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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华颜》作者：急景凋年

楔子（白话版）

作者有话要说：啥也不多说了。在下一向坚信出挑的耽美需要JQ与剧情并重，且一直向着这样的目标努力。所以在晋江的浮华喧嚣中行走得疲累，正寻一处有萌点亦有沉淀的文的各位亲们，希望这就是你们的菜。
砖块与鲜花同时拜求~就算两样都没有也请施舍个收藏，在下本就是新人，真的经不起霸王啊……
嗯，下面~上正文~
　　
　　疏伦一直觉得穿越这项运动有一定程度上的性别歧视。
　　
　　看看人家女性穿越，哪个不是穿金戴银家财万贯，顺带后宫佳丽（性别男）三千抱得美人归（《青X纪事》《凤X天下》在镜头下一闪而过），结果到了男性穿越，就是兄弟相残妻离子散还被满天下追杀，惨一点的双腿没了脸皮剥了肚子还会大（《千X眉》与唐马赛克在镜头下刀光一闪）。疏伦——性别男，年龄二十五，内蒙古祖籍，文凭高中毕业，职业军人，目前单身——越是翻查前辈事迹，对自己的未来就越是忧心。
　　
　　其实他打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自己这种人也会遇到魂穿这样粉红少女兮兮的事。作为一个白棉被用上几天也会变成军绿色的不折不扣的浑身血汗臭的军人，他觉得自己身上就算发生什么灵异事件也绝对是类似被战场上牺牲的同伴或杀掉的敌人一道拉去做个免费地狱游之类的，就算穿越，他奢望的最远也就是穿到隔一个营地的女兵训练营的澡堂里去，当然这种好事也只在脚臭气熏天的宿舍里作为白日梦出来遛过一圈罢了。
　　
　　结果没想到不穿则以，一穿竟给穿到了南宋末年。
　　
　　到底也算是军人，就是魂穿，也与那些用烂了的“空难”“一觉醒来”之类的途径大相径庭。疏伦再睁眼的前一秒还在端枪冲锋，枪火的震吼中连同伴中弹而倒得惨呼都听不见，闭着眼冲进硝烟弥漫处，却一抬头望见一只手雷正往自己怀里丢进来。
　　
　　结果睁眼的后一秒，他眼前已变做了南宋末年一片飘摇咳喘的江山，破灭日近，江湖正远，金戈铁马俱蠢蠢铿锵，直欲饮血而起。
　　
　　其实哪里还不都是一个样。
　　
　　争锋，剥夺，杀戮，红尘浮屠，国家的血染红国家的手，没有哪里不一样。
　　
　　后来疏伦再想起来，最可怜的便是他人长到二十好几，书没读几打，大字写不得几个，手上的茧子全是端枪磨出来的，除了大约认知了自己所处是在那个成什么汗统一蒙古之后，那个软脚虾的宋彻底断气之前的尴尬时期，其余一概不明。十分后悔早知道就不要在高中历史课上光在书上给李大钊添金丝边眼镜了。
　　
　　第一件事，低头一看，自己竟是一副七八岁男童的身体。
　　
　　……要知道魂穿最不划算的地方，就是你不能确定落点。疏伦怀着复杂的带点犯罪负疚感的心情彻底检查了一遍自己如今幼弱的身体，发现除了瘦的皮包骨头，一身脏兮兮的蒙古民族服饰好像半年没洗过之外，前后该有的东西都有，这才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长松一口气。
　　
　　第二件事，抬头扫视四周环境。
　　
　　当然疏伦也没期望过可以看到电话亭或者加油站或者巡逻的警察叔叔，但是入眼的景象还是让他心里凉了一大片——这是什么样的荒凉原野啊，即使是夜晚，月晦星疏几乎不见五指，这样一望无垠，却又横溢了无边无际的死气的莽原也将绝望渲染得太过头了。
　　
　　他站起来回望身后的营寨，只是一片故去多年的尸展一般的废墟。他长长吼出一声想要听到自己的回音，却发现整个人的存在都仿佛被这野旷天低的浩淼浑黑给吞吃了。于是他有些惶恐了，最不祥的预感甚至在警告没等他确认自己所在的地方和时代，他先要饿死在这荒无人烟的鬼地方，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看到了人。
　　
　　一个人。
　　
　　摇摇晃晃，整个身体披着夜色让人连轮廓都要给分不清了，却仍是执着到诡异的，向着他，亦步亦趋的蹒跚而来。
　　
　　女人。
　　
　　疏伦在确认了这一事实后也差点被刺骨寒冷的夜风一口给灌死。因他已能大略看清那女子的长相，那个形容枯槁的程度可以叫溺井里十几天在提上来的女尸都自我感觉良好上几分，最让人心寒的还是那女子脸上的表情——她似乎人已不清醒了，然而身体却是被何种执念所鞭笞着，近乎癫狂的露出吸毒者一半人入了极乐净土时才会露出的表情。
　　
　　这样的表情挡在这样的脸上杀伤力何止涨了百倍。疏伦第一反应就是一记闷棍敲昏这疯女人然后拔腿就逃，然而这个瘦弱幼小的身体根本使不上力气，还不等转身，那女子的气息已经接近。那是一股接近于糜烂的胭脂香气，弥漫在这女人周身，倒像是专为尸体除臭的一般。
　　
　　她向自己缓缓伸出手之际，疏伦听到了一句如歌如泣的呼唤，意外的，那样柔美却哀怨的让人骨头酥软。
　　
　　“孛儿只斤……吉生啊……”
　　
　　然后便是一股声嘶力竭钻进骨中的疼痛，就这么滚烫的烙上疏伦的后背。
　　
　　十八年后。
　　
　　疏伦的第二个二十五岁，在这个本该已化作墨纸铅字的时代中姗姗而来。而作为生日礼物，他收的是这样的命令。
　　
　　——利用他这双不属于历史的手，歪曲这个注定被历史吞吃的时代。
　　
作者有话要说：啥也不多说了。在下一向坚信出挑的耽美需要JQ与剧情并重，且一直向着这样的目标努力。所以在晋江的浮华喧嚣中行走得疲累，正寻一处有萌点亦有沉淀的文的各位亲们，希望这就是你们的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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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下面~上正文~




楔子（正式版）

作者有话要说：听说有一部分人会对第一人称有恶感所以特此声明……本文是上帝视角，第三人称叙述，只有此楔子为营造怀旧感而例外……所以对第一人称排斥的亲可以放心看下去……
　　
　　在我的记忆中，蒙古的草原异端孤旷。
　　
　　牧羊时，湛蓝从草丛岔开的缝隙里泄进来，轻轻拿毛毡一兜，便捕进一大把。于是兴冲冲的跑回去，一路缭乱了的喧然，一路破碎了的笑颜。白花丛自肩梢流过，凝作天边绵延万里的雪线。傻乎乎的再将毛毡打开，那些天光却一丝不差的渗进周围，扩张得令人无从察觉。
　　
　　而那个时候，草都高得不可一世，漫过我的头，撕裂我视线的极限之高，我想象着，它们能否置换了穹宇。
　　
　　我还记得吉生身上很浓的奶香，我再也没从哪个男孩子身上闻到过更纯朴的味道。
　　
　　吉生会披着厚厚的毛毯，两只手很乖地叠在一起；他会垂下头，把油灯罩子打得很亮很亮，头发丝晃悠着盖住他紫色的眼睛，像被猛然截断的丁香丛，香气匆忙凝结；吉生会一个一个点起红烛，烛泪模糊过他眼中氤氲的水汽，平添了几分风雅；他会用底很深的木勺舀出正冒着热气的奶茶，再笨拙而轻柔地灌入比一般口径要大的砂碗里；他会在发病的时候微微皱起眉头，手一圈一圈的揉着肚子，像碾碎一池清澄的云影，却不发出一声呻吟。
　　
　　我常帮他拨弄着炉碳，哗啦啦的声音盖过他渗着风声的喘息，他苍白的面孔熔在火光中，行踪飘忽。
　　
　　离开草原的那一天，下了一场罕见的雨。白花丛最后的模样，是雨中淅沥的倦态。
　　
　　我忽然觉得，草已汇入我的视线，再也出不到穹宇。
　　
　　吉生披着厚厚的毛毯站在毡房外，头发如雨一样盖下来，在地下交叉成一片汪洋。他很长很长时间地站着，然后拿出一只蓝色的发簪，递给我。
　　
　　那是我曾为他做的发簪。
　　
　　我走过去，把他听话的长发拾起一把，再慢慢绕在簪上。
　　
　　吉生哭了，泪水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临别的最后一瞥，雨后的草原，异端孤旷。
　　
　　
作者有话要说：听说有一部分人会对第一人称有恶感所以特此声明……本文是上帝视角，第三人称叙述，只有此楔子为营造怀旧感而例外……所以对第一人称排斥的亲可以放心看下去……




第一章  兰昭雪落

　　“今江湖魁首，千嶂会主，扬州秣陵兰疆顺天者，有儿名昭，字雪落。年方未冠，晓畅文史，精通乐律。若逢闲暇，每抚琴低唱，凭栏浅酌，如尘俗尽洗，皭然一身。而蓝发碧眸，面如覆雪，其修其骨，芳兰竟体。或疑，乃南海鲛人沦入尘寰。白衣广袖，风落眉裁，一目溟漠，两黛悲欢。怀香雪为薰，馥而不媚，郁而不妖。”
　　——《江湖志异》
　　
　　卷帘。
　　
　　画轴般铺成整个视野的，是一如既往的铅灰色穹宇。
　　
　　雨已连下了三天。
　　
　　从第一抹阴郁的云幕开始，逐渐汇聚成婆娑的泪眼，喧嚣在这个城的梦呓中，倾泻作一巷一弄的烟雨。
　　
　　脚步声在这样的雨里是稀客，经常的只是不绝于耳的雨吟，还有店铺挂出的帆布旌旗被风吹皱的声音。
　　
　　远界，坐落在城门附近的酒馆女掌柜被雨打蕉窗的声音弄得有些烦躁，她心想这雨再这么冲下去，怕是要连她半个月的收入也一并冲走了。
　　
　　秣陵本不繁华，人口不多，只是山明水秀引得迁客骚人多吟游于此。这家酒馆坐落在城门口，正为那些远行的人提供了个好地方歇歇脚，生意还算好。然最近几日由于天气原因，走水路的迁客大多都被堵在半途，走陆路而来者也不得不找个有顶的地方暂避风雨，于是本来尚红火的酒馆便冷清下来，却又得供厨子跑堂吃饭，几天过去，业绩出了负，让一向不愁利润的老板心中着急。
　　
　　门外雨声加急，风向似乎陡得变了，将原本斜斜倾泻的雨水直冲入店里。
　　
　　趴在桌上打瞌睡的小二被冰凉的雨滴泼到了脸，当即一个激灵坐起来，想起来掩门。掌柜并没有阻止。反正依这样看，今日也和前两日一样，没希望迎客了。
　　
　　刚刚将门关了一半，门外有什么力，顺着风势，将门向内一推。小二猝不及防，反被门撞开，重重摔在地上，哼唧着爬不起来。正要向门看去，蓦然一道闪电划破天宇，门口来人脸中央的疤痕便以更加刺目的惊骇效果被放大开来。
　　
　　“呜哇——！”
　　
　　乍一看来客，又被雷声所吓，小二一声大叫。待看清脸有疤痕者身后还有一批随行，心中才微微定了定。当即爬起来，摆出职业的笑容说道：“哎哟，小的失礼了失礼了，几位客官里面请，里面请！”
　　
　　那领头的疤面汉子全不为小二时而狼狈时而卑膝的样子动容，铁一般轮廓硬朗的脸上始终锈住表情似的连皱眉都不曾，只是随小二的指引来到离楼梯口较近的一个方桌坐下。尾随者共五人，在他坐下之后也绕方桌坐开。桌是八人型号，故尚有空余。小儿凑上前来，怯怯地问着几位客官想要什么，正在他下巴底下一头发蓬乱如狮鬃的汉子低低地开口称要六盅温酒。
　　
　　雨声仍喧嚣不绝，牵起檐角的铅灰与阶前的清泠，淅淅沥沥。
　　
　　转瞬那六人的酒已上了。他们各自举盏，却沉默不语。
　　
　　似全不相识一般。
　　
　　寂静中，一股铁似的肃杀，在这沉沉死气里，涣散。
　　
　　女掌柜轻手打着算盘，另一只手跟着速度，记下账来。
　　
　　小二上完了酒，又退回到原来的桌上，百无聊赖的坐下来。
　　
　　然而这次没过多久，门外又来一人。
　　小儿连忙再次起身迎接。这次进来的是一位衣着奇特的青年。他一身麻布棉布，全不像进入这江南梅雨之地的打扮。衣服面料虽不值钱，但其上的纹彩却精致繁复，看样子是来自姜戎一带的地方服饰。那青年在这样的雨中竟连斗篷也不披，浑身风尘又被雨水濡得透湿，原本就苍白疲惫的脸更显沉重之色。他进来之后压根没看接引他的小二，两眼直愣愣的，嘴巴神经质的开合。他径直走到隔门最近的桌子，二话不说便坐进凳中，脸往胳膊里一埋，紧接着就传出呼噜声。
　　
　　“这，这……”小儿见状有些无措了，又不好吵醒他，只能吞吞吐吐一阵，求助似的望向女掌柜。
　　
　　楼梯口的桌上，六个汉子向那呼噜的声源瞥了一眼，目光没有停太久，又回到了各自的酒上。
　　
　　女掌柜走到那熟睡青年的面前，叹了口气，伸出手，想要拍醒他。
　　
　　“啊……啊，又来了两位客官，二，二位快里面请！”
　　
　　小二慌忙的迎客声让女掌柜又抬起头。
　　
　　门外，第三次来了客人。
　　
　　楼梯口的六个汉子闻言再次望过去，无声中，隐隐梗住眉头。
　　
　　那趴在桌上的青年依旧熟睡，呼声刺耳，旁若无人。
　　
　　门头的旌旗在亦趋强劲的风势下几乎就要飞向彼方。
　　
　　进来的是两个人。
　　
　　个子较高的那个披着靛青的斗篷，兜帽罩在头上，已完全湿透，连带由帽中漏下的几缕海蓝色发丝，也被揉贴在肩梢。他低垂着头，兜帽的遮掩下难见面容，只依稀辨得出年纪不大。
　　
　　另一位被搀扶着进来的，已可称之为老者了。带着雨笠，蓑衣上不住地淌下水来。那老者似乎已饱尝远行之苦，又适逢阴雨，本就衰老的身体已然吃不消，而怀中又抱着一个细长的包裹，有些不堪重负。
　　
　　这两个人找了个地方坐定，老者便开始咳嗽。那年轻的将行李放下，手轻拍着老者肩背，关切的询问着什么。过了一会又向女掌柜招了招手。掌柜的本要喊醒那睡客，却也不好耽搁了来人，只得跑过去，俯下身子笑问：“客官想要什么？”
　　
　　“请先拿碗热水来，尽量快一些。”
　　
　　那小二在一旁听得，心下越发奇怪了，今日这是怎么了，来了一波客只要温酒，第二波倒头就睡，第三波更直接点起水来了。而那女掌柜竟全无愠色，更有甚者，她起身去往东厢接水时，脸上还浮有红潮。
　　
　　这四十好几的人竟还会脸红么？小二大惑不解，与一个起身如厕的客人擦肩，走到新来的这一桌面前。老者的咳嗽已微微好些了，他便恭声问道：“两位客官还想来点什么吃的？”
　　
　　年轻的那个闻言向老者那里看了看，老者静静笑着摆手道“凑合就行”，那年轻人便迎着小儿的脸抬头，淡然道：“一盘清炒的西芹，再来两碗白粥。”
　　
　　小儿与他的脸对望了一阵，立刻愕然失声，好半晌才缓过神来，忙不迭的应着：“好好好，是，是，客官您稍候。”话毕，慌忙撤身向着厨房钻去了。
　　
　　门帘在身后落下，小二这才长长舒出一口气。老天，这世上，竟真有如此俊秀的男子么？
　　也无怪掌柜的那个样子，自己一男儿都忍不住失态了。
　　
　　一老一少不再说话，只静静地等待饭菜上席。
　　
　　包袱罗致在桌子边缘，盖去了一部分打过来的灯光。
　　
　　女掌柜已将热水端了上来，又满脸通红的离去，回到原位算账。
　　
　　呼噜声似乎有些弱了，那熟睡的人正不住地翻腾着身子。
　　
　　小二一声“来了！客官请慢用！”从厨房里飘来，一手一盘西芹，一手两碗白粥，身形熟练地向一老一少移去。
　　
　　青年从桌上直起身来，连天的打着哈欠，伸展着手脚站起，睡眼惺忪的踱向酒馆的侧门，看样子是要解手。
　　
　　小儿垂首将两臂伸出，盘子就要落在桌上。
　　
　　那没睡醒的青年摇摇晃晃，似乎什么也入不了漫了眼垢的双目。
　　
　　一个踉跄，青年撞到了小二背上。
　　
　　小二惊悸之下泻出一声低呼，盘子和碗在一撞中飞脱出手，菜汁粥水就这么直泼向两个客人。
　　
　　一老一少皆未料及这变故，好在反应较快。年轻的以手护住老者向后倾过身子，菜粥便只泻在桌上，并星点沾染了年轻人的斗篷。
　　
　　然而还未等那睡意朦胧的青年明白过来开口道歉，被饭菜泼到的地方突然发出吱吱啦啦的焦裂声响，眨眼间木桌连同受牵连的青色斗篷便腐蚀成一片焦黑，灰烬拂落，穿成一个个触目惊心的黯淡孔洞。
　　
　　饭菜之中，显然掺入了剧毒。
　　
　　故作慈眉善目的小二豁然抬头，那张本应无一点特色的脸上竟多了一道横亘中央的疤痕，在愤怒下显得越发狰狞，狠狠向那原本耷拉着眼皮现在却已完全清醒的青年瞪去。
　　
　　“你……原来和他是一伙的……”
　　
　　“啊？……哎？什，什么？我什么也……”
　　
　　“既然如此，那就和他一起死吧！”
　　
　　“啥？哇……哇啊啊啊，救命呀！”
　　
　　店小二土蓝色的衣襟里蓦地挣裂出一把九环钢刀，刀锋在闪电中轰然炸开成窒人的杀气。
　　
　　与此同时，其余的五个人也各携武器，将锋芒举高，鬼魅般凝立于一老一少身后。
　　
　　“兰疆的狗崽子，去死吧。”
　　
　　雷声慢了半拍，终于还是泻作葬送一切的震耳巨响。
　　




第二章  江湖夜雨

　　那一把钢刀劈下来，几乎将五步开外的柜台也震成废木。
　　
　　青年纵吓得涕泪横流，连滚带爬地向外逃去，却还是遗留下一节衣服下摆。结果整个人给刀钉住了影子般，不得动弹。
　　
　　与此同时，那老者一脚踢翻原先坐的方桌，桌带起一阵劲风向后飞去，正中一人面部。老者顺手捞过桌上滑下的细长包裹，扬臂挡下另两人的武器，剩下两人便一右一前，直向着老者身侧的年轻人挥下刀去。
　　
　　那老者见状，急叫一声：“少爷！”
　　
　　年轻人的手移至肩头，将靛色的斗篷一扯而下，随即扬手，将前方来袭之人的面部整个罩住，再向左侧身，右脚伸出将右方来袭者脚踝一勾，那人直向前扑倒，被罩面部的人无从观见，便一刀剖进同伴体内。
　　
　　斗篷之下的一袭白衣并没有停顿，侵身至那面有疤痕正欲一剑断那青年咽喉的汉子面前，以手心接住那汉子的刀刃，身形急转，将他一脚踢飞出去。
　　
　　青年只看见一帘雪幕跃入他的视线内，夹杂着几缕海蓝色的发丝，紧接着便是又一片青黑的刀锋扫来，是那被斗篷蒙了面者，刀上尚染有同伴的血迹。年轻人眼明手快，以腋窝夹断来人刀势，向右侧身，右手蓄力，一掌拍向那人面部。那人也非等闲之辈，慌忙弃刀闪避，然而仍是慢了半拍，虽没着这一掌，却被掌风波及，立时后退数步，七窍都渗出血来。
　　
　　就在他还忙于闪避之时，先前被桌子击中的人已合剑直冲上来。年轻人一手拍向斜后方，一手仍夹着刀面，右脚正压住那柄九环，一时无法抵挡，被他一剑由背后穿肋而过，血立刻浸透了白衣。那年轻人却眉也未皱，毫不迟疑的反自撞向那剑的始端，剑身便在他身体里整个来回了一趟。持剑人猝不及防，不知对方意图，已被年轻人以身压住剑柄摁在墙角。他右脚将一直踩在地上的九环踢出，反手握住刺入背后那人体内。
　　
　　“少爷！”老者以那一细长包裹敌住两人的间隙望见那年轻人将贯穿身体的长剑拔出，鲜血恣洒，不禁惊叫，再也不多管顾，将那包裹向年轻人抛出，“少爷！接着！”
　　
　　脸上有疤的大汉约是被一脚踹断了肋骨，正奋力撑起身体，见那包裹飞出，急吼：“不能让那家伙拿到！”
　　
　　话音响处，与老者对峙的二人再也管不了这老头，携刀冲向那包裹，复又将佩刀直抛出去，意欲将它截在半途。
　　
　　那年轻人也翻身跃上去，抽出腋下夹住的那柄打下凌空第一刀，又用染满自己血的那柄剑拨开第二把刀的阻拦，将那包裹挑进怀中。
　　
　　剑尖到处，帷布尽碎。
　　
　　包裹中掩藏的，竟是一把长剑。
　　
　　年轻人握住剑柄，毫不迟疑的拔下剑鞘，铅灰色的，斑驳了尘埃的剑身惊现，他闭目，左手轻轻叩响了剑身。
　　
　　铮——
　　
　　清泉一般的击唱崩离在他修长的指节上。
　　
　　清冷，凄寒，而摄人心魄。
　　
　　那样的鸣响，蓦然置换了一切杀意，刹那间令空气冷得仿佛凝结成泪水。
　　
　　在这样的击唱下，那层铅灰的尘埃缓缓剥离了剑身，星星点点的飘落，绽放出其下清冽惊心的雪光，寂然幻变。
　　
　　“那是……”抹去耳口鼻中流下的血迹，那人愕然，“是……幻剑‘骊歌’……”
　　
　　被雪亮的剑芒晃过眼睛，那一瞬间他们眼中都闪过了一种绝望的神情，然而也只是一闪即逝了。
　　
　　“事到如今已无法后退，”倚着墙才得以勉强站起来的疤面汉子注意到了同伴刹那的神色，哑声道，“今日便豁出性命，与他拼了！上！”
　　
　　声令到处，刀光直逼入那一点染血的白衣。
　　
　　年轻人蓦然睁开眼，碧绿的光华冷凝成渌水的浮冰，映入“骊歌”雪亮的剑芒中，平添了一层摄人的锐气。
　　
　　他微微启齿，兵刃相接中，曼声唱了起来：
　　
　　“曰：邃古之初，谁传道之？……上下未形，何由考之？……
　　
　　冥昭瞢暗，谁能极之？……冯翼唯象，何以识之？……
　　
　　明明暗暗，惟时何为？……阴阳参合，何本何化？……
　　
　　圜则九重，孰营度之？……惟兹何功？……孰初作之？……”
　　
　　青年跌坐在地上，望着楚歌中，那片清冽的雪光始终矫健而雍容的在那一袭白衣间舞动，嘴角颤抖着，抽搐着，最终扭曲成一个兴奋而满足的纹络。
　　
　　幻剑“骊歌”……“天问”剑法……
　　
　　楚歌与雪光，曼妙得近乎呓语，而那之上飞溅的雪雨和着窗外的闷雷泼洒，却全似不存在了一般。
　　
　　是了，是他了。能够以剑鸣唤醒那传闻中“雪亮剑芒亦可杀人”的幻剑骊歌的人，能够将失传多年已趋于虚幻的“天问”剑法用得如此滴水不漏的人，还有，拥有令男子都不禁侧目的风姿卓绝的容颜的人——只能是他。
　　
　　嘴角的纹络逐渐完整清晰，青年终于清清楚楚地笑了起来。
　　
　　只能是，当今中原武林盟主，千嶂会副会主兰疆的儿子，兰昭雪落。
　　
　　终于，找到了。
　　
　　背后，面带疤痕的汉子拍向他天灵盖的手，在即将敲碎这颗头颅之前，到底还是弄出了点风声。
　　
　　青年还是那样坐着，全然没有一点举动。
　　
　　汉子唇边咧开，露出牙齿：“兰昭的走狗……你也一起死吧。”
　　
　　“吧”字落下，脑浆迸射。
　　
　　汉子带着他触在青年头皮上的手，和皱缩如泄气皮球一般的头壳，向后倒了下去。
　　
　　青年仍一动不动地坐在地上，手支着腮帮，更加舒适悠闲了。
　　
　　“不好意思啊，大叔……不过，我也是会一点功夫的。”
　　
　　第五具尸体倒下时，最后一人浑身是血的蜷缩至墙角，已失去了抵抗的力气和意志。
　　
　　年轻人站在他脚边，碧绿的眼睛睥睨下去，雪亮的剑芒似乎已将其上淅沥的血迹净化蒸干，他一言不发，将骊歌抬起，抵上那人肩颔处。
　　
　　那人心知难逃一死，索性咬牙，闭上眼睛。
　　
　　年轻人手腕微微一翻，没有带下一丝血迹，却将那人的衣领由肩颈相连处削下。
　　
　　那人怔然，睁开眼，不知对方的动机。
　　
　　肩颈处，一弯半月的烙印映入那年轻人碧色的瞳中，他第一次皱起眉。
　　
　　那人终于反应过来，当即恨不得自己已与同伴一样挺尸在地，恼恨之中大声过叫道：“你不如杀了我！”
　　
　　“我留你一条命，回去转告他。”年轻人似乎心知了这群人的首领，叹了口气，这一叹之间，脸上竟杀气全无，只剩一种无奈的凄色，“不要再反抗了，装作什么都不知，或许还能保住性命。”
　　
　　“荒谬！你这兰疆的狗崽子，我怎会听信于你！”那人怒斥，带起血沫从口中溅出，口气又忽地转为悔恨，“况我已是败寇之身，如何有脸回去面见大人。不要假惺惺的了，快快杀了我！”
　　
　　那年轻人却似全然没听明白他话中主旨，倒是“不回去”让他更加注意：“你不回去也好，就算回去，只怕他亦不会容得你了。你便带上你的妻儿一起搬去外城吧，离开秣陵，一家人远离动乱，好好过日子，不要再来趟着趟浑水了。”
　　
　　美得令人咋舌的年轻人眼中流露的悲悯让一心想死的人错愕，而从他口中说出的“妻子”和“儿女”又是那么分明的撩拨着他身为一名死士的坚忍。他美丽温柔，又体弱多病的妻子，和他刚满十岁的儿子，正换第一颗乳牙的女儿。他无数次深陷死境，又支持他浴血活下来的动力。如今，他有理由回去与他们团圆了，与他们团圆，而且永远不用再分开。他们可以远离这个江湖，过农夫农妇，男耕女织的平凡日子，再不用提心吊胆，担惊受怕，再不用，看见这样身不由己的刀光剑影，血雨腥风。
　　
　　他心中这样想着，竟直着双眼，立起身来，神情恍惚着便欲向大门口走去。
　　
　　年轻人的剑尖始终低垂，他没有拦。
　　
　　男人失神地奔到门前，终于回过了点意识，回头望见满地兄弟染血的尸首，面孔矛盾着痛苦纠结起来：
　　
　　“……原谅兄弟我……兄弟不义，待黄泉路上相见，你们将兄弟扔了刀山油锅都无所谓，可兄弟现在，还不想死……还不能死啊……”
　　
　　年轻人闻言，也顺他视线向一地狼藉一望，溅了星点血花的面容寂灭无声，似目送一场死灰的奠。“你并无不义，杀人的是我，放你也是我的任性。你不过求生，这本才应是，最正常不过的。”他喃喃这句时，碧瞳一片溟漠，似有极远极远的彼方迢递其中，却不知其崎或曲。
　　
　　之前跟从在年轻人身侧的老者已走上前欲将这片腥咸清出，他伛偻的肩背对着自己的主子与主子的敌人，却不留一叹，似已笃定险境已过，不再忧心。 
　　
　　男人凝视着这个自己本要杀的人，最后仍是将头一拧，不再有脸看地上零落的那几个死去同伴的兵器，逃也似的往门外奔去。
　　
　　年轻人听着他脚步渐远，却不向门边丢一个眼神，只是一味的盯着那人方才跌坐而暖热的一片敝破墙角，然后，默默收剑。 
　　
　　雪光沛然莫御，终还是一寸一寸敛进卑微的黯淡的木鞘中。
　　
　　雨声于屋瓦上高低飘忽，似在犹疑是往是勿。
　　
　　那一声高吼踏破屋脊盛怒而下时，连檐雨都似要惊起回头。
　　
　　“你这伪君子！领死吧！——我纵受千刀万剐，亦不会受你恩惠——”
　　
　　先前因对生的渴求与对义的坚守而矛盾纠结的面孔，此时飒然孤拔，已是孤注一掷。他自屋顶卷起那些脆弱瓦木一跃而下，雨水轰降，就这样一刀刺向已然剑收大半，肩背松散的年轻人头首。
　　
　　也就是因此，他听到了一声叹息。
　　
　　发自依然收剑的年轻人口中，寂然零索，几不可闻的，一声黯然惋叹。
　　
　　它穿插在他此后的扬眉提剑之间，那自上而下偷袭之人如此的急切又炽烈，他只看到遥遥歌踏而来的成功，却丝毫没留意这陈怅的叹息。以致在切切实实地与厉挑入他眼里的一双冰寒湛碧对头，切切实实地与同时厉挑入他心胸的冰寒剑锋接触，他尚难以置信，引之如幻魇。
　　
　　“你—…”偷袭者口中血沫呛出，他的身体还保持自上而下的坠落姿势，然而骊歌直挺挺地插在他与地面之间，让这个趋势就这么不合常理的顿住了。其下是年轻人已然凝作三九冰湖的湛碧双瞳，那样凄凌亮彻地对面他的死亡，如是惊绝，一如他口中轻轻吐出的低喃两字：“……抱歉。”
　　
　　可将死之人以听不清晰了。他终于重重坠地，骊歌盈然而收，他便不再活动。那年轻人立于他手边，似乎欲说什么，但还是无声的俯视下去。
　　
　　濒死之人的脸逐渐变白，呼吸碎成细小又不均匀的一摊，刺杀失利的不甘已随生命的流逝而消散，恍惚中，他目光游移，最终定格在一个虚妄上。
　　
　　“秋儿……”
　　
　　大抵……是妻子的名字吧。
　　
　　身体的温度以不可逆流的形式逝去，他的指掌动了动，却终究还是没来得及勾住那最后一丝余热。男人的眼睛半瞑着，似乎不甘于死前这与妻儿团聚的短暂时间，还想再多一刻，再多一刻。
　　
　　年轻人蹲身，以手顺着那双不息的眼睛拂过去，将已冷的尸体放平，再站起身来。
　　
　　然而还未站直，忽觉眼前一黑，他一个踉跄，以剑撑地，才再次站定。
　　
　　“少爷！”老者惊呼，上前搀扶。
　　
　　那袭已远离尸体的白衣上，鲜红仍在不断扩大。那个伤口虽未伤及要害，却直贯胸背，也着实不轻。老者心知再不处理恐会危及性命，忙伸手扯开包袱。
　　
　　年轻人的手却止住了他。
　　
　　“先把这里面剩余的银两拿出来，给这的女掌柜。反正已到了秣陵，都不需要了。”
　　
　　老者看向自己的主子，那张精致俊秀的脸上没什么痛苦的神色，不过是一如既往的平静淡漠。他会意，点点头，松开手，向着躲在柜台底下，不停发抖的女子递过包袱。
　　
　　“这里头银两虽不算很多，但助你换个地方再开家店该是没有问题。今天的事，很抱歉。你若是还想过日子，便趁早全忘了吧。就这样。”
　　
　　老者对不明就里的中年女老板说完这些，便倒出银子，将包袱拿了回去。戴上斗笠，披起蓑衣，又为年轻少爷盖上斗篷，老者扛起最后一具尸体出了客栈。
　　
　　“啊，对了。”行至门口，年轻人忽地想起了什么，微一侧身向着仍坐在地上目瞪口呆的青年说道：“请你也过来一下，好么？”
　　
　　青年长长的“欸——”了一声，舌头牙齿绞别在一起。
　　
　　“快一些。”
　　
　　淡得不带一丝情绪，听在耳里却异常舒服的声音落在门槛上。染血的白衣没入雨帘前，主人用指节敲了敲门边。
　　




第三章  疏伦

　　千嶂会初建时，尚是个行为低调，言行安分的小门派，几乎不参与什么江湖争端，只是收留了几个走投无路的江湖人，有着不大却也稳定的规模。
　　
　　迅速崛起为江湖上堪称魁首的盟主之帮，也不过就是这几年，在这两位会主手中闯出来的事。
　　
　　絜士为千嶂会会主，年龄较兰疆要年长少许，性情慈悲温婉，深孚众望。当年自父亲处继位，也不过双十年岁，只因那股韬光养晦的气质，被远避江湖风雨的老一辈看好，为了不违背千嶂会的初衷，才翟其为会主，而放弃了才华似乎更胜一筹的兰疆。
　　
　　然而识了一世时务的老者们在最后一刻看走了眼。老会主去世之后，絜士即任命结拜兄弟兰疆为谋士，开始了千嶂会武力扩张的第一步。后来兰疆战绩渐显，絜士知人善用，毫不犹豫封了他原本没有的副会主之衔。千嶂会二十年内几乎传奇一般迅速崛起，东征西讨，至此近已一统中原武林。
　　
　　坐稳盟主之位的千嶂会，还不及坐享足下一片苍茫板荡，便烽烟北起，因迅速的崛起之势而被蒙古特立独行已久，连大汗都无力平定只能放任自流的独立部落达敕尔盯上，因一种好奇驱使而准备南攻而下。那时千嶂会思忖统一大业还未完成，加上吞并战刚结束，会中人丁疲惫，新收纳的部下又还没来得及驯乖，两位会主自知对抗达敕尔部落还欠些火候。而那大漠上孤狼般的部落一旦咬住猎物，便觉不松口，才不理会千嶂会想打不想打。到时不必说千嶂会，只怕整个中原武林都要沐在这场腥风血雨中。
　　
　　为求江湖安宁，兰疆副会主将刚满四岁的儿子兰昭送去达敕尔部落做质子，以求达敕尔答应按兵十年。而在这十年间，千嶂会又北上挥师，或镇或灭，使北方各派纷纷臣服，大致统一了武林。
　　
　　十年后，达敕尔部落将人质归还。归还人之后却并未有开战的举措，也许十年不战已熄了达敕尔原本只因好奇而引发的冲动。而千嶂会也没有对达敕尔一反初衷的安静过多注意。江湖上本已警惕着这两方开战，但两年过去后两方依然没有任何动向，于是有人猜测，千嶂会已厌烦了鲸吞虎并的日子，现在只是想守好眼下的功业。但只有会中高层人士心中清楚，这是因为千嶂会内部出现分裂的缘故。
　　
　　近几年来，会主絜士一令一行都俨然是谨遵朝纲王法，与朝中多位权官都交往甚密，对金人也是客客气气，主降意向日盛，引得会中若干热血未冷的豪英颇为不满，又有传因此与兰疆也闹了几次不欢，威望有些下降。
　　
　　兰疆为千嶂会副会主，在宋金的关系上却是近乎于激进的主战，这会中都是知晓的。近几年来主张上与会主的裂痕越拉越大，也让会中一片山雨欲来风满楼之意。
　　
　　花朝节后，絜会主突发旧疾，并一病不起，请了多方名医治疗多日仍无功效，无奈只能离开会堂，整日在家中闭门养病，所有事务均交由兰疆一人处理。兰疆手中终于握上了实权。本来在他仍为副会主时，会中已有小部分人不满于絜士的保守和仁慈，犹激愤于其苟合朝廷的主张，暗地投于兰疆门下专为其谋事。此番兰疆掌权，更使此类呼声由台下转为台上，渐渐，越来越多的人立誓效忠兰疆，将暂归休养的絜士彻底抛诸脑后。
　　
　　会中，就这样分成明争暗斗的两派。
　　
　　* * *
　　
　　那青年随着一袭白衣，从客栈走入雨幕中，又拐入一条陈列杂物的墙隙。层层叠叠的屋檐与货箱将本就阴暗的天宇遮得更没了光华。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问“干什么”，便见雪光一闪，铮然没入耳根边的水泥墙里。而明晃晃刃正垂直地切在他脖颈上。
　　
　　重伤的白衣少年眉目间丝毫不见痛苦之色，那张精致俊美的仿若灵异造物的面容上，连杀气都澈然如冬夜正寸寸凝结的碧水。
　　
　　“你是哪一个部落的？——趁还有命赶快说。”
　　
　　“嗯？哎？……啊，哇啊啊啊啊你干什么不要杀我——！”
　　
　　打定主意以死逼供逼供不成就下手杀人的白衣少年，已做好了充分准备迎接他的宁死不屈或骤然突袭，只是这反应敏捷的凄惨叫声可全在他意料之外。表情淡然的脸上也掠过一丝诧异。
　　
　　一直跟在他身侧的老者也被这哀求好一个惊，不由低声道：“少爷，您确定他是蒙古人么？”
　　
　　即使在伤口的剧痛和对方聒噪的惨叫的双重夹击下，白衣公子的头脑依然清醒得很：“不会错，那样浓重的草原气息……我闻了十年，绝不会弄错。——别鬼叫，快说，是哪一个部落的？”
　　
　　被剑抵住脖子的青年看来只是在这一项威胁下就失去了冷静，带着哭腔，手脚一起舞动，挣扎。“别别别杀我呀我不认识比我刚刚真的只是没睡醒不小心呀——啊啊啊别别这样拔剑放下——哇杀人了快救命呀！！”
　　
　　他再这样吼下去，只怕有帮手的话早晚要被引来。少年皱了皱眉，不耐烦了：“你不说也罢，反正不管你是哪里的，杀了你总没什么损失。”话毕，竟真的毫不留情的手腕加力，将剑向那脖子辦下去。
　　
　　“啊，啊啊啊啊啊住手住手啊我说——我是达敕尔部落的！达敕尔部落的疏伦！没骗你是真的！这样总可以了吧！别杀我呀呀——”
　　
　　剑锋在恰巧留下一道淡淡血痕的部位停住，自称疏伦的青年大口喘着粗气，看着虽然停了手，却已迥然色变的白衣公子。
　　
　　“达敕尔……达敕尔！竟真的是达敕尔！”一反刚才的淡薄神情，少年脸色青紫的嘀咕着。疏伦见他的手开始微微抖动，渐渐放松了剑柄，心中大抒一口气，小心翼翼道：“那个……我已报了姓名和部落，可以，可以放我走了吧？”
　　
　　碧绿的双目对上来，剑的主人摇摇头。“看来你今日定然要死在这里了。”这次话还未完，剑便想也不想地砍下去了。
　　
　　“啊啊啊啊——呜——啊啊住手啊！”一见那公子色变，疏伦又吱哇乱叫起来，拼了命般张开掌抓住那柄要他命的剑。
　　
　　剑刃削入血肉的声音响起，那少年公子有些惊讶的看着宁废了两手也要保命的青年，心中一横，准备将剑反转自上而下劈去，却听那疏伦不顾一切地大叫道：“我实话告诉你呀我是个叛徒啦！是达敕尔部落的叛徒！我已经背叛了是一路逃到这里的！——是真的是真的！信我呀！……饶命，饶命……”
　　
　　准备翻剑的手停在半途，少年脸上的表情由诧异变成了怀疑。“叛逃？从达敕尔叛逃？……不可能，叛逃在达敕尔是最重的罪，族法皆车裂，你纵使有那个胆子，也没那个能耐逃得掉。”
　　
　　“我都已经说过了是真的了呀——”疏伦见对方不信，急得简直要落下泪来，“我一不小心砸坏了那首领最宝贝的古物，首领发现就火了，要拿我是问，我一害怕，下意识的就私自逃出营寨。逃到一半才想起来，叛逃比砸件古物严重多了，但那时候回去，车裂已经跑不掉了，所以我索性就那么跑出去了……那帮人果然穷追不舍，有好几次差点就被逮住了，结果也不知是运气好还是怎的，都给我逃掉了，一直逃到这里……”
　　
　　对方听他叙完，斩钉截铁的“不可能”神情已渐渐淡化成狐疑。剑仍举着，但剑气已明显没有之前那样强盛了，似乎又注意到了别的什么东西，他再次淡淡皱起眉。
　　
　　碧绿有一瞬间的坠落，然不消多时，又回归成一片清澄。
　　
　　就在那一瞬，剑尖下指，疏伦甚至还来不及眨眼，裤脚已被齐齐削断，只露出脚踝。
　　
　　脚踝上，是一对疤痕，分居两侧，似乎是一剑对穿而成。
　　
　　从那样小的伤口上，隐隐发出阵阵微弱的异香。
　　
　　“哦，那个啊，”疏伦低头看见这已愈合为痂的伤口，当即想到了自救的方法，“这是一次被他们一箭射落马的时候弄的，怎么样，我没骗你吧。”
　　
　　只是这个什么也证明不了啊。少年心中有些意外于他到底是真傻还是装的，注意力却在另一个地方。“这、这香……难道是……”
　　
　　“鸳鸯泪。”老者将少爷的话接下去，“这香，是鸳鸯泪的味道。”
　　
　　“果然。”少年喃喃。疏伦一脸迷茫的望向他。
　　
　　“什么，什么？什么泪？”显然对这两个人一唱一和一头雾水的很，疏伦傻乎乎的探头问，像全已忘记了前一秒眼前的人还要杀自己。
　　
　　再次对这个人的白痴到底是不是装的产生了疑问。白衣公子仰首看向他。“你以为达敕尔凭什么从蒙古一路追你到秣陵还没跟丢？全是仗着鸳鸯泪的味道。”
　　
　　鸳鸯泪，是从大漠上唯一的一从开花的仙人掌的花蕊里榨出来的。常温下是一种普通香料，沸点高，不溶于水，除非扒层皮去，否则怎么也别想弄下来。而一旦气化，便可变成一种剧毒气体，吸入立毙。而它的源头——被中原游荡了去的学者称为“醉花阴”的仙人掌从，却是一到秋日便成了瀚海一道无可比拟的奇景。大滩大滩的血红如墨雨泼洒，漫过榛榛莽莽的沙砾，直向天边的夕阳嘶声唱应，仿佛要垄断哀鸿的归途。
　　
　　除却可作追踪香的难缠花汁，以及作为漠上难得的壮阔美景，醉花阴还有一个用处。醉花阴的刺奇长奇粗，扳下来常作刑具。像对肉体有怨恨，那刺只入肤一寸，就椎心刺骨的疼。
　　
　　“你这样冒冒失失，真不能相信竟逃到这里还没被抓……达敕尔的效率已这般低下了么？”
　　
　　雪光蓦然被敛入黑暗，这条窄隙里唯一的一点明处也不见了。少年收起了剑，这时眉心才带了些倦色。他以手轻轻按住肋下，坐到一架废弃的破木车上。
　　
　　感觉到一直压迫着自己的剑气没有了，疏伦伸手摸摸自己好端端的颈项，怔怔道：“你……你不杀我了？”
　　
　　砖甍的阴影拢住少年俊秀却苍白的面孔，却因其上淡雅，清澈的微笑而凭空涌起几分光华。“我本也没打算杀你，不管你是不是达敕尔的人也好。如果不是因为你，今日挺尸在地上的便是我了。——之所以那般吓你，只是想多知道些事情，对不住。”
　　
　　即使光线异常暗淡，却也足以让疏伦看清这笑容——隔近些看，更漂亮了呢！莫名其妙的脸上一红，他忙摆手道：“没，没有！我没在意，你别道歉了——”半空中手却被抓住。
　　
　　“不要动。拿来给我看。”不理会疏伦越发红的脸，少年将疏伦按到身侧坐下，拉过他鲜血淋漓的手，放在膝上，“这么潮的天会感染的——老王，把药囊给我。”
　　
　　“是，少爷。”被唤作“老王”的老者闻言，掏出怀中一个锦囊，递到白衣公子手中。他接过，打开，从中取出一颗碧色的丹药，手一握便将它碾为粉末，另一手的手指在手心研磨均匀，又仔细敷在疏伦的伤处。
　　
　　老王望望垂首用心涂药的少爷，又低头看看手里空空的锦囊，叹了口气。这本是极贵重的药品，仅是因为此次任务特殊老爷才一下给了三颗。而奉老爷之命北上秘密执行任务的途中因为不明原因使得消息走漏，遭遇伏击便成了三番五次的常事。那群人招招狠厉极尽一切阴损手段，分明立誓要将少爷格杀于途中，加上老爷命令期限又急，纵使一路顺风顺水，也容不得一刻停歇。更何况这几乎隔日一次的追击。每次恶战之后，少爷连口气也喘不匀就要上路，若不是靠这三颗药丸，只怕他真的要死在半道。
　　
　　少年年轻甚至略带稚气，苍白中隐隐透着倦色的脸让忠心的老仆心中不忍，暗暗责怪起自己的老爷。真当他是铁做的么，他亦不过只是个年且十六的孩子罢了。
　　
　　“好了。”撕了衣角的一部分给疏伦扎好，少年向他笑笑，拍了拍手上仅剩的星点粉末，携剑站起身来。“时候不早了，父亲还急着呢。老王，走吧。——疏伦，是这个名字吧。今日的事多谢。那，后会有期。”
　　
　　老王闻言，走到少年跟前，点头，准备向墙隙外走去。
　　
　　刚刚自己的手还搁在他冰凉，生着练剑人特有的老茧，却让人觉得异常舒服的手心里，下一刻那手心便自顾自的抽回去，只将他一双手支空得一个踉跄。疏伦站起来，看着雨幕中已飘然隐没的一袭白衣，好半天才支吾出一句：“喂，我都报了来历姓名了，你还没说你的——”
　　
　　“我姓兰，单名一个昭字。达敕尔部落的疏伦，有缘还会再会的。”
　　
　　喧嚣不绝的雨声中，有一句淡然，清漠的答语，低回地唱响在他的耳根。随即水滴坠下，一圈一圈的纹络阔成互相吞并的大大小小的圆，稀落的缭乱，却始终，舞不碎波心那一点，深渊的沉静。
　　
　　姓兰，单名一个昭字……吗？
　　
　　——果然是他。
　　
　　黄昏与夜在接连的阴雨中变得难以分辨。疏伦便在这不易察觉便降临的夜色中，笑出了一个寻不及起点和终点的弧度。诡异非常。
　　




第四章  十年长灯

　　刚刚进入会堂中自己的寝房，兰昭忽觉一阵天旋地转，不等做出反应，整个人便向后倒去。
　　
　　随行的老王惊呼一声，赶紧伸手扶住，然而这次怀中的年轻人却紧闭着双目，没有像先前那样立刻醒来。看来近一个月的劳顿和不时而至的激战，已耗尽了他的精力。老王当即招来仆从，让他们扶少爷回房，又遣人去叫会中的医师甄大夫来。
　　
　　倚在榻上静坐几刻后兰昭才觉得渐渐缓过劲，看着匆匆赶来，一脸焦虑的甄大夫，歉意而疲惫的笑笑。
　　
　　“这么一点事都要麻烦您，真是太……”
　　
　　“少爷这是哪里话，您可是会主大人的独生公子，万一有什么事那可如何是好，老身能为少爷尽上点心力应自喜才是，哪里会麻烦。”
　　
　　满口都是客套话的大夫大略的望望兰昭，皱起了眉，又拉起他的手腕诊脉，不再说话。
　　
　　“老王，父亲的去向问过了么？”抬起头来，兰昭向靠在门边上的老管家，声音微有些虚浮。
　　
　　“是，老王已打听过，可那随侍的两护法都说会主大人一大早就起了程，似乎是临时决定的，本没有计划，至于目的和地方他们都称不知道，身边只带了鲁先生随行。”老臣应着，眼睛却与语言不一致的正望向正号脉的大夫，像是比之以上汇报更关心他的少爷的健康。
　　
　　“是么……”兰昭沉吟，不再说什么。今日甫进会堂，本是直奔了正殿“孤城”去的，谁知却已拜了一殿空旷。全未被通知兰会主今日不在，兰昭虽以父亲之强劲不会出什么大事，但心中还是有些担忧，便要进入父亲的寝房去追问常伴他身侧的辟邪縭吻两位护法，但老王坚持要先送他回去休息然后由他代为询问，兰昭拗不过老管家，只能从了。
　　
　　甄大夫将手从兰昭腕上拿开，先是有些为难似的啧了声嘴，又缓缓开口：“这么说吧，少爷他……本就不算身体条件特别出众的人，这一月南北来回一趟，已很疲劳，兼且受了些伤，虽说不重，却从不加休养，进入秣陵还淋雨受寒，几样加在一块，只怕还是需好好调息一阵的。——王管家，我过会给您列个单子，您差人照着单子去抓药。至少一个十日之内，务必不要让少爷到处乱跑了，否则真的会出事。”
　　
　　“好。我明白。多谢甄大夫。”点头应允下，王管家关切的望了榻上的兰昭一眼，便随着甄大夫一同出了卧室，向大厅走去。
　　
　　兰昭微微躬身以示送别，看着甄大夫与老王两人从圆拱镂花门外出去，长舒一口气，又倚回床头。
　　
　　外面，雨势似乎小了些，急促的哗然变得稀疏了许多。然而还是未完全停下，依然是有一阵没一阵的紧慢相间着。檐角坠下的水珠砸在窗台上列的一排铜盏中，声声零落成怅人指边的琴弦，勾抹间断续地奏出一曲尘嚣的无常，曳人心旌。
　　
　　远远的，似乎是竹林的低吟，沙哑细碎，一茬一茬散在窗台前。
　　
　　兰昭抬头，向着遮掩了竹帘的木窗望去，镂空的窗格外，夜色被切成合衬入夜隙的默片，有隐隐的悸动来此。
　　
　　碧绿在他目中暗暗凝结。兰昭盯住那一格一格升入眼来的漆黑，微微眯起眼睛。
　　
　　如哨声一般的风吟骤然钻向那竹帘的间隙。兰昭目色一凌，拇指急弹，骊歌的鞘蓦地直冲出去，对着竹帘外的声源义无反顾的迎头撞下。
　　
　　击物声与一声嘎然怪叫同时响起。兰昭迅速翻身下床，横剑拦住那受击下坠的东西。
　　
　　——红鸢。是一只鸢鸟。方向感极强常用于送信。那鸟的头部已被骊歌的鞘撞烂，身子直挺挺的落下，还保持着雨中疾驶的姿势。兰昭侧过剑身，用剑尖向那鸟足部一挑，一只圆圆的小木筒便骨碌碌的滚出来。
　　
　　果然有信，会是谁的？是父亲寄来通知他的么？还是说……兰昭心中不无戒备，用剑尖将那圆桶撬开，挑出其中的内容。接触到里面装的细小信纸后，骊歌的剑尖依然雪亮。没有淬毒。兰昭俯下身拾起，凑至灯前。那纸片上，似是以针蘸血，写下殷红而尖细的寥寥几字：“与彼侯君与城门客舍内。望独往，勿失信。”
　　
　　从他的指尖，纸条的下方，飘然漏下了另外一片什么。待落定在桌上，他才看清——是一片染血的绸缎。那锦缎织工独特工艺精制，整个秣陵城中产此种布料的也只得一家，而他自己便是那店的固定客户——这是从他今日斩破衣角为疏伦包扎的那块布上截去的。
　　
　　他们，终归还是抓了疏伦，以为他和自己是伙伴，以此威胁自己去自投罗网么？
　　
　　兰昭捏住那约战书，越来越紧，甚至抖起来。果然，果然当时客栈中击败的不过一部分，还有一部分埋伏在别处。他其实隐约感觉到了，但他心中却有一种窃思，暗暗说着如果他们不出来，便放过他们把。这种念头一方面出于不该有的恻隐，另一方面也是他自知受伤不轻，引他们出来也未必赢得了。那群人也许是心觉从战况看即使他受了伤，胜算也不大，不想白白牺牲便也真的没有出来，却在他一个转身便掳了疏伦作人质逼他前往。
　　
　　在如今尔虞我诈，冷血薄情的江湖中，此种计策险些不管用了。他们之所以会肆无忌惮的用这招，是因为他们的对手是兰昭——这个虽为以决断著称的兰疆的儿子，却因“武艺高强”和“妇人之仁”闻名江湖的兰昭。依兰昭的性子，即使自知只身入险实为下策，却也断断不会将同伴搁置不管，哪怕只有一面之缘的人。
　　
　　那信上虽只说“与彼”“独往”“勿失信”这样轻描淡写的词汇，兰昭却知道这是一种威胁。如果他未独往，真失信，他们便会毫不犹豫的撕票——疏伦于他们不光是人质，还是兰昭的帮手，是他们的敌人。就算他不是，他们杀他也没有坏处。对他们来说，杀疏伦有益无损，所以他们不用考虑，也就是说，要想让疏伦活命，兰昭非犯险不可。
　　
　　贪生怕死不敢公平对决，便挟持无辜之人加以暗算，如此卑鄙无耻，便是您部下的守卫之道么，絜士会主？
　　
　　兰昭冷笑，此时老王从门外正好进来。
　　
　　“啊……少爷您怎么下床了？快回去，大夫说过——那，那是什么？”前面的絮叨与后面的讶然脱口之间没有明显的衔接，老王也一眼认出那染血的丝缎为何人之物。
　　
　　“他们绑了疏伦，让我只身前去。”兰昭将纸条放在桌上，垂下双目，“如果置之不理，他们真的会杀人。”
　　
　　老王毕竟涉世已深，明白其中道理。“那么，少爷您……要去吗？”
　　
　　兰昭转过身，将骊歌重回鞘中，只道：“备马。”
　　
　　“不行！”脱口而出后，老管家才觉失礼，但此时已顾不得这些了，他继续，“不行！老王决不同意！少爷您也听甄大夫说了，您这样的身体根本吃不消下一战的，您去了会出事。那疏伦……那疏伦，不是达敕尔的逃兵吗？那样的话，达敕尔亦不会让别人轻杀了他吧？达敕尔的人定会救他的，您就不要——”
　　
　　“等达敕尔的追兵来，把家伙怕是尸骨都不知冷在那里了。更何况……”碧绿在其中莫名的思绪下有些浑浊不清了，兰昭皱起眉，长长的望向老王，“你没有发觉么，老王？那个疏伦他……”
　　
　　老王还在刚才一个劲要阻拦的激愤中，没有反应过来，乍对上兰昭那忽得变得深远的目光有些木然，不由“啊”的一声：“什，什么？”
　　
　　兰昭的双目在那一刻一皱，随即收了回来。“不。没什么。疏伦怎么说也救了我，他叛逃后的处分与我无关，但此事是为我所累，我当负责。——快些遣人备马吧。”
　　
　　话毕便携了剑，全不顾老王阻拦，头也不回地撩了帷幕从卧室里向外走去。老王追出两步，张了张口，似还想劝阻，却在兰昭摆明了一意孤行的背影前终还是没有出声。从小照料他长大，老管家深知这少爷的脾气，平日看起来似乎是个闲散淡泊的人，但真的要做什么了，确实无人可阻的固执坚持。这次也一样，除非自己真的跟去，否则他绝对连眼都不抬一下。而老王心知他若跟去定然将事搞得更乱。
　　
　　最后他还是放弃阻拦，乖乖的遣人去预备马匹了。
　　
　　* * *
　　
　　老王他……还没发觉么？那个疏伦。
　　
　　雨势在他驱马奔出会堂后骤然加剧，竹林被绞碎在密麻雨滴里的声响在他的马蹄后抛成逐渐变弱的残音，终于再也听不见。兰昭披着先前那靛色的斗篷，俯身在马背上，以最快的速度奔驰。雨水在他身侧四散成斜密的线条，将斗篷及其下的衣层一并勾勒得透湿。原先的街道上，零星几个行人已全被骤急的雨势逼了回去，阴灰色的长街上，只有他一骥的足音浪荡在一片萧寂里。
　　
　　他在抓住疏伦的手腕为他包扎时感觉得出来，疏伦是习武之人，扮得像一招半式都不会，见到刀剑就脸色铁青吱哇乱叫，其实全都是假象。
　　
　　从他腕间运力与脉象来看，他的武功虽算不得很强，却也足以对付那群妄图挟持之人。而他却扮作窝囊废任人宰割。他也该知道自己落在他们手中的下场吧？即使如此仍不除那张假象，他的目的，便决不是逃生那么简单。
　　
　　从他浑身上下刺鼻的草原味和即使说汉语也听得出的浓重达敕尔口音上看，他言称自己是达敕尔人，这点该没说谎。那么，如果他另有图谋，很有可能便是知悉了千嶂会最近内乱的情报，受达敕尔所派来从中挑拨。如果兰昭不赶紧去救他，他闹不定便会向那些家伙坦明自己的来历，提出结盟的提议或其他什么见解来惶惑他们。而不管他说什么，定然都会对千嶂会不利。所以，此行冒死前去，不光是为了不负他救命之恩，也是为了阻止这一猜想的实施。
　　
　　当然，另一种可能性也是有的。那便是，对方完全是伪装成与客栈那些人一伙，而根本就是达敕尔部落的。他们引兰昭前来，再绑上用刑逼他卖情报给他们。对于这一猜想，兰昭也作了准备。他在齿间含了一颗“一萼红”，万一真如所想，他便咬破胶囊自尽。“一萼红”药效快而精准，三刻内死得一点回旋余地也没有。
　　
　　以上两种假设发生的机率，与第三种——对方正是客栈之人的后续，疏伦也正如他所说是达敕尔的叛徒，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发生的机率一样大。所以他不能一赌，只能尝试。
　　
　　雨幕如天穹訇裂般势不可挡的泼洒下来，在地面凿出长长的，泛滥的裙摆。兰昭感觉那清澈的雨丝仿佛都有重量，浑身内冷外热难受得很，不由更紧地抓住缰绳，毫不留情的扬鞭向马抽去。那马约是也难耐这急雨，又被主人鞭催，当即撒蹄子使出全身的劲飞奔。而雨滴又焦躁得仿佛等不及这速度，雨帘中甩下一串一串马蹄型的缺口。
　　
　　一路上，唯一一家仍明灯的客栈的形影，在细密的雨丝中难以分辨。——近了。兰昭凝神，握剑，在离那客栈大门依然有数十步的地方突然弃马一跃而起。
　　
　　那马儿仍是飞奔，由于惯性一时停不下来，被毫无征兆拦在蹄子前的几不可见的绊马索狠狠止住，当即合身向外撞去。绊马索被撞弯，触动客栈招牌下与索相连的机簧，无数根针混在倾斜的雨线里，伴着森然银光，霎时全数扑向跃出马背的兰昭。阴寒之气已先根根入肤，显然每一根都淬着剧毒。
　　




第五章  骊歌一曲

　　疏伦正在城门口他睡去的那个客栈内,双手双节都被缚在一张立起的长桌上,旁边便是那女掌柜狰狞的尸首.在被绑束看守期间,他不断向那群人哭诉:“我和他不认识你们绑我也没用我们真不认识大爷误会啊！”换来的却是一顿拳打脚踢和一句“闭嘴，给我安静点！”
　　
　　“子时，等到子时，他要再不来，就杀了这家伙。”疏伦听着他们互相议论着这些，然后便静默在雨里等着目标前来。离他最近的扣着把向屠牛用的大刀，头发一绺一绺梳在后面，胡子络腮，似乎是带头的。在他瞎嚷嚷时断然来一巴掌的便是他。
　　
　　坐在他斜左面的，有两撇细长的小胡子，眼睛三角形，总眯眯着。那人旁边，另一个倚站在桌边，光头，眉毛逆势而长，一双鹰眼目色炯然。还有一个将头搭在带头人的腿上，长发柔柔的披下来，面容妩媚如女子，却因平坦的胸脯而漏了底。再远望，还有四人，因光线和距离的关系看不清形貌，只能隐隐从透出的杀气辨得皆不是等闲之辈，似乎较原先六人要技高一筹。
　　
　　那个兰昭……真的回来么？即使来了，赢得了么？
　　
　　一向不习惯于处在未知方的疏伦初次有些拿不定主意了，而这反而让他更兴奋了——如果那家伙没来，就表示他思考能力欠佳，即使用也没什么价值。如果他来了却不敌，至少说明他很单纯，是个好人，而自己也可以稍微帮他一下，毕竟这种人是利用来最顺手的类型。
　　
　　远远，有马蹄声从寂寥中渐次扩大，最终一浪一浪打到耳边来。
　　
　　客栈大厅中，八个人全都拿紧武器，杀气立盛，让疏伦都有些脊背发冷——要开始了。
　　
　　马蹄声响至数十步开外，忽在马的一声长嘶中戛然而止。白衣在靛色的斗篷下隐隐漏出，刚闪现在门前，就被招牌上方一哄而下的银针给埋没了。
　　
　　“啊，你们使诈！好下流！”疏伦被那情景吓了一跳，想也不想便大声嚷嚷出来，而这一次，胡子大汉却没有赏他一拳。
　　
　　“……光明磊落什么的，只会让人送命。我们和他差距太大，要杀他，只能这么办。”他并不看疏伦，眼睛始终盯着兰昭的方向。
　　
　　兰昭早也想到这群人会暗算，将斗篷从肩上扯下，扬手盖向那些银针。针雨之中，中央的一部分被斗篷兜住，四周的却没辙。兰昭只能凝注心神，提起一口真气，用骊歌一一击落那各个方向细细密密的针网。金属相击声不断在耳边炸开，银针纷纷擦着身侧迸溅开来，钻入地下，与雨相混便是一阵焦裂之声。待最后一根银针亦颓然一头栽下，兰昭已掠入大厅之中。
　　
　　大厅内，八人分列两侧，杀气满盈，向他嗔目而视。
　　
　　兰昭神色凛肃，微有些气喘，看着疏伦果真可怜巴巴给绑在那里，冷冷开口：“卑鄙之徒，贪生怕死不敢正面对决，背地里便做这勾当。你们的主子便是这样教导你们的么？口口声声言忠，当真丢尽了他的脸。”
　　
　　“呸！兰疆的崽子！有什么资格提起大人！”隔门最近的一人登时涨红了脸破口而骂，“到时割下你小子的脑袋去面见大人，看看究竟谁比较丢脸！”
　　
　　兰昭闻言一笑。“割下我的脑袋？口气倒大。”话毕目色忽的一凌，骊歌铮然出鞘，“我纵是万死，也绝不甘命丧你们这群卑鄙小儿之手！”说完左手五指便一个轮指击向那剑身。雪光陡然破壳而现，兰昭不待那灰锈褪尽，便劈出一剑，一式“古道孰传”扫向那口出狂言者。
　　
　　见这少年上来没两句便出剑，且甫一出剑便是“天问剑法”，当门拦路的当下心中便有了几分骇然，不敢犹豫，俱携了武器冲向兰昭。
　　
　　口出狂言者大话未说尽，全没想到他会那么快便砍来一剑，当下慌忙拦截为时已晚，手中精铁棒断为两半，人也顿时身首异处。
　　
　　八个敌人缺一，八个方向便有了一个缺口。兰昭急补于那一缺口处，趁那几个人的攻击方向还未及变更，紧接一式“上下何考”，左掌拍向左边一人。右边同伴看见，急转剑锋欲救援，兰昭便右手握骊歌直取那人颈项，右脚踢出，将他手中剑击飞。剑在空中划下一个半月后扎入左边人的身体，同时右边人也颈脉喷血倒地。
　　
　　未及少顷，八人之中已先死了三个，而其余五人也终于变更了攻击方向，齐向着兰昭现在的方位攻去。五个杀气从前方及左右同时冲至身侧，兰昭不理会左右，剑尖卷起一式“冥暗孰极”，急刺向正前方砍来的人，而另四柄刀也随这一攻击的时间潜至颈边。
　　
　　疏伦在中央观战，手脚已有些酸疼了，若无其事的将两手两脚舒展一阵，又背回原来的位置，他叹了口气。唉，明明已将那些不经造的绳索弄开了，却迫于无奈还得装得好像还被绑。望向不远处激战方的一片刀光与衣影，几乎辨不清谁是谁，只偶有几丝血飞出来，远的溅在他脸上，近的便零散在地，仍是温热的，仿佛主人的心脏仍在跳动一般。
　　
　　不过，那兰昭一上来便用“天问”，看样子是急了啊。是因为急着救自己呢？还是……心知已不能和他们久耗，才这么做的？望着从包围圈中跳脱出来，拄剑喘息一阵，又立刻持剑迎上的年轻人，疏伦竟有了一份莫名的担忧——这个人，不会真的死掉吧？
　　
　　那第四名死者侥幸从“冥暗孰极”中逃出来，却终还是死在下一招“冯翼何识”之下。兰昭咬牙忍下胸中不断翻腾的血气，下一式“明暗何为”又一息不停的击出。
　　
　　另一边，左手不敢停歇，挡下八字须的弯刀，那八字须手中却忽然出现两枚三棱锥，悄无声息的像兰昭背心钉去。这一边，三人均不可松懈，另一边兰昭也已察觉有暗器偷袭。
　　
　　那“明暗何为”竟被那女里女气的家伙躲了开去，只是剑气仍重伤了他，他一时扑地难起。络腮大汉与光头却一刻不歇地与他兵刃相击。兰昭心中一横，也不理那暗器是否有毒，放下截刀的左手去抓住那两枚棱锥，此时弯刀失了阻碍，向他劈来。兰昭反手一掷，棱锥正好钉入八字须的咽喉，弯刀也只得触到他肩梢便颓软下去。
　　
　　兰昭身形急转，格开络腮汉的大刀，左掌拍在他胸口。那大汉当即一口血喷出，手却是一刻不停的扣向兰昭天灵盖。兰昭一面用力撞向他怀中，一面一式“阴阳何化”削断他那只危险的手，剑势未止，末端有从光头的肩膀直划到腹部，左手同时运力。络腮大汉连连吐血，终不支倒地。兰昭又趁光头伤重，一剑废去他握剑之手。
　　
　　正待转身去对付那不男不女的，然而他早已不见。兰昭一惊仰头，却见他正以手中匕首横在疏伦脖子上，脸色因重伤而惨白，却又因惊急而无措。他胁住已吓得话也不敢说的疏伦，嘶声叫道：“放下剑！不想他死就放下剑！听我的话，放下剑到这里来！他妈的兰昭你不想让他活命了是不是！？”
　　
　　见这阉人般的家伙已然疯了一般，光是大喊大叫便已在疏伦脖颈上留下三四道血痕。兰昭知道此时若和他硬来，他真的什么也干得出，当即回应：“你别冲动！你杀他也没用，他根本不是千嶂会的人，你杀他也没用，快放了他，你——”
　　
　　“我让你弃剑！弃剑！你听得懂汉话吗混账，我让你弃剑！”
　　
　　疏伦的惊叫混在疯话般的喊声中更加刺耳了。兰昭一咬牙，将骊歌扔出到五步开外，看向那人。“现在可以了吧。”
　　
　　“你过来！到这里来！对，到你同伙这里来。近些，再近些！好，差不多可以了……不，还要再近些……”
　　
　　不知这家伙想干什么，不过，如今要救疏伦，也只有这样了。兰昭听从那人的号令向着他和疏伦的方向走去，一步一步，越来越近。那不男不女的一边咕哝似的呢喃，一边神经质的笑开了。“对……就是这样……对。”还在口中反复的倒弄，另一只手长剑已抵住桌板，准备找到了时机，便一剑穿透桌与这两人。
　　
　　兰昭已挪得与疏伦只有一臂之距了。
　　
　　“好！就这里！”那人忽嘎然而笑，脸容骤然扭曲，“死吧！兰昭雪落！”
　　
　　然后，这个表情便成为了他一生最后一个印记，与灵魂一起，葬入了森罗之界。
　　
　　他的喉上，钉着一枚小小的三棱锥。
　　
　　从那个小胡子手里，存下来的三棱锥。
　　
　　兰昭望见了他临死时眼中掠过的一线不可思议，面色沉郁的低下头——对不起啊，你是不是以为我这种人，是绝不会使用暗器的呢？我还没有，干净到你想的那个程度啊。对不起。
　　
　　疏伦颤颤地看着那不规律地在他颈上划割着的匕首颓然跌落下去，尖利的叫喊衰弱在耳边，也含起一丝不可思议，盯住走过来要为他松绑的兰昭。——终归还是没有死呢，这个人。以他的精神洁癖所不能容忍的手段，捡回了一条性命。用这种方法活下来，让他很沮丧吧。不过。现今的江湖上，真正能以他那种理念活下来的人，又有多少呢？
　　
　　痴痴呆呆的道了句“谢，谢谢你”，换来了正走过来的兰昭一怔后有些疲惫的微笑。
　　
　　但是，算了，其实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的。
　　
　　被绝美的少年那样风华的一笑慑得有些恍惚。疏伦不禁心中一宽。
　　
　　谁让他，连“活着”的资格都没有呢。
　　
　　高处的天窗，雨风飔然。
　　
　　兰昭正要绕到疏伦倚靠的桌子后，手还未伸出来。
　　
　　天窗訇然爆裂，黑色的雨，从空洞处逆灌进来。
　　
　　箭雨。
　　
　　——是，达敕尔部落？
　　




第六章  旷漠狂刀

作者有话要说：看到这里的大人，太感谢你们的定力了。某年顿首。希望今后也能得到你们的支持。
顺便剧透一下~男主的小受下面要出来了哦~什么？男主也是个受？……咳咳，所谓三人行必有总攻焉，两受一遇，必有一攻焉。
多指教了^_^
　　兰昭只来得及如此思考，然后他便麻木了。因马上就要淋洗下来的箭雨而麻木，因扔在近十步开外的骊歌而麻木，因眼前的疏伦，突然不明始终的笑容而麻木。
　　
　　然后便不见了。
　　
　　疏伦，他身后的桌子，以及扑面而来的箭雨，都不见了。
　　
　　重现在兰昭的正前方。
　　
　　不知何时已经松绑的疏伦，挡在他面前， 而被疏伦一脚踢起的桌子极听话的飞升起来，挡住了满天泼洒的箭雨。
　　
　　疏伦在桌子遮出的阴影中回过头，郎然一笑。
　　
　　“神仙姐姐，这次我又救了你了。”
　　
　　兰昭在他的突然相救及更突然的“神仙姐姐”这种称谓中，一时间竟真的有些错愕了。
　　
　　再次一脚踹飞那钉满了箭的桌子，疏伦对着天窗上同时跃下的五个壮士沉声：“来了。”
　　
　　兰昭会意，急跃向骊歌，伸手往剑柄握去。
　　
　　终于握住，却发现剑刃踩在一人脚下。
　　
　　兰昭没有多想，一脚踹上去，结结实实的打在那人头上。他又猛力一抽骊歌，不想还是纹丝不动，正当诧异，忽闻上头“嘿”的一声，狠狠一拳便将他的视野一下子切换到另一边。
　　
　　这人……难不成练了铁布衫么？
　　
　　来不及反应，那人又抓着他踢过去的脚，轻易一提便将他整个儿砸入客栈的柜台内。木头隔板登碎裂在他身侧，伴着一种后背将置换胸膛的错觉，视线一阵模糊中，似乎有更多人影走到了这边来。
　　
　　居然……居然，这么难缠……漠上的马将，个个都这般蛮力吗？
　　
　　兰昭啐出口中的腥甜。好在，好在，那蛮牛摔他时脚松了松，骊歌便跟着一起被他带出来。
　　
　　幻剑骊歌还在身侧。
　　
　　那样就没关系。
　　
　　大概……
　　
　　疏伦好歹是达敕尔本家人，达敕尔的实力和作战方式他都熟悉，本想帮兰昭挡一下，让他先看看这些人到底是怎么攻击，不想实力有限，虽是缠住了两个，还是有三个攻向兰昭那边。
　　
　　怪了，这些人，按说应该被洪水堵在半路才是，至少一周内过不来，为什么反倒追上来了呢？而且还只得五人，难道，是跳船泅水而来么？这他们倒也干得出来。可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这五人应是筋疲力尽了才是，怎么还如此矫健？还是说，这就是达敕尔部落的强劲所在呢？
　　
　　后面是一声惨叫。疏伦避过一人一拳，却不还击，脚一勾将刚才那群人中一人的武器精铁棒勾了过来。那人去势未止，又迈一步，恰巧踩在那圆棒上，当即“呀”的一声向前扑倒。疏伦笑嘻嘻着抽出了腰后佩刀，对着那下坠的脖子砍下去，心中想着，那边已经有人毙命在神仙姐姐的手下了吧？
　　
　　他的猜想并没有错。就在三个人一齐聚到摔入柜台里的兰昭面前时，雪光瞬间暴涨，一式全无前接的“出汤次蒙，所行几里”蓦然随雪光疾射而出，毫无征兆便取了一人性命。另两人几乎还没看得清发生了什么事，前一眼还坐在柜台木墟内的白衣少年已掠至眼前。
　　
　　“夜光何德？死则又育……”
　　
　　吟唱再次响起，雪光流盼如冬之仙子的美目。而那赛神人秀美的年轻人身体在这剑芒包围中掀起层叠的雪浪，衣摆飞翻，韶色逐溅。
　　
　　“阙利维何？而顾菟在腹……”
　　
　　抡起的拳还没触到对方便从腕处暴出鲜血，紧接着胸口也随之裂开长而深的刀口，咬牙欲拔刀，却还未及动作便又添一伤口。那人踉踉跄跄，终于退至死角，被一剑钉于墙上。
　　
　　“女岐无合，夫焉取九子？……伯强何处？……惠气安在？……”
　　
　　多处伤口一起流血，第三人已明显不支。兰昭正准备刺出最后一剑，却见那人忽嘿声一笑。他当即心觉不妙，但剑已难收。剑身没入太半，去无法抽出，兰昭哑然看像那以伤口处肌肉收缩来夹住剑身的敌手，寻到了他依然冷笑着的面孔，及聚了拼死之力打来的拳。
　　
　　疏伦仍是以近乎无赖的只躲不攻，一路直退到客栈门口并迈出门槛，那追他的便也一刀一拳随他进退，丝毫不放松。终于感觉到鞋底下踩到了压强极大的物体，疏伦这才满意不退了，而直接挑起那物体，用佩刀刀柄像击球一般击出，并叫“接着”。对方全不知他要干什么，只看见一青乎乎还闪着银光的东西飞来，下意识的以手格挡，之后便被它整个罩住。定了一会，那人晃了两下便倒下去。
　　
　　疏伦冲着这身上盖了兰昭那件全是针的斗篷的死人，有些喟然的啧啧嘴。——这针果然毒得可以，万一神仙姐姐漏掉一根，后果就很难想了，那些人也忒阴险。话说回来，姐姐那边怎么样了？
　　
　　向着兰昭那边混战的一团转过身，疏伦的微笑却尽数退却，惊呼不由脱口。
　　
　　无处可避，只能伸手阻拦。兰昭也管不得那么多，抬起左手便与他硬生生地对了一掌。其实在内息上兰昭还算是中上游的水准，但今日恶战数场，又带伤迎击，真气本就难聚，又大加耗损，竟连对方单凭外力打来的一拳也无法完全抵挡。感觉到胸腔内一直翻涌的血气再也无法强压，他张口吐出血来，同时右手使劲一翻，将那人的内脏彻底绞碎在体内。
　　
　　终还是死了。兰昭将骊歌抽出，另一只手紧按在胸口，然而那不受控制的翻涌经愈演愈烈，他后退一步，再次吐出一口血，连连呛咳，拄剑支地的手都剧烈的摇晃起来。
　　
　　“姐姐，姐姐，你不要紧吧？振作啊，我，我给你去……”看着半弯着身子吐血不止的人，疏伦心中竟真的有了些许担忧，自知是自己累他至此，于是奔过去搀住他，开口就想说“我给你去找大夫”，然后转念又想，这么大的雨，有大夫也没愿意出诊的了，便又将这话咽了半句在肚里。
　　
　　疏伦不知所措一会指东一会指西且多数还没太有用的建议竟然可以说那么久。兰昭本就眼前一阵黑一阵白，被他这没调理只能算牢骚的关切扰得更加混乱。在这种混乱中，那一阵翻腾的气血似乎都被反衬得平静了许多。约过了几刻，感到胸中不再动荡的那般厉害，他伸手抹去嘴边的血，又推开疏伦的搀扶，淡然道：“没事了。多谢。”
　　
　　“不用谢不用谢，有什么好谢，都是因为我姐姐才会伤成这样。”疏伦不太领兰昭的客气，又伸出手搀住他。兰昭刚觉得有些真正的感激时，疏伦下一句话又险些让他再次吐出血来。“更何况，扶着姐姐的话就可以更近的看了。姐姐近看更好看呢！”
　　
　　“……走吧……”
　　
　　“……诶？怎么了？”
　　
　　* * *
　　
　　客栈外，雨声啁啾欲断，夜色一泻千里。
　　
　　那匹来时乘的马已倒在绊马索前，身上扎了几根针，通体变成了诡异的墨绿色。
　　
　　疏伦扶着兰昭站在门檐下，面对不减先势的大雨和放眼没有一辆马车的长街，都一筹莫展。
　　
　　“看来……只有步行回去了。”兰昭叹道，率先迈出一步。疏伦忙“啊呀”一声，又将他拽回屋檐下，解开外衣的扣子将其盖在兰昭头上。“这样大的雨，姐姐莫要淋坏了。”
　　
　　兰昭拉了拉那外衣，心里有些感动了，又抬头看向疏伦。“那你不要紧么……”
　　
　　疏伦挤起眼睛漏出牙齿的笑开。“大漠上的风沙比这玩意顶多了，我还长在那里头呢，这又有什么好怕的？”
　　
　　兰昭看着他自信甚至有些洋相的笑容，不再说什么了，只淡淡的微笑了，以示感激。
　　
　　疏伦最不接的便是这没什么特指的淡淡一笑，只觉出现在此少无与伦比的漂亮脸庞上便是他最该引以为傲的招数了。当下便红了脸，一气地摇头：“没没没啥，姐姐你千万别客气……”
　　
　　兰昭反而被这夸张的回应唬得有些愣，不知他在羞个什么劲，复又低下头，继续向前走着，又忆起了方才那客栈中的最后一战——那些人确实是达敕尔人，这个凭他对这个部落说不清却绝对精准的直觉便可以断定。
　　
　　而且，不管是对疏伦还是对他自己，都招招狠辣毫不留情，显然是非要将他们置于死地不可，由此想来，疏伦所言叛逃云云，应该是真的了。虽然他那“弄丢东西”之说是否胡诌已不可考，但这便和他无关了。和他有关的只是——疏伦已背叛达敕尔部落正遭追杀，疏伦被絜会主的手下误认为是自己的同伴一并加以攻击，自己经这一战也被列在了达敕尔的通缉令上——这三点而已。
　　
　　这三点共同决定了，兰昭与疏伦，不敢是对于千嶂会还是达敕尔部落来说，都是一条线上的蚂蚱，为了不让今天类似的情况发生，他们只能把两个人拴在一块。这个疏伦，武功不弱又全不知他在想些什么，万一下次再被人掳走还不反抗，他光救他就要累死了。而如果一定要总在一起，他随着疏伦瞎逃亡，倒不如疏伦随他进千嶂会要安全些。
　　
　　“疏伦，你……是否愿意和我一起。”兰昭也弄不清这疏伦心中是否明白这些道理，不知该如何开口提出，想了半晌，才这样说道。
　　
　　不料疏伦闻言却怔住了，脸闹得通红，好半天才终于反应过来，一把抓住兰昭的双手，吞吐地道：“姐姐，你果然对我……愿意，我愿意和姐姐永远在一起！”
　　
　　兰昭被陡然握住双手，又听他如此回答，顿时骇然，使劲将手抽出，声音都变了调：“正经点！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也知道今日之事多来几次对你我都有多大麻烦吧？他们已认定你是我的同伴，达敕尔也认定我是你的同伴。我本是千嶂会会主之子，处于千嶂会中，也便罢了。但你孤身一人，又要遭两方追杀，只怕就算能敌也并不轻松。你救了我两次，我本无以为报，不能坐视……所以，我想你扮作我的仆从，进入千嶂会。会中戒备森严，那些人想趁虚而入难上加难，而达敕尔也该不敢只为追个叛徒便贸然杀入千嶂会，这样你我皆省力些，你意下若何？”
　　
　　疏伦听得兰昭这一番道理，似是恍然大悟的点点头，手渐渐松了。兰昭赶紧将双手抽了出来，下意识的离他远了些。他先前并没有告诉过疏伦自己便是千嶂会主兰疆的儿子，但那群袭击者一口一个“兰疆的崽子”叫得畅快，估计不聋的都知道他是何人了。而况，他也感觉得出疏伦十有八九是在算计他，可他并无力猜测他为何与如何算计着自己。所以现下可行的方法，就只有这一个。
　　
　　“那……那，就这样吧。我听姐姐的话。”皱着眉努力想了一会，疏伦一副乖孩子的模样向兰昭点头。兰昭叹出一口气，还是将憋了半路的话说了出来。
　　
　　“还有……你的称谓，可否改一下？称男子为姐姐，这不合体统。”
　　
　　“哎？有什么关系呀？”疏伦张大了嘴，眼睛圆的像是真的很惊讶，“因为姐姐确实长得像‘姐姐’呀，而且又漂亮得像神仙一样，叫神仙姐姐又有什么错呢？”
　　
　　“……”如此不讲理的是被他这么一说，反倒像很有道理似的。
　　
　　“啊啊，这样就可以一直和姐姐在一起了！真是意外的好运呀我，早看腻草原上那群肌肉男了。”
　　
　　“……”
　　
　　“咦？这件事不会被查到吗？我是指，突然多了一个仆从，不会被别人觉得不对劲吗？”
　　
　　“你只是扮作我的男仆。我身边的男仆皆由老王管理，这件事我会和他说清楚。而千嶂会的下人们都不会多嘴多舌，至于上层，多一个少一个仆从他们看不出来。”
　　
　　“哦，这样。啊，男仆的话便可以服侍姐姐了，好幸福！”
　　
　　“……”
　　
　　“对了，姐姐，连洗澡都可以服侍吧？”
　　
　　“……你适可而止吧不要太过分！”
　　
　　* * *
　　
　　很多年后疏伦再想起与兰昭的初遇，也只有哑然失笑。
　　
　　那其实不过是一场挖空心思的算计，然而自己粉墨登场以为可以玩转了舞台，到最后还是一招一式都被人家猜了个精准，只因兰昭那样淡淡的，不置可否，亦无甚情绪的眼神，让他毫无察觉自己已被看得通透，仍在滑稽兮兮的得意卖弄。
　　
　　这真是一场荒冷而锥痛的讽刺。
　　
　　如今想来，自己是打从一开始就被他捏在手心里了啊。
　　
　　这个好好少年一样的孩子，如若在自己的时代，估计刚过了初升高的考试以优异成绩晋升重点高中吧？嗯，他那样子的搞不好还是品学兼优的学生干部呢。偏偏又长得这样绝尘的白净，拥有宁谧静好的气息，应当还要担心被哪个班自诩男人味的不良混混欺负吧。
　　
　　疏伦却是从第一面起，便被这样一个少年掌在手心里了。就像人们口中什么老掉渣的宿命所定。
　　
　　——人也是。
　　
　　——心也是。
　　
作者有话要说：看到这里的大人，太感谢你们的定力了。某年顿首。希望今后也能得到你们的支持。
顺便剧透一下~男主的小受下面要出来了哦~什么？男主也是个受？……咳咳，所谓三人行必有总攻焉，两受一遇，必有一攻焉。
多指教了^_^




