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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名

碧海蓝天，风景无限。偶有几艘渔船在近海处来来往往，如山水画中的一缕青烟割裂那纯粹的颜色，带来几分悠远的叹息。
　　岳茗衡寻了岸边一处较为平坦的礁石，双手交叉搁在脑后，身子摊平躺在石上，唇角始终噙着一抹懒散笑容。有风微微拂过，掠起他色泽微带几分黯淡的发丝，亦遮蔽了他眼中的一点飘渺。
　　不知不觉间，自他重生在这个世界，也过了七年。
　　在这段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时间里，已足够令他了解自己所处的世界，了解自己在这一世中所拥有的亲人，以及自己这一世的诡异身份。
　　思及当年从负责照顾自己的胖嫂口中听到自己这一世的父亲居然叫“岳不群”时，自己那惊恐错愕的模样，岳茗衡眸中忍不住晃过一点笑意。
　　当年的自己，真是一点都不会隐匿情绪，而父亲脸上那懊恼沮丧的表情，令他往后数十年每每忆起，都觉得几分莞尔与温暖。那个男人，无论以后他会做出怎样的选择走向怎样的结局，都无法改变他是真切地关心在意着自己这个儿子的事实。
　　岳茗衡的手压在自己心口，那时而过缓时而过快的心跳一如往常，但他却只是微微一笑，无所谓地呼出一口气。虽然这具身体因先天缺陷而过分羸弱，但能够活过来本就是一场意外的收获，而能看到这纷繁热闹的江湖，更是一大幸事。
　　知足方能常乐。
　　如此安平喜乐的生活，闲时看书、观剑、学棋、习琴，又有那虽然不能陪伴在自己身边，但每年都会抽出一段时间来泉州探望自己的父母以及一个娇俏可爱的同胞妹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小公子，我四处寻不到你的踪迹，就猜你定是跑到此处来吹风！”
　　微带几分斥责的声音骤然在岳茗衡耳边炸开。他苦笑着爬起来，半捂着耳朵，用无辜的眼神看着那位手中抖开一件狐皮披风的中年妇人，讨好地说着：“胖嫂，我不过刚来这里就被你逮到了……”
　　“真的是刚来吗？”面相和蔼的胖嫂沉下脸来，手中却不失温柔地将披风裹在岳茗衡身上，随即伸手轻触对方脸颊，感觉到指尖传来的冰凉，她的话语愈发冷冽，“看你体温低成这样，怕是在这吹了至少一刻钟的海风吧。”
　　“没有，也就两柱香的时间。”岳茗衡话音刚落，脑袋上就被胖嫂看似凶狠实际轻柔地敲了两下。 
　　“你还敢说，你的身子骨可经不起这样的折腾，忘了上个月你一时贪玩在海里泡了半个时辰，回头足足在床上躺了半月？”虽说口中念叨着训斥的话语，但胖嫂说着说着忍不住叹口气，半蹲下身子和岳茗衡平视，“小公子，难道你忍心看我这把老骨头为你伤心，白发人送黑发人？”
　　听到对方特意带上颤音的哀怨话语，岳茗衡只觉得自己的唇角微微抽搐，身上的汗毛更是狠狠一抖。明明无数次听过对方这样的话语，但每听一次，岳茗衡仍是会被对方那般的语态强烈地震撼着——胖嫂，你真的不适合扮演哀怨的妇人啊。
　　岳茗衡沉默地看着对方那一头色泽健康的黑发，半晌答道：“胖嫂，要等到你满头白发，只怕要再等个四五十年吧。”
　　“是啊。”胖嫂笑眯眯地继续蹂躏岳茗衡的头发，“等到那时，小公子也该是儿孙满堂了吧？”
　　“也许吧。”岳茗衡看着笑得灿烂的胖嫂，轻声应着，同时将自己的小手从披风中伸出，拽住对方微胖的手，“到了那时，胖嫂你一定会被那些小鬼气死的。”
　　“我开心都还来不及，又怎会被气到呢？”
　　岳茗衡莞尔一笑。胖嫂，谢谢你对我的关心。若我这残破的身体能支撑我活到知天命之年，那便是天赐的福缘了吧。
　　过了半晌，胖嫂又说：“小公子，过了今天，明日又是九月了。”
　　“嗯。” 
　　“每年九月可是岳掌门夫妇前来看望你的日子，即将见到久违的父母，小公子是不是很感动很开心？” 
　　“……”岳茗衡的唇角忍不住再度抽搐，心知对方又要开始那些自己早已能背诵的老生常谈。
　　“唉，去年临走时，岳夫人拜托我一定要好好照顾你，可是一年过去，你居然才长高了这么一点，而且性子比起去年似也更加孤僻了几分。”说话间，胖嫂忍不住停下脚步将岳茗衡紧紧搂在怀中，“小公子，这几天你就帮帮胖嫂，多跟周围的小孩一起嬉戏吧。不然，我一定会被夫人骂死的，说不定还会辞了我。”胖嫂挤出几分哭腔续道，“我这么一把年纪了，要重新找到一份工作很难的，小公子……” 
　　岳茗衡对天翻了个白眼，“我去就是了。”心里忍不住又加上一句，胖嫂，你演戏的水平真的是太逊了。不就是觉得我性情孤僻了点，又怕我因为身体原因而自闭，竟无时无刻不在思索着让我如何融入正常小孩的生活。再则——您其实并不是我父母聘用的而是出于某个他至今尚不知道的原因而自愿留下照看自己的前江湖高手吧。
　　虽然在心底这样嘀咕着，但是岳茗衡的唇角仍是越扬越高。耳边那些琐碎的嘱咐听到耳中其实很温暖——胖嫂，除了父母妹妹，一直尽心尽力照顾我的您其实也是我的家人啊。
　　一大一小两个人渐行渐远，影子斜落在地上，越拉越长。
　　于淡淡轻风中，仍有对话不断传出。依旧是胖嫂絮絮叨叨地说着，岳茗衡偶尔应答一句，而其中透出的关心与信任，却是任何人都能轻易看懂的。
　　 
　　次日，岳茗衡用过早饭，刚从书架上抽出一卷书想要翻读，就被胖嫂轰出屋门，言说他在家里闷得够久了，该出去晒晒太阳，也该多和周围的小孩们嬉戏玩耍。
　　无奈之下，岳茗衡只好将手上的书卷藏进怀中，再拎着从不离身的特制药酒，慢悠悠地晃到镇外那片小树林。看着不远处打闹成一团的小鬼们，他眉心微不可见地蹙起，旋即又缓缓松开。自己昨日就不该心软，点头应允胖嫂的下场，就是此时要在此处与这些小鬼们一起消耗大好时光。也罢，就当自己今日是出来秋游的吧。
　　远远的，那些小孩见到岳茗衡，早开心地叫起来：“茗衡，快些过来，我们给你备了许多好吃的！” 
　　清脆的童声远远散去，带着几分朝气。几个半大不小的孩子正围坐在一起打闹，边上也有几个小孩握着折断的树枝你来我往，攻守间进退得宜，还颇有几分架势。
　　虽然岳茗衡方才还抱怨着这些小鬼头烦人，但听到那些呼唤他的愉快声音时却忍不住带上几分笑意，“你们不要每次见到我开口便是好吃的，难道我有那般嘴馋吗？”
　　“喂饱了你，才能陪我们练剑啊！”有个少年嘿嘿笑着，一手指着地上的松子饼，另一手用力摇着手里的树枝，满眼期盼。
　　听到这句话，岳茗衡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让我上前去给你们当靶子吗？”在场之人除了他，一个个都是习武的少年，素日里得空偷闲，他们最喜欢的事情便是切磋武艺，而不能习武的岳茗衡又如何会是他们的对手？
　　“小四你又说错话！茗衡你自然不是当靶子，而是当我们的师傅啊。”早有一个十三岁左右的少年站起身，狠狠揍了方才说话的少年一拳，在看向岳茗衡时，清秀的脸上已带上淡淡笑意，“我们这数日里可都盼着你来指点武艺，只是怕你身体不适才一直不敢上门寻你。”他说话的时候，其余少年都眼巴巴地望着此处，不断点头应和着。的
　　岳茗衡摇头轻笑，捞起腰间系着的竹筒轻抿一口药酒，“下次想找我直接上门便是，我又不是琉璃做的东西，难不成一摔就碎？再则，你们一个个都是货真价实的习武者，居然让我这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当你们的武师，说出去谁信？”
　　“没办法，谁让你虽然不能习武，但偏巧懂的最多，眼睛也最犀利呢。”说话的还是方才揍了旁人一拳的那个少年。
　　少年名苏青河，是福威镖局泉州分号的少镖头，也算是泉州城内的小霸王之一，在一次偶然听到岳茗衡对于某式剑招的评价后对他留心，后又被对方身上那种随性的味道所惑，两人竟也慢慢成了朋友。在苏青河偶然发现岳茗衡脑海中记了那许多精妙招式后，更是毫不客气拉上自己所有认识的朋友，硬是拐骗岳茗衡为他们传授武艺。
　　此刻听着苏青河的赞誉，再看着他脸上写满的期盼，岳茗衡哑然失笑，早已迈步上前捡了根树枝，在空地处画了个圈，“还是老规矩，比斗之人谁先出了这个圈谁就是输家。”说完，向后退了数步，目光含笑负手而立。
　　站在他身侧的苏青河侧首看他，见他一副沉静样子，忍不住噗嗤一笑，“见你这副样子，总是让人怀疑你是不是真的只有十岁？”
　　岳茗衡心中暗道我本就不止十岁，口中却道：“不然我该如何，像你们一样聒噪胡闹，蹦跳一天，再捂着心口倒在床上吗？”
　　“我不是有意的。”苏青河自知说错话，忙道歉着。岳茗衡身上的心疾是娘胎中带来的病，无药可医，这件事小城里的人全都知道，而他们也曾被父母叮嘱过不许在当事人面前提起这件事情。
　　岳茗衡无所谓地轻笑一声，抬手指着前方，“他们的打斗可开始了。”
　　一听此言，苏青河顿时忘了自己方才的话语，目不转睛地望着场中缠斗的少年，其神情远比他亲自下场还要兴奋。 
　　岳茗衡在心中感叹一声年轻真好，随即认真看着场中的场景，还时不时出言点拨一番，虽称不上有多高明，但也十分清楚地指出对方的缺陷。
　　如此打闹一阵后，众人忍不住再度感叹岳茗衡的强大，而不擅掩饰情绪的小孩们眼中又忍不住带上隐约的惋惜——若不是那样的心疾，也许他的武艺会比谁都强大的吧？
　　对着四周射来的目光，饶是岳茗衡再如何淡然自若，心中终是苦笑连连，自己看起来有那么悲苦吗？他转了转眼珠子，问道：“你们还要去海边？”按照惯例，大汗淋漓后，他们总是要下海玩一圈的。在得到确定的答案后，他眯眼笑道，“那我可就不奉陪了。若是胖嫂问起……”
　　“我们自然会替你遮掩的！”一边的苏青河早已接口，他一掌轻拍岳茗衡的肩膀，一副“你就放心吧”的架势。 
　　待岳茗衡目送小孩们离去后，他的唇角微微挑起。自己前世今生加起来的三十年经历，果然让自己面对那些小孩时有一种长辈照顾晚辈的感觉。当年，便是见他们喜爱武艺，偏偏习的招式又太过粗糙，一时动了恻隐之心，才翻出父亲留下的剑谱拳法细细阅读，暗中于言语上指点他们，更不知不觉虏获了那些小鬼的真心相待。他们知自己先天心疾，家中条件好的便总送些养神补气的东西过来，而家境一般的也总将一些好吃的点心留给自己。
　　岳茗衡低头看着地上那些小点心，唇角噙着的笑意始终不曾散去。
　　将那一兜点心重新收拾好，岳茗衡便拎着它们快步走向附近的一个小山头。在那边，有一座小小的亭子以供来往山中的猎人休憩，而那里也正是他最喜欢的阅读场所。

