿戴却俗不可耐，他穿金戴银几乎想让全天下人都知道他很有钱似的。
　　“他是谁？”我问顾一南。
　　不等顾一南开口，华服之人已经说道：“在下袁阙。”
　　袁阙！就是顾一南说的那个出手必定要人命的人？
　　也就是说，他是丐帮的？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个三十来岁的中年人，有看看穿得破破烂烂的顾一南，两种极端的感官的刺激下我几乎精神分裂。
　　顾一南面无表情地对我说：“丐帮里面也有几个另类，比如这位。”
　　袁阙道“顾长老何必总是跟我过不去呢？人靠衣装佛靠金装。人生在世还是要以享寿为乐才是。”
　　顾一南大笑：“我丐帮本是行侠仗义，金钱于我本就如同粪土。只有你这种人才会一味溺死在铜臭味中。”
　　袁阙也大笑起来：“等我坐上丐帮帮主之位，到时候在比较比较谁是粪土也不迟啊。”
　　火药味十足，我突然想起当时顾一南也说要当丐帮帮主来着。
　　顾一南冷哼了一声道：“丐帮帮主之位以后再说，今日我要看比武，没空和你多扯。”
　　袁阙收起他那张张狂的脸，阴笑着从我们身边走过。
　　陆寒吟在一旁的树上已经将注意力放到了我们这里，正笑眯眯地看着我们，仿佛觉得很有意思。
　　要是陆寒吟和袁阙两人抄起来，那不知会是什么样子。
　　




第22章

　　22
　　袁阙过来的空当时，江云澄又是连胜三场。
　　江云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容，向台下的诸位回抱一拳准备下台休息，这是一名女子却轻盈地落于他的身后。
　　没有人发现她是怎么上来的。
　　“在下昆仑派掌门人杜剪水，特此想与江掌门讨教讨教。”
　　她的声音很轻很甜，不仔细听几乎听不见。
　　江云澄冲她微笑道：“杜掌门如若向找人切磋功夫，还是另谋他就。鄙人从不向女流之辈出手。”
　　杜剪水笑道：“那是以前，今天破例便是。”
　　“还望见谅。”江云澄一甩长袖，转身往台下阶梯走去。
　　我发现到从开始到现在就江云澄一个人是规规矩矩地从台阶上走下走上的，其他人全部都是飞上来的。
　　想来江掌门踩着专为他准备的楼梯还是挺舒服的吧。
　　江云澄左脚尖刚踏下第一个台阶，右脚已经缠上了一条银鞭，逼得他只好腾空飞起。
　　杜剪水已经逼了过去。
　　顾一南在场外对她指指点点：“这个姑娘……确实蛮不讲理的很。”
　　我急道：“你快给我说说。”
　　“她家本是靠近西域的一个名门望族，从小娇生惯养。大了一点他的父亲便送她去了昆仑派中习武。没想到短短十几年她居然已经一跃成为了昆仑派的掌门人，不可思议。”
　　我道：“江湖上也有些奇材。”
　　顾一南摇头：“你看她的身法，就算是隐藏了实力武功绝不是一流。想必走了不少后门才当上的掌门。而且她什么时候都不选，就选江云澄要退出无心应战之时才上台，目的就是想先扰乱江云澄的心神。”
　　我道：“那这次你看这两个人谁会赢？”
　　江云澄出拳力道明显比原来小得多，而杜剪水的鞭子却啪啪地直响。
　　顾一南道：“江云澄是个聪明人，自然不会和这种女人一般见识。一定是杜剪水赢。”
　　我模糊地点点头：“杜剪水……名字倒是挺奇怪。”
　　“她的鞭子名叫剪水鞭，此鞭力道之大传言曾经她单手执此鞭将一股河水活生生地劈开。所以才叫剪水。”
　　江云澄已经躲了她几十招。招招致命。
　　顾一南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说：“但是她也有爱上人的时候。”
　　“嗯？”
　　“她的夫君就是歌蓝山庄的人，‘千面雪扇’林玉歌。”
　　顾一南说这话的时候少有的把话压低，似乎是犯了什么禁忌。我悄声问道：“林玉歌？为什么没有出现？”
　　“林玉歌是歌蓝山庄最神秘的人，谁都没有见过真正的他。”
　　“为什么？”
　　“因为他是一个易容师。”
　　我心里咯噔一下，继而又问：“连杜剪水都没有见过？”
　　顾一南的声音又一下子抬高：“这谁知道？上床跟一张面具亲来亲去总归有点恶心。”
　　我笑了笑，看向擂台上。
　　两人已经打了不下五十招，这么炎热的天气就是心态再好的人，就直楞楞地站着也会出汗，更别提台上的二位了。
　　江云澄的宽衣已经快粘到他身上去了。
　　杜剪水是一袭淡色的劲装，挥动鞭子使劲地抽，在场的人看着是一愣一愣的。
　　江云澄本是无心应战，现在两人越打越累，连看的人都觉得没意思了。
　　台下已经有人在喊什么时候才结束。
　　江云澄沉着脸边打边看杜剪水，杜剪水却是异常亢奋，她的身形就如同她的剪水鞭一般柔软而灵活，在擂台穿梭着。
　　随着一声衣服裂帛的声音，两人终于停手。
　　顾一南凑上前一看——江云澄手臂被划了长长的一道口子，鲜血慢慢渗出。
　　“我说过了，我不和女人打的。”
　　江大掌门说完这句话边抓住自己的胳膊走下台去。
　　台上的杜剪水先是一愣，而后便露出得色。台下只有他们昆仑派的人在振臂高呼，其余人都神色迥然地摇着头。
　　峨眉派的小姑娘一直视江云澄为自己的偶像，偶像如此忍让自然是看不下去了。峨嵋派兰烬师太旁边的汀蕙和花照轮番上阵，没过过久又被杜剪水打了回去。
　　小姑娘们眼睛通红，异常委屈。
　　杜剪水还在笑得嚣张，又一个人走上了台阶，兰烬师太。
　　众人先是一惊，然后又炸开来——兰烬师太武功深不可测，这两人比武绝对好看。
　　大师级的人物一经出场，也就意味着□即将来临，全场沸腾到了极点。
　　顾一南拉着我往前面走去，我挣扎道：“我在外面看就好了。”
　　“没事，没有人知道你是谁的。”
　　于是我很无语也很荣幸地抢得了丐帮一席，这才发现原来里面的热闹程度绝对是外面无可比拟的，押注的押注，喝酒的喝酒，还有人在放声高歌。台上人的死活完全如同演戏。这种事干的最多的就是丐帮。
　　我旁边坐着一群光头和尚，个个气定神闲地坐着，看破红尘。
　　台上杜剪水的银鞭缠上兰烬大师的剑，兰烬大师双目微闭，手一抖一抖居然把剑给抖了出来，虽然动作不好看但是至少不是个花架子。杜剪水的动作虽然漂亮，但是每个姿势用力过猛，根本不是年龄都快大她三倍的人的对手。
　　银鞭与剑相缠绕发出了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随后我的眼前出现了明晃晃的一线，银鞭被兰烬大师绕到了擂台下的草地上。
　　丐帮那边压兰烬师太的人爆发出一阵欢呼，疯抢着到手的银子。峨嵋派的人扬眉吐气唧唧咋咋地叫开，还有小姑娘冲她们的师傅招手。昆仑派的人冷眼藐视着周围的一群人。
　　杜剪水咯咯笑出了声，指着兰烬大师的鼻子笑道：“死老太婆，你扔我鞭子，小心以后我抽你脸。”
　　台下有部分人安静下来了，为刚才杜剪水的那句话吓到了。
　　兰烬师太面部表情明显僵死，过了一会儿才说：“你输了，就不要再多说了。”
　　杜剪水当众轻浮地挑了挑自己的手指甲，又道：“我还不想看你这长老脸呢……丑死了。
　　说完她便灵巧地跳下擂台捡起鞭子，扬了扬手，昆仑派浩浩荡荡的一对人马跟在她后面都走了。
　　全场皆惊，就连丐帮的人都把视线转移到了兰烬师太的脸上。
　　按照她这个年纪，这种挑衅的话对于她应该是没有任何杀伤力，怎奈峨嵋派中人人都敬她如上人，早就是顺耳话听得多了。如今让她出了这般洋相，大师的脸上多少还是有些挂不住。 
　　本应该是胜利者的姿态现如今却是一脸愠色。
　　杜剪水这恶毒小丫头的目的多多少少也算是达到了。
　　还没等大师缓过神来，我旁边的顾一南身体突然往前一挺，坐的笔直。我往台上一看，萧陌正踏空飞上擂台。
　　“歌蓝山庄萧陌，在此——”
　　“不必多说，开始吧！”
　　萧陌愣了愣，随即亮出他的武器——鸳鸯钺。
　　双手舞刃的人平衡感极为出色，而萧陌的奇门兵器在江湖十分出名，已经有许多人都拥到前方来看萧陌这场比拼。
　　顾一南看的尤为认真。
　　兰烬大师在三步之外已经用剑攻击，萧陌一手用钺防御，一面借兵器摩擦之力向兰烬师太靠近，兰烬师太并未急着收剑而是用力将他的鸳鸯钺打向旁侧，然后借机一个转身从另一侧又进行攻击。可惜的是萧陌双手皆有武器，这右手刚刚抽回左手已经开始防御，几番过后萧陌一下子夹住兰烬大师的剑刃，身体往下一仰竟将这剑同人一齐甩出了几步之外，兰烬大师被带出打了个趔趄又飞速腾空飞起来了一个回马刺。而此时萧陌轻松地掷出左手的钺牵制住兰烬的峨眉剑，另一把钺已经来到了她的肩膀处。
　　“大师，你太不专心了。”萧陌不留情面地说道。
　　兰烬大师还没有下台，刚才我们看到的袁阙已经站起来拍拍自己的衣服准备上台，顾一南骂了一声赶紧一跺竹竿飞到了他的前面上了台。
　　袁阙的脸色不怎么好看。
　　丐帮看着自家的人上台了，情绪明显亢奋。
　　我旁边的人跟我说道：“三年前顾长老输给了萧陌，这次绝对是要一雪前耻！”
　　我恍然，难怪顾一南看见萧陌这么激动。
　　台上的两个人先是相识片刻，顾一南满脸喜色，仿佛等会儿不是拼杀而是一起搂着去喝酒似的。而萧陌先是大笑一番继而慢慢沉下脸色。
　　谁也没有说话，谁都不必说话。
　　他们已经开始了。
　　两个人站得纹丝不动，一步也没有迈开，而我们这前面却分明有着两人极具压迫的感觉。有人已经飞快地往后面跑去，不知情的人，比如说我还在迷茫地瞪着台上的两个人。有人拉着我后退，还没有退几步我便已经察觉出不对劲——脚下的地如同地震般猛烈地摇晃着，用木板搭成的擂台顷刻间四分五裂，两人同时向上跃起，擂台上方传来的惊人的巨响。
　　他们两人的速度之快，刚刚还在擂台上空，如今已经穿梭到了紫霞湖的桥上，顿时水光四溅，紫霞湖直直射出一股股擎天水柱，力量震得我们一摇四晃。
　　陆寒吟脸色微变，迅速从柳树上跳了下来，就在他跳下来的同时，他身后的柳树已经被劈开倒地。顾一南身形在陆寒吟旁边一现，又瞬间不见。
　　大部分人还在四处寻找着两人的身影，而有人突然叫道：“玉笛公子，是不醉山庄的人！”
　　陆寒吟站在原地，惊讶地瞪着那个指着他的人。
　　顾一南和萧陌两个人的刀光剑影已经离这里很远，所有人的话也在一瞬间都集中到不醉山庄这个词上面。
　　苍玉在楼上突然发话：“玉笛公子？本庄不记得有请不醉山庄的人来。”
　　人群中有人大吼：“不醉山庄杀我门派七人，居然还有脸来这里找死？”
　　言罢，突然持剑刺向陆寒吟。
　　我猛然扭头看向苍玉，苍玉脸色严肃道：“我也曾听说不醉山庄近日杀人不绝，就连我山庄里的人也有遇害，既然你们还有胆量来此，那我们便也就不客气了。”
　　我内心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陆寒吟已经一对二打起来了。
　　柳画船和柳画楼正面对更多讨债的人群。
　　我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身体冰冷。
　　有人抓住我的手，风一般地离开混乱的擂台场地，周围的一切飞快地改变，我几乎要飞离段离楼的手。
　　他很快就将我放下，然后冲我点点头又火速赶回闹事处。
　　这里异常安静，段离楼走得太快，我根本认不清来时是什么方向。
　　远处有小厮飞快走过，并没有看见我。
　　我犹豫了一下，急忙跟上。 
　　




第23章

　　23
　　不会武功也有一点好处，就是所有人都不会对你上心。
　　我远远地跟在那些婢女后面，她们四散而却，并没有一个固定的路线。有些人看见我，我对她们笑了笑，她们居然也是微笑着回礼。
　　四处走了一会儿，看看远处擂台那边。我这里已经听不见任何打斗的声音，尽管如此我还是很替陆寒吟他们担心。段离楼原先让他们不要来是有道理的，如今江湖上许多人遇害，大家都以为是不醉山庄下的手，而武林大会聚集各方势力，煽动性必是甚强。
　　我边走边想，一下子撞到了一棵大树上面。
　　我嘶地吸了口冷气，正欲后退另寻它路，却看见轇轕青草延绵出一条歪歪扭扭的小路。我纳闷了一会儿，便提步走去。我像是走进了一片树林，起初四周还是一片青葱翠绿，随后光线慢慢暗下去，头顶上的阴翳遮去了所有的阳光，只留下几束让人能够勉强看清眼前的路。我越走越不对，干脆掉头回去。结果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我后面居然没有路。
　　我霎时顿住脚步，抚摸着挡在我前面的树。只要是我走过的路，就算是九曲十八弯也好我都可以非常清晰地记住。但是……我明明记得我是一路沿着小道走过来的，为什么如今回去却连路都没有呢？
　　我转过身面对前方，前方是黑洞洞的一片，唯独头顶上有鸟飞过是翅膀拍过树叶发出的响声让我还能知道我现在还在这片树林里面，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走了。
　　越往里面走就越冷，我知道树林中的温度会比外面低，但是也不至于低到我浑身都在颤抖吧……现在我的四周没有一丝光线，我只有不停地往前方走，脚下的树叶声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坚硬的长青砖地。
　　我伸出手摸了摸周围，一下子就摸到了冰冷的墙壁。
　　没想到歌蓝山庄居然会有这样的地方。
　　墙壁冰冷潮湿，我摸着墙壁不一会儿手就几乎冻僵，于是我将手放在腋下，一路小跑快速前行，就在这时，周围一下子明亮起来。
　　强光一下子涌入我的视线，我条件反应地挡住眼睛。而就在我完全遮住我眼睛的同时，我的耳朵边擦过一个人的发丝。
　　他的速度很快很轻，从我身边走过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身后传来重重的一声闷响。
　　我立即转过头，长长的走廊被一堵石门生生挡住去路。门自上而下切下，我根本没有这么大的力气提起来，就算提起来，原来的那条路也已经消失。
　　而前面却有冷冷的白光。
　　我哈了一口气，已经有白雾出现。
　　低头看着脚下潮湿的路面，突然领悟过来——我走的一路都是倾斜的下坡，因为斜坡角很小而未有发现，而这里，应该已经是在地下了。
　　也就是说，这里是冰窖。
　　我飞快地朝着光源的地方跑去，温度下降的很快，墙壁上凝结的已经不是水，而是冰。
　　冲入眼帘的是一片冰雪世界，偌大的一个地方全部是厚厚的冰雪，除了银白再无它色。冰窖不大，但却还有分层。
　　我进来的这一层里放着许多的奇异水果食物，都是在外面放不了几天的东西，而在这里冰冻起来则是可以持久放置。
　　我想起段离楼曾经派人把齐安郁，凌纤然那些无故受伤的人都送进冰窖里面，这么说，这么说我爹也在这里面？
　　冰窖里的温度冷得实在是受不了，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顺着楼梯下了一层。
　　下面的那一层比上面更冷，我决定看爹一眼就赶紧跑上去。
　　可是结果却令人大失所望，这一层放着一个圆形镂空的冰雕，里面放着一刻夜明珠。敢情苍玉庄主把这个当宝贝似地用一层的楼面就放这一个东西。
　　没有空观赏了，我摇摇牙，再往下走了一层。
　　我刚刚下去，便看见齐溪飞的宝贝女儿齐安郁静静地躺在一个病床上，脸上已无意思血色。我赶紧往里面走去，沿途看见了冷华老人的两名徒弟以及凌纤然也和齐安郁一样躺着。我冷得头都疼，但是还是没有看见我爹。
　　我爹应该是和他们放在一起的，而且已经没有往下的楼梯了。
　　热量一点点散去，我眼前已是一片花白。我慢慢绕着冰室走了两圈。确定我爹不在这里，跌跌撞撞地往楼梯上跑。
　　我快什么都看不见了，就依稀记得来时的路线。
　　真的很冷，全身被冻地发疼。
　　走楼梯的时候我腿一软，跌在了楼梯上，身体贴住楼梯的部位一阵寒冷，我开始怀念上面走廊上的温暖世界。我想着要起来，可是全身使不上力气，就连呼气都喘不过气。
　　我扶住胸口，最后的想法就是——我难道要死在这了？还是冻死的？
　　我挣扎着使出全身的力气往上面挪去，只是移动了一层台阶，对我来说却像是过了亿万斯年。我想到我小时候爹温存的笑容，想起我在聊城和杜小锦窜东窜西，想起和段离楼在绿萼街玩捉迷藏，还想起那个人温柔的面容。
　　乔璟。
　　想着他，会觉得微微有点难过，会笑，也会哭。
　　依稀听见远处想起急促的脚步声。指尖突然温暖起来，随后全身都开始渐渐暖和，像是有人把一股热流源源不断地灌输到我的身体内。视线一点点的清晰，我抬头，惊愕地发现眼前正对着乔璟的微笑的脸。
　　也不像是微笑，更像是松了一口气的释然。
　　“清浅，抓住我的手不要放。”
　　乔璟用力拉我起来，我惊讶我竟能稳稳地站在地上。而乔璟一面抓着我的手，一面摸索着那个夜明珠的开关。
　　他的手也冻得通红，却还在把自己的热量传给我。他轻蹙着眉头，用食指抚摸着夜明珠外的那个球形的冰雕，那个冰雕上刻着一条长龙。
　　不知该说些什么，我眼下有很多的问题，但都不知从何说起。
　　末了我问：“我们会不会出不去？”
　　乔璟没有回头，声音却很柔和：“不会，有入口就一定有出口。苍玉会给自己留后路的。”
　　我不作声，静静看着他摆弄着冰雕。
　　乔璟不停地摸索着那千百片龙鳞，像是在找着什么机关，他的手虽然还热，却也是越来越凉，我刚伸出手准备帮他一起找，乔璟就把我的手拿开。
　　“这个夜明珠是寒性的，它的四周比这间屋子里的温度还要低，你不要碰。”
　　我愣住，好半天后才尴尬地嚷嚷：“你快找，别废话了。”
　　乔璟轻笑，有仔细地将龙鳞一片片摸过去，半晌他才猝不及防地问道：“你在担心我？”
　　他依旧手上不停，脸却转过来看向我，他的眼中尽是微笑。
　　我不知如何作答，这是天花板却突然裂开，随即开口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一个完整的正方形。
　　“快走。”乔璟一顿地，拉住我便朝上飞去。
　　我花了半天才进来，出去却是如此短的距离。
　　乔璟离地没多一会儿，四周已是一片温暖的阳光。
　　杂乱的青草地与刚才恐怖的白色世界完全变成了冰火两重天。浑身感觉都又涨又潮湿。乔璟松开我的手坐在地上揉太阳穴。与他相比我反而没事了。
　　有点不好意思……
　　我正想说点什么，乔璟已经重新站了起来道：“我得去救他们。”
　　我恍然，点点头又立即摇头：“你刚才消耗了那么多体力，你现在怎么救？”
　　乔璟含笑：“你把我想得太脆弱了。”
　　我疑惑：“真的？”
　　乔璟的眼睛弯起，我看见他颈间也带着一个一样的玉佩。他靠过来把手一丝一丝地扣住我的手指最后紧紧握住，我想撤回，他却扣得更紧。
　　一直没有仔细地看过他，以前在聊城的时候他把头发随意地束了髻，不加任何修饰。如今盛夏之时他将头发用黑色的带子扎起，甩出一束及腰的青丝，清爽自然却又是更加的隽美。
　　一直以为段离楼的轻功天下第一，没想到乔璟的速度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他身材纤瘦，骨骼舒展匀称，奔跑时却是极稳。四周如练一般从眼前飞过，待到停下时已经是擂台的旁边了。
　　场地一片混乱。
　　我一落脚，乔璟已经飞身掠过我的头顶，向柳画楼她们那边飞去。柳画楼挥舞着她的柳叶双刀，她左边的月牙形发簪已经松下，双颊微微泛红。照情况看来，众人已是轮番上阵，为的就是消耗掉她们的体力。
　　这么多的帮派，竟没有一人帮着不醉山庄。
　　顾一南就在柳画船的旁边，还在和萧陌打着，看样子是在帮柳画船。
　　有人抬头看见乔璟，正在惊呼。
　　乔璟蜻蜓点水地落到地面，夹起柳画楼和柳画船便又飞身跃起，长紫霞湖的湖面飞去。难以想象一个人拖着两个人居然还能轻盈地踏水而过。陆寒吟还被人们围困着，顾一南用竹杖扫出一条路来，伸手就是在陆寒吟背上给了一掌。陆寒吟一下子飞出了五六丈远，借势也飞去湖面。
　　我冲上前去，齐溪飞已经掠过湖面跟了过去，但更多得人却已经停步不前，没有人敢和乔璟大打出手。
　　顾一南拍着我的肩膀道：“我们也去看看。”
　　
　　我刚从冰窖出来时天空还是青色的一片，而今却已是红霞满天。
　　岸边的杨柳轻扭枝条，黄鹂空灵地鸣叫。
　　繁华的金陵城，奢华的歌蓝山庄，激动的武林大会，今时却变成了一场大混乱。与着向晚的自然格格不入。
　　乔璟的身上散发着一种令人平静的东西，没有人拔剑动刀，大家都安静地听着乔璟的说话。奇怪的是他明明是混迹在人群之中，却有感觉像是所有人都围着他。
　　陆寒吟嘴角还有淡淡的血痕，柳姐姐和柳妹妹也是略微疲惫。
　　青城派和唐门的人全都在，当然就包括了齐溪飞和冷华老人。萧陌和白逵这两个人也在。还有许多我不认识的生面孔。
　　乔璟依旧用他那种柔软的语气，像是在和知己聊天。
　　“各位，你们说的房傕，吴琛这些人，他们都已经在不醉山庄很多年了，并且已经发誓不再离开中原。”
　　有人冲出来，举着那两张面具：“这两张面具！这两张面具总错不了！”
　　乔璟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张一摸一样面皮，同样是笑到夸张。我想起他那天夜里从窗口跳到房间里时，带的就是这张面具。他道：“你过来摸一下，就知道其中的差别了。”
　　那个人是何林远的徒弟，此刻他正上前抓起乔璟的那张面具。
　　而他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
　　乔璟接着说道：“吴琛的面具，并不是用人皮做的。”
　　众人一片哗然，就连陆寒吟他们也是惊讶非常。
　　“吴琛以前确实是从活人脸上撕下面皮做成人皮面具，但是自从他误撕了他妻子的面皮之后，他的面具便再也不是用真正的人皮做的了。也就是说，他十几年前便已经金盆洗手，而人皮面具只不过是他打出来的幌子用来威慑大众的。”
　　“而凶手用了真的人皮面具恰好是证明了吴琛的无罪。”
　　何林远的徒弟脸一红，大吼道：“你一面之词，可有证据？”
　　乔璟苦笑：“如果是人皮面具，还需要把面具画成这样么？”
　　他将那张恐怖的面具举起，平静地看着那个徒弟。
　　白逵环臂说：“也许你说的是对的，但是你还是没有证据。”
　　柳画船在乔璟身后提高声音叫道：“你们这群人简直是莫名其妙，我们庄主都说了这些案件不是我们做的，你们为什么不相信？我们庄主什么时候骗过人了！”
　　陆寒吟从座位上站起来道：“庄主，你不要与他们再死缠烂打了。他们根本就不相信我们。”萧陌冷冷地开口：“你们以为你们还能这么走出去么？”
　　陆寒吟握住玉笛的手倏忽一下收紧：“你们不要太过分！”
　　陆寒吟想冲上去，被乔璟横出的手臂拦住，一时阴恻地瞪着萧陌。
　　乔璟问道：“我们怎样才能离开？”
　　他说的心平气和，如果我不知道他是乔璟，是不醉山庄的庄主，我很可能以为他是在求萧陌，他的语气没有一点威胁和愤怒，只有从容和忍让。
　　萧陌说道：“歌蓝山庄的冰窖里正放着四条人命，除非你们给出解药，否则不管你是谁都别想活着走出去。”
　　他定定地注视着乔璟，不再说话。周围一群人亦是一片沉默。顾一南靠在树下说道：“照这么说你是认定人家乔九就是主谋喽？”
　　萧陌没有回话。
　　乔璟的话很出人意料，他说：“寒吟，把解药给他们吧。”
　　片刻的沉默过后，四下所有的人都发出惊叹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乔璟这么说，就意味着他承认了是不醉山庄作的案，所有的责任都会由他来承担。
　　我不可置信地瞪着乔璟，想着那晚他拿着匕首刺进我爹的腹部时，几乎不敢呼吸。就连顾一南都从树旁站起，僵硬地盯着乔璟看。
　　乔璟还是平静地注视着每个人的表情。
　　而其他的人，要么是愤怒，要么就是嘲弄，仿佛早就知道结局。
　　陆寒吟激动地扯住乔璟的袖子，压低声音吼道：“我们没有杀人，你为什么要这样说！”
　　乔璟看着他道：“公道自在人心，我什么时候承认是不醉山庄杀的人了？”
　　众人一下子安静下来。
　　陆寒吟整张连血色逐渐变红，他声音抬得很高：“那我们怎么可能有解药！”
　　“寒吟，把解药给他们。四份的话……正好。”
　　“庄主！”
　　乔璟已经几步开外，柳画楼和柳画船担心地看了一眼陆寒吟便立刻跟上，乔璟走了几步又停下，背对着陆寒吟说道：“等他们醒了之后去歌蓝山庄外的友方客栈，不要多做停留，我在那里等你。”
　　乔璟走的翩翩然，很快消失在我们的视线中，留下陆寒吟满脸愤懑。他全身都在颤抖，握着笛子的手，指关节白森森的一片，像是要把笛子握断。
　　萧陌伸出右手摊开道：“陆神医，解药给我们吧。”
　　陆寒吟双眼通红地扫视了周围一群人，玩世不恭的面容一扫而光。他径直走到对面空无一人的房间里，“嘭”地一声摔门将自己关了起来。
　　周围的人并未散去，齐溪飞正疑惑地盯着陆寒吟关上的那扇门，显然是在思索着什么。
　　大约是一个时辰后，陆寒吟推开门，他又恢复了他原来不可一世的那种腔调，声音里却已透出一丝疲惫：“把那些人带来吧。”
　　萧陌到远处找了一位婢女，悄声耳语了一番。
　　陆寒吟又准备关门，我飞快地跟着闪了进去。
　　他看了我一眼，也不多说自己靠在椅子上。我凑上去看见桌子上放着三盏茶杯，里面盛有淡绿色的液体。
　　“这是……解药？”
　　他用鼻音里发出了一声嗯，以示回答。
　　“我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学医。”陆寒吟头靠着椅子背扭过来看我，他的眼神平静却光芒闪烁：“我不知道我的爹娘是谁，一直以来都是一位师傅把我扯大的。”
　　“我记得我四五岁就跟着师傅到了不醉山庄，那个时候因为有人找他救人，但那人还是因为用药太晚误了性命，师傅为了躲避那些人的追杀不得不进了不醉山庄。那个时候庄主就跟我差不多大，我们两个根本谈不到一块儿，所以虽然都是在不醉山庄里面，却很少见面。”
　　我问道：“他不是庄主么？”
　　陆寒吟摇头：“他是庄主不错，但这么小的小孩，怎么可能胜任？全庄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是乔璟的娘做的。”
　　“苏红诗？”
　　“不错。”陆寒吟继续说，“我那是虽然不喜欢庄主，但是对不醉山庄却是格外的喜爱，那里面什么样的人都有，就是缺一名医术高明的大夫。于是我师父在山庄里处处受人尊敬，我自然也是非常高兴。”
　　“我自诩医术超群，我十来岁的时候便无所不会。有一次庄主生病，我被叫去帮他治病，我因为实在讨厌他便随便给他用了几服药，回去的时候才发现又两处药方是相生相克，吃下去会要人的命。等到我在跑过去的时候，庄主已经……就几乎和死人差不多了。”
　　“是我师父把真气全都灌输给了庄主才保住了性命，而我师父因为体力消耗过多，回去后就去了。”陆寒吟自嘲地笑道：“那种事……本来就是一命偿一命的。”
　　“师父临终前曾对我说过，人世间最可贵的便是生命，无论是仇人也还，朋友也好，生命的价值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是一样的。倘若你治好了仇人的病，那么仇人也是会变成你的朋友，药有相生相克，人自然也是可变的。”
　　陆寒吟说道此处便说不下去了，他用手按着额头将手臂遮住眼睛。我知道他是在哭，不想让我发现，但是我还是察觉了——他的玉笛不见了。
　　“你的——”
　　“冰玉，天下最神奇的一种玉。碾磨后与水相溶可以治好任何病。那是我师父走时给我的东西。”
　　“就是一那支笛子？”我问。
　　陆寒吟还没有开口，已经有人推门而入。小厮驾着四个人过来，陆寒吟交代了一下用药过程后便和我一起出去了。
　　我说：“别太难过了，丢了笛子其实就像是丢掉了你原来伤心的事情。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这本来就是行医者的灵魂。”
　　陆寒吟对我浅笑，我发现这是他第一次对我真正不怀任何贬义的微笑。
　　人本向善，只不过偶尔也会有恨。假如多一点忍让与宽容，就算是做一做自己不愿意的事情，也要比一时的解恨强得多。
　　




第 24 章

　　24
　　树后有人在说话，声音钻入我的耳朵里。
　　“听说乔璟在歌蓝山庄外的友方客栈？”
　　“是啊，我听说已经有人前去找他报仇了。”
　　“不醉山庄杀我师兄，玉笛公子还在这里，眼下他的武器都没了，我们倒不如先擒了他，也好泄心头之恨。”
　　“你这又有什么意思？人都去围攻乔璟了，你还管那陆寒吟做什么？”
　　我恍然大悟——原来乔璟走时报出的客栈名，不是要告诉陆寒吟目的地，而是因为他知道陆寒吟没有了玉笛就等于没有了武功。他这么做无非是为了让人不要伤害到陆寒吟。
　　“你怎么办？”那两个人走远了，我才开口问他。
　　陆寒吟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脸上满是嘲讽：“回去啊。”
　　“回友方客栈？”
　　“什么友方客栈啊，你当庄主真在那里啊？”
　　我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乔璟这只狐狸！
　　陆寒吟道：“走吧，我知道他在哪里。”
　　
　　早上还是一片晴朗，晚上却是雷雨交加。我和顾一南暂时告别，让他先不要告诉段离楼我去了哪里。我和陆寒吟去无非是想问几个问题……今天很多的事情我都没有弄清楚，比如我爹到底去了哪里？为什么乔璟会出现在冰窖里？他既然知道陆寒吟有冰玉粉，为什么不救我爹呢？他和我爹到底有什么过节？
　　我知道这些问题问谁谁都不会直接告诉我，但是……那个人是乔璟。
　　陆寒吟没有伞，我们在大街上一路小跑。夏天的雨突如其来，倾盆暴雨点点滴滴砸在身上，虽然凉快了不少，但是衣服都黏在身上的感觉实在是不怎么好。
　　买不到伞，全身都湿透了。
　　沿街的店家都纷纷在屋外放上水桶来接水，还有些小店铺急急收店关门回家。有老人三三两两坐在干燥的避雨处抽旱烟，吐出的丝丝烟雾很快就同雨水绕成一体。酒楼上依旧歌舞升平，女子边弹着琵琶边唱着《虞美人》，声音隐隐约约，是不是被轰雷淹没。楼上的客人扶着栏杆伸头向屋外张望，不一会儿便拍拍身上的雨水将头缩了回去。雨水砸落在了长砖路上，有微小的回溅，将这路面洗刷的十分光滑，一不小心走快一点就很了能摔跤。
　　转弯巷子里都流浪野狗的吠叫声。还有模糊的说话声。
　　我就问一下，问一下我就回去……
　　我跟着陆寒吟雨中疾行，终于停在了一处僻静无人的泥泞小路上面，路上铺着干草以防滑跤，乔璟撑着竹伞，远远地看着我们。
　　他右手撑伞，左手臂上坐着一个髻年的小姑娘。
　　我们一到，那个小姑娘便从篮子里拿住一把竹伞递给陆寒吟。我惊讶地叫道：“惜楚？”
　　陆寒吟撑起伞，正要往我这边靠，乔璟已经把他的伞盖住我的头顶。我听见陆寒吟在旁边不屑的笑声。小丫头还是拿着她的竹篮，篮子里放这一个刚采下不久的荷花，新鲜漂亮。乔璟在我旁边很近，我只得直楞楞地看着他的颈项。
　　乔璟说道：“我没想到你也来了，清浅。”
　　惜楚也大声尖叫：“大哥哥我就知道我们是有缘份。”
　　陆寒吟道：“你用点正常的词语行不行啊？”
　　惜楚摇摇脑袋，然后抓住伞柄换了个姿势看着陆寒吟：“你嫉妒我喜欢他！我就是不喜欢你，你现在连笛子也没有了，就算想娶我你也没有嫁妆！”
　　这疯子……
　　乔璟把胳膊肘往上一提，嗔怪地提醒她道：“楚楚，别乱说话。”
　　陆寒吟脸色铁青地往远处走了几步，完全不想见到这个丫头片子。
　　我悻悻然道：“我爹——”
　　“爹~”
　　我愕然，这个小丫头正搂着乔璟的脖子，情切地呼唤着他——爹。
　　爹？！
　　我结结巴巴地问道：“他是你的孩子？”
　　乔璟愣了一下，随即又摆出他那副不要钱的微笑，然后点点头。
　　我脑袋中轰地一下变得一片空白，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乔璟，然后又试探性地看了看陆寒吟，陆寒吟一脸云淡风轻地说：“夏清浅，原来你才知道啊？”
　　我不知所措地看着惜楚笑得无比灿烂的脸，两个人的脸对比着看看还真有点像，反正都是一样的漂亮。
　　这么说……他有妻子，有孩子。
　　乔璟低头看着呆若木鸡的我，轻轻地说道：“对不起。”
　　我的心又是往下一跌，莫名其妙地难过起来。
　　“清浅，你想问什么？”
　　我啊了一声，心里乱成一团：“没事没事，我……没什么事，嗯，我走了。”
　　我努力想保持镇定，可还是不行。捋了捋全是水的头发，转身往回走……也许，只有我一个人一厢情愿地忘不了他。
　　雨还是很大，大到浇灭了心中所有的火气。
　　我本该生气的……可是，又有什么好气的呢？
　　乔璟他们没有过来，自然也看不见我双眼通红。我走着走着，突然意识到不对——那个小丫头明明跟我说过她姓秦的啊……秦惜楚！姓秦又不是姓乔。
　　我一阵恶寒，看见远处三个人还杵在那里网窝这边看，就听见陆寒吟迸发出的一阵大笑。
　　娘的，这帮子渣滓！
　　我还没有冲过去，乔璟已经走了过来，这畜生也是满脸笑容。只有始作俑者秦惜楚还想保持镇定死撑到底。
　　“你们敢耍我！”我冲天狂吼。
　　秦惜楚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乔哥哥都跟你说了对不起了。”
　　我气结——我怎么知道那个对不起是这个对不起。
　　“相公，你脸都气红了。”
　　我两眼冒金星：“谁，谁是你相公！你这臭丫头！”
　　乔璟见状，又说了一句：“清浅，对不起。”
　　我吃了一大口空气，被他这柔柔软软的语气一下子噎着了。秦惜楚把手伸到篮子里，将那朵荷花递到我面前：“这个是乔哥哥特别跑到池塘里帮你摘的。”
　　我当然不会以为乔璟会像我上次在池塘里捡玉佩一样还卷起裤腿吭哧吭哧地踩着淤泥摘，他轻功一飘唰唰唰就可以搞到了。
　　我丝毫没有一点不忍：“破坏绿化，丢不丢人啊！”
　　我盯着乔璟的眼睛，他的眼睛温柔如水，在他含情脉脉地注视下，我又情不自禁地低下头去……娘的，我真没种！
　　“跟我走吧清浅，我们去不醉山庄。”
　　雨稍微小了一点，我们却依然看不清对方的脸。
　　我想起我和乔璟在一起的时候，天空总是在下雨，像是在催促着结束。
　　我摇摇头道：“我要救我爹……是你害了他不是么？”
　　乔璟的笑容慢慢敛去，表情变得尤为平淡。
　　“不是。”
　　秦惜楚声音变得很轻，但我还是听见了。她说：“乔哥哥，你为什么不告诉他呢？”
　　乔璟又将胳膊肘往上一抖：“楚楚，不要多话。”
　　“你不说我说！”
　　乔璟点住了秦惜楚的哑穴，秦惜楚拿着竹篮往乔璟身上打。末了她从乔璟手臂上跳下来，往陆寒吟那里跑去。
　　“呦，小姑奶奶怎么不说话了？”陆寒吟打着伞，还是抱她挂在了自己的身上。
　　她确实让人很想疼她。
　　我道：“刚才惜楚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乔璟把伞又往我这里送了送，我看见他另外的肩膀已经被雨水打湿。
　　“跟我回不醉山庄。”
　　“你到底有事什么事不能告诉我！”我抬高声音。
　　“别闹了清浅，你说过跟我走的。我带你走。”乔璟语气依然柔和，却已有无奈。
　　这条路上除了我们再无他人，我努力看清乔璟的脸，却始终无法清晰。我们彼此都很清楚，如果我不走，那么我便是不醉山庄的敌人，便是乔璟的敌人。
　　不管是什么目的，我必须拿到凤竹果。
　　“不劳乔庄主大驾，我带他回去。”
　　风带雨水，段离楼瞬间出现在我的面前，乔璟欲言又止，见段离楼已经把伞只好后退了一步把他的伞挪开。
　　“走了清浅。”段离楼转过身，用胳膊肘推了我一下。
　　我转了身，却妄想乔璟能够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浅儿……”
　　乔璟在后面轻轻地叫我，我咬了咬牙，跟着段离楼离开。我的手中还死死地握着那个刚刚采摘的荷花，如今它早已被雨水滴打得过早凋零。只是最底部还残存着手心的温度。
　　绿杨堤畔问荷花：记得当年沽酒，那人家？
　　转身的瞬间，骤雨初歇。
　　
　　回去的时候，听说那四个人已经都醒过来了，现在正在休息。
　　齐溪飞坐在门外的白玉兰树下，美人蕉在草地上开成了簇，上面橙红色的花朵被雨水浸染后还没有展开。黑夜里，歌蓝山庄依旧灯火辉煌。
　　淋了这么长时间的雨，我回来就发烧，想找陆寒吟看看却意识到陆寒吟他们已经走了。齐溪飞见我躺在床上，硬是大半夜的拉我出来坐。
　　“乔九走了？”
　　我靠着栏杆，轻轻地笑：“你也叫他乔九。”
　　齐溪飞看了我一眼，把我拉起来坐直：“你这个样子很想让人非礼你。”
　　我翻了个白眼：“他晚上走的。”
　　齐溪飞叹了口气，遥望远方冥冥天空道：“下次碰到他，记得代我向他道歉。”
　　“嗯？”
　　“我齐溪飞这辈子从未看错过人，唯独这次看走了眼。我佩服乔璟。”
　　我又笑，紧了紧衣衫。
　　“这些遇害的人，绝对和不醉山庄无关。”齐溪飞说道，“你认为，下手的人是谁？”
　　我道：“一定不是一个人。”
　　齐溪飞点点头：“我心里已经有了一个答案，但是现在说还是为时过早。我打算明天就走了。”
　　“回唐门么？”
　　“是的，这件事情没有什么人知道，以后还会有更多得人会被遇害，而矛头会一直指向不醉山庄。凶手就是想让乔璟入他彀中。除夕前不醉山庄会有一年一度的梅花宴，到时候如果不醉山庄深陷困境，我唐门一定挺立相救。”
　　我垂下眼不知说什么，我又怎么能告诉齐溪飞，那个时候我是站在不醉山庄对立的那一面。
　　夜半凉风吹过，我吸了吸鼻子，感觉实在胸闷。
　　“好了，回屋吧，我再坐一会儿。”
　　“你发着烧还在外面坐？”
　　“明天不送你了，珍重。”我双手相扣，对齐溪飞作了揖。
　　“好，有缘再会。”
　　我靠着栏杆，听着屋檐下的雨水滑落在地，点滴到了天明。
　　江湖容易得，只是人南北。他日相见，不知何夕。
　　
　　我在外面石凳上坐了一夜，大脑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有想，最后靠着栏杆睡着了。第二天身体受寒，烧得更厉害了。
　　我躺在床上，段离楼去了内部有事，各大门派今日纷纷辞别远走。
　　顾一南一会儿也要走了，现在坐在房间里喝茶，顺便和我作别。
　　“你们丐帮也有事？”我问。
　　顾一南道：“现在没有，一个月后就有事了。”
　　“什么事情？”
　　“丐帮帮主年事已高，我帮要改选新的帮主。”
　　我闭着眼睛：“恭喜你了。”
　　“你比我还自信。”
　　“我不是在夸你，而是你本来就有做帮主的潜质。”
　　我听见顾一南在笑，他道：“记得去看我。”
　　“寒露时节，岳阳君山脚下，你小子记得来啊。”
　　“一定。”
　　我撑起身子冲顾一南招了招手，示意不送。顾一南大笑了几声关门离开。
　　几天后，我烧总算退了。段离楼期间来看过我一次，带着一束奇奇怪怪的花。
　　“十一月中旬事不醉山庄的梅花宴，我们也得去。”
　　我木讷地点点头，指着他手中的那束花：“我可不喜欢这种奇怪的花。”
　　段离楼顺着我手指的方向举起那把紫色的话，然后解释道：“不是给你的，是庄主要我给凌纤然的，她很喜欢飞燕草。”
　　我眯起眼睛用手拨了拨花骨朵，确实挺想个燕子的模样。
　　“你小心柳姐姐吃醋。”
　　段离楼欲言又止，最后笑了笑当做完事。
　　“我就是来和你说一说这件事的，听说顾一南让你去看他们的帮主选举，反正顺路我陪你去就是。没什么事情我先走了。”
　　我歪着头扬扬手，目光再次飘到了那束飞燕草上，瞬间身体僵直。
　　段离楼没有发现我的异样，关门便出去了。
　　我愣了好半天，赶紧从衣架上挂着的衣服里找出手帕，就是在邳州客栈后山上的树林里发现的那个染有血迹的手帕。
　　我一直没把那个手帕上绣的花当回事，而今却突然提醒了我。
　　那个手帕上，绣着的就是飞燕草。
　　
　　




第25章

　　25
　　夏末秋至。
　　自从乔璟走后，天气越发转凉，我们在金陵城过了中元节后，歌蓝山庄才将莲花灯取下，又换上了新的彩灯，金陵依旧朝歌夜弦，而我与段离楼又向西走。
　　我始终没有近距离的和苍玉说过话，只是那天在擂台后的主楼上高高仰望了他几眼，感觉遥远而不真实。至于那块丝绸的手帕却让我心生胆寒——那块手帕是凌纤然的贴身之物，从上面血迹的形状来看，又像是擦剑留下的。一个凶手杀了人又碰上受难者尖叫，理应赶紧收起武器赶紧窜逃，哪里还会仔仔细细地用手帕擦武器呢？就算是擦剑以防留下证据而从凌纤然衣服内侧的口袋里拿出手帕，凌纤然也会是衣衫凌乱不整。事实上凌纤然除了肩膀被刀砍上除衣服裂开一道口子以为，几乎是非常整齐了。再者从凌纤然尖叫声传出到段离楼飞速跑过去也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凶手完全没有理由有时间擦拭血迹。
　　后来我突然发觉，那天其实我也许根本看不到那个手帕，因为手帕是放在树上的，我之所以看到，是因为那群鸽子飞过时刚巧将手帕拍落在地上。
　　天时地利人和，凶手一条都沾不到边……但有一个人可以。
　　凌纤然她自己。
　　她可以自己砍伤自己以后，把自己剑刃上的血迹擦干净，为了怀疑期间，她才特意把手帕藏在树上以防别人发现。然后她飞离那片树林以外然后倒地尖叫，引我们出来。
　　这需要莫大的耐力，但是并不是不可能。
　　况且很重要的一点，凌纤然是舞剑的，而陆寒吟已经说过，从伤口看来剑是从后面往前面拦过来的。这个动作与其说是他人从前面攻击的倒不如说是自己用剑划伤腹部。
　　想到这里，我便不再想了，是再不敢想下去了。
　　两家山庄的恩恩怨怨与我无关，我只是想找到凤竹果救我爹。
　　我和段离楼刚出发时我就告诉他我进过了歌蓝山庄的冰窖，还问他将我爹放到哪里去了，段离楼说他把爹放到了他的房间，他的房间里也有一个冰窖。
　　所以我上次去的时候没有看见爹，但是奇怪的是为什么乔璟会出现在那里呢？难道他也是来看我爹的？
　　很多事情我都无法理解。
　　紫薇花姹紫嫣红地绽放在驿道两旁，烂若披锦。我与段离楼在路过当涂是停在驿站旁边歇脚的茶棚旁随便吃几口中饭继续上路。
　　路旁安静而清冷，颓圮的墙上爬满了藤蔓植物，墙角处堆积着各式各样的垃圾。在远处的路便更小，农家的稻田随处可见，稻田周围堆着两人高的干草堆，母鸡在草堆旁不知在啄些什么。偶尔会有些骑着牛的老农慢悠悠地拿着鞭子叼着烟袋从我们面前走过，不时地瞄瞄我们这里。有小孩子挎着竹篮，拿着一柄小铲，在经过的路上挖些野菜晚上回去做粥吃。所有人都在各顾各地做事，周围一切略显荒凉。
　　茶棚虽简陋，人却天南海北。
　　我和段离楼正默默吃着饭，余光中已经看到有人驻足于我们桌旁。
　　那几个人很面生，但我还是认出他们——冷华老人的几名弟子。
　　双方打了声招呼，段离楼便道：“几位欲往何处？”
　　其中一人说道：“回崆峒派。上次多谢段公子让我等伤者住在歌蓝山庄，否则早就一命呜呼去了。”
　　“无妨，醒了便好。”段离楼淡淡地应和着，不想多话。
　　可我却问道：“上次偷袭你们的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那两个人摇了摇头：“当时我俩正在谈话，谢……那个人从我师弟的背后先是砍伤我师弟，我刚欲拔剑那人已捷足先登将我砍晕。”
　　我知道他们想说是谢苍，却苦于没有证据不好妄自下定论。
　　“他既是出手伤人为何不杀人灭口？”
　　那两个人脸色变了变，一个人道：“师兄怕我伤口点了我的穴道帮我止血，奇经八脉一经封住我就不省人事了。”
　　另一个人惊讶之情溢于言表：“师弟，我何时点穴帮你止血了？”
　　“不是师兄？那莫非是——”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又与其他的人一一交换了一番目光。最后那个师兄叹了口气道：“我等愚昧，还是赶路要紧。段公子、这位公子我等告辞。”
　　刚留步不久，他们就消失在我们的视线之中。我喝着老茉莉花泡出的铁锈色的劣质茶水，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段离楼叹了口气：“他们未醒之时疑点已很多，不想醒来后却更是疑点重重。”
　　我道：“算了，还是别多想了。我们早些赶到君山才是。”
　　
　　九天后我们来到了池州。
　　干粮已尽，我们上集市去采购些东西，顺便散散心。
　　这些天我跟段离楼两个人都疑神疑鬼的，常常是在一起也不和对方说话，而是自己发呆想事情，气氛压抑地连车夫都受不了了。
　　我那天坐在车上撩开窗帘想着那群受害者，耳中突然传到一首小曲，车夫哼得是不亦乐乎。我没有理他还是在想别的，车夫哼了一会儿自己便尴尬地不唱了。
　　“公子，你们一天没有说话也不闷的慌么？”车夫把头转过来向车内看我们。换回的是更长久的沉默。从那以后这个车夫便不再搭理我们，直到我们付了银两走人。
　　许久没有走热闹的衢道，正好冲冲人气。
　　我边走边问：“上次看崆峒派的那帮人回复得差不多了，凌纤然估计也好了吧。”
　　段离楼正在买面饼，闻言便道：“好了，她伤得不重。”
　　我点点头，专心地看着面前的人杂耍一般地甩着面饼。这师傅也挺嚣张的，甩了半天还没甩出个饼的样子出来。
　　观看的人越来越多，我一个没站稳刚往后退便被人挤了进去。顿时撞到了一个人的身上。
　　“啊呦。”
　　我转头，看见那位姑娘怒瞪圆目地看着我，想发怒却没说一句话。在她旁边的是一脸恶劣笑容的齐溪飞。
　　好家伙，冤家路窄，这才十几天不见又碰上他了。
　　“夏兄我俩真是有缘。寒热好些了？”
　　齐安郁目光一下子就变了：“爹你认识他们？”
　　我冷笑着看着齐溪飞——怎么着？看你女儿在还敢不敢做出什么越礼的举动。
　　“多谢齐大掌门关心，鄙人寒热已退。”
　　“甚好甚好。”
　　我无语地看着齐溪飞嬉皮笑脸却又说的一本正经的模样。
　　齐安郁抬头斜眼盯着我看，小丫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人群后面已经爆发出一阵惊叹，段离楼大饱眼福，心满意足地走出人群我这里来。见了齐安郁和齐溪飞轻微地回了个礼。
　　齐溪飞把手搭在女儿的肩膀上道：“郁儿，就是这位段公子及时救了你的命。”
　　“我知道，你是御风公子段离楼。”
　　段离楼勉强扯出一个微笑，笑容僵硬。
　　齐溪飞问道：“二位也是走这条路的？”
　　“我们准备去君山。”
　　齐溪飞先是愣了愣，然后了然。
　　“郁儿想去中原，正好武林大会结束门中无事，我便带她走走……你知道的。”齐溪飞笑着看着我的眼睛，悄悄地眨了眨。我顿时明白过来——他们是要去不醉山庄，去参加他们的梅花宴。
　　寒喧了几句，齐溪飞本想找一个茶楼歇脚长聊被段离楼婉言拒绝了——离白露这天还有十几天，岳阳离池州还有几千里的路。如若不快马加鞭赶路就看不到顾一南他们的丐帮帮主的选拔了。
　　我们和齐安郁父女分别后日夜不停奔波，终于勉强在白露的那一天到了岳阳。这一路上遇到了不少人，说来也怪，江湖就像是一个鱼龙混杂的夜市，时而会迷失在黑夜之中，却仍能遇到伊人熟悉的面孔。
　　闻名遐迩的岳阳城，从岳阳楼上隔水向望，清一色的君山若隐若无地呈现出它优雅的轮廓。巍峨旖旎如同蓬莱仙境，撼江挽澜如同海上瀛洲。
　　有青鸟刺出，鸣声欲破云而去，直直盘旋在洞庭湖中的这个小岛之上。
　　我和段离楼离开了江南愣头愣脑地看着正在靠近的君山，云雾缭绕地让人无法相信这里居然是丐帮的内部。
　　淡扫明湖开玉镜，丹青画出是君山。
　　仰望万里苍天，俯览千顷波涛，泛一叶扁舟于洞庭之上渺小乃沧海一粟。
　　拨开层层烟雾，我和段离楼上了岸，一望无际的青草肆意生长，参天古木寂寂矗立，人未看见，已闻笑声。
　　有人手握竹杖坐在一颗大湖石之上，见我们靠近只是将竹杖向侧里一横。
　　“丐帮重地，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那人身披缊布单衫，脚著袼褙布鞋，看上去极为落魄。可骨间气势却甚是慑人。
　　“我等欲一窥丐帮改主过程。”
　　那人神情动了动，露出一脸愠色：“各位请回吧，本帮虽帮规却不愿他人踏入帮中一步。”
　　那人没有正眼看我们，而我们亦没有要走的意思。
　　“今日改选，为何你在此处？”段离楼问道。
　　那人冷哼一声道：“帮主有令让我不得离开此地寸步。”
　　“如今帮中已易它主，你不想看看是谁？”
　　“帮主本就是帮主，与是谁无关。”
　　我无语地看着这个思想不会转弯的人，继而看向段离楼。段离楼深锁双眉看着那个坐在湖石上的人久久没有说话。
　　“我敬你。”段离楼双手握剑举至胸前。
　　那个人终于抬头，他的眼睛明亮如镜，一如顾一南一样。
　　“不必多言，出招吧。”
　　




