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涛涛逝水（上）

作者有话要说：慕容紫英和玄霄是仙剑四中小紫最喜欢的两个人物，心疼小紫英韶华白首的落寞背影，更长叹玄霄一生多舛，郁郁东海之底。

小紫第一次写BL同人，这次的CP纯属被人物命运刺激到的产物，不过真的构思了很久。私以为这样谪仙似的两个男子世间再没有人配得上，至少小紫笔下任何一个凡间女子在他们面前都只可低入尘埃，怎么配都是太过高攀。总而言之是比较清水的耽美文，偏重角色感情转变。


　　巍巍昆仑之巅，重山峻岭之中，隐约可见殿宇巍峨，雕梁画栋，仿佛昔年因逆天而行惨遭覆灭的琼华派从来不曾消失过。
　　
　　“看不出来，琼华这帮小子倒挺有一套的。尤其是那个叫什么慕容紫英的，不过百年时间竟然把一片废墟重建到如此规模！”白色的小龙从东海而来，遥见脚下建筑物恢弘的气势，不由得赞叹一声。在空中盘旋一周方才现出人身，是极年轻的女子，星目流盼，披一袭银白鲛绡长裙轻巧地落在新琼华山门前。
　　
　　“请问姑娘何事上山？”守门弟子惯见来去如风的御剑之术，对这突然出现的年轻女子并不觉得特异，只如常行礼问询。
　　
　　“本宫从东海奉了天旨而来，快把慕容紫英叫出来！”小白龙在东海颐指气使惯了的，更不把凡人看在眼里。
　　
　　只一语便让守门弟子心下大骇，如今的琼华有谁敢直呼紫英长老的名讳？无奈对方声称有天庭旨意，只怕来者不凡，只好依言去了太一宫云经阁。
　　
　　慕容紫英正在如常修葺琼华派失落殆尽的剑谱经书，闻言搁笔起身。心中一动，何事竟要东海来使？莫非玄霄师叔……
　　
　　匆匆来到山门前，习惯性地一揖道：“在下慕容紫英！尊驾远道而来，便请入内上坐。”慕容紫英神色仍是淡淡的，却不失礼节，优雅地转身引着女子进了琼华宫主殿。
　　
　　小白龙细细打量这白衣蓝衫的绝色人物，真是奇怪啊，还以为活了一百多岁的凡人总该老得没法看了，谁知眼前的青年竟还负有倾城之貌，那头银发更显得他气质翩然，仙风道骨。暗道此人怕是已经修成了半仙之身才能容颜不老。她没有凡人女子的礼教矜持，大大方方地看了紫英半晌。
　　
　　“请问尊驾如何称呼？”慕容紫英仍旧是不疾不缓的调子，小白龙这才好不容易缓过神来，答道：“我是东海龙宫敖天心，奉王兄之命将此物归还琼华派！”忽然想起了此行的目的，手上幻出一团柔和红光，一直落到紫英身前，竟是一柄断成两截的长剑。
　　
　　“这是……羲和剑？！”慕容紫英握着断剑，犹是不信一般，好看的双眉微微蹙起。
　　
　　“恩，正是琼华派所铸的羲和剑，如今物归原主了。”交还了羲和敖天心神色轻松，仿佛任务已经完成了，端起了茶杯。
　　
　　“……不知……玄霄师叔他……？”慕容紫英知道羲和剑只认玄霄为主，剑在人在，剑亡……忽然心里没来由得一慌，竟是说不下去了。
　　
　　故作轻松的敖天心也是神色一暗，“玄霄他……前几日我循例去旋涡底层查看，才发现他不知何故已经肉身化为劫灰，连羲和剑也毁了……”她瞥了一眼慕容紫英，见对方脸色惨白，于是放低了声音，“那东海底下连一点生魂的气息都不存……玄霄怕是受不了囚禁之苦，自己魂飞魄散了……”
　　
　　慕容紫英手抚黯淡无光的羲和剑，仍是勉力自持。虽然曾经刀剑相向，可那个人，毕竟是师叔，是宗炼师公交托要为他不顾一切的玄霄师叔……当年的誓言，自己终究是没有守住。
　　
　　“紫英知道了……多谢，多谢龙公主告知！”半晌好不容易说出了这么句话。
　　
　　“哎，你，是不是很难过啊？”他死了，其实我也很难过，敖天心心里想着却没有表露出来。
　　
　　“……”
　　
　　“你先别难过，我还有一个好消息。王兄将此事上报天庭，天帝因为玄霄自尽谢罪已经同意取消琼华派其他人等的囚禁之刑，如今他们都已重入轮回去了。”
　　
　　“……此事当真？”慕容紫英似是在说琼华被赦免一事，又似暗指玄霄之死。当年师叔离去之时曾说，区区东海，能耐我何……他又怎么会忍受不了囚禁之苦而自尽？难道是为了那些弟子……？慕容紫英又皱起了眉头。
　　
　　“自然千真万确，否则我做什么巴巴的奉旨从东海底跑到这里来？” 敖天心拍拍裙子站起身来，边向门口走去边道，“天庭旨意已达，本宫要回去了。”
　　
　　“……如此，紫英恭送公主！”
　　
　　敖天心刚要化出龙身飞天而去，忽然缓了脚步，轻轻地道，“你也是个不快乐的人，和他一样。”不待慕容紫英说话一纵身上了云霄。云端里的小白龙轻轻闭着眼，仿佛又看到那人百年之中被囚东海的模样，“玄霄……慕容紫英不快乐的样子和你有点象呢。”
　　
　　
作者有话要说：慕容紫英和玄霄是仙剑四中小紫最喜欢的两个人物，心疼小紫英韶华白首的落寞背影，更长叹玄霄一生多舛，郁郁东海之底。

小紫第一次写BL同人，这次的CP纯属被人物命运刺激到的产物，不过真的构思了很久。私以为这样谪仙似的两个男子世间再没有人配得上，至少小紫笔下任何一个凡间女子在他们面前都只可低入尘埃，怎么配都是太过高攀。总而言之是比较清水的耽美文，偏重角色感情转变。




涛涛逝水（中）

　　听闻琼华派被赦免，上下人等都高兴不已，尤其是明、灵字辈的三位长老。琼华派道法修炼得当自有延年长生之效，寿命长过百年并不出奇。他们都是当年受不了同门行事在琼华升起之前就自行下山去的，没有受到东海禁咒的束缚。可是昔日朝夕相处的师兄弟后来沦为阶下之囚毕竟让人感怀，如今听闻他们终得解脱自然欢欣雀跃。唯有慕容紫英依旧淡淡的，折断的羲和剑早就被他收进了身后剑匣之中。弟子们却又都不敢相询，只好任由他不动声色一个人回到了禁地。
　　
　　如今的昆仑琼华派仿照着从前的模样重建，不过随慕容紫英重建新琼华的弟子心中终究不满九天玄女所为，私下里怨她白白享了琼华派千年供养，眼睁睁看着琼华派步入万劫不复之境却丝毫不加提点，最后甚至亲自降下天火将琼华千年基业尽数毁去。慕容紫英便做主将新琼华供奉的主神改为他自己入门时所拜的本师东华紫府少阳帝君。
　　
　　除此之外，新琼华一切照旧重建，连禁地都在老地方，里面依旧半是热岩，半是寒冰。只是再没有了门口的巨剑阵和符灵，失去灵光藻玉连禁地的大门都省去了。严格说来此处已经不再是琼华派弟子的禁地，而是紫英长老一个人的清修之地。自从琼华派重建慕容紫英便不再长居姜国故宫，近百年来四海云游居无定所。只是每年必有月余时间回到剑冢即古姜国铸剑厅净化魔剑，每逢年节往往便是上青鸾峰与云天河柳梦璃相聚，其余日子不是在云游四海收集矿石便是留在琼华派主持事务，修葺典籍。
　　
　　慕容紫英简朴惯了，见琼华诸事渐上正轨，遂辞去了正法长老之位，连清风涧都不肯去住。在琼华的日子他便住在禁地之中，禁地外原本巨剑所在的空旷处已经建起一间小小竹屋。若逢寒暑慕容紫英还必须在禁地洞室之中闭关整月。他人只当紫英长老耐不得严寒暑热才要躲入禁地，殊不知当年卷云台上他被玄霄的阳炎重伤终于落下了旧疾，到了夏天便燥热无比，若不闭关静心便有烈火焚心之祸。慕容紫英又曾与云天河强行运功为韩菱纱驱除望舒寒气，他没有云天河的特异体质冷热不惧，运功过度最终被望舒之力反噬。若不是体内同时有羲和望舒两道气息互相抗衡，慕容紫英可能早就身亡。
　　
　　除去闭关的时候，慕容紫英其实并不限制弟子们来往禁地，依旧称呼此地“禁地”只是因为习惯。可能因为他总冷着一张脸，又不苟言笑，让那些辈分低的弟子不敢妄自接近，于是禁地仍然象从前一样安静。若无要紧的事情决没有人敢擅入此地打扰他，就连他唯一的亲传弟子怀弥不得召唤都是从来不会进来的。
　　
　　慕容紫英默默走进寒冰洞，一切都好像是一百多年前，他找寻云天河一行来到禁地，来到这间洞室，第一次见到了冷若冰霜的玄霄师叔……寒冰洞好像什么都不曾改变，唯有那冰柱中寂寞的身影不再……紫英也不只一次想过，东海之底，师叔是否又回到当初那般寂寞？还是更加寂寞？
　　
　　渐渐模糊的目光中恍惚见到那一年的自己，跪在他的面前——
　　
　　“师公有言：若有生之年得见玄霄师叔，必要恭敬相待。师叔有任何差遣，不问原由，弟子纵然粉身碎骨也要达成。”
　　
　　“……我不过是个遭弃之人，宗炼未免小题大做……只是没想到，这世上竟还有人会为我如此耗费心力……”
　　
　　慕容紫英早已习惯了隐藏自己的感情，竟是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样感伤，心口处隐隐作痛。 
　　
　　缓缓从寒月冰魄剑匣中取出断成两截的羲和剑，当年它就是插在这冰中陪伴了师叔一十九年，又随着他去了东海百年之久。昔日这柄炎阳胜火的剑在他手中是那样光芒万丈，似是能够撼动天地，可现在却黯淡地连凡器也不如，似是灵力耗竭，这本是通灵的宝剑是为了主人魂飞魄散而断吗？敖天心的话一遍遍在脑子里回旋……化为劫灰……魂飞魄散了……
　　
　　依稀又见卷云台上，自己怒斥玄霄“心性成狂，心魔深种”……
　　
　　而他不怒反笑，愈加张狂：“我一生清心修道，竟有半生被人视为颠狂！若不做尽狂事，岂非名难副实！”
　　
　　他还说过要以命立誓，遁入魔道。这样飞扬不羁的人，却还是逃不过天命吗？……天道常在，真是谁都逃不过……
　　
　　今天是怎么了，不断想起这些陈年旧事。慕容紫英无奈，不忍再看断剑，挥手间以冰咒包围羲和，铸起一座冰晶坟茔。犹豫了一下，以剑气刻了“羲和之墓”四字。他本就是爱剑如痴的人，遇到剑陨没有不感伤的，何况羲和望舒双剑是他穷尽一生也不能达到的高度，这是琼华派三代人的心血。
　　




涛涛逝水（下）

　　自从在禁地埋葬了羲和剑，接连几天慕容紫英仍是心绪不宁，似乎这寒冰洞室再也待不下去了，多看一眼剑冢体内炎阳旧伤发作得更快。
　　
　　只匆匆交代了怀弥一声便御剑离了昆仑山，好像恨不得离那禁地越远越好。可是此时又能去哪里呢？青鸾峰暂时是不能去了，天河若是知道玄霄魂飞魄散不免伤心自责，而自己这个样子能瞒过天河，却骗不过细心的梦璃。
　　
　　虽说玄霄的死救了无数东海罪人脱离苦海，功德无量，可是人都灰飞烟灭了，要那功德又有何用？紫英一时间自己也不明白了。向来他只觉得为了大义自己的生死自然是可以相轻的，可是这一次却怎么也无法释怀。几天前乍闻噩耗的时候也并不觉得如何，而时间久了就象身上的旧伤一般，时不时地隐隐作痛起来。
　　
　　他神思恍惚，御剑于空中漫无目的地飞行，忽然间发现脚下正是酆都城。那云天青前辈仍在鬼界等着吗？他说过若是玄霄不来他就一直等下去，可是，玄霄已经再也不会有转世了……纵然万劫无期，他仍是会等下去的吧……又想起菱纱也许正在鬼界服苦役，象当年她的伯父一样。以前一想到菱纱的早逝总是伤痛不已，可现在想想不管还有多久她才能转世，总还是有希望的，心里反倒宽慰了不少。可是玄霄师叔却……纵过千万劫，遥遥无归期……
　　
　　渐行渐远，被下方反射而来的灼灼光芒耀了眼睛。不知不觉竟来到了东海之滨。慕容紫英被眼前的波澜壮阔吸引住了，这样浩淼广大的一片海域，湛蓝的颜色深沉到让人喘不过气来。难怪天庭选择在这海底囚禁犯人。玄霄师叔，就是在这东海底下寂寞了百年。
　　
　　慕容紫英落在海边一块礁石之上，凝望东海潮起潮涌。已经是暮春时节，可迎面而来的海风依旧冷地刺骨。原来这是自己第一次来东海，为什么从前不来看一眼师叔？慕容紫英也说不清楚，不是没有想过要来的，可是觉得自己没有资格来，自己违背了师公遗愿，终于与师叔走到了兵刃相见的地步……天河才是玄霄师叔的结义兄弟，自己又算是什么？想来玄霄师叔也不会高兴见到我的……如今终于还是来了，可却是太迟了……
　　
　　“慕容紫英？”身后清脆的女声响起，似曾相识。
　　
　　“原来是龙宫公主，紫英冒昧，打扰东海清净了！”慕容紫英拱手一礼。
　　
　　“我道是何方仙友驾临东海，想不到是你。”敖天心仍是一身鲛绡鲮衣，挽着青丝避水绫，一头长发犹自滴水，似是刚从海里上来的，“你要来怎不早点来？人都不在了……”
　　
　　“……”
　　
　　“你们凡人这些事，我向来不喜欢理会。”敖天心也不在意紫英沉默不语，自顾自抱膝坐在礁石之上，继续道，“我们龙族生命长达万年，看你们凡人的生死就好像日升月落一般，和你们看蝼蚁也没有区别……不过，唯有那个人，他不一样……”
　　
　　“……玄霄，师叔？”
　　
　　“恩。他一来到东海就是我负责看守的。开始他总是指天叫骂，吵的东海水族都不得安宁。自己都成了阶下囚了，却还有本事不让别人太平。他全身的炎阳，怒火冲天的时候连海水都因为他而沸腾了……让我头疼了不少日子。”
　　
　　“……师叔……心里自然是不平的……但恐怕也是因为羲和的反噬之力走火入魔了，神志不明……他原本是，也是很好的人。”
　　
　　“你倒知道他！”敖天心转头一笑，又道，“后来我就只能哄他说如果想凭自力脱困，不如省下叫骂的力气好好修习，这海底冰冷刺骨，对他反噬的炎阳之力很是有好处呢，在海底练功必是事半功倍的。”
　　
　　“紫英佩服公主智慧，安抚了师叔。”慕容紫英又是一抱拳以示感激，“可公主不担心玄霄师叔静心修行后功力大增，以至脱离东海连累了龙宫吗？
　　
　　“看不出来你冷冰冰的，良心倒好的很。是在担心我吗？”敖天心爽朗一笑，毫无女子惯常的扭捏之态，蓦的又脸色一暗，“我那时很是看不起凡人的，普通人如蝼蚁之力，如何与天争？即使是他……也还是不能对抗东海刑罚，不然也不会有今日之境。”
　　
　　“……”
　　
　　“不过我仍然很是佩服他，有时候我不知不觉都不再把他当作凡人看了。慕容紫英，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紫英愚钝，师叔一生志向便是清心修道，自然和普通人不一样了。”
　　
　　“修道之人世上何其多，又有几个玄霄？你也是修道之人，我看便大大的不如他了！”敖天心一脸正色，她素来直话直说，也不知顾及听的人。
　　
　　“愿闻公主高见！”慕容紫英也不生气，毕竟是活了百余年的人，胸襟气度非同一般。
　　
　　“凡人哪有玄霄这样要与天相争的傲气？凡人又如何能象他一样让羲和剑这样的灵物尊为主人？东海旋涡几千年来第一次关进了人类，若是普通凡人，天庭需要出此下策吗？”敖天心突然神色黯然，“……凡人也不会有他这样深的寂寞……以东海的寒冷都比不上他心里的寂寞。”敖天心远望东海，一直看到海天相接的地方。
　　
　　慕容紫英闻言胸口沉闷不已，这样的话似是当年梦璃也说过的，那个人的寂寞叫人害怕，那种孤寂甚至能把周围的空气冻结起来。
　　
　　“这点你很象他，我看得出来，慕容紫英你其实也很寂寞。我说过，你不快乐的样子尤其象他。”敖天心幽幽地道。
　　
　　“……”慕容紫英哑口无言，这口无遮拦的龙女当真敢想敢说。寂寞吗？虽然没有象玄霄师叔那样被囚禁过，可自己和周围的人总是若即若离的，琼华派空有数百弟子，却没有一个是真正看到他心里的。即使是百年前四个人相聚时最快乐的时光，自己也只是那三人纠葛中的一个过客，一个见证者……
　　
　　“对了，你恐怕已经修成半仙之体了，确实也算不得凡人了……难怪这样象他。”敖天心好似自言自语一般又补上一句。
　　
　　半仙之体吗？如果不能做自己该做之事，那样长的生命慕容紫英并不稀罕。
　　
　　“紫英有个不情之请，公主是否可以带在下到东海旋涡最底处看看？”
　　
　　“你想看那个鬼地方？连我都快受不了了，好不容易玄霄也走了我不用时常去巡查，我可不想去。还是算了吧！”敖天心一想起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就头疼，何况玄霄已经不在了，去了，又看谁呢？
　　
　　“对不起，让公主为难了。紫英不过是……”慕容紫英神色黯然。
　　
　　“你不用摆出这种难受得要死的表情来吧？真没办法！”敖天心虽然异常爽直，却是个极善良的龙女，叹气道，“我知道你无非是听说他死了觉得愧疚，这一百年来除了我从来都没有人去看过他。”
　　
　　“是，紫英自私，只是想稍减心中的愧疚……”
　　
　　“不是我小气，可那个地方真的不好，你看了只会更愧疚。”敖天心从腰间摸出一个水晶小瓶，递给紫英，“不如这样，这个你拿去，就当是见到了他，也好作个纪念。”
　　
　　“这是？……难道是劫灰？”慕容紫英接过细细看了，透明的小瓶里是海水，混了黑色细灰的海水。
　　
　　“不错，这是我在东海旋涡最深处收集来的，可我到的时候已经太迟了，只有这么一小点。多数都已经融进水中四散到东海各个角落，再难收到一起了。本来还舍不得送你，不过看在你总算有良心，还知道来看看他。”
　　
　　长欲挥剑断逝水，却尽青春铸劫灰……
　　
　　“……多谢！”慕容紫英将水晶小瓶收入怀中，抱拳为谢。
　　
　　敖天心似乎也是心情不佳，不愿再多言，摆了摆手示意紫英回去。自己则一跃翻身下了东海，一会便不见踪影了。
　　
　　

作者有话要说：喜欢玄大的亲不要心急，铺垫还是必要的。第三章就HLL的出场了！




今夕何夕（上）

　　东海归来，慕容紫英心中平静许多。顿时想起离开琼华之时怀弥还吵着要自己铸的剑，遂御剑去了姜国故宫取了新近铸成的一柄短剑，顺道又在寿阳城买了离香草荷包，临走看到街边卖糖葫芦的小贩，微微摇头却还是买了一串。
　　
　　回到琼华却在剑舞坪找不到怀弥，慕容紫英眼见自己捧着糖葫芦和荷包到处找寻实在不像样子，径自先回了禁地。
　　
　　摸出龙女给的水晶瓶子，心情不由得又沉重起来，悄然独立沉吟半晌，长袖一挥，那坟茔边的寒冰壁上便又多了这几十个字：
　　
　　“峰壑辗转日月追，谁闭尘关不得归？长欲挥剑断逝水，却尽青春铸劫灰……”
　　
　　“师父可回来了？”孩子稚嫩的声音从禁地外传来。
　　
　　慕容紫英知道是怀弥找来了，随手将本待埋入坟茔的水晶瓶揣回怀中，“怀弥进来！”
　　
　　听到召唤，道号怀弥的孩子不疾不徐走到紫英身前，规规矩矩一礼。看身形不过是个十岁左右的孩童，一举一动却透着超越年龄的成熟，一双眼睛更是没有寻常孩子的灵动，在不经意间显露了过重的心机。慕容紫英看着他年幼的唯一弟子，俯下身去单膝着地，轻轻拍了怀弥的瘦小肩膀：“跑到哪里去了？”
　　
　　“我……我去了醉花荫，师父，那里有好多好漂亮的花……”怀弥缩了缩脖子，似乎对紫英师父颇为害怕。
　　
　　“无妨，要是练功累了你自去玩耍，师父不会责怪你。”紫英看出怀弥的心虚，不以为意，“看看这些，怀弥可喜欢？”说着把离香草荷包和糖葫芦拿到怀弥面前。
　　
　　“有离香草！还有糖葫芦！”毕竟是个孩子，怀弥高兴地立刻要跳起来似的，一把抓在了手里。
　　
　　慕容紫英看的有趣，想起小时候最高兴的便是夙莘师叔从山下带来各种糖果糕点，其中自己最喜欢的就是糖葫芦。没想到，怀弥这孩子也是喜欢糖葫芦的。
　　
　　“你慢点吃，别呛了。”看着怀弥狼吞虎咽的样子，慕容紫英微微摇头。转身取了寒月冰魄剑匣，牵了怀弥的小手走出洞室，“禁地里半炎半寒，你年纪尚幼经受不起，反对日后修为有损。”
　　
　　待走到紫英素日住的竹屋前，怀弥已经将一串糖葫芦消灭得差不多了，开始瞪着离香草荷包发呆。慕容紫英放下剑匣，俯身打开，取出一柄身泛荧荧绿光的小剑来，阳光下仿佛透明了一般，剑身轻盈小巧，造型却和长剑无异，最适合孩子练习之用。
　　
　　“怀弥，此剑名曰‘绿碧’，是师父答应为你铸的剑。”
　　
　　怀弥的注意力好不容易从荷包上转移回慕容紫英，“太好了！谢谢师父！”怀弥盼着慕容紫英铸剑有段时日了，还以为师父早就忘了，或是不愿意给他铸剑。
　　
　　双手接了剑怀弥兴奋地手舞足蹈，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忽然不知为何小脸一沉，撅起了嘴：“师父骗人，哪有这么小的剑，明明就是玩具嘛！怀弥已经长大了，不要玩具，我要剑！”
　　
　　“胡闹！以你功力如何挥得起三尺长剑？不伤了自己才奇怪。”惯宠怀弥的紫英不禁也皱了眉，且不说炼剑时花费的心力，能够得到他慕容紫英亲自铸剑相赠的人还真是屈指可数，今天这小徒弟竟然还不买账。微感头疼。
　　
　　见师父象是生了气，怀弥顿时不敢吭声了。却也不愿低头认错，自顾自踢着脚下小石子。
　　
　　慕容紫英叹了口气，又柔声道：“你莫要小看了这把剑，注灵时附了宁心咒，于修道之人最是相应，你若想有所成就必须从小打好根基。何况此剑小而锋利，真要当成杀人利器也无不可。”
　　
　　听到“杀人利器”四字小怀弥眼睛一亮，只是这种光芒一闪而过生怕别人发现，低着头又嘟着小嘴摆弄起绿碧剑来了。慕容紫英只淡淡一笑依旧望着怀弥，眼神仿佛能看穿一切。
　　
　　“师父……这剑，怎么带了离香草的味道？”怀弥使劲嗅了嗅，确认无疑。
　　
　　“确是离香草，不是怀弥最喜欢的吗？师父愿你时时记得在家乡的亲人，更希望将来你能善用这把剑。此剑，必须用于正途！”慕容紫英不再看眼前的孩子，却是望向了天边。
　　
　　“是，怀弥自然要善用这把剑……谢谢师父……！”
　　
　　“恩。三才朝元练得如何了？演一遍给我看。”慕容紫英别的事情上颇为放纵怀弥，但一到教授剑法便丝毫没有商量。
　　
　　“是！”怀弥也素知紫英师父严格，深吸一口气，握起绿碧剑按自己练过的一板一眼舞了起来。慕容紫英时不时喊他停下，纠正了几个错误。一来二去耗费了两个多时辰，怀弥这招三才朝元已经颇有威力了。慕容紫英心下高兴，怀弥的资质果然是极好的，入门方一年就能修习这样高深的剑法了。
　　
　　“怀弥，御剑之道在于心，不在于形，等哪一天你修行有成，即便没有剑锋在手，也一样可以驾驭无形剑气。”
　　
　　“弟子记下了。”怀弥认真点点头。其实他年纪尚幼，并不十分明白师父的意思，但仍是乖巧地答应了。
　　
　　眼看日头西斜，慕容紫英见怀弥一身大汗淋漓，想必也颇为辛苦了。便道：“今日就到此为止，你回去勤加练习，我会改日再查。”
　　
　　“是，师父！”怀弥收了剑，抹了一把汗，忽然笑道，“这把剑果然好用得很，弟子太喜欢了。”
　　
　　慕容紫英点点头道：“你喜欢便好。无其他事便退下吧！”
　　
　　怀弥行礼离开，行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来，回头又道：“弟子今天在醉花荫见到一种好漂亮的花，红红的一大片，远看象一只凤凰呢！师父，你知道那花叫什么吗？”
　　
　　“你说的必是凤凰花了，若是怀弥觉得好看，明天摘一枝来给师父可好？”
　　
　　“恩！”怀弥使劲点点头，忽然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三块冰晶石，一对冰晶醉花蕊塞到慕容紫英手里，“差点忘了，这是今天在醉花荫捡的，都送给师父！”
　　
　　慕容紫英摸了摸怀弥的头：“知道你是最记着师父的！”已经不知道这是第几次了呢，这孩子自己辛苦采集的矿石全都送给了慕容紫英。
　　




今夕何夕（中）

　　此后小怀弥果然每日摘来一枝凤凰花给慕容紫英，如此过了月余，慕容紫英的竹屋外已经被怀弥插的满满的，就差没把醉花荫的那株凤凰花移植过来。见怀弥仍然颇有兴致，慕容紫英便也不阻止。
　　
　　这一日是端午佳节，往日慕容紫英必是要到青鸾峰找天河梦璃过节的。念及自从东海传来玄霄噩耗后自己心有挂碍，紫英不知如何面对云天河，便有意无意地回避青鸾峰。只是这么下去始终不是办法，今日便是再没理由不去了。
　　
　　慕容紫英御剑先至太平村，买了十只粽子，两斤雄黄酒，这才两手提了满满的上了青鸾峰。
　　
　　“紫英！你来啦！”慕容紫英大老远便见到云天河朝他挥起手来，倒不是因为看得到他，天河失明百年听觉敏锐不同常人。云天河回头又朝屋里大喊：“梦璃快出来，紫英来看我们了！”
　　
　　“恩，是我天河。”慕容紫英微觉奇怪，总觉得这青鸾峰和往常不太一样，四下一打量才发现两个月不来，石沉溪洞的东面多了一座新造的木屋，还只刚刚上了房粱。而云天河正在忙着搬动手头的木料，靠着墙跟整整齐齐垒了起来。
　　
　　“天河，你这是在做什么？我来帮你。”
　　
　　云天河听到紫英就在身边，便停了手上的工作，抓抓脑袋道：“不用不用，那个……我想再做间木屋给紫英，以后你来青鸾峰便可以多住些日子。”
　　
　　“不是还有树屋吗？我住那里便好，不用那么麻烦。”
　　
　　“啊，那个，是因为梦璃跟我说很快我们就会多一个人了，我想多间屋子总是有用的。”云天河憨憨地一笑。
　　
　　多一个人？难道是梦璃和天河的……紫英还待再问，却见梦璃刚好推门出来，微笑点头道：“紫英。”
　　
　　“梦璃，这是我在山下买的，今日恰好是端阳节。”慕容紫英将提了一路的应节食品递给了柳梦璃。
　　
　　梦璃掩袖一笑接过：“紫英有心了，买了天河最喜欢吃的粽子呢！”
　　
　　云天河一听有粽子立时来了精神，催促梦璃快点准备开饭。又向着紫英道：“我知道紫英最好了！既然是过节，怎么能少了烤山猪，紫英你等着，我要请你吃最好吃的炭烤山猪肉！”说着摸了刚才还在发挥锯子功能的慑天剑，握了靠在墙角的牛筋长弓，哟嚯一声猎野猪去也。
　　
　　慕容紫英对云天河此等以剑猎猪的行为虽然仍旧不能苟同，却随着时间推移早就见怪不怪了，便也由得他去，反正在这世外桃源一般的青鸾峰宝剑除了砍柴打猎又还有什么别的作为呢？百年沧桑过去，总算有天河这样的人始终不变，也不失为一件值得欣慰的事。
　　
　　天河忙着猎野猪，梦璃下了厨房，紫英本待去帮忙，却被推了出来，只好一个人闲看风景。菱纱的墓碑已经很旧了呢，紫英轻抚碑上渐渐淡去的字，不知是被天河的手指抹平的，还是消失在岁月里了？九龙缚丝剑穗亦是随着那段年少轻狂一起葬在了这里。
　　
　　“菱纱，我又来看你了……”轻轻闭上眼睛，依稀能看见菱纱比阳光还明媚的笑容，发髻上的流苏自然摆动，甜甜地一句：“小紫英，你来啦！”
　　
　　望舒剑依然独立在菱纱墓前，却从不会沾的满身灰尘，相必是天河梦璃常来墓前陪伴之故。他们都还不知道，羲和剑已经折断了，而玄霄师叔连个埋骨之处都没有留下……慕容紫英隔了外袍摸了摸那装了劫灰的水晶瓶子，不知为何始终没有把它随羲和一起埋葬。听到梦璃在喊吃饭了，紫英收拾了心情，不愿让那两人知道，故作轻松进了木屋。天河刚好也带着他的战利品回来了，除山猪外还多了一只野兔。
　　
　　柳梦璃细心的剥开粽叶放到云天河碗里，又忙着给慕容紫英倒酒，俨然一个合格的女主人。慕容紫英看在眼里淡淡地笑，有梦璃回来照顾确实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云天河边吃粽子边顾着翻动旁边现烤的全山猪，忙得不亦乐乎。
　　
　　“梦璃，我猎的那只野兔你做了汤吧，喝了对你身体有好处。”难为云天河一嘴的食物还不忘说话。
　　
　　“已经炖上了呢，一会就可以喝了。”柳梦璃温柔一笑。
　　
　　慕容紫英看他们如此对答，忽然想起云天河之前未尽之言，虽然见柳梦璃身形依旧，心里还是有了几分把握，搁了筷子问道：“梦璃，莫非……你已经身怀六甲？”
　　
　　柳梦璃脸上一红，低头不语算是默认了。云天河却听不明白：“什么六甲七甲？梦璃你不是说怀了我们的孩子吗？”柳梦璃的脸顿时更加红了几分，忍不住瞪了云野人一眼，可惜人家看不见。
　　
　　慕容紫英看着好笑，却也着实为他们高兴，便为三人都斟满了酒，举杯道：“既有如此好消息，紫英也为你们高兴！来，我们一起干一杯！”
　　
　　柳梦璃终于缓过神来，举杯回敬：“谢谢你，紫英！”
　　
　　云天河更是高兴，喝了酒又咬了一只新粽子，估摸着烤山猪差不多了便熄了火为三人分起猪肉来。
　　
　　慕容紫英修习辟谷之术多年，平日已经极少进食，何况是酒肉荤腥？也只有在这样好友相聚的时候才陪上一两杯，看着那油腻腻的烤肉实在没有太大兴趣。其实每次上青鸾峰来都是如此，他一来云天河必要烤了山猪请他吃，慕容紫英往往不忍拂逆好友的意思，勉强尝几口，多数还是云天河这个主人家自行解决。
　　
　　慕容紫英本待饭后立刻返回琼华派，赶在伏夏到来之前完成琼华心要的修葺。却被云天河拉住了问新居的事宜，无论巨细似乎都要问了紫英的喜好。
　　
　　“天河你拿主意就可，不论怎么布置我会喜欢的。”不忍拂逆云天河的好意，事实上慕容紫英生活起居简朴惯了，也并无偏好。在琼华禁地的居室便是简单一床一几，一墙书籍，别无多余之物。
　　
　　云天河闻言抓抓头，为难道：“说了半天你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嘛，算了，我去问梦璃吧。”
　　
　　“天河，谢谢你！”无论如何，云天河是关心他慕容紫英的，世上这样的人并不多了。
　　
　　“呵呵！”云天河倒不好意思了，“紫英为什么要谢我呢，你不也对我们很好吗？”
　　
　　慕容紫英心里一暖，拍了拍天河的肩膀告别：“你们多保重，多照顾点梦璃。我过些日子再来看你们。”走到崖边招来魔剑准备回昆仑山去。忽然被柳梦璃叫住了
　　
　　“紫英留步，我想起来你上次提及的帝女翡翠一事，我在天河的房里已经找过很多次，看来确实是不见了。”
　　
　　紫英一阵沉默，果然不出所料。却不想教他们担忧，“……无妨，我只是随口一问罢了。”说着向二人一拱手，踏上魔剑破云而去。
　　
　　




今夕何夕（下）

　　眼见手里的最后一册琼华心要即将完成，慕容紫英稍稍松了口气，待到明日应该就写好了吧，近来一天热过一天，闭关的日子不能再拖延了。自从禁地里埋下羲和剑，慕容紫英便尽量少往寒冰洞室去了，好像生怕扰了剑灵长眠。但是这几日随着气候转变，慕容紫英的炎阳旧伤被外间的燥热引得时不时发作起来，唯有夜间能得片刻安宁。而他硬是想撑到琼华心要完成，早日了了多年夙愿，才总算不负当年掌门夙瑶所托。
　　
　　站起身来略微舒展了身体，凝神静气将体内炎阳强行压制，慕容紫英又待提笔继续。
　　
　　“见过紫英长老！”来者六十岁上下，在云经阁下站定，毕恭毕敬地向慕容紫英执晚辈之礼。这是琼华现任掌门的师弟道号明机，平日在龙芽道丹主事。
　　
　　“哦，明机你回来了。青鸾峰是否一切安好？”慕容紫英一看原来是他派去青鸾峰探望的弟子回来复命了。自己无暇去青鸾峰，却又担心云天河照顾不了已经怀有身孕的柳梦璃，于是每半月就谴了弟子携各种补品丹药前往照看。
　　
　　“回紫英长老，云前辈他们一切都好。弟子已经按长老所嘱带去了菩提凝冰露、扶摇仙果，还有龙芽道丹刚刚采得的紫蕴玄参一株。”明机恭敬回答。
　　
　　“恩。辛苦你了，知道你做事是最细心的。”慕容紫英点点头，琼华派新得了紫蕴玄参一事他并不知道，故而没有吩咐过送去给柳梦璃。明机心思缜密，不待长老交代已经知道他的心意，便先行做主一起带上了青鸾峰。
　　
　　“为长老分忧是弟子的本分。这里尚有一封书信，是柳姑娘特别交代给长老的。”说着走上几步双手托起信函放在慕容紫英案头。
　　
　　“哦？她还有什么话托你带回来吗？”
　　
　　“回长老，柳姑娘倒没什么，云前辈有言给长老造的木屋快完工了，等着长老回青鸾峰去小住。”
　　
　　慕容紫英心里一暖，天河，只怕我暂时去不了呢。“我知道了，你一路辛苦，无其他事便下去休息吧！”
　　
　　“弟子告退！”
　　
　　慕容紫英见明机离开，打开了柳梦璃的信函。只见薄薄一张宣纸上只写了两个字：槐米。轻轻叹了口气，梦璃，你也猜到了。看过之后他随即将信函毁去。又伏案提笔，继续手头的修葺工作。
　　
　　等慕容紫英再搁笔时已经是子时了，然而提前完成了琼华心要让他颇为高兴，略略收拾了案头便离开了云经阁。等到了外面才发现已经是静夜沉沉，霜露盈盈，清冷的山风让强忍炎阳之苦的身体舒服不少，慕容紫英忽然兴起想在这夜色中多留一会，于是也不急着返回禁地，御剑凭风，衣袂翩翩，负手而立在承天剑台之上，凌空俯瞰整个琼华派。有往来的守夜弟子见到凌空而立的人身姿绝美，丰神俊朗，瞳凝秋水，似是立时便要乘风而去。
　　
　　琼华派里早就流传了各种各样关于紫英长老的奇闻轶事，无非都是关于旧琼华陨落后紫英长老如何象天降神兵一般仅用了百年就让琼华派恢复旧貌，还有昆仑山脚下惠及无数百姓的不冻泉，琼华派受到的地气庇佑在昆仑山顶依然能够四季分明……不少弟子坚定不移地认为，紫英长老本身就是神仙。如果那些人今夜没有入睡而是也看到了凭风而立的慕容紫英，恐怕要更加坚定了这种想法，从此琼华派又多了一则关于紫英长老的传闻。
　　
　　而此刻慕容紫英抬头仰望起头上那片无垠夜空，迢迢银河繁星灿烂，今夜原来是七夕啊。心念一动，魔剑在五灵剑阁西北角降下。很久很久以前，尚且年幼的紫英曾经被夙莘师叔拉着到这里观星。按着当年夙莘所教之法，慕容紫英又一次找到了悬于银河两边的牵牛与织女双星。
　　
　　那一年的七夕……
　　
　　“师叔快看，那两颗星星特别美，亮得好像师公的矿石一样！”紫英坐在汉白玉栏杆上，胖乎乎的小腿一晃一晃的。
　　
　　“哎，小紫英莫不是跟着师公学傻了吧？矿石怎么能和牵牛织女星相比呢。等小紫英长大了肯定也是个没情趣的人，小心不招姑娘喜欢啊，哈哈哈！”夙莘大肆嘲笑起紫英，逗弄这样的小面团儿真是人生一大乐事。
　　
　　紫英撇撇嘴，不以为然道：“星星虽好看，紫英还是觉得矿石更加好，到了师公手里能变成那么厉害的宝剑！”
　　
　　“还在想什么矿石，师叔白白带你来看这么漂亮的银河吗？小孩子啊就是不懂欣赏！”夙莘两手一抱，无奈摇头。轻轻跃起，挨着紫英也坐到了栏杆上，“小紫英，我象你这么大的时候常常跟着玄霄师兄来这里看星星……”
　　
　　“玄霄师叔是谁？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呢？”紫英努力回想仍然不记得琼华派有这么一位师叔。
　　
　　“你玄霄师叔是世上最温柔的好人……他最喜欢的，便是仰看天悬星河，繁星灿烂，说看过之后便让人胸中开阔……而我最喜欢的，就是陪着他在这里观星……”夙莘难得地沉静起来。
　　
　　紫英“哦”了一声，还是想不明白，但也意识到了夙莘师叔似乎不太高兴，伸出小手去拉了拉师叔的衣袖。
　　
　　“玄霄师兄他熟悉星相之术，若有兴致便会指点我一二。那时候的师兄最是温柔了，他的眼睛比天上的星星更亮更美……后来……师兄练功越来越勤，事情也越来越多，渐渐地再也不来这里观星了。”
　　
　　“玄霄师叔不能来，那以后紫英来陪师叔看星星可好？”紫英一派天真，却也想安慰难过的夙莘师叔。
　　
　　夙莘果然开心起来，在紫英脸上捏了一把：“紫英真乖，没有白白吃师叔这么多糖葫芦！等我下次出门回来定要好好奖励你！”
　　
　　……可是后来，夙莘师叔下了山不再回来，渐渐地也没有人来这里观星了……
　　




魂兮归来（上）

　　“杳杳灵凤，绵绵长归。悠悠我思，永与愿违。万劫无期，何时来飞？……”后山醉花荫凤凰花下，随着一道天光落下，渐渐汇聚成一人清癯纤长的身影，一袭天蚕白袍不染凡尘，青丝如瀑几欲委地。只见他淡淡地半合着一双凤目，眉见犹有一颗世所罕见的朱砂印记，宛如谪仙临凡。
　　
　　清风徐来，落英缤纷而下，广袖微扬，伸出手来仿佛想要挽留一下随风而去的凤凰花瓣。可他的手苍白地犹如透明了一般，悬于空中只是徒然。对着此情此景似有千言万语要说，最后仍只是汇成了那一句低吟：“万劫无期，何时来飞？”
　　
　　轻巧的脚步声由远至近，静立树下的人似乎并不想被打扰，在瞬间悄然隐去了身形。来的是个十岁左右的男孩，一身琼华道袍，正是慕容紫英的幼徒怀弥。小小的人儿颠了脚尖，好不容易摘到了心仪的那一枝花，拍拍蹭脏的袖子，满意地笑了，又如来时那样风风火火地去了。每天他都要在练功之后到醉花荫走一圈，为紫英师父摘一枝凤凰花，坚持了几个月仍是乐此不疲。
　　
　　白衣男子好奇起来，似是不相信除了他之外还会有人记得这小小凤凰花，不知不觉跟上了这个孩子。
　　
　　怀弥揣了凤凰□直往禁地而去，紫英师父的竹屋已经里外都插满凤凰花了呢，怀弥在竹屋外唤了两声师父却无人答应，便又到洞室入口处喊了起来。刚刚靠近几步却被一道无形屏障隔了开来，怀弥抬头一看原来石壁上多了两道紫色符咒，发出淡淡光芒，正是师父所画的结界符。“难道师父开始闭关了？”小怀弥嘟囔起来，来回踱了两步还是不得其法而入，只好将凤凰花放在结界之外，想着等师父出来的时候就能马上看到了。
　　
　　刚想离去之时，那两道紫色符咒竟自己飘了下来，落在怀弥脚边。他心下奇怪，又试探着往洞室而去。怀弥知道紫英师父每逢炎夏寒冬都要入禁地闭关，这种时候向来不许任何人入内。他好奇不已，早就想看一看师父如此神秘究竟在禁地里做什么。
　　
　　怀弥象做亏心事一般，收低了呼吸，蹑手蹑脚摸了进去。走到热炎洞口瞄了一眼，没有人，于是继续向前摸索，进了寒冰洞。远远望见慕容紫英独自在洞室最深处的石床上盘膝而坐，对怀弥的擅自闯入无知无觉。
　　
　　“师父……？”怀弥试探性地唤了一声，慕容紫英仍是毫无反应。他大着胆子走上玄冰台阶，一直走到慕容紫英面前，只见他脸色苍白异常，周身轮番散出一阵寒气一阵热浪，象是重伤过后正在勉力调整内息。
　　
　　“这正是千载难逢的良机……”怀弥口中喃喃，无端紧张起来，心跳猛然加剧，尽管仍是举棋不定，还是咬着嘴唇摸出了绿碧剑，“我只要轻轻一剑刺向这里……”怀弥举剑当胸，对准慕容紫英的心口。可是招式犹是当日慕容紫英亲手教他的三才朝元，连这剑也是慕容紫英一手为他而铸……怀弥的剑不由自主颤抖起来，可想起百年前父母惨死的模样，恨意顿生，闭了眼咬牙一剑刺出！
　　
　　温热的液体飞溅在脸上，模糊了怀弥的眼，当年的血债，终于以仇人的血偿还了。可是为什么心里这样痛？眼看慕容紫英按着胸口倒在石床上，微微睁眼，极吃力地说了两个字“槐……米……”
　　
　　他怎么会知道？过往种种在脑子里一闪而过……不，原来他一直都是知道的……槐米恍然大悟，倒退了几步惊慌失措道：“不！师父，我……我不是……”害怕极了，不敢对上慕容紫英温暖如昔的目光，一跤跌坐在地上，发起抖来。
　　
　　慕容紫英似是要再说什么，却是喷了一大口鲜血出来，倒在石床上不再动了。槐米大着胆子看了半天，见慕容紫英仍旧一动不动，挣扎着起来发足疾奔，头也不回跑出了寒冰洞。
　　
　　慕容紫英本在行功紧要时刻，却生生被槐米刺了一剑，真气顿时逆转体内阴阳大乱，两道冷热剑气不断交锋，几次想再要运气抵御却是徒劳，连抬一下手都是不能。朦胧间似是看到槐米匆忙离开的背影，洞中却还多了一个半透明的白色人影，待再看清楚的时候眼前一黑又昏了过去。
　　
　　慕容紫英梦魇不断，一时见到自己在巨大火炉里受着炎阳火焚之苦，霎时间却又好像被封进了万年冰窟之中，全身的血液都被冻住了。冷热交替，痛苦难当之际，终于有一双温暖的手拉着自己出了冰火两重天的炼狱。从那人身上传来一道柔和温暖的真气，化开了冷热的交锋，紫英全身一阵舒泰，努力睁了睁眼睛，只见一张绝美的侧脸正靠在身边，好熟悉的轮廓，可就是怎么也想不起来是谁。一阵强烈睡意袭来，慕容紫英抵不过昏沉睡去。那个人抱着自己的感觉暖暖的，安心无比。让慕容紫英想起来过世多年的宗炼师公，又象是小时候常常抱自己的夙莘师叔。
　　
　　似乎又回到了儿时病中，慕容紫英喝了师公喂的药，又吃了夙莘师叔给的糖，带着笑意睡着了，一只小手还不忘牵着夙莘师叔。似是感觉到了手中的轻微挣扎，慕容紫英下意识地道：“别走……”
　　

作者有话要说：玄大终于出现了~~~撒花！




魂兮归来（中）

　　慕容紫英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安睡过了，不知过了多久才悠悠醒来，被一道阳光耀了眼睛。这才发现自己原来已经出了寒冰洞，正躺在竹屋的木塌上。四下一看却只有自己一人，在洞室中见到的人影难道只是幻觉吗？可是已经包扎好的伤口，还有自己无缘无故出了那寒冰洞又该怎么解释？慕容紫英试探着提气调息，立时感觉内息平稳了很多，更加肯定那人影并非幻觉而已，而是真有高人相助，放眼整个琼华派也没有能够调伏这两种剑气的人。
　　
　　慕容紫英走出竹屋，凤凰花依旧绚烂如霞，可是槐米他……应该是不会再回到这里了，终究是自己欠了他的。慕容紫英抚了一下左胸的剑伤，伤处不深，而且偏了心口三寸，那孩子终究还是没有忍心下杀手。
　　
　　回到禁地入口处，眼见自己亲手制的结界符咒早就不知哪里去了。慕容紫英心下奇怪，以槐米的功力是不可能揭得开这符纸的。微一思量，决定返回禁地好好查看一番。
　　
　　当慕容紫英步入寒冰洞的时候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个孤傲不羁，遗世独立的背影象极了那个人，那个应该早已在东海之底魂飞魄散的玄霄师叔！
　　
　　师叔，是你的魂魄归来了吗？害怕惊走了对方，慕容紫英愣在当地，始终没有说一句话。
　　
　　却是那个人先转身过来，凤眼长眉，似笑非笑，一点朱砂额纹鲜艳如昔，只淡淡的一句：“……你醒了。”
　　
　　慕容紫英缓过神来，明白眼前的人绝非魂魄，原来玄霄没有死吗？强自按下心里的一阵狂喜之情，定了定神走上几步，单膝跪地，拱手行礼一如从前：“弟子慕容紫英，参见玄霄师叔！”一时间仿佛时光倒流回百年前，依旧是琼华派禁地，慕容紫英与玄霄。
　　
　　玄霄负了双手在背后，踱下几级台阶，到了慕容紫英面前才停下，“起来。”
　　
　　慕容紫英伤后失血，乍见玄霄心神恍惚，起身时竟然一晃反而跌了下去，玄霄广袖一拂轻轻将他带了起来。
　　
　　“谢师叔！”慕容紫英不好意思起来，这等狼狈的形状都让那人看了去。
　　
　　“百年未见，慕容紫英你仍然是老样子。只知固守礼法，如此迂腐！”玄霄摆摆手，侧过身继续研究寒冰壁上的刻字，顿了一顿眯起凤眼又道，“还是受伤昏迷的时候看着顺眼些！”
　　
　　“…………谢师叔救命之恩！”慕容紫英刚刚缓了口气，闻言微微冒冷汗，想起昨夜极是凶险，也明白过来正是玄霄出手相救。
　　
　　“是你替我葬的羲和剑？”
　　
　　“弟子冒犯了，不知师叔原来还健在人间……”
　　
　　“这挽诗也是你写的？”玄霄望着壁上题为“永劫”的七言绝句，一笔隶书苍劲有力，风致自然，却不失工整之态。
　　
　　“是……师叔恕罪，弟子当时以为师叔已经，已经肉身化灰，魂飞魄散……”
　　
　　“让你很失望吧，慕容紫英。”玄霄似笑非笑的表情让人难以揣测内心，“我说过，区区东海怎能将我困住？”
　　
　　“不，弟子……今日能再见到师叔，死而无憾了……”慕容紫英低声道。
　　
　　“哦？你不是很恨我吗？”玄霄来了兴致，略带玩味地将视线转回慕容紫英。
　　
　　慕容紫英摇摇头：“往昔之事，这些年来紫英时常思量，最终才明白，是琼华派负了师叔……”
　　
　　“……你又知道什么！”玄霄一愣，却还是反驳了他。
　　
　　“很多事情本非师叔所愿，只是被逼到了那一步不得不为之。而祸首源头……正是琼华派三代错误的飞升执念，害了师叔，害了无数无辜的琼华弟子……紫英只恨当年自己力微言轻，晚生了二十二年，无力阻止……”
　　
　　“……”玄霄闭目不语，面无表情，看不出一点喜怒之色。
　　
　　“师叔！”慕容紫英向着玄霄郑重跪下，“紫英愿代替琼华派承担所有罪责，无论师叔有任何吩咐，弟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可笑，你发的誓我并非第一次听到！就凭你小小慕容紫英又能弥补什么？？”
　　
　　“昔日被情势所逼，不得不与师叔兵刃相见，实非弟子所愿。今日能够再见玄霄师叔，只盼能以余生补偿。慕容紫英在世一日不惜粉身碎骨也会为师叔奔走！”
　　
　　“哼，自不量力！你如今自身难保，难道还不自知吗？”
　　
　　“生死自有天命，紫英并不怕死。只盼能了却师公心愿，为师叔一尽己力！”慕容紫英在寒冰地上久跪又牵动了望舒旧伤，却又不想让玄霄看出来，勉力运功相抗。
　　
　　“你自己要找死我也不必阻止！就这么一直跪下去好了！”玄霄一甩袖，不再理会紫英，自顾自离开了寒冰洞。
　　




