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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度桑槐落[GL]》 　　作者: 空桥 [全文完]  


前言：
我盼槐花几时开，不敢说是盼卿来
（一）
　　康娜从健身中心出来的时候，听见身后有人说，今天的教练不错。她心情顿时明亮起来，撩开粘在脖子上的几缕湿发，向后甩了甩，轻盈地下楼去了。
　　这是她第一次来这里。从川体舞蹈系毕业2年了，毕业那年曾在全国一个健身操比赛中拿了金奖。虽然比赛规模不大，但这个奖项足以让她有在成都不少健身房当教练的资格。
　　健身中心出来是条嘈杂的街，两边挤满了卖水果、面点、卤菜的小摊。康娜只能推着电动车走，边走边思考是不是该换套好点的房子租了。
　　毕业那年拮据，和同学一起租了套六层的老式旧职工房，总共不到50平米。这会儿两年过去，经济上有点富余了，怎么说也不能太亏待自己。想着想着到路口了，在熟食店里买了两个兔头，盘算着晚餐，跨上那个小电动转弯就骑上大马路了。
　　骑到一半，放在车篮里的包铃铃作响，她靠在路边停下来接电话，是同学叶擎让晚上去参加一个party。和康娜一样，叶擎今年也是23岁，前年川体毕业后就留校任教了。这叶擎基本是个黄金女郎，父亲生意做得大，对她来说，当老师也只是个象征性职业--生活外的一点补充。
　　康娜放下电话就开始琢磨晚上的衣着。又细想了日子，原来这个party应该就是叶擎的生日party。叶擎不说是生日，康娜心里更有些不好受，她知道叶擎是个善解人意的女孩，长长细细的眼睛总像看着你笑。也许正是这个原因，她俩从大一到如今一直相处地很好。
　　这个礼物到底还是买了，花了康娜两个月的租金钱。匆匆回家后，穿了件最合体的淡蓝色裙子，她就赶到了叶擎家。
　　叶擎笑着过来，端了杯酸奶递给康娜，康娜微微咂了一口，较浓，质感很细，入口就化了，口味偏酸，很喜欢。叶擎亲昵地搂着康娜的肩膀，晃了晃说， “味道怎样？”
　　“很不错。”
　　“她家的。” 叶擎朝沙发努努嘴，康娜抬眼看见沙发上一个女人在低头翻着杂志。
　　这个女人不知是听见了她俩的谈话，还是恰巧起身活动，走到了叶擎身边，仍是微低着头。女人起身的时候，康娜瞟了一眼。一件深紫色的一字领短袖，有点丝质垂感的浅蓝色长裤，很精致干练却透出别样的性感。以她专业的眼光看，女人的形体很优雅。
　　“这是甘总，”叶擎轻轻把康娜推到这个女人面前，她眯着细长的眼睛继续介绍，“甘总，这是我同学康娜。她刚一直称赞酸奶好喝呢。”
　　女人微微歪了下脖子。
　　康娜注意到这个女人的脖子很好看，白皙紧致，褐色的长卷发有几缕散落在上面，让她想起那些印在香皂包装上的妩媚女人。
　　“甘总。”康娜叫了一声。
　　女人仍微低着头，甚至没有抬眼看康娜，点了下头，并略微踮了踮脚跟。
　　康娜长这么大从没见过如此傲慢无礼的女人，一把拉着叶擎扭头就走。叶擎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一脸的茫然。
　　“什么人，懂不懂礼貌！”康娜愤愤地。
　　“老总都这样，别往心里去。”
　　“我才不稀罕！”
　　康娜注意到自己还端着那杯酸奶，便把酸奶往台子上重重一掇。
　　“小点声，要不咱去院子里走走。”
　　叶擎挨过来，拉着康娜的手，出门去了。
　　院子很漂亮，空气更是清新。确切地说，这是西郊附近的一幢别墅。想到自己那破旧的出租房，康娜开始郁郁起来，心里盘算着明天一定抽空去中介看看。
　　第二天康娜从健身房出来就早早往家附近的中介赶。这是间陷在土洼里的房子，康娜小心翼翼走下路边的土坡后，一个臃肿不堪的中年女人接待了她。坐下来后，中年女人唾沫横飞地狠狠夸康娜身材好，人漂亮。康娜在心里一劲儿翻白眼，心想这怎么比！自己可是健美操舞蹈教练！
　　“去看房吧？”一语惊醒梦中人，中年女人总算停止了絮叨，到抽屉里翻了一大串钥匙，和康娜并肩出门了。
　　一路上，中年女人又开始狠狠地夸要那房子是多么得好。等真正到了楼下，康娜傻眼了。眼前仍然是一所旧公寓，楼道上还有一摊污水，楼道里应该永远见不到阳光。和她现在的租房比唯一的区别就在于这是一幢电梯公寓，大概有20层高。
　　康娜平时并不常坐电梯，也不喜欢坐。她觉得那像个冷冰冰的容器，把人当货物在里面做机械的上下搬运。
　　她站在楼下半天不动，中年女人堆着笑脸，眉毛夸张地挑动,热情地把她往楼道里拽。一进楼道了，就听见有人在电梯里揿铃叫她俩，“嘀零嘀零”。康娜只好进去了。
　　里面是一个极幽秘的空间，本来就不大，还有个人坐在里面。康娜反应过来，那是专门开电梯的人。
　　“请问你们几层？”
　　“最高，谢谢！”
　　电梯开始轰隆隆地往上走。康娜开始打量电梯里的一切，除了四面冷冰冰的铁皮，还有一个小柜子，一张小椅子，一根小棍子。开电梯的人坐在椅子上，把胳膊撑住柜面，仰头看着电梯的楼层显示。她细看一下，这是一个女孩子，不漂亮，也看不出年龄。穿着早就过时的碎花小衫，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脸色苍白，眉毛淡淡的，鼻尖略微有点上翘。康娜心里想，这样枯燥的工作怎么做得下去，人封闭在狭小的空间里，总有一天要憋疯。
　　“18层到了，两位请慢走。”声音却很恬静。
　中年女人把房门打开的时候，里面的家具、格局和小时候家里的好相似。康娜心里突然有了一种温暖的住家感觉，她走到阳台放眼望去，一片白茫茫的霭气。轻嗅一下空气，好熟悉的感觉，真是莫名的诡异，就一瞬她决定把这租了下来。
　　回去后康娜开始张罗搬家。她不想花大价钱请搬家公司，也不愿意麻烦朋友，打算自己分批把东西往新家挪。家当并不多，除了锅碗瓢盆就是一些被褥和书籍，没有什么家电大件。
　　第二天晚上她就拖了两个箱子，一个编织袋打了车来到新住所。进电梯的时候，听见昨天那女孩对她细细地说“搬过来了？”康娜“嗯”了一声脑子里已在思考晚上打扫房子，明天继续搬剩下的，兴许就能尽早住过来。
　　18楼到了，电梯门一开，康娜就把两个箱子往外拖，并对女孩说，“稍等会。”等她回头去拿编织袋的时候，女孩已经起身，把编织袋放在电梯门口了。正要道谢，康娜的嘴张开了却半天说不出话。她看见女孩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椅子边走——居然是个跛子。
　　等电梯门合上的时候，康娜还没说出谢谢。心里腾起点莫名的悲怆。
　　后来康娜搬进来并没有天天看到那个破足女孩，因为这幢公寓开电梯的总共有三人，轮流上两天班。其实康娜并不太愿意看到她，原因很简单，因为当看到一个跛足女孩在狭小的空间里枯燥地充当廉价劳动力的时候，那本就对生存压力很敏感的神经会尖锐地刺痛她。
　　管不了这是否是处于生活底层人的共鸣，反正康娜自从搬到新住所后，工作也开始有了焕然一新的味道。
　　她应聘到成都一家最高档的健身俱乐部，对方很爽快地开出了比她之前高出三倍的薪水。签约出来后，她去伊藤洋华堂挑了两套健身服，在镜子里照照，售货员连声说漂亮。康娜心里知道这是人家由衷的赞美。只是这些年，衣着配不上身材，工资跟不上品味。
　　第二天康娜早早地来到这家大名鼎鼎的健身俱乐部，按课程安排今天应该是伦巴温习课。换好衣服后，她选了首伦巴的曲子，把小收音机调到合适的音量，开始酝酿课程内容。舞蹈室很大，装修豪华，四面的镜子把人照得从里到外都亮堂起来。
　　这时舞蹈室已陆续来了20多名学员。差不多快到点的时候，从外面进来两个女人。康娜觉得很眼熟，稍走近一看，原来其中一个是那天的甘总。
　　教课时间到，没来得及细想，康娜身轻如燕，一步窜到台上。她一边喊着节拍，一边带着学员做动作，踏步、前进、踢腿、甩胯、扭腰，每一个动作，干净利落。轻盈中略带奔放，温柔中不失力道。在康娜身上随处可见的弹性，光鲜四射的活力，把整个舞蹈室的气氛都推向了一个又一个的兴奋点。
　　音乐嘎然而止，掌声四起。学员们对这个新来的女老师表示了极大的赞许。学员一下蜂拥围上来，康娜汗淋淋的脸上偶见羞涩。
　　“老师，你跳得真好！”
　　“尤其是跨部侧摆特抒情！”众人都笑了。
　　　这时候康娜看见甘总从人群旁走过，径直往洗浴房里走，目不斜视。
　　　“下节课有男教练和男学员过来和我们一起合练，大家回去把今天的动作巩固一下。”康娜说完也往洗浴房里走，她感觉那套衣服已经湿淋淋地贴在背上。
　　水哗啦啦地喷在肌肤上，康娜心里如释重负般舒坦，一丝成就感升起来回震着头皮，她暗暗对自己说：命运，现在咱们来拚拚吧。
　　洗好后，康娜裹了条浴巾地从洗浴房溜出来，准备找人按摩，迎面撞见甘总。
　　甘总的目光落在了唐娜的锁骨上一秒钟后再也没往这边看。康娜自然对她也不待见，打从第一次对她的傲慢深恶痛绝后，这次仍是不好的印象。于是康娜一侧身，想绕过去。
　　“你……”
　　康娜站住了脚步，回头看过去。
　　这真是个漂亮的女人， 深褐色的眸子，丰满的双唇。嘴角有丝嘲讽的意味，却散发出一种被无限放大的风情。
　　“你是叶擎同学？”
　　“嗯。”康娜说完就走了，她决定用冷酷报复一下这个女人。
　　　从俱乐部出来后，康娜推着车子停在街边花摊旁，从红色、绿色塑料桶里各挑了４朵百合，４朵剑兰，配了些满天星，打算拿回新家装饰一下。
　　进电梯的那刻，听见里面轻轻地喊，“好漂亮。”康娜今晚心情很好，笑着把花推到女孩面前，“颜色不错吧。”
　　“嗯，这是什么？”
　　“剑兰。” 
　　“真漂亮！”
　　“送你吧！”
　　“哦，不不！”
　　“谢谢你那天帮我搬东西。”　
　　“应该的。”
　　“拿着。”
　　“不要！”女孩的声音变得生硬起来。两人都沉默了。
　　康娜没有怪她，只是觉得有些尴尬。出电梯的时候，她还是朝女孩点了点头。
　　“请慢走。”一成不变的死板。
　　躺在床上，康娜想着明天与男学员合练的事情，她很渴望把这第一次合练课上得成功。在心里反复排练着已经烂熟的舞蹈技巧以及该用什么样的眼神和表情。
　　第二天康娜走到俱乐部门口，看到一辆银色的凌志正在停车，再仔细一看，还是LS系列。在康娜对车的品位表中，一直是把凌志排在第一位的。她总觉得开宝马、奔驰的人都太招摇俗艳，只有开凌志的人有种内敛深沉又高雅不凡的气魄。忍不住往车窗里看，康娜有点愣了——是甘总。
　　边上还坐着那个同去的女伴。康娜赶紧把视线移开，这时候，车门开了，女伴先下来。几乎是跳下来的，她上去热情地挽住康娜的手，“康老师，你和家琪原来认识的啊！”
　　“是甘总吧？以前朋友家见过一次。”康娜有点措手不及。
　　“你舞跳得真好。”
　　康娜看了下表，离上课还有一刻钟。甘总和女伴今天也提前到了，看来都挺重视这次的男女合练。
　真是巧，一进舞蹈室康娜看到男教练居然是自己以前的同班同学兼舞伴黄赫强。两人都大为惊讶，相视一笑，四年的默契终于派上了大用场。在接下来众人惊艳的睽睽目光中，两人诠释了伦巴之所以称之为爱情之舞的真谛。康娜在黄赫强的轻拥下，舞态极尽柔媚，步法婀娜款摆，曼妙有爱，还有那若即若离的挑逗缠绵，都展现得淋漓万分。
　　裙摆停下来的时候，这次没有掌声。舞蹈室里的学员们似乎个个心事沉重，将要完成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分配舞伴的时候，甘总一个人靠在镜前扶栏上。康娜本不想过去和她说话，但为了尽一个老师的职责，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甘总。”
　　“嗯。”
　　“去找个舞伴吧？”
　　“我看一会。”
　　“也行。”
　　康娜转身就走了，脑子里全是甘总木无表情的脸，后悔得不行。
　　后来在一个男士的引带下，甘总跟进了舞池。出于一种对肢体语言的专业敏感，康娜看见她起步的时候，一眼就觉出这是个对舞蹈韵律很有悟性的女人。
　　下课后，天色有点灰蒙了，下着雨。下午出门康娜看见有下雨的意思，所以今天没骑车。她便赶紧往公交车站赶。没走几步，一辆车缓缓停在她身边，车窗摇下来，是甘总。回头那一刻，康娜想起以前朋友的戏言：在大街上看什么美女，美女全在豪华车里。此刻真是觉得一点不假。
　　“康老师，我们送你一程好不好，”坐在后面的女伴在车里喊。
　　 “不用了，谢谢。”康娜根本没想去坐她们的车，只想快点走到公交车站，她反倒加快了脚步，
　　“下雨了。”车停了下来，甘总走出来说。
　　康娜很是意外。有点盛情难却，还想摆手，却看见甘总额前的发已被雨点打湿。
　　她坐上了车，在凌志宽大的前排皮椅上，康娜有点拘谨。
　　“对了，我叫林漂，漂流的漂。”后面的女伴把身子靠在前排椅背上，显得饶有兴致。
　　“林漂？很特别。”
　　“你叫康娜吧？”
　　“很土的名字。”
　　“哪里，你父母会取呢，所以你才这么婀娜多姿。”林漂说完咯咯地笑。
　　她笑完继续说，“你和叶擎是同学吧，我爸总是夸她爸做事能干，总想引导他将来能做得更好。”原来是个钻石女郎。
　　甘总一直没吭声。等路过一家著名的糕点连锁店的时候，林漂从后面拍拍康娜，说：“这是家琪开的。”
　　“甘总很厉害。”
　　“这不算，”林漂朗朗地笑，“锦里街和琴台路有一片都是家琪的。“
　　康娜有点懵了。不知道身边坐的这个女人究竟是什么来头，又有多大能耐。
　　她用余光很小心地瞟了瞟旁边，这个女人除了好看、性感，似乎找不到别的更好的词儿去形容。
　　“告诉我这么多，不怕我打劫？”康娜虽然觉得林漂有点未经世事的单纯，但是还是喜欢上了这种性格。
　　“都是食品店，你去打劫，最多撑出一个西瓜肚。”
　　 康娜笑了笑，心里说，真是单纯得过分！打劫自然冲钱去的，难道还会去抢吃的？
　　“哎呀，说到吃，饿了。”林漂从后面推推甘总。
　　甘总歪着头问康娜，“你想吃什么？”
　　“我回去吧。”
　　“一起吃饭吧，就去天味轩吧，甘总请客。”林漂笑着嚷到。
　　“一起去吧。”甘总似乎是对康娜说的。
　　到了天味轩，车还没停稳，就有4个服务生过来等着，一边车门站了一个。进门后，周围绵延不绝有人甘总，甘总地叫着，康娜反应过来这是家甘总开的高档饭店。
　　（二）
　　三人一坐下，没多久菜就上来了。甘总对康娜说，“时间关系，也没点菜了，这些都是老菜谱。”康娜笑笑，说没关系。
　　五个服务员侍候着这三个女人。后来连续上了几个小碗摆在康娜面前，都是她从前没吃过的。服务员毕恭毕敬地将那些小碗端到她面前，有些还配了几个精致的小瓶，又毕恭毕敬地询问要不要加点配料，康娜想这些东西都应该很贵。
　　吃到一半，康娜觉得林漂眼光有点异样，不觉一低头，发现自己外面薄短衫的扣子开了。
　　“康老师胸脯好丰满”，林漂笑笑地说。她这么一囔，甘家琪也往康娜身上看，康娜脸一下红到耳根。
　　“康老师……”林漂想说什么。
　　“叫我康娜吧。” 康娜有点害怕林漂继续没心没肺。
　　“也好也好，你比我们都小，应该和叶擎一般大。”
　　“对了，猜猜我比你大多少？”林漂指了指自己。
　　康娜低头想一个说出来合适又礼貌的年龄……
　　“算了，你先猜家琪吧。”林漂把身子转向甘家琪，继续眉飞色舞地问。
　　 康娜抬起头望桌那边望去，甘家琪也一抬头，眼光碰个正着。康娜心里想，我为什么要怕你，首先我不会先把眼光挪开。
