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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名之日 by Katt

Mello 
夏天的天气总是让人烦躁异常。 
我又跟公司的人吵起来了。互相怒吼一番之后，我气冲冲地大步冲出去直接奔向酒吧。除了酒吧我不知道还能有什么地方能压下怒火——虽然和混蛋吵架这事很讨厌，可我又非常清楚地明白，我能做的大概就是想法让自己快点冷却下去，因为明天还有个重要的宣传会。 
在冲向酒吧大门的前一秒，我又犹豫了——最后我决定去男友那里。 
要是我还想赶上明天上午的宣传会，我顶好就别进酒吧。 
用凯瑟琳的话说：想省麻烦，就别给自己制造任何机会。 
至于我的男友，至今生活在一个地球人不大理解的『地方』——自从认识他那天开始，我就没搞清楚过他到底在什么地方。虽然他一直都在这里，在这个名叫纽约的地区；不过也只是他的人在这里。鬼知道他的魂到底在什么见鬼的鬼地方。路过街头那辆金属铜色的马车时，我想起我们第一次遇到彼此的那天……那是四年前的事了。可就像昨天一样。 
那时还是夏天，一个午后当我正抱着画稿在街上狂奔，瓢泼大雨突然浇了下来。雨如此之大以致我根本没时间考虑跑到距离最近的那家商店还是什么地方，我慌不择路，一眼看到只有几步之遥的这辆铜马车——我当机立断，马上朝车厢冲了过去。不过此时有个人的想法跟我一样，并且他急奔的速度与我不相上下，因为他怀里那几本书跟我的画稿一样重要。 
然后我俩撞到了一起。 
没有像电影里那样戏剧性地跌倒，我们只是有些不稳，但很快便同时转身冲上了马车，好像撞到这事根本没发生一样——接着我们两个面对面坐在车厢里，一边喘息一边抖着怀里那件宝贝的东西，他使劲地甩掉书上的水珠，我则匆忙地用还未湿透的衣服擦着雨渍。当终于分别处理好各自的问题，我们才意识到对面还有一个人存在，以及之前发生的相撞事件。 
我抬起头，看到那个年轻人刚好也将目光投过来。 
冷漠的灰色瞳孔，银灰色的卷发，线条不那么柔和的脸颊和下巴。 
他让我想起古希腊雕像——眼眶里没有眼珠，脸上没有表情。所以他的脸孔也正像那些雕像所给人的感觉一样，冷静，端庄，沉默而纯粹；但还有重要的一点——完美。 
我从没见过那么完美的脸。 
我是说，以经常画石膏像的观察角度来看，他就像那些精心雕刻而出的作品一样完美。轮廓完美的脸颊，眼睛之间的距离和凹陷度，鼻梁高度及嘴唇弧度，透澈的瞳孔和面无表情使得他更进一步恰似雕塑，连搭在额头的几缕卷发也恰如其分地适当，整张脸孔的线条干净简洁，比例无可挑剔，没有一丝赘余也没有任何欠缺——仿佛天生就是个做模特的雕像。 
我盯着他瞧得太入迷，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给他带来的困扰。于是他皱了皱眉，警告性地轻咳一声，将已经在心里开始打草稿的我一瞬间从想入非非般的迷醉里叫醒。 
我直起身体，一摞画稿从怀里掉下去，他的目光随着我手忙脚乱的动作落在那些纸上。所以他马上就能知道我是干什么的，以及我干吗看他看得那么专注。我没觉得不好意思，这有什么可害羞的？事实上我已经开始在心理打算让他当我的模特了。这不是很现成吗？ 
当我再直起腰时，我看到他已经开始看书了。 
我看了眼他借以挡住脸的书；路易十四时代。 
历史系的学生？还是文学？或者哲学？？ 
……管他是什么。 
我绞尽脑汁想着搭讪的话。而此刻车窗外的瓢泼大雨仍然持续着，好像上帝打算再毁灭一次世界一样——不过我情愿让他把世界再毁一次，条件是留下这辆马车当作诺亚舟。对面那个年轻人一直用书挡着脸，好像很不情愿让我看他一样。话说回来，我能理解，大概谁也不大习惯被人这么地盯着瞧个没完；但他又有什么好担忧的呢？他又不是女孩。可如果他是女孩，问题就简单了。她会相当乐意让我盯着看，还会给我当模特。然后……呃，打住。 
“咳，你好——”我终于硬着头皮开口了，“你好？”
书移开了一点点。那双冷漠的目光从书的上方投过来，好像在问『什么事？』 
“我想……我们能交个朋友吧？”我摆出笑脸——在任何你很可能因为一点点小失误就错过的时刻，要毫不犹豫、不计代价地使出一切手段，以免后来懊恼。“我是寐罗。” 
他的目光顺着我的动作落在递到他面前那只极力展示友好的手上。 
“那个，没问题吧？”我有点挂不住了，他真是够冷的。“你好？” 
他的眉头又锁紧了。满脸表情只传达出一个信息，『我不交朋友。』 
“只是交个朋友而已，”我依然努力装着友好，“你看，我们有幸遇到……” 
没等我说完，他已经再次将目光移到书上去了。

我尴尬万分，接着恼火异常。有史以来，从小到大，在我的记忆当中，我还没有过这样一次被这种不理不睬的态度拒之千里的经历——简直是奇耻大辱。我不知道他有什么资本可让他这么骄傲，骄傲得欠扁。但把那张脸揍得鼻青脸肿实在非我所愿。何况我根本也不想就这么放弃这个得天独厚的素描对象。于是我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狠狠摇晃了两下。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我，完全被我这个一厢情愿的举动搞懵了。 
“我很高兴跟你交朋友，”我咬牙切齿地说，“我叫寐罗。”
他愣了好半天，才想到要抽出手来；我死死抓着他的手不放。我不知道自己在他眼里是色情狂还是神经病，随便他想什么，反正我一直赌气般地不肯松开丝毫力气，就像变成一场无端的较量似的，而我向来不大喜欢输的滋味。不，不止是我，谁都不会喜欢这种滋味。
他花了半天力气也没抽出手来，只能朝我干瞪眼。 
“你要是答应，”我说，“我就画一张太阳王的素描给你。怎么样？” 
他仍然没出声。但动作已经减缓许多——显然是被这个条件诱惑了。 
“两张！”我大声说，“要是你想的话……” 
“我想要这本书作者的素描，”他突然说，“一张就够了。” 
“没问题，”我简直欣喜若狂，“那么你答应了？” 
他点点头，总算是给了我一个回应，“我是尼亚。” 
我更卖力地握紧他的手——差点捏断他的骨头。 
他疑惑地问我到底有什么企图，我则理所当然地说出我的理由——他犹豫了。看起来不那么想给我做模特，不过在听到我乐意用任何仿制品作为交换条件后，他又动摇了。说实话我想不到他对于绘画也颇有喜好，最后他要了一张胡安?德?巴尔德斯?莱亚尔的死亡寓言。 
——那张画足足耗费了我一个月的时间。 

我进门时看到他正在睡觉。一边庆幸着自己没有气急败坏地砸门，我放轻脚步走进去，将外套挂在画架上，先到厨房里找点吃的东西。打开冰箱门，里面空空如也，不知道他已经几天没有出去买过吃的东西，也不知道他一直在靠什么度日。……吃书吗？？ 
我回到卧室里，盯着躺在床上一直睡着的人，忍不住想到他死去的样子。 
他躺在棺材里时保管也是这副漠然神色——何况死人还能有什么表情呢？ 
当我在他床边坐下的时候，他醒了过来。睁开眼睛，眨了两下，他认出我。虽然带着点显然的疑惑——不大明白为什么这时候我出现在这里，但他总是能够平静地接受任何事实。这一直都让我非常地耿耿于怀。想到即使失去了我他恐怕仍是这副模样，我就很郁闷。 
他不在乎我吗？或者至少——他不像我在乎他一样地在乎我吗？ 
我总是觉得答案很可能会让我失望。我决不是在自己吓唬自己。 
他侧头看了眼闹钟，我跟着移过目光，下午三点半钟。 
“我跟他们吵起来了，”我说，“那群他妈的蠢货。” 
他嗯了一声，拍拍我的手，接着拿起床头那本看了一半的哲学研究，继续看起来。 
“你不安慰我一下吗？”我非常不悦地开口，“另外，这里怎么半点吃的也没有？” 
“你想我安慰你什么呢？”他问，“既然你都知道那些人没法理解你——而且你也不大想要换掉这份工作。算了，寐罗。冷静一下，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你想吃点什么？” 
“冰箱里什么都没有。”我再次重申，“我不知道你每天靠吃什么生活。” 
好半天，他才低低笑了一声，“不知道，”他轻哼着，翻身侧躺在那里，眼不离书。 
“你不怕自己突然饿死在床上吗？”我有点恼火地盯着他，“嘿，尼亚！” 
“那么你想吃些什么？”他问，声音依然是令人着恼的淡然，“披萨？” 
怒火很快便转移了——由我那些公司同事身上迅速转移到尼亚身上。你可能会觉得不可思议，为什么人们总是一脸懊恼地说自己不由自主拿最亲近的人撒气，但你往往还没意识到事情的发生就已经开始大喊大叫。那几乎再自然不过了。当外面事事都不顺心，唯一一个能给你点安慰的人却表现得似乎不冷不热——不过也不完全是这样，就算他能做到好言劝慰，我觉得我还是会火山爆发。你可以说我天生就是这脾气，或者人类本性如此，我就是做不到压下怒火——何况他还用后背对着我。难道他不知道现在我他妈的有多生气吗？！ 
“你自己去吃吧！或者你就干脆躺在这里饿死算了——我干吗要来这里？！”我边说边转身朝外面大步走，这里的一切——乱糟糟的一切都让我气急败坏。他干吗总是把书堆得有天花板一样高然后只给自己留一点勉强能走路的空当？他干吗乐于躺在这个拥挤的地方？他干吗整天到晚做些常人难以理喻的事，并且对我经常报以一副来去自由的宽容模样？？他不知道我对这些简直恼火透顶——恨不得把他这里全盘拆散顺便也拆拆他的骨头吗？？ 
“你怎么了？”他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寐罗？？” 
我抓起画架上的外套时，看到画板上钉着的一幅肖像画——那是我上次在这里画的。在那上面贴着一张天蓝色的即时贴，简单地记着时间，他的字迹仿佛让我的情绪好了一点点。他总是很有耐心整理我的作品、我的素描本、我的画册和我的唱片，我的一切东西。他一直在图书馆当管理员，看起来很喜欢那活，既枯燥又安静，实在适合他的怪脾气。 
我将那张即时贴抓下来团了团扔到他肩上，他站在那里莫名其妙地看着我。 
我将外套甩上肩膀，转头朝房门继续大步迈进。 
我的心情简直恶劣到了极点。我没法待下去了。 
他追上来拽住了我的手臂。
“我够了，”我咬牙切齿地说，“我承认我根本不明白你到底在搞什么——之前我可能还有些耐心，但现在恐怕没有了。我完全像在自我折磨。任何跟你在一起的人都是自我折磨！为什么你要这样？？……我是说，你干吗要把自己的生活搞得死气沉沉一团糟？？” 
他没有出声，死死地抓住我的手臂，就像当初我毫不客气地抓紧他的手。 
我想要甩开，努力半天仍然无济于事；就像一只被猎狗追赶的兔子要用整个生命来逃跑一样，我们两个的力气虽然不相上下但在那个时刻、在这种时候，最为坚定的那个人的力气一定远远大过另一个。我觉得我的决心恐怕没有他强烈，所以我还是放弃了打算。我转过身看着他，他用一脸不容拒绝的表情对着我，仿佛在无声地宣称我刚才所说的他不允许。 
我气恼地瞪着他，然后又快又狠地一拳用力砸上他的肩膀。 
他的身体摇晃了摇晃，却始终没有松开我。 
我又揍上几拳，好像要把这么长时间的怨恨一股脑全部发泄出来似的，包括之前我在那混蛋广告公司里遭受的混蛋经历。他一声不吭地盯着我，既没有躲开也没有还手——这反而让我失去了继续揍他下去的动力。不识好歹地试图跟棉花较量，保准输的是你。 
我喘着气停下手，转身狠狠坐在身后沙发上。 
要是两个人之间经过长时间的相处已经太过熟悉，连吵架都没心情继续下去，满腹郁闷又没处发泄，这种境况就是一切婚姻的结局？或者说是不能有个孩子的婚姻的结局？？……我可没处给他去弄个哇哇乱叫的小孩子来。何况他也不会喜欢。我们没有人想要小孩。也许问题不在于孩子或者其他什么——而在于我们两个似乎都搞不清楚我们到底想要什么。他只想躺在这个地方看他的书，除此之外似乎对什么都没有兴趣；你要他去跟活人交往，还不如让他去跟死人说话。他总是说他有严重的广场恐惧症和社交恐惧症之类的，以此作为借口来拒绝一切社会行为。我的朋友们至今见过他的寥寥无几，大部分人以为我在跟空气谈恋爱。就我本人而言，可能我有那么点虚荣，总是喜欢炫耀和出风头什么的，但大部分年轻人都是这样；不过在尼亚这里，一切就完全行不通——他把我变成了史上最低调，并且顺理成章。 
这么长时间以来，我们在外面看电影、吃晚餐和参观展览的次数屈指可数。 
当然，如果我坚持要出门，他还是会陪我去的。只是那很难让我有心情罢了——他总是在我身边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显然外面的一切都无法引起他的兴趣。这个世界是什么样，他全不在意；他只喜欢他那个快要被书埋起来的房间。也许我能理解这种人，但当那个人是我的男友的时候，似乎我很难哈哈一笑置之。相反我觉得我的耐性已经要被他慢慢磨光了。 
我忍不住开始想，到底他在这场恋爱中扮演着一个什么角色？
“你要的画好了——什么时候来拿？” 
“这周恐怕没有时间。……下周吧。” 
“…………”我有点不爽，他竟然一点渴望看到的情绪都没有？“来我工作室吧。” 
“…………”他在那边没说话。好半天才颇为迟疑地开口，“必须吗？” 
我忍不住了。“喂你这个人怎么回事？？”我大吼到，“我给你送去吗？！” 
“好吧，好吧，”他在那边说，“下周我找时间过去拿。” 
实际上他根本有的是时间，他只是不想出门。这种人实在不可理喻，但更加不可理喻的是他丝毫不以为意，好像所有人都像他这样——只凭心情或迫不得已时才出门一样。之前我在街上遇到他已经是非常难得之难得了。他很少去书店，毕竟网上邮购很方便；那天他必须去买些生活用品，结果路过书店时在里面待得时间长了一些，刚走出书店就遇到那场大雨。我们两个在马车里坐了足足两个小时，瞪着外面一片灰蒙蒙的雨气弥漫，无可奈何。 
我试着想跟他说点什么，但他一直在专心致志地看书，好像这里根本没我似的。 
可以想象这种人在社会里的姿态。他既不热心和别人交往，也不期待别人跟他交往。在他看来一切交往都是浪费时间——但是以那种单调的认知世界的方式就有乐趣吗？我承认，我没法理解也做不到认同。我只是托着下巴沮丧地盯着外面，一直到雨声渐小。 
分别的时候我们互相留了电话号码；当然，他是被逼无奈留下的。我很惊讶，他竟然没胡编乱造一个号码给我。要是我的话，大概我会胡乱搪塞对方。但他却没有。所以当我能够打通这个电话的时候，我的惊喜可想而知——我一直抱着毫无希望的想法拨这个号码。 
结果放下电话后我等了他整整一周。 
然而他倒是很守时地来取画了；并在我这里待了一个下午又一个晚上。我本以为自己能在几个小时内画完的，结果预算完全失误。足足用了十四个小时，我才绘出一张勉强算是满意的素描。……可我觉得还是差了点什么。差了点——因为缺乏理解而很难把握的东西。 
他的脸部线条太僵硬。而这种僵硬很难变得柔和。若是不能深入所描绘的对象的内心，我觉得很难用笔触让他看起来毫无波澜的脸孔带上一丝人性的柔和味道。他似乎做不到露出那种表情。虽然他的确是个好模特——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在思考着某些问题，并且想得极为入神，好像已陷入某个境界因而能就这么一直坐下去。那对他而言一点都不困难。当我说已经完成时，那不像对他的解放而更像将他从某个私人世界里一把拽了出来。 
“我能请你吃个晚饭吗？”我边收拾东西边问，“简单点没关系吧？” 
他摇摇头，“不了，”他说，“我得回去了。已经很晚了。” 
“你还有女友要照顾吗？”我问，“她在等你回家？” 
“不，没有。跟那些没关系。”他的回答让我感到这人完全不擅长开玩笑。 
“既然这样，干脆就留下来吧。” 
他笑了笑，“你还想继续画吗？” 
“要是你乐意的话，当然没问题。”我赶快说。 
“我有点累了，”他说，“我没想到要这么久。” 
我看着他，“你还来吗？”
他同样回望着我，“我不知道，”他说。 
“我还想看到你，”我坦言到，“我想多几次这样的——呃，机会。” 
他的神色变得犹豫起来，“可我……我想我不大习惯这样。” 
“有其他的交换方式吗？”我问，“或者你提出什么条件？” 
“……不，没必要这样——那好吧，”他点头，“要是我有时间的话。” 
然后他没吃任何东西就走了。凌晨三点钟左右。 
当我在不经意间在窗边看着他的身影出现在街上，沿着街道朝远处踽踽独行而去时，我仿佛发现了另一种难以言喻的美——他的影子将一个人的寂寞和孤冷刻画得异常生动深刻，很难让人忽略或是忘记。我几乎想要让那一刻定格，好再拿起画笔不知疲倦地画下去。 
我一眨不眨地望着他的背影，直到他完全消失在街头。 
我觉得我还想再见到他——明天，后天，最迟大后天。就像一个读了一半童话的孩子，想要快点继续再读下去，急不可耐，百爪挠心，根本等不了一分一秒。我恨不得在明天一早醒来就还能看到他在这里，我希望还有更多时间来画他，他是那么的奇特与完美。 
于是转天上午，我又打了电话给他。 
“你还能来吗？我们周末要交作业，”我撒谎到，“可昨天有些地方我没处理好。” 
他在那边叹了口气，“可我今天打算要做别的事，”他所谓的『做别的事』不过是看书，不管什么时候他都用另有安排当作一切借口和理由。“而且——我今天实在不想出去。” 
“要是你不想来，”我试着说，“我过去找你怎么样？” 
半个小时后我就找到了他告诉我的那个地址。 
一幢半新不旧的高层公寓，他住在第十四层。 
等电梯的功夫我深吸口气，好让自己一直怦怦乱跳的心平静下来——那时我还没意识到自己在紧张什么，仅仅是对于即将见到模特这件事而感到莫名的兴奋和期待，以致我几乎昏头昏脑地忘记自己只不过是来画画而已，相反更像一个急于赴约者。虽然他不是我的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模特，并且他也不是女孩，但他身上的某种东西——深深吸引着我。 
那到底是什么呢？他的孤独？他的沉默？他的隐藏的优雅或他的广博的宽容？ 
仿佛没有什么是能确切说出的。也许只是那些模糊的概念共同组成的他。 
我按了门铃；等待他来开门的期间几乎紧张得呼吸凝滞，眼睛紧紧盯着房门上字迹斑驳的门牌号——但我根本没记住那是什么数字。好像我一直盯着看的什么都不是一样。接着，我听到他走过来的脚步声。我的期待加剧，又更加紧张。最后房门终于打开了，他的脸出现在背后一片昏暗光线的阴影之中，带着另一丝触动人心的美感，让我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我该说些什么呢？我是说，我该用什么语言来形容呢？
他站在那里，朝我若有若无地微笑着，仿佛期待已久，可我知道其实他不大想要这样。我禁不住想起那幅『抗拒爱神的少女』。在我看来，她既想要又不想要，一副虽然微笑却又犹豫不决的模样。而眼前的男人显然比那个少女更令人——渴望。我几乎以为他伸出手准备拉我进去，但实际上他并没有做出什么动作；他仅仅是站在那里，朝我礼貌地微笑着。 
他的背后一片光线昏暗。他的一半脸孔隐藏在阴影之中，无意之间流露出淡淡的神秘；他的睫毛，他的鼻梁，他的嘴唇，他的下巴，……他的一切都成为我此刻观察的对象，让我难以移开目光。他一定不能理解为什么我对他这样着迷；恐怕连我自己也不知道。 
“进来吧，”见我迟迟不动，他说到，边侧身让开些地方，“这里——有些狭窄。” 
他的公寓令我吓了一跳。如果说他被我的工作室的混乱吓到，我则是因为拥挤。我从没见过一间这样挤挤挨挨的房间。几个陈旧的高大书架都码放满各式各异的书籍，地板上也都是一堆一堆摞起的书，书桌几乎看不见，沙发则是临时腾出的一块地方。只有卧室还算好点，至少存书不像客厅那样惊人；但里面除了一张床和一只简单小巧的床柜也别无其他。我看到自己那幅『死亡寓言』被他暂时摆在床对面的墙壁下，看来他打算把它挂在墙上。 
“你还满意吗？”我问，一边以全新的审视目光打量自己那幅画。 
“当然。”他给了我一杯水，然后很抱歉地告诉我这里没有饮料。 
“没关系，”我耸耸肩，极力装出满不在乎的样，但很快还是泄了气。“你这里怎么这么——这么的，呃，”我努力想要找到一个措辞，“……好吧，我从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场景。”我转头又望了一眼景象宏伟的客厅，不由得再次折服。“这里就像一个小型图书馆。” 
他只是笑笑，“是有点与众不同，”他说，“但也没有必要大惊小怪。” 
“你这么喜欢看书吗？”我不免好奇地问。 
“就像你喜欢画画一样。”他简单地答。 
我点点头，继续环顾四周打量着这里。我想我已经有了比起昨天更好的题材来描绘——他阅读的姿态。他只要坐在那里看书就够了。这保管会是一份让任何人都满意的作业。 
“你真的非常热爱读书。”我忍不住再次说到。 
他跟着看看四周，好像不大理解我发出这种感叹的理由。 
“我从没见过一个人爱书到这种地步，”我说，“这实在——” 
“大部分是我父亲的书，”他解释到，“他是纽约大学的教授。” 
“……哦，”我耸耸肩，“难道他不再看书了吗？” 
“他去世了。”尼亚很快地说。 
“……抱歉，”我觉得自己有些失言，“我多话了。” 
尼亚只是随和地笑笑，转身朝外面的客厅走去。“走吧，去外面坐，”他说，“不过昨天你的工作室也让我吃惊，”他走到沙发旁，挪开那堆书，“我好像置身在十个人的工作室里。那些看起来根本没法整理清的画纸、书和颜料，那些成品和半成品，那些水彩、油画和素描，那些各种风格的尝试……说实话我没想到你的工作室有这么惊人。虽然它实在是乱。” 
我哈哈大笑起来，“是很乱，”我在沙发上坐下，“我没有时间收拾它。” 
“的确是，”他轻声感叹，“怎么有时间做那些浪费时间的事呢？” 
我喝了半杯水，然后将杯子放在一旁，“我们开始吧？” 
他点点头；我告诉他只要拿本他想看的书坐在那里看就可以，他照做了。 
这次我观察得异常仔细，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表情的闪过——而他的表情并不丰富，几乎全部时间都是平静，也许他手里那本书不过是部毫无波澜的理论著述罢了。不过那倒很适合我的工作，我一笔一笔专心致志地描绘着，时间在他不受影响的阅读与我的奋笔疾绘中滑过去。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直到他看完了那本书，而我也在之后不久完成了这幅作品。 
它看起来比昨天稍好一些，但仍然存有欠缺。我想我还是不够满意。 
接着我发觉时间已经不知不觉到了下午。 
“我请你吃东西吧，”我提议，“我知道有家餐厅很不错，你喜欢意大利面吗？”我已经做好了掏钱的准备——反正那家餐厅很实惠，没想到那个人竟然完全不领情。 
“不，”他说，“我随便吃点就成。如果你还有事，不必管我。” 
我用了半分钟才分辨出来他是在拒绝我的事实，“你很忙吗？”我困惑地问。 
他再次露出那种让人无言辩驳的微笑，“不，”他说，“可我不想出门。” 
“……为什么？”我更加困惑，“外面有人在追杀你？？” 
他耸耸肩，“不，当然没有，”他回答，“可我讨厌出去。” 
我好半天没能答上话。最后我只能说，“那就叫外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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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垂着脑袋坐在那里，一言不发，一动不动，像个战败了的士兵，悲惨、沮丧。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才能让他感觉好些——至少不用这么垂头丧气。 
显然他对我感到不满。可我很难想象自己能够热情地抱着他又说又笑的模样——也许他想要那样一个男友，就像他自己那样，热情、风趣、活跃、洒脱，有点坏又有点愤世嫉俗，总是不顾一切忘乎所以，高兴起来好像整个世界都璀璨发光，伤心起来连天地也为之动容，他们可以经常上街去享受餐厅、电影、各种各样的节日和派对，……不是吗？？ 
可我不是。无论如何我都不是那样的人。过去不，现在不，以后也不。 
要是我能做到那种地步，大概我也就不是尼亚了。 
正因为我对一切事物抱有偏向恶劣的冷漠态度，所以我才是尼亚。我一点都不觉得那些有趣，那些一切人间的享乐——当然，这也并不代表我是个倾向于自我折磨的苦修者。两者都不是，我只是在过一种我自认为应该过的生活而已，除此之外我根本不作他想。 
这种生活是淡然、安静的，最好没有外人介入，只有我一个；但现在寐罗已经打破了我曾经的设想，他进入我的视野并固执地留在我身边，成为我名义上的『男友』。我并不怨恨他让我的希望落空，我也很喜欢寐罗，他是那么的富有活力、与众不同，他是任何人都没法不去喜欢的类型——就像他永远能成为众多聚会上的焦点一样，他天生就是为了这样的存在而存在的。可能人们会感到不解，为什么我们两个会在一起？实际上我也不太明白。 
爱情（如果这是爱情的话）——总是毫无理由也无须理由的。 
你可能曾经为自己勾勒过无数次心里期望的那个公主（如果是女性的话就是王子），并认为自己会像童话故事或好莱坞大片里面的主角一样，拥有一番惊天动地轰轰烈烈的爱情，或者即使平凡也平凡得别有趣味、回味无穷；但实际上你所找到的伴侣跟你心里那个人根本半点边也搭不上。拿我来说，我从没想过自己会在将来有个这么活泼的男朋友。 
我很少考虑关于爱情的事，即使考虑，也没考虑过对方是个男性的可能性。 
结果呢？我从没跟女人谈过一场恋爱，却跟一个和自己同样性别的人搞到了一起。说来电或许有点言过其实——实话说，在这场恋爱中，我始终觉得自己处于一种被动状态。 
我天生是个不怎么容易动感情的人。 
小的时候，我总是一个人玩。当我的母亲无奈地问我，“为什么你不和其他小朋友一起玩呢，尼亚？”的时候，我觉得她很烦。我也说不上来为什么自己和别人不大一样，我就是觉得很多小孩凑在一起玩些无聊的玻璃球、捉迷藏和捉弄他人、打架游戏很无聊。 
每次玩扑克时，总是有些调皮捣乱的孩子作弊。我记得托米和杰克总是合伙骗人，他们用些卑劣的小手段——每次都能被我发现，但我总是缄默不言冷眼旁观——欺骗其他孩子。很多小孩都喜欢用这套。尤其是男孩，他们乐于玩手段、信口撒谎、欺负女孩和小偷小摸。仿佛他们存在的最大意义就是为了做这些无聊事似的，而这些只让我倒足胃口。 
于是我一个人看书和玩魔方或拼图游戏，这些不需要伙伴也能进行。 
当我独自玩的时候，偶尔会有女孩过来，想要加入我这个单独团体。 
“我能跟你一块儿玩吗，尼亚？”凯瑟琳怯生生地问。她总是扎着两个小辫子，有点像布娃娃。也许她是个可爱的女孩，那些男孩很喜欢嘘她，可我对她的可爱似乎毫无感觉。 
“随你的便吧。”我说，既不排斥也不欢迎。实际上我只想自己玩。 
她感激不尽地在我身边坐下，盯着我手里不断转来扭去的魔方。“你能教我吗？” 
我只能说好吧。但是很快这片地区就开始盛传关于我们两个的『流言蜚语』。 
永远不要小看『舆论』的力量——即使你只是个七八岁的小孩。 
虽然我身边会偶尔坐一个两个女孩，但很快她们就会在其他孩子的起哄声里落荒而逃。我不觉得郁闷，反而开心无比，因为我从来都不想跟谁搭伴玩。要是说所有人都不能明白我到底是个怎样的人，至少我的父母了解我。于是有天我的母亲很伤心地说，“尼亚，你真是一个奇怪的孩子。你看起来根本没有感情，甚至对我和你父亲也是。可为什么呢？” 
可为什么呢？
对于母亲的伤心话，我没有反驳也没有辩解，只是沉默地继续看书。在我不知道以什么作为回答能算正确回答的情况下，保持沉默是我的唯一选择。但这似乎让我那可怜的母亲更伤心了，最后她居然嘤嘤哭泣起来，“尼亚，为什么你要这么冷淡呢？” 
为什么我要这么冷淡呢？到底是谁搞措了什么呢？？ 
我站起身，走到我母亲面前，很小心地亲了一下她的脸颊。 
这似乎安慰到了她——她把我抱进怀里使劲地吻着我。我想她大概有点绝望，她不会不知道我那么做纯粹只是为了让她别再哭而已，我心里并不真的渴望和她交换什么亲情的吻，相比之下我觉得把那本书快点读完比较重要。但这些完完全全只是我的责任吗？？ 
我的父亲喜欢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虽然他也会和我们一起吃晚餐，但他很少说话。在我不多的印象里，大部分时间他都是用最快速度沉默地吃完自己那份，然后简单地说上一句，『我还有工作要做』，便转身回他的书房去了。我握着勺子坐在那里，和母亲一起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我们面前——转入那间意味着将他与世界隔开的房门后，直到深夜也不出来。 
我想我的母亲是拿我当了父亲的替代品，因为她总是希望我能在她身边。 
我无比烦恼。她去什么地方都想带着我，她以为我也想寸步不离她身边，她在空虚中将和我在一起的时间无限延长——尤其在发觉我并不喜欢和其他小朋友分享快乐的时候，她就更为肯定地相信我只想和她在一起，我想这大概是某种精神上的妄想症；即使对于一个正常人而言，反反复复的谎言也会使他逐渐相信这原本并不存在的虚伪的『事实』。所谓的弄假成真很可能就是这么来的。因此她极力想要将我培养成一个有十足的恋母情结的小孩。 
可我不是。慢慢地我发觉她比那些小孩还要让我难受。 
后来我自己找到了一个地方——一个破旧不堪的、没人居住的小房子，在其他男孩总是钓鱼的河边，不过距离他们钓鱼的地方还有一段不短的距离，但远离我的母亲和那些孩子，所以我很乐于去那里消磨时间。带上一本书或者一套拼图，一包饼干，就能在那里过一天。 
可想而知我的母亲有多受打击。当她发觉她的儿子宁可一人独处也不乐于陪她，这简直比什么都更让她失望和伤心，于是她突然在某天选择消失不见——带着她的东西，不负责任地一走了之，此后再也没有回来。我和父亲都不知道她去了什么地方，她就这么消失了。 
那天晚上，父亲把我叫到他的书房里，一副虽然严肃但仍然心不在焉的模样。 
“你母亲走了。”他说，好像在说一个定理一样，不容置疑、理所当然。 
我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似乎困惑多过沮丧。“真的吗？” 
他点点头，算是回答；然后若有所思地望着我。 
我也只能跟着点头，“那我们怎么办呢，爸爸？” 
“你想去幼稚园还是去姑妈家？”父亲问我。 
我在心里比较了一下二者。“我哪里也不想去。” 
“要是你想留下来，”他顿了顿，“你可能吃不好、住不好。” 
“没关系，”我说，“实际上没有妈妈我们也行，爸爸。” 
这句话极大地鼓舞了我的父亲；他一反常态地抱起我放在他的书桌上，然后塞给我一本关于科学的书——并耐心地给我讲解了足足三个小时。我几乎忘记了母亲离开的事。 
直到现在，我还清楚地记得那晚有多闷热，窗外的蝉鸣和蟋蟀叫声在过于安静的房间里异常清晰，不大的空间之中仿佛混乱地游移着不安分的细小微尘，不时掠过的一阵狂风带来暴雨之前的气息。我不知道暴雨是什么时候到来的，当父亲将昏昏欲睡的我抱回我的卧室，并给我盖好被子离开后，我睁开眼睛，看到窗外划过一道刺目的闪电，接着，足足有十秒钟那么久才传来低沉有力的雷声，仿佛要将天空撕裂一般，阴郁，可怕；我很想叫母亲，继而我想起母亲已经走了，就是说再也不会回来了。我似乎才发觉母亲的离开是这样真实——从现在开始再也没有人陪在我身边，安慰和照顾我。可我还有父亲。我可以叫父亲过来陪我。 
我想了想，觉得还是不叫他更好一些；至于哪里更好，我也说不上来。 
于是我拼命将毯子拉过头顶，假装暴风雨并不存在。 
如果说我对于母亲离开这件事根本无动于衷，当然那不可能。可时间会慢慢平息一切。世界上再也没有什么比时间更神奇也更可怕。我不想再去回忆那些细枝末节，关于日后我和父亲显然不大顺利的日子。残缺了一半的家庭让父亲更加专注于他的学术研究，也加重了我从未消失过的孤独情绪。我比过去更加孤僻，但这种孤僻却让我自得其乐，似乎并没有觉得这种生活存在什么所谓的缺陷，也从未心存不满，就这样渡过小学、中学，然后是大学。
在念大学二年级的时候，一天早晨我突然接到了来自医院的电话，那边的人告诉我，我应该快点赶到某某医院，我的父亲刚刚在五分钟前告别人世——接着我才想起来，因为忙于一篇论文的缘故，我已经接连好几个星期没有去看望我的父亲了。他患了胃癌。医生曾警告他无数次要注意规律的饮食和生活习惯，他将那些完全视为无稽之谈，过度劳累终于剥夺了他生存的权力；而我在整个葬礼过程中，像个局外人一样神态漠然，竟然都没哭泣。 
直到我回到公寓，连日疲惫和突然闯入脑海的死讯才惊醒了我。当我猛然间意识到自己此后再也看不到那个坐在书房里的身影，我似乎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终于哭了起来。虽然那场悲泣短暂无比——当我想到哭泣毫无用处，那些眼泪便仿佛能听懂心声般地慢慢止息。 
我不仅是个缺乏感情的人，更是个感觉迟钝的人。我总是在事后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而那时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了——即使我再试图用亲热挽留母亲，或者用问候安慰父亲，却已经没有机会了。我所能作的只有接受，然后将一切锁进内心深处某个角落，将其封锢。我根本不用告诉自己一切终究会过去；仿佛天生对于人世之间的生死别离有种免疫，在转天便能恢复往日的生活；或者干脆承认，其实我反而松了口气——这种想法是可耻的么？ 
在跟寐罗提起我的父母时，我毫无感触地一带而过，“他们去世了。”我说。 
他露出些许不安的神色，仿佛感到很抱歉，对于提起这个话题。 
可我完全不这么觉得。在我看来，这跟谈论天气没有实质区别。 
在谈起这个话题时，我和寐罗也不过刚刚认识了一周左右。我们两个是在街头的那辆铜马车上认识的——那天在下雨，我们两个慌不择路地同时钻进那个车厢里，对于他的印象，我仅仅是停留在一个纯粹感观的认识上——他年轻、帅气、性格活跃，并且有点自我主义。在我或多或少地流露出我不想交什么朋友的前提下，他仍然自作多情地跟我交了朋友。 
好吧。我当时想，反正过不多久他就会明白真相，关于我是个怎样的人。 
我不怎么相信生命体。一切有生命的独立个体，都在我的怀疑之列。我没法说服自己去相信和接受他/她/它们。我宁可在殡葬馆工作，整天守着一群死人，至少我知道这一切不会改变。也许我不喜欢改变……很可能是这样。我不喜欢被对方掌握着主动权，但在对方是个活生生的生命体的前提下，这就变得极为困难。我不喜欢让自己去揣测和琢磨的感觉。 
但一切却让我困惑——寐罗极力想要进入我的生活，我不知道他被什么吸引住了。 
他总是找我做他的模特，为此他拿画来跟我交换。不过我只要了一幅『死亡寓言』——而在后来，我则不知不觉便拥有了他的全部作品，当他成为我的男友之后。我想我这个说法没什么问题——那些画属于他，而他属于我，所以那些画差不多也可以算是属于我。 
他第一次来我的公寓时，被我房间里那些种类繁多堆得满满当当的书吓了一跳。刚好那天我刚把父亲遗留下的书全部搬到这里，还没来得及整理，在一切都乱七八糟时，他跑来了。带着他的画具和满腔热情，毫不犹豫地冲到我这里，用一双发亮的眼睛盯着我一整天。 
在此之前我从没被一个人那样地盯着过。 
他的眼睛是那样明亮幽深、熠熠生辉。就像远离尘嚣处澄澈莹洁的湖水一般，透着生动和灵性的深邃的绿眼睛。凭直觉，我意识到他很可能要搅乱我的现有平静。他的热情与我的冷淡几乎截然相反——如果我像高山峰顶的积雪，他则像普照万物的阳光，热烈、明亮。 
山峰的积雪总会融化一点点。阳光总归是阳光；永远拥有不灭的光源与热源。 
我不知道这是否关乎意志力的问题。我只是想说，被这样的眼睛时刻不眨地凝视着，连上帝也会动心……不，我不是在给自己找借口，我——好吧，也许有那么点。也许我只是到现在为止都还不能相信自己怎么会真的爱上某个人，抑或这只是一场怪异的幻觉。 
我不是个对爱情斤斤计较的人，但也不会粗心大意；有时候我纳闷它是怎么开始的——纯粹的因为性而起？我不知道是不是这样；也许是。总之这个过程充满了各种各样不可预知以及突如其来的意外因素，在我看来，爱情不过就是一堆意外因素的相互叠加，爱情的本质就是一个超乎寻常的加强型意外。那些被情侣们乐此不疲的一见钟情也好、日久生情也罢，不过都是这样或那样的巧合或小事不断累积、相互作用，量变引起质变，仅此而已.
自从他来过我的公寓之后，他就将这里圈为他自己的领地——来去自如。 
如果他仅仅是将这里看作他的画室，或许我也不会计较什么；但问题在于每次他都要求我摆出这样或者那样的姿势，尝试这样或者那样的表情，流露这样或者那样的情绪。最初我只是觉得有趣，但后来就不那么有趣了。他总是盯着我，望着我，凝视着我，揣摩着我，用他所能的最为专注热烈的目光，炯炯有神、一眨不眨，仿佛他的全部都倾注于我的身上。 
——为什么他对我这样着迷？ 
仅仅是街头的一次偶遇，就让他这样发狂地画上十张二十张一百张？要是他对所有人都这样，恐怕他的手早已废了；他也坦言，他被我身上的某些特点吸引，可他自己没办法说清那到底是什么，但他的的确确被吸引着——“就像被马蹄磁牢牢吸引住的铁环一样”。 
我还能说什么呢？或者，我又是否想说什么呢？ 
我想我也喜欢被他这样痛苦地画着；在他毫无掩饰、专心致志地研读我的同时，我同样也能观察他。他在我身上花了多少功夫，相应地我也就浪费了多少精力。 
那是一段让我们两个都倍受折磨、却又别有意味的时光。他总是在下午跑到我这里来，有时候带些吃的东西，有时候只抱着画具。然后他就坐在这里对着我画上一整个下午，直到晚上六七点钟左右，我们一起吃点东西——自己动手做些杂烩之类的简单菜或者叫些外卖，然后他继续画画，补完之前的画稿；我则看书。这时往往他就不需要我再摆姿势了。 
那几个小时会非常、非常的安静，只有他涂抹画卷的沙沙声和我翻动书页的声音。有时候我会有种奇怪的错觉——仿佛我们两个已经这样过了许久，他画画，我看书。我们互不影响却又相处融洽。在彼此安静的时候，他就像我的同类一样；在偶尔说上那么几句的时候，我好像又被他在某种程度上同化了——我变得出乎意料地配合和耐心，对于他的每一句可有可无的废话，我都会做出回应，即使可能有点敷衍，但毕竟从没拿书扔在他头上赶他出去。 
于是一天时间就这样很快地过去了。接着一天又一天，一周又一周，快得惊人。 
然后有一天，他突然跟我说，“我想画你的身体。” 
“……什么？”我不大明白，“你不是一直在画吗？” 
他有点脸红了，但还是坚持说到，“是——是身体。” 
我刚要继续问下去，猛然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了。我顿时有点尴尬，觉得这个提议实在是无稽之谈。可他一脸坚定，仿佛已将这个想法反复思考多次一样。“……没有那种必要吧，”我勉强地笑笑，无论如何都觉得这不可思议。“难道你不能用石膏像什么的替代吗？”
“可我想画真正的，”他顿了顿，又极小声地补充了一句，“你的。” 
“……为什么？”我还是不解，“也许你更乐意画女性的。” 
“我只想画你，”他坚持说，“求你了，让我画吧——只要一个晚上。” 
我犹豫着；虽然他的要求让我难以接受，可要我断然拒绝，我又做不到。这么长的时间以来，我觉得我们两个好像……呃，已经比较接近了。也许这就是所谓的朋友——而一旦你成为某个人的朋友，你就很难再拒绝朋友的请求。如果我们不是朋友，又是什么呢？ 
一时我几乎有点恼火他冒失地提出这样一个让我为难的问题。 
“好吗，尼亚？”他恳求到，“只要一个晚上，只有今晚。” 
“你——真的不能找其他人替代吗？”我试着说服他。 
他摇头，毫无商量余地的摇头。“我只想画你，”他说。 
“要是我说不行呢？” 
他露出一脸令人心痛的失望。 
“可我——我得想想，”我无奈地说，“我还不能确定。” 
“只是一个练习而已，”他恳切地看着我，“好吗？” 
我不置可否地皱皱眉，转身去给自己煮咖啡，或许他也需要。 
我不明白他到底想要干什么。画画？只是单纯的画画？？……我觉得这几乎是最不坦诚的要求了——要是他用这样急切而渴求的目光盯着别人，说出上述邀请，并把对方换成一个女性的话，那将会是一幕非常烂俗的电影场景。她欲拒还迎地应允，他心猿意马地照做——最后发展成为一个皆大欢喜（不光是角色更多是观众）的结局。差不多就是这样。 
可我是个男人——我不觉得描绘一具跟自己相同构造的躯体有什么期待可言。 
等我端着咖啡回去，他还坐在那里眼巴巴地等着，好像得不到答复就不肯离开似的。我知道他是个任性的家伙，我自觉已经最大程度地纵容了他的任性，可他有点得寸进尺。要是哪天他打算画我头破血流的样子，我也要配合地虐待一下自己好满足他的古怪要求吗？ 
我递给他一杯咖啡，“或者你给我一晚时间考虑吧，”我说，“明天……” 
“你需要用那么久的时间拿一个主意吗？”他苦着脸问，“尼亚？” 
“可我也做不到就这样在你面前坦然地脱光呀，”我说，“怎么可能？” 
“有什么好犹豫的呢？？”他反问，“你又不是女人。我也不是。” 
话虽是这么说，可我还是觉得古怪。但我又反驳不出什么。我皱着眉头思索半天，还是没法痛快地答应他的请求。为什么他不能画点其他什么呢？我觉得自己像个父亲，面对自己的宝贝问出令人尴尬的问题又无奈又沮丧——为什么他能不问点兔子小狗的问题呢？？ 
我咳了一声，摇摇头，“还是回来再说吧，你一定要今晚得到回答么？” 
“你到底是怎么啦？”他烦躁地叹气，“都是男人，有什么好害羞的？” 
“那也不大好吧，”我仍旧不能同意，大概是我的思想太古板了——何况要是他想画，他尽可以去找其他男性，其他人应该不会像我这样犹豫不决，身体跟身体又没什么区别。 
他大失所望地叹了口气，倚回沙发上，撅着嘴巴，眉头紧锁。那副样子就像个因为没有得到预想中的玩具而闹别扭的小男孩——可他要求的『玩具』实在是太为难我了。 
我看看时间，已经深夜了。“回去吧，寐罗，”我说，“明天再说。”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便开始收拾他的包。显然他很生气。他的动作足以透出他有多恼火——对于我的不配合。可他是艺术家，我则不会搞什么艺术。我所能做的仅仅是装成石膏像罢了，为什么他还要求石膏像必须一丝不挂呢？那样的话他该去街头找个行为艺术者。 
可上帝作证，当我站在那里看着他始终一声不吭地低头收拾好包，站起身甩上肩，头也不回地走出去，连声再见都没有时，我心里的确很不是滋味，仿佛做错了什么似的。 
一声门响将我从那阵尴尬而深藏怨恨的沉闷中惊醒。 
我看着已经关拢的房门，好半天才意识到寐罗已经走了；但我却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我默默地、机械地喝着手里那杯已经变温的咖啡，花了好长时间才全部喝光。我放下杯子，走到窗边，望着外面。寐罗已经走远的身影已经难以辨认，可对我来说那不太困难。 
我看着他，直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才转身离开，去洗澡睡觉。 
我想过是否要打个电话给他，可该说些什么呢？要他回来，跟他说我答应他？？ 
别开这种玩笑。我跟自己说。否则他很可能会在某天心血来潮地提出更古怪的要求——那时我该怎么办呢？？……于是我努力压下想要找回他的念头，任他就这么离开，虽然我的心里毫不轻松。接下来他好久都再没露一面，甚至让我以为他这辈子都不会再露面了。

Mello 
难道这个世界上还有比我更了解尼亚的人吗？ 
没有了。我想我是绝无仅有的一个——继他那提早过世的父母之后。除了我，尼亚似乎根本就没什么朋友了。你不能简单地说他很被动或是不热情之类的，他天生就是这种脾气；但对于送到眼前的感情，他也并非不会动心。否则为什么我们会是这种关系呢？？ 
不过可以肯定的一点是，如果当初我没有那么死缠滥打，保准就不是现在这样。他还是会平心静气地做他的隐形人，毫不关心我的来去；就算我不再出现，他也不会有所举动。 
他是这么一种人——会影响到他的事不但必须发生在他的视野范围内，并且要足够明显到能够引起他内心深处的隐藏情感，还要加上一大堆催化剂、黏合剂、推波助澜器之类的。否则一切都是白搭。所以这么想想实在可悲，好像自始至终都是我一个人在努力演戏似的；而他呢？必要的时候掺上一脚就够了。并且他还有足够的自由权力选择进退。 
一个人自作多情地谈一场恋爱有意思吗？ 
好吧，其实要说我始终都在自导自演，对他而言可能又有点不公平。毕竟他也并非什么都没做，单单只有我一个人像跳梁小丑一样卖力；他还是有些优点的，至少他的手艺不错，他也足够温柔。他对我总是有着超乎寻常的耐心，以致我觉得无论我怎样无理取闹都不会让他彻底跟我断交——只要我不开口提出分手，他就能够这么一直容忍我的全部所作所为。 
他像典型的忍辱负重者，能够承受一切，而不存在底限。 
前提是，只要他决定要这么做，那么什么就都无怨无悔。 
我们两个之间，就像他私自认定的那样，完全是一连串巧合的激活。那场突如其来铺天盖地的暴雨让我们以几乎不存在的概率在那辆马车上相遇，接着我被他那张出众的脸吸引，并不顾一切地决定要认识他、让他成为我的模特；刚好他也比较喜欢画作，于是他找我要了一张摩制品作为交换。我如愿以偿，并在这个过程中越来越被他吸引——其实我一早该意识到他吸引我的不仅仅是他作为模特的潜质，而是更多。他呢？似乎是被我诱惑了——但这也称不上什么『恶劣的引诱』，毕竟我也不是什么丑八怪或者相貌平平，不仅不是，我的脸还算相当出色，甚至跟他不相上下。况且我们之间的性格互补得恰到好处，这就在很大的程度上为我们之间的发展铺垫了基础，接下来我们只需借助一个不错的机会就能有所进展，并且是跨越式的进展，所以一切就像顺理成章——而在尼亚看来，这些不外乎一个巧合接着又一个巧合，一个事件引发下一个事件，一切都在沿着既定的道路前进，直到发展到某个结果。 
……就是现在我们两个像现在这样坐在沙发上沉默的结果？
我知道他一直在关注着我——在他眼里，我大概像个任性至极的孩子，动不动总是心血来潮地提出这样或那样的要求，就像差不多能代表我们最初的开始的那个『无理要求』——那不是他第一次见识到我的任性却足够让他在当时被吓一跳。要是没有那次，说不定我们还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开始……好吧，也许我是特殊了点儿，也不过是那么一点点而已——像我这种性格的人显然不可能像其他人、或者像他那样死板地墨守成规、循规蹈矩。 
而那个最初的『无理要求』，不过是我想要描绘他的身体罢了。 
当然啦……我得承认我的想法没有那么『纯粹』，我可绝不仅仅是抱着为艺术的念头才提出那个要求的。也许那时我对他着迷得近乎发狂，或是一时的鬼迷心窍，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突然兴起那个念头的——而它一旦出现就再也没法消失，它强烈无比，它不可抗拒，它的存在就像尼亚本身一样，带着某种既令人烦躁又让人兴奋的味道，超乎人类所能忍耐的范畴——也许是我的忍耐范畴远远小于尼亚，要是相同情形发生在他身上，大概他就不会有这么冲动。何况他也不大可能凭空冒出这种念头……总之呢，他拒绝了我的要求。 
用一些犹豫不决的表情、支支吾吾的回应、敷衍了事的态度。 
加上一杯咖啡。不过我没动它。当时我根本都没意识到它的存在。 
回到公寓后，我既累又心烦，郁闷透顶，一头扎进床里就睡着了。 
转天下午醒来，我躺在床上好半天一动不动，想着待会儿该做些什么.
我不想去尼亚那里——想到他那副不大情愿的模样我就生气。凭什么呢？我恼火地想，他又不是个十四五岁的纯情少女，有必要对这样一个没什么困难的要求这么抵触吗？！简直古板得让人难以理喻——咳，算了。天底下又不是只有他一个适合，说不定待会儿出去就能遇上好几个比他还要出色的模特。我再也不去找他了，让他去他妈的见鬼吧！ 
……那么尼亚呢？我忍不住又想，要是我不去找他，他是否会感到后悔？
几乎立刻浮现出来的答案让我泄气——我知道他不会。或者，很可能不会。 
他似乎没怎么在意过我什么。一直以来，虽然他宽容地任由我来来去去，从未赶走我，也并不意味着他对我怀有某种友情——他没有感情。他的确就像个石膏像，既沉默又冷漠，虽然表现出来的是他的脾气似乎超乎寻常地好，但实际上那不过是他不想去计较太多罢了。所以他不大可能对我的消失产生诸如遗憾、懊恼、悔恨以及想要弥补和挽救之类的心理；而唯一的可能是，在我一长段时间的沉寂之后，他就逐渐把我抛诸脑后、忘得七七八八。 
是的；一定是这样。 
说不定现在他已经决定把关于我的记忆彻底清除——那对他来说没什么困难。在他那张平静的脸孔之后，好像一切观念上的行动都能被具体化，譬如将我驱逐出脑海这件事，仿佛能够化为他将内含着关于我的一切的记忆球随手抛到身后这个动作一样，毫不费力。接着他就能像遇到我之前，一身轻松地继续过他原先的生活，好像这当中什么都没有发生。 
想到这些，我不由得有种一败涂地的挫败感。 
尴尬、羞耻、愤怒和不甘，让我烦乱又郁闷。 
或者……我还是装作自己根本不会被这事影响到一样，继续大大方方出现在他公寓里，在他做出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气人姿态前，先发制人地表示我对这事根本不在意——是的，有什么好在意、好生气的？我干吗要跟自己过不去？？难道我不想再画他了吗？？ 
……不，不可能；我当然还想继续画下去。一直画到烦了为止。 
所以我决定先暂时沉寂几天，既让他知道我在为这事生气又不能表现得太过火，我想要让他看到我的一脸失望，却又不太想让他看到我是这么的失望，只有那么一点点就够了——接下来我就像一切都已经过去一样，重新出现在他面前，告诉他我还想画几幅画。 
我深吸口气，从枕头旁边摸到手机拨了一个号码，打算叫朋友一起去喝几杯。 
等待接通的过程中，我动作迅速地点了根烟，然而一直到那根烟抽掉一半，我还没听到那边被接起的声音。我不由得有点疑虑，拿下手机看了看号码，是玛特的公寓没错。我切断又重拨一遍，那边始终无人接听。我只能拨他的手机号码——一向不关机的他居然关机了。 
我惊讶无比。这几乎是从没发生过的。至少在我印象当中，从未有过。 
我按熄了烟，很快地拨了个电话给JR，长音响了四五声，那边被接起了。“喂？” 
“是我，寐罗，”我说到，“呃——你和玛特在一起吗？”
“不，没有，”JR回答，然后顿了顿，“我在外面。” 
“……外面？”我莫名其妙地重复一句，“那玛特在什么地方？” 
那边好半天没回应，最后我听到一个迄今为止最离奇的回答，“在医院。” 
接下来我用最快速度洗了个澡换上衣服，直接冲向医院。我一直以为他不会去那地方。咳，我的意思不是他不会生病——而是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况且仅仅是小病不可能会跑去医院，不过听JR含糊其词的解释也并非是出了车祸、查出癌症之类的致命疾患，而是比起那更不可思议的……他说玛特心情不大好。或许还要再严重点。总之就是……呃，可还是很难以置信很莫名其妙——他说他的情绪问题有点糟糕。我一直觉得玛特不可能会跟什么情绪问题挂上钩。压根就没这么想过。……不可能？为什么我要认定这是不可能的呢？？ 
眼下我没时间去考虑这些。我得去看看玛特，何况JR反常地没有陪着他。 
你看，世界上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呢？我一直以为JR会一直陪在他旁边的。

Matt 
这真是不可思议。真的，直到现在我还是觉得这一切不可思议。 
那天早上我醒来之后，觉得身体不大对劲，有点头重脚轻。我想大概是昨晚喝得有些多的缘故，所以也没有太在意；之后那一天都昏昏沉沉，半点精神提不起来。朋友们都走了。连JR也走了。我想他并不真的想走，尽管他当时说得很坚决，“我必须得走。”他说。 
因为这太他妈的难受了。我宁可死也绝不想死在这里。他的潜台词就是这个。 
我也觉得很难受，所以我没阻拦他。“有空联系。”我说。 
他点点头，然后收拾了他的东西，离开这个我们俩已经住了整整六年的公寓。离开之前他跟我最后拥抱了一下——但与每次演出之后带着喜悦心情的拥抱完全不同。这差不多是种死气沉沉的、浸满绝望情绪的无用安慰。我们两个知道，也许一切差不多就这么结束了。 
他走了之后我开始陷入一种——确切地说，是无所适从的慌乱中。 
我整天到晚在房间里转来转去，不知道该做点什么。我一天抽三到四盒烟，把房间搞得像纳粹集中营的毒气室一样，好几次呛得我自己都喘不过气来；为了弥补手里的空虚，我拿JR送我的生日礼物当作打发时间的唯一工具，很快我就着迷了、上瘾了、没法摆脱了，我一天又一天、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地沉迷于PSP中无法自拔，倒不是它多有乐趣，而是它能让我在一时的紧张刺激中忘记很多事。很多我根本不想记住和回想的事。就这么简单。在玩游戏的过程中我又爱好上了喝几杯。因为喝酒之后再玩的感觉更好，或者醉醺醺地享受着过关斩将的感觉非常棒，我开始喝啤酒，喝白兰地，喝伏特加，最后到了没有酒就玩不下去的地步——结果呢？当我去医院时，大夫既没有计较我的吞烟也没有责怪我的酗酒，在他给我做过一番彻底的检查并在我边玩游戏边回答的状态下跟我交谈约有足足一个小时之久后，他在我的病历单上敲下的字母是：深度抑郁症。就是说，我的神经出问题了。不轻的问题。 
我露出了前所未有的迷茫表情——面对写着我名字的那张单子。 
“深……度……抑……郁……症……？？” 
大夫点了点头，示意我念得完全正确——发音准确，拼读无误。 
“什么意思？”我问，莫名其妙地甩着那张纸条。 
“就是你现在的状态，”大夫说，“我建议你找个心理医生。” 
“什么？！”我大吃一惊，“心理医生？——等等、等等！我是什么病来着？”我再次看了一眼那个近乎扭曲的名字，“抑郁症？深度抑郁症？你搞错没？喂，这是我的病吗？？” 
他再次肯定地点头，“我确定是这样。如果愿意，你也可以在我这里治疗。” 
“为什么？”我反问，“不，我说的是——为什么我是这个病？” 
“因为你就是这个病呀。”他眨着眼睛。 
简直没有比这更算废话的废话了。 
“开玩笑，”我生气地说，索性把它团了丢掉，将游戏进行到下一关。“谁信。”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既然这样，也许你愿意再去别家医院看看。” 
“没错，这就是我要做的。”我说，然后站起身毫不犹豫地走了。 
但我没去其他医院。我径直走回公寓，顺便带了些烟酒和快餐回去。医院不过是个大型连锁店而已，他们互相勾结一气，尽是得出一些让人绝望的结论，好让我出尽洋相。我从来不会患上什么精神疾病，简直莫名其妙。我连发烧感冒的情况都微乎其微——差不多以每年一次的频率缓慢地进行着。也许我休息几天就好了。是的，不过是有点不舒服而已。 
回到公寓后，我接到了一个电话——是杰西卡打来的。 
杰西卡是我过去的女友。我们有过一阵甜蜜的时期——在我们两个都还很单纯的时候。就是说，在十八岁到二十岁左右的时候。那时候的人都会处于一种刚刚拥有成年意识的激动兴奋和怀有希望的快乐向往中，以为自己总是那么年轻，以为自己有使不完的力气和精神，以为自己将会一直这样愚蠢地幸福下去——既有遥不可及的梦想又有相互陪伴的恋人，简直没什么比那更让人陶醉于生活。在那时寐罗每天只是埋头于他那堆草稿当中，经常抱着画板可怜巴巴地睡着——让人看着都为他心痛。杰西卡给他搭了不下五十次的毯子，最后她开始跟我商量是否要将寐罗缝进毯子里的事，那件事让我们笑了足有一周，惟独当事人不知道。 
那时JR也和我们一样年轻、单纯又满脑子幻想。我们就是在那个时候成立乐队的——我和JR是吉他手，后来在一家夜总会里遇到了我们的鼓手，一个来自丹麦的小伙子，他有一头淡铂金色的头发和一双浪漫的蓝眼睛，跟我和JR的红头发和嘻嘻哈哈完全不同，哥本哈根是个好地方，他总是那么说——可为什么他还要从哥本哈根跑到纽约来呢？？ 
我们给乐队起名叫『盲目傲慢』。我觉得这名很酷。因为那时我们不懂节制。 
也许直到现在也还是不懂。
好吧，还是从头说，这样会轻松一些。我和JR从婴儿时期开始就在一起玩——我们是兄弟俩，红头发、棕眼睛，不过我比他大五分钟。在六岁之前，爸妈得给我们穿写着名字的衣服才能把我们区分开，可我们总是换着穿衣服，这很有趣。我一直都记得我们两个在课堂上怎么捉弄老师和戏弄女孩，要是有哪个男生想故意找茬，我们就会让他吃尽苦头。并非是用拳头，而是用一些稀奇古怪又很可笑的坏法子，比如把他塞进空的汽油桶或者让他尝尝用油漆当洗发水的滋味，再就是哄弄他吃些怪东西——那之后很少有人找我们的麻烦。 
有个兄弟就是好事。我和JR彼此心意相通，总是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在过了六岁生日之后，JR打算发展他自己的个性了——他开始留头发，不管父母如何威逼利诱也决不动它。他是个性格比我固执得多的家伙，有点像寐罗。所以他们两个凑在一起总是热热闹闹的，虽然吵架的时候也更多更激烈。JR比我个性得多，所以我总是让着他，当然也是因为他是我弟弟的关系，我不愿意跟自己的兄弟争吵——再说也没什么值得吵的。他不过是怪癖些罢了。他留长发，编成无数条小辫子（当然通常都是我来干这活，偶尔寐罗也会被逼着帮忙），耳朵上一排钉子，打唇环，总是穿着大得吓人的T恤和足够让我也穿进去的牛仔裤，时不时戴一顶棒球帽，酷得没边，背着吉他的模样就像个吉普赛流浪者。 
我跟JR的风格就完全不同了。 
我总是穿条纹T恤和破破烂烂的牛仔裤，戴着护目镜（有时候他比较喜欢戴墨镜），不弹吉他的时候就戴着长手套，我喜欢靴子，一直长及膝盖的靴子。我不扎耳洞，也不打环，和JR相比我『安分』得多。再说了，我也没时间去打理那些辫子、耳环之类的东西，有那些功夫不如听听唱片或者写点歌。写歌是我们两个人的事，不过他比较喜欢摆弄歌词，因为他看的书比我多，能写出一些与众不同的东西来，我则更擅长旋律这部分，我听的音乐比他多得多。所以我们的乐队就这样自行组建起来了——他唱歌，杰西卡也偶尔跟着唱上几支，当需要女声伴唱的时候。好像一切很简单就成了似的。不过，其实就是很简单。 
还有，JR天生就是一副摇滚明星的扮相。连寐罗都这么说。 
我们撞到凯尔（那个丹麦鼓手）后，谈了一个晚上，喝了四瓶杰克丹尼，抽了十包烟，吃了一份披萨，然后成立了『盲目傲慢』。就像决定要出游一趟那样地简单迅捷。 
其实我们的乐队还是不错的。至少我觉得是。 
我们有一些共同喜欢的歌手和乐队——像老早以前的黑旗、冲撞、快乐分队、音速青年和地下丝绒什么的，JR热爱迷幻摇滚，我比较倾向于朋克，而凯尔则喜欢车库和后车库。但那并不影响我们在更多问题和观点上的一致。要不是寐罗热衷于画画的话，大概我们也会把他一起拉进来——寐罗喜欢哥特金属。好吧，这多少跟我们有点不大搭边。但他一直都很捧我们的乐队，这是真的。因为他也喜欢退化、涅磐、绿日那些乐队的音乐。而事实是现在的乐队层出不穷。所以我们不出名也没什么好奇怪。……可难道我们真的很差劲？？ 
直到现在，我才发觉乐队这个名字简直就是我们的写照。 
不止是我一个，更是所有人的写照——比如JR、凯尔，比如寐罗，比如寐罗新认识的那个古怪离奇的模特朋友，或者根本就是这个时代甚至整个历史过程中全人类的写照。 
我们都以为自己是上帝的选民；我们都觉得自己与众不同、超凡脱俗；我们都认为自己的存在价值是能够体现出某种终极意义的、不可替代也不容忽视的；我们都盲目乐观地傲慢和目空一切，仿佛自己降临到这个世界上就是为了完成什么上帝指派的重磅级任务似的——比邦德和超人还了不起的大任务，比起拯救人类就差了那么一点点、一点点，我们都从不肯放弃自己是个上帝的宠儿这一个若隐若现的信念，其实这是每个人心里都存在的某个死结，这让我们始终认定自己非同寻常、必定要干一番大事业，为了印证『我是传奇』……或许没那么夸张，但至少我们都曾经或多或少地认定：自己不成功，还有谁能成功？？ 
这决不是无中生有，危言耸听；我觉得这是我有生以来最真实的一个认识。 
但现实的一大特点就是它热衷于打击人类——迟早它得让你痛苦不堪地认识到，你的存在其实挺微不足道、你本身也实在没什么可值得炫耀的资本；实际上你就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普通人。这就是唯一的真理。唯一一条大部分人早晚要意识到和接受的真理。 
我知道这势必打击一大片。所以我只是在心里想想，从不把这些说出去。这足以让那些现在仍然怀有梦想和希望的孩子们被兜头泼一桶夹带南极冰块的无情冷水。 
我们都不是天才；我们什么都不是。我们就是一群面目相似的普通人。 
好吧，说说我们那个乐队。我们那个最终土崩瓦解的『傲慢小分队』。
一开始我们的合作还不错，因为那时我们只是随性而乐，写很多我们自己喜欢的曲子，翻来覆去不厌其烦地练习和演奏，然后晚上去逐个酒吧走场，有时候得到的掌声和口哨足够我们快乐上一整个月——那些虚假的幻象加深了我们的盲目乐观，让我们以为这支乐队马上就能够登上滚石封面或者跟索尼签约似的，在一长段时间的积累之后，我们仔细挑选自认为最棒的二十四支曲子，录了两张小样，自费出了专辑，还像模像样地被一些三流娱乐杂志很『专业』地采访过几次——而那条让我们自以为将要在面前铺开的星光大道并未铺开，什么都没有发生，除了专辑卖得一般般、每晚演唱差不多也就那样而已，其他真的没什么了。 
好吧，也许是乐器不大好，我们用赚来的一点钱换了新乐器；也许是我们的曲子还有待改进，我和JR整天闭门不出，把自己埋在大堆的唱片和诗集里，像两台机器一样不知疲倦地、近乎发疯似的创作，好像这样就能一举成功、好像我们距离格莱美只有几步之遥；只要有那么一个机会，我们马上就能比林肯公园、玛丽莲?曼森还火，我们就能一鸣惊人、唱片热卖、签约不断、倍受追捧……这些不只是在我的梦境中出现过。我说了我和JR心灵相通——有时候我们俩能进入同一个梦境。很神秘，是不是？这恐怕得去问问弗洛伊德。 
为了那些我甚至冷淡了杰西卡——突然有天我发觉自己已经四个月没有打过电话给她，既没约会过也没亲热过，客厅里面贴满了她又伤心又愤怒的纸条，而我做的仅仅是叫JR帮我一起把那些纸条都撕下来扔进垃圾桶，顺便把脏得不像样子的客厅打扫了一番，在这过程当中我找到了很多东西，杰西卡带来的夜宵和礼物，杰西卡为我们设计的海报，杰西卡送还回来的我的东西，杰西卡所下的最后通谍和分手信，还有一只被扣上花盆的大号泰迪熊。 
当打扫完客厅后，我坐在客厅沙发上，认真看着杰西卡那封声泪俱下的控诉信。 
JR去洗了澡，打电话叫了份外卖，然后他爬过来挤在我身边跟我一起看。 
“怎么了？”他问，似乎也不能相信发生了什么似的，“她就这么跟你完了？” 
“……大概是吧，”我咕哝着，“完了就完了吧——谁在乎。” 
JR有点古怪地看着我，像是不能理解我在说些什么。“别这样，玛特，”好半天过去他才挤出这么一句，顿了顿又接着说，“要是你不打算就这么完，也许现在还有救。” 
我摇摇头，拿起打火机将那封信点了。很快它从火苗化为灰烬。 
JR默不作声地盯着那些灰烬落到地板上。——客厅里沉默异常。 
我转过头看着他，朝他故作轻松地笑笑，“没什么，”我耸耸肩，说到，“早晚会这样。比起我们的乐队——女朋友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伴而已。以后总还会有其他的女孩……至于音乐就不一定了。也许过了这段时间我们就没法再写出这些东西来。不是吗？？” 
JR面带犹豫。“可是，”他吞吞吐吐、满脸矛盾地说，“其实你心里很难过吧？” 
我想了一会儿，缓缓地摇摇头，“不，有什么可难过的？”我很慢地说，“谁在乎呢。” 
JR安慰地抱抱我的肩膀，然后像孩子似的扎进我怀里紧抱着我，第一次有点紧张地在我耳边低声说，“要是我们以后不会出名呢，玛特？那样你不就什么都没有了吗？” 
“怎么会呢。”我拍拍他的背，揉着他乱糟糟的长发，“怎么会。”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指什么——是指我们不会不出名还是说我不会一无所有。结果现在，我发现自己没有指明的结果就是二者兼得，我们既没有出名（解散得很干脆）而且的确一无所有，杰西卡离开了，凯尔走了，连JR也踪影全无了。我还剩下什么呢？？ 
我跟JR的最大不同就在于，我总是满不在乎，而他却总是顾虑重重。 
我们两个把人类对待世界的态度演绎成了两个极端。像他那样就活得比较辛苦，而我呢——看似比较轻松，其实根本不轻松。就像当初，我太爱玩音乐以致荒废了学业，学校最终不得不把我开除，对此我只是耸耸肩，说谁在乎，然后继续玩我的音乐；当杰西卡那封其实仍有挽回余地的分手信摆在我面前，我明知打个电话说点好话或许就能挽救，可我还是装作不在乎，把它烧了个干干净净；接下来我们在演唱过程中被台下的年轻人们提出这样那样的要求和意见，搞得我头大、JR也很为难，我说别在乎那些，唱我们的就是了，所以我们把自己的乐队堵进了一条不被大众欢迎的死胡同里；直到最后那天，当我们面对这个已经不能再有更大发展的『支离破碎的傲慢』，回天无术，束手待毙，只能宣布就此结束时，我还是努力轻松地笑笑，既告诉他们也告诉我自己，没什么好在乎的——不过是个结束而已。于是就这样，我左一个不在乎右一个不在乎，一个不在乎接着一个不在乎，好像一个被滔天洪水逼迫着不得不拼命向上攀爬的人，每说出一个不在乎就意味着我得爬上更高的地方好不被水淹到，我拼命地爬啊爬啊，爬到最后水还是漫上我的脚，卷上我的膝盖，我知道自己差不多已经没救了——可我还是得竭尽全力地爬上最高处——撕心裂肺地大吼一声，我不在乎！！
……看似轻松？不，不但不轻松并且后患无穷，就像现在这样，极其糟糕地被医生下了一纸『深度抑郁症』的诊断证书。——这就是我为自己的满不在乎所付出的惨重代价。 
乐队宣告解散的那天，我很伤心。可我不能摆出自己一副伤心的表情。JR够难过的了。凯尔也无精打采——他从哥本哈根跑来只是以为在美国搞摇滚会容易些，没想到一开始就被狠狠绊了一脚，他都搞不清楚是该回去还是继续留下来，他心烦意乱，JR萎靡不振，我则必须要努力装出这事不重要——“乐队解散又不会死，”我说，“别这样，以后……” 
……以后？以后什么呢？ 
为了音乐我把自己的学业都荒废了，除了音乐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至少JR还有一纸文凭，而我连文凭都没有。虽然我很舍不得让JR走，可他待不下去了。我知道。这种情况下没人还能待下去。当我们三个坐在这里，各自逃避般地、有点心虚并且都很尴尬地，看着这个曾经作为练习室的房间，看着那些乐器和谱子，看着此刻吓人的寂静和凄凉无奈，还要拼命保持着沉默而不能崩溃——这种气氛就像一根绷紧到不能再紧的细弦，再稍一点点压力就会让它全然绷断。我们不能让它断掉，不能让目前寂静尚存的状态突然变成洪水猛兽般的歇斯底里，人死了尚且要让他好好地死，说再见就更不能像个女人似的哭哭啼啼，我们三个可都是不折不扣的男人——身为一个男人所该忍耐的自然就更多，至少现在，即使我们心里再悲痛再失落也不能放声大哭。我他妈的真宁可自己是杰西卡，好狠狠大哭上一气。 
不过当然了，谁也没哭；我们平静地告别了，凯尔先拎着行李离开。 
JR在这里又住了两天。每天强打精神跟我说说笑话、看看电视，我们都在小心翼翼地试图避开那些可怕情绪和糟糕现实，像两个自欺欺人的傻瓜。可最终他还是绷不住了。他的脾气不像我，告诉自己假装这样假装那样就真的能够欺骗过自己，他欺骗不了他自己，其实我又怎么能欺骗过我自己的内心呢？我远比他痛苦一百万倍，虽然我一直都在无关痛痒似的有说有笑。两天后JR终于控制不住地号啕大哭，像极了他在五岁那年不小心掉进河里差点一命呜呼、最后还是被路过的一个人救上来之后那样拼命地哭。声嘶力竭、泪流满面。他说他忍不下去了，他说他想离开这里——他说他一看到这个房间和这个房间里的一切就痛苦得喘不上气，他没法再挨上哪怕一分一秒。他说他不离开就肯定会死。他说他必须得走。 
那么，对此我还能说什么呢？？ 
“那就走吧，”我说，“好好照顾自己——有空联系。” 
别太在乎了，玛特。我跟自己说，你不可能一辈子都和JR在一起——虽然过去你们俩形影不离，好得就像连体兄弟，你知道没可能这样……音乐也是。早晚都要跟一切说再见，先是跟学校、然后跟女友，接着跟乐队，继而跟兄弟，最后就是跟自己和这个世界。 
他妈的。谁在乎呢。我吸着鼻子，在内心里用力狂喊我不在乎。 
说实话，当我看着JR拖着箱子离开时，我才真正尝到什么叫做痛彻肺腑。当然那不止是JR的离开，而是自始至终这全部一切的叠加——因为我无数个不在乎而失去的全部一切，现在当我想起那些，我只想找个墙角蹲进去，一辈子都不再出来。我痛得都站不起来了。 
所以当JR离开后，我便身不由己、不可抗拒地陷入了一片虚无之中。 
我每天用抽烟、喝酒和玩游戏机勉强度日，努力不去想乐队的事，也不去想JR。什么都不想，只想怎么把这一关过去、再打过下一关；这可真是好笑，好像我不去想，那些困难就都能自行消失似的，好像背后有个人能帮我打败这些难关、将我引到另一条人生大道上，好像世上的事就是这么简单——你使劲逃避、你闭眼不看，接着它就真的不见了、没有了、再不存在也不会困扰你了。……我甚至没察觉自己已经变成了一个彻底的唯心主义者。 
而实际上这是个唯物主义世界。 
那些困难和痛苦决不会消失。它们在哪里出现，就还在哪里等我。安静地、耐心地、既不慌张也不消减地默默等着我，等我从自己这个寄居蟹般的壳子里爬出来再去跟它们交锋。而在此过程中，我躲在自以为安全的壳里，把那些困难和痛苦一概拒之『壳』外，自欺欺人地咕哝着『我不跟你玩，你们滚吧』，——它们才不会滚呢。它们比我固执上千万倍。因为它们从来不懂得让步，也不懂得隐藏。它们就那么活生生、血淋淋地守在那，一年，一百年，一百万年——什么时候我从壳里出去，什么时候我就得继续乖乖地跟它们玩。 
那天我从医院回来后接到了杰西卡的电话。她说她偶然地在车站看到JR，才知道乐队解散的事。她说她想见我。我告诉她没什么好见的——但一阵剧烈的咳嗽让我连这句拒绝也没说出来。当我终于把那阵咳嗽捱过去，我竟然说，“好吧，你来吧。我还住在公寓。” 
接着她来了。当她目睹我的当前惨状之后，她建议我立即住院，绝对刻不容缓——“以你目前的生活方式继续下去，”她一脸严肃地宣称，“再来那么几次你连住院的权力都没了，你该直接去殡葬馆排队。……提前告诉你，要是那样的话，我既不送花也不送葬。” 
为了死后能多收到一束花（也可能只是个承诺），我只好勉为其难地住进医院。 
杰西卡有了新男友——让我惊讶的是居然是凯尔。他没走，他还在纽约。当他和杰西卡一起出现在我病房里时，他看起来很不自然，但一脸幸福。他说他现在临时找了份送货员的工作，不管怎么样先生存下去才是重要的。当然，他得感谢杰西卡帮了他大忙。 
我很大度地祝福了他们两个——活像我这里是他们的订婚现场一样。
我告诉杰西卡不必经常来，毕竟我只是有点精神不佳而已，抑郁症又不会死人。她有点为难，但还是点头说好吧；首先我不想让情况变得尴尬，其次我之前做得实在太伤害她了。我希望凯尔能代替我好好爱她，我似乎什么都没给过她，除了一大堆的敷衍了事不负责任。 
在我在这里病恹恹地渡过大约一周之后，有天下午当我午睡醒来时，我看到了一张似乎已经好久没见过的脸——那家伙一眨不眨地死死盯着我，像在盯着一个世纪奇迹似的。 
“……你没事吧？”最后他问，声音里却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我听说……” 
“我没事，”我听到自己那可恶的仍然假装没事的声音回答到，“坐吧，寐罗。” 
我发现他还带来一大束很恶俗很好看的雏菊。……喂，这是不是给死人的？？

Mello 
玛特看起来比我预想的还糟。除了脸色难看、眼神涣散之外，还有种显而易见的改变。我盯着他看了半天，才模糊地意识到那是他的精神似乎已经垮掉了——没有了乐队，没有了音乐，甚至连杰西卡和JR也没有了，他还有什么呢？眼下的玛特看起来其糟无比。 
我真想把JR那小子揪来狠揍一顿——他怎么能就这么一走了之？？ 
“对不起，”我羞愧地开口，“前一段时间我都在忙着画画——” 
“没什么，”他说，语气轻松，可无论如何我也从那当中听不出丝毫轻松的味道。玛特总是这样。不管发生什么他都不在意，他说，『没事』『没什么』『没关系』『不要紧』『我不在乎』……天知道他到底在乎不在乎。就我所知，那些要是发生在我身上，我没法不在乎。就像尼亚的刻意避世一样，玛特天生只会对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事撇嘴，“没关系。” 
我又想揍他了。这种时候他还在故意逞强？？ 
“你要是真没事，”我硬梆梆地说，毫不留情，“我可就走了。” 
“别呀，”他像是被我的态度突然大转弯吓了一跳，“怎么了？？” 
“要是想让我留下来，”我说，“就坦白说出你现在心里想的——你知道自己是什么病。假如你根本不想好起来，打算从这里直接去殡葬馆，那就什么都别说，努力把那些毫无掩埋价值的秘密藏好掖好，一直带到坟墓里面去。……要是不想的话，你知道该怎么做。” 
他看着我，好半天既没出声也没动一动。 
他已经不戴那副护目镜了。大概住在医院里不被允许，也可能是他觉得没有再戴那个的必要——现在他无须赶场或者外出，戴不戴那没什么特别的意义。他的眼珠泛起一层倦怠的灰色，有点像尼亚……等等、等等，现在不是把思虑转到尼亚身上的时候。我努力不让自己去想那个混蛋。想到他只能让我烦不胜烦。再说……为什么我要在这种时候想他？？ 
“至少让我把错过去的那个过程补上，”我提高声音，“要不我可真的走了？” 
他皱了皱眉，“你可真不够朋友，”他不满地嘟囔着，“怎么还有来了就走的？” 
“主人不想跟我谈话，我干吗还要耗在这里呢？” 
“有什么好谈的呢，”玛特叹了口气，“没什么好谈的。” 
我盯着他。“我说，你要想快点从医院里出去，只有一个办法——把你之后将要说的话当中的所有『没事』『没什么』『没关系』『不要紧』『我不在乎』全部以有实际意义的内容来代替，只有这样才能让你慢慢恢复，明白吗？否则你就一直在这里住下去吧。” 
他有点愕然地看着我，似乎没听清楚。但无须重复，我想他已经听到了。 
一开始很困难。但逐渐地，他开始不那么固执和逞强了——我们开始了交谈。我很抱歉自己这么长时间都没和玛特见上一面，以往我们每周都会出来两三次，一起喝酒聊天、四处转转什么的，有时我也去听他们在酒吧的演唱，或者直接到他们的公寓听他们的排练。那种时候总是热热闹闹的，又混乱又有趣。玛特总是叼着烟弹吉他，一副心不在焉的懒散模样，实际上他比在场任何一个都要在意这些；JR比他的哥哥活跃得多，眼神灵活，笑声不断，他那头长到腰际的红发非常显眼，好几次我和玛特一起给他编那些烦死人的辫子，活像他是泰国公主似的；凯尔呢，相比之下话比较少，往往鼓手都是性情最激烈的一个，可在不打鼓的时候他总是带着一副略显羞涩的微笑，他比玛特和JR都小，不过那不影响他的技术——他的确是个好鼓手。或者不如说，他的确是个很适合那个小乐队的鼓手。 
那些轻轻松松的美好时光总是挺快乐，而快乐的东西往往都很短暂。 
我曾经画过很多张他们排练时的图，不过那是在认识尼亚之前；而在认识尼亚之后，我和他们之间的交往似乎就逐渐减少了——甚至连乐队解散的事都不知道。这可真够让我难堪的。……可即使是早些知道，我又能做什么呢？除了眼睁睁地看着那些悲惨场景？？ 
我看着玛特，他脸上有种难以名状的悲剧性表情。 
当然不是我在嘲笑他，我没有这么恶劣；我只是觉得他快要哭了。 
“好吧，你真的不想说点什么？”我耐心地朝前移了移身体。 
“……说什么？”他仍旧声音空洞地答，“得了，你别逼我了，寐罗。” 
我耸耸肩，“我可没逼你什么——我只想帮你。你想吃点什么吗？” 
“我什么都不想吃。” 
“JR去什么地方了？” 
“谁知道。”他说，好半天又补充一句，“大概找地方去散心了。” 
“他没打电话给你？” 
“没有。” 
“真够绝情的。” 
“他也很难过。” 
“你比他难过得多。” 
“……大概是吧。” 
“你就不能说点别的什么吗？”我有点不耐烦了，“你到底——”
28楼

“唉，寐罗，”他叹了口气，打断我的话，“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不是我故意想要跟你作对，这种时候我还有什么可别扭的？？……我只是觉得很乱。真的，一团糟——这些日子以来，自从JR离开之后，或者……自从乐队解散之后，你要说还得往前，就还能往前数过好多年——自从和杰西卡分手后，自从我从家里搬出来后，自从我被学校开除后，自从我他妈的出生后……得了，都没边了。我现在觉得我的整个人生都像白费了。” 
“别胡扯八道了——你要非这么说，那些只知道听歌的连死都不配。” 
玛特噗哧一声笑了。“你真是比JR还刻薄。” 
“反正他们被刻薄几句又不会痛，”我大言不惭，当下最重要的就是挽救玛特——谁还在乎那些被刻薄的家伙？活该他们现在在家里打喷嚏，“打起精神来，玛特，别这样？” 
他又叹了口气，垂头盯着身上的毯子，好一会儿过去才又出声。“我想我是把自己期望得过高了，”他说，声音沉郁，“不过寐罗——你看，一旦我们在做着自己喜欢的事并且小有成就时，我们很容易就会被虚荣心鼓动起来，觉得自己通过一段努力就能功成名就似的——你发誓你没有过这种想法？难道你不曾想过你日后成为国际知名画家之类的事？你从没做过诸如此类的白日梦？？你甚至都没有梦想过自己拿到这样或那样的奖项？？……适当些，这可以称作梦想或者理想；一旦被鼓动得夸张过分，就成了不切实际的妄想和幻想——这些日子我总是在想，我们是怎么从默默无闻的音乐爱好者变成了急功近利的名声追求者？？我都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就变成了这样。……其实我们原本不想这样的，你明白吗？” 
我点点头，“……当然，”我说，“东方人怎么说的，天生我材必有用嘛。” 
我得承认玛特这些话非常实在。可实在之后的副作用就在于——让人心脏发痛。想到我也不是没做过那种功成名就的美梦，我就打心里感到汗颜。要是一个人什么都不在乎，真正能够做到这个地步的，就我目前所知，大概只有尼亚一个。……怎么我又想起他了？ 
“问题在于，要是你一直都独自一人做着这项工作，既没人捧场也没人叫好，也许你还不至于落到这种地步——可一旦你在这里得到点夸赞，在那里收到些称颂，自然而然你就会变得飘飘然起来，……接下来就不用我多说了，盲目骄傲之后就是崩裂瓦解，什么都是这样——真的，什么都是。”玛特顿了顿，一脸黯然，“我很灰心，寐罗。从没这么茫然过。” 
“可要是还有下一次机会，也许你就能避免这样，”我说，“干吗因为这就灰心了？” 
“……下一次？”他茫然地看着我，一脸困惑，“什么下一次？” 
“难道你以后就再也不碰音乐和乐队之类的事了吗？？”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喂，别开这么不好笑的玩笑——我知道你没法离开这些，玛特。你不可能放弃音乐。就像我也不可能放弃画画一样。……不然你还做什么呢？除了音乐，你还想做什么呢？？” 
他只是笑笑，侧头看着窗外，“谁知道呢，”他轻声说，“现在我还不想。” 
“JR也决定再也不碰音乐了？”我接着问。 
他摇摇头，“不知道，”他说，“他没说过。” 
“他真不该这种时候落荒而逃，”我咬牙，“我去找他！” 
“别，寐罗，”玛特慌忙打断我，“他不会走太远的——你得给他点时间。” 
“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痛苦？他就能散心散得很愉快了？”我嗤之以鼻。 
玛特露出一抹苦笑，“别这样嘛，寐罗，”他说，“怎么说他也是我弟弟。” 
我不说话了。玛特说得没错——无论如何JR也是他的弟弟。要是换作我，大概我做得比起玛特有过之而无不及，人总是本能地维护自己渴望关爱的人，这无法避免也无可厚非。所以，还是算了。“你想吃点什么吗？”我问，“还是想做点什么？你能出去走走吧？” 
他摇摇头，一脸沮丧。“什么都不想。” 
“那这些日子你都在做什么？” 
“打游戏。”见我有点不解，他从身后摸索着，找到一个东西.
我见过那个——JR给他的礼物。我很羡慕能收到PSP当礼物。当初JR见我这么喜欢，也说过要送我一个来着。结果他现在踪影全无，应该说是伤心欲绝地踪影全无——自然不会记得还答应过我这个了。再说我也没时间玩。想到玛特一直都在拿这个打发时间，我莫名地有种异常愧疚的心理。我真是太不称职了……我光是想着画画和尼亚，什么都抛到脑后了。 
“好吧，听我说，伙计，”我说到，“现在你可能有点找不到方向，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难免会这么想，要是我遭遇你遇到的这些，恐怕我比你更糟。可接下来呢？你就打算靠这个游戏机打发余生了？？……别这样，玛特。日子还长着呢，你得想点好的，是吧？” 
“你怎么样？”他对我的话置若罔闻，“最近你都在那个模特朋友那？” 
我有点尴尬，但还是点点头，“是——是啊，”我说，“所以……” 
“你挺喜欢他，是不是？”他从旁边拿起一盒烟，捏了一根叼上。 
我没有反应过来他最好别抽烟——而是被他这句离题万里的话搞得呆住了。“什么？”我茫然地问，一副完全没听清楚他的话的愕然模样，虽然我听得简直再清楚不过。 
他给自己点上火，使劲吸了一口，吐出烟雾，“我说，你对他挺感兴趣的。” 
“……那当然啦，”我说，“我不是跟你说过他很适合做模特吗？？” 
“不是那种感兴趣，”玛特仍然语不惊人死不休，“是那种。那种。” 
“哪种？”我快被他搞迷糊了，“还有哪种？你在说什么？？” 
他耸耸肩，抬起眼睛很快地扫了我一眼，“难道你没发现你很喜欢谈论他的事？？……也许吧，当事人总是不自知的那个。以我一个旁观者的角度来看，你对他着迷得不行，不仅只是那种因为他有张适合当素材的脸的缘故，你简直被他迷得忘乎所以失魂落魄，一天不去见他就难受得坐立不安。……好吧，可能你现在还没法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以往我没时间跟你说这些，但既然现在我有大把大把挥霍不完的混帐空闲，就……呃，我的意思是，你没发觉你有种必须得有他在视野里才能活下去的感觉吗？肯定有吧？是这样没错吧？” 
“……什么跟什么，”我尴尬地支吾着，“说点别的。我们干吗不谈谈音乐？？” 
“别顾左右而言他，”他正色道，一边很不相配地漫不经心地弹烟灰，“你还记得上次你来时跟我说过什么吗？你肯定不记得了——我问你之前在他那里干什么，你说在画画，然后他给你念了一篇有趣的东西。你觉得那天过得很愉快。……而那篇有趣的东西——” 
“啊，”我想起来了，“好像是爱因斯坦给他表妹写的一封信。”
他眼神神秘地盯着我，一脸让人着恼的胜利表情。“就是说，我都不知道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还对爱因斯坦上瘾了——他总是给你念些你根本不感兴趣的东西，然后每次你都觉得那似乎『也挺不错』的，一个恐怕连拉瓦锡和法拉第也分不清楚的家伙兴致勃勃地听一篇关于基因的研究报告还大言不惭地表示很棒……倒是有一个词能形容你这种绝对反常的状态。” 
“什么？”我直觉——咳，不用直觉也能知道那不会是个好词。 
“爱屋及乌，”他轻快地说，再次弹了弹烟灰，好像就以这种轻而易举的方式将那个在我耳朵里听来如同炸雷般的结论混在轻飘飘的烟灰里一起丢了出来，“显然你爱上他了。” 
我觉得我好久没听到过这么搞笑的笑话了。 
“什——什么！”我哭笑不得地说，“我爱他？一个男人？” 
“我猜你们两个吵架了，”他说着，将烟在墙壁上用力按了按，随手弹出窗外，“要不你才没时间关心这里出了什么大事。你都好久没关心过我们什么了。当然啦，我不是在责怪你对这边发生的事一直漠不关心——这些只是作为论据出现的，你能明白我是什么意思吧？？你过去可不这样……虽然你也有模特，但不至于被他们吸引得像丢了魂一样地……” 
“别开玩笑，”我皱眉，“说实在的，你是不是病得开始出现癔想症了？？” 
他笑眯眯地看着我，好像一切的不愉快已经烟消云散——从我这里找到了平衡似的。我想起某个悲观主义哲学家曾说过，『要是你想摆脱痛苦，就去看看那些还不如你的人——人总是在通过同其他人进行的比较之中得到优越感而减轻痛苦的。』……这句话真恶毒。不过实话往往都很恶毒。眼下我就被这样的恶毒荼毒着——玛特一脸欠扁的幸灾乐祸。 
“别试图隐瞒了，”他说，“解释就等于掩饰——你干吗不正视现实呢？” 
“我绝对没有，”我拼命辩解，“不要把你的个人妄想硬加到别人头上。” 
“那为什么你现在在我这里而不是他那里呢？”玛特接着问，“你们吵架了，对吧？” 
我不知道该承认还是该否认——而在我尚未考虑好回答的几秒钟犹豫之间，他已经了然般地点点头，就像已经听到了我的答话似的，接着我发觉自己的迟疑反而出卖了自己。——真他妈的。“没那么严重，”我说，“只是起了点摩擦而已，我不是也常常跟JR吵架吗？” 
“不，不，跟那不一样，”玛特摇着头，“跟JR吵架之后你都会毫不掩饰地把喜怒哀乐表现在脸上——你才没考虑过是不是要隐瞒实情。可跟尼亚闹别扭之后，显然你想要把这事努力藏起来，在别人面前不泄露一点发生过什么的迹象。……这就是二者的区别。” 
“我没听明白，”我仍然不肯承认，“为什么你不说我刚好那时非常生气、现在只不过没那么生气呢？？……何况我们也没吵什么，我说了只是一点小摩擦，没必要表现出来。” 
“好啦好啦——你不承认就算了，我又不会从逼迫你面对事实当中得到些什么。” 
我没说话，只是无奈地撇撇嘴。 
他沉默了一会儿，仰头靠在床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气氛一瞬间急转直下，病房里再次陷入令人郁闷的沉寂当中。我看看他，他显然又在想乐队和JR之类的事，而我的思绪也差不多已经被他破坏得乱七八糟——我承认我在想尼亚没错。不过要是我说出我和尼亚犯起摩擦的原因……只能给他下的既定结论再增加一条论据而已。我想还是保持缄默比较好。何况——现在的问题重点不在于我，而是玛特。 
“我真羡慕你。”他突然没头没脑地咕哝了一句。 
“……什么？”我问，“羡慕我？为什么？有什么好羡慕的？” 
“画画只要一个人就成了，”他说，“可你看——要是组乐队，一个人绝对做不到。至少两个，一般是三个，还有四个五个——其中一个出现问题，整个团体就跟着完蛋了。” 
“因为是团体，”我耸耸肩，“不过没有必要这么悲观，你得往好处想。这次失败了，在下次就努力避免让这次失败的那些因素，或者想办法改变——有失败才有进步。人们怎么说的来着？失败是成功之母。再说现在的乐队多得数也数不清，成功不是轻而易举的事。”
“唔，”他若有所思地点头，“为什么我们总是喜欢在失败后怨天尤人呢？” 
“大概——大概人的本性就这样吧，”我说，“推卸责任是人类一大本能。” 
他嗯了一声，再次移过视线看着我，“好了寐罗，”他说，“用不着在这里浪费时间——我知道你更想去尼亚那里。不用管我。我没什么事——我说真的。很快就会过去了。” 
“别，”我拒绝了他，“我还是陪陪你比较好，再说……” 
再说，我现在也根本不想看到尼亚那张脸。 
想到我们之前那个可笑的摩擦理由，我就觉得荒谬无比；想到玛特那个结论，好像一切就更加离谱——我爱他？我爱那个石膏样的男人？？……我肯定玛特是被郁闷烧坏脑袋了。算了。我干吗总是想这些。我得好好弥补一些前些日子的『失职』——身为玛特的朋友却连这么重大的变故都错过的严重失职，我打算多陪他一些日子，至少要看到他有所好转。 
“我靠，”他突然情绪严重败坏，“我们两个到底在他妈的干什么啊？？” 
“这不是要问你吗？”我没好气地说，“为什么别人都没事，就你住院？” 
他沉默了片刻，用低不可闻的声音回答到，“大概我比他们都理想主义。” 
我能理解玛特说的是什么意思。理想主义者绝对不像理性主义者过得自由——好比尼亚和玛特两个人，要是玛特能做到像尼亚那样淡然自若，什么都不在意，注意，他是货真价实的什么都不在意——而不是玛特那种虽然嘴上叫着『我不在乎、谁他妈的在乎了？』实际上心里在意得不得了的类型。玛特不是不在乎。他只是不想被其他人知道他很在乎——因为那看起来一点都不酷。一个男性、一个玩摇滚的青年、一个看起来无所顾忌的社会边缘者——怎么可能在乎这样那样的小事呢？？……没法确定到底是摇滚把他变成这样、还是他正因为这样才去搞摇滚。琢磨这种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问题一点用没有。总之问题的关键就在于，当他把自己塑造成了这么一副满不在乎的形象，他就不能再表现出其实他相当在意那些了。这看起来像某种自由的丧失，其实很多人都这样。譬如说我，我就做不到现在若无其事地去敲尼亚的门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像过去那样画画……那多丢人啊？是不是？？ 
然后更沮丧的是，恐怕我们一辈子都没法回到之前那种原始状态了。 
我是说，即使玛特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他也不大可能再重拾『在乎』这种情绪——他已经习惯这么做了。习惯绝对是种可怕的东西。习惯，实际上已经成为天性的一部分。这很容易想。首先习惯有些像天性——因为『经常』和『总是』之间的差别是不大的。
天性属于『总是』的范畴，而习惯则属于『经常』的范畴。『你经常这么做』与『你总是这么做』之间唯一的差别在于前者是你想也不想就这么做，后者则是你发自内心完全倾向于这么做。你说这之间的差别大不大？也许在观念和意识上有所不同，但表现出来却是完全一致的结果。 
我在玛特那里待了好久，一方面给自己不去尼亚那里找借口，一方面我真的想为他做点什么，至少陪陪他，好让他有个倾诉对象——虽然他很少倾诉什么。他不习惯这样。 
那段时间我的日程安排是：每天上午十一点钟起床，洗澡收拾后就去玛特那里，顺便带一些午餐过去给他，一起吃点什么；然后整个下午在他那里，聊天、听歌、偶尔也看看书，玛特嘲笑我被尼亚洗了一部分脑袋——我才不承认呢，我看的都是通俗小说，谁有耐心去看那些密密麻麻的学术著作，把一间好端端的公寓变成一个阴森恐怖的图书馆还自得其乐？？晚上吃过东西后，有时我再待一段时间，有时我就回去继续画画，一直到凌晨四点钟左右，洗澡睡觉。这样的日子持续了有一个月之久——每过一天我就高兴几分，好像和尼亚之间的战役又胜了一场似的……虽然我完全不能确定对手是不是存在。也可能根本没人。就我独自一人在战场上厮杀得不亦乐乎还频频以胜将自居——我都为我自己感到无地自容。 
……管他的。反正这些日子我过得还算快乐。 
我发现有些事情你要是刻意不想，或者你潜意识里拼命抵触，总之就是尽量绕着它走，慢慢地它的确会淡漠许多——当我的神经一旦触及到尼亚或者与这个名字有关联的词，我就马上掉转思路去想其他的事，用强制性行为来压制自己的想法，久而久之，我似乎真的不再那么想尼亚了——我不知道怎么会这样，也许这只是种自欺欺人的精神作用，但它却很令人惊讶地有效。我的精神很好，我的情绪不错，我的胃口尚佳，我的作品也还说得过去。虽然我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就像在透过一个奇妙的三棱镜看世界——怎么看怎么美好，可我还是任凭一切就这么麻木混沌地过下去了。玛特说他不想跟痛苦玩，我觉得我也不想。所以我们两个就很拽地跟痛苦说，滚你妈的吧。我不跟你玩。好像它真的能知趣地滚开一样。 
一个月后的一天晚上，我突然接到了JR的电话，他说他想跟我喝两杯。

JR 
我在酒吧里等了大约半个小时，然后一只手拍拍我的肩膀——我回过头，看到寐罗朝我毫不吝惜地展开笑容。虽然我很想回应他一个，可还没成形就消失了。我笑不出来。 
“等了好久吧，”他在我身边坐下，要了杯跟我一样的马丁尼，“路上有点堵车。” 
“没多久，”我说，“是不是打扰你了？” 
“干吗说得这么客套？” 
“也是，”我摇摇头，端起酒喝了一口，“反正你也睡不着。” 
寐罗笑了，然后从口袋里掏出烟叼了一根点上，“你要吗？”
我摆了摆手——我跟玛特可不一样。他基本就是个烟草吸食鬼。想到玛特，我的情绪就更加低落。我本以为寐罗会气势汹汹地跑来、带着一副要狠揍我一顿的架势。说实话我宁可被他揍一顿。因为我在一个很不适合做逃兵的时刻溜之大吉，把一切大麻烦都丢给玛特了。
寐罗是我们两个的死党。我们在上中学的时候就认识他了。 
他是转校来的学生——当老师把他介绍给全班同学后，教室里先是一片寂静，接着响起一片嘘的声音——显然对他的头型毁誉参半。几个男孩边吹口哨边笑嘻嘻地叫着他『妹妹』之类的词，一些女孩则正叽叽咕咕地发出窃笑声。当时我和玛特正各自戴着一只耳塞听酷儿乐队，尚未对此有所反应；不过他的妹妹头的确有点惹眼，玛特一个劲地比较着寐罗和我的发型哪个更酷，正当教室里热闹非凡地充斥着嘲弄、窃笑、低语、起哄叫喊和大吹口哨这样乱七八糟的声音时，我们突然听到很响的砰的一声，接着整个室内再次陷入一片全然沉默，我看到寐罗的书包正砸在那个笑声最响的男孩头上，对方则在地上躺着，接着寐罗上前毫不客气地赏了他几脚——让他医院躺了好几天。寐罗的力气众所周知。在日后一门急救课上，他在给假设溺水的仿真模型人做胸腔压控时，我们不断听到喀喇喀喇的肋骨骨折声——然后史密斯老师以此为反面教材告诉我们，照寐罗这种做法只可能送病人更早地归西.
当寐罗听从老师的意见坐到我和玛特后面时，很快他就凑过来问我们能不能把CD借给他听——他对我课桌里那张『Anathema』的新专辑很感兴趣。接着我们自然而然地开始聊音乐，我和玛特很吃惊于他对音乐的热爱不亚于我们两个，虽然他偏好的风格跟我们不那么契合——但很显然，他来自柏林，更多地倾向于德国口味。他喜欢哥特金属风，那些充斥着宗教、神秘、绝望、地狱、天堂和爱欲、空虚与死亡的曲风深得他的欢心，他总是戴着一条十字架项链，仿佛以此昭显着什么似的。我和玛特曾经想过要拉他一起组乐队，但寐罗虽然喜欢音乐却不像我们那样沉迷，他沉迷于另一种艺术——绘画。他画起画来不分昼夜、不知疲倦，好像他是个经久耐耗的机器人一样。其实我们很想给他化上浓妆、涂上眼影，再给他专门定制一套精致的黑色紧身衣……我打赌那一定很棒。可他没心思搞这些。所以算了。 
总之后来我们成了死党。我们三个每天形影不离，寐罗总是住在我们家。 
我们之间的关系很特殊。我是说，我和玛特之间当然没的说——兄弟两个还有什么可说的。而寐罗的存在像某种中和剂，他虽然和我与玛特的性格都不大相同，却和我们两个都有互补相容的地方，玛特相对比较偏好安静，而我则更喜欢热热闹闹的，所以寐罗两者兼备，他既能和玛特好得像兄弟又和我谈得神采飞扬，有时我和玛特甚至只想单独跟他说些什么，说些我们兄弟两个很可能不会对彼此说的话——即使我和玛特是亲兄弟，彼此间也并非毫无秘密可言。比方说，我就不知道玛特是什么时候对杰西卡产生好感的，而让我郁闷的是寐罗似乎对此了如指掌。我不是在抱怨玛特不跟我说什么，我知道有些东西得和朋友分享。 
好吧，我承认我还是有点计较……我觉得寐罗剥夺了一部分属于我的权力。 
但这并不影响我和寐罗之间的友情——有时候我也会这么做。 
就像现在这样，我不想叫玛特出来，因为我们两个面对面实在是太难受了——而寐罗就让我觉得好得多。他既像玛特又不是玛特，这是最能让我觉得安慰的。我想这些日子他一定待在玛特身边——这种时候也只有寐罗能陪着玛特了。寐罗真的很重要，是不是？？ 
“玛特还好吗？”我终于硬着头皮问到。 
他指间夹着烟，朝烟灰缸里点了点，“……唔，你要我怎么回答呢？好，又不好。” 
想想也是。我点点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他还在医院里？” 
“嗯，”寐罗跟着点了点头，“在。不过——好多了。说真的。” 
“……谢谢你，”我由衷地说，“要不是你，我真不知道他会怎么样。” 
“反正他不会死，”寐罗笑了，“顶多就是一个人郁闷上个一年半载。” 
我看了他一眼。“你不是不知道也有人会死于抑郁症吧？” 
“在死于抑郁症之前，”寐罗煞有介事地说，“我打赌他先死于肺癌。” 
“实际上他从小就很抑郁，虽然他努力不表现出来……” 
“他还酗酒——也有可能他先死于哮喘，或酒精中毒。” 
“我是说这些乱七八糟的病因都起源于……” 
“要是他整天到晚扎进游戏里不出来，还有一种可能……” 
“你能不能先听我把话说完……” 
“是被很不体面地活活饿死——” 
“好吧不管他是怎么死——” 
“反正都是个死。” 
不知道玛特现在是不是在医院里狂打喷嚏。然后问护士是不是有人在骂他。『到底这是他妈的怎么了？』说不定他会气咻咻地擦着鼻子，一脸郁闷，『到底谁在骂我？』 
「也许是有人在想你。」哎，那个护士没准会对我哥想入非非。 
『是吗？』大概他不会跟着陷入非非。『打喷嚏到底是被想还是被骂？』 
「那要看你是打一个喷嚏还是两个？」 
『大概有十……不，有二十个左右。』 
「毫无疑问，」护士的职业神经绷紧，「你是感冒了。」 
我从寐罗口袋里掏出烟，打开叼了一根，“我们干吗要讨论他的死因呢？” 
“是你不小心把话题引到这上的，”寐罗赶快声明，“你问他怎么样。” 
“废话，”我瞪了他一眼，“你以为我叫你出来是为了谈谈天气吗？？” 
“我以为你只是想跟我倾诉一下你的痛苦，”寐罗说，一边端起他的酒抿着，眼睛无所顾忌地直视着我，有种咄咄逼人的味道。“你看，你和玛特是兄弟两个——现在他这么难过，显然你也好不到哪去。不过也许你在之前跟其他人说过了？你真的只想问问玛特怎么样？” 
我真是被他打败了。“没有，”我说，“我都不知道该跟谁去说。” 
他了然般地耸耸肩，放下酒杯。“这些日子你都在什么地方？” 
“就在这里。”我老老实实地回答，“哪儿也没去。”
不是不知道该去什么地方，也不是没有心情去，而是——呃，大概像某种还是没办法要放弃的情绪，我总是离不开这里的一切——那些酒吧，那些喧闹，那些乐队和旋律。我觉得我天生就是为了这些活着的。……可在遭遇这么一场让人心灰意冷的失败之后，我真的很难再说服自己去试一次——让我和玛特伤心的不是唱片没法卖钱而是我们自以为是的『才能』被严重地质疑——我们真的有那种所谓的才能吗？即使达不到天才的地步但毕竟…… 
毕竟我们写歌，我们组乐队，我们也被喜欢和欢迎过，我们跟其他人不一样。 
“玛特跟我说了一些——呃，关于你们的傲慢小分队……” 
“什么？”我差点被烟呛住了——于是寐罗迅速从我手里偷走烟，使劲按在烟灰缸里。我毫无察觉，睁大眼睛莫名其妙地瞪着他。“什么？傲慢小分队？谁起的名字？？” 
“当然是你那位年长的兄弟，”他说，“怎么？对此你有不满吗？” 
我好半天没能出声，觉得玛特的话严重地颠覆了他在我心目中的形象；显然他是带着副反讽的口气说出这个词的。虽然『盲目傲慢』听起来的确有点狂妄自大，但那是种象征——好比麦当劳有个大大的黄色的M，禁止通行标志用一个叉表示，教堂顶上的十字架，不过是种让人见而明了、听而会意的象征罢了。可傲慢小分队……我看是玛特对此有所不满。 
“他干吗——呃，算了，他说什么？”我问。 
“他只是客观、简单地叙述了一下这支乐队的生平，”寐罗说，“站在第三者的立场上，用不带有色眼镜的方式描述了一下而已。好让我补上那段错过去的过程。” 
“对，你真不够意思，”我想起他之前断断续续的失踪，“重色轻友。” 
他一脸被诬蔑了的表情。“什么？”他说，“你开玩笑的吧？” 
“要是你觉得现在我有心情跟你开玩笑的话，”我哼了一声。 
他半信半疑地看着我。“为什么？”他问，“为什么你这么说？？——等等，我知道了，一定是之前你和玛特议论过这些对不对？你们两个通过一番目的恶劣的、自以为是的、加上毫无根据的胡乱猜测和丧心病狂的癔想——把我想象成一个对某个男人疯狂着迷的……” 
“去掉那一堆修饰词，”我不客气地说，“结论就是你坠入情网了。” 
“我没有。” 
“你有。” 
“绝没有。” 
“绝对有。” 
“没有！” 
“有！” 
“没有！” 
“有！！” 
我们两个彼此不甘示弱地互瞪眼睛、大肆轻蔑、恨不得能用无所不用其极的方式把对方踩在脚下。吵架这种事可不是随随便便的小事。这是你为自己争取和伸张人权的典型化。 
最后寐罗闷闷地哼一声，把那杯酒一饮而尽，“嘿！来瓶芝华士！” 
我有种踩到猫尾巴上的感觉。 
我把他那一包烟抽了个一干二净；他则一个人灌下大半瓶芝华士。 
那酒挺贵的。 
我非常怀疑他身上的钱是不是够付酒钱——反正我身上没有。现在我很想借个机会溜之大吉，省得待会儿被服务生抓住我们两个看起来还算光鲜的男人连瓶酒钱都凑不够的把柄。那将会是继乐队解散之后对我的又一个致命打击——为什么玩艺术的人总是穷困潦倒？ 
当我将最后一个烟蒂按熄，我觉得有必要将刚才被打断的话题继续下去。 
“寐罗，”我说，“刚才你想说什么来着？关于那个——那个什么小分队？” 
“傲慢小分队，”他毫不客气地将我潜意识与显意识里想要避开的那个词清晰重述，好让我的神经再一次被击个正着。“虽然你看起来比玛特更较真，更狂热，但实际上你没有他那么——投入，真的，JR，……你做得多但你没有他想得多。这些日子他一直在反思……” 
“打住，打住，”我打断他，“我不想听他的思想历程。我只想知道他作何打算？” 
寐罗耸耸肩，“他还没想好，”他说，“因为他拿不准你想怎么样——组乐队不是一个人的事，得有吉他手和鼓手还有歌手。可现在你连个影子都没有。之前他说他挺羡慕我，因为画画这事一个人就能搞定。所以你能明白……呃，干吗你们两个不亲自谈谈呢？” 
我挥挥手，“我没法谈，”我说，“我现在还不太好。” 
“他也不太好，所以这就是你不乐意见他的理由？”寐罗问到，“就因为你们两个都不太好？？……得了，你知道这没别的法子——要是你们两个总这样避着不见面，就没法好。你打算躲到什么时候呢？你知道这决定着他要想到什么时候。你不露面，他就总也想不好。因为他得照顾你的情绪、他得维护你。……要不是他，没准我早把你揍进医院了。” 
“是吗，”我不屑一顾，“试试我们两个谁能把谁送进医院吧。” 
“你要真这么说，”寐罗开始摩拳擦掌，“我觉得这个较量还不错。” 
“嗯，”我觉得我有必要先把头发绑起来，“你得给我点准备时间。” 
他放下了拳头，“开玩笑，”他说，“我才不和你干架呢。玛特决不会维护我。” 
“你可以去找维护你的那个人——” 
寐罗把那瓶酒的最后小半瓶一口气灌了下去。然后他站起身，一手按在我的肩上，“我得走了，”他说，“我还有张画没画完呢——要是你还想找个人说话，就给玛特打电话。”
“等一下，”我慌忙抓住他的手，“别走，你还没说完呢。” 
“说什么？”他挑起眉毛，“你总是试图把话题引到我身上——而且还是个……” 
“好吧我不说了，还不成吗？”我恳求到，“别走，我好不容易才有个人说点什么——何况现在玛特也睡觉了，难道你希望我用一个电话任性地把他从睡眠里吵醒吗？？” 
他想了想，身体一边不由自主地摇晃着——最后还是坐了下来。“好吧。” 
然后他又要了一瓶芝华士。 
我有点后悔把他留下来了。 
这下子我们肯定要出洋相了——他身上会带着两瓶芝华士的钱吗？？……算了，实在没办法的话，大不了我就打电话给玛特。他总不至于见死不救。我还能打电话给凯尔或者——或者杰西卡。不，不能叫杰西卡。让女人来救场这事太那个了。我还有一大堆的朋友。那些狐朋狗友总能有一个付得起酒钱的……不过半夜把他们叫来送钱又不大实际。……我靠。我到底在干什么啊？像个神经病似的在这里未雨绸缪——就因为两瓶他妈的芝华士？？ 
我一不做二不休，又要了一份鸡肉披萨和一份沙拉，我饿了。我已经好几天没正式吃过什么东西了——光是用碳酸饮料和爆米花填充胃口。因为我一直在电影院里坐着。花点钱买一张通票就能在那里坐上一整天，或是一整晚。那比旅馆便宜多了。何况旅馆那种地方只是用来解决生理问题的——我没有随处找小妞的习惯，一个人睡旅馆又实在是浪费…… 
披萨和沙拉送来以后，我和寐罗一起把它给吃光了。
我们很有默契地将披萨一分为二，各自把那个冒着热气的半圆叉到自己盘子里，用最快速度将它吞下肚子——看起来寐罗也饿坏了。不过现在至少有凌晨三点钟了。我打电话给他时就已经午夜了。想想寐罗也挺不容易。乐队解散明明没他什么事，却要跟着一起陷入混乱——并且他的调停还总是被我们两个拿他的事津津乐道而打断。不过话说回来，我和玛特都一致认为他绝对是对那个男人抱有不纯洁的想法——哪有一个人整天到晚粘在另一个男人那里的？为了尼亚，他几乎都不来我们这里了。就像把我们这几个朋友抛到爪哇国里一样，眼里满满当当都是那一个人。尼亚这个，尼亚那个。每次他来我们都得听他布道一样地喋喋不休，以致我听到阿尔巴尼亚、罗马尼亚、弗吉尼亚、宾夕法尼亚……反正不管是地名州名还是人名，马上都会条件反射般地想起尼亚。他肯定是爱上那个人了。他还死不承认。 
我们默不作声地去掉了披萨，接着又同仇敌忾地消灭了沙拉。 
意犹未尽的我们又要了一份炸薯条和两罐啤酒，外加两盒烟。 
“唔，我觉得——好像好多了。”一口气喝掉半罐啤酒，我擦擦嘴角，不胜愉快地说。吃饱肚子后情绪似乎的确变得好多了。所以我暂时能够理解为什么女人都喜欢在心情不好时消灭大堆零食。但她们的零食太没内涵了，净是些薯片、甜甜圈、冰淇淋和巧克力之类的。男人才不会吃那些没内涵的东西呢——不是我在这里故意鼓吹男女不平等…… 
“给我来巧克力！”寐罗大叫，“我想要黑巧克力——来两板最大的！” 
……他简直把男人的脸都丢尽了。 
然后我一手托着下巴，睁着半睡半醒的眼睛，看着他拿巧克力沾酒吃。大概酒心巧克力就是这么来的——一定是那个创造者在偶然一次心情极度郁闷的情况下大口灌酒，就像每个男人都会做的那样；然后刚好他又像寐罗一样是个十足巧克力迷，他又想吃巧克力又想继续把那些酒喝完，于是迷迷糊糊地就拿巧克力沾着酒吃。接下来他发觉这种吃法还不错…… 
“这种吃法还不赖，”寐罗咕哝着，“你要试试吗？” 
“不了，”我谨慎地说，“巧克力中毒是挺没面子的事。” 
“反正你明天又没有演出，”寐罗说，“还在乎面子？”
我咳了一声，觉得似乎还有些话没说完；接着我想起之前那个话题一直还没继续下去，光是说些不着边际的废话。“那个傲慢小分队到底怎么了？”我问，“玛特说什么？” 
“玛特——他说，”寐罗想了想，一边用中指小心翼翼地将掉进酒杯底部的那块巧克力捞上来，“他搞不明白为什么你们从狂热的音乐爱好者变成了急功近利的名声追求者。” 
在醉得这样厉害的情况下还能清楚地说出这样一句话，让我对寐罗再次刮目相看。接着我陷入了这句的确像是出自玛特口中的疑问之中——接下来足有一分钟后，我确定这件事的本质纯粹就是这句话的每一个单词所表述的意义。一字不多，一字不少。所以现在我又开始想要知道玛特这些日子那些所谓的思想历程了——“他还说什么了？”我问。 
寐罗趴在吧台上，一声不吭地沉默着，眼神凝固在某个不知名的地方。 
我伸手在他面前摇晃摇晃，他不耐烦地打开了我的手，转了个方向趴着。我起身从他的头上越过去看他的脸，好断定他是否喝醉了——很可能是。“寐罗？”我叫到。 
“别说话，”寐罗闭上眼睛，“你就不能老老实实地睡会儿吗？”
“这里是酒吧呀，”我转头望望四周，才发觉周围早没客人了。只剩下那个调酒师站在那里，带着种让我心虚的眼神在我和寐罗身上来回游移。
“他醉了，”那个调酒师终于开口，“交了酒钱，我可以帮你把他抬出去。” 
“哦，好——好，谢谢，”我刚把手伸进口袋，想起我身上已经所剩无几了，最多只够一罐啤酒。于是我去掏寐罗的兜。我把他全身上下都翻遍了，意料之中地只找到五十多块钱和一些零碎硬币。我不住地冒汗，一边跟调酒师陪笑一边绝望地梦想着寐罗身上还有口袋。 
“没钱了？”对方拿着我不停递给他的钞票硬币，使劲忍着笑。 
“……好像是，”我仍不肯放弃地重翻寐罗的兜，“能不能明天——” 
“现在已经是明天了，”调酒师看看时间，“已经凌晨五点了，伙计。” 
“咳，那个——你们的老板是哪位？”我问，“我可不是骗子——” 
“我知道，”对方说，“要是你是骗子，大概早就开溜了；另外我就是老板。”
“嘿，寐罗，我们回家了！”我说，一边用力推了推寐罗——他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我惊起一身冷汗，急忙一把抓牢他手臂。

“他醉了，”那个调酒师终于开口，“交了酒钱，我可以帮你把他抬出去。”
“哦，好——好，谢谢，”我刚把手伸进口袋，想起我身上已经所剩无几了，最多只够一罐啤酒。于是我去掏寐罗的兜。我把他全身上下都翻遍了，意料之中地只找到五十多块钱和一些零碎硬币。我不住地冒汗，一边跟调酒师陪笑一边绝望地梦想着寐罗身上还有口袋。 
“没钱了？”对方拿着我不停递给他的钞票硬币，使劲忍着笑。 
“……好像是，”我仍不肯放弃地重翻寐罗的兜，“能不能明天——”
“现在已经是明天了，”调酒师看看时间，“已经凌晨五点了，伙计。” 
“咳，那个——你们的老板是哪位？”我问，“我可不是骗子——” 
“我知道，”对方说，“要是你是骗子，大概早就开溜了；另外我就是老板。”
“哎？”我努力集中精力看着他，才发觉那个人根本不是一身调酒师的打扮，虽然年纪跟我们不相上下，但那件T恤绝对是某个牌子的限量版……哪个牌子来着？“那个……” 
“你们有没有朋友之类的？”对方问。“或者同事？叫父母来恐怕不太好。” 
“别呀，”我边说边使劲摇晃着寐罗，“醒醒，醒醒！”我在他耳边小声愤怒地叫着，但那个独自灌下两瓶芝华士的混蛋早已不省人事了。“我把他的手机押在这里怎么样？” 
“唔，你不怕我是骗子吗？？”那个男人反问，“要是我明天不肯认帐呢？” 
“喔，寐罗包管宰了我了，”我几乎要他妈的哭了——怎么着！在大半夜的被两瓶酒钱困在一个破酒吧里没法脱身，最好这个老板不要一时高兴拨个911叫警察前来解围，明天我一定能看到我们两个的照片登在丢人版头条，这下子打死我都不想再去组什么乐队了。 
那个男人继续揣着手臂站在那里看我找钱。我后悔要那个披萨和沙拉了。早知道那时我就该瞅准时机脚下抹油；毕竟从面子上来看，不道德总好过出洋相。现在我实在没什么能再找到了。要是寐罗这条项链还能值那么点钱的话……不，不行——我还不想死。 
我哭丧着脸掏出寐罗的手机，假装寻找某个能够前来救急的朋友——接着我看到了一个名字。顿时我就像看到希望曙光一样，仿佛生还大道瞬间在我面前华丽地展开，有着红地毯和私人交响乐团的金光大道，我马上拨下那个号码，急切地等着对方能好心接通。 
刚刚响了一声，一只手出其不意地按住了手机，顺便切断通话。 
我抬起头看着对方，那个年轻人朝我露出友好的微笑，“开玩笑的，”他说，“老板早就走了——我只是调酒师。虽然你们两个让我今天延迟下班又没钱交费，我觉得你们两个倒挺有趣的。因为……呃，我可能看过你们的演出。我记得你。还有个跟你很像的兄弟对不对？我想——嗯，我们能不能交个朋友？？至于酒钱就免了——算我请你们的。”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我都不知道现在是该生气还是庆幸了。 
“你没生气吧？”他不安地笑笑，朝我伸过手，“我是布莱尔。” 
“……好吧，”我说，只能跟他握握手，“我是JR，这是寐罗。”
“你们能走吗？”布莱尔问，“我觉得他好像不太好。” 
“没关系——你帮我把他搬到外面，”我说，“搭上计程车就行了。” 
“不行的话就暂时睡在这里吧，”布莱尔说，“我经常因为回去太晚索性就在这儿住一晚——这里有很多沙发能睡，酒吧下午开门，你们可以一直睡到中午。要是不介意的话。” 
说实话我已经快要困死了。而且我觉得很累。很累、很累，是骨头都要散架的那种累。我已经好几天没正式躺在床上睡觉了。虽然现在我很想念我们公寓的、寐罗公寓的床，或者随便什么地方的床，但眼下有个沙发也算不错了。被布莱尔这么一说，我身上最后那点还能勉强支撑回去的力气马上跟着被抽了个干净。“好啊，”我说，“我们就凑合一晚吧。” 
这时寐罗醒了过来，口齿不清地吵着要去洗手间，于是我跟他一起去了。 
当我们方便完之后，他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我顿时想起之前打电话给尼亚的事，不由得异常紧张。见鬼的。要是布莱尔那混蛋早点说他不是老板不就好了？我想要阻止，但寐罗已经毫无意识地接起了手机，“喂？”他扯着喉咙喊到，“是谁——谁啊？？” 
我上前想要拿走他的手机，他一个眼神把我狠狠瞪了回来，我只好缩回手。 
“什——什么？！我没……没打，”寐罗说，“谁打、打了……你是谁啊？” 
好一阵的沉默。寐罗摇摇晃晃地站在那里，眼睛盯着地板上一片污浊的水渍，一手撑住墙壁，一手将手机紧紧贴着耳朵——我不知道此刻他脑袋里的意识还残留多少，我希望尼亚不会一时恼怒地挂断电话让他俩的友情（可能还有那么点爱的萌芽之类的）莫名地玩完。 
但看起来对方似乎还没生气。因为寐罗一直都在听电话，我不知道尼亚是不是在说话，还是通话早就断了——只是寐罗还没察觉到，一直在拿那边的嘟嘟声当作说话声。 
我小心地上前，刚要试着去听那边是否有人说话，寐罗突然伸手把我推开了。他的眼神在那一刻就像完全清醒的人一样，半点醉意都没有；他的眼睛则清亮得像新鲜的薄荷酒——碧绿透澈，饱含深情。……咳，我不知道这个词是不是恰当……反正就是这意思。 
他拿着手机挪了几步，显然想要躲开点我，然后摇晃着迈进了最里面的格间。 
我没有偷听的意思。我只是有点不能确定他到底醉着还是醒着，要是他不小心摔到或是撞到什么地方怎么办？所以我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那里一声不吭地听着里面的动静。 
大约足足有两分钟之后，我才听到寐罗的声音低而沉闷地响起。“我没打。” 
我的冷汗顿时又冒了出来——现在只想把布莱尔使劲地揍一顿。
“说了没有就是没有，”寐罗继续说到，声音虽然仍然不大清晰但足够能听清楚说什么，“我干吗要打电话给你……哼，谁他妈的在乎——什么？……没有，我没醉。现在我在——在——呃，反正你不认识……我说了我没醉。我才用不着你……自作多情。……你不是吗？难道是我自作多情吗？那你干吗要在半夜给我打电话——看，凌晨五点钟！你疯了？？” 
我觉得已经没有听下去的必要了；看来寐罗正在清醒的过程中。于是我转身轻手轻脚地走出洗手间，爬上沙发闭上眼睛躺好，很快就沉入了睡梦之中，根本没等到寐罗出来。

Near 
从寐罗那天离开之后——大约有一个多月的时间，他杳无音信。 
我以为他再也不会露面了，甚至已经做好接受这个事实的准备。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我一早知道事情最后摆脱不了这个结果，我对交朋友没有兴趣，他离开反而能让我松口气，就像当初那些孩子们放弃了跟我玩、母亲离家出走、父亲直到去世也没有打扰我一样。他们在亲身体会过我的不配合之后，就自行抛弃了接触我的念头。 
可寐罗离开之后，我却总是觉得有点不对劲。像是少了点什么。在看书或是做其他事的时候，我总是会习惯性地过一段时间便抬头望望，环顾一番四周，像是要找到什么似的；我不觉得自己是在寻找寐罗的身影——因为我知道他总是坐在哪个地方，而我的目光所扫过的范围很广，决不仅仅是某个特殊的固定之处。我用了很长时间才慢慢察觉到那是什么。 
是寐罗带走的一些并不明显的快乐。 
你要我明明白白地说出快乐是什么，我难以说清；但如果给我一幕场景或是一个片段，让我判断那是否属于快乐，也许我能。对于快乐这种东西，我真的知道不多——一个习惯于孤独的人所能感受的快乐与其他人完全不同，也许那种快乐有个更合适的名字，叫做宁静。那不是普通意义上的人们所言的快乐——更多算是一种心灵上的慰藉。即使我在阅读中的确能够体会到快乐，那也不是纯粹意义上的。而普通人的那种感受，我只能由想象去体会。 
当寐罗在这里时，他带来了一些我这里所没有的东西。 
或者说，是我独自一人时不能拥有的东西。 
那些存在于他观察着我的目光里，存在于他笔下的沙沙声中，存在于我们两个偶尔进行的交谈间，存在于占据了大部分的沉默和安静的背后。确切地说，那是只有两个人才能拥有的一种感受——一种也许该属于相互的、彼此的、交融和默契的东西，一种共同的东西。而缺少一个人则会使这种气氛随之消失不见，除非再次恢复到两个人的『模式』当中。 
我能作的仅仅是让自己再逐渐习惯这种突然回到过去的日子。坦白而言，这比我所想象的要困难——我也不明白，为什么过了挺长一段时间仍然没能改掉偶尔要抬头望望的习惯。 
但还能怎么样呢？我拿不准他是不是还会跑来，可能会，也可能不会。 
谁知道他心里又是怎么想的呢？ 
也许他挺生气的——他的确是在生气。但为了不让他生气，我就必须对他百依百顺吗？我不觉得自己有必要做到那种地步。……然而这么长的时间他都没有出现，我竟然不由自主地有点懊恼，甚至颇为责备自己的毫不通融。不过为什么我要这样纵容寐罗的任性呢？ 
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挺乱。好几天我都没法安静下来看书，光是想着这些事。 
要不是寐罗那幅画还留在卧室，恐怕我都很难相信曾经发生过这些；一切就像一场梦。于是，一天，两天；十天，二十天。千篇一律的日子，过一天与过一百天没什么区别。 
不是我故意不肯打电话给他，而是想到以后这种状况也在所难免，我就很难说服自己去打那个电话了。这似乎与普通朋友之间的简单吵架不大相同，或者——实际上我还不能确定我们之间到底是不是朋友。虽然看起来像，又不大像。我不知道这到底是种什么状态，所以也就很难用普通的眼光去衡量这份『友情』——也许寐罗只是一时对这个模特着迷罢了。
可能我悲观了点；不过这个世界上，悲剧性的结尾总是最终的胜者。 
为了避免那种差不多已经确定的悲剧，我觉得还是保持沉默更好。就这么让他从我仍然没能完全恢复的生活里慢慢淡去、隐退，直到消失。这是我所能找到的最佳解决方法。 
就这样，一个多月的时间便在我不懈的努力遗忘中以蜗牛速度爬了过去。 
然后，有天晚上——不，不是晚上，是大约凌晨四五点钟左右，我刚睡着不久，一声突然冒出的铃声把我从还未完全进入的睡梦里拖了出来。当我带着被从睡梦中吵醒的不悦睁开眼睛，摸到手机拿到眼前来看到底是谁这么讨厌的时候，我看到了寐罗的名字。 
很快我便清醒了。 
我拿着手机，抑制不住地有点紧张又有点激动，虽然搞不清楚为什么寐罗在这种时候会打电话过来，但却足够让我等待着它再次响起。然而我等了许久，手机都没再响一声。 
半个小时过去，我灰心了。我将它重新放回床头，满心疑虑。 
也许是寐罗拨错了号码。或者他原本想要打给我，又临时改变了主意。 
还是他纯粹只是拿我开开玩笑？？……不过也许他还在为那件事生气。 
我左思右想了一会儿，越来越心烦意乱。拿起手机再次看看，仍然没有新的来电显示；接着，鬼使神差般地，我拨回了那个号码，将手机贴在耳畔，等着那边的回应。 
好一会儿那边才被接起，我听到寐罗夸张的声音，“喂？是谁——谁啊？” 
我呆了几秒，直觉觉得寐罗有点不在状态。“是我。你刚才打电话给我？” 
“什——什么？！我没……没打，”那边说，“谁打、打了……你是谁啊？” 
他一口气说了好几句，总算让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显然他喝醉了。“是我，尼亚。”我回答，可接下去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不过是个误会而已。谁知道是他在喝醉之余突然想起我，打算打个电话骂我一顿还是不小心碰到手机，刚巧拨了我的号码。反正是个误会。也许我该跟他道歉然后迅速结束通话，我想明天他应该不会记得这事。他醉得挺厉害。 
然而在我报出姓名后，那边许久都没有回应；完全是一番全然的沉默。 
我不由得跟着沉默下来。好像完全忘记之前打算挂断电话的念头似的。 
很长一段时间过去，我觉得实在有点捱不下去了，为什么他不说话呢？所以我只好开始试着说点什么，就在这时我听到那边传来一丝奇怪的响动，像是脚步声。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停止了，寐罗仿佛进入了某个封闭的空间，我听到一扇门被关上的声音——接着还古怪地上了锁。可寐罗还在那边沉默着。“呃，你还在的吧，寐罗？”我忍不住问到，那边没给我任何回应，于是我试着解释这个行为的理由，“我打电话是因为我刚才接到你的电话……” 
“我没打。”他马上在那边反驳，似乎不但很清醒，还在一直清醒地等着我开口。 
我有点哭笑不得，又觉得有点尴尬。“你打了……” 
“说了没有就是没有，”寐罗再次反驳，活像我在睁着眼睛说大话，我觉得大概是他不记得自己刚做过什么了。“我干吗要打电话给你……哼，谁他妈的在乎——” 
“好吧，好吧，”我息事宁人地说，“也许是你喝醉了。” 
“什么？……没有，我没醉。”他矢口否认。 
“你没醉？那你现在在什么地方？酒吧？” 
“现在我在——在——呃，反正你不认识……” 
“你喝醉了，寐罗。你是不是在酒吧？你能回家吗？” 
“我说了我没醉。我才用不着你……” 
“告诉我是哪个酒吧，我去找你。” 
“自作多情。” 
“自作多情？——是你先打……”
64楼

“……你不是吗？难道是我自作多情吗？”他在那边理直气壮地问，“那你干吗要在半夜给我打电话——”声音顿了顿，很快又响起来，“看，凌晨五点钟！你疯了？？” 
“我——好吧，对不起，”我无奈地说，“我跟你道歉，很抱歉打扰到了你。” 
寐罗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他没好气地说，“算了。可能是我打了。” 
这算道歉吗？为什么我还是觉得是我错了？？ 
在早上五点钟计较一个电话是谁先打来的有意义吗？ 
“你真的没事吗？”我忍不住问，“你在外面吧？” 
“我在——在，”那边顿了顿，大概是在四处环顾，“……洗手间。” 
“……好吧，你总该先告诉我是哪个酒吧的洗手间？” 
“我——我不记得了，”寐罗很快地说，“我出去问问。” 
五分钟后，他又打来电话，告诉我他所在的酒吧位置；于是我穿上衣服便出去找他了。当我从计程车里下来时，我看到寐罗正无精打采地坐在酒吧外面的路边，抱着肩膀，半睁着倦怠无神的眼睛，满头金发乱糟糟的，身体还在不住地前后摇晃着，像个无家可归的男孩。 
当我朝他走过去时，他马上抬头望向我这边，似乎在试图努力集中精神。 
我一直走到他面前，蹲下来跟他平视，他的瞳孔里清楚地映出我的影子。 
“你怎么样？”我问，“能站起来吗？” 
他一头栽进我的怀里；我便本能地接住他的身体，箍牢他的肩膀。 
眼下看他这副神志涣散的状态，很难让我相信刚才我在跟这个男人通话——那时他似乎还没什么问题，听起来一点事没有，可现在却完全不省人事。我不禁叹了口气，放缓了动作扶着他站起身，走到路边重新又钻进刚才那辆计程车，告诉司机回到之前的公寓。 
一路上寐罗都倚在我的怀里睡得死沉；一直到我把他放在床上都没醒过来。 
开始我打算守着他，但后来实在有些支撑不住，于是便在他身边躺下来，也睡了过去。 
我梦到了一群陌生脸孔和许多认不出的陌生场所，在梦境中那些与真实完全没有区别，我一直都在人群中试图寻找到一张熟悉的脸，随便是谁都行。我不停地寻找，所见之人全都陌生得令我望而生畏。就这样直到我最终找到一个熟悉的背影，我如释重负般地松了口气，便上前去拍他的肩膀，还未见到那个人回过头来的模样，我突然从梦中醒了过来。 
寐罗躺在我身边，轻轻地呼吸着；当我凝神去看时，我才发觉他一直睁着眼睛，直直地望着天花板，一眨不眨，好像那上面有什么强烈吸引着他的神秘事物似的。 
“你醒着吗？”我开口问到，喉咙有点发哑，“寐罗？” 
“唔，醒着，”他回答，“在你醒过来之前不久。” 
我嗯了一声，眨眨仍然泛着酸意的眼睛，“再睡会儿吧。” 
他没吭声，仍然盯着天花板；我实在不理解他在干什么。 
“……寐罗？”我只好再次开口，“你不睡了吗？” 
他突然转过身，背对着我。 
很快我便睡意全消了。“你在生气吗？”我又问。 
他还是不说话，像是突然失声一样，始终沉默着。 
“……为什么不说话？”我接着问，“怎么了？” 
他一骨碌翻身爬了起来，“我去洗澡。”他匆匆地说，不等我回答便跳下床跑出去。 
我回过头莫名其妙地看着大敞开的房门，接着只好也坐起身，捡起掉在地板上的毯子，放回床上，跟着下了床走到客厅里，望望浴室那边——我听到水流声哗啦啦地响着，寐罗的身影则模糊地在彩色玻璃上晃动着，我无奈地摇摇头，转身回到卧室去收拾一下。 
我不知道寐罗到底是怎么了。他有点怪。……跟上次的事有关？ 
过了一会儿，我听到寐罗大声叫着我的名字，“尼亚！尼亚！！” 
我连忙跑到浴室外面，“什么？”
“你能不能帮我个忙？”他问。 
我迟疑了几秒，推开了门。 
他坐在浴缸里，一手朝我这边伸过来，“拉我一把。我扭到脚了。” 
我只好顶着一片浓郁的雾气上前，抓住寐罗的手，极力抑制住自己不去看他的身体，将他小心翼翼地扶出浴缸，他的手臂用力勾着我的脖子，像是再也不准备松开似的。我感觉到他的呼吸在我耳边灼热地起伏着，不由得有点心慌意乱，他的手臂将我的脖子勾得越来越紧几乎让我没法喘气，我想要松开他的身体，却感觉自己似乎完全不受控制——我的手臂好像已经完全失灵，只管把他抱得越来越紧，紧得快要勒进我自己的身体，他的喘息逐渐粗重，带动着我跟他一起失去平稳，当我困难地转过目光去看他时，我突然又醒了过来——这一次我是真的醒了。让我吃惊的是寐罗的确勾着我的脖子，而我也毫无疑问地正抱紧着他。

