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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顾古代][富贵山庄]西风烈

从夏州继续往西，小江南胜景不再，天地间炙风如刀，掠去空气中残存水气，一呼一吸间好似炭烤，喉管鼻腔都火辣辣地欲裂出血来。

戚少商拉住了坐下双峰驼，一溜汗珠顺着眼睫浸到唇上，带着腥咸直杀下来。赫连春水见他连血带汗舔了舔，挑起眉问滋味如何，戚少商眯了眯眼，咸的。

两人十日前自庆州府入西夏，一路避过四平府西夏守军，贴小江南绿洲马不停蹄来到贺兰山下。如今那片不知名大漠已在眼前，传说中废城也隐隐现出轮廓，赫连春水道，“明天才是十五，我们还能休息一晚。”

戚少商点了点头，“不知这废城里有没有人。”

两人对望一眼，赫连春水舔了舔嘴，“人我不指望，有水就好，我他妈想洗澡快想疯了！”

戚少商见他一身白衣灰扑扑地，及腰长发上结着盐霜，也知道这风流倜傥的小侯爷是吃了苦，没说什么，继续向着废城慢慢走。

骆驼这种东西，耐力是好的，但是速度就不要指望。任凭赫连春水怎么焦躁催促，两人到达山下废城时也已经是半夜。

月光正好，傍晚时火烧云也很艳丽，可见明日必定十分晴朗。

入了夜长风嘶吼，赫连春水一把长发从斗篷里飞出来，被吹得四散，他舔湿两根手指抬高试了试风向，对戚少商道，“西风。”

戚少商重复了一遍，“西风。”

两人牵着骆驼来到城下，就着月光望见城墙上坑洞斑驳，赫连春水顺手拔下一截断箭，嗅了嗅惊道，“隼翎穿甲箭！”　

戚少商接过来在斗篷上擦了擦，转身就着月光仔细一看，果然箭镞上三棱血槽锈迹斑斑，唯有箭尖映着一点乌光。戚少商回头斜他一眼道，“你买的探子不是说鬼骑兵用的鹞子翎铁箭，怎么这里会有隼翎穿甲箭，大宋禁军才有的东西。”

赫连春水抿嘴，恼怒道，“上当了！”

戚少商解下腰间酒囊，咬开塞子倾倒下去，一线银亮酒水浇在箭镞上，嗤地腾起几道青雾，反手将断箭插入身后土墙，戚少商道，“有毒。”土墙上密密麻麻订满断了或没断的穿甲箭，墙下累累尸骨泛着冷光，赫连春水沉默一会，道，“我事先也不知道这么凶险，戚少商，我不用你帮了。”

戚少商牵着骆驼绕开前面一堆乱石，嘁了一声，“这话也就是你赫连春水说出来我信，如果是别人，”戚少商回头道，“我当场打断他狗腿。”

“那我多谢你，”赫连春水耸耸肩，“其实我是不想以后红泪知道我欠了你这么大人情。”

“那也得先把人救出来再说，”城中道路房屋毁坏已久，两人从废墟中寻找看是否有能落脚处，戚少商漫不经心道，“这一趟不是红泪找我来救你，我已经很知足。”

赫连春水踢他一脚，“老子当年就救过你，怎的你想说我冤大头？”

戚少商一跃骑到骆驼上，避开这一脚，叹道，“只可惜这个世道，只有冤大头才能娶到好老婆。”赫连春水十分得意，刚点头说了句那是，一下反应过来，长枪直挑他后心，戚少商一弯腰，枪尖红缨擦着他脖颈划过，戚少商就地伏在骆驼背上，道，“难道我说的不对，你敢说红泪不是好老婆，小心我……”赫连春水一枪又至，戚少商从另一侧翻滚下来，隔着驼峰道，“留点力气明天晚上使，我还不想把命丢在这里。”

赫连春水气哼哼啐道，“知道是我老婆就给我离红泪远点，朋友妻不可欺你明白？”

戚少商懒洋洋牵着骆驼，弯腰探过来问，“谁是你朋友。”

赫连春水给他捉弄的跳脚，戚少商哈哈大笑，心里却酸地要命。抬头望西边天上月辉清冷，淡淡流云随着风势，忽聚忽散，戚少商挠挠头，想起古人说风起云涌，原来是这个模样。

两人找到一间还不算太废的废屋，劈碎屋子里桌椅燃起火，赫连春水扯了扯衣襟，“真他妈脏。”

戚少商坐在火边烤着干粮，缓道，“不知道鬼骑兵的主人，这次还邀了谁。”

赫连春水拎着水囊灌了两口，摇头道，“打听不出来，说不定就我们俩。”

两人对着火堆胡乱猜测一会，还是理不出什么头绪，很快分头睡下。隔天便是七月十五，传说中鬼骑兵会在这天从天而降，只要躲过三箭不死，就能带你去见，你最想见的人。

传说总是有些神神叨叨，所谓三箭不死的鬼话也不知从哪里传出来，害的滚滚红尘中死不开窍的痴男怨女对其执着不已。只有真正收到名帖的人才知道，那他妈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赫连小侯爷收到名帖时曾经总结过，就是个无耻下流绑架勒索的，绑你最重要的人，勒索你一条命。

来，胜了鬼骑兵尚且有一线机会，不来，八月十五送尸体到家门口，名帖上写的明明白白，非常周到。

戚少商原本不在那个催命的帖子上，但是息红泪有事，就算赫连春水不开口，他也是要蹚一蹚的，何况他是个捕快，何况就算当年他还不是个捕快的时候，胸腔里一点浩然正气也比旁人多一些。何况这个神神叨叨的绑架案，终于有人告到了六扇门，赫连春水把名帖往案上一拍，道，上面说我可以找一个助拳的，就你了，戚少商。　

于是戚大侠这一趟可谓公私兼顾，分外卖力。卖力地欺负那个抢了他老婆的倒霉鬼，一路上极尽打压。若不时常刺激刺激，戚少商看了赫连春水一眼，只怕这个痴情种子半路上就相思病倒了。

两人立在城头上，炙风呼啸而过，吹得衣袂猎猎。周围莽莽百里不见人烟，身后废城一片死寂，头上烈日如火，赫连春水咽了口唾沫，“看来，真的只有我们俩了。”

戚少商拍着城墙道，“十三丈高两丈宽，不可谓不结实，你猜这里当年是怎么毁掉的？”赫连春水背过来道，“看城里旧木家具，这里荒了不超过五年，你说我会怎么猜？”

鬼骑兵，两人对望一眼，这样坚固的城墙尚且无法阻挡住杀戮的脚步，他们血肉之躯又要怎样抵挡那见血封喉的穿甲毒箭。

赫连春水紧抿着嘴，他并不怕死，生死一线也不是没有亲身历过，但是死，跟要死，跟眼睁睁看着死亡一步步过来，还是有很大不一样。

风越来越大，穿过城墙罅隙时带起尖锐啸声，天地苍茫间人几如微尘。

两人下了城头，在城中内外略作布置，日渐西沉，西天烧得一片浓艳绚烂，很快日落月升，背光处一片浓黑。两人倚在城下，将携带烈酒分着喝光，并不多久，山脚处传来轰隆隆马蹄声，越到近处几乎连身后废城都在震颤，两人心中齐道，“来了！”

远远地马蹄声越来越近，戚少商附耳贴在地上却听不出什么，赫连春水站在高处道，“奇了怪了，听这列阵的架势能搅起沙暴来，可是我什么都看不见。”

戚少商拍拍衣裳站起来，“我也听不到什么。”

两人神色都有些异常，滚雷一般的马蹄声已经近的几乎就在头顶上，可是他们周围却一片空旷，除了尖啸西风不时卷起一两片残破毡子呼啸过去，什么都没有，废城的影子也实实地贴在地上，残垣断壁好似活的一般，透着鬼气。

两人隐身在城下浓黑月影当中，手心都有些冒汗，敌人的马蹄子已经踏到了耳朵边，可是他们却什么都看不见，或许下一刻那夺命的铁箭就要洞穿喉咙，可是这看不见的敌人真真让人防无可防。

两人背对着慢慢向四周挪动，心里绷得一碰就要断，戚少商警惕地持剑走在外围，忽然他背后赫连春水抖了一下，戚少商立刻跟他对换过来，侧头问，“怎么了？”

赫连春水抬手抹了一把额头，骂道，“该死城下的尸骨生了磷，刚才打眼吓我一跳。”

戚少商顺望过去，果然废城阴影里惨碧一片鬼火浮动，随着劲风盘旋上下如群魔乱舞。戚少商觉得嗓子有些干，舔了舔嘴，“死人倒不可怕，就是这鬼……”

他半个鬼字还咬在嘴里，忽然头顶一道电光从西天裂开，接着几声炸雷滚滚而至，裂天般声响直催耳内，炸的人心狂跳不已。赫连春水长枪险些脱手出去，戚少商也攥紧了逆水寒，地上月光明晃晃如水银倾泻，天上却有雷鸣电闪，这绝不寻常。

“……马蹄声，是从上面传下来的……”赫连春水侧过头对戚少商道，戚少商点了点头，“我也听出来了……”

莫非鬼骑兵其实，已经到了……

两人回头对望，赫连春水吸了一口气，“突然有点不敢抬头，”接着又道，“我怕那些恶鬼嫉妒我生的好，一蹄子踏我脸上。”

戚少商嘁了一声，“我数一二三抬头看。”

赫连春水闭了闭眼，“小爷长这么大还没见过鬼，今天真开眼了。”

两人重新蓄起精神，戚少商刚数到二，忽然四面雨声泼天而下，杂在马蹄炸雷裂天的电光中铺天盖地。赫连春水心中一炸一跳三丈远，摸上肩头才发现，地上月光仍旧清冷如银，废城影子仍旧安静地伏在不远处，顺着沙丘起伏蜿蜿蜒蜒地勾画着哪一处缺了，哪一处废了，哪一处丘峦崩催。

没有一滴雨，只有漫天风。

酆都鬼有声无形，夺命郎潜行随风。

赫连春水一时肝胆俱悬，心擂如鼓，额上冷汗涔涔沁出，切齿道，“真，他妈，见鬼了！”

戚少商按了按他肩膀，缓缓道，“鬼骑兵……”

“已经来了……”

戚少商的神情十分古怪，赫连春水喉咙滚动两下，咽下心头畏惧，缓缓随他看去，只见西天冷月对面，浓黑天幕上滚滚烽烟，厮杀正烈！

赫连春水不由怔住，只见天幕之上电光大雨箭如飞蝗，无数黑甲骑兵迂回来去包围着一座城池，电光闪动间映着他们手中弯刀，望到近处只见淋淋鲜血顺着血槽溶在雨中。

赫连春水一时屏住呼吸，不由摸了一把脸，“我脸上有血没有……我觉得他们踩到我了。”

戚少商拍了拍他肩膀，“好像只是影子，我们到上面，看得清楚些。”说罢拉起赫连春水手臂，两人顺着废城一侧残旧阶梯登上城头，方才被遮住的另一半战场也尽入眼底，半天上马蹄轰鸣来去，黑甲骑士割头如草，泼天大雨中墨色狼烟扭曲着直冲入天。

赫连春水喃喃道，“像条龙。”

戚少商道，“你看到没有，那座城的名字。”

赫连春水凝神望了片刻，失声道，“古格城！”

戚少商盯着半天上城墙，道，“我也觉得很像。”赫连春水连忙向怀中摸索，双手微微有些颤抖，出发之前他花了大价钱弄到一点线索，一路上两人也曾无数次琢磨，却不想会在这样的关头看见废城原貌。

赫连春水迎风抖开一张羊皮拓片，尺寸颇大平铺在地上，两人抬头一笔一划对照下来，西夏文字刚硬如刀，笔画规整十分好认，戚少商吐出一口气，“果然……”

赫连春水有些发怔，“莫非传说都是真的，每年七月半，鬼骑兵都会来攻打古格城。”

望见者只要躲过三箭不死，就能带你去见，你最想见的人。

“三箭不死……三箭不死！”赫连春水忽地拔脚跑出去，围着城头大声喊，“红泪！红泪你在不在！红泪我是赫连！”

戚少商生怕他中了埋伏，紧跟在后面拉扯不住，古格城本是西夏重镇，城中方圆数十里，赫连春水跑了一半也不见有人回应，心里头酸楚，长枪扎入城墙，垂头半跪下去，低低道，“戚少商，我害怕了。”

戚少商轻踢他一脚，骂道，“你怕了，你怕了红泪怎么办！”

赫连春水摇头，“我不是怕死，我也不怕这些鬼东西，我是怕，红泪她害怕了怎么办，我不在她身边，她害怕了怎么办，如果她被吓到了……”

“闭嘴！”戚少商一个窝心脚踹过去，赫连春水矮身没有躲过，一下坐在了地上，抬头正要骂，一眼望到半天上鬼骑兵，一下张大嘴，惊讶道，“反……反……攻……了……”

戚少商也惊奇，鬼骑兵攻城也有反攻一说……？不用这么真吧。

两人望着半天上古格城中冲出一队骑兵，同围城黑甲骑士缠斗到一处，城头上弓手开始放箭，离的近处几乎望得见铁箭扎进身体时刺出的血雾，一蓬一蓬散开，赫连春水吞了口唾沫，“我好像闻到血腥味了。”

戚少商不说话，眼见城上一个小卒被三箭洞穿，翻身朝下掉下城墙，正被城下一队黑甲骑士铁蹄踏过，闭了闭眼，“我能听得到……那声音。”

两人都惯经沙场，也守过城，也攻过城，可是像这样的厮杀也是生平未见，这样破天般大雨，这样裂天似电光，这样震到心底的雷声，这样割头如草的杀神，这样死守的军民。

城上弓手服色不一老幼皆有，可见是，已经没有人了，戚少商心中悲悯，无论什么时什么地方候，战争中牺牲的都是最无辜最弱小……不能保护自己的人。

到底这世上，真的有海晏河清，天下承平？

古格城中杀出的骑兵很快被黑甲军吃掉，半天上战况再次进入一边倒，城上弓手被城下箭弩压制，反抗力量越来越弱，只等一时城破，鬼骑兵屠城，七月半鬼门关。

虽然不是活人，戚少商心里还是很不好受，背转过去十分消沉，“天！看！那个人！”赫连春水一手抓住戚少商肩头使劲摇晃，十分激动，“看！快看！”

戚少商被他扯着跟看过去，也是一惊，只见好似被血泼过的古格城城墙上倒挂下来一个人影，口衔数枝长箭，手挽铁胎硬弓，一鼓作气连珠般射向城下一处，“他在干什么？”戚少商顺着箭势望过去，一时激动，“那是，啊那是，他找到了黑甲军将领！”

赫连春水也是十分紧张，抓着戚少商肩头不放，“他，这人箭法真不错，啊，中了！”

戚少商也是莫名雀跃，“中了！”

擒贼先擒王干的真不坏！戚少商紧盯着那人挪不开眼，心中暗暗希望或许鬼骑兵可以被打退，或许天命可逆转。

“他们退了！”赫连春水好似自己胜了一般长松一口气，眼中是不尽喜悦，“太厉害了，”又道，“也太危险了！”

戚少商提着心继续观望，忽道，“不好！”

两人再看过去，城下黑甲军箭阵集结护在中央，城上倒挂那人正欲攀附上去……戚少商只觉口干舌燥心神不宁，慢了，太晚了！半天上一枝鸣镝尖啸而去，戚少商心中重重一沉，真的晚了，无数枝黑色铁箭飞蝗般射向城头，赫连春水捶着城墙连声叫道，“快些，再快些，快啊！”

声音急躁恨不能飞上去拉上一把，“啊！不！”赫连春水闭眼转头，戚少商心头一闷，晃了两下几乎跌倒……方才城上那人，侧肩转头一瞬，一道电光裂破长空，照在他惨白脸上，眉目俊美如刀刻一般，双唇紧抿惊艳过长空裂电，戚少商张口欲呼，却只见万箭直指而去，接着便又黑了下来，再也望不见。

顾惜朝，戚少商颤抖着双手抠进城墙，怎么会是他。

那一瞬电光过后，战况已十分明朗，古格城门被破，很快浓烟四起，大雨中不见火光，但是滚滚黑烟下可以想象城中该是如何狼藉，赫连春水看了一会，神情有些凄凉，“你说，我们过去攻城略地打的那些仗，放在这么看，是不是也一样。”

戚少商沉默，心里头仍旧是难以置信，半天上黑甲骑兵集结撤退，雨势减弱，拴成一串的男女老幼跋涉在烽烟泥水当中，步步是血。

那么遥远，又狼藉的战场，戚少商证证望着，却再也不见那个惊艳一瞥的影子。赫连春水推了推他，戚少商蓦地回神，“完了。”

半天上古格城仍旧烽烟滚滚，方才鏖战双方都已远去，天地间不再有厮杀金鼓之声，也不再有电闪雷鸣，只剩下贴着地的西风咆哮，掠过他们身后废城，打着旋卷起枯藤裂帛，然后又打着旋消失在远方。

戚少商喉咙有些发涩，干干道，“我刚才看见了顾惜朝。”

赫连春水哈地跳起来，盯着他看，“刚才？哪里？”

戚少商指了指半天上随风渐渐淡去的影子，“城墙上那人，是顾惜朝。”

赫连春水咬了自己一口，眨眨眼，又咬一口，呸了一声，“啊呸，我还没晕头。”

戚少商严肃道，“我真看见了。”说罢将方才情形又说一遍，“真的是他。”

赫连春水抬头看了很久，西天上满月渐沉，将两人影子斜斜地拖在城头上，衣裳头发随风乱舞，“鬼骑兵，顾惜朝，很好啊，说明你的大仇人死了，不折腾人折腾鬼去了，你该高兴么。”

戚少商看他这腔调分明便是不信，心里很不高兴。赫连春水冲他笑笑，“我刚才真不该闭眼，”赫连春水耸耸肩，“说不定我能看见红泪。”

戚少商沉着脸，“你什么意思？”

赫连春水拍拍他肩膀，“我说，我怀疑天上那个鬼东西，能照出来你一直想的谁。”

“你要不日日夜夜想着他，怎么会这种关头也看见他？哟，还这么英勇这么惊心动魄的。”

戚少商脸色很坏，眯着眼睛磨牙看他，凶恶得很，赫连春水退了两步道，“干什么，吃人啊！我不怕你！”

跟这种人说话真蠢，你说驴唇他偏说马嘴，你讲东墙他偏要下河，戚少商一甩袖子转头下城，赫连春水跟在后面凉凉地说道，“我又没胡说……你道红泪为什么最后恼了你，就是因为你天天想夜夜想做梦都想，你除了顾惜朝还想过谁？这几年？”

戚少商猛地一停，赫连春水抄着手差点撞上去，戚少商贴着他鼻子道，“就是因为我天天想夜夜想做梦都想，我才没看错。”

赫连春水往后挪了挪，指着他道，“牛，你他妈就是头牛！”

“不对，你是开封府门口铜狮子，铁铸的脑袋不开窍，十头牛也没你犟！”

戚少商斜他一眼，“关你屁事！”

两人就这么僵着下了城，拴在废屋门口的两头骆驼还在趴着睡，赫连春水到底随性，很快又提着枪跟来东拉西扯，戚少商对着这个小侯爷一点招数都没有，两人闷着头生起火，想起方才那场仗，越想越觉得惊心动魄，却碍着一个顾惜朝，谁也不想再提，啃了两口干粮赫连春水撇撇嘴，“我睡了。”

说罢倒头就睡，戚少商戳了戳火堆，噼啪几声炸响，火花有些刺眼，心里很不是滋味，若真是铜浇铁铸的死狮子，心里头便不会涩不会酸也不会揪得慌，戚少商默默地想。

这风声真凄凉，月光从破损的屋顶上一把一把泄进来，衬得黑暗处越发黑暗，伤心处越发伤心，凄凉人越发凄凉，戚少商渐渐有些恍惚，零零碎碎想起很多旧事，少年习武时总是金晃晃的阳光四照，遇见红泪后花开柳绿的光阴，流水般一去不回，消沉，凄冷，渐渐蔓延，戚少商扶着额头，什么雄心天下，什么侠义公理，一点一点抽离，就好像将脊梁骨节节寸断，抽去所有支撑坚持的信念，不知不觉间，戚少商抱起头，蜷成一团，只觉得冷，无依无靠，悲伤，寂寞，孤独，什么都没有，脆弱的一碰即碎。就算是大侠，也一样渴望人间温暖，可是此时此刻的戚少商，只觉不胜寒冷。

“啊！”
“不！”
“红泪！”

赫连春水突然暴起，“给我滚！我管你是是什么人什么鬼，谁都不能伤害她！我跟你们拼了！”

地上火堆被他踢的到处乱飞，赫连春水状若疯鬼，戚少商先是被他踩来踩去几脚，又被火星溅到脖子上，强烈的痛楚刺激到心底，很快所有记忆的碎片如潮水般退下去，站起来的仍旧是无懈可击的九现神龙，戚少商一身的脚印，拦腰抱住赫连春水，“冷静！别动！赫连！”

赫连春水挥舞着手双脚乱踢，戚少商无法，拎着他衣领往旁边土墙上一撞，赫连春水额头撞破，顿时鲜血顺着眉角淌下来，十分狰狞，人却醒了，混混沌沌地，“怎……怎么了……”

戚少商喘着气，“有人，”又点点头，“要么是鬼！”

赫连春水嘶地吸着气，抹了一把脸，满手是血，还夹杂着墙壁上积年尘土，“我被打了？”戚少商木着脸点头，“嗯！”

“我他妈不知道打人不打脸啊这什么鬼啊我！”赫连春水暴怒，这位小侯爷向来爱惜自己皮囊，此番破了相如同要他命，戚少商再度拦腰扯住他，心里头凉凉地有些虚，却道，“你他妈分不分轻重！现在什么时候你发什么疯！”

两人拉扯出一身汗，废屋外有人一声轻笑，带着调皮的调子，两人继续死对头般，恨恨地甩开对方，又一同挤出门去。

月光下一个人影俏生生地，侧头蹲在他们的骆驼边，一手伸在骆驼嘴边上，另一手摸着骆驼的头，不知在喂什么东西，听到他们抢出门来，慢吞吞漫不经心道，“你们打完啦？”

赫连春水抢先问，“你是什么人？”

那人抬起头，俏皮地眨眨眼，“你要找的人呀。”

戚少商心里冷冷哼了一声，又是个不知所云乱七八糟的人，于是警惕在一旁看着赫连春水问，果然两人夹缠许久也未问出什么。

最后地上那人拍拍手站起来，道，“不逗你了，我是来接你们的，跟我走吧。”

站起来两人才发现，这个男装打扮不知是男是女的人居然只有一条腿，戚少商不由问道，“带我们去哪里？”

这人笑道，“阴曹地府。”

“两位已经死了，难道自己竟不知道么？”

赫连春水冷笑道，“你说我死我就死了么？”

那人歪歪头，对他眨眨眼，“你爱信不信。”说完拄着双拐往前走，一跳一跳却很有节奏，嘴巴里哼着一支歌，戚少商暗暗拉了拉赫连春水，两人牵起骆驼跟在后面，戚少商道，“你叫什么名字，你有名字吧？”

这人回头，对着戚少商一笑，“黄泉引路人，”又一笑，“你可以叫我小幺，因为我最小。”

赫连春水怒不可遏，被戚少商从背后踢了一脚，三人两头骆驼，踏着月光缓缓西行，那引路的小幺似是非常开心，一走一跳十分欢快，不辨男女的声音也很动听，有时望望月色，有时回头看看戚少商，看见赫连春水满脸血污，便忍不住嗤嗤地笑。

赫连春水十分不快，戚少商抱着剑一路沉默，小幺边跳边唱，满面微笑声音却是说不出地哀伤，让人心底生寒。

人间的面，见一面少一面， 古格姑娘依旧腰身如箭。羊不见面马见面，佛不常见你常见，不弃生死，不离涅槃，一年又一年，一堆破门板……

唱着走着，还不时敲打两下路边上，烧焦的窗棂门板。

十分应景。

他歌声十分魅惑，戚少商暗中掐着自己掌心，去看赫连春水，这位多情小侯爷果然一脸凄凉，人间的面，见一面少一面，不弃生死，不离涅槃，缓缓跟着唱。

好像永远也走不出这座废城，好像永远也等不到天明，双腿越来越重，这样无休止地跋涉慢慢地消磨着戚少商的意志，而前面带路的小幺却好似不知疲倦，还在一跳一跳地，有一搭没一搭地哼唱，见一面少一面，一堆破门板。

拖着长长的调子，有时忽然高上去，有时又忽然落下来，忽高忽低地拉扯着，他心里最隐秘脆弱的地方，翻搅起最惨痛不堪的回忆。

不去想，戚少商用力掐着自己虎口，不能被他引着走，要清醒，可是眩晕越来越强烈，戚少商从靴子里摸出短匕扎在大腿上，试图从小幺魔咒一般的歌声里逃离出来。只可惜痛楚虽然可以让人保持清醒，可是有些事情越是清醒就越是痛苦。赫连春水早已跟着歌声魔怔了，轻轻打着拍子跟在小幺后面，单脚跳着跟他唱，一年又一年，不弃生死，不离涅槃。月光下两人一跳一跳的影子凌乱成魔，戚少商忽然觉得头痛欲裂。

赫连春水额角伤口已经止住流血，血迹也已被冷风凝干，狰狞地贴在他俊秀的脸上，好似图腾，又好似献祭。戚少商心里一阵一阵地发冷，赫连春水却在笑，白森森的牙齿露在外面，恍恍惚惚，又很甜蜜。像是在做梦，又像是在梦游，什么都像，只是不再像活人。

戚少商听见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叫醒他，叫醒他，他睡着了，快叫醒他。这个提议一下一下地挠着他的心，戚少商慢慢地握紧了手中匕首，赫连春水的后心就在他眼前一跳一跳，刺过去，对穿他的心脏，他就醒了，并且永远解脱。再也不会有人跟你抢夺息红泪，他是被鬼杀死的，你还是大侠大英雄，去吧，杀了他。

杀了他。

月光下匕首闪着光，刚从大腿上拔出来，血槽里还挂着温热的血，戚少商抬起手闻了闻，很新鲜的血腥味，带着勾人的香甜，让人忍不住想试试味道，戚少商眯起眼，舔在刀刃上，心里头那个声音在催促，去吧，只要轻轻一递，就会有美好的鲜血喷涌出来，见过昙花么，见过血色的昙花么，让它满月下盛放吧，试一试吧，你将会看到世上最美最妖艳的景象，保证你从所未见。

戚少商直勾勾地看着赫连春水背影，心里头那个提议听起来无比诱人，三人继续穿过烧焦破烂的街巷，空地上隐约有孩童在唱歌，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个夜哭郎，夹杂着欢快清脆的笑声，被风一下一下地吹进耳朵里。

杀吧，杀了他去做游戏，有很多人在等你。

那个声音温柔地，甜蜜地，无孔不入地萦绕在耳边，微风一样，花香一样，让人无法抗拒。

戚少商拿刀的手轻轻抖了起来，杀了他吧，孩子，我知道你想的，别再犹豫。那个声音还在娓娓地劝，钻到心里撕裂般地疼痛，戚少商闭上眼，好痛苦，想解脱，让我解脱吧。好像听到了他心中所念，那个声音愉悦而温存的，继续说，是的，杀了他，就不再痛苦，你为什么还不动手呢？

我动手，我这就动手！戚少商喃喃道，猛地睁开眼睛，手中匕首钉向了小幺左手拐杖，一声锐响之后小幺拐杖脱手，正要回头的时候被戚少商一剑从背后刺入心脏，歌声骤停，鲜血喷涌而出，如鲜花般在月下妖异绽放。

戚少商看着眼前小幺不断放大的面孔，脸上是他温热腥甜的血，小幺看着他，哀伤地笑了笑，扭身用手推了一把，背后长剑从心口退了出来，鲜血毫无阻挡地喷涌而出，滚在沙地上化成一粒一粒血珠子，滚到戚少商脚下。抽去长剑，小幺失去支撑的身体倒在地上，沙土弄脏了他明月一般的面庞，眉目如刀，微笑如刀。

戚少商手中长剑落地，一刹那天地间万籁俱寂，只有他粗重颤抖的呼吸，忽快忽慢的心跳，传达出不安和恐惧。戚少商慢慢跪了下来，抱起小幺，用手一遍一遍地擦着他的脸，不可能，不是他，怎么会是顾惜朝，不是他，戚少商不停地擦，手上身上的血把小幺的脸画的一团糟，可是那眉目，那定格住的略带嘲讽的微笑，让戚少商陷入了无边无际的恐惧，和黑暗。

周围歌声再次四起，铃铛车马儿童的笑声，卖花姑娘宛转的小调，挑担小贩悠长的叫卖，赌徒浪人喧嚣的大笑，世俗尘嚣中一把清扬的声音吟唱，人间的面，见一面少一面。

一句一句将戚少商拖向崩溃，一声长啸贯穿天际，戚少商将头深深地埋进了地上小幺冰冷的颈项间，绝望和崩溃同时来临，一把长剑带着剧痛冰冷地贯穿了他的后心。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贺兰山，绵延千里壁立万仞的高山深处，奢华阔大的宫殿，牢不可摧的城池，殿堂里高高在上，却寂寞的了无生趣的安乐自在候，发出不知道第几次叹息，“良宵苦短，天又亮了。”

顾惜朝不耐烦地冷笑道，“像你这样的怪物，天亮不亮，短不短，又有什么关系。”

“怎么能说没关系呢，”这位侯爷的声线冰冷华丽，倾泻下来好像一匹上等冰丝缓缓地散开，他懒懒地撑着下颌道，“至少天亮了，这里里外走动的人会多一些，看着也热闹些，你说是么。”

顾惜朝冷冷哼了一声，殿外有人擒着猎鹰进来，顾惜朝起身解下鹰爪下竹筒，软榻上懒洋洋的侯爷换了只手撑着下颌，慢吞吞地问，“古格的猎鹰？”

顾惜朝看了一会，挑眉扔给他，“我赢了。”

是么，自在候眯了眯眼，展开羊皮短笺来回看了看，轻轻地笑，“第一局而已，才刚开始。”

顾惜朝将手臂上猎鹰抬臂放了出去，坐下来道，“不止第一局，以后每一局，我都会赢，一定会赢。”

“这么有信心？”高高在上的那人轻轻嗤笑，“顾惜朝，你告诉我，你是哪里来的信心让你这么坚信，你会赢？”

顾惜朝抬了抬下巴，讥诮道，“我凭什么告诉你。”