魂兮归来（下）

　　原来当年玄霄被困东海旋涡之底，知道凭自身之力无法独自破阵而出，唯有与羲和人剑合一。东海苦寒，正是压制羲和反噬之力的最好助力，玄霄经百年日夜苦修终于化尽了羲和的炎阳之力，尽数纳归己用，此后玄霄就是羲和，羲和便是玄霄，再不可分割。
　　
　　玄霄本是不世出的修仙奇才，当下悟得了先破后立，毁肉身成魔的法门。此法略通魔神的终极解体之术，极是凶险。其人要先忍受以劫火焚尽肉身之苦，待肉身完全化灰后再经历神识锤炼百日，方才能集合天地钟灵之气，化身新魔出世。而百日之中神识受到的锤炼日夜不间断，稍有经受不住便是前功尽弃，魂飞魄散的下场。玄霄经历此劫后终于获得不老不死的魔身，再也不入轮回。此种以凡人成魔的法门艰险异常，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天地间唯一玄霄矣！
　　
　　这一日已是玄霄肉身化灰后的第一百天，魔身初俱，虽然功力还只恢复了七成，却也已经可以随意来去，遂离了魔界往人间一行。以天地之气化成的身体有万般变化，自在随心，可茫茫天地间，竟没有一个玄霄可以归去的地方。那一百四十年的岁月中最值得怀念的，唯有琼华派后山那片凤凰花。回到昆仑山的一刻玄霄是极意外的，总以为昆仑琼华派陨落大地再也不存世上。更不曾料到在醉花荫巧遇来摘花的怀弥，一时好奇尾随去了新琼华禁地，再见百年前的故人慕容紫英。
　　
　　玄霄看不惯慕容紫英依旧行事迂腐，一阵烦闷不愿再理会他，出了禁地化作一道天光而去。玄霄隐了身形在空中，俯看脚下一片繁荣景象的琼华派。要不是确定琼华派曾经遭天火焚烧，面对此情此景，仿佛时光倒回到了百年前。只是那山门前伫立的神像和从前不同了，九天玄女换作了东华帝君。玄霄自是对九天玄女恨之入骨，见琼华派如今也不肯再供奉她的神位倒是暗合了自己心性。
　　
　　回想当年的自己，一心飞升成仙，曾亲手将这个清修圣地变作了人间炼狱，无数弟子埋骨冰雪之中。而慕容紫英，只为夙瑶区区一句嘱托，竟然真的让一片荒芜中的琼华派恢复往日景象……如此执著，当真可笑！
　　
　　“……是琼华派负了师叔……”那小子的这句话竟是挥之不去，玄霄摇了摇头。难道慕容紫英不是宗炼一手教出来的得意弟子吗？这样的话也能从他的口中听到？还是我从来没有了解过慕容紫英？玄霄一生多舛，而最痛苦的莫过于初入冰封的日子，那时倘若有这么一个人出现，说了这样的话，一切就会不同吗？……慕容紫英，你终究是来迟了……我此一生早就没有了回头的路……
　　
　　“峰壑辗转日月追，谁闭尘关不得归？长欲挥剑断逝水，却尽青春铸劫灰……”其实，写得也不算太差……只是这样的心境你慕容紫英又怎能真的体会？
　　
　　玄霄越行越远，等转过大半个昆仑山已经是夜幕临近了，忽然想起慕容紫英是否还跪在那寒冰之中，心念一动折回了琼华派后山。门口的竹屋没有灯光也没有人影，玄霄眉头一皱，待进到寒冰洞里一看果然不出所料，慕容紫英仍旧保持着他离去时的样子，一手握剑支地，稳稳跪着。
　　
　　“慕容紫英！当真不要命了？”玄霄边走边道，却见慕容紫英一动不动，没有丝毫反应，待走到那人面前才发现慕容紫英早就冷得没了知觉，偏偏身体冻得僵直竟还保持着跪姿不倒。这样倔强的人玄霄却也是第一次见。
　　
　　摇头无语，那人冻僵许久，玄霄想拉他起来却也是不能，只好俯下身去以元阳之力暖了慕容紫英的脏腑手脚，才把他打横抱起走出禁地。
　　
　　“师叔……”怀里的人终于醒了。
　　
　　“别说话。”玄霄一直把慕容紫英抱回竹屋，在床上放好，又拉了被子给他盖上，这才回身去点灯。心道是自己大意了，本就是负了重伤的人，如此恐怕又是伤上加伤。
　　
　　慕容紫英苦于手脚依旧不听使唤，只好任由玄霄抱着出来，一张脸上辣辣的直发热。之前四下一片黑暗倒还好，等玄霄点起了纱灯紫英的脸一下更红了。
　　
　　“你怎么了？炎阳发作了吗？”玄霄回头看到紫英的脸色变化，还以为是伤势所引起，便伸手来搭紫英的脉搏。
　　
　　“不……不是……弟子很好……”紫英把手一缩。
　　
　　玄霄见他这个样子无端觉得好笑，却还嫌不够：“你怕什么？昨天便抱过了。”转身搬过把椅子到紫英榻边，大有坐下慢慢观看的架势。似乎有些理解了当年云天青为何这样喜欢招惹自己。
　　
　　“……”慕容紫英涨红了脸更是一语也说不出来了。
　　
　　“我不叫你起来你就打算一直这么跪下去了？”
　　
　　“师叔不答应，弟子便不起来。”慕容紫英说话虽中气不足，但话语里的坚决不容置疑。
　　
　　“我早说过了，你是自身难保，还想要给我做事！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我若不回来你不是要冻死在那里？”
　　
　　慕容紫英抿了抿唇，脸色一黯：“是，师叔教训的是……弟子无用，师叔又救了紫英一次。”
　　
　　玄霄第一次见到慕容紫英如此黯然的表情，心里一动，我的话让他这样难受了？“顾好你自己的性命，再说替琼华派赎罪的话！”
　　
　　“是，弟子知道。请师叔放心，弟子定不会拖累师叔！”听到玄霄终于松了口，慕容紫英精神一松。
　　
　　“说起来，你的旧伤有一半是卷云台上我打的那掌，还有那一半却象是望舒之气。”玄霄凤眼半闭，似是在回忆前尘。
　　
　　“弟子伤势并不严重，发作的时候可用禁地内冰火地气克制。其实，师叔那一掌也并非都是坏事。若不是那一掌，可能弟子早就死于望舒反噬之力了。”慕容紫英说来好似家常闲话，这些年每逢寒暑所受的冰火煎熬都不存在一般。
　　
　　“哼，在我面前还想逞强？昨天晚上冰火两重天的滋味可好受？”玄霄自然知道慕容紫英只是故作轻松。
　　
　　“那也算不上什么，比起师叔从前所受的苦楚，紫英区区旧伤不值一提。”慕容紫英微微摇头，想起玄霄被冰封的十九年来日夜都是如此痛苦。
　　
　　“……我传你凝冰诀克制羲和炎阳，记好了，我只说一遍！”
　　
　　“是。”慕容紫英大感意外，想想玄霄嘴上总是贬低他，其实却是帮了他不少。自从此次禁地相遇短短一天一夜已经救了他两次。当下凝神听玄霄口诀，他也是天分极高之人，即时凝冰诀随心而转，那焚心之火顿时熄灭不少。
　　
　　“谢师叔！弟子定当报答师叔多番救命之恩！”
　　
　　“当年我已将水灵珠给了云天河，你如何不用水灵珠解了羲和炎阳？”玄霄忽然想起一事。
　　
　　“天河他并不知我的旧伤……况且当年为重建琼华派，我找到了五灵珠原主女娲氏后人相助，以水灵珠之力才修复了昆仑地脉不冻之泉，此地才能和百年前一样受地气庇护四季分明，山下也终于重现绿洲。作为答谢，便将水灵珠归还了那女娲后人。”
　　
　　玄霄沉默不语，慕容紫英为之劳心的事情如此之多，却是唯独没有他自己的性命。“天色已晚，你休息吧。”
　　
　　“弟子这里地方简陋，不如师叔到太一宫或者清风涧休息一晚。”慕容紫英挣扎着撑起身子，欲寻值夜弟子前去安排。
　　
　　“你不必自作主张，我并不想见不相干之人。”玄霄只略一摆袖，慕容紫英便无力地倒回床上。
　　
　　玄霄魔身已成，再也不需同凡人一般吃饭睡觉，日月精华会自然补充更替受损的元神。魔族不会有真正的死亡，只是在受伤过重来不及修补元神的情况下无法再维持身形，化为微尘散落天地间，无论时隔多少年终究还是可以复原的。
　　
　　玄霄为了早日恢复全身功力，尽量多处身于钟天地灵秀之气的地方，留在昆仑山其实也是不错的选择。然而无论吸收多少天地灵气似乎自己的功力最多维持在八成，即使返回魔界灵力也只是略有提升，却无论如何也恢复不到出东海前最盛之时。玄霄为此困惑多日，始终思之不解。
　　




心魔深种（上）

　　慕容紫英始终也没想明白为何玄霄会对他几次相救，是为了卷云台上打向他的那一掌作弥补，还是为了那日揭去符咒放了槐米入禁地而内疚？几日后慕容紫英紊乱的内息已经稳定不少，而玄霄来去神秘，时常不知所踪，只是每晚都一定会回到竹屋来查看慕容紫英的伤势。
　　
　　这一日慕容紫英自觉已经可以下床走动，便欲出门舒展手脚，谁知刚跨出房门脚下不知被什么东西一绊，定睛一看原来是一堆晶莹的上等矿石。慕容紫英俯身拣起那些矿石，似是闻到若有若无的离香草气息。
　　
　　“槐米？是你回来了吗？”慕容紫英环顾四周，却无人答应，微微怅然。他返回屋里将矿石和绿碧剑放在一处，那天槐米刺伤紫英后惊慌失措，连剑都未及拔出便逃开了。那孩子，现在也不知怎样了。
　　
　　“你起来做什么？给我躺回去！”玄霄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虽是关切之言，语声依旧冰冷严峻。
　　
　　“师叔无妨，紫英已经大好了。”慕容紫英向着玄霄一礼。
　　
　　玄霄见慕容紫英确实神色如常，哼了一声便由得他去了。
　　
　　“这些日子，紫英多谢师叔费心照顾！”
　　
　　“哼，我玄霄不会救无用之人！”
　　
　　“既然紫英已经恢复，便请师叔吩咐！”
　　
　　玄霄从紫英手中拿过绿碧剑把玩，一边道：“这剑是你铸的？”
　　
　　“是，给小徒怀弥铸的。”紫英拱身回答。
　　
　　“你倒为他花心思！教出这样有趣的徒弟来，让他拿你铸的剑来杀你？”
　　
　　“此事不能怪怀弥……当年弟子下山除妖，杀了他的父母……”慕容紫英想起往事，当年的自己对妖赶尽杀绝，恨不能斩草除根。
　　
　　“有意思，你既然知道还要把余孽留在身边，当真不知死活！”玄霄摇头放下了绿碧剑。
　　
　　“紫英多年来为昔日琼华派所作所为深感惭愧，妖不为恶本不该赶尽杀绝，可笑当时一念执迷，徒增如许罪业，最后才落得天罚的下场……”
　　
　　“够了，慕容紫英！！你是觉得我被九天妖妇困在东海是罪有应得？”玄霄被触到了痛处，只觉慕容紫英每句话都是针对自己，周身忽然涌出炎阳似火，额头朱砂渐渐长出紫红妖纹，瞳孔转红，一头黑发也渐渐变成暗红之色随炎阳舞动，妖邪无伦。
　　
　　两人相处了几日还是第一次说到这样僵，慕容紫英见到玄霄渐渐显出的魔身，暗暗惊异原来他竟真的已经由人身入魔，一身烈焰比当年卷云台上所见有过之无不及，心中奇怪玄霄失却了羲和剑怎么一身炎阳反而更加强烈。玄霄身上散出的灼热生生把慕容紫英逼退了一步，若是人体碰到了那炎阳恐怕立时化了灰。
　　
　　“师叔，你冷静点……唔！……”慕容紫英尚未说完，便被不耐烦的玄霄一掌挥在地上，一直撞上了身后墙壁。刚刚复原的身体立时又如被炎阳吞噬一般灼烧起来，比起百年前那一掌有过之无不及。慕容紫英连忙运起凝冰诀，将伤势迅速压制。他知道这样的办法支持不了多久，唯今之计只有劝说玄霄。于是运一口真气护住了心脉，咬咬牙扶着桌子站起，继续道，“弟子早就说过这一切都不能怪你……几代琼华派的人心已变，想的再不是修身养性，兼济天下，却心心念念只求飞升成仙，甚至不择手段屠戮无辜幻暝界！生而为妖就罪该万死了吗？云天青前辈曾说过，今世为人，来世便有可能做妖，那琼华派一直以来执著的东西又有什么意义？”
　　
　　玄霄见慕容紫英这么快便又站起身，颇是出乎意料之外，好一个倔强的慕容紫英！听他又开始长篇大论正自不耐烦，却在听到云天青三个字后眼神微微一变：“云天青？他确实这么说了？”
　　
　　“是，弟子不敢有隐瞒。当年弟子初听之下也觉得此番言论不可思议，然而经历琼华派飞升种种事情之后却觉得云前辈所言确是事实。即便没有师叔操纵双剑，以琼华派当初的飞升执念之强，早晚也会寻找到其他的办法接近昆仑天光之处，逆天而为，终必有谴！”
　　
　　“哼！慕容紫英，你总说天道有常，天道又算什么东西？我玄霄此生最是不信天命！！”
　　
　　慕容紫英强忍玄霄周身的炙热，不愿他再执迷，坚持咬牙说下去：“师叔，天道恒在非为任何人改变，连仙神都只能依天道而行。琼华派只一心成仙，却不知仙是由道心德行而成，如何会有以双剑飞升这样的捷径可走的？不能与天道相应求仙自然难成！所以紫英才说琼华派坠落是咎由自取，可毕竟是与师叔无关的，若不是当年太清掌门选中了师叔为羲和剑宿体，师叔一生命运又怎会如此？”
　　
　　“哼，好一个太清！都是因为你们，逼我修炼双剑，逼我经络逆转，逼我被冰封禁地一十九年！若不能飞升成仙我玄霄一生所为还有何意义？！可是天地不仁，飞升也不能成！哈哈，哈哈哈！是你们，你们逼吾成魔！”玄霄仰天狂笑起来，周身烈焰忽明忽暗，变幻莫测。
　　
　　可无论眼前的人如何肆意张狂，慕容紫英却分明从那人身上看到了最深的悲凉和落寞，这是遭世间所弃之人的痛苦。几日相处下来慕容紫英确信玄霄本性并非如此，当日那个被冰封于禁地的落寞男子恐怕才是玄霄内心受尽百般折磨，伤痕累累的本来面目。那些残暴不仁，指天骂地，狂放不羁只是为外境所逼，不得不为之，如他自己所说，此一生成于修道毁于修道，纠结深不可解……慕容紫英心里一痛，只觉得玄霄空有一身通天彻地的本事，却是世上最可怜最孤独之人。
　　
　　玄霄笑声愈渐转为苍凉，如同猛兽受伤后的嘶吼之声，身上魔焰却似收敛了不少，渐渐的终于声音转低，慢慢合上了血色双瞳。待周身炎阳散尽，终于神色恢复如常。玄霄的身子渐渐离地而起，却又摇摇欲坠，俊秀无伦的脸上尽是苍茫之色。慕容紫英从未见过这样脆弱的玄霄，不论境况如何那个人总是躲在强势之极的面具之下，让身边的人不寒而栗。慕容紫英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何，望着玄霄竟然心痛不已。
　　
　　“师叔……”慕容紫英不知哪里来的勇气，走上一步张开双臂轻轻抱住了玄霄，一边默念宁心安神的咒文，希望可以帮助玄霄稳住心神。玄霄大感意外，却也没有推开慕容紫英，默然接受他身上传来隐隐的安心气息。
　　
　　良久，慕容紫英感觉到玄霄渐渐平静，身子也落回了地面，料想他神志已然恢复清醒，慕容紫英精神陡然放松，原本护住心脉的真气溃散，他待放开玄霄已经来不及，一口鲜血激涌而出，染上了玄霄素白的衣衫。玄霄只见一片血光中慕容紫英从自己眼前倒了下去。
　　
　　大惊之余他伸出手去托起慕容紫英的身子，抚着那人如雪的银丝，低低唤了一声：“慕容……紫英……”
　　




心魔深种（中）

　　那日之后玄霄温和了不少，心中对打伤紫英一事颇为愧疚，口上却从不承认，只是对着慕容紫英的态度缓和了许多。更是全权照顾起他的伤势，三天两头上昆仑山各处寻来疗伤圣物逼着他吃下，慕容紫英此番伤上加伤，如此修养了大半个月才勉强恢复七八成。
　　
　　慕容紫英见留在琼华派左右无事，怕哪天玄霄又魔性大发起来，说不准便想起要杀上天庭了，于是提议玄霄去往青鸾峰探望云天河、柳梦璃。
　　
　　“如此甚好，我早就有意会会天河，只是不得而知他如今到了哪里。”玄霄想起云天河这个义弟甚是高兴，虽然当初的结义曾经存了利用对方的意思，可终究还是真情占了多数的。当年卷云台一别曾经约定，此生定有再相见之日，如今真的要实现了，“天河他这些年来可还好吗？”
　　
　　“……当年天河以后羿射日弓射下了坠落的琼华派，被落下的天火余烬伤了双目。弟子无能，至今无法救治天河的眼睛……”
　　
　　“既是天火，非凡人之力所能为，你不必自责。待我去看一看，也许有解救之法。”
　　
　　玄霄的羲和剑已毁，慕容紫英本待在剑匣之中另找一把送与他暂且将就，玄霄摇摇头化身一道天光已然跃身云端了。慕容紫英见他修得了魔身，竟能这般随心自在，倒也为他高兴。其实成仙还是入魔又有什么分别，不过是玄霄一生多舛无处宣泄罢了，归根到底只要他能够舒心自在就够了。
　　
　　此时正值盛夏，上得青鸾峰来顿觉神清气爽。玄霄暗道云天青和夙玉当年真是懂得享清福，在这样好的地方隐居数年也是不枉此生了。
　　
　　慕容紫英四下看看却不见云天河和柳梦璃，于是走到木屋前敲了敲门：“天河！梦璃！”
　　
　　听见屋内一阵衣服悉索声响，半晌才开了门，却见柳梦璃双颊犹自晕红，发髻松松挽着，似是午睡未醒的样子。“啊，是紫英来了！抱歉，我刚刚起身。”柳梦璃欠身福了一福。只是几个月未见，柳梦璃已经体态臃肿，看来腹中胎儿甚是强健。想必母体日渐辛苦，白天还要补眠。
　　
　　“无妨，我有日子没有上山来了，你身子可好？”
　　
　　“紫英有心了，我和天河一切都好……他，他是？”柳梦璃这才注意到慕容紫英身后的白衣男子，“玄霄？！”
　　
　　“不错，是我。”玄霄负手而立，依旧是当年睥睨天地的模样。
　　
　　“梦璃不用担心，玄霄师叔并无恶意，只是来看看天河。”
　　
　　柳梦璃因为当年琼华派以双剑网缚屠戮幻暝界，强夺灵力之源紫晶石一事，对玄霄自是不满的，只是碍于天河、紫英尽力不表露出来。玄霄也不以为意，毕竟当年的争斗早就是前尘往事了。
　　
　　慕容紫英向屋里张望仍旧不见天河，便问到：“梦璃，天河不在山上吗？”
　　
　　“天河先前说实在太热，去了瀑布那里沐浴。应该快回来了，你们随便坐吧。”
　　
　　慕容紫英见玄霄没有进来的意思，便道：“那我带师叔四下走一走，梦璃你只管歇着，不用招呼我们。”柳梦璃点点头，自顾自进了屋里。
　　
　　慕容紫英回头却见玄霄正望着韩菱纱墓前的望舒剑出神，微微叹了口气，怕他又想起了前事，却不知有什么可以劝慰的话，唯有在背后默默陪着玄霄。
　　
　　“羲和已断，世上唯遗望舒……”半晌，玄霄轻轻地道。
　　
　　“师叔，可想去看一看云前辈和夙玉前辈的墓室？”
　　
　　“人都死了这么久，只是空余两具白骨，不看也罢。”玄霄摇头，转身不再看望舒剑，向崖边踱去。
　　
　　慕容紫英叫住玄霄：“云前辈还在鬼界等着见师叔一面，师叔若还念着两位前辈，为何不去见一见他和夙玉前辈的转世？”
　　
　　玄霄停了脚步，反问道：“你却又是为何没有去寻墓中那位姑娘的转世？”
　　
　　慕容紫英眼神黯然：“弟子……没有这样的资格……”
　　
　　“只因她心里只有云天河？”玄霄转过身来。
　　
　　慕容紫英收起了黯然之色，恢复云淡风清：“弟子早就放下了，红颜枯骨，韶华白首，不过转瞬……寻不寻得已无妨。”
　　
　　玄霄一双凤目似是要看透人心一般，最终还是敛去了光芒：“真是如此便好。”
　　
　　“紫英你来啦！你在和谁说话呢？”此时云天河刚从瀑布上来，依稀辨出了慕容紫英的声音，一时兴奋快步跑了过来。
　　
　　玄霄一见云天河容颜不改，连那说话的腔调都是旧时样子，不由得微笑起来：“天河，是我来了。”
　　
　　云天河一愣：“是大哥吗？你从东海出来啦？”他高兴得不知怎么才好，跑上前来一把抱住了玄霄激动不已。
　　
　　“是啊，天河，师叔终于回来了。”慕容紫英也看得有趣。
　　
　　“大哥，你是怎么出来的啊？真的成了魔吗？”云天河摸着玄霄似乎并没什么改变，只是好像比印象里瘦了那么一点。
　　
　　“天河，我成了魔出了东海，难道你不高兴吗？”玄霄虽不习惯与人如此近距离的接触，却也不好拒绝天河，依旧面带微笑。
　　
　　“不，大哥能来找我我开心都来不及。不过大哥还是老样子……不象，真的不象魔。”
　　
　　慕容紫英只淡然看着他们，天河说得不错，玄霄此刻神智清朗，温文尔雅，确实没有一处入魔的征兆。但他毕竟还有狂性大发的时候，不知日后玄霄是否能够真正掌控自己的心性。
　　
　　“大哥你和紫英难得来，刚好我今天一早就猎了一只大山猪。你在东海底下一百年瘦了这么多，要多吃点肉才行啊。你们等着，一会就好！”说起山猪云天河就高兴得手舞足蹈，甩手不再理玄霄转身往厨房跑了。
　　
　　慕容紫英早已习惯了倒没什么，剩下玄霄发了愣半天没反应过来。
　　
　　“哈哈……哈哈哈……”慕容紫英见玄霄也有这样的时候，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也有这样目无尊长的时候？”玄霄斜眼一瞥慕容紫英，还是第一次看到他笑呢，这样倾国倾城的一张脸，他本该笑得极好看的，可惜常年习惯隐藏自己的情感，偶尔一笑竟是不自然了。玄霄心道，这孩子过得也并不容易呢，竟这样压抑自己……
　　
　　“师叔恕罪！”慕容紫英怕玄霄不高兴了，忙正了正神色。
　　
　　“无妨，紫英以后还是多笑吧。”玄霄背过身去闲看崖边飞鹤穿云之景，自己脸上亦是带着浅浅的笑，忽然又道，“你笑起来很好看。”
　　
　　




心魔深种（下）

　　趁着云天河去烤山猪的功夫，慕容紫英决定下山一趟到太平村购置点食物蔬果，也好免去全山猪席之苦。知道玄霄不耐烦这些琐碎事务，于是交代了一声便独自下了紫云架。
　　
　　买足了够青鸾峰上吃上十天的蔬菜，又在蜜饯铺子给柳梦璃带了甜中带酸的醉枣糕，打了三斤天河最爱的蜜酒，最后担心玄霄清修多年并不饮酒便又加上了半斤黄山最好的云雾茶。经过杂货铺时心念一动挑了几件日常用品这才御剑回了青鸾峰。他见玄霄颇为喜爱青鸾峰的景致，也许打算留下常住也未可知。
　　
　　等酒菜上了桌玄霄才明白为何慕容紫英坚持下山采购，如果不是他带上来的几样新鲜素菜，满桌子的烤猪蹄，烤猪排，和烤五花肉实在让他无法下筷。对于酒倒是没有特别的偏好，但玄霄亦是在琼华教条之下生活多年的，总归觉得饮酒伤身，于是仍旧和慕容紫英喝起了茶。
　　
　　云天河一边自己大嚼猪肉一边还不忘让梦璃给玄霄紫英添肉，柳梦璃早就看出来那两个琼华派的不吃这一套，便只应了做做样子。玄霄大感头晕，从前倒没有发现这个义弟对山猪有些特殊的癖好。
　　
　　“师叔，你看天河的眼睛如何，还能不能治？”慕容紫英连忙把话题从山猪转移开来。
　　
　　玄霄自从见到云天河开始就一直注意他的双目，心里大致有了底，抿了一口茶道：“天火余烬不是凡间之物，但天下万物相生相克，也并非无药可解。”
　　
　　“这么说来天河的眼睛还是有救的？”却是柳梦璃也关心起来，百年间云天河曾尝试了紫英收集回来的各种方法，看遍了天下名医仍然束手无策，没想到又燃起了一线希望。既是玄霄说有解，必是不错的。
　　
　　玄霄一点头：“恩。普天之下，唯有龙泪可化开天火余烬。”
　　
　　“尝闻四海有鲛人，出泪为珍珠。莫非龙泪也是一颗珠子？”慕容紫英从未听说过有龙泪一物。
　　
　　“非也，结成珍珠的只是普通眼泪。真正的龙泪是鲛人死前流出的，实则是龙族的内丹。”
　　
　　“那取龙泪岂不是要杀死一条龙？太危险了，大哥，紫英，梦璃，你们不要随便冒险去找什么龙泪。”本来闷头大吃的云天河闻言终于停了下来，摇头反对。想起当年他与菱纱、紫英倾尽全力才打败衔烛之龙未飞升前的幻影，若是龙的真身难度可想而知。
　　
　　“天河，这件事你不必担心，我一定为你将龙泪取到！”慕容紫英百年来最遗憾的就是云天河的眼睛，下定了决心，无论如何也要找到龙泪。
　　
　　“紫英不可，你身上有伤……”这次是玄霄出声阻止，“还是我去。”
　　
　　“师叔！”慕容紫英将体内留有羲和望舒剑气一事一直隐瞒着云天河，更不愿抖出玄霄日前又打伤他一次以免伤及他们兄弟结义之情，连忙打断玄霄，“弟子区区小伤不算什么，师叔功力未复，又失了羲和剑，自然是弟子前去。”
　　
　　“好了你们别争，梦璃看不如玄霄前辈和紫英同去，互相也好照应。”
　　
　　“唔，如此也好。此事也不急在一时，等紫英再休养一段日子。”
　　
　　“你们！大哥，我不要你和紫英为了我的眼睛去冒险。看不看得到没有关系，我用耳朵不是一样可以猎山猪吗？”
　　
　　“天河，就让他们去试试吧，有玄霄前辈在不会有事的。”柳梦璃心道，难道你就不想亲眼看看我们的孩子吗？
　　
　　云天河拗不过三人，只好妥协。当晚玄霄和慕容紫英留宿于青鸾峰上，云天河新建的小屋早就完工了，慕容紫英坚持让给玄霄，又把在山下买的几样用品留了下来，自己则上了树屋，
　　
　　玄霄见屋内陈设简单，一如慕容紫英在禁地的那间竹屋，别无多余杂物。立时觉得颇对胃口，又翻看桌上慕容紫英给他买的那包日常杂物。一只竹藤所编的小枕头内填香草，夏天用正是清爽怡神。各色蜡烛五枝并一个小小烛台，想是知道天河失明多年，青鸾峰上烛台必定不多。玄霄每看一件都觉出慕容紫英细腻的心思，直看到最后一样让玄霄彻底无语，竟是一把小巧的黄杨木梳子。暗笑慕容紫英总是一脸严肃实际上却这样爱操心，连这种小东西都让他想到了。
　　
　　第二天起来青鸾峰上众人却不见了紫英，直到中午还不见人影急得云天河以为他偷偷一个人去找龙泪了，正想找玄霄商量是否要去东海还是西海找人的时候，终于慕容紫英施施然御剑回来了。
　　
　　“你一声不响去了哪里？”玄霄眉头皱起，大是不悦，却是抢上几步去看慕容紫英身上旧伤是否有变。
　　
　　“是啊紫英，我们很担心你。”柳梦璃也跟了过去。
　　
　　“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昨夜魔剑忽然灵力波动不止怎么也无法安抚，我担心小葵，便连夜去了一次剑冢。本以为天亮前赶得及回来就没有告诉你们。”
　　
　　“还好你不是一个人去找那什么龙泪了，要是你出了什么事我可永远不原谅自己。”云天河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过去拉着慕容紫英的手不肯放，意思象是哪里也不让他去了。
　　
　　“天河……我回来是跟你们说这几日我要离开一下，等我解决了魔剑的事就回来，到时再和师叔一同去找龙泪。你放心，我决不会一个人去冒险。”
　　
　　玄霄确实喜爱青鸾峰环境清幽，又日日可以见到义弟云天河，已经决定长住一段日子。本想将慕容紫英一同留下好好养息几日才去寻龙泪，听他如此安排甚是不悦。轻哼一声，甩袖离开，没有再理会紫英。慕容紫英见他如此心下一阵黯然，却还是没有多解释一句。
　　
　　此后接连十日慕容紫英果然没有再出现，云天河都开始心焦怎地这次净化魔剑用了如此之久，明明只说几天便回。玄霄早在琼华派禁地之时，为了方便照看慕容紫英的旧伤，便悄悄在他身上下了魔族刻印，慕容紫英若是性命垂危他必能感应得到，反倒不怎么担心。玄霄一生之中多数时光都在囚禁中度过，本来早已习惯孑然一身。只是这段日子几乎天天都和慕容紫英在一处，忽然见不到了竟然有些不惯。没有了那个人在眼前迂腐地师叔长，师叔短，也没有人来瞎操心一切生活琐事，似乎是有些怅然若失。
　　
　　如此等到一月过去，慕容紫英终于回来了。
　　
　　




当年当人（上）

　　也许是连日耗费太多功力净化魔剑之故，慕容紫英一脸憔悴，一回来只和众人匆忙打过招呼便累倒在树屋睡着了。
　　
　　等他醒转已经是半夜，听到外面虫鸣蝉蝉，流水叮咚甚是悦耳，于是下了树屋出来走走，一直来到瀑布边上。此时正当十五，月圆之夜，天朗星稀，望着一轮明月忽然想起当年云天河那一句“月亮好大，象个饼”不由得嘴边挂上了微笑。
　　
　　忽然背后轻微的脚步声响起，慕容紫英回头见一个白色人影慢慢地从石沉溪洞踱步而出，却是玄霄。而玄霄抬头也恰好看到了慕容紫英，微微一僵，似是有什么不可告人之事被他撞破了一般。
　　
　　慕容紫英心知肚明玄霄还是放不下和夙玉云天青的一段往事，终究忍不住去看了二人的墓室。心里隐隐地说不上来是为了什么不舒服，而表面上还是神色如常，向着玄霄拱手一礼：“见过师叔！”
　　
　　玄霄走到慕容紫英身边站定。许久方低声道：“……涛山阻隔秦帝船，汉宫彻夜捧金盘……玉肌枉然生白骨，不如剑啸易水寒……”他叹了口气，又道：“夙玉选了天青是对的……”
　　
　　“师叔……”慕容紫英觉得不可思议起来，玄霄向来不喜欢别人提及当年这段往事，今天竟然会主动和自己谈及。
　　
　　“我当年一心求仙，其余的什么都搁置脑后，包括夙玉、天青……直到他们劝不了我转身而去，我才知道失去过什么……”玄霄闭目长叹，神色黯然。
　　
　　“……”慕容紫英不知该如何劝慰玄霄，唯有沉默相陪。
　　
　　“……其实是我负了他们……天青虽然整日没有一句正经，对夙玉却是真心的好。为了她连师门和修仙大业一切都可抛下，我却是不能为她做到如此……”
　　
　　“师叔至今仍执著于成仙之事吗？”
　　
　　“我不知道……”玄霄摇摇头，连他自己都不清楚自己的想法，又反问道，“那你呢？”
　　
　　“这些年仔细想来，拜入琼华、求仙问道、斩妖除魔都非我本意，到底成仙与否我也不会强求。我所真心赞同的也不过是以一身修为，兼济天下，便如手中之剑只为护卫天地间浩然正气，此为侠者之道。”慕容紫英正色道，凛然还是当年那个仗剑江湖的少年剑侠。
　　
　　玄霄闻言叹道：“紫英，你是真正胸怀天下，有道骨仙风之人。难怪琼华派历经三代筹谋飞升却无人可成，而你却以肉身便修成了半仙之体。若我没有看错，百年之内，天庭必会降旨来请你羽化登仙。”
　　
　　“……紫英并不稀罕，比起成仙，反而更希望可以仗剑人间，多行有益之事。”
　　
　　“当年我若有你一半的见识，也不致走到如此地步……”玄霄脸有黯然之色，深深叹息过往之事。
　　
　　“师叔……紫英何其幸运，晚了二十二年，不必背负如你这样承重的命运；紫英又何其不幸，晚了二十二年，错过了当年的你……”慕容紫英望着玄霄柔声道。
　　
　　“……紫英……”玄霄闭目仰天，“……不知为何，等真的化身成魔的那一刻，我反而觉得失却了什么，只剩下一片虚无……”
　　
　　“正如紫英所说，师叔本性并非如此，成仙成魔亦都是被情势所逼迫，不得不走到如此地步。”
　　
　　“我只求早点结束这一场百余年的空虚，却不知以欲望填补的空虚最终会引来更大的虚无……”玄霄多年心结渐渐打开，犹如暗夜遇明灯，只觉心地一片澄明，说不出的舒坦。睁开了眼睛，侧过身面对慕容紫英微笑道：“想不到玄霄一生孤寂，到头来还有你这么一个知己！”
　　
　　“师叔，弟子不敢……”慕容紫英对上那人灼灼目光，不好意思地转开头去，一片淡淡红晕上了脸颊。
　　
　　“紫英，以后无人之处便唤我玄霄，不必再拘师徒之礼。”
　　
　　“可是……”
　　
　　“我不想再听见与礼法不合这样的话！”
　　
　　“是……紫英只是想说，已经习惯叫师叔了……”
　　
　　玄霄看着慕容紫英的冰山脸大是为难的样子，只觉得万分有趣：“那你慢慢改口就是。”
　　
　　玄霄在身旁一块大石上坐下，示意紫英坐到他身边。慕容紫英突然想起一事，将身后剑匣打开，一边道：“紫英有两样东西要给师叔。”
　　
　　“何物？”
　　
　　只见紫英取出了两柄长剑托于手上，递到玄霄面前。
　　
　　“是羲和？你已经将断剑接续好了？！”听得出来，玄霄极是高兴。羲和剑握在手里仿佛和相伴多年的老友见了面。原本断成两截的剑身在经琼华派第一铸剑师慕容紫英之手后已经被接续得天衣无缝，好像从来不曾毁坏过一般。
　　
　　“恩。只是弟子铸剑之能远不及宗炼师公，虽可接续羲和却没有办法为其注灵。如今此剑失了昔日灵力，只是徒具其形罢了。还请师叔恕罪！”慕容紫英并不知道玄霄为了脱离东海，早已吸尽了羲和剑的灵力。
　　
　　“你为我重新接续羲和剑我已经很高兴，注灵一事我心里有数，昔年琼华派先人所用的注灵材料你是断然收集不到的。”玄霄转手拿起另一柄周身充盈柔和紫色灵力的宝剑，“这一把是？”
　　
　　“这把剑是紫英为师叔所造。羲和剑灵力已失，师叔要取龙泪不能没有宝剑傍身，弟子的技艺自然不能与羲和、望舒比肩，却也还能将就一用。”慕容紫英说来云淡风清，其实为了这柄剑已然耗尽了心力，剑成之时甚至用上了自己半仙之血为祭。虽然及不上羲和望舒双剑，亦称得上是一柄仙剑了。
　　
　　“唔，紫晶石世所罕见，你竟寻得到这样纯净的一大块来铸剑是相当不易。再加上这种倒象是传闻中女娲补天时所剩余的五彩奇石，这两样矿石均是世间灵力最盛之物，此剑威力非同小可！”玄霄抚剑品评起来，几种主要的铸剑材料他随口说来如数家珍，毕竟在琼华派多年也是精通铸剑养剑之道的。
　　
　　“师叔好眼力，确是女娲补天石，还是数十年那女娲后人为寻回水灵珠留给弟子的谢礼。”慕容紫英见玄霄爱不释手的样子，心里倒比他自己得了什么宝贝更加高兴。宝剑发出柔和紫芒，映着天上明月之光更显流光溢彩。
　　
　　“你去了这些日子就是为我铸了这两把剑？”玄霄感念慕容紫英的心意，大是感动，从未有人送过他如此耗费心力的礼物。却也对他不怎么顾及自己伤势的做法无可奈何，说了多少次他依旧我行我素。伸手握住慕容紫英的手掌，将内力源源不断输入他体内，“手怎么这样冷？铸剑是最耗费心力的，你不必为我如此。”
　　
　　“师叔……紫英没事，多休息一阵就好了。”有了玄霄输来的真气，慕容紫英周身暖融融的极是舒泰，一扫连日来的疲惫，“这把剑还没有名字，等师叔亲自来起。”
　　
　　玄霄脱口而出道：“就叫做‘紫英剑’吧！紫晶别名紫英石，又是紫英为我所铸。你说可好？”
　　
　　慕容紫英微微一笑：“好，师叔喜欢就好。此剑注灵时融入了神木影羽，可助师叔加速功力恢复。紫晶有克制心魔之效……”他认真看着玄霄晶亮的眸子，“紫英愿这把剑可以永远守护师叔左右，纵使成魔也不会让你失却本心。”
　　
　　玄霄点点头：“我定不会辜负紫英的心意……”
　　
　　慕容紫英听得这句似是一语双关之言，莫非自己的心意他真的明白？两人并肩背对瀑布而坐，玄霄依旧握着他一只手，慕容紫英忽然盼望就这样一直坐下去，直到永远。
　　
　　“在想什么？”玄霄似是注意到慕容紫英的出神。
　　
　　“没有……”慕容紫英一阵心虚，抬头仰望一轮玉盘当空，道，“今夜月光极好，亮得连星辰都见不到了。”
　　
　　“并非是月光太亮，而是此地的地理位置并不利于观星。”
　　
　　慕容紫英忽然想起夙莘之言：“最佳的观星位置是否是五灵剑阁的西北处？”
　　
　　玄霄奇道：“正是我从前常去观星的所在，却不知原来紫英也喜好星相之术吗？”
　　
　　“师叔可还记得夙莘师叔？”
　　
　　玄霄闭起了眼，点头道：“夙莘师妹吗？是了，她那时候刚入门不久，才十一岁，最是喜欢跟在我后面，在五灵剑阁观星之时也常遇到。”
　　
　　慕容紫英淡淡一笑道：“我小的时候便时常被夙莘师叔带到那里陪她观星，她还讲了不少玄霄师叔的事给我听。”
　　
　　玄霄失笑道：“这个丫头顽劣地很，不知道在我身后编了多少故事。定是在你面前把我说得很是凶恶了。”当年在琼华派同门学艺，玄霄辈分较长向来稳重自持，一些年纪小的弟子相当惧怕他。
　　
　　“夙莘师叔总说最喜欢你观星时候的样子，所以才总在五灵剑阁等着你。她还说……”
　　
　　“说我什么？”
　　
　　“玄霄师叔是世上最温柔的好人……”
　　
　　“夙莘当真这么说？”
　　
　　“恩。紫英一直都是这么听她说的。”
　　
　　“呵，我如今身已入魔，再也不是她当年认识的那个玄霄了……”
　　
　　“师叔……”慕容紫英最怕玄霄有这种自弃之态，反握了玄霄的手紧了一紧。
　　
　　玄霄向着紫英微笑道：“那你看呢，夙莘可是胡编乱造？”
　　
　　慕容紫英认真地看着玄霄道：“师叔对紫英很好……不计前嫌几次救我性命……”
　　
　　“我打伤了你，你竟是一点也不恨吗？”玄霄并未忘记在竹屋那一日，自己被心魔所引，失手重伤慕容紫英。
　　
　　慕容紫英摇头道：“我不信那是师叔的本意，那个时候只是执念已深不能自控罢了。何谓入魔？若是心魔深种，纵然上界仙神也是真魔入世。师叔只要能秉持本心，就算身处魔界，也决不至与那穷凶极恶之辈为伍。”
　　
　　玄霄不语，伸出手去将紫英被风吹乱的发丝一一理好，淡淡地道：“玄霄立誓成魔便已没有牵挂，世人如何评说我从不在乎。不过……只要慕容紫英一人这么想，就够了……”
　　




当年当人（中）

　　夜愈深沉，玄霄坚持送慕容紫英回树屋休息。却发现树屋简陋异常，在地上草草铺设了几张兽皮便充作为床，此外别无他物。玄霄一见眉头皱起：“你就是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子！到我那里去睡！”不由分说又把慕容紫英带回了云天河新建的小木屋。
　　
　　慕容紫英为难地看着玄霄：“这里只有一张床，师叔……弟子还是回树屋去。”
　　
　　“紫英，你留下。”玄霄执意不肯松手，拉着慕容紫英共坐榻上。玄霄知道慕容紫英平日里空端着一张冰块脸，其实脸皮极薄，不想多为难他，便柔声道，“你只管睡吧，我在这里坐着就好。”
　　
　　“师叔……”玄霄径自解下慕容紫英头上束发的薄玉冠，一头银丝便流泻而下，散落两肩，烛光下慕容紫英俊秀的脸渐渐胧上一层红晕，美得不真切。
　　
　　“衣服也要我帮你脱吗？这么大的人了。”玄霄见他这个样子，实在忍不住打趣道。
　　
　　慕容紫英避开玄霄的炯炯目光，只好除下外衣在床上躺了。他脸上又恢复了波澜不惊，却见玄霄熄了蜡烛，仍旧只是回到床沿坐着，并无其他动作，心里竟是有淡淡失落，隐隐约约似是盼着玄霄能和在禁地中一样，再抱着自己一次。
　　
　　寂静半晌，慕容紫英怎么也没有睡意，偷望玄霄，见他安然端坐，闭目养神，似乎早就入了定。此刻的玄霄一脸恬静淡然，却仍旧丰神俊朗，气度高华，让人不可逼视。慕容紫英暗暗叹息，这样的人该是谪仙下凡，奈何天命如此，最终成了魔……不过今夜的玄霄看起来没有从前那么孤独了，望着他的时候不再有那种快要被寂寞冻结的窒息感。是因为自己的缘故吗？慕容紫英心里亦是暖暖的。
　　
　　“师叔……”慕容紫英试探着唤了一声，却见玄霄毫无反应，轻轻叹了口气。
　　
　　“何事？”玄霄忽然张了开双目，望着慕容紫英。
　　
　　慕容紫英想了想，把身子往床里挪了挪，在玄霄面前留出一大片地方，小声道：“如师叔不嫌弃，那便……便和弟子将就一晚。”
　　
　　玄霄先是一阵愕然，然而心里是高兴的，慕容紫英难得如此坦诚相求。便欣然和衣挨着慕容紫英躺下。木塌并不宽敞，躺了两个大男人之后更是一点空隙都不剩，两人谁也不敢翻动身子，生怕撞到了对方。忽然一阵衣服悉挲之声，却是慕容紫英侧过了身子向墙而卧，显是想多让些地方给玄霄。
　　
　　见慕容紫英自顾自缩在墙角，玄霄无奈，他这个样子，只怕比不睡更是不好。于是起身下床，准备到椅子上打坐一晚，其实他已成魔，根本不是非睡觉不可。他脚刚一沾地，听到慕容紫英身子一动：“师叔……别走……”回头一看，却是那人在说梦话。好像第一次禁地也是这样呢，还拉着他的手不放。玄霄心下奇怪，白天这么拘谨的一个人，什么时候就对自己依恋成这样了？
　　
　　玄霄在椅子上盘腿而坐，月光下依稀可见慕容紫英微微皱起好看的眉头，静若处子。玄霄心道，果然还是这种时候看起来顺眼一些，平日里那个谨守着尊卑礼法的慕容紫英实在是太过迂腐无聊。转念一想，世事变迁真是不可预料，那年卷云台上还是兵刃相向，生死相搏的两个人竟然也能共处一室了。
　　
　　“紫英！紫英！”
　　
　　“天河，是你。”慕容紫英睁开眼睛，一看却是云天河，玄霄师叔呢？
　　
　　“紫英快起来，梦璃做好了早饭，让我来叫你去吃呢！”云天河挠挠头，“不过，你怎么睡在大哥的房里呢？”
　　
　　慕容紫英一脸尴尬，不知道该如何说起，只问道：“玄霄师叔呢？”
　　
　　“哦，大哥一早就在外面练剑了。还说你送了他一把新剑，他喜欢得不得了呢！”云天河指指瀑布的方向，又道，“我去树屋没找到你，是他告诉我你在这里的。对了，梦璃还等着呢，你快一起来吧！”说着先走了出去。
　　
　　等慕容紫英盥洗完毕，束了玉冠，经过瀑布边时却没有见到玄霄，原来那三人早已经围桌坐好了。慕容紫英与玄霄在琼华派多年，向来没有吃早饭的习惯，也不过是略坐一坐，听着天河、梦璃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话家常。
　　
　　有了昨晚玄霄的真气相助，慕容紫英觉得自己状态尚好，便提出出发寻找龙泪。玄霄也无异议，决定先去东海一探。临行前慕容紫英将绿碧剑留在了青鸾峰，并将槐米化成人形上琼华派拜师的过往告知二人。柳梦璃立时明白过来，槐米曾经上青鸾峰探望二人，最后却盗走了帝女翡翠，恐怕为的就是隐藏身上妖气混入琼华派伺机复仇。柳梦璃见慕容紫英虽然早就猜到槐米是为父母报仇而来，却是不忍伤害，还多番照拂。想起从前那个斩妖除魔毫不容情的慕容紫英，柳梦璃更是感慨万分。
　　
　　连云天河都为紫英不平：“槐米这么做实在太过分了！紫英你对他这么好，他怎么就还是不明白？那天要不是大哥刚好在，后果不堪设想！”
　　
　　慕容紫英摇摇头：“也许真的是无法弥补的。我毕竟杀了他的父母，如今再说什么已然太迟。”
　　
　　玄霄一直默默听着三人诉说事情始末，此时突然道：“你不用如此自责，若不是槐妖伤人在先你也断不会出手除妖。你不过是做了应做之事，并没有错。”
　　
　　慕容紫英望了玄霄一眼，心下感激。
　　
　　柳梦璃接了绿碧剑又道：“紫英为何不亲自把此剑交给槐米？我看他如今一定心有悔意，再不会做报仇的傻事了。“
　　
　　“不，他已经不会再见我了。不过他或许会来青鸾峰看你们，那时你就替我交给他吧。”慕容紫英顿了一顿，又道，“我走后明机仍然会按时过来探望，若有什么需要的只管告诉他。”慕容紫英心知后来槐米并非没有回过琼华，在禁地里时常出现的矿石必定是槐米所为，而他却是一次也不愿再露面了。
　　
　　柳梦璃微微怅然，却也无可奈何，一直目送二人御剑向东而去。
　　
　　玄霄因着喜爱紫英剑，弃魔族飞天之法不用，仍象从前那样御剑而行。与慕容紫英并肩而立，冯虚御风，关山万里倏忽而过。一路上慕容紫英特别留意玄霄，担心再回东海他说不定心魔又起，难以自控，毕竟在那里被囚禁百年是玄霄生平奇耻大辱。
　　
　　二人在东海之滨收剑落下，玄霄负了手面对东海傲然而立，看不出一丝喜怒之情。慕容紫英静立一旁，突然觉得自己似乎从来都无法揣测到玄霄的心意。然而再来东海，慕容紫英不由得想起敖天心来，那个心地善良，我行我素的龙女也许是找寻龙泪的一线希望。
　　
　　想到这里慕容紫英走向了上次遇到敖天心的那片礁石，可惜四下查看良久也没有敖天心的影子，慕容紫英只好作罢，看来上次只是凑巧罢了。
　　
　　“紫英你在做什么？”却是玄霄走了过来。
　　
　　“弟子想碰碰运气，看是否还能找到上次的龙女……”慕容紫英突然想起敖天心正是东海派来负责看守玄霄的，犹豫着不知是否该说下去。
　　
　　“莫非你也到过东海？”玄霄奇怪道。
　　
　　“是，弟子曾经来过东海，与那龙女曾有数面之缘。”见玄霄神情冷漠，慕容紫英又补充了一句，“那是师叔离开东海以后的事了。”
　　
　　玄霄立时明白过来，解释道：“无妨，我并非责怪你。东海旋涡之下岂是你随便可以来的。”然而声音淡淡的，没有一丝感情，似乎又被东海底下刺骨的严寒包裹了起来。
　　
　　慕容紫英自责起来，若是那百年中自己曾到东海旋涡底下探一探玄霄，是否他在囚禁中度过的会是一个不一样的百年？
　　
　　“师叔……”慕容紫英难掩心底的愧疚之情，却是说不出话来。
　　
　　玄霄面向东海，黑发白袍随风肆意舞动，似乎立时要凭风归去。玄霄闭目长思起来，不再理会慕容紫英。慕容紫英看在眼中，不禁极是黯然。
　　