第二章 遇

　　山风轻拂，打在身上总能带走几分酷热的暑气。但岳茗衡却是下意识地拢紧方才在嬉戏时扯开的领口，略显纤细的手指映着宽大的衣服，颇有几分萧索的味道。的
　　南方的山素来不高，岳茗衡走了片刻便到了那座小亭子。亭中简陋，正中摆着一副石桌石椅，而亭柱上的对联早已是模糊不清。的
　　岳茗衡拿衣袖掸了下石凳上的灰尘，将点心往桌上一放，便怡然看起书来。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间，当他揉着有些发胀的眼睛，顺便敲着微带酸痛的脖子，一仰头，却见一个青年正带着一抹浅淡笑意望着他。
　　他是何时出现的？岳茗衡讶异开口：“你是谁？”
　　那人却不急着答话，而是好奇甚至略带放肆地打量着岳茗衡，“如你这般年龄，能有这分心性实属难得。”来客原本搭在桌上的右手缓缓抬起，不失优雅地摸着自己的下巴，“我在此地站了三刻钟，你竟一点不曾察觉我的存在。妙极，妙极啊。”
　　岳茗衡色泽偏暗的眉毛微微一扬，目光虽染讶异，仍是淡定地望着眼前这个意外来客。听他开始的话语，他还打算客套两句，但最后那一句寓意颇深的“妙极”却不能不让他心生戒备。
　　“在下姓杨，名清风，号明月，人称明月老道。”那人无视岳茗衡的疏离，一边自顾自说着，一边撩起袍子，落座在岳茗衡身侧。
　　“清风明月？”岳茗衡嘀咕一句，总觉得这四个字怎么听都不像是正经名字。再斜眼打量身侧那人眼角眉梢带着的诡异，他忍不住心中一寒，想着自己不会运气太好碰到什么人贩子了吧。
　　心中警铃悄悄拉响，岳茗衡不动声色地收起桌子上的书，寻思着如果对方发难，自己逃跑的成功几率有多大。 
　　“哎，小孩你不用用这么戒备的眼神看着我，我不是坏人。”
　　看着对方眼中愈浓的笑意，岳茗衡不客气地回一句：“坏人可从不会说自己是坏人。”
　　自称杨清风的家伙倒也不恼，“哈”了一声后，眸中骤然有一道犀利光芒划过，随即出手如电，一瞬间便扣住岳茗衡的手腕。
　　见着了对方出手的动作，岳茗衡心中微微一沉，瞬间划过几个念头——江湖人？为何而来？为何找到自己？扣住腕上的脉门是为探查还是威胁？他是否知道自己的身份？若知道所为为何？以自己来威胁身为华山掌门的父亲吗？
　　就在岳茗衡思索之际，杨清风却已经放开他的手腕，目光中微带几分怜惜，“先天不足，不能习武吗？” 
　　对于那种见惯了的怜惜，岳茗衡却是轻扯唇角，“不能习武，还能习文。而且你怎知我会觉得不能习武是一件悲哀的事情？”
　　杨清风微微一怔，随即大笑道：“方才是我失言，我道歉。”
　　听到这句话，岳茗衡忍不住认真打量眼前这个肯低头对一个十岁少年道歉的意外来客。
　　只见他身上穿着一件藏青色长衫，微微泛白的颜色证明这件衣服曾经历过怎样的风霜；他眉目清朗，第一眼望去只觉对方只有十八左右的年岁，但仔细观察就会发现那眼神那笑意，绝非一个十八少年会有的悠远。 
　　望着对方眼中简单的歉意，岳茗衡最初的戒备悄然散去，莫名地对这个陌生人多了几分好感。“其实那样说过的人太多，多到我已经习惯。方才也是我冲动，我道歉。”
　　杨清风听着这云淡风轻的回答，不知为何心中便涌起一点淡淡的涩然，抬手便在眼前这满眼都写满倔强的小鬼头上狠狠揉了两下，“你来亭子之前，指导那些小孩的样子我全看到了。”他迟疑了一下，又续道，“你提起那些剑招拳法时眉目飞扬的样子，绝不是一个不热爱武艺的人能表现出的风采。而且……你从不曾正式学过武艺，却能将书上那些简单干涩的东西演化为自己的东西，实在是一件很意外的事情。” 
　　“我只是多看了几本书，又在脑海中多推演几番罢了。只要有心，谁都能做到。”说话间，岳茗衡的眼帘忍不住微微下垂。说不在意……其实是骗人的吧。如今可以这般淡定，是因为早已经失望过了。 
　　当年他在这个世界醒来的时候，便是附着在三岁的岳茗衡身上。彼时，这具身体的真正主人正因心脏供血无力而缺氧断气，而母亲早已在床榻前泪如雨下。当他取代这具身体的上任主人睁开双眼时，他听到了母亲惊喜的呼叫，以及父亲焦急的命令。未待他分辨清楚周围的环境以及那些关切的话语时，因为过分虚弱的身体，他被迫跟着沉睡。
　　于长久的沉睡和偶然的苏醒中，他知道自己被带到一个风景怡人的海边小城修养，而选择此地的原因是他保命的药物中最重要的一味药产自此处，而此地湿润的气候也有益他身体的修养。只是，泉州城距离华山路途甚远，年幼的他迫不得己与父母分离，而负责照顾他的胖嫂生怕他背井离乡觉得伤感，更是只字不提他家人的事情。以至于一直到了两年后，自己的父母带着年幼的妹妹前来泉州探望自己时，他才知道自己的父母居然是大名鼎鼎的君子剑岳不群以及宁女侠宁中则，而那个最喜欢抱住自己大腿、口齿不清喊着哥哥的小女孩便是华山派小师妹岳灵珊。
　　那一年，父亲曾尝试传授自己华山派的基础内功，但当他分清人体经络穴位，并开始根据口诀努力培养并运转内力时，接下去长达七日的晕厥残酷地告诉他一个事实——他这一世，是一个先天不足不能习武不能做激烈运动的人；这里虽是他喜欢的江湖，但他却无缘成为江湖的一份子。
　　当清楚意识到现实残酷的时候，心中不是不凄苦的。只是，他不是一个人，在他周围还有许多关心他的人。他若将伤心绝望摆在脸上，换得的，不过是周围人的伤心。
　　于是，在父亲伤感、母亲强颜欢笑的目光中，他轻笑着说出“弃武从文”，却仍是忍不住请父亲留下一些简单的剑谱拳法，当做平日里的消遣读物。而许是为了补偿这个先天羸弱又少父母关爱的长子，岳不群也常寄来各式并不高深却带着几分古怪好玩的武学秘籍。这些读物，陪伴他度过许多安静时光，也间接圆了他一分飘渺的江湖梦。
　　七年时光，岳茗衡曾以为自己可以天衣无缝地微笑着，对任何人说：“不介意，习武习文都一样。”但现在，听到眼前这个陌生人的一句简单夸奖，却倏然打破自己一直以为平静的心湖。
　　“小孩，说来你还未告诉我你的名字。”
　　不知是否是岳茗衡的错觉，对方这句话似乎敛了最初的几分跳脱，隐然带上那种让人可以信任的儒雅。他眨眼看着对方，轻声应道：“岳茗衡。”
　　“岳茗衡吗？好名字啊。”杨清风突然起身，转而半蹲着身子与岳茗衡平视，“若我说我愿教你剑法，你可愿随我学习？”
　　“我不能……”
　　“我只是教你剑招剑意，内功心法我是一概不会传授的。”他微微笑着，笑容如春风拂面，“你的身体不许你练气，但学点空架子，总是无妨的吧？”
　　岳茗衡明知自己应该回答一句：“既然是空架子，学来何用？”但在对方的笑容蛊惑下，他却鬼使神差地点头，很轻却笃定地吐出一个字：“好。”的
　　有风轻轻拂过，吹得桌上的书册猎猎作响。被这声异响惊动，岳茗衡才醒悟自己无意间答应了什么。微带几分恼意地瞪视着眼前来历不明的家伙，他亡羊补牢道：“我的父亲是不会允许我拜入其他派门的。” 
　　“不需要拜师，我也不想收徒弟，我只是想找一个合适的人，继承一套旷世的剑法。”杨清风目光落在岳茗衡身上，“若我让那套剑法自我而终，那我便是千古罪人。”
　　“旷世剑法？”岳茗衡重复着这四个字，心中却不以为然。当今江湖，能称得上这四字的剑法寥寥无几。 
　　杨清风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亭边，仰望晴空，“在那段已经被人遗忘的江湖历史中，曾有一人名独孤求败，倾其一生只求一败，然其终生不败，只为后人留下一套独孤九剑。此套剑法虽只九剑，然其变幻莫测，每一招皆有数百种变化，若非有一定悟性根本不能掌握其中真谛。”
　　独孤九剑？！岳茗衡强压下心头的震撼，眯眼看着那个逆光的人，“为什么选中我？”
　　杨清风侧转身子，面容虽隐藏在阳光中，却又让人察觉到他的笑意，“许是……缘分吧。”