“哦，哦，骄傲的人，”半躺着的人突然笑起来，笑到开始喘，然后开始咳嗽，一阵紧似一阵，顾惜朝冷眼看着他，直到他快要窒息的时候才递了杯酒过去，那人伏在软榻上一口气喝光，捧着酒杯把玩一会，侧着脸问他，“有朋友的感觉，是不是很好？”

太阳突然跃出山口，金色晨光透进来，顾惜朝脸上半明半寐，过了很久才道，“是你永远都不会知道的好。”

锦榻上病弱的自在候轻叹一声，“我就知道我命薄。”

顾惜朝厌恶地看他一眼，再也不想搭话，转身隐在了朝阳中。

背对远去的两个人，都在心里面反复掂量，朋友，信任，到底有多重。

阴曹地府有很多重，带路的黑白鬼使很健谈，对戚少商说，越是往深了走罪孽就越重，最下面那些拔舌剥皮滚油锅的，啧啧，就连他们鬼卒看了都不忍心，太惨了。

当然也有您这样的善人，生平除恶助善，那就是我们的座上嘉宾，要好好款待着的，再有您的亲戚朋友，也给您化了金银钱财，您大可安生的在这里住着，等您住的差不多腻了的时候，咱们阎王老爷也就给您选个好胎，您再欢欢喜喜地投一回，羡煞多少人。

所以说这个人啊，就不能作恶，天网恢恢，活罪死罪都是免不了的，做了坏事，谁也逃不掉。

戚少商木木然跟着，一路被他们嗡嗡说教的头疼，临近忘川跟前，一望无际的蔓珠莎华盛放，热烈的火红色铺天盖地，两个鬼卒欣欣推介，这是咱们地府景色最好的地方，花底下埋的都是最恶的鬼，才能催生出最好看的花。

戚少商被这浓烈的色彩刺痛双眼，脚步踉跄了一下，竟被地下伸出的鬼手抓住足踝，挣了两下被前面鬼使听见，回头一刀砍断，一只苍白秀美的手渐渐化作泥尘，戚少商眼皮一阵跳，忽然开口问，“不知道两位大人，听说过一个叫做顾惜朝的人没有。”

两个鬼使对望一眼，闷闷地开口，“那等恶鬼，先生打听他做什么。”

戚少商心里面突突地跳，“他在这里？”

前面白衣无常凉凉地说，“再走几步，很快你就能看见他。”

戚少商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只是脚下一步快似一步往前赶，后面黑衣无常追过来，“过了过了，你不是要看顾惜朝？”

戚少商猛地停下，“他在哪里？”

黑衣无常拖着他回头，忘川水上奈何桥，他罪孽深重被沉在水底下镇桥，你也走的太快了，刚才就在你脚下。戚少商跟着他往回退，忽然就撕心裂肺地疼到发抖。

奈何桥上一圈铁铸的围栏，戚少商怔怔望着水底下顾惜朝，闭着眼睛静静地躺着，一头长发随着水晃动，波纹荡漾时面目如生。

果然是恶有恶报，天道循环，可是他心里面一点都不快活，戚少商磨磨蹭蹭在桥边，领路的鬼使忽然说，“你们要是认识，就说两句话吧，他听得到。”

戚少商想了很久，也想不出说什么才合适，到了这种地步，什么恩仇宽宥都可笑，可是除了这些，还有什么，戚少商低低叫了声，“顾惜朝，”隔了一会又叫一声，“惜朝。”

水底下的人睫毛微微动了下，戚少商知道他听见了，又留恋一会，继续往前走，到了前面山头回望，戚少商心里面竟然觉得很暖。可是就在一瞬，忘川水涨起千丈高，铺天盖地的蔓珠莎华被撕扯的粉碎，腥红如血一般的大水冲向山下，奈何桥铁铸的桥基也被冲断，戚少商奋不顾身扑回去，不！

绮丽破碎的花瓣堵塞口鼻，戚少商在漩涡激流中拼命挣扎，可是不远处浪头一个接一个打过来，眼看就要抓住顾惜朝湿淋淋的一角衣衫，戚少商狠狠地往前一伸手，才正抓住一角，接连十几丈高浪头压下来，以雷霆万钧之力又将他们分隔开。

戚少商心里大叫一声坐起来，恍惚间只觉眼前一片白刺刺阳光，迎面吹来西风炙烈如刀，戚少商怔怔地摸了摸身边毡毯坐垫，发觉自己正在一辆敞篷大车上，正缓缓地，蜿蜒地走在大漠里。抬眼看了看周围一片明媚，已经不复阴曹地府森冷景象，戚少商抹了一把额头，心跳上上下下地不安稳，所幸是个梦。

背后传来剧痛，身体也虚弱的晕眩，戚少商艰难地开口，“赫连，赫连？”旁边有人听到声音，靠近来拉住了驾车的骆驼，赫连春水额头上缠着白布，拍着胸口钻进来，“你总算醒了！”

大车依旧摇摇晃晃地往前走，戚少商舔了舔嘴唇，赫连春水递过来一只皮囊，絮絮地跟他解释，“我们在古格城遇袭，你受了伤，这支商队刚好路过救了我们，幸好他们有大夫，你别乱动，伤的还怪重的。”

赫连春水一边说，随手拍了他一下，戚少商被他一巴掌拍倒，栽倒在毡毯里没了气，水囊也掉了，水也洒了，赫连春水大惊失色，把他拎起来又揉又搓好半天才醒，怯怯地问，“你不会要死了吧……？”

戚少商盘腿调息一会，没好气地道，“你才要死了。”

赫连春水松了一口气道，“还会骂人就是没事，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戚少商很虚弱地靠在车壁上，问道，“你没受伤？”

赫连春水指了指自己额头，“这不，头破了，不过商队的小姑娘说，不会留疤。”赫连春水庆幸地摸了摸自己额上白布，戚少商问这支商队是什么来历，又是怎么碰上，赫连春水挠挠头，“没问，就那么碰上了呗。”

戚少商一口气险些闷死，商队的小大夫来给他换药，三句两句便被他套了个清楚，看那小姑娘红着脸捧着药碗走远，赫连春水鄙夷道，“喂喂你，乱勾搭人，幸好红泪火眼金睛不要你，不然一定绿帽子一顶一顶。”

戚少商没力气跟他掐，闭着眼想了一会忽然问，“你觉得她说的都合理么？”

赫连春水摸着额上白布道，“江南的新丝和秋茶刚出来，这个时间是对的，他们商队要赶在别人之前到西域，理由也是对的，这条路确实是通往祁连山的近道，也没有问题。”

“我觉得都合理。”

“那么古格城呢，选在七月半路过这样一个地方，又怎么解释。”

赫连春水耸耸肩，“她不是说了，那附近有水源，她们商队走过很多次了，没碰见过什么异象，哦，有一点，那就是漠北的沙匪从不在那一带作案，安全。”

戚少商沉默一会，“连沙匪都不去的地方，她们怎么会相信那里是安全的，脑袋长了就只是吃饭的？”

赫连春水沉默一会，附过来道，“其实，是这样，”戚少商看他从怀里摸出一张发黄的羊皮纸，刀刻一般的字迹写着一个地名，“砂子寨。”

赫连春水道，“这是我在你身上发现的，我想这是鬼骑兵希望我们去的下一个地点，我打听过了，她们的商队会在砂子寨补充水源。”

“我也知道她们来的蹊跷，不过我们俩简直比她们还要可疑，反正大家都要去同一个地方，我不如装傻子大家都好，尤其她们的大夫医术真不差，你知道你当时离死就差一步。”

赫连春水继续挠挠头，“其实我还怀疑她们是鬼骑兵给我们带路的，可是我都留意过了她们都是活人……真奇怪。”

戚少商低低骂了一句，“不早说我还问个屁啊！”

赫连春水理解地拍了拍他肩膀，“我这不是给你个机会，表现一下你聪明睿智么。”

戚少商登时一怒，趁着车身摇晃的时候在他背后推了一把，赫连春水倒霉的额头又撞在了车壁上，白布下面渗出血水，赫连春水捂着头惨叫道，“太没人性了，我要是破了相找你拼命！”说着便奔下车去寻那个娇美的小大夫，戚少商靠着笑，总算心里舒畅了一些。

没有小幺，赫连说那晚根本没有出现过一个叫做小幺的人，也没有听到过什么歌声，更不要说什么单脚跳着不停地走，没有，什么都没有，他们当晚睡下之后敌人突袭，他们是这样那样受的伤，没有小幺，更没有顾惜朝，赫连春水斩钉截铁地说，没有顾惜朝。

戚少商靠了一会缓缓地躺下去，长出一口气，只觉身心俱疲，好像从一踏入这片大漠开始，顾惜朝的影子就无孔不入地绕在他周围，寻找每一个脆弱的关口进到他心里，戚少商闭着眼睛想，这片大漠跟顾惜朝，到底有什么关系？

赫连春水天生一副好皮囊，修长高挑眉目生春，又最会讨女孩子喜欢，于是两人跟着商队西去这一路上，才两三天便已到处打得火热。
    
戚少商盘坐在宿营的火堆前，伤势恢复的还算好。他背上那一剑并不十分深，天幸还刺偏了，若是直插心脏而去，就算不深也足以要命，商队的小大夫说他命大，戚少商笑笑没说话，忽明忽暗的火光下，这个侧影既英俊又萧索，小大夫捧着药碗迷恋地看了一会，隔壁的帐篷有人喊，戚少商抬头道，“有人叫你？”小大夫脸一红摇摇头。

过了一会赫连春水跑过来嚷着喝多了要睡觉，小大夫小鹿一般跳起来逃走，惹得赫连一阵暧昧地笑，被戚少商踹了一脚。

商队离开古格城七天，领头的大姐说姐妹们我们要加快，到砂子寨还有四天，我们的水和粮食都不多了。

这个商队从上到下都是女人，黑巾遮着面，看起来十分神秘，领头的大姐作风强硬指挥有序，戚少商跟了两天也不禁佩服，养活这样上下百十人，难得她能撑得住，也是巾帼奇人。

他们俩是男人，又都受了伤，所以远远地跟在商队后面单独一辆大车，赫连春水骑在骆驼上道，“为了腾出这辆车，她们前面的驮马都加重了负荷，行程是肯定要耽误，她心肠这么好，我真不想她是敌人。”

戚少商歪头看出去，装饰着红色毡毯的领头骆驼在商队中间，不时有人过去跟她说些什么，烈日下那一抹背影看起来窈窕又英气，倒跟红泪有几分相像。

“她们这样往返着做生意，真是不容易。”赫连春水天性怜香惜玉，一路上烈日炙风炎热的沙子烫着脚，不时地跟戚少商喃喃两句。

商队又走了两天，这天傍晚前方探路的姑娘回来说，“大当家，西边变天了，可能会有沙暴，找地方宿营吧！”

戚少商听着这熟悉的称呼，心里不由一动，骆驼上大姐点头，“全体宿营。”

商队找了避风的地方扎下营帐，骆驼上的货物都解下来护在中央，外围是两圈骆驼，营火也未点，所有人聚在一起看守货物，年纪小的小女孩子在最里面看着戚少商，赫连春水已经出去帮忙。

果然还未到太阳落下去，西面的天空就一片浓黑，飞快地压了过来，沙暴肆虐着掠过营地，帐篷被狂风卷扯着嘎吱作响，好像随时都会被撕烂，戚少商担心外面情形，照顾他的小姑娘宽慰道，“没事的，今天的风不大，客人你不要起来。”

小姑娘盈盈一双素手按着他肩膀，一边宽慰一边还在探出去看，偶尔风势太大姐妹们招架不及，便会呀的一声捂着嘴巴惊叫。戚少商从下往上看着她侧脸，最多不过十三岁的孩子，这样漂泊流离，让人从心底生出怜惜。

戚少商动了动肩膀，道，“我的伤其实也好的差不多了，你在这里，我去帮忙。”

“啊呀不行，”小姑娘过来按住他，“蓝姐姐说你不能动就是不能动，你要出去了她会骂我的。”

戚少商耐心地试图说服这个死心眼的小孩，两人才说了几句，帐篷里钻进个土人，赫连春水哑着嗓子道，“给我口水喝。”

却原来外面沙暴已经过去，戚少商跟着赫连春水出来，营地上被风刮得一片狼藉，赫连春水卖力地跑着收拾，戚少商也在一旁帮忙，商队的姑娘都很轻松，彼此交谈着今天的风不大，过去这场风，前面到砂子寨应该不会再遇上沙暴了，心情都很好。

沙暴过去天气格外好，一钩弦月偏偏地挂在山角，满天繁星好像伸手便能够得着，领头大姐说开酒，风暴过去我们庆贺庆贺。

营地上很快热闹起来，羞涩的小大夫給戚少商专门弄了没有辣子的烤肉，嘱咐他不能喝酒，也不要吃太刺激的东西，对伤口不好。

戚少商心知前路莫测，很顺服地言听计从，小大夫异常开心，不远处赫连春水的笑声也不时传过来，戚少商略皱了皱眉，低下头去吃东西。

这一晚大家都折腾的累了，睡前又喝了酒，睡下后营地上悄无声息，每个人都睡得香甜，连值夜的姑娘也在打盹，戚少商却莫名觉得不安，背后伤口也隐隐作痛。

四更的时候月亮彻底落下去，星光也开始变淡，四周黑的好像凝注的浓墨，戚少商忽然觉得口渴，爬起来去找水囊，忽然风中有什么异常的气息扰动了他的嗅觉。

戚少商心里一惊，淡到几不可查的血腥味，随着夜色慢慢地蔓延过来，戚少商悄悄叫醒了赫连春水，两人在营地外围巡查一遍，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值夜的姑娘被他们惊醒，戚少商低声吩咐道，“多叫几个人，小心防备，可能有人突袭。”

风从西面来，赫连春水原本要独自一个去查看，被戚少商叫住，两人轻功都不错，果然在一里之外一片废弃的旧屋附近发现了敌情，赫连春水要戚少商回去报讯，戚少商却道，“我现在轻功连一半都使不出，你去，最多我不出声。”

这一股沙匪在贺兰群盗中力量并不算强大，但是蓝大夫她们一群女子却只会更弱，戚少商顿时庆幸幸好是带着剑出来的。

第二天一早商队重新出发，气氛十分低沉，昨晚沙匪突袭并未成功，可是商队也折损了两个姑娘，受伤的也有十几个，赫连春水挂了一点彩，戚少商则重伤未醒。

为了照看他的伤势，领头大姐果断抛弃了大半货物，对管账的二当家说，“他们对我们有恩，这一趟我们不赔就好。”

扔掉货物之后商队速度快了很多，原本四天的路程，星夜兼程只用了两天，砂子寨地处贺兰大漠唯一一片绿洲，三教九流无所不有，蓝大夫带着仍旧昏迷的戚少商去求砂子寨神医老蝎子。

无奈这只成精的老蝎子认钱不认人，商队并不宽裕，蓝大夫左右为难哭了几场。最后还是赫连春水想起脖子上的玉佩大概会值些钱，老蝎子才答应救戚少商一命。商队大姐十分讲义气，宁可放弃大家用命换来的商机也不肯就这么抛下他们，一定要等戚少商脱险之后才继续西行。

管账的二当家跟砂子寨游商浪人兑换了大半货物，又带着两支驼队返回来路把扔了的货物点齐捡回来，回来宽慰领头大姐说，咱们这一趟账面上已经不亏，不如让姐妹们在这里住些日子，砂子寨的温泉不错，东边有个温泉小馆掌柜的是女人，只招待女客，就让姐妹们去那里吧。

一行人便这样安顿下来，一晃过去十来天。

“恭喜你，”锦榻上自在候支着下颌道，“又赢一局。”

顾惜朝看着手里头猎鹰送来的短笺，戚少商重伤未醒，愠怒道，“你这次派出的人可以杀了，轻重分寸都不知道，还留着做什么。”

自在候失笑一声，轻轻摇了摇头，竖起食指，“第一局，你赌戚少商不会被心魔所惑而伤害自己的朋友，”说着又竖起中指，“第二局，你赌他一定会帮助小蓝抵御沙匪，就算他明知道有可能会死。”

“你都赢了，我想知道，他对你，是不是也一样。”

顾惜朝脸上没什么表情，冷淡道，“那是我们最后一局，到时候你便知道，急什么。”

自在候缓缓地笑了一会，“哦，我现在开始有点兴趣了，我们来看第三局吧。”

到底一个人的善和坚持，底线在哪里。

厚实的土屋里药香四溢，掉漆的花梨木四脚方桌上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屋顶和四壁都黑的乌沉沉地，这一点光好似要被吸进去一般黯淡微弱。大漠上常年风沙不息，窗子上糊的竹纸被风吹得呼呼啦啦地响，漏进来的风一阵阵打着旋，桌子上那点灯火被吹得东倒西歪地越发黯淡。

戚少商缠在两床被子里捂出一身汗，身下火炕烫如铁鏊，戚少商觉得自己好像张面饼，被翻来覆去地烙，大概不要多久就外焦内软可以夹肉下饭。

肩背大腿上伤处裹着层层白布，底下不知道敷了多少层生肌接骨的药，浓重的药味直冲到腔子里，伤口生肌的地方又钻着心的又疼又痒，引得戚少商一阵咳嗽，震到被伤到的肺，不小咳出几口血，这样几次三番反复，老蝎子索性把他捆到了一条木头上，又用白布捂住口鼻，直捆得他一动也不能动。便又专心传授身边小蝎子医术去了，全把这位名震江湖的大侠当个木头人。

“苏木……两钱，乳香……两钱，没药……两钱，降香……半钱，血竭龙骨各半钱……，川乌两钱……”

老蝎子嘶哑的声音低低地在土屋里回荡，旁边小蝎子把药材一样样称出来包好，火炉上坐着个红泥瓦罐，里面咕嘟咕嘟熬着戚少商内服的伤药。

小蝎子说，师傅心情好的时候捡头土狼回来也是这样治，心情不好人死在门外也不会管，你运气真不坏。

这一老一小两只蝎子嘴毒如刀，戚少商每每无言以对，默不作声在这土屋里任他们摆布，伤却好的奇快。

砂子寨鱼龙混杂，赫连春水在老蝎子这里混了两天便被小蝎子轰了出来，跑去商队那边帮忙护卫，商队二当家就地收了些香料金银器具，盘算这一趟西域是走不成了，不过刚好来得及年前再走一趟江南。

“好给你们每人换身过年的新衣裳。”二当家笑笑地说，使刀的小乔皱皱鼻子，“我才不稀罕新衣裳，二姐姐你别累着了。”二当家便又取笑几句不稀罕就留着做嫁妆，将来你男人肯定喜欢，一行姑娘嘻嘻哈哈地赶着骆驼回温泉馆，赫连春水跟在后面，慢吞吞地牵着两头骆驼，有些没精打采。

这阵子天变得厉害，白天中午那几个时辰依旧晒得滚烫，可是寨子里老烟袋说，要下雪了。

要下雪了，沙匪快要憋不住了，老烟袋敲敲烟杆对赫连春水说，赫连春水栓起骆驼坐下来，伸长了腿望望天，中午刚过，天上一大片云，遮着太阳严严实实的，四处茫茫昏黄一片。前街上到处都是扛着沙包木石加固寨墙的健壮男人，大漠上日子年复一年，抗沙暴，抗旱灾，抗风雪，抗沙匪，每年死的人也不知道有多少。可是这里也有这里的快活，老烟袋嘬着玉石的烟嘴道，葡萄美酒夜光杯，烈酒烈火一样的姑娘小伙子，是是非非一刀切，不像外面的人有千张皮万张脸，这儿跟外面不一样，这里有这里的规矩。

谁的刀最快，谁就能拥有一切，老烟袋好像要睡着了似的说，看好你那些女人，她们太扎眼。

赫连春水笑了笑，牵着骆驼继续往东面去，老烟袋却好像已经睡着了。

“老烟袋不愧是老烟袋，说下雪就下雪。”老蝎子趴在窗子上掀开看了一会，才中午刚过，外面已经黑的伸手不见五指，乌云低悬在头上，随着西风滚涌翻腾，细密的雪霰刷刷地打在地上房顶窗子上，噼里啪啦地响。老蝎子阖上窗，吩咐小蝎子架火煮两条羊腿，多多地放辣椒生姜，祛寒。

很快土屋里飘起浓浓肉香，戚少商三两下跳下土炕去找碗筷，小蝎子拍着手道，“啊哟啊哟，会跑会跳的了，师傅医术真是天下无双。”

那边师徒二人自得其乐吹捧一会，戚少商已经喝了两碗汤下去，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大呼痛快痛快，真痛快！

小蝎子远远抛了个酒囊过来，又拆解一碟羊肉给他，戚少商就着吃喝一会，小蝎子站起来叉着腰道，“吃饱了没，吃饱了跟我去搬木炭。”

戚少商斜他一眼，心想就知道你这小蝎子没什么好心，两人戴上风帽出门走了一会，逆着风被雪打在脸上，模模糊糊看不清前路，忽然小蝎子尖叫一声，“那边有人！”

两人七手八脚把晕倒在路上的那人弄进屋子，摘下风帽才发现竟然是商队那个羞涩的小大夫，戚少商紧闭着嘴知道一定出事了，镇定地给她灌下一碗滚烫的羊汤，又坐下来推宫过血一会，小大夫悠悠醒来，望见戚少商，又是冷又是惊吓，颤抖着说大当家她们今夜被偷袭的沙匪劫走了，赫连公子追去救，戚大侠你快去救救她们！

戚少商安抚着她肩头说你别怕，我去。

小蝎子嗤笑一声，老蝎子抬了抬眼，连人家来头都不知道，充的什么英雄哦，小蝎子一脸幸灾乐祸，老蝎子慢吞吞道，去赌场找鬼七问问不就知道了，只是戚大侠现在身无分文，恐怕付不起鬼七的价钱哦。

这师徒二人凉凉地说了一会风凉话，又道，出了这个门上次的诊金可就不作数了，这位大侠要是再受伤记得带钱来。

戚少商狠狠地啐了一声，背着商队小大夫大步回了温泉馆，一路上看见几处房屋都在冒着火，寨子正中央闹哄哄地人马在集结。戚少商把那小大夫安置給老板娘，问清了道路去赌场找鬼七。

赌场里人很多，烟气缭绕掺杂着各种气味，鬼七身边已经围了七八个人，戚少商一问门口便有人指了过去，那个坐在椅子上下巴上长了个黑毛痣的就是了。

椅子上鬼七还在哼哼，“大家都是讨生活，兄弟们莫要逼的人太急，老规矩，付不起银子就不要问。”

人群里一个大汉怒道，“鬼七你别给脸不要脸，再不说老子不客气了！”

赌场里众人闹哄哄污言秽语地对骂，鬼七给缠住不耐烦，扣住一把暗器打向人群，挨的近的几人顿时滚在地上痛叫不已，“他暗器有毒！”

鬼七冷笑一声，“叫你们不长眼，也不看你七爷爷是什么人，也敢来夹缠。”说罢便又抬手，掌心乌光一闪，戚少商拔剑出手，全数挡了下来，走到鬼七跟前道，“把解药拿出来。”

鬼七见他面生，冷冷道不要多管闲事，便要走，戚少商抬脚踢中他腿弯，鬼七通地一下跪了下来，戚少商剑抵在他脖子上，“解药。”

鬼七眯了眯眼，戚少商低下头低声道，“我没时间跟你啰嗦。”鬼七细眼一眯，暗中扣住一把暗器，假意道，“好啊，我给你……”说着忽然扬手直对戚少商面门打过去，戚少商早有防备，踩起一条长凳挡在眼前，阴冷道，“敬酒不吃吃罚酒，你自找的。”

鬼七眼前一花，戚少商将手里长凳砸在他腿上，只听噗嗤几声鬼七的暗器全都喂到了自己大腿上，戚少商按着凳子道，“我问你，今晚的沙匪是什么来路。”

鬼七疼的脸上一阵扭曲，从牙缝里挤着问，“……你不是，要解药。”

戚少商一笑，“忽然不想要了，我现在想知道今晚的沙匪是什么人，你说不说？”

鬼七转着眼睛支吾，戚少商点头道，“不说没关系，你不是还有一条腿？”说着拔起他腿上上长凳，鲜血淋漓地拿在手里，赌场里众人都是一颤，觉得周身寒冷，鬼七迟疑一顿，戚少商抬手砸下去，啪地一声好像有骨头断裂，鬼七惨叫一声道，“我说！”

烟霞缭绕的山峰，奢华阔大的宫殿，自在候依旧倚在锦榻上，玩味地看着跪在眼前的人，“这么说，他在最后一刻推开了你？”

地上跪着的少女答道，“是。”

自在候忍不住大笑，十分愉快，一边问顾惜朝，“顾惜朝，你确定赫连春水是个男人？”

顾惜朝平静答道，“或许。”

“喂，”自在候不满道，“他要不是个男人我们这一局不作数。”

顾惜朝不耐道，“我又没脱下他裤子看过我怎么知道。”

自在候转头看向那少女，“十二，你说。”

那少女低了低头，“他是。”

自在候摸了摸鼻子，“难道是曼陀罗对他没有用？”

那少女迟疑了一会，道，“可是他那时一直叫我红泪，属下确信这些日子学的很像没有破绽，他待属下也确实很不同，属下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会在最后一刻清醒过来。”

顾惜朝冷笑一声道，“因为你不是。”又道，“赫连春水没有背叛息红泪，这局我赢了。”

自在候缓缓点了点头，对地上跪着的少女道，“这些日子难为你了，下去吧。”转头对顾惜朝道，“其实这不公平。”

顾惜朝挑眉哦了一声，自在候道，“戚少商很赫连春水这两个人的脾性你知道的一清二楚，这样赌起来我很吃亏。”

顾惜朝抬了抬眼，“侯爷不觉得，公平这两个字从你嘴里说出来很可笑？”

自在候撑着下巴想了一会，点头道，“也有道理，”说着招了招手，“吩咐下去，洒扫熏香张灯结彩，我们要开门迎客。”说罢看了看顾惜朝道，“真不知道这个戚少商到底是什么样人，连老烟袋那个老东西都给他出头，我还真想快点会会他。”

又道，“戚少商要来了，顾惜朝，你不高兴么？”

顾惜朝瞥了他一眼，并不说话，迎风出去，殿外雪如飞棉，铺天盖地。

老烟袋是这片大漠上活的最久的人，砂子寨没有一个人比他更老，因为在这样寸草不生四处隐藏着杀人毒蝎的地方，上了年纪的人很难活下去，或者说，一个人很难在这样的地方活到老。

没有人知道老烟袋有多老，就好像也没有人知道砂子寨的通天井有多深，老烟袋经常蹲在向阳的矮墙下对着过往的年轻人说，砂子寨早晚是你们的，我快不行了。

可是砂子寨的年轻人像牧草一样一茬茬地成长起来，又一茬茬地枯萎死去，老烟袋还是老烟袋。

依旧嘬着烟袋蹲在墙根前晒太阳，依旧对着过往的年轻人说，砂子寨迟早是你们的。

老蝎子说老烟袋喜欢年轻人，尤其喜欢像赫连春水这样漂亮愉快身后还跟着一群姑娘的年轻人。

因为那让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

赫连春水撇了撇嘴，窗子外风刮得暴烈，门窗呜呜作响，老烟袋正盘坐在火炉前一歪一歪地打瞌睡，不时有口水亮晶晶地淌到棉袄上。那么沟壑纵横一张面皮，比砂子寨最老旧的客栈还要沧桑，年轻的时候又能英俊到哪里去，赫连春水摸了摸自己的脸，十分确定哪怕再过一百年自己也不会变成这么个模样，把这句话在心里说了一百遍，赫连小侯爷终于安心地钻进了兽皮被子里睡觉，期望能顺带做个好梦。

梦里面天地一片浓黑，场子中央枯木架起的营火被猎猎西风吹得火星四散，营火十步之外，黑暗无边无际地蔓延，他就那样被人捆绑住手脚扔在迎风的地方，滚烫热浪扑灼在脸上，一阵一阵逼的他睁不开眼睛。

周围的人土语夹杂方言，偶尔冒出一两句中原话俱都无比下流，忽然不远处暗中传来几声惨叫，赫连春水挣扎着滚爬起来，又被一只脚踢翻踏在了地上，暗夜风雪中那几声尖叫惊惶凄厉。赫连春水一怒而起，又被那人一脚踢翻迎面扎在了地上，那人蹲下来拽起他衣裳，操着古怪的口音问他要不要玩一个游戏，赫连春水唾出口中沙土，“玩，不管什么老子陪你玩！” 

很好，那人拍了拍手，有人把商队的姑娘全都带了出来，指着道，跟我的兄弟打，打赢一个放一个，想救她们？看你自己本事！

赫连春水转头，正看见商队大姐被拖拽过来，长发迎着风，惯穿的袍子被扯的粉碎，零落地挂在捆住手脚的绳索上，白色中衣也随着风散开，纤长的颈项，清洌的眼神，身前灼烫的火焰和身后浓黑的天际，无比强烈的对比勾勒出眉目如画，赫连春水只觉心口一阵紧缩，红泪。

戚少商说他当时像个猴子，陷在一圈人里头被围观，叫好声此起彼伏，逆着风十里都能听见，真是不错的猴子。赫连春水抬手把手里头烤饼按到了他脸上，“老子英雄救美多出风头，你他妈才是猴子。”戚少商一下跳开笑，“是，就算是猴子，赫连公子也是天底下最帅的猴子。”赫连春水唧唧歪歪喝汤，斜他一眼道滚出去，不要在这里影响老子吃饭。

戚少商拍了拍他，枪挑十七个悍匪，真是英雄了得的猴子！说罢两步跑开，扒在门上道，我去替你谢谢救命恩人，你在这里安心享受红粉温柔吧。

这夜雪后初晴，万里无云，一轮皎月挂在天上，地上的沙子积雪银亮亮地好似梦里头，戚少商一路踅摸到了老烟袋漆黑的石头房子前，跟门口石柱子上拴着的白骆驼说了两句话。戚少商摸着白骆驼温顺的长脖子，蹭着道，“我听说只有被你们的神祝福过的人才有资格拥有白骆驼，那么你的主人是不是被神祝福过？”

白骆驼舔了舔他的脸，屋里头老烟袋咳嗽了两声，“想进来就进来吧，一头畜生能告诉你什么？”

戚少商摸了摸鼻子，昨天夜里那支从天而降的骆驼兵，确实也不像是这只白骆驼能变出来的，于是恭恭敬敬地进去请教。

老烟袋抽着烟，火塘里用铜壶煮着茶，云雾缭绕地混合到一起，是有些呛还有些苦的味道，戚少商坐在老烟袋对面，晚上的老烟袋跟白天好像不大一样，跳跃的火光下竟然有些许威严的意味。