Mello 
我还没做什么他就醒了。大概是我的动静不小心搞得大了些——其实我只想要感觉一下他的身体轮廓是什么样。既然他不给我看，我就不看；但至少我能摸摸吧。这是在我醉酒的早上醒过来时——或者说，尚未完全清醒过来时的唯一一个念头，接着我就坚决地服从了我大脑发出的这个指令，毫不犹豫地挪上前抱住了尼亚。那个还在睡梦里的不知情者。 
没想到尼亚竟然伸手也抱住了我。 
我大吃一惊，以为他醒着；可我完全不觉得这是他在醒着时对我这个举动所给的回应。我小心地低头去看，发觉他仍然在睡着——天知道他在做他妈的什么见鬼的梦。不过我倒是觉得被他这样抱着蛮舒服的。他的手臂力度刚好，感觉也不错，这让我忍不住将手臂又收紧一些——就像完全忘记了他会醒过来似的。结果他马上就醒了。连一秒钟都没有。 
当他发觉我们之间保持着这个怪异的、恐怖的姿势时，他一脸的茫然和吃惊。 
甚至连放开我都忘记了。 
我坦然地回望着他的眼睛——努力以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作为回应，好掩饰我心里一点都不平静的紧张状态，我想我的僵硬跟他不相上下，我没想到他这么快就醒了。也许我该快一点想个好借口来解释我这么做的企图。……不过什么借口才不会露出破绽呢？ 
“那个，呃，”不管怎么样，我还是先开口比较好，“谢谢你接我回来。” 
“……哦，不客气，”他像是仍然处在困惑之中，“……你好点没有？？” 
“我想是。”我打着哈哈，盯着他那双雾蒙蒙的灰眼睛——一个男人是怎么能拥有这么一双好看的眼睛的？并且还有一张这么完美的脸？？要是被玛特和JR听到我现在的感叹，大概他们又要用那种『你还狡辩』的鄙视目光瞪我，然后下个更加确定的结论……不过我才不会承认他们那些无中生有的东西是真的呢。虽然我的确很着迷于尼亚这个人的本身。 
尼亚好像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了——他想要松开我。 
我完全出于本能更为用力的抱紧他。我都不知道自己在他妈的搞什么鬼。好像有什么很强大的力量操纵着我一样，让我尽是做出一些连自己都不能理解的鬼动作。我抱紧他，接着压上他的身体，以阻止他的手臂从我身上脱落。也许我只是在潜意识里想要他仍然抱着我。我不明白是因为他的拥抱太舒服还是这样能让我少点恶心反胃什么的，反正我就想这样。 
去他妈的。我管他是什么。 
“……你在干什么，寐罗？”尼亚终于忍不住问到，“你——” 
我在干什么？鬼知道我在干什么。我在干我想干的。 
这么想着，我开始努力搜寻潜藏在我脑海深处的那个终极念头——我想干什么？ 
之前我梦到尼亚。我梦到我们两个在酒吧里，我梦到他来找我，当时我正昏昏沉沉地躺在沙发上半睡半醒，然后他来了——他俯身看我，当我伸手去抓他的肩膀时，他握住了我的手，并将我的手紧紧贴住他的灼热的嘴唇。瞧，瞧——这就是我想要的。而那个梦还没有完，接下去他的嘴唇沿着我的手臂不断地下移，经由肩膀和脖颈，辗转上下巴攀上我的脸颊，够到我的嘴唇。至于为什么我会做这种梦，一定是因为我心里某些念头作祟，然后更加完美的是被我渴望着的那个对象又刚好睡在我的身边，这跟什么神秘的磁波辐射有关吗？
谁知道。谁关心。谁计较那些——我只想把梦变成现实。 
我觉得所有的艺术或者非艺术都有一个目的，就是把梦想变成现实。 
不管人们在从事什么，一切的最终目的不过都是这些。所以我们有了冰箱电视机汽车和互联网，至于研究设计音乐绘画雕塑不过都是手段而已，我们活着，我们存在于这里，我们一直做这做那不肯停止，只是想要把一个又一个梦想变成现实——眼下我想要他的一个吻。 
“谢谢你接我回来，”我煞有介事地正色到，“所以……” 
他更加疑惑地皱起眉头，眨着眼睛。 
“所以……”我迅速堵住他的嘴唇。 
他大吃一惊，想要拒绝已经来不及了——我的舌头在他的毫无设防中毫不费力地钻进了他的口中，一边起劲地压着他的身体一边拼命深入他的口腔——那时我简直是失去理智了。我甚至都没时间考虑这样做会不会在事后被他讨厌和排斥之类的，而且我还不能确定的是，他是个正常男人还是非正常者。我只是想吻他。所以我就吻了。我天生就是行动派的。 
他的手停在我的肩膀上，似乎想要推开我，但在我的强硬坚持下最终还是放弃了。于是他就让自己的手仍然停在那里，一动不动，像被胶水黏住了一样。然而，随着我们之间这个吻的程度的不断加深，他的手开始捏紧了我的肩膀，不住地加重力气再加重，直到我几乎要痛得大叫起来，但在这时他却突然抚摸起我的手臂，一手的手指则插入我的头发将我的脑袋更用力地朝下压了下去。我发觉他开始回应我霸道无理的吻，以让我吃惊的热烈程度。
接着我们就这样毫无理智地陷入了彻底的性欲当中。 
咳，反正——反正对待男性的法子就是这么简单，不然为什么说男性只用下半身思考，问题的关键在于在他想要用到大脑思考之前，身体已经剥夺了这个优先权；况且在这方面，在这种情况下，所有男性通常都乐于让直觉主导自己，所以搞得我好像挺恶劣的？？ 
……算了。我干吗要在这种时候想那么多有的没的——纯粹是浪费时间。 
我好像又回到了那场梦境之中；或者又回到了被酒精控制的意识混沌中。 
他的卧室并不大。一张床，一扇总是合拢百叶窗的窗户——今天也是，丝毫光亮没有。床头的台灯旁边总是放着一摞书，一只闹钟，一杯水。我给他的那幅死亡寓言已经被他挂在墙上——在床的对面，我抬起眼睛就能看到。此外就是灰色的天花板，镶着灰色壁纸的墙，有点褪色的木地板和不知道什么时候滑下去的毯子……很快地板上便多起一件又一件我的和他的衣服，这些事物简单之极，这个场景也没什么好形容；但这一切是这样让人目眩神迷。房间里光线昏暗，喘息让一切蒙上迷幻的色彩，当尼亚翻身压上了我的身体，接连不断将他带着渴求的灼热的吻留在我的脸颊上下巴上脖颈上肩膀上胸口上时，我好像已经忘记了呼吸是怎么回事，我也不知道自己还剩下什么感觉在起作用，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丢人地叫喊着一些激情的话语，我从没想到一个男人的吻可以这样强烈地煽动起我身体深处潜藏的火种，那是我没有过的，我是说我从女人身上没得到过这些……从没有，从没有。耶稣基督啊……这种见鬼的致命的快感是他妈的从什么地方来的？？……我想知道答案，可我又不想知道。我的手臂毫无意识地抱着他的不知脖子还是肩膀，手指在他濡湿的发丝间穿插游移，我在他无法抑制的热情里闭上眼睛享受这一切，但很快又睁开眼睛——我看到天花板和墙壁扭曲成灰色的美丽弧度，相互叠加着一层又一层朝我涌过来，压下来，把我卷入灰色浪潮的漩涡之中，把我扭曲成与它们相同弧度的曲线和形状，我仿佛与它们融为一体无法分离；但很快它们又离开我，灰色波浪旋转成线条柔和的云雾，层层叠叠翻起蝴蝶翅膀，玫瑰花瓣，铺天盖地的雨滴和地面蒸发的雾气，一切活灵活现的物体翩然飘飞，在这个灰色空间里自由急遽地盘旋和冲撞，不断地碰触着我的所有感观和幻觉，直到将我彻底地淹没其中。我像个失重的物体在这个没有边际的空间中发疯似的坠落，然后被一阵突如其来的痛楚从中惊醒，我死死抓住尼亚的肩膀，发觉我们两个的身体已经湿透了——就像刚从浴缸里捞出来一样。他的眼睛中流露出纯粹男性拥有的充满欲望的光芒，接着在我的惊叫声中给了我一波快感，让我头晕目眩呼吸困难，接着又是一次，然后再一次、再一次和再再一次……我终于忍不住大叫起来，好像一辈子都没这么兴奋过似的。我觉得他简直要他妈的把我的魂都揉碎了。
这是有史以来我所经历的最完美的一次性爱。 
当一切结束之后，我连吻他的力气都没有了。这在以往根本就未曾发生过。我总是能在结束之后去洗个澡再喝罐啤酒，很少像那些没出息的男人一样做过之后就倒头呼呼大睡——根本一点情调都没有。但现在我连抬起一条手臂的力气都没有，前所未有的kuai感仍有残留，让我发自内心地愉悦和享受；我依然喘得像只野兽一样，我的身体酸软无力，我的视线难以集中起来让我看清楚天花板上的花纹或地板上的衣服，我感觉到尼亚在我身边同样喘息着，他的手臂搭在我的身上，灼热的呼吸扫过我的肩膀和颈项，让我一阵又一阵地发痒，我想要转头看看他，却连这个动作都懒得去做。要是再加上一个漫长甜蜜的吻就更加无可挑剔了。 
今天上帝的心情一定很好，好得他乐意满足我的任何一个愿望。
很快我感觉到尼亚支撑起了身体，我移过视线，看到他正一脸沉醉地望着我，我努力地勾勾嘴角，朝他露出一抹堪称美好的微笑——很快他的头低了下来，他的嘴唇再次落在我的唇上，他的手爱抚着我的脸颊和我的肩膀，他的轻哼声在我的唇间若隐若现地游移，我为他给我这个耐心而深情的吻而陶醉不已。我们的嘴唇胶着在一起，许久都没分开过。 
我有种重生的感觉。
虽然死后才能重生，但我觉得不见得重生之前就必须死一次。
我他妈的真的有种重生的感觉。它是这么的真实、这么的强烈、这么的狂热和让人无法抗拒也不想抗拒，它让我想要毫无顾忌地狂喊和大笑，想要一口气绕着纽约跑上十圈，让我想要将我身体里所有的快乐和ji情全部抛出来和其他人分享，让我想要不知疲倦地一连画上十天二十天描绘上一百幅一百万卷他的样子，让我想要像涅磐乐队一样在演出后狂砸乐器，让我想要成为新的上帝接管这个世界甚至整个宇宙，让我……让我还想再来上那么十次。
上帝啊。我他妈的怎么那么快乐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我怀疑我的嘴巴已经出现问题，它总是保持着一个让其他人既羡慕又嫉妒的弧度；要不就是我的某根神经完全失灵，好像我成了这世界上唯一一个不知道何为忧愁的乐观主义者。还是我的一切都完全失控，我简直都没法控制自己了，我尖声叫喊，我笑得喘不过气，我把尼亚压在下面使劲亲他的下巴和脖颈，我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看到这一幕——我是这么快乐！ 
我靠。这是怎么回事啊？我真的搞不明白了——我是怎么了？？ 
当尼亚把我从他身上拽下去让我躺在他身边时，我还在不安分地扭动着和低笑着，直到他不得不按照我强烈要求的转过身抱住我，让我整个人倚在他怀里，我似乎才勉强平息下来一点点，但我还是快乐得要命，我更用力地抱紧他——恨不得把我们两个合成一个似的。 
“好了吗？”尼亚在我耳边问到，“你到底要笑到什么时候？” 
“喔，我不知道，”我快乐地说，“现在看来还要持续一会儿。” 
尼亚皱着眉笑了笑，“你想要再睡会儿吗？” 
“你保证就这样抱着我的话，我就睡会儿。” 
“……好吧，就这样，你睡吧。——闭上眼睛，寐罗。” 
“尼亚，简直太美妙了——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吧？？我是说我从没经历过这么棒的性，我说真的，尼亚，真的——这简直他妈的要命的完美！我想再来上那么十次……”我仍然在激动地喋喋不休，毫不顾忌对面的男人被我这番直白的话搞得有点狼狈又有点尴尬。 
“……好，好吧，我很高兴你喜欢……”他含糊其词着，“现在你能睡了吗？” 
“睡醒之后我们能再一次吗？”我期待地问，“我喜欢跟你做爱。你是这么……” 
“好吧，能，我保证——现在你闭上眼睛睡觉吧。快，寐罗。” 
“这么的棒。我觉得我能记住这次一辈子。你是第一次吗？？” 
“……也许是。……嗯，是的，没错，我是第一次没错——我知道对你来说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不过没关系，现在我们没有必要一定讨论这些问题。现在我们能不能……” 
我一把抱紧他的脖子，“上帝啊，”我心满意足地咕哝着，“我真是爱你。” 
“……爱谁？”他不免紧张地问。“你刚才说爱谁？？” 
“上帝，”我答到，“难道你不爱吗？你对上帝有偏见吗？你不感激上帝吗？” 
“不。不对——我是说我爱上帝，虽然……好吧，我爱上帝。你能睡了吗？” 
“上帝，”我仍然兴奋异常，“今晚我还想来那么五次十次，上帝啊——” 
尼亚伸手盖住了我的眼睛，“睡觉，睡觉！”他有点脸红气喘地说——这可真不像尼亚。大概他快被我的强烈得离谱的精神百倍快搞到神经了。“有什么事等醒来之后再说！”

Near 
他很快就睡着了。挤在我怀里，像个孩子似的。 
接着我觉得挺不可思议。不知道一切是怎么发生的。昨晚我把他接回来时似乎还好好的——不，应该说还是正常的。但现在……呃，虽然不能说不正常不过显然这种状况超出我的预想太多了。……嗯，我是说我居然和一个男人做爱了。挺不可思议的……是吧？ 
重点不在对象是男人女人又是谁的问题，而是——我从不觉得自己会这么做。 
……嗯…… 
我觉得我被他诱惑了。怎么说呢，首先我是个男人，男人都有容易被勾起的性欲和之后控制不住的情况——其次他做得有点太那个了。我刚醒过来，还没搞清楚为什么是我俩抱在一起的诡异状况（我想多半是跟他有关，这里又没有第三个人），他就突然趴到我身上挤压着我的身体狂热地吻我。……对于一个都没有接过吻的人来说，这一招实在是太狠了点。 
接着他的所作所为就轻而易举地打开了我身体里锁着野兽的笼子。它冲了出来，把我们两个整个吞了进去。太形象了些。我觉得我该描述得隐晦一些，譬如用象征主义手法或欲盖弥彰的暗喻手段什么的……但我觉得大脑一片混乱无法集中起丝毫想法。毫不夸张。我听着他在我怀里发出沉沉入睡的平稳的呼吸声，我感觉着他的身体的有力和他的皮肤的灼热，我回忆着之前我们两个在这张床上做的翻天覆地的一切，我回味着那种难以言喻的绝妙滋味，我越来越感到这一切是这样的难以置信。但还有什么能比事实更加证明问题呢？？ 
那个时候的寐罗……大概是我所见过的最完美的。 
好像有点露骨。不过内心深处的实话通常都这样。 
我还想再来一次。五次，十次。可现在我一点力气都没有了。我不知道我们来了几次，反正是好多次——就像一个初次被糖果的甜蜜滋味震撼到的小孩子不知节制，一次又一次，再一次，再再一次。他叫喊我的名字的声音如同天籁，他抓揉着我的头发的手充满着神秘的力量，他的眼睛是那么漂亮，他的身体是那么柔韧，他的……他的一切都是那么火热。 
他让我没法停止。要是可能的话，我永远都不想停止。即使会死在这致命快感里。 
……唔。我终于把它说了出来——是的，快感。 
无比纯粹的赤裸裸的性欲所带来的极致快感。 
它是这么的引人入胜，令人沉醉，让人发狂。 
我有种起si回生的感觉。虽然我从未死过，但这种感觉……我实在找不到还有什么合适词语来形容它。是的，就是这样的感觉。短短几个小时比我过去二十几年所拥有的全部感觉相加还要狂热激情得多。性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妙的体验吗？是上帝给予人类的最大恩赐吗？它好像把我过去自以为是的那些心灵体验与静思苦修全都击碎了。它是这样疯狂。无所顾忌的疯狂和热烈。它才是这个世界上最为傲慢的一种存在——在它面前一切都不是一切。 
我不知道这是否就是我们在许久未见之后再见的唯一一种可能。 
我想就这样抱着他，一直就这样下去，直到我们一起进入坟墓。 
在经历过『完美』之后，唯一渴望的就是『永恒』了。 
因为它已经是最完美的，你不能想象出和得到比它更完美的——在这种完美已经不能再上升的前提下，你所能做的就是保持。至少让它就这样一直下去……直到无法描述的永恒。我们还能做什么呢？我们是不是会自作聪明地做些足以破坏这种完美的蠢事呢？？

毕竟日后的时光还有如许漫长，而我们最难把握的就是自己。 
我一直被这些混乱的念头左右着思绪，在寐罗身边沉沉睡了过去又突然惊醒，每次入睡之后都会梦到一些难以表达的古怪场景，每次醒来后看到怀里还在睡着的男人又感到安慰，就这样在不断的昏睡与清醒之间反复徘徊着，一直到我们最终都睁开眼睛，早上十点。 
他半睁着眼睛，一手缠绕着我的头发，一手勾着我的脖子。“尼亚？” 
“嗯？”我专心于探索他的全部，他的身体抚摸起来是那样的舒适。 
“再来一次？” 
“先洗个澡？” 
“你抱我去。” 
“……好吧。” 
过去我总是觉得那些所谓人体艺术实在只是色情的一种方式。但现在我不再那么觉得。当我的眼前展开的是一幅这样完美的画卷——他站在那里，仰头冲洗着身体，金发湿漉漉地贴着脸颊，肩膀和腰腹的轮廓、臂膊及腿部的线条、整体与局部的结合，结实，匀称，修长，有力，性感与力量，优美而和谐，透出彻底被理想化的男性美，无可挑剔，完美至极。 
他在我面前真实地存在着；却又似乎并非只是实体。 
吸入我的肺部的潮湿空气，萦绕在我身边的蒸腾的雾气，盘旋在我脑海里的无尽幻想，深藏于我内心的真实渴望和激情冲动，……仿佛一切都带有寐罗的气息。仿佛寐罗已不再是单纯的个人或实体，而是一切虚幻或真实的感觉与存在的混融。仿佛他无处不在无所不能。 
“喂，帮个忙，”他背对着我，摇晃着头冲掉头发上的泡沫，一边将香皂递给我。 
我接过来，它滑滑的、湿润的，还带着他皮肤的温度与味道；我轻柔地用它涂抹着他的肩膀和后颈，然后是背部，一手在他微微泛红的皮肤上轻缓地摩擦和滑动着，他的发梢滴着温热的水滴，他的手朝后伸过来，勾着我的脖子，脸颊在我肩上来回磨蹭着，嘴唇不时擦过我的下巴和脸颊。没人不知道这样很容易起火；所以很快我们两个的嘴唇又黏在了一起。 
我喜欢他的手抚摸我的身体，我也喜欢抚摸他的。 
我想我们能够用这个动作最为直接和深刻地探索人体之美。那种最为原始的、神秘的、热烈与神圣的美。那与我从阅读中得到的认识与他从绘画中体会到的观念是不同的。我喜欢这种更简洁直白的方式——还有什么比双手的探索更彻底？还有什么比肌肤的紧贴更火热、比嘴唇的接触更甜蜜？还有什么比纯粹热烈的性爱更让人心神俱醉难以自拔？？…… 
我想我们已经没法再投入于其他事了。
我们又做了两次，浴室里一次，床上一次。之后实在捱不住已经发疯抗议的肚子，我去打电话叫了份外卖——然后和他一起在床上分享那份足足晚了二十几个小时的早餐。我们没说什么，在这个过程中似乎只有进食才是最重要的。不过进食之后呢？我看看寐罗。 
“之前我好像也吃了次披萨，”他自言自语地说，“这是鸡肉披萨吗？” 
“大概是，”我压根没关心过我们吃的是什么，也察觉不出它的味道。 
“昨晚——不，应该是前天晚上，”寐罗点点头，“我和JR喝酒的时候……” 
“JR？……哦，那个吉他手？”我问，“就是说这些日子你和他们在一起？” 
我知道他那两个很要好的朋友。红头发的兄弟两个。我见过他们的照片，在某个酒吧的晚场演出里——短发的是玛特，长发的是JR。玛特正低着头给吉他调音，嘴里懒散地叼着半支烟，烟雾还在缓缓上升，融入酒吧特意制造出的烟雾效果中，感觉很融洽。他穿着一件条纹T恤，牛仔裤，高筒靴，典型的美国青年打扮。从他低头的角度能看到他的嘴角微微勾起着，似乎心情愉悦、又不大想要明显地表现出这种愉悦，有点不经意的言不由衷。不过他的弟弟就直率得多了。他肩上挎着吉他，一手扶着琴颈一手托住琴身，朝台下那些年轻人毫不吝惜地展开一个大大的灿烂的笑容，光怪陆离的灯光投入他棕色的眼睛，嘴角的唇环则熠熠生辉，他的满头红发束在头顶的棒球帽下，成百条细细的发辫随意搭在肩上，穿着一件长到膝盖的T恤和肥肥大大的牛仔裤，充满年轻活力，比寐罗看起来还要神采飞扬。 
“待会儿我得去看看玛特，”寐罗说，“你呢？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不了。”我想也没想地拒绝，“我等你回来。” 
他放下手里的盘子，翻身跨坐在我的腿上，两条手臂搭在我肩上，“要是你陪我去，”他凑过来像动物似的舔吻着我的嘴角，“我保证回来后给你一次比之前几次还要棒的性。” 
毫无抵抗力地，我被他成功诱惑了。于是我跟着去见了他的那个朋友。

Matt 
今天一定是个很特别的日子。虽然既不是美国成立纪念日也不是任何一种这个那个节，可今天是这么的特别——因为我一早醒来就看到一大束火红鲜艳的玫瑰插在床头花瓶，足有一百枝那么多。这可真让人吃惊……是不是哪个送花的搞错了地址或者人名什么的？？ 
很快事实同时证明了我的准确预感与我的天生不幸。 
罗琳娜迅速走进来想要拔出那束玫瑰，一边仓促地朝我微笑，“对不起，”她不好意思地笑着，“我搞错了病房——这是给1203号房间的，你是1302……真是太抱歉了。……”她边说便用力拔着玫瑰，但花太多了，它们把花瓶撑得满满当当，拔起来相当费力。 
“哦……没关系，”我大方地说，“你尽可以把整个花瓶抱走。” 
“嗯，真的可以吗？”她已经抱起了花瓶，“这可太不好意思了。”话音未落，她已经和那一大瓶玫瑰迅速消失在病房门外——我看她完全不知道什么叫不好意思。 
所以今天跟往常也没什么区别。除了床头光秃秃的之外……咳。算了。 
我拿起一旁的游戏机打开，准备用这种方式渡过漫长的一天。我总是觉得少了点什么。可一时又想不出那是什么。直到经过四十分钟的厮杀把游戏进行到最终一关，我才猛然意识过来昨天寐罗没来。是的他昨天一天踪影全无，不知道是生病还是有其他事。也许是他正被导师催着交设计作业什么的——他整天到晚都耗费在公寓和医院里，一周最多去一次学校，大学生活对他来说跟毕业之后似乎没什么区别。这样也好，他就能很顺利地进入下一阶段。我还没想象过寐罗进入工作后会是什么样……主要是我觉得工作那种状态距离我很遥远，可距离我很遥远不意味着距离寐罗很遥远——我得改改这种考虑什么问题都以我的自身感受出发的毛病。……不过话说回来，寐罗到底在忙什么？为什么他昨天一天音信全无？？ 
……他是不是去找尼亚了？可我总觉得——咳，说了不能以我的角度出发。 
假如我是寐罗的话，大概我不会不打招呼就贸然登门，虽然这对寐罗来说也未尝不可；可按照寐罗的脾气来讲，他通常不会那么做的。他得等到尼亚沉不住气，在准备打电话或者上门道歉的那一刻之前突然抓紧时机先对方一步行动，让那个人既感激又快乐，同时也好能显出他是这么大方、宽容的一个家伙，从来不会斤斤计较什么的……啧啧。不愧是寐罗。 
正当我考虑着是不是要给寐罗打个电话时，外面传来一阵节奏感很强的敲门声。 
就我所知，只有一个人会用这种方式敲门。 
我迅速抬起头，同时房门也被推开了——我看到JR站在那里，仍然穿着他离开时那件灰色T恤，胸前印着一堆斑驳的数字和条形码，好像他是个商品似的。脏兮兮的牛仔裤，加上一双足有45码的帆布跑鞋。他歪戴着一顶深棕色的棒球帽，显得满头红发更红。 
我很吃惊看到他。我以为他还要消失上好长一段时间呢。 
“嘿，玛特，”他说，一手抓挠着另一条手臂，好像有点紧张，“你怎么样？” 
“……还好，”我的目光停在他手里拎着的袋子上，“那是什么？” 
他大步走过来，在我床边毫不客气地坐下，接着把袋子里的东西全都倒在我的床上。我看到一大堆巧克力、甜甜圈、薯片、威化饼（棒）、口香糖和汽水什么的，我猜他不是抢劫了一个便利店就是砸碎了一台自动售货机。他把那些一股脑倒在我这里，用手臂挡住好不让它们在互相拥挤之下滚下床，然后全推到我面前来，活像我是个馋嘴的小孩子似的。 
“这是怎么回事？”我问，“你今天就是来送零食给我吃的？” 
“这是药，”他说，“试试，没准它能治好你的一部分抑郁症。”
“医生似乎没给我开过这种药。” 
“因为医生没你的兄弟了解你。”
我耸耸肩，拿起一旁的烟盒打开，叼了一根。他迅速把那根烟从我嘴里拔出来，然后从那堆零食里捡了一盒什么撕开、又撕开里面的塑料袋，拿出一根代替香烟塞进我的口中。我无奈地拿下它看了看，是一根巧克力威化棒。我把它嚼了。我觉得寐罗应该很喜欢它。
“你吃过东西没有？”我问，拿起一包饼干和一罐汽水塞给他，“我猜没有。” 
他很快地打开那包饼干，开始吃起来，“没有，”他说，“我一早就去拿东西。” 
“我不记得教过你怎么撬开售货机。” 
“有些事不用别人教——无师自通。” 
“你是不是这些日子一直饿着肚子？” 
“那就撑不到现在了。”他打开汽水罐。 
我们两个默默地吃着东西，好半天也没人再说什么。 
说什么呢。虽然觉得想说的有很多、能一口气说上几天几夜，并且我都盼望这一幕出现盼得望眼欲穿，可实际当它发生时反而没什么特殊感觉。我总以为再次见到他一定很激动，不光是我，他也一样，至少我俩得拥抱一下，像个女人似的抽抽鼻子，还要说些很肉麻又很真实的傻话什么的。可现在他出现了，坐在这里，跟我一起吃着他从街上售货机里顺手『捡』来的东西，却什么都不说；好像吃东西就是目前唯一最亟需解决的重要任务。 
我发现人们都挺喜欢拿吃东西做掩饰。
至少这代表着『哎，我现在用着嘴呢，暂时没法说话』『这东西味道不错，有什么要说的待会儿再说，有什么要做的也稍后再做』『饿着肚子可什么都没法做』『我就喜欢吃这个』『吃东西说话不礼貌』……之类的推脱搪塞之辞。别人又不会因为这个跟你生气。 
眼下我们两个就故作不知地专心吃东西。难道这就是JR声称的治愈良方？？ 
“你这里怎么像少了点什么？”他问，“我记得上次来还不是这样。” 
“对，罗琳娜把花瓶拿走了，”我又撕开一包薯片，“在你来之前。” 
“她干吗要把你的花瓶拿走？” 
“可能觉得它空荡荡的不大美观。” 
“别胡扯了。没这个说法。”  
“其实就是——” 
“……什么？” 
“……没什么。反正它也不太重要。” 
“为什么它不重要？”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算了。” 
JR马上扔下饼干和汽水跑了出去。我叫都叫不住他。我不知道他打算干什么。也许他想去找罗琳娜理论理论顺便要回我那个空花瓶——不过我倒是宁可它不在这里。它干吗要在这里待着呢？空荡荡的纯粹是个摆设，毫不留情地暴露出我这里毫无人气。要是它不在的话至少我还能勉强安慰自己——正因为他们找不到我这里的花瓶所以干脆就不用买花了。 
正当我消灭掉那袋薯片，在那堆零食里寻找下一个目标时，JR回来了。 
他怀里抱着一束巨大的、好像有几百枝那么多的、五彩缤纷得吓人的大花束，一手拎着一只水桶——不难理解他干吗要拿水桶，花瓶根本塞不下那么多花。然后他大步走进来，将那只还算漂亮的蓝色水桶放在我的床头，把团拥锦簇的花束全部塞进桶里，间或我还看到有一两张写着『祝您康复』之类的字条；看来他刚去洗劫了所有住院者的床头花瓶。 
当他再次坐在我身边时，我的确觉得好多了。 
真的，你可能很容易忽略一两样的东西的作用，觉得一束花或者一面窗帘的作用不大，可它们存在与否的确不同。现在我的心情突然好多了——我看到那些花娇艳欲滴地盛开着，好像春天一下子全都拥到了我的房间里似的。“看起来不错。”我由衷地说。 
他从口袋里掏出折叠刀，将一块粉红色的泡泡糖一切两半，给我一半。 
我记得我们小时候经常这样吃东西。那时父母总是忙着他们的工作，索性将我们两个都放在乡下外婆家里一连住上好几周。有天早上我们刚刚睡醒，JR就大哭起来，他说他死也不想再在那里待下去了——于是我们就趁外婆不注意时偷溜了出去，一直走了两个多小时才走到家里。家里一个人没有。我们坐在外面的台阶上，口袋里只有小半包饼干。我和JR在饿得头昏眼花时把那包饼干吃了，之后我又翻遍全身上下，找到一块泡泡糖。我不知道它在我口袋里已经待了多久，粉色的长方体已经变成了可笑的不规则形状，但至少能嚼上几下；于是我用削树皮的小刀将它小心翼翼地切开、一分两半，将那块稍大一点的放进JR嘴里。
我的钱夹里有张那个时期的照片。 
照片上的JR抱着一把吉他，满头红发还不到肩膀，带着可爱的弯卷；我则一头像打了满头发胶似的冲天短发，拎着一只鼓锤站在JR身边，我们两个齐刷刷地盯着镜头，两个人都是一脸孩子气的严肃——大约只有八岁左右，最多十岁。那时候的我们真的挺可爱。 
要是我们一直这么年轻该多好。我真的挺讨厌长大的。 
“你还要吗？”他拿着一板巧克力在我面前上下摇晃。 
“不，我够了。”我说。我一辈子都没一口气吃过这么多零食。我都要吐了。“不过那个可以留着给寐罗——他对巧克力来者不拒。有多少吃多少。对了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这个问法可能不那么礼貌，尤其还是对自己的弟弟；不过再不搞清楚我就要疯了。到底他跑到这里是想干吗？跟我一起享受一次终身难忘的零食大宴？让我见识一下他在这些日子里锻炼的顺手牵羊的技巧？让我知道水桶比花瓶更适合放在我的床头？？还是…… 
“我之前见了寐罗，”他嘎巴嘎巴地嚼着薯片，手里还捏着一大把，“我知道这些日子他一直在你这里。可能你跟他说了些什么……开始我不想听。真的，玛特。我觉得听那些从你心里掏出来的话简直是种莫大的折磨。这没法形容。就是——就是那种让你坐立不安、神经发涨、时不时地总得干点什么好分散一下精力因为你没法一口气全部听完的那种难受。不过他光是坐在那喝酒，搞得我他妈的什么都没听到。……后来我住在酒吧里，转天早上醒来他已经连个影子都不见了。布莱尔说他半夜就走了，跟一个男人。我猜那是尼亚……” 
“等等、等等，”我打断他，因为他说得太快让我没法迅速接纳，那些句子跟着我刚才吞下的零食全部堵在我的食道里团成一团，完全消化不掉。“你是说你在这之前见了寐罗？什么时候？然后你们喝酒了？在酒吧里？布莱尔是谁？寐罗跟尼亚走了？？” 
“哦，是这样，”他将那把薯片全塞进嘴里，使劲嚼了好半天才又说到，“前天晚上我给寐罗打了个电话——然后我们在酒吧里喝酒，他一个人喝掉两瓶芝华士，接下来我们又吃了一份披萨和一堆其他什么东西搞得没钱付帐……于是布莱尔就出现了。他是那里的调酒师，他见过我们的乐队演出，玛特！真的，他记得我，也记得你，他说我们的乐队不错——所以他想跟我交个朋友。他没要我们的钱，还愿意收留我俩一个晚上。就在那时尼亚打了电话，呃——尼亚打电话过来是因为之前我用寐罗的手机打电话给尼亚，想叫他带些钱过来救场；所以寐罗就一直跟尼亚讲电话，后来我睡着了。我什么都不知道。醒来时他已经没人了。” 
我努力消化着他一股脑丢给我的这两天的纪实过程。 
所以——所以昨天寐罗一天没出现的原因就是他在尼亚那里？ 
“昨天你在什么地方？”我问，“为什么你不是昨天过来？” 
“我在布莱尔那里，”JR舔着手指，“我们两个中午在外面吃了点东西，然后他问我想不想去他朋友的音响店看看，我说好啊，反正我也没地方去；我们就去他的朋友的音响店，哇，玛特，那是一家很棒的音响店！你能从那里找到一些已经绝版的胶版唱片，还有限量版什么的。我在那里待了一个下午，跟他们谈音乐和乐队，时间很快就过去了。晚上布莱尔要去酒吧上班，我就去他的公寓里待了一晚，看看电视，洗澡，睡觉。……后来我想到了你。我知道你跟寐罗说了好多——呃，好多你平时可能不会说的话。他开始想说，我没心思听；等到我想听的时候，他就喝多了，我什么都没听到。”他耸耸肩，朝我笑了，“之后我坐在布莱尔的沙发上遍览他那些巡演现场版，我想我干吗不来听现场版呢？所以我就来了。” 
“哦，”我说，“我该让寐罗在采访时带着录音笔的。” 
“那他可得给我版权费，”JR说，“他预约了没有？” 
起初我挺高兴JR跑来听我的现场版这件事；可接下来我发现，自己好像很难说出之前跟寐罗说过的相同的话。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按理说我和JR之间的关系应该远远超过我与寐罗之间的，可那些话好像我只能跟寐罗说，而很难跟JR说。就算说，味道也不同了。 
为什么兄弟之间还有这种尴尬的一层薄膜？ 
我恨不得JR能知道我心里想的什么，那样他就不用非要我一字一句地说出来；可到底我们还是两个人——他没法知道我的那些确切想法，最多只是知道个大概罢了。我努力想要说点什么，话一出口就会觉得很别扭，比方我说，『我想我们不该这么计较名利的事……』无论如何都不是滋味。好像太冠冕堂皇了些。有点虚伪。为什么和寐罗这么说却不觉得？ 
正当我们两个颇不自然的时候，一阵敲门声将我们从这阵尴尬里及时解救出来。 
“进……”我还没说完，就看到寐罗已经大咧咧地推门走了进来。
当看到JR正坐在我的床边时，他似乎一愣，但很快愣住的就不再是他而是我们了——他身后跟着另一个人！你可以想象，当我和JR看到那个人并意识到那是谁的时候有多吃惊。根据寐罗的描述进行设想，对方应该是个弱不禁风面呈倦容的严重自闭症患者（不是我们在恶意诋毁尼亚，而是根据寐罗的『客观描述』具化出来就是这么一个形象），可眼前这个人似乎跟那完全不搭边。他有一双的确很好看的灰眼睛，有一张干净透彻的脸孔，身材偏瘦，比寐罗略高一点，穿着式样简单的衬衫裤子，一手抱着一大束雏菊（一定是寐罗挑选的花），一手则握着寐罗的手。要是平时，我觉得我难以想象两个大男人竟这么坦然地手拉手——可现在我眼睁睁地看到这一幕，又觉得不是那么难以想象了。他们两个可真够……亲爱的。
我能确定昨天寐罗一定在尼亚那里。看来他们已经超越友谊阶段了——就是说JR不经意间干了件好事，要不是他，鬼知道那两个人要到什么时候才能这么手拉着手呢。另外略带恶毒地说一句，看他们那副神清气爽的模样，用膝盖想想都能知道他俩一定很尽兴。 
“那个，我觉得我用不着介绍了，”寐罗说，“反正你们都知道对方。” 
我和JR的目光自然都停在尼亚脸上。尼亚的目光则经由我掠过JR，又看向我，看起来他准备先跟我打招呼，于是我率先朝尼亚点点头，“嗨，尼亚，”我说，“我总是听寐罗说你。” 
“你好，”他礼貌地微笑着，笑容无懈可击，“我也是。你们是玛特和JR。” 
“呃，你好，”JR挥挥手，“这就是『尼亚这个、尼亚那个』的本尊吗？” 
“所以这就是你昨天失踪一天的原因？”我问寐罗。 
寐罗点点头，四处张望一番，去拖了两把椅子，坐在我的床的另一侧。
“就是说昨天你一整天都在尼亚那里？”JR问。“前天晚上就是？” 
寐罗仍然点头，并朝尼亚笑笑，后者有点迟疑地动了动嘴唇却没出声。 
“那么就是说——你们两个现在是情侣关系了？”JR更直白地问。 
寐罗犹豫了几秒，继续点点头，尼亚则露出一脸不大自然的表情。 
“喔，”JR像是很羡慕地发出感叹，“你们昨天一天都在床上吗？” 
“好了JR，”我真纳闷他怎么突然像个小男孩，“这不是很明显吗？！” 
JR马上哈哈大笑起来，寐罗跟着笑笑，尼亚则无奈地撇了撇嘴，仍然没说什么。 
“你们两个出来约会吗？”JR仍然坚持不懈地尽职采访，“顺便来看看玛特？” 
“不，当然不是——我到这里来当然是专门来看玛特，”寐罗说，“因为昨天没来嘛。” 
“哦，”JR点点头，“不过我还是觉得你们两个是趁约会期间顺便来那么一趟。另外，我以为——”他看看尼亚，“我以为尼亚不出门呢。这可真够让人吃惊的。” 
“我原本不想来，”尼亚突然开口了，“因为我不习惯出门。不过……” 
我看到寐罗使劲拧了一下尼亚的手。“不过什么？”我很想知道答案。
92楼

“他许诺回去后给我一次更完美的……” 
后面的那个词不用说也能猜到了。我和JR边大笑边欣赏着寐罗的脸红得像个番茄。他可不是这么容易害羞的家伙——再说这句话又没什么好脸红的。他跟过去不一样了。不过与寐罗相反的是，我很吃惊尼亚竟然能这么坦然地说话。我以为他很避讳这种说话方式呢。 
“我不知道你在这里，”寐罗对JR说，“否则我就不来了。” 
“跟我有什么关系？”JR耸耸肩，“反正人多一些更热闹。” 
“不，你们兄弟两个一定更想单独相处一段时间。” 
“大概是你们两个更想独处吧。” 
“咳，没有的事，”寐罗假装正经地说，“我们有的是时间。——那么，之前你们两个在说什么？”他问，“我们的突然冒出没打断什么重要的话题吧？我希望没有。” 
我想了想，想起之前JR跑来听现场版的事，于是我跟寐罗大致说了说。“就这回事，”最后我总结性地说，“虽然我们觉得现场版似乎还不如翻版或盗版什么的。” 
“有什么就说什么，”寐罗看着我，“之前你不是跟我说得挺好的吗？” 
“是呀，因为你不是JR，”我觉得这理由实在古怪，“……好吧，听起来很怪。” 
“根本就是很怪，”JR哼着，“好多事你根本不想跟我说。” 
“我没有。”我不明白他干吗突然这么说，“我只是觉得——觉得有些话……” 
他紧盯着我，让我觉得挺不自在。怎么的了，玛特？我问自己，到底有哪里出差错了？你在紧张什么、或者在抗拒和抵触着什么？还是害怕什么？不安？困惑？茫然与无助？成千上万个形容词朝我脑袋冲撞过来，把我打入一个完全不明所以的境地。我看着JR，他眼里那抹显然倍受伤害的神色让我觉得心痛，可我又有种莫名其妙的被栽赃陷害感。是我引起了他脸上的痛苦？可我做了什么？？我只是做了一些——一些我该做的，譬如不和他说太多。“……有些话和朋友说会更好些，”我勉强说到，“你知道——你知道这种感觉，不是吗？？有时候你也会有这种感觉，你没法和最亲近的人——比如父母、兄弟姐妹和恋人，你没法和他们说出所有你心里的话，你只能和朋友说。……这不是我不重视你或故意隐瞒的问题。” 
“就是说你也不拿我当朋友？”JR问，“过去你说过，我记得你说过，你说我们两个很幸运，因为上帝让我们是相亲相爱的兄弟，是配合默契的搭档，是能够一起做任何事的好友，还是一辈子的陪伴。这真美妙。所以我们不该辜负上帝的好心，我们要永远这样。……要是你说你没说过这话，那就当作我在做梦算了。结果你只拿我当那个没长大过的、差不多只是停留在五岁阶段的小男孩——在必要的时候挺身而出保护我，好像我还需要你的保护似的。我跟你一样大，玛特；你不明白吗？我搞不懂为什么你始终没法拿我当同龄人看？？” 
“我——好吧，我说过，我记得，”我只能承认，何况我的确这么说过，在我们第一次同台演出之后；不过我挺惊讶他竟然记得一字不差。“但问题在于——在于我们每天都守在一起就让问题变得——变得有点复杂了，JR。我是说，我们两个毫无距离感，你知道我们总是形影不离，可每个人都会习惯性地想要有那么点私人空间，这是本能。我没有任何想要制造距离的意图——没有，绝没有！不过你不觉得要是我跟你说些什么更像人生大道理之类的话很可笑吗？？……我想我们好像——好像只能说些生活化的……呃，我是说……” 
“就是说，”JR打断我，“你还是拿我当幼稚园的五岁小孩一个。” 
“我没有，”我绝望地说，“上帝啊，你到底是怎么了？？”
“你什么都不跟我说！宁可跟寐罗说也不跟我说——恐怕以后你还会跟尼亚说，你能跟所有人说，偏偏不跟我说！”JR突然任性地发起脾气来，“当初我他妈的都不知道你是怎么和杰西卡搞到一起的——你们打了多少电话、写没写情书或者出去约会什么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当我知道的时候你们俩都搞在一起至少两个月了！可寐罗自始至终什么都知道！！” 
我和寐罗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突然发飙的家伙。 
“什——什么？”寐罗问，“嘿，伙计，放松点，没那么严重——” 
“什么没什么严重？！”JR大吼，“干吗你就能和玛特谈什么思想过程和人生大道理，赶到我这就只能说些『给我来份披萨』『今天天气真好』『哥们少喝点』什么的？？……我真搞不明白你们干吗要这么区别对待——难道我比你们小吗？难道我不懂人事吗？！” 
“当然不是啦，”我说，“可是——好吧，JR，你先冷静冷静好吗？我们好好谈谈这个问题。关于杰西卡，我的确没跟你说过什么。我只是觉得没有必要说那些而已——我们之间更关心的不是音乐吗？那时我们一心忙着音乐的事，我不觉得你有心情听我说这些……” 
“就算我有心情，”JR气咻咻地瞪着我，“恐怕你也不会跟我说。” 
我想要反驳点什么，却反驳不出来。我觉得好像有口气被堵在了喉咙那里，既吐不出又咽不下，当我意识到这股莫名其妙的憋闷实际只是种恐惧——一种因为被猜对了、说准了、看透了和断定了而本能地想要否认和抗拒并因之而来的恐惧时，我真的迷糊和害怕起来。我有点搞不清楚情况在朝什么方向发展，但我知道JR说得没错。我的确不想跟他说。干吗要跟他说那些呢？我从没想过要和他说关于杰西卡、关于乐队重组或者跟他分析失败原因什么的事，我不知道为什么不想跟他说，我就是不想跟他说。……可为什么呢？为什么呢？？ 
“喂，不至于的吧？”寐罗试着打圆场，“干吗要和你的兄弟这么斤斤计较？” 
“因为他不诚实！！”JR像是快要气哭了，“算了，你干吗不和寐罗做兄弟？！”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啊，”寐罗说，“你是不是来之前磕药了？” 
“你他妈的才磕药了呢——对了，你！带着五十块钱就要两瓶芝华士——” 
“现在我们不是在说芝华士的问题吧，”寐罗赶快说，“再说酒钱也免了。” 
“总之我受不了了！”JR迅速又把话题的方向重新掉转回来，“要是你觉得跟我差不多没什么可说的，除了一堆婆婆妈妈的生活问题——那就算了。我也不打算听你再说什么了。乐队不是解散了吗？什么都完了。你连乐队的事都不乐意跟我提，我干吗还要留在这里像个傻瓜似的等着什么呢？？……你可真让我失望，我再也不想看什么现场版了。我就爱盗版。反正我知道的关于你的这些那些都不是从你这里得到的，何必还保留这层关系呢？？” 
“你是准备跟我断交了吗？”我发觉他不是在说着玩，他在来真的。而我完全还没明白过来为什么他这么生气。“好吧，好吧……以后我不再那样对你了。要是你……” 
“什么啊，什么啊！”他扯起喉咙大吼，“你根本不知道你在怎么样的对我！” 
寐罗已经完全插不上话了，显然他被我们之间这场突如其来的兄弟混战搞迷糊了；当我无助之下将目光停留在另一个始终像是不存在的旁观者身上，我很泄气地看到那个男人似乎完全不受影响，尼亚望着窗外，仿佛那里有什么吸引他的东西似的，好像他什么都没听到，甚至没察觉到自己身处一个飓风的中央位置。妈的。他是来这里免费看戏的吗？？ 
意识到没人能帮我，我只能自己来，我便又将目光移到JR脸上，“别这样，JR，”我说，觉得自己好像一辈子都没这么低声下气过——但怎么样呢？那是JR，不是别人。只要是JR那怎么样都无所谓。可我不能在这种一团混乱的情况下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让他离开。“要是你觉得哪里不满，我可以改；但你总得给我个改正的机会不是吗？你不能劈头盖脸地数落出对方的一大堆不是然后掉头就走——那你为什么又要说呢？你不希望对方能改正吗？？”
“但问题在于，”JR狠狠地吸着气，“那个人根本不知道他妈的他错在哪儿。” 
“我想……”我错在哪儿？我也不知道。我的确不知道。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儿又该怎么改正错误呢？还是说我该日后对JR全无隐瞒、一切和盘托出？？……要是这就是他的目的，也许我能接受。不就是有什么说什么吗。好吧，没这么困难，快点跟你的兄弟保证，玛特。我告诉自己。快点跟JR发誓你以后对他绝对诚实永不隐瞒——等一下，怎么这么奇怪？ 
“所以你根本不知道该做什么，你不明白……”他好像真的在抽鼻子了。 
“你为什么不坦白点跟你哥哥说，其实你是在吃醋呢？”突然一个好像完全不属于这里——至少在这种情况下还能保持着这种不为所动的镇定——的声音打破了房间里狂风暴雨般的气氛；但很显然它不是什么和风，它是一道闪电——把在场每一个人都他妈的雷到了。 
病房里霎时陷入一番死寂。 
好像我们一时都没能充分理解他所说的是什么意思，而互相你看我我看你，面面相觑，用充满怀疑和恐惧的眼神相互交流，并心惊胆颤地最终明白和确定了他到底在说什么。 
“什么？！！”我们三个从没这么异口同声地齐声吼到，“什么啊？？” 
尼亚镇定自若地摧残着我们，“我是说，其实JR对他哥哥这么愤怒的根源就在于你，”他看看寐罗，“剥夺了原本属于他的权力，实际上就是相当于你在无意中把玛特抢走了——要是没有你的话，玛特就会跟他说那些现在只有你知道的事；要是他知道玛特对杰西卡心存好感，那么他想要从中作梗或是暗地破坏都随心所欲。但实际上他压根不知道玛特跟杰西卡搞到一起的事。至于杰西卡，是另一个抢走玛特的人，跟你的性质不同但是比你还恶劣——我猜JR对杰西卡的态度不是不冷不热就是带着点不明显的恶劣，因为他不想跟玛特作对，也就不会公然地反对杰西卡。现在杰西卡这个威胁早就不在了，所以他的一大敌人消失了。可你还在。好吧，其实现在你也可以当作不在了——因为你有我了。可在这种时候JR发现就算所有的威胁和对手都消失不见，玛特还是不会跟他心无芥蒂——打个比方就是他被对手抢走的那些权力竟然没有随着敌人的消失回到他的手里，并且看起来似乎永远没法再回来，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对此他又愤怒又失望；所以现在他的敌人只有一个，就是玛特。” 
……我靠。我想知道他是不是神经有问题。 
这就是让寐罗整天到晚神魂颠倒的那个人？寐罗是吃错东西了还是怎么的？ 
“……尼亚，”寐罗勉强开口，显然也被雷得不轻，“我想他们得单独解决。” 
“哦，没问题，”尼亚倒是毫无异议，“那我们就早点回去吧。” 
我好像听到了潜台词——『你得快点把允诺的那件事给我。』 
等一下，等一下。我又不想让他走了——我还想听听他的高谈阔论。也许那有助于我在日后更加清醒地知道自己其实是个多么好的青年，我的思想比他正直多了，为人也很正派。 
“等一下，”我居然和JR同时出声阻拦，“等等再走。” 
尼亚已经站起身了，听到我们两个叫他便又收回了刚要迈出的脚步，“怎么？”他问，那双眼睛就像灰色的玻璃球似的嵌在眼眶里——不，不；是像扫描灯或透视灯。像猫眼。 
“我不想让你那么快就回去体验完美的那个，”JR说，“我们还痛苦着呢。” 
“就是，”我帮腔到，“你把原本都快解决的问题搞得彻底一团糟就想走？” 
“那还要怎样呢？”尼亚说，“我已经说得够明白了。” 
“你光是说了JR，”我盯着他——他则不甘示弱地回望着我，完全不被我的气势吓倒，“可我还是搞不明白，”我抱着死的决心，“为什么我乐意跟寐罗说那些却不跟JR说呢？” 
“哦，”尼亚看着我，让我觉得汗毛倒竖，“你真的想知道吗？” 
这间病房比世界顶级演讲大师的现场讲演还要寂静和激动不安。 
不光我点头，连JR和寐罗也跟着不约而同地点头。 
“因为你不好意思跟他说，”尼亚毫不客气地说到，“你怕遭到JR的不屑和嘲笑，你想一直保持在他心里的那个良好的、温和的、毫无缺憾的形象。你知道，一个人可能不在乎被亲朋好友看到他的缺点，可很在意自己在喜欢的人面前是不是足够完美。一个士兵要是打算弃械而逃，他一点都不在乎会不会被长官和同伴看到，可他没法在恋人面前做出这种举动，那会让他成千上万倍地蒙受耻辱和自我鄙视；就算他为此捡了条命，他还是宁可战死更好。你知道跟JR提杰西卡的事一定会让他失望和伤心，因为兄弟在有恋人之前都是最亲密的， JR一直也没有找女友的念头，所以你不敢跟他说；并且你害怕他反对，因为你知道一旦他反对，你就肯定不会去做。既然结果已经这样明显，你干吗还要自找麻烦地去跟他说呢？？于是你只能跟寐罗说，你们两个之间不存在利害关系，同时也能缓解一部分你的心理压力。这就是你不明白的『能跟朋友说却不能跟弟弟说』的原因。至于为什么你没阻拦JR离开，我想你不但不想阻拦反而为此松了一大口气——因为那在自己在乎的人面前承受失败是最折磨的事，不光在于失败的痛苦更在于那让你发自内心地觉得难堪。你宁可JR不在，他就看不到你难堪的模样和内心的痛苦，你根本也不想跟JR说人生大道理，因为那样他就不会知道你的理想有多伟大、可实际上你一败涂地，这当中的巨大落差对你来说无疑是个强烈的讽刺。你假装自己没什么理想可言，也就不必面对这种天差地别；这对你自己来说是种自欺欺人的方式，对JR来说则很好地掩饰了你在失败之后所要面临的更大的绝望。他的确不会知道。他以为你不过是遭遇了场失败而已，实际上这个失败绝不是乐队解散了这么简单——在你心里，它看起来就像你的整个人生的一场失败。但你永远都不想让JR知道这些。所以你什么都不跟他说。而寐罗呢？还是一样，你又不必担心在他面前有什么尴尬可言。这就是刚才JR气急败坏地抱怨你什么都跟寐罗说却不跟他说的缘故——现在我能走了吗？？” 
得了，我突然意识到这才是真正的厉害角色。
寐罗完全形容错误。他以为尼亚是只猫，其实尼亚是那个……动物之王。 
当我发觉自己对于尼亚这番冷酷无情、狠得掉渣的分析竟然半个字也反驳不出来时，我才意识到这有多可怕。这下子我真是丢人到家。不但无话可说，更加狼狈不堪。可这他妈的不是天方夜谭吗？？……他分析得这么头头是道、用一通长达五分钟的论点论据一应俱全的长篇大论——就为了证明其实我俩早就心心相印密不可分了？为什么我不觉得呢？？ 
我转头看看JR，他一脸的惊吓，既有对尼亚发言的恐慌又有对尼亚的佩服。 
我好像能明白为什么寐罗对他这么着迷了——虽然寐罗一副撞见鬼的表情。 
“……咳，”我努力清清喉咙，“我想知道——你的意思就是其实我俩相爱？” 
“坦白地说，”尼亚看着我，“要是杰西卡和JR同时在你身边你有什么感觉？” 
我稍稍想了一下，结果令我汗颜。“……没什么感觉，”我假笑着，“就是……” 
“第一老婆和第二老婆同时在场的感觉，是吧，”尼亚才不管我有什么好尴尬的呢，他一下子就说中了我心里的想法，好像他有双凌厉的X光透视眼一样。“反正挺别扭的。” 
“我靠，”我痛苦地吸着气，看向寐罗，“你能不能快点让他回去享受那个？” 
“你胡扯八道什么呢，”寐罗不知道在对谁说话，“我他妈的简直受不了……” 
病房里响起一丝不合时宜的喀嚓喀嚓声。我们同时望向JR，他正默默地咬着巧克力板，好像那样能冲缓他内心里风起云涌的情绪似的，我不知道这法子是不是管用，据说巧克力有那么点镇静剂的作用，眼见JR的确一脸平静，我不由得伸手，“给我也来点。” 
“其实，”JR体贴地分给我一半，“有时我的确拿杰西卡当作情敌看来着。” 
我刚咬了一口就被呛到了；一块巧克力碎片卡住了喉咙，让我咳起来没完。 
“……不过没那么严重，”JR继续咬着巧克力板，以一种纯粹机械的方式，眼睛则直直盯着前面某个地方，褐色的巧克力碎屑不时从他嘴角掉下，落在他脏兮兮的牛仔裤上，“我只是觉得她每次在场就挺破坏气氛的。因为她不参与乐队活动，唯一能做的就是分散玛特的注意力——对此我深恶痛绝。我很讨厌她待在那里陪场，搞得我们都没法专心排练了。” 
“你干吗不早说呢？”我勉强压住咳嗽，“我一直都不知道你有这种想法。” 
“就算我说了，你又不会马上跟她散伙。”JR厌恶地斜我一眼。 
我觉得被自己的亲生弟弟蔑视是这个世界上最痛苦的一种体验。 
“那这样不就完了？”寐罗说，“反正杰西卡也不存在了，你们假装我也不存在，这样是不是就能让你们两个……那个……”他说不下去了。因为下面的话实在没法继续下去了。 
“我是不是该跟自己的兄弟谈恋爱呢？”我鼓起勇气问那个分析专家。 
“哦，”尼亚不负责任地耸耸肩，一脸无辜，“这个我可不知道。” 
“喂你怎么能这样啊，”我声嘶力竭地叫到，“你光是提出了一大堆论点和假设，还有条有理地分析了一大通——结果就是没有结论？有你这样的么？你不知道什么叫道德么？？” 
“我觉得，”寐罗终于又开口了，“你们俩挺搞笑的。就像你们两个都想要跟对方上床，但又做不到——因为你们俩都不是同性恋。……呃，我只是打个比方。别介意。” 
JR已经把一大板巧克力都吃完了。我觉得他好像完全不省人事了似的，暂时全无反应；我绞尽脑汁地想着还能说什么，或者再提出什么问题，但我的脑袋就像散了场的电影院一样空空荡荡；最后当我终于努力打起精神，我才发现那两个恶劣的搅局者早就不见踪影了。

Mello 
我不知道自己是该狂欢呢还是该逃跑。 
我发觉自己好像遇到了世界顶级奇迹。是我幸运还是倒霉？我该不该去买彩票？是不是我过去的人生太苍白太肤浅——所以上帝发了个尼亚给我？？……显而易见的一件事就是，刚才在玛特病房里发生的一切彻底颠覆了我对自己所处境况的认识——这太震撼了。 
就好比你捡了只漂亮的水晶球，结果里面钻出一只恐龙来。 
虽然此刻已经远离现场，我还是能嗅到那里的一片焦味。尼亚则一直若无其事地拉着我的手在街上不慌不忙地走路，好像之前什么都没做一样。我想要跟他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你觉得他俩有没有想过那个』『你是不是研究过精神分析』之类的？？ 
“你想说什么？”尼亚问，“我知道你现在脑袋里可能有点乱。” 
“……呃，大概——大概是，”我支吾着，“不过也可能不是有点……” 
“相当？” 
“可能。” 
尼亚笑笑，转过头看着我，“要是你觉得后悔，”他说，“随时可以。” 
我立刻顿住了脚步。“……你在说什么？？”我不无震惊地反问，几乎觉得自己的耳朵出现了幻听。“要是我觉得后悔、随时可以？……你是说分手的事吗？？” 
“我想——大概你不习惯面对这样的我，”尼亚说，“虽然我说话可能挺无情又很刻薄，但说话只是说话而已。那只是个人习惯问题。我想你在为突然发现这一事实而吃惊。” 
“的确是有点吃惊，”我说，“但我是否流露出就因为这个想要分手的意思呢？” 
他耸耸肩，做个没有的表情，“没有，”他说，“可一般人不喜欢这样。不是吗？” 
“我不是在他妈的说什么习惯不习惯、喜欢不喜欢的问题，”我突然气冲上头，想到他刚才说的那句话，我就恼羞成怒。他以为这是什么？小游戏？？“就因为考虑到我可能没有见识过你的这一面，你就能轻而易举地、坦然地、无所谓地告诉我要是我觉得后悔那么随时都可以——你觉得整个事件就是这么一个他妈的过家家游戏吗？……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你当然知道。我突然发现你好像对这事根本不在意，所以你都不关心我留下还是离开？？”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他试图解释，“我只是在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我大吼到，完全不在意身边路过的行人是否在纷纷侧目，要是他觉得这样很丢人，那就让他气急败坏地滚吧。“我看你根本一点想要认真的意思都没有！” 
“这跟认真不认真是两码事，”他说，“我只是觉得——觉得有点不安，因为你可能没想到我是这样的人。何况刚才我在那里所说的话也吓到你了。不是吗？要是我是你的话，可能我会想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是不是我认识的尼亚？他是尼亚吗？不他不是——可我就是这样，寐罗。……因为之前我们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所以你看不到全面的我，你认识的只是我的一个侧面——一个还算温和的、还算不错的一面。你并没有真正地——” 
“所以你就是说，真正的你很可能让我根本爱不起来？！”我简直在咆哮了，这他妈的到底都是什么跟什么？为什么我觉得自己有种强烈的被耍了的、或者我根本就是在自作多情自编自演的感觉？？谁来告诉我——告诉我眼前这个男人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不……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他矢口否认，“你能不能听我把话说完？” 
“我只想知道你干吗要去酒吧找我！”我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咳，既然他让我见识到他真实的一面，我也就不畏惧让他见识到我恶劣的一面，彼此彼此。“你为什么要去？？” 
“因为你打电话给我，”他并没有被我吓到，“我想你可能喝醉了所以就……” 
“就因为你觉得我喝醉了可能需要帮忙？？”我的肺简直要气炸了。 
“大部分是，”他有点犹豫地看着我，“不过当然——当然我也想见你。”
“你少给我骗人！！”我突然松开他的衣领，一把推开了他；他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我怒气冲天地狠狠瞪着他，心里又失望又愤怒。我觉得自己可真他妈的够白痴的——明明他根本就不是因为某些我一厢情愿地以为的某些『原因』才跑到酒吧而单纯只是因为我喝醉了需要照顾——想到这个我就觉得自己没有自知之明地到了让人捧腹大笑的地步。他关心我？可能，但只是朋友的那种关心；好比玛特要是喝醉了需要帮忙，可能他也会去。只要他觉得那件事应该去做，他就去做。或者说他就是个机器人，程序里设定的事他都去做，他做那些仅仅是因为程序里被设定了、被允许了，而不是他发自内心地想要去做什么。机器人有什么感情吗？有心吗？有灵魂吗？他只是一架整天到晚吸收文字的机器——他就是机器人。 
“你误会了，”他看起来有点慌，“当然不是你想的那样，寐罗……” 
我不想听他任何辩解。于是我掉头就走开了。 
我知道自己搞错了。他根本不是我想的那种人——是啊，他说得没错，一点错都没有。他给我展露的就是他比较好的那一面，他相貌英俊性格优雅、脾气温和富有爱心，但那只是他的一个侧面；他还有好多个侧面，好多个我可能见过但没留意或者我根本还没见过的面，他是个多面体。哈，不错，一个多面体——这比喻真好。眼下我已经多见了他的两个侧面，一个是他不遗余力揭露本质的刻薄、一个是他漫不经心毫无触动的淡漠，鬼知道他还有多少让我吃惊的面。既然他觉得他的真实面目可能会吓坏我，为了我自己着想，我还是撤退吧。 
唯一一件遗憾的事就是和他zuo爱的滋味实在噬骨销魂。 
我听到他还在后面叫我的名字，我觉得很生气；难道我现在的举动不能表示我已经接受他那个善意的建议——选择跟他尽早分手了吗？虽然明天可能会被玛特他们嘲笑一大通，但总好过守在一个千变万化的多面体旁边。我加快了速度，然后开始跑了起来；我越跑越快，就像后面有什么猛兽在追赶着一样。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还跟在后面，我只想跑，发疯地跑。
我不辨方向沿着街道朝前面狂奔，哪里有路就朝哪里冲，遇到转弯就转弯，穿过马路，越过栏杆，从路边摊贩和琳琅满目的商店外面疾驰而过，穿越商场和草坪，爬过墙壁和栅栏，一口气穿过一条两百米的地道，毫不犹豫冲向最繁华的地带，汽车在我的耳边狂按喇叭，被打断去路的行人朝我大吼，我全不在意只管一个劲发疯似的朝前冲。好像有声音在我耳边歇斯底里地嘶喊，伴随着激烈的鼓声和吉他声，『I don’t care,I don’t care,I don’t care,I don’t care, I don’t care, Care if it’ old.I don’t mind, I don’t mind, I don’t mind, I don’t mind, I don’t mind, Mind don’t have a mind.Get away, Get away, Get away, Get away, Away, away from your home.I’m afraid, I’m afraid, I’m afraid, I’m afraid, I’m afraid, Afraid, afraid of a ghost.』我不知道自己是太生气还是太伤心、太失望还是太羞耻。好像什么都有又好像什么都不是。我想就这么一直没命地一路狂奔奔到地球外面去，一边像玛特那样自欺欺人地大吼着『我不在乎我不在乎我不在乎我不介意我不介意我不介意……』 
上帝啊。去他妈的吧！！我一直跑到再也没有半点力气。 
在身边一群孩子的尖叫和逃跑声中（大概他们是和老师出来游览公园的）像刹停失灵的车一样冲进了湖里。很快我被一只手拽了出去，我摇晃着身体挂在那个人的身上，我们两个站在齐腰深的湖水里大声地咳嗽和喘息着，满脸是水，全身湿透。我似乎好久都没做过这么剧烈的运动了——我模糊地记得最后一次大概是大学的运动会上。不过远没这一次刺激。 
当我好不容易缓过来一丝丝呼吸，我才发觉自己一直抓着的那个人是尼亚。他睁着一双又担忧又紧张的眼睛盯着我，虽然也在咳嗽和喘息着，却紧紧地抱着我一直没松手。 
我想要说点什么，刚张开嘴就打了个喷嚏，接着又开始咳嗽起来。 
他象征性地拍拍我的背，似乎那只是个假借的手段；接着他的手绕过我的肩膀抬起我的下巴，我还没看清他脸上的表情就被堵住了嘴唇——他的气息非常强烈非常灼热地直接冲进我的口中，一股剧烈运动后的失控味道，将我的理智全部席卷彻底。我伸手抱紧他的脖子，用还未缓解过来的狂热劲回应着他的吻，逼迫着他连连退了几步差点一同栽进湖里。 
大约十分钟后，两个警察把我们拽了上去；知道我们不过是在玩『追逐游戏』之后他们恼火地把我俩教训了一通，然后丢下湿淋淋的我们就钻进警察像突然出现一样突然消失了。 
我和尼亚就这么一身湿透地回了他的公寓。计程车根本不理会我们的招手。 
刚一进门他就把我拽进了浴室，虽然看起来像是想要冲掉身上的湖水味和浮萍水草，可他这么卖力地拽我的衣服的劲头未免过火了点；我当然不甘示弱，于是我们用最快速度去掉对方身上的一切衣物，他甚至把我脖子上那条项链都拽下去了。让我吃惊的是我们在经历过那样一番耗尽体力的运动之后居然还有力气做爱，这让我对人类体能的极限不能不惊叹。 
我们在浴室里耗了足足一个小时，最后几乎没有力气走出去。
但总算尼亚还是把我拖回了卧室，我们两个刚刚躺在床上，便又开始接吻。我觉得我们两个好像都疯了。可这些没法让你不疯——那种异常强烈的荷尔蒙冲动，蠢蠢欲动的肾上腺激素，接连不停疯涌的欲望狂潮和直接有效的身体刺激，我的叫喊逐渐变成了费力的轻哼，他的手臂逐渐失去钢铁般的力气，我们还是纠缠在一块儿不分你我地分享着口腔里的津液。 
我受不了了。我他妈的真是受不了了——我想就这么一直到死算了。
我爱死了他身上的味道和他湿漉漉的头发，他的干净背后透着恶劣的眼睛，他的轻易不流露的霸道脾气和占有欲，他的声音，他的动作，他的每一次或轻或重或疾或缓的撞击给我带来的致命的快感，比大麻还大麻、比酒精还酒精，比天堂还天堂，比地狱还地狱。……我只想就这么一直下去。我死死抓着他的手臂不能放开——就算他再刻薄再无情再冷漠毒舌，我他妈的都不想摆脱这剂『毒药』。他比毒药还毒药。我的上帝。他怎么能这样？？ 
我们相互拥抱着沉沉睡了过去。醒来之后只有三件事：吃东西、洗澡，做爱。
洗澡，zuo爱，吃东西。
zuo爱，吃东西，洗澡。
随便你怎么排列吧，反正就这么几件事；再说也没有几种排法。在两个月的时间之内，我们都保持着只要在房间看到对方就迫不及待脱掉对方衣服的热情，完全像两只野兽，不分时间不分场合没有节制没有底线地接吻和zuo爱，甚至经常在沙发、地毯或浴缸里醒过来。 
有时候人的要求真的挺低的——在某个有限的时间段之内。
那段时间里我们连看书和画画都很少从事，好像整个生活就只剩下了这一个目标，全部人生就只为了这一种意义，竭尽全力热情洋溢地进行着这种没有任何实质结果的交配活动。不过我猜那些新婚夫妻大多也都是这么过的。所以我们两个一点不好意思的情绪都没有——这简直再坦然不过了。性是人类生活当中的一大要点。不管从哪种意义上来看。 
现在他当然不介意脱光了给我画。不过绝对禁止我以外的其他人欣赏。 
我发疯了都不会拿这些去给别人一饱眼福。 
通常情况下他还算配合，但偶尔也有不耐烦的时候。因为光是躺在某个地方一动不动，被我一眨不眨地盯着，同时又不能做什么，好像的确挺痛苦。不过大部分时候我都会在画到一半就把工具扔到一边，迫不及待地投进他的怀里跟他再次陷入那种天堂般的销魂滋味中。
106楼

那种诱惑力实在太强烈了。我完全搞不明白为什么它是这么的——难以抗拒。 
“别动，别动，”我抓紧时间用炭笔在画纸上排线，“再坚持一下。” 
“我已经坚持了一个小时，”他不耐烦地抓着头发，“我实在……” 
“你要是再乱动，”我一边拿橡皮用力擦掉一条不小心画歪的线，一边完全不知所云地咕哝着，“我就把你绑起来，把你绑在床上——然后画一幅『被fu的普罗米修斯』。” 
“我要去洗手间，”他说着，从床上一跃而起，“随便你画什么吧。”
在等他回来的过程中，我觉得自己刚才那个无心之语的创意还不错，很有实践性；于是当他回到卧室之后，我趁他毫无防备将那个计划立刻付诸实施了——虽然他大声kang议，不过还是被早有防备的我得逞了。之后我很愉快很顺利地地完成了那幅了不起的『灵感画作』。 
“这是被fu的普罗米修斯？”看到作品后，他嗤笑着说，“我看该叫待宰的羔羊。” 
鉴于有仇必报的恶劣天性，他让我也做了一次『待宰的羔羊』——实际意义上的。
一天晚上，当我躺在床上胡思乱想时，我想起自己又好长时间没去玛特那里了——自从上次从他那里不怎么光彩地溜之大吉后，我好像再次把他和JR的事忘了个一干二净。这段时间我变得和尼亚差不多，几乎不怎么出门，大部分时间都在他的公寓里混过去。 
我不由得一阵心虚，连忙找到手机——刚要拨给玛特又犹豫了。过了一会儿，我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躺在那里想着该跟玛特说些什么。天知道他和JR到底怎么样了。 
我听到浴室的门被推开的声音，很快尼亚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进了卧室，坐在床上，将几本书放在一旁，竖起枕头放在背后，顺便看了我一眼，“你在想什么？”他问。 
“我刚才想给玛特打电话来着，”我说，“不过没想好说些什么。” 
“哦，”他简单地答，挪了挪倚着枕头坐好，拿起一本书，拧亮台灯。 
我转身面朝他，“你就没有一点建议吗？那天你说得让我们群情激昂。” 
“嗯，真的吗？”他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将书翻开到夹着书签的那页，“我以为要是不在那个时候拖着你逃跑，自己就没法跑掉了呢——显然我把很多表面平静都砸碎了。” 
“但你所能做的就是砸碎平静？”我问，“你觉得他们之间到底有没有……” 
他专心致志看着他的书，似乎根本没听到我在说什么。 
“喂，尼亚，”我拖长声音叫他，“你觉得他们——” 
“我不知道，”他说，“虽然看起来像，但显然他们不是那种关系；你只能说，他们两个原本感情就不错，音乐让他们之间更加契合——当一个人只能和另一个人产生某种共鸣，对他们两个而言就很难再有其他的谁来代替他们当中的一个。……虽然那也并不是爱。那只是极为类似爱情的一种有点复杂的感情——爱情的最大特点就是无可替代性和排他性。” 
“见鬼，”我郁闷地叹气，“你能不能别像做学术报告一样地说这些？？” 
“但只有这样才能让你了解得更清楚点，”他翻了一页过去，“JR总是抱怨玛特拿他当小孩子看，实际上他并没有意识到，当他在玛特面前时，他在心理上就是个孩子——他总是要求玛特对他毫无保留、尽心竭力，无论何时何地都将他放在第一位置，显然那跟玛特身边的女友位置有点矛盾……可话说回来，他又不是出于强烈的爱才这么做，他完全是无意识地以一种孩子气的占有心理做着这些，他习惯了这样。并且玛特也是，他习惯了迁就、顺从和照顾他那个小一点的兄弟。他们之间的确互相喜欢，不过那种喜欢跟我们这种不一样。” 
“唔，”我伸手合上他的书，“我们之间的是怎么样？”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当然是现在这样。”他俯身吻了下我的嘴唇，我勾着他的脖子跟他接吻，顺便将他那本书扔到身后，书本落在地板上发出啪的一声，他不由得跟着叹了口气。 
“你有权捡它回来，”我任性地哼着，抬起腿蹭着他的腿，“如果你觉得它比我还重要。” 
“我们已经过了两个月这样的日子了，”他的额头抵着我的额头，眼睛凝视着我的眼睛，“说实话，寐罗，我从没想过自己会有一天过上这种生活——我一直以为自己这辈子就只是一个人，因为我不觉得自己会期待这种和另一个人分享全部的生活。可现在我正经历这些，不但全心全意地经历着而且很意外地发现我的确也陶醉于这些，”他在我的嘴角轻柔地吻了一下，接着又是一下，他的嘴唇就像新烤的蛋糕一样柔软，带着漱口水的薄荷清香，“不过这些不是生活的全部——我们还得做其他的事。从明天开始我们试着改变一下，好吗？” 
“喔，你对做爱感到腻烦了，”我夸张地哼了一声，“我想这也是爱情的特点之一。” 
“才没有，”他反驳，嘴唇轻轻地贴着我的嘴唇，每一次说话都会相互摩擦到，“我只是不想被这种纯粹的生理欲望完全占据——你让我已经被它牢牢控制了两个多月。” 
“才两个多月，”我嗤之以鼻，“我打算用它牵制你好几十年呢。” 
他忍不住笑了起来，然后开始再一次地跟我接吻，重新唤起我们的yu望。 
你是否能想象？两个男人，几十年如一日地在一起，相互陪伴，相互依赖，相互照顾和相互厮守——彼此占据着彼此生活里的另一半，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都无可替代不能缺少，比兄弟还亲密，比爱人还互求；仿佛只有他们两个在一起才是完整的、完美的？

Near 
我发觉寐罗是个非常敏感的人。 
当然不是说过去对此毫无察觉；而是那时我没想到他的感觉相当强烈。看起来他似乎不那么在意这些那些——有点像玛特，但跟玛特还不一样。要是他在意什么，他会表现得非常明显非常强烈，霸道的脾气一览无遗。所以这让他对于触及自己利益的事异常警惕。 
在那天和寐罗一起从医院回来的路上，我说了一句差点让地球毁于一旦的话。 
我不是故意那么做的。虽然我事后跟他辩解和道歉，可我知道他并没接受；我觉得有点——有点不安。是的，就是这种感觉。因为我跟他心目中的那个理想者似乎不太一样。在他和我认识以来，我只是出于一种朋友式的表面关系与他有来往，我是谁？一个模特；他呢？一个拿我当作模特的画家——仅此而已。模特与画家之间不必有什么关系。 
但后来我们把这种关系发展成了一种新的关系——人们叫它『爱情』。 
有点难以想象。是的，我是说，对我而言，拥有爱情、伴侣之类的的确难以想象。但又怎么样呢？这个世界上什么都可能发生，随时、随地，自从遇到他那天开始，我的人生就被改写了。我觉得是这样。原本我走在一条路上，那场大雨把我赶到了另一条路上——然后在那条路上我遇到了他，我们就搭伴走了一段时间，最后发现我们想要就这么一直搭伴下去。为此我放弃了回到原先那条路上的选择，至少目前看来，这是我做出的唯一选择。 
我们从模特与画家的关系变成了情侣关系——这就意味着问题开始变得麻烦。 
模特与画家并不介入彼此的私生活，不要求看到对方的全部；但情侣需要。情侣要住在一起，共同分享生活当中的全部，他们会不由自主地深入了解——他们将会看到对方存在的所有状态，全部面孔，一切明显的或是隐藏的性格，就像在为对方做解剖手术一样——迟早会把对方了解得干净彻底。某种程度上来说，这就像情侣本身负有的必然责任。 
所以我觉得不安；因为我知道自己的真正性格并不那么……那么理想。 
那天在病房里发生的一切足以证明我是个说话直白、不留情面的人。我说的是实话，可生活里往往不需要太多实话——有时候人们会刻意地掩饰一些、或是说些善意的谎言；而我经常忘记要这么做。大部分时候，我想到什么就会说什么，不管那是否会引起混乱还是伤到谁的心。比如我发表的那一大通分析讲演，以及之后我在街上对寐罗说的那句话。显然寐罗被那句『坦率直言』触及到了他的敏感神经——当他发觉我似乎并不像他一样进入角色。 
我想过今后吗？我认真地衡量与考虑过这段感情吗？？ 
我承认，在最初并没有。 
我也承认，我对寐罗说的那句话的确意味着什么。 
至少那意味着我还没做好就这样进入彼此生活的准备——虽然那之前我们做了爱，而且不止一次；我们做了好多次。难以想象我还有这么疯狂的时候。在我还没来得及为这种行为进行斟酌并下个确切定义时，他拖着我去了他的朋友那里，然后在那里，他承认我们之间是『情侣关系』。实话说，直到那个时刻我还没意识过来，我已经有了个男友的事实。 
太突然了。前一天我还孤身一人，转天我就拥有了情侣的身份。 
大概是我的感觉太过迟钝。从医院出来时我还没有这样的意识。我只是觉得有点古怪。好像身边的一切都突然变得不对劲了似的——当我发觉我们一直都在拉着手走路时，我仿佛在那一刻才猛然醒悟过来，寐罗是我的男友，我们在交往，我们将要一起生活。 
我很吃惊；并且伴随着那番震惊，我又感到一种本能的恐惧不安。 
这种心理根本不奇怪——真的，完全不奇怪。我没交往过。我没有过这么亲密的关系。我没想象过和另一个人生活。当一个人突然面临一种他从未经历过、并且他也没有做好将要经历的准备的境况时，逃跑往往是他的第一念头。于是在那种情况下，我被某种将近窒息般的恐惧心理威胁着，告诉他，『要是你觉得后悔，随时可以』。……我再次承认，那的确是我内心的真正想法。我希望他快点说他后悔了，不管他摆出怎样一番这样那样的理由，只要他说他后悔、他想退出，我觉得我就安全了。因为我就不必进入那个完全陌生的境地闯荡了。 
你可能会觉得这种心理有点懦弱的成分在内，可那跟懦弱没关系。那仅仅是抗拒。一种出于本能的抗拒心理——就像当你的手靠近火焰时会迅速移开，或者及时煞住要冲进湖里的脚步一样。不含任何这样那样的成分在内，那仅仅是一种本能。任何人都拥有的本能。 
接下来，连我都没想到，他竟然因为这句话抓狂了。 
我真的没想到他会听出隐藏在这个句子背后的情绪；我不知道他有这么敏感。于是当我面对突然开始歇斯底里、张牙舞爪的他时，我真的有点被吓到了。我没想到他的反应会这样强烈、强烈得超乎我的所有预想。他就像一只炸了毛的猫一样朝我大发脾气、又吼又叫最后竟然转头发疯般地跑了。对此我唯一能做出的反应就是追上去——紧紧追着他不放。 
开始我只是害怕他会出意外，这种状态下在街上不分方向的乱跑很容易出危险；但追着追着，我发觉自己其实很想追上他，不仅仅是因为想要阻止他，更因为……因为我想这样。我的意思是，我觉得自己不可能放任他就这么在我面前跑掉、然后从我的生活里再次消失。想到之前那次一个多月的杳无音信，我意识到自己的生活已经被他扰乱和入侵，也许我并不讨厌他介入我的生活，留在我的身边。我觉得……我觉得我也喜欢这样。当他在我房间里，当他专心致志地画着画或者跟我一起动手煮东西吃的时候，当我们说笑或争执的时候，呃，当然，还有……当我们亲热的时候。我想我喜欢和他做爱。我沉迷于那个。完完全全。所以我最终决定了，我得追上他、抓住他、不让他跑掉；我确定我想要这种拥有他的生活。
当然，最后我追上了他，虽然他一直冲到湖里，可我成功地抓住他了。 
另外我很高兴自己能追到他——他跑得简直像风一样快，好几次我差点追丢了他，所以我决定以后决不跟他在外面吵架，以免下次没那么幸运，把他在街上弄丢。 
然后我们回了公寓；无须多言，一进到浴室我们就和好了。 
我想每对情侣都会倾向于用这种屡试不爽的方式进行和解。 
接下来我们的生活比新婚夫妻还新婚夫妻。我自然还像过去那样深居室内，他也在那段时间里闭门不出，而一间公寓里只有两个人——并且还是两个刚进入恋情的年轻男性，除了不知疲倦不厌其烦地频繁做爱，差不多就没有其他什么能够引起他们的兴趣了。 
我好像——好像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我从不知道自己还有这样的一面。 
我对寐罗总是充满yu望。他的随意一个动作、一个眼神、一个微笑都能勾起我内心里的yu望，让我难以控制。要是他故意做点什么或是说点什么，情况马上就会变得不可收拾——我们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zuo爱，早晨，中午，下午，夜晚；床上，沙发上，地板上，浴室里和厨房里。反正只要有qing欲和能容身的地方我们就迫不及待地进入状态。你总会有种错觉，以为这种日子会一直这么持续下去。就像童话里说的，『从此以后……』诸如此类。 
而实际上不是。
112楼

我知道不是。所以我内心里的那种悲观主义念头又开始隐隐作祟。我跟寐罗不同。虽然他有点情绪化，但他往往不会用『想得太多』这种方式把自己置入一个烦恼的境地，他有点享乐主义、偏向于随心所欲；而我呢，总是想得太多，所以很容易就把自己绕进困境当中。 
譬如说现在这种状态。我知道这不会太长久——两个月只是一个短暂的开始。寐罗说他准备将这种生活延续到几十年之久，不管那是他在开玩笑还是说真的，我都不能不为此心存忧虑。首先必然的是——一旦我们对做爱这件事感到腻烦了、厌倦了，我们还能持续多久？ 
这不是什么杞人忧天的问题。大部分时候问题恰恰出在这个环节。 
如果我不承认我是肤浅的，只能说明我很虚伪；而对于寐罗来说也同样。最初吸引我们彼此的是什么？最初让我们注意到彼此、并分别决定接近对方和接受对方的又是什么？？ 
如果回答是『性格』『修养』『爱好』之类的东西，我只会置之一笑。 
当然不是。问题的答案刚巧是那个最肤浅的东西：外貌。 
所以你可以说，我们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这张脸才开始的。 
这个答案可真够让人伤心的。 
虽然我们整天都在不遗余力地标榜自己是个有内涵有品味有性格有这有那总之是一个与众不同的家伙，但实际上，第一个吸引我们的因素始终是对方的模样。所以让我不安的是一旦寐罗对我的相貌不再感兴趣，我的性格当中又有几分能吸引他呢？还是根本没有？？ 
如果他厌倦了一个模特，那么很快就会寻找下一个，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并且我也不觉得他会一直对我这样一个不契合社会的人保持长久的热情。 
我知道悬崖勒马已经来不及了。我们两个已经不加抵抗地陷入这场感情当中，唯一能够做的或许也只有就这么继续走下去；而以后会怎么样，无人知晓，没有答案。我想我在徒劳地试图延长这个厌倦的过程——所以我告诉他，我们该试着恢复过去的生活，我的意思是，少做点爱，多做些那些始终不会弃我们而去的事。因为那是一旦我们分开后，生活唯一还能给我们以支撑的东西。或许我有些神经过敏。可我知道，有时候，这种结果无法避免。 
悲观主义者的唯一好处是，对于一切发生的悲剧都不会表现得太过夸张。因为这种结果早已在他们的头脑里出现过多次，并且很可能以更为悲惨的形式出现；反应平淡并非是他们因为设想过太多次就不会再惧怕任何不幸结果，而是他们很可能已经在此过程中神经麻木。 
我不知道寐罗是否明白我的想法；现在他比较关心玛特和JR的问题。 
在他问了我一番关于那两个人之间古怪关系的问题之后，他给玛特打了个电话，后者说他已经出院了，今天刚刚回到公寓并且JR也在，于是寐罗当机立断决定过去。他问我是否要跟他一起去。想想他们三个我就觉得头大，所以我说我不想去，他就自己跑出去了。 
趁寐罗不在，我花了一整个下午的时间将公寓打扫一番——天知道我们两个把这里搞得有多脏。你可以想象两个沉浸于情欲的男人长时间无暇顾及公寓的结果——简直惨不忍睹。我自己从没把房间搞得这么恐怖过。在我的视线范围内，遍地遍处都是书本、笔记、画纸、颜料、快餐盒和安全用品之类的东西。或许这就是两个男人一起生活的最大问题。而现在也只有我来解决这个麻烦问题——我怎么能让一个艺术家做这些有伤大雅的琐事呢？ 
在整理寐罗那些乱糟糟的作品和草稿的过程中，我看到大约一半以上画面都是关于我。除去有那么点飘飘然的愉悦，之余则更多是古怪。当然这与照镜子不同——而是另一种奇怪的映像，看着别人眼睛里的自己，这样或那样的表情，不同的动作与姿态，这就是寐罗心里的我吗？？……表面上看画里那个男人还算不错，至少相貌举止说得过去，甚至可以用良好来形容；但却又总有那么一种难以描述的、若隐若现的冷冰冰的味道。我不知道在寐罗涂抹的过程中是有意还是无意这么做，总之这让人不太舒服；我确定寐罗也能从这些画面里产生这种感觉。那么他对此全无反应吗？我不能理解；接着我很快将他们收拾整齐放好。
不难想象过去寐罗是怎么照顾自己的，也许他能接受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好几天都不打扫房间，衣服一次洗上十几件，垃圾桶里面都是快餐盒和烟蒂酒瓶，画纸颜料到处都是。显然寐罗不擅长家务，他的脑袋里根本不存在家务这个词。并且也从不认为这样有何不好。 
当我费力地拖着那只装满垃圾的巨大的工业编织麻袋下了楼时，我有种不太好的预感，觉得自己好像马上就要变成一个管家兼保姆——可我们非要住在一起吗？ 
为什么我不能提个建议，我们两个最好分居而住呢？ 
不是所有情侣都住在一起的，而且我们还都有各自的事情要做。对于两个都有各自热爱事物的人来说……同居绝对不是个好的选择，那会让我们失去一些独处的好时间。或者，是大量。我想我们都不属于群居动物——太怕生活空虚、太缺乏个人属性的人都不喜欢独处。他们觉得只有在众人当中才能找到自己的位置，而那则往往让人失去一些本该拥有的。 
当我在如何说服寐罗住回自己公寓的绞尽脑汁中终于打扫完整个公寓，已经是傍晚了。可寐罗仍然不见踪影，看来他要留在玛特那里到很晚。或许他们正在吃晚餐。当我坐在客厅沙发里，满意地打量着这个重新变得干净整洁的房间时，我听到外面传来吵吵嚷嚷的声音；伴随着一阵乱糟糟的敲门声，JR的声音冒了出来，“那个，我们今晚能住这里吗？？”

JR 
自从他们两个上次从医院悄无声息地溜掉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寐罗杳无音信。对此我和玛特唯一能够确定的就是他们现在处于不能分开的状态——就是说最好能像连体兄弟一样，无论做什么都要一起、彼此保持在视线触及的范围之内、甚至共用一颗心脏什么的。 
虽然我和玛特对此表现得挺平静，我是说对于寐罗找了个男友——并且那个人是尼亚，并且尼亚的确很特别，并且他们两个好像在来真的，并且……所以这事很惊人，是不是？ 
我说惊人并不是因为什么老土的性别问题，而是——呃，你知道，一堆的问号。 
我一直觉得寐罗应该有个活泼可爱能言善舞的伴侣——多半是个女孩，是的，在此之前我没想过他找的不是个女孩的事，这再自然不过了，哪个帅气的年轻人不是在身边换着一个接一个女友的快乐中长大的呢？之前寐罗也有过几个女友，虽然都不长久，但男友还是开天辟地的第一个；而且尼亚的性格——实在是太沉闷了。之前我是这么觉得的。从寐罗的谈话当中你很容易得到这些信息：尼亚不喜欢外出。尼亚不喜欢谈话。尼亚不喜欢交际。尼亚不喜欢人类。好吧，最后这个是我自己加上的。不过多少有那么点意思——我记得他说过尼亚最大的愿望是在殡葬馆工作。……说实话挺酷的。真的。我觉得有这种理想的人真的挺酷。尼亚只喜欢待在一个没人能打扰他的地方，安安静静看他那堆也许一辈子都看不完的藏书。所以你能期待这样一个人是什么样呢？一个自闭症患者，一个面无表情的严重自闭症患者，或者再加上一个形容词——一个相貌英俊却面无表情的严重自闭症患者，没错吧？？ 
我觉得寐罗喜欢和他待在一起仅仅是他的脸很好看而已；等寐罗画够了画，差不多就会离开他的身边了。因此虽然总是嘲笑寐罗动不动就往一个男人那里跑，我和玛特却并没有对寐罗跟对方搞上这事抱什么想法。而当我们知道寐罗竟然真的和尼亚成为情侣之后，我们的惊讶可想而知——他真的跟尼亚搞上了？并且尼亚同意了？那个古希腊石头一样的人？？ 
是的，结果就是这个；千真万确，毫无差错——他们两个的确成为情侣了。 
接下来我们很快就见到了那个『传说』中的尼亚；而我在这个过程中唯一认识到的事，除了尼亚那通惊天动地的发言让我和玛特陷入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困惑中，就是他真的挺酷。 
我很少会觉得谁酷，但尼亚可真他妈的特别。 
他的模样的确英俊。在看到他的那一刻，我终于能明白寐罗在见他第一眼就很难再移开目光的事是真的，之前我一直以为寐罗在信口开河天花乱坠，可这是真的。倒不是说尼亚有世界顶级明星那么帅，或者是前所未有的类型什么的，而是他的脸看上去会让人留恋。不少男人都有张吸引人的脸，你可能看了一眼还想再看一眼，但慢慢地你就会记住并习以为常。而尼亚不是。他的脸让你觉得看不厌倦——尽管这是一个谬论，可当时你只有这一个感觉。他的眼睛是那么清澈，他的鼻梁和嘴唇的形状是那么完美，他的表情是那么远离尘嚣，他的全身上下散发出来的气息是那么与众不同，他的一切——甚至他的打扮——都是那么纯粹。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但实际上一点也不平常。他是那种将一切不平凡都小心翼翼掩藏在平凡之下的人。要是你没有某种特殊的第X感，很可能你就没法发现这些不凡。 
好吧，当时我想，他的外表的确特殊；但这又能说明什么呢？ 
我打赌他在这里一个字都不会说。就像一团空气似的存在着。 
刚开始他的确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正如我所想的那样；但后来，情况不知怎么回事竟像只踩着雪橇的小狗一样——咻的一下就滑到一个无法预知的境地，并且还在疯狂下滑。我感觉自己一直在跟玛特大吵大闹，大嚷大叫，好像他做了多么无法挽回的错事和蠢事一样。对此玛特一脸茫然、手足无措，而我压根就没考虑控制情绪的问题，只管歇斯底里大发脾气，在似乎任谁也没法挽救这种情况的状态下，尼亚突然说话了——并成功雷到了在场每一位。
我不想再重述他那番惊天动地的分析。但我很可能要承认，他说的没错。 
我讨厌有人跟我争抢玛特。可能你会说我不成熟、孩子气什么的，但事情明摆着，要是他因为其他什么人或者什么事而忽略了我、或对乐队的事敷衍了事，我就会非常恼火。 
也许我有什么所谓的恋兄情结，我不觉得这有什么难堪可言。我们是世界上最亲密彼此的两个人，我讨厌被外来者的介入破坏这种关系——不管那是谁。而尼亚说得没错。最先是寐罗剥夺了一部分这样的权力，他的出现一定程度上打乱了这种平衡，玛特不再把全部心思平分给音乐和我，而分出一部分给了寐罗。我真的非常郁闷。我一直觉得自己该是饰演玛特身边所有角色的人，不管是他的弟弟、朋友、搭档还是陪伴之类的，而且过去也一直是这样。可现在不了。玛特开始有了这个私人朋友——虽然寐罗也是我的朋友。我们和寐罗的关系都很不错，有时候我会觉得我们三个天生就该在一起成为死党的，可在他们两个单独说些什么或是做些什么、并有意或是无意将我排除在外的时候，那种感觉便荡然无存了。 
我总是有种错觉，好像他们两个经常在隐瞒我什么似的。 
于是我也开始和寐罗有单独交往，谈论一些我们两个都感兴趣的话题，天生的相似脾气让我们两个不管谈论些什么都显得很热闹，好像我和寐罗之间的关系更好过他和寐罗，对此玛特向来只是纵容地笑笑，好像从来不介意我和寐罗的交情比他们之间好过几百倍。可他越是这样，我就越是不爽。我觉得寐罗肯定不是公平地对待我们两个的——就是说他对玛特要比对我更……更认真点？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反正就是这么个意思。比如说，每次我问寐罗『昨天你们两个在谈什么那么久』或『你们在做什么』之类的，寐罗往往都会说『没什么』，『没什么特别的事，就是……』然后说一些听起来似乎的确毫无古怪的理由。我不知道他是在信口胡编还是说实话。猜疑心让我总是更倾向于前者。要是玛特问他『昨天你和JR谈了什么或做了什么』之类的，我觉得寐罗一定会毫无遗漏地说给他听，而不是说没什么。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精神敏感。也许是。我只是不大喜欢有人占据玛特的注意力。而让我郁闷的事实是玛特不但纵容这种情况的发生、并且还是参与者之一。要是他不想挪开目光，他也就不会和其他人之间产生这种让我恼火的友谊了。包括爱情也是。 
尼亚说得没错。寐罗剥夺走了一部分属于我的特权，杰西卡则既是一个结果又是个新的开始。要是当初玛特跟我说他对一个女孩挺来电的话，没准我会仔细地帮他分析问题，让他明白女孩不是那么好掌握的动物——我可不歧视女性。一点没有。……好吧，可能有那么点『恨屋及乌』的情绪……这不碍大事。但至少我得做点『防卫』工作而不是像寐罗那样说些『好』『当然』『上吧』『她跟你真般配』之类的鼓吹怂恿。想想也知道寐罗不会说反对之言。正如那样尼亚所说，反正他们两个之间不存在利害关系，才没必要像我这样杞人忧天呢。 
至于杰西卡，我还要引用尼亚的话，跟寐罗的性质不同但比寐罗还恶劣。 
我不想谈论那个女孩。何况现在她也撤消威胁了——就假设她没存在过。 
可寐罗也没有错误。他只是我们两个的好友、死党而已。他脾气率直、从不背后搞鬼，就算要找茬和破坏也总是面对面而非玩阴险。虽然他属于那种有仇必报的暴力型，这反而却让我们两个更乐于跟他交往，我们都不喜欢温吞水的性格；其实起初我以为尼亚将会是这种性格，可很快尼亚就颠覆了他在我心里被确定的形象，我发觉得换个视角来看他。 
尼亚说出了那些我们潜意识里试图隐瞒或还未意识到的东西。
而在此之前我想他对我们知道得并不多——尽管他说寐罗经常会跟他提起我们，但那绝不可能与寐罗在我们面前提起他那样地详细耐心、声情并茂。所以我很惊讶他能说出这些，或是他能看到一些恐怕连我们还没留意的东西；另外，他说话的方式真是够直接的。就像他说话完全只为达到某种目的，而非作为一种交流方式所以也要讲究技巧什么的。他想到什么便说什么，不加任何掩饰，虽然足够经过考虑。他给我的感觉就像一台专业分析机。 
之后那段时间，我和玛特之间多少有那么点尴尬……怎么可能不尴尬？？他把一切原本『并不存在』的事情毫不掩饰地摆出，把我们当作研究对象地作出一番深刻得吓人的分析，让我们充分意识到这份深厚的兄弟之情有多罕见，甚至我的存在和玛特的女友成了平行关系——要是这样之后我还能做到坦然，显然那就不是我了。我又不是职业演员。 
还好他悄悄地走了，否则我不知道他还要『揭露』多少。 
但不可否认，我觉得他这个人的确有点意思。难怪寐罗会这么喜欢他（或者说爱他）？你在纽约最为熙来往攘的街头站上一个小时，期间遇到的所有人也难得有一个像尼亚一样。所以我觉得寐罗更像是在跟某些名为个性的东西谈恋爱——他喜欢这些，当然。 
在寐罗销声匿迹的那些日子里，每天我代替他到医院报到。虽然开始有点别扭（完全是被那家伙的一通『有条有理的胡言乱语』搞的），但慢慢地，情况似乎就没那么别扭了。 
“你觉得尼亚说的正确吗？” 
“可能吧。只是我们没意识到这些。” 
“就是说我们两个该是情侣关系？” 
“情侣？好像没有必要这样。再说……” 
“再说我们也不是。我们是兄弟。” 
“唔。何况尼亚也没说我们该是。” 
“我想他的意思是我们对于对方来说挺重要。” 
“没错，就是这样。——最多也就是这意思。” 
这样的对话反复进行几次过后，我们就对此不以为意了。 
偶尔我们还会拿那两人开开玩笑。在玛特心里，他们两个理想的交往模式该是这样的：假设寐罗他老爸是个教授（这假设似乎很搞笑，可让人惊讶的是寐罗的父亲的确是大学教授——只不过在柏林而非纽约，寐罗跟他老爸闹僵了才擅自跑纽约来），然后尼亚刚好是寐罗父亲的学生，每个周末到寐罗家定期拜访并讨论问题，待上一长段时间；寐罗呢，因为太反叛总是被他老爸反锁在房间里。于是当有天凯尔老先生因为某些事情临时外出一下、而家里只剩下那个被锁在卧室里的儿子和这个等他回来的年轻学生时，好戏便开始上演了。 
我觉得这个剧本还不错。要是他们俩愿意变为实质性表演，那一定挺有趣。
这个过程给我们的最大收获就是玛特的抑郁症竟然有所好转。 
医生立刻当机立断将他送出医院——没办法，病床不够用，当今人们的工作压力太大、社会竞争过激、精神易被摧毁、稀奇古怪的病状层出不穷，每天都会有新的病人因此住院，以不同的病因和姿态，并且这个队伍还在不断扩大。相比之下玛特就好说得多了——不过是跟两个伙伴分道扬镳了嘛，这么大点的小事，干吗还要占着一个宝贵的位置呢？？ 
我们刚从医院回到公寓就接到了寐罗的电话，他说他很快就过来。 
客厅已经好长时间没打扫了，乱七八糟。自从玛特住院之后，这里就一直处于空缺无人的状态。我们三个在满是灰尘的客厅里坐了一个下午，一边喝啤酒一边说话；寐罗马上就要毕业了，他有点头痛要花时间找工作，虽然尼亚也一样，但看起来对方对此并没什么忧虑。而我和玛特呢？似乎从来就没想过工作这挡子事。工作？音乐就是我们的工作。我们的话题从一个跳到另一个，但说来说去我发现其实只有一个最终的话题，就是关于『以后』。 
随着夜幕降临，我们开始感觉到饥饿的大举进攻。 
我想要订些外卖，玛特认为在这样的房间里吃饭大概与吃尘土没什么区别，在我们两个就现在打扫卫生然后叫外卖还是先去外面吃点什么再回来清理房间的问题争论不休时，寐罗突然说他得回去了，因为尼亚一个人绝对不会吃饭的。“他肯定在等我呢。”他说。 
我和玛特互相看了一眼，又不约而同地望向他。 
“别胡扯了，”玛特说，“你就是不想帮我们干活，是吧？” 
“太不够朋友了，”我跟着说，“再说就算他不吃饭也不会死。” 
“你们也太那个了，”寐罗矢口否认，“当然饿的不是你们两个。” 
我们夸张地叹气，一边各自咕哝着些让寐罗很没面子的话。很快那个家伙就撑不住了，“得了，”他说，“要不你们就跟我一起回去。我看你们就是想我给你们打扫公寓。” 
“我们才没有呢，”我说，“谁都知道一旦到了某些紧要时刻某人就想撤退了。” 
“你的意思是我们再去见尼亚一面？”玛特有点头大地问，“我看还是算了。” 
“你要是不去，那我去。”我承认我比较想见尼亚，听尼亚说话绝对要比打扫公寓有趣。 
“你的意思是让我一个人留在这里做卫生？”玛特大叫，“你就这么对待病人？” 
“我看你一点病的意思都没有。” 
“什么！我今天刚从医院出来！” 
“快走吧，寐罗，”我迫不及待地站起身，“尼亚做好晚餐了吗？” 
寐罗用一脸戒备的表情对着我，“你想要看尼亚还是逃避干活？” 
“咳，”玛特在我身后不怀好意地发出怪声，“我认为二者皆有。” 
很快我们三个就走在去往尼亚公寓的路上了。我的心情简直莫名其妙地好。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按理说我现在应该愁容满面才是。直到此刻为止我和玛特的明天还是一片茫然，我们不知道将要做些什么，不知道该做什么和怎么做，不知道什么是正确的——一切都还是未知数。虽然玛特的病有所好转，但实际问题却一点没解决，我们仍然处在之前的困境中。可即使是这样我还能在这片灰暗中有那么一个晚上的愉快心情——真他妈的怪透了。为什么我还能笑得出来？为什么我不是号啕大哭、就像离开玛特之前的那个晚上？我们解决了什么问题没有？我们找到什么出路没有？我们有没有以后、有没有自己的人生呢？？…… 
一切都悬而未决。可我们却仍然丝毫不觉得难过地朝尼亚公寓迈进。 
就好像那里有我们要找到的答案或者解救苦难的圣经似的。 
在路上寐罗一个劲地给我们灌输关于尼亚的公寓有多混乱。“我们整整两个月没认真地打扫过，”他好像还挺得意似的，“虽然没有你们那里脏——不过很乱，你可以看到到处都是书和画稿，衣服和工具，快餐盒和啤酒罐，他的东西和我的东西，总之有点糟糕。” 
“没关系，”玛特说，“有什么了？跟你过去的公寓不是一个样吗？” 
寐罗给了他一拳。 
当我们站在尼亚公寓门外，我已经做好了面对一个巨大垃圾场的准备，并暗自决定只要没有我们那间公寓脏，我就住下来。我有点期待地问，“那个，我们今晚能住这里吗？？” 
“看情况吧，”寐罗掏出钥匙动作利落地打开房门，“没准你们宁愿回去呢。” 
“哦，我打赌我不想回去……”
118楼

我看到一个完全与我的预想相反的客厅——干干净净，整整齐齐，虽然那些书架和书、画板和画具还有画稿，以及各种各样的箱子柜子占据了大部分地方，还有书桌和沙发，但是这里竟是如此清爽，堆得空隙极少的空间却没有丝毫混乱的感觉。然后，沙发上正在朝我们投来惊讶目光的男人一动不动、如同泥塑，咳，我说，他还真适合做石膏像什么的。 
“哇，”寐罗在我身边发出惊呼声，显然他被吓了一跳，“哇噢——” 
看来他想说点什么。但过于震惊让他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一个劲地哇噢。嗯——恶劣地说，我想知道他在做那些的时候会发出什么声音，然后尼亚会发出什么声音。是不是他们会叫彼此以非常亲昵的称呼（宝贝、甜心、乖乖或者狗狗什么的，以及他们是不是喜欢用狗狗式）、寐罗完全不同于以前的寐罗、尼亚也跟之前那个在病房里语出惊人的分析专家判若两人——这些想法总是会让人充满好奇和怪异的兴奋心理，有点……有点…… 
唔，还是算了。回头我去和玛特讨论这些（这就是八卦，没错吧？）。 
我们三个就站在门外，看着里面肃穆整洁的房间——一时没人进去。尼亚也没做邀请，他只是表情茫然地坐在那里望着多出来的另外两个不速之客，以及有点石化的寐罗。 
“呃，那个，我们要站到什么时候？”我终于忍不住了。 
“——哦，呃，进吧，”寐罗仿佛才缓过神，率先迈了进去，“你打扫公寓了？” 
“……是，”尼亚终于站起身，满脸没什么表情的表情，“我觉得这里很脏。” 
“的确是脏。……另外，呃，我们买了外卖——你还没吃东西吧？”寐罗走进去，然后堂而皇之地在我们面前跟尼亚接了个吻——绝不排除故意炫耀的可能——接着朝尼亚笑笑，“是披萨，还有沙拉和薯条。”我怀疑他是不是还要问句『孩子还好吗』之类的。 
“没有，”尼亚回答，“我以为你不回来吃饭了呢。” 
他应该说『是的，还好，既没吵也没闹；不过我和孩子都挺想你』。 
“哇噢，”玛特有点吃惊地说，“我说，你们还真像那么回事似的。” 
“就是，新婚夫妻嘛，”我盯着那两个人，“显然人家感情好极了。” 
寐罗哈哈一声，走过去将书桌稍微腾开些地方，把几个食品袋子放在上面；尼亚看看他又看看我们，最终还是选择朝我们露出还算友好的微笑，“你们要喝点什么吗？” 
“……不，不用了，”玛特说，但很快又改口，“有啤酒吗？” 
“当然，”尼亚转身朝像是厨房的方向走去，“JR呢？也要啤酒？” 
“我想喝可乐，”我说，觉得自己像个五岁小孩，“或者啤酒。” 
这时寐罗突然又改变主意了，“等一下，”他说，“我们去外面吃。” 
当搞明白他只是不想让我们破坏掉尼亚好不容易打扫出来的成果后，我向他致以无限的愤怒和鄙夷，玛特则只是一脸的哭笑不得。那个混蛋干吗要把事情搞得这么复杂呢？？ 
“难道脏了就不能再打扫吗？”我说，“为了避免一些可能不会出现的——并且还是很可能不会出现的后果，你就要把我们全都轰到大街上去吃饭？有这必要吗？？” 
“废话，”寐罗理直气壮地说，“你们两个又不帮忙打扫。” 
“我决不要坐在马路边去吃饭，”我说，“要去你自己去。” 
“在谁的地盘上听谁的，”寐罗根本没打算让步，“你就当作野餐。” 
“在旁边汽车疾驰而过的草坪上野餐？并且还可能会引起围观？” 
“用不着这么自我感觉良好。” 
“我可不是说因为我们相貌英俊才被围观。” 
“为什么我还是觉得你自我感觉挺良好的？” 
经过一番艰难复杂的争论，最终我们达成一个勉强算是折中的妥协——我们决定把晚餐放在尼亚公寓的房顶上。想想吧，寐罗这个小气的家伙，竟然对他的两个至交好友做出这种事。要不是之后玛特偷偷告诉我其实寐罗的真正目的是想要逃避被祸害后的公寓打扫劳动，我才不会轻易原谅他呢。想到今后尼亚的生活会很辛苦，我又幸灾乐祸又满怀同情。
接着我们一行四个人上了这幢有二十层高的公寓顶楼，坐在那个风声呼呼的地方吃饭；虽然我心里还是挺生气，但当我们四个围坐在一起开始分享晚餐时，我突然有种『一切本该如此』的感觉。那就像是一直缺了某个乐手的乐队终于凑齐他们的最后一个成员，一个宴会总算确定所有被邀请的参与者到场，一个游戏随着玩家的全副武装而能开始，或者更多诸如此类的情况——就是说，我觉得我们好像天生就该是这样一个完整的整体，我们早该这样坐在一起。我不知道他们是否也有这样的感觉，当我偷偷环顾，我看到他们都在忙于晚餐。 
那两个家伙总算有点良心，没在这种时刻上演一些卿卿我我的肉麻戏。 
“今晚我能住这里吗？”我已经没法抱太大期望了，我觉得寐罗一定会…… 
“当然不行，”果然寐罗想也没想就断绝了我的奢望，“尼亚好不容易……” 
“嘿——没你这样的，你怎么这么小气？！”我忍不住大叫起来。 
“你们的公寓还不是早晚要打扫，”寐罗说，“晚干不如早干。” 
“我们之前说好要是这里比那里干净，我们就能住在这里。” 
“我怎么不记得，”寐罗咬了一大口披萨，“是你自己想的吧？” 
“……怎么可能——”等等，难道真是我自己想象的？？ 
“还是算了，”玛特说，“我觉得这间房子的隔音效果不大好。” 
寐罗的脸顿时有点涨红，“什——什么！”他说，“我们——” 
“还是算了，”玛特打断他，“算了。不用解释。我们能理解。” 
“才没有！”寐罗马上反驳，“你们两个混蛋……” 
“那就住下吧，”尼亚突然开口，“反正你们难得来这里。” 
寐罗马上转头看尼亚，“我打赌以后他们会经常不请自来。” 
尼亚只是笑笑。我想他不大喜欢别人拜访这里——寐罗已经足够意外了。这种人应该更喜欢独自一人待着，而不是分分秒秒都和别人分享，即使对方是他的伴侣。我总是觉得尼亚本身应该比这副样子更酷——只是他不想在寐罗面前表现出来。是因为他很爱寐罗吗？ 
“我想问个问题，”我朝尼亚说，“你非常爱寐罗？” 
寐罗咀嚼着的动作马上停止了，尼亚也缓了下来，只有玛特置若罔闻。 
“嗯，当然，”好一会儿过去，尼亚才回答，“对此你有什么疑问吗？” 
“……哦，”我不无失望地耸耸肩，觉得尼亚这个回答一点也不酷，他干吗不拿出上次在病房里的劲头好好发挥一通？至少说点刺激的——好吧，我到底在怀疑什么呢？难道尼亚不该爱寐罗吗？那为什么他们两个要住在一起？“……那么你爱寐罗什么呢？” 
尼亚顿了两三秒钟，“很多。”他停下来，突然又改口，“……几乎是全部。” 
“哇噢，真难得，”我假装没看到寐罗的怒目而视，“那你不喜欢他什么？” 
尼亚看着我，“不介意的话，我想知道你做这个调查目的何在？” 
“好奇，”我说，“我知道这个理由很搞笑但我的确好奇。” 
尼亚没有出声，微微皱着眉看着我——好像一下子能看到我的内心似的。也许他已经能猜到我干吗要这么多废话了，我觉得他露出一抹若隐若现的笑容，眼睛里好像明明白白写着他知道我有点怀疑他到底是不是真的爱寐罗这事。“可惜这个答案太私人化，”他说，“否则我可以告诉你——当然可以；但我不觉得寐罗会乐意我在别人面前揭他的短处。” 
“什么！”寐罗几乎跳了起来，“你心里装着我多少个短处？？” 
寐罗可真够敏感的。要是我的话，恐怕还要过一会儿才会发火。 
“没有多少，”尼亚安慰他，“要是你想在这里坦白说，我没关系。”
“才不可能呢！”寐罗哼到，“也别让我知道你们在背地里议论我。” 
我忽然觉得尼亚是故意这么回答的。只为了不在这里跟我讨论这个问题——显然，对话到这里就没法进行下去了。我一边吃着东西一边绞尽脑汁地想着怎么把话题绕回这上面来。我无意间瞥到寐罗虎视眈眈地盯着尼亚，一副想要钻进他脑袋里去看透他想法的表情。显然他对尼亚的话在意得不得了，是吧？这就说明他在意尼亚远比尼亚在意他要多上好几倍。
我期待着有谁能说点什么。可玛特一直只管吃着他自己的东西，看起来似乎无意开口；寐罗则只把注意力放在尼亚身上，而尼亚呢，更不可能主动说什么——那么挑起话题的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我也可以像他们三个一样保持沉默，可这么多人在这里却安静得异乎寻常，这有多无聊啊？？“那你们打算在一起多久呢？”于是我再次无所畏惧地打破寂静。
寐罗无奈地看了我一眼，“我说你就不能安静一会儿吗？” 
“为什么要安静，”我抗议，“你就不能说点什么吗？？” 
“我不明白有什么非说话不可的必要，”寐罗瞪了瞪眼睛，“再说事实明摆着——难道你觉得我们两个是一时冲动就开始、转眼之间又结束？还有，别让我知道你在他的主意。” 
“我可没有，”我说，“再说就算我打他主意，干吗要让你知道呢？” 
寐罗和玛特差点一起呛出啤酒来。 
我看了一眼尼亚，发现他在偷笑。 
很快寐罗也发现了对方这个让他不爽的动作。“你在笑什么？！” 
“没什么，”尼亚说，然后正色看向我，“我们打算几十年如一日地守在一起。” 
“喔，……”我几乎不知道该说什么，“你们真的能坚持那么久？？” 
“喂你到底什么意思啊，”寐罗大吼到，“故意来搞破坏吗？！” 
“我只是问问，”我无辜地看了他一眼，“你干吗那么紧张？” 
“谁紧张了？谁紧张了？？” 
“你们真的要在一起那么久？”我咕哝着，“那可比我和玛特还要久了。” 
“什么意思？”这次是玛特开口，“你是说决定和我分开住吗？” 
“不，不是，”我说，“我只是觉得——觉得我们可能没那么久。” 
“我不明白。”玛特说。 
“就是说他对你们俩的状态不抱希望，”寐罗突然变得聪明起来。 
我叹了口气；他说得没错。但是他能理解我的心情吗？ 
你可以说兄弟两个感情要好并不少见，兄弟之间大多感情都不错，他们『几十年如一日（借用尼亚的话）』地来往和互通有无，一起分担痛苦或分享快乐，不管他们是单身还是已各自拥有各自的生活。可要是我说，其实我想一直和玛特住在一起、我们就以这种兄弟身份单纯地住在一起，只和对方分享与分担自己的一切，这可能吗？这实际吗？？……坦白说，我不觉得玛特能理解这种想法。要是之前尼亚不说那些，可能他对此始终都毫无察觉。……好吧——也许他知道。但是他不说。他假装自己不知道，好长时间过去慢慢地他就真的觉得自己不知道了。自欺欺人都是这么来的。说谎说到自己信以为真，又不是没有这种怪事。 
“别这样，”玛特说，“要是你对我没有信心，我想不出有什么事比这更糟糕。” 
“可你以后还得找个杰西卡那样的角色，是吧？”我说，“也许下次是凯瑟琳、詹妮弗或者萝拉、凯西什么的，反正有的是选择。其实还有更多选择，你可以像寐罗一样……” 
寐罗咳了一声，“不是所有人都有运气能像我这样遇到极品。要不我才不找男人呢。” 
“再说我已经遇到一个了，”玛特朝我安慰地笑笑，“别担心其他的。” 
“性别跟爱情没什么关系，”尼亚接着说到——我觉得场面变成了一个集体安抚会——显然我是被联合起来安慰的对象，“并且即使有再广阔的选择，适合你的也只有唯一一个。” 
寐罗马上亲了一口尼亚；我也觉得他这句话说得好极了。我也想亲他。 
正当我们几个沉浸在这完美的假象里自得其乐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尖叫，一声足以撕裂我们这里快乐气氛的歇斯底里的尖叫，“麦克——你这个混蛋！你这个超级大混蛋！！” 
接着我们看到一个穿着红裙子的女孩抹着眼泪朝这边狂奔过来。 
看起来她打算自杀，但当她看到我们四个坐在这里正齐刷刷地朝她注目时，她的脚步有那么一秒钟的迟疑，很快她就为那仅仅一秒钟的迟疑付出了很不美好的代价，她摔了一跤。 
可真够狼狈的。尤其还摔在我们四个大男人面前。 
嗯……我很不好意思地承认，我看到了她的nei裤。不过想到他们几个一定也都看到了，我就不觉得不好意思了。尤其想到尼亚也看到这一幕之后——我偷偷看了一眼尼亚，那个人已经缓过神来，就像比我们都清楚是怎么回事似的；此刻正在若无其事地擦手。于是我又把目光转过去。显然她挺难堪的。但很快她就爬了起来，似乎完全没有受到任何影响般地坚定地跑到高层边缘，站在那里朝下望了一眼——我打赌她头晕眼花。二十层呢，又不是二层。 
——不过她干吗这么想不开？跟男友吵翻了？那个叫什么麦克的？
正当我们还未做出任何表现时，另一个人也出现在我们的视野之内——一个棕色短发的小伙子，一脸的紧张和惊惶失措，深蓝色的眼睛，至少三天没刮过的下巴，穿着件蜘蛛侠的黑T恤，脏兮兮的牛仔裤和大号帆布鞋，还有条链子，挺朋克的。并且他一手还拎着一个非常走型的盒子——外面印着什么蛋糕店的字样，一手抱着一束玫瑰。“嗨，嗨——琳达，”他大叫着，“别这样，别——宝贝，我听你的，为什么我们不好好说话呢？回来，快点回来！” 
“滚远点！”那女孩愤怒地尖叫着，“我再也不想看到你了！给我滚开！！” 
哈……现场版的。于是我们四个旁观者很恶劣、很带劲地看着他们两个。

Linda 
见鬼的。我猜世界上有百分之九十九的自杀者不会遇到我遇到的这一幕——我是说，在我跟我那个不争气的男友吵了第一百四十五场架之后，我因为再也不能忍受这种生活，这种除了吵架就再无其他的混帐生活而愤然决定要自杀。结果呢？当我好不容易爬上这幢二十层高的高层准备就这么一鼓作气地跳下去时，一百二十分地意外，这里竟然有四个男人！ 
正因为看到了他们四个，我才发了一秒钟的愣；因为发了一秒钟的愣，我才摔了一跤；因为摔了一跤，所以在我跳下去之前还是被麦克那混蛋追了上来；并且——因为之前那一连串的混蛋『因为』，我最后没跳成。不但没跳成还在这里上演了一场搞笑闹剧。 
首先摔那一跤让我非常难堪。就算我是个要死的人，我也有自尊，对不对？ 
我强装出一副完全不为所动的样子继续跑到楼边想要就这么迅速跳下。不过……那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不看不知道，一看……我的腿都要软了。妈呀，怎么会这么的高？！ 
我已经开始头晕了。在这时候我听到麦克那个混蛋的声音传来，“嗨，嗨——琳达——别这样，别——宝贝，我听你的，为什么我们不好好说话呢？回来，快点回来！！” 
每次他都是这样。他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从来不记得自己说过的话。 
要说麦克的缺点，我能一口气数上好多——比他的老妈还了解他。我们打十四岁就开始混在一起了，那时我们是同学。哦，后来他不是了——他的学习成绩太差，他总是在闯祸，他的爸妈也没法管他了，老师的警告他完全当作空气，没有任何东西能约束他，直到他完全失去约束——他被学校开除了。他整天和社会上的小混混们待在一起搞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然后每个周末都会约我出去请我吃街角那家咖啡店里的巧克力杏仁蛋糕，外加一大杯奶昔。那差不多就是十四岁的我的最大快乐了，真的。虽然现在说起那些让我觉得可笑无比，不过就当时而言，那就是我每周唯一的期待。何况他还有双那么蓝的深深蓝眼睛。我喜欢他总是用手拨开额前厚厚的棕色刘海的动作，那让他看起来帅极了、又带着点羞涩的味道。 
于是我们就那么顺理成章地在一起了。他常常在学校门外等我，很多女孩虽然嘴上不说但很羡慕我——说实话，我很享受那种感觉。当你有个举止不凡、坏得可爱、又有一辆很棒很威武的机车的男友时，一切这个那个就都被你抛到脑后去了。我想不到不答应的理由。 
要是你觉得我们两个就这么一直王子公主似的幸福下去，那绝对大错特错。人们总是说爱情是盲目的，连成年人都会被蒙住眼睛，何况十四岁的未成年人呢？？…… 
我觉得我实在早就该醒悟过来——像他这种人是不会去正式做点什么的。 
他总是在混日子。他一没学历二没手艺，在少年时尚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但慢慢地这些就不再是无所谓的问题了——你总得有地方住、有衣服穿、有东西吃是不是？你总得生活，何况又是这样年轻，不可能去拿什么见鬼的社会救济，那简直太丢人了。但对于他这样一个既对工作没有爱好又的确没有什么工作能力的家伙来说，要是再不努力点，就真的挺麻烦。 
可他不觉得。他东干干、西干干，赚了点钱就停下来休息一段时间，挥霍光了那点根本称不上多的积蓄就再去找个活干。他就这么一直吊儿郎当地混着日子，我劝他去学点什么，不管是纯技术活还是想法拿个证书，至少有一技在手就不怕饿到自己。可他呢？今天觉得这个不错就去学这个，明天对那个感兴趣又去念那个，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不说，根本没常性，要么就是跟我大肆渲染有多累有多讨厌什么的……啧，我真不愿意在这种时候还要翻旧帐。每次吵架都要翻旧帐，我简直都烦死了——我该录个录音带，每次放给他听才是。
“才不可能呢！”寐罗哼到，“也别让我知道你们在背地里议论我。” 
我忽然觉得尼亚是故意这么回答的。只为了不在这里跟我讨论这个问题——显然，对话到这里就没法进行下去了。我一边吃着东西一边绞尽脑汁地想着怎么把话题绕回这上面来。我无意间瞥到寐罗虎视眈眈地盯着尼亚，一副想要钻进他脑袋里去看透他想法的表情。显然他对尼亚的话在意得不得了，是吧？这就说明他在意尼亚远比尼亚在意他要多上好几倍。 
我期待着有谁能说点什么。可玛特一直只管吃着他自己的东西，看起来似乎无意开口；寐罗则只把注意力放在尼亚身上，而尼亚呢，更不可能主动说什么——那么挑起话题的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我也可以像他们三个一样保持沉默，可这么多人在这里却安静得异乎寻常，这有多无聊啊？？“那你们打算在一起多久呢？”于是我再次无所畏惧地打破寂静。 
寐罗无奈地看了我一眼，“我说你就不能安静一会儿吗？” 
“为什么要安静，”我抗议，“你就不能说点什么吗？？” 
“我不明白有什么非说话不可的必要，”寐罗瞪了瞪眼睛，“再说事实明摆着——难道你觉得我们两个是一时冲动就开始、转眼之间又结束？还有，别让我知道你在他的主意。” 
“我可没有，”我说，“再说就算我打他主意，干吗要让你知道呢？” 
寐罗和玛特差点一起呛出啤酒来。 
我看了一眼尼亚，发现他在偷笑。 
很快寐罗也发现了对方这个让他不爽的动作。“你在笑什么？！” 
“没什么，”尼亚说，然后正色看向我，“我们打算几十年如一日地守在一起。” 
“喔，……”我几乎不知道该说什么，“你们真的能坚持那么久？？” 
“喂你到底什么意思啊，”寐罗大吼到，“故意来搞破坏吗？！” 
“我只是问问，”我无辜地看了他一眼，“你干吗那么紧张？” 
“谁紧张了？谁紧张了？？”
总而言之一句话，他混到现在也没混出什么来，有两次还差点把自己混没了。 
这种男人还有什么可取之处？我真是大脑进水才和他一起待了这么多年——整整十年！是的，正好十年。在第十年我的生日这天，我们为一个他妈的蛋糕吵得不可开交。因为他花了令人咋舌的价钱买了一只什么纯瑞士巧克力的超级蛋糕——我不管那蛋糕有多棒，他为了它竟然把我们的房租都搭进去了！难道这不让人恼火吗？接下来我们要去哪儿？睡在街上？像流浪汉似的找个桥洞下面住进去？他还不知道自己办了多大多荒唐的蠢事吗？！！ 
或许你要说：瞧他这么爱你，干吗为了一个爱的表示跟他过不去呢？
但他总得考虑一下我们的实际情况再做什么吧？？既然他并不具备买超级巧克力蛋糕给我当生日礼物的条件，他就应该别买；而不是像个半大小子一样不管不顾地买了再说——他到底十四岁还是二十四岁？他脑袋里有没有考虑一下生计问题的那根神经吗？ 
好啦我不管是什么，反正我受够了。我们分了不下二十次手，没有一次成功。我也完全搞不明白为什么每次我还是会心软地接受他的哀求重新跟他重归于好。事情发展到这地步，我看分手是没可能了。可想到一辈子都要待在这样一个毫无上进之心的男人身边，过一辈子这种入不敷出、毫无转机的糟糕日子，我又不能接受。这么看来，我干脆他妈的死了算了。 
是的，反正死了之后就再也不用总是面对这种悲惨状况、也不用担心他是死是活了。
161楼

好几次我找了其他的男友，都会在朋友口中听到他痛苦得不行——我就又受不了了。我就是受不了听到他过得不好的消息。好像我天生对那缺乏免疫似的，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搞的这么软弱。于是我放弃了好几次有可能发展前景很好的新恋情，回到他身边。在他一番痛心疾首的悔过之后，我总是傻乎乎地相信这次他一定能改好，不管他之前已经重犯了多少次，也许这一次他就真的改过自新了——咳，人总是这么幼稚。总是抱着某种愚蠢的侥幸的心理——觉得这一次就会怎样怎样，其实根本不是那么回事。所以，我现在总算死心了。 
去他妈的什么吧。让他自己吃那个了不起的巧克力大蛋糕，我再也不想继续下去了。 
可我实在又不明白——明明死的决心这么强烈，为什么还是不大敢往下跳呢？我应该很英勇地一闭眼睛，就像弗吉尼亚?伍尔芙自沉湖底，或者柯特?科本朝自己的脑袋来一枪，一把雷明顿Ⅱ型二十口径猎枪；海明威也是用猎枪自杀的，他们比较酷。凡高用的只是普通手枪，不过他比较痛苦，拖了三天才彻底死掉，可见一枪命中非常重要——所以我不用枪。邓肯是用围巾把自己勒死的，据说还有个斯多噶学派的家伙是靠停止自己的呼吸自杀的。 
我比不上那些人。我只是一个对生活充满了厌倦和失望的人。我只想死成就行。 
可当我这么费力地爬到楼顶上来，却发现有四个活生生的男人坐在那里，他们就像在玩什么愚蠢的『排排坐吃果果』那样的小游戏似的围坐着，中间铺开的报纸上是被切分得乱七八糟的披萨，一大份沙拉和薯条、薯片什么的，还有啤酒和可乐，一副其乐融融的模样，我以为他们是什么艺术学院的学生——可他们看起来也没那么小，还有，他们也太可气了——干吗不老老实实在家里吃晚餐，却跑到二十层楼的楼顶上来？难道他们也要自杀吗？？ 
眼下，我站在大楼边缘，麦克在我的威胁之下不敢上前，那四个人则保持观望。
这有他妈的这么好看吗？？我简直要抓狂了。 
要是可能的话，我宁可先把他们四个扔下去。 
难道他们不懂现在最好悄无声息地撤退吗？！ 
“琳达，琳达，”麦克一脸痛苦地叫着我，“别这样，好吗？——我跟你承认过错误了，我不该浪费我们的房租买这么贵的巧克力蛋糕虽然我只是想要你高兴一下……” 
“高兴一下！”我愤怒地大叫，“我很高兴，真的——但是现在我要下去了！” 
“别，千万别！！”麦克惊惶失措，“求求你啦琳达，宝贝，甜心，乖乖——我发誓以后再也不会这么做——我发誓以后也不再做这种蠢事，好吗？我知道你干吗这么生气，我当然知道！我跟你发誓，回去之后我就好好去学门手艺找个工作，我们好好过日子好吗？？” 
“不！不好，不好！！”我发狂地叫喊着，“你根本就他妈的不会这么做——我知道，我完全知道你根本不会这么做，只要你现在把我劝回去，你就还是老样子。你不会改的，麦克，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你是怎么回事——甚至你自己都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你根本就没想过要对什么负责——你心里根本没有半点关于责任这个词的概念，否则你就不会到现在这样！” 
“……好吧，好吧琳达——你说什么都好，你能不能先回来？我们都安静下来，好好把这个问题说清楚不好吗？？你站在那里很危险——真的，真的很危险……求你啦琳达，回来我这里，好吗？要是你死了，我也活不下去了。我根本不是骗你，我绝对没有……” 
“那你就跟我一起死好了，”我歇斯底里地喊着，“那也好过我在你身边饱受折磨——鬼知道以后你是什么样子！！我有百分之二百的可能你还是老样子！你根本就没想过改变。你什么都他妈的没想过——这一切、所有的一切、从开始到现在为止全是他妈的胡扯！！”
麦克看起来快要哭了。“可是——可是我真的爱你，”他又搬出每次都要跟我重复上万遍的滥理由，而更滥的是，没有一次我能成功抗拒这个滥理由发挥作用，甚至连这一次也是。我努力不让自己被他的话动摇，他则站在那里一脸悲痛地告诉我他有多爱我、他不能没有我更不能接受我就这么死去的事实——他说我是这个世界上他最爱的人。虽然他有这样那样的毛病，可我却一直在他身边。这些话听在我自己的耳朵里都很让我感动，想到我被他说服了那么多次，我就再也不能忍受这次还是被他说服了。好吧，跳。我告诉自己，数一二三然后闭上眼跳下去——虽然有二十层高，但这个过程很快就会结束了，快得我根本不用担心自己是否还有机会因为听到他说些什么而后悔，只要我这么迈步一跃——一切就万事大吉了。 
我真的马上就要跳下去了。这一刻的决心是如此坚决以至于我都迈出了脚——麦克发出惨绝人寰的叫喊，吓得我差点一个跟头就栽下去了。见鬼的。他就不能把这种力气用在学点什么上吗？？他就非要把一切搞得这么不可收拾、让我们两个都为此痛不欲生吗？？甚至还造成我在跳楼自杀时滑稽地拥有四个旁观者——想到他们四个，我禁不住又投过去一眼。 
你知道人都是有逆反心理的；尤其在情况发展到极端时，这种心理也会达到顶峰。当我看到他们四个仍然持事不关己的观望态度坐在那里、不但不上前阻拦或者至少也劝说一下（我可决不是在盼望着他们来救场、我只是这么打个比方）帮帮我那个可怜的麦克，甚至还带着点期待的表情等着看我表演空中飞人时，我突然间又不想跳了——我干吗非要现在跳、干吗非要在这里跳？干吗非要被他们四个看到现场？虽然已经决定自杀就没什么好挑剔的，可至少我现在还活着，我就还有选择自己想要被外人看着自杀还是一个人自杀的余地吧？！ 
我又收回了腿。
但麦克已经看不到了，他一直在歇斯底里地狂叫，好像还哭了起来。 
我真是拿他没辙了——只要他现在赶快跑过来，可能我就不会死。 
我想换个地方。至少换个没有那四个观望者的地方，死得自在点。 
可麦克还在又哭又喊着我的名字，并且不敢上前迈一步——好像他心里有个警钟，时刻提醒着他只要他迈一步我就会立刻翻身而下似的。……哎，我拿他怎么办才好呢？？ 
我又不可能突然走回去告诉他我不跳了；别的不说，这也太丢脸了。
于是我陷在这个僵硬的情况里动弹不得，等着我那个哭得一塌糊涂的傻男友『无意间』瞥见我还有生还的可能，再冲过来把我连拖带抱地劝走之类的。不过他可得动作快点，要是我在这里待得过久都没跳的迹象，就有故弄玄虚的嫌疑了。……妈呀，我真是恼火透顶——我就这么倒霉、连他妈的跳楼都这么地没主权、不自由！我气乎乎地瞪着麦克那个大傻瓜。 
要是他再不『发现』，我就真要被嘲笑了。麦克，你这个傻瓜、蠢货、大笨蛋！！
或者——或者我他妈的就干脆豁出去吧，就算我走回去告诉他我不跳了又怎么样？不过就是被那几个人哈哈大笑地嘲笑一番，又不会痛。那么我要不要声明我不跳的理由呢？我该不该说我不跳不是因为我不想跳而是因为我不喜欢在有旁人在的情况下跳而又不显得我很装模作样呢？我是不是还得表明我只是想要换个地方自杀？他们不会跟着我看真假吧？？ 
正当我左右为难满心愤懑时，突然（也许我该说总算）一个陌生的声音出其不意地冒了出来，“我说，那个叫麦克的家伙，你要是再不过去，我保准你就要吃耳光了。不光吃一个超级响亮的大耳光还要被狠狠地鄙视和叫骂一顿、外加一个月不让你嘿咻什么的……”
这是哪个混蛋这么混蛋呀？？ 
我恼火地瞪过去，看到一个长长的红发小伙子正咧开嘴一副看得不亦乐乎的表情。还未等我开口说些什么，他身边的那个金发年轻人又接着说到，“要是我的话现在我就猛冲过去把她从楼边抱下来一直把她抱回家让她在床上闹。哪有在外面这么卖力地丢人现眼的？？” 
“得了你们两个，”另一个红发的——哎，等一下，他和那个长发的怎么那么像？接着我才发觉他们两个一模一样——那就是双胞胎兄弟了？好吧不管他们是什么关系……“还是好好看着吧。”什么！我的鼻子都要气歪了——什么叫『好好看着』？这什么跟什么啊？！ 
那么现在只剩下那个银灰色的男人没发言了。不，是银灰色头发的男人。 
显然他和那个金发的不是兄弟，虽然那个金发的倚着他，好像很亲密似的……再等等，不会是让我见到了那种名为GAY的生物吧？是吗？不是吗？不是是什么？还能是什么？？好像为了回应我的疑问，那个金发的朝对方怀里又倚了几分过去——活像在跟我炫耀一样。 
好吧，就当作他们是GAY——那就是一对兄弟，一对情侣。这是什么烂组合呀？？
168楼

我觉得他们共同没说出的一句话就是：她怎么还不跳？ 
我就不跳。我偏不跳。是的，我现在彻底决定不跳了。 
“我说你们两个至于的吗？”那个长发的说，“为了一个蛋糕就要死要活的？” 
“不是蛋糕的问题，”谢天谢地——我那个傻瓜终于开口了，虽然语气很狼狈，但总算比完全傻掉要好，“是——是很多问题。好吧，……我现在过去她不会跳下去吧？” 
“你再不过去，”金发的说，“她就要气死了。我总算知道她干吗那么生气了。” 
“要是我是琳达，我也得跟你大吵，”长发的说，“你还没你手里那个蛋糕聪明呢。” 
“聪明人越是到这种时候越傻，”短发的打断他兄弟的话，“快点把你的东西吃完！” 
“什——什么！这种时候还拿我当五岁孩子……” 
“我靠，麦克——你的腿是他妈的石膏做的怎么的？？” 
“还好不是蛋糕做的。现在不会变成奶油做的了吧？” 
“……嗯，总会硬起来的。我打赌他马上就会变硬——” 
“噗哈哈哈哈哈哈————” 
我终于忍无可忍了。“你们到底在他妈的捣什么乱啊？” 
长发的立刻看向我，“我们在吃晚餐，”他说，“怎么，有问题吗？” 
“谁允许你们在这吃晚餐了？！”我吼到，“你们怎么还不滚呢？！” 
“许你在这里跳楼就不许我们在这吃饭啦？？……劳驾，这里是跳楼专用吗？” 
我刚要继续吼些什么，却无意间看到麦克马上就要冲到我身边，“站住！！”我朝他喊，“给我站在那里——别动！你要是再过来一步，我马上就跳下去——马上就跳！！”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喊出那么一番话来……喊完我才想起自己似乎刚决定不自杀的。不，是不在这里自杀。可我干吗——咳，算了。可能思维还停留在刚爬上来时的状态里尚未转换过来呢。然后我就看到麦克哭丧着脸停在那里，手里还死死拎着那个见鬼的蛋糕盒子、抱着玫瑰。这个傻瓜。我忍不住又有点心酸起来。他总是这么死心眼，他就不能换个女友吗？比如换个不会在意他以什么方式生活的——他真的这么爱我吗？我们到底在干什么呢？？ 
“你们吃的那是什么见鬼的晚餐啊？”我没再理他，转而怒视那几个。 
“晚餐嘛，”金发的说，接着又很体贴很应景地补充道，“最后的晚餐。” 
他们又开始笑起来，我简直要恼羞成怒了。“你们这群无耻之徒！！” 
“哎，为什么呢？”长发的说，“是我们先来这里的吧——我们原本好好地坐在这里吃我们的晚餐，心情很愉快，结果您突然不打招呼就冲上来非要跳楼；把这里的气氛搅得一团糟不说然后还别别扭扭不跳——净给人添乱。再说你要跳不跳，既折磨我们又折磨你男友。看你男友那么可怜，我打赌你下去之后他非要跟着一起下去不可……那蛋糕怎么办？” 
“那还用说，”短发的说到，“蛋糕又不会跳楼，我们刚好忘了买甜点。” 
“我的，都是我的！你们别想跟我抢！！”金发的立刻声明，“都是我的！” 
“想也别想！！”我愤怒地大叫，“你们一点蛋糕渣都别想碰到！！” 
“哎，你们要死就死你们的嘛，干吗还要无辜的蛋糕陪葬呢？？”
“可怜的蛋糕……” 
“寐罗，”那个一直一言不发的男人突然开口，“你现在应该掏钱把他们的蛋糕买下来。” 
“为什么？”金发的扭头看着他的男友——没错吧？应该是男友。“我们等着就行了。” 
他男友似乎挺无奈地叹了口气，然后低声跟他耳语几句。 
很快那个金发的朝麦克喊起来，“嘿，麦克！”他大叫到，“我出二百块钱买你的蛋糕，你卖不卖的啊？二百卖不卖？二百一？二百二？……你倒是说句话嘛，二百五？？”
很快我就明白过来他的男友想干什么了——他想救我们一把？ 
麦克的蛋糕连一百都不到，他现在出二百五，也许我们现在该毫不犹豫地把那只破蛋糕扔给他们，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要价到三百然后轻轻松松地下楼，这样就有一个月的房租了。这种时候他们可能不会计较多那么个几十块钱，要是他们真的打算帮我们一把的话。 
可他干吗要帮我们呢？ 
麦克有点吃惊地看着他们，接着又转头看看我，像是在询问我意欲如何。 
但我还没搞明白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纯粹当好人？现在还有这种人？ 
“三百，”金发的叫到，“再不卖我就不买啦。趁我现在还有心情……”
我觉得我们好像在深刻地矛盾抛还是不抛股票。抛了，理所当然能赚一笔，但也很可能会失去一部分更加唾手可得的利润；不抛，万一情况突然急转直下全线崩盘可就完蛋了。
我也有点拿不准主意。我看了看麦克，他则看着那个金发的。要是我们有了三百块钱，那我还要不要跳楼呢？要是我得到了比失去的还多一倍的补偿，我还会坚持告别世界吗？我的意思是——要是我突然发现一切还有转机、事情还没那么令人彻底绝望，我是不是该再试一次？ 
“三百卖不卖的啊？！”那个金发的嚷嚷着，“不过三百就得把玫瑰也给我们了！” 
“同意的话再给你们两罐可乐，”长发的跟着叫到，“我看他俩都得补充点水份！” 
“好，好吧，”麦克说，“那就三百。蛋糕你们拿走吧。玫瑰也给你们。”他边说边回头看我一眼，我保持沉默站在那里——他知道我是默许了，于是很快地走过去将东西递过去。 
虽然我在之前对那个蛋糕恨之入骨，觉得它是这个世界上最为罪恶的蛋糕——但现在，看着它从麦克的手里被转移到别人手里，咳……不怕你们笑话，我突然觉得——觉得就像把自己的孩子卖给别人似的。就是说，我又舍不得了。那可是麦克给我买的生日蛋糕呀，还是顶级进口的瑞士巧克力的，虽然现在看起来盒子已经走型得不像样子、想必里面也一团糟，但毕竟那是麦克给我买的……我才不是在后悔呢。我就是觉得有点可惜罢了……
那个金发的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他的男友又朝他手心里塞了一些，他转过头惊讶地看着对方，好像不明所以似的，他的男友什么都没说，握着他的手朝麦克伸过去。 
“五……五百！”麦克的口齿都不利索了，“我们之前没说这么多……” 
“没关系，拿着吧，”金发的说，“我们这里刚好有个嫌弃钞票的。” 
麦克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显然他很激动。不光是他，连我也很激动。接着我发觉根本不知道怎么回事事情就发展到了这种状况——我一点都不想跳楼了。我们现在有五百块钱！五百块钱——可以买好多好多东西、可以租个好一点的房子、还可以像他们那样去找个地方大吃一顿披萨什么的，然后我们可以去买个便宜的蛋糕，那也是蛋糕，对不对？只要是蛋糕就能过生日。上帝呀，五百块钱呢！还好我刚才没跳下去。我还想要一条蓝色的裙子。 
麦克走过来拉拉我的手，“现在我们走吧，”他小心翼翼地看着我的眼睛，满脸的愧疚，“我知道自己一直让你又失望又伤心——这次我一定要改变自己。我再也不让你难过了，给我个机会好吗，琳达？宝贝？甜心？乖乖？”他的眼睛是那么的忧郁，“原谅我？？” 
当他伸手试着抱我时，我呜咽着投进他的怀里使劲抓着他的T恤，“狗狗。” 
我觉得他们一定会笑话我们用这么老土的称呼——可我就是喜欢这么叫麦克。我从十四岁开始就这么叫他了。狗狗、狗狗，多可爱的称呼呀。我再也找不到这么甜蜜的称呼了——而且我也不会拿它称呼任何一个麦克之外的人。我一直都这么爱他。我心爱的狗狗。 
他用力地抱紧我，直到他们几个在那里吹口哨和怪叫也没松开我。 
“以后别这样了，好吗？”他在我耳边小声恳求到，“你真的要吓死我了——乖乖，我真的跟你保证，我会彻底改变，我会跟过去告别，我不再让你难过了。我这么这么的爱你……宝贝，原谅我这次，明年我给你一个最好的生日，好吗？我保证明年会……” 
“说得好听，”我多少有点甜蜜地哼着，“可没多久你就会忘记这事了。” 
“绝对不会！”他忙伸手跟我发誓，“我发誓决不会忘记今天的话——明年我们就结婚，你看，要是现在开始的话一切都来得及，我去找份工作好好地做，再也不像过去那样动不动就半途而废。这次我一定会坚持下来然后存一笔钱……可能婚礼不太豪华，但我保证会把它办得挺温馨，就像你总是想的那样，对——还要两枚戒指，虽然不会是很名贵的……” 
唉，我觉得这就够了。要是我们能有个小小的婚礼，还有什么比这更好呢？
“真的？”我问，“可你结婚之后是不是还会像……” 
他伸手捂住我的嘴巴，“不，不会，”他认真地说——好吧，也许我又开始被那种总不肯熄灭的侥幸心理俘虏了，不管他现在的确是出于真心还是早就习惯了这样说，我又开始一厢情愿地认为这次一定会是特别的一次，他一定会改过自新、重新开始，然后明年我们就可以举行我们的小婚礼。想想这些就没法不让人激动。“这一次你一定得相信我，”他一字一句地说，“我知道我得开始负责了——我懂了，琳达。” 
然后他吻了我。我觉得这个吻可能要比婚礼上的吻更甜蜜。 
我们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和好了。有史以来第一次借助一群陌生人的帮忙，可真是奇怪。直到现在我还不知道他们为什么突然要这么做。当我和麦克手拉手地走过去跟他们道谢时，他们已经开始分蛋糕了。那蛋糕看起来的确不错——何况我们俩现在都饿得脑袋发昏。在为蛋糕的事大吵起来之前我们还没吃晚餐呢。晚餐没吃，午餐也没吃。早餐就吃了一点点。 
“那个，谢……”麦克刚说了没两个字就被打断了。 
“嘿，你干吗拿那么大的块？！”那个金发的边大叫着边气势汹汹地抢过对方的盘子，被抢者是很爱跟他唱戏的那个长发的，“你不知道这对我有多重要吗？这可是五百块钱！” 
“随便你吧，”长发的说，然后凑上去舔了一口。 
那个金发的顿时不动了。看起来想把蛋糕扣上对方的脸。 
“好了寐罗，”那个银灰色卷发的说，“把蛋糕给他吧。” 
“这可是五百块钱的……” 
“给他吧。你要是这么喜欢，明天我们再去买。” 
金发的只得悻悻地把蛋糕给对方，一脸的郁闷。看来他真的挺在意那蛋糕的——而且看起来也不止是钱的问题。他这么喜欢巧克力蛋糕？还是他喜欢巧克力？？……不管怎么说，我还没看到过一个男人对巧克力蛋糕这么斤斤计较的……咳，我得严肃点，是的，严肃点。 
“我觉得你把一辈子的好事都做了，”那个长发的边吃边揶揄他那个试图给自己瓜分走五分之三的蛋糕的同伴，“要不是尼亚让你那么做，你只会乐呵呵地看现场真人秀。” 
“得了吧，”金发的不屑一顾地蔑视对方一眼，“比你强。你一定会弹支悲伤的曲子好让她快点下去要么就是来个节奏剧烈的让她下去得干脆点。你以为我不知道？？” 
短发的男人较少参与他们的对话，他盯着我看，一个劲地盯着我看，看得我直发毛——难道他看上我啦？？……喔，这可不行，我都有狗狗了。虽然那家伙看起来挺帅的。刚才我根本没时间打量他们都是什么神模鬼样，现在一旦有了充分的时间、精力和情绪进行这项早该进行的工作，我才吃惊地发现他们几个的模样还都不错——至少都能算相貌英俊。不过，要是给我个重新选择的机会，冲动可能会让我选那个金发的。他很惹眼。长发的也不错——你看出来了，我喜欢活泼的。但是短发的这个也不差，虽然比起他的兄弟安静点。最后还有那个帮助我们的……说句实话，也许我最后选择的是他。因为促使我选择他的是直觉。就在我对着他们几个反复掂量早把严肃点的事抛到脑后时，短发的突然开口了，“我说，”他说，“你是不是琳达?卡瑟？我好像在杰西卡的相片簿里见过你。——呃……她是我前女友。”