第26章

　　26
　　剑拔弩张，千钧一发。
　　有人身形如天外来客，须臾之间凌空翻身至段离楼及和那个人的中间。
　　顾一南微微顿足，看了我们一眼又转向那个人。
　　“阿冷，是我叫他们来的。”
　　那个被称作是阿冷的人表情渐渐变得有些僵硬，最后颓然坐回湖石之上再不发声。
　　“多谢。”
　　顾一南刚转身拉着我朝君山山内走去，那个人却噌地从石上跳起，竹杖以一种及其恐怖的速度朝我这边劈来，段离楼一把拉住我向旁边闪去。而顾一南已经和他开始交手，我摇摇晃晃几乎跌倒，好不容易稳住脚跟两人打大豆已经结束了。
　　顾一南点住了那个人的穴道：“我点的不重，两个时辰后自解……我本以为你不会在暗地偷袭我的。”
　　那人移开了目光不再看向我们。
　　刚在山路上转了个弯，顾一南便加快脚步，速度犹如离弦之箭。他边带着我飞奔边道：“我本以为你们来不及赶到的。”
　　“离楼的速度很快。”我说道，余光中看见段离楼跟在我们后面。
　　“现在就剩下最后的一场我和袁阙较量了。”
　　顾一南话语间充斥着满满的危机感，幽冷的君山之上也随着他的语调变得尤为的沉闷。
　　我道：“尽力而为，不当帮主你依旧是丐帮的人。”
　　顾一南的喉间发出了一声短促而沙哑的笑声。
　　“我并不是在担心究竟是谁当上帮主这一事。”
　　我不解：“那还有什么事？”
　　顾一南脚步猝然停下，飘飘而然地飞出了几步之外稳步落在地上。
　　四周紫竹遍布，我们已经听见丐帮那里人声鼎沸，趁着此处还算安静顾一南把我拉离了段离楼一点，悄声说道：“清浅，你还记得我们在兖州时曾说过什么么？”
　　我疑道：“那天巷子里的事？”
　　顾一南点点头：“我和你说过凤竹果不会在歌蓝山庄，眼下武林大会一结束，苍玉必定会调齐人马直逼不醉山庄。”
　　我心里一凉，勉强保持平静道：“嗯，我也会去的。”
　　“你知道，如果我当上帮主，我必定会带上丐帮前去帮助乔九。”
　　竹叶零零碎碎地飘落至地上，像是刀刃一般森寒，林间的温度愈发冰冷。
　　顾一南接着说：“但是倘若袁阙当上帮主情况就大不一样了。”
　　“怎么说？”
　　“他是二十多年来唯一一个被逐出不醉山庄的人。”
　　我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久久不能动一动。末了我避开顾一南的目光说道：“不关我的事。”
　　“清浅，丐帮乃天下第一大帮，人数比不醉和歌蓝两个山庄人数加起来还要多。”
　　我急道：“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我知道你要拿到凤竹果必定要依靠歌蓝山庄的实力，可是如果我去了不醉山庄，你认为，我还会向着你这一边么？”
　　我抿住嘴不说话了。
　　“我俩认识的时间虽不长，我却视你为知己，我不想与你为敌。”顾一南真诚地说。
　　竹林外传来了整整的喧嚣声，众人在喊顾一南的名字。
　　“你真的想看着不醉山庄毁灭？”
　　我心里乱成一团：不论谁当上了丐帮的帮主，要么是不醉山庄全灭，要么是我拿不到凤竹果我爹没治。两者无论是选哪一个对我来说都没有好处。
　　林外声音越来越响，顾一南依旧站在我面前等待我的答案，他的眼睛里是纯净的乌黑，一派浩然的正气。
　　脑海中闪现出乔璟笑着举起酒杯一饮而尽，风流的一塌糊涂。或是他撑着竹伞束起高挑的长发，在雨中随着打落的雨水流露出的淡淡的悲伤。
　　他如烟雾，如夏花，如一只展翅的凤凰，璀璨夺目。
　　我扯了扯嗓子，轻轻地说道：“我从来没有想让他受伤。”
　　顾一南眼睛瞬间明亮起来。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立即身形消失在我的视线之中。
　　我愣愣地盯着远处飘落的竹叶许久没有挪开步子，直到段离楼过来推我我才缓过神来。
　　“走，我们赶紧跟上去。”我拉着段离楼飞快地往林子外跑去。
　　
　　林外的场面，声音震之欲聋。所有人分两处坐齐，左边的人衣着得体乍一看不像是一群乞丐倒像是饭馆聚餐的情景，右边的人显然大相径庭，他们不是穿着已经快要磨破旧布服就是踏着袼褙草鞋，好不萧索。
　　一看便知，左边的是向着袁阙，右边的人是向着顾一南。
　　我刚想走到右边一群人里坐下，段离楼便把我拉向左边。我一个皱眉道：“咱们是向着顾大哥那边的，你到这里坐干什么？”
　　段离楼冷冷地看了对面一群真正的乞丐，转而望向上面的擂台。
　　顾一南和袁阙两个人已经开始交手。
　　我看着袁阙面带微笑地纵身飞过顾一南的头顶，顾一南竹杖点地一跃而起，他的双脚刚离开地面，地面瞬间便被炸开两个小洞，两枚金钱镖以极其夸张的力量打入地面的木头深处。
　　我记得顾一南曾说过袁阙的暗器天下闻名，出手力道之猛无人能敌……如果顾一南不小心中了一镖的话不要说输了，就是连命都没有了。
　　正想着，就见顾一南冲着袁阙挥出一杖旁击他左侧的肋骨，远距离的攻击力道要比近距离大的多，袁阙手中无刃只得向右侧闪去，连闪几个转身。就在顾一南挥出第四杖的同时，他突然伸手握住竹杖，袖口紧贴。一排金钱镖冷不丁顺着竹杖飞速窜向顾一南。而袁阙自己手中用力抵住从对面而来的竹杖正翻又翻了回去。
　　顾一南眼睛瞬间睁大，眼看着飞镖窜来却纹丝不动。
　　我几乎要从座位上站起来，冷汗惊了一身。
　　就在飞镖快到他指尖的时候，顾一南突然向后一仰，一手撑住地面，另一面的脚用力踹出将竹杖勾住往下一带，整个竹杖又直直竖起，几枚钱镖射入上空。待到飞镖再下降时顾一南横过竹杖一挥，飞镖又飞还给袁阙。整套动作极为流畅，不过是一眨眼的光景。而袁阙猝不及防，连忙向后翻身。
　　我大声叫好，同时也大松了一口气。
　　对面的人爆发出热烈的欢呼，而这里的人一脸阴毒的目光，看向我时恨不得绞死我。我悻悻然地坐回自己的座位上，旁边的段离楼认真地看着他们没有发过一点声音。
　　这家伙这几天似乎是沉默过头了。
　　袁阙喜欢出险招，而顾一南则是稳重求进，以不变应万变。两人不相伯仲都在死拼。
　　千丈清溪，十里翠屏的君山，谁知道此时正有两个人正在进行生死之战？
　　台上的两个人越打越凶，袁阙的笑容不在而顾一南的眉头更是紧锁一刻都不敢放松。
　　我看得正紧张，有人捧着一杯酒水抵到我面前。
　　“小兄弟要不要来一杯？”
　　我疑惑地看着那个笑容满面的男人，在顺着他过来的方向看去居然发现人群后面还有几个衣着鲜艳的女子嬉笑着。袅娜的身子突兀地出现在一群男人之中实在是既不和谐。
　　我用手挡开他递过来的酒杯，示意拒绝。
　　他一脸醉态，见我拒绝了却靠得更近了：“小兄你何必如此拘束，这君山泉香而酒洌，他们两个人比他们的，我们不如痛饮一场，莫要管他们的死活。”
　　又是一个没人性的家伙！
　　我转头对他怒目而视，尽量把声音压低不要转到顾一南那里：“我不会喝酒，还望见谅。”
　　“你口气倒是不小。”那个人笑脸渐渐沉下取而代之的是一派阴冷。
　　我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余光扫了一眼段离楼——那畜生居然还目不斜视地看着擂台，仿佛我隐形了一般。
　　我见他依旧没有要走的意思，起身站起朝别处走去。哪知他竟跟上死不罢休。刚走了几步他的手已搭在我肩上……我一个哆嗦鸡皮疙瘩全起，我想到了齐溪飞在邳州南楼时也出现过这种不知廉耻的动作，不禁怒火中烧，转身打开他的手。
　　“你有完没完？那边这么多女人你不找，来找我一大男人做什么！”
　　那人一脸愠色，我僵硬地站在原地不知道他会怎样把我揍一顿，反正我已视死如归准备要紧牙关不出声，随便他怎么揍我了。
　　那人冷笑一声，唰地一下把杯中的酒全泼到我的脸上，我躲闪不及，双眼被酒刺得生疼。
　　“没意思，还以为你是来干什么的呢……”
　　娘的，我是来干什么的你会知道？满脑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推开我摇摇晃晃地往那边女人堆里扎去，他虽然是泼了我一身酒，对我来说已是万幸。我用袖子擦了擦脸坐回座位上，段离楼看了我一眼又不再理我。我盯着他慢慢坐下越发疑惑：往日这种事情的话根本不用我站起来，段离楼一亮他的舞离剑所有人就四处奔逃了，我虽从未求他一直做我贴身侍卫，但是他如此无动于衷显然有些怪异。
　　难道是被人点了穴？
　　我伸手推了推他，他皱着眉闪开道：“你干什么？”
　　我不解：“你傻了？我刚被人泼酒了，你看看。”我说着侧过脸给他看黏湿的头发。
　　他冷哼一声：“这种事情也要我来帮你解决？”
　　我咯噔一下愣住，不知该接什么话……也对，出来行走江湖若无一点防御能力，总是想着依靠他人又能走多久呢？
　　只是……我不明白……
　　因为他是段离楼，而我一直视他为兄弟，兄弟间本不该说出这般残忍的话。
　　不是么？离楼。
　　
　　




第27章

　　27
　　我不自在地笑笑作罢，继而又捋了捋湿掉的头发坐回自己的座位上，顾一南和袁阙仍是不分伯仲地忘我打斗，目光没有一刻从对方的身上转移。
　　他们就这样将近打了一个半的时辰。
　　袁阙跳开了几步，突然开口：“等一下。”
　　顾一南收住进攻的脚步：“如何？”
　　“你我在这么打下去也分不出结果，不如休息片刻？”
　　顾一南皱了皱眉头，若有所思地看了袁阙半晌这才道：“休息够了么？”
　　袁阙略微吃惊：“就这样？”
　　顾一南不等袁阙摆好架势已经猝然挥出一棒：“二人过招岂有休息片刻之理！”
　　短兵相接，冷光霎那间聚现。
　　袁阙的眼神愈发阴冷，开始时的故作镇定早已荡然无存。使用暗器的人警觉性一定是高度的集中，收起锋芒却又是在暗地见缝插针。不像是顾一南那样可以光明正大地摆出下一个招式，袁阙每一步都是精心计算过后才出手，虽然危险却要拼上十二分的精力如此一来他在精神上总有黔驴技穷的时候。
　　他已经开始力不从心。
　　我对面的人们显然也已经看出台上两人微妙的上下之分，正待爆发出喜悦之色。而我这一边的人群却没有想象的那样面色灰死，依旧谈笑自若。
　　他们就这么有信心袁阙一定会赢？
　　我纳闷地又将视线重新移回台上，刚好看到顾一南的竹杖竖劈袁阙的左肩，速度犹如白驹过隙。袁阙吃痛地叫了一声闪到一旁。
　　顾一南收起竹杖道：“你若就此认输我便不再出手。”
　　袁阙面色惨白——高手过招之间若是一方占据优势，那么势必会对另一方在心里上造成极度的压力和恐慌。如今，袁阙显然是出于劣势。
　　我几乎要跑过去恭喜顾一南了。
　　谁知袁阙根本没有认输的念头，疼痛刚有所缓解瞬间又向着顾一南那边冲去，顾一南摇头冷笑，他刚握住竹杖袁阙已经窜到顾一南的近处。
　　出人意料的是，这回他并没有射出金钱镖，而是亮出了一把短匕首。
　　本来两人都是远距离攻击的武器，袁阙在擂台上突然改变自己的武器，顾一南躲闪不及，被匕首擦破了衣角。
　　“顾一南，你可别在这时掉以轻心啊。”袁阙又恢复了他那般笑容。
　　“卑劣的计量！”顾一南先是愣了一下，继而又大笑出声：“你就算是拿小刀划破了我的衣服，它也不过是一匹破布罢了。你又何必太得意？”
　　袁阙扬了扬眉角：“我可能没有告诉过你，我暗器天下出名，而刺刀则是天下第一。”
　　顾一南笑声犹如黄吕大钟。
　　他随手丢下竹杖，将左手背到身后。亮出右手伸出摊开宛如邀请之态。
　　“那就来吧。”
　　我揪心地看着两个人，本以为顾一南没了他标志性的武器绝对赢不了袁阙，可是事实上并不是这样，顾一南赤手空拳与袁阙近距离地打斗速度惊人地快，每当袁阙手握匕首出一招时，顾一南左右夹击已经出了两招。相比之下袁阙手中的武器反倒像是累赘。
　　顾一南突然一掌推向袁阙胸膛，袁阙被逼地连连后退。
　　“你还不认输？”
　　“怎么可能，不可能有人会赢过我‘流风回雪’这一招的。”
　　顾一南冷笑一声，已经不屑回答这个问题。
　　对面的人们已经开始欢呼。
　　顾一南又看了一眼僵硬在原地的袁阙，随即向台下扫来，我急忙冲他挥手示意我的所在处。他露齿一笑朝这边走来。
　　我正想迎上去，突然之间一个声音大吼出声：“有人闯进丐帮内部。”
　　我闻声看去，正是君山脚下那名名叫阿冷的男子，此时他全身是血，身负重伤。看到我时他立刻指住我道：“就是他，就是他打伤了我，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我震惊地看着阿冷——他在说谎，我什么时候伤他至此？
　　顾一南大喝一声：“阿冷你在胡说些——”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我回头，看见袁阙在顾一南的身后，他手中的匕首已经通金顾一南的腰腹处。
　　“顾大哥！”我脑中犹如五雷轰顶赶紧准备跑过去，被段离楼一把抓住强行往外拖，丐帮上下上千人都处于震惊之中，反应过来的人已经将我们包围住。
　　顾一南一手捂住腹部，一手立即拾起地上的竹杖进行反击，同时还努力往我们这里跑过来。段离楼手握着舞离的剑套往人群外杀出，我紧紧地跟在后面。
　　倏忽间的恐慌。
　　人们不断地想围住我和段离楼，而每次当他们的手快触及到我们的时候段离楼总能飞快的躲过。但是丐帮人数如同浪潮般涌来，夹杂着激烈的语言冲击，我并不知道我们能支撑多久。
　　嘈杂的声音中我听见袁阙和顾一南的声音：
　　“顾一南，你身为丐帮的长老，却违反帮规纵容闲杂人等进入君山要地。而今竟然还想担任帮主一职真是可笑！”
　　“袁阙你他妈的给我住嘴！”
　　接着就是疯狂的打斗声。
　　我们这里也好不到哪里去，段离楼的剑始终未出鞘，而他只是拿着剑鞘进行抵挡……行动缓慢。我从一开始的恐慌逐渐转为现在的焦虑，一方面担心我们杀不出去，另一方面便是顾一南的伤势。
　　我转头又看了过去，顾一南的腰侧是一滩触目惊心的血红色。
　　人群无休止地分离和涌入，昏天黑地的杂密。
　　顾一南竹杖一撑，凌空飞到我们这里，与袁阙隔开了一道人墙。
　　“清浅，此事有诈，你拉住我，我带你冲出去。”顾一南飞快地把我的手放在他的肩膀处。
　　“那离楼……”
　　“他自己可以。”
　　我转眼看了看还在奋战的段离楼，点点头握紧顾一南的肩膀。
　　待到身体降落到那片竹林外面时，豆大豆大的汗珠已经从顾一南的额头滑下，他大口大口的喘着气，脸色却已经接近惨白。刚才使用轻功飞了这么远简直要了他所有残缺的体力。
　　“顾大哥，别待在这儿了，我们一起先走。”我依旧抓着他的袖子。
　　顾一南表情凝重地看着我：“我必须回去弄清真相。”
　　“快走吧。”
　　“你先走。”
　　“你都伤成这样了还回去个屁啊！”我气急，失控地大吼出声。
　　“是啊，伤成这样回去不过是死路一条。”
　　空中传来了袁阙谑笑的声音，很快便看见他稳稳地落在顾一南的旁边，与他一同而来的还有那个叫阿冷的男子。
　　顾一南握着竹杖的指关节已是森白。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你若不是处处与我相对，怎么会有今天这般狼狈？”袁阙边说边露出一种令人反胃的笑容。
　　顾一南勉强支起身子，面容僵硬。
　　他的伤口处血还在一滴滴地渗透衣料然后慢慢滴落在青色的草地上。
　　我和他对看了一眼——他已经尽了最大时间去拖延，可是……段离楼还没有过来。
　　“你放他走。”
　　“哦？你认为……你是站在什么样的立场上跟我说这些话的？”
　　顾一南沉默，眼神却相当的冷静。
　　袁阙对旁边的阿冷使了个颜色，他点点头，瞬间出手向我袭来。
　　他的速度并不快，但对我来说已经足够致命。
　　我根本来不及躲闪，但身体却被人一推向旁边一处倒去，等我反应过来一看，顾一南笔笔直地站着，一口鲜血喷出。
　　苦涩的感觉抵住我的喉咙，发不出一点声音。
　　“小心！”
　　顾一南依旧撑住站在原地，却无法再动一动，而袁阙的手上已经亮出了三枚金钱镖。
　　飞镖飞出，我听不见任何声音，内心只有一种绝望。
　　顾一南还想抵抗，可是手刚拎起竹杖身体就没有支点地往下坠落。
　　就在这时，一个身形飞一般地扑向顾一南，而几乎同时，我听见那个人闷哼一声瞬间没有了生气。
　　“阿冷！”
　　顾一南用手扶着那个用身体为他抵挡住飞镖的人，撕心裂肺地吼出声来。
　　我定睛一看，瞬间明白过来——这个人才是真正的阿冷。
　　顾一南信任阿冷，而阿冷同样忠诚于顾一南，袁阙就是利用这一点才让顾一南落入他的彀中。顾一南浑身都在颤抖，他手圈住的阿冷如同沉默的少年一般，安静地睡着了。
　　“你这个卑鄙的小人！”
　　袁阙无所谓的耸肩，冷眼看着顾一南，渐渐地又将目光投向了我。
　　恐惧感翛然袭来。
　　袁阙刚向我这里挪了两步，便有人将我拉离草地，风一般地冲出竹林。
　　段离楼目不转睛地跑着，我则是焦急地大吼：“顾大哥，你把顾大哥也带上啊！”
　　身后传来顾一南嘶吼着叫着我的名字，声音响彻竹林。
　　“人太多，我杀不出来。”段离楼边拉着我边飞速地向过来时的君山下坡跑去。
　　我根本就是发了狂，冲他大嚷：“你到底有没有人性，你就这么把我带出来了，那顾大哥怎么办？他是你兄弟啊！”
　　“你给我闭嘴！”
　　“段离楼你他娘的把我放下来！”
　　我刚吼完着一句话，他已经快要到君山脚下的那块大湖石旁边。他停下微微喘了口气，转过来看我。
　　我刚想继续对着他咆哮，话语来到喉咙处突然卡住。
　　一种恐怖的感觉从指间迅速蔓延全身，是比刚才还要厉害的恐惧。
　　“别闹了，我们快走吧。”
　　段离楼伸手拉我，被我触电般地躲开。
　　“你怎么了？”
　　我颤抖地看着他，声音冰冷：“你不是段离楼。”
　　




第28章

　　28
　　猛浪若奔，拍打着岸边，继而轻舔汀上青草。
　　偶尔有几只水鸟在洞庭湖上空盘桓鸣叫。
　　风烟俱静，天山共色，我以为这样如画的地方不应留下什么污点，而事实却令人胆寒。
　　想顾一南终究是早我一步意识到这一串的阴谋，才在我眼前这个人带我离开的时候叫我名字叫得那般撕扯，可惜当时我却没有发觉倪端。
　　那个人先是愣了一会儿，从脸上挤出一丝笑容道：“清浅，别开玩笑，我们离开这里要紧。”
　　我冷笑：“你别再顶着段离楼的这张脸在那边笑，我看得慎得慌。”
　　那个人终于跨下脸，眼神一下子变得冷酷起来。
　　“你怎么会意识到的？”
　　“很简单。”我看着他变幻莫测的神情道：“段离楼不认路，只走过一遍的路他绝对不记得。”
　　“哈哈哈哈！”
　　那个人爆发出了一阵大笑，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几乎笑弯了腰。
　　我别过头看向湖面——我就算知道他不是段离楼又有什么用？我这回注定栽在他的手里。
　　“夏清浅，你这句话应该再好好思考再说出来的，不然你还可以有几天好日子可以过……你这是存心和我撕破脸。”
　　我咬牙恨恨道：“我受不了你侮辱段离楼。”
　　那个人抡起一掌将我打飞到地上。
　　娘的……疼死我了。
　　我吐了一口嘴角沾到的青草，勉强站了起来。那个人不慌不忙地抽出系在摇上的剑，我以为那是一把类似于舞离的剑，而事实上他抽出的却是一把通体透白的雪扇。
　　瞬间我脑海中闪现出一个人的名字——千面雪扇，林玉歌。
　　那把扇子很漂亮也很长，林玉歌撑开扇子，雪白的扇面尤为晃眼。扇面一刹那遮住他的脸，等到他收起扇子的时候，已是一张陌生的脸庞。
　　他笑吟吟地走到我身边用扇柄抬起我下巴。他有着一张雪白似冰的脸，衬上一双细眉显得尤为精致，我大脑中直接反映出一个词：妖人。
　　“你应该知道我是谁了。”
　　我反感地避开他的扇子，后退了一步。
　　他垂下手，目光渐渐没有了笑意，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一条毒蛇：“你若是能回答出我一个问题，我便放你走。”
　　我皱了皱眉，感觉我像是一块任人宰割的鱼肉，此时正在被林玉歌玩弄。
　　我没有其他的选择：“你说。”
　　“你告诉我，为什么乔璟愿意保护你，段离楼愿意保护你，就连顾一南这种狠角色都愿意为你挨上一刀。”
　　我被他说的直接愣住，末了才开口道：“你把我带走吧，我回答不出来。”
　　林玉歌一脚重重地把我踹到地上，我胸口岔气，一口血吐出。
　　他有补上一脚将我翻了个个儿，直接踩在我背上。
　　“你是不是很得意？”
　　我侧过脸：“听了这样的话，不得意才有假，只不过——”
　　“只不过他们现在不会救你是不是！”
　　林玉歌在我后背猛地一踩，我闷哼一声感觉后背的骨架都快要断了。
　　“夏清浅，论武功江湖中谁都可以凌驾于你之上，论相貌你连做男宠都不配，论内涵……你这种身在聊城这种小城市的人又有什么内涵可言？”
　　他又把我翻了一翻，踩着我的胸口蹲下看着我，笑容诡异：“你可有什么可以反驳的话？”
　　我盯着他的眼睛，坚决不说一句话。
　　我十岁出头的时候我就问过我爹，假如我害怕的时候，我该怎么办？我爹当时拍着我的肩膀严肃地对我说，你不要说话，不要把害怕暴露在脸上，只有这样你才能挨过去。
　　我爹说的对。
　　林玉歌看我的表情从狂傲到狡黠，再到后来的愤怒，最后在我身上补了一脚后直接将我拎起来摔在了临岸的木舟上。
　　有人从君山的竹林中蹿了出来，很快就上了船。
　　我眯着眼睛看他，冷汗直出。林玉歌显然是把他易容成了阿冷的人，而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顾一南和袁阙不过是他手中的一步棋子。
　　等到他撕下面具的时候，我才恍然：不愧是一对夫妻，林玉歌，杜剪水。
　　小舟在湖面上缓慢的飘荡，四周空无一人。
　　我手撑着船沿，努力把呼吸调匀。林玉歌这畜生下手这么狠，不单单是全身上下隐隐作，而且没有办法正常呼吸。
　　杜剪水坐在我旁边饶有兴趣地看着我，她身上的那一身破布衣服显得极不协调。她从空心的竹杖里抽出剪水鞭，随意地把竹杖扔进湖里。我看着随意飘荡的竹杖顿时一阵难过……也不知道顾一南现在怎么样了。
　　杜剪水甩了甩鞭子放回自己的腰侧，凑到我面前，指尖触碰到我的衣领。
　　“玉歌，我听说乔璟给了他一个玉佩。”
　　林玉歌正在专心致志地撑船，听了这话不禁也往我这里看来。
　　杜剪水扯出玉佩想把它连绳一起拽下来，结果拽了半天绳子一点脱线的痕迹也没有。反倒是我脖子都快被她给勒断了。
　　这女人也够笨的……
　　我刚想着，脸上瞬间多出一个掌印，火辣辣的疼。杜剪水边笑边卡住我的脖子道：“你居然敢笑我？”
　　她说着，一把将那块圆形的玉佩掰断，噗通一声甩到了湖里。
　　我想伸手去抓，可惜碎了一半的玉佩已经沉下了湖面，像是溶进了水中般不见。
　　“你这女人……”我忍无可忍，几乎想轮她一掌。
　　“没用的男人。”杜剪水得意地扬起下巴，又坐回旁边的座位：“我听说这块玉佩是乔璟的信物，得此玉佩的人便得了整个不醉山庄……可惜，如今也不过是块破石头。”
　　语罢，杜剪水疯狂地笑了起来。
　　心里堵得难受，甚至不敢再摸一摸剩下的一半玉佩。春天时乔璟如此小心翼翼地把它带到我脖子上，没想到才半年就被人这样糟蹋了。
　　
　　顺着洞庭湖，林玉歌并没有重回岳阳，而是接着划船到洞庭湖的支流，很快便是一片沼泽的树林，沟间也不过能容纳一叶小舟的宽度。
　　黑色渐渐染上天空，古老的林间充满了阴森之气。
　　船划了很久才找到了一小半干燥的土地，再走过几步便又是沼泽。
　　杜剪水和林玉歌已经睡下，我靠着树干抬头望向无光的树叶，天空被树叶层层遮去，像是逃不出去的梦靥。
　　我不知道他们要把我带去哪里，或是带我做些什么，总之几天后上了岸我第一个反应就是逃跑，被杜剪水一鞭子勾住脖子几乎快要窒息。
　　深秋已经到了，再过上一个月就是冬至，我掂量掂量着我一身单衣，也不知道能不能挨得过去，但是有一点我可以肯定——林玉歌既然钳制我却不杀我，必定我还有可以利用的地方，也就是说，我命暂时还能保住。
　　他们走的路是极其僻静的小路，这种类似于沼泽，深山，溪谷的路也许一天都不会有一个人会走。我并不知道他们走到了什么地方。
　　我大约随着他们走了十几天的山路，终于踏上了平地。
　　“这路简直够人受的！”杜剪水恶狠狠地埋怨道，一眼扫过我：“你给我走快一点。”
　　我哼了一声继续拖沓着步伐——其实就算是她拿鞭子抽我我也走不动，整天只吃两顿野菜做的饭，再强壮的人体力也会消磨殆尽。
　　杜剪水刚想发作，林玉歌已经牵了一辆马车过来。
　　上好的骊马嘶鸣一声稳稳停在路边无人的地方，林玉歌对我比划了一下，笑道：“你上座。”
　　我皱了皱眉没动。
　　林玉歌已勃然大怒：“你没听见我说的话么？”
　　杜剪水在后面推了我一把。
　　我狐疑地打开门，瞬间冷汗直出——那车厢四面全是细长的铁钉，而且根根刺出。我若是坐在里面难道还能活着出来？
　　林玉歌翘着眉梢看我，我后退了一步没吱声。
　　有人搭上我的肩膀在我耳边轻轻地说道：“我相信自己进去一定比我推你进去的滋味好受的多。”
　　我回头漠然地看了看杜剪水，准备死撑到底。
　　林玉歌道：“当然，你还有一种选择。”
　　“什么选择？”
　　他突然亮出小刀贴在我的脸上：“我把你易容。”
　　“有什么后果？”
　　“当然是要舍弃自己本来的面目……”
　　我一震：这么说，我现在看到的也不是林玉歌真实的面目，果然厉害……就算是我逃走也无从报复。
　　我机械地将目光转向车厢。
　　林玉歌道：“我试过，绝对不会有事……只要，路是平稳的。”
　　语罢，意味深长地看了看前方的道路——前面是坑坑洼洼的泥路。
　　我不进去，打死我都不进去。
　　“何况，我们也不想至你于死地。”林玉歌扣住我的手腕，一把把我甩了进去。
　　“呜……”后被是锥心的疼痛，没等我反应过来，车厢内已经一片黑暗，唯一的一束光线是从车顶上投下，便于换气。
　　我僵硬地坐在车子里面，外面一声扬鞭，马车绝尘而去。
　　
　　我确实要高度集中才能不被四周的针扎到，但是只要道路一颠簸我便难免受伤，一天下来浑身全是扎伤，到了晚上那两个天杀的又用上好的创伤膏帮我治疗，伤口一夜之间便自动愈合，反反复复又过了十几天，我已是精疲力竭，鸠形鹄面。
　　这天我迷迷糊糊地听见车外两个人抬高声音在吵架。
　　“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不要太过虚张声势，你这么张扬做什么！”
　　“我不过是用鞭子打飞了一个人而已。”
　　“这里是襄阳，不醉山庄很多人都囤积在此地，如果被乔璟知道车里坐的人是谁，我俩还会有活路？”
　　“这又有何妨，你本来便是要将夏清浅作为条件去拿到凤竹——唔……”
　　杜剪水的声音一下子闷掉。
　　“管好你的嘴巴！”林玉歌压低声音。
　　车子又恢复了平静，伴随着轮轴碾过碎石的声音一路缓慢行驶。
　　我睁大双眼，头脑异常清醒——古语曾说“上有所好，下必甚之。”凤竹果在不醉山庄，而苍玉想要拿到凤竹果，于是便出此下策，想以我为条件威胁乔璟。
　　如此说来，那些我们前往金陵的路上的凶杀案，也都是歌蓝山庄自演自导的一场闹剧。再想想林纤然的中毒……一下子什么都清楚了。
　　我该怎么办？难道真的要把自己拱手送出？
　　既然我已经知道了他们的目的，我这样做不就等于是我在害乔璟么？
　　浑身被扎了很多下，我却没有一点钝痛的感觉，浑身都冰凉了。
　　还没有等我反应过来，车外杜剪水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小姑娘一边去，别当了道。”
　　“姐姐要买花么？”
　　我大惊，这声音，这声音是秦惜楚的！
　　




第29章

　　29
　　本来是庆功宴的茶话会
　　地点：岳阳楼下，洞庭湖畔。
　　出场人物：乔璟，夏清浅，陆寒吟，柳画船，柳画楼，段离楼，齐溪飞，顾一南。
　　日期：2009-10-5
　　
　　钱：咳咳……大家都在啊。
　　众人安静片刻看向这边后继续喝茶喧闹。
　　钱：今天是激动的一天，作为国庆的第五个休假日，我与各位十分荣幸地相会在千古盛名的岳阳楼之下开展我们的庆功活动。
　　夏：只是突破十万字而已，你怎么就开始庆祝了？
　　陆（一脸讽刺）：作者这家伙就是大好喜功，你看着吧，她完蛋了。
　　钱（愤懑）：咱大家都是亲兄弟，何必这么排挤我呢？呵……呵呵呵……
　　乔（微笑）：我和清浅不是亲兄弟
　　钱：……
　　段：我和楼儿也不是——
　　钱（大吼）：我知道！
　　顾：我们不是来吃饭的么？菜呢？
　　齐：本来是庆功宴，但是作者没钱，只好转变为茶话会。茶话会，顾名思义就是：喝口茶大家乐乐。
　　钱：齐大掌门，你不要说出来好么……
　　
　　乔（叹气）：你想说什么就说吧，清浅的小命还在你手里捏着呢，我们大家伙儿听着。
　　钱（欣慰的一笑）：我想说的有很多啊，你们看啊，我高三了，天天起早摸黑，也不知道是自己笨还是怎么样的，反正人家作业就是比我写的快，害得我天天写到十一二点的。那十一二点的手头作业是写完了，可是那些被的还没弄，我每天默写都是胆战心惊地和我同桌作弊才能蒙混过关，我不难过么？我当然难过，想想这样恶性循环……（省去一大堆唾沫星子）
　　夏（皱眉）：她还有完没完？
　　众人望天
　　钱：我说完了
　　乔：你喝茶
　　钱：谢谢！
　　夏：顾大哥，你可以醒过来了
　　钱：……
　　狂饮
　　钱：介于时代的差异，我想看看你们对以下问题有什么看法
　　陆：恩准。
　　
　　钱：NO1，关于青春
　　乔：青春像是一杯酒，甘而浓烈，饮下的是一份激情。青春又像是谷间的溪流，奔腾不息，流去的是一抹岁月。青春更像是黎明的阳光，淡而悠扬，泻下的是一束希望。
　　钱（鼓掌，泪流）：好段子啊，好段子啊，不愧是乔璟，我给你跪下了……
　　夏：青春是海绵里的水，只要挤，总还是有的。
　　钱（抽搐）：夏夏，你窜混了吧。青春过了就没了，再怎么挤也没了。
　　夏（尴尬怒吼）：我说有就有！
　　陆：我即将步入中年，在此我提醒诸位，趁着年轻，多往青楼里跑跑，等到大了就——
　　钱：换人
　　顾：想当年我小时候就睡在垃圾堆里，还和狗抢过食物——
　　钱：啊啊啊，下一个话题，顾长老你这些话搬到考场上去没人会相信的。
　　
　　钱：NO2，关于孩子
　　段：我很喜欢孩子
　　柳姐姐：我也是
　　乔：我也是，如果是清浅生的就更好了
　　夏：你等下辈子吧！
　　顾：我连老婆都没有呢
　　齐：我们家安郁活生生的一美人胚子，任谁谁喜欢。
　　陆：我讨厌小孩……和秦惜楚！
　　
　　钱：NO3关于年龄
　　段：我不抵触年龄增长问题，顺其自然吧
　　柳妹妹：我还年轻，我还有梦
　　（钱：你表这么文艺……）
　　乔：希望我25岁之前能和清浅完婚
　　夏：只要你给我凤竹果……
　　顾：拒谈！
　　陆：拒谈！
　　齐：你看我女儿都十七了
　　
　　钱：NO4，关于薯片，就是油煎土豆
　　段：我什么都爱吃
　　夏：油奸土豆？怎么奸？
　　众人默……
　　乔：偶尔吃吃就算了，看上去不是很好吃……
　　钱：其实很好吃的……
　　陆：我也很想看油怎么奸土豆。
　　钱（大怒）：你们存心找抽是不是！
　　
　　钱NO5，关于房价
　　段：歌蓝山庄的房价一直很贵
　　乔：不醉山庄的房子不要钱的
　　夏：聊城的房子很便宜，风景很不错
　　顾：丐帮也不要钱的，露宿风餐嘛
　　陆：你们是在做广告么？
　　
　　夏：作者，我们真的饿了
　　钱：好吧，你们一人说一句诗，我就按诗里面的东西分配食物
　　
　　顾：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我要的是后句。
　　钱：貌似青蛙不能乱吃的……
　　
　　柳妹妹：采薇采薇，薇亦作止。
　　钱：来份野豌豆苗……
　　
　　乔：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我要……后句。
　　钱：你敢说前句！！
　　
　　夏：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要前句。
　　钱：鹿一只
　　
　　齐：凤凰台上凤凰游，凤去台空江自流。
　　钱（暴走）：你哪只眼睛看见过凤凰！
　　
　　柳姐姐：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我要中间句。
　　钱：啊，还算正常。
　　
　　段：江上往来人,但爱鲈鱼美，后句。
　　钱：不愧是夫妻，选择都很正常！
　　
　　陆：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我要前句。
　　钱：？？你要吃竹子。
　　陆：我说的是浣女。
　　钱：靠！
　　
　　




第30章

　　30
　　我脑袋几乎炸开，凝滞般地听外面杜剪水和秦惜楚的对话：
　　“用不着，你快给姑奶奶我闪开。”
　　“那姐姐能告诉我车子里坐的是谁么？车厢感觉好重，你看横木都快被压断了。”
　　杜剪水的声音一滞，继而冷言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杜剪水，昆仑派掌门人，年方二十出头，其人出生便力大无比，本是练武之奇才只可惜心浮气躁始终不能抵达上乘境界，于是便买通西域的几位高手，连夜将前任昆仑派掌门杀害，自己乘双方精疲力竭之时将买通之人杀害，自此顺理成章地变成现任掌门……杜姐姐，你说我说的对不对？嗯？”
　　我在车里听得冷汗都快冒出来了——这丫头怎么这么不怕死，且不说她从哪里得到了这些信息，长了一张聪明脸就能无法无天了？弄不好杜剪水一发怒一鞭子上去……这丫头还能活了？
　　“你这贱丫头在胡说些什么！看我不打死你！”
　　车子突然一轻，估计是林玉歌上前阻止，车外传来两人扭打的声音。我也不顾门上有没有钢针，伸手就推。
　　门没有锁，刚露出一条竖缝林玉歌便察觉到，嘭地一下用手抵住。
　　“剪水你别乱来了！”
　　“这臭丫头几乎知道我所有的事情，我不杀她我岂不是颜面无存？”
　　我用力地往外撞，心里一遍一遍地祈求秦惜楚千万别出事。
　　“啊！”，一鞭落地，外面是秦惜楚的尖叫。
　　“林玉歌你给我开门！”我在里面大吼，管不了那么多了，我整个人往钉板上撞了上去。
　　“啪啪”又是一鞭子。
　　我急得狂吼，左半边身体疼得我眼泪都快流了出来。
　　“剪水回来，这家伙什么时候力气这么打了，我门快顶不住了。”
　　我一咬牙，拼命往门上撞。
　　事实证明，关键时刻人的潜力是无限的，情急之下，我居然就这么把门撞开了。刚跳下车就看见秦惜楚在慌忙地躲闪，手中还不忘提着她的花篮，篮子中的鲜花被杜剪水的鞭子打散了一地。
　　眼看这女人又是一鞭子，我赶紧跑过去把秦惜楚往外面推。
　　鞭子甩过，左肋部传来一整剧痛，看着那根银鞕又随着秦惜楚跑去的方向甩出，我急忙又把她来回来死死地把她搂住。
　　娘的，老子已经准备好死的觉悟了。
　　就在我等待皮开肉绽的时候，鞭子并没有如期而遇地抽在我后背上。反倒是后面的马车突然爆炸。
　　我松开秦惜楚转身看过去，一个三十好几的中年男子轻抬左脚，瞬间将杜剪水一脚踹出至几丈之远。未等林玉歌转身溜走，便落得个跟杜剪水一样的下场。
　　秦惜楚在旁边眨巴着一双大眼睛看我：“夏哥哥……”
　　我刚想问干嘛，没料到一口血呕出，两眼一抹黑便栽倒在地上……只记得那名男子朝我们这里走来。
　　
　　浅碧轻红，一庭丹桂香。
　　睁开眼睛时，屋内透亮，安静地让人舍不得破坏。
　　侧了侧头，窗外的一枝桂树都快伸进屋内，散出略带酸甜的桂花香气令人回味不已。零星的淡黄色花瓣掉落在枕旁，声音轻细地如同微笑。
　　有人帮我掖了掖被子，又轻轻捋过我的头发。
　　我一惊，转头，正对着乔璟一张清淡的面容。
　　见我看他，他放在我头上的手不禁加重了几分力道：“清浅……”
　　我愣愣地看着他，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他总是在我猝不及防的时候出现，又瞬间消失在我的视线之间，等到一走，又是好几天的惆怅。
　　只是见到的时候，只有满心的喜悦。
　　我尴尬地哂笑一下道：“没想到在这里看见你了，还好吧？”
　　乔璟点点头，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大哥，我原来没发现你笑起来怎么难看……几个月不见，难道是变丑了？”
　　乔璟不停地在捋我的头发，却突然之间滑过我的后颈将我搂住微微抬起，然后整个人俯身贴了下来。
　　他的脸埋在我的颈间，鼻尖蹭过我的下颌。他的声音很轻，轻到我以为是在呜咽：“清浅……对不起。”
　　我心里感觉一紧，将头别到旁边去。
　　良久我才道：“没你的事儿，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偶尔……我也会觉得自己很没用。”
　　微风吹来，些许有些凉意，却是又落下了许多花瓣。
　　胸口堵塞得难受，我使劲把快要流出来的东西往床单上蹭，不让乔璟看见。
　　乔璟的指尖攀上我的眼角，将我的水光抹去，然后侧脸贴住我的脸颊。
　　一切感觉如同梦一般，或者……每次和他在一起都像是一场梦。
　　“清浅，人都是要经历磨难才能成长，痛苦在所难免，你能做的便是忘记。”
　　我紧闭双眼点头，从喉咙里哼了一声。
　　“我惟独，不想让你经历任何磨难……”
　　再睁开眼时，乔璟已换上一张万千风骨的笑靥。
　　
　　乔璟的声音很好听，说出来的话更好听，既不伤人也不发怒，他像是一个老者，所有的烈性都被岁月磨平，可他却又是风华绝代的少年。
　　他这种脾气，有的人恐怕一生都练不成。
　　看他看得脖子别得有些发酸，我颤巍巍地手支过床缘试图把自己给撑起来，可惜一动，浑身撕裂一般的疼痛。
　　“搭把手……”我扣住乔璟的手腕。
　　乔璟停顿了一下，微微起身探向后面的柜子，然后找来一个松软的枕头靠在我的背上。我后背刚沾上枕头便大叫出来。
　　“怎么了？”
　　“我没穿衣服！我的衣服呢！”
　　乔璟抓了抓头发，斜过脑袋道：“你全身都是绷带，还要什么衣服？”
　　“都快到冬天了，会冻出毛病出来的，您看看我这手冰的……”
　　乔璟笑着叹了口气，起身褪下自己的外套——那是一件很漂亮的长衫，墨色与天蓝色交缠在衣角和衣领处，搭配的柔和而大气，当然，也非常适合他。
　　夏天的时候他穿的比春天好，秋天的时候穿的又比夏天好，那冬天呢？
　　我揉着左边的绷带处道：“你说，我这左边怎么还疼呢，有没有什么止疼的腰。”
　　乔璟含笑道：“你的左侧一根肋骨断了，疼痛在所难免。我已经点过你的睡穴让最疼的几天过去了。”
　　“我睡了几天？”
　　“有些日子了。还好杜剪水只抽到你小半鞭，否则全身的骨头都要碎了。”乔璟说完便拧了拧眉，轻轻地放在我左手壁一直往下游：“还有这些，全都是很深的口子……”
　　乔璟咳嗽了一下，别过耳侧的头发。
　　我手搭在他肩上道：“还好，我命挺大的。”
　　他叹了口气，没接话。
　　我伸手掏出那个还剩下半块的翡翠伸给他看：“你看，碎了，你还是帮我摘了吧，否则夜里睡觉划着脖子就惨了。”
　　乔璟闻言从自己的脖子上摘下他的那块，把我的解下后又重新帮我换上他的那块：“没事，碎了换上一个便是。”
　　“对了，你怎么会来这里的？林玉歌的事情都听说了？”
　　乔璟把玉佩塞在怀里道：“嗯，我师父已经跟我说过了。”
　　“你师父？谁？”
　　“秦敛迹。”
　　我抬头甩了一眼天花板，收回目光摇了摇头。
　　“就是楚楚的爹。”乔璟又笑：“江湖人称风神。”
　　我回忆起我昏迷之前有看见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 那时他瞬间便出现在我眼前，速度之快确实让人咋舌。对的……当时在兖州桥头时，我曾不小心将惜楚从桥面摔下，却没有听到她落水的声音，自己当时也被人扯到一边去，想必那个人就是秦敛迹。
　　“当然，也是段离楼的师父。”
　　我张大嘴呆呆地看着乔璟，乔璟亦是笑眯眯地看着我，半晌我才心生感慨：这江湖真小啊。
　　“惜楚怎么样，没受伤吧？”
　　“她好的很，一直以来她都随着他爹爹寸步不离，那天他们正好在酒楼吃饭，惜楚看见远处有卖小吃便下去了，没想到便碰上杜剪水。”
　　我更加疑惑，瞬间满脑子全是问题：“她小小年纪怎会知道杜剪水，而且知道不算，居然一眼便认出她来。”
　　乔璟笑道：“十年后，她定是江湖中的百晓生。”
　　“哦？你是说她喜欢收集信息？”
　　“何止喜欢，简直是耍尽手段，她仗着自己爹名声显赫交友广泛，再加上自己年纪尚小，她爹爹跟人谈话的时候往他腿上一坐，没有人知道其实她比谁听得都仔细。”
　　“这丫头——”
　　我还没发出感慨，门口一声尖叫，秦惜楚便兔子一般的闯了进来。
　　“啊，相公，你终于醒了！”
　　我大怒：“谁是你相公，我是你救命恩人。”
　　秦惜楚根本不理我方才说的话，硬是把自己塞到我和乔璟的当中，手扶住我的肩膀道：“没事的，就算你再也无法站起，我也会负责的。”
　　我拎着她的漂亮脑袋原地旋转：“谁站不起来了！谁说我站不起来了！”
　　我哼哧哼哧地挺了半天，生生被乔璟按住道：“别跟楚楚一般见识，你莫理她便可。”语罢还温柔地对着秦惜楚笑了笑。
　　秦惜楚居然还挑衅地看了看乔璟。
　　我汗……是不是长得漂亮的人精神都比较坚硬，不怕任何人身攻击？
　　我还在揉着秦惜楚的脑袋，小丫头被我转得都快站不稳了。这时一个人猛然出现在我旁边。
　　“夏公子。”那个人对我抱拳。
　　乔璟站起欠身道：“师父。”
　　我愣了一下，飞快地把我的手收了回来。
　　“哦哦哦……倒了~”秦惜楚自己转着转着转出房间，扑倒在屋外晒着的棉花堆里面。
　　“我，我就拍了拍她的头……”我尴尬地看着秦敛迹，讪笑。
　　秦敛迹笑着摆手：“我家小女就是这性子，生怕别人不理她。你不用太在意。”
　　是……你说的一点不错。
　　“上次的事还没有谢过夏公子，公子暂住鄙人陋室，若有需要秦某一定满足。”
　　我急忙抱拳：“哪里，若不是您，想必我还困在林玉歌他们手中。”
　　秦敛迹环臂皱眉：“林玉歌向来神秘，而且诡计多端，我若不是急着先将你送回定能将他生擒，如今恐怕又易容成别人的模样了。”
　　“歌蓝山庄有意前来拿凤竹果，你们还是小心为好……”我分别扫过乔璟和秦敛迹，却见秦敛迹身形一顿，脸色瞬间暗去了笑容。良久他才回以微笑。
　　“确实该小心。我还有些事，不妨碍你们说话了。”
　　他拍了拍乔璟的肩膀，乔璟轻轻点头，接着他便消失不见。
　　风神，无愧于风神。
　　
　　一个月后，伤口好了差不多。
　　乔璟在这里待了也有将近一个月的时间，从长安那边飞过来催他回去的羽檄多得快成捆了。乔璟实在拖不下去，只得作别回去。
　　这天，乔璟扶着房间门框，马车已经在外面备好。
　　“清浅，上好之后我叫人来接你。”乔璟道：“冬天来了，我得安排梅花宴的事情。”
　　我内心一沉，这才想起我爹的事情还没有解决，一时答应也不是，不答应也不是。
　　乔璟还在微笑着看着我。
　　我双手叉腰背过去，刚想着怎么说才是最好的对策，却突然发现墙上挂着一幅画——画中一名女子一手攀着枯藤，脚踩在石头上，另一只手正越过头顶采撷一朵娇蕊欲出的桃花。画面就此戛然而止，人物活泼生动地像是近在眼前。
　　画的右侧下角写着一串古怪的文字。
　　我兴趣盎然地走近，那字体奇形怪状，不像是汉文，但我却认识。
　　我仰头轻轻地默读：“桃李花开，传春千畔。愿君采撷，与子同归。维常之华，一生相伴。”
　　再看一眼那个女子，愕然发现她有着沉鱼落雁般的美貌。
　　我兴奋地说道：“这是她爱人写给她的。”
　　我转过头去看乔璟，却发现乔璟方才的微笑，已经全部在他的脸上僵死。
　　