戚少商舔了舔嘴，忽然发现不知道该问什么，老烟袋慢条斯理地嘬着烟，顿了顿道，“你们从古格城来，见过鬼骑兵？”

戚少商点头，“不仅鬼骑兵，我还看见一个故人。”

老烟袋看了看他，“是吊在城上那个年轻人？”戚少商坐直了问道，“你见过他？”老烟袋摇头，“听说过。”

“听什么人说？”戚少商按捺着缓缓问，老烟袋眯了眯眼，“当然是跟你们一样，被古格城迷住了心窍的人。”
    
戚少商心中一震，老烟袋慢吞吞装了一袋烟点上，“从西北方进贺兰山，找到黄色丝绦一直走，去九重天找凤凌云，你们要找的人，你想知道的事，都会有答案。”

从老烟袋家里出来，门口的白骆驼已经睡了，戚少商摸了摸它雪白的驼峰，踏着月色沙沙地往回走，心里面来回想着那几个名字，九重天，凤凌云，听都没听过。一直走到他们暂住的那间土屋，屋子里有细细的喘息声传出来，有人低声呻吟，有把声音软软地叫着一个名字，低吟喘息无不痴缠宛转。戚少商站在门口僵住了，他此刻应该冲进去，可是却又实在没办法踢门冲进去，就在他犹豫的片刻，门却忽然打开了，戚少商被人一头撞在一边，喂了一声并没有人理会，那个好像是，戚少商看了那背影一眼，飞快地进屋关门到床边，赫连春水正衣衫不整地蜷在床上，“你中毒了？”戚少商伸手扣住他腕脉，赫连春水低骂一声，“办事呢躲开！”

戚少商烫着了似的缩回手，赫连春水翻个身对着墙，戚少商提着剑出去逛了两圈，回来时赫连春水已经把事办完，摊在床上十分地不精神，“差一点就贞洁不保了。”

“这种关头还是自己的手靠得住。”

“呸不要脸！”戚少商踹他一脚，赫连春水软成一团爬不起来，转过头缓缓道，“我不知道那姑娘这么做是为什么，但肯定不是因为看上我了。”

赫连春水抓起衣裳爬起来，“他们一定有什么东西，能让人看见最想看见的人，戚少商，咱们好像一直在井里就没出来过，从看见鬼骑兵开始。”

“上次是你，这次是我。”

“你说他还要玩到什么时候？”

戚少商看着他跳下来换衣裳道，“他已经决定不玩了，明天我们就上路去找正主。”

赫连春水咦了一声，戚少商道，“去九重天找凤凌云，好像是这么说的。”

“九重天？凤凌云？”赫连春水擦了把脸，嘟囔道，“没听过。”“我也没听过，先睡觉再说。”

赫连春水抬手打灭了火，似有意似无意，冒出一句，“你那时候看见的是顾惜朝，真好。”

戚少商心里忽然烦躁，躺在床上睡成个大字形，踢都踢不动，赫连春水便在床头蜷了一夜。

老烟袋说，从西北方进贺兰山，去九重天找凤凌云，一切都会有答案。

戚少商同赫连春水要的就是这个答案，所以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便启程离开砂子寨，借来的骆驼背上批批挂挂着水囊干粮，天空暗蓝，老烟袋的白骆驼在迷离晨光中慢吞吞地带着路。

商队的姑娘一夜之间消失的干干净净，好像从来也没有出现过一样，赫连春水卷着毯子抱着驼峰，懒洋洋地道，“你说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贺兰山巍峨的暗影压在大漠上，两人就走在这影子里，逆着风，戚少商道，“你见过猫捉耗子没有？”赫连春水道，“当然见过。”戚少商指了指赫连春水，又指了指自己，道，“耗子。”然后指着前方山峰道，“猫。”

这时候朝阳初生，山头积雪同天边霞光辉映，赫连春水撑起一只手罩在眼睛上，仰头道，“好大一只猫。”

戚少商眯了眯眼，两人照着老烟袋指点的方向走了两天，从一条干涸的河床进入贺兰谷地，山谷里杂树丛生，凋落的枝叶上挂着零星积雪，入口处树上系着条亮黄色丝绦，随着风摇摇欲飞。就是这里了，两人对望一眼，牵着骆驼进入山谷，河滩上碎石遍布，越往深处走渐渐狭窄难行。半日后两人驻足在一道山梁下，对着头望天，前方悬崖壁立，峭壁上嶙峋长着些荆枣灌木，再无可寻之路。

“爬上去？”赫连春水卷起袖子问，戚少商望了望，“只能这样了。”说罢两人将骆驼上干粮水囊解下缚在背上，戚少商拍了拍白骆驼道，“回去跟你的主人报平安，多谢了。”

白骆驼低头蹭了蹭他，戚少商在它腿上拍了两下，几头骆驼很快转过河道，戚少商道，“爬吧！”

赫连春水二话不说攀上山壁，开头一段坡度还不算十分陡峭，两人很快攀上一座山头，到了上面才发现前方群山连绵，接连到望不到的云端，赫连春水低骂一声，“这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戚少商镇定道，“九重天么，当然在云端，别废话了走吧。”

山到高处越发陡峭，爬至半夜西风下来，在群山之间呼啸肆虐，两人挂在崖壁上进退不能，奋力翻到山上时都是筋疲力尽。赫连春水四肢摊平在地上，大口喘气道，“不走了，不行了。”

戚少商也靠在一旁，远处山峰积雪，夜里看来比白天更加分明，陡峭着直入云天，戚少商道，“看着近了，却不知道还要走几天。”

两人胡乱吃了些干粮冷水，卷在背风处凑合一夜，第二天天光大亮，竟是难得的好天气。连绵雪山衬着碧蓝天空，高低起伏望不到边际，山巅上长风鼓荡，四周高远，抬手过处一览众山。两人用积雪擦了把脸，赫连春水十分振奋，握着拳道，“积雪峰，积雪峰！”

戚少商默默无语，积雪峰常年寒雨冰封，凌云阁外云雾缥缈，虽是一样的高处不胜寒，但是毁诺城却不曾有过这样凛冽寥廓的壮丽。

赫连春水蹦跳着活动手脚，暖热了挥了挥拳，道，“我们走！”走出几步不见戚少商跟过来，回头看见他在侧着头听什么，正要问，戚少商摇了摇手，轻声道，“有人。”两人蹑着脚摸到崖边，对望一眼，赫连春水伸出一只手抓住戚少商，另一手扣住一把匕首，戚少商点了点头，赫连春水猛地探到悬崖下，出其不意地碰上了一张脸，两人都是一声惨叫，赫连春水抽了筋的青蛙似的蹦跳上来，悬崖下传来重物落下的声音，和着尖利叫声。

戚少商把赫连春水一脚踢到安全的地方，纵身翻下去扯住那人一把头发，又是几声撕心裂肺的呼痛，戚少商心里抖了一下，找了个地方踏住脚，将崖下蜷成一团的人影捞了上来。

小蝎子哆嗦着抱着头哭的一脸黑花，抽抽噎噎地骂赫连春水吓人，骂完了又骂戚少商歹毒，他被吓个半死又险些給扯成个秃子，小心肝乱跳，跟赫连春水对着头问候对方祖宗十八代。

戚少商知道小蝎子长得不好看，但是却不知道赫连春水为什么会吓成这样，抱着手臂等这两人都骂累了，还没等问小蝎子抢先道，“我跟着你们来的，老烟袋这个老东西我软磨硬泡也不告诉我路，生头生脸的居然跟你们说，真不仗义。”

戚少商哦了一声，声音挑得很高，小蝎子摸着头道，“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我跟着老妖怪学了那么久，就是想上九重天，有什么不对么？”

赫连春水恨恨道，“有！”指着他道，“长的丑不是你的错，出来吓人就不行！”

“九重天上的姑娘对着你，一定心情不好吃不下饭，吃不下就睡不好，睡不好就不漂亮，你还是下山吧！”

小蝎子反唇冷笑，“你怎么知道的九重天上都是漂亮姑娘，花痴没脑子当别人都跟你一样只看脸么！”

赫连春水跳起来怒道，“丑八怪我扔你下去！”小蝎子亮了亮爪子道，“好啊我们看看是我先摔死还是你先毒死！”

两人斗鸡似的闷头吵着走，戚少商摇了摇头，默默地跟在后面。

小蝎子的功夫，戚大侠想，在老蝎子那里的时候倒没看出来。

三人在崇山之中绕行，循着那条亮黄色丝绦一路指向九重天，路上赫连春水同小蝎子不断吵闹，吵到山下时简直是无理取闹，狗咬狗一嘴毛，戚少商默默想，幼稚，太幼稚了，有什么好紧张。却不知自己一路上握着拳从没有松开过。

九重天高入云端，三人站在山下各怀心思，云端之上有小蝎子的梦想，有赫连春水的心上人，他们是该澎湃，可我又是为什么心神不宁？戚少商抬起手遮住眼，积雪反射的阳光太刺眼，真不舒服，真想快些结束好离开。

山下的亭子上也拴着一样的丝绦，一张薄绢写着几个字，被风吹得上下翻飞，客至，鸣镝。亭子里挂着一张弓，箭囊里插着两只箭，赫连春水的手一直在抖，小蝎子咬着嘴巴巴看着戚少商。戚少商挽弓搭箭，一声尖啸划破长空，三人期待地站在亭子外张望，过了一会，半天传来一声巨响，一瞬间山上烟花四起，数百丈红毯变戏法似的直铺下来，遥远地钟鼓乐声从云端上飘下，仙乐一般隐隐约约。

“好大的排场！”赫连春水抿了抿嘴，小蝎子东张西望，“怎么不见人？”

戚少商抬头看了看踏上红毯，踩了两脚道，“主人都迎客了，你们还在等什么？”

上山的石阶时陡时缓，一条小路只有三尺多宽，曲曲折折地攀升上去。小蝎子说砂子寨有种蔷薇花，春末夏初的时候一夜怒放，异种重瓣火焰一样，就是这个颜色。脚下的毡毯十分厚软，赫连春水很肯定地说这是西域波斯最好的手工匠人的手笔，只有宫里头才见过这样货色，等闲王公贵族都求不来。

戚少商淡淡地望着山顶飞檐道，“真有钱。”

一条山路看着并不十分长，走起来却颇费了些时候，三人站在九重天外，云端里的宫殿奢华阔大，琉璃瓦剔透滴翠，朱红的大门敞开着，里面一重一重望不到尽头，“……还是，没有人。”小蝎子的声音有些干涩，语调里有莫名的紧张，戚少商同赫连春水对望一眼，“难道亭子里挂着两支箭是这个意思？还要再射一箭让人知道？”赫连春水看着戚少商道，戚少商摇头，很坚决地拒绝，“我不下去拿。”

赫连春水斜他一眼，纵起在身后山石上踏了一脚，轻巧地折起身扣住大门上门环，生铜的震响传出很远，赫连春水跳下来，“我们敲门总行吧。”

“你们为什么不直接进去呢？”有人在他们头顶上说道，三人退后几步，高高的宫墙上坐着个少女在招手，“这里的主人很懒，一定不会出来迎接你们，可是别的人也一样懒，所以只好你们自己走进去了。”

“喂你好歹带个路吧！”赫连春水高声叫道，那少女嘻嘻一笑，向后一翻消失在墙那边，戚少商站在门里面摊开手，“不见了，我们自己进去吧。”

隐隐约约的乐声从宫殿深处传来，三人循着声音往里走，一重一重的高墙间不见半个人影，小蝎子缩了缩肩膀，“好冷啊，碜得慌。”赫连春水板着脸，这样的地方红泪一定不喜欢，她在这里一定受苦了，握着拳，走的飞快。

戚少商大步跟着他，小蝎子半走半跑不敢落后半步，三人沿着宫墙一重一重地走，赫连春水忽然停下，“我们转了几个弯了？”

戚少商指了指身边一道门，“三个，又转回来了。”小蝎子缩了缩脖子，“戚大侠你故意的吧？”

赫连春水狐疑地看着他，戚少商无奈道，“我在门上做记号了好不好？”

三人盯着这道门，高矮宽窄都只能容一人过，跟外面飞檐耸立的大门一比好似狗洞，难道这个狗洞才是真正的入口？难怪那姑娘那么快就不见了，赫连春水伸手按在门上一推，并没有使多大力气，门吱呀一声缓缓开了，三人一下怔住。

门里面桃花灼灼，成排的杨柳低垂，一池碧水烟波浩渺，水面上荷花荷叶挤挤挨挨，一层薄雾缓缓笼在水上，岸边一溜水榭垂着轻纱，不知通向哪里。

“这里主人的趣味真是奇特。”三人不知是谁在说，小蝎子半天才阖上嘴，掐了自己一把道，“这是仙境吧，这是，仙境吧。”

戚少商挑了挑眉，果然是大漠里的孩子，一池子水而已，遂拉了小蝎子一把，“我听到有人了，看看是不是仙人。”

三人穿过水榭游廊，先前墙上那个少女又冒出来嗤嗤笑了一回，躲在柱子后面悄悄地指了指方向，眼前的大厅幽深寂静，香炉里不知熏着什么香，低低地有些闷，小蝎子忍不住打了个喷嚏，重幔深处有人轻笑，赫连春水再也忍耐不住，“我们万里迢迢被你一路耍着过来，到了门口还装神弄鬼，莫非阁下见不得人？”

“哦……好大的脾气，”里面有人慢吞吞地说话，“真是急性子啊，可是真不巧，这里是我的地方，你既然来了，想怎么玩就要听我的，你既然这么急着想见我，我却偏喜欢让你再等两天。”

赫连春水大骂一声混账王八蛋，向着声音传出的方向暴起而去，背后被戚少商推了一把，小蝎子也被戚少商一脚踢到相反的方向，三人在厅里先后飞去三个方向，却传来同样一声惊呼，倒退回来落到原地，地上霎时门洞大开，黑漆漆地将人吞了下去。

重幔之后自在候倚在榻上，“那个性急的是赫连春水？推了他一把的是戚少商？另外一个是谁？”顾惜朝皱着眉咳嗽了两声，“不知道不认识，”又道，“熏的什么香这么难闻。”

自在候深吸了一口道，“我觉得很好啊，”转头问道，“小幺这是什么香？”

一直跪在他身后轻轻捏着腿的少年抬起头，看了顾惜朝一眼答道，“曼陀罗。”说话时微微带笑，眼角一颗泪痣顿时活了起来，勾魂似的直直看着人。

顾惜朝厌恶地别过脸，“你有完没完？”小幺勾着唇笑，“没完，我就喜欢这个难道你不知道？”顾惜朝看见门边靠窗两只香炉，顺着风向过去，戚少商那几人方才一定又看到了幻象，沉着声没有说话，小幺低声附在自在候耳边不知说了句什么，两人一齐轻笑了笑，顾惜朝按住椅背站了起来，“今天没什么好看的了，我走了。”

自在候叫住他，“你不去看看戚少商？”

顾惜朝回头看着他，冷笑道，“我不会让你看我的笑话，你做梦吧。”

“脾气真坏。”自在候低声抱怨道，小幺晃着他肩膀，“他不去我们去，我们去看看，这两人很好玩的。”

顾惜朝背影顿了一顿，很快隐没在游廊水榭中，厅堂里小幺已经架起双拐，正在催促自在候再加件衣裳，两人一路往重楼深处走，灯火次第亮起，小幺殷殷夸耀，就说这样把那些人放在后山，山谷几次回声之后乐声会更柔和动听，你说是不是。自在候一边咳嗽，轻轻夸了他几句，夜晚很快降临，斜月升起来，好像就在眉梢。

乱七八糟做了很多梦，见了很多人，好像还说了很多话，戚少商醒来时觉得口很渴，刚舔了舔嘴便有人送了热茶到嘴边，戚少商一惊，睁开眼看见个娇俏少女，迟疑了一会，那姑娘端着茶笑，“戚大侠不认识我啦？我是蓝十一啊，小蓝大夫。”

戚少商揉了揉额角，表情有些发苦，“怎么会不认识，救命恩人么，不过在这里又遇见，算是有缘还是巧遇？”

蓝十一笑了笑，把茶杯递给他，“戚大侠就不要挖苦我了，主人跟你们两位开个玩笑而已，现在他要见你，我们快去吧。”

戚少商很仔细地穿上衣裳要饭吃，慢吞吞茶也喝了两壶，蓝十一已经有些着急，戚少商道，“我不是故意要磨蹭，只是你这主人太匪夷所思，我不吃饱都怕没力气应付。”

等他斯斯文文地吃饱喝足，小蓝姑娘的脸色已经十分难看，冷嗖嗖地把他带到地方，跺了跺脚，“就是这里了，你自己去吧。”走了两步又道，“我还当你是个好人，却原来看错了。”

戚少商看着她背影做个鬼脸，“我吃个饱饭就成坏人了么，真是难伺候的一大家子。”

门里面赫连春水已经坐着，看见戚少商招了招手，偌大的桌子周围站了十来个花团锦簇的姑娘，就围着赫连春水一个人，赫连小侯爷一副快要吃不消的模样，看见戚少商好似见到救星。戚少商看见那一群女孩子真是十二万分地不愿过去，他才吃过两屉包子三五个菜，还喝了两壶茶，若是这些姑娘再来添酒布菜，他是吃还是不吃？

戚少商犹豫了一会，十分壮烈地迈步到赫连春水旁边，屏风后有人慢吞吞走了出来，悠悠道，“这几天怠慢了，不知道戚大侠同赫连公子住的可还习惯？”渐渐走近的这张脸长着双让人一见难忘的眼，幽深不见底。

不过赫连春水还是对他这把声音印象更加深刻，此刻望着他咪咪笑着，咬牙切齿道，“好，好的不得了！”

自在候看着他心情大好，连咳嗽好像都好了些，坐下来说道，“我以前从没想过原来别人嘴里的小妖竟是个老实人。”

赫连春水怔了怔，不知道这话什么意思，自在候愉快地说道，“这几年我请的客人里面，属赫连公子最为老实，我说只带一个帮手，你们就两个人闯上了九重天。”

他那双眼笑起来十分迷人，可是赫连春水却恨不得给他插上两支筷子，看见他心口起伏把跟前一道九丝煨火腿插得千疮百孔，自在候觉得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愉快过，再看一眼戚少商正不动声色夹着筷子，自在候撑着下颌忽然道，“三个人好像太冷清了些，不如再找个朋友来一起，他虽然酒量不好，人却很有意思。”

赫连春水从鼻孔里哼了一声，自在候道，“去请顾公子。”戚少商啪地捏碎了手里筷子，赫连春水眯了眯眼，自在候拊掌道，“哦，好功夫！”

戚少商镇定道，“失礼了。”

身边倒酒的姑娘重新拿了双筷子过来，门口一阵风过，有人道，“顾公子来了。”很轻的脚步声走近，戚少商忍不住回头看，两人目光一对一错，又很快别开眼，戚少商拿着筷子想，他的头发已经这么长了。

顾惜朝淡淡地从他身边过去，绕了半圈坐到对面，两人都没说话，桌子上其他人好像都在屏着息等他们开口，谁都没出声，一时安静地诡异。

顾惜朝很快觉察到，挑眉轻笑了笑，索性一一看过去，最后不负众望地对着戚少商道，“戚少商，你好啊？”

好似滚滚重云后压着万千惊雷，这才只是第一声响。

“戚少商，你好啊？”

顾惜朝说完，看着戚少商，仿佛也很期待，有人安静地过来給每个人添了酒，戚少商略举了下杯，“顾惜朝，很久不见。”

两人客套的近乎虚伪，旁边自在候嗤嗤笑，好似看透一切，他这个姿态十分讨厌，顾惜朝又露出那种厌恶的神情，别过脸看向赫连春水，道，“赫连公子既是为了息城主来，怎么问都不问，莫非乐不思蜀已经不想管了？”一边说还看向他身后那些莺莺燕燕，语气十分轻佻。

赫连春水正应付的不耐烦，啪地一声也捏碎一双筷子，瞪着顾惜朝道你真是讨厌！

顾惜朝轻声冷笑，“恼羞成怒，是被说中了？”

赫连春水扭过头面无表情，正巧面前被换上了一双新筷子，顾惜朝似笑非笑看着他，于是赫连公子便更加面无表情，对着自在候道，“你到底是谁？到底想干什么？”

自在候一挑眉，仿佛十分惊喜，“啊，终于有人记起我了，真让人高兴。”

顾惜朝轻声说了句真做作，对面戚少商居然笑了，桌上四人可谓千姿百态，各自看着都很精彩，自在候轻咳了一声，很郑重地介绍自己，“我是这栋房子的主人，别人都说我叫凤凌云，但是我嫌这名字不好不喜欢，所以委屈两位也跟着叫一声安乐自在候。”

“那么这位侯爷阁下准备什么时候放我妻子？”赫连春水努力不去看顾惜朝，顾惜朝也努力不去看戚少商，戚少商却专注的几乎要在顾惜朝脸上盯出个洞，凤凌云忍不住微笑，过了一会才道，“我很寂寞。”

语调十分落寞，赫连春水皱了皱眉，心道你寂寞关我屁事，凤凌云继续微微笑，把玩着手里瓷杯道，“我寂寞，所以喜欢找人来陪我玩，我玩过很多花样，到最后发现，还是人最好玩，他们总能给你意想不到的惊喜。”

凤凌云望着赫连春水，“人会有野心，有感情，有梦想，有欲望，有各种各样的弱点，当这些弱点被捉住的时候，有人会臣服，有人会反抗，有人曲意迎奉，有人隐忍欺骗，也有人玉石俱焚，人，不同的人总会有不同的答案。”

“就好像赫连公子你，原本是最不守规矩的一个人，可是情之所钟，却没有半点欺隐瞒骗，真让人敬佩。”

凤凌云缓缓说来，邪恶，却又带着莫名的诱惑，赫连春水抿着嘴，戚少商仍旧望着顾惜朝，一瞬间安静，顾惜朝忽然道，“起风了。”

果然门窗一阵作响，庭中传来风声，赫连春水缓缓问，“你要怎么玩？”

凤凌云忽然咳嗽了起来，很久才停下道，“两位武功又好人也有趣，我自然会想个好玩的法子来大家一起玩，只是现在起了风，我身体却不大好，不如以后慢慢想，等想好了我自会知会两位。”

他忽然一副病怏怏的样子好像要死，赫连春水咬着牙，缓缓道，“那就辛苦侯爷快些想。”

“自然，咳咳，自然。”凤凌云低下头咳嗽，挥了挥手，门外有人进来道，“宫里道路复杂，天黑难以辨认，在下送两位回房。”

赫连春水站起来，凤凌云仍旧在咳嗽，仿佛十分辛苦，赫连春水看了一会，道，“你小心莫要咳死了。”

凤凌云摸出一条锦帕掩着嘴，轻咳着说，“两位回去之后千万莫要妄动，我脾气不是很好，喜欢守规矩的客人。”

赫连春水冷哼了一声，这时厅门突然大开，风蓦地灌了进来，四人头发一时扬起，眼神交错复杂，顾惜朝说了声我送你，刚要离席，凤凌云道，“惜朝，坐下。”

戚少商眼神一闪，顾惜朝并未停下，又说一遍，“我送你。”缓缓道来，却是伸手扶起了凤凌云。

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戚少商跟在前方执灯人身后，游廊里一片漆黑，星月下池水泛着粼光，荷叶飒飒作响，仿佛有寒冷入骨而来，戚少商回了一下头。方才的灯火已然不见，身后是错综回廊，这里的道路果然复杂，一时一刻都不一样，戚少商默默数着脚下步数，到了门口发现比去时多了三十二步，心中不由一沉。

房里蓝十一还在生气，戚少商走过来小声道，“我错了，我不该捉弄你。”小蓝姑娘惊讶地看着他，只见戚少商十分严肃地说，“两屉包子三个菜，外加两壶茶，方才又被灌了很多酒，我要涨死了，这个怕就是自作孽不可活吧。”

蓝十一噗嗤一笑，别过头说，“你活该。”

戚少商微笑着站到她面前，“是，我活该。”笑容十分温柔，蓝十一低下头，绞着衣摆道，“你不用这样，我不敢的，你讨我欢喜也没有用。”

戚少商温柔地笑了笑，“我知道，你救过我的命，我怎么会害你，只是我现在要睡觉了，我这个人睡相不是很好，如果你……”

蓝十一轻叹道，“你怎么能对一个来监视你的人说这种话，这要我怎么办才好？”说罢微微侧过了头，戚少商心里说了声多谢，手下动作十分快，封住她肩背要穴，又伸手接住轻放在了床上，这姑娘真是聪明剔透，戚少商替她盖上被子，走了两步忽然有点后悔，刚才应该问一下这里的路该怎么走，又想了想大概问了她也不会说，遂扯下帐子走到门边，屏息听了一会，熄灯闪身出去。

门外一阵一阵风过，吹的不知哪里门窗呼扇作响，隔一会便啪嗒一声，反倒有种诡异的安静，月亮已沉到西天，游廊暗影里一片黑，只有庭中东南还余着一把月光，银亮亮地格外触目。

戚少商循着风声辩了一下方向，仔细回想赫连春水到底去的哪边，轻着手脚才走出不远，忽然有人说话，“戚大侠。”

戚少商背后一僵，这把声音极之熟悉，隐隐约约古格城要命的歌声传来，人间的面，见一面少一面，不弃生死，不离涅槃。

还有那很有规律的拐声，一下一下敲着石板，戚少商转过头，小幺笑吟吟地站在月光下，轻侧着头，“你要跟我来么？”

戚少商舔了舔嘴，“去哪？”

小幺笑，“阴曹地府啊，你忘了么，我是黄泉引路人，自然是引你去黄泉路。”

“你来不来？”小幺笑着问。

戚少商看着他，眉目五官同顾惜朝没有半分相像，尤其眼角泪痣一笑有如妖孽，一点都不像。心里忽然莫名轻松，扬了扬眉说我喝多了找地方方便而已，不用去那么远。

小幺轻笑，“想不到戚大侠这么有趣。”戚少商道，“过奖过奖，我尿急，你要跟着看么？”

小幺咬了咬嘴，“我要去找顾惜朝，你也不去么？”

戚少商跳出游廊找了棵树，解开裤带道，“顾惜朝？顾惜朝是谁？”

小幺听见树下哗啦啦水声，轻哼了一声，双拐敲着石板，一下一下走开，仿佛还低低骂了一句什么。

戚少商眯了眯眼，飞快地系好腰带凌空跃了出去，屏着息贴墙跟在小幺背后，风很大，吹得那门窗又是啪嗒一声，好似有人大力关门，戚少商十分庆幸。小幺忽然回头，戚少商提着气飞快转到他身后，小幺轻哼了声，“胆小鬼！”戚少商撇了撇嘴，两人便这样一前一后紧紧贴着走，一路上并无旁人，小幺又走的极慢，戚少商将这一条路牢牢记下，心中暗想你这孩子果然是引路人，却不知是要引去哪里。

戚少商正在想，小幺忽然停了下来，眼前一扇大窗透出灯光，戚少商往旁边缩了缩，地上便只有小幺一人影子，只听小幺站在窗外道，“顾惜朝。”

戚少商心头猛跳，只听里面顾惜朝心情好似很差，“你来干什么？！”

小幺抬起拐敲了敲门，“主人让我跟你说句话，说完我就走。”

门吱呀一声开了，小幺拄着拐上了台阶，戚少商心里一瞬间做出决定，毅然贴在了小幺背后，门里面顾惜朝冷冷站着，“有话快说。”

小幺站在门口扬着下巴，“我从不在人门口说话。”

顾惜朝闪身把他让了进来，戚少商鬼魅一般贴着小幺后背也进了房，小幺拿不知什么稀奇古怪方言说了句话，顾惜朝皱了皱眉，道，“说完了？说完了请回，我要睡觉。”

小幺不理会，拄着拐在他房里转了一圈，戚少商提着心贴在他背后也转了一圈，有一刹差点扫到了顾惜朝身上，顾惜朝不动神色退了半步，冷冰冰道你找什么？

小幺回头看着他，“你最好，不要动什么歪脑筋，我不会让你伤害侯爷。”

顾惜朝嗤地冷笑，看着他的残腿道，“就凭你？”

“顾惜朝，你不要太猖狂！”小幺冷冷盯着他，顾惜朝推开门道，“请吧，阁下腿脚不方便，请一定慢走。”

小幺前脚出房门，顾惜朝后脚便咣地一声阖上了门，打熄了灯，好似自言自语，“扰人清梦，真是讨厌。”眼睛却看着戚少商。

两人就这么正对站着，等那拐声一下一下走远，夜风仍旧敲打着远处门窗，传来很有规律的啪嗒声。顾惜朝的头发已经长到了腰，戚少商心里面想说的话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可是第一个冒出来的居然是这个，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说不出的感觉。

黑暗中戚少商的眼睛奇异地发亮，顾惜朝看着他缓缓说道，“戚少商，你终于来了。”好像他已经等待了很久，等的已经不想再等待下去。

戚少商上前一步道，“是，我来了。”

顾惜朝忽然笑了笑，“我从没想过，会有一天……会有一天……”顾惜朝忽然停住，不知该怎么说。却不想面前戚少商突然出手，顾惜朝猝不及防被他按在墙上，戚少商鼻尖贴过来道，“我是来了，但是我却不知道你是谁。” 

顾惜朝伸臂去挡，却被他扭在背后，硌在墙上十分难受，不由怒道，“戚少商！”

两人在黑暗中无声交手，很快顾惜朝另一条手臂也被制住，戚少商侧在他耳边道，“我是戚少商，可你是谁？小幺么？还是别的什么人？”

顾惜朝十分恼怒，低喝道，“我是顾惜朝。”

“我要怎么相信你？”戚少商问。

两人靠的如此之近，戚少商一眼望到，再次想，他的头发，已经这么长了。

顾惜朝怒声低问，“你要怎样才相信？”

戚少商忽然沉默，沉默到顾惜朝已经不耐到极点的时候缓缓道，“我问你三个问题。”

“我问你三个问题。”戚少商缓缓道，顾惜朝一怔，这寥寥几个字好像有什么魔力，一瞬间记忆之闸大开，万千往事涌上心头，却原来青山绿水之后还有相逢，顾惜朝忽然垂下手，不再反抗，平静地道，“你问。”

两人仍旧离的极近，顾惜朝的手腕依旧攥在戚少商手里，没有一丝抗拒地垂着不动，就连心跳和眼神都很安静，戚少商的手心渐渐发热，心里面生出陌生怪异的感触，又痛又痒地不知伸到何方，无法言说。