　　 甘家琪的眼神突然柔和起来，她笑了。
　　“小康，我比你大很多。”
　　笑的时候，康娜心里动了一下，觉得这笑容很熟悉。康娜是个念旧的人，走过的路，穿过的鞋，都在心里某个神奇的角落藏得好好的，偶尔若是被神奇地翻出来，便要品味很久。
　　康娜在品味这个笑容的时候，手机响了。
　　“你到家了吗，我黄赫强啊，淋了一身。”
　　“还没，在吃饭。没事吧，小心感冒了。”
　　“雨好大，你还不回去啊？”
　　“和朋友在一起。”
“哦，呵呵。康娜，叶擎还有联系吗？”
　　 “有，她还是一个人。” 康娜同样对黄赫强直截了当。
　　 放了电话，康娜看到墙上的时针指向8点了。
　　“男朋友？”甘家琪还在看着康娜。
　　康娜摇摇头。突然想起刚才还没接她的话，赶紧说，“甘总应该还很年轻。”
　　“甘总会把人叫老，也叫名字吧。”甘家琪低下头，把汤一勺勺慢慢往嘴里送。
　　其实，康娜并没有丝毫奉承甘家琪的意思，她这个人似乎天生也学不会那套。在她眼里，甘家琪的的确确就是个年轻貌美多金的代名词。
　　当然还有顽固的傲慢，因此康娜对她抱以同样顽固的偏见。并且，有几分傲慢，就有几分偏见。
　　是不是“偏见”暂时不知道。不过甘家琪做事还是很细心周到。
　　她们一直把康娜送到那幢旧公寓楼口。甘家琪递给康娜一把伞附带一张卡片。康娜推辞，“就两步路了，不要麻烦。”
　　“开门就湿。雨大。”
　　也许惜字如金的人会有更多精力去做实事。撑伞走出去的时候，雨噼哩啪啦砸下来，康娜顿时觉得没伞真不行。
　　进电梯了，康娜看了看手里的卡片。是张名片。
　　“雨好大，还好你带了伞。”
　　康娜这才注意到那个跛足女孩。
　　“他们说你是跳舞的？”
　　“对啊。”
　　“什么舞？”
　　“很多。”
　　“我看电视里，有种舞转啊转，感觉要飞起来。”
　　康娜没明白这是什么舞。低头看见女孩踮着左脚尖在地上不停地划圈儿蹭着。 
　　“我就在武侯路拐弯路口那家橘红色房子里跳舞。”
　　“很远吗？”
　　“不算远，门口那双层巴士，三站地就到了。”
　　女孩没说话了。
　　回到家里，康娜轻捻着那张卡片在灯下照了照，纸张好得看不出什么纹路。正面没怎么认真看，康娜知道甘家琪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富人。只是那笑容，她这会开始重新掂量起来。这么熟悉，一个这么淡、那么淡的笑…哦…那是几年前…
　　算了，就让过去统统从记忆中淡出吧，谁还有时间去记那十六岁时某个仲夏的清晨。
　　第二天阴闷得厉害，成都就是这样，一下雨后几天看不到阳光。康娜出门的时候心不知怎么灰沉沉地压抑，就像头顶上灰沉沉的云压在天上一样。
　　今天她休息，拎着一大堆超市买来的生活用品挤上了公车。一上去，康娜就觉得里面的空气能让骨头生锈，内脏发霉。
　　找了个落脚的地方，边上有个拿着大斗笠的歇顶大伯。车摇摇晃晃开了起来，大伯有点站不稳，不时往康娜身上靠。康娜换了个姿势，没有做更多的徒劳。人更拥挤了，大伯几乎贴在了康娜身上。除了摇晃，康娜还感觉一阵阵抖动。没有一丝风，终于捱到了家。
　　一进门，康娜发现脚踝上有些乳白色的液体。 
　　她去卫生间用莲蓬头把全身反复地洗搓。搓了很久，她突然蹲在地上哭，声音越来越大，莲蓬头躺在地上，水直直往上喷。
　　康娜红着眼睛出来的时候，叶擎打来电话。
　　“半天不接呢，搞什么秘密活动。”
　　“什么事啊？”
　　“晚上来我家不，我爸回来了，提到说好久没见你呢。”
　　“算啦，你爸有空还不多陪陪你们，我去干什么。”
　　“来嘛，人多闹闹也好。柳姨下午买东西，离你那近，叫她带你过来。”
　　“好吧。”
　　看到叶擎爸爸的时候，康娜叫了声“叶叔叔。”
　　叶叔叔在金边眼镜后面反复打量着她，“娜娜和以前不一样了。”
　　叶擎过来一把挽住父亲的手臂说，笑着说，“哪里不一样了？”
　　“娜娜长大了。”
　　“那我呢？”
　　“你呀，永远长不大咯。”
　　叶擎和父亲撒了会娇后把康娜拉到一边说，“黄赫强呆会也会来。”
　　“你对人家感觉如何？” 康娜有点意外。
　　“不知道，不过人蛮帅的。”
　　“那就重点考虑一下。”康娜苦笑着。
　　两人边说边蒙头往楼上走，在楼梯转角处，差点和一女人撞个满怀。
　　好闻的香水味。有点熟悉。是甘家琪。
　　“你也在？”康娜脱口而出。
　　“人家甘总是特约嘉宾，爸爸这次回来特意要感谢她。”叶擎抢着说，担心康娜不识抬举。
　　“没有了，过来坐坐。”甘家琪淡淡地说，朝康娜点了下头。
　　上楼后，康娜问叶擎，“她多大啊？”
　　 “不到三十，好像二十八九吧。” 
　　 “这么厉害，是家族企业，还是自己干的？”
　　 “都有一点，不过听说她比她爸还厉害。”
　　没一会，下面有人叫叶擎，黄赫强来了。他进来看见康娜的时候，表情不太自然，几乎没打招呼，只是勉强笑了笑。
　　康娜觉得挺奇怪。后来想想，可能是自己碍眼了，黄赫强一定不希望让熟人见证自己怎样高攀的过程。况且，他之前谈过女朋友，康娜是知道的。叶擎未必晓得，她没有康娜那么熟悉黄赫强。当然黄赫强也未必预先想到康娜和叶擎玩得这么铁。
　　开饭的时候，叶叔叔把甘家琪让到了上座。然后安排好位置，各自坐下。饭桌上有点拘谨，尤其是黄赫强。他在低声和叶擎说话的同时，时不时用眼角去扫康娜，眼光不太友善。
　康娜被看得有点毛，按她的脾气，若要是在读书那会，估计早就拍桌而起，大吼一声：瞧你贼眉鼠眼那熊样！
　　这次她忍了。但是毫不回避黄赫强的目光。每次眼角扫过来，她都盯着。她想让黄赫强明白：你心里想的我都知道。
　　晚饭结束临行时，甘家琪忽然说，“我送小康。” 
　　“啊？别别别，”叶叔叔头摆得跟拨浪鼓一样。
　　“顺路，不用麻烦柳姨来回。”
　　“不麻烦，不麻烦，怎么能让你…”
　　甘家琪用手指在康娜肩上轻轻点了一下，对康娜说，“我们走。”
　　康娜不懂得客气太多，跟着甘家琪就钻进了那辆凌志车。这次聚会她俩没有怎么说话，几次叶叔叔示意叶擎和康娜敬甘家琪酒，都被甘家琪回绝了，理由是要开车。
　　车灯刷一下打亮了，驶出了叶家。
　　一路上仍是没有太多的对白。甘家琪不是个爱说话的人，康娜也不是个愿意制造气氛的人。
　　到楼口的时候，甘家琪说，“上去小心点。”
　　康娜道了谢。
　　到家里，康娜把甘家琪的那张名片又翻出来看。盯着卡片仔细一瞧，上面只简单地印了“甘家琪”三个字，下面就是联系方式。愣了半天，康娜念念地说，“哎！人家的名字不就是名片吗，哪需要印别的什么。”
　　康娜叹叹气上了床，想着明天还是男女合练课，心里有点别扭。
　　黄赫强今天似乎精心打扮了一下。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康娜再没有和他对视，只是专心地上课，不断地讲解、纠正。
　　黄赫强也在不断讲解，不过他几乎是对着甘家琪一个人说。殷勤地旁若无人。
　　最后是教练示范一段。
　　黄赫强将康娜推开，左脚向前一跨，用手一握，又把康娜拉回。“啊！”康娜轻轻叫了一下，等示范结束后，她看见自己手指已划出一道口子。
　　“划到了啊？”黄赫强问。
　　“没关系。”康娜坐在教练台边上的椅子上。
　　甘家琪和林漂过来了。林漂扶着康娜的肩膀，“怎么了？”
　　甘家琪过来就拿起康娜的手说，“去医院洗一下。”
　　“没关系，真的没关系。”
　　甘家琪瞟了一下黄赫强的手，“你跳舞还戴什么戒指？”
　　黄赫强有点慌，连忙道歉。
　　甘家琪放下康娜的手说了声，“你来”，就转身往外面走。
　　康娜跟着，看见甘家琪上车了，她坐了进去。
　　甘家琪拿出个小盒子，低头开始细心地给康娜清洗。一丝凉意，微痛，但甘家琪的手心挺温暖。
　　似乎是温暖沁入，康娜手一哆嗦。
　　“疼？”
　　“还好。”
　　“忍一下，包好就没事了。”
　　“甘总，你车里还备这个啊？”
　　甘家琪没有回答，低头专心致志地在包扎。微颤的睫毛挡住了深褐色的眸子，锁骨下面的部分若隐若现。好闻的气味一缕缕飘过来。
　　“好了。”
　　康娜赶紧去看窗外。林漂也过来了。
　　“你回家吗？”甘家琪问康娜。
　　康娜点点头，心想一个大老总对自己还算蛮好的。
　　晚上睡觉的时候，康娜感觉到关节处似乎在自己裂开，半梦半醒间一阵阵疼。但她没有理会，仍然闭眼去睡。
　　第二天一早她去俱乐部辞职了。出门接到妈妈的电话。
　　“明天去火车站接下康健。”
　　“怎么了？”
　　“他去成都学一段时期画画。”
　　“他住哪啊？”
　　“你住哪他住哪。”
　　“妈，我就一间房间啊。” 
　　“那加个床。不许让他一个人在外面住，听见没！”
　　“妈！我们都应该有自己的空间。”
　　“那是有钱人讲究的事。”
　　说完就挂了。
　　康娜盘算着是不是换个大点的地。可是刚搬了新住所，又要换，麻烦是小事，经济上的压力就更大了。再说高点薪水的工作刚才也辞掉了。
　　她咬咬牙，决定用刚结算的薪水去买张床，暂时先将究一下。
　　等把床搬到电梯的时候，送货的人一溜烟就转身了。康娜还没叫住，电梯就轰隆隆往上开了。
　　康娜一门心思在想明天接人的事，18楼到了。床有点沉，而且有点大。她一个人要挪出电梯还不太容易。边上有人起身帮着搬，这才看见是那跛足女孩。
　　本想推辞，人家都已经走出来了。就这样，康娜看着她一跛一跛地端着床架跟进了家。
　　“谢谢，谢谢。”
　　“家里要来人了吗？”
　　“明天我弟要来。”
　　“那把这个床挪一下，把那个搬过来摆好吧。” 
　　女孩上前就要挪，康娜赶紧到另一边推。女孩虽然跛，但力气不小，康娜心想，要不是她，一个人估计还真动不了。
　　两个人摆好床后又开始搬床褥，女孩子在一起就是这样，渐渐说笑开了。等摆好了枕头后，两人一起高兴地躺倒在床上。
　　女孩的胸脯压在了康娜的手上。
　　小小软软的。康娜手一缩，坐了起来。
　　“你多大了啊？”康娜问。
　　“23了。”
　　“啊，那我们还同年呢！”
　　女孩子听了高兴了，爬起来，挨着康娜坐。
　　“我叫康娜，你呢？”
　　“左思萍，”女孩把辫子披散下来，“爸希望我平平安安，妈后来把平字改成三点水的萍了。”
　　康娜这才注意到女孩的头发很黑很长，应该是快到腰间了。 
　　左思萍继续摆弄着头发想把它重新扎起来，低声说，“还有，我脚不好，生下来就这样，两只脚不太平。”
　　“那你爸妈呢？”康娜帮她把留下的最后一缕头发递到她手上。
　　“爸死了。心脏病。妈…”左思萍顿了下，“也走了。”
　　康娜没有继续问。心里有点难过，觉得左思萍有自己的影子。虽然自己拥有健康的身体，但是父亲也去世得早，家里经济条件一直不好。
　　“喝点水吧。”康娜自己有点口渴。
　　“不了，去守电梯了。”左思萍站起来，一跛一跛地出了门。
　　 (三)
　　第二天康娜提早半小时就站在火车站出站口等康健。康健比她小两岁，从小被宠着，似乎和家里人都没有太多的语言。他说不读书就不读书，他说要学画画就从老家大老远赶到成都学。
　　他七岁上学的时候，家里唯一给他买了双好看的尼龙袜，他一穿上就十几天不肯脱，又脏又臭。爸爸一怒之下一个巴掌打下去，他嘴一咧，哭了一天。康娜心疼弟弟，晚上趁他熟睡的时候把袜子脱下来洗了，又偷偷跑到炉子上烘干。折腾了一整夜。弟弟一早看到干净的袜子穿在脚上，嘴一咧，又笑了。
　　康娜那年不到十岁。
　　一晃十多年过去了。康娜看到弟弟走出来的那刻，一愣神，发现他早已是个一米八个头的俊朗大小伙了。
　　“姐！”
　　“累了吧，看半天也没瞧你出来。”
　　“人太多了。”
　　成都火车站前面设了蜿蜒几十米的出租车护栏道。姐弟俩拖着行李箱子往前走，找最靠前的出租车。
　　眼看快到队伍最前面了，一辆蓝色跑车停在他们面前。康娜认不出这是什么牌的车，只觉得车子实在太炫。里面有人向他们招手，定睛一看，林漂。
　　“康娜！”林漂在里面不停地打手势示意他们上车。
　　康娜看看车厢，又瞅瞅身边廉价的行李箱，有点不知所从。
　　“快上来，这里不能停车。”林漂在里面大声喊。
　　幸亏箱子很小，正好塞满后备箱。上车的时候，听见康健在后面轻轻叫了一声，“天，玛莎拉蒂。”
　　 “你昨天怎么没去啊?”林漂发动了车。
　　 “我辞职了。”
　　 “啊？为什么？”
　　 “有点累，换了一家强度小的俱乐部。”其实康娜在想，只要黄赫强还在那任教，她就不想去。看不着清静，他以后爱怎么高攀都行。
　　 “太可惜了！再考虑一下呀！你跳得那么好！”
　　 “成都真不错啊，能看到这种车。”康健在后排说话了。
　　林漂似乎被他吓了一跳，“这位是？”
　　“我弟弟康健。来这里学画画。”
　　 没等林漂开口，康健就嚷嚷，“姐，你真行啊！”
　　 林漂一听笑了笑，调了下后视镜。
　　　一路上康健在后座上翻来倒去、又惊又叹地。
　　 送到家，姐弟俩道谢后。车刚掉好头，林漂突然从车里探出头说，“你去了哪个俱乐部啊？”
　　“就这小区右边转弯口哪家。”
　　“噢。对了，家琪总夸你，明天一起吃饭吧？”
　　“好…”
　　 车开出了几十米，康娜还站在那里。
　　“姐，走吧？”
　　两人进电梯时，左思萍正撅着屁股要捡那个小棍，一见他们进来，脸一红，赶紧起身。
　　“我弟弟。”康娜把小棍捡起来放在柜子上。
　　“嗯，呵呵…”左思萍似乎瞟了一眼康健。
　　“对了，我换地方了，就在转弯口那家健身俱乐部。”
　　“嗯，换了啊。”
　　一进家门。康健就皱着眉头，“就住这里啊？”
　　“怎么着？”
　　“你都认识开玛莎拉蒂的，还住这里？”康健一脸的不可思议。
　　“我就这本事。而且，我觉得这里没什么不好。”
　　“姐我不学画画了。”
　　“为什么？”
　　“画画顶个老子用，那女人是干什么的，我也要学着做。”
　　康娜知道弟弟的老毛病又犯了，正要发作，手机响了。
　　 “你在家吗？”
　　　“甘总…在。”
　　　“方便么，上你那坐坐。”
　　　“方…方便。你在哪？”康娜虽然是个实心的女人，但对于一个老总突然光临寒舍还有点不太适应。
　　　“楼底下。”
　　　“啊…那我下去。”
　　康娜结结巴巴地说完，没多想就下楼了。
　　甘家琪站在楼门口，一身黑色的套装，却越发映出她的容光，笑或者不笑的唇，透着一丝高傲。
　　“甘总。”
　　“你方便的话，就上去说。”甘家琪侧着身子，已向前跨了一步。
　　之后康娜也不知道是怎样把甘家琪从幽闭的电梯里带到该死的黑漆漆楼道，又带进了家。
　　“我以为你一个人。”甘家琪正要进门，看见了一个男人。
　　“这是我弟弟。”
　　甘家琪没再进去。她捋了下头发，站在门口。
　　“林漂打电话说你辞职了，那会我正好路过这里。说你在家，就过来看看。”
　　“嗯，那儿太累了。”康娜也站在门外，放弃了继续邀请甘家琪进屋。
“真没别的原因？”
　　康娜摇摇头。
　　“那就好。”
　　两人又聊了两句，甘家琪就说要走了。
　　康娜把她送下楼。拉开车门的时候，甘家琪说，“去哪看你跳舞？”
　　“你要愿意经常可以看。”康娜说完觉得自己有些答非所问。
　　甘家琪笑笑，“上去吧。”
　　康娜一进房间，康健就抱着手臂囔，
　　“姐啊！一会儿来个跑车美女，这会儿又来个普拉达女神，而你却住在这个鬼地方。这个世界太疯狂了！”
　　“你对牌子还挺在行。”康娜倒了杯水。
　　“老姐，刚才那是全身上下一整套，还看不出来我白活了!”