当年当人（下）

　　然而慕容紫英想起此行目的，压下心中波涛暗涌，正色道：“师叔可知龙宫所在？”
　　
　　玄霄点头道：“我也正有此意，唯今之计不如潜入龙宫打探一番。我虽没有去过龙宫，却也了解大致方位，应该不会有错。紫英，你在这里等我，我此去最多三个时辰一定回来。”
　　
　　“不，我和师叔一起去！我已答应了天河找龙泪，怎能不作数！”慕容紫英自然不答应。
　　
　　“东海底下严寒，于你的望舒旧伤有害。”玄霄自然知道慕容紫英最重承诺，但是他的性命更重要。
　　
　　然而慕容紫英坚持要去，玄霄转念一想让他跟在身边，万一寒气发作也可以及时施救，终于还是让步。两人施了避水咒，直往海底潜去。玄霄在东海旋涡底曾经多次观察往来龙宫的巡查天将与龙女敖天心的行迹，可以推断出大致方向。终于在那片水域附近找到了龙宫城池所在。慕容紫英担心凡人的形体贸然进入会惊扰龙宫，打草惊蛇，便施展了风归云隐掩藏起了身形，玄霄亦是施了魔族化身之术隐了身形。
　　
　　两人轻松瞒过守卫进入了城内，却见四处萧条，人心惶惶的景象。仔细聆听路人对答方知近来天庭不知为了何事，大肆迁怒龙宫，公主敖天心为保住东海龙王自己一个人认下了所有罪责，如今被削去了公主封号，囚禁于旋涡底层。其余龙族害怕天庭依旧不肯罢休，迟早灭尽东海水族，便都盘算着如何离开东海，向其他三海的亲戚投奔而去。
　　
　　慕容紫英与玄霄来到僻静无人之处方才显出真身。慕容紫英虽然与敖天心相交不深，但对当日她赠予玄霄肉身劫灰之事一直心存感激，便提出要去一次旋涡底层查探，找到敖天心打听龙泪的下落。玄霄本来极是不愿再踏足东海旋涡，但想起云天河的眼睛，还是答应与慕容紫英同往。
　　
　　那东海旋涡其实是由天庭法器所筑的结界监狱，由上而下对法力的禁锢成倍加强，是以往往在最底层囚禁的是要犯。玄霄心道那龙女敖天心原本是负责看守旋涡底层的龙族神将，如今自己却沦为了阶下囚，恐怕她心里亦是另有一番滋味。
　　
　　玄霄的空间魔族法力若是修炼到了极致便可在任何结界空间之间来去自如，就是神魔两界的唯一通道神魔之井也不在话下。玄霄成魔未久，神魔之井还是去不得的，不过打开旋涡结界已是绰绰有余，加上他本人对旋涡底层的结构可谓是了若指掌，两人轻轻松松进入从旋涡东侧法阵最弱之处潜入。东海旋涡全靠霸道的法器之力禁锢囚犯，是以平时不用安插守卫。
　　
　　慕容紫英一路观察，只觉越接近底层越是昏暗，抬头尽是一片混浊之色，竟连一丝天光也透不下来。更显得四周阴森刺骨又偏偏静寂无声。走道蜿蜒绵长，似是没有尽头，看一眼都让人望而生畏。走廊连接了无数囚室，不过多数空无一人，一眼望去囚室里布满各种禁锢之具，捆仙绳，刺骨钉，白玉锁魂链……竟都是对付仙神都绰绰有余的法宝。难怪那时敖天心曾说玄霄是第一个被天庭打入东海旋涡之底的凡人。
　　
　　再往前行慕容紫英被眼前景象惊得住了脚步，原来前面出现了一排又一排的人骨，虽然那些人早已死去多年肉身都变了骷髅，可竟然全都还维持着生前被对穿琵琶骨咒封于墙上的惨状。玄霄沉默了一路，此时见慕容紫英停步不走，回头向他道：“紫英……莫要再看了……”
　　
　　“莫非……这些人都是，都是琼华弟子？”慕容紫英尽力克制着自己已经颤抖的声音。他自然希望玄霄说不是，可是他清楚东海除了琼华派又哪里囚禁过那么多的凡人。
　　
　　玄霄沉默不语，算是默认了。慕容紫英面对昔日同门的遗骨，心中伤痛无以言喻。玄霄知道慕容紫英此时万分难过，于是劝解道：“你既说那敖天心曾经来传天旨赦免琼华派其余人等，这些人的魂魄应该早就转世去了，不过是没有知觉的肉身留在此地而已。你不必再为他们难过。”
　　
　　慕容紫英点点头，打起精神跟随玄霄继续往深处而去。在即将下到最后一层时，两人经过一间较大的囚室，因脚步匆匆未曾留意里面的事物，就在两人要消失在囚室门口之时里面突然传来一把极微弱的声音：“你……你是，玄霄……？”若非两人都是功力高深，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听到这句话的。
　　
　　“何人唤吾？”玄霄停住了脚步，往囚室内探去，慕容紫英也跟在玄霄身后进了囚室。
　　
　　“呵，果然是玄霄……师弟你已认不出我了吗？”只见囚室中央一道黄色法阵中困了一个半透明的人影，依稀可见是个女子。两人走近一看，竟是昔日琼华派掌门夙瑶！
　　
　　“掌门！”慕容紫英抢上一步，想要将委顿在地的夙瑶扶起来，还未接近夙瑶那黄色法阵受到触动先发制人，如张开了一张大网向慕容紫英投来。
　　
　　“紫英退后！”玄霄知道法阵厉害，一个箭步挡在慕容紫英跟前，一挥紫英剑格开了法阵之力。
　　
　　“是慕容紫英……你也来了？”夙瑶虚弱至极，认出了眼前已是朱颜华发的慕容紫英，勉强撑起身子同两人说话，“想不到我会同时再见到你们二人……”
　　
　　“弟子是随玄霄师叔来的……听说天庭早就解除了对琼华派的囚禁，为何掌门仍旧被困在此？”慕容紫英大惑不解，看到昔日高高在上的夙瑶竟然落到这等地步，心里极不是滋味。
　　
　　“呵，还不是你玄霄师叔的杰作吗？天庭也不是傻子，终究还是发现被骗了，把来不及投胎的魂魄追了回来。可怜东海龙宫也受了牵连！……玄霄，我就知道，以你的心性又怎会自行了断？受了如此奇耻大辱，怎么肯白白便宜了他们！”
　　
　　当年琼华派数百弟子随着玄霄夙瑶一同被拘入东海旋涡，多数人承受不了囚禁之苦不久便自行了断，就连夙瑶也在第八十年上断了气。只是旋涡法阵并不会放过这些人的魂魄，一直要囚禁到千年期满为止。那时天庭大赦东海，被放出的琼华派众人多数都直接往鬼界投胎去了。唯有夙瑶心有所系，徘徊转轮镜台。百日后新魔出世，天庭震怒，东海龙宫失察谎报固然难逃罪责，更将没有入轮回的夙瑶重新押入东海。
　　
　　玄霄向来看不惯夙瑶小人得志，当了掌门之后更是将自己冰封于禁地，这是玄霄此生所受的极大侮辱，却不屑与跟已经只剩下魂魄的夙瑶动手，他只冷冷地道：“我的事不劳你挂心。我早说过，区区东海尚且不能把我玄霄困住。你还是多操心你自己吧！”玄霄忆起昔年恨事，顿时魔力渐长，一双黑瞳渐渐涌上鲜血之色。
　　
　　慕容紫英一看不妙，念动真言，玄霄手中的紫英剑忽然发出柔和的紫色光华，将玄霄笼在中央。玄霄受了紫晶石之力缓解魔气，灵台回复清明，朝着慕容紫英一点头。
　　
　　“玄霄，你终究还是入了魔……”刚才的一幕夙瑶看在眼里，对于眼前二人关系的微妙变化极是诧异，却也不好相询。
　　
　　玄霄仗剑而立，不再回答夙瑶。
　　
　　慕容紫英拱手一礼，道：“不知如何才能救掌门离开此地？”
　　
　　“离开？”夙瑶眼神迷离，她早没有了当年琼华宫主人的那股心气，“这是不可能的……紫英，你们又为什么要回来？”
　　
　　“紫英你救不了她，夙瑶如今已成一缕魂魄，若是撤走法阵便是魂飞魄散之祸。”玄霄解释道。夙瑶的魂魄尚且有近四百年的囚禁之期。
　　
　　“掌门……弟子无用……”慕容紫英想起之前见到的累累白骨，无法掩饰悲伤之情，屈膝向着夙瑶跪了下来。
　　
　　“紫英……当年我妒忌你才华，不肯重用你，连最高深的剑术都吝惜教给你……你不恨我吗？”夙瑶想不到此生还会有这番相见，前尘往事一齐涌上心头。
　　
　　慕容紫英摇摇头：“弟子经过百年经营，终于不负掌门所托，重建了琼华派。如今一切都和从前一样了……”只是一代新人换旧颜，当年的那一群人再也不会回来。
　　
　　夙瑶闭了双目，点头道：“谢谢你，紫英！我愧对琼华派历代先祖，实在并无面目去见他们。那时我也曾和所有弟子一起被赦免出去，他们多数都马上投胎去了。可是我在鬼界徘徊不敢前去转世，却想不到还遇见了天青师弟……”
　　
　　“云前辈还是没有去投胎吗？”慕容紫英心道，如此算来，天河的爹已在鬼界等了一百多年了，云前辈也是一个守诺如金的人。
　　
　　“玄霄，天青仍在等你。”慕容紫英神色一黯，望向玄霄。
　　
　　“……”玄霄恍若不闻，只道，“紫英，我们该走了。”
　　
　　慕容紫英眼见救不得夙瑶，只得躬身行礼：“掌门请自珍重，弟子走了。”
　　
　　夙瑶摇了摇头：“我在这样的地方，不过是熬日子罢了。倒是紫英你竟修成了半仙之体，好得很，好得很啊！琼华派历代唯求成仙，到了你这里总算是要实现了……”
　　
　　玄霄转身往门口而去，慕容紫英看了夙瑶最后一眼，回身也跟了上去。却听到夙瑶在身后远远地道：“天青还告诉我……他找到了夙玉的转世……便是那个叫韩菱纱的女子……”
　　
　　两人走得远了，后面的话再没有听见，可是听到这里都是身躯一震，一齐停下了脚步，顿时气氛显得极是诡异。最后还是慕容紫英先回过神来，继续往前而去，只轻轻地喊了一声“师叔……”见玄霄仍然没有反映，脚步并不停留，当先一步下了台阶。
　　

作者有话要说：回头自己看了一遍文发现不少错字，汗颜改文中- -||

2010/1/2




龙女之泪（上）

作者有话要说：小紫看到亲们的评论很感动~~~特地更新文来了~~~撒花~！
　　东海旋涡底层本身就是一间巨大的囚室，一眼望不到尽头。慕容紫英一落到底层立刻被强烈的法阵之力逼得后退一步，连忙架起魔剑格挡身前，左手结印拉了一道艮山壁障作为防护盾牌，一步一步靠近阵心。
　　
　　忽然前方有人大喝一声：“大胆！是何人私自进入东海旋涡重地？！”一道金光向着慕容紫英袭来，艮山壁障登时被破，慕容紫英向后轻盈一跃，顺势抱剑回身开启了五灵归宗剑阵，看清方才喊话那人身穿青色铠甲，手持一柄黄金三叉戟，奇怪的是下半身乃是一条黑色鱼尾。慕容紫英心知对方多数是东海龙宫的一员守将，拱手道：“在下琼华派慕容紫英！”
　　
　　“你是想来救那些同门吧？哼！你们琼华派可是狡猾地很啊，把我龙宫害到如此地步！”那武将一挥手中三叉戟，直指慕容紫英，喝道：“要救人就先过我金乌将军这一关！”
　　
　　“将军且莫误会！”金乌的攻击被五灵归宗剑阵全然格挡在外，慕容紫英一看便知对方修为不过尔尔，不想与他动手。谁知那金乌并不领情，也不听紫英解释，又是一叉横来。
　　
　　金乌虽然功力普通，然而本身就是水族，水中战斗慕容紫英的行动力远不如他，知道只可速战速决。于是捻起剑诀，一上来便出了一招琼华绝学化相真如剑，人剑合一一齐袭向金乌，慕容紫英不给对方喘息机会连着结印念咒，唤出了土灵仙术中威力最强的星沉地动。那金乌将军五行属水，最怕的便是土灵法术，立时没了先前的嚣张气焰，不敢再托大，稳稳还了慕容紫英一招三叉擎海，紫英侧身避过，只右臂上擦破少许皮肤，更不放在心上，尚未落地便又施放流砂袭。交换几个回合后，金乌很快败在慕容紫英的上清破云剑之下。
　　
　　而慕容紫英手下留情，并没有伤他之心，收了剑，随手施了定咒以免金乌不依不饶还要再战。抬头一看才发现玄霄早就到了旋涡底层，只是一直在边上掠阵，不曾出言打扰他，此时方才向紫英走来。慕容紫英向金乌拱手道：“在下得罪了！我们并非来劫狱的，只是听闻龙女敖天心被囚于此，想来探望她。“
　　
　　此时金乌将军也方才看到除了慕容紫英外还有一人，面目还熟悉的很，突然勃然大怒道：“你是玄霄！你这恶贼竟然还敢回来！！“
　　
　　玄霄走到慕容紫英边上，看了看他右臂的伤势，这才斜眼瞥了金乌，冷冷地道：“东海虾兵蟹将，气焰倒还是一样嚣张！”
　　
　　“师叔，我们去找龙女，不必和他多费口舌。”慕容紫英怕玄霄一个不高兴举手间就能将这龙宫将军化为灰烬，拉了拉玄霄向法阵中心而去。
　　
　　“呸！少来假仁假义，还不就是你玄霄陷害了龙宫，差点害死了天心公主！”
　　
　　慕容紫英听他话里的意思自是天庭迁怒龙宫是因为玄霄，确实暗符先前夙瑶所言，却不想与他多纠缠，向着玄霄道：“等见到敖天心自然一切都清楚。师叔我们还是先去找她吧！”
　　
　　那旋涡底层的法阵是由天帝伏羲所创的八卦阵，以伏羲琴为阵心灵力之源，最精妙之处在于此八卦阵会自动按照被囚禁对象的五行属性调整法阵自身，以达到克制对方法力的最大效果。昔年玄霄被困于此时那伏羲八卦阵便呈现水灵属性，配合东海原本的环境更是将法阵威力加成，玄霄虽然有凝冰诀护体也曾在阵中吃了不少苦头。
　　
　　那龙女敖天心虽是水族，却和慕容紫英一样同是五行属土。慕容紫英随着渐渐接近阵心身上越是沉重，连每走一步都要花费很大力气，只因伏羲八卦阵已经为囚禁敖天心而转成风系法阵，对慕容紫英一样有克制效果。而属火的玄霄在风系阵中非但能行动如常，反而靠这五行相生将法阵之力转化己用，可谓如鱼得水。
　　
　　玄霄注意到了慕容紫英的异常，知道多数必是法阵作祟，伸手在慕容紫英腰间一托，输入自己的真气缓解慕容紫英身上被法阵施加的禁锢力。慕容紫英自己也运起真气在体内周转欲抵抗阵力，不料禁锢只是越来越强，比之前更是痛苦。
　　
　　“不要随意运功，这法阵专为对付仙术高深之人，你越是运气相抗所受禁锢之力越大。”玄霄提醒道，“不管发生什么，留在我身边三尺之内。”
　　
　　慕容紫英点点头，收起内力和玄霄并肩继续前行，一片氤氲雾气挡住了视线，原本若隐若现的血腥气也越来越浓重。两人提高了警惕，慕容紫英不再随意使用仙术，便向空中投了一张写了风咒的符纸，驱散雾气。待雾气渐渐散去，两人方才见到阵心处蜿蜒盘旋着一条白色小龙，纤巧的龙鳞微微散发白色光泽，正是敖天心的真身原形。她的体型自然远不能与当年紫英在不周山见到的衔烛之龙相比，身上七处大穴各打下了一把长剑，正是龙族的克星七星锁魂剑阵。敖天心被剑阵牢牢钉于地上，伤处血渍犹未干涸。
　　
　　只见她龙目紧闭，蜷着身子，已是气若游丝。慕容紫英心下不忍，不顾伏羲八卦阵相克之力，施了承天载物将甘霖洒向小白龙伤痕累累的身体。
　　
　　敖天心只觉身上伤口的痛楚轻松了许多，悠悠睁开眼睛，知道必是眼前二人出手相助。她苦于真身被困无法再化成人形，遂凝聚起全部真力，将自己的元神逼出走到二人面前。
　　
　　慕容紫英拱手一礼：“慕容紫英见过龙公主！”
　　
　　“又见面了，慕容紫英！”敖天心的元神虽然虚弱，若隐若现好像随时会消失不见，语气却是依旧高傲，又瞥了一眼慕容紫英身边的人，“哼，玄霄！想不到还会在这里见到你。”
　　
　　“久违了，敖天心。法阵的滋味不错吧？”玄霄颇带玩味地看着敖天心，似乎很是享受两人互换了身份的现状。
　　
　　敖天心不介意他的挖苦，斜眼看着眼前两人，道：“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究竟为了何事而来？不要说你们只是来看看我的。”
　　
　　慕容紫英有些不好意思，又是一礼道：“师叔没有恶意。我们为了医治一位朋友的眼疾来东海寻找龙泪。本想找公主相助，到了龙宫才知公主被困在此。却不知究竟是为何缘故天庭这样迁怒于东海？”
　　
　　“玄霄化去肉身成魔，我却失察谎报为畏罪自尽，闹出如此天大笑话，是罪有应得。”敖天心语气淡淡的，好像说的并不是自己一样。
　　
　　玄霄终于开了口：“我本无意牵累于你，九天妖妇要对付的不过是玄霄一人，有多少天兵天将都只管来寻我便是！不过，以神界一贯的无耻行径，降罪东海毫不出奇！”
　　
　　“呵，你成了魔似乎更是有趣了！”敖天心双手抱在胸前，“怎么，你如今不想杀上天庭了吗？”
　　
　　“师叔……”慕容紫英感觉到玄霄周身渐渐灼热起来，心生担忧。
　　
　　
作者有话要说：小紫看到亲们的评论很感动~~~特地更新文来了~~~撒花~！




龙女之泪（中）

　　玄霄转头看了慕容紫英一眼，双瞳依旧是作深褐色，示意慕容紫英不必担心。又向着敖天心傲然道：“玄霄什么时候杀上天庭不用向任何人告知！”语声方落，玄霄体内一道火红剑气冲出，直击向敖天心的龙身，只听得一阵剑啸之声大作，却是玄霄用羲和剑气吸出了定在敖天心身上的七星锁魂阵，七把长剑一出立时被羲和炎阳焚为灰烬。
　　
　　敖天心空有几千年的修为，却是被此阵压制得不能动弹，见玄霄说话间身形未移动就轻易粉碎了剑阵，心下大惊，果然玄霄的实力深不可测，难怪天庭对他忌惮至此。立时明白他若不杀上天庭自不是怕了那些神仙，恐怕更多的是不屑。她却也不甘示弱，撇撇嘴道：“我并没要你出手相助，你这么做我也是不会感激的！”
　　
　　慕容紫英亦早就有解救敖天心之意，还未想到对策时已见玄霄出手如电，一举破了七星锁魂阵，佩服之余对自己差点误解玄霄所为大感惭愧。却又想起一事，奇道：“羲和剑已失灵，师叔如何能够击出羲和玄炎？”
　　
　　玄霄微笑道：“我忘了告诉你，羲和剑并非普通失灵，是我已经将灵力尽数化归己用了。羲和剑已经与我合二为一。”
　　
　　“……！”慕容紫英知道以凡人之躯承受羲和剑灵力乃是九死一生，道：“师叔如此冒险！若是不成……该当如何是好？”
　　
　　“你怎么还不明白呢，连我都想通了，若不如此冒险玄霄又怎么能脱离旋涡禁锢？若是肉身不巧毁了那正好顺势而为，弃之成魔！”敖天心一耸肩，说起来象是家常便饭一般。
　　
　　玄霄见慕容紫英这样动容，心里很是受用，他自然是知道其中凶险的，又何如敖天心说得这般轻巧。向着慕容紫英笑道：“紫英无须担忧！我自然是有分寸的。”
　　
　　敖天心呆呆望向二人，好像这两个人很不一样了，似乎都没有从前那么孤独了呢。她想起一事，向着玄霄道：“你虽然渡过大劫成了魔，我劝你不要太过嚣张！一旦上得天庭，天帝伏羲所造的结界封魔之力只会比凡间更强，纵然你有可匹敌仙神之力，到时候连一半功力都未必能发挥得出来！”
　　
　　慕容紫英追问道：“天帝封魔结界？紫英愿闻其详！”
　　
　　玄霄却已经猜到几分，自从魔身化形以来无论他如何想尽办法都不能恢复全部功力，恐怕正是有天帝所设结界之故。
　　
　　“这是上古流传下来的秘密，想来你们一介凡人也是不会知道的。天地初开之时，只有一位大神盘古。他在临死之际精气神分离化为三皇，便是伏羲，女娲和神农。伏羲大神以盘古留下的神树果实造成躯体，造出了数量稀少灵力却极强的‘神’，建立神界，自封天帝，所居之处便是如今的天界最高处九重天。女娲留在大地以水土以及自身血液灵气创造出凡人，神农氏以大地土石草木造出了兽类，又出现了鬼界作为三族生灵生死轮回的中转之地。凡人经修炼便可飞升成仙，居于神界下方的仙界，从此神仙二界合称天界，而兽类中灵力较高的便聚集为妖界。
　　
　　后来神农氏因与兽类交合过于频繁，灵力丧尽而亡，他的后代蚩尤带领一部分血缘最近神农的兽类与凡人争夺起地上资源，却为天界神将黄帝轩辕氏大败。兵败之际拼死打开了一条通往异世界的通道，便是如今新仙界南天门附近的神魔之井，那异世界也称作魔界。蚩尤的族人在魔界修练万年终于得到可撼动天界的力量，天帝伏羲不得不封闭神魔之井，更在神州大地广布结界，若有魔族众生踏足神州之上必然法力受到限制，越是接近天界处，对魔族的法力禁锢越是强大。”敖天心侃侃而谈，将六界由来大致讲了一遍。
　　
　　玄霄心道果然如此，解开了多日来的谜团，却也愈加鄙夷神界。天庭无道又自知实力不及无法抵御魔族来侵，便下了这等卑鄙手段来制衡。慕容紫英更是暗暗心惊，他曾经与女娲直系后人有过一面之缘，却不知三皇传说的背后有这样一段上古秘辛。
　　
　　“不过，玄霄你是由凡人入魔，本身就是生于神州大地上人族，只要不上天庭，也许结界力量对你并没有太大的制衡。”敖天心又补充道。
　　
　　慕容紫英固然不愿见到玄霄上天庭掀起血雨腥风，按敖天心所言天帝结界正是魔族克星，更不希望玄霄上天冒险，眼中饱含无限担忧地望着玄霄。
　　
　　“师叔……”
　　
　　玄霄拍了拍慕容紫英肩头，安慰道：“你放心，我自有主张。”回头向敖天心道，“前尘旧事也说得差不多了。我们此次的来意紫英已经说过，你可知何处有龙泪？”
　　
　　慕容紫英也道：“若是公主知道，还盼示下！”
　　
　　“龙泪至寒至湿，于普通人的身体并无益处，你们是否弄错了？”敖天心从未听过凡人有以龙泪入药之法。
　　
　　于是慕容紫英将云天河射下琼华派遭天火毁眼的过往大略说了。敖天心神色凝重起来，沉吟半晌才道：“你的朋友失明已久，龙泪虽可化去天火余烬，却不能修补他眼球的损伤。说不得还要那鬼界中曼陀罗花的花蕊才可……至于龙泪，四海龙族全都生而带有龙泪，难得之处在于若是龙泪离身，龙族生命也就随之消亡了。”
　　
　　慕容紫英早就听玄霄提过，却还是不肯死心：“那龙宫中是否有多余龙泪？”
　　
　　敖天心摇摇头道：“龙族有万年寿命，龙泪极是难得，纵有多余龙泪王兄他也一定不肯相让的。不过……你们真的非要找到龙泪不可？“
　　
　　“纵然粉身碎骨，我也要为朋友求到！”慕容紫英语声坚定。
　　
　　敖天心转过身，沉思半晌，终于道：“不必你粉身碎骨……若要龙泪，杀了我就是！”
　　
　　“公主……！”慕容紫英万万想不到敖天心竟是要牺牲自己，玄霄亦是诧异。
　　
　　“慕容紫英，我有一个条件。”隔着伏羲八卦阵的幽幽蓝光，敖天心半透明的元神犹如鬼魅，“此番龙宫遭天庭降罪都是因我失察而起，连累了全族，更是愧对王兄。在我死后，求你们把这孩子带出去，带回到王兄身边！”
　　
　　说着敖天心的元神指了指自己蜷起的龙身，慕容紫英与玄霄走上前几步细看之下才发现敖天心盘起身子要护卫住的原来是一枚小巧的白色龙蛋。
　　
　　“我们无意伤你，公主还是再想一想，有没有其他得到龙泪的办法！”慕容紫英心下不忍，他只盼敖天心能告知其他取得龙泪的方法，从未想过要她牺牲自己。
　　
　　“……没有别的办法……要取龙泪就必须要有龙死，谁又会平白不要性命？慕容紫英，你不必为我难过，我被囚禁在这个地方本就是生不如死……纵然我苟活下去，天庭怒气难消，早晚会再找借口为难东海其他水族。若是我一死可以平息天怒护卫我的族人，也是无憾了。你们就当是成全了我。”
　　
　　“以玄霄师叔的功力必定可以救你出去，公主不要心灰意冷！”
　　
　　“出去又能去哪里？难道要我一辈子都做天界的通缉犯吗？我不同玄霄，他已经入了魔界连天庭也奈何他不得。况且我若独自逃走，又置王兄与龙族于何地？”
　　
　　“好，我便成全你！”说话的却是玄霄。被囚禁旋涡底层的无奈和绝望玄霄比谁都清楚，日夜不间断的折磨并非简单一句“生不如死”可以形容的。
　　
　　“师叔！”
　　
　　“我意已决，紫英不必多言！”
　　
　　“爽快！玄霄，你果然与众不同！“敖天心笑得云淡风清，依旧是那个我行我素小白龙。对她而言死已经是最好的结果。龙族死后化为海中泡沫，再也没有轮回转世。不象琼华派众人，即使死后还要继续在法阵中被镇千年。
　　
　　




龙女之泪（下）

　　玄霄收起了紫英剑，空掌捻起剑诀，周身炎阳环绕连海水都沸腾起来，幽暗的海底瞬间被一片华丽红光照亮，犹如日升东海，却是玄霄召唤的羲和炎阳化成六道剑芒凌厉而起，一齐扑向敖天心的元神，正是玄霄的绝学剑啸九天。敖天心的元神立时被一剑穿心，扑倒在地，龙身虽然毫发无伤，但元神将散，眼看是活不成了。
　　
　　因着敖天心生命渐渐消亡，原本困住她的伏羲八卦阵束缚减弱，慕容紫英身上禁锢已去，冲过法阵抢到敖天心身前，无奈她已是元神，并无实体，想要扶她一把亦不能。
　　
　　“慕容紫英……我元神散尽之后，你要看准时机，接下龙泪，若是时间久了自然会化归大海……”
　　
　　“是……你还有什么心愿，我一定替你达成！”
　　
　　敖天心摇头不语，只是远远看着玄霄，神色难辩。
　　
　　玄霄周身炎阳光芒愈强，向着敖天心走来，所经之处伏羲八卦阵自然消散，他一直走到敖天心身边才收了羲和之力，四周又辉复一片昏沉之色，唯有敖天心的龙身散着微微的光芒。玄霄单膝跪地，与慕容紫英一同静静地陪伴敖天心到最后一刻。
　　
　　“玄霄……其实……知道你脱离了东海，我……我真的很高兴，虽然这样很对不起王兄……”敖天心面带微笑，身子似乎渐渐淡去，又向着慕容紫英道，“玄霄肉身所化的劫灰……你可还留着？”
　　
　　虽然玄霄未死，慕容紫英还是习惯性地贴身带了那个小小的水晶瓶子，此时忙从怀里取出。
　　
　　敖天心望着瓶子道：“我死之后，上面的封印自然散去……玄霄，你的法力……”话尚未说完，敖天心的元神终于完全隐在海水之中。
　　
　　慕容紫英心中感伤，回首却见她的龙身竟也渐渐化去，慢慢成了一大片泡沫自海水里升起，忽然空中灵光一现，落下一颗透明宝珠。慕容紫英一跃接在手里，正是要求取的龙族内丹，龙泪。玄霄拾起了法阵中心留下的那枚小小龙蛋，交予紫英与龙泪放在一处，便欲沿来路返回。
　　
　　两人还未走远却见前方亮起两团莹莹白光，走了到近处才看清浩浩荡荡一行人迎面而来，为首者相貌威严青面红髯，头戴步摇通天冠，一身龙纹锁子甲，外罩祥云绣金丝白披风，威风凛凛一身王者之气。那两道白光便是那人通天冠上镶着的一对夜明珠。两人均心道，莫非他就是东海龙王敖光？
　　
　　边上随侍众人之中，忽然有人出列至前，指着二人喊道：“陛下！就是他们这两个琼华派的，打伤了属下又欲加害公主！”
　　
　　慕容紫英定睛一看，原来是被他定过身的金乌将军，拱手道：“我们无意伤人，得罪将军了。”
　　
　　东海龙王道：“小小人族敢来我东海闹事，连旋涡底层也闯了，本事不小！待本王来会一会你们！“
　　
　　“陛下小心，那个人便是成了魔的玄霄！”金乌见识过慕容紫英的手段，知道玄霄必然是更加难对付的角色。
　　
　　慕容紫英因为敖天心的事并不想再与她的兄长动手，便取出了那枚龙蛋，道：“这是令妹托我们转交给龙王的。”
　　
　　敖光示意边上一名虾将接过来，脸色一沉，道：“说，你们把天心怎么样了？”
　　
　　玄霄早已不耐烦，冷冷地道：“敖天心是我杀的，你待如何？”
　　
　　“什么！！”敖光彻底变了脸色，一挥手间从侍从身旁抽出宝剑，直指玄霄咽喉，狠狠地道，“本王要你们给天心陪葬！！”
　　
　　慕容紫英眼见越说越僵，便也亮出了魔剑应战，玄霄不闪不避，仅以一身羲和炎阳魔焰将敖光手中之剑瞬间化为废铁，寸寸落于地上。冷笑道：“那也要看看你东海有没有这个本事！”
　　
　　敖光大怒，一甩披风，仰天怒吟起来，东海旋涡立时震动。敖光悬浮海中现出了巨大白色龙身，舞着锋利的龙爪，又是一声长长的悲鸣，眼中精光闪过向着玄霄、慕容紫英二人直扑下来。
　　
　　玄霄拉着慕容紫英一跃而起避开，两人绕到敖光身侧一个开启了五灵归宗，一个召出气化的羲和剑。慕容紫英面对敖光不敢托大，先施放了魔焰熔金削弱对方防御，随即一剑上清破云向敖光后背大穴刺去。玄霄却嫌慕容紫英在身边防碍了他施展羲和玄炎，一招雪舞冰封暂时延缓了敖光身法，趁此空隙拉起慕容紫英退到结界最边缘，以魔族空间大法硬生生开启一个出口，不由慕容紫英分说一掌将他推出了东海旋涡。
　　
　　“师叔！！”慕容紫英如何肯一个人独走？
　　
　　“带着龙泪上去，别防碍了我！走！”玄霄又是一掌挥出，这次更是掌中带了风咒将慕容紫英直接送上了海面。
　　
　　敖光巨大的龙爪已经伸到了玄霄背后，玄霄回身一剑砍了上去，他下手犹留了余地，敖光只是被灼热的剑气所伤，吃痛之余龙尾一扫震落了东海旋涡好几层囚室，玄霄一看情势不好，自己也闪身出了方才送走紫英的结界破口。
　　
　　玄霄走了没有多远就被一群尾追上来的虾兵蟹将拦住，他不耐烦起来，一招凝冰剑全力击出，几百虾兵登时被冰封成块，纷纷碎裂，连尸首都不可寻。其余追兵见识了玄霄手段，心下怯懦，故意放缓了脚步不敢再追得象先前那样起劲。玄霄懒得理会这些杂碎，自顾自向海面上升而去。就在即将出海之际，脚下不知被什么狠狠一拽，玄霄想也不想，一剑狠狠刺下。原来是敖光已经追来，竟是想要一口撕碎玄霄，谁知反被玄霄一剑刺瞎了右眼。
　　
　　敖光暴跳如雷，长啸一声，一跃出了东海，升在半空中疼得张牙舞爪，登时东海之滨风起云涌，连天地也变了颜色。
　　
　　慕容紫英被玄霄一掌推出了海面心急如焚，又一头扎回了海里去找玄霄。然而东海茫茫，他连见都没见着玄霄的影子，一个虾兵都未碰到。无法可施之际只能退回海岸边苦等玄霄。
　　
　　忽然海浪一阵大作竟然高达十丈，高高卷了起来，慕容紫英来不及退后干脆御剑而起，升到浪头之上，正好见到敖光发了狂似的飞离东海，在空中扭动挣扎，慕容紫英靠近了一看发现原来敖光一目已毁。慕容紫英见机会难得，抢上前使了一招千方残光剑向着敖光攻去，敖光目不能见受了个十足十，元气大伤，心里更是恨到了极点，不惜违反天条青天白日召唤起雷动九天，海啸激起的潮水将岸边一带百里之地尽悉席卷。
　　
　　慕容紫英闪避不及，被一道惊雷击伤，加上长时间潜于海底加重了望舒寒气，此时一并发作了起来，魔剑失了控向下一沉。敖光已经看清了慕容紫英的位置，抬起龙爪向着慕容紫英补了一招惊雷闪，慕容紫英再也支撑不住掉进了东海。
　　
　　玄霄好不容易在水下接住了慕容紫英，一手抱起他御着紫英剑出了东海。玄霄此刻已然看出敖光五行属雷，自己的火系攻击正是他的克星，心下震怒敖光打伤慕容紫英，再也不客气，全力回敬了敖光一招羲和玄炎，瞬时间火光滔天，东海海面化为一片熊熊火海，连敖光召唤出的巨浪也都化成一道道蒸汽，烤得敖光的龙鳞几乎翻卷起来。
　　
　　敖光被千方残光剑和羲和玄炎连番重伤，见敌人竟有如此实力明白自己相差实在太过悬殊，再战下去只有败得更惨，终于无可奈何放弃一头扎回了东海。
　　
　　

作者有话要说：预告：下文有小雷，亲们请慎入




彼岸双花（上）

作者有话要说：小紫下午圣诞血拼去了~~~~刚刚到家，给筒子们更文！！
　　钱塘江口渔杭村，济仁堂的小伙计一边磨着新到的药材，一边背着掌柜发起牢骚：“眼看中秋早就过了，谁料前天晚上下了这么一场大雷雨，连咱们药铺都遭了水淹，钱塘江的潮水到现在还退不下去。完了完了！今天还剩这么多药材，做不成药丸只能等发霉了，掌柜的肯定又要扣我工钱了……唉…….”
　　
　　忽然一道长长的人影出现在药铺门前，小伙计抬头望去吓了一大跳，只见一个神仙似的白衣男子立在药铺之前，渔杭村十里八乡第一美人李家妹子跟他一比根本没法看了。
　　
　　“按这张方子各配十副药！”那绝世美人凤眼微闭，递过来一张药方，再没有多余的话。渔杭县只是钱塘江边打渔为生的山野之地，平时少有外客，小伙计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丰神俊朗的人物，看的呆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低头接过方子交给了掌柜。
　　
　　直到那人提了满满两手药材离开，小伙计兀自恋恋不舍，趴在柜台远望那神仙离去时的背影。
　　
　　白衣男子一路向渔杭村后山而去，一直走到半山处一座猎户空置的小木屋前。那人在屋外挑拣了药材，架上陶罐，煎起药来。他的手法并不娴熟，几次险些差点烫了自己的手，可见平时并不惯做这些琐事。好不容易将十副药煎成一副，端了白瓷碗推门进屋。
　　
　　屋里陈设简单，里间塌上卧了一人。白衣男子将药碗在床边矮柜一搁，侧身坐于床沿之上，以极轻柔的手法扶起床上依旧昏睡不醒的人，让他稳稳靠在自己胸前，抚了抚他的额头，柔声道：“紫英，该吃药了。”
　　
　　慕容紫英微微抬了眼皮，却是实在无力醒来，那日在东海与敖光恶斗之后引出了身上望舒寒气，一直昏昏沉沉，一日之中难得有几个时辰清醒。玄霄心知惊雷之伤并不难治，一副舒经活络的药剂下去便没有大碍，唯一担忧的就是那人身上愈渐深重的寒气。慕容紫英的状态是不能再御剑的了，玄霄在海边雇了船才一路到了钱塘江口的渔杭村。
　　
　　玄霄吹凉了汤药，一勺勺仔细喂到慕容紫英口中。慕容紫英幼时体弱把药当成饭一样，长大以后最怕的便是药味，咽了几口以后任凭玄霄再怎样折腾都不肯吃了，反倒在衣襟上洒了一大片。玄霄眉头皱起，想不到慕容紫英这么怕吃药。无奈之下自己口含了汤药，对着慕容紫英的嘴唇方才喂了下去。慕容紫英虽是依旧昏迷，神识并没有完全失去，只觉有人温柔地贴着他的唇，将药汁送了进来，苦于一张口被那人的柔软完全封上，只好乖乖咽了下去，不过好像是没有先前那么苦了。
　　
　　玄霄折腾了半日终于将一碗药全喂了下去，放下药碗。看到慕容紫英胸口被汤药淋得一片狼藉，知道这个人素来爱洁，便轻轻除下了他的外衣，这才让慕容紫英躺了回去，盖上被子。
　　
　　山上夜深露重，月到中天慕容紫英体内望舒寒气大作，冷得惊醒过来，好像手脚都冻住了一样，实在无法再睡。转身瞥见玄霄一手支颐，坐在床边不知是养神还是已经睡着了。慕容紫英咬咬牙，不愿吵醒玄霄，独自运功抵御。只是自从学了凝冰诀身上的羲和炎阳已经完全被压制住了，虽去了烈火焚心之苦却也再不能制衡望舒寒气，比起从前冷热交锋现在的状况又是另一重折磨。又想起那日姜国铸剑厅中，紫英剑初具形体，他以自身血液为灵引，将百年修为之精华注入剑身，才换来这样一柄流光四溢的仙灵之剑。慕容紫英近来时常感到自己的身子越来越不如从前，也许的确是耗损过剧，连半仙之体也快支撑不起了。
　　
　　他虽然极力克制，又牢牢裹在被子之下，那寒气却是从经脉脏腑之间由内自外散出的，似乎便连呵出的气都要结了冰一样。慕容紫英正自苦苦支撑，忽然背后一个极炙热的身躯贴了上来，向四肢百骸传来一股暖流。慕容紫英知道定是玄霄在助自己，愧疚不安起来。当初是自己说要完成师公遗愿，要为琼华派赎罪，要为他粉身碎骨再所不惜……可是到头来却一次次拖累了玄霄。
　　
　　“师叔……弟子已经好了很多了。你……不要再为我浪费功力了。”慕容紫英体内寒气稍缓，转头劝玄霄收了真气。
　　
　　玄霄躺在紫英身后，将他抱在胸前，手掌犹自握了紫英那双依旧冰凉的手，柔声道：“说什么傻话，身上还是这么冷。”
　　
　　“不……我们在东海杀了龙女，伤了龙王，我担心天庭不会善罢甘休。师叔此时更应该保存实力，以防天兵来犯……”慕容紫英隐约觉得近来自己的身体连受重创，日益衰落，恐怕是真的大限将至，却是没有说出来。
　　
　　“天庭的喽罗我还未放在心上，你且安心养伤便是。按敖天心所说，如今天庭早已看不惯东海，何况那龙王吃了这样一个大亏，恐怕也不怎么愿意往天庭上报。”那东海龙王敖光确实如玄霄所料，只是将敖天心身死上奏了天庭，反而刻意隐瞒了两人擅闯东海旋涡之事，只有如此东海龙族才能保全。只是敖光陪了夫人又折兵，还搭上自己一只眼睛，从此对玄霄、慕容紫英恨之入骨。
　　
　　慕容紫英知道玄霄言之有理，忽然想起一事，摸出了怀中贴身所藏的水晶瓶子，又道：“敖天心死前曾有未尽之言，却不知到底是何意？”
　　
　　玄霄接过水晶瓶子，那点点细灰正是他曾经的肉身凡胎。瞬间好像明白了什么，忽然一阵感动，抱着紫英的手紧了一紧，“你一直将此物带在身边？”
　　
　　慕容紫英脸上一红，轻轻地道：“是……那一次我在东海之滨遇到了敖天心，曾想她带我下到东海旋涡一看。她坚持不允，最后便将此物送了给我……算是，留做纪念……那时我们都以为师叔已经……”
　　
　　玄霄心中一片温暖，抚了抚慕容紫英的长发，将脸贴近他涨红了的面颊，轻轻唤道：“紫英……”你嘴上不说，心里竟是这样牵挂我。
　　
　　慕容紫英对这样的亲密距离很不习惯，连耳朵都红得发烫，缩了缩脖子，试图躲开玄霄。
　　
　　“不喜欢这样吗？”玄霄问道，声音依然温柔。
　　
　　“……我只是，有点不太习惯……”慕容紫英心里是极高兴的，无奈脸皮太薄，又从小与人疏离惯了，确实是一时不能习惯。
　　
　　玄霄看着紫英别扭的样子只觉更是有趣，佯做生气道：“既然不喜欢我不再碰你便是！”说着真的松开了手，坐起了身子。
　　
　　见玄霄不再理会自己，慕容紫英信以为真，心中一痛，好像立时便会涌出一口血来，他按着胸口强自克制，眼神黯然，却仍是一语不发。
　　
　　玄霄瞥见慕容紫英难受的表情，怕自己一时心软，便别过了头不再看他。
　　
　　慕容紫英胸口起伏，终于没有忍住，一口鲜血涌了上来，他咬牙闭紧了嘴，硬是又咽回肚中，伸手擦去了嘴角渗出的血迹。转念一想，若是玄霄果真从此不理会自己，那也就不会再拖累他了，不正是自己所求吗？
　　
　　
作者有话要说：小紫下午圣诞血拼去了~~~~刚刚到家，给筒子们更文！！




彼岸双花（中）

　　慕容紫英抱定了即使寒气反噬而亡也不再浪费玄霄一点功力，玄霄却是铁了心想要看看慕容紫英可以别扭到如何程度，两人僵持三日仍是没有结果。
　　
　　玄霄每日还是定时给紫英送药，除此以外再也不会同他多说一句话，自顾自拿着水晶瓶子研究其中奥妙。慕容紫英再也没有为药苦便不喝，只要是玄霄端来的不管多苦，不用喂就自己端起碗一口喝干。慕容紫英本来就是话少之人，见玄霄不想理会自己，更是没了话，也不知多辩解一句。到了晚上玄霄也不再陪伴慕容紫英床头，而是到外间自行打坐。一切正如慕容紫英所愿，保持疏远的距离。
　　
　　第四日夜间，玄霄照常在外间盘膝而坐，忽然无端心慌不安起来，眉头一蹙知道多半是慕容紫英身上的魔族刻印生了感应。当下凝神静心，隐约听到内室慕容紫英呼吸变得粗重起来，似乎还夹杂了呓语梦话。毕竟是牵挂他的旧伤的，玄霄隐了身形来到慕容紫英榻边查看。却见慕容紫英身上寒气反噬犹胜四日之前，靠近他周围都能感觉到森森寒意。慕容紫英已经昏迷过去，脸色青白，嘴唇发紫。可似乎并不知身上苦寒，犹自面带笑颜，不知做了什么好梦。
　　
　　“师叔……不要走……”这是紫英梦中的轻唤，这样温柔，这样依赖。玄霄轻叹，为何清醒的时候你就是不能做到如此？
　　
　　玄霄无奈，还是象从前一样抱起了慕容紫英，试图将自己的真气送入他的体内。谁知慕容紫英的经脉中生出一股力量抵抗起玄霄的真气，只因他已经下定决心不再拖累玄霄，即使在梦中身体也自然而然抵御起来。
　　
　　玄霄大惊，而慕容紫英的身体越来越冷，再这样下去恐怕真的要一命呜呼了。玄霄心念一动，解开二人上衣，再把周身炎阳提高，以自己火热的体温贴上慕容紫英快要结冰的身子，企图以外力保住他的体温。
　　
　　“唔……”冷热交加的刺激之下慕容紫英终于醒了过来。
　　
　　“慕容紫英！”玄霄真的有些生气了，“为何要自闭了经脉？！”
　　
　　“…… …… ……”慕容紫英自然知道是为了什么。
　　
　　“你是想找死吗？！”见他不答，玄霄更是震怒，周身炎阳愈加炙热，慕容紫英已经觉得与玄霄相贴的肌肤灼热得生疼。
　　
　　“…… …… ……还请师叔成全。”五衰相现，我迟早是要死的，不如不再拖累你。
　　
　　“你！！”玄霄知道慕容紫英素来倔强，倔强到连自己的性命也可以不顾。玄霄无奈，却是实在心疼慕容紫英，怕真的烫伤了他，压下了怒火，抱着他不愿放手，只是深深叹息。
　　
　　慕容紫英吃软不吃硬，见玄霄如此自己便也犹豫起来。
　　
　　“……紫英……你时常在梦里叫我不要离开你……为什么一醒来却是你要离开我？……”玄霄落寞的话音在紫英耳边响起。
　　
　　慕容紫英没有忘记自己的梦境，多少次都是自己沉醉在玄霄的温暖中，而醒来却不得不把他推开。
　　
　　“师叔……对不起……是紫英错了……”慕容紫英打开了经脉，任由玄霄的真气温暖起他全身脏腑经络。
　　
　　“你是当真不愿陪着我吗？”
　　
　　“紫英……只是觉得自己陪不了师叔多久了……”慕容紫英面对落寞的玄霄再也别扭不起来。
　　
　　“不会的，只要有我在，绝不允许你死！”这是玄霄的霸道，却让慕容紫英听在耳中极是安慰。
　　
　　“是……紫英，永远陪着师叔……”直到再也不能陪你。
　　
　　玄霄从晨曦中醒来，看了看怀中兀自沉睡的人，泛起一抹满足的笑意，只须如此便好，直到地久天长。伸手拨开慕容紫英额头的碎发，深深落下一吻，心念一动，略微向下轻点了那人依旧没有血色的唇。
　　
　　慕容紫英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已然醒了。
　　
　　“紫英还是如此贪睡！”玄霄对上他迷离的眸子，戏虐道。
　　
　　“师叔……”慕容紫英别扭地转了转头。
　　
　　“紫英，你可后悔？”玄霄忽然问道。
　　
　　“只要是为师叔，自然不悔！”慕容紫英红着脸，觉得全身暖融融的很是舒畅，似乎望舒寒气减弱了不少。想起因为自己的伤势已经耽搁多日，恐怕天河梦璃担忧，便提出尽早返回青鸾峰。
　　
　　“如你愿意，待医治好了天河的眼睛，我们也去寻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从此归隐。你说可好？”玄霄微笑道。他已经太倦了，无论成仙还是入魔，百年沉浮仍是一片虚无寂寥，唯独在见到这个人的时候心才是满的。
　　
　　“不管哪里，我自然陪你同去。”
　　
　　按慕容紫英的意思自是要御剑飞行，玄霄如何肯拿他的性命冒险，执意一路向南步行返回黄山。玄霄亦是少年修仙，极少有机会象普通人一般以车马代步，昔日在琼华派时即使偶尔下山办事也是御剑而行，来去匆匆，从来没有想过多看一看人间百态，风光万种。此番与慕容紫英携手同行，方才领略到世间广大，山川秀美。
　　
　　两人一路指点江山，且行且停，待回到青鸾峰上已是秋叶落尽，霜华满天。云天河总算盼到了二人平安归来，高兴得手舞足蹈，不待多言。柳梦璃身子沉重异常，临近冬日更是神思懒倦，整日不出房门。两人在青鸾峰上一切用度几乎都要倚赖慕容紫英的师侄明机。听闻玄霄，慕容紫英归来，柳梦璃难得地打起精神为四人张罗了一桌酒菜。
　　
　　云天河问起东海之行的经过，玄霄只是淡淡地说已经取得了龙泪，慕容紫英也是一般心思，无谓将得罪东海龙宫的事情说了出来徒惹两人忧心。慕容紫英牵挂天河的双眼，便取出龙泪交予柳梦璃。柳梦璃依着玄霄指点，以天山雪莲的露水为引，化开龙泪，敷于云天河的双目之上。三日后揭开蒙眼的纱布，果然上面落了点点黑灰，正是当年落入天河眼中的天火余烬。可是云天河张开双眼依旧瞳孔暗淡，慕容紫英回想龙女所言，果然天河的肉眼日久不用已然渐渐退化难以复原。
　　
　　柳梦璃难掩失望之色，不过从此却对玄霄的态度缓和了许多。云天河自己倒没有什么，只是可惜玄霄和慕容紫英为自己奔走的一番辛苦终究白费了。玄霄心中已有计较，拍拍云天河的肩道：“你放心，大哥一定会想办法治好你的眼睛。”慕容紫英亦是打定了主意要为天河再闯一次鬼界取那彼岸曼陀罗花。
　　