第七章  吉生

　　“吉生乃达敕尔部落四代首领，仅总角之年，救母心切，壮士数十，皆以弩毙之，遂承首领一职，总揽部落千军。此人身长未逾五尺，而骐骥上下，战绩卓绝，横扫数师仅备五矢，未尝失手坠马。棕发紫眸，柳腰香肩，姿态之纤纤如湖畔之西子，病容依稀。貌美善歌，歌声婉转，如羌管幽幽，霜夜烟寒。”
　　——《江湖志异》
　　
　　* * *
　　
　　距离上一季最强的风沙过境，已半个月了。部落的营寨已移迁回西部的乌兰布和一带。那里的瀚海似又醇厚了许多，眷顾在一季肆意浩汤的飞沙烈风中，逐日滋生出层层叠叠，不断被侵蚀风化的壳。
　　
　　虽然蒙古人民大多都是游牧生活，但达敕尔部落拔营迁移的频率确实比其他部落远远高出。似乎已不像是漠上的土著人，而仿佛是中原来的游客，不停的移步换景，非要尽快饱览这大漠孤烟，长河落日的奇景。而达敕尔部落逛遍了整个蒙古草原和荒漠后却再也不向东向西继续观光，只是停留于此，按从前的频率持续在黄沙与碧草间浪荡，像是被一种诉诸不清的情绪拴住，如同苍鹰再怎样振翅高飞，也总冲不破那青冥之高天。
　　
　　也许于这长期四处漂泊风餐露宿的生活有关，达敕尔部落的人不论长幼，性情全都与风沙一般，激烈而粗糙，稍有摩擦便燃起火花。为部民的此种心性所迫，部落也不得不制定许多有别于其他族群的律令，比如：首领的选举并非世袭也非民选，而是任何杀死前代首领的人，便可以继承先代的一切。
　　
　　达敕尔部落的首领，无一不是通过这种方式选出，如今已至四代。
　　
　　而另一个有别于他族的现象便是，达敕尔部落部民每到深秋时日天气酷寒，部落中年逾花甲的老者就会集体聚于阴山山脚历代首领及先祖灵前，秉火悲歌，歌声撼天动地，直坠夜幕。之后几位花甲之上的老者便集体自刎于此，血溅灵碑。这时一直候在几个沙丘之后的达敕尔年轻部民才现身，对着祖位及老者的尸体久久叩拜，在躬身上前，亲手将他们卷入毡中，爬到山腰，将尸体曝于荒野，等狼群前来将尸体吃干净，自此逝者的灵魂便归于长生天，以此为天葬。
　　
　　达敕尔部落的老者之所以会这样做，是为了不成为这个横行如风的部落的累赘，后来这也渐渐成为了习俗。每至深秋，漠上悲风回环，哭歌振野，阴山脚下，碑陵泣血，夜狼长鸣，鸣声凄厉，直飘摇向长生天去。
　　
　　今年的这个时节，也就在不久的半年后了。
　　
　　呼勒望了望沙丘下亦趋氤氲，眼见已近黄昏的日头，叹了口气。家父，也该到这个年纪了吧？今年，他便也要随族中其他同龄老人，自刎阴山，魂归腾格里了。
　　
　　自己也已年且不惑，回首望望，自跨马佩刀起已有三十年光景，这期间，有关老父的记忆竟只是一片茫然。父亲自少年起便较怯懦，不嗜战，所以从未与逢仗便打第一炮的儿子在沙场上相遇。如今，呼勒匆忙一回首间，竟连老父的模样也清晰不起来。
　　
　　四十年来，他竟没有一日好好孝敬过老父。
　　
　　念及此处，纵坚毅如他也不由一声长叹，叹到半截被身后一个年轻而富有朝气的声音打断：“换班了，你搁这抒什么情？”
　　
　　对了，自己现在是在营寨边界巡逻，竟能分心至此。呼勒调转马头向后望去，另一个男子驱马踱过来。他比之呼勒要年轻许多，像才二十上下，若不是脸庞被风沙琢得如此粗戾和棱角分明，只怕还能看着再年轻些。望他面相，能喻之的只有“天庭饱满，地阁方圆”，面色黝黑，浑身上下骨骼舒展硬朗，撑得整个身形宽阔如衣架，而其上长的，却没有一分赘肉，精壮结实，活像只正当壮年的草原狼。
　　
　　“巴勒，你来得迟些了。”为了缓解尴尬，呼勒索性岔开话题，批评起巴勒的失职来。
　　
　　那年轻健壮的威猛汉子正是叫做巴勒，蒙语中“虎”的意思。他与呼勒常因名字的相似而被误认为兄弟，而实际上他们之间那没有任何血缘，呼勒只是巴勒的一个前辈。
　　
　　被前辈责备，巴勒一时噎词，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缓步行至呼勒身边。以将薄于西山的阳光又声嘶力竭的扯出一些，在他的马蹄下旋出一个不断缩略的半月。
　　
　　呼勒也没有回应，顺着阳光削减的路线步马而归，与巴勒擦肩时忽听他漫不经心的一句：“我帮你和首领说了假……你家爷也是时候了，你今儿晚上不用去首领那儿，早点回去陪他吧。”
　　
　　长风从沙丘连绵的尽端缠绕而来，纠纠结结，离合间泻出言语不得企及的字里行间，诉诸不清，只能空白在那里。呼勒就这样空白着一张表情看着巴勒，年轻汉子背对着他，只有一丁点侧脸补在他眼角，然后他的视线滑过它们，垂在沙地上，伴着“呵”的一声洒落。
　　
　　“多管闲事……”
　　
　　耳根后面，马蹄声渐远，沙砾拗开越来越长的凹壑，在巴勒的身后蔓延。他驻马望天，似乎根本没听见。
　　
　　* * *
　　
　　今日巡逻结束本应去首领寨前守夜，在整个部落中，能让这位继任刚两年的首领信任至允许守夜的地步，也只有寥寥几人。巴勒说是首领已准假，其实呼勒心知，即使首领允了，今夜的守夜工作亦不会安排得多么妥当，为了私事而误了公，实在没有道理。呼勒最后还是去了首领的毡房，心中暗谢过巴勒的好意，也暗向老父赔了罪。
　　
　　还没走进毡房，约是百步开外，一群围站守侍正交戟拦着一个欲进的信兵。那信兵呼勒认识，是泽塔身边的一个小侍，泽塔已在一个月前被派去统领百余人马轻骑追踪疏伦了。此时他的小侍一身风尘的回来，莫不是追踪有了什么进展？呼勒忙跳下马来，跑到那人边上，问道：“怎么回事？”
　　
　　呼勒在首领面前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常带着下面的小兵，那群守侍自然识得，当即躬身回答：“是这样，首领正在休息不许任何人进入，他却非要……”
　　
　　呼勒闻言转脸看了那信兵一眼，信兵也急了，赶忙叫道：“呼勒大人，小人去找首领真的有急件要传，请千万帮小的说说让小的进去呀。”他手中捏着一张信笺，被攥得紧，已濡得半湿了。
　　
　　他当然知道每天这个时辰都是首领休息的时间，除却他指定的几个人允许在旁护卫，谁都不准进入。他们的首领年仅十六，不光年幼，而且身罹宿疾，久治不愈，每日一到黄昏便发作起来，为免被人趁虚而入，决不敢轻放人进来。可今天，首领一直追着一丝不懈却总没有回音的人有了消息，若然耽搁了，那脾气无常的首领怕也会忘了自己说不许进入的前言，狠狠责怪的。
　　
　　“……拿着信笺，随我来吧。”没多说什么，呼勒向那信兵摆摆手，拨开张口欲止又呼之不应，只得干巴巴徒劳相拦的守侍的戟，向百步开外的那灰白色的帐房走去。
　　
　　“可，可是，呼勒大人，首领有令，他不能……”
　　
　　“首领若怪罪，你们就说我擅作主张便成。”
　　
　　守侍犹豫却还是不甘着问出的一句也在终在呼勒拗弯戟尖的单手和没有表情却暗蕴坚决的话语前无力地垂落下去。呼勒引着那信兵迅速走到首领毡房前，在门帘外跪下。
　　
　　“属下呼勒，叩见首领大人。大人，泽塔小侍在此，欲传达追击疏伦的急信，属下自作主张放他进入，请首领允见，再赐属下之罪。”
　　
　　毡房的门帐是半撩起的，其中家具简洁，在帐下露出一半，花色古朴，排列得有条有理。首领的软塌现了一角，掩映着朦胧的珠帘，其中人影依稀，模糊着飘摇，急促的喘息从内清晰地传出来，渗着沙沙的风声，如游丝般脆弱，几乎要被大漠粗砺的沙尘扼死半途。
　　
　　“首领……？”帘中久无人答话，呼勒听着这几欲截断的喘息，心下有些不安，但又不敢如何举动，只是又唤了一声。
　　
　　珠帘中，伸出一只素手，肌肤青白，嫩似婴儿，全不像属于一个漠上习武之人。那只手纤小的，颤抖地从帘外挣扎，抽动间似都满载主人的痛苦。虚空中，它终于抓到榻边一根圆木横竿，竿的另一头连着一支旌鼓那么大小的矮几。它握着横竿将矮几拉近榻边，又颤抖着端起其上的药碗。碗在他手中剧烈的上下左右翻腾，药水四处倾倒几乎要溢出。那只孩子般小而稚嫩的素手颤举药碗隐入帘内，渐渐减弱了声息。
　　
　　呼勒一直低着头，不敢擅望进房中，只能静静等候，好半天，喘息变得细弱而均匀了，他才敢再次出声，重复道：
　　
　　“有关追击叛徒一事有急报，请首领允见。” 
　　
　　珠帘中人影曳动，似乎是身体直了起来，过了半刻，有声音说：
　　
　　“进来说话。”
　　
　　这声音从珠帘内倏忽飘出，宛如默莲瞬绽，美丽不可方物。
　　
　　“是。”呼勒行礼，平身，将那信兵一并拉入毡房中。
　　
　　珠帘内人影没什么动静，待他们进入，也只是静坐。“有何信要传，说吧。”
　　
　　那信兵身处达敕尔部落底层，从未得幸在战场以外面见首领。如今第一次听到他讲话，甚是意外于那清雅又带些稚气的说话声，先是愣了一下才道：“是，是这样……泽塔大人与手下已追叛徒直至秣陵，却在秣陵出现了意外。那是江南正值梅雨，长江涨水水急，泽塔大人等被截在水道中。那疏伦却卑鄙地凿破他偷乘的商船，财物顺水漂流，引来了那群玩忽职守的赈灾队，先一步进入了秣陵城。
　　大人们随后追到，却发现他已被另一群人捉了，杀进去后，却又有一个年轻男子与疏伦合力抵挡泽塔大人，帮助疏伦叛逃，疏伦还出手救了他，只怕这两人要么有故，要么是临时已结成什么关系。泽塔大人怕其中有玄，故放了雪雕兼道送信至我们这群小的所屯的秦川，小的也不敢耽搁，赶紧快马携信赶回寨中，将事情禀告首领。强要违令进入，全是小人的意思，首领要怪就怪小人吧，别责难呼勒大人……”
　　
　　那小信兵传信之余还不忘帮呼勒求情。呼勒向他侧过一个眼神示意不必。首领在帘中却未接此茬，只是停了一会，又问：
　　
　　“那，最后抓到他们了么？”
　　
　　一听首领这样的问话信使顿觉心里一沉，声音弱了些，他答道：“这……没，没有。那，那年轻男子好生厉害，似乎那时还有伤在身，都一人伤了他们过半。泽塔大人的人马那时大半还被堵在水道上，只有五人泅水过了河，已是筋疲力尽，又适逢强敌，所以失手……泽塔大人已于信中认罪，请首领您惩罚……”
　　
　　这番话过后，帘幕另一面沉默了许久，才吹出些冰冷，不沾情绪的气息。“废物。”
　　
　　虽然这话的口气与先前两句一样，依旧清雅而略带些稚气，却让呼勒与那传令小兵都陡地脸色惨白，当即二人一齐跪下，将头重重抢地，口中连说：“属下无能，首领恕罪。”
　　
　　这一次帘幕后却不再停顿：“一路追到秣陵都没逮住一个疏伦，如今到了秣陵还见证了疏伦已笼络了一个帮手还不将他就地格杀。疏伦是傻的吗？秣陵是千嶂会的老窝，他逃到秣陵定然会混入千嶂会和我等作对，等他把这里的一切都全盘托给千嶂会唆使千嶂会来帮他挡我达敕尔，泽塔再去追，还来得及么？”
　　
　　首领幼稚，甚至还有些婴儿奶气的嗓音不带一丝严厉，已将那两人吓得不敢抬头。他们并不是没见过沙场上，首领便是这样已一副懵懂孩童的清稚模样血洗数千铁骑，这个年仅十六的新首领对任何事都似乎迷迷糊糊，漠不关心，但正是这表面与他一回头便毫不犹豫的下的命令之间的反差，让族人又敬又畏，畏压倒敬。
　　
　　呼勒与信使一时间都无话可应。
　　
　　过了一会，首领又道：“泽塔去查过那个帮手了没有？”
　　
　　“是，已在查了。”见首领又发问，信使忙不迭的回答，仿佛想以此将首领的怒气噎住，“截止到送信前，泽塔大人说，那人看衣着打扮，华丽体面，应该是豪门之胄，剑术奇崛却生僻，似乎不是常见的中原流派。看面相，就算不是秣陵本地人，也该是南方人，大人他正在继续追查。况且，那疏伦身上鸳鸯泪的药效还没消，找他也不会太难。所以，一定马上就会有回音的，请首领您一定给大人一次机会……”
　　
　　“再给他一次机会，只怕达敕尔都要给他毁了。”帘中的一句杂着淡淡一线讥讽从珠隙中滑出来，但半途又隐没了。“我不会惩罚泽塔的，这你大可放心，毕竟，疏伦今日使达敕尔处境危急至此，到底也是因我将他领进来导致的。”
　　
　　首领的话没有错。疏伦本来根本不是达敕尔部落的人，与部落一点关系也没有，甚至，可以说是部落的敌人。呼勒听着首领的话，有些恍然的忆起两年前与巴淖尼卓部落那场不战而胜的斗争。
　　




第八章  塔尔呼德遗书

　　达敕尔部落逢春季风沙大时，会迁入陈巴尔虎旗地区的草原扎营。这也自部落成立时便一直实行，成了一种习俗。而一直挺老实相应也没什么实力的巴淖尼卓部落却在吉生四代刚刚当上首领的那年突然没有与达敕尔协商便占下那一片区，使一向倨傲叛逆的达敕尔部民大为光火，二话不多言直接倾军三千杀进陈巴尔虎。
　　
　　那巴淖尼卓人本来占地盘的小小嚣张终于还是在整个草原都闻风丧胆的铁骑攻至时土崩瓦解。部落高层和壮丁青年们卷铺盖逃跑，留下些老弱病残追将不上，只能等在原地受死。而部落中一向因愚笨蹩脚，还老没事找事而被人唾厌的疏伦，也被扔在那里。
　　
　　达敕尔士兵杀到后，看着那些毫无生气和反抗能力，只是抱在一起发抖的弃民，只觉索然无味，一点也不想再打。唯一一句“居然逃了，真失落，不如屠净了这群老家伙找个手感吧”的玩笑也被位于队伍最末的首领飘然的“玩笑也开完了，回去吧”给制止。
　　
　　部民不愿意再理这帮成不了气候的弃民，一个一个按次序，由排头开始调转马头延原路返回。首领照例留在队伍最后。谁知，部落中一向蹩脚的疏伦，却不要命了似的，扎住搭寨用的木棍，抡圆了冲着达敕尔首领的背后劈去。
　　
　　薰风四起，草色一浪一浪，盖着深浅不一的潮水，直褪向天涯的极限之远。
　　
　　本应冲着达敕尔首领的棍尖不知何时已倒转过来，陷入疏伦的腹中。草率的反抗者带着一脸诧异和口中飞溅的鲜血倒飞出去，撞入惊恐的弃民群里。而达敕尔首领依旧背对着他，身影没有一丝颤动，只有斗蓬随薰风猎猎飞扬，仿佛整个人都融入草原的夕影中。
　　
　　达敕尔全军发出响亮的嘲笑，有人向疏伦啐了口唾沫，疏伦挣扎着爬起来，凝视着首领轻蔑的背影，竟展颜笑开了。
　　
　　“哈哈哈哈，快看达敕尔的强盗头子！我棒子上是沾了狗屎的，他竟摸了！哈哈哈哈，太有意思了……”
　　
　　达敕尔全军听得此言，都刹那噤声。
　　
　　首领意欲远去的身影也停顿了，颤颤的抬起右手，伸到眼下——手心手背都干净素白，连纤小的指尖都尘埃未染，正诧异着那里有什么狗屎，一阵厉风已刺痛腮颊。
　　
　　“上当啦，强盗头子！我逗你玩的！”疏伦的笑声绽放在耳边，伴着新一轮的攻击。首领睫毛微颤，倏忽间便抽出一节鞭直甩出去。那鞭甩得毫不讲究技术章法，似乎只是想晃一下对方的眼，让对方稍滞片刻以争取时间。
　　
　　偏生那疏伦看来是没发现敌人的意图，得意地将棍翩然旋转，那鞭即被缠在棍前段，另一头随着主人不住的打圈，也一匝一匝绕在首领臂上。达敕尔首领却全不管右手已被制住，利用疏伦费劲缠鞭的当，另一只手迅速探入怀中，又瞬间从背后摸过，霎时，一把妖冶小巧而张扬的弓与一支细长的箭已居交错而搭，静卧在他幼稚的指掌间。
　　
　　首领仍不去管已然被鞭缠紧的右手，左手中食指旋过箭使其搭在弦上，扬手举至唇舌边，以齿开弓，拉圆一汪满月，箭的敛芒直逼像夕阳的彼端，那月便轰鸣着降入大漠深层。
　　
　　达敕尔的首领出箭了。
　　
　　虽说在这草原荒漠之间，四代首领吉生确以后羿再世般奇绝的箭法闻名，但由于怀中向来只备五矢，一旦发尽绝不再发，故出箭的次数也极之寥寥，非至绝境断不出箭。如今竟如此心急，大约是疏伦恶劣的玩笑惹怒了他吧。
　　
　　贝齿一松，一箭脱弦而出，疏伦始料未及这首领一手被制竟还可以以齿放箭，当即大惊，将棍与鞭绕开，其实也已被一箭射穿心口。然而反抗者的身形却并未因此而向后摔倒，而是仍维持着向前冲击的姿势，棍已弃，却从怀中不知摸出些什么，使劲掷了出去。
　　
　　达敕尔部民直觉是暗器，赶紧四下退避，却见那暗器只是被他使劲摔在地下，立时噼里啪啦响作一团，竟是些没什么杀伤力的摔炮。部民们刚要松下一口气，却发现高叫着炸在马蹄边的东西使首领的坐骑受了惊吓，又嘶又闹，蹬着蹄子跳来窜去。首领驰骋大漠全要靠马，自然是极谙马术，当即拉住缰绳欲稳住马匹。而那马儿却一蹄子踩在自首领右臂缠绕而下，直垂近地的那截鞭上，身经百战未有一败的达敕尔首领只觉右边被一股不可逆势的力量牵拉，未及平衡便整个人向右侧倾倒下去。
　　
　　疏伦已一头栽倒在草地上。
　　
　　随后达敕尔首领也与他相会于马下。
　　
　　达敕尔的首领坠马了。
　　
　　部民中起了一阵惊呼，而首领自己也无法相信般的仰望对面而坐的水蓝色穹宇。那里白云丝丝缕缕拂过，如点水寒鸦。疏伦沉重急促的喘息声带着胜利的笑意，滞笨地导入他耳边。
　　
　　“嘿嘿……你，你居然也会坠马，嘿……我之所以会费那么大事用鞭缠住你的手，就是为了放炮以后留着给那疯畜牲踩的……你那么自负于箭技，又怎么会管这区区一截鞭……值呀，陪上一条命，能把达敕尔的四代首领拉下马，值呀，嘿嘿嘿……咳咳……”
　　
　　青年近在耳鼓的笑意化作一截一截的咳嗽声，又渐渐弱下去。
　　
　　首领怔怔地听着，直到声音只余下最后微弱的一息，蓦的一跃而起。
　　
　　斗篷随着这个翻身而飞作流霞般炫然的一卷，右手臂上的鞭终于颓然而下。
　　
　　年轻的首领整顿衣襟，携弓上马，拉住马缰，没有表情。“巴勒，将他带回去，叫嘛姑医伤——从今以后，他就是达敕尔的人。”
　　
　　这便是疏伦从一个蹩脚的外族人变为达敕尔部民的过程。
　　
　　达敕尔首领如今再忆起来，禁不住为自己当时的幼稚而气恼。刚当上首领不久，凭几次神迹般的胜仗使大漠人尽皆知，却败在一个弃民手里，因一股耻辱不甘和由自真心的嘉赏而允他入部，丝毫没有调查他的来历生平，搁在两年后，真是少年心性坏了大事。
　　
　　想来那疏伦是在加入以前便已在算计他了。
　　
　　叛逃出部落的前一天夜里，疏伦曾求见过他。他那天身上不好，懒得出帐，便令他进入帐房说话。那疏伦一进来便就地盘腿坐下，像在自家房里，笑嘻嘻的看着尚未垂帘，正跪在地上打油灯罩的首领，闲聊般开口：
　　
　　“呐，吉生大人，再过一个月，又到了秦川与回疆交接那一带，萨伊盟纳贡的日子了呢。到时候，又会有大批人马从那里启程，去往大汗所在的海拉尔河那里，啊，一定又会很热闹吧！”
　　
　　“嗯。”不知他为何要提这个，首领吉生一边低头继续用心地擦拭油灯罩，一边幽然应着。当年大汗一统草原时，位于东方的地区基本归属汗后，权势已然倾覆的曾制霸东方的萨伊和朗单于仍不甘落败，垂死挣扎，被大汗驱兵直逼到秦川以西，回疆以东的地区，终于称降。其时草原已遍布大汗子民，早已没处容得他们，于是萨伊和朗单于及其麾下的亲眷贵族便落根于彼，受扶植于大汗，年年向其纳贡，丰收之日便无规律的遣人马频繁北上。即使贫瘠之年也每至五月中旬必上贡一次。后来这已成了草原一景，为人们习以为常。今年约是收成不大，直至四月中仍没什么动静，大约就会在五月上贡了吧？但疏伦又为何要提及此事呢？
　　
　　然而说完这个，疏伦又另起一段，聊开别的了：“对了，那个出于秦川与回疆交接一带的帮派秦阳寨，又许久没什么动静了呢。奇怪，哎吉生大人你说，这么个破寨成天摇摇晃晃却总也不倒，是因着什么呀？”
　　
　　感觉到疏伦狭长的双目投来视线，首领的手中，活计停顿了一刻。
　　
　　注意了这一刻的异常，疏伦的盘腿而笑变得更加模糊起来。
　　
　　位于秦川与回疆交接一带的萨伊盟已将至时日上贡……同样位于秦川与回疆交接一带的秦阳寨成天摇晃却终不倒……看似用闲聊的口吻说出这些，疏伦究竟想从其中暗示他什么呢？秦阳寨原传是为秦川汉人自己组成的帮派，与草原部落相争无关，似乎是身处那中原人传说的“江湖”之中。而江湖，不本该是吞并互斗比草原还激烈么？连草原人都知道这秦阳寨整天立在那里像是什么功业都未创，却总也没有被任何强大的武林帮会吞并过，它到底是借了什么仙风谁也不知道，如今疏伦将它与萨伊盟连在一起说出来，难道是因为……
　　
　　“你究竟想说什么？”首领放下手中灯罩，向疏伦极深极紧地盯过去。
　　
　　疏伦与眼睛一样狭长的嘴一扬，轻笑道：“吉生大人您……听过塔尔呼德遗书么？”
　　
　　恍若一阵冷风飔然入帐，首领登时觉得浑身经络俱一阵颤抖——塔尔呼德遗书？塔尔呼德遗书！
　　
　　他自是听到过的。塔尔呼德部落，曾属萨伊和朗单于旗下，为抵抗大汗，曾不顾生死激烈反抗，一腔热血终成大义，被大汗灭族，部落近五千人全部在三日内被屠杀干净。其首领在战死之前，含恨留下一部绝笔，其上记载的据说足以颠覆大汗的政权，使整个草原重归混乱。至于为何能颠覆，如何去颠覆，无人知晓。这部绝笔也在部落被血洗后失踪，再无人得窥。这份绝笔便被称为塔尔呼德遗书。而这遗书也与它“颠覆大汗”的传言一起，在人们众口相传中亦趋虚幻，最后化为大漠海市般的传说，四散天下，却不可触及。
　　
　　现在，这个成天嬉皮笑脸，仿佛全天下事只分他感兴趣与不感兴趣两种的疏伦，竟向他提起了塔尔呼德遗书？
　　
　　首领一时怔然，无言以对，而疏伦却自顾自的继续下去。
　　
　　“秦阳寨北串大汗，南接芳菲尽，以通山南北之信，汇塞内外之音。——这是塔尔呼德遗书中的原文记载。芳菲尽，即洛阳芳菲尽，江湖中数一数二的情报组织。秦阳寨名为帮派，实就是个信子，它和芳菲尽勾结，听大汗差遣。那萨伊盟说是人来人往的上纳，其实就是把秦阳寨从芳菲尽那接到的信传到汗那里。丰收之日便是情报多而急之日，贫瘠之日便是情报少而琐碎之日。汗之所以能安安稳稳呆在那僻远漠上不必忧心中原有变而不知正是因此。”
　　
　　首领更加诧异了，不但使诧异秦阳寨之所以弱而不亡是因为有大汗作靠山，更加诧异疏伦竟读过了塔尔呼德遗书。他竟读过了这海市蜃楼般虚幻的塔尔呼德遗书，而且还将一部分内容脱给了他。
　　
　　“为什么……”手握得有了些微冷汗，叱咤草原荒漠的吉生首领的声音都抖了，“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啊……”疏伦一偏头，眼珠子便在眶里过了一圈，“吉生大人您，不是很想见您的父亲么？”
　　
　　这一次，本已随手一起颤抖的油灯罩子“咣啷”一声落到地上。
　　
　　“他……他还没有死么？你知道他在哪里？”吉生首领空着双手，双眼却是直直地盯着坐得惬意，此刻正撩开衣摆欲站起身的疏伦，声音不再那样如莲清雅幽然，而仿佛震飞沙鸥的急水。
　　
　　疏伦笑了，再也辨不清内容的笑。“自您父亲从达敕尔叛逃以来，您与母亲的日子相比都十分艰难吧？您一定很想念他。今日时候不早了，明日破晓劳驾首领您来我的帐房，我会将知道的全部告诉您——那，小的先告辞了。”话毕，逃也似的拉开门帘跑了出去。
　　
　　“疏伦，等等，疏伦——啊……”首领心急，起身便要追出，不料一阵钻心的剧痛却直袭腹部，让他无法呼吸，连声音也发不出来。他俯下身，将怀中佩弓反握，死死抵住左腹，那一刻他恍然忆起他第一次经历这绞痛的一晚，那一晚，他的父亲叛逃，趁着夜色，而星却疏离得看不清彼此。
　　
　　第二日，未至破晓，首领便只身前往疏伦的帐房，然而帐房中早已空空如也。
　　
　　十二年前，一夜剧痛带走了他的父亲，十二年后，他又将唯一一个知道他父亲行踪的疏伦放跑了。
　　
　　到头来，一旬的光阴，只是在原地转了一圈，什么都没变。
　　
　　什么都……
　　
　　呼勒与信使俱感觉到一脉极其凛冽又凄寒的气息从珠帘中盈然吹出。首领的身影飘摇在其中，只似以纱榨干了汁水的落日夕晖。
　　
　　明明都已触到指尖了，难道再一次的让它擦肩吗？ 
　　
　　他要追到它。
　　




第九章  烟笼残寨

　　“呼勒，传我命令，告知部落所有壮丁，拔营南下，我们去中原。”珠帘中，那清幽脱俗的声音蓦的变为冷定与森然，呼勒与那信使听得，全都抬起头来。
　　
　　“南，南下？……首领，我部成立以来，从未逾过秦川，南下事大，您要三思啊！况且，区区一介叛徒，不值得您亲自出去抓他——”
　　
　　“等他勾上千嶂会再打到达敕尔门口，想出去也出不去了。”呼勒的劝谏被首领半途打断，帘中身影逐渐伸长，首领慢慢站了起来。“至于南下之事，后代终有一日也会实践，我不妨为他们开个先。”
　　
　　“……首领豪情。可是您的身体又怎么受得了……”见帘中人扶帘欲出，呼勒赶紧上前，撑住那只手臂，另一只手撩开另一边帘幕，将首领搀下榻来。
　　
　　四代吉生首领自幼身体羸弱，又身罹顽疾，平日除了出战连软塌都不下。一旦向南，且不说气候不惯，就是各式事务也够他忙活，他这样弱的身子骨，又怎么受得了。
　　
　　“这你不必担心，我心中有数。”帘幕在他身后一层层褪下，榻沿从足底升至膝踝，首领一拂头发，它们便从头顶一路绵延如海，哗然缭乱地上，末端源源不绝，又向着光影所能呈现的极限之远漫溯出去了。而他白得惊心的素颜，与其上一双异端孤旷的紫色眼瞳，便在这丝丝缕缕的棕发下被掩映的如濒梦境。那紫如同栽错了位置的丁香，被大漠的雾气笼罩，溢出细腻的呻吟；那白便似开过了季的莲，香气凝在日益加剧的寒烟里，风来风去都能带起雅然清幽的哨音。
　　
　　“疏伦与一汉人搭伴身处秣陵，其利害容不得我再考虑些别的了。呼勒，你不必多言，我已决定如此，你就去召集族人吧。传我命令后，不要解散，我还有话去说。”属下开口再言都被首领堵回去。看着长发零乱衣衫散漫显然尚未梳洗的首领，呼勒自知话已说至此处，他再多言势必会惹祸上身，也不再多说，只是最后一次叩首道句“属下遵命，先行告退”。
　　
　　首领没有看呼勒，自顾自地走到榻边的桌台旁。拉开抽屉，取出一把黄木梳和一只明蓝色的发簪，一边把玩着簪子，一边向呼勒摇摇手：“去吧。我随后便到。”
　　
　　呼勒的目光扫到了那簪，又滑过去，低头拉起信使，出了帐房。
　　
　　两名部下的身影刚从门口隐去，首领便似忘了要干什么。他右手有一搭没一搭的拿黄木梳梳着及地的长发，左手却一直紧紧地握着那明蓝色的发簪。纤小素白的手上，汗水细细密密的渗出来，涤洗着那簪上人工涂抹的油彩，刷的那蓝更泛白了一些。
　　
　　拾起一绺长发，他举簪将它们绾紧，余发一圈一圈，又被他绕在簪上。梳洗毕，他把铜镜移到面前，暗黄的镜底，映出一张素白，不食人间烟火般清幽，掩映着遥远童稚的容颜。吉生首领望着这熟悉的面孔，久久不曾眨眼，竟似痴了一般。他紫色的双瞳中，两点晕黄里，除却自己的脸，朦朦胧胧的又升起了另一些诉诸不清的形影，恍惚间附在他发上，触在他的腮颊。
　　
　　“吉生生得真好看。你若是个女子啊，我定将你给娶了去。”
　　
　　那个时候，他在自己耳边这样说。他的手握着梳轻轻柔柔覆上自己的发，他的笑容稀稀落落的散在眼底。而这些都被岁月悉数堆向更深的涯渊，半吊在山腰斜逸而生的矮松上，遇风，上下左右的虚摆。
　　
　　“兰……”
　　
　　手指拂过那把黄木梳，梳齿间的缝隙在他皮肤细腻的指肚上留下道道凹壑。尘埃回荡的桌台上，忽坠下几滴水珠，惊起那些琐屑，又把它们和在里面。
　　
　　摸到自己脸上自眼角到下巴的一行水渍，达敕尔的首领茫然望向铜镜中映出的明蓝发簪，忽然展颜一笑。
　　
　　“兰……我要去中原了。那里不是你的家乡么？我……终于可以再见到你了……兰……”
　　
　　渺渺虚空，霜冷烟寒，他却似感觉到丝丝缕缕的暖意从簪上汩汩涌出，渗进脑髓，穴道，遍布全身经脉，仿佛那个记忆中的人还在身边。
　　
　　首领的近侍都知道，首领的记忆中有一个人，那个人似乎是首领孑然的一生中唯一的挚友。因为即使梦中，向来脸上没有一丝感情，下令全不讲情面的首领，呓起这人的名，也会落泪。这个外表娇柔清素的首领内心却是出奇的冷定，也只有这个人会让他露出一丝符合外表的柔弱和童真。可首领却向来只叫这个人的昵称，那些近侍听不到全名，便无法猜测他究竟是谁，只以为首领是有意相瞒，不愿被抓到短处。其实，连吉生首领自己，从小便这样叫他，到如今，除了这个人在印象里的一点一滴，便是全名与身世，也统却不知道了。
　　
　　可依然思念着。
　　
　　如同思念身体中遗失在半路上的一部分那样深切的。
　　
　　首领将木梳放下，又迷迷糊糊的回到榻上，坐下来，时已将入夜了。他望望帐外已然沾染墨色的天宇，缓缓亮开嗓子，用蒙古的土语，曼声唱道：
　　
　　草原的日出在何处？
　　
　　马铃声中是雁群的归路。
　　
　　游牧的人们在何处？
　　
　　天涯芳草是他们的征途。
　　
　　草原的夕影无瑕，
　　
　　将英雄的尸骨葬下。
　　
　　苍鹰仰望神域的白塔。
　　
　　咫尺天涯，何处是家？
　　
　　毡房外燃起阵阵炊烟，
　　
　　阿妈的歌谣催我入眠。
　　
　　巫姑啊，请为所有的勇者祈祷，
　　
　　向着我们的真神，腾格里长生天。
　　
　　歌声辽阔，蜿蜒，直荡出毡房，荡出大漠，荡出草原，荡入长河与落日之彼，荡入燕然山的金戈铁马，荡入走马川的莽莽平沙。
　　
　　里屋中，一个中年女子挑开门帘，循着歌声，缓步走到歌唱的首领身边来。那女子衣着繁复，却形容枯槁，眼睑干涸，遮不住暴凸的眼珠，颧骨高而硬，腮颊陷出对称纵横的峡谷，嘴巴神经质的开合，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老十岁。
　　
　　听到声音，首领停下歌声，向那女人望过去，漫着水汽的紫色双目有了瞬间的燥热。“阿妈。”同样是清雅如莲的声音，却多了一份奶气。
　　
　　“吉生，吉生……你要出门么？你要去哪里？”眼睛一眨不眨的茫然瞪视着的女子走到了年轻首领身边，瘦骨嶙峋的手攀到他肩上，口角有涎水流出。“你还太小，你出门不安全的……别去，外面有鬼！外面的魔鬼会带走你！不可以，不可以……吉生听话，不要去，啊。”
　　
　　首领的唇角浮出一个干净的笑容，这样一笑，仿佛十多年的光阴刹那退去，他只似一个初生的婴儿。“没关系的，阿妈，吉生已经长大了，可以自己出门了。阿妈不必担心，吉生会让巴勒的母亲来陪您。”
　　
　　女人一脸怔然，却好像听懂了这番话，眼珠凸得更厉害了，她下巴不停的抖着，发出“咔咔”的卡壳声。“不好不好！吉生不可以走，和阿妈在一起……吉生要和阿妈一直在一起。阿爸就快回来了，阿爸就快回来了，马上我们一家三口又可以在一起了，所以别走，我的儿子，别走……”
　　
　　女人青灰色的肌肤在他眼中就快要干枯成一团槁木死灰，首领的手抚过她的颊边，又将她紧紧揽在怀里。“好，好。吉生哪也不去，吉生就在这里陪阿妈，好不好？阿妈乖，不要闹了……”
　　
　　毡房外的原野上，整个部落的青壮男子正全部集合，听从呼勒传达首领南下中原的命令。
　　
　　而毡房内的软榻上，首领正抱着他疯癫的母亲，用纯真的笑容和虚假的语言，试图催她停滞了十二年的思绪与记忆持续安眠。
　　




第十章  漠上孤狼

作者有话要说：为了故事连贯性，今天日更三章，各位可以一口气看下去了~
另及，我知道这篇文很冷很慢热，能坚持到这里的各位，我真的十分感谢了（一把鼻涕一把泪）。行文和读文口味相投也是一种缘分吧~
真心感谢~也希望各位能把自己的心情留言下来，不敢说能带给人什么体会吧，但是希望能听到各位的声音，黑洞式的闷头苦写私以为也是一种对读者的不负责任。
好了，某年婆妈完了~下面上文~


　　翌日辰时。
　　
　　日头已高高倨于穹顶，光芒刺破漠上薄如烟穗的流云的遮掩，□裸的铺陈在连天的黄沙上。那些寥寥几株的枯干植被仿佛被干热榨空了最后一丝生气，支支离离地翻卷在那里，如同互相依靠曝干成骨的尸体。
　　
　　一队不算浩荡却秩序严整的人马，便行驶在这片黄沙上。
　　
　　他们原先乘着马匹，在稀树草原带换成了骆驼。骆驼背上压着大大小小的货物，挤得人都没空可坐只能牵着骆驼在沙地上步行。炎炎烈日映在他们宽大的白袍上，褶皱间有零零碎碎的光影。
　　
　　他们便是萨伊盟前往大汗处上贡后返回的人马。
　　
　　确切地说，是假托萨伊盟的名义，实际是作为秦阳寨寨民，向大汗汇报近来中原地区的新闻后获赏而回的江湖人。
　　
　　最近一段时间，江湖上异闻甚少，连朝廷也是出奇的安静，唯一算是值得作为头条上报的，便是千嶂会会主絜士之病。——千嶂会内部出分歧一事，会中不论是絜派还是兰派都在尽力遮掩，所以“内讧”仍是极秘之秘，莫说芳菲尽，只怕连与千嶂会关系最近，雄踞燕北的燕盟也不知。秦阳寨自然也不知其实内乱已起，然但就会主生病这个事实，他们也能猜出千嶂会早晚会内乱。大汗似乎对这个消息也很感兴趣，叮嘱了他们回去后要重点留意。
　　
　　远远，景物被日气蒸成一片模糊，隐约中，另一队人马正对面而来，行得急而拖沓，人数实在不多，又排列不齐，让人一眼便有种逃兵之感。
　　
　　秦阳寨寨民中领队的是窄中统筹运输部门的领头，成晟，这时他已领队行了一半路程，不日便快要回到寨中了。他正疑惑在这种荒凉的地方即便是达敕尔这样的部落都不愿问津，来者又是何人？那相向而来的队伍便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靠近，最终逼出他一句惊呼。
　　
　　“汉璋护法？！”
　　
　　那队伍的最前头，半俯在马头上无力地倚靠着，显然受了重伤的人，正是秦阳寨四大护法之一的汉璋。他身后，数十个小兵也都是身上带伤，轻重不一，整队人都狼狈不堪，样子一看便像一场激战不幸落败，不顾一切逃出来求助请援一般。
　　
　　“成晟，大事……大事不好！快，快折回……向大汗求得增援！”汉璋护法奔至成晟面前停住，勉力以手支起半身，断续道，“达敕尔……达敕尔部落……攻入秦阳寨了！”
　　
　　“什么？”这是不啻于一记响雷，成晟登时大惊失色，“怎么可能？一点，一点风声也没有啊！要攻击前，起码要先探个虚实吧？就这么毫无准备的进攻也太贸然了！”其言下之意，如果他们事先派人谈谈深浅，秦阳寨绝对有办法让他们放弃计划。
　　
　　汉璋护法大口喘息着，身上的衣服已然被不知哪里冒出的血染透了。他皱眉，欲再度开口，无奈一口气没接上，连连咳嗽起来。他的身边，一个个头不高不壮，却有一双张扬跋扈的眼眸的青年将话接过来。
　　
　　“他们没有一点前兆透露，前天正午突然杀到，弄得我们措手不及，当即防线便被攻破好几道。他们人数众多，势不可挡，我们纵有大汗置的五千兵马在，仓促之间也组合得毫无章法，败势如山倒。亏唐玑护法与隋玡护法联手率人与他们拖延，留时间给那些兵站好阵脚，否则秦阳寨已拱手让人了。”
　　
　　达敕尔虽壮丁只有不过三千，却均是一个敌万人的好料，寨中单只五千大汗布置的守卫，加上原有的两千汉人，亦不过柒千人，且水平参差不齐，就这么毫无准备立刻应战，断断不会是达敕尔的对手。这样的情况下，就算拉锯战，也顶多挺一周，而直至今天已是第三天了。
　　
　　“那就片刻都耽搁不得了，得赶紧去向大汗求增援。张震！”成晟知事态紧急，汉璋护法武功已算高强，从那逃出来都费如此大劲，其他三个护法还不知吉凶，六名寨主也未能脱险，再这么下去，只怕真要失了这个情报枢纽。“你到这里的一半人去大汗那里请救兵，大汗若允了人，你便再差你带去的那些人马回来。他们都是送货的，打不了仗。你自己就先领那批从大汗那借的救兵直驱秦阳寨。——汉璋护法，寨中您置了人接应么？”
　　
　　“这……置是置了，只是……那样的情况下，人手本就不够了，任谁也不能一个劲在那等着。我吩咐了人在那接应，但也告诉了他们，万一情况有变也不要管了，立刻参战。到时张震若领人进了寨中，怕要亲自执掌调配……”怀着有些犹疑的目光，汉璋护法向那个叫做“张震”的运输兵看去。区区一介货客，要去带几个人求几个兵再带几次路还可，要他进入战局并亲自布置战前准备，连他自己也心知力不能及。
　　
　　张震察觉到了护法的目光，也明白了其中意味，拱手道：“小人不才，愿为我寨请求增援，但执掌调配，小人自知才疏，还请大人另觅能人。”
　　
　　成晟听得，也觉有道理，不由望向汉璋护法，却见对方苍白虚弱的脸色和苦笑回应他的眼神：“你莫望我，我这样子，只怕调配自己也……”
　　
　　“那要如何？想大汗请兵时连帅一起请么？”
　　
　　“为今之计只能如此。”汉璋叹道。秦阳寨中来自大汗的增援都只是兵士，统率大多都是寨中原先的寨民。但寨中高层，包括六位寨主及两位权使却都是大汗亲自指派去的，将原先执掌寨中权威的都降成权使以下的职位。如今的四位护法，原先皆为寨主级别。此句看似将用兵权交由寨民自己，实质是寨中哪怕一丝胎动都握于大汗手中，这些寨民心中都清楚，所以才极力争取到自己置人统兵的权利。大汗自知已将整个秦阳寨收于掌内，也便从了这些寨民的申请。然而今日之事，实是十万火急，也别无他法，若不放下这点私自权欲只怕就要将整个寨子搭进去。
　　
　　成晟向汉璋点点头，转身对张震说：“你懂了吧，现在，马上去！”张震领命，又被汉璋叫住。“慢，先骑我们的马吧，行至稀树草原再换马。这马虽不算宝马，也挺适应着沙漠环境，至少要比骆驼快。”说着自己先翻下马来，又命后面下属腾出一批马匹，交给张震。
　　
　　张震所率人等得令，谢过，策马扬尘而去。
　　
　　汉璋与让马出去的逃兵同成晟一队二人合作一只骆驼。烈日当头，晒得沙地如流火，一丘一丘飞跃，连绵不止。亦趋奔远的马匹都似难耐脚底的滚烫，飞跑得蹄不沾地。汉璋从同坐骆驼的人背后遥遥望出，来处尘烟莽莽，归途上已然只剩足印，他忽地扯起嘴角微微一笑。他们在明晃晃的日光中互相冲撞，瞬间便曝作灰飞烟灭后的星点。
　　
　　* * *
　　
　　同一日，辰时，秦阳寨内。
　　
　　秦阳寨虽言称“寨”，实际却并非为营帐组成，而是荒原上寥然一座沙堡。自远处看去，四周空旷荒凉，方圆数里内只有这么一座建筑，尘埃中影影绰绰，仿佛矗立在另一个时光，被光线与不均匀的气息氤氲成此处非真实的影像。
　　
　　此时，秦阳寨中央的“日曜”殿内，寨中高层：寨主，护法，和权使正危坐成行，大声争吵，喋喋不休，莫衷一是。
　　
　　“那捉到的达敕尔奸细他妈嘴真硬，从绑起来开始都三天了，人都打得没人样，还一个字也不说，通知了达敕尔那边的人来赎，也一点风声没有。这么等下去太被动了，还一点没有用处，不如先下手为强，端了乌兰布和。反正早晚都是一战，与其坐待屠戮，不如转守为攻！”
　　
　　“拉塞寨主此言差矣。既那奸细咬牙一字不吐，只怕达敕尔就不会按牌理出牌。三日前，我们于寨西护墙逮住那群行动诡秘的达敕尔人，抓着后便得到他们来自达敕尔的坦言，却再说了‘不日便破了你们秦阳寨’后便缄口不言，这难道不是圈套么？等我们倾城而出去了乌兰布和，那群达敕尔人便趁寨中空虚打进来，这又怎么好？还是静观其变，做好准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可是，说到底，攻下秦阳寨对达敕尔有什么好处？秦阳寨面上不过是个没什么实力，窝窝囊囊却也苟且维持着的破落户罢了，达敕尔定也这么看，他却非要打这里，为何呢？难道说，他们已经知道这里是大汗——”
　　
　　“不，不可能！这件事，不可能被他们知道，如此保密的事……连寨中下级寨民也不知实际是大汗在掌权，他们怎么会……还是说，秦阳寨内部，抑或大汗手下，出了叛徒？”
　　
　　“……还有可能，还有一种可能，可能就是，传说中的塔尔呼德遗书，传说中的塔尔呼德遗书作梗……”
　　
　　“适可而止吧，布普，岩铁两位寨主！现在寨中已经人心惶惶了，又是叛徒又是遗书，大战在即，这种话不是越说越乱军心吗？事到如今再说这些又有什么用，重要的是讨论如何应战！现在汉璋已带人去调查达敕尔部落的实际处所，尚未归来，我们就先做好军备，待他携消息回到寨中，再拟军队走向。”
　　
　　“万一汉璋路遇不测担当如何？万一他赶不及回来呢？我们这样做又岂非是洗好了脖子待人宰？我坚持先下手！”
　　
　　“早说了会使后防空虚令敌人趁虚而入的！拉塞你不要执迷不悟！”
　　
　　类似如上的争辩，已持续三天。
　　
　　三天前，唐玑护法于秦阳寨西护墙逮住四名鬼鬼祟祟欲溃其墙的不明侵入者，通过拷问，没费多大劲就逼得一人喊出：“我们是达敕尔人！行不改名坐不改姓！你们要杀要剐随便吧！不过等不多久，我们族人也会送你们上路来陪我们，你们就等着吧！”但之后的一系列“你们达敕尔什么时候会攻进来”“图什么”之类的疑问，却是再厉害的刑法也扳不开他们的嘴了。
　　
　　此事一传开，寨中立刻人心惶惶，谁都知道达敕尔的厉害，连大汗都忌惮他几分，允许他们脱离开自己的管辖维持自由身。如今这样一个令漠上的王妥协的部落却扬言要攻打秦阳寨，还不定日期，不光给吓怕了下级的寨民及士兵，也急坏了上级的寨主护法和权使。
　　
　　接连三天的集会议事却至今没议出个所以然来。为防止达敕恶人故意派人作奸细扰乱秦阳寨视听以声东击西或有别的部落假充达敕尔的名义，汉璋护法主动请命要求查清达敕尔去向以确定他们的具体目的。寨主同意后便带了几人启程，至今还没有回来亦没有消息。寨内便就这样无头苍蝇般的又辗转了三天。
　　
　　逮住声称来自达敕尔部落奸细后第六天，秦阳寨终于收到了来自汉璋护法的飞鹰传书。书简上，有大摊的血色，殷红中只有一句话，歪歪斜斜，似临终垂死之际挣扎着书就：
　　
　　“午时，备军以应敌。——璋”
　　
　　简末，独属汉璋护法的刻印已为血所模糊，却仍依稀可辨。
　　
　　今日午时，备军以应敌。
　　
　　而此刻，距午时只差半个时辰。
　　
　　寨主与权使收到此书，皆面色霎时变为灰白。护法们连忙着手将已准备好的七千士卒调配于各处，趁着这个当，六位寨主及两位权使赶紧拉起早已收拾好的行李包裹，跨上宝马，在寨民皆在备战的忙劲中仓皇向着大汗处逃去。
　　
　　* * *
　　
　　午时已到。
　　
　　荒原中矗立于一片虚无上的沙堡，轰然涌如三千铁骑，马蹄后沙砾四起，飞扬攀升成一张混浊而细密的网，密不透风的罩住不远处孤落的建筑，它挣扎着没入一片污秽里。
　　
　　血染的污秽。
　　
　　虽然早知道达敕尔会攻入，但真的这样直接的打进来，还是让留守的三名护法吃了一惊，他们一人带一队分驻在沙堡的三个入口，正门由唐玑把守，率四千人，却迎来了达敕尔全军。即使全军亦不过三千人，但依旧让唐玑暗捏一把汗——柒千堡中人都未必是敌手而况四千？只能尽力。唐玑手下，四千壮士只当将命拼了，竟将三千气势汹汹的达敕尔人生生止于入口之内的长廊半途，僵持于此。同时，得知全军突入正门的守两个侧门的隋玡，秦琅护法也带兵由堡外移向正门，左右两边夹攻达敕尔部队的尾部。
　　
　　就这样，似乎十万火急模样全不讲战法的入侵的达敕尔部队，便被秦阳寨军三路共进，竟一步也前进不了，只能被动的奋力反击。打人的变成了挨打的。
　　
　　秦阳寨军却大受鼓舞，军中大多是大汗放过来的蒙古人，战时轻缓时会运筹，战时紧迫时也敢拚命。此时牛刀带血双目鲜红，口中大吼着不顾一切冲进敌群，让同样流着草原血的对手如同与自己决斗，半分不敢大意，又被多方夹击，即使身经百战也有些乱了阵脚。当下，达敕尔部队斗志满盈却被越削越薄，秦阳寨军心怀的些许畏惧却越杀越淡却。
　　
　　激战半日，达敕尔入侵队伍已被冲成分裂的三股，三千人此刻只剩半数以下，而秦阳寨军虽处于优势，也付出不小的代价，七千人殁了近四千。
　　
　　此时，已逾亥时。
　　
　　沙堡中，横尸数千，血直要与即降的夕阳叫板。
　　
　　* * *
　　
　　同一时刻，秦阳寨约三里以外。
　　
　　沙土越来越粗砺，沙层也越来越稀薄，马蹄凿开的纹络渐浅了，声音却渐钝渐强，整齐而沉重，闷闷的由地表喑哑的传向极限的远方。
　　
　　队伍的最后一人，金线刺绣的斗篷在并不太烈的风中含羞待放着，扎染紫罗兰的内袄领口，狐皮镶边轻挠着主人素白的腮颊。他棕色的绵延如海的长发亦绾亦散，拖曳在马蹄的呜咽里，像撩开了长夜的边角，乍现早出的白昼，异端孤旷的紫色眼瞳却尘埃未染，潮湿地诠释着主人的倦态。
　　
　　心算得是时候了，他纤小如孩童的手一拉马缰，口中轻喝一声，那马儿便快些的跑起来，将同他由排尾载至排头。
　　
　　“首领，将要到了。”位于排头的呼勒向外望望，又转头对走上前的年轻人说。
　　
　　年轻人目视前方，眼睛眨也不眨。“死伤如何？”
　　
　　呼勒翻身下马，将耳贴在地上倾听片刻，又翻身而上。“听兵戈与步法，双方当俱已死伤太半。”
　　
　　年轻人轻轻的点了一下头。“加速。”
　　
　　“是。”
　　
　　呼勒得令，将鞭一甩，喝一声“驾”，顿时马儿箭也似的冲出去。年轻的首领也没有迟疑，策马向前方急速奔出，尾随的达敕尔三千壮士也明意，喝马，将速度加至最大，向不远处的秦阳寨沙堡奔去。
　　
作者有话要说：为了故事连贯性，今天日更三章，各位可以一口气看下去了~
另及，我知道这篇文很冷很慢热，能坚持到这里的各位，我真的十分感谢了（一把鼻涕一把泪）。行文和读文口味相投也是一种缘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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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某年婆妈完了~下面上文~




第十一章  兵不血刃

　　便在达敕尔部落全军于三里之外加速前进的时候，汉璋护法与成晟也同运输队一起赶到了秦阳寨。
　　
　　成晟既能被封作统筹运输部门的领队，自然也是有些能力的，其麾下的运货人也会些保镖之术，但这点技能与达敕尔部落相比还是尚浅显了，进去也只是送死，成晟便让他们在寨外先避，自己与汉璋护法进去，负责请兵的张震也在请兵成功后送走军队，自己和同行请兵的人一同回了成晟处，此刻也候在秦阳寨外。
　　
　　只在那里，就听得见寨内的兵戈声与喊杀声。
　　
　　汉璋护法与成晟，及一开始随汉璋一同逃离的从属，驻马片刻，随即一咬牙，携了武器，也喊杀进去。
　　
　　然后他们便停住了。
　　
　　准确地说，是看到里面的情况时怔住了。
　　
　　他们忽觉脑筋一滞，望着廊上激斗的双方，竟不知该杀入哪一方的战局中。
　　
　　因为双方都是自己人。
　　
　　双方的自己人在激斗着。
　　
　　那人数较少的，已被冲散成三股的军队，乃是成晟接到汉璋的通知后，派张震去大汗那搬来的三千救兵。
　　
　　那人数较多，正三方夹击敌人已然占了优势的，乃是唐玑，隋玡，秦琅三位护法所带领的秦阳寨军队。
　　
　　那么到底该杀哪一方？
　　
　　那么，到底是怎么变成这种局面的？
　　
　　那么，自己离开秦阳寨的这段时间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成晟只感到满脑子乱絮，怎么也理不清楚，他光知道上当了，他们上当了，上了某人的当，某人设计让他们不明彼此，设计让他们自相残杀。
　　
　　“住手！快住手！上当了，我们上当了！快——”就算不知怎么上了当，成晟还是不顾一切地大叫起来，兵戈交击中，他的声音显得脆弱而不堪，根本无力回旋，却还是隐隐的梗住了激斗之人的热血。
　　
　　然而这条唯一的束缚他们盲目斗气的藤也在半途断了。
　　
　　成晟的话未完，头已高高飞离了原地。
　　
　　嘴还大张着，连刀也未出。
　　
　　刀在汉璋手中。染血。
　　
　　汉璋冷笑。
　　
　　“哪里容得下你多话？”
　　
　　此时，秦阳寨一方已只剩三千人许，而他的对方，只剩不到一千人。
　　
　　此时，第二队人马已出现在了秦阳寨正门口。
　　
　　汉璋察觉，坐在马上，向那队人马微微俯首。
　　
　　队伍的最前方，年轻的领队素白不食人间烟火的面孔在血光与兵戈中行踪飘忽。他的手握紧马缰，渐渐抬起，抬起，直至竖直举高。
　　
　　吉生四代目光森冷。
　　
　　握鞭的手停滞了一刻，决然落下。
　　
　　几乎在同一瞬间，他的身后，三千壮士急速杀出。
　　
　　大战数个时辰已死的死伤的伤的双方，始料未及会有这样的变故，来不及反应原因，已然疲惫的身影便被蓄势待发的达敕尔壮士埋没了。
　　
　　如此突然的新局面让双方俱乱了阵脚，一时间竟分不清谁敌谁友，刀刃应指向谁，慌乱之间，迷茫的士兵纷纷看向主帅。
　　
　　而唐，隋，秦，汉四大护法淡然一笑，举刀劈向身侧秦阳寨士兵的头颅。
　　
　　完全混乱了。
　　
　　就在这片混乱中，达敕尔军队轻轻易易地步步进逼，将两波原先互斗的势力一并屠戮殆尽。
　　
　　眼看已胜利在望。
　　
　　吉生首领立在队伍中央，四周全是砍杀着吼叫着惨呼着的人们，他却一动不动。
　　
　　过了半晌，他忽闭目，勒马，身影便从一片刀光血雨中淡出。
　　
　　他退了出去，退至门口，退到门外，退出血色的喷溅范围，而后再次策马，向着沙堡后方奔出去。
　　
　　那里，四名潜入秦阳寨被捕且又被秘密释放的达敕尔人与卷铺盖逃命的寨主和权使已殴斗多时。
　　
　　四人本已受三天酷刑，身体纵凭着强韧的精神力仍能自由活动，但已大不如从前。这样长的时间竟无法制住他们。
　　
　　首领勒缰，驻马，望向战局。
　　
　　四人很快便发现了首领已至，当即斗志大盛，终于将已重伤的右权使格杀于刀下。
　　
　　左权使见状大怒，合身俯在马背上挥着巨大的马刀直冲入那四人群中，眼见已势不可挡。四人站齐，似一瞬间下了某种决心，竟也猛力鞭马，一齐向那左权使撞过去。中间的两人当场死于挥来的马刀下，而二人的马却脱了控制撞向左权使的坐骑。马不堪撞，登时向后仰去。左权使刚一击得手，没稳住身子，随着马身的仰角滑下去，跌在地上，立时被另两人的马匹一齐踏上，口吐鲜血而亡。
　　
　　八人中死了两人，只剩六人。
　　
　　六个寨主。
　　
　　另一边只剩三人。
　　
　　两个小兵，和一个首领。
　　
　　首领默然，似什么也没看到，只是左手探入怀中，转眼，一把弯弓已握于手中。
　　
　　六名寨主大骇，再也不敢迟疑，理也不理两个小兵，直向着首领冲上去。
　　
　　首领素白的脸上尘埃未染。
　　
　　他蒙了一层水气的双目仍似盛开得美好而繁盛的紫丁香。
　　
　　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没有尸体，没有鲜血，也没有同时冲上来的六个寨主。
　　
　　确实什么也没有。
　　
　　那两个立在一旁的小兵什么也没看见。
　　
　　前一瞬间的视野里，使开弓欲放箭的首领，面前是六个已然将要得手的寨主。
　　
　　后一瞬的视野里，是已尽箭凝立的首领，五个寨主各吞一支箭横尸在地，第六个人的头颅停在首领掌心。
　　
　　在这之间，什么也没有。
　　
　　仿佛时间过了这里漏掉了一拍。
　　
　　张口龇目，表情还停留在死前一刻的寨主的头颅，就这么静静地躺在首领纤小的指掌间，血已尽，殷红濡湿了那些沧桑的素白。
　　
　　他面无表情，微微偏头，怀抱着死者的首级，异端的紫色双瞳跨过尸体，跨过血泊，跨过身后沙堡里的喊杀与兵刃，直到置换了岁月。
　　
　　他静得如同沉睡的玩偶。
　　
　　达敕尔的战斗已进入最后的肃清阶段。
　　
　　就在这里，从不知何处飘然而来的一段歌声，蜿蜒于喊杀与惨叫声中，诡异之至。
　　
　　草原的日出在何处？
　　
　　马铃声中是雁群的归路。
　　
　　游牧的人们在何处？
　　
　　天涯芳草是他们的征途。
　　
　　…… ……
　　
　　落日已现，幽远着拖曳，竟似要与这满地鲜血争红斗艳。
　　
　　而这歌声倘佯于此，如羌管幽幽，霜夜烟寒。
　　
　　* * *
　　
　　那日决意南下的命令发布后，站在高台上的首领，对台下集结的达敕尔部民，交待了这样一个计划。
　　
　　其实秦阳寨原本真的只是汉人建的小帮派，由四个汉人担任寨主。而不久后被大汗收购，大汗派遣了六个寨主与两个权使掌握了寨中实权，四名原寨主降为护法。那批汉人何其自负，本建寨想搞一番功业，却被一群胡人踩在了头上，心中满是愤懑却又没有力量发泄。吉生首领便利用了这一点，亲自密往秦阳寨（扮做歌女，居然很顺利），与那四位原寨主约定：“达敕尔可帮忙铲除头上的障碍，只要那六个寨主的头颅，不要秦阳寨一砖一瓦。”并最终得到了同意。于是与四个护法联手，达敕尔开始了战前布局。
　　
　　首先是四个受首领之命前往寨中搞鬼，故易被抓住后说出来自达敕尔且不日后部落会入侵的情报。然后汉璋再假意请命去调查达敕尔，实际是携了知内情的心腹跑去骗回程路上的情报队，言称寨中遇袭向大汗借兵，再说服对方连着统帅一齐借用大汗的。
　　
　　之后，由达敕尔人借汉璋的刻印拟书送去秦阳寨。先前已有四个囚徒作铺垫，寨中人势必会相信此书。而估摸着此时由大汗处所借的兵马也该到了。——秦阳寨人以为来者是达敕尔，增援队以为寨中已为达敕尔所占，两者一遇，自然便斗起来。而增援的统帅来自大汗，士兵同理，他们与秦阳寨民可谓互不认识，双方又都气势汹汹，这样一来，误会应是很难消解了。
　　
　　至于增援人数，那时首领最拿不准的一环。他亦不知大汗会派多少人马。但秦阳寨本身已有七千人马，大汗手中全军亦不过数万，对一个小小情报枢纽，且对方即使是达敕尔再怎么说也只有三千，应当心觉一万人足矣，撑死再加三千人过来。只要少于三千人，秦阳寨便不太会起疑，比三千人多上一千人上下，对方一时半会也数不过来，再多可就危险了。所以，这里可算是他一大败笔，他心知，然事已至此，只能放胆一赌了。
　　
　　首领也通知了护法们与四个前瞻，激战前放这四人自由，以防那几个高权的胆小逃跑，也好半路拦截。而自己与手下便掂量着时机，等那两边都耗得差不离了再进攻。
　　
　　由此，秦阳寨便可攻下。
　　
　　此战过后，达敕尔计算，部落死伤未逾十人，几乎可谓不战而胜。
　　
　　秦阳寨并不是达敕尔的最终目标，达敕尔只是凭他来威慑芳菲尽。毕竟达敕尔第一次南下中原，情报网可谓极不完善，而芳菲尽又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情报组织，达敕尔据有它，即相当于具有了横行中原的耳朵。而那个秦阳寨地势僻远，有只是靠芳菲尽来获取情报，要不要都无所谓。
　　
　　所以帮助四位护法除掉障碍，坐回原有位置后，达敕尔便举兵离开了秦阳寨。
　　
　　去势匆匆如大漠风烟，席卷了一趟沙石，有零零碎碎，随着马铃，一路遗落成归去的轨迹。
　　
　　* * *
　　
　　洛阳，五月末。
　　
　　今年的梅雨来得早，虽波不及洛阳，却使洛阳的春显得短了。四月方绽的风华到了五月中旬便失了情绪，满街满巷的缤纷落了一地，只剩枝头零星的残红，似还有些不甘寂寞。
　　
　　在这样的季节里，集市与长肆都衬得寥落了。
　　
　　紫萝布艺的新掌柜正在理账，他年纪不大，刚干上这位子没几天，还不太熟练，而近日生意又不是很火，来往订单稀零，倒没怎么让他觉得忙累，只是每日傍晚大师兄跑来收情报，而一日的空手而归让他有些尴尬。
　　
　　是的，洛阳最红火，享有赞誉最高的布商连锁“紫萝布艺”，并不是一家普通的卖布店，而是情报组织“芳菲尽”用以搜集情报的根据地。那里的掌柜，虽管不得多少信息，却负责接应工作，任务也不轻松。
　　
　　然而这几日，莫说正常客人，便是来往送信的自家人也见不到几个。
　　
　　即使忙起来是免不了叫苦连天，但闲到如此也让小掌柜有些无趣，手下意识地拨弄着算盘。
　　
　　门头挂的风铃忽一反多日静谧地震动出声。小掌柜心惊“终于来客了”，一面带笑望出去，“客官想要什么布？”
　　
　　然而对方却再没有动。
　　
　　推开尘封多日的大门的年轻顾客，没有进门，只是倚在那里。
　　
　　他身上满目风霜，似乎经历了很长的远行，金线刺绣的斗篷里，怒放着海棠的棉衣也似败了满季。他棕色的长发几乎流淌到门外，掩盖了小店地面淅淅沥沥的光斑。白得惊心的素颜上，一双漫着雾气的紫色双瞳，如盛放的丁香，美好而繁华，整个人飘摇在初生的日光中，单薄得像马上就要散去。
　　
　　他忽然扬手，一个包袱飞出，在他的力道下迅速脱去了外壳，其中的内容蓦然暴露。六个僵死的头颅坠落在柜台前，正是秦阳寨的六个寨主。那些攻击前一刻的孤注一掷，早已硬在这青白的尸首上。
　　
　　小掌柜大惊失色，惨叫着奔入房内求助。
　　
　　纤弱的来客漫倚在门边，紫色的目光涣散开来，幽长萦纡，不知漂流到了何方。
　　




第十二章  惜往事

　　千嶂会会堂。二更天。
　　
　　会堂书房中的灯仿佛不眠不寐般，那么一点昏黄的亮着。四周却是没有半滴光亮，使得那端坐在书房中央的男子的身影显得本身便是一面影子。影子屈曲而细长，黑洞洞的映在昏褐的墙皮上如鬼魅。只在翻过文案的一个动作间才似活过来了。
　　
　　其实那男子并不老。若是有人知道他真正的年纪，再对比他的相貌，更加会觉得他一点也不老，反而有股苍竹愈发劲挺之感。
　　
　　这苍竹般劲挺的中年男子便是千嶂会副会主兰疆。
　　
　　书房门在昏暗的灯火中紧紧的闭着，显出一丝不苟的严谨，一如专心于审阅文案的副会主的眉眼。然而门又并未上锁。这却并非是大意而是一种倨傲了——千嶂会主已然闭门，又有何人敢闯？——平日书房门前从不设侍卫，但看着这未上锁的门，也让人森寒，反而望之不敢迈进一步。
　　
　　今日却不同。
　　
　　兰疆批着文案，眉目俱一片冷然低垂，忽一阵风过烛摇，他峰棱一般的眉一抬。
　　
　　门外进来的人，就这么悠悠闲闲推门就入了，简直拿这里当家一般，手上拖了一盏油灯，整个人倚在门畔似乎十分散漫安然。
　　
　　“我就道这个时辰你定还没睡……听闻昭儿带一身伤的回来了，你也不去看看。”
　　
　　兰疆闻言只撩了撩眼角。一句招呼不打就直接迈入会主书房的男子微卷的长发似刚被淋过，一身松散的青色衣矜也微湿，在昏黄的灯色下揉得仿佛水荇，幽远而柔韧的色泽。他将手中折伞“啪”一声收起时兰疆漠然开口：
　　
　　“外面下雨了？……交代你的事可有办妥？”
　　
　　青衣男子垂首一笑。因上半脸都被一只白玉面具遮得严实，这留白一般的笑便残缺了，有些莫测意味。“兰会主交代的事情，属下焉敢有怠慢，便是天上下刀子也要给办妥啊。你大可放心，下半月你放开胆子出兵就是了。”
　　
　　“嗯。”不冷不热的应了一句，看不出这位沉默的会主是满意还是不满意，更别提打赏什么的。那男子似乎早已谙熟他主子的脾性，也不在这话题上盘桓了，伞往檀木书柜边上一摆，缓步踱到那被一豆灯火笼罩的桌案前来，顺手拈起一只墨石，便细细研起墨来。
　　
　　“……你别回避，我方才问你昭儿的事。是你派他独身一人去北上调查塔尔呼德遗书之事，结果他受伤而归，你连看都不去看一眼，总有些不是为人父亲的样子吧？”
　　
　　老大不客气的就着他研出的墨蘸笔而书，兰疆连抬头看都没看他一眼，然而微微一动的眉宇却有一丝情绪的泄露。
　　
　　“又死不了人，何用去看？他这一趟出去，也并没带回什么有用的消息来。”
　　
　　“呵……”轻轻吐出一口气，也不知算是叹息还是嘲笑，青衣男子淡淡延着墨，棱角分明的面孔在灯光下明暗不定，更透出股妖异来，“你是有愧不敢去吧？你便是如此……因为十二年前那一送，他出塞为质，你就愧悔到现在。你越是愧，越是不敢见他搭理他。你越是不见他不搭理他，你这父亲在儿子眼里越发显得铁石心肠，你十二年前的罪便越发偿不了……进入这么个怪圈，你说你们父子这是何苦？”
　　
　　他只管这么悠闲的说，却压根不去注意，兰疆的脸已经越发灰冷下去。虽然他向来板着一张鹰隼似的坚冷的面孔，所以上不上火基本也看不出来了，然而这青衣男子了解他至深，总不至看不出来，即使如此他仍是无视，慢悠悠的研墨慢悠悠的说：
　　
　　“其实啊……你稍微放一下架子，昭儿这孩子单纯得紧，是不会为那十几年怪罪你的——”
　　
　　“鲁庚明德！”兰疆低喝一声，也不见多大音量，却是极深极沉的，那砚台都嗡的一震。名为鲁庚的男子磨墨的手便是一顿，然而神色未变，又或者变了，却被掩在那亮得惊心的白玉面具后，不易让人察觉了。沉默了有一刻。
　　
　　“这与他无关。”兰疆又道，此次声音依然平复，是遭雷殛的朽木一般的腔调。“他在达敕尔部落所经历的日子，他自己知道。我没什么好解释也没什么好补偿的。自将他送上奔往胡地的马车那日起，我便不是他父亲了。”
　　
　　之后便只剩哗哗翻着文案的声音。兰疆再不多言，鲁庚沉吟一阵，也不再接话。他突然觉得其实也无话可说。
　　
　　当血浓于水的父子之亲，都被一句话说否便否了，外人口舌，又怎可能挽回？
　　
　　鲁庚忽忆起他初见兰昭时的模样。那个甫从塞外远归而来的十四岁少年，被强加的汉族礼教指引着恭谨跪在会堂门槛前，那时会堂是一如既往的黯淡，那少年蓝色的长发被荫蔽成一潭黑海，乖乖顺顺的交叠着两手叩下首。他身上洒满征尘，甚至是有些伤痕的，从衣襟袖口的边角处泄露而出，但那一双眼睛，澄明而彻亮，仿佛森罗万象皆可一目洞透，这根本不是一个十四岁孩子应有的洞明。要修得这样一双洞明，却不知他经历了多少污糟世事的濯洗。
　　
　　结果那一次拜过会堂之后就再没见到他。直到鲁庚接到兰疆任命，以兰昭导师的名义前去他所住的落檀苑拜访，才知这小少爷已经病了几天了，许是因为路途劳累导致的旧伤复发，一直高烧不退。鲁庚寻思着才为人师，也不好就这么甩甩手走了，于是就进去探望，见小小的孩子在病床上因高热而手脚痉挛，便坐到床边，为他按摩着手心。
　　
　　结果手便在这时被反握住。
　　
　　鲁庚当时以为他醒了，有些愣，觉得毕竟才和小少爷第一次正经见面就拉着人家手怪不成体统的，赶紧抽手，却被握得紧紧，竟抽之不得。这才发现原来兰昭意识仍然不清醒，只是迷糊中抓到了什么，便像是抓到依靠一样，狠狠地再也不放手了。
　　
　　其实照鲁庚的功夫，要甩开一个病中幼童的手很容易。然而他当时却莫名不能动作了——看着那个高烧中的孩子浅眠之中微微皱眉，将后牙咬得闷顿地响，可那只手却无论如何都不松却一分一毫，仿佛洪水中挣扎着的人扒紧岸上一根稻草，即使再微渺再脆弱也不愿放手。那股近乎饥不择食的对救赎的渴望，让他久违的心软了一把，也不再抽手，就这么任他握着，直到手背都被孩子的指甲掐出红痕。
　　
　　——虽然日后这段记忆一直被鲁庚拿来和兰昭调笑，看着这平素温雅淡静的小少爷害羞脸红是件格外享受的事情——
　　
　　但那一日，透过那只紧握在他手上的纤小的手，他便几乎可以望尽，这个孩子塞北为质的十二年，该是怎样深沉的黑暗了。
　　
　　* * *
　　
　　在兰昭的记忆中，母亲是很模糊的印象。因为母亲在世时他还太小太小，小到只能零散的记住这一张不清晰的光影，隐约中，母亲有着和他一样的海蓝色长发，以及一双翡翠般明亮的眼睛。
　　
　　后来他才听到，他的母亲赵氏，闺名雨蝶，他们都说他长得很像她。
　　
　　唯一明确些的印象是有一夜，一向同父亲甚少交集，大多时间垂帘后闱陪伴自己的母亲，在父亲的文阁待到很晚。兰昭一时失了睡前萦在耳边的谣曲和温暖沉稳的手掌，不安的睡不着觉。等到母亲终于回来了，他带着哭腔撒娇似的跑上前去，迎来的却是惯常的微笑安抚，和终还是没能强颜咽下的泪水。
　　
　　第一次，端庄典雅的母亲紧紧拥着他，以他都喘不过气的力度，失声痛哭。
　　
　　当晚，他睡的忐忑，而一觉醒来，却已置身于一辆飞奔的马车上了。
　　
　　“……这，这里是哪？……娘，娘你在哪？娘，娘——”周围很黑，很黑，是那种可以
　　浸没一切的黑。若不是此刻马车颠得他头晕目眩，坐板一震一震击痛他骨头，他恐怕都要找不到自己的存在了。
　　
　　“少爷，少爷，别怕，是我，我是老王。”他挣扎的手被一汪粗糙的暖流笼罩，管家沙哑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冲撞过来，盖在他异端突起的神经上。
　　
　　“王爷爷，王爷爷！”终于找到了依托，他赶紧死死握住老者的手，不愿松开，“王爷爷，我们这是要去哪？娘呢？我好害怕——”
　　
　　“少爷不怕，有老王在，少爷不怕……”老王将浑身发抖的小少爷拥入怀中，感觉到孩子的身子冰凉，而冷汗却从里到外将衣服打得湿透，他心中钝钝的疼起来。
　　
　　这个可怜的孩子，他还不知道自己要去的是怎样一个地方，他更不知道，自己今后，将面对怎样的生活。——所以，哭吧，孩子，趁现在大声地哭吧。也许今后，连眼泪都会干涸了。
　　
　　从秣陵驶向蒙古的马车里，小窗外的夜色颤得像是要漏出来。
　　
　　而兰昭深深埋在老王的怀里，与他雨样倾泻的泪水一起，葬入记忆的森罗。
　　
　　千嶂会成立后二十八年，与蒙古独立部落达敕尔矛盾激化。为保江湖安宁和帮派平安，千嶂会主动与达敕尔部落议和，千嶂会副会主兰疆应对方要求将独生子兰昭送往达敕尔作质子。那一年，兰昭只有四岁。
　　