房里面安静地只有风声，戚少商顿了顿，缓缓问道，“第一，你同我在旗亭酒肆初见面的时候，你是否真心把我当作朋友？”

虽然已有准备，顾惜朝的心跳还是骤然一停，因为实在应该是这个问题，却又不该是这个问题。

放眼天上地下，那三个问题只有他们两人知道，而在顾惜朝心里，却是只有他一人，戚少商将很多年前自己本不该知道的那一问缓缓说出来，一瞬不瞬地看着顾惜朝，幽微的光线下看不清神情，可是他的手和心骗不了人，戚少商看着他越来越苍白的脸，和忽然一颤的肩，不由松开了手。如果是假的，应该只会猜测一个答案，而不是这样震惊吧，戚少商看着他问，“是，还是不是？”

顾惜朝没有回答，微弱的光线从侧面过来，可以看见他嘴角轻抿着，这样倔强的神情，戚少商忍不住抬了抬手，可是却不知要放到哪里，停顿了片刻，接下来的动作连他自己都有些惊讶，他抬手扣住顾惜朝的下颌，靠近了看着他的眼，那样深长的凝望让人窒息，戚少商问，“是么？”

虽然答案早就在心里，可还是希望能听到他亲口说出来，黑暗中的对望其实看不见什么，可是却有看不见的视线对撞出火花。

原来他早就知道，那么当年那三问该有多么可笑，顾惜朝于恼羞中渐渐生出愤怒，恶狠狠地似要用目光灼穿他，从牙缝里挤出来一个是字，不待戚少商再问，顾惜朝缓缓说道，“第二你是不是还要问，如果没有没有那些你死我活的仇恨，我们会不会成为好朋友，我告诉你是，就算有我也仍然希望是，我还要告诉你，如果我明天要死了，我最想做的事是杀了凤凌云离开九重天，因为晚晴早已死了，我没办法再见到她，就算到了阴曹地府，她可能也已经投生了好人家，我是要入地狱的恶鬼，我跟她本来就不该在同一个世界上，除了一副尸骨我什么都没有，我不像你，你的息红泪还好端端待在回声谷，你这辈子还能再看见她，我什么都没有，我只想要离开这里，我这辈子只结交过一个朋友，可连他是不是真心，我都只敢在他神志不清的时候问，因为在他清醒的时候，他只会用剑对着我说，顾惜朝贱命一条，不配我动手。”

他的语调平缓，可目光却是如此之亮，他整个人充满不知名的怒气，在暗夜中几乎发出光辉，戚少商静静地松开手，顾惜朝倔强地转过头，两人背对良久，气氛沉闷而滞涩，戚少商听到他呼吸不再紊乱，才道，“你可曾后悔过？” 

顾惜朝倔强的声音异常坚定，“没有。”

“所以啊，”戚少商仰了仰头，肩膀碰到了顾惜朝的肩，平缓的语气之下，却好似有万千波澜，“既然不曾后悔，你又在怨什么？你说了这么多，难道我就是假意，不曾真心结交？可是我的真心换来什么，顾惜朝？”

连云寨，毁诺城，雷家庄，神威镖局，戚少商摸了摸自己的心口，这里曾经住满了人，曾经那么温暖而充实，可现在他们全都是白骨一把，这么长久的时间过去，仍旧荒芜地连草都不长一棵，这些人全都死在你手里，你在怨什么？顾惜朝？

顾惜朝的肩头一震，又是良久而深长的沉默，戚少商几乎以为，他们就要这样对峙下去的时候，顾惜朝忽然说，

“我曾经奢望过，不管有多少人耻笑鄙薄，或者这世上，总会有一个人是真心看重我，把我当朋友，不是什么人的儿子，不是什么人的丈夫，不是什么人的女婿，只为我是顾惜朝，我曾经想，若有这样一个人，又何妨以命来报，可是天意弄人，我走的那条路，根本无法回头，那个人出现在最不该出现的时候，我自己选择我无话可说。可是戚少商，你问我在怨什么，”顾惜朝转过头，眼神灼灼如刀，戚少商被他眼神慑住，顾惜朝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我以为有人自称知音，必不会看我屈辱死去，就算我们是你死我活的对手，但如果有一天我一败涂地，他当会给我痛快一死。”

“而不是故作大侠义气，看我在泥沼中苟且偷生，屈辱如蝼蚁不堪。”

“我只怨，那贱命一条四个字，不该是你来说。” 

这样如刀的眼神也不知是砍在谁的心上，戚少商只觉得自己血脉凝冻，心中不知是恨是笑，却原来你怨的，竟是我放你不杀，那么这些年我到底是何苦，又是为什么在煎熬，顾惜朝？

好像有什么，比这浓重的黑夜还要沉重，弥散在周围，两人就在这万钧之力下剑拔弩张，几乎要将黑夜绷断，到底是因为什么，如此难以抉择，让他们永远站在刀锋上。

戚少商看着他，他的头发已经长到了腰，原来已经有那么长远的时光过去，可他们两人之间，却似乎从未改变过，也好似，从未离开过。

“我现在确信，你是顾惜朝了。”到最后这静默，还是戚少商打破，眼前这位顾公子，杀人的时候眼睛也不会眨一下，可是却永远都不会先低头，戚少商看了看窗外，黑的不见一丝光，大概天就要亮了，“我们好像，不该在这个时候说这些旧账，有些正事，我要跟你谈一谈。”

顾惜朝的语调仍旧有些僵硬，但气氛总是松缓了一些，戚少商问，“古格城的幻影到底是什么？城上那个人，是不是你？”

顾惜朝侧头缓了很久，才道，“是我，但是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当年那一战会不断地在古格城中重演，大漠里的人传说，那是因为冤魂执念所以永不散去，我不相信，但是我也无法解释。”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我那时看见你，你是怎么逃出来的？”戚少商心中疑惑，问的时候走近两步，两人再次近到气息相扰，他话中关切不似做伪，顾惜朝深深看他一眼，道，“四年前，当时我在城头来不及攀上去，只好割断脚上绳索，城下箭虽来得快，却没有我掉落的快，那时城下堆满死尸，所以我掉下去只是摔断了腿，却没有要了命。”

戚少商看了看他的腿，顿了一下问道，“攻城的到底是什么人，你到大漠来做什么？后来为什么又到了这里？”

窗外隐隐透出晨光，戚少商要问的问题却又太多，顾惜朝一时三言两语无法说清，只是道，“这些事以后再说，凤凌云这人很难对付，你要是不想死在这里，最好同我合作。”

戚少商顿了顿，“商队的那些姑娘，是你教她们叫大当家？砂子寨的老烟袋，为什么存的酒是炮打灯？你是想要告诉我，你在这里？”

顾惜朝看他一眼，“不光是这个，我还想让你知道，小心你身边的人，可是好像没什么用。”

戚少商尴尬了一下，道，“凤凌云武功很高么？”想起那凤凌云一副痨病鬼模样，确实有些高深莫测，顾惜朝点头道，“比起你我只高不低，但是他可怕并不在这里，而是九重天九重森严守卫，黑甲军万箭毒镞，回声谷受制被困的高手，还有你见过也见识过的小幺，摄魂迷心之术让人防不胜防，你稍候从这里离开的时候，我想我们应该做个记号，我并不想每次见面都要问一些无聊的问题。”

黑甲军，戚少商想起那日城上所见，道，“就凭你跟我，你有几成把握能突破这里重重关口？”

顾惜朝摇头，“一成也没有，就算加上赫连春水和息红泪，也一样一成也没有，这些年硬闯九重天的人没有一个能冲进九重门禁之内，我们只能智取。”

“可是我今晚一路过来并没有遇到什么门禁，上山的时候也并不见得多么森严，或许这些年已经有变化？”戚少商道，顾惜朝皱了皱眉，“你知道我们现在在什么地方，九重天第九重，换作你是笼中鸟我也不会浪费让人守着，你明天不妨试试出去看，能走到第几重。”

戚少商无言以对，顾惜朝飞快地说道，“这几天起风，凤凌云大概暂时不会找你们，我一会把这里道路如何走法告诉你，这几天你先把道路认好，如果万一凤凌云要你们做什么，且先忍着，我需要时间布置。”

戚少商点点头，“除了认路还有什么？”

顾惜朝想了片刻，道，“防备小幺。”

戚少商嗯了一声，这时山外传来钟声，顾惜朝眉梢微皱，走到窗前推开望了望，“一会说不准小幺要去给你显摆他的晨露风荷，你且回去，接下来要做什么我会想办法告诉你，你记住，防备他，在完全确认之前，谁都不要相信。”

戚少商答应道，“我知道，那么记号是什么？”

顾惜朝低声在他耳边说了几句，戚少商点了点头，门外还是似亮非亮，四处一片轻雾朦朦，戚少商打开门闪身出去，顾惜朝张了张嘴，最后道，“大当家，你保重。”

戚少商心头一动，停了片刻，“你也是。”

晨光渐亮，湖中雾气氤氲到岸上，戚少商很快消失在浓雾当中，顾惜朝看着他去的方向，很久才回过头来。

14
黑夜仿佛流沙从脚下淌过，戚少商本能地抗拒着凤凌云的问题，缓慢而坚定地摇头，没有，我从不绝望，从来不。凤凌云笑了，扶着手里的花，轻轻道，真好。好似慨叹，也好似羡慕。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廊下，耳边是风声水声，是湖光月光，是花树亭榭，是人间所能有的一切美丽，唯独没有人。

戚少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渴望看见什么人，不管是谁，哪怕再讨厌也比凤凌云要好。很快他如愿以偿，但是情况却似乎更糟，因为他看见的这个人是小幺。

戚少商想说话，凤凌云摇头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两人就这样躲在假山后面窥视，假山的另一面是个死角，从外面绝对看不见的死角，一丈见方一片空地，小幺抱着仅有的那条腿坐在地上，戚少商听到轻微的磨牙声，微微觉得惊悚。

莫非这小妖怪方才吃了人，正在嚼啃骨头不成，想起很小的时候卷哥讲过一个故事，用来吓唬他睡觉。故事里野狐精吃了回娘家的母子，又变成人家母亲来骗看家的姑娘，睡到半夜时姑娘听到声响，问娘你吃什么呢？狐精说我吃萝卜呢，姑娘说我也要，狐精递过来说硬，慢点吃，姑娘摸索着手里的萝卜忽然落泪，认出手里拿的正是弟弟受伤的六指，下午时才割伤了上过药，指头上的纱布还是姑娘亲手缠上去。

小时候戚少商胆子还没有现在这么大，每次卷哥讲完都塞给他一个萝卜说抱着睡，他便抱着睡，唯一有些困惑萝卜和手指头，差得也太多，那野狐精是傻的吧。

可是现在戚少商心情却一点都不轻松，故事里狐精吃萝卜也好吃手指也好，都是人编出来自己吓自己，可抱着腿坐在那里的小幺却是活生生的，他在磨牙，他刚吃了什么，戚少商想起商队里漂亮的姑娘，甚至想到小幺自己缺了的腿，有些想吐。

戚少商自己胡思乱想了一会，很快磨牙声变成轻轻的啜泣声，戚少商微微有些惊讶，看见有泪水从他手指缝里淌出来，不断地，汹涌地淌出来，到底是什么事哭的这么伤心，戚少商忽然有些不忍。

凤凌云似是看惯了小幺这个模样，倒是戚少商阴晴不定的脸吸引了他的注意，假山对面小幺忽地跳起来扑向什么东西，戚少商下了一跳，凤凌云忍不住笑出来，悄声道，你猜他现在撕打的是什么？

戚少商紧抿着嘴，假山对面小幺恶狠狠地扑在一个人身上，疯了似的撕咬踢打，嘴角也因为拼命咬扯渗出血来，手上指甲掀翻，却死命地抠着那人眼睛颈项，血淋淋地恨不能撕烂吃下去。戚少商紧紧握着剑柄，若不是看出那人早已死了，他此刻已经冲了上去，凤凌云拍了拍他的肩，摇头道，是个人偶。

戚少商惊讶地看着他，又回头去看小幺手底下那个人，四肢寸断般绵软轻垂，雪白一张脸上描画着五官，果然是极为精致的人偶，戚少商有些不解，凤凌云指了指自己，笑道，我的。

戚少商更加惊讶，凤凌云低低说道，四年前，我从古格城下捡到小幺，他那时候是十岁，还是十二岁，凤凌云扶着额头，我记不清了，就记得他那时，漂亮凶悍的像只小兽，两个人都按不住，断了一条腿也比旁人精神，骂人声传十里，我觉得好玩就带了回来。

没见过世面的小东西，连糖都没吃过，夜里痛得紧了也不叫，只会闭着眼睛流眼泪，一头一头地出汗，我故意让人不用麻药，我等他求饶，他却死不开口，最后痛得晕了过去。凤凌云静静地看着小幺对着自己的人偶撕咬，缓缓地说，我还记得四年前他那双眼，比九重天上最亮的星还要明亮，我还记得那时候他夜里哭的累了，我把手指蘸了蜜糖送进他嘴里，他就像只小兽一样抽抽噎噎地吸吮着，又轻又痒。

活生生地，漂亮倔强的小兽。

可是才不过四年，凤凌云叹了口气，你看，他就变的这样阴阳怪气，变成了个跟我一样的妖怪，真让人难过。

戚少商很想骂娘，可是看着小幺脸上横流的泪水，却骂不出口，甚至还屏住了呼吸，不想让他发现。

凤凌云支着下巴道，这些年我待他亲如己出，我亲自教他武功，教他琴棋书画，我有求必应，我让他知道这个世界有多大，天有多高，我让他知道把世人都踩在脚下是什么滋味，我让他在九重天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我甚至救过他的命。

戚少商冷冷看着他，你没有存好心，不用夸耀。

凤凌云笑了笑，你说对他来说，毁家灭族的仇人，和救命再造的恩人，都是我，他要怎么办。

戚少商心里一绞一绞地痛，假山对面小幺拖着一条残腿伏在地上，无声地哭泣，小小的肩膀压抑地抖动着，凤凌云温和地看着他，这样的挣扎和痛苦，从未停过，放眼九重天上，没有几个人如此强悍。

我敬佩他，凤凌云抱着手里的花，看他这样顽强的生命力，这样巨大的痛苦和挣扎，是我仅有的乐趣，这孩子是我的宝。

凤凌云最后这几句温柔地近乎宠溺，戚少商却很想一把捏死他，冷笑道，如果我现在大喊让他知道，这些年你那样对他不过是想看他痛苦，你说会怎样？

凤凌云淡淡地看着他，不会怎样，不过让这个游戏换个方式进行，我无所谓，但是你不敢。

戚少商眯了眯眼，你有想救的人在我手里，凤凌云抱紧了怀里的花，你有弱点被我握着。

戚少商沉默片刻，抬眼道，可我偏偏不喜欢，受制于人！

凤凌云果然并不阻拦，戚少商撑着山石正要跳出去，却又停了下来，假山外有人动作比他更快，扑向倒在地上的小幺，戚少商怔了怔，凤凌云也咦了一声，扑过来的那人声音惊喜中带着哭腔，幺仔，幺仔，我终于找到你了。

戚少商认得这把声音，可是却从未听过这样的语调，砂子寨神医传人小蝎子总是十足威风从不示弱，从来也不会这样软弱地哭泣。

两个少年抱在一起，小幺眼睛一亮遂即又暗了下去，一把推开小蝎子，冷冷笑着你来干什么。

小蝎子重新扑上来说我来带你走，幺仔跟我走。

小幺说我在这里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凭什么跟你走。

两个少年推搡在一起纠缠，戚少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打动，那种又酸又软的感觉是什么，戚少商转过头，却看见凤凌云抱着他那一大把花，眯着眼自言自语，真是情深义重，情深义重。

戚少商心突地一悬，还当他要对小幺和小蝎子不利，却不想凤凌云忽然梦游般转身走出了假山，逆着风隐隐约约，戚少商依稀听见，为什么所有人都有，我却从来没有。

有什么，又没有什么，戚少商听不到也想不出，只是无端觉得他这语调，十分可怜。

15
不知是雾气太湿重还是夜色太厚，好像任何声音都传不远，两人才转过一丛花树，争吵声已然低到不可闻，空气里是让人尴尬的寂静，有不知名夜鸟贴地掠过，仿佛也挣不脱这黑夜。

戚少商忽然觉得自己也好像这只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掉进一个巨大的牢笼，被人窥视算计，却无处着力反击。

戚少商郁郁地看着那只鸟贴着湖面终于飞出墙外，方才有一点欢喜，却被凤凌云一句话击杀当场。两人不知何时停在了湖边，凤凌云把手里的花一枝一枝扔进水里，对戚少商说，你爱顾惜朝吧。

什么？！戚少商心里嘣嗡一声响，好像最硬的弓拉满弦，然后一下一下拨动，振颤不已，弦声震震。凤凌云看着他，缓缓地，带着几分调侃地重复了一遍，你爱顾惜朝吧。

戚少商僵硬地没有回头，半天上流云聚散，满湖荷叶翻卷，忽然之间有种很不真实的茫然，爱……和顾惜朝怎么会扯上关系，他们之间怎么会有……那种东西，戚少商苦涩地想。

凤凌云笑了笑，负手立在湖边，夜风扬起袍袖，剪出的背影肆意却又无比孤寂。他的声线华丽冷淡，不带一丝情感，天河之水一般流泻，这世上让人痛苦的往往不是恨，而是爱，仇恨多简单，手起刀落干脆快意。

复仇不会让人痛苦，仇恨只有跟爱掺杂在一起，才会那么精彩好看，凤凌云看着他，就像我的小幺，就好像你，我一眼就看得出来。

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好像要把人吞噬下去，戚少商心里有什么在翻翻滚滚涌动，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像顾惜朝，见过的每一面，说过的每个字，都刀刻一样记挂在心上，也从来没有一个人像顾惜朝，明明已经把他放在最深的心底再也不去想，可是任何一点细微的触动哪怕只是一片柳叶，也能让往事排山倒海一样涌出来，从来没有一个人像顾惜朝，隔着累累白骨滔天仇恨的尽头，也总是想着他迎风而立负手微笑的样子，再也没有一个人像顾惜朝，明知他手里握着剑，还是愿意把胸膛贴上去，步步是血也不愿停下，靠近他的脚步。

如果这都不是爱，那又是什么。

就好像，从当年初遇看见他第一眼便掏心掏肺，就好像，被他卖了也只想拼死问一句为什么你不信我，就好像，说过无数次要杀了他却从未下去过手，就好像，看他终得恶报天道不虚却没有半丝欢喜，就好像，从他走后掏空般麻木没有欢笑伤痛的日子，就好像，在小幺梦境里那些让人惊心的绝望，就好像，终于看见他时那乱卷长发一般混乱的心绪，就好像，藏在心底从来也不敢说，那妖魔一样的渴望。

可是有些爱，终究不能说出来，戚少商死死咬着牙关，始终保留着心中一线清明，眼前湖水粼光，花树轻雾，翻飞的衣袂，勾魂的呓语，无一不像那晚古格城的幻境，将人拖向自己心中的迷城。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戚少商低低地问，缓慢却坚定，凤凌云甚至有些开始欣赏他，坐上旁边一块湖石，说我跟顾惜朝打了一个赌。

戚少商心中一沉，凤凌云恶毒地笑着，说顾惜朝跟我赌，他就是再出卖你一百次，卖尽你身边最后一个人，连你自己都卖掉，你还是会相信他，还是会帮他，永远不会杀他。

你以为为什么息红泪会被抓，赫连春水会被困？你以为为什么你会那么容易被小幺的幻境所迷，你以为你这一路来受的苦都是无缘无故？你以为顾惜朝跟你说要逃出去都是真的？你以为今晚我为什么会遇见你？主意是他出的，路是他指的，办法是他教的，而你一一照办，戚少商，你笨的让人惊叹。

凤凌云微笑着，你的顾惜朝真是坏透了。

我这一局，输的啼笑皆非，你真的让人难以置信，在一个人手里栽了一次不算栽，难得的是栽了一次两次无数次，再来一次还是会栽，我佩服你。

戚少商脸上阴晴不定，凤凌云心中升起异样的满足，眼底闪烁，说你想不想见见息红泪？

戚少商猛地一抬眼，凤凌云说，你跟我来。

走到廊下的时候凤凌云摘了一盏风灯，绕过大湖后层层深殿，有人备了车马，山外夜风寒冷，凤凌云裹紧了大氅钻进马车，车里燃着炭火，火光下戚少商脸色十分难看，凤凌云自顾夹了两只核桃，吃的十分香甜。

回声谷在大殿三里之外，两侧山腹被挖空，顺着隧道进去是一间一间石室，铁铸的门上有个小窗，打开可以看见室内情形。赶车的马夫没有跟进来，凤凌云依旧提着那盏风灯，山腹内十分开阔，一点声响也回荡的叠声不断，两侧石室内偶尔传来哭泣嘶叫，山腹内便不断回响着这些声音，黑暗中听来如阎罗地狱般可怖。

戚少商紧紧攥着手，红泪神仙般的人怎么受得了这种地方，每走一步都有愤怒滋长。凤凌云提着灯走走停停，自言自语道，息红泪住在哪一间呢？

两侧的铁门边都悬着个木头牌子，凤凌云皱着眉挑灯过去辨认，戚少商一眼扫过身边一个，襄阳周承墨污嫂，又扫过一个，定州韩郴弑父，下一个，青州朱十八乱伦，再下一个，蜀中沐乔犀背叛师门……等等一路过来，让戚少商想起从前小雷门的刑堂，凤凌云翻着牌子一个个过去，说你不要误会，并不是我非要把他们关在这里，而是小幺的幻境把他们困在了自己的心魔里，是他们自己走不出去。说罢推开一扇门，说你看，这里从来都没有锁，锁住他们的是他们自己。

两侧的门里不断有或高或低的声音传出来，有人哭泣有人忏悔，有人让人毛骨悚然地笑着，还有人更加让人毛骨悚然地无声游荡。到处都是让人绝望的哭喊，戚少商手心一层层冒着冷汗，心里面有个声音在说，这一次你还有什么理由放过他？

凤凌云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举高了灯说息红泪在我这里没有受半点委屈，顾惜朝对她不错，你不用这么咬牙切齿。

戚少商心里一松，却又很快黯然起来，他对红泪向来不错，可是，戚少商不知要可是什么，凤凌云忽然笑了起来，说我发现一件很有趣的事。

说罢指了指身边一道门，这里住的这个家伙叫方千里，从前是个十恶不赦的大盗，刚来的时候油盐不进，连小幺都找不出他心里到底惧怕什么，没有弱点的人，凤凌云掀起小窗朝里看了看，却被一个包子打败了。

戚少商皱了皱眉，凤凌云嗤嗤笑着，这位大盗小的时候，猪不咬狗不叼，人见人打，他也就变着法的坏出花样来，据说有一年冬天，方大盗不慎弄断腿又得了风寒，躺在街上等死的时候，一个路过的小和尚给了他一个包子。

就是这个包子救了他的命，他这辈子最好的回忆，也成了他唯一的弱点。

凤凌云指了指小窗，你看他多开心，戚少商看了他一眼，凑到小窗前往里看，只见一个满脸头发胡子看不清面目的人，呵呵笑着抱着一堆白胖包子，笑的心满意足像个傻子。

凤凌云提着灯依旧往前走，说你看，越是心地好的人越容易被击垮，就像是越好的瓷器越易碎，破铁罐子最结实。

不过就算是方千里这种人也至少还有个缺口，可是顾惜朝，凤凌云回头看着戚少商，他太豁的出去了，所以无懈可击。

小幺再怎么尖酸刻薄的羞辱，都被他一个冷笑笑回来，凤凌云挑挑眉，望着戚少商，他说这算什么，我就是这么长大的，你还差得远。

戚少商心里刺痛了一下，凤凌云并肩在他旁边，我原本寄望于你，却不想他把你卖的这么彻底，果然这个人心里，是什么都不在乎的。

戚少商面无表情地在心里骂，老子还没死呢你有完没完，我又不是头猪你卖卖卖！心里却堵的几乎内伤，终究给人卖了，只有被卖过的人才知道那是什么滋味，而一次次的被出卖，那就只有被人一次次出卖过的人才能体会。

终究还是，伤心的。

戚少商勉强收拢着破碎的心情，凤凌云忽然停了下来，执灯照着手里木头牌子，我们到了。

风灯下木牌上一行小字铁钩银划，凤凌云嘲弄地念了两遍，毁诺城息红泪被负，言简意赅，戚少商原本就十分破碎的心又被碾了两脚，凤凌云漆黑的眼闪了闪，推门道，作孽啊。

16
门被推开，石室里的情形让戚少商大吃一惊，沉重的铁门挡住了室内明亮的光线，也隔绝了里面嘈杂的声音，扑面而来缭乱的声色让戚少商一时无法适应，下意识抬手挡了挡，凤凌云抬手吹熄了风灯里面蜡烛，道，“她在那边。”

戚少商顺着他手看过去，高高的戏台对面，息红泪盛装华服，端端正正地坐着，眉梢带着恍惚的微笑，好似沉在梦中没有醒来。

凤凌云拖过一把椅子坐下，弹了弹衣裳，“最好的裁缝，最好的厨子，最好的戏班子，连随随便便一条幔子，都是汴梁文绣院出品，我就说息城主在这里，没受过半点委屈。”

台上唱着一出热闹的凤求凰，息红泪温柔地微笑着，恍惚着，手里勾着一把头发，喃喃道，“小玉，这戏好看么？”

旁边没有人回答，息红泪继续喃喃自语，“为什么少商还不来，少商，你为什么还不来？”

“客人都走了，酒也凉了，戏演了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

戚少商站到她对面，可是息红泪眼睛里什么都看不见，仍旧喃喃自语着，“少商，少商。”缠绵地让人心碎。

戚少商颤抖着伸出手，她的头发近在咫尺，凤凌云忽然冒出来架住他的手，“我记得息城主好像已经嫁给了赫连春水，戚大侠，朋友妻不可欺。”

戚少商漠然看了凤凌云一眼，“让开。”

凤凌云挑眉，收回手，撑着下巴坐下看戏，台上正在唱琴挑，戏里戏外都是柔情蜜意，戚少商把息红泪抱在怀里，柔声道，“红泪，红泪。”

“我来了，你看看我，看看我。”

息红泪动了动，缓缓挣脱出来，对着空无一物的墙壁欢欣地笑，“少商！少商你来了，我们，我们去给客人敬酒吧。”

戚少商一口气哽在心头，看息红泪微笑着同身边看不见的人影说话，敬酒，温柔地望着那个臆想中的戚少商，一颦一笑，风华绝代。

凤凌云悠悠长叹一声，“作孽啊。”

戚少商沉着脸拉过息红泪往门外走，凤凌云慢慢斟了杯酒，慢条斯理道，“你就这么走了？不管赫连春水？也不管，顾惜朝？”

戚少商后背一僵，“赫连春水在哪里？”

凤凌云仰头饮尽杯中酒，放下道，“这就带你去看他，不过息城主应该要休息了。”

息红泪仍旧对着虚空里的人在说话，时而欢喜，时而忧伤，戚少商紧紧握着她的手，沉声道，“我要带他们走。”

凤凌云脸上微笑一缓，“走不走，怎么走，好像戚大侠你说了并不算。”

戚少商拔剑道，“带我去找赫连春水。”

凤凌云嗤地一笑，双掌在桌上一拍，捞起十几双筷子一把震出去，直指息红泪双眼心口，戚少商急忙一转把息红泪护在怀里，长剑叮当几声把筷子打落在地，凤凌云拊掌道，“功夫不错，可是你护得住一个息红泪，也能护得住赫连春水？你能护得住他们，也能带他们下山？”

“还是跟我走吧。”凤凌云站了起来，背对他道，“息城主你不用担心，她在梦里或许还欢喜些，至少那里没人让她在天下人面前丢脸。”

戚少商又是一僵，怀里息红泪恍惚微笑着，“少商，你来了我好喜欢。”

大门在身后闭上，两人走在漆黑的隧道里，不知什么地方有水一滴一滴打在石头上，凤凌云没有提灯，黑暗中传来的声音更加如妖魔，“谁不伤心，谁不被人伤，谁不负人，谁不被人负，可是赫连小侯爷真可怜。”一字字往人心上扎。

半晌后传来戚少商干涩声音，凤凌云愉快地微笑，只听戚少商僵硬地道，“不要告诉赫连。”

“你在求我？”凤凌云愉快地大笑，笑声回荡在山腹中，一声声无休无止。

戚少商紧闭着嘴不答，隧道两侧不时有石室里漏出的光线，地面上偶尔一两滩积水反光，各种嘶喊呓语同凤凌云的笑声杂在一起，带着嚣张的绝望。

戚少商满心的压抑和痛苦无法宣泄，手指骨被捏的一声声响，凤凌云忽然停了下来，“我们到了，不过你不要激动，因为赫连小侯爷的情形不太好。”

面前铁门被推开，仍旧是没有上锁，室内光线晦暗，墙角处一只火盆将熄，幽幽地发着暗红色光，赫连春水被十数道铁链拴在墙上，动一下便叮当乱响。

戚少商疾步过去抬起赫连春水头颅，幽微的光线下赫连春水无神地看着他，忽然眼睛一眯挣扎道，“别过来！戚少商你别过来！”

他身上铁链摔打着撞在墙上，发出的声音好像敲打在戚少商心上，“他怎么了！为什么绑着他？！”

戚少商按住赫连春水质问道，凤凌云蹲在火盆边烤着手，打了个哈欠道，“不这样他早死了，我可是一片好心。”

戚少商摇着赫连春水喝道，“赫连！赫连春水你给我清醒一点！”

凤凌云呵着手道，“他听不到的，进了小幺的幻境什么都听不到的，你别白费功夫了。”

赫连春水仍旧挣扎不休，“红泪，红泪你别不理我，我不是故意要杀他，我不是，你原谅我，原谅我。”

戚少商看着赫连春水低声地哭泣，心里面忽然一道光闪过，有什么忽然明白却又不是十分地明白，凤凌云过来拍了拍他肩头，“说走吧，很晚了，我困了。”

戚少商一把抓住他道，“他，他是不是，在古格城，是赫连春水。”

“在你背后刺了一剑，是的，是他。”

凤凌云抽回手道，“你能做到的，未必所有人都能做到，你能抵得住诱惑，未必别人也能。”

“只是你们这些人啊，太软弱，”凤凌云轻蔑地道，“做得出，却承担不了，太软弱。”凤凌云指了指赫连春水身上铁链，“你也不用难受，他一直想死来着。”

戚少商难受地按住赫连春水，凤凌云淡淡地道，“走吧这里太冷了，我受不住。”