作者有话要说：预告：彼岸双花最后一章是小紫写地很有感觉的一段，自己很是喜欢~~~~晚上来更~！




彼岸双花（下）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最后一更~~~希望亲们喜欢~~~~！
　　“玄霄前辈，真的非如此不可吗？”柳梦璃手持一盒新制的醉生梦死，这是她按玄霄的意思专门为慕容紫英调制出的安神合香，混入了鸢尾，龙脑和乳香，只须小小一块焚入香炉便可让人安然睡上整日。
　　
　　“你和天河也不希望他去鬼界冒险。”玄霄想起慕容紫英日渐衰落的身体，轻叹了一口气。
　　
　　柳梦璃点点头，取出一枚玲珑缕花黄金薰球，将醉生梦死缓缓置入点燃，又薄薄敷上一层云母所制的隔火，这才递到了玄霄手中。“我并不敢下了太重的分量，用得太多毕竟于紫英的身体无益。”
　　
　　玄霄接了，点头道：“紫英就交给你了。”
　　
　　彼岸双花，生于幽冥鬼界忘川渊河畔。一名曼陀罗花，其色纯白明净如月华，一名曼珠沙花，其色赤红鲜艳胜朱砂。本是一体同源，奈何一在河东，一在河西，相望不相见，故名彼岸花。
　　
　　从来没有人来过忘川，因为去走奈何桥的向来只有望乡归去的孤魂野鬼。玄霄拂了拂袖子，微微皱起眉头，鬼界的气氛无端端令人不快。每个魂魄背后都是一个故事，背负了如许重担，行过一生的道路，终于来到奈何桥上，看过最后一眼便将前尘统统抛下，重入轮回去也。从此前尘梦断如曼陀罗花永留此岸，新恨重添如曼珠沙花尽归彼岸，生死流转之间，谁又再记得是谁的前世，谁的来生？
　　
　　忘川上来去的鬼魂不少，无一不是行色匆匆，心事重重。横竖来鬼界报道的魂魄少说每个时辰也有上千个，在这里不会有人有兴致多看一眼陌生的面孔。玄霄将曼陀罗花收入怀中，目光穿过忘川之上昏黄暗淡的血雾，望向对岸的曼珠沙花。不知何时身畔多了一个青衫人影。
　　
　　“我说师兄啊，我等你一等便是一百多年。你好不容易下来了都狠心不看看我？”
　　
　　玄霄身躯微微一震，面上却仍是似笑非笑，看不出一丝表情。明明已经事隔一百多年，那个人的声音仿佛只是留在昨天，然而却是隔世了。
　　
　　云天青已经站到他面前，双手环抱在胸口，侧着头，一脸夸张的哀怨不满。
　　
　　玄霄还是第一次看到不穿琼华道袍的云天青，果然离了琼华，一袭青衫旧布才配得上他的自然性情。
　　
　　“……天青……”
　　
　　“啧啧，师兄，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见冰山一般的玄霄终于有了反应，云天青立刻收起了不满的面具。
　　
　　“这么久不见，你仍是没有一点长进！”仿佛仍旧是昔年琼华派中，师兄指责起师弟性情浮躁，修炼不勤一味偷懒。玄霄顿了一顿，又道，“我并不知你在忘川，这次是为天河的眼睛而来。”
　　
　　“天河？是不是臭小子又闯了什么祸了？”
　　
　　“都是旧事了……不过并无大碍，你可安心。”
　　
　　“恩，有你看着那野小子我自然放心！要是他不听话，老子就托梦教训他！”
　　
　　“……你，一直都在等着我？”玄霄凤目半闭，依旧没有喜怒之色。
　　
　　云天青一怔，收起了玩笑的神色，郑重道：“师兄，当年的事情……我从不后悔与夙玉带着望舒下山离去，唯有如此才能中止那场错误的杀戮……昔年所作所为，我们对谁都问心无愧，可唯独欠了你一人的……我本不信天命，可我们三人终究是走到了这步田地……师兄，是我和夙玉负了你的性命，害了你被冰封禁地这么多年……不过，总算没有负过你的情谊……”
　　
　　“孰是孰非，如何是你我三言两语可以说明白的？”玄霄想起少年之时三人在琼华派一同修炼仙道，参研剑术，三载相伴之中何等快意？如今自己和对面的人却早已是阴阳相隔了……一时间千头万绪，百感交集，难以言说。
　　
　　“师兄……对不起……”云天青等着说这一句抱歉，已等了一百多年。
　　
　　“……罢了……以后，你便转世去吧。”玄霄摇头苦笑，“到头来，你我竟都还及不上夙玉洒脱！”
　　
　　“夙玉的心里，始终都只有师兄你……我在这里已经是第二次见她投胎了。只是想不到，她负了你的性命始终都是要还的……”
　　
　　玄霄念及当日在东海旋涡，夙瑶曾道出韩菱纱便是夙玉转世。当时自己只觉脑中一片混乱，事后想起更添感慨。细细回忆过往，韩菱纱固然已经忘却前尘，焉知她不是为夙玉还债而来？转世仍又做了望舒剑宿主，这才让自己做成了剑柱完成十九年未尽的遗憾。后来韩菱纱因望舒反噬之力而夭亡，归根到底是因为自己执意飞升，害了她的性命。前世今生的纠葛，谁又能说得明白，看得通透？
　　
　　“夙玉已经不欠我什么了……”玄霄如今想起夙玉，反而坦然。只是自己亦是存了愧疚的，抬头望着云天青叹道，“那时在禁地，每一日我眼前都反复出现那些不想再忆及的画面，也曾真的恨过你们二人……可渐渐的竟也心如止水，回想过往种种，我自己又何尝都是对的？”
　　
　　“师兄……”云天青极是意外，玄霄在他面前向来冷漠高傲，眼前的人好似脱胎换骨了一般。
　　
　　“天青，我也曾负了你的手足之情，负了夙玉的一场痴心……若是你还能再见到夙玉，便也替我说一声‘对不起’。”顿了一顿，又道，“如此，便各不相欠了吧！”
　　
　　“夙玉前不久又转世去了，如今见了你我也终于可以安心去了。”
　　
　　玄霄淡淡一笑，道：“前尘不可念，应付笑谈中。”
　　
　　云天青点点头：“师兄，不如再送我最后一程吧？”
　　
　　“……好。”
　　
　　云天青依旧如少年时那样拉了玄霄的手，在曼陀罗花之间穿行，一直踏过幽幽忘川的东岸。这段距离并不算长，可两人却觉得好似走过了一世这样遥远。曼陀罗花，只开在今生，来世不可见。直到奈何桥下，云天青停了脚步，转向玄霄道：“师兄，只能到此了……”此生已矣，只能相伴至此。
　　
　　玄霄点点头，缓缓从云天青掌中抽回自己的手。云天青转身而去，一步步迈上奈何桥。玄霄回过身来，却见迎面一人白衣蓝衫翩翩而来，剑目流星，银发如雪好似映了明月之光，在纯白无暇的曼陀罗花间散发莹莹光泽。那人走到玄霄身前，嘴角微微上扬，带了好看的弧度：“师叔。”
　　
　　“紫英……”玄霄亦是带了笑，一把将慕容紫英揽在身前，紧紧相拥。
　　
　　云天青并未走远，在奈何桥上驻足回头，望见了相拥的两道人影。终于释然一笑，继续向彼岸而去，青衫隐入一片鲜红曼珠沙花中。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最后一更~~~希望亲们喜欢~~~~！




青鸾朱凤（上）

　　原来那一日慕容紫英夜不能寐，听到了柳梦璃与玄霄在门外的一番对答。他也并不说破，回到床上继续假寐，任由玄霄在他身边放了燃有醉生梦死合香的熏球。一直到玄霄离开青鸾峰方才整衣而起，小心避开天河、梦璃二人，踏了魔剑尾随玄霄而去。玄霄修为非凡，慕容紫英不敢追得太近，在空中始终相隔千里。然而一到酆都城便失去了玄霄踪影，猜测玄霄定是用了魔族空间法术，开启了结界入口直接去了鬼界。慕容紫英也并不着急，只在城中耐心等待至子时。酆都城门口的鬼界入口每到子时自然打开，以慕容紫英今日修为只须暂时闭了呼吸便可轻易随一众新鬼混入鬼界。
　　
　　慕容紫英在无常殿前巧遇当值的鬼差壬癸，说起来也是百余年前的故人了，当时与云天河、韩菱纱进入鬼界盗取翳影枝，还是得了壬癸相助才返回人间。听壬癸所言韩菱纱死后在鬼界有他照拂，所受的苦役并没有其他韩家人那样重，不过是负责打扫无常殿以及转轮镜台，已经在不久前刑满入了轮回。慕容紫英一瞬间微感失落，然而旋即释然，终究是乐见韩菱纱脱离苦海而去的。
　　
　　壬癸又告诉慕容紫英，韩菱纱趁着近水楼台曾偷看了不少十殿阎王的生死簿，慕容紫英不禁莞尔一笑，确实象她做的事呢。韩菱纱曾见过慕容紫英的册录，与壬癸提过依稀记得慕容紫英此生命终是要入仙籍的。慕容紫英听后不过淡淡一笑，是否成仙他早已不放在心上。只是想起夙瑶曾说韩菱纱便是夙玉转世一事，心下大为疑惑，便问了出来。壬癸在鬼界日久倒是司空见惯了这类事情，远的不提就说当年静兰六次轮回固守夏元辰，相比之下夙玉便也算不上什么了。只说韩菱纱是在投胎前拿到自己转生名册的时候方才知悉前世，然而百年之中即使在鬼界时常遇见云天青依旧还是想不起一点前尘旧事。
　　
　　慕容紫英告别了壬癸，问明忘川渊位置所在便一人找寻玄霄而来。到了忘川东岸之时正见玄霄终于同云天青敞开心肺谈及旧事，慕容紫英便回避了不作打扰。直到玄霄送了云天青上奈何桥才现身相迎。
　　
　　玄霄乍见慕容紫英又惊又喜，只是心疼他执意跟来，要知道以肉体凡胎擅入鬼界是会折损阳寿的。慕容紫英只是微微一笑：“我曾答应你，不管哪里，我自然陪你同去。”玄霄无奈摇头，抱紧了慕容紫英不愿松手，深恐有一天他也命归黄泉，离己而去。
　　
　　有了玄霄的魔族空间法术可随处打开结界，这次回到阳间便再也不用走放逐渊了。两人回到酆都城已近破晓时分，玄霄担心慕容紫英太过劳累引发旧伤，便不肯再让他单独御剑，而是共乘一把紫英剑向青鸾峰而去。两人携手遨游云海之间适逢残星隐去，日升东方，一时间霞光动天，一片金光灿烂照亮了脚下神州。见此瑰丽景色，玄霄与慕容紫英均是心旷神怡，故意放缓了紫英剑只盼多看一刻美景。
　　
　　玄霄自从在鬼界与云天青一番畅谈，对当年三人之间一段前尘旧事尽皆释然，便如此刻黑夜破晓，旭日东升的景致一般，从此海阔天空逍遥于天地之间。玄霄余生唯一心愿便是与慕容紫英长得相守。
　　
　　回到青鸾峰，慕容紫英特地问明了掌管琼华派龙芽道丹的明机师侄，方才亲手摘下曼陀罗花的花蕊，磨成粉末调入紫菁玉蓉膏中，如此便有了生新肌，肉白骨的奇效。云天河依言将灵药一半外敷于双眼处，一半就着天仙玉露服下。终于皇天不负苦心人，暗淡了百年的双目重现光明。
　　
　　青鸾峰上四人尽皆欢喜起来，柳梦璃尤其高兴，一手抚了隆起的腹部，望着云天河眼中含了无限温柔。云天河见三人容颜如旧，唯独紫英白了一头青丝，盯着直问为何如此。慕容紫英当年同时身受羲和望舒之力，虽然及时依靠禁地奇特的地气环境为助保住了性命，却是真气耗损过多，元气大伤，刚刚弱冠便青丝转了白头。后来虽修持有道，却也只能保住容颜不老，青丝成雪早已无力回天。这么多年过去，慕容紫英早就不将皮相色身放在心上了，只道了一句天命如此，就将话题岔了开去。
　　
　　按玄霄的意思既然云天河的眼睛已经治愈，自当与慕容紫英踏遍天下，再寻一处清幽境地隐居下来。然而云天河只怕就此一别再无相见之期，坚持要大哥与好友留下，看一看他即将出生的孩子。两人禁受不住云天河几次相求，终于答应暂住青鸾峰直到明年春暖之时。冬日里四人焚香煮酒，围炉夜话，道尽百年沧桑，也别有一番趣味。
　　
　　本来黄山之上到了严冬便终日飞雪，对慕容紫英的望舒旧伤极是不利。幸而慕容紫英依了玄霄所言，尽量如普通人一般不再动用仙术真气，即使时而技痒却也忍住不再当炉铸剑，一个冬天过去总算相安无事。
　　
　　到了正月将尽，阳春化去白雪之时柳梦璃终于十月期满，胎动不止，云天河急得手忙脚乱，还是经慕容紫英提醒才想起下山去请了稳婆。那稳婆在太平村住了一辈子，还从不知道青鸾峰上住了这么四个神仙似的人物，男的丰神俊秀，女的绝丽柔婉，她哪里晓得就是随便一人的年纪都做得她的祖辈了。玄霄和慕容紫英见稳婆到来便早早退出门来回避了。虽然身上搭了玄霄从魔界带来的心月玄狐披风，慕容紫英依旧不耐春寒，便被玄霄拉着回到自己屋里继续阅经煮茶，自得其乐。
　　
　　稳婆一看柳梦璃的胎相立时乐得眉开眼笑，拉着云天河连连道喜：“这位小相公好生有福气，夫人第一胎便是双生之象！若是老身没看错，很有可能是一龙一凤！”云天河愣了半天，抓了抓脑袋，柳梦璃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忍着阵痛稍一解释，云天河立马高兴得跳了起来，差点撞上了房梁。稳婆早就见惯了初为父母的心态，笑着将云天河推出了屋子，只教他安心等着抱孩子。
　　
　　云天河独自在屋外徘徊，无论如何不能放心。过了半日方才听到第一声嘹亮的婴儿哭声，直把玄霄和慕容紫英也引了出来，不多时三人又听到了第二个孩子的哭声，竟比第一个还生猛有力。好不容易见稳婆开了门，云天河急急冲了进去看梦璃和孩子。
　　
　　




青鸾朱凤（下）

　　“老身没说错吧，真是龙凤胎呢！”稳婆向着云天河道，和斜靠在床上的柳梦璃一人手中抱了一个襁褓，云天河接过梦璃手中的孩子，一手执了妻子的手，激动地直道：“梦璃我当爹了！真的当爹了！真好梦璃，真谢谢你！”柳梦璃仍然虚弱，只是望着父子俩微笑不语，眉间眼角的幸福之色不言而喻。
　　
　　“小相公给姐弟俩起了名字没有？”稳婆逗弄着手中的小女娃，这个可还是龙凤胎的小姐姐呢。
　　
　　“这个……”云天河一手挠着脑袋，他识字尚且不多，还真的不知道如何取名。连忙叫了玄霄、慕容紫英二人进屋求救。
　　
　　“我也没有想到什么合适的名字，师叔你呢？”慕容紫英微笑着摇头。
　　
　　“天河，这是你们两人的孩子，取名是父母的心意，你不如再自己想一想吧。”玄霄言罢，拉了慕容紫英挨着炭炉边坐下。
　　
　　“是啊，天河。”慕容紫英赞同玄霄所言，便向梦璃道，“梦璃也是熟读诗书的，不知可有好的提议？
　　
　　柳梦璃微一沉吟，望着稳婆手中的女儿道：“其实我早想过，若是生了女儿，便叫做‘梦纱’……”
　　
　　此言一出，原本一室的欢欣立刻凝结成冰，四人凝固了笑容在嘴边，却是各怀心事无法言说。唯有稳婆不明内情，兀自点头直道这位夫人起的名字很是雅致。
　　
　　柳梦璃张臂从稳婆手中接过女儿，怜惜地望着她漆黑灵动的眼珠，良久方又开口：“自我怀胎以来时常见菱纱来入梦，只是连天河也没告诉过……我知道这不是由一般思念而生的幻境，而是菱纱托梦相告，希望来世投胎永远陪伴我和天河身边……”
　　
　　云天河一手紧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刺入了自己的掌心，几乎要渗出血来。虽然他看来依旧粗心大意，懵懵懂懂，却是早已把那个明丽的红衣少女深藏心底。那一年的出生入死，那一路的欢声笑语，那一刻在怀中渐渐冷去的温度，和那一句未曾来得及道出的“爱妻”......全部深深铭刻于灵魂中，纵然再也不忍提及，却是从来也未曾淡去过。云天河闭了双目，点点头道：“梦纱……梦璃你起的名字真美，她一定很喜欢的。”却不知那个“她”，究竟是襁褓里粉团一般的小女儿，还是门外青冢下早逝的红颜。
　　
　　慕容紫英亦是察觉到了自己手心的温度骤然变冷，渗出丝丝冷汗。那一年菱纱被望舒寒气反噬，弥留之际难得有片刻清醒，也是用了这样冰冷的手拉着他，强笑着说：“小紫英……无论如何，你要为自己活一次……”
　　
　　忽然一只温暖无比的手掌轻轻地覆上了慕容紫英冰凉的手心，传来阵阵暖意，一直暖上了他的心口。“师叔……”慕容紫英对上身畔那人眼里如沐春风的笑意，心里极是安慰。想起相守此生的约定，慕容紫英情不自禁，俊美的脸上亦是带了笑。菱纱，我已经做到了，此生无憾……
　　
　　玄霄另一手揽了慕容紫英的肩膀，让他靠在自己胸口：“紫英，我在这里。”玄霄不是不明白的，更知道慕容紫英在那场三个人的纠葛中始终只是一个旁观者。回忆起自己年少轻狂时，负却了夙玉的一片痴心，而夙玉也报以自己一十九年生不如死的痛苦。韩菱纱代替夙玉将欠他玄霄的旧债尽数还清，如此隔世相见亦不会再有纠缠了。玄霄如今心中已经满满的装了唤作紫英的人，只愿朝夕相对，与子偕老。再也容不下第二个影子了。
　　
　　玄霄点点头道：“云梦纱……不错。天河，你可想到给儿子起什么名字？”
　　
　　云天河看了一眼襁褓中的孩子，用力一点头道：“我想好了，和我爹一样，就叫做‘天青’！”他并不知道云天青已然投胎而去，只是幼年便与父亲早早分离，心中常常很是想念。他与玄霄投缘交好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觉得玄霄如师如父，如兄如友，让自己下意识想起父亲。
　　
　　“云，云叔？”柳梦璃瞪大了眼睛，似乎不能相信。
　　
　　“咳咳！……天河，你真是胡闹！”连慕容紫英也差点呛到，云野人终究是不知道礼法为何物的。
　　
　　玄霄心中令有计较，不久前是他亲自送了师弟云天青前去投胎的，还真说不准这个孩子就是天青本人的转世也未可知。于是笑着道：“天河，大哥支持你，就叫做天青吧！”
　　
　　“师叔！……这于礼法不合！”慕容紫英脱口而出，过了片刻一时愕然，想起好像自己什么时候也曾说过一样的话。
　　
　　玄霄带了玩味的看着紫英的绝世容颜，佯装生气道：“礼法？什么东西？”正是昔年二人针锋相对时的一番对答。
　　
　　云天河还以为二人又要旧事重提，连忙过来劝架，急道：“大，大哥，你怎么又生紫英的气了？我还以为你们早就和好了！快别生气了，紫英他是很好的！”
　　
　　慕容紫英自然知道玄霄如今再也舍不得伤害他一丝一毫，整日捧在手心里尚且不及。倘要真的计较起礼法，自己和他又算什么呢？依旧执着玄霄的手，也学自己从前的语气道：“弟子知错了，还望师叔恕罪！”言罢和玄霄一同大笑起来，琼华派前后两代冰山脸师叔一起融化的场面把云天河和柳梦璃看得目瞪口呆，半晌说不出话来。
　　
　　那稳婆更是莫名其妙，心道这一屋子神仙一般的人物怎得说话行事都如此疯癫，莫非都是傻子不成？自己还是拿了赏钱早早离去为妙。于是收了桌上慕容紫英早就封好的红包，道了万福谎称家中还有要事便告辞下山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下文预告：下一章[东华帝君]完结就是其中一个结局了




东华帝君 (上)

　　自从柳梦璃诞下龙凤双生，玄霄就被云梦纱、云天青两个小娃娃聒噪得整日不得清净，更怕慕容紫英和自己一样烦躁起来引出旧伤。眼见两个孩子从小就这样有混世魔王的风范，不由得同情起青鸾峰上的飞鸟走兽花草树木，恐怕终有一日这世外桃源一般的地方要变作一座秃山。幸好天气渐暖，慕容紫英也动了下山的心思，于是二人辞别了云天河一家四口。
　　
　　玄霄依旧不放心紫英使用仙术，便道反正左右无事两人也没有特别要去的地方，不如就随兴所至，走到哪里便是哪里，慕容紫英也无异议，二人走走停停，一路北上过了长江。慕容紫英日久不动用仙术，连最后一次御剑飞行都是去酆都城时的事情了，心下暗叹从前的慕容剑侠可是御剑比走路还多。
　　
　　他途中也曾一时技痒便乘着玄霄不注意招了魔剑出来过过瘾，谁知一运真气竟发现丹田一片虚无，可凝聚的真气似是只剩下了从前十之二三。慕容紫英犹是不信，几次三番催动魔剑，从前他御剑万里都只是家常便饭，现今方才行过一半已经十分勉强。他不欲让玄霄知晓，徒增担忧，忙返回原地还将魔剑收入冰魄剑匣，等玄霄回来神色一如往常。
　　
　　奇怪的是自从春回大地，体内望舒旧伤也未再发作过，慕容紫英暗自揣测恐怕是玄霄那阵子度来的阳炎之力太过霸道，将望舒寒气连带着自身百年修为一同化去了。算来与玄霄在禁地重逢已经是去年此时的事了，不过短短一年间慕容紫英的功力耗损到如此地步也是他自己未曾想到的。慕容紫英并不可惜多年寒暑之功一朝丧尽，只担心没有了百年修为，这副日渐油尽灯枯的身躯恐怕支持不了太久。总以为还能多陪伴他一些日子，不曾想来得这样快。然而在玄霄面前慕容紫英总是适时藏起自己的隐忧，既然所剩的时间已然不多，他便希望短暂相守的时光都是最美好的。
　　
　　这一日两人行到了山西境内，慕容紫英忽而念及已经大半年不曾回去剑冢了，便邀玄霄同往拱洞古姜国遗址而去。本以为这么久不曾回来这姜国故宫早该一片荒芜了，谁知不仅门庭整洁，一路行至铸剑厅内更是一尘不染，似乎不久前主人才刚刚离去。慕容紫英微微一怔，不知是谁有心时常来此地洒扫，猜测多半是琼华派中弟子见自己日久不归，曾经来过这剑冢寻找。
　　
　　玄霄在铸剑厅内驻足把玩四壁上悬挂的各式宝剑，他虽然不似慕容紫英爱剑成痴，鉴赏名剑的眼光还是相当凌厉的，当日铸造紫英剑的主要材料他便是一目了然。只不过玄霄不仅早已用惯了羲和望舒这样的绝世名剑，更在昔日琼华派五灵剑阁中看惯了鱼肠，纯均，湛卢等传世镇国宝器，普通佩剑他早已不屑一顾。剑冢中所藏已经是普通人一剑难求的了，在他看来还是不怎么入得法眼的。
　　
　　慕容紫英只一瞥玄霄的表情便心下明了，笑道：“这些师叔自然是瞧不上眼的。”
　　
　　“紫英，这些破铜烂铁都是哪里来的？我不信你倒看得上这等货色。”玄霄清楚慕容紫英的铸剑水平，这些剑绝不会出自他的手笔，大可放心直言。
　　
　　慕容紫英一笑，道：“这里的佩剑都是剑冢旧主人九州散人所藏，只不过我已将其中精华转移去了琼华派的五灵剑阁。”
　　
　　玄霄亦是莞尔：“从前五灵剑阁的珍藏已经全部毁去，倒真是有些可惜。紫英长老若不多找些名剑回去供奉，又让你的徒子徒孙如何以剑修仙？”他打趣了慕容紫英，回头忽见石壁上除了佩剑另刻得有字，仔细看去原来是一篇碑文。其文如下：
　　
　　余平生好剑，求剑，集剑，藏剑，铸剑，越五十载，今日得遇仙缘，方知仙家真剑，乃无形之剑气。金铁之剑，因锋锐而易折，精气之剑，源天地而不毁。且人生百年，纵聚千金，亦难携归尘土；而剑在匣中，等同朽木泥石；想我半生愚行，令神兵蒙尘，愧对诸剑。借此群雄之会，散剑于江湖；封此地为剑冢，还故宫于先人。自此归隐仙山，求真剑，访正道而去。
　　
　　玄霄一眼扫去，不禁微微摇头。他与慕容紫英等人具是仙缘极深，早早拜入了琼华派修仙，从第一天握剑起便开始修习以气御剑的法门，岂知世上竟还有人空过了五十春秋方才知晓这个道理。只见落款之人正是慕容紫英口中的九州散人，正待再问，慕容紫英已经走到他身边，解释道：“我于十余年前在此地结识了九州散人。”慕容紫英顿了一顿，向着玄霄笑道，“说起来，如今他也该唤你一声太师叔了！”
　　
　　“你将此人收入了琼华派门下？”玄霄对这九州散人的资质并不抱什么期望，五十岁方才拜入琼华的弟子印象里还是头一遭。
　　
　　“我只不过指点了他上太一仙径的道路，后来他凭着一己之力通过了试炼才入门的。我看他倒是谦虚勤勉年纪却也不小了，便让明元替虚治师兄收了这个弟子，如今道号明机。可惜启蒙太晚资质有限，现今只能派了他主管龙芽道丹。那日在青鸾峰医治天河的眼睛，师叔你也是见过的。”明元便是虚治之后第二十七代琼华派掌门。
　　
　　玄霄点点头，似乎有了点印象：“难怪当日我见他对你恭敬异常。”
　　
　　慕容紫英百年来居剑冢的时间也不算少，曾在姜国故宫添置了简单的家什用具。想起跟随自己已逾百年的剑灵姜国公主小葵，心念一动提出与玄霄暂居此地几日净化魔剑。玄霄知道慕容紫英生平最爱便是养剑铸剑，也乐得遂他心愿多留两日。
　　
　　经过三日淬炼净化，慕容紫英对着剑炉中的魔剑轻声叹息，这次也许是自己最后一次帮助小葵了。自从在不周山收服魔剑，剑中鬼魂小葵便重新入了修炼，紫英无事也不会打扰于她。一人一鬼虽然百年相伴，竟是没有说过一句多余的话。小葵在剑中乍闻慕容紫英召唤，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紫英哥哥，是你找我吗？”小葵从魔剑中化出了若隐若现的蓝色鬼身，若是在世亦是个楚楚动人的少女。自从有了慕容紫英帮助镇压剑中恶灵，小葵的日子也没有以前那样难过了。这百年专心修炼终于也有了小成，虽然依旧没有实体却也已经如愿修出了人形。
　　
　　玄霄自是在一旁陪伴慕容紫英。他也曾经听慕容紫英略微提过这柄惯常用的魔剑乃是春秋时期的厉器，需要经常净化才能使用。玄霄直到今日方才第一次见到附在剑中的鬼魂，似乎并没有想像中的凶厉之气。
　　
　　“打扰到你了，小葵。”慕容紫英温言道。虽然按年纪来算剑灵龙葵已经有逾千年修为，心性却还是当初那个以身殉剑的十七岁少女，见慕容紫英稳重内敛，自然心生依恋想起了亲生哥哥龙阳，便也一直习惯称呼紫英为哥哥。
　　
　　“紫英哥哥是有事要小葵帮忙吗？”小葵环顾四周，没有感觉到有哥哥龙阳的气息。
　　
　　“对不起小葵，恐怕以后我不能再带着你找哥哥了。”慕容紫英语带愧疚，但是以他如今的功力这次的净化已经是极限，恐怕自己的性命亦是在旦夕之间。
　　
　　“为什么？发生什么事情了？”小葵一听便着了急。
　　
　　“因为……总之我力量有限，只能帮你至此，实在很抱歉……”慕容紫英知道自己不善说谎，却是因为玄霄在旁，不愿让他知晓实情。
　　
　　“紫英，你……”玄霄已然隐隐觉得慕容紫英语带不祥。
　　
　　“师叔，我没事。”慕容紫英摇摇头，勉强又道，“当年收服魔剑之时，我曾答应了小葵带着她行走江湖，说不定便可碰到她哥哥龙阳的转世……既然决定以后要与你隐居世外，再带着小葵她是不可能遇到龙阳的……”
　　
　　“紫英哥哥真的不要小葵了吗？”少女语带呜咽，似乎便要哭了出来。
　　
　　“小葵别难过，我想暂时把魔剑封印在此处，将来……若有机会再开启封印，你说可好？”
　　
　　玄霄乍听闻龙阳之名觉得相当熟悉，此时忽然问道：“你要找的龙阳可是天界神将飞蓬转世？”
　　
　　“哥哥是姜国太子，不知道是不是什么转世。你认识我哥哥吗？”小葵听到哥哥立刻止了哭。
　　
　　“我并不认识。不过若是姜国太子那便错不了了。”
　　
　　“师叔可知龙阳太子下落？”
　　
　　“我在魔界曾遇到一人正在等待神将飞蓬的转世。千年以前那飞蓬被贬下凡，投胎到姜国皇宫便是太子龙阳。那人到过鬼界查了生死簿，说是还要再等两百余年他才有机会再入轮回。”玄霄在魔界遇到的自然是神将飞蓬的老对手魔尊重楼了。 
　　
　　“真的吗？还有两百年我就能见到哥哥了？”小葵眨着眼睛，难掩兴奋之情。
　　
　　玄霄摇头道：“据那人所言确是如此。不过你又何必如此高兴？即使见到了你哥哥的转世他也已经不再是你认识的人了……”
　　
　　“小葵只求能再见到哥哥，不管他变成什么样子都永远是哥哥！”小葵语声坚定，没有这样的执著也无法等待千年。
　　
　　慕容紫英微笑道：“知道了你哥哥的下落便好办了。如此我便在封印上加了期限，两百年后封印自然解开，你便可自由去找哥哥了。”
　　
　　“好，谢谢紫英哥哥！也谢谢你！小葵永远不会忘记你们！”小葵还有一句谢，自然是对着玄霄说的。说完又自动回到了魔剑里继续修炼了。
　　
　　慕容紫英见安抚了小葵也心安许多，感叹天下竟有这样凑巧的事。他强自运起所剩不多的真气，对着剑炉中的魔剑手结法印，念动真言，魔剑的蓝紫色光芒随着他法力到处渐渐隐去，眼看即将大功告成慕容紫英却已经真气不足难以为继，反被逼出一口鲜血。玄霄大惊，一手扶住慕容紫英暗送自己的真气相助，一边单掌结印继续将魔剑封印完毕。回头一看慕容紫英已然不省人事。
　　
　　玄霄伸臂抱起了慕容紫英，一探脉搏方知大事不好，那人一身修为竟好像无端消失了。一路行来的片段如电闪雷鸣般一一从眼前掠过，这才明白慕容紫英在途中行住坐卧无不小心谨慎，花了这样多的心思只为瞒过自己，刚才在剑灵面前又是欲言又止……
　　




东华帝君 (中)

　　慕容紫英恍惚间来到一座气势恢弘的殿宇内，似乎有些熟悉却记不起来几时到过。步入主殿方知布局奇特，四周空旷唯有中央一幅条案。慕容紫英走到案前只见上面搁了一本半开的书籍，随手翻看起来。一看之下只觉那书极是古怪，封面字迹模糊难以辨认，只依稀可见“紫府”、“列仙”字样，在内页里翻来覆去唯独中间两页是写了字的，其余尽是白纸。那原本便翻开的一页写道：
　　
　　“萧童者，昆陵西王母掌箫侍者也。额生朱纹，有殊色动天下。善弄箫，作凤凰鸣。游于十洲五岛之间，独爱紫府阆苑灵英玄珠草，常自流连。后应劫下凡，经七世入玄女门下琼华问道。然道心种魔，屠戮妖界，妄求飞升。念玄女误其仙缘，帝君拟谴童入东海千年，再令飞升。惜毁身化魔而去，谓永除名于仙籍，绝归期。
　　
　　萧童乐箫，情寄灵英。应劫七世，问道昆仑。罔求飞升，东海镇魂。立誓入魔，再返无期。”
　　
　　慕容紫英一读之下心惊肉跳，只觉这书上所载的谪仙萧童倒是暗合玄霄一生宿命。再续读背后一页：
　　
　　“夫灵英者，紫府少阳君内苑灵英玄珠仙草元神也。风露为神，凝霜为骨，清绝丽绝，观者无厌。后随昆陵掌箫侍者落凡，虽历尘劫，道心日深。但为昔日萧童故，多番拒召。后得东华帝君助，度化萧童之劫而去。然仙魔相离，终归殊途……”
　　
　　往下再也没有了，书册的主人没有写下去。慕容紫英反复推敲最后几句，虽是未尽之言，仍是百感交集，难以言说。正自端着书册出神，忽然空中一清越声音言道：“……萧童已去，灵英再不归来，更待何时？……”
　　
　　慕容紫英只闻其声不见其人，更不明其所言。正待再问，熟悉的呼唤声似是从自己心底传来“紫英……紫英……”听的分明，正是玄霄。眼前一片模糊，只见巍峨殿宇已然隐去，再看时依旧是姜国剑冢内，玄霄正自关切地喊他的名字。
　　
　　“师叔……”慕容紫英扶着头坐起身来，犹自回想之前在那殿宇中所见历历分明，不似一般梦境。
　　
　　“你一睡便是两日，身子弱成这样，怎么不早说？”玄霄虽是责怪，然语声温柔如昔，说着扶了慕容紫英靠在榻上。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竟然睡了两日之久吗？在梦中只是过了片刻而已。
　　
　　玄霄忽然神色一凛，微微侧首向东，喝道：“什么人，给我出来！”
　　
　　慕容紫英修为大减，不防剑冢中何时多了一人。只见东边角落黑暗中缓缓走出一个男子，一身玄色道袍，皓发纶巾，看容貌却也不过四十开外，手执一柄羽扇，气度儒雅隐有名士风范。那人一副文弱书生的模样，颇有些畏惧玄霄的气势，离二人一丈开外便不再近前，向着气色苍白的慕容紫英道：“灵英你竟还是如此执迷！他一唤你立时便出了太虚幻境！” 
　　
　　慕容紫英一怔：“我并非灵英。是你引我入的幻境？”
　　
　　“来者何人？”玄霄眉头一皱，微微侧身护在慕容紫英身前。
　　
　　“不错。吾名东华子，乃上界紫府洲东华少阳帝君的人间应身。”那东华子轻摇手中羽扇，说起自己身份一脸得意之色。此人一眼望去真象是个炼丹求仙的书生，岂知竟是东华帝君应身而来。
　　
　　东华帝君如今正是新琼华派供奉的主神，更是慕容紫英入门时所拜的本师，细细回想适才太虚幻境奇书中也曾多次提到帝君之名。慕容紫英无力起身下榻，只拱手为礼：“原来是本师化现，弟子慕容紫英拜见！”
　　
　　玄霄冷哼一声，天界之人他一概不屑理会，哪怕他是天帝伏羲亲自下界而来。
　　
　　“是了，你如今不叫做‘灵英’了。当年‘紫英’这个道号还是帝君亲自批的。”东华子侧着头，似是思忆起往事。
　　
　　“……！”慕容紫英听他话中之意，多半自己便是那书中所写的灵英仙草元神转世。
　　
　　“那是上界两千余年前了……萧童犯了天条下凡历劫，你甫修出元神便跟随而去。然而始终迟了一步，多次轮回都无缘遇见。人间一番历练倒是让你修为大增，仙资超群，重返天庭指日可待。天界仙位多有空缺，梵天仙界之主玉皇大帝更是求才若渴。可是你偏偏为了再见萧童一面尘念难断，竟敢两次托梦不应……”每次说到萧童，东华子都有意无意瞥了玄霄，摇摇头颇为不满。
　　
　　慕容紫英见状也猜到那谪仙萧童必是今日玄霄无疑了，心下感叹两人间竟然有此渊源。
　　
　　“东华帝君念在你本出自他门下，有意点化你二人各自应劫，再期一同飞升。一百二十余年前你降生燕国帝王之家，我奉帝君之命前来相助于你，指点慕容王府将你舍入昆仑山修仙，如此方才能有今日与萧童重聚之期！只望你不要辜负帝君用心，助萧童度劫后这便受诏回天吧！”
　　
　　“弟子谢过帝君相助之恩！只是尚有一事未明。”慕容紫英依稀记得幼时体弱多病，后来家中来了道士算卦批命，连名字也是那人重新改的，到了六岁上家人就将自己送上了琼华派。想来幼时所见那个道士便是东华子了。慕容紫英固然感激东华帝君相助才能与玄霄重逢，一偿夙愿。但想起玄霄被囚东海之辱，似乎另有隐情。于是问道，“那书中所言帝君本拟囚禁萧童于东海千年，应劫期满仍可重列仙班，此话可当真？” 
　　
　　“紫英？”玄霄没有见过那本传记，听二人对答尚有许多疑惑未解。
　　
　　“师叔，我在幻境中见到了一本奇书，上面写了你我二人前世渊源。当年你曾是西王母座下掌箫侍者，便是东华子前辈所说的萧童。”
　　
　　“前世之事，终属渺茫，何如着眼当下更为实在？”玄霄对天界并无好感，并不为慕容紫英之言所动。
　　
　　“萧童，你如今入了魔道自是狂妄，那也罢了，只可笑你自无知却要害了慕容紫英！”
　　
　　“吾名玄霄，并不知道你口说萧童为何人！若是天界有谁敢妄动慕容紫英，我必叫他千倍偿还！”
　　
　　“好，你说玄霄便是玄霄，所谓名号不过是个代称，又何必较真？”东华子知道玄霄已然成魔实力大增，话中气焰虽然嚣张，可也不尽是虚言。又向着慕容紫英道，“适才你书中所见俱是属实。东华帝君便是上界统领灵官，考量仙神的判官，凡所有神仙升迁谪降都要经过帝君之手，那本紫府列仙传便是帝君手札。
　　
　　想来玄霄你必是怨恨九天玄女将你囚禁东海才立誓成魔，只是帝君又怎会是碌碌无能之辈仅听凭玄女一家之言？昔日琼华派主神九天玄女曾下凡托生凡间女子，襄助李唐治理神州，世称则天圣皇帝。其时琼华派双剑并未铸成，尚有可挽回，若能及时经玄女点化未必就走到今天的地步！只叹玄女一念未觉贪慕权位留恋凡间，迟了整整五十年方才重新归位。此时再劝为时已晚，琼华派已经仗双剑之力升至昆仑天光处，惊动天庭。帝君查明此事后已经将玄女罚入轮回万年以偿其罪孽。至于你被囚禁东海也是命中的劫数，当初萧童下凡便是为了应劫。帝君念你修行不易，特准千年后劫去自然白日飞升。岂知你心性已然入了魔，再也等不到那个时候。枉费了帝君一番筹谋！”
　　
　　“可笑！仅凭你三言两语，便要玄霄低声下气向天庭乞怜谢恩？趁早断了你那痴心妄想！天庭向来只知作威作福，几时又理会过凡间疾苦？事后才来义正词严市恩于人，实在令人不齿！！”玄霄走上几步，非但听不进东华子之言，更是挑起了积年旧恨。他成魔后为了慕容紫英没有马上杀上天庭已经是恩赦了，如今天界有人不请自来玄霄便也不须再客气。
　　
　　慕容紫英被玄霄挡在身后，惟见他的背影瞬间被阳炎环嗣，广袖鼓风，一头暗红长发如魅影一般舞动起来，心知不妙，玄霄被激怒魔身将现。苦于自己功力几乎丧失殆尽，束手无策。
　　
　　玄霄反手结印向慕容紫英挥去，将他身畔三尺内划为结界，柔和的红光将慕容紫英牢牢护在结界中央。玄霄无了后顾之忧，右掌一扬气化的羲和剑已握在手中，二话不说一招羲和斩劈头盖脸直击东华子而去。东华子早就被对方身上的魔焰所摄，要避开也是不能，只能拼了一身修为凝聚起护体真气，硬接了玄霄一招。巨大的撞击引起剑冢四壁所悬的佩剑发出轰鸣，听在耳中直如百鬼嘶嚎，极是阴森恐怖。东华子虽然护住了要害仍是被羲和剑强大的灵力击出丈许，勉强在撞上剑炉之前站定，已然气血翻涌，一身冷汗淋漓。心下骇然以玄霄眼下的实力，恐怕在天界都少逢对手，这等人物竟没有被帝君笼络到手，反而助了魔界，若是不能安抚下来恐怕天庭永无宁日。
　　
　　“师叔住手！”慕容紫英身在玄霄所造结界中自是安然无恙，适才灵力撞击虽大却也没有损他分毫。慕容紫英眼见东华子根本不是玄霄对手，担心玄霄再补上一掌便是弑仙的罪名，天庭定然不会再姑息。
　　
　　玄霄听到慕容紫英呼唤，冷哼一声隐去了羲和剑。东华子一眼看穿慕容紫英便是玄霄死穴，念头一转，道：“你再听我一言再行动手不迟！你可知慕容紫英为助你度劫耗去了百年修为，原本半仙的千年寿数硬是只剩下了三天！你若嫌害他不够便一意孤行下去，三天后等着收尸吧！”
　　
　　玄霄本来不屑再听东华子废话连篇，只待一掌将其焚于羲和烈焰之下。然而听到与慕容紫英有关还是缓了一缓。东华子言毕见玄霄果然神色犹豫，周身魔焰也退散不少，暗暗舒了口气接着道：“不过，也不是全无解救之法。我来之前帝君有言，三日后他将亲携天庭敕书来请慕容紫英升仙，只要他肯接旨自然日后天寿无尽，区区千年阳寿又算得了什么？”
　　
　　“我若是拒不应诏呢？”慕容紫英忽然开了口。
　　
　　“你要考虑清楚，这已经是天界第三次来请你登仙了。自从有凡人成仙你还是第一个敢拒诏不应的，东华帝君护你两次已经是极限，若再拒绝就不是寿终正寝的问题了。违抗天旨必遭天雷碎魂之祸，以后便是灰飞烟灭，连轮回转世也是不会再有了。”东华子皱起眉，连连摇头，似是不明白竟会有人拒绝玉帝之邀不愿成仙的。
　　
　　“天庭无耻无道！竟还做得出逼人成仙的事情，哈哈哈哈！当真好笑！！”听到玄霄张狂的笑声，东华子腿都快软了，心道还是早早离去为妙。
　　
　　“我话已至此，究竟如何行止，慕容紫英你好好考虑吧！记住，只有三日时间，到时帝君真身亲临就没有我这么好说话了！”东华子言毕见慕容紫英若有所思没有理会他，又担心玄霄再发起狂来连忙金蝉脱壳仓皇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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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紫注：
　　
　　昆陵——即天界昆仑山，为西王母瑶池。非同地上的昆仑山脉（昆仑琼华派所在）。
　　
　　十洲五岛——传说中的海上仙山，是天界七十二仙界之一。明代道书《天皇至道太清玉洲》定十洲为：瀛洲、玄洲、长洲、流洲、元洲、生洲、祖洲、炎洲、凤麟洲、聚窟洲。五岛者，昆仑、方丈、蓬莱、沧海、扶桑。十洲五岛之间另有紫府洲，亦称紫府，属东华帝君府苑。
　　
　　应劫——凡有天界仙神欲求位号升迁，必先下凡经历尘劫。若是通过尘劫试练自然重列仙班，再升仙品，未能通过试练者从此为谪仙，流落人、魔、妖、兽界。
　　
　　东华帝君——全称紫府少阳东华帝君，居于仙界紫府洲。
　　
　　应身——诸神以灵力按自己的形态塑造出来，往返于人天二界的使者。
　　
　　太虚幻境——亦真亦假，非真非假，是为幻境；假中现真，是为太虚。
　　
　　紫府列仙传——系作者编撰。
　　
　　梵天仙界——天界七十二仙界之一，以玉皇大帝为首。
　　
　　

作者有话要说：筒子们准备迎接结局吧~~~~




[BE正文结局]东华帝君 (下)