第十三章  伤流景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节字有点多，但为了剧情连贯性还是一起发上来了，就一鼓作气的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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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半更深，毡房外只有零星巡逻的马匹，油灯明晃晃的隔离夜色，像被猛然截断，只剩
　　苍白孤独的荡着。
　　
　　达敕尔部落首领的毡房内，昏暗的冷黄光线打亮了整个空间。三代首领端坐于屋中，左右身后皆是花色各异的狐裘，拥着的火盆焰色慵懒，一如主人苍老的倦态。
　　
　　“……哦，是这样么？千嶂会的质子已经到了啊……今夜太晚，我就不接见了，先送去西格库家中吧，今后就由他带养这孩子……最重要的是哈乌依塔，都到现在了，还没找到吗？再晚，就算逮回来行刑，也只是宣扬我部效率之低下，起不到威慑族人的作用了……”
　　
　　软塌数步以外，第十六个传令兵吓得浑身发抖。他的前十五个同僚都因传达“哈乌依塔仍没音讯”而被杖死，现在终于轮到他了。“……首、首领息怒，在宽裕两日，再宽裕两日我们定能——”
　　
　　“这话我已经听腻了！两个月了连一个人也抓不到还有脸回来面见我，我部的颜面全让你们给丢尽了！来人！脱下去！杖毙廷下！”
　　
　　原先的雍容在一阵怒吼后尽数被拆毁，首领倚在榻中大声喘息，眼见着那小兵哭叫“饶命”被拉出帐去，声音再也听不到了。
　　
　　帐中其余的人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显得聒噪。
　　
　　达敕尔部民哈乌依塔是部落的光荣。他骁勇善战，足智多谋，而又正值壮年，有贤惠的妻子和伶俐可人的儿子。部落中人暗中议论都会说，三代之后首领必是他囊中之物，连三代也在期待着何日他来行刺。然而这个集众望于一身的英雄，却在两个月前，抛下了荣誉，抛下了族人的信任和首领的期许，抛下了他的妻儿，就这么孑然地逃离了达敕尔。
　　
　　举族皆惊。
　　
　　首领大怒，命全军上天入地的搜查，然而两个月了，竟一点风声也没有。时至今日，不必说行刑已没什么效果，甚至连祖宗三世从未放跑一个叛徒的记录也打碎了，今后还拿什么镇压族人？
　　
　　不管怎么样，至少要给哈乌依塔一点惩罚，那怕找不到他。
　　
　　“……听闻，哈乌依塔还有一个四岁大的儿子？”首领闭目思索一阵，忽道。
　　
　　“是。哈乌依塔的儿子今年刚满四岁，名为吉生，首领您问他是要……”居于榻边最近的一个俯首答道。哈乌依塔的儿子年龄甚小，却生得清丽秀美，宛如天山雪莲，因为广为族人所传。
　　
　　“父债子偿，天经地义。既哈乌依塔没有音讯，那么就用他的儿子来替吧。这样也可以昭告族人我族法之严谨，叫他们莫存侥幸。”首领的声音空旷冰冷，他以手至颔，似乎闲适得很，“不过毕竟是孩子，我勉强开恩，让他死得干净一点。”
　　
　　首领镰音铮然而死亡判决是载不入风声的，所以此刻，全然不知生死以为人所定夺的吉生，仍是披着厚厚的毛毯，跪坐在地上，很用心的打着油灯罩。炉火恍惚着将他苍白的素颜溶化在一汪殷红中，又轻柔地将那些焚尽的琐屑埋葬。
　　
　　两个月前哈乌依塔叛逃，震撼最大的莫过于部落中人人艳羡的这个家庭。年轻的母亲得知消息时当场晕倒，终于醒转后便不住地流泪，整日浑浑噩噩，像是魂魄已随丈夫一同叛离了。而年幼的吉生尚不明叛逃的意义，看着族人鄙夷与怜悯夹杂的目光和变了个人似的母亲，茫然不知所措。
　　
　　他不知道他的父亲将永远不会回来，即使回来，等待的也将是车裂的酷刑。他只是以为父亲在那里走失了——走失了，就像自己也常在这片绿色的海洋里迷路那样。这么多的阿叔阿妮不都正在找他么？等到他们找到他，他就会回来了，然后他们一家的生活又会回到以前，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所以他不哭也不闹，他要照顾好母亲，要乖乖地在家等父亲回来。父亲回来后，看到妻子仍那么贤淑，儿子仍那么乖巧，一定会高兴的。
　　
　　帐房外，马铃叮铛着渐进，在吉生正想着这些时，骤然掀开门帘闯入。
　　
　　吉生吓了一跳，抬头，入眼的是一个陌生的彪汉。
　　
　　“你就是哈乌依塔的儿子吉生吧？首领传你，跟我走一趟。”不等吉生把他看完整，那汉子便伸出手来强拉过他的腕，也不理幼童发出的细声痛呼，便扯着他迈向帐外一泻千里的夜空。
　　
　　“等一下——请等一下！”
　　
　　母亲在里屋听到声音，跑出来看，却见儿子就要被拉走，当即吓得大喊起来，连忙上前拉住汉子的袖。“我儿子怎么了？首领传他有什么事？为什么要带他走？”
　　
　　一连串的问题让男人厌恶的皱起眉，使劲甩开她。“滚！首领传他自有要事，你一个娘们掺合什么！”
　　
　　用力过大，女人被摔进桌椅中，却连痛呼都来不及，复又爬上前去抓紧他衣摆。“不要，不要！放开我儿子，放开他！他什么错也没有，他才四岁，放开他！——请带我，请带我走！请带我走吧！放了我的儿子——啊！”
　　
　　女人凄惨的哭求被男人猛力的一脚打断，她带着满头满脸的血趴在地上不再动弹。男人向她唾了一口，又转身拧着吉生向首领的帐房走去。
　　
　　“阿妈，阿妈！你把我阿妈怎么了？——坏蛋！大坏蛋！你放开我！”四岁的孩子见状也极力挣扎起来，却被男人反手一巴掌扇得噤了声。“给我静一点！——妈的，要不是首领要亲自处治你，我现在就杀了你们娘俩！”
　　
　　吉生的耳膜被那男人的大吼震得几乎要破了，脸颊火辣辣的疼。他再不敢多一句话，脑中充溢着母亲血淋淋倒下的景象，他心盼着不管前面有什么，只要能让母亲平安就好。
　　
　　男人拉着他走进一间帐房内。这间帐房比其他的要大得多，布置也是豪华绮丽。房中，左右分列了两排人，每个都衣着不凡，似族中要员。而中央长长的花毯尽头，首领高高踞于榻内，轻袍缓带，身披狐裘怀拥火炉，模样很是悠然。
　　
　　男人未前行几步便跪下去，相应的也将吉生拉得摔在地上。“首领，带来了。”
　　
　　“哦……”抚摸着胡子上的缀饰，首领沉沉开口，“你便是那个吉生啊……果然俊俏，可惜啊可惜，可惜你竟是那样一个人的儿子……”
　　
　　吉生听不懂他的意思，他只知道这个男人的存在和他不一样。——不一样，包括很多方面，除了年龄外貌之类的表象，还有其他什么，比如生死权。
　　
　　他觉得自己的每一份呼吸都牵动在他的指掌间。
　　
　　无形中扼住他咽喉的男人开口：“吉生，你可知道你父亲扔下你们母子离开了？”
　　
　　吉生愣了愣，颤巍巍的抬起头，有些胆怯的望向高处的人。“不，不是的……阿爸，阿爸没有扔下吉生和阿妈，阿爸只是迷路了。他马上就会回来了，所以……阿叔你也帮吉生一起找阿爸好不好？”
　　
　　幼童无知无畏的一句“阿叔”让座下一片哗然，有一人当下便厉叱“放肆”，却被泰然的首领止住。
　　
　　“你是好孩子，可惜，你阿爸无福消受，连带你一起，都要陪他去死。”首领艰涩的话语中尽是吉生揣测不清的信息，但最后一个“死”字，却让他隐约明白了什么。首领拍拍手，应声走来的侍者手中端着一张方形的托盘，盘上立着一只小巧而精致的药瓶。首领再次拍手，那名侍者会意，手捧托盘躬身退下，又碎步抛向吉生身侧，递上。
　　
　　“你的父亲不经允许，未有通知，擅离族群，此乃大罪。你是他的亲生儿子，父债子偿，天经地义，他既未落网，就由你来替他吧。”首领直视吉生清澈而迷茫的紫罗兰色双眼，哼声笑道，“……还是听不懂么？罢了……吉生，你听着，这个小瓶子里，是从中原来的鹤顶红，你只要喝下一点，半个时辰之内，你就能见到你父亲。你可乐意？”
　　
　　见到父亲？半个时辰，这么短的时间内，他就可以见到父亲，这是真的么？这个阿叔，不是在骗他的么？
　　
　　“我可以……见到阿爸了？喝下这个，就可以……”吉生醉了一般盯着眼前花饰繁复的小巧药瓶，目中充斥着虚无，涨得满满。
　　
　　“是的。只要喝下去，你就可以见到他。”首领又倚回榻中，任裘皮侵蚀他的严整，“吉生是好孩子，阿叔可不会骗你。”
　　
　　望着高处堆满笑容的首领，苍老即使再作欢的间隙也不肯放松地挤起他的皱纹，这样看起来，似乎没有来时见的那么慑人。吉生犹疑了一会，颤巍巍的伸出手，拿下盘中的小瓶，打开，透明的液体飘摇在视野，因光线的遮拦而沾染了灰暗。吉生小心翼翼的抬头望向首领，那张苍老的笑颜仍在，被盆火的余热噬去了什么，无法摸清。吉生的手举高些，有举高了些。笑颜从他的手腕上摩擦到手腕下，终于消失在他的仰首闭目中。
　　
　　他仰头喝尽了那瓶中的明澈。
　　
　　首领的笑容在他看不见的一瞬，眦裂开盆火余热亦不能将之掩饰的病态狂喜。
　　
　　这个时候，吉生的母亲满头鲜血的跌撞进来。
　　
　　她刚好看到药瓶从儿子手中坠落，连带儿子的身体，摔成覆水难收的一摊。
　　
　　母亲嘶声哭嚎。
　　
　　“吉生，吉生——我的儿子——”她踉跄地冲过去，首领未曾下旨，众人也不敢擅自出手拦她，只由得她腾的跪在地上，抱起儿子不断抽搐着的幼小身体，痛哭失声。
　　
　　“阿妈……阿妈……”幼童紫色的双目却异样地亮了起来，他的手紧紧按住左腹，素白的脸上却是痛苦难以覆盖的喜色，“阿妈……我就要见到阿爸了……我就要……见到阿爸了……阿妈……”
　　
　　孩子断续的呢喃被争相涌出的血截断了，殷红代替语言，从他青紫的唇边溢出，侵染了下巴和颈项。
　　
　　“凶手……凶手！欺骗这么小的孩子，杀死这么小的孩子，你们这群杀人凶手！你们心比虎豹，你们猪狗不如！你们不得好死——”
　　
　　年轻母亲口中连番的诅咒被横空一巴掌扇落满地，随即又被恶狠狠的提起来。“混账！你他妈算老几！叛徒的贱人，竟还敢骂首领！拖出去喂狼！”
　　
　　“慢！”拉扯着女人往外拖的架势被首领止住，他仍是一脸悠闲，“我尚未下令，你胆敢作主，该喂狼的人是你。——来人，将这女人给我拖出去，关起来。无我命令，不得让她擅离营寨半步。看紧了她。”
　　
　　“是。”两边再次冒出两人，走过那个刚刚还一脸煞气现在已长跪于地发抖的部下，扯起他手中的女人的胳膊，架着走过门帐边，一使劲便将她扔出几步之外。女人站立不稳，连带怀中儿子的尸体跌在草丛里。
　　
　　两个汉子将门帐放下。
　　
　　毡房中的灯火骤然被覆盖，像是浩渺星空中，不为人知边湮灭成暗淡一点的明处。
　　
　　首领在其中冷笑。
　　
　　他不杀她，因为他好奇，好奇一个柔弱女子，在失去丈夫及儿子后，自身又被囚禁，要怎么才能活下去，是绝望而死，还是苟且偷生，出卖贞节，使尽低劣手段。他很好奇，所以要看下去。
　　
　　紧掩的门帐外，影像已看不到了，只听着哭声，由凄厉惨然，逐渐碎成再也寻不到的星点。
　　
　　女人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抱着儿子已冷的身体，漫过绵软的草野，一步一跌走回毡房中的。
　　
　　她只记得自己趴在草丛中失声痛哭，哭声直上云霄，却因这草原的夜空太阔，始终动不了长生天腾格里的一丝心弦。最后她的儿子还是在她怀里颤抖着，抽搐着，停止了呼吸。她多年的信仰，她泣血的祷告，慰不了她一分一毫。
　　
　　她痴然卧在草地上，直到朝阳在她入不进一滴光色的眼中铺下一片阴影，她知道一夜已从她的脚下抽离了，它们还在不停的驰骋——是的，驰骋。除了她死去的儿子已停顿，一切都在驰骋。
　　
　　她终还是将儿子抱回家中，放在榻上，凝望。他乖巧地躺在那里，冷澈而安静，仿佛一个熟睡的偶人。
　　
　　她撩开儿子的发丝，为他擦拭面上的污垢及嘴角的血迹，尘埃如潮水退去，他素白如莲的清雅容颜绽放在她眼中，像是毫厘未变的曾经。
　　
　　她笑了，毫厘未变。他还是她秀美伶俐的儿子。她扬手打饭榻边的火盆，火焰侧倒在榻上，迅速开始蔓延。
　　
　　那些肮脏的泥土不配与这样秀美的儿子合葬，她的儿子只能在火中飞逝，在烈焰中涅磐。
　　
　　连她一起，让火吞噬所有她身边驰骋的东西吧，既然她的灵魂早已滞留于奈何。
　　
　　女人趴在儿子的身上，也渐渐被烈火摇红了身影。吉生棕色的发在火中被气流冲撞得微微颤抖，苍白的脸显出些许透明，在火舌的眷顾下逐步支离，迸溅。
　　
　　火焰漫上他的发梢时，终于扯裂开最炽热的内核。
　　
　　而一丛蒙了水汽的紫丁香，也就在此刻，盛大而异端地绽放在火色中。
　　
　　吉生醒了。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节字有点多，但为了剧情连贯性还是一起发上来了，就一鼓作气的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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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冷红尘

　　不知在马车上颠了几日，兰昭才在昏昏沉沉中察觉到自己似乎已经着陆了。接连数十日的旅程极度匆忙有极不舒适，让年龄尚幼又向来养尊处优的他大不习惯，光是呕吐就来回了好几趟，此刻终于到了不会移动的地方，虽然这床睡起来比千嶂会中差得远，但比之那马车，可真是皇宫似的了。
　　
　　睡意与眩晕都消了一些。他隐约听到旁边有说话声，模糊而沉重，从很远的地方驶过来，压入他的耳膜。
　　
　　“喂，这就是千嶂会的人质吗？是那个兰疆的崽子？他还真的舍得。”
　　
　　“瞧那娇生惯养的少爷相，当牛拉车只怕还抬举了他。”
　　
　　他们说了些什么，为什么他听不懂？这不是他熟悉的南方方言，也不像是北方皇都一带的语调，似乎是一个独立民族的土语，古老而怪异。
　　
　　“不过话说回来，这小崽子脸蛋倒不错，嘁，中原男人都这副娘们德行？”
　　
　　哪里伸来的一只手夹住他腮颊，全没商量的将他提起来，仅三至指头却似有千斤重，捏的他颧骨几欲碎裂。自出生以来，还没有谁对他下过如此重手，他大声叫痛，睁开眼来。
　　
　　眼前是一片陌生。陌生的几个高壮汉子用陌生的凶狠眼光盯住他，陌生的布置简单却又奇特的帐篷式的房间里有陌生的刺骨严寒将他包裹得僵硬。他找不到睡前还陪在身侧的老管家，找不到这数十日里日夜思念的母亲，找不到家乡温润的水气和精致的楼宇，这里的一切都让人恐惧。
　　
　　“娘……娘，我要娘……”腮颊的疼痛催生出他满眼的泪水，他的哀呼也和泪水一同簌然而落，却只招来那男人反手一记耳光，“你娘把你给卖了！”
　　
　　男孩被这一巴掌直扇得摔到床尽边的墙上，吓得大哭起来。那个男人看来懂得自己讲的话，为什么自己听不懂他的呢？
　　
　　那又是怎样可怕的咒文，今后又会给他带来什么样的厄运呢？
　　
　　“妈的，吵死了！首领为什么会把这差交给我？”男人啐一口在地，转向另几个同伙，一脸气急败坏。
　　
　　“首领将他交与你是信任你，你竟还摆开架子了，西格库，就别不领情了，你莫不是还想抗命？”那几个人看来与他交情甚好，与正在气头上的人调侃起来，面上全是嬉笑之色，“再说，这小杂种再没用，也可以当个妞做着玩玩。等他大些了，养在被里面，不是比外头那群马柱似的丑八怪强？”
　　
　　“你他妈说些什么？叫我婆子听见了我还活吗？谁好这一口！”嘴上虽那么说，男人面上隐隐的
　　
　　笑意却透露出他一丝欲试的念头。
　　
　　“嘿，那，我们先告辞了。”好友也看出他无意的流露，不禁一笑，转过身去拉开门帘。
　　
　　“滚吧！”男人一甩手，他们已走出毡房。
　　
　　男孩依然缩在床角哭泣着。塞北的夜之酷寒远超过一个江南的大家少爷的承受范围。他四肢紧紧皱在一起，也无力驱赶分毫逆贯于体内的寒气，而恐惧和无措又让他更加难以忍受。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这么冷，有这么破。叔叔又狠又凶，还说些听不懂的话，好害怕，我好害怕。娘，娘，你在哪里，我要回家，你快来到我回家啊！
　　
　　“哭什么？出来！”就在他心乱如麻浑身颤抖的时候，男人猛然一声汉语让他一个激灵坐直了身子。
　　
　　“我让你出来，听不懂汉话吗？”男人见他愣愣的看向自己，又是一声断喝。兰昭这才反应过来，强忍着眼泪，颤颤的走下床，绞着两手，一拐一拐的向他走过去。
　　
　　“把火盆给我端了，换些新碳来，再点着。”男人衔起一杆烟吩咐道，指了指脚边上碳已灰白的火盆。话毕，自顾自地踱到炕上躺着去了。
　　
　　兰昭对着那炭火盆，哑然不知该如何应对。他长到四岁，从未出过千嶂会大门，向来衣来伸手饭来张口，那里干过什么活，连碳长什么样也不知道，又怎么去换了再点着呢？可他怕了这个凶悍的男人，他若坦言他不会做，那人不知又会用什么方法惩罚他。不敢真的拒绝，只能硬着头皮去干了。兰昭咬咬牙，俯下身，去端那炭火盆。
　　
　　火盆是铁做的，熔点高，烧得通红也不带化，然对热却极为敏感。兰昭贸然伸手，不知其温度，刚碰到外围便感到一阵钻心的灼热，他痛极大叫，手一松，火盆便“咣啷”一声砸在地上，烧灼灰白的碳滚出老远，带着零星的火种，将地毯灼得乌黑。
　　
　　“他妈的，要烧死老子吗！”男人见状大惊，回手甩出一被盖在火苗上。亏得火已烧得有些过，让被一盖，悉数灭了下来。兰昭确心知自己闯了大祸，紧握着两手站在那里，动也不敢动的看着男人怒容满目大步跨来，一步揪住他的头发把他拉到眼前。
　　
　　“我在就该想到，千嶂会的狗崽子，能是什么好东西！说！是不是你那个混帐爹派你来达敕尔害人的？他还让你干什么了，说！”
　　
　　男人气急之下又换回了满口蒙语，听得兰昭一头雾水，头发被揪得生疼，泪水又回到他眼中。他不知应怎么回答，只能一个劲摇头。
　　
　　“好啊，人不大，却被你那猪狗不如的爹调教得不错，还知道摇头了！？我再让你摇！”男人狠狠一咧嘴，顺手抄起落在地上的火盆，毫不迟疑的猛力向兰昭天灵盖扣下去。
　　
　　像是天宇轰然坍塌在头顶，又被辽阔的残垣打了个正着。兰昭只觉得有什么在脑中大声炸开，一时间竟懵了，直到丝丝缕缕的粘稠滑下额角，漫过眼帘，来到他下意识爬到眼角边的手掌，举到眼前，满手的鲜红。
　　
　　兰昭终于哇的一声大哭起来。他不顾一切地转过身，死命挣开男人的手，想着门边奋力跑出，同时嘶声高喊：“救命！救命啊！有谁——有谁来救救我！救命啊！”然而他再快又怎会快过训练有素的达敕尔青年？男人迈上一步，腿一扫，他便立刻摔在地上，离帐门口还有二三步，男人拉住他的脚踝，反手握起一把屠牛刀，口中大骂，以刀柄用力撞向四岁男童的肩胛。登市孩子凄厉的求救便化为一声惨叫，伴随肩胛骨碎裂的声音，让男的暴虐之欲更盛。
　　
　　“鬼叫！你还敢鬼叫！我再让你叫！——想跑，没门！你老子把你卖给了我，我今天就替你老子教育你！”
　　
　　猛烈的殴打并没有击垮孩子的求生欲。他更加高声的呼救，买进全身力气手脚并用向着咫尺之外的门攀爬过去。这样激烈的反抗理所当然又换来刀柄的再一次重击，鲜血从男孩口中喷溅而出，却仍减不得他丁点的求生的挣扎。于是就这么循环，男人与他拧上一般，手无情的一下接一下叩击刀柄，男孩也在贯通胸背的剧痛中激起了一种超乎年龄与身材的力量，在地面拖曳了一路血迹前进。
　　
　　指尖终于捕捉到帐外一丝吝啬的天光，兰昭似乎是捕捉到了希望。他仿佛全然感受不到身体的疼痛了，手脚汇集了全身炽痛的求生欲，疯了一般没命的踢打那个男人，口中同时声嘶力竭的呼喊：“救命！救命！救救我，救救我！救命啊——”
　　
　　男人在孩子异于常态的暴风雨似的反抗中竟有些招架不住，手微微一松，便将兰昭放跑出去。兰昭拼上最后一点力气爬到门边，提起一口气，想着眼里逮住的第一个行人伸出血淋淋的手，拉住他的下摆。
　　
　　“救命！救救我，求你救救我！求你——”
　　
　　行人的上身他看不到，入眼的只是半截移动的双脚。他们与更多的脚一起成双罗列进他的视野，行走在他血染的哀求中。他想他们是看见了他的，因为他们走到这里时都有意无意地停了一下。只要他们看见了他，只要他们为他停留片刻，只要他们之中哪怕只有一个，能俯身牵过他沾满鲜血的双手，只要这样，他就能得救了，他就能离开了。
　　
　　“求求你救救我——”
　　
　　然而这些都是“只要”。
　　
　　有时候一切都备妥了，只差那些许的“只要”。
　　
　　衣摆从兰昭手中冷冷的抽走。
　　
　　同时抽走的，还有兰昭彻骨的□出淋漓血肉的渴望。
　　
　　和他压抑在剧痛中的，最后一丝力气。
　　
　　“这就是千嶂会送来的人质。”
　　
　　“啊，恶心死了，这小杂种竟还摸了我的衣服，恶心死了。”
　　
　　仍是听不懂的话，仍是尖锐而陌生的语气，于背后那个穷追猛打，暴虐凶悍的男人并无二致。
　　
　　双脚匆匆，一对一对的双脚匆匆，又从他的视野里褪去。他们互相交头接耳了些什么，然后头也不回的晾平了他目中的草丛，只留下他染血的单手，还空落落的僵持在那里。
　　
　　没有人，没有人帮他。每个人都看到了他，每个人都听到了他，可没有一个人帮助他，甚至没有一个人向他那里，同情的看一眼。
　　
　　没有一个人。
　　
　　一样的，都是一样的，在这里，所有人都是一样的。他们因一些他尚未识得的理由鄙视和虐待他，并为此亢然长笑，可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呢？为什么会这样？这里的人是怎么了呢？
　　
　　这里又是怎么了呢？
　　
　　这个人世……又是怎么了呢？
　　
　　兰昭的手垂下去，泪痕尚在，与血纠结成一个诉诸不清的图腾。
　　
　　男人的殴打仍不寐不眠，他幼小的身体再一次一次的重击下剧烈震颤，却再也博不得主人的一声呻吟。
　　
　　兰昭的嘴紧闭，碧绿的双目干涸，像搁置在哪一个没有起始的远方。
　　
　　无论怎么哭喊，无论怎么求救，他都不可能被救赎，在这里，在这个陌生的这里，永远，不可能。
　　
　　一泻千里的苍穹与绿野相吻在他眉睫间，浩淼孤旷，只似存在于神域之巅。
　　
　　这便是囚禁他的青天之牢，再怎么逃离，也挣不开这辽阔的地狱。
　　
　　夜如墨色般在他绝美却尚显稚幼的脸上晕开，稀释了他的哭叫，再没有一个音从他喉中溢出。
　　
　　此后他再也不会呼救，求饶，再也不会。
　　
　　就像离开这片天宇一般再也不会。
　　
　　他海蓝色的长发倾泻下来，灌入地上流淌的血红中，妖异，清冷。
　　

作者有话要说：今晚上飞机踏上回归故土之路~路上要在韩国住一晚上所以总共旅途耗时两天，因而两天后再更两章~有劳等待的人了……呃如果真的有人在等的话……




第十五章  长生天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回到祖国啦~~回到祖国后发的第一章~~~
　　吉生再次被首领叫去帐房回话，是在他与剧毒中奇迹般生还后的第三个月。那个时候，这个消息已在部落间沸沸扬扬到不愿再提的地步。
　　
　　叛徒哈乌依塔的儿子，饮下剧毒鹤顶红，竟还得以生还。
　　
　　这神话一般不切实际的真相对于首领来说不啻于一记炸在耳边的响雷。剧毒鹤顶红，只怕从药成之日到现在，没有一个有幸尝试的人可以漏网。而偏偏，一个四岁男童，竟战胜了常理，他又是因何种神力的庇佑才得幸免于难？达敕尔人向来对鬼神之说报以嗤视的态度，然而此次也不得不为之一慑。
　　
　　这孩子，莫不是真有神灵庇佑？
　　
　　首领面试强作镇定，却还是按不下心中虚惧再杀他一次，只能下令母子一起囚禁，这次还附言，断绝他们的粮草供应，所有食物，全部自理。一方面不许踏出营帐半步，一方面又要自理食物，根本就是要将他们母子活活饿死于帐中。
　　
　　他也只能这样。
　　
　　相较于为人首领的无可奈何，即使已知道被囚禁断粮的结果，失子而复得的母亲仍是万份狂喜。那一日，当她看到儿子喷薄淡紫色流光的双目鲜活的明灭在烈焰之中时，她当下便几欲高歌涕零。她用衣服扑灭了周遭的火焰，将儿子一把搂在怀中。她失声的大哭之下，却是被泪痕舞得斑驳的笑意。她的双臂环得那样紧，似永远都不想放松，仿佛一旦泻了一分力道，儿子便又会飘然而逝。她就这样又喜又泣地怀抱着他，直到他一口鲜血泼洒在她的前襟上。
　　
　　即使顽强的从剧毒中生还，他的肠胃也已被侵蚀得千疮百孔。
　　
　　从此，便只有女人——一个柔弱无力，未老先衰的孤寡女人，和一个孩子——一个未满五岁，身罹顽疾的病弱孩子，在一起生活了。在一起，面对仅存的一间简陋帐房，隔绝了外世与粮食而活。
　　
　　然，这又怎么可能活下去呢？
　　
　　所以，当吉生独自一人，披着毛毯坐在地上，用心地擦拭油灯罩时，那个突然闯入的九尺壮士和他“首领传你”的通知，就即便幼小如他，也心中有底了。
　　
　　母亲一大早已不见了，想是被他们带走。再来，就轮到他自己了么？
　　
　　依然是夜，草原上的碧绿已然沉睡，他轻轻踏在久违的柔软之上，它们顺从的倚靠在他的脚心，渐渐融入他的温度里。首领帐房中一如既往的昏黄灯光悄然渗出，如茫茫草叶上撩乱了的荒芜，隐入夜色，低吟漫弄。
　　
　　门帘在他眼前掀开，首领还是威严又散淡的坐于中央，两边肃穆的侍者及长老所夹的过道上，被紧紧擒住塞住嘴巴正作无谓挣扎的女人，赫然正是他的母亲。
　　
　　“阿妈——”他不禁一声惊呼，向女人跑去，女人见到自己的儿子，想要上前，却无奈挣脱不能，悲哀的呜鸣。
　　
　　“首领，首领大人，”吉生不知道他与母亲又犯了什么事，只知道现在母亲很危险，非常危险，他什么原因也管不得了，只是跪在首领面前，不住地叩首，“求您放了我阿妈吧，放了我阿妈吧。您把我怎么样都行，但求求您放了她吧！”他眼都不敢抬，只能一迭声的哀求，肚子又痉挛得疼起来，他咬牙按住腹部，浑身颤抖。
　　
　　首领没有表情，任由孩子不住地磕头，额顶与地面相碰发出惊心的声响。没多久，孩子素白的额头就红肿起来，他忽然发话。
　　
　　“你是个孝子，但你阿妈不是个好阿妈。你既那么孝顺，理当惩戒你阿妈所犯的罪孽。”
　　
　　“罪……孽？”吉生停止了叩拜，抬起头来，茫然的看向首领，身后，女人更尖利的呜鸣起来，又被喉咙受制的呛咳声打断。
　　
　　“你阿妈是个下贱的荡妇，不听我令，在囚禁期间，与看守你们的侍卫私通，还怀上他的孽种。她的丈夫生死未卜，他竟在丈夫未有确切消息之时不守贞操，干出此等淫邪下流之事，实是罪不容赦。那名侍卫已被拉到刑场鞭打，而你母亲，我要你亲自惩罚她。”
　　
　　私通？孽种？淫邪下流？罪不容赦？吉生睁大眼睛望向目色凌厉的首领，又迟疑着回头，望向身后听得此言，已然不再挣扎，浑身瘫软的母亲。他还太小，弄不清楚这些话的具体意义，然而大略理解，他还是能行的。
　　
　　察觉到儿子清澈的紫瞳中流露出的疏离和难以置信，母亲只觉心都冷了，载了血液在全身无力的飞奔。
　　
　　是啊，她又怎能守住贞操，她又怎能不肮脏下流？如果她的儿子真的就此死去，她便也可以不再留恋着尘世，随他同往。然而他活下来了，吉生顽强而艰难的活下来了，她好不容易又得到了他，怎么还会与他一起甘心饿死在这冷帐里？可她什么也做不到，她不会武功，不能一人一剑带儿子逃出这些桎梏。她也不会使计用毒，无法在帷幄之间置那些高官首脑于死地。在尘埃之中，她只能坐以待毙，眼睁睁的看着儿子因自己的无能为力在此死去，然后自己也含恨九泉。
　　
　　不要，他不要这样。总有些什么，她总有些办法可以用的——对，对了，她还年轻，她是个寡妇却仍风韵犹存，她会讨男人欢心，她有那个条件和资本出卖身体。对，就是这样，那个守在帐前愣头愣脑又暗揣兽性的男人，凭借她的魅惑又怎会得不了手？他当然不会带她走，当然也不会娶她，她只求他贪恋与她的夜欢，能给她一口饭来保她不要饿死，这就够了。只要她的儿子能活下去，她即使出卖尊严出卖灵魂也无所谓。
　　
　　这就是为何三个月了，那个被囚的寡妇与孤儿还安然的蜗居于隔绝水米的小帐之中的原因。
　　
　　可终究还是被发现了。
　　
　　首领面色冷若霜铁。“孩子，你知道么？她腹中，是个孽种，是违背道德违背信义的存在，你作为她的儿子，必须要杀死他！来，对着你阿妈的肚子打，狠狠地打，直到她堕胎为止，这是你不可推辞的义务。”
　　
　　吉生一时间愣住了，痴傻的看着首领，半晌，疯狂的摇头。
　　
　　“拒绝？你的意思是要拒绝么？为什么？你不恨她么？这个贱女人抛弃了你的父亲也抛弃了你，你理应恨她入骨，你为什么要拒绝？”首领沉静的声音象是草原呼啸的厉风，笔直贯入吉生抽痛的心中。
　　
　　吉生仍是摇头，不听的摇头，紧闭的眼里已挤出泪水。
　　
　　“你还要拒绝？连你也要背信弃义么？连你也要抛弃你的父亲？你父亲尚未明确生死，他的妻儿警全都被离他而去了！”首领的语气有些急切了，声音里有些微的波澜。
　　
　　吉生似乎已不能停下来，他依旧摇头，哽咽着：“不，不，我不能……她是我阿妈，我不能……不能啊……”
　　
　　“有什么不能！你是存心要违抗我的命令吗？”首领大怒，一掌拍碎了座椅一侧巨大的鹰爪，他随即将手一挥，“看来你执迷不悟，我只能用我自己的办法了。来人！”
　　
　　“是，首领。”从座椅两侧，一边闪出一个壮士，闻令大步迈上前去，从两边抓住吉生两只手，压紧他的手指，直握成拳头一样。
　　
　　“你们，你们要干什么？不，不要……不要！放开我！”吉生惊恐的叫着，却根本无法违逆两个壮汉的意愿。他只能被他们拖着接近他被擒的母亲，双手被压按成拳，拳眼正对着女人的小腹。
　　
　　女人眼里流露出极度的恐惧，她嘶声呜叫，使劲将身子往后倚。
　　
　　吉生一边反抗着，一边不受自身控制的一拳打出去。
　　
　　幼小的拳被巨大的力量支使，结结实实砸落在女人的小腹上。
　　
　　女人喉中溢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向前倾倒，又被后面的人一把拉直。
　　
　　“不——放开我，放开我！——阿妈，阿妈！对不起，对不起阿妈！——不要，住手，快住手啊！放开我——阿妈——”
　　
　　吉生稚嫩而尖利的哭喊与女人撕心裂肺的惨叫混合在一起，凄怖异常。
　　
　　两个壮士的脸色在这些凄怖中死灰，他们连嘴角都仿佛是雕刻而成，只有健硕的双臂似被何种齿轮执掌，规律而沉重的一击一击摇摆。
　　
　　女人口中塞入的白怕开始漫上丝缕的殷红，血从她的身体下方渗出，流淌，逐渐晕成有涟漪的一摊。
　　
　　女人痛极的惨呼已不再象是出自人类的声带，而仿若一种来自远古尸骸中穿梭破裂而喷涌泼洒的嗥鸣。
　　
　　男童的哭喊也再无法用人类的心旌去倾听。
　　
　　帐房中，位居两边的长老侍者，无可逃避的看着这一幕惨绝人寰，俱不敢出声，却也都暗自俯下眼睛。
　　
　　只有高处的首领，以手支颔，嘴角勾起，似还是饶有兴趣。
　　
　　帐外，夜色喑哑，仿佛已被侵蚀进绝望的唇舌，只剩尚存残羹的白骨。
　　
　　皓月轰然。
　　
　　不知过了多久，首领扬手，侍卫们听令，收臂，才结束了这场极端扭曲的谋杀。
　　
　　女人的身体失重般颓然坠下，浸入□的血泊之中，溅起零星残红，不省人事。
　　
　　吉生也俯在地上，肩头抽搐着一起一落，仿佛悲泣未满，而泪却早已干涸。
　　
　　四座之下皆寂，垂首的微微抬头，侧目的转回视线。
　　
　　帐房中央的凶案现场，血泊纵横，一片狼藉。
　　
　　无人发语。
　　
　　连哀绝都以无言。
　　
　　而苍老的首领看着女人干瘪的小腹，满意地笑开。
　　
　　… …
　　
　　从此以后，年轻的母亲就疯了。
　　
　　囚禁的命令仍没有解除，他们还是幽居在远隔世事的帐房中，只是禁粮食的命令缓了些。他们每日能得到些水米，勉强维生，不致饿死。
　　
　　女人终日坐在床角，含着一丝痴狂虚妄的笑容，怀抱枕头喑哑而唱。似乎那就是她被狠狠扼死于了卵巢之中的婴孩。她轻柔地拍着它，眼眶空洞的嵌入深沉的爱怜，它们和她一起唱应，不语。
　　
　　每至月圆，这个帐房中便传来尖利的喊叫，伴着物体摔砸的叮当之声，嘈杂不绝，经久不息。
　　
　　终于平静之后，是另一种声响，蜿蜒在或昼日青葱或夜幕浓郁的草色里，起始紧紧勾住门帐，触丝四展。
　　
　　那是，什么也没有的声响。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回到祖国啦~~回到祖国后发的第一章~~~




第十六章  一夜长（上）

　　时间改变一个人有多容易？兰昭似乎渐渐明白，可那样混沌的生活，已让他连时间也不会计算。
　　
　　他只知道过了很久。从他被送到这个地方与现在之间，横亘的岁月长得足以涤清父母在记忆里的容颜，可以凝固痛极的喊声与悲极的泪水，可以让他听得懂身边这群魔鬼的咒语并流畅地说出来，可以一次一次漂去他衣上淋漓的殷红再重新用沉默和清冷掩盖愈合在痂里的跌宕。
　　
　　他已经彻底浸没入这片辽阔的地狱，望不见千里之外的离开。
　　
　　从一个娇生惯养，一点委屈便会逼出泪水的大家少爷，到一个沉默安静，怎样打骂也惊不动分毫的奴隶，他们就像是相隔于彼岸的毫不关联的个体。
　　
　　可他们偏偏化作一体了。
　　
　　这就是时间的力量么？
　　
　　不致第几次整理着凌驾他的人的卧榻，兰昭心中想着。
　　
　　那个暴虐而聒噪的壮年男子竟不是独身，这是他在这里的半年后才知道的。
　　
　　那个男人还有一个妻子，看上去轮廓比她的丈夫还要粗犷，听说因为与男人闹了脾气，一气之下回到娘家。这女人的娘家看来势力也不小，在阳盛阴衰至极的达敕尔部落中，如此公然不将夫君放在眼里，也没有一个人敢指责一句。
　　
　　气消了回来后，她才得知自己的家已被首领“委以重任”，刚开始吃惊不小，而后却也没怎么抱怨，似乎出乎意料却不致太难接受。她用简明同时也是含混的话语把与她同归的儿子给敷衍过去，便也就这么把兰昭放在脑后自做自的了。
　　
　　后来兰昭发现这个女人比她的丈夫还要深而稳，比起男人无理取闹起来便是一顿毫无来由的痛打，女人却平和得多，其实更多时候与其说她宽容，不如说她全当兰昭这个人不存在，平日里茶都不遣他泡。一旦只有这个女人在家时，兰昭便有了难得的一段清静。
　　
　　相较而言，他们的儿子就更多的沿袭了父亲的脾性。
　　
　　他们的儿子巴勒，比他大不了几岁，却少说高他两个头，壮他两圈半。只要父亲有空便随之出去骑马射箭，可惜资质不好，射到现在连只吃草的瘦羊也杀不了。然而到底还是磨出了他一腔粗砺意气。他从刚见兰昭的那一刻就看他极不顺眼，这一点兰昭察觉得出，却不明所以。就像巴勒对他的存在也不明所以一样。
　　
　　这种不明所以随着年龄已为兰昭所不屑一顾了，却在巴勒心中日益更新它的重量。巴勒恨他——他也看得出来——巴勒恨他，恨他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陌生人要与他抢夺在这个家的位置，即使兰昭在他们家中的位置甚至不如拴在门边的那只看门狗；恨他一个奴隶，却时时刻刻那样冷漠而倨傲，即使被打被骂被强按着伏在地下，那张染满鲜血的脸也分毫不减风月；恨他就这么无端端地出现在他面前，与他年龄相若却无论从外貌还使内气都让他感到一种无力直视，不得不望其项背的浩然，即使看到他被父亲那样残忍而屈辱的凌虐，心中竟不觉得一丝过瘾，反倒在对方似全然不觉疼痛也没有悲愤的一脸冷彻下自惭卑微。
　　
　　在这个中原奴隶到来之前，他的父母都告诉他，他是世上最出色的，最应自傲的，他也确实这么相信着。可在兰昭到来后，一切都变了。
　　
　　他数次安慰自己他不过是个奴才，是可以将脑袋用来垫脚的东西，可没有用。他心中还是清晰地认识到，这个人比他更加高傲，并且他也足以高傲。他俊美，沉静，以及隐忍。他的种种都是自己不具备也永远不可能具备的。每每念及这些他都羞恼的恨不得立刻让他消失。
　　
　　他才应该是世上最值得倨傲的，这个奴隶算什么？
　　
　　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要是。只要这个奴隶消失，从今以后他就再不必体会这种等级上的凌驾与精神上的被凌驾所造成的矛盾的窒息感了。
　　
　　只要他消失。
　　
　　他要让他消失。
　　
　　兰昭当然不知道这个总用极度怨恨的目光望着他，总用不输他父亲的蛮力殴打他，却总也不满足不解气似的半途放弃的同龄男生这几年来都在狠狠压抑着一个怎样艰巨的决定。他也不愿意知道。他对巴勒的看法与巴勒对他的形成了一个有趣的呼应。
　　
　　在他眼里，巴勒不过是一个头脑与四肢呈相离趋势发展的小太保，倚仗他的父母助长气焰，自命不凡，终归还是要狠狠栽在光阴不知何处的坎坷上缠缱难出。是的，就如同四岁前的自己，到头来还是被现在的他嗤笑着遗弃。
　　
　　所以当这一日，男人与女人都出了门，只剩下他和巴勒两个人的这一日，正静静铺床的他万万没有想到，被他看得这样一文不值的巴勒会做出这样一个惊人的举措，仿佛久几千年寒冰的火山，瞬间以酝酿了几世的熔岩噬灭了千年不眠的冷寂。
　　
　　巴勒死死盯住正对自己的那个瘦削却铮然的背影，海蓝的长发灼痛了他的眼睛。他忽反握一只花瓶，狠狠掷在地上。兰昭应声回头便见他一手握住花瓶瓶口，而碎裂的一端，深深的没入另一只手的皮肤中。
　　
　　血流如注。
　　
　　兰昭愕然。
　　
　　巴勒终究还是没能像他嫉恨着的奴隶那样以一脸沉静面对剧痛。他的面容扭曲成一个不辨原本的纹络，唇却挣扎着裂开，像是非要扯出一个笑脸。
　　
　　那个笑脸对着兰昭的难以置信一字一顿：
　　
　　“我，要，让，你，滚——”
　　
　　同时，帐房的门帘被骤然掀开。
　　
　　一对夫妻便在这时候毫无征兆的冲进来。
　　
　　几乎与前脚同步，女人的惊叫和男人的怒吼一并落地。
　　
　　男孩转向父母，终于无法忍耐得哭了出来。
　　
　　“阿爸，阿妈！是他，是那只野狗——他打碎了花瓶——他弄伤了我——爸！妈！是他伤了我——你们快赶他走！阿爸，阿妈——”
　　
　　竟是这样。他竟是这样来赶他走的么？赔上自己一只手，忍受这样剧烈的痛楚，也要赶他走？兰昭望着口不择语向着父母哭诉的男孩，眼神甚至带些敬佩了。说不定他并不如自己想的那么窝囊，说不定他将来也会是一则决绝而不凡的传奇。
　　
　　来不及再往下想，径直飞来的另一只花瓶不偏不倚，正中他的额角，一声钝响后碎了满地。
　　
　　兰昭被这突如其来的花瓶打得摔出两步，跌在地上。然而没过多久又爬起来，晃悠悠地站定，他伸手拂去漫过眼帘的血迹。
　　
　　“你这狗崽子——”男人的怒吼滞笨地传导入他的大脑时，他的头发已经被抓在他的手里，“你竟敢伤我儿，好大的胆子，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女人这时才从愣神中缓过来，再次惊叫一声后，飞身跑向儿子身边，而男人则拖着兰昭知道门外，二话不再多说，伸手除净了他身上衣物。
　　
　　“你做什么？住手！”浑身已近□，兰昭这才反抗起来。这些年他已习惯于默然承受，打也好骂也好，都逼不出他一声呻吟，可这种侮辱，无论是第几次，仍让他不能就此顺从。
　　
　　“住手！你的儿子根本是他自己弄伤自己的，和我没有关系！放开我！”男人明显不想听他荒谬的解释，紧紧制住他双手，待他彻底□，一句话也不回，只是用力推搡着他，至帐房外一根光秃秃的马柱前。这是已至子夜时分，草原上最冷的时刻，寒风木然的刮过来，不听央求便那么呼啸而去。
　　
　　男人将他绑在马柱上，随后转身走进帐房门边，拾起搁在那里系得紧紧的包裹，一边头不抬眼不睁地向儿子唤道：“巴勒，来，这小崽子阿爸已将他绑上了，你携着阿爸的弓，到外边来。”
　　
　　屋内，母亲正为儿子鲜血淋漓的左手包扎，听到丈夫的呼声，明显不满的皱起眉头。而一直忍着不愿出声，却还是憋足了一眶迷蒙的男孩闻得此言，却在一怔间惊落了好不容易忍住的泪。
　　
　　他说什么？阿爸说……绑上了他？阿爸说“弓”？阿爸不是要赶他走么？这又是要做什么呢？阿爸难道要……杀了他么？ 
　　
　　被这个猜想震得浑身一颤，帐外男人的吼声又响起来：“我让你出来，巴勒，你听见了没有？”
　　
　　是要杀了他么？是吧……一定是的。父亲暴虐的脾气他也清楚，即使自己的宝贝儿子，上来一阵他仍是照打不误，如今一个外族的奴隶竟伤了他最珍爱的儿子……一般的打骂又怎会让他解气呢？
　　
　　可他不是这样想的啊！巴勒在父亲的第二声唤中终于觉察自己已汗濡衣襟。他不是这样想的。他这样做，只是想干这个奴隶走，从此以后再也不用在他的绝美和矜傲的积压下度日，他只是想赶他走，他并没有……他并没有敢想要杀了他。
　　
　　他并没有想过要杀了他。
　　
　　“妈的，老子的话你听到了没有？你不想报复这小混账吗？快些拿弓来！”从包裹中取出一只类似箭筒的细长物体，男人第三次呼喝，这次终于引起了女人不满的回应：“夫君，巴勒他手上有伤，经不起这刀啊箭的，你要玩自己去玩，不要带上孩子。”
　　
　　“呸，你一个娘们家的懂些什么。巴勒，快些！”眼见父亲的怒火就要不分敌我的暴发了，巴勒再不敢迟疑，捂着手臂跑到榻边，取下挂在那里的长弓，又奔到父亲身边去。
　　




第十七章  一夜长（下）

　　越过父亲的腰际，他看到了被绑在马柱上的奴隶。
　　
　　今夜的昏暗尤为混浊，星星已然被染成辨不分明的墨色，只有月，袭一身滤不清的斑驳，明灭在这片昏聩之中。他蓝色的长发融入背后的夜幕，已无法拾掇彼此的丝缕，而他碧绿的双瞳却依旧明亮，穿越颓靡的夜色，横亘在草原深沉的苍茫间，伶仃而执着。远远望去，他□的身体似又一轮皓月，遥挂在粗糙的马柱上。
　　
　　巴勒不禁再次心生厌恶。可这一次，厌恶被对杀戮的迷惘压下，他觉得无力了。
　　
　　“巴勒，你看，知道这是什么吗？”男人似乎忘记了自己要做什么，打开箭筒摸出一根长而粗的东西，对巴勒闲扯道。巴勒顺着他看过去，是那种说刺太粗说棍太细的尺码，大约拇指的内径，他与父亲骑射多次，竟从未见过这玩艺。
　　
　　“这是醉花阴的刺。”料到儿子不会识得，男人辛辣的笑开，他将箭的一根根扳去，将这四不像一根根插入，口中说道，“醉花阴是漠上唯一一丛开花的仙人掌，这刺也和那花一般邪劲，只要入肤三分，哼哼，便可将人活活疼死。”
　　
　　男孩傻乎乎的听着，心中却渐渐明晰了父亲的意图。
　　
　　男人改完了箭，从巴勒手中接过弓，搭箭开弦，他冲着箭矢所指的彼端，再次笑了起来。手指一松，第一箭脱弦而出。夜色在它的头顶破裂，它疾驶不殆，而后义无反顾地将脑袋没入兰昭的耳朵。
　　寒风凛冽。
　　
　　他因没穿一件衣服，本已冻得浑身麻木，这一箭射来，他只是怔怔地望着它钉入左耳，却感觉不到一丝痛楚。而那只拇指粗细的箭头反而像是有了温度，直挺挺的立在那里，将他耳边的寒意一圈一圈消磨开去，待他感到自己的左耳有了些许暖意时，一阵锥心刺骨的疼痛直袭他的神经。
　　
　　“啊……”他咬牙垂首，终还是低低叫出声来。它们迅速被风声侵蚀殆尽，却还是让对面的巴勒心中腾起一丝开怀。
　　
　　终于，终于划破了他那张一成不变的沉静清冷。
　　
　　看到儿子的表情，男人也唇角一挑。他将弓箭齐放，递给巴勒，道：“这个给你了。你随自己的意，为自己出这口气吧。”
　　
　　女人站在近旁，闻言蹙起了眉。“夫君，巴勒手上还有伤。”
　　
　　“啊，是了，我怎么忘了。”儿子迟迟未接那弓，男人恍然，一拍额头，同时闪电般身形急转，第二箭连起势也未看清便飞脱出去，贯穿兰昭的左手，与木桩碰撞发出钝钝的击响。
　　
　　对面的人再次侧首，男人欣然：“巴勒，这时他还你的。”
　　
　　巴勒自治没有领教过这花刺的威力，然而见那个一向不畏打骂的奴隶一再垂首掩饰脸上的神情，巴勒也足以想象那究竟是怎样的痛苦。这样想着，他越发觉得恶心难耐——这不是他的初衷，他只是想要以这种方式赶走他，再也不用见他，而不是找一个充分的理由变本加厉的虐待他来满足自己的不甘，并不是这样。
　　
　　向着父亲得意的视线扬起头，巴勒睁大了眼睛。“阿爸，我不要。我不要他只还我一只手，我要他走，我要他离开。我不要见到他，阿爸，好不好？”
　　
　　儿子的请求让男人惊讶了，随后，惊讶转变成为难，满目煞气逐渐冷凝，最后变为滚落嘴边的吞吐：“什，什么？……赶他走？这，这个……巴勒，这件事……”
　　
　　他又何尝不愿意让他走？男人一边断断续续地向儿子解释，心中一边想着。如果不是首领指令，他又怎么会让一个汉人的崽子在家里蹭吃蹭喝那么多年，他早就想赶他走了。然而这个“如果”力度未免太大，牵扯到达敕尔与千嶂会的战与和，甚至是蒙古与中原的战与和，他纵再粗砺意气，也知道孰轻孰重。
　　
　　“孩子，这是不可能的。首领有令，我们不能……”显然要压低声音说话不合这男人的口味，察觉到有些变了调，他不再多说。
　　
　　巴勒年纪虽小不通那些杀啊战的，却心知“首领”在达敕尔意味着什么。他有些不甘得张大嘴朝向父亲的凝语，又转过头向着不远处那个被俘的海妖般的奴隶，一时间差点没记起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
　　
　　首领……首领为何要护着他？他和首领又有什么关系？他们一家又和首领有什么关系？就这样下去，他又将捱多久才能脱离这多年来眼神里眉宇间的压迫感？
　　
　　“那，那么……”不情不愿的，巴勒还是妥协了，“那么，让他给我跪下吧。我是主他是仆，他理应跪我的。让他跪下向我道歉，我就原谅他。”
　　
　　即使赶他不走，那么让他屈膝，打碎他一直以来的清冷高傲也不错。巴勒这样想着，心中渐平衡了些。他抬起头，望向彼端被缚的人，按住手臂，有些倾斜地向他走过去。
　　
　　男人随在他身边，一边朗声笑道：“听到了吗？我儿让你向他磕头下跪，跟他说‘少爷，我再不敢了’。求饶，就放了你！”
　　
　　兰昭离他们并不算远，然而剧痛和严寒已将他的感官模糊了。他只能隐约听到零星的字句，没有规律的伸缩在他耳侧。那些言辞便霸道地横行入他意识的罅隙。他喘息，咬牙，终于勉力抬起头，深深存起一口气，两个字从他紧咬的唇齿间狠狠蹦出：
　　
　　“放屁！”
　　
　　男人的笑容僵在脸上，巴勒也安静下来。
　　
　　——他居然对他说“放屁”。
　　
　　——他一个奴才，猪狗不如，一文不值，居然对他说“放屁”。
　　
　　——他才放屁！
　　
　　巴勒怒极，只觉头脑一热，方才仅剩的点滴对初衷的明知被这股燥热风卷残云般吞噬。他几乎未经思考，不待父亲动弹，便从箭筒中抽出两支箭，扬手，直直插进兰昭肋间。
　　
　　冰凉的疼痛直贯后背，兰昭只觉得呼吸都在肺中随这两道锐利打住了死结，寒意携带腥气漫上嗓子眼。他呛出一口血，鲜红溅落在草地上，然后抹杀了后一丝光亮。
　　
　　男人看着这个年幼的质子在重伤下昏厥，一时间竟不知所措。
　　
　　巴勒也慌了神。对方煞白的脸色和嘴角的鲜血让他明知，他杀了人。
　　
　　即使他一再拜托父亲不要伤他，自己却在盛怒难耐下杀了他。
　　
　　该怎么办？
　　
　　这个念头在男人脑中的重量比滋生出儿子心田的罪恶要沉得多。
　　
　　他迅速转回帐房，端出一盆水来泼在兰昭脸上。冷风凄凌，水几乎只片刻便化成了冰，道道勾勒在他颊侧，他没有动作。
　　
　　许是快死了。
　　
　　“巴勒，你进去，快进去！”男人伸手去拉扯儿子，也顾不得儿子伤处被抓疼得呲牙咧嘴，麻利地将他推回帐中，随即又转身，从帐房边上拉出一架木拖车，像是平日推草垛用的，快步携着车跑到马柱旁边。
　　
　　若然此事被首领知道，只怕全家都要随他陪葬。男人抑住心底的慌张，将兰昭身上的箭羽一一拔除，以刀断了绳索，单臂一架将他平放在拖车上。他拾起拖车双把，四下望望以确信没有外人在，尔后匆匆退起车，向着灯火寂灭处，营寨稀疏的荒草沙地跑去。
　　
　　部落的寨民多半群聚在一起居住，即使生性孤僻不喜人烟也碍于族中习俗，至远不过与聚落隔上三里，而再远处，便是被流放或软禁的人了。部落众人视其为不祥，几乎无人能问津他们的住处。男人现在正向着那片禁地奔驰。
　　
　　虽说这孩子是千嶂会为示停战诚意而献上的人质，首领对他也极度重视，但达敕尔毕竟是孤高横行惯了的，对于这样明显带有限制色彩的东西，即使对方已退了一万步，还是忍不住再逼上一脚。如果不是男人一直这样紧的看着他，他一旦跑了，便不知在哪里被不知哪个部民给宰了。所以男人还有机会，他还有机会推脱罪责，只要他将这个人曝尸于无人问津的荒野，又有谁会知道凶手姓甚名谁？又有谁会干预踏足禁区而发现他呢？就算真的被发现了，他只说是一不留神被那小子逃了，首领又能如何？
　　
　　只能这样。
　　
　　男人驻足，喘息，将车柄一抬，男孩的身体从斜角上无力地滑下，男人看了他半晌，他蓝发没于草野，已泛不起水色，他莫名一声长叹，闭目，推起车子又逃也似的离开了。
　　
　　结束了——这场极为简陋的谋杀。
　　
　　男人的背影与感慨一同远去。他们走得太急，所以总是遗留下了一点东西。
　　
　　遗留下了注意，注意没有提及，提及这个气息奄奄的孩子一声脉音。
　　
　　男人并不知道。
　　
　　他并不知道，这个被醉花阴的花刺贯穿肺部的垂死的孩子，在被他推着颠簸了数里后，还维持着意识的清明。
　　
　　兰昭醒着，一直醒着。尽管眼睛已无力睁开，四肢也早已冻僵，可他还是醒着的。他知道自己正在被那个魔鬼送走，这也意味着多年来他离开那里的夙愿终于得以遂现。所以他不能昏迷，即使疼痛和呼吸困难已将他的意识扯到极限之远，他也必须清醒，因为他要离开。
　　
　　只要坚持下去，他就能够离开。
　　
　　离开这里，回到家乡，从这片苍茫与辽阔下逃脱，回到温暖湿润，四季如春的家乡江南。母亲，母亲还在那里等他。他优雅而坚强的母亲，她是否仍带临别的泪水，不尽临窗，就笺悬砚。他终于能够再见她，他终于能够伸手拭去她的泪水，向她微笑，对她说，母亲，儿子回来了，母亲，儿子长大了。
　　
　　想到此处，他忽觉冻僵的身体中涌起一股新的温暖，他伸手扒住地面上的荒草，身子前移，向前爬行了一步，之后是良久沉寂。他大口的喘息，咳嗽，血再次溅出，渗入湿土无痕。待气喘匀，他再次伸手，又前行一步，就这样一步一步——总有一天能离开，总有一天。
　　
　　混浊的夜色中，有灯火若隐若现。
　　
　　沉湎在大地深重而昏暗的怀抱里，微弱却真实的灯火。
　　
　　神志已极度不清晰，一时间他以为回了家。
　　
　　母亲，孩儿回来了，母亲，母亲——
　　
　　他向着那一点明处张开手掌，却终究无力触及。昏迷的前一刹，他似乎看到一丛怒放的紫丁香，蒙着雾气，摇曳在灯火里，虚无脆弱。
　　
　　之后，便是无尽的黑暗。
　　




第十八章  思美人

　　今夜是月圆。
　　
　　每到月圆之夜，吉生便无法入睡，因为母亲常会在这样的夜晚里发病，他必须彻夜醒着照顾她，否则，那股无法遏制的疯狂是会闹出事来的。
　　
　　他一只手有一搭没一搭的拨弄着炉碳，另一只手搁在火盆旁边，毛毯厚重的盖在身上，压得他娇小的肩背有些佝偻。睡意不断侵蚀，他有好几次就要睡去了，而一放松手便落入火盆，又将他烫醒。这样反复多次，手背已灼得通红。
　　
　　今夜的风声异常凄厉，飞沙走戈之声即使被厚厚的帘幕拦在帐外也足以让吉生心惊。残烛已烧得过半，即将断气的余焰把影子投在帐壁上，扩大成畸零的光斑，随帐帘空隙漏进的风摇曳着。
　　
　　带着隐隐不祥的预感，吉生向母亲房中望去，女人正熟睡在榻上，手中怀抱着一个枕头，脸上满是怜爱和满足。见母亲安然，吉生心中松一口气，把着过的炭火盆端起，他掂量着去倒掉，再添些新碳回来。
　　
　　门帘刚一拉开，风声便放肆的呼嚎进来。吉生长期跪坐，脚本已有些酥麻，门帘乍一阵翻腾，他未及躲闪，被整个盖住视线。他一时有些慌了，胡乱向外迈着，手中火盆落地，他伸手盲目的想把门帘从眼前撩开。
　　
　　好容易将视线里巨大的幕布移开，吉生忽觉脚下一沉，他大惊，低头看去，竟发现衣摆被一只手抓住，死死紧紧，似乎是抓住了生命的边缘，怎么也不肯放松。
　　
　　吉生心中大骇，囚禁多年，白眼唾骂确实遭过不少，但暴力与加害却尚属稀有，今日风沙这样大，他们竟如此勤快？他当即什么也想不起来，他不会进攻也不会自卫，他只能想着誓死拦在门前，怎样也不能让他们进去加害母亲。
　　
　　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
　　
　　那只手只是毫不放松地抓着，却什么也没有做。
　　
　　似乎并不像是有敌意的样子。
　　
　　吉生疑惑着，犹豫着，还是忍不住蹲下身来，细凑上前想看个分明。
　　
　　染夜色的草地上，空隙间是星星点点的血迹。它们在月光下森森入目，阴冷不绝于耳。血泊中人寂然安眠，看来早就昏迷过去，可那只手仍是半分不肯松，仿佛早就不属于他，而属于一种生命崖间的嘶喊与执着。蔚蓝的发绵延在□的，冻得青紫的身体间，如蓦然散落的天幕，整齐的纠结在一起。
　　
　　竟是与他一般大的孩子。
　　
　　吉生被这个结论吓了一跳，不由伸出手，触摸到那人冰凉的皮肤上——死了么？他把指尖贴在那人颈侧，渴求般深深按下去。风声碾过，有一阵子嘈杂淹没了他的脉动，然而像是过了良久，一股深沉而压抑的心悸还是跳入他的掌心——还活着。
　　
　　吉生探手从帐中拉出他脱下来的毛毯，裹在那人身上，然后使劲将他拖进屋中。吉生一向身体羸弱，重活都力不从心，如今抱一个和他一样重的人，其困难不言而喻。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后，他终于将昏死的人拉进帐中，置于榻上。他小心地以毛巾轻拭他身上的血迹，被他胸口两道骇人的箭伤着实吓了一跳。他不敢妄动，只能大略为他止了血，接着找来多个暖水袋，又为他着衣，给他暖回体温。
　　
　　待一切作罢，以湿热的毛巾拭净他的脸，吉生这才看清他的面容——全然不似生于漠上的棱角分明和健康强壮，却是一种游离于两性之间，不可明辨的俊美。如果说吉生自己的秀丽是因从小在帐中闷出来的话，这个人就如同浸没在碧海下的银鱼，离开缠绵的海草会枯竭而死一般。
　　
　　他从未在部落中见过这个人，他是近几年才加入的吗？
　　
　　为什么会伤成这样？
　　
　　他到底是谁呢？
　　
　　吉生心想。
　　
　　伴着一阵风钻入帐隙，尖锐的浇灭烛台上的微光。
　　
　　吉生背后骤然一冷，他一个激灵，下意识趣拢住烛火，烛台正放在榻边，他伸手，它却自行倾侧入他掌心。
　　
　　打翻烛台的人在一片蓦然的黑暗中死死盯住吉生。
　　
　　吉生只看见两抹碧绿，与烛台落地的脆响同时侵入他的心里。
　　
　　其中喷薄而出的敌意和憎恨几乎要扼住他的呼吸。
　　
　　而对方的呼吸也是时断时续。
　　
　　“你是谁——”
　　
　　这句话被他们同时问出，却用了截然不同的方式。
　　
　　有着两抹碧绿的男生在话起的同时挺身而起，越过吉生的阻拦向外奔去。而吉生则下意识的伸手欲抓住他，却轻易被他挣落——这个来历不明的伤者力量大得惊人——吉生没有放弃，跟上一步，第二次伸手，这一次动作大了些，黑暗中他结结实实的挥舞到了什么，他没有多想，顺着抓住了他的手臂（或许是），欲将他拉到身边。男孩在他的动作下似被击中了伤处，痛呼出声，身形凝滞，被吉生带回，一口鲜血喷溅在他前襟上，再也动不了。
　　
　　“你不要紧吧？我刚才弄痛你了吗？你别动，我来帮你——”拭到胸前突然一阵湿热，吉生心知自己手太重了，忙上前扶住他，却被他勉力打开。
　　
　　“滚！不要碰我！”男生嘶吼，却因失去支撑重重跌回地上。鲜血再次涌出，他呼吸有进无出中仍挣扎怒骂，“达敕尔……你们达敕尔……咳咳……全都不是好东西！”
　　
　　这句话用了达敕尔的土语，连口音也是一模一样，却字字铮然，似要将自己的恨意钉入对方骨髓，这个说这纯熟蒙语的男生，竟是这样恨着达敕尔么？
　　
　　感觉到手背正被不断坠下的湿热碾过，吉生咬咬牙，柔声道：“你误会了，我没有恶意，我也不是名正言顺的达敕尔人，我只是在门口看到了你，所以才会把你救起来，如此而已，请你相信我。”他摸索着身上，找到一方手帕，他握紧它，将它按在湿热的源头，“你不要乱动好么，你流了很多血……”
　　
　　“放手！”吉生温和的话语并没有瓦解男孩的戒备，他再次用力打开吉生的援手，有所不同的是，这次他动作幅度太大，连带身后矮橱的盘子也一并打落，瓷盘顺着他扬手的弧度下落，应声而碎，尖锐的响声让吉生的心陡得一抽。
　　
　　有屋子内里，传来了女人的尖叫。
　　
　　糟糕，今夜最让他担心的事，果然还是发生了。
　　
　　吉生慌忙起身，然而他的母亲已高声叫着，跌跌撞撞的冲出来。
　　
　　她衣冠不整，披头散发，双目随尖叫声而凸向前方，几乎就要滚落到地上去。她一路踉跄，声音嘶哑，在一屋密不透风的暗淡中，她只似一只荒山的孤鬼，枯寂而可怖。
　　
　　“儿子！儿子！不要，不要带走我的儿子！不要，不要——”
　　
　　“阿妈！您不要这样，您醒醒，我在这里，啊！……”吉生再也顾不上那个伤者，跑上前迎向母亲，然而动作太急，他还没来得及抱住母亲，就脚下一绊，摔在地上。他没有爬起，直接仰头拽住母亲衣摆。“阿妈，没有人来，没有任何人来，我们是安全的，你抬起眼来看看我，看看我啊！”
　　
　　“胡说！胡说！”听到儿子的回话，女人非但没有平息，反倒更疯狂了，“他们——他们都在，他们都在！你看，你看——这些魔鬼，他们都在这里了，他们都要杀我的儿子，你快看，快看呀——”
　　
　　“不，不是的，不是这样的！阿妈，我就在这里啊，我就是你的儿子啊，阿妈，你别这样……”女人面色如铁，薄如齿沿的双唇颤抖着，指主黑暗中那些假想的敌人，浑身上下不停的挣扎。吉生死死抱住她，腹中又出现了那种剧烈的绞痛。
　　
　　“你，你——”女人的呼吸渐渐急促，她累得弯下腰，眼皮上翻，狠狠咬住吉生，“你……你不是……你才不是……你是魔鬼，你也是魔鬼，就是你杀了我的儿子，就是你杀了我的儿子！还我儿子，你还我儿子！”
　　
　　“阿妈——！”眼看这疯狂的母亲的双手就要掐住自己的颈项，吉生心中一急，顺手从榻上抓来一只枕头，举到母亲眼前，“你看，这是你儿子，他还在这里，他还好好的，你快看呀。”
　　
　　见到一只普通的枕头，疯女人的眼里却有了异样的温暖，泪水在眼眶里凝涸，她开合着颚骨，僵直的伸出双手，接过枕头，又将它紧搂在怀里。“儿子，儿子，是你吗？是你吧？我的宝贝，你不要离开阿妈就好么？别离开……阿爸马上就要回来，以后我们一家人又可以在一起了。好儿子，乖，别哭，哦……”女人的双目依然暴突，却不再那样枯槁而狰狞。她就这么抱着一只破枕头，一跌一撞得向里屋走去了。
　　
　　吉生像是被抽空的全身，他一下子瘫软在地上，久久不能动弹。
　　
　　黑暗中，女人喑哑走音的童谣从里屋飘出，扭曲，怪异。
　　
　　连那个异族的男孩都没有了声息。
　　
　　死寂。
　　
　　半晌，吉生慢慢伸手，扶正了油灯，又颤颤的将它点燃。
　　
　　屋中恢复了晦暗的明亮。
　　
　　其中，异族的男孩半卧在地上，身上被吉生披上的衣服已为血濡透，此刻喘息着，又错愕着看向吉生。
　　
　　吉生对上他的目光。
　　
　　“她是我阿妈。
　　
　　她是个疯子。”
　　
　　这两句全不相干的话，就这样被他平静万分的连在一起说出来，这个节奏让他有些恶心。
　　陌生的男孩也显然弄不明白。
　　
　　“我的阿爸背叛了这里，我和阿妈被关起来，是我……是我亲手，打掉了她腹中的孩子。是我……用这双手……”
　　
　　他无言的看这那个救了自己的男孩，看着那个自己本应恨入骨髓的达敕尔孩子，跪坐在地上，神经质的端详着自己的双手。他的手素白而纤小，像从未被这世间的凡尘所污染。而他的瞳中，却已投影了千般风干呈紫黑的血丝。
　　
　　“为何？”
　　
　　无法再坐视这个幼嫩的躯壳中汹涌而出的惘然，异族的男孩问出声来。
　　
　　这样简短，这样低哑，这样似乎漫不经心。
　　
　　却足以催化吉生两年来久积于心中的压抑的熔岩。
　　
　　为何？
　　
　　这一切究竟是为何？
　　
　　他们一家原本那么幸福，父亲英勇母亲贤惠儿子伶俐，有谁不羡慕？
　　
　　可如今却演变成这样。
　　
　　为何？
　　
　　有谁做错了么？他么，母亲么，父亲么。如果是父亲错了，为何遭报应的却反而是他和母亲呢？为何？
　　
　　——为何？
　　
　　“我不知道！”
　　
　　——终于再也压抑不住。
　　
　　“我也不知道为何变成这样！”
　　
　　——撑破了赤条条的血肉和骨骼的禁锢而飞舞。
　　
　　“为何他们要这样逼我们？为何阿爸要离开？”
　　
　　——化作语焉不详又直迫地心的雨。
　　
　　“我不知道……不知道……”
　　
　　——密集的洞穿所有淡薄的不明所以。
　　
　　他心中一只长存折的自欺的堤坝也在这洪水般盛大的质疑下坍塌。
　　
　　他其实一直想问。这样一个年纪，明明该是在父母怀中撒娇，在草原和天宇下自由奔跑来度日的，这样一个母亲，明明该是反过来安慰痛哭胡闹的自己的。这样一个父亲，明明该是在外英勇杀敌，回来给自己将一历历刺激的战事的。可现在是怎么了？这些道理又遗失在哪个纰漏中的哪里？
　　
　　没有人告诉他。
　　
　　他被拘禁在这个狭小而昏暗的窠臼里两年，面对颠狂的母亲，和一成不变的门缝外的蓝天，
　　
　　他从未怨过，从未哭闹过，从未放弃或失意过。因为他从未去想过为何，他从未试着问过，
　　
　　所以他不绝望，他不凄哀。
　　
　　可那个异族男孩今天却问出来了。
　　
　　为何？
　　
　　不为何。
　　
　　没有任何理由能够一释此番畸零，这本来就只是道路上的一凸而已。
　　
　　偏偏就绊倒了他。
　　
　　只是这样。
　　
　　只是这样。只是这样的怎能不绝望。
　　
　　于是吉生终于嚎啕。
　　
　　很久未曾哭过了，以至于眼泪漫过干涩的眼眶时都带起了一阵酸疼，如同一丛过季的海棠，在阳光下曝成肆虐的一滩，却被隔夜骤临的大雨倾巢踩踏，牙尖都带了足尖的粘土。一时间，吉生只听得见自己的哭声。
　　
　　然后，有什么，拂将过来，把海棠流淌的辉煌拾起。
　　
　　吉生一惊，它们攀上了他的肩头，然后顺着他的肩线，行走到锁骨，滑过颈弯，直扣住后脑。
　　
　　扑鼻的是浓烈的血腥气，那些湿润的液体跟从他的意识，掺进他的泪光，湿热了他冰凉的面颊。
　　
　　他忽然感到委屈无法自已。
　　
　　异族的男孩不知何时已移到他身边，又没有受伤的那只手，轻轻将吉生揽入怀中。男孩直身而跪，海蓝色的长发在这个切面里陡然失重，称离他面无表情的平静。而吉生倚靠在他怀中，纤弱的仿佛将要夭折的海棠。
　　
　　千嶂会副会主之子兰昭，在达敕尔作人质的第二年，认识了达敕尔未来的四代首领吉生。
　　
　　而他们那时，正是这样矛盾而默契的互相攀援着存在。
　　




第十九章  悲回风（上）

作者有话要说：往事篇及此进入收尾，被虐到的筒子们可以歇歇了~~话说……各位还记得主线剧情么= =望天= =
　　“我叫吉生，你呢……”
　　
　　“兰昭。”
　　
　　“兰只——”
　　
　　“是昭。”
　　
　　“只——”
　　
　　“呼……（笑）”
　　
　　“不，不要笑啊……你的名字。好难读。”
　　
　　“那就不要读了。”
　　
　　“……呜……（脸红）啊，这样，我就叫你兰吧。兰，可以么？”
　　
　　“随你。”
　　
　　“兰，兰……嗬，兰是花的名字吗？”
　　
　　“嗯。”
　　
　　“真好呢，花……大漠上是没有花的。兰不是这里的人吧？兰的家乡在哪里？兰的家乡有花么？”
　　
　　“家乡……有。有花的。”
　　
　　“真的吗？那兰的家乡在哪里？在很远很远的仙山上吗？在海的另一边吗？”
　　
　　“……（什么仙山啊海的）是南方。”
　　
　　“南方？就是……每到冬天雁群去的那个地方啊。……很美吧，那里。能讲给我听吗？”
　　
　　“……啊？”
　　
　　“不，不行吗……？（红了眼眶）”
　　
　　“不，也不是不行……（只是都快忘了而已。但看他那么期待……没办法）那里离这儿很远，很远。要走到沙漠都变成草坪的时候，走到山峦都变成海洋的时候，走到流云都变成芳菲的时候，才能到……那里四季如春，冬天都有花鸟，香气萦野，鸟声不绝……
　　那里有很长的水道，船比马还要多，早上打开窗子望出去，桥边泊着的船把水气漾得满街都是……
　　
　　到了上元，西湖边上就围满了人，都在摇着船往湖里放灯……以后，吉生要是去了，我就带你去放灯，用我自己做的。我做的灯很好看的，王爷爷说比外面卖的还要好看……”
　　
　　… …
　　
　　“吉生，在做什么？”
　　
　　“剪发。”
　　
　　“为什么要剪？吉生的头发很好看啊，都不会打结。”
　　
　　“……是吗？”
　　
　　“是呢。吉生你若是个女子，我定将你给娶了去。（笑）”
　　
　　“（脸红）……兰你，说什么呢……”
　　
　　“嗬，留起来吧。留长了，我做簪子给你绾。”
　　
　　“兰会做簪子吗？”
　　
　　“自然……怎么？意外？”
　　
　　“不，就是觉得……女孩子的东西，也会么？”
　　
　　“哈，这个。因为小的时候在家乡，天天都很闲，就愿意做些小东西消磨时间。那时候懂什么男女有别。逮到什么就做什么了。”
　　
　　“这样……那兰的手也真巧呢。”
　　
　　“算什么本事，不过就是玩而已……我大概也只会做些这种事了吧？”
　　
　　“……（不知该说什么，只能一气摇头）不是的不是的，兰是……”
　　
　　“（疑惑）你急个什么劲？我又没别的意思……帮我把那边的牛笛拿过来。”
　　
　　… …
　　
　　“啊，兰你回来了……——兰，兰，你怎么了？没事吧？”
　　
　　“……天下大雪，羊跑丢了，找半天。”
　　
　　“我不是说这个！你这一身伤是怎么弄得？是他打你了么？他打你了么？”
　　
　　“习惯了……好冷。”
　　
　　“快，快进屋里，把毯子披上。——啊，不对，先把衣服换了——哎，我先给你裹伤——”
　　
　　“（笑）看你慌得。伤我自己处理，你去帮我舀碗水吧。”
　　
　　“……啊，啊，好，好，我去弄水……你先把毯子披上，快点。”
　　
　　“是是。别跑太急小心摔了……”
　　
　　“……喏。……好些没？”
　　
　　“嗯。”
　　
　　“……伤口，痛么？”
　　
　　“没事。”
　　
　　“……”
　　
　　“……”
　　
　　“……兰，为什么，不回去呢？”
　　
　　“嗯？”
　　
　　“回家，回南方。你为什么不回去呢？”
　　
　　“（笑）因为担心你啊。”
　　
　　“我是说真的，没有在和你开玩笑。兰为什么一直不回家，是因为回不去么？”
　　
　　“……因为，没有人在等我。即使回去又怎么样？这些年，哪怕关于家乡的一丝消息也没有，母亲是否健在都……那种空荡荡的家，不回也罢。”
　　
　　“可在这里，兰很痛苦。”
　　
　　“谈不上。本就是异地，被怎么对待都没话说，可那里……那里是家。我是被家里扔出来的，如果是家的话，同样的事就没法理解了……吉生比我清楚，不是么？”
　　
　　“……嗯。”
　　
　　“况且，在这里这么多年……十年了吧，要有。真说要离开，恐怕还有些舍不得吧。”
　　
　　“……兰。”
　　
　　“嗯？”
　　
　　“你有自虐倾向哎。”
　　
　　“……”
　　
　　* * *
　　
　　关山梦魂长，塞雁音书少。
　　
　　自少爷出塞以来，已有整整十年杳无音讯，如今易子为质的十年期限已满，兰会主这才派自己去接少爷回来。偌大一片塞北，连十年间人的模样变得如何都未可知，他一个人加伶仃几个随行小卒，要怎么从中挑出去时还是个及人膝窝大小的孩子呢？
　　
　　老王勒马，望着满眼不辨方向的原野和苍穹，只觉得连马蹄都快要旋进这无限的未知中，从喀济纳旗向东直行至乌海，过往之处目色都不知过渡了几遍，可仍是连那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达敕尔的影也没找到。
　　
　　幸而他是隐约记得达敕尔有季徙这一习惯的，如今正是四月上下，漠北漠西风沙剧烈，为避灾害他们当是已迁至陈巴尔虎旗。但达敕尔部落又一向善变，捉摸不定，是否已变了习俗也不得而知，只能先行找找看了。马不停蹄的连行了几日，那片草原也该切近不远了吧？
　　老王心中与喉头一起咽下强忍的疲累与饥渴，正要加速前行，却闻身后多匹随从的马一起长嘶。他回头，那几人的脸型竟拉得比马脸还长，汗水和干渴早已渗得眼角唇梢全是。
　　
　　“怎么了？”
　　
　　“王管家……真的不行了……还不容易遇到那儿有个草棚，去歇一会吧……马也吃不消啊……”
　　
　　……一群喂不熟的东西。“这才走了几天，我这老头子还没喊累，你们这像什么样子？”刚涉入江湖的年轻人敢情比老头子还要爱娇。老王皱着眉望着这群丢盔弃甲的新手，不禁为千嶂会的明天担忧。
　　
　　“前辈您功力深厚，老当益壮……晚辈都是一瓶不满半瓶还晃，没志气……真的是走不动了。王管家……就开开恩让我们歇一会吧……”
　　
　　循着后辈们疲倦而略带渴求的眼神望过去，不远处正是有一座孤零零的草棚立在那里。这也是走了这么久以来遇到的第一个有顶的地方。蒙古的气候白日酷热，夜里却酷寒，一天里单衣服就要来回倒腾好几遍，老王是在江南呆了一辈子的，对这样的气候也受不了，几日下来，又何尝不想找个地方歇息。又装回头望住那些气也喘不匀了的年轻后辈，他到底还是叹出口气，点了点头。那些人似终于等到了什么希望，立马加快了速度，向不远处那个草坪驱马而去，准备将马拴在棚边一丛杂草旁，自己再进里头避避风日。
　　
　　正在向那儿走的时候，那丛杂草竟动了起来，摇摇晃晃的，从地面近处升到了半空。
　　
　　“啊，王管家，那边有人！”
　　
　　不等他说完，老王已然翻身下马，想着那个方向跑出几步，于那人对面不远处站定，一动不动。
　　
　　那个背着杂草的人离他们四五米开外，察觉到有人，也站定，漠然的向着马蹄声的来处看去。
　　
　　他身形矮而瘦削，不过是十岁上下的身高，那丛草压在他身上都显得过于沉重和庞大，仿佛要将他盖埋了去。从老王那里顾望，他似没在一片肥硕而疏松的阴影中，仍能分辨出黯淡却还是较清晰的模样——单薄简陋的粗布短衣，海蓝色的长发在烈日下如寂如夜，矛盾而默契的夺目着，和他一双湛壁如翡翠般冷彻倨傲的双瞳一并，敲作他记忆里深省而闷顿的钟声，锈迹剥离，终呈出内里分毫毕现的色泽。
　　
　　这样清丽绝尘的容颜，这个如南海鲛人一般惊艳而清寂的男孩，这个他苍老繁荣的记忆中，唯一称得上剔透和娇羞的形影。飞奔的马车上那些瑟缩，哭泣与颤抖，他们争先挤将出来，他几乎要脱口而唤。
　　
　　然而男孩目中的沉静和沧桑却让他呼而却步。
　　
　　男孩似乎记起些什么了，初始的那份冷彻与倨傲逐渐褪去，他望向那个残年男人，犹疑着唇齿。
　　
　　“王爷爷……？”
　　
　　这样的一声呼唤，将老王心中那莫名的屏障轻易瓦解。
　　
　　“少爷！”没有变的，不会变的，就算变了，他也依然是自己从小就照料着的小少爷，所以怎么样也没关系。“少爷！老王终于找到您了。老天开眼，您平安无事啊！”
　　
　　“王爷爷，王爷爷，真的是您吗？真的是您——”
　　
　　男孩脸上的戒备彻底的碎裂了，碧色的目中泻出不绝的往昔，他唇角上扬，似就要扯出一个骤然倾颓的纹络，就在这一瞬间，老王已为得以重见阔别十年的故人的孩子会释然而泣，会如过去一般扑入他怀中，紧拥十余年失去的关怀与暖意。他向着已情不自禁向前迈出步子，就要跑过来的少爷张开双手，准备拥抱他的索取和倾吐。
　　
　　然而他的手就这么空怀了一腔虚无。
　　
　　少年带着灿若流云的惊喜不自禁的向他奔过去，却稳稳地适时止步，立在他怀胞的咫尺之远，喜极不知如何择言：“真的是您……太意外了，我都不知该……您怎么会来这里？怎么没有一点风声？我简直……都不敢相信。真的太意外了。”
　　
　　少年虽然口中似乎前言不搭后语，但口气却暗积着叠于表面欢喜下的清冷，眼中也与满面笑容相悖，含着深渊一般的沉静。老王看着眼前这个说着惊喜，却总夹一丝不易察觉的矛盾的小少爷，尴尬地垂下张开的手。“少爷您没事就好，老王这一路可担心坏了。这蒙古蛮荒之地，万一您有了三长两短，老头子可要怎么办？当真的是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少爷您在这里是做什么呢？”
　　
　　“哦，我……在这位这里的牧场主干活。放牧牛羊，处理些粮草什么的。今日羊被那人带去坡上遛了，我把草圈整理一下。”少年笑着，那沧桑到幽远的眼神，也终于出现了伶仃的纯挚。
　　放牧？干活？未听说质子是要做这些的。老王表面上点头应着，心中暗想，果然达敕尔分毫不把千嶂会放在眼里，即使易子请降，他们竟也能让这么大小的孩子自己出来干活维持生计。想来少爷这几年也过得很辛苦了。
　　
　　“这样……这儿的工作累么？身体还受得了么？”
　　
　　“还可以吧。十四五的年纪，有什么受不了的？”少年向着老人摆出这个年纪特有的朝气，
　　
　　老人会意，又问：“那么，住在哪里呢？”
　　
　　“朋友家。就在不远。”
　　
　　“啊，少爷还有朋友吗？那真是太好了，凡事能互相照应着，生活上还能轻松些吧？”
　　
　　“嗯。我的朋友对我很好。”
　　
　　“那就好，那就好……其实，老王这次来——”
　　
　　“王爷爷何不去我住的地方坐坐？你们走了这么远，也该累了。”不等老王说完，少年将话头接了过去，脸上似乎漫不经心，“吉生也一个人惯了，忽然来了客，他也会高兴吧。”
　　
　　吉生？是他刚刚所说的有人吗？老王一愣，也忘记把说道一般的话接下去，想起身后这群人却也走不动了，便答应着“好好，那还要麻烦少爷和那位友人了”，被对方笑着回道“王爷也与我这是客气些什么”一边向草泽随风倾侧的方向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往事篇及此进入收尾，被虐到的筒子们可以歇歇了~~话说……各位还记得主线剧情么= =望天= =