Matt 
从琳达站在楼边开始，我就觉得她有点眼熟。不光是脸蛋，连名字也很熟。可我根本没反应过来她是杰西卡的朋友——何况我和杰西卡已经分开那么久了。一旦杰西卡离开，好像过去那些一切跟杰西卡有关的事也都一并跟着远离一样，很快就不再剩下什么。 
关于杰西卡，我只能说——她是个脾气还算好的女孩。前提是你没惹到她。要是惹到她你就完蛋了。怎么说呢……呃，人人心里都有一根代表着容忍程度的界线，一旦外者的行为超越了那根线，马上就会引起对方的警戒或者勃然大怒来。只是对于杰西卡而言，她的不是界线，而像遍布各处的地雷。就是说，你指不定什么时候就突然踩上地雷被炸得很狼狈。 
我见过和听过好几次她的怪异夭折的友情，而为什么我对这个琳达?卡瑟记得最清楚，一则是因为她模样可爱，有两个甜甜的酒窝；一则是因为她俩掰掉的理由是因为一袋薯片。 
你能想象吗？两个女人的友情因为一袋薯片就告吹了——一袋番茄味的薯片。 
哪个更吸引你的兴趣？番茄薯片还是女性的友情？ 
我还记得那是一个冬天的午后，我们两个刚开始交往不久，因为天气太冷懒得出门，于是我们待在公寓里，她拿她过去的相册簿给我看，并逐一告诉我她的朋友和同学、他们现在在什么地方、他们在干什么，以及哪几个是她的前任男友，哪几个已经杳无音信之类的。 
当我看到她和另一个模样很甜的女孩的合影时，她皱了皱眉，像是不大想开口，但最后还是勉强解释了一下，『琳达，』她说，『过去的朋友。不过后来掰了。』接着就翻了过去。 
当然我会感到好奇不解。在我的百般追问下（真幸运她没拿扫帚把我轰出去），她满脸不情愿地跟我简单讲了讲她们之间的故事；杰西卡最大的优点就是对我从不说谎。 
事情大致是琳达吃光了杰西卡的薯片。就是说，假设有那么一天，她们两个在某个地方——或者是杰西卡自己在那里，这时琳达跑过来跟她说话，在没有得到杰西卡的允许下，她拿起桌上的薯片毫不在意地大嚼起来，然后就这样不知不觉地把杰西卡的那袋薯片吃光了。你可以假设杰西卡那时也很想吃，但是她正在写作业，她不想用手去碰那个油腻腻的东西，可又想不出什么理由阻止琳达继续侵蚀她的零食——于是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那袋满满的番茄薯片得空荡荡，最后琳达朝她笑了一下，把空袋子随手丢到垃圾桶或是什么地方。 
『可问题在于，』杰西卡特别强调，『那袋薯片是妈妈给我的。她很少买什么给我。所以你能明白那袋薯片对我来说有多重要吗？——我一年也就拿到一袋她给我的薯片。』 
她的妈妈因为一桩毒品案子被判了三年零四个月的徒刑。 
杰西卡的悲剧在于，她没法坦白地告诉琳达那是她一年才见一两次的母亲给她的薯片，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她有个罪犯母亲，即使琳达是她最要好的朋友；然后，她又没有理由让琳达停止吃她的薯片，虽然她只消说句『嘿，别吃了！』或者『那是我的』就能解决问题但问题又在于那样会显得她是个非常、非常、非常小气和自私的家伙。实际上她不是。 
『那一刻我几乎预见了我今后的整个人生，』之后她神色凄切地告诉我，『我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爱惜的东西从我面前消失，被另一个人夺走，但我对此似乎只能听之任之。因为我对此根本无能为力——不管到底是因为什么无能为力，反正就是无能为力，你知道。』 
……我想我知道。我的确知道。因为我也算她的『番茄薯片』。 
她眼睁睁看着我被音乐和JR从她身边夺走，依然无能为力。 
我想她生命里肯定还有过相同的类似经历——不，那并非是谶语成真，而是——人总会有那么种奇怪的『自我引导』的倾向。一旦他认定了什么，他就总是习惯把一切理由或结果都往这上面推。比如他觉得自己有个悲剧性的人生，好吧，然后你就会发现不管他的生命里发生什么事，他都会认定那正是因为他有个悲剧性的人生或者验证了他有个悲剧性的人生。要是他遭遇失业、失恋、受人排挤或者被人欺骗之类的事，自然不必说他会用什么做解释；但要是他遇到点好事，比如中了彩票、表白成功或者得到升职之类的，他往往不会认为那是他应得的，而是『悲剧性人生里的一点安慰』——反正他就是不离开他那个基本论调。
所以这不是杰西卡一个人的问题，这是所有人的问题。而在杰西卡那里则以『番茄薯片』的形式体现出来——她从来不吃番茄薯片。她可以吃其他什么口味的，惟独不碰这种。我想她也会在心里感到懊悔，觉得为了一袋薯片就突然跟好友断交实在也太那个了点。 
『但好像怎么做也没用，』她还说，表情依然凄惨，『虽然我可以抱怨：她干吗不在拿起它之前至少也问我一句可以不可以吃它什么的，但我又能回答什么呢？是的，你可以。当然我会回答并且也只能回答这个。然后还是要看着她吃光它。我不可能会说：哦，门也没有，你给我放下，别碰它。……你仔细想想就会发现，从她拿起薯片的时候一切就全完了。』 
我认为杰西卡的意思是：在琳达拿起薯片的同时，命运悲剧的齿轮就开始转动了。 
然后你就不能再朝深处去想了。 
否则你就会一直追根究底，从琳达拿起薯片开始，一直往前追溯到从琳达过来开始、从她们成为朋友开始、从她们认识开始、从杰西卡的母亲入狱开始、从这个开始，从那个开始，最后直到从杰西卡的出生就是个悲剧的开始……然后你就会绝望地意识到一切早就没救了。 
从宇宙开始的那天，一切就彻底没救了。 
就是说我们现在的一切都只是一个没救的结果的延伸。 
我说：别他妈的再想下去了！谁来帮我停止它——？ 
“是的我是……”喔。一定是上帝听到了我的恼怒，“你的女友是——” 
“杰西卡。杰西卡?兰德。”我回答，“也许是在你们的中学时期……” 
“哦，我记得她！杰西卡——杰西，杰，对，是她！”琳达马上脸庞放光地叫喊起来，仿佛异常激动般地，“我们一直是好朋友。但后来……后来，呃，我们……”她有点尴尬地看着我，似乎非常犹豫是否要跟我说些什么，“我们——我们——我是说……” 
“你是说，你们因为某件事的发生停止了友谊，”我帮她说出来，“是吧？” 
她吃惊地看着我，好像很难相信这话从我口中说出；但很快她露出一脸了然的神色，并松了口气般地点点头，“对，”她说，“我忘记你是她的男友了——那么她一定跟你说过……” 
“薯片的问题，”我说，“虽然我觉得那实在荒唐搞笑不过……” 
“……什么？薯片？”琳达像是有点摸不到头脑，“什么薯片？” 
我的声音戛然而止，有点莫名地看着琳达。“就是——呃……不，没什么，”我摇摇头，打消了继续说下去的想法，“一个小插曲。所以你们是因为一场争吵而分手的吗？” 
“不，不是争吵，”琳达没有听出我的故意躲避和试探，“是在我和——我和狗狗第一次约会之后；那天下午我跑去很兴奋地跟她说了好多我和狗狗约会的事，可她一点高兴的表情都没有，反而好像挺生气。然后转天她突然再也不理我了。所以我想她是因为……” 
“吃醋？”寐罗抛出那天尼亚的说辞，“喔，这不是很常见嘛。她嫉妒了。” 
琳达耸耸肩，一脸无奈，“可我从来不知道她也喜欢狗狗呀。” 
“我说你能不能换上我的名字，”麦克忍不住插嘴，“会让人误解的。” 
琳达白了他一眼，“好吧，狗狗麦克，麦克狗狗，狗狗，挑一个。” 
她的男友一脸哭丧表情，“……算了，还是狗狗吧。” 
琳达露出满脸的骄傲自满。但很快她给了他脸颊上一个吻当作补偿。 
可怜的琳达。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呢——但我决定不告诉她真相，免得她会抓狂。你觉得因为一袋薯片和因为一个男孩，哪个借口更能让她心平气和点地接受友情夭折的事实？反正我不觉得前者胜过后者。何况女人天生都是不那么宽容大方、又极度敏感的动物。 
“多遗憾，”我说，“而且我猜那天麦克很可能没填饱你的肚子。” 
“……什么？”她又听不明白我的话了，“麦克没填饱我的肚子？” 
“就是说那天我点的东西不够你吃，”麦克说，“这都不明白？？” 
我是该说麦克一根筋得很让人钦佩、还是实际上他大智若愚呢？？ 
“哦，没什么，”我耸耸肩，“随便说说。” 
“我还蛮想她的，再说这么多年过去了，”琳达叹了口气，“她早就该放下了吧？” 
“我跟你说过几百次了——我不觉得杰西卡对我有什么想法……” 
“废话！难道她有什么想法非要跑到你面前跟你说个清楚吗？！” 
麦克无奈地转头看着一旁。不过我相信麦克的话发自内心，要是一个男人连女孩的心思都察觉不出来，那他——当然不能说他不是个男人，最多只能说他是个化石男人。所以他该能够明白杰西卡才不是因为他的缘故才跟琳达绝交，只是他也找不到其他什么理由了。 
“那么，”琳达突然又转头看向我，“我能得到她的联系方式吗？” 
“呃……这个当然，”我未免有点吞吞吐吐起来，杰西卡会高兴我这么做吗？可既然我已经说到这种地步，似乎再不给她一个号码就既没人情又不合理了。“好吧，当然。”我说，然后将杰西卡的手机号码念给她听。……不过杰西卡会不会跟她重归于好呢？？ 
“她现在好吗？”琳达又问，“你们分手有多久了？” 
我不由得跟JR对视一脸，两人均露出一脸茫然表情。我们似乎已经好久没关心过日期这码子事了——现在突然提出这个需要某个具体时间段的问题，让我一下子手足无措起来。 
“大概——大概有几个月了吧，”我支吾着，“唔——我想应该是……” 
琳达看着我，好半天才无奈地耸耸肩，“得了，”她说，“我知道你们为什么分手了。” 
“为什么？”我立即问到，好像才抓住一个能问这个问题的救命稻草似的。 
“好像你把其他什么看得比她重，”琳达理直气壮地说——我真怀疑她是怎么那么快就抓住要害的，我才不过说了几句而已；但很快她回答了我，“你连分手的日子都记不住！” 
……好吧。我承认，的确这是我的一大疏忽。可难道我该说——因为过于沉浸于乐队，在一段过长时间的没有见面之后，有天当我走出房间看到一大片乱糟糟的客厅里都是杰西卡退回给我的东西以及不知什么时候贴上的分手信；也许信上有日期标注，但我早就把信烧了，在我还没意识到去看一眼日期之前——我不觉得说这些能够让琳达改变对我的看法，相反这似乎只能更加剧她对我的恶劣印象。我可不想在这种时候被一个女人大声责怪。
“也许是，”我咕哝着，“但已经晚了——当我意识到这个问题的时候。” 
“可不，简直太晚了！”琳达说，“好像直到刚才你才意识到这个问题！” 
这话可真够刻薄的。看来她已经完全忘了自己之前还哭着要跳楼的事。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能耸耸肩，看看天又看看脚下，夜幕笼罩着我们六个人，气氛怪得我找不到词来形容——这时我突然发现蛋糕已经被寐罗消灭得差不多了。“嘿，寐罗！”我真是对他的这个嗜好无话可说，“我还没吃呢。你怎么一个人就把它全干掉了？？” 
“你还有心情关心蛋糕的事？？”寐罗舔着嘴角，“我以为你只想着杰西卡呢。” 
至少现在我能知道被别人吃掉属于自己那份的东西的感觉有多痛心了。 
等我从那阵失去巧克力蛋糕的伤心中缓过神来，我看到琳达正在讲电话——对面自然是杰西卡；看她那副又快乐又激动的表情，我没法不认为那代表着她们两个终于又做回朋友；在一连番毫无意义的“是的我还好你呢你还记不记得那个小熊玩偶还有詹姆斯老师”之类的无聊废话中，我无奈地掏出烟来抽，JR则早戴上了他时刻不离身的CD耳机，尼亚和寐罗又在众目睽睽之下如漆似胶，大有一副要做的前戏，狗狗——不，麦克，正在吃披萨。看来他饿坏了，完全等不到和琳达从二十层走下去找个街边小店什么的，只想先填饱肚子。我也只能掏出JR送我的那个游戏机继续开战。琳达热情洋溢的聊天声是当前场景的背景乐。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左右，在我打过了游戏的最终关，JR已完全沉浸在音乐中心醉神迷，麦克吃饱了东西正在喝可乐，而那两个家伙看起来打算在这里就干上一场……的时候，琳达总算结束了她的漫长通话，并喜气洋洋地告诉我们，“杰西卡说她也要过来。现在。” 
这句话把在场沉浸在各自世界里的人全都拖入现实中。除了她之外的每一个无不用怀疑自己耳朵听觉的惊愕目光望着她——难以相信这个即将进入尾声的活动实际上才刚刚开始。 
“什么？”麦克第一个出声，“你是说——搞不好我们得在这里过夜？” 
“哦，那又怎么样？”琳达看了眼时间，“才晚上十一点钟左右！” 
“什么，已经十一点钟了！”寐罗叫到，“我想我们该去睡觉了！” 
琳达鄙夷地瞪了他一眼，“刚刚十一点钟，”她把他上下打量几番，“我可不觉得你是个每晚早早上床睡觉的乖宝宝——我知道，你现在挺想跟你男友大干上个十场八场的，不过那放在什么时候都能进行，对不对？现在我们干吗不找个地方去开个狂欢PRATY什么的？” 
“什么！”我们五个异口同声地叫起来，“开PARTY！！现在——！！” 
“那绝对不行，”寐罗第一个反驳——当然啦，要开PARTY，最近场所就是尼亚公寓，为了不让我们破坏尼亚的劳动成果（或者说是他想逃避破坏后必将卷入的二次打扫战中）他甚至不惜把我们赶到二十层顶楼上来吃什么见鬼的晚餐，当然更不可能纵容这个大规模破坏的计划被付诸实施。“明天我们还都有各自的事要做呢——根本没精力开什么PARTY！”
“哎呦，”琳达阴阳怪气地说，“实际上你就是怕我们弄脏你男友的公寓，是吧？” 
尼亚突然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啊！”寐罗扭过头气呼呼地，“你想再干一次吗？” 
“我看他想干好几次咧，”JR故意歪曲寐罗的意思，“是吧？” 
尼亚从一旁早被弃置不顾的爱情花束里摘下一朵火红的玫瑰，给寐罗插在鬓角；紧接着周围一片安静，包括琳达在内；在主角尚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之前，所有人突然全都同时暴笑出来，我打赌要是这番笑声响起在教堂前保管会惊起一大片鸽子扑啦啦飞上天空。 
我还没见过这样动人的寐罗——有史以来第一次见到。 
火红的颜色显然相当映衬那头金灿灿的发丝。看起来好极了。 
寐罗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迅速拔下那朵玫瑰想要丢回尼亚脸上——但最后他选择给尼亚插回头发上。我不好意思看下去这场延伸的玫瑰战，显然他俩玩得很高兴，甚至不亚于之前在这里旁若无人地大肆亲热；JR无奈地叹了口气，揉揉眼睛又抓抓头发，拿起剩下的一块蛋糕咬了一口，用目光询问我想不想来点。我觉得——这里更需要来几瓶香槟什么的。 
“到底怎么样的？”琳达问，“有没有人参加PARTY啊？？” 
麦克自然率先举起他的手。“我——我当然参加，只要你在！” 
接着三只手同时举了起来，外加一大束玫瑰摇晃着。就是说只剩下我一个了——所以我也只能举起手——不过这又影响不到我什么，我乐观地想，我只管找个角落玩游戏就成了。但是PARTY被安排在什么地方？打死我都不会相信是在尼亚的公寓——我觉得…… 
“我们的公寓离这里不远！”JR大声嚷嚷着，“虽然那里有点乱……” 
“我们需要点混乱，”琳达煞有介事地说，“那就是说杰西卡也认识喽？” 
“那当然，”JR耸耸肩，“她还回去的东西还都在那儿摆着呢。” 
“那我们还在这里待着干吗？”麦克愉快地叫，“你们的公寓在哪儿？” 
当我们六个人下了楼朝新的目的地大举进攻时，我问JR到底想干吗。“你觉得我们的公寓还不够乱吗？”我想想就头大，“你一定要把三天的工作量变成一周？你疯了？？” 
“别这么小气，玛特，”他大大咧咧地说，“那里有乐器。是的，有乐器——然后凯尔也会来，你觉得我们会用什么方式庆祝？别摆上那脸不可思议的表情，这是真的，当然是真的！我们有一大票的人，能开个小型音乐PARTY，我们还能让寐罗唱支歌什么的。” 
虽然让寐罗唱歌这个主意不错，开个小型音乐PARTY的主意也不错，一群人热热闹闹过上一个晚上的主意也不错，要是再加上一些香槟白兰地还有巧克力蛋糕的主意就更不错，由此显得把房间搞得再脏再乱点的主意似乎同样不错但是……好吧，其实就是都不错。 
我忍不住看看尼亚，他也会乐于参加这种活动吗？他不是挺讨厌聚会什么的吗？
可眼下，我看到他正和寐罗边亲热地接着吻边走路，一手搂在寐罗的腰上，寐罗的手则勾着他的脖子；而那朵可笑的红玫瑰又插回了寐罗金发的鬓角上，就像个夏威夷小妞似的。 
……好吧，其实尼亚可能不在意做些什么，但关键在于，只要寐罗在他身边。

Mello 
至今为止我对那场史上称最的混乱PARTY夜记忆犹新。我们八个人差点拆了那公寓。也许我该说那差不多就是天堂般的狂欢之夜，摇滚之夜，和好之夜，激情之夜，香槟白兰地之夜，巧克力蛋糕之夜，……总之在场每个人都很尽兴，快乐得差不多都忘记了自己是谁。 
在我们赶到玛特公寓的时候杰西卡还没到；路上我们打了电话给她，告诉她我们觉得在玛特公寓开个抽风PARTY。我不知道她都说了什么，电话是琳达打的。杰西卡认识玛特的公寓没错，但她似乎在路上耽搁了挺长时间，我们本以为会撞见她和凯尔已经等在公寓门外的身影。结果直到我们进门二十分钟过去，房门才被敲响；玛特跑过去开门，琳达则满心激动地站在那里等着——房门开了，我们看到杰西卡和凯尔站在外面，两人好像运动过地额上都是汗。此外他们两个手里各自拎着装得满满当当的购物袋，显然是去买PARTY会用到的物品了。可我不大明白为什么在一大堆的酒和零食里，番茄薯片竟然占据了五分之三。 
然后呢？杰西卡和琳达和好了，她们两个都很激动，刚刚见到彼此时就冲上去给了对方一个超超超级的拥抱，然后她俩都哭了起来。我觉得女性友情真的挺奇怪的。 
她们绝对不像男性那么用理智占主导，即使发生什么大事也能清楚地认知状况，大部分时候她们更容易让冲动指挥一切，你很难认为此刻像亲姐妹的那两个人曾经一度绝交过。我都没法相信……何况要是我跟谁绝交了，恐怕这辈子我都不会再跟他重修旧好。 
那个已经解散了的乐队情绪激昂地重聚一堂，我在他们的威胁下唱了几支曲子。好吧，开始我不想唱的——因为我不觉得我有什么唱歌的天赋。但是他们闹得太凶了，一副我不唱就要把我从十层楼高的窗户丢出去的架势，接着我只能勉为其难地唱了，再接下来，我意外发现自己居然还有个不错的嗓子，既没有跑调也没有跟错拍子，于是我就唱了下去。一支又一支唱得不亦乐乎，后来我让尼亚跟我一起唱，他死活不肯。很快我们就拿出刚才他们吓唬我的架势威胁他，『除非你从窗户下去……』所以他只能唱了。虽然只是给我当个伴唱。 
我打赌他保留了一部分实力。因为他的确不是那种可以无所顾忌放开的人。但他唱得还算不错，要是周围没有那么多人拭目以待，我想他会唱得更好。后来我们就没什么具体分工的歌手还是乐手了，几乎所有人都在唱歌，几乎每个人都能演奏，我们就开始没完没了地唱Gareth Gate的那首Anyone of us。我们使劲地大吼大唱着，一边灌着不管从哪里拿到的啤酒还是香槟什么的，一直嘶喊到我们一个个都酩酊大醉疲倦不堪，昏昏沉沉陷入睡梦为止。 
算了，反正我要说的就是：那晚我们各有各的快乐；集体都很快乐。 
可生活里绝对不光只有摇滚乐PARTY这挡子事。
也不可能总是有这么多朋友在你旁边醉生梦死地又说又笑，香槟洒得到处都是，在哪儿都能找到巧克力蛋糕的影子，一支曲子接着一支曲子都是你爱听的，蓝调，爵士，车库朋克，后波普，迷幻摇滚，哥特金属，……随便你想到什么类型。气氛热烈得就像世界级的演唱会现场，此外每个人都能找到他的伙伴和伴侣——不管都是些什么稀奇古怪的关系。好像在场每一个都能跟另一个勾肩搭背心无芥蒂，并且身边还都有最适合自己的那一个。 
要是你不能具体想象出那种场景，你只消体会『年轻气盛』这个词就是了。 
虽然你想想就能知道这样的愉快时分不可能总是有，这一切就好比抛物线的顶点，到达之后势必就要开始下落——但在那个晚上没人想到这些实际性的残酷问题，好像我们的一生就要在这种无与伦比的快乐里渡过似的，无忧无虑，无所顾忌。那一刻没有任何麻烦不幸。 
事实上，那晚我们只是置身于一个与世隔绝的快乐岛屿上。 
但当你醒过来，你还是要回归大陆，继续在人世间的生活。 
首先我们得找份工作。相比我而言，尼亚就幸运多了——他有一笔遗产，称不上丰厚但也足够开销他的日常，何况他日常几乎就不用什么花费。他找了份图书管理员的工作，工作性质在我意料之中而工作本身又有点意料之外，我以为他真的会去什么殡葬馆当个员工呢。所以他的工作虽然枯燥但却很有规律，朝九晚五周末双休，随便一个僵尸都能胜任那工作。 
至于我，我找了这家名气还算响亮的广告设计公司。 
我不能确定自己得到这个工作机会是因为言谈还是外表。但那天我表现良好，并且按照尼亚的建议选用了难得一用的西装革履的装扮，为此他还特意为我买了手表和领带，一副要将我打扮成社会精英人士的架势——嘿拜托，我只是个设计人员。一个挺底层的小职员！ 
他自己对工作没什么兴趣，倒是对别人工作的事充满热情。 
然后呢？我就混进那个公司，开始和一群莫名其妙的人搭档、合作、搞设计、挖创意，而在此全部之上的基础就是你得会胡说八道天花乱坠。不管多么棒的设计文案，只要你没法把你的客户说动心，也是白搭。懂吧？最关键一点在于你的嘴巴而不是你的脑袋。 
实际上我挺喜欢设计工作的，我天生就对画画狂热得不行——我在大学的专业不是绘画而是设计，名副其实的广告设计，虽然看起来我的专业更像绘画。因为对于绘画的热爱使得我晚了两年毕业——否则我早就该工作了。也许我只是想逃避工作。但也正是那两年的最后一点点时间里，我遇到了尼亚；所以我还是觉得那挺值得的。那么，现在大部分时间，或者说是几乎全部时间，我得跟电脑打交道。一天到晚趴在电脑前搞那些让人头大的创意设计，时不时地还要去参加一些这个宣传会、那个发布会，这个产品推销演讲，那个设计方案说明，这些嘴上功夫远比手上功夫更费力。所以说，我对工作这件事挺失望的，真的。
我以为工作是那种你沉浸其中就会获得无限乐趣的活，辛苦是必然的，但总也有快乐；而实际上工作本身并不可怕，可怕的事你在做着该做的本职工作同时还要顾及一大堆的附带工作——交际、应酬、工作会、陪客户、花言巧语和尔虞我诈。……哦妈的！这就是工作！它简直与我想象的大相径庭——但我想干什么？做个职业画家？拜托，我的画值几个钱？ 
并非我在自我贬低，可我真的知道自己的那两笔是不可能给我赚来什么名利的。
所以我能做的只是做这个跟我专业非常符合的工作，一边抱怨连连咒骂不止。 
开始的时候尼亚会适当地给我些安慰和鼓励，比如『工作都是这样的』或者『熬过这段时间就好了』，但只消你想想，『都是这样的工作熬过这一段还有下一段（就是这一段的延长罢了）』你就会感到绝望了——就是说你的后半生都要在这种『一段又一段』的痛苦中渡过，到死为止。……不，到你退休为止。但那时估计距离死也不大远了。所以还是到死为止。 
我很绝望。虽然还在做着那份工作，我没一天不在苦恼中渡过。
而尼亚呢，慢慢就不再跟我说那些哄弄小孩的话了——他当然知道是怎么回事。给我根棒棒糖能解决一时问题，但一辈子都给我棒棒糖可他妈的没用。于是，眼下，当我气冲冲地在跟公司那帮试图说服我去看一个见他妈的鬼的树根展览的同事们吵翻之后，我来到这里，得到了一个后背。不过在我更加恼羞成怒地准备离开之前，尼亚还是把我挽留住了。 
他总归有他的办法。或者该说，尼亚总归还是尼亚。 
即使现在似乎有些什么改变了。
我不是在抱怨我们之间的感情不像过去那样热烈。虽然看起来就是这样。你看，在你还年轻气盛满怀ji情时你有了个男朋友，你觉得他好得无与伦比，这个世界上任何人都没有他一个微笑重要，他的一个吻就能让你心醉神迷，每一次欢爱则让人飘飘欲仙灵魂升天，他的一切就是你的全部，你以为人生就此这么一直下去了——以此刻凝铸的状态一直持续下去，好像今后就再也不会发生什么似的。但实际上时间一直在流逝，你身边的东西都在改变，你也在改变，你的感觉和心情同样在改变，没有什么不会改变——包括你们之间的感情也是。 
有好几次亲热过后，我都非常怀疑二十年后我们是不是还能这么激烈地做爱。
我们在一起不过四年的时间而已，可现在呢？我却觉得好像已经过了一辈子似的。我们彼此了解、彼此熟悉，同居时间跟交往时间相等，对方的一切习惯和性格差不多了如指掌，就是说，对方身上似乎再没什么能够引起你兴趣的新奇之处，假如这时候他犯个错误、表现不好，很容易就引起我们之间的矛盾摩擦继而是相互争吵，虽然大部分时间他都会容让我。但过后你们还是会产生这样那样的不快——我突然觉得他似乎总是不能让我满意。 
他总是不能让我满意。是的，已经过去了，那段时间。 
我是说，不论他做什么都会让我满意和愉快的时期已经过去了。 
过去我曾经想象几十年如一日在一起的生活会很完美，也令人奢望；但只要我想想我们将要几十年如一日地在一起，我能感觉到的似乎只有泄气和——令人无助的绝望。
他会守着他父亲留下的这房间书，陷入这个不读完它们甚至不能去好好地死的困境中，一口气做上几十年的图书管理员，从现在的满头银灰发直到真正的满头银灰发为止；而我则要做着这份夹杂着喜悦和痛苦的混蛋设计工作，也许之后会得到一次次升职，一直升到部门主管甚至公司上层什么的，每天晚上我回到家里，他还在看书，也可能会在写些什么，反正他是不会主动出门去做什么的。然后呢，我们一起动手准备晚餐，之后坐在餐桌两侧，安静或者偶尔有心情谈论某个话题地把盘子里的那些食物吃完（你可以想象一下刀叉碰到盘子的声音和拿起酒杯放回桌上的声音）；定期出去看场电影，参观展览或者逛逛商场，例行公事般地过情人节（玫瑰和巧克力）、圣诞节（烤火鸡和圣诞礼物）、我们的生日（蛋糕和红酒）和各种纪念日（这样那样的庆祝方式，管他是什么）之类的，就这么一直下去。一直。 
这么想过之后，我几乎就没法对任何抱有希望了。 
这就是我今后的人生道路吗？就这样了？没有其他了？？
我一点都不想要。我一点都不看好。我一点都不渴望。 
可我到底想要什么呢？？ 
现在我在犯什么脾气呢？生气他对我的愤怒无动于衷？恼火他始终不让我满意？郁闷他的表现不足以证明他是爱我的？伤心他做不到像其他人那样满怀ji情？或者绝望我们还需要这么下去十年、二十年、三十年……见鬼，这不是几十年如一日而是一日如几十年！！ 
为什么他对此从不会有像我这样的惧怕和痛苦呢？？ 
四年时间转眼间就他妈的过去了。自从那次PARTY之夜后，时间飞逝。后来玛特和JR还是重操旧业，组了支乐队，新找了一个鼓手，重起了一个名字——寂静尚存。我觉得这个比之前那个什么傲慢小分队好多了——比那个更具适用性和广泛性，这是大部分人的心声。值得称道的是他们的新乐队挺走运，出了两张卖得相当不错的专辑，因为他们用了一种普通专辑很少使用的整张叙述方式，整张专辑就像歌剧一样，每段曲子都有它自己的情节，连缀起来就是一个完整的故事——一个用一段段风格各异的旋律拼凑起来的音乐电影。
在欣赏过他们的专辑后，尼亚说，『虽然原因不明，但他们在拿我们当原型。』 
后来他们的确承认是这么回事。 
『是这样的，』玛特在电话里跟我说，『这是在我住院期间，我和JR发明的打发时间的方式。实际上是因为那段你和尼亚刚刚搞上，我们两个既好奇又惊讶，有点难以相信……这没什么好解释的。坦白说我们就是不大理解尼亚那种人也会谈恋爱。那时我们觉得他很怪。所以我们擅自为你们设计了新的恋爱模式……这么发展下去我们爱上了当编剧的感觉。』 
我觉得他得补偿我们点什么才行。他的意思就是灵感起源于我们，是吧？？ 
他们拿过几次奖，上过杂志封面和电视节目，让我看得挺羡慕的。 
我当然羡慕他们。他们做着自己喜欢的事，不用被那些见鬼的会议交际和一切有关工作种种的滥事搞得头大；他们也不必担心失业，因为他们已经有了银行卡上足够挥霍的数额；他们更不用发愁今后的生活是否要跟一个仍然专心却越来越让你失望的人在一起，他们还是像兄弟那样相处，他们一辈子都是兄弟，他们根本不必担心改变关系，他们还可以找女友，就我所知后来JR也有了女友，玛特自然更不必说。虽然他们的女友都不那么固定。 
咳，我到底想说什么呢？也许我最想说的就是—— 
一阵手机铃声在我和尼亚之间响了起来。想到百分之九十的可能是公司的下达令，我就头痛欲裂；但尼亚还是从我口袋里掏出手机递给我，用一种让我没法说不的眼神，温柔的，安慰的，坚持的和肯定的，他的意思是，不管你现在情绪如何，你最好接这个电话。 
所以我接了电话。 
意外的是我没听到公司同事的威胁声，却是刚刚想起的玛特他们。“我们在纽约，”他在电话那边叫着，跟着传来街边汽车的喇叭声和人们吵吵嚷嚷的声音，“晚上有时间吗？我们想跟你喝几杯，寐罗。对了！我们刚刚从阿伯丁回来，阿伯丁——你知道！就是……” 
“唔嗯，科本的老家，”我当然知道，“或者我们该去西雅图聚聚？” 
玛特在那边笑了，“怎么样？”他问到，“也许你现在就有时间？？” 
“呃，没错，”我抬头看了一眼，时针正指向傍晚时分的六点。“你们在机场？” 
“对，机场，”玛特答到，“我们大约四十分钟赶到市中心——在哪个酒吧见？” 
“随便吧，你想去什么地方？”我转动脖子，想着今晚就他妈的把工作的事扔到一边，和玛特JR他们高高兴兴喝上几杯，明天的事明天再说，“破冰酒吧？那里挺热闹。” 
“没问题，”玛特很爽快地说，“那就破冰酒吧见——我们尽快。” 
“OK，待会儿见。”我挂断了电话。 
尼亚看着我，“要去喝酒？和玛特他们？” 
“唔，是，”我说，站起身伸了个懒腰，“你要去吗？”
他还是像过去那样摇头，“不，你去吧。” 
“你总是这样，”我不知道是因为恼火他的向来不配合还是愉快着待会儿的酒吧见面，一边抱怨不停一边去找T恤牛仔裤，好换掉我这套僵硬直板的套装。“你从来都不想跟谁见一面或者做点什么。现在公司同事都很好奇我他妈的到底在跟谁谈恋爱，搞得这么保密——『啊，难道你在和世界明星谈情说爱？』”我装出凯瑟琳的尖细声，接着又模仿杰瑞的大惊小怪，“『哦不不不不——没准寐罗的那一半是个顶级美女，只是他不肯拿出来给大家秀』。” 
尼亚不为所动地听着。 
“『你们这群无所事事的家伙——都他妈的给我滚回位子上去！』”我学起我们公司那位最魁梧有力的詹姆森的浑厚腔调，“『当心被老板看到丢饭碗！嘿，寐罗，你女友是不是非常火爆热辣所以轻易不让她出门？难道你喜欢玩囚禁？哦哦——我有时也有这种想法——』”我又看了一眼尼亚，气急败坏地发现他开始看书，最后我狂叫起来，用我那个最恶劣的顶头上司的气势汹汹的口气，“『寐罗！过来一下——昨晚你为什么拒绝我女儿的约会？！』” 
尼亚站起身，回卧室。 
我忍无可忍地使出最高分贝，以便能惟妙惟肖地叫出上司女儿克莉莎的声音，“为什么你总是不肯留在我公寓过夜呢？我保证会比你的那位更棒……来吧，今晚我们去酒店好吗？我会订个最棒的房间，有按摩浴缸和玫瑰泡泡浴，超大SIZE的床，还有红酒和……” 
手机铃声打断了我的怒叫。我捡起手机大吼，“谁啊？！” 
“……呃，是、是我，寐罗，”杰瑞在那边结结巴巴地应着，“我是说明天的……” 
“明天我没功夫！”我继续吼到，“告诉老板要是他再这么逼下去我他妈的就不干了！！不干了！懂吗？！让他和他妈的混蛋设计公司见鬼去吧！告诉他老子不跟他玩了！！” 
我吼完便啪地挂了电话又用力摔到地板上，最后还狠狠踢了一脚。 
我提前十分钟到了酒吧。 
他们还没到，所以我独自坐在吧台那里，要了杯雪利酒边喝边等。我已经两年多没见过他们了——他们很忙，我也很忙。我们的时间总是凑不到一起，可想到待会儿就要见面，我还有种好像天天都能看到他们的错觉似的，似乎我们从没远离过谁，一切还像过去那样。可一切早就不同了。你知道，一切的一切都在改变不论是什么。只有尼亚才他妈的一成不变。 
大约三十分钟后，终于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接着他们两个一左一右分别坐在我身边。 
“等好久了吧？”玛特笑着说，“路上有点堵车——实在抱歉。” 
“哦，没什么，”我耸耸肩，看看他又看看JR，“吃晚餐了吗？” 
“还没，”JR朝我吐吐舌头，“一下飞机就拼命朝这里赶。” 
他们两个都戴着棒球帽和大得快要遮住整张脸的墨镜。玛特用一件黑色夹克挡住里面的条纹T恤，仍然戴着他过去习惯的黑手套；JR也依然一头吉普赛式的红色发辫，就像过去那样打理得很好。或许还是玛特在帮他做这项工作，也可能他让自己的专业发型师做。 
“来什么酒？”我问，“樱桃白兰地、杰克?丹尼还是可可力娇酒？”
“我要芝华士，”JR马上说，并朝我挤眉弄眼，“两瓶！” 
我哼了一声，知道他在拿过去的事故意取笑，“你确定？” 
“一瓶就够了，”玛特说，“别听他胡扯八道。” 
于是我要了瓶芝华士。 
“你们现在怎么样？”我问。虽然这句话实在恶俗，但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唔，比较忙，”玛特掏出烟叼了一根，把烟盒递给我，于是我也抽了一根。“反正就是这样那样的杂事……你知道，一天到晚都没什么空闲。但总算忙点还能觉得充实些。” 
“是啊，”我点燃烟，颇有些惆怅地吐出一口烟雾，“总比正经工作强。” 
“别这么说——我们也是在工作，”玛特笑笑，将打开的酒分别注满我们三个的杯子，然后举了起来，“至少有两年没有见过面，先干一杯——我们本该总能见面的。” 
“嗯哼，都在忙呢，”我举了举杯，“干杯！” 
我们三个碰了碰杯，发出清脆的叮当声，而后各自一饮而尽。 
JR给我们分别又倒了半杯酒。“你怎么样？”他问，“工作？” 
“唔，也就那样吧，”我用力深吸了口烟，有点含糊地答到，“反正一天到晚就是忙——我都不知道在他妈的忙什么，这个，那个，忙个没完。一旦到了周末又觉得无聊。” 
“尼亚呢？”玛特又问，“你们还在一起吗？” 
我点点头，弹了弹烟灰，突然觉得好笑。“是的，我们还住在一起。”
201楼

“哇噢，”JR夸张地叫了一声，眼睛在墨镜后面炯炯有神地盯着我，“我以为你们早就分手了呢——想不到你们能坚持那么长时间！简直超乎想象。你们真的要玩一辈子吗？？” 
“得了JR，”玛特说，“人家在一起多少年跟你有关系吗？？” 
“你不是也很惊奇，”JR哼了一声，“之前我们还说他没准跟尼亚早解散了呢。” 
“是还在一起可是——可是，呃……”我想了想，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大概是习惯了吧，就跟你习惯了看体育杂志或者听摇滚一样，何况又没有什么大事发生。” 
“难道你没遇到过其他人？”JR不相信地问，“我打赌你的裤脚下拜倒一片。” 
“才没那么夸张呢，”我忍俊不禁，“几个还差不多——不过也没什么特别的。” 
“哦，那倒也是，没有超过尼亚的；所以……”JR碰了碰我的杯，“喝酒。” 
于是我们又干了一杯。
202楼

如果说我在来到这里之前一直抱着少年心气、天真幻想，很快现实就纠正了我的看法。当我们正边喝酒边有一搭无一搭地乱聊一起，说来说去也不过是些工作、恋情、生活中这样那样的烦恼之类的话题时，我觉得有点乏味。真的，在此之前你想不到，原本一些很期待的东西并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你的好友似乎变得陌生了，你们之间突然有了距离；也许他说的每一句话你都能明白是什么意思，但当那些句子连起来你似乎就不太明白他在说什么了。 
这不是喝酒过头或是激动过头的表示，这是——这是你的成长的副作用。
最后让我们从这场顽强进行的乏味交谈中解脱出的是一个女孩。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她认出了JR，大概是JR的头发太惹眼了。
于是她和她的几个朋友围上来要他签名，JR笑嘻嘻地照做了，还吻了她们几个；接下来整个酒吧似乎就没有之前那么平静了——不知道是哪个家伙还把他们在这里喝酒的事泄露出去，很快酒吧里不断进来形xingse色的年轻人，看来玛特他们的音乐还是很成功的。
——接着我就被挤到一边去了。他们顾不上跟我说话。 
我一个人找了个不大碍事的地方坐下，把那小半瓶芝华士喝光，然后又要了一瓶，边喝边等着他们两个。那些歌迷虽然并不众多但一直持续不断，直到我又独自喝光了那一整瓶。 
我喝光那瓶酒之后便开始抽烟。把自己身上的一包烟和玛特丢在桌上的一包烟都抽了，接着玩起了打火机。在周围一片持续不断的嘈杂声中，我清楚地听到打火机的盖子随着我的手指一次又一次地拨弄发出单调的啪嗒声。啪嗒，啪嗒，啪嗒……又孤独，又无力。 
我能听到玛特他们说话。听到他们回答那些人的问话，还有他们的笑声。 
“是的，也许我们还要出一张那样的专辑……” 
“谢谢你们喜欢。不过当然——它不是最好的。” 
“那些曲子都是我们自己写的。当然都是。” 
“解散？不——我们还没想过这事，我们不喜欢这个词。” 
“……当然，还是会解散。不过那不是目前要发生的事。”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招手叫来一个服务生，让他把我写好的纸条待会儿递给玛特，然后起身在人影憧憧和灯光迷离的遮掩中悄悄走了。我知道等下去也毫无结果，看样子他们还要被纠缠上好一会儿——那时就算他们还想跟我说点什么也不大可能了。他们会累，会疲倦，会哈欠连天昏昏欲睡，或许也会不习惯总是要找话题说，而不是轻松地答歌迷问。
一切都改变了。 
回去的路上我感到尤其沮丧。 
不是对于玛特他们没空理会我的事，而是对于这种情况本身——我是说，我们再也不能像过去那样轻松无虑地在一起谈天说地消磨时间了。我记得我们还是男孩时，总喜欢在一起用石头丢高楼上的玻璃，比赛谁丢得准，然后在被砸碎玻璃的人的破口大骂里大笑着逃跑。甚至在他们重组新乐队之前的那段低落时期，在我们还未正式进入社会时，我们还总是能够轻而易举找到感兴趣的话题，而不是像之前那样要冷场上好半天才能说上一句半句。 
挺尴尬的。真的。在你和好友毫无预警地就这么感觉到陌生的东西存在于你们之间，而你们对此竟然悲哀地毫无办法——既没法消除又不能减弱，一切徒劳努力只能让情况更糟，一切笨拙的补救只能加剧你们之间的空当，除了努力配合对方的谈话别无选择，而那些话题又根本不是你们想说的——可你们又想说什么呢？又能说什么呢？又该说什么呢？？ 
……没有。找不到。没有答案。答案呢？去他妈的哪儿了？？ 
我突然想哭。决不是感情脆弱，而是——好像只有这样能让我好受点。
我以为工作是那种你沉浸其中就会获得无限乐趣的活，辛苦是必然的，但总也有快乐；而实际上工作本身并不可怕，可怕的事你在做着该做的本职工作同时还要顾及一大堆的附带工作——交际、应酬、工作会、陪客户、花言巧语和尔虞我诈。……哦妈的！这就是工作！它简直与我想象的大相径庭——但我想干什么？做个职业画家？拜托，我的画值几个钱？ 
并非我在自我贬低，可我真的知道自己的那两笔是不可能给我赚来什么名利的。 
所以我能做的只是做这个跟我专业非常符合的工作，一边抱怨连连咒骂不止。 
开始的时候尼亚会适当地给我些安慰和鼓励，比如『工作都是这样的』或者『熬过这段时间就好了』，但只消你想想，『都是这样的工作熬过这一段还有下一段（就是这一段的延长罢了）』你就会感到绝望了——就是说你的后半生都要在这种『一段又一段』的痛苦中渡过，到死为止。……不，到你退休为止。但那时估计距离死也不大远了。所以还是到死为止。 
我很绝望。虽然还在做着那份工作，我没一天不在苦恼中渡过。 
而尼亚呢，慢慢就不再跟我说那些哄弄小孩的话了——他当然知道是怎么回事。给我根棒棒糖能解决一时问题，但一辈子都给我棒棒糖可他妈的没用。于是，眼下，当我气冲冲地在跟公司那帮试图说服我去看一个见他妈的鬼的树根展览的同事们吵翻之后，我来到这里，得到了一个后背。不过在我更加恼羞成怒地准备离开之前，尼亚还是把我挽留住了。 
他总归有他的办法。或者该说，尼亚总归还是尼亚。 
即使现在似乎有些什么改变了。 
我不是在抱怨我们之间的感情不像过去那样热烈。虽然看起来就是这样。你看，在你还年轻气盛满怀激情时你有了个男朋友，你觉得他好得无与伦比，这个世界上任何人都没有他一个微笑重要，他的一个吻就能让你心醉神迷，每一次欢爱则让人飘飘欲仙灵魂升天，他的一切就是你的全部，你以为人生就此这么一直下去了——以此刻凝铸的状态一直持续下去，好像今后就再也不会发生什么似的。但实际上时间一直在流逝，你身边的东西都在改变，你也在改变，你的感觉和心情同样在改变，没有什么不会改变——包括你们之间的感情也是。 
有好几次亲热过后，我都非常怀疑二十年后我们是不是还能这么激烈地做爱。 
我们在一起不过四年的时间而已，可现在呢？我却觉得好像已经过了一辈子似的。我们彼此了解、彼此熟悉，同居时间跟交往时间相等，对方的一切习惯和性格差不多了如指掌，就是说，对方身上似乎再没什么能够引起你兴趣的新奇之处，假如这时候他犯个错误、表现不好，很容易就引起我们之间的矛盾摩擦继而是相互争吵，虽然大部分时间他都会容让我。但过后你们还是会产生这样那样的不快——我突然觉得他似乎总是不能让我满意。 
他总是不能让我满意。是的，已经过去了，那段时间。 
我是说，不论他做什么都会让我满意和愉快的时期已经过去了。
没人能回到过去。可就算你回到过去，早晚你还是得走到这一步——你不可能总是停留在过去的某个时间，驻足停止。不可能停止。你还是得面对这些，面对成长，面对成长带来的种种，面对现实，面对那些你喜欢的和不喜欢的，你没法逃避，更不能孩子气地告诉它：去你妈的。我不跟你玩。……你必须得跟它们玩。没的选择。要不你就得被它们玩。 
我走得摇摇晃晃，全身无力。好像身体里的某些东西被抽干了似的。 
能为力。继而这个答案让我更加绝望。
那不仅仅是力气，而是更多——更多类似于支撑、或者灵魂之类的东西。如果成长只是意味着你在肩上抗上一份永远都不能再卸下来的重压，我宁可十五岁就自杀。如果我能知道有这么一天，我在我的成名朋友身边竟找不到一个坐的位置，我怀疑自己是否还要和他们交朋友。如果我在最后异常惊愕地发现整个世界上最让我失望厌倦的那个人是我曾最爱的人，我完全没有把握自己在当初还会选择跟他在一起。
还有，如果，我看到了在许多年后的这个夜晚，我独自一个人醉醺醺地走在回公寓的路上，悲伤，失落，心里空荡荡的，而转天还要去参加一个见他妈的见鬼的宣传展览会——我很可能会躲在母亲的zi宫里拒绝出来。
当我回到尼亚的公寓时，我累坏了。就像一辈子都没走过这么多的路似的。 
我觉得我得改变一下了——我不能总这么下去，走那条好像已经被安排彻底的路，一切毫无新意，就像平坦大道一样望上去令人厌倦。可我该怎么改变？我该改变什么？？ 
……我不知道。我似乎对此无能为力。继而这个答案让我更加绝望。 
我推开朝我走过来的男人，但很快他又拽住了我的手臂，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被他拽了过去，我一个踉跄撞进他的怀里，接着我转身抱紧他的脖子，像个孩子似的失声痛哭起来。

Near 
从他答应玛特要去见面时，我就知道这不会是个太愉快的见面。可他太想见他们了——他有很多话想跟他们说，虽然他可能并不确定自己要说什么。在离开之前他朝我发了一大通脾气，即使没有暴躁地大喊大叫，我也能够知道他心里烦闷恼火快要到了极点。 
半夜时分他才喝得醉醺醺的回来；显然很不愉快。 
我想要拽他去洗澡，他却突然转身抱着我哭起来。 
“我不想……见鬼的，我该怎么办，”他哭着说，“我觉得一切都不是那么回事了——你知道我在说什么。我是说——这到底是怎么搞的？为什么一切是这样？？……我从不觉得它该是这样。……我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不想这样。可我想怎么样呢？？” 
我抱着他，好让他倚在我身上不至于滑倒，他的身体一直摇摇晃晃的。 
“我靠……我觉得够了。这么下去我真是受够了！我讨厌那个公司、我讨厌那份工作！我讨厌那里的一切——他妈的一切都是。我讨厌这样。我讨厌玛特他们搞他妈的那个乐队，讨厌玛特，讨厌JR，那些专辑和歌迷什么的垃圾……我讨厌这些，我他妈的恨这些！！这、这些、还有那些，还有……”他像个孩子一样不依不饶地哭叫着，突然推开我开始砸东西。我的书，他的画和我们的用品，一切他能摸到的东西他都抓起来没命地乱丢狂砸又摔又踢。好像这样就能解决他讨厌一切的问题似的。“我恨这些！我恨你！我他妈的恨透了……” 
我根本抓不住他。他就像个狂暴起来的猛兽一样无法阻挡。 
好几次我被他猛丢过来的东西砸到，他把电视机都砸烂了。 
我又伤心又气恼，并非对于他在这里大肆破坏的行为，而是这一切的现状。我知道他的工作做得不大顺心，虽然他也能从中体会到工作的乐趣，但更多是工作带给他的不快；我也知道他对我不满，很早我就知道会是这样——在我们刚刚开始的那时我就知道，早晚有天他会厌倦和我待在一起。并非我对他缺乏信任；而是我很清楚我不会是他需要的那型。
可是四年时间。这已经远远超过我的预想。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长时间都在我身边；我曾经做好他随时会走的准备。 
他不可能总是留在一个地方，就像一株生根的植物一样。他不会永远扎根在任何地方，他天生不是这种性格，可又是什么让他在这里停留这么久——如果答案是我，即使认为理所当然，我也仍会心生感激。那么到现在为止，他终于决定要离开这一切了吗？？ 
『别把自己交给任何人，』我的父亲曾经告诉我，『否则你就不复存在。』 
为什么我一直这样过，为什么我始终不想出去，为什么我害怕被外界影响——因为那些状态都不能让我感觉到安全——我需要一种安全感。一种全然的、彻底的、甚至僵硬沉重的安全感。否则我总是心神不安，觉得自己很有可能在下一秒就面目全非似的。 
我喜欢父亲，不喜欢母亲。因为父亲让我觉得安全，母亲却不是。她总是有点小脾气，虽然称不上喜怒无常但总有些情绪化，所以我也因此而不大习惯女性。她们过于情绪化，那让人没有稳定感和安全感。你永远没法预知她们下一秒钟要做什么，你的预想总是与实际不合拍，你总是被一系列难以预料的情况刺激和左右着，逐渐地你似乎都抓不住你自己。 
我不想这样。既不想被这样对待，也不想这样对待别人。 
所以我喜欢我的父亲——他一成不变，总是那样。也许他很死板，就像那个人们会根据其散步时间对手表的哲学家一样，或者他有点枯燥、有点乏味、有点墨守成规，但很安全。你不必担心他会带给你过大的意外与惊吓，他做任何事情都是以一种规律的、延缓的、循序渐进并且井然有序的方式进行的。也许偶尔会有偏差，但结果总是八九不离十。 
我相信人内心的平静来源于他所获得的安全感的程度。 
我可以没有任何东西，但我不能失去平静。或者，那更像一种平衡——我身边的一切该足够我抵抗外界的一切压力或其他什么。为了不遭受那些变化多端的事物的干扰，我力求平静，阻止自己被那些外界的光怪陆离形色各异吸引。而我没能预想到寐罗的出现。 
可即使寐罗扰乱我的生活，我还是能选择拒绝；我却选择了接受。 
我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当初会选择接受。现在回忆起来似乎有些不可思议，但我又知道即使时光倒流，我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每一个选择，我所作的每一个选择，都不是随意而为，所以不管我的人生反复倒回与开始多少次，我所走的路都将始终如一。 
我该为自己的刻板坚定而感到高兴吗？ 
「要是我做不到坚定怎么办？」孩子的我不无恐惧地问。 
『那就把自己交给死的东西，』他说，『不会改变的东西。』 
「死人吗？」我更加恐惧了。 
他想了想，然后笑了。『不，』他摇头，『比如，书本。』 
父亲去世后留给我他的全部藏书。一些存款，还有一封信。
225楼

『尼亚，我最爱的儿子： 
不必有任何心理负担，对于你过于沉浸于自己的生活、甚至不能抽空到医院的事。虽然身为你的父亲，对于你的这种行为有点伤心，但同样，作为最了解你的人，我知道你这么做并非故意。所以耐心、平静地看完这封信后，继续回到你的生活当中，无须悲痛。 
对于你母亲的事，我始终报以歉意。你知道，我最爱的不是她，如果说我有最爱，那么就是你——你得记着，一个人或许不爱他的伴侣，但没有人不爱他的子女。任何人都是如此。我想你很清楚，我沉迷于自己的工作远胜过你的母亲；我们之前有过交谈，我曾经告诉过你不要把自己交给任何人，或者交给不会改变的东西。因为我知道你要什么。你和我是一样的人，尼亚。一模一样。……所以，孩子，听我一句话，像我们这样的人是不适合谈爱情的。别找伴侣。别沉溺于情欲。别轻易把自己的感情交出。并非是为你着想，而是为了对方。 
你很明白我对你母亲的伤害。这让我一辈子内疚，但我没法改变事实。 
即使时光退回，我拥有足够的权力改变——我还是不可能会专心爱她。 
可能我不希望你也是这样的人，因为爱情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东西，我希望你能得到和享受它，感觉它，体会它，拥有它。但很遗憾，尼亚，很可能你跟我一样。我是说，我们没办法把全部精力都倾注于伴侣身上——因为我们对于爱情的感触并不深刻，它在我们心里占不到像在其他人心里那样重要泛滥的位置。即使我们爱对方，很可能也表现得并不热情。 
而这种性格对于对方来说，是种莫大的侮辱和折磨。 
要是你任由自己听从欲望指引，很可能在最后你会发现自己在不经意间就做出非常伤害对方的错事，而你对此浑然不觉甚至不以为意——你会后悔的。但事实已经无法改变。 
你是否会觉得我这封信冷漠无情、甚至刻薄残忍？
当然不是，尼亚。我只是——告诉你一些我曾经遇到的，并且很可能也会在你身上重蹈覆辙的东西。当然，一个人还是由他自己来把握自己——你应该有足够权力选择你的人生，而无须将我的话视为准则。但在做出选择之前，你可以稍加回忆我的劝告，再做不迟。 
你知道，时时刻刻我们不是自己在生活；我们是生活在这个社会中。任何人不能与他人脱离，任何人都不能自成一国。我们总是要与周围有所联系，没有人能切断这种联系。它是客观必然的存在，无论你是否想要。你可以选择独自一人生活，那样会更安全些、平静些；但如果你选择和他人生活，一定要记住你所作的一切都将关系到另一个人，而只非你自己。 
说到底，尼亚，这种性格让我们完全漠视了一种最基本的东西——责任。……』 
那封信一直写了很长很长。父亲似乎一辈子都没跟我说过这么多的话。但也正是那封信让我明白『没有人不爱他的子女』。那么，相比之下，其实父亲远比母亲更加爱我。 
最初和寐罗在一起时，我总是不能记起自己有个男友的事。 
这么说实在可笑。但这确确实实是真的。我总以为自己还是一个人，而寐罗只是一个有那么点特别的朋友罢了——或者连朋友也不是，只是定期出现在我生活中的一个人。他每天住在这里，然后每天我们一起做很多事，很多我过去一个人做的事。仅此而已。 
我根本反应不到有关男友之类的概念。就像我脑袋里根本不存在这个词。 
这就好比——嗯，你每天都在喝水，但你很少会在喝水的同时知道自己是在解渴。或者又像房间里的钟表，你总是听不到它在滴答作响，虽然它一直没停过；只有在你有意识地去倾听的时候，你才知道它的存在。简单地说，就是你潜意识里是不是真的在意这件事。 
所以结果令人伤心。好像我潜意识里并不知道自己在恋爱。 
可是，爱？实话说，那时候我真的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爱他。
我只是跟他一起生活，然后我们zuo爱。我喜欢和他生活，也喜欢和他zuo爱。但这就能够证明我爱他？？……也许是，也许不是。并非我在故意抵赖，我真的不能确定……我不能。为什么世界上不存在一个关于爱情的定理？像公式那样一步步推理下去就能得到一个结论，一个正确的、不容置疑的、无可更改的结论。那样可能会好点。对我来说。 
慢慢地，这种生活成了一种习惯——你习惯了和一个男人住在一起，习惯了每天早上和他一起醒来，你们一起起床，洗澡，准备早餐和吃东西，然后接下去一整天的时间你们可能都在一起，即使做着不同的事，或者工作将你们分开；但晚上你们还是会坐在餐桌两侧，边说些无关紧要或轻松有趣的话题边吃晚餐，消磨掉晚上的时间后你们上床，zuo爱，睡觉。在周末你们可能一起出去，任何节日你们都要一起庆祝，你们会有一些只有彼此知道的暗语和小把戏、小秘密，可能会被对方同化一部分、然后自己也会影响对方一些，等等，就这样。一旦这种生活形成习惯，我会觉得它天经地义该是这样，于是也就接受了爱情的说法。
我不知道当初父亲是不是也这样和母亲恋爱，很可能别无二致。 
可还是有什么改变了。你知道，还有有些东西改变了。 
所以我和我的父亲还是不同。而这种不同是根本性的。 
在之前寐罗去跟玛特他们见面时，我正倚在床上看书，走之前他跟我用各种奇怪的腔调叫喊了一大通，无非是在抱怨我那些过于低调的举止——我想他很想让我跟他一起出席某些场合，比如公司庆祝酒会、某个同事的生日聚会、新年舞会或者其他什么活动，就像我之前跟他去见玛特，以及参加那个八人PARTY一样。但那不同。也许是我与那时相比又改变了。 
我不想见他的同事朋友，也不想跟他出席那些人多嘈杂的场合。我不喜欢那些。刚开始他只是耸耸肩，无奈地同意，但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不会发脾气几乎不可能。 
可我从不觉得这有什么错误——就像父亲所说的，在不经意间实施着伤害对方的举动，自己却浑然不觉不以为意，甚至会认为寐罗这样不厌其烦地抱怨本身就挺烦人。我总是以为自己还是一个人，总是不记得自己有个男友，总是意识不到、完全意识不到『我所作的一切都将关系到另一个人，而只非我自己』。为什么我连父亲说过的话都从不放在心上？？ 
在寐罗摔门离开之后，我倚在那里看书，却突然间再也看不下去了。 
我的脑海里无端地浮现出一个场景，如同电影一般在我眼前晃动着，逐渐铺展。我看到我的母亲在又一次无助的哭泣之后，独自默默收拾了东西，选择一个仍然像往常那样没有人在家的午后离开这里。她的丈夫还在书房里工作，她的儿子在远离这里的一间河边小屋里。离开时她必然很伤感，但也异常坚决。因为她知道，这样的日子继续下去毫无意义。 
中午时分，我的父亲从书房里准时出来，看到餐桌上摆好的午餐。 
他等了一会儿，等不到妻子。他到处找了一番，最后在卧室床头上找到一封信。当他把那封信看完，他还是有点没法相信发生了什么——也许是妻子在跟他开玩笑，吓唬吓唬他。可直到午后阳光照进客厅，他的儿子悄无声息地回家，他依然没有看到他的妻子出现。终于他知道这是真的——他的妻子离开了他。离开儿子。离开这个家。永远地，彻底地。
他用最快速度接受了这个事实，平静地接受，然后把他的儿子叫到他的书房，告诉那个尚且没察觉到任何异常的小男孩发生了什么，他的平静感染着对方，以致那孩子根本没产生任何情绪波动，于是父子两个就这么接受了一件残忍的事实——他们的家庭完蛋了。 
突然之间，那个离开的背影不再是我的母亲，而变成了寐罗。 
我手里的书猛地滑了出去，掉在地板上。 
我恶劣地强迫自己将寐罗替换进那幕场景之中，并残忍地让它继续发展下去。寐罗走出我的公寓去见玛特，在那里渡过一个愉快或平淡的夜晚后，再也没有回来。就像我母亲做的那样，悄无声息地离开，甚至连一封信也没留下。我猛吸一口冷气，从床上弹起身体急匆匆跑出卧室，像着了魔一样地在客厅里四处乱翻，试图找到那封癔想中存在的分手信——就像当初母亲给父亲的、杰西卡给玛特的，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但即使这样我还是不能相信寐罗没有离开。我站立不稳地跌坐在沙发上，又紧张又慌乱，惶恐无助，坐立不安。 
寐罗走了吗？寐罗还会回来吗？寐罗是不是彻底离开了我？？ 
也许寐罗走了。就像当初母亲离开一样，在对于我的种种表现彻底失望之后，无须交待任何就毅然决然地离开。我绞尽脑汁想着之前寐罗所说的那些话当中是否隐含着什么信息，暗示着他要离开、他不再回来之类的，可我的脑袋里已经乱成一片，甚至额头冒出汗珠。 
我从未这样地手足无措、心慌意乱过。 
仿佛二十几年来我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做害怕。 
可在我处于这样一种极度的恐惧不安中，我突然想起我的父亲——为什么当初他那么地平静？为什么他不像我这样又急又怕、连书也看不下去？？为什么他对于那一切的发生如此淡然自若、处之泰然？？……我找不到答案，我得用好大的劲才让自己勉强平静下来，好去寻找这个问题的根源。最后我干脆翻出父亲留给我的那封信，但在我的手指刚刚触及信封的那一瞬间，我突然明白为什么了——为什么我是这样地慌乱，而父亲却似乎不为所动。 
父亲有我。而我只有寐罗。 
母亲走了，父亲还有我；我分担走大量的悲痛和失落，同时也促使父亲努力做到平静，他不能在我面前表现出脆弱和慌乱，如果他爱我，他就必须要保证我不会被这些打击到——所以他必须要对此表现得异常平静，从而安抚我很可能会惶惑恐惧的内心。他做到了。 
而我呢？我没有儿子，我只有寐罗。寐罗走了，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并且最为讽刺的是，我和寐罗不可能有儿子。 
事情就是这么简单。我不可能去抓一个毛绒玩偶，大声告诉它：寐罗走了，你不要怕！我会好好照顾你，不让你受到一点点的影响——我们两个也能好好过下去，懂吗？？ 
我简直想象不出比那更扯的举动。 
接着我拿出父亲留给我的那封信，一个字一个字，屏息凝神地读下去，每读一句都像被重锤狠狠砸上脑袋，每读一个字都会绝望地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毫不犹豫地验证着错误，我和我的父亲一样，可我却将他的话抛到九霄云外，结果伤害了别人也毁掉了一切。 
我几乎以为寐罗离开了。以为他就这样从我这里走出去，再也不会回来。 
我甚至怀疑之前那个电话是否是玛特打来的——还是寐罗一早设计好的？ 
不，不可能——要是他打算走，他只管走就是了，干吗还要找个朋友来帮忙作假呢？？何况那个人还是他两年多没见的朋友，我知道，现在想要找到玛特也不再容易，他已经不像过去的他了。他和我们之间有了一些间隔的距离，而寐罗似乎还没意识到这些。但今晚他会感觉和看到的——想到这个我就更加难过。寐罗势必还要再承受新一番的现实打击。 
现在我只希望寐罗能快点回来，只要他还回来……然后呢？？
我突然不知道了。要是寐罗回来，我该做什么呢？ 
在我还没得到答案之前，寐罗突然回来了——他摇摇晃晃地走进来，我上前拽住了他，他转身伏在我肩上放声大哭，又失落又痛苦。接着他开始发疯似的砸东西搞破坏，不顾一切地摧毁一切他能抓到的东西并大声吼骂着他讨厌这一切、他恨这些，包括我在内。我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在阻拦不住他的情况下，似乎我只能无能为力地等待他狂暴地发泄完毕。 
最后他总算累了。他坐在地板上的一片狼藉里泣不成声，泪流满面。 
我放轻了脚步过去，蹲下身，摇摇他的肩膀，他立刻倒进我的怀里。



Mello 
我不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早上醒来的时候，头痛欲裂，全身无力。我转头去看时间，愕然发现竟然已经是他妈的早上九点钟——尼亚这个混蛋居然不叫我！我要迟到了！！ 
我猛地坐起身，伴随着一阵强烈的头晕目眩感，我的脑袋里闪过一片混乱场景。 
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等待着那阵突如其来的眩晕过去；但同时我也想起了昨晚的事，昨晚我和玛特他们在酒吧里见面，以及接下来发生的那一大串让人反胃的滥事。那些急速涌上头的慌乱紧张瞬间被一些名为沮丧烦闷的情绪冲散和取代，我坐在床上，仍然一动不动，却已经无精打采心灰意冷。去工作？我他妈的脑袋进水才有心情去欣赏那烂木头展！！ 
接着我想起了更多。包括我从酒吧一路回来的郁闷，以及我进门之后—— 
我好像还做了什么。 
我想不起来自己做过什么。我看看身边，空无一人。尼亚呢？ 
我掀开毯子下床，推开卧室的门，客厅里也没有尼亚的影子。我四处望望，看到餐桌上静静摆放的早餐，此外好像还有张纸条。我忙走过去，拿起那张压在牛奶杯下的便笺。 
『寐罗：起床后吃点东西，最好再休息一下，我已经帮你向公司请过了假——早上刚好你的同事杰瑞打电话来。另外刚才玛特打电话说昨晚有礼物忘记给你，所以我代你去取回。电视机出了些问题，已经送去修理，恐怕你没法看电视了。你最好再睡两个小时。』 
我将纸条丢回桌上，抓着头发考虑先去睡会儿还是洗个澡吃点东西；这时肚子里传来的咕噜声帮我做出选择，于是我转身先去浴室。电视机怎么会坏掉呢？我百思不得其解。 
当我坐在餐桌旁对着因为同时缺少了尼亚和电视机的过于寂静的客厅吃早餐时，我觉得很别扭。一切安静得简直让人心烦，半点声息也没有。我只能无奈地咬着三明治，一边四处打量着——说不出是什么地方，只是感到这里似乎有什么不对劲。也许是书架上的书被重新整理了一番，它们的排序似乎不是我印象里的那样子。又或者台灯的位置移动了，再就是他那张书桌上的东西被换过了什么，当我低头喝咖啡时，我发觉杯子好像也不是我过去那只。我拿起它看了看，上面有个好大的米奇——为什么？我原先那只不是蜘蛛侠么？？ 
我莫名其妙地喝了口咖啡，觉得好像连咖啡的味道也跟着变了似的。 
当我起身做出将杯子丢进水池这个动作时，我没来由地觉得有点熟悉，好像之前刚做过这动作的感觉；但我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做过，也许是精神错觉。我懒得把那些整理干净，何况还有点头痛，于是转身回了卧室，准备再睡上四五个小时，或者一整天。 
反正我有一整天的时间——而尼亚恐怕还要待会儿回来。 
我躺在床上，头脑空白、满心茫然地盯着天花板，好半天都不知道该想点什么，连准备睡觉的事都忘到了一边。我该做点什么呢？我觉得自己空得就像只鱼缸。不但空而且透明。正当我侧身躺好刚要闭上眼睛时，手机在枕头底下响了起来，我伸手摸出它。“喂？” 
“你生病了吗，寐罗？”凯瑟琳在那边问到，“抱歉，要是打扰了你的话。” 
“哦，呃，是的，”我说，“头痛，有点发烧——全身发冷，我正在睡觉。” 
“上帝，你可要小心点，”她叹了口气，“好吧，我只是想要确定你是不是真的没法参加今天这个产品宣传会——还有之后的树根展览会，虽然这很重要但要是你病得很重……” 
我叹了口气。突然觉得自己躺在这里也没什么意思，“现在还来得及吗？”
“当然！”凯瑟琳顿时流露出喜出望外的口气，“对方公司的老板还没到！” 
我用最快速度赶到公司，在电梯合上之前硬挤了进去。在上升过程中，我对着电梯壁间的镜子迅速地整理着衬衫和领带，检查身上还有没有其他遗漏之处，这时我身边的男人突然开口说到，“那个，嗯……你的头发，”他说，并象征性地做了个抚平头发的动作。
我伸手理理头发，“好了吗？”我照了照镜子，庆幸地发觉自己还算精神。 
“不，这里，”他迟疑了一下，帮我理好那缕头发，“现在好了。” 
“哦，谢谢。”我朝他形式zhu义地笑笑。 
他有一头深棕色的头发，幽蓝的眼睛，坚毅的鼻梁和下巴，还有一对酒窝。西装笔挺，领带笔直，显然是个不折不扣的业界精英，虽然态度温和但谈判起来毫无温情可言的那种。直到他咳了一声，我才发觉自己一直没移开目光——观察一个英俊的人是很有趣的。 
接着你们可以想象得到，他正是那个凯瑟琳口中迟到的『对方公司的老板』。
就像我事先预想的那样，当他一进入会议室就换了副一本正经的严肃脸孔，用最快速度走到自己的位子上朝在座众人略带歉意地点点头，“很抱歉——早上从机场到这里的路途中因为遇到一起交通事故耽搁了四十分钟。”他说话的声音与刚才在电梯里完全不同，“接下来我们得长话断说，尽量不延迟之后的展览会。”然后他坐下去，打开手里那只黑色公文包，拿出笔记本，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签字笔，抬头朝周围环视一番点点头，“那么开始吧。” 
我看了一眼凯瑟琳，她朝我鼓励地点点头，好像在说『去吧，寐罗！拿下他！！』 
哦，要是我拿下他就像他掏出签字笔那样简单就他妈的好了。 
我咬咬牙，起身走到演示台上，将录像带塞进机器，僵硬地站在那里等着投影仪上映出广告短片，仍然想着昨晚那个失败的会面和之后的低落情绪。凯瑟琳咳了一声，我慌忙抬起眼睛，看到屏幕布上已经出现映像；我迅速赶走脑袋里那些杂七杂八的想法，开始讲解起来。“目前只有一个粗略的剪辑，画面颜色还没修改，如果有什么意见我们可以进行现场讨论，然后进行修改——那么现在请先过目一下广告片，”我按下播放键，“关于这个产品……” 
一个小时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或者根本不到一个小时。 
对方公司认为这部广告片拍得非常精彩，并且创意新颖。我麻木地听着那些评价，脸上却一直摆着礼貌愉悦的笑容，直到整个过程终于结束，我们分别一一握手，弗兰克——就是那个迟到的老板——在跟我握手时非常诚恳地希望待会儿我能陪他参观一下公司。 
要是在这种情况下你说不，就不是卷起铺盖从电梯下去的事那么简单了，老板会把你从二十层高的写字楼窗户连人带办公桌一起丢出去。所以，“为什么不呢？”我微笑着说。 
我陪他参观了整个公司；参观了之后的根雕展览；参观了写字楼的洗手间；参观了三楼自助餐食堂和一楼公共大厅里的喷泉。最后，当我站在那里盯着喷泉柱上雕刻的天使图案，假设那是卧室天花板的花纹时，弗兰克说，“我能请你吃个午餐吗？谢谢你的陪同。” 
“哦，当然，”我再次堆出微笑，“不过这没什么好谢的。” 
他请我在一家相当昂贵的餐厅里享用了一餐法国美食。我不在乎吃什么，再说我早餐也吃了不少东西，肚子完全不饿；所以我只是象征性地吃了点，倒是喝了不少红葡萄酒。 
“你该多吃点东西，”他说，幽蓝的眼睛凝视着我，“你很瘦，而且脸色不好。” 
“呃……是的，”我心虚地说，“实际上我不太舒服，原本打算今天请假的。” 
“那可不好，”他立刻说，“为什么不好好休息呢？不过要是你今天休息的话，我们恐怕也就失去现在这个坐在一起吃午餐的机会了——那么，为了这个没流失的好运，干杯。” 
我点点头，将那半杯葡萄酒一饮而尽，就像喝啤酒一样干脆。 
他坐在那里，一眨不眨地看着我，一手搭在桌子上，干净的手指透着上层人士的修养、整洁，另一手则举着杯子，杯中剩余的一点点酒红色液体在轻快而缓慢地打着旋。“可惜，”他低声而有力说，“真是可惜——为什么你在搞广告设计，而不是广告模特？” 
“……什么？”我愣了愣，觉得他好像在开玩笑，“我？广告模特？”
“没错，”他说，并认真地点点头，“像你具备这样好的条件，当模特实在轻而易举。” 
“哦，没那么容易吧，”我失笑地摇摇头，抬起眼睛看着他—— 
我在他眼睛里读到一些明显透露给我的信息。我知道我该拒绝，因为没有理由接受。可在那一瞬间，在那个场合，在他那样地暗示着我和我内心又是那样地烦乱不堪、恨不得立刻能有什么办法摆脱开现实生活中的一切时，我犯了个错误。我没有理智地站起身走掉。
他将一张名片塞进的手心，“如果你觉得那个提议不错，就打电话给我；另外，今晚我住在克莱德蒙酒店，房间号是1505。晚上有空的话——”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我的下巴。 
等我回过神来，才发觉对面的椅子已经空了。我捏捏自己的脸，意识到现在不是做梦。弗兰克的名片还在我手里捏着——我本想把它随手丢进餐盘里，但最后还是塞进了口袋。 
公司准许了我半天的假。于是我在街上毫无方向地溜达了一个下午，不知道该去哪里，也不知道该做点什么，只是机械地迈着步子，走过一条又一条街道，拐了一个又一个路口，进了一家又一家商店，然后一声又一声地烦躁地叹气。我到底想要干什么呢？？ 
夜幕降临时分，我站在克莱德蒙酒店下面，犹豫地徘徊着。
最后我还是迈步走上进去，进入那道精致的旋转门里。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干什么。但也许这仅是我想干的。我觉得我好像想逃离什么——从眼前让人失望的现实里，从过去混乱的旧日关系里，从这个金光闪闪的she会里，从一切我在经历的场景里，我想要有个地方能躲起来，让我安静一会儿喘口气，让我知道我在干什么，或者想想我接下来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我不知道。我好像变成了另一个人。 
这没什么zui恶感可言。
很多人都会经历这样那样的一夜情，我既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当我意识到自己在给自己找借口时，我感到可笑——解释给谁听？自己吗？为什么我要给自己找个合适的借口呢？自己用得着对自己这样做吗？？……那么也许——也许我是想要这么解释给尼亚听。可我不会告诉尼亚这事的。为什么我要告诉尼亚呢？仅仅为了良心上好过？……可是拜托，我们还没结婚——我对他没什么责任，不是吗？？
等等，为什么我还在继续找借口——不，没什么借口可找。没有。 
我住在了酒店里。并非贪恋这里的奢华条件和精致餐肴，当然更不是因为和弗兰克做爱别有ji情，而是——我只想住这里。我不想回那个公寓。是的，我一点都不想回那里。 
不过话说回来，和弗兰克做的感觉不错。我喜欢他抱着我，非常舒服。 
我们一个晚上做了三次，早上醒来之后又做了一次。他把我的全身力气都要抽干了——当我气喘吁吁地将脑袋埋在枕头底下喘息时，他在我身边宠溺地笑着。然后他拿开我脑袋上那只柔软的白枕头，在我额头上深吻了一下，“我喜欢你，”他轻声说，“我喜欢你，寐罗。” 
“唔，是吗？”我翻了个身，伸个懒腰，“可我已经有男友了。” 
“哦？真的？”他低头沿着我的小腹用嘴唇轻柔地爱抚，让我又痒又刺激，“我想知道那到底是何方神圣——竟然能虏走你的心？他是超人吗？还是蝙蝠侠？百变金刚？？” 
“不，不是，”我笑着说，微微直起身体倚住床，一手枕在脑后，看着他那颗棕发脑袋在我腰上移动，一手忍不住伸过去揉搓着他略显粗硬的发丝，“我们在一起四年了。” 
“喔哦，”他惊叹一声，迅速用深蓝色的目光扫过我一眼，“可那到底是谁？”
“是一个——一个有点怪的家伙，”我耸耸肩，在脑袋里拼命搜索着关于尼亚的形容词，“一个相貌英俊、性格孤僻、好像生活在外星球上、但是心地善良脾气也好的家伙。” 
“唔——一个有力的竞争对手，”他的嘴唇擦过我的腿，让我禁不住喘了一声，接着他淘气地笑了起来，上移身体抱住我的肩膀深深吻住我，一手在下面忙碌着。“我喜欢有挑战性的，”他在我耳边轻声耳语着，“看来这场战争值得一打——告诉我，你会给我机会吗？” 
“我不……不知道，”我不稳地喘息着，“嘿，我待会儿得去上班！” 
“我会打电话给你老板，要求你带我参观一下纽约，好在设计方案里加入点新创意——顺便帮你请上一周的假，”他邪恶地眨眨眼睛，里面透出孩子气的愉快光芒，“然后你可以打电话给你的男友，告诉他公司派你到西雅图进行交流考察，跟我回西雅图待一个月。” 
“那绝对不行，”我想也没想地回绝了他，“等我回来只能卷铺盖滚蛋了！” 
“那你就留在西雅图，”弗兰克期待地说，“留在我身边。你可以有更好的工作。” 
我懒洋洋地嗤笑一声，“我还没想过要离开纽约，”我说，“起来，我得起床了！” 
他立刻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在我意识到他竟然真的打电话帮我请了一周假期之前，他已经不胜愉快地挂断电话，朝我露出得意的表情，“你真的有必要考虑一下。”他说。 
我的手机没电了。 
我猜尼亚之前大概打过电话给我，但它埋在一堆衣服底下，我又沉浸在纯粹的快感当中，不大可能还有精力注意手机响的问题。在我拿着它沉思时，弗兰克走过来将一杯加了冰块的威士忌递到我手中，“请问尊贵的寐罗殿下，今天能屈尊带我参观一下纽约吗？”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在回答之前已经被迅速抢走了手机，“嘿，给我！” 
“已经没电了吗？”他问，耸耸肩又丢还给我，“别给你男友打电话。” 
我接住手机。“还没想好，”我说，“不过……”
“那就别打给他，”他抿了口酒，微微愉悦地皱起眉头，闭上眼睛享受着威士忌的浓香。他的身体沐浴在窗外透进的金色晨曦之中，显然经常锻炼的身体结实有力、腰腹平坦，就像那些男性杂志上的专业模特。我再次意识到他是个英俊的男人，也许他的确是个不错的选择——我是说，假如我想摆脱这一切重新起手的话，或许弗兰克会给我一个全新的开始。
他睁开眼睛，低头看了我一眼，似乎被我一脸凝滞的表情逗笑了。接着他又抿了口酒，俯身吻住我的嘴唇，将那口仍然带着冰块凉意和他的味道的威士忌送到我的口中。我咽下了酒，他则伸出舌尖舔去我唇角上下滑的一丝液体，“老天！”他惊讶地说，“你脸红了！” 
我顿时感到脸颊发烫。将手里立刻那杯酒放在床头，转身躺回床上用毯子蒙住头。 
他在我身后哈哈笑了起来，似乎很得意自己能让我脸红似的。 
我没打电话给尼亚。
我只是想暂时躲开那个让人窒息的情节罢了——一个属于寐罗的、好像非常无聊的烂俗人生情节，而以另一个陌生的身份存在于另一个故事当中。就像玩角色扮演游戏一样。是的就像玩游戏——只是个游戏而已。游戏是不会当真的。我发觉自己无时无刻不在找借口。 
我把手机扔到一旁，接下来几天都和弗兰克在一起，彻底把尼亚和过去的生活抛到脑后几万公里的地方，抛到外星球，只管享受当前的愉快时光——这根本不难理解，为什么男人女人都喜欢有钱人。某些时刻你能够非常直接非常深刻地体会到钱的万能。
好像你变成世界之王一样——只消挥挥手，一切都会按照你的意愿走。你觉得没什么？？不，这有什么。这他妈的太有什么了！否则世界上就不会有那么多的抢劫犯、绑架案、走私交易和耸人听闻的谋财害命、恩将仇报、自相残杀和高智商犯罪。钞票煽动起了人类内心深处的一切罪恶。而我最能体会到的是当你身价倍增一呼百应，你就再也不会感到自己的人生毫无意义。
总之这一周时间我们两个都在一起，白天尽情享受，夜晚ji情不断。 
反正尼亚是撞不到我们的——尼亚的缺点终于也有变成优点的机会。 
一周的时间过得飞快。不等我感觉到什么，弗兰克已经登上了飞往西雅图的航班，当然他留了所有能留的东西给我——联系方式，他的地址，一大堆的恳求和允诺。直到他的飞机起飞，我还沉浸在他登机之前那番让人头晕目眩的鼓动性说辞里，内心深处蠢蠢欲动。 
我花了很大力气才压下自己那些几乎就要促使我买张机票跟着飞往西雅图的冲动，转身步履僵硬地走出侯机大厅，让外面微带凉意的夜风清醒一下我的大脑，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力图使一切回到在此疯狂一周之前的正常状态，搭上计程车直接朝尼亚的公寓赶去。 
一路上我惴惴不安地给自己编找各种借口，好能解释一周不见踪影音信全无的异常。可想来想去我都觉得那些烂说法连自己都不能说服——好吧，就算你被公司临时派出到某地，为什么你连电话都不打一个呢？就算你手机没电了，难道你连尼亚的号码都不知道？？ 
左思右想都是我的不对。我愁眉苦脸地坐在车里，脑袋都要想爆了。 
结果，直到付了车费，磨磨蹭蹭挪下计程车，我还是没能想出什么。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决定实话实说，总之当我意识过来时，我发觉自己已经用钥匙拧开门锁推开了房门。我本打算轻手轻脚地进去，好不吵醒尼亚，可当我刚偷偷看了一眼，我就发现尼亚正站在我的面前，满脸呆愣地看着我，好像完全不能相信我在这里似的——愧疚之心瞬间淹没了我。当我发觉他脸色苍白，眼眶泛红，喉结随着不稳的哽咽上下滑动着；并且，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Near 
那天晚上他睡着之后，我花了好长时间才把外面客厅打扫干净。与他的破坏程度无关，只是我干一会儿就会禁不住开始想一些不搭边的事，搞得停下来好几次都没察觉。 
最终一切恢复原样时（除了电视机和被砸碎的杯子台灯外），已经凌晨四点钟了。可我一点都不困。于是我在沙发上坐下来，打算就这么一直坐到寐罗醒过来为止。但后来我还是不知不觉地倚着沙发睡着了。将我叫醒的是手机铃声——在沙发上寐罗的外套口袋里。 
出门时我顺便打了电话让维修员取走电视机，让他们看看是否还能修理。 
要是不能的话，今晚我就和寐罗一起去买个新的好了。 
我准备好早餐放在桌上，给他写了张纸条压在杯子下。 
当我赶到玛特他们的临时住处——一家便利酒店时，他已经等了许久了。JR还在床上呼呼大睡着，显然昨晚拖到很晚。“我们得赶下午的班机，”玛特小声说，“走吧，去外面。” 
我们在酒店一楼的咖啡厅里坐了一会儿，玛特将礼物给了我。 
寐罗是一部最新的PSP，给我的则是几部原版书。 
“昨晚他很早就走了，甚至连个招呼也没打，”玛特笑笑，“等我们发现他已经没影时，一个服务生给了我们一张纸条——上面不负责任地写着什么他头痛所以要早点回去睡觉。” 
“他喝了不少酒，的确有点头痛，”我不自觉地为寐罗辩解着，“不过还是挺抱歉。” 
玛特摇了摇头，“不，没什么……可我觉得很遗憾，本来能多说一会儿的。” 
“……哦，”我有点尴尬，因为寐罗什么都没说，我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否则的话我还能说点什么。“寐罗回去时酩酊大醉，”我解释着，“所以他进了门倒头就睡。” 
“呃，是吗——看来他喝了不少酒，”玛特皱皱眉，接着不由得叹了口气，“早知道昨晚我们就不该把地点订在酒吧，否则就不会遇到那群人围上来……咳，都是我犯傻。我干吗要把见面地方订在酒吧呢？要是我们在酒店房间里就不会发生那些了。真是够蠢的。” 
我勉强笑笑，不难理解昨晚寐罗为什么那么情绪冲动歇斯底里。 
两个男孩在一起分享年少时光时，从不会担心对方有什么，而自己没有什么。如果其中一方有了什么东西，他往往会和自己的好友一起分享，不管那是有型还是无型的东西。这种给予是没有任何隐含意义的、平等无虑的给予，给予的一方不会心有不甘，接受的一方也不会心怀不安。但那些只属于少年的东西，一旦长大就再不适用。当他们之间不再平等，譬如像玛特和寐罗这样，如果玛特始终是个平平淡淡的歌手，乐队不好不坏半红不红，寐罗也是一个业绩尚可中等阶层的职员，他们的友情或许还会平等地维持下去。而一旦玛特突然变成走在街上都会被认出和围拢的对象，寐罗却没有丝毫变化，即使他们内心深处对于这份友情从未有过任何改变或是背叛，一切也不再相同。撕裂友谊的不是感情，是现实当中一些根本无法逃避的东西。这时的他们，当一方有什么而另一方没有什么时，拥有的那方再也做不到像孩子时期那样大大方方地给予——他无法给予，因为那些东西是没办法分享的；他也不能给予，因为这种行为对于对方而言不是平等，而多少带着高低的味道。他们不再平等。他们也不可能再回到过去——一切都已经改变。并且这种改变是固执的、强硬的、无可辩驳的。
没有人不知道，他们很想做朋友，想做一辈子的朋友。像过去那样。 
但不可能。只要这种状态还维持下去，一切似乎就很难再改变什么。 
当寐罗被玛特乐队的那些歌迷们从他身边挤开，只能一个人独自坐在酒吧角落里喝酒，甚至连离开时都没能引起玛特的留意——他还怎么能跟玛特平等相对？何况对于寐罗而言，自尊比什么都重要。他做不到在一个较低的位置去跟对方交往；他宁可不去交往。 
而实际上，他们的交往也跟过去不同了。 
他们两个的关注点已经发生了明显的分歧，很难再像过去那样达到一致。当两个突然间无话可说的朋友坐在一起，除了喝酒什么都不能做时，他们的友情又能持续多久呢？？这些不是任人改变的问题。这些矛盾，深刻的矛盾，永远存在着，并且从不消失。从不。 
成长的烦恼？成长的痛苦？成长的残忍和无情？？ 
每个人都在成长。每个人都要经历这些。当有一天，你突然发觉自己变成了一个被排斥在外的人，那根本毫不奇怪。你会追根究底，试图找到根源，最后你发现，一切根源都只是一个最简单的词，一个所有人都在每天经历、并且终身都无法逃避的过程——成长。 
咖啡已经冷了。我叹了口气，抬头看看玛特。“别生寐罗的气。你知道……” 
“我没有，当然没有，”玛特很快地说，烦躁地摇摇头，伸手支住额头，眼睛盯着桌面，“可你知道——昨晚我们心里的滋味都不怎么样。我觉得一切好像都不同了。” 
“但这些……毫无办法，玛特，这跟你是不是把见面地点订在酒吧也没什么关系，”我端起杯子抿了口咖啡，有点苦。“你很清楚，你们之间没法再回到过去那种状态。你们两个再也不像过去那么轻松简单——如果你还想为此拼命挽救什么，只能越来越糟。玛特，我想你能知道——你越是想要亲近寐罗，想要他知道你们之间没改变什么，他的压力越大。” 
“我知道，”玛特痛苦地挤出一丝声音，“可——可难道我们就只能这么下去？直到我们有天走在街上也可能只是互相礼貌地笑笑，连个招呼都不打地过去？然后在心里说，妈的，见鬼，过去我们是那么好的朋友——到底是他妈的什么把我们变成了现在这样？？” 
“是那些你没法改变的东西，”我说，“或者你该告诉自己，结局永远是这个。” 
“要是当初我们拼命拖他一起玩音乐不就好了？？”他苦笑。 
“但现在已经不可能再回去让你重新选择，就算回到过去，你不能保证他是否愿意加入你们。”我顿了顿，突然觉得某些无形中的力量是这样可怕，除了接受我们别无选择。“也许就这样来说……是正常的发展。我是说，对于你们两个而言，你们选择音乐；对于他，他则选择绘画和设计工作。谁知道如果你们三个都在一个乐队里又能发生什么情况？？” 
“我不知道，”玛特说，“可我们只想跟寐罗像过去那样，无所顾忌地在一起。” 
“除非——除非他的地位跟你们一样，”我说，觉得那几乎很难，“除非他像你们一样，在社会上混出点什么来，至少能跟你们有相当的资本——至少你们之间能够平等得让他愿意接受现状，也许那样的话你们之间的友情还能继续下去。……不过……” 
“不过那还是跟过去不同了，”玛特重重叹气，“这是叫做攀比吗？”
我不由得咧嘴微微苦笑，却什么都答不上来。 
那些你觉得不可能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最后却真的在你身上发生。到那时你可能还不承认它的存在——直到它深刻地发挥作用让你见识到它的可怕，你才终于承认发生了什么。我相信玛特不是那种喜欢跟朋友炫耀自身的人，寐罗也不是盲目攀比的类型，但现在这样，你还能期待事情怎么样？除非寐罗是个跟玛特地位平等，或者至少资产平等，要么就是名气平等——总之得有点什么平等，还得是非常显眼的什么，否则他们之间就很难再平等继续。而一旦这一幕真的发生了，你会立刻觉得他们两个变得虚荣浮夸、令人失望，但实际上并不是。……毫无办法。是的，毫无办法。他只能这么做，即使这么做根本不是正确的。有时候你做出这个选择不是因为它正确无误，而是因为除此之外，你已经没有更好的选择。 
所以，即使那不正确，你还是得这么做。否则你就只能选择比那更糟、更完蛋。 
“尼亚，尼亚——见鬼的，你不是挺有理论的吗？？”玛特突然叫嚷起来，“为什么你选择却一点什么都说不出来？你不记得当初你在我的病房里说的那些废话了吗？！” 
“那些，并不牵涉社会，”我回答，“可现在，我们考虑问题就必须带入情况。” 
“社会，社会！”玛特用力耙着头发，“见鬼！我只想跟寐罗说我们不能这样。” 
“不过——也许寐罗会慢慢跟你平等的，”我试着说些乐观的想法，“你看，寐罗在那家设计公司里做得不错，我猜有那么一两年就能得到提升。他很有能力，你知道。现在他只是还处在初级阶段，一旦开始能够升职，他会变化很快。所以情况也不是那么沮丧。” 
“真的吗？真的吗？”玛特顿时脸颊放光，“昨晚我们根本没来得及谈工作。” 
我点点头，“当然，”我说，“作为寐罗的朋友，你应该最清楚他的能力。” 
“我希望他快点好起来，”玛特期待地说，“然后我们就能……”可他的声音又弱下去，他皱着眉，近乎茫然地盯着前面，好半天才说，“可尼亚，我还是觉得——有什么不对。” 
“因为问题又绕了回来，”我说，“你们还是在潜意识地攀比，衡量身价。” 
玛特一拳捶在桌子上，震得杯子跳了起来，“妈的！”他低吼到，“他妈的！难道我……”他的声音顿住了，好半天过去，他颓然地垂下了手臂，一言不发。最后他说，“你知道——呃，琳达，就是当初和杰西卡曾经绝交的那个女孩，她们因为什么而掰掉的事吗？” 
“因为一个男孩？”我对那个夜晚虽有记忆，但那段插曲似乎只是一带而过。 
“不，不是男孩，是——一袋薯片，”他笑笑，抬头看着我，“很荒唐，是不是？可就是这么回事，真的就是这么回事。杰西卡说，当她看着琳达拿起她的薯片吃了个干净而自己却根本没法阻止对方时，她很恐惧，觉得自己今后可能总是要经历这种被拿走薯片又说不出口的痛苦。她拼命地想要阻止这一幕的发生，后来她觉得，当琳达拿起薯片的那一刻，一切就已经没法改变。……我想，或许在我们打算玩音乐的那一刻开始，就注定我们没法和寐罗做一辈子的朋友了。”他深吸口气，从口袋里掏出烟很快地叼了一根点上，狠狠吸了一口。 
我看着他，“你们要当世界级明星吗，玛特？” 
他愣了愣，看向我，“什么？”他问，“什么意思？” 
“你们有——那种所谓的终点吗？”我接着问，“还是就这样一步一步走下去，管他能走到什么地方，一直走到不能再走为止，不管那时候你们已经走到何种高度？？” 
他脸上呈现出一抹茫然。很快他摇摇头，按熄了烟，“不……没有。没想过。” 
我想了想，“也许你们应该给自己设立一个目标，”我说，“否则……没有终点，是非常痛苦的事，玛特。当有一天你发现自己无论怎么走都走不到你心里觉得该是的那个位置，你甚至开始不知道自己在朝哪个方向走、为什么朝那里走的时候……那比什么都可怕。” 
玛特愣愣的，半天没能出声。“……我想，我不太明白，” 
“我是说，”我试着解释得更清楚一点，“如果你心里有某个固定的目标，你做起来就会更坚定和更有信心一些。比如当初你们只是想搞乐队，搞一个乐队并且不让它解散——可能你们并没意识到那就是一个目标。所以你们能够一起努力，不觉困扰。……可一旦你们到达新的高度又没有设定更高点的目标，慢慢地你们的努力就会变得毫无方向并且松散，你们会经常遇到这样或那样质疑，总是搞不清楚自己在朝哪里走、自己想要得到什么……接下来，你们就很容易涣散。简单而言，为了不让所有的努力白费，最好设定一个目标。” 
玛特露出一脸苦相，“这些，”他说，“经纪人和评论家已经掌握了全部。” 
“所以你就可以假装轻松地不设目标了？”我问，“也许你是个傀儡？” 
他马上恼怒地抬头看我，“尼亚！”他说，“为什么你突然开始说这些？？”
我没有立刻回应他的怒斥。我想我猜得没错，玛特似乎不大能够主导自己、以及主导他那支乐队了。他们得听『别人』的——听那些能够给他们铺路和送他们上台阶的家伙。或者直接点说，他们现在做音乐，大部分已经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那些他们没法抗拒的力量——对此他就像对待他和寐罗之间的友情一样无能为力。所以玛特一点都不快乐。虽然现在小有名气，但他脸上一点该有的快乐都没有。他不是不感到困扰，可他似乎无力改变。 
“我不想说什么。”我转过头看着窗外，“可是玛特——你尝过后悔的滋味吗？” 
他非常、非常用力地吸了口气。 
“也许我该走了，”我自言自语着，“寐罗还在睡觉呢。” 
他没说话。可当我站起身，从他身边走过，他突然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臂，“等等！”他将我拦在那里，抬起头，一脸烦恼地看着我，“我没法抗拒那些，”他说，“我得听他们的——我们该做什么，我们该说什么，哪支曲子留下，哪支曲子拿掉，否则就不能出专辑。我们得跑到什么地方拍外景，我们得参加什么活动，我们得这个，我们得那个……可我有什么办法跟这些说不？尼亚？你觉得，我说不，他们就会说，是的，不，那就按照你的意思来吧。”他再次摇摇头，又叹口气，“我不想这样。可难道我们要抛弃现在这一切去找自己想要的？我们得重新开始、从头再来？？……尼亚，那不实际。到底是什么在说话？是现实。” 
“我不是在建议你们彻底脱离那些，”我低头看着他，“只是——你得知道，你为什么做这些。真的，玛特。你时时刻刻都得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为什么。否则你就完了。” 
他握紧了我的手。“……我知道，”他说，语气沉重，“我知道，尼亚。” 
“既然这样那就没什么可说的了，”我朝他笑笑，“你又不是孩子。” 
他点点头，松开了我。“那么，”他又问，“你和寐罗的感情还好吧？” 
我不由得沉默了。我做不到说谎。但问题不在于我是否该说实话还是谎话，而是我已经不能确定事实到底是什么。我不知道寐罗是不是还爱我。我不知道他现在仍然留在我身边，是出于习惯还是真的爱情。四年可以消磨掉很多东西。有时候你觉得爱情仍在，而实际上它早已消失殆尽了——可你察觉不到。直到某些情况发生你才恐惧地发现这个事实。 
我承认，我很恐惧；因为除了寐罗，我什么都没有。我比谁都更在乎这些。 
“……怎么？”玛特有点不安，“我是不是问得太冒失了？？” 
“不，……我只是——呃，有点——有点难以回答，”我说，“因为我不能确定寐罗心里都在想些什么。有时候你觉得蛮有把握，实际上根本不是那么回事。我只能说现在看起来还算是可以，我们在一起四年时间，不是很长，但也不短。现在只是一切还那样继续着。” 
玛特哦了一声，“我想……咳，别想太多了。尼亚。” 
“你很清楚，”我又说，“事实上我们两个不大适合。虽然性格互补是件好事，但我非常明白我自己的问题……我希望我能普通一点，正常些，平凡些，也许那样对我们来说都好。但很难。……玛特，我难以改变这种性格。就像你不能强迫寐罗变成我这样。是吧？” 
“可不管怎么说，”玛特勉强安慰到，“你们两个现在还不错。” 
“是，现在还好，”我笑笑，“我希望下次还能跟你这么说。” 
“一定会的。说不定比现在更好。”玛特赶快说。 
他的手机响了起来，玛特看了一眼，告诉我是JR。他回答几句便挂断手机，站起身，“我得上去了，”他说，“我们还得收拾一下。不过估计很快就能再回来，我们再见面。” 
“好的，当然，”我说，“那就这样吧。回来见。” 
“代我跟寐罗道歉，”他歉然地叹气，“还有——我们都想他。”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麻烦。每个人的麻烦一大堆。每个人每一天都焦头烂额。而我呢？躲在那个地方就安全了？就能逃避这一切来自外界的压力或摧残？？我不知道。但之后发生的事终于让我知道，没有可能。完全不可能。不管我躲在什么地方，该来的总会来。它本身有多可怕，来到我面前时就有多可怕——我自以为安全的那个藏身之处，实际什么都不是。 
当我回到公寓，带着玛特的礼物和我特意去新买的蜘蛛侠的杯子，轻手轻脚地进了门，我却发觉房间里空无一人——桌上的早餐已经动过，那么寐罗还是跑出去上班了？？ 
很可能是。寐罗的同事一直在跟我强调那个会议有多重要……
算了。我觉得自己还是尽快去买台新的电视机比较好。这样当寐罗晚上回来，就有电视可看了。于是我在房间里待了一会儿，极力抛开脑袋里种种不想出门的理由，又跑了出去。我买了新的电视机回来，买了寐罗喜欢吃的东西，准备了一桌丰盛的晚餐，却没等回寐罗。 
接下来，一天，两天，……整整一周，他不见踪影。 
我打他的电话，他先是不予理会，后来索性关机。即使他从不关机。 
我想他是在躲着我。这根本不难猜测——他从不玩失踪。即使他没法回来，他总会打个电话给我，至少让我知道原因。而现在整整一周，他不但没有半个影子，连一个电话也没有。他完全断绝了和我的联系。我在恐惧不安中万分抵触那个场景的重新出现，但是它毫不顾忌我的情绪如何，在我的睡梦里反复出现。母亲变成寐罗，父亲变成了我。寐罗就这样突然间彻底地离开我的身边，并且再也不会回来。当我想到这个事实，我只感到彻底的惊惶失措。 
他什么都没留下。一封信，一张便笺，哪怕只是一个字，什么都没有。 
他消失得这么彻底，我根本没处可找。一天又一天，我只能像尊雕塑一样地坐在房间里等待着他可能会给我的只言片语，可一天又一天，当凌晨的钟声敲响，我觉得自己仿佛距离死亡更近一步。我知道这种想法实在很蠢，可直到我置身其中我才发觉，这是真的。 
我是说那种心如死灰、万念俱灰，甚至连眼泪都一并消失了的感觉，这样真实。 
我只有寐罗。除了寐罗，我就只有这个房间。除了这些，我一无所有。 
如果当初没有我的存在，那么母亲的离开也许会使父亲崩溃。也许会。 
我试着用看书来缓解，我企图在整理东西事淡漠一丝，我狠心让自己相信寐罗已经走了的事实——可毫不夸张，每一次这样做过之后，我只觉得心脏更痛。这些自欺欺人的做法，不但对于我的痛苦毫无缓解反而会更加重程度。于是我再也不做那些自欺欺人的蠢事了。 
寐罗还没回来；但寐罗也许会回来。仅仅是也许。 
而这个也许，竟然在一周之后真的实现——以致当我听到门外传来开锁声时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但很快房门被轻轻推开了，紧接着，不等我意识到，我发觉自己已经迅速弹起身体来到寐罗面前——他有点惊吓地站在那里，好像完全没想到我会突然出现一样。 
我看着寐罗，他脸上突然闪现的一丝愧疚让我知道他那么做是有意的。 
他做了什么？为什么他要一周不见踪影？为什么他要用那种眼神——那种明显浸染着懊恼、愧疚和心虚的眼神看着我？？……我不想听到他解释什么。我宁可不听他的解释——如果他的解释只会让我痛苦。也许我正是那种因为害怕所以索性闭眼不看的傻瓜。 
“呃，你——你还没睡，”他结结巴巴地说，反手带上了房门，“我……” 
我点点头，想要说点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说什么呢？ 
实际上，你知道，在我们彼此看到对方的那一眼当中，我意识到有什么东西已经破裂。一些现在我仍然不能确定、却真实存在着的东西。眼下一切对白只是种无力的掩饰。虚伪的表相。脆弱的一触即碎的假象。我甚至不能说话，以免它会在我的声音里坍塌崩溃。于是我含糊地嗯了一声，在寐罗再开口之前转身匆忙地、因为过于紧张而步履不稳地走回卧室。 
当我爬上床时将自己裹进毯子里时，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内心发冷。
我知道待会儿寐罗要进来，会躺在这里，像过去那样睡觉。 
但永远跟过去不再一样了。直觉，仅仅是直觉。但我确定这种直觉准确得难以反驳——我知道这一周里有很多东西改变了。接着我开始想，躺在我身边的是不是只是一具躯壳。 
我听到浴室那边传来水流的声音；许久之后，水流声消失，取而代之是寐罗的脚步声。这些在过去熟悉的、温暖的、甜蜜的声音，现在在我耳中听来有如金属声一般刺耳，并且是那么的陌生、可怕。我甚至想要从床上逃开——我突然害怕跟寐罗躺在一起睡觉。 
过了一会儿，寐罗推开卧室的门走了进来；他爬上床，在我身边躺下。 
我一动不动背对着他，内心里既想要他靠近我，又抵触他的任何接触。 
终于，他的手臂伸过来搭在我的身上，我的身体本能地一阵剧烈颤抖。 
他立刻感觉到了，略带迟疑地缩回了手。那一刻我必须要使劲咬住嘴唇，才能不让呼吸泄露出自己的情绪。他缩回手的动作已经再明显不过地表示出他也在紧张，在害怕或愧疚。所以事实就是，我们两个战战兢兢躺在这里，各自惧怕着对方，各自抵触着对方，各自却又不敢将这种复杂情绪流露出来而要努力假装一切还像过去那样……上帝啊。上帝。 
我用力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停止一切胡思乱想，用最快速度沉入睡梦。 
好久之后，我听到身后的男人翻了个身，同样选择了背对着我。 
我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前面的一片漆黑，好半天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还是什么都没想。我突然有种错觉，仿佛我们之间的一切马上就要结束了——马上就会，很快。又或者现在已经结束了。我们之间已经打上了一个终结号，只是我还固执地不肯承认。可为什么？为什么呢？？……也许只有唯一一个答案：他不再爱我了。我是说，实际上，他还是离开了。

Mello 
他比我想象的更敏感上百万倍。 
所以，在之前我所设想过的某些情景——比如我进门，跟他说几句无关紧要的话缓解掉紧张的气氛，然后轻描淡写地解释一下为什么这些日子我不见踪影，就算我告诉他我和公司同事在一起又能怎么样？反正他不会打电话去追问。 至少他该知道，我们现在都是成年人，不可能再像年少时期那样总是成天有大把的时间互相厮守；或者我也可以干脆告诉他，这些日子我心情糟糕、极度恶劣，我切断一切联系，独自找个地方待了一周冷静冷静，这个回答本身根本无可厚非，他会接受的。我可以编出一大票这样那样的借口，虽然他可能并不需要这些借口。可现在呢？我们两个躺在这里，背对着背，仿佛中间隔着一道厚厚的墙壁。 
房间里的脆弱空气仿佛一触即发。 
这是连黑暗也掩饰不住的紧张、慌乱、忧虑和绝望。 
黑暗往往都能带给我们安全感。在你内心最为恐惧、惶惑的时候，你很可能会想要逃到一个黑暗的地方独自待在那个角落里，不被任何人打扰，不让任何事侵蚀，在黑暗里寻找着那份暂时甚至是虚伪的平静。但不管那是否暂时、是否虚伪，总会给你一定程度的安慰。可现在却不是了。如果连黑暗都无法掩饰你们之间那些暗潮迭涌的东西，就再也没什么能对此进行粉饰和欺骗——我是说，你根本连最低层的自欺欺人都做不到，而只能满心恐惧地等待着那些赤裸裸、血淋淋的面对面的真实。你没法躲开了。黑暗露出它另一面的冰冷无情。 
这就好比最令人绝望的不是死亡。最令人绝望的是不能死亡。 
我们在一片奄奄一息的安静里躺着，我知道他没有睡着，他也知道我没睡着。我们小心翼翼控制着自己的呼吸好不让它流露出什么，即使没有人不清楚，这里满满充斥着某些过去从不曾出现的东西——而这些足以撕裂他们之间似是而非、虚伪掩饰着的一切表面平静。 
慢慢地，我意识到，我的举动不是什么一时游戏，而是一种致命摧毁。 
我不想承认我在那一刻真的有点后悔，后悔之前的恶劣失踪。可我该说些什么去掩饰？我该做些什么来弥补？我又可以想些什么以自我安慰？？……如果在别人面前，或许我可以不被影响太多，让一切轻轻松松过去；但在尼亚面前，你知道，你连一个试图掩饰的眼神都做不到。你做不到。那就好像在对方已经洞悉一切的情况下还要大言不惭地说谎，既可笑，又愚蠢。所以你唯一能做的只能是实话实说，让已经发生的事实来印证他内心里的推测。 
你没法缝合伤口。你只能把它整个地撕裂开，让你们两个都清楚地看到血肉模糊。 
很可怕，是吧？我是说，和尼亚这样的人在一起，你时刻得盯着自己躯壳之中最深处的那些被称为真实、残忍、毫无伪装、赤裸纯粹的东西。否则你只是一个在舞台上演戏的小丑——不但你的表演惹人发笑，并且台下的观众非常清楚你是在演戏，是明目张胆的虚假。 
我深深深吸口气，将脑袋埋在枕头底下，拼命想着一个能够缓解的办法。
又或者，我是否该另寻出路？也许我已经对这一切足够感到厌烦和疲倦。 
我再次想起之前和玛特他们喝酒之后的那个晚上。突然间我猛地一个激灵，想起了那天回来之后我在这里都干了什么——我在撒酒疯似的暴怒里把这里砸得一塌糊涂面目全非，这就是转天早上我发觉一切东西好像都移了位置、我杯子上的蜘蛛侠被米奇代替（虽然刚才我发现米奇又被蜘蛛侠换了回来）、并且客厅里摆着另一台崭新的电视机的缘故。……我总算想起自己那晚的糟糕举动了。我也模糊地记得那时我脑袋里的想法，以及之后一直纠缠着我让我没办法再平静下来的念头：我想改变这一切。我想摆脱。我想逃跑。可我该怎么做？ 
而现在，上帝突然给了我一个机会：如果我去西雅图…… 
如果我离开纽约，离开这里的一切，包括朋友、工作和生活，把这一切都当作过去旧事打个包封锁起来，丢出远远的，彻底地告别。然后我可以到西雅图去找弗兰克，当然我不会以那种身份谋求自己的生活，我得找个好点的工作，他许诺给我一份好的工作，不是吗？又或者我可以成为广告模特——对于自己，我有这份把握。要是我想的话，过去我有机会选择让自己成为那些金光闪闪的角色。不过那时我的想法太简单，一门心思只对画画感兴趣，而对其他的漂亮机会视而不见——但总算现在不晚，只要我愿意，一切就还有救，我有足够的能力改变自己的命运，改变这一切，改变所有，改变，只要我想改变。只要我想。 
维持现状还是全盘颠覆只取决于我的一念之间。 
等等，一旦我能够拥有还算不错的位置和价值，我就再也不用一个人在酒吧里喝闷酒，听着自己的旧日好友在那里被其他人围拢起来问东问西，不是吗？我们可以找个宽敞名贵的好地方吃晚餐，喝咖啡，甚至一起去度假或者出席某些场合，到那时人们会说，他们从年少时期就是好友，直到现在也是（一对闪亮相当的好友）；这有点像无聊的『门当户对』，但是对此你毫无办法——假如你要想再得到过去的那些，就必须让自己和对方门当户对。我知道现实让人着恼令人无奈，但即使你着恼和无奈，你还是得顺从现实。它不会为你改变。
可那样的话，……尼亚呢？ 
我的大脑一瞬间被冰封了。 
因为我知道，尼亚跟我们不同。他不会像我们这样为了某些东西而被逼迫着向某个地方奋力攀爬，就像被火光驱赶着的野兽一样逃往什么地方。他不大可能改变。他还是会这样，就这样一成不变地一直下去，直到世界末日那天，他还是这副样子。这是他的本性。 
所以，你看，某些事情已经被深刻地注定——某些—— 
……也许我们得分开了。 
这个念头让我不安。想到我们四年时光，虽然不长但也不短，烟消云散未免可惜。可又怎么样呢？人总是要改变的。我相信弗兰克的出现就是为了让我坚定改变的决心，在我刚刚对于自己束手无策的不能改变而满心沮丧时，他及时应景地出现，伸给我一只可以带我走出这个困境的手——所以现在，我得松开尼亚的手，跟弗兰克走。因为我不想要这样一种苍白无力的人生，我不想一辈子都过这种日子。我得改变，并且要快。我受不了一点点地升职、一天天地煎熬、一年年地腐蚀，最后换来一个所有人经过这些年的努力都能得到的位置。 
不，不，不——那不是我的人生。那不是。 
我比任何人都更有优势、更有资本，为什么我要跟他们一样？为什么我要被尼亚这样的人锁在这种生活里一辈子？因为我爱他？？……恐怕，现在，说话的不再是爱不爱这挡子事了——再说爱情又有什么用？只为了每天晚上一起睡个觉、转天一起起床、然后分开一整天之后再一起吃个晚餐？？就这样？或者再加上一起渡过节日、一起吵架、一起无聊什么的。 
爱情，说穿了也不过是这挡子事。将你一个人做的事变成两个人一起做。
再说，我还能指望着尼亚给我什么呢？他什么都没有——他什么都不是。 
我知道自己把他们两个做成砝码放到天平上称重的举动实在恶劣之极，但在羞愧之前，我已经那么做了。我把弗兰克放在左面，把尼亚放在右面。之后，你可以很容易地想到将是一副什么场景——左面的砝码变成了黄金钻石，右面的砝码则是轻飘飘一根羽毛。 
好吧，是时候决定了。是时候改变和做出选择了。是时候……告别了。 
我不欠尼亚什么。要是因为某些原因最后不得不分手的情侣都得记下一本烂帐，这世界就他妈的彻底一团糟了——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情侣在分手，每十秒钟大概就有一对，或者每十秒钟某些人就会失去什么。我和尼亚只不过是他们当中之一而已。完全没什么特别的。我们就像很多情侣所作的那样，平平静静分开，说个再见，日后也许还能做朋友。 
当我日后回到纽约时，我还是会来找他的——就像玛特找我那样。 
不……等等。我不能那么做。想到玛特的行为所给我打来的打击和伤害（即使他完全是无心的），我意识到自己不能对尼亚如法炮制。我最好不见尼亚。假装自己来的不是纽约，或者假装尼亚不在这里，悄悄地来然后悄悄地走。神不知鬼不觉。只有这样才不会造成某些我不想加之于尼亚头上的伤害——何况你也看到了，其实他远比我还敏感上百万倍。 
所以就是说，我和尼亚一旦分手，就差不多等于诀别了？？ 
不，不不——不，没那么严重。远远没有。如果我们在街上遇到彼此，我打赌我们还是会停下来说点什么，然后找个地方坐会儿。……但你觉得尼亚出现在街上的几率是多少？ 
我不由得悄悄握紧拳头，额头渗出层层冷汗。 
我知道，这个选择一旦做出就再也没法改变。 
如果我选择和尼亚分手，我们之间就彻底地完了。但继续这样下去？继续做他妈的那个小职员然后一点一滴地熬上去、直到退休之前也没有多少存款？一辈子都这么无聊地渡过，甚至都再没有和玛特同桌的机会？只为了能和一具雕像似的家伙在一起？？……不，不行。我他妈的不能这么下去。我不是为了这样的生活而存在的。我活着不是为了得到这种结局。你得清楚，『有时候你做出这个选择不是因为它正确无误，而是因为除此之外，你已经没有更好的选择。』这话是尼亚告诉我的。可他绝对想不到，有天我会拿这个当理由离开他。
怎么办呢？尼亚，我该怎么办？？ 
你知道我不想过这种生活。我不想。如果我有能力改变，为什么我要选择不改变？？我找不到不改变的理由——虽然改变会让我们互相失去对方，但你我的存在只是为了彼此吗？我存在于这个世界上是因为你、而你的存在也是因为我？？……你知道，不是的；不是。 
你说过，你原本走在一条路上，一场大雨将你赶到另一条路上，然后你遇到了我；我们搭伴走了一阵，觉得彼此适合、难以分离，决定就这么一直走下去。于是我们接着走。我们走了很久，一走就是四年时间。但我们最后发现自己的目标不是你我，而是面前延伸的路。我的路通向一个方向，你的则是另一方。我们没有权力强迫对方跟自己一起走，我们得分开走自己的。一起搭伴行走的日子结束了。这很正常。所以我们就得好好告别，不是吗？ 
见鬼的。尼亚。我真恼恨自己不是你的兄弟——譬如像玛特和JR那样，不管他们两个的人生道路分叉到他妈的什么见鬼的方向，总还有条暗道连接着他们两个，总还有某种无法抹消的关系维系着他们，让他们天赐般地拥有那种不会分开的保证——保证！是的，保证，我们缺乏这个。这就是情侣最后痛苦的原因。因为他们之间从来就没什么货真价实的保证。 
真正的『保证』绝不是什么一纸契约或者一张证明。 
是血液、是灵魂、是不存在的存在。你懂我的意思。 
所以恋人一旦分手，一切就跟随着全部坍塌破裂了。夫妻的保证不过是一纸婚书，情侣则是空口无凭，就像我们这样——我们甚至都不用办理什么手续或做出什么表示，只要说句『OK，BYE』一切就都结束了。保证。听起来很可笑，但那却是唯一让你能够安心的东西。我知道，你害怕那种缺乏安全的感觉。你宁可没有。所以，发自内心地讲，如果让你选择将我留在身边却附带患得患失感、或者选择失去我却一劳永逸地平静，你会选择哪个呢？？ 
如果你选不出，如果你感到为难，那么我帮你选。 
你会选择后者。你宁可万念俱灰，不选如履薄冰。 
所以，尼亚，闭上眼睛好好睡觉吧。明天一早醒来，我们两个得谈谈。 
也许我会跟你坦白这一周我的行踪——受伤是必然的，一针见血的刺伤总好过不动声色的内伤。只要你耐心、冷静、坚强地听完我的叙述（我知道你会的，因为你一直都是这样），你就会知道我们之间已经到了一个无法更改的局面，就是说，我们必须得顺从现实的安排，做什么，不做什么，这些不是你我说了算的，是现实让我们不得不这样。是现实。 
你会痛苦的，是吧？ 
虽然在此之前我一直觉得你对这份感情的付出似乎无可察觉，轻飘飘的；可昨晚，当你脸色苍白、手足无措地出现在我面前，我意识到也许并不是。也许你很在意，但你自己根本察觉不到。甚至连我也察觉不到。尼亚，尼亚，为什么你是这种人呢？我是说，很多东西，甚至你自己根本都不知道、外人就更不知道。只有你内心最深处知道。你把自己封闭得太死太死——你把自己的感觉都封锁起来了。然而……这样也许未免不是好事。这样你就会很快将我们分手的痛苦封锁。你会平静地容忍和吞咽，并且，过不多久就会习惯新的生活。

Near 
一个晚上。整整一个晚上。我知道我们两个都没睡着。你可能会觉得这种感觉很难受，明知道你们两个都睁着眼睛躺在这里，却假装自己睡着。但很快我就知道了这种感觉不是最难受的——还有更难受的。就是当起床的时间到来，却迟迟没有人先做出醒来的表示。 
谁该打破这番平静，假装自己睡了一晚，然后若无其事地坐起身朝对方问早呢？ 
但迟早得有个人这么做。我们不可能一直这么躺下去，直到死为止。虽然我宁可就这么一直躺下去直到死算了。我真是宁可我们就这么活生生地躺死，也不想打破这一切——此刻仍然寂静尚存的一切。我想起玛特那支乐队，顿时觉得玛特真的挺擅长描述某种状态。不管那是人类内心深处的『盲目傲慢』，还是眼前自我欺骗的『寂静尚存』，如果他们还有下一支新乐队，我猜他会起个『舔舐黑暗』或者『皈依黎明』之类的。要么就是『死于崩溃』。 
总得有人做点什么吧。我最终还是咬咬牙，强迫自己坐起身体。 
一个晚上一动不动的姿势让我左侧肩膀完全麻痹了。我揉了揉肩膀，眼睛不由自主地朝身边那个男人的方向扫过去。我看到那颗金发的脑袋动了动，接着，寐罗犹豫的眼睛回望着我；我想说点什么，却还是找不到合适的词。这时他跟着坐了起来，眼睛始终望着我。 
我们互相看着，就像两具被上好发条的玩具一样，做不出任何指令之外的动作。 
要是以往的话，他会探过头或者挨过来，我会伸出手或者迎上去，不管是什么，接个吻的动作既轻松又自然，就像睁开眼睛一样简单必须、轻而易举，可现在，我们彼此对望着，仿佛在内心里都深刻地矛盾挣扎着是否还要继续那个习惯动作——他朝我这边几乎不可见地靠了一点点，也许是我的错觉，我可能抬了抬手臂，但同样既没效果也没改变什么。 
从未有过这样尴尬的一个早晨。我们连一个吻或者是否接近一下都如此难以确定。 
最后，他可能确定了要这么做，他朝我这边动作幅度较大地挪过来些，脸孔凑近我的，眼睛仔细地审视着我的表情——好像我的眼中还充盈着某种摇摇欲坠的液体似的。我不知道那是否是他容许我吻他的表示，看起来像在给我机会，却又更像完全没有那种意思。你明白这种毫无把握、似是而非的感觉，这很难受，这让人倍受折磨、如坐针毡，可你还得努力把这段难熬的时间过去。每一秒钟你都能听到自己的神经嘣地一跳，你咽口口水，继续紧张。 
他若有若无地轻吁了口气，动动手臂，却没做出什么明显动作。 
我跟着挪了下身体，想要靠近却又心存犹豫，还是没什么举动。 
我们彼此沉默着，目光从对方脸上转到其他地方，再悄无声息地掉转回来，接着又茫然无措地移开，这样坐了好一会儿，迟疑着，犹豫着，矛盾着，思虑着，最后还是没有接吻。我看到他突然转过头掀开毯子，一言不发地下了床走出卧室，步速快得像是落荒而逃。 
我将目光放回他躺过的地方，他的身体弄出的褶皱清晰地残留着，毯子半立不立在那里的姿态谈不上半点优雅，我在幻想中将他的身体重新放回床上，与那些凹陷、褶痕契合起来，好像他仍然躺在那里，背对着我，脑袋搁在枕头上，身体沉在床垫里，轻缓平稳地呼吸着。 
要是他今天决定就此离开，我怀疑自己是不是会让这半边床一直保留这种样子。 
假装寐罗还在那里，背对着我睡觉，只是再也不会醒来，不会跟我一起生活。 
我有种强烈的预感，或者那根本不是预感——否则为什么我们之间连一个吻都没有了？我相信那决不是他今天早上心情不好，或者对我仍然心存愧疚什么的；那是一种表示，背后蕴涵着深刻暗示的一种表示，那多半代表着『我们的吻就此打住』或者『我们之间某些东西就像这个吻一样，再也不复存在』，再就是『你知道我想跟你说什么：一切都结束了』。
所以我能知道，这个早上，或者这个上午，最迟不超过这一天，是最后一点时间。 
你是否能体会这种感觉？你已经知道世界末日马上就要到来，死亡近在咫尺，而现在你还有那么一点点的可怜时间，你还有一点点上帝残留给你的恩赐，一点点的喜悦，一点点的轻松，一点点在接近死亡途中仍然存有的温暖，随着时间每向前前进一点，它们就更减少，它们就更淡漠，可你还得拼命抓住这一点点，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沉浸在其中，一边喃喃着自语，至少现在还好。至少就这一分钟，就这一秒钟，一切还平静着。一如既往地平静着。即使你睁开眼睛就能看到前面那个能够吞噬一切的无边黑洞正朝你张牙舞爪地狞笑。 
我毫无意识地伸手，捡起寐罗枕头上一根细细的金发，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好像它是某种值得研究的外星物质一样，可实际上我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毫无疑问，我根本解释不出自己这种举动意味着什么。然后，我拉开床头抽屉，将那根头发轻轻放了进去。 
我下了床，走出卧室，看到寐罗正站在厨房里，打开冰箱找吃的东西。 
我去洗了个澡，在镜子中看到里面的男人一脸苍白，眼神空洞。 
我想我从没见过自己这副样子，即使寐罗不在的那几天，我也没有过这副尊容。也许是因为那时虽然我内心不安却仍然知道有些事悬而未决，从而无法放弃那种名为希望的东西，即使它异常微弱；但现在，好像一切已经被下了判决，我已经知道了某个结果，某个虽尚未说出但已经真实存在并且无法改变的结果。于是，那个结果形成了我现在这副表情。 
如果我试着反推一下，似乎不难猜出这副表情能够推出一个什么结果。 
我从不觉得洗澡也是件这么费力的事。 
但最后总算我完成了这项艰巨的举动。 
当我走出浴室，我看到一杯咖啡放在餐桌上，显然那是给我的。我该觉得高兴吗？寐罗一向对我了如指掌，所以他非常清楚地知道现在我什么都吃不下去，除了喝杯咖啡。 
我走过去端起咖啡，将嘴唇压上杯沿，慢慢倾斜着杯子抿了一口，稍微有点苦。 
寐罗坐在沙发上，手边是一杯喝光了的咖啡，看来他也没有胃口。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们俩的生活变成了默片。 
我喝了小半杯就再也喝不下了。我走到沙发旁，在寐罗身边坐下去，小心地不碰到他，等着他跟我开口说话。接下来他会说些什么作为开始呢？『实际上，前一周，……』 
“实际上，前一周，”他终于开口了，“我和另一个人在一起。” 
预想之中的解释。我用这个借口抹消自己脸上可能出现的一切波动，保持平静。 
“我觉得——呃，我很抱歉，尼亚，”他很快地看了我一眼，我没有回看他，只是望着前面：新买的电视机很不错，虽然我还没试过它效果怎么样。“我不想跟你隐瞒什么，”他很虚弱地说，声音低得近乎耳语，“我在公司的宣传会上认识了他——讲解广告，参观公司，还有其他一些公事。然后他请我吃午餐，告诉我他在……呃，告诉我他的酒店地址，所以，所以——那晚我去找他，”他低下头，好像声音突然变没了似的，好半天过去才又勉强重新响了起来，“之后一周我们在一起。他人不错，你知道，开始我只是觉得很烦，想做点什么摆脱这些让人头大的事。……所以我去找他。但现在他回去了——他回了西雅图，他告诉我他能帮我在那里找份不错的差事。我随时都能去找他。……尼亚，你能知道——如果我决定去西雅图决不是因为他答应过给我什么，也不是因为他，而是——而是……” 
“而是你想改变现状，”我平静地接口，“你想逃开周围这些，假使我们给它起个名字，叫做纽约；新的开始叫做西雅图。你想做的就是摆脱纽约，刚好西雅图是个不错的机会。” 
他半晌没有出声。然后闷闷地嗯了一声，“我知道，”他低喃着，“你心里很清楚。” 
是的，我很清楚。他知道我最擅长的就是用脑过度。 
所以现在一切都再简单不过了——他打算走了。就这么简单。西雅图那边有个男人能够给他更好的开始，给他一个全新的人生，把他从纽约这片半死不活气息奄奄的废墟里拽出，让他看到和感觉到更广阔的世界，或者简单点说，帮助他的人生拥有『意义』。而留在这里，他将会一无所获，甚至变成行尸走肉。在整个过程中没有我的半点事。我连进入这个剧目的机会都没有——因为我没有任何资本，也不具备任何能与之较量的砝码，或许我的存在只是促使他更坚决地逃往西雅图。因为我也是让他衰败腐朽的一个原因，可能还是个重要原因。 
对此我能说什么呢？除了『好吧，当然你该去』之外？？ 
并且，即使我说了别的，又有什么用呢？？……
既然他已经决定要离开，而且是昨晚彻夜未眠的思虑结果，我没有理由反对。何况我的反对没有后盾支撑，完全像句自不量力的空话——我拿什么当作反对的理由？难道我能给他一个全新的开始？一份出色的工作？一份崭露头角的契机？？还是让他拥有人生意义？？ 
我什么都不能给他。所以我没有任何说不的条件。我只能说，好吧。 
“好吧，”我说，“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他有点惊愕地看着我。也许他能知道我会接受这些，但没能预想到我更像是事不关己。他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努力两次才勉强答到，“不知道。大概……明天？” 
我想他大概今天就想动身。多留下一天又有什么意义呢？寐罗？？
我点点头，嗯了一声，缓缓垂下眼睛望着自己膝盖上的双手。它们有点无措地扭绞着，好像恨不得本身不存在于这里似的。要是可能的话，我希望自己不存在于这里。我知道那个电视机白买了。
早知道这样我干吗那天非要抵制着自己的不情愿，独自上街去买它回来呢？它被买回来之后就放在那里，连电销都没插上过，然后就这么将要在这里待下去——很可能一辈子都不会被打开。也许我该马上把它转手卖出去，不是钱的问题，而是为它找点意义。我怎么能让一个好不容易被制作出来的电视机只放在客厅里当作一块砖头似的摆设呢？？
同样，我怎么能让一个天生就该拥有这些那些的人什么都不是呢？？ 
“……我很抱歉，尼亚，”寐罗的声音发出得异常艰难，“我知道……” 
我有很多话可说。说出之后让我们能好过点，或者缓解一下僵硬的气氛。 
『这没什么好难过的，寐罗，反正——分开总是可能发生的事。』 
『这不是什么错误。如果追求理想和意义也算错误的话——也许你错了。』 
『为什么要说抱歉？你有权力选择。而我没有权力要求你这样或者那样。』 
『这样很好，我知道日后你会有很大发展。我为你觉得高兴。』 
『我们还可以是朋友。如果你回到纽约，我们就能见个面什么的。』 
『如果你在那里不愉快或者怎么样，你可以打电话给我。是吧？』 
『这不意味着什么结束，这是新的开始；所以有什么难过的呢？』 
『别想太多。没必要给自己增加这些无用的压力。做你想做的就是了。』 
『也许我有点难过。不过没多久就会好起来的。你用不着担心我。』 
『这只不过是我们人生当中的一段插曲。小插曲，而不是主旋律。』 
成千上万个安慰和理由朝我脑袋里涌来，却全部堵在我的嘴边，什么也说不出来。并非我没有力气和勇气说出这些，也并非不想安慰寐罗，只是——我不觉得说这些有什么必要。这些是所有人都会说的。所有理智的人面对这种场景会选择的说辞，而且只是一部分。要是乐意的话我能整理出一篇长达数十页的此类言谈，专供那些遭遇同样或类似场景的人使用，好不让他们因为太惊慌或太痛苦而不知该说些什么，不知该怎样做才是给对方最好的安抚。也许日后我会做这项工作，至少这能打发一部分时间——漫长几十年里的一小部分时间。
但眼下，我，作为尼亚，对于他，寐罗，有什么可说的呢？？ 
我什么都没说。我站起身回了卧室，因为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也是唯一能让寐罗知道，我还没崩溃、我还像过去那样，就算他离开也没关系。你看，我还能去看书。是吧？ 
倚在床上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像具空壳。 
可令人失望的是我不是。有那么一瞬间，我真想把自己的胸膛划开，将里面的五脏六腑一切东西全都清除出去扔掉，让自己彻底地变成一具空壳。至少那样还算名副其实。 
我假装自己还能够看书，每一个字仍然能够由我眼睛的移动而进入我的视线，接着进入我的大脑，反射出它的意思并连缀成一个完整的涵义，假使那个涵义还能被我所理解。结果我读到了这样一个句子，『人生唯一的安全感，来自于充分体验人生的不安全感。』 
我听到客厅里传来收拾东西的声音。那些声音，仿佛构成了一个虚幻的世界。 
一个正在腐朽的、黑暗的、死寂的世界。最后的一抹金色逐渐消失了。