第31章

　　31
　　我疑惑地瞪着他，好半天他的脸上都挂着刚才的笑容，却是说不出得难看。半晌他才将目光从那副画上收回，继而放在了我的身上。
　　“没事吧大哥？”我推搡了他一下。
　　乔璟侧着拍了一下我的头：“谁是你大哥了。”
　　我把他的手从我头上拿了下来道：“别发呆了，快走吧。长安离襄阳数百里，再晚了客栈都要关门了。”
　　乔璟点点头，转身走出几步又绕了回来：“没事别到处乱跑，我不放心。”
　　我点头如捣蒜：“知道了，知道了，你快去吧大哥。”
　　“叫我什么？”
　　“……乔璟。”
　　“嗯？不对，再来。”
　　我反应了一会儿，顿时尴尬万分——这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肉麻了！
　　见我血直往上用，乔璟笑着摆了摆手道：“罢了罢了我不为难你，清浅，保重。”
　　我目送他出了前廊大门，一路芳尘去矣。
　　
　　秦家府上不算很大，但容纳着秦敛迹一家子已经足够。伤势转好之后，我这才知道原来我住的屋子就是秦惜楚的，难怪房间别致非常。可这一来就苦了秦敛迹和他的夫人，秦惜楚借此机会毫不客气地钻入他们的房间，夫妻二人每天晚上被逼畅聊至夜半。见我已经基本痊愈，秦敛迹一声令下帮我转了房间。
　　我本是无所谓，却在晚上发觉没有留在秦惜楚的房间是个错误的选择。因为秦惜楚天天晚上拉着我到她的房间，眼看着黑夜里一根两根的蜡烛燃尽，这姑娘却一点倦意都没有，就算是我不和她说话，她也能自说自话地闹腾很久。
　　“相公，今夜我俩继续。”
　　这天黄昏，我坐在台阶，远远就看见秦惜楚拎着她的花篮窜到我这里。
　　我立即苦下脸道：“小姑奶奶，你饶了你相公吧……”
　　秦惜楚柔柔依依地把小脸贴在我胳膊臂上道：“相公今夜不行房事么。”
　　我大吼了一声捏住她的脸道：“姑娘家的别讲这些！你才多大啊，这种话怎么可以说呢。”
　　秦惜楚眼珠一转，卡住我的手道：“疼了！”
　　我松开手，好心地帮她揉了揉，刚揉了两下子就看见这丫头不怀好意地嘿嘿一笑，顿时吓得把手缩了回来。
　　秦惜楚得意地放下篮子，正准备发话，就听见对面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没想到你果然在这里。”
　　我惊愕地抬起头，秦惜楚也拎着她的篮子转过去。
　　顾一南大笑着健步朝我走来。
　　“顾大哥！”我疾走过去跟他抱了个满怀，激动地不能自己。
　　“好小子……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我正想回话，顾一南已经看向秦惜楚。此时他正指着她笑道：“清浅，我早就和你说过这丫头不简单，没想到居然是秦敛迹的女儿。”
　　秦惜楚一甩辫子，神情简直可以称得上是得意忘形。
　　“一南，真是稀客啊，你何时来的？”秦敛迹飞速地跨出房门，瞬间移步到我们这里。
　　“刚到刚到，幸亏你家家丁还认得出我，不然我连进来都难。”
　　秦敛迹哈哈大笑，手重重地拍在顾一南的肩膀上。
　　“怎么，到大厅茶聊一下？”
　　顾一南也拍上秦敛迹的肩膀：“不了，你给我备个房间，今天先休息一下，明日定当把酒奉陪。”
　　我直接拉住顾一南往我房间里扯：“他今天就住我这里，嗯，就住我房间。”
　　顾一南拖拖拉拉地被我拽到房间里，就听外面秦惜楚尖着嗓子在那里叫：“浅儿，你这个逆贼！”
　　这丫头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浅儿也是你叫的？
　　
　　云无纤云，月白如昼。
　　夜深，庭院弥漫着青草的香气，从窗口隐隐传至屋内。桌上的灯罩绣着淡紫色的幽兰花，透过薄纸朦胧出淡黄的一片，一直洒向床铺。
　　深秋的夜晚安静而冰凉，微微有些寒冷，却能让人清醒不少。
　　屋外鲜有人声，我和顾一南正促膝而谈。
　　“你的伤真的好了么？”我裹着被子，紧紧看向坐在地上的顾一南的腰腹处。
　　顾一南手掌隔着衣服布料抚上伤口，笑道：“我能出来，自然是好了。”
　　我蹙眉，一时猜不出所以然。
　　顾一南道：“你莫急，听我说。那天我们被逼至竹林后，那个自称是段离楼的人刚拉住你往山下走我就觉得有倪端——。”
　　我抢话问到：“我的确知道他并不是离楼，但是你是怎么知道的？”
　　“有很多地方，歌蓝山庄的武林大会是在八月末结束，而我丐帮帮主改选则是在十月末。以我的速度都在一个月之内赶到了岳阳更何况是段离楼？其次，我带你上山的时候就发觉那个人跟在我后面的步伐略微过重，不及段离楼轻功的一成。段离楼不是乔九，若有人威胁他，他定会以剑向击，从来没有任何犹豫。而那天整个场面乱套以后他只是握住剑套略作反抗，不过是给你我看看，做个摆设。此外还有一点，我负伤后拉你飞至竹林，本以为段离楼会尾随我们后面，我等着他带你离开君山，却迟迟不见他人影。最后在我已经无法抗争的时候才出现。那个时候我就发现不对了。”
　　我大脑飞快地闪现着当天的情形，再听听顾一南的分析，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顾一南叹了一口气道：“可惜当时还是慢了一步，可惜了……”
　　我摇摇头：“当时你对他们来说是最大的障碍，他们这样做，无非是想让你从他们眼中拔除，顾大哥你又何必自责。更何况你对我情谊至此，我就算死了也了无遗憾。”
　　顾一南短促地一笑：“当初我在兖州南楼上看见你时便觉得你是一个可以相交的人。这江湖纷争太多，实在难以找到可以推心置腹的人，我遇见你是幸事。”
　　他说着，嘴角展开一个笑容。
　　他的眼睛年轻得如同孩童，是满满的真诚。
　　很多人都说，看着一个人的眼睛，就会知道他是清澈还是浑浊，即使再年迈的人，只要内心还有希望，便永远年轻，因为他有一对明亮的双眸。
　　我抓了抓后脑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后来你怎么样了？”
　　顾一南换了一个姿势：“你猜是谁救了我？”
　　我自然是摇头。
　　“齐溪飞，是齐溪飞。”
　　我立即倾下身惊呼：“是他？怎么会是他呢？我之前见过他，他说他要带着他女儿去中原……就是来不醉山庄的。”
　　顾一南抬手制止我说：“是的，当时我也很奇怪，等到安全了以后他才告诉我原因。他说自从在路上看见你们之后，齐安郁突然想起，以前在兖州被人用银针刺伤中毒的事情。”
　　“那个跟这个有什么关系？”
　　“她想起来她在晕过去之前看见凶手的鞋子和段离楼穿的一样。”
　　“所以……我当时确实告诉过他们我和离楼要去君山。”
　　“嗯，所以齐溪飞便改变主意，带着女儿跟着来到君山。”
　　原来是这样，天哪，着真不知道是巧合还是上天自有公道。歌蓝山庄以为自己做的天衣无缝步步为营，可惜凡事都没有完美，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只要一环出错，总有一天会暴露无遗。
　　这么说……齐安郁中毒的事是段离楼下的手？
　　“离楼……也会暗器——”
　　我话没结束便戛然而止，脑海中闪现出在素云客栈的画面，当晚齐溪飞一间一间房子找女儿之前，我呆在段离楼的天字间里。我很清楚的记得当时屋里很暗，秉烛就快燃尽，桌子上却放着满满的六盏功夫茶。
　　当初我以为是柳姐姐泡的，话题便一下子扯远。确实是柳画楼泡给他的没错，关键就是我进段离楼的房间的时候，他也刚进来没多久。
　　因为茶没有动过，段离楼看见我的时候，喝的是第一杯。
　　而根据第二天陆寒吟说的中毒事件，逆推上去其实就是喝茶的那档。
　　顾一南转过身把灯罩拿下放到一边，用竹签在灯盏上掭了掭灯芯，让光线亮堂一些。继而又转回来对我说：“段离楼不会暗器，但一个武功极高的人对一个不会武功的人下手，用什么武器都是一样可以成功的。”
　　我黯然地点点头，想到段离楼也参与这次阴谋，顿时有些难过。
　　顾一南凑过来拍我的肩膀：“他既然是歌蓝山庄的人，自然有很多身不由己的事情，你也别太较真。至少有一点我可以确定，他绝对不会做伤害你的事。”
　　我紧了紧被子，叹气点头。
　　江湖上人心良莠不齐，整天杯弓蛇影提防着他人，同时还要一刻不停地提升自己以防他人超过，地位越高，压力越大。
　　所以，段离楼才会变成那样的个性。
　　顾一南静静地看着我。
　　我笑道：“还好秦师父救了我，不然我可能还要遭受林玉歌他们的迫害。”
　　顾一南迸发出大笑：“你以为这是巧合？”
　　“难道不是？”
　　“是我飞鸽传书给他的。”
　　一瞬间，我突然发现其实所有的事都是连在一起的，从来，就不曾有过巧合。
　　无论是齐溪飞，顾一南也好，还是秦敛迹，秦惜楚也罢。有这么多人在帮助我，那是我一生都感激不尽的事情。
　　人习而察之，譬如盐在水中，食者但知盐味，不见有盐也。
　　我是食者，他们是盐。
　　
　　第二天顾一南被秦敛迹拖着去拼酒，秦敛迹既然是不醉山庄的人，好酒如同敝野塞川，数量极多。顾一南也嗜酒，一听有酒立刻就去了。
　　剩下秦惜楚坐在我肩膀上，带她去集市乱逛。
　　我俩加起来一人半的高度在人群中格外晃眼。
　　秦惜楚正拿着两朵花敲打着我的头：“走走走，我们去那边，啊对，就是那里，你看，人好多啊。”
　　我愤恨地往斜对面走去，边走还要抓住这姑娘的两只脚踝以免她掉下来。
　　是十几个在耍安塞腰鼓。
　　陕北的安塞腰鼓少至六十人，这里人数显然是少了一多半，不过能在襄阳看见这样的民间演出确实不容易，也难怪聚集了这么多人。
　　我被人群埋没，只能听到那里有人一会儿吹奏唢呐，一会儿铜锣阵阵。
　　惟独秦惜楚在我头上看得起劲道：“哇，这阵势是童子拜观音，好好玩，我也要去。”
　　我怒道：“你给我老实点！”
　　秦惜楚抱住我的头乱摇。
　　阵队一会儿变换成布方阵，一会儿有变成长蛇阵，害得我在秦惜楚手下饱受摧残的同时还要跟着阵型的变化挪开位置，并且慢慢前移。
　　小贩也跟着人群来凑热闹。
　　路边有炸臭豆腐的，我闻着边跟了过去。
　　“啊相公，这里还没有演完呢。”
　　我对她如此隆重的称呼已经司空见惯不再反驳，便仍由她去了。
　　“你相公饿了，去吃点东西。”
　　我把两枚铜板放到了炸臭豆腐摊主的铁盘里，一旁边等边看风景。
　　旁边有一个个头到我肩膀的少年也在挑着竹签吃臭豆腐，看见我往这边来便挪了挪位置。秦惜楚看了一会儿腰鼓队，边将视线转移到臭豆腐的身上。
　　她死死地勒住我的脖子身体抵住我的后脑勺把手伸到我前面戳起一块豆腐便往嘴里塞，我冷笑一声——这丫头也有完蛋的一天，她吃了别人的臭豆腐。
　　不出所料，那少年别着脸往空盘子里戳了半天没有戳到一个，便扭过头看向秦惜楚。
　　秦惜楚正毫不知情地吃得正欢。
　　他转脸笑道：“姐姐，我的豆腐可不是容易吃的啊。”
　　我也看不见这丫头的眼睛，就感觉她身体一震，然后又放松下来。
　　“没事，让我相公还你钱就是了，颜弟弟。”
　　我恶寒……这少年明显比秦惜楚大出五六岁了，两个人居然大言不惭地颠倒了辈分，现在的年轻人啊……真是太嚣张了。
　　那个少年俊俏的脸上脸色一变，有些不可置信地问道：“你叫我什么？”
　　“我叫你颜寂。”
　　“你怎么会——”
　　那少年话还在说着，只是我已经没有再注意听了。
　　我看见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一个一身玄色长袍的男子，正缓缓朝我走来，他的腰间，佩戴着那柄绝世的剑：舞离。
　　




第32章

　　32
　　两个小毛孩子还在那边你一言我一语地叽叽呱呱乱吵，可我注意力早已不在他们身上，我与他一衣带水之距，却像是相隔了数年之久，未曾见面。
　　段离楼被往来的人撞了一下，于是匆匆走了过来。
　　“看你不务正业的样子，别靠近我们，小心我喊人！”
　　“你喊？我就从来没见过你这么讨厌的姑娘。”
　　“姓颜的，你这只猪。”
　　“把豆腐给我吐出来！”
　　拔剑出鞘，一声金属锐利的响声横空响彻我们周围。
　　颜寂和秦惜楚立即四目齐齐往我们这里看来。
　　“对不起，歌蓝山庄的事太多，我脱不开身。”
　　我对他眨了眨眼睛，咧嘴一笑。
　　林玉歌不会傻到再易容成段离楼，同样，段离楼也不会笨得再提我在君山那次经历。
　　“没事没事，没你我不也快到不醉山庄了嘛。”
　　我们四个人并排往秦府走去，颜寂嘴巴显然没有秦惜楚那么刻薄，几番轮回便败下阵来，本想甩手走人，正巧碰见段离楼，便打算跟着膜拜。
　　秦惜楚终于从我头上蹭下来着地，拽着我两根手指安静地走着。
　　我道：“你怎么不吵了？”
　　秦惜楚抿了抿嘴道：“说累了，让我休息一会儿。”
　　我哭笑不得地望向前方，段离楼正惊讶秦惜楚厚脸皮的功力。按道理说秦敛迹是段离楼的师傅，段离楼估计也见过秦惜楚，可惜当时秦惜楚不过出生襁褓，如今再看看这姑娘，一定有了惊涛骇浪一般的感觉
　　颜寂双手握拳，望向段离楼，立即脸涨得通红。段离楼不经意地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有说。
　　段离楼高出颜寂很多，在颜寂的眼中，他就是一座高不可攀的山峰。
　　“段大哥，你是何时习武的？”
　　段离楼依旧慢慢走着，静静地答道：“十一岁。”
　　少年双眼放光：“我今年虚岁十二，前年刚习武功，哪天你若是有空能不能教我两下子？”
　　段离楼转头认真地注视着他，半晌才问：“你没有师傅？”
　　少年抓了抓头道：“嗯。”
　　我正惊讶，秦惜楚已经哇地一声叫了出来。
　　段离楼停下脚步，瞬间拔出剑，电光火石之间剑尖已经刺向颜寂，颜寂一惊，飞快往旁边一斜，两指用力横夹住剑刃。
　　街边有开成排的桂花树，颜寂突然间伸手一拽，扯过一手的树叶，桂树叶子就像闪着寒光的暗器一般，全部飞向段离楼。
　　段离楼脸色一变，倏忽归剑入鞘，于此同时，他的另一只手已经将叶子全部握住。
　　周围有人发出惊叹的声音，这里已经渐渐地围成了圈子。
　　颜寂见段离楼收手，便随意地把手朝身上摸了摸，靠了过来。
　　段离楼挡开人群，走出几步，对颜寂说道：“你确实不需要师父。”
　　“不是，我——”
　　颜寂刚想解释，段离楼已经摊开手掌，手中的叶子片片落下，现出了充满红痕的手掌。
　　“天……”我暗暗佩服这个少年，如此年轻内功便十分浑厚，他人必定一鸣惊人。
　　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
　　秦惜楚如此，颜寂如此。
　　
　　秦府门口。
　　秦惜楚终于放下面子跟颜寂道了歉，颜寂硬邦邦地点点头算是接受了。
　　我和段离楼感慨地看着他们，回忆我们幼年时候，那个时候我俩动不动就打成一团，道歉的话，和他们两个也差不多。
　　可惜时过境迁，童年再美好，总是要过去。我们都要长大。
　　很多年后，我再看着已经是螓首蛾眉秦惜楚时，总会怀念起这时的她——没有忧愁，活泼如同六月之阳。
　　黄发垂髫时，会讨厌对方，会生对方的气，却从不伤害彼此。
　　可是长大后却总是受伤，每个人都如此。
　　人生有新故，贵贱不相逾。
　　我和秦惜楚已经迈过步子走近秦府，段离楼却停在门前不进去，我疑惑地看着段离楼，刚想招呼他一声秦敛迹已经风一般从回廊处站在我们面前。
　　段离楼一掠衣袂，双膝突然跪地。
　　“离楼拜见师傅。”
　　确切的说，秦敛迹是个老实人。
　　不像乔璟那般温柔如水，也不似段离楼那般沉默寡言，师徒三人唯一的一个共同点就是耐心，非常好的耐心。
　　所以，秦敛迹有求必应，待人是绝对的真诚。
　　顾一南成心想把他灌醉，一开始还替他一杯一杯的满上，到了最后直接抱坛子灌。
　　我们刚走到正厅，一股类似杏花村汾酒的浓郁香气扑鼻而来。顺着酒香，我们径直看见顾一南一坛一坛的往肚子里灌。
　　秦敛迹对着我们笑道：“一南还是这副德性，总是想让我醉。”
　　我问道：“莫非秦师父没有醉过？”
　　“当然不是。”秦敛迹笑得深沉：“醉得多了，就不会再醉了。”
　　案几旁的顾一南笑傲谑浪：“何谓不醉，不过千杯。敛迹，我看你敢不敢和我对饮三十天！”
　　顾一南放声大笑，然后渐渐倒在后面的软榻上沉沉睡去。
　　秦敛迹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
　　金乌西坠，西面的天空沉沉浮云，像是万顷江水急于泻下。
　　秦府的桂花树开到了极致，已经不见香味，只等见快要枯黄的草地上散落着星星点点的花瓣。
　　我，顾一南，秦敛迹和段离楼在正堂坐下。
　　“离楼，今日所来何事？”
　　段离楼将目光投向我的身上道：“我是来带清浅去赴眉花宴的。”
　　我指了指我自己：“你带我去？”
　　段离楼停顿了一下，点了点头。
　　秦敛迹叹了口气道：“时隔多年，你也已经是歌蓝山庄的副庄主了，苍玉他人还安好吧？”
　　我脑海中迅速搜罗着苍玉的脸，发觉我已经完全忘记他的面容。
　　段离楼嗯了一下，便没了下文。
　　顾一南喝了一大口茶，他的酒意才刚刚消退，出言却直率：“歌蓝山庄赴不醉的宴，恐怕……还有其他的事情吧。”
　　段离楼抬头看了一眼顾一南，继而低头沉默不语。
　　我道：“实不相瞒，家父中了奇毒，如今已是活死人一个，除了凤竹果，这世上没有任何解药可服。离楼他带我过来真是为了这件事。”
　　秦敛迹倏忽一下抬起头：“你家父——”
　　他话还没说完，面容已经显现出后悔说出口的模样。
　　我倒不介意，便说道：“家父夏未澜。”
　　“我知道我知道……”
　　我愕然：“您怎么会知道他的名字？”
　　秦敛迹脸色顿时煞白，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气氛顿时变得很尴尬，我慢慢皱起眉头。顾一南和段离楼则是一脸的惊讶。
　　“敛迹，你……”
　　“因为乔哥哥知道呀。”门口突然传出秦惜楚的声音，我们闻声望去，小丫头突突地跑到她爹爹的腿上坐下道：“乔哥哥从聊城回来喝酒的时候和我们聊到了，时候又叫我们不要说出去。”
　　我笑了笑，表示知道了，估计脸色不怎么好。
　　秦敛迹愣了一会才轻抱住秦惜楚，不让她从腿上掉下来。他笑得颇为尴尬：“是，偶然听到，还望夏公子见谅。”
　　顾一南哈哈一笑：“敛迹，你和这小子客气什么。”
　　段离楼也难得出来打圆场：“我知道凤竹果在不醉山庄，如果可以的话，还希望乔庄主能施予我们。”
　　秦敛迹少有地皱起眉头：“恐怕不太方便。”
　　顾一南咂了咂嘴：“唉，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相信乔九不会吝啬至此的。”
　　那边的秦敛迹又不说话，良久，还是他怀里的秦惜楚开了口：“我觉得如果相公你要凤竹果，还是直接去问乔哥哥要吧。否则就算爹爹同意了，也没什么帮助。”
　　我颔首。
　　段离楼道：“既然如此，我明日便带清浅上长安。离梅花宴的时间也不远了，我们是该动身了。”
　　秦敛迹抱起女儿站了起来，出乎意料，他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目光复杂而深邃。半晌他才声音发干地说了两个字：“也好。”
　　
　　我虽然心生疑惑，但秦敛迹一家待我不薄，我不好自问，告别了秦惜楚等人便同段离楼上了路。秦惜楚想要和我们一起去，秦敛迹说她不适合独自出远门。等到梅花宴的那一天，他自然会带她来。顾一南见有段离楼陪伴，也就不做陪同，放心地陪老朋友拼酒。也趁机喝个痛快。
　　我才意识到，秦敛迹是不醉山庄的人，醇醪好酒自然是没话说。
　　九天后。
　　我发觉明显我同真段离楼在一起的感觉比同假段离楼在一起的感觉好的多，有什么说什么，虽然段离楼话不多，但好歹也是个有血有肉的年轻小伙，开心的时候也会笑，生气的时候也会抱怨两句，只不过话说得不重，听起来总是感觉这个人素质很好。同时，我有开始了新的一轮的靠山政策，和段离楼形影不离，任何银两都不用自掏腰包。
　　就这样我们一路颠簸，终于在第九天的清晨来到了长安的城门口。
　　上次看见金陵城是一派奢华的气息，而今来到长安，帝王之气尤甚。
　　我和段离楼牵马穿过南面的覆盎门，覆盎门处往来的人流是金陵的三倍不止，光进一个城门就要派上半天的队。
　　我一拍段离楼的胳膊肘道：“你看，你们金陵比起长安，简直就是穷乡僻壤。”
　　段离楼皱眉：“你也太夸张了。”
　　我指了指前面的道路：“你看看着路宽的，四匹战车并排驶过都绰绰有余。难怪人家皇上头喜欢建都在此。”
　　段离楼推搡了我一下：“这里不比金陵，没人罩着咱们，何况皇宫也在长安，说话还是小心一点。”
　　我疯狂点头，神神叨叨地真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段离楼看着我，嘴角露出一丝坏笑。
　　“怕死鬼……”
　　娘的，连面瘫都开始猥琐了，我还有什么好收敛的！
　　我使了把劲，扬起手准备朝他的后脑勺轮一掌。刚做出动作，不远处便有人叫唤我的名字。
　　“呦……好久不见啊，夏清浅。”
　　陆寒吟一袭深棕色的宽衣，手握着玉笛，从高台上飞身跃到我们面前。
　　说实话，我是挺兴奋的。
　　“原来是你啊……”
　　陆寒吟还是一副慵懒散漫的样子，唯一的变化便是他的玉笛换了一根新的。而现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渐渐露出一种狂妄不羁的笑容，随后他拿着笛子贴住我的脸道：“装什么装，见到我你还不高兴。”
　　我破功，狠狠地捶了他一拳。
　　“走吧，我在城门这边等了你们四天了。”
　　我和段离楼同时勒马。
　　“你找我们有什么事？”
　　陆寒吟笑道：“夫人有请。”
　　段离楼问道：“什么人？”
　　“乔夫人，苏红诗。”
　　




第33章

　　33
　　“苏红诗？……就是乔璟的娘？她请我和离楼？” 我诧异地重问了陆寒吟一遍：“她认识我？”
　　陆寒吟敲着笛子：“夫人这两天受了风寒，庄主让我去照顾照顾她，不想我就被遣来干这种差事，你问我我哪里会知道？”
　　段离楼顺了顺马的鬃毛，一跃而上。
　　“既然点名让我们去，那就去便是。”他面无表情地看向我道：“清浅，上马。”
　　“还是段公子爽快。”陆寒吟一脸谑笑，继而不怀好意地看了我一眼，抢我一步先上了马。
　　我呆滞了一下，立即狂吼：“我坐哪里！”
　　陆寒吟一把把我拎到他前面坐下，双腿一夹，马嘶鸣一声飞快朝远方冲去。
　　段离楼最后看了我们一眼，彻底不管我了。
　　陆寒吟踹了我的马好几脚，马发疯似地在干道上狂奔，最终我发现了一个悲哀的事实——段离楼跟丢了。
　　“放心吧，歌蓝山庄很多人已经到长安了。我知道他是路痴，但别人不是。”陆寒吟微笑着拍拍我的肩膀。
　　
　　秦岭北麓，终南独秀，太乙山。
　　乔夫人的庭院隐隐座落于太乙山中的相思潭旁边，碧落之间烟雾缭绕，空山无人。
　　我和陆寒吟在门外栓了马，陆寒吟带我们走上石阶，相思潭清流湍急，水石相击奏响了太乙山，却更衬出了山中静谧之气。潭边有千年的槐树，槐树上挂着竹篮，待到四五月是可以采撷槐花食用。
　　山中的一切纯然天成，像是人间仙境。
　　我顿时感慨乔璟真会找地方给他母亲养老。
　　我们停在了宅院门前，门匾古老而典雅，上面刻着苍劲有力的三个字——绘雪宅。
　　门前的女婢看见陆寒吟来了，放下手中的东西急急迎了过来。
　　“陆公子……”
　　陆寒吟对她笑道：“快去告诉夫人，说她想见的人来了。”
　　女婢扑扇了一下眼睛，好奇地看了看我们，碎步钻入房内。
　　陆寒吟引着我们进去，前院空无一人，刚绕了一个弯境况明显转变——绘雪宅非常大，而后院一直蜿蜒到了枫林深处，而这通路上，居然已有百号人。
　　大家三三两两，成双结对，统统往那边走去，手中的东西五彩纷呈。
　　像是天空中突然绽放了烟花，烟雾氤氲的山中顿时充满了凡间的人气，一瞬间热闹非凡。
　　“这宅子很大啊……”我看着来往的人群喃喃道。
　　陆寒吟应了一声：“这方圆五十里之地全部被庄主买下来了，这区区一个绘雪宅算得上什么？”
　　“这里离长安这么近，难道皇上不管？”
　　“有钱能使磨推鬼，你蠢不蠢？”
　　“……”
　　“夏公子。”
　　身后有人款款而来，声音温柔成熟。我急忙转过去欠身：“乔夫人。”
　　苏红诗不愧是江南有名的歌妓，年过四十却依然风韵犹存。她身着一袭浅红色的华服，脸颊消瘦而苍白，即使已经穿了很厚的衣服，依旧仿佛风一吹便倒。
　　就算我不知道她是苏红诗，站在她旁边我也能知道她是乔璟的母亲。因为与生俱来的气质。
　　大方、优雅、美丽。她与乔璟太多气质与容貌上的相似。
　　她双眼含笑地看着我，抬手拂过我额前的碎发，轻声道：“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我问道：“乔夫人认识我？”
　　她收回手放回袖子里：“璟儿多次谈起过你，我怎会不知呢？”
　　陆寒吟在一旁笑出了声。
　　我尴尬万分，见乔夫人还在微笑地死死盯着我，只好随意地扯出一个话题：“嗯……这些人是……为什么这么多？”
　　苏红诗抬了抬手道：“哦，他们是璟儿请来准备置办梅花宴的人。”
　　“梅花宴在绘雪宅里面举办？”
　　苏红诗淡笑：“正是。”
　　也对，这里风景秀丽，人迹罕至。作为江湖上鼎负盛名的梅花宴，这里自然是合适不过。
　　想了一会，我又问：“那乔璟也在？”
　　还没等乔夫人回话，陆寒吟已经调笑道：“恐怕这才是你真正想要问的事情吧。”
　　“胡扯！”我吼了个脸红脖子粗。
　　“寒吟，嘴别这么毒。”
　　陆寒吟大笑了一会儿，甩甩手走到乔夫人这边道：“您也别再晾这儿了，风灌到嘴里，再着凉可不是什么好事情。”
　　“这孩子……”
　　苏红诗对我抱以一个微笑：“夏公子有空可以去后面林子里看看，璟儿就在那里。这天气我实在是受不住，开饭的时候我们再畅聊。”
　　“啊……好，好。”我立即点头。
　　陆寒吟扶着苏红诗请入了内室，我看了他们的背影一会儿歪过脑袋——乔璟也在这里？
　　脑海中瞬间出现了他懒洋洋地斜卧在软榻上，不要钱地笑着使唤手下那些人心甘情愿地为他忙这忙那，自己好不快活。
　　事实很快就被否定了，我远远地就看见乔璟边吃着一个肉夹馍边笑眯眯地朝我这边走过来。
　　他的身姿从枫林间现出，让这整个如火般的树林为他燃烧。
　　我双手叉腰，看着他稳稳地停在我面前。
　　“怎么样了，伤好了么？”
　　我点头：“没啥问题了，托你的福，那药抹了几天就不疼了。”
　　乔璟一手搭住我的肩膀：“对你，我自然是用了最好的药。”
　　受不了，他又开始肉麻了。
　　火红的枫叶厚厚地落满一地，被女婢扫出一条曲径通幽的小道，刮起风来，还是会任意飘荡于天地的每一个角落。
　　“你们家还真好看。”我看着乔璟身后的枫林，不由地发出感慨。
　　乔璟停顿了一下，嗯了一声。
　　我看他吃肉夹馍吃的正欢，于是便抓住他的手腕：“我也要吃。”
　　乔璟眨了眨眼睛，眼角弯出漂亮的弧度。他把口中的食物咽下道：“走，我们去那边看看去还有没有。”
　　说完，他便不由分说地扣住我的手带我往树林深处走去。
　　林间是满世界的枫树叶，深红如血，橘黄如阳，绘制出一个浓浓的秋意。
　　我们停在一个临时搭建的炊具旁边便停下，往来两边有人看见了乔璟便毕恭毕敬地对他点头。乔璟也回之一个笑容。
　　“梅花宴的宴客厅还没有完工，我今天就不带你去看了。”乔璟说着掀开锅盖：“反正，离梅花宴也就几天了。”
　　我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心思全扑在食物上面了。
　　“估计是吃完了。”乔璟合上锅盖转脸：“我叫人再给你做一点。”
　　我拽住他道：“不用了，这是你们的中饭，就不用再麻烦了。”
　　乔璟笑容柔柔地从嘴角荡漾出来，溢满他那张美如冠玉的脸庞。
　　他的身旁，有枫叶零落在他的肩上。
　　乔璟太美，尤其是他笑起来，更美。美得让人不敢直视。
　　他像是一个神话，完完整整地在这片土地上铺开。
　　他把他吃了一半的膜抵到我嘴边：“不然就吃我的吧，清浅。”
　　汗……我说他为什么笑得这么开心，原来是准备和我共食。这家伙整天想着什么歪主意？
　　我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不用不用。”
　　食物已经贴住了我的嘴唇。
　　“不用了，这，这……真的不用了……”
　　乔璟还在慢慢地把食物推进。
　　我羞愧地无以复加，猛地从他手中夺过那一半肉夹馍，一口塞进了嘴里。
　　乔璟一直静静地看着我，但笑不语。我恶狠狠地把东西吞进肚子，刚想评价一下这膜简直是好吃至极，乔璟已经一手勾过我的腰，一手撑住我的后脑勺，唇齿相依。
　　
　　我顶着一张紫猪肝一样的脸故作镇定地在饭桌前坐了下来。乔璟云淡风轻地抓起了筷子，嘴角露出一抹微笑。苏红诗被人搀扶着也就坐。
　　吃的人就我们三个。食物却摆满了整整一桌，全是长安的特色菜。一家人全是奢侈的主。
　　女婢端着一盆螃蟹上来。
　　苏红诗笑着接过道“现在吃螃蟹有些晚，不过这是我家养的，味道应该还过得去。”
　　乔璟道：“娘，螃蟹性凉，您吃几口就别吃了。”
　　苏红诗笑道：“没事，我多放点姜。”
　　乔璟叹了口气，走过去坐下，把螃蟹掰了一半放在苏红诗的碗里，剩下的几个全都捧过来和我分了。
　　苏红诗好气又好笑地摇着头，不再多话便开始吃。
　　乔璟转过头看我，我顿时警觉万分。
　　“要我帮你拨么？”
　　他说这句话的同时我刚好也在掰螃蟹，只听咔嚓一声，螃蟹被活活分尸。
　　我狠狠地把一半插到他碗里：“吃你的饭去吧！”
　　其实我挺羡慕乔璟，虽然爹死了，但是娘还活着，我要是和他拼一拼倒是也有一对父母了。想到这里不禁开始担心起我爹。
　　听说凤竹果越到后面吃效果越好，这个果子是今年春天结出，也就是说它到了明天春天便要落地，到时候不过是一只普通的果子罢了。我必须赶在明年春天之前拿到凤竹果，可是……每次我跟乔璟说到这件事情他总是避而不答，要么保持沉默，要么转移话题。搞得最后两个人都很尴尬。
　　桌子上的餐盘已经撤去，苏红诗欲带我到绘雪宅周围参观参观，乔璟有事一会就跟过来。
　　“这前院从回廊这边过来就是东西二处厢房，夏公子如果想住下来的话任选一间便可。”
　　我惊讶：“我可以住下来？”
　　苏红诗先是一愣，继而抬脸：“自然，这本来……”
　　我见她话中有话，没忍住便问：“本来是什么？”
　　她又走了几步，在了一间敞开的屋子面前顿了顿有继续前行，那间屋子斜右角挂着一幅几乎垂地的画。清丽的水墨画中柳树随风飘扬，枝条有些却已经枯败。
　　画风漂亮，但吸引我的不是画，而是画中角落上那一串奇怪的文字。
　　苏红诗走在我的前面，没注意我停下，我趁机凑上前仔细地看。
　　那幅画，无论是画风还是字体，都和秦府那副女子摘花图十分相似。
　　依旧是左下角，依旧是仿诗经的四言诗：有菀者柳，不尚息焉。枝木枯靡，那何可居？终朝采蓝，不盈一掬。依日之华，作为嫁衣。维心伤悲，待女来归。
　　“夏公子……”苏红诗在远处叫唤我，我应了一声，正提步欲前，忽然冷风吹过，略微扬起卷轴的一角。
　　不经意地扫了一眼，我却瞬间僵死。
　　那幅画的画者，分明写着一个人的名字——夏未澜。
　　
　　我愣在原地久久不能吐出一口气，思绪在我脑海中肆意地分叉缠绕纠结在了一起。所有的事情都像是理不出头绪的线，束缚地让人无法呼吸。
　　冷风一阵一阵的掠过全身，苏红诗依旧伫立在原地，没有再叫唤我。她的身形单薄，如同风中落叶随时将逝。
　　我看不见她的神情，只觉得她很悲伤地朝这里望过来。
　　身后突然有人拉过我的手往外面一拽。像是把我从一个世界，拖去另一个世界。
　　我回过头，乔璟看着我：“怎么不走了？”
　　我愣了一下，晒笑道：“不想看了。”
　　乔璟捋过我的头发，笑得颇为勉强。我知道他看见我刚才的举动了。
　　“走，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去哪儿？”
　　“乐游原。”
　　他的声音依旧柔和，可他并没有笑，只是很平静地拉住我的手朝着绘雪宅的出口走去。
　　乐游原。
　　袅袅风出浦，容容日向山。
　　我和乔璟坐在枯黄的草坪上，看着长安城所有的景象，条条通都大邑结网一样地通向长安城内，繁华亮丽的皇宫巍峨地占据最中间的部位。寰区大定，海县清一。
　　风把乔璟的头发吹起，不断地飘扬。从侧面看，衬出一张完美的脸颊。
　　有一句话说：“大江无风而波涛自涌。”我和乔璟各怀心事地看着远方夕阳缓缓落下，表面上却平静万分，看不出任何情绪。
　　我和他就这样坐了一个多时辰。直到手脚麻木而冰冷。
　　夕阳西下，已经快要隐没最后一丝光线。
　　最后他说：“走吧，回去吧。”
　　我看向他，喉咙发干：“可以，但你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事？”
　　“对于我爹，你究竟知道些什么。”
　　




第34章

　　34
　　满地的衰兰败草，将着深秋平添了一份萧索之气。
　　乔璟的衣袂任凭风吹的不断飘摇，原上除了我俩再无他人，寒鸦飞起，松针落地。
　　我在等待乔璟的答复。
　　我爹曾经来过这里，曾经去过秦府，曾经拜访过太乙山上的绘雪宅。只是……他又为什么要来？
　　“这里太冷了，我们先下去。”乔璟轻声说道。
　　“先说我爹。”
　　“先下去。”
　　我恼火道：“你不跟我说，我就不下去了。”
　　乔璟拧眉：“浅儿，你别再任性了，你明明知道我不会说的。”
　　“为什么不会说？”
　　“我一无所知，自然是无可奉告。”
　　乔璟说话的同时，将视线从我的眼睛上挪开。
　　“你胡扯，那画，那画上分明刻着我爹的名字。你还能说它是今天才放上去的不成？”
　　乔璟抿住嘴，继而开口：“我不知道。”
　　我快被他整疯了。这家伙分明就准备来一个打死不忍了。
　　“你你你……那好，你把凤竹果给我我就不问。”
　　“不给。”
　　“乔璟！你这个畜生！”
　　我气得两眼冒金星，乔璟居然没皮没脸的又开始微笑。
　　本来是个很严肃的对话硬是被他变得荒诞无稽。
　　我大幅度地点头认栽：“好好好，你不告诉我对不对？”
　　乔璟干脆地说道：“是的。”
　　我调头走人。
　　“浅儿你去哪里？”
　　“不要叫我浅儿！”我边下坡边恶声吼道。
　　绕过一刻横在路中间一个环抱粗的老树，我一个止步停了下来。
　　那边的一处横出的平原上，坐着一男一女，女子将头靠在男子的肩上，两人紧挨着抬头看着落霞的红日。
　　我一个趔趄，差点没有直接滚下山路，被乔璟及时扶住。
　　要是换了别人我也就看一眼便作罢，关键是，那个男的是段离楼！
　　警觉的危机感促使远处的两个人纷纷转身，我们两拨人八目相对，直楞楞地看着对面好长时间，真是说不出的尴尬。
　　“庄主。”柳画楼首先反应过来，疾行到乔璟面前。
　　段离楼顿了一下，不自在地挪步过来。
　　我说今天早上走着走着怎么段离楼就走没了，原来是和柳姐姐来这里相会了。
　　“你怎么在这里？”段离楼沉着脸问我。
　　我一脸戏谑：“你能来这里，我就不能来这里了？”
　　段离楼脸色更加阴沉，我立即意识到我说错了话，可惜为时已晚。旁便得乔璟已经笑出了声。
　　“我明白了。”段离楼道。
　　我连忙摆手：“不不不，不是你明白的那样的。”
　　段离楼不耐烦地躲过我伸过来的手道：“可以了，我是明白了。”
　　我还想解释，说我跟乔璟谈崩了来着，就听见乔璟手搂住我的腰，柔声说道：“浅儿，多说无益。”
　　段离楼冷冷地看着我们，最后把目光停留到我腰际的那只爪子上，表情像是吃了苍蝇。
　　乔璟道：“清浅，我们走吧。”
　　我哼了一身，拽住段离楼的衣服角，拖着他往下面走：“对，我们走吧离楼。”
　　段离楼尴尬地回头看柳画楼，我则是硬着头皮不敢回头看乔璟的脸色。好一会儿看着后面没有人了才转脸望向段离楼。
　　他的双眼几乎要喷出火来。
　　“你到底怎么了？”
　　段离楼刚说完这句话，天突然下起了雨。
　　又是这样……每次和乔璟不道而别，这天总是会下雨。
　　我仰头看着冰冷的雨水越来越快地从天空中落下，打在了树叶上，又打在我们的身上。
　　
　　秋天下雨不比夏天，那天刚下过雨，第二天温度骤降。
　　段离楼在打点衣装，要去参加梅花宴。
　　窗外的天空呈淡蓝色的一片，白云薄薄的一层随风缱绻。
　　梅花宴大概要到午时才开始，而我们周围的所有话题已经全部都是围绕梅花宴的事情了。
　　段离楼去马厩牵马，我探头探脑地把自己往外面送了送，立即被寒风给唬到，又主动缩了回来。
　　“上马。”段离楼把缰绳抵到我的面前。
　　我打了一个激灵，被逼无奈跨上马问道：“长安天气怎么一下子变得这么冷？”
　　段离楼面无表情地说道：“都冬至一个多月了。”
　　我正惊讶于时间流逝之快，已经将近十二月中旬。段离楼突然用脚踢了我的马肚子一下。
　　“好走了，别杵在这里。”
　　我愣了一下，发现段离楼表情僵硬这才想起来段离楼不认路。
　　唉……关键时刻，还是本少爷比较厉害。
　　
　　梅俗历来为人津津乐道。其言：“不知蕴藉几多时，但见保藏无限意。”自古以来以梅为寿，所以今时的梅花宴，说穿了，就是整个不醉山庄帮苏红诗庆寿之宴。
　　我和段离楼将马拴在太乙山山脚下，信步沿阶而上。
　　我只是从绘雪宅离开短短的几天，整个太乙山上的梅花奇迹般地在一夜之中悄然绽放，人说邓尉山一代，梅花凌寒开放三十余里，成为人们口中传诵的香雪海，今日来太乙山，看见这万树梅花之景，也向将这太乙与邓尉一较高下。
　　山上愈发寒冷，我紧了紧衣服，看见远处有人也往我们这里走来。
　　越往上走人越多，看来宴会快要开始了。
　　走过了相思潭时，我才意识到人多得已经到了肩摩袂接的地步。
　　“这么多！”我吃惊不小。
　　“这是自然，光是不醉山庄自己人来，就已经几百号人了。”
　　我扭头，秦敛迹笑着一一看向我和段离楼，他的肩上，坐着满脸放光的秦惜楚。
　　“夏公子这边请。”秦敛迹一扬手，让我先走。
　　路上秦惜楚一直尖着嗓子，一口一个相公，引得目光无数。
　　橙色已经淡去，此时的枫林是一片火红。
　　来者鱼龙混杂，全部走过一条小路，停在了一座庭院的门口。
　　他们各自抱着不同的武器，表情千奇百怪，在门口的桌子上写了些东西便迈入庭内。秦敛迹带着女儿走到桌边，桌边的一位姑娘笑盈盈地递给他一直毛笔。只见他龙飞凤舞地写道：“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
　　秦敛迹冲我们笑了笑便走了进去。
　　段离楼皱着眉头问那位姑娘：“这是什么意思？”
　　“乔夫人说了，要每位来者写下有关于梅花的诗再签上自己的名字，以便依照诗中之句为每位客人配酒。”
　　“光凭两句诗便可以配酒？”我又诧异。
　　姑娘眼神明亮：“乔夫人做事，公子不必多疑。不醉山庄酒水品种上千，为客人配酒早就是习以为常的事情了。”
　　我突然想起春天时还在聊城的时候，山上的一位剑眉男子随意便递给我一盏名‘弃悲’的酒。
　　我又问：“那秦师父为什么没有写？”
　　姑娘又笑：“不醉山庄的字，苏夫人是认得的。”
　　我点点头，看见段离楼已经提笔在宣纸上写下一行清瘦的字：“寒梅最堪恨，常作去年花。”
　　我立即抓过笔在他下方写下：“琼露染梅花，开后尽是春。”
　　顺便瞄了一眼上面的人，都写下了不同的诗句，许多人我还认识，比如齐溪飞和他女儿，江云澄和他门下的几名弟子，左家庄的两兄弟。还有些偶尔从周围人那里隐约听过人的名字。
　　最显眼的莫过于顾一南的那一行，那一行就写了三个字——顾一南。
　　
　　门外是冰冻严寒，室内却温暖许多。
　　我们随便找了个位置席地而坐，就有女婢上前为我们斟茶。刚坐下我便发觉这地板摸上去都是温热的，想来乔璟确实在这上面下足了功夫。
　　奢侈啊，真是奢侈的人！
　　我喝了一口茶，目光四处扫荡。进来的人越来越多，屋内不断传来大笑的声音。室内的墙壁上挂满了梅花的扇画与壁画。有的甚至是在一块龙泉青瓷上作画，雅俗共赏。我的左边还有一个巨大的沙种，而上座后面也放着香篆供来客清楚时间。
　　顾一南此时正在和齐溪飞说着什么，惹得两人拍案大笑。齐安郁正在和秦惜楚玩得不亦乐乎，难得看到秦惜楚能那么乖地和一个人玩，我看的几乎感动得哭出来了。
　　人差不多坐满到齐，声音渐渐地暗下等待主人的到来。我这才发觉这屋内其实一直有人在奏着《梅花落》横吹，声音悠远而轻快，人声不禁又低了下去。
　　旁边座位有人坐下，是柳画楼和柳画船。
　　柳画船眉飞色舞地冲我们打了一个招呼，顺带着把自己的姐姐往段离楼那边挤了挤。
　　我暗笑了一声，向柳姐姐问道：“怎么只问其声，却未见其人呢？”
　　柳画楼浅笑：“夏公子这就不知道了，《梅花落》是每年不醉山庄梅花宴上的开场曲目，已不足为奇，真正的乐师还未出场……你瞧。”
　　柳画楼指向上座的左处，屋内的音乐渐渐进入尾声，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人抱琴而出。
　　一瞬间，整个厅堂中的目光都聚集到他的身上。
　　我啊了一声，反应过来那个抱琴的人就是我刚刚想起的那个剑眉的男子。柳画楼看了看我道：“他是庄中最出名的乐师，容枝。”
　　段离楼和我抬眼望去，只见他优哉游哉地走到琴架边上坐定，右手拨了拨琴弦。锦瑟中传来了轻细的琴音，越发让人安静。
　　容枝笑道：“不醉山庄的乐师，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把这一年做出的最好的乐曲演奏出来。”他边说着，边随意地把手掌搭在琴弦上：“不过今年正好轮到我，又正好轮到我什么都没有准备……”
　　此话一出，在座者皆是哗然。
　　“所以……”他笑着看着大家的表情，又接着说：“我便原封不动地捎来一首楚辞中的《越人歌》。以便……”
　　他话还没说完，手已先动。
　　弦音绕梁，久久不绝于耳，或高扬或清越，时而柔缓又时而急促。弹着心已不再琴弦之上，而听者已如痴如醉。
　　音乐奏完一段后，渐入缓和期。人们这才意识到，其实《越人歌》早已在东晋时便失传，如今容枝居然能原封不动地找到，可谓下足了一番心血。
　　柳画船捧着梅羹喝了一口道：“听说容枝跑了好多地方才找到这曲，当初我们在聊城时他喝得大醉，就是因为那时没找到这曲子……”
　　柳画船说了一会儿便埋头于她的梅羹之中，而曲子也又进入了□。
　　我刚喝了口桌上的酒，脊背就忽然一热，有人贴住我的后背，将一直玉杯抵到我的嘴边。
　　乔璟身上有他独特的温柔的味道，食髓知味。
　　他躲在我的身后，笑着攀上我的肩膀，所有的人都在听曲，连段离楼都是好一会儿才发现。
　　我转过头刚想低声冲他咆哮，却在看见他的一刹那没了力气——他穿着一件纯白的大氅，头发柔顺地贴在面颊两侧，有些已经到了他的颈间。他散下头发的样子，我脑海里只想到了四个字，那个所有江湖人给他定义的名字——谪尘凤凰。
　　他轻笑了一声，突然咬住我的耳朵，他轻轻地随着音乐唱到：“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他懒洋洋地靠在我的身上，几乎快要把我揉碎在他的声音之中。
　　琴声依旧悠扬地浮动在空气里，我却什么也听不见。一时间，我只觉得这世上再没有什么，比乔璟的声音更加令人着迷。
　　