第二十章  悲回风（下）

　　兰昭自然知道老者想说的是什么。阔别十年偶然重逢，不可能真的是天公作美让他们叙叙旧谈谈心。恐怕是要接他回到那个把他扔出来的冰冷家乡吧？可他，现在还能回去么？如果他回去了，吉生要怎么办呢？那个如同迷失在沙海里的紫丁香一般的孩子，没有了他，又要怎么活下去呢？
　　
　　“王爷爷最近身体好吗？”
　　
　　“啊？啊。好，很好。只怕比少爷您还要硬朗几分。”
　　
　　“呵，是么？……那，母亲呢？母亲她，还好么？”
　　
　　“嗯，夫人她……夫人她……”老者一时噎住，不知该如何择语，最后还是用了最普通的词。“夫人她去年已不幸。”
　　
　　不幸——？
　　
　　兰昭停步，一直低垂的双目此刻仿佛要跨越脚下的草地，直望入地心的冥府。——他的母亲已过世了么？那个一直用日渐但却的记忆里，不清却又真实的絮语叨扰在他乡情边缘的女子，那个支持他咬碎了牙也要活下去，回到家乡那个唯一挂怀的人，原来早已过世了么？
　　那么他又为什么还要回去呢？他又为什么还要回到那个无人等待的家乡呢？
　　
　　“王爷爷。”他开口，声音沉静，“您是来接我回去的吧？”
　　
　　老王一愣，随即点头。“是，正是。少爷怎知——”
　　
　　“请您替我转告父亲，我不回去了。”
　　
　　“什么——！？”
　　
　　老王大惊，瞠目看向一直垂首，淡然而笑，如今面无表情的少年，不敢相信。他先前多少不利的情况都猜想过了：也许他也在达敕尔残酷的虐待下残疾，也许他已不堪异乡的冷眼而精神失常，甚至也许他已不知死在那个隐秘的夜里，身膏草野。可他却全然没有想过，当他完完整整，好好端端的站在他面前时，会对他说出“不想回去”。
　　
　　“为，为什么？少爷为什么不回去？这，这种蛮荒之地，怎比得上家里？这里的人也全是些蛮夷——况，您忍心兰会主在家中等您吗？兰会主正盼着您回去啊！”老王一时情急，脱口胡扯了一个谎，欲劝住他。
　　
　　兰昭笑了。很干净很没杂质的。“盼我？他么？”
　　
　　老王被他如此澄澈的笑催起满怀的寒意。他装过头望住他，缓缓开口。“少爷您……是恨着兰会主的么？”
　　
　　兰昭心知老王误会了，向他无奈的扯了一下唇角。“怎会。他怎么说也是我的亲生父亲，我怎能恨他。”见老王仍怀疑似的，兰昭垂首，缓步向前走着，边道：“我已不复来时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哭闹的孩子了。江湖世故，又岂能为儿女情长所缚？父亲本是江湖之主，他所应对其负责的并不单只一个小家庭，而是整个江湖的太平。为此他可以牺牲掉自己的儿子，这也是理所当然，甚至是可歌可诵的。我能助他维系它的‘大家’，实现他所企求的统一与太平，也应窃喜了，又怎会有恨意这种狭隘的东西去度量他。即使今日让我再次选择，我也会顺从他。与他心中的理想与责任相比，我的那些微小的意愿根本不足为道。所以我说不回去，自然不失为赌气这种幼稚小事。”
　　
　　老王怔然跟从眼前这个矮小而瘦弱的背影，像是完全无法相信这样一番平静甚至可谓制曰超脱的话是从那个精神体内说出来的。仅是今日偶然一睹他也可想象他这十年过的都是怎样的生活，可亲历这些的一个孩子却可以如此沉静的将这一切不平合理化，而且是真的全心全意去接受它。这是需要用几世的沧桑坎坷才能塑成的深明大义，又是需要用多少昼夜的辗转和哀绝才能总结得聊以□。自己一个年逾花甲的老头子尚无力用全部意愿去参透，他一个深陷其中的孩子却已将浑身经脉都浸在这些无力回旋的理与道中了。
　　
　　也正是因此吧？正是因为一直怀揣着这样一种解释，他才与许多江湖中与他同样拥有惨烈童年的孩子们背道而驰，远离了那些因仇恨而疯狂，因痛苦而扭曲，最终一生孑然的命运，行至另一个极端。
　　
　　一种至透至净的极端。
　　
　　“那么,少爷究竟为何要留在这里呢？”
　　
　　“因为我的朋友。”说到这里，少年沉静的脸上浮现出罕见的不舍与怜惜，“我放不下他。他和我一样大小，却不比我。他身体羸弱，又有病中的母亲要照顾……八年前他救了我，否则我早已曝尸荒野。如今我若擅自离开，且不论他今后要怎么办，我内心也不会得以安宁。所以——我知道这很为难但还是请您——拒绝我父亲。我没有本事，也不会什么武艺，即使回去了，与父亲也没有任何用处的。只是徒增一人耗粮罢了。父亲明白这些。拜托了，王爷爷。”
　　
　　“这……”“没本事”“没用处”，他竟已对自己父亲对他的看法摸到了这样一个程度而还能这么释然。老王长叹，应道，“好……老王再考虑一下吧，毕竟这事关重大，我一个人也……”
　　
　　“王爷爷不必心急，尽管考虑，停几天再走吧。吉生久不与人接触了，等与他熟了，他怕是会粘上您呢。”兰昭笑了，脸上隐有温暖之色。
　　
　　又是那个吉生吗？刚想到这里，老王忽闻几米开外传来一声清脆的呼喊。
　　
　　“兰，你回来了？”
　　
　　随声跑来一个十四五的孩子，虽脚步徐缓笨拙却明显是尽了力在跑的。他身上披了件厚厚的毛毯，在午后的烈日下分外刺眼。棕色的长发从他起跑的地方直流淌到他脚边。眼光刹那灼热，老王下意识的眯起眼，仓皇中只瞥见一抹淡紫的流光，以及一张白的惊心的素颜。
　　
　　“吉生，不是告诉过你不能用跑的吗？”
　　
　　兰昭轻轻拢住来人双肩，伸手将他被风拂乱到颊边的头发撩到耳后。而那个孩子也丝毫不在意兰昭温和的责备，羞涩却开怀的笑着，紫眸化作一片云梦飘摇而去。
　　
　　“王爷爷，这就是我的朋友，吉生。吉生，这是我在家乡的故人，嗯，算是我的亲戚吧。”兰昭向着两边介绍，一半用了蒙语。
　　
　　原来这个就是吉生吗？长得可真够俊俏的。老王笑了笑，向吉生俯首，“鄙人姓王，是少爷的管家，你叫我老王便是。”
　　
　　老王是不懂蒙语的，所以也不知道这吉生能否听懂。吉生也只是默默望着他，似有似无的向兰昭怀中倚了倚。
　　
　　“别怕，吉生。王爷爷是我的亲人，他没有恶意。”兰昭轻轻拍了拍他，以示安慰。吉生起先还是犹豫着，试探的对上兰昭湛碧的双目。兰昭再次切实的点头，他才敢看向老王，微微欠了欠身：“您，您好……”
　　
　　虽然听不懂，但老王能够看出这是在问好。他笑笑，回了礼。
　　
　　“请进吧。”男孩又一欠身，这次伸出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帐中的炉火已烧得几近熄灭，冷白色的碳上仍有星星点点的残红，摇曳成温良的脂砚，直要衬映草野外苍远而尚聚了丝缕落日的天河。仿佛吸烟者的肺叶，沟壑内嵌了支离的血丝，却还是要拼命的呼吸着，胀得那些过眼的尘嚣都撕裂成轰鸣的夕色。
　　
　　吉生用长勺舀出一碗温热的奶茶，双手捧起，一步一步小心翼翼的送到老王跟前。老王正坐于卷起的帐帘边，一袋一袋的抽着烟。兰昭说困了已睡在外厅的塌上。那些随行的江湖人拴了马，正群聚在帐外闲聊。吉生把奶茶放下，就地跪坐在老王旁边，眼睛抬起，紧紧地注视着他。
　　
　　“吉生有什么话想说么？”接下吉生的奶茶，老王察觉到他有话要说，便率先问。
　　
　　吉生也不知是否听懂，只是喉中震动着，却什么也说不出口。他四下顾望，终于找到一根落地的筷子。他拾起它，在草地上匆忙写道：
　　
　　“请您，带兰走吧。”
　　
　　老王似被这潦草的笔法画过面部。他愣住，回望吉生。吉生紫色的双瞳已漫上水雾，贝齿紧咬着唇，只是盯住他。
　　
　　“你，嫌弃少爷？”老王不解，问道。
　　
　　像是看出老王没有理解自己的意思，吉生使劲摇头，他拿住筷子，又在草地上写道：“兰在这里不快乐。”
　　
　　老王又是一愣。他深知独在异乡是不可能谈及快乐的，他也深知兰昭该明白这一道理，做出留下的决定时，想必也已对此有所觉悟了。他欲张口向吉生解释这其中道理，吉生却似已懒得再多说了。他扔下筷子，拉起老王衣摆，匆匆将他引致塌边，站到兰昭身前。
　　
　　兰昭睡得很熟，眉毛弯起，只如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吉生喉口颤动，像是正下很大的决心。然后他抬手，轻轻撩开兰昭耳边的鬓发。
　　
　　鬓发燕耳廓的弧度滑下去，一只精致而小巧的左耳漏出。那耳朵很小很小，几乎与主人的五官不成比例，耳垂短得近乎没有，顺耳廓弯曲延伸半截，便匆匆埋入颊骨。而就在这一片小小的耳廓之上，赫然印着一个拇指粗细的缺口，缺口的边缘因伤过于陈旧而变得光滑圆润，却依然无法愈合全部，他们跨越岁月坚定的呆在那里，几乎能听到从中渗漏的风声——很明显是被箭器洞穿的。老王凝视着这骇人的伤口，近于哑然失声。
　　
　　吉生没有停止，又解开兰昭前襟衣扣，翻开衬里，漏出由肩及胸的一部分皮肤。老王顺着看过去，简直无法相信这是属于一个十四岁孩子的身体。仅是由肩头到左胸的一小半，已遍布令人不忍卒睹的拷痕。由于瘦削，肋骨能够从胸口清晰的辨识，有几处明显被不专业的接起过，变得怪异而畸零。甚至有些伤口仍翻着红色，很明显是新增的，却未经主人重视和处理。整个身体如同一面于沙场中被鲜血与兵刃轮番曝晒的旌旗，已破败成沉沙折戟的不堪形貌。
　　
　　“这群达敕尔人果真是如传闻所言孤狠残忍不择手段，竟对这么小的一个孩子如此折磨，当真是禽兽不如……”不忍再看下去，老王闭目咬牙，只觉怎样污浊的词语都不足以骂尽他的怒意。他确已料到少爷在这里过得不会幸福，但此等非人的待遇他还真是尚未敢想。
　　
　　怒极而无处派遣，老王再也无法抑制情绪，一掌拍向塌边的木桌，桌子应声而碎。
　　
　　巨响让兰昭猛然惊醒。他疑惑地望见老王一脸悲怒交加的表情，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待下意识的低头顾望四周有何变故时，撞见了敞开的前襟和暴露在外的自己斑驳的身体，这才心中一惊，忙系起衣衫，方明白了老王为何是这样一副表情。
　　
　　兰昭抓紧前襟，垂首，眉心在额发的遮掩下微微的皱着，不言。
　　
　　吉生跪坐在塌边，不敢看兰昭也不敢看老王，只能死死的咬住唇，眼中已溢满泪水。
　　
　　而老王面色冷硬，声音如石如铁，字句掷地，无一丝回旋的空隙。
　　
　　“少爷今夜便随老王一同回秣陵，时间紧迫，不宜耽搁，请少爷现在就收拾一些东西吧。”
　　




第二十一章  秉悲火

　　吉生犹记得，兰昭离开的那一天，大漠上下了一场罕见的雨。
　　
　　水浪倾盆而下，哗鸣碾过他们细如游丝的悲凉，又席卷了哀伤，再次拢成昏聩的天宇中拥挤的云。它们彼此碰撞各处耳鼓深处浮生的轰响。他们甚至连彼此心中的泣诉也听不清楚。
　　
　　吉生终于忍不住痛哭失声，如同他与兰昭第一次见面时一样。似乎这样一个干净而纯洁的印象只适合用泪水来铭刻。他记得兰昭曾说过他的家要走到大漠变成沧海的地方，那是否真的要等到渚干沧海的那一天才能再见到他。越是这样想，他哭得越是汹涌，雨声从他尖锐的隐痛上喧然驶过，淹没了他之间最后的温存。
　　
　　兰昭却自始至终都在微笑。他安慰他说因为是朋友，所以总会再见的。他说，等到他们再次相见，他就带他去划船，到西湖上放灯，一起抹去青石板路上粼粼的苔藓。他那样信誓旦旦的许诺，然后将他为他做的簪子别在他的发上——吉生永远无法企及的沉静，就那样咫尺之间的嵌在兰昭双目中。吉生觉得他始终无法和兰昭一样坚强。
　　
　　之后他离开了。
　　
　　没有那些传说和变文里的转机出现。他离开了，而且再也没有回来。
　　
　　只剩下那簪上残存的温度，即使时隔多年，依旧温润，如玉。
　　
　　日子继续。
　　
　　直到现在，吉生杂乱而异端的思绪中，兰昭也依然分毫未变，仍是那个温柔坚强，如同海妖一般绝美的孩子。而自己，却早已不复对方心中那从美好繁盛却纤弱易碎的丁香。
　　
　　兰昭离开后不到半年，达敕尔五年一度的祖祭举行。这样的节日与吉生这样的叛徒之子向来是不相关的。所以那一日帐外的烟火绚烂，胡琴高作都被他紧闭于一尺帐外。他安静的孤坐在室内半熄的炉边，拭着茶碗，听母亲在屋内甜美而疯狂的歌唱，缄默不言。
　　
　　然而此时帐中却毫无征兆的闯进几个高壮汉子，如十年前一样，全不听阻拦的踏入他们的屋中，这一次，他们带走了他癫狂的母亲。
　　
　　他拉住他们的衣摆哀求哭喊，却同样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他跟着他们一路直踉跄到正开着祭奠的人群里，看着他们将他的母亲拴在仪桩上，用绳高高吊在顶端，下面支起火把。他们要举行祭祖仪式，他们要拿他的母亲作贡品。
　　
　　他伏在地上求他们放过她，他们与首领一起傲然立于高台上。他映在他们眼底的身影卑贱如蝼蚁。他们看向他，嗤笑着，然后人群忽然涌成欢快的浪潮，将他的哀求和俯首驱赶，碾去。他被推搡在人流中，不知所措。他仓皇抬头，她的母亲在仪桩顶端痴傻的长笑。今日的夕阳将的奇早，它们撕裂在她的足下，如同火光漫上了她的脚趾。
　　
　　火光真的漫上了她的脚趾。
　　
　　他们引燃了母亲脚下的火把。
　　
　　人群的踏歌如潋滟而绽的火种。
　　
　　高台上的首领与长老，烟花的光影，迷乱而淋漓的扎染在一起，氤氲得浑浊不均，仿佛白练上打翻的油彩。
　　
　　洗不净了，即使被岁月荡涤也洗不净的污秽。
　　
　　即使过了这么长的时间也无能为力。
　　
　　十年前，他们这样弄垮了他的身体。
　　
　　十年前，他们还是这样弄疯了他的母亲。
　　
　　十年后，他们还想要这样杀死他仅有的依靠。
　　
　　而他仍要无能为力。
　　
　　怎么可以。
　　
　　——怎么可以——
　　
　　火光已灼到女人的脚踝。
　　
　　火光也已灼到吉生心中辨不清藏身的那一处隐忍。
　　
　　他鬼使神差的从地上爬起，伸手，从一个过眼的踏歌者背后夺过配弓，那人没有注意，他便握于手中。
　　
　　紧接着第二个人从眼前晃过，他从他箭筒内抽出一大把，那人还是没有注意，他便将他搭于弓中。
　　
　　点火人的手就快要已功成的姿态身退。
　　
　　吉生眼中已布满火光。他脑中也同眼中一般充满了满坑满谷的殷红。他向着那只手开弓，然后再下一个视野便看见他血流如注的丢下火把。
　　
　　火光有刹那的凝滞。
　　
　　尔后泻成哗遍全族的灾祸。
　　
　　之后的是吉生就不再记得了。
　　
　　他所能明知的，就只是一群人嘶吼着抄着家伙扑上来的前一秒，以及自己染了一襟一裳的鲜红，立视遍地尸骸的下一秒。而这之间，只是血与静。极致的殷红的血，与极致的深渊的静。他只是想要救下母亲，只是想要保住他仅有的依靠，只是想要做十年前该做却无力做到的事。这些人奴役了他们这么多年，也该轮到他们遭报应了。
　　
　　像是发自另一个世界，他涨红的耳中隐隐渗入三代首领声嘶力竭的命令：“先烧死那女人，再把这个小恶棍扔进火坑！”
　　
　　之后他想也没有想便骤然转身，向着首领电一般扬起弓，急拉碎一汪满月。箭的衔着月华注入首领唇间。首领尚未闭住的口中蓦的吞入了箭头，箭穿过他的唇齿，又由脑干钻出，置换了口腔与头壳之间的鲜血。他再也没能说出什么，直僵僵的从高台上坠下。
　　举族屏息。
　　
　　他们都和吉生一起看着那个苍老的首领毫无回旋余地的路过半空最后重重在在地上，身体经过惯性的一个上扬还是归为不再动弹的一堆。而吉生仍是单膝跪地，右手扬弓，左手轻轻触弦，他棕色的长发从他半跪的地方直延伸到首领迸溅的脑浆边缘。不明来处的鲜血如雨水，从他素白秀丽的脸上淋漓而下，紫色的双瞳如死般凝寂——那些丁香在已被血濡湿，荒芜在了其中。
　　
　　杀了达敕尔首领的人，就会成为达敕尔下一代的首领。
　　
　　于是，大漠上那个如同迷途丁香般纤细而脆弱的孩子，从此彻底的湮没于肆虐的风沙之中，取而代之的，是达敕尔部落的四代首领。
　　
　　传说，达敕尔的四代首领吉生怀揣一汪满月，鞭策三千铁骑，横行于茫茫大漠，令蒙古各部闻风丧胆。
　　
　　然而，就在这个传说的初始，在那血与火光交错的夜里——全族的人齐齐跪在他脚边，首领的尸骸在火光是彻夜不寒，他的母亲在他的头顶癫狂的长笑——吉生四代就在这片异端与凄诡中，伏在地上，压抑得哭了起来。
　　
　　屋中的火炉与屋外的青天一色，呼吸着早春的水汽。
　　
　　屋中的火炉与屋外的青天一色，呼吸着早春的水汽。
　　
　　阁槛之内，帘幕低垂，帘幕铺下的荫庇中，一人瞑然而作，身影沉吟在一屋暗淡中，只隐隐辨得清长发零落成遍地。
　　
　　冷的……睡不着呢。
　　
　　吉生用力抱住怀中的手炉，觉得自己就要凝结在这一片枯季的寒意里了。
　　
　　“首领！”
　　
　　屋门豁然洞开，无征兆的闯进屋内的呼勒在对视被自己打破得满屋寂灭中恍然，慌忙俯首道：“属下失礼了，属下不知道您在休息，属下这就——”
　　
　　“你有事便说吧。”懒懒的开口，首领没有变换姿势，仿佛这猛然倾贯而入的日光一丝也打不入他昏愦而潮湿的双眼，“我没有睡。”
　　
　　“啊，是这样。上一次首领要求查的事已有了消息，属下怕您心急，也来告知。”
　　
　　“嗯。”
　　
　　“约一月前，秣陵城西白门向东约两里处，一见生意向来不错的小客栈名唤‘迎宾’倒闭了，经询问周围住民，之前没有一丝欲关门的征兆，而那客栈中唯一一个跑堂和一个女掌柜贵也不知所踪。但自门槛边的石阶上刮下一层泥土找到一小截箭矢，从箭矢上发现了鸳鸯泪。”
　　
　　首领的目光不易察觉的亮了一下，“哦。”
　　
　　“芳菲尽领人问过了西白门的侍卫，他们说那一日由于暴雨，河水又大涨，几乎没有人过城门。记录在案的只有十二人。请首领过目。”
　　
　　吉生仍没有看他，只是伸出手，示意呼勒将记录呈上。呼勒俯首将手中竹简递到首领手中，吉生接过，这才微微直了直身子。
　　
　　寂静不出片刻，首领一双秀眉纠缠起了一刻，又松开：
　　
　　“芳菲尽拿到这些，有何意向么？”
　　
　　“什，什么？”一时间没听明白，呼勒一怔，抬头问道。
　　
　　“我是说，他没有着手调查这里记录的人么？”首领的口气里已有了些许对属下迟钝的不满。
　　
　　“啊，因为人少，这十二个在案的人已全部都在调查中了。”决出了首领的责备，呼勒惭愧的垂首。
　　
　　吉生将竹简随手抛出去。“告诉他们不用查那么多，只查这一组便行——查那个两人之中有一老者的一组。”
　　
　　呼勒接下竹简，讶然脱口：“首领为何那么肯定？”
　　
　　吉生再洗倚会椅中，仿佛觉得这不值得应答般散淡：“天降暴雨，河水暴涨，连我达敕尔部民入城都需泅水，入城后还力竭导致战败，一名老者怎会受得了此等劳顿？若真得过来了，定然不是等闲之辈。就让郑初云查他与随行的那个年轻人，就算他不是唯一一个有问题的人，他也定然知道些什么。”
　　
　　呼勒恍然大悟，连连称是。“首领英明。属下这就去告知芳菲尽。”
　　
　　“慢。”吉生伸手阻住他，又问道，“我令他们查千嶂会的事，可有进展？”
　　
　　“是，具体资料属下已带来了，请首领过目。”呼勒将一直抱于怀中的一叠书简摆到吉生椅边的木桌上，退回原处，又道：“另，千嶂会有一件新报，由于消息传出不长，尚未列入记录——据说，千嶂会主絜士近日触犯旧疾，已回家静养，然而至今未愈——到目前为止，所得的可以确信的消息就是这些，其余皆是些揣测和传闻，不足为信了。”
　　
　　“哦。”吉生漫无目的的看着左手边一张城门出入记录，再看看右手边一叠千嶂会资料，模样有些孩子气的愁容，“这么多……呼勒，那个千嶂会的絜会主，大概多大了？”
　　
　　呼勒这下可真是愣住了。做了两年首领职位，竟连宿敌的年纪也不知道，首领这是真无谋还是装得来探他？“咳，千嶂会主絜士今年四十有六，副会主兰疆与他同年，只怕并不是着城头案上所记的看上去已年逾花甲的老者。”
　　
　　眉梢略挑了挑，脸上带一丝“我自然知道不会是”的表情，吉生又道：“不小了……可已成家？”
　　
　　呼勒这才终于明白了首领的意思：想来不知宿敌年纪的事不是装出来的。首领是想要利用这两位会主的子女吧？毕竟，身处洛阳这么多天，千嶂会的事迹光听也听了不少，南至侗寨北达皇都，那样多如雷贯耳的高手，里面却偏生没有多少是有关千嶂会两位会主的子女的。可见似乎是后代不济。而他们又是二位会主最亲近的人，所以若能利用之，岂非更容易办事了？当即答道：“二位会主均已成家。会主絜士有正室一名名唤陈氏，不幸无子，于十八年前已病故。而副会主兰疆只有一妻赵氏，已病故三年，留下一子，今年正值二八年岁，单名一个昭字，表字雪落。这人行为怪僻，生于武家却好习字念诗，平时一副书生迂气，妇人之仁，故不为其父重用，甚少在江湖上行走。但少数接触过他的人却无不交口称赞其武功之高，口碑在一种江湖侠士中也很好，不像是能贸然作定夺的人，首领请三思。”
　　
　　他叩收回禀，没有注意首领紫晶般松垮而混沌的眼中掠过一丝连自己都尚未反应过来的刺痛。
　　
　　刚才呼勒，说了什么奇怪的话么？吉生将过耳的话再次拾起一遍，却寻不出那一丝刺痛的源头。是错觉么？可为什么，他觉得有一股和煦的往昔从咫尺对面拂肩而过，待他省识又捕捉不到了。
　　
　　究竟是什么？
　　
　　怎么也追不到溯源，向来遇事果断且从未迟疑的首领被着没头没尾的追溯弄得羞恼。他烦躁的摔下手中一叠资料，却正巧将目光系在散乱于几的书简的一片。正是那张城门过客的纪录。那个他怀疑着的一行，赫然记着：秣陵北关尹家沟左三闾，王振喜。秣陵北关尹家沟左三闾，兰昭。
　　
　　是那个兰昭么？
　　
　　与属下口中回报的千嶂会副会主的儿子有一模一样的名字。吉生的目光终于撕裂长久的昏聩，素来的冷厉之色迸溅出紫色的雾气，他开口，字字清晰:“秣陵北关尹家沟左三闾是很么地方？秣陵姓兰的有几家，但名叫昭的又有几个？”
　　
　　“这……”呼勒沉吟，“秣陵北关是秣陵最繁华的一条市肆，而北关东尹家沟是全家最穷的贫民所住的地方，鱼龙混杂，许多出名的混混都是那里出身。至于秣陵有几家姓兰的……属下尚未留意过，属下这就去查，在回禀首领——”
　　
　　“不用查也不用回禀了！你只需去传我命令，让我们的人分成士波，务必在半个月内，一声不响的，全部撤出洛阳直驱秣陵，越快越静越好，你最后和几个人留下，与我一同断后。从此与芳菲尽一刀两断不要有一丝瓜葛，就如同当时同秦阳寨一样。现行到达秣陵的人进入一千人左右在城里扎稳接头，剩下的人都先驻于附近林间郊外，以免人数过多引人怀疑。那一千人里，千万要是汉文最好的，如果有余地，四处探探消息也可，总之这里不能待了。快些把话传下去。”
　　
　　首领这一番命令字数多语速也奇快，呼勒只来得及听懂大意，连动机都揣摩不透，正待开口问，首领从椅中站起身来，踱到窗边，一把扯开帘幕，天光义无反顾的前赴后继而入。
　　
　　“什么也别问，照做就是。”
　　
　　呼勒语出未半，听得此言，只得罢口，应了声“遵命”，迅速退出室外，传命令去了。
　　
　　不是说不出口，也不是懒得多说，只是事情急迫，已脱不得这一点解释的时间了。
　　
　　吉生系起帘幕，走到槛边，槛上有一盆一盆的水仙栽在那里，不知用了什么方法，未到盛季却溢了满鼻腔的甜腻。槛外，人烟熙攘，紫罗布艺生意兴隆，门庭若市。
　　
　　天降暴雨，河水疯长，这样恶劣的天里，竟有老者携一年轻人渡江入城，神色如常；城门口的客栈中，老板娘离奇失踪，达敕尔追兵言称与疏伦激斗于兹，他与一汉人联手，达敕尔大败；千嶂会会主卧病隐居，又并未发言让位。他只有一个不会武功的女儿，而副会主兰疆的儿子兰昭竟与那日与老者同过城门的年轻人同名。
　　
　　这难道是偶然么？
　　
　　他宁信这不是偶然。
　　
　　他几乎可以将这偶然到能讲出故事的几个条件拼起来复述给人听：千嶂会会主因病而稍有失势，副会主兰疆便想趁机夺位。絜士察觉，决定先下手为强，便派人与城门口客栈内堵截风尘仆仆归来的兰疆的儿子。疏伦估计恰在现场，从中作梗帮了那人。
　　
　　那人若真如传言般妇人之仁，定然觉得过意不去，便也顺手救了被追杀的疏伦，疏伦以此赖上了兰疆之子，恐怕不消多时混进千嶂会也不成问题。他是知道芳菲尽秦阳寨大汗这一条线的，他也知道自己必会利用这一天线来南下中原。到时他再把这事透给千嶂会——
　　
　　芳菲尽本是汉人之邦，臣服于达敕尔也是被迫，而做情报多年，与各个帮派也该是很熟的。千嶂会一旦握了它的短处，它爬千嶂会将这事抖出去失了市场定然不敢再违抗千嶂会。等千嶂会的人与芳菲尽联合把达敕尔撵出去，事情就太被动了。
　　
　　不如趁现在千嶂会还没动静，自己现行调人进驻秣陵。千嶂会本就不差一个芳菲尽可以据，它的情报网已尽善了，打下芳菲尽对它无益，只会损兵不得利。他差人秘密调出洛阳，令千嶂会不察，先攻过来，到时只剩他与少数几个心腹还在，光是逃跑都要利索些——他没给千嶂会一点便宜。就算疏伦给他设的套，他也没漏一步。
　　
　　只不过一个疏伦，他绝对不让他就这么逍遥在外。
　　
　　像十二年前，就那么徒然放跑了父亲的事，如今的他，决不会让它再发生。
　　
　　哪怕用尽一切方法。
　　
　　不管要用什么方法。
　　
　　如今的他，已有了不择手段的凭借。
　　
　　冷然望向天外，吉生清雅如莲，童子一般尚显稚气的脸上，另一种让人不敢正视的情感正从这层剔透的屏纱下喷涌欲出，仿佛极端相离的风力与索，牵直了那把半面绘了锈迹的苍老秋千，而他惘然坐于此，只是执著的死盯着廖然的一片邈远苍天，丝毫不知自己已被莫名的外力托在了半空，向上是低垂的云脚，向下是冷硬的大地。
　　
　　荡不上去，又不知何日会坠落。
　　
　　秋千索已吱呀，可他却不闻。
　　
　　他还是空白着一头雾水望天，那一丝撩动他惊觉的往昔，便就这么丧气而自嘲的被他错过开去。
　　
　　他拢紧了锦衾，却还是没有躲过他甩发而别时，最后叹出的寒冷。
　　
　　残阳如血。
　　
　　






第二十二章  山雨欲来

　　千嶂会会堂，内院落檀苑。
　　
　　日色在此处似远似近，圈着遥遥的一圆晕黄，不愿蒙醒的长梦一般。
　　
　　江南的冬总显得很有姿态。晚秋的最后一席雨季也过去了，季节便一下子拉扯得幽远了。空气里开始渗出彻骨的凉气，那种凉是细细噬进骨子里的，那么冰冷却又偏偏柔得让人难拒难却。
　　
　　兰昭卷起房中的竹帘，被嘶然舔舌舐入的冬意轻蹭了脖颈，有意无意的紧了紧前襟。寻思着该是时候换帘子了，这季节，恐怕竹已抵挡不住。这时门口传来轻佻的叩击声。他循声望去，便见了疏伦一张笑得很吊儿郎当的脸。
　　
　　“姐姐起得依旧早啊，唉，有什么能鞭策人早起的妙招，也教教我吧。”
　　
　　房中被冬日遥迢而苍白的日头照得冷澈且明亮，兰昭瞥了一眼疏伦，后者正抱着臂似乎十分不耐寒冷的蹦着脚，虽然身上已穿得鼓鼓囊囊颇显臃肿了。兰昭轻叹。
　　
　　“你若是将脸皮磨薄两层就什么毛病都好了……”
　　
　　他起床虽已有一阵子，却不过梳洗完毕并未出卧室，故而仍只穿一袭单薄夹衣，肩上披着件长褂，看上去骨瘦不胜，大冬天光望着也替他觉得冷。
　　
　　难不成长得好看的人为了随时不丢失其清颀出尘的姿态，都与生俱来一股骄人的抗冻能力么？疏伦看着兰昭一句讽刺说完，便若无其事的揽衣转身去点暖炉，肩颈毫无因冷意而蜷缩的态势，依旧清拔挺直，直看得他十分不痛快。
　　
　　“你还真是不怕冷啊姐姐……明明伤才刚好身子还很虚的……”
　　
　　兰昭回答的时候连回头都没有。“我虽是南人，却是长在草原，还怕甚么冷。”
　　
　　“草原和江南的冷法不一样啊……”疏伦嘟囔。他自己又何尝不是长养在草原上的，夜里冷起来鼻子给冻下来的事情都有，但是那股狂呼傲啸的肆虐酷寒他自小忍得，却在不过零上几度的江南的冬天里冷得跳脚也难于化解。那种细语呢喃间就渗进人骨髓里头的凄寒真不是人受的……他长忆起阔别多年的“暖气”这种东西，惆怅的都要流泪。
　　
　　“嗯。其实我刚回来的时候也不太习惯，不过两年下来，也好些了……毕竟这里是家乡吧。”
　　
　　毕竟这里是家乡——然后呢？
　　
　　所以应当快快习惯的？所以明明应该更加适应这里的？……他想说的是什么呢？
　　
　　兰昭一句话说完就像把这话题抛下了一样，而疏伦看着他淡然无甚神情的侧脸，却是在心里失笑了。
　　
　　明明一身江南子弟的精致纤细的线条，口音也已渐渐转成了纯正的吴音，然而他实际上算是哪里人呢？他的心中……真正的家乡又到底是何方呢？趟过了这样南北迥异的半生，其实他心里，从来都没有着落和归属感吧。
　　
　　“对了……我似乎没有指派过卧房的工作给你吧？”用了一种无异于“吃了么”“今日晴天”的淡然口吻，兰昭斜眼瞧向疏伦，见他正老大不客气的拨弄着他卧室中陈列古玩器皿的檀木香架，饶有兴趣的玩弄着一只青花瓷壶，回应都是心不在焉的“嗯~？”
　　
　　觉得这人的无脑不管是装的还是真的都已经超越了他的接受范围了，兰昭闭目叹出口气，冷冷一指门边。“往后不要随便进我卧房。出去。”
　　
　　“诶~姐姐好冷淡，我们明明说好了连洗澡都可以服侍的，卧室算什——”
　　
　　“那是你自己的胡思乱想好不好！现在就给我出去，否则午饭不给你吃！”
　　
　　听出他语气中已有些火气了，疏伦对于自己能惹得这仿佛天塌下来都不会变脸色的小少爷显出不耐烦而感到怪有成就感的，于是也不再耍赖，口中一连串应着“好好，我走我走……真是姐姐你又傲娇了……”也不理兰昭听不听得懂便退出卧房，临消失前留下一句：“哦其实我今天进来不是乱逛的，老王爷爷让我传话来着——说有一个姓鲁的来找你了，正在前厅等着呢。姐姐你认识他？”
　　
　　往炉中悠然添着炭火的动作停顿了。兰昭蓦然回头，那股异常认真的诧然是疏伦从没见过的。“你说什么？鲁先生在——你，这话怎么不早说！”
　　
　　然后还不等疏伦解释，他已不再管那火苗小得可怜的火炉，匆匆扯下草草披在身上的长褂开始寻件像样点的服饰，口中不忘吩咐：“你马上去和先生说，我更衣过后便立刻去，说很抱歉让他久等——”
　　
　　“哦……”这一个字拖了老长，疏伦扒在门边没有半点要走人的意思，知道兰昭大步迈过来，一句“看什么！”将他一张大脸关在门外。
　　
　　……还看什么，当然是看他的一反常态啊……
　　
　　疏伦被急关的门差点磕到鼻尖，心有余悸的摸着鼻子。
　　
　　刚才，是错觉么？他觉得兰昭这股慌乱虽然终于有些符合他年龄的憨稚了，但是出现在他身上还是很破天荒的，而且……这小子刚才是不是……有点脸红？
　　
　　落檀苑的前厅宽敞而空落，四角都点着暖炉也感觉不到一点暖和气，倒是淡淡弥漫而来的烟雾将一厅打点得有些飘渺若仙。却嗅不到一丝烟气，仅有丝丝幽雅的檀香，随烟雾蜿蜒而出。
　　
　　坐在前厅中的唯一一人，本就一身脱俗的青衣，笼在烟雾中，更是实虚难辨，仿佛下一刻便会羽化而登仙。
　　
　　脚步声还未入厅里的时候他已回头了，过了少顷才有人从房中走出，白衣沉倦若眠，这青衣客已凝视着门处有好一阵子了。
　　
　　来人一看清那青衣客的面容，苍白清隽的面孔便不由自主的一红，当即清稚羞窘之态尽显，若是不知他平日性格的，还以为他是多么腼腆乖巧的一个少年呢。
　　
　　那青衣男子却似看得很习惯，好像这个少年不管在人前是怎样剑拔弩张的锋利不可侵或者如何沉静成熟得不和年纪，在他面前，永远只是个青涩笨拙的男孩子。他手中茶已凉了，他将盏轻轻一放，向走来的少年提唇一笑：“昭儿，看你……又穿这么单薄，伤才刚好，又想生病么？”
　　
　　兰昭也回以一笑，那笑油然自心，显得那样干净而清浅，能一望见底般。他也在桌前坐下，一边答道：“学生哪有这么娇贵？是先生多操心了，我这两天老叫老王按在床上，若是有什么病那定是闷得……先生等很久了吧？”
　　
　　青衣的男子便是兰疆为兰昭指名的导师鲁庚。鲁庚摇头笑笑，虽然白玉面具依旧遮了半面，那笑中仍有宠溺之色溅落。“没有多久。我也有一阵子没来你这院子了，正好四处看看。”
　　
　　其实兰昭的居院从来他自己都是不打点的，一来没有那个情趣，也难得这样的空闲，有时在外头替父亲办事回来，院子变了个样，他都要住上十天半个月才能反应过来。倒是从前仍随着鲁庚学艺的时候，这位不住会堂的先生每次来都能看出点新鲜，今天是月季修剪过了，明天是栅栏换了结扎的方法，让不注意观察的学生颇为自己的粗心羞愧。
　　
　　兰昭从塞外回来在会堂住了足有半年之后还有一次在自己住的落檀苑里迷了路，那天内院为找他整个都要闹翻了天，却是折腾半天之后，看见这位才来过落檀苑不过两三趟的年轻先生抱着小少爷回到主房里来了。半天惊慌乱跑，水米未进，兰昭已是又累又倦只能倚在先生怀中，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怎么被抱着回到卧房里躺下的都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好像先生抱着他在主房门口和终于松出一口气的老王说了几句话，其中隐隐约约有“这孩子还是认生，不把这里当家，才会迟迟熟悉不过来”之类的话，却分不出到底是先生说的还是老王说的。
　　
　　他未曾把这里当家么？——直至现在兰昭似乎都没能弄清。或许真的是这样吧。然而他难道当草原是家么？他之所以能把那里当家应当全是因着吉生吧？——那么，若是这两年来他终于有一点点熟悉了这里，可以把这里当家了，应当也全是因着先生。
　　
　　这个正职为千嶂会军师，不过教过他习字读书，笔墨之事，两年来甚至连张真实面孔都未曾露出给他的先生。
　　
　　兰昭静静笑着：“先生此次前来，应当也不是为看院子的吧？……是父亲有何事要布置于我么？”
　　
　　鲁庚看样子本来想再和兰昭闲扯两句，却见他先一步开门见山了，有些尴尬，笑容僵了僵。“嗯，昭儿，其实会主大人他也打听过你的事情，让我代为看看你……”儿子因自己的命令负伤而归，做父亲的连个脸也不露，一等儿子伤愈，关怀没有一句，却是当即又跟上下一个命令，这就是让旁人听去也觉得心寒。鲁庚似乎还欲安抚一下兰昭。
　　
　　然而少年却释然而笑，没有一丝杂质地：“父亲事务繁忙，我是知道的。他有这句话就好了。他让先生帮我传达的命令是什么？”
　　
　　不用看也知道兰昭根本没有把鲁庚的抚慰当真。鲁庚嘴角硬着，终于还是垂下来。这孩子实在太过敏锐，往往反会自伤，也不知他是怎么沉在那样近于残酷的清醒中还不曾因怨而错乱。不再多说，鲁庚终是入了正题。
　　
　　“上次你北上，被絜士的人一路围剿，看来是真的是因为有内奸泄露消息。内奸的身份如今已查到了。不光是你此次，曾经会主派下的密令中，有十多条的泄露，这么一查，居然都是从同一个源头泄出去的，因此牵连死亡的我们的人多达百余。会主此次决计不姑息了。”
　　
　　目光沉静下来，兰昭道：“……究竟是何人？”
　　
　　“三荒楼。”白玉面具下，线条精致，亦如白玉的唇，吐出这样三字。
　　
　　兰昭目色一雪：“他们？……三荒楼不是赌楼么？传说秣陵最大的赌街筛坊，其中三十家赌场里头就有半数归三荒楼管，此外还有春楼戏馆酒楼不计其数，都是他们的生意，财名已远播到京城临安，恐怕江南地界没有不知‘巨贾有三荒’之名了……我却迄今未闻他们掺手过情报业。”
　　
　　“说起情报，你我都不算行人，所以我们听没听过不算数，要是老铁听过，那才算是铁板钉钉的事实了。”鲁庚只说了这么一句，兰昭已恍然。
　　
　　“原来这是铁镞板铁老前辈查来的……那么十有八九是真的了……”父亲麾下的老部下，外号铁镞板，晓来算是为数不多的几个兰昭比较熟悉的面孔了。其人年逾花甲，似乎将生下来以来的时间全部付诸于学习一般，人是个全才，天文地理五行奇门岐黄八卦都通晓一些，武功也是深不可测，却从不接什么抛头露面的大事，直到现在都是在后台隐着搞情报的。却是将这一行做到了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峰巅。
　　
　　江湖中有传言，如果有一天铁老家里传出“太阳打西边出来”的消息，上至朝堂下至平民百姓都会立刻将老月历老作息整个调转过来。
　　
　　兰昭虽然知道这传言是个夸张，却不得不信奉老铁在江湖同道中的口碑。
　　
　　“不过的确难以置信……居然连三荒楼的援助都能拉到，絜会主真是好大的面子。”即使父亲此时已与他反目成大敌，兰昭提及絜士，还是敬称一句会主，鲁庚听着，也不纠正，只是摇了摇头。
　　
　　“这与面子不面子其实无关。兰会主如果开开口，甚至不必低头求人，又有谁敢不回应了？只是你爹这把倔骨头，就连动动嘴唇都好像会折了脊梁似的……唉……其实江湖上如你父亲一般，愿意仗义揭竿，舍命卫国的豪士并不缺，但哪个帮派又能不先考虑生存呢。呼应容易，打头炮却是最难，你父亲偏偏瞧不上这些没胆气的……”
　　
　　这话说得委婉，说白了就是父亲如今势单力孤，放眼望去罕见盟友，在这一点已是远远输了絜士一大截子。
　　
　　兰昭沉吟片刻，开口：“父亲的意思是如何？——是让我暗杀那些被揪出来的眼线么？”
　　
　　“呵……昭儿，你这两年真是有长进，暗杀之词说的这样轻巧啊……”也不知是什么用意，鲁庚这一句话说得意味深长，似乎惋叹，又似乎讥讽。他是极少在兰昭面前卖这样悠长的关子的，所以兰昭一时揣摸不透，心里莫名的就有些不舒服。
　　
　　“学生不知先生的意思……”
　　
　　“意思就是……这世上的事情，有时候不是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就能算清楚的……”轻轻摩挲着白玉面具的边缘，鲁庚有意无意聆听着珠玉溅落般的轻响，“杀一儆百，以十抵一……欠千嶂会一条命，便不是还上等价的一条就能两清的。这些你杀我一人我灭你一门的招，你总要记着学会啊……”
　　
　　鲁耿的声音本就温和如玉，且是那种透亮又深幽的青玉，摸着表面，似乎那么光洁无瑕，然而一眼望下去，那盘桓的青绿却仿佛迷踪野径，屈曲幽宛，永远望不到底。用这样的声线说着这样的言语，连兰昭背后都不自主的一阵悚然。
　　
　　却被鲁庚轻轻抚平。
　　
　　兰昭不禁身上一颤。鲁庚这样轻柔的叙说着，深远的言笑着，一只青筋突兀瘦劲的手却是不动声色的伸出，不待兰昭察觉便环住他的腰。——兰昭似被吓到了，他惯来不喜别人碰他，与那任人凌虐欺辱的过去不无关系，然而向来举止优雅高贵的恩师突然出手，且还是那样不改雍容温润，让他本来条件反射的要闪身甩开他的手，却一瞬顾惜礼节有些犹疑了。
　　
　　于是鲁庚的手便在这犹疑的拒绝中，缓缓一握学生那羸瘦的腰，寸寸上抚，滑过兰昭挺直而清拔的背脊，最后摩挲在他颈骨突出得硌手的后颈上。
　　
　　鲁庚就这么抚摸着兰昭的颈子，海蓝的发丝听话的濡软在他手心，蹭在颈上是撩人心扉的痒。兰昭全身都很僵硬，鲁庚的手心甚至能感受到他筋骨中那些紧张和不知所措的颤抖，他笑得悠久如年，忽然低头，将额抵上兰昭的锁骨。
　　
　　“……不过也是，虽我这么说，这些东西昭儿你是永远也学不会的吧……真是让人担心啊。你明明需要学会的还有很多，将来我若是不在了，你要怎么办呢……可不要死得太轻易啊，为师会觉得无趣的……”
　　
　　进出的温热气息就贴在颈口，兰昭被这些亲昵却遥远莫测的温度灼得诧然迷茫，只觉得脸上一片潮热，脑中却是一片空白。所以鲁庚的话他几乎没怎么品透意思，已经从耳边刮过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话说……往事篇进行了这么久还有人记得师匠鲁庚同学么……嗯不记得不要紧，其实他就是一个喜欢玩温柔攻势其实色胆其中的鬼畜老师……完了我又剧透了……




第二十三章  三荒楼主

　　占尽秣陵三里巷，左看朱市右筛坊。
　　
　　秣陵本是个小城。小得连墙根子都灰灰旧旧的暖人，小得檐角都可以听见土地的私语。是以这一句口令似的童谣，也不知何时落得地，然而传至如今，已是谁家的孩子都能朗朗上口。
　　
　　这本不是个阜盛的城池。川流不息的是披了油毡的车与马，当风的酒旗也泛旧旧的烟黑。左右望去，醉生梦死似乎沉淀在朱市与筛坊这两个地方。
　　
　　朱市是花街。
　　
　　筛坊乃赌巷。
　　
　　一个男子的起与落，似乎都生逝在那里了。
　　
　　筛坊最有门面的一家赌屋，油光锃亮的大门头下，那个惯来面色红润起色爽朗的守门人，此刻模样却有些不痛快。
　　
　　他向来只管守门，不管招揽来客的。这里是赌屋不是春楼，且还是说出一句“三荒楼”都要让秣陵人耳朵震三震的赌屋。客源从来不消说。利用人性弱点赚钱，没有一个赚不翻的。
　　
　　所以他从来不会留神客人。
　　
　　此刻他却是反常地瞪着一客，极不顺眼的。
　　
　　见那客人仍是无知无觉地往上走，就要攀上阶梯进了门里，守门的终于憋不住了，一棍子横过来挡在他面前。
　　
　　“嘿，娃儿，这里不是你这等小鬼该来的地方！”
　　
　　那客人闻言，愣了一愣，身形被长棍栏得顿上一顿，却仍是十分心平气和的抬起脸。
　　
　　“这位大哥，在下此次能够前来，非嫖非赌，不过想见贵楼主人一眼，浅谈两句，还请大哥行个方便。”
　　
　　这一句话说得，云淡风轻，字字分明却偏偏让人觉得清泉过耳，亦唱亦吟，清稚却又说不出的悦耳，那守门的大哥本期盼一句与他年龄相符的急躁肤浅的反驳，被这样薄薄的抵了回去，竟也一时接不上话。
　　
　　来客安安稳稳的站在他面前，白衣如雪，尘埃不惊，一张浅笑的面容有着惊心动魄的妍丽，却令那一双低垂含笑的眸子显出说不出的遥远。
　　
　　他身后，两个随从，一高一矮分立左右。高的那个穿着简朴随便，扣子腰束都是吊儿郎当，眯着一双细眼挠头的样子看来全未睡醒。而那个矮的，却是从头到尾冠盖头饰都一丝不苟，负手侍立身后，明明年纪似乎比他主子要大，却一副陪读书童的模样。
　　
　　想来这年纪轻的让人根本放不进赌坊里的小少爷，乃是有点背景的人。
　　
　　但是管他什么背景，张口就要见三荒楼的主人，这口气未免也有点太不拿自己当外人了。
　　
　　守门人冷了冷脸，从这少年惊艳的面孔引起的怔愣中回神，他咧嘴讥刺地一笑。
　　
　　“笑话，三荒楼主岂是你说见就见的？敢问这位小爷，你曾提前约见过我们主子么？有何身份凭证么？——空口白话就要见人，呵，当我们三荒楼是街头酒铺子啊！”
　　
　　扬声一问，这条筛坊街上，谁人不知三荒楼主人，那是多响的名号，多重的声望。
　　
　　一人包揽筛坊一半的赌屋，同事从事烟酒妓院等各路九流生意，凡他经手之业，没有不红火的。且人人都趋随这牌子而去，听闻那是由“三荒楼主”主持的生意，接单便如暮冬之雪，铺天盖地。他如今的产业已延伸到黔南之境，本人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至今连真实姓名都不为人所知，只传作“三荒楼主”，在商场被膜拜如神人。
　　
　　这样的神人，岂是一介白衣子弟说见就能见的？
　　
　　守门的说话后掂量了一下，也没觉得自己口吻太过嚣张了。本来，他们的主人，便有这般嚣张的依仗与资本。
　　
　　那少爷家看样子也不上火。
　　
　　更不焦急。
　　
　　他闻言只是淡淡点头，道了句“是么”，然后抬首去仰望巍巍赫赫的一座三荒楼。那楼采用同的是江南阁宇的建筑风格，混了些侗族造型，看上去层层扶摇，昂然不可高攀。而数层楼阁之上的一扇顶窗，半瞑非瞑，如一双倦怠雍容的睡眼，磨着细细的乌棕色的窗纱，从这里看过去，是有悖整栋楼阁之风的温婉柔碎。
　　
　　少年便瞅着这一扇顶窗，端详了一会，然后轻轻提唇：“预先约见那是没有的。在下等来访唐突，还请贵楼主多多包涵。不过，凭证倒是在这里。”
　　
　　说着，他向身后那书童样的侍从摆摆手。
　　
　　守门人看的一头雾水。
　　
　　那书童模样的侍从会意，从背后迈出一步，自穿戴规整的袖怀中取出一只书筒来。
　　
　　守门人越发一头雾水了。
　　
　　书童也不理他，边打开书筒边向他走来，眉目仍是恭谨的低垂，口中却是平平淡淡的说话了。
　　
　　“这里是鄙陋书简一卷，送作楼主当见面礼。粗竹浅墨不成敬意，不过累计了几个为楼主珍藏的情报贩子的名姓，让楼主见笑了。”
　　
　　言语及此，被他说得那么平易如常，这看上去不如主子年轻却有一双至深至澈的瞳子的侍从，说起话来有一种粗茶薄酒的味道，让人觉得很淡很淡，几乎就尝不到了，却在经年累月后，恍然蚀穿了人骨子的，那种味道。
　　
　　可如今那守门人已来不及细品了。
　　
　　他整个人只觉背脊一冷，眼睛还没反应过来，那布衣侍从已不知何时侵到他紧跟前。
　　
　　那双至深至澈的瞳子如翻肚的死鱼般上翻着看向他的时候，他才发现这个人有着很重的眼袋，好像百八十年没睡过一样。生来即未成眠似的眼睛鳏鳏瞪著他，让那个他冷汗当场就下了一身。
　　
　　“——而且名列此简第一的便是你，三荒楼守门人秦州！”鼻尖与守门人起伏的胸膛只是寸距。这黑眼圈的侍从微微启齿，却让他觉得阴风就要渗进他肋骨里了。
　　
　　“三年前千嶂会在西泠桥一战中你毁了一张脸，自此靠四五张脸皮轮换着过活，想来你日子过得颇滋润啊，胆敢卖着兰会主的情报赚钱，一面还替三荒楼守着门赚个零用钱。”
　　
　　“你——你是——”
　　
　　那白衣少年如孤云烟水的嗓音从没像此刻这么可怖过。名为秦州的守门人愕然的望着他，只见他负手，冲他浅浅低了一下头作为一礼，浅笑惊艳的让人心醉神迷。
　　
　　“我差点忘了，您说什么也算我的前辈，三年前西泠桥一役后您叛离千嶂会，从此栽培无数耳目，自挂了五六个身份到处搜集情报倒卖，却是从未面对面见过我的脸吧？”
　　守门人猛的双目雪亮。
　　
　　——怪不得，怪不得他觉得这少年哪里就是让人看着不顺眼。
　　
　　只有曾经见过几面，但他又生想不起来此人是谁的时候，他才会觉得一个人如此不顺眼。
　　
　　眼前这张脸的主人，他的确见过，却是在一个无足轻重的场合，只见过无足轻重的一眼，并给他留下“此人无足轻重”的印象。自此与记忆中淡忘。
　　
　　那是一张女子的脸。极美，却极残淡，十分讳默的自帘后一闪而过。那背影，仿佛她于天于地，不过影子般的飘斜一皱。
　　
　　——那是千嶂会会主兰疆的夫人的脸！
　　
　　如今再世重生般还原在这个少年尚自清雅的面孔上。
　　
　　守门人只觉万念俱灰。
　　
　　——与兰疆的夫人有着同一张脸，这少年还能是什么人？
　　
　　太大意了。
　　
　　——曾经不用照面就可将这小子剿杀得死死，如今他大摇大摆光天化日之下站在自己面前，自己却手足无措。
　　
　　兰昭仍是遥望赌楼，那一扇顶窗里，影迹渐渐熹微了。他碧瞳蓦然逆光，开了刃的宝剑之锋般陡的厉辣起来。
　　
　　“你说见面需凭证，凭证便是这个！”
　　
　　话音未毕，那手捧书简的侍卫仿佛与他灵犀相通，目色未变，却只轻弹了一根指头。那守门人甚至还未反应过来他是在干什么，便觉得喉口一空。他诧然回眸——竹简中的一节，已被一指弹出，带着他喉口一摊刺目的鲜血，自他颈中洞穿而飞驰出去。
　　
　　死亡快得不可思议。
　　
　　他人“彭”的倒下，竹简一节也已如梭如箭，叮的一声洞入那扇楼顶小窗上，鲜血终于有了着落，华彩似的一摊泼成盛放的烟花。
　　
　　门前络绎的客流用了好长时间去反应。他们本谁也没在意这小小的门口这一出小小的争执。甚至在秦州倒下之后，也没引起一声惊呼。人们仍是喧嚣四溢的拥挤着进出。于是其中一人将带血的脚印拖行了一路直从噩梦纽扣拖到台阶之下，低头一看，才发出失声的惊呼。
　　
　　人群哗乱。
　　
　　兰昭立在这片哗然之中，身侧的人跑的跑，奔的奔，抱头惊叫的抱头惊叫。他只是眉目淡静，浅浅一潭深水似的望着被血色染艳了的顶窗，看着它在惊呼奔逃如激流的人海之上，被一只苍白秀气，甚或带了些女气的虚弱的手缓缓撑开。手指尖抹上了窗沿的血色，动作干净雍容，不失半分仪度，因此更让那一抹血色混了苍白，更显入心的凄艳。
　　
　　那只手，抹净了窗棂上的血渍，轻轻衔了那节竹简，似乎举着端详了一阵，然后微微向屋中一伸，做出了一个“请进”的手势。
　　






第二十四章  高默莲

　　“啧啧，虽说是来砸他三荒楼的牌子的，有必要做的那么绝么？——酒杯啊，你连人家今天一天的进益也一并吓跑啦！”
　　
　　疏伦以手抱头，典型市井地痞的走路架势，斜着一双细眼去瞄与他同列，却言行均训教良好的年轻侍从。被呼为“酒杯”的侍从黑眼圈似又加深了一层。他冷冷负袖，根本不往疏伦那里扔一眼。只是口中用那闷在葫芦中几年几月的陈酒似的声音道：
　　
　　“我不叫酒杯……”
　　
　　“哎呀有什么关系！”这边倒是豁达。疏伦抱头的手一松，煞有介事地比划起来：“你不是叫金屈卮吗？那不就是一种酒杯的名字吗？……嗨，你别看我这样，还是挺有学问的。但咱俩既都是同行了，还这么繁琐的干嘛？不如叫酒杯直接。就像如厕如厕，说白了还不都是上茅房！”
　　
　　敢情酒杯与金屈卮之间的关系，便如上茅房与如厕之间的关系。金屈卮听的不光眼圈黑，脸色也黑沉了。干脆不去理他。双手袖在矜前，一副“不与你一般见识”的倔小孩相，凡是让疏伦更开怀的笑了一阵。
　　
　　——别说，这个年代的人，比后世容易上火多了。一上火还都闷着不讲话，直到憋红了脸，观赏起来真是无上的享受。
　　
　　被楼中引路人引着爬楼梯，疏伦一边不放弃任何找乐子的机会。可惜兰昭一直背对着他走在前面。白衣单薄讳默，却不管身后两个仆从怎么闹腾，就是不回头望一眼。
　　
　　引路者领着他们绕过一片赌坛的喧哗，停在一间檀香隐隐的客房前，垂首侍立：“兰公子请。”
　　
　　浅浅点头回礼，兰昭也不多客气，沉默迈入，一抬眼便看到了一位老者。
　　
　　老者盘膝坐在一张白莲屏风之前，屏风后红烛独吊，形影茕然。那低如浑泪的昏橘色将一屏白莲点得几乎要烧起来，仿佛可直焚空了涛涛彼岸。老者的灰发鹤颜掩映在这一片灼莲之下，似乎半只脚已踏出了此世，只有一双老瞳，如同垂暮的苍隼，仍紧紧抓着这人世，才让人觉出一丝活气。
　　
　　颇有主人架势，他见兰昭一行进入，便手指宾席，沉沉一句：
　　
　　“不知道兰疆会主的公子大驾，是我门人唐突了，公子请坐。”
　　
　　——这便是名镇江南的三荒楼主？
　　
　　疏伦上下端详着老头——果然如那些传烂了后世的武侠段子所说，这等山老大级别的角色，都是乏善可陈的臭老头，真真没劲透顶。一想到接下来老长一章剧情估计都要和这枯燥老头子拉扯不清了，疏伦就觉得提不起观看兴致来。
　　
　　转头看看，酒杯还是不动声色，站有站相地立在兰昭身后，好想就这么听一下午三字经他也能屹立如松。
　　
　　再转头看看兰昭，已是一揖回礼，撩衣坐定了。那张隽秀的脸上一如既往挂着面具似的浅笑，依旧看不出他心里再想什么。
　　
　　“何用客气？——在下才是，见面礼如此鄙薄，也不知合不合贵楼之意？”
　　
　　兰昭口吻清淡，谦雅适度，却听得那老者目中戾气一闪，仿佛老鹫嗅到了血腥，然而只是一刹，便熄灭了。三荒楼主只是一提嘴唇，在这张僵了皮的老脸上不像笑反像一记肉跳。
　　
　　“有劳公子这样破费，三荒楼实在不敢当，来日——定当还报公子好意。”
　　
　　最后八字，一字一顿，那鹰隼的目似要幻化做鹰隼的爪，一眨之间撕碎眼前这体态单薄，姿容如雪的少年。
　　
　　兰昭的笑容未退分毫。
　　
　　那尖锐的杀气如钩爪毕露而来，他连眉睫都未惊动半分，碧瞳只是笑得更幽深了。“您说这话岂非太见外了？——三荒楼靠倒卖家父的情报吃饭，已不知养活了几口几辈的人了，却要在这点薄礼上计较还报？——恐怕，不容易还起吧？”
　　
　　估计是以为这面上礼貌善意的公子还要伪装客气一阵，不想他竟两句话间便脱了那层谦善的羊皮露了锋芒——老者被一语刺得一怔，鹰眼狭长的眯了起来。
　　
　　“晓来……兰公子此行，便是为了胁迫我三荒楼了？”
　　
　　这问句听着似乎废话一句，出手即是杀手，来者当然那不善，何用多此一问？
　　
　　然而本这么寻思着的疏伦颇含嘲讽的一对上老头子的眼，人忽然就明白了——那种压迫感，仿佛整个三荒楼都向着他巍巍倾塌下来一般——此地不同于那些三教九流的妓院赌场，挥钱就来，领钱就走。三荒楼的人，岂是你说杀就杀的？以此来要挟，没有十倍百倍的偿命的觉悟，恐怕不可能直立着迈出这座楼一步。
　　
　　这句话并非疑问，而是威慑与警告。
　　
　　便是你赫赫千嶂会，我也敢卖你的情报赚钱，我既敢卖你的情报赚钱，脖子也不是说让你架上一刀就架上一刀了。
　　
　　三荒楼便是这样的嚣张，因为他有资格秉承这样的嚣张。
　　
　　兰昭也不知琢没琢磨透这一句低问的意思，只是呵呵一笑，摇摇头。
　　
　　“老先生何必这么认真，这三荒楼，本来就不是你的三荒楼，我纵要挟，也不是与你讲话。”
　　
　　——哎？
　　
　　疏伦注意到他用的称呼是“老先生”而不是“楼主”，耳朵尖了起来。他这是什么意思？难道眼前的老这并非——
　　
　　那老者似乎也察觉兰昭的影射了，神色立刻凛肃下来：“老朽不知兰公子此话何意——”
　　
　　“意思便是叫你们楼主出来与我讲话。”懒于解释了一般，兰昭一扬面孔，“叫板叫到你们三荒楼眼前了，做老板的却不见人影，只派你前来挡驾。你们门人都被我杀了，居然还这般畏头缩耳罔顾情谊，我往日真是看高了你们三荒楼。”
　　
　　讥刺之语噎得那老者一时穷于辩驳，虽然很快又恢复了神态，言辞一顿之间，已显出心虚，兰昭一次话看来是戳到了点子上。
　　
　　“姓兰的小儿，你不要辱我三荒楼太甚！”用力一拍桌案，老者鹰目爆睁，气势骇人，“你出手杀人，已是一条命欠下了，本楼总要讨回来，你若还这般嚣张无礼下去，此时此地便要你为我门人偿命！”
　　
　　毫不畏惧，兰昭只是冷笑：“老先生要越权大可动手，却累及你老板因我之死丢了整个江南一带的生意，可不要问我千嶂会索赔！”
　　
　　整个江南一带的生意？这话放得何其大胆！
　　
　　被兰昭这么一说，老人也不敢大意了，心中不由自主的便开始揣测着少年凭什么筹码敢放这样的大话，却怎么也想不出，慌张之下，气势已算败下来了。
　　
　　兰昭似乎笃定他会口软，也不催促，这样悠闲地端详他反应，老爷子被看得脸青，又憋不出一句话，心中当真动了杀意，几乎就要抬手，忽听屏风后淡淡传来一句：
　　
　　“罢了，竹筝，你回来吧。”
　　
　　那一屏被橘灯点燃的花朵，不知何时亿殷上了人影。然而那人影又是极淡的，淡的如同混了烟尘的孤水一般，细细晕染在屏上。飘摇之间，那莲瓣都似缓缓地沉默的绽开了。一股幽昙之香足以铭入眉心。老者一听这唤声，一见这人影，整个人立刻弹身站直了。
　　
　　他对着屏风深深鞠下一躬：“楼主……”
　　
　　人影仿佛含笑，那样雍容清雅的口吻丝丝入扣。
　　
　　“让我来。”
　　
　　一直苍白，秀气，甚或带些女子的虚弱的手，便这么拉开了屏风。
　　
　　此时此刻疏伦已把从小读过的武侠故事全部痛骂了一遍。
　　
　　——某某楼主某某掌门必须是年逾花甲的老者，让这过时的定律见鬼去吧，如今将是一个活色生香，属于想象的时代了。
　　
　　眼前的三荒楼主本尊，似乎把这个创新性的结论证明到骨灰里头。
　　
　　“属下办事不力，竟要劳动楼主本人亲自……属下真是该死！”
　　
　　竹筝恨声叩首，满脸的惭悔仿佛恨不得将自己千刀万剐。而那惭悔之中，又透出一种由衷的忠耿。可以枭首歃血以誓的忠耿。让旁人望之，都被深深震动。
　　
　　——至少，他对眼前这个人的忠心，是天地可鉴的真。
　　
　　屏风已然拉开，三荒楼主垂首而笑，是一派温婉慈蔼。这笑容看着却无比舒服，一种放得稍稍过了期，却仍未改其甘甜的精致甜品一样的笑，为齿间轻轻一啮，便酥酥软软直化到人心底。
　　
　　他其实论面孔并说不上很出众，但站在兰昭这样姿色绝世的男子面前，却并不显得逊色多少。一股骨骼里盘根错节开出的高华气质让他整个人显得清丽出尘，甚至有些飘然逸世了——如果不是坐在轮椅上的话。
　　
　　是的。名满天下的巨贾三荒楼主，真面目却是个双腿残疾，端坐轮椅的弱气年轻人。
　　
　　“久闻兰疆会主独子不愧家门，惊才绝艳，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腿脚不便难于行礼，他便只微一欠身，“未曾出面迎接，还望公子谅解。”
　　
　　好像刚才逼诘其属下的人不是自己，兰昭又换回一副礼貌客气，也负手一礼：“三荒楼主？”
　　
　　“敝姓高，贱字默莲。”这三荒楼主倒是坦然。
　　




第二十五章  声令巧夺

　　“高楼主既知我家父名讳，当也知我来意。”兰昭依旧说的很客气，“三荒楼自今年起以赌注形式搜集并倒卖的有关家父的情报，已害死家父麾下百余名弟子。这一笔账，高楼主总不会以为，门口那一人的喉咙便可以全抵吧？”
　　
　　“我不知这误会是从哪里来的。”摇了摇头，高默莲的回答很是雍容且云淡风轻，“高某只是个生意人，百业中商尚且不入九流，不过有一点资产，何敢沾惹贵派门中之事？更不必说冒犯兰疆会主。”
　　
　　这人倒也淡定，人家砸场子砸到跟前来了，居然还可以这样睁着眼睛说瞎话的矢口否认，关键是装的和真的一样！
　　
　　疏伦大量高默莲的面不改色心不跳，着实佩服万分。
　　
　　见他全不承认，兰昭倒也并不着急。
　　
　　“高楼主也看到了。我那一卷竹简上，有贵楼旗下密探的具体姓名，一共三十又六从头排下，包括其转手情报的方式手段，难道这会是我臆造而出的么？”
　　
　　“兰公子势必听了奸人谗言。”高默莲神色不变，“是何人编制谣言欲陷害于我三荒楼，挑起兰会主与三荒楼之间的矛盾？我愿与他当面对质。”
　　
　　——这人分明是在套话！
　　
　　两句话间，兰昭的质问的位置转为被质问，而这三荒楼主高默莲仍是一副雍容散淡，甚至招呼竹筝给泡了壶茶过来，为兰昭也斟上一盏，他自己先端起来，细细吮了一口。
　　
　　他要求指正之人当面对质，便是要求兰昭透露自己的情报源——这当然是不可能的。然热如若兰昭不开口，高默莲便不承认，这场谈判便是一个僵局，解不开的死结。
　　
　　——臭瘸子！疏伦心中骂道，嘴上却是不由自主的浮出笑容。
　　
　　兰昭依旧不心急。
　　
　　“我既然来找高楼主商谈，便是确信情报源的可靠。高楼主拒绝承认倒也无所谓，反正暗中支持我会的情报网已中途买断了您一单生意，并调换了您卖的情报。这单生意很快便会有买家了，一旦买家下价，我们便会再度将价吊高，拒绝售出。买家继续下价，我们就持续吊高，并且声称是提供情报的东家交代这么做的。情报市场上消息走得快，估计不过多久，各大势力帮派都知道有这么一条价高自不售的情报了。到时各大势力帮派齐力反查，害怕查不到这条情报的东家么？——三荒楼倒卖江湖情报一事被七手八脚齐齐揭出，恐怕，便没有楼主您现下松口承认，来得体面了吧？”
　　
　　话到后来，还十分谦让的一笑，好像很给人留余地一般。
　　
　　高默莲的面色却有些僵了。
　　
　　与其说僵，倒不如说有些诧异了。
　　
　　好像长到这么大，还没被人这般逼迫过一样。
　　
　　那种诧异是带着欣赏与饶有兴趣的。
　　
　　“兰公子。你……”以茶盏的瓷盖拨弄着濡软的茶叶，高默莲白皙的面色被热气熏得微红，只让人想起“呵气如兰”这四字，语意芳软，“你此行……应当没想过会活着回去吧？”
　　
　　此言一出，一直不动声色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到存在的金屈卮，陡然绷紧了全身。
　　
　　他两只袖在一起的手不知何时已展开了，垂在身侧，却危险的仿佛可以随时弹起，一指溅血三尺。
　　
　　那对眼袋深沉的双目黑得仿佛渊沼，一瞥之间就可淖陷而入。
　　
　　杀气直入干云。
　　
　　却被兰昭淡然一只手搭在肘上，如同一盆冷水般将他的杀气泼熄。
　　
　　兰昭一句话也没说。
　　
　　金屈卮却似会意了自己的沉不住气，当即安静下来。
　　
　　好像完全没有自觉方才自己所说的话有多重的挑衅意味，高默莲悠然坐在轮椅上，一副天塌下来有地撑着的气定神闲。
　　
　　“看来兰公子的确是有备而来，要与我斗到底了……呵，也罢，便算我不识趣，我倒是很想看看，兰公子要如何制我？”
　　
　　“名满江南的三荒楼主，在下如何敢随便就制？”兰昭一低头，很谦恭的，“当然也无才敢犯三荒楼生意半分，然而千嶂会的便宜也不是轻易可占的。在下就事论事，只针对倒卖情报一事——其实靠情报赚钱，本就不该是赌场的生意之一，高楼主家财万贯，应当也不吝惜这一点外钱吧？”
　　
　　“兰公子这是在要求我掐断财路。”拂了拂膝上的衣襟，高默莲看上去很是漫不经心，“兰公子该知道，我只是个商人，你却让只是一个商人的我自断财路。”
　　
　　“财路之一。”兰昭接道。
　　
　　高默莲一挑眉，“如果我说‘不’呢？”
　　
　　“那么明日来自贵楼的有关塔尔呼德遗书的情报便会挂天价抛售，大江南北尽知。”随意一闭眼，；兰昭道。
　　
　　高默莲如同咽了一整颗核桃似的。
　　
　　——塔尔呼德遗书？
　　
　　——三荒楼何时转手过这种情报？
　　
　　任谁都能从他空白的脸上读出这么一句话。
　　
　　“这算是你们的杜撰？——还是名副其实的陷害？”高默莲苦笑，一口茶咽得艰难，“居然连塔尔呼德遗书也扯到了，千嶂会果然名门大派，陷害都是这样不计成本。”
　　
　　“除了塔尔呼德遗书，还有什么能保证揪得住上至庙堂之高下至江湖之远所有人的耳朵？高楼主生意人必定懂得失，可以想想效果。”兰昭不再往后说，因为他知道高默莲掂量得出来。
　　
　　只要“塔尔呼德遗书”这个名一挂出来，还没等放出点结实消息，趋之若鹜的人已可以想见，君王朝臣，藩王权臣，辽夏遗宗，金国势力，在野乱党……甚至成吉思汗本人，被这些个眼睛一同盯紧，这时候情报组织再一直吊人胃口，价高不售，还将借口委在“东家”身上，那么所有争锋的焦点，便聚上这“东家”了。
　　
　　到时，众手齐翻，何惧三荒楼的前科翻不出来？
　　
　　一旦前科翻出来了，还有谁会怀疑“三荒楼抛售塔尔呼德遗书”的真实性？
　　
　　一旦这真实性确认，三荒楼还能在做生意么？
　　
　　不必说别的，但是朝廷加上蒙古两大势力相互挤压，三荒楼还能存在的下去么？
　　
　　他高默莲又上哪找容身之地？又上哪找援助之手呢？
　　
　　根本是退无可退，无处藏身。
　　
　　高默莲目色陈冷，第一次，十分肃然的正视了兰昭的双目。后者不闪不避，碧瞳青光一泻千里。
　　
　　——这个只身独往的少年，不管有没有指望活着出楼，都没有给他留下拒绝的余地。
　　
　　恐怕即便自己今日将他杀死在楼内，明日消息仍会被高高挂起吧？倒是三荒楼仍是一个死字。
　　
　　——没有拒绝余地。
　　
　　高默莲终于笑了起来，一种舒展的，却袤远的让人心生威慑的笑。
　　
　　“说吧，惊才绝艳的兰公子。你出这么大的筹码，一定不是只要我自断一条财路。”
　　
　　“楼主是个明白人。”兰昭也笑了。疏伦在旁边观察了许久，终于发现了一点。这两个人，其实从某一方面看很相似，便是越要逼人入死地，越是笑得灿烂。所不同的是兰昭的笑仿佛面具，他越是笑你便觉得这人越发冷澈而遥远。而高默莲的笑却是无论何时都如午后的暖阳般浸润人心，只是你永远都猜不透这笑容背后的心思。
　　
　　“我想问高楼主借几个人。”
　　
　　开口，这样客客气气的几个字。
　　
　　说得好像“借个光”“借个火”“借点墨水”那么稀松平常。
　　
　　如同面前对着的，并不是三荒楼主，只是哪家拦路的小孩。
　　
　　须知三荒楼从不亏本，只会大赚，从他那里借不叫借，叫贷，且是要连本带利十倍百倍还回来的那种贷。
　　
　　因此从没有人敢对三荒楼开口说一个“借”字。
　　
　　因为谁都知道，自己这么一借，那么赔上一家九族，也是还不起的。
　　
　　高默莲饶有兴趣的抚着下颔。
　　
　　他的颔骨瘦硬，却显得圆润如珠玉。
　　
　　他指尖有意无意敲了敲白瓷茶杯，“公子继续说。”
　　
　　“我知道三荒楼五年来一直养着那个江湖上人称‘鬼踪神影’的顶尖杀手组织‘孤楼’，为其提供资金与人脉，还得其绝对的忠信。不过这并非只有我才知道的事，江湖上耳朵稍微灵一点的，恐怕还不把它当秘密。”言及此，兰昭微微一顿，“然而，这五年间，三荒楼不断从孤楼中调人，培育为死士，卖给絜士，便是江湖人称‘揽月者’的一拨人，此时却似乎尚不为人知晓。”
　　
　　不置可否的歪头一笑，高默莲道：“……于是乎？兰公子莫不是连这事也要吊出去卖上一卖？兰公子何时弃武从商了？”
　　
　　兰昭很承情的笑笑：“如在下这等愚拙，也就学学习武这等力气活了，哪里从得了商？在下的意思只是，清高楼主亲笔题信，交给孤楼，请他们调十二名揽月者给我，时间紧迫，自然是越快越好。我方收到人，自然会言而有信将消息撤下。——如若等不到人，那么一切照旧，高楼主可以抓紧时间与老家通信，准备归乡隐居养息吧。”
　　
　　最后一句话，实在说得体贴备至，疏伦在一边听得都快要笑出来了，他本以为像兰昭这样不解风情的死脑筋，只有自己逗他的份，没想到今日竟是他将自己逗乐了。
　　
　　人果真不可貌相。
　　
　　恐怕一直以来那些围绕兰昭形成的“妇人之仁”“有勇无谋”之谣，并非因这小少爷当真头脑简单，不过他心地太软，存而不用罢了。
　　
　　逼急了，这体态单薄，神情一派淡然和气的少年也不是好惹的。
　　
　　也不知道现在这个依旧满面温婉的高楼主心里在想什么。
　　
　　估计连掐死兰昭的心都有了。
　　
　　“好。”也没有什么不说这个字的余地，高默莲垂眸点头，“我答应你，三日之后，人便会送到公子庭下。”
　　
　　“三日太久，我要最晚明日。”兰昭说得干脆。
　　
　　高默莲苦笑，心道那你就早说明白，何必来句“越快越好”，不过明日也罢。毕竟早解决早了事，不必夜长梦多。便应下来。
　　
　　“好。明日便明日。”
　　
　　兰昭又道：“人不需劳烦楼主送去，明日我自会派人来三荒楼认领，楼主应当也明白，若认领之人出了三长两短，将会是何后果吧？”
　　
　　与没领到人的后果是一样的。高默莲微笑，这话都不必说出声来。
　　
　　“高楼主是爽快的人，此事便这么定了。”兰昭浅浅一提唇，衣袖一拂，人便已起身。
　　
　　谈话到此为止了。
　　
　　高默莲没有问他要十二个揽月者做什么用。
　　
　　他也没有立场问。
　　
　　他连拒绝的立场都没有，这场谈话已经完了。
　　
　　他淡绿如烟的衣袖上还污着自己死去门人的血。
　　
　　血已不新鲜，甚至带点脏兮兮的黑褐，如疤结在袖上。
　　
　　一点一点退成远渡人世而去的灰色。
　　
　　看着兰昭立在他对面，
　　




第二十六章  飘零酒一杯

　　看着兰昭立在他对面，一袭白衣隽然出尘，因高差而有意无意睨向自己，那对翡翠色的瞳中似有什么锋芒在隐隐破土。
　　
　　不可遏止，不可拦截的，晴天一泻地破土。让人心生摇摇欲坠的恐惧感，恍然不知其全貌会是怎样的锐利嗜血。
　　
　　仿佛一只生长之中的危险幼兽，爪牙尚不完全，却可以从那双肩冷的同种窥出，他将能成长做怎样不可一世的兽王。
　　
　　他不能任这狼崽就这么成长下去。
　　
　　即使自己初战败势已显，但至少，他要挽回残局。
　　
　　兰昭雪落这个人物太危险了，与他一日为敌，便要终其生除之，他不敢冒这得失之险。
　　
　　高默莲突然抬头。
　　
　　兰昭此时话已说完，目的也已达到，已有走人的意思了，只等他一句“送客”，却见高默莲一双眼睛雪亮雪亮，忽的辟净日色一般盯住了他。
　　
　　“交易成了归交易成了，然而兰公子的礼，高某还是不得不还的。”将白瓷茶盏放在几上，发出闷闷的“噔”的一声，高默莲笑容褪了，“兰公子想必也知道，三荒楼不会让别人欠账，更不会欠别人的账。”
　　
　　此话一出，屋中的气氛骤然变了。
　　
　　方才谈判之中，虽然空气也一直紧致得不让人漏一拍呼吸，然而此时，却仿佛整片屋宇都要压顶下来一般，屋中燃的檀香几欲冻凝，能生生滴出一朵花来。
　　
　　侍立于高默莲身畔的竹筝，垂在身侧的双手瞬时化为鹰爪，而跟随兰昭身侧的金屈卮，也陡然冷下了目色。
　　
　　然而兰昭只是淡淡回头，淡淡一句：“怎么？——高楼主不愧名贾身份，商德至上，让人钦佩。”
　　
　　高默莲细掂着茶盏的盖子，垂首而笑，笑得眼角都漾起暖暖的纹络，“兰公子过奖。其实送礼乃公子一片好意，我若等价相还，难免有些不解风情了。所以，兰公子的脑袋我便不要了，只拿那右手边的仆从作抵，公子应当没意见吧？”
　　
　　还不等疏伦楞乎乎的一手指向自己的鼻子，茫然一句“啊？我？”——
　　
　　竹筝已经动了。
　　
　　其实高默莲根本不是在问兰昭意见。
　　
　　不管兰昭有没有意见，这一举杀手，他定是要下了。
　　
　　他那句话不过是意思一下，意在说：“我要杀人了，你可不要怪我没提前打声招呼。”
　　
　　当时你杀我门人，也没有一声招呼。
　　
　　如此说来，我已仁至义尽。
　　
　　我三荒楼从不做亏本买卖，你杀我人，我要你命，这也是买卖。
　　
　　故而今天非要有人把命留在这里不可。
　　
　　疏伦实在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每次都要演这么一个冤大头的角色。
　　
　　明明看两个惊才绝艳的男人勾心斗角是件十分赏心悦目的事，戏演完了，到头来却要问他来要电影票钱。
　　
　　冤枉啊——我只是个善良的路人——
　　
　　看着竹筝身形蓦然佝偻如一轮弯月，尔后手腕上提，五指若弦，一弦向自己的心窝钩掏过来，疏伦连为自己哭丧都来不及了。
　　
　　只听耳边铮然一声击唱，声如泣诉，声曳心旌。
　　
　　那咳喘如朔夜勾月的老者的身形，便被一天破空雪芒给挡开了。
　　
　　兰昭骊歌剑出，将疏伦向后用力一推。
　　
　　“金前辈！带着疏伦先走！”
　　
　　敢情这闷葫芦兮兮的黑眼圈仆从论辈分还在兰昭之前啊。疏伦脑子里很不合时宜的想到了这一点，却并没有如愿看到金屈卮救来的一只手。
　　
　　反看到了高默莲已经有点腻歪人的笑容。
　　
　　以及指尖，一节即将对着兰昭背心弹出的，染了凝固的鲜血的竹简。
　　
　　兰昭正聚精会神与竹筝激战，即使看见了这背后袭击的一简，也分不出神去招架。
　　
　　金屈卮得令，看了看主子，又看了看轮椅上看似人畜无害的虚弱商人，终于摇了摇头，闷呼呼的说了一句：“走不了。”
　　
　　话音一落，他人如长剑，倏然弹身而出。
　　
　　被高默莲凌空弹出的一节竹简，在金屈卮掌下断得比一片蝶翼还脆弱。
　　
　　这年轻的闷骚仆从，此刻脱去了一贯将睡不醒的沉闷状态，整个人便似一把利剑。
　　
　　倒不如说整个人都化作了一把利剑。
　　
　　一寸头发，一个眼神，一片眉睫，亦可杀人。
　　
　　高默莲一击失手，根本还来不及发出下一击。
　　
　　他腿脚不便，连逃跑也来不及。
　　
　　忠心耿耿的老仆被兰昭缠得死死，竟也无法脱身前来救人。
　　
　　金屈卮这一掌裂笺，锋芒再转，掌尖向下，便毫无悬念的洞入了高默莲胸口。
　　
　　这个腿脚残废的年轻人眉目安然，笑容一片温婉，竟一声呻吟都没有，面孔的扭曲也没有，甚至连声咳嗽都没有。
　　
　　与兰昭缠斗中的竹筝已是失声惊呼：“楼主——”
　　
　　金屈卮被血染了的双目狠狠瞪回去，对着竹筝厉喝：“停手！离开少爷五步之远，否则你家楼主的心脏我便捏碎在手里！”
　　
　　竹筝顿时骇然，他这才看清金屈卮这一掌刺得不深，估计不过穿透胸廓，指尖方止在心肺要害，退一步，便是海阔天空，进一步，便是心肺破裂而亡。
　　
　　哪里还敢妄动，他当即弹身从兰昭身侧退开，一推推了七八步，这才站定，恨恨的看向金屈卮。
　　
　　“现在可以了吧？——快快将楼主放了！”
　　
　　金屈卮向兰昭和疏伦丢出一个眼神：“带着少爷快走！”
　　
　　知道这种时候迟疑不得，疏伦也没有纠结在那些酸溜溜粘糊糊的“你呢你怎么办不行我不能丢下你”上，很干脆的一点头，拉着兰昭便夺窗而出。
　　
　　直到确信这二人不光已跃出楼去，且已跑得够远了，金屈卮才猛然撤手，高默莲的胸前随着他撤手的动作溅出一弧血月，整个人剧烈一震，又摔回轮椅上，竹筝骇然上前搀扶时，金屈卮已疾退出去。
　　
　　竹筝本提气欲追，却听高默莲一阵剧咳，抓着胸口衣襟的手已完全染成血色，弄得他离身不得，只能急急点了楼主穴道，为他渡气疗伤。
　　
　　一边扬声就要叫人，却被高默莲按下了。
　　
　　“……不必……心急……咳咳……”他声音虚弱，唇角隐有血色渗出，竹筝心知虽然金屈卮力道掌握得刚好，未曾伤及楼主要害，然而楼主毕竟不曾修习内功，不如他们一般有真气护体，又自幼足残羸弱，此番折腾当然是受不起的。正满怀担忧，却见高默莲染血的唇勾成淡淡一丝笑：
　　
　　“明主身边……未必个个都是智臣……咳咳，不急着叫人。过一会等他们跑出一段了，再派小七他们……远远的跟着观看就行了……要是届时那位姓兰的公子还没死透……”
　　
　　他深深的看着眼前的茶盏，目光渐渐幽远。仿佛能将这青花勾勒的蝶恋花图，看得活起来一般。
　　
　　“到时候……再帮他断去最后一口气……”
　　
　　残茶已冷，泛着幽幽的冰碧色，三荒楼年轻的楼主一张苍白秀气的面孔映在其中，在泥淖里，被渐次扭曲了……
　　
　　一步跨出三荒楼的高窗，疏伦才意识到，其实古代的楼，还不是自己想象的那么矮。
　　
　　至少，从三楼跳下来，也该做好折一两条腿的准备了。
　　
　　而况他们方才所在的是四楼。
　　
　　三荒楼采用了一星半点侗寨风格，所以楼层尤其高。
　　
　　他人刚跨出屋子基本就呈自由落体直线下降之势。
　　
　　然后再就要一头栽入楼底的冰糖葫芦铺的蓬盖里之前，听到一声清叱：“你又不懂轻功，为何还拉我跳窗！”
　　
　　随即是足底一轻，他觉得自己好像五脏六腑都被托起来了，呼吸都一并轻飘起来有种说不出的快感。正在寻思原来那帮武林高手施展轻功都是那么爽的感觉啊，脚下已是一硬，他一个踉跄，落在地上。
　　
　　转头看见兰昭清冷的脸上略带嗔责地瞪他。
　　
　　他赖皮狗似的一挠头：“哎呀，我知道姐姐你会不就成了……”
　　
　　——真是，果然是两面派的家伙。不用和人家讨价还价，那副面无表情的冷脸立刻就摆回来了。
　　
　　疏伦觉得颇无趣。兰昭当然不明白他这兴味索然的脸是因为什么，只是也懒得和他拉扯，浪费了金屈卮争取来的宝贵时间，于是也不多说，揪起疏伦的袖口便轻身往会堂疾走而去。
　　
　　疏伦被他带着，所以脚上也是一会重一会轻，然而毕竟没有兰昭快，他上气不接下气的跟着，还是忍不住问出口来。
　　
　　“喂，姐姐，你不担心酒杯吗？”
　　
　　知道酒杯指的是谁，兰昭也不去指责他叫人外号，只简短道：“以‘飘萧酒’金屈卮金前辈的武艺，我为他担心是对他不敬。”
　　
　　原来这黑眼圈小鬼也是有名号的！听起来还挺有型！疏伦心里啧啧。现在的武林当真是以“出其不意”为风尚的。
　　
　　看来多说也无益了，疏伦只管卖力跟上兰昭，同时尽力去聆听是否有人跟踪。然而听了一阵子他终于放弃了——被机枪弹药之声惯坏的耳朵，恐怕回到这草木皆可为兵的时代，就和聋了差不多。
　　
　　“姓疏的，你的腿给打残了吗？”
　　
　　冷掉的茶水一般的声音响起，疏伦刚要回头，金屈卮已与他并列而行了。要不是因为方才一阵风因他身形前掠而自衣襟下扬起，他甚至怀疑这只酒杯是从空气中被掷出来的。
　　
　　这张久睡难醒的呆闷面庞说出这种疏无起伏的话便让人万分不舒服。疏伦眉毛一扬。
　　
　　“我这是脚踏实地靠两腿走路，不像你们这样偷懒钻空子的习武之人——再说我也不姓疏！”
　　
　　金屈卮瞥了他一眼，一副“其实你姓什么我完全不关心只不过叫全名太麻烦而已”的表情。
　　
　　“前面铭石轩，可以借马。”他只是侵身至兰昭身侧，短促的这样说。
　　
　　兰昭点头。铭石轩面上只是间卖老书旧书的书坊，实际却是千嶂会情报搜集与接应的眼线。内部分裂后成了兰疆专属的情报站。
　　
　　“那个楼主似乎未派人追击。”
　　
　　未减慢步伐，兰昭语气里含一丝不解。
　　
　　金屈卮颇有同感的点头，脸上浮出有些忧心的茫然：“我也奇怪，我当时退出来的时候，他明明可以关门放狗，却并没有。我不觉得他会是吃这等亏的人。”这样说着，他挠挠头。另一只右手，其上高默莲的鲜血犹自温热，正缓缓伸直，一柄绷紧了锋刃的剑一样。
　　
　　“不知为何，我就觉得他那笑容让我不舒服。”
　　
　　右手之上，以残血为原点，一股烧焦的血肉般的糜烂粉色正簌簌扩散，在这一句话间，已爬满了手掌。
　　
　　金屈卮仿若没有感觉，口上仍是在说：“要不，在铭石轩一停，找些帮手，恐怕依我个人之力，难保公子安全——”
　　
　　——居然完全把他疏伦的存在给忽略为无了啊！疏伦在一旁气得瞪眼，便是有个叫做什么骚酒的拉风外号，也不来这么鄙视人的！
　　
　　才刚转过头准备向金屈卮抗议，疏伦一眼之间，却整个人都愕然了。到嘴巴的话当即落在地上，砸出的却成了惊呼。
　　
　　金屈卮的脸上，仍带着掺了忧心的茫然，一只右手却已举了老高，泛着引人反胃的诡异的淡粉，卯足了劲力就要向着兰昭的天灵盖一扣而下。
　　