　　 康娜没吭声，走到阳台上，放眼望去依旧是白茫茫的雾气。熟悉的天空似乎越来越捉摸不透了。
　　 第二天康娜给弟弟交待了几句就出门了。早上为申请个新的专业舞师证忙得不可开交，中午林漂来了个电话说晚上6点在府河饭店吃饭。下午康娜又跑了2个健身俱乐部，等洗好澡出来一看表，都6点一刻了。
　　想起吃饭的事，康娜赶紧看了看手机，没有未接来电。她想可能人家也晚了呢，所以也没拨过去说自己迟到的事。
　　路上堵得要命，康娜给林漂打了几个电话都没通。到饭店已经快7点了，她又拨了一次，这下总算通了。
　　“真不好意思，我晚太多了，路上堵，下班也晚了。”
　　“你才到？”林漂大叫起来。
　　“嗯，对不起。”
　　“我也不在，今晚临时有事去不了，和家琪说了。那她不是一个人在那等？！”林漂声音越来越大。
　　康娜硬着头皮进了包间。甘家琪一个人在里面，背对着门，好像在摆弄着什么。
　　“甘总…来晚了。”
　　“来！”甘家琪没有回头，朝外面招招手。
　　康娜走过去，甘家琪端了杯东西递给她，“喝喝看。”
　　康娜抿了一口，是酸奶！口感比第一次在林擎家还好，细腻醇香，浓绵稠滑。微带点酸，她一口气喝了两大口。
　　“真好喝！”
　　甘家琪笑了，端着另外一杯从唐娜后面绕过去，“好久没自己调了，不知口味如何。”
　　“甘总，我得道歉，今天下班晚了，路上又堵。”
　　甘家琪没吭声，示意康娜坐下赶紧吃。
　　也许是真饿了。康娜觉得晚上的菜都很可口。吃好后，甘家琪忽然说，“你真要道歉？”
　　康娜愣愣地看着甘家琪，点点头。
　　“道歉不用，我想看你跳舞。”
　　康娜刚要起身，被甘家琪按住，“刚吃了饭，改天。”
　　回家的路上，康娜给甘家琪讲了几个笑话。甘家琪总是边笑边问，“是吗？”好像是口头禅，却融在她一笑一喘间是那么和谐。康娜发现自己也是愿意制造气氛的。
　　打开房门，里面是黑的。康健不在，打他手机，桌上叮铃铃一阵乱响。康娜叹了口气，洗漱后先躺上了床。
　　她躺在床上想，康健来学画画是假，跑来成都闲逛混日子是真。可是这样总不是办法，不如找点事让他做做。她突然想到俱乐部附近有几家麻辣烫生意都很火爆，不如自己也开一家。
　　想着有点兴奋，她爬起来上网查了下开一个小规模麻辣烫的大致租金和成本，盘算了自己的积蓄，觉得应该能开起来。于是又记了几个联系电话，准备一早打过去问问。
　　早上醒来，康娜看见康健仰躺在床上呼呼大睡。没叫醒他，按照昨晚记的几个号码打了过去。其中一家离现在工作的俱乐部很近，面积和价格也蛮合适，她决定先去看看。
　　到了那里，老板很热情，人也挺和善。这里生意本做得不错，因全家要随儿子搬到青岛，才急转店面。康娜和他谈了一下，知道这里的一切都不动，基本不需要准备什么。康娜觉得挺满意，打算回去和弟弟商量一下后，答应立即答复老板。
　　回家后，康健听说是做生意，立即举了双手同意。康娜给他约法三章，一是要和气处理店里的大小事，不许乱生是非。二是帐务工作要明确，三是要经常在店里。
　　康娜又再三考虑、比较了一下，最后决定拿出几乎所有的积蓄，把这个小麻辣烫店接下来。
　　办好移交手续后，康娜有点兴奋又有丝紧张。心有些乱，一时不知去哪，不觉推开了一家环境很幽静的水吧的门。
　　服务员递过一个小单子，看店名很眼熟。才知道原来这是甘家琪名下的一家连锁店。
　　她点了杯果汁，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细细地品。听见身后有人说，“哎，我说这酸奶味道真不错。”
　　“我可是有空就来喝。听说女老板亲自调得的味道最好。有机会咱俩也喝喝？”
　　“做梦吧你。”
　　这时林漂打来电话。
　　“啊呀，这个老师和你没法比，就差没腆着肚子走路了。” 
　　“什么啊？”
　　“你在忙什么呢，我和家琪刚健身出来。”
　　“刚办好个手续。”
　　“什么手续？”
　　“店的移交手续。我接了一个麻辣烫店。”
　　“哈，你要当女老板了？”
　　“很小的店。她呢？”
　　“谁啊?噢…家琪在开车呢。晚上有空没，去酒吧跳跳舞吧？”
　　“算了吧。”
　　“啊呀，我们今天都没活动够呢。就算陪我们啦。”
　　“好吧。”康娜今天也静不下来。
　　“我们现在有点事，9点去接你。”
　　晚上甘家琪和林漂过来的时候，开的是那辆蓝色的玛莎拉蒂。这回是林漂开车，甘家琪坐在后排，沉着脸，一声不吭。
　　康娜想，出来玩你板着脸，还要我来干嘛，浪费时间！也有一丝不悦，所以她不去搭理甘家琪，一路上和林漂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
　　进酒吧门的时候，林漂坏坏地笑着说，
　　“我要看看专业人士怎么蹦迪地。” 
　　虽然一进去镁光灯四处乱扫，迷人眼目，但整体氛围全然不是康娜印象中酒吧的嘈杂喧闹。人不是特别多，一切在镁光灯的扫射下都流淌着忽远忽近、若即若离的神秘气息。
　　三个女人坐在沙发上，一人端着杯红酒。很有节奏感的音乐，让每个人都有种释放的冲动。舞池那边有些人。
　　林漂对着康娜用手比划着今天舞蹈老师的滑稽动作，两人此起彼伏地笑着。甘家琪倚靠在沙发一侧，偶尔看看她俩，不太说话。没多久，林漂建议去跳舞，去拉甘家琪。甘家琪说，
　　“你先带小康去。”
　　“那你等会过来。”
　　两人在舞池里面对面，林漂拉着康娜的手说，“你这种身材不来炫炫可惜了。”
　　鼓点越来越猛烈，康娜有些按捺不住，几乎是种自然反应，她开始扭动腰肢，胯部。林漂在一旁踩着乐点，跟随着康娜的节奏旋转摆动。
　　鼓点渐渐开始跟着康娜走，灯光渐渐开始光怪流离。周围的人已经渐渐围在康娜身旁。玻璃地板上有个人影，纤腰如蛇的娇媚着，热情如火的奔放着，一种迷眩般的蛊惑迅速上窜到房顶又折回，层层裹住在场的每个人，一浪浪环绕下来。
　　音乐嘎然而停。角落的几个鼓点师都在看着康娜笑，大家不约而同鼓起掌来。康娜腼腆地笑笑。一停舞步，她便有些害羞，拉着林漂往沙发那走。
　　甘家琪抱着手臂站在那里。脸有些微红，紧紧抿着嘴。林漂笑着边搂过甘家琪的肩膀，边往沙发上走。她对甘家琪说，
　　“怎么样？过瘾吧？”
　　“她像条蛇。”
　　“哈哈！康老师，家琪说你像条蛇。美女蛇吧？”林漂扭头对康娜叫到。
　　康娜跟着坐了下来。脸也有些红。
　　林漂眼尖、嘴也不饶人，她看着甘家琪笑，“人家康老师跳舞累得红红的脸，你怎么脸也红了？”
　　甘家琪推了她一下，“这里不太通风。”
　　“出去吹吹风吧。”康娜确实觉得有点热。
　　甘家琪看了康娜一眼，去吧台要了三瓶冰酸奶，三人出门了。
　　林漂把车开得很快，车窗摇下来，风在耳边呼呼地过。
　　“这个比你做的差远了。”康娜摇着酸奶对甘家琪说。
　　“那也喝点，补些能量，解乏。”甘家琪小声地应着。
　　“我说那谁，我没听错吧，谁做酸奶了？”林漂回头大声地喊。
　　“甘总上回做的酸奶很好喝。”康娜没听懂林漂的语调。
　　“甘总做酸奶给你喝了？”林漂把车速放慢了，一字一顿地说，“甘、总、同、志，你好像说过…”
　　“开你的车。”甘家琪打断她。
　　“哈哈！你不会是喜欢她吧？”林漂典型的口无遮拦。
　　康娜脸刷一下又红了，而且红得很彻底，一直到耳根都发烫，她这下完全听懂了。
　　“你要喝多了，就下来，我开。”
　　“开个玩笑嘛！”
　　车速又加快了。康娜脸还是很红。以前也不是没人开过类似的玩笑，这次很奇怪，她有种异样的感觉。
　　她想去侧头看看甘家琪的表情，但是不敢。下车的时候发现，两个人越坐越开，一人紧挨着一边车门。
　　康娜回到家里快23点了，康健在看电视，一见她进门就指着电视嚷道，
　　“姐，快快快！那个普拉达女神！”
　　康娜过去一看，甘家琪正在接受一家媒体的采访。画面定格在一个红色的大沙发，一个美女，时尚、明亮。
　　“姐？”
　　……
　　“姐？”
　　“今天把手续签了。选个日子就可以开张了。”康娜坐下来，斜靠在床头。
　　“哈，姐，你真伟大！”康健坐在床上把枕头扔得老高。
　　（四）
　　这一晚可能太累了，康娜睡了个好觉。早上起来快9点半了，匆匆洗漱就出门了，10点还有课。
　　 今天的课程安排是堂健美操。康娜挑了首《红颜美人多薄命》放，她一直喜欢这首有着明快的节奏感，又有着伊能静温婉的歌喉的曲子。
　　康娜大方热情的动作，净光四射的眼睛，使得屋子里无处不在的那种热力，先是一缕一缕从某个学员中溢出来，后来逐渐变得粘稠，逐渐漫腾，最终纠结，网住了整个房间。
　　就在转最后一圈，把送出去的腰收回来的时候，康娜看到了左思萍。心里一惊。
　　左思萍一个人靠在门框上，只有半个身子探出来，几乎是躲在那。
　　康娜跑过去。“你也在这？”
　　“嗯，来看你跳舞。”
　　“啊？”
　　“今天休息，我就找过来了…一直都想…”
　　“等我一会。”康娜把衣服抱了出来。
　　在康娜把低腰牛仔裤拉链“哗”地拉上那刻，左思萍呆在了那。
　　“我们走吧？”
　　“你腰真灵活。”
　　康娜挽着左思萍出了门。没走两步，发现步伐的节奏和频率都和不上趟，索性放开了。
　　 “原来这里一拐弯就到，以后我没事来看你跳舞，要得不？”
　　 “要得！”康娜笑着学思萍说话。
　　“妈说会跳舞的女人，别个一眼就能看出不同。”
　　康娜又笑了笑，“也没什么不同。”
我能看出你和别个不同。”
　　“对了，咱俩究竟谁大啊？”
　　“我年底的。”
　　“我年初的，快比你大一岁呢。”
　　“那以后叫你娜娜姐吧？”
　　“好！”康娜笑了，她还真想要个妹妹。
　　两人说笑着快到楼下了，迎面碰见康健。左思萍有点不自然，低着头，想去抓康娜的手。
　　康健似乎看出了左思萍的不安，盯着她看了两秒钟。
　　“你去哪了？”康娜问。
　　“刚去店里了，又添了些东西。”
　　“嗯。明天我再去看看，找几个服务员，基本可以营业了。”
　　过了两天，姐弟俩的麻辣烫店开张了。
　　一大早叶擎来了，边上站着黄赫强。
　　“老板娘，我来蹭饭了！”叶擎的眼睛比平常更细了。
　　“温柔乡里还能想起我，有点感动啊。”康娜看了一眼黄赫强，微微点点头。
　　叶擎过来一把搂住康娜，“别瞎说。八字还没一撇呢。”
　　“少来。算了，不说这个了，提点意见吧？”
　　“挺好挺好。以后我会经常来蹭饭的。”
　　这时候林漂拎着一个大花篮兴冲冲地在外面喊，“我说这店也不小嘛！”
　　她一进来，就把花篮一放，坐在小藤椅，支着胳膊仰头四处看，一会就囔囔到，“才摆了12张桌子，那里，那里，都可以再摆。”
　　“太拥挤了也不好。”康娜搬个凳子坐在她面前。
　　“对了，家琪今天有事，来不了了。”
　　“嗯，没关系。我这小店哪里犯得着。”
　　“诶！你这样说话不对哦，呆会要罚哦。”
　　康娜笑笑。
　　康健看到林漂来了，赶紧从里屋出来打了个招呼，就跑到门外围着跑车转了好几圈。
　　快到中午了。来了第一桌客人。林漂、叶擎他们也告辞了。
　　这一天生意出乎意料地好。刚买来的十几箱啤酒早就底朝天。晚上11点多打烊的时候，满地狼藉，四处却没看见康健的影子。
　　今天抽屉里的钱应该有她一个月的工资多了。康娜感觉已经透支，她一个人瘫坐在里面小房间的椅子上愣愣地看着前方，并没觉得很开心。
　　过了一会，她有点悻悻地往回走。刚出门没10米，她看见了左思萍站在那。
　　康娜过去挽住她的手，“你怎么在这？”
　　左思萍没吭声，眼圈还有点红。
　　康娜有点急了，握握她的手，继续问，“怎么晚，你怎么过来了？”
　　左思萍摇摇头，好像有心事。
　　康娜也没继续追问，两人在夜色中沉默地走着。
　　到家后，看见康健趴在床上呼呼大睡。康娜一下没好气，拽过扔在自己床上的衣服就甩在他身上。
　　正要过去叫醒他，手机响了。
　　“休息了吗？”甘家琪的声音有丝疲惫。
　　“没呢。”
　　“你在哪？”
　　“家里。”
　　“今天累了吧？”
　　“是的。”
　　“那…”甘家琪停了将近10秒钟，“先休息吧。”
　　“嗯。”
　　放了电话，康娜突然想哭。这个突然真是特别突然，完全不知道为什么。
　　幸好一会就没事了，那晚她睡得很香。
　　第二天一早姐弟俩去店里张罗啤酒和煤气。刚开门，就有辆货车停过来，搬下十多个箱子。有个人走过来对康娜说，陈总叫搬的。康娜想半天，也不知道陈总是谁，问会不会弄错了。没过两分钟，又来辆更大的货车，上面搬下两个大家伙。康娜一看是两个崭新的大冰柜。一问也是陈总叫的。
　　康娜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车已经开走了。
　　“哇塞，天上当真掉馅饼了？姐，真不知道是谁？不会是有人暗恋你吧？”康健在一旁手舞足蹈。
　　“少鬼扯，你去给送煤气的打个电话，怎么还不送来。”
　　这时，康娜的手机响了。
　　“康小姐，您好，打扰打扰，我是陈锋。甘总吩咐我送些酸奶给您，您…”
　　 “哦，收到了，谢谢。”
　　“康小姐千万别客气，能替您效劳可是荣幸哦。”
　　康娜走到里屋，给甘家琪拨了电话。
　　“甘总，那些都是你叫人送过来的吗…我这里…”
　　“我在开会。等会说。”
　　康娜把电话一按，说了句，“稀罕你的东西！”
　　“不稀罕人家的东西，只稀罕人家的人吧？”康健又嬉皮笑脸地过来了。
　　康娜被他这样一说，听到自己心里怦怦两下，耳根有点热，
　　转身就出去了。
　　下午康娜在给学员上形体课的时候，听到手机响。她脑子里只冒出了一个名字，随着铃声一阵一阵地响，她仿佛看到了大号加粗草体的三个字朝自己不断放大，唰唰唰，金光四射。
　　音乐结束后，她赶紧就跑过去看。是那三个字！正要回拨，
　　“康老师…”有个女学员走过来。
　　“什么事？”
　　“我想问问…那个…形体课是否凶……”
　　“凶？”
　　“是否对胸脯发育有帮助？”半天憋出这一句。
　　“……”康娜忍不住瞟了瞟她胸前，再抬头发现人家也在拼命瞟自己。
应该吧，对胸腔发育有好处。”
　　“谢谢康老师。”扭头就跑了。
　　　哈哈，康娜心里美了两下。给甘家琪拨了过去。
　　“甘总，刚在上课。”
　　“早上你什么事情？”
　　＂甘总，冰柜和酸奶，我真的不需要，谢谢了。＂
　　“酸奶不要就扔冰柜里，冰柜不要就扔外面。”
　　“谁稀罕，扔就扔。”康娜无名火嗖地窜了上来。
　　“啪”，康娜把电话挂了。
　　康娜坐在椅子上半天不动，心有点沉，又有点空。后来想想算了，和甘家琪不就请她吃了几顿饭，送她回了几趟家，给她做了回酸奶的交情吗？有钱人就喜欢动不动给脸色、耍性子，她偏不吃这套。
　　晚上康娜在店里又像陀螺一样忙乎了几小时。奇怪的是，这几天一到晚上就不见康健的人。她有点累，没打烊给服务员交待了几句就先回去了。
　　电梯里也没人，康娜靠在冰冷的铁皮上就想到了那两个冰柜，想想有点后悔，毕竟人家也是一片好意。
　　到了18楼，黑漆漆地。康娜跺了两下脚，脚都跺麻了，灯才亮。灯一亮，拐弯的地方传来声响。康娜循声探过去，呆住了。
　　康健和左思萍？！一细看，康健把左思萍的胳膊摁在墙上，左思萍脸上有痛苦的表情。
　　康娜冲过去一个巴掌反甩在康健脸上。
　　左思萍一把抱住康娜的腿然后蹲在地上哭了起来。声音很小，呜呜咽咽地。
　　“你还要不要脸？”
　　“我干嘛了？都自愿的。”康健捂着脸。
　　“赶紧给我滚回去。”
　　康健嘟哝着进了家门，把门摔得震天响。
　　康娜蹲下来，捧着左思萍的脸，替她擦眼泪。左思萍越哭越伤心，一头栽在康娜的怀里，瘦弱的肩膀不停地颤抖。康娜像看到幼年时自己在没了父亲后受人欺负的日日夜夜里不停颤抖的双肩，一下怜惜心疼起这个女孩来。
　　 “娜娜姐…”左思萍嗫嚅着。
　　“以后有什么事都要和我说，知道吗？”康娜又把左思萍的脸捧起来。
　　左思萍狠狠地点了下头。
　　康娜把她送回家后，在想是不是真应该换个地方住了。
　　接下来的几天康娜心情都烦躁不安。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就是感觉心里乱成一团麻，回圜往复的,有点迷失方向。
　　有天下午进电梯的时候，左思萍对她说，“娜娜姐，外面下雨了。”
　　她跑回家，一开抽屉，看到一把淡蓝色小花的折伞，心里咯噔扯了一下。愣了一会，她又莫名奇妙地到处去找那张卡片，翻到后摆在桌上盯着那名字看，
　　窗外飘来一首歌，“莫名我就喜欢你…”
　　康娜微皱着眉头闭上眼睛，用力甩甩头，把卡片扔进了抽屉，起身就出门了。
　　走到一半，林擎打来电话，急匆匆地说，
　　“知不知道下周成都要举行一个舞蹈大赛。”
　　“不知道。啥舞种。”
　　“哈，你猜不到，肚皮舞。”
　　“哗！我看算了。好久没跳了。”
　　“赶紧报名，然后练几天，专业课你一直第一，你不行谁行。挺隆重的，冠军据说给某个健康饮品厂商代言。”
　　“还是算了，那种取悦性的舞蹈不太喜欢。”
　　“你要不报我帮你报。”
　　“啥时候比啊？”
　　“下周一。”
　　康娜放了电话，觉得自从开了麻辣烫店后，这阵日子过得虽然忙碌，但很繁杂，似乎生活没个主线。这次比赛要不就去试试，或许能找点感觉，换种心情。
　　后来几天康娜抽空就去一下健身房，选些古老神秘的中东曲子一个人练练。其实并不是不喜欢肚皮舞，恰恰相反，她一直都很陶醉于那些感性的肢体动作。只是没了当初那种表现身体语言的欲望和激情。
　　比赛前一天，林擎又打电话过来督促，
　　“哈，我又来监工了，练怎样了？”她这几天比康娜紧张、上进的多。
　　“找不到太多的感觉。”
　　“喂，有点信心。我要不相信你，才不让你报名呢。我可等着看，明天我会去的，你要给我惊艳一回。”
　　“惊个鬼艳，比赛再看了。”
　　比赛那天晚上店里有几个客人闹事，康娜赶过去劝了好久，稍稍平静会，一看快到点了。拎了套衣服便赶往赛场。