第35章

　　35
　　乔璟唱了几声，揽在我前面的手微微一抬，酒杯里酒便触到了我的嘴唇上。
　　我立即把他的酒杯扳平，不让酒洒出来。
　　“喝喝看。”他软声说。
　　我犹豫了一下，容枝已经开始拨动第二首曲子的音弦。瞄了瞄四下的人，很少有人看见我，或者说是像鲶鱼一样粘在我身后的人。
　　我抓住他的手腕，把杯子往自己的嘴里送了一口。
　　“好像又是饮晴酒。”
　　乔璟晃了晃手中的酒觞，饮了一口道：“不是，再喝一口。”
　　我转过脸近距离看着他：“等会儿喝等会儿喝，有没有别的味道的酒？”
　　他扬了扬眉梢：“这就是山庄里的师傅新酿出的酒，一名清浅。”
　　我愣了一下，尴尬地把头转了回去。
　　乔璟把酒杯放下，勾住我的脖子，顺势凑了过来。
　　我一脸惊恐地推了他一把：“你唯恐天下不知是不是？离楼就在旁边。”
　　乔璟扑腾扑腾了眼睛，把视线转移到我的旁边：“他早就走了。”
　　“啊？”我往旁边一看，旁边的席位上早就没了段离楼的身影。
　　段离楼一定是受不了两个男人这个样子贴在一起。
　　妈的，我就给我兄弟留下了什么印象啊！
　　“我去把他叫回来。”
　　乔璟犹豫了一下，将他身上的大氅褪下放在我的膝盖上：“外面冷，等会出去披着。”
　　我打量着这件雪白的鹤氅，忐忑不安地估摸着究竟要多少银子才能搞到手。
　　正想着，肩膀和后背上的压力一下子消失了，乔璟对我眨了眨眼睛道：“容枝马上就要奏完，我先走，一会儿再见。”
　　他语罢，厅堂内的音乐声缓缓消失，爆发出一片掌声。
　　我点点头，冲他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可以退下了。
　　乔璟一弯眼睛，瞬间凑过来在我唇上点了一点，留下了一篮清酒。
　　我面无表情地盯着篮子许久。
　　
　　偌大的厅堂之内刚刚恢复了嘈杂的生气，只听门口的女婢一声清脆的嗓音——
　　“乔夫人到。”
　　众人目光一齐望向门口，门外的光线已经比过来时暗去一半，留下边角的红叶。苏红诗款步微笑着从门口走来，她的旁边，跟着不醉山庄的现任庄主，乔璟。
　　天姿国色的两个人一前一后地从众人面前走过，不醉山庄的人纷纷站起来以示敬意。其余的人坐在座位上目光在两人身上迂回曲折了半天，实在不知道到底该看谁比较好。
　　脱下了厚重的大氅，乔璟笔挺地经过我面前，露出了一副完美的身段。
　　他打扮的很随意，旁人却以为是精心打扮过。殊不知其实他穿什么都好看。乔璟在我面前一晃而过，嘴角却不经意地上扬。他的头发如同瀑布一般顺滑地贴在衣服上，后面只用了一根蝴蝶的簪子绕了个略微复杂的结。
　　没有排场，没有伴乐，他经过的地方却几乎是触目惊心的华丽。
　　乔璟拉开椅子让苏红诗上座，自己则是站在她的身侧。
　　冠冕堂皇的话说了几句，就开始新一轮的歌舞，女婢们也纷纷进来为客人斟酒。
　　我眯着眼睛看了看周围，几乎提供给每个人的酒的品种都不同，在看看我座位旁的竹篮，；里面赫然有着一张纸，上面写了两个字：适度。
　　我赶紧趁段离楼不在颇开他那边的酒盅，压在下面的纸上也写了一句话：忌觞无算酌。
　　我愤懑地将酒杯中的酒一股脑全灌进肚子里。
　　段离楼还是没有来。
　　我抬头望过去，乔璟优雅地举着酒杯正在和不认识的人交谈，旁边的柳姐姐和柳妹妹也在同邻座位的人说着话，表情甚是开心。对面的顾一南又开始和秦敛迹拼酒，这次还加上了齐溪飞。三人一人一个斗卮，不断饮尽不断满上，喝得不亦乐乎。陆寒吟已经坐到了容枝旁边，两个人凑的很近，不知在干些什么。
　　我无聊地又环视了一周，决定出去找找段离楼。这厮不可能这么小的一个地方也会迷路吧……
　　从纤道穿过，然后走出门外，凛冽朔风吹进袖子，我迫不得已只好披上乔璟的鹤氅。
　　屋外枫叶纷飞，已是红墙半日之时。
　　我在屋外绕了一个圈子，没见段离楼的踪影，正觉得纳闷，忽然觉得衣角一紧。
　　我低头，看见秦惜楚哆嗦着使劲把我往屋子的反方向拽。
　　我赶紧扯下外套给她披上：“你没事出来干什么？”
　　她走在我前面，断断续续地说着话：“有点事要跟相公你说……”
　　我也跟着她哆嗦，一听到她叫我相公我就头大。
　　跟着秦惜楚走了一会儿，我们停在了一个高高隆起的山坡上，四周是低矮的灌木丛和高耸的松树，天然地将我们所在的地方掩盖住。
　　“怎么了？”我问。顺便帮她紧了紧衣服，乔璟这衣服我穿都大，更何况是秦惜楚。
　　秦惜楚瞪着她大大的眼睛看着我，好半天才刨了刨她的小手示意我凑过来听。
　　“嗯？”无奈，只好蹲下来把耳朵凑过来。
　　刚凑过来我就后悔了，秦惜楚凭借着她尖叫的功力，瞬间将我的右耳震聋。
　　“你这丫头片子！”我气得狠命地敲了敲她的脑袋。
　　秦惜楚一脸猥琐的笑容，双手居然还不安分地摸到我脖子里。
　　我凄厉的惨叫响彻整片森林：“你要冻死你相公啊！手这么冷就往我脖子里塞。”
　　我刚说完她就“嘘”了一声。
　　我看着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疑惑道：“到底想说什么呀，嗯？”
　　她表情犹豫，过了一会儿才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张已经揉皱了的纸，上面是写着歪歪斜斜的字。
　　“相公读出来。”她轻声说道。
　　我拿过纸，借着树缝里的光线，愣了一下道：“你从哪里看到的？”
　　她没回答，只是一味的嚷嚷着要我读出来。
　　那张纸上面写着的是我在秦府中时，那副画上的字，便依着念了出来。
　　秦惜楚看上去几乎快要哭出来了。
　　“夏哥哥……”
　　“怎么了？”
　　“你知道为什么乔哥哥不给你凤竹果么？”
　　我顿了顿，瞬间惊愕地盯住他：“你也知道？”
　　秦惜楚说道：“我知道，我爹知道的事情我都知道。”
　　“好……那为什么？”
　　秦惜楚抿了抿嘴，脸上写满了慌张：“因为他不认得凤竹果长什么样子。”
　　“什么？”我诧异：“凤竹长在不醉山庄，他怎么会不知道凤竹果长什么样子？”
　　小丫头头摇得像拨浪鼓：“他就是不知道，乔哥哥不知道，我不知道，全天下的人都不知道，除了一个人……”
　　“谁？”
　　“你。”
　　松树的阴影如同一个黑色的庞然大物，伴随着冷风，压抑地覆盖在我的身上。
　　周围静的几乎听不到任何声音，除了凝重的呼吸。
　　我扯了扯嘴角，不可置信地问道：“惜楚，小孩子说谎会嫁不了人的。”
　　“没有没有，这次说的是真的，你看，你认得这个字，天下间只有你认得这些字。”
　　我又仔细地审视地一遍那上面的字，道：“我以前学过。”
　　“谁教你的？”
　　我被她问得哑口无言，半晌才愣愣地说出口：“我不记得了……”
　　“我爹请过无数的鉴字师，从未有人破解过。”
　　我索性坐下笑道：“你这么说，我反倒是神人了。其实我不认得的，我刚刚只是随便瞎——”
　　“乔哥哥身上有一本《凤竹解录》，所有有关凤竹果的事情，全都记载在这个上面。”
　　我盯着她：“包括我爹？”
　　秦惜楚怔忪地看了我一眼，像是下定了决心，使劲地点点头。
　　我站了起来，双脚已经全部麻痹：“那个东西在哪里？”
　　“只有乔哥哥一个人知道。”
　　“惜楚……”我缓慢地将她抱起：“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为什么乔璟不告诉我？”
　　秦惜楚听到乔璟的名字明显在我怀里僵了一下，继而低下头嘟嘟囔囔地说道：“总会知道的，我不想让相公你蒙在鼓里。”
　　她搂住我的脖子，把下巴垫在我的肩膀上。
　　“你不要跟乔哥哥说是我告诉你的，我会死掉的。”
　　我拍了拍她的背笑道：“不会。”
　　她的身体突然一直，在我耳边倒吸了一口冷气。
　　“怎么了？”
　　秦惜楚没有说话。
　　我扭头看到她惊恐地朝我身后的方向望去——
　　段离楼抱着舞离，冷静地站在我们的身后。
　　
　　我滞了滞，搂紧秦惜楚朝他那边走了过去。
　　“你听到什么了？”
　　“全听到了。”段离楼脸上不挂一丝表情，静冷得像这隐秘的黑色松林。
　　“别说出去。”
　　段离楼停了一下，接着说道：“不会。”
　　
　　按照原路，我们又经甬道回到厅堂内，歌舞已经全部散场，等到坐下的时候已经有人上前为乔夫人献礼了。
　　一人站在厅堂中央，旁边的小厮抬着一个巨大的木雕。
　　“这是我云上观的能工巧匠，特意为乔夫人做出的一幅木雕，名为‘逐鹿’”
　　精细雕刻出的绿檀木，在柔和的灯光下，透出了圆润的光泽。
　　悬崖峭壁之间，鹿鸣呦呦。
　　“鹿寿千岁，愿乔夫人年岁安康。”
　　苏红诗笑着说道：“卢观主多礼了，苏红诗在此谢过卢观主。”
　　陆寒吟这个时候还不忘见缝插针：“卢易驰，逐鹿逐禄，你到底什么意思，是在说我们乔夫人喜好功名利禄么？”
　　卢易驰适才还自鸣得意地抚摸着他身旁的巨型木雕的手瞬间如同触电般缩了回来。
　　“这……”
　　江湖人都知道，不醉山庄素来不和朝廷中人结交，甚至不允许踏进山庄一步。公堂之事则是不醉山庄里最禁忌的话题。
　　苏红诗连忙阻止了陆寒吟，圆道：“陆寒吟一时戏言，卢观主别太往心里去。”
　　卢易驰往陆寒吟那睥睨了一瞬，脸上这才露出一副尴尬的笑容。
　　这边的陆寒吟根本不以为然，依旧在桌旁和容枝二人谈笑风生。
　　有倪端……
　　我眯着眼看着他们两个，再想想陆寒吟是个断袖，顿时震惊了一下。
　　齐溪飞已经走了上来。
　　苏红诗略微挺了挺身，转过身不知和身后的乔璟说了些什么，表情微微有些疑惑。
　　“齐掌门……”
　　齐溪飞抱拳笑道：“我和小女从池州一路赶来，第一次赴宴不知道还有献礼一说，没带什么贵重的礼品还望乔夫人不要介意。”
　　“齐掌门言重了，梅花宴本就是诸位侠士赏脸，至我庄来喝酒而开设的酒宴，不过是恰好与我生辰同天，多喝些不醉山庄的酒我便足以，何来什么献礼之说。”
　　齐溪飞大笑：“贵山庄的酒在下头一回喝了那么全，平日在他地满一坛便是百两。”
　　乔璟在后面说道：“齐掌门若是想喝酒，只需去铜川走一趟，那里的酒乔某保准你十年都喝不完。”
　　齐溪飞颔首，从怀中掏出一个丝织的锦囊。
　　“蜀中唐门善毒术，这个……也不例外。”
　　他晃了晃手中的锦囊，里面的东西类似于一个丸子大小。
　　“这是唐门里一种稀有的毒，毒药的里面掺杂了八十一种蛇毒，外面又涂抹了八十二种草药解毒，人倘若服下之后，其中的八十一中草药是于蛇毒混合，迅速的蔓延到全身上下所有的皮层，还有一种草药则是解药。这毒药草药相生相克，生出的毒则是可怖之极。所以叫‘蛇尸’”
　　齐溪飞说着，已经将锦囊交给了苏红诗。
　　在场的人都随着锦囊而目光移动。
　　“这毒……”
　　“乔夫人放心，在下并非要乔夫人拿此毒去加害他人，而是在危难之时，乔夫人可以用它来自保。”
　　“自保？”
　　“不错，‘蛇尸’最表层是唯一一层解药，乔夫人若是服下后，毒药岁蔓延全身，但自身并无丝毫异样。”
　　苏红诗疑惑地接过锦囊又问：“既然如此，何毒之有？”
　　“‘蛇尸’服下后，药效为十二个时辰，在此时辰之内，任何触碰到你，或是被你触碰到的人，必死。”
　　齐溪飞平淡地说完话，在场的所有人已经不说话了。
　　一时间，整个厅堂之内只听到沙钟里沙子细细流淌的声音。
　　“这毒我不能——”
　　“娘，齐掌门也是一片好意，您就收下吧。”
　　苏红诗刚想拒绝，乔璟便轻轻地打断了她。
　　齐溪飞估计是自己也意识到了什么，连忙说道：“抱歉，我忘记不醉山庄是不喜血腥的。但着毒确实是一种稀有的毒，乔夫人大不了将它作一个摆设便是。”
　　厅堂内依稀响着窃笑——难得齐溪飞也会有这么客气的时候。顾一南那一桌已经大笑出声。
　　我即使是不知道这种毒到底有多么珍贵，也能从齐溪飞的字里行间内听出他的谦让之词。
　　那天他在歌蓝山庄临别的时候，已经告诉我他要前来助乔璟一臂之力。
　　想来乔璟也意识到了齐溪飞的用意。
　　
　　陆续有人上去送礼，而酒酣耳热之际，佳肴也纷纷呈上。
　　我郁闷的看着我前面的酒——很显然，乔璟特地给我弄了一种怎么喝也不会醉的酒。
　　再看看表情木讷的段离楼，他似乎也没有一点醉意，但手中的酒却未有停过。
　　我推搡了他一下：“离楼，没想到你挺能喝的啊。”
　　段离楼表情极为平静地说道：“我已经醉了。”
　　我仔细地看了看他的脸，说道：“没啊，人家喝醉了脸上都有两坨红的，你一坨都没有。”
　　段离楼被我说的有些恼怒：“你说的那是女人。”
　　我好笑地看了他一会儿，觉得他真的醉了。于是我便悄悄地把头凑过去问他：“你是不是很不习惯两个男人在一起。”
　　他握卮酒的手猛然动了一下，眼睛却毫无波澜：“有点。”
　　我吐出一口气，木木地看着桌前的菜：“你若是不乐意，以后要是看见了，可以避开。”
　　段离楼依旧没动。
　　我很了解，段离楼长时间不动的时候，脑中一定是在飞快地思考着什么。绝对不会是在发呆。
　　良久他才问道：“清浅，你真的喜欢乔璟？”
　　我拽过他的酒杯，往自己肚子里灌了一口。他酒的滋味比我的酒烈上百倍，火辣辣的感觉从喉咙处一直蔓延到了胃里。
　　感觉不过瘾，又喝了两口，这才从鼻子里哼出了一声。
　　我不该喜欢他的。
　　段离楼转过脸来看着我，像是幻觉，我看见他微微点了点头。
　　“好。”
　　迷迷糊糊中，厅堂内又传来了陆寒吟天杀的声音：
　　“连歌蓝山庄都有人来了，段离楼，你敢踏进这里，可有什么准备？”
　　很多人都醉了，包括陆寒吟。
　　否则，他说的再怎么过分，也不会说出这样的话。
　　我刚想劝段离楼不要睬他，没想到段离楼一下把我放直，迅速地在我身上点了两处穴位。
　　我依旧保持着手放桌面握杯的姿势，看不出一点倪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不能动，也不能说话了。
　　旁边的段离楼说道：“我能进来，自然是有备而来。”
　　在场的人饶有兴致地看着段离楼，至少在我能扫视到的范围之内。
　　“段公子……”柳画楼的声音。
　　“今日，段某也想送给贵庄一样礼物。不过不是给乔夫人的，而是给乔庄主的。”
　　他要给乔璟什么？我记得我们走的时候没带什么东西啊？
　　我直愣愣地听着段离楼的说话，我看的方向对面是陆寒吟，此时他也略微有些震惊地看着段离楼。
　　短暂的沉默之后，耳边传来乔璟温和的声音：“御风公子请说。”
　　“我要送的，就是我旁边的这个人。”
　　
　　“什么？”这回连乔璟都不可置信地有问了一遍。
　　段离楼没有重复，只是用手扣住我的肩膀道：“乔庄主要是不要？”
　　陆寒吟从震惊中恢复过来，戏谑地嚷嚷道：“要，当然要。”
　　我刚刚还是半醉，此时酒意已全无。
　　乔璟道：“恐怕段公子要所要求吧，否则一人作礼，未免太过隆重了。”
　　“乔庄主是个聪明的人，难道不知道我要什么？”
　　“段公子请明说。”
　　“我想以我身边的这人，来换我庄的一个人，林玉歌。”
　　乔璟的笑声已出：“其一，段公子确信林玉歌就在我庄？其二，若我说这人……我不要，你又该如何？”
　　段离楼几乎不假思索地脱口：“这人你不会不要。”
　　乔璟还未接话，段离楼的舞离已经出鞘，他握住剑柄，反手将剑擦着自己的衣袖，剑尖指向我的胸口。
　　许多人都停止了手中的动作，尤甚者见状已经倒吸了几口凉气。
　　“段离楼。”乔璟的声音说不出的严肃。
　　“我再问一遍，这人你要是不要？”
　　“你不会伤他的。”
　　乔璟的语调依旧柔和，音调却已抬高，听上去威慑力十足。
　　“你可以试试。”段离楼握了握剑柄，一下子往我胸口刺去。
　　千钧一发之际，段离楼的剑被什么东西挑开，偏过我的肩膀，刺入空气中。
　　而剑尖，早已越过我的身体。
　　“好，我要。”乔璟飞快的说：“你可以收剑了。”
　　段离楼顿了顿，将剑入鞘。
　　“还望乔庄主能守约将林玉歌交出。”
　　他说完这句话，就从我旁边起身，大步走出厅堂。
　　
　　




第36章

　　
　　36
　　身旁的人一走，仿佛连温度都带着一起走了。
　　乔璟并没有像我想的一样过来帮我解穴，只是略带歉意地解释了突发的状况，直到整个厅堂又重新溢出生气。
　　指尖触碰的杯壁，煮过的酒从暖变凉，一直凉到底。
　　很长时间之后，参加梅花宴的人陆续散去，醉酒的人被同伴抬了回去，留在这里的要么是不醉山庄的人，要么就是已经醉得不省人事者。
　　鼎沸的人声逐渐转为清净，充满酒气的室内也透过冬季的冷风。
　　有人坐在了我的身旁，手默默地搭在我的肩上，然后轻轻地摇晃。
　　我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目不转睛地盯着陆寒吟那边的位置，只是他本人早就离席。
　　乔璟握住我肩膀的手突然间用力，穴道一下子被冲开。
　　停了一会儿，我拿起酒杯，酒水全部灌进胃中。
　　“清浅，你要是想发泄一下……没有关系的。”乔璟松开手，偏过头看我。
　　我余光扫了他一眼，摇摇头。
　　若是段离楼刚走，兴许我会冲出去把他狠狠地骂一顿，什么忘恩负义薄情寡义的词全都从喉咙里冒出来。可是现在不会了。
　　我和段离楼五岁的时候就认识，从小生活在一起，心同手足。我兄弟，就算是赴汤蹈火也只是一句话的事情，于我于他都是。
　　只是我忘记了一点——段离楼，他跟我走得再怎样近，终究还是歌蓝山庄的人。
　　乔璟拿了他们庄的林玉歌，他趁机来个等价交换，更何况接近了乔璟就等于接近了凤竹果，我爹也就有救了，何乐而不为呢？
　　这样的交易，换做是我，我也会这么做。发泄又有何用，不过是推翻几张桌子，要么跑到屋子外面吼两声，要么暴打乔璟一顿。对我而言毫无用处。
　　“不生气了？”乔璟见我又要倒酒，连忙抢过酒壶。
　　“有什么气好生的，就当是来不醉山庄玩玩嘛。”陆寒吟也过来了。
　　我这才发现我周围几乎聚集了几十个人，全部眨巴着铜铃一样的眼睛参观般地看着我。
　　颤抖了一下，急忙说：“不……不生气。”
　　这阵势我实在是吃不消……
　　乔璟笑着拍了拍我的头，众人露出了一脸诡异的笑容。
　　从厅堂里走出来后，天色已经全黑，迤逦的山路两端燃起了亮光，星星点点地铺满了整条下山的路。
　　门口是我的马，想来还是段离楼特意从山脚下帮着牵了上来。
　　不远处，火光照映着乔璟的脸庞，我看见他在对我微笑。
　　
　　到达不醉山庄已经是两天后了，长安到铜川是永不间断的山脉，沿途要换好几次马，有的地方因为瀑布留下的地方已经结冰，一行人不得不下马步行路过。
　　不醉山庄很大，沿途几乎都驻扎着不醉山庄的人。
　　陆寒吟，柳氏，和几乎全部山庄的人都跟了过来，队伍浩浩荡荡。而顾一南，齐溪飞和秦敛迹他们几个人则是想在长安在聚一聚，当然也就带着秦惜楚这个聒噪的丫头。
　　桥山。
　　和段离楼分别的糟糕心情在我呆在不醉山庄两天之内一扫而光。
　　乔璟每天早上呆在他陶然阁后面的花圃处练剑，对我也没有太多的约束，出了叫我出门带上足够的银两以外，我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在这里看到的最多的就是酒，几乎每户人家外面都有石坫，坫上放着各式品种的酒，像是深怕你路过不拿一样。
　　这里三教九流的人几乎全部聚气，什么样的人都有。侠客、乐师、大夫，百工之人，置酒之人、赌徒、刺客、歌姬、墨客、伤者、商人……所有你所能想到的和你想不到的人都在这里出现了。除了一种人——朝廷中人。
　　确切的说，不醉山庄是酒庄，而乔璟自然也就是做酒水买卖的商人。
　　我在这里看到了鼎鼎大名的刀神谢苍，还有原来在邳州时听到的“如鹤剑”房傕，以及那个做人皮面具的吴琛。
　　那些从江湖上销声匿迹，无一例外地都归入不醉山庄。
　　而不醉山庄也有一个传统：山庄入口处有一副对联，上联为“三百天江湖恩仇深似海”，下联为“一千年携酒不醉塞神仙”，横批“不醉山庄”。
　　这副对联走到哪里，哪里就是不醉山庄的地盘。
　　以至于现今不醉山庄的地域扩张的越来越大，从开始的桥山一脉延伸至整个山脉。
　　
　　这天我跟着乔璟沿着桥山拾阶而上，突然感慨：“乔璟啊，你一个庄主要养活这么多人也不容易啊。”
　　乔璟轻笑了一声道：“只要不醉山庄还有酒，庄里的人自然就养的活了。”
　　他说这话的同时，路过的人都在向他打招呼，并且用着奇异的眼光打量着我。
　　“我就弄不明白了，天下制酒之人多少，为什么就以你们家的酒最为出名？”
　　乔璟停顿了一会儿，拉住我手道：“走，带你去看看。”
　　“看什么？”
　　“看我们家的酒啊。”
　　桥山上全是千年的古柏，经久不凋，即使是到了冬天也是深绿色的一片。树叶遮去了天空的颜色，却仍然带着浓郁的朝气。
　　本来是想去看看帝陵的，结果拐了几个弯，乔璟绕过了山腰又回到了山脚下，带我走到了一间偌大的屋子内。
　　里面的人是在酿酒。
　　他们有些人在研磨小麦，有些人在参水搅合，有些人在制作酒曲。
　　有人品尝的时候脸上眉飞色舞，有人只是小押了一口就皱着眉头吐了出来。
　　我从他们身边路过的时候，他们只是略微抬头瞥了我一眼，有的甚至根本没有发现我从他身边经过。
　　不同的酒制法也不同，只可惜乔璟并没有让我细心的看，而是径直带我去了酒窖。
　　酒窖中的酒多的令人无法想象。
　　一坛一坛的酒堆积着，整整齐齐地朝远处排列出去，根本就看不见尽头。
　　我被乔璟领着，不断的向远处走去。
　　“是不是很多？”乔璟的声音在我前面响起。
　　“多得都快坏掉了。”
　　“不会的，酒怎么会坏呢？”乔璟说道，我虽然看不到他的脸，但还是感觉出他在笑：“酒愈陈愈浓，十年之酒一口便醉，百年之酒闻味即睡。”
　　我笑了笑：“你们这里的师傅挺认真的。”
　　说话的同时，我们终于走到了出口。
　　乔璟微笑道：“清浅，你看那些制酒的人之后，可知道为什么不醉山庄的酒出名么？”
　　“你们有那么多师傅，当然可以做出很多品种了。”
　　他笑着摇了摇头，捋过我的头发：“因为他们亦是爱酒之人。”
　　“当一个制酒的人，不把制酒当做自己的职业，他才会用心做出一种好酒。”乔璟道：“他们肯留在不醉山庄，本就是这个原因。”
　　冬风吹来，带着徐徐酒香，冷而炽热。
　　“你说是不是，清浅？”
　　我看着他，皱着眉点了点头然后像做亏心事一样别了过去——总觉得他话里有玄机。
　　乔璟也不说话，一味恬静地盯着我看。
　　我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只好指了指远处问道：“那里是什么亭子？造型好奇怪啊。”
　　乔璟眼睛都没有转便答道：“卷翼亭。”
　　沮水河边，白色的亭子静静矗立在岸边，亭盖是一只折卷起来的翅膀，绕了两圈有余。如同一只白鹤，在下一刻就要飘然而去。
　　我站在亭子里向水面张望，瞬间发现了一样东西。
　　“那个是莲花？”
　　“是。”
　　“冬天也有莲花？”
　　乔璟的手勾住我的腰，声音柔柔地钻进我的耳中：“这是玉龙雪山上的雪莲，我知道你喜欢，就问人买了一株。这莲花夏天不开，唯有到了冬天适合的温度才开。”
　　我尴尬地插腰，结果刚把手放到腰部就碰到了乔璟的手，立即又缩了回去。
　　没办法，只好说道：“普天之下无奇不有，这莲花竟也有长在冬天的。”
　　乔璟把头埋在我的颈间，像是睡着了一般。
　　四野阒然，湖面如镜，唯有一株淡紫色的雪莲安静地盛开在冰冷的水中。
　　我突然问道：“这花你什么时候买的？”
　　“今年。”乔璟的声音柔得像是要睡着了。
　　“你怎么知道我今年一定会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手慢慢收紧：“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来，或者来了也看不见这花。但我可以等，今年等不到就等明年，明年等不到就等后年。一年两年，还是十年二十年，我都可以等下去。”
　　“乔璟……”
　　“浅儿，雪莲花会开会败，我也可以一年一年的等你。”
　　我知道乔璟习惯于说肉麻的话了，只是今天说的确是别有一番意味。
　　人的一生只爱一人，不爱会觉得时光匆匆而逝，爱了还会觉得岁月急急不等。
　　唯有等待，时间才会放慢它的脚步。可是这样漫长的一生又该如何度过？
　　
　　我在不醉山庄呆了十几天，不经意间，一年就这么过去了。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新的一年来了，栉风沐雨的人全都赶回了山庄，姑娘们细细涂抹为了一夜的欢腾。青年想出了各种庆祝的活动。那些远在塞外的人也掌着风灯乘船而至，更有甚者一路轻功而来。
　　雕刻师花了几天的时间雕出了一只巨龙冰雕，家家挂起了冰灯。
　　大雪正如占星人所说的，在新年的第一天如期将至。
　　山庄里的人都沉浸在了一片喜悦之中，梅花宴与之相比实乃小巫见大巫。
　　喜悦的气氛传遍了大街小巷，人们放下手中的事物储备食物准备迎接一个月之后的除夕。不仅是山庄里的人，从长安过来做买卖的人也比前些日子少了很多。乔璟从每天必与人谈商到两天一次，再到十几天一次。雇主大多都是客栈，酒馆，赌坊的一些中等买卖，偶尔也会有朝廷的人来买，都是笑脸进庄哭脸出去。
　　因为不醉山庄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凡事官员买酒，酒价比平常番十倍。
　　即使是这样，来不醉山庄买酒的官员还是有一部分。最恐怖的就是当场的丞相莫汉阳，听说今年他儿子年满十岁，大设宴席。过来不醉山庄买酒的时候抬的是一箱白银。
　　京师一带的有钱人真是多，太奢侈了！
　　“你就这么把钱给收了？”当天莫汉阳走的时候我问乔璟。
　　乔璟耸耸肩看向他们一行人马：“收了，为什么不收？”
　　“啊……这，这可是暴利啊，你不就跟贪赃一样么？”
　　乔璟歪了歪脑袋，半晌笑着用指甲划了下我下颚骨：“我是商人，不是大善人。”
　　我打掉他的手，再看向窗外已经远去的，金雕玉制的车马，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是谁的错。
　　“怎么，浅儿是不是觉得我太坏了？”
　　我愣了愣，鄙夷地对上他如一泓温泉的眼睛，笑道：“坏什么，乔庄主你善良着呢。”
　　乔璟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我很坏的。”
　　“不，你很好。”我面无表情地拍了拍他肩膀：“你又无聊了是么？”
　　“我真的很坏的。”
　　“乔璟，你是猪么！你看哪个坏人脸上写着坏人二字？”
　　乔璟笑眯眯地凑了过来：“我呀。”
　　说完，一口咬住我的下颌骨。
　　我呆滞了片刻，杀猪般地叫了出来。
　　就在我吊嗓子的时候，门吱嘎一声开了，我吓了一跳，赶紧想把脸从乔璟嘴中拯救出来。谁知乔璟恰巧用力，我往后面一拉，正好磕住牙齿。
　　结果怎么样看乔璟一脸抱歉的表情就知道了——我破相了，破相的相还是一道齿印。
　　陆寒吟进来微微愣了一下，看到我转过来的脸以后，终于露出了一副猥琐并且心知肚明的笑容。
　　“打扰二位了。”
　　门刚被拉上，我就用手背打了乔璟的胸口：“看！我怎么出去，让我咬一口。”
　　乔璟拿来纱绢把渗出的血丝擦净，接着站了起来往门外走去，直到打开门寒风灌进了屋子里他才朝我谈谈地一笑：“清浅，这怎么可能。”
　　我气得七窍快要冒烟了。
　　毛巾敷了半天，我硬着头皮走出了陶然阁，乔璟又去后面练剑我也不想睬他，直接下了山去卷翼亭。
　　卷翼亭处一般很少有人来，而今天是个例外。
　　容枝在亭内抚筝，琴音飘出千寻之外。
　　陆寒吟坐在他旁边，很没有风雅地在剥桔子吃。
　　犹豫了一下，还是准备走人。刚转身就听见容枝的声音：“你非寻声而来，为何带声而去？”
　　我呆在原地看陆寒吟，这厮不慌不忙地吃完了一瓣橘子冲我招招手：“夏清浅，你过来吧。”
　　我万分尴尬地走过来坐在了玉砌的凳子上。
　　容枝并没有看我，只是悠然地把一曲弹完，这才把目光对上我。
　　他刚想说话，目光移到我的下颌处，硬生生地把话又收回去了。
　　陆寒吟悄悄地在他耳边耳语，容枝听后笑出了声。
　　“庄主真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我一阵恶寒——这么恶劣的事情从他们嘴里说出来，倒是成了一桩美事。
　　新的一年刚来，沿湖一带的梅花争相开放，偶尔会有花瓣飘到亭中又飘到容枝的琴弦上，他都一一将它们扫掉。然后又将手放在琴弦之上。
　　我扬了扬脑袋道：“上次梅花宴上听你弹琴，挺不错的。”
　　“上次看见夏公子同庄主坐在一块儿，也觉得挺般配的。”
　　“这……”
　　“话又说回来了，寒吟。”容枝转过脸看向陆寒吟：“我认识夏公子的时间兴许比你还要长上几分。”
　　“噢？怎么说？”陆寒吟挑了挑眉笑道。
　　容枝道“我在聊城的时候就看见过夏公子，那个时候还请他喝了一杯酒。不知夏公子你还记不记得了？”
　　我连忙点头：“记得记得，我认识你。”
　　“当时我就觉得你和庄主有缘。”
　　我一摆手：“缘不缘分没有好说的，我就是想问一个问题。”
　　“你问。”陆寒吟道。
　　“凤竹果在哪里？”
　　
　　雪莲花在湖面中被风吹的微微颤动。
　　陆寒吟和容枝纷纷瞪大了眼睛，容枝不可思议地问道：“你也是想来拿凤竹果？”
　　我把原来在聊城的事情一一跟他们说明，陆寒吟若有所思地低下头，而容枝则是把手从琴弦上拿下来撑住脑袋：“你是说乔璟夜里想害你爹？”
　　我颔首。
　　陆寒吟深吸了一口气开口：“首先，庄主绝对不是一个会暗中偷袭的人，其次……能唆使乔庄主如此冒险的人，绝对不是等闲之辈。”
　　我几乎快要从座位上弹起来：“我爹只是一个普通的船商罢了。”
　　“那乔璟当时也不过是一个柴夫。”
　　容枝快速地堵住我的话，我顿时哑口无言。
　　“凤竹果在哪里我们也不清楚，这件事庄主很少在我们之中提起。”陆寒吟道：“庄里的人也鲜少问起，不过……你可以去看看陶然阁后面的花圃，那里平常人不能进去。”
　　




第37章

　　37
　　吃晚饭的时候，我特意靠乔璟靠的很近。
　　平时柳姐姐，柳妹妹我们正好一个圆桌四个角，这次感觉这座位突兀地空出了一块。
　　乔璟吃了两口就发现了这个问题，转向我问道：“怎么了？”
　　我埋头疯狂地在扒饭，什么也没说。
　　我若是停下手上筷子，乔璟一定会发现我在抖……我筹划了一天，图谋不轨。还是没想出怎么把凤竹果的事情乔璟嘴里套出来。
　　乔璟见我不说话，便夹了块肉放到我碗里。
　　“是不是饿了？”
　　我摇头，然后又点头，不好意思地冲他笑笑。
　　于是我的碗里食物的高度突然增加了一倍。
　　他的筷子还浅浅地插在我的米饭里。我尴尬地对上乔璟的眼睛，他正笑得开心。
　　“夏清浅，庄主帮你夹菜你怎么不知道帮庄主夹一点？”对面的柳画船生气地说道。
　　我立即反驳：“那你来。”
　　“我怎么可以。”
　　“呦……感情你一直这么想着呢，是不是啊柳画船？”我哂笑。
　　柳画船隐忍了半天，我估计要不是乔璟在这里她保准拿小针把我扎成窟窿。
　　乔璟把手按到我的头上道：“吃饭，清浅。”
　　我的表情立即也和柳画船一样。
　　乔璟的手顺着肩膀一直往下移，直到贴住我的手背才开口：“你的手怎么这么冷？”
　　“啊？哦……”我拿筷子捣了捣饭道：“否则我靠你这么近干什么？”
　　“说吧，什么事情？”乔璟一语道破。
　　“……”
　　“夏清浅，庄主问你话呢。”柳画楼道。
　　我看向乔璟，扯出一个巨大的笑脸：“那个……明天，嗯……明天我陪你练剑。”
　　他先是愣了愣，继而嘴角弯成了好看的弧度。我则是在心里大呼菩萨保佑，千万别让他发现有我还有什么鬼心思。
　　其实，我知道乔璟很好骗……
　　
　　我醉君复乐，陶然共忘机。
　　陶然阁的后花园空旷而典雅，梅花溢出扑鼻的香味，刚下过雪地上还残余着未化开的积雪，被女婢扫到了无人走过的枯黄的草地上。
　　我听柳画船说，乔璟的剑术是房傕教的，刀法是谢苍教的，至于其他的诸如鞭法，暗器等都是出自不同的顶尖高手之手。
　　唯一一个乔璟自己悟出的招式，则是无需任何外在武器，也就是无刃。
　　他现在舞的是谢苍教给他的刀法——裂骨刃。
　　我坐在远处的石凳上，石凳上面是他给铺的厚厚的垫子。刚开始的时候我还把垫子拿下来不好意思坐，结果刚坐上才知道原来石凳是这么冷。
　　听乔璟说当年谢苍是铸剑山庄里的一名铸铁匠，经过近十年的沉淀终于炼制出一柄绝世宝刀，一名鸾骨。那年他不过二十来岁，于是又经十年苦练刀法，终于在三十出头在江湖上名声大噪，被世人称之为刀神。而铸剑山庄也因为他成为了当时江湖上鼎鼎大名的山庄之一，后来山庄易主，庄里的人想让谢苍来担任庄主一职，于是谢苍回到铸剑山庄，将山庄换了名称，也就是现在的寒彻楼。
　　不是一番寒彻骨，怎的梅花扑鼻香。
　　而今兵器谱中最最上乘的兵器，都出自寒彻楼。
　　再后来，乔璟说他也不知道了，只知道他十来岁是谢苍就已经来到了不醉。
　　我回忆的时候乔璟已经接连练了十几招。我虽不懂得什么刀法，但还是能看出乔璟并没有怎么用力。我以前总以为人家使刀的总是在那边拼命的嘶吼，然后唰唰唰对着什么东西狂砍。事实上并不如我想象的，比如凌纤然也是使刀的，柳姐姐也是舞双刀的。刀法亦有以柔制刚的一面。
　　正想着，乔璟一个凌空翻身，我抬眼望过去，刀面从空中滑过一个新月般的弧度。刀剑划在地面迸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大理石地面上瞬间裂开了一条长缝，下一刻，池塘里水面发出破冰的声音。
　　所有的水如同白幕，汹涌挂起。
　　乔璟稳稳地收了刀，看向水幕。
　　我顿时傻眼，只觉得对方再度神化……
　　乔璟朝我这里走了过来，后院门口的婢女连忙跑过来为他看茶。乔璟拿起茶杯，茶杯中的蒸气与他呼出的热气厚厚地结成了一团，后面是一张笑意的脸。
　　“我刚刚看到的是鸾骨刃的精髓么？”我问。
　　乔璟边摇头边喝着茶：“不是，那只是初式。”
　　“啊……已经很有威力了。”我感叹道。
　　他笑笑，坐到我旁边说：“谢苍的这套刀法的精髓就一个字——静。你的内心越是平静，刀的威力变越强，谢苍之所以出名，就是因为他花了将近二十年的时间练这个静。以至于他遇到再强的对手都能安之若素。人若能达到心如止水的地步，不是神又是什么？”
　　我嗯了一声，推了他一把：“你可以继续练了，我想四处走走。”
　　乔璟点了点头，便又朝练武之地走去。
　　我踩着雪路四下转悠，表面上是在散步，实际上时在找哪里会有凤竹或者是什么奇异的果子。雪路踩上去咯吱咯吱得直想，想匿迹潜行也不容易。我已经听见乔璟刀在空中挥舞的声音，风声像是在催促着前进。
　　穿过一片小树林之中的假山，雪堆积得更厚了，这里像是没有人打扫过一般，原本的模样完全被雪覆盖住了，石林之中有一渠清泉而今也已经被冻住，上面铺着白雪与他处没有任何不同。结果我一脚踩了上去，跌了个狗吃屎。
　　我把冰渣子吐掉，气恼地继续摸索前进，终于在不远处看见了一个木门。
　　娘啊，让我看见凤竹果吧！
　　我在心里默念，跌跌撞撞地在雪中乱扑腾地跑了过去。我一下子扑到那个门上，兴奋地往外面推。
　　门上有生锈的铁链，可是并没有锁，这里看起来很久都没有人来过，链子也锈得不成样子了。我用力地推，门稍微移动了一小点距离，更多的则是被门外的积雪堵住了去路。
　　我站在原地边推边想着到底要不要进去：凤竹果这样的天下奇物，乔璟若是让他生长在这里面必定会派人严加看管，而这里却空无一人甚至连门都没有锁，何况我出来溜达这么久再不回去乔璟必定会起疑心，倘若他看见我在这里偷偷摸摸，一定会把我扔到沮水湖里。
　　“门开不开？”身后有人好心地问。
　　“是啊，你跟我一起推推看。”我说。
　　我的手刚使劲，门便被人轻而易举地推开。
　　“好了，进去吧。”
　　我正欲欢呼，突然全身都僵住，转身，看见乔璟平静的脸庞。
　　
　　狂风大作，门楣上的雪扑朔扑朔地掉了下来，砸在我的脚上。
　　门推过的地方，平坦地被刮出一道弧面。
　　“乔，乔璟……”我吓得一个激灵。
　　乔璟抿了抿嘴，继而将目光投向门外：“过去看看吧。”
　　我犹豫了一下，朝门外走了几步——外面什么都没有，白雪皑皑的世界照应着碧蓝的天空，构成了天地间两抹亮色，亘古不变的是满山苍翠的古柏，根根挺立在两色之间。
　　“清浅，这外面没有凤竹果，这只是陶然阁的后门。我之所以不锁是因为后面就是悬崖，没必要。”
　　我舔了舔嘴唇，却发不出任何的声音，末了才嗯了一声。
　　乔璟在我后面咫尺，声音透着些许无奈：“你就这么想要凤竹果？”
　　我道：“当然。”
　　“你爹真的不是我害的。”
　　我顿了顿，转过去面向他道：“是不是你伤的已经不重要了，现在我要找到凤竹果来救我爹的命。”
　　乔璟的眼神一下子变得古怪起来。
　　我皱眉：“你有什么要告诉我的么？”
　　他欲言又止，最后才柔声说：“我只是不想让你受到伤害。”
　　“你让我看看凤竹果，我不会受伤的。”我有些不耐烦。
　　凝重的白雾缭绕在我和他之间，几乎快要看不清对方的面容。
　　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却听他叹了口气说：“你已经看到了。”
　　
　　我怔了怔，略微环视四下小心翼翼地问道：“哪里？”
　　乔璟拉上门，随意地把铁链在门口上绕了两圈便转身向回走。我急忙跟上，刚走到假山那边他便说道：“你看假山的两旁，就是凤竹林。”
　　漫地的竹子一排排生长在假山周围，几乎要把假山包围起来。我这才恍然——我之所以没有看见，是因为竹林只留了假山这一条路，到这里我们第一眼看见的必定是假山的入口。而从假山中穿过的时候自然也就不能看见周围的竹子。
　　没有任何的保护措施，乔璟只是很巧妙的利用了人视觉上的盲点。
　　我绕到假山的外面，在细密的竹林间眯着眼睛寻找站在竹子上的凤竹果，我几乎没有动一兵一辙便瞬间发现了竹枝根处生长着同竹子一样颜色的果子。凤竹叶早就落尽，唯一还显翠色的便是这颗凤竹果，可是很快我便发现不对劲——每一颗凤竹上都长着一模一样的果子。
　　“这……”我扭头疑惑地看向乔璟。
　　乔璟道：“你说哪一个是真正的凤竹果？”
　　我的手还放在我最近一颗凤竹的枝桠上，被雪冻得已经没有了一丝温度。
　　我怃然：“都不是。”
　　“鸣凤在竹，凤非竹不食，非梧不栖。凤凰乃天上神物。凤竹之神为了保护自己的果实不被其它鸟类吃掉，总是在真正的凤竹果周围生长些看似相同却又不同的果实来迷惑它们。这种果实，一吃即死。”
　　乔璟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有些难过，但还是很流畅地说完了。
　　好半天，我们两个之间都没有说话。
　　“也许都是凤竹果？”我尴尬地调笑。
　　乔璟弯腰用手拨开白雪，雪中埋在的是一只麻雀的尸体。
　　天色愈发灰暗，刚停的雪突然又开始落下。
　　我感觉身体中的血正在逆流，纠结缠绕成丝丝缕缕的恐惧。
　　乔璟过来帮我掸掉头上的雪粒，说道：“我不是凤凰，你也不是，我们怎么能知道哪一个是真的？”
　　
　　雪又下了一天，我坐在衣荷斋里发了一天的呆。
　　乔璟也没有来找我，我不出门，他便叫人把饭送到我房间里。
　　我需要好好想想—自古及今凤凰的传说有很多，可是凤凰毕竟是传说，是人们想象出来的产物，现实中并非存在。可是昨天乔璟说这话的时候就好像真的有凤凰存在一般。
　　理不出头绪，敲了敲自己的天灵盖，去卷翼亭那里溜溜。
　　日光萦回于雪上，一束光透过卷翼亭上凌乱的翅膀缝隙，斜斜地泄在亭子之中。
　　每次过来的人都不尽相同，这次也不例外。
　　秦惜楚和颜寂两个人正蹲在地上不知道干什么。
　　我凑了过去，从后面冷不丁地拍了一下秦惜楚的头，不出所料，小丫头被吓得尖叫起来。
　　颜寂想笑，不过又被自己硬生生地压了回去。
　　“你吓死我了！”
　　我顺势蹲下：“你们在干什么？”
　　秦惜楚小手指了指头上的发簪：“簪子上有个珠子掉了，我跟颜寂在找。”
　　“这个？”我递给她。
　　秦惜楚一下子从我手里抢了回来，义正言辞地说道：“相公，以后不要做这种偷鸡摸狗的事情。”
　　我差点没一头栽倒雪里。
　　懒得和她计较，我问她说：“你和颜寂过来干什么？”
　　秦惜楚看了颜寂一眼：“你问他。”
　　颜寂眨了眨眼睛，颇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不醉山庄练武之人很多，我想学武。”
　　我嬉笑地戳了下秦惜楚的脑袋：“哟，人家要来习武你就好人做到底了嘛，亲自带颜寂来这里，他是你什么人啊？”
　　我本以为这丫头会脸红，或者扭扭捏捏地捶我一拳，没想到她居然大言不惭地说道——
　　“二房。”
　　