　　日暮夕照，染透半边云霞，云中偶有三两孤雁飞过，不知要去往何处为家。姜国故宫望仙湖畔，一人抱膝临水而坐，原本苍白的面颊亦被落日余辉晕上了一抹金红。闲看江山如画，残阳似血，竟是无端带了毁灭的颜色，象极了那暮春时节的荼靡花。
　　
　　忽然身后一暖，一袭轻软的斗篷拢上了肩头。“……师叔。”慕容紫英嘴角浮上了一层笑意，不须回头也知道必是那个人。
　　
　　玄霄手握了小巧的黄杨木梳子，轻轻理顺慕容紫英一头如雪的银丝，柔声道：“发髻乱了，我为你重新梳过可好？”
　　
　　“有劳师叔。”
　　
　　玄霄向来喜爱慕容紫英的发色，握在手中细细梳了，将脱落下来的发丝偷偷拢在袖中，不动声色地道：“紫英的头发这样美，不如不要戴冠了？”
　　
　　“好……都听你的。”
　　
　　于是便将慕容紫英的头发简单用发带挽了，不再盘上顶髻，只半散在肩头。一眼望去果然比起束冠时少了几分严谨多了几分俊逸，别有一番天然之致。
　　
　　玄霄将收集起来的落发理成一束，竟有半根小指粗细，心下一痛。玄霄暗叹自从破海成魔，以为可以傲视天地，来去自在，再也没有什么束缚于己。唯见紫英五衰象现，日渐油尽灯枯，却是回天乏术。方知自己空负可匹仙神之力，仍有力所不及之事……
　　
　　“紫英……”玄霄依旧将银色发束藏入怀中，挨着慕容紫英身边的石凳坐了下来，隔了斗篷将他搂在怀中。
　　
　　“嗯？”
　　
　　“无事，就这样坐着便好。”玄霄脸上带着极宠溺的笑。
　　
　　“嗯……紫英也觉得这样很好。”
　　
　　天边最后一丝残阳终于隐去，剑冢地处荒芜百里无人烟，入夜唯有蛙声虫鸣，一月如钩，繁星依旧灿烂。
　　
　　“可还记得当日你对宗炼发下的誓言？”
　　
　　慕容紫英身躯微微一震，缓缓地道：“若有生之年得见玄霄师叔，必要恭敬相待。师叔有任何差遣，不问原由，弟子纵然粉身碎骨也要达成。”虽事隔百年，依旧刻骨铭心，不敢或忘。
　　
　　“好，你记得便好。”玄霄握紧了紫英的手，对上他疑惑的目光，“听我的话，明日你便接了天庭敕令，上天成仙去。”语音平淡之极，似乎是在说明日你我再品一回那旧年雨水所泡的好茶。
　　
　　“……！”慕容紫英手一颤，心中暗道：你难道不知……若是接旨上天，从此你我便又是敌人了吗？然而口中苦涩难言，良久方道，“师叔生平最恨天庭无道，如何忍心让紫英再去那种地方？”
　　
　　“紫英听话，不是说有任何差遣你也要不问原由做到的吗？”玄霄目光如水望着慕容紫英，仿佛要将他化入自己眼中，从此再也不能分开，“如今，我只要你为我做这一件事。”
　　
　　“师叔！”慕容紫英生平第一次为自己所发的誓言后悔，他宁愿日出之时便魂飞魄散，也好过与玄霄仙魔相隔，从此一人独对瑶宫千秋寂寞。
　　
　　“我说过，只要有我玄霄在，就绝不允许你死！”玄霄见慕容紫英不肯答应，只好沉了脸道，“慕容紫英！没有我的吩咐，不管什么时候你都不能轻言生死，记住了吗？”
　　
　　慕容紫英心中已然痛极，然而知道玄霄如此都是为了自己的性命。他紧紧掐着玄霄的手，强忍心中痛楚，良久方道：“……是……”抿了没有血色的双唇，又道，“师叔也答应我一事可好？”
　　
　　“……若你此刻唤我一声玄霄，我便考虑答应了你。”玄霄极是喜欢看紫英为难的样子，也从来不曾听他唤过一次自己的名字……只怕，这也都是最后一次了吧……
　　
　　“……玄……玄霄……”慕容紫英闭了双目，缓缓地道，“我走之后……你便从此将我忘了。”
　　
　　“我不答应！”玄霄断然拒绝，摇头道，“说什么傻话？为何要忘，难道你成仙去我便不能来找你了吗？”
　　
　　“仙魔相隔，谈何容易？”慕容紫英想起了那紫府列仙传上未完成的灵英篇。仙魔相离，终归殊途……与玄霄千年纠缠的结局竟是早已定下了。
　　
　　“玄霄未把区区仙界看在眼中！天庭那起子人满心以为只要你升了仙，我便从此投鼠忌器，不敢来犯，却是打错了如意算盘！”玄霄早就看破了当日东华子前来游说的真实目的。天庭忌惮玄霄在魔界实力日渐增大，又明知他不会坐视紫英灰飞烟灭，便欲将慕容紫英招上天去为人质。玄霄只笑天界有人枉自为神，号称统御六界，行事却如此卑鄙不堪。
　　
　　“师叔仍是打算日后杀上天庭？”慕容紫英极是不愿见他如此的，谁知兜兜转转，依旧回到了起点，是自己和玄霄始终逃不脱的宿命。
　　
　　“紫英……”每次一见慕容紫英如此黯然的神情，玄霄只觉更是心痛，缓和了语气道，“我应承你，若非必要不会妄开杀戒……但无论如何，我定会来找你！”玄霄知道千年前曾有人穿过了那连接两界的神魔之井，魔尊重楼就是如此找到了神将飞蓬在梵天仙界多番私斗。
　　
　　“此话当真？”然而慕容紫英心中是极矛盾的，固然期盼能再见玄霄一面，却实在不愿见他血染天界。即使真的能有再见之日，也许两人就不得不各自为阵，兵刃相见了。
　　
　　“承君此诺，玄霄也当谨守一生！”玄霄点了点头，眼神不容质疑。慕容紫英当年一句掷地有声的誓言他曾在青鸾峰听云天河、柳梦璃闲时谈起，一听之下大为动容，始终铭记于心。 而玄霄的誓言，也一样重于泰山。
　　
　　“好……我等着你……”慕容紫英暗暗叹了口气，心道：无论多久，我都会等你。若是来日非要与你为敌，我便是死于你手也是心甘情愿了。
　　
　　玄霄取出了贴身而藏的羲和剑真身，交到慕容紫英手中：“紫英剑我时刻带在身边，如今这羲和剑便送了给你。”
　　
　　慕容紫英大为感动，知道羲和剑在玄霄心中的分量恐怕便是他灵魂之所系，如今竟也送了出来……接在手中摩挲不止，剑身上玄霄的体温犹未散去。忽然羲和剑在慕容紫英手中微微震动，发出细细龙吟之声，慕容紫英不解望向玄霄。
　　
　　“紫英没有看出来吗？我已重新炼化了羲和剑，将肉身劫灰注灵其间。”玄霄微微一笑。他虽不常亲自铸剑，从前却也是学过一二的。见铸剑国手慕容紫英也看走了眼，不禁颇为自得。
　　
　　原来玄霄琢磨之下终于觉察出了水晶瓶子中的秘藏。那被敖天心封印多日的肉身劫灰竟保存了他一成真元，与羲和剑之力正是同出一脉，难怪初化魔身后功力无论如何也恢复不到出海前最盛之时。如今封印已去，若是将其中灵力重归己用自然可以恢复昔日全部功力。然而二人分别在即，相见也许遥遥无期，玄霄终于决定将这部分真元注入羲和剑，一同赠与紫英。
　　
　　“羲和剑与我已经心意相通……我想起你之时，便会托它相告……”玄霄又补充道。
　　
　　慕容紫英闻言极是安慰，感念玄霄的心意，点头微笑道：“紫英自当珍之重之，一刻不离……”
　　
　　他微一沉吟，念动真言强行凝聚起全身最后一点灵力，玄霄背上的紫英剑立时光芒大盛，黑夜之中更显华丽。玄霄见状忆及那日在东海旋涡也是如此，恍然大悟紫英剑中亦是含了慕容紫英的守护之力，难怪一受到紫英剑灵光笼罩立时有静心凝神之效。
　　
　　然而最后一丝灵力散尽，慕容紫英只觉疲惫至极，靠在玄霄肩头再说不出话来，静静合上了眼睛。玄霄抱紧了慕容紫英，二人相拥直至中夜，先后沉沉睡去。
　　
　　一轮红日破云而出冉冉升起，望仙湖畔一人白衣广袖，遗世独立，眉间朱砂一点明艳似血，仰望天际渐渐隐去的仙界霞光，终于再不可见。而那人始终悄立湖畔，直到无垠碧空不知何时起了氤氲，点点微雨洒落凡间……焉知不是离人泪？
　　
　　那人手中紧紧握了紫英剑，轻声低语：“紫英……紫英……”宝剑竟似生出回应一般，绽出柔和紫芒，流连主人孤寂的身影，久久不肯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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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背景音乐：君莫思归

作者有话要说：预告：下面开始放上重量级HE结局番外~~~~！

PS 以后的章节基本都会加上背景音乐，有不喜欢的亲请拉到页面最下方手动关闭，否则默认循环！




[HE结局番外]云端来客（序）

　　云海茫茫，玉楼巍巍，天界九重宫阙之上不知何时又出了一位素日持箫的上仙。自从两千余年前西王母的掌箫侍者应劫下凡，九重天外再也不曾响起萧童所演绝世清音了。
　　
　　云端一人捧箫独立，风露为神，凝霜为骨，一袭云雾紫纱长袍，外搭青羽鹤氅，背上负了一柄色艳如朝阳的宝剑，正是当今天界之上风华绝代的一代剑仙，清源明光灵英真人。他并不同多数天将一般戴通天宝冠，一头如墨青丝只略略束起，半散肩头，配上那人倾城的容颜，正是说不尽的楚楚风姿，俊逸无伦。
　　
　　那一日灵英真人初登天界，有一女仙名“沐风”持了一管九节洞箫前来参见。沐风自言本是下界昆仑山凤凰花仙，与洞箫旧主萧童转世有一段渊源。昔年萧童在天界之时最善作凤鸣之调，能引凤凰来仪，却因痴迷灵英玄珠仙草不慎失落神器弄玉箫，方才有被西王母贬下界去应劫再来之说。沐风上天依旧为守卫花草之仙，一日于紫府洲阆环内院拾得萧童旧物，如今特来交还于灵英，留待萧童归来再期佳音。此后天庭众神时见灵英真人手执弄玉，独于云霄，怅然若失，倏忽不知岁月。
　　
　　多少年后闻说梵天仙界有魔族与凡人私斗，灵英真人上凌霄殿自请出面消解刀兵。南天门前惊见那凡人手中所持竟是魔剑，而那一头赤发额生双角的魔族却是素未谋面。忽有天兵向灵英进言，那执剑少年原是千年以前天庭第一神将军飞蓬转世。灵英若有所思，念及昔日魔剑之剑灵小葵，终命众天将鸣金先行归去，一人独立旁观人魔斗法。缠斗良久，胜负乃分，灵英遂上前问讯。方知执剑少年景天，确是当日飞蓬将军，后来姜国龙阳太子转世，而赤发红魔名讳重楼，乃天魔族将帅位列魔尊。
　　
　　魔尊重楼凝视灵英背上所负长剑良久，终于问道：“你……所负之剑是否‘羲和’？”
　　
　　“正是羲和。”
　　
　　“魔界有人托本座带一句话给羲和剑主：羲和光芒重现之日，便是他兑现承诺之时！”重楼言毕转身离去。
　　
　　“魔尊留步！……他，可还好？”
　　
　　重楼并不回头，一扬手道：“他叫你只管等着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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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紫注：
　　
　　清源明光灵英真人——慕容紫英上天受封为剑仙，司掌天下剑器，位列六品上仙，封号即为清源明光灵英真人。
　　

作者有话要说：12/31出结局番外，送给大家作新年礼物！




[HE结局番外]云端来客（上）

　　不知天上又看过多少日升月落，凡间经历了几番沧海换桑田，一贯祥云缭绕如一潭死水的天界竟也起了变化。
　　
　　盘古开天，混沌始分，初生阴阳，后有六界，日月潜息，四时更替。万物自循因缘，不为任何外力而改变。然而神界坐拥盘古灵力所化神树，便自居天地之主，自上古以来统御六界。亿万年来曾多次引起人界，妖界，甚至神农后裔蚩尤族人的巨大反抗。
　　
　　随着蚩尤所立魔界日益壮大，神界开始恐惧六界之首的地位受到威胁。天帝伏羲为防御魔军有朝一日来犯天庭，曾在天人二界设下封魔结界。然而结界本身的能量亦是来自天地清明之气的源头，滋养了天界上亿万年的神树。天长日久封魔结界损耗过多灵力终于让神树无法负担，封魔之力日渐衰微。人间各处山神地仙纷纷上奏天庭，言道凡间修仙七十二洞天福地的封魔结界已经逐一崩塌，人界各处剩余的结界点也因失了福地仙山为屏障已然脆危不堪。
　　
　　神界霸主之位摇摇欲坠，一时众神人人自危，担心一千五百年前那场旷日持久的神魔大战又将重现。当时的天界尚有强大的伏羲封魔结界作为屏障，才勉强与穿过神魔之井而来的魔军战成平手。如今非但封魔结界日渐崩塌，当日唯一可与魔尊一战的神将飞蓬早已被贬下凡，就连最擅兵法斗阵的九天玄女也已被罚入轮回万年。若是魔尊率军再来，天庭便是无将可出的尴尬局面。
　　
　　九重天之巅伏羲神殿中，众仙神还在为了是否要唤醒进入亿年沉睡的天帝伏羲重新修补封魔结界而争论不休，正反两派各执一词，正吵得面红耳赤磨拳擦掌之际，从殿外轰然传来天崩地裂一声巨响，连伏羲神殿的琉璃瓦也震落了好几块。众神挤到殿外一看直吓得心惊胆裂，原来天界最下方南天门处的神魔之井附近方圆百里之地尽皆崩塌，由异世界穿越而来的魔将魔军如闪电般突破崩塌的井口，在南天门外迅速集结起来，不多时便如黑云蔽日遮住了下界天光，魔军来势汹汹派出的人数之多竟一眼望不到边际。众神中亲历过上一场神魔大战的无不震惊，这次魔军出动的数量之多恐怕是从前的十倍。
　　
　　因魔军盘踞在南天门外，首先危及的便是天界下方的梵天仙界。梵天仙界之主玉皇大帝慌忙点了朝中第一战神二郎真君为主帅，李天王哪吒父子为先锋先行上阵对战，自己却借口向神界搬救兵上了伏羲神殿躲了再不肯出来了。二郎真君早已看不惯玉皇大帝等一众上界天神平日里作威作福，一到危机时刻便只知推托他人，有意想让这些天界古神受些教训。便与哪吒串通了在对敌之际并未出尽全力，谁知魔军倾巢而出来势汹汹，三人连对方主将都尚未见到便齐齐败下阵来，携了三万天兵一直退守至六重天上。
　　
　　伏羲神殿里自从魔军现身早就开始自乱阵脚，神界虽然平日里满天神佛，而与天地同寿的上古大神如天帝伏羲、黄帝轩辕早就入了亿年沉睡，作为现今各处仙界首领的北极紫微大帝、南极长生大帝、梵天仙界玉皇大帝、昆陵瑶池西王母等人只通文治不善武功，于领军作战并不精通。临危之际还是东华少阳帝君挺身而出主持起大局，与众神一番商讨后发现真正可以出战的也不过就是五星七曜星君，北斗七星君，南斗六星君，以及二十八星宿。东华帝君当下点了十万天兵交予北斗七星君，以天枢星君为主将二战魔军。
　　
　　两军一番交战竟然足足用了十昼夜，神魔各显神通，一时天宫被法云笼罩不见天日。下界恰逢元末乱世，见此异象纷纷传言是暴君失德，上天对人间降下了天罚示警，一时四方能人志士纷纷揭竿而起，欲荡清神州无道暴政。
　　
　　再说天界神魔二次交战最后依然是天庭败北而归，十万天兵只剩下两万余人依旧紧守六重天。魔界虽然也伤亡颇重，却仍不断有援兵由神魔之井而来。如今天界自六重天以下都已经落入了魔军控制，天庭有心再封印神魔之井也已经太迟。只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派出仙使向天界其余各处仙界求援。然而其他仙界多数借故推委不肯发兵，无奈之下只好连下界四海龙王都去请了。
　　
　　那败退上来的北斗七星君有六人都成重伤，剩下一个天枢星君上殿前讲述战况：“此次魔军主帅果然还是天魔族魔尊重楼，只是至今魔尊竟然都还未出手，一直坐镇后方，前两次均是派了一位魔军先锋领兵出战。他们穿越神魔之井又先经一场大战，乃是疲惫之师，原本我十万大军一齐上阵已经将魔军牢牢牵制了七日，只待再过一昼夜工夫魔军精疲力竭到时候自然退兵。谁知第八日上那魔军先锋突然露面亲自下阵厮杀，竟因他一人之力力挽狂澜扳回了战局！
　　
　　末将在营中听说此人骁勇无匹，当时还以为便是魔尊重楼披甲上阵了，便与六位星君一同迎敌。想不到那出战的先锋却并非重楼而是一个面生的人魔族将领，然而他法力高强不输其他天魔战将，竟然身负冰火双重攻击。此人对阵之际大有以一敌万的气势，一身灼热阳炎只要近到身前就能将对方焚为灰烬！我等惭愧，七人联手仍然不敌，苦战了三日终于还是败下阵来!”
　　
　　魔尊重楼之名在天界积威日久，过去千年中曾多次帅军来袭。上一次出现时他只是单枪匹马与一个凡人私斗，即便如此已经引得神界不安了好几日。这时伏羲神殿上众神默默听完战况均是皱起了眉头，如今重楼卷土重来更新添一个法力惊人的人魔先锋，魔军此次来犯实力深不可测，恐怕不是轻易可以打退的。唯有帝君的人间应身东华子不愁反喜，出列献策道：“小仙有一人选，只要让他挂帅出征，不费一兵一卒定可收服了那魔军先锋！”
　　
　　“天界何人竟有如此神通？”东华帝君思之不解，其余仙家更是面面相觑。
　　
　　“便是那剑仙灵英，清源明光灵英真人！”东华子面有得意之色。却是引得一片嗤笑之声。
　　
　　“剑仙灵英？他虽是司掌天下剑器，也不过是新近飞升的一名上仙，以他的法力又怎能不费一兵一卒降住那魔军先锋？”剑仙灵英前身玄珠仙草便是出自东华帝君紫府洲中，是以略一提名号便知。
　　
　　“小仙自有道理。那魔军先锋将军不是别人，正是从前西王母座下的侍者萧童，后来下凡历劫被九天玄女压入东海，百年后化去肉身成了魔的玄霄！此人实力深不可测，当年未成魔时就仗着一把羲和剑可以与仙神匹敌，如今他的修为到了何等境界可想而知！”此言一出众神哗然，他们不是没有听过萧童玄霄之名的，当年他破出东海成魔早就震动了天庭，连东海龙女亦是为了此事引咎而死的。这次恐怕他是怀了新仇旧恨而来，难怪魔界都倾巢出动了。
　　
　　“原来竟是那个玄霄！当年本尊一心想度他重列仙班，却是低估了此人心性。如今可真是成了天庭大患了！”东华帝君对于玄霄在东海成魔一事始终引为遗憾。
　　
　　“如今玄霄固然有通天彻地之能，却有个最大的弱点便是那剑仙灵英！小仙在下界曾是亲眼所见！当日若不是逼了灵英上天为仙，恐怕那玄霄无所顾及一早就杀上了天庭，也不会等到今日了！”东华子依旧自作聪明，又接着献计道，“只是这二人从前世开始纠缠了几千年，恐怕现今灵英真人不会轻易与他动手……除非，给他先送一粒老君的忘尘丹……”
　　
　　此时殿外有仙官来报，言道剑仙灵英真人求见东华帝君，自请出战降服魔军。东华子摇了摇羽扇，请了帝君手谕，接过天枢星君手中帅印，向太上老君取了忘尘丹，下殿宣旨灵英去了。
　　
　　天界六重天两军阵前，魔军先锋玄霄眼神冷峻，眉间蜿蜒着紫红色妖纹换了昔日朱砂一点，妖艳绝伦，暗红长发映着银白战袍如一袭披风般舞于空中。腰间所佩紫英剑流光溢彩，宛若天边云霞，周身散发的灼热阳炎让天兵天将望而却步。玄霄巍然立于魔军法阵上空，君临天下气势慑天，仿佛他才是真正的天神显圣。
　　
　　只见六重天宫殿门又启，旌旗再扬，五千精锐金甲天将一涌而出，奇怪的是并不上阵厮杀却只在宫门外列阵以待。忽然天军分开两边，中间让出一条通道走出两人。先头一人羽扇轻摇，皓发纶巾，身着玄色道袍，玄霄一看原来是当年那个东华子。却见东华子一人打头阵行至魔军列前，竟似有恃无恐，向着玄霄喊道：“玄霄！久违了！”
　　
　　玄霄冷哼一声，语带轻蔑：“天庭当真再无人可用了，连你都派上阵来！闲话少说，要战便战！”
　　
　　东华子被玄霄气势所慑，咽了咽口水，壮了胆子又道：“你且莫如此嚣张，我不过是阵前军师，你的对手么……是他！”说着侧身一让，身后一人衣袂翩翩，提剑凌空而起，在玄霄对面迎风站定。
　　
　　玄霄一望之下不由得喜上心头，只见对面那人雪发复成青丝，昔日白衣蓝衫作了紫纱鹤敞，那倾国倾城的容颜依旧，手中所握更是自己亲手相赠的羲和剑，不是一别经年的慕容紫英却又是谁？
　　
　　“……紫英！”玄霄一见那人语声也变得温暖起来，透了喜色，他体内灵力与紫英手中羲和剑的剑灵互相牵引，天魔两军仰头只见羲和剑瞬间放出万丈红光，如日中天！
　　
　　慕容紫英握紧了羲和剑，却不作回答，敛了眼中光芒不去看玄霄，素手扬起，出手如电一招明光裂日斩向着脚下魔军排山倒海而去。他成仙日久，不但恢复了飞升前百年修为，更悟出了融合多种五灵属性的仙术，那明光裂日斩即是其中得意之作，攻击带有雷火双重属性，威力巨大。魔军受到大创，立刻便向着慕容紫英反扑过来，六重天宫前金甲天兵却仍旧按兵不动，并不护卫慕容紫英。
　　
　　玄霄大惊，下令副将暂且退兵，自己更是先行冲入了魔军包围圈。此时慕容紫英已经被魔军团团围困，他开启了五灵归宗剑阵，手中羲和剑因为玄霄所生感应发出前所未有的炙热光芒，灵力激增数倍。玄霄不愿与魔军动手，一时不能冲过己方阵型，但见慕容紫英的修为也是今非昔比，在阵中镇定异常以一敌百绰绰有余，一边仍旧是手下留情，受伤倒下的魔军均无性命之忧，于是心中略略一宽。
　　
　　此时从魔军后方忽然雷声大作，不多时便见旌旗招展千军万马奔腾而来，原来是天界援兵已到，想从后方突击出奇制胜。玄霄也并不慌张，知道尚有重楼在后方坐镇。打起精神继续指挥魔军解散对慕容紫英的围攻，转向五千金甲精锐奔去。待玄霄好不容易近到慕容紫英身畔三尺之内，慕容紫英忽然回头一剑向玄霄砍去，玄霄闪身避开，又惊又怒道：“紫英！这是何意？！”
　　
　　慕容紫英眼中犹豫之色一闪而过又立刻恢复平静，却依旧不答，只一招一招向玄霄攻去。玄霄虽然心中不快，却依旧不愿与慕容紫英动手，手握紫英剑一边后退一边只是拆解，并不回击。那东华子见自己大计得逞，暗自得意，心道果然只有慕容紫英才是玄霄的大克星。他眼见身边金甲天将已经同魔军战得不可开交，深怕被牵连误伤，连忙躲入六重天宫门内等战报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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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音乐：寂难永劫-变调
　　
　　




[HE结局番外]云端来客（中）

　　玄霄心中揣测慕容紫英如此古怪多半是天庭暗中作祟，否则慕容紫英绝不会对自己兵刃相向。几个回合一过玄霄发现慕容紫英虽然剑法凌厉，可所用皆是两人早已烂熟于胸的琼华剑术。要知道这是当年琼华派弟子的入门功课，以玄、紫二人修为早将每一招都练到在梦中都知道如何拆解。如此两人在空中一来一去的打法倒象是同门之间喂招拆招，又哪里是神魔大战两军主将的斗法？玄霄固然手下留情，时间久了发现慕容紫英何尝不是每到了险要之处都将剑锋偏转开去。当下明了慕容紫英并没有与己争斗之心，却是不明白他为何不就此休战。
　　
　　两人一攻一守渐渐离主战场越来越远，竟是到了神界最为僻静之处盘古神树下。眼见身边连一个天兵也见不到了，慕容紫英回身间将羲和剑护卫胸前，剑锋指地，正是琼华剑术的最后一式“抱元守一”，琼华派同门间切磋剑术往往就是以此一式结束。
　　
　　“师叔……玄霄……”慕容紫英嘴角上扬，带了如沐春风的笑意，眼中终于露出久违的柔情。将羲和剑收起负于背上，缓缓伸出手去。玄霄，玄霄……是已然在心中念了千万遍的名字。
　　
　　玄霄欣喜若狂，接住紫英的手将他紧紧拥入怀中，合上眼任由自己沉浸于那人陌生又熟悉的气息中。
　　
　　“真的是你来了……”慕容紫英轻轻靠在玄霄肩头，一时悲欣交集，难以言说。他在天界已经看过了无数日月交替，究竟守候了多少春秋连自己也记不起了。只是此情此景早已在梦中见了无数次，一时只觉身畔的玄霄是如此不真实，闭了双目道，“……还是，我又做梦了……？”
　　
　　“……紫英……”玄霄心中隐隐作痛，轻轻吻上了慕容紫英的额头，柔声道，“不是梦，是我来接你了……对不起，紫英……让你等了这样久……”
　　
　　“紫……英……”慕容紫英听在耳中只觉恍如隔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这样唤过他了，天界只有灵英真人，没有慕容紫英。
　　
　　“怎么了？”玄霄抚着那人青丝如瀑散落两肩，他却不知自从人间一别之后慕容紫英便再不曾束冠。
　　
　　“……没有……只是，只是太高兴了……”
　　
　　原来自从重楼、玄霄率魔军冲出神魔之井，慕容紫英不离身畔的羲和剑灵力日益强盛起来，时而发出耀眼的血色剑芒。虽然平日羲和剑亦会因着玄霄心意所感发出细细龙吟之声，慕容紫英却从未见过剑芒强盛至此。念及当日魔尊重楼所言，慕容紫英日夜不安，不知是否玄霄有事。后来魔军势如破竹一路打上了六重天，天庭大为震动，连素来深居简出的慕容紫英也终于听说魔军先锋正是玄霄。慕容紫英暗叹玄霄终究还是杀上了天庭，实现了当年的誓言。慕容紫英生平最是不愿与玄霄再度对敌，但他知道若是其他天将出战必定下手毫不容情，百般思量之下毅然上了伏羲神殿自请挂帅。
　　
　　其时恰逢东华子献了退敌之计，慕容紫英便将计就计吃下了忘尘丹。他以内力裹住灵药，暂时压制了药效发挥，待到无人之处再将其逼出体外，回到阵前佯作不知与魔军先起冲突。他不愿见任何一方有伤亡，即使在魔军包围之中也下手处处容情。东华子却是盼着慕容紫英能和玄霄同归于尽，如此天庭祸患尽去，于是暗中指示随来的金甲天将无须出手。
　　
　　“不知魔军此来究竟所为者何？”慕容紫英略说了别来情由，又问起玄霄此行目的。他见魔军确实声势浩大非同一般，隐约猜到如此兴师动众恐怕不只是因为玄霄顾念对自己的情谊。
　　
　　“紫英，我自是为你而来……只不过神界自命为天，自比为地，向来不可一世，行事不得人心，早已引起六界天怒人怨！魔界积蓄实力千年就等着这一天，此来就是要狠狠一挫天界的狂妄之气，也让六界开眼看看所谓天神就是如此不堪一击！”玄霄冷冷地嘲讽了一番，此次他集合魔界精锐卷土重来几场大战下来自是大为快意，昔年之辱终于加倍还了天庭。
　　
　　“……”慕容紫英只是摇头，终究一切都回到了起点，自己从来不曾改变既定的宿命。
　　
　　“紫英你且莫难过！我没有忘记答应过你的话，两军对阵我不曾杀过一兵一卒，不过是令他们重伤下阵不可再来阻我罢了！”
　　
　　“魔界非得如此吗？这样斗下去又有什么意义？”
　　
　　“……我军主帅乃是魔尊重楼，他自有深意，并不是你想的那样。”玄霄已然恢复了常色，顿了一顿又道，“记得你曾说过天道恒在，不为任何人改变……我虽恨天庭无耻，如今打上界来却并不只为了一己之私，而是为了护卫天道一战！”
　　
　　“天道？天道……”慕容紫英反复琢磨玄霄所言，若有所思。
　　
　　“听闻天界有一株盘古神树，是天地之间清明灵气的源头。是否就是那一株？”玄霄遥指了慕容紫英身后盘根错节的一棵参天巨树，树冠如华盖竟是直上九重天外。
　　
　　“不错，那正是盘古神树。只是这里神迹罕至，从前的守树神女夕瑶被贬下凡后，除了沐风仙子偶来前来照管，平日里天界众神并不会记得它。”慕容紫英亦是回头望去，自己今日是为了躲开天兵，方才想起寻至此地。忽而念及这神树从上古以来便在这里，默默滋养天界亿万年，若是神树有知它又该有多寂寞。
　　
　　玄霄走近了些，细看之下摇头道：“果然如魔界之主所言，如今神树元气大伤，再这样下去天地清明之气难存，到时候……唉……！”
　　
　　“师叔？……”慕容紫英也走上几步，一看之下奇怪道，“我曾与沐风仙子到过此地，那时神树并不是这样的……莫非是因为疏了照顾，圣光开启不足才让神树停了生机？”
　　
　　“非也！盘古神树虽然生于天界，却属六界众生共有。当年伏羲见魔界实力日渐强大，担心终会威胁到神界六界之首的尊位，竟为一己之私以神树灵力造了封魔结界，亿万年来耗去无数神树精元！看神树如今形状必是已然元气大损，再也不能继续负担结界之力了，并不是精心照顾便能弥补的。”玄霄顿了一顿，沉痛地道，“紫英，你可知一旦神树灵力枯竭而亡，天地必也崩毁！……到时候世界重归混沌，六界一切生灵尽皆灭亡！”
　　
　　“……！！”慕容紫英心下骇然，想不到封魔结界背后有如此秘事，奇道，“此事非同小可，师叔又是如何得知？”
　　
　　“我曾在魔界偶遇魔尊重楼。初时只是他来找我比武，一来二去竟也熟了起来，曾听他谈论不少六界事务。后来你成仙去，我便应重楼之邀入了魔界之主的朝堂，与他一同筹谋今日这场神魔之战多年。这些事情神界自是守口如瓶不能明言，在魔界却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秘密，朝堂之上无人不知，知者无不为之心忧！”玄霄略说了分别之后的经过，皱了眉头。
　　
　　“……当真想不到，天界只顾一己私欲，魔界之主竟是心怀天地苍生……”慕容紫英不由得想起了在琼华派的往事。他自幼是在斩妖除魔便是护卫天道的调教下长大的，经历幻瞑界之变后才惊觉自己一直以来信仰的训诫竟是曲解是非，颠倒黑白。如今更是见天界为了私欲不择手段起来比之妖魔更为可怕，而所谓妖魔又未必都是穷凶极恶的。慕容紫英只觉如今眼前神魔两界的纠葛竟是旧事又重演了……叹了口气，又道，“六界众生皆是平等，想不到还是魔界来护卫一方天地……魔界之主大勇大义，令人佩服！”
　　
　　“六界之中，神界无道，仙界向来依附神界而存，人、妖、兽三界并无可与仙神抗衡的能力，唯有魔界的力量与神界不相伯仲。只因魔界形成是顺乎天地万物生克的常理，神界愈强魔界中所蕴的灵力也会对应强大起来，若是神界毁灭，魔界必也难存，神魔二界是只能顺应天道并存世间的。六界本该各行其道，魔界也并非神界想像的那样一心只为了争夺六界霸权。但如今情况危急，若是魔界之主再不出手干预，恐怕就只有坐等天崩地裂的一天了……你可以说此举是为了大义，也可说是魔界自救罢了。”
　　
　　慕容紫英点头道：“是神是魔，不过是名相。孰是孰非，还要看是否顺应天道。”
　　
　　玄霄闻言叹道，“我也是真的到了魔界方知，那里的生灵其实和其他众生也并没什么两样。魔界初成之时本来自名‘波旬界’，不过是后来拥有了为伏羲忌惮的强大力量，神界才称呼起‘魔界’之名听来骇人罢了……若是有朝一日魔界为六界之首，也许现在的神界倒该改称为魔了！”
　　
　　慕容紫英颇有感触，接口道：“就如下界人间政权交替一般，成王败寇，古来如此！”
　　
　　“你曾说天行有常，不为尧顺，不为桀亡。然而神界称霸日久，早已经忘了盘古遗训。昔年我以双剑求飞升曾被神界斥为逆天行事，而他们自身难道就合乎天道了？所作所为无非就是为了保住这六界之首的权位罢了……岂不知六界之中能量往复循环，本就无恒强，无恒弱。神界枉称仙神却是离道愈远！”玄霄本非不敬天地之人，只是敬畏的亦只是天道，对那假了天命求取私欲的神界向来是深恶痛绝的。
　　
　　慕容紫英见玄霄如今心地澄明，说起昔年恨事不再谈虎色变，极是欣慰，对着他微笑道，“师叔如今非但保持心志清明，还如此心怀苍生！紫英真是为你高兴！”
　　
　　玄霄也是莞尔一笑，却道：“我并没有你说的这样好……在我心中还是紫英重过苍生大义，此次率大军前来我便是怀了私心要带你一起走的。”
　　
　　“……今日能再见师叔一面，紫英已然无憾……我如今入了仙籍，行事被天条所限，恐怕是走不出这个天界的……”慕容紫英口中虽说无憾，然而难掩神色黯然。他知道自己已经有了仙身，无论到哪里天界都能寻到，此事恐怕难解。
　　
　　“到了今日你怎么还是这样固守天规礼法！哼，你只管跟了我去便是，难道如今神界还敢再动你不成！”
　　
　　“……师叔……”慕容紫英见玄霄依旧如此霸道，听在耳中却极是受用。转念一想，自己当年连魂飞魄散都不曾怕过，如今要和玄霄一同闯下界去反倒失了勇气吗？想到此处，点点头道，“好，我今日便和你走！”
　　
　　玄霄心中高兴，笑着道：“这就对了！既然要走，你也不必再伪作服了忘尘丹，此刻便和天庭撕破了脸又有什么要紧？”
　　
　　“如此……紫英明白了。既是为了捍卫天道，我自然助师叔一臂之力！” 慕容紫英握紧了羲和剑，便与玄霄一同腾云驾雾返回六重天上去。
　　
　　“……杳杳灵凤，绵绵长归……悠悠我思，永与愿违……”玄霄与慕容紫英的身影渐渐隐没在云雾中，不知何时盘古神树下传出一阵若有若无的歌声。待二人去得远了，茂盛的枝叶下终于现出一个窈窕的身形，一袭薄纱红裳碧罗裙，竟是女仙沐风。
　　
　　只见她痴痴地遥望二人消失的方向，自言自语道：“……想不到，我竟有幸能在这里再见到你……如今你的眼中仍是只有一个人的身影，不过是她换成了他罢了……”沐风摇摇头，又向下界茫茫云海看去，“夕瑶姐姐，终究是你比我幸运地多。至少你曾经陪伴过飞蓬那样久的时光。而我仍是近君情怯，无以能言……他永远都是不会知道我的存在了……”
　　
　　“……万劫无期，何时来飞？……”沐风独自徘徊神树下，幽幽歌声诉说的不知是别离的孤寂，抑或是一段无果爱恋的伤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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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紫注：
　　波旬界——天魔别名波旬，意译为自在天王，乃魔界之主，法力、功德力无边无尽。
　　
　　神女夕瑶——出自仙剑奇侠传三。爱恋守候飞蓬将军千万年，后为飞蓬触犯天条被毁去肉身，精神化作亿万精灵，流落天人二界继续守护盘古神树根基。
　　
　　
　　本章音乐：织梦行云




[HE结局番外]云端来客（下）

　　自玄霄与慕容紫英越战越远，两军交锋中顿时同失主将，渐渐进入混战。直到魔尊重楼从天而降，一击烈焰燃雷便将前方陷入缠斗的魔军从金甲天兵中解救出来，数百金甲天将在魔焰下登时灰飞烟灭。东华子不惯沙场厮杀，一边指挥剩余金甲死守六重天宫门，一边先行返回伏羲神殿报告战况去了。
　　
　　重楼并不把几千金甲天将放在眼里，自己一人坐镇便尽可全数歼灭，便指挥魔军掉头回去对抗天界新加入的援兵。重楼不似玄霄、慕容紫英二人下手留有几分余地，一身绝学施展开来招招毫不容情，普通天兵凡身中重楼攻击者全无生还。而重楼却是愈战愈感无聊，偌大天界自从飞蓬一去，再也找不出一个可匹敌的对手，天界精锐之师在他眼中和杂碎并没多大分别，实力相差如此悬殊相斗起来的确太过无趣。不多时六重天也已经落入了魔军掌控之中，重楼这才回头去看第二战场，魔军已经同四海龙王派上界来的水军打得不可开交。
　　
　　此时玄霄已经与慕容紫英一同自盘古神树返回六重天，各自加入了战团。四海水军中有一少年身着东海将领服饰身手不凡，一见玄霄立刻红了眼一般直扑过来。慕容紫英想也不想便将那少年半路拦下格挡了所有攻势，更本不让他靠近玄霄。然而近看之下，慕容紫英发现对方的面目似乎有些眼熟。那少年身手虽不错却远不是慕容紫英的对手，一急之下龙啸长天，现出了白色龙身原形依旧向着玄霄扑去。
　　
　　慕容紫英心念一动，明白眼前小白龙多半与当年敖天心之死颇有关联。念及昔日之恩慕容紫英更是不愿伤害对方，分心之际被小白龙偷袭得逞抓伤了左臂。玄霄正自被水军团团围困，虽无败象却无暇□，牵挂慕容紫英伤势自是心急如焚。忽然横空一道魔血弹袭来，正是魔尊重楼刚好到来，随手施为便将小白龙狠狠打落云头。慕容紫英伤势不重，上前询问道：“你是何人？可是与东海敖天心相识？”
　　
　　“哼，玄霄于我有杀母之仇，我敖辰一定会报！”小白龙见慕容紫英一身仙气又对自己多番手下留情，便应答了几句。他恢复了人形，然而伤势着实不轻，此时东海水军赶忙前来护卫，慕容紫英一听这些水族竟然对小白龙敖辰口称陛下，疑惑道：“东海龙王难道不是敖光吗？”
　　
　　“我父王早就死了！你又是谁？既然是仙为何要助魔军？”那小白龙化了人形看来不过是十五岁左右的人类少年，却是从小埋了仇恨的种子，慕容紫英望着他不由得想起了当年的槐米。
　　
　　“我只为护持天道，又何必要有仙魔之分？”慕容紫英随口答道，然而是不指望这少年能明白的。想起敖天心不由得心下微微愕然，如此说来这小白龙竟是她与自己的兄长……早就听说龙族稀少，不得不同族联姻，想不到传闻竟然是真的。
　　
　　“哼！你这点微末道行也被天庭叫上来送死？本座劝你趁早回去东海修上个几千年再行来过！”说话的却是重楼，只听他又道,“你难道不知龙族也是神农后裔，与魔族同出一脉？却又为何反助伏羲！从上古开始就为天帝仆役，招之则来，挥之则去，当真为先祖争脸！”
　　
　　“你！！我族行事不必同外人交代，就算你是魔尊也是一样！”敖辰嘴上虽硬，却是知道重楼所言具是实情。龙族自洪荒时期便助天帝治水立下汗马功劳，从此归属天庭麾下。然而水患退去之后龙族伤亡惨重，原本九千龙裔只剩下了敖氏一脉。虽然天帝赐予四海为龙族领土休生养息，无奈龙族血脉依旧稀少，最后不得不同宗结合，敖光与敖天心兄妹便是如此。可怜东海一族世代为天庭立下赫赫战功，到头来却只留下一个遗孤敖辰。
　　
　　重楼傲然道：“哼！冥顽不灵，他日被天庭灭了族也是意料中事！”
　　
　　敖辰伤势不清，痛得几乎晕去。慕容紫英轻施一招承天载物，为他略缓了伤势，温言道，“当年龙女之事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说明白的，总之此事并非就错在玄霄。”
　　
　　“我不甘心！母亲为了玄霄做了那么多事，他竟然……唔……”敖辰毕竟是个孩子，已然痛得说不下去。
　　
　　“陛下，魔尊所言有理。想我们东海世代为天庭所做难道还少吗？结果还不是落到如此地步！放眼四海龙族有谁不为天庭心寒？若非如此那三海龙王又怎会一起推托不来！就是其他仙界也早看不惯神界行事，不肯发兵来援！”却是敖辰身边一员颇有年岁的老将出言劝道，“如今陛下既然已经负伤，不如就此退下界去，天庭不仁，他们死活又于我们何干！”那老将世代服侍龙族，眼见天庭无情无义早已心冷。有难之时便要四海水族舍命来助，平日里一旦行事稍有差池动辄便是灭族之祸。昔年就曾为了失落东海囚犯玄霄一事将龙女敖天心判入旋涡囚禁终生，最终龙王敖光为玄霄、慕容紫英重伤后也郁郁而终。
　　
　　“怎么连你也……！”敖辰终于支持不住晕了过去。那老将安顿了敖辰，向重楼、慕容紫英一抱拳，自行作主率领一众四海水族退下界去了。
　　
　　自从四海援兵撤走，天庭更是节节失利，苦撑十五日后最终被逼到了九重天伏羲神殿之前。魔军伤亡亦是极其惨烈，所剩兵将不到十之一二。便是以玄霄，慕容紫英之能可以一敌百也早已血染身前，刚刚凝固的血渍上马上又飞溅上鲜红的热液，早已分不清是自己抑或是天兵所流。
　　
　　伏羲神殿前众神遥遥望见慕容紫英非但没有战死，还调转枪头入了魔军阵营，不由得心下震怒，愤恨竟然被一个小小剑仙骗过了法眼。东华子更是颤栗起来，这些年来天界一直将慕容紫英视作人质，想不到慕容紫英表面不动声色其实心如明镜，六重天上与玄霄对阵分明就是演了一场戏给天庭看。
　　
　　“天帝何在？”一头赤发额生双角的魔尊傲然立于九天之上，正是重楼。
　　
　　“明知故问！若是天帝尚在能容得汝辈猖獗至此？！”虽是落败，东华帝君依旧不失神君气度，毕竟亿万年的神格资历犹在。
　　
　　“哈哈哈哈！本座生平唯求一个旗鼓相当的对手，岂知自飞蓬之后天庭人才凋落，此来又让本座失望了！”
　　
　　“魔尊重楼，你固然法力通天，却也永远不可能入主这神界九重宫阙！本尊劝你及早回头，务要再伤及无辜！”东华帝君自恃天军虽败，但天界仍有仙神无数，魔界纵然能坐入伏羲神殿一时也不可能杀尽天界众生，勉强为之必定会不断遭到反抗。
　　
　　“哼！天界这一堆残垣断壁本座要来何用？”贸然入主天界自是不智之举，重楼一早就看透了。只听他接着道，“你去告诉伏羲，天界横行了亿万年也该收收气焰了，当真以为自己便是天地了？你说来动听，何谓无辜？本座却不知天庭何时将神界以外的众生看在眼里过！”魔界阵亡的将士至多再过万年自然会重新聚拢，东华帝君真正担心的还是那些险遭灰飞烟灭的天兵天将。
　　
　　“你！……好一个重楼！既然不将天帝之位看在眼中，如此费尽心力杀上天庭又是所为者何？”
　　
　　魔尊重楼冷哼一声，于空中化形现出了天魔神真身，瞬间体型暴涨了一倍，一头赤发转为金黄之色，玄色流朱战甲，头盔上双角巍巍，威武难言。伏羲神殿外众神更是第一次见到此等魔神变身的景象，向来听闻魔神变身后魔力尽出之时足以扭转乾坤，任何天神也不能与之抗衡，以重楼之力就是一举毁灭了整个天宫也不是不能。而玄霄与其余魔军将领见状均握紧了拳头，知道重楼现出真身便是已经将自身魔力提高到了最大，一旦力量失控耗尽就会变为凡人之躯。
　　
　　重楼周身魔焰迅速转动起来，渐渐集合成巨大能量之球，化作一道烈焰光华穿透九重天宇，瞬间星沉地动，山河变色，天人二界各处散落的伏羲封魔结界尽数一齐崩塌！释放出的巨大灵力被重楼引入战死的魔界兵将尸身之上，霎时间原本已经倒下的千万魔军由黄泉纷纷归来，竟站起了身重新列阵天宫前。一番剧变只看得天界众神心惊胆战，以复活魔军的空前数量来看，将天界荡平乃是绰绰有余。
　　
　　重楼一甩披风，语气更显轻蔑：“区区神界，不堪一击！本座便是要通知你们，再也不必白费心机建什么封魔结界！我波旬之主若是有意降临天界，根本不是汝等小小结界可以阻挡住的！”重楼冷眼扫过伏羲神殿前众神，皱眉接着道，“盘古神树即使生在神界却不是供你们随意驱策的，封魔结界肆意消耗神树之灵必招致大祸！汝等枉自为神，难道不知一旦神树灵力耗竭便是天地一齐崩塌的局面？到时候不要说你们神界是自食恶果，就连其他五界众生也要一起给你们陪葬！”
　　
　　一番话只说得天界众神面面相觑，他们固然惊讶魔尊重楼未出全力便可轻松破去残存的天帝封魔结界，更是万万想不到盘古神树灵力耗竭之时竟会导致六界尽数毁灭。只有少数有资历的古神如东华帝君等虽然知道过多使用神树之力必是不妥，但总以为神树灵力可自生自长取之不竭，却想不到封魔结界耗灵竟然如此之多，终于连神树也负担不起了。此次若不是重楼将结界立时破去，可能过不多时天地便要灭亡了。
　　
　　“今日本座便是代波旬之主先送汝等一个教训！若是神界依旧无视天道，强占盘古神树灵力，待下次我军再来之时，波旬界主定当亲临阵前，到时这六界之主的位子便要换上一换了！！”
　　
　　重楼言毕渐渐隐去了天魔真身，又恢复了一头赤发，回落到魔军之中。他经过玄霄、慕容紫英二人身畔之时放缓了脚步，向玄霄低声道：“此间事了，我先行回去复命。待你完成自己的心愿我会再来找你……别忘了，你我之间尚有未完成的约定！”玄霄虽然不及当年的飞蓬将军，却是重楼这些年来能找到的最好对手了。比起已经是凡人之身的飞蓬转世景天，与玄霄打斗起来更能让重楼毫无保留肆意施展，别有一种快意。
　　
　　重楼说完再不停留，千万魔军立时拔旗而起紧随其后，一齐于重楼挥手间开启的魔界入口消失。没有了封魔结界魔族能力再无限制，穿越两界再也不需靠那神魔之井了。千万之众瞬间消失于无形，就好像从来不曾存在过一般。
　　
　　玄霄与慕容紫英对视一眼，向已经目瞪口呆的神界众人朗声道：“今日慕容紫英便随我玄霄而去，从此再不受天条约束，也不会再奉天庭号令！”
　　
　　“大胆玄霄！自己入了魔不算，还妄图携仙下凡！”“玄霄好大的口气！”伏羲殿前一众仙神在重楼积威之下无可奈何，早憋了一口恶气。想玄霄虽然法力高强却始终不及重楼，大了胆子呼喝起来欲挽回天界一点颜面的神将仙兵不在少数。
　　
　　却见玄霄凤眼微闭踏上一步，气化羲和剑不知何时已经出了手，两大绝学羲和玄炎，剑啸九天如雷电般连番击出，巨大的水火双重灵力伴着无数剑影排山倒海而来，众神大骇之下纷纷各施神通护卫住自身，谁知玄霄的攻击越过众神竟是袭向他们身后的伏羲神殿。那自上古以来便占地千里，精致华美的天帝神殿登时轰然垮塌，一时扬起的尘埃竟可遮天蔽日，还将几个来不及逃出的小仙压在了断砖废瓦之下。
　　
　　不待众人回过神来，一直沉默的慕容紫英已然御剑而起，空掌结印捻起剑诀，一干团团护卫住九重天门的天兵天将尚未反应过来已经全体佩剑尽失，竟是全数被慕容紫英的终极御剑仙术牵引而去，纷纷向伏羲神殿废墟处落下。千万柄天剑竟都是笔直插入地下深达一尺，远远看去那神殿废墟好似成了一只巨大的刺猬。
　　
　　慕容紫英自从飞升上界一直离群索居，众仙神从不知他号为剑仙竟是真的参悟到了以气御剑的最高法门，天下剑器已经无不能为慕容紫英所调遣。望着那神殿的断壁残垣连带半入土中的千万天剑，均想若是这一仙一魔刚才是往我等身上招呼却又是如何？暗暗出了一身冷汗，想不到昔日萧童灵英都已经修炼到了如此境界，二人联手寰宇之内恐怕再无敌手了。
　　
　　“若还有不怕死的，尽管来魔界寻我二人便是！”玄霄亦是飞天而起，与慕容紫英携手空中，两人在一片晦涩难明的目光中绝尘而去，衣袂翩翩宛然一对世外仙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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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音乐：神威千重（介于音乐太过激烈，需要的亲请手动START）
　　