　　康娜是27号，进赛场的时候主持人正在介绍到场嘉宾，她侧身溜进去后台开始化妆换衣服。
　　“姜悦女士，成都舞蹈协会副会长。”
　　 …… 
　　“阚贤定先生，成都电视台首席形象顾问。”
　　“另外，我们还有幸请到了本次大赛独家赞助商，**集团总裁甘家琪小姐。” 
　　康娜一听，眼睛瞪大了半圈。她马上开始后悔了，瞅着刚换好的衣服正不知所措，林擎来电话了。
　　“你到了没啊？甘总也来了。居然她是赞助商。”
　　“在后台呢，林擎，我不想比了。”康娜也不知道为什么不想比了，也许是有点尴尬吧。
　　“发什么神经。你干嘛了？等着，我去找你。”
　　林擎一把把康娜揪出来，坐在第二排最靠右的角落里。
　　康娜从人缝中瞄了几次，甘家琪今天穿了件玫瑰红的宽松衬衫，在第一排嘉宾席的白色背光映衬下显得特别亮丽醒目。
　　赛场的气氛在神秘的手鼓、莫测的灯光、主持人煽情的语言中热烈起来。
　　康娜看到有些选手拿着刀剑、面纱、蜡烛，还点了火焰，周遭慢慢变得戏剧化般诡异。选手们个个施展着扭腰舞腹的绝活，鼓点忽快忽慢一时间也不知打在何处，康娜开始有点兴奋，身体动感神经渐渐有了活力。她轻轻活动着腿部、颈部和肩膀。
　不知过了多久，林擎突然紧了紧康娜的手，汗微微地。
　　康娜听到主持人极具煽情地说，“下面有请27号选手康娜，这位舞蹈比赛的全国冠军现在为大家身示肚皮舞，让我们一起欣赏她那优美的身体艺术。”
　　康娜光脚上台了，当脚板接触到平滑的地板时，鼓点响起来了。这是首充满动感的阿拉伯独特曲子。耐笛声一起，康娜开始慢慢旋转胯部，臀部，胸部和手臂，她蓝紫色裙缦一片片旋开，流畅的“蛇腰”推着紧致的腹部开始波浪型动作。
　　全场观众的目光渐渐随着康娜腰腹的起伏像蝴蝶、海水般自由欢畅，她时而凄美时而傲酷的表情，优雅而精巧的手臂带引着观众开始了一次身体和灵魂深处的探索。
　　鼓点开始加快，康娜摆开腹部，极快速地舞动手臂、胸部，在场每个人体内的性感神经开始变得更为敏锐。鼓点慢慢如潮水般涌过来，落得让人喘不气来，眼前又是一片令人眼花缭乱的胯部摇摆，袍珠、腰链甩得目不暇接，像要划碎这片鼓海。
　　鼓点最后猛烈一击，海水一时间迸发成无数个璀璨斑斓的光珠，无孔不入渗到每个人心里，大家长嘘一口，极度享受。
　　掌声许久聚来又许久才散开。
　　康娜一下闪进了洗手间，她也被自己蛊惑得开始晕眩。她冲到盥洗盆边，用凉水不断扑在脸上，开始试着深深地呼吸。正一抬眼，甘家琪推门进来。
　　四目相对。
　　康娜好久没见那深褐色的眸子。有一丝水光在里面交错游动。
　　甘家琪突然上前一手按在康娜腰上，康娜一软，贴住了她。
　　门猛地被推开，有人进来。
　　康娜一下往后退了好几米。
　　甘家琪转身就出去了。
　　康娜从洗手间出来没再听结果，跟林擎说不太舒服，就匆匆回家了。
　　在路上，林擎打电话过来，“喂，你怎么了，还没比完呢？怎么跑那么快，我追都追不上。”
　　“不太舒服，回家躺一会。”
　　“刚才太帅了！把我大大惊艳了一回，小腹都被你跳热了。”
　　林擎这个有色玩笑却把康娜的神经狠击了一下，像块大陨石向她撞来。
　　“喂，喂，怎么半天不说话？要是真不舒服，就去看医生，你在哪，要不我去陪陪你。”
　　“得了，小题大做。”
　　“也好，那你到家躺会，有结果我告诉你。”
　　“今晚不用了，明天再说。我早点睡。”
　　康娜说完就关机了。
　　晚上躺在床上想，七年前仲夏的清晨，蓝天白云，水清沙幼…
　　那一句曾经看后像被魇住的话，
　　我爱汝心，汝恋我色，以是因缘，生相缠缚，
　　像根火柴划开漆黑夜里一瞬熠熠的光。须臾即灭。这之前、之后却仍是茫茫的黑暗。
　　要不是这光亮，她也不知道原来夜是这么黑。
　　“不开灯干什么？晚上跟那黄赫强一起吃饭了。”康健进门把灯一拉，衬衣甩在椅子上。
　　“和他说什么了？”
　　“筹点钱看看是不是干点别的。看够了那些油腻腻的桌椅、地面。”
　　“慢慢来，我觉得挺好。以后少和他来往。”
　　“你怎么总安于现状，我可觉得糟透了。”
　　第二天一早，康娜一进电梯，左思萍就挥着手中的报纸，兴奋地大喊，
　　“娜娜姐，你好厉害，第一名啊！”
　　康娜接过报纸，一眼瞟到，“康娜小姐在昨晚舞蹈大赛中荣获冠军。”
　　“娜娜姐，我也能看出你的不同！那么灵活！”
　　康娜立刻浮想昨晚的一幕幕，自己尚且晕眩眩，也许把评委也蛊惑了吧。她笑了笑。
　　(五) 
　　 康娜赶到小店的时候，叶擎叉着腰站在收银机旁。一看见康娜进来，三步并作两步跳过来，
　　“拿第一了！你总关机干嘛？得了第一名知不知道？！”
　　“知道，大小姐，一早大叫大嚷。”康娜边说边开机。
　　“你这是怎么了？不能表现出一点高兴吗？”叶擎皱着鼻子嘟哝着。
　　还没等康娜回话，手机就响了。
　　“早上好！康娜小姐，我是**集团公关总监蒋晓慧。首先祝贺你拿到冠军。按照我们集团的约定，有意向聘请你为我们的形象代言，不知你那边如何考虑的？”
　　“我考虑一下。”
　　“好。请明早之前回复我。今天，我在集团总部等待你随时光临。”
　　挂了电话后，叶擎问，“谁啊？”。
　　“签约代言的人。说今天在公司等我。”
　　“那还考虑什么？你开店都开傻了吧？现在走，我跟你一起去。”
　　叶擎把康娜拉出门，两人一起到了公司。找到集团三层公关部，一位长得酷似“刘慧芳”的女人接待了她们。
　　“我是蒋晓慧。哪位是康娜？”
　　“我。”
　　“来，你看看这份合约。”蒋晓慧笑着示意两人坐下。
　　叶擎把身子紧紧凑过来，手摁在合约上，一字一字地念。
　　念了两行，周围的人忽然齐刷刷地站起来了，目光统统朝一个方向投去。
　　蒋晓慧噔一下起来，“甘总，这是康娜，上次舞蹈大赛的冠军，我正让她看那个代言人的合约。”
　　“甘总。”叶擎也回头站起来，眯着细长的眼睛笑。
　　甘家琪今天穿了套细格香奈儿，潮流在别处匆匆，风格在她那却能永恒。紫红的唇彩，像道电光，也只有她清傲的神情才能压住。换作别人，定是要显得轻浮。
　　倒是她今天面有和色，走到康娜面前，用指尖在桌上轻敲了下。
　“到我办公室来。”
　　康娜坐着没动，叶擎拉拉她。蒋晓慧弓着身子晃了下那合约，对康娜说，
　　“快点，总裁叫你呢。”
　　康娜慢慢起身了。
　　“在二十八层。”蒋晓慧声音有些不自然。
　　出门的时候，有迎宾小姐要带康娜上去，被蒋晓慧叫住了。康娜听到身后一路碎碎的声音：
　　“老总今天怎么一早来公关部了？”
　　“不知道，这女孩有前途！”
　　二十八层到了，一出电梯，康娜看到一个大大的空中花园。大厅四周摆满红木的茶几和真皮大沙发。整个大厅只有左侧一个办公室。门上没有任何指示牌，康娜想应该就是了。
　　走近门口的时候，脚步突然静了，犹剩下些心跳。确实，康娜不是太平静。当然这时候想什么都似乎不紧要，她敲了敲门。
　　“进来。”
　　康娜低着头推门进去了。在关门的一瞬间，她把头昂了起来。
　　“怎么关机了？”甘家琪没有看康娜，踮着脚在大壁柜上面找着什么，这次声音听起来很纯净。
　　此时她没有穿外套，里面是件藏紫色紧身衬衣，比唇彩颜色深一些。衬衣把背部和胸部包裹地恰当好处，衣襟下摆由于姿势的原因微微露出一线小腹，曲线平滑紧质。
　　“甘总，昨晚睡得早。”康娜走过去，站在离甘家琪大概三米的地方。
　　甘家琪还在翻着，突然有个大盒子失去平衡，快要掉了下来，康娜赶紧过去扶住。
　　她也踮着脚把盒子往里推，推进去的时候，发现扶住的是甘家琪的手。
　　两人停下来，面对面站着。
　　“昨晚怎么了，不舒服？”
　　康娜摇摇头，又点点头。昨晚倒好些，不舒服是现在。她背上顶着大柜子，前面几乎感觉得到甘家琪的体温。两人不到1公分的距离。
　　康娜的不自然让气氛变得更加尴尬，这显然感染到了甘家琪。她也沉默了一会。
　　如此近距离的沉默，使得两人之间1公分的空气开始敏感地咝咝作响，康娜的耳根也开始发烫。
　　忽然甘家琪用脸在康娜唇角上掠了一下，转身就走开了。
　　“你脸红的时候很好看。”甘家琪已坐到大皮椅上从桌上翻出两张票推到前面。
　　“晚上有空，陪我一下。”
　　康娜还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怔在那一动不动。甘家琪翻开日记本写下四个字：色若春晓。
　　 康娜依旧怔怔地回到店里坐了一会，想起下午还有课，看表发现早过点了。赶紧给俱乐部老板打了个电话，对方确实出奇地客气，并没有谈缺课的事情，反倒说要是康娜觉得不满意目前薪水完全可以给她加。
　　下午康娜手上一直握着手机，不到5点，甘家琪毫无预兆地跑来店里找康娜。这是她第一次光临康娜的小店。当她穿着纯白的衬衫站在油光的桌椅旁，店里为数不多的几个零星顾客不约而同往她身上瞅。怪不得人家吃火锅心不在焉，实在不协调，正如她那辆铮亮亮的凌志停在灰土土的麻辣烫店门口一样。
　　不过甘家琪并没有觉得什么异样或是尴尬，她今天显得有些兴冲冲，嘴角的清傲虽然仍在，但略微加了点明快的意味。
　　 康娜仍是惑心忡忡，她一下午都这样过来的。直到甘家琪说看演出的时间尚早，要和她出去走走时，她才隐约回点神来。
　　 快下班的时候，麻辣烫附近的街道车水马龙，人流往复。要说散步，应该是全然选错了时间和地点。
　　康娜把双手叠握着放在前面，和甘家琪并肩走着。在嘈杂声响的笼罩下她反倒有了一种安全感，仿佛稍稍吃了一颗定心丸。
　　不过没走两步，甘家琪电话就响了，似乎有急事，她开着车一下就消失在飞尘中。
　　 半小时后，蒋晓慧风风火火地打来电话叫康娜去趟公司，她说公关部商业计划的时间安排临时有变动，今晚必须拿出代言人形象广告。
　　康娜到的时候，灯光师、摄影师、化妆师已全部就绪在那等着。导演特别要求康娜摆出多款伸展动作，以显示女性运动时的体态美。最后要化身蛇美人，展示腰力。好在康娜是专业舞蹈人士，导演要求的她一一都做到位。这样也足足折腾了4小时，疲惫不堪，所幸收工的时候大家都很满意效果。
　　带着倦意，正要走出集团大楼，挎包里铃铃作响，
　　“你在哪？”甘家琪有点急。
　　“你公司，刚拍了广告。”
　　“正好，我也在。你上来一下吧。”
　　康娜心里隐隐一惊，却不由自主地按开了电梯。
　　此时的大楼，只有些脚灯寥寥地开着，康娜到28楼的时候，放慢了脚步，但仍听得到环旋在空谷般的回声，一切好静好静。
　　门虚掩着，康娜进去的时候，甘家琪仍在埋头写着什么，边写边说，“没想到你也在。”
　　康娜向前走了几步，轻轻地，像只灵活的猫。甘家琪忽然抬眼看见，想了好一会，她说，“对了，你答应过跳舞给我看。”
　　“那晚不是看过了。”康娜想到那晚，脸一红。
　　甘家琪起身靠在桌边，衬衣仍是把身体裹得那么漂亮。她朝康娜招招手，“过来。”
　　康娜又红着脸上前几步，立在那里不动。
　　甘家琪去拉她的手，看见那道微红的口子，
　　“还疼么？”
　　康娜忍不住又上前一步，摇摇头。
　　甘家琪笑了，把她一把搂过来。
　　又是那么地猝不及防，康娜赶紧曲着手臂撑在甘家琪身上，身体稍稍隔开点距离。
　　“告诉过你，你脸红是什么样子。”
　　“甘总…”
　　“嗯？”
　　“下午有点想你。”康娜怯地快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甘家琪把康娜放开了。
　　“不早了，送你回去。”甘家琪去拿桌上的车钥匙。
　康娜没说话，扭头就先出门了。
　　门一开，康娜感到自己从后面被拦腰抱住。她脑子轰一下一片空白，身子一软，向后靠。甘家琪紧紧贴上来，手抚着她的腰上下推动。康娜感到腰腹一阵阵紧缩，甘家琪一下把她扳过来，顶在墙上。
　　“甘总……”
　　一句话瞬时回荡消失在喉间，甘家琪用舌顶开了她的唇，找到那片柔软后就往自己口里吞。她死死拽着甘家琪的衣襟向后推。甘家琪的手却一下滑进了她胸衣，轻轻揉捏着上面的小蕊。一种电流隐隐悠悠地，传到后背，窜到头顶，酥痒难耐，受不住的煎熬，她渐渐开始回应甘家琪香软灵动的舌。
　　甘家琪突然放开她的唇，低头含住那胸前的小蕊。舌尖快速地拨弄，唇齿轻轻地啮咬，“嗯…”她忍不住哼出声来。
　　甘家琪扶住她的臀部，一路往下吻。康娜早已意乱情迷，腰开始慢慢旋摆，推着小腹一浪浪迎合甘家琪的唇。热辣的唇不断落在腰身上，揪扯起她体内万劫不复的欲望。当甘家琪为她褪去最后一层，舌尖触碰到她最敏感的那点时，一丝痛蒸腾上来，小腹下一阵强大的热力嗖地蹿起来。
　　康娜一下按住甘家琪的头，把她拉起来，几步推倒在桌上。
　　她三两下把甘家琪衬衣扣子扯开，手急切地往她两腿间探，碰到发现，早已一片露水淋漓。
　　柔软的花瓣就像薄薄的蛋壳裹着乳清，却有种快要沸腾的热度。她拨开花丛，低头含住。
　　“娜…娜”甘家琪早已无力。
　　……
　　清醒过来的时候，只有28楼的灯火依旧通明。
　　回到家，康娜无论如何再难入睡，曾经她以为幸福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比如说，欢爱过后的一句温存。
　　这次让她落空了。
　　权当肉体速朽，可儇薄勿可耽溺。
　　而电台里，整晚讨论着一夜情。
　　早上起来，康娜觉得有种无依无靠的味道。怔忡间，不敢出门。她起身去倒了杯水，一本压在茶杯下的书，牢牢地粘住。
　　掰开看，水痕上泛着四句话：
　　但曾相见便相知，相见何如不见时？安得与君相诀绝，免教生死作相思。
　　免教生死作相思——惶然。有点怀疑自己。
　　“咚咚”门铃响，一看，是左思萍。
　　“娜娜姐，你真在家啊。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升学了。”
　　“升学？”
　　“对，你看。”左思萍递给康娜一张单子。
　　“成人教育大专入取通知书。”康娜念着。
　　“太好了，思萍，你什么时候看书的，我都不知道呢。”
　　“晚上回家读，柜子里也放一些，”左思萍摇着康娜的手臂。
　　康娜想起幽闭电梯里的破柜子。眼圈有点热。
　　(六) 
　　“娜娜姐？”左思萍推推康娜。
　　“学了什么专业，思萍？”康娜去握思萍的手。
　　“姐，我选了中文。我打小就最喜欢语文，可是那时越迷它却越怕考不上，慢慢就躲着它不敢想了。”
　　生，不难。活，不难。而生活却不容易。
　　有时候，困境会让人无计可施，那就不妨安静等待。
　　等待事情出现转机。
　　“可是，娜娜姐，我都没出过四川，以后有机会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就好了。”
　　其实就因为这份很简单，康娜对左思萍很有信心，她一直觉得思萍有份童心。她相信阅世愈浅的人，性情会愈真。
　　晚上康娜去店里看了下，正要回家，康健满面春风地迎面走过来。
　　“姐，你猜我和谁约会去了？”
　　“约会？谁？”
　　“哈哈，那个跑车美女。要是成功了，姐算你一份。对了，最近晚上不回去了。”
　　康娜有些吃惊，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反对？教训？康健也这么大了，他有他对自己生活的选择。更何况她此刻突然有点张不了口。她紧锁着眉，绕过康健就一个人回家了，黑漆漆的夜又把她丢进了昨晚的回忆中。
　　为什么甘家琪一天都没有联系她，一路上康娜都在想这个问题。其实她不是不想甘家琪，恰恰相反，这20多小时呼吸里都是甘家琪的味道。
　　很不习惯，十多年了心都没有这般悬悬不落，仿佛每走一步都没有支点。还没走到家，她就忍不住给甘家琪打了电话。
　　“甘总，我有些想你。” 接通后，没有片刻停留。她怕多耽搁一秒便没了勇气。
　　“我就在你家楼下。”
　　康娜觉得手上的电话特别沉，快要拿不住。等走到甘家琪面前，手一下抖索，电话真“啪哒”一声掉在地上。
　　甘家琪蹲下身子捡了起来递到康娜手上。康娜从她手上将电话轻轻捻过来，尽量不让自己碰到她。
　　“睡得好吗？”第一次听到这样问，带着温存。似乎有点迟。
　　康娜点点头，声音有点梗，“要没事就上来坐一会吧。”
　　两人上了电梯，左思萍一看见康娜进来，就拉着她说，
　　“娜娜姐，10号就开学了，下星期二。”表情有点激动，好像等了康娜一天。
　　“真好，我去送你。”
　　甘家琪看看左思萍，左思萍也看看她，放下了康娜的手。
　　到了18楼，开门后，甘家琪边进去边说，
　　“晚上没事在街上逛，不知觉就到你家楼下了。”
　　“屋子里黑，慢点。”康娜赶紧拉开了灯。
　　灯拉开的时候，两个人都慌忙避开了对方的目光。甘家琪径直走到窗前。
　　沉默了许久，甘家琪突然转过身走到康娜面前说，“你再给我讲一遍那个笑话吧。”
　　“哪个？”
“番茄找媳妇儿那个。”甘家琪比划着
　　康娜一下笑了，手一抬，被甘家琪握住。
　　她微红脸低着头，把手试着抽了抽。
　　“要怎样才能让你知道呢？”甘家琪没放开她，轻轻地问。
　　“知道什么？”
　　甘家琪看着康娜垂下的眼睛没再说话。房间里静得吓人，两人都在压低呼吸的声音。
　　忽然甘家琪把手一松，康娜手垂了下来。她绞着手摆在身前面，怎么都不自然。
　　“我先回去了。”甘家琪忽然开了口，倦倦的声音。
　　“甘总，我送…。”
　　“早让你叫名字。”甘家琪出门的时候，微微闭了闭眼睛，胸部起伏了一下。
　　等康娜送好甘家琪再上电梯的时候，左思萍看到这回是她一个人，连忙过来亲昵地对她说，“娜娜姐，她是你朋友啊？她真漂亮，和明星一样。”
　　“思萍，下周二开学都准备好了？”，康娜没有接她的话，也没看她的眼睛。
　　“没啥好准备的。”左思萍低下头，脚尖在地上划圆圈。
　　康娜盯着她的脚尖，紧紧了拳头，没再说话。
　　第二天康娜去店里把这几天的收入盈余结算了，又去付了水电煤各种费用及员工的工资。接着跑到超市里，直奔百货柜台。