第38章

　　38
　　颜寂怔忪地看了一眼秦惜楚，突然脸涨的通红。
　　我很理解颜寂的感觉，真的。
　　作为和秦惜楚同辈且家相距甚近的他，在未来的几十年甚至是百年的岁月里，要无时无刻地忍受秦惜楚这个祸害的毒舌。
　　秦惜楚得意洋洋地看着颜寂脸色从到青，半晌才恢复过来。
　　“吃里扒外！”颜寂如是说。
　　“这叫光明磊落。”秦惜楚尖着嗓子。
　　颜寂满脸讥讽：“是贪得无厌吧。”
　　我无语地看着他们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在我面前吵来吵去，秦惜楚东倒西歪地在颜寂面前乱晃，好几次脑袋都碰到了我的腰。
　　扶着她的肩膀，我目光投向了湖面那一株雪莲花。
　　耻与众草之为伍，何亭亭而独芳。
　　雪莲上面还有微微的碎雪，在风中颤抖着一种冰冷而高贵的美丽。
　　秦惜楚这丫头还在我手中奋力扭动，感觉像是一只易怒的小狐狸。
　　刚想着，头顶上突然就传来轰动轰动的声音。
　　拌嘴的声音立即消失，三个人纷纷抬头朝亭子顶上望去。
　　不断的有雪砸落下来，重重落到我们的头顶上，我立即把颜寂和秦惜楚从卷翼亭中拽出来，待到我们站定在外时，我几乎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突然像是鸟兽活过来一般，那个交错凌乱，卷而又折的白色大理石翅膀在我们眼前徐徐展开，优雅地似是展翅而飞。
　　白色的翅膀上扬又下垂，倾斜地延伸到了湖面，继而又向里伸直。
　　最后停在了雪莲的前面不动了。
　　我们面面相觑地看了一会儿，惊讶地已近发不出声。
　　直到翅膀上的一块积雪扑通一声闷响掉进水里，我们才回过神来。
　　“太奇特了。”颜寂眼中尽是羡慕：“不醉山庄。”
　　秦惜楚不敢相信地又跑回了亭子之中：“这，这……怎么会这样的？夏哥哥……你快过来呀。”
　　我闻声拉着颜寂过去，亭子少了顶，感觉说不出的古怪。
　　我道：“这翅膀直接伸到雪莲那边去了，没看出来这翅膀原来这么长。”
　　秦惜楚说：“相公你太傻了，否则人家怎么把雪莲花接过去的？”
　　颜寂一歪脑袋：“雪莲花是这样种的？难道不是埋在土里面的么？”
　　秦惜楚啊了一声，摇摇头：“不知道，相公你知不知道？”
　　两个人纷纷扭头看着我，我只得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
　　颜寂更加雀跃：“我上去看看。”
　　“你怎么去？”
　　“试试看，我应该能跳上去的。”
　　我拉着秦惜楚后退了一步，颜寂脚用力点地，“蹭”地跃起攀上壁沿，再一个翻身稳稳地跪卧在翅膀上面。
　　“颜寂，你小心点啊。”
　　“嗯，放心吧。”
　　我说着话的时候秦惜楚用力地打了我一下。
　　“你干嘛？”
　　“你还是不是男人，说话活像大婶。”
　　这孩子……没救了
　　颜寂轻巧地从亭子顶端跳了下来。
　　“河面结冰了，什么也看不见。”
　　我笑道：“那行，等冰融了咱们三个下次再来看看。”
　　“不过好像下面拴着什么东西。”颜寂意犹未尽地再次看向湖面：“可能是用来固定的。”
　　我没接话。
　　颜寂转过脸向秦惜楚道：“赶紧把它弄回去吧。”
　　秦惜楚一脸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颜寂奇怪地看着她，脸上还挂着兴奋的笑容，末了他道：“你怎么这么不高兴？难道是因为我没有带你一起过去？”
　　秦惜楚跪到地上，小手用地扫周围的雪。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刚才怎么会突然就开启机关的。”
　　我赶紧拎起她的手：“小丫头干什么呢！关不起来就关不起来，这样弄手会生冻疮的知不知道？”
　　颜寂在旁边直抓脑袋。
　　秦惜楚哭丧着脸道：“相公，你可千万不要告诉乔哥哥啊。”
　　我正忙活着帮她暖手，闻言边点头边说：“不说，乔璟问起来我就说是我一个人不小心弄的。”
　　“真的么？”秦惜楚可怜吧唧地问。
　　“啊，你相公什么时候骗过你啊。”
　　颜寂听到乔璟二字格外紧张：“乔……乔庄主是不是很严厉？”
　　我和秦惜楚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汗……我跟秦惜楚就这么把乔璟给卖了。
　　
　　“楚楚。”
　　秦惜楚身体一僵，赶紧回过头。
　　秦敛迹表情严肃地将目光从湖面收了回来，若有所思地看向他女儿。
　　“你干的？”秦敛迹问。
　　秦惜楚矢口否认：“是相公干的。”
　　秦敛迹尴尬了一下，看向了我。我只得承认。
　　“夏公子，你没必要帮她。“秦敛迹无奈地笑笑：“她从小就被宠坏了，如今你再由着她，她就真无法无天了。楚楚，爹再问一遍，机关是不是你开的？”
　　难得看到秦惜楚脸红，此刻她扯着自己的衣服褶子，点点头。
　　“这孩子……”
　　颜寂也过来打圆场：“我们本来在这里玩的，真的是不小心开启的。”
　　秦敛迹笑笑：“我没打算骂你们。”
　　我连忙扯话题：“顾大哥也来了么？”
　　“没呢，说过几天来这边过年。”秦敛迹说。
　　秦惜楚道：“爹，我要住在这里。”
　　秦敛迹颇为无奈地说：“你保证不出事？”
　　秦惜楚义正言辞：“当然。”
　　
　　还好秦惜楚过来了，否则我都不知道怎么面对乔璟。
　　这几天我都故意躲着乔璟不见面，吃饭的时候就拉着秦惜楚到外面四处觅食。
　　雪已经全部融化了，天气越愈发寒冷。
　　原本的干冷变成了现在的湿冷，像是要渗透进骨髓之中。
　　乔璟也没来找过我，可能是快要过年他要置办年货，这几天看他总是出入频繁。
　　想着过年，心里就会往下一沉——以往这个时候，我都已经在聊城走街串巷地和杜小锦一起买年货了。随着除夕一天天逼近，那些远在他乡的人都要跋山涉水地回家，爹的船队总是人手不够。但无论多忙每到除夕那天，他总能在晚上之前赶回家。
　　而这次的除夕，我早已离开家乡多时，而且，也不可能回去了。
　　想到我爹还在歌蓝山庄的某处冰窖里躺着的时候，我便会感觉异常寒冷，那种慑人的寒气无孔不入，从指间一直蔓延到了心脏。
　　凤竹果，凤竹果，这个要命的东西几乎快要把我逼疯了。
　　以前千方百计地想要拿到它，如今它近在眼前我却没法拿到。
　　我想起秦惜楚曾在梅花宴的时候跟我说过那本叫《凤竹解录》的书，那是她还说着世上就只有我一个人能够看得懂。
　　能分辨出真正凤竹果的方法，一定记载在那个上面，可是我不知道在哪里，我甚至不知道从何入手。
　　巉峻的山脉曲折蜿蜒，我坐在野外看着古柏深沉地笼着这一方天地。
　　山下有人挑着担子走过，八街九陌色彩缤纷。
　　我靠着树干，木讷地念着：“结邻猿鹤，偃仰啸歌……”
　　六合之内，谁又能如此？
　　对面的衡宇中有女子迈出屋子，继而又轻轻地将门合上。
　　是柳画楼。
　　“柳姐姐你要去哪里？”我坐直了身，冲她打招呼。
　　柳画楼脸色不怎么好看。
　　“夏清浅，你一个人坐在这边想心事？”
　　“没有。”我笑：“我这不是问你去哪里的么。”
　　她瞬间犹豫了一下道：“我想去看看离楼。”
　　我僵硬了片刻，不知该说什么好。
　　柳画楼看着我，索性坐在我旁边，她的腰侧还插着柳叶双刀。
　　“段离楼……唉，你对他真是太好了。”
　　柳画楼浅笑：“他对我也很好。”
　　我有些诧异地看着她：“就他那样对你也算好？柳画楼你怎么想的？”
　　天空的蓝色愈发惨淡，云彩也快薄的透明。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离楼也有他的苦衷。”柳画楼说道。
　　我皱着眉点了点头，感觉靠着树的背有些发凉：“有你这么好的女人爱他，我相信离楼也很爱你。”
　　柳画楼嘴角微微上扬，一派纯然天成，不加雕饰。
　　“夏公子，我错过了很多的东西。人有的时候就是这样，明明可以紧紧握在手里的东西却因为一个不小心便弄丢了，那多可惜啊。”
　　我抿着嘴，小心翼翼地听着。
　　“你相信人心本善么？”
　　未加思考，我道：“我一直相信。”
　　柳画楼笑的明媚：“所有的事情都在你出生的时候已经命中注定，爱你的人会一直爱你，不爱你的人有缘无分。其实什么都没有变，要变，变的也只是你自己的心。”
　　我有些不自在笑道：“我没明白，我……嗯……太深奥了。”
　　柳画楼已经站起来了。
　　“我可以等，我还有那么多年，为什么不能等等一个我爱人呢？”
　　云开见日，太阳从一片云中冒出，阳光突然将她笼着，然后轻柔地在她周身洒下金辉。
　　……
　　“雪莲花会开会败，我也可以一年一年的等你。”
　　她和乔璟说了一样的话，一模一样的话。
　　我突然觉得有些头重脚轻。
　　柳画楼的声音飘进了我的耳朵里：“夏公子，你有没有发现，庄主未语先笑其实并没有什么感情。”
　　我摇摇头问道：“为什么？”
　　“因为他把所有的感情都给了你，一滴不剩。”
　　“可是夏清浅，既然你知道人心本善，为什么总是因为你爹的缘故而不肯原谅庄主呢？”
　　远方的沮水缓缓流荡着，无声地流向更远的地方。
　　大自然像是八音迭奏一般，用千万种色彩谱写了每天的新曲。
　　我可能是错了，我可能一开始就错了，而且……错的离谱。
　　
　　柳画楼最后打了声招呼便走了，留我一个人脸色惨白地坐在原地。
　　冰冷而坚硬的泥地上突兀地冒着几根衰黄的枯草，像是要证明自己如何挺过这一年的冬季。林间深处不住地传来鹧鸪的叫声，悠远深邃。
　　我突然“嚯”地站了起来，脚步略微停顿，下一刻便疾步朝陶然阁走去。
　　我真是猪脑子。
　　我要拿到凤竹果去救我爹，为什么非要和乔璟闹翻？难道只是因为乔璟曾经伤害过我爹？
　　可是谁不会犯错？谁都会有犯错的时候，我会，乔璟也会。
　　只是我犯错的时候他会原谅我，而他犯的错我却抵死也不原谅。
　　我这又是何苦？
　　冷风呼啸着撵着我飞快的奔驰在桥上的路上，周围的一切事物仿佛都与我无关。
　　乔璟他一直在等我……从聊城的春天，等到了来年的冬天。
　　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翻搅，弄得我难受。吸进去的冷空气如同利刃，片片割入肺中。不时有碎石从我鞋底碾过，咕噜咕噜地沿着山路向下滚去。
　　我想起去年在聊城我赶他走时的情景，想起在金陵那场雨中掉头而去。
　　说难听点，若我是乔璟，早就不知道把夏清浅甩了几回了。
　　我一个刹车，转弯跑到陶然阁门前。
　　来不及多想，我的手已经比我提前推开了楠木大门。
　　屋内的暖流扑面而来，乔璟似乎刚刚回来，正褪下外套随意地搭在墙边的架子上。见我来了，甚是惊讶。
　　我一手扶门，一手支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乔璟的表情有些惊愕，没有笑，但我却笑了。
　　血色渐渐重新回到我的脸上，甚至是眼眶。那些像是激流一般的情感汹涌的，炽热的，一并涌了上来。
　　他急急地走了过来扶住我，问道：“清浅，怎么了？”
　　他一扶我，我那些已经到唇边的道歉的话又重新吞了回去，说不出来。
　　乔璟……我……
　　嘴张了半天，愣是没有把话说出口。
　　“你怎么……像是快要哭了。”乔璟拧着眉看着我笑道。
　　“你才哭了。”我扑哧一声笑出来：“给我看茶。”
　　乔璟嘴一抿，转身走到桌边。
　　我把门关上，走到他的后面。他倒茶的时候很认真，头发松软地从贴在身上，一半在前一半在后。
　　他依旧是衣不重采，却连背影都让人留恋。
　　“乔璟。”
　　“嗯？”他没有回头，专心地擦着茶杯。
　　“对不起。”
　　短时间的滞顿。
　　我看见乔璟的手顿了顿，然后把茶杯放回了桌子，又拎起茶壶。
　　他仍然没有回头，话语中带着笑意：“又没有吵架，怎么突然道歉起来了？”
　　我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亦或是一瞬间的冲动，总之我往乔璟那里跨了一步，从背后用双手环住他的腰际。
　　他的身体很明显的僵直，一动不动。
　　脸颊贴在他的背脊，乔璟外面线衣柔软顺滑，即使是冬天来了衣服加厚，他感觉还是骨感的瘦。
　　前面响起茶杯放置在桌子上的声音，乔璟慢慢的转过身揽过我的背。
　　我俩就这么抱在一起，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乔璟。”我睁着眼睛。
　　他埋在我的头发里，呼出的气很温暖，听见我叫他便发出了梦呓一般模糊的声音。
　　“我想过了，我……我们别再分开了。”
　　“我爹也好，凤竹果也好，就是因为这些事，让你等的太久了……我以后不会这样了。”
　　乔璟还是没有反应过来，只是收紧了手的力道。
　　“清浅，你这个样子，我会以为你离不开我。”乔璟在我上方笑道。
　　我扳过他的头，略带严肃地点了点头。
　　“……”乔璟脸上的笑容霎那间全部敛去。
　　“你若是不愿意，我也会等你。”我道。
　　都怪乔璟，我平日从来不说这么肉麻的话的，跟他在一起时间长了，这方面果然是受了影响。
　　屋外传来的少女们追逐打闹的声音，远远地穿透的深沉而浓绿的古柏树叶，弥漫在了碧蓝的天空中。
　　那些冷冬中的阳光，也因为她们欢快的笑语变得温暖起来。
　　正如同这屋子里面的我们一眼。
　　乔璟微微把我俩分开，贴住我的额头，眼中是春水一般荡漾的笑意。
　　他的眼角，像极了凤凰的尾翅。
　　
　　日子就这么如水一般从我的身边流淌过去，很快，除夕的夜幕便已降临。
　　不醉山庄从来没有哪一天像今天这样万人空巷的场景。
　　爆竹的声响从清晨开始就放了不停，主干的街道都挂上的红色的灯笼。那些陌生的面孔像是从未离开似的逐一出现在我的面前，不论是谁都是笑脸相向。
　　不醉山庄里的酒一下子泛滥成灾，所有人家的门前都摆上了上好的陈酿和屠苏酒，任君品尝。乔璟对外的酒价有时贵的离谱，对内却是分文不收，仓库里的就竟是随便拿取。
　　我还记得前几天顾一南和齐溪飞来的时候，看酒看得眼睛都直了，愣是半天没有反应过来居然有这么多酒。
　　秦惜楚嚷嚷着要和我玩，刚好撞见乔璟跟我要出去，她还想争取，被乔璟哄了半天只好幸怏怏地离开，找颜寂去了。
　　我也问了乔璟关于颜寂的事情，他说那孩子是个天赋极强的人，就是有些浮躁。所以乔璟便叫他经常一个人走走山路，平静平静。
　　不醉山庄的高手这么多，乔璟让他随便挑一个，若那个师傅肯教是最好不过的了，若是不肯乔璟便亲自教。
　　我当时还很诧异地问道：“你亲自教？是不是要给钱的？”
　　乔璟笑的一脸春光灿烂：“没有，很少有人肯让我教。颜寂若是愿意，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我讥讽地一笑：“你这话听上去就像你想认颜寂做干儿子似的。”
　　乔璟把手搭在我上道：“我自己的儿子都没出生，哪轮的到他？”
　　“你儿子？你什么儿子？”
　　乔璟坦然地看了看我，顺手摸到我肚子上，随即露出一副无辜的表情：“不就在这里么。”
　　妈的！这只猪！
　　打从那天起我就再也没想他提颜寂的事情，免得又被他作弄。
　　
　　“过年有没有什么便宜的东西？咱来要不到集市上买点什么回来吃？”吃过早饭我百无聊赖地跟乔璟沿山漫步。
　　“唔……”乔璟摸了摸下巴道：“行啊，你等等。”
　　他随即叫住旁边的女婢，粗粗交待她转告柳画楼和柳画船。便同我一并下山去了。
　　这里离长安虽然仍有百里，相对于江左一带便近得多，物价也是出奇的贵。
　　我本想捞点什么过年的好处，没想到这边的人简直是利欲熏心，见着人就宰。
　　原先在聊城的时候那些贩子们只是比嗓门，没想到这里连力气都要比。
　　“诶，这小少爷说好要买的怎么说不买就不买了呢？”
　　我无语的看着摊主，我只是拿了一块玉佩看了看，然后又问了问价钱，最后犹豫了一下放了回去……难道，难道这也叫买？
　　“不买不买不买！你看看你的玉啊，粗糙成这样叫人家怎么买？”我不耐烦地转身想走。
　　谁知那小贩死命地抓住我不放，任凭我怎么拽也拽不出来。
　　我正在考虑要不要叫一声诸如‘这还有没有王法’这样的俗段子出来，乔璟已经轻盈地走了过来。
　　“清浅，怎么了？”他问。
　　他那张充满好奇的脸让我有想抽他的冲动。
　　我朝他瞪了一眼——尽管我知道乔璟在逛街这一方面的智商几乎没有，但是我都这样被人拽着了，多多少少他也应该能辨别出来。
　　果然乔璟扣住那人的手腕，笑道：“有话好好说，别动手。”
　　我看见乔璟修长的手指微微施力。
　　那个人刚想说话，眉头却一下子拧在了一块儿，“啊呦”叫了一声唰地收回了手。
　　我耀武扬威地勾着乔璟的肩膀走了，一口一个好兄弟地表扬乔璟。
　　街上的酒家几乎家家生意兴隆，有些特色的小吃店几乎挤都挤不进去，尤其是我们刚刚出来的卖赤豆元宵的那一家，我和乔璟付了钱却硬生生地被挤到门外站着吃。
　　“堂堂的庄主，居然没一个人让你上座的。”我鄙夷地看了一眼乔璟。
　　乔璟刮了刮我的脸颊，笑道：“人家又不认识咱么，怎么可能让座呢？”
　　街上的人并肩接踵，走在我前面的两位姑娘的话传到了我耳朵里：
　　“上次庄主带回的那个人，听说庄主待他不错。”
　　“啊呀，庄主都说了他喜欢那个人，你就别多歪心思了。”
　　“你，你别瞎扯。”
　　旁边的少女抬手捏了捏旁边少女的脸：“你少跟我装，你不是喜欢庄主么。”
　　我尴尬地看了乔璟一眼，乔璟正在微笑着冲我眨眼睛。
　　那少女又道：“其实这样也还。”
　　“嗯？为什么？”
　　“唉，不醉山庄那么多女人都喜欢庄主，我每次和她们任何一个人见面都要吵架，现在好了，庄主既然喜欢那个人，那她们就全都轮不到了。”
　　“嘿嘿，那你岂不是也没戏。”
　　那少女已经被说的面红耳赤：“这才叫公平竞争，你懂不懂！”
　　“懂懂懂……”
　　乔璟在下面悄悄拉住我的手，我亦是紧紧握住。
　　我想，就这样吧。
　　就算有歧义，有鄙视，我都不想再离开这个爱着我的人了，更何况是在素以开明著称的不醉山庄呢？
　　
　　虽然物价贵得有些离谱，可是回来的时候我们还是拎回了满满两带帆布包的东西，该分的分过之后，还没休息一会儿，乔璟便拉着我要上桥上上去。
　　这次他走的方向不同，于是我便问我们去哪儿。
　　乔璟说，去黄帝陵。
　　黄帝崩，葬桥山。
　　来不醉山庄那么久，我从来没想过，原来黄帝陵居然就在山庄之内。
　　路中的人群一路载歌载舞，游龙戏凤。人群纷纷涌上了黄帝陵。
　　看着满山的流光溢彩，我第一次觉得这山路出奇的短。
　　等到上去的时候我才发现，原来山的那一边也有人过来，而且声势浩大。
　　我疑惑地问道：“那条路上是什么人？”
　　乔璟轻轻地一笑，突然拉我到了一棵大树的暗处。
　　“你看那边的那个人，他就是当朝的圣上。”
　　光线很模糊，根本就无法分辨乔璟指的是哪一个，但我还是吃了一惊：“皇上？”
　　“嗯。”
　　“天，连当朝天子都来了，朝廷还真是够赏脸的。”
　　乔璟环住我的腰道：“不醉山庄没有这份能力，而且也不会请朝廷中人来这儿。请的动他们的只有轩辕黄帝。”
　　我扭头，看向远方的陵墓，它在黑暗和灯火阑珊的地方显得尤为庄重。
　　“黄帝陵……这是皇家的陵园，你胆子也真大，居然连皇家的东西都囊括在山庄里面。”
　　乔璟笑道：“我可没有能力把桥上一劈为二。”
　　“难道皇上没有意见？”
　　乔璟道：“怎么没有，前几年朝廷年年派兵过来，扬言要收回帝陵改迁他处。”
　　我来了兴趣：“然后呢？”
　　“说来也怪，每次他们要剑拔弩张的时候，天上总是要打雷。后来他们又改为秋天过来，结果那天下起了暴雨，最后他们决定冬天过来，没想到天降大雪，把过来的路都封死了。”
　　我笑道：“你骗我，哪有这么神的事？”
　　乔璟叹了口气：“就知道你不相信。可是清浅，有些事情就是这么不可捉摸，若不是当朝的皇帝自己治国无方，堂堂黄帝怎肯甘居这不醉山庄？”
　　“朝廷每次来都是损兵折将，最后只好作罢。所以你看他们也只有这个时候，老老实实地祭拜一会儿就回去了。”
　　那边的人正在祓除，除灾求福。
　　我们离他们太远了，没有办法感受那里的气氛。
　　凡是过去的人，无一不是跪在天子的脚下。
　　乔璟他骄傲地站在这儿，不曾向任何人屈膝。
　　不醉山庄的很多人，甚至跑到了更远的地方，龙灯花鼓。
　　“清浅。”他突然开口：“你看那边的那棵树，漂不漂亮？”
　　我顺着他下巴扬起的方向望去，那边有一颗梨树，孤单地立于一方。
　　冥茫的夜色之中，灯火照应了天边，晕出了一层浓紫。这棵树，像是要被夜色融去。
　　我顿了顿，然后微微点头。
　　不知为何，我突然觉得有一种莫名的悲伤。
　　乔璟摸着我的头发，柔声道：“你知道么……”
　　“知道什么？”
　　乔璟抵住我的额头，顺势贴住我的嘴唇。
　　头脑一阵晕眩。
　　很久很久以后，我回忆起来，这才意识到其实那天乔璟是有话没有说出口的。
　　而那时的我当然也不知道，那棵梨树之下，埋葬着我的母亲，那个我从未见过，或者早已忘却的至亲之人。
　　




第39章

　　39
　　下了山才走了几步，就有人脸涂朱墨，把我和乔璟两人分开，拉着我们跳舞。好不容易溜下山来到陶然阁，乔璟的母亲苏红诗已经早早的在门口等候。
　　“娘。”乔璟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拉着跟在后面的我走了过去，我正慌慌张张的想挣脱乔璟的手，没想到他反而握得更紧了。
　　“乔璟……”我跌跌撞撞地稳住脚步，站在了他旁边，颇为尴尬地看着苏红诗。
　　“你们来了就好，快，赶紧进屋吧。”苏红诗倒是没说什么，连目光都没有从我们脸上转移过，见我们来了，拍了拍乔璟的臂肘让我们进屋。
　　陶然阁里头一回这么多的人，陆寒吟，秦敛迹，谢苍房傕，几乎不醉山庄叫的出名字的人都到齐了，大厅里摆了三张桌子，人靠人坐着。
　　“啊，相公你终于来了！”
　　秦惜楚那个没皮没脸的丫头片子当着众人的面大声地叫了出来。
　　我还没反应过来，陆寒吟已经起哄道：“夏清浅，你说你们三个人是什么关系啊？”
　　我气血上涌，还没脑子的问了一句：“我们三个？哪三个？”
　　在场的所有人都哄笑出声，我气血攻心，简直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乔璟更不是怕死地把手搭在了我肩上，定定地对坐在这边的秦惜楚道：“你说呢楚楚？”
　　“清浅，过来坐！”顾一南在那边冲我喊道。
　　我如同见了救星，把乔璟在我肩膀上的手抖掉就坐到了顾一南旁边，没想到前脚走过来，乔璟后脚就跟过来了。
　　“敛迹，你也不管管你的女儿。”顾一南笑着看向旁边的秦敛迹。
　　秦敛迹苦笑着摇了摇头：“楚楚说了，让我今天不许接她的短，还说今天我要是批评她那整个一年我就别想有好日子过了。”
　　我刚入口的屠苏酒差点就喷了出来——这，这还是她爹么？连他爹都快管不了她了。
　　顾一南道：“老齐回蜀中了，否则让他来管管这孩子。”
　　我扭过头看向乔璟问道：“有没有别的酒？”
　　乔璟眨了眨眼睛，点点头：“你要？”
　　“是啊，是啊。”想了一会儿，又补充道：“我不要喝饮晴那一类的。”
　　“那你要喝什么样子的？”
　　“当然是越烈的越好。”
　　“那没了。”
　　“……”我鄙夷地看着乔璟独自在一边笑得开心，刚想开骂却听见顾一南的声音又插进来了：
　　“乔九，你们这儿酒名那么多我也记不得了，你就给我弄一坛烧刀子过来吧。”
　　乔璟喊了丫鬟，没一会儿便抬上了一大坛。
　　我气得眼睛都翻不回来了。
　　顾一南一个人喝得正兴起，乔璟探过脑袋便问：“顾长老准备何时过来？”
　　顾一南握杯子的手一滞，咂了咂嘴也凑了过来，压低声音说：“暂时不行，我得把袁阙给做了，否则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乔璟淡笑：“像袁阙这种衣冠枭獍之人，迟早有一天会遭到报应的。就算顾长老你不出手，几年后他照样完败。”
　　顾一南乐了，直接把杯子重重地剁在桌子上：“乔九，别以为我不知道，昆仑派变成今天这样你还敢这样说我？”
　　我疑惑道：“昆仑派？他们怎么了？”
　　顾一南耸了耸肩：“你们家的乔庄主看见你挨了杜剪水一鞭子后，隔天直接派人挑了昆仑派。”
　　我惊讶地转看乔璟，他浅酌一口看向我道：“没有，只是废了昆仑派几个人的武功。”
　　我拍了拍乔璟的肩膀：“没想到你小子也玩阴的啊，可以嘛。”
　　乔璟手肘撑在桌面上，手指插入他额前的碎发，往上一捋，露出漂亮的额角：“我本来只是让画楼画船去把杜剪水一人的武功废掉，没想到……”
　　秦敛迹也过来插话：“如今昆仑派确实收敛很多，对于昆仑山那一带的人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堂内似乎有些燥热，陆寒吟那边已经上了火锅，我们这一桌除了各式的酒水就是冷菜。
　　有姑娘找乔璟说话，我趁机抢过顾一南的酒杯一饮而尽。
　　“咳……咳咳，娘的，这酒怎么这么烧？”酒刚下肚，我差点没有沸腾起来。
　　乔璟闻声转过头来，扣住我的下巴：“你喝了？”
　　我扑腾着打掉他的手，大义凛然地点了下头。
　　“真拿你没办法。”乔璟把我的头发揉乱，随即起了身：“别喝过头了，酒冷了让人热一下，别喝冷的。”
　　我拽住他的袖子：“你去哪儿？”
　　“有事。”
　　我还想进一步问，就被跑过来的陆寒吟和容枝围住，两人一个手拎火锅，一个几坛酒捧了个满怀。
　　“夏清浅！今日我们拼酒！”
　　再看乔璟的时候，他已从陶然阁中消失了。
　　
　　我也不记得是怎么醒过来的，睁开眼睛时屋子里依稀有些光线，拂晓时分。
　　就记得后来我们一伙人一口火锅，一口烧酒。一会儿悲恸一会儿傻笑着诉说自己过去的经历，最后容枝指着窗外说了一句烟火，然后就倒在桌子上不省人事了。
　　那窗外的爆竹声正响，烟花璀璨地绽放了整个天空。
　　我翻了个想继续睡，发觉有些喝，踩了鞋子绕道后房想找一杯水喝，就听门后有人声：
　　“庄主，聊城那边传来了口信。”
　　“你说。”
　　“署名是给夏公子的，是一个叫杜小锦的姑娘让人捎话过来的。”
　　“继续。”
　　“那个人原话只有四个字‘老爷将死’”
　　门后是一片死寂，冬天的寒冷瞬间贯穿我全身。
　　大脑像是无法运作，我整个人僵死在原地。好半天才意识到我得赶紧离开这里，乔璟很可能推门过来。
　　拎起鞋子赤脚钻到床里背向外，果然，身后就传来开门的吱嘎声。
　　我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
　　乔璟走了过来，在我身后站定。我死死地闭着眼睛，身体却不住地颤抖——我爹，我爹快要死了，天哪，我居然把这么重要的事都抛到了九霄云外去了。
　　我的大脑里出了我爹快要死了这类的字眼，再也跳不出其他的内容。
　　乔璟的手抚过我的头，我感觉他整个人要压过来。
　　这时，门口传来了陆寒吟的声音：“庄主，乔夫人让你过去。”
　　乔璟“嘘”了一声，很快脚步便从这里消失了。
　　我停了停，噌地一下从床上爬了起来，没想到陆寒吟居然还在。
　　“夏清浅，原来你装睡。”
　　我心急缭绕地系了腰带，慌忙向门口奔出，陆寒吟一下子拽住我问道：“你去哪儿？”
　　情绪几近失控，我抓住陆寒吟的手腕问道：“你当不当我是你朋友？”
　　“啊……当啊。”
　　“我要离开不醉山庄几天，你别告诉乔璟，能瞒多久瞒多久。”
　　说完，我用力甩开陆寒吟的手，急奔出屋子。
　　
　　春天已经来了，可我却丝毫感觉不到温暖，风声呼啸着从我耳侧擦过，握在手里的缰绳却已经浸上了汗。
　　我不能让乔璟知道这件事情，否则他绝对不会让我出来。
　　我知道这事迟早会被他发现，可也只能拖一天是一天，他是我爹，我不能这样对待我的亲人。
　　慌忙中，不醉山庄这么多的熟人我都没有想过，唯一想到的还是他，段离楼。
　　“掌柜的，入住的客人还有没有一个叫段离楼的人？”
　　我气喘吁吁地伏在柜台前，掌柜故作高深地翻开记录本，几乎没看几眼就跟我说道：“当然有，他住的可是这里最好的一间屋子。”
　　“那间？”
　　“院子后面，走到底有间单独的屋子，那位公子就住那儿。”
　　我急急忙忙往后门那边冲，掌柜的一把拉住我：“那位公子说了，任何人来找他都要我们事先通知他，小伙子你这么风风火火地跑进去我们这生意还怎么做？”
　　我怒了：“他给你多少银子！”
　　还没等掌柜的说完，我就把我身上所有的盘缠全放在了柜台上，掌柜的一掂量便露出了微笑，我愤怒地冲了出去。
　　算了……等看见段离楼，银子的事就全靠他了。
　　没看出来客栈的后面还挺大，长安这么寸土寸金的地方还能整出这么大的一个院子也不容易，结果一不小心我就给走差了，等我找到那间屋子的时候发觉自己已经绕到了屋子的后面。
　　擦擦汗，准备去前门敲门。
　　“原来是这样……没想到他倒是待他不错。”
　　刚挪出一步，就听见半掩的窗户里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
　　“是，我看他许久未从山庄里出来，想必乔璟待他不错。”段离楼答到。
　　“你信件可曾发出去了？”那个声音问。
　　“……”段离楼的声音是许久后才响起的，“嗯。”
　　“这是一个绝好的时机，眼下正值春节时分，所有人——”
　　“爹，你看这事能不能缓一缓？”
　　我一震，这是什么情况？段离楼称那个人是什么？爹？
　　屏住呼吸，我把自己往墙根处贴了贴。
　　“缓？如今不醉山庄在明，我们在暗，倘若不小心被他发现了情况便会完全颠倒，这种作茧自缚的做法也只有乔璟能干的出来，此时再不铲除不醉山庄，更等何时？”
　　那男子的声音有些不耐烦，仿佛不想再多说。
　　“大过年的，歌蓝山庄的人马还没有来齐，您这么早就出动又是何必？”段离楼语调起伏不平。
　　“五天之内人马必到，我就不相信他能从这里到聊城再回来只要七天。”
　　那人冰冷的声音如同五雷轰顶，我几乎站不稳脚跟。背上的汗早就被凛冽的冷风吹干，我只觉得是丝丝沁入的冰寒。
　　那个人说的是我。
　　“他今天会来？”
　　“今天应该会过来，您，您要不要回避一下？”
　　那个人冷笑：“哼，区区草莽之介，何足以惧！等他到了你便同他一起去聊城，一路上也好通知我。”
　　我死死地盯着窗框，内心紧张得不能自己，我得赶紧走，现在就走。
　　正想着，我掉了个身，没注意到脚下踢到了一旁堆积在一起的碎砖瓦。砖瓦哗啦哗啦地倾下，声音诡异的令人发麻。
　　“谁！”
　　屋内两个人警觉地叫出声，我僵在原地，房间内传来衣袂随风掠过的声音，看样子他们是想直接破窗而入。
　　我拔腿就跑。可有什么用？单凭段离楼一人的轻功，不发现我都很难。
　　完了完了……我死定了。
　　如此同时，我腰身一紧，有人呼地一下拎住我的腰便凌空飞起，速度之快我根本就没有看清他的脸，一眨眼，已经飞到了远处的一颗树上。
　　浓密墨绿的树叶之中，乔璟捂住我的嘴，警觉地看向那边的屋子。
　　段离楼已经冲出来了，舞离剑在他手中发出森寒的剑光，如同这初春一般没有温度。
　　那个男子也跟了出来，二人不知说了些什么，便分头在空中隐没了身影。
　　段离楼往我们这边掠来，从我们视线下飞过。
　　我的心几乎提到嗓子眼，见他没有发现我们，身体整个软了下来。
　　“走。”乔璟机敏地带我跳下树，风一般地朝远处一丘小山上跑去。
　　当我们被树林包围，快要停下的时候，我狠命地推了乔璟一把。
　　“清浅，你怎么了？”
　　我赶紧道：“你赶紧回去，段离楼他们很可能这两天会暗袭你们山庄。”
　　乔璟扶住我的肩膀道：“你都听到了？”
　　我点了点头。
　　“听到什么了？”
　　我有些颤抖，刚才的事好像如梦一般没有一丝真实感。
　　“那个人是段离楼的爹……那个人，那个人是……苍玉。”
　　
　　




第40章

　　40
　　迎春花抽了芽，大片大片地长在山丘上。
　　乔璟沉默了一下，勾住我的腰，向集市跑去。
　　我简直想要大吼：“乔璟，我要回聊城，我爹被困在他们的手里。”
　　他的速度太快了，我根本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知道他说：“我带你回去。”
　　“你傻子么？苍玉就是想利用你不在山庄这一点来偷袭你们，你要是跟我一起回去，不正中他们下怀么！”
　　乔璟转了个弯，停在了两匹马处。
　　我看见他又将头发束成一束，脸上的碎发因为瞬间的停下而在空中微微晃动。
　　“上马。”
　　“你不回去，我就不上。”
　　乔璟叹了口气，直接把我抱到了马上。
　　他随即也跃上了马背，拉着缰绳首先冲向前方。
　　我两眼发黑，快要被这呆子气死过去，只得跟上去在他旁边大吼：“你不回去你们山庄就玩完儿了。”
　　乔璟侧脸看了我一眼道：“我有上乘之策。”
　　“什么？”
　　“你不回去。”
　　我暴跳如雷：“我爹快要死了！”
　　乔璟语气也有些无奈：“难道你没看出来，那封信分明就是他们编出来的？”
　　两侧的青色犹如长链，迅速地从我余光中晃过，马蹄急促而富有节奏地碾过沙石的黄土地。
　　出了集市，四下寂静，针落有声。
　　人们都在与家人团聚，很少有人出来，更不会有人来这样偏僻的驿道。
　　我道：“我爹困在他们手里，就算是骗我的，我也得看到我爹啊。”
　　谜团越来越多，我甚至不敢看乔璟的脸——当我发现我身边从小跟我玩到大的人都在欺骗我利用我的时候，我又该相信谁？
　　乔璟开口道：“清浅，你知道你在我心里有多重要么？”
　　“什么？”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你认为，你自己一个人真的能够回聊城么？”
　　“……”
　　乔璟道：“他们能利用你爹来牵制你，当然也能用你来牵制我。我和你回去，不醉山庄兴许会有危险，你若是落到歌蓝山庄的手中，那不醉山庄才是真的败了。”
　　“乔璟……我……”
　　内心一时五味杂交，手中的缰绳也慢慢勒紧，放慢了速度。
　　要不然算了，我，我不回去了……
　　我正想开口，乔璟却笑着向我道：“七天，七天之内我们一定能回来。”
　　
　　也许这世界上真的不会再有想乔璟这样的人，如此顾及别人的感受。
　　这是我很久之后，一种强烈的感想。
　　就像是奇迹，我们到聊城，也只用了两天的时间。
　　白天骑马，晚上坐马车，连吃饭都是在马上完成的。乔璟买的都是千里的良驹，却也累死了三匹。
　　聊城的城门，安静地矗立在我们眼前，它的旁边是水城中的内河。
　　说来也怪，这一路上我本以为会有暗藏杀机，没想到却是相安无事地来到了聊城，莫非是我多虑了，还是当时我在屋外偷听的时候听差了?
　　以前总是觉得自己记不得苍玉长什么样子，不过现在我记得了，至少记得了他的声音……那种声音和普通的中年人没有什么两样，连我爹的语调都和他有几分相似，只是这么多年我都不知道，原来苍玉就是段离楼的爹。
　　我爹是不是知道这件事，才把他送到了歌蓝山庄？
　　那他有没有想过，曾几何时，他会被他带大的养子狠狠地利用了一把？
　　我都快不认识段离楼了，又或者是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他。
　　乔璟下了马，把马拴在了玉茗客栈后面的马厩里，拉着我朝我家那里走去。
　　他的手温热，眼神也依旧温存，完全没有冷天的感觉。
　　他道：“清浅，我记得从这里到你家，大概要一个时辰左右。”
　　我点头：“坐船可能会快一些。”
　　他笑着摇摇头：“我们就走走吧，我也好久没来这里了。”
　　我对他突然放慢的速度有些诧异，便道：“你挺精神的嘛。”
　　走过了石桥，来到了两条街的交接处。
　　我记得小时候这石桥下面是湖，后来被通了渠，才变成了运河。夏天的时候湖上开满了荷花，有些长得都快冒到桥栏杆上了。
　　我来这里的次数之多，可能闭着眼睛都能认清方向。那桥上的每一块青石板，每一处石栏，我都曾很用心地记下过。
　　可是这么多年，谁又会同这石桥一样，一成不变呢？
　　乔璟见我有些伤感，便紧了紧手，冲我笑道：“到了家里想干什么？”
　　我叹了口气：“我连我爹在不在都不知道，再说吧。”
　　乔璟还是笑，说出来的话却让我手脚冰冷：“他一定不在。”
　　我顿了顿，又继续前进：“那我就看看小锦他们。”
　　乔璟看着我的眼睛，眼里闪过一丝犹豫。然后他突然停下来抱住我；“清浅，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嗯？什么？”
　　“我们到那里，不会看到小锦，更不会看到你爹，不能有一刻离开我的身边。那里会有很多埋伏，防不胜防。”
　　我身体一下子僵直。
　　“他们会选择在我家里……埋伏？那，那小锦他们呢？”我急道。
　　恐惧感迅速蔓延至全身，我突然有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乔璟紧紧地抱着我，仿佛是要把全部的力量都灌入我的体内让我坚强，可他说出来的话却又是这么让人绝望。他说：“最好的可能是段离楼把他们带走了，最坏的情况……他们早就死了。”
　　我挣脱出来，几乎崩溃：“你不要吓我，乔璟！”
　　乔璟捧着我的脸，脸贴住我的脸颊道：“浅儿，你镇定一点。我们聊城城门处走过来的时候，行踪就已经全部被暴露了。”
　　我已经无法思考，眼睛快要瞪出来，然后不可置信地摇摇头。
　　“你看我后面的那个卖红薯的老人，他就是苍玉安插在周围监视我们的人。”
　　我抬眼望去，果然有一个面色紫红的老人，手插在袖子管里叫卖着烤红薯。我皱了皱眉头发觉没有什么倪端，刚想收回目光，却看见他阴冷地朝我们这里瞥了一眼。
　　“怎么办？”
　　乔璟亲了我一下，拉起我的手走下桥去，边走边道：“我们到夏府大概还有半个时辰的光景，在这段时间里，你若是害怕，想哭，就别怕面子，直接哭出来。你要尽你可能，把自己调整好。”
　　我确实很害怕，但是也没到想哭的地步。
　　于是我应道：“我一定。”
　　乔璟表情始终平静，握住我的手还是很温热。
　　没到石桥的时候，我还有心情去回忆，等经过那座石桥的时候，我却手脚发麻……我知道，我即将面临一场生死的考验。
　　乔璟道：“清浅，你念我的名字。”
　　我看了看他，说道：“乔璟。”
　　“再念。”
　　“乔璟”
　　他笑容漂亮的像春日最绚烂的花朵：“你害怕的时候，就在心里念我的名字。这样你就能撑下去了。”
　　有那么一霎那，我几乎想冲过去抱住这个男人——他知道我所有的弱点，却也知道所有解救我的方式。
　　这没有日光的傍晚，又似黎明又似日暮天空，总会有一种期待的颜色。
　　“没事的乔璟，我们在一起，我什么都不怕。”
　　
　　乔璟在我家门口停下，从怀里掏出了一个锦囊递给我。
　　“这是齐溪飞上次给我娘的‘蛇尸’，你吃下去，别人就伤不到你了。”
　　我接过，嚼了两下咽到肚子里。
　　乔璟开玩笑地双手一摊：“你看，十二个时辰之内，我也不能碰你了。”
　　我还是有些紧张：“我们要进去了么？”
　　乔璟很轻地笑了笑，道：“不用了。”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强大的气流瞬间将我卷到了一旁，如白驹过隙，乔璟刚刚点地飞起，地上便多出了几根细长的绳镖，他一个抱膝翻身，身下的地已经炸开。
　　说时迟那时快，绳镖刚一收起，几个衣着劲装的蒙面人，赤手空拳地将乔璟团团围住。左面攻上，右面击下。乔璟左肘以挡，右肘来攻。就在左方那人收手的同时他瞬间抓住那个人的衣领，一甩手把他撞倒了前方那人的身上，又立刻提出一个扫堂，绊倒后面的那个人。几番夹击之下，几个人被彼此撞得东倒西歪。
　　还没来得及起身，他的上方突然多出了几柄刺枪，锋利的矛头侧着乔璟扬起的脸刺出，我本以为他没办法起身，没想到他却抓住刚才刺到地上的绳镖，借早就深插入地面的绳镖，利用臂力朝后拉去，一下子挣脱了刺枪阵。
　　他却没有准备跃起，而是直接拽住一柄指向自己的长枪往自己身侧一带，顺势站了起来。看得出来他用力很大，那个人握枪柄的手硬生生地被自己的枪擦出了血，乔璟夺过长枪，横着向众人的膝盖处扫去。
　　潜伏的人数多的无法丈量，我看见乔璟在出招的同时身后又上来了一批，刚想喊小心的时候乔璟的长枪已经在横面上划过一道圆弧，周围一圈的人全因膝盖受伤，惨叫着跪倒在地上。
　　我局促不安地站在原地，他出的每一招都是以防卫攻，可是来的人越来越多，使用的兵器也是越发繁杂，我真不知道有多少人。
　　都说英雄难敌四手，倘若歌蓝山庄真的来了千军万马，又怎可能是乔璟一人能够抵挡的呢？
　　正想着，我眼前的人却突然消失，滚滚浓雾突然遮去了所有的视线。
　　“哈哈哈哈，乔璟，让你尝尝我们这雾阵的滋味。”
　　雾中的几个人在恣意地大笑，隐约中，我看出大概有六七个人影。
　　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觉得有人抓住我的手，我闷声惊叫了一声，却发现那个人又迅速地缩了回去。
　　那个人惨叫着倒在我脚边，我赶紧后退了两步。
　　距离很近，即使有雾我也能看见那个人扭曲的表情和身体。
　　他面色从惨白转向了黑色，渐渐缩成一团，像触碰到了硫酸一般慢慢化成了血水。
　　我张着嘴，却怎么也叫不出声来。
　　