[HE结局番外]云端来客（尾声）

　　暮色天青，烟雨迷离，一叶扁舟悠然泛于湖上，丝丝清幽的箫声在湖光山色之间隐约响起。
　　
　　玄霄于舟中倚窗而立，指按一管九节洞箫正自幽幽吹奏，正是当日沐风交还紫英的神器弄玉箫。曲音初时清越悠扬，渐渐转入宛转缠绵，箫声自舟中悠悠荡开，远处听来好似情人间喁喁细语，最终悄悄隐去再不可闻。
　　
　　慕容紫英伴于玄霄身侧，兀自沉醉箫声之中，待一曲终了已然痴了。
　　
　　“紫英……你可喜欢？”玄霄放下了弄玉箫，轻轻唤回慕容紫英。
　　
　　“自然喜欢……似是很久以前也曾听过这样的吴越古曲……却是，记不起来了。”慕容紫英闭目回想，仍是摇了摇头，无法理清似有似无的残存片段。
　　
　　玄霄亦是不解的，他握着弄玉箫时只觉一时心生感触，自然而然吹奏了起来，却是连曲名也无从知道。他转向慕容紫英温柔地道，“你既喜欢，以后日日都可吹奏于你。”
　　
　　慕容紫英忽而动念，走到案前执笔泼墨。
　　
　　“在写什么？”玄霄不待紫英回答自行俯身去看。烛光明灭，将两人的影子重叠了映于壁上。
　　
　　慕容紫英手中不停，字迹秀雅圆润透了幽幽古意。玄霄随着他一笔一划轻声念道：“今夕何夕，搴舟中流。今日何日，与君同舟。山有木兮，木有佳枝……心悦君兮，君共我知……”念到后来，两人相视一笑，均是含了无限情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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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音乐：织梦行云-箫曲
　　

作者有话要说：




后记

　　不知道各位看到结局处是否满意呢？^_^
　　
　　作者最后想要表达的境界其实可以用一首仙剑小诗来描述：千载太虚无非梦，一段衷情不肯休。梦醒时分看微雨，江山还似旧温柔。
　　
　　本来此文的产生只是一种个人情感的依托，在经历了一生的悲辛后希望玄霄和紫英都可以幸福下去，写到后来看到自己的一场梦成为现实是最为高兴的事。
　　
　　非常感谢来这里看文的亲们！对玄霄和紫英的喜爱也是一种难得的缘分~~~若没有仙剑没有玄紫，我们便不会相聚于此。也希望大家的缘分不会这样浅，期待网上有更多的玄紫文出现！
　　
　　已经是2009年的最后一天，愿大家喜欢小紫送上的新年礼物！最后祝亲们新年大吉，所求皆成！

作者有话要说：小番外正在创作中，不定期更新。欢迎大家再来做客看文~~！




[紫英生辰番外] 回魂仙梦（上）

　　黄山青鸾峰上已经许多年没有人迹了，唯余空山寂寂，菱花幽幽，偶尔有几只野鹤飞过稍作停留。这一日青鸾峰上难得地出现了一个人影，准确地说不是人，是仙。慕容紫英一袭紫衫鹤氅翩然腾云而来，落在石沉溪洞之前。他轻轻扬手略一施为，洞口封印便轻松破去，信手推门入了石沉溪洞。虽然早就听闻云天河的父母亦是埋骨其间，慕容紫英却是第一次踏足这石洞之中。只见四壁晶莹如雪，皆是寒冰，象极了那琼华派后山的禁地。
　　
　　自从神魔大战之后与玄霄一同离开天界，慕容紫英方知岁月悠悠人间已然过去五百多年。云天河纵然身负神龙之息终究只是凡人之身，阳寿到了一百四十岁上便已经归去。柳梦璃将云天河及韩菱纱的墓穴移入石沉溪洞内合葬，将望舒剑一起封存于洞中，此后携了一双儿女云梦纱、云天青长居幻瞑界再不现身人间。慕容紫英听说云天河临终前没有能见自己最后一面带了遗憾而去，心中便存了前来拜祭的念头。玄霄却道死者已矣，不愿慕容紫英见了挚友坟墓徒增伤感。这日恰好玄霄去了魔界赴重楼之约，慕容紫英才一人独上了青鸾峰。
　　
　　慕容紫英在一间较小的墓室中找到了云天河与韩菱纱并立的坟茔，菱纱的墓碑已经换作了大理石，那七字碑文自然也是重新刻过的。他一手抚碑默然垂首，半晌才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眼见少年时至交的两人皆长眠于此，而柳梦璃也不再踏足人间，慕容紫英只恨昔日一别竟成永隔……当年共我赏花人，如今点检一半无。还可共话当年之人，唯有自己和玄霄罢了。
　　
　　一想起玄霄，慕容紫英清俊的脸上隐隐透出一抹温暖之意，旋而担心起玄霄自魔界归来不见了自己必是不快。于是便依旧如来时那样出了石沉溪洞，小心将洞口封印上。最后望了一眼当年天河亲手搭建的几间木屋，却是早已人去楼空腐朽得不成模样了，慕容紫英黯然转过头，终是踏云远去。
　　
　　慕容紫英立于云端，不过须臾已然可以望见那千里烟波，终年云雾缭绕的云梦泽了。云梦泽是远古洪荒之后在神州留下的最大遗迹，底下最深处尚残存了上古时期人间通往魔界之门的传送阵。玄霄知道慕容紫英已经是仙身，要他随自己长居魔界自是不妥，两人便找了这样折中的办法定居云梦泽。有了这传送阵，慕容紫英若有事也可自由穿梭于人魔二界。
　　
　　这云梦泽上有大大小小岛屿萍洲无数，他与玄霄所居是一处方圆数百里的水上小洲，平日里隐于玄霄的魔族空间结界之下，除了二人之外其他人等轻易是见不到的。慕容紫英压低了云头穿过小洲顶上的结界入口，轻轻落于一处清雅的小院之前。那院落里外皆是以湘妃竹搭建而成，院中还稀疏地立着几株翠竹并三五庭梅，此外别无他物，极是简净。
　　
　　慕容紫英刚一步入庭院，忽然吱呀一声外间屋子的门已被推开，一身白衣胜雪乌丝如瀑的人迎了出来。玄霄只略一皱起俊秀的眉峰，然而神色间似笑非笑，看不出有什么喜怒之色。
　　
　　“师叔……你已回来了！”慕容紫英走上几步，在玄霄身前止了脚步，讪讪的道，“我方才去了青鸾峰……”玄霄并未责怪慕容紫英不打招呼便离了结界，宽大广袖之下的手牵了慕容紫英，还不等说完便拉了他径往屋里而去。
　　
　　“此次与重楼再战结果如何？怎得回来地这样早？”慕容紫英被玄霄拉着在桌旁坐下，一边奇怪道。他已经看出玄霄神色如常，并不似比武之后耗费了过多真元的样子。然而再一看桌上已然摆好了两副碗筷，四色清淡的咸甜小菜，都是自己素日爱吃的。靠墙处尚有琉璃瓶子装的一大壶青梅酒，青翠欲滴，还未闻香已经极是诱人。
　　
　　“重楼魔务缠身，才战了几百回合便给叫走了。”玄霄淡淡一笑。自从他退下朝堂与慕容紫英隐居后重楼在魔界承担的事务日益增多，虽也曾几次示意玄霄再度出山相助，他却是再也不肯离了紫英身边了。玄霄从厨下托了一个白瓷盘，放到慕容紫英面前桌上，轻咳了一声，“我等你许久了，这个……送给你的。”
　　
　　慕容紫英低眼看去，面前的东西让他哭笑不得，白玉般的盘中竟盛了几串鲜艳晶莹的冰糖葫芦。他一阵愕然，不知说什么才好，抬头对上玄霄略带期盼的眼神。心中一动，不忍教那人的心意白费了，道了声谢拿起一串便咬在了口中。慕容紫英幼时确是极爱糖果甜食的，只是已经好几百年未有吃过了呢，一尝之下只觉仍是旧日的味道，酸中带了甜，吃在口中不由自主地带了笑。
　　
　　玄霄看得有趣，坐在他身畔笑道：“紫英果然和小时候一样，还是这样喜欢甜食。”
　　
　　“……师叔如何知道，知道我喜欢这些？”慕容紫英停了口，颇有些尴尬。
　　
　　玄霄脸上笑意更甚，神秘地道：“我自然知道，还知道今日是你的生辰！”
　　
　　“……！”慕容紫英大为惊讶，“我的生辰？……早就连自己也不记得了，师叔又是如何得知？”自己是从来都没有提过的，然而看来玄霄提前从魔界回来，在家中已经筹备了半日了。
　　
　　“……你八岁那年的生辰极是想念家人，哭了整整一夜，是也不是？”玄霄温柔望着眼前的人，伸手抹去了慕容紫英嘴角上的糖渍。
　　
　　慕容紫英一时窘迫不已，忙放下了手中的糖葫芦，略整了仪容。心中揣测莫非玄霄是看过了琼华派弟子册录。可是转念一想当年玄霄入冰封之前自己还没有入门，而破冰之后忙于飞升更是不可能有闲暇去看，后来一切都随着琼华陨落毁去，包括那名录。而新琼华的弟子名录并没有记载慕容紫英的生辰，只因他自己也早就记不清楚了。
　　
　　玄霄见慕容紫英莫名万状，自是忍俊不禁，待看的够了终于道：“我在魔界之时为了上天庭一战闭关多年，清修枯寂难免思念过剩……曾用了空间法术回到过去时空中，见一见从前的你……聊作慰籍。”玄霄口中一边述说过往，一边开启了琉璃瓶子，将二人面前的酒杯都斟满了。
　　
　　“师叔……”慕容紫英心中为玄霄所感动，知道他五百年来的思念之情从来也不比自己少，闻言心中半是欣喜半是酸楚，“我曾听闻世间有一种稀有的法术叫做‘回魂仙梦’，可以令人返回到过去的时光，想不到师叔竟会。”
　　
　　玄霄微微一笑道：“对魔族来说修炼空间法术到了一定的程度非但不受任何结界限制，还可自由往来任何时空。魔界称之为‘血濡回梦’，与凡间的回魂仙梦之术有些类似。只不过即使回到过去也只是……作一个旁观者罢了。”玄霄将酒杯往慕容紫英身前一推，自己先举了杯。那握杯的手因着长年修炼骨节分明，有一种说不出的修长好看。
　　
　　慕容紫英便也承了玄霄之意对饮起来。两人本来一身的清规戒律是不怎么饮酒的，然而自从那年冬天在青鸾峰上盘桓数月，竟也随了云天河品味起杜康来。如今家中已然存了不少陈年佳酿，这青梅酒更是极费工夫，是玄霄收集了梅花上落雪所化之水自己制的。两人皆非凡人之身早已不必如常饮食，只是为了日后千万年的朝夕相伴，便想到了以凡间的各种技艺来打发时光。
　　
　　两人浅斟低酌，酒过几巡，慕容紫英脸上隐隐发起烧来，被穿门而过的凉风一吹极是舒畅，抬眼望去不知何时夜幕开始降下，屋内地上零星散落了几片染霜的红叶，映了烛光甚是好看。玄霄的酒量比之慕容紫英高了不少，起身掩了屋门，回身见紫英面泛酡色眼神迷离已然有了几分醉意，微微摇头伸手抱了紫英起身，穿过中庭向内室缓缓行去。
　　
　　慕容紫英微微一挣，终于还是安然靠在玄霄肩头，一直由着那人将自己置于雨过天青色的软烟罗帐之下。玄霄小心除去慕容紫英的外衣，自己也只剩了一件半是透明的轻薄亵衣，一手支颐侧卧于慕容紫英身畔。月光淡淡在小轩窗外晕开，眼望那人醉后的绝色容颜犹如林间云霞，玄霄心中喜爱，情难自禁悄然俯下身去，长长的青丝如瀑散落慕容紫英一身。
　　
　　“师叔……”感觉到那人带了青梅酒香气的唇软软贴来，将慕容紫英未出口的话掩了下去。玄霄纤长的手指不知何时探到了衣下，在慕容紫英肌肤上寸寸游走起来。慕容紫英身躯一热，已经猜到玄霄的意图，脸上赧意大盛。玄霄任由他挣开了紧贴的双唇，顺势一揽将慕容紫英搂在身前，两人衣衫早已敞开，火热的身躯相贴之下均是一震。玄霄清晰地觉察到耳畔慕容紫英面颊上透来的炙热温度，暗笑不知是他是因着酒力发作还是……也动了情？
　　
　　“玄霄……唔……”慕容紫英因着青梅酒的后劲神思恍惚，在玄霄手指灵动之下全身透着难以言述的舒畅之意，心中一荡已然没有抵御之力。本想出声阻止却也知道根本不能了，便也住了口，回臂搭在玄霄的肩头。也许是长年修仙的缘故，那人身上的肌肤异常紧致平滑，慕容紫英一紧张，手心带了微微潮气，指下也滑腻起来。
　　
　　玄霄见状知道慕容紫英已然是默认了，轻笑一声，俊秀无伦的面容亦是转成淡淡绯色，映着眉间朱砂一点带了七分暧昧，三分魅惑之态。慕容紫英只觉身后一痛，手上不由自主一用力紧紧扳上了玄霄肩头，待察觉过来却又缓缓松开，咬了唇任由那个人的长驱直入。玄霄亦是感知了肩上手指的力度，故意放缓了动作。他抬手略略拂开两人早就纠缠在一起的青丝万缕，旋即托起紫英的面颊，以自己的吻抚平那人因肉体之痛自然蹙起的眉间。
　　
　　慕容紫英微睁了眼，正对上玄霄近在咫尺的一双绝美凤目。心中羞涩难言，避开了他温柔如水的目光，略一低首以面颊轻贴上了玄霄肩头，埋入他脖颈处轻轻啮咬允吸起来。闻到玄霄身上独有的元阳气息，慕容紫英终于放松了精神，环了手臂回抱起玄霄。直到逐渐适应了侵入体内的灼热，慕容紫英生涩回应起玄霄轻柔的动作。
　　
　　几番起落，青纱帐下急促的喘息声终于渐归平息。两道人影却是依旧紧紧缠绕了，于月华掩映之下相拥入梦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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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紫注：
　　
　　云梦泽——汉江平原之上古湖泊群的总称，先秦时期已经存在。现在的洞庭湖、洪湖都只是古云梦泽的冰山一角。
　　
　　回魂仙梦——曾出现于仙剑一与仙剑三正传中，相传凡人在执念极深的时候会自动开启回到过去的法阵，只有当这个愿望实现以后才能返回现实。然而玄霄使用了魔族空间法术，不应在此限制之内。
　　

作者有话要说：（未完待续……）

关于最后的那一段，小紫尽力了，第一次尝试这样的描写啊，乃们将就看吧！（抱头逃走~~）




[紫英生辰番外] 回魂仙梦（中）

　　慕容紫英朦胧间发现身畔不见了玄霄，而自己竟是不知何时离了云梦泽，在沉沉夜色中腾云驾雾于群山之间，向脚下望去时更是惊愕，那巍然林立的琼楼玉宇俨然是自己再熟悉不过的昆仑琼华派。他低下云头仔细看去，那山门前伫立的竟依旧是九天玄女像，不禁极是奇怪，琼华派新建之后早就将供奉主神改了东华帝君才是。
　　
　　他行事向来谨慎，觉得此事着实古怪便施起风归云隐藏匿了身形，才缓缓落在前山。这时琼华宫主殿中匆匆走出一名白衣蓝袍的女弟子，向着前山传送点而去，一晃就没了踪影。然而慕容紫英看得分明，那人正是早年已经下山而去的夙莘师叔。慕容紫英蓦然心惊，记得自己九岁之时夙莘师叔已然脱离琼华派，如今事过几百年她无论如何也不会还在世上。
　　
　　莫非今夜竟是回到了自己幼时的那个琼华派？慕容紫英回忆往昔，刚才所见的夙莘师叔最多不过双十年华，按此推算自己此时入门最多两年，而玄霄恐怕已经在禁地中被幽闭了八年之久。他幼时便学着循规蹈矩，那时从未想过要入禁地一探。此刻想起玄霄心中五味杂呈，决定往禁地一探究竟，当下身随心动飞升而起向着后山方向而去。他轻松避开了剑林中守卫的符灵魁召，靠近石门之前忽然记起如今身边已经没了灵光藻玉，不禁怔然。然而细看之下那两扇沉重的石门不知何故竟是虚掩着的，心中牵挂玄霄，容不得多想便纵身入了禁地。
　　
　　慕容紫英后来在禁地久居疗伤，对内里环境已经再也熟悉不过，夜间洞宇内虽然幽暗而他于拐弯抹角处毫不迟疑，径直往昔日玄霄所在的寒冰洞室而去。一眼望去只见寒冰洞依旧是冰晶剔透，四处莹莹生光，最深处伫立的俨然还是那一座巨大冰柱。慕容紫英心下更多了几分把握，并不敢贸然现身，继续隐了身形方才走到冰柱前，约莫距离了三尺方才停下。
　　
　　抬头望去果然不出所料，玄霄正是如旧时那样被冰封于玄冰柱之中，连羲和剑亦是安静地陪伴在侧。慕容紫英凝望冰中之人，想起不久之前的耳鬓厮磨，肌肤相亲，心中浮起一阵空虚，一瞬间怅然不知何为梦境？何为真实？那黑发白衣的人影眉目并不真切，身上直逼而来的却是一股刻骨苍凉之意，慕容紫英暗叹这种感觉当年在这玄冰洞宇之中是再熟悉不过的，如今却是隔了几个百年了……他心中隐隐有个念头，忽然害怕那之后的几百年间所经历的一切原来都只是梦境，若是发现世上从来只有眼前的这个玄霄，自己又当如何自处？这样想着神思恍惚起来，不自知地轻叹了一口气。
　　
　　“……何人在此？”冰柱中传来玄霄清冷的语声。慕容紫英闻言精神猛然一振，立时反应过来自己方才大意已经露了行藏，不禁心乱如麻，不知是否该当现身相见。忽然此时身后响起了另一个清脆的声音：“是，是我……玄霄师兄……”
　　
　　慕容紫英一愕，那声音仿佛是夙莘师叔。他回头看去虚空中渐渐现出一个人影来，果然是夙莘。脑中灵光闪过，明白过来禁地大门多数是夙莘在琼华宫中取了灵光藻玉才打开的，而她恐怕早就进入此地，只是和自己一样以风归云隐之类的法术隐去了身形。
　　
　　“你……走近一些……”玄霄幽幽的道，气息极是微弱，也就是在一片寂静之中方才能听到。
　　
　　夙莘依言走上前去，慕容紫英连忙退后藏身于冰柱之畔，夙莘此刻瞧不见他恐怕一个不巧便会撞了上来。夙莘一直走到了玄霄身前，两人之间只隔了一道万年玄冰。她抬头向着玄霄道：“玄霄师兄，是我夙莘……你，你还认得我吗？”
　　
　　“你是夙莘？……我在这里不知外面岁月流逝，原来你竟已经长得这样高了……”
　　
　　“是我……夙莘真是高兴，师兄还没有忘记我。已经，过去八年了……”夙莘心中一酸，伸出手去抚上玄冰柱，似是想要和小时候一样去拉师兄的衣摆。
　　
　　“是夙瑶派你来的？”玄霄声音依旧清冷。
　　
　　夙莘抿了抿唇：“夙瑶师姐不知道……是我自己偷偷来的。”隐隐带了呜咽道，“玄霄师兄从前待我一直很好，夙莘很是想念师兄……”
　　
　　“呵，夙瑶她如今定是春风得意，无限风光……琼华派又还有谁会顾我的生死……”慕容紫英闻言黯然神伤，玄霄一生不曾负过琼华，却无辜遭弃被冰封近二十载。若换了自己是他，却不知会变成什么样子，也许在冰中早已疯了吧。
　　
　　“不！夙莘记得师兄，一直都记得！……自从知道夙瑶师姐和长老们做了这件事，我时常偷偷取了师姐的灵光藻玉来这里陪你……只是不敢打扰了你，又怕师姐发现失落了灵光藻玉，每次来最多一个时辰便只好走了。”夙莘眼中盈盈似有泪光，却是握紧了拳头忍住没有哭。
　　
　　“原来如此……难为你，如今也只有你还记得禁地里关了这么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
　　
　　“夙瑶师姐说羲和剑太过霸道，若不以禁地玄冰克制恐怕你会有性命之忧。冰封之事实在是别无选择，宗炼师叔这么多年来也一直心存愧疚……”夙莘和夙瑶日渐亲厚，将她的话都奉作了圣旨。
　　
　　“呵……他们不过是欺你年幼，便信口雌黄！”
　　
　　“不是的……夙瑶师姐一直都对我很好，她不会骗我的。”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只是你以后，不要再来了……”隔了玄冰玄霄语声低沉，虽是听不出喜怒之分，然而声音背后的刻骨寂寞不言而喻。
　　
　　“玄霄师兄……”夙莘心下自责起来，以为是自己的一番话引起玄霄不快。
　　
　　“夙莘，你的心意我领受了……禁地苦寒，以你的功力恐怕也只是勉强支持。回去吧，莫再来了……”
　　
　　夙莘固然不愿就此离去，然而素日威严的玄霄已经耐心说了两遍，更知他全是一片好意，虽是落到这个地步仍旧关照自己。夙莘心中极是不忍，又道：“这些年宗炼师叔一直在寻找能够压制羲和剑阳炎反噬之力的方法，他曾说要找天下至阴至寒之物来试一试……相信他定能有办法可让你出来的！”夙莘并非不知若是能寻回夙玉和望舒剑就能解了玄霄的炎阳焚心之苦，只是这个名字已然成为了琼华禁忌，更不敢再在玄霄面前提及了。
　　
　　“……”玄霄闻言沉默了一阵，终于道，“……可知天青、夙玉如今怎样了？”
　　
　　夙莘万万想不到玄霄会主动相询，惊讶之余仍是回身答道：“开始弟子们大举下山寻过几次，都是无果。渐渐的当年之事成了派中禁忌，不敢再有人多提了……不过几位长老和我们同辈的弟子每逢下山都还是会寻访他们的下落，若有消息一定马上带他们回来！”夙莘顿了一顿，似是安慰道，“师兄不用太过忧心，就算找不到总还有其他的办法。”
　　
　　“罢了……”也听不出玄霄是否有失望之情，“谢谢你……去吧……”便再也不说话了。
　　
　　夙莘闻言眼眶一热，却不愿在玄霄面前哭泣惹他伤感，向着玄霄行礼告退，一步步走向了出口。慕容紫英见状便也跟了出去，临出寒冰洞时隐约听见背后传来若有若无的一声叹息。慕容紫英心中隐隐作痛，然而担心夙莘先行离去封上了禁地大门，仍是加快了步子跟上了她的背影。
　　
　　夙莘回到剑林，又以灵光藻玉封印了禁地大门，终于克制不住抚墙大哭起来。慕容紫英已然跟了夙莘出来，眼见她如此伤心却也不知如何是好。幼时见夙莘师叔在他面前从来都是带着笑颜，似是没有什么事情能够让她动容，谁知暗地里因为玄霄的境遇让她难受至此。慕容紫英自从在禁地见到玄霄心中亦是压抑异常，被夙莘的哭声牵动更是悲从中来。他怕自己情绪失控之余又败露行藏惊动了她，只好狠下心一人先离了剑林。
　　
　　慕容紫英漫无目的地在琼华派走走停停，不知不觉来到了剑舞坪上。凉风习习，夜色正浓，一路行来慕容紫英并未遇见几个琼华弟子。此时唯见西南角上一间弟子房里还亮着灯，他微微愕然，那屋檐底下悬了几柄小小铁剑为饰，正是自己过去在琼华派的居所。慕容紫英一直走到屋前，站在窗下向里望去，只见一个七八岁大的粉面幼童身着琼华道袍，束了小小道冠，正自趴在桌前睡着了。一灯如豆映上了孩子的面颊，火光流动中依稀可见他眼角未干的泪痕。对着此情此景，几百年前的旧事纷纷浮现于慕容紫英脑中……那孩子，正是当年入门未久的自己……
　　
　　“紫英……”慕容紫英听到熟悉的呼唤声，回过神来，方才看见屋内还有一名高大男子，白衣广袖，黑发如瀑几欲委地，看背影竟然像极了玄霄。慕容紫英疑惑起来，刚才还亲眼见到那人尚在禁地之中，又怎能同时出现在此？然而他也明白过来那一声呼唤却不是在叫自己，而是那个幼年的紫英。白衣男子俯下身来伸手抹去了小紫英面上的泪痕，灯光照处慕容紫英看得分明，不是玄霄却又是谁？只见小紫英微微转动脖子，小手蹭了蹭自己的面颊，似乎刚才玄霄出手太轻反而把他弄得痒了。却仍是不愿睁眼，口中迷迷糊糊道：“娘……娘做的寿面真好吃……”
　　
　　慕容紫英呆立在窗外，看着过去的自己恍如隔世。对于家的记忆早就模糊不堪了，连爹娘的面容都已经想不起来……只是那时尚且年幼的自己还是夜夜梦见家中的……
　　
　　他再看去时见玄霄从怀中取出了两个纸包，放于小紫英身前，又轻轻抚过他的额发，终于转身向门口走去。看到那人目光温和，气质恬淡，慕容紫英隐隐觉得这并非方才禁地中清冷刻骨的那个人。等到玄霄推门出来，慕容紫英走上几步以极轻的声音试探道：“……玄霄师叔……”玄霄闻声眼中光芒闪过，似乎吓了一跳，然而并未见四下有人，皱眉疑惑道：“是紫英吗？”
　　
　　慕容紫英想起自己已经隐匿了身形，忙收去风归云隐之术，现于玄霄身前。玄霄见到慕容紫英脸有惊讶之色，只问道：“你……怎么也跟来了？”此时慕容紫英顺着屋里灯光依稀看清了那人脖颈处淡淡的粉红印记，脸上不由得一红，正是一夜欢爱后自己留下的痕迹。暗暗放下了心，知道眼前的玄霄是定和自己一样自六百年后而来的。
　　
　　“我却也不知，醒来之时便已经在琼华派附近了。”慕容紫英已经困惑了大半个晚上了，“师叔如何也到了这里？”
　　
　　“我来给他送点东西。”玄霄眼神一扫屋里已然睡去的小紫英，又道，“罢了，既然你都已经来了。幸而你我在此遇上了，不然……”忽然有轻微的脚步声由远至近而来，玄霄神色一凛不再说下去，拉过慕容紫英躲在了屋后阴暗处。
　　
　　原来是夙莘从禁地出来见到紫英房中依旧亮着灯光，便一直寻了过来。玄霄和慕容紫英只见夙莘悄声进了屋内，不一会灯光灭去，夙莘走出房来回去了自己的住处。两人这才又从黑暗中走出来，借着月光再向紫英房中看去时，桌上唯有打开的两大包各式糖果，还混了几支冰糖葫芦，小紫英已然躺回了自己床上，手中还牢牢抓着什么兀自不愿放手。
　　
　　慕容紫英忽然明白过来，向着玄霄道：“原来生辰那日……我一直都以为是夙莘师叔，原来竟是玄霄师叔送了那些东西来……”慕容紫英回忆起八岁那年的生辰自己极是想念家人，哭了整整一夜，半夜醒来时却是见到夙莘师叔将自己抱到床上，还给他手中塞了不少糖果才哄得他安然睡去。
　　
　　玄霄只微微一笑道：“你不记得也不奇怪，我从未在你面前现过身……想起你刚入门的那些日子，总是吵着要夙莘下山给你买糖葫芦。我看倒是有趣得很，比起你现在的模样真是判若两人！”慕容紫英向来都以为只有夙莘师叔曾给自己买过这些孩子的玩意，谁知竟还有六百年后而来的玄霄师叔，此事实在太过匪夷所思。慕容紫英又想起玄霄日间所言，恐怕自己在天界的五百年里他曾不止一次动用空间法术回到这过去的时空中来，想来自己幼时做过的顽劣之事玄霄多半也都亲眼见过了，不由得面上有些尴尬。
　　
　　“咳！师叔，我刚才曾去了禁地，还在那里遇见了夙莘师叔。她也是去看你的……不，也不是你，是在这个时间的你。”慕容紫英自己也觉得这话极是绕口，不知怎么说才合适。
　　
　　“夙莘吗？……是了，是曾有那么一次她偷拿了灵光藻玉来到禁地。不过我那时在冰中，并未看得真切，你若不提我倒也想不起来。”玄霄半闭了双目，好不容易回忆起些许片段，又奇道，“不过那日只见到夙莘一人，你也来了吗？我记得第一次在禁地见你还是和天河他们一起。”
　　
　　“我方才未敢现身，怕惊了你和夙莘师叔。”
　　
　　“嗯……若是你曾现身，有些事便也不是如今这个样子……万事都各有因缘。紫英，现下你我都是在法术的作用下暂时回到了过去，对你我而言如同是在梦中，不过对梦中其他人来说一切都是真实的。所以千万要谨慎小心，莫要大肆惊扰他人，更不能轻易改变既定之事，否则……可能你我都将不存于世上！”玄霄郑重提醒道，心下暗道幸而慕容紫英并没有在禁地中贸然出现，要不然后果难以预计。
　　
　　“是，紫英明白。只是如何才能回到你我应去之处呢？”
　　
　　“这法术是由我布下的，我一人来去倒是不受限制。只是想不到你恰好入了我梦中，将你一同带了过来……不过要回去也不难，只要你在梦中完成自己一个心愿，回魂仙梦自然消失。”
　　
　　“梦中的心愿……？”慕容紫英疑惑道。
　　
　　玄霄又看了一眼屋里熟睡的孩子，温言道： “不错，也就是你八岁时候的一个心愿。”
　　
　　慕容紫英沉吟半晌，念及小时候那些梦境，轻声道：“紫英当年的愿望无非是能够再见父母一面……”
　　
　　




[紫英生辰番外] 回魂仙梦（下）

　　慕容紫英与玄霄二人一直寻到了青海灵州灵武郡，又称安乐州，是鲜卑慕容氏吐谷浑汗国最后的封地。慕容紫英幼年离家上山，早已不知故里归何处，还是玄霄依着当年东华子之言推敲出来的。
　　
　　安乐州地方并不大，又多居北胡慕容、宇文、拓拔等族，以玄、紫二人出众不凡的样貌加上一身汉家缓带轻袍的打扮行于街头引来无数注目。鲜卑慕容氏从东晋十六国时期以来一向注重仪容，最后竟然务求形神皆美之人方可担当朝中重职，此风气虽相隔数百年犹未全数除去，街上竟不时有少女向二人投来鲜花致意。
　　
　　玄霄与慕容紫英初时颇为尴尬，渐渐地也不去在意，找了一处极热闹的茶楼打听慕容承府第所在。却听那店家言道慕容承正是吐谷浑可汗慕容曦皓次子，极受可汗宠信，虽非长子却赐住慕容家世代所居的府邸。当地百姓惯称慕容氏府邸为“慕容王府”，尊称慕容承一声“承王爷”。两人想不到得来如此容易，道了谢方要离去，那店家突然盯着慕容紫英道：“难得二位相公都是生得相貌不凡！这位公子的长相还颇有些神似承王爷年轻的时候，更是象极了那慕容王府的世子。昨天恰逢承王爷小公子的生辰，慕容夫人一连三日都亲自在府外布施寿面呢。你们既然要寻王府真是再容易不过，跟着那人群一直走就是了！”
　　
　　慕容紫英闻言虽是面无殊色，然而心里微微一震，想不到家中高堂竟然还如此牵挂自己。他与玄霄按着店家指点循着人群一路行去，不多时便望见了一座高广宅第，周围还聚集了不少人，看来慕容王府施寿面的消息的确引来了安乐州大批百姓。慕容紫英不知是因为蜂拥而至的百姓实在太多，还是近乡情怯，拉了玄霄转身沿来路返回，找了城中一座凉亭略作休息，等到暮色渐低才又找回慕容王府。此时人群已然渐渐散去，王府前只有三三两两的仆从收拾着日间布施所用的茶棚。
　　
　　两人走上前去，慕容紫英拱手为礼，言道：“在下与师叔由昆仑山而来，求见王爷与夫人！”他报了玄霄的名字，却不敢直言自己的姓名，只自称道号灵英。那家仆抬头一见慕容紫英的样貌大是吃惊，脱口而出便道：“是世子回来了？”旋而想起刚才慕容紫英所言，连连告罪，忙去府中通报了，一边口中仍是叹了几句真是太像了。
　　
　　不多时那家仆出得门来说是遵了夫人之意请二人入内。慕容紫英步入府邸只觉处处陌生，只因当年离家之时实在太过年幼，对于外物印象并不深刻。家仆一直引了二人行入花厅内，却见堂上已经坐了一位身着华贵胡服头戴金花冠的妇人。慕容紫英对上那妇人秀丽慈和的眉目，心中一酸，立时便认出是自己的亲生母亲。然而却是不能相认的，他强自压下了胸中翻涌的情绪，上前见礼如仪，玄霄自矜身份只略行平辈之礼。
　　
　　“二位道长可是从昆仑琼华派而来？”那慕容夫人乍见紫英的相貌也是吃了一惊，然而已经听家仆提过知道并非是自己的长子，她涵养极好惊异之色转瞬便即收起，客气地问起话来。
　　
　　“我二人确是琼华弟子。”慕容紫英也是惯于隐藏自己的情绪，说话间已然平静下来。
　　
　　“二位定是我那幼子紫英的师长了！妾身失敬！不知是否紫英在琼华派出了事？”慕容夫人念及幼子，面露忧愁之色，又道，“紫英儿从小体弱，我是知道的……若是当真有什么不好的还希望二位不要隐瞒。”
　　
　　“请夫人放心，紫英……他在琼华派身体已然好转，如今已经开始习剑了。我们此来只是，只是为紫英给高堂带一句平安。”慕容紫英所言句句都是实情。
　　
　　“不错，紫英的身体已经无须担忧。他修仙资质不凡，日后定是长命百岁的。”说话的却是玄霄，他眼望了慕容紫英，似笑非笑若有所指。
　　
　　慕容夫人闻言终于舒展了眉头，向二人深深一福道：“多谢二位为紫英费心！如此妾身与王爷都可安心了，只要他平安就好！二位远道而来辛苦了，便请在舍下吃餐便饭，暂且在府中休息一晚。恰好昨日是紫英生辰，虽然他如今上了山，府中为给他积福还是如往年一样做了寿面寿糕送予乡里。虽是粗陋，也请二位道长一起尝一尝罢！”说着示意家仆去饭厅准备宴席，又叫了丫鬟去请出二小姐来相陪。
　　
　　慕容紫英原本只是想见父母一面便走，然而心心念念的母亲就在眼前，实在狠不下心来拒绝，却是担心玄霄不耐这些繁文缛节。玄霄知道慕容紫英的心思，便先行出声答应了下来。慕容紫英心下感激，向玄霄望了一眼。
　　
　　筵席之上却仍然不见慕容紫英之父承王爷，只有慕容夫人以及二小姐小字凰儿的列席相陪。慕容紫英依稀记得幼时家中尚有一兄一姐，从前对自己都是极疼爱的。今日方知他被送上昆仑山后长兄慕容渊出外征战，至今未归。而那十五六岁的少女凰儿看眉目正是姐姐，已经长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慕容紫英见姐姐活泼如旧，在席间频频劝饮，心中也安然许多，似乎自己上山之后家中一切尚好。然而始终不放心父亲，席间略略问了一声如何不见慕容王爷。
　　
　　慕容夫人与二小姐凰儿均是神色一黯，还是凰儿解释道：“我爹自从去年冬天感了风寒，旧疾发作便一直卧病在床，并非是有意不见贵客。”
　　
　　慕容紫英心中奇怪，印象里父亲是极健谈硬朗的一个人，又怎会短短数年间连床榻都离不了了，想了想道：“在下略通医术，愿为王爷一尽绵薄之力，不知可否方便？”慕容夫人刚要应答，却被凰儿拉住，在耳畔小声说了几句。慕容夫人初时甚为犹豫，最后仍是点了点头。凰儿得了母亲首肯，便向慕容紫英道：“谢谢道长的好意！只是我慕容家天命如此，恐怕已经药石无灵……不过，道长可愿意帮我家一个忙？”
　　
　　“小姐但说无妨，只要在下力所能及定当相助！”
　　
　　“我爹恐怕已经时日无多，病榻之上日夜苦等我哥哥从战场归来。我只怕他等不到那一日，含恨而去……今日惟见道长的相貌竟与我那兄长有七八分相似……小女知道此言荒唐，只是恳求道长假充了我哥哥去见父亲一面，也好……也好了了他老人家一桩心愿。”凰儿面带歉然说了一番话。
　　
　　慕容紫英心中黯然，在鬼界之时曾听说自己父母均是英年早逝，想不到竟来得这样快。好在今日尚能见父亲最后一面，也是去了自己一桩憾事，当下并不迟疑，点头答应下来。
　　
　　席后慕容紫英依凰儿之言换了兄长留在家中的一袭半旧玄色箭袖袍子，正是鲜卑服饰式样，最是适宜马上骑射之用。慕容紫英想起小时候唯独自己体弱多病，总是离不开那药罐，兄长却是极其健硕英武的少年，日常所穿便是这样的骑射打扮。慕容紫英虽然也是鲜卑皇族后裔却还从来没有机会穿一次这样的衣服。
　　
　　见慕容紫英换过装，玄霄不禁微笑称赞起来，直道紫英原本清雅俊秀的玉面平添了三分英气，另有一番潇洒气质。慕容夫人与凰儿一看之下连连感叹，两人原本只是形貌相像却气质迥异，而改装后乍看之下慕容紫英就象是和慕容渊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若说他不是慕容家的子弟才是真的奇怪。慕容紫英闻言只是不语，
　　
　　慕容夫人亲自引着紫英到了王府内院一座装饰富丽的小楼之上，慕容紫英一进门便闻到了一阵熟悉的药味，幼时在家中所留下的记忆无非都是围绕着这苦涩气味的。待到了楼上承王爷的卧室门外，慕容夫人与凰儿先行进入，过了不一会凰儿便又出来唤慕容紫英进去。
　　
　　慕容紫英走近父亲病榻之前，沁入鼻中的苦涩气息更盛。细细看去只见父亲面容虽是憔悴仍旧难掩昔日俊逸风采，果然眉目间和自己极是相似。慕容承硬撑着自床上坐起，紫英见父亲向自己伸出了手来似是欲招了自己近身前，便又踏上几步，最后依了父亲的意思坐于榻边。慕容承拉了紫英的手，面上极是欣慰之色。
　　
　　“咳……咳咳！渊儿，果真是你回来了吗？……爹总算，总算盼到你了。”慕容承已然病入膏肓，别说慕容紫英容貌本就酷似兄长，慕容渊又离家征战多年，就算两人只有几分相似慕容承也未必能分辨得出来了。
　　
　　“是……孩儿不孝，让爹挂念了……”慕容紫英见方当盛年的父亲竟然孱弱至此，而自己未能尽过孝道，心下的愧疚却是真的，话中自责之意全然发自内心，毫无作假。慕容夫人及凰儿在一旁看着都是大为诧异。
　　
　　“听说前线战事未歇……你，你怎能擅离了职守？咳咳……咳……”
　　
　　慕容紫英一愕，前线之事他一无所知，只好避重就轻道：“爹……不必挂念孩儿，您多保重身子要紧。”
　　
　　“是啊，爹！哥哥只是临时离开了几日，马上便又要回前线去了。等您养好了病，他便打了胜仗回来了。”却是凰儿出言解围，又安慰了父亲。
　　
　　慕容紫英点了点头，反手握紧了父亲的手，示意他放心。慕容承闭目点头，半晌却道：“为父此生唯一的遗憾，便是不能再见紫英儿一面……”慕容紫英眼眶一红，差点落下泪来，强自忍耐，终于道：“紫英……他在琼华派一切都好，爹尽管放心……莫要太过牵挂了。”
　　
　　“王爷，昆仑山上已经有了消息，说我们紫英儿一切安好，身子也强健起来了。王爷，你就放宽了心吧！”说话的却是慕容夫人。
　　
　　慕容承叹道：“咳咳！……你们兄妹三人，唯有紫英生来体弱最是需要照顾。可我对他的关心却是最少的……咳，咳咳……让紫英儿这样小的年纪便离了家，料想那山上修行必是清苦……唉……”说到后来语不成句，摇头长叹不已。
　　
　　“紫英……一定懂得爹娘的深意，虽然不能朝夕侍奉在侧，爹娘的恩情永远不会忘记。”慕容紫英见状心下明了以父亲的身体状况来看的确是时日不多了，他向来以为自己此生亲缘极淡，不曾想过父亲病榻之上竟这样挂念着自己。一时极是感伤，面上难掩黯然之色。
　　
　　慕容承实在精神难济，再略说了几句便要众人都散了去。慕容紫英走在最后再望了父亲一眼，恋恋不舍地跨出门口，回身掩了门终于忍不住落下了一滴泪来，又赶忙擦了去。
　　
　　慕容夫人与凰儿本来只是求紫英扮了慕容渊的样子，好让慕容承看一眼略为宽心便就够了，却不料紫英见了慕容承后一番对答纯出自然，竟似变了一个人。凰儿眼尖甚至看出紫英几度差点落下泪来，心下奇怪不已。待走下了小楼凰儿与母亲对望一眼，终于回过头去欲询问紫英，却惊讶地发现身后并无一人，慕容紫英已不知去向。派人在府中找遍了仍是不见影子，门口守卫的家丁却不曾见有人出去过，甚至连同来的玄霄也凭空消失了。此事极是古怪，多年之后仍旧是慕容王府中难解之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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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紫注：
　　
　　吐谷浑汗国——鲜卑慕容氏一支在青海、甘肃一带建立的游牧国家。663年为吐蕃破国，投降唐朝迁徙凉州，加封可汗为青海国王。后又迁到封地灵州（今甘肃灵武）改名安乐州，设安乐州刺史，可汗之位仍由慕容家族直系后人世袭。值得一提的是，仙四中播仙镇又名且末，在隋朝时正是吐谷浑汗国所属。因此慕容紫英被家人送上昆仑山乃是顺理成章的事。
　　
　　吐谷浑可汗慕容诺曷钵迁国至青海安乐州，于687年逝世传位于子慕容忠（688-699），后又历慕容宣超（700-?）、慕容曦皓、慕容兆（?-798）。慕容兆在位时，所据安乐州被吐蕃攻占，曾率领族人迁徙至河东(今山西)。慕容兆死后，传位子慕容复（非是姑苏燕子坞的慕容复）。慕容复在位时仍旧为唐封青海国王，死后吐谷浑汗国正式宣告灭亡。
　　
　　由于仙剑游戏的考证一般认为直到琼华派坠落是唐玄宗安史之乱以前，可假定仙四游戏开始于734年的玄宗盛世。慕容紫英在回魂仙梦中遇见八岁的自己应当是723年左右，作者按年代推测慕容承为慕容曦皓之子，慕容兆之兄弟。仙四中略有提及慕容承与夫人均为早逝，推测可能与吐番频繁入侵安乐州有关。
　　

作者有话要说：未完……




[紫英生辰番外] 回魂仙梦（尾声）

　　慕容紫英在第一道晨曦中张开了眼睛，依旧是雨过天青色的帐幔之下，略显凌乱的床铺似是为了提醒自己醉后的那一场放纵欢爱。此时正值隆冬，身畔却传来阵阵暖意，慕容紫英偎着极是受用。
　　
　　细看玄霄安然卧于枕边，长长青丝的半散床头，又有几缕缠绕着覆于身前，颀长的凤目静静合起，睫毛低垂神色安详无比，犹是好梦未醒。慕容紫英眼望那人的睡颜一阵安心，顺手拉起已经褪到玄霄腰间的一幅薄被。其实玄霄有炎阳护体，这样的冬日里反倒正觉舒适，唯有慕容紫英仍是习惯性地将他当成了和自己一样会惧寒冷。直到把玄霄的手臂轻轻放回被子之下，慕容紫英才舒了一口气，照旧躺了回去。
　　
　　他轻抚着额头，忆起先前经历的一场漫长而奇异的梦境，梦中所见所闻仍是历历分明，不知不觉出了神。忽然身畔的人轻轻翻动了身子，一条手臂环上了慕容紫英腰间。他侧头一看原来玄霄已然醒了，一双凤眼带了些许朦胧之色似笑非笑望着自己。
　　
　　“师叔，昨夜到底……”慕容紫英只觉这一场梦太过真实，又太过荒诞，令人难辩真伪。
　　
　　“生辰快乐，紫英。”玄霄以一臂为枕撑了身子面向慕容紫英侧卧着，随手拂了拂紫英额前碎发，微笑道，“昨夜……便当是我送你的礼物。”
　　
　　慕容紫英沉吟不语却微微红了面颊，只因此话一语双关，似是指昨夜的梦境，又可说是醉后的那一场……
　　
　　“呵，你还是这样害臊。”玄霄只一眼便知慕容紫英心中所想，半闭了凤目道，“我自然是说那回魂仙梦……”
　　
　　“这场梦，很是特别……”慕容紫英点点头。梦里知晓了那些事，见过了那些人，说出了那些话，弥补了此生多少遗憾……果真，是特别的礼物。
　　
　　“说来也并不真的是梦。”玄霄故意拉低被子斜斜坐起了身，取过两只巨大的靠垫枕于身后。他目光一扫床尾柜子上搭着的一件玄色袍子，正是慕容紫英假扮兄长慕容渊时所着。
　　
　　慕容紫英解了心中疑惑，神色也轻松起来，这才忽觉一阵倦意大盛，毕竟在那回魂仙梦中已经奔波一日一夜不曾休息过了。玄霄亦是看出了紫英的睡意，轻笑之下将紫英搂过，让他躺于自己怀中，戏谑道：“可是又困了……小紫英？”
　　
　　慕容紫英本自困乏，伏在玄霄怀中暖暖的正是昏昏欲睡。一闻此言猛然清醒了不少，干脆坐起了身子直瞪玄霄，面上微红：“怎么连你也这样称呼起来了？”
　　
　　“呵呵，夙莘叫得难道我便叫不得了？莫忘了，我也是你的师叔。”自从见过慕容紫英幼时顽皮娇憨的模样，玄霄心中一直极是喜爱。常自可惜慕容紫英长大后被琼华派的清规戒律教成了这个拘谨的样子，暗暗存了心思若有机会定要让紫英重新显出自然性情来。这一句“小紫英”便是玄霄故意为之，见慕容紫英果然中计很是心满意足。
　　
　　慕容紫英看着那人似是带了幸灾乐祸的表情，嘴上却还说得这样理直气壮，而他不善言辞登时无语以对。转念一想，既然玄霄高兴自己又何必计较？若是他喜欢便由他称呼罢了。慕容紫英轻叹了口气，换了个舒服的姿势仍是枕回玄霄身前。
　　
　　玄霄见慕容紫英片刻间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略有些失望，然而却也爱极了他安静依偎在自己怀中的样子。这个人隐忍起来另有一种动人之处，常常让玄霄很是心疼。玄霄心软了不再捉弄慕容紫英，轻轻弹指放下四周罗帐遮挡住愈渐强烈的阳光，搂紧了紫英如哄幼儿入眠般轻拍着他的背脊。慕容紫英困倦已极便也不再推就，任由玄霄动作，深心之中确是欢喜的。
　　
　　反正此后两人尚有无尽岁月可相守，玄霄便也不急于一时。他旋而又觉其实紫英现在的性子亦是可爱之极，自己又何必勉强于他……得以如此共度一生，夫复何求？听着怀中的人呼吸绵长悠远，想是渐渐入了好眠，玄霄展颜一笑亦是伴了紫英入梦去。
　　
　　