第三章 诺

　　听到缘分二字，岳茗衡唇角轻挑，却是一时不曾搭话。
　　独孤九剑赫赫声名，但当今江湖知它者，却是寥寥无几，而剑法的正统传承者，更是屈指可数。难道说，除了那位隐居在后山的风清扬前辈，江湖中还有其他人得到了剑法传承吗？
　　见岳茗衡久未答话，杨清风微叹道：“江湖浮沉，有些事我早已看淡，而每一位独孤剑法的传承者，都秉持宁缺毋滥的原则。我一直以为这套剑法会被我带到棺材里去，但今日见了你，我却蓦然动了授艺的念头。” 
　　岳茗衡目光微闪，“不过独孤九剑这个名字听起来并不是什么响亮的名字，我偏不信这世上只有你一人会。” 
　　“小鬼。”杨清风俯下身子，认真看着岳茗衡，“在这江湖中，现在只有我一人会这种剑法。”
　　“但据我所知……”岳茗衡轻笑起来，“近几十年来，曾以独孤九剑名扬江湖的唯有华山风清扬前辈。”他如扇般的眼睫轻轻向上一扬，微染笑意的目光中透出几分狡黠，“自称杨清风的您，可否解释一下您名字中的玄机呢？”
　　 
　　岳茗衡灼灼目光中透出的狡黠，在这料峭山风中仿若一点火焰，炽热而张扬。
　　杨清风微微一怔后，唇边笑意愈发浓烈。他凝视着那一双毫无闪避的透亮双眸，忽而笑道：“我曾以为，江湖中应无几人记得风清扬三个字。”
　　“我也曾以为，风清扬前辈是一位相当高龄的糟老头子。”
　　“小鬼，当着我的面骂我是糟老头子，实在是太不客气了吧。”话已至此，化名杨清风的风清扬也不再否认，他撩袍落座，笑问道，“说来你是从哪里知道我与独孤九剑的事情？”
　　岳茗衡自顾自取过一块点心，一边嚼着一边含糊不清地说着：“我说我猜的你可信？”
　　“不信。” 
　　岳茗衡闻言，眸中带上一点似笑非笑的光芒。半晌，他耸肩笑道：“那来做个交易吧。只要风老前辈肯不吝赐教，告知在下您是怎样永葆青春的，我便告诉你我的秘密。”的
　　“永葆青春？”风清扬显然对这四个字相当意外，“你小小年纪怎会想到这东西。”少年时，总是飞扬张狂，自以为能将一切握在掌中，只有年岁渐长时，才知道那些逝去的青春是如何的珍贵与难寻。 
　　“我不喜欢年老时鸡皮鹤发的样子。”
　　“这不是你真正的理由。”
　　岳茗衡唇角轻挑，长呼一口气，“其实，我一直希望自己能有性命看到自己所爱的人一点点步入人生的黄昏，想看着他们一点点变化，想看着他们虽已老去但侠肝义胆始终不减的样子！偌大江湖，如许风云，无论在江湖上如何翻云覆雨的人物，当他转过身时，终是需要几分温暖。我不盼自己成为巅峰那玩弄权利的人物，若可以，我也不愿家人涉入那些扰人风云。但无论他们选择的怎样的道路，我都会支持他们，更希望在他们回首时，能因为‘家’这个字而产生弥漫心底的温暖。”
　　这些话，是埋在岳茗衡心底许久的话语。从来不肯将真实情绪轻易宣泄的他，却在今日，在面对一个几可称为陌生人的风清扬面前，将这些隐藏最深的话语一点点说出。
　　他感激自己的第二次生命，他喜爱这一世的家人，但他即使微笑着说无所谓、却无法不忧惧自己的身体。 
　　人活一世，除了追求逍遥无拘的快意，执着的便是那一份关于家的温暖与圆满。若他撒手人寰，他的家人朋友，总是会伤心的。
　　“所以即使明知荒谬，我仍祈祷奇迹的出现。我讨厌鸡皮鹤发的苍老，但若能让我看护家人一世，让他们不会因我而伤心，我愿化成那垂朽的老树。”
　　“小鬼。”一直静默倾听岳茗衡话语的风清扬轻轻开口，语调如春日暖阳般和煦，“随我习剑吧，你想要的东西，定能从剑法中获得。”
　　岳茗衡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摩挲，他凝视着风清扬，郑重点头，“好。”
　　 
　　无论是谁，在一生中总要面临许许多多的选择，而每一次选择背后，总是指向不同的岔路。
　　此时的岳茗衡根本无法推知，今日的选择将带着他走向怎样的结局。但无论以后是欢笑抑或伤悲，在无数次回想今日的决定时，他却从来不曾后悔。
　　落子，从来无悔。