两人坐上返程的马车，车里面温暖舒适，凤凌云舒服地打了个哈欠，说你看，我就说你的顾惜朝坏透了，是吧没错吧。

戚少商不吭声，努力控制着情绪，半晌才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凤凌云举起手道，“给你两个选择，第一，放弃顾惜朝，明天我就可以让你带赫连春水和息红泪离开这里，并且不会让他们记得在这里发生过的所有事。第二，你愿意继续相信他我也无所谓，但是据我所知，赫连春水和息红泪，应该是你最后的朋友了吧，你想清楚，我等你答复。”

戚少商脸色忽然苍白，凤凌云继续缓缓道，“很难吧，毕竟你爱他，毕竟他杀了你那么多朋友你都不曾放弃他，我也觉得挺难的。”

戚少商闭着眼，很平静地问，“你这么做图什么？”

凤凌云歪在旁边撑着下巴，想了想道，“图什么……这好像，还要从我第一次见他说起。”

“四年前那一仗你见过吧，他当时的表现真让人惊艳，城破之后我命人到处找他，只在城头找到一截断了的绳子，我当时就想，这人真聪明。”

“不管怎样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要见见这个聪明人，我吩咐下去。”

“后来我的属下从城下死人堆里把他翻出来，他当时昏迷不醒，我的副将说只可能是他，因为只有他是摔伤。”

凤凌云笑了笑，“我说给他洗把脸，让我看看折了我黑旗军大将的是什么人。”

凤凌云看着戚少商，勾出微笑，“那真是张让人惊叹的脸，我记得当时所有人都没有说话，他被冷水激醒，语调冷静地好像他才是主人。”

“我对他很有兴趣，”凤凌云一瞬不瞬地看着戚少商，“我从没遇到过这样一个对手，满身都是弱点，怎么看都该早就倒下去了，却韧的好像大漠里的骆驼刺，一次次从沙暴里活过来。”

凤凌云幽暗的眼底透出光芒，“曾经有人说我天生的铁石心肠，也确实很少有人能让我动容，但是顾惜朝让我觉得有趣，因为大多数的人都太软弱，太脆弱，不堪一击，永远都没有胆量去面对自己内心的阴暗和救赎。可他不同，就算是被踩在烂泥里也从不放弃活下去，如此坚韧的对手我怎么会放过？”

“我图什么……”凤凌云淡淡凝望着盆里炭火，道，“我只图这里太寂寞，我从不介意没有人爱我，但是却很介意失去这样一个恨我的对手，我要让他知道，他跟我一样没有人在乎，”凤凌云看着戚少商，“我要让他知道，他自己其实才最可怜。”

“戚大侠，你决定好了么？”

戚少商心里钝刀缓锯一般痛不可抑，缓缓道，“我选一。”

凤凌云看着他，忽然羡慕地近乎嫉妒，心里面有个声音在说，无论如何你输了，凤凌云。

17
“但是我有一个条件。”戚少商说道，凤凌云有些不悦，“我不喜欢跟人讨价还价。”

戚少商坚定地道，“我要见顾惜朝，如果你不答应，我们就什么都不用说了。”

凤凌云眼神闪了闪，语调意味深长，“既然已经放弃了他，还见面干什么？我并不想去给你们谁收尸。”

“我要见他。”戚少商固执地道，凤凌云皱了皱眉，看着他，忽然暧昧地笑了，“好就让你去，”说着拍了拍戚少商的肩，“就让你去问个明白，看我是不是说了假话。”

凤凌云下了车，两人依旧穿过重重游廊，大湖里粼粼的波光又出现在眼前，一丛丛花树静静地盛放在黑夜里，呼啸的风中充满浓郁花香，吹也吹不散。

就像是有些东西，吹也吹不散，戚少商轻轻颤抖着，极力稳住脚步，不愿被凤凌云看出什么，只觉脚下每一步都像踏在刀刃上，心口很疼，被钝刀一寸寸刺进去一样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凌迟般的痛楚，却无法停下。

顾惜朝的窗子就在对面，灯光把他的影子印在窗上，安静而美好。凤凌云看着窗子上的影子忽然笑了笑，贴在戚少商耳边道，“他生的可真好，剪个影子都比旁人好看。”

戚少商深吸了口气，凤凌云在他背后道，“别忘了明天，息红泪和赫连春水，他们等着你。”

戚少商答了三个字我知道，拂过一片柳树一片桃树，走到对面游廊下，抬手敲门。凤凌云在树下站了一会，忽然自言自语道，“会不会冒险了，”又道，“或者这样，更好看。”

对面窗子上的人影暧昧地交叠在一起，凤凌云扶着额头转身隐在了花树间，余下几声轻笑渐行渐远，顾惜朝，这就是你信任到愿意把命赌在他身上的人，可是你看他就连最后放弃了你，也不忘来对你做这种事，在他眼里，你又算是什么？

门外的人说开门，我是戚少商，顾惜朝飞快地定了定神，比个手势，然后道，门没有关，你进来吧。

窗下案前燃着一支蜡烛，顾惜朝低头把烛芯剪了剪，房里登时一亮，戚少商合上门走过来，顾惜朝低头道，你这么大摇大摆，没有人盯梢？我跟你说最好小心些，不要坏我的事。

戚少商没有说话，忽然自背后抱住了他，顾惜朝一僵，只觉戚少商慢慢贴了过来，呼吸近在耳边，顾惜朝手上缓缓握紧剪烛的剪刀，低声道，“戚少商？”

戚少商的额头抵在他颈后，呼吸深长地仿佛静止，顺手没有武器，顾惜朝将剪刀扣在手里，直起腰道，“我问你……”

戚少商一把扣住他的手，拧出手中剪刀，低哑道，“不用问，是我。”

顾惜朝心里飞快地转了几转，“你今天遇见小幺了？”戚少商不说话。

顾惜朝挣扎，可是怎样也挣不脱戚少商双臂，两人紧贴在一起，带起的风将案上烛火扫的轻轻摇动，戚少商一直不说话，顾惜朝手臂触到他腰中长剑，伸手拔出一半又被戚少商按下，人也被戚少商按在了书案上，下颌正磕上镇纸，酸酸地又痛又麻。

顾惜朝怒道，“戚少商你疯了你吃错药了！”

戚少商拧着他手臂翻转过来，两人正面相对额头抵在一起，顾惜朝双手被他按在头顶，迎面仰着的这个姿势无处着力，半点动弹不得。鼻尖上方戚少商额头火烫，呼吸也灼热地扑过来，不知为何顾惜朝心里竟然有微微地惧怕，声音也软了一些，“大当家你，怎么了？”

戚少商抬起头，漆黑的眸子里盛满一天星光，方寸间的呼吸纠缠起风起云涌的波动，每一下心跳都承载着巨大的渴望，有些情绪在渐渐不受控制。顾惜朝努力镇定着，挣扎着，试探着，“你今天做什么了？”

戚少商恍若未闻，在他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吻一下，说一句，语调无比平静，“惜朝，你记着，我比这世上任何人，都爱你。”

他的吻灼热，却又温柔地近乎小心，顾惜朝被他突兀的言行惊吓，背脊僵直到绷紧，小心翼翼地看着他，观察着，判断着，两人的身体紧贴在一起，顾惜朝在心中杂乱地想，到底，到底出了什么事，凤凌云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他的眼神闪烁，明显地心不在此，戚少商继续吻上他的鼻尖，眉梢，耳畔，一下一下如蜻蜓点水，缓慢而温柔。顾惜朝终于惊惶起来，挣扎躲闪着，“戚少商你疯了！”

多年的渴望叠加在一起，最后变成无法控制的妖魔，有些欲望急需要宣泄出来，戚少商紧紧按着顾惜朝双手，亲吻终于落在唇上，顾惜朝惊惶的质问被堵成几声呜咽，暂时停止的呼吸和心跳使得周围异样地安静，案上烛芯炸了一下，映在窗上的身影难分彼此，抵死缠绵想要把生命也一同燃尽般让人窒息。烛火不断地晃动，当胸腔里最后一口气也纠缠尽，两人终于分开，顾惜朝急促地喘息着，在大口的呼吸和羞耻的瞪视中对上戚少商的眼，戚少商伸手将他拉了起来，新的拥抱贴合温柔没有一丝缝隙，戚少商在他耳边轻声道，“惜朝，你记着，我比这世上任何人，都爱你。”

恼怒被堵在嘴边，顾惜朝晃了晃，这句话好像从心底炸裂，散开，烟花般绽放，无处不在，心里有个小小的角落在沸腾，沸腾一样的温暖在蔓延，让人无法抑制地融化开，哪怕是泥沼也甘愿沉溺，是梦魇也不愿醒来，是谎言也不忍戳穿。

顾惜朝如铜浇铁铸般的心裂开一道缝隙，不由自主地抓住戚少商，好像溺水时最后一根稻草。

戚少商双手抚上他耳旁长发，安静地看着他的眼睛，说，“我从很久之前，就爱你。”

顾惜朝沉默着，静默着，慌乱却没有避开他的双眼，戚少商轻叹一声，缓缓过来吻上他，没有躲闪，没有推拒，生涩却无比坦然，安静而毫无保留。

这样温和地迎合让戚少商的心不住颤抖，喜悦和绝望在心里每一个角落怒放盛开，他的手颤抖着抚上顾惜朝耳畔，顺着他的头发落下，他的头发已经这么长了。

已经这么长了，戚少商在心里喃喃道，惜朝，我们曾经错过了那么久，那么久。

在最开始的时候便擦肩而过，在连自己都还没有觉察时就只能对立，在最深长的思念中背负上无边仇恨，在最隐秘的爱恋中背道而行渐行渐远，就算是爱又怎样，就好像从前错过漫长的岁月一样，不能回头，无可挽回。

惜朝，如果你曾怨过我让你被人踩在泥里偷生，如果你曾恨过我辜负你知音二字，如果你能明白我今日所说，惜朝，戚少商呓语一般附在顾惜朝耳边，不断地说，不断地说，我比这世上任何人，都爱你。

所以这次，我不会再留下你一个人，也不会再用任何借口，去逃避那些早该面对的血债，所有真相和罪恶，让我来背负，既然终究是个死局，就让我来结束这一切，我再不会让人有机会，去掀你最痛的伤疤，侮辱你的骄傲。

或者我们早就应该，死在一起，或者真的只有死，才是我们的殊途同归。或者也要感谢凤凌云，把所有伤口都撕扯开，让人只能睁眼看清楚，这样血淋淋的爱，终究要用血来洗清，终究那些枉死的冤魂，永不会原谅。

戚少商抬手抚上他后心，手里扣着先前夺下的剪刀，我会很快，会很准，不会很痛，你什么都不会知道，就不会难过，惜朝。

剪烛的剪刀都不会很长，所以一定要对准心脏，戚少商几乎有些惊讶自己的冷静，好像斩断三千烦恼那一刀，痛到近乎快意，别恨我，惜朝。

戚少商抬手，银光带起微风，案上烛火一荡，在落下的那一瞬有人扑了出来，刀尖划破顾惜朝衣衫肩背，鲜血一路淋漓，伤口不深却触目，浅浅一道横过整个背脊，再也无法愈合和跨越。

小蝎子抱着戚少商的手尖叫，“师傅快躲开他要杀你！”

顾惜朝没有躲，任由血顺着衣裳洇散落下，一阵风冲破窗棂，突来的风扬起他长发，也打熄了案上即将燃尽的蜡烛，一滴血溅在戚少商脸上，顾惜朝抬了抬手，两人仍旧近在咫尺，将那滴血抹去吃掉，顾惜朝垂下眼，唇角的弧度似是在笑，却寒冷地让人绝望，“你要杀我不用这么麻烦，真的。”

小蝎子将剪刀夺下，戒备地看着戚少商，戚少商却在刚才扬手动了杀机的那一瞬开始后悔，看着他冷漠的动作，心中想无论如何我庆幸你还活着，我真的杀不了你，你说对了。

可是现在我也不能死在你手里，因为我还要救人，窗子大开着，天就要亮了，顾惜朝讥诮地看着他，似乎在等待一个解释，也似乎在寻找杀他的机会，戚少商犹豫了片刻，忽然飞快地翻身跃了出去。

身后没有人来追，只有小蝎子远远一声叫，凄厉惊惶。

18
风不断扑打进来，花气袭人，湖里青荷和廊外桃花掺在一起，散发着若有若无的甜蜜和清凉，窗子在风中不断开阖，戚少商的身影早已消失在花树后面。顾惜朝定在窗前一动不动，一头长发卷曲着肆意飞扬，案上白纸被吹得呼啦作响，他的背影安静地让人恐惧。小蝎子死命捂着嘴不敢再叫出来，一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顾惜朝后背，满是惊骇的神色。

晨曦很淡，天色似明未明，一花一树都蒙眬如梦境，恍惚地不真实，小蝎子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咬痛的手指告诉他这不是噩梦，却可怖远胜噩梦。

顾惜朝背上那道狰狞外翻的伤口里伸出无数腥红枝叶，灵蛇一样伸展摇曳，吞噬着伤口周围血肉，无数枝叶簇在一起，好似血肉中开出花朵，繁复靡丽，却又灵动如妖魔。

伤口以让人惊骇的速度愈合，在小蝎子把自己咬死之前迅速消失不见，狼藉破烂的衣衫里面，露出的皮肤光洁美好，没有半点瑕疵。

当最后一条枝叶也缩进身体里，顾惜朝虚弱地开口，“不用怕，死不了人。”小蝎子仍旧捂着嘴犹未回魂，顾惜朝转身低了低头，把散乱的头发重新簪好，换下身上血衣，解下墙上的剑，平静地道，“事出意外，我们不能再拖了，就今天吧，你敢不敢？”

小蝎子愣了一愣，忽然扑过来抱住顾惜朝大腿，“是血菟丝，我认识，那是血菟丝，饲主是谁？师傅饲主是谁？”

顾惜朝低下头看着他，眉梢微动，“你说是谁？”

小蝎子死命抱住他，“我就知道是那个老妖怪！我不去，你也别去，他死了你也活不了，我不要你死。”

顾惜朝抬头望向窗外，廊外桃林夭夭，露水在晨光下点点如珍珠坠下，平静地道，“我也不想死，我也没想死，你放心，我不杀他。”顾惜朝眯了眯眼，死未必就比活着更难受，何况我原本就不爱杀人。

小蝎子一动不动低着头，闷闷地道，“我不信，你心情不好，今天不行。”

“但是我们没机会了，”顾惜朝拍了拍小蝎子肩头，“你看谁来了。”

“你们在干什么？”身后传来小幺男女莫辨的声音，小蝎子肩膀抖了抖，门外树下小幺逆光站着，看不清什么表情，语调无比冷漠，“弦哥哥，这就是你说的来带我走？这就是你说的一直在找我？你其实是来找顾惜朝的吧！”

“你骗我！”

“幺仔，我不是，我……”小蝎子慌乱地解释，磕磕巴巴地比划着，小幺满脸肃杀，再也听不进半个字，宽大的双袖中笼出淡淡轻雾，顾惜朝在小蝎子背上一拍，两人从隔墙的窗子跃出，正落在小幺的上风处，小幺讥诮地看过来，“以为逆风我就没办法么？今天你们两个谁都走不了！”

顾惜朝看了小蝎子一眼，小蝎子咬唇点了点头，顾惜朝道，“交给你。”

两个昔日好友年轻的身体交错在一起，出手没有半丝情义，南疆蛊术和西域幻术，无不是登峰造极的旁门左道，拼斗起来仿佛汴梁茶肆里文人雅士热衷的斗茶，方寸瓷杯里蕴含天地万象，咫尺衣袖间包罗六道众生，一生一死都悬于发丝之间。

逆风而来有隐隐花香，曼陀罗根茎叶花无不迷人心窍，而效力以花为最，小幺轻易不用。顾惜朝闭了闭眼，没有也不敢回头，事到如今没有一个人有回头的余地，回头便是万劫不复。

迎面廊下蓝十一迎风而立，长发猎猎舞动，双刀如雪如霜。

宫殿依旧奢华阔大，重重帷幔遮住大半阳光，无论怎样好的天气都晦暗不明，角落香炉中轻烟袅袅缭绕，每个人的面目都不清楚。

隔着深长的大殿息红泪说多谢侯爷款待，这些日子打扰了。赫连春水说贱内多承侯爷照料，他日定奉厚礼以谢。戚少商说侯爷没什么事，我们这就走了。

凤凌云慷慨地大笑，各位实在太客气，来人送客。

殿外排场比来时更盛大，绣金红毯在阳光下鲜亮地灼人眼目，遥远的地方传来鼓乐弦歌，震耳雷鸣中烟花绽放，高台远处是贺兰山不尽雪峰，连绵在青天下寥廓壮美，满湖青荷摇动，湖边桃林夭夭，墙上的琉璃瓦宝石般闪着光，朱红的游廊曲折没有尽头。再也没有一个地方比这里更像仙境，再也没有一个地方比这里更加残酷，这是美丽的仙境，这是梦想的尽头。

“且慢！”烟花燃尽，渐渐透出青空，顾惜朝这一声且慢不高不低，正好满场人都听见，戚少商心中一痛，赫连春水惊奇地说，“顾惜朝？”

息红泪挽着赫连春水手臂说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凤凌云幽深的双眼看在顾惜朝身上，戚少商忍不住踏上前挡了一步，一瞬间殿前好像只剩了他们五个人，复杂的心思交织出滚滚重云，低低地压在了每个人头上。

“我们似乎有账要清算。”顾惜朝绕过戚少商，带起的风中有淡淡血腥，戚少商下意识抬手去抓，却连半片衣袖也没有碰到。

凤凌云静静地看着顾惜朝，“最后那一赌你输了，难道不服气？”

稍远一点的地方赫连春水拉住戚少商，低声询问这都是什么，什么赌，怎么回事。

赫连春水和息红泪茫然的样子让戚少商略感安慰，低声说我也不知道，却听对面顾惜朝扬声说句什么，接着凤凌云脸色骤变，三人转头，只听顾惜朝讥诮道，“梁王爷，千金候，千金之子，生来便富贵尊崇到无以复加，只可惜却是人人避之不及的妖魔。因为你是这世上最肮脏罪孽的私生子，你的皇帝爹，你的公主娘，你身上流着最高贵的血，可是生来便背着最肮脏的罪，你是孽种，你是妖怪，你是比我这娼妓之子还下贱的孽种。尽管你从来都不认，但你才是这世上最可怜的人，你玩弄人心，你看人挣扎痛苦，因为你早就连痛都不会，因为就连生你的人都恨不得你从来都不存在，你真可怜。”

你真可怜，顾惜朝冷漠地重复着，所有人都被这番话震惊，赫连春水把息红泪拉在身后，似是想要远远地避开殿前那两个冷漠疯狂的灵魂，戚少商颤抖着站在顾惜朝背后，无法去想他在说出那句娼妓之子时是什么样的表情。

大殿上一瞬间静默，凤凌云安静地坐着，周身散发出让人窒息压抑的气息，顾惜朝继续冷漠地陈述着，戚少商默默走到一旁，三人形成一个完美的三角，平静的光影中风云暗涌。

“梁王爷，你还记不记得李淮衣？”

“在所有人把你当妖怪时，教你读书认字教你骑射弓马的李淮衣，没有他，你不会有机会上战场，没有他，就不会有你的黑旗军，没有他，梁王爷早就是个死人。”

凤凌云幽深的双眼亮了又暗，握杯的手纹丝不动，语气没有丝毫波澜，“他背叛了我。”

“顾惜朝，不要以为你今天知道了我是谁，就能让我垮了，”凤凌云居然微微笑了笑，轻佻地道，“我这乱伦的孽种远比你这娼妓的儿子要坚强得多，你低估我了。”

顾惜朝也是一笑，“未必。”凤凌云缓缓抬眼，目光中似有隐锋暗刃，空气里是随时要爆发的压抑，沉闷地让人窒息，让人一动也不敢动，顾惜朝拂了拂衣袖，继续道，“元丰三年侯爷十七岁，夏宫内乱，元丰四年侯爷十八岁的时候，宋发三十万大军分五路进攻灵州，锋锐无人可当，其时夏军节节败退，很快西市、兰州、麟州、米脂、夏州，接连被破，五月鸣沙川御仓被劫，情势危急，倾国之祸眨眼即至。”

“七月，侯爷请出征，以十八岁少年将军，率黑旗军所向披靡，克宋军如摧枯拉朽，一月间连复麟夏诸州，声望无人可及。”

“有子千金候，复我鸣沙洲。”

“人人都当你是天降救星，西夏的大英雄。”

顾惜朝挑眉望着他，“只是没有人知道，你爱的只是杀戮而已，你享受的只是将别人命运握在手里的快感，因为你十八年来，一直都被命运扼住，玩弄于股掌，你不甘。”

“宋军退后，你追亡屠寇犹未过瘾，狂性大发时命人决黄河七级渠水淹灌泾源、环庆，千里沃野顿成修罗地狱，八月飞雪天气无数人冻饿而死，其中大半，是你的同胞。”

“而当年泾源沃野，在洪水退后十数年，仍旧是泥沼盐泽，至今寸草不生。”

“你事后上表辩解说误信斥候信报，误以为宋军大部仍旧驻扎泾源，满朝文武也为你求情，在你以为平安无事的时候，你平生第一次约人喝酒，酒醉得意之时将决堤胜景一再提及，隔天九月初八，李淮衣上表弹劾千金候。”

“人证物证俱在，你被革职幽禁，十数年间困居九重天，砂子寨看守你的老烟袋，就是李淮衣的父亲，四年前你突出李将军看守奇袭古格城，满以为能找到李淮衣杀了他，可是却铩羽而归。”

“是也不是？”

一切旧事这样娓娓道来，袅袅轻烟中凤凌云撑着额头，想起少年时那段岁月，李淮衣，淮衣，年少的，英俊的，干净的，高贵的，五月阳光一样的淮衣，握着笔教他读书写字的淮衣，纵马教他骑射的淮衣，永远微笑的淮衣，从不拒绝的淮衣，近在咫尺，朝夕相对，却如星晨般遥远的淮衣，让人如日夜般绝望。

“为什么要出卖我，淮衣。”凤凌云喃喃道。

19
“他没有出卖过你。”凤凌云猛地抬眼，顾惜朝冰冷的声音如利刃划破寂静，唇角略略勾起的弧度带着残酷的意味，“侯爷自幼长在粱国老府上，听闻粱国老昔年执掌刑律，国法律例当是了如指掌。”

“侯爷以为区区革职幽禁，可以抵你决堤放水害死数万人命的罪过么？”

“侯爷以为当年滔滔民怨就这么容易可以压下么？”

“侯爷以为那日皇帝案上，弹劾你的折子就只有李淮衣一份么？”

“侯爷以为，当年李淮衣折子上，写的到底是什么？！”

凤凌云直视着顾惜朝，两人目光相撞互不相让，凤凌云缓缓问，“是什么？”

顾惜朝长眉略一扬起，缓缓道，“是，带你受过的罪书。”凤凌云双目爆闪，顾惜朝冷笑道，“当年十二月，你被幽至贺兰山，一个月后大年初五，护国将军幼子李淮衣，于古格城被当街凌迟，行刑三日，围观者数万。”
    
“三千、三百、五十七刀，”顾惜朝一字字道，“三千三百五十七刀，千刀万剐之刑，是他代你受的，当日拥堵在场的灾民怨气冲天，人人都恨不能噬其肉寝其皮，他被割下的每一寸皮肉都被生吃活吞，可笑你只风闻他在古格城，却不知那座被你踏平的城池里，每一寸地上都有他的血肉。”

“你要杀的人，在很多年前，就已经为你死了。”如刀般掷地的言辞落在凤凌云身上，顾惜朝冷漠地看着他，就算是妖魔也有不能揭的伤疤，就算是恶鬼也有不能提的隐秘，你唯一拥有又被践踏过的真心，凤凌云，你再怎么本领通天也一样有自己无法逃脱的命运，这一次，轮到我来看。

“三千……三百……五十七刀……”凤凌云修长的手指敲打着身畔扶手，絮絮往事浮上心头，越过十几年光阴，仍旧历历在目，“淮衣当年，人称芝兰玉树，桑梓街上走一趟，踏回来连马蹄都带花香。”

“我见过他无数次出征，他的银甲披在身上，像天神一样让人敬畏。” 

就像是倒映在水里的星辰，散发着完美而温和光芒，让人以为很近，可是只有伸手的时候才知道，我们之间的距离，比日夜还要遥远，凤凌云缥缈的声音如同梦境，如同每一个月晦的日子里，大湖中升起的氤氲雾气。

顾惜朝无声地冷笑着，欣赏着，旁若无人地静默着。戚少商的目光停留在顾惜朝背上，不知衣衫后面那道伤，是怎样……殿上两人步步紧逼的交锋让人透不过气，可顾惜朝周身决绝的凌厉更加让人绝望，惜朝，你要做什么？

旋转进来的西风扬起每个人衣裳，大殿上帷幔鼓胀，好像有无数生魂躲在后面，顾惜朝再次开口，“李淮衣的遗物，你看不看？”

凤凌云看着顾惜朝，飞扬的衣袖和双眸，何其相似的神采，完全不同的恶毒，顾惜朝伸出手，“你一定认得。”

凤凌云接了过来却没有看，望着顾惜朝，“这个秘密藏了那么多年，没有一个人告诉我，为什么李将军不把它烂在心里，到了今天才说出来。”

顾惜朝讥诮地看着他，“因为三个月前庆州府皇庭里换了主人，李乾顺毒死你们的祖母亲政了，没有人会再庇护你，帝座上那个人认为你活着是对他的侮辱，而李将军等这一天，已经太久。”

“所以你那时，撺掇我去擒息红泪？”

戚少商背脊一僵，顾惜朝无情地微笑着，“是。”

凤凌云看了戚少商一眼，又看了看赫连春水和息红泪，摊开掌心看着手里面薄薄的紫青色石片，刀锋一样篆着两个字，淮衣。

顾惜朝负手缓道，“辛酉腊月初七，雪若飞棉，狱中淮裳来探，云孝哥儿已被发贺兰，心稍慰，淮裳言及甚怨，时近年关，父母皆病不起，日前祭中又遭大伯父痛斥，病益重。余自知不孝，狱中长跪祈罪，淮裳泣，不语。临别遗贺兰砚一方，余视之，乃七年前生日孝哥儿赠，亲篆淮衣二字，时孝哥儿尚幼，顽劣可喜，忆及。”

“李淮衣死后，就只留下这未完的百余字狱中书和那方贺兰砚，十几年恨入骨髓，偌大一方砚也被李将军磨成这样薄薄一片，只剩淮衣二字。”何时添油，何时加醋，何时煽风，何时点火，顾惜朝看着凤凌云，这些年你的手段，也该自己尝上一尝。

“淮衣……”凤凌云仿佛不为所动，目光落在淮衣两个字上面，良久才道，“我一点都不感动，你这种人本来就该死，我一点都不感激你。”

“一点都不感激。”

凤凌云说出的每一个字声音都不大，可其中的怨毒却让人从心底生出寒冷，远处传来息红泪一声低呼，只见凤凌云将手里半片残砚咬进嘴里，薄脆的石片被用力咀嚼着，发出尖利刺耳的摩擦声，好似钢刀刮骨，一声声刺到心里。

顾惜朝皱了皱眉，低声道真是个疯子，戚少商攥紧了手，仿佛有千斤重力压在肩上，往前一步也不能。大殿上充溢着凤凌云疯狂咀嚼的声音，好像那片残砚便是李淮衣，每一下咀嚼都饱含着无边恨意，碎石割碎唇舌，凤凌云幽深的双目聚敛风云，将破碎的石片吞了下去，唇角一道血不断流下，苍白的脸和手蓄着惊天的怒意。 

顾惜朝垂在身侧的手紧握着，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就在凤凌云抬手欲动的时候，忽然道，“你爱李淮衣。”

蓄积的怒气被打断，凤凌云半抬的手臂定格，盯着顾惜朝，唇边带血一笑有如妖魔，缓缓走到顾惜朝身边，附到他耳畔轻声道，“是，就像你爱戚少商，可是我的淮衣，从未放弃过我。”

顾惜朝脸色骤然苍白，心头一口热血涌上来，又硬被逼下去，挤出的半句回答也仿佛带着血腥，“我早已认输。”

旁边戚少商一震，咣啷一声碰倒了架子上香炉，凤凌云在顾惜朝耳畔轻吻一下，低声道，“真诚实，你如此费心设局，是惧怕我的黑旗军么？” 

顾惜朝厌恶地退后，被凤凌云一把抓住手腕，戚少商长剑出鞘指在凤凌云胸前，凤凌云仰头大笑，“优！柔！寡！断！”盯视着戚少商，

“你既然已经选了朋友，还有什么资格拔剑？”

“现在还不快滚！再不走就跟他们一起永远留在这里吧！”凤凌云挥袖，殿外簇簇一片黑衣黑甲，将赫连春水和息红泪堵在门口，阳光下刀锋雪亮。

戚少商略一犹疑，凤凌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袭向顾惜朝，两人青色身影交错，只听一声金铁交击脆响，顾惜朝倒退两步按住肩头，戚少商抢身上前，凤凌云横刀架住他手中长剑，说你看。

你看他现在还像是个人么？

戚少商回头，心中骤然一惊，顾惜朝被划破的伤口汩汩冒出鲜血，很快浸透衣衫，可是从他按着伤口的指缝里，却探出无数让人更加心惊的东西，那些灵蛇一样摇摆的枝叶，那样贪婪地吞噬着他指缝里鲜血，那盛开在血肉上的花朵，妖异……如冥河两岸蔓珠莎华，映在他苍白的脸上，透出绝望和死亡的气息。

戚少商的手在发抖，凤凌云嘲弄地看着他，“他的命，就是我的命，我的命，就是他的命，”

“你的顾惜朝，注定要在这里陪我一辈子！”

“你又何尝，不是个疯子？”凤凌云看着顾惜朝，“不是个妖怪？”

20
“你看，就连他都在发抖，这就是你所说，我永远都不会知道的好，真可笑。”

凤凌云斜瞥着戚少商，嘲弄地推开他的剑，走到顾惜朝跟前，“就算你能离开这里，又有谁能容你？！”
“你早就已经被这个世界抛弃，除了我，谁还会给你一个容身的地方？”

“放弃你那些可笑的梦想和希望，”凤凌云的手搭上顾惜朝的肩，“顾惜朝……”

“滚开！”顾惜朝再也支撑不住，心头强压的热血喷涌出来，落在地上触目惊心，破碎淋漓。顾惜朝撑着身旁桌子，抬手抹掉唇边血，手背染血的每一寸皮肤上都开出花来，凤凌云欣赏地看着他，看着他手上每一朵花盛开绽放至消失不见，华丽冷漠的声线好似魔鬼，“我在地狱等着你，顾惜朝。”