第二十七章  相思相杀蛊

作者有话要说：先痛哭道歉——昨天实在是有点事结果耽误更新了，真是抱歉啊啊啊啊，我自抽……嗯所以今天早上补上，晚上更新也照旧……OTZ存稿又快发完了于是要重新开始库存。还有，这段时间主线在被兰昭带着所以吉生同学暂时神隐了= =我，我对不起他，改天给他写个小番外把他从雪藏里挖出来= =

　　——搞什么！？这是他们主仆之间的游戏吗？好像不像吧！
　　
　　可这样的背叛也实在太明目张胆了！
　　
　　疏伦脑中一瞬间过了千百个年头，最后冲口而出的一句话，到底还是只有四个字：“姐姐——小心——”
　　
　　应该也感受到了背后劲风，兰昭难以置信的回头，一眼便见了叩向自己天灵盖的，金屈卮的手。
　　
　　骊歌是不由自主拔鞘而出的，斑驳的剑风革上微微发红的手掌，“当”的一声，幻剑竟有震吼一般的痛呼，而金屈卮一只手上也顿时多了五个口子。
　　
　　兰昭一见，眉心当即皱了起来。
　　
　　“金前辈，您这是做什——”
　　
　　话未说完，金屈卮目光一片空白，只有右手仿佛活的一般，一击不成，撤力转手，以掌侧为锋，又是一记掌剑切来。
　　
　　还是本能的要用骊歌去挡，然而一回神想起可能会如方才一般伤了金屈卮，兰昭手上一犹豫，闪身的动作变迟钝了，金屈卮一记掌剑未曾结实地打上，却也在他颈上带下浅浅一道血线。
　　
　　带着他的血，重整攻势的右手，上面烧焦的血肉一般的粉红仍在向上攀岩，已将要越过手肘，兰昭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便在这时疏伦一把横插进来，一只手狠狠抓紧金屈卮的小臂，扳过他的脸直冲着大吼一声：“酒杯！你疯了？你这是干什么，不认识你主子吗？中了那高瘸子的美人计不成？！”
　　
　　毕竟是当过兵的人，疏伦手劲已算非常之大，绕是金屈卮有内力在身，也一时挣扎不开，那只变了色的右手，在束缚之下如抽搐了一般狂摇乱甩。
　　
　　疏伦低声“嘁”了一句，另一只手也抬起来，就要按住他这只抽了疯的右手。“喂，你再乱来，我可要先折了你这只手让你冷静冷静了！”
　　
　　对方没有半点听劝的意思，疏伦一咬牙，二话不再多说，当真要一把抓着他右手就折。
　　
　　却听兰昭急喊：“不行！不能碰他的手——”
　　
　　然后也等不及疏伦反应便一拉他后颈将他用力拉开，疏伦没料及兰昭会这般激动，竟真被他一拉就走，手上因此劲道一松，金屈卮一只右手立刻抖落了控制，将疏伦一推，掌风一转便砰然击在急侵上前的兰昭的胸腹之间。
　　
　　这一掌本就失控，金屈卮从来与人初次交手都不会用六成以上的力，然而此次胡乱一挥，却足带了七八成功力，已算十分沉重。疏伦即使不懂功夫，单听那极闷却极沉的一响也已心头一跳，忙冲上前，扶住兰昭被打得跌出去的身形。
　　
　　“姐姐你脑子是不是也出问题了啊！？”
　　
　　见兰昭面色一片煞白，似有一刹意识都不清楚了，也不知伤得如何，疏伦心中不无愧悔，不由向他焦切地吼：“打折那家伙的手我至少还能给他接回来，你要是给打死了我就招不回来啦！”
　　
　　“不……不是……”按住胸腹之间，兰昭喘息得艰难，脸上一丝血色都褪得不剩了，他咬牙出声：“不能……碰他的手……那是‘相思相杀’蛊，接触即……传染……你若碰了他的手也会——”
　　
　　声音猛然卡住，兰昭眉一皱，终于隐忍不住吐出一口血来，吓得疏伦差点都扶不住人，畏慑地望着步步逼进而来的金屈卮。
　　
　　——幸亏刚才自己抓他的时候有隔了层袖子，要不自己如今会变成什么样子？疏伦摇摇头，不敢想象。
　　
　　“竟然养有相思相杀蛊，那个高楼主究竟……”抚胸呛咳，兰昭低喃着。想来他那杯茶中便应有玄机了。将蛊毒溶于茶中饮下，待毒素渗入血液，再友谊引金屈卮出手伤他，从而让蛊毒转移到金屈卮身上。
　　
　　相思相杀蛊之用便在于，中蛊之人越想守护，珍爱一个人，越会对其下杀手。且情越挚，手越狠。可算是极下三滥的一种蛊了。然而据他所查，如今会熟用这种蛊的，只有滇南圣堡一家。而会饲养并产出这种蛊的，便只剩圣堡麾下的秘术宗门点苍山。
　　
　　可点苍山，早在十年前被歼灭了。一把火烧秃了山头，点苍山一支应已一人不剩。
　　
　　而放这把火的，正是千嶂会副会主兰疆。
　　
　　下屠寨令的，正是千嶂会主絜士。
　　
　　如今，五年内扩建二十多家酒楼，赌场，娼馆，一跃成为江南首富，名满江南的三荒楼，其楼主竟懂得使用相思相杀蛊。
　　
　　这之间的关联简直巧合又恶俗得让他都不屑去猜了。
　　
　　疏伦并不如兰昭一般熟悉这些，但大约也能明白应该此时的金屈卮是力不从心，然而要说力不从心，他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兰昭的脸色差得可怕，呼吸从方才的艰难急促，已渐渐凌乱而微弱了，近乎是全身的重量都倾倚在他怀里。这是他上次受伤都绝没有出现过的样子。想来他伤得决计不轻，自己武艺半吊子一个，怀中又抱了个半死不活的人，要被一个江湖上人称什么骚酒（虽然他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但听起来就很拉风应该很厉害）的老前辈僵尸一样的追杀，想想也不好玩。
　　
　　而且如今他们身处一条窄巷之内，向外是大街，向前又回到三荒楼里去，都不是些适合逃或躲的场合，而呆在此地——两边都是楼，天色都放不进几分，四下一片拖车马棚之类的杂物堆积，连施展个轻功都跳不开——而况他还不会施展轻功。
　　
　　——对了，前面不是有个叫铭石轩的地方可以借人么？虽然他其实也不知该怎么走，不过古代的书屋就是那种大门上会挂很大牌坊的地方吧？应该很容易看到的。
　　
　　这样想定，疏伦一咬牙，将兰昭横抱过来，撒腿就往夹巷外头跑。
　　
　　兰昭意识已有些不清，呼吸极度困难，却还是被疏伦这样一举始料未及的公主抱給惊得可以，脱口而呼：“你——你这是做什么！？”
　　
　　“总不能把姐姐你拖着跑吧？”别说，这少年看起来瘦而单薄，当真抱起来还真不算很轻。疏伦边跑边回答，已有些喘了。
　　
　　“胡扯——快放我下来！”
　　
　　当然不接受这种敷衍似的回答，兰昭强烈抗议，双手使劲去推开疏伦的胳膊——若是平时，估计疏伦一对手臂早该折了，然而此时他毕竟有伤在身，手上绵软无力，所以这一腿也就和小姑娘一记秀拳没大有差。——虽然像及这个比喻让疏伦都要失笑。
　　
　　“姐姐你别挣啦你其实比看上去要重好多再挣我可拖不住啦！”大声叫苦，疏伦打定主意不去理他，手中抱得更紧，结果脚底突然一滑，已感觉到一角衣风扇过颊侧。
　　
　　金屈卮已然追上，劈手一掌就向着兰昭腰间。
　　
　　疏伦也想不出什么办法来了，索性环紧了兰昭，将自己的脊背冲向掌风，闭着眼一脚往金屈卮怀里狠踹过去。
　　
　　踹到半途，陡地停了。
　　
　　因为他忽然讶异发现了。
　　
　　金屈卮此时，用的是左手。
　　
　　一只左手，尚还是正常的颜色，自疏伦的肩背擦过，却不留半分力道，侵上兰昭腰间，却只是解了他腰间的佩剑。
　　
　　然后再疏伦讶然的目光中，面无表情，拔剑出鞘，也不等剑上的尘埃寸寸褪去了，狠心一横剑，便向自己的右手砍去。
　　
　　这下把疏伦吓得大呼出声：“喂！酒杯你别想不开啊！”
　　
　　被他抱在怀中的兰昭，也是瞠目疾呼：“金前辈，不可——”
　　
　　金屈卮完全充耳不闻，左臂挥剑，一剑已锵然下去，血色当即溅出，恐已入骨三分。
　　
　　被疏伦一把握住剑锋。
　　
　　他这一时心急，几乎想也不想的出手，倒是险险将剑锋在生生砍下一臂之前拦截了。然而自己一只手掌也当场鲜血淋漓，也忘记了兰昭还在自己怀中，他这手一松，兰昭蓦的跌下来，差点没抓住平衡，扶着疏伦肩头喘息。
　　
　　金屈卮的一只衣袖，已完全被血濡湿，也不知是自己的还是疏伦的。
　　
　　他神色依旧沉寂惺忪，好像全然没有痛觉，只冷冷一瞥疏伦：“放手。你带着公子先走，我随后会追上。”
　　
　　“追上什么追上！少一只胳膊追上？！——我看你这人欠砍的不是胳膊是脑子！”也不知为何会升起这种想揍人的恼火，疏伦冲着金屈卮大吼。或许是职业病吧？他每次遇到那种不到绝境便轻易自我牺牲以为这就是大义凛然的的蠢蛋，就气不打一处来。
　　
　　“你以为姓高的楼主会这样赊本么？他不会饶了公子，却被胁迫得死死，不能亲手杀公子，便借我之手。我若击杀得手，倒是追究下来是内讧造成，与三荒楼扯不上干系，他们一口恶气出了，岂不一举两得？”金屈卮语速迅疾，却字字平淡，好像挥剑要砍的不过白菜萝卜，而非自己一只右手。这种如死的平静让疏伦愕然，也更让他上火。
　　
　　“趁相思蛊尚没有扩散全身还来得及，你快把手拿开——公子的命与我一只手，孰轻孰重你应当掂量得出来。”
　　
　　语气冷静得刺骨，仿佛这繁杂世间在他眼里都只是黑白的因果与利害关系汇成的，清晰明确不需想也能做出决定。
　　
　　疏伦被他这种一怀坦然的冰凉客观给气得咬牙切齿：“你——你他妈就是脑筋不转动——”
　　
　　“疏伦！让开！”
　　
　　干脆果决的一句话响在耳边，还不等疏伦反应过来话是谁说的，兰昭已一只手插进来，腕处在骊歌剑刃上一擦，鲜血立刻涌出，他全不理疏伦和金屈卮诧异的眼神，将自己腕上的伤口对上金屈卮臂上的伤口，当即引出乌黑一团黑云般的蛊虫。
　　
　　——相思相杀蛊。
　　
　　金屈卮仿佛蓦地明白过来兰昭的意图，他脸色大变，整个人就要向后抽身：“公子！——公子快住手！这样的话你也会——”
　　
　　“相思蛊种在你身上，渴的便是我的血，要解此蛊，只要让他喝够变成。”死死扳着金屈卮的肩不让他抽身，兰昭凝神细视着自金屈卮臂上涌出的蛊虫，那洪崩河倾的外涌之势还真是一遇到他的血便静止不再前进，而随着血流的越多，虫浪也是一层一层的退却，取而代之的是重新涌上的一批，而金屈卮的臂上的异色也层层变淡。
　　
　　兰昭本就失了血色的脸，已白得近乎透明。
　　
　　金屈卮望着他已显出些昏沉的目色与渐次苍白的唇，心中急得火烧火燎，真想用力一推将这不要命的家伙甩开，又怕他重伤在身，自己下手稍重，没准真能要他的命，没辙之下只能向疏伦开口：
　　
　　“你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把公子拉走！想拖着他的尸体走吗！？”
　　
　　谁知疏伦却是很语重心长的叹出一声，随即一只大手更加用力，箍在了金屈卮肩上，这下他是彻底挣不开了。
　　
　　“很不好意思啊酒杯，在这点上我和姐姐站在一边。”
　　
　　“你——”不知轻重的家伙！金屈卮要不是此刻两只手都空不出来，实在很想照着疏伦那对眯眯眼狠扇下去。却听兰昭虚弱但清晰的一句：“金前辈，我不知你在父亲那里受到的是怎样的训教……”
　　
　　腕上的伤口，血流渐行渐缓，最终结了浅浅的痂，兰昭见了毫不犹疑，再度于剑锋上一划，甫结痂的伤口又裂开，引出又一波虫豸。
　　
　　然而兰昭的脸上却连眉心的一跳都没有，那双碧瞳静得仿佛结冰，内伤与失血造成的眩晕让他眼前明暗摇晃不定，他身形却晃都没晃一下。
　　
　　唯有言语是渗着喘息的，却字字干脆，清晰。
　　
　　“……但父亲所教你的缓急利害在我这里行不通。父亲派你到我手下，今后便需守我的规矩，方才那种事，再也不许发生，你听清了么？”
　　
　　他指的自然是金屈卮方才断臂保驾之事。
　　
　　金屈卮一时间语塞词噎。
　　
　　因着那语气中的斩钉截铁，堵截了人一切拒绝的余地，一反这小少爷平日给人的温和散淡的印象。
　　
　　也因他神色中那股绝寂的坚执，从来讳默无言，却是无论如何都不可拗弯或摧折的。
　　
　　——让他觉得无法反抗，只能臣服。
　　
　　这并非一种威逼厉慑的强权，如他一直以来所习惯的那样。
　　
　　——而是一种让人心甘情愿俯仰的力量。
　　




第二十八章  铭石饮墨


　　也不只是第几次再度划开结痂的伤口，金屈卮臂上的虫浪才终于涌尽，许是全数渴饮满足，乌黑色最后聚集了一瞬，随即消散殆尽了。
　　
　　一只瘦削而筋骨紧致的手终于恢复了本来色泽。
　　
　　兰昭长长抒出一口气，终于释然一笑，这一笑间，已然苍白如纸的脸上仿佛又唤起一丝绚色，让人目光一晃。金屈卮就是被这样幽昙乍现般的清绝艳色給晃得一呆，再回过神时，兰昭已脱力似的身子一软，人便倾倒下去。
　　
　　“姐姐！”看来姓金的小子是没什么可担心的了，疏伦便弃了剑锋，双手一栏兰昭的肩头将他扶住，然而这次他并没有醒转，紧闭的双目之下，颊边唇角的血色均已退尽。
　　
　　“我早和你说过了。”将骊歌剑从臂上拔出，收鞘，金屈卮捂着臂上伤处，黑眼圈印得整张脸都黑了一般，语气又恢复了一副欠揍的平静淡漠。
　　
　　“我自己的力道自己有数，即使方才完全失控，我打他的那一掌，估也能估出来用了至少七成力，他的伤恐怕已至内腑，十分沉重，还要放血救我——你什么也不懂就在旁边添乱，到最后我与他之间还是要死一个。我方才的决定当是最理智的，舍去一臂，公子与我说不定都能活着。”
　　
　　“你少在那里自作聪明！像我这样平易近人与人为善的好人都想骂你了。”扶着兰昭毫无力量的身体，可以清楚的感受到他的心跳在一下一下衰弱下去，疏伦仍是没给金屈卮好脸色看，“最恶心像你这般以破罐子破摔为英明神勇的小傻瓜——姐姐才不会死，你的胳膊也要留着，只要尽快找到人为他疗伤便绝不会有事。”
　　
　　“找谁？我不懂医。”这只酒杯居然这么轻松的耸肩摊手，好像方才被兰昭舍命救下的不是他自己。
　　
　　“嘁……”疏伦懂一些战场上的基本急救，然而兰昭受伤在内不在外，他也没有经验，“不远处不是有你们的据点么？难道不能在那里暂停——”
　　
　　“铭石轩没有大夫，就算上街去找，那些庸医也治不好这样刁钻的伤，要找良医，只有回会堂。”金屈卮口气冰冷无情，完全和诵书一般枯燥，“但是现在的公子经不起颠簸，若然骑马或乘车，定会加重伤势甚至丧命。”
　　
　　“那我一路背他回去！”说出这话其实根本就是和金屈卮怄气没区别，疏伦气呼呼的，就要把昏迷的人背起来。
　　
　　金屈卮却干干脆脆将他一语给否决了，脸上带着冷笑。“高默莲没有立刻派人追击，也会稍后派人的。他总要检查我们的死活，毕竟身份都已漏给了我们，若是背着公子走，不光会减缓速度，等到被追上了，顾惜伤者作战也会碍手碍脚。”
　　
　　——碍手碍脚？！疏伦能够感觉得到贴在自己耳边的兰昭的呼吸已是越发微弱，几乎要试不到了，他急怒交加，反倒笑了出来：“酒杯，这个词是对着一个舍命救你一只手的人该说的吗？——你这家伙真是够不害臊的啊！难道你要将他就这么半死不活的扔在这里不成？”
　　
　　“他是会主大人的独子，会主大人令我护其左右，我自不可违命，但我总要权衡利害再做出最有益的决定。”懒得和疏伦辩驳，金屈卮仍不改语气，话却说得扎实有着落，他往夹巷外一探头。
　　
　　“你在这里等我片刻。”
　　
　　喧嚣一街筛坊将要盘桓到尽头处，立着一间茶楼。
　　
　　赌坊可冲云霄的络绎嘈杂行到此处已灯残酒昏，来往人群不再如潮涌一般，情绪也不似犯毒瘾一般高涨了，所以这里多立得是酒楼茶馆，一天赌下来运气不佳，总有喜欢买醉的，而茶馆清幽宁静，也是个散散脑门燥热的好去处。
　　
　　霜砚茶楼的老板在筛坊东头做生意做了要有两旬，恐怕没什么稀奇古怪还没见过了，然而今日快至晌午才一头汗的闯进来的一批客人，还是让他好一顿发愣。
　　
　　这三人的身份组合其实很正常，但是这个人的身份安在这个人的模样上，就怎么看怎么让人不得劲。
　　
　　进来的三人看穿着便是十分不俗，估计是大家子弟，中央的一人身材高挑，一身白缎看上去就价值不菲，但似乎对他的身量来说有点小了，一进门就伸手抛出钱来，袖口只到肘部，着实有些不伦不类。
　　
　　更加不伦不类的是，这大少爷样的青年，怀中还抱了一人。
　　
　　一个女人。
　　
　　那女子很是不矮，却因骨架的轻瘦而显得纤弱不胜，丝裳绮绣很是花枝招展，可一张埋在那少爷怀中的面孔却露出苍白无妆的一角。他倚扶着那少爷，似乎羸弱已极，腰被揽在那少爷臂间，好像不撑住就要倾折下去一般。
　　
　　——想来是坊间的流莺吧？
　　
　　茶楼老板看得有些不屑，看这少年公子还十分年轻，估计也就是冠龄上下，便这样纨绔不检点，实在让人嗟叹。他尽量客气地道：“这位客官是想要什么茶？我们这里有——”
　　
　　“有单间么？”不等他说完，这公子便开口打断。
　　
　　老板的眉不由自主就是一皱，脑里很自然的想到了些很伤风化的场面。“有倒是有……二楼雅间分上中下三等，这位客官是要——”
　　
　　然而再次不等说完就被打断，此次是这少爷身边一个仆从发话了，其实他若不踏前这一步，老板都看不到他，这仆从的确有些矮小了，年纪也不大的样子，身上的衣服虽然朴素陈旧，却隐隐绣着繁复的纹饰，带了几分戎羌之地的风格。与他的主子正好相反，这套衣服对他来说太大了，他捞了半天才将手从袖中露出来。
　　
　　他指了指那公子哥一进来就抛出的银子。
　　
　　“这些钱能买怎样的单间，就要怎样的单间。”
　　
　　这倒是干净爽利的回答。老板也不多说了，收了钱便引他们上楼。这群人入了房间就似乎等不及了，那仆从冷冷对老板说一句：“茶水等会再点，多谢掌柜。”便把门拉上了。
　　
　　老板如获大赦，他还不愿意插头这尴尬的场面呢。恭恭敬敬应下一句“哪里哪里，客官有需要就尽管开口”，就急步转身下了楼去。
　　
　　并且打定主意，在这一雅间的客人再度露脸，当面差使之前，都绝不接近这雅间了。
　　
　　“酒杯你好样的……看着吧，姐姐醒了之后不敲死你才怪。”
　　
　　前脚刚迈出那气氛幽静的茶楼，疏伦难抑一腔对金屈卮的钦佩之情，不由盛赞。——真是人不可貌相啊，这小子一脸未老先衰不到三十岁绝对会谢顶的古董相，不想居然很会抓萌点。
　　
　　却见金屈卮十分不以为意，冷冷瞥了他一眼。
　　
　　“还有别的选择么？你我俱不通易容之术，公子又是那么一张脸孔，除了这个，还有办法能混淆人视听么？——你也给我低调一点，不要咋咋呼呼，我们将身份对换，也不是长久之计，顶多追的人隔远了分不清谁是谁，稍近两步立刻露馅。这也只是拖延时间罢了。需抓紧向会堂请援为上。”
　　
　　说着，足下好像踩到了什么，金屈卮踉跄一拐，差点摔倒，被疏伦一伸胳膊抓住。
　　
　　低头一看，本穿在自己身上的衣服，如今在金屈卮身上，长出老大一块的袍角裤脚已被踩得一片泥黑。
　　
　　疏伦不由咧嘴一笑：“你也不小了吧？至少也比姐姐大四岁了……嘿嘿，再不长个可就没得长了，还不抓紧。”
　　
　　金屈卮被他扶着，头埋得极低，脸颊却是连带黑眼圈都要烧红了，素来郁淡的声音都有些抖。
　　
　　“啰，啰嗦！”
　　
　　——哎呀，戳到痛处了啊。
　　
　　疏伦很享受的看着金屈卮气呼呼的推开他，一眼都懒得理，径自就快步向前迈去，却不等迈几步又狠狠一绊，这次脸红得从耳根都能看见了，疏伦拼命忍住笑。
　　
　　铭石轩便在这条街的前方。
　　
　　金屈卮却突然原地刹住不动了。
　　
　　手却如迅雷般疾出。
　　
　　向着推车擦过他身侧，一个一派和气与世无争的买风车的。
　　
　　疏伦被他这突然地动作惊得诧极，都忘了喘息。
　　
　　——他这算是在做什么？难不成又在玩“最不像高手的才是真正的高手”？这卖风车的有问题吗？
　　
　　然而只见金屈卮五指间夹了四只风车，压根不理卖家“喂你不给钱啊！？”的呼喝，回身甩手。四只风车疾蹿而出，还不待眨眼就没入风声，再无踪影。疏伦更是纳闷，他闲的没事乱丢人家辛苦糊出的风车作甚？结果茫然转头，还是极巧的看见大约隔了四座楼远，在屋顶窥视的人影因身体失重坠下而显形。
　　
　　——是三荒楼追来的人？
　　
　　金屈卮毫不迟疑，不和疏伦对上一句，便飞身而出，那五个自远处追踪之人因终于看清这二人乃是换装乔扮过的，心中大呼上当，就要遁去，却被金屈卮早一步察觉，四枚风车各射四人身上一处大穴。他们身形一时凝滞，已被这小个子的男仆拦住去路。
　　
　　明显的拖延时间的架势。
　　
　　三荒楼五个追击者当中一人，留着单刀般的奇诡刺头，有些南蛮少数民族之风，虽不年长，瞧气魄便知是这四人之首。他瞪着金屈卮，目光无比狠厉，然而身上的肌肉，却是僵硬得动不了一寸——这小个子男子，有着自古个甚至魂魄内里曝射而来的滔天压迫力，让你几乎要眯起眼看他，却不敢自恃凌驾，只能寸步难行。
　　
　　“飘萧酒，你就堵在这里浪费时间吧！”手足都不敢妄动一步，这南蛮头子只能咧嘴一笑，却连笑也显得生硬不自然。“反正我们的人已洞悉你主子的藏身地点，如今应已赶去了，你便在这里耗吧，到时也是抱着你主子的尸体回去哭丧！”
　　
　　疏伦听得呀然一惊——他们竟已发现的姐姐的所在了？是从那时起就盯上他们的梢了么？可那时酒杯分明还说尚无人追踪的……
　　
　　不以为意的一笑，金屈卮好像一点也不紧张：“‘单刀林’七郎，我与你也算是同期迈入江湖，你却销声匿迹如此多年，我还道你深山隐居去了，不像原来是发家致富去了……呵。”他这么低低的一声，皮笑肉不笑，配上一双深拗的黑眼圈，更让人打心底里看着不舒服。
　　
　　“你想扯谎引我派那边站着的废材去公子处救人，你们好顺着追去，而我一人以一敌复就会被困死在这里，你们一举两得……说实话，你们实在不像你们楼主一样是耍心眼的好料，所以放弃吧。”
　　
　　居然毫不为七郎的言语所动，疏伦这才有些真的佩服金屈卮了——这小子的定力于洞察力着实惊人，当人家仆实在可惜了，也不知他为何一有大名号二有真本事却就这样甘居人下，还有……
　　
　　“你还真就这样公然贬我啊！当我不存在是吗你这小子也太嚣张啦！”气得要跳脚，疏伦指着金屈卮大吼，对方连个白眼都懒得翻给他，一副“显而易见的事实我还不稀罕费口舌”的样子。
　　
　　——这张臭嘴和这把臭脾气放在仆人身份上也很匪夷所思！这小子是怎么做到今天还不被解雇的！？
　　
　　疏伦想想觉得万分无力。
　　
　　七郎根本没闲情逸致去观赏这一对相同战线的战友之间的闹剧，他扯谎未遂，牙根紧咬，决定干脆就这么豁上算了。
　　
　　“……你那张嘴绝对会让你栽的，飘萧酒。我记得我说过这句话。今日我便给你证明看看。”话毕，决然一挥手。“给我上！”
　　
　　如同牵线木偶被蓦然提线，七郎周围共计四人，本静若土木，却因这果决一语，骤的脱弦而出。
　　
　　三人加七郎一人，扑向金屈卮，余下一人，对付疏伦。
　　
　　——喂喂！这是歧视吧！？
　　
　　看着自己唯一一个对手，疏伦有点哭笑不得。
　　
　　然而抬头就要抗议之际，他却扬眉只见了一片尘埃肆虐，那五人缠斗在一起的瞬间，街上万籁俱寂，一片土石四起，店铺车摊几乎只够一遮主人的逃跑便顷刻坍塌做狼籍残墟，疏伦不过一低一抬头的时间，金屈卮的身影他已看不到了。
　　
　　——明明铭石轩已在眼前了。
　　
　　疏伦不甘地望着那渐次被尘烟弥盖住的书斋门头，手摸向腰后抓住腰刀，终还是锵然而出，向袭来的人迎了出去。
　　
　　





第二十九章  一曲新词杀一人

　　“胸中锋毫在，点墨取千军。”
　　
　　凌空忽然抖出这么一句吟咏。
　　
　　唱得仿佛是长醉的瞳，蓦地曝出醒世的光，又或者沉沙折戟的铁，焕出可破万马的亮。
　　
　　且行且歌，披发坦衣似的歌吟，信马踏花一般的悠悠踱出口，润泽得刀兵杀气都沾染了书香诗酒，忽而绵长且幽雅的拉扯开来。
　　
　　那声音继续，这次却是略显遗憾：“笔间于胸，又何须大动干戈，你们这群胸无点墨的粗人啊……在好好一间书斋前头打架，这样有辱风雅，实在是让我忍无可忍了。”
　　
　　——脑子没问题吧？这人？
　　
　　因为对手被这莫名其妙的半路杀出的声音唬得挑眉看去，动作难得顿了一顿，疏伦也得了个空好喘口气，结果刚往声音处一看，满脑子寻思自己会看到孔乙己，却是大出所料的瞠目结舌了。
　　
　　那一时他以为自己再度穿越了，不是从钢筋铁骨的21世纪穿越回南宋末年，而是从南宋末年，一回头踏入了魏晋烟水。
　　
　　那书斋门中，摇着扇闲闲踱出的男子，一衣带水便满是这等风韵。
　　
　　尘埃都似被过滤了一般。
　　
　　杀气也浓沉幽远如酒了。
　　
　　这男子卮酒饮尘而出，整个人，连带危冠古袖，眼角朱丹，都可一支笔写入怅然诗稿中。
　　
　　金屈卮压根连头都懒得回了。
　　
　　即便是久违数年，他听着声音，仍能在脑中模拟出他的面孔——风流飒沓，如昨如昔。
　　
　　他一手拨开七郎袭到脸边的攻击，头也不回，但分明是冲着那书斋中走出的魏晋风骨的男子冷喝过去的。
　　
　　“你这老大不小的，还学什么年轻人摇扇装风雅——赶紧帮我！少在那里出洋相了！”
　　
　　这句话说得极其凶恶，极不耐烦，但不耐烦中又透着深深地熟稔，绝不是几年的交情便能酝酿起来的。那男子听了，浅眉一挑，“啪”的一声将扇子合上，私塾先生一般指点起他来。
　　
　　“啧啧啧，听听你这口吻，小金哪，这可是对你老前辈讲话当用的态度吗？——我都一大把年纪啦，难免有个腰酸背痛腿抽筋啥的，你也不来给我锤锤，还让我帮你打架，哎哎，世风日下人心不古，真让老身双泪横流啊……”
　　
　　他说着，好像很伤心似的，居然一转身，对天长吁短叹起来，弄的疏伦看他和看妖怪一样——什么一把年纪，还一口一个“老身”，这家伙目如丹凤面如皎月唇如点朱，撑死也就不过三十的模样，啥时候成“老身”了？
　　
　　估计三荒楼那五人也觉得这极其荒谬。
　　
　　实在是太荒谬了！
　　
　　他们本是为一场死战而来的，结果呢。自己满心凛肃杀气，杀到敌人面前却只有听敌人之间调侃闲聊的份。
　　
　　——还有没有比这更荒谬的！
　　
　　七郎再也按捺不住了，他一招被金屈卮解去，以金屈卮手腕为支点，竟腾身而起，向着那魏晋男子飞出，口中断喝：“老不老少不少的家伙！若是筋骨松了，我正好帮你紧紧！”
　　
　　他已断定这男子乃是姓金的帮手，且看那气定神闲的架势当也功夫不浅，不如先下手为强解决掉，也省了留着搅局。
　　
　　抱着此种意图，他人已侵到那男子面前，单刀自袖中划出，挺锋断刺。
　　
　　那文墨气浓重的男子看到这飞身袭来的武将，当场愣住，好像震得可以。
　　
　　随即一股嫌恶的表情挂上来，好像闻到了什么酸臭的气味。
　　
　　他以扇掩口，声音低闷。
　　
　　“打架的时候不要讲话，唾沫都要喷到我脸上了，你这——”
　　
　　白衣微震，他冠上的长缨翻飞而起，萧飒绵长，直如阔绰江河一般。他白玉般的一只手自袖中探出，七郎才惊见，修白如玉的五指之间，已握起了一杆巨椽。
　　
　　——生死关头，他不执刀剑，反借问笔墨，这是何用意？
　　
　　七郎冷冷一笑，自己倒也真高看他了，他原来并非扮作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墨客，却打从骨子里，就是个腐烂透了的腐儒。
　　
　　单刀不再迟疑，声势如一麾沧海，长泄出去、
　　
　　却听这腐儒丹唇轻启，终于把后半句话珠圆玉润的吐净。
　　
　　“——大煞风雅之人。”
　　
　　随即大笔一挥，根本不理七郎的刀，只在他颈下胸前，潇潇洒洒写下一个“俗”字。
　　
　　这一笔字，浩大有汉唐之风，不羁有魏晋之骨。
　　
　　写一个“俗”字，却是超凡脱俗，撇捺提点如同神来，浑然天成。
　　
　　——但这毕竟也只是一个字而已。
　　
　　字写得再举世无双，面对夺命的一刀，也不过就是足够留下一封举世无双的遗书而已。
　　
　　这一笔大字，本应只是这样而已。
　　
　　七郎的身形却是停了。
　　
　　好像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停下，他手上的刀意本未休止，心中的杀气也如火如荼，而自小以习武为主业，他长到这么大本来大字都不识几个，是不会把“大杀风雅”这种不痛不痒的批判当回事的。
　　
　　可为什么。身体却是不由自主停顿了呢？
　　
　　连血都渗出来了。
　　
　　从口中，从陡然塌陷下去的胸前。
　　
　　难以置信的抬头，七郎这才蓦然惊见，那墨客如今正颇有成就感的端详自己胸前的他的书法大作，那春秋巨椽的毫尖，不知何时竟染上了朱墨。
　　
　　如同他红得让人迷醉的唇线，眼角。
　　
　　身后，因为敌人转移目标而闲下来的金屈卮，淡淡一摊手，然后叹出一声。
　　
　　“见到‘歌燕赵’丹朱出笔，还冲撞他习字雅兴……七，你死在‘一曲新词杀一人’笔法下，也算活该。”
　　
　　——“歌燕赵”丹朱？
　　
　　——“一曲新词杀一人”笔法？
　　
　　大量鲜血从口中涌出，已流到颈弯里，七郎死前的一刻最后抬头，重新审视那文人墨客，已漫上死气的眼扫过他朱染的唇与淡逸的烟眉，一身危冠古袖猎猎出尘，表情竟转为释然了。
　　
　　——原来是他，自己有眼不识，竟然在他面前耍刀。
　　
　　死了也不算冤枉。
　　
　　——能被“歌燕赵”丹朱赠字而杀，这种死法已决计不算丢人了。
　　
　　想通了这一点，七郎砰然倒下，再没了声息。
　　
　　他所领的一队剩余四人，亦是瞠目结舌，俱清一色的绝望，手上刀兵，已无力举起了。
　　
　　眼前这个气质飘逸的文人，只抚缨站立在一间与世无争的书斋门前，便仿佛一座大山，便是终其子子孙孙，孙孙子子，也挪不动，移不走。
　　
　　“歌燕赵”丹朱名号一出，便是这等效应。
　　
　　疏伦呆然望望死得迅雷不及掩耳的七郎，再望望这个白衣不染纤尘，风骨卓然的文士，突然觉得自己租地本已日益变得踏实的土地，再度疯狂的扭曲，要将他吞没一般。
　　
　　——他终究还是不够了解这个时代。
　　
　　——它到底有多深？它所孕育的，是怎样一批背离历史的潮流而拼斗，日益强大而坚执得超乎想象的殉道者。
　　
　　他本以为兰昭的武艺已算高强，如今见之，才发现山外青山，他永远都看不清彼端。
　　
　　“歌燕赵”丹朱甩了甩笔上血墨，悠然踱下台阶，阶下的人便后退一步。他又下一级，他们又退一步。丹朱拈匀了笔毫，才满意的抬头：“诸位，还有谁想要字呢？——我干脆一人身上写一个，让你们背回三荒楼，也算给楼主一点微薄心意吧？如何？”
　　
　　果不愧是训练有素的三荒楼杀手，此刻退无可退，又听着如此愉快到悚然的话，也不过就脸上青了一青而已，换做别人，恐怕惊声哭叫落荒而逃也有之。
　　
　　金屈卮此刻是闲的要命，抱着臂又一声冷哼：“你就少这么客气了，人家三荒楼诸位与我们不过初见，哪里好意思张口要礼——你要送人家就赶紧送，三荒楼主是个风雅之人，收此墨宝自然高兴。”
　　
　　以拳击掌，丹朱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对哦——还是小金懂得人情世故，那就这么定了——一点小意思，你们楼主可不要太感动才好。”
　　
　　话及末尾，语调已有无意无意的放低，丹朱举笔，笔尖挠着完美无瑕的鄂骨，忽然嫣然一笑，舌尖舐了一下毫尖。
　　
　　疏伦与金屈卮只是袖手，因他二人知道，战局行至此时，他们已经没什么好忙活的了。
　　
　　铭石轩中，年已花甲的书斋主人正坐在柜台之中，默默洗砚。身后叠满陈旧老书的书架在他花白的发上投下一片鬓影，如同千年的时光，都在此处停驻了一样。
　　
　　他端详着手中乌墨的砚，那黑沉的石在他的磨拭下焕出一股久久沉淀的深入人心的亮。他似乎终于满意了，将砚台上最后点点霜尘用口一吹。
　　
　　“呼”的一声。
　　
　　——书斋外，兵戈砍杀之声其实连砚石都微微震动了。
　　
　　——书斋内，老轩主仍是瞑着一双昏花老演洗砚，恍若辞世已久，一部闻尘嚣。
　　
　　不知过了多久兵戈之声才戛然而熄。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声音，很是兴致勃勃，低磁的声线里总漾起一丝年岁中永不眠寐的光芒，他相轩内招呼：“老先生——可有书囊么？我字写好了要给人送礼哪！”
　　
　　老头子也不惊讶，估计这声的主人已是轩中常客了。他随手挥了挥，书架之后便来了二人。
　　
　　那二人面若死灰，身材高壮，那种高壮是近乎过度锻炼肌肉后的畸形，完全没有半点书生气息。就说地狱招魂来的黑白无常，也就比他俩吓人一点点。
　　
　　可老头子连眼都不抬，直接一根瘦长的指头指向门外。“是丹老弟的字——打包给他送出去吧。”
　　
　　异口同声的“是”。
　　
　　两束高壮的黑影微一闪动，书架之后，便又是剩千古不歇的尘埃弥漫了。
　　
　　“我说……”
　　
　　书斋之内，丹朱，金屈卮，疏伦三人都坐定了，一个包子头的小书童送上三杯茶水。金屈卮俯首谢过，往柜台里头一看，那老头子仍是似睡非睡的洗砚，一头花白乱发冲着他们，跟死了十天又从坟里挖出来一样了无生气。
　　
　　——铭石轩老版，还是老样子啊。
　　
　　转头又见丹朱，此刻正目不转睛的盯着疏伦看，一副要把他抠出个洞来的样子。越是凝视，越是满脸诡异的怀疑与失望夹杂的表情。金屈卮几乎能猜出这个老不小的脑中想的是什么了。他叹出一声。
　　
　　——这边这个，也还是老样子，没半点进步啊。
　　
　　饶是疏伦这样的厚脸皮，也被盯得不自在了，不由嘟哝一句：“你……你看什么看啊？”
　　
　　“我素闻顺天这小子虽然自己长得很不咋地，但一个儿子却生得风华绝代，如今看来总有点，嗯……传闻很失真啊。”托着脸左看右看好半晌，丹朱才慢吞吞的开口，然后又发现了什么似的，“啊哈”一声笑了。“诶不过这对眯眯眼倒是和顺天挺像，很得他爹真传啊！”
　　
　　“……”疏伦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也有可以这样失语的时候。
　　
　　以手掩面，金屈卮一副“不给我地洞我都想钻这家伙别说你认识我”的苦相。
　　
　　而罪魁祸首仍是瞪了一对无辜的凤眼，还眨眨的。
　　
　　“啊？咋啦？”
　　
　　……怪不得叫“歌燕赵”。这人开口闭口的京片子，让疏伦听了几年江浙口音忽然有种亲切感了。不过这家伙也就和酒杯差不多大的样子居然敢直呼兰疆的表字“顺天”，还将他称为“那小子”，想起金屈卮也总以“老大不小”去骂他，疏伦突地有种不好的预感。
　　
　　“知道筛坊东头那家霜砚茶楼不？”金屈卮劈手夺下丹朱慢腾腾调着的茶盏，在对方很诧异的盯视下仰头替他一饮而尽，然后道：“知道的话就赶紧给我去一趟那楼的二楼雅间，真正的公子还叫我们藏在那里呢。他身上有伤，我们不能带他奔波，不过以你的内力修为为他疗伤应当不成问题。听明白了就快去。”
　　
　　话毕，往丹朱背后重重一拍，拍得丹朱差点从凳子上下去。他一头雾水的弹身跳起。
　　
　　“啊？啥？……他不是顺天的——”指指疏伦，疏伦终于反击似的眯起一对小眼。“看清楚点，大爷，我这是细长眼，和老兰那双三角小眼还是有点不一样的。”
　　
　　敢情这孩子为自己一对小眼而这么自卑啊，把眼小的种类都研究的这么细致了……金屈卮挺怜悯的扫了疏伦一眼，又向丹朱瞪去。
　　
　　“现在听明白了？赶紧动身！”
　　
　　“好好好……”举起双手，丹朱已闪身到书斋门口，忽又想起什么来似的回头，“哦对了，你们也切莫再这里久留了。我一出门你们也赶紧走人，不要去会堂，去我常呆的那个老地方。我牵了小兰公子回来之后就与你们在那里会合。”
　　
　　知道丹朱所指的“老地方”是哪里，然而金屈卮仍是挑起了眼，神色严肃下来：“……出了什么事？”
　　
　　“顺天肃清絜士一派的行动，不知为何败露了，而且这次篓子捅大，竟给朝廷打上了反贼之名追缉，兰派拥护者全部连坐。会堂如今是回不去了，铭石轩估计也报不了多久，都在我那里也不是长久之计，但好歹能缓一阵子，让那小兰公子反应过来——如今他爹已率会中众名心腹逃出城去，若不出意外，恐怕统帅那些留在秣陵的兰派子弟，继承他爹的会主之位，也就是眼下的事了。”
　　
　　丹朱说得悠然淡漠，似乎不着一丝情绪，也不耽搁，衣袂一掀便出了书斋。
　　
　　金屈卮手中的一杯茶却是再也端不起，就这样冷在那里了。
　　
　　——会主大人……成了反贼之身？逃出城外？
　　
　　这……怎么会变成这样？
　　
　　




第三十章  珍珑

　　南方的楼阁……都是这样的高啊。
　　
　　高得，好像一梁一瓦都冷掉了似的，身处在其中，四周空空阔阔，会很寂寞吧？
　　
　　那么为何南方的那些很有名很有名，很有钱很有钱的大人，都要住在那种高寒的寂寞中呢？
　　
　　吉生仰头，望着眼前的府邸，褪漆的大红门头，顶着赫赫“絜府”二字，烫金的巨幅篆体，望之便是让人心生压迫般的隔离感。
　　
　　门上的金咬锁锈而坚冷，将要啮尽了岁月一般。
　　
　　他默默的，乖乖巧巧的低下头去。
　　
　　……这还真是，如同审诫之语啊……
　　
　　絜府正门的四个门卫，如同看怪物一般看着这个驻足沉吟的男孩。
　　
　　他们当然看不出这张素净白皙，清丽如莲的面孔下藏的是何种心绪，然而单看着一身行头——男孩子个头娇娇小小，被及地的长发如繁复盛大的瓣一般包裹，显得更加纤瘦，仿佛能瓷娃娃一样捧到掌心里。于是一身汉服便有些宽大得夸张了，领口松垮垮地开到肩，恰巧含苞带蕊的拢起他轻小圆润的肩骨与纤白的后颈。其实瞧他的模样，要说十六七也该有了，可那一对氤氲紫瞳中飘摇的遥远稚涩，却浑然如诞生不久的婴孩，让人莫辨了岁月。
　　
　　不仅如此，他慢腾腾，茫茫然的走向这武林盟主的赫赫豪宅门前，手中竟只捏着一只巨大的白兔灯笼。好像是巷外的集市上随手买下来，如今分明天还亮堂，他却迫不及待的点起来了。边走还边专注的端详，刚得了心爱玩物的总角小童也就不外乎是他那个样子。
　　
　　——这么一个秀气得几可入画的小小少年，跑到会主大人家门口溜达什么？
　　
　　而况，会主大人今日还有重要的贵客接见。
　　
　　四个门卫犹犹豫豫，他们基本可以断定这是哪家没看好乱跑出来的傻小子，所以一半警惕也松下来了，但毕竟不能放任他这样乱转下去，他们为难的互觑一眼，刚要迈上一步去赶他走，那男童却是自己向前迈了一步。
　　
　　迈到他们眼皮底下。
　　
　　那只胖乎乎的白兔花灯仍握在手上，看起来有说不出的滑稽。
　　
　　男童很乖巧的开了口。
　　
　　“几位大哥哥，能不能请你们帮我进去招呼一下？我想见见府上主人。”
　　
　　他的声音如他的脸蛋一样细嫩，若不是汉语仍说的磕磕绊绊，口音极为古怪，这几位大哥哥恐怕骨头也要酥了。
　　
　　轻咳了一声，门卫中的一人尽力摆出威严不可侵犯的仪态，向那男孩逼了一步。“要找会主！？……呵，小弟弟，这府里人不是糊灯笼的，所以不是你要找的人，不好意思啊。”
　　
　　他话这么一说，其余三人也很配合的大笑起来。
　　
　　男孩看着他们，大大的紫色眼瞳泛出纯真的迷惘。
　　
　　“糊灯笼的？……我不是来糊灯笼的。”
　　
　　四个门卫被他认认真真的一句回答逗得更乐了，笑声愈响，他们连义正言辞的赶人的心都没有了，只是随手一挥，驱鸭子一样的。
　　
　　“小弟弟，你快哪凉快哪呆着去吧，这儿没你要找的人，你便是真要找会主，你也见不到他，别问为什么。趁哥哥我没有大人的意思，赶紧走人吧。”
　　
　　安安静静的看着这四人笑得前仰后合，终于笑得兴味索然，再不笑了，重整仪容继续站岗，连眼角都不往自己这里瞟一个，男孩子才叹了口气，手模向怀中，像在找什么东西。
　　
　　口中说着：“原来如此……我想你们也不会干干脆脆放我走。那就这样吧……”
　　
　　依旧是稚嫩甜美的声线，依旧是不够熟练的口音，然而这一次语句之中却缠绕起别的意味了。让打定主意不再理他的门卫们，又被一股潜在的危机感一勾般，又向他回过头来。
　　
　　这才惊见他手上，握着的乃是一柄袖箭。那袖箭很短，配套的弓也很小，估计是从市场上淘来糊弄小孩子的玩物。他就这样若无其事的把玩着这玩物，将他缓缓申到那大白兔花灯里，借了一口灯芯的火，然后在四个门卫皆茫然怔观，全未反应过来她在做什么之际，袖箭上弦，箭尖燃火，“嗖”的一声被他中指与拇指分拉便骤射了出去。
　　
　　——简直如同儿戏。
　　
　　——如儿戏一般干脆，不听商量，不假思索。
　　
　　——不计后果。
　　
　　门卫至今，还没明白过来，这男孩究竟要做什么。
　　
　　然而，来者不善，这一点是一定的了。
　　
　　手中又多出一枚崭新的袖箭，男孩这次却不急着射出，转而与门卫充满善意的交谈起来。
　　
　　“我们来玩一玩好不好？你们不让我进门找人，我就在这里数数好了。我每数三个数，便放一只箭。方才那一箭，是做为信号射去东门的。我的人一看到信号，便会杀死东门的门卫。我再数三个数，就放箭去西门，到时西门的门卫也会死……我们就这么耗着吧。看看最后是你先开门，还是我先走人，如何？”
　　
　　——这叫什么“如何”！？
　　
　　——这说到底根本就不叫商谈，而是□裸的恐吓吧？
　　
　　男孩的面孔依旧素净，目光依旧澄澈，然后那四个门卫，已再也不敢直视他双眼了。
　　
　　其实放箭号令手下杀絜府门卫，对他有能有什么好处呢？——什么好处也没有。他若有这么得力的属下，直接杀掉正门的四人破门而入不就好了。所以他摆出这游戏的意图，打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暗示——如今絜府东西南北四面都被我围紧了，絜府就是我瓮中之鳖，若你们识相，客客气气为我开门，我们互相都客气一分。你们若是牙犟，那么我便要来个瓮中捉鳖了。
　　
　　目中明显的动摇了。男孩已然渐次凝结如紫晶的瞳子很敏锐的捕捉到这些个门卫眼中的变化，极浅极浅的提起了唇——絜府的门卫，总也不是吃白饭的。很会听人讲话嘛。看来她无需再罗嗦了。
　　
　　但其实门卫仍在犹豫。
　　
　　他们谁也不能确定，这个看上去一派孩子气的少年，说的究竟是真有其事，还是虚张声势。但他们又不敢大咧咧的脱身前去确认，因为万一少年所言是真，絜府被四面夹击之罪，可不是他们四人敢担的，而况还是在会主大人有贵宾接待的重要日子里。
　　
　　左右掂量，不管这少年言语虚实，他们根本不敢放手一赌。
　　
　　咬咬牙，跺跺脚，他们紧握的拳几乎都要洞穿手掌，最后还是压根紧绷着让开了正门。
　　
　　这面容素淡澄明的男孩子，抱着怀中的白兔花灯，第一次，露出了一尘不染，如白莲沃雪般的清冽笑颜。
　　
　　他就这样干干净净的笑着，衣袂一拂，便老实不客气的推门而入。
　　
　　然后在重新关门之前，想起甚么式的回头一笑。
　　
　　“啊，对了。若今后你们主子问罪，便说来人是达敕尔部落四代首领吉生。这样的话他会觉得本就不是你们拦得住的人，故而会放你们一马吧？”
　　
　　话毕，大门沉重的应声关闭。
　　
　　大门外，四个没种的让在门边的侍卫，已然呆若木鸡，腿脚僵软的再也挪不动一分了。
　　
　　……达敕尔部落……四代首领？
　　
　　怎，怎么会……他是这样年轻的么？
　　
　　呼吸窒了顷刻，终还是重重的长泻出来。
　　
　　谢天谢地。谢天谢地。只要让开大门就能将这尊神给请走，真是谢天谢地。
　　
　　其实他们死无葬身之地，而且死了还不知怎么死的，这种可能性都有。
　　
　　能这样解决真是太好了。
　　
　　他们寻思着，已全然将会主要如何责备的恐惧抛诸脑后了。
　　
　　——没被这豺狼心性，野兽一般的部落首领折磨死就算好的了。宽厚的会主大人一句责罚算得了什么呢？
　　
　　吉生迈入絜府之中。
　　
　　他并没有虚张声势。达敕尔部民的确已分了四个方位将絜府围得死死了，只要他一声令下，他们随时都可以冲入絜府。
　　
　　而且……絜士为此，感谢他都来不及。
　　
　　吉生走在正门之后的一条油花纸径之间。秣陵季已入冬，多的是干渴的枝桠，花红柳绿早已睡死了。然而爱风雅的絜士仍是为长廊镶嵌上了虚假却制作逼真，栩栩如生的垂花盘草。让人在这冬意凛冽之中，竟也有一丝回春的欣喜。
　　
　　吉生便在这一廊虚假的花荫下，静静地，冰凉的提唇一笑。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更新速度很不好，先和各位道个歉，实在卡文卡得我就要悟到第八感了……明明大纲已经写好，但是就这几章节的坎，写了改改了写怎么都不像那么一回事，脑子里浮现出“氰化钾多少钱一瓶？……其实砒霜也不赖”之类诡异的奋斗目标，所以近期更新或许会不规律，提前向各位道歉了！等过了这个坎，会一日多更把这个空补上的！谢谢各位谅解……




我是欢乐的番外~

　　从前，有个偏远的国度叫做“千嶂国”=W=……
　　
　　千嶂国国力强盛，民生繁荣，当世一片太平和乐之象。二世国王兰昭在位期间，国运昌隆，君王恪尽职守，臣子鞠躬尽瘁，虽然太后早薨，太上皇兰疆却也心系国家大事，虽年老退位静养于深宫，但也勤政不赘。国君有后名唤吉生，乃和亲而来的胡人。今年育有一子取名疏伦，聪明过人，伶俐可爱，只得三岁便可诵诗千首，深得其父母疼爱嘉赏，也为臣民交口称赞。
　　
　　然而，年幼的皇子有一习惯令宫内上下深感头痛，那便是——
　　
　　【吉生篇】
　　
　　坤宁宫中，千帐灯奢靡昏黄，垂挂在寂冷凄阔的华美宫室中，影迹幢幢相吊，静穆如死。
　　
　　远远一串脚步声摇荡而来。霓裳一身，趺坐软榻，棕发哗然纠结在足边的吉生皇后停下擦拭灯罩的动作，微微抬眸。
　　
　　那一溜小跑自精丽宫门直来到皇后尊塌旁的小儿子，此时已抓住了他的水袖，小脸蹭到肩头，咯咯的笑着撒娇。
　　
　　“母后母后！讲故事，讲故事给我听！”
　　
　　吉生皇后看了看娇憨的儿子，幽幽叹出一口气，开口，清雅如莲的声音甫绽，将整个冷殿熏出一片洌香。“孩儿，怎么又乱跑？巴勒奶爸与呼勒奶妈呢？怎么不见踪影？……唉，孩儿你也不小了，应听话才是。母后今日身上不好，不能陪你玩，乖，等会跟奶爸奶妈回去，哦。”
　　
　　谁知儿子并不因母亲虚弱的话语而收敛，小嘴一瘪，带着哭腔喊道：“呜呜，母后和父皇都不陪我，连皇爷爷也不在旁，呼勒奶妈手好笨，把两个男娃娃排在一张床上，还告诉我母后父皇就这样，还叫我不要学。巴勒奶爸就知道研究些医书，为了把母后变成女的成天闭关学习，他们都好古怪，我好怕……呜呜，我不要和他们一起了，我要母后……”
　　
　　只顾哭闹的疏伦没有注意到，吉生素白的脸已越来越黑，只差与这宫闱的昏色融做一池了。一边在心中打定主意要灭了这两只同人男的九族，一边淡淡微笑：“好吧，拿这孩子没办法，母后便讲给你听吧，那可是个古老的故事……”
　　
　　疏伦狭长的晶亮的眼里射出兴奋的光芒，而皇后仰头看着花饰斑斓的穹顶，眼神漂流的无边无际，整个涣散开来，声音也虚无飘渺了：
　　
　　“从前，有座山，山上，有个庙……庙里有个老和尚在给小和尚讲故事……讲的什么呢？……他说……猪肉又涨价了，一斤四两银，反映出政局动荡市场经济宏观调控力量不够……你父皇最后一次尿床是在八岁那年冬天，天气很冷结了冰他给冻在床上起不来……作者其实是个同人狼加抖S狂人加大叔心，我和你爹在她手下过得好苦我想闹革命很久了苦于时机不成熟……真是专制啊我也想反攻的说眼见这个女人把你爹越写越受我居然还是没有机会真真急煞人也……诶我刚才讲到哪里了？……啊忘记了……算了从头开始说吧嗯……从前有座山……山上有个庙……”（以下，重复N遍，N为大于等于12的正整数）
　　
　　【兰昭篇】
　　
　　“呜哇——哇哇哇……”
　　
　　御书房中，蓦地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童声哭喊，伴着门被撞开的巨响，让正在批阅奏折的兰昭皇帝皱眉抬头。
　　
　　疏伦搞哭着扑入父皇怀中，哭声更加放肆了，龙袍被鼻涕眼泪糊得一塌糊涂。
　　
　　“莫哭，莫哭，好孩儿。”兰昭皇帝无奈的放下笔墨，将儿子抱住，轻轻拍他的后背，一头雾水，“孩儿，你也不小了，何以说哭就哭？你可是太子，将来要继承大统，这样让父王怎么放心的下？”
　　
　　小男孩抽抽搭搭，竟已泣不成声，话都说得断续了：
　　
　　“母，母后好可怕！她给我讲故事，却开口便和那勾栏里跳火圈的奥特曼一样（别问我这孩子是怎么知道这个比喻的）……他还说，说父皇尿床天冷被冰在床上，还说他想反攻但是作者不给机会……好可怕，母后真的很可怕啊……对了父王您被尿冰住的事属实么？”
　　
　　幼童只顾哭喊，也没有留意其父苍白如雪的面容正在越变越黑，一边在心里盘算着当时多一只耳朵的全部斩了算了，一边哄着孩子。
　　
　　“孩儿，今天母后大概是身体不适了，话怎能当真呢？快忘掉吧……对了，父皇给你讲故事好不好？算帮母后补偿你了。”
　　
　　听到父皇会为自己讲故事，小皇子立刻破涕为笑，连连点头，忘了“父皇尿床哈哈哈”这个话题，把住兰昭皇帝的手放赖道：“好哇好哇，父王快讲！”
　　
　　兰昭慢慢倚回椅中，长长舒出一口气，缓缓开口：“为了成为一个有为的王者，孩儿你需要具备仁者与智者的素质，为父边给我讲一个治国的故事吧。听着，孩儿，国家不是从来就有的，他是阶级矛盾不可调和的产物。从本质上讲，国家是经济上占主导地位的阶级进行阶级统治的工具。阶级性是国家的根本属性。在我国实施人民民主专政，人民民主专政的本质是人民当家作主。在我国人民民主具有广泛性和真实性。人民民主的广泛性，不仅表现在人民享有了广泛的民主权利，俄日全额表现在民主主题的广泛性……（以下省略三千字，版权归高中思想政治课本湘教版所有）
　　
　　以上，听清了么？未记住的话，回书房抄写五遍，明早晨省时向我背诵。”
　　
　　【鲁庚篇】
　　
　　可谓之“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的哭声在兰昭话音落下后变本加厉的响起，震彻整个御书房，兰昭又是一怔，不知错出在哪里，更困惑了，不停安慰：“怎么？是怕抄五遍背不过么？如此便抄十遍吧。为父不介意……为何哭声更大了是错觉么？”
　　
　　哪里还会靠在这里等兰昭把抄写遍数往上提，疏伦也顾不上故事不故事的了，赶紧撒腿就跑出御书房，留兰昭一人，还是没弄清儿子为何哭得这样伤心。
　　
　　刚冲出书房没两步，小小的身体便撞到一人怀中。小皇子捂着鼻子后退三步，被一只干燥温暖的大手接住，一抬头，看清了来人。
　　
　　白玉面具上流转着金色的日光，正是国师鲁庚。
　　
　　“哎呀呀，这不是太子大人吗？可千万别跑这么快，摔着了如何是好？鼻子有受伤么？哪里痛？”
　　
　　一如往昔的温文沉稳强调，让疏伦突然产生了安全感，他放下捂鼻子的两手，摇摇头：“不痛不痛，疏伦要听鲁先生讲故事！先生给我讲故事！”
　　
　　笑容被面具掩得波光离合难以明辨，尊贵的国师蹲下身，安抚他说：“太子听话，微臣要与圣上商量些事情，时间紧迫，微臣回头再给太子大人讲故事好不好？”
　　
　　太子虽年幼，却也并非不懂事，他也知国事为首，脑子一转，他笑笑的：“可是，方才皇爷爷进去了，似乎正和父皇说事，先生您……”
　　
　　此言一出，鲁庚面上一动：“什么？太上皇圣驾么？……那我还是等一会吧……”
　　
　　“那么，讲故事！讲故事！”皇子见计策得逞，小脸立刻放出光来，拉住国师青色的衣袖摇摆着。鲁庚无奈的笑，将他揽入怀中，低低的呢语。
　　
　　“好吧，既有空闲，微臣便给太子讲一个故事。讲一个……有关野望的故事……”
　　
　　野望？太子尚小，无法理解此种意思，只是静静听着鲁庚叙说。
　　
　　“你可知道，你的父皇和母后，本不应该在一起。可他们竟组成了家庭，生育了你，这是欺师灭祖的，这是万万不可的，这个整个皇室，乃至整个天下最不伦的结合，你可知这是为何？”
　　
　　鲁庚话到此处顿了顿，似乎想等太子回答，但未过多久，他终是无法忍受心中翻涌的情绪，自问自答的高吼起来：
　　
　　“因为你父王他是个极品受啊！！是M中素质最高的存在啊！！对，就是M之王，M之王！……与你母后在一起，做一个苟延残喘的卑微小攻，根本是暴殄天物逆天而行天理不容！只有和我一起，和一个抖S腹黑攻在一起，他的素质才能得到淋漓尽致的发挥，他的美貌才能得到淋漓尽致的体现——”
　　
　　“抖S？……靠，别开玩笑了……”不知为何，心里就是一股火气上来，疏伦冷冷一笑，突然从国师怀中站起，“你就是再强调存在感，正宫就是正宫你没门啦！就算要父皇做受攻也只有我！你懂了Ｘ最近正流行父子呢！！本故事是由我的视角在叙述的于是旁白就由我说了算！你想抢就先过作者这一关吧你这ＸＸＸ！不要以为你很多癖好和那个倒霉催的作者相似就能呼风唤雨！”（喂喂你说和谁相似啊臭小鬼！）
　　
　　鲁庚看来颇为吃惊，大概从没见这时刻在装傻装纯的太子上了火是什么样子。然而惊讶也不过一时，很快他便恢复了镇定，似乎这局面他早已料到。“呵……果然，你对昭儿也觊觎着么……哼，也罢。太子顺手除了也好。今后除掉你我再扶一个，背后摄政夺权步步为营，等着吧！你嚷嚷也没用，到最后这天下和你父皇都是我的东西！”
　　
　　【高默莲篇】
　　
　　“你们……在说些什么？”
　　
　　鲁庚与疏伦之间的烈火已烧得方圆三里小花小草都要断气了，御书房的门口忽然颤颤响起这样一句话。
　　
　　如此熟悉的嗓音让二人双双回头，只见门口，兰昭皇帝撑着门边，已是面如死灰，颊边却气出一片嫣红，指着这争斗中言语不看的二人，嘴唇翕动，说的话已是支离破碎：
　　
　　“你们……你们二人……一个位极人臣，一个当今太子，竟，竟说出这般大逆不道的无耻言辞……这是何等失态！绝望了！朕简直对这个腐到朝纲的国家绝望了！”
　　
　　话说至此，眼前便是一黑，兰昭皇帝只觉一阵剧痛随血流冲到头顶，身子一倾便向下倒去，被呀然一惊的国师太子联手扶住。
　　
　　“太医！快传太医！”疏伦大手一挥，急急叫道。少顷便一阵木轮相互倾轧之声，顺石径而来。太医高默莲微微喘息，虚白的脸上淋洗了点点汗渍，手尚按在轮椅的木轮上。
　　
　　“将圣上扶入屋中。”他说，宁静雍容的一笑。
　　
　　被国师和太医驱赶到房外的皇子疏伦坐在台阶上，百无聊赖的托着腮，小嘴嘟嘟着，目中泪痕隐隐。他早该记得，以父皇之精神洁癖，这等龌龊思想是绝不能接受的，自己要不是被国师相激也不会这么急着告白，结果被发卡了啊……越想越郁闷，他长叹一声。
　　
　　“太子殿下，不开心么？”
　　
　　馨甜的杏仁酥味道随木轮与地面的摩擦滚动而来，疏伦抬头，见太医高默莲正笑嘻嘻的低头看他。
　　
　　“圣上只是连日操劳，又受了些刺激，索性身体底子不错，已无大碍，微臣遣人煎药去了，太子殿下不必担心。”
　　
　　他担心的当然不是这个。“高医师，父皇会不会讨厌我，甩掉母后，嫁给国师？”
　　
　　高默莲笑容僵了一僵。“……咳咳，太子殿下不会又听鲁先生讲了些稀奇古怪的故事了吧？”
　　
　　那种巨腐发言算是故事么。“嗯……算是吧……”
　　
　　“这样可不好哦。”两眼眯成弯月，高默莲竖起食指，“下次想听故事便找微臣吧。微臣会讲动听的故事哦～”
　　
　　如今的疏伦，以开始对“故事”二字产生恐惧和抵触了。“是，是么？……先，先简单讲一个证明给我看吧？今天实在……”
　　
　　“好啊，那就讲一个小红帽的故事吧。”高默莲依旧呵呵笑着，疏伦叫着“啊啊这个故事我已经听过了”，然而太医仍是继续下去：“没关系，温故知新嘛。再说很多人夸过我说老故事从我口中说出就像新的一样呢～”
　　
　　这么神么？疏伦有点兴趣了，静静听他讲下去。
　　
　　“从前，有个穷人家的孩子，长戴一顶红帽子，久而久之，人们便叫她小红帽。”
　　
　　“呃完全是一样的啊，太医你换一个吧。”疏伦呼喊。被完全无视。
　　
　　“有一天，小红帽的母亲让小红帽去给生病的外婆送肛泰。母亲说，外婆罹患痔疮已经很多年了，一定要快些送到她手里，否则她会被【哔——】给憋死的。”
　　
　　“等等一下好象不是这样的吧？你讲的是哪个星球传诵的版本？还有一向以儒雅著称的高太医你说了【哔——】了吧，确实说了【哔——】了吧？”疏伦呼喊。被完全无视。
　　
　　“不，是太子殿下之前所听的版本有误吧？总之，小红帽上路了。她走上一跳鸟语花香的小路，可路边突然冲出一只大灰狼，叫嚷着要吃掉她。小红帽英勇无畏，大义凛然，向天高叫一声‘我老爸都没吃过我！看招，流派！东方不败！’将大灰狼削了人棍。小红帽蹦蹦跳跳的向外婆家走去。”
　　
　　“该怎么说呢……已经完全不明白你想表达什么了啊还有，阿姆罗，G和seed串场了你在玩机战啊！？话说为什么我已经沦为吐槽角色了……”疏伦呼喊。被完全无视。
　　
　　“大灰狼诱惑小红帽不成，开始打外婆的主意。他来到外婆病榻上，张开血盆大口将她吞了下去，并扮成外婆等待小红帽来自投罗网。小红帽终于来到了外婆家，看到了扮成外婆躺在床上的大灰狼，悲痛欲绝的说‘什么？外婆您的痔疮难道已扩散全身了么？真让人心痛，肛泰已经不管用了，便让我亲自执刀为您铲除命根……啊错了，是病根……’话未完便扬起手中柴刀，将大灰狼分尸，从狼腹中找出外婆，高高兴兴回家去了。而大灰狼的尸体，多日后终于被路人发现。路人大惊失色落荒而逃，后来，外婆所住的地方有了一个新名字叫做雏见泽。”
　　
　　……
　　
　　怪不得人家都说你老故事讲出来和新的一样啊，应该说你完全就是在按照你那冥王星的大脑回路在肆意篡改吧！他们根本不是在赞你好不好！……我错了，我错了好不好。以后再也不听人讲故事了，洗洗睡算了。
　　
　　各位，都洗洗睡吧。
　　
　　于是，本篇番外完= =+……嗯大概……
　　

作者有话要说：又要在文下废话了……卡文卡得悟到阿赖耶识之后，我看到佛祖站在金光万丈之后，对我说：“……要不你先写个番外吧。”……
最近一直在写正剧，估摸着我郁闷的卡文，各位看文也郁闷得很，于是上个恶搞番外，聊供一笑，其中言辞（包括男主角最后一次尿床之类等名誉问题）请不要深究。还有其实我这人自以为笑点还是很高的的不知道为啥写出这么闷的故事，这一篇也算释放下~各位如果看得出文中吐槽点的话就请尽情吐槽吧！……嗯洗洗睡之前吐槽有益健康= =+




第三十一章  珍珑（下）

　　絜士今日，的确有重要的宾客。
　　
　　府内此时一片佳肴酒香，清歌可闻，穿着明艳笑容炫目的婢女来往穿梭递着酒茶珍馐，艺妓则是笙箫琵琶，华裳歌舞，醉媚得这个冬天都要生生染成酒红色。正厅中央，主陪之位，絜士已喝得脸上有些晕红了，却因此气色更好了似的，再度令婢女斟满一杯，隔着仍是空位的主宾席，向着副宾席敬去。
　　
　　“感谢丞相大人赏脸下榻，这是絜某之荣，亦是千嶂会之荣。絜某先干为敬。”
　　
　　副宾席上的人，看皮相已经可被称之为老者了。闻言也是抬盅，整张脸都笑得挤起来，一种皮肉紧紧搓成一团的意味。皮笑肉不笑大概算是被他演绎得足够真挚了。他客气摆手。
　　
　　“哪里哪里。絜会主这话真是说客气了。若没有絜会主，何来武林的太平制衡，天子又如何安枕无忧？百姓安乐，武林安康，这皆是絜会主的功劳啊。”
　　
　　二人一顿言笑，来来往往互相奉承了好多句，待杯中温酒都冷却了，才相对一饮而尽。
　　
　　席下其他陪客，见这二人对饮，也是底下“托絜会主之福”之类谄媚响作一片，各自举杯，跟了这一盅。
　　
　　絜士端坐主陪席，向着座下宾客呵呵而笑，颇是愉悦爽朗。他人虽不过中年，其实已显出点花甲之态了，两鬓俱是斑白，面上也瘦得有了沟沟壑壑，然而今日酒席上他却一派春光满面，笑容照得一张老脸都亮亮堂堂，只有垂首斟酒，俯视盘中珍馐的片刻之间，那双温和苍老的目才微微晦暗下来，一股沉吟之思自那亢然醉意中浮出，一瞬间让人忘了他真正的心思。
　　
　　但抬起头时，春光如旧。
　　
　　门厅外的歌舞稍歇，俯身碎步跑来的一个小仆叩首在厅外，两开嗓子传报：“大金国完颜使节已到——”
　　
　　微支起上身，絜士久醉而昏花的目中，蓦有雪亮迸溅了。他微笑前倾：“哦！是完颜大使——快快迎入！”
　　
　　丞相爷听了也是眯眼笑着，一口酒咽到肚里：“果然重宾都是姗姗来迟啊！完颜大使这气派也够雍容的了。”
　　
　　这话中奉承意味太重，听了反倒像讽刺。底下的几位官员也只敢赔笑不敢接话，只能听着厅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极是整齐，排场很不小，一长队自正门外蜿蜒进来，歌女舞姬纷纷退开让出中央一条道来。那一队人便一言不发，训练有素的停在大厅门前，将中央一顶乌轿稳稳放在地上。
　　
　　——敢情这金使也够入乡随俗的，人来了中原，直接坐起轿来了，单这一对护送的人马，排场也和公侯王爷一般，不知是地方官从哪里东拼西凑了些汉人就来当牛当马。
　　
　　席间端坐的一人灰衣冷素，发上不饰簪缨，整个人与这奢华饷宴格格不入。他便是当今枢密院枢密使。他瞥了门外那仪仗队一眼，鼻中轻轻哼了一声，仰口尽了一盅薄酒。
　　
　　此时的絜士与丞相已双双下座，如同迎接当朝天子一般迎了出去。而席间各官也一并起身揖礼，枢密使是最后一个起身的，虽万般不情愿，还是象征性的低了低头。
　　
　　——嘉定合约签订以来，不光洛水以北都沦为金人蹄下玩物，连宋金之间，亦变为叔侄之辈，看着如今堂堂大宋丞相，对着一个金国使者便卑躬屈膝如儿子见老子，恐怕天下再无比这更让宋国男儿感到刮骨之痛的了。
　　
　　枢密使念及此处，便紧紧咬住牙根，咬得满口都溢出了血腥气。
　　
　　“完颜大使大驾令蔽舍蓬荜生辉，絜某有失远迎，还望大师见谅。”
　　
　　没有回应。
　　
　　两边护轿的队伍，沉默得仿佛两堵土墙一般，僵硬得一动不动。而中央的轿子，却长久垂帘缄言，不必说一句客气话，便是连声笑，连句呼吸都没有，安静得诡异。让本还耐心礼笑着的絜士等表情也冷却了。
　　
　　——这完颜大使是怎么了？午睡了不成？
　　
　　也就在众人开始有些纳闷，低低私语的时候，轿内终于有了几分窸窣声，被冷场撂了好一阵子的絜士与丞相再度反应过来，以为这后知后觉的完颜大使终于睡醒了要现身了，结果轿帘微掀，探出的却只是一只手。
　　
　　平凡无奇的一只手。
　　
　　手没有掀帘子出轿的意思，只是空落落的摆在那里，好像在寻找什么一般，找定了，停下来，手正指在絜士胸前。
　　
　　絜士愣了一愣，正二和尚完全摸不清这轿中人是什么意思。
　　
　　却见那指头指住絜士后，一翻，一勾，又伸直，再一勾，却是唤他上前的手势。
　　
　　絜士这下子是真的愣了。
　　
　　不光絜士，连丞相，及丞相身后的一众官僚会士，都是一并发怔，其实金国使节亲唤千嶂会主上前并没有什么不妥，然而不妥的却是这样一个手势。
　　
　　一个招狗也可以使用的手势。
　　
　　纵然叔侄之辈，纵然已雄霸了大宋的半壁江山，他面前的，毕竟是中原的武林至尊，是天下汉人热血浩气所众归之处。他胆敢如此轻慢，便是不将絜士放在眼里，难道也不将千嶂会千万血性男儿的义愤放在眼里？
　　
　　枢密使在殿后默观，真真在心中捏了把汗。
　　
　　他其实并非不敬絜士。就如他并非不对金国抱有浴血一拼之心，到最后还是坐在这个主和派的奢靡盛宴上一样，等着好声好气与金人商量如何把自己的国土出卖，如何把自己的脊梁打断，如何把自己的脸往金人脚底下送去做人家孙子，以换得这天下黎民一时半刻的安宁。
　　
　　他并非苟和，是他知道，在这个国家已经不能再打了。拼上这江淮左右的飘零之身，一鼓作气，最终也就是站着去死。他可以站着去死，但他不能弃天下黎民于不顾。那芸芸众生，光填饱肚子已是尽了全力，他们如今最大的心愿不过与家人团聚，聚到面苍头白，聚到子孙的子孙亦有了子孙，所谓家国天下，他们根本无暇顾及。
　　
　　他愿为大宋站着去死，却终在权衡之后，选择了为苍生跪着去活。
　　
　　相信千嶂会主絜士也是与他相同的想法。
　　
　　所以枢密使本质上还是看得起絜士的。作为一个王者他懂得惜民，还有什么比这更重要的素质？正因如此，在此时此刻，他打从心底不想见絜士受这般侮辱。
　　
　　可大金使节下令，又如何可违？
　　
　　今日与金国使节会面于絜士府中，要商议的，便是中原武林，与宋廷，基金国之间制衡事宜。朝中战和之声不协已久，大野更是龙蛇相竞，卫国热血从不曾熄灭。金国又想尽量少动兵戈将中原取下，毕竟蒙古雄风已刮至眼前，相比南宋，蒙古才是金国要真正整备兵马对抗的难缠角色。三方具有考虑，对彼此也都有所求，谁也不想闹火了，所以絜士没有理由在这一点挑衅上便与金使顶撞。
　　
　　思索了片刻，絜士神色如旧，还是拾阶而下，听从完颜之令来到轿前，微一俯首，笑容宽广，声音四平八稳。
　　
　　“完颜大使，可有何吩咐？”
　　
　　话刚说完，絜士面色陡然大变。
　　
　　那变化，并非屈辱，也非愤怒，绝不是这样微小的情绪。
　　
　　却是大吃一惊，一时无措的惶然。
　　
　　他忽的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
　　
　　像已经将礼道，和善的伪装都一并弃之不顾了。
　　
　　周围的人，包括丞相在内，都没有看清他的面色是如何变的。
　　
　　只看见他闪身了。
　　
　　完全不知他为何这么仪容不顾，店内的官员都惊呆了，他们都明白今日集会的重要性，正因如此才料不到絜士会如此失了大体。
　　
　　絜士一退就到了正厅中央。
　　
　　他是踉跄停住的。似乎是真气不调无力维持动作了，只是勉力站住望着那乌轿喘息。厅内厅外，人人都是纷纷回头看去，谁都不明所以，直至最后一双眼睛转来，絜士的肩窝至胸前，才猛然崩开四条血线。
　　
　　血线似蓄势已久，冲开皮肉窜起老高，将座中一些生平未见过血的文官吓得下巴直坠，最后一声惊叫埋起了脸。
　　
　　絜士咬牙，嘴角仍是溢出鲜血，他低抑而沉痛的一声呻吟，便支撑不住单膝跪地。
　　
　　丞相脑中一片空白。
　　
　　他根本不及想，光盯着絜士傻看去，那乌轿的帘子，已经掀开了。
　　
　　准确来说是被冲开了。
　　
　　被轿中的人。
　　
　　哪染了絜士鲜血的四指，如今正淋漓着鲜红抚在丞相脖子上。
　　
　　丞相只感觉到了冰凉。
　　
　　不知是血的冰凉，还是手的冰凉，还是，那人呼吸的冰凉。
　　
　　还是，那个残缺的笑容迎着日光凌厉的一提，声音青玉竹箫般一扬，所吐出的那一个字的，冰凉。
　　
　　“杀。”
　　
　　两侧护轿的队伍，终于不再是两堵土墙了。
　　
　　他们得令，群声呼应，然后齐齐拔出兵戈，如同被一场林火点着的群蜂般，卯起了全副生命力的一刺，向敌人猛扎过去。
　　
　　中计了。
　　
　　——虽然不知怎么，一场欢宴转瞬便成了一场血宴，但根本原因非常明显，他们中计了。
　　
　　中了兰疆的计。
　　
　　厅内，美酒佳肴，玉盘珍馐，已被刀兵拳脚砸成一片狼藉，琼浆混了血，流离在地上有种绞痛人心的凄丽疼惜感。这便是一场屠杀的演练场。场中，大多是朝中文官，完全没有一丝武艺，连战场都未曾亲眼见过，要啥光这样一批庸吏，连盏茶的功夫都不用。而今日之宴是府上家宴，若是在会堂，或许还可以鸣钟御敌，弟子将火速集结，然而此时府上除了若干守备侍卫，武艺都是平平，没有一个冲得上用的，而唯一武艺算是“高强”的絜士自己——已在出其不意之下被先一步重创。
　　
　　絜士抱着胸前伤口艰难的立起身来，咬牙望着眼前骤至的炼狱之景，好不容易支起的上身又因一阵牵动肺腑的剧痛而跌落，他一手撑地，咳嗽带出血来。
　　
　　——来者一队，根本不是金国使节。
　　
　　那正牌使节，估计已被兰疆暗杀。
　　
　　然后用自己的人，组成这样一队伪的，送上府来。
　　
　　杀人于不意之间，到时即使追究责任，外人以为是完颜突然翻脸不认人，在府中大开杀戒，怒火便完全迁到了金国头上，没人会将此事扯上兰疆一腿。
　　
　　真是像他的作风。
　　
　　借刀杀人，干净利索，且还一箭双雕。
　　
　　……真像他的作风。
　　
　　眼前已有些摇荡，絜士只见一抹黑影落到身前，毫不犹豫，一只手便狠抓下来，条件反射就要运力格挡，体内的真气却是已到极限，几道一起走岔，他先一口血吐出来，已连逃离的力气也没有了。
　　
　　临死的前一刻，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想起的，并非血亲父母，亦非自己两个结发妻子，却是弱冠之龄的兰疆，一张狠狠挑起双眼，抿紧唇角的脸。
　　
　　这孩子其实自幼便其貌不扬，资质也是平平，不管做什么，都是会里几个孩子里上手最慢的。却又竖着一身的刺，誰敢装着大度的好言教他必要吃他脸色。渐渐，他身边一个交好的兄弟也没有了。只剩他一个，却还是没血掉皮的苦练着别人早已学会的招式，一日又一日，一年又一年。
　　
　　所以当他继承千嶂会会主之位，在众人深表期望的嘉赏目光中开口，提出要破例辟出副会主这么一个职位，并要求兰疆来任此职位时，举会皆惊。
　　
　　他那时便在心里笑。他们怎么会知道，这个自小便被荣誉与光滑笼罩，又生的仪表不凡，气质如玉的千嶂会会主公子，会早早已与这最最不起眼，又最最犟脾气的小野孩玩在一起许多年，私下甚至都已义结金兰，称兄道弟了。他们当然也不会知道，这个叫做兰疆的孩子，被老会主从阴沟里捞出来，那时七岁大的他正和一只疯狗掐架，遍体鳞伤，只为抢一口酸肉。这个孩子那身灰色的脊骨之下，掩藏着多么盛大夺目的锐利光芒，连自己都不敢仰望。
　　
　　那时候的自己，是多么的得意啊。如同发现了别人都不曾留意的宝藏。
　　
　　而自他手中接下象征副会主之位的宝剑时，这个灰色的孩子眼中，也第一次出现了色彩。尽管他的唇依旧紧抿，眼睛自我保护似的狠狠竖起。
　　
　　可絜士固执的记着，那时的兰疆，是低微又腼腆的微笑了的。
　　
　　一定，是微笑着的。
　　
　　……他们最终为何走成了这副样子？
　　
　　絜士静待着死亡，心中怆然翻悔的，并非栽在此地丧命，却只有这么一句话。
　　
　　曾经那样的在一起的他们，为何走成如今这副样子？
　　