第四章 离

　　既然应下了对方的要求，岳茗衡素来最喜欢的懒散日子便也走到了尽头。虽闲时仍是或卧于青石，或憩于树下，但每次在他眼帘微阖、晒着太阳、吹着微风、心旷神怡的时候，总是会听到身侧那人颇为聒噪的话语。 
　　“小家伙，我昨天教你的剑诀你记下了多少？”
　　“小家伙，我昨天演示的剑法你可看懂？”
　　“小家伙，今天天气不错，你跟我学几招步法，如何？”
　　对于风清扬那每句话必然带上的“小家伙”三个字，岳茗衡先是恼恨，后是无奈，最后便是淡定的无视。 
　　于是总能在泉州城中见到这样的画面——岳茗衡手持一卷书，一边走着一边翻读，脸上是怡然的笑。而在他身侧，长相相当俊逸、无端端搅乱城中无数未出嫁少女芳心的风清扬一边亦步亦趋地跟着，一边敲着腰上所悬宝剑，口若悬河地说着些什么。但偏偏，无论风清扬怎样卖力，岳茗衡总是能自动忽略他话语中那些无趣的东西，而将大部分心神都沉醉在书中的美妙世界中。
　　饶是岳茗衡以如此懈怠的态度无情打击着一腔热忱、想要将自己一身绝学倾囊相授的风清扬，风清扬却自始至终不见恼意，眼中的笑意反而悄悄变浓。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的
　　当岳茗衡将独孤九剑的剑诀字字句句都记在心中时，酷热的夏日早已离去，而斑斓鲜花，也早已化成泥地中的一点养料。当秋意渐爽，这个比起往年多了几抹鲜艳色泽的秋天也慢慢踱向它的尾声。
　　当风清扬眼中毫不掩饰的笑意一点点敛起，变成岳茗衡初遇他时所流露出的孤寂与深远，岳茗衡明白离别的日子即将来到。
　　于是九九重阳这天，他放下了手里的宝贝书卷，更是难得的没有和风清扬作对，而是让胖嫂准备了好些美酒佳肴，拽着风清扬一起登上不远处的清源山。
　　 
　　泉州港身为海上丝路的起点，常能见到或金发高鼻或卷发黑肤的西洋客，而来自西洋的各式教堂也在这里小小的兴盛起来。于是在泉州城，常能见到许多奇奇怪怪的建筑，远观似庙似观，近看又带着天主教堂的味道，更甚者，那些两教皆信奉的人在死前吩咐自己的子孙要将自己的墓地设计成带着十字架的佛堂。 
　　清源山是泉州城颇有名气的一处景点，凡到泉州城的人大多会到此一游，也因此在山上总能见到各教高人遗留的墨宝。
　　虽然自小爬过几次清源山，但今日前来，岳茗衡仍是兴致高昂。将装满酒食的篮子毫不客气地塞进风清扬怀中后，他走在前面带路，先是拜过老君像，又一路将佛道两教前辈留下的墨宝一处处点出，更顺口将那些故事一一道来。
　　山风拍打在脸上，拂开散落的发丝，因剧烈运动而透出鲜红色泽的双颊在阳光映衬下透出几分朝气。 
　　风清扬和岳茗衡并肩走在山道上，走在外侧的他下意识地为身边那个先天羸弱的少年挡住山中的风，垂首凝眸间，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荡漾。看着他抬头微笑，看着他目光闪亮，心中似也变得温暖。 
　　“茗衡。”的 
　　“嗯？” 
　　“我就要离开泉州城了。”
　　听到这样一句话语，口中话语原本滔滔不绝的岳茗衡微微一顿，抬眼看着神态依然从容、但话语却透出几分奇怪的风清扬。他停下脚步，抬眼认真看了对方一眼，方才懒懒言道：“若不是知道你会离开，我又怎么舍得离开温暖的书房，耗费心力陪你一起爬这该死的山？”
　　“这该死的山？”风清扬挑眉，看着绿水青山，忍不住俯身在对方额上轻轻一弹，“可是一路上我只觉得你十分开心啊？”见岳茗衡捂住被弹中的地方受不了地送给他一双白眼，风清扬极度愉悦地挑眉，“好山好水似乎更利于你养病呢，如何，随我一起前往华山，那里的山水绝对会让你觉得心旷神怡的。” 
　　“哎？难道我没有告诉过你——”听到对方这句邀约，素来淡定的岳茗衡难得露出一个十分愉悦的笑容，“难道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你，我其实也算是华山弟子吗？”
　　“你……你！你？！”风清扬一连三个“你”字，平时即使故意搞怪也会透出几分高深莫测神情的帅气脸上难得地流露几分意外。
　　岳茗衡哈哈大笑，“说来我倒是忘了风老前辈有个‘不再见华山门人’的誓言呢。不过……我本以为你在决定传授我武艺的时候就已经探听清楚我的来历了，因为泉州城中，貌似无人不知我的父亲是当今的华山派掌门人哦。”他转过身，看着山壁上嶙峋的石块，“纵使我无法纵横江湖，父母也一样会承认我是华山弟子。不过……你也是华山弟子，即使气宗剑宗不和，你也不会嫌弃我这个无能弟子的对不对？”的 
　　风清扬苦笑，“话语都已让你说到这个份上了，若我拒绝，岂非是我冷血无情。”他幽幽一叹，似有无数话语无数叹息尽皆融入这一声悠远长叹。“不过话说回头，你若是华山弟子，为何我一直不曾在山上见到你？”
　　“我以为……你是一直住在后山的。”
　　“咳，吃腻了山上酸涩的野果，又懒得生火烤兔子，只好溜去前山……一下。”
　　“溜去前山顺点吃食？”岳茗衡强忍住脸上的笑意，“妹妹曾写信给我，说道厨房那里经常会莫名丢掉许多食物，却原来，是你干的好事？”
　　风清扬板正一张脸，“若我说不是我，你可信？”的
　　“你说呢？”岳茗衡低笑，抬眼看着前方弯弯曲曲的山路，又把眼瞄了瞄一边供人休憩的小亭子，骨子里的那分懒散立刻显露无疑，“这山太高，若真等我一步步慢慢爬上去，只怕到了山顶天也该黑了。”其实清源山不算高，爬到山顶本不需要那么多时间，可是他真的……懒得动啊！于是面不改色地扯着谎儿，他一边就往亭子走去。
　　但岳茗衡刚走了几步路，便觉得脚下一轻，再回神时，整个人已经被风清扬打横抱起。
　　“喂，虽然我敬你是长辈，但你也不用真把我当成小孩吧？”等意识到自己此时是怎样的处境时，岳茗衡眼睛一瞄小路另一边的山沟沟，双手下意识拽紧对方前襟，话语中满是不甘愿的味道。
　　“你不想走路，我便抱你上山。”风清扬莞尔，“难得来此处一次，怎能让自己败兴而回。小家伙，若你不甘心被我如此抱来抱去，何不努力长高？”的
　　“长高？待到那时，不知你已流浪到何处去逍遥了。”
　　“小家伙，我们来定个约定好不好？”
　　“嗯？” 
　　“十年后，你到华山之巅来找我，那时候，我会告诉你一切你想知道的秘密。”
　　“十年，那时的我不知可曾化为一座白骨。”
　　“你不会。”的 
　　“你不是阎罗。”所以你为何如此笃定？的
　　“你只需告诉我，你愿否应下这个约定，你愿否相信……我的笃定？”
　　“好。”人生本就是一场游戏，不是吗？
　　 
　　那一日，两人在行路间便立下了一个约定。那一日，风清扬眉眼飞扬，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句句真心；那一日，岳茗衡气恼地被人揽在怀中，每句含笑应允，心中却是不信。
　　那一日，两人到了山顶上，寻了处背风的地方，聊天吃食饮酒——那酒，是岳茗衡背着胖嫂偷偷拿的。看到酒瓶的时候，风清扬本想制止对方，但对着那双看似洒脱却又写着看透生死的慵懒目光，劝诫的话语滑到嘴边，却是怎样都说不出口。的
　　那一日，自重生后不曾饮过酒的岳茗衡出乎他自己意料却不出乎风清扬意料地醉了，然后在风清扬怀中滚了一圈安安稳稳地睡着了。
　　那一日，本对未来生活毫无打算的风清扬突然觉得，生活还是需要有点小目标的。


第五章 聚

　　人生在世，若事事小心，总是少了几分趣味。偶尔的意外，偶然的放纵，总能带来极致的欢愉。但在欢乐之后，清醒后的神思是喜是恼，便是另一番难言的缘法了。的
　　虽然平日里岳茗衡待风清扬总是淡淡的，但那孩童般的任性间，早有所谓的信任牵涉其间，所以他不去想自己的身子在痛饮美酒后会有怎样的结果，也不去想胖嫂因担心而叹息的神情，他只是想着“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于是举杯畅饮，嬉笑从容，不思明日。
　　当他醉倒后，隐隐约约听到了有人在他耳畔说些什么，但风太大，思绪太模糊，那些话语终是如风般轻轻飘散，天地间，只有吐出那话语的人能铭记自己一时情动留下的承诺。
　　 
　　直到湛蓝天空被层层叠叠的火烧云覆盖，橙红色的光芒染遍整个大地，岳茗衡仍是安睡在风清扬怀中，唇边隐约带笑，却不知梦中究竟见到了什么。
　　看着心无城府的少年，风清扬一手把玩着对方的发丝，另一手却是从怀中掏出一枚水滴型的蓝色水晶吊坠，悄悄系在少年的脖子上，随即又将一封早已准备好的信函放在对方怀中。
　　『蓝色水滴是我当年行走江湖时使用的信物，以后你若遇上麻烦，我结识的那些朋友看见这东西，总能照拂你几分的。』
　　“离别最苦，没想到我倒不若你放得开。”指尖再度轻拂少年的眉眼，看着天光开始被暮色侵袭，风清扬颇为自嘲地低喃出这样一番话，随即抱着沉睡的岳茗衡飘然下山，重返城中。
　　在将岳茗衡交到胖嫂手中的时候，闻到两人身上的酒味，胖嫂脸上的神情一直没好过。直到送走风清扬，她仍是一副“无论公子如何信任你，我都不会再让你荼毒我家公子”的神情。
　　 
　　一连醉了三日，岳茗衡才慢悠悠醒来。
　　醒来时，风清扬早已离开，在胖嫂极度不满地斥责风清扬的声音中，岳茗衡却是抚摸着颈上多出的水晶了然地笑了。
　　那人，似乎看淡了一切，又似乎洒脱不羁凡事都不曾上心，但其实，却是最重情的人吧。重情故伤离别，与其亲口道出再见徒惹伤感，倒不如在对方看不见的时候挥袖转身，反正，真正相知的情意并不需要累赘的言语来证明什么，在彼此心底便能听见那一声不曾出口的珍重。
　　其后一段时间，岳茗衡反而收敛起风清扬陪伴在侧时的懒散神态，日日认真地踏着那些缥缈的步伐，努力习着深奥的独孤九剑，那股认真劲儿倒是让一边的胖嫂看得心疼。
　　但心疼归心疼，难得看到岳茗衡对一件事情如此执着而认真，胖嫂于心疼中多了几分复杂而纠结的乐见其成。 
　　 
　　十月初，今年因华山事物冗杂繁忙而耽搁了出发时间的岳不群夫妇以及岳灵珊终于出现在泉州城。 
　　当岳茗衡站在城门口看着那远道而来的两骑骏马以及马背上与他血脉相连的三人时，脸上露出了真挚温暖的笑容。