作者有话要说：亲亲热热的小番外告一段落~~~从此玄大和小紫花过上了幸福滴生活！

要是觉得温馨过头了欢迎尝试小紫的BE短篇[子规啼]……

ps 今天是圣诞假期后开学第一天，开始酝酿新坑！




琼华拾遗录（一）

　　“素玉师妹！你这是要往哪里去？”名为素玉的韶龄女子才刚走出剑舞坪上的玄珠心镜就被叫住了，回头向着行来的玉面青年微微欠身道：“原来是守心师兄。我刚刚奉了师父之命，要把这个送去禁地呢。”
　　
　　守心仔细一看原来师妹手中所捧的，是一件通体素白嵌了淡淡蓝色滚边的天蚕丝广袖直裾深衣，奇怪道：“从来也不见紫英长老穿过这样的衣裳，样式也奇怪的很，不合师父图册上那些长老服饰的仪制。况且这样大热的天气，紫英长老应该已经入了关吧？”
　　
　　“……是师父熬了几个晚上赶着做出来的，只吩咐送去禁地，其他的我却也不知。”素玉心下也是奇怪的。虽然入门已经两年多了，平常极少有机会见到紫英长老。每次远远望了他总是一成不变的那身白袍蓝衣，颜色却是深沉浓郁地多。也曾听说紫英长老畏寒惧暑，每到了伏夏严冬必是要在禁地闭关的。
　　
　　“禁地不就只有紫英长老一人独住吗？这两天连怀弥那小家伙都不见了人影。”守心虽然入门较久而且已经年及弱冠，却因为辈分之隔不得不叫一个十余岁的孩子为“太师叔”，心里很是不以为然，私底下便也就抛却了这称呼。去年他为着紫英长老收了怀弥作为亲传弟子更是着实郁闷了好些日子，一直琢磨着自己的资质不应该埋没在小小玄珠心镜里。当下讨好地接过素玉手中的天蚕衣，一边道：“好师妹，我替你去送吧？”
　　
　　“这可不行，这件事是师父亲□代了我的。”
　　
　　“那这样吧，我和师妹一起送过去。也省得劳累了你！我可舍不得~！”守心笑着眨了眨眼，也不待素玉回答当先向传送阵走去。
　　
　　“守心师兄！”素玉追了上来，一张俏丽的脸庞带了微微愠怒之色。
　　
　　“好了好了，师妹你别生气。我不说了！咱们快走吧！”
　　
　　二人由承天剑台的传送阵下来一前一后往禁地方向行去，接近入口处素玉缓了脚步，只因她从未进过这长老清修之地，生怕贸然进入打扰了慕容紫英。
　　
　　“师妹你莫不是害怕紫英长老？若是你怕就留在这里，我一个人去送好了。”
　　
　　“不，不是……我和师兄一起去！”素玉定了定神，抢上几步当先走了进去。守心一笑随后跟上，知道这个师妹也是有些心性的，最是受不得言语相激。
　　
　　想不到禁地竹屋前竟布置了这么一大片凤凰花，如霞似锦一如后山的醉花荫。两人呆看半晌才想起来下拜为礼，朗声道：“弟子守心、素玉，求见紫英长老！”过了片刻却不听到有人回答。抬眼看去竹屋的窗户关得严严实实，一扇门倒是虚掩着，也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尽头那洞宇入口处深不见底唯有一片昏暗之色，两人踌躇半晌也不敢贸然闯入。守心又喊了一遍依然不闻回应，于是先站起了身，脸现失望之色向着素玉道：“长老多半已经在洞室里闭关了，不想受打扰。要不然我们晚些再来吧？”
　　
　　没有见到紫英长老素玉也是微微有些失望，从守心手中接过天蚕衣，抚着肩下做工考究的纹路，想了想道：“我们还是不要打扰紫英长老了……把东西留下也就是了。”
　　
　　“也好，你说什么便是什么吧。”守心一耸肩也不以为意，反正只要留在琼华派总还有机会见到紫英长老，不怕自己的资质就此埋没了。
　　
　　素玉捧着天蚕衣转向了竹屋，想着放到紫英长老房里也是一样。忽然那半掩的木门竟自行打开了，素玉晶亮的眸子里映出了一张风华绝代的脸庞，半是阖起的凤目间一点朱砂殷红如血，一袭白衣翩然似是不染凡尘。素玉未料屋里原来是有人的，竟还是这样一个神仙似的人物，生平所见唯有紫英长老仙风道骨可以与眼前之人相提并论。
　　
　　“你……你是……”素玉待要问对方是谁，却是连话也说不完整了。守心也是诧异万分，忙抢到素玉身旁，将她一拉护在身后：“师妹小心！”又向着白衣男子问道，“你是什么人？为何在此？”
　　
　　“……”那白衣男子并不回答，只淡淡扫了二人一眼径直出了屋门，在空地前负手而立，身形修长高挑，一派闲适气度。对方虽然不发一言，周身散出的气息已经让二人隐隐觉得被压制住了。守心见状知道白衣人修为非凡，心中警惕起来暗暗捏了剑诀，而言语中反而客气起来，行了一礼道：“在下琼华派弟子守心，这是我师妹素玉。敢问尊驾为何出现在我派禁地之中？”
　　
　　白衣男子再次听到二人道号目光一闪而过，双眉微微扬起，不疾不徐地道：“你……叫做‘夙玉’？”侧过头去看了那个恭敬捧着衣物的女弟子，相貌虽也堪称秀美，然而若比起当年那人清冷的气质来却是天差地远了，也只不过是……同名罢了。
　　
　　“是……师父所赐道号取自心怀若素，温润如玉之意。”素玉望了一眼那白衣男子，脸上微微发红，却还是解释了一遍自己名字的来历。
　　
　　“夙玉……素玉……”那人敛了目中精光，又淡淡地道：“你们来找慕容紫英？他此刻并不在禁地。”
　　
　　二人闻言一呆，看此人虽然气势不凡但毕竟年轻，比之守心也大不上多少岁，就算不是琼华派弟子也不该对紫英长老称呼起全名。
　　
　　“你！怎得如此无礼……”对方言语不敬，又始终不曾回答自己，守心有些沉不住气了。他说到一半却望见禁地入口处不知何时多了一人，朱颜雪发，清俊无匹，正是慕容紫英。他和素玉对望一眼，一齐躬身行礼道：“拜见紫英长老！”
　　
　　白衣人也抬眼望去，瞥见那个人一手扶了石壁，容色憔悴淡如金纸，不由眉头蹙起。
　　
　　禁地人迹罕至，突然多了两个后辈弟子慕容紫英有些意外。他行至守心、素玉二人身前面向白衣人而立，这个位置恰好能以自己的身体将双方隔开。慕容紫英轻咳了一声，向着白衣人深深一揖道：“玄霄师叔。”
　　
　　“怎……怎么会这样？他是紫英长老的……师叔？！”守心终于知晓了玄霄的身份，仍是不能相信一般，素玉亦是目瞪口呆，两人面面相觑。
　　
　　“不得无礼！这是本门长老玄霄，辈分极高。还不快参见？”慕容紫英看服色即知以二人辈分低微不会知悉玄霄之名，而玄霄喜怒难测，唯恐二人无知激怒了他。昔年琼华曾遭天火陨落举世皆知，但其中原委慕容紫英只在琼华册录上几笔带过，并不曾写明是玄霄、夙瑶操控双剑才引来天劫。这番过往的细节之处只有当年亲历过的寥寥数人口传于入室弟子。
　　
　　“是！弟子守心、素玉拜见玄霄长老！！”二人额冒冷汗，一齐拜下。心中奇怪禁地中何时多了一位辈分这样高的长老，偏偏还如此年轻。
　　
　　玄霄一振衣袖，不再看二人，只对着慕容紫英冷冷的道：“……你跟我进来！”不知他用了何种手法，话音刚落身形已经转至禁地洞宇之前，再一刹那便不见了。守心、素玉见玄霄身法奇异高深莫测，不由得暗自佩服起来。
　　
　　此时方当正午，艳阳如火随着一股热浪扑面而来。慕容紫英的羲和旧伤受了牵引体内又是一波炎阳涌动，他一手按了胸口默运凝冰诀，向着守心、素玉道：“你们二人为何来此？”
　　
　　“禀长老，弟子等是奉命来送交天蚕宝衣的。”素玉上前几步到慕容紫英身前。
　　
　　慕容紫英自她手中接过天蚕衣，点头道：“原来你们是灵镜门下。”细看那天蚕衣倒是同自己送去玄珠心镜的图样几乎没有分别，苍白的面上微微缓了神色，显是颇为满意。又向二人道，“回去告诉你们师父，琼华心要已经完成，玄珠心镜若有所需可自行到云经阁借阅那部锻造心法。”
　　
　　“是，多谢紫英长老！”守心很是高兴，知道灵镜师父早就惦记着紫英长老新修葺的琼华心要，里面记述的是琼华派最高深的秘技，无论炼剑还是武具锻造应有尽有，而自己若能前去借阅说不准还有机会翻几页本门最高深的剑术。
　　
　　“若无其他事便回去吧！”慕容紫英虽不知道玄霄何意，却也不打算让他久等。
　　
　　守心看慕容紫英的样子象是受过什么重伤，说话间中气似有不足。然而他自知辈分低微并不敢贸然出言相询，只好和素玉一同行礼告退出了禁地。守心边走边盘算着去龙芽道丹找明机太师叔打听一下紫英长老究竟出了什么事。素玉却心道原来禁地里除了紫英长老还有那名为“玄霄”的前辈高人，竟是比紫英长老还要清冷孤傲令人难以接近。
　　
　　慕容紫英妥善安置了天蚕衣便向禁地深处走去，知道玄霄正在里面等着，心下不免有些急躁起来。经过热岩洞室时不慎乱了凝冰诀内息，眼前一黑手抚着石壁跪倒在地，强忍烈火焚心之痛。他在原地喘息半刻才勉强撑起了身子，皱了眉心道日前玄霄那一掌打得着实不轻，几乎便要了自己的性命。好在随着他逐渐接近寒冰洞室，体内炎阳旧伤受到寒气制衡，这才缓了一口气。慕容紫英跨上几级台阶，已经望见玄霄正对着羲和剑冢发怔。慕容紫英微一沉吟，知道玄霄毕竟放不下追随自己逾百年的羲和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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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紫注：
　　
　　由于本章背景为昆仑琼华派，特将部分相关弟子名录附上，包括各人排行、字辈、职责。
　　
　　二十五代弟子（玄，夙）：夙瑶，玄霄
　　
　　二十六代弟子（虚，元，静）：虚冶（前二十六代掌门），慕容紫英（前正法长老）
　　
　　二十七代弟子（明，怀，璇）：明元（琼华现任二十七代掌门，虚冶弟子），明机（龙芽道丹主事，虚冶记名弟子），明尘（长老，原来的守山弟子），怀弥（紫英亲传弟子）
　　
　　二十八代弟子（灵，慈）：灵镜（玄珠心镜主事），灵印（威仪执事弟子）
　　
　　二十九代弟子（守，素）：守心，素玉（玄珠心镜，灵镜弟子）
　　

作者有话要说：相信大家猜到了，此篇番外发生于玄紫青鸾峰之行以前，[心魔深重]一章中未叙述的故事。会比以往的番外长，中篇。

也许真正的名字应该叫做[玄大是怎样喜欢上紫花的]……




琼华拾遗录（二）

　　“玄霄师叔。”慕容紫英走到玄霄身旁一丈开外，微微欠身为礼，他自知身负重伤也就不硬撑着再行大礼。这一身旧痛新伤算起来竟都和这个人脱不了干系，所谓命中的克星恐怕也不过如此。不过慕容紫英始终念着玄霄几次救命之恩，坚信那日重伤自己决非出自玄霄本意，他也只不过是被心魔所引罢了。只是，玄霄的心思并不是自己可以琢磨透的。
　　
　　玄霄抬头看了慕容紫英，见那人规规矩矩地站着，神态动作无一不合琼华教条。二人是师徒名分，原本便该如此。不过玄霄一生为琼华所累，已是深深厌恶这一套清规戒律，皱了眉道：“为何站得这样远？”
　　
　　慕容紫英抿了没有血色的唇，走了上几步又重新站定。他这次受伤过重，足足昏迷了三日之久，自从醒来后见到玄霄便有意无意地保持着疏离。
　　
　　“你在怕什么？”玄霄目光何等犀利，已然察觉到了。不过还是有些不明白，竹屋那日自己现出了魔身尚且不见慕容紫英象现在这样瞻前顾后。念及那时慕容紫英不顾自身命在旦夕，一番慷慨言辞侃侃而谈，竟是句句说中了自己心坎。这些天反复回忆起来着实对慕容紫英刮目相看了一回，感觉倒象是自己才刚刚认识了此人。想不到慕容紫英其实并没有表面上那样迂腐，相反为人处事都独有自己的一套想法，并非真的束缚于琼华教条之下。此人唯一所执著的，也许只有所谓“大义”和“天道”。
　　
　　玄霄回想起百年前初见慕容紫英，当时总觉得比起云天河来，他不过是最最普通的一个琼华弟子。刻板严肃不苟言笑，恪守门规谨遵师命，琼华派象这样的弟子比比皆是。要说唯一值得自己关注的，无非是此人不凡的修仙资质又身负冰魄剑匣，还有那么一些……象极了自己少年时的心性……当年竟是为了这种相像，无端觉得慕容紫英让自己厌烦不已。
　　
　　此刻玄霄才恍然明白过来，原来当年一度把慕容紫英看作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曾几何时自己也象慕容紫英一样是琼华派最合格的优秀弟子……可那又如何？对师门的全心爱戴也只是换来沦为弃子的命运！一十九年的冰封早已彻底颠覆了自己的一切过往……对这个人一次次的反驳，一遍遍的嘲讽，其实否定的并不真的是慕容紫英，而是自己的当初。如今事过境迁才渐渐看清慕容紫英其实是独一无二的，从来也不是谁的影子。他的心比之自己柔软得多也开阔得多，其人一生所向恐怕不仅只于自身荣辱抑或是琼华一派的安危。
　　
　　慕容紫英只见玄霄神色间似笑非笑，喜怒难明，究竟在想什么实在无从得知。暗暗叹了一口气，放弃了不再揣测玄霄的心思，只恭敬答道：“弟子并非害怕。”
　　
　　“哼！当我看不出来，你是在躲我吗？”其实慕容紫英重伤后都是玄霄不时前来照看，这一日他如常来到禁地却不见慕容紫英，独自在竹屋等了好一阵，心下颇有不悦。
　　
　　“弟子……自知愚钝，只是不想再惹师叔生气。”慕容紫英伤势依旧沉重，此时感到体内炎阳涌动，烈火似要撕裂了自己的心口一般，忙静心运起凝冰诀。
　　
　　玄霄不料他有此言，微微愕然，旋即道：“是了，我道你当真不要这条命了，竟带着这样的伤跑了出去！哼，原来你也知道我随时可取你的性命！自然是要躲着我了。”
　　
　　“紫英说过，早已不把生死放在心上……”慕容紫英摇摇头，皱着眉头一手紧紧按住胸口，强忍痛楚继续道，“琼华派欠师叔良多，若是紫英一命能换来师叔一世心智清明，就是要我此刻便死又有何妨？只是……弟子人微言轻，除了引起师叔不快，再也没有别的作为……紫英惭愧。”玄霄向来不怎么待见自己，慕容紫英还是知道的。他好不容易撑着将一番话说尽，再也支持不住半跪在地，身上一阵发冷好似全身血液都要结起冰来，一阵又如跌入炼狱遭烈火焚身。他犹自咬牙强撑，连半句呻吟也无。一手指甲深深刺入玄冰之中鲜血长流，不消片刻也凝结成了冰。
　　
　　玄霄一直听着，只是无言。直到见慕容紫英脸上一阵青白一阵潮红，料想是他体内羲和望舒之气又开始交锋了，果然不出所料片刻间慕容紫英已经支持不住跪倒在地。望着地上那一道道慕容紫英指血所凝成的暗红冰晶，玄霄隐于宽大广袖下的手微微一动，表面上仍旧毫无殊色视若无睹一般。一时寒冰洞室中只余慕容紫英粗重又毫无规律的喘息声。
　　
　　慕容紫英始终没有开口向玄霄求助，也无怨怼之色。他很清楚二人之间原本也谈不上有什么故人之谊同门之情，玄霄如何行止更本不是他可以左右的。若是不算日前那一掌，玄霄倒是不计前嫌几次出手相救，可见他本性绝非嗜血狂乱之辈，深心之中也许还是善念多了一些的。
　　
　　“慕容紫英……”玄霄本想问他为何不求自己相救，不过话最终没有出口，那人的倔强自己早就见识过了。
　　
　　慕容紫英虚汗淋漓浸透了贴身中衣，勉强摇了摇头：“师叔无妨……弟子还撑得住。”他一开口本就混乱的真气再难以克制，喉头阵阵腥甜翻涌上来，鲜血沿着嘴角溢出一滴滴落在玄冰之上飞溅开来，竟有一种凄绝的冷艳之态，犹如寒夜红梅初绽。
　　
　　浓重的血腥气早已将玄霄包围，他终于拂袖将慕容紫英拉起，向寒冰洞室尽头的石床走去。虽然玄霄步子并不快，手势也算得轻巧，慕容紫英却依旧经受不起这样的震动。他心知不妙一把将玄霄推开，侧过头一口鲜血立时便喷涌出来，任由自己身子跌了下去。他再看去时暗道幸好，这次并未再连累了玄霄一身，然而重伤的身子再难支持，卧于冰上失了知觉。
　　
　　玄霄将慕容紫英扶于身前，盘膝而坐运功助他压制两股相争不休的霸道力量。
　　
　　“……唔……玄霄师叔……”慕容紫英有了玄霄之助，体内横冲直撞的羲和望舒之气很快得到控制，缓缓睁了眼睛。
　　
　　“听好了，定息凝神心无旁骛，专注于内息流转。我会以真气为引牵制羲和炎阳之力，你自将凝冰诀与望舒寒气合二为一！”玄霄单掌抵住慕容紫英后心，另一手扣在了他左手脉门。慕容紫英修习凝冰诀日浅，如今又值伏夏，若不配合望舒之力仍是难以有效克制羲和炎阳。
　　
　　“是！”慕容紫英应道，又闭了双目凝神调动自身真气。不知不觉几个时辰过去，在玄霄引导之下慕容紫英终于将纠缠不休的羲和望舒之气分离，望舒寒气也渐渐与凝冰诀有融合之象。
　　
　　“……不可勉强为之，今日就到此为止。以后每日午时再来禁地如此行功一次。”玄霄知道融合凝冰诀与望舒寒气并非朝夕之功，却发现慕容紫英几次三番欲强行融合两股力量，这样下去必遭另一重反噬，到时更是危险。
　　
　　慕容紫英向来克己甚严，若是玄霄不说他必然一直练到精疲力竭为止。然而知道世上再无人比玄霄更清楚双剑之力和凝冰诀，依言将内息运转三周天后便收了内力。
　　
　　“玄霄师叔，多次蒙你相救，紫英实在惭愧。”
　　
　　“你伤势沉重，是否能够痊愈尚未可知……”玄霄亦是收了力，先行站起了身，话峰一转带上了冷酷之意，“再者，我随时可取了你的性命！”
　　
　　慕容紫英闻言默然不语，心中却存了怀疑。若是玄霄有杀己之心何必这样大废周章，这些日子他只需不管不顾自己恐怕已死过好几次了。除非，这个人哪天又魔性大发起来，可就是谁都说不准了。
　　
　　玄霄不再看慕容紫英，当先向寒冰洞室出口走去。慕容紫英隔开丈许，和玄霄一前一后出了禁地洞宇。见玄霄脚下不停，慕容紫英心知他多半又要离开了，上前几步阻拦道：“玄霄师叔请留步！弟子有一事相求。”
　　
　　玄霄微微一怔，转身奇怪道：“怎么，你也会有求我的时候？”
　　
　　“弟子知道玄霄师叔不见琼华派中人，不过禁地地处僻静平常无人打扰，若是师叔不嫌弃竹屋简陋……紫英恳请您在此将就住下。”顿了一顿，又补充道，“若是有不合师叔心意之处尽管吩咐弟子，定会为师叔办到。”其实慕容紫英早有此意，是因为突然重伤昏迷才搁置了下来。今日为了迁居之事已经忙了整整一个上午了。
　　
　　“你又自作主张了，我几时说过要留在琼华派？”玄霄微微摇头，一振广袖，并不领情的样子。
　　
　　慕容紫英一时语塞，虽然这些日子玄霄不时现身禁地，多数时候仍是不知所踪。要留在琼华派这样的话那人的确是没有说过的，不过是，自己的奢望罢了。知道玄霄一生为琼华派所负，年华尽耗，慕容紫英只是希望自己多少可以弥补一些。他讪讪地道：“是弟子簪越了……不过，无论玄霄师叔如何去留，这一间屋子从今以后都只为师叔所留。”慕容紫英不善言词，恐怕玄霄一口拒绝，先行告退离开了禁地。
　　
　　玄霄沉默不语看着慕容紫英离去的背影。他本待拒绝慕容紫英之邀，却蓦然想起原来自己在这人世间竟别无可去之处。只是行至今日早已经和琼华派恩断义绝，这个地方还有没有自己一席之地，早已不在乎了。玄霄轻叹了一口气，却是难为慕容紫英重伤之际费这种心思。
　　
　　待慕容紫英走远了，玄霄才推门进了竹屋。他先前进来时只隐约觉得冷清不少，此刻四下仔细一看才发现原来屋里和平常大是不同。案前不见了琳琅满目的各色矿石，平时悬于东首墙上的几把爱剑慕容紫英也一起带走了。唯有一壁书籍倒是留下了大半，床头还搁着那人看到一半的书卷。慕容紫英恐怕玄霄独居竹屋百无聊赖，只取走了一部分修订琼华典籍需要的手札。
　　
　　玄霄顺手拿起床头那本半开的书来，只见纸张都已经泛黄发脆，倒象是有百年历史的一件古物了。他执在手中随意翻着，看到几处用朱砂圈起的批注很是眼熟，这才发现原来是半卷洞玄本行经，而自己少年时也曾读过这一卷的。他心中一动翻到了扉页，只见右下方果然印了一枚八宝闲章，年代久远只可勉强辨出是“纤阿”二字。
　　
　　纤阿即是望舒别名，昔年夙玉闲来所用的赏玩印章便是刻了这两个字。玄霄怔怔地看着这枚已然在岁月中模糊了的印章，不再翻下去了。他知道在这黄卷的某处记着那个灵凤的传说，还有那一阙短歌，杳杳灵凤，绵绵长归……当年夙玉师妹一直很是喜欢，时常在凤凰花下低吟浅唱。有一次自己听到了不过随口一问此歌的出处，想不到她会认真地将这洞玄本行经送了过来。后来练功之余玄霄也会随手翻阅，若看到有趣之处便提笔朱批。
　　
　　转眼一百二十余年过去，琼华派雕梁画栋也早已换过一遍，谁知这一件旧物倒保存了下来，不知如何辗转竟到了慕容紫英手中。过了片刻，玄霄回过神来将书放回原处，这才看到了旁边折叠齐整的一袭天蚕丝深衣，确是自己惯常穿的样式。这个慕容紫英，竟连这等琐碎之事都想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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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紫注：
　　
　　洞玄本行经——收录于道家典籍《云笈七签》，杳杳灵凤一章出自《云笈七签》一百零一卷，纪传部《金门皓灵皇老君纪》。
　　
　　纤阿——月御也，出自《淮南子》。和望舒一样指代驾驭月亮的女神。
　　
　　




琼华拾遗录（三）

　　之后几日慕容紫英依了玄霄所言，午时前后必定回到禁地寒冰室内闭关疗伤。玄霄所授之法极是有效，慕容紫英每日只需要专修两个时辰，其余时候即可自由行动，再也不用象从前那样一到了伏夏就非闭关整月不可。慕容紫英唯恐打扰了玄霄清净，除去闭关之外他绝不会在禁地出现，更是严令禁止其余弟子接近禁地。
　　
　　不过初时以凝冰诀融合望舒之力并非易事，以慕容紫英重伤之身要独自驾驭两道剑气实在过于勉强，其实是需要有玄霄亲自在一旁护关的。只是慕容紫英不愿总是劳烦玄霄，从来没有开口提过。奇怪的是每每慕容紫英行功出了差错危及性命，玄霄总能及时现身助他一臂之力。慕容紫英思之不解，问起之时玄霄或避而不答，或淡淡一句只是恰好碰上而已。这样的回答慕容紫英自然是不信的。虽然慕容紫英是为玄霄重伤，禁地疗伤之际彼此均是有意无意地不再提及此事。
　　
　　日复一日慕容紫英凝冰诀略有小成，便很少再惊动玄霄出手相助了，两人见面也随之少了许多。慕容紫英来去禁地必是要经过竹屋的，若是偶尔碰上了玄霄也就是如常见礼问讯。二人均是话少之人，往往打过招呼后就别无多言，各自走开。
　　
　　慕容紫英在寒冰洞内逗留的时间却越来越长，往往等到天黑以后才离开禁地。原来他疗伤之余不忘研究羲和断剑，每晚回去之后又参考宗炼手记中的相关记载，终于罗列出了数种修补羲和剑的方案。知道羲和剑在玄霄心中非比寻常，慕容紫英殚尽心力只求将断剑接续如初。
　　
　　慕容紫英思虑再三，为了保持羲和剑原貌决定还是以当初铸剑所用的原料再行锻造。如今身边现成的就有一块红魄，是韩菱纱去世时赠予他留作纪念的，若佩于身上还可缓解望舒寒气。不过红魄只有小小一块，并不足以修复羲和剑。按宗炼手记所载，羲和剑的铸造材料还包括昆仑山脉西北火焰山中埋藏的炎璎炽魂晶，以及南疆神木林里孕育出火灵珠的祝融石。两者皆是世所罕见的珍稀矿石，可遇不可求。是否能够寻到慕容紫英并无把握，好在只需得到其中一件就足以接续羲和剑。相形之下若是想重新为羲和剑注灵就难了，单单是烈阳之息的出处慕容紫英就无从知晓。他自觉伤势稳定不少，决定一试运气先去寻那昆仑山脉中的炎璎炽魂晶。
　　
　　这一日慕容紫英行功完毕直接出了禁地洞宇，只见艳阳兀自悬于空中，这才意识到比平日早了许多。近期频繁为羲和炎阳重伤，本来以他的身体状况是不宜再触碰红魄之类的至炎矿石的，炎璎炽魂晶自然也是一样。轻则引起体内阴阳大乱，重则遭反噬而亡。不过慕容紫英自恃有百年修为，况且夜间山中毕竟清凉，若是把握好时机自己应该尚可承受炎璎炽魂晶的炙热力量。此刻见时辰还早他倒无所适从起来。
　　
　　“为何站在那里？”清清淡淡却是玄霄的声音，慕容紫英登时回过神来。他抬头看去不知那个人是何时出现的，斜斜半倚门边，半阖着凤目似笑非笑望向自己，颇有几分慵懒不羁之意。
　　
　　“弟子打扰到玄霄师叔了。”慕容紫英敛了神色，照旧向玄霄一礼。已经有多日未见到玄霄了，想不到刚才却是自己在他面前失了礼，慕容紫英颇有些懊恼。这些日子以来两人相处总算还称得上相安无事，慕容紫英却是不知为何总在玄霄面前显得很是紧张。
　　
　　“无妨。倒是你，站在那里难道不热？”玄霄虽然魔身已成，毕竟所修炼的乃是火系法术，多少有些不耐暑热，可以估计出慕容紫英为羲和炎阳所伤后也好不到哪里去。他微微侧过身子，似是给慕容紫英让了位置示意他进屋去。
　　
　　慕容紫英自然是热的，层层叠叠的厚重道袍下已经渗出些许汗意。本来他下意识地想要推辞，却是没有什么好的理由，只得谢过玄霄随他一起进了屋内。由青竹所造的屋子用来消暑是极好的，可将暑气完全摒于门外，淡淡竹子的清香更是令人心旷神怡。两人进屋后都是顿觉心头一阵清凉。
　　
　　自从慕容紫英将这里让了给玄霄，自己便再也没有进来过了。这时环顾四周只见屋内一尘不染，别无多余之物，好像一切都保持着自己刚离去时的样子。也不知道是玄霄根本就没有住过呢，还是他也和自己一样偏爱这种清简素净。
　　
　　玄霄自己先在黄花梨矮几旁的蒲团上斜斜坐了，曲起一膝手扶其上，极是闲逸自在的样子，向着慕容紫英道：“你也坐吧。”屋里还是这两个人，只不过宾主已然换过了。按理慕容紫英是不该和长辈同坐的，不过他这么站着反而是居高临下同玄霄讲话，于是恭敬应了一声在玄霄下首的蒲团上严整宴坐。玄霄早已习惯了慕容紫英拘谨的模样，看在眼里已经懒得多言了。
　　
　　慕容紫英正襟危坐，目不斜视，只见面前几案上居中一个大茶盘，七枚茶杯环着一个雕成梅花树桩模样的紫砂壶，三两陶瓷茶罐，都是自己的旧物。不过茶盘一旁青花碎瓷碟里装的却不知是什么，一颗颗玲珑方正，色作乳白夹杂着些许褐黄。
　　
　　“玄霄师叔……不知有何事见教？”慕容紫英不见玄霄再说话，先开了口。
　　
　　玄霄看了慕容紫英一眼，并不着急回答。只见他不疾不徐开了茶罐，一番挑选后取了合心意茶叶，在矮几上支起小小红泥风炉，将选好的茶叶添入水中。轻轻弹指以法力燃起炉火，恰好可见火舌却不至于令人感觉到灼热，足见玄霄功力臻入化境，收放自如。
　　
　　“既然来了，又何必如此紧张？叫你来并没有什么要事。难道你仍是如此惧怕于我？”玄霄语声淡然沉静，神色亦是平和安详，三尺广袖随他手中动作自然拂动，时不时牵动身前几缕长长青丝，一派闲适之态难以言说。
　　
　　“……弟子只是怕打扰了师叔清净。”慕容紫英感念玄霄的救命之恩，早就渐渐的失了戒备之心，不过总免不了在玄霄面前显得局促。只因这个人如此清冷孤傲，隐隐让人觉得难以亲近。倒是难得见到玄霄沉静若此，全无平日里那些凌厉傲然之气，慕容紫英看在眼中颇是意外。
　　
　　“刚才不过是恰好见你从禁地出来罢了，若你不愿在此随时可以离去。我不喜欢强人所难。”
　　
　　“师叔，我并不是……”慕容紫英倒是不知怎么回答了，一脸窘迫。玄霄斜眼看了，又加了一句，“若是不走，就陪我一同品茗。”
　　
　　“是，弟子遵命！”慕容紫英对茶道也曾有涉猎，又难得见玄霄如此有兴致坦然相邀。他稍稍放松了心情，身子没有刚才那样僵直了，神色也自然许多，“不知原来玄霄师叔也喜好茶道吗？”
　　
　　“谈不上多喜欢，不过略知晓一些。”玄霄少年时性子便严谨沉静，偶而闲来便焚香阅经，一边煮茶品茗，倒也相宜。
　　
　　“这些年弟子曾找到一部茶经，成书不过百年，也许师叔有兴致一观。”
　　
　　“陆鸿渐的茶经？我已经看过了。”玄霄目光一扫那一墙书籍，慕容紫英的藏书这些日子他已经翻过七七八八。
　　
　　“师叔觉得如何？”慕容紫英见自己留下的东西没有白费，颇是欣慰。已经明白原来玄霄口上不说，其实还是在竹屋住下了的。
　　
　　玄霄摇摇头道：“难得此人下了这番功夫一一考据，此书所记详则详矣，只可惜太过刻意反倒失了茗茶的天然韵致。再则，茶经一出后人不免只知道依循陆羽所列之法炮制，毫无新意。如此一来品茶之道少了多少趣味！”
　　
　　陆羽茶经成书日久，后世人大多极力推崇将陆羽奉为茶道始祖，茶经更是公认的旷世经典之作。玄霄眼光不同凡俗，在他看来倒并不觉得如何。慕容紫英也不以为意，依那人的性子说这样的话也是意料中事。此时红泥风炉上那一壶茶汤已经三沸如腾波鼓浪，慕容紫英不敢再劳烦玄霄亲自动手，先行熄了火将矮几上紫砂壶取过，三泡三沏手法娴熟自然。慕容紫英斟了一杯恭敬奉于玄霄面前，茶叶翠绿匀嫩香气极盛，白毫如雪浮于杯中，方知原来他选的是宣州名茶敬亭绿雪。
　　
　　玄霄接过杯来，另捻了两枚那青花碎瓷碟中的乳白色小方投入了自己和慕容紫英杯中，一边道：“你试一试我新制的趣茶。”
　　
　　慕容紫英虽然不知是何物，捧起杯子仔细看了，见浅绿茶汤中映了玲珑的白色小方清新可爱，果然别有一番趣致，难怪玄霄称是趣茶。他浅浅抿上一口，只觉醇和苦涩中带了丝丝清甜之气，和独饮敬亭绿雪时大是不同，望着那青花碎瓷碟奇怪道：“不知这是如何制的？紫英从未见过。”
　　
　　玄霄也抿了一口，神色难得柔和起来，微笑道：“不过是我一时兴起所制。这里面加了核桃、松仁之类，溶于白糖凝成块状，和在茶汤中增些野趣罢了。那茶经中是断然不会有的。”
　　
　　“师叔如此雅兴。这饮法不但有趣，还恰好掩盖了新茶的苦涩之味。”慕容紫英性喜甜食，此茶正对了他的口味，心下颇是喜欢。他又多饮了两口道，“不知此茶可有名字？”
　　
　　“名字……”玄霄带了玩味的捻起那果仁所制的小方糖块，心念一转道：“我看此物形如溪中碎石，便叫做清泉白石吧！”
　　
　　“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直而不俗，好一个清泉白石茶。”慕容紫英不由得赞了一句。
　　
　　两人对饮了半晌，有一搭没一搭品评起各地名茶，由炙茶、碾茶之法说到了水质品级，连煎茶所用器具也论了一番。彼此都想不到原来对方亦是通晓茶道之人。
　　
　　玄霄抚了杯淡淡一笑道：“我以为你向来处事严谨，一丝不苟，想不到也会研究起这类消遣玩物。”
　　
　　慕容紫英一愣，正色道：“茶道也讲究和静怡真，和我辈修道之人亦是相应，未必就只是玩物……何况若是心存高远便不致沉湎于此。”
　　
　　闻言玄霄微微皱起了眉，面前坐的毕竟是慕容紫英，总是离不了这样的一套说教。他一拂袖道：“罢了，我不过随口一句，你不必如此认真。”
　　
　　慕容紫英见玄霄失了兴致知道自己又惹他不悦了，便也不敢再开口多言。玄霄亦是不再言语，一时间气氛转回初时的尴尬，连茶杯与指甲轻轻碰触时发出的细微声响都能听到，慕容紫英只觉如坐针毡。再过了片刻茶水渐渐凉了下去，慕容紫英便起身向玄霄施礼告退了。玄霄也不再多留，点点头由他去了。
　　
　　出得门来见已经晚霞漫天，极是壮丽绚烂，慕容紫英却没有心情欣赏此刻美景。他想起那炎璎炽魂晶，唤出了匣中魔剑直向昆仑山脉西北处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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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紫注：
　　
　　清泉白石茶——出自明代顾元庆《云林遗事》
　　




琼华拾遗录（四）

　　玄霄盘膝趺坐于榻上，如常运功调息起来，以昆仑地脉之精华补充自身真元。自从化形魔身以来他无一日不念着当日杀上天庭的血誓，每天最重要的事无非是朝暮功课。禁地冷僻，这个时候连慕容紫英都走了，不惧会有人擅入打扰，最是适宜修炼。玄霄心定神闲，内息转过整整八十一周天方才罢休。他只略一提气便引出体内灵力激荡，随心意流转极是舒泰。然而玄霄清楚就算如此也只不过是恢复了出东海前八成功力，虽是早已不把普通神将放在眼中，若此刻就杀上天庭还是过于托大。连东海百年囚禁都忍了下来，他又何惧再多等些日子。
　　
　　玄霄运功已毕望见窗外晓月当空，料想应该早就过了琼华派全山宵禁时分。四下里唯有夏螟虫时起时落的吟唱，在这样燥热的暑夜里听来格外清爽悦耳。玄霄起身信步出了禁地，宵禁后琼华派众人都自觉留在房中养息，他一路行至承天剑台果然都未见有人。玄霄转向前山方向，自承天台上纵身一跃轻巧落在剑舞坪前。曾听慕容紫英提过如今明、怀字辈资历最深的弟子不少升作了长老，散居于后山太一宫、清风涧各处。玄霄深心之中实在不愿在后山多作逗留。
　　
　　此时剑舞坪玉带池环绕的中央平台上却还有一个身影，手执三尺青锋一遍又一遍地练着同一个招式。玄霄颇为意外有弟子半夜三更还在练功，隔了玉带池看了两眼只觉有些眼熟，想起来是在禁地中见过的那个素玉。玄霄微微摇头，看得出来素玉练的是一套太真剑法，不过来来回回仍是不得要领，恐怕进展不佳，难怪她这样心急乘着别人睡觉的时候出来苦练。
　　
　　“素玉师妹！你怎么还在这里？”守心不知何时也来到平台前。素玉收了剑，抹了抹额上汗珠，支吾道：“守心师兄……我，我只是睡不着。”
　　
　　“在我面前你又何必隐瞒？”守心走到素玉身前，取出自己随身佩剑一招招演示起来，一边道，“这套剑法我也只不过前后教了你三次，若无进展你也不用这样心急。你看，要像这样气定神闲，慢慢使了出来才是太真剑法的精髓所在！”
　　
　　“是，多谢师兄指点！”素玉认真看着，一脸钦佩之色。虽然守心有时候说话喜欢油嘴滑舌，同辈弟子中却属他的领悟力最是出挑。两人皆属玄珠心镜门下，原本专司的乃是武具锻造，守心却还能分心二用，往往趁肃武长老在剑舞坪传授其他弟子上乘剑法时偷偷学上几招，回头再挑简单的教给师妹素玉。
　　
　　“来，我再和你拆解一次！”守心退开一步，示意素玉拿起剑来。素玉得了守心的眼神鼓励，又认真举起了剑。剑舞坪前人影成双，一对长剑灵动矫若游龙，映了空中一轮清辉格外好看。
　　
　　此情此景，玄霄仿佛看到了少年时与夙玉同修双剑的日子。隔了这样久的时光，曾以为记忆中那些片断随着韶华逝去早不知抛掷到哪里去了。他微微摇头，转而又觉其实琼华派同门学艺的师兄妹不知有多少，这样双剑共修的场景每日剑舞坪上也不知要出现多少回，实在是再平常不过的风景罢了。事隔百年自己又何须如此介怀，从此忘了也罢。
　　
　　“你们两个！都给我过来！”忽然剑舞坪上传来一声呵斥，玄霄神色一凛抬头看去时只见出言之人身着威仪执事弟子服色，辈分应当不低。守心、素玉二人更是吓了一大跳，各自收了佩剑战战兢兢走到那人面前，躬身行礼道：“弟子见过灵印师叔！”
　　
　　“为何宵禁时分仍滞留在此？门规如何难道你们不知吗？”因着威仪长老之位空悬，执事弟子灵印便一人揽下监督之责，为人向来严肃，办事一丝不苟。
　　
　　“弟子等知错了，还请灵印师叔恕罪！我们，我们……这就回去了……”素玉软语相求，苦于没有什么好理由，又知这位师叔素来严格，更是心虚没了话。守心担心的却是另外一件事，破坏宵禁事小，自己和师妹偷学高级剑法的事若被揭发，弄不好会有逐出师门之虞。
　　
　　此时灵印不经意间瞥见了站在玉带池对岸的白衣人影。他心中起疑，在琼华派从来不曾见过此人，而对方还镇定异常并不畏惧自己。反是灵印被那人冷若冰霜的眼神一扫全身竟都泛起一阵寒意。守心、素玉见状也一同望那个方向看去。
　　
　　“那个人……好像是玄霄长老？”素玉低呼道。
　　
　　“恩，就是禁地里的玄霄长老。”守心也看出来了。
　　
　　玄霄？灵印隐约觉得这个名字似曾相识，却一时想不起来，回头仍是向二人喝道：“什么玄霄长老？本门并无此人！”
　　
　　“怎会？紫英长老明明是这么说的。”守心奇怪道，对慕容紫英的话他自是深信不疑的。
　　
　　听闻紫英长老之名灵印也有所动摇，转头再看时那个白色人影竟然瞬间消失不见了。他大为奇怪，要不是刚才三人都看见了还以为是自己花了眼。待他回过神来，想起二人适才所演的剑法，脸色又一沉道：“守心，素玉！你们二人好大的胆子！我倒不知什么时候有人传授你们太真剑法了？”灵印从第一眼就开始怀疑了。
　　
　　“灵印师叔……偷学剑法一事与素玉师妹无关，都是我从肃武长老那里偷看来的。只求灵印师叔不要怪罪素玉！”守心见事情已然败露，只盼能为素玉开脱。
　　
　　“不是的——守心师兄！”素玉不愿守心一人受过，却被守心拉住了衣袖。守心以眼神示意她不要冲撞灵印。
　　
　　灵印暗暗吃惊，只是偷看剑招便能融会贯通到这个地步，守心的资质倒是不凡，只可惜毕竟触犯了门规。他皱眉道：“既然知错为何明知故犯？……门规不可违，你们二人视宵禁如无物，那今晚也都不用睡了！都给我到思返谷去，不到天亮不许出来！至于偷学太真剑法之事我自会如实禀报，究竟如何还要看掌门定夺。”毕竟滋事体大，灵印也不敢作主，是否要逐出门墙还要看掌门明元的意思。
　　
　　守心不知道灵印是否算是同意放过了素玉，坚持又道：“此事确实是我一个人的主意，素玉师妹她一向恪守本分，弟子恳求灵印师叔手下留情！”
　　
　　“此事你不必多言，一切都看掌门定夺！没听清楚吗？现在你们两个马上给我到思返谷去！”灵印皱着眉头，摆手示意两人离开，却见守心欲言又止的样子，又补了一句道，“明日午时守心你跟我到琼华宫前来，再听掌门旨意！”
　　
　　守心仔细揣摩灵印最后这句话知道他应该被自己说动了，略略放了心拉着素玉告退。灵印见二人向思返谷方向而去，微微叹了口气准备继续巡查。然而刚才所见的白衣人影着实奇怪，世上竟有这么快的身法能在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当真不可思议。
　　
　　玄霄一则不愿和琼华派不相干之人有什么瓜葛故意回避了，二则却是因为忽然感应到了自己施放在慕容紫英身上的魔族刻印。玄霄知道多半是那个人又旧伤复发了，恐怕已经危及性命。他心中奇怪，近来慕容紫英修炼凝冰诀得法，已经极少有这种情况发生了。况且日间才刚见过慕容紫英，一同品茗之时并不觉得他伤势如何有变了。
　　
　　刻印乃是魔族本能之一，其作用根据施放之人的目的有所不同，一般常见的刻印不外乎为了监视，保护，或是暗杀刻印宿主。一旦宿主生命状态发生巨大改变刻印就会被触发，继而以感应的方式告知施印的魔族。玄霄魔身初成从未试过施放刻印，开始在慕容紫英身上落下自己的刻印只是当作了试验，并非安了什么好心。后来双方敌意渐去，那刻印就被用来监视慕容紫英的伤势变化，若是他体内羲和望舒之气失衡玄霄亦会立刻知晓。
　　
　　玄霄不及细想便下意识折回了禁地，进到寒冰洞室却意外见空无一人，又何来慕容紫英？不由得暗恼自己大意，这么晚了那人又怎会还在禁地里。玄霄这才想起自从慕容紫英搬出禁地，自己竟是一直从未过问他现在所居何处。无可奈何之下玄霄只好多费些功夫，凭着些许感应之力凝神追踪刻印宿主处身之所。他成魔未久，对于刻印一事还并不如何熟悉，几番查探下才发现刻印所指方位原来并不在琼华派，竟是直往西北方重山峻岭中去，若隐若现并不清晰。
　　
　　玄霄循着感应一路追了过去，然而昆仑山脉中地形复杂，兼之暗夜山中视物多有不便，有几次接近了感应最强之处最后还是错过。途中倒是恰好被玄霄撞见了一株千年灵芝草，对慕容紫英的内伤很是有好处，他顺手摘了放在怀中。只是直到东方渐渐泛了鱼肚白，仍是没有见到慕容紫英的影子。
　　
　　玄霄忙碌一夜徒劳无功，渐渐失了耐心，不由得颇有些恼怒慕容紫英所为，既然重伤在身还整夜在这昆仑山中到处乱走，真是不知死活！他立刻察觉到自己的情绪变化，转念一想其实慕容紫英的生死又与自己何干？禁地几次相救还可说只是举手之劳，这样追着他满山乱跑连自己都觉得荒唐。他不由嘲笑起这些日子以来自己的所作所为，不过是一个名义上的师侄罢了，固然没有深仇大恨却也谈不上如何亲厚了，根本不需要这样上心。
　　
　　既然遍寻不着，玄霄踌躇片刻已然准备放弃了，谁知此时忽然心头一凉，那刻印所生的感应竟在瞬间凭空消失地无影无踪。魔族刻印无故消失，意味着刻印宿主慕容紫英很有可能已经死了。似是中了重重一击，闷得有些喘不上气来，玄霄不自知地去抚没有心跳的胸口，这才想起来自己如今成就了魔身，躯体里再也没有凡人之心了。只是，残留了一些凡人的七情六欲罢了。
　　
　　玄霄闭了双目，很是厌恶自己此刻的不安之情。在东海之渊历经不分昼夜的百年苦修，就算毁身成魔的那一刻自己也始终心如止水，岂知今日竟会为慕容紫英之死心绪不宁起来。只是不明白是什么时候开始将那个人的生死如此放在心上……是了，都是因为自己的缘故才让他落下了这样一身重伤。羲和望舒之气深入脏腑百年之久，毕竟不是肉身凡胎经受得起的。这些日子以来亲见慕容紫英忍受剑气带来的种种折磨，也曾相救过几次略作弥补，他终究还是死了……可以说，慕容紫英其实是死在了自己手中，仅此而已。反正这一双手早已沾满血腥，万劫不复，又何惧再多慕容紫英一个？愧疚这种东西，玄霄并不需要。
　　
　　总算为自己找到了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玄霄似乎是接受了。便当作昙花一现，好像世上从来没有过慕容紫英此人。他平复了心情环顾起四周，惟见朝阳初升天地间一片清明之色。循着此处灵气极盛之处行去，玄霄一直上了终年积雪的昆仑之巅，盘膝而坐静下心来不再去想慕容紫英之事，运功打开经脉吸纳起昆仑天地灵气，以求多恢复几分真元。不知为何才过了片刻又心浮气躁起来，倒是有些象当年初遭羲和反噬，狂躁之气几乎不可抑制。横竖是身处雪地之中，玄霄反而大了胆子，不顾羲和灵力已有失控之象强行聚气运功，任凭体内灼热玄炎与外界冰雪寒气肆意交锋。反正这冰火双重的折磨玄霄早就习以为常，已然是纠缠了他百余年的梦魇。
　　
　　然而不知怎么眼前出现的是禁地里慕容紫英那张脸，空气里蒸腾了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味。那是慕容紫英强忍剧痛在玄冰上刻下的道道血痕，那个人指间溢出的鲜血绵延不绝，一直蜿蜒到了自己脚下渐渐汇聚成一汪血池，由下而上层层染红了自己的一身白衣，眼睁睁看着半个身子都浸没在了血池之中，却是怎么也迈不开步子跳出这形同地狱的禁地。
　　
　　玄霄的白衣早已经成了一件血衣，连双手也沾满了腥红温热的液体，十根手指均狠狠地掐入了慕容紫英喉头，一直将他从地上生生拽起悬于空中。慕容紫英的脸这样苍白，似乎已经流尽了身上最后一滴血，而他面容安详已经不知任何痛苦，任由玄霄沾满鲜血的双手环上了他的脖子越收越紧。慕容紫英的脸色由白转青，嘴唇无力翕动着似乎最后还有什么想说的话。玄霄凝神听了，仿佛是在说“师叔，别走……”。
　　
　　他心中一颤十指当即松了开来，慕容紫英的尸体轰然直坠下去，连带着这样俊秀无伦的一张脸在虚空中瞬间碎为微尘，拂过玄霄的指尖，掠过他的衣袍，穿过他扬起的发丝之间，如繁星点点舞于空中，最后渐渐隐去再不可见。不多时四周玄冰洞宇也已经一齐崩裂，冰晶碎屑纷纷扬扬向四下散去。玄霄眼看自己被一片巨大的黑暗吞没，竟生出无助之感，被深不见底的黑色压抑得几欲无法喘息。沉沉寂灭中不辨东西，更无日月之明，十方上下皆是空空荡荡一片虚无……象是，回到了亘古不见天日的东海旋涡之底……
　　
　　玄霄全身衣衫湿漉漉地贴在一起，却是因惊骇而出的一身冷汗。他喷出一大口鲜血，终于从梦魇中挣扎出来，一睁开眼马上去看自己的双手，幸好并未见到那梦境中毁天灭地的猩红之色。唯有身前溅上了点点殷红却是刚才自己所为，已然渗入蚕丝之中再也擦不去了。玄霄不敢再勉强行功，在原地休息过片刻才略微调息了一番。
　　
　　玄霄素来自重，自然无法忍受身前衣襟上沾过了血迹。他想起竹屋里尚有一套多余的干净衣物，身随心念而动当即远远离了雪山之巅，径直往琼华派后山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不知道有没有看文的亲在本章被虐到了，小紫必须重申此文是HE结尾~~！！