第三十二章  青殒

　　预期的重击没有出现。
　　
　　絜士以为他被杀死之前便已昏迷，所以并未感觉到疼痛，然而直到一个清清冷冷的声音响起之时，他才恍然明白，他并未死去。
　　
　　他霍然抬头。
　　
　　那幽莲瞬绽般的嗓音冰冷的丢下一句低笑。
　　
　　“以手去抓我的箭，你还是第一个。”
　　
　　说话的人正从正厅的南门迈入，一步一步，足音在空阔的大厅里空灵而飘摇，让人在心中勾画出那么一个形影，也定然是茕孑而孤吊，纤瘦到惹人疼惜的。
　　
　　踱进来的，便是这样一个枯寂而瘦削的男孩子。
　　
　　说他是孩子，其实也有些牵强。因他虽生了一张素白纯挚的娃娃脸孔，然而双瞳中隐隐冰嗣雪融而出的狠厉锋色，却绝不是一个孩子该有的。
　　
　　他手中握着一把配弓。
　　
　　那佩弓也像他的人，纤小，张扬，而妖冶。
　　
　　箭已经射出去了。
　　
　　箭就在絜士身前那人的两指之中夹着。
　　
　　他端详着自己这只骨架宽大完美的手掌，很由心的赞扬：“达敕尔四代首领的箭，果然名不虚传。”
　　
　　——达敕尔四代首领！？
　　
　　简直像听了笑话，絜士蓦然回头看向那走来的男孩。
　　
　　男孩面容静好，双手乖巧的背在身后，只似谁家走失的娃儿。
　　
　　达敕尔四代首领吉生偏过头，那副稚气茫然让人忍俊不禁。“奇怪了，你怎么知道我是达敕尔首领？”他说话时微微眯起眼睛，那人面上的白玉面具折射了强烈的日光，让他很不舒服。
　　
　　“呵，除了箭法如神的达敕尔首领，还有谁能一箭让我指节淤血？”好像这问题很顺理成章一样，戴面具者晃了晃自己的手。
　　
　　他并非在说大话。
　　
　　絜士是知道的。
　　
　　他认得这取他性命之人。其实在轿前被他一抓所伤，絜士便已认出他来了。此人是兰疆麾下军师，鲁庚。继承已故的奇僧“鬼手佛爷”刘子丑的一双鬼手，赤手空拳，也可冠绝江湖。
　　
　　派鲁庚来杀他，兰疆这算是看得起他么？
　　
　　絜士淡淡苦笑。
　　
　　达敕尔首领也笑了。
　　
　　不过是冷笑。
　　
　　“可惜……我本想让你用心脏来说大话的，却留了你一张大嘴巴。”
　　
　　鲁庚青衣卓然，很是风度不凡，向吉生哄小弟弟一般点头。“那还真是可惜了……”言及此，声音忽然一顿。
　　
　　吉生的双眼连眨都没眨一下。
　　
　　目不转睛的看着鲁庚戴着面具的面孔微微一僵，然后低头，发现自己左胸一个小洞，那么卑微不起眼的挂在那里，从其中，缓缓淌出嫣然的血。
　　
　　——怎么会？
　　
　　即使面具遮掩，任谁也都能看得出，鲁庚心里满是这个念头。
　　
　　吉生摇头感慨：“我说你是第一个以手抓我箭的人，又没说你抓住了。”
　　
　　这一句话说完的时候，鲁庚也终于捂胸，身子一晃，险些倒地。
　　
　　他及时扶住了一只未倒的桌子才立住。
　　
　　唇角，苦笑与血色一起渗出，他轻咳着。“好……好一个箭法如神的吉生四代。我低估了你。”
　　
　　“我也低估了你。”吉生看上去倒似毫不在意。“你两指头虽然只夹住箭尾巴，到底还是缓了缓箭势，前半截箭头入体，恐怕也没射中心脏吧。这一箭算我失手了。不过……现在也无所谓了吧？”
　　
　　他说着，向鲁庚身后递了一个眼神。
　　
　　鲁庚即刻回头。
　　
　　厅外的战局，让他吃惊得险些没有稳住身形。
　　
　　厅外，其实已没有战局。
　　
　　有的只是马。铁马。
　　
　　铁马半卷了瀚海冰河的沆砀契阔，风驰电掣的袭一身黑云，越过一片卑微匍匐的尸首而立。
　　
　　——达敕尔部落。
　　
　　那些险境中死都不知怎么死的，如今捡回一条命，也不知是怎么捡回的官员们，如同惊弓之鸟般战战兢兢的立在高大的人马之间，好像横竖找不到一个着脚的位子。
　　
　　看都不必看，只这迅雷不及掩耳的顷刻，他带来的人便应已非殁即遭俘。
　　
　　如同他本可以杀干净这些狗官一般迅雷不及掩耳。
　　
　　这倒不是因为他们与达敕尔部落实力上有大多差距。因为此战是在周密计划之下奇袭民居，且探知详细絜士府中的警备状况，所以只派了在此等警备状况之下呈压倒性的战力。然而达敕尔部落的登场却是他们始料未及的——约三十名武艺在江湖中属中上等的千嶂会弟子，对上约两倍于其人数的达敕尔部落马将，败落几乎是必然的。
　　
　　而败落，便意味着——身败名裂。
　　
　　四脚着地，整个人一屁股坐在门前的丞相，因惊恐而扭曲的面部终于在确定化险为夷后逐渐缓和，而高度紧张而绷紧的神经也因瞬时的放松而崩溃，他几乎是破口颤声，唾沫眼泪乱溅的指住败落的一方：
　　
　　“大……大胆！简直是大胆！造反了……这是造反了啊！何处贼人！你们究竟是何处贼人！造反了……造反了……”
　　
　　估计他那因恐惧而屁滚尿流的小脑瓜还反应不过来救驾的是何人，光知道嘶吼“造反”去了。
　　
　　鲁庚回首望了望当朝丞相的丑态，冷冷的，绝望的笑了。
　　
　　——这便是这个国家的领导者。他所脚踏的国土，便是掌握在这样的人手中的。
　　
　　他突然觉得自己与那些同伴的守卫都显得荒唐可笑。
　　
　　他顺手勾起那截被他弹在地上的箭杆，饶有兴趣的把玩。他已没意思去知道达敕尔部落是如何得知这个消息的了。因为知道了，也不能挽回什么。他只是笑着，向吉生抛去一眼。
　　
　　“你……知道自己如今所站的是何处么？”
　　
　　他这句话问的虽然轻而弱，却是字字清晰的。倒是将吉生问得一愣。
　　
　　男生将眉头轻轻皱起来。“你说什么？”
　　
　　“你见过荡到半空，奋力想要更高，却依然触不到云脚的秋千么？你就在那里……”依旧带着淡青色的浅浅笑容，鲁庚最后意味深长的看了吉生一眼。“莫忘了……荡高的秋千，下一步，就是要坠落下去了……”
　　
　　然后他突然反手，箭杆向着自己的左胸，狠扎下去。
　　
　　吉生的眸子倏忽间瞪大了。
　　
　　那个带有意味深长的冰凉笑容的青衣男子，已经倒下。
　　
　　血色稍有迟疑，便在地面开出好大一滩。
　　
　　絜士戴着满脸愕然的惋惜望着这个年轻后辈的胸膛渐趋失去起伏，而他的面具，仍在脸上。
　　
　　——到死也没有人记住。他真正的模样。
　　
　　他这算是什么意思？
　　
　　什么秋千索，什么半空，什么云脚与坠落！！
　　
　　吉生仍旧瞪大着眼睛，依旧迷茫着面容，仍旧希望从那淡然的唇齿中听到更多，然而，他已死去。
　　
　　一切的预言，似乎落到纸上之前便已戛然而止。
　　
　　横遭截断的命运，不可谙知的谶语。
　　
　　——他这算是什么意思！？
　　
　　吉生感到一阵烦躁。这和他预想的不一样！一切都应按照他预想的发展——他们收到芳菲尽的消息，称兰疆将冒充金国使者奇袭絜士府邸，干掉絜士顺道捎着主和派的几个重要官员。是以提前于府外设好埋伏，准备以救世主之姿从天而降。
　　
　　他们的确以救世主之姿从天而降了。
　　
　　他们的意图也达成了。
　　
　　那么他便是胜了，不是么？
　　
　　他既胜了，为何还要考虑这么多？为何还要那么在意一个死人的话？为何还会有……这种空虚感？他到底算是什么？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吉生不能理解。自从继承首领之位以来，他便习惯了。一刀一剑，没有不可解决的事。只要是胜者，什么东西都可以掠取，什么东西都可以得到……不，不是从继承首领之位开始，是从这个世界鸿蒙初辟，便开始了。这就是世界的规则。胜者便是规则。
　　
　　跨过鲁庚已冷的尸身，吉生站到絜士面前。
　　
　　——还差一步成功。在那之前，他不能动摇。
　　
　　吉生死命去驱逐脑中那些莫名的不祥心绪，躬下身子，对已无力还击的千嶂会主附耳说到：“会主大人，请您向您的人与同僚宣布，我达敕尔是是事先与您结盟，今日应您之请前来支援的。达敕尔部落与您乃是友军关系。同力对抗反贼兰疆。”
　　
　　絜士本已想不清达敕尔此来，所为何事，是敌是友，然而听到吉生这么一句，整个人僵了一僵。
　　
　　“什么？你让我如此宣布……是何意思？”
　　
　　其实他知道自己并不处在一个可以问问题的立场上。如今他重伤之身，非达敕尔首领之敌，而达敕尔部落救援及时，如天降神兵，局面早已被他们把握住了。絜士即便并不知达敕尔部落平白出手是何用意，且直觉里便不信任这平白而来的援手，却说不出什么来。
　　
　　虽然从兰疆手中死里逃生，却转身落入了达敕尔的虎穴中。
　　
　　吉生的唇就贴在他耳畔，男孩子清新的呼吸撩在他耳边，有莫名的涟漪漾过心旌。只听吉生道：
　　
　　“意思和字面上差不多，就是说我想与你结盟，你给我一个在秣陵的依靠与情报源，我给你我的兵力。你要拿兰疆，我可以全力助你，但同时你也要全力以情报与人脉掩护我——我供人，你供地，就是这么回事。”
　　
　　絜士挑眉，定定的看着那蛮族首领。首领毫不避讳他的目光，直视他吐出两个字：“理由？”
　　
　　“我们今后合作的日子还长不是么？”吉生提唇，漠然清雅的笑容如白莲绽放，美好得不可一世。“可前头的大人们都累坏了，今日赶时间，你若不宣布，那么我宣布，不过如此一看，就像是堂堂絜会主是我的傀儡了。”
　　
　　——别无选择。
　　
　　絜士看住这首领的双眼，那眼中意志决然分明，丝毫不与人余地，不给人喘息之机。
　　
　　这个年轻的首领是抱着必胜之心而来的。
　　
　　扮作救世主，顺手捞起了这班庸官的性命，不过为了这一句不可否定的“结盟”。
　　
　　达敕尔部落怎么可能就这么单纯的与千嶂会结盟？
　　
　　暂不说他们可是千嶂会君临武林后最大的死对头，单是从未踏出过玉门关的他们首次南下，还颇具礼仪文明的提出结盟，能促成他们这等进化的原因，便绝不单纯。而不知此原因为何，便是对絜士最大的不利。
　　
　　可絜士分明知悉这个不利，却不能拒绝他的结盟。
　　
　　达敕尔首领的威慑很有力。丞相与朝廷命官在絜府中险些丧命，这对于絜士来说绝对是大祸一件，而救兵如神，从天而降，若揽成絜士的人，便转成大功一件，因此吉生开口，絜士否定只能转功为祸，没有好处，但由吉生开口——自己傀儡身份便定，更没好处。
　　
　　这盟约，当着主和派诸要官的面，还真是结定了。
　　
　　他现在，也已不想知道，达敕尔部落从何处得到，连自己也没得到的情报。
　　
　　他现在只想知道，这个首领筹划此时多久了？他将全局究竟把握到了什么程度？是否消息的走漏，也在他的计算之中。
　　
　　多思无益，他按住伤口，艰难的撑起了身。
　　
　　门外，铁马伫立，纪律井然，而官员们也渐渐从七横八倒恢复了当官的仪态，都不约而同将目光半带责难，又半带依赖，矛盾无比又整齐划一的投向絜士。
　　
　　——就这么说吧。先行一步是一步。
　　
　　他慨然长叹一口气，提起胸中残聚的一丝力，向他们扬开了嗓音。
　　




第三十三章  斩龙首

　　絜府突袭失败，兰派罪及谋逆。
　　
　　刚从三荒楼讨价还价回来，几乎以完胜姿态坐在书斋里品墨喝茶，此时此刻听到这种消息，如何能让人立马接受？——金屈卮即便在听完老轩主轻弹漫吐着余烟的叙述完其中详情后，仍旧觉得自己是在听书，而书中人，活在与自己全不相干的另外一个世界。
　　
　　——没道理……实在是太没道理了！会主大人周密的突袭计划，究竟是如何败露的？又是三荒楼么？
　　
　　不，不可能。这个猜想很快就被金屈卮自己否定。今日与那楼主一通长谈，被公子逼到极处时，那个笑面虎瘸子是当真在慌。若然他手中还有这样一张大牌，他没必要忙不迭借自己的身体去下相思相杀蛊。再者，他的交易对象一直是絜士，此次情报，却是絜士不知，达敕尔部落得知，这才是最离谱的地方。
　　
　　如果这散情报的人意欲助絜倒兰，那么直接卖情报给絜士不就好了。然而这次他们却是瞒了絜士，卖情报给达敕尔部落——达敕尔部落已然南下，逼到秣陵门口，这一点本身就够让人惊喜的了，走漏风声者显然知道内情，暗将此情报输给达敕尔，引着达敕尔去助絜倒兰，又一举在宋金两国面前揭露了兰疆的造反——这简直像是设计好的一样。
　　
　　设计好的，让兰疆一派与达敕尔部落起冲突，让兰疆一派在还未握住整个千嶂会之前便身败名裂到处鼠窜，这并非意在除去兰疆，而是让兰疆与达敕尔两厢消磨，一口气除去他们双方。
　　
　　而在这个过程当中，絜士也是棋子一枚。
　　
　　金屈卮越想越深，深到呷一口茶，也涩得品不出味了。他一皱眉将茶叶吐出来——他几乎已经可以料定，这背后设局的究竟是何人。
　　
　　“老板……事已至此，他怎么办？铭石轩恐怕已——”“保不住”几字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金屈卮低头。他记得他初来此处，眼前的老者那时还尚有几丝黑发，见他进来，根本不打招呼，只是自顾自低头擦着他的书架子。那书架一看就不是什么值钱货，又不年轻了，立在那里很是蓬头垢面，他便这么敝帚自珍的擦，一心一意一丝不苟，仿佛手中这敝破蒙尘的老书架，便是他的全部信仰。
　　
　　金屈卮不知道老轩主是何时，因何由而呆在千嶂会的，然而这间老书斋对他的意义，他多少还是懂的。
　　
　　老者卡着烟斗上的灰，浑浊的双眼抬也不抬，只是眼神一丢：“丹老弟方才也说过了吧？你们也不宜久留，估计追缉的兵马上就查到这里了。趁现在赶紧走吧。”
　　
　　没再多一句话，老头子拍拍手上的烟灰，就站起身来，离了茶桌，再度坐回那柜台中，开始打起盹来。午后的日色照进来，这一整幅画面显得格外安详宁谧，疏伦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估计以为这老头子要书要房不要命是很酸腐的书生观点，金屈卮却不推辞，干脆的起了身，道了句“好，我们知道了”然后深深鞠下一躬，向着柜台，眉目都没在俯身而下的一片阴影中。
　　
　　“老板保重，我们走了。”
　　
　　话毕，二话不多说，拉了疏伦就走。
　　
　　疏伦有点反应不过来，一边被他拉着走出书斋，一边还往那里头指。“哎等等，就真的不管了吗？——那老爷子，就真的不管了吗？”
　　
　　“你给我看清楚点吧。”没有回头，金屈卮只是沉声道，留给疏伦的一小半侧脸，苍白而吝啬如一张缄言的口。
　　
　　“那是真正的宋人的模样。”
　　
　　书斋之中，老人哼着已有了几分睡意的戏曲，自在地浸在阳光与黑暗俱不插足的空寂里，苍老的脸上满是坚贞不催的平静安详。
　　
　　一张宋人的面孔似乎永不会淆乱，扭曲，碎折。
　　
　　而与此同时，只身前往茶馆的丹朱很得意的找对了茶馆并找对了房间。
　　
　　他十分不害臊的在心里夸赞自己。虽然上了年纪，但方向感一点也没变差嘛。比某只黑眼圈闷骚要强多了。他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哗的拉开了门。
　　
　　然后他便怔住了。
　　
　　方才自吹自擂的成就感一瞬间消失无踪，如今他只想喊一句“不好意思找错门了”同时踏云蹑到金屈卮眼前抽他两巴掌：“你这家伙怎么记得地址，这是开得起玩笑的吗！？”
　　
　　——因为屋中的，分明是一个女子。
　　
　　女子倚坐窗台，双目微阖，已浅浅睡去。这本是极素净无奇的画面，夕色也不过就这么稀薄如一丝怜悯般淋洗进来，照在这女子一席花哨罗绮上，忽然之间便褪尽一切铅华，工笔凝墨似的这么停滞了，一种不可方物之美。
　　
　　丹朱生□诗酒，爱风光，爱美人，但他也心知如今救人要紧，看美人先放到其次了吧。于是一阵心烦意乱——金屈卮所说的茶馆分明除此之外别无二家啊！若是他口误了，自己又该上哪找去？
　　
　　心里这么琢磨着，他急燎燎之下眼不知该往哪放，便不自主的多向那女子出抛了两眼。
　　
　　也就是这么两眼的功夫，他再次怔住，怔了片刻将拉门咣的拉上。他三步两步走到那女子身前，满脸不可置信的表情，鼻尖几乎要贴上那女子光洁的额。
　　
　　这样像……怎么可能会这样像？
　　
　　记忆中已干渴，死去多时的一个面容，如被揉烂的残花败蕊，忽又香魂一缕的凝聚了。她在那些幻灭在年华里的情感深处歌唱，以招魂般的空灵，没日没夜。那一双透碧的瞳与沧海一夕的蓝发，再次那么惊心的盛放在眼中，烟火生逝般的美好让人不忍卒睹。
　　
　　——他应该已经忘了那个女人的。那个已死的女人。
　　
　　——那么为何他此刻反而记起，那女人也栩栩如生的活在自己眼前。
　　
　　丹朱差一点就要脱口而出，这个割裂他骨肉，住进他残躯多年的名字。
　　
　　他幸亏没有。
　　
　　因为就在他的声带要振动发声的时候，他猛的反应过来了。
　　
　　——她是死了的，三年前，他在一群虚意吊唁的人山中，亲眼见她入殓。
　　
　　——而活着的，是她的儿子。
　　
　　那个形貌酷似母亲，一样有风华绝代的姿容的儿子。
　　
　　盯着眼前的人看了一阵，丹朱忽的哼一声笑了。
　　
　　笑金屈卮。这姓金的，也真能搞，为了掩人耳目，居然做出这般让人不下不来台的事，也不知本人同意了没有。
　　
　　笑自己，想什么呢，那一瞬间，竟有种自己也得到了重生的狂喜。那些喜得神赐的庸人常有的愚思如电如光，流遍全身，那么欢欣的告诫自己——这便是你的第二次，再也不要放手。
　　
　　结果，喜得的不过是一具漂亮的空壳而已。
　　
　　丹朱的笑容渐渐趋于难看的扭曲。一股没来由的，理智都无力否定的厌恶感油然而生，对着这个陌生不识的少年——就算你长得再怎么像她，你也得不到你父亲的爱。她曾拥有的，你都不能获得。而她所没有的，你也别想得到。
　　
　　他知道自己这把年纪还产生这种心绪实在很丢人，可他控制不住。
　　
　　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小子——你永远替代不了她。
　　
　　丹朱伸手拍向他的肩膀，脸上又含起嫣然如醉的笑，真假难辨。“小美人，该醒觉啦！”
　　
　　然而这么一拍，那“少女”身上仿佛不承一丝力量般，一下子顺着他的力道倒下来，把丹朱倒吓了一跳，连忙扶住他。他却是毫无知觉的倚在丹朱怀中。丹朱这才发现他脸色白的异常，眼角都是一片冰冷的黑紫，而呼吸也微弱的几乎感受不到。这才想起金屈卮似乎曾对他说过，这小少爷身上带了伤。
　　
　　丹朱其实也并不通医，只仗着内力深厚，对着伤者渡去真气，有了一个半时辰的死人也能给他渡活了，他自己也不会因真气亏损而自伤。然而单看这少年的症状也不知他伤在何处，更不会号脉，低低道了一句“失礼了，小兰公子，你牺牲色相换一条命应该很值”，丹朱终于还是决定采用最原始的办法——他霍然将兰昭衣襟扯开，开始为他除衣。
　　
　　但实际上，即使如此，丹朱也没能占到什么便宜。
　　
　　看来除了胸腹之间一处内伤较为严重，再就是臂上外伤造成的大量失血外，也没有别的伤口了。丹朱将兰昭扶坐起来，以手扳着他的肩支起他身体，另一手暗运真气，准备为他疗伤，最后还是忍不住叹一口气。
　　
　　——还真是暴殄天物啊。估计人谁看了这男子的脸都会以为他有着多么如玉如瓷的肌体吧。却完美想到自己亲眼一见，只看到一具仿佛被摔碎后再拼粘起来的残瓷碎玉。这小公子，看上去小小年纪，想来历事已经不少了。
　　
　　掌心逐渐暖起来，他一掌拍向兰昭后背，为他疏通着体内滞塞的血气，心中那股反感，竟逐渐有些消解了。
　　
　　——是因为见了这个少年斑驳的躯体么？他也说不清。
　　
　　或许那些藏在他一身伤痂之后的沉黑往事，以一种霸道而轻蔑的口吻嘲笑了他吧？——这个少年打从一开始便不是其母的仿制品。哪怕容颜再相似，截然的命途已将这两人完完全全的区分开了。
　　
　　或许自己应当好好认识认识这个小公子的。带着这样一副褴褛的过往，他如何还能再昏睡中，露出那样素寂不染的神情？
　　
　　也不知过了多久，丹朱忽然感到手底那清瘦的身骨有微微的一震，然后忽然俯下身，“咳”地吐出一大口血来，血色微暗，显然已淤在内腑许久。
　　
　　——吐出淤血，便是有效了。丹朱也不紧张，只是依旧源源不断的为他渡气。兰昭不住呛咳着，脸色却是渐渐好转了，又带出几口血后，血色已恢复如常。他微微睁开眼睛，丹朱见状，便及时收手，问出一句：“觉得好些了？”
　　
　　兰昭回头，神色仍是十分虚弱，神智却很清楚，微一点头算是致谢。“多谢……您是……？”
　　
　　“‘歌燕赵’丹朱。你在你爹的债主名单上应该见过我。”丹朱咧嘴一笑，兰昭显然是早闻他大名的，名号一出目中便已有恍然了，却好像没料及这大名鼎鼎的前辈开口便是这么一个玩笑。刚要微微一笑，眼前却是一阵昏眩，丹朱没反应过来去扶，他整个人便倾入丹朱怀中。
　　
　　呼吸声虚弱而凌乱，似乎随时可能消失，兰昭轻按着胸口喘息，视线明暗远近变化不一，让他晕眩恶心。丹朱知他这是失血的症状，但毕竟不是医生，也不知如何是好，情急下忽然想起自己今日从铁镞板处得了消息，顺手牵了瓶丹药回来。那药本有活血生血之效，他纯是为了那养颜功效而顺手牵羊，还和老铁以“我上了年纪也会时常贫血啊”为由拉扯了半天才拉下来。
　　
　　从怀中掏出那瓶药，一倒就是两颗，丹朱都给兰昭强灌下去了，心想既然是活血生血的多了点总比少点好。其间门被老板拉开过一次，估计是想起来这房客人一直未叫任何服务，有些不放心不下才上来看看，结果看见丹朱背靠门坐着，怀中拥一美人，香软在怀衣冠不整，手还老往人家嘴里放，当场脸就黑了。
　　
　　丹朱想起最早应是金屈卮与疏伦二人带着扮作流莺的兰昭进来，老板那时恐怕就够尴尬的了，如今推门一看，那两人不见踪影，地上纠缠的却换了第三个，血管大概都快爆了。
　　
　　越想越好玩，丹朱索性甩头大吼一声：“看屁！没见正办事呢！”那老板估计大血管登时就给震爆了，眼还瞪得和铜铃似的，手已先一步把门带上，“噔噔噔”的下楼声由近及远，丹朱琢磨他关门之前再也不会上来了。
　　
　　“……公子先在这里休息一下吧，你失血太多，一时半会恐怕难以恢复。”
　　
　　将兰昭扶回床边的竹榻上，丹朱拍拍手道。兰昭也不只听到了没有，将头倚在窗棂上，呼吸声似乎一时有一时没有，过了小半刻，才中气飘忽的问出一句。
　　
　　“金前辈……他们……可有出事？”
　　
　　其实想拿些“出事了！出了可大的事！”之类的谎去耍耍他，然而见他那副究于礼节未老先衰的认真样，要是现在跟他逗乐都能把他急得吐出血来，想想还是作罢了。有点扫兴的老实回答：
　　
　　“他们无事。你可以放心。”
　　
　　不是看不出来兰昭所受内伤是金屈卮的成名心法“曲水流觞”造成，只是丹朱不问。要他信金屈卮会背叛，他宁愿去信猪会上树，这个中隐情，既然如今事已解决，他去知道那个隐情又能干嘛？
　　
　　只是看着兰昭闻言，虽然依旧虚弱，却很会心，浅浅提唇一笑，那比平素更清浅的笑，放在比平素更苍白的脸上，更显平素亦没有的风韵。
　　
　　丹朱一辈子活了至少一半，见得美人可谓不少。倾国倾城的也是不少，却生生在这素淡的笑容中，如被一勾子勾了肋骨一般，一腔酸涩冰凉的沉默下去。
　　
　　“无事……便好……”
　　
　　他似乎放心了。头微微一歪，又昏睡过去。这次却并不长，他半晌过后又悠悠醒转，再度开口，声音相比先前稍稍有了着落，他勉力将身子支得直了些。
　　
　　“我知道丹朱前辈对父亲有恩，与父亲关系密切，但在会中向以中立自居……与坚守父亲一派的金前辈是不一样的……如今，自居中立的丹前辈您却出面活动了……会中……父亲他……是不是出事了？”
　　
　　这样一席话，断断续续花了好半天才说完，兰昭便累极了似的，闭目喘息了许久。而丹朱张口结舌，被他问得一时没了话。他见兰昭这个状态，本不想立刻将其父倒台的消息说出，是想等他伤势好转再说，没想到，这少年却是先一步察觉到了。
　　
　　既然他察觉了，自己也无意隐瞒了。
　　
　　丹朱肃然一点头。“公子实在敏锐。实不相瞒，令尊……哎呀叫起来真不顺口还是叫顺天好了。顺天奇袭絜府一战失利，如今反叛之罪已定。兰派子弟一并连坐。如今你爹人倒还安全，事发后即刻卷铺盖往城外逃，随行会中长老也要有十余个，然而……留在秣陵的大部队却是多数，且都是炮灰级的底层。如若就这么搁置，只有待宰的命。”
　　
　　他说话的时候，一直目不转睛的盯着兰昭，细观他脸色，若稍有不好立刻施救。然而完全没有不。从头到尾兰昭只是静静地听着，神色没有一点失态，不过目光，越发沉敛了，好像她早知此事，现在已开始寻思对策了，毫不因此一惊一乍。
　　
　　于是丹朱放心，大胆的继续道：“正因如此，现在秣陵千嶂会，你父亲的千嶂会，急需一个统领，可以安抚民心，起到一呼万应共御这场无妄之灾的统领，但此时会主已遁，会中有权有声名的长老多一期跟随，适合统领的人选，除了你，一个都没有了——你是顺天的亲骨肉，单凭这一点，如今没有人能比你更加名正言顺的接下这秣陵的半个千嶂会了。”
　　
　　兰昭依旧神色不变，安静聆听。丹朱言及此处，也无甚情绪爆发，只是忽然单膝跪地，像兰昭淡淡一礼叩下。
　　
　　“请务必在这三日内，继承汝父声威，救我会于将亡！属下丹朱将誓死效力于兰昭会主左右，枭首沥血在所不辞！”
　　




第三十四章  丹眉朱目

　　被丹朱以“老地方”这样容易让人误会成风月场的名字称呼的避难之处，其实只是临近秣陵城郊的一处村舍。村舍临溪而建，眠山而立，很是简朴，让人看着都想象不出会是丹朱这般一眼便给人以“纨绔败家”之感的花花公子常来的地方。
　　
　　疏伦初来此处，曾脱口将这样的感慨说出，引来金屈卮绵长的一眼。
　　
　　一眼过后，并没有立刻回答，似乎在思忖有些话要不要挑明了说，然而沉吟了一阵金屈卮还是开口了，估计是觉得今后一起的时间还长远，总是要说开的。
　　
　　“这间房子……曾是公子的母亲隐居之所，在嫁入兰家之前。”
　　
　　然后堵了耳朵准备迎接疏伦夸张的反应。
　　
　　疏伦果不其然长长“啊”出一声：“什么！？姐姐的母亲！？姐姐还有母亲！？”等他发现金屈卮臭鱼一样的脸色才反应过来话中异常，他挠着后脑勺傻呵呵的笑。“哦……对哦，谁能没娘啊，不好意思哦，可能是姐姐这人漂亮的像假的一样，又那么副不食人间烟火的德行，让我默认他是千年鲮鱼修成精化出来的……”
　　
　　金屈卮一张脸这把臭得简直让人想盖上锅了——千年鲮鱼修成精化出来的？这人还可以蠢得没有下限一点么？
　　
　　“和你认真讲话的我才是笨蛋……”一痛扶头，他根本懒得再看疏伦了。“算了，就当是这样吧，总之我们暂时在这里避一下风头了。”
　　
　　“哎等等啊！”谁知疏伦还不算完，“既然这里是姐姐他娘隐居的地方，为何丹朱这么常来？他俩好像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去吧？”
　　
　　“打得到。”回答得平淡无味，金屈卮打量着这屋中内置，发现即使长期无人居住，这里依旧是井井有条干干净净，显然有人在定期打扫。“丹朱苦恋会主夫人赵氏，足足十八年。”
　　
　　这个爆料算是很猛了。
　　
　　疏伦的下巴一下子拉了老长：“什……什么！？十八年！？……那，那时丹朱才多大？十二？”
　　
　　金屈卮淡淡瞥了疏伦一眼。“哦我没和你说过吗？丹朱比会主大人年长十岁以上，虽是那副皮相，但已是标准的老人家了哦。”
　　
　　——不详的预感成真了！
　　
　　就算被五雷轰顶，也难以比拟疏伦此刻所受的震撼程度。
　　
　　“十，十，十，十岁以上！？”板着指头细数，疏伦觉得自己对数字的感知已完全失灵，“……老兰他今年至少也该有四十了，那么姓丹的……姓丹的他……”
　　
　　“今年正好五十又六，还差四年就满花甲了。”淡然点头，金屈卮将疏伦明显吐到嘴边的话说出来，“不错。已经可以当公子的爷爷了。”
　　
　　简直就要把一句“OMG”打头的一千年后流行的惊呼大吼出来，疏伦纵观四周，山野宁谧，鸟语花香，人民淳朴善良，想想还是作罢了。
　　
　　“……老天爷，他用什么养颜的，一千年前美容居然就这么进步了，带回秘方去不知该卖多少钱……”
　　
　　喃喃低语，被金屈卮皱眉一句“你说什么”打断，疏伦摆摆手赔笑道：“哈哈没什么……
　　
　　不过，为什么需要隐居啊，兰会主的夫人。”抬头环视这间民居，并不算大而宽敞，住起来倒也不挤，虽然不算什么四壁萧然的陋室，但一个孤零零的女子一人住在这与世隔绝的溪涧与山野之畔，到底还是度日清苦吧？这里的姑娘与他那时候不一样，应该还不把“依山傍水体验生活”当小资情调浓厚的享受。
　　
　　这次金屈卮没有答话。就在疏伦以为这也算是他们千嶂会内部隐私不方便透露时，金屈卮却是开口了，慢慢吞吞的，但确实是开口了。
　　
　　“会主夫人在世时，我曾有幸服侍过她。亲眼所见，夫人是个小脚的女人。”
　　
　　缠足风俗始于北宋，及至南宋，小脚女人已是满地在跑，这也没什么奇怪的。疏伦顺口衔起根茶叶杆叼着玩。“然后呢？”
　　
　　“然后的事情便不是我亲眼所见了，不过道听途说。说会主夫人两只手的手筋，都被挑断了。”
　　
　　“——啥？”一张嘴，茶叶杆落到地上，疏伦盯住金屈卮，后者神情认真，一点也不像在开玩笑。
　　
　　“我说了这是道听途说。”他不置可否的补充。
　　
　　然而如若当真没有其事，这么离谱的道听途说又怎么会兴起？
　　
　　一个小脚女人，本已是人畜无害，还何用多此一举断她双手手筋？答案不外乎就是这女人可能身怀绝技，搞不好武功绝顶，便是裹了双足，也难抑她一身奇武。
　　
　　隐居也是为了避开前尘，从头开始吧？
　　
　　“会主大人也是在此处与夫人相遇的。然后相爱，然后大婚……我对夫人一无所知，只知她娘家姓是赵，丹朱应该也是在夫人嫁入千嶂会前由会主大人领着见的夫人。呵……这老花痴，半辈子不知道负了多少个漂亮姑娘，仍不改风流本性，却见了夫人一眼之内便陷下去，这便是劫数吧。”
　　
　　金屈卮淡淡的叙说着，说到此处露出了笑容。疏伦却没看出这笑中深深的讥讽与苦涩意味，也没心没肺的跟着笑。
　　
　　“哈，这倒是。看来姐姐的娘当真是个除了眼光以外什么都好的女人。”看到金屈卮挑眉递过一眼，疏伦一摊手，“难道不是么？放着英俊儒雅的丹朱不要，偏要了老兰这个三角眼，幸亏生儿子随娘，你说要是生的是闺女岂不成武林丑闻了。”
　　
　　吃的一笑，连金屈卮都扛不住他的胡搅蛮缠了，笑了两声，摇摇头道：“两码子事。那一次……是丹朱自己先妥协的。”
　　
　　“啊？”以为听错了，疏伦凑过耳去。
　　
　　“别看他老大不正经的样子，他在某些方面可是异常的老顽固……那时会主大人已是先来，他是后到，他说从会主大人七岁起便看着他长大，从未见他对哪一个人这般伤心过，他一来念及会主大人，而来出于伦理，觉得自己论年纪论辈分都可以作夫人的爹了，于是最终还是后退一步……”
　　
　　……那时的男人还都这么老实啊。疏伦张口结舌，他实在想象不到那个花花公子模样的丹朱因伦理与情谊而毅然在十八年的炽痛爱意中做了一个旁观者。旁观她渐由一个出水芙蓉般的少女成为一个有所蕴藏的女人，衰老得那般美好莫名；旁观她入洞房，成为母亲；旁观她深闱中永不属于他的泣笑，最终旁观她入殓。这是一种可以想见亦永不可想见的刑罚，他背负至此，那女子的低眸吟笑都还仿若昨昔。
　　
　　“他在会主大人与絜士那老贼开斗之后就一直说保持中立，说两个都是他的后辈，没理由偏向哪一个。但是如今会主大人出了事，秣陵的担子撂在公子肩上，他却是不能不管的。那是她的儿子。我估计丹朱那死脑筋里一想到夫人在世的话将如何求他保护她的亲子，人就要纠结死了。”
　　
　　“他到如今……还没释怀么？”拂着一尘不染的茶几，疏伦脑里根本画不出风流儒雅的丹老公子撩起他那吴带当风在这里一遍一遍拭着桌案的样子。那时他眼中该是何种神色呢？
　　
　　金屈卮冰凉的一笑。“废话。两年前夫人病逝，其实是否当真病逝谁知道呢？生于武家之女，不能独当一面，连死也不知怎么死的。是男人都会产生这样的想法吧——如果在她身边的是我，便能保护她。那时他若没有畏头缩尾，夫人随了他，便不会有如此不堪的结局……我估计他一辈子也走不出这些自责了。”
　　
　　——如果再有第二次机会，他又会如何呢？
　　
　　疏伦百无聊赖的一个一个抽屉开着玩，不过其中多半空空如也。连灰尘也打扫得干净。所以他更无聊，习惯性的开到窗边妆橱的最后一个抽屉，他停住了。半疑半试探的从其中摸出一卷画轴来。金屈卮不知看没看见他在做的事，但并未出言阻止，于是他便展开画轴。
　　
　　好像每个俗套苦情的古言到了中段都会出现得那样。画轴展开，其中孤零零的工笔描摹着的果然是一个女子。女子折梅而立，披着淡青的斗篷，一身长衣只是郁淡的底子镶了暗花，如晚季的海棠，只香不艳。她碧眸低垂，非嗔非喜，自有一股安淡的动人。海蓝的长发半垂半绾，真如，鲮鱼化就，美得虚幻。
　　
　　疏伦若不是先听乐金屈卮讲故事，见到这画的第一反应，绝对会是另外一个人。
　　
　　——如若再有第二次机会，他会如何呢……
　　
　　这是三日前，疏伦与金屈卮甫至此处时，二人的对话。
　　
　　而如今，他们已在这宁谧而僻远的村舍中，避了三天。
　　
　　快到正午的时候，院里的鸡才打鸣。那时窗棂都被日光晒得有些暖意了。这小小的村舍在冬日里是向阳的，所以到了中午头稍稍开了窗反而放进些暖意来。金屈卮有些不耐烦的拎了包谷子大步迈出门去，往外头一撒，那聒噪打鸣还自以为自己起得很早很雷锋的公鸡当即就不叫了，咯哒着蠕着一身肥肉跑来啄吃的。金屈卮掐腰在门前俯视，眯起的眼睛里已经预先将它透视成“红烧鸡腿”“白斩鸡”“油焖香鸡”等境界。
　　
　　金屈卮是在第二天的正午过后才知道原来这屋里还养了一只鸡。且还是早上不打鸣直到中午才睡醒开始乱叫的极品懒鸡。他曾对着它饱满的体型表示动机不纯的惊叹，得到饲主丹朱正经的否决。
　　
　　“可不准打他一身肥肉的主意啊！我养膘了它是为了叫我起床的。”
　　
　　其大言不惭程度，让素行良好，生活规律得像一只准点闹钟（好吧那个时候能没有这种东西……）的金屈卮瞠目结舌。
　　
　　……总有一天炖了你。连你的饲主一起。
　　
　　金屈卮心中赌誓，回头进屋准备收拾餐桌，随即身形微微一顿。
　　
　　“啊，你起床了？公鸡打起来的么？”
　　
　　淡淡一笑，刚从屋里撩开门帘出来的兰昭摇头回应。“啊，不是……我早就醒了。”
　　
　　他看上去似只抹了把脸的样子。连发也未梳，就这样散散的斜绾在肩头。半开的门帘打了半面阴影在他脸上，苍白于是不如前几日那么刺目了。他一身素白里衣，夹衣尚披在肩上就这么走出来，也不怕冷。金屈卮见他步伐仍有些轻飘，似体质扔虚，便劝道：
　　
　　“你还是在回床上躺两天吧。反正不着急。这两天追缉正在风头上，我们伸头反而被提个现行，按兵不动为好。”
　　
　　“谢谢金前辈关心，但真的不用。”兰昭笑笑，仍带病容的面上便有了几分血色。“已在床上躺了三天，人都快发臭了。前辈们的忙也帮不上……实在惭愧。”
　　
　　——能有什么忙？不过就是山上摘菜回来洗菜炒菜，抹桌子抹椅子抹茅厕，你要是出来帮忙……金屈卮脑中自然而然冒出兰昭头围布巾腰系围裙做着如上活计的样子，狠掐大腿才不至于大笑出来。他严肃的咳了一声。“哪能让公子干这些粗活？那真是折我们的寿了。”
　　
　　兰昭只是微笑，也不置可否，其实比这粗多少的活他两年前都干尽了，也没什么。回来住后不知为何大家都当他是娇生惯养的大少爷了。他自然不知道就他那么一张皮相，也就是达敕尔部落那帮不解风情的马将会将他糟蹋在粗活上。
　　
　　三日前，金屈卮与疏伦二人在这里等到将入夜，才见丹朱背着兰昭进来。问他人怎么样，他转转眼珠说他也不知道。要是扛不过今晚上就挂了，那街上随便揪个小破孩权充作会主公子算了。贿赂一下见过公子面孔的几个人，立个傀儡会主，以后就找几个会中资历较老的前辈在后头主事呗。
　　
　　结果也不知是不是兰昭不忍心让他们随便荼毒人家村外的小破孩，熬了一晚上，其间伤口发炎引起高烧，半夜三更还几度咯血，弄得丹朱一步也不敢离开，就在他床边站着睡了一夜。到了第二天公鸡打鸣的时候，烧才终于退了，人也安定下来。
　　
　　丹朱看起来很开心。不知道是因为见他没事了，还是终于可以蒙头睡觉去了。当即就自己钻到自己房中让金屈卮代为照看着。屋里不一阵就呼声震天。所以到了午后兰昭醒来，便是从金屈卮处得知了有关父亲失败的详情。、
　　
　　在说到鲁庚战殁时，金屈卮斟酌了一下。然而想着早说完说都是说，不如现在说，还有时间让他缓一阵，便也直言了。幸而兰昭倒没表现出忧急攻心的样子，只是微微一怔，然后许久的沉默。像等着一粒毒从口中一直化到五脏六腑，待心肝脾胃都被牵着一起痛了，他才淡淡开口，带着一股麻痹的怔怅，说了一句：“是么？”
　　
　　金屈卮没有接着问他关于继承会主之位的事情。他觉得在这个少年此刻的身体状态下能承受的，这么多已经是极限了，便劝他好好休息。自己退出了屋子。其实他是否依言休息了呢还是一夜鳏目未眠呢他并不知晓，只是第二天再进去看时见他气色明显好了许多，到了中午还进了些饮食，遂放下了一颗心——至少不必上街去拎小破孩了。
　　
　　金屈卮抹着桌子，头也不抬。“过会姓丹的就端午饭过来了，公子若觉身体还成，便一起吃吧。”
　　
　　——丹朱前辈做饭？兰昭一愣，觉得这才叫不可思议。随即有点担心，不会把酱油和墨弄混吧？他想起来便垂首轻笑。
　　
　　金屈卮见他笑也能猜到他在想什么。提了抹布转身要进厨房投，顺便也嘲笑丹朱一句，他刚回身却听兰昭在背后静静一句。
　　
　　“金前辈——继位之事，我考虑好了。”
　　
　　诧然回头，正对上兰昭一双澈然坚定的眸子。
　　
　　“我做。”
　　




第三十五章　欢颜 　

　　金屈卮身形停下来了，他缓缓转身面向兰昭，一双眼睛慢慢眯了起来。
　　
　　“……公子，这并非儿戏——”
　　
　　“我知道，正因这并非儿戏。”挑高了半度，打断了金屈卮，兰昭目光不闪不躲，其中洞彻，千里一泻。“我才说会主之职暂由我来做。”
　　
　　这样大的口气，并不很像兰昭一贯讲话的风格。
　　
　　他对敌之时倒是言语字字如针，针针见血得相逼，然而对自己人讲话，他却是极尽谦恭，便是如何眼尖的前辈也瞧不出他的底子。
　　
　　这一次，他却是这样妄自尊大了，说得这般掷地有声。
　　
　　那便不是妄自尊大了。
　　
　　是说到做到的决心。
　　
　　金屈卮第一反应不是怀疑他的实力，也不是嘲弄他的不知天高地厚，而是——这个孩子，哪来的如此决心？
　　
　　据他所知，兰昭并不是有任何谋位野心的人。他甚至散淡得像刻意在规避这些江湖事。于私情，他不该自愿即位，而为质十年，便是他身为会主之子，恐怕对千嶂会也没有什么感情，更没有什么子承父业的责任心。且在那样的幼年便要因“为会中太平”而去异乡为质，日子定然悲苦，他就算憎恶千嶂会，也是情理之中。他又怎么，又如何，又需要怎样的情绪推动，才能下如此决心？
　　
　　“这全然是一个局。布置给父亲，等他跳下去的局……”不等金屈卮开口问，兰昭已是说下去了。“金前辈可曾认真想过絜府那场败落的奇袭？为何，那些主和派百官都在场，却这么及时的被一起救下？这难道只是随机，只是巧合么？……兰絜之争，本是千嶂会内部之事，就算打起来，也是内讧，直至解决之时规模都小的很。然而达敕尔若插上一脚，那么事情便大了。千嶂会与达敕尔部落鹬蚌相争，谁是渔翁坐收最后之利？金前辈想必能料到吧？”
　　
　　金屈卮猛的恍然。其实他也不是没有深思过其中玄机，只是得出的结论让他不再敢断言。看来兰昭与他意见一致。那么多半是料对了。
　　
　　“朝廷……”轻轻说出这二字，金屈卮紧紧皱了眉，“那群苟安派……”
　　
　　“正是。”兰昭点头，“如今我若不即位，千嶂会一盘散沙，必定完蛋，而父亲多年苦心经营的在野义军群龙无首，也会土崩瓦解……这个国家，若连这一点血气都湿了，还有什么明日。我不看父亲之面，却不能不认他的执念。”
　　
　　兰昭垂首，目光长长垂到地上。
　　
　　他可以无视父亲——那个从来未曾施舍过他父子之情，只顾他宏图霸业的父亲，他也可以无视千嶂会——武林如何又干他何事？但他不能无视这股意志，与信念。
　　
　　为人者若连这也失去，还何谈为人？
　　
　　“金前辈，我听闻父亲一派留在秣陵的弟子已避入五堂之下，是这样么？”兰昭抬头看向金屈卮。金屈卮点头，江南五堂，原尽归江南慕容世家所管，后来慕容世家被千嶂会击垮，五堂便入了千嶂会旗下，然后六年前一起叛乱，这五堂面上已集体叛出千嶂会，不为人知的私底，江南五堂却是作为兰疆所集结地抗金义军物资补给供应之地，暗中一直支持者千嶂会的抗金活动。
　　
　　“既如此，我若欲集结他们，或调集人手，要如何传信？”兰昭有些忧心，总不能大摇大摆当面去说吧？金屈卮却一摆手。“这你不需担心。有老铁在，什么信怕传不到？——这三天里，会主大人的情报点被端了五六个，然而铁镞板的耳朵，自不是这五六个情报点便能抠聋的。他要传的话，只有月亮上传不到。公子大可放心。”
　　
　　这话虽然说得夸张，然其本质却是可信的。兰昭轻轻一笑：“如此便好。我不日便将下第一道令，届时请铁老前辈定要协助我，晚一分不行，早一分也不行，既然朝廷那些主和官巴不得我与达敕尔部落开战，那我便开战。但亦不能让他们消停。备战达敕尔之前，当务之急是离间絜士与他背后的官场势力。”
　　
　　“离间？”此时的金屈卮已是全然忘了擦桌子了，他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凑到兰昭跟前。“絜士与那群狗官狼狈为奸，卖国卖民，已不是一天两天的羁绊了，离间二字说来容易，问题是如何？”
　　
　　“呵……”耸肩一笑，兰昭双目弯得愉悦和婉，“托三荒楼主之福我三日不能起床，这伤也不是白受的，不是么？”
　　
　　这话让金屈卮恍有所得。
　　
　　背后便在此时传来了吆喝声。
　　
　　“饭来啦饭来啦！小金让桌子——”随着吆喝，一手两个盘子做投降状的丹朱便一路从厨房飘了过来，似乎足下蹑了轻功，衣袂都跟着翩翩起舞。兰昭这才算是亲眼见了丹朱下厨的英姿，居然还真就穿着他那平素一套古袖长衫，甚至都不换一套颜色稍深点油溅上也看不出来的，依旧是白衣飒然。但细看过去，却真是一滴油都没有，全似崭新。
　　
　　厨房里头，疏伦探出张脸来，满是黑灰，只剩一对细眼还在乌溜溜的转，指着丹朱大骂：“喂！就你自己装潇洒去了，最脏最累的活都找我干！你要是来生火还这么白衣飘飘我他妈就叫你爷爷！”
　　
　　“你就是该叫我爷爷！”一不小心别人就会忘了他年已近花甲，要时常提醒才成！丹朱回头白了胡疏伦一眼。
　　
　　“你们啊……”在公子面前收敛点成不成，金屈卮刚想这么说，却听身旁的兰昭再也忍不住，哧的一声笑出来。
　　
　　丹朱将四盘主菜摆上桌，袖一拂就要回去端新的，听见他笑，很狐疑的凑上脸来。
　　
　　“小兰公子你笑什么？可千万别迷上我琴棋书画柴米油盐样样拿得起的才华啊！”
　　
　　“不，不是……”其实兰昭也说不出来为何要笑。只是觉得很好笑，好笑得让他全身都发抖了。他自小生活在那样的阴霾中，几乎已忘却如何发自内心的去笑，而回到会中又是处处都要讲究礼节，所以他从没笑得这样厉害过。
　　
　　他一开始以袖掩口地笑，不希望在前辈面前失了仪态，最后掩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索性笑出声来。她撑着桌面，笑到胸腹的伤都被牵动得疼起来，他抚胸皱眉，却还是止不住的笑。
　　
　　丹朱，金屈卮和疏伦，三个人全都被他给笑傻了。
　　
　　他们不是不知道兰昭那不易动情绪的个性。因此见他笑成这样，比他本人都惊讶。
　　
　　——为什么呢？兰昭自己也不知道。
　　
　　这把暖阳，这片山景，这叶小房，这一桌菜香，这一屋烟气，这些……或戏谑或沉闷或口无遮拦，却都对他坦诚的关怀的……人们。
　　
　　美好得简直不像真的。
　　
　　又自然得可以让他安心倚躺下去。
　　
　　他其实并非从没有过任何让他想要发笑的时刻啊。即使是在蒙古时，也是有的……然而每次想要提唇的时候，每次想要放声的时候，他便觉得害怕，好像一笑，那些欢愉与美好便都要没有了。实际上他们也的确很快就会没有了。黑暗与苦难总是恒久的，让他不敢大意。
　　
　　好像快乐对他来说便是罪责。他若是快乐了一刻，便要用几世几年的痛苦去偿还这一刻。这样的循环，他已经够了。他怕他终生都偿还不起。
　　
　　开怀的笑容什么的，忘却已经好久了啊……
　　
　　兰昭直到今天，才发现原来他还记得，要如何去笑。
　　
　　“抱歉……失礼了……晚辈……”
　　
　　他不好意思抬头去看那几位前辈的脸。——他们一定连鼻子都要扭曲了吧？被他吓得——兰昭渐渐止了笑，又满脸通红的俯首道歉，也不知是让笑憋得，还是羞窘所致。
　　
　　“好啦……”
　　
　　一只大手忽的按在他头上。兰昭惊于丹朱居然回应了自己，抬头想看他，却被手上的力量压得脖子一动不能动。
　　
　　睨视向这个模样单薄的后辈，丹朱此时是一脸怆然的悯色，所以并不想让兰昭看见，他抚着他的发，那张忍不住一直一直笑下去的面孔不可遏止的与记忆中那个女子去重合。他想起那女子的笑，与兰昭一贯的笑容一模一样，虽素净而艳丽，却终似隔了一层纱般看不清真正的心绪。他又想起这个少年的身体，那斑驳的伤痂闭上眼都似能划破睡意。然后他犹听得到他方才的笑，真正没心没肺，属于一个少年的笑。他忽觉得心底的某处不可言喻的一阵酸楚。
　　
　　那里，自会主夫人赵氏死去的一天，便缄默许久了。
　　
　　“如果连笑两声都要你道歉，那样的前辈打屁呛死算了——你给我听着，从今往后，连带‘干’‘操’在内，我不停的只有两个字，就是‘抱歉’！——‘对不起’同理！”
　　
　　他近乎是霸道无比的说出了这席话，通过放大音量掩饰了音底不为人知的动摇。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小两口终于要见面啦～～于是本章虐前小甜一下~……所谓CP都是需要发掘的，所以我可没做任何暗示哦……不喜欢的就当无视ＪＱ就好了……




第三十六章  乍见翻疑梦

　　千嶂会副会主兰疆失踪，引起武林哗然。
　　
　　絜士在半月前那起兰疆造反的一战中据说受创不轻，且横遭同僚背叛，悲愤交加，这半月里都卧床不起。即便如此，他仍是明确的表示了，昔日同僚的所作所为万分恸切，他愿投诚朝廷，协助缉拿反贼，并特意强调了“他所率领的千嶂会”，已相当于明言洗白了千嶂会，将兰疆及其党羽从会中驱除。
　　
　　兰疆一败倒台之后，众口纷纭之余，尚没有起大规模的哗变，更没有四起反动性的报复行动，朝中欲放长线钓大鱼，结果收效甚微，感到颇为扫兴，过了几日追击的风声便低调了些。然而吆喝两声到底还是起到点作用。大约在事发半月之后，搜寻尚无起色，好消息便已传来。
　　
　　消息中称——兰疆的独生子，如今仍留在秣陵城中的兰昭雪落，有心响应朝廷号召，不齿于其父上愧于君，下窥于民的逆行，自愿供出其父逃亡路线，以助搜查。为示诚意，他将于翌日轻骑简从，觐见朝中各位大人与絜会主于千嶂会会堂之中，以表其忠君卫国之心。
　　
　　此消息一出，登时主和派众臣皆惊。
　　
　　兰疆的逃亡路线与他勾结造反的帮派大名，这些情报若为他们所得，除此头痛之根就是轻而易举了，天下会掉这等馅饼么？
　　
　　“你难道相信天上会掉这等馅饼？”
　　
　　摆弄着挂在窗帘上的香薰，吉生双手支在桌前，话虽是对絜士说的，身子却只顾前倾去研究他屋内陈设的香械玩物，翘着小屁股向他，让他哭笑不得。
　　
　　“那你让我怎么办？丞相爷一听当即准下来了，还说明日要亲临会堂见一见这深明大义得儿子，我纵欲反对，又如何开口？”絜士苦笑，他因身在自己寝室，便穿的并不十分讲究，轻袍缓带敞着前胸倚在床头上，听到仆从禀报首领来访，本要更衣相迎，谁知这首领竟掀开后窗从窗户里爬进来了，对着瞠目结舌的絜士不以为意的扑打了下身上枝叶，美其名曰刚到正门前，稍微东张西望一阵，再回身已找不到正门了，抬头一看有窗，就凑合着进来了。
　　
　　末了还不忘补充一句：“哦，你后院的花还真是好看。”
　　
　　——他该拿这个有时幼稚得出奇的蛮族首领怎么办？
　　
　　“你们的那个什么象真和大象一样蠢，怪不得要叫象。”吉生舌头一吐，顺手将那帘上的香薰捞下来了。絜士忙伸手“哎”了一声，见他笑笑的将那香薰往鬓边一结，如步遥一般，配了银铃的猫儿似的回头一问：“怎么？”絜士嗫嚅一阵，还是摇摇头没说什么。
　　
　　——那可是前朝贵族遗下的古董香薰挂，价值百余两，这外族小鬼居然拿他来当头饰！絜士话都说不出，只得一声长叹。
　　
　　虽说与那娇憨的模样配起来的确挺可爱就是了……
　　
　　“丞相的相与大象的象不是一个字。”耐心的向他讲解，絜士却被吉生吐了舌头。
　　
　　“反正听了一样就成了。你们汉人就是麻烦。”玩腻了香薰，吉生又四下环顾，眼睛一亮，蹦蹦跳跳向着那一架小茶壶去了。絜士掩面——那是唐时的景德瓷器，价值四百两啊……
　　
　　“为何不对大象直说？你也觉得不对劲不是么？”没有注意到絜士的神情，吉生细细磨拭着精瓷茶碗的内壁，“儿子打老子，本就够奇怪的了，还偏偏说什么要亲自来会堂觐见，又强调轻骑简从……简直像故意让人放松警惕一样。”
　　
　　“啊啊，这点的确可疑，不过儿子打老子……”
　　
　　如果是那一对父子的话……絜士沉吟。他与兰昭接触不多，见得几面基本都是在公事场合，那个时候兰昭给他的感觉仅限于知书达理，行事适度的乖孩子，再要深入，便一点也看不透了。
　　
　　连是否因为自幼便被人摆布命运，出塞为质，如今又被拘囿在会中而憎恨父亲，活憎恨千嶂会，都看不出来。
　　
　　但他们父子的感情是很疏淡的，这点可以肯定。自从兰昭自塞外归来，兰疆便未与他在五步之内讲过话。就算兰昭要背叛父亲，絜士也不觉得奇怪。但像这次一般的见风倒，却让絜士直觉兰昭并不是能做出这种事的孩子。
　　
　　发觉他沉默了，吉生回头：“怎么？”
　　
　　“啊，不，没什么……”易子为质那年，吉生四代应还年幼，并不熟知此事，那么絜士也不想把千嶂会丢人的妥协重复一遍。
　　
　　“我如今不能与丞相直言，并不是因为我抓不住道理，而是因为……”斟酌着词句，絜士一声长叹，“明了说吧，与你们结盟，让我骑虎难下。丞相和其他几位大人已在怀疑我了。因那日一战，当真化险为夷得很牵强，连我自己都被伤了，也有不少官员受了伤，我若是早有救兵，难道不该早搬出来吗？摊子打烂了一半才找人出来救，他们恐怕要么寻思我是被达敕尔收买了，要么是我早与你们合谋，与平等牵制他们。总之，从前那番信任，是没有了。我这次若是逆着他们的心意说话，他们估计免不了就会想我有自己的算盘才阻挠他们。”
　　
　　吉生盯了絜士一阵，紫眸中一片茫然的澄明。这孩子再长于谋策，落到人情世故上到底也就是个孩子。他大大的眼睛瞪了一会，估计也知道自己想不明白这些，索性就不去想了，只一甩头。
　　
　　“不想这帮老头子还这么不知好歹。早知让他们死光了，只救你一个便好。”
　　
　　——这是什么逻辑！絜士又是苦笑。他觉得在这个孩子面前自己只有苦笑的份。
　　
　　“既如此，那便让那个儿子来吧。”
　　
　　口风一转，吉生倒也干脆就同意了。“只是那一天，我也要带人去。我虽然没见过这个儿子，不过听你诉说，他也不是个简单人物。如今兰疆逃走，呆在秣陵的兰派弟子要集结便全靠他了。这个后患不能留。明日见机行事吧，他若当真老实交代了，那么证实他所言为实后——杀掉。如果他的确有备而来，情况稍有不对，我也会动手——杀掉。”
　　
　　他的声音清清冷冷，仍带未变声的稚嫩，说一个“杀”字，目色不动，面孔不抬，如吃饭睡觉那么理所当然，反让絜士悚然了毛骨。
　　
　　但他不予否定。
　　
　　达敕尔首领的判断是正确的。虽然对不起兰昭这孩子，但也只能如此了。
　　
　　对不起啊，昭儿，要怪……就怪你生在江湖这血湖之中。
　　
　　自你降生那一刻——生死便已成定局。
　　
　　达敕尔首领的目光投远了。漾出这个屋子，漾出这间大院，漾出秣陵这片岑冬杳雪，直漾到了年华亦缱绻睡去的彼方，恍惚能看到那个离去多年的影迹。
　　
　　那是个孩子模样的背影，敝破褴褛的衣上总染着星点血污，可那背脊却挺得笔直——笔直，似乎天地的多舛多劫亦不能逼压摧折。
　　
　　吉生勾勒着镂花木窗的边缘，随着花纹，走出漫然而妖冶的曲线。
　　
　　……快结束了，就快结束了……
　　
　　他这样想着。
　　
　　絜士帮他搜刮情报找人，他帮絜士磨刀霍霍杀人，人情还完，交易结束，他在秣陵的工作便算结束了。
　　
　　那时候，他就会去找他，去见他一面，去问他，要不要，继续在一起。
　　
　　像从前那样，一直，一直在一起。
　　
　　他已经比从前强大了！他已经不必总被保护，可以保护别人了！他们在一起，再也不会有人阻拦，再也不会有人欺负了！所以他们会幸福的，不是么？他们一定会幸福。
　　
　　“兰……”吉生轻轻吐出一口气，冬日里化作氤氲的白雾，云消雨散开去，他在心里练习这一句话，一遍一遍，等待见到那个人的时候，可以第一时间说出来。
　　
　　兰……要不要，在一起，不分开？
　　
　　翌日，千嶂会堂。
　　
　　为了这一日，絜士的准备不可谓不充分。
　　
　　为了避免重蹈絜府那日的覆辙，他这一次再三加重了守备工作，并确定自正前门，北门，东西二门均成十字形布下揽月者大阵，将会堂大殿围在一个中心点上，才算放了心。
　　
　　同时，除了同日与会的丞相，刑部尚书，兵部尚书，枢密院枢密使等人的随行守卫，絜士也央求他们接受揽月者的贴身护卫。
　　
　　更不必说堂内堂外，成包围形驻扎的达敕尔部落了。
　　
　　此日之前，揽月者亦与达敕尔部落达成了一致协议，二者将同进同退，若然有变，不论哪方先反应，另一方都将迅速支援。因为距离问题，传话使眼色都不能作为传令方式，故而只能相信对方的敏锐，以行动为指令。一人杀，千人杀。
　　
　　达敕尔首领为了避嫌，并不到场，只是隐于副殿，听声指挥。
　　
　　而丝毫不让这一番准备白费，翌日辰时，兰昭一行，果应约前来。
　　
　　会堂轩昂的大门恢宏开启，一行不过七人之队，被门侍引领，停骑于门外，两列步入大堂中来。
　　
　　而两列所拥在中央一人，白衣提剑，飒沓而行，想必便是兰副会主的独生子，兰昭雪落。
　　
　　絜士与丞相端坐十八级白石台阶之顶，背朝会堂大门，低睨向那慨然行进的一队七人。那一队人也不羞不窘，走在这红径之上似乎走在家里，熟门熟路，毫不见卑微委琐之态。只是行至十八阶下，齐齐单膝跪地俯首，位于最前的兰昭将佩剑提于腰侧，也是微微垂首，声音扬起，清亮安淡，却是响彻了台阶上下。
　　
　　“草民兰昭，叩见各位大人，叩见絜会主。”
　　
　　没料到这深明大义代父请罪的孩儿比想象中还要年轻。丞相微微一笑，警戒在无意识之中又松了一层，抬手示意：“平身吧。”
　　
　　“谢丞相大人。”
　　
　　兰昭得令起身，这才第一次微微抬了头，仰视阶上光鲜亮丽的一排官爷。然而虽是在如此悬殊的高差之下，阶上众人首次目见这少年面孔，却都不由自主的移开了目光。
　　
　　只那么一瞬间，他们有一种坐错了地方的愧疚。
　　
　　以及从未有过的自惭形秽之感。
　　
　　那样清绝华艳的一个男子，像他们这样的浊目，怎敢以俯视亵渎？
　　
　　一世为官，脑子已早被非常灌得妄自尊大专横独断，然而他们还是油然而生如上的心思，尽管心底另一个声音又在固执的掩盖，否认。
　　
　　丞相舌底发出了低低的嘶嘶声。
　　
　　而唇边，却是渐趋圆润的，直勾成了一个弧。
　　
　　他就这样带着一张忽然之间异常兴奋的脸，伸出手招了招阶下的人。
　　
　　“来来来，兰公子请上来坐，各位壮士也请就坐吧。”
　　
　　说完，命人又在身侧置了一排椅子。
　　
　　絜士微微一皱眉。
　　
　　千嶂会的规矩，弟子觐见会主，没有特许都要在阶下三步远处，这也算对骤发突袭的一个防范。这个丞相，是不懂千嶂会的规矩，低估了习武之人的武艺，还是见了兰昭的脸就乐呵得忘形了？
　　
　　与当官的人打交道打了半辈子，这帮权势在握，自以为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人，脑中的想法可以如何龌龊放肆，絜士已经太了解了。
　　
　　他忽然转而有些担心兰昭了。
　　
　　然而兰昭似乎没有去在意丞相脸上奢靡下做的欢快笑意，只是俯首应了一句“谢相爷赐座”便拾级而上，大方不客气的坐到了老丞相旁边。
　　
　　近处端详这张脸，似乎更加目眩了。老丞相如同本慑住似的，半天斗志是在出神的凝视兰昭的面孔，一句正经话都不说，而被盯的人更是好像根本没察觉，微微低颔着头，神情没有一丝波动。
　　
　　就在絜士被这带有猥亵意味的沉默都磨得受不了了，想轻咳两声以示提醒，丞相爷便开口了，心不在焉的拖长了音，好像心思还在兰昭的脸上。
　　
　　“兰公子大义灭亲，让本相深感敬佩感动。公子可以放心，只要你开口说出令尊下落，本相将他缉拿归案，定会尽量放宽处置，亦不会亏待公子你的。”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不像回事呢？要说诱供，倒不如说……絜士以手掩唇，尽量将一股接近鄙视的反胃感咽下去。
　　
　　可兰昭居然还声色不动。他浅浅一笑，身子向丞相微微一鞠。“哪里，草民不过尽一些义务，若能帮上相爷一分半分，也是草民之荣了。——请借笔墨一用吧。有关家父，凡草民所知，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俱在这张纸上了。”
　　
　　“甚好甚好！”好像等不及了，丞相一拍手，向后唤着，“快拿纸笔来！”片刻便有一揽月者捧着文房四宝躬身而来。解释正在纳闷，如此看来兰昭竟是真心了？事情进展至此很是顺利，反让他有些忐忑不安。
　　
　　兰昭已拂起袖子，伸手提笔，蘸墨。絜士看着这孩子宁静的眉目，心里那股莫名的不安越来越强。
　　
　　……是不是他太过敏了呢？当场书写，本也不是什么大事……
　　
　　揽月者端着的托盘稍放低了几分。
　　
　　……就算有事，那么周全的守备，他们只有七人，这悬殊也不可逾越……
　　
　　兰昭淡然伸手，已就要摸到盘上笔杆。
　　
　　……再说了，万一之时，还有达敕尔部落呢……
　　
　　笔间蘸墨在手，揽月者递上纸张。“公子请——”
　　
　　纸张下，却是一片夺目的白。
　　
　　那种白，并非宣纸之白。
　　
　　兰昭似毫无防备的伸出手去接，却被那光色刺得双目一闭。
　　
　　那伺候笔墨的揽月者便趁他闭眼的一瞬，眦目咧嘴，手在纸下一摸，铮然抽出一柄纸张宽窄的袖刀，他长笑着将上一句接到底：“——去死吧！”
　　
　　公子请——去死吧！
　　
　　他孤身一刀，伴着这样一句话，狠狠地戳入了怔住了的兰昭怀中。
　　
　　絜士的视线被他的身型挡住了，他看不到兰昭的反映。
　　
　　他只看见那丞相吓得一屁股从椅子上滑倒了地下。
　　
　　就在丞相的屁股与冰冷的台阶相吻的时候。
　　
　　阶下分列立岗的，阶上围一圈守卫的揽月者，俱扬刀动手了。
　　
　　兵戈之芒刹那间压低了日耀之光。
　　
　　“公子危险！”
　　
　　座中一人忽的长身暴起，白衣长袖一捞掉落的毛笔，便扫向那突袭的揽月者与兰昭之间，正是“歌燕赵”丹朱。分明只是一只绵软毛笔，却似乎有可当锋刃的力量，那揽月者手上掷下的砚台都被一拂两段。丹朱将兰昭一推护到身后，又一笔扬起，那揽月者惨叫一声，捂着喷血的两眼倒退数步。
　　
　　然而再抬首，四下已全成战局，同至的其余五人每人都是以一敌十人以上，陷入苦战之中。
　　
　　而在场共有六名官员及随行的亲信侍卫，被卷入这杀人不眨眼的局子中，似乎谁也不认他们的面子，剑锋一片来去，他们抱头鼠窜，若不是兰昭的随行手下还在苦战之余留意着从揽月者锋刃下救着他们，估计横尸也有几条了。
　　
　　贵如丞相也是同样。完全反应不过来着突变是怎么造成的，也顾不上看美人了，连滚带爬就要脱身，与此同时那瞎了两眼的揽月者依旧不放弃使命，只凭听觉与第六感又嘶吼着挥刀砍上。丹朱的武艺是何等高强，就是他双目完好都不愿和他一般见识，更何况他失明？几乎连手也不动，只一闪身就避开了。于是那揽月者没刹住一刀便向着那丞相冲过去，千钧一发间，兰昭骊歌出鞘，尘埃不等退去就上前拦截，才算保住了丞相一条腿。
　　
　　保驾丞相的护卫这时才赶到，将他们的相爷搀出战局，被搀的人连带舌根子都软了，愣愣的被扶到絜士身周尚算安全的地带，听着兰昭挺剑而立，身周一片兵戈锐吟，近乎是痛斥的冷笑了，忽的一剑砍下一名揽月者的头颅，白衣刹那染血。
　　
　　他望着自己剑上仍暖的鲜红，厉声断喝：“絜会主，我是为示诚意，才只身来此。您回信中称您亦将报之以诚……这便是您的诚？这便是您的诚么？”
　　
　　“呵……呵呵呵……”
　　
　　双目清明而茫然的停滞了半晌，达敕尔首领吉生终于俯身笑出声来。那么银铃一般的孩子气的笑，却让跪着报信的达敕尔九尺壮士都不敢抬头。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我听闻絜士手下揽月者个个都只忠于絜士，愿为他粉身碎骨在所不辞，连这样一帮愚忠的死士都可以收买……那个叫什么昭的儿子，实在是有意思……不杀不成了啊。”
　　
　　先前的笑语过渡到最后一句低沉的杀机，中间没有半点衔接。那报信的肩头一抖，急急抬头：“首领——”
　　
　　“马和配弓。”
　　
　　将斗篷一甩到肩上，吉生已然大步卖出去。“我亲自动手。”
　　
　　那达敕尔的将士一愣，似乎全未料到首领会如此反应。要知道，全天下让达敕尔四代首领乐意抬手去杀的，屈指也数不出几个人。
　　
　　再抬头时，首领那飘摇无依的背影，已荡出殿外。
　　
　　而殿外，杀气三时作阵云，血光冲天。
　　
　　他空白着一张面孔，似踱于世外的枯魂。
　　
　　絜士忽然仰天，似绝望又似豁然开朗的，大笑三声。
　　
　　他忽然明白了兰昭的用意。
　　
　　尔后，华袍一闪，他倏然掠至兰昭面前。
　　
　　那张苍老而慈爱的面孔突浮于碧瞳之中，恍若一句叹惋，一丝泯然。
　　
　　老会主低低舒出一口气，含一种再也管不了淘气的孩子那般无奈又怅惘的神色。沙哑而柔和的启齿：“昭儿啊昭儿，你……为了你父亲，不惜成魔么？”
　　
　　兰昭断断没有想到这个被他已耍入大圈内的老会主在大势将去之际侵身前来，只为说这么一句话，目色突然一阵摇荡。
　　
　　一记折戟，握在絜士可蕴千钧的掌中，也在这一阵摇荡间，恍策了千军万马，倾山而来。
　　
　　兰昭近乎反应不及，他慌忙提剑，纵然架住了这样一击，兰昭仍是被逼的退后一步，他内伤本就尚未痊愈，这一震之下血气又是一阵翻腾。
　　
　　他一咬牙：“……我听不懂你的意思。”
　　
　　话毕抽剑，反弹骊歌，光华一炙便劈向絜士怀中。
　　
　　絜士淡淡一笑，那笑容实在无比慈爱，旁人不知还以为他要拥抱兰昭了。他两指微拨，骊歌剑势被一拨即折，没有任何抵抗能力。
　　
　　“他不曾有一日将你当过他的儿子，即使如此，你仍为他做到这一步，你……”
　　
　　——不要说！他不想听！
　　
　　兰昭心中升起一股莫名奇妙的怒火，那股火一燃就烧遍了四肢，让他一人一剑就要不受理智控制，向着絜士毫无章法的凌厉砍杀下去，只为让他闭嘴。
　　
　　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恼火，这分明不像他的脾性。
　　
　　可那低柔沙哑的一字一句像嵌入他喉口一般，不拔便痒疼得欲生欲死。
　　
　　仿佛将他赖以生存的最卑微的一丝呼吸都给扼死了。
　　
　　“你值得么？”
　　
　　絜士最后吐出这样一句。
　　
　　兰昭目眦狠狠一瞠。
　　
　　骊歌挽起一道光华，如誓死一跃般舞进絜士的怀中、
　　
　　——他早知自己如今的模样了。杀人嗜血，他如何能不知道？
　　
　　——他也不知会否值得。从小到大失去的已经太多了，若去细数值不值得，他估计会发疯。
　　
　　那么他如今孑然孤零之身，所能做的，只有一意顺着父亲为他所铺的路走下去。只有这样，他的失去才似乎有了理由，他也不会因不平不公又永远没有答案的质问而发疯。他只有这么一条——由始至终就只有这么一条——路可以走。
　　
　　“为子死孝，为臣死忠——要什么值不值得？！”骊歌再度被折戟架住，兰昭厉声扔出这样一句，剑锋忽然下滑，竟顺着折戟柄上的凹槽滑下去，向着絜士因惊愕而停了一拍的心脏挺刺下去。
　　
　　一声萧然马鸣，便在此时，响过会堂边缘绵延如血的大红墙。
　　
　　以及两箭“嗖”的破空之声，空幻如歌，戛然生死。
　　
　　骊歌即将咬破心脏渴饮鲜血，却骤然停在意犹未尽的咫尺，因主人毫无征兆的突然怔忪。
　　
　　兰昭回首。
　　
　　并非是因为听到了马嘶，也并非是因为感到了剑气，他只是幻听一般的，忽然仿佛有人泣下耳畔，那样低微而嘤咛的哭泣声，似乎总在隐忍，肩梢却抖得那样让人心疼。哭泣总是与夜雨相伴，他分不清是真实的雨，还是记忆中久久未停的雨。又或许，自从与他分别的那一夜，暴雨便一直未曾停过罢。
　　
　　那个孩子素白清凄的泪容，割裂记忆的朝暮，电光火石的，刺入他脑海。
　　
　　他回头的时候，以为正在端望的是空茫而冰冷的记忆本身。
　　
　　墙垣纸上，铁马浮尘，幽人独立。
　　
　　大风过耳，跃马而下之人的长发被凌乱的捧起，素手执弓，面容幽艳，这一冬的浩雪忽起，都似凝枉在他眉间。
　　
　　那对曾婉转潸然在记忆里的紫瞳，如同已死去多年。
　　
　　唯那两只箭还是活的，一倏便穿透了十二年的相守相望。
　　