第六章 家

　　无论一个人在他人眼中是如何邪恶或者如何荒诞，但他在家人面前总是会露出最真挚的温情。
　　在泉州城大半月的日子里，岳不群和宁中则带着岳茗衡和岳灵珊四处转悠，更是到处拜访岳茗衡那些玩伴的长辈，多谢他们素日里对自家病弱小孩的照拂。
　　每每看着岳不群对着自己和小灵珊露出为人父母的满足笑容，岳茗衡心中最原本存在的最后一点犹疑似乎也烟消云散。
　　是将自己当成这个世界的一个纯粹过客，还是将自己所知道的一切当成一场不够真实的噩梦而铭记并为了避免那样的惨剧而努力奋斗？
　　答案，似乎逐渐明了了呢。只是下一步究竟要如何做？若是直接蹦到父亲面前问他是否有逐鹿天下的野心，只怕会引来对方不解的错愕与怀疑吧？
　　不愿再袖手旁观而是执意去改变，做出了这样艰难的抉择后，才发现如何开始是一件更困难的事情。 
　　于思索间，岳茗衡便习惯望着窗外飘叶发呆，而因为发呆时犹如老僧入定的姿态，又少不得被岳灵珊这个活泼得很的小妹嘲笑。
　　的 
　　时光如水轻淌，在岳灵珊好奇的询问下，岳茗衡带着他去往城外那片早已成为城中少年秘密聚集地的小树林。在那里，岳灵珊见到了完全不一样的兄长，更为岳茗衡的奇妙步法所迷惑，直嚷着要学。岳茗衡自然不会藏私，当下就将步法一一讲解，更是将孤独九剑的精髓信手拈来，套用在各家剑法中，倒也犀利指出众人的不足和可以弥补的方法。
　　岳灵珊在一边听得目瞪口呆，望向哥哥的双眼迅速染满崇拜的星光。岳茗衡对着小妹露出一个邪恶的微笑，并悄悄诱拐道：“乖小妹，只要你不泄露我的秘密，我就教会你许多东西，许多父母都不知道的神奇东西，好不好？”
　　于是扎着漂亮小辫子犹如娃娃般可爱的小灵珊对着无良哥哥的灿烂笑脸，非常认真地点头，更伸出自己的尾指认认真真地与对方拉钩。
　　许多年以后，已为人妇人母的岳灵珊忆起幼年这桩往事，眸中目光微带叹息，但那点叹息中仍是带着许多笑意。人生如戏，总是不能得十分圆满，但能握住七八分，便是一件足够感激终身的幸事。幼年哥哥令自己欺瞒的那些事情，虽也是促使哥哥走向他的终局的一剂催化剂，但所有的一切，都是哥哥最真的期待。而未来所发生的一切事情，却也是哥哥无悔而自愿的抉择。
　　 
　　连续几日，小树林中都是一派热闹景象，岳灵珊活泼外向，很快就跟这里的少年们打成一片，每日屁颠颠地跟着兄长奔向此地玩耍，如鱼得水自得其乐。
　　而岳茗衡则是如往常一样背靠大树眯眼看着那些对练的少年们，但今日他的目光却落在福威镖局泉州分局的少镖头身上。苏青河今日一身青色劲装更显几分英气，他本自专心练着武艺，但被岳茗衡目不转睛地盯上一炷香时间后，饶是他平日里如何镇定，此时也觉得几分尴尬。
　　过了许久见岳茗衡仍是没有将目光从他身上挪开的意思，苏青河终是忍不住快步走到岳茗衡身边，沉声道：“茗衡，今日我脸上可是长了花？”
　　“青河，我只是听说你最近要去福州城？”岳茗衡捏着自己的下巴，笑吟吟地望着苏青河。
　　听到这般语调，苏青河眉毛微扬，颇为意外地应着：“我以为你对于任何事都是毫不上心，难得你今日竟问起我的行踪。怎的，我们的岳大公子终于明白本少爷对你的好，舍不得我离开了？”
　　岳茗衡哑然失笑，“我在泉州城呆的太久，也想出去走走。听说福州小吃的味道与泉州颇不相同。” 
　　苏青河无力抚额，叹息道：“我便知道，能让茗衡你小小动一下脑筋的事情，必是正巧勾起你好奇心的东西。福州小吃味道确实不错，但那边以甜食居多，倒不知你能否习惯。”
　　岳茗衡唇角轻扯，“只要是美食，你何时见我说过不喜欢。”
　　“确实……”苏青河闻言低首沉思，随即笑道，“若哪天你因为美食而将自己卖掉我都不会觉得奇怪啊。” 
　　“哈，我可不觉得有谁会有心设计我这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家伙呢。”岳茗衡眉梢轻挑，“话说回头，即使我说动父母带我与灵珊前去福州一游，却也要重新寻个落脚的地方……”说到此处，他却不将话题继续，目光一直在苏青河身上转悠，间或发出两个颇为诡异的嘿嘿声。
　　听到那几声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的嘿嘿声，苏青河挫败地讨饶，“我们家在福州有一座别院，如果你们到了福州，我一定禀告父亲让他招待你们。”
　　得到了想要听的话语，岳茗衡笑眯眯地拱手谢道：“如此，便叨扰了。”
　　 
　　当夜返家后，岳茗衡状似无意地提起自己的玩伴苏青河准备前往福州城的事实，他的话音刚落，一边早被福州城勾起满满好奇心的岳灵珊立即蹦到父母面前，大肆表达着自己希望去福州城游玩的殷切念头。 
　　眼见小女儿兴致满满，而素来淡定从容的大儿子眼中也写满向往，岳不群夫妇俩低声讨论一番后，倒也顺从了两人的心愿。
　　听到父母的话语，岳灵珊早兴奋地扑到兄长怀中，并大声喊着：“哥哥你说过要带我去福威镖局玩的！” 
　　“福威镖局？”听到这四个字，岳不群和宁中则的目光早向此地扫来。
　　岳茗衡忍不住在自家妹妹额上狠狠敲了一下，才将自己与苏青河的渊源细细道来，末了加上一句：“我听青河提及福威镖局，不由好奇这个南方第一镖局究竟是怎样的模样。他知晓我心中所思后，便答允将我介绍给福威总镖局的少镖头，当时的对话被一边的灵珊听到了，非要缠着我允诺到时要带上她。”的 
　　眼见岳不群眼中露出若有所思的光芒，而宁中则侧头望向自家夫君的目光中也染上几分不安，岳茗衡又问道：“若是父亲和母亲觉得冒昧拜访不妥当的话……”
　　“不会的！这世界上没有爹和娘做不到的事情，对不对？！”岳茗衡的话音尚未落下，一边的岳灵珊早就抢过话头。的
　　当那双写满期待的双眼用力看着岳不群两人的事情，即使心有顾虑，两人也是舍不得拒绝这样可爱的女儿的要求的。
　　“如果他们都希望的话，我们便去吧。”最后还是宁中则先松了口，在岳灵珊“还是娘最好”的欢呼声中露出了温暖的笑容。


第七章 逆

　　初冬的风总是带着几分渗人的寒意，而位置相较泉州偏北的福州城更多了几分凄冷味道。当马车在官道上颠簸的时候，岳茗衡早将自己裹在毛茸茸的熊皮披风里，坐在遮地严实的车厢内，探出两只手掌捧着书津津有味地读着。而顽皮的岳灵珊早不耐车内的寂寞，硬是要和岳不群同乘一骑，一路更对两侧的风景指指点点，好不热闹。
　　一路平静地进了福州城，又借住在苏青河家中，随后又顺理成章地认识了福威镖局一干人等。
　　岳茗衡负手跟在父母身后，拜见过林震南夫妇，又顺理成章地结识了年龄尚稚的林平之。看着相谈甚欢的父亲和林震南，岳茗衡抿唇轻笑，暗想着宿命轨迹在这番变数下总该绕向另一个结局吧。
　　于是他施施然离开大厅，却在后堂见到娇俏的小妹瞪着林平之，不仅谎报了自己的年岁更一口一声“小林子”。岳茗衡斜倚在墙上，看着那一双金童玉女，想着他们其实很登对啊。
　　而这一句感叹在半月后变成了板上钉钉的事实——因对彼此十分欣赏，眼见自家儿女也与对方甚是投缘，岳不群四人言谈之中已然敲定岳灵珊和林平之的亲事。而林震南更是叹息为何自己没有多生一个女儿，否则佳偶良缘便能再成一双。
　　岳茗衡在一边听得目瞪口呆，心底暗自庆幸林家只有一脉相承，不然自己岂不是就这样被双亲卖掉？ 
　　 
　　日子晃晃悠悠，被父母暗中卖掉的岳灵珊和林平之只隐约知晓对方是将陪伴彼此到老的存在，却不曾真正明白这场婚约究竟意味着什么。于是，该打闹的继续打闹，该吵架的继续吵架，而岳茗衡，便总是笑眯眯地端着甜点站在一边看他们掐架。
　　私下里，岳茗衡也曾不着痕迹地试探着岳不群的口风。于父亲眼底，也见到了动摇和欲望，但最终，那些纠结的晦暗终究被那些对家人朋友的在乎所取代。
　　每个人的心底，都会有至深的黑暗面，区别只在于是否将其封存。而此时的岳不群，显然将那些需要牺牲太多才能获取的野心悄然封存。
　　攀登上权势的巅峰是无数人都曾有过的梦想，这其中的许多人更是为之奋斗不息，甚至因过于执着而入魔甚深。然尔，所谓堪破，便是在一些不经意的时刻被一些根本不起眼的小事触动，于是破了心魔化了执着，转而去握住那些更值得珍惜的温暖。
　　 
　　又过半月，牵挂华山事务的岳不群终究带着家人向林府辞行。林震南虽极力想挽留，但身为福威镖局当家的他自能明白岳不群的心思。于是拱手辞行，两家约定来年再聚。
　　岳不群和宁中则本是打算将岳茗衡先送回泉州，但在岳茗衡的执意请求下和岳灵珊的撒娇帮助下，独自留在泉州已有七载的岳茗衡在托人送给胖嫂一封书信后，终于随着父母妹妹踏上返回华山的路程。 
　　 
　　在华山山脚，却意外出现了华山剑宗的人，只是这些让岳不群夫妇瞬间涌起戒备的人却不是来找茬，而是来送礼的。
　　当岳茗衡从封不平手中接过精致的檀木盒子时，不用询问他便知道这是谁送与他的礼物。淡淡微笑着，他也不与父母解释，只是向着封不平道：“没想到他还会联系你们，请代我向他致谢。”
　　封不平也不多话，记下这句话后转身便走，干脆得让岳不群连叱问的话语都来不及出口。
　　 
　　说出道谢话语的时候，日光正好，打在人身上暖洋洋的。岳茗衡捧着匣子，只觉得那温暖阳光打进了他心底，心中有股暖流窜来窜去。他眯眼望着离去的封不平，却隐隐觉得他的背影有几分凄清。
　　直到一个意外让他知道风清扬究竟为了这些“简单”的玩意儿做出了怎样的选择后，岳茗衡隐隐为他觉得不值，却换得那人毫不在乎的大笑。
　　那人问他：“若你是我，你可会做出和我一样的选择？”
　　“会。但正因为我不是你，所以我才替你觉得不值。”
　　那人却只是发出一声似笑似叹的低噫，抬起袖子盖住他的脸他的眼，“我最不喜看你这样的神情。值得不值得，从来都是选择的那人的心意和执着。所以……我觉得值得便好。”