　　她选了些质量好点的脸盆、牙刷、毛巾等生活用品，临走的时候往篮子里又放了几包卷纸。
　　把这两大袋子放回家后，康娜靠在床头想，左思萍没有出过四川，估计在成都也没有好好转转，今天有空，不如带她一块出去走走。
　　于是康娜推着电动车，和左思萍去逛了红星路。两个人在路上走着走着，左思萍忽然说，
　　“娜娜姐，记得你从前问过我干这个事快不快乐，其实我一点也不快乐，你问我对未来有信心吗，我连信心是什么都不知道。我生下来就什么都没有，有时候听见别人说每天忙的要命很累很悲哀，可我愣是被隔离在一切忙碌之外，更觉得生不如死。” 
　　康娜心里一沉，她侧头看看思萍，额头已经渗出了一些汗。她赶紧又放慢了些脚步，也慢慢地说，
　　“思萍，别这样想。一天能做一件实在的事情，一月能做一件新奇的事情，或者一年能做一件大点的事情，这辈子就是有意思的。”
　　“姐，我知道。生活就是生下来，然后活下去。对不，至于快乐还是痛苦，那都是每个人自己的选择。”
　　康娜没有说话，她也在思考着这些。也许生活不是用来快乐或痛苦的，只是用来珍惜的吧--这是她走在步行街西头最后一米时给自己的总结。
　　“我们回家吧，我带你，坐好了。”康娜看见天色不早，笑着对左思萍说。
　　“好啊。”思萍兴高采烈地一下坐在后座上，扶住了康娜的腰。
　　“走咯！”两个女孩子的一阵笑语消失在成都夕阳浸染的天边。
　　“咔嚓，”康娜没骑出两步，听到车轮一声闷响，车子顿觉被狠狠地绊了一下，她摔了出去。
　　“啊！”几乎同时她听到思萍叫了一声。倒在地上她扭头去看，思萍被压在车子下，脚被卷在车轱辘里，表情痛苦，脸涨得痛苦。
　　“思萍！思萍！你没事吧？”
　　“没有…脚…”
　　康娜小心翼翼地把思萍的脚从车轮里扳出来，她看见车轮的钢丝已经扭弯了两根。
　　　她们叫了辆车，跌跌撞撞地一路回了家。康娜把思萍带到家里，放在自己床上。
　　“很疼吗？”康娜从家里翻出一些跌打扭伤的瓶瓶罐罐，打算帮思萍上些药。
　　思萍把脚缩着，有点惶恐，似乎还没有从刚才的惊吓里回过神来。
　　“来，帮你擦擦。”康娜蹲在思萍脚边上，把她的脚轻轻放了过来。
　　“我太笨了，坐车都不会。”
　　康娜笑笑，边帮她擦着，边给她活动着脚踝。她跳舞的时候对运动扭伤学过一些知识。
　　“姐，你很在行的样子啊。”左思萍渐渐反倒有点兴奋了，在床上动来动去。
　　康娜又笑了笑，摁住她的腿，“少来，你好好躺着就行。”
　　“叮咚”突然有人敲门。两人面面相觑，谁呢？
　　门一开，甘家琪站在门口。
　　“甘总…”
　　“电话怎么不接呢？”甘家琪进来了。
　　马上她又站住了，她看见了床上的左思萍。
　　左思萍咧着嘴朝这个漂亮的女明星笑，把裤管往脚下面拉了拉。
　　甘家琪微低着头，脚尖踮了踮，不再说话。和康娜第一次在叶擎家看到她时一样的神情。
　　“甘总…”
　　甘家琪一句话没说转身就出去了。
　　“甘总…”康娜一直追到楼下。
　　“你先忙。”甘家琪忽然转过身来，边看着康娜，边朝后退了几步。
　　“不忙，她脚崴了，帮她上药呢。”康娜很在乎解释这个。
　　“嗯。上去吧。”甘家琪边启动车边应了一声，车灯唰一下亮了，消失在夜色中。
　　康娜在楼下足足站了10分钟。半小时前她的心里还静谧得像院口西边那方常绿的小池塘，此刻却被甘家琪吹来的一阵风搅得早就翻江倒海般无所适从。
　　悻悻地上了楼。左思萍早爬起来，站在门口等她。
　　“娜娜姐…”
　　“今晚在这睡吧，脚还疼么？对了，给你买了一些生活用品，带到学校里。”康娜从地上拎起了那两个袋子。
　　“姐，从没有这样对我…”
　　“这就收买了？傻孩子，早点睡吧。”
　　这一夜，她们一直聊到月薄云融。
　　左思萍给康娜讲很多小时候的事，讲高中时有个喜欢的男孩子。男孩睫毛长长，成绩好体育也好。每天她都会坐在窗边目送着他来又走。觉得每次看见他的时候，世界是粉红色的。有一次开校运动会，男孩子跑完100米接力后，左思萍抢着给他倒水，手却不停地抖，当她把水杯送到男孩跟前的时候，水也只有半杯了。青春期的孩子总是敏感的，所以全班乃至全年级都在很短的时间传着她暗恋男孩。男孩子有一次终于忍不住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跑到左思萍课桌前，说，“你以后离我远点！”
　　此刻世界又变成了暗灰色。
　　左思萍讲讲顿顿，显得有些激动。后来她缓了缓，轻轻叹了口气说，
　　“我妈说这个世界上男女就有分工，男人生来就要对女人坏，女人生来就要对男人好。”
　　康娜笑了起来，但转头想想，也挑不出这话的毛病，
　　“你妈是个哲学家呢。”
　　 两人就这样说笑着，几次几眠还醒，又醉梦般开心。
　　第二天早上醒来，左思萍很有点不好意思。站在康娜面前就像少穿件衣服般不自然。康娜知道思萍的窘迫，所以也再不去提昨晚的事。
　　下午康娜接到蒋晓慧的电话，说让她去公司再拍一次，补充些有民族风格的动作，一并把上次的广告费也结了。
　　等到康娜要走到进三层公关部的通道上时，蒋晓慧早在那等好了。她神情凝重地过来把康娜拉到一边，说，
　　“这次是对初稿的补充，搞不好基本就定了。你多多发挥，上次得了冠军，相信你的舞蹈天分和悟性都不错。等会几个副总都要过来看，甚至甘总都会过来。好好表现一下。”
　　蒋晓慧把“甘总”两个字咬得脆蹦蹦地。
　　当然康娜听到这两个字心里确实也开始七上八下。想到昨晚发生的一切，她一下全然没了心情。
　　等将近做了1小时准备工作后，康娜上台了。聚光灯全部投向了她。没多久，康娜看见了下面有两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在簇拥中走过来，她忽然感觉自己的轮廓被强烈的灯光勾勒地变得坚硬，深深嵌进皮肤，身体一下渺小了许多。
　　所有的动作都开始变得有些僵硬和拘谨，她在手脚冰凉中怕并期待着。
　　可是一直等到灯光师关掉了聚光灯电源，甘家琪都没有来。
　　“不错，”蒋晓慧在台下笑着鼓掌。
　　康娜没吭声，不去管效果如何，走下台后，径直坐到一边。
　　晚上回家的时候，一直在回忆和甘家琪一起的点点滴滴。旧这样折腾了一晚上，临睡前更是想得入骨入髓。两人越是没有言语，甘家琪越是能住进她的灵魂。
　　最不可忍受的是，第二天康娜醒来还和昨晚睡前一样想她，而手机上依旧没有任何她的消息。
　　她象丢了魂似地去上课。音响声一起，鼓点四面八方砸下来，学员们随着节拍把手并上贴耳向后努力做着曲臂动作，一个个汗淋淋，喘着粗气，一下两下，康娜不停地在台上纠正着动作。
　　“砰嚓嚓,砰嚓嚓，”强烈的节奏感刺激着康娜的神经，鼓点越来越猛烈，康娜觉得有点窒息，开始大口大口地喘气　。
　　她脑子里突然涌来满满的那晚甘家琪在体内的慢送快回。
　　 “不够！不够！再来！”她大声地叫着。
　　（七）
　　 一阵身体产生的致命幻觉后，康娜的面部已经潮红，额上沁出微微的汗珠。
　　 “五、六、七、停！”鼓点收起，学员们也个个气喘吁吁，手臂振麻。
　　 康娜扭头一看，居然看到左思萍站在外面走廊的窗子外，正直直地看着她。
　　“思萍。”康娜脸更红了。
　　“姐，你忙不。我要去学校了。”
　　 康娜这才意识到今天思萍开学了。她一把拉着思萍，回家拎了些东西，就和思萍赶往学校了。
　　 走到寝室一看，居然给思萍分了上铺。康娜跑去找后勤部主任，人家很爽快就答应把铺位换下来。
　　 接下来就是好一阵打扫，思萍一直愣在边上看，几次想帮忙都被康娜叫住了。康娜一个人忙得不可开交，她却无从插手。
　　终于全部安置下来后，康娜腰酸背疼地瘫坐在床沿上，思萍还是愣愣地盯住她看。
　　“来坐，”康娜笑着擦擦汗。
　　“姐，你很好看。”
　　“又胡说了。”康娜被思萍这么一说，有点不好意思。
　　“不骗你。姐，人长得再好，要心地不善良，那眼神就会不好，相貌就不可能漂亮。我第一次看到你就觉得你很好看，而且面善，就像我们以前认识了好久呢。”
　　“我可不善良。”康娜点了点左思萍的鼻子。
　　 和思萍告别后，康娜回去在电梯没有看到思萍的笑容。一个人孤零零倚靠在电梯上，看着那油漆脱落的老式日光灯，她在想，思萍究竟有没有在这里出现过呢，这一切似乎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梦。
　　 那么甘家琪呢，她是否也从未出现过？康娜恍恍惚惚中推开了房门，在黑暗中把自己扔到一堆柔软中。
　　 腰腹酸酸的，而今也没有个人理了。康娜苦笑了下：真是雪消云散、月缺花残、风流人去也。
　　 一想到风流这个词，她又有些不堪。不明白武侠片里侠客们腹中中刀，转眼间又可使出绝杀妙计制服对手。而她从那晚和甘家琪有了肌肤之亲一直到现在，都是显得如此怠惫无力。
　　 这两天甘家琪没再出现，让康娜很伤感。倒不是生命难以承受之寂，只是这10多年来那份恪守的孤寂一时全付与了身体的欲望，让她始料未及。
　　 所以现在她脑子无论何时都处在一个混沌状态，时而是耳边辗转的厮磨，时而是体内深刻的烙印，甚至有次在夜里惊呼着甘家琪的名字醒来，梦见自己凝血满指。
　　 慢慢地康娜觉得自己眼前朦朦胧胧地，再也看不清楚…
　　“啪！”一个玻璃杯从桌上垂直摔了下来，康娜从梦中惊醒，揉着眼睛，看见一张纸吹出了窗外。
　 赶紧起来关窗，顿时看到天边忽然红闪一片，只见那红色在夜空中急速破碎散落，同时雨如倾缸般砸了下来。
　　 “夜已经很深了吧？”，康娜嘀咕着，看看表。快10点了。
　　 她去洗了个热水澡，出来躺在床上看着电视。雨声很大，噼噼啪啪地打在窗棱上，康娜将电视声音调小，就这样听着雨声，看着花花绿绿的画面，天上人间都被雨幕包裹，她觉得灵魂有一份难得的宁静。
　　 “咚…”忽然间似乎有敲门声。康娜翻了个身，侧耳静听。隔了快10秒钟，“咚…”又一声，很轻。
　　 康娜跑去开门，门开的刹那，湿湿的凉意迎面扑过来，她打了个冷战。
　　 瞬间她又完全呆住了。甘家琪一身透湿站在门口。
　　 “甘总……”康娜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去牵甘家琪的手，冰冷。再用力拉拉，不动。那卷卷的褐色长发粘在胸前，颈上，不停向下滴着水。
　　 “你能进来吗？”康娜差点要哭出来。
　　 “我怎么就来敲你的门了？”甘家琪终于说话了，但说完康娜觉得比刚才更冷。
　　 康娜顾不了那么多了，使劲一把把甘家琪拽进门。
　　“你这样要生病的。”康娜边说边去浴室放水。
　　“不用了，我马上就走。”
　　“不行。”
　　 甘家琪不理会，甩开康娜的手，转身就走。
　　“甘家琪！”
　　 康娜追过去拉甘家琪的胳膊，继而又狠狠推了她一把，
　　“你到底想怎么样！”有点失去理智。
　　“不要管我的事。”甘家琪依旧冷冷的语气。
　　“你从来都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
　　“那我应该怎样你才能明白。”甘家琪有点变声。
　　“让我明白什么，明白你根本不喜欢我，仅仅只是做过一次爱而已？”
　　“不。”甘家琪颤抖地从喉咙里挤出个字。
　　“事实就是如此！那晚以后我每天魂不守舍地过着日子你知道么，我经常夜里从梦中醒来叫你的名字你又知道么！”
　　 半晌没有回音。雨声又大了。
　　 忽然甘家琪开始掩面轻声地抽泣起来。康娜一下懵了，心马上又疼起来。
　　“甘总？”康娜小心翼翼地轻唤着，试图去搂住她。
　　抽泣声断断续续。
　　“甘总…我…”康娜也哽咽着。
　　“我不应该来这，可是我控制不住。”甘家琪抬起眼睛，一颗泪又掉下来。
　　 康娜很难把眼前这个哭哭啼啼的女人和傲慢清高的甘家琪联系在一起。
　　 康娜再也忍不住，一把将甘家琪扯过来搂在怀里。她轻轻拨开甘家琪的湿发，拭去那挂在脸上的雨水和泪水，静静地看着那秀美的脸庞，看着看着，心里一热，又紧紧地把甘家琪贴在胸前。
　　甘家琪像只小猫儿一样静静地伏在她胸前，康娜感觉到怀里拥着一种奇妙的感觉，渐渐胸前也变得一片湿漉漉。
　　 康娜低头去吻那轻颤的睫毛，甘家琪往她怀里钻。又去吻耳垂，甘家琪这下不动了，她把手从胸前抽出来紧紧环住康娜。
　　 康娜含着甘家琪的耳垂，拥着她轻轻挪步，把她带到浴室。
　　 康娜慢慢帮甘家琪脱去衣服，又褪去了自己的，她们紧紧地抱着。水先是缓缓流下来，轻轻地拍在身上。
　　 “我喜欢你。”甘家琪伏在康娜耳边柔声说。
　　 两人接吻了。轻啄着、探索着，唇吻之处，先是泛起微微的酥麻，清柔的触感。康娜湿润的舌尖，舔湿了甘家琪每一寸双唇，接着用舌尖轻轻拨开，接触到里面更为湿润光滑的舌，它们灵活的触碰，浅深不一的互相搅动。
　　 吻慢慢开始加速了，伴随着两人的喘息、呻吟。她们的舌唇极尽爱抚，浓浓的缱绻胶粘着晕眩，节节升高的爱意汹涌而来。
　　……
　　 躺在床上的时候，窗外还是紧密的雨声。康娜轻抚着甘家琪的长发，两人赤裸相拥，唇还紧贴着唇。
　　 “你早在我心里。”
　　 “家琪，要听你说。”
　　 “你不知道我多么喜欢你。”
　　 康娜看到甘家琪那深褐色眸子里的柔情爱意，深深沉醉。
　　 枕上缠绵窗外雨，梦中春色眼前人。
　　 第二日熹光照临的时候，满床的温润。
　　 
　　　　（八）
　　整夜灵魂的燃情和身体的极度兴奋后，两人醒来时，柔软又有些倦倦地交错纠缠着。光洁的肌肤时不时滑开，又瞬间抱紧。
　　“家琪，睡得好吗？”
　　甘家琪微微地笑着点头，看着康娜的眼睛再没移开。
　　康娜也细细地看看家琪，突然她说，
　　“上次林漂让我猜你的年龄，我现在猜猜。”
　　眼前这个女人，一半是花的深沉，一半是花的粉嫩。
　　“算了，不猜了，我以前问过叶擎呢。”她像个天真的孩子摇摇头。
　　“娜娜，我三十了。” 
　　康娜使劲摇摇头，把鼻尖贴到甘家琪脸颊、脖颈、胸前一路轻轻嗅下去，
　　“我怎么一直嗅到娇嫩嫩的花骨朵儿的清香？”
　　“我还闻到奶香呢。” 甘家琪抱住她笑。
　　两人出门的时候，恰巧碰到康健和林漂。四个人都有点讶异。
　　“我和康健过来拿东西。”林漂第一个打破沉默，倒挺大方自如。康娜和甘家琪都没说话。
　　在路上，康娜低声对甘家琪说，“不知道他们怎么就在一起了。”
　　甘家琪歪歪头，笑了笑，没有吭声。她并不是会对这类事感兴趣的人。
　　 下午她们去了趟高新开发区的一家上市公司，拿了一份改良的食品配方单。出来后，寥寥阔阔的顺城大街上远远走来一个卖灯笼的老人。甘家琪低声问康娜：
　　“父母不在成都吗？”
　　“爸很早就死了，妈一个人在老家不愿过来。”
　　甘家琪没再说话，走到老人那买了一只鲤鱼形状的灯笼，递到康娜手上。康娜一下怔住，记忆在留连中，仿佛时间早已凝滞。 
　　 那个穿着蝴蝶结粉红衬衫的小女孩，在绽蓝与紫金的晨，提着一只灯笼鱼，高兴地摇着手喊：
　　“爸爸给我做的！爸爸做的！”
　　身后有几只乌鸟一言不发地立着。
　　可是到了黄昏，流光溢彩的大地忽然倾斜下来，女孩子坐在开满梨花的田野上，一言不发。
　　爸爸走了，这是个归于寂灭的黄昏。柳花委地梨花淡白。手中的灯笼鱼已融掉十一岁女孩的心。
　　而今又是个黄昏，那只小鱼隔了这么多年，怎么又在这里跟她恍然重逢。康娜一下子浑身抖颤，脑子里是滔滔的流年，泪炙热地流下面颊。
　　甘家琪抱住了她，在她耳边轻声地哼着儿时熟悉的调子，
　　“…提着小灯笼，脚步轻盈盈，脸上笑得像朵花…”
　　猝不及防地，康娜痛痛快快地哭了起来。
　　晚饭后甘家琪把车开回了家。有个将浓发往后高高束着的中年女子出来开门。
　　“这是江阿姨。”甘家琪边说边轻轻牵着康娜的手把她先让了进去。
　　康娜初看到客厅的印象便觉得很有中古典艺术的轮廓。后来甘家琪带她四处转了转，更觉得震撼。不仅从椅垫到床单，从杯盘到灯具，从瓷砖到浴缸，都洋溢着华丽精致。
　　尤其是浴室的墙面，融入了一种手绘风格，在灯光的映照中，就像在深蓝色海水的映衬下一样显得更加神秘而莹润。
　　甘家琪从厨房去搬来一堆瓶罐，笑着出来说，
　　“我要试试这改良的配方。”
　　“做什么啊？”
　　“做酸奶给你吃。”
　　于是她开始专心致志地捣鼓起来。没一会，就像一个科学家摇着他的研究成果一样骄傲地说，
　　“来，尝尝。”
　　康娜咕咚就是一口，甘家琪轻轻皱皱眉，扶着她的腰晃晃说，
　　“慢点啊。”
　　“比上回还好喝！”
　　“真的？”甘家琪一下高兴了。
　　她起身拉着康娜往卧室里跑，一关门就倒在床上，康娜也顺势倒下去，压在她身上，正要滑下身去，她立即抱住了。
　　“压着我，娜娜，我喜欢这样。”
　　“为什么呢？”
　　 “这样更能感受到你。”
　　康娜把脸俯下去紧紧贴着她，用力地摩挲。
　　“那天林漂很奇怪我又做酸奶了。”甘家琪忽然说。
　　“家琪，她哪天想说什么呢。”
　　“曾经说过只做酸奶给我喜欢的人。” 甘家琪幽幽地说。
　　“你那时候…”
　　“是的。看一眼，想三天半。”。
　　康娜心里一顿复又狂跳两下，本想在家琪怀里静默，此刻却刹那蹿起一种欲诉的脆弱。她害怕心中的大地再一次倾斜下来，兀地眼眶红红，搂紧了甘家琪。
　　 “家琪，我们能怎样继续。”
　　甘家琪轻轻叹了口气，抚着康娜的头发，半晌说了一句，
　　“别怕。”
　　也许，对必然的事情，最好能选择轻快地去承受。
　　所以后来的日子，康娜感觉自己把生活经营地蛮轻松妥帖，她还是继续开着她的小店，一如既往地一周4至5次的舞蹈课。
　　不同的是，甘家琪有空就会来店里或者俱乐部看看。有时候当康娜满脸汗水出来，甘家琪会旁若无人地拿帕子给她细细地擦汗，她似乎并不避讳这个。
　　倒是康娜开始有点不习惯，总是后退一步接过手帕自己擦。不过后来也渐渐适应，两人会在人前很自然地谈笑，甚至兴起的时候，康娜会轻轻环一下甘家琪的腰。