“妄想！”不知是怎样的意志坚持到现在，顾惜朝剧烈地喘息着，挣扎着，没有丝毫退缩和屈服，凤凌云忍不住赞赏，却见戚少商已经不知何时走到了顾惜朝身旁，轻轻抬起的手为顾惜朝擦去唇边血，殿外一线阳光如利刃般割破黑暗，戚少商背着光的身影好像从阳光里走出来，也好像即将要没入黑暗中，“你错了，凤凌云。”

顾惜朝执拗的肩被他拥在怀里，身后有目光冰冷如刀，有失望尖锐如箭，肩上有仇恨重如山岳，脚下的路分明荆棘满布，可是惜朝，只要这条路上有你，又怎么会没有我，戚少商按着顾惜朝后背，感受着他愤怒和抗拒的力量，低声道，“有你的地狱，怎么会没有我。”

“惜朝，如果你在地狱里，我又怎么会在别的任何地方。”

顾惜朝的背渐渐安静，平静下来的声音遥远而冷漠，“放开我！”

“我不会。”

有多少人在看，有多少张嘴会说，到底有多对有多错，惜朝，戚少商感受着顾惜朝剧烈的心跳，我并没有想过要伤害你，我只是不知道到底怎样，才是对。如果在最开始我能这样抱住你，如果在伤害还没有无可挽回的时候我能这样抱住你，惜朝，一切就不会像今天这样，或者从这一刻开始，也不算晚。

惜朝，你手上的罪孽，何尝没有我一份，如果这是条万劫不复的路，是我跟你一起走过来，如果这是个让人疯狂的地狱，你在这里，我在这里，你是疯子，我是疯子，你是妖魔，我是妖魔。

“惜朝，”戚少商低头吻在他头发上，“对不起。”

顾惜朝背脊一僵，强撑的意志骤然倾塌，永远都是这样，戚少商，永远都是这样，不害死我你永远都不会罢休。顾惜朝低头再次咳出血，腥甜的血不断涌出来，戚少商低呼一声，顾惜朝的头软软垂下，戚少商又惊又痛将他抱在胸前，顾惜朝努力动了动，低声道，“拖住他。”戚少商将他半扶半抱靠着自己，答应道，“好。”

两人靠在一起，远远看去说不出地亲昵，息红泪别过头，赫连春水揽着息红泪，目光越过她肩头落在戚少商背上，复杂地好似九重天曲折道路。

寂静的大殿上忽然响起稀稀落落掌声，凤凌云拍打着双手，摇头道，“真感人，真让人感动。”凤凌云走到戚少商身边，“于是说，你反悔了？”戚少商不答。

凤凌云嗤笑一声看着他，“好在人还没走，并不麻烦。”又俯下头看着顾惜朝，摇头道，“为了赢你真是不择手段。”顾惜朝抬眼看着他，“彼此彼此。”

凤凌云挥手，门外武士呼啦啦涌进来，戚少商大喝一声，“慢着！”

凤凌云挑眉望着他，戚少商将顾惜朝抱起放到一旁，拔出剑道，“我想跟你打一场，因为你看起来实在太讨厌，不死不活不人不鬼，简直讨厌透了。”

凤凌云哈地笑了一声，“彼此彼此，我看你戚大侠也很讨厌，不过跟我打？你没这个资格！”

两人三言两语便剑拔弩张，忽然一声尖利的锐响从殿外传来，接着有人远远奔来，分开门外武士冲到殿上，“侯爷！大事不好，山外有敌人来犯！”

凤凌云脸色一变，上前道，“是什么人？”

地上那人低头道，“似乎，似乎是李将军的人。”

凤凌云脸上一沉，衣袖一甩砸烂满地碎瓷，厉声道，“传令布阵，准备弩箭弓手，我就不信他上得来！”

“是，侯爷！”地上那人倒退着出去，殿外武士退去一半，凤凌云忽然大笑，对着顾惜朝厉声道，“好，干得好！顾惜朝，你好！”

顾惜朝虚弱地冷笑道，“当然好。”

“你来拦住他们，这样一再胡搅蛮缠地拖延，就是为了现在？”

顾惜朝又咳嗽两声，抬眼看着他，“迎头碰上的话，总是不好，你知道山下有段路，咳咳，易守难攻，我不得不……想办法。”

“你以为我会输？”凤凌云居高临下看着他，顾惜朝抓住戚少商站起来，平视过去，“斗过才知道。”

凤凌云眯起眼看着他，盯了良久，忽然莫名一笑，“我们走着瞧。”

“给我抓活的。”

凤凌云转身出了大殿，殿外武士立刻上来围的水泄不通，息红泪和赫连春水渐渐退到大殿中央，四人靠在一起，各自背上都好像生出无数芒刺，扎的人一时也不安稳，却又仿佛相依为命，彼此支撑。

“戚少商，你真是蠢的让人无话可说。”淬毒的箭镞瞄过来，值守武士傲慢地说着，不要反抗，放下剑，“如果你不做那些可笑的事，说那些无谓的话，我们还有机会，不会像现在这样。”顾惜朝的呼吸紊乱而急促，生命在一点点被吞噬，力量在一点点减弱，血脉中那个灵动的妖魔在苏醒，“我被你害死了！”

戚少商将他抱在怀里，“没事的，相信我。”

“哈！”顾惜朝冷笑，“你以为他们都是什么人，这些人一个个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每一个手上的血债都比我还要多，他们都是天生嗜血的野兽，都是没有感情的魔鬼，他们只会听从命令，你不投降，他们手里的毒箭下一刻就会射向你的咽喉，不信试试！”

“我会给你挡着。”戚少商低声道，“你受伤了，不要说话。”

顾惜朝轻哼一声，息红泪忽然开口，“你们给我闭嘴！”

顾惜朝讥诮地笑了笑，戚少商立刻闭嘴不再说话，轻轻把手跟顾惜朝的缠在一起，握了一握。

“赫连，这对奸夫，给我杀了他们！”息红泪忽然暴怒，赫连春水啊了一声，有些结巴，“现，现在？”

“就是现在！”息红泪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看他们一眼都不高兴。”

戚少商涩涩地道，“红泪你不要任性，我们……”

“息城主，”顾惜朝忽然开口，“请你居中策应，赫连公子，戚少商，你们两个去冲一下试试，不要离的太远，他们有长戈短刀，你们也有银枪长剑，配合一下或许还有希望。”

“凤凌云说要活的，他们的箭不会轻易出手，”顾惜朝低声道，“一会我说放，还请息城主配合，打后面弓手的眼睛，等他们弦声一乱，大家记得趴下。”

嗯，戚少商和赫连春水答应了一声，息红泪冷冷问道，“那你呢？”

顾惜朝顿了顿，“你没看我动不了？”

息红泪脸色变了变，在赫连春水和戚少商腿上各踢一脚，“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四人略一晃动，对面武士甲声骤然一乱，戚少商和赫连春水趁隙扑入阵中。

顾惜朝倚着殿中巨大柱子靠在地上，息红泪背对着他，对面武士并未下杀手，息红泪略略转过头，看见顾惜朝毫无血色的脸，抿了抿嘴，“你要死了？”

“说不准。”顾惜朝的眼一直望向殿外，外面阳光极好，不远的地方大湖荡着波光，湖边桃林夭夭。

息红泪忽然有些可怜他，转过了头没有说话，殿外忽然有人影一晃，顾惜朝大声道，“放！”

伤心小箭脱手而出，戚少商拎着赫连春水后颈跃回来趴在地上，息红泪也被扑倒，只听殿上几声惨叫，紧接着弦声大乱，箭枝嗖嗖而过，又有新的惨叫不断传来，接着大门忽然洞开，阳光下隐约不可见的丝线烟雾很快收取了殿上黑甲武士性命。

蓝十一和小蝎子跨着地上横竖尸体跑过来，小蝎子把背上小幺放在地上，抓起顾惜朝手腕探脉，一边急道，“你怎么样？”又道，“怎么会这样！”

顾惜朝抽回手道，“淮裳，梁孝不会从正面下山，他现在疯了，一定会从后山走，那边有条近道，只要出了山，黑旗军半天就能到庆州，让你爹……”

蓝十一收起双刀，点头道，“我知道了，不会让他出去乱咬人。”

顾惜朝点了点头，蓝十一在他肩上按了按，“你保重。”

小蝎子跳起来追出去，“淮裳姐姐，不能杀他，你们见了他千万不能杀！”

“戚少商，息城主，赫连春水，”顾惜朝抬了抬手，戚少商将他扶起靠在自己身上，“你们现在去做一件事。”

息红泪别过头没有说话，赫连春水道，“什么事。”

“去把大湖炸了。”

“啥？”赫连春水问道，顾惜朝焦躁地道，“还不明白么？我们没时间了，李将军的人根本不在山下，刚才全都是淮裳和小弦，如果让凤凌云发现这一切都是骗局，你们还想活着出去么！”

“去啊，李将军要赶过来需要时间，能拖一刻是一刻还不去！”

赫连春水跳起来拉起息红泪跑出去，顾惜朝猛地咳嗽两声，“混蛋炸药在哪我还没说！”

戚少商低下头抵在他额头上，“惜朝。”

顾惜朝别过脸，“炸药在大湖旁边有座假山，那假山中间有个死角……”

“我知道那里。”

顾惜朝嗯了一声，戚少商抬起头把他抱在怀里，低声道，“对不起。”

“滚。”

殿上尸体横竖交叠，旁边还有个半死不活的小残废，顾惜朝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指尖有隐隐红线在跳动，仿佛有什么要冲破皮肤绽放出来，花开便是花谢。

21
从大殿出去跑到湖边，赫连春水发现自己迷路了，而且手里面除了红泪漂亮的右手什么也没有，要用什么来把这个湖炸掉……赫连春水想，用怒气么，红泪很生气，如果怒气能变成炸药，把这个湖炸掉十次也一定没问题，可现在的问题是变不了，更大的问题是……我们这是在哪？

两人在湖边兜了七八个圈子，息红泪一甩手停了下来，指着身边一棵树，“我们从这里走了至少三次了，这棵树我都认识了！”

赫连春水讪讪地拉着息红泪，“我迷路了。”

“笨死了！”息红泪大怒，却被赫连春水一下抱住，“红泪我有事要告诉你，”赫连春水埋在她颈后飞快地说，“现在不说我怕我以后没有勇气，可是如果不说我这辈子都不会安心。”

“红泪，我们来找你的时候我曾经……”赫连春水闭着眼睛飞快地说，息红泪猛地抬起头，撞在赫连春水下巴上，赫连春水唉呦一声差点咬掉舌头，眼泪汪汪地摸着下巴，“红泪，你让我说完……”

息红泪摇了摇头，双手捧着他的脸，这张脸上有着世上最温柔温暖的眼睛，永远不离不弃，“不要说了赫连，不管是什么事，我不想知道。”

息红泪轻轻地说，望着他的眼，“过去的事我再也不想提，我们以后，谁都不要回头，好么？”

温柔而良久地静默和凝望，赫连春水长长地叹了口气，把息红泪拥抱在怀里，低声道，“好，当然。”

息红泪闭上眼，梦魇中那个妖魔说的对，爱你的人不会让你心伤，在你需要的时候永远不在的人，爱是有限的。

而赫连，从来不会这样，永远在需要的时候出现，小的时候母亲曾说，每一颗真心都该被尊重，你这一生或者不会得到你爱的人，但是一定要珍惜爱你的人，红泪。

大湖边俪影成双，回首这些年，他们也已经认识了那么久，那么久，湖里面青荷轻轻摇摆着，息红泪贴在赫连春水胸前，“你还记得那年在长白山，你说我们的名字放在一起，好像一幅画。”

赫连春水温柔地笑，当然记得。

一池春水夜，窗边蜡泪红。

这世上最好不过，每一颗真心都不被辜负。

戚少商背着炸药尴尬地出现在湖边，又背着炸药默默地走向了湖的另一边，默默地埋好炸药，顺着炸药引线退到安全的地方。湖边三处上百斤炸药足够炸塌一座山，戚少商想起这重重深殿里那些神出鬼没的人，不知道还在不在。

应该要告诉通知他们退出去，这里现在很危险，戚少商跳上身旁大石，远远看见赫连春水和息红泪仍旧在兜圈子，喊了一声跳下来，准备过去找他们，忽然身后传来一声笑，戚少商毛骨悚然地回头，发现是来的时候坐在墙上，曾经见过两面的那个女孩子，“你要炸了这里？”

那女孩子眨着眼睛问，望着戚少商手里的引线，“是么？”

戚少商点头道，“是，你快些离开，免得受伤。”那女孩子雀跃地拍手，“太好了！你真是个好人！”跑出几步后戚少商喊，“喂，给你半个时辰，告诉这里的人赶快离开！”

那女孩子回头一笑，“你真是个好人。”

戚少商抬头看了看天，日影已经略略有些偏西，惜朝说我们没时间了，一定要拖住凤凌云！可是，戚少商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半个时辰，只要半个时辰，等人都走远，我……如果现在这里站着的是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点燃炸药，戚少商担心地看向大殿方向，或许凤凌云说的不错，我有时，是太犹豫，可是如果冒险能救出无辜的人命，我愿意冒险。

一路砍树分花过来，赫连春水和息红泪赶到的时候，时间已经过去一半，戚少商握着火折子的手开始出汗，山外传来的每一声异响都让人心惊，就这样心惊肉跳地又等了一刻，息红泪说别等了，该走的应该都走了，点火吧。

戚少商点了点头，火折子点燃引线，一路嗤嗤拉拉地响，戚少商忽然很不安，总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听着远处嗤嗤的响声，心越悬越高，终于冲口而出，“不对山上还有人！赫连你跟我来，红泪去把引线熄了再等一刻，一刻后不管我们回不回来，把炸药点了。”

戚少商拖着赫连春水飞快地奔向马厩，一人解了一匹马又奔向后山山谷，“如果大湖炸了，回声谷里的人一个也活不了全都被淹死！”

赫连春水跟在后面骂道，“你妈！早不想起来脑袋被狗啃了！”

戚少商在赫连春水的马屁股上狠抽了一鞭子骂道，“妈的你不是也没想起来！”

两人心急火燎地冲进回声谷，万幸山下并没有马蹄声传来，看来凤凌云去的很快，戚少商板着脸，去得快就意味着要回来也一定很快，惜朝说得对，他们真的没有多少时间。

戚少商还记得，当时在古格城他是被刺了一剑才清醒过来，虽然立刻就晕了过去，但是在晕过去之前的那一瞬，他是清醒的，可见疼痛可以破解小幺的幻术。

两人人手一把短刀冲进山腹，见人便望腿上扎，扎了只有一句话，往山上跑，从另一头下山，说完也顾不得被扎的人是不是醒了是不是听到，便急吼吼地再去扎下一个，赫连春水头上冒了汗，嘶嘶地说我咋觉得好像在杀猪。

戚少商说少废话快点！

过了一会又说，红泪还在山上等你回去。

这一句声音很低，赫连春水心里一热，下手越发狠，所到之处一片鬼哭狼嚎，戚少商皱了皱眉，也觉得好像下手重一点效果要更好。

两人这样一路摸着黑杀到底，再往回返的时候便撞上很多人，跌跌撞撞，一瘸一拐，似清醒又似不清醒，一窝蜂地往山外跑。

戚少商心里略安了些，就算不能全都逃出去，至少大多数人会脱险，赫连春水扶着额头说，幸好人都有这个毛病，只要有个带头的就全都往上拥，我们快走給前面的带路。

山腹内又阴又湿，两人骤然出来眼睛都有些刺痛，那些被关得久了的人更加适应不了，外面空地上有人抱头滚在地上嚎叫，或许是眼睛刺瞎了，也或许是走不出心魔。

赫连春水大骂一声，“他妈哪个混蛋把我的马骑跑了！”

两人的马在混乱中不知被什么人骑走，只能夹在人流中一起往山上跑，戚少商焦躁地看着山上山下的人，问赫连春水一刻还有多久？

赫连春水抹着额头上的汗又气又骂，“你慢点念一首七绝就到了。”

上山还有一段路，山下却传来更加可怕的声音，那是战甲摩擦马蹄列阵的声音，凤凌云果然已经发现上当。戚少商和赫连春水对望一眼，两人手心都沁出汗来，只担心息红泪会着急失手提前点火，或者又担心他们没有回去迟迟不点火。

两者任何一种情况，都足以要人的命。

“树！树！”赫连春水扯着戚少商，临近山门这一段极为陡峭，从山上下来若要行车马都要缓缓地兜个大圈子，他们此时来不及，直上直下的这条路边生着巨大一棵松树，两人抱的树干上满是青苔，赫连春水扯着戚少商，“我们上树，来不及了！”

事实证明赫连春水很有远见，更加证明息红泪是女中豪杰，既没有因为紧张早点一刻，也没有因为担心晚点半分，滔天的洪水从山上冲下来，夹杂着乱石草树和来不及爬上山头的人，戚少商和赫连春水两人抱在树上，树身不断地被洪水和各种东西冲撞着，激起的浪打在人身上，开始水是暖的，一阵风过便冷的要结冰。

两人咬牙哆嗦着，赫连春水抖抖索索地笑，指着山下说你看，你看水淹七军。

山下黑甲军极为狼狈，人马倒仰着被洪水冲下山去，阵形溃乱不堪，洪水冲击山石，巨大的声响遮住了一切惨叫哀号，在这样无与伦比的力量面前，任何人都渺小的可笑。

洪水还在源源不断地倾泻下来，整个山头腾起霭霭雾气，跟山外寒冷的西风搅在一起，很快积起重云，一层一层地挡住了阳光，四周一片昏暗。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赫连春水冷地上下牙不住地打架，山上水势开始变小，或许湖中的水已经放的差不多，两人发着抖滑下树，落地的一瞬因为僵硬太久有些抽筋，衣裳上积水结了冰，两人在树下活动几下，开始往回跑。

黑甲军上山排的一字长蛇阵，刚才炸开大湖时大部分力量还在山下，这股洪水虽然挡住了他们但是未必能挡多久，他们若想能活下去逃出去，仍旧要同时间赛跑，仍旧还是那句话，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戚少商心里挂的不行，不知顾惜朝受的什么伤，伤的有多重，在山上是不是都还好，一个念头接一个念头地冒出来，上山比下山还要快。

“赫连！少商！”远远地传来息红泪焦急地声音，赫连春水欢呼一声跑了过去，山顶上一片狼藉，原本奢华的宫殿被炸成废墟，所有花树亭榭灰飞烟灭，那个一直氤氲着雾气的大湖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深坑，只有在最底下还积着很少的水，袅袅地腾着白雾。

戚少商看见四处屋宇破烂的样子，心里面担心顾惜朝，不顾后面息红泪说了句什么，一路疾奔跑去大殿，大殿里到处都是之前爆炸落下的灰石，地上的尸体也被盖住了大半，戚少商心顿时凉了半截，“惜朝？惜朝！顾惜朝！”

“顾惜朝！”

“惜朝！”

戚少商急躁地近乎慌乱，一具一具翻开地上的尸体，好像每一个都像，又好像每一个都不像，踩起的灰尘再次布满整个大殿，低垂的帷幔也被掀扯下来，腾起的灰尘灌满口鼻，戚少商咳嗽地弯下腰来，心里面绝望到灼痛，眼中有滚烫的泪水落到地上，我说过这一次不再放开你，我说过你在哪里我在哪里，惜朝，你说话你在哪！

戚少商双手颤抖着重新一遍遍看着地上的尸体，息红泪从殿外冲进来大声道，“少商！”

戚少商绝望地砸向地面，双拳被震出鲜血，哑着嗓子道，“我找不到他，红泪，我找不到他，惜朝，我，我的……顾惜朝……我找不到他。”

息红泪心里一酸，忍着泪水过来道，“他没事，我刚才就是要告诉你他不在这里，可是你走的太快，我根本追不上。”

戚少商心里一松，几乎坐到地上，息红泪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殿外赫连春水在叫，“快走啊，李姑娘说我们只有半个时辰离开这里，红泪，戚少商，你们快点！”

戚少商略定一定神，深吸一口气在脸上抹了一把，抬头道，“红泪谢谢你！”

息红泪看着他，顿了顿，道，“不用谢。”

下山还是那条不到三尺的石阶小径，李淮裳同小弦等在被炸掉匾额的大门外，焦急地等着他们出来，两军一旦对垒，就算武功再高也难以全身而退，他们必须在天黑之前下山，因为到了明天，九重天将变成真正的修罗地狱。

戚少商喘着气停在门外，顾惜朝身上不知裹着谁的大氅，呼吸安静而悠长，戚少商摸了摸他的脸，心里面酸楚柔软地几乎滴出水来，轻轻地唤，惜朝，惜朝。

旁边众人也不禁动容，李淮裳顿了顿，道，“我们走吧。”

一行人下山。

天适时地下起雪，永无冬夏的九重天一片茫茫，戚少商背着顾惜朝，小弦背着小幺，几人身后留下长长一串脚印。

22
剧烈的爆炸引起大范围雪崩，李将军的骆驼兵匆忙中被埋了少半，能用的人手比预想中要少很多，李将军并不气馁，按着剑说他的情形未必比我们好，你们不用管了，走吧。

李淮裳和赫连春水在这种时候完美地表现了作为将门之后应有的素质，上山下山有几条路，山上有几道门，门墙高矮，山势高低，哪里适合埋伏，哪里适合狙杀，哪里有暗道，哪里有机关，两人互相印证飞快画了图纸出来，最后赫连春水补充，湖边假山旁还剩有几百斤炸药，山上被炸烂的横梁废木很多，淋上火油火攻，先灭一部分再说。

先头先锋已经源源往山上攀去，李将军按着赫连春水肩膀说年轻人，真不错，他日战场相逢定与你痛饮三杯。

赫连春水笑笑抱拳，说老将军且处理家务事，晚辈也期待他日江湖再见，敬谢老将军当日援手。

一行人换过军中御寒大氅，顶风逆行同李将军告别，李淮裳带数十人负着羊皮毡先行开路，赫连春水和息红泪退在末尾殿后，前面另有人替小蝎子把小幺接了过去背着，小蝎子来回給顾惜朝喂了几回药，又跑去前面同李淮裳一起走，并不同戚少商说话。

戚少商背着顾惜朝跟在后面，几次追问小蝎子无果，正有些烦躁，赫连春水忽然赶上来，默默走了一会忽然道，你这样背着他，重不重？

戚少商知道他话里面意思，把顾惜朝往肩上托了托，说我并不觉得让天下人都知道我爱顾惜朝，我就该直不起脊梁。

非常大义凛然的表白，赫连春水看着他侧脸，看着他肩头顾惜朝侧脸，多么英俊夺目的两个人，你们很相衬，很好，你们很相爱，也很好，可是凭什么伤心的就该是红泪，她有哪里做错了，赫连春水心里抽痛，这感觉比任何加在自己身上的伤都要痛，或者爱一个人就是这样，哪怕她不爱你，也希望她是快活的，就算不能得到她，如果她是快活的，那也是好的。可就是这样让他如珠如宝爱着的人，连呼吸都不敢重了生怕唐突的人，却被人这样无情地伤害和抛弃，要怎样的伤心才会让那么高傲的人说过去的事我再也不想提，我们谁都不要回头好不好。

想着她一直错开的眼神和凉凉的手，赫连春水抿了抿嘴，说明年夏天秋防之前，我会约你一战，戚少商脚步一顿，赫连春水难得地叹了口气，望着他说我原本以为你这人，多情所以薄幸，博爱所以薄凉，你的心太大所以不会只挂着一个人，可是今天眼见你这样对顾惜朝，才知道原来你也有真心，也会为一个人做到这样地步，那么这么多年红泪算什么？戚少商，我为红泪不值，这些年她受的委屈，他日我会一刀一剑都为她讨回来。

我曾欠你人情，也曾在你背后捅刀子，到那时你也可以一刀一剑讨回去，如今既已脱险，等出了雪山我们便恩断义绝，以后你会遇见无数决裂，不妨就从我开始。

赫连春水看着他，你这人做朋友是最好的，我也喜欢跟你做朋友，那样喝酒说粗话真的很痛快，可我不想再假装什么事都没有，戚少商。

我的心里一直都有根刺，从前我可以不在乎，可现在它长大了，我被扎的难受，我想我们迟早需要一战把它挑出来，男人的事就用要男人的办法来解决，你到时一定要应战。

戚少商没有说话，赫连春水说你不说话我当你答应了，戚少商仍旧没有说话。

赫连春水始终都是最漂亮可爱的一个人，翻脸决裂这样的话说出来也比旁人要漂亮可爱些，可戚少商的心情，却一点都不漂亮不可爱。他的顾惜朝生死未卜，这时候就算天塌下来也算不得大事，何况赫连公子你，只怕还没有学会怎样去记恨一个人。

真正阴险狠毒来算账的，又怎会巴巴把心事说出来，而我欠红泪的，又岂是一战能够相抵？

戚少商侧过脸碰了碰顾惜朝的头，说你看有人要打我，你还不醒来帮我忙么？难道说了一个滚字就想就此了事？这可不行啊，顾惜朝。

没有人答他，只有漫天大雪无边无际遮住前路，戚少商的心也好似随着风雪往下沉，却不知沉到何处是尽头。

顾惜朝的情形很不好，那样奇怪可怕的伤，从小蝎子对他的态度就能看出来，但也不是没有救，从小蝎子的脸色也能看出来，戚少商想，蒙古大夫，治不好他我就打断你的腿，还有你师父，治不好顾惜朝我就打断他的腿，敢跟我要钱也打断他的腿，还有你，顾惜朝，你要是不喜欢我，我就打断你的腿，你要是敢跟我生气，我就打断你的腿，你要是不跟我走，我就打断你的腿，你要是敢不醒，我就，打断你的腿。

戚少商一面走，一面已经不知要打算打断谁的腿的时候，李淮裳忽然喊了声停，前方山谷被积雪填平，谁也不知道雪下是岩石还是雪窟，开路的武士陆续把羊皮毡覆在积雪上，一路铺开过去直到对面山脚，几个身手好一点的上去走了两趟回来报，雪下面是实的，可以走。

这样连夜冒雪赶路，路上也遇见几次积雪不实陷下去人，好在发现得早并未出人命，途中几次李淮裳欲言又止，终于开口对戚少商道，戚大侠，这一次的事我想我应该对你解释一下，刚才赫连公子和息城主我已经解释过，你……戚少商打断她，你们的计划都是顾惜朝想的吧？

李淮裳说是，戚少商闭了闭眼，停了一会道，那就不用说了，我现在不想知道，反正我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听他自己告诉我，我现在，不想知道。

他这样说是因为有信心，还是在假装有信心？为什么听起来这么让人心酸，李淮裳抿了抿嘴，说山里的风，真冷啊。

戚少商給顾惜朝裹了裹大氅，点头道，是啊，等春天就好了，贺兰山的春天，会开很多花吧？

李淮裳有些惊奇地看着他，不由道，很多花，杜鹃花最多。

戚少商也惊奇了一下，原来是杜鹃花。

那么他来贺兰山，是为了找杜鹃花么？

两人沉默一会，夜色浓黑如墨，或远或近的积雪映着莹莹的光，戚少商忽然道，有点好奇。

嗯？李淮裳问，戚少商舔了舔嘴，元丰四年到现在，有十八年了吧。

李淮裳叹了口气，嗯，十八年了。

那么你多大？戚少商眨眨眼，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觉得你最多十七岁，可是……现在看，你不会是妖怪吧？

啥？李淮裳还浸在心酸的情绪中没有拔出来，想了一会才明白他在说什么，不由大怒。

你才是妖怪，你们全家都是妖怪！

李淮裳恶狠狠拔刀砍过去，问女人的年龄很不礼貌你知不知道，混蛋！

戚少商被逼退两步，惊悚道，干嘛这么凶，我又没说你是老姑婆。

啊啊啊啊！！谁来拉住我！混蛋我要杀了你！李淮裳冲过去要剁了戚少商，戚少商背着顾惜朝飞快地躲进那群武士里面，小蝎子无奈抱住李淮裳道，淮裳姐姐，淮裳姐姐，你冷静点。

戚少商无耻地从人丛里又冒出来，一脚踢翻小蝎子，踩住，俯身道，丑八怪我问你，你到底能不能治好顾惜朝？

小蝎子扭动着去抱李淮裳的腿，淮裳姐姐，我支持你打死他吧我再也不拦着你了。

治不好打断你的腿！

戚少商一手托住顾惜朝，分出一只手揪回小蝎子，小蝎子认真看着他的眼，要治好师父需要杀很多人，你杀不杀？

杀！戚少商毫不犹豫，要治好师父需要你的血，你给不给？小蝎子目光咄咄逼人。

給！戚少商仍旧毫不犹豫。

好，小蝎子拍拍屁股爬起来，这还差不多，你要是说半个不字，打断你的腿！戚少商也道，打断你的腿！

不远处赫连春水摸了摸下巴，打断腿好像也不错啊，息红泪道，是不错。

李淮裳也在一边冷森森道，打断他的腿！

一行人彼此攻击着打断对方的腿，强撑着精神日夜赶路，终于看见前方起伏的地平线的时候，都虚脱的几乎瘫软下去，戚少商侧过脸对顾惜朝道，跟我说句话吧，我快累死了。

大漠上晚霞，金红色如血染的绸缎，毫不吝啬地铺了一天，生机勃勃地近乎奢侈，戚少商叹了口气，还是不说话么顾公子，我很寂寞啊。

接应的驼队并未如约赶来，一行人继续徒步赶路，星夜下人人疲惫不堪，连互相攻击打断腿的力气都不再有。

戚少商低低同顾惜朝说着话，说如果这辈子你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居然是让我滚，我真是死也不瞑目。

深长的黑夜和静默，就算再坚强的心也会因未知而恐惧，因害怕失去而颤抖，戚少商觉得自己脚下的每一步，都好似走在顾惜朝的生命线上，不能停，不敢停，只有这样一直同他说话，好像才好过一些。

戚少商仍旧絮絮地说，忽然一双手缓缓越过肩头抱住了他的脖子，肩上顾惜朝埋头低低地道，真聒噪，打断你的腿！

这真是世上，最动听的情话。戚少商轻轻地，无法抑制地笑出来，低头在他手上轻吻道，打断腿没关系，只要你养着我。

23
他埋起来的呼吸带着暖暖潮气，透过衣裳传到背上，暖烘烘有种奇异的存在感，那短短两句对话过后，顾惜朝没有再说话，只是微微收紧的手臂让戚少商知道，他还清醒着。

有些话，在有些时候面对有些人，好像很容易说出来，可是此刻这样的夜色和星辰，这样的安静和呼吸，这样起伏连绵美丽到不真实的大漠，这样适合讲情话的时刻，却忽然好像没有任何一种语言可以表达他此时的心情，他想说对不起，他想说我爱你，他想说你醒了简直是这世上最好的事，他想说很多话，可是这许多话却通通拥挤在喉咙里，好像他们自己也不知道那一句该先冒出来。