第八章 续

　　接了封不平转送的礼物，对着父母担忧关切其实还带着一点点好奇的目光，岳茗衡犹豫了几天，在宁中则又一次欲言又止的注视下，终是将自己偶遇风清扬的事情简单道来。
　　宁中则错愕之下颇觉欣慰，但抚摸着宝贝儿子的脑袋说着赞赏话语时，话音底下掩藏的无奈伤痛却是被敏锐的岳茗衡听得清楚。
　　他只是抬手握住宁中则的手掌，眼角带笑，淡然笑道：“母亲将我放养在泉州的苦心我全都明白，而这次同意我离开气候宜人的泉州回到华山的原因我也明白，只是我自己都看得开，您又何必挂怀。” 
　　“衡儿……连风师叔都盛赞你的天赋，若不是我怀你的时候因一时意气，跟仇人动上了手更不慎动了胎气，你也不会……”
　　“娘。”岳茗衡眨了眨眼，收起素日里略显疏远的“母亲”二字，一声轻柔的娘倒是让素来侠气不逊他人的宁女侠眼眶含泪，“您和父亲是赋予我血脉的长辈，若没有你们也不会有我。我能睁眼看到这个世界，并结识许多朋友见过许多事情，我感激你们还来不及，又怎么会责怪您？”
　　宁中则伸手揉乱岳茗衡的头发，叹息道：“你这孩子。”过分懂事的模样，却更让人心疼。如此机灵聪颖的儿子，为什么偏被大夫断定活不过明年。若不是得到这般令人心碎的消息，他们夫妇俩又怎会在岳茗衡无言的目光恳求下点头同意去了福州，又在福州城滞留了那许久，更不会让他回到冬季偏寒的陕西？ 
　　岳茗衡微微一笑，不再答话。
　　当日一家人到了福州城中，他便已从父母过分的纵容中嗅到了不详的味道，于是旁敲侧击暗中查探，却得到自己命不久矣的消息。最初的一瞬间，是错愕的，到了后来却也渐渐平静。能偷得七年悠闲，本已该感激的吧。只是……倒是辜负了风清扬委托的独孤九剑了。
　　不过话说回头，风清扬那个古古怪怪的家伙似乎也摆了他一道。当初引诱他应允学习剑法的时候，倒是信誓旦旦地说什么可以保他长寿，而如今，他却隐约望见了阎王判命的那一笔。
　　在那一笔未落下之前，似乎该把剑法传承下去啊，而目前的最佳人选，似乎便是他的大师兄，原著中的主角，令狐冲。
　　这诸多想法盘桓于脑海中，却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岳茗衡抿唇轻笑，蓦然想起这几日一直放在枕畔的那个檀木盒子。
　　“娘，我有份礼物要送你。”说话间，岳茗衡已然从枕头底下取出那个精致的盒子，掀开盒盖，内里是一颗光泽细腻的明珠，“这是他送我的东西，我一直思索着若它镶在发簪上，必是十分漂亮吧。” 
　　宁中则看着那颗明珠，却是眉心微蹙，“风师叔应该不会莫名送来一颗无用的珠子。”她眼波流转，思索的目光在珠子与儿子之间徘徊一圈，随即言道，“我总觉得其中必有深意。”
　　 
　　当这份深意被确定，岳茗衡右手紧紧握住这颗珠子，只觉得内心情绪澎湃，那些说不清是感动还是欣喜的情感于方寸之间不断回荡。
　　这颗貌不惊人的珠子，居然是仅存在于江湖神话中的鲛泪。据说服用鲛泪后，任何重症都能瞬间痊愈——虽然这样的痊愈不过是只能维持三年的假象，但对于所有濒危之人来说，三年的健全三年的无忧三年的活蹦乱跳，便是一种难言的珍惜。的
　　风清扬……究竟是怎样拿到这种传说中的东西？于是摩挲着那颗珠子，突然间便不舍得咽下去了。 
　　关心自家宝贝儿子的岳不群在查清那颗珠子的身份后早已激动不已，但在一双儿女及众多门人弟子面前，总是要维持自己临危不乱高高在上的模样的。于是一整个早上，他淡定负手，貌似随意地在岳茗衡屋外走来走去。当他第三十一次经过岳茗衡屋外，却见平日里颇为机灵的儿子只知呆呆地捏着那颗宝贝珠子神游天外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推门而入，在岳茗衡尚未反应的时候出手如电，一点一推对方的手腕，便用一股巧劲将那颗珠子送进岳茗衡嘴中。
　　确定那颗珠子已经被岳茗衡咽下去了，岳不群笑眯眯地再度负手，掸掸自己的衣服，施施然往门外走去。 
　　岳茗衡眼帘微抬，看着父亲潇洒的背影，呆滞一下，又垂眼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心，再呆滞一下，随即恼怒道：“爹，你是想噎死我吗！”的
　　原本正风度翩翩迈出房门的岳不群听到这句话，瞬间运起轻功蹦回岳茗衡身边，一伸手就将他紧紧搂在怀中，“好衡儿，爹爹我终于听到你喊我一声爹了！”
　　被因激动而失态的岳不群搂在怀中的岳茗衡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暗想着：“不就一个称谓嘛，有何可激动的。这样不镇定的岳不群可是和老谋深算的华山掌门相去甚远啊！”这般腹诽着，但他的唇角，却终是愉快地扬起。


第九章 逢

　　家人的温暖关心、师兄弟间的有爱打闹，共同谱就一段温馨的回忆。
　　因着鲛泪的帮助，岳茗衡的心疾莫名痊愈。在得到大夫这样的诊断后，宁中则喜极而泣，岳不群虽然没有说什么，但那颇有几分傻笑味道的愉快笑容却是一连几天都不曾散去，而岳灵珊却不曾完全理解发生了什么，但“哥哥以后可以陪着自己一起习武练功”的消息却让她又蹦又跳地搂住兄长的脖子。的 
　　所有人都默契地避开“三年”这个话题，仿佛不去提起，便能将一切遗忘甚至阻止那一天的到来。 
　　 
　　因着岳茗衡的天分，当冬雪化尽、春暖花开的时候，他已俨然是新一代华山弟子的领头人。犀利、冷静、果决，是他带给人的感觉，但这样的性格不仅没有令人觉得他难以亲近，反而因为他毫不隐藏的帮助与指点让人对他的喜欢更重了几分。
　　许是知道了岳灵珊已经名花有主，令狐冲虽是宠溺着小师妹，但那目光中透出的却是纯粹的兄长对小妹的关爱。岳茗衡与令狐冲交情不错，而独孤九剑，更是在不知不觉中全都传给这位原著中的主角。 
　　 
　　当夏花凋落，秋叶转红时，岳茗衡在后山又遇见了那个人。
　　风清扬唇边的笑仍如一年前那般清淡，一双黑色眸子中蕴含着如水般的温暖笑意。
　　岳茗衡怔怔立在那边，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一年来，他将自己投入新鲜的习武生涯，而风清扬三个字更是鲜少提起，但在望见他的此时，却连一声招呼都舍不得打。
　　“小家伙？”风清扬走进岳茗衡，伸手便去揉乱他的头发，这一抬手间却又多了几分感叹，“才一会儿不见，你居然又长高了这许多。”见岳茗衡不答，他哑然失笑，“难道是在恼我许久没有联系你？” 
　　“你不是不见华山弟子吗？我现在可是正宗的华山弟子！”憋了半天，岳茗衡却是冒出这样一句话。 
　　风清扬帅气地扬了扬眉，将手拢进袖中，“那我当年见到的你是谁？冒牌的华山弟子。”见岳茗衡龇牙咧嘴地看着他，他笑着续道，“你的事这次我真是探听清楚了，说起来你该称我一声风太师叔。” 
　　岳茗衡却是双手抱胸，上下打量了风清扬数眼，随即撇嘴，“不要。”
　　“你这家伙。”对于对方毫不客气的拒绝，风清扬倒也不恼，转而从怀中掏出一根看似朴实的黑色木头发簪，“这是我在市集小摊看中的一根发簪，信手买了下来，这就当成你我重逢的礼物可好？”说话间，他已然走到岳茗衡面前，含笑为他换上发簪。
　　岳茗衡却是问了一句：“真只是随手买的？那上次那颗鲛泪呢？”的
　　“我途经南海，随手捡的。”
　　风清扬答得云淡风轻，岳茗衡自是不信。风清扬却也不肯多加解释，只是又揉乱对方发顶，随即飘然远去。 
　　的 
　　事后，岳茗衡查知那不起眼的簪子是用可延年益寿的麒麟木雕成。麒麟木，长于极寒之所，有凶兽看守，寻之不易，夺之更不易