Matt 
自从那次见过他们之后，又是很长一段时间全无消息。我们正在忙着录制下一张专辑，它不好不坏，我还算喜欢，但也不算特别喜欢。你知道，就像尼亚说的，很多东西都没法让我们自己去判断和选择了——我们可以有意见，但那些意见似乎并没有什么意义。 
尼亚说，不管什么时候，时时刻刻，我们得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为什么。 
这很难。有句话叫做说的总比做的容易，很适合用在这里。『我们得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和为什么』的理论适合于两种人，一种是尼亚那种，与外界保持着坚定的、绝然的隔离，不轻易将自己投入到外界当中，所以他就能够很好地把持住自己；另一种则是疯子，简单地说就是明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很可能在自取灭亡但还是会义无反顾地坚持去做，不被人左右，不受人控制，不听人指挥，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只听从自己内心的人。那就是疯子。 
可惜我们既不是尼亚，又不是疯子；我们只能折中取道，在临界点处上下沉浮。 
就像冲浪一样。你不可能总是能够稳稳地踏在冲浪板上，让海浪在你脚下呈现出一副被奴役、听你指挥的状态，它很可能一个反扑将你劈头盖脸地整个打入海中，淹没你，吞噬你，告诉你它是不会听你指使的——它才是老大。然后你还能重新开始，再次享受驾驭它的刺激体验，直到下一次被推入海浪。生活就是这么个往复循环的事，看你能爬起来多少次。 
但说实在的，现在我不太快乐。 
虽然看起来我有足够快乐的资本，我们的乐队不错，处于上升变红的状态，正在被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喜欢和支持，我们的照片也终于能登在这样那样的报纸杂志封面，不管那是多大或者多小的刊物。我们的专辑被摆放在热卖的位置上，你一抬眼就能看到，此外你还能在音像店玻璃橱窗外那大堆的乐队歌手海报中找到我们的影子，挺酷的。我个人认为。 
我们揽了一些奖项，自从拿到第一个、第二个之后，其他的好像就接踵而至。其实很多问题不过是如出一辙：一旦你进入这个圈子，你就会发现那些东西都是相互联系的，你得到第一个就能得到接下来的一堆，你认识了这个人很快就会接触到一大群人，过去那些你觉得很难联系在一起的东西一下子都拥在你眼前，你惊讶地发现其实这些也不过就是这么回事。 
其实我想做几张很棒的音乐。 
或者不是很棒，而是那种我们想要的，属于自己的——你能明白吧？ 
就是说也许它不会很受欢迎，也许它没法被接受或者热卖，也许在歌迷们听过之后会很莫名其妙地大叫『这他妈的是他们的歌吗』就像尼亚说话一样轻易雷到每一个的……好吧，其实没那么夸张。有些人把它叫做转型。但也不是那么回事。而是——当你发觉自己越来越走上一条陌生的路，跟你原先的路开始大相径庭，接着有天你突然意识到你的路不在这里，于是你理所当然地想要折回去找自己的路时——想做自己音乐的想法就这样产生了。 
你可以说，实际上它不是歌手突然想要改变个模样（除非是那些已经被媒体和签约公司彻底奴役了的傀儡们），而是他们开始试图挣扎着摆脱被指使和控制的状态，他们想要反抗，他们试图用这种方式来告诉所有人这才是他们真正的样子——但他们还没找到正确途径，或他们在此之上没有成熟经验，因为这只是一个寻找和摸索的过程，所以成功就很难说。 
但是，请告诉我，什么叫做成功？ 
金曲榜上的前十名、一周数百万张的销量、包揽各项音乐大奖和被独家媒体专门报道？你们的灿烂笑脸在电视屏幕上接连出现，你们的身影屹立在纽约商业街广告牌上，你们每次出门都被前呼后应签名签到手腕都他妈的要断掉……告诉我，这就是成功吗？？ 
当然这是成功。毫无疑问。如果这都不叫成功，什么才算成功？
但你能够知道我想要说的是什么了。我们每个人在心里都有对于成功的一个定义，一个只有自己肯定和相信的定义，一个可能不被他人认可、不符合社会普遍规律、甚至不代表着什么特殊价值的定义。在这个定义里，成功与一切外界之物绝缘，不管是狂呼掌声还是名利滚滚，那些让人头晕目眩眼花缭乱的一切不在我们内心里这个纯粹的定义里。我说它纯粹，是因为它干净、纯洁、本质和坚定。不沾染任何外界因素，不被任何污秽玷污，某种程度上它几乎不是属于这个世界的，它属于一片名为心灵的世界，它是在那片未受污染的灵魂之海中生长和涌现出来的；对于成功，它只有一个最简单的定义——你所作的一切自有其意义。 
那种意义不需要被拥戴欢呼和名声大噪、身价惊人来证明。 
那种意义只有你一个人能体会，其他人谁也不能。 
因为那种意义只属于你一个人，而不属于任何人。 
那种意义将你的存在与他人的存在区分开，让你知道你存在于这里是为了什么，让你能反观自己的内心，读到它一直都在挣扎着想要表达的是什么，让你将自己的内心剖开并捧出深藏于它之内的那些东西，就是那些东西将你打上了标签：你不是别人，别人也不是你。你能够体会到了吧，在你活着的有限时间里，你必须要找到自己内心深处的那些东西。你可以选择将它表现或不表现出来——我说表现，是像我们这样想要做自己的音乐，或者像寐罗曾做的那样，用笔触描绘（现在他不画了）。而不表现出来，就是像尼亚那样。他知道自己的内心深处有些什么，他早就知道，可他不会去表现，因为他觉得表现没什么意义——而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可能那对于你来说意义非凡，而在他人眼里根本什么都不是。所以尼亚那样的人选择缄默不语。这与性格本身、悲观主义也有关。而我们呢？性格活跃，比他乐观得多也沉不住气，我们得表现出来，我们得让世人知道，或者我们至少得证实它的存在。 
有时候我们把它叫做个性。实际上个性只是它的庸俗称呼而已。你知道就行了。 
可唱片公司呢？他们自然也需要你有个性，但你的个性是什么，得由他们来决定——你没有权力决定你自己的个性。打造个性就是这么来的。把你的个性统统抹去，换上它需要你具备的个性（受欢迎或惹眼的个性），就像抽干一具身体的病血再注入新鲜血液一样，让你精神百倍兴高采烈地去表演一个根本不是你的家伙。开始你不会觉得，你以为你所演的就是自己，所以你相信那些收敛到的掌声鲜花震天欢呼金钱名利伟大意义都是你的——别傻了。那不是你的。那只是你演出来的那个角色的。你懂吗？脱去那层外衣，你就什么都不是。
我甚至连玛特都不是了——我早忘了玛特该是什么样。而可悲的是我原本就不知道玛特是他妈的什么样，因为我看不到他，我不能像JR、寐罗和尼亚那样看到玛特这个人的存在，为他做个定义，知道他是怎么回事。我怕自己到最后变成一个面目全非、什么都不算的人。 
我自己的个性被唱片公司和社会大潮一番刀削斧砍，变得七零八落摇摇欲坠。 
那绝不是我想要的。所以我想要自己的音乐。我想要……我想要！！ 
而实际上，很羞耻地坦白，我什么都做不了。除非我想毁约。毁约的代价是可怕的——决不会是你想的那样，『去他妈的，毁约就毁约，只要我还活着就没关系。』毁约的背后有着违背社会的可怕力量，你以为自己毁了这个约，还能像我们过去那样来个乐队重组出上两张专辑就能东山再起？？……不，没那么简单的事了。在你已经有了足够的压力和身份之下，天生有着逆反心理的人们不会对你客气的。也许你的创新还算可以，但只要媒体和唱片公司联手发布那么几篇想要踩死你的尖刻报道，就算你的创新再伟大也还是一败涂地。你以为你的创新能够得到人们的认可？在这个随波逐流人云亦云的社会里，大众们潜意识里听谁的？ 这世界有什么公正可言吗？世界的主体是谁？是人类。那么人类自身有什么公正可言吗？？那些打分、衡量都是谁在进行？你以为有什么专业测评机吗？？你以为专业测评机就他妈的不会被搞鬼吗？算了。我不愿意把问题延伸太多——这没什么用。总之你明白，把一切想得太简单，倒霉的永远只是你。你想要逆着海浪冲浪，好吧……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这就是我虽然做梦都想有张自己的音乐，却迟迟没法付诸行动的原因。 
所以我们还得像过去那样，听从唱片公司的话，偶尔搞些小型的非暴力不合作运动好让他们知道我们也有自己的坚持和原则，而不会一个劲地纵容他们在我们头上胡作非为，不过关键时刻你的一切反抗都会宣告无效，除非你想被无形的巨大压力像压路机那样压成平板。 
实际点吧，伙计。我总是自嘲地告诉自己，你想死还是想活？ 
日子越是这么继续，你就越是觉得索然无味未来渺茫。想想吧，自己一天从早忙到晚，根本做的都不是自己想做的事——我只有一句话来形容这种状态：浪费生命。并且每到这种时候，我都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尼亚的那句问话，『可是玛特——你尝过后悔的滋味吗？』 
我不知道自己该回答什么。坦白地说，我好像都已经麻木了。 
我真羡慕尼亚。真的，我他妈的真希望自己是尼亚那样的人。 
好几次我梦到我们那个绝无仅有的八人PARTY。那个夜晚，我们坐在尼亚公寓顶子上大吃披萨和沙拉时，琳达和她那个男友愣头愣脑地冲上来，叫喊了一大通有的没的，然后被我们一番纯粹胡闹的插科打诨搞得整个自杀行动变成了搞笑肥皂剧，此外还很意外地为我的前女友找回了她的童年好友。就我目前的整个人生来看，最快乐的时刻不是专辑排上金榜、第一次站在领奖台上抱着奖杯激动得语无伦次，也不是被歌迷紧拥和接受最大媒体的采访，而是那个除了我们八个人谁都不知道的，快乐的混乱的神经兮兮的摇滚音乐会之夜。 
在我又一次梦到那个PARTY夜晚之后，转天早上，JR突然满脸兴奋又异常震惊地扬着一份报纸冲进我的房间，“玛特！玛特！！”他大叫着，声音差点因为过于激动更梗塞，“你看——看这个！看！！看啊！！”他把一团报纸哗啦塞进我手里，“看这个——这个人！！” 
“什么啊？”我嘟囔着，不耐烦地展开报纸看向他手指向的方向。 
我愣住了。 
老天。你绝对想不到——那个已经跟你好长时间没见、之前最后一次在酒吧见面还闷闷不乐的家伙，此刻正在报纸最大幅全彩版的男士香水广告上朝你展出最明亮有型的微笑。 
“寐罗！是寐罗——你相信吗？？”JR把我的耳朵都要吼聋了，“是他没错吧？！” 
“……是他，”我惊讶万分地喃喃着，“可是——可是怎么……” 
“哇噢！太棒了！太有型了！！我就说寐罗是个帅哥嘛——哈哈哈哈，玛特，太意外了！他妈的我们从没想过寐罗会做广告模特——但是你看，他天生就是做这个的，是不是？？” 
我仔细地看着那则广告。
JR说得没错。寐罗天生就是最出色的广告模特。他的阳光般的金发，他的湖水般的绿眼睛，他的英俊模样，他的明亮微笑，他的剪裁得体的打扮和他的衣冠楚楚——一切都再也真实不过地证明，他就是那个风度翩翩的贵族王子。我打赌这则广告会更让女人动心。 
“他改作广告模特了？”我莫名其妙地咕哝着，“他不是在搞设计吗？” 
“你脑袋是一根直线啊！”JR捶了我一拳，一脸的鄙视和轻蔑表情，“他在广告公司里搞设计，当然有的是机会被客户看上拉去做广告模特。何况他不是名人，既不会花费巨资又能一样收到最棒的效果，何乐而不为？？不过现在说不准他已经身价倍增了。是吧？？” 
“嗯……也许，”我说，“要不打个电话给他吧，他是不是该请客？” 
“一定，一定要！！”JR仍然兴奋得不能自已，“玛特，这简直太他妈的让人发狂了——我们的死党是个他妈的这么帅的混蛋！他却一直都不告诉我们一声，他真不够意思！！” 
“也许是他忙吧。”我说着拨了寐罗的号码，等了好久那边才被接通。 
“你好，哪位？”寐罗似乎还没睡醒，声音拖着严重的鼻音。 
“寐罗，是我，玛特。”我说，“呃……那个，我刚才在报纸上好像看到你做的广告……我想我们两个没认错，那是你吧？那则香水广告？在今天的大都市报第十二版上？？” 
那边稍稍顿了几秒，“是我，”寐罗说，似乎一瞬间清醒了不少，“玛特？” 
“是啊，是我，你还没起床吗？！懒鬼！！”我揶揄到，接着忍不住开始高兴起来，“你怎么都不告诉我们一声的？自己做了这么帅的广告模特，看起来就像明星大牌似的，居然都不吭一声，喂，是不是想要逃避请客？？没你这样的，伙计，我们两个会记着的！” 
“呃，怎么会，”寐罗在那边笑了一声，“不过是个偶然而已……我还没做好准备，我说对于做广告模特这件事——只是试一次。我不能保证自己是不是适合做这个……” 
“你个傻瓜！你他妈的简直太适合了——！！”JR朝着手机狂喊，“你个大笨蛋！！” 
我们听到寐罗在那边大声地笑了起来，“你才是大笨蛋，”他说，“你守着一个模特这么多年居然从没发现——啧啧，要不你也能去当个星探之类的家伙，所以你实在是笨。” 
“你怎么得到这个机会的？”我好奇地问，“是不是哪个客户发现的你？” 
“呃……唔，是——是这样，”他在那边有点吞吞吐吐地支吾着，“没错。” 
“你太幸运了，寐罗！”JR仍然自得其乐地大叫，“改天出来喝一杯吧？” 
“好啊，”寐罗说，“你们在什么地方？也许我们哪天找个机会能聚聚。” 
“我们在匹兹堡，”我说，“不过也许过几天能回趟纽约——你呢，在纽约吗？” 
“我在西雅图，”寐罗回答，“也许我能过去找你们，我是说去匹兹堡。我刚在这里拍完广告，回纽约的话正好顺道路过匹兹堡，而且现在也不忙。我可没你们忙。你们两个这么大这么出众的明星，每天可比我忙得多——这样吧，我订张机票，应该明天就能到。” 
“你在西雅图？”我想了想，“那也好，实际上这些日子我们也不忙。”
“你们最近还好吧？”他问，“我听说你们正在准备出新专辑？” 
“唔，是的，在准备，”我顿了顿，不知道是否该跟寐罗提起我们可能要开演唱会的事，最后我觉得说说也无所谓，“我们可能要开场演唱会，在纽约，”我说，“你来看吗？” 
“真的吗？真的吗？？”寐罗顿时激动起来，“当然——我当然要！什么时候？” 
“大约半年后，”我看了眼日历，“到时候我告诉你准确时间。要是你能来就最好。” 
“我当然要去看你们的演唱会！！”寐罗大叫着，“我会使劲地鼓掌，给你们捧场——这太棒了，玛特！所以还是应该你们请客。我的那个广告根本不算什么，跟你们比起来……” 
“得啦，我保准以后你会比我们更有名呢，”我笑了起来，“算了，等见面再说吧。你先订张机票，告诉我航班，明天我们好去接你。对了，你是不是得带点香水给我们当礼物？” 
“没问题，”寐罗在那边信誓旦旦地笑着，“十瓶还是二十瓶？” 
“我要五百瓶！！”JR插嘴叫到，“五百瓶！顶级香水！！” 
“我可以灌五百瓶矿泉水给你，”寐罗说，“你等着吧。” 
“别理他，”我说，“赶快订机票，寐罗。我等你电话。” 
“嗯哼，待会儿我打给你。”他说着挂了电话。 
放下手机，我和JR对视一眼，不由得同时大笑起来。 
这太意外了。真的。想到寐罗竟摇身一变成为璀璨明亮的广告模特，这个转变是我们谁都想象不到的。这个意外惊喜甚至将我之前过于自己的所有郁闷情绪一扫而光，眼下我光是高兴着寐罗不再默默无闻的事，完全把自己的那些糟糕心绪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我觉得寐罗一定会成为一个超级明星，”JR喜出望外，“我打赌，玛特！” 
“那你就跑下去拉住个路人跟你打赌吧，”我笑着说，“反正我不跟你打。我也赌这个。” 
“我们去跟美国总统打这个赌。” 
“这个提议不错，赌输是他的常项。” 
“如果寐罗出了大名，”他说，“那我们下次见面恐怕被围起来就不再是我们两个了——那些把寐罗围住的没准会把我们两个踩死。为了保证安全，大概我们得离他远点儿。” 
“没准，”我说，“很快我们就会在报纸上看到更多关于他的广告。” 
“我靠，他居然是个广告明星！”JR又激动起来，“我真不敢相信！” 
手机响了起来，我接通通话，寐罗告诉我们明天下午两点半钟到费拉德菲亚国际机场，我们又愉快地聊了一阵才结束——切断通话后我才突然想起忘记问问尼亚最近怎么样的事，不过等到明天再问一样。于是我满心喜悦地拿过烟盒抽了一根，一心期待着明天的见面。 
“这下子尼亚该头大了，”JR突然说，“他最怕被人注意。寐罗出名一定让他苦恼。”
我也觉得这是个问题，“是啊，”我说，“不过明天我们可以问问。” 
JR点点头，转而又高兴起来，“我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好像挺美好的。” 
不只他这么觉得，连我在那一刻都觉得这个世界好像的确挺美好的。而之前那些没用的担忧——我是说，在咖啡厅里和尼亚的那番对话，现在想起来实在是杞人忧天、无稽之谈。一切都会慢慢都会变好的。我们得这么说。我们得充满希望、心怀乐观，不是吗？ 
于是转天，我和JR早早就开车到机场去等寐罗了。 
当我正在焦灼中一边频频看表，一边使劲抽烟时，JR突然推了把我的肩膀，“在那边！”他指着不远处从出口走出的人群，“那里！那里！！嘿——寐罗！寐罗！！”他说着甩下我朝那边挥着手臂冲过去。我急匆匆地按熄了烟丢进垃圾桶，朝JR冲过去的方向快步走去。 
可以想象寐罗的改变有多惊人。 
我几乎不敢认出那个男人是他。一身包裹着他完美身材的黑色紧身衣，那条一直没离开过他胸口的十字架项链在黑色的衬托下银光闪烁熠熠生辉，好像被刻意打磨过。同样的黑色皮靴和黑色腰带，上面镶着花样繁复样式复古的银饰，与项链相互映衬。一副黑色墨镜挡住他的半张脸孔，满头金发随着他快步走路的动作而活跃地轻轻摇晃，显然也被精心打理过。他手里只拎着一只简单的白色旅行包，好像就是跑来这里跟我们打场网球似的。 
JR以令人吃惊的热情跟寐罗拥抱。就像他们好几十年没见过一样。 
等到他那阵黏糊劲过去，我才得空跟寐罗打了个招呼。 
“我们去吃点什么还是喝酒？”我问，“你吃过午餐没有？” 
寐罗摇摇头，“不，我不饿，我们找个地方喝两杯吧。” 
于是我们上了车，找到一家气氛安静的酒吧，下午三点钟左右刚好人也不多，不会乱得连说话都听不清楚。这次我们没有选择坐在吧台，而是选了个不会被人留意的角落坐下。 
我们还是要了芝华士。JR打趣地说寐罗非这种酒不喝。寐罗只是微笑不语。 
当我们先碰了一杯后，气氛由之前的高温稍稍冷却下来点，虽然热情不减。 
“干吗不告诉我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JR问，“你可真不够朋友！” 
“大约——四个月前，”寐罗说，“对方一家香水公司在听我介绍过产品广告后，觉得我可能会适合里面的角色。可我目前还不想接受电视屏幕上表演，所以他们说，那就先来试试报纸广告吧。我觉得这个或许可以，所以我同意了。就是这么回事——其实挺简单。” 
“哈，这就完了？！”JR撇撇嘴，“怎么没人拉去我做什么体育用品广告？” 
“你去做假发广告还差不多，”我说，“我建议你还是剃光头买个假发。” 
寐罗哈哈大笑起来，JR狠狠瞪了我一眼。 
“不过要是你想的话，”寐罗说，“肯定也会有很多商家找你们做广告。” 
“还是算了，”我忙拒绝，“他做过广告模特后就更没自知之明了。” 
“玛特！你想打架吗？？”JR大叫起来，“你干吗总是拆我的台？！” 
寐罗拿起酒瓶给自己再倒了一杯，端起来一口气喝掉一半。然后他放下杯子，手指略带犹豫地在上面停留几秒，“实际上，”他说，“我得到这个机会纯属意外。非常……意外。” 
“我们也挺意外的，”我说，“要不是JR在报纸上看到，我们直到现在还不知道呢。” 
他笑笑，看着我们，“我该告诉你们一声的，”他说，“不过一忙起来就忘了。”
“那你现在还在原先那家广告公司吗？”JR问，“还是已经换了新的公司？？” 
“换了新的公司，”寐罗回答，“呃……总之比原先那家要好些。” 
“那是自然的，总要朝更好的地方走才对。”我说，“何况……” 
“何况在那家广告公司什么时候才能混出点名堂呢？明明有这么好的资本，不利用简直太他妈的浪费了！”JR接着大言不惭，“等到你成了世界级的广告明星，我们就要仰视你了。等着吧，寐罗，你条件这么出色，早该去做职业模特了——你天生就该是吃这碗饭的！” 
“你来之前是不是磕药了？”我没好气地问，“好像不说话我们就以为你是哑的？” 
“我当然是高兴，”JR狠狠白了我一眼，“难道你不为寐罗高兴吗？？” 
“怎么会不？”我摇了摇头，“但也用不着把过去那份工作贬到死吧。” 
“为什么不？那家烂公司有什么好的？？”JR依然嗤之以鼻，“我的话也待不长久。” 
“小孩子脾气，”我说，看看寐罗，“他就擅长脑袋发热胡说八道。” 
“没什么，习惯了，”寐罗做出不以为意的表情，“这么多年的朋友了。” 
我们忍不住又笑了起来。然后继续倒酒，喝酒。 
“你订了回纽约的机票没有？”我问，“不要耽误了航班。” 
“还没，”寐罗说，“不用着急。从这里到纽约随时都有。” 
“那倒也是。”我点点头，刚拿起酒杯又想起另一个人，“可你还是要快，”我笑着说，“尼亚肯定会等得心里发焦——虽然他嘴上不说，没准现在他正在百爪挠心呢。” 
“没关系，反正他有的是时间和寐罗在一起，”JR说，“我们才待一会儿。” 
寐罗含糊其词地嗯了一声，随意笑笑，又给自己倒了杯酒。 
“那尼亚怎么样？”我问，“他还好吗？礼物给你没有？” 
寐罗愣了愣，端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中，好一会儿才点点头，“唔，当然，”他说，“我都忘记那回事了——那个PSP不错。虽然现在我没多少时间玩它。不过还是谢谢。” 
我觉得似乎有什么不对劲。过了一会儿才发觉他没回答我的问题。 
“尼亚一定郁闷坏了吧，”JR接着说，“他最讨厌被外面的人注意到这类的事。不过你现在是个广告模特，没准很快就会一下蹿红变成广告明星——到时候那些大报小报的记者都会兴致勃勃四处乱挖，恐怕那时尼亚会欲哭无泪。所以你们得想点好的预防办法。” 
寐罗点点头，“没错，”他说，“我知道尼亚——我是说，这对他来说有点麻烦。” 
我还是觉得不对劲。我觉得……他似乎不大乐意提起尼亚。 
“你怎么了，寐罗？”JR跟我同样敏感，“你不高兴？？”
寐罗迅速抬起头看着我们，“不，没有，”他说，突然又有点犹豫，然后轻声叹了口气。“我们俩有点不愉快，”他解释到，“之前刚刚吵了一架。你们知道他的那种性格，他不喜欢我做这种行业。这很容易影响到他。虽然我觉得的确会……可我又不想拒绝这种机会。” 
我和JR一时都没开口，似乎觉得没什么有用的话可说。 
最后，我说，“也许你们得好好谈谈。……否则，挺麻烦的。” 
寐罗低下头看着地面，然后又端起杯把酒一口气灌了下去。 
“你再这么喝，”JR提醒到，“待会儿回去只剩下跟尼亚撒酒疯了。” 
寐罗笑了起来，“怎么可能，”他说，“这点酒根本不会喝醉。” 
“逞强，”JR做了个鬼脸，“不知道当初是谁趴在酒吧烂醉如泥。” 
“那是我一个人一口气喝掉两瓶，”寐罗辩解，“这次当然不是。” 
“那么以后呢，打算怎么办？”我问到，“接下来一直做广告模特？” 
寐罗想了一会儿，点点头，“现在是这么想的，”他说，“不过当然，我也还做广告设计的活，这并不影响，何况现在我只是个无名之卒而已，根本犯不起什么冲突。……虽然当个模特的感觉不错，但平心而论的话也许设计活更适合。总之——先这样吧，目前。” 
“同时进行更好，”我从口袋掏出烟盒，“不过我们知道，很快你就会出名的。” 
“没那么——快，”寐罗低哼着，“只是个开始而已。谁知道以后怎么样？” 
“以后？”我笑笑，叼上烟点燃，“以后我们会开八十个人的大PARTY。” 
“不如我们一起跟寐罗回纽约吧，”JR突然说，“嘿，嘿！我们再来一次PARTY怎样？还是我们八个人，叫上杰西卡和琳达他们，哈，还有凯尔和麦克，太棒了！怎么样？？” 
我将询问的目光投向寐罗，发觉他似乎一脸抵触，此外还有点惶恐。 
“……这个，”他支吾着，“我有点不舒服，或者改天吧？今天恐怕……” 
“不要总是冲动过头，”我按住JR的肩膀，“你怎么总像个小孩似的？” 
“喂，你们两个怎么回事啊？！”JR失望地叫嚷着，“都不想去？？” 
“不是不想去而是——呃，有点突然，”寐罗说，“好吧，是太突然了。” 
“下次吧，我们提前告诉大家一声再办，”我拍了拍JR的肩膀，“何况凯尔和麦克都有正式工作要做，不可能在工作日的晚上也有这么多空闲，明天他们两个还要上班呢。” 
JR仍然不服气地撇嘴，却说不出反驳的话。他又不能剥夺别人的休息时间。“好吧，”他怏怏不乐地同意了，“下次。找个假期或者周末——我做梦都会梦到那个PARTY。” 
“我也是，”我说，“昨晚我还梦到来着。我们几个在楼顶上……” 
“尼亚给他插了支玫瑰，”JR突然大笑起来，“哈哈，寐罗——当时我们真该带个相机给你拍下那张照片，你能想象那比他妈的什么香水广告更吸引眼球，保准卖个大钱！” 
寐罗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敢说出去你死定了。” 
我们在酒吧里不受打扰地坐了三个小时左右。傍晚时分，开始有年轻人接连不断进入，于是我们很快起身离开了。我开车将寐罗送回机场，刚好有两个小时后飞往纽约的航班，他买了票，似乎颇为不舍地跟我们道过别，我们约好演唱会时再见面，顺便再开个大PARTY；但很难说清为什么，我觉得那个计划好像只是我们遥远的一个梦想，非常不真实的梦想。
回去的路上，我告诉JR晚上约了人，让他先开车回去，我则搭计程车返回机场。 
在侯机大厅里，我没有找到寐罗的影子。我找到售票口处询问是否有人退票，售票小姐告诉我的确有个男人刚刚退了票，“一个金发男人，”她说，“对，穿着一身黑色皮衣。” 
“然后他买了去西雅图的票吗？” 
“是的，今天凌晨四点四十分。” 
从一看到寐罗，我已经知道他和尼亚之间有了问题。 
这难以推测，但很容易看出。虽然他伪装得挺快乐，但与过去的那种快乐却完全不同。也许说起来有点神秘莫测，不过尼亚身上的某些东西很容易传染到他人身上，我是说，那种尼亚特有的淡然宁静感，过去你会毫不费力地在寐罗身上找到那些感觉的影子，而现在寐罗脸上只是一股没有来由的浮躁，以及一触即碎的愉悦。伪装的东西总是很容易被破坏。 
他和尼亚决不是吵了一架那么简单的事。 
何况你怎么能相信，过去他和尼亚有了一点点矛盾就要拿来跟我和JR像演讲似的说上几个小时，不到口干舌燥决不善罢甘休，而这次他们似乎吵得很凶，他却绝口不提？不可能他改了这个毛病。他不是不想提吵架的事，而是他们根本没吵。我打赌他离开纽约很久了。 
我再次在候机大厅里转了一圈，仍然没有找到寐罗的影子。 
我掏出手机，准备打电话给他，但想想又作罢了。算了，我就在这里等他——反正他会回来的，四点四十分飞往西雅图的航班？？……唔，我想，他现在的居住地就是西雅图。 
我一直坐在大厅里。抽光了四包烟，喝了两罐啤酒。有点饿，但什么都不想吃。当我去买第五包烟时，在售货机的反光玻璃里，我看到了寐罗走进大厅里的身影。我迅速弯腰捡起烟和硬币，朝他刚刚坐下的位置快步走去，在他察觉到什么之前，我已经停在他身后了。 
“寐罗。”我叫了声他的名字，接着看到他迅速惊讶地回过头。 
十分钟后，我们在大厅角落的咖啡厅里面对面坐着。他心不在焉地搅着咖啡，那只白色旅行包装模作样地放在他的身边——就像一个用完的道具，毫无用处。你能对这样一个场景说些什么呢？你的好友坐在你的对面，满脸的僵硬表情，因为被你揪出他说谎而尴尬无比。 
“要是你不想说，就算了，”我说，“我只是觉得你不对劲。” 
他垂下眼睛望着杯子里旋转不停的褐色液体，终于放下了那支比他本人更烦躁的小匙，将它丢在咖啡托盘边上，几滴褐色液体沿着匙沿缓缓地滴落在托盘里，犹如褐色的泪滴。 
“我们早就分开了，”他说，似乎口气极为淡漠，“几个月前。”他端起杯子轻轻地抿了一口，不自觉地皱皱眉，似乎咕哝了句什么，然后又放下杯子，很快地咬了下嘴唇。 
“哦，”我说，“果然。——不，我不是说猜到这个，只是适合你之前的表现。” 
“很明显吗？”他挑起一边眉毛，抬起眼睛看着我。 
“也许不明显，对于JR那样注意力根本不在这上的人来说。”我回答。
“唔？你还注意这个？”他哼了一声，转过头看着落地窗外的一片夜色。 
“从一见到你开始，”我说，“算了，说这些没用。因为你的工作的事？” 
他仍然看着外面，似乎不打算把脸转回来。好半天他没出声，很容易让我以为他没听到我的问话；但不可能。这里就我们两个，我就说了那么一句，而他就坐在我的对面——距离我也就一米的位置，他的耳朵也刚好正对着我，没听到才有鬼。我等着他的回答。 
“……是，”好半天过去，他才颇不情愿地答了一句，“还能是什么原因？” 
我觉得似乎没什么好再问的。何况我在干什么呢？寐罗和尼亚怎么样关我什么事？也许我会辩解我是关心寐罗——但是看看你现在那个朋友吧，除了情场有点失意，他春风得意、宏图大展，好得不得了。他从一个普普通通的广告公司小职员一跃成为耀眼的广告模特，你还为他担忧、怕他受伤？？玛特，你真是闲得发慌、无聊透顶。你自己尚且一堆麻烦没办法解决，还有心情去管他人？再说寐罗的选择是他自己做出的，尼亚的接受也是自己做出的，他们两个之间发生了什么，不过都是他们两个自己的事。何必要你自作多情掺上一手？？ 
这些想法一股脑地冒出，让我顿时觉得自己好像在做天底下最大的蠢事。 
“好吧，”我说，“我只是想要——想要确认一下，因为你知道，JR一定不肯放弃那个PARTY的想法。我会想办法说服他放弃那念头。免得尼亚不来，大家都别扭。” 
寐罗还是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我怀疑他脖子已经坏掉了。 
我深吸口气，站起身，“那我回去了，”我说，“随时联系吧。” 
他终于动了动脖子，勉强转过头，抬起眼睛看着我，“……好。”他说。“那……” 
“反正，”我拍拍他的肩膀，“不管你怎么做，记得我都支持你就是了。” 
你一定觉得我挺虚伪的。即使我心里可能很不赞成寐罗这种选择——但首先，那不是我所能左右的，更不关我的事；其次，这种时候他最不需要你数落他，自以为是地用一二三四摆出他的条条罪状好让他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再次，要是你还想让他有点力气回去，而不是坐在这里像个泥塑似的等着被收垃圾的人收走，最好免开尊口；最后，无论如何我是寐罗的朋友，如果一个人在朋友最需要安慰的时候却给他打击，那这个人就是个最混蛋的朋友。 
他突然死死抓住了我的手。 
这一幕有点熟悉。我用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这一幕曾经在我身上发生过。当尼亚问过我是否尝过后悔的滋味后，我像寐罗一样选择缄默不语。可在他走过我身边的同时，我却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在那一刻我只想跟他倾吐，告诉他我所有的忧虑和苦恼，试图从他这里得到安慰和解救。因为我知道，只有这个人了解我的内心，此刻我只有这么一根救命稻草。 
“玛特，”他轻声说，“我觉得……我好像——我好像……” 
我反手握紧了他的手。他有点发抖。也许是因为他情绪太过激烈，而他又想拼命压抑，以致那些情绪通过其他方式不由自主地表现出来；我想我很少见他这样。的确很少。 
“做出这个选择之前，你是不是好好考虑过了？”我问。 
他想了一会儿，迟疑地点点头。“……是，当然，”他说。 
“那就没的可说了，”我揽住他的肩膀，“反正——你知道，不管怎么样，我站在你这边，寐罗。……可能你觉得这种选择是个错误，或者现在的一切有些偏差，总之跟你预想的那些不同。但你已经考虑和选择过了，反悔一点用都没有。事情没有绝对的对错，对吗？” 
他吸了口气，然后再吸口气，“我知道，”他说，“所以——所以算了。就这样吧。” 
“之后再也没有跟尼亚联系过吗？”我问，“也许你想要我去看看他？” 
他非常犹豫地看着我，似乎想点头，又想摇头；但最后还是摇摇头，“不，算了。” 
“要是你想我去看看他，”我说，“就打电话给我。只要我有空，一定马上过去。” 
他点点头，似乎好了一点，然后缓缓松开我的手。“谢谢你，玛特。” 
“朋友嘛，”我紧揽了把他的肩膀，“没有人不痛苦，寐罗。没有人。” 
“……我知道。”他喃喃着说。“但也许……不，没什么。没什么。”


Mello 
弗兰克说我很快就会走红，变成倍受欢迎的广告模特。他交往宽泛、人脉甚广，看起来似乎捧红一个『本身就具备足够资本的模特』不过是易如反掌的事。而第一个香水广告的确收效不错，已经有几家产品公司打电话到模特公司询问我的价位，这不过是个开始而已。 
不过同时我的确也仍然在做着广告设计的工作。 
我不想只用模特身份赚钱，或者，做这些不会让我觉得太愧疚。不会让我知道自己只是因为钱的问题而离开尼亚的——不，绝不是。我不是纯粹想要赚钱。虽然之前我说过一些对钱感触颇深的废话。没错，有钱的确在一定程度上是某种身份的象征，但那绝不会成为某个目标。我跑到这里不是为了赚大笔的钞票，好让自己挥霍或者好证明自己有多高贵之类的。我只是想要寻找一些有人生价值的东西——为此我利用了一个好的机会。仅此而已。 
留在纽约有什么意义？一辈子混在那家即使混到顶层也无所谓荣耀的小公司？？ 
我不知道在那里要用多久才能碰到我对玛特他们所编的谎言里的情节。也许永远都没有那个可能。这一点也不奇怪。我相信纽约有不计其数的像我这样的年轻人——有着好资本，混在最底层，每天过得辛苦忙碌却毫无出头之日；我做不到像尼亚那样心平气和，所以只能抓住这个好不容易掉到我眼前的机会，死死抓住，否则我可能再也没有这种运气。要是这种机会掉在那些年轻人面前，我打赌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他们都会像我一样选择抓紧机会。 
为什么我要看着机会在我面前白白流失呢？？ 
即使我可能得付出相当的代价。 
但有什么不是需要付出代价的？并非只有我一个人在这里倍受这种得失的折磨，但凡是代价，就没有不沉重的。轻度的不是代价，而是名为交换。就像幼儿园里的小孩子，拿苹果交换橘子，拿糖块交换玻璃球，一些无关痛痒的轻松行为。也只有孩子才拥有交换的可能。一旦长大，我们连交换的权力都失去了。我们通常都在进行交易，最甚者为付出代价。 
在最初的那些日子里我总是想尼亚。 
难免如此。这差不多是我一生里第一次做出这样重大的选择——用我的爱情换取未来。也许也是我一生里唯一的一次。我想不出日后还有什么会比这种交易更糟糕。 
弗兰克对我的确很不错。但你知道，那时我是不可能这么快就进入角色、忘记尼亚的。我没法忘记尼亚。我总是梦到他，最常梦到的是那天深夜当我回到公寓后，他站在那里一脸苍白地看着我，那一刻我是那么、那么真实地体会到他有多害怕。他害怕失去我，是吧？ 
然后转天早上，我告诉他我得去追求他妈的理想，我就跟他分道扬镳了。 
我看到客厅里的那个新电视机，电销上的白色塑料袋还没撕开，我想它恐怕没有被撕开的可能了。我留意到杯子上的米奇变成了蜘蛛侠，就好像它跟我开了个玩笑似的，咻的一下变成了米奇，咻的一下又变回蜘蛛侠。我发觉冰箱里的东西跟我离开之前没什么区别，虽然不排除他补充过的可能，但很明显，事实就是他几乎没怎么吃东西，在我消失的那一周里。 
抛弃这样一个人，你没有罪恶感吗？你不觉得愧疚吗？你能做到若无其事吗？？ 
……我不能。好多次我在浴室里用毛巾死死按住眼睛，不想让自己像个女人。 
但好多次，当我想到尼亚，仅仅是这个名字，也能刺痛我的心脏。 
漂亮的房间，优越的条件，弗兰克的体贴和出奇顺利的发展，西雅图的魅力，人生意义的逐渐展露，这一切全部的全部——却往往在深夜时分无法抵挡一个回忆中忧郁的眼神。 
在最初来到这里的第一个月里，我觉得我几乎死在这种痛苦里。 
甚至好几次我想要立刻就收拾东西跑回纽约，因为我我太想尼亚。 
但回去之后呢？
这就像一个男人死死拽住他那个已经嫁给别人的女友，恳求她离开新的家庭跟自己走。好比麦克那样的人吧，他一没本事二没学历，我就想不出琳达嫁给他到底有什么意义。然后琳达会问他：是的，我会离婚，我会离开他，我会回到你身边。——可我回来之后呢？ 
我不知道麦克有什么好回答的。除了一句：以后……再说以后的。 
琳达脑袋进水才会他妈的回到她这个实际上无所价值的男友身边。 
而这就是我所要面对的。当我回到纽约之后呢？我连原先的公司都没法回去了，我还得努力另找一家公司，再一次从最底层辛辛苦苦做起，重新回到之前低级螺丝钉的生活之中；待在我那个一辈子都不想抛头露面像个隐修士的男友身边，被他气得半死又毫无办法。 
所以我没回去。我把收拾好的东西从包里重新拿出来，放回该放的位置。 
我把自己当成一个断乳期的小孩。只要熬过这段痛苦的时间，一切就都会好起来。没有什么不能忍耐，没有什么无法做到。只要我想，有什么是无法坚持的？？我告诉自己，坚持下去，不管发生什么也好，既然已经迈出就别再退回——那不是男人的行为。不是。 
我另找了份广告公司的工作。这样既能让我减轻点愧疚，又能打发些时间。 
忙碌的确是减缓痛苦的良药。一旦你忙碌得根本无暇顾及任何事，不管那重要不重要，严重不严重，你就不会被那些事的本身侵蚀太多。没时间悲伤，没时间痛苦，没时间后悔和遗憾。没时间做任何事。所以慢慢地，你就会淡漠和遗忘那些，时间总会抚平一切。时间是可怕的东西。只要让自己忙碌起来，再加上一些刻意的精神催眠，生活就会简单多了。 
弗兰克？弗兰克当然不错。弗兰克是个不错的男人。虽然是个工作狂。 
他是我的现任男友。我想他的确很喜欢我，我也喜欢他。我们两个挺般配的——他那些朋友都这么说。我们站在一起神采奕奕，无比适合，不管是表情还是打扮，好像天生就该是情侣那样。我们的感情也不错，虽然他之前也有过这样那样的风流韵事，但对我还算忠诚。大概是他觉得一旦有所疏忽就很容易让我溜回尼亚身边，所以他一直表现良好，我们在生活之上的契合还算不错，夜晚的性爱也很享受。每个周末我们去野外或者其他城市，过上愉快温馨的一天——这时候你就不得不承认金钱的优越性了。它让我们生活得无比舒适。 
可我宁可生活得简陋一些。那样就不会让我内心的负罪感更重。 
那让我总是有种为了贪图安逸才抛弃尼亚、选择弗兰克的感觉。 
几个月的时间一晃就过去了。我没有给尼亚打过一个电话，他也没有。当然他不会打给我的。除非他发疯了。我知道他那种人，就算他渴望到了极点甚至就要没命，他也不会做。他就是那种活活把自己痛苦闷死的类型；然后把别人也跟着活活折磨致死的混蛋。 
对于我总是有点落寞的表现，弗兰克表现得极为宽容。“实际上，”他说，“我真的没有想到这么快就能赢到你——当然不是说我觉得太快，我是说我很幸运。上帝判了我赢。” 
在见过玛特他们之后，我在转天上午飞回西雅图，回到公寓时是十点钟左右。 
“你回来了，”我刚一进门就听到里面传来弗兰克的声音，“是你吗，寐罗？” 
“是我。”我说，还没换掉鞋就听到他走过来的脚步声，“对不……” 
他把我一把用力地抱进怀里，而我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紧紧地搂着我，就像我刚从一场重大灾难里逃出来似的，紧得我骨头都发痛。我只好也安慰地抱抱他，“抱歉，我……”他堵住我的嘴唇深深地吻我。幽蓝的眼睛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忧虑和喜悦，还有一丝感激。我好不容易才从这个过于深沉的吻中喘了口气，他放开我一些，但还是抱着我不肯松手。 
“我以为你回去了，”他不安地说，“我以为你生气我只顾工作……” 
“我不是留了纸条告诉你去见朋友吗？”我换掉鞋，“让我先进去。” 
“是的我看到那纸条了，可匹兹堡距离纽约太近了，”他像个孩子似的咕哝着，“万一你改变主意跑回纽约怎么办？你甚至不带上手机，我想你是故意不想让我给你打电话。” 
“没错，”我说，“因为我那些朋友还不知道我换了男友的事。” 
他露出一脸郁闷的表情。“你不想让他们知道我的存在吗？？” 
“当然不会——只是现在还不行，”我说，“再说我现在没心情跟他们解释。” 
“看来你们关系不错，还有——你的朋友和你过去的男友也是，”他走过去倒了杯红酒，“所以你不想跟他们浪费口舌解释这当中发生的情况？他们大概会为你男友不平？？” 
“也许吧，”我在沙发上坐下来，接过他递来的咖啡，“反正认识他的不多。” 
“他真是个奇怪的家伙，”弗兰克笑着说，在我身边坐下，手臂很自然地搭在我的肩上，手指轻缓地扫过我冒出胡茬的下巴，“你该去刮刮下巴了，宝贝，要我帮你吗？” 
我伸手摸了摸，他抓住我的手紧紧握着，我看了他一眼，“等我睡醒后吧。”
“好吧，你打算先洗个澡还是先去睡觉？” 
“睡觉，”我打了个哈欠，将那半杯红酒喝完，“我累死了。” 
他将杯子放到一旁，“那就先去睡吧。有什么事睡醒再说。” 
我起身来到卧室，脱掉衣服爬上去，将自己裹进毯子里，迷迷糊糊地半闭着眼睛。很快弗兰克跟着进来，在我身边坐下，眼睛凝视着我，然后弯腰将嘴唇贴住我的额头，“好好睡一觉，”他低声说，“醒来之后我们去外面吃点东西，然后再去看场电影怎么样？”
“醒来之后再说吧，”我咕哝着，回吻了下他的下巴，“你不去工作？” 
“今天不去，”他将毯子给我盖好，“至少看完电影之前，绝对不去。” 
这就是弗兰克。你认为我选择这样的人是错误的？而选择尼亚——『为什么必须要去外面吃晚餐？看电影？不，我不想去。不，我不想见你的朋友。不，我们就在这里吧，寐罗。』——却是正确的？？……我不这么觉得。虽然有点像拼命在给自己找借口，但我从不认为，自己是那种恶劣的攀附权贵者。我只是想要过得轻松点、正常点；我不想跟尼亚一起闷死。
很快我就睡着了。差不多没有一秒钟，我就陷入了昏昏沉沉的睡梦里。 
我梦到之前玛特和JR提起的那个PARTY。我梦到尼亚。我梦到他微笑着，将那支玫瑰轻轻插进我鬓角的发丝里。我梦到他抱着我的肩膀，跟我轻声低语着一些我们两个人才知道的an语和秘密。那些愉快的、令人倍感甜蜜的东西。那些年轻的无忧无虑的时光。那些夹杂在书本和画纸的味道里的亲吻和ai抚，那些我们以为一辈子都不会分开的傻气执着的信念。
我觉得害怕。非常、非常害怕。 
我没对玛特说实话。我几乎没对他说什么。我本该说些什么的，除了他，我还能跟谁说那些深藏在我内心深处的话呢？？……可我实在没有勇气告诉他，我现在有一个新的男友，他人不错，不，重点不是他人不错，而是他给了我一些发展的机会——不，等等，你还是该把重点放在他人不错上。别在意我说了什么。我不是因为他给我那些机会离开尼亚——不，呃，好吧，不完全是。不完全是的意思就是一部分是。是的，一部分是因为他给了我一些比纽约好得多的发展机会所以我来到西雅图……所以我也是他的男友。不，你想到哪儿去了。我他妈的不是为了那些发展才做他的男友并且为此甩了尼亚——不！不！不！！不是！！ 
……可你把事情稍微捋捋清楚，就会发现事情的经过是这个样子： 
我在公司的产品宣传会上认识了弗兰克。我给他讲解广告短片、陪他参观公司，然后他请我吃晚餐并给了我一个不错的提议和一张名片，并额外附送他的酒店地址。于是那个晚上我去了酒店，我们过了愉快的一夜。他很满足，我也缓解了不少烦恼。之后整整一周我们都混在一起，这也意味着我把我那个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男友甩下整整一周。再后弗兰克飞回西雅图，给我一大堆的恳求和诺言。我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决定寻找我的人生价值，所以我选择跟尼亚分手，来到西雅图重新开始我的人生，然后，『顺便』做了弗兰克的男友。 
也许能当作电影剧本。但没有这么烂俗的剧本，除非那导演想被嘲笑致死。 
所以我没勇气把这个蹩脚的剧本念给别人。甚至没法念给玛特。 
在玛特看来，我为了坚持工作才毅然跟尼亚分手，虽然他可能为尼亚感到惋惜，但他却绝对会站在我这边，因为他能体会想要知道自己的人生是怎么回事的那种滋味；而如果我在这个故事里又他妈的加上一个突然冒出的弗兰克，可能就不是那么回事了。就像做一道菜，你放与不放一味重要的调料会使这道菜的味道大相径庭。也许根本就成了两道菜。 
我能隐瞒到什么时候呢？或者——我是不是该重新编个故事？ 
也许我该把弗兰克加在故事的后半部，放在我和尼亚分手之后。 
是的，要是那样的话就简单多了——你看，在和尼亚分手之后，我来到西雅图，打算在这里寻找属于我的人生，在我孤独、苦闷、迷茫、彷徨之时，弗兰克出现了。他带我走出了迷雾，他给我指引方向，他陪伴我渡过最难过的时期，他这个，他那个，反正你能说出一堆他有多伟大他就像个神他是命运派给我的使者之类的陈词滥调。所以，自然而然的，再烂俗也再简单不过的，我和这位命中注定遇到的男人成为了情侣；然后一切皆大欢喜鼓掌落幕。
……这样就好多了吧？这样就能让我的罪过轻点了吧？？ 
但是你也知道了，我在这里的这几个月，从没停止过这种拼命寻找借口、为自己辩解、编造故事和自我催眠的举动。好像每天不这么做我就活不下去似的。我曾经试过硬性地控制自己停止这种举动的做法，我将写着『禁止胡思乱想』的提示牌放在明显的位置，每次目光扫过它时都会先是一愣、继而本能地停止脑袋里那些不自觉繁衍丛生的想法；或者拼命训练自己的联想记忆，试图将那句咒语和十字架绑在一起，这样当我低头看到十字架时就会条件反射般地告诫自己『禁止胡思乱想』。我用过很多办法，最后我在一大片这样的提示当中也能够让自己的头脑马力全开，并终于有天深刻理解为什么玛特和JR这么喜欢编剧本。 
但很奇怪的是，慢慢地，我竟然真的开始不再那么想念尼亚了。
也许是那些精神催眠和麻痹起了作用。同时我又开始忙碌起来，有两家西装公司和一家酒品公司看上了我，我暂时放下了设计工作的活，继续做我的广告模特，接着，那些家公司好像商量好似的，一时间签约不断、邀请连连，将我忙得晕头转向焦头烂额。很快我就借助这些将尼亚的影子驱赶出我脑海，他的确消失了，就像从没存在过。我每天在外面忙上整整一天之后，回到公寓洗个澡倒头就睡，根本没有想他的空闲，更别提什么痛苦和愧疚。而在那些偶尔还是会想起他的瞬间，我则用残酷的方式迅速逼迫自己赶走他的影子。 
所以尼亚逐渐离开了我。以一种不被注意的方式，悄悄离开了。 
时间飞快过去。当有天我接到玛特电话，得知他的演唱会后天就要在纽约举办时，我被吓了一跳——完全意识不到六个月的时间居然一眨眼就过去了。但这六个月绝对没有白过，我拍了至少十四五份报纸广告，还有两部广告短片。广告公司似乎很喜欢我这种类型。好吧不管怎么说，是好事。我赚了钱，有了点名气，得到了些意义回报，并且也不那么想尼亚了。 
所以我还是很有心情去参加他们的演唱会的。 
我收到一张最佳位置的贵宾票，而弗兰克则很郁闷没有他的份。 
“我还不能见你的朋友吗？”他可怜巴巴地问，“寐罗？？” 
“我不知道，”我有点头大，遇到这个问题，“下次吧，弗兰克。” 
“下次？下次是什么时候？”他似乎很伤心，“你不能这样，寐罗。” 
“可为什么你非要认识我的朋友呢？”我感到纳闷，又有点可笑。在过去我总是问尼亚『为什么你不肯认识我的朋友呢？』而现在——咳。上帝的安排还真是见鬼的公平。是吧。 
“为什么我不能认识你的朋友呢？”弗兰克反问，“我和尼亚不一样，寐罗。” 
我刮着下巴的动作顿了顿，从镜子里看着他，“……我知道。”我说。 
“抱歉，”他不安地叹了口气，“我不该提起他。……可我总是觉得——你好像在把过去尼亚的习惯朝我身上搬。我想要认识你的朋友，我喜欢带你出去，想要你跟我一起出席所有我们两个都该在的场合——而不是把我们两个关在房间里与世隔绝地过上一辈子。好吗？” 
“好。”我面无表情地答，将剃须刀扔到一边，用毛巾擦掉下巴上的膏沫。 
“不好，”他倚在门上，满脸郁闷，“你甚至不想让我出席你朋友的演唱会。” 
“你真的那么想去？”我问，低头拧开水龙头，“要是尼亚也被邀请去呢？” 
“那我就跟他谈谈，”弗兰克顿时精神百倍，他这辈子就热爱谈判，是个谈判迷。直到现在我还记得第一次见识他在谈判桌上的醒目表现。“我会跟他好好地谈一场……” 
“就凭这个，”我洗干净下巴，再次拿毛巾擦擦，“我也不让你去。” 
“为什么啊？”他欲哭无泪，“好吧那就不谈。然后我能去吗？？”
我冲了冲剃须刀，“你会让我很尴尬，弗兰克；帮我个忙，好吗？我不想在朋友高兴的那天用这件事给他们一个意外突袭——就算这不是什么坏事，显然这也不是什么好事。” 
“是这样但是……”他看着我转身从他身边走过，“好吧，好吧。我听你的。” 
弗兰克去上班了。虽然今天是周末，但临时的紧急会议需要加班，他只好不情不愿地去参加那个『见鬼的工作会』去了。我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在房间里左转转右转转，又站在客厅中央静止片刻，抬手摸摸刚刮过的下巴，觉得没打算出门也这么做太无聊了——好吧，也许我该出门走走。可是去哪儿呢？？……我不知道有什么地方可去。没地方去。 
于是我回到床上坐下，然后又爬上去倚好，伸手从一旁的烟盒里抽了根烟放在唇上，刚点燃就听到手机响了起来，我挪过去拿起手机，看到上面显示着玛特的号码。“玛特？” 
“请问寐罗先生，收到敝乐队的贵宾票没有？”他在那边拿腔拿调地询问到。 
“是的收到了，下次得亲自送来，懂吗？”我说，“最好派皇家航班接我过去。” 
“你也太他妈的贪得无厌了吧，”他马上变了调，“你还是自己走来吧。” 
“不是你尊称我先生么？”我吸口烟，想了想问，“你们给尼亚没有？” 
“寄了一张给他，”玛特说到，“不过我猜他多半不会来参加——你知道，很可能他只是打开信封，拿出里面的票，看一眼，顺手塞到哪本书里，可能很多年之后才又翻开……” 
“唔，真的吗？”我有点怀疑，“不过也说不定他会去。你们给他的是什么票？” 
“你旁边的位子，”玛特乖乖地回答，“我总不能让JR看出什么来，是吧？” 
我顿时感到阻止弗兰克参加是个明智的举动——要是我左右坐着前后任男友，能听得好那场演唱会才怪。“好吧，”我说，“不管他去不去，我都会准时到。你们准备得怎么样？” 
“哈，也就那样吧，”玛特打着哈哈，“好也好不到哪里，差也差不太多。” 
“可真够不负责任的，”我按熄了烟，狠狠在烟灰缸里碾着烟蒂，“当心出丑。” 
“出就出，”玛特大大咧咧地说，“反正有你在。我就说：他总是逗我笑。” 
“好吧，你就这么说——到时候我就真的使劲逗你笑，直到你出尽洋相。” 
“那我就把尼亚绑来，然后你就什么都没心思做……”他突然顿住不再说下去，仿佛才意识到自己说了错话。“……抱、抱歉，”玛特结结巴巴地说，“我不是故意提起……” 
一早上有两个男人跟我道歉——因为他们在我面前主动提起尼亚的事。 
我一点都不觉得这个巧合有什么好笑的。相反，它愚蠢透了。 
“有什么好抱歉的，”我故作轻松地说，“反正也都过去了。”
呃……好吧，不过还是抱歉，”他顿了顿，又小心问到，“不过你们以后再也没有联系过吗？这半年时间也没有？一次没有？？……呃……你们俩可真够绝情的。” 
“都已经分手了，还有什么好联系的呢？”我无聊地玩着ZIPPO打火机——是弗兰克送给我的小礼物，他总是送给我这样那样的礼物，打火机、领带夹、腰带、项链，也有衣服和生活用品之类的。只要我的目光在某件东西上停留片刻，他就马上买下来：他让我上街时根本不敢多看哪个东西一眼。但有一次，我在一家橱具用品店里看到了和我过去用过的一模一样的蜘蛛侠的马克杯，于是我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盯着那只杯子。就弗兰克事后告诉我，我盯着那杯子足足两分钟，活像一个肚子饿透了的乞丐死死盯着一只圣诞烤鸡的表情。 
“我突然觉得我有必要去看看尼亚，”玛特突然说，“我恐怕他已经不在了。” 
“少胡扯八道，”我马上狠狠摔飞了那只打火机，“你想见到他死吗？！” 
“……喂，不在不是死的意思吧，”玛特无奈地说，“我是说他很可能搬走了。你看，你这么长时间杳无音信，他可能会等得很绝望；最后他决定搬走，好让你也绝望。是吧？” 
“你在说什么啊，”我不耐烦地皱皱眉，“我们对对方已经够绝望的了。” 
“那就算了，反正我也很忙，”他说，“不过……我还是觉得他不会去。” 
我沉默下来。我想他也不会去。他干吗要去？明知道在那里能够遇到我，没准还能遇到我的新男友？他何必要去那里自取其辱呢？“就这样吧，玛特；回来见。”我挂断了电话。

JR 
我激动得要命。想到我们的演唱会马上就要开始，我激动得晚上睡不着。虽然玛特借机更加嘲笑我孩子气的举动但我就是忍不住。上帝啊，我想到面对台下那些歌迷就激动得——唔，唔，我得保持镇定。我可不能太激动了……可是上帝啊！我他妈的想想就激动！！ 
那天我和玛特亲自封了几个信封寄出去，尼亚那封我暗自扣下了。 
你知道尼亚这个家伙总是对于这类事情报以绝然的不冷不热态度，要没有什么催化剂，你最好就别对他会出席报以什么期待。何况——何况寐罗跟他吵了起来，似乎直到现在也还没和好，要是没有寐罗拖着他，他就更不会去了。所以我想我得亲自去进行一番说服，好让他大驾光临赏个面子。在演唱会开始之前，我找了个下午抽空直接跑到尼亚公寓。 
我靠。我觉得自己就好像要去请动什么国家首脑一样。 
我拿着信封站在尼亚公寓门外，敲敲门，好半天才听到走过来的脚步声。接着房门在我面前打开了，“哈罗——！尼亚！！”我迅速扬着票旋转进他的房间里，把他吓了一跳。 
“……JR？”他站在门旁，有点茫然地看着我，“你怎么——” 
“我来给你送票！”我大叫着，迅速转回他的身边，“尼亚……” 
要是你没见过一个人在一年之内好像突然间面目全非，我建议你来看看尼亚。要是那些成天到晚尖叫着要瘦身、要瘦脸的傻妞们想要知道典范，我还是建议她们来看看尼亚。要是我知道尼亚竟然因为和寐罗吵了一架变成这副样子，我当初就该把寐罗从匹兹堡捆绑过来，让他跪着跟尼亚道歉。……我傻住了，不知道那抹傻笑是不是还在僵在脸上，愣愣看着他。 
他瘦得非常严重。以致我甚至怀疑他是否藏着一纸癌症晚期通知书什么的在书桌里。 
他的头发却长长了不少，显然已经很长时间没修剪和打理过，有点乱地搭在脸颊两侧，像个比起当初的寐罗更不修边幅的艺术家，不过当然他不是什么艺术家，他是尼亚。是那个总是能够语出惊人却性格沉闷的男人，还是穿着好多年前就总是穿着的白色衣裤，好像他只知道世界上有这身衣服可穿似的。他站在那里面带愕然地看着我，似乎没听到我说的话。 
“老天……你怎么了，尼亚？”我急匆匆地一把抓住他的肩膀，“你怎么变成这样？！” 
“……哦，”好半天他才缓过神来，“我最近——有点不太舒服，”他说，“所以……” 
“有点不太舒服！”我恼火地大叫着，“我他妈的看是很不舒服才对！你去过医院没有？你看过医生吗？你知道自己得了什么病吗？——你根本都没出去吗？？” 
“呃，大概是吧，”他说，“只是有点不太舒服而已，用不着……” 
“我说这根本不是什么见鬼的有点不太舒服！！”我更加生气，“你怎么回事？寐罗呢？他知道吗？他知道你生病的事吗？？他跟你道歉没有？你们和好了吗？？……” 
“什么？”尼亚似乎没听懂我的话，“寐罗？道歉？为什么？” 
“你们不是吵架了吗？！”我怀疑他的脑袋是否一样有了问题，“你忘了？” 
“吵架？”他果然有问题！“……我和寐罗吵架？什么时候？？” 
“你们不是因为寐罗去当模特——喂，你不是不知道吧？！”我怪叫起来，“你知不知道寐罗现在拍了很多广告的事？你不会因为和寐罗吵架一气之下连报纸都不看了吧？难道你没看到报纸上那些他拍的广告吗？？……你的男友现在是个金光闪闪的广告模特，混的不错身价倍增，简直要他妈的成为广告明星了——你不知道？你在赌气吗？你骗我的吧？？” 
我一口气喊了一大串，根本没给尼亚说话的机会。但总算我还是煞住了嘴。 
“哦，我当然知道，”他似乎松了口气，一副『就这事』的表情，“怎么会不知道？”
“我知道你不高兴他当模特，”我严肃起来，“我听寐罗说了——你们为这事大吵一架，看起来现在还没和好。……好吧，可能我多管闲事，但我知道你不太喜欢这样。你肯定不会喜欢这样。你讨厌被其他人盯着和跟外界有接触，是吧？？……可要是寐罗越来越有名，你可能就会越来越要被迫面对那些。你知道那些娱乐媒体都是一群顶烦人的混蛋……” 
他想了一会儿，“你们见到寐罗了？什么时候？？” 
“大概——有半年了吧，”我耸耸肩，“刚好我在报纸上看到他拍的一个香水广告，于是我和玛特打电话给他，他说他在西雅图，刚刚拍完广告准备回来，可以顺路在匹兹堡停下，所以他就来找我们两个。我们在酒吧里喝了几杯，据说你们两个为这事闹得挺不愉快……” 
“嗯，”尼亚犹豫地点了点头，“不过那是好久之前的事了。” 
“然后他不是回纽约了吗？难道他没来见你？？”我追问到。 
他迟疑了几秒，“当然，他来了，”他说，“那么今天……” 
“不对，他没来，”我迅速打断尼亚的话，“他穿什么衣服？” 
尼亚的表情顿时有点尴尬。“他——呃，我想……” 
我看着尼亚。我突然发觉事情似乎完全不对劲。不，不是我之前以为的那样——不是。不，不是寐罗说的那样。我盯着尼亚，在他完全抹去那脸尴尬不安的表情之前，我又问到，“要是他半年之前也没来过的话——就是说，你们两个快有一年没见过面了？？” 
尼亚似乎还想隐瞒什么。但最后，他点了下头，“……也许吧。” 
“你们两个到底怎么回事啊？”我嚷起来，“难道分手了？！！” 
我只不过是一时恼火随便叫喊一句，可当尼亚竟然再次做出点头的动作时，我愕然了。我怀疑他做错了动作——难道他不知道摇头应该左右晃动头部而不是见鬼的上下吗？！难道他和寐罗分手了？他们分手了？？多久之前？半年？一年？？——等等，寐罗在骗我们？！ 
“你们分手了？真的？？可为——为什么？？”我结结巴巴地问。 
“没什么，”尼亚淡淡地说，“你知道我们两个的性格并不适合。” 
“可——可是——” 
我想反问已经在一起整整四年又怎么可能直到现在才发觉性格不和？可当看到尼亚那脸显然不想多提的表情，便又只好止住了询问。我有点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看着尼亚走到沙发旁边坐下去，一副很疲倦的样子，意识到更多的追问只能让他更加倦怠乏累，何况他都已经这副模样了。我耸耸肩，跟着走过去，在尼亚身边坐下。“我不知道这事。他也没说。” 
“他只是不想让你们担心罢了，”尼亚回答，“那么你今天来送什么票？” 
要是这种时候我还期待着尼亚能去参加演唱会，我就是宇宙第一傻瓜。 
“……没什么，”我支吾着，好像送来的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一张——我们演唱会的票。不过要是你不想去就算了。……没关系，尼亚。我只是——顺便来看看你所以……” 
他从我手里接过信封，打开，抽出里面那张精心印制的会票，反正看了几个来回。他的手指依然苍白，却瘦削得非常明显。所以这一点都不难解释，为什么他会变成这样。显然是寐罗的离开——显然是因为这次致命的分手。即使从来没人提起，谁都不难知道这是尼亚的第一次恋爱，并且很可能也是最后一次。……不，这必然是最后一次。要是我还心怀乐观地以为这副样子的尼亚还会和谁展开新的恋情，我就是宇宙特级傻瓜。简直蠢到家了。 
“看起来很不错，”他微笑着，“不过我可能没法去。你们也邀请了寐罗吧？” 
“是你旁边的位子，”我说，“……没关系。你可以不去。这没那么重要……” 
“真是抱歉，”他将票塞进信封，重新封好，放回我手里。“你可以给别人。” 
“可为什么呢？”我仍然问，“就因为他去做广告模特，所以你们分手了？？” 
尼亚沉思了一会儿，点点头，“我不喜欢被别人注意，也不喜欢跟外界有接触。这些你不是很清楚吗？？……可寐罗这份工作多少都会影响到我。所以为了避免麻烦，我宁可跟他分手。……你看，其实我是个比较自私的人。这种性格实在不太适合跟别人交往。” 
“你自私！”我忍不住有点鼻子发酸，“要是你自私，我们都他妈的该去死了！” 
尼亚笑了起来。“没那么严重，”他说，“私心人人都有，只是有人表现得明显，有人则表现得不明显罢了。……其实明显一些反而更好，像我这样，实在……”他摇了摇头。 
“你没错误，”我马上说，“你也用不着愧疚。有什么好愧疚的？？” 
“……是啊，没什么好愧疚的，”他说，“所以我现在觉得还可以。” 
“可以？你觉得现在还可以？？”我打量一番他的客厅，虽然和过去相比什么区别，但你还是很容易从中嗅到那种名为落寞的气息。或那些属于忧伤、痛苦、失落和绝望的味道。一个人的房间与两个人的房间当然截然不同。要是我和玛特住在一起，与我们单独住的房间会相差很大。这并非你做些掩饰就能不被察觉，这是你无论如何都不能掩饰的某些东西。 
我将目光移回尼亚身上，他异常沉默地坐在那里，眼睛望着前面，若有所思。 
要是寐罗在考虑到他的离开将会给尼亚带来多大的伤害之后还是决定要走，我只能说，他要走的决心如此之大——恐怕任何事都没法阻拦他的脚步。可为什么呢？当个广告模特、摆脱写字楼对他来说就真的那么重要吗？甚至不惜以这些沉重的交换为代价？？…… 
玛特不总是跟我说起他那些关于理想、意义之类的东西。但我能知道。 
他总是拿我当小孩子，可他忘记了我是他的同胞弟弟——他想些什么，我也能知道。我知道很多他的想法；从那次尼亚在医院里发表了那番演讲之后，我不再抱怨玛特总是隐瞒我什么了。并且我学会从其他方面了解他。他的眼神，他的表情，他谱写的旋律和他偶尔会对某些事情发表的看法，慢慢地，耐心的，一点一滴地，你将这些东西拼凑起来，你就会得到一些算得上丰富的想法。他觉得寐罗那么做完全正确。因为寐罗追求的是每个人最终都必须要寻找到的人生意义——而爱情呢？他妈的什么都不是？是吧？他们这么认为的吧？？ 
是，好吧。爱情一点都不重要；他们的伟大人生理论才重要。让他们见鬼去吧。
你可以放弃那些你觉得不重要的东西，在没有造成什么伤害的前提下。但是现在，如果说寐罗并没做什么过分的事，他只是跟尼亚分了个手，因为尼亚阻碍到了他，所以他必须得『忍痛割爱』地踢开这块绊脚石，好起身踏上他追求人生意义的真理大道—— 
我还是得说，见你妈的鬼去吧。 
就算他得到了天上的星星，那也没有半点意义。他把别人踩在地狱里，踏着对方的肩膀去够星星——就算够到了又有什么用呢？再说他要那些星星干吗？戴在脖子上当项链？？ 
你可能觉得我庸俗什么的。我的确挺庸俗，比起玛特、比起寐罗、比起尼亚，比起他们每一个我他妈的都俗不可耐。但至少我比他们实际。我是说在认识生活这个方面，我比他们每一个都实际。尼亚一辈子生活在自己的世外桃源里；玛特总是流连于他的梦想天堂；寐罗则始终念念不忘他的人生舞台。我可能是在尘世间、天堂外、舞台下的那个，所以他们都不乐意跟我谈论他们那些高贵的调调——我也不乐意听。但过于忽视实际是会被报复的。 
尼亚总是想要躲在他的墙里，但躲在墙里还是会受到墙外的伤害，这再明显不过了，他瘦成这样，他萎靡不振，他简直像变了个人，拜托，可别告诉我这些是拜他房间里的电视机所赐，也不是天花板的错误。玛特呢？总是觉得他得打造个世界第一流的乐队，他总是对于现状心有不甘，虽然他不跟我说，但我知道他从没满足过，他觉得他得再造一支比甲克虫更震惊世界的乐队，要么就至少有张超凡脱俗的专辑，否则他这一辈子简直就白搭了似的。我承认这种理想很伟大，但我们能把乐队做到这种地步，依靠我们三个实在称不上天才的实力——我觉得真的很不错了。好吧，我目光短浅、我毫无追求，但当你没法一步迈到十层高时你得学会走楼梯。一步步来。是吧？接下来再说寐罗。我跟寐罗相处的时间不亚于玛特。他一直跟我关系不错，因为我们两个性格相似——总是吵吵闹闹、火爆脾气，说翻脸就翻脸的类型，任性、大胆、喜怒无常、丢三落四……这些都是玛特给我们的总结。正因为如此，我得对他多说上几句。我认为寐罗对于理想和实际是结合得最好的，他喜欢画画，可他学的是设计；因为他很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在画画上不可能取得太大成就之后（他所谓成功就是得像米开朗琪罗、凡高那样，看出来了吧，在理想远大上他跟玛特不相上下），他立刻聪明乖巧地转向设计，因为至少那能保证他的生活问题，然后他可以在业余时间搞搞爱好，画几张画什么的。但存在于寐罗身上的一个潜伏点是他有足够当个模特的脸蛋和身材，这可不是每个人都能有的好运气。当有了这些优势条件，你总得想法利用吧。于是他的愿望就又膨胀了。他必须得充分发挥他所有的每一个优势，否则他就白白浪费了这些东西。就像他头脑灵活，所以他去搞设计；他有点绘画天分，所以他学画画；同理，当他知道自己还有更好的条件时就更没理由不去加以利用——他比玛特更想得到证明，证明他的存在与众不同。而他性格里那些天生好斗、狡猾的成分使他还有一点我们都不怎么具备的，就是不择手段。要是一个人对于目标的执着过于强烈，并且他也不是个踏踏实实、勤勤恳恳的类型，万分不甘心那种由点点滴滴从头做起的漫长过程，他就得想点办法，他就得学会抓住和利用时机，他就得为了自己心里的那些所谓梦想而变得无情点、残酷点，即使同样对他自己，他也得不择手段。我才不相信寐罗对于跟尼亚分手这件事无关痛痒、不为所动，难道他不难过？难道他不痛苦？难道他没有丝毫留恋和惆怅？？……不可能。但是他还是要这么做。因为他心里有比这些更『伟大』的东西召唤着他——所以即使对他自己也同样残忍，他还是毅然这么选择。
所以虽然我很想骂他，还是算了；因为他对自己也足够狠心。我何必呢？？ 
我看看尼亚，他仍然保持那个姿势坐着。我不知道是不是这半年以来，他就用这个姿势渡过每一分每一秒，一天又一天，一个月又一个月……我突然感到很绝望。不是因为眼前的这种糟糕情况，而是因为对这种糟糕情况完全无能为力、束手无策。或者你能认识到问题，却不能解决它，而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继续恶化，直到无药可救。这比什么都可怕。 
难道我要把寐罗抓回来让他看看尼亚的样子？难道我要寐罗重回尼亚身边？？ 
我不是个小孩子。我知道这不实际。我懂得我们都得成熟点。 
所以我感到绝望。我真宁可自己今天没来，根本不知道这些。 
“你想他吧？”我轻声问，“你是不是每天都想他？” 
尼亚抿了下嘴唇，“你觉得呢？” 
“一天500次。”我咕哝着。 
尼亚苦笑一声，摇摇头。“不，不是。” 
“那么……499次？”我继续问。 
他仍然笑着。“大约——86400次。” 
我突然想起有次寐罗跟我们说尼亚给他念了篇东西的事。是什么来着……哦，对了，是爱因斯坦的一封家信，里面一直在谈论那些我搞不懂的问题。要是你身边有这么一个男友，可能你也会受不了。他干吗总是把谈恋爱的事搞得跟学术研究似的？？……可要是你耐心点去小心翼翼地思考他的学术研究背后隐藏的东西，信口胡邹的86400实际上意味着每一秒钟他都会想他，你就再也笑不出了。我打赌你没见过这样的感情。可寐罗对此依然弃置不顾。 
“你打过电话给他吗？”我又问。 
他摇摇头，“没有。” 
我觉得自己问了个蠢问题，尼亚怎么可能会打电话给寐罗？如果他确定不该那么做，他就绝对不会那么做——可即使打个电话也没关系吧？要是他那么想念他，说句话又有什么？我不相信寐罗会对他的电话不予理会。“你可以打给他，”我说，“也许他会来看看你。” 
“不需要，”他仍然摇头，“为什么要来看我？他已经决定要走，就不会再回来。” 
“再也不见面了？”我难以置信地问，“你们一辈子都不再见面了？？” 
“他已经有了新的生活，完全没有再见面的必要，不是吗？”尼亚笑笑，低头看着地板上一块斑驳的色彩块，大概是当初寐罗弄上的。“何况见面……也许会给他带来困扰。” 
“为什么？”我更加不解，“见个面又不会死——就算带来困扰，也是给你吧？” 
他刚要说些什么，却又止住了。他的身体僵硬几秒，然后慢慢松懈下来。好像放弃一个重大理由似的，或者在一番矛盾之后选择闭口不言。可他要说什么呢？他什么都没说。 
我想他什么都不想再说了。所以我最好现在就跟这个想要独处的男人道别。 
“呃，那个——时间不早了，”我站起身，“我得回去了，晚上还要排练。” 
他点点头，跟着起身，将我送到门口，“真的很抱歉，”他说，“我不能去。” 
我他妈的真的很想把寐罗狠揍一顿。要是揍他能有点实际用处的话。


Matt 
晚上我跟JR吵了一通。 
我简直要被他气死了——完全不知道他是怎么回事。晚上这样重要的排练，他居然心不在焉、连连出错，我几乎就要拿吉他砸上他的脑袋了。马上就要上台演出，他这样不被爆出笑料才怪。可这小子居然对于我的责怪公然反抗，最后我们俩忍不住大吵了一番不欢而散，留下鼓手一个人坐在那里莫名其妙。我想知道他之前出去的那趟都干了什么？？ 
正当我在房间里对着天花板生闷气时，JR突然悄无声息地溜了进来。他跟我承认错误、拽着我的手臂要求回去继续练习。对此我还能怎样呢？我只能无奈地摇头，“算了。” 
总算接下来的排练正经很多，看样子他在努力抑制他那些突然不太稳定的情绪。 
可到底发生了什么？之前他去了哪里？见了谁？？我真该跟在他后面看看。 
“你之前出去了？”睡觉之前我问，盯着对面那张床上蒙在毯子里的家伙。 
“唔。”他闷闷地发出声音。“去寄信。” 
“跟邮筒进行感情交流了？” 
“……大概是吧。它很帅。” 
“我以为你会说它很男人之类的。” 
“它就是很男人。我爱死它了。” 
“JR，”我叹了口气，“告诉我，你之前到底干什么去了？” 
“……没干什么。”他含糊不清地咕哝着，“我困了。我……” 
“不交待清楚你之前干了什么，就别想睡觉。” 
“难道你要威胁我吗？随便你吧。我要睡觉。” 
“告诉我，”我提高声音，“你到底干什么去了？” 
“去见尼亚了。”他说。 
我愣了几秒，迅速翻身坐起，“尼亚？” 
“嗯哼，”他终于从毯子钻出头，眯着眼睛看我，“拜托，有那么轰动吗？？……我只是去见一个我们已经好久都没见过的朋友而已——你以为我去会见宇宙首领了？？” 
“你去见尼亚……为什么？”我仍然摸不到头脑。 
“我去给他送信，”他哼了一声，“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那个脾气。你觉得寄张票给他、他就会准时出现在贵宾席上？——喂，我是好意，我只是想要让他出来透透气。” 
“那……他说什么？”我问。可我已经能知道尼亚跟他说了些什么了。 
“他说他不去，然后他把票退给我，让我去给别人。他还能说什么？” 
“……就完了？”我才不信呢，“他没说别的？” 
“说了，”JR像挤牙膏似的回答着，“他和寐罗分手了。” 
我没说话；许久之后才又开口，“这就是你晚上心不在焉的缘故？” 
“要是你看到他那样子，你会比我更心不在焉。”JR抓了把头发。刚要翻过身继续睡，突然又猛地坐起身体瞪视着我，“难道你知道？”他大声问，“你知道他们分手的事？！” 
我顿时懊恼不已。被JR抓住了。这下子他又要开始抱怨了。『你什么都不说……』 
“你知道他们分手的事却不告诉我！！”他更生气了，“你算他妈的什么兄弟！！” 
“……好吧，对不起，”我只能道歉，“因为寐罗不想——” 
“那就是他不够朋友！”他继续吼，“但你一样不够兄弟！！” 
“对不起，”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我本来想晚点……” 
“你不如说你想等我死之后再告诉我！”JR气坏了，“你去死吧！你去死吧！！” 
“喂，JR……”我叫了一声，他却已经再次蒙头钻进毯子里，再也不理我了。 
我等了一会儿，那边始终全无动静。我只能无奈地掀开毯子下床，走到JR床边坐下，伸手晃晃他毯子底下的肩膀，“我跟你道歉，”我说，“对不起，原谅我吧，JR，别这样？” 
他一声不吭。
我叹了口气。“我知道你生气，”我说，“可这次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不想影响到你情绪，毕竟我们马上就要开演唱会了——万一出了点差错会很难堪，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还是不说话，像石头一样纹丝不动。 
“再说，你和寐罗一样容易冲动，”我只好接着说下去，“我没把握你知道之后会怎样。你会不会打电话给寐罗责问他？会不会一口气冲到西雅图？或者干脆把他们两个想方设法地找到一起再做些什么？还是突然开个大PARTY什么的？？……JR，你得知道……” 
“我得知道，”他终于闷声闷气地开口，“我跟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 
“当然不是，”我倍觉尴尬，“我们只是——呃，只是说说而已……” 
“随你们的便吧，”JR冷冷说到，“我以后再也不过问你们的事了。” 
“别这样，”我有点被他的口气搞得头皮发麻，“没那么严重，……” 
“对你来说当然不严重，”他仍然语气冰冷，“不过当然，以后对我来说也不严重了。” 
“好吧，我真的错了——这次原谅我吧，好吗？以后我决不会——” 
“以后我再也不会对你们事感半点兴趣，我要睡觉了。玛特。” 
我郁闷地收住后面的话。“……那好好睡吧，”我说，“晚安。” 
他没理我。 
那个晚上我几乎没怎么睡着。并非在想着JR发现我们又在无意欺骗他这事有多麻烦，而是想到尼亚——『要是你看到他那样子，你会比我更心不在焉。』JR这么描述尼亚现状。当然，尼亚肯定是不会来了。这个已经确定无疑，或许寐罗也能松口气。可我不知道如果他的确不来，寐罗不可能不会对此心怀忧虑。尼亚好不好，尼亚怎么样，尼亚是否精神很糟糕之类的。这些问题连我都会动不动地想想，更不必提寐罗。我忽然有种错觉——这个演唱会好像十足是个激化矛盾的契机。也许在这之后一切问题都将暴露无遗、彻底一团糟。 
明天我是否该去看看尼亚？还是——在演唱会之后？就算寐罗没有要求我这么做，作为朋友，我也必须去一次。尼亚也是我的朋友，不是吗？连JR都会主动跑去送票，可我呢？ 
我越来越觉得不安。据说有个什么墨菲定律，是说一切可能出乱子的事总会出乱子——我觉得这条定律简直是为JR量身定制的。甚至比寐罗还要应用恰当。虽然他们两个都属于爱冲动、易发火的类型，但总归有所不同。就算寐罗气涌上头，也会多少还有点理智在内，不会让情况发展得太没法收拾；而JR就不然了。就像上次他在病房里口无遮拦、忘乎所以地朝我大吼大叫，要不是尼亚在场，恐怕我和寐罗使出全身解数也没法压下他的暴怒。 
好吧，简单地说，就是我总觉得JR会在演唱会上闹翻。 
也许这是出于身为他兄弟长达二十几年的累积经验谈。 
这事很有意思。对于尼亚和寐罗之间的感情，虽然JR总是报以一副不怎么看好的姿态，总是吵吵着他们两个不会长久、早晚散伙这些乌烟瘴气的话，可实际上他比任何谁都更坚信这段感情牢固持久——从他给他俩编剧本的劲头你就可以看出来，他很喜欢他们，他不希望他们两个分道扬镳的。他和寐罗像种天生的莫逆之交，也许是因为他们两个投脾气；而对于尼亚，他把他当作自己偶像一样喜欢着、崇拜着和爱惜着。你可能没法知道这种感情，甚至连我也不能很好地体会。但看看他谈起尼亚时的眉飞色舞你就能知道，他是真的喜欢尼亚。 
当然，这与寐罗那种喜欢不一样。或者说，其实他更想尼亚当他的哥哥。 
也许这就是尼亚的魅力？他总是能吸引住那些容易冲动的类型。 
而现在，尼亚被和寐罗分手这事搞得失落痛苦，他看在眼里当然气愤不过。在他脑袋里根本不存在『他们两个会分手』这个概念——就像你坚信太阳不会从西边出来或者赤道地带不可能出现两极天气之类的。但现在，太阳从西边出来了，赤道也开始出现极夜和极昼了，一切不可能事的都发生了——就是说他们两个的行为把他的整个理想世界都砸碎了。 
所以，最难接受这个结果的，反而是那个最稀松没正经的JR。
不管怎么样也好，说什么、做什么都没时间。 
转眼之间便到了演唱会的当天，寐罗一早就从西雅图赶到露天的演出现场，帮我们一起布置舞台和调试乐器。在此之前我已经威逼利诱地叮嘱JR几万次绝对不要跟寐罗吵，最后他总算勉强答应了。这对他来说似乎过于为难了点，可我们总得让演唱会平平安安地结束。 
对于JR不冷不热的态度，寐罗显然有点惊讶，我告诉寐罗是因为JR太紧张。 
“没什么事，”我说，“等过去今晚就好了。我们第一次开演唱会。” 
“你们一定没问题，”寐罗鼓励地朝我笑着，“令人难忘的夜晚。” 
“时间还早。走吧，去休息室里坐会儿。”我抬头找找JR，他正蹲在台上试着音响效果和麦克音量，我吹了声口哨，他抬头看向我这里。“要去后面待会儿吗？”我大声问。 
他朝我们摇摇头，很快又低头继续忙着给他的电吉他接通电源。 
“走吧，我们两个去。” 
我们回到后台的休息室里，拖了两把椅子坐在长长的台桌旁边。桌子上满满当当都是些吃的喝的东西，码放得整齐有序，四瓶红酒和二十瓶左右的矿泉水，果汁饮料，吐司，杏仁蛋糕，糖果，巧克力和各种各样的水果，一大堆的一次性餐具，好像在搞什么十几人的大型聚餐一样。据说这些全都是我们的经纪人亲手指定的——显然他是个超级零食爱好者。 
我拿起一板巧克力递给寐罗，他摇摇头，拿了瓶矿泉水。于是我把巧克力丢回去。 
“你还好吧，这些日子？”我问，“半年时间过得真要命的快，一晃就全都没了。” 
“嗯，我也觉得——时间过得真快。”他动作缓慢地拧开盖子，好半天只是在那里来回拧转着那只白色的塑料盖，没有半点口渴的意思。“尼亚有打过电话什么的吗？” 
“没有，”我犹豫着，“不过——” 
寐罗抬起头看着我，手里的动作也停止了。 
“JR去找过他，”我还是决定告诉寐罗，再说又没什么好隐瞒的。“他去给尼亚送票。他知道尼亚不可能因为收到一张票就真的跑来看什么演唱会，所以他亲自跑去跟尼亚说。” 
寐罗一动不动、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他知道了你们分手的事，”我说。 
好半天寐罗都像被浇铸的铜像一样。最后，终于，他动了动嘴唇，“所以——这就是他今天对我这种态度的原因？尼亚都跟他说了些什么？”这么问的时候，他似乎很紧张。 
“我不知道，”我摇摇头，从桌上拿起一盒烟，“也许没说太多。你知道尼亚。” 
他仍然看着我。好一会儿才含糊不清地唔了一声，低头望着那瓶矿泉水。 
“回来之后他的心情就不大好，”我继续说，一边慢吞吞地撕开烟盒，抽了一根出来，“也许是——也许是太吃惊了。你知道，他一直觉得你们两个不可能分手的。” 
“有什么不可能的？”寐罗像是自言自语地哼了一声，“没有什么不可能。” 
“就是，没有什么不可能，”我轻笑一声，叼上烟拿起打火机，“再说你现在多少也算个小有名气的广告模特——当初我们谁想到过有天你会干上这行？当然，我不是说你的转变，呃，很突然什么的。……我只是觉得你说得没错，没有什么不可能，是吧？在之前那个乐队解散的那段时间里，我怎么还能想到过会有今天呢？”我点燃了烟，仰起头深吸一口。 
“我也没想到过，”寐罗说，“但我们想到过的有多少是实现了的？” 
“……这倒是个问题，”我咕哝着，“看来最不按常理出牌的就是现实。” 
他将那瓶矿泉水又放回桌上，“算了，别说了——免得影响你的情绪。” 
“我能有什么情绪？”我摇头，“只要你还有心情听演唱会就行。” 
“我又怎么没心情？”他反问，朝我眨眨眼睛，“我都期待很久了。” 
我们两个不约而同地笑了笑。 
当我们再出去的时候，JR已经一个人对着麦克风试唱上了，看起来相当满意，他脸上露出这几天难得一见的笑容——显然暂时忘记了关于尼亚的事，可这却让我觉得更头大。我不知道当演唱会结束后，一旦他还要回到现实里，是不是仍然会为尼亚的事自己烦恼。这个家伙比我想象的要感性得多了。虽然看起来他也总是大大咧咧满不在乎，可实际上，他心里的那些敏感神经不输给尼亚、寐罗，或者其他的任何人。看看他写的歌词你就能知道，他的心思都被一些要独自一个人时才会涌出的想法占满。他努力想去面对和适应现实，可他骨子里却是无药可救的完美主义。要是一件东西不完美，他瞧都不会瞧上一眼；但要是某样东西堪称完美，他就对它痴迷到底奉为神祈，像教徒一般地膜拜不已——而至今为止在他眼里，最完美的大概就是那两个人之间的感情。但现在呢？就好像肥皂泡一样啪地破碎了。 
不过现在我没时间去想那些东西了。
我一直都在忙着我们的演前准备，直到演唱会正式开始都没闲着。我没心思关注寐罗在什么地方，或者JR是不是还在试他的吉他，好像越到距离演出开始越是发现不是忘了这个就是少了那个——对我们这几个第一次开演唱会的家伙来说，这些实在是有够折腾的。
在演唱会马上就要开始之前，我发现JR不见了。所有工作人员心急如焚地找了半天，最后我在洗手间里找到了他。实际上是我用几乎要拆掉门的力气才把他从里面砸出来的，他看起来脸色很不好，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中午吃坏了肚子还是怎么的，我问他是不是哪里不太舒服，他坚持说他没事。坚持几百次之后我只能勉强算是相信。总之这可真够虚惊一场的。 
要是这种时候他突然没法上台——可以想象，恐怕这辈子我们都不用上台了。 
在上台之前，JR突然问我，“你还喜欢寐罗吗？” 
我觉得他很让我沮丧。真的，在这种时刻——差不多是能够决定我们今后发展或者未来命运什么的重要时刻，他还在想着别人的事。他就是总也分不清主次关系搞不懂重要与否，他天生就是一副小孩子脾气还总是不肯承认，我真想拿什么强力橡皮擦把他脑袋使劲擦擦，将那些乱七八糟的杂念全都一股脑擦干净，好让他能专心完成眼前迫在眉睫的大事。 
“当然，”我说，“快点吧，JR。你干吗总是想着那些？” 
他满脸不悦地看着我，眼神里隐隐带着不满和敌意。
“够了JR！”我真的有点火了，“你不知道我们现在在干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他大声喊到，“我看你他妈的才不知道在干什么呢！” 
“既然知道你干吗还要关心寐罗怎么样？！”我更加恼火，“他怎么样跟你有关吗？？” 
他被我的话堵住了嘴，好半天答不上一个字。最后他狠狠地撇了下嘴角，转头抱着吉他朝舞台发狂般地、气急败坏地、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看他的背影就像个正在冲向沙场准备大开杀戒的战士一样。我怀疑是不是他更希望自己抱着一挺冲锋枪好向台下疯狂扫射。 
但上帝保佑，在演唱会一个小时四十分钟的过程中总算没出什么乱子。
JR表现良好，或者表现超好。他轻松自如地驾驭着现场气氛，用他略带嘶哑的、充满磁性的嗓音，演绎着意味深长而透彻神奇的歌词，用强劲刷弹电光火石般效果的电吉他声和狂暴有力的原始冲击力煽动起场上观众的狂热情绪，当他忘乎所以地对着麦克大喊大叫时，挎着吉他又上又下地在舞台上撒欢，仿佛他的红发都会跟着一起ji情地尖叫呐喊，仿佛他的T恤和牛仔裤上的亮片同样闪烁迷幻，他的吉他和他整个人都在灯光照射下熠熠生辉，在那一刻我真的觉得他是这个世界上最最闪亮的生物——简直没有什么比JR更酷更完美的了。
现场气氛热烈无比。我耳朵都快被台下的呼喊声和口哨声淹没，以致没法很好地听清楚耳塞里的声音。我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JR，他满脸的狂热迷醉和全然忘我的表现让人着魔，但同时我又很不情愿地看到他动不动就会将目光投向寐罗，我感到他看寐罗看得太频繁了。 
寐罗坐在最前排的位子上，同样激动不已异常专注，我知道他是真的喜欢这些。 
他太喜欢我们这支乐队此时此刻的演出了——他喜欢我们这样，他喜欢这些狂热劲爆的东西，他天生也是这样的人，也许他在不知不觉间会闪过一丝懊恼的闪念，因为他没跟我们一起搞乐队什么的。很快他就和台下那些人融为一体般地鼓掌和叫喊起来，带着十足的热烈情绪和满心激动。要是他手里有一大堆花束，他会毫不迟疑地拼命朝我们猛抛上台。 
当最后一支曲子结束，台下朝我们报以掌声雷动和欢呼叫好时，JR不住地喘着气站在台上，挎着吉他四处乱跑朝下面拼命挥动双臂的年轻人们挥手，吹口哨和给他们飞吻。足足这么跑了两三圈之后，他才又回到台上站好，正对着台下的寐罗，使劲挥舞着手臂。 
他的长发全都濡湿了，T恤和裤子也是。脸颊上的汗珠闪闪发亮，他满脸快乐。 
“谢谢你们！我爱你们！”他拿着麦克大吼，“但是我很想我的好友——他没能来看我的演唱会，我知道这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你们明白吗？！他不来对我而言这场演唱会就是他妈的毫无意义——他妈的！一场他妈的毫无意义的演唱会！然后你们这群傻瓜还在那里为这么一场史上最混蛋、无聊、垃圾和胡扯的演唱会兴奋尖叫——我靠！去你妈的吧！！” 
没等全场从他这番震惊的怒喊中缓过神来，他突然一把拽下吉他狠狠砸在舞台上。 
猛然之间响起的剧烈惊人的碎裂声伴随着四处飞溅的木屑终于唤醒了台下的观众。 
当我开始听到那些人因为震惊、不解、恼火、暴怒转而开始反问和大骂起来时，我已经顾不得太多了，我迅速冲过去一把抓住还在台上发疯狂砸的JR，拼命想要把他拖下舞台。他把我们那个鼓手的鼓全他妈的砸了。那些音响设备、那些备用道具、那些伴奏乐器和那些说不清名目的各种东西，他简直像个上足了发条的机器人似的在台上歇斯底里地疯狂破坏。 
寐罗呆了只有几秒钟左右，然后几乎是与我行动的同时爬上舞台去抓JR。 
一个人发狂时的力气实在可怕得吓人。 
我们两个都不足以抱住JR，他一边拼命挣脱我的手臂一边歇斯底里地大吼大叫，大睁一双血红的眼睛狠狠瞪着寐罗，好像要把他生吞活剥了般地，我极力从后面抱住他的肩膀将他朝后拖，当寐罗上前想要去抓他时他像个孩子一样抬起腿拼命地踢他。“滚开！！”
我急忙叫喊着让寐罗退后，“别过来！”我吼到，“离他远点，快点回台下去！！” 
“你到底是他妈的怎么了？”寐罗气坏了，“你故意在这里砸场子吗？？” 
“我靠，”JR朝他声嘶力竭地怒吼，“去你妈的混蛋！！” 
“你叫什么？你想干吗？你疯了？？”寐罗完全莫名其妙，“你……” 
“滚开！！”JR几乎要从我手臂里滑出去了，“去你妈的！！” 
“你有毛病啊？！”寐罗恼羞成怒，“你他妈的发什么疯？？” 
“去你妈的！！”JR似乎只会吼这一句，“去你妈的！！”
你简直他妈的混蛋！！”寐罗刚要上前，又被JR的胡踢乱踹逼得后退几步，他怀疑地看看JR又看看我，似乎极力想要知道JR这么发疯的原因是什么，“我不知道你在这里这么发疯想干吗——但是JR你他妈的真是个混蛋！你在玛特最想要最重要的演唱会上这么毫无形象像个半大孩子似的胡吵大闹，你不丢脸吗？你不觉得惭愧吗？你他妈的还是兄弟吗？！你以为我怕你？我怕你什么？我有什么好怕你的？？就因为尼亚没在这里听你的——”
“去你妈的！去你妈的！！去你妈的混蛋——！！”JR使劲全力地怒骂。
“我靠你他妈的真是疯了——你想从这里直接去精神病院吗？？”寐罗火了，“你要想自己把自己搞砸就随你，没人在乎你把自己搞成他妈的什么混帐模样，但你拿自己的他妈的烂脾气也把玛特拖下水——你不过分吗？你到底有什么火干吗不朝我发却找这场演唱会的麻烦？？你有什么资本好在这里跟我大叫大骂？就他妈的因为我和尼亚散伙的事？？”
“我去你妈的你这个垃圾、混蛋——去你妈的——” 
我费劲九牛二虎之力将我这个已经处于癫狂状态的兄弟拖回后台。 
可想而知现场有多乱。同时我对自己的今后也不抱什么希望了。去他妈的吧。我想着，爱怎么样就怎么样——既然已经这样，我当然没办法奢望明天的新闻报纸还会给我条生路。但无论如何现在我得把这头还处在暴怒中的小狮子按住，他简直太该死的过分了。
我和两个工作人员死死抱着JR身体。 
我们根本按不住他。他已经完全疯了。只管对寐罗破口大骂、恨不得杀之而后快。寐罗跟着一起冲到后台告诉我们都放开他，“放开他！”他吼到，“让他妈的他来揍我啊！！” 
“你开什么玩笑？！”我吼回去，“你不知道放了他有多麻烦吗？？” 
“我看他就想揍我！”寐罗朝我们这边大步走过来，同时引起我怀里的JR又一阵狂踢，我慌忙抱紧JR的肩膀，他的T恤从腰部滑上去一大截，满头红发乱成一团，表情狰狞嗓音嘶哑，还在一个劲地跟寐罗狂吼叫嚣。寐罗同样对他怒目而视，“你不就是想跟我打架吗？！松开他，玛特！放开他——让他过来跟我打架！我靠，去你妈的！我干吗要怕你？？” 
“你疯了，寐罗！”我简直要被他们两个气爆了，“你干吗还在这里煽风点火？！” 
“你这样抱着他有什么用？？”寐罗迅速将目光投向我，“你能这么抱着他多久？一个晚上还是一周？一年？一辈子？？你还不明白他现在想揍的就是我吗？？……得了，玛特，放开他——让他过来发泄个痛快不就完了吗？他不就是想让我知道我他妈的是个混蛋吗？！我甩了尼亚，我是个天底下最自私无情残忍庸俗的混蛋——他不就是这意思吗？？” 
“你到底怎么回事啊？？”我在JR耳边吼，“你发什么疯，JR？？” 
“我去你妈的！！”JR还在朝寐罗狂骂，睚眦欲裂，“你他妈的混蛋！” 
“那你就过来揍我，来啊！！”寐罗不甘示弱地吼，“放开他，玛特！！让他妈的其他人都出去——既然他想跟我打架就让他跟我打个痛快！我们也好几年没干过架了！！” 
寐罗的话倒是让我关注了一下四周，当我看到这么多人都在表情各异地观看时，我觉得简直没有比这更衰的衰事了。“劳驾！”我说，“我们得借用这地方——麻烦没关的人都出去，你们两个也是，”我朝左右两个工作人员看看，“拜托，这事我们得单独解决，帮个忙！！” 
我没看到经纪人、陪同和随从之类的影子，看来他们都在前台安抚观众。 
“滚，滚！！都他妈的滚出去！！”这次他们两个倒是一条战线地怒吼。 
将一众毫不相干的人员轰出去之后，寐罗锁上门，转身看着还在辛苦地拖着JR的我，走过来停在我们两个面前，“松开他，”他说，盯着JR，“想揍我就过来揍。” 
我为难地看看寐罗，又看看JR。我实在不想看他们两个混战。或者我也走出去？ 
“放开他啊！”寐罗怒视我，“你想这么拖着他一辈子？？” 
我松开了JR。
下一秒他就冲上去一把抓住了寐罗的衣领，死死抓紧——我从没见过JR用这种表情、这副架势对着寐罗。虽然过去他们两个总是打架，但没有一次JR这么认真。他真的让我有头皮发麻的感觉——即使我是他的兄弟。我简直能确定他打算先宰了寐罗再把对方碎尸。
但JR只是抓着寐罗的衣领，死死瞪着他，半天没动手。 
“干吗不动手？”寐罗大吼，“你不是想揍我吗？？” 
JR仍然没动。他狠狠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T恤歪歪扭扭地裹在身上，牛仔裤简直像条破麻袋似的挂在腰部，脸孔和脖子都红得不正常。但这样僵持了足足五分钟之后，他却突然放开了寐罗，然后后退一步，站在那里看着他。“我不想跟你打架。”他咬着牙说。 
我和寐罗都愣住了。完全想象不到他说出这句话。
“你可以走了，”他又说，语气急转直下地变化着，“西雅图那边不是还有个人在眼巴巴等着你回去吗？？再晚就赶不上最后一班回去的航班了——可别怪我没提醒过你。” 
寐罗的表情顿时不自然起来。 
我不明白JR在说些什么。可寐罗的反应让我知道JR击中了对方的某些弱点——但是什么是西雅图那边有人在等他回去？谁？寐罗的朋友？从未有过的，我竟然听不懂他们之间的对话，但显然他们两个都懂。“你在说什么，JR？”我问，“为什么我不太明白？” 
“你没必要明白，”JR冷冷说到，“你这么袒护他，知不知道无所谓。”
寐罗还是没有开口。他望着JR，一脸令人费解的复杂表情。 
“到底是什么？”我越来越迷糊了。“你干吗不说清楚？？” 
“也许我听错了，”JR说，眼睛直直盯着寐罗，“我他妈的倒是真希望自己听错了——刚才有个人在洗手间里跟他男友打电话的声音。寐罗，是不是有人在洗手间里冒充你？” 
寐罗还是不说话。但脸色难看之极。
不过既然JR已经说到这种地步，多少我也能猜出是怎么回事了。寐罗有了新的男友。这个我的确不知道。他没跟我说过。那么就是说寐罗在西雅图那边有了一个代替尼亚的人。所以这就是寐罗一直留在西雅图不肯回来的原因？可他是什么时候有的男友？一时我觉得不满，对于寐罗的隐瞒行为——但我又有什么理由要求寐罗对我做到毫无隐瞒呢？？
“好吧，也许我的确听错了，”JR冷冷哼到，“我一定是见鬼的太紧张了，连自己好友的声音都分辨不清。
……真是抱歉，寐罗。我跟你道歉。我知道你没那么混蛋。为了一个能给你点他妈的破烂机会的有钱家伙就甩下尼亚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嘿，你怎么可能会是那种人呢，是吧？？……看来我的确搞错了。而且就算你有了新男友你也会让我们知道……”
“够了！”寐罗突然打断了他的话，“你没听错——那就是我。现在你满意了吗？你觉得高兴了？心满意足了？？……好吧，好，既然我做了，我干吗没勇气承认？？……一切就是你说的这样，我遇到一个能给我好的工作机会和好的生活的男人，我跟他去了西雅图，重新开始我的崭新人生，无情无义地甩下尼亚，让这个可怜鬼一个人在他妈的纽约自生自灭——我这么说你是否满意了？还是你想知道我现在的生活跟过去相比有该死的多大的改变？！” 
“我才不想听呢，”JR哈哈大笑起来，“我他妈的干吗要听？污染我的耳朵？？” 
“你他妈的够了没有！！”寐罗怒吼到，“我选择什么生活关你什么事？！……见鬼的，我知道你为尼亚不平。既然你这么喜欢尼亚，你干吗不去做他的男友呢？？” 
“去你妈的！！”JR顿时横眉立目地怒喊，“你他妈的干吗不去死？！” 
“我他妈的凭什么要死？！” 
“就是，你他妈的凭什么要死，”JR再次笑了一声，“多好的人生，多好的职业，多么金光闪闪的广告模特和好听好看的漂亮前途——多么有钱有身份的男友！你的新生活这么好干吗要去死？就算要死也是尼亚死，也是我们这种学不会不择手段的人死，也是那些一整天辛辛苦苦工作还要被他妈的踩在脚下的小职员们死！……死？你干吗要死？我真够蠢的！” 
“JR！”我打断他，“你还没说够？？” 
“说够了，”JR耸耸肩，看了我一眼，“……抱歉，玛特，搞坏了你的演唱会——虽然我有点任性，但你知道我天生就这样。我没法像尼亚那样把什么都藏在心里，毒瘤烂在肺腑也一声不吭还要维护那个罪魁祸首。真见鬼我在尼亚那里没听到这些，要不我就不会在今天晚上这么疯闹了。我是说，根本就不会还有这个演唱会。……实话说我挺羡慕你们这种人，有这么了不起的理想抱负什么的……我就没有。所以我挺傻，我跟本上你们的节奏，我不懂你们都在想什么和说什么，我总是得被你们排斥在外。……无所谓。真的，有什么所谓的？哼，哈哈，……真见鬼的我他妈的还跟着发疯发狂要找梦想，我现在算是知道了，梦想不是什么好东西——就我所知，现在我身边面目全非的一切都他妈的是梦想在搞鬼！！”说罢，他不等我们两个有所反应便迅速打开门锁拉开门冲了出去，身影很快溶入外面的夜色之中。
我和寐罗站在一时寂静无比的休息室里，好半天没有人说一句话。 
我看着寐罗，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滋味。 
他隐瞒了我很多事。他甚至不对我说实话。虽然我也能站在他的立场上为他着想，但却不能万分坚持——他让我失望。真的。即使我不可能像JR那样表现得那么激烈、那么明显，可这一切，不管是JR的嘲讽还是寐罗的坦白，都让我无比失望。也许我在失望寐罗的刻意隐瞒，也许是他的无情无义，又或者是之前JR孩子气的任性冲动，还有今晚的混乱一片。不管那是什么也好，我突然间觉得活着是他妈的一件这么无聊的事——无聊到了极点。 
“想说什么就说吧，”寐罗故作轻松地开口，“干吗要忍着呢？？” 
“那么，这都是真的？”我问，“你甩下尼亚去找另一个人的事？” 
他耸耸肩算是回答，望着我的眼睛里是一片掩饰极好的坦然。 
我看着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些什么。


Mello 
你知道了。就是这么回事。我站在那里，无地自容，一切都让我觉得恶心。 
我有什么好辩解的？事实就是JR说的那样，没有丝毫错误。 
我就是甩了尼亚去找那个给我崭新人生的有钱男人，一点错都没有。你觉得他们会相信吗，假如我说『实际上我只是想要我的人生拥有意义，就是这么个原因，跟其他的完全无关』？？……反正我不信。我是说，我不信他们会相信我这个借口。他们也不会明白，出发点明明是好的，却最终到达一个完全不知道怎么回事的混蛋目的地是什么感觉。就好像你开着一辆方向盘有点问题的车，你本想去的是这个地方，结果它把你完全送到一个陌生的、荒凉的、阴森恐怖的墓地。 
虽然JR撒疯大闹的表现的确骇人，但也许——就该是这副样子。 
我是说，我的所作所为的确『值得』他这么歇斯底里天翻地覆。 
我砸碎了他精神世界里那些牢不可破的东西。谁的心里没有一些不可侵犯的东西？谁不是像个教徒一样竭尽全力地维护和爱惜那些？？我想他的举动就像某些教徒的表现，我可以不敬畏神明，但我决不能渎神；而现在我所作的差不多就像是把神狠狠踩在脚下践踏。 
我还没来得及跟他们讲述那个已经设计过几十次情节的动人的『西雅图故事』，就在不留神间被听者之一抓住了把柄，洞悉了真相。好吧，是我太不小心，在洗手间里跟弗兰克讲电话时说了些不假思索的话，反正就是一系列对于他又担心我中途跑回尼亚那里的安慰，再就是一些……你知道，情人之间的那些肉麻废话。我不该在洗手间里这么无所顾忌，可我也没有接电话前先去挨个查看格间里是否有人的习惯。再说我怎么知道那刚巧是JR呢？？ 
与其说这是我疏忽大意，不如承认是命运安排。 
它熄灭了一切我之前抱有的侥幸，彻底摧毁我试图隐瞒自己两个朋友的可能，让我那个还未实施的计划迅速夭折在我无意的一个电话里。所以在那之后我的所作所为全暴露无遗，被我最好的两个朋友看得清清楚楚、彻彻底底，一个发了疯似的跟我狂叫怒骂，另一个虽然不像他的兄弟那样，却也是从未有过地全然沉默，甚至没像上次那样安慰我一句什么。 
……安慰？为什么他还要安慰我？我这种人还需要什么安慰吗？？ 
也许我该跟他哭着道歉才对；要不是我，他的演唱会也不至于这样。 
看吧，我一个人的所作所为毁了他妈的多少人。包括我自己在内。 
“你要不要——去机场？”玛特终于开口了，“也许现在还有回去的航班。” 
我觉得他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把我的心脏刺穿了。 
在因为我而使得这里一切搞得一团糟之后，我还要若无其事地（抛下一个被我狠狠伤害了的前男友、两个被我打击得几乎失常的好友）转身去机场买张机票，回到新男友的身边，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洗个热水澡早点睡觉，明天醒来之后又是全新的一天。 
现在我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可笑吧？我自己都从没觉得这么可笑过。 
“你是不是生气？”我没有理会他的建议，“我隐瞒真相的事？” 
他看了我一眼，“我不知道，”他说，“实际上——我现在感觉挺麻木的。” 
“……对不起，”我轻声说，发自内心地，“也许我原本就不该来这里。” 
“票是我们给你的，当然你该来，”玛特摇摇头，叹了口气。“算了，就当是他妈的命中注定吧——除此之外我们也没什么解释好给自己。不过寐罗……你恨JR这么闹吗？？” 
我沉默着。虽然我有权力恨他，但要是我们互相交换立场，没准我也会这么做。我们俩是这么该死的相似。而JR这么卖命地发疯，不是毫无缘故也不是神经错乱。如果不是我的所作所为让他失望在先，他才不会轻易跟我翻脸。继而我也知道我失去的不仅仅是尼亚了。我跟JR也完了。这次不是以往那些一时冲动的犯脾气打架，而是一种彻底的……完蛋。也可以当作是反目成仇什么的。虽然我不至于对他反目，我现在都觉得自己没力气去反目了；但他对我显然已经恨之入骨。因为我那些恶劣之极的『渎神』般的行为，他恨透了我；然后他再也不会跟我做什么从小到大一起长大的朋友。我和JR之间的确是他妈的完蛋了。 
而我和玛特呢？玛特又打算怎么处置这份友情呢？在我隐瞒和间接毁他之后？？ 
我不知道。我也不想动动脑子去想原因。我什么都不想做。我累极了。 
也许我该听他们两个的建议，转身去机场买张回程机票，回到我那个新男友身边去好好睡上一觉。反正我已经将自己变成这种人，还在乎多恶劣一点或少伪装一点吗？？
“……寐罗，别跟他计较这些，好吗？”玛特又说，“你知道——” 
“我不会跟他计较，”我回答，“但你认为JR还有跟我继续交往下去的想法吗？” 
他不说话了。他默默地看着我，也许在心里已经给了这个问题一个回答。一个我也能够知道、可我们却都不愿意说出来的回答。我是因为耻于承认，而他是不想承认。但不管我们承认不承认，这个事实的存在已是无可更改的。谁都知道JR理都不会再理我了。 
“也许他只是一时气大，”他试着说些粉饰太平的话，“所以原谅他吧。” 
“我没生他的气，明明是我自作自受，”我说，“没什么原谅不原谅的。” 
“他总是这样。可无论如何他是我的弟弟，我不能不帮他说点什么，寐罗，”玛特再次叹气，好像突然变得多愁善感了似的，“要不是尼亚状态不好，他也不至于这么七窍生烟。你知道他一直都挺喜欢尼亚，虽然他嘴上不说，虽然这种与你那种不同，虽然他们之间并没有过什么所谓的交流，但你能体会得到他对尼亚热爱得不得了。他对你也是真的喜欢。而他最不能忍受你们两个分道扬镳的事，更受不了尼亚现在那副样子。……好吧，具体什么样子我也不太清楚，总之不会太好。我不是鼓励你去看看尼亚还是怎么的，我只是说这个意思。尼亚的改变重重打击了他心里的一些东西，他实在太过苦闷才会这么做，……寐罗？” 
“我在听，”我说，“我当然知道——这没什么好难猜的。” 
“我知道，你没法不放在心上，我们几个一直都这么好，”玛特耸耸肩，抬头望向门外JR消失的方向——那小子跑去什么地方了？我猜多半是在围着纽约狂奔。“要是我知道他会因为你们两个的事这么胡闹，……唔，好吧，也许我会阻止你来。但是你想想——我们两个好不容易开个演唱会、人生里第一次演唱会，两个最要好的朋友却他妈的一个都不在场——这是什么滋味？就像JR说的，就算开得再好再成功也是白搭。就好比做一件事情完全没有目的，不管最后你得到一个什么结果也味同嚼蜡。……寐罗，别介意，我不是说你——” 
“你用不着这样，”有那么一瞬间我简直要烦透了，他们一个个都他妈的怎么搞的？？动不动就『对不起寐罗』『寐罗我不是故意的』『别介意』『真抱歉』……见鬼。我知道是我把这一切搞砸的，但为什么一直在道歉的是别人而不是我呢？“没必要说句什么都要顾及我心情怎么样——你要是非得这么做，我们干脆就别说话了。我们得一直跟对方道歉。” 
他笑笑，完全是那种没有半点要笑的意思的笑，只是用来代替『没错好吧』这个回答。“不过我说过，不管你做些什么选择我都站在你的那边——我是说真的，寐罗。我知道你也不好受，做出这样一个看起来很他妈的那个的选择，扔下尼亚，去找别人，这些看在谁眼里都足以把你打上一个不大光彩的标签——但好端端的你干吗要这么自取其辱？难道你真的就甘心承受那些有色眼光和议论什么的？？……我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何况之前你也说过你是经过考虑才这么做的，所以……呃，我是说，不管怎么样，我们两个还是朋友。” 
我觉得我真该死的该为玛特这份体贴宽容的话感激涕零和失声痛哭。 
可眼下我心里一片麻痹，什么感觉都没有。除了些灰烬似的消散感。 
“谢谢，”我心如死灰地说，谁都能听出来我的话一点诚意都没有，我不知道诚意现在是不是还存在于我身上，或者根本就不知道跑去了什么地方。“也只有你才这么说。”
“朋友嘛。”玛特淡淡地答。 
这两个字好像轻飘飘的，半点分量也没有。我想起当初那个把弗兰克和尼亚放在天平里称量的举动——那么，寐罗，你是否还认为左面是黄金钻石、右面是一根羽毛呢？ 
“我得回去了，”我突然说，“要不我可能赶不上航班。” 
“嗯哼，没错，”他点点头，像是松了口气般地，“别想太多了，伙计。” 
“我没那么脆弱，”我假装自己没事一样地笑笑，“不过我真的抱歉——你的演唱会变成这样。……说实在的，你打算怎么办？要是明天媒体什么的……咳，我真希望能帮上忙。”我觉得说出这番话的自己虚伪得连他妈的死都不配。看吧，情况是因为我变成这副烂样的，我非但半点忙帮不上还只能说些状似维护自己的蠢话，我真宁可自己死了算了。我从没想过在自己朋友面前这么丢脸、这么无耻过。眼下要是有把枪，我想我真会把它塞进嘴里。 
“别管那些了——是怎么样就怎么样，”他乐观地笑了一下，“去他妈的吧。” 
我想起很久之前我们两个那副拽得不行的模样：我不跟你玩，去你妈的吧。 
结果有多讽刺，我们两个是玩得最多、最带劲的。我突然明白为什么我们心里都挺喜欢尼亚了——包括我和玛特在内，尤其以JR为最，实际上他才是那个真正的实施者，我是说，他用沉默无声的行动作为表达出了我们一直都只是在口头上叫嚣个没完的『我不跟你玩』。 
他不像我们这样说放弃却不放弃。他什么都不说，却什么都放弃得一干二净。 
我跟玛特道了别，一个人走出已经遣散大部分观众的空场，仍然一片狼藉的舞台看起来有着很纯粹的人生味道：荒凉，空寂，一无所获，一片混乱。我慢吞吞地拖着发僵的脚步，走出之前还座无虚席的场地，远处的那些工作人员还在忙忙碌碌，经纪人和赞助商吵得不可开交，记者们窜前跑后、不亦乐乎，仍然不肯散去的好事者拼命想要知道究竟。我的耳中是一片夹杂着诅咒、询问、敷衍、谩骂、辩解和掩饰的混乱声音，粗细高低尖叫怒骂不绝于耳，简直就像在上演一场巨大的滑稽戏。而引起这场戏的终极原因到底又是什么呢？？ 
『就我所知，现在我身边面目全非的一切都他妈的是梦想在搞鬼！！』 
全都是他妈的梦想在搞鬼！都是梦想！梦想！！ 
JR的怒吼不断回荡反复，几乎把我的神经都震碎了。 
我觉得整个人空荡荡的，全身上下一点力气都没有。可我还是停不住脚步，一直走着，一直走，朝前走，走到一个我也不知道是他妈的什么地方去。最后我走到哈德逊河旁，站在那里发了会儿呆，弯腰在水泥砖台上坐下来，毫无感觉地望着前面一片墨色的平静水面。 
夜风拂动着我的头发，隐隐带来一丝清冷的气息。我缩了缩肩膀，觉得有些冷。 
苍白月色在河面上洒下一片淡淡的光芒，跟随着拂过深色河面的水波轻轻晃动，变幻着交叠重影的银色光辉，时而涌成一片，时而悄然散开，总是不肯止息般地抖动着，摇晃着。河对岸的景物一片漆黑模糊，仿佛此刻我内心深处荒凉场景的映象，可怖得令我不忍目睹。 
我从不愿意低头承认自己的错误，即使我知道那是错的。 
低头是多么难以容忍的事——我从不想这个动作在我身上出现。就像现在，即使这一切看起来都像我自己一手铸成的巨大荒唐（我不想用“错误”这个词），但我仍然觉得事实绝不会是这个样子——打赌总是带有风险性的行为。你以自己的判断去和别人的判断相对抗，你总是觉得真理握在自己手里、正义站在你这一方，潜意识里认为自己是主宰和掌握一切的神，就算不是，也是神的代言人；但实际上，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什么能够支撑你的傲慢，自以为是的最终结果就是赢了赌注便更加自命不凡，输了赌注却死不承认、心有不甘，无论如何都不能相信为什么自己是错的。『明明是……』『不可能』『不是那样的』『该是这样的』『怎么可能是那样？为什么？不不，不，那是错误的！那不是——』人的自我莫不如此。 
我叹了口气，摸摸口袋，找到烟盒拿出来，撕开包装，叼了一根点上。 
这一刻我心里什么都没想，空荡荡像一大片荒芜之地。相对而言，我倒是希望这种状态能够一直持续下去——直到——直到我也不知道是什么的时候。我什么都不想去想，我只想坐在这里，坐成一尊雕像。但是——好吧，当我将那支烟抽到一半，我的大脑好像再次恢复了它的功能，开始继续转动下去。我想到之前自己那番不肯承认失败的愚蠢想法，嘴角不禁浮起一丝苦笑。即使我不承认，事实就会因为我的拒绝承认就变成我所希望的那样吗？？我可以假设自己的脖子是石头，一辈子都不会弯曲；但事实不为所动，永远是它该是的模样。
所以直到此刻，我还觉得自己之前的选择是正确无误的吗？ 
妈的。直到现在，我才发现实际上自己整天到晚都在考虑这个问题。不管我在西雅图，还是匹兹堡，或者纽约。不管我在美国还是南北极，地球上还是地球外，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曾经停止过对这个问题的反复自问。从做出选择的那天开始，它就死死纠缠着我。 
很多次我给过自己确定的答案，但却总有一些什么将它推翻。 
当你头脑里思考的东西越来越多，慢慢地你就很难再给出一个明确的答案——对于所有问题都是，当然，那些愚蠢的问题不算；你给出这个回答，却总是还有其他理由将它反驳、将它辩倒，你不停地跟自己斗争，在头脑里或在心里，就算好多次自暴自弃地告诉自己『去他妈的我干吗要为了这个破问题这样苦恼』但很快你又不知不觉继续争辩下去，无休无止。 
让我最为困惑的是那些关于意义的东西，我竟然慢慢难以坚持自己原先的想法。 
我最大的愿望是在这一生之中能有所价值。 
在我是个学生的时候，我渴望自己出名，就算达不到米开朗琪罗凡高的水平至少也要像他们那样出类拔萃、一鸣惊人。我知道天才这种生物非常少见，大部分的成功人士不是天生的天才，而是依靠努力得来的。我们没必要拿『天才』这个沉重的词来吓唬自己，觉得没有天分就很无奈什么的，你得知道，表现杰出者几乎全都是训练出来的，而非天生的。虽然我挺喜欢画画，也有那么点天分，但却发挥得并不好。当然……我承认这跟我平时努力有关，我总是高兴起来就拼命画个没完，没有心情就甩到一边好几周不看上一眼。我知道自己没法在这上面取得太大成就，因为我不是天才（是的，那时我就拿这个来给自己当借口），所以我学习设计，这既可以不让我放弃画画同时又能给我混碗饭吃，自然合我的心意。可接下来当我进入社会，我才发觉其实一个各方面都还算可以但也不能惊人的家伙，要存活很容易，要活得超乎寻常却不是那么简单的事——世界上有他妈的几个比尔?盖茨？？他很了不起，这没错。可就算他的确是个轰动世界的电脑天才，他也要在电脑行业从事工作才行；要是他一直都在牧场照顾马匹，你清楚，我们一辈子都没可能知道比尔?盖茨是何许人。 
所以当我成为社会中的一员之后，我很快抛弃了学生时期不切实际的想法。我并不觉得自己在广告设计上也能有什么作为——我总是跟他们吵架，因为我们意见不和。OK，妈的，我可以顺从他们的想法，反正只要赚钱就得了；再说成功不成功也都是那么回事，因为大家的目的不是我们能做出一个名垂青史的漂亮广告，而是赚钱、使劲赚钱、能赚多少赚多少，把对方口袋里的钱放在自己口袋里才是最切实际的——可你能否认这种想法有错吗？？ 
至少有足够的钱也是你本身价值的一种体现。 
你觉得是一个商业富豪有价值呢，还是一个工薪阶层更有价值？ 
我明白自己的路将要是什么样的。慢慢地煎熬，耐心地等待，以分钟计算来累积自己的人生价值，一点一滴，让人发疯。也许我能用什么投机倒把的方式来赚上一大笔，但你知道那就像赌博一样，赌赢一大笔钱只能说明你运气好，而不能证明你赌博的行为充满意义。 
我想要做点有意义的事。懂吗？就是至少得证明自己跟其他人不一样。就是我有我存在的意义，我想摆脱那些千篇一律的人生、那些似曾相识的情节。我不想过那种朝九晚五周末休假的日子，就像尼亚那样——每天规规矩矩做好本职工作，然后空闲时间做些喜欢的事。我毫不觉得他那样到底有他妈的什么意义，他活着跟他死去有区别吗？没有吗？？ 
可他觉得有。他觉得那样是最有意义的生活，因为他的意义不需要别人给予。 
所以，你也许看出我们之间的差异了。他自己给他自己意义，我得需要别人给。就是说我更渴望从他人肯定的目光、赞赏和追随里得到答案，知道我的存在是有价值的。我不甘心做个默默无闻的A先生B先生，我是寐罗。寐罗就是寐罗，不是别人。所以我要成为寐罗。 
大概是我在内心里叫喊得太激烈，于是天赐良机，我有了个转变的可能。 
我不是没为自己的未来兴奋过，否则我就不可能在西雅图待上那么久，在忍受内心煎熬和满心愧疚的情绪下，一直留在那里而不是选择回来，就是因为我觉得这样是值得的、是有意义的，至少比过去那样要好得多。虽然现在我只是个还算普通的广告模特，但我有足够的信心能越来越好，我有这个条件，我有这方面的天分，不仅我自己知道，那些人也都认可。那些频频获利的报纸广告和让我越来越红的电视短片无不证明这些。你看，我没有在绘画和设计上找到合适的位置，却在广告业方面寻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价值——没错，价值。
现在我觉得自己总算有了那么点他妈的价值。 
寐罗开始与其他人不同了。寐罗正在变成寐罗。你懂我的意思吧？ 
我面前有一条正在铺展开的金光大道，只要我昂首挺胸、信心百倍地大步走下去，我就能够走出一条很出色的人生之路——至少这与我在某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广告公司里混下去完全不同。我能从这里得到一些属于我的东西，那些原本就是我的、现在正在慢慢回归到我身上的东西。我不想要什么纯粹的名利、金钱，我只是不想让自己的人生普普通通。 
可在一切都很顺利的时候，我却又发觉事情似乎越来越不是那么回事。 
就算我成为一个世界巨星，然后呢？ 
我茫然了。因为对于这个问题，我一点也回答不上来。 
当然，成为世界巨星可以证明很多问题：你有名望、有身份、有地位，更有花不完的钱和收不够的崇拜鲜花，你可以找个漂亮的女人当老婆，你多找几个也没关系，你甚至也可以找男人，只要你有个性。你差不多就像拥有整个世界，因为世界上所谓的幸福不外乎这些，没准你还能竞选个州长什么的当当，试一下这样生活是什么滋味。你几乎无所不有。可就算你拥有以上的全部，又怎么样呢？就算你为此被整个世界都认识和狂热追捧，又怎么样呢？就算你的名字一秒钟被GOOGLE出上百万条，我靠，那到底又他妈的怎么样呢？？ 
这个问题比任何一个都可怕。它似乎让你突然触及到事实真相的核心： 
好像一切的一切不过是场虚空，仿佛全部的最终都只是摸不到的意义。 
这时你就很难再镇定自若、乐观自信地继续迈大步朝前走。因为你已经开始意识到，你所要到达的目的地根本不是你曾经所想象的那么美好，甚至它看起来有点什么都不是，所谓天堂事实上也就是那么回事，甚至还不如你的路途好看；而等你到达天堂你会吃惊地发觉，在下面满心渴望地仰望它时是它那么美好，当置身其中却是那么索然无味、令人失望。 
你进入天堂、你成为天使，好吧，不管你到底怎么样了，那又怎么样呢？？ 
也许那时你觉得还是看场好友的演唱会更充实快乐点。 
我知道自己也许想得太多。但你没法不想。当这些问题开始慢慢浮出水面，你就再也做不到像过去那样对此毫无察觉所以就不加思虑，更做不到视而不见、置若罔闻。事实上是你开始整天整夜地被它折磨、受它拷问，无时无刻你不想这些，只要你的脑子有空闲；它就像一条吸附在你神经上的水蛭，一辈子都驱赶不走，随时随地都能吸食你的脑髓。 
在西雅图的这段时间里，我不是在想这些就是在想尼亚。 
我知道尼亚不可能看到我的广告。他不大关心时事，看报纸没一次不跳过娱乐版；虽然这不排除他会看到的可能，但当他看到我的那一刻，他又会想些什么呢？我承认，其实我很在意他的想法。我总是在心里假设他看到时的表情，或者他会说些什么。要是他觉得不错，我会非常得意；要是他嗤之以鼻，……好吧，我可能会失望地大问上一百次为什么。 
在那些时刻我总是隐约觉得，自己这么做不光为了自己，似乎还有尼亚什么事。 
你能理解这种心理吗？迫切希望自己的努力被另一个人注意和证实的—— 
『我很想我的好友——他没能来看我的演唱会，我知道这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你们明白吗？！他不来对我而言这场演唱会就是他妈的毫无意义——他妈的！一场他妈的毫无意义的演唱会！……』『我们两个好不容易开个演唱会、人生里第一次演唱会，两个最要好的朋友却他妈的一个都不在场——这是什么滋味？就像JR说的，就算开得再好再成功也是白搭。就好比做一件事情完全没有目的，不管最后你得到一个什么结果也味同嚼蜡。』 
就是这种滋味。妈的，我终于明白了——他们两个说得没错。完完全全正确。 
在我想要得到的那些肯定里，最重要的，是自己在乎的人的肯定。


Keehl 
我觉得这是我这辈子看到的最大闹剧了。谁能想到一个差点就皆大欢喜的结局最后竟然这么轰轰烈烈地落幕？？我靠。看他们几个在台上狂闹时我真的觉得蛮搞笑的。我不知道他在干吗。我是说JR。明明已经打了个漂亮的胜仗，可他非得做件蠢事好抹消掉伟大功绩。 
不过显然，他发飙的原因是尼亚。只有尼亚不在这里。 
这次演唱会我们都来了——寐罗，我，杰西卡，琳达和麦克。可我真的没想到尼亚竟然没来。你知道，尼亚是寐罗的男友，他们俩感情很好，看得人蛮羡慕的，虽然那时在我们刚知道他俩是同性恋时多少还有那么点不适应。不过很快你就会发觉这两个人有多适合彼此。 
寐罗天生是个活跃热烈的性格，尼亚则跟他完全相反。他们一个外向，一个内向，非常互补。当然，重要的不是脾气怎么样而是他们对彼此的那份感觉。虽然我不是同性恋，并且可能也没法体会和男人相爱是什么感觉，可爱情你总该知道的，爱情不分同性或异性，爱情没有任何差别，只要你恋爱过，你就知道那是怎么回事——比蜜还甜，比酒还美。 
这么说简直俗得要命，可爱情——或者说爱的感觉，要分什么高低贵贱么？？ 
好吧，没必要把话题扯得太远。既然尼亚没来，只有寐罗一个人出席，而且在之前我们询问原因时他支支吾吾闪烁其辞，你就能知道他和尼亚掰了。就是说他们两个不再相爱了。这没什么好让你特别震惊的，就算这次我带了个其他女孩来，或者琳达挎着另一个男人这也同样没什么奇怪——恋爱的人每天都有，分手的更是不可或缺，什么事都可能发生，没有什么不可能。虽然他们两个过去爱得如胶似漆令人艳羡，可眼下不也是一语不和就完蛋了？ 
当JR怒气冲冲跑出来后，我上去拦住了他。过去我们两个还挺谈得来的，不止是音乐。所以他没毫无礼貌地把我推开，虽然他一脸想要快点让我走开的表情，“我烦着呢。” 
“我知道，”我说，“可你也不能就这么跑出去围着纽约跑上十几圈吧？” 
“我心情不好，”他满脸不耐烦，“得了，凯尔，你带杰西卡快回去吧。” 
“他们已经走了——现在只有我在这里，你能不能先别这么火大？” 
“我他妈的怎么不火大？你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是啊，我不知道，”我耸耸肩，“所以我才想知道是怎么回事。” 
“你知道也没什么用，”他说，“反正就是一切他妈的糟透了！！” 
“我看刚才你那番表演才是糟透了呢，”我不客气地说，“好好一个演唱会被你搞成这副惊天动地的模样——你一定挺讨厌这种太顺利的状态、想他妈的来点磨难对不对？？” 
他刚要发火，突然却又噗哧笑了，“好吧，好吧，大概是——这次我们死定了。” 
“本来就是，”我哼了一声，“我真搞不明白你干吗发那种疯。” 
“因为我不爽，”他说，“有这一个理由就他妈的足够了。” 
“足够你妈个头，”我提高声音，“我看你就是不知道珍惜！” 
“珍惜！珍惜什么？一个破演唱会？我靠，这有什么好珍惜的？” 
“难道这没什么好珍惜的？”我顿时被他这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激到了。“你知道多少人想开一场这样的演唱会连门都没有？你们却办了一场并且是大办一场，办得还不错，说真的的确不错，你看到现场气氛有多火爆。可结果这场热闹戏的主角却根本不在乎？？” 
“OK，好吧，是挺火爆——但又怎么样呢？我这么说可能不大恰当，我就是打个比方，假如你从小有个愿望，你决定长大后一定要实现它，结果在你费劲努力实现的过程中你必须得抛弃这个、扔掉那个，你说，去他的，我他妈的就是为了实现这个梦想活着的，其他那些我什么都不要，我什么都不在乎——很好，很好，最后你真的实现了愿望，你得到了那么个荣誉勋章似的东西，不过你也没什么剩下了。你发现自己除了这个勋章什么都没有，那时你还会觉得高兴吗？你每晚愉快地枕在勋章上睡觉然后还能从睡梦中笑醒，是吗？？” 
我愣了好一会儿，觉得JR意有所指，但又不那么明确。“……好吧，”我说，“实话说我有点不大明白你是什么意思。不过那不妨碍我跟你说话。我只是想要你知道，你可能觉得这他妈的没什么，不就是个演唱会吗？我们办得挺成功，这说明我们有实力，虽然最后闹个砸，也算不错了，又不能抹消我们之前的丰功伟绩——你这么想没错，可你一点都不为自己在人生里开上这么一场演唱会感到高兴、激动什么的？？……多少人渴望这些都得不到？”我顿了顿，在他脸上一闪而过的不屑，“得了，我知道你看不起我，因为我退出了。” 
“所以你没有理由在这里跟我说这些！”JR哼了一声，“要是你当初还乐意跟我们继续这么下去，这次也有你的份，难道你比肯——我是说我们那个新鼓手，难道你比他差吗？是你自己要退出的，凯尔，结果现在你又在这里跟我说多少人羡慕我们能这么大办一场……你干吗不直接说其实就是你？你后悔了，是吗？你是不是觉得自己也该在舞台上？？” 
这小子说话真的挺气人的。
不过看在今晚他心情不爽的份上，我不跟他计较这些。再说斤斤计较有什么意思？ 
“也许我刚才那么想了，”我说，“但现在不了。现在我觉得我的生活还是挺好的——我和杰西卡两个人一直都挺幸福，虽然她的男友不搞乐队、我也好长时间才碰一次鼓。不是我不喜欢音乐，这是一个人的选择，JR。……当然啦，你没有过那种让你记忆深刻的恋爱，我知道你有过女友，不怎么长久也不足够热烈，其实就是你根本没怎么认真，对吧？？……可我对杰西卡不一样。我非常爱她，我想给她我能给的全部——这种想法强烈得压过一切，甚至压过我想要继续敲鼓混日子下去的念头。我这么敲下去很可能没有结果，你知道，我的技术虽然不是最差但也不是最好，何况现在鼓手多得是，穷得丁当响的乐队也多得是。我得有份工作，至少让我们有地方住、有饭吃，懂吗？？……所以我选择去工作，刚开始的时候你会觉得痛苦，觉得不敲鼓简直就他妈的不如死了算了，但慢慢地你发觉这样也能活下来，真的，好吧，你设想一下，假如现在不能让你再弹吉他是什么感觉？痛不欲生，生不如死，对不对？？”我看着他的表情，果然他露出一副难以置信的恐惧相，我忍不住想笑，这就与当初我刚放弃敲鼓转而去工作时的感觉一样，觉得自己整个人都他妈的废了的感觉。“非常糟糕，对吧？？……可实际上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会发生。你还是会过下去，然后慢慢就能够适应新的生活，没有吉他的生活，你得工作，你要恋爱，你还有很多其他的事去做——生活里不是光有弹吉他、敲鼓这一件事，或者开演唱会和追求梦想什么的，实际上生活还有很多内容，多得你数不过来，头晕眼花。你放弃了一件事很可能是得到更多的事——那些也不输于你过去认定的那一件，真的。……不过我说这些不是为了跟你辩解我现在的生活多么惬意之类的，我可一点都不轻松，工作挺累的，压力也挺大，可还是很愉快，因为一天劳累结束之后我能回家看到杰西卡和我们的小孩。她刚刚两岁，可爱得要命。你看，这些都是我在放弃敲鼓之后得到的，要是我现在还在敲鼓，没准刚才就会和你们一起站在舞台上发疯，那又是另一种人生了——你没法说哪一种人生更好，因为各有各的特色，对不对？？” 
他使劲地看着我，像是不明白我在说什么。 
“我只是想告诉你，”我觉得我的确有点废话多了点，“别总是这样对这些不满、对那些不满的，你干吗总是盯着不好的地方而不去看看好的地方呢？你要是总是盯着什么的缺点，不管是一个人还是一件事，你一辈子都不满。……JR，你他妈的太追求完美了——你连弄头发都要求半点马虎不得，好吧，虽然那影响到你的形象，但我也没见过为了给他的T恤配上一顶棒球帽要把整个纽约都转上两个来回的神经病——看看好的地方吧，兄弟，总盯着让你不快的地方只能让你越来越不快。你的人生已经够不错了，至少你一直都有幸做着自己想做的、自己喜欢的，甚至还有场专属于你们的演唱会！结果你还一肚子老大不乐意——” 
“那是因为寐罗！”他忍不住叫了起来，“见鬼的，你知道寐罗干了什么吗？？他跟尼亚分手了，这你知道，你能看出来，尼亚今晚没来，可我最想尼亚来看我的演唱会——他没来都是因为寐罗。寐罗跟别人在一起了，你懂吗？就为了他妈的能在报纸上亮个相赚点钱，他就毫不留情地扔下还没缓过神来的尼亚，跑到西雅图去了！！……OK，他现在有点名气有点成就，可那又怎么样？为了证明他天生是个模特坯子？为了证明他比我们混得都有意义？？为了证明他过去那个男友一点价值没有现在这个才他妈的是他的真命天子？？” 
“你又来了，”我说，“既然你都承认他有名气有成就——还要怎么样呢？” 
“喂你怎么搞的啊，”他更加气不过了，“你他妈的都不想想尼亚吗？他做错什么了？就因为他不怎么喜欢交往、不太擅长那些现实技能，所以他就天生该遭受这些？？……这就像一个人理直气壮地欺负另一个人的原因就是因为对方很善良。我真是不懂……” 
“你不需要懂，因为那不是你的人生，是他自己的，”我说，“怎么选择、选择什么都是他自己的事，我们再怎么认为也不能替他选择他的人生，JR，……天哪，成熟点吧，伙计，你怎么总跟个小孩子似的？看来是玛特把你照顾得太他妈的好了——他总是护着你。我从没见过像他那样维护自己兄弟的，结果就把你维护成了这么一个完美主义调调的小孩——” 
“你他妈的才小孩呢！！”他瞪着眼睛，“好吧，他没错——他妈的他一点错都没有！是尼亚活该，自己半点能力没有，没法给他喜欢的人一个好的工作机会、一个漂亮的前途，给他大房子和名车，给他光鲜无比的耀眼人生——原来都是尼亚的错！我总算知道了！” 
“那当然也不是尼亚的错，”我哭笑不得，“那只是他们两个要的不一样，好吗？这就像尼亚想要安静的书房，寐罗得要热闹的聚会，他们两个的理想根本不一样，还能谈什么非要在一起不在一起的事？？……现实总归是现实。现实也无所谓对错。有什么是绝对的？？” 
“……是没有，”JR极不情愿地耸耸肩，“可我没法原谅他那么做。我没法原谅他。” 
“连尼亚都能原谅他，为什么你不呢？”我反问，“你到底在恨什么？”
JR好半天不说话。最后他喊了起来，“我他妈的不恨什么——我恨什么？我恨他们那些让人忍无可忍的理想高调！！他们以为这世界上就他妈的只有理想这挡子事吗？为了这些就能够无所顾忌在所不惜？？……我不觉得这样实现的理想有什么快乐可言。我看他不过是拿一种幸福换另一种幸福——而且后者还是挺不怎么样的幸福。你以为他快乐？你看他的那副表情就能知道，他快乐个鬼！！他根本就不快乐！！……就算这样他也要假装快乐！！” 
虽然在此之前我一直都在极力说服JR，但说到这个地步，我又站在了他这边。 
虽然他并不明确为什么寐罗不快乐。看起来JR对寐罗和尼亚的事耿耿于怀，可实际上他不大明白那是怎么回事。他把他们两个的感情看成神圣不可侵犯的东西是因为那很符合他在内心深处属于自己界定意义之上的美感。那两人就像两个完美结合成一个完美的典范——不用说JR，连我也少有那种对于两个人之间的感情如此着迷的感觉。在他们身上你可以很清楚地体会到何为融洽与默契，仿佛尼亚天生的少言、耐心与温和本就为契合寐罗的多话、急躁和任性一般，而寐罗的活跃热情又恰到好处地弥补了尼亚的沉闷保守，除此之外，他们看着对方的眼神、他们别有趣味的对话和他们彼此依赖互相依靠的感觉同样很奇妙。他们非普通的异性情侣，可一切看起来同样很合拍；你会因为看到他们而觉得同性爱更美好。 
让JR着迷的更多是他们之间如此完美无缺的契合，而不是他们之间的感情如何。 
他们的分手给JR的感觉就是将一只花瓶切割成两半，无论如何那都是决不允许的——它们再和任意哪一半的其他花瓶配上也都不适合，因为那原本就是不可分割的一个整体。而寐罗的抑郁寡欢和尼亚的失魂落魄让他的这种感觉更甚——他们两个何苦呢？他会这么想，明明都不会好过，干吗还要分开？所以他就更恨寐罗，因为这一切是寐罗选择的。 
我说我站在他这边，是因为我同意他所说的寐罗只是在伪装快乐的事。 
虽然寐罗追求理想没错，但显然寐罗没搞明白，他要在什么基础上去追求自己的理想。所以之前JR说的话确有道理——你不能在追求理想的过程中无所顾忌地扔了一样又一样，最后手里只剩下孤零零一个理想的成果。那样还有什么意思呢？还有什么意义呢？？ 
“我不明白，”他咕哝着，“因为我知道寐罗还是挺在乎尼亚的。” 
“因为他不知道，”我说，“他不知道他得先拥有这些基本的快乐，才能要更多其他的。要是没有尼亚在他身边，他想要的一切就算都到了手，也不过是个空中楼阁罢了。因为最最基本的那些不存在了，在一个空荡荡的根基上建起一幢摩天建筑一点意义都没有。”