第41章

　　
　　41
　　我想起梅花宴上齐溪飞对苏红诗说过的话，他说，任何触碰到你或者是你触碰到的人，必死。
　　刚才还猛烈想害我的人，如今却一瞬间消失了。
　　我盯着我脚下那滩黑色的血水一动不动地站着，血有的蔓延到了我的鞋底，我赶紧往后退。他死的时候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一种轻微的，身体与骨头融化的嘶嘶声——像是毒蛇吐信的声音。
　　远处传来一声闷闷地叫声。
　　我愣了愣，突然反应过来是从夏府里传来的杜小锦的声音。
　　没有时间再害怕了，我凭借着多年在聊城的经验，飞快地在大雾中跑到屋子里。
　　“清浅！”
　　身后，乔璟提高了声音，有些慌张。
　　我顿了顿脚步，这才明白过来我中了别人的套。
　　而已经来不及了，我身后的大门吱嘎一声关了起来，随即是铜环上锁的声音。
　　前院的一切都没有变，只是多出了十几个黑压压的人头。
　　雾在此处全部都散去了。
　　我环顾了四周，那些人手执着不同的利刃，一点点地把我围在了中间，我甚至听到了有人拉满弓的声音从树上传来。
　　有人突然发话：“小子，你乖乖跟我们走，起码你自己保命。”
　　我浑身燥热，同时手脚却冻得没有了一丝直觉。
　　摇摇头，我几乎连话的说不出来了。
　　“哦？”那个人像是突然来了兴致，饶有兴趣道：“你看上去没有武功，凭什么拒绝我？”
　　我抿着嘴不说话，我是吓坏了，可是我起码不能让他看出来。
　　我们就这么僵持着，我努力想找出一些话题拖延时间，可是喉咙愣是发布出来声，我甚至想象出我被万箭穿心的样子了。
　　门口传来猛烈的撞门的声音，铁链与门板相击发出琐碎的声音。
　　我一怔，整个人都快跳了起来。
　　乔璟要是也进来了，那咱们俩就真全灭了！
　　那个说话的人表情一下子变得险恶起来，道：“看来你的乔庄主来了，兄弟们，放箭！”
　　我脑子瞬间蒙了，无目的地往左侧退了一步，一支箭唰地一声从我右侧穿过。
　　一抬头，房梁上和两面的墙后，银色的箭头在寒风中发出冰冷而危险的气息。他们齐刷刷地从四面八方指向我，无路可逃。
　　只听到整齐地松线的声音，无数支离弦的箭齐齐朝我射来。
　　与此同时，门口“轰”地一声，无数房门的碎片被炸开，乔璟风一般地窜到我前面，在箭还没有击中之前迅速跳起，所有的箭擦着他掠起的衣袂之下，瞬间软绵绵地落到了地上。
　　我惊魂未定，恍惚中看见乔璟极其担心地看着我。
　　还没等那个人喊出第二次“放箭”，那些立于上方的人却惨叫着倒在地上。
　　四周的墙垣全部坍塌。
　　一瞬间，没有一个人说话，可是所有的人呼吸声都凝重了起来。
　　乔璟喘了口气，慢慢拾起两把震落到地上的刀，我看见旁边的那个人已经被墙压出血来。
　　那两把刀并不是同一类型，一个很大，一个略小，看上去极不平衡。可是乔璟就挡在我前面，抵挡着凶猛进攻的人。
　　两耳响起错综而繁复的短兵相接的金属声，看着看着，我不禁倒吸了口冷气——人说左手画圆，右手画方，则两不成。可如今乔璟双手拿着极不协调的两柄刀，却游刃有余地双面抵挡。
　　那些努力进攻的人都瞪大了眼睛。
　　那个刚才指挥的人大吼了一声：“我来！”
　　乔璟看了他一眼，突然丢下一柄刀，拽起我的肩袖就往上提。我上身歪歪扭扭的被拽起，手又不能碰到乔璟，最后感觉衣服都要被拽出去的时候乔璟突然飞跃而下，稳稳地带我坐到马背上。
　　他手往前带了带，那匹良驹嘶鸣了一声驾着我踏尘而去。
　　“乔璟！”
　　我回头看，见他没跟上，急得想直接从马背上跳下来。
　　乔璟边退边抵挡，就在我准备拉住缰绳调头回去的时候他突然腾空朝我这儿飞来。
　　他身后的人见状紧紧地接踵而来。
　　一时间无数矫健的身影在空中如鳞片一般忽闪忽现。
　　我见他停住，急忙勒住缰绳，在一旁张望。
　　他右手握刀，见其他人还没有跟过来便牵着马的缰绳拉到木桥边的一刻桦树下。然后仰起脸看着我道：“马上就好。”
　　我俯下身按住他的肩膀：“那么多人，你当你是神啊！还不快点走？”
　　乔璟的左脸上有一抹已经发暗的血，身上也零星的溅到一些。我不知道那些血到底是谁的，可是他起码已经打斗了两个时辰。
　　他的音调略微有些干涩，这是长时间用喉道呼吸造成的。
　　然后他突然一笑，轻轻拍了拍我的腰：“相信我，清浅。”
　　那些人已经来了。
　　乔璟握住刀，站在原地没动。
　　那些人紧紧地盯着他，像是在伺候最佳时机。
　　突然其中的一个人惊讶地大喊：“鸾骨刃，是刀神谢苍的鸾骨刃！”
　　我听见乔璟轻笑出声。
　　他渐渐挥舞着刀，刀刃挥到上空，像是要刺破苍穹。
　　“妈的！老子就不信我们这么多人斗不过这个刀法！兄弟们，咱们上！”
　　对方士气腾腾地朝乔璟冲了过来，而这边他却像是在做慢动作一般，很轻很轻地把刀刃插入脚前的泥地里。
　　至少看上去，没有丝毫力道。
　　就在乔璟的刀埋入泥土的同时，我的马忽然疯一般的嚎叫着，大地地震了似的猛烈地震动起来。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乔璟已经坐到我了后面的马鞍上，马奔出了十丈开外。
　　而身后的地，像是硬生生地被人撕裂开来，伴随着人们的惨叫声，轰隆轰隆地卷起阵阵黄土，掩盖了一切。
　　
　　我们驾马疾行了三四个时辰，一直太阳完全隐没于天边，余辉消失得无影无踪时我们才在黄山脚下停下来，可怜那匹马几乎累得站不动了。
　　黄山附近看样子是下了场雪雨，又冷又湿。
　　乔璟抚摸了两下马的颈项，掏出了几两银子给驿站旁的卖马人。
　　“这是匹千里马，如今我拿十两银子跟你换这匹小西域马如何？”
　　那卖马人一眼就看的出乔璟的马确实不错，犹犹豫豫地跟乔璟交换了缰绳，不敢相信居然有这等好事。小西域马不比真正的西域之马，不过是样子像罢了，现在竟有人拿千里马来和他交换，真是可笑。
　　更可笑的是，乔璟接过后，拔下自己的一根发簪用力插进马的后侧，那小西域马立即剧烈地嘶鸣继而往前跑去。
　　我急忙要追，被乔璟拦住。
　　“我们在驿站这边休息一下，明天再启程吧。”
　　“可是马……”我还没说完，乔璟冲我眨眨眼睛，率先走进了客栈。
　　我看着早已没影的马，突然反应过来乔璟是在声东击西，如今地上潮湿泥泞，歌蓝山庄的人必定顺着马蹄印朝前面追过去，而我们正好在这儿和他们差开。
　　“喂，等我啊。”我笑了笑，踩着泥地一步一个脚印地进了客栈。
　　乔璟有些疲惫，吃了一点干货就睡觉去了，客栈里因为过年冷清得要命，连掌柜得都是早早就吹灭了大堂的蜡烛回家陪老婆孩子去了。
　　我坐在窗户喝茶，夜半果然是听见一串马蹄声急速地从对面的小道上穿过，没有一点停顿的意思。
　　再转过来的时候，就看见乔璟睁着眼睛，然后眨了眨又闭上。
　　小样，得意不死你。
　　
　　第二天一早，我们就便买到两匹真正的西域马，一个时辰不到就来到了池州。
　　上次来池州还是跟假段离楼一起，林玉歌怕被人发现便带我走了很偏僻的小道，这次跟乔璟走，处处都是走大道。
　　年初五要迎财神，家家户户都挤到街上放鞭炮。
　　池州的知县人好，在卧龙街这儿摆了一街的饺子让人随意饱食，许多人都牵出自家的牲畜在街上叫卖，稍微大一点的客栈都今天开张，巴望着今年招财进宝，门对门脸对脸的两家子死命地比谁家鞭炮放得响，好像稍微少放一些就会在来年少赚一些银子一般。
　　乔璟少了根发簪，拖着我一路一路地逛过来。
　　好在摆脱了歌蓝山庄那群人的追击，回去的速度也可以放慢一些了。
　　我们被人群挤到了一边，正好挤到了一家卖首饰的摊位旁。
　　摊主是一个二八少女，笑盈盈地看着我们俩男人站在摊子旁不走。
　　她旁边的摊子上有人在写对联，写字的人被一群人围了起来，每写一副大家都起哄般地叫好，笑声时高时低，连我都跟着笑了出来。
　　“二位公子是要给情人买发簪么？”那少女问。
　　乔璟把一根发簪放到我手里，笑着说：“你问他，他买。”
　　我顿时变得目瞪口呆，迎着少女好奇的目光好半天才讪笑着点了点头。
　　乔璟放在我手心里的是一根细长的铜簪，顶端刻了朵梅花。我点点头递给那姑娘：“就这个吧，多少银两？”
　　那少女娇笑如桃花，抢过了簪子道：“今天是大年初五，我今日就做个亏本生意，便宜送给你媳妇了。”
　　我一听嘴就咧开来了，立即伸手去拿。
　　那姑娘往后退了一步，转脸向乔璟说道：“给你是可以，不过要这位公子亲我一下。”
　　我脸一沉：“不行。”
　　那姑娘也不生气，调笑着说道：“人家还没同意，你倒是先拒绝了，又不是亲你。”
　　我往前倾了倾：“姑娘，他也是有……有爱人的啊。”
　　她扑闪了一下眼睛，笑嘻嘻地摇了摇发簪：“公子，不要钱的东西可不是天天都有的。”
　　我犹豫了一下，看了看乔璟，没想到乔璟已经打算靠过去亲了。
　　突然想起来我根本就没带盘缠，手摸到锦带之中空空如也。
　　我一咬牙抢过发簪，泄气地把手背往外甩了甩：“亲吧亲吧。”
　　也不知道是池州人特别奔放还是我过于封建，总觉得现在的姑娘们都特别大胆，尤其是这位和叫我相公的那位。
　　这姑娘也就十五六岁，跟秦惜楚有的一拼。
　　乔璟莞尔一笑，侧过脸俯身凑到姑娘的脸上。
　　我气得把发簪往头上一插，环臂转过身去。
　　刚侧身的那一刹那，我突然感觉寒光一闪，分不清是目光的冰冷还是兵器的森寒，总之是让人毛骨悚然。
　　一枚暗器以蹑影追风之势，翛然间从我眼前划过。
　　“乔，乔——”我转过去，连叫喊的时间都没有，只看见那枚银镖超那少女刺过去。
　　银镖在离少女咫尺的距离停住，被乔璟轻捧少女脸颊的手的两指夹住，稳稳地不再动了。
　　而乔璟的表情，一如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笑着亲了亲少女的额角。
　　余光瞥过的地方，杀气已经消失。
　　我杵在原地，冷汗已经湿透的内衫——乔璟的手若是晚了一步，那银镖就直接从少女的右耳穿入，然后穿出左耳，直接刺在乔璟的咽喉处。
　　而暗器用力道这般大的人不多，真的不多。我几乎瞬间就想到了那个人，袁阙。
　　




第42章

　　42
　　我颇为慌张地往银镖飞来的地方看去，却发现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根本就没有可疑的人出现，舞狮队从对面欢腾地过来，把街上的人全都挤到了两边。
　　伴随着音乐节奏，舞狮队在我们这边热闹的周旋，硬生生地把我和乔璟隔开，我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后面又有人在玩花棍舞，再后面是霸王鞭，眼花缭乱的布色让人晕眩，嘈杂的声音令人辨认不出方向来。
　　几十个人舞着花棍在一条小巷子里来回周旋，却渐渐往我这里包围住。
　　乔璟焦急地从人群里往我这里过来，却被几个耍霸王鞭的人挡住了去路。
　　“清浅，过来！”
　　乔璟的声音隔着人群闷闷地传到了我耳朵里，我拨开人群朝对面过去，人太多了，我根本就辨认不出乔璟到底是在哪里。
　　地上甩出了响脆的鞭子声，隐约中还有人喝彩的声音。
　　我反应过来是哪个方向，急忙朝那边挤去。
　　等我看清楚的时候，发现乔璟已经被几个执鞭的人团团围住。
　　中间的那个人我认识，是杜剪水！她居然还能拿鞭子！
　　“乔璟，我在池州已经等候多时了。”
　　人群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还以为是对手戏，纷纷往这里涌来，我被挤进去又挤出来，异常焦急火恼。
　　耳旁还能听出是唢呐的声音，搅局一般响个不停。
　　“看来她们并没有伤到你，你看上去毫发无伤。”
　　“你也太想看昆仑派的掌门人了，你以为就柳画船和柳画楼也能伤得了我？”
　　乔璟一扬眉毛，神色暗了下去。
　　周围的人不停的在挪动，而他们两个人却寸步不移。
　　“要怪，只能怪你的左右护法太过天真，竟然连杜剪水是真的假的都分不清。”
　　杜剪水说着，狠狠地甩出一鞭，乔璟也没有躲，单手抓住了那个鞭子。
　　那个不是剪水鞭，杜剪水少了那鞭子，其余武器果然是银样蜡枪头。
　　她显然是有些愤怒，却仍不收手。
　　乔璟略带讽刺地笑了笑，道：“我只是和她们两人说，杜剪水还不及她手下的四名大将，不必放在心上。”
　　闻言，杜剪水一张精致的脸上，神情已经变的狰狞无比。
　　“乔璟！你别小瞧我！”
　　“我劝你好自为之。”乔璟言罢，用力提起握在手上的鞭子，嚯地连鞭带人一起朝空中甩了出去。
　　人群像是发现了倪端，尖叫着四散而去，瞬间整条街都空了。
　　乔璟的手有些微红，看着杜剪水被甩出去的方向无奈地摇了摇头。
　　后来乔璟教育秦惜楚的时候，曾经把杜剪水比作了天下最蠢的女人，而今日的举动尤甚。
　　
　　四下空无一人，乔璟轻松地过来拉住我。
　　“走吧。”
　　他拉着我走的很急，而且穿过的几乎都是没有人的小巷。
　　“刚刚，刚刚那个人——”
　　“你说的是哪一个？”
　　“是袁阙。”我选择性地忽略了杜剪水那边。
　　“他过来了么？”
　　乔璟更用力的抓紧我手道：“没有，但是……我们被人跟踪了。”
　　我简直想骂出声了——没想到躲了这么远，还是被人跟踪了。
　　“刚才我看到墙角那里有丐帮的密语符号，我想可能是丐帮和歌蓝联合了。”
　　我小跑跟上：“咋办？”
　　乔璟看了看我，扑哧笑了出来：“听你的语气好像并不是那么紧张嘛。”
　　我嘿嘿一笑，反握住乔璟的手：“你这么强，我实在没什么好怕的。”
　　“看来清浅变聪明了。”
　　“少爷我一向——”
　　话还没说完，巷子的尽头，袁阙远远地把玩着他的金钱镖，冷笑着看着我们。
　　乔璟慢慢停了下来，我转身看过去，果然……我们被人堵死了。
　　巷子狭小而昏暗，我想起在兖州时丐帮的巢居地也如同此般场景，光线只从头顶的一线天空中透进来，隔离了外面吵杂的声音。
　　刚刚还说不紧张，其实此刻我再一次地呆住了。
　　两面夹击，从哪里走都是死路一条。
　　乔璟抬头看了看天，袁阙那边传来一丝嘲弄的笑声：“如果想从上面飞出去的话，乔庄主，我劝你还是算了吧。”
　　他已经不需要说理由了，因为此刻上方的屋檐出，全都是银晃晃的箭头。
　　我头皮一阵发麻。
　　没想到乔璟居然笑了，然后拉着我径直往袁阙那里走。
　　袁阙那边只有他一个人，他有足够的自信以一当十。
　　袁阙显然有些吃不准乔璟究竟要干什么，于是手捏着金钱镖往后一退。
　　“我现在是不是应该叫你袁帮主了呢？”
　　袁阙闻言，放肆地大笑起来：“没想到顾一南果然跑到你这里来了。”
　　乔璟也笑：“有人被赶出来，自然有人进去。”
　　袁阙的笑声戛然而止。
　　猝不及防地，袁阙抬手想掷出飞镖，被乔璟一下子抓住手腕：“袁帮主，你为什么不想想，这些人，难道真的就是站在你这边的么？”
　　袁阙愣了愣，阴冷地注视着乔璟的眼睛：“你这话什么意思？”
　　“你看看清楚，他们究竟是谁！”
　　袁阙变了脸色，把目光注意到了乔璟身后远处的一行人马，说时迟那时快，乔璟趁着他注意力转移的同时，拉住我就往外蹿了出去。
　　刚飞奔出去了两步他便勾住我腰凌空飞起，越过正对面的瓦房，而我的脚才刚刚离地，一排金钱镖已经轰炸般地击穿了房檐处的一排瓦片。
　　“乔璟!你竟然敢耍我！”
　　身后是袁阙恼羞成怒的吼声。
　　
　　马步停蹄地穿过了池州，然后不分昼夜地继续赶路。
　　我记路很准，所以很确定乔璟并没有走原来的方向，而是选择了另一条路来到了襄阳。
　　我们走的非常快，一天半的时间便感到了襄阳城，不醉山庄三成的人全都聚集在襄阳，以至于我刚刚看到襄阳的古城门的时候就已经虚脱。
　　这一路太过心惊胆颤，总算可以松松弦了。
　　城门口有人接应，乔璟见状向那人询问了两句。
　　“没有，暂时还没有任何可疑的人过来。”
　　乔璟点点头，道：“封锁消息，就是我两天之后才到这里。”
　　“是，庄主。”
　　我没法确信我们这一路一点风声都没有走漏，但是确实什么人都没有看到。
　　天气回暖，花朵竞相吐艳，连阳光都变得柔和。
　　鞍马劳顿了半天，乔璟趁傍晚带着我去了襄阳北边的河边处看日落，我听说这是汉江水的一处分支，夕阳下显得格外宁静。
　　有妇女在河边洗衣服，鱼贩子大约都收摊了，星星凌乱地残杂物散了满地，被潮水一卷就没有了。
　　我走在竹桥前面，乔璟随后。
　　我看着那群妇女洗衣服，道：“天气还没全暖就洗衣服，还是蛮冷的。”
　　乔璟在后面笑着说：“你是不劳动，其实习惯了也就不冷了。”
　　“真的？难道你洗过？”我调笑。
　　乔璟没理我，往我这儿靠了靠道：“我看你手经常是冷的，就是因为你不动。”
　　我“切”了一声，碰了碰他的手——果然是热的。
　　我停下来扶着竹栏杆看着火红的江面，一时间有些疲倦。
　　乔璟学我样子把手肘架在栏杆上，轻轻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乔璟很喜欢《诗经》，听说还千方百计地想复原当时的十五国风，可惜也就找到了几首。大多都被时间遗失了。
　　他的声音本来就很好听，轻哼出来的曲子又软又柔，听得人骨头都酥了。
　　我看着他，额角的头发随着他清唱时微微摇摆的身体一下一下贴住眼角，顿时觉得对方简直是极品。
　　刚想凑过去，没想到乔璟便道：“看你嘴咧的这么大，莫不是想亲我？”
　　我有点尴尬，扑腾了下眼睛看着他。
　　乔璟已经准备凑过来了。
　　我看着对面还有几个妇女在洗衣服，担心她们受不了这样的场面，想想摆了摆手还是算了。
　　我优哉游哉地往前走无，刚走了几步就听见乔璟突然郑重地在我身后叫我的名字。
　　我疑惑地转过去看他，他却箭似地朝我这边冲过来。
　　“怎么——”
　　我刚说着，发现脚下竹板一滑，一块长板沿着转轴呼噜一下转了下去。
　　我倒吸了口凉气——板刚转过一个很小的角度，暗藏在水下的竹箭嗖嗖两下从水里刺了出来，乔璟抱着我转了几个全才躲过几排竹箭的攻击。
　　不能再往前走了，所有的竹板下下面都藏着水箭。
　　我们正想掉头，却发现有人鬼鬼祟祟地在用匕首割断牵桥的绳子。
　　乔璟粗粗地喘了口气，一脚踢出了一只落在桥上的水箭，正中那个人的手腕。
　　只听那个人惨叫一声松开了手中的匕首和绳子，可惜绳子已经断了，那人一松手，桥就猛烈的摇晃起来。
　　“扑腾”，桥端已经没入水中，桥面扭曲着以惊人而恐怖的速度落了下去。
　　“快走清浅！”乔璟提高了嗓音，勾住我便往前面跑去。
　　我喊道：“前面有水箭！”
　　“没问题的，相信我！”乔璟足尖点地，惊鸿一般掠过桥面，身后的水箭一排排地从水里刺出，最后居然万弹齐发。
　　不知道水下面究竟有多少箭，可是我们连桥的一半都没有走完。
　　水箭四面八方不按规律地朝着我们刺过来，乔璟抓起竹箭加以抵挡，他的力气很大，水箭都被他打飞到两旁。
　　突然他停了下来，就在桥面迅速下沉的时刻，他徒手掷出一枚铜板，硬生生地切断了整条桥绳。
　　我惶恐地看着他这种自寻死路做法，下一刻，水箭四面八方地齐齐朝我们刺了过来。
　　乔璟瞬间发力，腾空而起，迅速地掉转了方向，脚踩着空中横刺过来的水箭三步飞身上了岸。
　　脚下是剧烈的水花激起，溅了我们一声，冰冷刺骨。
　　我惊魂未定，扯着他的衣服大口喘气，想说他什么都忘了。
　　乔璟靠在树干上，扯出树后的一张大网。
　　“这边一个，水里面一个，那边的树林里还有一个。”
　　我停止了喘气，愣愣地看着他嘴上勾起的一抹微笑。
　　“你有没有看出那水箭有什么特点？”
　　“没。”我干脆地说了，反正乔璟也不会鄙视我。
　　他豁地拉我坐到了地上，指着已经完全没入水中的桥道：“每一个桥板下面都绷紧的绳子，你只要一踩，身子绳子就被扯断。踩第一个板，水箭是从下面刺出，第二块是从左边刺出，第三块是从右边，第四块是从前面，第五块再从前面，顺序逐个逆回去。可是不管怎么样，左边和右边刺出的竹刺都是挨着刺出的，让它们来做桥，岂不省事？”
　　我咂咂嘴，觉得我媳妇儿还真是聪明过人。
　　




第43章

　　43
　　我们平安地回到了长安。
　　不醉山庄离这里还有数百里，今天便在长安西面的一家客栈里歇息。
　　看到客栈我就有些尴尬，每次乔璟跑到掌柜那里要房，要一间我就全身绷紧，血压上升，要两间就松口气，又感觉不舒服。
　　这感觉太细微，我可没脸跟乔璟说这事。
　　夜半时口有些渴，起来到大堂里找水喝，路过乔璟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了轻微的咳嗽声便推门进去了。
　　乔璟睡在床上，头发散了满枕。
　　我坐到他旁边轻推了他一下道：“乔璟。”
　　乔璟转过身，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往我这儿看过来，黑暗中目光闪烁夺目。
　　“浅儿……”
　　我老脸一红，手扶过他的脊背撑他起来，把茶抵到他嘴唇边道：“喝口水再睡。”
　　漆黑的夜空中没有繁星，京师的灯火却比繁星还要璀璨。
　　墨色深处的世界，几家熟睡，几家苍凉？
　　苏轼曾说：“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客。”我们太过渺小，就像是微尘一般，在浓密的夜色中醒来，不会破坏丝毫的轮回。
　　乔璟的眼神柔和而明亮，似乎是这长空里唯一一抹亮色。
　　他接过茶水一饮而尽，然后又缩回被子里，宛如婴儿般乖巧。
　　“乔璟，谢谢你。”
　　他拉着我的手，一点点摩挲：“我有点累了清浅，你也要早点休息……”
　　他看来是真的累了，话声渐渐转小，到“息”字的时候，几乎没有一丝声音。
　　我眨了眨眼睛，把茶杯放在桌子上走出房门。
　　
　　马还在马厩里，我咬了咬牙一跃而上，冲出客栈。
　　“咚咚咚!”
　　铁锁铜环和木门相撞的声音响彻了整个后院。
　　“段离楼！你给我开门！”我怒气冲冲的摇门，无奈门被锁的死紧。
　　风吹过苗圃响起绿叶摩挲的声音，那些新长出的嫩芽比起浓绿的古树在黑夜中显得淡而亮。
　　可是这冬天毕竟没有走远，天气还冷的可怕。
　　就在我疯狂的吼声中，门突然开了，里面是段离楼万年冰封不动的脸。
　　我一把扯住他的衣襟就把他往墙上撞。
　　一时间房间里尽是我粗重的呼吸声。
　　我愤怒地盯着段离楼的眼睛，他的眼睛像是蒙上了一层黑纱，看不出任何的心绪。
　　“你说！你跟你老爹就这么想致我们于死地？”
　　“……”
　　“你知不知道，我们去聊城再回来，中途几次都是捡着命才过来的？”
　　段离楼把眼睛挪向别的地方，不再跟我对视。
　　我使劲地把他往墙上撞，震得旁边桌上的茶杯都有些移位，乒乒乓乓地响作一团。
　　“人家不醉山庄好好的，你们凭什么对人家玩这种把戏？”
　　段离楼突然开口：“你是不醉山庄的人？”
　　我一愣，随即大吼：“没错！”
　　“你不要你爹了？”
　　我身体一僵，一下子定在原地不动了。
　　说话的人不是段离楼，而是坐在屋子一角的男人，此刻他正把玩着茶杯，玩味地看着我。
　　是苍玉？
　　人到气愤之极的时候根本就是胆大包天，根本不管自己的死活，也不管对方到底有多强悍，一股脑地就想着怎么打死对方。
　　正如同我现在看着悠闲喝茶的苍玉，愤怒地几乎无法思考。
　　“王八蛋！你他妈的还是不是人了？”
　　段离楼在后面死命地抱住我，声音有些担忧：“清浅，你冷静点。”
　　“你们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拿着我爹当人质，就妄想扫平整个不醉山庄？你他妈的做梦去吧，我告诉你苍玉，我爹我不要了！”
　　段离楼的手略微有些松动，但在我要挣脱之前又把我抱住。
　　我吼得声嘶力竭，却看见苍玉只是抿了一口茶，依旧纹丝不动地坐在原地。
　　他看我的眼神就像是在看笑话一样，轻蔑，不屑。
　　他突然大笑起来，还跟着拍了两巴掌：“好好好，夏清浅，我还以为你只会跟在乔璟后面吃喝玩乐，没想到你也是个有情人，有情到生你养你的父亲都不要了。”
　　我脸涨得通红，执拗地看着他。
　　他慢慢起身，对段离楼扬了扬手：“离楼，松开。”
　　“庄主……”段离楼的声音，是我从来没听过的惊恐。
　　“我让你放手。”苍玉的语调连同他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冰冰冷。
　　“我看你很像打我，来啊夏清浅，你怎么不过来打我了？”他的唇角露出一丝讽刺的笑容，渐渐朝我逼近。
　　我眯起眼睛，站在原地不动。
　　一瞬间有些晃神——苍玉走路的步伐，我好想在哪里见过。
　　还没等细想，他已经来到我面前，下一刻，一拳打在了我肚子上。
　　“呜……”我猝不及防地往下滑，见他又出手连忙往旁边躲去。
　　“爹，别打了。”段离楼用力地把苍玉往离我远的地方扯，不让他过来。我自下而上的看着他逐渐通红的眼睛，咽了口唾沫站了起来。
　　段离楼不是苍玉的对手，几乎瞬间就被他挣脱。
　　苍玉走过来扣住我的下颌骨，眼中血丝遍布，然后他残忍地一笑道：“你以为江湖是什么？桃花源还是蓬莱岛？这里面尔虞我诈，明争暗斗的事情多了去了，我不过是想灭一个不醉山庄，你是天皇老子不成，居然想来管我！”
　　我伸手想给他一巴掌，手腕却被他捏住，钻心腕骨地疼。
　　“爹！”段离楼急忙把我的手腕从苍玉的手中救回来，他若是再晚一步，我的腕骨就被苍玉捏碎了。
　　“不醉山庄素以和平著称，你这么做只会被天下人耻笑。”
　　苍玉瞥了我一眼，疯狂地大笑起来。
　　“耻笑？”他表情止不住地狰狞，腿一抬，倏忽一下把我踢到对面的桌子那里，我的后背撞倒了桌脚，疼的跪在地上起不来。
　　还没反应过来，他就一把抓过我的手臂往门上甩去。
　　我被门撞得什么都看不清，浑身如同散了架疼的无以复加。隐约之后似乎还听到段离楼奋力阻止的声音。
　　我摸了摸擦破的嘴角，努力看着苍玉：“凤竹果你不会找到，不醉山庄你永远不会也不会打倒，你若是真想在江湖上称雄称霸，就该像乔璟那样光明磊落，而不是整天做些偷鸡摸狗的卑劣之事。”
　　“你这畜生居然还敢说话？”苍玉估计是被我说的生气了，不顾一切地朝我这边冲过来，段离楼拦都拦不住。
　　他把我整个人拎起来，另一只手狠狠地打在我肚子上：“你算什么东西，杀了你就跟杀蚂蚁一样简单。”
　　“咳……”一股腥甜的液体从我嘴里涌出，我毫不客气地全都喷在苍玉的脸上。
　　他大吼了一声，按着我的头就往旁边的墙上撞。
　　“乔璟？你以为乔璟是万能的？你以为他的武功就是天下第一？我段苍玉几十年的功力难道抵不过一个弱冠的男子？！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天下谁才是王！”
　　“呜……”我的意识逐渐开始模糊，只是反应过来原来他真的是段离楼的爹，只是多年来把自己的姓抹去了而已。
　　“爹我求求你了，停手吧。”段离楼挡在我前面，带着哭腔。
　　那个永远不喜形于色的，淡漠不语的人，居然就这么在我前面向他的爹跪了下来。
　　“你小子给我让开！”苍玉的武功确实强的惊人，单手就把段离楼这种顶尖的高手甩到一边，“既然他爹也不想要了，我干脆把他们两个人都杀了好了。”
　　我一惊，喊出声：“你敢把我爹怎么样！”
　　苍玉冷笑，随即俯下身：“你爹好的很，唯一缺的就是一个小小的凤竹果。”
　　“……”我冷冷地看着他。
　　“我从四处密探那里得知，要找到真正的凤竹果，还得需要一本《凤竹解录》，你跟你亲爱的乔庄主在一起这么久,他不会没告诉你吧。”
　　我愤然别过头去。
　　他像仍旧衣服一样把我甩到旁边，然后居高临下地看了我一眼，一脚踩到了我胸口上。
　　“不知道？”他哼哼笑了笑，脚挪了挪躲开了我嘴里呕出的血，“那看来，你是真没有什么利用价值了。”
　　他一抬脚，准备跟我做个了断。
　　门被人踹开来，人影须臾间窜到了苍玉那里，手上飞快地出招。
　　苍玉一边抵挡，一边笑了起来：“哼，乔璟……你怎么也来了？看见你家小情人被我踩在脚下心疼了？”
　　房间里只有苍玉一个人放肆地大笑，乔璟一袭白衣背对着我，看不见他的表情。
　　我只是从来没有看过他出手这么快。
　　苍玉抵挡的游刃有余，还不忘恶语相撞：“乔庄主好像是生气了，不是说从来不对人发火的么？怎么，看见你的老冤家就这么气了？”
　　他突然出手，向乔璟腰腹攻去。乔璟见状一个侧身躲过，没想到苍玉比他的速度还快，已经转到他的身后踢腿朝乔璟的肩膀处劈去。
　　乔璟反手抓住苍玉的脚踝，连腿带人往前甩去，可苍玉像是早就想到了似的，扣住乔璟的肩膀另一只腿准备抬起。乔璟侧了侧头用力将手肘往后击去，两人一下子挣脱开来。
　　乔璟掠过旁边的桌子，“啪啪”两下将桌上的茶杯与茶壶向苍玉震去，苍玉头往左右两边侧了侧，青瓷茶盏嘭地撞到了墙面上，水花碎片集于空中。苍玉的手法眼花缭乱，竟瞬间将一只碎了的茶盏整合成原来的模样，碎片齐齐攻向乔璟。
　　乔璟一踹桌子，以桌面做抵挡，碎瓷片深深扎在了桌子里，却没有停顿而是直接从桌子里穿过，我在旁边心惊胆颤地看着乔璟躲过，再晚一步就要扎在他的胸口上了。
　　他们两个人时而相近时而远离，分分合合已经过了五十几招。可是我看的出来，苍玉的武功确实比乔璟高，而且还高出很多。他原本处于劣势，却渐渐扭转了整个局面。
　　两人转了几个圈，苍玉突然从段离楼那里抽出了他的舞离剑，一下子朝乔璟刺去。
　　乔璟立即抓住那个可怜的桌子，桌子一连被劈了两刀，最后就只剩下一只桌脚在乔璟的手上，他以木当剑，击其旁侧，专打苍玉的手肘。
　　苍玉冷笑着舞出剑势，一脸无谓。
　　舞离剑是寒彻楼最为得意的兵器之一，削铁如泥。区区的木板怎么是它的对手？
　　苍玉的招式堪称天衣无缝，没有一丝破绽可寻。
　　我在旁边担心地几乎要晕过去了。
　　乔璟的木棒被一点点地削断，苍玉脸上得意的神情愈发明显，就在最后一段木棒被削断的同时，苍玉刺出的很深的一剑，而令他没有想到的是，他在削去最后一段木棒的同时，乔璟已经松手闪到了他的身后，在极短的一刹那突然伸手扯住他的脸。
　　“你——”
　　还没有等我们反应过来，就听见“撕拉”的声音，苍玉突然背过去停止了进攻。
　　乔璟飞快地把我抱起，转身飞出门外。
　　那个声音……好像是脸上面具被撕开来的声音。
　　




第44章

　　44
　　乔璟虽然打得很辛苦，但是只擦破了一点皮，轻伤。
　　他一路上都没有说话，我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一口血呕到了他身上。
　　他慌忙纵身而下，把我放到了小河边上，我难受至极，又呕了几口血才舒服些。
　　他匆匆带我闯到了大夫的家里，上了绷带止了血，又喝了一剂中药总算缓过神来了。我趴在大夫家的桌子上，整个人瘫软如烂泥，转过去看乔璟的时候发现他眼睛都是红的。
　　我想去安慰他，却怎么也站不起来。
　　乔璟整个人都冰冰冷，看我的眼神也是冷的发寒。
　　“夏清浅。”
　　我张着嘴，点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我拜托你，能不能把自己照顾的好一点？”乔璟说着，已经哭了，“我不在一下，你就受了这么多伤，你是想自己疼死，还是想让我疼死？”
　　我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冲过去抱住他。
　　我只是……看见他难过很心疼，比身上任何一处伤都疼。
　　“乔璟，对不起……我知道错了，对不起。”我眼眶发热，却感觉他的泪水已经滑到了我颈间的皮肤上。
　　他把眼睛往我衣服上蹭了蹭，抵住我的额头：“我醒来的时候发现桌上的茶杯没有拿走，觉得不对劲，然后到你房间里去看，发现你人不在。那个时候我真的慌了，我知道你去了哪里，可我不知道你究竟去了多久，还来不来得及。”
　　我捧着他的脸，静静地听着。
　　“你知不知道当时我看见你的时候我有多生气，真的恨不得杀了苍玉。”
　　我虚弱地笑了笑：“杀人不好。”
　　“他的武功比我高太多，我杀不了他。”
　　“没事。”
　　乔璟沉默了一会儿，平静了心情，然后轻轻地咬住我的嘴唇道：“以后我们同房，你就不会趁我不在去做什么傻事了。”
　　“啊？”我愣愣地看着他，有些晃神。
　　“你们可以走了么？我和我们一家老小还等着要睡觉呢。”
　　大夫一家人抓着乔璟给他们的元宝，怨念地站成一排看着我们。
　　
　　我们隔天便回到了不醉山庄，陆寒吟给我上了最好的药，伺候少爷一样伺候着我。稍有一点闪失就被旁边的乔璟指责。
　　他确实不曾再离开我半步。
　　可是……可是我难道真的一点人身自由都没有了么！
　　来到不醉山庄，天空整个变了一个样，变得明净清澈起来。天气终于有了春天的样子，温暖和煦。
　　乔璟还特意给我弄了个轮椅，天天不亦乐乎地推着我沿沮水河边散步，早中晚三次。我不用走动，连洗澡更衣上茅厕都有人伺候，实在是有些吃不消。
　　这天我坚持要自己出去，乔璟拗不过我，只好放人。我揉着肚子，感慨不运动的后果，就看见有几个老人家在一旁下棋。
　　“诶，我的子儿呢？你把我的黑子放到哪里去了？”
　　“谁拿你的子了？”对面的老人翻了个白眼。
　　“刚刚还在的，我只要再走一步就赢盘了，你个老东西居然藏了一个子。”
　　“啧啧啧……我要是藏东西，肯定是藏的天衣无缝，哪里还会让你发觉了？”
　　我皱眉，突然想起那本《凤竹语录》
　　我那样说，哪里是真的对我爹不顾，只是让苍玉死了那条心罢了。
　　有点闷，滚着轮子走了。
　　路上看见很多熟人，看他们忙忙碌碌地走着，我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好在不醉山庄的人都挺豁达的，从来没有人对好吃懒做加以过多的指责，否则我真的要被连诛了。
　　没过一会儿就来到卷翼亭，好死不死地又碰上了秦惜楚。
　　小丫头正握着笔杆子，规规矩矩地写字帖，我站起来凑了上去，只见她一笔一画地写着周敦颐的《爱莲说》
　　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
　　秦惜楚边抄边读，不亦乐乎。
　　见我来了，只是打了个招呼就没在理我了。
　　这小丫头片子……做起事来还真挺认真的。
　　我在她旁边坐下，等到她写完，伸手过去揉揉她的头发。
　　她打了个哈欠，邪恶地一笑，扑到了身上。
　　“看来相公你伤好了嘛！”
　　我苦笑，点点头。
　　想了一会儿，我便问道：“我还是没找到那本书。”
　　秦惜楚愣了愣，扁扁嘴道：“应该是放在一个你想不到的地方。”
　　我悲叹：“我想不到的地方，也就是说我永远也找不到了？”
　　“想不到的地方有很多，比如说你习以为常的地方，或者是你最讨厌去的地方，费尽周折才能到的地方，或者是你最喜欢去的地方，都可能的嘛。”
　　我笑笑……这孩子说了等于没说。
　　我呼出一口气，抓过她的字帖翻看——其实这丫头的字还不错。
　　最后翻到的就是刚才她抄的《爱莲说》我看着看着，目光不禁聚集在了那个‘莲’字上，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想我知道《凤竹解录》在哪儿了。
　　
　　沮水湖上的雪莲花妖娆地随风在湖面上飘荡。
　　我想起上次卷翼亭上翅膀被意外打开的时候，颜寂曾到湖面上去看过，那是还说里面有什么链子样的东西，当时我们都没注意。
　　雪莲的下面确实绑住了一个东西，而且一定和凤竹果有关。
　　秦惜楚说的对，莲花远观而不可亵玩，更可况乔璟知道我喜欢荷花，一定不会去故意破坏这一景致。
　　不管有没有，我都得试一试。
　　我把想法告诉了秦惜楚，咱们两先是兴奋了一下，随后又惆怅起来——上次是秦惜楚无意间才踩出了卷翼亭机关，这次有没有这么好的运气谁说的定？
　　秦惜楚正急匆匆地站在亭子里面踩来踩去，光洁的大理石上看不出任何凹凸起伏的机关特征。
　　我抓了抓头，又抓了抓头。
　　“相公，踩不出来。”秦惜楚累得瘫倒在旁边的石凳上。
　　我愁苦地看了她一眼——唉，又是个不劳动的主儿，才跳了几下就累？
　　无奈，我只好走了过去。
　　刚往她那儿走了一半，就听见后面又人在叫我的名字。
　　“夏公子，庄主叫你去陶然阁吃饭。”
　　是乔璟的女婢，看见我在这里像是松了口气。
　　我僵了一下，点点头道：“那，那我马上就去。”
　　女婢在一旁温文尔雅地站着，等着我同她一正走。
　　我尴尬地冲她摆摆手道：“要不你先回去吧，我和惜楚在这里玩一会，待会儿就回去。”
　　“可是……”
　　那女婢脸上露出难办的表情，话还没说完就被我往亭外推搡去：“你快回去吧，我保证马上就回去。诶，你别跟乔璟说我在这里啊。”
　　姑娘走了，留下我和秦惜楚大眼瞪小眼。
　　“惜楚。”我郑重地看着她。
　　“啊？”
　　“只有唯一的办法了。”
　　秦惜楚扁扁嘴，不解地看我。
　　“我自己游过去。”
　　
　　水里真冷啊，才立春水面像是刚刚化冰似得冷的要命。
　　我脱了鞋子褪了外套，两眼一闭直接往湖里面走。
　　“相公加油！”岸边秦惜楚大喊着，边喊边蹦跶，样子像是看戏。
　　我低声咒骂了一声，哆嗦着往雪莲花那边游过去，沮水湖的水很深，没走几步就已经够不到水底，只好游了。
　　水湿透了衣服和皮肤，我冷的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离秦惜楚有一段距离了，湖面上安静得只有我一个人的喘气声，以及相击的水流声。
　　好不容易来到了雪莲花那里，我回过头看了一眼岸边的秦惜楚，秦惜楚在那里帮我望风，见我看她急忙摆摆手。
　　水面淹没到我的嘴唇，我吐出一口气，沉下水面。
　　湖水有些浑浊，更多的是奇形怪状的水草，雪莲花的根不长，我几乎一眼就看见了连在它身上的细细的铁链。
　　那铁链末端埋在了下面的泥土里，随着河水摇曳。
　　我欣喜地把头重新冒出水面，重重地喘了口气又再次埋下。
　　铁链在我手上绕了几个圈，我艰难地用力往上提。我在水里简直船不过气，眼看着那东西就要破土而出，我受不了地又冒出水面喘气。
　　水顺着我的头发流到我脸上，蒙住我的眼睛。
　　可我还是看到了，岸边乔璟正向我这边走过来，表情凝重。而那个秦惜楚早就做了叛徒溜之大吉也。
　　水中的凉意几乎要渗入骨髓，□在水面的皮肤被风一吹冷得要褪皮。再加上乔璟如此突兀地出现，我只觉两眼一抹黑，没戏。
　　眼睛被河水浸得有些发涩，耳朵也听不见乔璟在那边说些什么，只有在水面扑腾的水声。
　　都快到手的东西不拿实在是可惜，管他呢，拿到再说吧！是乔璟也没用。
　　想着，我颤抖地吐气再一次地沉下水里，本来就昏黄的河水在我的搅合之下变得更加浑浊，好不容易找到了那根铁链子，肺里的气也快用尽，我赶紧抓着铁链往上游，刚游了几步就有东西钻进水里，泡沫涌得我全身都是。
　　乔璟在水中环顾了一下，立即发现了我这边。
　　不容分说，他拎起我的肩膀就往上提，力气之大那深埋在淤泥之中的东西也被提了上来。
　　我震惊地呛了好几口水，冒上水面大口大口地喘气，眼前刺眼而煞白。
　　手里还拽着那跟链子，我急忙往上卷。
　　不多一会儿乔璟也从水里冒了出来，淡淡地看了我一眼，手便从前面穿过我的腋下揽上脊背，嚯地离开了沮水河。
　　陶然阁离卷翼亭这里不算近，可是我大脑此刻一片空白，又累又不安，还没有理清头绪便被人拽到了床边。
　　乔璟想把我手中的东西拿到一边，可是扯不下来，于是扑哧一下笑了：
　　“松手，我不拿。”
　　我怔怔地看着他，他全身湿透，头发黏在面颊上，水沿着发梢一串串地往下滴。
　　我侧脸看了看手中的东西，那是一个类似于笔筒一般长的陶瓷，没有开口。
　　乔璟看了看那个陶瓷物，笑了笑开始脱衣服，我的。
　　我抖得厉害，身体僵硬地动不了，连话都讲不出来。
　　乔璟成功地脱完我上身的衣服，立即把一床的棉被全部裹在我身上。
　　我在棉被的小山堆里探出脑袋，看见他边解衣服边到门口去关门关窗，等到再过来的时候上半身已经□。
　　他笑眯眯地俯身凑近我，手贴在厚厚的棉被上道：“分我一床？”
　　我牙齿冷得打颤，脸却感觉滚滚烫。
　　“拿……去。”我咬牙切齿地说了两字，言罢飞快地缩进棉被的大山里。
　　抖了半天终于暖和一些，看了看乔璟，他正微笑地看着我。
　　“还冷不冷？”
　　“还好。”
　　“我还是有点冷。”乔璟抿着嘴。
　　我眨了眨眼睛，把我的棉被又剥去一层准备往他那里盖，刚直了身体就被他一把扯了过去。
　　妈的……谁说他冷的？这家伙的被子比我暖一千倍！
　　我正欲狂吼，抬头就看见他上翘地嘴角，顿时傻了眼。
　　他的手环过我的背，连同肩膀一起被圈住。
　　“浅儿变聪明了，居然连这么隐蔽的地方都想到了。”乔璟在我耳畔语声温软。
　　我道：“你居然没怒？”
　　乔璟叹了口气道：“算了，随你去了。”
　　我感动的老泪纵横，连忙道：“你明白就好，你明白就好。”
　　日正十分，阳光穿过纸帐温柔地洒进了屋内，朦朦胧胧成了一片淡金，而更远处便是一片苍翠。
　　乔璟突然开口：“不然……你也报答报答我？”
　　我一头雾水，问道：“怎么报答？”
　　乔璟睁着漂亮的眼睛，满带笑意地看着我，然后他松开环住我的手，微微贴在我的背上。
　　我一下子明白过来怎么回事，血蹭地往头顶上涌。
　　“别了吧……”
　　“没事。”乔璟说完，便扣住我的后脑勺来了个深长的吻，末了分开道：“别含羞啊。”
　　我愤怒了，立即挺直腰板吼道：“谁含羞？老子才不怕呢！”
　　我卡住他的腰，把他往下面按，结果被他轻而易举地换了个位置。
　　他的心脏贴住我的胸口，是我能听到的强烈而飞快地心跳声。
　　被子里的温度愈发地燥热，我看着乔璟的眼睛，突然觉得那并不是简简单单的一种漂亮，一种神态，更是一泓泉水，一脉山林，或者是一整片天空。那里有一整片一整片的云彩，有漂亮的蓝尾蝶在花海中翩翩起舞，有碧柔的清水萦绕着青草在漫溯。
　　他的眼睛如同世界一般，从里面我看见了我自己。
　　是不是我们的世界，真的就这样交融在了一起？
　　还是我们彼此本就是一个世界？
　　还是说……
　　
　　我做了很长很长的一个梦，醒来的时候发觉乔璟已经不在了。
　　衣服被烘干了放在我的被子里焐热，我看了看窗外已经夜深。
　　撑起来穿好衣服下床，正好踢到了那个陶瓷包裹的东西，深呼吸了一口气往地上一摔，陶瓷被摔的粉粉碎，而里面是一本卷起来的书。
　　桌上的油芯灯还在燃着，我把那本书摊开来放在了桌上。
　　那本书像是很久之前的人所写的，纸张泛黄而且褶皱颇多，像是被人翻烂了似的。
　　第一页上是密密麻麻的文字，那个是他们所谓的只有我能看得懂的文字。
　　字体略微有些草，却相当清秀。
　　其上云：千百余年前，北陆向海之地成形为一山，名曰漈海。山上多冰，少有树，飞禽过此地无可还者，清冷幽冥，为人者不可久居。与其下为一村，名曰千尘，千载一时，红尘百态，余以为大抵如此也。
　　予先辈尝寓居焉，习得其地风俗一二，奈某日亥时山崩地裂，山峦顷颓，其声若轰然雷声，经久不绝。漈海一脉冰水相溶，数日即化为雪海，而千尘村没入其中，其村众人无可见者。
　　有书记古，每记于此则称之为神话，不可信也。而江湖之士或曰其祖辈曾见一金鸟飞凌于海上，鸟有九尾，有红羽落于水随波逐流，沿水寻之衔之而憩于竹。顺流而下终停于终南一带，林间山神为嗜其好，故将一果嫁接于栖竹之上，以供其食之。金鸟食之而去，果实落于地，二十年又发新竹，竹山又发新果，而鸟不复回也。吾尝思之见之，其鸟名为凤凰，其竹名为凤竹，而据吾祖辈传之，此果名为凤竹果。
　　世间人大都弗信，代代闻者渐少，待及吾辈者，闻之信之大抵为吾一人而已，然吾父诫之，恐有遭不测，命不得语于他人。
　　世间人信其事者少而信凤竹果者多，天下皆喻之为神物，江湖尤甚。曰‘鸣凤在竹，凤非竹而不食，凤竹果分四瓣。食一瓣则延寿百岁，两瓣则幸福安康，无灾无难。三瓣则天下无敌。四瓣则可起死回生。’其果二十年结，概凤凰栖息之地位今日之长安铜川一带，此类凤竹果亦长于此，而此果威力之强非仙人而无可抵挡者也。虽曰食三瓣则天下无敌，其力量过甚反噬自身，食者来年必死，吾父叹之曰‘贪’余固以为然。
　　此果利弊皆有，予不愿多拼再三，但恐落入恶人之手，以异类文字记之，此类字为吾祖辈创，单传夏氏一脉，今于吾辈，新记之，名曰《凤竹解录》
　　凤竹果之多，非一竹而已。昔日吾祖辈曾方言：勿食者必死！其实不然，果凡生于凤竹之上皆良，皆可食。
　　今传之并传字于吾子清浅，其年少而善，愿谨记之。
　　某年亥时，夏未澜。
　　
　　