第十章 结

　　风清扬每年送给岳茗衡的珍贵礼物总能十分有效地治疗缓解他的心疾，而随着体内的功力一点点加深，只要不过分动用内力不让情绪过分激荡，当年那些大夫的诊断早已成了昨日黄花，而执掌生死簿的判官那关于“死”的一笔也迟迟无法落下。
　　于是，心花怒放的伪小孩岳茗衡得以蹦蹦跳跳地继续成长着，而当年在心底烂熟的那些故事更是在他那浅淡微笑中被他悄然拨动既定的轨迹。
　　 
　　时光倥偬，一个不小心，又是数载。
　　虽回味时，数年犹如一瞬，但这其间所发生的许许多多事情，却不是寥寥数语可以说得清道得明的。 
　　比如，嵩山左冷禅意图归并五岳剑派，狼子野心下欲借衡山刘正风金盆洗手之机剪除异己，幸得华山弟子岳灵珊偶然撞破其阴谋，才避免一场无辜血祸的发生。事后，左冷禅又指刘正风与魔教长老曲洋勾结，意图颠覆正道。在剑拔弩张之际，华山岳茗衡无视身边的刀枪剑戟，从容走到大厅正中，侃侃而谈，从结友说到立场，又从立场绕到友情，一场犀利舌辩，竟将众矢之的的刘正风与曲洋纳入华山的保护范畴，更无视嵩山上下的威胁，含笑以对。恒山定逸师太和泰山天门道人早已不满嵩山的咄咄逼人，虽不偏帮刘正风，却也是负手一侧，权当看戏。
　　此后数月，江湖上下都等着嵩山的反攻，谁料想左冷禅竟将此事全推到一个师弟身上，将整件事撇的干干净净。 
　　又一年，嵩山设计围剿恒山派，又被华山弟子令狐冲无意间撞破。那时为了不为华山派招惹麻烦也为了不让恒山派认出他来，令狐冲伪冒参将段天德拯救恒山派于水火之中，却在功成之际因一时心软被嵩山弟子一剑重伤，跌落悬崖。然天助好人，令狐冲侥幸得遇高人，保得性命，其后又因手上剑招而被定静师太认出身份，一时间，华山弟子名声大噪，而嵩山派更沦为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江湖风雨从不曾停息，在林平之与岳灵珊完婚后，销声匿迹许久的任我行重出江湖，随着黑木崖上一番权势更迭，江湖新八卦竟再度掀起，而此次目标直指令狐冲。风波之下，令狐冲坦诚自己与日月神教的任盈盈两情相悦，更言道此事皆为他一人所为与华山无关。
　　便是在此时，华山派发函江湖门派，直言年底将为华山派大弟子令狐冲与神教圣姑任盈盈完婚，届时尚请各门各派不吝光临。
　　如此请柬，犹如巨石落入湖面，激起汹涌波涛。就在群情激奋时，数个话本在茶楼悄然兴起，那些似乎在影射当今江湖的故事竟出乎众人意料的起到振聋发聩、醍醐灌顶的作用。而那些先前认为华山派所作所为毁了正道光辉形象的人，却也忍不住细细思索自己一生所为可有疏漏可有偏激可有矫枉过正。 
　　风云诡黠，这番变动中不知又将带起多少纷争，多少血腥，但这一切都与岳茗衡无关了。
　　 
　　当秋风又起，已经十六岁的岳茗衡站在华山后山上，却等不到每年都会在此时出现的风清扬时，他的心早已不受控制地乱了调。
　　心虽乱，但岳茗衡面上神情却不露分毫担忧，看到家人同门眼中，也不过是他最近突然觉得华山后山风景甚好，流连那处。
　　小心地将华山后山翻了个遍，却是一无所获。明知以自己这样细致的搜查，后山绝不会存有那些被自己遗漏的角落，但所谓直觉却是迫使岳茗衡又将后山重新翻找一遍。
　　就在一切依然无所获的时候，当年代替风清扬转赠他礼物的封不平却缓缓走到他面前，将一封信函和一张地图交到他手中。
　　 
　　抖开信函，清瘦的字迹蓦然跃入眼帘，透出几分熟悉的温暖。
　　『小家伙，当你见到这封信函的时候，必是你寻不到我的踪迹而在后山踯躅的时候。我曾交代不平，若你不曾牵挂于我，这封信也将变化火堆中的一点灰烬。哎—你可别想着打我，以你现在的功力只怕仍不是我的敌手吧？哈哈。
　　若是这次你见不到我，许是以后都见不到我了。我……其实是早该死去的人。当年剑宗气宗之争，我虽不涉其间，但被人设计时，其实我已身中奇毒，是从小便对我照拂有加的师兄亲赴苗疆为我取来奇蛊，才解了我身上的毒。
　　只是毒虽解，然那些深入骨髓的毒性却是去不掉的。每年我都会沉睡整整十个月，唯有余下两月能恣意徜徉于天地间。
　　每年自由的那两月，我便在江湖上四处走动，碰上需要帮助的人便出手相助，久而久之，竟也被我搜罗了许多宝贝。比如我送你的鲛泪，再比如那起死回生效果的璎珞果，说来我很厉害的对不对？
　　不过岁月终有尽头，虽然我每年只苏醒两个月，所以时光在我身上流逝的速度慢了一点，但是掐指算来，我如今也是九十有余的高龄了。我一直担心我自睡下便不再醒来，所以迟疑良久仍是给你留了这封信函，也省得你这家伙寻不到我胡思乱想空自焦灼。
　　不过你既然学了我的独孤九剑，以后碰上剑宗传人，还需替我多照顾他们几分，我这个前任掌门，还真是不负责任啊。
　　对了，若你百年之后还能在轮回井边看到我，记得尊我一声爷爷，你这个从来不知道尊称该怎么叫的臭小鬼！』 
　　手捏着信函，岳茗衡紧抿着唇，将信上的字迹反复扫了三遍，才抬眼看着封不平。“他现在在何处？” 
　　封不平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转而说道：“当年我替他赠与你的鲛泪，其实是师父当年特意为师叔找来的。” 
　　岳茗衡捏住信函的手指紧了紧。
　　“他每年只苏醒那么两个月，但这些时间却大多耗在你身上。再则，他送你的每一件东西都倾注他大量心血，我只希望，你待他之心能有他待你之心的分毫。”丢下这句话，封不平头也不回地离去，独留岳茗衡呆怔在场。
　　当岳茗衡回神时，早不见了对方的人影，眉眼间不由带上几分懊恼。方才他怎就闪神到忘了追问对方许多问题？ 
　　捏着手中炙烫的信函，他本想否认这一切的真实性，更想将手中那封信函挫骨扬灰，但终究只是小心地将信放在怀中。
　　 
　　又过几日，当岳茗衡打点好门派中的一切事宜，更跟父母辞别说要前去江湖游历后，于一个月黑风高的夜里，他住处的窗被人悄然推开，而那道本以为今生无缘再见的身影就在月光下屹立。
　　月光凄清，打在人身上透出几分不真实的惨白。
　　岳茗衡眨眨眼，目光反射性地先看那人身后的影子，当那灰蒙蒙的影子跃入眼帘后，他不由长长呼出一口气。 
　　“我怎觉得你今日见到我这般反常？”风清扬捏着自己的下巴，好奇地打量着岳茗衡脸上神色。
　　岳茗衡却是在床榻上盘坐看他，单手托腮，另一手却从怀中夹出那封信函，“吓人很好玩吗？”
　　风清扬接过信函，瞄了两眼便猜到事情经过，苦笑言道：“因为去年内力损耗过重，我推知今年沉睡时间会较往年偏长。我怕你担忧，便托人转送口信给不平，让他转告你此事。至于这信函……其实是我几年前写的了。当时我只是怕有一天我突然死了，却没有人告诉你，没想到我竟因此被他摆了一道。” 
　　“风清扬。” 
　　“叫爷爷。” 
　　“风~清~扬~。”
　　“叫风太师叔。”
　　“风清扬！” 
　　风清扬放弃地应道：“嗯？”
　　“我便是如此脆弱而让你不肯信任吗？我因隐私二字而不愿对你行踪多加追问。但你便不能主动一些？”岳茗衡挫败地起身，“你能为我做到的事情，我一样可以为你做到。”
　　风清扬眨眼，“你是在向我表白吗？我很老了。”
　　“一年沉睡十个月，如此算来我们走过六年你也才前进一年，哪里老了。等等——为什么话题会跳到表白？” 
　　风清扬眨了眨眼，不再说话。
　　岳茗衡却是渐渐回过味来，脸庞涌起一点点灼热的感觉。
　　尴尬的静谧在两人之间流淌。许久，风清扬才慢悠悠地开口：“好吧，是我想向你表白，你方才说我能为你做到的事情你一样能做到，所以现在该轮到你向我表白了。”
　　岳茗衡微眯的眼缓缓瞪圆，随机将站在自己面前笑眯眯的人轰了出去，“风清扬，你给我滚出去！” 
　　 
　　被关在门外的风清扬无辜地摸了摸鼻子，瞪着天上的圆月懊恼着。是谁说夜深人静气氛融洽正适合表白的？又是谁说确认了自己在对方心中的位置便能成功抱得美人归？果然一切都是忽悠人的浮云呐。 
　　的 
　　又过数日，岳茗衡终是辞别父母，一人踏上江湖路。只是在他下了华山的瞬间，身后便跟了一只摆不脱甩不掉的大号狗皮膏药。而最初的尴尬也被习惯一点点取代，逐渐变成不可放手的存在。
　　“你说，你身上奇怪的蛊虫可以取走吗？”
　　“据说可以。”
　　“据说？” 
　　“是啊，大师兄当年给我留下一卷手札，却被我不小心当成引火的东西烧了。”
　　“……” 
　　“不过此虫出自苗疆，那边总会有解决方法的。”
　　“= =你早知道了为什么不早点去处理。”
　　“西苗距离中原如此遥远，若我独自前往，大概刚到苗疆就要沉睡了。那边养蛊的人那么多，要是我一觉醒来发现被小姑娘下了情蛊被迫当她们的夫婿可怎么办呦。”
　　“……”岳茗衡撇头，决定不跟自恋成狂的人多费口舌，但眼角却隐约带上一丝笑意，能解毒便是最好的。 
　　 
　　阳光正暖，清风正好，而身侧那人，亦温情满满。
　　如此，甚好。 
　　 
　　（完） 
　　==== 
　　一些完结以后的废话
　　====的 
　　开笔记本码字，便看到了开坑时敲下的一段话——
　　每次想到那句话，他就忍不住伏案痛哭。恍惚间，似又看到那人站在一片桃花林中，万千桃花盛开，灼灼风华，却抵不过他唇边隐隐一笑。
　　所谓宿命，便是在你最欢愉时，一拳砸碎你的梦想你的希翼，让你从云端狠狠跌落，自此万劫不复。 
　　本是想要这样的结局，到最后，却不忍心看到这样的结局。
　　于是，现在这样很好^_^