JR 
凯尔这家伙虽然现在满口社会分子的调调，还没完没了地否定我的意见，但最后一句话总算让我找到了感觉：在一个空荡荡的根基上建起一幢摩天建筑一点意义都没有。 
但接下来我们就没时间再说什么，杰西卡来了个焦灼的电话，说姬娜（他们的小可爱）可能有点发烧，从邻居家接回去的时候情况不大好，于是凯尔马上就甩下我跑回去了——我可真难把他与之前那个敲起鼓来就浑然忘我疯得要命，不敲鼓时就腼腆羞涩得像个女孩似的家伙联系起来。生活真的可以改变很多。在那一刻我突然有了这个感慨万千的想法。 
可当凯尔回去后，我的情绪又恶劣起来——想到寐罗我就气得冒烟。 
我一点都不想承认这就是跟我十几年的好友所作的事——为了一些世俗的玩意儿，撇掉那些真正美好的东西。就我看来，他得到的那些连尼亚的十分之一都不及。 
也许你会觉得我好像过于神化或者理想化尼亚，大概有那么点味道在内，毕竟我一直就挺喜欢尼亚的——当然不是寐罗那种喜欢，我是说，我从认识尼亚那天开始就觉得他实在是酷得不得了。虽然他们谁也没这么觉得。他们顶多是说尼亚挺古怪，尼亚特立独行什么的，可在我看来那种没法抹煞的东西纯粹就是个性——尼亚是个最有个性的人。虽然现在看来，他的个性已经被寐罗离开这事消磨掉了不少。要是他真的挺有个性，他就不该被这事影响，应该继续过下去他原先没被寐罗打扰之前的生活——然后还能来看场我们的演唱会，并在此过程中若无其事地和寐罗谈笑如常，好像寐罗从未介入过他的生活一样。我打赌那样绝对会把寐罗活活气死。所以其实我挺希望那个结果出现，虽然它没出现，也不可能出现。 
尼亚还是被影响了。而且影响得不轻。要不是他真的在乎寐罗，谁离不离开都无所谓。可既然这样，他干吗要放弃寐罗呢？我打赌在寐罗提出分手后，尼亚没做过挽留。 
他就是那种人，即使他再不想，如果你说『住手』，他还是马上就住手。看起来就像他不知道该怎样去好好爱一个人，以为顺从对方就永远都是正确的选择；可实际上他很清楚，他只想要对方好过，仿佛自己并不存在；这似乎让他的每一个选择都颇富悲剧性。他的人生大概就像亚当夏娃那样，只要他们没吃那个果子，他们就一直能快乐满足地过下去；而一旦他们吃了，被赶出了伊甸园，这就不是他们后悔还能回去的事了，他们再也没法回去了。对尼亚而言，假如从未有人靠近他的身边、侵扰他的生活，也许他一辈子就能这样淡然地独自过下去。可当有人进入他的世界，破坏了他原本拥有的平静，他就再不可能退回过去的状态当中——他无法将已经发生的事全部凭空抹消，他不可能将寐罗整个地从记忆当中擦去。 
好吧，尼亚的问题的确很让人头痛。但现在我又该死的去什么地方呢？ 
我压低帽檐，戴着墨镜，从已经开始变得行人稀少的街上急匆匆走过。 
我不知道该去什么地方。似乎没地方可去，也许我该回家。可想到那里大概正守着一群虎视眈眈准备狂挖新闻的记者，何况我还不打算这么早就发表演讲，于是我决定先找个地方待上一段时间，然后再说然后的。要不是因为寐罗，今晚也不会有他妈的这么糟糕。可要是这次寐罗不来，我们恐怕一辈子都没法知道他离开尼亚的根本原因到底是什么。 
他真够让我反胃的。 
我突然很想宰了那个叫弗兰克的家伙。 
不过何必呢？凯尔说『连尼亚都原谅了寐罗，为何你不能原谅』。 
是啊，说得没错；连尼亚都不在乎，我干吗要这么斤斤计较忿忿不平呢？？我觉得自己一定是他妈的有点脑袋进水才这么做。可想到尼亚……唉，想到尼亚我还是挺想宰了寐罗，或者宰了那个见鬼的弗兰克。我希望尼亚的消瘦就到此为止，再也不要继续下去了。否则我不能保证下次是否会看到一句相貌依然英俊的骷髅——咳，你说那会有多久呢？ 
接着我发觉自己站在尼亚公寓的下面。抬头朝上望望，尼亚房间一片漆黑。 
也许他已经睡了。我想，低头看看时间——凌晨刚过两分钟。好吧，早点休息未免不是好事，希望他明天早上起来之后精神能够有所好转……我不知道他的『病』什么时候才好。还是一辈子都没法好了。你知道，这种人，被打击一次就足够他享用一辈子的。他不像玛特或者我，失恋个四五六七八次仍然毫无大碍，该怎么过就怎么过。他失恋一次就很足够了。他的感情一下子付出得太多收不回来，没的再给别人，大概他也不想再给其他的谁了。 
我在街边的自动售货机里买了几包烟和几罐啤酒，独自上了尼亚公寓的顶楼。 
当站在那片似曾相识的公寓顶层上，我的眼前再次清晰地浮现出四年前的那一幕场景。我们四个人坐在那里又吃又喝，高谈阔论争执不休，气氛轻松，场面热烈，人人都挺快乐，至少还没被生活沾染上半点疲倦和颓废。可谁知道四年后一切面目全非变成这副模样？ 
要是时间永远都只停留在那一时刻该有多好。 
我走过去，坐在上次坐的地方，四处环顾了一阵——除了一片漆黑夜色，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一切都是这么的孤寂、凄凉，连夜风也仿佛带着呜咽般地挤在我身边来跟我凑热闹。我叹着气拉开易拉环，仰头灌了几口——冷冰冰的啤酒从喉咙一直冰到胃。当我拿起第三罐时，我发觉自己还是很想见尼亚，于是我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给他，在凌晨一点。 
我等了一会儿，才听到那边传来尼亚似乎还很清醒的声音，“喂，你好？” 
“嗨，尼亚，是我，”我努力将口气放得轻松些，“怎么，很失望吧？……是不是你觉得这个时间打来电话的只可能是寐罗？” 
那边稍稍沉默了几秒，“唔，也许吧，”尼亚轻声笑笑，“不过也不排除你的可能。反正会打电话给我的不外乎你们几个——不是寐罗就一定是你和玛特当中的一个。” 
“啊哈，看来我还是挺重要的一——不过你现在在干吗？你没睡，对吧？”
“呃……对，我没睡，”尼亚回答，“你怎么知道我没睡？” 
“我看到了，”我痛快坦白，“现在你要上来吗？我们两个聊聊天什么的。” 
“上来？”尼亚顿了顿，很快便明白过来了。“你在我的公寓上面？” 
“哈，没错——就是那个野餐兼自杀专用地，”我高兴地说。 
“……你跑到这里来干吗？”尼亚不解地问，“你的演唱会呢？” 
“演唱会！”我叫了一声，声音夸张得让我自己都有点冒汗，“演唱会——那个演唱会还算不错，虽然最后出了点小乱子……不过也不是非常小。总之你乐意忽略就足够忽略，不想忽略它也绝对大得没法忽略……我的意思是看你怎么看这个问题。你打算上来吗？” 
“到底发生了什么？”尼亚接着追问，“我有点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你没必要知道我在说什么，”我郁闷地说，“也许你上来就好多了。” 
尼亚在那边似乎想了一下，“好吧，”最后他答应了，“我现在上去。” 
挂断手机后，我边喝啤酒边继续等着尼亚。在尼亚露面之前我想了一些别的事——比如现在寐罗在什么地方，是不是还和玛特待在那个后台的小休息室里，玛特一个劲地安慰着他告诉他『别理JR那个混蛋，他总是那样，他根本长不大，他的脑袋里尽是些没用的蠢念头』之类的话。或者就是寐罗在拼命安慰玛特『一次演唱会的失败算不了什么，真的，那些都是你的兄弟在搞鬼，跟你无关——好吧可能跟你有点关，但你总得知道人们看得清清楚楚到底是哪个混蛋在砸场』什么的。……哦，管他们说些什么，我真是烦透了！非常的烦。 
但我不知道拽尼亚上来是不是做了个加法，变成两个人非常的烦。 
尼亚总算上来了。样子跟上次我见到的一样——我只是强调一下他还没流露出朝骷髅的架势急遽发展的速度，至少这让我觉得安慰。我朝他挥挥手，于是他走过来，停在我对面。 
“你们没事吧？”他关心地问，“演唱会到底怎么了？” 
“来，坐这里，”我说，“你要啤酒吗？来一罐怎么样？” 
“不，我不用，”他在我对面坐了下来，“告诉我。” 
“哦，实际上——没什么大事，”我耸耸肩，继续吞着啤酒，“演唱会还算不错。真的。你知道我们为这个花了不少心血……好吧，差不多花了全部。因为它很重要，对于玛特来说——这不是说对我不重要，只是我不像玛特那么在乎这些。这么说来我有点对不起他……” 
“……嗯，我觉得，”尼亚打断了我，“你应该先简略叙述事情经过再发表感想。” 
我端着啤酒看着他，好半天才哦了一声，“那好吧，”我说，“简单地说就是我在演唱会已经结束时突然在台上乱砸一气——你知道，就像那些喜欢疯玩疯闹的摇滚乐队一样……” 
“你这么做的理由是什么？”尼亚几乎想也没想就抓住了问题的本质。 
我只用了几秒钟时间来考虑以『没什么。我喜欢』作为回答会让他起身离开的几率占上几成。但很快我又知道来这里决不是为了把尼亚叫上来、又愚蠢地把他弄下去。我可能不太知道我干吗要来这里，可至少我不想跟尼亚说废话。虽然说实话似乎有点很难开始。 
“因为你没来。”我说。 
他怀疑地挑了下眉毛，“就因为这个？” 
我哼了一声没有说话。我该说点什么呢？干吗你不告诉我你和寐罗分手的原因？好吧，你可能要我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有什么关系……也许没什么关系。但我非常失望。真的。我以为你们只是因为工作的原因才分手，谁能想象得到根本不是这么回事。我对寐罗失望。可你干吗不表现出一副愤慨的样子？？你不为自己曾经有过这样一个男友而觉得—— 
“还是你知道了什么？”他问，“寐罗跟你说什么了？” 
“他没说什么，”我回答，“我只是不小心听到他跟他男友讲电话。” 
尼亚没有说话。好半天过去，他才稍稍牵动面部神经似乎想要做出什么表情，不过他不知道自己是该放松地笑笑还是伤心地皱眉，于是表情看起来多少有点怪。“……哦，”他说，声音则是与之前完全不同的发干，“那又怎么样呢？——我是说，告诉你还是不。” 
“真够糟糕的，”我小心地打量着他，“所以你才变成这样吧？”
他不置可否地抿了下嘴角，眼睛望着其他地方。 
“或者你会觉得我挺可笑，”我接着说，“为了一些根本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大吵大闹，像个孩子似的又冲动又任性——可当时我真的很生气。真的。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那么生气。我觉得……我觉得恶心。就是这么回事。他的所作所为真让我郁闷自己之前跟他曾经是朋友——还是相当要好的朋友。早知道他是这样的人，我他妈的发疯才会跟他……” 
“他有他的理由。”尼亚说，“我们谁都没有权力代他选择什么，JR。” 
“好吧，他当然可以选择他想选择的，”我瞪着他，“可你干吗不说这样你很难过？还是你理所当然地觉得这是他所作出的选择的附带产品？？……这有点不公平，伙计。” 
“公平，”他说，“为什么我们一定得要求公平呢？” 
“难道你想要这样一个遭到区别对待的人生？！”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说，公平并不存在于每个人的身上，你知道，很多人觉得不公平，也可能它根本就不存在。即使我们觉得某件事是公平的，也不过是从某个角度出发来看罢了，”他顿了顿，又摇摇头，“要是你非得什么都要追求个公平，那会很痛苦。” 
“是会痛苦没错，但你不去追求就不痛苦了？”我觉得好笑。见鬼的，他到底都在想些什么呢？“你明知道那些不会因为你做不做某件事就存在或消失。比如你的痛苦。” 
“我觉得还好，”他麻木地说，“真正痛苦的人总会选择死亡来解脱的。” 
“可你不死并不代表你就不那么痛苦——该死的！我不知道我们两个在干吗，得了，别再说这些他妈的痛苦不痛苦的事。总之今晚我情绪不好。我很抱歉影响到了你，要是你觉得无聊，你就下去。反正我不会从这往下跳。我没那些人那么脆弱，动不动就要吓唬人。” 
“寐罗现在好吗？”他及时地转变话题，快得有点让我没法适应。 
“他……他挺好的，”我不想说他不好，因为他原本就挺好的。也许他只是在我们面前假装他没那么快乐罢了——算了，就算他真的不快乐，也只是某种程度上不怎么快乐。总体来看他还是很好。他拥有了那么多东西，他现在比过去闪亮得多，他的一切都挺称心如意，有什么不好的？要是我说他不好，我一定是在嫉妒。我可不是那种人。再说我绝对不会嫉妒他的什么。“自从离开你以后，显然他的一切都在越来越好。”我耸耸肩，实事求是地说。 
“……那也不错。”他轻轻咬着嘴唇，皱了皱眉，然后露出一抹苦笑似的表情。 
我打赌寐罗看到他这副样子会受不了。让一个男人露出这样的表情，足够证明罪魁祸首是个毫无感情的冷血混蛋，但除此以外也能毫无疑问地证明，那混蛋的确又有这样的资本。我不相信尼亚会因为其他谁露出这样的表情。这让人很难受。心脏受不了的那种难受。 
你明知道对方很清楚你在伪装，可你还是得伪装，只为了让这一切还能说得过去。 
“你是不是……” 
他的目光缓缓移向我。 
我反而说不下去了。我想问他是不是打算一辈子都准备以这种表情渡过——但何必呢？我干吗要问这么一个好像挺欣赏对方痛苦似的混帐问题？我的脑袋跟着一起进水了吗？？我摇摇头，“没什么。”然后扔掉手里的啤酒罐，拿起一罐新的打开，“你真的不要？” 
“不，不用。”他像之前那样说，无奈地看着我，“你不需要这样，JR。” 
“对，我不需要！”我粗声粗气地说，“我看是我闲的发慌乱凑热闹。” 
“这样让你自己也不愉快，”他继续说，“实际上你可以完全抛下这些——做你的事。你知道……想得越多越让自己苦恼。要是你总是这样看待事实和考虑问题，你就很难再让自己快乐起来。真的，JR。……听我的劝，专心去做你们的音乐，别想太多。也别生寐罗的气。他这么选择并不是什么绝对的错误。你看，……就像你们必须得选择音乐一样……” 
“可至少我们选择音乐的同时没有伤害到谁，”我打断他，“好吧，就算你会觉得我多管闲事，可我还是得说，谁让我就是他妈的这种类型呢？？……凯尔是自己走的。要不是他要离开乐队，可能我们现在合作得还不错。不过至少现在我们还是好兄弟、好朋友，因为我们没伤害到谁。……寐罗是在本质上跟我们一样没错，可他干吗以这种方式离开呢？？——我是说，他要想改变他的人生有的是方法，可他偏偏选择这种把你当绊脚石踢开的方式？！”
“大概，因为我原本就是，”尼亚语气平静地接下去，“你知道其实就是这么回事。” 
我瞪着他，好半天没能接上什么。看吧，他就是这么把自己变成这副样子的——一旦他开始思虑寐罗的选择和寐罗的所作所为，他就开始为寐罗辩护，他站在自己的对立方来拼命驳倒自己，其实这种行为就是在不遗余力地否定自己的存在——否则还能是什么？？ 
我实在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唉，”我重重地无奈地叹了口气，“我靠。” 
尼亚看着我，好一会儿过去，不由得勾了勾嘴角，“别这样，JR。”他说。 
“你干吗总是有力气关心我？”我没好气地问，“你该关心关心你自己——你该对自己说，就算寐罗离开了我也能好好过下去，比他在这里时过得还好。我得多吃点东西，没必要我为这件事变成一具骷髅；我一定会好好睡觉、努力工作，把那个混帐王八蛋忘掉。” 
“好吧，”他好像随口就这么答应了，“明天我会试着这么做一下。” 
“你才不会做。算了，当我什么都没说——免得给你增加压力。那……” 
我发觉他正看着我身后。我有点疑虑地回过头，看到玛特站在那里。 
“我就知道你来这里，”他说着，松了口气般地，迈着步子朝我们这边走过来。“好吧，我们俩是不是得算笔帐，JR？你闹了那么一番大乱把演唱会全都搞砸了，然后一个人溜到这里——以为尼亚能保护你？？……门也没有，听着，乖乖跟我回去，我们得谈谈。” 
“谈？谈什么？有什么好谈的？”我嗤之以鼻，“你干吗不去跟你那个好友谈？” 
“行了，你能不能别总是这样？”他站在我们两个旁边，看看我，又看看尼亚，有那么一点点尴尬——但很快就恢复了平常。接着他也坐下来，盯着我，“我在之前明明已经告诉过你不管怎么样也别跟寐罗吵。结果你呢？似乎是没怎么吵。你简直要把他宰了才解气。” 
“他让我不爽，”我直截了当地答，“反正听到他讲电话的当然不是你。” 
“不管他讲什么电话，我不明白那跟你还有我们的演唱会有什么关系！” 
“我他妈的就是不爽！”我忍不住吼起来，“好吧，我们两个根本想的不一样，既然这样干脆就别说话——也许你觉得还不错，甚至感觉很棒什么的。可我不觉得。我觉得这事简直他妈的无聊透了！我看着台下那么多人，他们都一脸白痴笑容，我看着寐罗，他假装很好，他自以为不错，他就跟你一样觉得这样就他妈的挺完美了——我明白，我的脑袋跟你们正常范围内的回路不大一致，我就是觉得这一切简直是他妈的糟得不能再糟了。说实话我最搞不清楚你在朋友伤心时却忘乎所以地作乐有什么好骄傲的。因为那跟你的梦想没关系？？” 
他们俩都没说话。我受不了玛特的眼光，我觉得……好像距离他很远。 
真的。我很沮丧地发现，我们俩之间有好大一截的距离。
我和玛特是兄弟。可能我们之间的关系比寐罗尼亚还好，但亲情和爱情哪个更深沉——这谁都说不好。假如我为了梦想什么的必须得伤害玛特，我宁可不要。我心里知道我在这个世界上最珍惜的是什么，要是让我成为举世瞩目的明星却要以玛特的快乐为代价，那我宁可默默无闻什么都不是。也许你会觉得我有点女人，才他妈的不是呢。只有我知道玛特见鬼的有多重要。谁都不能代替我知道这些——谁也都不能代替玛特。只有在他身边我才觉得放松和快乐，做什么才有动力，才不怕失败，因为他总在这里，他不会因为我做得不好离开我，也不会因为我总干蠢事就嘲笑我。有这么一个人在你的生命里是多重要的事？可在他们眼里这些似乎无关紧要、远远排在梦想之后。换句话说，就是当牺牲时毫不犹豫就该牺牲的。 
你失去了足以扎根的土壤，就算是株再硕果累累或者美丽芬芳的植物也没用—— 
你绝对只可能存在于画面上而不是现实中。 
突然我似乎有点理解为什么凯尔那么慨叹。你看，他很清楚，我一直在玛特身边，我们两个从来谁都不离开谁，然后我们两个一起取得现在拥有的这些，还开了场不错的演唱会。这就比什么都好。也远远比他要好。他是为了土壤而牺牲掉美丽的人。也许他会成为一个很不错的鼓手，只要他也像玛特这样把女友放在第二位、从不构想什么家庭生活，可他没有。他愿意跟杰西卡结婚然后好好过他们的日子，为此他得工作赚钱、他得养家糊口，他还得在女儿生病时冲锋陷阵似的往回跑，因为他知道他想要的就是这些。他得先拥有这些才可能去享受人生里的其他快乐。而那两位——你知道是哪两位——觉得他们得先拥有人生的意义，至于那些世俗的快乐不快乐一点都他妈的不重要。相反还总是会绊住他们前进的步伐。 
我不是说他们就绝对错误。这世界上没有什么绝对。我只是觉得—— 
唉。他妈的。我都不知道我在说什么。也许我只是觉得他们太自私了。 
不过当然，也可能是我的眼光有问题。管他是他妈的什么呢。 
“好吧，我认错，对不起，”我不想再跟玛特争执这些他妈的垃圾问题了，我真不明白我干吗非要这样，“我知道我不该强迫寐罗怎么样。没准他是真的喜欢那个弗兰克才——”我偷眼看看尼亚，不知道自己这么说话会不会让他痛苦。但要是寐罗彻底离开了他，我们还在乎说出事实什么的吗？“他一点都不喜欢尼亚，是吧，所以干吗要为尼亚着想呢？” 
“够了JR！”玛特似乎真的火了，“该死的！你就不能闭嘴吗？？” 
“好吧我闭嘴，闭嘴就闭嘴，”我冷哼一声，“我只是想让问题简单点。” 
“你他妈的一直都在让简单问题复杂化！——难道你还没闹够？！” 
“算了，玛特，”尼亚说到，“不必这样。只是这么点小事而已……” 
“小事！！”玛特继续大叫，“他简直就想把整个世界都他妈的掀翻才算满意——听着，要是你现在还非要赖在这里不跟我回去，以后你都别再回去了。你真是让我失望！” 
“你他妈的才让我失望呢！”我不甘示弱地吼到，“我靠，我干吗要回去？我不干了——你听到没有？我说我不干了，我他妈的再也不干了！去你妈的梦想吧，老子够了！！” 
“JR，你到底怎么了？”尼亚拽住我的手臂，“你疯了？跟玛特这么闹？” 
“是他先开始的！！”我觉得简直委屈透顶，我靠，这是我一个人惹起来的吗？到底是谁把他妈的这一切搅得一团糟的？是我？真的是我吗？我想跳楼。我他妈的烦的就想去跳楼。当我刚要起身冲向上次琳达占据的地理位置打算吓唬吓唬玛特时，他们两个突然都不作声了——我不明白为什么。我顺着他们一致的目光朝后面望去，然后我看到了寐罗的身影。


Near 
我没有告诉JR，在他打来电话之前，我已经接到了寐罗的。 
我当然知道今晚是他们的演唱会。尽管我试图极力让自己忘记这件事，可越是想要忘记就越是记得清楚——最后我发觉自己在毫无意识地盯着墙上的挂钟，告诉自己，演唱会还有多久就要开始。演唱会已经开始了。正在进行。也许现场很热闹。结束了。一切还顺利吗？ 
一个晚上几乎没有做任何事。除了将目光和心思完全凝固在那个十二点圆盘上。 
然后我很沮丧地承认，人的感情是这样没法欺骗的一件事。 
我可以在全世界面前假装我自己已经摆脱掉这些痛苦，或者在镜子里朝自己露出微笑，用种种自欺欺人的方式『证明』自己不会再被摆布。可那些伪装经常悄无声息就被摧毁了。当我忍不住将目光放在手机上、落到他用过的杯子上，移向他扔在这里的那些画卷上，我就知道自己还没好。我知道这也许要用很长很长的时间来恢复，但我不知道那有多久。 
我想过是不是要把寐罗的那些东西全都收起来封存。 
但在整理的过程中我发觉他留在这里的东西是那么多，远远超过我的预想。不过这倒也没什么奇怪，毕竟他在这里住了整整四年而不是四个月，四年的时间，足以让他的东西在我这间原本就不宽敞的公寓里泛滥成灾。而真正没法收拾的不是他左丢一件的T恤右放一卷的画作，而是他留在这里每一个角落里的他的气息，他的感觉，他的味道和他的回忆。即使我再卖力地收拾又怎么可能将那些全部收拾得丝毫不剩？没有可能。完全没有可能。 
所以我不再做那种无谓的尝试。那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知道他是不可能消失的。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即使他的确消失在我的生活之中，可我总是觉得他还没离开，总是觉得这些东西的主人还留在这里，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或者在厨房里埋头寻找冰箱里的甜品，也许在一心专注于他的工作，又可能在卧室里睡着午觉。你知道，就是这种感觉……我总是以为寐罗很快就会回来。以为他下班后就会回家。 
他离开一个月后，我终于能从消沉里打起精神，试着回到过去的日子。 
这不过是将生活状态再拨回去罢了——原本一个人的生活变成两个人，现在再重新变回一个人。每天我仍然过着朝九晚五的日子，下班后简单地吃点东西或者干脆不吃，然后就把自己继续埋在那些书本里。阅读不再是我的乐趣，而是我用来洗刷头脑的一种工具。我总是要把一个句子读上好几遍才能明白它的意思。有时读完一整本书却根本毫无印象。 
看上去我是这样一个不闻世事、不易沉溺的人，看上去我并不会为什么而真的动感情，看上去我总是会淡然自若地面对一切，看上去我会异常平静地渡过所有的困难苦楚。看上去仅仅是看上去。我意识到自己似乎并没有表面上看到的那样坚强，又或者我原本就不坚强，可我总是习惯用坚强的脸朝向外界，当只有一个人的时候，我知道自己什么都不是。我从没告诉过父亲，其实我真的感到害怕、其实我想念母亲、其实我不想总是一个人做所有的事，我也从没告诉父亲，他的样子只让我感到窒息，我甚至不想到医院去面对他。直到他绝望。他并非死于胃癌，在死于胃癌之前他拔掉了自己的氧气管。他对我绝望？对这个世界绝望？还是对他的整个人生绝望？？……所以你看，其实他并不是百分之百地能够最终确定，他所一直坚持的就是正确的。否则他就不会死得那么绝望。唯一一个儿子甚至不愿意面对他。 
毫无疑问，每个人的人生都是不同的。 
从来就没有什么规定，一个人的人生必须要如何才算完整。什么叫做完整？体会到所有人都将能体会的、经历大部分人都要经历的、拥有多数人都会拥有的——而像我这样，也许体会过，现在却一片空白；也许经历过，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也许拥有过，虽然已经完全失去。一切都是过去时，一切都是也许。而除此之外还有很多我不曾体会、经历和拥有的，人生的涵义太广泛、太丰盈，我们没办法体会全部而只能是仅有的一部分、一小部分，而我大概只是那么一点点。如果说其他人的人生是用各种光怪陆离缤纷绚烂的色彩和符号构成，华丽多姿丰富多彩，那么我的整个人生则只像是全部用问号拼成——拼成一个更大的问号。 
我的人生完整吗？不完整吗？但即使完整或不完整，又能怎样呢？ 
即使最终我可能会像我的父亲那样，在后悔自责中告别这个世界，带着对于寐罗的满怀歉意和悔恨情绪选择主动离开这个世界，又能怎样呢。不过是种有些低落的人生罢了。 
也许让我最为伤心的不是寐罗的离开最终证明我仍然是个无法融入这个社会的人，而是我意识到他们都在做的事很可能我一辈子都不会做，而我的想法他们虽然表示理解却从心里并不赞同。我的意思是，我们知道是怎么回事却对此无能为力——我不可能去做那些他们在做的事，而他们也不会像我这样生活。虽然我们都从没有停止过在这个世界上探索和努力的举动。这就像上帝丢给我们每人一把铁锹，他们在用它拼命地挖隧道，一直朝前不停地走；而我挖的却是一口井。我没法朝前走，我跟不上他们的步伐；并且随着我们愈加努力，我们之间的距离就越大。我在原地不停地朝下深入挖掘，与此同时他们却已经越走越远。 
所以我并不责怪寐罗的最终离开——我不能把他拖入我的井里，告诉他这里其实很好，因为可以看得更深入、更彻底。如果他渴望看到的是更广阔、更丰富呢？ 
那么我能做的就是放开他，让他去做自己想做的。只要他能够确定。 
不管他是不是真的爱那个男人；或者他想要的只是他的人生，而那个男人也的确不错，只要他觉得值得就够了。我决不是在空泛地大发善心，因为你总要懂得设身处地、感同身受才对。当我能够深切地知道他渴望那样的生活就像我渴望安静的生活、他拼命想要改变一切就像我试图努力维持原状，而我却只可能让他倍受阻挡，我就不可能再拖住他不放。 
虽然在他离开之后，我才知道自己真的非常爱他。 
这种爱并非通常人们所说的爱。它有点像陪伴。自然我喜欢和寐罗在一起，但我更喜欢和他住在一起，我是说，我们各自有各自的世界，虽然这两个世界可能不大搭边，可在自己的世界里我们拥有足够的自由和专注。同时我们也拥有同一个共有空间，在这个空间里我们就像情侣一样甜蜜亲热。或者这不大像爱。所以我还是觉得……自己不具备爱的能力。 
我很少陪他出去，很少见他的朋友，很少和他一起做他想做的事。
任何一个恋人都不会像我这样不负责任，是吧？ 
我知道，我不是个合格的男友。虽然这与性格有关，但谁也不会将归根结底的原因全部放在性格上——『你根本不够爱我。你不在乎我。你心里没有我。』这才是真正的理由。我该怎么去爱一个人呢？我该陪他去所有他想去的地方、见他想要我见的一切朋友同事、做他任何渴望和期待的事情？然后最好还要能够带他寻找属于他的人生价值的道路，我们肩并肩走在一条通往成功或是充满意义的大道上？我想知道是不是每一个恋人都为对方这么做？ 
……也许是。也许只有我不是。也许只有我。 
所以我不怨恨寐罗。为什么要埋怨他呢？在我并没有很好地完成男友义务的前提下，并还要让他满怀愧疚地离开这里走向属于他的人生之路，我还有什么理由去计较这些？？ 
我希望自己能够做到心下坦然。好好祝福寐罗和他的新男友，然后慢慢淡漠这些。 
可我总是做不到。我总是会望着他留下的东西发呆，我总是为过去的那些回忆困扰，我总是上百次上万次地反问自己是否做出让步就能避免这一切，然后，我总是在试着让自己去祝福他和他的新男友与新的人生时悲伤痛苦得说不出话，即使只是在心里默念。我总是没法忘记他。我总是以为醒来就会看到他在旁边睡着，我总是以为梦中美好的一切都是现实。 
『他离开了。而我总是以为他还在这里。』 
我已经将这种状态持续了将近一年，看样子还要这样继续下去。 
继续到我也不知该是什么时候的时候——就算是永远也不奇怪。 
的确，对于我来说，永远不永远似乎并没什么区别；一天和一生只是念起来有点差别的概念而已。就算我将这样的日子过了一辈子，也许我还是不觉得什么，以为这很正常。所以将近一年的时间就这样不快不慢、温吞吞地过去，我还是在这里以为寐罗没有离开。 
我不觉得自己有什么改变了；虽然JR在见到我时惊讶得令我不安。 
他来给我送他们的演唱会的票。要是寐罗还在，我想我会去看看。但寐罗已经不在了。所以我没有接受他的邀请，我从不觉得自己会适合单独出现在演唱会上，我拒绝了，看起来这没有任何不正常，他也没有表示出任何不解或遗憾，尤其在知道我和寐罗已经分手之后。而这个晚上，虽然我知道自己的确不会走出这间公寓，可我还是在频频看着时间，下意识地在心里计算着每一分钟每一秒钟的渡过，他们在做什么，他们会怎么样，还有寐罗…… 
后来我接到了寐罗的电话。在十一点半钟左右，演唱会早已结束。 
“尼亚。”他叫我的名字。无须多言，我知道他情绪低落、非常低落。 
“寐罗，”我也叫了他的名字——我希望自己还算平静，“你还好吗？” 
“也许是。……不，不太好。……不，还算好……你呢？在干什么？” 
“没什么。——你知道，看看书，看看报纸，就是这样。还有……” 
“那么一直都还好吗？” 
“还可以。……还好。” 
好一阵过去，他都没再开口。我以为他马上就要结束这个通话，以一句『我只是想知道你是否还好』之类的作为结束语。就算那样的话我也不会觉得太过惊讶或者失落。我会非常平静地回答『谢谢』，然后说些『希望你也一直很好』什么的。最多再加上『我有点想你』。不，还是算了——我干吗要发神经般地加上那句话呢？那根本一点意义都没有。 
“你还像过去那样？一点点变化都没有吗？”他继续问。 
“……是的，没有，”我说，虽然有点不大明白是否想念他该算改变。 
那边又是一阵沉默。“……你没什么要问我的吗，尼亚？” 
我有太多太多想要问他。你知道，要是他能够给我这个权力，回答所有我提出的问题，我恐怕会像一千零一夜里面的那个大臣女儿一样，用接连不断的问题最终留下他。你在那边好不好？你每天都在做什么？你的新的工作如何？你对新的人生还算满意吗？你是否感到快乐满足？你会偶尔想起我吗？你找到那些价值没有？你还需要丢在这里的那些东西吗？你的新男友对你好吗？你们之间是否比我们曾经的更甜蜜更美好？你还记得我们过去曾经做过的那些吗？你是否已经忘记了不少很重要的事？你是否已经忘记了我？？……我还能想到更多更多的问题。我可以用一个问题引出新的问题，用一个繁衍出十个上百个，用问题告诉他我很想他，我希望他快点回来，就像每天下班后一样地走进来，把自己丢在沙发上，用拖长的慵懒撒娇的声音告诉我他累得要死——用问题将他从新的人生里活生生地拽回来。 
可实际上我只是回答了一句最差劲的，“……我想没有。” 
长久的沉默。 
“那么，”最后，他终于又问，“我能过去找你吗？现在？” 
好吧。我收回之前那句话——因为还有一句更差劲的。 
“我要睡觉了，寐罗。”我说，“已经太晚了。” 
再一番长久的沉默。然后，——咔嗒。 
然后，我关掉了卧室的灯，以免他正站在下面或是不知不觉地走过来时发觉我在说谎，发觉我在蹩脚地骗人。虽然他可能很清楚我所作做的蠢事。……但为什么我要见他呢？ 
当我坐在一片漆黑里时，我想他是不是打算给我一个机会。 
也许他会用那个当作借口，在进到公寓后一下子冲进我的怀里，告诉我他决定回来。 
会不会有那种可能呢？？……还是——他只想找个安慰的怀抱，找个熟悉的地方，休息一下，睡上一觉，明天一早醒来他还是西雅图的寐罗，他会打着哈欠拿起手机查看昨晚是否有他男友的来电记录，顺便打回去告诉对方他马上就会订张机票、大概下午几点到达机场。然后他会用浴室，就像过去那样，他依然对这里熟悉得很。我们一起吃个午餐，也许时间还够坐在一起说上一会儿什么，也许还会有拥抱和吻，很淡的那种，你知道，是朋友之间也会拥有的那些举动，什么都不算，可至少还能算不错的安慰。接下来他得开始准备离开，我会送他去机场，很可能他不要我送，因为他知道我不喜欢外出。最后他走了。这里再次恢复到昨晚他来之前的状态——好像什么都没发生，唯一一点证据也许是枕头上几根细细的金发。 
你知道，如果他想要来找我，事实情况只有一种可能，就是后者。 
他不可能决定要回来。没有那种可能。他不会抛弃刚刚在西雅图起步的人生，他不可能突然转过身回到我身边——而你知道避免失望的办法是什么，就是连希望都一并拒绝。 
然后我接到了JR的电话。再后来我上楼，看到了JR，也明白了这个晚上其实一点都不安宁——还有，我把一个那么需要安慰的寐罗赶走了。可我做错什么了吗？？我想他应该回他的西雅图去寻求温暖，而不是流连在纽约的前男友这里。是他做错了。是他不应该。
接下来，好像上演戏剧一般地，玛特来了，最后寐罗也来了。 
现在我们四个重新聚在这里，就像四年前的那一幕——只是这次再也没有人能够笑出，几乎每一张面孔都是如出一辙：麻木，僵硬，烦闷和低落。我想知道是不是所有长大后的人都只剩下这一张脸属于自己，而其他的都是备用品：随时拿出来，随时就戴上。只有这一张是你自己的，是你在面对自己时，或者像我们这样，面对像自己的一样的朋友时才露出的。 
当寐罗走过来时，我几乎想要立刻就离开这里，我甚至站了起来。
“你想回去？”他已经停在我对面，看着我，“你很不想看到我？” 
“……我不知道，”我说，“可我想你们也许该早点回各自的地方。” 
“为什么你从来不让我们住在这里？”JR问到，“好吧，过去是寐罗阻止——但现在你也变成了跟他一样的小气鬼。不过是打扫一下罢了。明天我们会帮你整理干净的。” 
“这不是打扫不打扫的问题，”玛特没好气地说，“实际上这就是强人所难。” 
他这句话让我们几个都没法再说什么了。很明显，玛特的意思是他们得各回各的地方，然后我也能好好回去休息，而不是在凌晨时分几个人坐在这里一副准备ji会的样子；也可能是他对JR不满的一种发泄。我不知道该接上一句什么，我在心里考虑是不是事情就是这样。我是说，我是不是觉得他们几个不经过我允许就擅自跑到我公寓的楼顶上来有点过分？ 
“要是你觉得我们这么做无聊，你可以退出，”JR说，“没人要你在这里待着。” 
“可我是你哥哥——” 
“还好你知道自己是哥哥不是保姆什么的。” 
“得了，JR——我不知道今天的你的脑袋到底他妈的是怎么了——” 
“因为我的事，不是吗？”寐罗开口，“我知道你在心里恨透我了。”
“我不怎么恨你，”JR冷哼一声，“只是你的行为恶心到我了。” 
“那还真是抱歉，”寐罗似乎完全不为所动，“可我就是这么做了。” 
“我没说你不能这么做——你有足够选择的权力，我们可不是你。” 
玛特站了起来，“我不明白你们干吗要在这地方吵架，”他说，“简直蠢得要命。” 
“本来就是，”JR咕哝着，“蠢得要命。打多久以来我就一直有这种想法。” 
“你要是自己不热爱人生，随便你；你不能一概而论觉得所有人都不爱。” 
“我可从没说过我不热爱人生。你可以说每个人热爱的方式不一样，但不是不热爱。” 
我不想奉陪下去了。我看了一眼寐罗，他的眼睛里掩藏着很多情绪，却又流露着更多。好像他在本能地试图去掩饰一些什么但又不想全部掩饰起来，他得让我看到一部分，好让我对此有所触动什么的。……为什么他想要触动到我呢？他想要我的什么？同情？怜悯？渴望还是惋惜？我不知道他想要干吗。我不知道他们几个在这里到底想要一个什么结果。 
还是无所谓结果，只是消磨个时间，因为这挺难得的——我们还能聚在一起。 
“要是我不热爱，”我说，“我是不是就能退出这个『热爱人生小组』了？” 
他们三个一起盯着我。 
“你看吧，JR，”玛特多少有点幸灾乐祸，“你的‘神’就不热爱。” 
“那是因为这当中有人阻止他热爱，”JR毫不留情，“他之前不是这样。” 
“你到底想要我怎么样？！”寐罗有点火大，“你干吗句句专门都针对我？？” 
“因为你不该出现在这，”JR面无惧色地看着他，“我以为你已经退出了。” 
“就因为我他妈的把他甩了这事？”寐罗指指我，“他是什么见鬼的准则？” 
“他不是什么准则，他只是个结果，”我说，“现在你们可以放弃这结果了。” 
寐罗瞪着我，一脸的怒气冲冲却又无可奈何。“好吧，”最后他说，“实际上你们就是在一致对外地告诉我：我的所作所为破坏了我们之间原有的那些不成文的烂规则。所以你们得把我排斥出去——我不是这个组织里的。我被开除了。是吧？他妈的就是这么回事吧？？” 
“我想，”我忍不住继续说到，“不是你被开除了，是这个组织已经解散了。” 
“我赞成这个，”玛特表示赞同，“就跟我们之前那个乐队一样——没法再维持下去了。你们知道什么是解散吗？解散的感觉？就是我们几个还站在这里，跟过去没什么区别，还能一起说话和吃东西什么的，但我们之间什么都不存在了。现在我们只是刚好凑在一起而已，没有任何关系地凑在一起，跟过去那种因为什么而聚在一起是两回事。就是这样。” 
“就是一碗生的豌豆和一碗被沙拉酱拌在一起的豌豆的区别。”JR补充。 
接下来又没人说话了。也许大家都在琢磨关于这个豌豆和豌豆沙拉的比喻。 
“我他妈的真想跳楼算了。”JR突然又说，带着一股浓烈的忧伤味道。 
“你跳楼，”玛特冷哼一声，“我想不到你有什么理由跳楼——因为别人的所作所为碍到你什么事还是因为你在搅乱刚才那场对别人来说很重要的演唱会之后突然感到人生空虚？” 
“那么看来想跳楼的是你，”JR马上转移矛盾，“我把你的理想人生全破坏了，是吧？” 
“我知道，”寐罗接口，“实际上你只是想要我承认其实我他妈的才想跳楼。” 
“我倒是觉得你是我们几个当中最不可能跳楼的。”JR斜了他一眼。 
“JR，我真是不明白你想要干吗——难道还有个最可能跳楼的？” 
玛特的话音落下不久，我觉得他们的目光再次都聚集到我的身上。 
看吧，也许这就是民众选举的结果——即使你不开口说话，他们心里各有准绳。事实上我才是那个最该跳楼的，虽然自始至终我对于这个竞争活动处于一种置身事外的状态。大概是他们觉得这样对我来说有点残忍，或者说是这样迅速绝对地下定结论对我有点残忍，很快他们的目光又各自撤回望着其他什么地方。但谁也不能否认刚才他们所选举出来的结果。 
“要是我跳下去，”我只好说，“是不是你们就会停止继续这么下去了？” 
“别跟他们一般计较，”玛特开始习惯性地掏烟，“他俩今晚就想打架。” 
“是他，不是我，”寐罗纠正到，“今晚我不想跟任何人打架。”
“我已经放弃那念头了——因为我不想跟自己过去的哥们打架，”JR立刻瞪了他一眼，“但我不明白为什么某个应该此刻正坐在飞往西雅图航班上的家伙现在还在这里？？” 
“这里没他妈的写着只有你能来而我不能来。”寐罗不爽地回瞪他。 
“但我只是觉得这里是你最不该来的地方——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好吧，我懂，我当然懂，——你的意思是因为我和尼亚分手了所以我他妈的连来这个公共场所的权力都没有了，”寐罗像是真的开始动怒了，“这里有标签吗？一切与尼亚分手的人不得上前——要么就是背叛过去的人禁止踏足。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这里有了选择歧视？” 
“我他妈的只是说不该——而不是不能。你脑袋有什么问题吗？？” 
“你脑袋才有问题呢！得了，JR，我看你还是过来跟我打上一场。” 
“你们两个到底够了没有！”玛特突然也发火了，伴随着他从未有过的一个摔烟的动作——在过去似乎没有人见过他这么做过。无论如何他都能做到对烟很耐心。可现在，当我们看着那支弹跳了几下落在不远处的抽到一半的烟，谁都很清楚这很可能是玛特忍耐的极限。 
“好吧，我就走，”寐罗说着退了两步，冷冷撇着嘴角，眼睛从JR身上扫过玛特最后落在我脸上，我别开了目光。“既然你们都这么一致想要把我排斥出去，我也没有理由继续厚颜无耻地在这里继续待下去——但我得说清楚，这个晚上我来这里不是为了跟你们凑这个热闹，之前我们没约定好，对不对？也许我的确不该来这里，但没人规定我不能来。……” 
“就是，”JR接到，“我可以不同意你说的话，但我誓死捍卫你说话的权力。” 
玛特迅速警告般地拽了下JR的手臂，让那个家伙停止说下去。 
寐罗没有理会JR的插嘴，“好吧，尼亚，事已至此我看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你也是。我们两个为什么分手，又分了多久，不管他们知道不知道，或者知道多少，都不重要。我来这里只是不想打扰你休息，因为你刚才告诉我你要睡觉。我只是想在这里坐会儿，一个人，有点属于自己的时间和空间，因为下面的一切都他妈的让我烦透了。……无论如何我知道我都欠你的，我之前那么做对你很不公平，或者说我的所作所为纯属无情无义。但你知道我绝不想过的是什么生活。虽然我很抱歉，可我还是得那么做。就算我日后后悔也是活该——我不可能把这些想法完全、彻底地抛弃。你该了解我——不试一次我就永远都没法安心。”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我知道，要是说些“是的我理解，你做得没错，我当然知道你想要什么”之类的话可能会让寐罗好过一些；要不就说点“我不想听你废话，我才不在乎你说些什么或者做些什么”好让JR痛快一点。不管说什么也好，只要有所回应就算对了。但我不知道有什么可说的。我是说，在这种情况下，面对寐罗『我无能为力必须如此』的道歉，我觉得说什么都是白搭。 
所以我只是默默地看着他，等着他接下去还要说些什么。 
“……好吧，看来你不想跟我继续下去这个对话，”寐罗说。 
“那不是对话，”JR又插嘴到，“两个人说话才叫对话，寐罗。” 
“你他妈的给我闭嘴。”寐罗不耐烦地说，“我不想跟你对话。” 
“我俩难得还有这么一致的时刻。”JR恶劣地勾勾嘴角。 
寐罗无视了JR的冷嘲热讽。“就算你不想理我，我还是得把要说的话说清楚——免得你们一直我在西雅图那边整天到晚快乐得不得了，没心没肺到了让人匪夷所思的地步。我得承认我那么做毫无光彩可言，但评价问题总该要公正客观点。没错，我是跟你分了手、然后换了一个挺能干也很有前途的新男友，我还算喜欢他，当然喜欢，他人很不错。可我离开你不是因为他有点身份、收入尚可、言谈风趣、爱好运动什么的，也并非因为他会愿意陪我做所有我想做的事或者能给我提供很多优越条件，我那么做只是我想要改变人生，我所拥有的那种很不怎么样、甚至算是糟糕的人生，因为我没法甘心自己一辈子就这么下去——从一个普普通通的小职员一直费力地往上爬，我觉得我还算有能力，也有条件，为什么我不去好好利用这些好让它们发挥价值而白白荒废掉呢？那没有意义，我是说，那么对待自己一点意义都没有。……我不想那样。所以既然眼下有个机会改变，理所当然我就会那么选择。这么说也许还是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好吧，实际上问题没法解决——我说得再多再清楚也没用，我只是想要你明白，迫不得已——这个词有点夸大其词，但就是这样，也许我不会那么选择。” 
他说完之后赢来一阵好长时间的沉默。沉默让我觉得周围的风在肆虐。 
可我还是沉默着，像根木桩一样矗立在他面前。 
“你能不能说点什么？”他再次硬着头皮开口，“至少让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好吗？我知道你心里不可能对此毫无感触，要不你不会变成这样。我们得试着把问题说清楚，也许那之后就不会让你这么继续瘦下去了……你看你瘦了这么多，你精神不好，你明明很伤心——可为什么我们不能把问题解决一下呢？难道非要等到下次我必须要去医院才能看到你？” 
可说什么呢，寐罗？我在心里问他。说话能解决什么问题吗？ 
不，非但现在说话不能解决问题，好像什么都不能了。即使你回来，即使我们再恢复到过去的生活状态，也不能带来任何好转——因为你知道，我们在场每一个人都知道，有某些东西已经没法再重建。重建它的可能比重建双子塔还费力——一切都已经是过去时了。 
寐罗看起来像是要崩溃了。“你干吗不说点什么呢，尼亚？？” 
许久之后，我才终于出声，“我没有义务回答你的问题，寐罗。”


Mello 
有时候你经常会面临一些突如其来的状况，不管当时你是否能反应过来，你总得说上点什么作为回应——虽然在之后想起时你可能总是觉得自己当时回答得不够聪明、不够到位，你开始想『也许我该这么回答』『我不该那么说』『为什么我没想到那一点』什么的。 
但你在想到一个回答之后你还会想到更多，然后你就不停地从各种角度设想更多的回答，越想越多越想越复杂，越来越发现这个问题似乎根本说不清楚，直到最后你会觉得也许根本没有说得那么清楚的必要；于是接下来你突然明白你所该做的不是找到某个最佳答案，而是闭上嘴。 
——就是说，少说不必要的废话。 
我想这就是尼亚拒绝跟我说话的理由。没有义务回答不意味着没有回答，对不对？明明有答案却又不肯说出口，这点的确是他的性格，但在这种情况下，他做出此种反应中的性格成分并不占据太多，大部分是他不知道该回答什么才算合适，为此他宁可保持缄默。 
你该说这种人是自作聪明还是故作冷漠呢？ 
反正我很绝望。 
你知道，当我看到他这副样子时，我心里没法好受。他瘦了很多，看起来神色憔悴情绪糟糕，虽然他偶尔也会说几句什么，甚至笑那么一两下，但那只会让你更难受。因为你清楚那不过是他面对这种情况所做出的一些他该做出的反应而已，他的心思根本不在这里。并且让我伤心的是，看起来他的心思也不在我身上。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的人在这儿，但你也可以说他的人根本不在这儿。我不知道怎么做才能让他好一点，或许我该回到他的身边？我想知道是不是天下所有散伙的情侣在日后再见面时，一方发现另一方不好，于是他（她）便选择用重回对方身边的方式来解决这个问题？——你知道，不是。很大部分都不是。 
但我们不能把问题摆在那里任其发展，我们总得想办法解决。
我们总得做点什么。 
我不想让尼亚这样下去。而让我重回他的身边也并非改变尼亚的唯一方法，大部分问题不是只有一种解决方式或挽救可能——我们现在就得拼命寻找和挖掘那些，得让他好起来。可首先他得说点什么，不是吗？医生给病人看病时，肯定先要倾听病人自己描述症状，才能获得初步认知，再经过一番诊断，然后确定对方的病因，最后对症下药什么的。可当你面对一个一言不发、缄默不语的病人，你又能怎么样呢？他甚至都不告诉你他哪里难受。或者，更让你沮丧的是，他可能会告诉你他并没生病，他一点事都没有，是你在自作多情。 
“我还算好。”当我看向他时，他这么回答。瞧，这跟『我没生病』差不多吧？
“好你妈个鬼。” 
JR哈哈大笑起来，好像从没听过那么好笑的笑话似的。玛特怎么瞪他和拍他的后背也没用，他光是在那里笑起来个没完，仿佛笑神经已经完全失控了。于是我们三个都看着JR一个人在那里笑了个天翻地覆。我当然不会不知道，他干吗要他妈的笑成这样。 
既然我在这里理直气壮地朝尼亚叫喊『好你妈个鬼』—— 
好吧，请问是谁让受害者变成这样的呢？ 
尼亚叹了口气，“就算我不好，跟你又有什么关系呢，寐罗？”
JR笑得更厉害了。见鬼的——我在之前怎么没拿卷胶带上来？ 
“因为我不想看到你这样……”我自动消声。可又是谁让他变成这样的呢？JR的笑声在我耳里变得尖锐刺耳，尼亚的面无表情和玛特的冷眼旁观，还有这个冷冰冰的漆黑夜晚，空啤酒罐在风的推动下骨碌碌滚动着，好几个烟头早已熄灭，我们脚下的小石头泛着寒意。这一幕落在画面上一定荒凉无比，并且多少还带着点颓废味道——但此刻置身其中的我却并没有什么深刻的认识。我仅仅是知道，在这里，在这一刻，我的确有些无地自容。 
可为什么一切都他妈的是我的错呢？为什么全部错误都该推到我头上呢？？ 
仿佛听到我内心里的愤怒反问，尼亚再次开口了，“这些不都是你的原因，寐罗。所以你没必要一定这么做——为什么你不放轻松些，少想一些呢？事情都过去了，不是吗？” 
“可我该怎么放松呢？”我问，“转身离开吗？你的意思是我该买张机票回去？” 
尼亚不置可否地看着我，但他的眼睛里已经明显流露出『正该如此』的意思。
“……好吧，我明白了，”我绝望地说，“我这就走。” 
话音未落，我看到他们三个同时松了口气—— 
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最难堪的滋味吗？就是这个。 
你的离开能让他们所有人都松口气，你的存在就是他们不安的最大来源，是你一手造成他们这种无所适从的状况而你还不自知，当你终于有点识趣地要退出，他们总算松了口气，接下来一切便能恢复正常、重归运转。因为你的存在对于他们来说根本就是多余的。 
既然是多余的，那么就该切除、去掉、抹消、赶走才对。 
我没有再多耽搁一秒，立刻转身毫不犹豫地走了。 
真是见他妈的鬼——为什么我会想来这个地方呢？只因为我有点想尼亚、又不想拆穿他欺骗我已经睡觉的谎言，所以才爬到这上面来？还是因为我抱有一丝能够拖尼亚上来的侥幸心理，以为只要在这里那么见到尼亚就是自然而然的事？或者因为在这里能让我好受一点，在遭遇过之前那番让我倍受自责折磨的伤害之后，或者想要知道尼亚会对此说些什么？？ 
好吧，不管怎么样——你看出来了，其实我就是想见见尼亚。 
我不过是想见见尼亚而已。而不可能只因为是我提出分手、所以我他妈的连见尼亚一面的权力都没有了——这到底是什么见鬼的独裁统治？这是谁规定的？？有这种烂条文吗？！为什么情侣分手之后不能见面？为什么我和尼亚要么就做恋人、要么就只能反目成仇？？ 
就算我很对不起尼亚，我也有见他的权力，对不对？ 
算了。我干吗把自己说得那么不堪。好像欠他条命似的。 
当我站在楼道里狂按电梯时，我听到后面传来一阵脚步声——谢天谢地，我还没凄惨到连个上前安慰自己一下的人都没有的地步；但是无比失望，那不是尼亚，不是尼亚。 
“我没事，”我麻木地盯着那枚三角形的红色电梯按钮，告诉玛特，“没什么事。” 
“别这样，”玛特一把揽住我的肩膀拍了拍，“JR就是个孩子。别跟他计较。” 
“不是JR的事，”我忍不住吸了下鼻子——唉，我真不该做出这么丢人的举动。但我很快就会控制不住情绪了，要是我不这么做的话。我靠，我真想哭鼻子。“不是他。” 
“可尼亚也有他的难处，”玛特叹了口气，“你不能让他强装笑脸来跟你说话。” 
“其实还是我的错，不是吗？”我推开他的手，迈进滑开门的电梯里。 
他立刻用手死命挡住徐徐合拢的梯门，费力挤了进来。 
我倚在电梯后部，表情僵硬地盯着那个正在飞速下降的数字，感觉它就像我和尼亚之间急转直下的情感温度——从沸腾降至冰点，似乎不过瞬间的事。可没有经历过这种温度下降的人没法知道这种感觉。这他妈的比什么感觉都要难受，但这却又不是最难受的；最难受的是你还得接着往下想，意识到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你，并且一切都已经无可挽回。 
我不想放弃我的新的一切，要是我再说我也不想放弃尼亚，是不是我太贪心了？ 
“用不着这样，玛特，”我说，“我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我也不会记恨JR。” 
“JR好说，他只是一时气坏了——何况朋友总还是朋友，不会有什么。不过至于尼亚，问题就远比JR要复杂得多。我觉得你最好还是尽量别再露面……你知道，情侣分手之后都很难再面对彼此，虽然我知道你的确担心尼亚，也可能有点愧疚，但那不是见面之后说上些什么就能解决的问题——你很清楚，不是吗？你没法治他的病，只能让他越来越恶化。” 
“难道他自己会主动治自己的病？”我极快地扫过他一眼，再次盯着那个还在急遽变化着的数字，它快得让我心慌气闷。“……还是你和JR当中的谁能把他治好？？” 
“恐怕没人，”他说，“恐怕他得一直这么下去。可你也不能，寐罗。” 
我狠狠咬了下嘴唇，“就是说他现在最好做好随时挂掉走人的准备？” 
“没那么夸张——只是他可能还得这么持续一阵子。” 
“一阵子是多久？”叮的一声，电梯门在我们面前敞开，我走了出去。
玛特跟着走出来，陪我走出公寓大楼。“我不知道。……也许几个月？或者又一年？？谁说得好呢。不过你也不是不知道——他天生就是这样。他一直都在这么过日子。” 
我默不作声地朝右转弯（机场的方向），沿着街道慢吞吞地走。 
尼亚的确就是这样子。在认识我之前，在我们同住那段时间里，在我离开之后，他似乎并未改变多少——他还是每天过他该过的日子，做他该做的事，走他该走的路。可现在却与过去不一样了，我知道，他知道，玛特和JR也知道。即使他现在看起来仍然与过去的他没什么区别，可还是不同了。而且一旦你知道了某些东西，你就没法再回到不知道的状态里。即使你想欺骗自己，假装你并不知道，结果只能显得你既天真幼稚又愚蠢可笑。 
“我是不是该回来纽约？”我低声说，“要是我不想他再这样下去？” 
“别问我呀，”玛特似乎事不关己地答到，“你自己心里有答案。” 
我皱了皱眉，却又没法抱怨什么。要是我心里有答案，也许现在我所作的就是我对此的回答——我在朝机场走，而不是在那一刻冲上去告诉尼亚我决定留下来。留下来？仍然继续过去那种日子？直到我可能再因为另一个机会离开一次？让尼亚再『死』上一次？？ 
我恨他这种似乎对于『自我恢复』完全无能的表现。 
他不是一直都挺淡定坚强的么？可为什么现在看起来却不是？？虽然你也可以说他很坚强——毕竟刚才那段时间里他既没冲动地大喊大叫也没丢人地泣不成声，他没有露出什么特别的表情，也没有说出一句失控的话，他更没做任何能够说明什么的举动——他一直表现良好，似乎已经对于一年之前发生的事情绪淡漠，即使他瘦了那么多，并且眼神黯淡。 
很多人都会失恋。脆弱的，坚强的，男人，女人。每天都有很多。 
可为什么他是这么的—— 
咳，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他会让我即使回到西雅图也没法很快地好转过来。 
就像他的一切都有着深切的感染力，一旦染上就再难消除。 
“这段时间你们一直都没见过他？”我问，即使知道答案。 
“我不是说了——要是你希望我来看看他，我马上就会来。”他耸耸肩，跟我并排走着，“可你什么都没说过。何况我们贸然拜访又有点奇怪。当然啦，我们平日也总是在忙。” 
我几乎说不出话，“就是说差不多一年的时间里，他一直都自己一个人过。” 
“在认识你之前他不也是这样？”玛特安慰到，“你不要总是越想越糟。” 
“他干吗非要这样呢？”我忍不住叫了起来，“有几个像他这样的？？” 
“可要不是这样，”玛特别有意味地说，“显然那就不是尼亚。” 
我被他的话堵住了。……没错。只有尼亚才这样。只有他。我该说自己是太幸运还是太不幸呢？为什么仅此一个的尼亚就他妈的被我遇到？为什么当初我要在那天上街？为什么那一刻突然开始下雨？又为什么我们在朝同一个方向跑——只为了今天的这个结局？？ 
“别想太多了，”玛特又说了一遍，“既然已经做了选择，何必还总是念念不忘？” 
“我才没有，”我不由得辩解，“可至少我们还能算是朋友吧？” 
“朋友？”玛特笑了一声，摇摇头，“你觉得他会有朋友吗？他还会在这之后还和你当什么像你我之间这样的朋友？尼亚会这么做？？……连我都知道他不会；不管对谁都不会。也许还要加上尤其是对你——如果换作你，你该怎么面对寐罗呢？别这样强人所难。” 
“我知道了，”我冷冰冰地说，站住脚步，“别送了，我自己搭计程车去机场。” 
“生气了？”玛特还是无所谓地笑笑，“那就别说了。没办法的事，寐罗。” 
“……行了，玛特，”我看了他一眼，拦住一辆路过的车，“回来再联系。” 
“嗯哼，没问题，”玛特看着我钻进车子，弯腰朝车窗里望进来，“打电话给我。” 
“过了这段时间，”我说，“然后——找个机会再出来喝几杯。” 
他笑着点点头，然后直起腰站在那里，看着我的车在他眼前驶走。 
一路上我愁眉苦脸地坐在那里，心情几乎郁闷到了极点。昨天下午登上班机时我的心情还算不错，至少想到玛特他们的首场演唱会就没法不激动。可谁能想到会发生这些？简直是前所未有的混乱。前所未有，一片混乱。可我又该怪谁呢？说来说去还不是因为我？？ 
当我的手滑进口袋时，手机刚巧震动起来。我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是弗兰克。 
“你怎么样？”还未等我开口说话，刚一接通那边就传来他急切的声音，“寐罗？现在你在什么地方？机场？还是纽约什么地方？你订了机票没有？今晚你回来吗？？” 
“我在去机场的路上，”我回答到，一边心不在焉地看着车窗外一闪而过的黑色树影。“不知道最快一班飞往西雅图的航班是几点钟……不过明天一定能到。明天。”
他在那边松了口气，“我去网上查查，”他说，几乎同时我听到了那边的鼠标声，“……最快一班……唔，早上五点四十分。现在是——凌晨三点十分，看来你还得等上一个多小时。我跟你讲电话怎么样？不过，要是能有架直升机的话，——我就可以直接过去接你。” 
“直升机，”我故作夸张地咂了下嘴，“恐怕你现在还没法拥有。” 
“会有的，早晚会有，”他在那边笑了几声，然后慢慢地消失。“说实话，看到你这么久都没有半点消息，我越来越不安，一直对着手机出神。我以为你去找尼亚了呢。……” 
“我是去找尼亚了，”我说，“刚才我一直在他公寓的楼顶上。” 
弗兰克没作声。好半天过去，他才又开口，“……你们两个？” 
“还有玛特他们，”我说，“演唱会上出了点小乱子——所以我们几个心情都不太好。我只是想找个地方待会儿，一个人安静安静，所以去了那里。结果撞见他们三个都在。” 
“那——你们在说话？”弗兰克小心地问，像个孩子似的。 
“在吵架，”我故作轻松地说，并且笑了笑，“吵得翻天。” 
“上帝，”他在那边咕哝了一声，“为什么吵架？” 
“一些——小事，”我伸了个懒腰，看着窗外已经隐约可见的机场，“算了，不值一提。反正就是那些吵吵嚷嚷的烂理由，演唱会……等回去之后再跟说吧，演唱会的事。” 
“那尼亚呢？”弗兰克不死心地问到，“他也在跟你吵架？” 
我沉默着，咬了下嘴唇。“……不，他没跟我吵。他不怎么理我。” 
弗兰克跟着沉默了几秒。我听到那边传来一丝尚且平静的呼吸。 
“好了不说了——我得先去买张机票，有什么事待会儿再继续。”我说着，刚要挂断却又移开了已经悬在挂机键上的手指，朝弗兰克最后说了一句，“等我回去，弗兰克。” 
我想这没什么可后悔的。弗兰克是这么在乎我，并且愿意将他的在乎表现得清清楚楚、彻彻底底，不像那个不但看起来不像很在乎我、就算即使在乎也不会表现的家伙。我并非在抱怨尼亚这样实在糟糕，而是他没法让我感觉到他是爱着我的，要是你总是对于对方的感情怀有提心吊胆、无法确定的忧虑，那会让你原本拥有的热情大打折扣。这根本无可置疑。他为什么要隐瞒对我的感情？不管那是出于他的本性还是他故意而为，他都不应该这样。没有理由他要这样，如果他爱我。而我也没有义务要一直这么惴惴不安下去，不是吗？？弗兰克就不会让我总是猜测揣摩，即使只是一个眼神，他也会让我明白他有多在乎我。这就够了。其他的什么暂且放到一边——还有什么能比一份让你有安全和拥有感的感情更重要呢？？ 
我买了张机票，五点四十分飞往西雅图，然后在候机大厅里找了个位子坐下。 
我掏出手机，打算给弗兰克拨回一个电话，告诉他我已经买到了机票，正在等着航班；但却鬼使神差般地按下尼亚的号码，并且毫无察觉。直到在一番因为过于长久而让我不由得有点纳闷的等待后，那边终于传来尼亚应答的声音，我才赫然发觉自己拨错了号码。 
“……拨错号码？”尼亚马上意识到了我的错误，聪明得令我着恼。 
“等等，”我急忙说，“先别挂断——呃，他们两个已经走了没有？” 
“是的，”尼亚回答，“玛特没回来。你们刚离开不久，JR也走了。” 
“哦，那就好，”我也不知道他妈的好什么好，“你在干吗？” 
“准备睡觉。”他回答。 
我想也许该说晚安。可我什么都没说，只是举着手机发呆，被动地等待着他再重复一遍正打算睡觉的事，好有理由挂断电话，可他也没吭声，像跟我较劲般地在那边沉默着。我们就这么各自举着手机朝对方倾吐着若有若无的呼吸声，无声而持久地浪费着电话费。 
我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也许很久，可还是没人开口。该说什么呢？恐怕根本没什么可说的——一旦开口就距离说再见不远，所以就这样沉默着，反而更好一些。 
可是你能感觉到那种沉寂与紧张么？那丝无形的弦紧绷着，仿佛随时都会绷断。只要有哪一方开口，甚至周围发出什么声响，就能迅速打破此刻如真空般已全然停滞的一切，然后接下去就像一切进入正轨一般，我们互道晚安，客气得像两个陌生人，温和得则一如老友，直到彼此分别按上结束通话的按键，还维持着表面平静，即使心里远没有那么平静。 
说点什么吧。不，还是什么都别说。……什么都别说。别说。 
这里有个安静的世界。只属于我们两个的世界——即使我们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这里依然真实而生动地存在着。有呼吸，有感觉，有对于过去某些时刻的回忆，有对彼此才可能拥有的那丝细微与敏感，有你的味道，有我的气息，有色彩，有旋律，有无边的幻想，有无尽的思绪，有一切美妙和甜蜜的体验，有所有悲伤与痛苦的感觉，有这些，有那些，有能够清楚描述的，有无法言语形容的，有能够捉住和抚摸的，有无法捕捉与碰触的，有清晨天空中逗留的斑驳夜色，有夜幕降临时残留的夕烟余晖，有温暖柔软的身体，有指间缠绕的发丝，有所有的，有仅有的，有不同的，有相同的，有我们的不约而同的沉默，沉默，沉默。 
我听到他在那边轻声地、轻声地、非常轻声地叹了口气.
我顿时神经紧绷——想象着他将要求，『回来吧。寐罗。』 
“忘记纽约吧，寐罗。”他说，语气平稳，声音平淡。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得喉头被狠狠堵上一块他妈的巨石——让我连吞咽的动作都没办法再轻而易举地做出。我举着手机仍然毫无动作，眼前空荡荡的明亮大厅变得模糊起来。我以为他要说些其他的什么。为什么他不能说点诸如『今天先这样吧——改天再聊。』『等你下一次回来纽约再说。』或者『回到西雅图后我们再通话。』之类的，却偏偏要说这句？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但没等我想到什么回答，——咔嗒。 
然后是刺耳的、尖锐的、急促而陌生的盲音。 
我像石雕一样坐在那里，那种感觉非常奇怪——有点像四肢无力，又有点像全身发僵。我没办法确切地形容那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尼亚先挂电话对我来说是这么糟糕，继而我想起在此之前他似乎从没主动挂过我的电话，每一次都会等着我先结束通话——所以我才会觉得那声音很陌生。当然，这最多说明一些在过去很有意义而现在已经不再重要的问题。可这还不是最严重的，最严重的是，我觉得他的挂断似乎意味着让心脏停止输送血液。 
这是一个从来不肯承认自己在生病的病人——即使他已经病入膏肓。 
我想也许很多人没见过尼亚这样的人。我也只见过这一个。绝无仅有的一个，以后再也不会有了。这种人很容易灭绝。因为他们不会自我保护和自救，不懂得自我医治，不肯承认自己受伤，不愿接受他人帮助，不能容忍外人靠近。他们只会傻乎乎地在一个自以为安全的地方悄无声息地生活，对于突然介入的外界事物一概排斥，但偶尔也会接受——这种接受的行为几乎很少，或者不存在。而一旦接受之后他们生存的方式就被打乱和破坏、并且再也没办法恢复到过去的那种状态。他们对此没有什么特殊的意识，直到伤害突然到来仍然无所谓察觉，然后伤害持续，伤口恶化，他们还是感觉麻木，最后他们死亡，始终都保持着平静。他们甚至可能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死去。虽然在生命脱离身体的前一秒钟才有那么点惊醒。 
胡思乱想让我差点错过了班机。我坐在位子上，身心疲惫，倦怠不堪，紧紧闭着眼睛，倚住座椅；在跑道上滑行时我觉得轮子摩擦地面的巨响就像把什么东西压得粉碎的声音。


Frank 
在见到他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为这样的一个人付出什么都是值得的。 
他有不错的资本，也有发展潜力，只要稍加包装就能成为一个很不错的广告模特——这不是什么太困难的事，现在的广告模特随处都是，只要有个适合的机会，出道没那么困难。 
困难的是你怎样将这个好的开始维持下去。好比一个突然窜上音乐排行榜的新人，他的曲子可能很快传遍大街小巷，但那与他成为巨星还是两回事——他得有足够的新作品和新特色，好让他能继续红下去，否则很快就会被其他层出不穷的歌手、乐队和新歌卷入潮流。 
我有把握，寐罗能够一炮走红并且继续这么红下去。 
可我不能肯定他是不是做好了足够接受这些的准备。 
你知道，但凡一名出色的艺人都是没有属于自己生活的。在起初他们会不适应，当情况慢慢发展愈演愈烈他们会产生强烈的反抗情绪，但那时已经身不由己、无法改变，直到最后他们被消磨得没了脾气，一切生活都要透明化，就像被关在明净的玻璃橱窗里的展品。
我呢，既想让他出名，又不大想要他这么地出名。他只要小有名气就够了。 
但最后情况会发展成什么样，没人能说得好。也许哪天他会参加某个影片的试镜，然后被导演一眼相中，接着他会接拍那部片子，没准会一举成功，然后他又赢来一个新的人生。这些都没什么好奇怪的——生活里这样的例子俯拾皆是，我实在是懒于去想。 
实话说，我的确没想自己能够那么快就被寐罗接受。我以为自己要经过好一番的努力，毕竟他那个男友必然也不寻常——能够得到寐罗青睐的人怎么可能普通？？……好吧，也许我这样说未免有点偏激，但的确是那种感觉。寐罗不大可能对泛泛之辈情有独衷。虽然我也算个年轻有为的商业家，有点资产，有点地位，有那么点会被人喜欢的风趣幽默，当然更有在工作中不可或缺的严厉和严谨，自然更有生活品味和生活情趣，自认为这样的自己没什么不可能不被他人欢迎和接受，可面对寐罗那双无视平庸的眼睛，我还是有点信心不足。 
因为你知道他要的不是这些；他要的那些很可能你自己并不拥有，又谈何给予？ 
但即使这样我还是愿意试上一次，至少我还有能力把他捧成倍受欢迎的广告模特，只要他能够淋漓尽致地将自己的全部展露演绎和发挥，他就能有个非常不错的前途。而现在你也看到了，他的确做得不错。是非常不错。我说了，他既有资本又有潜力，成功对他来说不是难事——至少不像对于其他人那样困难。何况他还擅长绘画和设计，这些简直再好不过了。 
所以不管怎么看，寐罗的前途一片明亮灿烂，显然是颗明日之星。可我们这颗熠熠生辉的明日之星在那趟纽约之行（参加死党的演唱会）回来后，显然心情大为下降。 
我知道这没什么奇怪。他去见了他的前男友，虽然他说他们并没有说什么。 
要是你真的相信『他们并没有说什么』，你就是天下头号傻瓜。
我从没见过他的男友。但我知道他叫尼亚，并且是个『相貌英俊、性格孤僻、好像生活在外星球上、但是心地善良脾气也好的家伙』。他和尼亚分手几乎没费任何力气，看来对方根本没有为难他什么——我不知道是尼亚过于爱护他所以凡事都顺从他还是对他的感情也不过是那么回事的缘故。好吧，不管怎么样，他们分手了；然后寐罗来到我身边。 
即使用膝盖想想你也能知道他们之间必然还有感情存在。 
我比较小心不在寐罗面前提起尼亚这个名字，除非他主动提起，不过那种机会非常少，或者说几乎不存在。他不想提他。因为他不想触动心里那根还会牵动他神经的细弦。纽约与他之间仿佛有根无形的线，那边轻轻一动，立刻会让他在这里敏感地察觉——不过并非只是针对尼亚而言，他过去的朋友和同事也在那里，可最重要的还是尼亚。永远是尼亚。 
尼亚像一道无形的墙，竖在那里，我们看不到却能感觉得到。 
你以为时间慢慢过去，那堵墙会逐渐淡漠直至消失；可那只是你的个人空想。实际上他从不淡漠或消失，他只是静静地守在那里，即使不会主动靠近但也从不后退半步，好像可以一辈子地伫立不动，不管你有多恼火他的存在，你也无能为力，只能对着这一切独自郁闷。 
尼亚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呢？ 
不过一个同样普普通通的人。这是大部分时候我给自己的回答。因为所有人都不过是一份子——整个人类社会当中的非常微不足道的一份子，就算我是个商业家，寐罗是个模特，而另一个人是小职员或者乞丐什么的，本质上我们都一样。在考虑这些问题时你首先要理解那个叫做『无差别』的词。我不喜欢总是眼睛盯着自己特点的人，何况那根本没什么异常。所以我就很喜欢寐罗的这一点：他懂得掌握个性但不过分宣扬，不像那些讨厌的家伙动不动就把『个性』之类的词挂在嘴边，一副唯恐天下人不知道他们有多特别之类的自傲模样。 
请问你有什么值得骄傲的资本？脸蛋漂亮？身材傲人？言谈粗鲁还是行为像外星人？ 
提起这个，我倒是觉得除非外星人，其他任何谁最好都闭上嘴巴少谈自己的个性。 
我不喜欢演艺圈的原因就是那些家伙们太过追求个性。即使你不去追求，你也是和他人有所差别的——而不是凭借叫喊得多响你就有多个性，顶多那让你显得又烦人又无聊，还很愚蠢。你经常会看到一些人动不动就说『人们都说我是个古怪的人』『我总是有点与众不同』『我没法和其他人保持一致，我有我自己的特点』『我不屑于那些』之类的话，伴随着一些故作姿态的动作，磨磨指甲、抓抓头发什么的，好像有张写着『特别』的大标签贴在他身上一样。对此我只觉得心烦透顶。我觉得对待这种人的方式就是别理他，让他自己去秀。不谈个性并不意味着你就没有个性，所有人都有眼睛、都能看到，那些东西你无须张扬，没有人会将这些漠视；而要是随时随地都记得自己的特别，不忘记到处宣扬，你只能惹人生厌。 
可当今时代又很追捧这些。所以你可以轻而易举地看到那些记者和迷们，追着跑着去问那些艺人到底有什么个性、个性如何、个性的效果怎么样，就像一群嗡嗡作响的盲从苍蝇，既恶心又嘈杂。而那些被追问的自大者们就更加自以为是，大摆姿态。甚至不止他们，现实当中这样的人也比比皆是——他们动不动就觉得自己很特别，与众不同或者超凡脱俗，好像跟别人在一起对他们而言就像是同流合污一样地恶劣和庸俗。在名声尚且还不为任何人所知的时候，他们就拿这些来恶心周围的人；这种行为相当扰人，而他们本人还不自知。 
寐罗不会把自己的特别挂在嘴边，他通常选择闭口不谈。他不怎么喜欢参加这样那样的聚会，很少主动要求外出，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家里看看电视听听音乐什么的，每周去健身房两三次，不怎么理会其他人的搭讪，每次外出带回家的写着号码的小纸条也很少——我猜大部分是被他随手处理了。他从不在人多的场合下吵闹，不乐于充当那些聚会宴会上哗众取宠的主角，即使在拍摄现场也不会把自己变成颐指气使的明星派。可他就算是沉默，你也能注意到他。这些反而让寐罗更受关注。那些笨蛋不知道一个拥有神秘感的人比整天吵个没完的家伙更具魅力。这样的寐罗的确别有特色，但当你想到他为什么这样时，你就没法再保持镇定。我知道最低调的不是寐罗，而是他那个男友。那才是真正的史上最低调——因为是他把寐罗变成了这样。寐罗始终不能忘记尼亚，不管他是否掩饰，何况这也没什么好掩饰的。
而不掩饰并不代表他总会提起对方，我说过了，他从不谈尼亚，至少从不主动谈。可你还是能从他的眼睛里看到那些存在的东西——不像其他在大笑或伤心时眼神纯粹的人，那种情况下他们的眼睛里只是非常纯粹的快乐或者不快乐；他的眼睛里总是有些东西，一些可能永远都没办法使其磨灭和消失的东西，不论何时何地都伴随着他和给他打上标签，标注着他的意味颇深的别有不同。所以你可以说他在这里，但又不在；他高兴，却又不高兴；他满足，可又不满足。他把很多对立的情感和表现集中起来并加以阐释让那些同时共存，好像他天生便擅长这个，好让你能深刻地体会到拥有一个人却又不能称作完全地拥有是什么滋味。 
那么，也许我得老老实实地承认：实际上我并没有没赢过尼亚什么。 
寐罗在我身边只是一个表面上的结果，可我们只需要一个表面结果吗？ 
有一次我们上街，当我去买冷饮回来给他时，我看到他站在一家用品店的橱窗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摆在里面的一只马克杯。一只上面印着蜘蛛侠的马克杯，非常可爱。那一刻我觉得他像个大男孩，比如十五六岁的、仍然记得自己童年时对什么有情结的大男孩，会一脸兴奋地抓住我的手臂跟我说，『嗨，弗兰克，看——那是我五岁时最喜欢的电影角色——你知道吗？我的整个房间都是蜘蛛侠！墙纸、窗帘、床单和枕头，还有书套和餐具……』 
我觉得我会非常喜欢听他说起童年的事。然后顺便回忆一下我们各自有趣的往事。 
可很长时间过去，他还是站在那里望着马克杯，一脸忧伤。所以你知道了，那不是他的什么童年偶像，那是他的过去。一个用电影角色取代了发生的一些往事、一部分场景和一种心情的过去。那个蜘蛛侠上面有很多影子。可能他用它喝过咖啡和牛奶，是尼亚给他煮的；可能装过画画的铅笔，每一支都是尼亚耐心给他削的；可能放在床头，每天早上一睁眼就能看到，是尼亚给他摆在床头，并且里面总是有装满五分之四左右的水。总之就是那些——他在那只杯子上看到了过去一切的影子，那让他的表情忧伤失落，却让你百般不是滋味。 
所以我不能确定自己是否赢过尼亚什么。在此之前的盲目骄傲背后只是一些逐渐显露的琐碎现实——可能很容易将你置入一个又一个困惑与不安的境地，让你不住地怀疑与反问。 
我感到自己原本很有把握，在寐罗最初来到这里开始他的新的一切的时候，他兴奋异常满身干劲，似乎对于未来充满着无限的渴望和信心，一副准备大干一场的架势；而现在，当一切的确开始步入正轨顺利进行，他却似乎变得有些迷茫了——对于他自身的迷茫。 
确定自己今后的道路有时并不是件难事，排除那些可能发生的意外，剩下的按部就班，往往就是你在平稳渡过的漫长时期中所要拥有的人生；即使寐罗的生命里已经出现并不在原先预想之内的转折，但一切似乎不难看出他今后的发展会朝着哪个方向以及效果如何。总体来说不错，他所要追求的价值或是意义正在体现，可就在这个时刻他却迷失了方向。或者说从纽约回来之后，他的情绪显然不太好。即使有时看起来不错，但你也不难知道他并不真的轻松愉快。他和尼亚之间发生了什么呢？我是该追究一番还是继续像过去那样选择缄默？ 
这样过去了大约一周左右，我开始觉得不能再像过去那样对待这个问题。 
毕竟某些东西并非你避而不谈就会减弱，相反它很可能越来越严重偏激。 
等他又拍过一个新的广告之后，我提议去旅游，顺便一起放个假轻松轻松。“怎么样，”我征求他的意见，此时他正坐在床上看杂志，用封面那个男人的脸挡住自己的。“寐罗？” 
“我想想，”他说，一边翻了几页过去，“你有时间休假？” 
“当然，如果我想休假，有什么能够阻止我休假呢？”我尽量不以为然地回答，“那么你要考虑多久？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一个下午还是一天？？” 
他仍然翻着杂志，只是翻动的频率加快了。“我不知道，”他说，“看情况吧。”
“你不想去？”我问，“还是你有别的打算？我们一起出去走走不好吗？” 
他不置可否地扬了扬眉——通常那表示『我没说不好，虽然我也没说好』。 
他这种反应实在让人泄气。要是我能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尼亚会给他什么作为回应或许就好得多——至少能够借以参考。不过尼亚不可能提出这种建议，所以这个可能性为零。 
“好吧，你考虑考虑，”我只能说，“要是你今晚就能得出结论，当然最好不过。” 
他漫不经心地点点头，杂志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于是他重新从第一页开始翻起，以比之前稍微放慢些的速度，不过我能知道即使从这遍翻阅里，他也不能从这本杂志中得到什么有用信息，或者这个下午他都得不到什么，不管那信息有用还是没用，精彩还是糟糕。 
“那么，待会儿一起出去吃个晚餐怎么样？”我再次兴致盎然地提议。 
寐罗的手顿了顿，似乎在考虑。这个问题他也需要进行一番深思熟虑？ 
“……好吧，”他说，接着翻了下去，杂志在他手里哗啦作响，“去哪？” 
“随便，你想去什么地方？”我很高兴他没用多久就给了我想要的答案。 
“唔，不知道，你决定吧，”他说。 
虽然他把决定权大方地交给我，但我知道这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至少这证明他并不像我这么热心参与这件事——相反他只是抱着种可有可无，甚至没有更好的态度。我多少有那么点扫兴，对于他反应平平的回答。但我又不能收回之前的建议，这一切都让我很沮丧。 
“那就去洛绮丝餐厅吧，”我说，“你不是很喜欢那里的红酒牛排吗？” 
“没错，那好。”他点点头，没做任何判断地答应了。 
“然后我们再去看场电影怎么样？最近有部新上映的动作片——” 
一阵铃声打断了我的声音。寐罗不耐烦地转头看看地板上的牛仔裤，不想去理会它，却最后还是不得不弯腰伸长手臂拽过那条裤子，从口袋里翻出手机。当他刚刚掏出手机，铃声便戛然而止。他按了几下按键找到记录，继而微微皱眉，对着那个号码看了几秒，显然不是平日那些闲七杂八之流。我几乎立刻开始怀疑那是不是尼亚的电话——但是怎么可能呢？ 
我知道尼亚不会给他打电话。不会。那个男人好像从不做什么。从不。
他沉默了一会儿，耸耸肩，将手机塞回口袋，牛仔裤重新被丢到床下。 
“……不用回过去吗？”我问，“你的朋友？还是——” 
“以前的同事，”他说，声音多少有点不自然，“没什么重要的。” 
我没有再说什么。要是我不在这里，我想他会马上拨回那个号码。 
“想要现在出去走走吗？” 
“不，我现在不想出去。” 
我耸耸肩，告诉自己别介意。“有什么想买的东西吗？” 
“没有。” 
别介意。“我去拿些饮料？” 
“我不……好吧，可乐。” 
我从冰箱里拿了两罐可乐，回到卧室丢给寐罗一罐，他伸手接住，将杂志放在膝盖上，拉开易拉环喝了一口，目光很快地扫过我。我在他身边坐下，侧头吻了下他的嘴唇，从后面伸过手臂搂住他的腰将他抱在怀里，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他的发丝轻柔地蹭过我的脸颊。
“寐罗，为什么你不高兴呢？”我低声问，一手轻抚着他的脖子。 
“不高兴？为什么？？……我没有。”他摇摇头，接着又喝了口可乐。 
“你当然不高兴，”我觉得我们两个真的需要谈谈——虽然在之前这个想法还仅仅是个想法，此刻却似乎已经成为刻不容缓的要事。“你精神不好，情绪低落，从纽约回来之后就一直这样——别打断我说话，听我说，寐罗，听我说完，好吗？……你看，我不知道之前在纽约到底都发生了什么，你说你们吵了起来——和你最好的朋友，JR，是吧？我当然记得你那些朋友的名字。虽然你没提起吵架的理由，但我猜猜也能知道，多少也跟尼亚有关——即使他似乎没怎么理会你。……我说这些不是为了追问那晚到底出现了什么情况，我只是想知道你到底都在想些什么？告诉我，可以吗？——寐罗，我只是想知道你心里都在想什么。” 
“实际上，”他又拿起那本杂志——我怀疑那是微型百科全书，“JR觉得我他妈的像个婊子，虽然他没那么说——但你知道有些话根本不用说，何况我们都是那么久的朋友了。” 
我顿时觉得自己干了件蠢事。即使他说得非常轻描淡写。 
“……我想他是在嫉妒。”我试着说点能稀释毒药浓度的话。当你想说点什么却根本没什么可说时，或者是说什么似乎都无济于事时，这种感觉真让人有点生不如死的味道。 
“纯属嫉妒。”他说着，恶劣地撇了撇嘴角。 
“你当然不是……我是说，他并不理解你。” 
“嗯，”他点点头，眼睛盯着一则跑车广告，“我想也是。” 
“……好啦，寐罗，其实你很介意，对不对？然后我想尼亚也知道了？”
“他一直都知道，”寐罗看了我一眼，“对于我这种婊子似的行为。” 
“我不是说……”我觉得开始这个对话是这么愚蠢，“我的意思是——” 
“他当然知道，不是说我们几个都在楼顶上么？”寐罗哼了一声，终于丢下那本杂志，将可乐放在床头，然后拿起一盒烟倒出一根叼上，“JR这混蛋在演唱会现场大闹一番之后就跑去找尼亚，他把尼亚叫出来，大概是想问问他为什么对我这么宽容什么的——遇到我之后就算尼亚不想问也不可能不知道了。虽然尼亚没说什么，不过你能想象，大家都那么想。” 
“那就是他们都不理解你，”我不知道除此之外还能说什么，“他们不知道……” 
“就算他们知道，也不会因为理解我就赞同我的这种行为，实际上矛盾在这个地方。”他说着，低头给自己点上火，然后皱紧眉狠狠地深吸一口，眼睛盯着前面，“当然啦，要是我也是他们当中的一个——看着我的朋友做出这种事，难保我不会跟他们想得一样。但有些事情就是他妈的这么混蛋。明明不是，可看起来明明就是。让你连解释都没法解释。最后你发现根本没有解释的必要，因为根本解释不清，因为越解释越乱，越描越黑；结果呢你只能保持沉默。可你保持沉默的结果就是让他们知道你是默认。所以这事就他妈的是这样。”
我似乎只能沉默了。他说得没错；没法辩解的事还要怎么辩解呢？ 
“算了，谁他妈的在乎，”他做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挥挥手臂，烟雾随着他手臂的晃动形成一团不规则的形状，他又狠狠地抽了两口，“他们以为是什么就是什么吧——要是他们非那么认为，我也没办法。要是因为这让他们觉得不值得跟我交往，那就断交算了。” 
“那不是很可惜？”我立刻阻止，“你们已经是那么久的朋友……” 
“就算再久也没用，”他转头盯着我，明亮的绿眼睛里一股显而易见的怒气，“没有像他这样不顾一切血口喷人的——懂吗？他可以不相信我，但他没有理由仅用一个没什么证据的猜测当作事实然后来教训我。我倒是搞不明白他干吗有那么大的精力管别人的事——” 
“也许，”我把他话里隐含的意思表述出来，“也许JR挺喜欢尼亚。……” 
“他喜欢他！没错！”寐罗马上怒气冲冲，“既然这样他干吗不去当他男友？！” 
“可就算他喜欢尼亚也没用，”我提醒他，“尼亚喜欢的人不是你吗？” 
“他……”他的声音突然顿住了，接着他再次看向我，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你在说什么呢？”他问，好像我说了什么原则性错误的傻话一样，“少说这种毫无意义的废话。” 
“我想他现在还喜欢你，”我还是忍不住说，“否则他可能会接受JR。” 
寐罗不说话了。然后他开始继续埋头用力地抽烟，眉头皱成一团。 
“你知道这是事实，那么你能不能再告诉我——你对尼亚怎么样？” 
他的动作顿了顿，阴骘的眼神在我脸上停留几秒，“别问这种愚蠢的问题。” 
“我只是想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不想总是三番五次地重申这番对话的主旨，可看起来每隔一段时间我就必须提醒一次，“我们不是在讨论你的朋友是不是喜欢你的前男友的问题——就算我们知道了答案也没什么实际用处；实际上你明白我的意思，我……” 
“你吃什么醋？”他狠狠瞪了我一眼，“你不觉得这样很无聊吗？” 
“要是我觉得无聊，我当然不会这么做，”我不为所动地看着他，“可你为什么不回答？不想回答还是不忍心呢？你只要把内心想的东西表达出来就够了——就像你给我讲解你所设计的广告短片、那些创意过程……为什么你不能把最真实的东西简单描述出来呢？” 
“你是不是希望我承认我心里还挺喜欢他的？”他斜睨着我，带着满脸不屑表情。 
“我只是想知道你的真实想法，”我看着他，“但你要真的那么想，我会很难过。” 
“……真的？”他哼了一声，将烟按熄在烟缸里。 
“当然是真的，”我说，“我不希望你还喜欢他。” 
他不说话，使劲碾着那根已经散架的半支烟，直到它粉身碎骨。 
“我不知道。”半天过去，他才闷声答到，“我没法给你答案。” 
“那么——那么你会不会介意告诉我，你们都说了什么？”接触到他充满疑虑的目光，我立刻摇摇头，“不，当然我不是在要求，我只是……问问，要是你不介意回答的话，我想知道答案。如果你介意，当然可以拒绝回答。没什么。……抱歉，我不是要……” 
“我当然不介意你知道，何况你是我男友，知道这些也无所谓，”他说到，然后又拿起烟盒抽了一根，“我不告诉你只是因为这些让我很没面子。当我说我想过去找他——我只是想跟他聊聊，你知道那时我心情不好……算了，随便你怎么想吧，就算你觉得我是想找他去干那些也没关系——总之是我主动提出想要过去，他说他要睡觉了；好吧，我去他的楼顶，在那里碰到了他们几个，后来我问他他到底都在想些什么——就像你问我的这样，我只是想知道他在想什么，他说他没有义务回答我的问题。就这样。……好吧，其实最后还有一句，在我上飞机之前，他告诉我忘记纽约。一共就这么几句。你自己随便去怎么发挥吧。”
这就是尼亚给他的所有回答？？ 
我不免愕然地看着寐罗，在心里迅速对这几句冰得让人窒息的话做出判断。接下来你会不那么费力地找到两个理由，对于尼亚只给寐罗这样淡漠、甚至近乎冷漠无情的回答：要么是尼亚被伤害得非常彻底，要么是尼亚对这段感情根本没有付出太多。而后者是不可能的。所以只有一个答案——实际上尼亚只是不想再接触寐罗的任何，以免让自己更加没法摆脱。 
“他还喜欢你，”我喃喃着说，“不……他还爱你。所以……” 
“那不关我的事，”寐罗重重地说，一边用力磕着烟丝，“那他妈的不关我的事——那是他自己的事。好吧就算是那样，那又怎么样？我不爱他了。我有新的男友，我有新的生活，我有新的工作、新的一切、新的朋友和新的……妈的，见鬼！”他把断成两截的烟扔出去，坐在那里抬手狠狠耙着头发，“我不想破坏这些。没有理由……没有理由我要告别这些刚刚得到的东西，不是吗？我来这里不就是为了这些吗？我回去又他妈的要干什么呢？？” 
我收紧手臂，把他整个地抱进怀里，“自私地说，我当然不希望你回去，寐罗。为什么你要回纽约？当你好不容易在这里刚刚起步、一切顺利，并且还有未来发展的情况下？？可我知道你还是没法忘记尼亚，不管那是不是爱情的事，寐罗，过去的事都过去了，不是吗？既然已经过去，就让它过去，”我轻吻着他的脸颊，再次抱紧他，“我希望你留在这里，留在我身边，一直——一直这么下去，好吗？别再想他了，别想他。说实话你让我想犯罪。” 
他侧头警觉地看着我，“我想你大概不知道尼亚住在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我说到，“可要是我想知道，我就能知道。” 
“别拿这开玩笑，”他皱紧眉头，“弗兰克，你有点过了。” 
“我当然是开玩笑，”我说，可我心里在那一刻的确闪过了罪恶的念头——这一点都没开玩笑，要是尼亚的死能让他转而把整颗心都放在我身上的话，可能我真的会那么做。不过那不可能。我是说，你很清楚，尼亚的死只能让他更远离我，即使我跟尼亚的死毫无关系。至少在这个阶段，他会那样。但或许以后不会。……不，我没想真的杀尼亚。没有。 
虽然我还是想到了那么一点点。 
一点点。这时我发现人类的内心居然隐藏着这样深的恶意和强烈的仇恨心理。这些似乎非常真实——真实得甚至有点吓人。当一个人挡住你的道路，而你对他的存在几乎束手无策时，想要消除障碍的念头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被勾起，甚至不需要任何有意识的引导。 
接着我就像个突然发现燃起火苗的纵火者一样，拼命想要扑灭火焰。 
“你没开玩笑，”他说，“你真的想杀他。” 
“我没有，”我试图辩解——可当看到他的眼睛，我突然又意识到辩解一点意义没有。辩解似乎只能让他对我的怀疑越来越大，即使现在我已经彻底抛弃了那念头。“好吧，也许我想宰了他，给他一颗子弹要么来上几刀什么的，”我看着他，“可那又有什么用呢？你以为我真的会相信弄死他就能让你全心全意地留在我身边吗？……可能吗？寐罗？？” 
寐罗轻轻地舔了下嘴唇，试图勾起嘴角，“说得没错，”他说，“一点错都没有。” 
“我想要用自己的方式留下你，而不是借助其他恶劣手段，”我真心实意地说，“我希望你会主动留下来，一心一意留下来。虽然现在看起来还有一大段距离……不过我相信自己能做到，我相信能。只要你给我足够的机会——好吗，寐罗？你必须得给我机会？？” 
“我不是给你机会了么，”他冷哼一声，别过头看着窗外，“要不我在这里干吗？”
“可你只给了一半，”我非常郁闷地说，“另一半你还是放在纽约。你还是在等着尼亚，虽然我不知道你到底在等他什么，可显然你没完全放下他，即使他已经决定彻底放下你——所以为什么你还要想他呢？为什么不把全部的机会都给我？我发誓会让你幸福——” 
“不要拿我当个女人看，”他立刻瞪我一眼，“我他妈的要你给我幸福吗？！” 
“……好吧我只是那个意思，不是说真的。不，其实就是真的——不，你看，其实我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叹了口气，他的确不是女人；他比女人难哄一万倍。“我……” 
“打住，”他打断我后面的话，用一个非常轻柔的吻——他的嘴唇几乎刚刚挨到我的就离开了，然后他看着我，并给了我一个令人惊喜的微笑，“我知道你在说什么。当然知道。” 
“好……谢谢，”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接着吻了他，于是我们开始接吻。 
我们错过了晚上出去吃饭的机会。我们一整个晚上都在床上，既没吃饭也没看电影。但这也许是我最为满足和安慰的一个夜晚——我知道他不想放弃这里的一切，他怎么能放弃？他离开纽约、离开尼亚，他跑到这里不就是为了这些吗？？他没有回去的理由——所以我该相信，他不会再回去。即使尼亚仍然存在。可如果他不去碰那道伤，伤口早晚要愈合。 
时间会治愈一切的。寐罗，时间会治愈所有过去遗留的伤害。 
你看，尼亚已经决定要放弃这一切。 
我不知道该对尼亚的那几句话作何评论——唯一一个盘旋不去的念头仅是那的确像是尼亚所说的话。那的确是尼亚的语言，尼亚的选择。尼亚式的决定和尼亚式的结果。 
尼亚在我心里始终是个迷一样的人物。 
实话说我很想见见尼亚，我对神秘的人总是有那么点着迷，不，任何人都会这样；不过也许尼亚只是个非常普通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男人，只是透过寐罗这面镜子的折射，他就不再普通而是异常。每个人心里都有这样一面歪曲与扭转的镜子，将自己感兴趣的人或物折射成另一幅充满了神妙莫测不可捉摸的另一种存在——即使在他人眼里这实在毫无新奇。由此他们才能满心狂热兴致昂然地去追求那些，否则世界上就不存在什么追求与否的事。 
我干吗总是要想着尼亚呢？想着那个跟我作对（即使他并没做什么）的男人？ 
可他真的什么都没做？为什么我还是觉得他似乎一直都没停止过做什么？？ 
或者我该警惕，即使他停留在那里，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保持缄默，按兵不动，可对我来说仍然是个巨大的威胁；而面对这种几乎让人绝望的威胁，我还能怎么办？除了更竭尽全力地尝试各种方法与手段奋力去跟一个影子搏斗，除此之外我还能做什么呢？ 
总之不管怎么样，总要做点什么。如果什么都不做，最终我还是会一败涂地。 
“留在这里，寐罗，”我说，“你知道你想要什么，既然这样就别再犹豫不决。” 
“我不是——我没什么好犹豫的，”他叹了口气，手指揉着我的头发，“我只是在奇怪，为什么过去我觉得尼亚会给我所有我想要的……好像他是万能的上帝一样，他……” 
“没有什么万能的上帝，什么都没有，”我看着他，“只有自己，寐罗。” 
他点点头，朝我微微一笑，“没错，”他说，“只有自己——所以我留下。” 
我愣了几秒，几乎有点不太明白他在说什么；当意识到他的意思是要留在我身边，而非回纽约去寻找他的过去时，我欣喜若狂，恨不得给他全部我所能给的与给不起的。我搞不懂为什么人类一旦想要示好，不能说唯一一个——但至少是第一个念头，就是你想给予对方。不管是什么，只要能给出你就恨不得全都捧给他。好吧，就像原始人那样，他们没有钻戒、豪宅、跑车或者出头机会与上层社会身份什么的，但他们可以给对方一些果子和石头。 
现在我想给寐罗整个世界。一个不存在尼亚的世界——除了尼亚，一切应有尽有。 
两天后我们登上飞往夏威夷的航程，在那里渡过了一段愉快的休闲时光；回途中则分别在洛山矶和旧金山停留一段时间，最后回到西雅图时已经过去了两个月的时间。寐罗变黑了一些，但心情很好，精神焕发。我也非常开心，仿佛我们之间正完全进入一个新的开始。


Mello 
从夏威夷回来之后，或者在去夏威夷之前——我已经决定要把过去的事全都一笔勾销。如果总是沉浸在过去的朋友和回忆当中没法爬起，我就永远不可能到达目的地。 我来西雅图不是为了让自己知道纽约那个地方有他妈的多令人怀念的。当然，玛特还是朋友，JR呢他打算怎么样就怎么样，我犯不着为他来折磨自己；至于尼亚，既然他已经告诉我忘记纽约，干吗我还要别扭地自找没趣呢？何况这样三心二意对弗兰克也不公平，对不对？？ 
所以我决定重新开始。没错，就是这样——重新开始。 
把过去那些他妈的烂事全都扔在过去，以后还是很美好的。何况我在这里发展得不错，就算偶尔我还是会有点不可避免的迷茫困惑，那些都是难免的，我不可能总是这样没完没了地迷茫下去——我就这样一直朝前走，总有不再迷茫的那天。我是这样想的。 
回到西雅图后，我的生活重新变得忙碌起来。我很高兴看到自己的广告倍受欢迎，当我走在街上时已经开始有人能认出我，还有很多次我不得不用逃跑方式甩掉那些搭讪者；此外接连不断有广告公司开始打电话约我见面谈谈，我总是能接到新的拍摄片约，我涉足的领域也越来越多——酒品、洗发水、剃须刀、服装和办公用品什么的，还有车的广告，是的，那非常不错，他们虽然没送我车但信誓旦旦地声称可以给我打个超级优惠的折扣，另外还附送一大堆车上用具和免费加油券。眼下我还没有买车的打算，弗兰克有一辆闲置的车给我开。 
看起来我似乎拥有了不少，仍然处在发展期中的工作，对我倍加关爱的男友，以及我们温馨和谐的生活，和所有人给我的笑脸。每个清晨我都能精神百倍地开始一天，然后在晚上毫无遗憾地结束。一整天的时间你都觉得有所利用而没浪费，这是最棒的感觉。我一门心思专注于自己的工作和前程，拍广告和设计活让我忙得不亦乐乎，连弗兰克都开始抱怨我是个比他还要疯狂的工作狂——其实我最初的想法再简单不过，我只是在不遗余力地忘记过去。 
借助忙碌工作、充实生活和甜蜜感情。就我所知，这段时间的确是过去少有的一种新的快乐——并且非常之快。快得我把玛特来过电话的事完全抛到九霄云外，忘到了脑后几十万英里。但后来总算有一天我想了起来，在我们去夏威夷之前的一天下午我接到玛特的电话。 
不，我没接他的电话——我是说，没等我接起电话，他就挂断了。 
而当时我正在和弗兰克谈一些让我郁闷的问题，一些非常……呃，好吧，其实也不过是那些，过去那些，你知道，关于尼亚的问题。我知道他一直担忧我并没有忘记尼亚，我觉得这未免有点杞人忧天，毕竟我在他的身边，他有什么好担忧的？？可他还是担忧。 
于是那天我索性把在纽约发生的事跟他说了一遍，好让他知道我的混帐遭遇。 
我当然不是在博取同情，我根本用不着跟他博取那些；我只是想要他知道，在纽约那里我已经没什么可牵挂的了。过去的男友已经决定不理我，我的朋友们也对我感到不满，不是颇有微辞就是义愤填膺，在那里我找不到半点感觉，除了一片混乱。所以我决定不再回去。是的，我决定留在西雅图，不再回纽约了。就让纽约成为一个打上包丢出去的过去。 
虽然偶尔我还是会想尼亚。不过我干吗要想他呢？ 
想一个当你想要去见他他却告诉你『我要睡觉了』、当你追问他在想些什么却回答『我没有义务回答你的问题』、而当你等待着他能主动说些什么却告诉你『忘记纽约』的人，是为什么呢？又有什么意义呢？？……我不觉得这么继续下去有何必要。没有。不是吗？ 
眼下一切才是重要的。工作、前途、意义、价值，还有什么比这些更重要？？ 
好吧，假如你坚持要说爱情也很重要，我现在当然也拥有爱情。我和弗兰克一直很好，我们心照不宣彼此契合，在其他人眼里是般配的一对（现在很少有人再对同性恋这事报以很过时很老土的歧视目光），要是我们高兴的话，也许哪天没准会买两枚戒指结婚。我记得在很久之前和尼亚说过想拥有那种几十年如一日在一起的生活，但很遗憾，也许对方不是他。 
一切都还好。一切都不错。除了——我又是很长时间没联系过他们。 
我是说，玛特，JR和——尼亚（如果他也该在我的联系范围之内）。 
于是这天下午，我没什么事做，刚刚渡过一段最为忙乱的时期，正在啜着冰芒果汁翻着杂志时，我想起已经不知道是多久之前玛特给我打过的电话——我拿起手机拨了他的号码。 
“玛特，你还好吗？”他刚接起来我就说到，“真抱歉之前我一直很忙……” 
他一直等到我将近期以来的状况像做年终报告似的全部讲完并关心地询问他时才开口。“我还好，”他说，“总算没什么事——之前那场闹剧多亏经纪人和赞助商还有唱片公司上上下下联合一致才帮我们摆平，所以乐队很幸运地没有解散——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太好了，”我愉快地咬着吸管，放下杯子，“那么JR怎么样？” 
“他也还好，最近我们没怎么吵架，”他回答，“看来你也不错。” 
“唔，是不错，所以——呃，对了，”我想起了打这个电话的理由，“我记得之前你好像给我打过电话……我不太清楚具体是什么时候，不过当时我在忙其他的事所以……” 
“好像是有那么回事，”他在那边顿了顿，“……没什么，就是问问你好不好。” 
如果他不这么说，也许我也不会怀疑；可他的这句敷衍突然让我顿时有所察觉。“什么好不好？”我换上一副知之甚深的口气，“你他妈的别想骗我——我知道一定是有什么事。得了快点说吧，免得我今晚没法睡觉。到底有什么事？JR还是尼亚的什么？？” 
我觉得我已经足够对尼亚免疫了；或者就算他说尼亚住院我也不会有所—— 
“我想知道尼亚是不是给你打过电话，”他说，“在他离开之前。” 
我愣住了，似乎没能理解玛特是什么意思。“……什么？”
“我是说，”玛特叹了口气，仿佛已经能够预料我一定会听不懂似的，“我想知道是否你曾经接到过尼亚的电话，在他离开之前——也许他跟你说过他要搬走或者他要去什么地方，甚至会跟你见上一面什么的，哪怕只是退回点你的东西。……要是你还不明白，我就只能说尼亚搬走了——在我打那个电话给你时，他的公寓已经空了，你知道这事吗？？” 
我没说话。或者，我没能说话。大概我的声带坏了。 
“……看来不知道，”他在那边咕哝一句，“不然绝不会是这个反应——好吧，那就当我没说，没什么事。真的没什么事了。你可以撂下电话继续忙你的，别把我的话放在心上。” 
我的声带仍然没能恢复。 
尼亚搬走了？搬走了？上帝啊，谁来告诉我搬走了是他妈的什么意思？！ 
“要是你不明白什么叫做『搬走』，”仿佛听到了我在内心的吼叫和疑问，玛特在那边很耐心很体贴地解释，“就是他的公寓已经空荡荡——不，现在应该已经租给了别人。我和JR很吃惊他是怎么把那堆书外加满房间的东西全都运走的，你知道他的东西可不少。我们以为他会找什么人帮忙，不过你知道他没有朋友，要是他打算找人帮忙他就只能叫我们两个或者你，对不对？他不可能叫凯尔或者麦克什么的，而我们没接到他的电话，看来你也没有接到，就是说他全凭自己把那些弄走了……当然，也可能是找了什么搬家公司帮忙……” 
但问题是尼亚搬到什么地方去了？？ 
“但尼亚去了哪里呢？”玛特接着说，“我觉得这有点棘手……要是他没通知我们任何人的话，也许是他不想我们找到他。就是说，他可能找了个地方躲起来，因为他不想再看到我们当中的任何谁了。这事让JR挺郁闷的，真的。……他很伤心，你知道他一直……” 
我的手指在神经质地抓着裤子，因为我不知道还能干点什么。 
“他一直挺喜欢尼亚。虽然不像你那样。其实在之前我非常怀疑他是不是爱上尼亚了。可不是——我跟你保证，他只是打心里很喜欢尼亚，跟爱两回事。……好吧我说这些废话没什么用，我只是想要让你知道我们都在试着找尼亚。虽然目前还没有任何消息。……” 
你们报警了吗？你们去他妈的翻报纸和新闻了吗？求助那该死的国家机构了吗？？ 
“不过你不用担心，这里没有任何发现无名男尸之类的案子——也没人跳楼，没有。我用脑袋发誓绝对没有——你不用胡思乱想，我和JR都很乐观地保证尼亚一定没事。我们猜他只是找个安静的地方去静养一阵，你看，他瘦的那么厉害，这可实在很糟糕。” 
我的额头渗出了冷汗。我还是觉得……该死。我不知道我还能觉得什么。 
“总之就是这么回事……”玛特像是结束了演讲，“好吧，也许以后尼亚会突然给你打电话什么的。要是你接到他的电话，最好别像上次对待我那样好几个月之后才想起拨回来，我保证你就再也没有跟他说话的机会了。此外你也不必费力去试着拨他的号，他的号码早已被取消了——呃，算了，要是你不死心就再试试吧。反正我们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 
这有点像在说『我们已经竭尽全力打捞了整片海域——所以，事实就是这样。』 
“……也许，”我终于挣扎着发出声音，“也许他只是想要一个人安静安静。” 
“我们也是这么想的，”显然玛特在极力安慰，“所以别担心，寐罗。” 
“我没有，”我非常快地说，就像唯恐被打断一样，虽然玛特并没有打断我的意思。我顿了顿，几乎不知道还能说点什么。我的脑袋好像全乱了。我在努力试着整理和理清思路，我干吗要这么紧张呢？你知道，尼亚只是搬了个地方。也许尼亚住腻了那间公寓了。 
虽然你很清楚他是个一辈子都不会贸然改变的人。改变对他来说就像死亡一样。 
“或者明天我和JR去找你喝几杯，我们又是挺长一段时间没见面了吧——JR那家伙，在那之后不久就后悔了，觉得不该那么对你，你知道他天生就是那个脾气，所以别跟那孩子计较什么——他就是个孩子，虽然才比我小几分钟。原谅他吧，明天一起喝酒怎么样？” 
“好——好吧……不，不行，明天我还有个广告要拍。”我努力压住声音的异样。 
“呃，是吗？那真不凑巧——好吧，改天，有空的时候打电话给我们。” 
“唔，……没问题，那就改天，”我盯着地面一眨不眨，“……我想他只是觉得那里太乱——或者那幢公寓太旧了什么的。电梯偶尔还会出点问题，他怎么爬上十四层呢？要是他得外出一趟买点东西什么的。……嗯，他得换个低点的公寓。那样搬运书也方便些……” 
“而且他可能会去乡村一类的地方，”玛特顺着我的话说下去，“那里又安静、又漂亮，反正他不太在乎现代化节奏、高质量生活什么的，只要能吃饭睡觉和看书就行了。他多半是去了乡下——呼吸呼吸新鲜空气，改变一下生活环境。纽约周围有很多这样的小镇。” 
“对，没错，”我立刻附和到，“所以我们一点也不用为他担心，对不对？” 
“当然没有必要，”玛特说，“他又不是孩子。他足够照顾自己的。他过去还在一直照顾你呢——我知道他总是负责打扫公寓、洗衣服、做晚餐、外加整理书和画稿什么的。” 
“没错，他一直在做那些——也许他只是觉得外出不方便，虽然他不怎么外出。” 
“要是他住在乡下，他只要在院子里待会儿就能和自然接触，这也不错。”
“大自然对他有好处。他总是闷在房间里，这样对身体实在不好。而且……” 
“而且让他容易生病。他一直在瘦，但没准现在他健康起来了。所以……” 
我们两个像神经病一样无尽地把所有积极因素列出，好去证明一个根本毋须有的东西。好证明尼亚搬走是天底下最明智最正确的选择，就像上帝选了根肋骨给亚当做老婆一样，既合理又完美。尼亚搬走可以摆脱那个高层公寓的束缚、可以呼吸到新鲜空气、可以自由出入或者方便出入、可以换种健康积极的生活方式、可以远离都市尘嚣与混乱，可以这个，可以那个，可以，可以，可以……他妈的。我不知道我们在干吗。我觉得我们在朝纸上写着一切我们拼命想要写上去的理由，然后拿着它大声说，没错，就是这样，简直太他妈的正确了！ 
可什么才是正确的？正确的标准是什么？标准在他妈的什么地方？？ 
直到最后，不知道是谁停止了这个愚蠢的对话，我们两个都不出声了。 
我们只是对着手机沉默，好像还在绞尽脑汁地想着理由——尽管已经再没什么理由可想了，一切能想的理由我们都想遍了，再想就只能是他妈的为了防止被外星人绑架之类的。我不知道幻想小说是不是这么来的——也许就是作者竭尽全力都不能在现实里找到什么理由，最后只能绝望地寄托于那些现实里没有的东西的结果。就是说，他根本没路可走了。 
我听到秒针在走。滴答，滴答。好像一把精致的、不疾不徐敲碎一切的小锤子。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一点一点，把现有的一切平静都慢慢敲个粉碎。 
“呃……寐罗，你在干吗？”终于玛特又开口了，“寐罗？” 
“……没什么，”我回答，努力不让上下牙齿相撞，“我可能得出去，我还有事要做。” 
“哦，那好吧，改天我再打电话给你。……另外，要是有了他什么消息我会告诉你。”他说。在我想到可以接上的话之前他又说，“别想太多了，寐罗——没事，没什么事。” 
“我知道，”我说，“我知道……那就这样吧，再见，玛特。” 
没等玛特说话——或者说根本没意识到还应该等玛特跟我说再见我才能挂断电话，我就已经听到耳边传来通话被结束的嘟嘟盲声，然后看到自己正死死按在结束通话键上的手指。 
我在那里坐了一会儿，没感觉到手机从我手里滑出去，接着伸手用力捂住脸孔。 
非常、非常用力地捂住脸。手指几乎要他妈的扣到皮肤里面，然后朝下滑下去，掌心在疼痛地擦过脸颊，好让自己知道这一切都是真实的，却又好像在拍电影一样——在饰演一个因为接到致命打击的电话之后的绝望男人，捂住脸，擦脸孔，绝望的眼神，无声的呻吟，还有什么？还他妈的该做什么？？……痛呼，哭泣？砸东西？发疯大吼？破坏一切和……还有什么是该做的？？他妈的，我该做什么？我希望我能做点什么，而不是坐在这里像个傻瓜，一手抓着裤子，一手抓着另一侧的手臂，十根手指都在通电似的发抖，或者整个人都是。 
我得镇定下来。我必须得……我不能这样。不能这样。不能。 
我站起身，拖着仍然不大平稳的身体朝酒柜走过去，给自己倒了杯红酒。 
我喝了那杯红酒。可很快又全吐了出来。接着我突然想起尼亚已经不再是我的男友的事——就是说现在我和他已经没有任何关系，我们甚至连朋友也不是，所以我们就是两个……两个陌生人。没错，两个互不影响的陌生人。所以我干吗要关心一个陌生人呢？？ 
我用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告诉自己没有发生任何事。什么都没发生。 
每天都有很多陌生人玩失踪。这有什么好奇怪的？要是每个陌生人的失踪都要我为他们担忧不已惴惴不安，那我还怎么活下去呢？所以——什么都没发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又失踪了一个人罢了，而且那个人很可能是想要换到一种更好的生活状态里才这么做的。那个人……不，算了。我干吗要想一个陌生人。我根本没有想那些的理由。没有。 
当一个下午过去，我似乎已经好了起来，完全没事了。我不再想尼亚的事了。 
我甚至还去厨房亲自做了点晚餐，弗兰克喜欢的杂烩菜。他喜欢吃这个东西——把大堆大堆叫得上名叫不上名的蔬菜全都切块倒进锅里，加上红酒以及其他什么调料，使劲地煮，直到能吃为止。我一直告诉他这是我在一个专事烹饪的朋友那里学到的一手，但实际上你能猜到，这是我和尼亚经常用来果腹的菜。因为这很简单，既不浪费时间又不需要技术。 
吃晚餐时我表现良好。虽然可能在弗兰克眼里有点心不在焉。
“你怎么了，寐罗？”弗兰克终于忍不住问到，“寐罗？” 
我收回凝固在墙壁中央那幅后现代派作品上的目光，看着弗兰克，“没什么，”我说到，一边无懈可击地切着盘子里的土豆块，“过去我也画过一幅那样的画。非常相似。” 
弗兰克有点疑虑地转头看看，又看着我，“可是……那不就是你画的吗？” 
“……是吗？”我咀嚼着，土豆有点过火，“我不记得了。大概是好久之前……” 
“半个月之前，”弗兰克提醒到，“确切地说是十七天前。你到底怎么了，寐罗？” 
“我没事，”我喃喃着，拿起杯子喝了一口红酒——一大口。 
“寐罗，告诉我，”弗兰克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放下杯子。” 
红酒从我口中涌了出来。我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到弗兰克无奈地摇摇头，叹了口气，放下他手里的刀叉，拿起餐巾帮我擦擦下巴和嘴角，一脸忧虑地看着我。可我却觉得他的脸孔好像距离我很遥远——仿佛隔着几万重纱的感觉一般，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和他处在一个空间之中。我伸手想要摸摸他的脸，他一把抓住了我的手，用力地握紧。 
“你怎么了，寐罗？发生什么了？”他焦灼地问我，“告诉我，在我出去上班期间——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有人来过吗？还是有谁打过电话？你出去了？？……” 
我看着他，一动不动，满脸凝滞。 
“上帝啊，寐罗——你到底是怎么了？！”他伸手拍拍我的脸颊，就像我已经傻了似的。可我当然没傻——怎么可能呢。我怎么可能表现得这么愚蠢？我皱了皱眉，想要躲开他的手却事与愿违地将额头贴住他的掌心。我几乎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仿佛我的一切举动都已经不再由我指定，我的身体像被另一个人控制了。我同样死死抓着弗兰克的手，好像那是我的救命稻草一样——可我干吗这么做呢？为什么一个陌生人失踪、我却要抓住弗兰克的手？ 
“说话，寐罗！”弗兰克叫喊起来，“说话！说啊——发生什么了？？” 
我深吸口气，再深吸口气——我试着张嘴，可嘴巴却像被胶水黏住一般，上下嘴唇完全不能分开。我觉得自己好像处在一个梦魇当中，我有知觉也能动，但一切知觉仅仅是知觉，能动也只是想象中的能动——我的身体完全不受大脑控制，我的一切动作都不听我的指挥，我试图操纵自己却一次又一次地失败。我没法从这场梦中醒过来。我明知道是场噩梦但我却没法清醒过来。谁来摇晃摇晃我？谁能把我唤醒？谁打破这一切让这场噩梦彻底地终结？！ 
“寐罗！！”弗兰克的声音在我耳边大吼，“看着我，看着我，寐罗！！” 
他真是可笑。我想，他干吗那么可笑？难道他以为我都没法看他了？ 
我努力抬起眼睛，却只看到弗兰克的脸一片模糊。上帝啊，他的脸是他妈的怎么了？？就像下雨之后透过满是雨水的车窗玻璃看到外界那样，哗啦哗啦，滴滴答答，我伸手想要去擦出他的模样，就像擦干净玻璃上的水好看清路边的景物，可在那之前，我感觉一只手正在我的脸上做着我想对他做的举动——一块正在逐渐变得潮湿的餐巾拼命地抹擦着我的脸颊，好像我才是那块玻璃似的。……怎么了，到底是他妈的怎么了？到底发生什么了？？ 
我再次看清了弗兰克的脸。但很快又模糊起来。他又对着我的脸做了一次让我生气的动作，可至少那又能让我看清他。他的脸孔就这样往复不断地清楚了模糊，模糊了清楚，直到最后他忍无可忍地起身站到我面前捧着我的脸大吼到，“你在哭什么？你为什么哭？！” 
我终于意识到是我自己的问题。 
我知道我在哭，可我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个陌生人失踪了。这算什么理由么？？ 
最后，在弗兰克发疯之前，我终于出声了，“我没什么事，”我口齿不清地咕哝着，几乎连我自己也听不清楚我在说些什么，“我想去洗澡。洗个热水澡。……然后就没事了。” 
“你——你……好，好吧，”他拽起我的肩膀，带着我朝浴室那边走。“你保证？” 
我拼命点头，点得头要掉下来。“我保证，”我继续咕噜着，“我只想要热水澡。” 
“只要不是潜水就行，”他将我拉进浴室，让我站在那里等着，然后拧开水龙头放水，“马上就能洗澡了，”他说，一边回头看着站在他后面的我，“洗完之后记得叫我。” 
弗兰克将一条毛巾交给我，我点点头，然后他看看我，很不放心地走了出去。 
我动作缓慢地脱掉衣服，动作有点笨拙地迈进浴缸，抱着膝盖坐在里面。温热的水包围着我的全身，一直没至我的下巴，却让我觉得无比温暖。我当然记得每次下班回家后要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一边扔掉文件夹一边脱掉衣服，不等跟尼亚打招呼就冲进浴室。我喜欢一头扎进温水里的感觉，全身酸痛的骨头仿佛都得到了极度的舒展与缓解一般，舒适无比。当缓过来一些，我就会大叫尼亚的名字；要是他不理我，我就一直叫、坚持叫、没完没了地叫，直到他过来为止。然后我们才开始下班后第一个吻，长得让人窒息，甜蜜得令人沉醉。接着他会招架不住我的坚持要求陪我一起在浴缸里继续接吻，要么就把我这么抱出去。 
……我干吗要想那个陌生人呢？我忽然觉得奇怪，我又在想尼亚了吗？？ 
我擦擦眼睛，不知道是眼泪还是水汽，眼前的一切又开始变得模糊起来。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在担忧什么。……好吧，也许是的。也许。 
为什么尼亚要搬走呢？为什么他甚至没告诉我一声？？ 
还是在他告诉我忘记纽约的同时就已经决定要搬走了？ 
是的，一定是在那时他就已经决定要搬走。全部的书，全部的东西，我的，他的，我们两个人的，全都搬走——他要请几个搬家公司才能完成那场艰巨无比的搬家行动？然后他又搬去了什么地方呢？另一个区？乡下？其他城市？到底是什么地方？他在哪里？？可至少他还活着，对不对？他不可能已经离开这个世界——不可能。他没自杀，没有。没有人发现他的尸体，没有。他还活着。他当然活着。但一个人怎么能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消失？？ 
我费力地移开自己一直紧紧抓着头发的手指，指挥它去拿起毛巾——就像在玩着那个夹毛绒动物的游戏一样，你知道，朝投币口里投几个游戏币下去，就能用按钮和操纵杆遥控着那个机器手臂，让它夹起下面一堆毛绒动物里的一个。我和尼亚玩过那个游戏，在仅有过的几次外出里，我们在一家大型商场的外面看到这个游戏，于是我们玩了几把。看起来我们俩都挺擅长玩这个，那个晚上我们一共弄到了六个动物。……六个，还是七个？我不记得了。也许尼亚知道。尼亚一定把那些毛绒动物也带走了——他把它们装进一只塑料袋里，跟他的那些东西一起带走。现在那间公寓应该空荡荡的，或者就是住了别人。那又是什么样呢？？
我用毛巾使劲擦掉脸上所有的液体，我不知道自己之前是不是发出了什么声音。 
我将毛巾甩到一边，然后又埋头沉进了水里，好像完全忘记刚刚擦净脸孔似的。 
我不知道自己那样反复了几次。但总算思维恢复了正常，我能思考也能动作了。 
热水澡终于让我从之前那场石膏般的僵硬和沉默中恢复过来。 
当我裹着干净的浴衣坐在床上，面对仍然一脸忧虑不安的弗兰克时，我已经完完全全地恢复过来了。我感觉到发梢还在滴水，浴衣的肩部被濡湿了。接着一条毛巾盖住我的头发，我看到他正小心地帮我擦着，我按住他的手示意他停止，“不用，”我低声说，“我自己来。” 
他重新坐在我身边，看着我，“到底发生了什么，寐罗？” 
“没什么，”我继续伸手去摸烟，没费什么力气就找到了，“尼亚搬走了。” 
“……什么？”也许是我说得太简略，他一时没反应过来。“尼亚什么？” 
“尼亚搬走了——我是说，他从原先的公寓搬走了。虽然没人知道他搬去了什么地方。”我耸耸肩，拿起打火机给自己点上根烟，漫不经心地吞吐着烟雾。“玛特告诉我的。” 
“……哦，那么——所以你很伤心？”他似乎比我更伤心地问到。 
“之前是，”我吐了口烟，有点不耐烦地晃晃手臂，“现在不了。” 
“可你为什么要哭呢？”他问，满眼失落，“因为他从你的已知范围里消失了？” 
我闷头抽着烟，默不作声；我想要回答他一句什么，却又找不到合适的答案。 
为什么哭？显然不是什么洋葱胡椒的关系。见鬼。弗兰克这个问题问得可真他妈的该死。为什么我要哭呢？为什么？？……我不明白。而且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永远都不能明白。 
尼亚搬走了。为什么这事给我的感觉是他妈的这么糟糕？？就好像——就好像—— 
就好像你原本有个房子，不，不是房子，是家——你知道，房子和家是有区别的。你的家在那个地方，不管你回去不回去，你在什么地方，你在做什么，你和谁在一起，甚至你他妈的活着还是死了，……不管怎么样它总是在那儿。无论如何你都能知道你有那么一个可以容纳你的地方，不管时过境迁还是物是人非，你的家总是在那里，所以你就能有种无须表现出来但却始终存在于心里的安慰，对不对？？——但现在你没有家了。不管原因是什么，是被炸弹炸了还是被地震毁了，或者被什么需要盖楼的建筑商拆了，被打地基的工人扫除了，被外星人夷为平地了，被这个，被那个，总之现在你没有家了——即使你现在有个地方住，你有另一个可以称作家的地方，但感觉还是不对。感觉再也不对了。那个过去并不明显但却一直深藏在你心里给予你不动声色的终极安慰消失了。你知道没了家是什么感觉吗？ 
就是无论你在做什么，你心里都只有空洞与不安，因为再也没有什么容身之所。 
好像一个孤零零的无根的漂泊者。而你跟流浪者还不是一回事。流浪者的生活就是流浪生活，他们本身就没有家。而漂泊者原本有家，却无家可归。或者是被放逐者，被遗弃者。总之不管是什么，你知道你已经没地方去了。并且，你的余生都将要在这种感觉中渡过。


Near 
杰邦尼听到我的声音就头大。我接连几个月打电话给他，只是想他给我开个诊断证明书——每次他都对我说『我只能帮人活下去，不想助人死亡。另外这样做很容易让我吃官司。』 
可我要的只是一个证明书而已。哪怕只是在一张A4纸上写的什么。 
胃癌。胰腺癌。艾滋病。白血病。美尼尔氏综合症或急性心脏衰竭。
就算是帕金森氏综合症也无所谓。 
什么都没关系。我只是想要那么一个结果——即使是捏造出来的结果，可没多久我就会相信那是真的了——就像陷入卡夫卡的城堡里的读者那样，当你总是在那个城堡周围徘徊，即使它本身并不足以迷惑你，慢慢地你还是会深陷其中无法自拔。而现在我只是想要那么个证明——然后好让自己做点什么。因为我必须得做点什么，否则……否则还能怎样？ 
当一个人在一片茫然的状态下想要做点什么却没有任何动力时，他只能借助外界压力。人类永远最畏惧的是死亡。当确知死亡即将降临，即使本身最麻木不仁者也难以再继续无动于衷，求生是人类的本能，就像逃避死神之手一样，在死亡的压迫下你总会奋力做出反抗，除此以外我已经没办法再找到什么借以刺激我的神经的治疗方法，而只能这么做——就像用毒品抵抗病痛，用最为极端甚至致命的方式来作为最后的挣扎手段，好让自己再有点力气。 
“你这样想是错误的，”杰邦尼说，“你必须找个心理医生，而不是要一纸死亡令状。” 
“也许我读过的心理学书籍比他还要多，”我直言不讳到，“实际上我也能算是个不错的心理医生。但你知道有时候医生没法给自己治病。……眼下这就是我给自己开的方子。” 
他无奈地叹着气，似乎开始敲打办公桌，“不要在大你十岁的人面前用这口气说话。” 
“我可以跟你写保证书，决不会拿着那张纸跑到法院宣称你诊断失误，”我坚持恳求，“我只想要个能让自己有点动力的东西——而你仅仅需要写几句话就够了。好吗？”
“这不是写几句话的问题，”他顿了顿，“尼亚，你介意跟我说说发生了什么吗？” 
“没有什么可说的，”我立刻想要停止这番谈话，“好吧，稍后我再打电话给你。” 
“我能提供给你的仅仅是每次打电话聊上一个小时，”他告诉我，“除此之外你不要再做其他任何打算——即使我曾经算是做过你父亲的助手。我不会给你什么特别优待的。” 
杰邦尼曾经和我父亲一起做过一项研究调查——关于行为治疗的课题。他是我父亲朋友的学生，他们经常在一起讨论问题，所以很谈得来，任何学科之间都是有所交叉的，每一个交叉点往往都会为他们带来无尽的讨论可能与乐趣。他们那项研究做了挺长时间，虽然那段时间我忙于自己的学业，不怎么予以关心；但我父亲对杰邦尼的印象不错，他挺喜欢他。 
我是在整理公寓时偶然找到父亲的这本通讯录的，在翻阅过程中想起杰邦尼这个人。 
整理公寓则是因为我决定要搬走。离开纽约，离开这里。 
我找不到自己还有什么理由留在这里。自从上次寐罗来过之后，我就知道我必须得走。否则我们两个谁都不好过。我知道他心里仍然有我的一席之地，本心而言，那让我觉得安慰甚至有些心生感激；但想到那些对于寐罗来说几乎没有任何好处而只能给他带来更多烦恼，我就没法再说服自己自私地留在这里，永远给寐罗敞开一道门，好像在随时等他回来。 
是的，虽然我们谁都没这么说过，但实际上就是这么回事。
他这次回来已经足以验证这些。他打电话给我，他说他想过来，之后他不顾我加以拒绝便擅自来到我的公寓顶楼，如果没有玛特和JR两个人在场的话，也许故事的情节都将被改写——我会在第二天早上睁开眼睛时看到他睡在我怀里，就像过去那样，房间里的一切仍然带着昨晚温存过的情yu气息，那让我们在醒来之后便不由自主再一次陷入狂热的爱yu，并且从此成为一条彼此约定好般的潜藏规则——每一次他回到纽约，我们就仍然是情侣。而当他身处西雅图，他就仍然还是那个漂漂亮亮的广告模特。哪个模特没有一些地下私情呢？
看起来我们已经分手了。可我们永远不会分手。我总是朝他敞开一扇宽容的门，无声地告诉他他随时可以回来，只要他回来，他就可以继续像过去那样住在这里，仿佛我们一直都在这么过着日子，从未发生过什么异常；事实上我愿意承认我会想要这样，因为我想要他。我没办法忘记他。我不可能就这样轻而易举地将他从我生命里抹消。我做不到。……只要我不那么挑剔，只要他同样默许，我们就能彼此心照不宣地保持着这样一种隐藏的关系。 
可我知道我不能这么做。这样做根本是无济于事的垂死挣扎。 
只能让我们两个都越来越绝望，越来越被勒紧喉咙无法呼吸。 
为什么我要总是留着一道拥有无限可能的门？ 
他已经决定要去寻找他的生活，他就不该还仍然留恋过去。这对他来说是错误的。他该放弃那些应放弃的，朝前看，朝前走，不再回头，不再转身，因为他的选择是正确的。就算不是百分之百的正确，也是经过他内心一番深思熟虑之后的结果——那些都意味着他必须要跟过去道别，他没有理由再总是回到过去，抱着一些侥幸心理，抱着一些旧情未了，那只能让他浑然不觉地被过去和现在纠缠得越来越紧——直到他终于发觉了错误却为时已晚。
我不能给他留下任何可供幻想和作为的余地。如果我不消失，他就总是要回头望。 
更何况他的回头不仅只对他意味着什么，更给我带来喜悦和痛楚的平分。 
在希望和绝望之间存活的感觉并不美好。那根本不是什么享受的滋味。那是一剂毒药，一针ma啡，一支大ma。那让你拥有片刻的极致享受与欢愉，而过后给你带来无休止的痛苦。就像你站在最高的顶峰朝下跳，无论飞翔的感觉有多完美，最终你还是要粉身碎骨。 
总而言之，寐罗没有再回纽约的理由。 
所以我在电话里告诉他忘记纽约。 
我不想说出这样的话。我从不想。可我必须这么说，我必须这么做。 
我没有告诉他们任何人就离开了纽约，花了大笔的钱——它让我不得不动用父亲留下来的一笔虽然为数不多但也并非寥寥无几的遗产——搬到了一个名叫法戈的小镇，在中西部的明尼苏达州，差不多是美国最冷的小镇，我选择那里仅仅是觉得很少有人会想到，至少他们不会；并且当地非常安静。但既便如此，我还是买了幢距离镇子大约三十公里远的小屋，那就用不着必须要跟镇上的人进行接触——我跟一家便利店订好每隔半个月他们送一次物品，供给我这段时间所需要的一切东西。我知道我想要这样一种生活，与世隔绝的、不被任何人与事打扰和影响的生活。虽然它简陋至极。那间小屋大概是之前供滑雪者休息与准备之所，虽然布置简单但还算结实——何况在这种地方，房屋必须要结实才足以抵御冰雪天气。 
小屋的确只像个临时驿站。它太单调乏味，毫无温馨可言。四壁斑驳，地板陈旧。我又花了不少钱用来打造大批书架和柜子，好让我那些人生伴侣——忠实的人生伴侣有处可放，就像镇上所有的小屋都必须具备的一样，它还有一个相当不错的壁炉以供取暖，有一个能够进行简单操作的厨房，也能通电——但当地人告诉我在大雪天气可能会断点，“大雪能把汽车整个埋起来，就像你在电视上看到的那样，”汉克说，他是专门帮我运送物品的超市员工，有张红润的脸和快活的眼睛，典型的乐天派，“在这种地方你当然得乐观主义点，”他一直都在宣扬这个观点，“要不就会越来越绝望。实话说你这房子有点像给活死人住的旅馆。”他的另一个特点就是心直口快。所以事情一目了然——关于我这个房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是我给自己准备的一口棺材，眼下只缺少一张诊断证明书，我就『齐备』了。 
书架用了三周的时间打好。当它们像过去那样威风凛凛地填满我的房间，摆放着我那些永远能够带来安慰的书本，并让整个空间再次变得紧实拥挤时，我觉得好多了；紧挨着四面墙壁的书架摆放的是柜子，因为要用来放寐罗的那些画——我仍然得承认，在整理关于他的东西时，我总是不能摆脱痛苦的感觉。他的那些画册、画本和教材，他的不计其数的作品，他的各种各样的工具，他的衣服，他的杯子，他的照片和他的枕头。他的一切的一切。当初他只带了几件衣服和钱离开，而把大堆的东西留在我的公寓，他是否觉得那里能当作旅馆？也许他是那么想的，但已经没可能了。他不会找到这个远离纽约、地方偏僻、处在半山腰上的小屋，这里与世隔绝，无人涉足。可对我来说却是最好不过的住处。是的，最好不过。 
客厅里就是这样了。吓人的书架占据了三分之二的位置，空间的狭小让它更像图书馆，比起原先的客厅还要像。因为沙发被去掉了，电视也没有。电视我送给杰邦尼了——就当作每次打扰他的费用。我想过是不是最好送给玛特他们，但很快就打消了那个念头。因为我想悄悄地走，不惊动任何人。如果他们知道我打算离开，可能他们会立刻告诉寐罗，然后寐罗会马上打电话追问甚至跑到我公寓来要个说法——虽然我已经不觉得他还有那么做的权力。 
他就像我一样，总是以为我们仍然是情侣关系。而实际上我们已经分手了。 
是的，我已经不想再见他们任何人。我只想将剩余的时间都放在这间小屋里，客厅或者卧室——卧室很小，但只用来睡觉的地方没有必要太大。我把那幅『死亡寓言』仍然挂在床对面的墙壁上，就像过去那样。我不知道当初自己为什么突然想到要这么一幅摩制品；还是在那时我的潜意识里就能预料到现今这样一个结局？或者只能代表我对自己毫无信心呢？
无论如何我的新居就这样落定了。在半山腰处的一幢小屋，被浓密的云杉、枫树、桦树和落叶松包围，透过窗子可以看到外面是一天里的什么时候，但也仅仅有此作用；通往小镇有三十公里的路，要是电话坏掉，恐怕在我遇到麻烦时就很难向外求援。我承认我是有那么一些绝望的情绪包含在内——假如在一种绝境里，你毫无选择可能而只能束手待毙，那么就无须再为死亡负责，就是说，你至少不会落得一个因绝望而自杀的卑劣结果——虽然实际上还是那么回事。我只是把自己放到一个反抗无效的境地里，从本质上来说这就相当于自杀。 
不过管他到底是什么呢。至少现在我不会死，我尚无告别世界的念头。 
如果我死了，这些书怎么办？寐罗的那些画作怎么办？还有很多尚未处理的事怎么办？虽然我现在说不上来那些具体都有什么，但每一个决定自杀的人通常都会在之前准备后事的过程中发觉自己还有一堆没有处理的事，就像搬家一样，在整理过程中不断地惊异自己居然拥有这么多有用没用的东西——而在此之前他几乎没有任何印象。如果每个人都在死亡之前列一个清单，我猜大部分人的清单会很壮观，尤其当他想到它也附带自己一生的遭遇与感受时，种种情绪会促使他更加专注、更加系统地回忆，直到足够给自己写出一本回忆录。 
我在这个死气沉沉的新居里住了几天后，决定再给杰邦尼打一次电话。 
“杰邦尼，是我，”我像每次一样开始询问，“我能拿到我的东西了吗？” 
“不，不行，门也没有——尼亚，”他在那边说，“除非你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看来这次他像是有所转变——不打算一味拒绝，而是给了我一点点转圜的余地。『你得交换，』他是这个意思吧？『告诉我你发生了什么，然后我或许会给你想要的东西。』 
但是我没那么容易上当，杰邦尼。虽然我比你小上十岁，可我也不是十岁孩子。 
“我不想进行什么治疗，”我拒绝到，“要是想治病，我一早就去找心理医生了。” 
被我识破他的『诡计』，他不由得叹了口气。“……那你就想也别想拿到它。” 
“你可以传真给我一页，”我建议，“拿其他诊断证明书换上我的名字……” 
“为什么你非要这样呢？”他在那边苦恼地咕哝着，“我不明白那有什么意义。”
“那当然有意义，”我说，“我只是缺少这么一个动力，好吗？要是我不知道自己已经没几天可活，我就总也打不起精神做我要做的事——我已经没救了，杰邦尼。你必须帮帮我。我不会拿那页东西把你告上法庭，我干吗要做那么无聊的事？？何况我身边没有人。” 
“我就像在为了帮助患者止痛而给他注射毒品，而那样只能加速他的死亡。” 
“他不会死的——没那么容易死。何况那不是真的病，那只是精神的认同。” 
“精神作用会更可怕，尼亚。难道你不明白？？……不，不行，听着，我不会做的。” 
我沉默了几秒。“……好吧，”我说，“既然这样，那就算了。不过还是谢谢你。” 
“但我能肯定，”杰邦尼在我挂断电话之前抢道，“你已经患上了致死的疾病。” 
“谢谢，”我继续保持礼貌，“我知道它的名字叫做绝望。” 
“告诉我为什么你这样绝望？”他问到，“也许那样就……” 
“我不想治疗。我告诉过你，我不想治疗。别再问我原因。” 
“要是你同意，”他说，“或许我会同意跟你做交换——告诉我为什么你坚持要这么做，我会考虑开出你要的诊断证明。但很可能我们还会有其他办法，我们还有其他药方可开。” 
我咬着嘴唇。我该告诉杰邦尼吗？关于我那个近乎荒唐的恋爱？？ 
……不，没有理由，没有必要。我不想再跟谁分享我的故事。 
“一个月后我再打电话给你。”我说，然后挂断了电话。 
我把自己关了起来。 
只要我不想见人，我就可以不见任何人。何况这里也没有人要见我。至于寐罗——我想现在他已经发觉我离开了纽约的事。他会吃惊，会紧张，会困惑、慌乱甚至失落和痛苦，但那只是一个阶段而已。一个阶段。就像他刚刚离开我那段时间，每天早上醒来我都会在第一时间进入角色——想到身边的人已经离开，想到自己为自己的孤僻所付出的代价，想到今后所有时光都要在孤独寂静中渡过，想到这样的一生无论如何看起来都有荒诞派戏剧的味道，想到这些，想到那些，……所有的想法都让我黯然神伤、痛上加痛。可我又能怎么样呢？ 
我毫无办法。除了接受，我别无选择。 
这只是一个阶段而已。我告诉自己。一个必然要经历的阶段，一个每个人都会有的填满受伤与痛苦的阶段，一个总也无法逃避更无法将其抹煞而只能面对和渡过的阶段。但无论是怎样难熬的一个阶段，最终它都会过去。不管有多难过、有多苦恼、有多悔恨与绝望，一切终将淡漠，直至慢慢消失。或者不能完全消失，但随着时间的流逝迟早会变得类似于消失。 
每个人都会经历这些的，寐罗。每个人都会。 
得到一些就要失去一些。想要拥有就必须学会放弃。 
每个人选择得到和拥有什么、选择失去和放弃什么，原本就是无所谓对错的事。我不能代替你选择，我也不能指挥你的人生。我不能确定选择爱情是正确而选择未来就是错误的，事实上大部分时候恰恰相反。所以对于你的选择，我愿意尊重、接受并做自己该做的。 
我知道寐罗会成为他想要成为的人。 
事实上每个人都会成为他想要成为的那个人——只要他足够坚定、认真，只要他有足够的信念和恒心，只要他能够清楚地认定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只要他一直朝目标走下去，只要他一直朝他想要成为的『那个人』努力，迟早他会成为『那个人』。每个人都是一样。 
而一旦他开始迷茫、困惑、慌乱和停止，他无法再继续，他就再无可能成为『那个人』，他就会开始为外界各种力量所左右和挤压，不断地扭曲变型，完全失去自我控制的能力，并最终成为一个连他自己也无法认出是什么的四不象，就像一个败于生活之下的牺牲品。虽然这种人为数不少，但他们却不是最可悲的；最可悲的是从未考虑过自己想要成为『那个人』的人，他们尚未苏醒就已死去，不曾有过渴望就已经被压力制服，甚至对此毫无反抗意识。他们逆来顺受、顺其自然，以为生命不过是随波逐流的事；他们活着，却一直都在沉睡。 
我不想再用读书打发其余的漫长时光。我知道我该做点什么。 
做点只有尼亚才能做的，而其他任何人都无法代替他做的事。 
念书仅仅是念书，总要把读到的东西加以运用才对。如果我仅仅是在认识这个世界，却不懂得加以想象和转换又有什么用处？？好比一块块漂亮的橡皮泥，欣赏起来固然很好看，你也可以去研究它的构成，但那些都不是最终的；最终的是你要动手将它捏成各种生动的、可爱的、存在的与不存在的形状，用你的想象，你的手，你内心深处的那些东西。 
那些读到的东西，那些感触，那些想法都是橡皮泥。而我想要捏出的是记录。 
我想要把寐罗记录下来。我所知道、我所熟悉、我所爱和我所渴望的寐罗。关于寐罗的一切，他的故事，他给我讲过的那些童年趣事，玛特和JR经常揭露的种种『劣迹』，还有我们四年生活中所拥有的那些一点一滴——以及在我们分手之后，他的可能性的人生。也许看起来只是本纯粹的传记或者回忆录，但它不是。因为我难以用客观的口气叙述。 
这是此刻我在这里唯一能做的事。也是我为自己开出的最后一个药方。