　　虽然这个小店平日也未见顾客经常爆满，但在一个五一前夕，康娜对帐后发现，这一年多的收支居然还结余了很可观的一笔钱。她想，从前觉得做生意十分劳神耗力的，但相比之下，增收还是挺有效果的。她有了想把麻辣烫店做大的念头。
　　她把周边的三间店面都接承下来，费了些心思装修，并且在二楼新设了一些高档的雅座。甘家琪陪她挑了些褐陶泥质的古式灯具做点缀，一下整个就餐环境烘托得舒适高雅了不少。
　　 经过2个月的运筹，这家很有点摒弃了成都众多火锅店脏乱嘈特性的，颇具品味情调的火锅店开张了。
　　 开张那天晚上，甘家琪买了个大大的蛋糕过去庆祝。叶擎、黄赫强、林漂都没缺席，店里面张灯结彩搞得好不热闹。
　　甘家琪在蛋糕上插了30根蜡烛，大家这才知道今天居然也是她的生日。
　　林漂第一个大叫起来，“家琪，我悔过。这几天晕头转向地，连甘总的生日都忘记了！”
　　黄赫强嘿嘿地笑，“康健应该站出来替代她忏悔一下。”
　　甘家琪也笑，“今天首先是给娜娜庆祝开张，我只是恰巧赶着好事热闹而已。”
　　蛋糕切开后，一伙人打打闹闹。康健，叶擎脸上挂满了奶油，一张嘴正好掉进去，边嚼边往别人脸上抹。只是没人敢尝试和甘家琪开这类玩笑，她只吃了一小口，就趁嘈乱拉着康娜上了二楼的阳台。
　　 “家琪，蛋糕很甜。”
　　“我尝尝。”甘家琪去吻康娜。
　　“唔…快看。”正贴上唇，康娜就指着天边喊。
　　那是高处拖着的一条长长的亮银色缎带，半个苍穹也被它照亮。瞬间又化作明灭的鳞片悬在半空。
　成都的天一年四季连星星都很难看见，这次居然有了流星。
　　“娜娜，你的衣角！”甘家琪来不及找到康娜的衣襟，扯过她的袖口，拧着。
　　“怎么了？”
　　“小时候妈妈说，流星划过的时候，把衣角打结，许个愿就能实现了。”
　　还没等甘家琪找到衣襟，天空就变得真的空洞，那道鳞片上的亮光黯然下来。
　　“没许成。”甘家琪低着头，看着脚尖，像个犯错的孩子。
　　忽然她又叫到，“娜娜，今晚我们一起看日出吧？”
　　“今晚？”
　　“嗯，今晚就在这里。”
　　这时候咚咚咚地一阵错落的高跟鞋声，林漂和叶擎上来了。
　　“干嘛呢，两个女主角都玩失踪。”林漂搂着甘家琪笑。
　　“找你们好久。楼下有人找你呢。”叶擎低声对康娜说。
　　“谁啊？”
　　“你下去看看。”
　　康娜拐下楼梯一看，只见左思萍靠着店门，一半身子在外面。
　　“娜娜姐！”左思萍眼前一亮。
　　“思萍？！”康娜赶紧上前抱住左思萍的手臂。
　　左思萍赶紧把一本杂志塞到康娜手上，兴奋地说，
　　“这里变化了，没敢进来。娜娜姐，我的文章发表了！”
　　“真的？”康娜一看，这是一本由“四川作家协会”主刊的《当代文坛》期刊，再顺着左思萍指的地方看去，“《古典诗词的独特悲情母题论析》 文/左思萍”。
　　“思萍，你写的？”
　　“嗯，试着投稿，没想到…”
　　“思萍，你真有这天赋！”康娜大声地叫了起来。
　　“娜娜姐，给你。”左思萍递给康娜一个精致的天鹅绒盒子。
　　打开一看，一块白玉。
　　“我妈说，男带观音，女带佛，我昨天去宝光寺给你求得，保佑你平安。本来想去近点的文殊院，但听同学说宝光寺的佛最灵。”
　　“思萍，不要跑那么远，你脚…”康娜没说下去。
　　“娜娜姐，这算不了啥，只有你对我这么好。”
　　“这很贵的…”康娜有点哽咽。
　　“我以后有稿费了。”
　　“晚上去我那住吧？”康娜看看表，已经２２点了，便没在礼物的问题上继续说下去。
　　“好啊！”左思萍高兴地一下挽住康娜的胳膊。
　　康娜扭回头看的时候，叶擎告诉她，甘家琪已经走了，说有事电话联系。
　　她把左思萍带回家的时候，思萍站在电梯里左摸摸右靠靠，显得很兴奋。
　　进门后，康娜躲到洗手间给甘家琪打了个电话。
　　“家琪，晚上还欠你一句话。”
　　“什么？”
　　“生日快乐！”
　　甘家琪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忽然小声地说，
　　“臭丫头，我酸死了。”
　　“明天我陪你看日出。”
　　“嗯。别睡晚了。”
　　放下电话后，康娜心里热热地，从没想过甘家琪现在能这么包容她。突然想到家琪那天搂着她唱儿歌，眼泪一下滑下来，又赶紧擦干净。
　　“娜娜姐，快来睡。”左思萍在床上使劲摇着手召唤。
　　“思萍，和我说说学校里的事。”
　　 “姐，我以后周末有空就来看你。”
　　“好。”康娜有点脸红，想起从开学那次后再没去过思萍的学校便有些愧疚起来。
　　后来康娜得知，左思萍目前在班上成绩很是优异，有个出自宋词名系的教授挺看好她，有点想收为关门弟子的意思。
　　第二天晚上店里打烊后，康娜搬了两张长长的躺椅放在二楼的阳台上。她给甘家琪打了电话，
　　“家琪，晚上想和你看日出。”
　　远处点点微弱的星光，略显黯淡的色调上游弋渲开出一些迷离的光环，柔柔的，淡淡的。
　　两人躺下来，对着夜空。
　　“娜，你是哪颗星星？”
　　“那颗小小的却一直闪着光的。”
　　“边上那颗是我。你说，明晚它们会不会还在一起呢？”
　　“会…”
　　康娜渐渐睡着了，枕着家琪的声音入梦觉得特别踏实。甘家琪起身拿来条毯子盖在康娜身上。
　　一夜都有风吹着眉弯。
　　“娜娜，太阳正在升起。”甘家琪柔声地伏在康娜耳边唤。
　　康娜睁开朦胧的眼睛。东方已经一片深沉的红，太阳穿着红裙探头上来，而裙裾已飘散在茫茫的地平线上。
　　“家琪，好美。”
　　“新的一天到了。来，进屋睡吧。”
　　两人去小房间又睡了一会，直到甘家琪在康娜怀里半睡半醒地嘟哝着，“饿了。”
　　“想吃什么？”康娜去抚甘家琪的掌心。
　　“粥，一个煎鸡蛋…不，两个！”甘家琪一下清醒过来，伸出两个手指在空中飞舞着，笑得很淘气。
　　没过几天甘家琪去上海出差时受到一个叫阿拉木汗新疆饭店的启发，回来便叫人在康娜的店里大厅中间砌了个小的圆形舞台，聘请了一些舞蹈演员，隔三差五地会给顾客表演一些节目。
　　这招很是灵验，招揽更多生意不说，很多顾客在店里的消费也节节攀高。
　　可是有天，一群穿着白汗衫的顾客终于按捺不住开始叫囔了，“能不能每天都有节目，我们随时来吃都能看到。”
　店长小贺过来说，演员的时间目前不好安排，以后会考虑。
　　过了几天，“白汗衫”们又来了，他们吃到一半忽然敲着火锅沿喊，“今天没节目？”
　　说来也巧，康娜那时正好从外面进来。起哄的顾客一见她进来，更加来劲了。他们笑着说，“听说老板娘舞跳得好，上来亲身示范一个吧？”
　　康娜不想理会，径直往里面走。小贺和几个男服务员赶紧过来和解。
　　“你们是不是吃错药了？”“白汗衫”们越发张狂起来，指着服务员们很嚣张地训斥。有一个人看见康娜往楼上走，起身拦住了。
　　“我们肖哥想看，劳驾你跳一个吧？”
　　“请你走开。”
　　“顾客是上帝，你这样好象不对吧？”
　　康娜扭头往外走。那人居然把康娜拉住，想往舞台上推。
　　事情这样一闹开始迅速升级变味了，店里的服务员拥过来阻止，“白汗衫”们叫了一声“反了？”便扭打在一块。
　　 正当“白汗衫”们占绝对上风，服务员招架不住的时候，十来个穿西装的男人从外面闪电般呼啸进来，拎着啤酒瓶就照着“白汗衫”们的头上砸去。
　　 “白汗衫”们“哇哇”大叫后，抱头鼠窜，溜个没影。康娜满心疑惑，正要过去问明白，甘家琪从门外进来。
　　 “你没事吧？”她冲到康娜面前，急切地抚着她的脸。
　　 “没有。”
　　 十几个穿西装的男人叫了声“甘总”后，就开始收拾满地狼藉的桌面、地面。
　　 甘家琪拉着康娜上了二楼，康娜边走边说，
　　“你怎么来了啊？哪些穿西装的是谁？把人打成这样不太好。”
　　“小贺给我电话了。我当时在开会。”
　　“怎么不报警啊？”
　　“傻孩子，对付那些人，报警没有用。”
　　“为什么？”
　　“别问了。他们没受什么伤，都是有分寸的。”
　　她们进了小房间后，甘家琪一关门就紧紧抱着康娜，那一瞬间，似乎周围一切都霎那幻作了鳞光闪闪的碎片，把两人身体柔软中挤出的喘息照得更显得有些微颤，透不过气来。
　　好久听见甘家琪说，
　　“我只在乎你。”
　　（九）
　　电光石火间，幸福在康娜心里已经迅速打上底色又彻底成画。那苍蓝浓紫的夜幕下，有硕大的月，硕大的星，还有一对清雅的胖枕头，松软相依。
　　女人总是很怕有人在耳边这样温柔地低声呢喃。
　　她忍不住缓缓掀起甘家琪的衣襟，一点点往上探。甘家琪微微松开她，待她的手刚覆上自己的柔软时，又密不透风地抱紧。
　　两瓣心泼剌剌地在手心手背上乱跳，却又无比地贴合。
　　接着一个灼人的吻像梦一样压将下来，康娜快要微微几分立不稳。仿若此刻便要天荒地老，却如何又似惝恍茫然。甘家琪已将她放开。
　　她凝望着康娜，欲言又止。
　　“怎么了？”康娜轻声道。
　　“我要出差一个月。顺利的话，也许二十天就回来。”甘家琪带着几分歉意。
　　“什么时候走？”
　　“明天。”
　　第二天，康娜送完甘家琪，一个人挤着自己慢慢走，能听到脚步的回声。天边稠紫的黄昏，有道深红的印子，像人用指厚厚重重地掐了一枚。
　　缓缓上了楼，电梯门一开，一阵花香吹来。
　　“娜娜姐！”
　　抬眼一看，好熟悉--四朵百合，四朵剑兰，配了些满天星。
　　“思萍？”
　　“明天周末，我来看你了。”
　　“来，进屋。”康娜搂着左思萍一起进去了。
　　坐下来再细看，思萍更瘦了。眼睛却十分清澈，仿佛要跳跃出脸的平面，有着自己独特的生命。
　　“姐，我下月就要在《四川文学》一个专栏栏目定期投稿了。本来打算在《成都晚报》副刊上写，可老师说，那里氛围太市俗化。”
　　“思萍，你就要当专栏作家了？！”
　　“还谈不上。”思萍脸上掠过一丝羞涩。
　　“真好！”康娜去扶左思萍的肩。
　　这暮秋时节，总觉得昏沉，又略觉凉意。聊着聊着，康娜在香气浓郁的空气中居然迷迷糊糊地睡去了。
　　恍惚间，看到夜色下一个极空旷宽敞的工地，却见不到一个人。四下一片苍肃。康娜平日里胆子挺大，这时也不敢妄迈一步。 忽然看见角落里闪过一个人，仔细一看，明明是甘家琪。她心下无比喜悦，赶紧去叫。那人却没有理会，依旧匆匆低头赶路。康娜着急往前飞奔几步，一下扯住那人衣襟。“家琪！你怎么不理我？”
　　那人脸一抬，竟然不是甘家琪，是一张极其狰狞的面孔，瞳仁中透出凶险的目光，他说，“甘家琪活不成了！”哈哈狞笑间只见角落里又闪过两个人影。他们拖着一个麻布袋，一路走，一路滴着血，青灰色的水泥砖上淌出一道浓重的紫痕。突然布袋里伸出一只手，鲜血淋淋，康娜跑过去连忙握住，“家琪，家琪！”那两个人影却又走得极快，一转眼就不见了。康娜吓得号啕大哭，“把家琪还我！你们把家琪还给我！”
　　她这样失声痛哭，倒一下坐了起来。屋里除了一盏孤零零的灯，还有左思萍清矍的脸和略显惊惶的神气。
　　“姐，怎么都叫不醒你。”
　　康娜此时早已一身冷汗，薄薄的睡衣死死地贴在背上，回想刚才梦里的情形，心里宛若刀割。
　　世事刹那又悄无声息。
　　左思萍上前默默去给康娜擦掉眼角的泪水。康娜慢慢蜷回被子里，不肯说话。
一早起来，康娜手机上收到甘家琪的几条短信，
　　“我一早起来看海，怕你没醒。”
　　“这种蓝，从水色到山光再到天际。从蓝的深处到更深处，再到临界点。让我惑。”
　　“调色板永远调不出这种蓝，就像世上别的事物永远不能像你给我的感觉。让我惑。又让我激动。”
　　康娜的脸别到墙角的暗处，眼中有水光浮动。一阵隐秘又频动的喜悦撩得两鬓发麻。
　　她给甘家琪拨了过去，
　　“我醒了，你在哪。”
　　“娜娜，我刚在沙滩上捡到几颗小小的东西，像红豆。”甘家琪把话筒对着大海，又说，“你听！”
　　“听见了。好想你。就像这狂潮。”
　　“娜娜，这次回来，再不这样离开你。”
　　康娜举目朝窗外望去，手贴在玻璃窗上。楼下谁家的后园里，早是层层深绿的藤蔓。晨风吹过脚踝。
　　她曾妒羡于蜗居在斜阳隐处、重重绿衣下的人们，一辈子，就这样悠悠地过去。小池塘…晚风…葡萄架…云，真让人缱绻。
　　大大的蓉城里，小小的悲欢。
　　呵呀。
　　日子也在明快的调调里等着甘家琪回来。终于在一个微雨的下午，康娜把自己精心打扮了一番，准备去接甘家琪。
　　她在机场一直等到甘家琪的航班号准点出现在显示屏上时，脑海开始泛起很多瑰丽的想象。“亲爱的…亲爱的…”康娜心里默念着，忽然觉得心酸眼热，自己在甘家琪面前还从未敢这样叫出口。
　　等到一批又一批的人都出来了，却始终不见甘家琪。她按捺不住给甘家琪打电话，无人接听。
　　一遍遍打，依旧无果。康娜跑到问讯处，报上航班号和姓名，人家说她早被人从特殊通道抬去医院了。
　　康娜一把扶在西侧的玻璃上。皙清的手指，开始颤抖。
　　等跑到华西的时候，问大厅的护士，说人在一楼最里那间。她一路冲过去，两旁无数的病房，长长的走廊后面拖着护士高亢的叫喊：“在重症室，你进不去。”
　　隔着大大的玻璃窗，看见几个白大褂忙碌的背影。康娜瘫软地靠在墙上，脑子一片空白。
　　过了一会，刚缓过来，楼道里过来了七八个人，其中还有两位医生和一位老人，从外表和气质上看，应该是甘家琪的父亲。
　　她听见他们说疑似什么缺损症。康娜没太弄清楚，等耳边传来“心脏病”三个字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的心完完全全也被抽空了。
　　她麻木地靠在走廊里侧唯一的窗口。
　　外面的马路很清净，叶子饱含着雨水，绿得乌亮。
　　想起那个寂寂沉闷的下午，傲慢清高的甘家琪第一次出现在她的面前，那个大雨倾盆的夜晚，一身透湿的甘家琪滴着水站在她的面前，还有那个紫蓝与碎金的黄昏，甘家琪拎着灯笼小鱼将柔软的双臂环绕在她的面前。那时，那时，还有那时，她都是个病人吗？
　　雨后的天空居然挂出了夕阳。照得康娜满身通红。
　　也许人在这样的光线里只能哭泣。
　　不知哭了多久，满脸的泪水，一片襟湿。
　　“小姐，你是？”一位三十多岁穿白褂的男子轻促地问。
　　康娜转过身去，重症室的门已经开了。她不敢再哭泣。步子不自禁地往里面挪。
　　“现在不能进去。你是？”
　　“她朋友。她怎么样了？”康娜紧紧绷着嘴唇，怕心跳出来。
　　“还好，没危险。”那人看了看表，“过一小时，再看看情况。你是？”
　　他又问了一遍。
　　“我姓康。”
　　那人轻轻点了下头，转身便和几个护士进病房了。没两分钟，又出来了。
　　他直接走到康娜面前，低压着声音，盯着康娜说，“你进去一下。时间短点。”
　　康娜又开始往房间里挪，手却完全不听使唤，拼命垂在身体两侧抖颤。等挪到病床前时，更不敢动弹，也不敢开口说话。只怕自己稍稍一动，满眼的热泪，就要全部滚下来。
　　康娜泪光中看见甘家琪躺在那里像个孩子，额发略有些凌乱，静静地呼吸，平静的眼神，让她看着更加难过。
　　“还好，娜娜，你还没来得及爱上我。”
　　康娜正要开口，医生就过来催促。康娜去握甘家琪的手，放开的时候，她说，“今晚我不走。”
　　“今晚这里还不能陪床。”医生边说边摆了几个药瓶在床头柜上，转而低声与甘家琪说着什么。
　　护士把康娜轻轻推了出去。子夜突然又一阵狂暴的雨，把窗外的树叶一卷，也扫空了她的心。她在重症室外的走廊里徘徊一夜，仿佛在天风海雨中趔趄而过，又趔趄而来。
　　第二天早上，格外阴沉。从主任办公室出来几个人。康娜把身子侧过来，正欲低头，在人中瞟见了甘家琪的父亲。他目光在康娜身上也顿了顿，又有点茫然地点点头。
　　他们还在讨论着病情。
　　“甘总，您以前没发现？”
　　“没有。”
　　“嗯，您女儿这是非紫钳型心脏病，也没什么明显的病征。”
　　“具体是什么原因？”
　　“我们叫心房间隔缺损。30岁以后，心力衰竭会逐渐增多。”
　　“心力衰竭初期会什么表现？”
　　“哎！心律失常，伴有阵发性心脏颤动。”
　　“你们打算怎么治？有没有把握。”
　　“观察一段时间，希望能做闭合手术。”
　　一行人从康娜身边走过，径直去了病房。康娜也跟在后面进去。这回没有人阻拦。
　　房间里的光线是苍蓝色的。康娜像只暗沉的影子，隐隐闪闪在人群后。
　　“娜娜。”甘家琪在柔声唤她。
康娜心里一惊，想也没想便绕过人群跨步上前，来到甘家琪面前。
　　“你看。”
　　甘家琪往康娜手上塞了一个小瓶子。摊开手一看，一瓶子金黄色细细软软的沙。
　　“这是那七颗红豆附近的沙，我把它带回酒店吹干，把红豆一粒粒铺在上面，天天睡前数一遍。”甘家琪笑了笑。
　　康娜心里震荡不已。那是一种很朴素的快乐。忍不住去捋甘家琪额前的发。甘家琪马上去碰她的手背，转而又把它一下反转在掌心，紧紧握着。
　　这时，窗外的太阳兀地跳了出来，满地的金黄。晨光色影在其中反射相投。康娜看见家琪深褐色的眸子，粉红的唇，沉浸于光线中，仿似非人间。
　　忽然那深褐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悲意，她的手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松开了康娜。
　　这丝悲意在甘家琪的眸子里是从来未见的。仿佛像豆大的雹子，一下下，打在她身上。
　　夜深的时候，人一点点散了，康娜对甘家琪说，“我在这里吧。”
　　“已经没事，过两天就出院了。”
　　康娜没再说话。
　　“家琪！”忽然身后一阵风吹过来，林漂小跑着冲进来，康健跟在后面。
　　“你……，我才知道。” 
　　“我没事，就是下飞机那会有点胸痛。”
　　“还说没事…”林漂红着眼睛。
　　这时听见后面人群中几个人道，“让她休息会，大家都出去吧。”
　　“我在这里吧。”康娜重复着这句话。
　　“甘叔叔，这是小康。” 林漂转向家琪的父亲。
　　老人走过来本想拍拍康娜，林漂侧过身子插在中间说，
　　 “甘叔叔，那我们先回去了。小康和家琪话多些，让她晚上在这陪陪。”