夜风轻柔地连沙子都扬不起一颗，星光好似做梦般撒了一地，一切都美好地近乎不真实。戚少商的心跳越来越不安稳，不知因何而来的激动和紧张使得呼吸都开始颤抖，他想说什么，可是想说的话们还在你死我活的争抢该谁先出场。就好像少年时漫山遍野摘来一把花，却背在身后不知道要怎样交给心仪的姑娘，那种青涩和紧张，让戚少商的脸不禁有些热，这种情形很好笑啊，又不是没说过，又不是没做过，什么大场面没见过啊又不是十几岁毛头傻小子，为什么连句话都说不出了你在激动什么啊戚少商，戚少商深深地吸口气，无比正直地大步往前走，真想亲他。

怎么突然这么安静，刚才不是很能说？顾惜朝不高不低的声音忽然从背后传来，戚少商险些左脚踩右脚被自己绊倒，踉跄了一下才稳住，道，不要突然说话，被你吓一跳。

在想什么这么心虚？顾惜朝在他耳边道，说句话就能吓着你？

戚少商耳朵热了热，别乱动。

大当家，顾惜朝的脸挨过来，脸颊凉凉地贴在他颈后，戚少商停了一步，干什么。

你看着我，顾惜朝道，戚少商心里一动，慢慢地回过头，两人目光相对，顾惜朝低头，在他唇上轻轻地亲了一下，微凉地，薄薄地一个吻，却如电般击穿至心底，戚少商只觉得心里，刹那间有花盛开，没有任何一种语言，可以形容这种喜悦。

那种温柔的喜悦甚至让眼神也湿润起来，戚少商暖暖地看着他，惜朝。

惜朝。

顾惜朝低垂的眼帘忽然抬起，手腕一翻，很多年前那把暗算过他的刀再次贴上戚少商喉咙，刀刃很凉，毫不犹豫地划破皮肤，血慢慢顺着脖颈淌下，浸到领子里也很凉，从最大的喜悦到最不可置信的疼痛，戚少商僵住，无奈地看着他，悲凉地看着他，惜朝。

顾惜朝手里的刀依旧贴在他颈子上，说话的语气甚至算是温柔，疼不疼？

戚少商看着他，疼。

顾惜朝道，你给我那一刀，就是这么疼。

对不起，戚少商道，对不起。

是很疼，可是却不是伤口，惜朝，我是在疼你，对不起。伤口在颈侧，毫无威胁的一刀，从你出手那刻我便知道，我只是心疼，你那时的心情，对不起。

没意思，顾惜朝收回刀，继续埋头在他背后，安静地任由他背着走，心跳一下一下地有些乱，戚少商，为什么你总是这样。

戚少商温柔地说着，对不起，顾惜朝忽然道，其实当年大顶峰上，我那一刀，大概也是这样疼，这样说起来，我还赚了一刀。

戚少商顿了顿，那一路到最后，现在算起来，也真不知道到底是谁赚。

顾惜朝轻轻嗤笑了一下，过了一会道，我那时听人说，贺兰山有几种异种杜鹃花别处没有，千里迢迢来找种子，可是到现在，却连那花是什么样子都没见过。

戚少商道，还有几个月开春，到时我陪你去找。

顾惜朝的手臂紧了紧，那是要栽在晚晴墓前的。

戚少商道，我陪你去栽。

顾惜朝的手臂再收紧一下，似是有些发狠，你那天说的那些话，做不做数？

戚少商道，若有半字虚言，你就杀了我。

不然勒死我也行，戚少商咳嗽道，顾惜朝不吭声，忽然放松了手，戚少商刚出一口气，心却又提了起来，肩后顾惜朝低下头，在他伤口上轻轻吻着，一点一点舔去血迹，直至衣襟领口，再又舔回来，微凉的唇触在皮肤上，呼吸就在颈项间，温热麻痛的触感让戚少商想死，我死了好想死啊，戚少商隐忍地想。

这一晚浑浑噩噩也不知怎样过去，天亮时有人昏倒，李淮裳说这样不行，大家体力透支的太厉害，扎营吧，我带人去看接应的人到底出了什么事。

安排好人手李淮裳和赫连春水息红泪带人去了前面探路，剩下戚少商带着十几人驻守营地，中间小幺醒了两次，小蝎子来回照顾他和顾惜朝，竟然也未倒下去，戚少商不禁有些佩服。

这天阳光极好，到中午时竟还有些暖烘烘地，戚少商把留守的人分了几组轮换睡觉休息，自己却不敢阖眼，顾惜朝又吃了小蝎子几回药，再睡过去便没有醒，戚少商帮他把头发束起来塞进风帽，怔怔地瞧了一会，赫连春水等人便回来了。

回来时还带着几个人，中间有人受伤小蝎子又是一番忙乱，李淮裳脸色很不好，说接应的驼队路上遇见几拨来历不明的人，被抢了干粮酒水和坐骑，还伤了很多人，这下他们麻烦了，没有补给再这样赶路一定出事，而且最麻烦的是随同一起来的老蝎子不见了。

什么？！戚少商和小蝎子一起跳起来，虽然小蝎子没说什么，但是顾惜朝的伤一定是得靠着老蝎子，戚少商看得出，现在那老头子不见了岂不是，戚少商看着小蝎子，小蝎子脸色煞白，嘴唇也在哆嗦，怎么会，怎么会这样，是什么人，是什么人劫了驼队？

李淮裳咬唇不说话，赫连春水扔了两片木牌子在地上，铁钩银划的几个字，地名人名十分清楚，戚少商捡起来看着，看着赫连春水，是回声谷逃出来的人？

赫连春水点头，是，路上还遇见几具尸体，我在尸体旁边捡到这东西，大概是先抢了又灭口，一团糟。

戚少商攥着手里木牌，啪地一声捏了粉碎，拎起小蝎子道，是不是只有你师父可以救他？

黄昏流云变成晚霞，阳光如血一样映在每个人脸上，戚少商好似头困兽，在希望和绝望间来回冲撞到心力交瘁，小蝎子带着哭腔颤抖道你别这样，还有救一定有救的你别这样！

李淮裳和赫连春水也一起过来按住他，戚少商好像忽然回神，疲惫地放开小蝎子，轻轻道，是，还有救一定还有救，我们去找你师父，他一定还在附近，一定还在。

看着他安静地蹲下来绑靴子，安静地提着剑要走，赫连春水把他拦腰拖回来，一拳打倒，混蛋！在这守着，我们去找！

我只怕你，有去无回。

赫连春水啐了一口，憔悴的眉目仍旧俊美地惊人，戚少商摇头，你让我等，怎么可能。

两人僵硬地争执着，息红泪道，都不要吵了，我在这里守着你们去，大漠里我不认路，伤心小箭也适合防御，这样安排最好，我相信少商不是这么经不起事的人，赫连你让他去。

戚少商感激地看了息红泪一眼，说谢谢你红泪，息红泪转过头。

几路人马分头散入大漠寻找老蝎子，息红泪和小幺留下来照看生病和受伤的人，夜风很冷，裹了几层毯子背后还是透进风，两人守在火边給受伤的人化开雪水热些干粮，息红泪拨着炭火道，顾惜朝身上的伤，那些，那些很奇怪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小蝎子啃了会干粮道，那是血菟丝，要说起来话很长。

息红泪拨着火道反正也没事，你说说看说不定能有什么发现。

小蝎子喝了口水道，嗯，也是，这个我以前听老头子说起过，血菟丝源自南疆臧诃摩神教，南疆民风奇异，那里的人很多擅长蛊术，可以操纵各种蛊虫为人所用，伤人害人于无形，但是血菟丝却不是一种蛊，它只是一种寄生草。臧诃摩神教信奉母子鬼，而血菟丝的寄主和饲主之间也会有种很神奇的共生关系，好像母子连心，所以血菟丝一直都是神教的圣物。

老头子说神教最初的时候并不是邪教，可就是因为血菟丝，你也看见了它能愈合伤口，虽然看起来很可怕，但是在南疆那边这并不算什么。很多穷人家没有钱，就愿意把孩子送去神教，让教王种上血菟丝，这样只要饲主长寿平安，被种上血菟丝的人也就一辈子不怕伤病。血菟丝惠及了很多人，所以南疆那边的百姓哪怕不是教徒也都很敬重教王，很多人家里都供奉着母子像，也有很多有钱人临终的时候会献出家产供奉教王，甚至有些新娘子出嫁的时候也会在额上画上缠枝西番莲，以示对教王的尊敬。

可是后来神教的势力越来越大，血菟丝也被一些别有用心的人用来控制不听话的人，教王被架空，神教里那些不肯同流合污的人也被排挤出走，甚至有些被害死，后来渐渐那些人仗着神教势力无所不为，神教变成了邪教，在南疆为祸几十年，最后终于被很多别的教派联合剿灭，教王被烧死，很多被种了血菟丝的人也都死了，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知道的就这么多，按说血菟丝已经很多年没有出现过了，我想就算老头子本人见了，大概也会很吃惊。

小蝎子慢吞吞讲完，又去给小幺和顾惜朝喂了些水，回来看见息红泪凝神在想什么，不由问，息红泪道，我觉得你的故事有些可疑。

小蝎子还未问完，忽然营地外面传来兵刃声，两人连忙奔去看。

24
一声雁叫凄厉地划破长空，息红泪和小蝎子回头去看，心里隐隐升起不好的预感，果然两人冲出营地，营地外留守的武士正纷纷拿兵刃招架着，他们不远的前方曙光中黑压压站了几排人，手里的弓箭正飞蝗般射过来，一阵压住一阵，并不给人片刻喘息。

“是什么人？”息红泪和小蝎子也拔了刀挡开箭雨，蒙面的武士低声道，“千金候的黑甲军，公子，姑娘，我们挡不住，你们快走！”

怎么会是他？！息红泪和小蝎子对望一眼，背上涔涔出了一层冷汗，他们这样日夜赶路，竟还是逃不出么。

小蝎子攥紧了拳，“息城主我们逃吧，趁现在还黑。”息红泪不安地看了前方一眼，点头道，“那我们……”

她话还未完，旁边蒙面的武士惨叫一声退了半步，直插入眼的箭身发出嗡嗡响声，脑后透出的箭镞上还挂着一丝鲜血，眼球破碎的汁液溅到两人衣裳上，息红泪掩住口，小蝎子不再多言，拉起息红泪便退，两人在箭雨中躲闪回奔，营地里帐篷也被箭枝洞穿，地上疏疏落落插着断箭，小蝎子背起顾惜朝，对息红泪道，“息城主劳驾你。”

息红泪没说话，将小幺负在背上，两人各扯一件骆驼兵的披风遮在背上，趁黑逃出营地，向着火光相反的方向逃走。

曙色渐白，远远近近的沙丘上浮着浅浅一层雾气，远看去人好似在云雾中奔跑，远看去敌人好似自云端里落下，一排黑色羽箭带着啸声扎在地上，息红泪骤然停住了脚步，小蝎子也猛地停下，胸口起伏骂了句，“操！”

周围黑甲军很快将他们团团围住，人从分开，凤凌云骑马慢慢踱了出来，手里提着一个人，到了近前一甩手扔在了地上，小蝎子失声道，“老爷子！”

地上那人打个喷嚏爬了起来，凤凌云缓缓道，“看看他还活着没。”

老蝎子对小蝎子使个眼色，越过地上林立箭枝走到他跟前，小蝎子把顾惜朝放了下来，咬着唇想说话，老蝎子摇了摇头，在顾惜朝手腕上试了试，对凤凌云道，“还有得救。”

凤凌云眯了眯眼，“很好，我们走！”

老蝎子把顾惜朝抱了起来，凤凌云身边很快有人把他接了过去，凤凌云提着马鞭道，“我不杀你们，代我跟李将军说一声，待我踏平庆州府，再来跟他一战。”

“你们的那点小把戏，还难不住我。”凤凌云轻蔑地笑。

小蝎子死咬着嘴不说话，息红泪攥着拳看着凤凌云，不远的地方有雁在悲鸣，不断地在一具雁尸前盘旋不去，凤凌云扬起下颌看了一会，挥了挥手，身边有人拿了弓来，凤凌云抬手一箭将那只孤雁射了下来，然后道，“我们走！”

黑甲军来去如风，烟尘冲天而起，在这个无风的早晨，凝在空中久久没有散去。

小蝎子跪了下来，攥起一把沙打在地上，“怎么办，怎么办？”

息红泪觉得自己的脚也在颤抖，声音断断续续，“我们，先回营看看，他们，回来了没有。”

小蝎子点点头，说我来背吧，两人黯然失魂地返回营地，不长一段路程，却走的万分辛苦。

帐篷上的火还未熄，死去武士身上的血还未尽，地上一片狼藉，焦黑的木炭和深紫色血迹杂在一起，箭尾上黑色翎羽迎风轻颤着，这是怎样一个清晨，翻看着身边横七竖八的尸体，小蝎子和息红泪都有些发抖，就在片刻之前，他们还曾交谈过，一生一死不过只是这么近，这么近。

把残破的帐篷扔进火堆，又浇上半壶残酒，浓烟冲天而起，小蝎子和息红泪看着眼前滚滚烟柱，心里竟然霎时空白，什么也想不出。

最先赶回来的是赫连春水，接着是李淮裳，戚少商最后，赫连春水隔着很远便开始呼唤息红泪的名字，声音嘶哑透出惊惶，息红泪忍住泪水答应着迎过去，被赫连春水死死抱在怀中，很久也说不出话。

李淮裳匆忙地问了小蝎子事情经过，还未问完，便看见戚少商迎面跑了回来，几人看着他竟都有些心虚，李淮裳深吸口气对他道，“戚大侠，你要冷静。”

顾惜朝被凤凌云劫走了，戚少商仰天站着，你们要我冷静。

如果你是凤凌云，你会放过他么？戚少商问赫连春水，赫连春水咬了咬牙，不会。

如果你是凤凌云，你会放过他么？戚少商问李淮裳，李淮裳别过眼，不会。

如果你是凤凌云，你会放过他么？戚少商问小蝎子，小蝎子流泪道，你别说了！

如果你说凤凌云，戚少商问息红泪，息红泪一掌掴在他脸上，老娘当年瞎了眼才会看上你！

戚少商退了半步，闭了闭眼，他去的哪个方向？

小蝎子抿着嘴不说，息红泪扯着他一指，道，就是那边，快点去追，最好死在一起别再让我看见你，你们！

李淮裳焦躁地抹了一把额头，好像在这寒冷的清晨也出了汗，都别吵了，我真的快要撑不住了，现在要马上进山，那个疯子如果真的进了庆州府，真的要天下大乱了，我没力气了，你们别吵。

是，是这样，戚少商抹了一把脸，定了定神暂代指挥，你们现在分三路，一路进山告诉李将军这里发生的事，一路去砂子寨召集能用的人手，一路赶去庆州府，我建议小蝎子回砂子寨，赫连你跟红泪进山，李姑娘去庆州府。

十万火急，没办法的办法，都先熬着吧，我去追凤凌云。

息红泪道，不行，你一个人去根本就是送死，我不同意。

赫连春水也道，是，跟我们一起，你别太冲动。

李淮裳理了理衣裳道，真想睡一觉。

戚少商看了看天色，对小蝎子道，是那个方向对么？

小蝎子点了点头，戚少商拍了拍他肩膀，又拍了拍赫连春水，对他们道，不用担心我，当年他追杀的时候也是这样上天入地什么活路都不给留，我也没事，只要还有一点希望，我就不会放弃。

就这样吧，大家分头走。

晨光苍白地在地上投下影子，众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惨白的好似游魂，互道了一声保重，小蝎子赫连春水和李淮裳，不约而同道，有马就好了，再对头苦笑一下，戚少商已经走出了很远，天地间那个背影笔直挺拔，天塌下来也好似扛得住。

扛不住也要扛得住，戚少商闭着嘴想，惜朝还在等我，我一定，一定，不会放弃。

地狱，地狱是什么样子。

混混沌沌中，顾惜朝想，地狱是什么样子？

大概就是现在这样吧，顾惜朝缓缓地睁开眼，到处都是血，黏稠湿滑，腥咸的味道让人作呕。

他浸在一个很大的池子里，很大，血注到一半，刚浸到他的腰，身下的血已经开始冷，可脚底那里还是暖的，顾惜朝抬眼看过去，发现一个人正提着一把头发，把一张脸使劲往上抬，那张脸的下面，喉咙已经被割断，新鲜的血正源源不断地淌进池子里，他脚底那一点温度便来自这里。

顾惜朝忽然想吐，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带着痛苦的表情，整个脸和颈子折断成诡异的角度，很快颈子里的血流干，不再淌，池子边上那个人抬手一扔，那张脸和他的身体便好似个破布袋子般被仍在一边，那人道，“下一个。”

顾惜朝便眼睁睁看着，门外又拖进一个人，手脚被捆绑住，池边那人抬手劈在他脑后玉枕穴，那人一下昏死过去不再挣扎，接着被一刀割断喉咙，池边那人就这样提着他头发挨在池子边上，任由鲜血喷涌而出，源源地淌进池子里。

也不知过了多久，又杀了多少人放了多少血，渐渐池子里的血升高，一直到了顾惜朝的下颌，如果被人血活活淹死，真是最恶心不过的死法，顾惜朝麻木地看着那人仍旧在一个一个手法熟练地放着血，心里面想，可手脚还是不能动，到底这是什么……顾惜朝忽然一僵。

肩井胸口甚至额头脑后都被迅速扎入金针，先是被蚊子叮了一样微微一痛，接着被人按住肩膀推进了血池里，口鼻中迅速充溢着血腥，顾惜朝紧紧闭着嘴生怕喝了进去，却又止不住地恶心，再然后便是难受地憋闷，到底是憋死还是恶心死，顾惜朝只觉得头脑中越来越模糊，可是身体却开始有反应，那些灵动的，细小的，妖魔般的枝枝叶叶，开始冒出来，自他身体中生长出来，小心翼翼地探入池中，仿佛试探，也仿佛品味，冒出来又很快缩回去，过了片刻，顾惜朝依然一颤，那些枝叶如遇春风般疯狂生长了起来，他甚至能感觉到那种滋味，就好像溺水时被水草缠住，缠在四肢，缠在头颈，甚至缠在眼耳口鼻无处不在，这到底是什么样的地狱，这到底是什么样的魔鬼。

忽然有只手自血池外摸到他身上拔出金针，再然后胸口开始剧烈地疼痛，剧烈的疼痛中顾惜朝昏死了过去，如果再醒来还是这样的地狱，那么我但愿再也不会醒来，顾惜朝模糊地想着，大当家，这样的地狱，我一个人就好。

25
阴冷，滑腻，黏稠，干了和未干的血，不断地散发着浓烈的血腥，顾惜朝再次在这个地狱一般的血池中醒来，那些海藻一样的枝叶早已停止疯狂地生长，正安静地缠绕在他身上，只是偶尔风动的时候随着风轻拂，好似吃饱餍足的妖魔。

有脚步声靠近过来，顾惜朝闭着眼睛没有动，也动不了，他的双手被锁在池子上方悬空的梁上，无处借力连呼吸一口干净的空气都是奢望。

过来那人停在附近很久没有说话，顾惜朝感觉脸上有道目光灼热地让人不安，耐心地让人烦躁，他吊着的手忍不住攥成了拳。那人忽然蹲下来，抓着他头发用力一提，顾惜朝轻哼一声被迫仰起脸，睁开眼正对上凤凌云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猜猜这是什么地方？”

凤凌云俯身下来道，“猜对了有奖。”

顾惜朝紧抿着嘴，脑后头发被用力往上拉，眉梢眼角都斜斜地轻挑上去，从上往下这个角度看来，倔强地近乎艳丽。凤凌云轻轻地噫了一声，摇头道，“不跟我玩是么？”

“没关系，下一题，下一题你一定有兴趣。”

顾惜朝倔强地偏过脸，却被凤凌云手腕一缠拉了回去，大把的头发绕在他腕子上，顾惜朝愤怒地仰着脸，鼻尖下颌到颈项那道线，刀削一般分明华丽。凤凌云轻笑了笑，“如果光用看就能杀人，我现在一定被你戳了几个窟窿了。”

“好了别犟了顾公子，你得谢谢我救了你的命，”凤凌云低头抬起他下巴，“要不是我救你，你的那位戚大侠恐怕这辈子都再见不到你。”

“这是什么地方？”顾惜朝咬牙问道，凤凌云附在他耳边道，“鸣沙川，我藏兵的地方。”

顾惜朝眯了眯眼，凤凌云低不可闻地得意轻笑着，“没想到吧，你以为我冲出贺兰山会直奔庆州府？啊，或者你以为我发现你的骗局之后会返回九重天钻你那个笼子？”

他冷漠的声线因得意而狂热，“没错，你是让我很难受，你把淮衣翻出来让我非常难受，但是我还没有疯，顾惜朝，失望么？很失望吧？我没上当。”

“反倒是你们，一路丧家之犬一样的逃，还不是在我股掌之中？”凤凌云得意地笑着，“雪崩啊，真是好东西，没有一两个月我们恐怕会见不到李将军了，不知道他被冻成团冰坨要怎么去勤王救驾，我原本还等着他一战，真是可惜。”

顾惜朝抿着唇，冷笑道，“就算你躲开一时又能怎样，你手里区区万人能干什么？李乾顺也不是个傻子等着你休养生息好了去宰。”

凤凌云在他下颌上来回轻划着，道，“太没良心了顾公子，我这不都是为了救你么？”他眼神闪烁着，戏谑着，轻笑着，好似捉到猎物的猛兽，万事都在掌中，顾惜朝的心沉了沉。

“你想干什么，要杀就杀不要废话。”顾惜朝侧着脸躲闪他的手，凤凌云猛地扣住他下颌抬起道，“想死？那岂不是太便宜你？顾惜朝，”凤凌云的眼逼视过来，那样疯狂的恨意让人从心底冷上来，他缓缓地冷笑着，“你我都知道，有时候不死才最痛苦，就好像这些年我不知道真相，其实我也不是那么难受，但是你干的好事，让我觉得活着每时每刻都在煎熬。我可以不计较你们这样内外勾结算计我，但是淮衣，顾惜朝，淮衣，你太让我恨了，我恨不能当年就让他死在我手里，恨不能找到他尸骨吞吃下去，恨不能能够追进地府抓着他绑着他，如果是鬼便永世轮回，如果投生便追他过去，总之无论如何不会再让他留下我一个人，这样徒然地恨了那么多年。”

“你知道我有多恨你？顾惜朝，”凤凌云捏紧了他的下颌，“所以我不会让你死，我要让你生不如死，就算我死了，你也要永生永世地痛苦下去，永远无法解脱。”

他狂热的视线带着灼人的温度，顾惜朝同他对视着，冷冷道，“你觉得我会怕什么，你觉得这世上真的有什么可以让我永生永世地痛苦么，你太高估自己了！”

“还有什么比死更难受。”

“我劝你如果真的想报复，不如现在杀了我，不要给我任何机会，让人生不如死我也一样很会！”

凤凌云眯起眼笑，“嘴硬？我最喜欢！”

“来人，”凤凌云道，门外有人进来，凤凌云招了招手，“顾公子有些发热，让他清醒清醒。”

凤凌云站了起来，旁边有人抬了巨大几只木桶进来，凤凌云拂了拂衣袖道，“山上的雪水，冻的太结实好不容易才化开，不要浪费了。”

顾惜朝抿住嘴，劈头几桶雪水下来，门外开阖的风过，每一阵风过去都好似刀割，他身上交缠的枝叶被风冷脆，被水冲去，有什么在拼命地往身体里面钻，汲取血脉中微弱的一点热度。

冷，冷地说不出话，顾惜朝紧咬的牙关开始打颤，凤凌云在他身旁坐下，掏出一块丝帕为他擦脸，冰凉的雪水顺着头发不断落下，凤凌云道，“滋味好么？”

他脚下干结的血被水化开，再次汇成腥红一潭，冷冽的水和风，腥咸的血，顾惜朝胸膛起伏着，露在外面的每一寸皮肤上都暴起寒栗，凤凌云给他擦着脸，道，“你知道你现在是个什么样的妖怪么？”凤凌云轻柔地给他擦着脸上干结又化开的血迹，缓缓道，“你活着，你还会很长很久地活下去，但是让你这样活下去的代价就是，每次都要像现在这样死很多人，”凤凌云比划了一下，“很多人，从今后你就是个靠人血活着的妖怪，要想不死就只能一直杀人，杀人还不算，还要用他们的血来喂养你身体里面的妖魔。”

“我不杀你，我救你，我还可以放你，你的戚大侠一定等急了，我会很快让他找到你，然后让他带你走，”凤凌云捏着他下巴道，“让你们双宿双飞，但是你说，顾惜朝，你说你的戚大侠，他会忍受这样的你么？他会为你杀多少人？会为你杀多久人？”

“他们这种人，说到底不管有多爱你，也是跟你不一样的人，他们从最心底也只是想着要改变你，把你变成跟他们一样，他说你在哪里，他在哪里，你是妖魔，他是妖魔，可是你猜，他到底能忍受多久这样妖魔的日子？”

“活着就是为了杀人，杀人是为了活下去，就算再爱，你说他能够坚持多久？”

“如果有一天他忍受不了放弃你，顾惜朝，你觉得这样活着和死，哪一个更难受？”

“或者到最后你们，最好的结局是他杀了你然后自己去死，可这样可不可怜？”

“你现在还觉得，死是最大的痛苦么？”

“我的梦想家？”

门外的风依旧开阖着进来，顾惜朝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凤凌云站起来道，“其实我很了解你，心比天高命比纸薄，骨子里最骄傲最倔强，可惜生来就在泥沼里，你这样的人，做梦都想飞，说什么名利，说什么权势，可是你真的懂那都是些什么东西么？你想飞，只是因为你没飞过，只是因为没有人觉得你可以飞。”

“这世上最可怜的就是你这种人，而你偏偏又爱上那样一个人，无论什么都在你对面，在你永远都无法接近的云端上，你骄傲却又卑微地爱着，你生怕连说出来都会被人耻笑。”

“现在他，正在义无反顾地追着你，追着你一同跳进这肮脏的泥沼里，一辈子这样无望地活下去，放弃他曾有的一切，可是这样一个戚少商，还是不是你曾经认识和爱着的那个人，是幸福？还是觉得杀了他其实更好？”

“不用这样看我，我了解是因为我也是这样的人，但是我比你强，我肮脏却不低贱，我生来就在云端，顾惜朝，有时候看着你就好像我自己，所以现在我突然很想成全你一次。”

“成全你，我手中所有的力量和财富，全部都交给你，你是个聪明人，只是从来都少一阵东风助，现在我给你，这是一股什么样的力量你清楚，能够掀起多大的风浪就看你本事，心动么？”

凤凌云温和地望着他，顾惜朝低垂的眼睫不曾一颤，很久才道，“你的条件。“

凤凌云仰头大笑，笑了很久才道，“我姓梁，你知道这个姓氏意味着什么，那个既是我祖母又是我外祖母的女人把持朝政几十年，被一个毛头孩子这样毒死，你以为那些外戚就没有一点动作？”

“我在这里等，不过是在等姓梁的和姓李的都准备好，我那万把人搅不起的风浪，自有人替我搅，我只是在等个机会，那些人，逼死淮衣的那些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到那时，你来替我做，如何？”

“鸣沙川的力量，九重天的财富，你到时可以不必依附任何人活下去，高高在上地，活下去。”

凤凌云狂热地说着一切计划，却未让风中增加一丝温度，顾惜朝垂着眼睛想，冷，真冷。

“你选择什么？”凤凌云抬起他下巴问道，“是就此离开，还是，留下。”

“留下，然后像你一样疯死，你很希望我这样选，是不是？”

“自己心甘情愿地选，从一个肮脏的泥沼，陷进另一个更加肮脏的泥沼，从此跟那个人，再也没有同行的机会，你很期望看到那一幕，是不是？”

顾惜朝忽然笑了笑，那是不染尘埃千帆过尽的一笑，凤凌云眼中的狂热渐冷，顾惜朝道，“还有第三条路，为什么你没有想过。”

26
凤凌云微挑眉梢，“第三条路？”

顾惜朝道，“第三条路，既不要那么可怜地活下去，也不要跟你一起进地狱。”

“你觉得有这样一条路？”凤凌云俯身勾起他的头，并不相信。顾惜朝看着他，“要是我现在死了，就没有人会知道我是那样一个妖怪，也不用忍受任何痛苦，而我死后，戚少商会代我杀了你，我也不是很亏，你说是不是？”

“自杀？”凤凌云怔了怔，重复一遍，“你不是那么软弱的人，顾惜朝，我一直以为，无论怎样你都会选择活下去。”

顾惜朝沉默片刻，眼神透过他望出去，缓缓道，“或者有时候我也想，软弱一下。”

你？！就好像蓄千钧之力打出一拳，满以为无往不胜，可是全力击出之后却忽然不见了对手，这样不是反击的反击让凤凌云一下堵在心里，开阖的风如刀般流过，扬起他衣袖长发，也掠过顾惜朝苍白的手和脸，两人都在大口呼吸，可是一样全无生气，把这样一个人逼到想死，是本事么，还是别的什么，凤凌云冷冷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瞬间一黯，或者只是有些，兔死狐悲的伤感。

可是这样还不够，远远不够，顾惜朝，凤凌云攥紧他的头发，他扬起的下颌有种孤绝凌厉的味道，让人无端生出想要毁灭的欲望。这世上没有那么便宜的事，顾惜朝，就算你不想选，我帮你选，“顾惜朝，”凤凌云道，“我不会就让你这样了断。”

“谁说我要了断？”，顾惜朝忽然道，有些讥诮地看着他，“虽然偶尔也会想，但是我选二。”

“凤凌云，是，你很了解我，可是我也一样了解你，”他眼中的恨和痛苦如同镜子般映在凤凌云眼里，一口心血上涌，顾惜朝嘴角渗出血丝，“你怎么会让我死，你有无数办法可以废了我，到那时我是个连死都不能的废人，然后再把我扔给戚少商，他会让我死么？他不会，但是他也救不了我，到最后他会被逼死，而我只能看着。我怎么会选一，我怎么会选死，我就是死也不会活在别人的施舍之下，哪怕那个人是戚少商。”