JR 
我是在一个下午发现尼亚突然玩了失踪的。 
自从演唱会闹得一团糟之后，我和玛特已经抱好必死的决心，甚至打算明天就卷起铺盖走人；那又怎么样呢？我是说，就算我们没了这个漂亮的舞台来秀自己，又能怎么样？ 反正天底下有那么大的地方，我才不信我们两个连他妈的一个容身之所都找不到。我又不是除了音乐就什么都不能做了——虽然让玛特接受这个想法还有点难，我得让凯尔来给他讲讲。 
但不幸中的万幸（玛特最近的口头禅），我们竟然逃过了那场劫难。至于是怎么逃过的，你在转天或那几天几大娱乐报纸的版面上都能找到答案，反正那些记者们接到好处，就绝对能够天花乱坠一通胡扯把所有的混乱与糟糕加以完美粉饰和掩盖，要不他们就不是记者了。这就是娱乐圈与媒体界的神通广大所在。没人在乎你做过什么，真的假的也无关紧要，甚至你拿一个十五岁女孩的骨头去填补你家墙壁上的裂缝也没关系——只要他们大笔一挥嘴巴一张，你就是个金光闪闪的明星。我和玛特对此表示接受，随便他们去怎么胡编乱造吧。 
只要我们还能为他们带来利润，他们就会拿出我家墙壁里的骨头是塑料制品的证据。 
在经历过新的一番寐罗广告的视觉冲击后，我对这事逐渐淡漠了。 
因为我不知道在当事人都不再追究的情况下自己还为什么要生气。 
随他怎么样吧。我想。要是他打算跟我讲和，我也会的。我会像玛特那样还跟他像过去那样是朋友、兄弟，跟这些斤斤计较和给自己找不痛快没有必要。虽然我可能再也没办法和寐罗像过去那么要好了。你知道，就像打碎了的花瓶再黏合，黏得多好也总会有裂纹。 
就算我不会再对他的选择报以诋毁嘲讽，我也不会突然改变想法去赞同他的行为。 
有个歌迷送了我一本小说，据说是什么稀有的限量版，于是我决定把它送给尼亚——我可不是爱看书的类型。那天下午我去敲尼亚的房门，结果可想而知，当我等到房门打开，却发现面前那个人不是尼亚而是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时，我有多吃惊。接下来我注意到客厅里的布局也完全改变了——似乎变得正常无比。而对尼亚来说则是完全不正常。 
我几乎是用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回去告诉玛特这个惊人消息——尼亚搬走了。 
你能想象吗？尼亚竟然消失得干干净净、彻彻底底，在此之前没有告诉任何人，也没有任何可疑迹象——好吧，也许是我们身为朋友太他妈的不够意思，疏忽了他，可我们都知道他是有意这么做的。就算我们一直都在跟他保持联系，他也会在一夜之间玩个突然蒸发。而一直总是长时间才联系一次的习惯给了他足够的可乘之机，他就这么从我们面前消失了。 
整整一个房间的东西跟着尼亚一起消失得干净彻底。 
我和玛特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那将会是一大笔费用，要是他没有将那些处理掉而是选择一起运到新家的话，我靠，可他要带着那些东西去他妈的什么地方呢？？ 
我们没法再找到他了。他没有亲戚、没有朋友，玛特打电话给寐罗，对方却拒不接听。好吧，也许他在忙，所以我们没再贸然打扰那位大明星。我们打电话给尼亚，预料之中的只得到一个空号的提示。尼亚就这么走了。当然还是因为寐罗的缘故。我想他只是不想再上演一次之前的公寓楼顶一幕——他不想再给寐罗提供什么可以随时回来找他的机会。他也不想再见寐罗，虽然同时还包括了我们两个。这让我很伤心，可这就是尼亚才做的事，是吧？ 
所以尼亚才是最有个性的人。尽管这次个性得实在令人震惊。 
后来我和玛特放弃了寻找。毕竟连寐罗一点反应都没有，我不知道为什么每次我们两个都比他们两个当事人更热烈参与——到底谁是故事的主角啊？所以算了。我耸耸肩，挺无奈地告诉玛特，要是寐罗根本都不在意这件事，我们也没必要比他更紧张慌乱。 
好几个月之后，玛特突然接到了寐罗的电话，于是我们把这事告诉了他。 
“他好像有点吓到了。”放下电话后，玛特告诉我。 
“吓到是什么？”我问，“另外你干吗要说我后悔？我什么时候后悔了？” 
玛特叹了口气，“到这个时候你还想跟寐罗闹什么脾气？？” 
“就算那样你也没必要说你怀疑我暗恋尼亚的事吧？至于的吗？” 
“你总得在寐罗面前保持清白吧，”玛特皱皱眉，“我猜他一定这么想过。” 
“那就让他去这么想吧，”我冷冷地翻了个白眼，“让他吃醋吃到死算了。” 
“行了JR——你总是这样，”他顿了顿，继续说到，“寐罗好像不太好。” 
“哦，要是他知道后还能『好』的话，我这辈子绝对再也不跟这种混蛋说话。” 
“你能不能别总是说风凉话？你光是把注意力放在无关紧要的地方——” 
“那放在哪里？”我问，“告诉寐罗他前男友可能自杀了，看他有没反应？” 
“少来，”玛特瞪了我一眼，“算了，你要是只会冷嘲热讽，还不如别插手。” 
“这不是插手不插手的问题，”我说，“这是他们两个的事，跟我们没关系。” 
玛特想了一会儿，“是这样，”他的语气还是有点郁闷，“可我还是觉得……” 
“别想了，”我打断他，“我是说，别管寐罗怎么样，我们还是找找尼亚吧。” 
可我们去什么地方找尼亚呢？我们根本没地方可找。你没法去找有个影子似的存在——在这个社会里，尼亚几乎不占据任何位置，除了一个居民身份。可我们又不想借助警方大张旗鼓地去找，那样一定会让尼亚非常反感——除非我们确定尼亚遭遇不测才会求助于警方，否则一切只能适得其反。尼亚原本就是想躲起来，可你非要抓他出来，他会有何感受？？ 
就算不能帮到什么忙，也别给人添麻烦。 
所以我们只能从小范围开始，用我们两个那习惯了用音乐方式思考、却不大会逻辑推理的脑袋进行各种可能性的猜测，一点点、一丝丝，费力地寻找着有关尼亚的一切蛛丝马迹。你想想这个世界有多广阔、而尼亚可去的地方又何其之多，你就知道有多绝望了。就算他仍然在纽约某个角落待着，我们能找出他的可能也微乎其微；更何况他很可能已经不在纽约，只有神才知道他去了什么地方。我觉得我们可能很快就要放弃继续下去的念头了。 
“总之尼亚不会死，是吧？”我自我安慰地说着，“他才不会死呢。” 
“要是他想死的话，他有无数个机会从楼上跳下去。”玛特说。 
“也是，”这样我就更乐观一些，“尼亚肯定没事。他会回来的。” 
“我说，”玛特怀疑的目光扫过我，“你不会真的暗恋尼亚吧？” 
三天后的早上，我们两个还在睡梦中就被一阵手机铃声吵醒了。玛特接起电话口齿不清地咕哝了几句，然后挂断将手机重新丢回床头；过了一会儿，他突然翻身坐起来并拿起枕头朝我的后背扔过来，下床边朝我这边走边大声告诉我寐罗正在从机场赶过来的路上。 
这的确有点让人惊讶。我是说，寐罗竟然真的跑了回来。 
当那个男人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外，用一脸焦灼的表情面对我们时，我忽然觉得很高兴。我当然不是在幸灾乐祸；我是说看到寐罗还算关心尼亚，似乎尼亚的失踪也不是全无意义。不等我们邀请他进门，他就急躁地叫喊起来，问我们到底是什么时候发现尼亚搬走的。 
“好几个月之前，”我说，“谁让您的电话那么难打通呢？” 
“你们只打了一个！”他涨红了脸，“我怎么知道那么严重？” 
“是啊，你又不接电话，我们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忙呢？？” 
“先进来吧，寐罗，”玛特拽开了我，“进来再说。” 
在开始我的确怀疑过寐罗是不是跑来做做样子，但想到他做样子根本没必要，并且现在看起来他的确又紧张又焦急，我相信他是真的有点害怕了。就是说他还很在乎尼亚。好吧，这就更他妈的可笑了——既然他那么在乎尼亚，就不担心自己的现任男友狂吃醋吗？？ 
他坐在那里，手足无措，神情慌乱。要是这种时候我还认为他是在摄像机面前摆姿势，不是我脑袋有问题就是我人品太恶劣。眼下我没心情拿寐罗取笑开心，何况看到他那副样子你的确很难再没心没肺地将伤害加之这样一个可怜鬼的头上。他快要哭了。并且显然他之前哭过。他的手一直抓着裤子，那是他习惯性的紧张表示——从十四岁开始他就有这个毛病。而他另一个不大为人知的毛病就是，他在极度恐慌时喝什么吐什么，所以我们没给他倒水。 
我猜连尼亚也不知道寐罗的这个毛病。但没准寐罗的新男友见识过了。 
据寐罗的母亲说他在小时候总是惹祸，每次他的教授老爸都会试图用文明方式教训他，就是他们两个面对面地坐在桌子对面，他父亲谈话，他听他父亲谈话；每次寐罗的母亲唯恐他太紧张，就会在儿子面前摆上一大杯饮料——橘子汁、可乐、冰水什么的，寐罗就边喝东西边听他老爸教训。但他老爸的脾气显然不大好，说着说着就会开始动怒，然后就开始用力拍打寐罗的后背——每次寐罗都会被呛到。可他总是记不住在被拍之前别喝东西，而且要是他手里没有东西喝他就会非常紧张——后来他终于学乖了，每次他老爸一抬手臂他就主动先把嘴里的水吐出来以免呛住喉咙。由此便形成了现在寐罗在紧张时喝水就外涌的可笑毛病。 
我和玛特一左一右守在他身边，时不时地对看一眼，又一起看向他。 
“我没事，”寐罗非常警觉地说，“我只是——只是——”
“顺路过来看看？”我忍不住接了下去。 
玛特立刻瞪我一眼。“别这样，寐罗，”他说，“尼亚只是搬走了而已。” 
“你们报警了吗？”寐罗立刻焦灼地问，一边左右看看我们两个。 
“不，没有，”玛特回答，“我们不能确定他是不是只想躲开这里，寐罗。要是他的目的就是为了避开我们、躲开纽约的一切，而我们却借助警方找到他，你知道他会很沮丧。” 
“避开我们，躲开纽约……”寐罗想要反驳什么，却又反驳不出来。 
“拜托，伙计，”我说到，“实际上尼亚就是没法在这里待下去了，好吗？” 
寐罗不说话了。他坐在那里，神情黯然地望着前面，好像前面有答案似的。 
我想我和玛特都有一堆问题要问寐罗。至少最基本的一个问题，他到底爱的是哪一个？如果他爱的是弗兰克，那他根本就没必要坐在这里，尼亚的死活都跟他无关；但如果他爱的是尼亚，那么就算他找到尼亚又怎么样？他要回到尼亚身边吗？他不要他现在那些成就了？那些他放弃了纽约一切才得到的成就——要是我的话，恐怕我也不能说不要就全不要。 
这样一想，我觉得问这些根本毫无意义。就算寐罗回答了我们，又怎么样呢？ 
接下来我又开始觉得寐罗似乎并没有跑到这里的理由。他该老老实实待在西雅图，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就是了。他该把尼亚和纽约一切全都抛到九霄云外，忘得干干净净。虽然现在可能有点难受，毕竟前男友——并且还是仍然有点感情存在的前男友——突然消失了这件事发生在谁身上都不太好过，可又如何呢？既然他当初放弃尼亚，他就该坦然面对尼亚离开。否则他未免也太他妈的自私了。为什么只许他跑到别的地方就不许尼亚采取同样举动？？ 
“寐罗，”玛特突然开口了，出乎我的意料，他说，“忘了尼亚这事吧。” 
这真的很让我吃惊。我以为玛特还会安慰些『不用着急』之类的废话。 
寐罗迅速抬头看着玛特，一脸的难以置信。“……什么？” 
“把尼亚忘了吧，”玛特皱皱眉，“既然他这么做，显然他已经决定要从你的生活里彻底退出——毕竟他留在纽约不是什么最佳选择。你看，偶尔你还是回纽约，你还能看到尼亚，要是你仍然保持着和他之间这种——这种即使是朋友似的关系也不太好。对你不好，对尼亚不好，对弗兰克也不好。……尼亚这么做是明智的选择。所以你干吗不能接受呢？？” 
我有点怀疑是否之前玛特和尼亚单独接触过——他怎么突然这么了解尼亚？？ 
寐罗露出带着点绝望的表情。“为什么我们连朋友也不能做？” 
“你不是不知道尼亚那种人，”玛特接着说，“他受不了这样。” 
“他——可他用得着离开纽约吗？”寐罗绝望地哼哼着。 
“得了，你用得着管他做什么吗？”我不耐烦地打断他，“寐罗，你简直太过分了——你又想当明星，又舍不得尼亚。你没法跟尼亚做情侣，就非要跟他做朋友。你以为整个地球都他妈的在围着你转吗？？……清醒点吧，伙计。你该赶快回西雅图去做你的广告模特。” 
寐罗连反驳我的心情都没有。他只是看着我，眼神凄惨神色悲怆。 
我靠。我突然被一股强烈的罪恶感淹没了——他干吗那么看着我？ 
“虽然JR说话挺狠，”玛特看了我一眼，“可我觉得他说得没错，寐罗。尼亚不是你的私人物品。他有自由选择他想过的生活。要是他想离开，你就该让他离开。要是你真的——真的爱他的话。……好吧，已经说到这种地步我们就没必要再隐瞒什么了。我一点都不惊讶要是你告诉我你还爱尼亚。显然就这么回事，否则你不可能现在坐在这里一副要死的表情。既然你爱尼亚，当初为什么要离开他呢？好吧，听着，问题的重点不在这里——当初你决定离开尼亚时，尼亚反对你什么没有？没有，对吧？？……要是你觉得他是因为不那么爱你才随便任由你离开，你简直是天下第一傻瓜。所以想想尼亚吧，你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就是说你得放你喜欢的人自由，”我为玛特补充，以免寐罗现在那个明显已经不那么灵光的脑袋根本猜不透玛特在说什么，玛特那个混蛋干吗不直接把话说清楚呢？？ 
寐罗极快地舔了下嘴唇，似乎想要说什么，但半天过去却没说出一个字来。 
“别再管尼亚的事，”玛特说，“让他走吧。你知道你跟这个人已经没关系了。” 
寐罗死死咬着嘴唇，脸无血色。我他妈的真不知道当初他是怎么走的。 
玛特和我对视一眼，我们各自一脸无奈；我们拿寐罗这混蛋毫无办法。 
“……可是，”寐罗总算出声了，虽然无比虚弱，“你们想过尼亚可能去什么地方吗？” 
就算他去什么地方，那他妈的跟你又有什么关系呢？？我暗自不耐烦地想。 
“你们可能觉得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就是像我当初那样，换个地方，开始新生活，是吧，……你们就是这么想的吧？？……可是你们干吗不想想他可能会去什么地方？所谓的新生活又是什么样？他很可能找个与世隔绝的地方一个人躲起来。一辈子都不出来。一辈子就只待在那里，像个活死人似的一直到死为止。……好吧，你们都觉得我挺无聊的，虽然在西雅图但总想着回纽约找尼亚什么的——我只是为了能知道他还在那里，他还——他还在，你们懂吗？？……只要他还在那儿，或许一切都还说得过去，毕竟他不是孩子，我们每个人都多少会经历这样那样的灾难，脆弱不是借口。难道因为你脆弱所以就能减免你的痛苦吗？你们两个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他妈的这么平等的事吗？？……可现在他不在了。我们没人知道他去了什么地方，他谁也没告诉。没告诉我，也没告诉你们两个。当然更不可能告诉凯尔或麦克什么的。我知道他一定是他妈的找个可能我们一辈子都找不到的地方待在那里，然后会发生什么呢？你们还觉得没什么？好吧，没什么，不过就是一个人再孤零零地活上几十年，这个回答是不是让我们很坦然？觉得那样也不错因为很适合尼亚的性格？是吗？？……”
我知道寐罗在害怕什么了。 
他觉得尼亚就是找个地方然后等死。可尼亚的死活碍到他日后的发展了吗？他何必为了前男友的行踪全无而在这里情绪失控呢？他还是不够狠。那些大牌明星才不会像他这样呢。要是他在西雅图待得足够久——至少有和尼亚同居的时间那么久，他也不会这么幼稚。 
“好吧，我们找尼亚回来，”玛特说，“可找回来之后呢，寐罗？” 
寐罗口中一直强烈压抑着的吸气声突然止住了。 
“让他继续住在原先的公寓里，然后你好回西雅图继续做你的广告模特，是吧？只要他在那里待着——老老实实地在那里待着，最好一辈子都别动，你就能安心去发展你的事业，是这样吗？”玛特毫不客气地盯着寐罗，看来他再也不打算敷衍了事了。“寐罗？？” 
寐罗还是不说话。我猜他根本就没什么话可说。 
就像玛特说的那样，尼亚必须得待在一个他知道的地方，让他随时都能够看到和找到，他才能安心，才能平静，才能转而去做他想做的事。尼亚就是他心里的那根定针，只要仍然屹立就什么都好说，而一旦消失他则立刻心慌意乱什么都不是。这就是尼亚的存在意义？ 
我突然不知道尼亚的存在到底是他妈的重要还是不重要。 
恐怕就算尼亚自己也说不好这个问题。 
“让尼亚走吧，不管他在什么地方做什么，”玛特叹了口气，“你不能这么不讲理。” 
寐罗的声带仿佛已经永久性地坏掉了。


Mello 
我用了很长时间来理清我脑袋里的想法。一些之前我根本没有意识去整理、要是没发生尼亚这事就始终不会去整理的东西。这就像我们平日里总是对一些东西置若罔闻视而不见，当需要用到的时候却找遍各处都找不到，直到这时我们才知道最好把东西分门别类放好。 
也许是我在潜意识里不愿意去整理那些。毕竟它让我不愉快。逃避不愉快的东西总是人类的本能。谁都会这么做。就像尼亚离开纽约躲到一个根本谁也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地方。 
我知道玛特他们说得没错。我知道我这么做的确毫无道理可言。我都知道。 
可我还是做不到坦然接受尼亚离开的事实。我做不到。 
『好吧，我们找尼亚回来，可找回来之后呢，寐罗？』 
找回来之后？找回来之后呢？？……让尼亚继续待在公寓里，老老实实待在那里，然后我就能去发展我的事业了？这就是我找回尼亚之后所能做的吗？？——那不如别找。 
我知道玛特他们的意思是什么。要么你就让尼亚走，要么你就回到尼亚身边。可你不能把尼亚拽回来却又不给他自由——没有你这样的，寐罗。你太自私了。 
我苦闷异常地叹了口气，闭上眼睛埋头把自己裹进毯子里。 
这个晚上我住在了这里，我不想回去。现在我一点都不想回去，也不想面对弗兰克——他知道我为什么回来。但他没说什么。他只是把我送到机场，帮我买了张机票，并一直陪我坐到登机时间。我觉得自己像个孩子。我是说，一直以来我的表现似乎都像个孩子。不管是对于尼亚还是对于弗兰克——要么就是我太过任性。好像他们的宽容都是天生的。 
也许我不该来纽约。就像玛特所说的，也许我该留在西雅图，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继续做我的广告模特。然后时间慢慢过去，我总会逐渐淡漠这件事，淡漠尼亚，淡漠纽约和纽约的一切，最终将这些往事跟着回忆一并埋葬。……这些就是我该做的吗？？ 
什么是该做的，什么又是不该做的呢？？ 
我绞尽脑汁地想着，该与不该的标准，到底是因什么而制订的？ 
我找不到答案。如果说标准都是依照符合社会普遍意义上的规律而订，我不明白为什么我要用别人制订的东西来衡量我自己的行为——这就像你用别人的眼光来给自己挑选衣服，那么你的眼睛又是用来干什么的呢？而一个人要是以自己制订的标准来决定行为，很可能那就跟什么标准不标准根本扯不上边。就是说并不存在一个所谓的衡量尺度。没有。没有什么该做不该作做的分别，只有想做不想做的质问。——你想做什么，你不想做什么。 
我想找尼亚回来，毫无疑问；可到底这是不是我想要的最终结果？？ 
如果我不找尼亚，是不是渡过这段时间，我就能慢慢好起来？ 
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最终还是爬了起来，坐在那里对着一片黑暗发呆。突然门外传来一阵放轻的敲门声，我愣了愣，继而意识到大概又是玛特来安慰我。“进来吧。”我说。 
门被推开了。让我吃惊的那个人的一头长发。 
JR走到我床边坐下来，看着我，“失眠了？” 
我点了点头，不由得满心疑虑。我没想到是JR。我不知道他来敲我的门想要做什么。还是他对于白天没有好好地讽刺我感到不满？？要是他找我来吵架，我宁可出去睡大街。 
“用不着那样看我，”他微微挑了下眉毛，“我不是来给你吵架的。” 
“那是干什么？”我问，仍然没法放低戒备。 
“跟你聊天，”他说，“刚好我也睡不着。” 
“开什么玩笑，”我哼了一声，“我不觉得你有兴趣跟我聊天。” 
“好吧，也许我只是想问你是否需要帮你订张明天回的机票。” 
我觉得他真是没事做了。“那是我自己的事。” 
“你到底是要尼亚还是弗兰克呢？”他问。 
我被他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搞得有些措手不及。 
“说实话，寐罗，”没有理会我的尴尬不安，他继续说了下去，眼睛望着面前的墙壁，“我还真是羡慕你。能体会到爱的感觉挺棒的吧？是不是比画画和搞设计、比当广告模特的滋味还棒？？……要是我说我从没谈过恋爱你可能会哈哈大笑。但实际上真的没有。我从没恋爱过，虽然之前也有几个所谓的女友——反正你知道，娱乐圈里总是报道一些杂七杂八的闲事，用不着当真。我没谈过一次恋爱，也他妈的不知道爱一个人是什么滋味的。因为我的心里没有这种感情，好吧，也不能说没有——有是有，但不是对人，”他很快地看了我一眼，笑了笑，“你一定觉得好笑——要是我说，实际上我一直都在跟我的音乐谈恋爱，是不是挺不可思议的？？……不过这是真的。寐罗。我没法对一个人有感觉。我的所有情绪都在音乐上面。音乐就是我的命。不管怎么着，只要还能弹吉他，只要还能唱歌，只要还有音乐，我就什么都不在乎，我就能一直这样傻瓜似的自娱自乐，自我满足。……我在任何谁的那里都找不到这种感觉。你知道——就像一种终极安慰，不管你遭遇了什么不幸或者遇到什么麻烦都没关系，只要你还能有这件事能做，你就仍然能觉得快乐。……其实我很想知道爱一个人是他妈的什么感觉、什么滋味的。我喜欢尼亚，你知道，我想过取代你的位置，可是不行。我做不到。虽然我喜欢听尼亚说话、喜欢跟他待着，但那和音乐是两码事。如果他和音乐同时摆在我面前，我想也不想就会选择音乐。我可以一天二十个小时都在音乐里过，却舍不得花一分钟去看看尼亚。和尼亚待在一起总有腻的时候，可我一辈子都和音乐待不腻。你觉得这可笑吗？我这些症状就像在跟音乐谈恋爱——但没错，我就是在和音乐谈，而且谈得非常认真、非常投入、非常专注、非常热情。……好吧，我说，我没法爱一个人。我就不去爱。我只能爱音乐，我他妈的就一辈子跟音乐在一起。就算没和人谈过恋爱又怎么样？？”
“我也谈过，”我说，“和画画。不过没你这么严重。……也远远比不上尼亚。” 
“因为你还算正常，”他点点头，“而我不是正常范围内的。没办法。我就是爱不起来。我是说对于人——我始终没法有爱的感觉。即使我觉得他很不错，太不错了，可还是不行。就像尼亚。我真是羡慕你们两个可以那么好。我想跟尼亚谈恋爱，在我眼里尼亚就是最适合谈恋爱的那个人——我们俩眼光有点像，因为我俩一直都挺像的。可我就是不能像你那样，一想到尼亚就幸福得没法形容。……可你后来跟尼亚分手了。我简直要他妈的气死了——你根本不知道你有个多好的宝贝。最让我恼火的是我知道他很好，可也只是知道他好。我没的什么能给他——想到音乐我就什么都他妈的顾不得了。就算那是尼亚也没用。”他顿了顿，摇摇头叹了口气，“算了，反正说这些也没什么用。我知道你心思不在尼亚这里，就算他再好也没用。有什么用？该分手还是要分手，该走还是得走。你没法在他身边待得住。” 
“我不知道，”我苦闷地喃喃着，“可我不想这样。我不想让他走。……好吧，也许我是挺自私的——非常自私。我就是想要他待在这里，什么地方都别去，只待在那个地方，至少让我知道他在，这样我就安心得多，我就能去做其他的事，可我有什么理由要求他这样？” 
“凯尔说过，”他接着说，“在一个空荡荡的根基上建起一幢摩天建筑一点意义都没有。你明白吗，寐罗？也许你现在仍然能回转身去西雅图，去继续做你的广告模特，去赚取你想要的那些东西——名利也好意义也罢，去实现，去得到，去拥有。可然后呢？就算你拥有了以上全部又怎么样？当你回到家，那里只有一个半爱不爱的人，你想做点什么，又没有一件能让你全心投入去从事的工作——画画，或者设计——你不像我爱音乐这样爱那些。你要的太多，寐罗，结果就是哪样都得到的平平——你甚至连爱都没保住。到那时我不知道你还有什么可让自己满足、让你觉得活着是件快乐的事。实际上我没什么资本教训你，我连个尼亚都没有。……我也说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看，要是我身边没有玛特，就算我最后成为一名世界级明星我都不觉得高兴。因为没人可分享。虽然『分享』可能并不比『独享』更好——但我宁可跟玛特一块拿个一般般的奖项，甚至没什么奖项，只要我们俩一起做音乐、做专辑就比什么都强。你看，玛特也没法谈恋爱。他也在和音乐谈，为了音乐他可能都没时间理我。不过我不抱怨他——我也是这样。可你不一样。你有尼亚。现在你没有了。假如有天你真的成为什么巨星，你想要跟谁分享一下这种快乐，你想要找谁呢？玛特吗？我吗？还是那个弗兰克？还有谁呢？寐罗？？……其实你最想和尼亚分享吧？可那时候尼亚在哪呢？” 
他的话一下子击中了我内心深处最为脆弱的地方，我瞪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们两个一直都挺像，”他喃喃着，像是自言自语般地，“要是我能跟你交换一下，我绝不会离开尼亚。这不是我骨子里挺浪漫什么的，这不是。你仍然搞不明白，寐罗。在一个空荡荡的根基上建起一幢摩天建筑一点意义都没有。就算你把那幢楼盖得再宏伟漂亮，下面一片空荡荡什么都没有，最多只是看起来好看，实际上不堪一击。你得先有那些最为基本的东西——好比凯尔，他想要家庭，他选择照顾好杰西卡和他的女儿，为了她们他必须去工作，虽然工作带给他的成就感不如敲鼓能带给他的多，可他还是很高兴；在拥有这样的快乐上他再做些什么、再得到什么都挺满足。那时我不明白他的话是什么意思，可现在我懂了。我和玛特似乎没这样的感觉，因为我们都没意识到实际我们已经做了最初的选择——就是彼此。我不知道是不是所有人都要先找一个能够跟你一起携手的伙伴再去追求你想要的那些东西，寐罗。……你也选择了。看起来你的选择也没有错误——你和弗兰克在一起，你们各自都有事业、各自发展得都不错，几乎完美无缺了。可实际上呢？你心里的那个人并不是弗兰克，是吧？你心里只有一个尼亚，别再装了。装也没用。要是你心里没有尼亚，你现在就不会在这里听我跟你说这些。你选择什么都没关系，但选择了就别反悔。尼亚有次问玛特尝没尝过后悔——大概他说的是『你尝过后悔的滋味吗，玛特？』——我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拿这句话来问你。也许是这句话太残忍了点，他只能拿它来提醒朋友，却不忍心拿来威胁你。要是你当初听到他这么问，没准你不会那么快就做出选择。……你尝过后悔的滋味吗，寐罗？” 
我尝过后悔的滋味吗？我不知道现在心里这般五味杂陈的通常是不是后悔的滋味。 
“你回去吧，寐罗。回西雅图。继续追求你的人生。但是别再想这些。一点点也别想，就让它过去。整个地过去。……对于后悔，你除了尝尝它是什么滋味什么也做不了。我不想再看更多悲剧了——说实在的，看这一次我就够了。你没法回到尼亚身边来。因为你做不到放弃那一切。你能吗？你不能。别找尼亚。让他一个人好好待着，就算是一个人好好地死，你也别找他。你把他找回来只能让他再经历一次灾难。甚至可能比上一次更糟。他没法经受你这样三番五次地任性。他不像我，不像玛特，不像你或者弗兰克，那些痛苦他有一次经历就足够他品尝一辈子的了——现在他好不容易说服自己离开，你干吗还要抓紧不放？？” 
也许我该这么做。我知道这的确是正确的选择——对我或者对尼亚，对弗兰克都好。 
可为什么我还是不甘心、还是没法下定决心去这么做？？ 
仅是想想这个选择意味着什么，我就感到心脏一阵剧痛。 
“他妈的，”他烦躁地叹了口气，“我倒真希望能代替你好好爱他什么的——不过抱歉，我做不到。我没有什么心思和感情能给他，最多只是为他觉得难过。……公平吗？寐罗？？你觉得这个世界上有他妈的什么所谓的公平吗？为什么尼亚要遭遇这些？他是个混蛋？他欠了谁什么？他过去犯过什么错误所以他需要经历这种灾难进行弥补？公平是什么？？” 
我不知道公平是什么；我仅仅知道，尼亚心地善良，却什么都没有。 
随便我们当中的任何一个，拥有的东西都远比尼亚多得多。多得多。 
“不跟你说了，”他抓抓头发，眼神仓促地扫过我一眼，“大概是我半夜睡不着乱发神经——跑来跟你说这些没用的废话。反正我帮不上什么忙，我们找不到尼亚，何况现在还是别去找的好。……我只是想告诉你明天早点回去。免得弗兰克担心。他的滋味也不好受。”他站起身，兄弟似的拍拍我的肩膀，然后便转身离开了房间，留下我一个人坐在这里。 
我看看床头的闹钟，凌晨三点十分。跟上次在机场看到的时间一模一样。 
为什么时间不能倒流、一切不能重来？如果再有一次机会，我不小心拨错号码给尼亚，这次我决不会和他在电话里倔强地无声沉默着，最终只得到他一声诀别般的劝说。 
尼亚是打算跟我诀别了吗？他甚至没有任何预示，就这样突然彻底地离开了。 
我拿起手机看了一会儿，拨下尼亚的号码，然后就像之前玛特告诉过我的，那边只传来这是空号的提示音。我试了几次，听到的仍然是一模一样的机械冰冷的电子音。然后我不再尝试了。我握着手机抵着额头，眼睛望着地板，很长时间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 
我该回西雅图吗？我该去找尼亚吗？？
为什么我总是要面临这样的选择。为什么我总是既不满足也不快乐？ 
快乐。上一次快乐是什么时候？拍了一个新的广告片？参加杰西佩尼公司的晚宴酒会？设计广告受到客户的一致赞扬还是和弗兰克吃过的某个名贵餐厅的晚餐？？……我不知道。我找不到答案。也许那些的确是快乐，但又不是纯粹的快乐。似乎从很久之前我就再也没有享受过那种纯粹得近乎透明的快乐，而所有的快乐里或多或少都夹杂着很多复杂成分，一些令人不快的杂质。可我享受过的最为纯粹的快乐又是什么呢？是在什么时候呢？？ 
我拼命地想，绞尽脑汁，搜肠刮肚；于是我想起许久许久之前——四年前当我在马车里遇到尼亚，那一刻我的惊喜和着迷。但那仍然不是最快乐的。当记忆的闸门打开，仿佛无数场景朝我潮水般地涌来，那些满溢着少年心气的潮水，那些写满甜蜜的回忆，那些令人沉醉的过去，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那些随手就能抓住一捧的满满当当的快乐。我在尼亚公寓里专心描绘着他的一点一滴，我在酒吧里接到他打给我的电话，我们第一次在他的床上zuo爱，我们在大街上一前一后追逐狂奔，我们手拉手地逛街和看电影（尽管为数不多），还有我们在楼顶上聚会，我们朝着琳达和麦克起哄，以及我们在摇滚之夜里声嘶力竭地唱歌和大闹。那些快乐的日子不会再回来了，是吧？可那些美好的回忆永远都不褪色。永远都不。 
我又一次想起尼亚。此刻他在哪里，又在做些什么呢？？ 
过了一会儿，JR又来了。他把一张影片和一杯饮料递给我，又走了。
我将那两样东西随手放到一边，继续回忆我们的过去。但很快我又改变了主意，将影片放进影碟机里开始播放，一边喝着饮料。一部非常平淡的同性恋影片。大概是JR特意为我挑选的——想到JR我就禁不住一阵感动。虽然他发起火来没法收拾，但你总要承认实际上他并没有恶意。他只是脾气直率、容易冲动，可能有点孩子气，不过他却让我知道什么叫做朋友。我得感激自己有他们两个做朋友，除了他们再也没有谁能对我做到这种地步——再也没有谁了。我想起JR跟我说起的凯尔那句话，那些最基本的快乐，那些最初的伙伴。不管那到底有多深刻，至少我现在能知道，假如没有他们两个朋友，而只有我一个人，我只可能比现在更痛苦一百倍。如果说友情尚且这样重要，那么爱情呢？难道没有友情重要？？ 
我将杯子放在床头，对着正在播放影片的电视屏幕发呆。 
我的注意力慢慢从头脑里那些混乱的想法中移到屏幕上；虽然那只是个很普通的故事，大概讲了一对情侣在一起的一生时光。非常平淡，非常平凡。但你还是能从其中不断地找到动容之处。起初他们只是两个刚刚进入大学的年轻人，他们在地铁站里相遇，接下来一连串戏剧性的情节开始，他捡到他丢在座位上的手机，于是有了他们的第二次见面。他们一起去喝酒，在酒吧里酩酊大醉然后回到公寓，毫无预料地发生了一X情。接下来他们陷入了一种彼此质疑自己的感情中，但最终他们还是勇敢地承认了自己喜欢男性的事实。故事情节接连不断地发展下去，他们吵架，他们和解，他们一起参加活动和在街上接吻，他们引起其他人异样的目光和评论，可他们依然不改初衷，他们搬到了一起住，他们每晚忙于自己的学业，他们大学毕业，他们进入工作，他们的感情就这样平稳地持续着，在一片平稳中经历着这样那样无法预料的侵袭和打击，他们彼此的家人，他们身边的朋友，他们工作的同伴以及他们这样那样大大小小的矛盾，他们分开过，他们又和好，……于是时间就这样过去了。在他们额头上逐渐增添的皱纹中，在他们愈显深邃的眼神中，在他们更加沉稳而坚定的感情中，在他们总是用手握着手互抵额头相视而笑作为彼此之间最为亲昵的表示中。当影片以他们一起坐在餐桌上面对面地微笑着用晚餐作为最后一幕场景，我浑然不觉地对着屏幕泪流满面。 
他们三十年如一日地陪伴在彼此身边。


Matt 
转天一早寐罗就回西雅图了。对此我和JR毫无异议可提。可人的感觉总是见鬼的这么奇怪。虽然在前一天我还在大言不惭地教育寐罗不要寻找和打扰尼亚，而当看到他真的订票回了西雅图，我心里仍然不是滋味。JR就更是了——何况前一晚他还和寐罗谈了许久。 
“我也不记得我都说了什么，”他麻木地告诉我，“总之就是一堆没用的废话。” 
“看来他也决定忘记尼亚了，”我说，“其实这样都好，不是吗？” 
“……唔，没错，对他们两个来说都好。”JR点了点头。 
我们两个彼此沉默了一阵，然后面面相觑，似乎无话可说。 
“玛特，”JR突然叫了声我的名字。用一种很奇怪的腔调。 
“什么？”我问。 
他犹豫了一阵，“我真想找个地方住，”他说，“找个阳光充足的地方——有阳光，有海，我们俩能冲浪和玩划艇……对了，就像佛罗里达州那里什么的——” 
“然后坐在沙滩的棕榈树下喝冰镇椰子汁？”我接着说。 
他摇摇头，好半天才说到，“找块地种马铃薯。” 
我猜这句话意味着他想当个农民而不是垄断马铃薯行业。 
“你要真想种马铃薯，”我说，“院子里那块地都归你了。” 
他哈哈笑了起来，弯起眼睛看着我，“你要种点番茄什么的吗？” 
“不了。我不是英国主妇——为了应付全球物价上涨必须改种花为种菜。” 
“玛特，”他的声音突然又变得很绝望，“我想——我想谈个恋爱。” 
这我可没法帮他。这也不是找块地种马铃薯种番茄的事。这是…… 
“你要是真的没事干，”我说，“也许还是找找尼亚比较实际。” 
我不知道JR是不是需要一个度假。话说回来我们好像的确已经很久没度假了。接着我想起我们已经很久没干过其他任何事了。我们很少外出吃东西、很少逛街、很少购物和加入街头游戏机的队伍、很少和朋友联系（以致每次寐罗和尼亚出了点什么事在我们眼里看来都惊天动地的）也很少开车十几天地出去野营，一句话，我们已经很少专注于享受平常人生；我们都在他妈的做什么呢？写歌、听音乐、筹备专辑、接受采访、随时提防有哪家媒体或者唱片公司试图恶语中伤、吃大量的速食品、拿咖啡当水一样地喝、在公寓里看电影用三餐和读读通俗小说花边杂志什么的，我们的生活已经完全被所谓的『工作和事业』占领了。 
并且看起来这种占领是范围大、程度深、永久性的。 
像一块似乎永远都不再被归还的殖民地。 
我们还有多少年这样的日子可过？我们现在还年轻，没错，可我们永远这么年轻吗？？我们似乎并没有多少资本可供挥霍。我们总以为这样的日子能无休无止地继续下去，但那不可能。我们不是吸血鬼——总有一天会不再年轻。总有一天……我们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突然有点恐惧起来。看看JR，他也是同样一脸悲怆的表情。 
我的恐惧加深了，想着十年之后我们还有什么——几张专辑、一大堆过气的宣传报道，不怎么再被人们提起和想起的名字，很可能已经不复存在的乐队，还有这一切带来的空虚。至少十年之后我们不会还像现在这样——虽然被恐惧和担忧压迫着，但起码还能朝镜子露出一脸灿烂的微笑告诉自己还年轻还有机会——而更可能是倚在躺椅里神情倦怠地啜着啤酒。 
你从不觉得时间可怕？所以就认为它真的没有半点危险？？ 
伙计，清醒清醒吧——时间最可怕的地方在于它将它的杀意隐藏在它的平缓与无形中，譬如现在，每一分每一秒，你可能都不觉得什么，你对此毫无觉察；可所有的大事物都是由小事物汇聚而成的；好比一幅广告宣传招贴，不管它是路边巴士站旁2.5M×1M的幅面还是购物商场或街头宣传顶上的那种长达十几二十米的巨型——你趴到上面仔细去看，就会发现构成那些巨大画面的其实只不过是一个个的小点，极小极小甚至微不足道得可以忽略的点。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吧。你不觉得一个点有多重要，你不觉得一秒钟有什么可怕，你什么都不觉得，相反时时刻刻自我感觉良好——到最后你总会发现威力正蕴藏在那些不可怕中。 
“你真的想找块地种马铃薯？”我才意识到JR这句话不是在开玩笑。 
他点点头，看着我，“我有点怕，”他说，“你看，我们俩一直忙着搞音乐，连个恋爱都他妈的没谈过——当然，你谈过，虽然那跟没谈也没什么区别；我不是说现在在后悔把时间和精力都扔在音乐上这回事，我当然不后悔，没有什么比把一切都放在音乐上更好的了。我只是——只是……可能只是有点遗憾，对，遗憾——就是这个，你看，我们几乎没怎么享受其他人享受的那些，虽然在他们眼里稀松平常纯属无聊，但我们缺少的就是无聊，玛特——我们甚至不知道半夜睡不着时出去散个步是什么滋味。虽然我们也一起动手做过晚餐，不过那目的性太强了，纯粹就是肚子饿了急着填饱自己，一点点做晚餐的乐趣都不知道。” 
“你是不是在紧张过后就再没机会了？”我问，“比如等到十年八年之后，我们的乐队差不多也解散了，一切都像是过去的事了，我们也总算有了足够的时间和精力分给普通日常生活——但那时候已经完全没心情和心境去享受那些了？就是说，享受的感觉都过去了？” 
“我觉得，”JR闷声说，“十年后好像什么都他妈的变了；又好像什么都他妈的没变。” 
我想他说的是我们的情绪和状态。 
十年后我们虽然还是我们，但情绪已经和现在截然不同；也许现在我们仍然有心情谈谈说说，想要出去看个电影或疯狂购物（虽然总是时间不允许或者精力不足），偶尔也会冒出找块地种马铃薯的想法，但十年后恐怕就不会有这些心情了；而没变的是我们的状态。我们还是现在这样——一直从事音乐，没尝试过其他任何事。没有妻子，没有孩子，没有家庭，所有节日要么兄弟两个过、要么跟一大群闲气杂八的人（道上的朋友、经纪人、媒体记者、唱片公司员工和零售商、可能还有歌迷什么的）一起混过去，纯纯粹粹是孤身的一对。 
“我想念那个八人聚会，”JR的声音听起来泫然欲泣，“玛特，我们好像挺可怜。” 
“没希望了，JR，”虽然我心里的滋味也不好受，可我还是得不折不扣地揭露现实残忍和鼓励他面对一切，“那是四年前的事了——就算现在你想组织，我们也没处去找尼亚。” 
他沉默了几秒，看向我，“尼亚去了什么地方呢，玛特？” 
我沉思着。虽然你可能不难猜测尼亚会想找个什么样的地方，但大致钩出个框架背景很容易，而要把框架放入到某个具体场景就不大实际了。我是说，我们可以知道尼亚想要找个安静无人的、与世隔绝的地方，可放眼全球——不，用不着，就算范围只有整个美国吧——你也不知道到底他找了个什么地方。他可以随意找到九百多万平方公里的任何一个角落，在那里待上剩余的几十年。可你似乎对于他找了九百多万平方公里的哪个角落束手无策。 
“我不知道，”最后我只能抛出这个让人绝望的答案，“没人知道。” 
“……那我们接下来该做什么呢？”他可怜巴巴地问，“接着出专辑？” 
“做你想做的吧。”我看了看他，“就算找块地种杂草也没人管你。” 
他没说话。好半天过去，他长长地、重重地叹了口气，满怀沮丧。 
“下周还有个柯林公司的慈善晚会，”他咕哝着，“先搞定那个吧。” 
“要不你就去找个心理医生倾诉倾诉，”我说，“那样可能让你好点。” 
“我说不出来，”他再次叹了口气，“我怎么跟一个陌生人说这些？”
“那就跟我说。” 
“我不说你也知道都是什么。” 
这倒也是。我跟着叹了口气。 
“我真希望自己是寐罗，”他喃喃着，“就可以用余生都去寻找尼亚。” 
“他回西雅图了，”我提醒他，“用整个余生来找一个人是不实际的。” 
“但至少有个目标，”他痛苦地说，“可我们的目标是什么，玛特？” 
『你尝过后悔的滋味吗，玛特？』尼亚坐在我的对面，直视我的眼睛。 
我觉得我回答不上来。我尝过后悔的滋味吗？也许我能说我现在的一切还算好，至少比普普通通的那些平常人所感觉和体会到的多很多，可要说我完全不后悔，那是说谎。就算不怎么后悔。而现在JR一个与当初尼亚问过我的同样问题击倒了我——我们的目标是什么？ 
『也许你们应该给自己设立一个目标，否则……没有终点是非常痛苦的事，玛特。……当有一天你发现自己无论怎么走都走不到你心里觉得该是的那个位置，你甚至开始不知道自己在朝哪个方向走、为什么朝那里走的时候……那比什么都可怕。』 
而现在我就不知道我在朝他妈的什么地方走。 
我们要去哪里？我们要得到什么？我们要个怎么样的结果？？ 
我不知道。我看看JR，他也看着我。 
我忽然发觉其实找块地种马铃薯这个愿望很完美。它的完美在于它的实际，而它的实际源于它拥有绝对目标——播种和劳作决不是为了能长出鱼来。如果现在我们有一块地，可能经过一番努力就会有个非常不错的收成，然后收获的大堆马铃薯呢？不管是卖还是送人大概都不错，然后还能继续扩大田地种些其他蔬菜，番茄豌豆莴苣南瓜之类的，不忙的时候就去海边坐在棕榈树下喝冰镇椰子汁，有条又听话又威风的大狗趴在脚边，眯着眼睛打瞌睡。 
我相信有很大一部分人都在过着我们这种梦想中的平凡生活，满心简单的快乐。 
可我也相信，他们也会相当腻烦这种生活，闭着眼睛梦想自己是我们这样的人。 
“你要是想去佛罗里达，”我说，“我们就去那里渡个假吧——放松放松也不错。” 
JR皱着眉头咬着指甲，“你觉得尼亚可能去那种地方么？” 
他真让我崩溃。“你到底是想找尼亚还是想种马铃薯和冲浪呢？” 
“都想。”他老老实实地坦白，“实话说我想跟尼亚交流人生。” 
“尼亚不会对你的人生感兴趣的。” 
“我又不是要他来热爱我的人生。” 
“好吧——我觉得尼亚不大可能去佛罗里达那种地方。” 
“那可能去什么地方呢？”他满怀希冀地问。 
我真要崩溃了。“我说，我要是能知道这些我就不搞音乐了。” 
“也许现在改行当个未卜先知者或者巫师什么的也来得及。” 
“也许你现在赶快去找到尼亚当他新男友也来得及。” 
JR嫌恶地瞪了我一眼，“我才不当寐罗的替代品呢。” 
“你就是一直在逼迫我让我说出尼亚在什么地方，就好像他走之前交待过我一样，”我躺在床上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你现在的行为就像掐着一只鸟的脖子让它下出一只兔子。” 
“我们也能养点兔子，”JR突然说，“搞一只兔子牧场什么的。” 
“拜托了，”我郁闷地哼哼着，“你是要骑着马去放兔子吗？？” 
JR走过来在我身后坐下，用力敲着我的肩膀，“你能不能别睡觉——妈的，时间都让你这么愚蠢地睡过去了！！你就不能做点有意义的事吗？嘿，起来，别睡觉，玛特！！” 
“要不你就买张票跟寐罗一起去西雅图玩玩，或者说服他去找尼亚什么的。” 
他在我身后沉默了几秒，“我们一起去找尼亚怎么样？”他突然建议。 
我极力忽视他口气里的期待和兴奋。“组织一个搜捕尼亚小分队？”我头也不回地问，“在全美国范围内寻找一个差不多相当于不存在的男人？下半辈子什么都不做了？？” 
他生气地哼了一声，最后用力推了把我的肩膀——差点把我推下床。然后我听到他站起身噔噔噔地走了，显然挺火大。我回过头，看到他正站在房门旁狠狠用眼睛瞪着我，就像我是什么罪大恶极的混蛋一样——又不是我把尼亚搞丢的。“你去跟美国总统申请一下吧。” 
“去你妈的。”他傲慢地朝我说，口气一如当初对寐罗。 
我叹了口气，坐起身看着他，“好吧，好吧——你到底想要什么呢，JR？” 
他倚着门框，依然神情傲慢，“找回尼亚，”他说，“然后开个大PARTY。”


Near 
嘟——嘟——“喂，你好。这里是杰邦尼。请问——” 
“是我，尼亚，”我说，眼睛望着笔尖，“你在忙吗？” 
那边停顿了几秒，我听到收拾纸张和书本的声音，“不，不忙。”他说。 
“那么，”我放下手里的笔，“我想请你帮我个忙。” 
他顿了顿，语气犹豫地开口，“我希望不是——” 
“不，不是，”我打消他的疑虑，“我现在不要什么诊断证明书了。” 
他在那边轻声吁了口气，很快又更加紧张起来。“……那是什么？” 
我盯着安静地躺在稿纸上的钢笔。“一些——一些资料，杰邦尼。” 
“资料？什么资料？”他似乎有点迷糊，“医学资料？还是——” 
“是关于一个人的，”我回答，“一个广告模特。我想要他的资料。” 
“……我不太明白，”他迟疑地说，“你是说……” 
“我是说，”我稍微咳了一声，仿佛这样就能让我的解释更清晰、更易被理解，“我想要一个广告模特的所有资料——关于他的各类宣传报道、他所拍的广告、他设计的作品、他的生活轶事和花边新闻之类的东西，……总之不管是什么，只要是有关他的东西我都需要。” 
“哦，”他在那边停顿了好一会儿，“你要干什么？协助警方——” 
“不，我只是在搞一个调查研究，然后写份成品报告，”我尽量将口气放轻松，“就像你过去和我父亲搭档做研究一样，只是我的对象是个人。好吧，杰邦尼，其实我正试着写关于一个人的传记。也许跟传记是两码事，但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你明白吧？我需要他的一切资料——只要能收集到的我都要，我现在不在纽约，你知道；何况就算我在，也不在行去做那些，麻烦你帮我个忙。当然用不着面面俱到，只要能弄到手的就可以。好吗？” 
“……呃，那当然没问题，”他踌躇着，“可为什么你要写这个人的传记呢？” 
“为了给自己找点事做，”我回答，“我记得上次你说——很可能我们还会有其他办法，我们还有其他药方可开。所以我给自己开了这个方子。一个月来我一直都在按照这方子认真去做，效果还算不错。至少现在我还没疯。……但麻烦也出现了：我缺乏资料。” 
“为什么你要写他呢？”杰邦尼接着问。“喜欢他？还是认识他？你们是朋友？” 
我想了一会儿，“……算是，”我说，“好吧，我们认识，算是朋友。就这样。” 
“我希望日后能够有幸拜读你的作品。”他不无羡慕地说，“想不到你是作家。呃，尼亚，其实我挺羡慕搞创作的人——我的身边就有一些作家，他们总是在创作，一天到晚……” 
我不禁有点失笑，“我不是，杰邦尼，”我说，“写东西没那么复杂——不是写点什么就都能被称为作家，实际上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你看……你写过日记吧？不管是小学还是中学大学，这跟写日记没什么区别。只不过日记是在记录你日常现实生活中的点滴，而这些是在记录那些或许你经历过、也可能没经历过而只是凭空构想的东西。或者说日记是记录经历，而写东西是记录大脑。就是这么回事。何况我写这个既不是为了出名也不是为了赚钱，根本谈不上什么创作不创作——我只是为了让自己有点事做。因为以后的日子还很漫长。” 
“我说，”他的口气凝重起来，“尼亚，你现在只有三十岁不到——” 
“所以我才说日后的人生还漫长，”我叹了口气，“我总得做点什么。” 
“就靠写一个人的传记？？……拜托，你准备花多长时间做这个？” 
我皱了皱眉，似乎没考虑过这个问题——但显然我不可能用一辈子去做这件事，虽然用一辈子的时间也未尝不可。可它确实有点不大实际。“不知道，大概——至少一年？我想这需要至少一年的时间……或者更久。也许这一年过后他又有新的发展，然后我需要继续记录下去。……唔，我不知道到底要多长时间。我还没考虑过这个问题。我刚开始不久。”
“你打算把自己关在一个房间里，”他的声音听起来很严重，“十几年闭门不出——只为写一个你过去朋友的传记？然后依靠你手里的一点东西和外界资料，就这样打发余生？？” 
我突然有点后悔跟杰邦尼说这些。“唔……我不知道，”我支吾着，“可……” 
“我希望自己不是唯一一个你在此期间与外界联系的人，”他呻吟着，“上帝啊，尼亚。你干脆找个监狱给自己关进去，那样至少还有人负责你的三餐问题。可现在你却在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写着一些可能日后都不给人看的东西。我说……你别忘记吃饭，成吗？” 
我被他的口气逗笑了，“你有孩子吗，杰邦尼？” 
“有，两个，男孩五岁，女孩三岁。”他说，“我可比你年长十岁呢，尼亚。我有老婆，有儿女，还有狗，家庭工作一应俱全，烦恼快乐样样都有。阖家愉快，热爱生活。要是你的意思是我有资格也当你的监护人，可能我不会太介意。一个比我只小十岁的儿子很不错。” 
我再次笑起来，“杰邦尼，你比我想象的有趣，”我笑着说，“过去我可没发现。” 
“那是因为你没给过我什么了解的机会，”他顿了顿，“那么你呢？一无所有？” 
“虽然没那么悲惨，”我的眼睛由左至右扫了一下，“不过看起来也差不多。” 
“跟你老爸一个样，”他在那边叹了口气，“我说，尼亚——你的父亲是有点低调，至少他曾经有老婆、有儿子，有家庭也有工作，对不对？虽然最后他只剩下了一个你和半个家；你不能这么下去。你该吸取你父亲的教训。你不是想要个比他更荒凉的人生吧？” 
“……我不知道，”我说，“但也许是。好了杰邦尼，我们不是在讨论人生……” 
“不，不行——你得听我说，尼亚，”杰邦尼在那边喋喋不休，“趁现在还来得及，赶快试着转变你的人生观。你不能这么下去。人不能过离群索居的生活——懂吗？你不能把自己想当然地孤立起来，那并不现实，也没意义。要是你想找关于那个模特的资料，为什么你不自己来纽约找？这样你找起来更有目的性，也更方便。只有自己才知道自己要什么……” 
“我承认你说得没错，杰邦尼，”我打断他，“但现在——就目前而言，我还不打算改变我的生活方式。好吧，你就当作这是我的工作需要。我得写东西，我得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以供思考和斟酌，我需要回忆、需要构思、需要记录和修改，我没法兼顾着其他家庭生活来进行这些——何况我没有家庭。我见过我父亲身上上演的悲剧，很不幸，杰邦尼，我得到的教训跟你正好相反——我觉得我最好避免那些出现。就是说我宁可不要家庭……” 
“没有人不需要家，”杰邦尼困惑而认真地纠正到，“你需要家，尼亚。” 
“我不需要。……不，现在我有家，”我说，“我当然知道什么叫做家。” 
“你只有一个房子。” 
“不是只有人才能成为伴侣。” 
他沉默几秒。“你的问题还是很严重，”他说，“你在跟一些没有生命的东西过——然后一厢情愿地以为那些就是你的人生伴侣。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要做个大都市里的鲁滨逊。也许那样会让你觉得很自由什么的，可那是不对的，尼亚。人类有感情，可东西没有。” 
“也许我能养只雪橇犬，”我说，“感情没那么重要，杰邦尼。” 
“不，感情重要——感情非常重要，感情让你知道你是活的，”杰邦尼仍然振振有辞，“感情是人类与生俱来的本能，即使你不承认也不能抹消它的存在，它存在，并且起作用，所有人都知道人类的感情有多强烈又有多奇妙。你要白白浪费上帝给你的这种恩赐？” 
“我——我还没想过要用它，”我原本想说『我用过了，可感觉实在不是很妙』却还是换了个说法。我不想跟杰邦尼说太多。有时候跟一个与你并不在同一世界的人说话很糟糕。不是说你们互不理解，而是你明知道他是好意、他想帮你，但你却不能接受他极力想要给你的——因为你们的认同无法达成一致。你们从两个角度看问题，如果要接受对方的说服首先你要站到他的角度去看问题，但人们往往只想站在自己的角度去看。分歧就这样产生了。你不想辩驳对方的善意，又不想认同对方的话，你会有种辜负的不安情感。觉得欠了他什么，即使并不是这样。所以谈话就变成了一件感觉非常不怎么样的事，又别扭、又无聊，但你还需要适时地说上一句什么好让它继续下去——要是你不打算让这场谈话不欢而散的话。 
“你没恋爱过吗，尼亚？”他问，紧接着又补充，“呃，我没有窥探你的意思。”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但我知道一秒钟的犹豫就会让杰邦尼得到答案。 
“不，没有，”我说，几乎没有给他任何怀疑的时间，“……没关系。” 
他在那边非常轻地唔了一声。“你该试着谈场恋爱，”他说，“那样会让你好起来一点。当然……不是说就能给你所需要的一切，但至少能让你知道很多东西是怎么回事。这样跟你说恐怕有点无济于事，不过——唔，不管怎么说你得试着走出来，尼亚，你懂我的意思。” 
“我明白，”我无精打采地玩着钢笔，“也许以后我会。当我想那么做的时候。” 
“可是，”他忧心忡忡地打断我，“我不觉得你会主动产生这种想法。你只是跟我说说，因为我这么要求你了，所以你就给我个回答，实际上你根本没往心里去，也不打算那么做，是吧？？……我知道你是这么想的，尼亚。……但我也知道你很可能不这么做，因为你根本不给自己这么做的机会——你把自己关在一个房间里，一辈子都没有谈恋爱的可能。” 
“不是所有人活着都要谈场恋爱的，”我无奈地说，“也许很多人没有过爱情。” 
“但我不希望那是你，”杰邦尼仍然不能同意我的说法，“那不是完整的人生。” 
“那么怎样的人生才是完整的人生呢？”我问，“还是像你那样——必须有妻子有儿女还有宠物，工作家庭一应俱全，周末野餐外加全家度假，……这样就是完整的人生，是吗，杰邦尼？？……不过恐怕让你失望，很多人没有过这样的人生。所以他们就都不完整？”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咳，尼亚，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不是怎么回事，”我看到钢笔正狠狠在纸上划着，“我很好。”
“你不好。” 
“我很好。” 
“不，你不好。” 
“我没什么不好。” 
“不，你一点都不好——” 
“我非常的好！”我有点火了，伴随着钢笔划破纸的声音。 
电话那边寂静无声。 
“……抱歉，杰邦尼，”钢笔从我的手里滑了出去，我颓然地屈起手臂支着额头，眼睛则毫无意识地停留在面前那张纸页上——除了最上面两行只草草写就的几个句子外，下面的大半部分都被一个名字混乱无序地填满，外加几根用力很重、怒气四溢的钢笔道。 
“你还觉得自己是好的吗？”他在那边轻声而有力地反问，依然不忘本职。 
我沉默着，然后一声不吭地重重挂断电话。 
耳边那个喋喋不休的声音消失了，空虚感随之而来。 
空虚取代烦闷，就像人生里一个又一个阶段，当你对这个阶段不感兴趣想要让它快点过去，或者你咬牙把它坚持过去，或者你把它硬性中断，但一切绝非就此停止——随之而来的下一阶段可能仍然让你烦恼异常痛苦万分。你好像处在一片水面上，只能在一块块漂浮着的木板上跳来跳去，但不管怎么跳都永远跳不出这片水面，你始终都只能在一块木板上立足，顶多是木板大点和小点的问题。总有一天你会发现自己一辈子都只能在这种跳木板的生活里渡过——直到你没法坚持的那天，你放弃了或是被迫放弃，然后扑咚一声一头栽进水底。 
我不知道自己还要跳多久。现在我好像已经停止了跳跃——而是待在一块大木板上。 
我是说，我现在找到了一块还算安全舒适的木板，暂时不想再跳到其他什么地方；或者是因为洪流将我冲出太远，我的木板远离其他木板，我看不到其他木板上的人，让我想要跳也没可能。所以我就安静地待在这块木板上，周围只有一望无际的蓝色水面和一块块浮冰。 
我的眼前仿佛出现了一个小人，坐在一块木板上，抱着膝盖，寂寞地盯着面前的汪洋。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等待救援队的到来——也许是一艘大船或者一只小汽艇，上面载着救援人员，可能还插着一面旗子——上面写着『拯救尼亚小分队』什么的。不过那不可能。 
他们找不到我这块木板；或者在他们找到之前，木板就已经沉了。 
我将面前那页已经一片花的稿纸撕下来，团了团丢进纸篓；然后给杰邦尼发了份传真，在传真上跟他诚恳地道过歉，并告诉他我需要他帮忙搜寻资料的那个男人的名字。 
一个半月后，我又给杰邦尼打了个电话。 
很奇怪吧？现在他是唯一一个与我联系的人了——我是指那种交往似的联系，在生活中我还要与送货员、电工和书店老板之类的人见面。不过非常之少。那也算不上那种『联系』。之前我和杰邦尼一直没有过联系，自从父亲去世之后。不，在父亲去世之前就没有了——我是说，杰邦尼原本就不是我所在的这个世界中的存在。即使现在我也不觉得是。他只是一个——一个……唔，与外界联系的方式？不，这么说未免太尖刻；或者只是一个单方面联系，也许这么说会好点。就是说，他的一切思想、行为与方式都能通过信号传递给我，我接收，解码，阅读和分析，但没有从我这里反馈过去的东西——你知道，那些内心深处的东西。 
我不觉得杰邦尼是个适合谈论这些的对象。 
但谁适合呢？玛特？JR？？…… 
似乎没有。似乎没有人能够适合和我谈论那些；交流总是双向的。而我和大部分人交流往往只是单向的。从我这里反馈到其他人那里的信息很少，非常之少；只要我对自己与他人交流的过程稍加反思，就不难发现一切对话都只是围绕他人起止，极少涉及我自身。我不想被其他人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可有些时候我又总是为自己的无人理解而郁闷。事情就这样古怪地矛盾着：我不想有知心者，可我又不能没有知心者。那个角色的存在似乎让我不安，但又必不可少。最后我接受寐罗成为这个人；可他却走了，带着我的那些秘密逃之夭夭。 
我想我总算明白了为什么科幻小说里的人们都会喜欢用机器人当作伴侣。 
机器人不用你提心吊胆惴惴不安。如果他是这样，他就一辈子都是这样。他不会改变，虽然刻板僵化的缺点会凸显得非常严重，但至少规律行为带给你的是稳定感而不是不安感。人类就不同了。人类有感情、有思想、有灵魂、还有心，你永远没法把握一个人。 
可你干吗非要去把握一个人呢？——所以，你何必非要去拥有谁呢？？ 
我不想把握谁和拥有谁。我只想做点能做的。可我还是得和外界联系。 
其实，我并不想、非常不想、非常非常不想去看那些有关寐罗的东西。即使想想我也能知道当自己面对那些杂志封面或报纸内页上的寐罗时，心情会有多复杂。我预感自己会有种陌生而疏远的感觉，会很难将面前的男人与自己身边曾经存在的那个人联系起来。 
可我还是得这么做。否则我还能干什么呢？我只是不想让自己发疯而已。 
“我找到一些资料，关于寐罗的，”他在电话里说，“需要我寄过去吗？” 
“传真过来吧，”我说，“我只要看看就够了。” 
“有一些挺大的海报，”他为难地说，“而且是彩色的，很漂亮。” 
我想了想，“海报就算了；我只要些报纸杂志上的东西就够了。” 
“有好多杂志，”那边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这些日子我和哈尔一直在折腾这些东西。她知道这个男人——呃，你的这个朋友，她说她用的香水就是他拍的广告，她说他拍了不少出色的广告，现在好像挺红的。……好吧，我对这些不怎么敏感，总之大部分都是哈尔帮忙找来的——他的专人专栏也不少，另外……呃，他是个同性恋，是吧？我看到一些关于他和他男友的报道。虽然我对这种东西不敢恭维，不过说实话……他们两个看起来还算不错。” 
“……谢谢帮忙，”我声音干涩地答到，“就挑几篇传过来吧。” 
“实际上，”那边顿了顿，“你能不能来一趟纽约？我们这里真的有不少资料，而且我想也许你想要拿回你父亲之前写过的东西之类的，虽然那没什么实际用处……不过放在你那里要比放在我这里更好一些。我恐怕哪天在搬家的时候就会不小心将它们遗失了。”
“父亲的东西？”我皱着眉沉默几秒，“那些东西很多吗？” 
“不管多还是不多，”他说，“都是你父亲的，尼亚。还是我给你寄过去？” 
“……好吧，或者你不怕麻烦一点，把它们寄过来给我。” 
“那就把你的地址告诉我，”他在那边说，“希望那里交通发达。” 
我刚要告诉他却又猛地闭上嘴。我该把地址告诉杰邦尼吗？他会不会带着那些东西来，然后跟我解释『我想亲自给你送过来顺便看看你怎么样……』也许他会这么做的。我打消了告诉他地址的念头，却又不想去纽约。可还有什么办法呢？让他把父亲的东西传真一份给我毫无意义——或者我就干脆不要那些东西。左思右想，最后我知道自己实在别无选择。 
“好吧，我去纽约，”我叹了口气，“等我订下机票后就告诉你。” 
“哈，那好，”杰邦尼似乎很得意，“我和哈尔会好好招待你的。” 
于是四天后，我重新回到纽约，虽然只是在这里停留一天。杰邦尼亲自赶来机场接我，一路上都在心情愉快地跟我谈着关于过去的事，“我第一次见到你时你还是个小男孩，”诸如此类的，“那时我也只有十九岁——而你呢，九岁，抱着一个机器人站在那儿，还不到我的胸口，跟我打过招呼后就不见踪影了——你父亲说你总是像幽灵一样地出现和消失。” 
听别人说自己过去的事似乎也挺有趣，至少这让我放松了些。 
“我也记得那时的你，”我说，“第一个印象就是高大挺拔。” 
“哈哈……”杰邦尼大笑起来，然后看看我，“现在你也足够高大挺拔了——不过实在太瘦了点，你该多吃点东西、多锻炼……唔，好吧，我知道这些话跟你说了也是白说。” 
我默然赞同地点点头，看着前面车流拥挤的街道。 
如果突然撞见寐罗，会是什么场景呢？虽然这个可能性微乎其微，但我还是忍不住想象着就在这里，就在此刻，突然发现身边那辆车里的男人是寐罗，或者他从我们的车前走过，于是当我们无意间四目交接时会是一副什么场景——也许根本不是什么很好的感受。 
“马上就到了，”杰邦尼平稳地驾驶着，“你喜欢什么？牛排还是意大利面？” 
“随便什么，”我说，一边心不在焉地看着车窗外，“我不挑剔吃的东西。” 
“唔，看你这副样子可不像——”他再次看了我一眼，笑着摇摇头。 
杰邦尼的家就像所有的中产阶级家庭一样，宽敞明亮，温馨有爱。客厅中央的软沙发，金灰色的地毯，一尘不染的落地窗和白色与玫瑰色交织的蕾丝窗帘，枝形吊灯与楼梯的白色扶手，餐桌上玻璃花瓶里盛开的玫瑰，布纹墙壁上颇有品味的画作。电视机正在播放着儿童节目，一个小家伙正在挥舞着冲锋枪跟电视上的怪物打仗，一个则专心地咬着怀里那只兔子的粉色耳朵。此刻他们正转头齐刷刷地盯着我，就像有人叫了声『朝这边看』似的。 
哈尔就像所有典型的好妻子与好母亲一样，脸上带着微笑，语气温柔亲切。跟我和气地打过招呼后，她让我坐在沙发上，转身去沏茶；我发觉那两个小孩仍然看着我。 
“为什么不跟尼亚叔叔打招呼呢？”杰邦尼问到。 
“尼亚叔叔，你好，”小男孩说，褐色眼睛滴溜溜地看着我，“我是托米。” 
“托米，你好，”我伸手给他，他使劲地握了一下。 
“你要玩打仗游戏吗，尼亚叔叔？” 
“……呃，恐怕现在不行，”我尴尬地笑笑。这时那个小女孩挪到我身边，将手臂伸给我。我把她抱了起来，让她坐在我的膝盖上。她穿着一条淡蓝色的连衣裙，扎着两只小辫，头发是像她母亲一样的金色（托米则是像他父亲的黑色），眼睛里带着天真的好奇。 
“我是艾比，”她细声细气地说着，“你好，尼亚叔叔。” 
“艾比，你好，”我轻轻碰着她柔软的脸蛋，“你很可爱。” 
她抱住我的脖子给了我一个软软的亲吻。“你也很可爱。” 
“你不能用可爱形容男生，”她的哥哥叫到，“你这笨蛋。” 
“你才是笨蛋！”艾比朝他大叫，“你是笨蛋！笨蛋！！” 
“不要跟妹妹吵架，托米，”杰邦尼说到，“男孩不可以跟女孩吵。” 
“可爱是不能拿来形容男生的！”托米据理力争，“艾比说错了！” 
艾比使劲朝她哥哥做着鬼脸，“托米一点也不可爱！一点也不！！” 
“我才不想可爱呢！你这个愚蠢的小女孩！”然后他挎着冲锋枪跑上了楼梯。 
艾比紧紧地倚着我，蓝色的大眼睛里充斥着眼泪。“我不是愚蠢的小女孩，”她说。 
“当然，你不是，”我赶快摸摸她的脸颊，用力吻了一下，“你是可爱的小女孩。” 
她破涕为笑，再次抱紧我的脖子跟我腻在一起——她身上有股甜甜的巧克力味。 
“艾比，不要黏着尼亚叔叔，”哈尔走过来，将红茶放在我面前的咖啡桌上。 
“谢谢，”我赶忙说，“让她待在这里吧，没关系。” 
艾比咯咯地笑了起来，她坐在我的膝盖上，倚着我的一条手臂。 
杰邦尼抱来一摞杂志报纸之类的东西，放在我身边，“这些是我们找到的资料，”他说，“有粉色标签的地方都是关于寐罗的消息——广告、报道、新闻之类的，这里是他的海报，大约有七八张左右，”他将一卷卷好的广告纸递给我，“差不多都在这里，我们能找到的。” 
“谢谢，”我不胜感激地说，“给你们添了很大麻烦吧？” 
“不，没什么麻烦的，”哈尔笑眯眯地说，“反正我每天待在家里，除了照顾两个小孩也没什么其他事可做，这段时间很有乐趣——你知道，要是有点事情可做就会充实得多。”
“唔，你在抱怨没法去工作吧？”杰邦尼问到。 
“要是你留在家里看小孩，我就去工作。”哈尔说。 
杰邦尼立刻露出恐惧的表情，“绝对、绝对不要。” 
我翻开杂志，直接找到粘贴着粉色标签的那一页。 
寐罗的明亮微笑立刻展露在我面前，毫无修饰的魅力如此真实生动，让我在那一刻几乎没法呼吸。我屏息凝神地看着那个男人，他微笑着的表情，他大而幽深的墨绿眼睛，他嘴角勾起的完美弧度和他干净有力的修长手指——只有一个词能够予以形容这一幕：完美。 
更多更多神情各异的寐罗接连不断出现在我的面前。 
他戴着墨镜站在巴士站牌下，微风拂动他的金发；他穿着式样简约有型的灰色风衣，朝街边橱窗里凝视自己的身影；他动作优雅地端着高脚杯，倚在雕花繁复的阳台上，背后则是纽约繁华绚烂的夜景；他慵懒地侧躺在一只单人沙发里，仰头望着画面外，一手将黑色软呢帽歪歪地扣在头上；他扶着原木色的窗框朝外凝望，脖子上的灰色围巾完美地衬着黑夹克；他整个人倚在洗手间的大理石水池上，眼睛微闭，优美有型的胯部凸显出腰上的精致皮带；他一手拿着大堆文件，电话听筒夹在肩膀上，眼睛望着身边的同事，另一手则端着一杯正在冒着热气的咖啡；他身着一件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黑白细纹相间的衬衫，打着黑底白点的领带，西装左胸的口袋处别着羽毛般的白色软絮，背后是被柔化的金色阳光，透过同样经过模糊处理的墨绿叶片映出他表情沉静的脸孔和他同色的墨绿瞳孔，美得令人窒息。最完美的是一张巨幅海报：他在一片碧绿的树林中，手臂搭在身后被截断的枯木上，身体斜斜倚着，一手垂下来露出腕上华丽的男士表，另一手则扣着头上的礼帽，眼睛朝下垂着适当的角度，露出轮廓鲜明的半边侧脸——他的略高的颧骨、他的高耸的鼻梁和他的形状完美的嘴唇。 
我早已沉醉于这些无可挑剔的完美身影中，浑然忘却面前已经泛起冷意的红茶。 
如果直到此刻我仍然对寐罗的选择有所抵触，事实只能证明我是个完全错误的无知者。毫无疑问寐罗的选择是正确的，即使这让他在我们眼里看来像个无情无义者。如果追求理想也算错误的话，世界上还有几个人是正确的？而人们又为了什么而活着呢？？ 
理想总有分别，那而决不意味着想要出人头地就该被认为是爱慕虚荣、而献身于真理就是唯一最有意义的选择。否则世界就不会像现在这样的多姿多彩千姿百态。 
我必须要用极大努力抑制住自己去抚摸画面上的寐罗的冲动，以免泄露什么；我不想被杰邦尼夫妇看出我对这个男人怀有的深切情愫，哪怕是一点点。我知道我仍然爱着寐罗，我不知道是不是一生都会像这样一如既往地爱他，很可能就是如此。避而不见所淡漠的并非是感情，任何一张照片或是一点点随意的东西都会重新唤起我内心深处的那些热烈情感，并且直到此刻我才发觉那种情感是如此地深沉狂热，几乎无法按捺，更无法抹消。从未有过任何一刻像现在这样地强烈，我渴望寐罗此刻就在我的面前，微笑着等待我给予他的拥抱。用我整个灵魂和整颗心地充满渴望的拥抱。我想不出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是比他更让我深爱的。想到他早已不再属于我，而属于另外一个人，我禁不住黯然失落。我已经不能再拥有他。 
我翻阅着那些杂志上或多或少、风格各异的新闻报道，寐罗出道以来的种种尽入眼帘，当然也包括他和他的男友——他看到他们两个的照片登在娱乐版上，两个人亲密无比地挽手走在购物街上，他的男友一身铁灰色笔挺的西装，打着领带，带着满身商业精英的高雅气质，表情宠溺地看着身边凝望橱窗的男人，停下脚步似乎在等待寐罗选择那些价格不菲的衣饰。 
报道毫无贬义，显然相当认可这种行为，并附后大堆娱乐圈内同样品味的人士。 
对于那些名字我异常生疏，也许现在寐罗已经与那些人熟络无比，偶尔还会一起出现在街角某个很不引人注目的咖啡厅里或某个热闹嘈杂的地下酒吧。他们所生存的世界仿佛距离我有几万光年那样遥远——而我所存在的世界他们可能永远都不知道，也没兴趣知道。 
当我翻完全部资料，我不得不深吸口气才能让自己平静下来。 
“你还满意吗？”一直没有打扰我的杰邦尼问到，“也许还有一些。” 
“当然，非常满意，”我慌忙答到，继而才发觉自己已经完全忘记了他们的存在，“这些已经非常多了——真的非常感谢，谢谢你们。……咳，我不知道该怎么……” 
“用不着这样，”杰邦尼连忙摆手，“当初你父亲给我提供资料时比这复杂得多。” 
“总之很感谢，”我不知道除此之外还能说什么，“谢谢你们，杰邦尼，哈尔。” 
“如果你需要的话，”哈尔微笑着取走我面前已经冷掉的红茶，放上一杯新的，“以后我会继续收集关于他的信息资料，定期提供给你。看来你准备认真写部关于他的作品？” 
“……有这样的打算，谢谢，”我朝她笑笑，“不过耗时长久。” 
“当然啦，写东西总是挺麻烦的，”她有点感叹地看着我，“不过你该注意身体——虽然工作很重要，健康更加重要。杰邦尼总是担心你的身体状况，你看，你把自己放在一个我们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又不大注意这些，一定很容易忘记吃饭和休息，这样下去你会吃不消的——为什么不留在纽约呢？那样也许我们还能偶尔去做客，顺便看看你有没有照顾自己。” 
“纽约——不够安静，”我只能搬出这个理由，然后随口撒了个谎，“我没打算要在那里住上一辈子，我只想住一段时间，……然后呢，呃，等作品写得差不多的时候就回来。” 
“可那至少要一年吧？”哈尔和杰邦尼对望一眼，“这一年你就这样过吗？”
“大概是吧，”我将那些杂志一本本码好放在膝上，手指抚摸着光滑的封面，“不过一年时间很快就过去了，时间总是过得很快。有事可做的时候就更快。所以……” 
“他是你的朋友？”哈尔打断我，“我是说——寐罗？” 
我看着哈尔，有点犹豫地点了下头，“唔，是的。以前——” 
他们两个看着我。 
我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以前认识的朋友。不过……呃，后来他忙于这些——于是就慢慢疏远了。至于传记的事……之前我们开玩笑时曾经提起过，刚好我也没什么事可做……所以准备试着写写。只是尝试而已，在这之前我没写过什么，”我朝他们仓促地笑笑，手指绕着杯子细长的弯柄滑动着，“写出来最多也只是给自己看。但至少还有件事可做。” 
“不管怎么样，”哈尔关切地叮嘱到，“注意身体才是最重要的，尼亚。” 
“看在你给了我一台电视机的份上，”杰邦尼打趣到，“我可以免费做你的私人医生——期限截止到那台电视机坏掉为止。现在它在托米和艾比的房间里，他们两个非常爱它。” 
我笑了笑，“那太好了，”我说，“反正我用不到那种东西，给你们刚好。” 
“留下来吃晚饭吧，尼亚，”哈尔热情地邀请到，“我之前特意准备了一个下午呢，你可没有理由拒绝。另外我们还有一些寐罗的广告短片，我们可以晚上看。今晚住在这里吧？” 
我想了想便答应了，“好的，虽然实在很麻烦你们。” 
“有什么好客气的。”杰邦尼耸耸肩，朝我笑着说。


Mello 
回到西雅图后，我依然情绪低落。我知道长时间内都将如此——因为我始终不能确定，到底我想要选择哪个。不论是尼亚还是工作，我都想要。但我不能这么贪心，对不对？你得从两个里选择一个，而不是两个都照单全收——那样往往只能得到一个两手空空的下场。 
弗兰克跟我谈了一次。“我们得谈谈，”他说，“一个晚上，怎么样？” 
所以我跟他谈了。 
“尼亚怎么样？”他问，现在我们似乎不忌讳再提起这个人。 
“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我说，“看起来是想躲开我们。” 
“躲开你们？不只是躲开你的问题？” 
我耸耸肩，“他没告诉任何人就走了。现在没人知道他的下落。” 
“他还喜欢你吧？”弗兰克凝视着我，“看起来他相当在乎你。” 
我不明白为什么他们都觉得一个人远走高飞杳无音信意味着他很爱另一个人；或者是我脑袋有点问题，总是想不明白那么简单的道理。他们都说如果你爱一个人就该放他走，就该给他自由，好像唯一表达爱的方式就是彻底松手。当然，我不是说你必须得抓得仅仅不放才能称为爱，我只是不理解有时候他们为什么也要将明显的逃避行为归到爱的行列里。 
为什么尼亚从来不肯争取我呢？如果他爱我的话。他甚至没挽留过我。 
我并非要反咬一口，在这种时候还要把所有的错误推到尼亚头上；毕竟是我提出分手，狠心拂袖而去的也是我。看起来也许我犯了个最为愚蠢的错误，可这真的完全愚蠢吗？爱慕虚荣醉心名利不是我的本意，可现在所有人评论我的行为时多少都会把这些当作第一论点。加上我现在的确很想念尼亚，于是我好像就真的罪不可赦了——我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他喜欢我，他爱我，他想娶我，”我说，“可这有他妈的什么意义？” 
“那么你也喜欢他？你也爱他、并且你不介意嫁给他？”弗兰克问。 
我不知道他想干吗。“你问你的男友是不是爱另一个男人和想跟对方结婚？” 
“我只是想知道事实，——事实，寐罗，只有你能告诉我事情的真相。” 
我看着他。也许我该说实话？好吧，难道我撒谎他也会百分之百地相信？ 
“我爱他，”我说，既然说了就他妈的说了吧，“也许我想跟他结婚。” 
“那我呢？”弗兰克接着问，“实际上你并不爱我？只是也不算差？” 
我难堪地耸耸肩，他说对了。有点喜欢，但没有他也行。可尼亚不一样。尼亚的消失让我完全慌了神——之前我已经说过了，他得待在一个我看得到和找得到的地方，即使他什么都不做，只是在那里待着就能让我觉得安心。他的感觉是家，我可以不住但我不可以没有；而弗兰克是房子，我不介意住房子，可房子只是房子，房子不是终极归宿。就是这么回事。 
“你让我有种被利用的感觉，”他直言不讳地说，“你天生就擅长这个吗？” 
“是你先提出……算了，”我不知道计较这些还有什么意义，“你说什么就是什么——那现在呢？是不是我得收拾东西滚出去了？我很抱歉占用了你的房间、就像利用你的好意那样无耻，拿够了也享受够了之后拍拍屁股走人？？……好吧，你这么想我没有反对意见。我说我不介意你用什么评论送给我，可在之前我没想到是这样。我真的很抱歉，弗兰克。” 
“你没想到自己有这么在乎尼亚？”他仍然维持着表情的平静，“你以为你可以很快就忘记他、把过去的事撇得干干净净，你以为你会和我共坠爱河，今后永远甜蜜地在一起？” 
“我就是那么想的，”我说，“可我很糟糕地估计错误——看来我没法忘了他。” 
他盯着我，“你真让我失望，寐罗，”他说，“你让我觉得很多东西都不美好了。” 
“可我除了很抱歉别无其他可说，”我烦躁地叹着气，“好啦，弗兰克——抱歉、抱歉、我他妈的真的很抱歉！我也不想这样，你明白吗？你以为我想被那个人牵着引着捆绑着，到什么地方也甩不掉？你以为我不想把他忘得干净彻底？？……可我做不到。我没办法。当然要是你觉得我无耻，我不否认。事实就是，现在我没法再欺骗自己了——我骗不下去了！”
“所以呢？”弗兰克嘴角的肌肉抽动着，“你准备跟我说再见、然后去找尼亚？” 
“我没想好，”我抓着头发，手指用力地插在头发里乱揉，“我没想好——要是我想好，现在我就不会坐在这里还跟你进行这种彼此折磨的愚蠢对话。要是我已经决定了要怎么做，现在可能我正抱着包坐在机场里等着回纽约的航班；要是我已经决定了要怎么做，也可能我会大声告诉你停止说这些废话——因为我们两个不会被这些影响，我们还是像之前那样继续过下去，直到这些完全过去为止。……我没想好，好吗？我他妈的一点主意都还没有，而你就坐在这里告诉我我让你失望透顶——既然这样你干吗不现在就把我丢出去呢？？” 
“也许我是这么想的，”弗兰克说，“可我又不甘心就那么把你赶到他那边。” 
“好吧，那你就做点什么，做啊！”我瞪了他一眼，“做点能帮助我决定的——要么把我赶出去，要么让我留下来。虽然我不知道你怎么样才能说服我。现在我都没法说服我。” 
“你介意跟我结婚吗？”他问到，表情凝重，声音低沉。 
“…………”我愣住了，倚在手臂上的脸不由得微微上抬几分，“什么？”
“要是你愿意跟我结婚，”他说，“明天我们就去教堂。” 
“……你疯了，”我睁大眼睛，“明天？结婚？我们两个？？” 
他露出『别来这套』的烦躁表情，“你以为是谁跟谁呢？！” 
“可我还没半点准备——你就要跟我结婚？”我吃惊地说，“你到底想干吗？” 
“我想干吗——我他妈的到底想干吗？！”他突然火了，霍地一声站起身来，怒视着我，“我想把你留下来——你还不明白吗？我想让你留在这里，我想让你停止去找尼亚的念头，我想让你把那个家伙彻底忘掉！你能吗？？你不能——所以我想帮你做到。不忘记尼亚你就永远没办法安心留下来，虽然结婚是个不怎么高明的法子但我总得做点什么——做点什么！！懂吗？？不懂就去翻字典！！去查清楚他妈的做点什么和结婚分别是什么意思！！” 
我仍然满脸震惊地看着弗兰克，半天说不出话。 
“你根本就不想跟我结婚，是吧？”他伤心地看着我，“你想过吗？” 
我做不出任何动作——点头或摇头。我什么都做不出。
“我知道，”他说，突然一拳狠狠砸在桌子上，酒瓶和酒杯全都微微一震，吓了我一跳，他的手臂撑在桌上，恶狠狠地盯着我，“我知道你根本没想过——跟我结婚、跟我一辈子都在一起、跟我这个、跟我那个，什么都他妈的没有过！因为你爱的根本不是我。是吧？没错吧？？……是不是连我们在做爱的时候你心里都只想着尼亚？然后在晚上只有尼亚才能进入你的梦？？你只想每天早上在尼亚身边醒来、只想每天晚上和尼亚一起面对面地吃晚餐，你从来都没把我当作实际的生活对象，就算我们两个一直住在一起——可见鬼的你只和尼亚在一起生活！……不管我们做什么，不管怎么样，一切的一切——你都只想和尼亚分享！！” 
我觉得他真是疯了。可虽然他在发疯却从没说过这么准确无误的话。 
“你干吗那样看着我？？”他吼到，“因为我说对了，是不是？因为我说中你心里想的那些了，是不是？？因为我虽然这么伤心但还是得勇敢面对现实，是不是？！！” 
继JR之后，弗兰克是第二个跟我这样发飙的家伙。我不知道自己怎么总是被吼的那个——或者该说为什么我做什么总是错的。要不是碍于情面和本身性格，很可能玛特和尼亚也一样会朝我大吼，如果他们两个的脾气就像JR、就像弗兰克或者就像我本人一样。 
“你干吗不说话？！”弗兰克更加气急败坏，“说话！你到底要怎么样？？” 
“我不能结婚，”我说，这句话几乎想也没想就冲出了大脑。 
他怒气冲冲地瞪着我，胸膛因为极大的怒火而剧烈起伏着，仿佛下一秒就会炸裂。而我不知道为什么还能坦然地坐在那里面对他，即使看起来他马上就会把我撕成碎片。我们互相看着彼此，他垂下目光，我仰起头，视线在空中的接触仿佛撞起火花——决不是爱的那个。突然他一把抓住我的衣领将我从椅子上拽了起来，我吓了一跳，尚未反应过来做出什么反抗就已经被他用力拽过桌子——上半身压在桌面上，酒瓶和杯子在我胸口下发出碰撞的声音。
“你简直让我失望透了，寐罗！！”他在我耳边大吼着，“我他妈的从没这么恨过谁！！” 
我不知道我的手臂在什么地方，是在撑住桌子还是被压在胸膛底下。我知道他在说什么却不知道该回应什么——是的没错？我很荣幸？我他妈的就是个混蛋，算你倒霉？？……我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人写这样一本书、在书上给出在这种情况下你该用什么作为恰当的回答。 
“你宁可被我赶出去也不肯跟我结婚？？”他继续咆哮，他的肺活量令人害怕。 
我不明白为什么他要一遍问题反复问上好几遍——在我已经说了答案的前提下。 
那我也只能再给出同样的回答。“我不想，”我说，虽然说得极为费力。“我……” 
他暴怒地吼了一句“你这个混蛋”就把我整个人拽起来狠狠摔向地板。 
他揍了我两拳，在第三拳已经挨到我的皮肤时突然又止住动作——仿佛才猛然意识过来自己在做什么一般，他迅速松开了我站起身，看着地板上一直没机会爬起来的我，重重喘着粗气，眼睛里依然冒着愤怒的火光，最后还是忍不住加了一脚，虽然克制了些力气，可还是让我眼前一阵金星乱冒。我的口中都是耻辱的金属味，得花上足足半分钟才看清眼前场景。 
弗兰克已经带着满身怒气离开了，没多久就传来房门被重重摔上的声音。 
我不由得暗自松了口气，闭上眼睛缓了好一阵，才又慢慢睁开，重新调整模糊的视线。 
大概这是有史以来唯一一次我只挨揍的经历，不只没有还手的机会，也没有理由。当我费力地用手臂撑住地板支起上半身时，一阵剧痛从胸口处急涌直上，几乎让我一口气窒息。我不得不缓下动作，手臂发抖地撑在那里努力调整着呼吸，一边忍住嗡嗡作响的神经痛，以这种姿势坚持了两三分钟，才小心翼翼地坐起身体，仰头让呼吸顺畅一些——我感觉到几丝潮湿的痕迹顺着嘴角滑下下巴，淌到脖颈上，伸手随意蹭了蹭再拿到眼前，果然都是血迹。我不知道其他广告模特和明星们都是怎么混的，是比现在的我更糟还是只有我这么倒霉——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朝浴室踉跄着脚步过去，扑到洗手台上时我几乎没勇气抬头看看自己。但最后我还是抬起了头，非常艰难地，将目光移向镜子里的那个人。 
金发乱成一团。下半张脸血迹混乱，眼神涣散，表情痛楚，衬衫裂了一道口子，裸露的胸膛上还有几丝滴落的血痕。此刻那个男人正急促地重重喘息着，一脸阴沉地狠盯着我。 
我拧开水龙头，拿过毛巾冲了冲，敷上自己的下巴。 
痛楚再次真实地传来，让我不由得龇牙咧嘴，表情扭曲。但我还是忍住疼痛用毛巾缓缓清洗了伤口，擦掉脏污的血迹和尘土，脱掉衬衫扔进垃圾桶，去找了两个OK绷贴上伤口。 
当我倚在床上，一边用静止缓解痛楚一边皱紧眉头点上烟时，我觉得一切更加混乱了。 
也许弗兰克是给我足够的时间让我收拾东西从这里滚出去，在他回来之前；我不知道他在离开时是不是说了句『别再让我回来之后看到你的脸』之类的——也许说了，因为电视上总会有这么一句台词，在演到这种情节的时候；也许没说，他因为太过愤怒忘记说了，或者他还不想让我走。虽然我留下来的意义也不大。我不知道自己的前途是不是都被自己的一个拒婚而毁了——但就算是这样，我也没什么可后悔的。我他妈的又不是只能吃模特饭。 
我沉默地垂下目光，眼睛紧盯着面前燃烧着一闪一灭的红点；即将燃熄之前，我长长地深吸了口烟，胸肋处依然隐隐作痛；我皱紧眉头忍着疼痛，闭上眼睛倚在那里。 
我觉得我一辈子都不会跟任何人提起这事。 
在弗兰克大吼我想不想结婚时，我想起了尼亚在我鬓角上插玫瑰的那一幕。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起那一幕。但那一刻是如此地清晰，我仿佛看到我们几个在尼亚的公寓楼顶上，在披萨、沙拉和巧克力蛋糕什么的聚餐里笑成一团，刚刚和好的琳达和麦克，百无聊赖的玛特，心不在焉的JR，还有我和尼亚。他们都在对着插了支玫瑰的我哈哈大笑，好像那他妈的很好笑似的。……好吧，也许挺好笑的。可他们没人听到那时尼亚跟我说了些什么。我记得。或许正是因为那些才让我在刚才那一瞬间猛然记起许久之前的那一幕。 
『我想跟你结婚，』尼亚一手搂着我的肩膀，一手轻抚着我插着玫瑰的鬓角发丝，眼睛温柔地凝视着我（或许那是让我一辈子都没法忘记的眼神），『我想我们给对方戴上戒指。』 
「要是他们不介意的话，我们就把那蛋糕吃了，」我说，「反正结婚都得吃蛋糕。」 
『没有戒指。』尼亚似乎很高兴我用这种方式表示默许，很快他从一旁捡了两个用掉的易拉环并分给我一个，『要是你不介意，』他说，『先用这个凑合一下也可以吧？』 
「还得有神父，」我觉得自己纯粹在说废话，「算了，就拿酒瓶凑合一下吧。」 
然后我俩背转身体，趁那几个人不注意偷偷地进行了这个仪式，并在彼此耳边像念咒语般地低语了一番那篇爱的誓词，你知道，就是什么『爱是恒久忍耐永不止息』之类的。开始我们都只觉得这很有趣，当做游戏一样玩。但当我们互相念完那番誓词并像模像样地给对方套上戒指时，仿佛咒语突然生效一般，那一瞬间我们都不再好玩似的傻笑不停，相反却异常认真异常专注地将那个易拉环套上对方的无名指。我不明白为什么，或许尼亚也不明白，谁都不能明白到底是为什么——我俩在那一刻什么都说不出来，我看到他眼睛里涌动着明亮而脆弱的东西，我觉得我的鼻子酸得像是呛进了一桶醋，我们互相看着彼此，好半天悄无声息。直到最后他们的暴笑声从我们身后传来，我俩迅速将那个简陋的易拉环取掉塞进口袋，这时一切仿佛才恢复正常——他则仍然意犹未尽地看着我，好像我们两个真的刚刚举行过仪式。 
最后我说，「你不吻新娘吗？」——他差点把我吻到窒息了。 
但那天我们实在喝得有点多，然后又乱糟糟地闹着去参加什么摇滚PARTY，我们都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又是什么时候弄丢了那两个环。反正也不怎么贵重，丢了就丢了。可我知道我们都还记得那个晚上发生过什么——也许在那时甚至过后你都不以为意，可在许久之后的某个时刻想起那一幕，比如现在，我竟然有种想哭的冲动。我不是已经结过婚了么？？ 
所以我告诉弗兰克『我不能结婚』。可他并不知道我后面的半句是『我已经结过了』。他一定以为后半句该是『否则尼亚怎么办？』于是他恼羞成怒地狠揍了我，又气冲冲出了门。 
我默默地拿掉烟，在烟灰缸里迟缓地捻了好一阵才松手。 
然后我下了床开始收拾东西。 
我的东西并不多。或者说真正属于我自己的东西并不多，虽然这里到处都是我的衣服、我的饰物、我的用具、我的资料、我的零七八碎的物品。那些夹克T恤长裤帽子腰带手套打火机香烟盒领带夹手表网球拍马克杯报纸杂志游戏机CD唱片牙刷毛巾之类的东西都是一些临时物品。我带走的只有几本当初带来的画册和素描本，一块我自己买的电子表和几张之前认识的几个玩乐队的朋友送的唱片，然后穿着一家网球俱乐部的运动衣离开了这里。 
我没想好要去什么地方，所以很长时间都在街上茫然无边地走着。 
要是过去的话，我会立刻毫不犹豫地跑回纽约——甚至不管下一个航班飞向那里，只要是朝纽约的方向飞我就上去，然后中途再换，用最快速度冲回纽约。一路上我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去找尼亚。反正他总会在那里待着，只要我敲敲门，他就会过来给我开门，然后像过去那样看着我大摇大摆地走进去将背包朝沙发上一丢，顺便把自己也丢上去，大咧咧地告诉他『我累了我想洗澡』。接下来不出一秒钟我就会听到浴室那边传来温暖熟悉的水流声。
可那是过去。而现在已经不可能了——尼亚离开了，我无处可去。 
我也不想去找玛特和JR。我不想见任何人，不管是熟人还是陌生人。 
我抱着那只上次用来欺骗玛特他们的旅行包在街上像个游民似的走着，棒球帽和墨镜将我的脸掩藏起来，金发也全部别进了帽子里。我在橱窗里看到自己就像个准备参加网球比赛的运动员，跟刚好矗立在一旁的立式广告牌里那个西装革履演绎手表风采的男人判若两人。 
那真的很难让自己相信那是我。可那就是我。这个世界可真奇怪。 
我难以置信地摇摇头，继续朝前走下去。街头繁华璀璨的霓虹灯与五光十色的广告招牌吸引着各色行人今夜的兴致和眼球，引诱他们堕落进此时对上胃口的绚丽深渊。沉浸在深海般的美丽幻景中总是会让人迷失自我，一头冲进流光溢彩的世界本身就意味着自我的抛弃。 
我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我是说在这个世界中。但也许那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此时此刻，我该去什么地方？



Frank 
也许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事情会以这样的场景作为结局。 
可你总有一丝侥幸心理，觉得也许不会发生你所不希望出现的场景——因为意外是如此之多，一切皆有可能。而起初的顺利则会更加助长这种『上天眷顾』的自我主义，认为一切不可能都会可能——只因为这是发生在你身上的事，而你本身或许就代表了某种不可能。 
如果直到这种时刻我仍然不肯承认自己的失败，我只能失败得更惨。 
好吧，我宣布：我他妈的输给尼亚了。输给了寐罗那个始终从不露面、始终一言不发、始终选择沉默、却始终不曾离开的前男友。他没做什么。他的确没做什么。可我宁可他做点什么——如果他做些什么或许我还有计可施，还可以跟他竞争一番，还可以绞尽脑汁地想些办法。可他却始终只是沉默、沉默、沉默，直到我被这番令人压抑的沉默彻底击溃。 
他从未离开过。至少他从未离开过寐罗的内心；它存在于寐罗的眼睛里，寐罗的微笑里，寐罗经常会有的心不在焉和寐罗独自一人时的默不作声里。即使能够看到和感觉到寐罗在我身边，也仍然让我患得患失提心吊胆。这种感觉几乎不曾消失。它是这样明显，明显得令人无法漠视——可我还是不免抱着天真的侥幸心理，以为总有一天那些终究都会消失。 
但那不可能。一直不可能发生的情况最后因为尼亚的离开而被推向了某个极致。 
虽然尼亚的存在永远有着巨大的威胁性，但那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尼亚不存在，比如像现在这样突然直接消失得无影无踪、杳无音信。这让他们原本就并不明晰的分手陷入一种更为荒唐的境地——他们分手过吗？如果你认为两个人说句再见此后不再彼此见面就算分手，或许他们的确分开了；可那种分手一点都不正式。那并不是我们正常想象的分手。 
分手就该有个分手的样子。不管你用什么方式，两个人开诚布公地谈清楚还是以彼此的一番大吵作为了结，那多少会让分手有点分手的味道，也许你会说这么做未免太形式主义、自欺欺人，好像只有这样才有资格有理由为一段感情划上句号；但很多事情必须需要这么个纯粹有点做作的过程——否则一切就不完整。就好比选美比赛中的选手们必须得在观众面前摆出点这样那样的姿态，即使你觉得那样完全是在走形式。但形式有其存在的必要和意义。
他们没有这个过程。寐罗说要离开，然后收拾了点东西就离开了——甚至不在乎把大堆物品仍然留在尼亚那里。我打赌尼亚不会扔掉那些，就算现在的确是搬家去了其他什么地方——不管是南卡罗莱纳还是布鲁塞尔，哪怕只是换了个纽约的住处或者一口气跑到南北极，管他是什么地方，他一定仍然带着寐罗那些东西。是的，我拿脑袋打赌会是那样。 
而今天我问寐罗是否愿意跟我结婚，他告诉我他不能。他的意思就是『我得跟尼亚结婚——即使现在我们分手了。并且，虽然现在和我在一起的是你，可交往和结婚是两码事。』 
是吧？他是不是这个意思？？ 
我说了，两个人必须像模像样地做些什么才会给你一种分手的印象——而像他们这样以一种不明所以的提出和默认作为结束方式，然后又长时间地彼此在心里互相想念，最后尼亚索性突然人间蒸发；他让这个原本就不明晰的结局停在一种悬而未决的状态，一切就此凝固在某一刻，无法延续、难以为继，使整个事情处于一种缺失的状态里，即使在此之前这一切已经拥有某个他们似乎默认的结果——可你能够认为他们是真的知道已经分手的事实吗？ 
比起那个事实，他们或许更以为自己不过是跟对方吵了一架，然后哪天还会和好。 
从尼亚消失的那一天开始，寐罗就再也不是寐罗了——我是说，他就再也不是我身边的那个寐罗了。他跑回了纽约（不是指在行动上，而是说他的精神——在得知尼亚消失的那天开始他就再也没在西雅图『待』过一天），被对方的突然失踪置于一种茫然悬空的恐惧之中。只要一天没有那个男人的消息，他就一天不能从这当中解脱出来。没人知道那将有多久。 
有时你以为消失是件好事。自以为是地认定那个人是一切麻烦与一切不安的全部来源，只要对方消失不见，那么一切后患就都将随之化解、烟消云散。而实际上并非如此。对方并不是你想象之中的威胁，反而更像某种保护。我的意思是，正是对方的存在才使得当前一切仍然维持平静、保持着某种『寂静尚存』的状态——而对方一旦消失，情况则将会出现意想不到的全面失衡，原有平静将被打破，一切寂静的假象再难支撑。正如你总以为出现在身边或睡梦中的黑猫是凶恶之源，而实际上它非但不是威胁反而恰恰是你的守护之神；然而最为讽刺的是它又的确是你的最大威胁。所以我们三个就处于这样一种尴尬而微妙的境地：我和寐罗之间的稳定必须要有尼亚的存在作为保证，而尼亚的存在又对我们之间构成最大威胁。任何一方的消失都会造成这个局面的土崩瓦解，但后果最为严重的就是尼亚的消失。 
现在尼亚消失了。寐罗魂不守舍，情绪混乱。 
只有这种时刻，尤其这种时刻，一切真实才会暴露无遗、毫无掩饰。 
显然寐罗给予我的感情与给予尼亚的完全不成比例。 
对此我无话可说，无可奈何。还能怎么样呢？我已经尽我所能的最大努力去争取寐罗，结果仍然只争取到一个并不真实的躯体。他的心思或许从没认真地放在过我这里，不是尼亚就是他的工作，总之他的生活重心只有这两样——至于我，也许只算能够陪伴的陪伴。 
生气、恼火、失望、伤心是必然的，没有人不会对此不动一动眉毛，除非他没认真过；可除去这些之外，我又有种充满辛酸的嫉妒情绪——虽然尼亚似乎一无所有，比起我他几乎像个两手空空的笨蛋，他没有金钱、名利、身份、地位之类的象征，没有那些光鲜华贵的社交生活与充满ji情的工作过程，没有世界各地随处都可以享受的度假选择，也没有拥有以上种种因而随之产生的优越感与自我实现感，可他却有两样最重要的东西：绝对的自我和另一个人的真正情感。而这两样刚好是我没有的——我们之间的互补形成了我们之间的对比。 
没有人是十全十美的。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缺憾，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烦恼。
有时我真想抛开这一切，回到十几岁的少年时期，吃没法下咽的粗糙面包，躺在草地上尽情打滚；那些年轻的日子早已一去不返，现在剩下的唯有一堆永远处理不完的文件，一些总也推辞不掉的应酬，一叠定期送到你手上的各类费用清单和医院开出的健康欠缺的证明，一连串越来越没有意义的银行户头的数字。这一切的叠加都让你烦不胜烦失望透顶——想到这种日子还要永无止境地继续下去直到退休之日，我只有种眼前一片黑暗的沮丧无力感。 
也许寐罗的存在能够缓解掉一部分的郁闷和压力，但你知道，他从来没在这里存在过。他以为自己在这，可他一直都在纽约。他以为自己能够摆脱掉过去种种进入新的生活，重新开始，一切重来；可他从没摆脱过过去，他一直都在过去和现在的矛盾之间挣扎着。 
而现在他总算能搞明白自己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所以现在他该跑回纽约去了。 
我有点后悔之前揍了他的事。为什么我要跟他发这么大的火呢？难道在此之前我没有、从没有想象过这样的结局吗？？……实际上我一早就该知道，事情终究要以这个结局收尾。 
一切都再明显不过了。他来这里是追求梦想而不是为了爱情。 
想到有人占据着他的心，占据着他的情感和他的全部，我就有种说不出的复杂滋味。 
任何爱情都是自私的。我从不希望他被谁占据一点点，而他眼睛里的一些情绪、他声音里总是带着的某些低落、他在种种场合之下的完美表现之后的假装，那些都让我发自内心地倍感挫败。我没能改变他。我没能得到他。我没能让任何一丝的『可能』成真—— 
他从不属于我。他只属于一个人，一个影子似的男人。 
事已至此，我还有什么理由要跟尼亚争取这个从未属于过我的人呢？ 
虽然承认失败但我总是心有不甘。我不明白为什么尼亚这么『强大』——为什么他能够占据着一个人到这样完全彻底的地步？到底是什么让他被寐罗这样欲罢不能地吸引着？又到底是什么让他在之前虽败犹胜而此刻则是纯粹的大获全胜？？这比我在谈判桌上被击败更加恼火、郁闷一百万倍。在这场较量中，我一直都在和一个无声的影子谈判，就像一直在和空气作战。想象一下你和空气作战是种什么场面，你就知道我的下场有几成胜算。 
我停在一家酒吧门外，一个叼着烟的男孩朝我勾起诱人的唇角，“一起喝一杯？” 
“……好吧。为什么不？”我盯着他闪耀着淡淡光泽的嘴唇。


Mello 
我以为我将要在街上走上这么整整一晚。但没过多久这个过程就结束了，以一种我从没设想过的奇遇方式结束——当然，对方不是尼亚。我还没意乱情迷到奢望尼亚会突然出现在西雅图街头的地步。在电影中情人都会在此刻出现，而现实当中情人从来不在此刻出现。 
那时我已经走了足有两个小时，浑身无力，两腿发酸，之前的伤一直都在隐隐作痛。我停下脚步，打算先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再做打算；我站在那里四处望望，便转身朝不远处街边公园走过去。为了避开那些还在沉浸于游戏的孩子和一对对情侣，我不停地朝公园深处走，顺着石子铺成的林荫路，试图寻找一个还算安静的地方。但让我失望的是这个夜晚似乎异常美好，没准整个西雅图的居民都在出来消磨夜晚，找遍整个公园我也没找到一条空着的椅子。最后我只能耸耸肩，硬着头皮朝那条还算僻静但已经坐了一个人的椅子走过去。 
他正占据着椅子的一边，手臂搭在椅子背上，仰头靠在那里像是在打瞌睡，头顶上那只棒球帽长长的帽檐竖向天空——我过去的另一个理由就是他让我想起了JR。 
我在他身边靠远一点的地方坐下，尽量不打扰到他。 
但他还是察觉到了——那个人迅速略微直起身体，朝我望过来。虽然是夜晚但我仍然能看得很清楚，帽檐下钻出的黑色短发和他幽深明亮的绿眼睛，长而薄的嘴唇抿成完美如钩月的形状。他的眼睛几乎让我立刻意识到自己曾经见过这个人——但又想不起到底是谁。也许是之前在工作中或其他社交场合曾经见过的某个人，又或者是某个朋友的朋友、同事的同事甚至谁的兄弟之类的。可我始终想不出他到底是谁。他的脸是这么熟悉，尤其是他的眼睛，那让我在第一秒钟就知道我曾经见过他。而至少五分钟过去，我仍然没能想起他是谁。 
与此同时那个人也在盯着我看。我怀疑他是否也有这种感觉。要是他说我们两个曾经见过面的话也许事情就好得多，可他始终一言不发，只是像我在盯着他一样地打量我。 
我还是不能记起到底在什么地方见过他。 
但如果——如果我见过他，我一定会记得非常清楚。坦白点说，这样的嘴唇让你差不多没有忘记的可能。即使你不记得他长什么模样也一定会记得他的这张嘴唇，我很少见到这样一张轮廓分明的完美嘴唇，仿佛天生就是为了让所有人惊叹他的嘴唇何其漂亮。 
过了一会儿，他的嘴角赫然勾起一丝弧度，“我知道你——你是广告模特。” 
老天。他的一个微笑立刻让我想起了他——他并不是在工作或社交场合彼此见过的人，也不是什么朋友的朋友同事的同事谁的兄弟，我们从没真正地见过面，事实上他谁都不是，事实上他的身份让我在想起的同时倍觉尴尬——事实上——事实上我看过他拍的A片。 
可他与那时相比几乎改变了不少。那时的他大约只有十六岁。
那时我也是十六岁。我忘记那些片子是从什么地方弄到手的，差不多十年前的事有谁还记得这么清楚？何况事情的重点又不在A片的来源上。事情的重点在于那张片子堪称完美，虽然自始至终只有他一个人在那里自得其乐（当然，同乐的还有导演拍摄者灯光师之类边三角四的人外加像我这样的欣赏者）——可那张片子差不多算是第一次让我意识到我对同性的冲动远远要胜过异性。那时的他可真是个纯纯粹粹的大男孩，清纯的表情透着一点点羞涩，微笑的时候就更加生动——我着迷于他的微笑，仿佛每一次他的嘴角的勾起都能随之勾起我内心深处的无限冲动，让我神魂颠倒心跳不已。整部片子他都在和一直不露面的导演谈话，然后脱掉衣服——他戴着一顶这样的棒球帽，穿着运动T恤和短裤，帅得没边。可想而知，当他去掉全身障碍展露出那具年轻健康的裸体时，我早已没法保持镇定了——通常都是他在电视屏幕上自己鼓捣的同时我也在自己解决并且大多数能同时完事，一致得让人哭笑不得。 
此刻他仍然穿着一件白色的运动T恤和一条长及膝盖的灰色休闲短裤，穿着帆布跑鞋，与当初打扮没有两样；我甚至留意到他的短裤的拉链处也仍然是系绳式——那让我想起当初他是如何用自己修长干净的手指一点点拉开它，不慌不忙地勾起我心底的欲望之火。 
当我意识到自己的无礼并尴尬地将目光朝上移向他的脸孔，他仍然在朝我笑着。 
“你也见过我，对吧？”他毫不掩饰地耸耸肩，似乎对此习以为常。 
“呃……”我不知道自己是否遇到过有比这更尴尬的情况，“是的。” 
“怎么样？”他歪歪头，朝我笑得露出了牙齿，“你的反应可没我快。” 
“我可不是近期才看到你的，”我说，“何况我还得用点时间回忆。” 
他想了几秒，似乎明白了，“就是说——挺早之前看的了？” 
我点点头，觉得之前的慌乱不安似乎慢慢消退不少，“十六岁，”我说，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何况这似乎实在没什么好紧张的，“你比起过去似乎变了不少。” 
“是吗？”他笑笑，伸手到面前摇晃几下，又朝我捏捏自己的下巴，“变了多少？” 
“……至少看起来比过去——成熟多了，”我说完之后发觉自己说的纯粹是废话，“至少比过去强健得多。那时的你看起来有点瘦巴巴的，不过皮肤白得让人发狂，肩膀和胸口没有多少肌肉，虽然现在也没有多得吓人……呃，我的意思是，看起来比过去更有力了。” 
“就是干起来也更带劲了？”他口无遮拦地问，并朝我促狭地眨眨眼睛。 
“……也许吧，”我咕哝着，已经开始在头脑里幻想跟这具身体做爱是什么感觉。 
他朝我这边靠近了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的眼睛，“我见过你，”他说，“我买过你拍的广告的产品——香水，皮带，洗发水和酒，对了，还有百吉家的冰淇淋，我最喜欢那个！” 
“那个的确不错，”我说，“但是接下来的两个月我都不得不拿冰淇淋当早餐。” 
“我还知道你有男友，”他说着，膝盖有意无意地碰着我的，“怎么没见他？” 
“……哦，”我想了想，不知道是否要跟一个陌生人——不算陌生的陌生人谈起自己的私事。不过这个想法怎么想怎么不明智。就算我们渺小得根本上不了什么新闻娱乐版，至少我自己也会感觉不安。“我只是随便出来走走，”我言不由衷地撒着谎，“然后……” 
“嗯哼，”他点点头，“带着一只大旅行包随便走走？即使在路边休息也不回家？” 
“嘿，”我朝后挪了挪，瞪着他，“你没有权力猜测我到底在他妈的做什么吧。” 
“嗯哼，当然，”他再次耸耸肩，也朝后挪了点，“随便问问——就像你随便走走。” 
我不打算再跟他说话，但他的嘴唇——那张半张半合的嘴唇是那么特别，即使只是看着也会让人有想要跟对方对话的冲动。我转过头盯着前面一片摇曳着的黑色树影，有点不习惯在这里跟一个不知道该算什么相识关系的人共同分享一张长椅。但我又没地方可去，所以我仍然在这里坐着，一时没有离开的打算；而他呢，看起来也没有迅速起身的想法。 
“你要听歌吗？”他问，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只IPOD，手指轻快地滑过按键，屏幕便魔术般地亮起光芒，五彩缤纷的色彩随之呈现，将薄薄的机体映得几乎通体透明。他熟练地拎起耳机塞进自己的耳朵，然后将另一只塞进靠近他的我的耳中，朝我做个调皮的鬼脸。 
最为奇特的是，我竟然在这种场合这种时刻和他坐在一起听着JR在我们耳中叫喊。 
“这个乐队不错，”他说，一边跟随节奏摇晃着IPOD，“我挺喜欢他们的歌。” 
我不知道是不是该说自己跟这个乐队的两个吉他手都是死党。最后我决定不说。“唔，的确不错，”我说，“我也很喜欢这乐队——你去看过之前他们那场演出没？” 
他一定没看过。否则他就该说：这是你朋友的乐队。那天他在跟你撒疯。 
“没有，”他说，“你是说在纽约那场？真可惜，那天我在生病。” 
“的确可惜，”我暗自庆幸，“现场挺火爆的。”货真价实的火爆。
他叹了口气，“如果下次开演唱会我一定去，”他说，“最好在西雅图。” 
“好吧，我去建议他们下次在西雅图……”我突然发觉自己说溜了嘴。 
他立刻警觉地看着我，眼睛睁得奇大无比，嘴巴张成惊奇的形状。“你认识他们！”他很大声地说，就像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一般，“你跟他们是朋友？你一定跟他们是朋友！！” 
“我……呃，也许吧，”我无奈地点点头，“不过我说话可不算什么数。” 
“喔哦，太棒了，”他惊奇地笑着，“我想要他们签名的CD，行吗？？” 
“我会跟他们说的，”我随口答应，“等下次我见到他们的时候——” 
“那是什么时候？”他迫不及待地问，“我想要他们所有的CD！怎么样？” 
“也许不难，”我觉得自己好像惹上一块巨大的橡皮膏，“给我点时间。” 
他笑了起来，像个孩子似的；而那使我再一次清楚地记起当初他在屏幕上的表演，仿佛他又变回那个表情清纯略带羞涩的十六岁男孩，他慢慢脱下衣服，他抚摸自己和朝镜头勾起漂亮的嘴角弧度，他的身体干净得让人几乎不忍碰触，一切都完美得不像真实。此刻他就在我面前朝我毫无戒备毫无掩饰地笑着，因为得到了我答应给他几张签名CD的允诺。 
“不过我不知道下次见到他们会是什么时候。”我赶快向他提前声明。 
“没关系，”他愉快地摇摇头，“实际上跟你说话我就很高兴了——我做梦都想不到自己有天会跟杂志上的模特说话。嘿，寐罗——我能这么叫你吗？你比杂志上的你更好。” 
“……谢谢你这么说，”我小心地看了他一眼，“你也比屏幕上的要好得多。” 
他的脸上隐约闪过一丝尴尬，那让他的微笑黯淡几丝。“也谢谢你这么说。” 
无论如何这事很奇怪，是吧？我是说在一个他所存在的世界之外的地方遇到他，或者说在电视屏幕外跟他有着现实当中的接触，实在是种怪异无比的感觉。当然，电视没什么好让你觉得神奇的，但一个人从电视屏幕上走下来活生生地站在你面前跟你说话就是很怪。我可从没想象过有天会在西雅图街边公园的长椅上跟自己当初的性幻想对象坐在一起，虽然此刻一切都他妈的这么真实——真实得让我几乎没法呼吸。他就那么真实地在这儿，在我身边，跟我听着我的朋友的歌，我们还好朋友似的说着话——即使我们原本根本就搭不上边。
我总也忘不掉他懒洋洋地倚在沙滩椅上的样子，回答着画外音的问题，一边微笑。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那么轻松自如地，好吧，其实这个问题对于所有A片演员来讲都不算是什么问题，可能他们会觉得这很蠢，『你只管做你该做的就是了，管那么多干吗？』的确这不关什么事；可你想想——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被无数眼睛看他在那里自慰，这种感觉无论如何不会跟他妈的什么美妙无比沾边，除非他有裸露癖。可他看起来是这么的健康自然。
“我想我得走了，”他说，“也许你不习惯和我坐在这里说话——可实际上——好吧，我承认我一直知道我最好快点离开，可我就是想跟你说话。即使你可能会觉得挺别扭。” 
“没什么，”我马上说，“等听完这些歌再说。反正我现在没什么事做。” 
他惊喜地耸耸肩，“真的吗？”他嚷嚷着，“我这里可有好多音乐呢！” 
“那就一直都听完，”我想这没什么要紧吧？“有一个晚上该足够了。” 
“半个晚上——唉，早知道我该把所有的歌都装进去！”他顿时一脸懊恼，“你能不能给我点时间？我好回去把电脑里所有的音乐都装进去，那样你就能跟我听上好几天。” 
我忍俊不禁。但一个微笑立刻牵扯到我脸上的痛楚，我的笑容还未成型就消失了。与此同时我才想起自己下巴和脸颊上还贴着OK绷，自己似乎刚才把这些全忘了。想到这个我又顿时一阵尴尬，想必他早就猜到我之前在跟谁干架，然后又为什么抱着旅行包坐在这里。 
他关心地看着我，似乎想要伸手抚摸我脸上的伤又不敢碰，手指不安分地敲着膝盖。 
“之前我跟男友在吵架，”我突然决定跟他说实话——再说有什么好隐瞒的？他的眼睛让我没法隐瞒，那里面溢满虽然无权打探却仍然试图给予安慰的味道。“我们分手了。” 
他露出吃惊的表情，难以置信地看着我，“……分手了？你们？刚才？？” 
我点点头，故作轻松地吁了口气，“实际上我们早就该分手了，”我说，“不过你知道，要是习惯了一种生活——而且它又不太糟，甚至还算有点好，可能就会增加你的惰性。” 
他沉默几秒，然后点着头笑了；他真是爱笑。“没错，”他说，“就像我一样。” 
我不置可否地扬扬嘴角，示意明白他的话是什么意思。“总之都这样。”我说。 
“那你能不能等我回去一趟？”他用孩子的口气恳求到，“我的公寓很近——” 
“你真的要我跟你坐在这里不吃不喝听上好几天的歌？”我故作惊讶地问。 
“……哦，好吧，那就一个晚上，”他说，“我想跟你再待会儿。” 
我转过头盯着前面，树影仍然绰绰摇晃着，像一群黑色的怪物。 
“开玩笑，”他忙说，“好啦别介意——我们就听两个小时怎么样？” 
我耸耸肩，没有说话。 
他叹了口气，有点尴尬地并拢膝盖，好像觉得我在讨厌他一样。虽然我没有那个意思，但想到他这样的人也许或多或少都会有种这样的感觉，所以这么认为我也不奇怪。我们两个就这么安静地坐在那里听着一点都不安静的音乐，享受着越来越深的夜晚里的沉溺感。 
我好像身处另一个世界。 
我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将我与原本之前那个还很现实的世界隔离——音乐，深夜，长椅，身边的A片男主角，漫不经心的对话，或者还是其他什么。此刻一切距离我都是那么遥远，弗兰克，尼亚，玛特和JR，我之前之后的同事朋友，纽约，西雅图，绘画和争吵……那些现实仿佛在此刻全都被抛到了遥远火星，再也不会烦扰到我的丝毫；此刻我只是坐在这里和一个既陌生又熟悉的男人听着一个又一个歌手的演绎，甚至想要就这么一直下去。 
就算这么一直下去也不错。再也不用考虑他妈的什么尼亚失踪、弗兰克求婚的事。也不必整天到晚都在为什么见鬼的梦想而折磨得自己头昏脑涨，不知所云。不用再考虑任何不想面对的问题，不用去见任何不想去见的人。那么想见的呢？？……也许也没那么重要了——我叹了口气，让自己放松下来，倚在椅子上将手臂搭在上面，像之前那个人做的一样。 
“这是谁？” 
“Jay Jay Johanson。” 
“曲子呢？” 
“Jay Jay Johanson Again。” 
“开什么玩笑。” 
“真的是Jay Jay Johanson Again。” 
“…………” 
“哈哈。” 
“你的呢？” 
“……什么？” 
“你的名字。”
“JJ。” 
我哈哈大笑起来。 
“你笑什么？”他挺不爽的说。 
“你知道JR，”我笑着说，“你不会是在抄他吧——” 
“我高兴叫JJ，”他哼了一声，“再说他们都叫我JJ。” 
“谁们？”我好奇地问，“你的朋友？” 
“拍我的人，”他摇晃着膝盖，“我是JJJJJ——” 
我不那么想笑了。“我在问你的真名。”我说。 
“名字还有什么真的假的？”他装出无辜状。 
“我没跟你开玩笑，”我说，“告诉我你的真名。” 
“我就这一个名字，”他耸耸肩，“我是JJ——” 
“那我就走了，”我说着要起身，“你一个人在这里听歌吧。” 
他瞪大眼睛看着我，像是没听懂我在说什么一样。 
于是我拽出耳塞丢给他，拎着包站起身从他面前走开。我也搞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我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而感到不满。他的真名假名关他妈的我什么事呢？只要我听我的音乐不就好了么？我不觉得一个名字有什么重要的。那为什么我还要莫名其妙地起身离开呢？
“麦吉。”他忽然说，“你能不能回来？” 
我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你发誓？” 
他立刻举手，“当然，”他有点慌张，“我发誓。” 
“麦吉，”我在舌尖品味着这个名字——一个普普通通的名字，可他干吗不肯面对自己的名字？因为他在摄像机前做那些事？好吧，但JJ什么的就能掩盖过去了？“麦吉？” 
“我在，”他站起身，表情有点绝望，“你是不是讨厌我了？” 
我没说话，站在那里有点恶劣地看着他的表情越来越绝望。 
“……好，好吧，”他似乎严重地被伤到心了，“对不起，寐罗。我不是故意的——我想你不大会想要知道我的名字什么的。何况我的名字……根本也没什么被知道的必要。”他的声音顿了顿，对我的表情做过一番毫无结果的察言观色之后，他沮丧地耸耸肩，后退一步以古怪的盘膝姿势坐在长椅上，将另一只耳塞塞进耳朵，似乎不想再将这个对话进行下去。 
大约半分钟后，他抬起头看看我，“我请你吃冰淇淋怎么样？” 
我走了回去，站在他面前，微微弯下腰看向他，“麦吉，”我说，盯着他的眼睛，“今晚我没地方可去——我被我的男友赶了出来，因为我不肯跟他结婚——而你的公寓在附近？” 
他近乎张口结舌地看着我，似乎完全没听到我说话。“什——什……”
“我的意思是，”我耐心地说，“你能不能让我在你那里住几天？？”
十五分钟后，我站在麦吉的公寓门口，看着他以仍然不能停止兴奋的动作掏出钥匙用力插进门锁，差点将钥匙拧断在锁孔里，但最后总算安全地打开房门而不是因为拧断了钥匙让我们两个不得不真的坐在长椅上听一晚的音乐，他迅速走进去，抬手按亮房间里的灯。 
就像所有单身男人的公寓一样，有点乱糟糟不成体统，但总算还能住。
客厅很小，地板上有一张日式矮桌，上面挤挤挨挨地摆着一摞快餐盒和几只纸杯，杯里分别剩下或多或少的咖啡；一盏落地台灯竖在双人沙发后面，上面挂着一些稀奇古怪的项链手链之类的首饰；笔记本电脑和音响都放在地板上，墙壁下还堆着好几幅很大尺寸的照片，画面上的人此刻正站在我身边有点不安地打量他这个乱糟糟的空间。书架上只有几本杂志，倒是塞着不少颜色各异的衣服，此外还有两只毛绒玩具和几个机器人模型，一排木头士兵，一套像是用纸黏土捏成的骷髅人玩具，几副纸牌。我走过去分别拿起那些小玩意儿看了看，又回头望望麦吉——他一边不安地用手挠着脖颈一边朝我露出孩子气的脸红的微笑。 
至于卧室就再简单不过了。一张巨大的床——足够三四个人睡在上面，床头摆着一只看起来相当旧的金色小闹钟，还有好几盒安全套。忘记提及的是卧室和客厅的墙纸都处于将掉未掉的半剥落状态，你经常可以看到一大片橡皮红色的墙纸摇摇欲坠挂在那里，好像一阵风过去就能整个吹掉——但房间里是没有风的，除非你动手撕掉，而当前这个房主似乎并不想撕掉它们，宁可任由它们就那么没有半点美感地待在那里，大片斑驳之处露出底下一层似乎是淡柠檬黄又或者是象牙白的墙壁本色。卧室的窗帘拉得非常之严，似乎从不打算拉开过。 
在打量完我即将入住的这个新居之后，我安慰自己总比睡在大街上要好。 
“我可以付房租给你，”我说，“不过要是你有伴要来的话，提前告诉我。我可能不会很习惯听别人在隔音不好的旁边房间里做爱——虽然你们也可以选择不出声。” 
他有点尴尬，“……不会啦，”他咕哝着，“我不是总那样。另外这里免费。”
“别告诉我那几盒安全套你打算用来当作早餐，”我说，“胃可不会接受的。”
“……呃，”他好像吞了个鸡蛋下去，脸孔通红，“仅仅是——有时候。” 
我甩下手里的包，“我得先洗个澡，”我说，“浴室里应该有热水吧？”
当我洗过澡之后，我从浴室出来，发觉客厅里已经干净了不少——看来麦吉在我洗澡的过程中用最快速度将这里收拾了一番，那些快餐盒纸杯烟蒂啤酒罐废纸团之类的东西已经像变魔术般地全不见了，沙发和地板上四处乱丢的衣服也被扔进了脏衣筐里，两只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维尼熊的坐垫放在矮桌旁边，并且连那些摇摇欲坠的墙纸也终于被果断撕掉，虽然撕掉之后只显得一片白又一片橡皮红的墙壁更加狼狈，不过总好过有墙纸在那里招摇。总之麦吉的一番卖力举动终于让这个空间看起来有了某种让我临时入住的安全感。 
“还是很乱吧，”他挠着满头乱翘的短发，“没办法……我已经尽力了。” 
“比刚才好多了，”我说，光着脚走出来——还好他擦过了地板，这里连双拖鞋都没有。“有没有啤酒什么的？我有点渴——当然要是有可乐也行，橙汁、苏打水什么的……”
我顺着他的手臂所指的方向走到地方极小的厨房里，打开门上贴满了各色卡通磁石贴和写着乱糟糟文字的即时贴的冰箱门，在里面摆放得非常没有秩序和美感的食物里找到了一罐淡啤酒，“你要吗？”我问，扭头望望客厅，并朝他摇晃着啤酒，“里面还有好几罐。” 
“好吧，”他说，“不过我也得去洗个澡。” 
在麦吉洗澡期间，我将他书架上那几本杂志遍览一番，一半是se情杂志一半还算正常，并且我毫不奇怪在杂志上看到我自己的身影，虽然总有点别扭，仿佛那是个与我毫不相干的陌生人一般，我从来意识不到那是我自己。此外还有几大本相册，里面大部分都是麦吉本人的照片，也有一部分他和其他人的照片，当然以男性居多，差不多都是男性——偶尔有那么几个女性，我不知道他们是什么关系。也许是『工作关系』。唔……听起来蛮正派的。 
当我刚刚合上最后一本相册，浴室里的水流声停止了——我端着啤酒坐在垫子上，随手打开了他的笔记本电脑。麦吉走出浴室时电脑刚刚启动完毕，我很惊讶没看到他用自己或者谁的se情照片当作桌面——而是一片漆黑。一点图案都没有的一片漆黑，非常纯粹。 
“你喜欢玩游戏吗？”他问，一边擦着头发坐到我身边——他只穿着一条短裤。
虽然我只比他多了条毛巾搭在肩上。我不乐意使劲揉我的头发。 
“不怎么玩，”我说，“没时间——有没有什么电影可看？” 
“有一部最新上映的超人电影。” 
“超人？”我哼了一声，“没有别的吗？名字真老土。” 
“同性恋，”他笑着说，“红衣同性恋，挪威同性恋。” 
我差点喷出啤酒。“好吧，那就让我看看。” 
然后我们看完了那部最新上映的超人影片（你也可以叫同性恋、红衣同性恋或者挪威同性恋的什么，虽然里面没有同性恋的半点事，剧情非常烂，并且那个女主角烦得让人心碎）——期间我们喝了六罐啤酒，分别去了两次洗手间，吃掉了一包薯片和一大桶香草冰淇淋，影片结束时我们又高兴又无聊——因为似乎没什么其他的事可做了，除了暂时保持沉默。 
“我们听歌吧，”最后我只好提议，“继续听那个Jay Jay Jason。” 
“是Jay Jay Johanson，”他纠正到。“不是Jay Jay Jason。” 
“好吧好吧——管他是什么，”我说，“继续听他的歌吧。” 
他从一堆碟片中翻了一阵，找出一张塞进音响，音乐很快就抹消了这个空间里的尴尬，我们各自抱着一本杂志看——他的是娱乐，我则在看体育。我们看了一会儿，他转过视线朝我悄悄望一眼，很快又转回去。但没多久还是会看我一眼，就像在拿我跟什么做比较似的。 
“你在看什么？”我问，探过头去看他的手里，“别拿我跟广告上那个家伙比。” 
“挺不可思议的，”他说，带着一脸的惊奇，“这个人就坐在我身边跟我喝啤酒。” 
“我在十六岁时可从没想过自己跟电视上的人共用一只IPOD。”我回答。 
“也许你也不太介意共用一只安全套。”他压低声音很快地说。 
我迅速抬头看着他，“你说什么？” 
他吐吐舌头，没有回答我的问话。
我伸手抽走了他借以掩饰的杂志，“麦吉？” 
他只得抬头看我，“我以为，”他说，“我以为——” 
“我不是来跟你做那个的，”我回答，“我只是借住几个晚上。” 
“你是不是从不跟男友之外的人做？”他小心地问。 
我耸耸肩，“也许，”我说，“你呢？你有男友吗？？” 
他摇摇头，“没有，”他说，“你觉得我这样的人会有男友？” 
“那又怎么样，”我嗤了一声，“职业跟谈恋爱是两回事。” 
麦吉噗哧一声笑了出来。“你会高兴自己的男友整天和人乱搞吗？” 
我拿这放在弗兰克身上想象一下，觉得没什么不可；但放到尼亚身上，我马上有种想要砸东西的冲动。我才意识到自己之前那句废话有多不负责任。“……呃，抱歉，也许……” 
他做出一个无所谓的表情，“没关系，”他说，“反正我也挺习惯一个人。” 
“你从没有过男友吗？”我问。 
他仍然摇头，“没有，”他说，“为什么他们要找我做男友？” 
“要是你有个男友的话，很可能你就不会继续做这工作。” 
“我不知道。也许吧。不过我从不觉得有人会跟我交往。” 
我想问他为什么在十几岁就开始这么做，但想想又没什么实际用处——就算他摆出这样那样合理或不合理的理由又怎么样？难道就能解决什么问题或能够证明什么吗？也许只能让现实的沮丧更沮丧。“你有巧克力吗？”我问，“什么牌子都行——黑巧克力最好。” 
“没有，”他扔下杂志起身，“那个……我很少吃巧克力。我去买些吧。” 
“算了，”我赶忙拽住他，“用不着——我只是随便说说。” 
麦吉犹豫一番又坐下了，“明天我去买，你还喜欢吃什么？” 
“随便什么，”我说，“喂，没必要这样，我只是住上几天。” 
“你能不能多住几天？”他有点期待地问，“比如……一个月？” 
我看着他，“一个月？” 
“我保证不带任何人回来！还有——呃，我保证绝对——绝对——不影响你，”他有点费力地挤出这个词，同时不安地眨眨眼睛，“要是你不相信我，我就睡在客厅。没关系……我经常睡在客厅里。因为我喜欢上网，有时经常一个晚上都在网上到处乱转……” 
我继续翻着杂志，“我想想吧，”我说，“你得给我点时间考虑。” 
“呃，当然，”他赶快点头，好半天才又说，“我保证不影响你。” 
我瞥了他一眼，“你没必要这样，麦吉。我不明白干吗你总是这么想。” 
他耸耸肩，屈起手臂趴在桌子上，有点寂寞地看着前面。“我没有过朋友，”他说，“你知道——呃，那些人都是冲着xing交来跟我认识的。不管是什么情况……反正最后都是以一种结局收尾。有一阵我不想做了。实际上有过好几次我不想这么下去了。可那时你会发现事情已经不是你说停止就能停止、你想控制就能控制的。你可能不太明白我在说什么。……算了——还是不明白更好点。总之我觉得活着挺没意思。就这样。除了一个人在深夜时分才能够坦然出去，坐在公园里听听音乐，似乎就没什么其他可做的——要么就是在床上干活。”
我还是没有问他为什么当初要这么开始。“麦吉……” 
“是的，我连自己的名字都不好意思说出去，他们都叫我JJ，所以我就叫JJ。要是我能像你那个朋友JR一样弹着吉他随心所欲地唱歌该有他妈的多好……不过想什么都没用。我知道，与其想那些有的没的乱作一气梦还不如做点实际的——趁着年轻拍点片子赚钱免得以后只能靠社会救济度日。我可不想那样。你想，一个被他妈的很多人看过的A片男主角排队等在救济队伍里领取社会补贴是什么感觉？？……反正我不想那样。我宁可死。……我试过自杀，但我觉得我还是喜欢活着。可能你觉得我很没用，可这绝不是缺乏死的勇气——而是当你非常知道这个世界其实挺美好，只是让你自己搞得有点不美好的时候，你就没法再去以自杀解决问题。就好像你摔了一跤就要怪罪石头，事实上那他妈的关石头什么事呢？” 
我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其实JR有一阵很想跳楼。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他。 
“既然所有人都是冲着我的身体来的，那我也就没必要再傻乎乎地奢望什么友情了——友情是什么？是你在不错时他们都来凑把热闹、在你不行时马上就一哄而散的东西。没什么比他妈的感情更虚伪了。那些昨天还在叫着很爱我、爱得要死的人转天就会在另一个人身边说他从来不跟一个拍片的家伙谈感情。……好吧，其实我谈过一次恋爱，虽然很糟糕。那个混蛋找我借了笔钱后就踪影全无——鬼都不知道他去了什么地方。这是人们口中的爱情。” 
“你该能看出谁是不是真的爱你，”我忍不住说，“你不可能不知道……” 
“可问题在于，”他绝望地哼着，“我太想要一个人的关心了——而他表现得又那么好，他那么动人那么耐心地表演，让我没法拒绝他。我的意思是即使你知道他在演戏可你还是想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就这么心甘情愿地上当。……你从没有过那种渴望感情渴望疯了的感觉，你不知道。……没有什么比那更可怕。那就像你明知道前面是悬崖还要一直朝前走——最后直到你掉下去摔得粉身碎骨什么都不剩……偶尔还是会想起当初那个人对你有多好。你知道王尔德吧？你知道他为了波西——算了，说那些没用。反正就这样。事情也就只能这样。” 
我拍拍他的肩膀，“别这样，麦吉，”我说，“总还有好的地方。我是说这世界。” 
“为什么你不跟男友结婚呢？”他百般不解，满脸苦恼，“结婚是多快乐的事——要是我的话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答应他。我私下认为两个人一辈子待在一起是最大的幸福。” 
“很多人都这么认为，”我回答，“但——但具体情况总有所不同。” 
“你不爱他吗？”他问，眼睛望着我，“我看过你们两个的照片——你们在一起是那么般配，何况你男友有身份也有身价，干吗你不跟他结婚？我打赌他对你很好。” 
“……是很好没错但是——”我咬着嘴唇，拼命想要岔开这个话题。 
“但你就是不想结婚？”他猜到，“还是你打算先忙你的工作什么的？” 
“都不是，”我顿了顿，叹口气，“我——我爱的不是他。” 
麦吉从桌子上爬起来，瞪大眼睛看着我，“你的意思是你不爱他——呃，这是真的吗？可你们两个看起来关系真的很好。……我是说所有人都以为——可你不爱他？不，你是说你爱的不是他？？……那么就是说你另有喜欢的人？是谁？也是广告圈里的人吗？？”
“不是，”想到尼亚，我不由得有种暖流涌入胸口的感觉；但下一秒想到他已经消失，那些暖流瞬间又被严寒冻成冰柱。“我的——很早的男友，我们在一起住了四年，”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或者我不知道自己那么做的理由是什么。之前还保持着一丝戒备的人此刻在我眼里已经俨然好友，仿佛是那种无话不谈的——甚至超乎玛特或JR的好友。我搞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能对一个陌生人说这些，是的，你可以说他不陌生，但那种不陌生仅限于你曾经见过他——在十六岁时单方面地见过他，仅此而已；所以我还是不能理解自己的这种举动。“可后来我们分手了。我想出来做点自己的事，他只想一辈子待在那个地方，你知道……这很容易让两个人之间产生分歧并最后导致彻底的分开。所以我们最终就分开了。” 
他看着我，一脸的哀叹和惋惜，“太轻率了，”他说，“你们不该这么结束的。” 
“是的现在我知道了——可晚了，”我努力想要说得轻松些，但还是不可抑制地沉下了声音，“前几天他失踪了。我是说我那个前男友。你知道，对于一个一辈子都只想待在某个地方扎根生长的人来说搬家这件事有多么不可思议——可他搬走了。他不但搬走了自己还搬走了公寓里那些多过他本人几十倍上百倍的东西。他就这么突然消失了，一点音信都没有。” 
“也许他给其他某个朋友打电话，”麦吉说，“或者——” 
“他没有朋友，”我立刻说，同时看了一眼有点困惑的麦吉，“他只是不喜欢交往。呃，也许他有两个朋友——就是我那两个玩乐队的朋友，你知道的，玛特和JR。但他跟他们的交往也并不多，何况他们一直都在忙音乐的事。……所以他没有什么朋友。他没告诉任何人就这么走了。当我知道这事时他已经走了很长时间——可我还在这里跟一堆他妈的混蛋产品奋斗，觉得自己这样就能很了不起似的。……不，麦吉，比你更蠢的人有的是，懂吗？？” 
“可你的确很了不起，至少我觉得是，”他说，“你适合做个广告模特，对广告设计也很在行，画画很棒，头脑机灵，我就想不出你有什么不好……比起我你简直好太多了。” 
我不知道该怎样安慰他这句话——为什么他要拿我们两个做比较呢？？ 
“事情永远不是绝对的，”我只能这么安慰他，“相信这一点，麦吉。” 
他默不作声地瞅着我，半天过去才勉强点点头，算是相信了；但我知道他心里对这句话丝毫不给予任何信任。生活已经向他证明了太多灰暗的东西。他不再相信任何什么了。