　　他嗯了一声，握了握康娜的手，语气沉重而伤感，有丝哑，“小康，谢谢你。”
　　康娜被他这么一说，骤起的恸，差点失态，“叔叔。”
　　他看看表，轻轻拍拍康娜，“很晚了，昨夜没睡吧？你也注意休息。”转身离去。
　　房间里又恢复了平静。窗外这座城，悄悄走到夜的深处，睡梦深处，灵魂深处。
　　家琪深深吸一口气，面容晏晏，缓缓道，“空气都了解。”
　　“了解什么？”康娜走过来把脸轻轻伏在她身上，细若游丝的清香。
　　甘家琪微微支起身子去床头拿东西，康娜赶紧起身去帮。甘家琪向她用力摇摇手，低垂着眼睑，一脸凝色地说，“我自己可以。”
　　拿到药瓶后，她身子向后微倾，在暗夜里凝止不动，眼光却烈烈，忽然开口说，
　　“娜娜，你有男朋友么？”说完自己又轻声地笑，“这我都没问过你。”
　　 “没有。”康娜更加紧密地贴住她，手里去摇那个金色的小瓶子，投在雪白被褥上细长的阴影如痴如醉地摇摆着。
　　沉默好久，甘家琪又说，
　　“娜娜，好安静啊，我能听见一颗水珠和另一颗相遇的声音，小草慢慢长起来的脆响，叮叮咚咚的雪花要融……”
　　有么？康娜再去听，在她浅白疏淡的声音背后。
　　更悄寂了，只有轻而浅的呼吸，家琪似乎睡着了，该是白天的药力让她昏昏入眠。
　　康娜去关了灯，轻轻在家琪鼻翼侧、鹅弧脖颈上亲了亲，便一个人躺在边上的小床，不久也睡去了。
　　半夜康娜突然惊醒，却不敢动。
　　甘家琪没有开灯，在朦胧中可以看到她蜷伏着，伸手去哆哆嗦嗦摸索床头的小瓶子，疼得浑身发抖，呼吸也开始发颤，却轻手轻脚，小心翼翼地，害怕惊醒康娜。
　　康娜在暗夜的角落里隐隐痛痛地静躺着。
　　终于，甘家琪终于摸到了小瓶，吞下那几片药。
　　耳边是甘家琪因疼痛隐忍的呼吸，药力渐渐起了作用，她在极度疲惫中又一次昏睡。康娜闭着眼睛一直待到东方发白。
　　而这一夜，她连泪都不可以流。
　　(十) 
　　断送一生憔悴，知他几个黄昏！
　　太阳再次从窗外探出头的时候，病房里静极了。玻璃瓶、钢丝床、清水、灯都镶在赭红的光线里。点滴中药水滴下的声音都可以听到。
　　“娜娜。”甘家琪声音哑哑的：“你看着我。”
　　 康娜起身走近她。 
　　“你看着我。”
　　“我…我看着你…”康娜闭上了眼睛，承忍许久。睁眼，声音却不争气地发颤。
　　“还记得《费城故事》里汤汉斯手缠着输液管在旋律中舞动身体，讲述死亡么。”
　　康娜盯着她的眸子，心便这样疏一阵，紧一阵，又空白一阵…
　　“娜娜，这没什么。只是你…我们…”
　　她向她微笑。那笑意里终究掩不过一种碧澄的落寂，怆若早知今晨太阳一起，自己便要化作粉光泡沫。
　　康娜在这笑容里听见自己的心在胸腔狂猛撞击着，撞得剧烈作痛。她从未这样强烈的感知过一个人的存在。
　　她再也受不了那深褐色眸子里的自己，那如同一个小小的树熊，颤颠颠趴寂寞的荒原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大大的眼睛。直到她听见家琪柔声说：“不哭好吗？”
　　 她哽咽着说不出话来，是的是的，这次她彻底弃甲投降了。
　　 “我们两个一定是世界上最傻的傻瓜。”甘家琪强撑着身子起来去吻康娜，轻柔又略带迟疑。
　　 如蝉衣蝶翅般碰触，却又燃起春天般的明媚。有朵朵花莲展开，过往的一幕幕闪回。七年前怆恍的记忆，如花莲一瓣瓣无声飘谢。而此刻，唯有甘家琪的唇和脸庞那般炙烈。
　　她吻着她的泪，吻着她的唇，用帕子在面颊轻轻地擦，在她耳边低声地说：“别哭了，别哭了。”
她抱着她，哄着她。仿佛她只是个初来世上的孩子。
　　你可曾体会过爱情的眩晕？
　　至少对康娜来说，从未有过。年幼父亲便撒手人寰。她是长女，日日夜夜替母担愁。力所能及操持家务，瘁着心力照料康健。从没有人这般抱着哄她，视她如婴儿，视她如世上最最珍贵的东西。
　　她紧紧地贴在甘家琪怀里。
　　“我信宿命。” 甘家琪的眼慢慢漾出浅笑，眸中薄而净，仿佛是宠溺。
　　康娜拼命摇头，钻到怀抱深处。只想这样靠着她，就这样永远地靠着。
　　流风穿梭。窗外大片云飞来飞去，房间里忽明忽暗。
　　“我们就这样开始吧。”
　　“开始什么？”
　　“开始结束。”
　　康娜从甘家琪怀里猛地挣脱，一把扯过帕子，握在手里。
　　“你说什么？”
　　“娜娜，从现在起，我的心脏任何一刻停下，都已知足。”异常平静的声音，甘家琪的眸子已经闭上。胸口的那粒钻坠忽然窜出光来，仿佛是颗泪，还未堕，已经碎了。
　　康娜急痛攻心。她心里念，“而现在起，我却更想和你在一起。”正要俯身去说，有人敲门。
　　进来一个男人。
　　“家琪！”他冲到面前蹲下来。
　　“我刚下飞机，不要害怕，我会在你身边。”男人哽咽着，要去吻她的手。
　　“你出去。”甘家琪的声音更加沙哑。
　　男人回头看看康娜，把手握得更紧。
　　康娜慢慢退了出去，她开始知道，原来自己所稀罕的一切，都不曾长久。
　　她从医院出来，忽然觉得一时无地可去。跑到健身房，发现自己有好长时间没来了。时间比任何东西更加如雾如电，如幻如影。
　　“康老师，知道你忙。你没来我们找人替了。希望你有空还是来啊。”俱乐部老板堆着笑，出乎常理得宽容。
　　“今天吧。”
　　“太好了，10点我就安排，大家都很喜欢你。”
　　康娜没有换衣服就站在了教练台上。学员们在她长袂飞旋中一片欢呼。
　　那些衣香鬓影的夜晚，随着舞动的袖在康娜脑海里上下翻飞。绵缠的音乐中，她的意识开始模糊，不知从何处旋转，又要转去哪。忽然听见“嘶”的一声，袖子被在墙上一个莫名的钉子挂住。
　　她停了下来。袖口处已有小小的裂开。她怔在那先是不动，后突然见她用力一撕，那冰冷的手指“哗”一下拼命扯开裂口。
　　学生们目瞪口呆。康娜带着她微凉的手臂走了出去。
　　万丈柔情。有时也会似这匹织锦，只需裂开小小一个口子，便嘶啦一声，撕裂到底。
　　莫教容易裁罗绮。无端剪破，仙鸾彩凤，分作两边衣！
　　 康娜漫无目的地站在万人中央，却很落落。走到街边一个小报亭，看见了《四川文学》。她顺手买了一本，塞到包里，回了家。
　　到家取书的时候，带出来一块方巾。原来是刚才夺在手上的帕子，无意塞到包里。
　　康娜把它小心叠好，放在枕下。
　　靠在窗边无意地翻着。看见一篇纪实文学，说一位身残志坚的女作家。
　　康娜想也没想，抓起电话给左思萍打过去。
　　“娜娜姐，你有空了？我去你家！”刚接通电话，就听见左思萍愉快的声音。
　　思萍过来的时候，又是满头大汗。天色也晚了，她们一起倚在窗口。
　　楼下有位坐在轮椅上的老人，一个人用手滑着轮椅，在一颗大榕树下缓缓前行。
　　“我可能临终的时候也会坐在这样的地方。”思萍说完转过身看康娜的表情，“我不会要孩子，我没有能力让它生活在一个更好的世界。”
　　“……生命会留下来的。”康娜半天垂下头，下颏微微颤动。
　　“人生，娜娜姐，你怎么看？”
　　康娜心里陡然泛起苦味，喃喃地说，“我这一生，不过是一辈子伤心人”。
　　沉默一瞬，左思萍突然又问；
　　“娜娜姐，你是不是喜欢那个人?” 
　　康娜没有惊讶，也没有说话。她侧头去看阳台上方半垂下来的月。今夜残轮黯淡，几乎让人忘却，七年前的月色，曾是怎样。
　　她想起金岳霖临终接受采访始终不肯吐露对林徽因的心声。他一再明言：我不对别人说，我所有的话都应该只对她自己说。
　　而她们呢。有没有机会彼此更多地吐露心声。
　　机会是有的。但机会又在彼此性格的碾磨里脆弱地噼啪作响。
　　有好几次，康娜忍不住去问康健，“甘家琪身体怎么样了？”
　　“不错，要结婚了。”
　　“是么……”
　　“她太强了。”
　　“什么？”
　　“性格强，能力也强。这种女人谁都怕。”
　　康娜不再作声。
　　“对了，你们以前不是挺好嘛，怎么这么久都没联系？”
　　“我忙…她也是吧…”
　　“噢，她也好几次问你好不好呢。有空给她打个电话呀。”
　　康娜背过身去。她知道，这是拙于表达自己情感的人在心里呼唤着彼此。这一切无疑是有情的。
　　哪怕只是一点一滴。哪怕只是，大海里的一粒沤滴。
　　转眼人间夏尽秋来。秋风凉的是风，而热的不知又是谁的心。可是。可是之后整整一个冬季冷风似咽。
　　一个初春却朔风虎吼的午后，左思萍来找康娜。她们窝在沙发上若有若无地聊着，偶尔瞟两眼电视。正在放《鹿鼎记》。康娜渐渐却看入了神。
　　玄烨和韦小宝。一个是高高在上的皇帝，一个是六十年的宠臣。少年在一起的那段时光，应该是玄烨最快乐的日子。有惦记、有失落、有得到、有付出。他笑着看韦小宝，曾经如何痴人说梦，却是真心对他好。小宝也真心对他好。
　康娜觉得有些心酸。等看到玄烨给小宝的朱批上写着“朕体安”三个字，她突然眼泪唰地流下来！
　　跨过时空的经纬，只是…凭君寄语报平安。
　　太多太多的人每天问着皇帝您是否身体安康。可是这中间，会有谁是真正在心里惦着他？
　　而当时玄烨写下这三个字的时候，是不是也会怔忡半天？隔着那样不可逾越的天涯，是否也曾想对某一个人说，我很好，你呢？
　　……
　　是的。我很好，你也要好好的。
　　哪怕隔着再多的不可逾越，只要你知道，便是安心。
　　…… 
　　一种无法抑止的酸楚，康娜两步冲到洗手间，把龙头开得淋琅作响。她一下伏在盥洗盆上失声痛哭。
　　水开始哗哗拼命往外溢。康娜擦干了泪，走了出来。
　　左思萍拿着一本书，念念着说，“我喜欢洛夫的诗。”
　　 “什么诗？”康娜顺着思萍手按着的地方看去。
　　——--水来我在汪洋中等你；火来我在灰烬中等你。
　　思萍抬眼看清康娜的表情后，轻讶道。
　　“娜娜姐？你哭了？”
　　 “我这毛病。看电视爱哭。”
　　“《鹿鼎记》？！”左思萍张大嘴巴，眼睛在屏幕上定格了三秒钟，“你心里有事吗？”
　　“没事。”
　　是啊，没事，只是无处可等。
　　再过2个月。已是桃花开遍，春深似海。
　　这个春天甘家琪的事业也浓妆重彩，如日中天。旗下的2家公司先后在纳斯达克挂牌。合同履约不断。有几次林漂来找她。
　　 “我说家琪，怎么从上次生病，你就性情大变啊！成天闷在房间里，对身体不好！”
　　“我没心情。”
　　“阳光多好，出去走走吧。对了，你结婚的事定了没有？”
　　甘家琪眼都没抬，淡淡地说，“我在任何一点都可能结束。”
　　林漂不敢再吭声。她知道甘家琪的脾气。
　　所有的痴恋逃不出悲剧。如人前不曾落泪，当午夜梦回，忆起的又会是谁？ 
　　这天终于放晴了。康娜把屋子里的东西都拿出来洗晒一遍，抽枕心的时候，看见了那块方帕子。她把它小心翼翼地晾在阳台上，舍不得洗。
　　楼下传来孩童的嬉笑声。她探头去看，几个小女孩在小院里拿着小桃扇互相追逐，插着一脑袋的花红柳绿。
　　春天该多美，若你尚在场。
　　她突然想起今天店里许可证要重检，拎着包便出门了。
　　办完事回来已经晚上8点了。康娜疲倦地靠在床头，头一歪，不觉就睡着了。
　　一声惊雷。东边一道亮光，从虾红、鲑红到麻黄、草黄，再到黛绿，最后是烈烈如焚的赤金、乌紫。
　　天地间濠雨如注。电闪雷鸣，疾风四起。康娜一下惊醒，睁眼去看窗外。只见一阵疾风吹落了帕子，一直吹到楼下，卷飞在夜雨中。
　　霎那间，心却明似澄镜，浇在帕子上，便如浇在康娜心上。她拼命追出楼外。
　　大雨如瓢似泼，康娜立在雨中直如痴了一般，任由雨水浇泼而下，淋漓满脸，宛如泪痕。
　　暗夜如晦，风雨似狂。
　　家琪。
　　清晨太阳又能照进屋来。巴山夜雨在成都的春天显得特别分明。
　　康娜一早接到左思萍的电话，说是今天学校要举行一个颁奖仪式，希望康娜去看看。于是她收拾了一下东西，去了学校。
　　今天恰是甘家琪集团成立二十周年庆。这么多年来，唯一这次她喝多了。
　　没有人见过甘家琪喝醉。在场的人有点手足无措。蒋晓慧说服了两个秘书，自告奋勇开车，送她回家。
　　甘家琪上车后随口告诉了她住址，却是水碾河附近的一条老街。蒋晓慧明明知道甘总的住所是城西的一幢别墅。可她地址说的那么明白，蒋晓慧也没再多问，心想这应该是甘总另一套公寓吧。
　　一路上又开始下雨，雨点不停地打在车窗上。甘家琪却很安静。靠在后座，蒋晓慧以为她睡着了。其实她并没有。
　　然而令蒋晓慧万万没想到的是，车子已经开始拐进了一个胡同。那是大片的旧式公寓。甘总怎么会住在这里？一幢幢火柴盒般的楼房，窗口远望便像一个个鸽笼。夜色中望去，黑乎乎一片。
　　蒋晓慧按地址把车泊好。甘家琪出来还向她道了谢，然后在雨中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走。
　　蒋晓慧大为不解，从没见甘总这样，赶紧说不用谢。她又有些不放心，便悄悄跟着。
　　幸好甘家琪走得并不快。虽然楼道里阴暗狭窄，但她却轻车熟路般。等到了门口，楼道灯灯晕昏黄，忽明忽暗。甘家琪似乎要去拿钥匙，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忽然找到一把，急切要去开，钥匙在锁眼里拧了半天，也没拧开。
　　她停了下来，往后踉跄了好几步。又上前仰着头拍门。
　　“娜娜！开门！是我，娜娜！”
　　半天没人应。整个楼道里黑漆漆，空荡荡，被她这么一敲，惊心动魄。好久还回旋着她的声音，“娜娜…开门…”
　　她又拍了两下，似乎很累了。嘟哝了一句，就跌坐在门口磨得发光的水泥地上，靠着墙，慢慢闭上了眼睛。
　　蒋晓慧震惊得大气不敢出。她在不远处站了好久好久，一动不动。等清楚地看到灯光下甘家琪平静的脸，这才鼓起勇气走上前。
　　甘家琪已经睡着了。微微蹙着眉心，似乎心头永远有个解不开的结。坐在这样简陋阴冷的地上，像个迷路的孩子好容易找到家，却家门紧闭不能进去。
　　蒋晓慧心里忽然升腾起一丝疼。她似乎明白平日不苟言笑的甘总心中一定有个秘密。在她对窗伫立时，在她偶尔凝眸时，在她转身时，在她低眉时，她是否心里想的也是这个人。或许有段深埋在心的记忆，一段如何也抹不去的往事。
　　这时甘家琪忽然动了一下，唇舌微启，然后落下“娜娜…”轻似一声叹息。
　蒋晓慧眼睛湿了。她突然觉得眼前的甘家琪像水洗了的玻璃器皿，更加莹润透明了。
　　这个被她酒醉雨夜无声念出的名字，想必是个非常非常值得的女子。
　　只是她为何失去她，她为何又找不回她？
　　（十一）
　　蒋晓慧再看，眼前这个女人明明有种剑未拔鞘、灯隐帐中的潋滟。
　　她融含得如此紧，纵然在爱恨取舍时，也要佯装袖手闲看。
　　冲淡为衣，悲哀其内。
　　今夜醉时如同寒枝过尽，她却在最冷处栖息。倘若天地宇宙都容不下两人相爱，她们又该怎样。从来无人知晓。
　　当周遭大块大块的黑色再一次卷身而来时，蒋晓慧忍不住上前轻轻拍着她的手。
　　 “甘总…”
　　“嗯…做了个梦。”声音传来，却忽地异常得清晰。
　　“甘总，那我们…”
　　“回去。”
　　两人下楼，蒋晓慧偶尔去扶她，怕脚下的老青苔滑了脚。这茫然难辨的雨夜，水气重得像团冰凉的缎带把人的呼吸堵在胸口。
　　刺眼的车灯撕开缎带在黑夜里前行。忽而蒋晓慧放慢了车速，在她的右前方，两位女子撑着一把伞互相搀走着。等她看清，几乎同时，听见自己心扑腾跳了一下，是康娜？！
　　她不知是否该立即停下来，赶紧从后视镜里去看甘家琪。
　　甘家琪的眼睛和她是落在同一个地方，却从眸子里得不到任何讯息。那是一片浮天无岸的眸光，一切摇摆于洪荒中。
　　车子就这样缓缓地驶过去。车内静得可怕，蒋晓慧握方向盘的手已抓得生疼。
　　“你想念过人么？”甘家琪言语冷冷。
　　“嗯。甘总。想一个人有时很痛苦。有时也很快乐。”
　　甘家琪靠在车窗上忽然笑了。嘴角独有的清傲被风揉夜染地格外轻淡绰约。
　　是的是的，想念如此盛大，如此亘远绵长。抑或比爱更安全一倍，更长久几分。
　　若这样，她将想念她，一直。
　　撕开的缎带尽深处，风飒飒，却还立着两个人影。
　　康娜分明看清了甘家琪的车从身边开过。
　　五分钟前，在夜雾里与思萍牵着手走，她不是不快乐的。
　　只是现在，劈面而来的都是甘家琪的眸光挟裹着她的味道。
　　风痴痴，人不得去，雨频频打。
　　“是她么？”思萍缓言道。
　　康娜摇摇头。她知道甘家琪的网一步步朝她收紧，而握绳索的手却早已滑落不见。
　　久久的沉默后，风再一次凝在康娜的眼睫上。思萍轻叹一声，开始惆怅的是身后摇晃的树叶。一切无所遁形。
　　两人眼前突然又一道急光，断续的雨丝跟着极速地颤动，“嘭！”沉闷的剧烈碰撞声后，一辆车停在了路边。
　　“娜娜姐！”思萍揪着心地喊。
　　康娜躺在水泊里。
　　水泊周围开始迅速晕开血色，一圈圈。左思萍把康娜死死抱住。
　　送到医院时，担架里能倒出一滩血。一量血压，已测不出来。一行人火速往急救台送，思萍拎着康娜的一双鞋，哭嚎着一瘸一拐跟在后面，浑身早湿透。
　　等上了急救台，医生看见康娜左小腿已像鱼肚一样破开，20多厘米的裂口，看得到碎白骨。
　　左思萍在外面一直嘶哑地哭念着，“妈妈说，人要连鞋也穿不住了，情况就很不好。”
　　等康娜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黄昏。她的脚被石膏完全裹住。医生告诉她，里面九个钢钉，一块钢板。
　　左思萍肿着眼睛去摸她的额头，几乎说不出话来。
　　“思萍…”康娜刚开口，麻药过后剧烈的痛从脊柱上窜上来，像把锋利的刃，刺得眼睛发黑。
　　“娜娜姐…都怪我，都怪我。”
　　康娜摇摇头，下唇有淡淡的牙印，渗出血。
　　“姐。一定好痛！呜…”
　　康娜虚弱得让人不知所措。她嘴角动了动，思萍赶紧俯身去听。听完又一起身，边抹眼泪，边轻轻推喊着，“不会不会！”
　　窗外的风又开始酝酿夜雨，零星的枝丫粘着一树的柳絮。
　　叶飞成阵。
　　由于镇痛剂的原因，康娜还处在轻度的昏迷中。双唇偶尔开粘，时时嗯哼。
　　思萍拿着热毛巾忙着给康娜擦拭，她去摸康娜的右脚，苍白冰凉。康娜每嗯一声，她就跑去床头低头侧耳听，半天若没动静，又赶紧去床尾给她捂脚。