第45章

　　45
　　我只能说，我读了一个故事，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烛光暗淡，黑暗笼罩着的房间是说不出的压抑而悲伤。
　　我像是从远古的时期，穿越了数年，看见了我父亲依稀的面容。
　　我抚摸着那些似曾相识的文字，却越摸越凉。
　　这些字，不是我爹……我一直看着的那个人的笔迹。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乔璟已经坐到了我旁边，静静地看着《凤竹》上的文字。
　　他见我看他，便道：“我一个字都没看懂……就记得这三个字曾经见到过。”他说着，之间贴在了末尾处，轻轻地划过。
　　“是你爹么？”他问道。
　　我点点头，没说话。
　　乔璟加了一根蜡烛，把房间弄的亮堂一些，似乎是想驱赶掉深夜的寒意。
　　我转脸看他，声音干涩而轻：“聊城……”
　　“嗯？”乔璟凑了过来。
　　“你告诉我，去年你到聊城到底是干什么了？”
　　烛火在红木的桌子上轻微地颤动了一下，继而又恢复了平静。
　　乔璟扫过《凤竹》，道：“就是找它。”
　　“你从哪里找到的？”我问。
　　乔璟看着我，眼神波澜不惊：“你说呢？”
　　我重重皱起了眉。
　　“我爹那里？”
　　乔璟笑了笑，顺了顺我头发：“如今你不用再叫苍玉为爹了。”
　　这初春的日子不会有雷声，可是我的脑海里却久久回响着轰雷阵阵的声音，震得耳鸣。
　　谁能告诉我这二十年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
　　我“唰”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像是责备乔璟为什么这么快就让我知道了真相的残酷一般，我生气地看着他。
　　乔璟把脸转了过去，浓密的头发遮住了他的眼睛。
　　可是他还在继续：“段苍玉是段离楼的爹，并不是他收养的，认你为亲不过是苍玉的一个计策罢了。”
　　我不知道自己表情怎么样，如果照镜子一定是异常的扭曲：“这么说……段离楼早就知道了？”
　　“嗯。”
　　乔璟把目光投过来，他似乎想起身，但还是没有动。
　　“你说。”我知道他有话要说。
　　“那天，就是苍玉在夏府出事的那天，是我潜入他的房间。我知道《凤竹》一定在他那里。清浅你还记不记得，出事的前天我还到你们家吃过饭，说来真巧，我以为苍玉不会在，可是没想到还是被撞见了。”
　　“盛情难却，没办法我只好留在你家里吃饭，当时真是吃得头都大了，一方面想着身份暴露了怎么才能拿到书，一方面又怕你发现我其实和苍玉认识。”
　　我苦笑：“我当时确实看见你皱眉头了。”
　　乔璟倒是惊讶：“哦？我居然外露了？”
　　“别打岔，快说下去。”
　　“我的身份被暴露，对于我来说不是什么好事情，但对于你来说更不是。”
　　我问：“为什么？”
　　他道：“苍玉占着《凤竹解录》却一个字都看不懂，试问他拿着有什么用？”
　　我哂笑。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他知道我来聊城必是为了《凤竹解录》，一定会抢在我前面把你认得这些字的秘密告诉你，好让你做他的翻译。等到你浑然不知地把信息全都透露给他的时候，你的生命大抵也就尽了。”
　　我脊背骨发寒，缓缓地又坐回椅子上。
　　乔璟接着道：“无计可施的情况下，我只好孤注一掷，夜里闯进苍玉的房间。那天夜里天气很好，月光也很亮以至于我一进去就看见苍玉坐在床上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像是等了我很久。他手里拿着我要的东西。”
　　“苍玉的武功很高，我想逃都逃不走，情急之下我只好硬搏，没想到刚过了几招他却把手上的书塞给了我，我当时愣了一下，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把一把匕首推进了自己的腹部，而我的另一只后则是硬生生地被他拽住握在了匕首之上。”
　　我扬眉：“然后我就来了？”
　　乔璟颔首不语。
　　我撑着头，把手插到了头发里面，然后往下移盖住了眼睛。
　　那天小雨淅淅沥沥的下着，海棠树上的粉色的花朵都被打湿，一如那天乔璟的眼睛。我终于明白那天他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离开了聊城，而我却什么也不知道。
　　总说活的笨一点好，这样就会少了很多疼痛，可是殊不知自己的疼痛全部都加之到其他人的身上，那些无知的年华如溪水一般，被大海微笑着包容了过去，不曾看见悲伤。
　　可乔璟呢？
　　他不会哭只会笑，正如原谅了所有伤害过自己的人一样，他原谅了我。
　　我自嘲地摇摇头，他亦是回笑。
　　
　　二十余年前
　　按照通常人来说，一个人笑的时候美，再丑的人只要脸上带着笑容也会好看许多，然而对于某些人并不是这样的。
　　红诗是苏州冷云楼里出了名的冷美人。
　　她沉着脸的时候比笑起来更好看。
　　根据那些嫖客所说的便是她更有一种征服欲。
　　初秋的中午，天气微凉，天上飘满了淡灰色的云片让苏州城微微有些清冷。
　　红诗坐在椅子上，笔下描摹这一只漂亮的燕尾蝶，那张宣纸很大，长长地拖到了地上，她已经画了很久了，却只用细细的鼠须笔画出了一只黑色蝴蝶。
　　“红诗，有客人来了。”楼下的老鸨尖锐的嗓音穿透了整个二楼，一直传到了苏红诗的耳朵里。
　　她皱了皱眉，立刻卷好了画纸塞进衣柜了，抚了抚衣服上的皱着便下去了。
　　还没等下楼，二位客人已经拾阶而上。
　　“吴大人若急着办的话便回去吧。”
　　说话的人是一个青年，一身素服，谈吐间满是笑意。
　　“不急不急，我在这玩一会儿。”那个吴大人笑着搂过一个姑娘，又道：“走官道用的棨牌我明日便让人送到，乔公子你就放心吧。”
　　“既然这样那就有劳吴大人了，以后酒水的事还要麻烦您了。”
　　吴大人哈哈一下，转身钻进了一间屋子。
　　那位乔公子抿住嘴，微笑地往红诗这边看过来。
　　这个男子有一种让人惊艳的感觉，面容清俊秀雅，上吊的眼睛像极了凤凰的尾翼，幽深地让人挪步开眼。
　　红诗愣了一下，随即礼节性地冲他点点头。
　　老鸨还在下面招呼其他的客人，男子上前靠了一步道：“我们进去说话？”
　　两个人坐在圆木的桌子上，桌面上镶嵌着漂亮的贝壳，红诗看见那个男子指尖微微划过贝壳，非常耐心地刮掉了上面的斑点。
　　红诗问道：“公子想先听曲，还是——”
　　“我叫乔城。”红诗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对面那个自称是乔城的人打断了。
　　“嗯。”
　　“不瞒红诗姑娘，我现在身无分文，姑娘你就别为在下费心了。”
　　红诗略微张大了眼睛，下巴扬起：“那乔公子为何留在此处？”
　　乔城笑着指了指隔壁的墙：“我家自长安，在长安做酒水生意，前短时间要来苏州进一批酒糟，中途路过岳阳官道的时候被那里的人拦住不给走了。”
　　红诗点点头，表示理解。
　　乔城继续说道：“为了开通一下官道，我只有把所有的钱都用到这销金窟了。”
　　红诗难得脸上会露出一丝笑容：“你倒是不计后果。”
　　“商人，该搏的时候还是得搏一下啊。”乔城脸上露出了一种既无奈有期待的笑容，很是迷人。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不觉天色已晚。红诗惊觉这还是自己第一次和一个陌生人聊了如此之久的时间，而且没有厌烦。
　　乔城说话语气很平缓，细嚼慢咽地把每个意思都表达出来，而话题却冗长繁复。大多数都是他自己在不停地说，红诗偶尔插两句。
　　天空渐渐敛去了光泽，乔城打了个哈欠问道：“你今天还有别的事么？”
　　他说的自然是接客一事，红诗摇摇头道：“没了，今天就接了你一个人。”
　　乔城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颇有些尴尬。
　　“红诗姑娘，我不是说这个……”
　　“那是什么？”
　　乔城看着面前落落大方的女子，深深地看进她的眼睛里——冷漠，除了冷漠再无其他情感。
　　哑然失笑，于是他摆摆手：“红诗姑娘若是有什么想要做的是，在下就不再打扰了。”
　　“好，乔公子请自便。”
　　红诗想了一会，看乔城拿着一本书一个人静静地坐在一旁看，便又将那副笔墨从衣柜里拿出来摊在桌上随意地画。
　　她衣袖不宽，所以另一只手支着脑袋画得颇为认真。
　　乔城饶有兴致地看了红诗好一会儿，笑意渐浓。
　　红诗又不是傻子，更不是瞎子，自然也注意到他了。见乔城看了这么长时间便捻着宣纸的一角往他那边送了送：“乔公子可会画画？”
　　乔城一弯眼睛：“不会。”
　　红诗眼角明显抽搐了一下。
　　乔城继续说道：“不过我知道，新亭那一带有个弄墨的高手。”
　　“哦？”红诗扬了扬眉毛：“你说的可是隶书宅的主人夏未澜？”
　　“正是，原来红诗姑娘也知道这个人的名字。”
　　红诗笑了笑：“新亭的才子佳人不多，离这姑苏城不过百里之遥，我知道不过是因为他曾经为我们冷云楼写过牌匾罢了。”
　　乔城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又将目光移向了红诗的画上，她刚好把那只蝴蝶画完，正在考虑下面画什么。
　　“不画一双么？”
　　红诗抬头看了看他，觉得这个人一定是故意想看她笑话，本来想顶回去的，却发现根本没有可以反驳的话。
　　乔城见她不说话，便问了别的问题：“你把蝴蝶画在纸的一角，那中间画什么？”
　　“没想好。”红诗很快地就回答了他。
　　“这样……那我可能看不到完整的画了。”
　　红诗手中顿了顿，突然觉得这个软磨硬泡的男子简直有些令人讨厌，就喜欢有意无意地挑些带刺的话来说，连甜言蜜语都不会讲。
　　既然他有没钱，还喜欢哪壶不开提哪壶，红诗索性懒得理他。留乔城一个人十分无辜地坐在她旁边百思不得其解。
　　乔城岂会知道红诗生的是哪门子气？
　　她不过是画了一只蝴蝶，那蝴蝶也不过是想要飞到别的地方去，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到底要飞去哪里。
　　
　　第二天一早乔城便收到了吴大人派小厮送来的棨牌，随意吃了些东西便告辞。
　　红诗刚扔了一束花，见他要走边下楼送送。
　　“红诗姑娘……”
　　她展颜一笑：“什么姑娘不姑娘的，你叫我红诗便是。”
　　说完了，红诗又觉得自己很可笑——他不过是冷云楼里匆匆而来的过客，还会叫她名字几次，更可况……
　　“你的原名呢？”乔城站在门口，安静地像是快要融入到这拂晓的颜色之中。
　　红诗愣了一下，摇摇头：“不知道，我只听说我家原来在新亭。”
　　乔城抿了抿嘴，门外有人帮他牵了马。
　　他立即跨上马，居高临下地冲红诗招了招手：“姑娘，以后若有机会，我一定寻到你的名字。”
　　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天，地，人，不过是突出了一个客字罢了。
　　
　　五年后。
　　隶书宅一向门可罗雀，今天门外却是大摆阵势。
　　夏未澜正叼着笔杆，侧着脑袋往窗外看着，突然牙齿一磨，笔杆被人硬生生地抽了出来。
　　“嘶……”他倒吸了一口凉气，颇有微词地看着眼前的蓝衣姑娘：“晁月，你想把我牙碎了。”
　　晁月冷笑一声道：“不醉山庄的庄主都在外面等了你半天了，你摆什么架子？”
　　夏未澜看着晁月手上的笔，正担心笔尖上的墨会不会甩到他身上。
　　“他在门外等了多久？”
　　“半柱香了。”
　　夏未澜简直想骂人——娘的，才半柱香的时间，这姑娘就让自己出去了，以前不都是一个时辰之后才出去迎客的么！
　　“再等等，再等等，待会儿可以卖好价钱。”
　　晁月接近暴怒边缘，颤抖地用毛笔指着他的脸。
　　夏未澜嘴角一咧：“那位乔庄主是不是长的很好看？”
　　晁月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笑容：“那是，比你长的好看多了。”
　　夏未澜往后一靠：“出去色诱他。”
　　晁月用力把毛笔甩在了夏未澜的脸上，愤然走了出去，隔着门还能听见那姑娘的骂声：“洗脸，换衣服，你奶奶的赶紧给我出去！”
　　姑娘啊姑娘……夏未澜摸了一把自己混是墨迹的脸，地摇着头站了起来。
　　乔城在外面坐着，一杯酒接着一杯酒地喝。
　　他脾气好，有耐心，待人温和，又善言辞。所以他有信心可以请的出来这个隐居的弄墨者。
　　侧门的水晶帘一掀，晁月大步走了过来，低着头嘴里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好像不是什么好话。
　　“晁姑娘没能请动夏先生么？”乔城起身。
　　晁月还在惦念着乔城刚刚给她的一箱珍珠，听见乔城这么一问立即慌了手脚，连忙摆手：“他马上就来，他马上就来，你别着急。”
　　乔城微笑着看着她。
　　“晁姑娘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关系？关系！”晁月像是听到了什么侮辱人的话，立即如同一只愤怒的猫一般跳了起来：“我会和只猪有关系？”
　　“晁月，你再敢说一个字信不信我把你扔出去！”
　　身后有人咬牙切齿地走了过来。
　　读书人。
　　乔城看着迎面走过来的男子，不动声色地眨了眨眼睛——他纵使再潇洒不羁，也终究难掩他一身的墨色清香，一眼明了的读书人。
　　“呦，乔庄主莫不是把我们这儿当做了酒窖，居然带了这么多酒？”夏未澜哂笑着，轻轻拨开晁月，与乔城站到了面对面。
　　门外放满了百年的陈酒。
　　“夏先生若是喜欢，可随意到不醉山庄来品尝。”二人坐下，乔城推给夏未澜一杯酒。
　　夏未澜笑了笑，接过去一饮而尽。
　　“可惜啊，我就算过去了，不醉山庄在哪里我也不知道。”
　　那酒的味道叫人迷恋，隐约之中还带着花香，一沾唇便不忍丢下。
　　“先生知道我前来的目的，又何必在此同我周旋。”
　　夏未澜看着面前这个投足优雅的男人，一时间也找不出什么讥讽的词。
　　“再倒一杯。”夏未澜看着乔城的眼睛：“你来倒。”
　　乔城连停顿都不曾有过，提壶满上。
　　夏未澜站起身来，转身掀开水晶帘，消失在了拐角出。
　　晁月嚯地坐了下来：“乔公子，先生要帮不醉山庄题字了。”
　　“我知道。”
　　晁月抓了抓头发，又说：“先生可能要过几天才能完成，新亭这里没有什么可去之处，不如就在隶书宅安顿几天罢。”
　　“晁姑娘你真是很贴心。”乔城盯着她的眼睛看。
　　晁月被盯地有些尴尬，起身道：“走，我带你去四周转转。”
　　
　　隶书宅的得名的原因很简单，因为夏未澜的隶书冠古绝今。
　　听说从前他游山玩水的时候，遇见两个披麻戴孝的人跪在路上，原因是老人死了却没有钱买棺材，他们家有一幢小房子可以卖掉，因为建在半山腰上，根本就没有人买。后来夏未澜就用他一手好字在牌匾上写了一副字挂在房梁下，不出两天破落的茅屋竟飙到了百两。
　　晁月边走边和乔城说，最终停在了藏书阁的前面。
　　“我能进去么？”
　　“当然可以，里面又没有武功秘籍。”
　　藏书阁是夏未澜最宝贝的地方，整个阁子比他房间的两倍还大。
　　阁子里是浓郁的书香，书籍整整齐齐地放在架子上，温顺地不说话。
　　晁月拿着一本地图走了过来笑道：“夏先生总是跟我说书都是会说话的，而且纵使你看完了扔掉了，他还会跟着你和你说话。”
　　乔城扑哧一声笑了：“晁姑娘你一定不爱看书。”
　　“咦？你怎么知道？”
　　“看来夏先生为了叫你看书真是煞费了苦心。”乔城接过她手中的地图册。
　　晁月露齿一笑：“是啊，他说完之后我还特意跑过来挑了一本书，眼巴巴地希望这个书能和我说上两句话，结果什么都没有，我气得又把它塞回去了。”
　　“傻姑娘……”
　　屋外几束阳光透了进来，淡黄色的光线轻柔地洒在了层层叠叠的书上，似乎可以扫掉一切灰尘。
　　“来，我教你看地图。”乔城拉着她，坐在了地板上。
　　两个时辰后。
　　“哦，这样，啊呀，这些北漠草原的野人居然也想袭击我们中原，如果我们在这里包抄两路，他们就只能从这个小路的路口进来……哈哈，这不是找死么。”
　　乔城笑了笑，转脸看着晁月：“很聪明嘛。”
　　晁月被夸得有些飘飘然，没注意自己和乔城脸其实贴得如此之近。
　　乔城有些恍神。
　　晁月跪在地板上，手指着地图道：“乔城，你的不醉山庄在哪里？指给我看看好不好？”
　　她柔软乌黑的头发擦过乔城的膝盖，双手扒在地图上面兴奋地如孩子。
　　乔城抿着嘴看着晁月的后脑勺，最后深吸了一口气挑过晁月的头发别在她的耳后，随即俯身指着终南山一脉：“在这儿，长安的凤凰山上。”
　　
　　




第46章

　　两人又看了地图许久，最后乔城几乎把所有好玩的地方都指给晁月看，这姑娘才罢休。晁月抓住乔城的手臂，借力站了起来。
　　“真不错。”晁月弯着眼睛，笑得很开心。
　　乔城已经不知道摇了多少次头，总之这一次被晁月看见了。
　　她瞪了了眼睛，小心翼翼地问道：“我打扰到你了么？”
　　乔城愣了愣，随即摇摇头。
　　手不由自主地附在了她的头上，然后轻轻地揉了揉。
　　有点弥足珍贵的感觉，纵然只是温度……
　　晁月脸红了，飞快地站起来走到另一个书架前。
　　乔城也慢慢站起来，不过他没有去晁月那里，而是转了个弯绕道了对面那个书架后面。
　　架子上孤零零地放着一本很厚很大的书册，封面上布满了灰尘，经久不曾有人翻阅过了，像是要被人遗忘。
　　乔城翻开一看，才知道原来这是新亭这些年来居住过的人，俨然一个姓氏谱。
　　有些人名字还挺奇怪的。乔城索然地翻了几下，正准备合上，目光却突然聚集到了三个字上。
　　所以说有缘人千里来相会，这话一点不假。
　　他想起五年前那个淅沥小雨的苏州城，冷云楼里的那位不爱笑的姑娘。
　　原来她叫苏红诗。
　　
　　两天后，夏未澜抱着两块比自己人还要高的对联踉踉跄跄地从房间里出来，愤然地发现大堂里居然没有一个人在恭候他，问了下人才知道晁月和乔城两人居然跑到了藏书阁里闹腾去了。
　　夏未澜来到藏书阁的时候，晁月和乔城两个人正背对着他，不知道在窃窃私语些什么。
　　夏未澜气不打一处来，立刻吼道：“晁月，过来！”
　　晁月转身，看见夏未澜站在门口，立即兴高采烈的跑了过去。
　　“先生，你完成了。”
　　“嗯。”夏未澜目光投向晁月怀里抱着的书，眼睛都直了。
　　《东晋奇女子传奇》？他什么时候买过这种稗官野史？
　　这姑娘莫非这几天就看这种烂书？还是跟一个男人看的？
　　乔城也走了出来，冲他笑笑。
　　笑？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夏未澜翻了个白眼。
　　
　　当天下午，夏未澜就跟老太爷一样坐在了自家的宝座上，看着下面的乔城。
　　“在下这就告辞了，这几天麻烦夏先生了。”
　　快走吧快走吧。
　　夏未澜努力保持微笑，扬扬手送客。
　　乔城转过身，没忍住笑了出来。然后看见门外晁月精神抖擞地站在那里。
　　惊讶，但大多数是惊喜。
　　“晁姑娘……”
　　乔城话还没说完，夏未澜已经从座位上跳起来窜了过来，问道：“丫头你在这里干什么？”
　　晁月没理夏未澜，笑着看向乔城：“我们隶书宅的规定，一定要将货送到客人的家里才完事。”
　　夏未澜心里咯噔一下，脸色估计也不怎么好看。
　　“我让其他人送，晁月你不用去了。”
　　“为什么？”晁月迷惑地问。
　　这个丫头！难道一点情况都不知道么？
　　“没为什么，你给我好好在这里看书！”夏未澜义正言辞。
　　他余光瞟了一眼乔城——他还在微笑，那个不失风度的人。
　　他会不会输？
　　“我要送对联。”
　　“不行。”
　　晁月急得快要哭出来了，冲着夏未澜嚷嚷：“我想出去玩一会都不行！”
　　你看看这个呆子，都自己说了是想出去玩，还拿送货当什么幌子！
　　乔城道：“不醉山庄有一年一度的梅花宴，二位可以过来参加。”
　　夏未澜眯起眼睛，瞬时像是想起来什么蓦地一下张开。
　　“去不去？”晁月问。
　　夏未澜闭上眼睛，手顺了顺晁月的头发：“去，去……”
　　原来，岁月如此飞快的就过去了。原来命运也不曾欺骗他，岁月静好之后他仍旧无法逃避地要去面对，那个世世代代传说的，世世代代都想毁灭掉的——凤竹果。
　　
　　乔城特意路过苏州，在冷云楼前面马车停下。
　　老鸨叫苏红诗下了楼，乔城在门口笑着看着她。
　　她样子一点也没变，还是冷冷的，淡淡地看着他，仿佛已经快不认识了。
　　“苏姑娘。”
　　乔城叫了声。
　　苏红诗有些迷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苏姑娘，苏红诗，还记不记得我？”乔城低着头，垂眼看着她。
　　苏红诗愣了很长时间，她感觉这一生都没有如此漫长过，然后乔城看见她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突然焕发出一种璀璨的光泽，转瞬即逝。因为已经被泪水覆盖。
　　她抓住他的手肘处的袖子，声音已经止不住的颤抖：“原来你还记得……原来你真的还记得……”
　　旁边的嫖客搂着袅娜身姿的少女，嘲笑般地从他们身边走过。
　　乔城看着面前埋头哭泣的姑娘，无奈只好抱住她。
　　她的手指修长，攀住他的肩膀不停地在抖。
　　像是想要抓住一个珍贵的东西一般不肯松手。
　　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碎。
　　许久，她才抬起头，有些抱歉地离开他退后了一步。
　　“谢谢，乔公子，真的谢谢你。”
　　乔城拧了拧眉，揉了揉她的头发。
　　他们两站在门口许久，深秋的风吹得人没有了温度。
　　末了，乔城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道：“忘了这里吧，我带你走好不好？”
　　
　　倘若五年前被苏红诗丢弃的那张宣纸是她的人生，那么乔城就是帮她人生上满所有颜色的人。
　　她离开苏州城的时候在心里念着：如果有一天，就算是乔城亲手杀了她，她也不会怪他一分。
　　这个男人给了她生命，自然完全有理由收回去。
　　晁月是个好姑娘，又活泼又开朗，苏红诗和她在一起很快脸上就有笑容了。
　　夏未澜不知道抽了什么风，居然和晁月说他要住在这里，凤凰山上有一片竹林，夏未澜他们就安居在了竹林深处。
　　不醉山庄就在隶书宅的旁边，与山庄对面的，还有歌蓝山庄。
　　歌蓝山庄的庄主是个二十好几的男子，非常年轻。听说他姓段，叫段苍玉。
　　乔城每次看见他的时候都对他笑笑，而他总是一副冰冷的模样。
　　那个时候不醉山庄还是个很小的山庄，而歌蓝却已经存在了上百年。
　　乔城自然犯不着为了一起口舌之争毁了他苦心经营的山庄。
　　三百天江湖恩仇深似海
　　一千年携酒不醉赛神仙
　　不醉山庄如同夏未澜写出的对联一般，作风相当潇洒。
　　
　　晁月天天来不醉山庄找苏红诗谈天说地，苏红诗也不是傻子，看得出乔城对晁月一往情深。
　　她即使难过，也要埋在心里，让那个男人幸福。
　　草木芃芃，花木葱茏，春天如期而至，像是带来了一个新的世界。
　　乔城去隶书宅送酒，顺便看看晁月。
　　他敲门的时候，小厮说先生不在，晁月在里面睡觉。
　　听晁月以前说，原来的隶书宅是她的祖宅，不过父母都去世了，夏未澜便把房子买下来同她一起生活。
　　所以小厮每次想叫晁月夫人的时候，晁月总是先脸一红，然后叫小厮不要乱说。
　　可是每次，晁月都要说一堆有关夏未澜的话，仿佛他们的生命溶在了一起。
　　乔城拎着酒，轻轻推开了内屋的房门。
　　春天的阳光随着他的推门，汹涌地泄进了房间。
　　晁月睡在靠窗的软榻上，塌下是雪白的羊毛。阳光笼罩在她身上，纯洁而美好。
　　她没有醒，以乔城的轻功，她是不会被惊醒的。
　　院子里偶尔传来燕子的叫声，安静的连落叶声都能听到。
　　乔城跪在她的身旁，头一次觉得阳光是这样的灼热刺眼，而她就像一朵白梨花，落落盛开在这春天的午后。
　　他可以看到她的一切，如此之近。
　　乔城手放在软榻的毛毯上，羊毛的毯子被阳光晒的有暖又热。
　　他终究是没忍住，俯下头吻住她的唇。
　　我最最珍贵的人，倘若你不懂我，倘若你不曾在睡梦中看见过我，倘若你看不见我的眼睛，那么我想，不如就把我忘了吧，至少我会让你腾出更多的空白去寻找快乐。
　　夏未澜站在门外看着一切，直到乔城回头注意到他。
　　夏未澜的眼睛里是冰冷的火焰，他不说话，是因为已经气到了极致。
　　他还没来的及开口，就被乔城抢去了主动权：“我下个月要和苏红诗成亲了。”
　　“啊？”夏未澜微微愣了愣，抿住嘴。
　　“对不起。”
　　正午过后，太阳便慢慢向西边偏去，留下那些不真实的温度。
　　等到再抬头时，已经没了光线。
　　夏未澜笑了笑：“谢谢。”
　　如果亲爱的你如果是我写下的一首歌，那么，我会让嗓音最好的人替我吟唱。
　　
　　三年后
　　“神啊，这丫头终于生出来一个了。”夏未澜激动的老泪纵横，抱着夏清浅跑到了不醉山庄。
　　跑过来开门的是乔城的孩子，乔璟。
　　庄里的人总是说，他比乔城更英俊，比苏红诗更漂亮。
　　他会是一只展翅的凤凰。
　　乔城抚摸着乔璟的头，含笑看着容光焕发的夏未澜。
　　她幸福便好了。
　　乔城以为他们两家人会这样过一辈子，直到一天夜里。
　　那天熊熊大火诡异地燃烧了凤凰山，包围了那片苍翠的竹林。
　　苍玉背对着烈火，冷笑着对夏未澜说道：“你居然敢骗我？”
　　夏未澜道：“你若不是求凤竹果太过心切，有岂会听信我的话把这凤竹全部烧掉？”
　　苍玉阴恻的脸上凶光一闪，一脚把夏未澜踹到了墙上。
　　“我听说，你老婆和孩子还在这里，你不会是想让他们两个人都与你配藏吧。”
　　夏未澜一下子睁开眼睛。
　　“告诉我凤竹果在哪里！”苍玉抓住他的衣领。
　　谁说百无一用是书生？任何的人，危难当头，都会变得异常的沉着冷静，包括夏未澜。
　　“你放他们走，我把《凤竹解录》给你，上面有凤竹果的一切秘密。”
　　“哦？你先给我看看。”苍玉送开手：“你知道，我从来不杀女人的。”
　　夏未澜眼睛眯起，最后还是掏出一本书。他从怀里套出书来的时候，正巧看见晁月抱着清浅在门口紧张地看过来。
　　他快要死了，可是他一定不能让她陪他一起死。
　　“放他们走，不然你就永远看不到凤竹果。”夏未澜双手扯住那本书，似乎快要把它撕掉。
　　火光罩在他们的脸上，无情而绝望。
　　苍玉看了看那本书，冷哼一声突然抓住夏未澜的手腕，微微一用力，咔嚓一声腕骨全断。“跟我谈条件？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未澜！”晁月抱着清浅，惊恐地叫喊着跑了过来。
　　苍玉收了书，最后瞥了一眼这对夫妇，讥笑着扬长而去。
　　他们跑不了，林子里火光冲天，他们注定命丧于此。
　　可他没有料到，当他出了竹林抵达安全地方的时候，借着火光他看向手中的那本书时，他几乎要叫喊出来——那本书上密密麻麻的字，他一个都看不懂。
　　那是夏氏一族的字，他没有权觊觎。
　　
　　乔城听见门外的哭声，风一般地从披上衣服跑了出去。
　　门口是山庄的妇女们害怕的哭声，火已经快要蔓延到了山庄。对面歌蓝山庄的人看笑话一般地朝这边看来，火焰中宛如鬼魅。
　　是那个段苍玉。
　　他已经来不及多想了，他迅速地调离山庄里面的人往山下撤退，什么也不要带。苏红诗说要留下来，被他推进了马车。
　　他没走，因为他看见竹林那边有比这里更恐怖的火焰。
　　大自然是这世界中最无情的人，乔城不知道自己是怎样飞奔过去的，只是害怕再也见不到晁月，她的孩子才一个多月大。
　　整个竹林全部被火烧着了，浓浓的烟雾蒸腾着窜上了漆黑的天空。
　　“晁月！”乔城大叫着朝里面冲。
　　原先他只知道火焰的温度，没想到连声音都如此可怕。
　　他们听不见他的声音，他们到底在哪里。
　　火焰灼人的疼痛，乔城隐约中看见了那座宅子，拔腿跑了过去。
　　夏未澜死命地搂着晁月，在唯一块没有火的地方，而他的背上正顶着一根着了火的房梁柱。
　　乔城一脚踹开那个柱子，他身上全都是火。
　　夏未澜躺在地上他嘴里已经说不清话了，鲜血一个劲地从嘴里冒出来，旁边的晁月已经泣不成声。
　　“凤竹果长在我们家的周围，我一直没有告诉你。”夏未澜气若游丝，乔城不得不耳朵贴住他才能听见：“带她走吧。”
　　乔城还想再听，可惜耳边的男子已经不再说话了。
　　一瞬间，他觉得全身都烧了起来。
　　晁月看着夏未澜闭上眼睛，直愣愣地抱着清浅，不哭也不闹。抽了魂一般被乔城抱住站了起来。
　　然后她动了动，挣脱了。
　　“晁月，我带你走，别再犹豫了。”
　　晁月双目空洞地望着前方，浓烟已经熏黑了她的眼睛，她哭不出来。
　　“你受的伤很重，你带不走我的。”
　　乔城接过她递过来的清浅，他的皮肤已经被火烧伤，鲜血正四面八方地从皮层里渗透出来。他很疼，可是她不走他会更疼。
　　“晁月，我可以的，你快站起来跟我走好不好？我求求你了，我真的求求你了，你振作一点，你起来吧。”乔城着急地想拎她起来，她眼睛里的泪水打湿在了他手背上。
　　晁月抱住夏未澜，摇摇头。
　　乔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不走，那他也不走。
　　直到怀里的清浅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乔城在又回过神来。
　　“乔城，你快带他走吧。不要再管我了。”晁月的声音很苍白，她才二十出头，却一瞬间如年迈的老妪。
　　乔城知道，自己确实带不走两个人。
　　于是他闭上眼睛，朝门外冲了出去。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我不曾遇见，那么至少我也不用眼睁睁地看着你死去。
　　
　　苏红诗看到的是乔城面目全非的脸。
　　她跪在他旁边，捂住嘴不让哭声从指缝里宣泄出来。
　　乔城的眼睛已经被结痂的血给封住，看不见任何东西。他只知道苏红诗在看他，于是他笑了笑道：“还好你没事。”
　　“你也……会……没事的。”苏红诗从齿间憋出几个字，然后嚎啕大哭。
　　“红诗，把耳朵凑过来。”乔城喘息着，轻轻地拉了拉她的手。
　　没有力气，像只是触碰。
　　苏红诗俯下身听，听见了让她眼泪决堤的三个字。
　　乔城说，我爱你。
　　人到死了，一定不能再让活着的人难过了。纵使是欺骗，也要说最好听的话，让活着的人坚持走完他的一生，不要再伤心了。
　　亲爱的，不要再伤心了。
　　我爱你，我真的爱你，我多希望和你走完那条漫长的路。不过没关系，没有了我，你一定还能坚持着走下去。
　　那场火，第二天便灭了。
　　它燃走了谁的生命，带走了谁的记忆？我们不再愿意去听了，只愿活着的人，一定珍重。
　　




第47章

　　47
　　我看着陶然阁后面的凤竹果，摘下它时有些虚脱。
　　苏红诗从天黑说到天亮，哭泣着，笑着，不曾有过停顿。
　　只是如今我知道了，那么就一定要保护他们，以及守护者那些凤竹果，不要再被苍玉趁机了。
　　乔璟，你保护了我这么多次，如今让我保护你一次，可好？
　　第二天正吃着中午饭，门外的小厮突然冲了进来：“庄主，不好了，歌蓝山庄的人攻上来了。”
　　我刷地一下站起来。
　　乔璟握住酒杯的手停了下来，然后一饮而尽。
　　“清浅。”他说：“你呆在这里。”
　　“不行，我跟你——”
　　穴道被人用力的点住，我一下子坐在座位上动不了了。
　　“一会儿就好，乖，别动。”乔璟温柔地吻了一下我的额角，然后静静注视了我的眼睛片刻，然后起身吩咐道：“召集所有人，在沮水河旁边集合。”
　　他是在跟我诀别，我听见了他的心跳。
　　我想，乔璟一定没有料到，其实我昨天已经吃下了三瓣凤竹果，食三瓣，天下无敌。
　　我不知道怎么冲开穴道，于是只好用内力往所有的穴道都冲一遍，可能是冲到了什么不该冲的地方，吐了几口血。
　　不过我可以动了，乔璟他休想拦我。
　　桥山上除了我已经空无一人，连苏红诗都被乔璟昨天就送回了长安。
　　我深吸了一口气，在陶然阁后院的枯草上点了一把火。
　　吃了那凤竹果果然变得不一样，我竟能五步一跃地飞起来了，自然下山的速度也就快了很多。心情紧张的无以复加，我狂奔下山却发觉山下没有人。
　　我粗重地喘着气，茫然地环顾四周。
　　他们去了哪里？难道歌蓝山庄的人还没有攻上来？
　　无奈之下只能继续往前跑。知道我被迎面飞来的人撞了个满怀我才发现周围已经血流成河。两队人马杀红了眼，漫步目的地见人就砍。
　　我边躲边闪，有人看见了我，拎着刀冲我脑袋砍了下来。
　　我大叫一声，提脚往那个人的肚子上用力一踹，没想到那个人居然被我踹到了几丈之外，我兴奋地又补了一脚，顺便拾起他的刀。
　　“去去去，给老子滚远点。”我最后看了那个在地上打滚的人，趾高气扬地走人。
　　摸索了半天，我终于发现了歌蓝山庄的人大多穿着土黄颜色的衣服，而穿的花里胡哨的多半都是不醉山庄的。
　　我得快点找到乔璟。
　　再往下走去，战况越发激烈，脑子里响彻了清脆的笛声和琤瑽的古琴声，强大的气流冲得人走不过去，我站在旁边，看见周围的人捂住耳朵，面露痛苦的神色。
　　以前总问乔璟陆寒吟的笛声到底是什么样子的，今天看见他才知道，不是悲伤，也不是欢快，而是诡异。一点点地挑拨着人的心神，先是听的不舒服，然后会觉得内力随着声音灌入身体里，然后吐血身亡。
　　至少我看周围人的都是这么倒下去的。
　　陆寒吟和容枝看到我，有些惊讶，在看到我对着敌人毫无章法地狂砍的时候，惊讶地点曲子都不奏了。
　　“夏，夏清浅，你真的是夏清浅么？”容枝手放在琴弦上，诧异地看着我。
　　他们也不用再奏了，因为人全都阵亡。
　　陆寒吟一下子搭住我的脉门，皱着眉头说到：“真气乱窜，你偷吃了什么药，怎么内力突然间增长了这么多？”
　　我甩开手问道：“乔璟呢？”
　　“要守住山庄，他们自然是在最前面。”
　　我扔下他们两个人，朝前方奔去。
　　我以为我会紧张的，不过我想现在不会了，因为我也有要保护的人。
　　不醉山庄有很多的高手，那些隐居在这里的人，几十年都不曾出过山庄，身手却几近神话。我看见一个长胡子的老人坐在轮椅上，大笑着甩飞了十几飞人。
　　为了抓紧时间，我腾空而起，踩着人的肩膀飞下山去。
　　
　　到了不醉山庄的门口，我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惨烈。
　　那些在山上遇到的人，不过是苍玉调动的几路旁支。真正的人马全都聚集在这里，我第一眼就看见了柳画楼和柳画船。
　　柳画船一手支地，凭借自己柔软的身体朝左边一歪，躲过了刺过来的长矛，而兔起鹘落之间那个人已经被她的暗器击中了穴道，直直地倒在了地上。
　　柳画楼的出手极快，柳叶双刀如叶片一般在风中凌乱地飘动，她在和一个男人风刀霜剑，我眯起眼睛，想起那个人是在梅花宴上出现过的卢易驰。
　　这么说，云上观的人也站在了歌蓝山庄的那一面了？
　　我环及四周，赫然发现根本就不止歌蓝山庄和不醉山庄，丐帮，昆仑派，云上观，崆峒，青城派的人全都来了，还有些江湖的散客也纷纷来此，一时间敌我不分。
　　柳画楼左刃收回刀鞘，空中传来卢易驰疯狂的大叫，他的手边被刀砍了三道长长的口子，鲜血直流已经没办法握住他的铁环。
　　我咬了咬牙，真想为她鼓掌，又怕她分心，因为已经又有两个人双面夹击。那两个人比云上观的人厉害很多，柳画楼面色凝重，抽出双刀两面应对。我一直不知道柳画楼的功底到底多深，今天算是见识到了，那两个人双面进攻都没能接近柳画楼半部步，柳画船站在原地不动，只是手中的双刀在不停地挥舞，突然她右脚一伸，勾住那个人的臁骨。一下子将那人绊倒，再一用力，把他和对面的人一齐撂倒。
　　好歹也是乔璟的左右护法，果然不是等闲。
　　柳画楼刚想停顿一下，突然一个皱眉，用刀抵住了从上而下的武器——鸳鸯钺。
　　是萧陌。
　　“没想到你这么能打，跟我试试如何？”萧陌语气多少有些不屑。
　　柳画楼依旧抵住他的刀刃。
　　“你力不从心？”他问。
　　柳画楼声音依旧平和：“不醉山庄的人是不会害怕的。”
　　说完，另一柄刀已经向他腹部刺去。
　　我也不知道我看了多久，因为看到柳画楼确实不及萧陌，她是女子没有萧陌那般的力量，技巧也不及他，更何况萧陌的奇门兵器又是天下唯一。
　　鸳鸯钺划过她的左侧，柳画船往右边一闪，几束头发已经落地。
　　不行了，柳姐姐撑不住了，我正准备从树上跳下去，没想到已经有人先我一步，挡在了柳画楼的前面。
　　萧陌一看到那人的脸便愤然了：“段离楼，你想干什么？”
　　“你不能伤害到她。”
　　萧陌冷笑一声：“你想造反？”
　　“算是吧。”
　　“真有你的……”萧陌眼中爆发出愤怒的火光，随着鸳鸯樾一并击去。
　　如果段离楼来了，这场战也就没什么好看了——他从未输过。
　　我浪费了太长的时间，却还是没有找到乔璟。
　　躲过一个又一个的人，死伤惨烈，人们根本就是杀红了眼，不停地迎接着攻击，又不停地攻击别人。
　　我看到齐溪飞他们唐门那边，倒下的人面目都异常狰狞，显然是经过了剧毒。
　　齐溪飞大笑：“哈哈哈，太爽了，好久都没有这么大开杀戒了，来，再来！”
　　这边也不需要我的帮忙。
　　再走，就看到顾一南赤手空拳地跟袁阙杠上，顾大哥说过总有一天要亲手杀掉袁阙，这个机会他不要让给任何人，我也没必要参合进去。
　　然后，我终于在最最尽头，也就是那副对联之下，看见了乔璟。
　　与他在一起的，还有房傕，谢仓，秦敛迹。三个神一般的人物。
　　而他们包围的人也只有一个，那就是苍玉。
　　苍玉根本就是个老怪物，居然这四个高手中的高手联合起来都不是他的对手。谢苍从后面拎起鸾骨刀卯足了力气对着苍玉肩膀看去，却被他轻而易举地捻住，然后哗地一声连人带刀地往前带飞出去。房傕他沉着脸，面无表情地舞出一串的剑法，他的剑素来天下第一，没想到居然还会有人躲过这么快的剑法，苍玉哈哈一下，令人乍舌地转了个身用力地用两根指头点在了房傕的手腕上。
　　我看见房傕冷汗从他的额头上滴了下来。
　　任凭他怎么用力，他也无法提起剑来。
　　我在一旁看的咬牙切齿，眼睁睁地看着房傕和他的如鹤剑一起被苍玉踹飞出去。
　　他们四个一一败下阵来，当我看见乔璟被苍玉一个耳光扇过去站都站不稳的时候，我气得简直想立即把他杀了。
　　“如何？你们四个一起来吧。”
　　苍玉狂笑着，环臂站立。
　　乔璟一咬牙，又冲了上去。
　　他手中无刃，苍玉也没有任何利器，甚至连暗器都没有，他有足够的自信能赢过乔璟，赢过不醉山庄。
　　而乔璟，他是一庄之主，纵使其他人都倒下了，他也不能倒下。
　　他攻一步，苍玉退一步，玩味似地打量着他，根本就不把这个年轻的男子放在眼里。乔璟面色沉静，没有一丝地气馁，依旧是努力地进攻。
　　可他都没有碰到过苍玉的衣角，一次都没有。
　　忽然间苍玉一下子从乔璟的眼前消失，我暗叫不好，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乔璟刚转身挡去苍玉已经一掌打在了他的胸口上。
　　一时间，血花四溅。
　　像是觉得没过瘾，苍玉居然又补上了一掌，乔璟整个人就像断了线的风筝飞出了几丈之远。
　　我愤怒了，连忙飞过去，接住乔璟。
　　乔璟痛苦地咳出血，紧接着像是意识到什么一下子按住我的肩膀：“清浅，你怎么来了！”
　　我脸色铁青，还沉浸在对苍玉的仇恨之中。
　　“交给我。”
　　乔璟坐在地上捂住胸口，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无奈却一口血一口血地往外面吐。
　　“你……你吃了凤竹果？”
　　“嗯。”
　　“你……”乔璟深深地看着我，我抿住嘴，然后挤出一丝微笑。
　　“别生气。”我道：“你就让我救你一次吧。”
　　我离开他，站起来，苍玉走去。
　　
　　苍玉见我来，显然有些吃惊。
　　我站在他前面，平静地看着他道：“爹。”
　　“你是吓傻了吧，怎么还叫我爹？”他调笑。
　　我也笑：“一日为父，终生为父。”
　　他听了，狂笑起来，笑好之后却又露出他冷冽的面容道：“好啊，那你爹要你去把凤竹果给他，你可愿意？”
　　“自然是愿意。”
　　他走了过来，慢慢拎起我的衣领：“臭小子，你耍什么花样！”
　　我道：“你不是要凤竹果么，走，我带你去。”
　　我和苍玉就在所有人震惊地目光之下，一步一步地爬上了桥山。可是没有人阻止，因为没有人能打得过苍玉。
　　乔璟捂住伤口，跟在我们后面，被苍玉又扔了出去。我几乎当场就发飙，还是忍住了。
　　顾一南似乎已经把袁阙打赢了，正坐在一棵树下休息。
　　终于，我们在陶然阁前面停了下来。
　　苍玉笑道：“你连乔璟的房间都带我来，看来是有备而来。”
　　“里面没人。”我说着打开了门。
　　苍玉在看见空空如也得房间后，脸上终于闪出一丝疑惑。
　　“凤竹果就在后面，我带你去。”我打头阵，推开通往后院的门。
　　不出我所料，后院已经是连天的大火了。
　　我倚着门，冲苍玉笑道：“熟悉么？”
　　苍玉愣了一下，显然是回忆起二十年前的事情了。不过他这么多年也不是白混的，还是很快镇定下来。
　　“是啊，我当时就是踩着你爹的尸体从门里出来的。”苍玉摇摇头：“可惜啊，应该再补两脚的，太不过瘾了。”
　　他是在激怒我，虽然我确实已经气愤地无以复加。
　　但我依旧笑着：“如果不加利，我至少也应该在段庄主身上踩两脚罢。”
　　苍玉哈哈大笑，随即手伸向我的衣领揪住：“你？就你？你他妈的找死啊！”
　　他觉得被耍了，勃然大怒。一抄手相把我甩出去。
　　结果我站在原地，卯足全身的力气把他推进火海。
　　苍玉不是傻子，自然会找人当垫背，当我们双双进入火海的时候他突然慌了神：“你小子到底想怎么样？”
　　我无所谓地耸了耸肩，道：“没怎么样，就是想杀了你。”
　　火焰舔着了苍玉的一角，他咒骂了一声想跳上台阶。我用力又把他拽下来，他气急猛地一掌打在我的胸部。
　　好，很好，我要的就是这个。
　　我按住他的手，放在我胸口，然后将自己体内的真气全部灌入他的身体。
　　那个人在聊城的时候曾经说过，一个有武功的人在最迫不得已的时候可以把真气灌给对方，只要你的内力足够强大，可以断掉他的筋脉。
　　这是他教我的，如今我全部还给他。
　　他眯起眼睛，眼神中流露出狠绝的神色，突然横过掌心一下子插进我的腹部。
　　如此同时，我用力地一震，他惨叫一声后退了两步，更深入进了火海。
　　火焰燃烧着他的衣服，也燃烧着我的。
　　看来真的是要死了……
　　想到这里，我索性捂住伤口的手，走上前去，他想往后退，却已经无路可退。
　　“你想干什么？”
　　“你儿子……比你善良的多。”我道：“至少，他还有爱他的人。而你有么？”
　　苍玉沉默了一会儿，道：“我儿子。”
　　我笑笑，不再说话。
　　原来这个男人至死都没有明白自己做了多少错事，至死都没有明白，其实这天下早就背弃了他，包括他的儿子。
　　
　　于此同时，不醉山庄的门口，萧陌愤恨地拿着鸳鸯钺站在夕阳之下，他居然输了……
　　其余的人都走光了，自从传来苍玉跳进火海的传言。
　　不醉山庄面露得色的回去了，而段离楼也要求他们山庄的人会去。这场仗打得太惨烈了，他真的知错了，他已经不想再看到任何人逝去。
　　可萧陌没有，就在他们准备班师回朝的时候，萧陌留下了一百号弓箭手。
　　远处的段离楼和柳画楼站着，段离楼问：“有没有受伤。”
　　“没有……你爹他……”
　　段离楼突然笑了，他揉了揉柳画楼的头发：“他做错了那么多事，老天爷是该惩罚他了。”
　　柳画楼抱住他，闷声说：“你别难过。”
　　段离楼看向远方的夕阳，安静而美好。
　　他真的没有难过，那个男人不曾给过他一丝温暖，他的死对于他来说，只会是一种解脱。
　　“楼儿……”段离楼像是想起什么事情，展颜看向她：“你说等我处理完山庄里的事情，我加入不醉山庄你说可好？”
　　柳画楼猛地抬起头，夕阳映衬着她的脸庞，不知是这夕阳太过炽热还是其他的缘故，她微微颤抖起来。
　　“好……当然——”
　　“小心！”
　　柳画楼还没有从喜悦中缓回神，段离楼已经背过去用剑削去一摆射过来的剑。
　　萧陌嘴角勾起一抹笑容，他看着一百名弓箭手包围了段离楼他们。
　　“段离楼……即使你的剑术在过高明，也不可能敌过一百只手。”他在远处看着，讥笑着说着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
　　形式不是自己用剑可以抵挡的了的，段离楼看着一百支四面八方飞来的剑，索性扔下了舞离，用内力将箭震断。
　　他死死地搂着柳画楼，不让对方有任何的空隙伤害到她。
　　箭来一次，他便用内力震一次。
　　直到弓箭手的箭囊逐渐地变空，萧陌气急败坏地看着。
　　终于，弓箭手面面相觑地杵在原地，囊中的箭已经用完了，然后呢……
　　段离楼内力消耗过度，有些站不稳。
　　“走吧，否则又要找我们麻烦了……”段离楼揉了揉太阳穴，正想拉柳画楼朝山上走去，突然柳画楼轻轻叫了一声，抱着他一个转身。
　　脑海里传来了刀刃和骨肉相接的声音。
　　片刻的空白，连萧陌都有些赫然。
　　段离楼突然有一种他这辈子都完了的感觉，然后看见柳画楼闷哼一声，安静地将头埋在了他的肩膀处，还有她刚涌出，却再也涌不出来的眼泪。
　　她不曾皱眉，也没有微笑。
　　上天真是会捉弄人……
　　“萧陌……”段离楼从来没有感觉过如此虚弱，可是他用剑穿过萧陌胸口的时候却又是这样的决然。
　　夕阳染红了天空，像血一样的遍布开来，一直延及到了他的心里。
　　他们是何时相见？他记不得了。
　　他们是何时相别？他想忘却无法忘却。
　　几年前他在远方时，曾让江湖上的人帮他算了一挂，算命的随手拈来一句李后主的《虞美人》给他，上面写着：烛明香暗画楼深，满鬓清霜残雪思难任。
　　当时他看到“画楼”二字还很高兴，却惟独往看了后面一句。
　　段离楼跪在地上，把手深深地插进头发里面。
　　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错了……
　　回忆是一种戒不掉的瘾，相思是一种治不愈的病。他不想得病，也不想患瘾，可惜已经没了改正的机会。
　　
　　三年后
　　少女们拿着鲜花在溪水旁边嬉闹，上巳节到了，她们在临水祓除。
　　远处有人在唱歌。
　　待到花开开满地，青青岩草碧成溪。
　　孟夏芙蓉犹自开，池边人已不复在。
　　一波清浅绿如璟，藕花深处忆君颜。
　　轻歌一曲《相见欢》，为君千载共华年。
　　乔璟回过头微笑着对容枝说道：“我有种感觉，清浅快要醒了。”
　　容枝抚摸着古筝，有些愣然。
　　旁边的陆寒吟一脸讥笑：“乔大庄主，你这几年都说了几遍这句话了？”
　　乔璟不说话了，抱着腿坐在草地上看着远方的那群少女。
　　鲜花一般的颜色，却连鲜花都不及的柔软的生命。
　　今天天气这么好，真希望他醒来看看。
　　
　　段离楼解散了歌蓝山庄，很快那个纵横百年的山庄便在江湖上消失了，只是数年间在茶饭后随便地提起，以及当年的金陵。
　　昨天段离楼刚刚和不醉山庄的人辞别，乔璟问他去哪里，他说他要去蓟城的云岫谷。什么时候回来？他说他不想再回来了。
　　他要去一个新的地方，然后忘掉这一切，就像是从未发生过一般。
　　乔璟深深地看着他，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最后叹了口气让步。
　　他是这样的年轻，头发却几乎全白了。
　　三年前那个夕阳染透的傍晚，柳画船疯了一般地在段离楼身上乱踢乱踹，最后连苏红诗都看不下去了，让人把他们两个分开。
　　柳画船声音沙哑地冲他吼：“段离楼，你还我姐姐！”
　　段离楼站在那里，像一个木偶，连眼睛都不会眨。
　　“你拿什么来赔我姐姐的命？”
　　段离楼眼中微光闪烁，很久之后他才说道：“你姐姐没有死，死的人是我。”
　　这三年，乔璟从未看见段离楼再笑过一次，尽管他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
　　如今段离楼想通了，那就不要再阻止他了。愁人兮奈何，愿若今兮无方。固人命兮有当，孰离合兮可为？
　　悲欢离合总无情，生命若是一道伤口，那么哭过之后要记住，它总会结痂。
　　某方面来说，乔璟确实和段离楼有所不同，他看得开。
　　
　　我醒来的时候，屋外阳光很暖和，我从未发现阳光也能如此柔软。
　　乔璟坐在床前看着我，笑如朝阳。
　　我眨了眨眼睛，发现我脸上还蒙着纱布，乔璟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慢慢地把纱布从我脸上一层一层地揭开。
　　我好像睡了很久，好像已经不会呼吸了。
　　他握住我的手，放在手心里。
　　我问他：“我睡了多久了？”
　　他笑了笑，不做回答，只是在空中写了个“三”字。
　　“三天？”我猜。
　　他慢慢眨眼，“是三年。”他说话的同时，泪水从他眼中涌出。
　　我愣了愣——我浑浑噩噩地睡了三年，那么，这三年他是怎么过来的？目光转移到他的头上，然后将手伸了过去。
　　“有白头发了。”我笑道：“我帮你拔了吧。”
　　乔璟扶我坐了起来，我慢慢将手攀上他的额头，然后捻住那根白发。
　　没有力气，拔不动，于是我搂住乔璟的脖子，突然觉得有些心酸。
　　从来不曾感激过上天，今天却突然发现，原来我和他还有这般冗长的岁月可以去一同走过。
　　想着想着，就哭出来了。
　　是为昨日悲伤，还是为今日惊喜，抑或是为明日期待？
　　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终于能和这个叫乔璟的男子，生命面前，我赢得了岁月。
　　
　　一天之后我便恢复了活力，东窜西跳地在山庄里面乱蹦跶。听陆寒吟说乔璟把我从火堆里救出来的时候，我已经被毁容了，要不是他医术高明，恐怕早就把乔璟吓跑了。
　　我冷笑一声，勾住乔璟的脖子。
　　他？他会吓跑了？少爷我就算是毁容了，他也得要我。哦不，是跟了我。
　　陆寒吟一脸怫然地摇摇头。
　　我光荣地荣升成了不醉山庄的副庄主，反正不醉山庄养了这么多白吃白喝的人，多我一个也没什么关系，我睡了三年，没睡出身高来，倒是把脸皮睡得厚了三层。
　　我本来还以为我会武功盖世，却发现我还是一点武功都没有。
　　乔璟当时笑眯眯地说：“你能捡会一条命就好了，还要什么武功？”
　　他说，那天火海里，其实并不是他救了我，真正救我的人，还是凤竹果。
　　食四瓣，方能起死回生。
　　
　　后来，乔璟带我周游四海，我在江湖上为所欲为，反正有强人帮我做垫背。
　　我始终不能忘记，三十岁那年，我正在感慨青春不再的时候，乔璟正一个人捧着诗经轻轻地念着。
　　我大怒道：“你就不能读读我熟悉的段子？非要读那几句奇怪的？”
　　乔璟很喜欢诗经，我在聊城的时候就知道了。
　　不过这次不同，他突然正襟危坐，郑重地对我说：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我愣了愣，别过去傻笑。
　　窗外的木槿开得正旺，像微笑一般美丽。
　　那句话，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当然，不会忘记的还有很多，比如他的那首诗：
　　一波清浅绿如璟，藕花深处忆君颜……
　　
　　再后来，再再后来，该说的都已经说尽。往后当然还有很多的故事，不过已经不必再细细道来。
　　因为我们已经在彼此的生命之中，不再离开。
　　
　　完
　　