MaGee 
我做梦也想不到会遇到寐罗。在公园最偏僻处的长椅上，当我一个人像以往那样做在那对着夜幕出神时——他在我身边坐下。在看到他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他是谁，可让我大为吃惊或者又倍觉尴尬的是，他也知道我是谁。我从没这么希望过周围能有个地方钻进去。 
我从十五岁开始就进入了那个臭名昭著的圈子。你知道，一个人，两个人，要么好几个人在床上搞来搞去，为了让电视外面的人看得如痴如醉、发疯发狂。除了前几次有点尴尬，以后我一直都觉得那很自然。而一切开始的原因太简单了——我想要钱，就是这样。 
我没有父母。他们在我刚出生不久就把我丢在孤儿院外面。我在孤儿院长大，整个童年给我的印象就是那里所谓的老师都非常的道貌岸然——所以你也不难知道为什么我在出去后又找不到工作也没有钱时最先想到和接受的是什么。就是继续重操旧业、或称继续工作。我记得那是一个下午，当我在站在一家商场的橱窗外干着所谓的『橱窗购物』的傻事时，有一个大约三十多岁的男人在我身边停下来，将我纳入他的『橱窗购物』的范围。 
“小伙子，”他说，眼睛瞄瞄橱窗里的项链，“干吗不买下来给你女友？” 
“我没钱。”我回答，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玻璃——实际上我在盯着玻璃瞧他。他长得还算不错，棕色头发和略显瘦削的脸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有点经历过什么的感觉。 
“你很缺钱吗？”他问，一手不经我的同意就滑上我的肩膀，用有力的手指衡量着我的肩胛骨和臂膀。在我点头之后，他笑了一声，“别这样，”他说，“很多刚刚退伍的小伙子们也都在叫喊他们没钱——实际上他们可以有很多钱。你知道，只要做点他们在军队里常做的工作就能拿到一大笔钱。没准那还没有他们在军队里做得多。为什么你不试试呢？” 
在那一刻我想到的是一大片手持机械全副武装的同性恋警官。 
“你笑什么？”他有点惊奇地说，接着将脸孔移到我面前盯着我的眼睛——他有双稍微比头发颜色略深的棕色眼睛，眼神深邃，表情深沉，额头上有几痕起到同样作用的浅皱纹，领口处露出里面的灰色毛衣和一些暗红围巾的影子，“嘿，你的嘴能为你赚来不少钱。” 
我不知道他是指它的形状还是它的作用——或者二者皆有。 
“来吧，小伙子，”他说，“你有多大？十四岁？十五岁？” 
“十七岁，”我说，故意隐瞒了两岁的年龄，“明天刚好。” 
“哦，虽然有点不太像，”他笑着摇摇头，“我给你过生日。” 
我没有回答，在心里想着这件事发展下去的可能性。 
“来吧，跟我来，”他更有力地揽住我的肩膀，“你叫什么名字？” 
“麦吉。”我说，刚说出口又不免后悔自己该随便编个什么名字。 
他笑了，看出了我的局促，“以后你会有个新名字——现在跟我来吧，麦吉。” 
于是我跟他走了。后来他成了我第一个男友——所以事实是我没对寐罗说实话。我有过很多男友，多得让人听到不耐烦。刚开始我偶尔会跟一些所谓的朋友谈谈我过去的那些事，他们会做出耐心倾听状并陪着你一起高兴或是伤心上一阵；但很快他们就开始不耐烦起来，用那种『别讲没用的废话，我们该做点该做的事』之类的目光看着我，要么就干脆直接动手做点什么——这么下来几次十几次几十次你就明白了，他们全都是冲着跟你xing交来的，没人真正想听你的故事。对此你还不如胡编一个毋须有的故事给他们听，仅仅一个就足够了。 
有时候讲故事就是为了充当run滑剂或cui情物的作用。 
在我十六岁时拍的一个短片让我迅速被很多人认识。那时我已经不畏惧拍各类短片了，但斯托（就是上面那个男人——他的名字是斯图亚特，大部分时候我叫他斯托或者托）并不喜欢我在镜头前面跟其他人做。他让我自己来，然后一边跟我聊些这样那样无关紧要的事，比如你的名字你的年龄你的尺寸你的第一次是跟谁BLABLABLA……反正就是这样。 
我猜寐罗看过的也是那部片子。那的确太他妈的有名了，它让我根本不想出门。 
所以你能知道现在我心里是什么滋味——是我把自己搞得连门都出不去。 
我不想跟寐罗说太多。有些事情并非你跟别人坦诚相告就能得到相应的什么，反而常常会弄巧成拙不如闭口不言。虽然寐罗住到这里的举动在我看来除了不可思议还是不可思议，但我很高兴他愿意在我这间公寓待上几天——我孤独了太久，有时候想要个朋友想得发疯。 
没有人会体会到这种感觉。那些经常有朋友、同事、亲人或者恋人陪在身边的人，从来不会知道渴望感情是种什么滋味——它比任何滋味都更难受，也比任何痛苦都更折磨人。它让你最为清醒地知道自己是种怎样的人，同时一分一秒地品尝着被世界抛弃的滋味。 
当然，要是我想找个伴随处都可以，我永远都不会孤独；但那种陪伴是世界上最无聊也最毫无意义的陪伴——要是两个人之间的相处方式只有做爱这一种，那么还不如没有陪伴。 
我非常厌倦这样。可我没法摆脱。你可以想象我穿着售货员的衣服去超市打工，如果有哪些顾客认出我他们一定会好奇为什么我不是站在安全套柜台旁；要是我去送快递，没准有哪个混蛋会以为我就是被送上门的快递。总之一旦你的脸多少都会被一部分大众辨认出来，那就意味着你已经失去了很多自由——瞧瞧那些明星的下场你就知道，他们根本没有自己的生活，他们就像被关进一只透明的玻璃房子里，一举一动都在被盯在外面的人津津乐道。
虽然我的观众没有那么多，但性质通常该被划分为『恶劣』的范围之内。 
寐罗好像很有分寸般地不问我关于过去的任何事。这很好。我想。最好我们之间什么都不谈——就这样安安静静地住上几天，一段时间；而当他在某天突然离开后，也许我会怀疑是否寐罗曾经来过我这里，和我共同渡过了一周或是一个月。这就比什么都让我感激。 
可让我完全意想不到的是寐罗居然和他的商业精英男友分手了。 
而更让我吃惊的是寐罗竟然另有男友——虽然他们早已分手了。 
对此他不想谈太多，所以很快我们就转移话题开始谈论别的，乐队、歌手、电影、棒球和世界杯赛之类的男性话题（别想歪了，我们没谈一点跟se情有关的东西）。我们聊了大约半个晚上，一共喝掉十罐啤酒，后来在迷糊中回到卧室去睡觉，刚爬上床就分别睡了过去。 
寐罗就这样在我公寓里住了下来。 
他的工作没有我想象中那样繁忙，何况与弗兰克分手一事多少也影响到他的生意，在他跟广告公司通过几次话之后他告诉我这就是那种令人恶心的连带关系。我完全理解。事情都会是这样子，你在这条路上遇到麻烦很可能也会在其他路上被堵——那些令人恶心的事一件接着一件，就像不住追捕堵截你的警察一样，在任何路口任何时段都有可能出现。而对此你根本束手无策、无可奈何，只能尽量不让事情更糟得无药可救，却没有什么挽救办法。 
所以这段时间寐罗还算悠闲。有拍摄任务时就去，没有工作就整天躺在公寓里晃时间，看电影、看杂志、研究我的收藏品和听歌。有时他也画画或是搞搞设计，总之他有的是精神搞他自己那些东西。他说自己实在没什么可做的——但又不能闲下来，否则就是浪费生命。他与杂志上的那个耀眼模特似乎判若两人，他的存在与常人无异，不外乎也都是在做些平常我们在做的事，说些任何人都能理解的话，吃东西和睡觉都在标示着他是个跟我一样的人。虽然我还是多少感觉有点古怪，但很快我就习惯了寐罗的存在，我想说的是寐罗的确是个很不错的陪伴，他从不过问那些让你反感的事，也没有任何虚伪做作的表情，他就是他，那个杂志外面普普通通的寐罗——有点懒，有点颓废，有点搞笑又有点不讲理的普通男人。并且最重要的是他也有这样那样愁闷不解的烦心事，他也会失恋，他也会痛苦，他也会为了某个男人整天愁眉紧锁——他的那个同居四年的男友，我不明白为什么他们这样说完就完了。 
爱情是多么宝贵的东西。可他们呢？说不要就不要，好像丢个东西一样简单。 
他那个男友一直杳无音信。每天寐罗要朝他那个手机满怀失落地看上五百次，然后叹气五百零一次，连我都能感觉到他的情绪有多低落。可他始终还在坚持等待着奇迹的出现。 
我呢，完全切断了平日里偶尔还有的一些『联系』——在这段时间内不和任何人见面，不带任何人回家，也不接受任何人的邀请；大部分时间我致力于网络游戏，反正我也经常用这种方式来打发时间，除此之外我又能做什么呢？我可不想光是盯着寐罗看上一整天。 
我俩的早餐都只是一杯牛奶，偶尔吃两块松饼。午餐和晚餐大多都在叫外卖，所以很快我就发觉其实寐罗在生活方式上是个跟我差不多的家伙，如果他一个人住公寓，我打赌他的房间跟我的相差无几——一个由快餐盒、纸杯、啤酒罐、烟头和尘土组成的混乱场所。呃，或者再加上巧克力纸——他可真够热爱巧克力的。巧克力几乎就是他的必备储粮之一，我真好奇他那么棒的身材与热量极高的巧克力是怎样共存的，他的身材真是要命的好。
虽然我们都喜欢男性，并且对于彼此似乎都有着某种程度上的迷恋——他跟我坦白自己曾经在十六岁时喜欢对着屏幕上的我解决，我也承认我曾经对着杂志梦想着能够和他亲热，但实际情况是我们并没有做ai。一次也没有，甚至连爱抚都没有。不过我们接过吻。 
只是出于某种安慰的情感。某种朋友之间的温情。 
我不记得那是哪个晚上，他住在这里的第四天，或者第五天。当我们再次无奈地叹息着过去发生的不幸（好像每晚变成了一个互相安慰小组之类的固定活动），并对看起来没什么太大希望的未来表示茫然时，我们好像同时被某种终极的恶劣情绪打倒了。以致好半天时间过去，我们两个只是像木头人一样坐在那里发呆，对着地板，对着空气，对着彼此。 
最后寐罗凑过来安慰地吻了吻我的额头，“别担心，”他说，“总会有办法的。” 
我不知道他所谓的办法是什么。但我知道他这个安慰似乎比什么都有效。我回吻了他的嘴唇。他无声地看着我，很快我们开始接吻，一个漫长的、安抚的、温柔却并不热烈的吻。一个纯粹只是为了接吻而存在的吻。虽然这种举动多少有点越线，但还不到严重地步。 
我想我们只是需要一个吻而已，外加一个拥抱。拥抱总会让人觉得温暖。 
于是当我试探性地倚进他怀里时，他没有拒绝地抱紧了我。 
“麦吉，”他在我耳边低声说，“我们刚才接吻了，是吧？”我点了下头，于是他又继续贴着我的耳朵说下去，“但是我们不做爱。我们是朋友，而朋友是不做爱的，好吗？” 
也许我有点失望。但我知道这是我们彼此相处的基点，何况接吻已经足够让我安慰了。我可从没想过有天会和寐罗拥抱接吻——即使这些纯粹出于朋友间的安慰，而不是爱。但是爱情这种东西，我似乎从没真正地相信过。任何一个A片演员都只拿爱情当作嘲笑的对象。 
“当然，”我说，“我们当然是朋友——朋友从来不做爱。”
从那以后，我第一次拥有了某种放松和舒心的温暖体会。 
当我倚在他怀里，没有半点戒备和不安地跟他喃喃着我的过去，感觉着他的手指轻缓地抚摸着我的头发，而他的呼吸则平稳有力地倾吐在我的脸颊旁。还有他若有若无的注视扫过我的眼睛。他的动作会随着我的讲述出现相应地停顿或急促，打动我的正是这些小的细节，那让我知道他是在认真地听我讲述，而非敷衍了事的做作行为——他是个专注的倾听者。 
“你相信我说的吗？”我仰起头有点天真地问，“之前说的所有的？” 
“唔，当然，”他说，目光垂下来望着我，“我相信那些都是真的。” 
“可你竟没有被这些恶心的过程吓到。” 
他勾了勾嘴角，“别总是朝后看，麦吉。” 
我本以为他会安慰我一些『不，那不是你的错』或者『我为你感到难过』之类冠冕堂皇的话语，可又一次出乎我的意料，他告诉我别总是朝后看。可我朝前看什么？就算我朝前看也看不到有什么可值得期待的——我自觉人生已经完全毁了。彻彻底底，就是这样。 
“你又在难过了，”他的手指捏住我的鼻子，“别总是这样，麦吉。” 
“当然你不是我，”我别扭地拿开他的手，“所以你说起来总是很容易。” 
“那么你就跟我换换位置，”他说，“也许你更喜欢自己的男友不见踪影的现实。” 
我在心里比较了一下哪种情形更糟，让我郁闷的是我无法比出结果。也许它们并不具备什么确切的可比之处，可共同点是它们让人想想就很绝望。我的毫无希望的未来，与寐罗的飘渺无边的感情。就算我的确很讨厌自己的人生，可要我接受一个可能再也没法见到所爱的男友的事实，我还是非常之犹豫。也许我同样不想要后者，它的绝望程度不比前者差。 
“为什么他要这么狠心？”我不解，“我相信他还是爱你的。” 
他耸耸肩，“也许正是因为爱我，所以他才这么做。” 
“要是我有这样一个男友，我什么都可以不要了，”我不无羡慕地说，“为什么上帝偏偏发给你这样的男友、却不给我一个？你看，我们两个似乎挺适合彼此——都喜欢待在房间里不出去，都不喜欢交往，生活里只要有这一个人就是全部，哪怕一辈子都住在与世隔绝的小地方也没关系。……寐罗，你从不觉得这样的生活有多令人向往吗？我想那是最理想的。” 
“你们两人一个毛病，”寐罗无奈地叹了口气，“他是被书本教坏了脑袋，你是被现实摧残了信心。听着，麦吉，没有人能脱离其他人生活，没有人能脱离社会。而你跟尼亚的情形还不大一样——他那种行为最多算是避世，你的纯粹是逃避。逃避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可我出去干什么呢？”我反问，“可我想要一个男友，谁愿意做呢？” 
“毕竟你还这么年轻，没有什么不可能，”他摇摇头，“别放弃希望。” 
“希望，”我哼了一声，“我不明白为什么现在还有人谈论希望之类的东西。” 
“因为它永远存在，”寐罗的双手固定住我的脸颊，强迫我看着他，“希望、梦想、理想和信念之类的东西，永远并且绝对都存在。就算你觉得那些过时老土，你对它们不屑一顾，你根本看也不看一眼甚至拒绝承认，但是它们存在，不会消失。不管你怎么看待它们。” 
“你的梦想是什么？”我问，“你的希望、梦想、理想和信念？？” 
寐罗想了一会儿，“找到尼亚，”他回答，“然后——做我该做的。” 
“你该做的是什么？”我接着问，“难道你现在做的不是该做的？” 
“不完全是，”他笑笑，“也许算是，但没有尼亚就不完整——我得先找到他，我必须要知道他好好的、他还在我身边、他不会离开，然后再去做那些该做的。……你明白吗？” 
“就像有了力气才能干活一样？”我困惑地问，“他是你的力量源泉吗？？” 
“你可以这么认为，”他笑了起来，“就算不是，他也是绝无仅有的推动器。” 
“你有大概关于他会去哪里的消息没有？” 
他的眼神黯淡几秒，“不……没有，”他说，“没有。” 
“要是找不到他呢？”
“不知道。……我不知道。” 
我看着他，他的表情异常忧伤。这似乎让他距离那个广告模特更加遥远。他的手指仍然停留在我的脸颊一侧，却停止了一切动作，仿佛整个人被凝固为这一个永恒的姿势。他忧郁失落的表情，他沉默的眼睛，他垂落下来的金发和他全然静止的动作，这让他拥有某种永恒而绝对的美，同时也是无药可救的绝望的美——也许只有经历过爱情的人才有这样的感触。而我经历过的那些不是爱情，那几乎什么都不是，现在回想起来就更像一出出闹剧。 
我抬手抚摸着他的下巴，手指游移于他的脸颊，“别难过，寐罗；别放弃。” 
他只是忧伤地笑笑，侧头吻了下我的手指，然后在我身边侧躺下来，将脸颊埋进我身体一侧的肩膀里，无声地沉默着。我抱住了他的肩膀，接着是他的整个背部；我紧紧抱着他。也许在这一刻我渴望自己能有个像这样可以彼此给予安慰和依赖的男友，我无比渴望；可我知道这并不可能。就像寐罗拿不准他是否能找回他的男友一样，无论你努力说服自己对现实抱有怎样一种乐观情绪，当你抬起眼睛仍然面对这一幕似乎毫无进展的实际，你仍然会感到茫然无助、悲观失落。那些并不能被存在于你心底的仅存的希望所弥补，反而因为那希望的存在就更显渺茫脆弱；那些也不能被你始终所持有的乐观所激励，一旦那些乐观在某一时刻突然消失你会加倍地品尝到空虚与凄凉。在那一刻一切精神的慰藉都已全然无用，惟独真实的是你心里从未停止过的黑暗。希望，梦想，理想与信念，一切美好的东西到底距离你还是遥遥无边，也可能一辈子你都无法触及它们的丝毫；当你连希冀那些的想法都不再有，你就彻底堕入了一个黑暗无边的精神地狱之中——就像此刻我们两个躺在这里，各自倾听着内心深处的失落与寂寞，没有人能给予安慰，唯一的救赎也已失之交臂，所感觉到的只有绝望。 
有时我真宁可自己得到一张HIV阳性的诊断证明——仿佛那样就不必再对我的生命负什么见鬼的责任，仿佛那样死去就能坦然心安，因为死亡不是我所能控制的，即使那死亡的原因的确是因我的自身行为而起。可至少那好过自杀，对不对？？……我不想自杀。 
我不想自杀不是因为我胆小懦弱，我说过不是；我说过那是因为我还热爱生活。 
一个盲目乐观活着的人不会感觉生活的悲苦，也就无从产生失望甚至是自杀的情绪；而那些自杀的人永远是过于渴望生活并且过于敏感的人，当他的渴望得不到满足甚至远远低于他所认定的最底线，当落差剧烈地触及他的敏感神经，当他日复一日为这些悲苦烦恼，再也无法摆脱，这种情绪就会油然而生并逐渐占据他生命感觉的全部。梦想的存在对他而言或许是一切力量的源泉，但更可能在某个时刻涌出致命的毒药。它可以让他活，也可以让他死。 
我知道我现在拥有着最为糟糕的生活。声名狼藉，一塌糊涂。我找不到自己活着的价值或者意义——取悦他人原本只是用来赚钱的工具，现在却变成了勒紧自己脖颈的锁链。可我仍然还没有选择自杀，也许我该承认，其实我在心里从未真正地停止过这种渴望——像现在这样，有一个跟此刻的寐罗一样能够与之相互依偎和爱惜的男友，享受到所有人都会享受的甜美爱情和普通生活，再也没有颓废和噩梦，没有悲观和绝望，爱生活，爱彼此，好好活着。这个念头让我一直咬牙坚持到现在，即使现在距离它的实现似乎仍然遥不可及。可我到底是为它而坚持下来的——我渴望这样的伴侣、这样的生活和这样的一切，我渴望得整个灵魂都在颤抖和痛楚。你知道，生活是这么美好。你可以与恋人一起手挽着手逛街，挑选你们两个都喜欢的项链和一起分享一杯甜蜜的冰淇淋；你可以自由自在地躺在草地上仰望天空，看着飞过空中的鸽群；你可以选择一份你想要的工作——即使只是份不怎么轻松的体力活，比如送货员和操作工之类的，一天下来你虽然疲倦不堪却感觉充实；你可以在院子里种很多喜欢的植物，随你种玫瑰向日葵还是番茄马铃薯，在照顾它们的过程中你总会乐在其中；如果你想要的话你可以养一只威武漂亮的大狗，要是你更喜欢小孩，那就去孤儿院领养一个可怜的小家伙，给他一份健全的生活，你陪他一起成长，教会他正视生活和不要荒废自己的人生；你还可以听喜欢的音乐，可以在午后的阳光里睡觉，可以和朋友在酒吧畅饮，可以用一些很庸俗的东西来时不时满足一下自己的物质需要——你可以列举出无数关于生活的美好之处，只要你愿意投入去想、乐于挖掘，你就总能找到那些美好之处——让你没有自杀的理由。
449楼

可也正是这种想法让你绝望。当你知道生活是如此地独一无二，而你可能一辈子都无法得到这种理想中的一切，或者与之无缘，你就会更加绝望。就像现在的寐罗，也许他能够为寻找尼亚这个想法一直活下去——但只要他想想，也许他找上这么整整一辈子也是白费力，也许他再也看不到尼亚的影子，也许他就将永远这么一个人孤独下去，而每一次想到失去的那个人所带来的痛苦将有多么难以吞咽，这些所产生的精神幻灭远比什么都要强大可怕。 
这就像你本想用那些精神上的慰藉来提提神，结果却落得彻底绝望彻底崩溃。 
生命的道路对我来说向来毫无平坦可言；我一直走在崎岖狭窄的山道之上，好几次几乎就要痛哭而返——事实上我已经痛哭，只因无路可退，只能继续忍住眼泪迈步向前。可每走一步有多困难，没人知道；就像对于那些沉浸于人生趣味当中尽情享受的人而言，或者对于那些不那么享受生命但也不至于总是愁眉苦脸的人而言，对于所有比我要好一点的人而言，时间流淌中的一分一秒对于他们来说根本不足挂齿，而在我这里永远都是能刺出血的针尖。 
“你该做个理想主义的瘾君子，”寐罗低声说，抬起脸盯着我的眼睛，“一个理想主义者就是一名不折不扣的赌徒，绝不轻言服输。别输给任何遭遇，麦吉。绝不能认输。” 
“现在还没有，”我试着微笑，“至少……至少我还想要个男友。真心爱我的。” 
他笑了起来，愉快地揉着我的头发把我搂进怀里——我觉得我们两个真像兄弟。我总是羡慕玛特和JR，但现在我似乎也能体会到那种感觉了。那真是世界上最棒的感觉。 
“你饿吗？”寐罗换了个轻快些的语气。 
“饿。”我老老实实地回答，“饿死了。”


Near 
我在转天下午回到我的小屋，翻着杰邦尼给我找的那些资料，开始接下去的记录。其实我不知道我想写什么，看起来这也不像什么人物传记——毕竟传记都是属于伟大者的记录，而这篇……或许只是一篇简单平实的回忆录罢了。我猜连寐罗本人都不乐意读它。 
但没关系。写什么东西又不是纯粹为了能有人读——写东西只是因为想要写。 
我花了三个月的时间将头脑里所有存储物全部记录在纸上，然后又花了一个月来整理，之后才开始真正的书写——这个过程无疑需要耗费比之前多得多的精力，我需要构思，需要加以改变，需要将那些零碎无序的情节顺畅地组织在一起，需要在很多地方进行虚构和纯粹的艺术化，需要为寐罗架构起一部由我参与甚至是主导的人生。我逐渐有了种奇妙的感觉，仿佛自己进入了寐罗眼中的世界，跟着寐罗一起好奇地打量四周，跟着寐罗一起经历和一起成长，跟着寐罗迈上一级又一级人生的阶梯，由孩子成为少年再到青年。数个月的日日夜夜我和寐罗在一起，看着他从孩子一点点长大，那是一种异常奇妙而真实的感觉，即使你知道那不过是场虚幻，可还是能全然忘我地沉浸于其中，完全迷失在寐罗身边的世界里。
每当我停下来稍作休息，我坐在椅子上环视四周那些填满墙壁空处的寐罗的海报，一切就像处于幻觉之中——我被这样多的寐罗所包围和缠绕着，似乎从未与寐罗这样地接近过。每一张上的寐罗都完美得无可挑剔，随意一幅也能让我深深沉醉于他的表情和动作，或许这不是我所熟悉的那个寐罗，可他的的确确又是他——他是寐罗的最为完美版本。我在内心里自私地希望寐罗只对我露出这些表情——而不是在街头朝所有行人都展露这些美好的表情。为了驱赶这些嫉妒情绪，有时候我宁可假装寐罗这些海报只是专门拍给我一个人看。 
和杰邦尼每个月的固定联系仍然持续着。这仿佛打开了我与外界联系的一条通道，虽然它通向的地方不是整个的外界——并且最终目的也不是外界，可至少没有让我被抛弃。有时他会在电话里跟我说些纽约发生的趣事，谈谈他的家庭，他的妻子和他那两个可爱的宝贝，他的工作，他遇到的形形色色的病人——以及他即使闭口不提我也仍能有所察觉的劝说。 
“这些日子你都在做什么？” 
“唔——看看书，写写……”
“你知道该怎样才能让回答更省力吗？” 
“……好吧。我不知道。答案是什么？” 
“你该把所有的回答全部录下来，每次只要放给我听就够了——反正你不会有所改动，这一次与上一次的回答一模一样，与上上一次也没有两样。答案在你那里处于固定状态。” 
我笑了，“可能，”我说，“但我这里没有录音带那种东西。否则我会考虑的。” 
“你可以设置一个全面的电话留言，”他说，“就是这样——吡的一声，然后留言开始：你好，我是尼亚，今年27岁，单身，未婚，至今尚无结婚打算；工作与社会无关，目前也尚无加入社会的想法；每天日程为看书写作、写作看书，长时间内尚无任何改动计划；如有要事请留言，没有要事则免开尊口、挂上电话，不要浪费你我的时间，这样对大家都好。” 
“……噢，得了杰邦尼——你总是取笑我。” 
“即便如此，也是因为你有被取笑的资本，”他在那边继续滔滔不绝，“你记得吗，我想你不记得了——在你十岁的时候，有天我去你家看到你在捧着小火车伤心，它坏掉了，大概是跑得时间太久或者撞在了什么东西上，所以我说，来，尼亚，让我看看它出了什么问题，也许我能帮上忙。你把它给我，坐到我身边，一本正经又满怀忧伤地告诉我你非常爱它。” 
我想了一会儿，“我不记得了，”我说，“但你的意思是我喜欢非生命体？” 
“重点不在于生命体和非生命体，”杰邦尼说，“重点在于你习惯对熟悉的一切倾注感情——想想你的周围，你经历过的一切，你是否习惯于对身边的物品和人倾注你的全部？” 
“呃——老天。别告诉我你的说教又开始了。”我看了一眼时间，还早得很。 
“这不是说教，它的名字叫做归纳总结，”杰邦尼辩解到，“它是理性的结果。” 
“好吧，告诉我你通过这个理性的结果得到了些什么。” 
“你远离纽约跑到那么远的一个地方，找个一间屋子把自己关起来，集中全部精力于你手里那部也许仍然尚未成型的作品——不管那是小说还是传记或者其他的什么，好像你跑到那么远就是为了完成它，然后……好吧，不说然后——我们没必要提到那么远。也许我不会认为你只是为了写那个东西只是出于你曾经答应过谁要完成它，或者说，你的说法无法说服我认同它——你只是想做。你非常想做。不仅仅因为除此之外就别无其他可做。也许我能够认为，呃，”他顿了顿，作出总结性发言，“我认为你对于现在你所专注的事抱有特殊情感。” 
我耐心地把他所说的每一个字在心里重新复现一遍，试图找到那段话的隐含意义。 
“就是说我非常爱我现在所做的事，”我问，“就像我当初爱自己的小火车一样？” 
“你爱的——你爱的——”他在那边支吾了一阵，“可写作不是具体的某个东西。” 
我想我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了。“你想说我爱的是我的故事主体？” 
“回答正确！”他马上说，好像很高兴不用自己说出这个答案。“你……” 
“无稽之谈，”我打断他，“我不知道你是从什么地方得到这个鬼结论的。” 
“这是通过归纳总结得到的理性结果，”他有点紧张似的说，“也许你不想承认，或者会像上次那样啪的挂断电话——但是尼亚，听着，尼亚，你可以挂断电话结束通话；你可以将不喜欢的一切拒之门外，只要你不开门；你也可以假装什么都没有，只要你想那么做。但你不能阻止和抹消那些既在事实的存在——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吗？？……我是说……” 
“我想我明白，”我的确想挂断电话，但在杰邦尼猜到之后我又不那么想让他觉得自己拥有什么占卜或是推测能力，“你的意思就是我可以不承认我喜欢那个人的事实，但我喜欢那个人的事实并不因为我的不承认而消失——所以我最好做点什么而不是躲起来写东西？” 
“是写他的传记或者关于他的回忆录，”他小心翼翼地纠正，“叙述你有多在乎他。” 
我一阵语塞。“……好吧，杰邦尼，不管那是什么——” 
“那不关我的事，是吧？”他的语气带着点忧心忡忡。 
“也许这就是我要说的，”我无情地拒绝着他的好意，“很抱歉。” 
“哦……这没什么抱歉不抱歉——不，该说抱歉的是我，”他叹了口气，“也许我是有点多管闲事……但我完全出于好意。我知道我不该打扰你的生活，我也没有权力参言于那些。我只是想要你好一点。唔，用不着告诉我你很好——以任何一个人——以任何一个普通人的目光来看你并不好，虽然以你自己的感觉来说可能很不错。可你要这样下去多久？” 
“我不知道，”我的手指毫无意识地缠着电话线，将它扭曲得不成样子。“好吧——也许一辈子。但谁知道呢？我说不准哪天我就没法干下去了。放弃什么总是很容易的事。我不是在说自杀的问题——我是说写东西的本身。就算我是个理智的人，我也有情绪化的时候。” 
“那么，你不打算改变什么吗？”他问。 
“改变？”我喃喃着，伴随着一丝苦涩的味道悄悄蔓延上喉咙，浸透呼吸。“我不知道能改变什么……也许没什么可改变的，杰邦尼。事情该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我一个人的想法不能代表所有人——我的观点仅仅在我看来正确，而在别人看来或许荒谬至极。” 
我不是在说和寐罗恋爱的事，和寐罗之间的一切只是一部分。而相对于一切来说，一切我所经历的与我所知道的，我明白很多地方是我错了；可最糟糕的并非是我意识到自己这些错误有多离谱而是我根本不想改正错误。这就是人们所怨恨的『执迷不悟』的傻瓜。 
错误的根源在于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活着。 
我不像寐罗或玛特他们那样拥有一个明确的目标。有时候他们感到痛苦或矛盾，是因为他们仍然在自我与世俗之间挣扎，而我似乎早已将自我抛弃；从很久之前，我就已经将自己整个地交给虚无的命运。我不能很准确地描述出尼亚的存在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可以说，他是一个生命体，他是人类中的一员，他是别人无法替代的存在，他是这个，他是那个……而我仅仅觉得自己像是这个浩淼宇宙中的一颗微尘。或者物质粒子的一种随机组合。存在于那个名为『无限』的范围之中，有时候我会觉得自己已经远离自己，远离一切，泯灭于广阔无垠的空旷宇宙，那种感觉让人的精神空虚，因为自我的迷失让我无法察觉自己的存在。 
然而我为了什么活着呢？我不想当歌手或者画家，对经济和金融也不感兴趣。沉默安静的天性让我没法成为一名英勇的警官，我距离各行各业的工作似乎都有相当一段距离。喜好看书并不能成为职业，而一直以来的成长环境与习惯让我只依赖书本。读书并不是只有乐趣可言，有时你同样会感到绝望；因为你所生的时代太晚，之前的人才辈出似乎让你很少再有发挥之地甚至阅读不尽他们的成果。你只有几十年的生命，好吧，假设是六十年的阅读量，即使每天只读一本书也不过只能读上两万多册图书；而美国最大的国会图书馆里的藏书足有两千万册，……你知道有多可怕了吧？而你的生命绝不仅仅是用来读书的，你不是一台读书机器，即使你发疯般地想要知道关于这个世界的一切——你总还要生活。是的，生活。
生活是我们每个人的义务，这是我们自降生之日起就被赋予的不可推卸的义务。你可以放弃生活，只要你放弃生命。而在你搞清楚这个世界是什么样子之前，为什么要自杀？ 
我想要知道这个世界是怎么回事。它不是我们看到的那么简单，也不是我们根据种种所推理出来的那般有序；世界是最为神奇的存在，而你探索得越深就越是容易脱离基本义务，我是说，你就会开始遗忘生活的本身，舍弃生活中的一切，直到什么都不剩为止。而那时你仍然着迷于这个世界的奇特与奥妙无法自拔，你走得越来越远，同时也发觉自己的目标正在越来越扩大，最后你发觉自己已经没有了目标——它们全部幻化成你四周的浩淼空间，让你茫然无措、失去方向。也许到那时你就再也不能得出答案，关于自己在为什么而活着。 
可我在为什么而活着？阅读？用一生的时间消磨掉图书馆里千分之一的藏书量？那么然后呢？死去？在用一生的时间去探索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回事之后躺在地下沉睡？？
……荒唐。只有这个词能够形容这一切——荒唐。 
然而即使这很荒唐，我却仍然在这么做。我不知道除此之外还有什么是更好的答案。我说过自己不像寐罗和玛特他们那样，专注于其他某件事，某件这个世界的组成之一，然后能一直坚持做下去直到无法继续的那一刻。在我看来能够符合这个标准的答案只有阅读。就像玛特热爱音乐、寐罗想要获得价值一样，对于这个世界的了解是我唯一能坚持的事。 
也许在别人看来我这些想法既无聊透顶又没有意义。 
是的，也许我错了，也许我错得离谱、一塌糊涂，让所有人都能捧腹大笑；但我不知道为什么要修正我的想法——只为了让自己不会被其他人用奇怪的眼光看？还是为了去顺应那些对我来说无所谓重要与否的趋势？为了符合普遍规律与获得正常评价？为了什么？？ 
在我已经抛弃自我之后，我就不在意那些东西了。那些你内心之外的东西。
也许寐罗曾经改变了我，将我拖入那个正常的世界当中，虽然我要承认那似乎并不像我想象中的那么糟糕、并且我也可以接受和适应一部分，但事情并不总是这样顺利进行下去。
寐罗走了。寐罗的离开带走了一切，而我在一通悲伤痛苦的乱走乱撞之后，还是回到了这个原点——这里就像母亲的zi宫一样给人以最终的安全感和抚慰感，让你再也不会惧怕，失落的感情减轻，痛苦的程度淡漠。也许只是麻木冲走了那些，但总比倍受折磨要强。
我不是他们想象中无坚不摧的存在；我是一个人。一个同样有感情也会受伤的人。 
我知道，是我的那些错误让我失去了寐罗，可我的改正又能换回什么呢？？ 
除了一个根本不再是我的我自己。我从没奢望过寐罗还会回到我的身边。 
我没那么自不量力。我总有点自知之明。当我知道寐罗为什么离开，我就知道寐罗不会回来——我没法给他想要的，只能起到恶劣的阻碍作用。不论是谁都不会回来，不论是谁。虽然我想念他，虽然我渴望他，虽然我仍然爱他，但一切也只停留在『虽然』之上。 
我没有理由去抢夺寐罗手里的幸福，没有理由破坏他怀有的梦想。 
正如寐罗只是寐罗，而我也仅仅是我。我们不能为对方选择，不能代替对方思考，不能要求对方顺从自己的方式而活——我们所能做的仅仅是默默分手，各自走各自的路。 
可生活对我而言已经越来越平淡乏味，甚至连阅读也失去了意义。 
假使我读过那两千万册藏书，我像神一样无所不知，我彻底搞清楚关于这世界的一切，又能怎样呢？我过着死气沉沉的生活，我独自一人坐在汪洋之间的木板上，藏在这间远离于尘嚣的小屋之中，像死人一样活着，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加孤独。这就是我的人生吗？？ 
……好吧，也许这就是我的人生——即使就是这样，又有什么呢？ 
寐罗现在很不错。所以我觉得这个结局还算可以。对于满足他的愿望，我帮不上任何；我所能做的最多就是不去阻碍——所以这样看来还算可以。至少现在他正在实现他的梦想，他正在朝着成功的道路迈步，也许有天他会走到让我无法企及的遥远之处；当我许久之后再回想起过去的一切时都会有种恍然如梦的感觉，那又是什么时候呢？十年后？二十年后？ 
我不太想去想以后的事。以后……以后是个非常模糊的概念。
我也不想去想过去的事。那些仍然让我感觉痛苦。 
我只好什么都不想，整天将自己埋在书本和稿纸里，专心致志做眼前的事。可现在当我看着桌上那摞厚厚的纸张，盯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感觉着倾注其中的感情，那种虚幻的痛苦感突然又到来了。我的脑袋里一片空白，在那一刻对自己之前的举动充满了困惑不解。 
我拿起一页纸看了看，然后默默地将它一撕两半，再撕成四片，丢进纸篓。 
“……你还在吗，尼亚？”杰邦尼的声音仿佛从另一个世界传来。“尼亚？” 
“我在，”我低声回答，“我一直在听你说话——好吧，可我要改变什么？” 
“也许你该出来走走……当然，不是说走出你那间小屋子而是……” 
“到你们的世界里走走，”我继续着撕掉那部书稿的动作，更多的碎纸片在我手里诞生和被丢进纸篓，纸篓里面的白色迅速膨胀起来。我知道我在毁掉自己好几个月的心血，可我就想这么做，因为我想不到不这么做的理由。“认识更多的东西，认识这个世界的美好。” 
“……上帝，你干吗说得那么绝望？”杰邦尼似乎有点受不了，“别这样，尼亚——你简直比你父亲还过分。我不明白这是不是你们的家族遗传病，他就已经够闷的了。可你竟然比他更甚。说实话，当初见到你时我可从没想过这个可爱的小男孩日后会是现在这样。” 
“那么你见到了，”我说，三分之一的稿纸已经盛满纸篓，于是我将其他的那些都随手丢在地板上，准备待会儿拿出去烧掉。不过既然要烧掉，为什么我还要把它们撕碎呢？我的动作顿了顿，像是意识到这种举动纯属浪费，但很快又继续撕下去。也许我只是想这么做。 
“没错，我见到了……可是尼亚，”他犹豫着，“为什么你不愿意跟我说说呢？” 
“说？说什么？”我故意装傻。 
“别装傻，”他马上戳破了我的伪装，“你知道。” 
“我不知道。”我继续装傻，“我不知道说什么。” 
“老天，你怎么……”他顿住声音，接着叹了口气，“说说他。” 
“没什么可说的，”我闷声说，“只是一个现在毫不相干的人。” 
“至少这意味着过去相干，是吧？”他问，“在不久的过去？” 
“为什么你不看着不久的将来？”我说到，“那只是个陌生人。” 
“他不是陌生人。现在连艾比也认得他了。她非常喜欢他。” 
“太好了。”我干巴巴地说。 
“……就这样？”杰邦尼无比失望，“你是不是很介意我？” 
“不，没有。……只是我不觉得有什么再去回忆的必要。” 
“也许这就是你现在脱离一切住在那个小屋里的原因——” 
“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我重新拿起两张，慢悠悠地撕碎、扔掉，接着又拿起三张。“都已经过去很久了，杰邦尼。我们没有朝后看的必要。无论什么时候都得朝前看，是吗？” 
“……是，”他再次叹气，“可前面有什么，尼亚？告诉我你看到的前面有什么？” 
“纸屑。”我回答，很快又改口，“不，没什么。……是空白。” 
“空白，”他没有听清楚前面那个词，“可前面你说的是什么？” 
“不是什么，”我说，“杰邦尼，你要用一整天放在这些无聊的事上吗？” 
“……好吧，要是你不想继续，我们就不说，”他做出让步，“可我只是想帮你。尼亚，我会良心不安的——也许哪天你的父亲会在我的睡梦里谴责我对于你的现状袖手旁观。” 
“他不会的，”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会这么想，“他知道我们需要什么。” 
“你们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好与社会脱节。” 
“这不是某个人的缘故，这是某种人的本性。” 
“得了，我知道你在为他开脱……好吧，不说他。你吃过东西没有？” 
“吃过了，”我马上就要完成我手里这项工作——那些足足花费了我六个月、七个月、或者更长时间的东西，就这么在我脚下变成了一片有着黑墨水迹的白色地毯。“谢谢。” 
“是正常的晚餐吧？”他有点不放心地问。 
“我是不是还要跟你汇报每天按时上床的时间？” 
他沉默几秒，“也许我还没做好要一个比我小十岁的儿子的准备。” 
“也许你不太适应做我的父亲，但很可能是个不错的兄长。” 
“那我就会建议你去找个伴侣，”他说，“像我这样拥有一个家庭——一个家庭会让你好起来，我保证会是这样。你缺乏这些东西，温暖，爱，互相理解与帮助，共同面对……”
“我是冰块，”我说，“那些会让我融化的；我就再也不是我了。” 
“就算你是冰山，”他有点生气地说，“早晚泰坦尼克号会出现。” 
“好吧……拭目以待，”我回答，“看看它什么时候出现。” 
“然后把你撞碎——你就不会这么嘴硬了，”他提高声音，“现在我得去帮哈尔准备全家出游的东西，所以下次再聊，尼亚。还有——记得准时吃饭、按时睡觉、注意休息……” 
“出去走走，试着接触，融入社会，享受人生。”我把他后面的老生常谈说完。 
他笑了，“记得很牢。但重要的不是记住，是理解和去做。” 
“以后会的，”我低声说，“就这样吧，杰邦尼。周末愉快。” 
“希望你也是，”他说，“也许下次你会愿意跟我说点什么。” 
挂断电话后，我也早已处理完那批已经什么都不再是的书稿。我站起身，去拿了只纸袋将这些大小不一的碎纸片全部装进去，一点不剩地装进去，然后拎到外面丢在那片空地上，回去找了只打火机将纸袋点燃。火苗在几丝试探般的跳跃里迅速蔓延和燃烧起来，我则抱着手臂蹲在那里，下巴搁在交叠起来的双臂之间，闷声不响地盯着那只纸袋被贪婪狂妄的火舌吞噬殆尽。仿佛那烧掉的不仅仅是一份失败的书稿，而是我的过去。可我没有获得新生。 
迟早有一天我会像这部书稿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彻彻底底，好像从未存在过。 
那些能够被其他人证明他存在过的人也许活得真正拥有意义，至少他没有消失，从某种程度上而言，他是永生的；而其他的人呢？其他那些在死去之后就再也没有其曾经存在过的痕迹、仿佛从未存在过的人们呢？？……我不知道该把这些人的位置放在何处。当然，这也包括我在内。我是其中最不为人知的一个，不必说死去，就连活着也不足以证明什么。 
而至少寐罗还是被证明了其存在的——那些报道和新闻我已经倒背如流，虽然大多言过其实肆意夸大，却无不流露出寐罗的倍受欢迎与热爱。当然，我觉得高兴，但高兴过后却又涌上层层叠叠的不是滋味与加倍失落。我们就像已经处于两个世界，再也没法站在一起。 
我有多久没见他了？我有多久没有叫过他的名字？ 
『寐罗。』我在心里默念一声他的名字，又在口中低声念了出来；接着我惊讶异常并且惊惶失措地发现，长久都未曾叫喊过这个名字，使得现在念出它的感觉是如此陌生，仿佛是在念着一个甚至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发音，而它的意义与它的读音没有任何关系——它仅仅是一个发音。一个什么都不再是的发音。一个被时光切断的音节。一个捏造出来的单词。 
寐。罗。


JR 
我们和他们失去了联系。尼亚始终杳无音信，而寐罗也从此消息全无。 
有时候我觉得这就像一个时代的终结。但新开启的下一篇章却处于缺失状态。一个结束并没有跟着新的到来，一切仿佛陷入了某种死寂之中，包括我和玛特也是。这是非常低落的一段时期，我们请了一个长假，打算放松一阵，休息休息，用度假缓解掉那些压力。 
大概是之前讨论了过多马铃薯的问题，最后我们决定去佛罗里达州的海边度假。 
只有我们两个。我们的鼓手和他女友选择去法国，那个浪漫之地——但对我和玛特来说根本没有必要。我们不需要浪漫，我们只想休息休息。你知道，人总是会感觉累的。不管他在做什么那是不是他所热爱的甚至是他的生命所爱，他总会累的。我们两个已经浑然忘我地奋力前行了太久——久到我们都不知道时间到底是怎么过去的，好几年的光阴就全都没了。 
每天我们一直睡到中午起床，吃过东西后就去海边，游泳、冲浪或者躺在棕榈树下享受海风与阳光，啜着凉冰冰的新鲜可口的热带水果汁，说些愉快的事，偶尔也会哼些即兴而来的旋律——这样的日子听起来无比惬意，但实际上一点都不。坦白地说，我们觉得这似乎不太像度假，反而有点像两个被家庭生活折磨得奄奄一息的中年男人偷跑出来喘口气。 
“快乐吗？”玛特问我，躺在那里懒洋洋地吐着烟圈。 
我们两个躺在宽大舒适的躺椅上，手边是大杯的冰镇芒果汁，可我们好半天只是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毫无心情去碰果汁。棕榈树摇曳着明晃晃的阳光，间或投在我们的身上脸上，光斑摇晃着从这里移到那里又从那里移回这里，让我觉得自己的皮肤很可能被晒成拼图状。我将墨镜从头顶拉下来挡住眼睛，将玛特手里的烟拿过来抽了一口，又递回给他。 
他看了我一眼，护目镜挡着他的眼睛，所以我没看到其中的困惑。 
“喂，”他微微提高声音，“你听到我刚才说话吗？” 
“……什么？”我问，侧身转向他，“你说什么？”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我在问你这个度假怎么样？” 
“还可以，”我咕哝着，“虽然——虽然没有预想中的好。” 
“预想中的度假是什么样？”他熄灭了那支烟，然后端起果汁。 
我眯起眼睛想了一会儿，摇摇头，“……不知道，”我说，“但是总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虽然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总是就是这感觉。……我不知道到底还应该有什么存在。” 
“唔，”玛特哼了一声，咬住吸管吸着果汁，“应该不是女人吧？” 
我哈哈大笑起来，“也许是，”我说，“那叫两个女人来吧。” 
“想要的话你自己去，我对任何女人没兴趣。” 
“怎么了——你在想已经当了妈妈的杰西卡？” 
他朝我瞪了一眼，但表情很快又慵懒下去。“我知道缺什么，”他咕哝着，“他们俩。”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说的『他们俩』指的是谁——但很快我就知道了。接下来我发觉他说得完全没错。那种少了点什么的感觉正是因为没有他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就已经这样开始渴望起过去的朋友了？还是我们从没在心里淡漠过他们，尽管工作总是忙得让我们无暇顾及？而在这种时刻，当他们两个的身影赫然冒出，我才意识到他们的不可或缺。 
但一切都已经是过去时了——我们也不可能再回到过去。 
“尼亚没有音信，”我说，“或者我们打个电话给寐罗？” 
“也许他正在忙工作的事，”玛特看看时间，“还是晚上吧。” 
“唔，好吧。……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我想着上一次见到寐罗是什么时候，似乎是很久之前的事了——虽然也不过几个月。在寐罗回西雅图后，一切仿佛就已经划上了句号。而我和玛特经历过最初那段时间的猜测和等待，也终于慢慢确定寐罗不再做什么打算，也许寐罗刚好能够借这个机会彻底忘记尼亚和过去一切，这根本也是无可厚非的事，不是吗？ 
……这样也好。 
虽然我们充满疑虑。我们本以为寐罗会寻找一番，至少那天他的表现可不大像决定就此结束一切的架势——那时他是这么伤心、这么痛苦，可转天就离开纽约回到了他的新世界，此后很长一段时间再也没有了任何消息。那么你还认为当时他的确在为尼亚的事痛苦吗？ 
“我觉得，”我开口发言，“他们两个好像挺搞笑的。” 
“那不是搞笑，”玛特又抽出根烟，“现实当中没有搞笑的事。” 
“也许我们有点小题大做，”我叹着气，“没必要总是说这些。” 
“嗯哼，”玛特侧头点燃了烟，“总有一天你会再也不想提。” 
“……可有时候你想想这些，就觉得好像没什么不让你绝望。”
“但是又怎么样？还是一样要这么过下去，你总不能光是待在那里绝望。” 
“那么你呢，你有什么打算？你不想找个伴侣、谈个恋爱然后结婚？” 
“不，没想过。也许以后会想——也许总也不想。至少现在不想。” 
“我不想，”我说，“我对爱情那种东西没感觉。我觉得自己没法恋爱。” 
“那只是因为还没遇到那个让你动心的人，”玛特说，“总有一天会遇到。” 
“那你怎么办？”我问，“要是我恋爱和结婚了，你怎么办呢？” 
“到处走走，”他回答，眼睛望着天空，“也许——不再回来了。” 
“你不想再见我了？”我顿时一阵失落，“什么叫做不再回来了？？” 
“是说不再回来这种生活里，”他喃喃着，“说实话，这种生活好在哪里？” 
我撇撇嘴，对于玛特的这个问题同样报以怀疑。“没觉得好在哪里。” 
“也许我们该是时候停止，”他像是自言自语般地说着，“总有那么一天。” 
“现在你就想去到处走走？呃，走遍世界，是吗？就像旅行家一样？？” 
“我想知道这个世界是什么样的，”玛特狠狠吸了口烟，“我想知道除了音乐之外是不是还有其他的什么——是不是它们也很棒，甚至跟音乐不相上下。我想试试做其他事的感觉。” 
“毫无疑问你的问题该给予肯定的回答，”我说，“有的是跟音乐一样让你兴奋的事。” 
“那就试试，”他说，“也许我们早就该试试。生活里不光只有音乐能让我们活下去。” 
“等到乐队解散的那天，”我大声说，“现在我倒是有点盼着它快点解散。” 
玛特笑了起来。“会让你梦想成真的，”他伸手揉着我的头发，“然后……” 
“我要跟你一起去到处走走，”我愉快地说，“走遍世界，像旅行家一样。” 
“没问题，”他说，就像马上就要带我走似的，“我们两个一起。”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我忍不住催促玛特快点给寐罗打个电话——因为我等不及到晚上，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想要快点得到那两个人当中任何一个的什么消息，随便是谁都行，我真的很想他们，他妈的非常想。要是他们两个在这里就好了，用不着什么八人聚会，只要能凑够四人就足够让我心满意足。……虽然我们没法凑上尼亚，但寐罗总还能找到。 
于是玛特给寐罗打了电话。 
当电话被接通时，我凑到玛特耳边去听寐罗的声音。“你好？” 
“寐罗，是我——我们，”玛特说，“最近怎么样？你还好吗？” 
“玛特！”寐罗马上在那边大叫起来，“呃——是的，还算好……你们在什么地方？纽约还是匹兹堡或者其他什么见鬼的地方？在干什么？还他妈的在跟音乐拼命吗？？” 
“不……我们在度假，”玛特说，“我们在佛罗里达度假。这里棒透了。” 
“佛罗里达？”寐罗那边重复一遍，口气变得异常羡慕，“喔哦，真是不错，你们两个竟然有心情去海边度假——想象也知道那滋味棒透了！你们去了很久了吗？工作呢？” 
“我们刚到一周，”玛特无声地勾勾嘴角，“至于工作，先放下一段时间再说。” 
“唔，没错，你们两个简直太疯狂了，”寐罗似乎很赞同，“休个假是好主意。” 
“那么你怎么样？”我忍不住大声喊到，“我想知道你最近又拍了多少广告？” 
寐罗在那边笑了笑，“没有多少，”他说，“比起过去恐怕要少得多。” 
“那你都在干什么？”我继续问，“还是你结了婚正在享受新婚生活？？” 
没等玛特一个警示性的眼神冒出，寐罗的回答已经传入我们耳中，“我和弗兰克分手了——不久之前的事。至于为什么……好吧，其实就是他想要结婚可我没答应他。” 
“他要跟你结婚？”我和玛特异口同声地叫了起来，“然后你拒绝了？？” 
寐罗在那边好半天没出声。最后他说，“唔……你们两个可真够有默契的。” 
我和玛特对视一眼，完全没心情去理会他的感慨。 
“那现在你在什么地方？”玛特问到，“还在西雅图？还是在纽约？？” 
“在西雅图，”他顿了顿，声音低落下去，“尼亚没联系过你们？” 
“……没有，”玛特回答，“不过也许他还在纽约——” 
“我不知道，但我觉得他不在，”寐罗说，“他没必要从纽约一个地方挪到另一个地方，他只是想躲开我们，当然……主要是躲开我。也许他去了一个很远很偏僻的地方。比如某个我们很可能都不知道名字的小镇，要么就是人烟稀少的乡下。随便什么地方……” 
“所以你也就心安理得地接受了？”我问，“实际上你还爱他，是不是？” 
我和玛特几乎是屏住呼吸等着寐罗的回答，仿佛那一刻整个世界都已经凝固，虽然这事跟我俩完全没关，可我们似乎比当事人本人更加紧张——而接下来我们听到了寐罗说是的。 
“是，”他说，“我爱他。……不然我会跟弗兰克结婚。可我没法放开尼亚。” 
我和玛特再次对视一眼，几乎同时松了口气，接着难以掩饰的笑容在我们的脸上荡开，越来越蔓延成无法收住的表情，它是这么真实这么强烈地存在着，那种想要大笑的冲动——虽然这种辨别朋友的方式实在毫无理由，可在这一刻我们就是出奇地觉得寐罗又成了寐罗，寐罗的所作是寐罗的行为，寐罗永远都是跟我们一起玩到大的寐罗——因为他选择了尼亚。
“既然这样，”玛特说，“那你干吗不过来跟我们一起享受度假呢？这里很不错。” 
“……也许是个好主意，”寐罗说，“不过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度假。” 
“为了庆祝『搜捕尼亚小分队』的成立，”我马上说，“所以你必须过来。” 
“……『搜捕尼亚小分队』？”他在那边莫名其妙地重复一遍，“这是什么？” 
“我想JR的意思是我们该去找到尼亚，”玛特说，而很神奇的是随着他这么说的同时，我居然感觉到全身像是正在充满力气和勇气般地，之前还占据着情绪的阴霾正在急速消散。“虽然现在没有关于他的半点消息，可至少我们知道他还待在某个角落——好吧，找到这个角落是很麻烦没错，但我们总得试试，不是吗？从纽约开始，朝周围其他地方寻找。” 
寐罗在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我原本打算自己进行这个工作的，”他说。 
“我们当然可以帮你！”我再次大叫，“我们是朋友！朋友是干什么的？！” 
“朋友，”寐罗终于发出像过去一样的笑声，“我就知道你们是好朋友。” 
“所以你准备过来吗？”玛特不失时机地追问，“要是你过来，也许我们能商量一下该怎么寻找尼亚的问题——要是你不介意我们整天到晚都在拿这个人当话题的话。” 
“为什么不？”寐罗在那边大叫着，“好吧，等着——我争取明天一早就到！” 
“我们当然等着，”我说，“现在我们待在这里的唯一任务就是等你。” 
挂断电话后，我们两个互相看着彼此，很快就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不明白。可这种快乐和满足是他妈的这么真实的存在着——我突然感觉到了阳光的灿烂热烈，海边的一切都随之而变得生动起来。为什么？我们为什么会感觉愉快？仅仅是寐罗的一个选择？仅仅是我们随意做出的一个决定？一些根本看不到的无形或虚幻的东西？？还是那样就能让我们重新找回过去的时光，仿佛时间能够倒流？？ 
“你是不是很高兴？”玛特手里摇晃着的果汁折射出阳光的色彩。 
“对，虽然这事跟他妈的我们没关系，”我乐观地答到，“可我就是高兴。” 
即使没有理由。即使我们最终找不到尼亚。即使一切结果都不是我们所期望的那样——而在这一刻我还是高兴得莫名其妙。也许你觉得奇怪，可生命从来就都是件奇怪的事。


Near 
虽然与杰邦尼之间的谈话让我陷入了一段时间的失魂落魄之中，但很快我又振作起来，忘记那部书稿的事，开始着手重新写起另一部。另一部关于我、寐罗、玛特和JR的东西，我不知道该用什么来称呼它——也许只是又一部回忆录，在尚未成型时就再次被烧掉。 
我工作起来废寝忘食。何况这里是这么的安静，让我知道我能用一辈子来书写。
一辈子的时间漫长却又短暂。如果你只是回望过去，你无法抬头展望未来，你会痛苦地感到时光的流逝是如此之慢，仿佛一切都已凝固在现今的某刻，再也无法继续下去。而只要你看看以后，你又会恐惧地意识到死亡之日的迫近并非遥遥无期，甚至是指日可待。 
总有一天你会死。你指望着自己能够拥有意义，首先你就该给这个世界以意义。 
可我能够给这个世界以什么？？
在我考虑这个问题并得出答案之前，有人敲响了我的门。 
那是一个下午。我正在整理写完的一部分书稿，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毫无规律的敲打声。嘭嘭，嘭。嘭嘭嘭嘭。“嘿，有人吗？”一个男人的声音在外面响起，“能帮个忙吗？” 
我愣了几秒，确定那不是我的幻听，继而急忙起身走到门旁，略带迟疑地推开门。
一个男人站在外面，他穿着厚厚的蓝白相间的滑雪服，背着很大一只背包，一条手臂下夹着滑雪板和滑雪仗，一手则拎着短筒滑雪靴。他微微弓着背部，护目镜推到头顶上，露出一双略带疲倦和疼痛的眼睛，看起来非常年轻，大约二十几岁，虽然此刻精神有点不太好。“呃，嗨，你好，”他跟我笑了笑，“我来这里滑雪不过不小心摔了一跤，也许伤到了左腿。走到山下可能要花不少时间，我看到这里有个小屋，我想也许能在这里休息一下……” 
“……那请进吧，”我边说边将他小心扶进屋子里，“有什么我能帮忙的？” 
他一瘸一拐地在我的搀扶下挪进客厅，将滑雪用具放在一旁，小心地在椅子上坐下来。“你这里可真够挤的，”瞪着挤挤挨挨的客厅，他不免发出惊叹，“老天，你是教授吗？” 
“不，我不是，”我尴尬地笑笑，“我去倒杯热水给你，也许你需要一条热毛巾。” 
“是的，那样最好……呃，你这里有擦伤药什么的吗？也许还要用到绷带。” 
“都有，我去拿医药箱。”我转身去翻柜子。我不知道是不是滑雪季节到了。汉克曾经告诉过我也许会有滑雪者和旅行者在受伤或遇到麻烦时来求援，因为这间小屋是距离山脚下小镇的漫长距离间唯一一个存在物，备点药品之类的东西以应不时之需显然很有必要。 
我抱着医药箱回来，他正在费力地挽起裤脚，露出一大片已经淤青发紫的皮肤，我帮他将厚重的滑雪服脱掉，然后清洗了他腿部擦伤的地方并上了药，他担心自己扭到了脚踝。
“待会儿我去打电话给汉克，”我说，“这样他就能开车来接你回去。” 
“哦，那样最好，”他嘀咕着，“不过在那之前我想先休息会儿，暖和暖和，我简直都要他妈的冻透了——这里可真冷。……呃，谢谢。”他接过我递给他的杯子。 
“喝点东西会好点，”我说，“你想要吃点什么吗？也许你饿了。” 
“不，我不饿，”他摇摇头，敲了一下自己的腿，“就是它有点疼。” 
“镇上有医院，你可以在那里仔细检查一下，我想或许不太严重。” 
“是的，没那么严重——只是摔了一跤扭到脚而已，”他耸耸肩，喝了一口东西，很快便愉悦地扬起眉毛并露出惊喜表情，“哈，是热巧克力！”他叫着，“是你自己煮的？” 
我点点头，“不够的话还有。” 
“唔，简直是美妙无比！”他一口气喝掉一大半，然后长长舒了口气，“我觉得现在已经好多了，真的——这好像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在这种时候有杯热热的巧克力可真不错。” 
“我去打个电话，”我说，“你稍等一下，很快就会有人来接你去镇上。” 
“好的，那多谢了，”他连忙道谢，接着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好像的确有点饿。” 
“那我去给你弄点吃的东西。”我先去打了电话给汉克，麻烦他开车来接走这个受伤的滑雪者，顺便也带些生活用品和食物过来；然后到厨房里看看有什么可准备。不大走运的是三明治已经没有了——早上我把最后一点面包也吃掉了。接着我发现没有麦片也没有面条，只有剩下的一些蔬菜——要是过去的话，寐罗一定不会介意我们用这些蔬菜煮一锅杂烩汤，虽然我不能确定外面那个男人是否能接受，但眼下我能做的似乎也只有这个了。 
我煮上汤，继续在冰箱里寻找着适合的食物，又拿出一罐豌豆罐头。 
我站在厨房里忙碌着这些，一种有点莫名的感觉正在慢慢涌上胸口，我不明所以，难以理解为什么与平日里一样的举动在今天显得异常；但很快我知道了，我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被其他人等待的感觉——有个人正在客厅里等着我给他准备吃的东西，就像过去那样。 
就像过去那样。
就像过去寐罗在等着我给他准备晚餐。不管他是在客厅里忙着他的画，他的设计工作，还是他在看电影或者洗澡。伴随着我在厨房里的忙碌是他愉快的哼歌声，要么就是跟我一来一往地大声交谈，或者一个人发表演讲似的一口气跟我说上一堆事；有时他也会突然溜进来看看什么时候才能开饭，带着一脸急不可耐的表情，非常滑稽。他总喜欢从后面抱着我跟在我身后，在我耳边低声咕哝着他想说的话，等不及似的咬上我一两口，或者舔舔我。 
那样的日子总是很值得怀念；可我尽量不去想，以免勾起内心深处的某些东西。 
有时我知道自己并非是在努力遗忘过去，过去的事是无法遗忘的。我只是在小心翼翼地将过去一切封进一只罐子，然后再将它放进冰箱的冷冻室，将所有回忆活生生地冰冻起来；尽可能地再也不去碰触，甚至把冰箱用锁链锁上，做好一辈子都不再打开它的打算。在这里所住的一长段时间让我正在逐渐地『淡漠』过去。虽然我从未忘记寐罗，也从没有一天不会想到他，甚至身边种种也会经常向我提醒他的存在——那些报纸杂志，那些海报，那些尝试性的书稿，那些在脑海里重现的片段，甚至和杰邦尼的谈话……但那些都是间接性的存在。那些并不能直接性地冲击到我的内心让我被某些情绪影响。过去仍然在冰箱冷冻室的罐子里密封着。而现在，那个坐在客厅里等着吃东西的陌生人却出其不意地打破了一切假象，在我尚未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之前，罐子已经碎了；记忆突然之间流淌出来，随即蔓延成灾。 
想到寐罗曾经无数次地这样守在客厅里等着晚餐的场景，我心里从未这样难受过。 
让你伤心的不是它迫使你再次回想过去，也并非嘲笑你现在的一切有多糟糕，而是它的不可再现与它的曾经发生。我再也不可能看到寐罗等在外面的身影，再也不可能听到他愉快地哼着音乐的声音，再也不可能感觉到他存在于我身边的气息。……还有成千上万个痛苦的再也不可能，每一个都货真价实地拥有足够打击到你的力量与耐性，让你难以承受。 
那些被伤害的感觉、那些失落、那些痛苦，仍然真实地存在着。 
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盯着面前的汤，几乎用尽全力才按捺住不稳的情绪。十分钟后，我关掉火，仿佛在这段期间里什么都没有发生，盛出食物给那个还在等待的人端去。 
他在看我写的东西。这是我在回到客厅后的第一个意识。但也仅仅是一个意识。 
几乎是同时地，他抬头看向我，并迅速将手里的东西放回去——我想他已经看了有那么一会儿了，我在厨房至少待了二十分钟。他的表情有点不安，虽然他努力想要装出无所谓。 
房间里安静了那么片刻，我走过去将碗放在他面前，“吃点东西。”我说。 
他讷讷地嗯了一声，拿起勺子，很快又看了我一眼，“你认识他。” 
我没有说话，只是将那些稿纸拿起来放到一旁——我想它们今晚会消失。 
“我是说……寐罗，”他似乎有点紧张地缩了下肩膀，但很快就用目光四处环顾一番，好像在解释他是如何确定我文中的那个人就是墙壁上的这个人似的，“我也喜欢他，”他说，“他很帅——并且他拍了很多不错的广告。我周围的很多人都在用那些牌子的东西。” 
我该说什么？谢谢你们的支持？也许这样让寐罗又有很多分成到手？？ 
“可是……你让我看到了另一个他，”他有点支吾地说，眼睛迅速瞟了一眼被我挪开的稿纸，“有点——有点不像他。不过你知道这些人在现实当中和在广告上是不一样的。” 
“汤要凉了。”我提醒他。
“……但我还是喜欢他。”他很快地结束说话，舀了一勺吃的，“谢谢你。” 
“不用客气。”我说，转身准备离开。 
“我也喜欢那个乐队，”他突然又说，“他们不错。” 
我点点头，“你先吃东西，”我说，“我得去卧室里休息一会儿。” 
“呃，你不怕我偷东西吗？”他眨眨眼睛，“你就这么去睡觉？” 
“这里没什么好偷的，”我看了他一眼，“或者你就随便拿吧。” 
“我会拿它走的。”他的目光再次扫过那叠稿纸，“我还没看完。” 
“那什么都不是，”我拿起那份草稿，“停止你接下去的幻想。” 
“可是写得很好，”他马上说，“尼亚？你是叫尼亚，是吧？” 
“没错，”我说，“或许我该懊恼自己竟然在书里用真的名字。” 
“可要是用假的名字，你就没法写出那种感觉。”他很快地说，好像生怕我会立刻转身走开，“用真的名字能让你进入角色，是吧？也许你找到这个安静的地方就是为了……” 
“你该快点把东西吃完，”我说，“否则马上你就要饿着肚子离开了。” 
他叹了口气，无精打采地吃着那碗东西。可在我走开之前，他又开始说话了。“我也想做个广告模特，那样的确不错，总是能以最出色的模样出现在别人面前，然后留下一串光辉无比的记录——那些商品的广告历史上有你的存在。而且是一副你最为骄傲的姿态。” 
“我可以把他的手机号码给你，”我面无表情地说，“也许他愿意帮你个忙。” 
“呃……别开这种玩笑，”他吐吐舌头，“我知道没有那么简单的事。” 
“那就好好吃掉你的东西，然后准备被车接到小镇上治好你的摔伤。” 
他耸耸肩，做出一个无奈的表情。“真抱歉我在这里跟你说些废话。” 
“只要你不把这些废话拿出去说，”我盯着他，“那么怎么样都无所谓。” 
“好我发誓……”他慌忙举手，“我发誓不把我们的对话透露出去。” 
我不能确定他是不是能做到。因为他没有必要跟一个陌生人遵守他的诺言。可就算他把这事泄露出去又怎么样呢？反正那些喜欢寐罗的人们不会跑到这里来看我是什么样，而至于寐罗……我不知道他会不会一时冲动地跑来。好吧，最多我再搬次家。那不会非常痛苦。 
不过也许现在寐罗已经不那么关心我怎么样。他关心的不是这些。 
“我们能交个朋友吗？”那个年轻人恳求地望着我，“我是亚伦。” 
“不行。”我想也没想地拒绝了他，“我不跟其他人交往。” 
“我看出来了，”他说，“你不怎么合群——像条独狼。也许你天生就这样。可你还是有恋人、有朋友……所以其实你也能交往，对不对？你只是不习惯。不习惯不代表不能……” 
“那就当作我不想，”我简单地说，“我不想交朋友。” 
他露出失望的表情。“……嘿，别这样，”他说，“我想认识你。” 
“你已经认识我了，”我有点不耐烦了，“我得去休息了。” 
“别这样无情，……尼亚，尼亚！”他在我身后叫着，“只是交个朋友而已……” 
『只是交个朋友而已，你看，我们有幸遇到……』 
我的动作突然静止了。一切仿佛回到许久之前那个下雨的午后，两个年轻人坐在马车里互相看着对方，一个对另一个说，『只是交个朋友而已，你看，我们有幸遇到……』
“要是你不喜欢，我保证以后不打扰你。可现在我只是想跟你说说话。” 
我感到头痛。为什么他要来敲我的门呢？也许我不该住在这幢小屋里。 
“我保证会在今天走出这里之后把这些全部忘掉，”他继续坚持他的请求，“我只是想要跟你说点什么，好吗，尼亚？？……谢谢你帮我，而且直到现在也没赶我出去——” 
“你要是坚持这么做，”我冷冷说，“恐怕我真要赶你出去了。” 
“你不会的，”他似乎很有把握，“你会一直让我等到那个接我的人来。” 
“别太高估了我，或者你自己，”我仍然保持着冰冷的口气，“我……” 
“你没那么无情，”他打断我的话，“否则你就会在刚才把汤倒在我的头上。” 
也许他说得没错。而我没有那么做仅仅是不想浪费我在厨房里二十分钟的成果。 
“求你啦，尼亚，”他突然大声叫喊起来，“求求你——” 
我继续朝卧室走。我不知道他在干什么——实话说我觉得他有点不正常。他有点奇怪。他有点莫名其妙。他有点……总之他的表现不像个正常人的表现。我不知道我想要表达什么还是在纯粹恶意地发泄，我就是觉得他的所作所为难以理喻，而且他的神经有点问题。 
“我今天是来自杀的，”他继续大声说，“可我没死……求求你……” 
我终于再次硬生生地停下脚步。他说什么？他说他是来自杀的？？ 
“我……对不起，”他似乎有点难堪起来，“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也许你根本没有兴趣听我在这里胡扯八道，可这是真的。我的女友出车祸死了。在一个月前。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办——我觉得我们两个之前从没讨论过要是有天其中一个人突然离开的问题，可她突然就离开我了——你知道那他妈的有多可怕吗？刚才我还在跟朋友说笑，下一秒我就接到电话听到她的死讯……好吧，我知道我不该拿你当倾诉桶，可我忍不住——我太难过了。可我又没什么人可说。他们会觉得一个男人为了女友的死整天到晚哭鼻子很蠢。可你知道这一点都不蠢。所有与感情有关的东西都不在蠢的行列内。因为它本身就是一种没法控制的情绪。” 
我转身看着他，他的眼眶红红的，嘟着嘴巴，一副要哭出来的样。 
我希望汉克不会以为是我把这个家伙弄哭的。他应该不会这么想。 
“你一定知道那种感觉。你心里最重要的人突然没有了，你就好像掉进了一个宇宙黑洞似的空间里——没有底，望不到上面，你一直在里面掉下去，你也不知道会掉到什么时候才算停止，你总是提心吊胆自己在下一秒钟就粉身碎骨，可你一直没碎，你还是在掉……” 
“所以你就想让自己干脆一点地粉身碎骨？”我问。 
他难堪地耸耸肩，然后点头，“我以为我足够有勇气，”他挫败地叹着气，“可是——可我站在悬崖上那一刻，我突然间又有点清醒了……我说，为什么我必须要死呢？为什么必须是这个结果才能让我好过点？死就是解决问题的万全之策吗？？……这个世界上每天都有失去伴侣的人，要是所有的人都采用我这个蠢到了家的法子，就不是他妈的人类世界了。” 
“你该这么想。”我肯定地说，“所以回去好好继续你的生活。” 
“可我还是觉得少了很多，”他落寞地盯着前面只动了一点的汤，那已经没有多少热气在冒了，“现在我再做什么都没有动力了。我没有目标。以前我们总是说，将来我们要拥有这个、拥有那个，我们得去这里、去那里，我们要做什么和不做什么……可现在什么都他妈的没有了——我不知道做那些还有什么意义。因为当初跟你说起这些的那个人不在了，你再做些什么她也不会再知道。就像你竭尽全力造出一幅美景，而实际上却没有观众来欣赏——那你这么做又为了什么呢？或者只有一些毫不相干的人来看看说说，那对你很重要吗？？” 
“为了一个人把你整个埋葬并不值得。”我说。 
可我干吗不拿这句话来告诉我自己呢？难道我不是在做同样的蠢事？ 
“我不觉得你有资格说我，”他叹了口气，“我觉得你比我更难过。” 
“现在已经没那么严重了，谢谢，”我尽量保持平静，“我还算好。” 
“要是你跟我做朋友，”他说，“我就乖乖跟那个来接我的人回去——要不我就离开这里回到刚才那个地方，一口气跳下去。因为上帝连我的最后一点点愿望都不给满足。” 
我拿这个人毫无办法。“……为什么你非要和我交朋友呢？” 
“我喜欢你，”他抬起眼睛看着我，“你的房间很有个性。”
他觉得我这个图书馆兼偶像室一样的客厅有个性。“好吧，我答应你——不过你别再跟我装了，”我说，“你根本没死什么女友——告诉我你在学习什么专业，表演系吗？” 
他的脸马上红了。但很快他摆脱了那阵被戳穿的尴尬，“你怎么看出来的？” 
“也许你觉得自杀者们虽然难过但仍然还有心情谈论他喜欢的明星什么的。” 
他咳了一声，非常沮丧。“……好吧我错了，”他说，“实际上我没有女友。” 
“以后只要说实话就行了，”我看着他，“那样会更容易让对方答应你的要求。” 
“就是说你拒绝了？”他更加沮丧，甚至有点悲伤，“我干了件蠢事。” 
我突然无奈地心软了。“不，没有，”我说，“好吧，我答应了——我们做朋友。” 
他迟疑了几秒，迅速抬起头喜出望外地盯着我，“真的？真的吗？？” 
“是的，”我说，“但你得保证不把今天的事说出去，尤其是……” 
“我不说！”他再次举手发誓，“你相信我——我发誓绝对不说！！” 
“那就先把东西吃掉，”我指指那只碗，“还是要我去加热一下？” 
“不，不用，”他慌忙摇头，然后端起那只碗三下两下将里面的东西席卷一空——那副狼吞虎咽的模样就像饿透了的寐罗。我忍不住再次想起过去那些时光，寐罗总是大嚼大咽着跟我说话的场景，一脸单纯的愉快满足，总是像个大男孩一样。可我打赌他现在再也不会有那样吃饭的表情，即使他仍然在狼吞虎咽风卷残云，也不会再像过去那样，满脸阳光。 
“你的手艺真好，”亚伦咧嘴笑着，“我第一次吃这么美味的东西。” 
“因为你肚子很饿，”我解释到，“在这里也能让你放松。还要吗？” 
他马上点头，拼命点头，“当然要！还有多少我都能吃掉！！” 
他说话就像寐罗一样。甚至一个字都不差。我想起很多次寐罗举着空碗朝我大叫『还有多少我都吃掉』的可笑表情——有时嘴角还黏着菜叶酱汁什么的，像个孩子。于是我到厨房将那只锅端出来，放在亚伦面前，“这些都是你的，”我说，“要是你能吃掉这么多的话。” 
他发出一声惊呼，“还有这么多！今晚我能住在这里吗？？” 
“显然不行，”我看看时间，“接你的车马上就要到了。” 
他失望地耸耸肩，自己拿勺子开始盛汤，“为什么他不能晚点来？” 
“除非你想把跛脚的时间拖长，”我说，“好了，你得乖乖去医院。” 
他朝我调皮地笑笑，然后继续埋头狂吃。我想他真的饿坏了。 
当他终于吃饱之后，我很庆幸之前在打给汉克的电话里告诉对方带些食物来，否则今晚恐怕我就要饿肚子了——他真的把那些全部吃了下去。并且还在之后喝掉了两杯热巧克力。我不知道要是还有薯片、巧克力或者松饼什么的是不是他照样还能从容不迫地全部解决。 
“现在你饱了没有？”我问，“要不你就只能等回到镇上再吃了。” 
“我饱了，真的饱了，”他连连点头，“我想去洗洗脸，可以吗？” 
于是我扶他到了浴室，他脱掉外套，里面只有一件式样简单的粉色T恤，在我忍不住盯着他的T恤看的时候，他很不好意思地朝我腼腆一笑，“朋友送我的生日礼物。” 
“还不错，”我说，寐罗也有一件粉色T恤。每次他穿上它都会让我有种惊艳之感。 
他点点头，动作夸张地洗了洗脸，并用我的毛巾擦干净——我这里没有多备出的毛巾，因为我从没想过会有别人需要用到这里的浴室。当他扬着一张笑脸将毛巾递给我时，我觉得他似乎洗去了一些其他的东西——疲倦、乏累和伤痛之类的，现在他看起来相当不错。 
“你真是好人，”他一手搭上我的肩膀，“虽然你总想摆出一副拒人千里的样子。” 
我扶住他的身体，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走吧，我想汉克已经……” 
他非常迅速地吻了一下我的嘴唇。我甚至尝到了那股巧克力的甜味。那让我想起寐罗。所有属于寐罗的吻都带着浓郁的巧克力甜味。只有寐罗的吻。可我也只拥有过寐罗的吻。我有些困惑地看着他，他则朝我露出一个坏坏的、计谋得逞的微笑，“谢谢你帮我。”他说。 
我不知道是不是其他人的道谢都要以这种方式进行。“……不用客气。” 
“我有了身为寐罗是什么感觉的体会，”他愉快地说，“原来是这样。” 
我非常尴尬地笑笑，将他扶到椅子上，让他坐在那里等着汉克。他看着我，眼神中带着孩子气的狡黠和特殊意味，让我更加手足无措。最后他说，“我真高兴今天摔了一跤。” 
门外终于传来汉克叫喊我的名字的声音。于是我迅速转身走过去给汉克开门。 
终于送走亚伦之后，我在椅子里坐了一会儿，觉得之前的一切实在不可思议。我抬起手碰碰嘴唇，仿佛还能嗅到那丝浓郁的巧克力味道。寐罗，或者亚伦——我不明白为什么那个年轻人要这么做。我不觉得他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对我产生什么感情，还是他只想体会一下身为寐罗是什么感觉。于是我拿起那叠稿纸匆匆扫过一眼，继而发觉里面的情感太过真实。 
太过真实的东西总是不好的。太过真实往往就无法粉饰以美感。 
我想了想，将这堆又有上百页的稿纸迅速塞进另一只纸袋，准备再一次焚毁。在我刚刚起身时，电话响了起来。是杰邦尼的号码。于是我又坐下来拿起话筒，“杰邦尼？” 
“是我，”他在那边像往常一样温和地询问，“最近还好吗？” 
“是的，还好，”我说，“这里几乎没什么让我『不好』的可能存在。”
杰邦尼笑了两声，“是啊，没错，”他顿了顿，“尼亚——我们正准备全家去佛罗里达州度假，你知道，在海边——海边很不错，是吧？大家一起晒太阳、游泳什么的……呃，我想——我想问问你是不是愿意跟我们一起去？我，哈尔，托米，艾比……你想要一起去吗？” 
“……不了，”我习惯性地拒绝到，“我在这里很好。何况那里太远了些。” 
“是很远但是——但是托米和艾比都很想你，”杰邦尼在那边流露出拜托的口气，“他们整天到晚问我尼亚叔叔什么时候还来，尼亚叔叔是不是马上就要来了，尼亚叔叔会不会还跟他们一起吃东西什么的……尼亚叔叔这个，尼亚叔叔那个，然后——呃，反正你知道小孩子都这样，念着一件事就总也忘不掉。不管我们说什么也无济于事，这两天他们一直都在问我尼亚叔叔是不是也跟我们一起去度假——并且还恶劣地联合起来决定没有你他们就不去。” 
我愣住了。“……什么？”我难以置信地反问，“他们仍然记得我？” 
“上帝，你以为他们见过你就忘了？！”杰邦尼大叫起来，“他们记得你——当然记得！记得清清楚楚一点不差，甚至一看到寐罗的广告就自动想到你，他们知道那天你一直都坐在这里翻关于寐罗的东西。……你不知道小孩子有多么可怕的执着，帮个忙好吗，尼亚？” 
“可是，”我不免犹豫起来，“可我的确不想度假。你知道，我……” 
“拜托，帮个忙，尼亚——看在我和哈尔曾经尽心竭力帮你收集寐罗的资料的份上，”他不住地恳求着，“否则他们两个就坚决不去度假。他们真喜欢你。我说真的——我想大概是他们喜欢脾气温和的人。虽然我家来过很多客人可他们两个对你的印象最深刻……” 
想到离开这里去到一个都是游人的地方我就头痛；可要拒绝杰邦尼，我就太无情了些。左思右想，最后我决定答应杰邦尼的请求——他当然不可能不知道我的性格，可即使知道我不会太愿意加入那种户外活动还是坚持打电话给我，只能说明他对那两个小家伙毫无办法，他屈服给他的那两个宝贝了。我干吗非要让杰邦尼陷入这样一种两难的境地呢？？ 
“好吧，我去，”我说，“不过我得将这里收拾好再走。房间里有点乱。” 
“真的吗？你真的来吗？！”杰邦尼顿时大喜过望地叫喊起来，“哈，太好了，谢谢你，尼亚——我知道你其实不那么想来，不过我实在对他们无可奈何——好的，好的，既然你来就太好了！我们会等你的，我们可以等上一周两周，只要你来——太好了，我们等着你！” 
“那我去订张机票，”我说，“我想最迟大后天能到纽约。” 
“订到机票后打电话给我，”他忙说，“我们去机场接你。” 
“不用了，”我拒绝到，“我已经认识了你的公寓，我可以自己过去。” 
“那好吧，不过要是有什么事就打电话给我。”杰邦尼愉快地说到。 
我就这样答应了杰邦尼的请求，和他全家去佛罗里达州度假。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回事——放下电话后，我有点郁闷。因为我不想去任何地方。可想到那两个孩子以及他们的那个或许已经被折磨和吵闹得奄奄一息的父亲，我又禁不住笑了笑；或许度个假也不错。 
电话突然传来一声机器启动的声响，接着一张传真发了过来。我拿起它，『尼亚叔叔，我们会等你的。』后面还有两个孩子歪歪扭扭的签名和他们加上去的大大的笑脸。 
我将这句话反复看了几遍；接着，难以言喻地，我竟然有点感动。


Mello 
开始我并不想真的去什么佛罗里达度假。虽然玛特和JR在那里。但当他们提议该去找尼亚时，我改变主意了。我决定去见他们一面——至少不为别的，你没法再找到两个像他们这样的好友，这就足够我摒弃掉自己那些郁闷烦躁的情绪，即使只为了不让他们失望。 
我放下电话，看到麦吉正小心地望着我。“我想我要离开了。”我说。“不过……” 
他立刻露出失落的表情。我知道他一直害怕我会说出这句话——虽然平日里他从不承认自己会惧怕一句话。可他知道我迟早要离开，我们不过是在一起住上一段时间而已。 
“你要去找你的朋友吗？”他问。 
我点点头，“他们在等我，”我说，“然后——我们可能一起……” 
“去找尼亚？”他接着问，“你终于决定开始找你的男友了？” 
我再次点头，“我得去找尼亚，虽然我不知道是不是能找到。” 
“希望你能找到他，”他真心地说，“结婚的时候我能去吗？” 
“当然，”我忍不住笑笑，“要是有那一天，你当然要去。” 
他看着我，努力露出微笑好抹掉脸上那丝失落，虽然他的眼睛仍然带着惋惜情绪。“我等着那天，”他说，然后上前用力地抱住我的肩膀，“还有，谢谢你这些日子住在这里。” 
“我也是，”我亲亲他的脸颊，“谢谢你，麦吉；另外，记得要一直朝前看。” 
我们拥抱了好一会儿才放开彼此。然后我开始收拾东西，他帮我一起。 
我订了晚上的机票，这样麦吉就能去送我了。我知道他还是不大习惯在白天出门，即使他现在已经能够淡漠一部分那种总是带着些自卑的心理，可并不意味着他就已经痊愈。要是可能的话，我想带他一起去，也许他同样需要一个度假——如果度假对他有用的话。 
当我将不多的行李放好，坐在地板上抽根烟休息时，我看到麦吉仍然在看着我。 
“麦吉，”我叫了声他的名字，朝他招招手，他立刻挪过来倚到我肩上。我腾出另一条手臂揽住他的肩膀，他的头发摩擦着我的脸颊就像一只小狗黏着主人，“你怎么了？” 
“唔……没什么，”他低哼着，“也许——也许只是有点难过。” 
“你知道我总要离开这里，”我叼着烟揉他的头发，“我早就该走了。” 
“你还会回来看我吧？”他抬起眼睛看着我——他的眼睛颜色跟我一样，也许这是让我对他有所好感的又一原因。人们总是对于与自己接近的人或事物更容易产生好感。“我总是觉得你可能会很容易忘记关于我的事，”他低声说，“毕竟我绝不是什么重要的人。” 
“要是你总是这样认为自己，也许真的没有人会在意你，”我拍拍他的肩膀，“至少你该好好看待你自己——麦吉，总是拖着过去的包袱没有任何好处。除了让你越来越痛苦。” 
“你会打电话给我的吧？”他追问着，“你会不会写信给我？” 
“当然会，”我点头，“保证每个月都有。你也可以给我打电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叹了口气推开我的手臂，站起身走开了。我看着他走到浴室里，关上门，然后好长时间都没再出来。直到我抽完那根烟又拿起一根他仍然没出来。我不知道他在里面干什么，但隐约也能知道点什么。见鬼的是对此我也许只能选择沉默。 
他不想我离开。 
虽然这段时期只是一个短暂的陪伴，但也许我算得上他唯一一个朋友——能说点什么，能一起生活和彼此分享的伙伴，当然不是指性的方面。好吧……也许有点奇怪，因为我们也接吻。但这几乎又是无可避免的——我和他都需要点安慰。所以我们选择互相安慰——即使没有任何爱的成分在内，这有点像动物互相取暖的本性。有时候事情就是有点奇怪。但至少我们从不做爱。我们没做过任何接吻之外的越线举动——真正的朋友不会做爱。 
朋友。对于麦吉来说，他身边再没有其他什么朋友了。而我还有玛特他们。 
我按熄了抽到一半的烟，起身跟着来到浴室推门进去，毫不意外地看到他坐在浴缸上像孩子一样咬着嘴唇抽泣着。我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给他一个安抚的吻。“麦吉？” 
“对不起，”他有点狼狈地咕哝着，“我不想这样的——可是……” 
我搂紧他的肩膀示意我完全理解。“我知道，”我说，“我能理解。” 
“我真想跟你一起去，”他鼓起勇气说，“我想见见你的朋友……虽然可能他们对我完全没什么好感——可我还是想试试。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在你离开之后难过得想自杀。……我不是在故意吓唬你什么，我有点害怕。寐罗。我真的害怕……好吧，虽然我知道你离开这里是早晚的事——毕竟你要去找尼亚。我没理由要求你在我身边。可我不想你走。你是我唯一一个朋友，不是冲着那些让人恶心的目的来的。我们做那些只是共同生活的一部分。我喜欢你，只是朋友的喜欢。因为除了你再也没有谁对我表示这种毫无偏见的感情，除了你。” 
“你想跟我一起去佛罗里达吗？”我关心的是这个问题。
“想。”他的眼睛里充满渴望。 
“那就收拾东西，”我说，“快点。” 
他睁大眼睛看着我，似乎完全没能听懂我的话。 
“你不想去？”我挑起眉毛，“还是其他什么？” 
他继续傻了几秒，突然摇头，用力地摇头，“我——我想，”他几乎有点喘息不匀地说，就像那时一样，满脸目眩神迷的色彩，“可——可是你说，你是说我能跟你一起去吗？？” 
“你要是想自己去，就自己去，”我站起来，“不过我今晚必须得走。” 
他慌忙一把拉住我的手臂，“我要跟你一起去！”他叫喊着，“今晚！！” 
“那就去收拾行李，不过别他妈的带太多——我们不是去那定居。” 
他拼命地点头，然后毫无控制地大叫大笑着冲出浴室，很快客厅里传来翻箱倒柜的巨大声响，伴随着麦吉难得的——至少在我住在这里的期间从未有过的——带着兴奋笑声的走调的哼歌声，我甚至没法听清他哼着的旋律是什么，完全是一连串纯粹出于情绪波动的音符。我猜在古早的没有伴奏乐器和演唱意识的时代，人们在欢欣鼓舞时也都是这么唱歌的。 
这跟节奏和旋律还有什么的美感完全无关；它纯粹就是一种极度喜悦的流露。 
毫无掩饰的、最为自然的、完完全全发自内心的极致欢愉的表示。 
要是我也能有这么一种快乐的时刻，大概就是我找回尼亚的时刻。 
于是我又订了一张机票。 
麦吉收拾好行李后，我帮他进行了一番必要的清理——清理出去四件衬衫、四件T恤、六条牛仔裤和短裤、六条腰带、十顶帽子、二十七张唱片、三瓶香水、各类项链手链和耳饰若干、一套七件的骷髅玩具、十二本杂志、他最爱的蜘蛛侠靠垫（我想起我的蜘蛛侠杯子），外加大堆的薯片、橄榄、口香糖、软饼干和奶油蛋卷之类的东西，只有巧克力幸免于难。 
我想他大概没搞明白『不用带太多』是什么意思。 
接下来一整天麦吉都在愉快地唱歌，好像从没那么开心过。我觉得他像个小男孩——刚从圣诞老人那里拿到奢望了好几年的礼物的小男孩，脸上的笑容几乎没法抹平。他动不动就冲过来使劲吻我一下，要么揉着我的头发跟我傻笑，以致我不得不警告他在玛特他们面前绝不能做出这种亲昵举动——我打赌要是JR看到这副光景他会选择把我的脑袋按进海水里。 
麦吉拼命点头，信誓旦旦地答应我决不会这么做；虽然我还是有点怀疑。 
可这种担忧比起想要帮助麦吉恢复正常生活的愿望就没什么了。当然我可以选择拒绝，告诉麦吉我不能带他去见我的朋友——那样也没什么不可，麦吉会答应，而不会死皮赖脸地缠着我为难我，可你知道，一旦我迈出这个门，很可能他就会彻底『死机』。你也可以认为我做了件蠢事，我不该对麦吉这样友好，可有时候你做什么、不做什么只是出于内心情感，而非总是由理智来控制一切。就算是尼亚那样的人也不是一辈子都被理智牢牢控制着。 
在我们两个终于完成全部准备工作而坐等出门时间的到来时，房间里总算安静了片刻。麦吉一直在紧张地咬着指甲，时不时看我一眼，满心复杂的情绪溢于言表。我想他到底还是对于走出这里怀有不安。并且他将要见到的是两个不太普通的朋友，难免会感到紧张。 
“他们会不会讨厌我？”他突然说，“我想……” 
“什么都别想，”我伸长手臂，让他靠过来，“他们不是那样的人。” 
他沉默片刻，顺从地靠进我怀里并低低嗯了一声，“但愿是这样。” 
转天上午我们两个在机场里看到了玛特他们的身影。当JR大笑着朝我跑过来时，我想你也许没有过那种感激上帝感激生命感激人世间一切的想法——还有什么是比感情更宝贵的？即使只是友情而非什么爱情——那也足以让我觉得这个世界突然是他妈的这么美好。我当然还记得上次JR跟我破口大骂气急败坏的样子，我承认那时我的确有些恨他；可在之后当我冷静下来，我知道他会那么做。他像我一样并不擅长掩饰脾气，一旦被点燃火气就只会直来直往——即使他可能并不想要之后将得到的结果。可朋友总是朋友。恋人很重要没错，但有时候朋友更重要。在你伤心失落时，电影里出现在你身边的会是情人，可在现实里出现在你身边的往往是朋友——何况在此刻的身边，我还能奢望有谁会像玛特和JR一样呢？ 
“寐罗！寐罗！！”JR冲过来一把把我抱紧，我们两个就像失散多年的兄弟似的。我能感觉到他在我耳边带着满心期待和快乐的急促呼吸，他的手臂死死箍着我的肩膀。
“你要勒死我了，JR，”我笑着说，虽然力气不比他小，“这么想我吗？” 
“唔，我勒死你这个没良心的，”他大吼着，“你他妈的这个小人！混蛋！” 
“我又怎么你……嗨，玛特，”我朝他身后的男人打个招呼，“来很久了？” 
“呃，还好——不过也有两个小时了，”玛特还像过去那样散漫愉悦地勾着嘴角，总是带着一脸漫不经心却又让人安心的笑容，“JR这家伙一早就迫不及待地要跑来，根本不管你到这里的时间是几点——他宁可在这里等上几个小时也不在旅馆多待见鬼的一分钟。” 
“不用你在这里废话，”JR马上瞪一眼玛特，隐藏在墨镜后的眼睛里满是笑意。 
玛特的目光落在我身后那个拎着行李箱的男人身上，“那是你的伙伴吗，寐罗？” 
“呃——对，是的，真是抱歉，”我这才想起自己还没给他们做个介绍，大概麦吉不想破坏我们此刻的快乐情绪，一直乖乖在后面站着；我松开JR，拽住麦吉的手臂将他领到那两个人面前，“这是麦吉——在西雅图认识的朋友；麦吉，这是玛特和JR，你知道。” 
玛特和JR对视一眼，不约而同露出奇怪和怀疑的表情，但还是跟麦吉打了招呼。 
“你好，麦吉，”玛特总是先来表示友好的人，他跟麦吉握了握手，“我是玛特。” 
“你、你好……呃，我知道你们，”麦吉有点结结巴巴地说——虽然戴着足以遮住半张脸孔的墨镜可他还是非常紧张，“我很喜欢你们的乐队。我很高兴能认识你们。……” 
“呃，真的吗？”玛特无所谓地抓抓头发，“谢谢你喜欢。总之它也就那样。” 
JR也伸手过来，“你好，”他大大方方地笑着，显然还在因为见到我而煞不住愉快——我打赌他都不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他的心思完全不在麦吉身上，“我是JR。” 
麦吉好像呆掉了似的。他站在那里傻乎乎地看着JR，半天一动不动。 
直到我轻轻碰了下他的肩膀，他才慌忙伸手给JR——但这总算有点好处，这时JR似乎才注意到他的存在，他的目光落在麦吉的脸上，与此同时麦吉也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和动作，“你……你好，”他更紧张了，“我——对不起，我没想到你这么帅，我是说……” 
JR有点不好意思起来。“呃，……谢谢你这么说。”他跟麦吉握了握手。 
我暗自松了口气——看来他俩没看过麦吉的『电影』。无论如何这是好事。 
“走吧，我们先回酒店去，”玛特边说边从口袋摸出烟叼了一根，还未找到打火机就被一个温和的声音制止了——一个机场服务人员耐心地请他出去抽烟。他只能耸耸肩作罢，将烟随手塞进口袋，走过来想要帮麦吉拎行李，麦吉慌忙拒绝了他的好意，坚持自己拎。于是我们一行四个人就这么走出机场。那个服务人员的眼睛一直盯着我们，我不知道她是认出了我们当中的哪个还是暗自怀疑我们四个来自黑手党——每个人都戴着一副神秘兮兮的墨镜。 
要是可能的话大概我们会选择戴超人、蜘蛛侠、蝙蝠侠和怪盗基德之类的面具。 
虽然被认出的可能性极小，但我们还是不大敢坦然露出自己的脸。每个人都是。 
玛特走在最前，我和JR肩并肩地走在中间，麦吉则拖着箱子走在最后。 
可当上车的时候，玛特坐在驾驶席上，虽然看起来JR很想跟我一起坐，但麦吉似乎很不好意思坐在玛特身边的副驾驶席上，当他将行李塞进后备箱又走回来之后，他就站在那里看着我们打算怎么坐。我看看玛特，又看看不安的麦吉和无奈的JR，选择坐在玛特身边。于是问题就这么解决了——JR和麦吉坐在后面。虽然他俩看起来都对这种安排不大满意。 
我觉得他们似乎挺想让我坐在他俩当中，可总得有个人坐在前面。 
要是我跟麦吉坐在一起，JR那家伙一定又会开始怀疑我什么了——当然我也不能保证现在他就什么都没想。也许他已经开始在心里疑神疑鬼。好吧，不管怎么样，回来再说。 
“你们来多久了？”我打破车厢内有点尴尬的寂静。
“一周，”玛特回答，同时也已经叼上了点燃的烟——他的动作总是这么出神入化，我完全不知道烟是什么时候跑到他嘴里又是什么时候点燃的，“可我们俩挺想你——的。”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你们』还是『你』。英语该把这个单词的涵义划分得明确点。 
“为什么你不告诉我们？”JR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我是说和弗兰克分手的事。” 
“……抱歉，”我只能认错，“那时我心情不好，而且考虑到你们一直在忙……” 
“少来，”JR打断我冠冕堂皇的废话，“你就是不想跟我们说！” 
“好吧，也许是，”我叹了口气，“可我心情真的不好，JR。” 
“到底是怎么回事？”玛特问到，间或看了我一眼，很快又掉转目光望着前面。 
我将手臂撑在摇开的车窗上，一眨不眨望着前面——玛特的问题又把时间推到了过去，让我想起那件至今仍无下落的『悬案』。“尼亚离开的事，”我说，情绪随之有些低落下来，“尼亚离开的事一直让我心不在焉。你们知道弗兰克一直很在意他，我是说尼亚。弗兰克说我从没真正地爱过他什么。……好吧，也许是这么回事，也许我真的没有认真爱过他什么，他是个好爱人、好伴侣、好的背后支撑甚至职场贵人什么的……但他还是不能代替尼亚。我知道这么说实在很可笑，可我还是得承认尼亚的位置没有人能代替——谁也不行。” 
“于是你拒绝了他的求婚？”玛特问到，“接着你就接到了收拾行李的指示？” 
“他很生气，”我喃喃着，“他气坏了——他还揍了我……” 
“什么！！”JR怒吼起来，“他揍你？他妈的他竟然揍你？！！” 
“别这么激动，JR，”玛特皱了皱眉，“那种情况下你没法要求一个男人冷静。” 
“你没必要为他开脱，”JR气乎乎地说，“可尼亚一辈子也不会动手的。” 
“他揍了我，不过没那么严重——很快他就停手出去了，”我接着说，“然后我去收拾了东西离开。我心情糟到极点，在街上到处走来走去，不知道能做点什么。……我想见尼亚。再没有什么时刻比那一刻更让我想见尼亚。可尼亚不在了。我不知道他去了什么地方，我也不想回纽约。不想跟你们打电话，不想见除尼亚之外的任何人。我不是故意隐瞒你们……” 
“可稍后你总该跟我们说说发生了什么，”JR仍然心怀不满，“你怎么像尼亚似的？” 
我沉默几秒，突然觉得似乎的确有点，“我不知道，”我努力笑笑，“也许是吧。” 
“那么一直都没有尼亚的消息？”玛特问到，“任何方面都没有？” 
我摇摇头，“没有，”我低声说，“你们呢？也从没听到过关于他的什么？” 
“不，没有，”JR代替玛特回答，“既然他都不想联系你，更不会找我们。” 
车厢里暂时陷入一番沉默，无人开口。当我从后视镜里看到麦吉孤独的表情时，我发觉自己又不知不觉地疏忽了他——我想说点什么，可我的思绪始终停留在尼亚那里拽不回来，我觉得很奇怪，这种非常明显的无法控制自己思想的感觉是这么强烈。即使我明知道自己该说点什么好安慰后面那个被冷落的家伙，我的头脑和嘴巴却完全不听指挥、不受控制。 
“你要喝东西吗？”JR突然说到——不是对我，他手里拿着罐不知从什么地方拿出的可乐，铁皮上满是冷气遇热后化成的水汽，看起来仍然凉冰冰的，大概一直放在保温袋里。 
“……不，谢谢，”麦吉迅速转过头，有点惊讶又有点紧张地摇头。 
“拿着吧，”JR将那罐可乐塞进麦吉手里，又从脚下的长方形保温袋里拎出另外一罐，从我身后递过来，“真抱歉我没给你准备芝华士，”他挖苦到，“不过待会儿你会有两瓶。” 
我想起很久之前那个在酒吧里的夜晚，不由得笑了笑。“你这混蛋。” 
后面突然传来一声低叫，我回过头，看到麦吉手里的可乐洒了一部分，他的膝盖和手臂带着些褐色的液体，“抱歉，”他尴尬地说，一手湿淋淋地拿着那只罐子，“我不小心……” 
JR拿开他手里的可乐，找到一块毛巾递给他，“我的毛巾，”他说，“用吧，别介意。” 
麦吉红着脸谢了JR，用毛巾擦干净手和手臂，又擦擦裤子，像个犯了错误的孩子。 
然后JR拿回毛巾擦擦可乐罐，递给麦吉并朝他笑了笑，“没事。”
麦吉只是点点头，几乎是从喉咙里咕哝了一声低不可闻的谢谢。 
我转过头望着前面，迈阿密的宽阔大道没有纽约动不动就发生的让人烦躁的全面交通大堵塞，虽然也没有纽约那么繁华壮观；但现在我更喜欢这里略显宁静的质朴之地。很多人在退休后选择来这里享受晚年，我突然觉得我也有了这种想法——这让我沮丧。我拉开易拉环喝了一口可乐。冷冰冰的沁凉液体带着一股刺激味十足的二氧化碳气冲进口中滑过喉咙涌入胃口，让我原本烦躁的情绪霎时平息下来不少。我一口气喝掉一半，之后感觉好多了。 
“麦吉，你做什么工作？”JR随口问到，“还是寐罗的同事？” 
“不，我不是……”麦吉手足无措地举着罐子，“我……” 
“他是我的专职化妆师，”我说，“又不是只有女人做这工作，干吗不好意思说？” 
“哦，我以为你自己能胜任那份工作呢，”JR毫不怀疑地相信了，并出语嘲讽。  
“在纸上画跟在脸上画是两回事，好吗？”我在后视镜里瞪了眼JR。 
麦吉似乎松了口气，虽然还是有点尴尬；他小心地缄默着。 
“那你和寐罗的关系很好喽？”JR立刻接着问。 
“你不要想歪了，”我马上说，“麻烦你用正常眼光看待问题。” 
“哦，……好吧，也许我能。”JR不无怀疑地哼了一声。 
麦吉两手紧紧握着可乐坐在那里，眼睛望着手里的饮料。 
“你这个化妆师好像有点害羞，”JR继续口无遮拦，“是吧？” 
“你有完没完？”我开始与JR在后视镜里进行目光挑衅和对抗。 
“别理他们，”玛特说，“麦吉，不用跟两个神经病一般计较。” 
“你才是神经病！”我和JR异口同声地叫喊。 
麦吉似乎笑了笑，他抬起眼睛极快地扫过我们三个，最后目光停留在JR脸上——我想他大概比较喜欢JR。因为他很着迷于JR的歌。毕竟玛特只管弹吉他，唱歌只是JR的事。 
“我喜欢你们的音乐，”他说，仍然望着JR，“我想说……呃，你唱得很棒。” 
“是吗？多谢，”JR毫不在意地笑着，“我只是抱着麦克风一通乱吼乱叫。” 
“真的很棒。我想你喜欢涅磐、绿日、玛丽莲?曼森，还有平克?弗洛伊德。” 
“是的，都喜欢——电台司令也不错。林肯公园。你听东京旅馆的音乐吗？” 
“那四个德国男孩？？是的，我听——你有点像汤姆。我也喜欢汤姆。” 
“你喜欢长发的类型。哈哈……为什么你不留长发？唔，你染过发吗？” 
“是的，染过。我天生是黑发——就像现在这样。我染过紫色，还有红色。” 
“就像我们一样？” 
“是的，就像你们一样……” 
他们开始在后面旁若无人地谈论起音乐来。我松了口气，总算不用为麦吉的身份或情绪什么的感到紧张，但同时又有新的一番忧虑席卷过来，让我想要露出的微笑还未成型就已经消失。我叹了口气，继续闷头喝着可乐——它已经不像之前那么凉了。味道有点烦躁。 
“回去先洗个澡睡一觉，”玛特低声说，“别担心，寐罗。事情没那么糟糕。” 
我点点头唔了一声，努力让自己的情绪放松下来；玛特朝我鼓励地笑了笑。


MaGee 
自从遇到寐罗之后，我的生活里就开始出现一连串的奇迹。而现在我竟然见到了我一直都很喜欢的乐队的两个成员——玛特和JR。我真不知道该用什么来形容，我完全惊喜坏了。真的，当我坐在JR身边跟他谈论关于音乐还有其他的什么时，这简直是最棒的感觉。 
一路上我们都没停止说话。我不知道JR是不是想要这样，可我想要。
你知道，我们在这里最多也只能相处一个月，说不定也只有两三周，在那之后可能我就再也没有机会见到玛特和JR——所以这段时间对我而言意味着一生的仅只一次！我绝不能就这么让它白白流失。我把它当作上帝一直以来用残酷方式对待我的小小弥补，莫大恩赐。我不再是那个拍A片的JJ，我是麦吉；寐罗的专职化妆师，寐罗的朋友。我是麦吉。 
当寐罗决定要离开时，我失落到底，以致一个人在浴室里没法控制地哭泣。 
我想要一个寐罗这样的朋友，虽然我知道他不可能总是在我身边。我什么都没有，虽然眼下寐罗愿意跟我做朋友，不介意我的过去，并且总是给我安慰和鼓励——可到底我们不能总是在一起，寐罗得去找他的男友，你知道，他很爱尼亚，他要与之在一起一生的那个人是尼亚而不是我——一个身份非常糟糕的偶然认识的朋友，也许有没有都无所谓。可对我来说寐罗却是独一无二、绝无仅有的朋友。我真想留住他；结果我获得了一个跟他同行的机会。 
寐罗真是个好人，是不是？他甚至不介意让我见他的两个乐队朋友。 
所以现在我能和JR坐在这里说话，这是我这一辈子里最快乐的时光。 
从机场到酒店的距离仿佛非常之短，在我还没感觉到什么时就已经到了目的地，我有种强烈的意犹未尽感——我还想跟JR继续谈下去，也许他不介意跟我说这些无聊的话题，可也许他介意。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只为了不让我一个人坐在那里太冷场才这么做，没准他是。这么想的时候我觉得心里很不是滋味，要是一个人并不是发自内心地想要跟你说话，而纯粹只出于某些不得已的目的，那会让你非常难堪。好像你的存在只是为了构成他人的困扰。 
我们跟在玛特身后进了酒店，来到十二层我们的住处。 
那是一间非常漂亮的大房间——里面有三个单人套间，一间大客厅，两个卫浴室，外加一个厨房和可以摆开四张露天咖啡桌的超大露台。玛特略带歉意地说他没想到来的是两人，“要不我们就换成四人间的套房，”他说，“我只要打个电话给服务台掉换一下就成。”
“呃，不用麻烦了，”寐罗说，“我……”他突然说不下去了。 
显然他不能提议说他可以跟我住在一间，否则那两个人一定会怀疑我们的关系。并且他也不能说自己乐意跟玛特或是JR一起住，似乎哪种分配方式都多少有点尴尬。他的目光在我们身上依次扫过，当然也发现了这个令人局促的问题，于是他只能无奈地耸耸肩。
“没关系，不会很麻烦，”玛特将行李放在地板上，走过去拿起电话拨了号码。 
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番美丽惊人的风景。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世界上最美的景色，而就我目前所见与所知，大概这就是。不远处一望无际的碧蓝海面，闪烁着碎金般的阳光的层层白色波浪，驰骋在海浪间的游艇和冲浪者，散布着棕榈树、彩色遮阳伞和游人的白色沙滩，纯净得发亮的蓝色天空与白色浮云，以及我的记忆里从未有过的如此完美灿烂的阳光。 
“……没关系，我和JR住，”玛特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反正我们经常这样。” 
“我更想和寐罗住，”JR奋力举手，“我已经好长时间没见寐罗了！” 
“门也没有，”玛特毫不留情地击碎JR的美梦，“你乖乖地和我住。” 
“没有房间了吗？”我忍不住问。 
他们看向我，玛特点点头，“没有四人间的套间了。” 
“我可以住客厅，”我说，“我睡在什么地方都行。” 
他们三个的表情都陷入了凝滞。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我……” 
“用不着那样，”寐罗抢下我的话，“这不是工作。你不用再总是睡客厅里。”
很快玛特和JR露出同情的目光，寐罗又一次帮我解了围。 
“没关系，麦吉，”玛特好脾气地说，“我和JR直到现在还住一起。” 
“所以好不容易在度假期间摆脱你几天，”JR唉声叹气，“唉——” 
“你这么想一个人住就睡客厅吧，”玛特说，“客厅比哪个房间都大。” 
JR除了狠瞪他那个兄弟别无办法。最后只能他们兄弟两个住在一间。 
我觉得我好像给他们添了大麻烦。 
也许我不该来。我想。原本我就在计划之外——可为什么我坚持要来呢？否则玛特他们就不会为只准备了一间三人套房的事觉得不安。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后悔跟着来这里的事，也许是。我甚至想马上就跑回西雅图去了。说实话，要是他们现在的注意力都在其他地方，比如他们出去吃点什么和去海边玩会儿什么的——也许我就会瞅准时机溜之大吉。 
我占了玛特或者JR的房间。否则JR就不会这么郁闷地还要跟玛特同住了。 
“你们先洗个澡休息一下，我们晚点去吃晚餐，”玛特说，“现在要吃什么吗？” 
寐罗摇摇头，一脸疲倦，“我去洗澡睡一觉，”他伸长手臂抻了抻，转身朝浴室走去，刚走几步又回过头看了我一眼，“你也去吧，麦吉——睡个觉休息休息，你一定也很累。”
“……好的。”我说，看着寐罗转身走进浴室，突然再次觉得不安起来。 
“这里还有间浴室，”JR示意我跟他过去，然后停在另一间浴室外，告诉我哪些东西是他们准备好的，“你带换洗的衣物没有？”他问，“要是没有，我那里有新的。” 
“我忘记了，”我尴尬地说，“我只带了几件T恤什么的。” 
“那么我去给你拿，你先洗澡吧。”他朝我笑笑，转身走了出去。 
好半天我才转过身，看着镜子里那个人那张无所适从的脸。为什么你要跟来呢？我无声地问着那个已经面露懊悔的人，显然你加入了一个亲密无间的完整集体——看得出来，寐罗在这里没有半点生疏，他们是从小玩到大的朋友，而我在这里多少都会觉得缚手缚脚。不但我和玛特与JR没什么交情，甚至和寐罗也只是一段非常短暂的友情而已——并且还是自我感觉良好的友情。在这一刻我突然极度自我怀疑起来，也许我在寐罗心里根本没什么重要。我一定影响了他们三个人原本很好的度假时光……我干吗要来呢？我真是个超级傻瓜。 
……那么好吧，今晚我会找个时机偷偷溜回去。就这样，我今晚就走。 
我脱了衣服扔在一旁，走过去跨进浴缸，拧开水龙头，拎着花洒冲了冲头发。
我觉得简直懊恼透了。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没有自知之明。只因为和寐罗在一起住过那么一段极短的时间我就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真是傻瓜。我后悔了。非常后悔。而在此之前我还和JR在一起说得很开心。……好吧，就算来这一趟只是为了跟JR说说话也值得。我觉得这一天能让我记住一辈子。我和JR坐在车的后面，他给我可乐还跟我聊天。 
浴室的门被敲了敲，“喂，麦吉？”JR在外面叫我的名字。 
“呃，是的，”我慌忙关掉龙头，拿条浴巾迅速裹在腰间走过去开门。
他站在门外，一手拎着给我准备的换洗衣物，一手撑在门旁墙壁上；看到我开门就伸手将东西递过来，我低声道了谢，刚接住他递来的衣物，腰间的浴巾突然掉了下去——大概是之前我裹得太过匆忙没有缚牢，总之它就这么毫无预警地突然掉在地板上，把我整个赤luo地晾在了JR面前。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快要晕了，我只觉得全身血液都涌上了头部。 
JR微微张着嘴站在那里，显然也没预想到会出现这一幕，看起来他似乎呆了。 
我们两个就这么尴尬万分地站在那里，甚至好半天都没人动一动。 
“JR，你把PSP放什么地方了？”玛特的声音从不知哪个房间里传来。 
JR似乎没听到，仍然站在那里看着我。可我听到了。于是我慌忙弯腰捡起那条浴巾，在JR回过神来之前急匆匆转身回到浴室里，气乎乎地将那块见鬼的浴巾甩在一旁。
“你没拿这个，”JR的声音似乎有点发干，“呃，……麦吉？” 
我才想起自己还没拿JR给我送来的衣物。 
“JR，你听到我说什么吗？！”玛特又问一遍，“喂？？” 
JR迅速将衣物塞给我，朝左面的房间走过去。“什么事？” 
“你把PSP放什么地方了？” 
“在灰色旅行箱左面的袋子里，”JR说，然后又回头看了我一眼。“第二个。” 
我脸颊发烫地关上门，在那里站了好半天才想起回去继续洗澡的事。 
磨磨蹭蹭地洗过了澡，当我走出浴室时，我看到寐罗正坐在客厅里的沙发上，穿着一件黑色的背心和一条黑色短裤，光着脚，盘膝坐在沙发上，一手拿着啤酒罐一手夹着烟，玛特则在帮他用毛巾擦着头发，一边跟他压低声音说着什么，他们的谈话里时不时有尼亚的名字冒出，伴随着寐罗时而耸肩时而皱眉的动作。他喝了口啤酒，然后摇摇头哼了句什么。 
听到我出来，他们两个同时抬头朝我笑了笑，然后继续下去他们的谈话。 
我拿着毛巾回到现在属于我的房间里。 
我不知道JR在什么地方——大概正在他们的房间里玩PSP。当我坐在床上想着今晚该什么时候逃跑比较合适时，有人敲了下我的门；我马上知道那是谁并迅速抬头望过去。门被推开了——在我出声之前，JR拎着件跟寐罗身上那件同样的白色背心出现在那里。 
“穿这个吧，”他说，“你可以出去的时候再穿T恤。” 
“……呃，谢谢，”我起身接过那件背心，很快套上身——刚好合适。 
“要喝点什么吗？冰箱里有饮料，”他说，“你要啤酒还是可乐？？” 
我摇着头，有点说不出的心慌意乱。我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总是觉得有点不对劲——我不太敢抬头去跟JR对视，仿佛他的目光有多么咄咄逼人似的，虽然根本不是。JR是这么的友好热情，他很像寐罗。是的，非常像寐罗——并且寐罗自己也说他和JR是同一类型。 
我回到床上坐下来，之前在脑袋里勉强组织起的逃跑计划全被打乱了。 
“你怎么像个女孩似的，”JR失笑地摇摇头，走到一旁打开冰箱从里面拿了两个饮料，丢给我一罐，我毫无意识地伸手接住了，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喝点东西。”他说。 
也许我需要喝点东西。我想，一边动作不稳地拉开易拉环。接下来在车上上演过的一幕又见鬼的出现了——只是这次可乐都溅上了我的胸口，但同样搞得我狼狈不堪。 
我慌忙将可乐放在床头，拿起毛巾擦了擦，只希望JR赶快转身走开。 
JR笑了起来，“你怎么搞的，”他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这里没擦干净。” 
我将毛巾按住脖子，慌乱地看了他一眼，咕哝了一句连我自己也没听清的话。
“什么？”他问，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我，“你说什么？？” 
他的棕色眼睛是那么明亮。几乎带着让我没法直视的光芒射向我。他的满头红色发辫和他嘴唇上那个亮亮的唇环——我想知道和有这样一个唇环的人接吻是什么感觉的。我从没和这样的接过吻。……但是等等！我在想什么？和JR接吻？？……我真是疯了。我一定是疯了。我怎么会想到这种完全不沾边的混帐念头？！要是JR知道的话一定会把我踢出去。 
要是他知道我的真正职业是什么的话，他一定不会坐在这里这样看着我，跟我说话。 
我希望他快点走——他让我万分自卑。我再次懊悔自己盲目跟来这里的行为。 
今晚我必须得走。是的，回西雅图，然后再也别妄想着跟寐罗他们联系。 
“嘿，你怎么了？”JR问，“只是弄洒了可乐而已，干吗一副要哭的表情？” 
“……没什么，”我嗫嚅着，“我有点笨手笨脚的。我总是这样。” 
“我想你有点紧张，”JR耸耸肩，“可有什么好紧张的？我们跟你一样。” 
不，不一样。我在心里反驳，同时再次很快地看了眼JR。他的眼睛非常专注地停留在我的脸上，仿佛我的表情很值得他研究揣摩似的，他是不是要找出我这么笨的根源什么的？我不安地抓了下手臂，揉着自己开始泛红的皮肤。“我是有点紧张……我没想到过……” 
“我们跟你一样，”他再次说，“没有任何区别。我们就是普通的社会公民。” 
我努力想要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不一样，”我说，“你们很了不起。” 
“没什么了不起不了不起的，”他无奈地撇撇嘴，“你没必要想得这么严重。” 
可我没法不想得这么严重——我觉得他们在天堂里，而我在地狱里。这个时刻只是非常偶然的一个二者之间突然有条通道的时刻，或者云中纵梯什么的，我跟他们有了一个交汇的可能——不过通道或者纵梯马上就会消失，我还是会掉进地狱，而他们始终留在天堂里。 
他拿起可乐重新塞进我手里，“喝点东西，”他说，“你太紧张了。” 
我接过来很匆忙地喝了一口，而且是一大口，然后我被呛到了。 
JR无奈地忍着笑帮我拍背，我听到自己在丢人地咳嗽着，尴尬无比。见鬼。我从没有过这么尴尬的时刻——甚至之前做那些的时候也从没有过这样强烈的丢人至极的感觉。最为糟糕的是不但此刻让人难堪，而是我突然觉得自己存在于这里的整件事都荒唐得不可思议。我擦了擦呛出来的眼泪，看看JR，他始终都那么轻松愉快地微笑着，似乎毫不介意。 
可我介意。我知道要是他获悉我的真实身份，他会马上退避三舍甚至溜之大吉。 
我感觉着他的手轻拍着我的背部的力感和热度，那种滋味如此陌生，却让人甘之如饴。我甚至希望自己就这么一直咳下去，只要他的手不离开我的背部，或者他不离开我身边。可那不可能。最后我停止了丢人的呛咳，他也收回手臂，坐在那里仍然笑笑地看着我。 
“对不起，”我口齿不清地咕哝着，眼睛望着地板，“我真见鬼。” 
“你只要想着我是个普普通通的家伙就成了，”他说，“其他什么都别想。” 
我点点头，可你知道，无论如何我都做不到这样。他是JR。不是任何谁。 
“好了，躺下睡会儿吧，”他说着站起身，“晚上我们再一起出去吃饭。” 
我又不舍又庆幸地点点头，看着他，“那晚上再见，JR。”
他笑着嗯了一声，朝我挥挥手，然后走出房间并帮我带上房门。 
当我躺下时，我以为自己会失眠，会就这么满心懊恼满心沮丧地在床上辗转反侧到他们来叫我去吃饭的时刻；可实际上刚躺下没多久我就睡着了。睡得非常之沉，几乎人事不知。 
我梦到自己又在跟某个面孔模糊的人滚在床上。过去我总是做这样的梦，不是出于什么生理需要而纯粹是噩梦缠身——醒来之后除了疲倦和恐惧别无其他。而这一次似乎又是。我和某个人在床上继续着那些已经让我发疯的事，可某一个瞬间里我却看到了JR的脸——我吃惊地睁大眼睛，看着身上那个朝我露出微笑的男人，他不是别人，他就是JR。他在微笑，眼睛里带着让我全身发热的温柔和宠溺，他停留在我的身体里，似乎在等待我叫他的名字。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于是他侧头吻住我的手指，并低下身体更加深入我。 
我忍不住呻吟出来。我伸手想要抓紧什么，不管是他的肩膀还是脖子，或者他的头发，他的手臂和他的背部，什么都行——我只想抓住他，感觉到他的存在和他的真实；我的手在空气中胡乱抓着，最后被什么人一把握住了，我听到有人在叫我的名字，“麦吉，麦吉！” 
我猛地睁开眼睛，犹如梦境中一般，我看到JR坐在那里，握着我的手腕。 
我不稳地喘息着，试图搞清楚到底刚才还是现在在做梦——但还未等我直起身体，我就知道现在这一切才是真实了。我的身体有点异样。我是说……可能那个梦对我产生了作用，所以我现在处于一种男人最为尴尬和窘迫的状态里，而JR现在就坐在我的身边。 
“你在做噩梦吗？”他关心地看着我，“你一直在抓着什么。” 
“……我——呃，大概是……”我支吾着，恨不得他快点走。 
“起来吧，”他说，“已经晚上七点钟了，我们去吃东西。你一定饿坏了。” 
“我……我还好，”我侧头看了眼窗外，赫然发觉原本灿烂明亮的阳光已经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夜间最为动人的月光。我看到一轮弯月优雅地镶嵌在夜幕之中，倾洒出柔和的光芒。“我知道，”我哑着喉咙说，“我马上……呃，不过你能不能——能不能离开一下？” 
“……嗯？为什么？”他没有反应过来，有点好奇地反问。 
我更加尴尬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还是干脆坦白『我梦到你，然后我硬了。』 
大概是我的脸红解释了我的为难。很快他意识过来之前发生了什么，我看到一丝坏怀的笑意浮上他的嘴角，接着他伸手很快地探了一下我的身下，让我差点失声尖叫出来。 
“你一定梦到你女友了，”他坏笑着打趣，“哈——你在梦里干什么坏事了？” 
“我才没有，”我慌慌张张打开他的手，“我没有女友，我也没梦到什么。” 
“胡扯八道，”他不以为意地哼了一声，带着一脸了然的表情欣赏我的尴尬，“你以为我不是男人？还是你觉得能拿这种愚蠢的借口哄弄过很可能没谈过恋爱的可怜家伙？？” 
我红着脸坐起身，让我懊恼的是它似乎无意退去。“你能不能先走开一下？” 
“好吧，好吧，”他站起身，“小心别弄到床单上——” 
我狠狠瞪了他一眼，然后姿势别扭地收紧腿，见鬼的——他怎么还不走？ 
“用我帮忙吗？”他继续保持着坏笑，倚在门框上，“可怜的小男孩？？” 
“你在说什么！”我忍不住紧张起来，“待会儿寐罗和你哥哥会发现的！” 
“哦，他们已经走了，”JR无所谓地耸耸肩，“他们正在餐厅里等我们。” 
“那你还不快走，”我的手不知该放在什么地方，想要放在腿间又不好意思。 
“真的不用我帮忙？”JR从鼻子里哼着，“而且酒店里也有小妞哦。” 
“我不要女人！”我叫嚷起来，毯子在我大声叫喊的震动下突然从我身上滑了下去，我慌忙弯腰去捡毯子，却一不小心自己跟着掉了下去。当我勉强爬起身体准备不顾一切地就让狼狈继续到底时，一双手臂从身后将我抱起来放回床上，我翻了个身，转头望着JR的眼睛。 
“你真的没有女友吗？”他突然低声问到，“麦吉？” 
我摇摇头，用手臂撑住身体坐好；只要我稍稍动一下，就会倚进他怀里。 
“那你和寐罗是什么关系？”他继续问，眼睛紧紧盯着我。 
我突然紧张起来。我不知道是不是他知道了什么，还是在我睡觉期间寐罗说过了什么。寐罗和他们亲密无间，也许不会隐瞒什么。可我该怎么回答呢？我不知道自己是否会在一个疏忽里犯了大忌——让寐罗惹上没法甩脱的麻烦。要是那样的话，就让我死掉算了。 
“只是普通朋友，”我说，“我知道他的男友是尼亚。我没想过跟他怎么样。” 
JR似乎不大相信地挑起眉毛，“真的吗？”他问，“这么漂亮的人只是化妆师？”
“……我不觉得自己哪里漂亮，”我垂下眼睛，无比心虚，“也许你看错了。” 
“总之你一定有什么特殊地方，”JR说，“否则寐罗没有带谁去哪里的习惯。” 
“也许他只是需要我给他补补妆。”我更心虚了。鬼才信这个滥理由。 
“上帝啊……”他哭笑不得地咕哝了一句，“鬼才信你这个滥理由！！” 
“我们只是普通朋友，不管你信或者不信——好吧，要是你不信就不信，”我不想再跟他计较这些了——反正待会儿我就要走了，“我再说最后一遍，我和寐罗只是普通朋友。” 
“好吧，好吧，我没说不信，”JR顿了顿，“那现在我走开？” 
我突然发觉自己已经不需要他走开了。“……不用了，”我小声说，“我就起床。” 
他看了我一会儿，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我简直无地自容。 
当我们终于赶到餐厅时，那两个人已经等了好半天了。 
“你们在搞什么鬼？”玛特皱眉看着JR，“不是说马上就到吗？” 
“我在看电影等他，”JR无辜地耸耸肩，拉开椅子坐下，“然后他醒了，可我想把那个情节看完——我说，等一下，马上，很快就完了。结果那个他妈的情节拖了好长时间！” 
我坐在他和寐罗中间的位子，寐罗看了我一眼，似乎在怀疑JR的信口胡编。 
“是我睡过了头，”我不安地解释着，“他一直在等我。真是抱歉。” 
“算了，又没什么要紧，”JR打着哈哈，“哎呀饿死了！吃饭吧！” 
“吃你个头，”寐罗哼了一声，“说谎的人还有必要吃饭吗？？” 
“那我吃你，”JR满不在乎地大笑，“只要尼亚不介意就成。” 
“是吗，等他知道的时候他决不会不介意的。”寐罗拿过侍者递来的菜单。 
“嗯，我好怕怕，”JR调皮地吐吐舌头，朝我眨着眼睛，“尼亚真可怕。” 
寐罗气势汹汹地露出一副要拿刀叉把JR解决了的架势。 
我根本没有心情理会他们之间的随意谈笑。我开始意识到事情有哪里不对劲了。我总是想要看JR，虽然我极力抑制着自己的冲动。为什么会这样？我觉得自己简直蠢到了家——我对JR有了一种没法遏制的渴望。那个梦境一遍又一遍在我脑海里重演，无论如何我都没办法忘记梦中的JR朝我露出怎样的微笑，让我全身发软、心神俱醉。他是那么…… 
“你要什么，麦吉？”寐罗问到，“麦吉，你在这里吗？？” 
“呃……随便，”我慌忙抬起头看向寐罗，“什么都行。” 
“点一个吧，随便是什么东西？”寐罗将菜单放在我面前。 
我读到一大串五花八门的名字，而很糟糕的是那些菜肴只是在我大脑里迅速闪过一遍，并没留下什么印象。虽然我拿着菜单可我的心思半点都不在这上。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要点菜的事，光是像个架子似的坐在那里端着菜单猛看，根本意识不到自己在做什么。 
“唔唔，让我看看——总烩牛排、洋葱红酒牛排、蔬菜牛排、德式鸡蛋牛排、奶油蘑菇牛肉、牛肉丸子米饭、土豆泥软煎小牛排、烤番茄菲力牛排、香草美国牛排、椒盐牛仔骨、蒜蓉黑椒牛排和……哈，哈！来这个——罗马尼亚式牛排！来这个！”JR在我耳边大叫。 
“那好吧，”我将菜单递还给寐罗，“来那个罗马尼亚……” 
我突然发觉寐罗一脸的阴云密布。很快我听到JR坏笑起来。我突然意识到这个名字里包含了某个相似的读音，于是我迅速摇头，“不对，我要——呃，要香草美国牛排。” 
“我就要把你吃掉才算完，”寐罗恐吓JR，“好吧，记着这笔帐，改天再算！” 
“嗯哼，随时恭候，”JR无比乐观地说，“我要所有的尼亚牛排——要两份！” 
我无奈地看了一眼JR，他弯起的眼睛透出愉快的光芒，迅速扫过我的脸孔移向寐罗，在寐罗气急败坏的大叫里又很快地移回到我脸上。他的膝盖在桌布下碰到了我的，我不知道他是有意还是无意这么做，但他却没有立刻离开。他的腿挨着我的腿，让我禁不住全身掠过一阵没法控制的轻颤。我知道该把腿移开一些好躲避他，可我却始终一动不动，保持沉默，任由他在桌下肆意地紧挨着我的腿来回轻蹭，好一会儿之后，我忍不住开始回蹭着他。 
我觉得事情很可能要陷入一种没法控制的疯狂状态里。
要么我在晚餐结束后迅速收拾行李逃跑，要么我…… 
我借助喝红酒吞咽着喉部激动的情绪。当JR和那两个人一直在餐桌上自如交谈时，他始终靠拢着我的膝盖，并且我们都穿着只到膝盖的短裤，所以很容易就碰触到光裸的小腿。每次肌肤相触时都会让我胸口处泛起一阵剧烈到窒息的心跳，甚至我还弄掉了一次餐叉。 
晚餐后我们四个在海边的篝火晚会上消磨了好几个小时。 
很多认识或者不认识的人们凑在一起唱歌、跳舞和做有趣的游戏，我一时忘记了之前的那些冲动与不安，和他们几个一起加入到这场越来越欢快热烈人人乐在其中的活动中。过了一会儿，我想去洗手间，于是我站起身去问了旁边的一个当地人，他给我指了指。我沿着他指的方向一直走，走到时我看到那里排着不短的队伍。我只能无奈地站在后面等待。 
“托米，艾比，”一个男人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别跑得太远，快点回来！” 
一个小男孩和一个小女孩从我和我前面排队的男人中间穿过去，大约只有四五岁左右，然后分别撞进同一个男人的怀里。那个男人有一双温和的灰色眼睛和银灰色的卷发，穿着很干净的白衬衫，将两个小家伙搂在怀里分别吻了一下，然后抱起女孩领着男孩走开了。 
真是个……年轻的父亲。我惊叹着，看起来对方跟我差不多大，可他有两个孩子！ 
……虽然那两个孩子都不太像他。也许是像母亲。……可为什么我还是觉得——呃——那两个孩子也不是非常之像，要是一个像父亲一个像母亲，或许还说得通；可事实却是父亲又跟他们不一样，你怎么从基因遗传学之类的角度去想象有着灰色头发和灰色眼睛的男人却有一个金发蓝眼的女孩和一个黑发褐眼的男孩……这意味着什么？？如果这意味着那两个小孩都像母亲——可他们是不是同一个母亲？换句话说……他们的父亲有几个妻子？？ 
我皱着眉头思考这个令人费解的问题，但很快就到我了，所以我没再考虑下去。