琼华拾遗录（五）

　　然而刚一踏上后山禁地玄霄便后悔了，只因这里一草一木，一桌一几无不留有慕容紫英的影子。
　　
　　竹屋里和慕容紫英一同品茗的矮几尚未收去，两只茶杯对应了蒲团的位置，似是还在等着那二人回来，将昨天的清泉白石茶再续上一杯。慕容紫英居于竹屋疗伤的日子玄霄也来得不算少了，此时他转过了身去似乎看到那人依旧坐在窗前，时而执笔疾书，时而把玩案头各色矿石琢磨着再怎样铸上一把好剑，时而望向窗外的凤凰花只是出神……隔三岔五他必定要撂起了袖子将墙上的爱剑一一取下，认真捧在手中反复擦拭……有时候他也会站在书架前，紧紧抿了轻薄的嘴唇一脸认真，手指一遍遍抚过满墙的书籍，努力寻着印象中的那一本，往往一站就是半日……更多的时候是见他容色憔悴卧于榻上，只在偶尔醒来的时候翻上几页枕边未看完的那一本书。
　　
　　只是不管慕容紫英在做什么，每次见到玄霄到来总先是放下手中的东西，低了头微微拢起俊秀好看的眉峰，不紧不缓地一声“玄霄师叔”， 唤得极是认真。那人独有的温润调子还总喜欢在“霄”字上多逗留半分。不过以后，再也不会有人这样喊自己一声师叔，以后也再不会看到那个人的身影。
　　
　　玄霄虽是勉力自持，岂知还是一发不可收拾，记忆中和慕容紫英有关的一切铺天盖地般出现在眼前。
　　
　　慕容紫英，当年要我修炼双剑的并非是你，将我冰封禁地一十九年的并非是你，施下禁咒将我囚禁东海旋涡的也不是你，卷云台上连义结金兰的兄弟都对我挥了剑，何况我只是你名义上的师叔？回想起来，竟是不知你曾欠过我玄霄什么？原本以为你我之间该算是敌人了，岂知连敌人都不是……
　　
　　慕容紫英，你口口声声说愧对于我，仔细想来却是我几次伤了你的性命，怎么反倒让你愧疚至此？……你还说过要为琼华派赎罪，你当真不知宗炼不过是将你当成了一件还债的工具而已？还有夙瑶，她更是从来不曾信任过你！你总说琼华派负我，难道就不曾负过你吗？你又有什么资格来背负琼华派欠我的旧债？！ 
　　
　　慕容紫英，你一生所为当真可叹可笑！！
　　
　　玄霄本来一心以为那个人的死自己根本不会放在心上，淡然处之才是理所应当的。只是想不到这一次，他确实太高估自己的定力了。待玄霄好不容易再度掌控了心神，尽力克制将现实对应上先前那一场血色梦魇的冲动，匆匆忙忙换下了沾血的衣物。他连一眼也不想多看，迫不及待离开了竹屋，走的时候连门也顾不上掩好。此刻玄霄只盼尽快远离这个地方，此生再也不要看到一星半点和慕容紫英有关的事物，却是忘记了连自己身上这一套衣衫也是出自那个人的安排。
　　
　　玄霄一生之中极少有这样失态的时候，然而不料此刻外面竟有一人和他一样惊慌失措，一路跑进了禁地还差一点和他撞了个满怀。
　　
　　“玄，玄霄长老？”素玉终于看清了面前的人，慌忙喘着气跪下行礼，双颊因紧张而绯红，犹是惊魂未定的样子，“……弟子素玉拜见玄霄长老！” 
　　
　　玄霄险些在这后辈弟子面前失了态，回过神来颇有些尴尬，定了定心片刻间又恢复了平日冷淡的模样。他语声冷漠不带一丝感情：“又是你……为何来此？”
　　
　　素玉得以再见玄霄亦是意外，想不到他还对自己有印象，恭敬答道：“弟子斗胆，特来禁地恳求紫英长老相助！”素玉终究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女，事关平日最亲近的守心师兄难免心慌意乱，有些语无伦次起来，“因为守心师兄……他们要把守心师兄逐下山去了！”
　　
　　“守心？”玄霄想起来是那个跟在素玉身边的年轻人，“你很在意他的去留？”
　　
　　“是……守心师兄是很好很好的人，以他的资质不应该就这样被逐出琼华派的！何况，这次是弟子连累了他……”
　　
　　素玉知道自从入门以来守心师兄总是处处护着自己。不管有什么好东西都会第一个想到自己，就算没什么事情也总喜欢跟在自己身边，甚至曾被其他师兄弟取笑只要有素玉在的地方一定能看到守心。只是依旧看不惯守心师兄偶尔的油嘴滑舌，为了这个还时常故意给他脸色瞧，也曾嫌他太过纠缠自己，恨不得找个清净之地好躲开他几日。以前总以为日子就会这样一直下去，也许转眼便是一辈子了。谁知平地起了风波，如今朝夕相处的守心师兄随时会被逐出琼华派，此生也许再也没有相见之日。素玉一想到这里就不可抑制内心的恐惧，原来自己竟这样害怕和守心师兄分开。
　　
　　“哦？”玄霄倒并非真的关心这些后辈之事，只是随口回应。
　　
　　“他们说守心师兄私自学了本门上乘剑法，要问他的罪，可是我知道师兄他并非有意偷学那些剑法的。每次肃武长老授课的时候他不过多看上几眼便自然会了，那些肃武弟子都远远及不上他。可是以他的资质竟只能整日守在玄珠心镜！”素玉大致解释了一番，心中自是为守心不平的，他天资出众却不得传授上乘剑术迫不得已才去偷学。素玉一时愤慨之下甚至忘记了自称弟子。
　　
　　“如此说来，他在琼华派也是不得重用……”玄霄不知为何想起了当年慕容紫英为夙瑶所忌的旧事。其实比起守心来，慕容紫英至少得了宗炼真传，已是幸运地多了。玄霄叹了一口气，又道，“不过，你来求慕容紫英何用？”眼前的少女还不知道，琼华派奉若神明的紫英长老已经死了。
　　
　　“明机太师叔说过，只要紫英长老肯出来说一句话，掌门一定会听他的……”素玉自从明了了自己的心意，不顾守心的反对执意跑到禁地来，只因受过明机提点知道紫英长老是能劝动掌门的不二人选。
　　
　　“慕容紫英……他如今已不在这里了。”玄霄微微摇头，显然素玉并不理解他的意思。昨晚在剑舞坪他也已经大致知晓了二人偷学剑法的始末，“按门规此事可大可小，只看掌门的心意如何了，也未必到了那一步。你还是另想办法去吧！”
　　
　　素玉听到紫英长老不在，脸现失望之色。她转念一想玄霄的辈分还大过了紫英长老，自然也是掌门的长辈，心中又升起一线希望，鼓起勇气道：“既然紫英长老不在禁地……不知，不知玄霄长老可否前去劝一劝掌门？”素玉不是不知道自己的要求是极荒唐的，以她的身份又凭什么影响长老行止？只是不愿就此死心罢了。
　　
　　玄霄想不到素玉竟然会求到自己身上，凭他和琼华派之间的恩怨纠葛目前能互不相扰已经很不错了。他广袖一挥，断然拒绝道：“我并不过问琼华派这些事情。已经说过了，与其在这里浪费时间，你不如另想门路。”
　　
　　素玉原本对禁地之行也没有抱多大期望，被玄霄几次拒绝之后彻底绝了此念，心中另有计较反倒坦然起来。她最后对着玄霄盈盈拜下道：“多有打扰玄霄长老了！弟子告退！”
　　
　　素玉失望离去，玄霄却忽然想到若是慕容紫英还在，却不知他是否会出手相助？
　　
　　前山琼华宫前，炎炎烈日将地上青石砖烤地浮起了丝丝雾气。守心一人跪于汉白玉阶下，一脸安然既不为暑热所苦，也无担忧之色，琼华宫里掌门与师长们议决如何他似乎并不放在心上。忽然身后脚步声细碎响起，伴着一阵衣衫悉索之声，守心瞥见一人在自己右手边跪了下来。
　　
　　“素玉师妹？！你怎么跟来了？”跪于守心身畔的自是素玉。
　　
　　“对不起，师兄……要是昨晚我肯听你的话，不执意练那太真剑法就不会被灵印师叔撞见，都是我连累了你。”素玉不敢看守心的眼睛，只顾自低着头。
　　
　　“别这么说，我也没有什么好冤枉的。那些剑法确实都是我一个人学来的。要说连累，倒是我不该教了给你……素玉师妹，你还是赶紧走吧，现在掌门他们并不知道还有你牵涉在内，等他们出来了就迟了！”守心好不容易在灵印师叔面前保住了素玉，不愿见她再来淌这趟浑水。
　　
　　“不！我不会走的！守心师兄，我已经想好了，若是掌门当真逐你出琼华派……大不了，大不了我也和你一起下山！”素玉鼓足了勇气，好不说出了这句话。
　　
　　“……素玉师妹，这不是你胡闹的时候！”守心皱了眉。
　　
　　“师兄，我没有胡闹，我是认真的！”
　　
　　“你这傻丫头！……我自幼被师父带上山，虽然也痴迷于剑术，可其实我心里更怀念山下的风光。也许还是自由的生活更适合我些，若是就此去了未必不好。可是你不同，当年你矢志修仙通过了重重试炼，好不容易才拜入琼华门下。如今怎么可以就此放弃？”守心好言相劝，最后轻轻叹了一口气道，“只是一旦我被逐下山，以后你就要自己照顾自己了。”
　　
　　“守心师兄……”素玉闻言心中一酸，红了眼眶，轻声道，“我，我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总之我是不会一个人留在琼华派的。”
　　
　　“傻丫头，这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守心仍是不明白素玉话中隐含的意思。
　　
　　“比起修仙，我现在反而觉得有些事情更加重要。”素玉望着守心，淡淡红晕浮上了面颊。
　　
　　“如果你当真这么想……”守心顿了一顿，终于道，“那就和我一起下山吧！”
　　
　　“自然当真，绝不后悔！我们一言为定，你可不能瞥下我一个人。”
　　
　　“……好，一言为定。”
　　
　　不多时琼华宫里浩浩荡荡走出一群衣饰华贵的长者，为首的便是已逾百岁高龄的二十七代掌门明元，长长的白色须发一直垂到腰间，虽是面泛红光但看身形还是老态毕呈，比之慕容紫英的修为不可同日而语。明元开口便道已经决定按门规逐守心下山，从此再不是琼华派的人。
　　
　　这是意料之中的结果，守心只一笑领命，连一句解释也没有。
　　
　　守心、素玉二人的师父玄珠心境主事灵镜，以及威仪执事灵印分别在掌门明元下首而立，见二人一同跪于殿外大是奇怪。却听素玉朗声道：“太真剑法弟子也是学了的，便请掌门将素玉一同逐出门墙吧！”
　　
　　灵镜只知道守心是个从小不安分守己的，想不到连沉静的素玉也做了这样出格的事。但他对这两个弟子一直颇为疼爱，守心更是自己看着长大的，若说他舍得二人离开那是假的。然而灵镜在琼华派地位不高，不敢直言向掌门求情，只默然看向自己师弟灵印。灵印知晓灵镜的心思，也有意替他留下一个爱徒，总算不伤了同门情面。于是向掌门明元进言道：“据弟子了解，素玉并无参与其中，只是年幼无知受了守心影响。想来素玉并不知道这不是她该学的东西。弟子等恳请掌门网开一面，饶恕了素玉！”
　　
　　灵印得了明元默许，走下几级台阶低声呵斥道：“守心之事已是无可挽回，素玉你莫要太不识好歹了，以为这样就能威胁掌门留下守心？还是趁早绝了此念，跟你师父回去吧！”
　　
　　“同是触犯门规，为何只惩罚守心师兄一人？弟子不服！”素玉昂起头，眼中一派无畏。她平时一贯斯文安静，连灵镜都想不到这孩子会有这样叛逆的一面。守心眼望素玉，亦是觉得极少见她如此坚持，竟然不惜顶撞师长，心下颇为震动。
　　
　　素玉自从禁地出来就打定了主意，无论如何不愿和守心分开了。她眼见掌门不答应，便转向了自己师父：“素玉已经决定了要和守心师兄一同下山……弟子对不起师父，辜负了您的期望……就此拜别！还请师父成全！”有的人平日性子和顺，一旦决定了什么却是再难以改变。素玉话里的决绝之意已经很明显，如果师父不答应也不过就是跟着守心强行离开。
　　
　　“你！你们两个……唉，罢了，罢了！”灵镜摇头叹息，眼见素玉也执意下山，恐怕两个最疼爱的弟子全都留不住了。灵印脸上却是有些不好看了，想不到素玉如此不识大体，暗自埋怨灵镜师兄平日里就是个没脾气的，把徒弟一个个都惯成了这样。况且这还是在掌门跟前，恐怕掌门的面子更是挂不住了。
　　
　　“大胆守心、素玉！你们眼里可还有我这个掌门？当琼华派是什么地方，岂容尔等随意来去如同儿戏！如此胡闹，成何体统？！”掌门明元终于忍无可忍亲自出言呵斥。
　　
　　守心、素玉对望一眼，都是一般心思，索性一横心站起身来将佩剑拔在手中，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既然去志已定，大不了就是一路打下山去。见二人如此目无尊长，灵印早已看不下去了，直接下令弟子将这二人拿下，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们就此走了，否则琼华派颜面何在？
　　
　　素玉剑术平平只能勉强自保，几乎是守心一人抵挡着所有攻势。那些肃武长老的亲传弟子见识了守心的一身好功夫都是大为诧异，明明是人人都学过的招式一到他手中发挥起来竟是独辟蹊径，自成一格。然而守心只是区区玄珠心镜的当值弟子，如何能学这样高深的剑招？他这一出手偷师的罪名却是坐实了。倒是肃武长老独自懊悔错失了守心这样的奇才，白白让他被逐出了师门，如今再说什么已经太迟了。
　　
　　守心纵然天资过人毕竟功力有限，面对十几个师兄的包围本就左支右拙，更何况要分心照顾素玉。他刚刚替素玉格开了一剑，眼见横里又有人连番攻了进来，再也来不及化解了，他咬咬牙以自己身躯挡在了素玉身前。然而那一剑却奇迹般没有砍落下来，众人只见一个白衣翩翩的影子从天而降，广袖翻飞间就分开了双方。
　　
　　




琼华拾遗录（六）

　　“玄霄长老！！”素玉又惊又喜，想不到玄霄终于肯出手相助。
　　
　　玄霄傲然负手，神色冷漠一一扫过玉阶上众人。他隐匿于空中将前因后果都看了个明白，本不愿多生枝节，却是实在厌恶明元等人所为这才现了身。
　　
　　“人各有志，既然他们不愿修仙又怎可强人所难？琼华派如此行事，当真荒唐！”玄霄声音并不大，传到各人耳中却是字字分明，山门前人群中竟无一人错漏了半个字。
　　
　　自从昨夜惊鸿一瞥之后灵印始终难以释怀，越想越是觉得古怪，终于回忆起师父明尘去世前曾提及的百年前琼华派那场浩劫。那时明尘还只是琼华派负责看守山门的普通弟子，亲眼目睹了破冰后的玄霄以双剑网缚屠戮妖界，当时多数弟子包括掌门夙瑶都屈服于玄霄可匹敌仙神的强大力量之下。明尘受不了琼华派为求成仙却近乎疯魔的种种行事，自行下山离去反而没有受到东海禁咒的束缚。前些日子东海曾传来消息称旋涡下囚禁的琼华弟子已尽数释放，灵印想不到玄霄竟活着出了东海，还依旧容颜不老。此刻前山众人中除了灵印就只有掌门明元还是知晓那段往事的，二人都对玄霄昔年所为大是不满。
　　
　　“你就是玄霄？果然又回来了！”掌门明元捋着银白长须，皱眉道，“紫英长老有言，若是玄霄归来须得以礼相待，琼华派上下自当奉行！但是也请你自重，莫要干涉我派之事！琼华派弟子去留自按门规而定，便不劳你来操心了。”说话间对玄霄多有不敬，言下之意若不是有慕容紫英的吩咐，琼华派根本不会再对他客气。
　　
　　“哼！区区后辈如此狂妄，琼华派这些年倒是长进地很啊！今日我偏偏管定了此事，倒要看看尔等又能耐我何？”玄霄神色高傲语气冷峻，对当今的琼华派掌门不屑一顾。只是在听到慕容紫英之名时眉头略为一紧，自己竟是无论如何都离不了这个人的影子。
　　
　　灵印虽不知玄霄何故硬要插手此事，不过他也曾听说玄霄百年前的功力早已超出了凡人极限，知道此人眼下的实力已经深不可测。他在明元吩咐下谴开了年轻一辈的弟子，携同派中剑术最精妙的几个师兄弟擒拿守心、素玉，连肃武长老也亲自下了阵。一来顾忌慕容紫英的交代，二来也忌惮玄霄实力，琼华派众人都尽量不去和玄霄硬碰，目标仍是守心、素玉二人。
　　
　　灵印越战越是心惊，几招一过这些琼华派当代精英都已经清楚自己远非玄霄对手。而玄霄到现在还未取兵刃，神色间冷冷淡淡一派漫不经心的样子。也不见他如何认真对阵，只是随意施为琼华派众人已经根本无法近到他身前，更何谈捉拿叛徒？由于被玄霄气势所摄，资历浅的弟子为求自保早就躲到了后方，连肃武长老也不得不甘拜下风，不多时就由混战转为了双方对峙。
　　
　　玄霄一眼扫过已知琼华派众人再没有什么作为，冷哼一声谴了守心、素玉先行下山。二人感激不尽，向玄霄行过大礼才一同转身走出山门，双双御剑离去。琼华派众人皆是面上无光，掌门明元脸色铁青，却是自己本领不济无可奈何，知道就算亲自出手也一样是惨败的下场。
　　
　　眼见此事已经了结，何况慕容紫英已死，玄霄无意再在琼华派多作逗留。他正要飞身离去之际，忽然心头一震竟是感应到了慕容紫英身上的魔族刻印。玄霄初时一喜莫非慕容紫英并没有死，转而有些忐忑不安起来，怀疑是否是自己生了错觉。他站在山门前举棋不定，不知慕容紫英究竟生死如何。
　　
　　此时前山传送阵出来一名弟子匆匆跑至琼华宫前禀报掌门明元，言道发现紫英长老在禁地里昏迷不醒，生死悬于一线。原来是明元眼见无人可阻挡玄霄，唯一能想到的也只有慕容紫英了。尽管知道往年这个时候慕容紫英多数已经闭关，明元仍是抱了一线希望谴了弟子到禁地相请。慕容紫英近日来连受重创已经多次性命垂危，琼华派上下竟然还都懵然不知，若非玄霄多番相救恐怕他早就死过几回了。
　　
　　慕容紫英在这些琼华派弟子眼中已经是如同仙神一般的存在，人人都道紫英长老无所不知，无所不能，只要他出面就算天大的事情都可迎刃而解。即使慕容紫英已经退下正法长老之位多年，一旦琼华派遇到大事仍是习惯征求他的意见。既是奉为了仙神，自然是没有人想过慕容紫英也会疲倦，会受伤，终有一日也是会死的。此时前山众人听到那弟子的禀报一阵哗然纷纷慌乱起来，象是听到了天地即将崩塌的消息一般。
　　
　　玄霄闻言登时心中疑虑尽消。虽然仍是不明白昨晚刻印是如何出了差错，这个当口上却是无暇顾及这些小节，慕容紫英即使未死却也已经命悬一线。玄霄想也不想，当着琼华派众人之面就化身一道天光直往后山而去。山门前有弟子恰好看到这一幕的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们自然不知玄霄早不是凡人之身了，移形换位都不过是魔族本能。一片混乱过后，好不容易才有人想起来请示掌门同去禁地探视紫英长老。
　　
　　当玄霄脚步匆匆回到寒冰洞室，远远地已经望见那石床之上果然有个人影，发丝如雪似乎便是慕容紫英。玄霄三步并作两步走上了玄冰台阶，近到石床之畔却瞬间僵在了原地。他看着眼前这个人的模样，实在不知道是该怒还是该喜。
　　
　　若是慕容紫英当真死了，玄霄也许未必有这么惊讶。
　　
　　只因他看到那一贯严谨庄重的慕容紫英，此刻竟然衣衫不整地歪倒在石床上。里外两层的天蓝道袍均脱在一旁，身上只裹了薄薄一件月白贴身中衣，领口正自大敞着，隐约露出了胸口一片肌肤。再看那俊秀精致的绝色容颜呈一片嫣红，似乎喝醉了酒一般。好在呼吸倒是沉重，显然只是晕了过去。虽是已经不省人事，这般静静卧着反倒自有一种风流轻狂之态，竟是远胜世上无数女子。
　　
　　玄霄极是无语，这样的场景出现在这清修静地，怎么看都觉得怪异，何况主角竟然是慕容紫英？想不到这个向来冰块似的慕容紫英竟也能有这么……诱惑人的一面……当真是，百年难得一见！
　　
　　呆看半晌玄霄才缓过神来，走过去探慕容紫英的脉搏，原来只是疗伤之际羲和炎阳失控。玄霄当即和往常一样扶起慕容紫英盘膝而坐，运功助他压制炎阳内伤。只是在碰触到慕容紫英的时候微感异样，那个人的身子好像比平时烫了不少。玄霄初时并未放在心上，只当是羲和炎阳发作之故，再说慕容紫英身上只披了薄薄一件中衣，想来传热自然较往常明显。
　　
　　可是玄霄行功完毕慕容紫英也没有象平常一样苏醒过来，他掌力甫收那人的身子就向后直倒下去，若非眼明手快托了一把，慕容紫英难免要重重撞在石床之上了。玄霄这才发现慕容紫英体表的灼热竟丝毫没有退去之势，反倒比先前还要烫一些。他皱了眉头伸手去探慕容紫英的额头和脸颊，这才明白过来原来并不单单是羲和旧伤发作的缘故。
　　
　　“唔……”无力靠在玄霄肩头的慕容紫英终于有了些反应，却是迷迷糊糊问了一声，“是……是谁？……”声音闷闷的带了相当重的鼻音。慕容紫英不等有人回答，侧转头又沉沉睡去。玄霄已经非常肯定，这慕容紫英其实就是病了。大约是风邪侵体发了烧，而且还烧得不轻。
　　
　　玄霄轻轻摇了摇倒在肩头的人，用了不小的声音在他耳旁喊道：“慕容紫英！”只是那一向对自己毕恭毕敬的慕容紫英却依旧毫无反应，玄霄皱着眉头尽力压下胸中怒气。不得不承认，开始得知慕容紫英未死的时候心中还是高兴多了一些的，可是真的再见慕容紫英之时却是不免有些生气。不知是为了看到此人如此失态的一副样子感到不满，还是因为隐隐觉得自己是被慕容紫英戏耍了一番，平白无故担心了一场。
　　
　　慕容紫英在昏迷中多半没有听到，更不会发现他的玄霄师叔已经开始隐怒不满。因羲和炎阳已经被玄霄压制下去，随着热度继续上升慕容紫英开始畏寒发冷，本能地以双臂抱紧了自己。他忽而察觉到身边似乎有个极其温暖可靠的事物，身上一阵强过一阵的寒意驱使他越来越向那热量之源靠近，最后干脆整个身子蹭了上去。
　　
　　玄霄早就察觉到慕容紫英单薄的身子轻微颤栗着，顺手将一旁的道袍取过简单在他身上裹了裹。不料忽觉身上一紧，低头看去原来是被紧贴过来的慕容紫英扯住了衣襟。玄霄一阵头晕，竟是不能相信，这个举动如此失礼的人当真是慕容紫英？他刚想将慕容紫英推开，却看到那人紧锁着俊秀的眉峰，绝色倾城的脸庞带着病态的嫣红，尽是隐忍，显然发烧本身极是不好受。玄霄本是要推开慕容紫英的手半途停了一停，最后将那人半开的衣领拉了起来，又严严实实在他身上盖了两层外衣。这才将慕容紫英打横抱起一直走出洞宇。
　　
　　这一向冷清的禁地今日却是前所未有的热闹。琼华派上下人等在掌门明元的带领下浩浩荡荡涌入了禁地。因为人数实在太多，只是勉强挤在竹屋前的空地上，待全数站定之后已经将洞宇入口围了个水泄不通。
　　
　　只能说玄霄出来得相当不巧，正撞上这一群特地来探望紫英长老的热情弟子。明元再见到玄霄固然大是不悦，眉头紧锁不知玄霄又要如何，可再一看玄霄手中揽着的人不由脸色大变起来。他自是意外原来玄霄匆忙离开山门也是来了禁地，可万万想不到玄霄将衣衫不整，面色潮红的紫英长老从禁地抱了出来，再仔细一看更是差点背过气去，紫英长老的手正自牢牢抓着玄霄腰间。早就听说玄霄疏狂不羁倒也罢了，可平日这样威严庄重的紫英长老怎会如此？莫非这两个人……明元一张老脸由白转红，由红变青，最后竟然由青变了紫色。连掌门都是如此难掩惊诧之色，其余弟子自然免不了大肆咋舌一番，略过不提。
　　
　　众目睽睽之下，玄霄站在洞宇门口冷眼一一在各人面上扫过，琼华派众人的复杂表情尽收眼底。而他还是一脸疏狂冷峻之色，依旧光明正大抱着昏迷的慕容紫英。他心自坦荡，再说早已不在乎什么世俗目光，礼法规矩之流更是视若无物。忽然倒是庆幸慕容紫英已然晕了过去，他若是亲历了这一幕恐怕要羞愤至死了。
　　
　　“玄霄！你，你究竟把紫英长老怎么了？”明元终于缓过气来，直指玄霄喝道。
　　
　　“呵，连这都看不出来？”玄霄一脸好笑之色。虽然他自己先前也是大意，竟没有察觉慕容紫英仅仅是伤风发烧而已。然而他这种表情看在琼华派众人眼里就是极尽嘲弄的神色，纷纷僵立在原地依旧不明所以，不免各自在心中胡乱猜测起来。玄霄皱了眉，不耐烦道，“要是不想让慕容紫英死，全都给我让开！！”
　　
　　明元转念一想，不管禁地里发生过何事，看来至少玄霄对慕容紫英是没有恶意的，否则也不会巴巴地将他抱出了禁地，于是下令弟子们不可阻拦。其实私下里还有另一重原因，慕容紫英固然是长辈，而那玄霄功力又深不可测，若是那两人当真有什么……明元知道就算自己是掌门之尊也没有过问的资格。
　　
　　既然掌门有命，琼华派一众人等随着玄霄脚步到处纷纷退开，只是眼睁睁看着玄霄抱了紫英长老一直进了竹屋。
　　

作者有话要说：好吧，我承认我是有意恶搞的……




琼华拾遗录（七）

　　那一日慕容紫英的运气并不坏，再说尚有百余年采集矿石的经验，天色尚未全黑就已经在昆仑山中找准了那炎璎炽魂晶的所处位置。他自然知道此矿石性烈如火，又和羲和剑源出一脉，极有可能牵引出自己的炎阳旧伤，想要取得恐怕只能等到中夜气温最低之时再行一试。
　　
　　饶是慕容紫英千算万算，却没有算到自己重伤后的身子竟然经受不住昆仑山入夜后骤冷的气温，倒是望舒寒气先行发作了。只是已经好不容易在山中挨到了子时，慕容紫英不愿功亏一篑就此空手回琼华派去。寒夜之中，一边以精纯内力与望舒之气勉力相抗，一边在昆仑山间随处找寻合用的草药。虽然采集到的多半只是强身健体的寻常之物，慕容紫英仍是将就服了一些。好在他自身功力深厚，如此总算稍缓了望舒寒气。
　　
　　望舒寒气大作之下慕容紫英体内阴阳渐渐失衡，气息微弱之际自然触动了魔族刻印。只是他不知道玄霄因为这感应也来了昆仑山，整整一夜两人各自在群山之中兜兜转转，黑暗中竟是数次险险擦身而过。
　　
　　眼看天色即将破晓，慕容紫英匆匆赶回炎璎炽魂晶所在之处。顾不上一番耽搁之后已经失了取矿的最佳时机，他仍是勉强破开火焰山中心地脉，终于挖出了那形成于地下三丈处的炎璎炽魂晶。慕容紫英折腾了一夜大损元气，本来照这样下去难免遭望舒寒气反噬而亡。谁知那炎璎炽魂晶的炙热力量恰好助他缓和了望舒寒气，效果犹胜先前的红魄。慕容紫英因祸得福，轻轻松松将炎璎炽魂晶带回了琼华派。
　　
　　慕容紫英有了炎璎炽魂晶之助，经络中阴阳重新调和，生命之力逐渐转为强盛。魔族刻印随即隐去，不再传出感应告知施印的玄霄。玄霄一来怎么也猜不到慕容紫英这一段山中奇遇，二来他实在对魔族刻印所知有限，只道自己既然没有消去刻印，那自然是只有宿主死亡这一个解释了。几次阴差阳错之下，竟然让玄霄深信慕容紫英已死，空自心神大乱了好一阵。这场误会玄霄多年以后回想起来仍是觉得莫名万状，思之不解，却是后话了。
　　
　　自从慕容紫英将禁地竹屋让予玄霄，自己便搬回了从前做正法长老时在剑舞坪上的旧居。奔走一夜后慕容紫英过于疲累，刚踏上剑舞坪顿觉阵阵晕眩头重脚轻，一回到长老房里干脆直接倒于床上，连炎璎炽魂晶都未及取出。
　　
　　渐近正午，慕容紫英体内的望舒寒气渐渐被压制了下去，时间一久炎璎炽魂晶终究引出了羲和炎阳，一阵焚心的灼热将他从睡梦中惊醒。慕容紫英运起凝冰诀缓解烈痛楚，这才想起来将炎璎炽魂晶从怀中取出，与红魄一起妥善收藏起来，留待重铸羲和剑。
　　
　　虽然炎阳发作起来灼热难当，一想到接续羲和剑有望慕容紫英仍是颇为高兴，心情可谓极好。一看又到了午时，慕容紫英打起精神，硬是撑着疲惫的身躯进了寒冰洞室疗伤。只不过此时玄霄正身处前山琼华宫外，与慕容紫英又一次错过。
　　
　　慕容紫英也并未在意夜间曾在昆仑山受了凉，更没有察觉自己回到琼华派时已经开始发热。他只是觉得和往日相比这次炎阳发作来势尤其凶猛，竟是全身都滚烫起来。横竖只有自己独处寒冰洞室，慕容紫英干脆除去了外衣以缓解身上燥热，以免行功时走火入魔。不过终于还是力有不逮，半途便晕了过去，直到玄霄到来看到了这令他印象极其深刻的一幕。
　　
　　“如此便请紫英长老多加休息，弟子们告退了！”龙芽道丹的主事明机领着两个弟子向病榻上的慕容紫英躬身行礼，随即一一出了竹屋。
　　
　　慕容紫英揉了揉眉心，望了一眼桌上明机交代过后留下的几剂汤药，不禁极是烦闷。他目光再扫过去，桌子另一头尚有形状各异的几株珍稀灵药，百年何首乌，千年灵芝草，不一而足，却是不知道是谁所赠。
　　
　　至于自己是如何又躺回了竹屋，慕容紫英当真是一点也想不起来了。他只是奇怪这一个上午竟然来了七八波前来探视的琼华弟子，甚至包括现任掌门和正法长老。而这些人接二连三的到访，聒噪得他不得片刻安睡。慕容紫英叹了口气，旧伤复发之时尚且不见有人过问，这次不过偶感风寒发了一回高烧，哪里就需要惊动整个琼华派了？
　　
　　“弟子灵镜求见紫英长老！”显然又有前来探病的了，慕容紫英抚额无语，还是第一次觉得琼华派弟子竟如此之多。
　　
　　“进来吧。”虽然如此，慕容紫英还是唤了灵镜进来，无论如何总是人家的一番心意。
　　
　　灵镜也没有什么大事，上来就寒暄了一番，不过是和其他人一样特来慰问病中的慕容紫英。不过昨日禁地中令人瞠目结舌的一幕他也是亲眼目睹的，又多次见玄霄身上所穿正是自己奉了紫英长老之命亲手缝制的天蚕宝衣，加上还有掌门传达紫英长老的意思要琼华派上下务必对玄霄以礼相待……将这种种迹象各自一联系，灵镜不免觉得二位长老肯定交情非浅。他来之前踌躇好半天，唯恐不巧碰上玄霄也在紫英长老处，好在他进屋之后并未看到玄霄，暗自松了一口气。
　　
　　“对了，你可知道昨天是谁送我出禁地的？”慕容紫英想了起来，随口一问。
　　
　　“是玄……玄霄长老。难道紫英长老并不知道？”灵镜颇有些诧异。
　　
　　“玄霄师叔？……果然是他。”慕容紫英虽然昏迷过去没有留下什么印象，只是凭直觉猜测也觉得多半是玄霄所为，再说现在玄霄才算是这竹屋的主人。他突然想起一事，奇怪道，“怎么，你也见过玄霄师叔了？”按理说玄霄是不会见琼华派中人才是。
　　
　　灵镜长叹一声，将爱徒守心、素玉一日之间一齐下山的经过告知了慕容紫英，不过昨日禁地中那一段尴尬场面自然略过不提。
　　
　　“竟有这等事！”慕容紫英想不到不过是两天工夫竟有了这些变故，皱眉道，“只是可惜了守心的资质，却是琼华派失察了……”
　　
　　“掌门派出了不少人下山去追查他们的下落，弟子很是担心。”
　　
　　“你去转告掌门，就说是我的意思，请他不要为难了守心、素玉……究竟是去是留，还是等找到以后看他们自己的意思。若是肯回来自当重用，若是不回来也就由他们去吧，不必勉强。”
　　
　　灵镜自是心疼自己的弟子，闻言极是意外，对着慕容紫英连连拜谢。
　　
　　“至于玄霄师叔，自是要以礼相待……况且如今放眼天下恐怕也无人是他的对手，你们倒是大胆，竟和他动上了手！昨日幸亏玄霄师叔手下留情，否则可未必还有琼华派在了！”慕容紫英知道玄霄已经成魔，凡人之身是不可能与之抗衡的。所幸玄霄本性并非狂乱之人，不会滥杀无辜。
　　
　　“紫英长老恕罪！当时掌门也只是为形势所逼，弟子等也都不曾听说玄霄长老之名，还是昨日才刚刚知道的。”
　　
　　“你们不知，明元身为掌门却是知道的！你也一并转告他，往者已矣，来着可追，过去的事情谁也不要再计较了……何况当年之事，根本不能简单分个是非曲直。真要算起来，也许还是琼华派欠了玄霄师叔多些。”慕容紫英目光忽而深远起来，微微摇头。知道明元终究还是介怀昔日玄霄靠双剑飞升不成反而连累琼华派陨落的旧事。
　　
　　“是，弟子领命，定当如实转告掌门。”灵镜心下更是确实了紫英长老果然很是护着玄霄。此后好一段日子琼华派中极是盛行关于慕容紫英和玄霄二人的各种传闻，掌门明元等人花了大一番功夫才将此无聊风气平息下去。
　　
　　慕容紫英说了一上午话，颇有些倦意，刚想打发灵镜离开，却听门外有一人清冷的声音道：“慕容紫英需要静养，病中不宜见客！你们都不必在此等着了，全都回去！”
　　
　　慕容紫英一听便知是玄霄，暗暗诧异莫非屋外还有人排了队等着探视不成？难怪这一个上午人来人往竟是没有停歇的时候。慕容紫英自己是说不出这等言语严词拒绝的，倒是感激玄霄替他将访客全数挡了。玄霄此话是含了内力朗声说的，传遍了禁地内外。灵镜自然也听到了，脸上颇是尴尬，忙起身告辞。
　　
　　“咳，也好，你也回去吧。只是区区伤风，不劳你们挂心时时来探。”慕容紫英也学了玄霄之法，将自己声音提高，一直让竹屋外的人也听了个清楚。灵镜自是行礼告退，同时门外也响起一片杂乱的脚步声。慕容紫英听这动静似乎刚才门外等着的弟子约莫有十来个之多，暗暗吃惊。
　　
　　终于脚步声纷纷远去，慕容紫英等了片刻却不见玄霄进来，撑不住阵阵头晕目眩仍旧缩回了被中。本是炎炎夏日，他裹在被子里却是仍旧嫌不够温暖，自己也知道多半是热度又上来了。慕容紫英心中却是实在不愿意喝那苦涩的汤药，只顾蜷起手脚拉紧了被子，盼着蒙头大睡过后会自然痊愈。
　　

作者有话要说：还有最后一章本番外完结！




琼华拾遗录（八）

　　半梦半醒间，他忽觉有一人温暖的手掌覆上了自己额头，睁眼看去果然是玄霄站在榻前。连忙重新坐起了身，恭敬唤道：“玄霄师叔。”
　　
　　“烧还没有退吗？”玄霄皱了眉头，一撂衣摆在床沿坐下。
　　
　　“多谢师叔关心，弟子没有大碍。休息几日便好。”话是这么说，慕容紫英自己也知道这重重的鼻音是遮掩不去的。感觉到身子微微有些发颤，慕容紫英将被子拉高了一些。望着玄霄脸带了歉然道，“昨日又劳烦师叔相救，还让弟子在这里休息……”
　　
　　“昨日禁地之事……你知道？”玄霄打断了慕容紫英，觉得这个人的反应太过平淡了，并不太相信。
　　
　　“已经听其他弟子说了大概经过，难道不是师叔相救吗？”慕容紫英奇怪道。
　　
　　“……罢了，这件事以后你不要再提了。”玄霄本来担心莫非慕容紫英记起了禁地中异常失态的一幕，以及在洞宇门口众目睽睽下的尴尬之情，不过看样子并没有人把详情描述给慕容紫英，想来琼华派也没人有这样的胆子。这件事本无人再提，直到很久很久以后玄霄当成笑谈说了出来，慕容紫英才知道自己竟被蒙在鼓里这么多年，好生着恼了一阵。
　　
　　此时慕容紫英有些莫名，不知道自己哪句话又说错了，犹豫道：“是否弟子打扰了玄霄师叔？……我如今住在剑舞坪西侧，烦请师叔带个口信给执事弟子，自会有人来接我回去。”
　　
　　玄霄见他会错了意，皱眉道：“剑舞坪？你若是不怕那些后辈弟子没完没了的探视，那便尽管回去好了！”他实在看不下去在这禁地进进出出一上午的探病大军，忍无可忍才出言喝止了后来之人，刚才甚至在禁地门口布下了结界以防再有人进来打扰。
　　
　　慕容紫英知道玄霄所言一点不错，在冷僻的禁地尚且如此，一旦搬回了剑舞坪恐怕连门槛都要被人踏破了。如此说来竟是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慕容紫英一脸窘迫。
　　
　　“好了，你莫要多想。我并没有要赶你走。”玄霄看着慕容紫英渐渐转红的面颊，带着一脸的不自然，忽然想起了昨日寒冰室中衣衫不整的慕容紫英，无端觉得有些好笑。
　　
　　“多谢师叔。”慕容紫英忽然觉得今天玄霄师叔似乎对自己特别和颜悦色，不知道却是什么缘故。
　　
　　玄霄望了一眼桌上未动过的汤药，顺手端了过来，问道：“怎么，没有吃药吗？”
　　
　　“只是……只是一时疏忽了。有劳师叔！”慕容紫英自然不好意思在玄霄面前承认是因为怕苦才故意不吃，忙从玄霄手中接过了药碗，闭了眼大口吞下去。
　　
　　玄霄放了空碗回去，从怀中取了一株成形的人参出来，和那灵芝首乌之类放在一处道：“你的内伤不轻，这些东西都很是有好处，等身子好些也一起吃了吧。”
　　
　　慕容紫英也不知玄霄是从哪里找来这么多千金难求的养生灵药，犹豫片刻还是拒绝道：“谢师叔好意。可是如此贵重的东西，紫英不能收。”
　　
　　“你不必这样小题大做。再难得也好，无非就是些强身健体的补药，若是不能物尽其用再珍贵又能如何？”玄霄转头向慕容紫英道。
　　
　　“……师叔说的是，紫英愚钝。”如此一来慕容紫英更加觉得今日玄霄师叔果真对自己不同寻常。
　　
　　玄霄看了一眼桌上那株千年灵芝草，问道：“我有一事要问你……前日你从我这里离开之后，夜间是否去过昆仑山？”
　　
　　慕容紫英一愕，很是奇怪玄霄怎会知道，如实答道：“确实去了昆仑山。”
　　
　　“果然如此！……你三更半夜还在山中乱跑些什么？”玄霄想起那一夜就皱了眉头，总有一种被人戏耍的感觉，不免隐隐生起气来。
　　
　　“师叔……”慕容紫英见玄霄说得好好的却突然变了脸色，颇有些费解。
　　
　　“难怪这种天气还会遭风寒侵体，昆仑山入夜以后是什么状况你难道不清楚吗？”玄霄尽力压下怒火，一直走到榻边定定注视着慕容紫英，皱眉道，“你自己说吧，究竟做什么去了？”
　　
　　“弟子……并无要事，不过是去采集矿石罢了。”羲和剑尚未接续，慕容紫英并不打算此时便告诉玄霄。何况万一铸剑不成，岂不是让他空等一场。想到玄霄多半对羲和剑了若指掌，连炎璎炽魂晶的名字都不敢提。
　　
　　“你！……怎的如此胡闹？”玄霄一振衣袖，终于忍不住怒喝道，“慕容紫英！！就算你再喜欢铸剑也要有个限度，有什么矿石非要你半夜三更上昆仑山去采？做事竟是这样不知轻重！”
　　
　　“……”慕容紫英默默听着玄霄的责备，只是无言。玄霄自然不知自己不惜一切深夜上山，就是为了他的羲和剑。
　　
　　玄霄见他不回答，怒气更盛：“你这身旧伤好不容易才调养到这个程度，难道你当真以为就此没事了？我不知说了多少次，如此重伤随时随地都能要了你的命！！怎么？你是没有一点自知之明，还是从来不曾将我的话听进去？！……慕容紫英，你实在太会教我生气！”
　　
　　老实说玄霄发怒有一半是为了那场误会的余波，还有一半却是真的对慕容紫英的做法忍无可忍。不过其实玄霄还有几句话不曾说出来，终究不想让慕容紫英知道只是因为牵挂他的生死，那天夜里其实自己也上了昆仑山。
　　
　　“…………”慕容紫英看到眼前已是火冒三丈的玄霄师叔不知如何是好，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只见玄霄此时眉心朱砂一点殷红如豆，凤眼含怒却仍旧作琥珀之色，怎么看都并无入魔的征兆。慕容紫英还从来不知原来未入魔的玄霄师叔也会发这样大的脾气，就是从前最看不惯自己的时候，玄霄无非也就是冷语挖苦一番，却从也不见他动过真怒。
　　
　　玄霄只顾自己生气，无法理解慕容紫英怎会有如此愚蠢的行径，倒也不是真的要等慕容紫英回答。他一腔怒气终于发泄出来，不多时渐渐地恢复平静，这才瞥见慕容紫英正自发怔无言。
　　
　　也许是药力的作用，慕容紫英又是一阵头晕目眩，似是睡意袭来，靠于身后壁上才又打起精神。他细细一想，玄霄虽是发了怒，可推敲之下句句话都是在担心自己。心中一时五味杂呈，惊讶之情不输先前初见玄霄震怒的时候。
　　
　　玄霄见慕容紫英神情古怪，心道莫非是自己刚才语气过重了。不过他仍旧不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不再理会慕容紫英径自向门口走去。其实刚才慕容紫英精神不济玄霄都看在了眼里，有意留下他一人好好休息。
　　
　　“玄霄师叔——”慕容紫英见玄霄转身离去，终于开了口。
　　
　　玄霄停了脚步，已经恢复了平常的口吻，冷冷地道：“……你休息吧。”
　　
　　“玄霄师叔，我……”慕容紫英犹豫片刻，终于还是忍住没有说出上昆仑山的真正目的，话到嘴边已经改成了，“紫英愚钝，不是有意惹师叔生气的。”
　　
　　“罢了，你自己的身子原也不需要别人来多言！”
　　
　　“玄霄师叔……”慕容紫英听得出来玄霄话中依旧隐含了怒气。
　　
　　“还有什么事？要说便说！”
　　
　　“请师叔息怒！……紫英本不把生死看得那样重，可如今这条命是玄霄师叔费心费力才救回来的。我早就想过了，定是要以有用之身多为师叔做一些事情，以后不会再这样不顾性命了。只希望……玄霄师叔不要再为这些小事动怒，伤了身子。”
　　
　　玄霄闻言终于转过了身来，看向慕容紫英，缓和了语气道：“你知道便好。”
　　
　　“多谢玄霄师叔！”
　　
　　“你又谢我什么？”
　　
　　“救命之恩，还有……总之紫英真心感谢玄霄师叔，定会竭尽所能来报答。”
　　
　　玄霄一直走回了慕容紫英床榻之旁，极其难得地柔和了声音，叹道：“究竟你什么时候才能为自己的事情多操些心？”
　　
　　“师叔……”慕容紫英还是第一次见玄霄以这样温柔如水的目光看着自己，实在受宠若惊，心中一跳不由得又红了脸。
　　
　　玄霄看在眼里只道是高烧不退的缘故，催促慕容紫英卧床休息，又道：“安心睡吧，不会再有人进来打扰了。”
　　
　　“是……可是，师叔要去哪里？”慕容紫英依旧放心不下，唯恐自己占了竹屋养病让玄霄无处可去。
　　
　　“你不必为我操心。”玄霄自然回应道，却见慕容紫英憔悴的脸上一阵黯然，恐怕又是误会了自己的意思，加上一句道，“我并非责怪你。”
　　
　　“……紫英总是拖累师叔。”
　　
　　玄霄看着慕容紫英黯然的神情，颇是无奈，终于道：“你若当真放心不下，我便留在此处，哪也不去。”
　　
　　玄霄不再多言，自顾自在一旁书架上随手选了几本未读过的，又泡上一壶好茶，这才在案前坐下，端了茶杯一页页翻看起来。
　　
　　慕容紫英原本倒也没想过玄霄会留下，此时侧卧榻上怔怔凝望着玄霄一手执卷，一手捻了茶杯的侧影，映着窗格中透来的明媚之色带上了淡淡光晕，亦真亦幻，隐约带了些许不真切。慕容紫英看着玄霄清冷出尘的身影渐渐有些痴了，
　　
　　待玄霄起身去续一壶新茶的时候才发现慕容紫英不知何时已经睡着了。他走到床边，轻轻抚过慕容紫英光洁的额头，触手生温已经渗出丝丝汗意。玄霄眉头一舒，嘴角微微扬起，带了些许欣慰之色。他再看了一眼慕容紫英安然恬静的睡颜，这才坐回案前又捧起了书卷。
　　
　　午后清风习习，蝉鸣声声，竹屋内两个人一坐一卧各得其乐。
　　
　　一时岁月静好，琴瑟在御，虽是相伴无言，却是远胜昔日种种。
　　
　　




琼华拾遗录（尾声）

　　后来……后来又如何？
　　
　　后来，为纪念仙游的紫英长老，太一宫前兴建了一尊白玉等身像。
　　
　　二十年后，有一青年名唤紫霄，奉父母之命拜入了昆仑琼华派。
　　
　　又过二十年，新任掌门紫霄为另一琼华派前辈塑立玉像，与紫英长老那一尊比邻而立。
　　
　　再后来，琼华派日渐零落，人去楼空，仅存两尊玉像被山下百姓误认作了神像，供奉于昆仑山脚。
　　
　　不知经过多少百年，忽有仙人双双临凡，挽臂共游昆仑山下。一个额生朱纹，一个瞳凝秋水，凡是见过的人都说，和那两尊玉像一模一样。
　　

作者有话要说：这是小紫第一篇同人文，难免纠结地比较久，没完没了写番外……（众：早就看烦了！！紫：偶实在太爱了玄霄紫英……ORZ）

说酝酿新坑已经很久了，目前只能说还是玄紫，应该还有重楼。

新年开新坑[谁与归]，玄紫主，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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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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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小提问，有没有亲能猜出紫霄是什么来历？
真相只有一个：紫霄是守心和素玉的儿子。

慕容紫英是二人在琼华派教育下最崇敬的人，又受过玄霄之恩，所以取名“紫霄”。

素玉本来是立志修仙的，最后却因为儿女私情半途放弃，心中难免遗憾，于是让自己的孩子继续这个梦想。

至于为玄霄立玉像也是因为守心、素玉对当年的恩情念念不忘，除此之外没有更好的表达方式。

说了紫霄是奉“父母”之命入琼华派的，所以不存在男男生子的可能啦。只能说乃们太邪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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