作者有话要说：长度这次是有点离谱了……不好意思……断不开了将就吧各位= =+




第三十七章  相悲各问年

　　吉生从副殿出来，借的是堂外埋伏的达敕尔部民中一人的马，跨弓上马，他根本不听部民引他往大门外去的指点，策马倒退数步，猛地振缰一跃。
　　
　　那指点的部民还在往门口看，忽听一声马嘶，直划破头顶，吓得颚骨都要脱臼，四周围的几个马将也慌忙四退，差点跌下马来。
　　
　　而首领就这样不管不顾，只跃马从墙垣上翻跨入堂内，两箭已并排搭上弦。
　　
　　——没有时间从门口绕了。自大门一路而入，也会留给敌人准备迎击的时间。
　　
　　要除一个人，便是越快越好，越准，越出其不意，越为上计。
　　
　　这样想着，与絜士正在缠斗中的一袭白影，已纳入眼角。
　　
　　吉生人与马尚悬在半空，他目光灼然一厉，两箭脱弦而出。
　　
　　——便是此时！
　　
　　那袭激战中的白衣，好像听到了什么似的，身子一住，忽然回过头来。
　　
　　吉生唇上，微微染了笑容。
　　
　　——察觉到了么？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达敕尔四代首领一箭，例不虚发。
　　
　　便是有遁地，回天，插翅而飞之术，他射去的两箭，也断断避不开了。
　　
　　马匹从墙头开始坠落。
　　
　　那袭白衣诧然回过的脸在急速的坠落中越来越近，如一片旋飞着的羽，轻白幻华，忽然将一双讶然睁大的碧瞳送入吉生眼里。他背脊中被人一刀斫入般挺直了。
　　
　　——那双眼睛是……
　　
　　马匹即将落地，吉生因灌顶而来的震惊甚至不自觉的连手中握的弓都松了。那张地上的面孔便也越来越清晰，逐渐清晰具象到斜逸的眉，清挺的鼻，以及其下苍白的唇，以同样震惊的僵硬，微微翕忽，沙哑而断续的唤出一句：
　　
　　“吉……生……”
　　
　　两年一别宛若昨昔，那张不减风华的昔颜如同一记恶咒。
　　
　　被倏忽而至的两箭陡然射落，视野中登时一片血红。
　　
　　连絜士都一时愣住，没有反应过来。
　　
　　达敕尔首领那如神的两箭已洞穿兰昭胸口，骊歌剑铮然滑落。
　　
　　一蓬血色溅出，将折戟与幻剑均打成灰头土脸的血红。
　　
　　兰昭倒在地上，蓝发哗然披散，与身下渐趋扩张的血色混淆，分不清彼此。
　　
　　一如十年前。
　　
　　只是十年前，自己亲手救了他。
　　
　　而十年后重逢，自己亲手杀了他。
　　
　　——怎么会这样？
　　
　　吉生怔立当场，头脑一片空白，空白到连故友身下的鲜血都再也看不出颜色，他才缓缓的，僵僵的，如同痉挛一般的抬起手，手中仍握着弓，他就这么抱住自己小小的头颅。
　　
　　直到十指都深深地要抠入太阳穴里。
　　
　　他才目眦尽裂，声音干渴的低低溢出四字。
　　
　　“兰……是你么？”
　　
　　兰昭其实听不到他的声音。
　　
　　也感觉不到痛。
　　
　　他整个人似乎只是被记忆戳穿，幡然一梦，胸口只剩一股贯穿般的空荡感。
　　
　　他能听到有声音从他脑里诞生，询问着他些什么。可他听不分明。那个孩子已经长大了，从以前那支离病弱的委屈模样，长成此刻这般横刀立马的决然风姿。若懒蚕化蝶，炫目的蜕变让他不能直视，甚至不敢置信。
　　
　　唯一可以确信的是，他见到了吉生。
　　
　　他终于，又一次，见到了吉生。
　　
　　梦中无数次浮生的与他再会的场面，醒来之后都被自己嗤为虚妄，如今居然成了真。
　　
　　成了真，却是这副光景。
　　
　　“公子——”
　　
　　“达敕尔的狗贼——”
　　
　　两声呼喊，一声趋近，一声趋远，齐齐如剑般直冲过来。
　　
　　去进的是丹朱，大笔一挥扫开身后的追击，近乎生死不顾的向兰昭奔去。
　　
　　趋远的是金屈卮，手里的兵器有刀有剑有暗器，全是从别人手中夺过来的。此时反手一弃，尽朝着身周纠缠的揽月者掷出去了，唯留一把长刀在手，破围向达敕尔首领冲去。
　　
　　兰昭似乎被这两声给叫清醒了。
　　
　　他被丹朱从地上扶起，这一动之间，知觉也似恢复了，贯穿心肺的痛楚登时刺入感官，他低低呻吟一声，觉得血腥气一下子就冲到了嗓子眼。
　　
　　丹朱将他翻身扶在怀中，这才看清他胸前两箭之凶险。——这两箭没入他胸口偏左，恐怕已将肺部完全穿透，心脏是否受伤还不可知，箭头从肩胛骨中探出来，前襟后背都已被鲜血染透。箭翎随着呼吸而骇人地起伏着。
　　
　　——果然不愧为达敕尔四代首领。那样的距离，那样的跳跃之下，亦是毫不失准。最让人惊叹的是他的速度。丹朱听到马嘶，到兰昭已然中箭，所用的不过一个回首的时间，让丹朱又气又悔。
　　
　　她的儿子在自己面前被杀，自己却无能为力。
　　
　　听到金屈卮那一句大骂之后疾攻而上，丹朱恨不能将自己的一份杀意也一并寄上去。
　　
　　然而怀中的人却突然不知哪来的力气，死命扳住丹朱的肩直起身来，向上手全是杀招的金屈卮嘶喊一声：“金前辈——不要——”
　　
　　金屈卮如今满脑都被杀气胀满，还哪里听得到任何声音，连周身聚向自己的攻击都顾不了了，誓要一举摘取达敕尔首领的头颅。
　　
　　而达敕尔首领只是木然，只是不动，只是一具雕像般僵立在马上，手中弓弦只是低垂。他长发披散如枯枝朽木，再没有一丝煞气，整个人形如一只失去了牵线的破败偶人。
　　
　　见金屈卮根本耳不闻声，兰昭焦灼已极，扳在丹朱肩上的手已将他的衣服撕裂，也管不得了，蓦然从丹朱手中夺下那只毛笔，凝聚最后一丝气力，将那笔凌厉掷出。
　　
　　笔锋破空，誓如响箭，金屈卮万没料到兰昭竟会重伤之下还出手阻拦，刀锋被“当”的一声滞住，他讶然回头。
　　
　　本就心肺受创，气息遭截，勉力运气掷出一支笔，兰昭只觉眼前沉黑一片，一口血蓦的喷出，再也支撑不住，身子向后软去，被丹朱急急扶住。
　　
　　“——有毛病啊你！？为何阻止小金！？”
　　
　　完全的丈二和尚，丹朱本就担心他伤势，见他如此不要命却是为救劲敌，更是火气和急躁一并烧了起来，慌忙点住他穴道止血，口中大吼：
　　
　　“……不要……杀他……”隐约还有一丝意识，兰昭昏颓之中只是抓住了丹朱的肘，紧一阵松一阵的抓着，似乎已将此当作全部的寄托。他胸口艰难的起伏，声音低弱的几不可闻。丹朱更是茫然，就要附耳去听，兰昭忽的一阵剧咳，唇角再度涌出血来，一只手却突然扯住丹朱前襟，估计根本不知道自己扯住的是什么，他只是拼了命的，越发的用力，将丹朱几乎勒得没气。
　　
　　“求您了……只有他……不要杀……求您……”
　　
　　反应了好一阵子，丹朱才确信，自己当真听到了一个“求”字。
　　
　　这个表面谦恭，内心却深不见底，带一股连心高气傲如丹朱都不忍亵观的清华气质的孩子，垂死之际，却是一边咳着血，一边卑微的请求自己。
　　
　　求自己不要杀那个差点杀了他的人。
　　
　　这算什么逻辑？
　　
　　这能有什么道理？
　　
　　——可到底是为何呢？他居然偏偏就无法拒绝。
　　
　　虽然已是封住了周身大穴，兰昭胸前的血色依旧逐渐加深，每次呛咳都带出血来，丹朱能看出他已失去意识陷入昏迷了，然而扯住自己前襟的一只手依旧分毫不松，仿佛那才是他的生命。仿佛在那里，他已押上全部生命。
　　
　　丹朱几乎是一动不能动。
　　
　　对面而立的是达敕尔首领，他本来有一万个将其就地斩杀的理由，然而在这样一句请求面前，他就是连一根指头也抬不起来。
　　
　　方才那孤注一掷的一击被兰昭半途拦下，金屈卮失了最佳的攻击时机，再度被揽月者缠住，知道第二次机会已是不可能了，只能极力挡下涌向丹朱那边去的人流，向着丹朱高喊：
　　
　　“还愣什么！留在这里待宰！？”
　　
　　这一嗓子算是将丹朱吼清醒了。他拦腰将兰昭一抱，人就往门口掠去。
　　
　　此行相随兰昭而至的其余四人，望风也是转攻为退，齐齐向着大门奔去。
　　
　　一直处于高度惊骇与恐惧之中的丞相，见战火将熄，终于脑子开始钝硬的转了，他第一句话便冲着絜士喊出：“人要走了！你这算是什么意思？！我可是完全被蒙在鼓里的！此事砸了，你若给不出个满意的解释，我拿你替兰疆下狱！”
　　
　　——解释？我还想要个解释呢。这一句反讥絜士终还是没说出口，因他也明白，多说无益，如今生擒兰昭一党才能挽回面子，遂挥手下令：
　　
　　“还不给我围住！要生擒！”
　　
　　揽月者听令，即刻急追上去，大门在此时豁然洞开，达敕尔部落铁骑亦是破门而入，纷纷将丹朱等人围堵起来，眼见已是走投无路，丹朱目色一沉，冷冷的咧嘴笑了。面上已现搏命之色。
　　
　　——今日便是只剩半口气，死也要死在外面！
　　
　　想想要被这群苟和官员用染了金人鞋底泥的手去为自己敛尸，他们人还没死，已觉得想要去撞墙了。
　　
　　门口围堵的达敕尔部落，最前一排已有一人操起巨大的马刀，向着丹朱与他怀中的人便横劈下去。
　　
　　身后忽然一箭“嗖”的横穿而来。
　　
　　丹朱整个人因突地喷上满脸的血而几乎失明，撞入达敕尔人的马蹄下。
　　
　　而他身前的达敕尔人，马刀还握在手里，人还挺立在马上，喉口已连着脑袋被这一箭洞穿，逆折下去。血光疾喷而出，如同焚烧在荒野的狂乱花朵。
　　
　　人也狂乱了。
　　
　　达敕尔部民几乎是半条魂被拦腰截断，具停了动作，向那一支诡箭的来路忘了过去。
　　
　　广场之上，人烟狼藉，杀气污混，只是四代首领吉生一人卓然立马，发弓齐扬，目光空茫得仿佛出卖了魂灵。
　　
　　他一箭射出，神色无异，依旧空茫着双眼，从背后摸出第二箭，再度搭上。
　　
　　箭指门处的达敕尔马将。
　　
　　达敕尔人瞠目噤声，没有一个敢动的。
　　
　　他们比任何人都知道，吉生四代的厉害。
　　
　　正因如此，他们也比任何人都不解——这百发百中的神箭，应当箭箭向着敌人的心口，为何，却成了斩杀自己人的凶器？
　　
　　只见吉生拉开弓弦的手坚定沉稳，一如他跨马杀敌的每次每次，只是他面容与声音都成了一片空明寂静，他直勾勾的盯着自己的部民，好像端详彼岸已成亡灵的故人。
　　
　　“谁都不要伤他……谁敢伤他我便杀谁……都听到了么？絜会主，丞相，揽月者，还有你们……我全都可以杀……所以，你们谁也不准伤他……
　　
　　谁也，不准，伤他！”
　　
　　他声至结尾，陡然转作尖利，仿若刺心的一刀，刀刀都剜在自己的骨里。他就这样逼得迷惘而愤怒的族人一动不敢动，揽月者也被气势威慑得丢盔弃甲，连絜士与丞相都吓呆了——那个“他”，指的莫不是……兰昭？可方才明明差点射杀兰昭的，便是达敕尔首领自己啊！他这是怎么了？
　　
　　不管他是怎么了，这都是天大的好机会。丹朱等人万没想到最后助他们顺利逃脱的竟会是达敕尔首领的突发疯癫。他们趁此僵持的片刻脚底一点不打滑的逃出会堂大门，驾马携车扬长而去。区区七人，就这样甩开了身后数有百余的大军。
　　
　　——这是怎样荒诞而混乱的一战！
　　
　　絜士与丞相仍是踞于阶上，却是一点败的灰丧也无，一点胜的激越也无。
　　
　　只有铁蹄僵冷，尘埃如雪，各自荒残。
　　
　　还不等揽月者与达敕尔任何一方找回再动的勇气——
　　
　　吉生忽然掷弓，望着自己纤秀堪怜的素白的手掌，终于从指头到全身都一并颤抖起来，他猛地以手抱头，撕裂心肺的一声嘶喊。
　　
　　让全场所有人，都一阵肉跳，仿佛听见了灵魂摇撼着坍塌的声音。
　　
　　那个叱咤草原，战绩如神的少年首领，此刻如同一个崩溃的孩子，摇摇欲坠地坐在马上，简直就要将满头长发都撕扯下来。
　　
　　他们能听到他唇齿的颤动，似乎赌咒一般，字字烙入已掰裂的心房里。
　　
　　“我杀了他……我……杀了他……”
　　




第三十八章  人间别久

　　“你那时离公子那么近，你干什么去了！”
　　
　　来回走了一趟，金屈卮终于还是按捺不住，冲着丹朱甩出一眼。
　　
　　丹朱倚着梁柱而立，头一直垂着，一贯危整的冠因一日的折腾已然歪斜，他连整理都不整理，金屈卮的责备中他只是沉默，前发与长鬓掩着看不出神情，如同闷在陈年的陶罐中已经闷得黑烂了。
　　
　　见他这幅德行，金屈卮瞪着他，瞪了半晌，也没了骂人的心情，他愤愤一跺脚。
　　
　　——其实他也知道这并非丹朱的错。
　　
　　这不是任何人的错。
　　
　　本是那样周密的一个计划，虽然到此也不算失败，但是公子生死未卜，已算是太大的代价。简直就像天意所驱使。
　　
　　兰昭打从一开始，就不是去投诚的。
　　
　　当然，他也不是去拼命的。
　　
　　他料定絜士在兰疆手里差点跌了跟头，所以预计今日定会有重兵内外把守，因此他暗中将揽月者替换了——半月前，他问三荒楼主借人，也正是所为此意。他借来的揽月者，并不是要用的，而是将手下几个弟子照着他们的模样易容，再将他们掉去絜士那里，填补这些借出来的揽月者的空挡。并告知了他们，何时发难。
　　
　　大殿之上，距离疏远，当然不能以声令为号，只能视同伴行为而定。在这种情况下，若一百人中有十人动手，另九十人也会默认这十人持有会主之令，并跟着动手。所以乔装的揽月者们若向兰昭等人发动突袭，其余的真货也会将其视为会主指令，随之一起。如此一看，至少在丞相等人的眼里，便成了絜士暗自下令让揽月者在今日杀兰昭灭口。
　　
　　兰昭之行，本是带着口信去的，纵然丞相也不至十拿九稳地相信此口信是真，絜士这般二话不说就一棒子打死一片，也定会让城乡因好事被砸而大为着恼，与达敕尔部落结盟，本已是擅自为之，丞相对絜士已心存芥蒂，这次恐怕絜士如何解释也再不会轻易信任了。若是谈得不好，二人断盟都是可能，如此一来，离间之目的变算达到了。
　　
　　至于代价方面，其实兰昭并未过多考虑。他虽是轻骑简从而来，但边打边跑和边打边进本就不是一回事。再说，他不信丞相会眼见着到手的情报被灭口，定也会出手相救，到时絜士更不敢执着。总之，只要丞相是活口，兰昭等人也会是活口。
　　
　　只是谁也没想到，达敕尔首领会有这么一手。
　　
　　其实也并非全未想到，毕竟一打起来，什么恶状不可能发生？若真要说出乎意料，应当是兰昭会这样几乎连一丝察觉，甚或半点反抗也没有的，就被达敕尔首领区区两箭重创。
　　
　　金屈卮心中一边是急躁的火气，另一边是近于强迫的冷静，他想起兰昭简直是拼上命的阻止他一击，以及最后达敕尔首领莫名其妙的援手，都是如何想如何没头绪。
　　
　　他们如今所在的是随意投的一家客栈，虽然极有被追索到的可能，然而兰昭的伤势需要急救，马车行到他们隐蔽的地方要用的时间太久了，无可奈何之下只能如此。
　　
　　不知是第几眼往隔壁的客房中看去，房门突然打开，从其中蹦跳着出来的一个五短身材的妇人，脸上火急火燎已是满头大汗，身上手上全是喷溅出的血色，看着便触目惊心。她一出来便气急败坏，身法奇快，跳起身便在丹朱与金屈卮二人头上一人弹一个爆栗。这两人尚未反应过来，一摸头顶已沾上这妇人手上的血了，这才一惊回头，被那矮个子妇人指着鼻子好一顿骂。
　　
　　“吵！吵什么吵！你们两个爷们还是婆娘啊？吃奶的小鬼啊！我在里头忙的要死，你们这些小伙子倒是吵得高兴！”
　　
　　“老铁——”一把抹下额上的血迹，丹朱一见这女人，整个人便活过来，赶忙凑上前去问，“小少爷怎么样？性命能保住么？”
　　
　　“你们再忙着吵嚷不长点眼色他就断气啦！这里帮手少你们没看见！？快！给我倒盆水去！”大手向丹朱一招呼，妇人又向金屈卮扬扬头。“你！立刻给我跑到街上多买两卷绷带回来！给我用那个什么曲水流觞心法飞过去，吓着人我给你负责！”
　　
　　这俩人闻言哪里敢耽搁？遛遛的便去照办了。胖墩墩的妇人掐腰冷哼一声，随即转个身又进屋忙活去了。幸亏方才一出闹剧也没人看到，若是见着了，顶多也只是笑：这产婆模样的女大夫倒是蛮威风的。断断想不到，她便是江湖人称“铁镞板”的情报大商，她一张嘴巴一关，半个天下都要聋上一聋。
　　
　　——顺风耳“铁镞板”真正身份竟是个女人，这事连带丹朱，金屈卮在内，江湖上知晓的也决计超不过十人、
　　
　　金屈卮做仆从做了十几年倒还好，丹朱估计半辈子了，又是一身老骨头，从没这样为人跑腿打过下手，折腾到傍晚，一口气缓过来，才当真感到腰酸背痛腿抽筋。他整个人懒在长椅上喘气，就是这么支使他，铁镞板从头到尾，也没让他踏进过兰昭所在的客房一步。
　　
　　“我看公子要再不醒……我就要死了……”
　　
　　大冬天都能忙出汗来，丹朱用衣裳前襟扇风，边喘边道。
　　
　　金屈卮瞥了他一眼，刚要冷嘲热讽，房门再度打开，老铁走出来，神情已不是先前那样急了。
　　
　　“真遗憾，小少爷醒了，所以你这把老骨头还要再恶心我几年。”
　　
　　用围裙擦拭着双手，老铁漠然的看着某个声称要死的人闻言腾地一下坐直了身子，一努嘴往房中一指。
　　
　　“公子说有话要对你们说……听好了，他现在的状况，你们之中只能见一个，时间顶多半盏茶，约莫好了就赶紧出来，否则会出事的……好了，你们两个，谁去？”
　　
　　丹朱本来都想直接二话不说开门就进了，听得老铁这番话，才怪多此一举的小心看了看金屈卮。金屈卮一瞄他，满眼都是轻蔑的意味，向他挥手：“你去吧。回来将公子的话传给我。我去与其他几人商量下今后行向。公子既醒了，我们也不能在此处久留。”
　　
　　今日一起上殿的其余四人，都是挑上兰派几个武艺出众些的凑上去的。一同壁入这客栈中，估计现在心里也是七上八下，躲在这里终不是长远之计。
　　
　　虽然看不明白金屈卮阴阳怪气的一瞄是什么意思，不过这番话倒是有道理。丹朱点点头道了句“这样也好”，便推门进屋了。
　　
　　金屈卮目送他，有好一阵子，直到确定这个时候丹朱应该已和兰昭谈开了，才转脸，凝眉看向老铁。
　　
　　老铁才是真正忙活了大半日连口水也没来得及喝上。她提起桌上的茶壶便对着壶嘴往嘴里猛灌，终于满足了。她畅爽的呼出一口气，以脏兮兮，还带着鲜红的袖一抹嘴，听见金屈卮淡淡的开口：
　　
　　“公子的伤……到底怎么样？”
　　
　　用了低而无甚起伏的声音，金屈卮好像只是例行公事的一问，老铁回望他双眼，那深深地眼眶中连最后一丝情绪都似已干渴了。她沉默一阵，还是摊手。
　　
　　“坦白说，不好。两件都贯穿了脾肺，其中一箭还微创了心脉。我刚拔出箭来血便一个劲往外涌，他吐血不止，我那时候都以为不行了……但不知怎么的，他居然又挺下来了。他好像特别不想现在就死。那种惊人的求生意志都不像对生的渴盼了，反而像是……在死前最后孤注一掷一次般的。有那么一个想头，在达成之前，绝不能闭眼……他能醒转，连我也觉得惊讶。”
　　
　　“想头？”十分不解，金屈卮皱起眉，他对这种非理性的玩意一向很不开窍。“……不管怎么说，至少现在公子是脱险了？”
　　
　　老铁却是一摇头：“还不能这么说。你也知道，他上一次受的内伤还没有好全，身体底子本来就差。还有一件事你恐怕不知。我也是今日为他诊治才发现的……大约是十年前，他心肺也受到过重创，但似乎未经妥善处理，虽然表面上痊愈得不留痕迹，其实已埋下隐患。此次又伤在同样的地方……他便是能捱过这一劫，病根也会留下吧。”
　　
　　——这算是……什么意思？
　　
　　十年前？十年前不还是公子为达敕尔人质时？他何以会以质子之身，遭此重创？达敕尔那群蛮夷都在干什么呢！竟真就这般不将千嶂会放在眼里么？
　　
　　这一次又是达敕尔……
　　
　　金屈卮后牙紧咬，渐渐握紧了拳头。总有一日要一把火烧了这群狼狗。连带他们脚底膻腥兮兮的草原一并……
　　
　　“嗨嗨，那一脸吓死人的表情……你琢磨着杀谁呢？”拿手在金屈卮眼前晃了一晃，老铁掐腰，沉吟了一会，还是开口，“我话先说在前头，接到公子的命令之前你最后不要擅自对达敕尔部落采取什么行动。我怀疑咱们公子与达敕尔那首领……其实是认识的。”
　　
　　“啊——！？”脱口而出，金屈卮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太大了。他极少会露出这样没水平的一惊一乍，然而这个消息实在太天马行空，连他也忍不住失了仪态。
　　
　　——老铁的确是武林景仰的包打听，然而这般离谱的结论……
　　
　　“你考虑一下你在江湖上的声望，说话可要负责啊！”轻咳一声，金屈卮恢复了平素沉郁木然的常态。老铁似乎遭了侮辱，他跳起脚来又在金屈卮额前敲响一记爆栗——她人比金屈卮都要矮一头！
　　
　　“死小鬼不知天高地厚！我说话也轮得到你评点了？——我没根据也不会乱说，方才为公子处理伤口，他意识本有没有的，一直在说胡话，我一开始以为他在对我说话，还吃了一惊，结果凑过耳朵去听，只听他满口一些‘对不起’什么的，最后一句‘吉生’，唤了很久很久……”
　　
　　“吉生？”压根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金屈卮只是摸着音叫出来，很古怪的看着老铁。
　　
　　“吉生，便是达敕尔四代首领的名讳——图兰兀儿吉生，哦，想必这首领的全名没有所少人知晓吧？”老铁卖弄似的一笑。她自己是处理情报的，本身亦有过目不忘的奇能，记忆力自然不是凡人可比的。凡她经手的情报，几乎都可一字不落地背出来，却没想到自己这么一说，金屈卮忽的长长倒吸了一口气，似乎恍然，又似乎慨叹，好半天才嘟哝一句：“原来如此……”
　　
　　说着“求您，只有他，不要杀……”
　　
　　说着“你们谁伤他我就杀谁”。
　　
　　说着“我杀了他……我杀了他……”
　　
　　说着“对不起……吉生……对不起……”
　　
　　一直一直。如同被荒茫而执着的记忆鞭笞着一般一直一直。
　　
　　——原来他们竟然早就相识？
　　
　　——原来打从一开始，这场圆满的对面争锋便是为将这样深重的羁绊毁于一旦而精心设下的。
　　
　　如同一场恶意的游戏。
　　
　　丹朱一进兰昭所在的客房，其实很吃了一惊。
　　
　　方才忙乱过后的狼藉被老铁收拾得很好，案上柜下都干净无尘，不存一丝血污药气，全然不像一个重伤者的屋子。而丹朱本以为能看见这个平日风姿翩然的小少爷衰微卧床的样子，这预期也落了空。他走到床边，见兰昭正倚着床头坐着，一身满是血污的旧衫一早重新换作一尘不染的白色里衣。他面色苍白的倚靠着床梁，看上去似乎只是比平时虚弱一些，却一点看不出是刚从地府兜回来的人。
　　
　　他见丹朱来了，浅浅一笑，那笑虽然无力，却是淡然沉稳一如往常的。他向床边的凳子微微低头。
　　
　　“前辈请。”
　　
　　“你有什么要说的快说，说完好好休息，什么也别想。”老师不客气的坐下来，丹朱语速很快。他听出兰昭的声音很飘，似乎只是一口气还藕断丝连的牵着，恐怕能这样坐着与自己讲话也是强撑的。他不愿说太多，只想谈完了让兰昭乖乖休息。
　　
　　听出丹朱话中的意思，兰昭轻轻摇了摇头，“我没事……不需要前辈们都耗在这里，让其他四位前辈都先散了吧，一堆人排在一起，一逮就逮一排……”
　　
　　“不成。”丹朱摇头，声音里没有否决的余地，“你如今这个样子，万一絜士的人追来，我虽然英俊潇洒风流倜傥武功盖世，加上小金一个，也难说能保你周全。多一人是一人。”
　　
　　“不……”张口欲解释，兰昭声音急了些，气息却是一窒。他皱眉按住伤口，喘息了一阵，才继续，“絜会主不会杀我……他若不与达敕尔接触盟约，便不会杀我。”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丹朱不解。他的确是不解了。自打今天下午达敕尔首领出箭以来他就没几件事是解得的。
　　
　　兰昭紧紧按着胸口，似乎要碾熄伤口剧烈的痛楚，虽然他脸上并无多少痛楚之色。他沉吟了许久，似乎在思索要如何择语，最终还是最简单不过的说出来。
　　
　　“我与如今达敕尔部落的首领吉生，曾是挚友……”
　　
　　丹朱愕然。他搜遍所有假设也未曾想过结局是这样的。
　　
　　轻轻咳了两声，兰昭蹙眉闭目，有一阵虚弱得不能言语。丹朱就这样凝视着他渐趋苍白下去的面孔，清羸的肩头有低微而不易察觉的颤抖。知道他说的是一句“挚友”，其实却是远比区区挚友二字更深重，甚或是比灵魂与骨肉都要更深重的羁绊。因此才值得他愿拼命为对方阻下杀手，因此才值得对方不惜与族人翻脸也要掩护他逃走。因此才值得他苟延残喘也要忍着伤痛赌一口气活下去，只为再度站到那个人对面，听他一个解释。
　　
　　“请丹前辈遣散其余四位前辈，只留金前辈一人便可。”缓过点力气之后，兰昭再度开口，用了不容拒绝的口吻，“然后，请铁前辈传信与絜会主，便说我要见达敕尔部落首领……他若是不想在失去丞相这一个盟友之后，继而失去唯一的盟友达敕尔部落，便让吉生与我见面。就这样原话和他说，我不信他有胆识逆我的意思……”
　　
　　“这……这简直是梦话！”丹朱气极反笑，完全不以为意，“暂不说你如今的身体，要如何与人见面，单说只身去见达敕尔首领一事，便是无谋！——你与他一别已有两年了，别时他还不是首领，如今他已是首领了，这般剧变都可以发生在一个人身上，而况他的心？你或许曾经与他是挚友，但如今，你怎知他是否还当你是他挚友——”
　　
　　“吉生是不会变的！他从小便不是这样的人！”兰昭忽然扬声，情绪激动的打断了丹朱的话，把丹朱吓了一跳。这般气急的兰昭他是从没见过的。兰昭一句话喝罢，又剧烈的呛咳起来，再度牵动了伤口。他捂着胸前伤处，一口血吐出，襟前袖口登时染做一片殷红。
　　
　　丹朱一见，再也不敢惹他，忙扶起他双肩，一掌打入他背心为他平顺血气，口中念着：“好好好，他不是这样的人，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好不好？……小祖宗啊你可千万别动不动就这样，要是叫老铁知道我把你逗引得吐血，她非让我七窍流血不可……”
　　
　　说实话也不算是被丹朱逗引。兰昭伤势之重，其实早该昏迷了，只因这一言之令无论额如何要传达出去，才强压着伤痛坐到现在，却因动了情绪，终于没能忍住那一口血。他被丹朱扶在臂弯，好半天才换上一口气，遂紧紧抓住丹朱手肘。
　　
　　“……让我见他吧，丹朱前辈，拜托您……他一定是逼不得已才变成这样的，是我的错，当年若不是我丢下他们母子，他们也不致被族人那样相逼，吉生也不致走上那条路……他本是比任何人都干净的孩子啊，他伤了我，如今定然自责的要死，我一定要见他一面，他——呃……”
　　
　　话未完，他忽然以袖掩唇，又一口鲜血吐了出来，终于在无力支撑，身子摇摇欲坠。丹朱忙将他扶着躺平，拭去他唇边血迹，安慰道：“好，好，你要见他也可以，但你如今这样子谁都见不了——养好了身子，我便与小金一同护送你去絜府，这样你高兴了？”
　　
　　目色已然昏沉，但兰昭显然听见了他的话。那张苍白如死的面容上，闻言那样释然满足的一笑。不产一丝杂质，完全孩子气的笑容一闪即逝，他头一偏，已是昏睡过去。
　　
　　丹朱心中无端就是一疼。他几乎是不忍再看兰昭昏睡之中的平静无尘的面庞，为他一掖被角，便速速出了房间。房外，金屈卮已等在那里了。他眼光往后头几间房一丢。
　　
　　“其他人我已经遣散了。公子方才说什么来着？”
　　
　　——说什么来着，你不也该猜到了？
　　
　　见金屈卮那么一脸淡然理所当然的模样，丹朱低头咧嘴，难看的一笑：果然不愧是察言观色为人奴才已久，自己到底还是做不熟一个下属角色。他叹口气，将手上最后一点血迹往茶碗中一涮。
　　
　　“叫老铁吧。公子有事要她去办。等她办完了，麻烦事就落到咱俩身上了。”
　　




第三十九章  两处沉吟

　　絜府的客房向南建，到了冬日便蔽了日光暖意，一片干枯的枝桠将影投在窗纸上，如同龟裂了墨渍的凄诡画卷，尚有深思，在沉吟低唱。
　　
　　几次走入这片昏暗，絜士的锦衣华袍都被沉淀的有些冷了。他站到树影下，望着那间空寂缄默的客楼，脑中不自觉的就浮现出住在其中的人的模样，也是那副空寂而缄默的倔强。他一想到那素白惊心的面孔，心里便是一颤，驻足了一会，又退回来几步。
　　
　　——还是……不进去的好。自己连个去拜访的幌子也找不到。
　　
　　说成去商量今后对策而来？达敕尔部落也是乱成一套，人家首领理应管不了你这些破事。
　　
　　说成是讨要说法而来？絜士打从心底里不愿这样直戳他痛楚。
　　
　　说成是询问如今达敕尔部落的人心所向？这是人家的家事，如何会告诉你？
　　
　　怎么想怎么不对。絜士徘徊在屋外，其实他本不是为任何幌子而来。说到底只是为那孩子今日在会堂中的一反常态而担心罢了。可这理由说出来更加可笑。
　　
　　你算老几，你凭什么担心人家，人家需要你担心么？你又是何居心，堂堂千嶂会会主跑去担心失意的达敕尔首领？
　　
　　正在这样举棋不定时，屋门前已来了一个达敕尔汉子，半点不踌躇，直接迈到门前就要进，门口本已守了一个年纪稍大点的汉子，见他来了，忙出手将他一拦。
　　
　　“做什么？——首领现在不见客。”
　　
　　直冲冲的跑来的那人一愣，浓眉挑起，好像已受够了似的：“还不见客！？……他奶奶的，他躲在里头倒好，我在外头周旋嘴皮都要磨破了。他只不知道部里闹成什么样子？——他可是把赛依一箭射死了啊！还放炮了那个兰啥啥的儿子！他难道要等部中有人提刀杀到他脖子上要夺位的时候才死出来吗！？”
　　
　　“巴勒你冷静点……”年长一点的汉子蹙眉，手按在他肩上。
　　
　　名唤“巴勒”的年轻人却是风风火火，一甩臂便将他的手甩去了。“这种时候冷静的下来吗？我方才已是竭尽全力在安抚他们，有些闻言已安定些了，有些火气反而更大，部落里已经裂成两派啦！首领再不出来给个说法，你要在这娘糊糊暖兮兮的破潮地方发生叛乱吗！？”
　　
　　那年长的汉子不说话了。他亦是明白的。巴勒脾气虽然急躁，说的话却是在点子上。
　　
　　巴勒见他默认，也不耐烦了，伸手将他一推就要踹门。“呼勒你闪开，我进去和首领说，他定会听我的。”
　　
　　“什么？”呼勒一愣，很狐疑的，“我跟你说好，首领不让人进，那进的人定会倒大霉，你可别犯这霉头，想要与赛依合葬么？”
　　
　　“少废话！在外头守着！我出来之前不要放别人进！”根本不听劝，巴勒当真一肘子把门撞开，头也不回便进了屋。几步之后又折回来，“哦是了。”他提醒呼勒。“我要是真死了，千万别把我和赛依葬一起。这小子狐臭可顶了。”
　　
　　话毕，在呼勒的张口结舌中，他头也不回的走入一屋黑暗。
　　
　　* * *
　　
　　屋中黑暗得超乎他预料。
　　
　　他来了南方就一直嫌南方屋子太高太冷太透光，让人一点被隐蔽着的安全感都没有。想来首领也有同感，居然将满屋帘幕都一并放下，帘角也掖得紧紧，不透一丝光亮，自己便蜷缩在这一片属于自己的小小黑暗当中，缱绻难出。巴勒摸黑走过三个房间。这客房真他妈的大，到现在都还没找到首领人在哪里。
　　
　　转过一个楼梯口，他突然听到了喘息。
　　
　　细微的，破碎的，如同渗了千疮百孔的风声的喘息。
　　
　　这喘息声他原本每日上下午都要听一次，实在太熟悉了。
　　
　　他确定了声源，急忙向那里奔去。
　　
　　楼梯后的一个小小的书房里，他终于找到了吉生。
　　
　　书房里同样没有一丝光亮，他只能隐约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中央，黑暗中低微而安静的抽动着双肩，喘息声带着压抑的呻吟传出，仿佛下一刻就会被碾碎在风声里。巴勒本是一头急火奔进来的，一见这场面，如同被一桶冰水从头泼到脚，心中登时冷得几要冻裂。他一咬牙，哑声唤出来。
　　
　　“首领……您没事吧？”
　　
　　说着，身子不由自主的踏前一步。
　　
　　脚底忽然一滑。
　　
　　他一个踉跄，险些跌倒，低头一看，满地都是花灯的残骸，他才记起首领刚住进这房中时，特意挑了一间最小最暗的房间，说这样住着才舒服，又命呼勒上街，买回十七八盏外头的纸灯笼，全部点燃，坠饰了一屋。橘黄色的昏沉光色中，他笑得那样单纯满足，仿若孩子一般了无城府。而如今……
　　
　　巴勒踩着一地灯火已烬，了无生气的废纸，口中滋味是酸是苦都说不出来。
　　
　　只听屋中传出冷冷一句：“出去。”
　　
　　吉生仍伏在地上，双手紧抱着胃部，似乎疼痛不已，整个人都雨中残花一般颤抖起来，这两字却说得斩钉截铁，如含刀锋，其中透出浓浓的危险意味，好像再进一步，那人便会在无知无觉中命归黄泉。
　　
　　明明已做好了心理准备，巴勒听到这样一句，还是不自主的身子一顿，缓了好半天，才终于又找回力气，再往前踏了一步。
　　
　　“首领，您该知道部中已乱成什么样子了吧？您再不出面，恐怕叛乱便将——”
　　
　　“我叫你出去你没听见吗！？——出去！否则我——”
　　
　　歇斯底里的一生凄吼，吉生猛然抽弓，一点雪亮的箭尖已对准巴勒的心口。巴勒突然扬声：“十年前的大风之夜——”
　　
　　吉生动作猛住。
　　
　　一片黑暗之中，他如被诅咒慑住，一动不动，透过深沉的阴影望向巴勒。
　　
　　巴勒在暗处静静的笑了。“你便是在那一夜，遇到千嶂会兰疆的儿子兰昭的吧？”
　　
　　弓箭差一点脱手。
　　
　　吉生身子猛的僵硬了，似乎血淋淋的疮痂被陡然揭开，那不堪的疤痕与其中剧痛让他不能忍耐。“你……你怎么会知道……”
　　
　　“因为他胸前的两箭，是我射的。”很安静的说出这句话，巴勒都觉得自己不是自己了。
　　
　　吉生猛然失语。
　　
　　巴勒苦笑。
　　
　　……这天地本就那么小，何况一个达敕尔呢？十二年前，他还是个十岁大的孩子，那一晚是他第一次杀人，杀死一个无辜而绝美的异族质子。他吓坏了——吓坏了，并且此生此世不能忘却。整整十年，随着人性伦理慢慢被岁月塑得健全，那噩梦中垂死的奴隶的双眼便越加狰狞。他陷在无穷无尽的来自鬼域的诘责中，无处可逃，整整十年，知道他在今日，又一次，见到了那个本应已死的奴隶。
　　
　　那张风月绝伦的面孔，他大约此生都无法忘记，分毫毕现的立在那里。
　　
　　联系首领的异样，事情一下便穿起来了。
　　
　　世事便是这样巧，巧得让人冷笑，大笑，失笑。
　　
　　“那之后是首领救了他吧？与他相依为命十年，没错吧？……我知道首领今日反常的原因，但这原因不可召之于众，首领莫不是要为他一人，放弃达敕尔部落？”
　　
　　巴勒的质问中，吉生目眦茫然的张着，忽然仰首大笑起来。
　　
　　那笑那么清亮，那么尖厉，响彻空洪的客房上空，连回音都有剜心挎骨的炽恸绝望。“部落？”他笑，前仰后合，也不只是笑得，还是痛得，“部落什么的……去死吧。我早就想让你们去死了……我为什么要在乎部落如何？当时我和阿妈被软禁的时候，整个部落也没有一个人在意我们如何……只有兰……那个时候我便只有他了，直到现在也是……我失去他便什么也没有了，什么也没有了……不可以……我不信……兰他怎么可能会是敌人呢？他怎么可能会与我刀刃相向呢？不可能的啊，兰他最温柔，最善良了……他不会杀人的……他不会和我敌对的……一定是哪里弄错了，对！一定是哪里弄错了……”
　　
　　巴勒哀悯地看着这个曾挥斥部落千军，骁勇无双的首领，如今他卑微无比的匍匐在地上，如同痴癫的病人一般沉溺在自己的臆想中，喃喃自语。他没有火气，甚至在听到“部落什么的去死吧”这种话时心里也如莽原一般荒凉无波。他已不知该如何面对自己的首领。那些如今正叫嚣着要首领一个解释的部民，他们是将他当作神看待的啊……可如今在巴勒眼中的，由始至终只是一个孤独脆弱的孩子。
　　
　　孩子伏在地上挣扎，他肚子很痛，痛得他满脸都没有一丝颜色，痛得他牙齿咬破嘴唇，直能品到血的味道。他却是用力的支起身子，伸出纤小而颤抖的一只手，再度将弓箭拿起来，紧紧，如同信仰与生命一般的握住。
　　
　　“巴勒……去通知他们，集合……我有事要布置……”
　　
　　突然之间的振作让巴勒一时间不能接受，他“诶”了一声，不敢置信的凑到吉生跟前。“那个……首领您方才，说什么？”
　　
　　“集合……”面前要站起身来，腹中的绞痛却依旧狂嚣着，吉生低低呻吟一声，再度摔在地上。他气呼呼的冲巴勒低喝一句：“扶我起来！”
　　
　　“首领您需要医治——”胃病就是这样靠才越靠越坏。巴勒扶他起身，才想这么说，被吉生打断。
　　
　　“没那个时间了，我要把兰救回来……他这样温柔的人，怎会帮千嶂会杀人呢？一定是他们逼他的，就像曾经逼我时那样……我要救他出来。只要夷灭姓兰的一派便可以了吧？夷灭了他们，我们就又可以在一起了，再也……不会分开了……”
　　
　　说着，吉生脸上，露出了幻灭般的温婉笑容，看得巴勒一阵毛骨悚然，浑身一抖，却什么也没说。
　　
　　——因为是挚友，所以一定不会是敌人。是敌人的是他的同伙，所以杀光他们，救他出来，一切便能圆满了。这是怎样幼稚，孩子气，又疯狂绝望，近乎不可挽回的毁灭般的逻辑啊！首领他……已经疯了……
　　
　　可自己也没有否决的余地，毕竟，夷灭兰疆一派，能团结并振奋如今散裂的军心，这倒也不是个坏点子……
　　
　　巴勒环抱着吉生，听着孩子发出那样恬静美好，仿佛已确定会得到幸福的笑声，手脚已具是一片冰凉。即使如此，他还是清了清嗓子，最终沉沉道了一句。
　　
　　“属下遵命。”
　　
　　* * *
　　
　　西出集市，这样喧嚷络绎的大道，说老实话和自己所熟悉的时代没两样。
　　
　　疏伦抄手走在街上，有人推着牛车从他身边奔过，登时脚边便多了一坨粪便，招蜂引蝶。他头一晕乎——咳咳，一千年后的人意识果然还是要先进点，至少知道不要随地大小便。
　　
　　从怀中摸出一包香烟，他端详了一阵这盒放在当下无比不和谐的物品，还是抽了一根衔在嘴里点燃，深深吸了一口——这真是家乡味道啊！想当年，自己在这个熟悉又陌生的时代摸爬滚打，了无所寄，和猪一起睡在烂泥里，那群人宛如神临，第一手递给他的东西便是一包香烟，他如同瘾君子一般吸着，当时便死心塌地了。
　　
　　如今想想，那时候自己真是到了绝处啊，像一个给糖吃便跟人跑了的孩子，毫不去寻思，那群人是多么的可疑啊。长袍束发的宋朝人，突然伸手便是一包哈德门。
　　
　　这一场算计，他们筹划依然很久了吧？便等他往翁里跳了。
　　
　　就像他如今算计千嶂会与达敕尔一般，这两个人也跳得甘愿而茫然。
　　
　　停在一家包子铺前，疏伦肚子里有点空，掂量掂量手中银两，最终还是从一脸红扑扑满怀期待望着他的老板面前黯然销魂的离去。
　　
　　“怎么？从会中跑了，连点做仆从的薪水也没有了？——一笼包子，我给你买上就是。”
　　
　　背后忽然闷闷的传来一句，这几日来已婚的谙熟无比的陈酒一般的嗓音。疏伦脸上一跳，然而回过头后，依旧一脸春光满面，一如往常的表情。
　　
　　“哟，酒杯，有一阵子没见了？你家公子还好吧？”
　　
　　背后所立之人正是金屈卮。他见了疏伦，无甚表情，手一抛几粒铜板落到铺子台上，还真买了一笼包子，口中淡淡一句。
　　
　　“托你的福，好得很。等你回去之后，搞不好会受到一场公子精神百倍为你准备的盛大欢迎典礼。”
　　
　　本来就阴阳怪气的话，被他一贯阴阳怪气的语调说出来，更加不是味了。疏伦笑容一僵，缩了缩脖子才再度笑出来。
　　
　　“呵，那我可真是期待万分啊。”疏伦从烟盒中又抽出一根，递给金屈卮，“抽么？”
　　
　　“抽什么？”金屈卮拧了眉盯着他，又低头看了看他手上的烟，循环了好半天才接下来，仔仔细细看着烟头部分，然后突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指戳去，回手时已将其中烟草全部抽出来，看得疏伦叹为观止。金屈卮淡淡回头看他，用十分茫然而平静的声音问：“这有什么好抽的？”
　　
　　……这还真……没什么好抽的……
　　
　　疏伦生平没见人这么“抽”过烟，当真长见识了，连连摇摇头，摇到最后简直要爆笑出来了，却见金屈卮陡然面色一暗，一肘子掠上去，他脖子猛的便被压住了，整个身体向后倒去，将人家包子铺砸了个稀烂。
　　
　　包子铺老板吓得吱哇乱叫，连滚带爬的夺路就逃。
　　
　　……原来那几个铜板，不是买包子的钱，而是陪铺子的钱啊……
　　
　　疏伦咧嘴一笑，金屈卮手上却一紧，他脸色登时煞白。
　　
　　“喂……光天化日之下……你们千嶂会当真没有王法啊……”
　　
　　“你倒是有王法护身，然而身份败露的这般快，当日在去三荒楼之前，公子已暗中下令察你了，你以为朝廷还会帮你护身么？——说到底你就是他们的棋子罢了。”
　　
　　金屈卮逼到疏伦眼前，却被他一身烟气熏得皱起了眉。他声音淡淡的道，疏伦愣了一阵，像要消化他这一番话般。消化了好久，才明白自己如今的处境。
　　
　　“去三荒楼之前？……这么早，哈……我还以为……”
　　
　　骗过他了……疏伦想要这么说，然而想起兰昭那一对冰清玉澈的瞳子，仿佛里里外外都可分毫毕现得道映在其中，又自嘲的笑了。……是啊，也难怪，这家伙怎么看也不像能轻易被骗到的人。只是他一直不动声色，自己便以为得逞了。到头来，被耍的反而是自己。他念及此，忽一阵恼羞成怒的燥意涌上，笑容便尖厉了些：
　　
　　“既然他早看出我的后台，为何不早说破？闹到如今这地步——我猜你家公子现在定是一边思念旧人，一边又放不下会中大事，身心都煎熬得很吧？好一副机关算尽料事如神的胜者姿态啊——”
　　
　　话未完，突然一记重击直向着颊边袭来。
　　
　　疏伦不等反应，脖子已猛然偏到一边，颊骨如同碎裂了一般的疼，颈骨也似乎给拧折了。他大口喘息着，一时还不能相信那个一贯木然刻板的金屈卮会动手打人。好半天才被血腥气给憋得受不了，吐出一口血痰来。
　　
　　“所谓的混蛋败类，便是形容你这等人的吧？”
　　
　　语气依旧淡漠，金屈卮狠狠揪着疏伦衣领将他提起来，眯起眼睛睨视。这个身材高大的北方男子在眼中便生生短了一截。
　　
　　“听好了。谁也不能料事如神，只是你装得太烂了。达敕尔南下是因你南逃之故，千嶂会备战达敕尔也是因你入会之故，闹到如今局面，你一个人穿针引线起到多大作用，是人也会怀疑了吧？然而即便是对装的这么烂的你——公子也说，暂不要说破，因为一旦你身份被公然点破，朝廷为了自保，定会先弃子，到时你被暗杀那是定居的。公子不想你死，才面作逢迎，背地暗查，朝廷看不出他起疑，自然也暂不会杀你。如今你作用已结，才让我来捉你，也是为了以防朝廷过河拆桥，你性命不保。——我告诉你，公子打从一开始就不惧与达敕尔开战，所以才一直按你的剧本走，你这样下作的一招过去之后，公子依旧叮嘱我，要生擒你。——疏伦，你若是栽在我手里，或者兰会主手里，你便死定了。叩首感谢上苍吧。”
　　
　　话毕，也不理会疏伦倏忽睁大的双眼，双指一掠，便点了他全身穴道。疏伦喉中最后挣扎出一句沙哑的“为何——”，也在哑穴被封之后，半途掐断。金屈卮将他软倒的身体搭到肩上，回头，背后已驶来一辆马车。车夫识大体的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停下，拉开车帘，金屈卮那双细瘦的手臂也没见多么用力，就将疏伦整个人丢入车中，他自己也随后坐上，挥手指点车夫起程。
　　
　　扬声一句“驾”中，车轮轱辘辘转起，金屈卮背对疏伦，便在这片颠簸中冷冷的，一丝情绪也不沾的开口。
　　
　　“你问我，我如何知道？我现在也摸不清这个小子脑里想的是什么，为何当时会舍命放血要救我也一样，完全不明白，但有一点，我摸清的——不管你做了多少件对不起他的事，只要曾有一次对他好，他永远都只记得那一次的好，并会不计代价的去还报——兰昭雪落，便是这样一个人。”
　　
　　说完这句话，他便什么也没说了。
　　
　　好像真的陷入了思索一般。
　　
　　这世上总分用脑子来思索和用血性来思索的人。
　　
　　恐怕他们永远也理解不了彼此吧。再过千百年，也不能。
　　
　　陷入沉沉昏睡的前一刻，疏伦这样想。
　　

作者有话要说：……自己写的时候被金屈卮抽烟的地方笑抽了……我，我很冷么= =+？




第四十章  丧家犬

　　不知过了多久，深深浅浅的黑暗才终于有了停靠。
　　
　　他整个人如同被推搡到了海岸边上，身后朝潮夕汐，潮打浪回，他一个人如一件湿衣一般被浸了又浸，暖沙柔柔的铺在身下，让他不想起身。
　　
　　……就是啊。醉生梦死有多好，如果他就那样死了的话……
　　
　　也不必穿越到这该死的时代，被驱赶，被炮烙，从大漠流亡到中原，像一只半死不活的野狗，和猪一起睡烂泥，和猫一起翻垃圾，被人嬉笑着扔出一块冷烧饼，还要在人一脚踩烂之后再捡起来吃……这他妈，是段，什么，破人生。
　　
　　一点光明也没有。
　　
　　全是血与动乱的。
　　
　　不管是今还是古，都没有半点留恋，没有半点……
　　
　　啊啊，说来要是就这么死了的话，还真想再看一眼啊……
　　
　　那个少年的笑容。
　　
　　初次见面时，即对他露出的，那样绝世风华，那样纯澈没有芥蒂的淡淡笑容。
　　
　　如果能够再看一眼的话……
　　
　　猛然一盆冷水横空泼来。
　　
　　他便和他的沉黑而温暖的海岸告别了。
　　
　　睁开眼睛，现实却依旧是一片黑暗。
　　
　　一股倒胃口的潮气扑鼻而来，他四面环视，这种阴灰湿冷的环境他再熟悉不过了。他嘿嘿一咧嘴，连眼前的人是谁都不用看。
　　
　　“还真是阔绰啊……小兰公子……会堂都不能回了，还有私家监牢？”
　　
　　对面传来低低的两声咳嗽，还不等张口，便有人替他一巴掌甩了过来。
　　
　　“狗官养的狗崽，怎么与公子说话呢！”
　　
　　被人甩巴掌真不是罕见的事。疏伦唇角的笑容分毫未退——拜托，这种反应时代剧里都看滥了，换一个吧。
　　
　　然而如期的火辣并没有袭到脸上。疏伦等了一阵，没有等到，有些惊讶的抬头。
　　
　　自己果然是被绑在刑架上，身边的人也果然一身喽啰模样扬起手来，然而手腕却是被止住了。放在他手腕上的一只手，甚至连他粗壮都没有，瘦硬而削厉的骨节支棱着，苍白得近乎悚然。
　　
　　却只这么轻轻一搭，那喽啰便软了。
　　
　　他立马负手，恭恭敬敬鞠下身。
　　
　　“属下擅作主张，公子恕罪。”
　　
　　制止他的人没有回答，只是又轻轻咳了两声，淡淡道：“我今日不是用刑来的——疏伦，抬起头来。”
　　
　　曾是多么熟悉的声音啊。清早在书房中抚琴，稍微调笑两句就不高兴了，但是偶尔两句埋怨也是淡的，淡得让人悸痒，让人忍不住让他已然轻轻皱起的眉再皱起一些。见他漠自窘迫得红了脸孔是极享受的事。那样的日子，哪怕只有短短一瞬，也是……好过没有的。
　　
　　疏伦很惊讶得发现自己居然在回马灯，那分明是要领便当的前兆了。他在心中摇头——这算什么感觉？自己只是一个傀儡，傀儡的指间，又拴着几只小傀儡，他与兰昭之间，不过就是这种关系。不要再恬不知耻的胡思乱想！
　　
　　他的心神开始不宁。他固执的不愿抬头，因为他隐约觉得自己若是看见了兰昭此时的样子，心中有什么坚定不移的便会开始动摇。
　　
　　然而一只手却突然向他的面孔掐过来。
　　
　　伴随着一声低喝：“我叫你抬起头来！”，那只手瘦长，却是有力的，紧紧夹住他的颔骨，让他难以反抗的仰起头来。
　　
　　他便这样，又一次重见了兰昭。
　　
　　兰昭坐在刑架对面的椅子上，因疏伦是被跪着绑的，所以反是兰昭要高些。他将疏伦的脸硬扳上来，神情却仍是漠然。疏伦见他的面色比平日更加苍白了，然而骨中那股睥睨纵横的傲然之气却更加锐利无匹，让他近乎不敢直视。他呵呵一笑，懒懒的，沙哑的开口了。
　　
　　“气色不错……姐姐看来与故人相逢，心情好得很吧？”
　　
　　目色骤然一厉，兰昭想也不想，“啪”的一巴掌甩过去。
　　
　　两日之内，刚从金屈卮一记重拳后缓慢痊愈的腮颊再度透骨地痛了起来。
　　
　　疏伦歪着脸，依旧不住的嘿声冷笑。
　　
　　兰昭轻轻闭目，抚着胸口压抑的咳嗽，那典刑的下属在旁看得心惊，想要为他顺气，却左思右想还是不敢上手，踌躇之下最终没敢动弹。
　　
　　咳嗽渐渐平顺，兰昭才缓缓睁开眼睛，几乎懒得去看疏伦，冷冷掷出几个字。
　　
　　“你看看你如今的样子。
　　
　　“我这一巴掌，打的不是你说的话。
　　
　　是你这身烂骨头。
　　
　　连你自己都不忍卒睹了不是么？否则为何你方才不敢看我的眼睛？”
　　
　　疏伦一言不发。
　　
　　这个时候最好的应对便是一言不发，权当无视——也是唯一可用的应对。
　　
　　兰昭看来也不想听他讲话，他径自继续。
　　
　　“我打从第一日见你，便知你不简单。你定有底细，只是我那时尚猜不出来，我那一日也除了带你入会中，别无选择。后来达敕尔与千嶂会针锋之势渐成，我才开始明白你的目的，但其实自始至终，我都未曾相信过你。
　　
　　虽然未曾相信过你，但我真心敬你三分。”
　　
　　疏伦的眼睛无声的睁大了。
　　
　　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兰昭会说出一个“敬”字来。
　　
　　兰昭目光一片怆然的悯惜，光看他的眼光，似乎他自己不是伤者，而疏伦才是伤者，伤得危在旦夕。
　　
　　“我生平未见如你这般活得潇洒之人，那种无根无系，却不以为意的潇洒。这种潇洒……是我一直以来憧憬的，却永远也不可得到的。所以我敬你，倒不如说，我羡你吧？
　　
　　天地一熔炉，谁人不在煎熬？谁人不是傀儡？我敬你的飒沓风骨，与你为何人办事无关。可看看你如今……你这算是什么样子？事情办完，你便烂泥一滩了么？你便生死听凭宰割了么？我想救你，是曾经的你，并非如今的尸体一具。”
　　
　　他一字一句，都说得很淡，很安静，却很深，很沉重。他等待疏伦的回话，却什么也没有等到。
　　
　　他轻轻按着胸口，似含痛楚，却没有出声。
　　
　　疏伦却在这个时候说话了。
　　
　　“你有什么话便问，啰嗦些心啊风骨啊灵魂的……你是第一年科考的小鬼不成？要我如何？立刻倒戈向你？还是满口我忠于大宋你不要蛊惑我？这才算有骨么？……省省吧，那种好看好听的东西，我第一次和你见面的时候就没有！”
　　
　　一个从漠上被人踢到中原，再从中原被人拴回漠上的人。
　　
　　翻垃圾找饭吃的人。
　　
　　睡猪窝的人。
　　
　　家在遥遥一千年后呆着，自己却无论如何不能回的人。
　　
　　为了国家可以出卖灵魂做人棋子任人摆布也在所不惜的人。
　　
　　……还谈什么风骨？
　　
　　疏伦想想都觉得可笑。
　　
　　兰昭摇摇头。
　　
　　与这个人已经没话可说了。
　　
　　“过往什么的……可以如何下贱，你以为我不知么？”
　　
　　他轻轻地说。又似宛叹。按在胸口的指尖，仿佛触及了更远，更悠久的痂，浮尘野土，难以磨拭。
　　
　　疏伦突然想起兰昭的过去，一时也无话。
　　
　　兰昭只是一扶额。
　　
　　“罢了，既如此，那么我只问一句话……
　　
　　我与吉生的决裂，你们也是，打从一开始就在设计了么？”
　　
　　疏伦点头。
　　
　　“废话！以你之能，说不定当真能杀了达敕尔首领，同时君临达敕尔与千嶂会，然而若首领是吉生，你们相斗，便只有两败俱伤一个结果……世事有时候真的很巧，不是么？”
　　
　　他言及此处轻轻的笑了。
　　
　　笑得如同张裂的肝胆，流出浓黑的凄苦的汁水。
　　
　　兰昭开始咳嗽。
　　
　　他深蹙着眉，以手掩唇，紧捂着胸口似在极力压抑，肩头颤动之间都能读出撕裂心肺的痛楚。疏伦便这样冷眼看着他。这个看似单薄，骨子里却是极倨傲的少年，他见他受伤多次，却从未有过一次，像现在这般，露出如此不可抑制的痛苦之色。他向来是那么擅长淡然掩饰的人，这一次……终于掩饰不住了么？
　　
　　疏伦比任何人都清楚，因为他曾听过兰昭提起童年玩伴时声音中的感情，也见过吉生擦拭油灯时目光中那些遥远的怀念。那是独一无二，几乎决绝孤执的依存牵绊，仿佛这世上任其荡然多劫，他们只要心念着彼此，便可继续生存，没有什么，比互相伤害，更能毁灭他们生存的希冀了。
　　
　　可以漠然踏过异族人的冷眼，唾骂，折磨，甚至血亲的搁置，冷遇，利用，他都可以装作淡然无妨的安定，只有那个孩子一个哀绝的眼神，他却如被打入炼狱，烈火焚身。
　　
　　这一阵晕眩的剧咳过后，兰昭抚胸喘息了很久，才重新找回力气开口说话。他瘦削的指节抚上疏伦的面庞，目光冷冷如死亡的垂着。
　　
　　“好……这一笔账，先记在我这里了。你既然是这个样子，我关你也没用，明日你便走吧，回到你后台那里，就这么告诉他们——千嶂会便是还剩一个人，也不降金亦不降宋，将秉承汉人的血奋战到最后。他们若看不顺，来与我斗，什么招式尽管冲着我来。若是再敢伤害到吉生——”
　　
　　言及此处，掌间霍然一翻。疏伦眼前一花，一柄刮骨刑用的小刀已被兰昭反握手中。他目色依旧垂着，纹丝不动，那手中小刀却刺目一闪，噔的一声钝响便扎入疏伦掌中。
　　
　　将肉掌一倏便穿了个透。
　　
　　停滞了一会，疏伦的惨叫声便响彻了整个囚室。
　　
　　兰昭扶着椅背，艰难的，缓慢的撑起身，语句却是冰冷依旧，疏无起伏。
　　
　　“……那样的话我决不容忍，这个天下我也可以颠覆给他们看，他们若是有胆便试一试吧。”
　　
　　斜斜睨了疼得满头大汗，咬牙忍耐的疏伦一眼，兰昭丢下这句话，便衣角一掀，再不回头，决然走出了囚室。
　　
　　剩下那个典刑的下属，望着他步伐虚弱飘摇，背脊却一派清挺的羸瘦背影，犹疑了许久，到底还是没敢伸手去扶。
　　
　　* * *
　　
　　千嶂会会堂不能回，兰昭当然是没有私家监狱的。
　　
　　这所牢房是江南五堂所用，如今兰派千嶂会唯一的盟友。
　　
　　兰昭扶着墙，一步一梯，废了好半天功夫才从地下的囚室上来，已是气喘不已。丹朱等在楼梯外，因为兰昭拒绝他同行，早急得站不住了，生怕他昏死在囚室里，几次三番想下去，不知是第几度回身下视，却见兰昭自己一人走上来了。
　　
　　赶紧伸手扶了他一把：“没事吧？——从他嘴里问出什么来了？”
　　
　　没有拒绝丹朱的搀扶，看来他真是一点力气也没有了。兰昭借丹朱肘上的力才能继续站立，否则恐怕早已软倒在地。他轻喘着道：
　　
　　“从那样的人口中，套什么都是浪费……留着也没用，明日便放他走吧。那样的人，死活对他来说都一样吧？”
　　
　　兰昭这番话说得似乎冰冷，然而丹朱注意到他刻意回避看人的眼睛。他没有多言。近几日这小少爷的伤恢复得还算好，虽然要痊愈还是慢工，但多半也与他急于去见达敕尔首领的意志有关，他精神一直尚可，也能下床走动了。丹朱不愿影响他的身体，所以尽量不与他争执。
　　
　　其实兰昭提出要亲自来五堂大牢时，丹朱心里就一万个反对，但最后还不是陪着一起来了。就怕他再像上次那样闹得那么吓人。
　　
　　……自己上一次哄小孩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丹朱想想，真是无奈的泪流满面。
　　
　　就要扶着兰昭走出牢狱大门，门口传来喧哗，似乎是有人急急跑进来通信。
　　
　　“千嶂会的揽公子还在里面么？”
　　
　　他们只听到这么一句。
　　
　　兰昭一挑眉，轻轻推开丹朱的搀扶，走了两步上前。方才他已找回些力气了。
　　
　　他走出门口问道：“我在这里。请问有何要事？”
　　
　　门口急火火的询问把门侍卫的，乃是五堂一个年轻的小弟子。见了兰昭，连忙一串就是好几个揖。
　　
　　“谢天谢地，谢天谢地，公子您在啊——是铄金堂的堂主大人出事了，要小的来急报——就在半个时辰前，五堂之一的铄金堂已被人突袭了！如今战况十分危急，铄金堂处于压倒性的不利之中！”
　　
　　丹朱慢上来两步，却能听见这大嗓门的小弟子的话，他当即便感到一丝不好的预感，两步急跟到兰昭身侧，见他身形果然晃了一晃。
　　
　　“何人如此大胆？”兰昭问出这句话，唇上的血色已渐渐退了。他心中隐约在抗拒着一个答案，却被这焦切口无遮拦的小弟子大吼一声喊出来：
　　
　　“来者是达敕尔部落！由他们首领带领，当真是刀刀见血，片甲不留啊！”
　　
　　这一句话仿佛正正击在兰昭胸口。
　　
　　他身子一震，手扶墙边才再度站稳。那小弟子丝毫未觉，张口还要在说些什么，却被这兰公子背后一从属狠狠瞪了一眼，吓得噤声，这才发现兰昭已面色一片煞白，嘴唇色泽尽退，一手按在胸前，似要摁住狂跳的心脏，却终还是难以强压，一口鲜血急喷出来。
　　
　　不好的预感果然应验——丹朱一边骂自己为什么在坏事上便这么一说一个准呢，一边上前一步扶住兰昭向后倒去的身子。
　　
　　那报信的小兵估计怎么也没料到自己传一句话会把人传成这样，杵在那里说话也不是走人也不是。丹朱见他这模样也怪可怜的，遂一挥手：“你走吧，回总堂去说话传到了，我们随后也会到。”让那小兵如临大赦，又是一串揖礼，赶紧往回跑了。
　　
　　“吉生……你……”紧紧抓着胸前衣襟，兰昭怆然闭目，似乎被坍塌的天宇一意压入心口般，呼吸紧一阵窒一阵，还是喃喃叹出口。
　　
　　“你是真的……下定决心要赶尽杀绝么……？”
　　
　　看来不用等面谈的信传到絜士那里，这话定也是谈不成了。丹朱心里想着，却顾念兰昭此时心力已几近崩溃，便没有把这话说出来。
　　
　　“五堂那边的事，我会叫几个人同去总堂，与他们一起商量处理。你先回去歇息吧，保重身子要紧。”
　　
　　丹朱扶着兰昭腰身，感觉到他由先前的绵软无力渐渐恢复了些力气，便道。兰昭却是借丹朱一臂站稳，轻轻摇头。
　　
　　“我与你同去总堂。五堂毕竟是为庇护千嶂会才遭攻击，父亲如今不在，我作为暂时的统领若还不出面，恐怕于礼于义都是不合的。”
　　
　　这话也有道理。丹朱沉吟，但他实在担心兰昭的身体会半途支持不住，毕竟对方是……
　　
　　“前辈放心，我没事的。”看出丹朱的心思，兰昭浅浅一笑。这安抚式的笑容袒露在他苍白虚弱，毫无血色的脸上，望着格外让人酸楚。丹朱不忍看他，只觉得一股深沉刻骨的无力感在他血肉中啮噬，撕咬，兰昭的目光却是渐渐的远了，声音悠长而空明的说了一句：
　　
　　“如果……吉生当真……连我的声音都劝不回来了，到那时……我也只有对他出剑。”
　　




第四十一章  破阵

　　江南五堂，曰铄金，曰醒木，曰善水，曰重火，曰朽土，环布在鄱阳湖一代城池之中，总堂坐落秣陵，乃五堂堂主与堂中长老集会，会客，议事之所。
　　
　　而五堂之中，离总堂最近的便是铄金堂。堂主徐酹金虽是燥急冒进，人却极其负责，算是无事可做便活不下去的狂人，因此与其他四位堂主不同，常年留在自己堂中。
　　
　　——因而此次大劫，他便成了首当其冲的第一个。
　　
　　兰昭与丹朱二人方至总堂，连招呼也没打，便闻出其中压抑凝重的氛围，晓来五堂高层也被通知了此次事变，二人走入总堂大殿里，其中已一筹莫展围了几个老者壮士，听到门外通报，都从对头交谈中抽神，如终于迎来了解释一般，向走入店内的兰昭陆续行礼。
　　
　　“兰公子亲至，未曾远迎，老朽真是失礼了——此事本该老朽等登门向公子致歉才是。令尊委以大任，五堂却没能担当起来，实是耻辱。老朽代五堂向公子赔不是了。”
　　
　　走在最先的白髯老者便是善水堂堂主白裘，一见兰昭，上来便是一番赔礼，就要叩首谢罪。兰昭自居后辈，怎能受老前辈之拜？连忙上前扶住他双臂阻住他身形。
　　
　　“老前辈何出此言？五堂遭达敕尔袭击，乃是因庇护我会之故，该赔礼的当是晚辈——老前辈快快请起，您这是折杀晚辈了。”
　　
　　那老者甚是固执，听他这般讲了，依旧不肯起身，两人僵持不下，最后还是老头子将头在手中手杖顶碰了重重三下，才算了事。兰昭心中更是有愧，这些长老，大多与父亲同龄，甚至是父亲的前辈，却都与父亲一样，秉承了落拓光赤的复国之念。那些真炽的目光中，他感到自身的幼稚浅薄便是一种亵渎。
　　
　　……他们心中所思的，只有这一片泱泱山河啊。
　　
　　而自己如今，除了那个孩子泪水潸然的素颜，什么也放不进去。
　　
　　兰昭惭然。
　　
　　可他做不到抗拒。
　　
　　他走向殿前几案，目光落在案上陈列的战报上，锁眉道：“战况已是如何？”
　　
　　离桌案最近的重火堂堂主，将最新寄到的一张笺子放下，沉重地道：“不瞒公子，如今不光铄金堂，连醒木堂也几近全灭了。”
　　
　　兰昭闻言，蓦地抬头，震惊之情难以压抑：“什么？不是才一个时辰而已，怎么会至于两堂全灭？”
　　
　　“咳咳，这个……最早遭袭的是铄金堂没错。”神情尴尬，似乎难掩一种无能的自觉，醒目堂堂主清了清嗓子道：“我们接到战报，本以为他们是兵分五路来攻打五堂，没想到……一个铄金堂，迎来的却是达敕尔全军！”
　　
　　手一抖，手中的信笺摔在桌上，兰昭愕然的目光中，一丝恍然的光芒却渐次破土绽出。那醒木堂堂主没有注意到，犹自继续道：
　　
　　“铄金堂一众，加上划入其中的千嶂会弟子，合起来不逾五百人，达敕尔全军却将近千人，且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好手，如此悬殊的兵力差距，不必半个时辰，铄金堂便会完蛋。因此善水堂白堂主下令，令地位处于铄金堂南北两侧的重火，善水两堂从两侧包抄达敕尔，为铄金堂支援。谁知，还不等援兵杀到，达敕尔却是先退了，我们以为他们便这么算了，结果半盏茶的功夫都不到，醒木堂便传来受到攻击的战报，这一次——来者依旧是达敕尔全军！”
　　
　　战局至此，便渐渐明朗了。
　　
　　兰昭捏紧指间的战报，直到掌缝中都细细密密渗出汗来。
　　
　　这便是所谓逐一击破的战术。其实若论整体实力，五堂弟子加上包庇的千嶂会人马，总人数是压倒性的比达敕尔多的，因此兵分五路不是上策，只有一鼓作气，先全军攻金，那么决定性的人数优势可以保证在水火尚未来救援之前将金全灭。待水火救援而来，便不再硬碰硬，先撤一步，再集中攻打仍旧落单的木。同样，总堂见状定会派水火与剩下的土三路包抄，然而水火在先前已汇成一路，加上土，也不过两路，依旧有一路留给达敕尔撤退。于是将木剿得将近全灭后，达敕尔再撤，这一次，全军进攻的，便是依旧在单蹦的土了。
　　
　　长此磨下去，五唐终会被一个一个击溃，直至全军覆没。
　　
　　……决然而坚不可摧的谋略啊，吉生。你如今，已成长的这般强大了么？
　　
　　再不是记忆里那个等待他保护与安慰的幼弱男童了。
　　
　　兰昭念及此处，想到那个依旧身材单薄，面容素净的孩子，坐在帐中生杀予夺，运筹帷幄时目中迸裂的该是怎样的孤绝狠意，便感到胸中一阵绞痛。让他几乎昏厥。
　　
　　——他曾以为即使人世披血，唯有吉生，还应是那一尘不染的模样的。
　　
　　原来他从一开始便错了。
　　
　　“白堂主……您是否又下令水火土三堂去包抄木堂了呢？”心中已汹涌得几乎开裂，然而张口，兰昭的语气依旧淡淡。
　　
　　白裘似乎惊了一惊，看来是一语言中。“正，正是……公子以为不妥么？”
　　
　　“撤令吧。无用。这样只是将达敕尔与落单的土堂距离拉近，下一个全灭的便是土堂。——够了，这一战抵抗无用，达敕尔赢定了。”
　　
　　兰昭此言一出，倒没有多大的感情波动，一殿的人却是再也站不住了。兰昭这一语点破了中心，他们虽是恍然，却也被绝望逼得如热锅上的蚂蚁，焦躁了。他们其实也并非摸不透这其中意思，达敕尔必胜之势已成，他们所不能接受的，只是自己的堂口就这么简单便要遭全灭之灾了，可他们竟然束手无策。
　　
　　最要命的是，明明千嶂会也要跟着一起陪葬，这个兰公子，说起话来却是云淡风轻，好像要亡的并不是自己的帮派一样。
　　
　　“那这——这可如何是好！”终于憋不住了，重火堂堂主张焕一掌往桌上狠狠一拍，他目光赤红，一派凌厉，却不知该往哪瞪，“总不能任那群蛮子宰割罢！混蛋——为我备马！纵是败定，我也要与弟兄们一起死！”
　　
　　话毕，不顾同僚慌忙阻拦，一包劲就要往外头冲。
　　
　　“张堂主请留步！”兰昭亦回头说了一句，然而同僚的喊话他尚听不见，身上带伤因此中气不足的少年并不算高的一声唤他自然更加无视了，就要冲出门外，却被立在门口的丹朱拈袖伸指，一个叭弹在额上，硬生生将他弹退了五大步。
　　
　　只见门口立足的那个白衣飘然，颇有古风的妖媚男子吹着修长如玉的指尖，绛唇呵呵一笑：“听我家公子先把话讲完成么？”
　　
　　其实若换了别人，张焕早就吼起来了——你他妈算老几？一个狗奴才，你主子尚没动手，你蹬蹄子作甚？——然而此人方才拇指中指轻轻一弹的力道，与那张嫣然如醉的笑容，让他这话不必说吼出来了，连想也不敢想。
　　
　　于是只有乖乖站定，看着那个同样看似弱不禁风的公子，一步一步缓缓向他走来。
　　
　　“各位堂主稍安勿躁——达敕尔此次奇袭，冲的是千嶂会，请堂主放心，晚辈以千嶂会之名担保，达敕尔灭不得五堂。这一趟，不需张堂主跑——我去。”
　　
　　一听这话，丹朱当场就后悔了。
　　
　　以为他能说出什么锦囊妙计，结果却是自投罗网。
　　
　　……早知道这一个叭不该弹在张焕头上，而该去弹这小公子才对！
　　
　　“兰公子豪情重义，老朽心领了。”怔了一会，白裘还是跨上一步，向兰昭深深一礼，“然而不论公子还是张焕，此去都是难挽大势，既如此，老朽宁舍命去保公子。公子为兰会主独传的血脉，不可断送于此，将来抗金收复江山，还要靠——”
　　
　　“五堂之全灭换不来半个江山，无意义的牺牲便是不负责任。晚辈说此去能保住五堂，那便定能保得住，白堂主若然不信，大可与我断盟，这一趟我还是去定了。”
　　
　　干脆打断了老人恭谨的絮叨，兰昭面色冰冷，语气却是决然专断，不留半点否定余地，依旧满口敬称，然而其中咄咄而出的威慑之态，已早将五堂堂主气焰压下一头不止。白裘论身份论资历哪个都比兰昭显赫，此刻却是一句也驳不回来。
　　
　　“这……这个……”
　　
　　支吾了半天没有一句完整话，兰昭轻轻一笑，走到白裘身前，已是淡淡一揖，留下一句“那么便借您马匹暂用，事后必当奉还。”
　　
　　话毕，已不再听人多说，飘然便要出屋。
　　
　　白裘见他当真要走，这才突然记起什么似的，急忙伸手唤道：“公子留步！公子若决心要去，至少先看了这个——”边说着，便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来，向兰昭递去。
　　
　　“这是昨日由兰会主辗转托人交来的，说定要送到公子您手中。老朽接到信后，尚未敢拆，请公子先阅。”
　　
　　兰昭回头，看到信封上一行字曰“寄子”，果真是父亲笔迹，这才驻了足接下，道了声“多谢”，便拆了信。丹朱在他身后，探头一望，只来得及溜一眼，见那信不过一页，并不是很长，用字也是精简，他一眼正好看见“行向”二字，心神一震，正要往下看去，兰昭却将信件一合，对白裘一揖道：“多谢白堂主，信中内容我记下了。”便手腕一抖，将那信抛入火盆当中，那些个堂主来不及惊呼，单薄一纸便已烧红烧灰，最终蜷缩着寸烬了。
　　
　　——臭小子这是什么意思！我还没看完呢！
　　
　　丹朱在兰昭身后，气得要跳脚，然而守着外人，他也不好发作。其实连白裘在内，五堂之人都很不解于兰昭烧信的行为，白裘愕然见那信当真被火舌舔得一丝残渣都不剩了，转脸见兰昭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实在忍不住问出口。
　　
　　“这……这信公子怎生烧了？难不成是……老朽等不能知道的事情？”
　　
　　毫无遮掩之意，兰昭只是平静地答道：“这倒并非。这信的确出自父亲之手，其上写的也并非就是家父的行向，以及如今已集结的盟友，其帮派与身份。我已一一记下，不会有误，所以烧了也无妨。”
　　
　　——怎么会烧了也无妨！？
　　
　　五堂堂主一听“行向”与“盟友”两词，人都要跳起来了。这可是兰疆遁走以来第一封正经信件，其中交代的乃是如此紧要的情报，这小公子居然连宣读都不曾，只看了一遍自己记住，便说烧就烧掉了，这算什么意思！
　　
　　仿佛看出这群老头子们的心思，兰昭坦然一笑，带些歉意道：“请各位堂主先息怒，晚辈无意冒犯，也没有不信任的意思，只是父亲行向与其邦交，如今对各大势力来说都是炙手可热的情报，多一人知晓，变多一分走漏的危险，知晓的人，也会陷入危险，相信白堂主能理解吧？即便是白堂主也不敢十成十的向我担保决计没有走漏的可能□？——信的内容我已记下，来日俟时机成熟，在适当的场合，我自然会向各位堂主明言。”
　　
　　原来如此。
　　
　　眼中现出了恍然的神色，四位堂主听了他解释，那股迷茫而起的火气便算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精密的审度之情，一丝不苟的锁在这年轻的公子身上。
　　
　　——的确是想得周到啊。情报只有他一个人知道，那么靶子便相当于全锁在他一个人身上，同样，一旦消息走漏，嫌疑立刻也就想都不用想就落在他身上了。兰昭这么一烧，烧断了走漏的门路，同时也相当于将自己推上了不可退一步的绝路。真是……决绝的谨慎啊。这个少年人不大，却俨然已具备了一个出色的统帅的素质了。
　　
　　兰昭雪落其人啊……假以时日，说不定会成为比其父更加难对付的角色。
　　
　　将要告辞前，兰昭最后说了一句：
　　
　　“其实这次达敕尔首领布出的局也并非无法可解，各位堂主若真信得过我，不妨一听。”
　　




第四十二章  玉碎宫倾

　　一幢一幢的画阁雕廊，幽摇若鬼影，静静开在彼岸一片暗红的烟水中，点点如染血的诗画，盏盏似飘魂的漆灯。
　　
　　从这一河灯焰鬼影中摆楫而过的，是一个长发绾簪，寒服宽华，身材娇小得惹人疼惜的少年。他且歌且行，执灯茕孑，若哪个世事不知便被世事扼杀而夭折的孩子的荒魂。
　　
　　这荒魂一般的男孩走在醒木堂染血的长廊上，四下木影昏沉，于是他打起灯，身周尸首狰狞，
　　血流成河，于是他唱起谣曲，那馨甜的摇篮曲被他尚明净稚嫩的嗓音唱出，别有一番安恬，让那些至死不能瞑目的尸首，都似能安然腐蚀下去一般。
　　
　　男孩身旁跟随的，是个与他身材反差极大的汉子。那汉子年已不轻，仍刚劲勇毅不减青壮，他俯首向那男孩，也不截断他若泣若诉的歌声，只低低道：
　　
　　“启秉首领，如今醒木堂中四百六十一人，已死伤三百余，剩下的俱袖手称降，巴勒他们已占领主殿，请首领前去主殿下令——”
　　
　　“下什么令？”
　　
　　慢悠悠的停下歌声，达敕尔首领目光无比空茫，声音飘忽的问道。
　　
　　“我不是为灭千嶂会而来的，那个人若是不在，要一个破烂堂子做什么用？——呼勒你去告诉巴勒，我们撤。水火两堂和土堂应当已经包抄过来了吧？——下一个目标便是土堂了。”
　　
　　“呃，说到水火土堂，他们……好像并未如所料般来包抄。”
　　
　　为难的，小心的说道。呼勒尽量低目垂首，还是被吉生幽幽瞄过来的一眼吓得肩头一跳。
　　
　　“没来？”吉生反问，语气倒没什么起伏，却让呼勒心中深深地寒战下去。
　　
　　他只能叩首：“是……属下不知这究竟是——”
　　
　　“怎么一回事”尚未说完，身后疾跑来另一个汉子。他跑到距吉生十步远处便要跪下揖首，却因跑得太匆忙，被尸体伸出的一脚绊住，前滚了两圈才停住。
　　
　　“报——是水，水火土三堂的消息！他们果真被下令调动，却不是向着这里，而是向着千嶂会堂——絜会主如今正在那里！”
　　
　　“什么——！？”呼勒脱口而出，难以置信。而吉生身子也不转，只是静静一回头，只落了一个眼角给那跪地报信的部民，待他大喘气完毕，才一点头。
　　
　　“是这样……倒也是。我们全军出击，絜士正好后方空虚，他才与那丞相闹了不合，宋人朝廷给他的护甲已算撤去，孤立无援，正是攻打的好时机。兰派的人果真不算很笨。”
　　
　　——现在不是涨别人士气的时候吧？呼勒已急下满头大汗，看来达敕尔的战略被看穿，五堂已作出了明智的调动，首领所说的句句在理，然而现在当务之急，应当是想个对策才是啊！好容易要击溃半个千嶂会了，兰疆败落后，还怕那个扶不上墙的絜士打不下来么？与中原的枭雄千嶂会一决，那也算达敕尔部落十年的夙愿了，今日终于一见曙光，首领难不成要就此放弃？
　　
　　“算了，传令给巴勒，不要揪着醒木堂打了，我要找的人不在五堂的任何一堂——那个什么三荒楼，情报也不过如此——撤了吧，絜士死活与我何干？到最后谁也没能帮我找到……”
　　
　　如同一个赌气的孩子一般，吉生一努嘴，狠狠将手中灯笼摔下，用力一碾，那嫣红的皮面立刻头破血流，火光从其中漫溢而出，烧上廊边堆叠的成山尸首，吉生甩发而去，连看都不看一眼。
　　
　　“等，等等！首领——”见这少年首领一上火，说走就走了，传信的部民急忙起身劝阻，“首领现下还不能走——虽然那水火土三堂没有前来，却还真来了一队人马。打头人自称是千嶂会兰疆的独生子，点名要见首领。”
　　
　　衣袂飘然就欲离去的背影，在这一句话间猛然定住了。
　　
　　吉生几乎是飞身而回，上来便揪住了传令人的衣领，可怜九尺的汉子被这身材纤小的少年拎起，竟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你说的是真的么？——他怎么样？门口的那群家伙可曾对他动手？”
　　
　　“没，没，没有首领下令，谁敢动手？”从未见这样激动的首领，传令人吓得语无伦次，几次都差点咬到舌头，“就算他们有几人不服，听到那来人言称‘你们可以擅自行动杀了我，但到时候内部暴乱导致族灭，可莫要后悔’，便无人敢擅动了。”
　　
　　根本没有听完这段话，吉生已是一推手，将那传令的扔在地上，人便迅速回身，大步向大门处迈去，顺带大臂一挥，叫呼勒驱马过来。
　　
　　“是他……是他……”他一路呢喃着，笑容却渐渐敞开了，“果然是这样……千嶂会的懦夫，他们怕了，所以放你回来了，是这样吧……兰……”
　　
　　汉服长袍高高的扬起，呼勒一点不敢松懈的跟在他身后，再度沉沉忧心起来——又变得如同那一日的反常了。呼勒心道。看着这仿若陷入了臆造的梦幻，已无人能够叫醒的首领，他心中不好的预感越发加重。
　　
　　——或许，即使无人擅动，今日，也是达敕尔部落面临大劫之日。
　　
　　吉生驱马走出醒木堂那已然坍塌破败的大门时，左右俱是一片哗然。
　　
　　本就守在门边的达敕尔人，哗然的是首领接到信，竟当真这么乖乖的出来了，真真扫了达敕尔的面子，其实来者不过区区五人，要荡清他们也就是眨眼间的事。可首领居然妥协——看来那一日的一反常态一直残留到了今日。
　　
　　而跟在首领身后的一同驱马而来的几人，哗然的是来者之大胆。加上打头那少年公子在内，一共也就五人，四个随从俱是一人一马一兵戈，看上去轻便得如同郊游而来，让他们不知该气该笑——这算是瞧不起达敕尔么？还是认定了只要首领不下令，达敕尔便无人敢出手？
　　
　　不过吉生却似完全不管顾这些——不论部下的所思所想，也仿佛看不见那悠游单骑而来的几个随从。
　　
　　他眼中，自始至终只有那个一身单薄白衣，面色如雪的年轻公子。
　　
　　那双一贯冷厉而飘摇的紫瞳，此刻如同轰然摔下，只剩一地流离着哀婉暖意的裂帛碎晶。
　　
　　他握着马缰，却是低眉弯目，那样悲切却欣慰的笑开了。
　　
　　“兰……你真的来了，我就知道……兰对我最好了，定不会抛下我一个人的。”
　　
　　兰昭立于马上，神色干冷，他整个人看上去瘦削而羸弱，这一路奔波马不停蹄，那股纠缠满身的疲惫让他似乎一阵风也有可能带倒。那张苍白得惊心的面孔上，眉目都不带一丝波动，他仿佛已死去多时，只靠一律荒魂重返，才能呢个带动着这行尸走肉开口。
　　
　　他静静望着吉生，这样静的目光，让吉生幻梦般的喜悦感一分一分的冷了。
　　
　　“吉生……撤兵吧。”
　　
　　轻轻吐出这一句话，兰昭面容无波无澜，他就像看着阔别了一世的故人，曾经同船共度同枕而眠千次万次，转身到了今生，他们还是陌生人，因一脉陌生而畸零的命途走在一起，却仍是对面不相识。
　　
　　吉生的笑容灭却了，如同一绽即败的残艳莲花。
　　
　　他握缰的手微颤，好像不相信自己听到的只是这样一句莫无感情的话。
　　
　　他们两年未见啊——兰，你想说的难道就只有这么一句？
　　
　　“为，为什么……为什么啊？”不能够理解，吉生大声发问，鼻尖一下子就酸了起来。不论做首领是多么的冷厉专断，雷厉风行，他一站到兰昭面前便如一个长不大的孩子。“他们难道不是囚禁了兰么？他们难道不是利用了兰么？为什么我杀他们不可以？——我想要救兰啊！只是想要再见你一面而已！”
　　
　　对话至此，已向着达敕尔全军皆不可预料的诡异方向发展了。呼勒站在吉生身后，与族人一样惊讶得张口结舌，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促使首领神志恍惚的原因竟是这个——他与千嶂会的崽子认识，而且看上去还不是单单认识而已——这算是哪来的滥情庸俗的段子啊。
　　
　　简直是场荒诞凄凉的玩笑。
　　
　　玩笑开得横亘雄奇大漠与江南脉脉的烟水，横亘了十年凄厉的等待与守望。
　　
　　“吉生，你……”一阵眩晕，兰昭感到眼前一暗，几乎要从马背上倾倒下去，他握紧了马缰，闭目才将心中陡然升起的汹涌情绪给压下去。
　　
　　“我从何时开始，需要你通过杀人弄脏自己的手去救了？
　　
　　而况，你所杀的，是我的帮派。”
　　
　　这样简短而轻声的一句，胜似一鞭，扇在吉生被天真而孩子气的疯狂臆想浸溺的已然麻木腐烂的神志中，他猛地在这一痛中清醒。
　　
　　他……在杀人。
　　
　　杀了许多许多，不可计数的人。
　　
　　他曾经幼弱无依，甚至是习惯的缩在兰昭伤痕累累的臂中，可那是他的手和心却是无比干净的，干净得容不下一丝血污。
　　
　　他从什么时候开始……不知不觉的，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自以为强大的，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杀伐无央不过举手地。
　　
　　却与最珍爱的东西越来越背道而驰。
　　
　　——这些清醒，宛如刀刻，深深割裂入吉生懵然了两年的瞳仁之中。
　　
　　他几乎要在这突如其来的剜骨之痛中精神粉碎了。
　　
　　“不，不对，不对——”抱头大呼，吉生使劲的摇头，狠狠的摇头，不顾一切的摇头。似乎摇头否认已成了他的一切。
　　
　　“不……我只是想救兰，只是想和兰在一起而已……你，你胡说，你才不是兰，你不是他……他对我最好了，他一向那么温柔，从不会责备我的……你以为扮成他的样子便能骗我了么？你不是他——你不是他！”
　　
　　达敕尔的四代首领疯了一般，他用力的抓着自己的头发，想要将满头长发都扯下来。然后，那破碎的紫眸蓦然恢复了冷厉，那种冷厉是前所未有的，如灭世的冰焰，吞天沃日的烧灼而来，他猛地扬弓举箭。
　　
　　“给我上！杀了他们，再取下五堂的残余！”
　　
　　还不待达敕尔部民听令举起兵戈，半月剑芒已是抢先，在眉睫之间挥洒而出，让一冬浩雪都要惘然的一剑，挽了一朵素华，稳稳地，亦是寒气逼人的，停在吉生纤稚的脖颈上。
　　
　　骊歌剑出。
　　
　　众人噤然。
　　
　　达敕尔杀气方起，却重重止住，再不敢妄动。
　　
　　兰昭举剑架上吉生的脖颈，手腕笔挺沉静，却还是难耐的蹙起眉，掩唇呕出一口血来，胸中已痛成一片麻木了。
　　
　　虽过了几日休养他胸前的箭口已是愈合，然而伤势直贯肺腑，内伤还远远没有恢复。这一路奔马而来，颠簸动荡，已触动了伤势。他不愿在吉生面前显出，一直以淡然漠视去强作伪装，然而那孩子一双沉恸着倾颓的紫眸，还是一意钻刻入他心里。
　　
　　——吉生啊吉生，你又要我如何？
　　
　　你不能让步，因你身后有你的族人，我又如何能让不？单单是他们的家国执念已如芒刺在背。
　　
　　我已不洁，只幻想你能如幼时般尘埃不染，只要真能如此，我可以一世不与你相见，只愿你有个恬美静好的人生——然而连这亦成了幻念。
　　
　　那一面雪亮的剑锋架在吉生颈上，却是千百倍更加锋锐的烙在兰昭心里。
　　
　　他染血的唇轻启，声音已沙哑而虚弱了。
　　
　　“撤兵吧，吉生……否则……”
　　
　　“否则……”
　　
　　轻轻的重复，吉生如同确信着什么一般大大的睁着眼，一行泪便晶莹而下。“否则，你便会杀了我么？兰。”
　　
　　——是啊，那不过是清醒乍至的时候，他为了自我保护而自欺的假象。
　　
　　这世上又如何会有二人这么相像的？
　　
　　眼前的人便是他熟悉的人，哪怕岁月淹及，天崩地坼，那张昔颜亦是不会改变。
　　
　　改变的，是他自己。
　　
　　他明明该早就知晓的，自从那一夜癫狂的火与血淋洗之后，这个失控的发了疯的人世便已逆流而起，不可挽回了。
　　