“能把我逼到这样地步，你很厉害，凤凌云，”顾惜朝逼视着他，“说话算数姓梁的，我选二，我知道你想干什么，那些身上淌着跟你一样血的，那些曾经看不起你的，那些一起逼死李淮衣的，你不就是想要他们死么，那些人死多少都跟我没关系，我帮你，但是你也记着，你今天让我不好受，我也决不会让你好过，我们走着瞧。”

好像在他眼中看见自己，十几年前不再有任何希望和梦想的自己，凤凌云忽然按住胸口，被冷风激了许久，多年缠绵的旧患复发，凤凌云低着头一时咳的喘不过气，手也松开，顾惜朝侧过脸，满头长发倾泻而下，随着风，遮住眉眼。

就这样，再次分道扬镳，就这样，再次踏上无法回头的路，大当家，你信不信我从来都不想这样。

顾惜朝骑在马上，风卷起衣裳，随着风猎猎作响，凤凌云纵马过来，说有人在夏州看见戚少商，距离鸣沙川只有不到三十里，一路走到这里真是厉害，凤凌云擦过他身边道，不去见见他么？

顾惜朝没有回头，不见。

粱氏外戚在暗中运作手中力量，皇庭里初掌大权的小皇帝也在运筹谋划，各地官员调动，武将上下，九重天那惊天动地的一闹并未传出半点风声，表面看来四处都很平静，可是压在重城群山之后的风云总要被搅动起来，风雨欲来，没有人可以阻挡。

顾惜朝手腕吊伤的地方被老蝎子妥善包扎了起来，顾惜朝问他我大概能坚持多久，老蝎子装傻，顾惜朝提着他领子道我那个样子一次能坚持多久！

老蝎子比划着装哑巴，顾惜朝发脾气把他一脚踢了出去，老蝎子抱头滚出帐外，正被凤凌云看见，看顾惜朝冷着脸骑马出了营，凤凌云轻轻冷笑，小疯子。

夜风冷，冷到再多的衣裳也挡不住寒意，顾惜朝纵马奔出很远，月光下的沙湾泉镜子一样清澈透着隐隐青光，顾惜朝在泉边蹲了下来，将手探进沙下冰冷的水里，泉水浸透腕上旧伤，传来阵阵刺痛，可是至少没有东西钻出来，顾惜朝攥紧了手，至少大概好像好了些。

顾惜朝摇头捧起把水泼在脸上，沁凉的泉水顺着头发滴下来，可是却浇熄不了心中的火。

天边斜月倒映在水中，伸手一碰便破碎成无数银色的粼光，就好像凤凌云说的那样，如星辰般遥远，如日夜般绝望。

如日夜般绝望，顾惜朝闭上眼，从靴子里摸出老蝎子塞进去的短笺，不知他装神弄鬼写的什么东西，月光下看来不清，顾惜朝正要晃燃火折子，却被人从背后忽然抱住，顾惜朝心里一惊深悔自己大意，可是背后那人却好像发了疯，好像要勒死他一样拖离水边，两人纠缠着滚在沙子里，顾惜朝用力推着他道，“戚少商！”

戚少商把他的手按在一侧，低头俯视下来，“顾惜朝。”

他憔悴地几乎让人认不出，顾惜朝抿起嘴角，轻声道，“你按到我伤口了。”

戚少商啊了一声，连忙抓起他双手握住，他手腕上渗出一道道血痕，戚少商心疼之外却又无限惊喜，顾惜朝的眼中透出笑意，挑眉道，“我好了。”说着解下腕上白布给他看，除了裂开迸出的血什么都没有，戚少商轻轻吻着他腕上伤处，低声道，“真好，真好。”

顾惜朝单手将伤口缠上，继续道，“我听说你在夏州，怎么会在这里。”说着抬了抬手，戚少商帮他打好结，道，“淮裳说你大概在鸣沙川，我根本待不住。”

“这些日子找不到你我快疯了。”戚少商抱住他埋头在他颈弯，顾惜朝轻轻推开他，没说什么，看了一会又拽下来吻上去，戚少商觉得他有些奇怪，可是这个吻实在让人销魂，让人再也无法去想其他任何事。

他散开的头发铺在沙子上，眼中映满星光，戚少商在他眉骨上轻轻勾画着，顾惜朝挡住他的手道，“抱抱我。”

戚少商温柔地低下头亲在他额头上，将他满满地抱在怀里，“春天很快到了，我们去贺兰山看杜鹃花，好不好？”

“好。”

“那么等春天过了，我们去喝炮打灯好不好？”

“好。”

“再等到了秋天，我们去吃螃蟹。”

“好。”

“冬天的时候我们去昆仑山猎雪豹。”

“好。”

戚少商挑眉看着他，“你有心事顾公子。”顾惜朝推开他坐起来，“我走了再见。”

戚少商一把抓住他，“你说什么？”

顾惜朝扯开他上马道，“我说我走了再见。”

戚少商拦在他马前，“你什么意思？”

顾惜朝居高临下看着他，“字面上的意思。”

“你说的那些都很好，可惜不适合我，我不想要。”

“我想要的，你永远给不了我。”顾惜朝仰头望着天边斜月，戚少商看着他漂亮的侧脸和下颌，心一点一点沉下去，半晌才道，“你跟凤凌云合作。”

顾惜朝轻笑，从马上俯下身来亲在他额头上，“答对了，奖励你。”

戚少商看着他，缓缓攥紧拳，他那样抿着嘴唇角弯起的样子让人心折，可是终究让人伤心，顾惜朝低头看着他，“就好像你永远都不会为我放弃你的侠义，我也不会为你放弃我的梦想，戚少商，我爱你。”

但是不想再见你，滚回中原吧，这里的事跟你没有关系，带息红泪和赫连春水离开这里。

月光下顾惜朝越走越远，戚少商看着他孤单背影，心里面轻叹为什么你要这么固执，打断你的腿就对了。

27
从沙湾泉回营这一段路，荒芜地寸草不生，清冷月光下让人不知今夕何夕，有时候太过空旷和寂静，是会产生这样的错觉，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好像被整个世界抛弃一般的寂寞。顾惜朝却并不在乎，这样空无一人的寂寞人人都会有，在他心里远远不如从前很多时候，看着夜里万家灯火，看着夕阳下点点炊烟，看着无数人熙来攘往，看着一年年花开花谢，却全都同他没有关系，寂寞地连骨头都荒凉。

这都不算什么。

顾惜朝想，这都不算什么。暗影里面凤凌云逆风站着，帽子下面头发被风卷起肆意张扬，看见顾惜朝失魂落魄回来，不由讥笑出声，偷情很不愉快么？你的情人没有取悦到你？　

顾惜朝猛地回神，看了很久才认出是凤凌云，厌恶地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回了帐才开始有些发慌，老蝎子那张短笺，明明记得拿在手上的，是什么时候不见的。顾惜朝有些焦躁地回忆，可是却从遇见戚少商开始什么都记不起，到底老蝎子写了些什么，顾惜朝在黑暗中踱着圈子，心里面知道那一定很重要，可是那张纸到底落在了谁的手上，是戚少商，还是凤凌云派去盯梢的人，怎么会犯这样的错误。

顾惜朝烦躁地一夜未眠，第二天借机去找老蝎子的时候却发现这个老滑头不见了，凤凌云幸灾乐祸地看着老蝎子床上缠成一团的被褥，说真是天要亡你啊顾惜朝，本来这老家伙要在你还有一线希望，现在他跑了你就安心当你的妖怪吧。

放心，凤凌云笑着拍他肩膀，人血无限量供应，保证你活到死。

顾惜朝怒极，一斧子挥出拆了老蝎子的破烂帐篷，凤凌云掀掉罩在头上的破毡子，掸了掸衣裳对围住顾惜朝的人说，没事，脾气谁没有，让他发。

梁家的暗使来跟凤凌云商议冬至日祭天的时候动手，文武百官还有那个小皇帝都在，方便一网打尽。

凤凌云斜靠在椅子上看了那暗使一眼，慢条斯理地刻薄道，急什么，赶着投胎啊。

噎的那人死去活来，顾惜朝冷脸看着帐外人来人去，凤凌云忽然指名道我想顾公子一定有好建议。

顾惜朝回头看着那暗使道你急什么，早死也未必能投到好胎。

那暗使再次被噎的死去活来，凤凌云开心地看着顾惜朝，那顾公子说什么时候好？

顾惜朝说李乾顺现在定然防备的紧，拖他三两个月松懈下来，大年初五最好。

凤凌云抿了抿嘴角，顾惜朝缓缓道。

大年初五宏佛寺，第二天定光佛圣诞，满朝文武定然提前赶到参加第二天佛节，礼佛又跟祭天不一样，就算是禁军也不好大张旗鼓地驻扎进去，只要安排的巧，想要兵不血刃也不是没有可能。

凤凌云鼓掌拍了两下，道顾公子果然运筹帷幄，不过有一点你说错了，谁说我要兵不血刃，我要的就是流血千里天下缟素！

我要的就是这天地都为淮衣披麻戴孝！

一字一顿如金石落地，凤凌云说，我要的就是这天地都为淮衣披麻戴孝！

那暗使受惊抬头，连顾惜朝都轻轻抽了一口气，这样近乎疯狂的张狂让人心惊，顾惜朝冷眼看着他，他幽深的眼底有炙热而疯狂的死意，你想在李淮衣忌日那天杀神弑佛为他陪葬，想的美，我若让你如意也就不是顾惜朝！

两人目光撞在一起，凤凌云好像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不在意地一挑眉梢，对着地上那人说你且回去复你家主公，告诉他大年初五宏佛寺一切都交给我，就让他等着诛灭昏君做他的摄政贤王，我什么都不跟他争，让他放心。

看着那人四脚并用爬出帐去，顾惜朝忽然觉得厌倦，所有一切都跟从前想的不一样，权力巅峰没有一个人光鲜如意，全都疯了似的在跟着一只看不见的手打转，那两个字就好像个巨大的石磨，活人跳进去血肉淌出来，全都停不下一样跟着疯魔，到最后连原本是什么模样都看不清。

很快到了冬至，据探子来报皇帝在祭天时受了惊，说是一个刺客搅乱了祭天大典，现在皇城里人人自危，宵禁盘查前所未有地严格。

凤凌云持着酒杯戏谑，这样也好，三不五时地吓唬吓唬，到了初五那天死也有个准备。

顾惜朝看他一眼就当没听见，这一个月来他们从沙漠这一边几次迁移到了沙漠另一边，可以预料接下来的日子也一定是这样不停地换地方。

凤凌云即使疯了也不是个莽撞的人，顾惜朝应对的很小心，很小心，非常小心。

自从正式立了冬，进了腊月，凤凌云就开始越来越兴奋，整夜整夜地四处游荡，有时值夜的武士遇见还以为见了鬼，顾惜朝讥笑他妖怪果然不同凡响，已经修炼到不用睡觉了。

凤凌云眼睛雪亮地说幸好道行尚浅，还没到不死之身。

过年那一天晚上，凤凌云破天荒地提着一坛酒来折磨顾惜朝，顾惜朝还在做着最后的安排，看了他一眼说我这辈子，只跟一个人喝酒。

你真痴心，凤凌云躺在他床上斜倚着看他，不知道戚大侠现在在什么地方风流快活，啊？

顾惜朝没有说话，凤凌云喝了一会便自顾开始回忆，借着酒，絮絮说了当年很多往事，从很小还不懂事的时候说起，从第一次知道孽种两个字什么意思说起。

总是不高兴多过高兴，总是恨多过爱。

有那么一瞬顾惜朝甚至有些错觉，这样昏暗灯光氤氲酒气下的娓娓倾诉，甚至有一点，甚至有一点温情，

五天后的清晨，干燥清爽西风凛冽，一个适合杀伐的日子。

凤凌云束发披甲在大帐喝酒，同顾惜朝说你说今天这一战，日后史家会怎么写？

顾惜朝早已换作他身边黑甲武士同样装扮，一身黑衣衬得眉目分明有种锋利的俊美，听他这么问，顾惜朝轻轻嗤笑了下，如果你胜就是诛暴君，他胜就是除奸王，史家，史家不都是胜者的嘴么。

凤凌云按膝望着他说，你的嘴真毒，来人！

顾惜朝悚然一惊，飞快往后退，可是凤凌云安置的武士武功高的出奇，特制的软钩网布在大帐上方，一落下来刀削剑斫都不断，很快顾惜朝被网困住按倒在凤凌云面前，凤凌云走到他跟前蹲下道，我知道你給那小皇帝通风报讯，我也知道今天宏佛寺外埋伏了数万禁军，我更知道你做的那些安排表面看来天衣无缝，可是所有行动的时间都错开了一点，这样一点一点加起来，今天正午刚好腾出一刻让人来杀我，你想让我功败垂成是么？可是顾惜朝，想坏我的事，没那么容易。

顾惜朝抿嘴看着他，冷笑说我原本也没打算能瞒过你，凤凌云捏着他下巴说这么说来你全都算到了，还有后招？

还是你本来就打算同归于尽大家谁都不要活了？

顾惜朝抿嘴不说话，凤凌云摸摸他的头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他，可是我还不想让你死。

帐下武士在凤凌云授意之下封住了顾惜朝经脉内力，用牛筋锁链将他缚在了帐中顶梁的柱子上。浸了水的牛筋几乎勒到皮肤里面，凤凌云拍拍他的脸，其实我一直中意你选第一条路，因为我一直觉得折磨你喜欢的那个人比折磨你更能让你痛苦，可是你为什么要这么聪明？非要让我来替你做出选择。

凤凌云转头踱了两步，却又猛地回手，衣袖里两支峨嵋刺不偏不倚地钉在了顾惜朝肩头，顾惜朝惨叫一声被死死钉在身后柱子上，很快血顺着峨嵋刺上细细的血槽淌出来，凤凌云手掌攥在峨嵋刺上，低头对顾惜朝道，戚少商正在赶来，我很期待他看见你这副模样会有什么反应，只是可惜我现在要去见淮衣，你们慢慢享受吧。

凤凌云将那两支峨嵋缓缓刺钉进他肩膀，直至深没进去，血以最折磨人的方式一滴滴落在地上，好像沙漏里倒数的沙子，凤凌云看着他苍白愤怒的脸，几年，十几年，几十年，到底你们可以坚持到哪一天，顾惜朝，我在地狱等着你。

鹰鸣和号角划破长空，干燥冷冽的风卷起旗帜，大漠里扬起一去不返的烟尘，凤凌云骑在马上回头望着他。好像引诱蛊惑的魔鬼，顾惜朝，我在地狱等着你。

混账，王八蛋！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绝望，顾惜朝用尽全部力量挣扎着，让峨嵋刺的伤口更深更重，让血淌的更快，如果始终要死，姓梁的，我在地狱等着你，如果始终要死，戚少商，为什么你又要滚回来！

失血唤醒那个妖魔，每一道被勒住无法愈合的伤口上，那些欢欣的枝叶在舞蹈，血顺着指尖淌落，很快在地上汇成浅浅一汪，被风吹干一半，被冷凝成冰一半。

让我死了吧，顾惜朝被勒住的手指缓缓攥起来，血从指缝源源落下，风好像从地狱吹来一样阴冷，阳光却白亮的像在做梦。顾惜朝的意识开始不清楚，模糊中有双颤抖温暖的手将他抱在了怀里，有把破碎的声音支离地叫着他的名字，有很多杂乱的脚步声，有马在疾奔，有呼啸尖锐的风，有厮杀和烈火，有浸满天地的血，有地狱。

为什么所有的地狱都是这个样子，顾惜朝缓缓睁开眼，仍旧是，巨大，巨大的血池，浓稠黏腻的血浸在身上，无数伸展的枝叶在血池中缓缓浮动，满是血腥的空气里夹杂焦糊的味道，池子外尸体横七竖八梁柱倒塌倾颓，未熄的余火不时随着风跳跃，远远地有人声喧哗。

这个地狱好像，刚打了一仗，顾惜朝觉得很渴，可是周围黏腻的血又让他想吐，他动了动手脚，池子里的枝叶好像受了惊一样翻腾起来，满池血水也跟着沸腾，搅起的声音惊动了殿外的人。

戚少商一身是血地逆着光进来，顾惜朝骤然转过头，“别看我！滚出去！”

他的声音听起来倔强脆弱地让人心疼，戚少商站在门口停下，血池里扬起的波浪几乎挡住了顾惜朝的脸，但是偶尔一闪看见他飞扬的眉痛苦地拧在一起，戚少商都觉得心中有刀在绞。就好像在大漠里找到快要死了的他，戚少商心疼地冒出冷汗，我其实并不在乎为你做些什么，惜朝，只要你活着，只要是你想的。

他不想让人看见他这副模样，戚少商便守在门前自己也不进去，两人隔着一道倾塌的梁柱，戚少商告诉他这里是宏佛寺，凤凌云已经死了，烧死在前面的大殿里。

顾惜朝没有说话，戚少商说你的计划，全都很顺利，凤凌云原本是被困在了笼子里，李乾顺也保证不会杀了他，可是他趁着周围的人不注意，夺了笼子外面侍卫的刀，削掉了自己面皮和一只手，硬是从笼子里挤了出来，他那个血肉模糊的样子把所有人都吓住了，直到他撞翻大殿里香油推翻香案蜡烛自焚，才反应过来但是已救不及。宏佛寺被烧了个一干二净，他真的是疯了。

顾惜朝仍旧没有说话，戚少商往前走了一步，说那时候红泪从小蝎子那里旁敲侧击，我们才知道老蝎子是神教护法，他虽然不知道怎样才能把血菟丝弄出来，但是却可以给你换饲主，所以凤凌云就算死了你也不会有事，上一次他把你的饲主换成了他自己，现在是我，你看，我们现在共有一条命，你不会再想死了吧。

顾惜朝的眉梢动了动，戚少商绕过了那道横梁，说那天晚上我从你那里，拿到了一封信，信里面老蝎子约你在沙湾泉逃走，我以为你会来，在泉边等了你一夜，可是天亮时只等到了老蝎子。

他说你暂时不会有事，让我跟他一起去找个人，找到那人就能救你，这几个月我跟他跑遍了南疆，到最后却发现那个人其实一直在九重天。

惜朝，戚少商又往前走了一步，我们就快找到当初给你种下血菟丝的人，那个叫阿默的女孩子可以救你，你不会有事的，你相信我。

戚少商已经走到了池边，顾惜朝看着他的脚说你别过来，别看我。

池子里的枝叶方才安静下来，戚少商在池边蹲下，伸手探到池子里，一条细细的赤藤顺着手指攀上了他的手，戚少商忽然跳进了池子里，满池黏腻的鲜血翻搅晃动，顾惜朝猛地抬眼看他，无数细藤爬上他的身体，戚少商一步一步走过来，顾惜朝抿着嘴，看他一直走到自己跟前，有血浪滚涌在他身边。戚少商抬手将他额前头发顺开，一下一下亲着他，说惜朝，为什么总是不信我，我说过我会一直陪着你，我就一定能做到，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不会放弃，你是妖魔，我是妖魔。

我们还有很多希望，你一定要跟我坚持下去，好不好。
　　
戚少商抱着他，亲吻着，那些枝叶找到了饲主的血，越发迎风散开疯了一般生长，同庙宇破烂的废墟缠绕在一起，同满地横陈的尸体缠绕在一起，同一池晃动的血液缠绕在一起，最终将那两个人缠绕在里面。

希望或是绝望，我会跟你一起走下去，惜朝，我比这世上任何人，都爱你。

有风穿过大殿，殿外阳光白亮刺眼，鹰鸣一声一声划破长空。

28
“不过了十五再走么？”李淮裳问赫连春水和息红泪，“这些日子太忙，都没有好好招待你们，十五皇城有烟花灯会，看了再走吧。”

赫连春水同息红泪对望一眼，摇头道，“不了，我们也出来大半年，想回去看看，要不是……”赫连春水向窗外看了一眼，“我们早就走了。”

李淮裳抿嘴笑了笑，“赫连公子果然义气，既然这样，我送你们。”

三人出了将军府，有人牵马过来，马背上各绑着个包袱，李淮裳说一点干粮银子，你们路上用，赫连春水倒也不客气，三人走了一会，赫连春水忽然问，“顾惜朝现在怎么样？”

李淮裳摇了摇头，“还是那样子。”

三人想起那天在大漠里找到顾惜朝的情形，都有些心怵和不忍，息红泪轻叹一声，“就算他从前再怎么坏，碰见凤凌云那种人，也已经吃足了苦头，毁诺城的债……我就只当他死过一回，赫连，我们走吧，李姑娘，我们走了。”

赫连春水牵着她的手，对李淮裳道，“两国尚在交战，我们也不方便说太多，走了。”

李淮裳挥了挥手，两人渐走渐远，很快转过城门再也看不见，想起这半年所历种种死里逃生，李淮裳也轻叹一声，慢慢转身回府。回到大门处碰见小蝎子，小蝎子问赫连春水是不是走了，李淮裳说是，小蝎子皱了皱眉，说赫连春水走的时候告诉他，让他转告戚少商和顾惜朝不要回中原。

李淮裳有些奇怪，小蝎子抿着嘴说还不是戚少商救的那些人，回声谷的那些，有些捏着别人把柄，有些把柄被人捏着，牵扯进去的门派世家不计其数，听说才这么几个月，死的人就已经很多。最麻烦的是，小蝎子犹豫了一会，最麻烦的是有人居然，居然把帐都算到了我师父和戚大侠头上，还说要报仇什么什么的。

什么？李淮裳瞅着他，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小蝎子摊了摊手，就是说啊，我也不知道，赫连公子也说不清楚，反正就是说要他们不要回中原，最好也快点离开这里，说不定会有人追来。

李淮裳皱了皱眉，骂道，都他妈什么人啊。

小蝎子沉默一会，道，那个，那什么，我师父呢？老头子说我们这阵子就该走了，阿默姑娘很难找的。

李淮裳看他一眼，还能在哪，洗澡呢。

还没洗够啊，小蝎子挠头道，那戚大侠呢？

李淮裳瞥他一眼，给他搓背呢。

那个黏腻浓稠的血池子，大概是人待过都会觉得洗不干净吧，小蝎子默默跟在李淮裳身后，踢着一颗石子慢慢走，顾惜朝说小幺腿不方便，要他们先回砂子寨，等他以后治好了病再来看他，小蝎子抿了抿嘴，知道这一别就是遥遥无期。

“才隔了两天又送你们，送来送去，送的我都消沉了。”李淮裳骑在马上，看着他们两人，心里有些不舍。

戚少商策马在顾惜朝身边，笑道，“姐姐你现在还有空消沉么，宏佛寺那边不是很忙？”

李淮裳揉了揉额头，“谁家荣宠都不是白来的，我爹腿被冻伤，当然我就得卖命。”

三人一时沉默，宏佛寺那一战李乾顺心狠手辣，借着凤凌云的手铲除了朝中几个势大的老臣，然后又借机剿灭粱氏外戚，几番雷厉风行下来，这个年过的颇有些血淋淋的。

“听说今天晚上有烟火，不知道什么时开始。”几人立马城外，李淮裳忽然道，说着抬头望了望天，大概那个小皇帝也是想，趁着佳节吉日冲一冲血腥。

戚少商也抬头看了看天，顾惜朝在他旁边一直没有说话，李淮裳又道，“我真是很不喜欢送别，都不知道要说什么。”

顾惜朝忽然道，“李乾顺心思阴狠，虽然这次你家立了大功，但是难免会引他猜忌，还是早些抽身的好。”

李淮裳看着他，眼神不由柔软了起来，点头道，“我知道，反正我家这一代也没有男丁，我爹现在身体又不好，过个一年半载，我自有打算。”

顾惜朝略一点头，“这样最好，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不要再送了。”

李淮裳忽然有些伤感，望着他，“你要保重。”

顾惜朝略一挑眉，“我有什么好保重，应该是谁见到我要保重吧。”

李淮裳摇头道，“就是嘴巴坏，程护法在哪里等你们？”

程护法便是老蝎子，阿默便是那个喜欢蹲墙头的姑娘，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戚少商后悔得要死，早知道那个古里古怪的女孩子就是害顾惜朝这么痛苦的罪魁祸首，说什么也不能就让她那么走了。顾惜朝看他郁闷，便安慰他，阿默的轻功举世无双，从不让人近身三尺之内，你追不上的，况且我也不知道原来竟是她。戚少商这才痛快些。

对这个神秘的女孩子，听老蝎子说那是他们教主唯一的血脉，他找了十几年才找到，可是九重天实在艰险，她又躲着不出来，所以他便在砂子寨一守四年。

如今那姑娘终于没了庇护，程护法自然如影随形地追着回去重建神教。

“夏州，”顾惜朝道，“阿默的轻功，大概就是被老蝎子追出来的吧，人家不想回去，不知道那老头子勉强个什么劲。”

戚少商忙道，“不要乱说话，我们还指着救命呢！”

顾惜朝噙个冷笑望着他，“这么快就厌烦了，果然凤凌云说的没有错。”

戚少商又急又气，还未反驳，李淮裳打断道，“停停停停停！你们俩不要整天这么打情骂俏，都不管别人受不受得了，都闭嘴，等我走了再说，受不了你们！”

李淮裳剜了戚少商一眼，又冲顾惜朝做个鬼脸，打马往城下去，才走出几步，忽然天边一声炸响，接着满天烟花绚烂，三人都抬头看，李淮裳回头一笑，对着他们挥了挥手，三人作别，天上烟花一簇一簇，映亮半边天空。

两人调转马头离开，夜风仍旧寒气逼人，戚少商牵着顾惜朝的手，“不要再气我，早晚打断你的腿。”

顾惜朝瞥他一眼，“你早就想打断我的腿吧。”

戚少商看过去，“我就是想打断你的腿怎样。”

两人说着，顾惜朝忍不住一笑，戚少商在他手上借力，跃到他的马上，两人共乘一骑往大漠那头去，身后高城重关，烟花满天。


————我是时光荏苒以及实在忍不住KUSO的分割线————


他们花了整整一年的时间找到阿默姑娘，又花了整整一年的时间走遍南疆找齐药材，然后再花一年时间摆脱非要拽着他们重建神教的老蝎子，如今千辛万苦逃出南疆，再见到小蝎子和小幺竟已是三年后。

这两人待在砂子寨继承了老蝎子那个破药铺，小蝎子很勤快地将原先那个破烂的院子用石头砌起来，还架了很大两架蔷薇花，一直延伸到隔壁院子里，隔壁院子的葡萄也爬过来一半，初秋时节茵茵的遮了一院子。

阿默仍旧蹲在墙头上，方便随时逃跑，小蝎子有些同情地看着她，说老头子原来这么厉害，你们武功这么好都被追的这么惨。

戚少商正在井边打水，听到回头道，“那是我们敬老。”

花架下顾惜朝点头道，“嗯。”

墙头上阿默道，“是因为他人多吧。”

戚少商辩解，“我们就是看他太老。”

顾惜朝继续点头，“嗯。”

阿默道，“就是因为他人多吧。”

“敬老。”

“嗯。”

“人多。”

小蝎子很无语地看着他们，然后很惊悚地看着顾惜朝居然也这样无聊，忍不住揉了揉眼睛。

柜台里面小幺终于忍不住笑，“一群臭不要脸的。”

小蝎子看着他笑，心里面宽慰过去这么久，他终于不再为凤凌云的死折磨自己，一切都过去了，真好。

隔壁李淮裳架着梯子探过来道，“我的葡萄摘了还我，还有，你们三个这次来做什么？”

顾惜朝道，“找钱。”

“啥？”小蝎子和李淮裳齐声道，戚少商坐在井台边，“我们到处东跑西跑也是要吃饭花钱的。”

“哪里有钱？！”李淮裳跳墙过来道，顾惜朝抿了抿嘴，“九重天。”

墙头上阿默掉了下来，“喂你骗人你明明说……”被戚少商一把捂住嘴，点头道，“九重天墙太多，这孩子都蹲出心理阴影了，我们哄她说来跟你们要钱，你们别听她胡说。”

“哦……”李淮裳支着下巴想了想，“按理说来，九重天是该藏有一大笔钱，刚好我手头也很紧。”

小蝎子看了小幺一眼，“刚好我们也想把铺子弄大一点。”

顾惜朝笑了笑，“那什么时候出发？”

几人飞快地奔回去收拾行李，再回到院子的时候发现小幺正站在墙下同墙头上的阿默聊天。

“他们本来是怎么跟你说的？”

“他们本来说回来拉你们去要饭，说你缺条腿那个长的丑还有嫁不出去的老女人，往街上一摆肯定能要到很多钱，然后我们有了钱就可以吃很多好吃的￥％…@…％……×……&×％％￥……”

“……”

“@#￥……#％&……×”

“……”

“#￥……％&……×&”


————我是大家打了一架晚饭多吃了两碗的分割线————


戚少商躺在药铺里面那张大炕上，枕着手臂絮絮说，上次来的时候糊里糊涂的，醒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很多天，现在才看见，房梁上居然有这么大个蜘蛛网。

顾惜朝看着那个蜘蛛拖着长长一条丝垂到窗边，道，程护法追来了。

戚少商侧过身撑起手臂看着他，那些麻烦也追来了。

顾惜朝看着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大当家你。

我觉得很好，戚少商低头吻着他，至少现在追我们的人越来越少了不是么。

可是戚少商九现神龙的名声也毁了，跟顾惜朝混在一起，跟南疆邪教混在一起，跟西夏权臣混在一起，江湖上的人现在提起他，都是怎么不堪怎么说，好友决裂同门反目，从前把酒言欢的人现在刀剑相向，可是他从来没有说过什么。

只是一心一意地想要治好他，一路这样鲜血淋漓地守过来。

顾惜朝睁眼看着他，一眼也不错过，这世上终究有这样一个人，把他看的比自己都重要，不但说道，而且做到。顾惜朝抬手摸了摸他的眉，戚少商睫毛动了动睁开眼，看见他清亮的目光直视自己，居然脸红了红，低声道，“闭上眼。”

顾惜朝抓着他肩膀翻身将他压在身下，“偏不闭。”

就那样一瞬不瞬地盯着亲上来，戚少商被他亲的心热，再次按着他的肩反压回去，一手捂着他的眼睛低头在他耳边道，“让你闹让你闹，我就不信治不了你！”

顾惜朝被他咬的痒，嗤地轻笑出来，戚少商顺着他的手臂扣住十指，被顾惜朝反手握住，再也没有放开。


窗外西风烈，天上霜晨月，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就这样完结吧，凤候喂你干嘛看着我，虽然你脸都没有了但是我还是给你发盒饭的怎么吃那是你的问题不要追着我啊555  ......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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