　　夜深的时候，医生查房看见左思萍一个人在守夜，随口问手术第一夜怎没有别的家属。左思萍这才想起来应该告诉康健。她去康娜的包里翻找手机，心里噔噔直跳。等她颤颤微微把通讯录翻了三遍也没找见。
　　她上前俯身轻握着康娜的手，低声说：
　　“娜娜姐，康健的电话是多少啊？”
　　康娜微睁开眼，看了一秒钟，又低下睑。摇摇头，
　　“别叫他。”
　　左思萍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她又转身去给康娜打些热水，路过镜子的时候，站在前面盯着自己愣了半分钟。
　　回来她又窝在床尾揉搓了很久，康娜脚下渐渐有了热度。
　　“姐，好点没？”
　　“嗯。”短促又坚韧的声音。
　　“姐，那要不要叫别人？”
　　康娜再没吭声。听见窗外的风呼拉在树干周围旋上一圈。一分钟，两分钟，思萍见仍没动静，以为她睡着了。等上前要去熄灭一个灯，发现康娜脸上悬着一粒晶莹。
　　居然是颗泪。
　　“我知道很疼，娜娜姐。”思萍替她擦干，如鲠在喉。
　　康娜轻轻将头扭过去，室内忽然一下变得格外寂静。
　　雨夜风檐。只道桑槐落。
　　康娜在医院里的日子，左思萍寸步不离。虽然她几乎天天催促思萍去学校。左思萍总是安慰康娜，
　“和老师说了，功课我都自己能补上。实在不行，就算辍一年学。”
　　之后只要有人打电话，康娜不是说太忙，便是称在外地。直到有一天，叶擎拎着嗓子在电话那头喊：
　　“小姐，你都失踪一个月了！”
　　她这才意识是否可以出院了，便去询问医生。
　　“可以。幸亏你年轻，但一定要注意，尽量科学地活动，早点恢复。”
　　两个女孩子谢过医生后出院回了家。康娜不想让康健偶尔回家时撞见，在医院附近找了间一楼的房子简单地住下了。她给康健打了个电话，
　　“我这段时间再没空，你去照料下店里的事情。”
　　“那大概要多久啊？”
　　“半年。”
　　放下电话后，康娜忽然觉得自己变了。她开始很在意别人的目光，不想在任何人面前拄着拐杖，面容痛苦地艰难挪步。
　　除了思萍。对这个人，康娜由衷的感激。半点无异于亲人般的情怀。
　　思萍几乎每天都赶早起来买最好的猪骨头为康娜炖汤。最早时候熬出来的汤，康娜半天难以下咽。后来进步多了。康娜喝前都要笑着说，
　　“开始品尝大作家的骨头汤。”
　　“别烫着。”思萍抹一把汗津津的脸，忽而又笑，“我以后天天举案齐眉。”
　　天的那角每每有橘红色晚霞，总令她们开怀。康娜会在自家门前的小院子里活动筋骨。由于出院前石膏长期固定着小腿，脚踝的韧带有些长粘合了。每次下蹲都痛得眼泪落落。思萍都要去默默地用力扶住。
　　有时在暖和的下午，思萍坐在院子里，静静地陪在康娜身边看书。偶有抬头，便将手像树枝一样伸向阳光。风把身后一扇明亮的窗户上的光急吹到她脸上。
　　那些日子的她们，站在岁月的高处。似能见各自的背影，伫立在参天的晚霞或巨大的星空下。
　　总是无语。却也依依。
　　一夜，两人在最静寂的角落里看着电视。满屏幕的灯红酒绿、纸醉金迷。
　　“我厌倦了从前贞节却沉闷的生活。”思萍的声音像月光一样凉。
　　似乎有人说，长夜里人的情绪不能完全自控。
　　康娜听到她继续说，“可我又不敢去过堕落的生活，”也要仓皇下泪。
　　感慨击心。
　　可见。
　　月华似锦的夜里，四处是寂寞的信徒。
　　之后若靠在窗前，周围的过往，尤其是雨夜昏黄灯光下有相拥而来的男男女女，康娜都会愣神去看，去猜测她们到底幸不幸福。
　　夜色遮不住！
　　又一沉夜。潇雨。街上有几人放着烟花。在夜雨中炸开绿刺与红针。康娜从梦里直直起身，一把抓住左思萍，
　　“还在阳台上！”
　　“什么？”
　　“帕子！”
　　“我给你去拿。”
　　等康娜缓过神来，正要叫住思萍。她已经出门了。
　　夜雨，夜雨，一半因风吹去。
　　泪，一匝流珠。更更。
　　再五个月，康娜的脚基本痊愈了。
　　一天下午，甘家琪的公司董事会晚上打算给她举行一个隆重的生日庆典。一楼大厅宴会席在下班时已装扮得流丽之极，来宾们也纷纷入场。满怀的杯光觥影中说笑着等待一场狂欢。
　　可当时钟挺挺地指到了七点，却满世界找不到甘家琪。蒋晓慧一遍遍打电话无也人接听。她跑到28层，依旧没有甘总的影子。心急火燎地正要下楼，看见办公室边上一个房间里透出一丝光来。
　　这是间从前的资料室。后来不知何故，几乎常年紧锁。
　　蒋晓慧心里七上八下地推开了房门，顿时吓得倒抽几大口冷气。她看见甘家琪歪倒在地上。
　　“药，桌上！”蒋晓慧听见自己大喊了一句，踉跄地冲到隔壁去取药。
　　她抖索地喂甘总服下，
　　“甘总，好…好些没？”
　　“开张的日子…”
　　蒋晓慧把甘总扶起来的时候，看见她满掌紫痕。身下有只快做好的灯笼鱼。
　　 
　　第二天早上，蒋晓慧呆望着窗外，半年前那晚和昨晚的光景忽然短梦似地在她心头一场一场地跑着。有人笑着过来轻拍她的肩膀，“魂不守舍呢？”
　　这时，过道那头正有个人走来。身后听人轻唤，“康小姐，这边！”
　　那三个字如迅雷般把她惊醒。她抬起眼睛，又看见一双盈盈如星的眼睛，朝她投来，是不是她？真的是她？
　　康娜走过的时候对她笑了笑。
　　“她来什么事？”蒋晓慧低声去问身边的人。
　　“合约的事，听到陈总刚才请她务必来一趟。”
　　康娜5分钟就从里屋出来，正要出门。
　　“等一下，”蒋晓慧连忙叫住，“甘总有事找你呢。”
　　说完自己也惘极，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只是恻然有隐，却仓促这般不俟修饰。
　　她给甘家琪办公室打了电话，没人接。
　　康娜迟疑了一下，胸口蹙蹙在动，对蒋晓慧说，还是跟着蒋晓慧进了电梯。
　　上了28楼，门却是虚掩。里面寂寂无人。蒋晓慧让秘书给康娜泡了杯咖啡。
　　“康小姐，您稍等会。”说完便出去了。
　　康娜端着咖啡环顾四周，从沙发到橱柜再到办公桌，心如铮铮琴弦拨动，不禁打了个冷战。
　　她走到窗前，窗外是暧昧不明的天色。顺手从桌上一沓纸下抽出一本曾经见过的笔记本，翻了起来。
　　“天夺我命，何其酷。天由此夺我爱她人之心，更何其痛！”
　　一句话把康娜震得凄心别魂。
　　“当我不爱你的时候，就什么都不爱了；什么都不爱，你除外。”
　再翻，上面满是密密麻麻她的名字，周围圈着层层叠叠的红心。仿佛在那闪闪烁烁，狠狠地灼痛着她的视线。
　　重看一半模糊。
　　顷刻。这咫尺四方之间，年华就此停顿。 
　　仿佛是噎住了，她急急地吞口咖啡，一抬头，忽然望见了甘家琪，她却如风一样来到面前。
　　康娜的唇边还留存着一丝丝起司，就这样倔强地仰着脸。甘家琪伸出手指替她拭去那微微的乳白，手又顺势一滑，滑到下颌，轻轻抬着她的脸。
　　“红心代表什么？”
　　 甘家琪不答，只是扶着她的面庞。渐渐手开始颤动，终于如软藤般垂下。
　　“你正当好年华。”侧身绕过康娜时，她不紧不慢抛下一句。
　　“甘家琪！”康娜一把拽住了她。“你有没有想过我的地位和身份怎样去面对你的清高！”
　　“我是个病人。”
　　“我不关心你的病，我只想你。我想要的、想做的你比谁都了。”
　　“娜娜，你若告诉我你需要我。我大概爬也要爬到你那儿去。”
　　没有任何美丽的助跑。康娜已将甘家琪紧紧攀附，她几乎要将她揉进身体。那唇上尚存的咖啡香味，混在她们齿舌间疯狂弥散渲开。
　　“我很坏的，我要缠你一辈子。”康娜含糊在甘家琪唇间说。
　　她们急切退到办公桌前，挡不住的狂潮退无可退。不能放开，不忍放开。
　　“哐当！”杯子坠落在地。她还紧紧搂着她。炽烫的液体，溅起一地的深褐。触目惊心。那红褐的液体是她们玫瑰般的唇，纯白的瓷片是她们百合般的身体。
　　好久，康娜终于说，“我们收拾一下，啊…窗帘也没关。”
　　“管它呢。”甘家琪仍伏在她耳畔。
　　是的是的。管它呢。管它呢。管它呢。
　　如果此生木已成舟。那么管它呢…
　　大凡世间女子，有谁会拒绝用一生的安稳日子去换那刻的痛快淋漓呢。
　　 (十二)
　　情与无情总是缘。
　　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响，那么得安静。两人的心却在钟声的节奏里欢舞着，似复活一般畅快。
　　谁能够轻易许诺相守终生，只能祈愿现今彼此安然了。
　　身体正要分开的瞬间，甘家琪忽然扑到康娜怀里，竟渐渐哭出了声。
　　“看，和孩子一样。”康娜略带玩笑在她耳边轻声说，却同时把她搂得更紧。
　　确实是甘家琪把自己小孩子的本色关在内心深处，一直等一直等，等在那个在乎她，她也在乎的人面前完全释放出来。
　　康娜轻轻扬着嘴角，指着窗外：“来，不哭了，你看槐花也开了！”
　　甘家琪抬起头，半天没有做声。她微微地张着唇，凝视着康娜。
　　“干嘛呢。”康娜低头笑。
　　“娜娜，你的笑，我私藏。”
　　这世间最能改变人性情的恐怕便是爱情了。
　　没几天甘家琪忽然带着孩子般的神情来找康娜，“娜娜，我想去你老家看看。”
　　两人靠在车窗前，肩膀挨得很近，手指肚紧紧贴在玻璃上。
　　“想看看你曾走过的路。”
　　“来成都读书，四年就坐这趟火车。路过的风景都那么熟悉。”
　　 “真美。家琪。”康娜伸手去指外面，又往家琪怀里靠。忽而又轻轻叹：“这一路，走得最急的总是最美的风景。”
　　甘家琪顿了顿，断断续续地说：
　　“伤得最痛的总是最真的情。” 　
　　“家琪，我不会让你痛！”不明所以地，康娜心里狠狠痛了一下。
　　　哎…我怎能够！”甘家琪说到一半突然止住了，声音变得特别哑。她赶紧扭头去看窗外。
　　康娜从桌上剥了块糖，塞到家琪嘴里，又从后面搂住她，也去看窗外。
　　她们都不说话。只有宁静的呼吸和偶尔耳鬓厮磨的轻响。
　　玻璃窗上忽然映出蜡烛般的一撮儿小黄火花。
　　“入夜了。”
　　“嗯…”
　　“呀！怎么还在。”康娜去按家琪的腮帮子，硬邦邦地。
　　两人一下笑在了一起。
　　“替你吃啊。”
　　“关门关门…”一时不知是谁的声音，瞬间淹没在渐渐急促喘息声中。
　　等包间里平静下来的时候，窗外是微紫的天，淡白的月。
　　倏忽又暗了，忽而又有微光。这一夜，火车在绵延秦岭无数个黑漆漆的山洞里进进出出，两个女子窝在窗内用枕头被子堆砌的城堡里，很有种相依为命的味道。
　　 一天傍晚，两人牵着手从公园里出来。拐弯处撞见思萍。
　　“思萍？”
　　“姐…啊…”思萍看见她们两人竟有点慌乱。
　　“你这是…来，给你介绍一下…” 康娜一下搂过家琪的胳膊。
　　 “你好…我们见过…”思萍没等康娜说完就把话茬接了，看得出有点紧张。
　　“你好。甘家琪。”甘家琪轻笑着。
　　“嗯…嗯，我叫左思萍。” 思萍捋了下头发，把手放在前面，认真地看了看甘家琪。
　　“思萍，你这是去哪？”
　　“刚从杂志社出来，正打算回学校呢。”
　　“天快黑了。吃饭没？”
　　思萍摇摇头，正要开口。甘家琪看着康娜，轻声说，“一起吃饭吧？” 
　　“走。”康娜上前一步，拍拍思萍。思萍正要挪步，甘家琪的目光在她脚附近的地上掠了一下。
　　“你们在这等会儿，我开过来。” 
　　她们对坐在靠窗的位置，幽静的灯光，没顶地打下来。墙侧有花香暗暗传来。
　　居然一局无话。等到起身要送思萍回时，
　　康娜轻轻地说了声：“送你回校吧，我和她住一起。”
　　住在一起的日子，床头点点微红的灯光，厚厚软软的被枕，几本书，和令人恍惚的花香。都是真真切切的。
　　可真当夜深如海的时候，一切又更像幻影流沙。
　　“又下雨了。”暮色来的时候，康娜拉窗帘看见院子里青湿的小石子路。
　　家琪什么也没说，去了院子里。采了些花，回来散在鼓鼓的土陶罐里，细细的水晶瓶里。
　　康娜看见她额发和花瓣上满是细细的碎雨。
　　“你这是干嘛，花总要落的！”康娜有些不解，皱着眉嘟哝着。
　　甘家琪没吭声，一个人跑到厨房里丁丁当当地摆弄着。没多大一会，端出来一大杯酸奶和一些吃的悄悄地放在桌上。又跑回房间里抱住一个靠枕缩在椅子里。
　　入夜的时候，雨早停了。 
　　当屋子只有刚破开木瓜的清香在飘荡时，月光和院子里常年摆置的那瓶青瓷里的水相遇了。也许，它们是相互懂得的吧。
　　月光像水一样从窗外曼漫进来，她们身在水中，却不觉水流。
　　睡梦真厚重，还润润的，像沾满了一夜的雨滴。偶尔醒来的时候，她能感觉到家琪像个孩子一样静静蜷在那里，又时不时往自己身上贴着。
　　一大早，康娜的电话就响了。
　　“姐，这边要修马路了，店听说也要拆迁了。你快过来一下。”
　　　她心里微微一沉。急忙穿好衣服，看见甘家琪还在熟睡，便拎着包一个人往外赶。
　　等到店里的时候，林漂和康健都在。
　　“怎么回事？”康娜一进门急着问。
　　“还是要拆迁。”
　　这时，又有个电话打到店里。
　　“是康小姐吗，我们是拆迁办的，有个店面拆迁的合约要签，你有空来一趟吧。”
　　康娜放下电话，“是拆迁办的，我过去看看”
　　“姐，我跟你去吧？”
　　“不用。”
　　她出门的时候，不小心一脚踩到小石子，差点摔跤。赶紧扶住了门框，心突突地跳。
　　从拆迁办出来的时候，人疲惫不堪，心里也异样的不舒服。
　　正打算回家的时候，电话响了。
　　“家琪她…”是林漂的声音，几乎是说不下去。
　　“她怎么了？”
　　“她…你刚走，她就来店里了。”
　　 “她现在哪里？”
　　 “她…现在医院里。”林漂哽咽着再也说不出来。
　　“她到底怎么了！”康娜厉声道。
　　“她…刚走了。”林漂说完就失声哭起来。
　　“啊…”
　　“我…我才知道…你们…她走的时候…太快了…实在太快了…只说了一句话…”林漂忍着哭后嘶哑的声音。
　　电话里一阵死灰般沉默，突然那头传来康健的哭喊声。“姐，她说她爱你。”
　　康娜手一松，电话扔在了地上。
　　很多女人，等这句话，等一生。
　　她呆滞房间最深的黑暗里，拼命在想昨晚家琪跟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只想起那满头的雨珠。
　　她靠在墙角，不停地念：
　　“昨晚该给你煮点姜茶。”
　　转瞬又泪流满面：
　　“我要知道这是你的最后一天，我会伏在你耳边，吻吻你的面颊。再给你轻轻塞好被角。”
　　　“我再不会介意你从前清傲而倔强的脾气，今天我要早点起来给你梳妆，至少让你看上去还是那么美丽。”
　　“我不想你对我们的爱有任何遗憾，家琪，用力抱抱你。你在睡梦中能体会到我的爱吗？”
　　而如今一切都是那么冰凉。
　　整整两天，康娜都枯坐在床沿上，把一首词看了千遍。
　　泪咽却无声。
　　只向从前悔薄情，凭仗丹青重省识。
　　盈盈。
　　一片伤心画不成。
　　别语忒分明。
　　午夜鹣鹣梦早醒，卿自早醒侬自梦。
　　更更。
　　泣尽风檐夜雨铃。
　　在继续活下去的日子里，每每夜深康娜都会对着镜子看很久。忽而又觉得镜中那张脸实在不简单，能令她做出那么多喜乐的表情。想着想着，泪眼婆娑中却是长久的迷惑。满心要爱时，已是未亡人。 
　　她跑到店里那片被拆迁的废墟上，站在上面像个断崖。雨不停地下，天一点点黑下去，宇宙如同玄黄的荒原。“你说爱我，这个重诺，让我怎么记得。”
　　断崖下不时能听到有人小声的议论：“这人怎么了。”
　　她经常告诉自己人死之后不会消失，还可以化为另一种生命重新认识这个世界。那些被吹散的炊烟，晒干的露水…它们一定还会回来的。
　　她还常常蹲在地上看蚂蚁，那些微小的生命，短促，细微的一动，也仿佛似她深色眸子里的一闪。“家琪…”轻轻喊一声又静了下去。
　　很长一段时间康娜夜里无法入睡。她开始贪恋各种夜话节目。在噼啪的电流声中，竟也能被温柔的声音包围。渐渐。有棵老槐树会在绸蓝色的风里，把巨大的阴影投下来笼罩着她。渐渐。梦里也能看到满树洁白如雪的花，像一方方淡白的人影，轻拍她的背，低声说：“别怕，别怕。”
　　只是在醒来看不到她的清晨，她无法忍住一个人失声恸哭。
几年了，岁月有它巨大的手臂把悲伤隔在身后。苍凉的调子，不论安排着怎样撕心裂肺的呼啸，紧锣密鼓的桥段，终究要渐渐消隐。
　　在槐花拂过脸庞的时候，这座城市已经很少有人叹息。可在巴山夜雨的长宵里，康娜知道一定还有人和她一样，在凌晨三点半醒来时喃喃自语，一晌压不住的透骨的清醒，甚至能听见远处萧萧的几声汽笛。
　　白昼里又扬着面匆匆走过。满城嘎然又止的基底。又是第几个清明了。
　　康娜赶了大早来到甘家琪的墓前。雨一点一点滴在康娜脸上，一阵风吹过来，冷飕飕的。她想：不知道家琪在里面怎么样了。
　　她蹲下来用力擦擦墓碑上的字，喃喃地说：“家琪，你大我7岁，而今我也和你同岁了。还记得那年的生日吗，明朗得有流星。可这两天老是不停地下雨，槐花也开迟了。”
　　（尾声）
　　--我盼槐花几时开，不敢说是盼卿来--
　　小跋： 
　　水月光中又一场，很是对不起大家。
　　只是从一开始便注定了结局，中间也努力改变过，终是徒劳。
　　我一直想在人生的微不可测和命运的威严前，拿恋情来解脱肉身，笑容去支撑灵魂，让她们不再为悲情浮沉，为世情哀颓。
　　可我又更尊重俗世里热热闹闹、亲亲爱爱的感情。在那里，我很少去思考自己从何来将去何处的问题。
　　只是在夜雨隔断尘嚣时，心中隐隐有风雷。因此我同样也很想学习在生死来临前如何躲个分明。
　　虽然我们最后看到的还是康娜满眶的泪水，但相信她终会微笑，在余生再想起家琪的时候。
　　这里的朋友从不吝于你们的赞扬之辞。其实你们能静下来去看完这个不怎么精彩的故事，我已很惭愧。
　　小书、契版两位阅文无数也能青眼相向。心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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