风清扬番外 谁知饮醉
　　当寒风渐起，细碎的雪花从天而降，扑散在脸上，掠起几分沁入骨髓的冰寒。
　　又是到了该沉眠的时候啊。
　　风清扬右手负在身后，左手缓缓抬起，拨开额前被风吹乱的发丝，而目光中却敛去了平日里的精明，带上一点不易察觉的迷离。
　　只是今年，他突然不想就这样沉睡，躺在那空寂的石穴中，独自度过那寂寞的十个月。沉睡的太久，久到忘了当年曾有的雄心，忘了师兄他们临终前对自己的殷殷期待。甚至为了不让那些剑宗门上寻上自己，更放出“终此一生，不再见华山弟子”这样的誓言。
　　众人皆以为他是为情所伤、为自己未能赶上那场剑宗气宗对决而自责，但又有几人明白他只是突然倦极，突然地不想再去争执那些无用的虚名。的
　　许是身上的奇毒让他蓦然看破。他因奇毒保得韶华缓逝，却于凝神间发现当年的朋友早已垂垂老矣，富贵、荣华、声名，却也抵不过时光飞转。白云苍狗，转瞬即逝；人死亦如灯灭，余留的，不过一抔黄土。 
　　只是，宿命总是嗜爱玩笑，在他以为自己看破一切的时候，却将那人骤然推到自己面前。
　　明明是个十岁出头的少年，却拥有那样沉静的气质。明明是个先天不足不能习武的小家伙，脑海中偏偏装着那么多武学典籍。于是，不受控制地迈步上前，又不受控制地安静看着他。但……他在他面前站了那许久，却换不来对方的一点目光。他忍不住好奇少年手中的书真就那么好看吗？
　　于是手指轻叩桌面，于是开口攀谈，在他自己还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之前、便开口请对方成为自己的弟子。的 
　　若说第一次会面是莫名的冲动，那么此后的相处，那少年懒散表象下流露的倔强与坚忍，却是真正打动他的地方。 
　　在他彻底醒悟前，心中的某个角落便彻底坍塌，于是，再做不回以前那个冷情的风清扬。
　　不过，这样也是不错啊……本以为没了目标的生活终于有了新的目标，那便是让那个少年活下去，并看着他一点点成长。
　　 
　　轻轻呼出一口气，风清扬转身，从山之巅一步步往回走，心中却已是决定将一直放在自己身边备用的鲛泪送给那个少年。
　　反正，自己早已辜负了师兄他们的期待，更不曾在这数十年间引领剑宗夺回他们本应拥有的地位，他本就是一个失职的剑宗掌权者啊。而那个传承了自己武艺的少年，正巧是岳不群那个小师侄的儿子，等他度过这次的生死关卡，兴许会继承掌门的位置，而如此一来，他岂不是完美完成了剑宗和气宗的融合？ 
　　找到这样一个完美的借口来掩饰自己不欲深思的真心，风清扬挥笔修书，将事情前因尽皆详述，更请托封不平将东西亲自送到岳茗衡手上。
　　封不平对剑宗的复位一直挂念于心，而他本性也最是淳朴，由他去做此事，自是最佳。
　　 
　　待到明年清醒时，将会见到一个活蹦乱跳、朝气蓬勃的少年吧。的
　　人生百年，难得一醉，难得放纵，便以那个少年的成长与幸福，作为自己最真挚的希冀吧。
　　 
　　岳茗衡番外 重归华山
　　我想，我永远都不会忘记那天的事情。
　　那天的天很蓝，有着纯粹澄澈的剔透；而那天的风虽带着几分凉意，但当身边的他解下外衫搭在我肩上，并轻轻揽住我的腰，我便觉得那沁凉的风瞬间变得暖和。
　　心中的微微不安在他的安抚下一点点散去。我侧头，便见到他的微笑，以及目光中充满温暖的支持。 
　　于是我回给他一个微笑，却忍不住伸出手扣住他的手。十指交缠，摩挲着他掌心因握剑而留下的厚茧，顿时觉得这世上本没有什么难事。
　　向父母坦诚自己选中的伴侣是谁，其实也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吧。
　　如此为自己打着气，我仍是在华山山门踯躅许久，直到守山的弟子认出我并惊喜地迎上来。
　　 
　　尚未走到正殿，便见到匆匆奔出的双亲。
　　父亲明明是十分喜悦的样子，但见到我的瞬间却板起面孔并缓下自己的脚步，“在外游荡了三年，终于想起回家了吗？”说到最后，那句叱问的话语却软了下来，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开心。
　　母亲早已怒视父亲，一把拉住我，“不要管他的话，快让娘看看有没有变化。”她上上下下打量我两圈，大概是见我没有缺胳膊少腿、气色也颇为不错，唇角的笑便愈发高扬，“你这孩子，说走就走，还三年不给音讯，难道不知我们怎样惦记你吗？”的
　　我笑道：“让爹娘挂怀，是孩子不孝。只是临走前猜不到此行竟会耽搁这么久，若当时知道，我必会先来跟爹娘拜别的。”
　　“我看你就是胡闹惯了。”父亲捏着扇子在那边瞪我，结果被母亲瞪了回去。
　　我望着他们两人间的互动，不由莞尔。
　　目光瞄到正静静站在右后方的他，我眼神微动，向他颔首，随即转向双亲，躬身道：“爹，娘，孩儿有件重要的事情想要跟你们说。”
　　我方才的细微动作根本瞒不过他们的眼，他们循着我的目光望向身侧的他，目光中皆晃过一丝探寻，以及一点怀疑一点凝重。
　　他的相貌，其实与数十年前并无太大差别，我心中明白双亲定然早已猜到他的身份。
　　 
　　进了内室，我坦诚他的身份，随后便听到父亲和母亲恭谨中不失防备的一声“风师叔”。
　　他递给我一个眼神，其中透出“你想要的不就是这效果”的无奈。我嘿嘿笑着，走到他身边，当着双亲的面握住他的手，再坦然言道：“他就是我选定的人，将陪伴我一生的人。”
　　随着我话音落下，饶是一直镇定自若的父母也免不了一番惊诧，父亲更是直接拔出宝剑就要砍了那个“居然敢诱拐我宝贝儿子”的人。
　　我本想劝，但想了想，退到一边看戏。母亲也走到我身边，伸手轻拍我的头。
　　虽然我早已长大，但在母亲眼中，却始终是当年那个因病弱而惹人心怜的小鬼。“茗衡，只要是你的选择，我便会支持你，不群那里我会劝他的。”
　　我看着她，有点意外一切会这样顺利。
　　母亲轻笑，“不群他只是一时不能接受，等他发泄完了就无事。我们能纵容冲儿的婚事，又怎会不能理解你的选择？”
　　我用力眨着眼，眨掉眼中不争气泛上的水汽，最后哑着声音说：“谢谢您。”
　　“傻儿子，对我们，何必称谢。”
　　那一端，父亲和他乒乒乓乓、热热闹闹打了半天，眼见一点胜算也无，恼怒地收回长剑。“不打了！小子，我以后不会再敬称你师叔了。”说完，冷哼一声，拂袖离去。
　　我又莞尔。父亲虽不肯直接承认，但终是允了我的选择。
　　 
　　其后，我和他在华山小住了两月，转身又去游历天下。
　　中原风光，穷我一生，不过得窥万一；但能得他相伴，余生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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