第48章

　　番外
　　段离楼有的时候很羡慕夏清浅，尽管他不是爹亲生的。
　　他在聊城的时候，只要他爹不在他就跟夏清浅玩的不亦乐乎，有的时候他甚至觉得其实那个男人少管他一点也没什么不好，至少落得个自由自在。
　　可惜事与愿违，到了段离楼十七岁的时候，他爹终于把他从聊城拉去了金陵，宣告他年轻岁月一去不复返。
　　歌蓝山庄很大，他刚来的一年里常常迷路，为此苍玉很是不满。
　　“你到底是不是我的儿子，怎么会这么没有方向感？”在苍玉不知道第几次看见段离楼紧绷着脸两手空空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往哪里走的时候，他终于嫌弃般地说出了上面的话。
　　段离楼还没有舞离，还不足以去保护自己。
　　他其实很怕他爹，早就想逃了。
　　至于他娘，苍玉什么也没告诉他，只是云淡风轻地说她确实是正房，但是很多年前就死了。既然段离楼不记得了，也就没必要询问的这么清楚。
　　歌蓝山庄向来高傲自负而且相当地排外。段离楼十七岁进的山庄，许多人都看不上眼，觉得这孩子又笨又傻，连个路都认不清。更何况他连个武器都没有。
　　苍玉每次听到这些话，都似有似无地笑着，回去后再把那些人的话原封不动地告诉段离楼，他觉得这是磨练他心志的最好方法。
　　人处江湖身不由己，要学会无情，要懂得冷血。
　　他希望段离楼变成一个不被任何情感所困扰的武林高手，称雄称霸。这才是他段苍玉的儿子！
　　只可惜他把段离楼送到山庄还是太晚，段离楼这十几年都跟着夏清浅在一起玩，看尽了门前海棠的花开花落，枕在聊城的一江春水里，开心的时候去和夏清浅逛逛集市，不高兴的时候去后山上促膝看月。
　　这样的人，性子早就被温软的江北水城磨去了棱角，更何况让他做一个冷血无情的人呢。
　　所以段离楼每次都皱着眉对苍玉说：“爹，你别再说了。”
　　苍玉扬了扬眉毛道：“说什么？”
　　“那些人的话啊，我听了不舒服，您以后还是不要告诉我了。”
　　“不舒服，那就好好练武，让他们说你听着舒服的话。”
　　段离楼眉头皱得更深了：“我不想跟他们比。”
　　苍玉脸色变了变：“那你想干什么？”
　　段离楼犹豫了一下，道：“我想回聊城了。”
　　苍玉冷笑一声，隔空给了段离楼一巴掌。力道很大，段离楼被打得跌倒在地上。
　　“爹，你干什么打我！”段离楼有些生气地叫了出来。
　　“没用的东西！我把你带到这里让你练武，你居然还想着跟那个废物在一起玩？”
　　段离楼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你怎么可以这么说清浅，他是我兄弟啊！”
　　“小子……我看你是真的太不识相了。”
　　段离楼看着苍玉愈发阴冷的脸色，吓得不敢再多说。
　　当然，以后他也再不敢提回聊城的事了，但是很多次苍玉给定期限让他去杀人，他总是以最快的速度解决掉对方，剩下的天数里无论再远都要回聊城住，哪怕只是一天。
　　他不认路，却能记住所有通往聊城的栈道。
　　
　　很快段离楼就十八岁了，他的武功除了基础以外毫无进展。
　　他天天生活在心惊胆颤，毫无自信的日子里，怎么会有进展？
　　苍玉对这一点很气愤，好几次都把段离楼打得下不了床，年长的人已经无法理解少年的那种脆弱易碎，不能重创的心，也忘记了什么才是真正的安慰。
　　有个年迈的老者在看了段离楼练剑之后，摸着胡须对一旁的苍玉说：“不行啊……练了半年的‘卓华剑’，总共也就练出了一招半，通常人早就练完了……这可是最基础的剑法啊……”
　　苍玉眼神冷得让人发寒，段离楼前一秒才惊慌地转过头去，下一秒后背就被人狠狠地踹了一脚。
　　“我这里可不是养废物的地方！”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段离楼，段离楼痛苦地大口喘气。
　　那老人过来拉苍玉，道：“莫非是因为他缺了一把好剑？”
　　苍玉一愣：“你是说，我该给他配一把剑？”
　　老者点点头道：“许多高人都是因为配上了一把绝世好剑之后，才对他们所练的兵器有所领悟，平步青云。”
　　苍玉不说话了，觉得似乎那老者说的有点道理。
　　所以第二天，他便让段离楼一个人前往锦城的寒彻楼，自己挑一把钟爱的兵器，当然，暗中派人跟踪查看。
　　
　　在段离楼眼里，金陵灯火辉煌的繁华比不上一颗草的芬芳。
　　在出了金陵城的那一刹那，他情不自禁地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苍玉给了他三个月的时间，让他去寒彻楼。也就是说，在这三个月里他再也不用看到歌蓝山庄那些人的嘴脸了。想想就开心，连天气都跟着好起来了。
　　尽管段离楼不认路，但是还是凭着栈道来到了锦城。可惜进了城内没了栈道，他压根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芙蓉花随处肆意地盛开着，碧绿衬着浅红色。马儿自顾自地走到旁边啃起草来，不管他主人的死活了。
　　段离楼迷茫地看了看四周，硬着头皮往前方走去。
　　“小伙子，要什么兵器么？”段离楼停在了旁边的铁匠铺前，里面的人正卖力地打铁。
　　“请问寒彻楼是哪个方向？”他问。
　　铁匠眼睛一眯——在铁匠铺问寒彻楼在哪里，怎么？想砸场子？
　　“那里。”铁匠哼了一声，随意指了一个方向。
　　“多谢。”
　　结果就因为这铁匠的一个错误的方向，段离楼愣是绕着锦城逗了两天也没有找到寒彻楼的具体方位。
　　终于在第三天中午，他栓了马，有些不耐烦地走进客栈吃饭。
　　刚进去就看见两个人一男一女迎面朝他走来，看上去是吃好饭要出去。
　　男子三十多岁，见门口人多便侧了侧身子给那为女子让道，那女子倒是十分年轻，二十岁都不到，一身浅绿色的衣衫陪在她身上煞是好看。她的一部分头发朝一侧盘起，用淡黄色的月牙玉簪固定，其余的头发随意地披在肩上。
　　“还以为寒彻楼很难找，没想到就在龙泉山上。”那女子笑着看向男子。
　　段离楼一震，赶紧停下脚步听。
　　那男子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人多，你看着点路。”
　　他们说着，便走出了客栈。
　　段离楼赶紧跟上，没想到刚凑进就看见那男子转过头机敏地看着他。
　　好敏锐的耳朵。
　　无奈，他只好问：“我……也去寒彻楼。”
　　男子弯着眼睛一笑，指了指前方的山：“跟我们走吧，就在前面。”
　　段离楼恨不得赏自己两个耳刮子——他昨天绕着这小山足足转了两圈！
　　一路上段离楼知道，那女子名叫柳画楼，男子则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风神秦敛迹。真没想到竟会在这里看见他。
　　“说来画楼跟你同年，真是巧合。”秦敛迹扶着柳画楼向山顶走去，生怕她会跌倒。旁边的段离楼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秦敛迹脚步很快，他跟着很辛苦。不跟又怕迷路。
　　“嗯。”段离楼看着脚下的地，听见便点点头。
　　抬头的时候，看见柳画楼正好奇地看着他。
　　一只手托住他的背，段离楼一惊扭头看向秦敛迹。
　　“你们两个孩子真是太慢了，还是我带你们上去吧。”
　　段离楼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他们却已近到了山顶，只看见旁边的柳画楼看着自己浅浅地微笑。
　　“段离楼，你想要什么兵器？”
　　“不知道。”
　　柳画楼露齿而笑，“我也不知道。”
　　秦敛迹整顿了一下衣衫，领着他们两个人进了楼内，走到柜台前。
　　
　　当今寒彻楼的楼主是谢苍，虽然现在全权负责的是他的儿子谢霜，不过他还是名符其实的寒彻楼大当家。
　　听说他和秦敛迹是好朋友。
　　柜台前的小厮撑着脑袋望向他们道：“你们找哪位？”
　　“谢霜。”
　　小厮微微睁了睁双眼，露出一丝讽刺地笑容：“少主说他最近不想见客，几位若想锻造兵器不如另找些师傅，我们这里铸铁高手也不止少主——”
　　那小厮还没有说完，就看见他前面的柜台上放上了一块令牌，上面写着“苍”字。
　　“小……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几位请几位请，少主就在祁越阁休息！”
　　很多年之后，段离楼想，如果当初不曾在山下遇见秦敛迹和柳画楼，这二位对他来说最最珍贵的人，那么他如今又会是怎样一副面孔呢？
　　
　　他们三个人进房的时候，谢霜正坐在房间里，手指间有意地抚摸着盆栽里新长出的花。见有人来了，平静地抬起都看着他们。
　　他有一张五官端正的脸，并且非常的素雅甚至有些漂亮，总之是个美男子。
　　秦敛迹刚笑着抬起手还没开口，就听见谢霜的声音响起：“秦老爷子真是厉害啊，把我爹的令牌都搞到手了？”
　　这句话一出，彻底打破了段离楼对他的一切正派印象。
　　狂狷的表情渐渐从那张清秀的脸上浮现，隐隐地展现出一丝笑容。
　　谢霜扫了段离楼和柳画楼一眼，然后往椅子后背一靠，正好撞到了后面那个可怜的盆栽，愣了一下又坐直。
　　秦敛迹道：“霜儿，我知道你最近心情心情不好，叶杨他总归会回来的。”
　　谢霜听到这个名字立即板起脸：“你少跟我提他！”
　　“好，不提他，那就提这个。”秦敛迹隔着一张桌子扔给他一封信，被他稳稳地接住。
　　谢霜看了一会儿，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
　　“好了，你们俩个跟我来吧。”他站起身，浅笑着把那封信揉成一团随手扔到旁边的废纸篓里，帮他们拉开了门。
　　“秦老爷子你就回去吧。”谢霜道。
　　柳画楼连忙抬起头看谢霜：“不行，秦师傅要留下来的。”
　　谢霜立刻凶狠地瞪了柳画楼一眼：“小姑娘少啰啰嗦嗦的，寒彻楼高手如云，你秦师傅走了照样保你个安安全全。”
　　柳画楼不自在地耸了耸肩，不说话。
　　秦敛迹打了个招呼，多说了些关于那个叫叶杨的人的事情，见谢霜脸上又快挂不住的时候赶紧溜了，留下谢霜狠狠地把他们两个推进了自己的房间里。
　　“好了，想要什么兵器只管提。”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两个十几岁的孩子。
　　段离楼抿着嘴，柳画楼眨着眼睛。
　　窗台上的一朵兰花花瓣以一种及其缓慢的速度落到了桌子上。
　　谢霜终于忍不住了，拿着鸡毛掸子捅了捅段离楼的肩膀道：“想要什么？”
　　“没想好……”
　　又捅了捅柳画楼——“没想好。”
　　谢霜一团怒火，一挥鸡毛掸子就朝段离楼攻了过去，段离楼连忙后退，侧身躲过横着向他挥过来的东西，谢霜却飞快地把掸子掉了个位，从另一边“突”地一下打在段离楼的肩膀上。
　　“呜……”段离楼捂着肩膀后退。
　　谢霜一脸恼火，又拿掸子敲了敲柳画楼的头：“你行么？接我一招？”
　　柳画楼连忙往后一缩，跟段离楼并排站。
　　“你们连一招半式都不会，还到寒彻楼来挑兵器？”谢霜脸上此时已经写满了不耐烦：“出去出去，想好了再告诉我。”
　　段离楼啊了一声问道：“我们住哪里？”
　　“去问楼下的小厮，他们住哪里你们就住哪里！”
　　谢霜轻而易举地把他们推出门外，“嘭”地关上了门。
　　两个人面面相觑，这时谢霜又突然开门：“对了，秦敛迹过来的时候没有付工钱，你们问小厮的时候顺便问问他们是干什么工作的，他们做什么你们就做什么……知道了么！”
　　柳画楼连忙点头，谢霜再一次地把门关上。
　　其实段离楼是想说，他有影子的……不过看旁边的柳画楼两手空空，连换洗的衣服都没有带……算了，做苦工就做苦工吧……
　　
　　




第49章

　　段离楼头一次跟一个女孩子睡在一张床上。
　　虽然这只是一张很长的炕，虽然他们旁边还睡了很多其他的人，可是他也不小了，知道什么叫男女授受不亲。
　　他被子全被柳画楼抢过去了，晚上被如水的温度冷醒了。
　　没有窗帘，月光冰冷地洒满了屋子，照在柳画楼的脸上。
　　她很漂亮，非常的漂亮，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姑娘。并不是第一眼就会让人锁定目光，但是很耐看，越看越移不开眼的那种人。
　　柳画楼突然间睁开眼睛，眼睛弯弯地看着他。
　　段离楼有些愕然，低声问道：“你没睡？”
　　柳画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这么奇怪的地方，我怎么可能睡的着？”
　　她把被子裹得严严的，唇角蹭在被子的边缘处有意无意地笑着。
　　旁边的人都在酣睡，鼾声如雷。
　　可是段离楼却觉得很安静，感觉似乎这间屋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一般。
　　“你也感觉很奇怪？”他问。
　　柳画楼道：“寒彻楼没有女眷，没有地方能空出来给我一个人睡，唯一一个空房谢霜连进都不让我进，可能是他妻子的吧。”
　　一阵风吹来，段离楼不禁又打了个哆嗦。
　　柳画楼眼睛大大地睁着：“你冷啊？”
　　段离楼尴尬地看着她。
　　“你冷我也不能给你。”柳画楼冲他恶趣地笑笑，哗啦一下转过身去。
　　真是……
　　段离楼摇着头笑笑，突然感觉心情很好……即使是一夜未眠。
　　
　　寒彻楼的生活比起在歌蓝山庄来过的相当轻松。以前在歌蓝山庄里，每天早上卯时就必须得起，绕着紫霞湖畔跑上十圈再回去吃早饭，接着就是一天的练武。期间还要忍受各色人马的指指点点，这点没有做好，那里做的不到位。
　　几乎是无法忍受的单调和乏味。
　　可是寒彻楼不同，段离楼被鸡叫声惊醒的时候，发现柳画楼还在安静地闭着眼睛。其他的人有的揉揉眼睛坐了起来，有的翻了个身又继续睡去。
　　天刚刚拂晓，透着微蓝色。
　　等到大伙儿陆续都起来后，他们被分配去挑水。因为水源在山顶上的岩石那里，从这里过去还要走一段长长地水路，所以很少有人愿意去干这重活。
　　柳画楼盯着放在她前面的两个水桶，再看了看段离楼的，有些不知所措。
　　“我也要担两桶？”她问前面的小厮。
　　小厮有些不好意思，正准备说些什么，谢霜却刚好经过听见了他们的谈话。
　　“那当然，男女平等。”
　　锦城的风光秀丽，大气磅礴。浅川被金色的阳光笼着，水面泛起一层层淡金色的波光。野鸭成群结队地从水的那一头游过来，乱叫成一团。
　　柳画楼拿着芦苇叶，在竹桥上追着它们。
　　段离楼实在是弄不清到底是为什么自己就答应了柳画楼，现在自己正一个人双肩担了四桶满满的水在桥下面走着。
　　“段离楼，你累不累？”柳画楼在桥上问。
　　废话……段离楼刚一抬头，正好对上柳画楼笑语盈盈的脸颊，阳光下显得金莹剔透。
　　“还好……”
　　“那我们走慢点好了。”
　　“嗯。”
　　
　　柳画楼脾气不错，活泼开朗却不刁蛮，笑起来比芙蓉花还要漂亮。锦城的天气似乎总是这么好，天空湛蓝，碧水衬云。没有人管他们每天到底挑了几桶水，大家各顾各的，时间长了也会和他们开两句玩笑。段离楼曾说这里的人都很善良，柳画楼笑着说其实长安，襄樊，还有锦城这里比江南那边的人要开放的多，也没有太多的礼仪拘束，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段离楼起来已经很久了，他在饭桌上没看见柳画楼，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来，这才想起来她根本没有起来。
　　捎了两个包子，又回到了房间。柳画楼坐在房间的椅子上一动不动，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早饭。”他把包子抵给她。
　　柳画楼突然间把胳膊凑到他脸前，段离楼下了一跳，本能地往后挪了挪位置。柳画楼看了他一眼，然后默不作声地把手臂收回去撑在椅子边缘。
　　“怎么了？”他问。
　　柳画楼摇摇头，一会儿又把头抬起来问：“有没有什么味道？”
　　“啊？”
　　“我是说衣服……”
　　段离楼愣了愣，然后茫然地摇摇头：“怎么了？”
　　“我……我没有别的衣服了。”柳画楼脸涨得通红：“我总不能一天到晚穿一件衣服啊。”
　　原来是这样……
　　段离楼想起来他这件外衣似乎已经半个月都没有洗过了……
　　“走吧，我们下山去买几件。”
　　柳画楼站了起来：“我没带钱。”
　　段离楼哭笑不得，看她这架势，俨然是一副“出发”的样子。还客套些什么？
　　“没关系，我来买。”
　　“太好了，我们走吧。”
　　“……”
　　
　　山下集市颇为热闹，裁缝店和布坊到处都是。
　　段离楼以前没有留意过女款的衣服，今天才知道原来女装要比男子的服装贵得多。即使他们已经挑了一家很普通的店铺。
　　店主正在刺绣，见他们过来了，打量了他们一眼冷冷地说道：“你们看归看，不买不要乱摸啊。”
　　段离楼掏出一掂银子放在柜台上问：“这十两能买一件么？”
　　店家眼睛都直了，这十两不要说几件亚麻的衣服了，就是买两匹良驹也不为过。立刻抓住银子，店主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客官您随便挑。”
　　段离楼不懂衣服，于是面无表情地跟在柳画楼后面。
　　柳画楼拿起一件墨绿色的单衣跑到镜子面前比划了一下，转过脸来问：“怎么样？”
　　“还行。”
　　……
　　“这件好不好看？”
　　“不错。”
　　……
　　“那这件呢？”
　　“很漂亮。”
　　段离楼靠在后门的门框上，不小心打了一个哈欠。
　　柳画楼笑着说道：“你每件都说很好看，岂不是每件都不好看？”
　　其实真的很好看，她穿什么样子的衣服都好看。
　　段离楼心里想着，觉得自己可能有点怠慢了，便直起身认真地拿给她一件宽袖的宽边云锦衣。衣服的色彩轻柔，嫩绿中绣着反复的花纹，领口宽松，镶着银线。
　　虽然段离楼确实觉得这件衣服是这家店里最好看的，但等到柳画楼出来的时候他还是吃了一惊。
　　眼前的人太过清丽，宛如一副芳草萋萋的晴川之画。
　　“如何？”她转了个圈，笑着看他。
　　段离楼没有动，眼神却已经闪烁而慌乱——她太漂亮，太惊艳，根本就不知从何赞美。
　　柳画楼转圈的时候微微勾起手臂，袖子宽松地滑落在她的手肘处，露出纤细而白皙的手臂。
　　人说瘦的人穿宽松的衣服更显瘦，这句话一点都不假。
　　柳画楼系在腰上的蝴蝶结看上去如此松，可段离楼却觉得她的腰细得简直能够轻易折断。
　　店家也走过来了，她看见柳画楼又帮她调整了一下衣服便道：“姑娘身材真好，这件衣服太合适不过了。”
　　柳画楼期待地看了看段离楼，样子像是摇尾巴的猫一般乖巧。
　　段离楼别过脸去，看向店家：“那就这件好了。”
　　
　　盛夏，天气莫名的燥热。出店门的时候，感觉身体一下子被地热蒸腾起来。
　　柳画楼跨过裁缝店的门槛，用手扇了扇风，还是觉得热便把衣领往外面扯了扯，这一个动作被刚刚转过头看她的段离楼尽收眼底。
　　天气热得让人几乎不敢动……
　　段离楼看见她颈项下冰玉一般的锁骨，顿时停住脚步。
　　一把扯过柳画楼的衣领，飞速地往里面收了收，直到没有一点皮肤暴露在艳阳之下才停手。
　　“女孩子不要这么……”段离楼皱着眉边走边看着脚下的土地，一时词穷。
　　又转过去看她，她双手握拳低着头往前走，从耳朵处一直到颈项，红得快要滴出血来。像是会传染一样，段离楼只觉得燥热无比。
　　夏蝉叫得没有一次比今天更加聒噪。
　　两个人一直都没有说话，直到到龙泉山的半山腰上，大树绿色的阴翳遮蔽住小路变得清凉时，柳画楼才开口轻声地道：“我不是你想的那样的……”
　　“啊？”
　　“就是……不是那个样子。”垂着脸，段离楼看不见她的表情，只看见散碎的头发落在她的颈项周围变得模糊不清。
　　段离楼一头雾水，只得点点头作罢。
　　
　　日子如落花流水般，漂亮地流荡过去。
　　段离楼依旧每天挑两人份的水，柳画楼轻快地走在他的旁边。
　　很多很多年之后，每当段离楼看见花间晚照的时候，就会想起那个无边的淡水和夕阳的寒彻楼，以及那个连转身都是惊艳的女子。
　　无法忘却，不敢回忆，不愿舍弃。
　　柳画楼蹲坐在池塘边上，夏天的炎热来势汹汹去得却无比缓慢，她撩起水往自己脸上拍，看见段离楼正认真地一桶一桶地打水。
　　她轻笑了一声，捻起一个小鹅卵石，恶作剧地朝他甩去。
　　“砰”地一声，石头在离段离楼很远的地方被弹开。
　　柳画楼眼睛一眯，朝远处浓绿色的树林里看去——有人。
　　
　　回去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天气也慢慢凉了下来，柳画楼问他有没有和什么人一起来，段离楼皱着眉又展开，摇摇头说没有。
　　“你不会被人跟踪了吧？是不是带了很多银子？”柳画楼歪着脑袋，抬头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段离楼笑了笑，觉得她的样子实在是可爱，没忍住把手放到她的头发上揉了揉：“傻瓜，想哪儿去了。”
　　柳画楼迅速别过头去，还来不及尴尬，就看见谢霜从祁越阁里风一般地跑了出来，衣服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胸口敞了一大片，还有一半挂在手臂上。
　　月夜的墨色深处，他们看见他紧紧地抱着一个人，那个人手上有一个婴儿，正在哇哇大哭。
　　叶炀是男人，谢霜喜欢他。
　　他的五官不像谢霜那般棱角分明，相对的比较柔和，看上去是一种未语先笑的亲切感。听说那个孩子是叶炀以前和一个女人生的，后来不知怎么的孩子就转落到他的手上。谢霜板着一张臭脸，到最后还是答应抚养了。
　　叶炀的回来，谢霜明显心情好了很多，有一次路过看见段离楼他们两个还好心地问他们要哪一种兵器。
　　再漫长的夏天也会过去，当寒蝉凄切之时，秋天也随之而来。
　　段离楼在这里已经呆了两个多月了，这两个多月里，柳画楼带着他绕遍了锦城的大好风光，就差去峨眉山了。
　　这天早上柳画楼醒来，发现段离楼不在。
　　出门在祁越阁周围绕了两圈，除了看见谢霜和叶炀两个人坐在草地上逗那个小孩子玩以外段离楼连人影都没看见。
　　她当然不会认为段离楼勤劳地去担水了，因为他根本记不清上山下山具体的路。
　　太阳升得很高了，柳画楼这才从屋檐下站起来，抿了抿嘴抓起两个木桶朝山下走去。没先到在半山腰就看见段离楼了。
　　他手上拿着一把蓝紫色的飞燕草，细心地掸上面的灰尘。
　　见她来了，他便笑着朝她挥了挥手。
　　柳画楼盯着飞燕草没说话，段离楼把花抵到她的鼻尖下问道：“好看么？”
　　柳画楼眨了眨眼睛，抬头露出一个又惊又喜的笑脸。
　　他手上的花满满一捆，几乎握不住，斜斜地撑在他的肩上。男子沉静的面庞突然变得有些漂亮过头。
　　“很好看。”
　　“我也这么觉得。好吧，你等等我，我一会儿就过来。”
　　“嗯。”
　　他揉了揉她的头发，对她笑了笑，转身离开。
　　柳画楼的笑容还在，但却已经很勉强了。她看着拔去花枝的飞燕草，断根突兀地扎在土壤之中，突然为它们感到悲伤。
　　她低头自嘲地笑了笑，然后坐了下来……是为了它们悲伤，还是为了自己？
　　
　　浓密的枝叶遮去了本来就微弱的阳光，树影沉沉地打在他的脸上。
　　“拿去。”他定定地看着眼前蓝衣女子。
　　“哦……很新鲜嘛。”女子巧笑。
　　段离楼跟进一步，压低了声音道：“凌纤然，你回去吧，不要再呆在这里了。”
　　凌纤然捧着飞燕草笑道：“为什么？”
　　“这里很安全，你不用再跟着我了。”
　　“哦，原来是这样，我看庄主给你的期限也差不多了，不如我们一起走？”
　　她的声音与生俱来地充满了一种诱惑力，妖娆浓重。
　　段离楼重重地蹙起眉：“不用，我还没有做好武器。”
　　凌纤然声音突然抬高，笑了一声：“是啊，每天替人担水自然是没空做武器了。”
　　段离楼眼神闪烁，然后又暗了下去：“你回去吧。”
　　“我可不敢违背庄主之意。”
　　“我再过一个月就回去。”
　　凌纤然缄默不语，很长时间之后才说道：“你别傻了，柳画楼是不醉山庄的人，庄主是不会让你和她在一起的。”
　　段离楼像是遭到什么重击，几乎站不稳。
　　“嗯，我知道，所以让你回去。”
　　“你怎么——”
　　“回去吧纤然，别管我了……”他凑过去，盯住凌纤然的眼睛，飞燕草被压得贴在了凌纤然的嘴唇之下，充满了一种冷色调的甜蜜芬芳。
　　凌纤然愣了一下，叹了口气一下子消失不见。
　　
　　她飞跃过树林的时候，看见柳画楼坐在路边，双手抱住腿朝着远处发呆，不知在想些什么。
　　忽如起来的杀气让柳画楼瞬间拎起木桶向后方甩出，不偏不斜，正好被凌纤然横空劈下的刀砍了个粉身碎骨。
　　“身手不错嘛。”
　　柳画楼站起身，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面前的女子。
　　她的刀在绿荫之中散发着森寒的紧迫气息，还没有喘一口气，刀便迎面劈来。
　　凌纤然右手的力气比左手大一倍，攻击往往朝右边，柳画楼接过三招之后便发现了，她虽然没有兵器，出手却异常之快，凌纤然边打边暗暗吃惊，平日看她温吞的性格，做什么事都慢慢吞吞，看上去还没有什么力气，一副柔弱的小女人模样，没想到武功根本不差。
　　柳画楼飞出一掌，凌纤然刀面划向她腰腹，两个人一下子分开。
　　“你装得不错么……我还以为你根本就不怎么会武功。”
　　柳画楼自始自终没有说话，连一句“你是谁”都没有问。凌纤然有些气愤，便再无保留地向她发起新一轮的攻击。
　　没有兵器，柳画楼接过十五招之后，猝不及防地被刀划破了领口，她一惊飞快地掠到树上。
　　“你为什么要置我于死地？”她在树上喘气，刚才的刀尖只要再往上一寸就会把她的脸彻底毁掉，可往下一寸，却是致命。
　　可是下面已经没有人了。
　　反应过来的时候，凌纤然已经腾空站在她的身后，刀刃抵在她的脖子上。
　　




第50章

　　“你就在阴曹地府看着吧，傻女人……跟我抢男人。”
　　凌纤然手一用力，刀刃寒光一闪，柳画楼索性一咬牙闭上眼睛。
　　“砰”地一声，想象之中的疼痛并没有如期而至，而身后的凌纤然一跃而下，伴随着落地声音的还有“框朗当”刀刃落地的声音。
　　树下站着一个人，叶炀。
　　“什么人，居然在寒彻楼大打出手？”他眯起眼睛，手中捻着一颗碎石子。
　　凌纤然先是愣了一下，在看到刀被一颗石子所彻底粉碎后脸上瞬间愕然，然后是气愤。她毕竟身处江湖多年，见不是叶炀的对手，连忙跃起消失不见。
　　叶炀的脸上警觉和冷漠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惯常的柔和。
　　
　　“小炀？你怎么突然回来了？”小婴儿坐在谢霜的膝盖上，乱扯他的衣服。
　　“画楼要找你。”
　　谢霜扬起了眉毛。
　　“我想到我要什么武器了。”她平静地看着谢霜。
　　“说吧。”
　　“刀，我要两柄刀。”
　　
　　段离楼到半山腰的时候柳画楼早就不在了，只看见地上的木桶散了架，零散地落在草地上。他想到了凌纤然。
　　“放心吧，她已经走了。”身后有人说话。
　　他转过身来，看见叶炀笑着坐到了旁边的石头上。
　　“陪我坐会儿？”他抬头看着段离楼。
　　段离楼默默坐在他旁边，身体还是僵直的。
　　“你有看到柳画楼么？”他直奔主题。
　　“她已经去祈越阁了。”
　　段离楼长舒了一口气，身体逐渐放松下来。
　　“你不该带这么危险的人来。”
　　“我已经让她回去了。”
　　“你喜欢柳画楼？”叶炀看着他的眼睛。
　　段离楼只觉得血色慢慢涌上脸颊，但是叶炀还是直直地看着他，只好说：“喜欢，但是没有可能。”
　　叶炀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扬起嘴角，
　　“为什么？”
　　“我爹……我爹他最恨的就是不醉山庄，他不会同意的。”
　　“哦，这样。”
　　山川相嵺，青山静静地矗立在远处，绿色布满了天空。
　　“其实……你还是不够爱她。”
　　“没有——”
　　“只是喜欢而已。倘若你爱她，就不会再有任何顾忌。”
　　段离楼低下头，不知该用什么样的语言来回答他？是愤怒地吼出“其实我真的已经很喜欢柳画楼了。”还是无奈地说“你就不要在说这种风凉话了”
　　“给你。”叶炀突然把一柄剑放在他的膝盖上。
　　段离楼一惊：“这是什么？”
　　“这是一把剑。”叶炀眼角弯起：“送给你。”
　　“啊？”
　　叶炀像是没有看见段离楼的惊愕一般，自顾自地抚摸着剑鞘：“不过很可惜，你不能给他取名了，它已经有名字了，它叫舞离。”
　　舞离舞离，勿离勿离。
　　叶炀说，他的境况和自己太过相似，父母反对，江湖恩怨，他能从这个少年的眼睛里看见自己的影子，看见自己年轻的时候的犹豫踌躇。看见那个脆弱的年代是如何经不起风霜的折磨。
　　舞离是一把很重情义的刀，当年谢霜用了无数天才锻造出来的剑，冰冷的铁器里充满的是一种坚定的情感，至死不渝。
　　他说，没有一种爱是错误的，所有的爱都可以被原谅。
　　如果你愿意去爱，那么就不要在犹豫了。
　　
　　柳画楼的双刀制出来了，叫“柳叶”，刀细细的，刀刃的弧度合适而漂亮，和她人很配。
　　一个柔弱的女子，腰间却绑上两柄刀，看上去实在是有些突兀。
　　柳画楼夜里突然爬起来，拍了拍段离楼，转身从梯子爬上屋檐。
　　“那天让你久等了，我走了没告诉你。”她轻声说道。
　　“是我的不对。”段离楼看着远方的月色，“那天……嗯……”
　　“什么？”柳画楼一下子转过去，月光下她的眸子格外明亮。
　　段离楼终于转过来看向她，细碎的月光在他的眼睛里，像是一池的碧粼。
　　他缓缓地把手放在她的头上轻轻地揉，鼓足勇气问道：“那天你生气了么？”
　　柳画楼想了一会儿道：“没有。”
　　“哦……”段离楼眼睛那种期待的神色顿时消散，比着夜色还暗。
　　良久，柳画楼才开口：“但是会难过……”
　　头上的手蓦地收紧。
　　
　　昼夜交替，又不知过了几天。
　　段离楼还是什么都没有说，他们已经不需要每天都去打水了，因为兵器已经铸造好，他们也就快要下山分道扬镳了。
　　秦敛迹这天忽如起来地到了寒彻楼，来接柳画楼回去。
　　段离楼正在帮忙擦窗台，听见秦敛迹这么一说，顿了一下点点头。
　　三个人下山的时候，柳画楼和段离楼走的尤其慢。段离楼真的不想回去了，他宁可在寒彻楼里打一辈子的水，早知道拿到剑就得走的话，他还不如不要接那把舞离。
　　秦敛迹走在前面，不止十次地站住等他们。
　　再漫长的路都会有尽头，山脚下，晨光清澈。
　　“那就这样吧，我们后会有期。”秦敛迹搂住柳画楼，笑着看向段离楼。
　　“好……”
　　转身的时候，袖口突然被柳画楼扯住。
　　“离楼，不要走了，我们去长安好不好？”
　　段离楼看着她，几乎像大声答应，可是还是被他咽回去了。
　　“下次吧……”
　　
　　回到歌蓝山庄后，苍玉看见那把刀对他还是很满意的，然后就是继续让他练武。
　　日子似乎有变成年复一年的枯燥乏味，好像那个女子不曾出现在他的生命之中，直到有一天夜晚，雨水的冬夜里，突然有人敲窗户。
　　段离楼突然觉得心跳加速，连忙拉开窗户。
　　月色之中，女子面容如月白一般剔透，被雨水打湿的头发柔软地贴在她的眼角上。
　　“离楼……”
　　段离楼一把扳过她的头深吻。
　　
　　“你怎么过来的？”他架起火炉，把她裹在一层又一层的棉被里。
　　房间渐渐暖和起来，段离楼慢慢地用毛巾擦着她的湿发，笑容满溢。
　　“想来看看你，忍不住了。”柳画楼眨着眼睛。
　　“真抱歉，让你跑了这么远。”
　　“歌蓝山庄守卫好森严，我观察了两天才混进来的。”
　　她并没有说，其实她在屋檐上已经跑了整整一天，天寒地冻她几乎挪步开步子，就是为了找到段离楼住的地方。
　　段离楼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帮她擦头发：“这里太危险了，我带你离开山庄，我们出去说。”
　　“嗯，我想喝水。”
　　“等着。”段离楼亲了她眼角一下，起身去拎茶壶，发现里面已经没有水了便回头道：“我出去灌水，你不要出去，外面冷。”
　　柳画楼裹着被子，百无聊赖地看着周围，舞离安静地放在床头。房间几乎没有装饰，甚至连花都没有，朴素到极致。
　　屋外有人推门而入。
　　“好快啊……”她把脑袋朝被子外面伸了伸，想伸手接水喝。
　　但几乎同时，她已经握住刀。
　　来的人不是段离楼。
　　男子速度很快，一瞬间便来到她面前，眯着眼睛看了她一下便冷冷道：“你果然在这里，找了你一天。”
　　眼前的人显然是歌蓝山庄的人，看来还是有人发现额她的行踪。
　　柳画楼一挑眉，刀已经出鞘。
　　“诶……”那个人像是早就预料到一般，早她一步把武器抵住她的脖子。柳画楼一惊——他手里拿的是江湖上百年难遇的奇门兵器，鸳鸯钺。
　　“没想到段离楼也会干私会情人这种勾当……”他一双眼睛死寂，冷得骨头发寒：“不过人真是残忍啊，居然让这么漂亮的姑娘在山庄东躲西藏了一天。”
　　他慢慢抬高手上的鸳鸯钺，贴住柳画楼的下颚，整个人都贴了上来。
　　柳画楼眯起眼睛。
　　他凑到她耳边，声音柔和却是一种说不出的阴冷：“很冷吧。”
　　柳画楼已经挥出一柄刀。
　　几层厚的棉被瞬间裂帛，就在刀刃贴近那个男子的胸膛的时候，一把钺一下子抵住了刀的进攻，柳画楼还没有抽出另一把刀，手腕已经被他硬生生地钳制住了。
　　“诶……好没力气啊。”
　　柳画楼疯了一般地抵抗。
　　“段离楼有什么好的，你这么漂亮，跟着他要受一辈子苦。”
　　柳画楼冷笑：“难道要我跟你？”
　　“你若是愿意，我可以让你不用在踏入江湖一步，天天清歌妙舞落花前，如何。”
　　“你给我滚远一点。”柳画楼踹出一脚，却又被他按住。
　　不同于刚才，他已经把她按在床上。
　　枕边舞离突然被人抽出，段离楼甩手一挥，被那个人从后面用鸳鸯钺抵住。
　　柳画楼立刻挣扎起来，男子一把拎起柳画楼的衣领，硬是往自己怀里带。柳画楼见状抽出双刀两面砍了过去，男子轮起一只手，鸳鸯钺在他手中转了两个圈，以钺当盾，与柳画楼的刀发出巨大的金属声。他这边抵挡住柳画楼，另一边已经和段离楼较上劲，他的鸳鸯钺中间是镂空的繁复花纹，见段离楼一剑刺进镂空的地方，立刻将钺一折，剑被死死地卡在了钺之中不能动弹。
　　再往身侧一拉，段离楼整个人都被往前挪了半步。
　　男子眼中已经充满了杀气，顾不得儿女情长，瞬间把柳画楼甩到一边，转身抡起一把钺朝段离楼劈下，段离楼见状立即用剑抵挡，一声巨响两人被弹开了好几丈。
　　段离楼快速来到柳画楼跟前，一剑劈开圆木桌子，借剑气朝男子扫去。
　　而后他勾住柳画楼的腰道：“走！”
　　有铁器划过了肩膀的皮肤，险些要把骨头砍断。段离楼倒吸一口冷气，没有犹豫，飞快地带柳画楼夺路而去。
　　
　　马车在栈道上飞快地颠簸，向着西面快速地奔驰。
　　段离楼被那个叫萧陌的男子伤得不轻，几乎全部刀刃都刺进了皮肤，从肩膀到腰际裂开了一个大大的口子，血流不止。
　　没有绷带，段离楼就把自己的衣服绑住伤口。
　　疼痛感一直蔓延到骨髓，甚至是心里。
　　柳画楼闷着头哭，段离楼一直环住她的肩膀。
　　栈道上没有人，只有他们这量马车的马蹄声，没有人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所有的话语都隐没在了苍穹山峦之中。
　　“我们去找大夫帮你止血吧。不能在走了……”柳画楼肿着眼睛盯着他。
　　段离楼面色苍白，摇摇头道：“先送你回长安。”
　　“可是……”
　　“血已经止住了。”
　　马车一路颠簸，柳画楼枕着段离楼的膝盖睡着了，天边微蓝的白色渐渐取代了黑夜，黎明转瞬而至。
　　段离楼看着窗外，大雪后的山路一半是枯草，一半是白色的雪。
　　没有缘由，他突然想起了一句诗“宿妆残楼未明天，总立昭阳花树边。”多美的一句诗，多好看的一名女子，不施粉黛，不踩罗裾，却比琼露还要清澈，比牡丹还要美丽。
　　一夜之间，他突然明白，其实自己还差得太多，根本就无法保护他身边的女子。爱情并不总是风花雪月，它需要力量来支撑，它需要人来保护。
　　
　　襄阳的城门口，秦敛迹已经早早地等候一旁。
　　沿途段离楼已经草草地敷了药，只希望平安地把柳画楼送到不醉山庄。
　　歌蓝山庄他一天也不想再呆了，他在那里学不到任何东西，只能一味地受压迫和嘲笑。他决定不再回去了。
　　他拜秦敛迹为师，一学就是三年。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他以为苍玉会派人来找他，可是没有，这三年什么人都没有来找过他。后来他才知道，原来襄阳城中不醉山庄的人很多，多到可以封锁一切消息。
　　他们若是想藏一个人，一定把他藏得天衣无缝。
　　段离楼是秦敛迹第一个徒弟，也是唯一的一个，他的教法和歌蓝山庄任何一个人都不同，他脾气好，没有对段离楼发过一次火。
　　段离楼还记得他让自己站在悬崖之间的一支竹竿上时，因为太紧张而险些坠下去，最后还是秦敛迹拉住他。
　　他当时记得很清楚，秦敛迹没有骂他，也没有瞪他，而是紧紧地抓住他的手臂说了两个字“别怕。”
　　教法有很多种，如果能找到合适的老师，那真是再好不过的一件事情。
　　三年之间，秦敛迹把段离楼所有的潜力都挖掘出来了。他学会如何运用内力，如何运用掌力，如何飞檐走壁，如何使用舞离。
　　秦敛迹花了三年的时间，带着段离楼游遍中原和江南，就这样，段离楼的轻功登峰造极。
　　段离楼记得他们跑金陵的时候突然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愣然间秦敛迹已经飞出了很远，段离楼用轻功从那个人身边经过的时候，他根本就没有察觉到。
　　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就发现，自己已经不用惧怕歌蓝山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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