JR 
真是见鬼的见鬼了。我只想说这句话。 
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在我第一眼看到跟在寐罗身后的那个人时，似乎没什么特殊感觉。可在我们开始谈论起音乐时，我发觉他是个不亚于我们的狂热的音乐爱好者，他给我看了他的IPOD，里面的音乐竟然跟我的那只里有百分之七十是相同的——这真让我吃惊。 
但更让我吃惊并且疑惑的是为什么寐罗要带他一起来？？ 
你知道，寐罗从来不带任何人在他的身边。他唯一带来见过我和玛特的人是尼亚。绝无仅有的一个尼亚——空前绝后，再也没有第二人。而这是否意味着麦吉是个身份特殊的人？可除了他能取代尼亚的位置，我不知道还有什么身份对寐罗而言是特殊的。 
取代尼亚？那不可能。寐罗也说没有人能够取代尼亚的位置。 
所以我就对麦吉的身份愈加好奇起来。但除此之外我还知道的就是麦吉真是漂亮的人。他的嘴唇形状是如此漂亮——我从没见过一个男人的嘴唇可以那样完美，不管他只是沉默地轻抿双唇还是谈话期间若有若无地勾起笑意，甚至略带尴尬地微张也有种令人着迷的味道。他的眼睛是像寐罗一眼的绿色，有点偏向棕绿的颜色，像绿松石。我喜欢他的眼睛。 
好吧，实际上你可以说，这个人真让人为之着迷。所以我可能被他迷住了。 
他有点偏瘦，差不多像尼亚那样。而更像尼亚的是他的皮肤很白，显然不常外出，就与尼亚那样纯粹是因为长时间停留在房间里才会拥有的不见阳光的苍白。总之他就是这样——漂亮、瘦削和有点苍白的一个人。穿着一件很简单的深蓝色T恤和黑色牛仔裤，拎着行李，乖乖站在寐罗身后，像个听话的孩子，用长长的棒球帽帽檐和墨镜挡住他的所有表情。 
那么，不管他是寐罗的什么人，只要是寐罗的朋友我们都该以礼相待。所以我和玛特很热情地跟他打了招呼，我还特意在他洗澡之前问他是否带了换洗衣物什么的（我脑子一定是他妈的秀逗了，我很少问别人这种无聊的问题），然后他说他忘记了。所以我就把我新买的短裤拿给他……可接下来发生了一件意外的事，就是他的浴巾掉了——呃，真尴尬。 
当我回到卧室后，我坐在那里，只觉得脸颊发烫。 
虽然我不是没看过其他男人的身体（至少我看过玛特和寐罗的），可麦吉看起来是那么别有味道。我不知道是怎么搞的。我没想过自己会对一个男人产生什么想法，虽然在我身边同性恋从来都不是少数——首先寐罗就是，当然尼亚也是；此外我所认识的那些歌手、乐队成员以及这样那样各类游离在社会边缘地带的人当中，有相当一部分人是同性恋或双性恋。也许他们觉得这样挺酷、这样代表他们与众不同什么的，也许是他们的确只爱同性，到底是什么都没所谓，而现在严重的是我突然发觉我也有这方面的潜质——这真让我吃惊。 
麦吉似乎非常紧张。他弄洒了两次可乐，一次在车里，一次在房间里。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紧张。虽然寐罗说过他一直都很喜欢我们乐队，他自己也是这么说的，因此见到乐队的两个活生生的成员很让他激动？？……好吧就算是，可我还是觉得他有点激动得时间过久了。他几乎不敢看我。活像我的目光会将他整个人灼伤似的。 
于是我让他好好睡觉休息一下。他睡得很沉，连寐罗起床之后和玛特在电视上大战一番飞车的事都不知道。后来玛特说该去吃饭了，我说好吧，我待会儿叫麦吉起床——因为我还想和他聊聊音乐。所以他们两个先去了。我偷偷开门进了麦吉的房间，他仍然躺在床上安静地睡着。我坐在他身边盯着他睡觉，绞尽脑汁地想到底他和寐罗是什么见鬼的关系，而就在这个时候麦吉开始呻吟起来，好像做了很可怕的噩梦，接着他开始伸手在空中乱抓乱找，我一把抓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心都是冷汗，可他的手指很漂亮。修长干净，太完美了。 
我觉得他的整个人都很完美。甚至比寐罗或者尼亚还要完美。 
他醒了。他非常尴尬地醒了。因为他的身体有了点状况——我不知道他在梦里梦到了些什么，显然那是些……呃，你知道，让他起状况的东西。同时我也知道他为什么在梦里呻吟成那样了。可奇怪的是在那一刻我竟然有点嫉妒他梦到的家伙。谁知道他梦到了什么呢？
好吧，梦到什么都不重要。那不关我的事；问题是我还没搞清楚他的身份。 
虽然他的身份可能也不关我什么事，可我总是觉得事情实在古怪。当然，玛特也有这种感觉——但他不像我这样斤斤计较。他只选择接受，因为那个人是寐罗带来的，所以他对此保持全然的接受态度，就像当初寐罗带来尼亚一样，可至少在那之前我们已经被尼亚这个名字轰炸了足足有上万遍，以致尼亚再不露面我们恐怕就要自行去寻找揪出他——而这个闻所未闻的麦吉呢？不知道从什么地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冒了出来。 
这个晚上我们都喝了不少酒，又玩了很久，所以回到酒店时一个个疲倦得要命。 
他们几个都很快地洗过澡就去睡觉了，我是最后一个。当我昏昏欲睡地坐在浴缸里连打哈欠时，我决定将打探麦吉身份的事放到明天去做，至于今晚，我只想快点爬上床去睡觉。虽然没有自己的房间很郁闷，但总不能让他们三个当中的随意两个进行组合——也不可能让谁去睡客厅。我们四个当中唯一能组合起来的大概就只有我和玛特了。……唉。 
谁让我俩是他妈的兄弟呢？？ 
我打起精神冲完澡，一边抱怨着玛特已经擅自跑去睡觉一边自己绑好那些辫子。虽然在很多时候它们给我带来个性和魅力，但更多时候我饱受它们的折磨——至少他们几个都不用先处理好自己的头发再去睡觉。有时我真是恨不得一气之下把它们全他妈的剪了。 
我终于弄完了头发。走出浴室穿过客厅时，我忍不住朝麦吉的房间望了一眼，他的房门紧紧闭着——很可能已经沉入睡梦。我不由得有点失望。我想我一点都不会奇怪看到他坐在客厅里沙发上的身影，而现在虽然我能去敲他的门，即使只是问问还有没有什么要帮忙的，或者要不要喝点果汁什么的……算了，还是明天再说吧。我打着哈欠回了我们的房间。 
玛特早已睡着了。 
我在他身边躺下，拽了拽毯子盖在自己身上，原本已经接近模糊的意识在我的脑袋触到枕头的一瞬间却又仿佛清醒过来。于是接下来我就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地望着前面的墙壁，听着玛特在我身后传来令人嫉妒的均匀的呼吸声，恼火和怨恨着自己为什么会失眠。 
十分钟，二十分钟，四十分钟，一个小时。 
我在无奈中不断地将目光在墙壁和时钟之间游移着。大约一个小时十分钟后，外面突然传来一些奇怪的动静。我不由得集中注意力绷紧神经，听着外面悉悉窣窣的声音。脚步声和一个人放轻的呼吸声，而我能用脑袋打赌我知道那是谁。没有人能够欺骗过一对已经和音乐打了十几年交道的耳朵。接着，在知道了那是谁的同时，我已经迅速掀开毯子下了床。 
当我推开房门时，我吃惊地看到麦吉正穿戴整齐地拎着一只包准备走人。 
但他的动作已经僵住了——在他听到我推开房门的同时。他转过头，满脸惊讶毫无掩饰地流露出来，那双眼睛里盛满了紧张慌乱恐惧不安之类的情绪——而他的嘴唇则微微张着，形成我之前还未见到的吃惊形状。他说不出话，他也没法说什么。他想就这么溜走。 
……可到底为什么？难道他偷了东西？还是他心里有鬼？？ 
我不明白为什么。在我意识到之前，我已经迅速上前拽住了他的手臂。他吃了一惊，想甩掉我已经来不及了——我发誓我的力气绝对要比他强，他不会整天抱着吉他跑来跑去地用最大肺活量唱歌，对他来说能够抱着吉他站在那里长达十个小时就绝对算是挑战极限了。 
我毫不客气地抱着他的肩膀把他拖回他的房间，将他和他的包一起丢在床上。 
“你想干吗？”我站在那里，像个准备伸张正义的宇宙战士似的问到。
他跌坐在床上，似乎尚未从那场被击碎的逃跑美梦里清醒过来，只是睁大惊恐的眼睛，非常紧张地看着我，嘴唇不稳地轻颤着，显然被我的突然冒出和我的贸然行动吓到了。 
“你是不是做了坏事？”我更加气势汹汹地追问，“干吗不说话，麦吉？？” 
他动了动嘴唇，却半天也没说出一个字。见鬼。他哑了吗？！ 
“要是你不说话，”我冷冷说到，“那我就去叫醒寐罗让他来问你。” 
他迅速摇摇头，“不，……别，”他说，挪了下身体，“别叫他。” 
“那就告诉我你干吗要跑，”我的眼睛横了下他身边的包，“包里有什么？” 
“……没什么，”他不由自主地伸手拽住那只包，“什么都没有。” 
“别胡扯了，把它拿来给我看看。”我上前一把抓住他的包，在他抢回去之前将里面的东西唏哩哗啦一口气全倒在地板上。两件T恤，一条牛仔裤，一些项链手链耳饰类的饰物，一只IPOD和一只钱夹，此外还有一包薄荷口香糖和一些零碎钞票硬币什么的。 
我不相信这就是他的包的全部内容，可翻来翻去也只有这些了。 
他突然从我手里抢走了那只空的包，脸色难堪，神情僵硬，默不作声地将那些东西全部收进那只包里；而我则好长时间只是蹲在那看着他做这项工作，不知该说点什么，更不知该做点什么。……好吧，就算我之前做错了——可他半夜偷溜的行为就很正确吗？？ 
“你干吗要偷偷溜走？”我丝毫不减怀疑，“喂，麦吉，你做了什么错事？” 
“我没做什么，”他木然地说，“我做的错事就是不该来这里。” 
“为什么？” 
“你知道。” 
“我知道什么？” 
“你当然知道。” 
“别跟我玩他妈的猜谜游戏！” 
他看了我一眼，将最后一样东西塞进包，把它放在床下。然后他坐在那里，抱着膝盖，像个挺委屈的孩子似的默不作声地坐着，让我不由得有了种很深的罪恶感。……可我他妈的干什么了？我不就是不小心发现了他要偷溜的事实然后非常正常地进行了一下阻止吗？ 
“……好吧，我不会叫醒寐罗，当然更不会叫玛特，告诉我……” 
“对不起，我不想说，”他说，“好吧，我不走了，你回去睡觉。” 
“你只是随口说说，对吧？”我才不信他呢，“等我睡着你就会再次偷溜。” 
“我不会，”他看着我，“我发誓不会。现在你可以回去睡觉了。” 
“不，你会的，”我昂着下巴，好像很有把握似的，“你绝对会。” 
他叹了口气，烦躁地抓着头发，“好吧，我承认——刚才那个举动不大光彩，而且也有可能在你睡着之后偷偷离开。可我只是因为觉得没法融入你们三个当中才离开的——听着，我没骗你，只是这样。我以为蹭寐罗的方便来见见你们两个是件轻松的事，可事实却他妈的不是这样——你们三个像兄弟一样，而我就像个局外人……你明白吗？我不喜欢这样。” 
“所以你就要半夜偷溜？”我盯着他，“甚至不告诉寐罗一声？？” 
“要是我告诉寐罗，你认为他会让我走吗？”他停下动作，回望着我，眼睛里有着忧虑和烦恼双重叠加的情绪，“他一定以为是他做错了什么或者疏忽了什么，会让我有这种感觉。而实际上不是。他做得很好，你们做得都很好，但越是这样越让我觉得——我——” 
“你又不是要跟我们过一辈子，”我还是感到奇怪，“何况你不是想要见我们吗？” 
他好一会儿没作声。最后他说，“你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好上百倍。” 
我不太清楚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也许他只想表达现实中的我比他印象中的我更好，可为什么他要用这么奇怪的表达方式？为什么他不直接说『你真的很好』之类的？上百倍又是指什么？难道他心里有什么衡量标准吗？？“我不明白，”我说，“你是什么意思？” 
他有点不安地摇晃了下膝盖，很快又改成盘膝而坐的姿势，垂头望着地板。 
“麦吉，”我无奈地叫他，“你为什么不简单说出你心里的想法？？” 
他摇头，非常坚定地摇头，然后侧头望着与我相反的方向。 
他的颈项修长优雅，几条项链相互交缠着闪耀出动人色彩，偶尔上下移动的喉结则有着清晰有力的轮廓，光滑的下巴一定是因为刚在洗澡时刮过；总之他的侧脸看起来同样完美。 
可有个漂亮的侧脸并不能代表什么，是吧？他只拿这个侧脸给我当作回答？ 
“你的侧脸很好看，”我无奈地说，“但是别以为能用它当作敷衍我的答案。”
他还是不说话。活像他的声带已经坏了。好半天他只是保持这个姿势坐在地板上，一动不动。最后他索性爬上床躺了下去，背对着我，“我会睡的，”他说，“你也回去睡吧。” 
我扭头望着他有点发僵的身影，“你会逃跑的，我打赌会。” 
“那也没有必要守在这里，”他的声音好像从另一个世界里传来，“我不走。” 
“也许我就想守在这里，”我满不在乎地哼了一声，“反正我回去也睡不着。” 
他没作声。过了一会儿，他像是有点烦躁起来。“你真的要守在这里？” 
“对，”我很满意自己的这个决定，“不然明天我就只能看到一个空的房间。” 
“就算有个空的房间，”他顿了顿，“可那对你来说又有什么影响呢？？” 
他这个问题让我被问住了。 
没错，就算有个空的房间，就算他带着他那些不值钱的东西消失得干干净净，对我而言又有什么关系呢？最多只是让我有个可以住的单人间而已。……所以这样看来，其实他离开反而是件好事？可为什么我不这么觉得？？……我望望他，发觉其实我并不想要他走，不是因为他可能会卷走什么或者没法跟寐罗交待——毕竟那是他和寐罗之间的事，而是—— 
而是他妈的什么呢？ 
“你快回去吧，JR，”他低声说，“我知道你很累。很快你就会睡着了。” 
“那我就睡在这里，”我想也没想地说，“我才不会让你独自留下来呢。” 
麦吉叹了口气。“可为什么呢？”他问，“为什么你要这样？” 
“哼，”我比他更加烦躁地叹了口气，“你管那么多干吗？？” 
他不说话了。几秒钟后，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满怀不安却又别有意味地看了我一眼，我不知道那样的眼神都包括着哪些东西在内，但显然那并非普普通通的一瞥，也不是想要把我驱赶出去的蔑视。那是非常……非常温柔、非常小心、带着点担忧和专注的凝视般的眼神。 
他似乎想要说点什么，但他还是非常迅速地转过头重新背对我躺着。 
“你想说什么？”我问，一边跪起来伏在他的床边，盯着他的侧脸。 
他摇摇头，随后将侧脸也埋进枕头里——似乎不想再跟我说什么了。 
我有点恼火他这么做，又有点失望。于是我伸手拢住他的脸颊试图将他的脸孔从枕头里扳出来，他则用力拗着我的力气不肯听从我的要求，我们就这样较劲了好一会儿，谁也不肯认输。最终我忍不住了，动用另一只手将他整个人从床垫里扳了过来，他没有预料到我会用这么大的力气——在我用双臂扳住他的肩膀将他拗过来时，他一头撞进了我的怀里。 
然后，接下来，一切都陷入了寂静。 
前所未有的死一般的寂静。 
他在我手臂里停留着，没有挣扎也没有躲开，他什么都没做，只是任由我就这样抱着他——双臂搂住他的肩膀，将他整个人抱在怀里。我能够清晰地感觉到他在我胸口处的呼吸，他身体的每一丝轻微的起伏颤抖都能被我所捕捉被我察觉，仿佛我的一切感官都异常灵敏，甚至比最为精密的仪器还要准确地记录着他的一波又一波呼吸，他的一下又一下轻颤。 
不知道这样过去了多久，终于他动了动身体想要离开。可我拢住了他的肩膀，然后，在他反应过来之前（也许只有我是这么认为的）——我低头将嘴唇贴在了他的唇上。我不知道这是否与他的嘴唇形状完美得惊人有关，还是其他的什么。我想那么做，所以我就做了。 
一阵电流般的喜悦穿过我的身体，同样也引起他的身体的一阵共颤。 
他伸手握住我的肩膀想要推开我，但我没有给他任何反抗余地。我翻身将他压在床上，对准他的嘴唇再次冲动地吻下去，这次我没有绅士地仅是轻吻他的嘴唇，而是不顾一切地用舌头顶开他或许也并未真想设防的嘴唇，长驱直入他的口腔，攫取了他的舌头和他的味道，在他口中忘乎所以地探索侵略着。他的呼吸声逐渐变得粗重起来，他的舌头很快无法抵御住我的邀请开始跟我一起温柔地纠缠着彼此扭转，他的手也由想要推开我而改为抓紧我，很快又变成了抱紧——我更为狂热地吻着他，逼迫他发出诱人的声音，就像之前他在睡梦里呻吟出声的那样——他的确没让我失望。他的喉咙里溢出低哑而甜蜜的呻吟声，充满了让人无法抗拒的诱惑。我感觉到我们彼此都在坚硬地抵着对方，而这则化为新的一股热流让我们更为疯狂热烈地吻到一起，我抱紧他的肩膀，一手掀开他的T恤探入他的腰身，他的皮肤异常火热，他抗拒般地扭动着身体，同时发出更为诱人的低哼声。我觉得我没法再控制了。
去掉彼此的衣服根本用了一分钟——或者半分钟都不到。 
甚至进入他的身体也没用多久。反正一切都很快，我简直不知道自己都在干什么。也许是晚上我们喝得太多了些，虽然这个借口实在有点蹩脚，可至少快感是真实的。我抓紧他的肩膀一次又一次发狂地深入他的体内，他大声地喘息呻吟着，叫着我的名字，手指在我满头已经完全乱掉的长发里穿插揉搓着，接连不断抬起身体吻我湿漉漉的脖颈和我的下巴，柔韧火热的身体配合和迎合着我的所有动作，将一切拥有的快感更完美地推向顶端，直到我们在彼此无法控制的低叫声里达到兴奋和欢愉的顶点——那一刻简直比他妈的天堂还要天堂。
我的脑袋里几乎一片空白。除了无与伦比的高chao什么都不知道。 
当我俯身趴在他身上和他一起剧烈地喘息时，他温柔地啄吻着我的脸颊，手指则爱抚着我的脖颈和肩膀，顺着我的脊椎不断轻缓有力地向下游移，带起我的身体又一阵激动震颤，尚未退出他体内的yu望再次蠢蠢欲动。他在我耳边的诱人的呼吸声起到了同样的促动作用，于是没多久我们便又陷入另一场天翻地覆般的kuai感里，一切欲望之外的东西全都不复存在。 
一整个晚上我们两个天昏地暗，耳朵里全是kuai感引发的嗡嗡声，胸膛的共振完全代替了所有的呼吸与话语，直到最后再也没有半点力气才安静下来，那时外面的天空已经蒙蒙亮。我躺在床上，怀里抱着麦吉，他仍然倚在我怀里跟我一起喘息着，显然同样筋疲力尽，可我相信要是还有力气，我们还会再来一次。我第一次对性的渴求到了某种永不满足的地步。 
然后，这时，我终于听到了一丝不是我们发出来的声音。 
“你看到JR了吗？”玛特的声音，“他在不在你那里？” 
“别搞得像他妈的ji院一样，他不在我这。”寐罗懒懒哼着。 
“他也不在我这，”玛特疑惑地说，“那么他在……” 
接下来外面陷入一片安静。 
麦吉抬起眼睛看了看我，似乎有点紧张，我将手指压住他的嘴唇，示意他只管闭上眼睛睡觉。在他将信将疑地闭上眼睛的同时，我听到身后的房门突然被一把推开了—— 
“喔，果然在这里，……没丢。”玛特似乎挺庆幸地说。 
寐罗却什么都没说。这让我多少觉得有点怪——他向来不会放弃任何冷嘲热讽的时刻。可现在他的确没发出什么声音。我回头望了一眼，他们两个站在那里望着我们这边。 
“拜托，”我有气无力地说，“我想睡觉。所以今天的活动我不参加了。” 
“……呃，好吧，没问题，”玛特顿了顿，“那是不是麦吉也要请假？” 
“大概是，”我不由自主地搂紧怀里的人，“我们一起请假。” 
“真可惜，”玛特惋惜地叹着气关上房门，“本来打算租个游艇玩的。” 
“我们睡一会儿就起床吧，”麦吉低声说，“让他们失望不好。” 
“没关系，睡吧，”我说，“又不是只有今天才他妈的有游艇出租。” 
麦吉似乎笑了笑，却发出一丝有点古怪的呼气声——我实在没法想象连笑都没有力气是多么疯狂，但很快我就沉浸在我们彼此相拥而眠的温馨愉快之中而无暇顾及其他了。麦吉在我怀里安心地躺着，手臂抱着我的背部，我们两个胸膛紧贴彼此，大腿相互交chan，连呼吸也紧紧缠绕着对方的难以分开。我对这个状态很满意，虽然总觉得似乎还是少了点什么。 
“……麦吉？”我咬着他的耳朵，“你睡着没有？” 
“没有，”他睁开一只眼睛，绿色的光芒跳跃着。 
“你不觉得还少了点什么吗？”我继续舔他的耳廓，朝他耳朵里淘气地呵气。 
“不。”他闭上眼睛；但很快又攀上我的肩膀靠近我耳边，“我想我爱你，JR。”



Near 
与我之前所住的地方相比，迈阿密是个截然相反的地方。温暖湿润的亚热带海洋气候使这里拥有美国最灿烂骄傲的阳光和风景最迷人的海岸线，总是沉沉地弥漫着叶子花属植物和狂欢夜晚热烈浓郁的篝火气息，醉人、温情、甜美而浪漫，显然是个度假的好地方。 
每天我都能看到许多情侣，或者全家人，就像杰邦尼这样——丈夫、妻子、两个孩子，似乎没有比这更完美的什么了。我知道他们带我来这里只是想要帮我走出那个地方——那个冰冷、孤独、荒无人烟的荒凉之处。托米和艾比只是一个我无法拒绝的借口，是杰邦尼为我开出的『药方』。原本我并不打算在白天也外出，即使外出，或许我去的地方也只有图书馆。可两个孩子对此倔强得毫无商量余地，他们喜欢在白天出去玩，并且仅有父母的陪伴不够，你是否能想象一个家庭还要带着一个额外的看护儿童人员？那就是我的位置。 
每天早上我大约六点钟左右起床，收拾干净后可以看会儿书，两个小鬼的起床时间是七点钟。用过早餐之后，我一天的看护工作就要开始了——我得带着他们去游乐场、博物馆、海洋馆和热带公园之类的地方，带着哈尔为他们准备的零食和饮料，负责照顾他们一整天的饮食、出游、休息和各类急性突发事件，而杰邦尼夫妇则转而尽情享受他们的二人世界。 
显然这个『药方』对他们而言也不无好处。 
也许在开始我有点不习惯，但当情况需要你迅速接受并适应的时候，也许一切就都不再困难。借助地图和游览手册，很快我就能够知道该去什么地方以及乘坐哪种交通工具。那对夫妇的『放任不管』行为让我不得不担起全部责任，他们剥夺了我的孤独时间，将我彻底地送进一场亲身参与的互动活动中。现在托米和艾比就是我全部的生活重心，有时一整天下来我几乎没有半点自己的时间，因为晚上他们也经常吵着要去海边，精神大得吓人。 
一般直到晚上十一点钟左右，当两个小家伙睡着之后，我才算是结束这一天。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洗个澡放松下来，然后再看会儿书，写点什么。不过写的东西自然跟过去不同，只是一些非常纯粹的日记而已——我带着他们去了什么地方，那里是否好玩，今天出了哪里乱子以及我都想过些什么。流水帐一样的纯日记。但记起来很轻松。 
当然，我还是会想寐罗。没有一天我不想起他。他就像一种已经自动划入意识范围内的程序，只要我每天早上睁开眼睛，第一个跃入脑海的就是他的名字。而在亚伦出现过仅有的一面之后，我开始感觉到有一些新的东西由此复苏了——那些我曾经试图放进冰箱底层冰冻起来并且也不准备打开的东西。也许是亚伦的那个吻，那个有着寐罗味道的甜蜜的吻。 
并非是我对亚伦产生了什么感情，而是他让我终于明白过来我始终不能抗拒什么。 
被人等待的温暖感觉，看着对方狼吞虎咽吃东西的喜悦，跟一个总是喜欢耍小计谋和用撒娇耍赖方式跟你较量的家伙拌嘴，像粉色T恤一样勾起你心底无限渴望的东西，经常会突如其来给你一些意外的亲吻，让整个死气沉沉的房间活跃起来的味道和气息……我知道，那些东西是我永远都无法彻底淡漠、永远都会在内心深处渴望的。无论如何都是。 
我真的非常爱寐罗。不仅仅因为寐罗是我唯一一个男友。 
我的床的一半总是放着他的枕头，床头总是给他准备半杯水，抽屉里保存着他的头发，书桌旁是两把椅子，碗橱里的餐具都是成对摆放，他的画架仍然放在客厅里最显眼的位置，他的海报贴满了所有空余的墙壁，每次购买食物都不会忘记巧克力和有关巧克力的东西……这不是习惯，这也并非念旧；这只是爱。这只是你心里永远留着一个人的位置的表示。
你可以勾勒出一副完美的生活场景：客厅里的双人沙发，卧室里舒适宽大的床，有电视机和音响，有填满各种食物的冰箱，有你们分别喜欢的东西和一切成双成对的用具，你永远没法去掉其中一半的东西——这并不代表着你习惯了过去所以不能重新开始，这只意味着你从没有真正想要把对方驱逐出你的生活。在我递给亚伦毛巾的时候，他很快地扫了一眼我的毛巾架，我知道他看到了另一条从未使用的毛巾，甚至上面的标签还是崭新的。可我却毫无意识地告诉他我没有多备毛巾——我一直都认为那条毛巾是寐罗的，而不是没有主人。 
好像我从不知道自己已经和寐罗分手代表着什么。 
好像我以为他还是能回来，在某天的某个时刻，他推门进来，仿佛之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于是我们还会继续下去之前的生活——我从没真正地让自己相信寐罗再也不会回来。即使我总是用这个事实告诉自己『寐罗再也不会回来、寐罗已经彻底消失』——可我的生活当中永远都有寐罗的位置。我所拥有的一切都有一半属于寐罗，即使就这么过下去几十年，在我步入暮年而需要买把摇椅的时候，我还是会买上两把，哪怕其中一把要永远空着。 
我总是以为一个人同样能够毫无遗憾地渡过人生，但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当然，一个人的确能够独自生活——但那种生活是残缺不全，总有缺憾的。每天我看着托米和艾比坐在餐桌上热热闹闹地跟父母说话，互相拌嘴和抢夺食物，或者杰邦尼和哈尔在孩子们不在身边时会和我津津乐道他们的趣事，那些时刻你永远没法否定，家庭有多重要。在你一个人的生活中，或许理智始终占据着主导位置而感性无法靠前，但你永远得不到这种人生当中纯粹的另一种快乐。这些属于温馨、温暖和温情的快乐，只有人类彼此之间的感情才能建立和给予的东西——也是只有恋人、朋友、同事或家人才能给予你的东西。 
人为什么而活着呢？如果我只确定我想要知道这个世界的全部，而那些所谓的感情就不包含在这个全部当中吗？那些不属于这个世界与我所该了解的范围之内吗？？……我知道在过去我总是过于偏激，无法接受任何在我的肯定观念之外的看法，甚至从没想过去接受。可我不接受并不意味着它不存在——再没有比这个更简单的道理了。不管我接受与否，那些始终存在。每一个人都不能脱离其他人而仍然正常生活，否则这个世界将不复存在。 
也许我是在这里晒了太多阳光，或者每天在人群中待了太久才会萌生这些意识。 
在过去我从未有过这些想法。是的，从未。即使偶尔我也会和寐罗出去，但通常我只是将那些行为当作任务一样地完成，从不去认真感受那些本身——看电影、散步、一起吃晚餐和逛街的真正乐趣。而现在我才慢慢发觉，每一件事都有其本身无法替代的重要意义。 
要是托米和艾比这一天渡过得快乐而充实，我也一样地快乐而充实。 
这是我在阅读自己的日记当中赫然发觉的，此时此地我的一切似乎都维系在他人身上，而非仅仅是我自己、或者寐罗一个。每天我都会用大量的篇幅记录我带着他们两个去了什么地方、在路上和一整天都发生了什么、托米是不是又在欺负艾比、艾比有没有哭鼻子、他们喜欢上了什么和不喜欢什么、回来时他们都会跟我谈论什么以及杰邦尼夫妇跟他们的谈话，有时我还会记下早餐桌上哈尔叮嘱了什么，杰邦尼想要我留心帮他注意某样东西，在孩子们睡觉后他们会跟我谈些什么，诸如此类的东西。而关于我私人的东西已经越来越少，当然，那不意味着我已经没有了个人生活——我仍然有，只是大部分时候留在躺在床上入睡前。 
我开始有点渴望生活了。 
渴望这种家庭式的普通生活。 
我知道这不是找个女人结婚的问题，我开始希望寐罗能够回来。虽然可能性极小，并且很可能只是我无理的奢望——但我还是在内心深处开始拥有了这个想法。我想要寐罗回来。 
这种想法一旦产生就再难消除，我总是回想过去，甚至也回想那天有亚伦出现的场景。 
虽然那个人跟寐罗是两回事，但却是他让我再也没法自欺欺人地承认，其实我一直都在希望寐罗能够回来，重新回到我身边，然后我们继续一起生活——就这样直到永远。 
我甚至想到了结婚。在许久许久之前——上帝啊，我都没法想象那到底有多久了，那个狂欢之夜，我和寐罗还有玛特他们在公寓楼顶上的那个夜晚，我记得我们两个假装结了婚，用孩子气的易拉环和一朵玫瑰。我仍然记得自己将玫瑰插在寐罗鬓角时的心情，我想要他，我想拥有他、照顾他，和他互相陪伴，跟他一起生活。我想和寐罗结婚。从未这样想过。
我不知道他是否已经经历过了这个法定意义上的程序。 
那样我会非常伤心。虽然我没有理由也没有可能阻止这一切。 
我想我真的是太过想念寐罗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想他。 
于是这个夜晚我出现了幻觉——我好像在海边看到了寐罗。 
当我正忙着将托米抢走的艾比的巧克力拿回来还给小女孩时，托米拿着巧克力拼命跑，试图维护他到手的战利品，我只好告诉艾比站在那里不要动，然后去抓那个乱窜的小鬼。而就在这个时候，幻觉出现了，我在人群中仿佛看到一抹金色，一抹只属于寐罗的头发的璀璨金色，在人群中若隐若现，游离和存在于我的视野之中。我睁大眼睛努力去寻找那抹色彩，恍然之间仿佛发现了寐罗的脸孔——他坐在一丛篝火旁的年轻人之中，正在转头跟身边一个黑色头发的男人说着什么，我很奇怪他的身边不是弗兰克，或者那根本就不是寐罗。正当我想要走上前去看个清楚时，托米在一旁发出夸张的尖声怪叫，好像在不满我对游戏的疏忽，于是我只能转身先去抓住那个惹事的小家伙。我很纳闷今晚为什么海边游客多得要命，虽然每晚这里的人都一样挤挤挨挨，但很快一丛飞上夜空绽开的蓝色烟花让海边瞬时间安静了，接连不断的华丽烟花在夜幕中极尽绚烂地绽放，以致托米完全忘记了逃跑的事，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仰头望着天空——我趁机抓住了他，并带着他回去找到同样在盯着天空的艾比。 
周围有人在议论是某个电影公司在庆祝新片首映的夜晚仪式，我没有听清楚电影名字，不过那并不重要。当艾比开始吃巧克力时，我叮嘱他们两个乖乖待在那里看烟花，然后迅速转身跑到之前找到寐罗的那个地方——可那里根本没有寐罗和什么人的影子，只有一堆即将熄灭的篝火。我有点不甘心地在周围寻找一番，却什么都找不到。最后我只能放弃了。 
我想那一定是我的幻觉。因为我太过想念寐罗，竟然以为看到了寐罗的身影。 
可那个身影在那一刻是那样真实。我几乎以为那就是寐罗——几乎以为就是。 
我像往常一样回酒店，抱着艾比，牵着托米，一路上失魂落魄。当我将他们交给杰邦尼夫妇时，我甚至没有心情跟他们说什么，只是简单地道了别就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我真的以为自己看到了寐罗——真的。那个身影是那么像寐罗。那头金发，那身黑色衣装，说话时特有的姿势和动作，以及隐约可见的手腕上的十字架手链。除了寐罗还能是谁？？ 
可如果是寐罗的话，为什么他的身边不是弗兰克？那个黑发男人又是谁？ 
……好吧，也许我看错了。也许那不是寐罗。寐罗怎么可能在这里？寐罗应该在西雅图忙于他的工作，他的未来，他的人生价值和人生意义，而不是坐在远离西雅图的迈阿密海边和其他什么不相干的人说话。也许寐罗正在出席某个酒会、某个仪式、某个节目或者只是在某个高级餐厅里享受华贵精致的晚餐——太多可能，却没有一个该是在迈阿密的海边。 
我非常失落。这个晚上足以让我失落到极点。 
想到寐罗此刻正和别人在一起享受这个夜晚，我就难过得要命。 
可我又能做什么呢？在过去我从不在意，直到现在才懂得珍惜？ 
人们总是这样。只有失去之后才懂得珍惜——但却已经失去了。 
当我正独自坐在房间里情绪落寞，甚至没有心情去写今天的日记时，房门突然被敲响了——我抬起头，听到外面传来杰邦尼耐心询问的声音，“你睡觉了吗，尼亚？” 
“……不，没有，”我慌忙说，迅速打起精神起身开门，“进来吧。” 
杰邦尼端着一只托盘走了进来，将它放在桌上，“真是抱歉让你又带着他们两个在外面用晚餐，”他笑着说，“我和哈尔一不留神就发觉太晚了——我们总是忘记时间的事。所以她给你准备了一些夜宵，也许你需要。每次在外面吃饭你都要花大量时间照顾他们。” 
“呃，不，没什么，”我摇摇头，“他们很听话，一直都在好好吃饭。” 
“那么大概就是他们饿坏了，”杰邦尼顿了顿，“我能坐会儿吗？” 
“当然，坐吧，”我拉开一把椅子让他坐下，然后去倒杯咖啡。 
“我希望不会影响你休息，”他在我身后说，“也许你今晚很累。” 
“不，还好，”我很快地冲好咖啡，端过来分别放在我们两个面前，然后在杰邦尼对面坐下。“晚上海边一直在放烟花，他们两个看得很入迷——唔，我也看得很入迷。” 
“……也许是，”杰邦尼笑笑，“我只是觉得——你今天似乎有些情绪不佳。” 
我不由得愣了一下，然后慢吞吞地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同时在心里奇怪为什么会表现得这样明显——好吧，那不是重要的。重要的是什么呢？我将杯子放回桌上，盯着里面在打着转的褐色液体。“杰邦尼，今晚我在海边看到一个很像寐罗的人，”我说，保持着平稳语速，“那个人真的非常像寐罗——头发，衣服和姿势。我不知道是不是出现了精神幻觉。” 
“哦？”他不免感兴趣地挑起眉毛，“你确定那个身影跟寐罗一模一样？” 
我犹豫地想了一会儿，点点头，“也许……不，其实我并没看太清楚。” 
“然后呢？你没有上前去找他？”杰邦尼问。 
我摇了摇头，“没有，”我说，“当我过去时，那里空无一人。” 
杰邦尼沉默片刻，而后有点尴尬地叹了口气，“是不是你这些日子太过疲倦的缘故？我知道你一直都很累——每天要照顾他们两个，好像根本没有什么空闲时间。……虽然我只是想用这种方法让你淡漠一些不愉快的事，不过看起来有点过头了。我想你该休息休息。” 
“不，我不是在抱怨这些，”我忙说，“我只是觉得——呃，”我突然又有点不好意思，想到要在杰邦尼面前承认自己想念寐罗的事实，“……我不知道。”我在喉咙里咕哝着。 
杰邦尼看着我。“不，你知道，”他说，“说出来，尼亚。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我为难地看着他，“……呃，没什么，杰邦尼……” 
“不，有什么，”他摇头，“为什么不说出来，尼亚？” 
“因为——因为没什么好说的，”我低声说，“反正你知道——” 
“不管我是否知道，”他不肯放过我，“你都该说出来。” 
我沉默着，不知道是否要听从他的话，可说什么呢？？ 
“你只要把你现在的想法用语言表达出来，好吗，尼亚？” 
我看了杰邦尼一眼，终于硬着头皮开口，“……我想寐罗。”
他一眨不眨地看着我，“然后呢？” 
“……然后，”我继续在脑海里寻找着下一个想法，“我想——想要他回来。” 
“接下来，”他让我接着说下去。 
“我想……”我支吾着，再也说不下去了。“……没什么。” 
“不，你能说下去，”他说到，眼睛始终温和、耐心而专注地盯着我，“你知道你在想些什么，你知道那些根植于你脑海深处的想法。不管那是否实际，说出来，尼亚。” 
我咬着嘴唇，觉得自己简直在面对一个莫大的难题。 
“……好吧，如果你坚持不说，我不会强迫你，”他说，“可你不说的理由是什么？” 
我不好意思说出口。我觉得那很不实际。我想那会被你笑话。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非常愚蠢——像所有人一样在失去后才懂得珍惜。是的，那的确很蠢。所以我很难说出口。 
“你知道，”他再次开口，“也许我能知道一些你的想法，也许我能猜出，当我说出它的时候你可以用是或不是来表示我说的是否正确——但那与你自己说出来完全不同，尼亚。那有着很大的区别。由我说出，对你而言并没有什么实际意义。……好吗？试着说出来。” 
我沉默着。我不知道自己要这么沉默到什么时候。 
“不管那到底是什么，不说并不意味着它不存在。” 
“……我想他回来，”我低声说，“然后——我想……” 
他一声不吭地等待着我说出完整的那句话。 
“我想……” 
上帝啊。我不知道我想什么。我不知道有这么困难——并且，我不知道现在还说这些又到底有什么见鬼的意义。倾诉就能给人带来解脱？让另一个人分享你的愚蠢？还是乐观主义地告诉自己总有一天愿望会实现、梦想会成真，就像那些让人激动的好莱坞大片一样？？ 
杰邦尼仍然在耐心等待着。非常、非常、非常地耐心。 
“……我想跟他……结婚。然后……跟他一起生活。”



Mello 
事情似乎在朝一个超乎预料的方向发展。在看到JR和麦吉相拥而眠的时候，我承认我被他们两个吓了一跳——在此之前我可从没预想过这一幕，我是说，JR竟然跟麦吉睡到了一起。这简直让人莫名其妙。当然，玛特也颇为吃惊。但至少他只是吃惊而并不忧虑，因为他不知道麦吉的真正身份。麦吉一定没跟JR说那些，否则我不能保证JR还会这么做。 
我想我得跟他谈谈。当然，我知道，我得把握好尺度，以免麦吉精神压力过大。说不定麦吉已经在事后感到后悔了。而我不能确定的是——他们两个是在来真的吗？？ 
也许他们是在来真的——好几天他们都黏在一起，我根本没法靠前。 
我觉得有点烦躁。然后，玛特察觉到了我情绪的不安。 
“寐罗，”一早他就站在我房间外敲门，“你起床没有？” 
“唔，等等，”我从毯子里伸出手拨开床头一堆东西拿起闹钟，早上五点十一分。玛特要见鬼的干吗？我很无奈，但还是告诉外面，“等一下——我马上就起床。” 
当我揉着眼睛拉开房门时，我看到他一副准备外出的样子，“怎么了？” 
“出去散步，”玛特朝我笑笑，“走吧。每天睡懒觉不好。去海边走走。” 
“呃……好吧，等我。”我说着朝浴室走去。看了一眼麦吉的房间，里面仍然安静着。显然那两个人刚入睡不久——我真不知道自己是该高兴还是尴尬。麦吉找到了男友是好事，但对方是JR就没那么好了。虽然我间接地充当了某个介绍人的身份，可这一点都他妈的不光彩——玛特会说，瞧你抓了个什么混蛋给JR，一个拍A片的家伙！你跟JR有仇吗？？ 
见鬼的。我怎么知道他们两个会来电？？ 
我在心里唉声叹气着洗了个澡，穿上一件大T恤和休闲短裤，踏着拖鞋跟玛特去海边。他也穿得相当休闲，当然了，在这里没必要还把自己扮成西装革履或是奇装异服。我真希望一直在这里住下去，只要尼亚也在。谁知道此刻尼亚在什么地方又在干什么呢？？ 
我们两个沿着暂时空旷无人的海边慢慢走着，晨曦尚未显露，月色已经隐退，海边一切都是蓝色的。深蓝色的海面，灰蓝色的沙滩，时而显露在浅滩中的黑色岩石与沙坡，棕榈树摇曳着的黑蓝树影，远处海天相接处逐渐演变成深色蔚蓝的光线中透出几缕斑驳的淡淡玫瑰色晨曦，覆盖着大片大片浓厚沉重的靛蓝云彩，晨雾充斥在尚未燥热起来的沁凉空气之中，海风轻柔地带来一阵阵微冷的气息，将战栗送下脊梁。一切朦胧虚幻得恍如梦境。 
“好凉快啊。”玛特愉快而惬意地伸着懒腰，“真不明白人们干吗要睡懒觉。” 
“你还是直接切入正题吧，”我毫不感性地打断他的浪漫抒情，“想说什么？” 
他无奈地看了我一眼，似乎想要抱怨几句我的不解风情，但还是改变了话题。“好吧，”他说，放下一直抻着的手臂，开始习惯性地伸进口袋找烟，“麦吉到底是什么人？” 
他问得这样直中靶心，反而让我又有点难以开口——可之前是我挑起的话题。 
“我的……一个朋友，”我咕哝着，“普通朋友。不是那种关系的朋友。” 
“唔，普通朋友——我当然看得出来是普通朋友，”他停下来，用手拢住火点燃了烟，用力吸了一口仰头吐出烟雾，然后才又继续迈起步子走了下去，“要不是普通朋友你才不会对于他们两个现在这样坐视不管呢——不过……好吧，实话说，寐罗，对于你带来的人我们向来不加怀疑。你的朋友就是我们的朋友，没错吧？就像尼亚一样，当初你带他来，我们就接受他的存在，而且——当然啦，尼亚本身也不错。我的意思是我当然很放心你……” 
“可他不是什么普通家伙，”我烦躁地打断了玛特的话，当我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时，我有点惊讶；我停下来，看到玛特略带疑惑的表情。“……抱歉，”我说，转头望望仍然一片暗蓝的海面，又低头看看脚下的深色沙滩，“我真的很抱歉，”我再次说，“玛特。” 
“别这样，”玛特跟着停住脚步，看着我，“可他到底是你的什么朋友？” 
我想了一会儿，又抬头望了眼远处，“我们去那边，”我说，“坐下再说。” 
于是我们走到靠近海边的地方，将拖鞋甩在一边，光着脚在沙滩上坐下来。 
“事实上，”我斟酌半天，最终还是决定实话实说——隐瞒没有任何意义，何况只能让情况更麻烦。“麦吉是我不久之前才认识的。在我拒绝弗兰克的那天，我收拾了东西离开，不知道该去什么地方，好长时间都只在街上毫无方向地乱走。后来……后来我有点累了，想找个地方坐会儿，于是我就在街边公园里的长椅上遇到了他——非常靠深处的一个地方。” 
我看看玛特，他只是边抽烟边听着我的解释，无意开口。我耸耸肩，继续说下去。 
“他认出了我——然后我也认出了他。我想你们没见过他，否则你们一定会像我一样在第一时间就记起他的样子……好吧，玛特，其实——其实他是……呃，那个……”我狼狈地支吾着，好半天也说不出麦吉的真实身份。上帝啊，你他妈的干吗给我这样一个大麻烦？ 
“说吧，寐罗，”玛特看了我一眼，“没什么不能说的。”
“……好——好吧，”我再三鼓起勇气，“他拍过A片。” 
玛特的动作顿了顿，仿佛连着唇上叼着的烟跟他一起僵住了。我一阵紧张，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那番僵硬持续了大约十几秒钟仿佛才恢复过来，他拿下烟弹了弹，转头轻轻吹了吹落在手臂上的烟灰，然后捏着烟坐在那里，好半天没说话。最后他将烟用力按进沙子里。 
“……我真的很抱歉，”我难堪地别过目光，看着前面，“我在他那里住了几天——不过我们没做过，我发誓，我们只是像朋友一样住了一段时间。……你知道，虽然麦吉拍过那种片子并且也和不少——不少男人……呃，你明白，可他本质不坏。我是说虽然他——” 
“是不坏，”玛特将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望着沙石间的贝壳，“何况是你的朋友。” 
“得了玛特——别总拿他是我的朋友当作理由，”我说，“想说什么你就尽管说吧。” 
“我没什么可说的，”他侧头望着别处，给我一个后脑勺，“我只想知道他是谁。现在我知道了——所以就这样。其他的让JR自己去慢慢处理吧。我不能代替他做什么。” 
“我知道你一定恨我这样，”我咕哝着，伸手捂住眼睛，“可我真的没想到——” 
他默不作声地保持着那个动作。我知道他的心里远没那么沉默。但他天生就是这种人。有时候他有点像尼亚，对于一切保持着酷似冷静的接受与容忍态度，即使他很可能并不想要真的接受那些，不过他明白有些事情无论你接受与否都会那样，所以他也就不再表示拒绝。他会选择顺其自然，过段时间或许一切就没那么困难，然后慢慢地变成顺理成章。就这样。 
“要是你觉得这样不好，”我看着他的后脑勺，“刚好我想跟麦吉谈谈。” 
“JR没遇到过任何一个像麦吉这样的人，”他的声音闷闷地传来，仿佛来自海的那边，“我是说——没有人让JR这样过。他一直以为自己没法恋爱。他不知道他会爱上谁。或者他早就放弃了期待爱情这件事……可现在他遇到了。虽然对象并不理想——好吧，我承认，我介意麦吉的身份。可谁能无所顾忌地接受呢？即使是JR自己？？……我不知道那个麦吉是怎么想的，但我知道JR在认真。我不知道自己是盼着他们玩玩游戏还是来真的——作为JR的兄弟，我想让他体会爱情是什么滋味；可同样，作为他的兄弟，我不想他和那种人混在一起，即使他们两个发自内心地相爱。没人不介意这些。寐罗。……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沉默半晌，重重叹了口气，“我真他妈的不该带他来这里。” 
“说这些已经没用了，”玛特说，“你看得出来他们两个有多……” 
“我只是想让他别那么难过，”我越想越懊恼，“我们两个住了一段时间，可在这之前他没有朋友——一个也没有，而他和尼亚不一样。尼亚从不觉得自己需要朋友，即使一个人也无所谓；可麦吉不是。他想要朋友，他想要一个对他好的男友，他渴望任何形式的感情——不管那是友情还是爱情。你知道……一个人要是得不到任何感情会很痛苦。我遇到他时他正一个人坐在长椅上发呆，即使在晚上也戴着棒球帽，躲在公园最深处，他从来不敢白天出门——虽然他的观众群体不怎么多，但他还是怕被其他人认出来，比如我就认出了他。他没法不介意这些。而我乐意跟他做朋友让他欣喜若狂。他害怕我离开他，他觉得我一旦离开恐怕就再也不会回来了——而他只有我这一个朋友。所以他说他想跟我一起来。我想也许是他想努力克服自己内心的恐惧或者其他什么，但至少他乐意走出房间重返阳光下，这是好事。” 
玛特又陷入了沉默。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说得太多反而适得其反。 
“……好吧，我还是抱歉；除了抱歉我无话可说。”我深吸口气，觉得自己简直要他妈的窒息了——见鬼的谁知道会是这样？？否则我不会带麦吉来。决不会。我突然觉得自己也是个相当自私的人。一旦这事关系到JR，我就不顾麦吉的感受了——难道麦吉就不痛苦？ 
“算了，寐罗，”玛特终于转过头看着我，“让JR自己选择吧。” 
“要是他选择接受呢？”我问，“你真的愿意接受麦吉吗？？”
“当然，”玛特毫不犹豫地点头，“我接受一切JR的选择。” 
“这就是伟大的手足之情吗？”我苦笑着喃喃一声，摇了摇头。“不过也可能JR不会接受——玛特，那样虽然可能会好点，我是说对于情况整体来说会好点，可对JR不会太好。他可能要低落相当一阵子，然后那种时候只有你能陪在他身边安慰他，所以……” 
“不管怎么样，”玛特扬了扬下巴，“我都会陪在他身边。即使他不需要。” 
“他永远需要，”我不由得心生嫉妒，为什么我没有兄弟？“你是他兄弟。” 
“兄弟虽然很重要但毕竟不是全部——过去JR总是太依赖我，也许现在他开始知道要拥有自己的生活了，”玛特的声音虽然始终平静，但多少也透着点失落的味道。我想这就像当初JR知道玛特有了女友之后的感觉。对于一对始终形影不离的兄弟来讲，对方开始拥有属于自己的生活始终是他们两个都需要面对的最为困难的障碍。但永远住在一起？我想这不大实际——何况他们又不是恋人。“不管他接受麦吉还是不接受，我都站在他这边。” 
“你总是站在你的朋友和兄弟这边，”我想起上次他说的话，“可你自己呢？” 
“……我自己？”他想了一会儿，摇摇头，“也许我还没想好。我不知道。” 
“要是因为JR让你一直没法找女友，也许现在你可以试着去找找了。”我说。 
他点点头，嗯了一声，“没错，”他喃喃着，“好吧，新的开始。” 
我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只是鼓励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揽住他和他并排坐在那里。我们的脸颊互相贴着彼此的——好一会儿都保持着这个姿势不动。他的身上散发出一股浓郁的烟味，特有的玛特的味道。香烟给你的感觉总是孤独的。“少抽点烟，伙计。”我说。 
他笑了起来，乱揉着我的头发，“少吃点巧克力——去看牙医的时候你就该哭了。” 
“我打赌那时你已经被切除了一半的肺正躺在病床上伤心。” 
“是躺在病床上幸灾乐祸——因为有个要跟我做伴的家伙。” 
“玛特，”我突然说，“我想跟你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直到八十岁，”玛特笑着说，“我还是要叫你伙计。” 
“好兄弟，好伙计，管他是什么，”我叹了口气，“我很高兴。” 
“我也是，”他说，“从认识你的那天开始我就觉得很高兴。” 
“为什么？”我看了他一眼，“你不是一直有JR做伴吗？？” 
“因为，”他得意地哼着，“自从有了你，JR就不会总是缠着我让我没法打游戏了。” 
我毫不客气地勾住他的脖子想要将他脑袋按进沙子里。他不甘示弱地反击。很快我们就在海滩上像两个孩子似的较量起来，这场孩子气的全力以赴的较量持续了很长时间，像过去每一次打斗一样因为不相上下而胜负难分，直到天色大亮旭日初升海面一片金光灿烂，我们才大笑着喘着气躺在那里惬意地眯起眼睛，望着逐渐开始蔚蓝发亮的天空和云彩。 
“玛特，”我大口而愉快地吐着气，“我突然发觉人生还没那么糟糕。” 
“没错，”他懒洋洋地哼着，不知从什么地方又捏出根烟放在唇上，“美丽人生。” 
“虽然现在尼亚毫无消息，”我努力让自己不被这件事影响到，“不过总有一天我会找到他——然后我们就开个大PARTY，狂欢好几夜。不管那时候我们都已经有多少岁。” 
“会有那一天的，”玛特边说边点上烟，“一个——目前还不知道哪天的那天。” 
“一个……”我努力搜肠刮肚地寻找着合适的词，“无名之日。” 
“说得好，”他腾出手鼓了鼓掌，虚伪得让人想笑。“无名之日。”


MaGee 
我知道这不应该。我知道我最好就此停止。我知道我现在唯一该做的就是能多快就多快地溜之大吉——而不是在这里像吸毒上瘾似的待下去一天又一天，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假装自己仍然是寐罗的专职化妆师，假装自己像所有人似的拥有谈情说爱的正常权力——却越来越认真地和JR陷入一场无药可救的恋情之中。我恋爱了，没错；恋爱对象是JR。 
我说，这真比中了几百万美元的大奖还要刺激——毕竟你买彩票的时候幻想过自己中个头等大奖的事，即使它发生了，再怎么难以置信也都在情理范围之内；而和JR正经八百地谈恋爱却完全不在我曾经预想的范围之内，不用说预想，我连那么一点点的念头都没动过。可现在我却真的在和他恋爱。自从第一个晚上之后我俩就再也没法分开了。JR说他和玛特也从没这么货真价实地如影随形过，可现在我们就像连体兄弟似的一秒钟都不能分离。 
上帝啊。为什么这么棒的事会他妈的轮到我头上？又为什么一切都让人无比绝望？ 
当然。我高兴。为什么我不高兴？我做梦都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能获得和那个摇滚歌星滚床单的权力，可现在我俩每晚都要滚好几次，对性的渴望几乎超越一切正常需要的界线。 
滚床单的感觉是很棒，比过去我所有拥有过的那些次加起来还要完美上百倍——因为在过去那些例行公事般的过程没有某种特殊感情的存在。我是说，爱。我爱JR。 
我爱JR。我他妈的真的爱上了他——不折不扣，彻彻底底，爱他爱得发狂。 
而且他也爱我。真的。我还是要惊叹为什么事情是这么神奇——我在和JR恋爱，这事真的很令人吃惊，是不是？我爱他，刚好他也爱我，我们两个就像那些哄弄人的好莱坞大片里的男女主人公（好吧，性别稍微换一下）一样上演了一幕一见钟情的烂俗剧情。可现实中它竟然真的存在，不仅存在并且是这么的真实，至少当我们因为极度kuai感而尖叫大笑的时候你没法否认这只是我们单方面的某种幻想——这是纯纯粹粹的生理和心理的双重高潮。 
可接下来，当你从顶端落下来，你回到现实中，你看清楚其实自己不过是刚好站在一幕童话剧当中时，你就再也没法笑出来了——也许你更希望这一切不是见鬼的什么现实，而是你一个人单方面的美梦。你知道，梦破碎了是不可避免的事，可要是现实破碎了呢？？ 
我害怕。 
我不敢告诉JR半点关于我的事。要是他问起的话我就用含糊其词的回答支吾过去。你可以嘲笑我是个胆小鬼、伪君子、懦夫、傻瓜之类的，随便什么都无所谓，可我就是不能够坦然告诉他我是拍A片的家伙。我没法张口，我说不出来。你要我怎么去告诉他让他爱的如痴如醉的这个人其实被很多人看过和上过？我宁可挖自己的心脏也说不出这样的话。 
因为那么说是在挖他的心脏。我没法忍受这个，我不能忍受。我是那么爱他。
我他妈的痛苦极了。我的心都快碎了。 
我知道这个说法虚伪得可笑，可这是真的——要是你也处在我这个位置，面对自己这样深爱的一个人，怀有满腹的心事和愧疚却难以开口，唯恐一句话就彻底颠覆此刻的一切美梦和撕裂你们之间的完美关系，让之前发生的一切全然崩溃，你就会知道绝望是什么滋味。 
我是那么爱他、想要跟他在一起，可我又不敢奢望。我知道我没那个权力。 
有时我宁可JR只是一时兴起跟我玩玩，即使那样让我伤心，可到底对他来说是好的。而现在我没法说服自己JR只是随便玩玩，他在跟我恋爱。我可以看到和感觉到，一切一切都能够证明他真的非常在乎我。不管他拥抱我、亲吻我还是跟我一起陷入疯狂的情yu之中；无论他凝视我，戏弄我，跟我躺在床上聊天或者面对面地坐在餐桌上吃东西。上帝啊。他在认真——没有半点含糊地认真，他甚至跟我说要是我乐意的话，我们就留在这里种马铃薯。 
虽然我不知道他干吗要种马铃薯而不是番茄玉米什么的……好吧，重点不是种什么而是他想留下来。事情很简单，只要我点点头，我说是的，我愿意，可能他就会马上买幢房子，带着一大片园子的房子，然后我们两个就留在这里一起生活、一起种马铃薯，晚上滚床单。也许在种马铃薯之前他会给我的手上戴上戒指，顺便叮嘱我别在干活的时候弄丢了什么的。 
你能想象吗？这就是我只需点点头就能够得到的一切——只要点点头。 
可我不敢。我没法点头。要是连我这样的人都配拥有这一切，目前连寐罗都不敢奢望的一切，那么其他人就算上天堂的天堂也不会满足了。而事实是我没法拥有这些。 
也许我能试着隐姓埋名，隐瞒JR真相跟他在一起。可事情早晚都要败露。 
没有谎言能够持续永久。当你说一句谎，你就要用一千句谎言来维持它——直到最后你已经完全搞混自己说过什么没说过什么，你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到那时，我相信你宁可自己当初什么都没说过。我没有把握让火被包在纸中。任何一个无意中的突发事件都可能让一切彻底亮相在迈阿密最灿烂的阳光下——我的身份，我的过去，我对他的欺骗和隐瞒。 
我打赌我的心脏不够负荷那些。绝不足以。 
所以我告诉自己，算了，麦吉，先享受当前——等到这个假期结束，一切就跟着完了。到那时就别再试图隐瞒JR什么，告诉他一切，然后跟他平平静静地分手，另外谢谢他给你这段终身难忘的幸福时光。你会记住一辈子的。一辈子都没法忘记。一辈子只可能有一次的恋爱和ji情。除了JR谁都没法给你。除此之外你没有别的选择。不要妄想着还会有将来。 
没有将来。没有以后。没有马铃薯和戒指，没有婚礼，没有爱情。什么都没有。 
我从没那么后悔过自己的过去。为什么我要选择用这种恶劣的方式生存？为什么我这么无耻、甚至从不觉得愧疚？为什么直到遇到JR我仿佛才意识到自己是个何其糟糕的混蛋，而一切再也无法挽回？？……只有在你在乎的人面前，你才可能看到这些问题，你才有可能正视自己，才有可能为你曾经所作的一切痛心疾首、悔不当初。自己种下的苦果自己品尝。而我又没法否认，正是全部命运的叠加推进才会让我在这里遇到JR，然后跟他恋爱。 
我既怨恨命运，又心怀感激；这种甜蜜无比却又痛苦万分的滋味让我失魂落魄。
眼下只有一个人知道这一切，虽然他始终保持缄默，可我知道他已经在心里把这些全部想过一番，甚至考虑过今后将会怎样的结局。我甚至不敢鼓起勇气去跟他说这些，因为说来说去也不过如此，还能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话呢？我不抱什么期待，我只想好好享受和体验这个非同寻常的假期给我带来的一切——也许是唯一能够支撑我活过以后的理由。 
一个月，或者两个月。最多两个月，没的再多了。 
可每一次他抱着我在我耳边跟我呢喃畅想着我们以后的愉快人生时，我都知道这不够，这太短太短了——一个月，两个月，不过人生的几百分之一长度。可剩下那些呢？难道我们就要在彼此为对方带来的失望和痛苦中渡过？？……这不公平。真他妈的不公平。 
可——好吧。即使不公平，我又能怎么样呢？难道我要去跟上帝评理吗？？ 
我没法做什么。我没有权力。没有理由。 
我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虚假的身份和一份真实的感情。 
很多次我们两个躺在床上构想着我们的未来，我知道这些不过是JR一个人沉浸在美梦之中，一个迟早都要被打碎和醒来的梦幻，一个现在已经摇摇欲坠即将破裂的梦幻。我感到痛苦，可我还是得装出很愉快很陶醉的样子跟他一起梦想，甚至有时候我会信以为真，觉得我们真的会一直开上十几天的车去露宿野营，和玛特一起，还有寐罗和尼亚——他说的一切都是那么真实，让你没法不相信那就是即将发生的事。也许那的确是即将发生的事，只要我努力将这个角色扮演下去，在一切真相被揭露戳穿的前一天我仍有可能享受到那些。 
可那有什么意义呢？提心吊胆过日子的滋味一点都不好受，非常不好受。 
我只能继续扮演下去，在此刻，在当前，在眼下，继续扮演那个曾经有过恋爱也受过伤的麦吉，偶然遇到了寐罗并成为他的专职化妆师，之后两个人成为至交好友——虽然比不上他和玛特他们这样，但同样位置特殊。JR从来没有怀疑过我的话，他甚至不介意我偶尔帮他化个妆什么的。他越是这样我就越是愧疚，好几次我都在自己备受谴责的噩梦里醒来。 
我该怎么办呢？？……好吧，其实，我又能怎么办呢？？ 
我不能怎么办。我只能就这样下去，让一切维持暂时的平静。 
——寂静尚存。 
为什么他们要让乐队拥有这样一个脆弱而残忍的名字？？ 
“是我想到的名字，”JR得意地说，“是不是很有味道？” 
我点头，“是我所知道的最棒的——我就是因为这个名字才开始听这个乐队。” 
他笑了起来，隔着床单将我整个抱进怀里，使劲吻着我的脖子和下巴，“麦吉，你这个坏蛋，”他满心愉快地叫着，“为什么你这么晚才出现？你应该早点为我带来灵感的！” 
“对不起，”我说，“上帝指派我只能这时候出现……虽然我也想早点。” 
“那么以后你就再也不能走了，”他舔着我的耳朵，“你得弥补过去。” 
我被他弄得又痒又笑，“好了JR——停下，别这样。我们该出去走走！” 
“以后我们有的是时间出去走走，”他抓着我的腰不让我离开，“别走！” 
“不行——以后还有以后的事要做，你要是不出去，今晚你就睡客厅。要么你也可以去跟玛特睡，”我推开他的手站起身体，床单从我身上滑下去落在地板上，他则着迷地盯着我的身体。我无数次为自己的身体而骄傲，惟独这种时刻再也不会单纯地盲目骄傲——“乐队之前的名字也是你起的，对吧？”我问，回到他身边俯身捧住他的脸亲他的鼻尖。 
“没错，我起的……”他够到我的嘴唇跟我接了个吻，“你喜欢吗？”
“唔，当然，都喜欢，”我抱着他的脖子，他揽着我的腰部，“可我们得出去。” 
“为什么？”他孩子气地咕哝一声，满心别扭，“我们在这里不好吗？” 
“以后还有的是机会，”我拖长了声音说，“可现在我想去海边走走。” 
“……唔，好吧，好吧——要是你这么坚持，”他吻着我的小腹，“任性的家伙。” 
虽然我的确沉溺于与他做爱，但一个月的时间太短了，我只想让这段时间丰富一点，可供回忆的东西多一些，而不是每次想起的都只能是滚床单的过程。只有这么一点点的时间，我好像每天都在艰难地做着选择——该把这仅有的一点时间用来做什么会少点遗憾。 
我们随便找了个地方吃过晚餐，然后手拉手地去海边散步。 
今晚海边的人尤其多，人们在议论着某部电影的首映仪式，不过那不关我们的事，我们只管悠闲地散步，谈着一些过去的趣事和偶尔交换一个甜蜜蜜的亲吻，这种幸福的时刻实在让人陶醉，我想不到还有什么比这样的生活更美妙。要是每天都能和JR这样手挽手在海边散步，吃些简单的东西和拥有完美的夜晚，这差不多就是我所能梦想的最棒的生活。 
“我去买冰淇淋，”JR突然停下脚步，指指不远处一个小贩，“你等我。” 
我点点头，看着他凑过来给我一个轻吻然后转身朝那个小贩跑了过去。 
没多久，一个人拍了拍我的肩膀，“麦吉，介意我占用你一点时间吗？” 
我转过头，看到寐罗在我身后朝我露出打扰的微笑。 
我慌忙摇头，看了眼JR，拉住寐罗的手臂走开，“我们去那边。” 
我们走得稍远一些，穿过挤挤挨挨的人群中，打算找个不被注意的地方，最后我们选择混在一群正围坐在篝火旁玩着游戏的年轻人之间，在距离他们不远处的地方坐下。 
寐罗一时没有说话，似乎在沉思该如何开口，我只能等待着。好半天过去，他才看了我一眼，“你们在恋爱，是吧？”他终于问到，“不是玩玩的那种，是在来真的？” 
我犹豫着，还是点了下头，“对，”我说，“我很爱他。我想他也爱我。” 
“你还没跟他说过你过去的事，”他用询问的目光望着我。 
“没有，”我摇头，“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也许我不会说。” 
他微微皱了下眉，“什么意思？现在不会？还是一直不会？” 
“现在，”我回答，“我不想破坏现在这一切。……好吧，有点蠢，有点天真，可能还有点自私。但我就是这么想的，等到假期结束时再跟他坦白。现在我只想维持现状。我做不到告诉他那些。……帮个忙，寐罗——别跟他说，至少现在别。我不会一直隐瞒他的。” 
“我没打算说那些，”寐罗说，“我只是想知道你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我耸耸肩，努力装出一副轻松的样子，“只是一段意外奇遇罢了。其他什么都没有。……没错，我是在恋爱，我喜欢和他在一起，也想和他这么一直下去。不过我很清楚那不可能——不可能，寐罗。你知道他不会希望那些是真的，我是说，过去的那些。他会吃惊，会不肯相信，但最后还是会相信，然后会伤心，会痛苦，最后会选择忘记我……我想过这些，全都想过。如果你已经把最坏的结局设想出来，那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可你没有想过其他的结局吗？”寐罗冷静地问。
“其他的结局？你是说……” 
“也许他会接受，因为他爱你。” 
“……不，不行，”我摇头，“他不会的。即使你也不会接受我做你的男友——假设你很喜欢我的话，这不是因为爱就能勉强凑合的事。你知道这不是。……别这么劝我，寐罗。” 
“我只是说有这种可能，”他说，“另外——我想让你知道，玛特已经知道这事了。” 
我吃惊地看着他，“你不能……”我失声大叫，“你怎么能告诉玛特？？” 
“他不会跟JR提起这个，我告诉他，仅仅是因为他关心JR，”寐罗伸手按住我差一点就冲动站起的身体，非常有力地按住，让我没法动弹，“但是，听着，麦吉，关心和插手是两回事——他仅仅是想知道他的兄弟处在一种什么状况之中，现在他知道了，可他不会说些或是做些什么，因为那是JR自己的事，他所作的就是尊重和接受一切JR所作的选择。你明白吗？如果JR选择拒绝你，那没什么可说的；如果JR仍然愿意接受你，他也会接受你。也许你觉得他有点过分宠他的兄弟，但玛特就是那样的人。因为他很清楚自己是自己而JR是JR。他们不是同一个人，他没有权力干扰他的兄弟。他不会给你造成任何威胁。” 
“可是……”我还是感到恐惧，“他真的不会告诉……” 
寐罗非常肯定地摇头，“不会，”他放开了我的肩膀，但我已经不想站起来了。“我保证不会。你可以怀疑我的话，但我还是告诉你：不会。我和玛特这么多年的朋友，当然知道他是个怎么样的人——否则他不会这么对你。我能说，因为是我带你过来，所以他接受你。” 
我感到难堪。“实际上，”我嗫嚅着，“第一个晚上我想溜走……” 
寐罗有点意外地挑起眉毛，看着我，等着我继续说下去。 
“我想溜走，”我接着说，眼睛望着不远处那群还在愉快笑闹着的年轻人，“我觉得自己不该贸然跟你来这个地方。你们三个是那么亲密的朋友，几乎没有外人可待的地方——也许我不是介意自己没地方待，我只是……呃，那种感觉，你知道，”我摇晃摇晃膝盖，叹口气，“我想干脆就趁晚上偷偷溜走算了——神不知鬼不觉，改天再打个电话跟你解释。” 
寐罗微微侧头，皱着眉头，听着我的叙说。 
“我等你们都睡着了，偷偷走出卧室，找到我们的箱子，把我自己的东西都装进包里；刚收拾完准备起身离开——然后JR出来了，”我顿了顿，想起那天晚上当他出现在我身后时我有多吃惊，但那似乎不仅仅是吃惊，而还有……“他以为我偷了你们的东西准备开溜，二话不说就把我拎回卧室气势汹汹地审问我。……然后，呃，我……反正接下来……” 
寐罗将一直撑住额头的手放了下来，垂在身侧，像是在考虑着什么；接着他耸耸肩朝我摇头，“不对，”他说，“这不是全部。为什么要隐瞒？我不相信你离开只是因为无处可待。” 
我顿时有点脸颊发烫。“……好，好吧，”我结结巴巴地说，几乎不敢去看寐罗的眼睛，“其实——其实……呃，好吧……其实在那之前，我已经觉得——觉得我……” 
寐罗凑过来一些看着我，等着我把真正理由告诉他。但我知道他很清楚。 
“我已经能预想到——留下来要发生什么了。”我非常小声地说。 
寐罗抿起嘴角笑了一下，突然我们面前的夜空一片惊人闪亮，伴随着礼花绽放的声音。他迅速站起身，“哇啊，”他大叫起来，“在放烟花！啊哈——我们去那边看，麦吉！”他转头朝我做个鬼脸，“走吧，我们去找JR，我打赌他正气急败坏地拿着冰淇淋四处乱找呢！” 
我点点头，抓住寐罗伸给我的手站起身，和寐罗一起穿过人群去找JR。


Near 
“所以，”杰邦尼说，“你知道你该做什么了吧？” 
我困惑地眨着眼睛，“……做什么？你说我吗？？” 
杰邦尼耸耸肩，好像对于我的困惑很惊讶似的，“当然，”他顿了顿，然后屈起手臂放在桌上，微微俯身朝前看着我，“尼亚——告诉我，你刚才跟我说的那些都是什么？” 
“……那是什么？”我莫名其妙地回看着他，“是我回答你的问题。” 
“唔，是问题没错——但你再试着想一下，那些问题的实质是什么？” 
我皱紧眉头思索着。刚才我都回答过杰邦尼什么？我想念寐罗，我想寐罗回来，我想和寐罗结婚，我想和寐罗一起生活。是的，生活。就我们两个，在这个社会里，像所有人一样普普通通地生活——虽然看来多少都很不实际。因为寐罗不可能再回来了。不可能。 
“就是说——呃，那些答案实际上都是你心里的……” 
“……梦想？”我终于能够大概知道杰邦尼是什么意思了。 
他满意地点头，“可是尼亚，”他说，“为什么我们要有梦想呢？” 
“为了实现，”这个回答再简单不过了。我回答过数万次这个问题。在我的童年时期，这几乎是我和父亲每天都会进行的对话。梦想是为了什么？为了实现。说得好，孩子。 
“说得好，尼亚，”杰邦尼愉快地说，“所以你知道该做什么了吧？” 
我愣了几秒，吃惊地看着他，“这根本不可能。”我几乎脱口而出。 
“为什么？”他问，“为什么不可能？” 
“这……”我想了一下，“寐罗不可能回来。” 
“为什么不可能回来？”他接着问。 
“因为——”我觉得这个谈话简直荒唐至极，“因为他要的不是这些。不，我的意思是我不能给他他渴望的那种生活。你知道，他离开了我，因为他想要追求他的梦想——” 
“那么，”杰邦尼打断我，“你愿意跟我谈谈你和寐罗之间吗？” 
我有点搞不清楚杰邦尼在做什么。“我们在做心理治疗吗？” 
“就算是吧，”杰邦尼说，“反正——呃，我想今晚你恐怕无法入眠，我也没什么事做，所以我们就拿今晚当作第一次面对面的心理治疗——当然，免费。我说过你的费用全免。” 
我愈加觉得荒唐。“可是杰邦尼……” 
“你所要做的就是放松，好吗？”他抬手轻轻朝下做出下压的动作，安抚住我的情绪，“放松，放松——别想太多，这只是一个我们之间的交谈。私人化的。你知道，你需要这样一番谈话，这能让你好点，至少能让你轻松些。……你心里的东西太多了，尼亚。你必须要学会释放、发泄和化解，否则它们存留在你心里只能越聚集越多，最后量变引发质变。”他顿了顿，很满意我不再表示kang议。“所以跟我谈谈，好吗？关于你和寐罗之间的一切？” 
“……我不知道有什么好谈的，”我说，“而且你也大概知道……” 
“那么你和寐罗之间是什么关系呢？”他问。 
我想了一下，“过去是情侣，现在……分手了。” 
“好吧，已经分手的情侣。那么对于你来说，寐罗意味着什么？” 
我想的时间稍微长了一些。“也许是——也许是，不，”我摇了摇头，换个说法，“假如我要拥有一个伴侣跟我一起渡过整个人生，那个人只能是寐罗。……就是这样。” 
“再说得具体点，好吗？”杰邦尼继续问，“试着把能想到的都说出来。” 
“比如——呃，比如我们每天可以像过去那样坐在一起吃早餐，在餐桌上谈话，接下来一整天我们可能要忙自己的工作，但是下班后会一起回家准备晚餐；晚上时间我们可以做些别的，比如……嗯，看看电视、或者出去看个电影，散散步，也可以去逛商场什么的……” 
“就像我的家庭一样？”杰邦尼问，“我、哈尔还有托米和艾比这样？” 
我点头，“是的，就是这样；我想要这样的生活。” 
“那么——如果寐罗突然回到你面前，告诉你，尼亚，我想回来，你会接受吗？” 
我有点惊讶地看着杰邦尼，觉得他这个假设简直超乎想象。但我还是点头，“当然。” 
“好吧，那么——要是有那么一天，寐罗突然回来告诉你，『尼亚，我跟弗兰克分手了，我想回到你身边，要是你答应的话，我想马上就搬回来住。』你就会立刻敞开房门让他进来，甚至不思考一秒钟，对吧？”他问，一边煞有介事地做着动作，好像他就是寐罗一样。 
我仍然点头，“当然，我会；可是……” 
他抬手止住我的『可是』，“现在你想跟我谈谈你对于寐罗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我再次有点困惑，“我对于寐罗——意味着什么？” 
“是的，像你刚才回答寐罗对你意味着什么一样，你说他是你人生里的另一半——前提是如果有那么一个人的话则那个唯一只可能是他——的另一半，”他说，“那么，反过来呢？对于寐罗而言，你又意味着什么呢？？……别说你不知道。你能知道，至少一部分。” 
我无奈地摇着头，“不，不行，杰邦尼，”我说，“我不是寐罗。” 
“不，你是，”他盯着我，“你知道寐罗在想什么。你了解他。” 
“不，我不能代表他，我不想回答这个问题。”我仍然拒绝。
“……尼亚，听着，”杰邦尼说，“我不想跟你做那个『说是或者不是』的游戏，我说过那没有什么意义。你知道梦想的实现过程，对不对？？……你得先拥有梦想，然后你确定，你可以选择说或者不说——实际上确定就代表着你已经说出它，最后你去做，去实现。所有梦想都是这么实现的。你不可能跳过前几个阶段而直接得到一个结果，没有那样便宜的事。就我所知，目前所有人类实现的每一个梦想都要有酝酿、确定和实施的过程，你同意吗？” 
我点头，“……当然，”我说，“可这根本是个不可能实现的梦想。” 
“不管它是不是能实现——你得先说出来，”杰邦尼不容辩驳地摇头，“否则就什么可能都没有。说出来，把你头脑里的想法全部用语言表达出来，不管那有没有条理是不是清晰。” 
我无奈地叹着气，再次皱紧眉头，“可这……” 
“这不是没有意义的，你能相信我一次吗？”他朝我靠近一些，“就一次？” 
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棕色眼睛，里面盛满坚定不移。“……好吧，我能。” 
他立刻满意地勾了勾嘴角，“很好，”他说，“所以试着回答刚才那个问题？” 
我皱眉思索着。“一个——一个安全的地方，”我说，“就像房子一样。” 
“好，说得具体一点？”他微微挑眉，引导着我，“为什么是安全的地方？” 
“因为我不可能改变，”我耸耸肩，回答，“他知道我天生就是这个脾气——我只可能是这副样子，只可能永远这么下去。好比我们两个谈恋爱这件事，提出分手的人永远只可能是他，因为我不会提出分手。只要事情是这样，我就能够一直把情况维持下去。所以……对他来说也许我这样的性格能够让他觉得安全，虽然——虽然后来我还是搬走了。可我只是不想让他这么为难。……因为我不想让他总是在纽约和西雅图之间摇摆不定，还有……” 
“那么，”杰邦尼点点头，“实际上你只是不想让他在你和弗兰克之间为难？” 
我看了他一眼，困难地吞咽着，点点头，“……是这样。” 
“那么这至少意味着一个问题，”他说，“他必须对你仍然怀有感情才可能这样，如果他对你早已没有感情，他就会安心留在弗兰克身边——因为弗兰克也不错，最重要的是弗兰克既能够满足他对梦想渴望又是个好伴侣，否则他不会那么轻而易举地选择离开你。可那并不代表着他就不再爱你了，对不对？他找过你，虽然你拒绝了他。一切说明他仍然爱你。” 
“……可以这么说，”我头皮发麻，“是的……我想是这样，他还爱我。” 
“所以你选择彻底搬走，为了让他断掉这种念头，为了让他彻底留在西雅图，忘掉你，忘掉一切关于纽约的事，忘掉过去发生的全部——然后全心全意投入他的新生活？” 
“……我是这么想的，”我说，“可我也想离开他。我受不了这样下去。” 
“那么你认为，”他看着我，“他到底是更爱你，还是更爱弗兰克？？” 
我哑然地看着他，不明白他干吗要比较这个。“……什么？” 
“我是说，你认为你和弗兰克两个人对于寐罗而言，哪个更重要？” 
我摇摇头，“……我不知道，”我说，“我……” 
“不，你知道，”杰邦尼用手势制止我的逃避，“你当然知道。” 
“…………”我为难地看着他。 
“你知道，”他非常确定地说，“你需要我把那架天平摆出来吗？” 
我还是不说话。天平？什么天平？？ 
“假设这里有一架天平，”他伸手比划着，“左面是弗兰克，右面则是你——当然，这种举动多少有点势力，但我们就是打个比方。你看，弗兰克不止是弗兰克，还附带着他的梦想的实现、他的人生价值和人生意义、他将有个身份身价兼具的男友和日后轻而易举跻身上层的生活，总之就是一个光辉灿烂的未来，这么说足够了吧？而你这边呢，也不止是你一个，还有你所附带给他的——不去见他的朋友、不跟他做他想做的事、没法帮他实现他的梦想、也不可能给他一个安稳奢侈的生活，……这就是你的附带品。现在你是不是能够很容易比较出弗兰克的附带品和你的附带品之间的差距？”
我尴尬地点头；虽然这个天平让我难堪，可它实在太形象不过了。 
“可现在天平是平衡的，”杰邦尼放平手臂，做出一个平衡动作，“他既想留在西雅图，又总是想着纽约——好吧，要是你还不能比较出什么，我们就打破这个平衡，把你和弗兰克各自附带的那些东西全都扔掉，只留下你们两个，那么你现在能够想象它是什么样子吗？” 
我几乎目瞪口呆地看着杰邦尼，他的手臂朝代表我的那个方向沉沉坠了下去。 
我突然感觉到内心深处一阵强烈的撼动。 
“……是这样，”他说，我看到代表弗兰克的那头轻飘飘地翘着，而代表我的那端沉沉坠下，他让我看个清楚，然后放下手臂，“尼亚，你知道人类最难以欺骗的是什么？” 
我努力了两次才找到声音，“……内心。” 
“谁的内心？”他接着问， 
“……自己的。” 
“你认为寐罗是那种糊涂得连自己的内心都无法察觉的人吗？”杰邦尼继续问，“还是他被那些金光闪闪的东西晃晕了眼睛以致他一辈子都没法察觉他心里到底想要的是什么？” 
我不安地动了下肩膀，“……不，他不是。” 
“他早晚有天会看到这架天平的存在，跟你我现在做的一样。” 
“……也许，”我说，“可那些附带品不会那么轻易地抛开。” 
“可那些附带品会改变，”杰邦尼打断我，“如果你能够意识到家庭生活的重要，你能够体会到两个人之间彼此给予的有多珍贵，你知道人类相互之间的感情是任何都无法替代的，为什么你还要让那些毫无重量的东西放在你的天平上？你知道，不是你本身的分量太轻，是你在不停地给自己减轻——如果你去掉那些只能算是负值的东西，结果又会是什么呢？” 
我知道杰邦尼在说什么。可——可他不觉得已经太晚了吗？ 
“可他已经不可能回来了，杰邦尼，”我无奈地摇头，“就算我改变，我把黄金钻石拼命搬上天平又有什么用？现在已经不存在天平了，他比较过，然后就丢掉它了。” 
“那么，这架天平的由来是什么？”杰邦尼没有理会我的辩解。 
“……他想回纽约找我，”我简单地答，“关于西雅图和纽约。” 
“那么你怎么能知道他现在已经甘心彻底地留在西雅图那里呢？” 
我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怎么知道？当然这很容易知道。” 
“你不看报纸、不看电视、也不上网，更没有和其他人之间的交流，好吧，有我一个；那么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有什么根据得出以上那个结论？”他问，“而且那么肯定？？” 
“……想想也能……”我吞下了知道两个字。想想？这也算根据？？ 
“要是什么事都只需想想而不用事实论证，这就不是唯物主义世界了。” 
我有点脸红。“……好吧，我没有确切证据，那个也不能算确切结论。可……” 
“可你就是能知道，是吧？”他有点好笑地摸摸下巴，“唯心主义论者？？” 
“……也不算是，”我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转而想到我们这番谈话的目的，我又开始摸不到头脑了。“可你到底想说什么呢？”我问，“我不明白你想要推出一个什么结论？” 
“好，我们继续，”他耸耸肩，似乎很轻松似的，“假使寐罗再次拾起那个天平，将你和弗兰克像我们之前所作的那样重新做出一番比较；假使他开始意识到他的心实际上偏向谁；假使他又能感觉到所谓的人生意义和人生价值实际上是建立的最基本的人类生存需要之下，你知道，人类生存的基本需要有不过是食物和性，而性绝不仅仅是生理问题，至少伴侣这个概念意味着很多东西——我们没必要详细论述，并且关于哪个伴侣更为他所想，在刚才那个天平比喻里我们已经得到了结论；假使寐罗已经得出了以上结论——所以，也许他想要回到你身边，而你刚才又已经明白无误地表示如果他回来你会毫不犹豫地接受他，是吧？？” 
“……是，好吧，这些都成立，”我说，“可有什么意义呢？关键环节并不存在。” 
“哈，关键环节——”杰邦尼愉悦地扬起眉毛，“关键环节是指什么？” 
“你刚才一带而过的那个，”我指出，“你说也许他想要回到我身边。” 
“是的，我是这么说了没错，”杰邦尼耸耸肩，“也许他的确想这么做。” 
“别开玩笑了，杰邦尼，”我有点生气地看着他，“他为什么要回来？” 
“老天，”杰邦尼痛苦地叹了口气，伸手捂住脸，好半天才又拿开手，哭笑不得地看着我，“为什么要回来？你以为刚才我们那番长篇大论似的谈话是什么？笑话大赛？？” 
“……呃，当然不是，”我还是不明白，“可那些只是你的推论而已。” 
“是的，推论，”他说，“可那些推论全部建立在证据确凿的事实上——” 
“可那个关键环节是你自己假设出来的，”我说，“实际上他并没有……” 
“实际上他并没有？”杰邦尼更加郁闷地皱紧眉头，无奈而重重地叹了口气，“我再说一遍，尼亚，给我听好——你不看报纸、不看电视、也不上网，更没有和其他人之间的交流，你没有理由在这里跟我想当然地说寐罗这个、寐罗那个，你所知道的就是他是个广告模特，他混得还不错，他正在朝着他的人生大道大步迈进，他和弗兰克关系一直很好……是吧？” 
我点头，“当然……这些不是报纸杂志上写的吗？难道是错误报道？” 
“不，不是错误报道——但那是我给你找来的很早之前的东西了！”他突然俯身上前，双手捧住我的脸颊用力前后摇晃几下，“你这傻瓜，听着，他跟弗兰克分手了！你听到吗？还是我没说清楚？？……好吧，我再说一遍，他和那个弗兰克分手了！他们不在一起了！！而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当事人之一？你不知道？那好吧——那可能我也不知道——” 
我无比震惊地看着杰邦尼，“……等、等一下，你说……” 
“你还没听明白吗？！”他更大声地说到，“你的对手被OUT出局了！懂吗？寐罗自己做的选择——而你这个傻瓜还不知道！为什么？因为你躲在那个人迹罕至的地方玩失踪，你根本不接触外界，并且你藏身的那个混蛋地方冰封雪冻搞得FBI像个登山运动员！” 
这次的吃惊来得晚了一些——因为我好几秒钟都没能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你怎么知道……”但很快我意识到这些大概是杰邦尼一手策划的。 
“因为我找了人去找你，”他总算放开了我的脑袋，“在联邦调查局，他答应帮我忙——不过那个人不是亚伦，亚伦是他的同事。要是你想知道那是谁，下次我家的家庭聚会上你能见到他。我的意思是他跟我的家庭有那么点关系，或者说他是我那两个宝贝的舅舅。” 
“就是说……”我用已经不大灵光的脑袋想了一下，“是哈尔的兄弟？” 
“你总算还没傻掉，”杰邦尼笑了笑，“是的，那个人是哈尔的哥哥……” 
“所以你拜托哈尔去找他帮忙？”我更吃惊，“然后他就答应帮你了？”
“也许重要的不是他是哈尔的哥哥，”杰邦尼耸耸肩，“而是他是我的大学同学。” 
我有点迷糊了。“他既是你的大学同学也是哈尔的哥哥？” 
“是这么回事，但我确定你也该听过他的名字，”杰邦尼说，“他叫莱斯特，当初是我和莱斯特还有你的父亲共同做了那个行为治疗的调查研究——然后由我俩一起写的论文，是的他认识你的父亲，我们关系都不错，虽然他很少去你家拜访，可他知道你。他当然知道你。所以这个任务他没法拒绝——我们得帮助老教授找回他的儿子，这个责任不容推卸。”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可为什么是亚伦去？” 
“因为莱斯特正在洛山矶忙着另一起案子，他没有时间，所以他拜托他的同事——呃，确切地说是他的手下，得力手下——他现在是探长，很厉害吧？——去找你。那个家伙刚好最近在休年假，所以当他发觉那里又是个滑雪胜地时打算顺便放松一下，结果呢……” 
“摔到了腿？”我想到亚伦那脸带着郁闷的痛苦表情，突然很想笑。 
“想笑就笑出来吧。”杰邦尼说。 
我动了动嘴唇，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哈哈……抱歉。” 
杰邦尼跟着笑了起来，“不过你不用担心，”他说，“只是一点外伤，不要紧，也不妨碍他的搬家工作——现在差不多已经完成了。可能明天或者后天他就会到这里继续休假。” 
“……搬家？”我随口反问，“他也在搬家？他住在纽约？” 
“是给你搬家，”杰邦尼说，不顾我再次呆愣的表情，泰然自若地说了下去，“为什么我要找到你的藏身之处然后置若罔闻？我找到你的目的就是为了把你弄回纽约，是在地理上；而在其他方面，你知道我想要把你弄回什么地方。……至于之后的事……” 
“等等！”我慌忙打断他，“这就是你叫我来这里度假的真正原因？”但不等他回答我就已经知道了结果。那天亚伦离开后还不到一个小时，杰邦尼就打来了邀请电话。 
他不置可否地耸耸肩，“唔，一部分是。我说过最重要的是这是我给你开的『药方』……我想是迄今为止我所开的最大的一个药方，不过你不用担心，完全免费。”他边说边端起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咖啡抿了一口，“现在我只想知道，我这个『药方』是否起到作用了？” 
“……可能，”我说，但突然又想起另一个小插曲，“杰邦尼，你安排吻戏了吗？” 
他总算不再一直露出那脸运筹帷幄的表情了；他莫名其妙地抬起眼睛看着我。 
“他吻我了，”我说，“那个——呃，亚伦……” 
杰邦尼还未来得及咽下去的咖啡突然呛了出来。 
我慌忙起身去拿毛巾给他。当我将毛巾塞进他手里时，他还在止不住地咳着，似乎呛得有点严重——也许我该在他咽下那口咖啡之后再告诉他这件事。可我突然还是想笑。虽然我同样有点紧张。那个亚伦为什么要吻我呢？而且他马上就要来到这里，明天？后天？？ 
“那你赶快回纽约吧，”杰邦尼用毛巾擦着下巴，“怪不得他拼命要来这里。” 
“……他拼命要来？”我看着杰邦尼，他点点头。 
“是的，他说他很想来迈阿密度假，当他听说我们几个都在这里时他羡慕得不得了——可现在既然听到你这么说，我觉得我得稍微质疑一下他跑来的目的何在。也许……” 
“也许他只是想尝尝身为寐罗是什么感觉，”我笑了笑，很快想到另一个人。“那么现在寐罗在什么地方呢？”我问，“他在纽约？还是其他什么地方？你们找过寐罗吗？？” 
杰邦尼摇了摇头，将毛巾放在桌子上，“找你一个就已经足够让我吐血了。” 
我不免有点羞愧，转身重新坐下来，“不管怎么样，……谢谢你，杰邦尼。” 
“不，没必要这样，”他摇摇头，“当初你的父亲一直都很担忧你。你知道，尼亚，一个人最爱的莫过于子女，甚至可能超过对伴侣的爱。只要我想想托米或者艾比日后会遇到像你这样的麻烦，我的心里就不是滋味到了极点——我可以为他们做一切，哪怕是犯罪，我没在开玩笑，尼亚。所以我能体会你父亲的心情，我知道他最想要的是什么，他想要你幸福，而不是躲在某个人迹罕至的地方一个人孤零零地过上一辈子。要是把你换成托米，尼亚，不瞒你说，我的心脏没那么结实，绝对没有——所以我知道，我必须得把你找回来，无论如何。”


JR 
这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一段时期。简直无与伦比、绝无仅有。之前任何形式的快乐都不足以和现在的快乐相比，同时我也终于能够体会寐罗和尼亚之间的那种感情有多美好；原本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拥有这种感觉的，可现在我知道了——我爱麦吉。我爱他爱得发狂。 
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比爱情更美好吗？ 
没有。当然没有——其他的什么都他妈的比不上爱情的一点点。 
所以我也终于能够更深刻地体会到为什么寐罗在最后还是选择尼亚。好比麦吉和音乐，当然我都爱，他们两个都是我的生命、我的灵魂，缺一不可；如果只有麦吉在我身边却没有音乐，最多是将我变成一个庸俗、平凡、甚至有点无聊的人，可至少我还有麦吉，我还能够享受生活的本身——生活里不只有音乐，你知道，就算种马铃薯也会很愉快；可要是没有了麦吉，而只能让我像之前那样继续一辈子弹着吉他唱下去，我恐怕只会唱出一首世界上最为悲伤的音乐，然后难以再看到明天的太阳。可能有点夸张，但就是这么回事。如果没有麦吉在我身边，就算我唱出再好的曲子又有什么用呢？我最想要唱给他听的那个人不见了，我不知道接着唱下去还有什么意义——整个世界的掌声或许都比不上他的一个微笑重要。 
我霸道地占据着寐罗的专职化妆师，不过看起来寐罗也无意跟我抢夺。他一直都和玛特在一起，于是我们这个四人小组自动分解成两个双人行动小组，我和麦吉每天有差不多一半时间都待在酒店里。你觉得无聊？可对于情侣来说最甜美和永不满足的大概就是性。 
我已经想好了，关于以后的事。 
要是麦吉喜欢这里，我们就留在这里，买个房子种马铃薯，至少那样饿不到自己。然后每天都能来海边散步、偶尔开车到附近的小镇或城市转转，不过那恐怕要等到我们和唱片公司的签约满期，所以至少还有两年时间。可两年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对不对？而且我们在这两年期间照样可以享受我们的情侣生活，他该跟我们一起回纽约而不是继续当什么化妆师，反正寐罗可以找别人，世界上又不是只有一个化妆师，可世界上只有一个JR的麦吉。 
要是麦吉不想留在这里，那随便哪里都无所谓，只是一样要等到签约期满。 
或者我们和玛特一起周游世界，那样就太棒了——好吧，我是挺自私的，又想要玛特，又想要麦吉。他们两个对我来说都很重要，而且麦吉的存在也绝不意味着我就不再需要玛特了，我当然需要玛特，他是我的兄弟，这个世界上跟我最为亲密的人——虽然与麦吉的亲密意义不同，可他们两个都是无法替代的。所以我想跟他们两个在一起，我是挺贪心的。 
每天我都快乐得不得了。我享受现在，计划未来，设想着以后的完美人生。 
他妈的。我简直从没这么快乐过。几乎要不知道悲伤为何物了——可就在这个时候，正像所有八点档烂俗肥皂剧的剧情一样，一切完美突然裂开一道沟壑，瞬间撕裂了所有宁静，好比一派祥和的地球突然遭到火星人攻击，或者正在草坪上举办的酒会上冒出一只哥斯拉。我的意思是，这种破坏不但超乎寻常、不可思议并且能够在瞬间便造成绝对性摧毁。 
事情的起因很简单。 
那天我和麦吉一起出去逛街，我想买几张影片晚上看，往常我都会随意挑些最新大片，一口气买上二三十张然后拿回去集中看完。可现在既然有了麦吉，我忍不住就想要买些那种片子来看了——男人都喜欢这样，刺激性yu对男人而言几乎是必不可少的，尤其在有了伴侣之后，想要共同分享的范围自然就更加宽泛，我想很多男人都喜欢一边看一边做，想想就很ji动。虽然过去我很少看两个男人干来干去的片，不过眼下恐怕我更不想看异性的。于是我拖着麦吉去找GV片看，可他刚察觉到我想要干什么的时候顿时脸色煞白，用一双睁得大到吓人的眼睛盯着我，整个人几乎完全凝固成一尊冰雕——然后，在我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用最快速度甩开我的手发疯似的跑了。我站在那里莫名其妙，根本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好吧，既然他不想买，我也只好作罢。我买了几张其他影片；那个店主一直欲言又止地看着我，似乎很想说什么——虽然他最后也没说什么，只是一个劲地咕哝着『真像』。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我也没心思去问。我只想知道麦吉在干吗。 
最后我在他的房间里找到了他。他坐在墙角处的地板上，抱着膝盖，像个倍受nue待的小男孩似的蜷缩着身体，脸色仍然苍白无比；而让我感到吃惊和困惑的是他在哭。……好吧，也许还没哭——只是有些透明的液体覆盖着他的绿眼睛，虽然那让他看起来更好看，可现在绝对不是该赞美他好看的时候。所以我在他身边坐下来，小心翼翼问他发生了什么。 
他却看也不看我，眼睛始终望着前面的地板。 
我看了一眼地板，确定那上面没有任何答案。 
“麦吉？”我揽住他的肩膀，他的身体随之一抖，“……发生什么了？” 
他还是一动不动。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想与灰色地板融为一体。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好吗？”我继续问，“为什么你伤心？” 
好半天过去，他终于看了我一眼——只是那么一个眼神，就足以让我的心碎成千万块。我向来不能di御这种悲伤、痛苦、绝望和空洞的眼神，我曾经看到过寐罗露出这表情，那是在他获悉尼亚搬走之后，当他坐在那里用这副表情面对我和玛特时，我知道自己就再也没法继续恨他什么了——他在饱受折磨，你只能用这个词来形容。而现在饱受折磨的是麦吉——上帝，这就更他妈的让我没法忍受了！为什么麦吉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为什么？？ 
“……别这样，麦吉，”我紧紧握住他的手，“为什么不跟我说话？”
他还是一言不发。但他很快便垂下眼睛，继续盯着脚下的地板。 
“麦吉，”我无奈而急躁地叫了声他的名字，搂紧他的身体吻他的脸颊，“干吗不说话？是我做错了什么还是发生了什么？如果你不说我怎么能知道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呢？？” 
他抬手想要推开我，可我才不会被他推开。我死死抱着他，把他挤在墙角里。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我在他耳边大叫，“告诉我，麦吉，要是你爱我的话？” 
他的嘴唇动了动，可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看着我，用那种让人心碎的眼神——我真不知道该拿这种情况怎么办了。我很想跑出去问问寐罗要是遇到尼亚这样他会怎么做，但那不可能。我可没法想象尼亚会这么做。尼亚最多是一个人坐在那发呆，即使心里支离破碎。而麦吉跟尼亚显然不同，他一副想哭又不想哭、想说又不想说的表情，让我急得发狂。 
“别这样好吗，麦吉？求你啦？”我只好低声下气一些，“告诉我为什么这样？” 
他抬起手臂挡住眼睛，接着将整张脸埋进膝盖里，一动不动；接着，好半天过去，一丝无法遏制的战栗从他的脊梁上浮起，我感觉到他的身体开始轻颤，而他的喉咙里传来的沉闷的压抑声已经足够明显地表示他在哭。该死的。我真是要疯了。他到底在搞什么？！ 
我伸手探进他的头发扳住他的脸颊，用力将他的脸孔扳出来——他的脸上有泪痕，当然会有，我都听到他在哭的声音了。我擦着他的脸，仍然坚持不懈地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他狠狠咬着嘴唇，一声不吭。当我低头去吻他时他躲开了我。他突然不肯再接受我的吻。 
“我要发火了，”我忍不住大叫起来，“你是不是想看我发飙？？” 
他深吸口气，看着我，“……不。”他说，“给我点……时间。” 
“好吧，给你时间，”我拿起闹钟放在我俩面前，“五分钟？十分钟？” 
他的眼睛落在闹钟上，继续保持着这个姿势足有五分钟；然后他抬手擦擦脸，好像已经确定不再做出这种丢人举动似的，当他的手滑下脸颊时，他看了我一眼，“有烟吗？” 
“……我去拿。”我说，起身去翻床头抽屉和衣服口袋，见鬼的一盒都没有。最后只好去玛特房间里拿了一包。我回到麦吉身边坐下，抽出根烟给他塞进嘴里，然后自己叼了一根。他拿起打火机给点燃自己那根，我凑过去用他那根点燃我的；当几缕青灰色烟雾在我们之间弥漫升起，我看了他一眼，发觉他似乎镇定下来了一些，即使精神仍然萎靡不振。 
他坐在那里，微仰起头部，朝上默默吐着烟雾，喉结随着他的吸吐动作而轻缓地移动；他的表情看起来仍然悲伤，但却比之前的悲痛有所缓解。我不知道这是否是烟的作用，当他那根烟抽完时，我才发觉自己完全忘了手里那根，它已经快要燃烬了。我迅速按熄了它。 
“还要吗？”我将烟盒递到他面前。 
他看了一眼，摇摇头；然后伸长手臂抱住我的脖子倚在我怀里。 
我抱紧了他。他的下巴搁在我的肩上，手指则在我的背部来回划着。他轻声叹了口气，接着又是一声，当我侧头再次去吻他时，他没有拒绝；我们用了两分钟结束这个吻。 
然后他仍然留在我怀里，我抚摸着他柔软的黑发，不时地低头吻一下他的脸颊。 
“JR，”他叫了声我的名字，“我以为能在这里住上一个月的。” 
“……嗯？”我有点不解，“一个月？为什么？你在说什么？” 
“不过今晚我打算回去了，”他说，“我得回西雅图。我很抱歉……” 
我迅速把他从怀里拽出来，两手扶着他的肩膀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他顿了顿，表情凝滞，最后他说，“我们得分手了。” 
我大吃一惊。“……什么？分手？？为什么？！为什么——” 
他凑上来吻了吻我的下巴，一手拢住我的脸颊，将自己的脸颊贴住我的另一侧，然后他在我耳边低声说到，“因为我不是寐罗的化妆师——听到吗？我根本不是什么化妆师。” 
“什么？”我更加惊讶，并且困惑异常，“你不是寐罗的化妆师？可为什么……” 
他点点头，“我不是，”他说，继而又叹了口气，“要是我是的话该有他妈的多好。” 
“可你到底是什么？”我问，“还是跟寐罗一样是模特？或者其他——” 
“我是——呃，”他松开我的脸颊，头部稍稍后移一些，看着我的眼睛，“刚才你准备买回来看的那些片子的参与者之一。……你不明白？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 
我感到不解。刚才我准备买的片子？参与者之一？他在说什么？？ 
他无奈地看着我，就像看着一个傻头傻脑的孩子。“你真笨，JR。” 
“我不明白，”我说，“刚才我准备买的片子？……呃，你说GV？” 
他嗯了一声，眼睛仍然一眨不眨地盯着我，“我拍过那个。你懂了吧？” 
说实话我还是没懂——一时没懂。但没有半分钟我突然懂了。 
接下来我的震惊可想而知。我睁大眼睛看着他，即使自己看不到也不难猜出此刻我脸上的惊讶有多夸张，我握紧了他的肩膀，紧紧瞪着他的眼睛，就像在等着他突然哈哈大笑然后告诉我他只不过在跟我开玩笑似的；可很长时间过去他根本没笑，虽然他的脸上也没有之前那种悲伤欲绝的表情，他只是有点不安地看着我，一声不吭等着我接下来的反应。 
“……你开玩笑吧，”可我已经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了——开玩笑的等待时间已经过去了，就像有个定时器一样，只要在规定时间内叮地一响，一切就还有救；但超过时间之外，你就只能等着收获郁闷了。我死死抓着他的肩膀，声音带着极度的不稳，“麦吉……” 
“是真的，”他说，声音比我要平静得多，“因为我没有骗你的必要。”
我当然知道。我当然知道他没有骗我的必要我知道但是—— 
混帐。但是这不是他妈的太搞笑了吗？？就是说我可以买回一堆主角是他的片子，然后我们可以一边看着他跟别人做一边我们自己做？？是这么回事吧？我知道，就是这么回事。不然还是什么事呢？不然他干吗要苍白着一张脸落荒而逃就像见到了鬼似的？？……呃，我还想到了那个火眼金睛的店主，也许我该跑过去告诉他那不是真像的问题而是就是…… 
上帝啊。我他妈的这是遇到了什么衰事啊？？ 
我迅速甩开了他的肩膀。
我很难过。真的。这不必伪装——我他妈的简直难过得要死了。你怎么能想象之前还跟你在床上fan云fu雨意乱情迷的恋人实际上在这之前、在你之前就早已跟别人yu仙yu死过上百次甚至更多？而且还是在其他人面前——什么摄影师、灯光师、编剧（需要有这种东西吗）以及其他一些闲七杂八边三角四的混蛋？？这就是麦吉的工作？那他妈的化妆师又是见鬼的怎么回事？我靠，寐罗，你对得起我吗？你干吗要拿这样一种混帐情况来考验我？？ 
“我只是想来见见你们，”他说，“这不关寐罗的事……”
“你们做过没有？”我沉着脸问，不知道为什么这种时候竟然最关心这件事。 
他愣了几秒，迅速摇头，“不，没有，”他说，“我从没和寐罗做过——没有。” 
我想要他拿出证据来，但这种事拿得出什么证据呢？何况就算他跟寐罗做过又怎么样？也许不怎么样。是的，也许的确不会怎么样——只是我再也不想跟寐罗做朋友了。我不想跟我的朋友与同一个人上床，即使那个人是他妈的GV片演员。……妈的。为什么他是？ 
“我发誓没有，”他慌张地举手，“我真的发誓——我和寐罗没做过。绝对没有。”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外面的阳光倾洒进房间，但那只让我更加烦躁。很快我又猛地关上窗户并暴躁地拉上窗帘挡住外面的所有光线，转回身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我心里乱成一片，脑袋里仿佛有只巨大的发动机在嗡嗡作响。没空去管坐在地板上的麦吉怎么样，我只知道我简直要他妈的炸开了——我心里仿佛装着一颗定时炸弹，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轰地一声把我自己连带周围一切都炸个粉碎，什么都剩不下。而给我装进炸弹的是麦吉。
我是那么爱他——妈的，爱得都要神经了。可他呢？？ 
好吧，他是不是爱我暂时放到一边，因为你没法证明一个A片演员怎样做意味着他在跟你恋爱——但想想他的身份，想想他做过什么，想想他甚至还骗我是他妈的化妆师，难道这些还不够吗？？……单单只是想到他很可能已经被成千上万上十万百万的人看过，我几乎就要当场发作了。我觉得我简直能他妈的把整个酒店拆了，要是我手里有件合适工具的话。 
我在房间里烦躁不堪地乱走着，从这边到那边，从那边到这边，不知道该做什么。 
而我的思绪早已乱成一团，半点头绪也整理不出来——除了越来越乱。 
最后我终于停下脚步，意识到这么走下去决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关键在于我必须得用我那已经所剩无几的理智迅速把这件事做个了结，不管以什么方式，我他妈的没法想象在这间房子里走上一个小时和走上一百天有什么意义！……见鬼，我想我没法冷静下来了。我跟尼亚不一样。也许他遇到这事还能冷静地考虑一番，但现在我的头脑状况……要是形象点说的话，恐怕玛特得叫来一辆救火车才有可能浇熄我心头的怒火。我的心脏都要烧透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从他的表情来看，我的脸色一定很可怕。 
“……我真的很抱歉，JR，”他有点恐惧地说，“我不是……”
“故意的？”我冷冷接下他的话，“别跟我说肥皂剧里台词——我对那些没感觉。呃不，抱歉，我忘记你就是个演员了。……好吧，我允许你念台词，接下来你还想念点什么？” 
他却什么都念不出来了。他睁大眼睛看着我，像是突然不认识我了。 
“说点什么啊！”我吼到，“你还有什么可解释的？没了吗？长篇大论呢？？” 
他还是不说话——整个人比刚才在影片店里还要凝固，几乎从头凝固到脚。 
“好吧——没什么可说的，是吧？那我能说两句吗？？”我继续底气十足地吼到，我想我从没这么冒火过，但我真是被他妈的要气疯了。“听着，麦吉，我现在很生气，我气炸了。虽然我能理解你为什么要骗我的事——但为什么在那之后你还不跟我说实话？？……我是说在我们那么做过之后，你有足够的机会告诉我这些，但你却选择继续隐瞒、继续欺骗、拿我当他妈的傻瓜一样——我是没什么经验，我没跟男人做过，我不像你一样，可难道你一点都不愧疚吗？！……你……你做那种职业却告诉我是什么见鬼的化妆师，然后还要串通寐罗一起来骗我——我不会再去追究你到底跟寐罗做过还是没做的事，有什么意义？对你来说跟谁做都差不多，是吧？可你为什么不想想你在这么做的同时是在伤害另一个人？另一个毫不知情的人？？……至少过去那些人知道你是干什么的，而我呢？？我他妈的就只知道你是个化妆师，知道你是寐罗带来的朋友——而寐罗带来的朋友我们向来都会无条件地接受和信任因为我们是朋友！是他妈的这个世界上最死的死党！！……算了，不说寐罗的事，没有必要再把他跟着拉进来一起——现在我只想知道，为什么你要这么明目张胆地骗我？？” 
他的脸上毫无血色，似乎完全被我的一番怒吼吓到了。有这么夸张吗？ 
“你干吗不说话？？”我更火大了，“你的嘴呢？给我个解释好吗？？” 
“……我知道你会这样，”他终于出声了，并且在努力不让声音发抖，“可我不想那么快就跟你分开。……好吧，也许你觉得我在骗你，可我——我爱你，我真的……我真的爱你。要是你不相信我也没办法。我知道……我知道你没法接受我，所以我想只和你渡过这段时间就足够了。然后我再跟你坦白，我们分手或者——不，我们就分手。我只想这样……” 
“你爱我！”我气急败坏，“你就是这么爱我的吗？！你骗我、隐瞒真相、一点不坦白、然后用跟别人滚过几百次的技巧来他妈的哄弄我？这就是你爱一个人的方式吗？？”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我，甚至连我自己也觉得我说得有些过分——可我没法控制。一旦我开始发火就不止是发火的问题，何况他点燃的不是一点点火焰，是冲天怒火。我第一次爱上别人，我第一次这么在意对方，我第一次跟男人做这些，他妈的见鬼的都是我的第一次——而他呢？在我之前他已经是第他妈的几百次了？？……抛开公平不公平的问题（何况这种事向来也没什么公平所谓）我只想知道他是不是真的爱我。还是我只是他的另一个搭档？？ 
他站了起来，嘴唇煞白。“我没权力爱你，是吧？”他说，“你是不是想说这个？” 
“我想说的是我他妈的怎么知道你爱不爱我？？”我吼到，“不过我不会跟你傻乎乎地说什么拿出证明给我看的——我知道这没法证明。这有什么好证明的？就像我没法让你证明你没跟寐罗做过一样，你怎么证明给我看？又他妈的有什么意义？？就算你们做过又怎么样呢？？……不怎么样。很不怎么样。所以没有必要。完全没必要。我不知道你所说的爱我是爱我的模样还是我的音乐，或者其他什么——没有任何东西能证明什么。什么都没有。而我一直都在他妈的很认真地跟你谈这个见鬼的恋爱甚至还想跟你留在这里种他妈的马铃薯！” 
我不知道自己干吗还搬出马铃薯的事。这跟他妈的马铃薯有什么关系？？
他僵了几秒钟，突然转身朝房门冲了过去。 
我迅速追上去抓住他的手臂，“你想干吗？” 
“你管不到我干吗！”他也火了，“你管我？凭什么？？我们分手了——听着，分手了！我他妈的从来都不爱你——一点都不！真见鬼，你跟一个性爱娃娃谈恋爱有趣吗？？” 
他简直要把我气死了。我想揍他。“你承认自己是性爱娃娃了？”我怪腔怪调地嘲笑，“哈，就是，简直有趣透了——为什么不有趣？我跟个性爱娃娃谈恋爱，但谁知道谁才是那他妈的娃娃呢？有人拿我当作他的魅力证明——连JR这样的家伙都会被他迷住，难道这种演员不优秀吗？我是不是该说你挺敬业的？不论什么时候都他妈的表演得无可挑剔？我可以找你下次拍我们的专辑MV吗？请问你有时间吗？也许你能让我们得到更多FANS——” 
“你这个混蛋！！”他突然恼羞成怒，“你给我闭嘴！你没权力在这里跟我说这些！！” 
“是啊，我没权力！”我不甘示弱地回敬他，“可你就有权力在我头上大肆欺骗！！” 
“我说过那是因为——”他的声音戛然而止，接着拼命想要挣脱我的手。 
“那是因为你爱我，是吧？”我哈哈大笑，“因为爱我所以不得不骗我？？” 
“JR！你这个他妈的混蛋！！”他气红了眼睛，“让开！你干吗拦着我？难道你还想让我留下来再跟你滚一晚上还是几晚？？……好吧，随便，你想继续跟我滚多久都没关系，而且对你免费，我一分钱不要你的，怎么样？这样是不是很划算？？……或者现在我们去买一堆他妈的GV来一边看一边做？你想这样吗？我无所谓——反正我从不在乎跟谁做——” 
我抬起手狠狠给了他一个巴掌。 
当他含着眼泪怒视我时，我觉得这世界上可能再也没有第二件事能让我像这样心痛了。可我的嘴巴还在毫无控制地大吼大叫，“我他妈的在乎！我可不跟你一样人见人爱人见人上——所以你还是滚吧。别他妈的跟别人说你跟我做过。……好吧，我知道你会拿这事去跟人四处炫耀的。随便你吧——随便你怎么到处宣扬！只是别他妈的再让我看到你，懂吗？！” 
他深吸口气，迅速拉开房门冲了出去，很快消失在我面前。 
当我气冲冲地关上房门后，我觉得全身力气都被抽干了。我在那里站了几秒钟，突然间整个人像是垮掉一般，身体倚着门重重滑了下来坐在地板上，低头将脸孔狠狠埋进手臂里。


Mello 
没想到这个宇宙大爆发来得比预想的快。当我和玛特各自拎着一袋零食饮料回到酒店，一边兴致勃勃地计划着今晚要将哪款新游戏拿下时，直觉让我俩在进门的一瞬间就停下脚步面面相觑，空气里明显能够察觉到的不安分子在四处冲撞，接着我们同时望向麦吉的房间。 
玛特朝我摆了摆头示意过去，于是我们放下东西，轻手轻脚走到麦吉门外。 
再次不安地对视一眼，我敲了敲门，“嘿，麦吉？” 
房间里没有任何动静。 
“JR，你在吗？”玛特跟着问到，“JR？？” 
还是没有半点动静。 
我伸手推门，却发觉有股力量在那边抵抗着。我看了眼玛特，很快他跟我一起用力推开房门——然后我们看到被推到一边的眼眶发红的JR，不但眼眶发红，整张脸甚至脖子都在发红，这是JR气到极点的状况；在此之前我见识过一次，不过这次应该不是针对我。 
虽然此刻JR正用一双无比怨恨、怒气冲冲的眼睛瞪着我。 
那么，或许，一切都再明显不过——麦吉已经跟他摊牌了。 
我再次和玛特互相看了一眼，同时做好面对新一番暴风雨的准备。 
“你的化妆师跑了，”JR冷冷说到，“麻烦你以后自己动手吧。” 
“……嗯，你说麦吉？”我顿了顿，“呃——好吧，事实上……” 
“他跑到什么地方去了？”玛特问，“还是去机场了？？” 
“我怎么知道？”JR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从地板上爬起来走到床边，刚做下去又像被烫到一般弹起身体，回过头用仇恨异常的目光盯着那张床，然后走到一旁拉开窗帘推开窗户让外面的热风和阳光涌入房间。他站在那里好半天一动不动，光是盯着窗外发呆。 
“那么，”我无奈地开口，“他走了多久了？” 
“……不知道。”JR不为所动地站在那里。 
“……抱歉，JR，”我只好道歉，“我不该骗你们。” 
“你是不是知道？”JR问到。当然那不是在问我。 
“呃……”玛特看了我一眼，面露苦相。“是。” 
我们看到JR的肩膀猛地绷紧——这让我们两个的神经随之绷紧。见鬼的我们为什么就这么不懂得吸取教训呢？为什么每次都被JR发现他总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不管是我和尼亚分手还是麦吉的真实身份，连我也为JR感到郁闷和痛苦了。 
“我们不是故意隐瞒你，JR……”玛特慌慌张张地说。 
“…………”JR不说话。 
“……我只是出于关心才问寐罗，”玛特说，“所以……” 
“为什么你不跟我说？”JR问，“我是说——当你觉得麦吉的身份有点奇怪的时候，为什么你不选择跟我说而去问寐罗？要是过去那些事都是因为跟我无关——你找个女友，或者寐罗和尼亚分手，还是其他什么烂事。……那跟我无关，好吧，我可以最后一个知道，那无所谓。可现在呢？为什么我他妈的作为正式的当事人之一——而我还是最后一个知道？？” 
玛特一时无语。只有JR才能让他这么紧张。而JR的问题的确算是问题。 
为什么无论什么事永远都是JR最后一个知道？？ 
“对不起，JR……”我和玛特异口同声地道歉。 
“够了，你们两个。”JR很不耐烦地打断我们。 
于是我们两个同时闭嘴。 
过了一会儿，JR转身朝我们走过来，直接从我们之间穿过去，推开门走到客厅；很快外面传来一阵乒乒乓乓大肆收拾的动静。当不断朝行李箱里塞进和丢进东西的声音传入我们耳中，我和玛特迅速转身跟着来到客厅，看到JR正在不遗余力地填充箱子准备走人。 
“你要回纽约？”玛特不放心地问到，“是吗，JR？” 
“你他妈的管我去什么地方。”JR没好气地顶撞到。 
“别这样，你干吗——干吗不说点什么呢？”我无奈地问，“就这么完了？我们甚至不知道你们都说了什么。虽然事情是很出乎意料，好吧，大概刺激到你了……可你应该能知道麦吉真的很在乎你。他爱你。不然他才不会介意你知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所以……” 
“等你能够拿出你们两个没做过的证据，”JR将PSP丢进箱子，“再跟我说这些。” 
“……什么？？”我一时没反应过来，但很快我明白了，“你说什么？！” 
“我说既然他是个性爱演员，那么谁能证明他没跟你演过呢？？”JR抬头非常轻蔑地扫了我一眼，从沙发上拿起一摞帽子丢进箱子，接着又走过去打开衣橱开始捡他的衣服。
“你刚才就他妈的以这种口气跟他说话的吗？？”我顿时要气炸了。 
“没错，”JR似乎很骄傲地扬起下巴，“他哭了。然后他就跑了。” 
我想知道他们的母亲是他妈的怎么生出这两个截然相反的兄弟的。 
“啊对了——我还揍了他，”JR像是想起什么，“我扇了他一巴掌。” 
玛特一把拽住我已经冲过去的身体，甚至在我自己意识到之前；我不知道这是因为他对我的了解还是出于他想要保护JR——否则现在我的拳头已经砸到JR的后脑勺上了。“你这不分好歹的混蛋！”我破口大骂，“你他妈的怎么能这样？你就这么对待一个爱你的人？？” 
“我怎么知道他爱不爱我，”JR气冲冲地咬牙，“我他妈的甚至不知道他之前跟多少个男人干过——你又怎么知道他是不是爱过他们当中的哪个或者没爱过他们当中的哪个？？” 
“那你又他妈的有什么证据证明他不爱你？”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他爱我？？” 
“他要是不爱你他不会在乎你怎么想！” 
“要是他爱我干吗他还要这么骗我？！” 
“我说了他爱你才会在乎你的想法！！” 
“那他以为骗过我就他妈的能得到我的爱？？” 
“那要是你你又能怎么办？当你知道你说出就只能得到这个结局之后？？” 
“要是我的话我他妈的根本不会自取其辱地去干这种没有自知之明的事！” 
“哈——我知道了——其实你就是想说他见鬼的一点都配不上你是吧？？” 
“哈，现在你倒成了他妈的爱情专家了——当初是谁甩了他男友跟别人走的？” 
我气昏了头。几乎要把玛特摔到一边去揍那个口无遮拦的混蛋。可玛特死死钳制着我，让我没法冲过去揍那小子。看吧，了不起的手足之情——即使知道错的是他的兄弟可他还是不肯让我伸张正义。“你干吗拦着我？”我大吼，“让我去他妈的把那混蛋脑袋砸醒！” 
“要是你想打架我当然奉陪！”JR不甘示弱地吼，“两次算一次——一次算清！！” 
“你没权力评论我和尼亚的事！！”我拼命想要挣脱玛特，“你有什么权力？？” 
“那你也他妈的没有权力插手我的事！！”他吼到，“你甚至帮他一起骗我！！” 
“我是帮他骗你没错——可当初谁会想到会他妈的发生这些？？” 
“那你就有理由告诉我他是什么化妆师？之后你仍然保持沉默！” 
“那已经是你们两个的事——就算你说的没错，我干吗插手？？” 
“看来你倒是挺擅长该管不管、不该管乱管——” 
“你说得完全没错！这次我他妈的就是管了——” 
“寐罗！”玛特在我耳边喊，“你干吗跟着他一起发疯？你就不能冷静下来吗？？” 
“我冷静！！”我咆哮着，“我他妈的是尼亚吗？这种时候你让我冷静？！” 
“那你们就他妈的去打吧！”玛特松了手，“我看你们能打出什么结果来！” 
我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但玛特的话却让我一时停住了想要冲过去的动作——能打出他妈的什么结果来？除了两败俱伤恐怕都要去医院排号，能打出什么见鬼的结果来？？ 
在我一时迟疑之中，JR已经迅速拉上行李箱的拉链拖着箱子大步冲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玛特放轻脚步走过来停在我面前，“寐罗……” 
我抬手阻止了他的劝解，“我没生气，”我说，“好吧，刚才可能有点——因为他说尼亚的事……现在不了。我没那么不讲理。别担心，我没生JR的气。不，我是说我没因为他说尼亚的事生他的气可是他竟然对麦吉说那种话……”我看看玛特，他为JR的所作所为露出一脸无奈表情，为什么他们两个的脾气就不能平均一点？“他的确过分了，玛特。” 
“他天生就是这种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玛特摇摇头，叹了口气，“何况——他的确被骗得太狠了一些。你没法否认这个。假使这件事发生在你身上，你难免不会跟他一样。” 
“至少我不会口无遮拦地说那种侮辱性的话，”我皱眉，“他有什么权力？就因为麦吉跟其他人做过那些所以他就能肆无忌惮地言语攻击？他还他妈的讲不讲道理？？” 
“……算了，寐罗，”玛特说，“可——要是这样，或许也不见得不好。” 
“我知道你从来不会说JR错，”我说，“不管他怎么做都是对的，是吧？” 
玛特皱着眉笑了，“要是你有个弟弟，”他说，“你也会这样做，寐罗。” 
“可我没有，”我仍然火大地走到沙发旁坐下去，“那么现在好了——他给了麦吉一巴掌把对方彻底赶跑了，他自己也他妈的气呼呼地走了，还觉得自己蛮委屈……我们呢？我们还待在这里干吗？？……好吧，我道歉，我不该带麦吉一起来——是我大脑进水——” 
“也不是你的错，”玛特走到我身边坐下，“寻找到底是谁的错误毫无意义。” 
“那我们该做什么？”我问，“就放他这么跑了——然后呢？没有然后了？”
玛特耸耸肩，做出一副『随他去』的姿势。“他自己选择的。” 
我开始觉得玛特有点太过纵容JR了。“可他这么做就是正确的？”我反问，“你不知道你的兄弟真的在和麦吉谈恋爱？？……没错，他现在生气，他火大得简直能他妈的引发一座死火山——但之后呢，玛特？你有没有想过？要是你觉得你没法考虑这个问题，我能帮你。你知道我离开尼亚之后我们两个心里都不好过，即使我装作没事，他也装作还好，可没有人是好的——这不是他妈的什么玩过家家的问题。我打赌JR在以后也会想念麦吉，也许他会后悔当初那么做，但一切已经没救了，玛特。……那种时候再准备怎么挽回也无济于事。” 
“也许他会忘记麦吉，”玛特多少有点不安地说，“也许……” 
“也许！”我怒视他，“我从没忘记过尼亚——然后你认为尼亚忘记过我吗？我说这不是玩过家家——没有说忘就忘的便宜事！现在JR很恼火，是的，换我我也会恼羞成怒，的确被骗不是什么好受的滋味……但他根本都意识不到自己还喜欢麦吉、他不会忘记他的。好比你胃口痛得厉害，这时你又不巧摔断了手臂——手臂很痛，是的，痛得要他妈的死人了——你可能只能觉得手臂痛，完全压过了胃口的问题。但当手臂好起来以后呢？最折磨人是你的胃口。那是身体内的病，不像骨折或者划伤那样过段时间就能自动愈合……明白吗？？” 
“可你要他做什么呢？”玛特无奈地问，“你要他找回麦吉、跟他和好？” 
这个问题也难住了我。虽然我觉得JR最好这么做，但——谁知道呢？虽然我总是认为这样不对、那样不对，可谁能保证我做得就完全正确呢？？……我一时沉默了。 
“说实话，”玛特说到，“我的脑袋已经乱套了，寐罗……虽然自始至终都没有我的什么事可我为什么觉得我一样累？不止是JR，不止是麦吉，或者你和尼亚；自始至终这些事就从没停止过，简直让我烦的要命。工作还他妈的不够烦吗？我真不明白你们干吗——” 
“感情的问题，”我说，“没人能好好解决。……毫无办法，玛特。” 
“既然这样就随JR怎么做吧，”他侧头望着别处，“后悔也是他的。” 
“怎么这个时候你变得这么不负责任？”我问，“你不希望他……” 
“我说了，我不能代替他选择，”玛特叹了口气，“别管他的事了。” 
“可……”我还是心有不甘。可我又想做什么呢？？ 
“不知道那个麦吉是不是收拾了行李走的？”玛特突然问。 
“我去看看。”我说，一边在心里嘀咕着那种时候还会想得起来先跑去收拾行李才有鬼一边到麦吉的卧室去看。结果当然发现那家伙什么都没带走，甚至钱夹都没带。好吧，看来是身上一分钱没有，那么他去哪里了？？……事实上我不知道除了机场他还能去哪里。 
我回到客厅，“什么都没带，”我说，“走吧，玛特，我们得去机场看看。” 
玛特愣了几秒，“什么都没带，”他说，“可JR现在也该在机场吧？？” 
“那不是更要去看看了吗？”我哼了一声，“别他妈的惹来警察就好。” 
当我们用最快速度赶到机场时，我很快找到了JR的身影。他正坐在侯机大厅的椅子上玩着PSP，行李箱歪歪立在一旁，不怎么规则的形状显然是里面东西完全没塞好的表示。我看了一眼玛特，他头痛地皱皱眉，走过去在JR身边坐下。JR很快地看了看他，接着目光又冷冰冰地移到我的脸上。我跟着走到他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看到麦吉了吗？” 
“没有。”他很快地回答。 
“他没带东西走，”我说，“什么都没带——” 
“那是他自己的事。”JR梗了梗脖子。 
我还是想揍他。“你给我起来！”我开始发火，“没有你这样的，JR！！” 
一瞬间大厅里所有人的目光几乎同时投向我们这边。我还在乎被他妈的围观吗？我从来就没怕过什么场景。我不去理会那些乘客保安服务人员的各色目光，仍然气势汹汹盯着眼前这个还在自顾自玩着PSP的混蛋。“JR，”我像是下最后通牒似的警告，“去找麦吉。” 
“你干吗自己不去找？”JR头也不抬地冷哼着，“关心他的又不是我。” 
“即使之前是麦吉不对，但现在是你的错误，”玛特终于开口说到，“去找麦吉。” 
“我不去，要去你们自己去，”JR还是不为所动，“反正他又不会死。” 
“他身上一分钱没有！”我踢了一脚他的小腿，“你让他怎么办？？” 
“没钱又怎么了？”JR反踢了我一脚，“他不是有个挺好的赚钱工具吗？” 
“你这么说话太过分了，”玛特不由分说拽起JR的手臂，“去找他！” 
“凭什么要他妈的我去！”JR吼到，“我他妈的就是不去！我管他！” 
一个声音突然从我身后传来，“不用找了，我在。”
我迅速回过头，看到麦吉正站在我身后，虽然脸色有点难看但还算平静，他将手伸向我，“我的钱夹，”他说，“只要给我钱夹就够了，我自己能回去，用不着——他关心。” 
“谁他妈的关心你了！”JR迅速回到。 
“你给我闭嘴！”我和玛特同时吼他。 
麦吉咬着嘴唇接过我递给他的钱夹，“真是抱歉，”他冷冷开口，“虽然之前你警告过我最好别让你再看到我——我只是来拿我的钱夹，另外还有几句话我想跟你说，首先你尽可以放心我不会把关于你的任何事拿到外面宣扬，我没那么无聊；此外我再说一遍我和寐罗只是普通朋友，要是你还不信，随便你吧，反正我拿不出证据来。最后，还有，”他抬头看着JR，眼睛里闪烁着努力伪装出来的淡漠和不屑，“我从不介意跟『一起工作』的人谈场恋爱——所以你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我也从来没考虑过什么留在这里种马铃薯的事。” 
当麦吉已经转身走出很远之后，JR仿佛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一样。 
这次我和玛特都没来得及阻止他，在我们有所行动之前，JR已经像一支离弦的箭朝着那个身影发狂似的冲了过去，令我和玛特望尘莫及。在我们竭尽全力地想要追上那个活像要杀人的家伙实施犯罪行动之前，最最不可思议的一幕却出现了——一个男人从周围大群议论纷纷的围观众人中赫然横穿过来挡住了还在朝前狂冲的JR，JR一头狠狠撞进了他的怀里。 
“你他妈的给我滚……”JR的声音顿住了。 
不止他呆住，连我和玛特也呆住了。那个男人——除了尼亚那还能是谁呢？ 
尼亚勉强稳住被JR一头撞得倒退了几步的身体，一手扶着JR的肩膀，一手从JR脸上擦了什么下去，无声地看着JR。JR呆愣着，突然猛地抱紧尼亚将脸孔用力埋进他的肩上。 
……嘿，他这是什么意思？？ 
我迅速以不亚于JR的速度冲到那两个贴得紧紧的男人身边，一手抓住JR的后衣领，但看在尼亚皱眉的份上还是没暴力地把他拽下去。“……我说，JR，”我没好气地发出警告，“你这个位置是我的。现在回你自己该回的位置去——你他妈的听到没有？？” 
JR好像没听到似的，仍然死死挂在尼亚身上。我烦躁地抬头环视一番，看到玛特正在继续去追那个跑掉的麦吉——好吧，总算没丢。既然这样我就更没理由让JR赖在这里霸占属于我的位置了。我开始挽袖子，“你听到我说话没有？！”我吼到，“给我让开！！” 
“JR，”尼亚开口说话了，“为什么你不去找那个人？” 
“我为什么要去找他？”JR仍然满腔地不以为然，“我才不去……” 
“那么我要拿问过玛特的话问你，”尼亚说，“你尝过后悔的滋味吗，JR？” 
JR不说话了。好半天过去，他才有点别扭地开口，“我才不会……” 
“我已经尝过了，”尼亚扳起他的脸，“世界上最痛苦的滋味。” 
JR再次陷入沉默，脸上的表情极不自然。 
“我喜欢寐罗，只是因为他是他，至于他做过什么或者他本人怎么样，并没太大关系。”尼亚旁若无人地说着，好像我完全不存在于这里，可我就站在他的面前，虽然中间隔着一个见鬼的JR——好吧，也许我能认为这是他在跟我说话；可说实话，第一次听到尼亚用这种方式说话真的让我有点……有点不适应。以致我忘记了将JR从尼亚怀里驱逐出去的事。 
“他跟别的男人在一起你也不生气？”JR非常『狠毒』地问。 
“生气，”尼亚失笑地看着他，“当然生气——怎么可能不生气？但谁都会有判断错误的时候，包括我也一样。……否则我就不会在之前心灰意冷地搬走。可只要他还是愿意回来，我永远乐意跟他敞开门——没有其他原因，只是因为我爱他。而且，没人能代替他。” 
“要是他欺骗你呢？”JR继续问，“他用恶劣的谎言欺骗你怎么办？？” 
“那要看他出于什么目的，”尼亚回答，“如果他只是出于不想伤害到我或者不想让事情陷入一种无药可救的状态，那就不该一味盯着他欺骗行为的本身。你不能单一地看问题。” 
“可要是他妈的非常恶劣的谎言呢？！”JR仍然紧追不舍，“伤透了你的心之类的？” 
“他也伤心吗？”尼亚盯着他的眼睛，“那些是否让他同样伤心呢？？” 
JR想要说点什么，却又说不出来，只是回瞪着尼亚，没有回应。 
“要是他受到的伤害不比你少甚至比你更多，你还能认为他是故意想要伤害你吗？” 
“可——”JR扁了扁嘴，竟然朝尼亚露出一脸委屈的表情（他是不是侵权太多了？！我会记着这笔帐的）像是受足了伤害，“可我真的很伤心。虽然你说得没错但是……” 
“但是，”尼亚说，“你再不去，我保证你连说但是的机会都没有了。”
趁JR有点动摇的时机，我迅速一把拽住他的衣领将他丢了出去，然后拖住尼亚朝最近的洗手间狂冲，当推开门却引起一阵振聋发聩的女人尖叫后，尼亚将我拽进了另一扇门后。我们刚一进去就迫不及待地找到了对方的嘴唇狠狠吻了下去——没有任何废话和动作。 
这个天昏地暗头晕目眩的吻一直持续到我们窒息，当我们的嘴唇刚刚分开几秒，很快便又重新紧紧贴合在一起——仿佛两块磁石一样，只要靠近就会被吸引到一起。为了不影响到其他人我们转身进了最里面的格间转上门锁，继续舔咬纠缠着彼此的嘴唇无法分开。当尼亚再一次将他的手指缠入我的发间满怀爱惜般地穿插抚摸时，我想我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仅是被爱抚发丝就能激起快感的体验了。我毫无顾忌地在他耳边大声喘息，低叫着他的名字。 
然后他也叫了我的名字。贴近我的耳边，用他特有的温柔声音呢喃着叫了我的名字。 
仅仅是一个名字。上帝。那种无限快感是难以言喻的，无论如何也不能形容。 
而更难形容的是他的嘴唇落在我的脖颈上时的感觉。我觉得我他妈的几乎要流泪了——因为尼亚的爱抚？尼亚的亲吻？尼亚的呼唤还是尼亚的拥抱？？……我不知道。我也没时间和精力去搞清楚那些问题。并且在我放弃考虑之前，我已经死死抱紧他开始丢人地抽泣了。



Matt 
也许事情差不多该划上句号了？我想大概是。总之后来一切就这样——寐罗和尼亚重新找回对方，JR这个倔强的混蛋也终于有了一个能牵制住他的家伙。至于我……好吧，也许我的心脏没那么强，所以我暂时不打算像他们那样找个让自己死去活来的『一切诱发可能』。 
也许爱情的确很美妙，当然，我谈过恋爱，不怎么成功；况且对我来说爱情始终都不是第一位的，总有比谈情说爱更重要的事，比如音乐，比如PSP，比如我还得去挖掘一下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其他像音乐一样同样能让人心神俱醉忘乎所以的东西，比如……太多了。 
所以我不觉得孤单。何况我有朋友、兄弟，还有狗。后来我养了条大狗，就像我和JR曾经梦想过的那种生活——坐在棕榈树下的摇椅上惬意地啜着冰镇椰子汁，脚边趴着一条威武漂亮的大狗，懒洋洋地打着瞌睡。不过那是我感到疲倦之后的生活，现在我养它只是因为它能给我带来很多乐趣——而且他们都牵着一个人在身边，让我多少也有点无奈。 
自从身边有了Shadow之后（我起的名字，因为它总是跟着我），每天早上我要四点钟起床带它去跑步，虽然开始不怎么习惯，但后来慢慢就好多了，而且我开始喜欢跑步了。 
好吧，说说那天后来发生的事。 
那天在机场的一番大闹后——庆幸的是警察没来——我们又回到了酒店。我和JR还有麦吉先回到那里，他们两个在客厅里进行了一番先是互相诋毁、拼命咒骂、恨不得能用言语置对方于死地但后来总算慢慢扭转到正常轨道上并最终重归于好的过程，具体过程不清楚，因为我一直在我的房间里玩PSP。但我知道他们总会和好的，就像我一直知道最终寐罗还是会和尼亚在一起，不管当中过程有多复杂痛苦。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就像那句话说的，是你的总会是你的。对于他们来说刚好适合。 
后来寐罗和尼亚也回来了。震惊众人的是麦吉在见到尼亚的第一眼就冲上去问他为什么有两个跟他不像的孩子的事，搞得尼亚一阵莫名其妙，寐罗差点当众做了一道罗马尼亚牛排——但最后总算解释清楚那两个孩子的问题。我想以后尼亚再也不会带小孩出去玩了。接着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在尼亚接了一个名叫亚伦的男性警官的电话后，寐罗又当众发飙了。 
不过我觉得他趴在尼亚耳边听电话的行为不大好……算了，反正也不关我的事。 
所以我们差点就真的吃到了罗马尼亚牛排。最后尼亚还是极力解释清楚了这个问题，并用他之前为什么会出现在机场里当作最为有力的证据——他说他是为了躲开亚伦，那天亚伦刚好抵达迈阿密，所以一下飞机就打了个电话给尼亚。要是按照正常程序进行的话，当时的尼亚应该正在飞往纽约的航班上。不过谁能知道在机场发生了这么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等等，等等！寐罗大叫，你说什么？回纽约？你不是搬走了吗？ 
是搬走了，尼亚老老实实地回答到，可亚伦帮我又搬回去了。 
于是第三次我们差点就要尝到寐罗亲手炮制的罗马尼亚牛排。 
为什么是他妈的亚伦帮你搬回去的？寐罗继续吼，他到底是谁啊？！ 
简单说是我的父亲的助手的大学同学的同事。尼亚镇定地解释。 
这他妈的是什么啊？寐罗没听明白，你能不能换个其他的说法？ 
那就是我的父亲的学生的妻子的哥哥的手下。尼亚仍然很镇定。 
我靠，JR忍不住插嘴，你能把之前那句再重复一下吗？？ 
在尼亚分别重复一遍仍然不被大家理解后，我们放弃了去理解。 
说吧！寐罗抄起刀叉架在尼亚脖子上，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吻了我一下。尼亚镇定得让众人冷汗纷纷乱滑。 
当时我觉得我们那晚是非要吃罗马尼亚牛排不可了。 
那你都他妈的干什么了？！寐罗捶着桌子咆哮。 
我给他开门、帮他上药、另外煮了热巧克力和一锅杂烩汤给他。 
所以他就他妈的吻你了？！ 
是的，他就吻了我——不，在那之前我扶他去浴室。 
浴室？！——在浴室里干什么了？说！！ 
他要求洗脸，所以我扶他过去。 
洗脸？？……然后呢？洗完之后呢？？ 
擦干净。然后我扶他出去。 
用谁的毛巾？别告诉我是你的—— 
是我的毛巾。 
你他妈的从不准备别的毛巾吗？！！ 
有一条新的。可我一直觉得那是你的。 
寐罗终于没接着吼下去。过了一会儿，他说，房间里还有什么？ 
跟过去一样。 
什么叫跟过去一样？ 
我的书架、你的画架、我的书、你的画、我们的椅子、我们的床、我们的餐具和衣服、墙上贴着你的所有海报、床头是你的足球闹钟、还有你的水杯、你的枕头、你的…… 
那你呢？每天你干什么？ 
写故事。 
写故事？ 
关于你的故事。
寐罗再次沉默。然后他扔掉刀叉转而一把抱紧尼亚的脖子。 
尼亚接受了他的求和举动，总算功德圆满地将他抱进怀里。 
许久之后麦吉才小心谨慎地开口，这样的男人谁都会爱的。 
看在他是新来的份上，寐罗和JR没有同仇敌忾地灭了他。 
半个月后我们一起回到了纽约——在机场我们得到了特殊优待服务，并且用经济舱的钱拿到了头等舱的机票；服务人员派了名代表来小心翼翼地建议，你们能不能低调一点？ 
在回到纽约后一个月后，我们收到了尼亚和寐罗的结婚请柬。 
婚礼当天到场的有寐罗、尼亚、我、JR、麦吉，凯尔、杰西卡和他们的小女儿姬娜、麦克、琳达（他们没要小孩），杰邦尼、哈尔、托米和艾比，还有莱斯特。实在人员众多。并且，甚至连弗兰克也到场了。他说他只是想要见见尼亚。当然他终于见到了。 
显然寐罗很激动。我从没看到他那么紧张过，也从没见他那么喜悦过。 
在尼亚亲吻他脸颊的时候，他露出的微笑能够让我们记住一辈子。他是那么幸福，嘴唇孩子气地嘟起露出可爱的酒窝，眼睛弯成漂亮的月牙形状，满脸陶醉，满心幸福；JR即时拍下了那个令人惊羡的现场——照片上的他们都穿着帅气优雅的白色衬衫和黑色西装，手执香槟，无名指上一模一样的戒指熠熠生辉。我想我再也找不到比他们更般配的一对了。 
他们让在场每一个人都想哭。 
我们和唱片公司的签约还有两年期满，也许JR正在打算和麦吉一起去迈阿密买幢房子种马铃薯的事，而我则准备周游世界。我觉得这个想法充满新奇和乐趣，想想就让人激动。我决定带Shadow一起去，它现在是我唯一的陪伴。我仍然每天清晨带它去跑步。有天早上我遇到了一个同样带着与Shadow一样的猎犬跑步的人，他说他刚刚搬到附近，每天四点钟起床带着他的狗晨跑。他模样英俊，笑容可爱，穿粉色T恤；他建议我们每天早上一起跑。 
当然没问题。我说，有个伴最好不过。重要的是我的Shadow很喜欢他的Snow。 
更重要的是他也一直都在梦想着周游世界——所以，也许我们还能搭更多伴。 
我知道你，他说，你叫玛特，是个吉他手。 
我也知道你，我说，你叫亚伦，是个警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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