意外空出章节。留给番外吧

　　




第四十三章  螳螂捕蝉

　　一片飓风乍然扬起，扫破了这二人之间吹弹可破的僵持。
　　
　　吉生身后的达敕尔人终于按捺不住了，不待首领下令，便各操兵戈，不管不顾的砍杀上去，剑锋——同样也向着他们的首领。
　　
　　这是达敕尔部落有史以来经历过的最离谱的笑话。
　　
　　被部落中敬为战神的首领，竟与一个阵营为敌的南蛮子有如此剪不断的交情，甚至因此而影响了判断力，这样的情况若放到别处，或许也不过就是同族哗然，兵力紊乱，可放在达敕尔——这个只奉强者为尊的专横部落——首领若失却其本身与领导力的强大，在部落中便相当于没有任何威慑，达敕尔部落的篡权乃是一种新陈代谢，与逆与叛扯不上半点关系。
　　
　　便如当下，他们之中的一部分素无忌惮的暴起了，并不存一点顾虑。
　　
　　——杀了吉生四代，成为首领，再代他下令，格杀兰疆的崽子与走狗，既然如今的首领目光已然昏聩。
　　
　　这才是达敕尔部落的习俗与规矩，怜悯与卑躬屈膝属于野狗，却不属于狼群。
　　
　　此念一定，部落中已在这一片刀锋之中，被劈成两半。
　　
　　丹朱见状，霍然挥袖，自马上飞身而起，以轻薄一袖将骊歌一拂便弯，勒着兰昭的马便向后退。而呼勒亦是策马扬刀，一刀抵住那领头叛乱者，平素冷肃的面容此刻因焦急与难以置信而扭曲。
　　
　　“你这是什么意思，卡奇！？你要带头暴动？”
　　
　　“看看如今首领这个样子！”卡奇浓眉一紧，浓密的虎髯下掩藏的嘴，口沫飞溅的大喝：“我这是在替部落铲除毒瘤，再这样被这糊涂首领摆布下去，部落迟早会亡！”
　　
　　“首领糊涂！？”仿佛天下没有比这更好笑的事了，呼勒咧嘴讥诮，“你忘记我们在首领手中打过多少次胜仗！历代首领打仗用兵，何曾有一人强过四代？——你他妈倒真敢造个话说！”
　　
　　被呼勒这样一骂，卡奇倒真没话了，手上刀锋也松了些，他却依旧不愿灭了气焰：“好！首领不糊涂，那便是兰疆的崽子蛊惑了他！我至少也要杀了那兰疆的崽子，让首领恢复原样！”
　　
　　话毕，用力一顶，竟将呼勒生生顶开，尔后转身，掉头便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那轻便而来的五人都砍杀殆尽。
　　
　　被杀气支配的魁梧身躯却是转到一半便停下了。
　　
　　确切的说，是因震惊而僵直了。
　　
　　因为他一个转身才发现，自己眼前，已不是轻骑单刀而来的五人。
　　
　　却是雄然一个军队。
　　
　　修尖矛戈，士气严整的一个军队。
　　
　　军队之前，站着一个锦衣华袍，姿态雍容的中年男人，一看仪装便知是当官的，且还是相当不小的官。
　　
　　而他身边，以这雄然军队翼蔽着的，便是看上去无比薄弱，不堪一击的兰昭一行。
　　
　　然而这一行人的脸上，丝毫没有被天降神兵所救的那种感恩戴德，亦不是险险捡回一条命来的侥幸笑意。他们单纯只是神情淡然，不动声色，仿佛这一队兵马救援而来不过就在他们掐指一算间。
　　
　　那打头的官爷虽不放下那副方尊架子，却还是尽量客气的对兰昭一拱手：“本相来迟了，兰公子可有受伤？”
　　
　　“多谢相爷相救，没有大碍。”将骊歌一收，兰昭也是回礼，那副漠不关切的表情却一点也不想在谢，若说照本宣科的念经，恐怕还要再摇头晃脑一些。
　　
　　不过丞相爷完全不在意这些，他所在意的，只是这张漂亮的颠倒人神魂的脸蛋，以及其下所藏的，其父的珍贵情报而已。他于是眯眼瞪向达敕尔部落一众，低喝道：
　　
　　“好一群蛮子！在草原上滚出一身膻腥倒也罢了，竟还跑到我大宋地牌上熏人——陛下仁慈，吩咐本相，若是尔等乖乖投降，尚可招贤入军，饶了尔等性命。若是敬酒不吃……哼，就休怪本相不客气了！”
　　
　　陛下？本相？——他们竟是连宋人的皇帝都惊动了么？
　　
　　然而这本不是达敕尔的动机啊！
　　
　　达敕尔部落此行南下，为的是扑朔迷离的一封遗书，三千人只拔了一千过来，其实并不算一大支，不过得以自保，却绝无力与人硬碰硬，与兰疆针锋相对也是阴错阳差便成就了这个局面。然而因为胜利在望，使得达敕尔有些得意忘形了，而且还是在宋人的地牌上，只要朝廷一出兵，实在是举手之间便立竿见影的事情。达敕尔部落或降或逃，却绝没有拼死一胜这一条路。
　　
　　天庭地狱相隔居然这么近，以至于他们连自己怎么从上落到下的都不知道。
　　
　　无人敢动弹。
　　
　　达敕尔人专横，那是在胜者的地位上，若是连小命都不保了，他们还是会审时度势的。
　　
　　然而投降——这却是决然不可能的。
　　
　　他们不过在等反击的机会。
　　
　　丞相带兵从天而降，是早在兰昭预算之内的。
　　
　　否则，他也不敢对五堂许下那样的大话，更加不敢只带四人便突入达敕尔全军。
　　
　　——父亲的情报，果然值钱。
　　
　　单只握着这一点，投降派的那□佞便不会任他被杀被封口。顺道施恩，让他顺理成章的张口招供，更是他们一直在找时机去做的。
　　
　　因此看到丞相大驾，他一点也不惊讶。
　　
　　并且，他也早已想好，应当如何应对了。
　　
　　他挥手，对丹朱与金屈卮等人道：“前辈们先请回吧，等我消息。有丞相大人在，还怕那群蛮夷不束手？——再者，事毕之后，我还有要事，要与相爷单独商量。”
　　
　　一听这话，丞相的耳朵一下便竖了起来，他刻意不动声色，见丹朱等人俱是一惊，显然事前并没与丹朱商议到这么一手，都是征立却不肯动，丞相忙不迭的出言：
　　
　　“各位好汉不必担心——大宋雄兵之前，百十蛮子又有何惧？本相必会将兰公子平安送回归会堂堂内，各位好汉大可放心的回去等候。”
　　
　　压根不理这油腔的丞相，丹朱只是愕然盯着兰昭，对方没有半点表情，好像已经笃定丹朱会同意了，让他一股无名火气。
　　
　　“喂，这事你可——”没有提过啊，这句话尚未出口，虎口已被金屈卮狠狠一捏，金屈卮也不露一丝不自然，只是微微上前，拱手一礼，对丞相恭恭敬敬道：“如此便多谢相爷了。属下等不扰相爷与公子的大事，先行告退。”
　　
　　——你知道你这是在说什么吗？丹朱眼中明显含着这样一句，转脸瞪向金屈卮，却被对方一眼瞪回来，二话不多言，扯过丹朱的坐骑的缰绳，调转马头便往回走。
　　
　　“小金，你——”脱口而出，却被金屈卮低声一番急语生生截断。
　　
　　“公子自不会与苟安派勾结，到时候若连我们也一同入险，还有谁会来救公子？——你老年痴呆了啊，动动脑子！”
　　
　　话毕一震缰，口里喝了声“驾”，便头也不回的扬尘疾奔而去。
　　
　　微微恍了一会，丹朱随即也反应过来，再不迟疑，一同策马扬尘而去。
　　
　　——原来，这也是你打从一开始就想好的么？
　　
　　以一人之身，一个帮派的安与胜，并万劫不悔。
　　
　　然，你可曾为自己设想过退路？
　　
　　如此只身而独往，难道当真就无惧，无悔，无恋么？——又或者，这便是你对他的答复？你对那个达敕尔的孩子歉然，却终归无力弥补，因而借此自惩？
　　
　　——自以为是的混小子！
　　
　　丹朱狠狠咬牙，疾驰而过的风如刀锋割裂耳边，颊侧。他在这飒然凶猛的刮割中用力的，赌咒般的握紧了马缰。
　　
　　——我定会救你出来，不论你在何处，抑或是怎样一副样子，我定会救你出来。
　　
　　所以，下一次，请不要再自安于一身孑然，可否？
　　
　　丞相满意的看着达敕尔人满脸不服与不甘，却终还是陆续放低了手中兵器，十分得意的咧嘴笑出了声。
　　
　　——他赢了，这么光鲜亮丽又不费吹灰地。他一向是一个漂亮潇洒的赢家，前段时间的狼狈不过是老天也稍微闭了一下眼。
　　
　　侧首向队中一名将帅模样的披甲男子说了一句：“称降的由你安排，若有反抗，一律杀无赦。”丞相便转身向兰昭一笑，调转马头做指引的手势。
　　
　　“那么。公子请——府上萧敝，却尚能安坐，公子何如与本相同尽一盏，再共话大计？”
　　
　　微一颔首，兰昭淡淡一笑，那笑似青菊，融入茶中，一忽便晕青了浅浅一盏。丞相被这一盏灌醉，已是晕头转向，只当这算默认，就要驱马走人了，所以当听到那一句“相爷请恕在下婉拒”时，都以为耳朵出了问题。
　　
　　“什，什么……？”慢慢驻马，他难以置信的转身凝视兰昭，这姿容绝世的孩子的笑容是一派清丽宜人，纯澈无害，让他的目眩一时难以恢复。
　　
　　“相爷请恕在下婉拒。”又重复了一遍，口气一如既往的清雅散淡，兰昭暗暗握紧了骊歌剑柄，笑容依旧和煦如风，“父亲的形象在下若是透出，便是榨干了这山河血脉中唯一一缕尚热的血。我为汉人，可以叛国却不可灭祖。相爷若执意要问——便请问取泉下千万我大宋同胞的的亡灵吧！”
　　
　　最后一句，猛然高亢而尖厉的扬声，兰昭目光一厉，毫不迟疑，引剑便往自己颈上抹去。这可真是将丞相吓得大惊失色了，他几乎口齿不清，也急急吼出一句。
　　
　　“快——快拦住他！”
　　
　　这一剑若是向丞相颈上抹去也就罢了，军中总有出手如电的，可十步一杀，抢下这一剑。然而这一剑却偏偏是为自尽——不过是一扬手和脖子间的距离，便是离兰昭最近的一人，也难以救下了。
　　
　　眼睁睁的，丞相便要看着自己到手的情报被碾作飞灰。
　　
　　铮然一声，如泉击石壁，骊歌不知何故，竟重重一震，从静脉上险险擦开。
　　
　　兰昭神色一摇，却并不明显，索性松手弃剑，略不停顿，握剑的手一张，便向着自己心口拍下。
　　
　　他其实本已凝聚不起多少真气，但正因心肺本就带伤，不需大力，只要轻轻一掌一推，心脉也难以承受，一旦摧折便是死定。
　　
　　——没想到，他已将死念下得如此决然。
　　
　　丞相摊手张嘴，却无能为力，丧然之中，也隐隐浮起一股近于震恐的钦佩。
　　
　　这个二八之龄的少年，体内所蕴的信仰之力，究竟是如何的坚执不可退让啊……
　　
　　袖风扇下，如期的疼痛却没有传来，兰昭讶然抬眼，却见一片刺目的光芒折射而来，让他难以直视，下意识的将眼一眯，便听到耳边传来安淡温雅的声音。
　　
　　唇间吞吐的空气，正贴在兰昭颊边，有无比熟稔的暖意。
　　
　　“唉……几月不见，原以为昭儿你独立一人，该有所长进，没想到……你依然是这般让人担心啊。”
　　
　　一如这两年来，那个训导并扶持自己的人的笑容。
　　
　　他的声音与面具下遮掩的温柔目光。
　　
　　他的粗糙而温暖的大手，此刻正将他的一掌与他的胸口隔开。
　　
　　——千嶂会军师鲁庚。
　　
　　“先……生？”
　　
　　喃喃的唤出，鲁庚青衫漾然，满面清拔，可那曾经抚慰人心的笑容如今看来却无比陌生，如同忘川中泅渡一回，已不记得前世今生。
　　
　　——他不是……死了么？
　　
　　——他为何会……在此？
　　
　　“达敕尔的狗贼！……混账！给我追！”
　　
　　忽听那将帅模样的挥枪暴喝一声，全军一齐拥出，却是达敕尔部落趁兰昭之举将丞相等人的注意力牵扯开去的当，已重握兵戈，也不硬撞，扭头便跑——这种时候还是明哲保身要紧。他们不愿投降于这群绵软汉人，却也不想尽亡于此。
　　
　　一片人海狂涌而出之中，兰昭看不清吉生在哪里，他剑已弃了，无兵可操，情急之中只有反掌一挥，也管不了鲁庚为何在此，在此象征着什么，只想摆脱他赶快去到吉生那里。却听鲁庚呵呵一笑，几乎是轻轻松松便将他这一掌拨开，贴在他耳边呵气道。
　　
　　“昭儿你当真……不愿乖乖跟我走么？”
　　
　　那一股挑衅的暖意凝成水汽，稀揉地缀在耳边，让兰昭不由自主便羞恼起来。鲁庚的莫名出现已让他意乱了，吉生的安危他更加惦念，一时间怒火窜起，他策马俯身捞起骊歌，便咬牙向鲁庚刺出。
　　
　　青衫一翻便闪过，兰昭本就不是鲁庚对手，而况还是带伤之下？这一剑刺空，他甚至没能刹稳，而猛然出力，亦是牵得他一阵窒息的呛咳，他咳得几乎难以支撑身体，伏在马背上、鲁庚的指尖便也是在此时，清凉如玉的点在他后心穴道上。
　　
　　“那真是遗憾，只有将你抢回去了。”
　　
　　话毕，指尖轻轻一弹，点住他穴道。兰昭只觉胸口一窒，眼前沉沉一黑，便失了意识，从马上仰倒下去。鲁庚臂弯一环，将他扶住，唇角只微一上提，便用白玉莹润的指尖拭走他唇角咳出的血迹。
　　
　　“小兔子捕着了……要关笼子还是怎样……便看相爷您了。”
　　
　　这样幽幽的对丞相笑出一句，鲁庚似欣赏一幅奇崛的水墨般端详着兰昭昏睡的面容，将染了他的血的指尖轻轻吮在嘴里。
　　
　　




第四十四章  刑讯（1）

　　黑暗中，阒寂沉黝，只有水滴的声音，露着枯冷的更声般，响在那里。
　　
　　遥遥的，却又是触手可及的彼端。
　　
　　一潭幽深的伤人心魄的冷泉。
　　
　　兰昭感受着被这冷泉一滴一滴磨拭透的冰凄凉意，渐渐从一片沉溺的黑暗中浮出头来。
　　
　　第一眼看到的，湿冷着脸井然的站成一排的铁牢栅栏。
　　
　　昏迷前一刻的记忆这才钝痛着戳如麻痹的感官。他慢慢直起身，自己置于一间阴湿而狭小的牢笼之中，一栏一栅都显出嘲讽的坚硬感，头顶连扇小窗也没有，他一身倦白长衣已被石牢顶滴下的露水打透，一阵渗入骨头的寒意。直冲着他的是灰绿的石头走廊与桌椅，许是留给看管刑狱的，然而此时只有灯在，鬼火一般忽闪着。
　　
　　兰昭倚上湿冷的水泥墙围，凹凸的砖缝硌着脊背，他低头冷冷一笑。
　　
　　——居然还真将他关入这种地方了么？这些昏头的官不是利诱便是刑讯，还能有什么新招么？
　　
　　想起昏迷前一刻，那张呵气入他颈弯的温雅如竹的面孔。
　　
　　鲁先生，您……打从何时开始便成为他们的人呢？
　　
　　这又是为何……
　　
　　胸口传来一阵一阵摇荡着的疼痛，他轻轻按住，漠然凝视着身下枯朽的一把黑草。
　　
　　身后，忽然弱弱的，又带着惶然的传来一个声音。
　　
　　“谁？——有人在那里么？”
　　
　　这声音如同一锥，从兰昭身后一弯砖缝中钻入，直直便钉入他心里。
　　
　　他霍然回首，狠狠扒住那只有声闻，却没有影见的砖缝。
　　
　　“吉生？——吉生，是你么？”
　　
　　墙的另一头，当即就沉默了。许久许久，久到兰昭以为方才的声音只不过是他迷糊之中产生的错觉，却忽有低低啜泣，如空谷莲花，默自盛放了漫山凄离。
　　
　　“兰……？”
　　
　　吉生忍不住眼泪。他斥责自己的不争，却总在那个温柔而坚强的同龄男子面前，禁不住泪水。
　　
　　他用力咬唇，咬得洁白的牙尖都渗出微微的血腥，终于还是抑制不住，将那个魂牵梦绕了十数年的名字颤颤的唤出口来，他这一声唤出，仿佛再也没有一点遮掩的力气，双泪哗然而下，整个人哭倒在那一扇冰冷的墙上。
　　
　　醒来的时候，他本以为一切都已灰飞烟灭了。
　　
　　他的部落在那一日后，死伤的死伤，称降的称降，还有一部分侥幸得逃，却不知七零八落正躲在何处。而他自己，因担心兰昭的安危，不顾部民的呼喝与宋军的刀兵，一路疯了一般砍杀过去，却不见人影，只见了一个半面白玉，白面莫测的笑容的青衣男子，在他杀红的双眼还未退去疯狂的色泽之前，便出手如电，将他点昏。
　　
　　那男子高得诡谲的武艺，让他醒来之后，尚有余悸。
　　
　　——他从地狱回来了么？他曾以一箭险些让他做鬼，然而业火劫尽重返人世的他却重一出手，自己连拔箭的余地也没有。
　　
　　双眼一睁，起身时已发现置于此处。
　　
　　他本早已绝望，生死也不过漠视了。
　　
　　却听到了身后那个声音。
　　
　　一瞬间，烟火俱老，尘世如沙，簌簌漏走，他与他相隔一堵牢墙，四周昏黑湿冷，狼狈不堪，却恍如一梦醒来，二人只如初见。
　　
　　“兰，我……”
　　
　　“吉生！？真的是你？你怎么会也被抓进来——你受伤了么？他们伤了你么？他们伤了你么？”急切打断吉生的嗫嚅，兰昭耳朵紧紧贴着那一线砖缝，用力捶打着墙壁，那关切如此赤拓露骨，以至让吉生仿佛坠回两年前——那时，他们相偎而存，没有财富，没有地位，甚至没有自保的力量，可那双眼睛却是真而切近的，每当自己身体不适时兰昭都会这样深深看入他心里去。
　　
　　“没……没有，他们还没有对我……啊，那兰你呢？你的伤如何了？你还——”
　　
　　“我没事，你不必担心……你没受伤就好。”
　　
　　声音中明显带了如释重负的笑意，让吉生当即鼻子就是一酸。他太熟悉这个声线了。在这个声线里，好象没有什么伤痛是值得挂怀的，只有吉生的一个凝眸蹙眉，会引它颤抖。
　　
　　“对不起……”
　　
　　唇齿自己动了，吉生抚着冰冷的墙沿，忆起那个冰凉而昏黄的帐子，忆起那个男孩子伤痕累累，却依旧紧紧攥着一股暖意的手，忆起他弯到心坎里的笑，忆起他从遥遥的草野高高摇着双手奔来，夕阳撕裂在他身后，自己便追得直到力竭倾倒入草浪里。
　　
　　那些在一起的日子，此刻亦如夕阳，姹紫嫣红的倒灌入人心，让他泣血而默，却不得言语。
　　
　　他终于难抑号啕。
　　
　　“对不起，兰……对不起！我不该伤你，也不该说那些话让你难过的……对不起，我明明那么想……那么想再见到你的，可是……”
　　
　　牢笼冰凉，囚室昏冷。
　　
　　他们之间厚墙一堵，便是如何伸手也永远触不到对方。
　　
　　曾经长夜秉烛，耳鬓厮磨，呢语歌笑，而今若大梦一场，竟至如此。
　　
　　吉生突然醒觉两年已透体而过，天翻地覆。
　　
　　然而墙的另一边，却传来的笑声。低低的，温暖而坦然的笑声。
　　
　　兰昭倚着墙，浑身没有一点力气，却觉得两年来第一次如此轻松。
　　
　　他垂首而笑：“真好……又听到你这没出息的哭声了。这才像你啊，明明是个男子，却总一副委屈得要哭出来的表情……偏偏又那么软弱那么纯善，什么也不想去伤害，也不想让任何人难过……吉生，这两年，你受了很多苦吧？”
　　
　　扶着墙，吉生哭得不成样子。
　　
　　墙的另一侧，兰昭笑得如同此生尽废，亦没有一点遗憾。
　　
　　“我做错了事情，兰……我知道我做错了，可我没有办法，等我发现我已经错了的时候，很多人死去，很多人臣服，我已经不能回头了……”
　　
　　“我知道……谁人不曾错过？然而不能回头的生，我以为是没有的。一定，有什么可以将之改变的。”轻轻攥紧胸前的衣襟，兰昭忽然扬起脸来。
　　
　　“如果……吉生，如果我们这次能够逃出这里的话……我便不作千嶂会的会主了，你亦不要做达敕尔的首领了，好不好？……我们两个在一起，只是我们两个，去到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那里谁也不会认得我们，谁也不会逼诘我们，谁也不会，将我们分开。我们两个就这样，跨国流云芳菲，跨过沙渚与沧海，一直一直走下去，再也不分开……再也不分开……
　　
　　如此，好不好？”
　　
　　天涯海角，岁月驰骋，风云变幻。
　　
　　便是生死亦不能将他们拆散。
　　
　　这样的许诺从兰昭口中说出，瞬时让吉生的心防全部坍塌了。
　　
　　他抽泣着，流着泪，用力的点头，用力的“嗯”。
　　
　　兰昭笑了，他用指尖轻轻地摩挲着墙上那一条细细的缝隙，轻柔的说：“那就这么说定了。这一次，我不会再食言。”
　　
　　同样去寻着他手掌下遮蔽的阴影，吉生也将小小的，素白的手掌覆上去，隔着一面冷墙，他与他的手重叠在一起。
　　
　　吉生依旧是“嗯”的一声。
　　
　　除此之外，他已无甚可说。
　　
　　人生浩淼，一叠一撞，沉浮飘摇不可估计。
　　
　　然而一诺千金，他们今日许下，便是至死都将铭记。
　　
　　昏黑的走廊中忽然响起重镣拖地之声，随即两个人高马大的狱卒跨了进来，几步走到兰昭的牢门前，霍然打开，二话不说，将手镣往他身上一扣，拉起来就走。
　　
　　吉生看不到相邻的牢房发生了什么，只听到锁链撞击之声，让他整个人一下子就警觉起来，他用力捶墙呼喊：
　　
　　“兰！兰——你怎么了？你还在么？——你们，你们要做什么？不要带他走，不要——兰！”
　　
　　没有回音，吉生只听到脚步声与锁链碰撞的声音越荡越远，最终听不到了，他的呼喊便如泼出的水，兀自变冷，结冰，牢房似乎一下子昏冷下来，他独自一人被闲置其中，恐惧与无助感登时铺天盖地而下。
　　
　　——他们将兰带走了。
　　
　　——他们……将对兰怎样？
　　
　　不敢去想，吉生开始害怕起来，刚刚醒来发现置身于此的时候他都没有这么怕过。他变得坐立难安，就要跑到铁栏杆边上抓紧去张望外面，却见一遛长长的人影长长地投递下来。
　　
　　打头的一人，轻轻笑开，一种黑暗里吝啬得让人厌烦的笑容。
　　
　　“吉生四代么？……醒了正好，正有要事问你。”
　　
　　兰昭被带到的地方是间不出所料因此十分乏味的形堂。
　　
　　看见的却是意料之外而情理之中的人。
　　
　　一墙斑驳，狰狞的刑具形影相吊之间，刑架对面坐着的一人青衿依旧，然而白玉面具却已缺失，微微含着笑容向他望过来的，是一张北方长风劲草中雕琢而出的棱角锋利的面孔。这张陌生而又熟稔的面孔一直凝视着兰昭，从他被牵着镣铐拉入刑堂，到手脚被缚紧绑到刑架上，他一直目不转睛，似乎欣赏他冰冷而疏无表情的漂亮脸孔是件极有情趣的事情。
　　
　　虽然褪了面具，然而鲁庚先生的笑容却似乎是经久不变质的，委婉依旧，且莫测依旧。
　　
　　兰昭被固定在刑架上，手镣扣得重而紧，几乎硌断他的腕，那两个狱卒又以重锁将他前臂都正逆各一圈的交缠起来，冰冷的金属紧得将要勒入他肉里，他却眉峰也不皱一下，自始至终，未曾闪躲来自鲁庚的目光。
　　
　　这个人曾是他的恩师，他的再生父亲，他……在家乡唯一能感受到的温暖的来源。
　　
　　如今反目为敌，居然仍将呵护的微笑摆得如此信誓旦旦。
　　
　　他决定将这个男人完全看做陌生人了，那么心中让人气馁的暗流汹涌亦可缓和一些。
　　
　　“在你们放吉生之前，我一句话也不会说。”
　　
　　第一句话就是这个。鲁庚似乎料到了，他换了个坐姿，显得十分雍容舒适。
　　
　　“我们若是放了你的小朋友，你更是一句话也不会说了。”
　　
　　又是这种将他看了个通透的语气。兰昭偏过脸，索性不讲话。
　　
　　见学生的倔劲上来，鲁庚很无奈的叹了口气，慢慢起身，踱到兰昭面前，边走边道：
　　
　　“昭儿，你也见到了，我如今是代为提刑的。之所以要我提刑而不是刑部来调派人手，便是因着我熟悉你的心性——你自然不是几套酷刑轮过一遍就会开口的。我最清楚，因此你的小朋友很必要，虽然我们如今也用的着他，所以暂不会对他动粗，不过……你需知道一件事。他若有半点差池，那全部都是你害的。”
　　
　　最后一句话，明显放慢了语速，鲁庚缓缓挑起眼梢端详着学生的反映，并十分满意的看到他的面色已然苍白了许多，后牙紧咬，目光狠厉的瞪著他。
　　
　　“你……”低哑地吐出这一个字，兰昭也再说不出什么。他深深吸了两口气才压下情绪，目光如同寸寸龟裂。
　　
　　“你……为何要背叛？千嶂会待你不薄，我也……曾敬爱过你……”
　　
　　听到少年这样挣扎的吐出这份坦然，鲁庚先是一愣，随即微微笑了，那么点到即止的疼爱笑意，如师如长。
　　
　　“这还用问么？因为……你是宋人，而我是金人啊。”
　　
　　……原来……如此……
　　
　　这次轮到兰昭讶然了。他万没想到回答竟然是这个。
　　
　　鲁庚在他面前走了两圈，才摊手。
　　
　　“也罢，我倒不如在此和盘托出了。反正，你若是死在了这刑堂里，也没机会可听了。看在你是个乖徒儿的份上，我倒乐意让你瞑目——自打十年前我入千嶂会，便是计划好的。由我大金的王派我前去卧底，隐瞒真正姓名，十年下来，功绩显著，亦参与了好些大事。我以为已取得了兰疆信任，没想到……那只老狐狸，终究还是未曾信过我
　　
　　昭儿你恐怕至今不知吧？絜府那一战的落败，是你爹计划好的。以这一战为名，亦是以这一战营造烟雾，好掩护他名正言顺离开秣陵，在野整顿他的抗金大业。而我，却被他安排为跳板，去攻打那个根本就没想要攻下的絜府府邸。那一刻我才知道，这老头子算盘比我打得远得多。十年铺垫，竟要如此徒劳丧命，我如何甘心？
　　
　　我因此才诈死，好早一步退出此局。我少这老狐狸一步，只能先认了，再后来居上……这不，昭儿，你虽是弃子，终还是落在我手上了。”
　　
　　——弃子……么？
　　
　　兰昭的大脑有一时空白了片刻。
　　
　　原来，这些俱是父亲从一开始就算好了。
　　
　　攻打絜士的百余人，剩在秣陵的数千人，包括他的亲生儿子，他皆可举手无悔，唯一在意的，不过是他的执念。他的抗金大业，他的……家国山河。
　　
　　这算是怎样的易换？怎样的大义？怎样的……无义呢？
　　
　　锁链正五匝反五匝的缠住他的两只上臂，寒意已一头噬入了骨子里了。
　　
　　“他这样的骗你，将一个千嶂会的压力强加在你一个孩子的双肩之上，然后一走了之，再在大业将成之时将行向告知你，如此招之则来挥之即去……昭儿，为了这样的父亲，你何必赔上太多呢？不如一口招了，我放了你，亦会放了你的小朋友。”
　　
　　用十分委婉的腔调说着，鲁庚抚上兰昭的臂，那瘦削而干净的手臂已被锁链缠出深深的印迹，他轻轻抚那伤痕，蛊惑般的笑，等了一会，听到了兰昭作为回应，也是一笑。
　　
　　“若是念父子之情，我根本不会在千嶂会留至如今啊……”清楚的看出鲁庚的眼睛张大的，兰昭轻一闭目，笑言仍在，淡而平静的启唇了。
　　
　　“以吉生相胁，以父亲相迫，先生还有什么别的招么？……若是没有，请上刑。”
　　
　　鲁庚惊讶的看着他，少年的脸上既无恐惧，亦无悲慨，只是一派死生皆同的漠然。
　　
　　见没有反应，兰昭又是淡淡重复了一遍。这次，他睁开了一双雪亮的碧瞳，一字一句。
　　
　　“请、上、刑。”
　　
　　——看来，是真的没什么话可说了。
　　
　　这孩子，那股倔劲，却是相逼，却是执拗，恐怕他也是没有办法的了。
　　
　　鲁庚沉吟了一阵，终于还是对狱卒一挥手。
　　
　　狱卒会意，转身，转起了铁轮，那正逆交缠的锁链当即一个向上一个向下的交错旋拧了起来，带动着其间缠紧的一截手臂，一同牵筋带骨的错拧过去。
　　




第四十五章  刑讯（2）

　　一张陈旧潮侵的老木桌子，那笑得吝啬之人指点吉生坐在对面，自己也拾了一把椅子坐下，那椅子经年历久，好一阵吱嘎呻吟之后才平息下来.
　　
　　那人一双眼睛生得浑黑，黑到快要没有一丝眼白了，却又细长的吊着，如一盏浑噩的灯。他就这么吊着这两盏灯凝视吉生，让吉生看着十分不舒服，四周的阴湿寒气不断进扰，更让他坐立难安。
　　
　　“你要同我说什么？”
　　
　　带些警惕地弱弱的问，吉生本能的抓紧背后的椅背，挑起眼睛盯着对面的一人。
　　
　　他指尖抵着下巴，轻巧地笑：“别紧张，我无意对你动粗，这也是为何我并未给你上过手脚镣，不过……达敕尔四代首领，果真名不虚传，生得如同瓷娃娃一样，我还怕稍对你硬一点你便碎了。”
　　
　　这一句话说完，好像有多好笑似的，他仰首大笑起来，吉生只是张圆着双眼，愣愣的，不带一丝感情的看着他，直到他渐渐停了笑，也不管自己方才笑得有多冷，想起什么一般敲起桌子来：
　　
　　“哦，对，我尚未自我介绍吧？……我是刑部侍郎张洵。奉丞相大人之命来与首领您商量一句。若是商量好了，大家全都方便，若是不好……呵，你应当不会以为将你与你那千嶂会的老相好关在一起是纯属偶然的事吧？”
　　
　　腾地一下挺直了脊背，吉生目色终于凝结，如冰棱一般狠狠刺入那刑部侍郎的眼中。刑部侍郎张洵大笑不止，似乎异常陶醉于这等仇恨的瞪视。
　　
　　“哈哈哈哈，你们这些孩子还真是什么都写在脸上啊！戏耍你们实在是有意思，有意思……”拍着桌子笑，张洵眼泪都要笑出，这才抽着气止住，“呵呵，你也别太紧张了。你与他身上都有我们所图的东西，所以要相处的融洽，只有你们俩都听话才成——现在，请你先为你那相好的设想一下吧。我就有一个问题要问，你若答了，他的危机便算解了一层。你来我往，这公平的很不是么？”
　　
　　这样的鬼话亏他还真能面不改色心不跳的说出来。吉生皱起眉。一直以来，只有他威胁别人的份，尚没有被谁威胁过。今日一尝，果然不是好受的。他四望了一下屋内——前后大门都是敞开着的，一间九尺见方的昏冷囚室里一共也就立着狱卒四位。这刑部侍郎看来的确放心得很，认准他不会轻举妄动，所以压根不设重防。吉生心中一掂，终还是顺着他开口。
　　
　　“你要问的是什么？”
　　
　　“问的啊……便是……这个！”张洵抿嘴悄声一笑，忽然飞身而起，疾向吉生冲去。吉生始料未及他会有这么一手，急忙起身躲闪，已是来不及了。那一只粗糙厚大的手掌向他的肩头抓过来，不过将他衣襟一把抓下，露出纤窄而光滑的肩梢。
　　
　　以及肩梢上，仿佛火钩雕画的一圆诡秘的戎羌图腾。
　　
　　吉生先是一怔，随即一股红潮窜到脸上。
　　
　　他抬腿向张洵小腹用力一踹，张洵闪得及时，只一缩身，又退回椅上坐得稳稳了。
　　
　　留下吉生死死拢着前襟，面颊通红，微微喘息。
　　
　　——这个刑部侍郎，口口声声言及商谈，这样突然的失礼之举又是何意？
　　
　　然而张洵虽已落座，思绪却像仍旧缠在他肩上刻的那个爬了半个肩膀的纹身上，抚着下巴沉吟半晌，才终于轻轻一笑，重新叙了起来。
　　
　　“十年前……我也审过一个犯人。那人来自漠上，同样拥有这个火烙的纹身。不同的是，那人的纹身在蝴蝶骨上……如此算来，那人当年十五岁，如今也该二十又五了。我审他时，他连自己的名字也说不上。只是身上一件蒙风的棉服，估计是从哪个死人身上扒下来的，内领里绣有‘疏伦哥尔沁’字样。后来，我为了方便审问，将他称为疏伦。”
　　
　　吉生的眼睛蓦地睁大了。这名字太过尖锐，一出口便直击他执念的中心。
　　
　　疏……伦？是那个疏伦……么？
　　
　　没有理睬吉生表情的变化，张洵只是继续。他摇头晃脑，看上去对这离奇的无巧不成书很是着迷。
　　
　　“这个疏伦，本身其实没有什么奇怪的。这纹身，本身也不该是多么新奇之物，然而他被发现的地方，却大有说头。让这个人与他的纹身，陡然便有了不同的意义了……他被拉入牢里审问之前，本是会稽山阴一家地主的奴隶。他之所以成为奴隶，是因他本随一群蒙古的沙盗同行，却被金国的边塞驻军给扫了，财宝没收，男的卖作奴，女的卖作娼，而他之所以会与沙盗同行，便是因为——沙盗从塔尔呼德部落被夷灭后的废墟之上找到了他。那时废墟上已无一丝活气，只有他一人尚是活着的，赤身裸体，而背部的图腾，如同火焰，缠绕满身。沙盗们只觉神秘诡异，又不解那图腾，便以其为神，当那是塔尔呼德部落用以交流的部内文字，而塔尔呼德遗书之说，也自此而始。”
　　
　　手心越来越凉，吉生用力攥着椅背，却终于抑不住浑身冷汗哗然而下。
　　
　　那笑容森怖的刑部侍郎，终于笑着说出那一句让他一直恐惧并抗拒着的话。
　　
　　“——不错，所谓塔尔呼德遗书，指的便是疏伦——这个人，而已。至于遗书内容，那纯粹是一传十十传百，越传越走形，实际就算疏伦的背后真有一封遗书，那内容也至今无人曾破解过。我们也不过就是利用了塔尔呼德遗书这么一个传说，让疏伦前去挑拨达敕尔与千嶂会开战，不想就真的成了，更加意想不到的是——吉生四代，你的肩上，居然也有这样一个图腾。
　　
　　根据疏伦的回忆，他被烙上此纹身，是在十五年前。那是吉生四代你应该尚在襁褓之中，而他言称黑夜之中唯一能看清的便是为自己炮烙的人是个女子……这便是我的问题了。你肩上的纹身，是何时烙上的？又是谁，为你烙上的呢？”
　　
　　两句话紧逼而来，吉生一时噤语。
　　
　　——塔尔呼德遗书为虚，疏伦整个人就是个棋子，那么他一直以来在追逐的，都是什么？
　　
　　他以为这一生的挫折一生的劫数就要有个清算有个解释了，难道这全是他的幻想么？
　　
　　那一夜血与火的狂舞后，他跨马扬鞭，满手鲜血，无时无刻都能听到曾被他打掉的婴孩的哭声——原来这些日子将永无尽头了。
　　
　　打从一开始他便在过一场笑话一般虚妄而荒诞的生命。
　　
　　又疯狂地让他以为不过噩梦一场，大火焚过，终将迎来醒觉一日的光芒。
　　
　　原来什么也不会再有了。
　　
　　他等的像个傻瓜一样，等来的却只有虚无的黎明与苍茫的天空。血与黑暗纹丝不动。
　　
　　吉生怔怔的，缓缓的抱住自己的头，衣襟滑下肩头，他却再不去整理。
　　
　　见他如此状态，张洵也觉得，自己可能说得太多了。
　　
　　可这样下去是无法再继续问话的。他长长叹一口气，站起身来，招呼了几个狱卒站到吉生身周，然后对这个头脑已陷入停滞的空白中的孩子，安静而淡然的说了一句。
　　
　　“你跟我来。”
　　
　　再次一盆水泼上去，狱卒见没有回应，又干脆的几步迈上，两巴掌扇上去，刑架上的人低低呛咳出来，一双已然昏颓欲坠的眼艰难的眨动着，挣扎着醒了过来。
　　
　　视野里，模糊而摇晃，那一袭青衫怡然端坐，似乎笑容浅浅，在一片时明时暗的碰撞之中，终还是渐渐清晰起来。
　　
　　渐渐清晰起来的还有双臂撕裂到筋骨的疼痛，混乱错杂拧转着钻入他的感官里来。从短暂的昏迷中醒来后似乎更加变本加厉了。他用力的咬住唇，舌尖已一片血腥气，汗珠与水珠糅杂在一起彼此难辨。这大半日的刑讯下来，他的双手已没有一寸是相连的，臂骨被交缠的锁链拧断成数截，如同一节被交错拧得崎岖歪扭的帕子。筋脉更不必说，应已尽数被拧尽折断。即使如此，他整个人依旧是以两边手镣被挂锁在，全身的重量缀在已错骨分筋的两只臂上，疼痛几可撕裂心肺。
　　
　　经过如此一番折腾，他此刻脸压抑呻吟的力气也没有了。
　　
　　鲁庚坐了大半天，也是身上有些僵硬，他换了个坐姿，饶有兴趣的端详着不愿泄露痛苦之色因而狠狠别过头去的兰昭，听到狱卒在旁低低的一句；
　　
　　“爷，要不，今日先到这了？……我看他方才昏了好半天都泼不醒，只怕下一轮半截会弄死人，实在不成就明日再——”
　　
　　“呼……”
　　
　　也不知是叹息还是笑，鲁庚不理这狱卒所言，自顾自站起身来，走到燃得旺盛的火炉边上，将那烙铁烧红的尖端好一阵观摩赏玩，这才缓慢的，如手捧一件艺术品似的，拿了起来。
　　
　　狱卒一见他这般动作，脸一青，登时一句不再敢多说了。
　　
　　刑堂中，只剩兰昭渗着风声的喘息，急一阵，便带出一阵咳嗽，慢慢缓和下来，又一口气窒住再度变得急了。
　　
　　浑身剧烈而持久的疼痛中，他根本看不见鲁庚已缓步踱来，甚至直到鲁庚张口讲话，声音也是时远时近，花了好久才迟钝的传入耳中。
　　
　　“不好受吧？昭儿……为师知道你是个好强的孩子，这样的刑罚，就算持续两天，三天，五天，到你彻底断气之前，也不能让你开口。然而，想想这样的痛，加诸在那个孩子身上，会怎么样吧？”
　　
　　轻轻抚着兰昭的颚线，鲁庚轻而柔婉地说着，最后一句出口时，他清楚的感觉到了这个已然力竭，虚弱至极的少年仍是不易察觉的一颤。他十分满意的咧嘴笑了，手中火钩一翻，蓦地剜入兰昭肩窝。
　　
　　高温熔入皮肤的“嘶”的一声陡然响起，兰昭浑身剧烈一抖，带的手链与刑架都是一阵叮当摇摆，那炽烈的钻痛让他大口喘气，终还是难以抑制的“啊”的哑呼出一声。鲁庚似乎等了许久，他猛地在这一声后扣住兰昭后颈，将他用力压在自己肩头。火钩一寸一寸灼破他肩窝的皮肤。鲁庚倒是不急，直待它一点一点向内熔透再说，陶然于兰昭就贴在他耳边的压抑呻吟与喘息。他一挑眼向上看去。
　　
　　刑堂角落，有一溜盘旋而上的铁梯。铁梯黑锈黑锈的，延伸到刑堂的拱顶时已看不到一丝光芒。然而仍有两个人影可隐隐而现，一高一矮，正向下看过来。高的那个立得笔直，似乎观赏得极为认真。而矮的一人把着栏杆，已是难以支撑，摇摇欲坠。
　　
　　鲁庚看清这二人，微微一笑，已刺入兰昭肩窝一半的火钩突然加力，沸红的一端自另一侧的肩胛骨中铮然洞出，一弯血色当即溅上了刑堂灰油的后墙。灼穿肩背的疼痛顷刻便流遍了通体，兰昭低低“呃”了一声，终于将久积的血一口呕了出来，浸红了鲁庚肩上半边衣襟。
　　
　　铁梯之上，那纤矮的人影，也身子一软，徒然跪倒下去，额尖紧紧贴住铁栅。
　　
　　吉生已是满脸泪水，那一钩洞入兰昭肩窝，亦无异于刺在他自己心口，他死死抓着栅栏，直到手臂都染上了灰红的锈渍，他无声摇着头，仿佛也是一口血堵在喉中般，许久，才终于发出声音。
　　
　　“够了……够了。不要再继续了……你有什么要知道的，我告诉你便是了……算我求你们了……停手吧……”
　　
　　张洵俯视着这个曾经叱咤大漠，战无不胜的神话一般的首领，如今香肩纤窄，哭得凄然零落，已再无一丝威势。他不过是个跪着的孩子，为最珍贵的东西不惜赔上血与尊严去不顾一切的挽救。
　　
　　那一丁点的恻隐，被这个孩子的无助与坚持勾起，张洵猛然醒觉，急匆匆将这不应有的情绪压制下去。
　　
　　他摆出冷冷的笑，那笑很僵，声音也是僵硬。
　　
　　“想开便好。果然——吉生四代是个明白人。”
　　
　　

作者有话要说：……同志们，你们不可以这么BLX啊……我刑讯这章可是要写很久的，乃们现在就吆喝俺后妈了……总之挺住吧！= =




第四十六章  刑讯（3）

作者有话要说：……我保证，就差这几章了，这几章虐完之后我保证会上甜的，于是大家不要歧视后妈不要弃文啊~~~
……不过话说回来我觉得能坚持看到现在的各位才是没有辛劳也有苦劳的伟人= =+……
　　不知过了多久，兰昭再一次醒来，发现自己又置身牢中了。究竟是何时被拖回来，怎样被拖回来，他已是一点记忆也没有了。他整个人如同一件敝破而单薄的湿衣，随意的凌乱的被扔放在一片发出霉味的肮脏黑草之上，上身连带双臂都痛成麻木，已连一根指头都动不了了，偏生头脑又清醒得让人厌烦。他想要起身，想要贴着墙缝去敲对面牢中的人，询问他的状况，他是否也遭到了同样的刑罚，然而浑身没有一寸视听使唤的。唯一还有气的感官似乎只有痛觉，张牙舞爪的奋力要将他的意识再一次盖过去。
　　
　　他那么心急，有那么恼恨与自己的无用和无力。吉生就在他身边——那个孩子如今已手无寸铁，哭泣声都仿佛能够吹弹而碎，口口声声指责过他的杀人罪业的自己，却是落水狗一样蜷在这里一动不能动，更不能护住他。
　　
　　——兰昭雪落，你是个怎样为善而懦弱的人啊。
　　
　　他这样想着，急火交加，让他一阵晕眩，险些再度昏迷过去。
　　
　　牢外传来落落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他不清楚这是否是幻觉，索性也不去理会。那脚步声便长远的踢踏而来，最终停在他牢门前。
　　
　　兰昭连转一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低低的沉下双瞳看过去。一片昏颓的潮暗色中他只看见一角衣衫与一双脚，脚上蹬的是黑金纹云的高靴，衣衫在光线中被晕成墨绿的荇藻。那个人站在牢门前，也不开锁，也不动弹，似乎单是审视兰昭这副鳞伤遍体，疲弱无力的狼狈样子便有好半天，之后才静静开口，声音如同珠玉，溅落在这污秽的空气里、
　　
　　“真难看啊，昭儿……你可知你如今的样子？”
　　
　　鲁庚扶着冰凉的铁栅，额头靠在手背上，一身闲情颇是饶有兴致，欣赏着那个风姿卓绝，且总持着一股不可压制的出尘气骨的少年，如何咋一日之内身陷囹圄，尘埃一体，血与灰与汗与牢中的阴湿腐臭都纠结在一起，变成如今这般丧家犬似的德行，心中犹如一分一分捣烂一只绝世精致的工艺品的病态快感。
　　
　　兰昭听出他音底压抑的畅快，干脆也不去搭理，用尽力气想要倚着墙撑坐起来。
　　
　　“你知道么，你的小朋友……他开口了。”
　　
　　见学生倔强的不愿搭理，鲁庚低头一笑，终于进了正题，他铮然如玉的指节在牢铁上扣出敲冰之响，慢条斯理的说。
　　
　　终于在冰冷的水泥墙垣上找到了支点，兰昭倚坐起身，却闻言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说……什么？
　　
　　牢顶的阴灰在鲁庚珠玉圆润的面孔上勾下莹黑的侧线，他偏头一笑：“……感人至深不是么？他可是全为了你。”
　　
　　被勉力支起的身体，仿佛突然向他发出抗议了，久经酷刑后沉淀下的灼痛似顿时被煽动着一齐暴发。兰昭只觉内腑与骨骼都叫嚣着拧在一起，剧痛燎原而来，他不愿示弱的偏过脸去，却仍难抑一大口鲜血的喷出，溅上灰冷的墙垣。
　　
　　鲁庚静静站着旁观，悲喜皆是一片漠然，只是耐心的等。兰昭额尖轻靠在壁上，面色已苍白如纸，细密的虚汗贴着额角渗出，却气还不待喘匀便又是一大口鲜血。他这样不住呕血，难以遏止一般，墙垣荒草上的灰红如夕色那样萦纡开去，整个人似乎将五脏六腑都吐空了似的越发单薄而苍白下去。然后在鲁庚以为他就要这么吐血而死时才终于咳喘着停下，微微闭目度过失血引起的昏沉。出去已血色尽失的唇角上那一缕嫣然，他就像随时都会做烟散去。
　　
　　即使如此，鲁庚仍惊异的发现他在笑。染血的唇角那不易察觉的一提，便如血池中拔长的睡莲那般阒寂，又美丽不可方物。
　　
　　兰昭吐血过后其实一半意识已几乎要陷入昏迷了，他连呛咳的力气也没有，只是脑中一反常态的蒙蒙亮了起来，忽然照出了很多东西。其中有那只素白纤弱的手掌，也有那个应被称作父亲的男人晦涩的皱紧的眉头，同样友谊之青玉折扇，一个男子浩然飒沓的白衣高冠，唱着放浪形骸的古曲。还有一个矮个子少年一个别扭的瞥眼，眼圈深深，目光却温如醅酒陈茶。
　　
　　那些人都在看着他。都在紧紧攥着他的灵魂。
　　
　　如同一种缚咒。
　　
　　世上亦无彼此更美好以更坚定的缚咒了。
　　
　　“呵……吉生开口了，便意味着……我必须要开口么？”
　　
　　这句因虚弱而飘忽的话，却让鲁庚一惊，一时连下语都要忘了。
　　
　　——这是什么意思？他一直以为这个少年的身心至此都应被折磨到极点了，再一施压，坍陷绝非难事，然而他却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是何意思？
　　
　　兰昭说出一句话，又低头喘息了好久才换出说下一句话的力气。然而即使如此，他的一双碧瞳恒久是亮着的。那种亮透人心魄，让任何试图凌驾的气势都不由自主的土崩瓦解——他们谁都驱策不了他。他白衣隽秀挺拔而立的时候他们就驱策不了他，如今他陷入泥泞身负重创挣扎难起时，他们亦没有半点机会。
　　
　　那便是这样的眼神。
　　
　　鲁庚一下子感到胆寒了。他教育这少年两年，将他从大字不识几个的蛮夷男童教育成温文尔雅琴剑兼长的武家公子，可以说这个孩子的气质如何变化都曾掌握在自己手里，为何此刻他反觉得驾驭不了了呢？
　　
　　“我和吉生……毕竟是两个人……他会为我放弃的……我未必会为他放弃……而况有些东西……不管是为了什么……我都不能放弃……”
　　
　　是的，那些东西，是一个魏风晋骨的不羁男子可为之屈膝跪求的东西；是一个脑中只有理性只有利弊得失的男仆为之沥血断臂的东西；是高傲倔强如父亲者，亦能为之作鸡鸣狗盗的流亡鼠窜之辈的东西——他不过受些皮肉之苦，受些愧疚煎熬，又焉能轻易见弃？
　　
　　——曾对絜士说出“为子死孝，为臣死忠”的人是自己啊。其实，他自己也不敢说，对那个从未养过自己的父亲有任何孝心，这昏庸君臣，他恐也谈不上半点忠义。然这一身汉人之血他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否认的。此血殷红一日，这片汉家江山，这些汉人同胞为之沥血轻声之志，他便要坚守一日。
　　
　　“看来……是我看走眼了。”与兰昭尖锐没有丝毫退让的双目对视一阵，最终还是鲁庚首先避开了视线。“你与达敕尔首领，虽互相之间都是情深意挚，但毕竟……呵，昭儿，你还真是从来都不让我乏味，总能让我发现惊喜啊。”
　　
　　“承蒙先生夸奖了……”冷冷的一勾唇角，兰昭咳了两声，继续，“不过奉劝先生一句……您可千万要保证能让我死在这里……否则……吉生所受之痛，日后……我定会十倍百倍的还给先生您的……”
　　
　　明明是那样虚弱无力，中气不足的一句话。
　　
　　鲁庚偏偏就背脊一悚，他面上一白，不愿让兰昭看见，故而急急转了身，与大笑掩饰。
　　
　　“哈，哈哈哈哈……小昭儿讲话好有意思。我倒还真想试试看呢，不如便留你一口气吧？待断你双手双脚将你扔出去，让为师好好看看你这机灵徒儿要如何报复……哈哈哈哈……”
　　
　　如是笑着，鲁庚心中抗拒着再度回头，大步便迈向走廊，出了牢底。
　　
　　出牢底时，他在心中赌誓，即便明知从兰昭口中套不出一句话来，他亦绝不留手，要让这少年彻底生不如死，让那双摄人心魄的皎然瞳子，再不能那样霜尘不侵的向自己压瞪过来。
　　
　　待反映过自己心态之不正常之后，鲁庚微微一恍，终还是无力的笑着承认了。
　　
　　——自己竟然，还真有点怕这个少年了。
　　
　　这个手无寸铁，被自己拴上刑架，任自己心情而被酷刑依次折磨得吐血不止，却仍旧能以一句轻飘的赌咒让他心下发毛的少年。
　　
　　如若他当真活着出去了，哪怕断去双腿双脚，哪怕一生伤病加身，他亦能履行自己的咒誓吧？——没来由的，鲁庚这么相信。他好像亲自塑起了一个日后最棘手的敌人。
　　
　　需在这里毁了他。
　　
　　不管用什么方法。
　　
　　这个似乎永远温雅散淡，悠然无系的青衫男子，便在踏出这阴湿牢房，乍见日光时，狭窄而狰狞的眯起了眼睛。
　　
　　* * *
　　千嶂会堂。正殿。
　　
　　那高高的尊椅剥落了簌簌金粉，空落在正殿荡然胸怀之上，便如隔绝在九天之外，形容凛然，却枯寂难耐。
　　
　　想起二十年前，自己如何目送那两个尚且弱冠的孩子，像两只方且长得油翠而纤挺的茎杆，灿灿然植在一片荒冷的莽原上——那莽原于是变成了他们二人的命途了。榨尽身上最后一丝油翠而去温暖那些干渴撕裂的土地的命途。自己那时心中又是什么感觉呢？可曾有一份一毫的不忍，与惜叹呢？
　　
　　丹朱觉得自己记不起来。其实忖思一下，也不过就是二十年，连他生涯的一半都没有占到。可为何他却这样勉强于这二十年的记忆？只为对那一个女子的忘却，他仿佛覆水难收的就这么刷白了半生的畸零沉浮。
　　
　　他抹净正殿会主座上的浮灰，觉得这个帮派从没有像如今这般荒凉过。
　　
　　荒凉得铲入人心里头去。
　　
　　身后传来吊儿郎当的声音，似乎是边挠着头边说的，很是没有正经。
　　
　　“你带我来，不会是打扫卫生来的吧？”
　　
　　丹朱没有回头，用眼角瞄着座下的疏伦。疏伦很懒洋洋地倚着殿上的盘金纹柱，没有负镣，身上干净得只剩一件囚服。这倒不是为了打扫卫生方便，只是丹朱不惯听铁镣互撞之响，而即使再给疏伦装上两条腿，他也没本事从自己手下溜走。
　　
　　“说老实话，我这阵子心情真的是非常之差，所以玩笑话麻烦你别信口开好么？——这大堂已经够脏了我真不想让你的脑浆子污了顺天坐过的椅。”
　　
　　淡淡的回答，丹朱一负手，望着头顶恢弘到装模作样的“武林至尊”大字匾，依旧是一派飒爽不羁，疏伦在下头一吐舌头，知道这大爷说话是认真的，也不敢再瞎闹了，只一摊手。
　　
　　“姓絜的山大王给你们打退了，会堂夺下，五堂余下的三堂包括其中的千嶂会子弟也暂时保下来了，你还有啥不爽的？——而且你既然都这么不爽了为何要将我拉出牢来陪你在这里伤情怀旧一番啊？有何助益？”
　　
　　那一日在醒目堂弃兰昭而逃后，丹朱与金屈卮等人便躲去铁镞板一个收情报的常驻地，并在傍晚得知五堂拐去絜士处进攻的三堂果然大捷。看来达敕尔部落此次是擅自行动，连絜士都不知道自己的盟友会突然不告而举部出击，因此当真被打了个出其不意。虽然絜士逃走，然而会堂中所守的絜派高层亦是死伤惨重，如喽啰死士者更不必说，会堂也因此夺下。估计絜士此人即便留下一条命活，要再起东山也是困难。金屈卮觉得如今连兰昭这个唯一可以临时充作统领的人也不在了，他们也算立地不稳，因而不宜深追，所以大部队才撤回，仅留了一支暗人，继续追击，以求斩草除根。侥幸的是，达敕尔部落在那一日入套后也是四散而逃，自身难保，故而没空滋扰。至于朝中，并不知晓会堂一战，只当会堂中依旧是絜士的天下，而絜士如今已无利用价值，加之精力目下都放在审问兰昭上，因此更加安分，几乎是建会以来从没有过的安分。
　　
　　乍一看来，是兰派的胜利。
　　
　　在兵力奇少，能人又异常不足，甚至连一个挑头人都没有的情况下，大获全胜。
　　
　　按道理丹朱实在没什么可不爽的。
　　
　　可丹朱偏偏就是上火了。且是非常上火。他猛的就转过身，白色袖摆无意识的一拂桌案，桌上玉石訇然一声便裂作两节。
　　
　　“少跟我装疯卖傻！那日雪落对你说了什么？——他从总堂出来之后，去往醒木堂之前，只一个人下了囚室一趟，他定是对你说了些什么吧！？”
　　
　　“哟哟，悠着点丹爷爷……”被这暴怒的气势震慑，疏伦还真没见他这么激动过，身子不自主向后倾了倾，“不叫公子直接叫人家表字么……我说啊，就算姐姐真的临走前对我说了什么，他又没让我告诉你，你为啥非要问啊？”
　　
　　——为啥？他居然问他为啥？丹朱简直气得忘了怎么喘气了。“如今小金一直在说什么当下讲究的就是一个稳字，稳住便是赢定了……稳稳稳，稳个屁！现下的大胜之势是怎么换来的他不记得了么？那群狗官为了套一句话什么下三滥的手段都会用，若是不尽快将雪落救出简直不敢想会变成什么样——”
　　
　　“说到底——”故意拖长了音，疏伦视线放了老长去对上丹朱的目光，“酒杯说的一点没错啊。你们现在自身都还没有稳定下来，不管是自己的部下和外部的侵扰都不能一手纳入控制，是出兵救人的时候吗？而况还是闯刑部大牢之类的地方？——再说你们的会主是兰疆吧？姐姐不过是个暂时的，到时候秣陵局势稳定，老兰回来，姐姐就没啥用处了，所以变成什么样都无所谓吧？”
　　
　　“你——”狠狠瞪住疏伦，丹朱当场真的很想一掌拍上他天灵盖，但是想想又觉得没必要，毕竟，他疏伦又算公子的什么人呢？遂咬牙道，“或许对你无所谓，然而对千嶂会——”
　　
　　“如今去救他千嶂会根本没这个余力，你应该知道吧？就算人救出来了，对老兰带领的千嶂会也是个可有可无的存在，难道不是么？口口声声说千嶂会，其实你自己也知道救他对千嶂会没有什么实质作用甚至有可能负累吧？为何不乖乖听酒杯的分析——其实你根本不是在为千嶂会而着急吧？”
　　
　　如同酩酊大醉的双瞳，忽然聚焦在丹朱脸上。丹朱被这突然的正视击得一震，一腔火气本有一肚子怒气将发，却被这一句话猛的顶回去，居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他甚至下意识的想要躲闪疏伦的盯视，却越是退缩越是不敢闪躲。
　　
　　“你其实只不过是想救他而已吧？——救兰昭雪落，这个人，不是为了千嶂会不是为了兰疆不是为了什么狗屁江湖什么狗屎大业，你心里不过是这么想的吧？”
　　
　　疏伦笑了，带着剖裂一个人隐秘的内心的残忍的畅快。丹朱狠狠垂下头去。
　　
　　是……这样的么？
　　
　　他一直流连着他的蓝发，碧瞳，苍白而端凝的面孔，这些林林总总那个女子残留的讯息。如一些必须祭祀给回忆的蛛丝马迹——或者他一直以为自己流连的不过这些。
　　
　　可为何那些形影也总挥之不去呢？他羞窘的蹙眉抑或淡然如烟的笑。初见时那样恍若晴日大梦一场的静美以及之后着回男装那等清拔出尘的姿仪。
　　
　　他高烧昏迷时轻轻咬起的唇，颦的眉与额角清细的粼粼汗渍，苏醒后倚着床头轻轻笑过来，单薄的白衣下挺着清瘦的腕与绷直的颈筋。
　　
　　他握着自己手时的力道。他望自己的眼神他求自己的声音他吐出的血他倾倒在自己怀中的羸瘦双肩，以及回忆无法记述的一切一切——就像是喂了血的蛊虫，变本加厉将自己的心蚕食的更加深黑下去。
　　
　　……是因为……这些么？
　　
　　“若然你给我一个明确的去救他的理由，我告诉你什么都无所谓。连我暗中观察的姐姐的三围都无所谓。”疏伦看着丹朱陷入沉默，十分舒适的将身子往殿下方的任意一把椅子里一扔，就翘着腿凝视向他。
　　
　　过了许久，丹朱才终于一笑，他整了整冠上的长缨。“……就算有理由，也真不想让你做第一个听众啊……”
　　
　　“嘿嘿，你可别自作多情，这话不是姐姐让我问的，我只是觉得人家老死丞相估计已经在那里玩刑讯逼供了，同样是问话，我要是太快就告诉你答案不是太没意思了么？”疏伦翻了翻白眼。
　　
　　“我现在真的很想将你痛打一顿，你说这可怎么办？”丹朱又一笑，这次是真的在笑。
　　
　　疏伦一摆头。“我真怕啊——不过你若是想不通，打死我你也想不通。”
　　
　　“你怎么知道的？我已经想通了。不过就是救人的理由啊。”丹朱此言一出，疏伦还真有点惊讶。
　　
　　凤眼朱唇的媚艳男子扶着椅背一笑，姣好的唇线委婉一扬。他轻弹漫吐出一句，若陈述古老的遗失的谶语。
　　
　　“我喜欢我家公子，所以我不想他死的时候他便死不得——这理由如何？
　　
　　这一次，我绝不要重蹈十六年前的覆辙。”
　　
作者有话要说：……我保证，就差这几章了，这几章虐完之后我保证会上甜的，于是大家不要歧视后妈不要弃文啊~~~
……不过话说回来我觉得能坚持看到现在的各位才是没有辛劳也有苦劳的伟人= =+……




第四十七章  劫狱（1）

　　会堂底下一溜小跑气喘吁吁的爬上楼梯的人，可谓来得极不是时候。丹朱前一句近乎破天荒的表白放出，话音都还没落地，那人便后脚跟着来了。吓得丹朱一激灵，差点连杀人灭口的心都有了。
　　
　　“公，公子……兰公子，外头出事了……”
　　
　　仔细看看也不过就是前门的侍卫——其实整个会中会脚踏实地将会堂下那一溜长梯实实在在的跑完的也没多少人了。丹朱用手按住被自己扶裂的玉石桌面，尽量不让他看出异样，不耐烦地道：
　　
　　“公子休息了，说今日有些不适——出了什么事，你告诉我便是。”
　　
　　疏伦耳朵一尖——原来丹朱他们正对外隐瞒兰昭被俘之事。不过也难怪，在此时这样一个人心浮躁惶然的季候里，唯一的领导者被俘这种事还是不要说出来为好，更是乱了军心。那侍卫闻言脸色也不带怀疑，就算怀疑也轮不到他来怀疑。他只是忙不迭就应了是，跪在门槛前，看来一时半时站不起来。
　　
　　“是，是……是这样，门口来了五个汉子，不知是哪里来的，每人都是单枪匹马，然后身手却好生厉害，带头一人自称巴勒，也不提来历，只道将这名告诉公子，公子定会见他。我们哪里由得他们胡闹，本想直接将他们轰出去，然后这叫巴勒的汉子却忽然动了手，将我们其中一人当即就斩了头颅，动作快得根本看不清，还说……他不过要我们其中任何一人进去通报一声，不会动粗也不会硬闯，可若我们不从，便——”
　　
　　“杀光了你们再杀进来？呵，果然是达敕尔的作风。”将那侍卫颤抖的话头接过来，疏伦冷冷一笑，环起手来。
　　
　　丹朱眉峰一挑。“达敕尔？——这个巴勒是你们达敕尔的人？”
　　
　　“哎哟哎哟，我如今可早就不是达敕尔人了，你千万莫这么唤我啊，被抓回达敕尔我可要被车裂的！”似乎很怕似的，疏伦不停的吐舌头。丹朱以一脸“装什么装”的神情斜睨了他一眼，拍了拍双手，将两袖一抖，便向堂外走去。
　　
　　“有点意思。一个名字便要换公子一见？他名字又不叫‘西芹百合粥’。”边走边顺道将那侍卫提起来。侍卫听得一头雾水，却是疏伦在旁“扑哧”一笑。兰昭最爱吃的便是西芹百合粥。这事是在他们几人避居远郊的时候观察发现的，除了他们二人也就只有金屈卮知道。
　　
　　“有胆放此大话，我倒有兴趣会会他们。”
　　
　　说着便提气蹑起轻功向门边飞身而去，却被那侍卫跟拔萝卜似的赶紧拖住他一只手臂。
　　
　　“等，等一下——丹长老！对方人多势众，且武艺高强，您一人前去，只怕——”
　　
　　“怕只有五人我杀不过瘾？”丹朱很语重心长的拍了拍那侍卫的头，“乖，就算我没过瘾也不会拉你们充数的，大可放心。”
　　
　　——很明显这侍卫担心的不是这个。眼见那可怜的侍卫一脸急得要哭出来的表情，却还是阻不住丹朱，疏伦哼声一笑，心道今天就好心一次，开声说道：
　　
　　“巴勒此人是达敕尔三代首领的表兄之子，当年你家公子出塞为质，便是寄住在他家。”
　　
　　这么一句话，胜似那侍卫千万只手。丹朱的身形顿时停住，连提起的气也放下了。他微一侧首。
　　
　　“你……说什么？”
　　
　　为何这帮人明明听到了却总爱加一句“你说什么”来增加不敢置信的效果，和演电视一样。疏伦觉得很没劲，声音大了点。
　　
　　“达敕尔部落实施严格的弱肉强食制度，从首领的选拔到老弱病残的淘汰，部民被制度自小熏陶，都认为强者压迫弱者是理所当然的事。所以吉生四代杀死三代成为首领几乎没有部民存疑问。少数不服气者被吉生首领的箭技一番震慑，亦都服帖了——吉生四代可谓是达敕尔有史以来最传奇的一位首领。不仅仅因他的年轻和箭技，还有他如神的战术。真正决胜于千里之外，这是从前几位首领都不能及的。另外，他还极会处理部内的关系，与暴虐骄奢，仗势强行的前三代首领不同，他清心寡欲得紧，从不使唤人，亦不以残虐部中弱者与女人为乐，却是暗中通过调节部中人员的新陈代谢来平衡部内的人际关系。向来暴戾易怒的达敕尔部民间如此时的融洽是前所未有的。
　　
　　当然，大部分部民只是自然而然的安于部落如今的现状，并没有察觉那一股不可抗拒的庞大调和力，只有少数人意识到了——意识到四代首领的独一无二，意识到如今的领袖是如何前无古人，并也极有可能从此后无来者。所以他们对吉生四代誓以死忠，在他们眼中，这个首领足够伟大，可以让他们无视达敕尔一直以来贯彻的强者为王观点，即便现在有人跳出来杀了四代，他们亦绝不会拥此人为首领，他们心目中的首领，恒久只是吉生四代一人。
　　
　　这样的死忠者，便包括这个巴勒。还有呼勒，泽塔等人。我已记不得名，总之，在达敕尔部落如今的狼狈之下，会不顾自身跑来曝光到千嶂会大门开口的，应该就只有这些四代首领的死忠一党，目的嘛……恐怕是要与你家公子商议，救出他们首领吧？”
　　
　　虽然听得很认真，但丹朱却似乎并没有完全信服的样子。他瞅着疏伦一副置身事外的悠然轻松，倦烟眉略微一皱。
　　
　　“听着好像很有道理——五堂一战后我们对外宣称是公子带领我们肃清丧权辱国的絜士一派重回会堂，所以达敕尔以为公子已安全从宋军手下逃脱也是理所当然——但那个巴勒什么的，为何那么肯定公子乐意救他们的首领？公子与他们首领相识这件事又不是——”
　　
　　“唉，我说，你口口声声说喜欢你家公子，可你对他还真是一无所知诶，就这样还放大话，说喜欢不喜欢的，不害臊啊？”疏伦翻了个三白眼看丹朱，让丹朱一瞬有对着那一双眼拿牙签猛戳下去的欲望。
　　
　　“你家公子曾经差一点就死了——被他所寄养的那一家三口杀死了。当时巴勒好像也掺手了，若不是被吉生四代所救，你家公子就真的没命了——巴勒许是为此一直心怀愧疚吧？恩这是我听他讲的啦。有一次这伙计喝大了，在帐子里头大发酒疯，发累了时开始逢人就嘟哝，说他第一次杀人实在八岁那年杀了一个六岁的孩子，说完就吱哇嚎哭，弄得我们大笑不止。他醒酒之后拒不承认，我们就一直拿这来羞他。——我猜他若非愧悔，亦不至记到如今吧？”
　　
　　丹朱这下是真的听愣了。
　　
　　的确，他曾无数次苦思冥想过兰昭与那个达敕尔首领究竟是因何相识，致使羁绊如此之深，却未曾想到，那是性命之间的纠缠与救赎。——由几不可想象的力道与思念牵紧。
　　
　　他忽然便是一阵近乎绝望的灰心丧气。
　　
　　然而察觉到这股丧气时，他又很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自己这算是怎么了？年纪一大把了，跟个毛孩子一样大起大落像什么样子！
　　
　　“我觉得你不如就见见他——说不定，借达敕尔之手，救起你家小公子还要容易一些。”
　　
　　狡黠的一笑，疏伦细眼一眯，舔了舔唇。
　　
　　“顺便说一句，姐姐临走前告诉我的，是老兰会主的行向哦。趁朝廷着力审着姐姐的时候，正是你们顺此行向集结到你们会主身边的机会。等到了那时，恐怕你们千嶂会与在野义军二力集结，便算势不可挡，这也是你们会住在等待着的，更是千万兰派弟子真正想拼命放手一搏的吧？——如何？我也依约乖乖坦白了，剩下的，便看你的决定了。”
　　
　　* * *
　　
　　那寂寂的耸峙在沉默的正殿当中的纹金云龙柱，背后的金粉已被一指一指细细的摩挲，最终将要消殒难见了。
　　
　　疏伦倚着梁柱，感受着身后的气息渐渐从黑暗中浮生出来。这座正殿便如经论事务者一只空冷的胃袋，其中只是黑死了的欲望。它们不停地往里吞，不停地灌入金碧辉煌与骄奢靡烂，然而张口，还是寂寞冰冷的口气。
　　
　　从那伶仃的阳光所找不到的阴影里走出的，是一个矮个子的青年。
　　
　　青年边走边揉着双眼。那双眼眶被他越揉越黑，甚至看不清瞳中的光亮了，这才终于停下动作，向大敞着天光的正殿大门略略一瞄。
　　
　　“……这老蠢材，还是去了。”
　　
　　“呵，是啊……”监督的丹朱终于出去了，疏伦这可算是得了自由，三步两步跑到殿堂之上所列的一对会主椅上去，在上头好一阵又是坐又是滚不亦乐乎，看到座下的人皱了皱眉，却还是没说什么，疏伦一乐：“到底还是那么丢人的在我面前表白过了嘛，总不能立刻出尔反尔，你说是不是啊酒杯？”
　　
　　黑眼圈的矮个年轻人当然是金屈卮。他向丹朱走出的方向望去，青冥如同失火，他摇了摇头。“还说什么不想重蹈十六年前的覆辙……还不是一样，一遇到感情上的事便没有理性。他也不想想，会中如今是什么状态，会主大人那里又是什么状态，此时公子正拖着朝廷的视线，正是会主大人会合的好时机——公子自愿为俘虏去受那囹圄之苦，也是为了这个，死老头……想让公子的苦心白费么？”
　　
　　“那么，酒杯你会……”虽然这样轻轻地问，不过疏伦已料到答案了。
　　
　　“嗯。”金屈卮一点头，“我会联系老铁，集结秣陵的所有弟子，一齐前去与会主大人会和。”
　　
　　——果然。酒杯便是这种人。若是情谊与利弊相较，他定会毫不犹豫的枉顾情谊而去权衡利弊。而丹朱恰恰是与他相反的人。疏伦之所以会答应兰昭并从兰昭口中记下了兰疆的动向，便是因为如此——兰昭一旦被俘，这二人立刻便会裂作两派，秣陵千嶂会人手伶仃，本处于不攻自破的状态，而况内讧再起？
　　
　　虽然疏伦至今不知兰昭为何偏偏将兰疆的行向告诉了自己，然而不论为何，只能说这个小少爷百密终有一次天真——他并不会那么容易就脱离宋廷啊。宋廷扼着他最致命的一处喉口，他除非死在这个时代，否则便不能背叛。
　　
　　只要有他疏伦一日安在，他亦不会让千嶂会与达敕尔之间有安宁。
　　
　　心中想着自己果然摸透了金屈卮的脾气，疏伦呵呵一笑，破天荒的，金屈卮居然也回以一笑，他走到门边，似乎该谈的也谈完了。
　　
　　“今夜你拟书一封，将少爷告诉你的一字不落的写下，我会负责遣人送去老铁那里，再由老铁传消息。明日之前，留在秣陵的会中弟子便会悉数迁移——至于丹朱，他乐意去救人便去救吧，千嶂会不会借力给他，他尽可求达敕尔帮忙。若能救出公子的话，那可真是太好了。”
　　
　　最后一句话，冰冷而疏无起伏。金屈卮似乎被日光蒸干了一般，空落落一片叶子一样从门中飘出，言语空落落的洒下，无痕。他离开的时候，左手轻轻抱了抱右手。
　　
　　之后便头也不回的走出了大殿。
　　




不好意思又是番外

作者有话要说：……真的非常的不好意思，明明离完结也就５章节了我居然就生拉硬拽出不来文了ＯＴＺ……
给大家陪个礼，然后很欠打的先拿出一篇番外……嗯因为我觉得在卡文阶段为了赶文而赶文，最后成果一定会显得粗制滥造又仓促。毕竟文章也进行到最后了，最终五章我不想要很赶很敷衍的去结，所以今天先上番外，之后或许会有三天到五天的空白，真诚向各位道歉……空白之后，最终五章会一次性发完。希望各位能够理解……
最后，不知道废话了多少次了不过还是想说……谢谢各位一直以来的包容和支持～某年顿首再拜了～
　　兰疆犹记得他此生最初一次，亦是最后一次与蝶儿吵架的那天，甫淋了一场时喘时窒的霖雨，他们于书阁中拍案执台的巨响复苏与辞别了雨意的浊云中，有蛙声鼓鸣为悼。
　　
　　蝶儿是温婉的女子，毫无疑问这一没有特色的形容词在众人世俗的目光中尾随了她一生。但只有兰疆知道，她唯一的夫君，此生唯一忠孝并悖逆的人，知道这个风华绝代的妩媚女子骨里有多么令须眉汗颜的赤拓铜音，它们因秽淖江湖的风而于这水做的毫无武艺的身架里来回击溅，以不贴入心房的浅疮便听不见的响度，点点滴滴，直至如今也时常魇醒在兰疆梦里。
　　
　　她披着方沐过而未绾的哗然蓝发，碧瞳支起锋冷亦稳健的锐意作甲，紫绒走凤翔银线的外袍漫掩，指尖持着胸口一腔坚持，声音淡定。
　　
　　“妾身已说得很清楚了，其实于夫君心中，这些道理也明澈得很，根本不需妾身多言，不是么？”
　　
　　兰疆没有接话。他无法接话。蝶儿的直视是他一生也逃不脱的迷乱的媚透。他不是那种对世间一切情与欲都冷眼相待而一心爬向自己事业之顶峰的铁血男人，从来不是。所谓“兰副会主冷酷无情”与“没有任何人的弱点”，这些在他讥讽的自嘲中称谬论都是抬举。说这些话的人均没看到，二十六岁时他是如何初遇蝶儿，拖着甫于死斗中胜出，已是鳞伤满目的身体，拄剑踽行于苇丛醉卧的河边，眼见于河边涣衣的她侧过脸来，苍白的面色只是微微一闪，却没有过多夸张的惊讶。她走到他的身前，轻轻撑起他，蓝发绾得随意而高挑，将后脖颈一小块雪白勾得亮彻，一搭上他的肩，立刻被血濡得恶丑。浣衣的女子并不在意，亦不加多问，甚至未用在冰凉水气的眷顾下湿冷的唇吐出一句疑窦，只是那样搀起他，随他踉跄难持的步伐一脚深一脚浅，向着河边懒散光秃的简陋木屋，一言不发的驶去。
　　
　　他应当杀了她的，在那时，身处一场秘密进行的激斗中重伤险胜却恰为无关人等目见的位置上，本该是斩草除根，一线漏眼都要扼死在摇篮中的严密。他向来自诩冷静干脆，在这个方面交涉得毫无拖泥带水，什么无辜与恩义，贯用败运的借口就可以杀戮搪塞，对于他来说，人向来只分可用与不可用两种而已。不可用的人于他，不是拉去给别人杀就是自己下手杀，省得遗利于人，反成了自己的祸患。
　　
　　——如果没有这点心甘情愿的狠辣无情，他又怎么能以这样一个年级撑起这样一个帮派，顶着或鄙夷轻蔑或众望所归或羞恼难服的眼光苛责，一路似乎钢筋铁骨刀枪不入地在周遭带有侮辱的盛赞与带有敬畏的唾骂中，血洗开破釜沉舟般决绝锦绣的前程。
　　
　　没有人是例外，不该有人是例外。在被那个河边浣衣的普通女子搀起，到进入木屋被安放于床包扎的间隙，他早已疲软和煎熬于伤痛的脑海不知将这话徒劳重复了多少遍。现在回想起来，那等幼稚又顽固的自欺简直是让人想嘲笑着一拳打过去的。兰疆缕顺着那样一个无声无息的清醒挣扎，找寻到它的末端。在那里，自己终究还是无动于衷的被女子安放于床，一身一头的血立刻把素净的床单染得惨不忍睹。女子从床边拉的锌绳上取下麻巾擦拭身上的血迹，从脖颈到臂弯，腰际与脊背。她动作走着不经心的曲线，散漫且优雅，淡淡如斯。一斜眼望见他仍不肯弃掷的剑，她眉目一滞，又复回清漠，泠泠然启齿：
　　
　　“不尽快处理你那个伤势是会要命的。要灭口的话先等我为你包扎之后。”
　　
　　床上的兰疆怔得浑身硬了一刻，便在此间，女子丢了麻巾，侵身而上，解开他衣襟，一瓶不知内容的药已对着绽裂的伤口倒下去。他直觉遍体伤口在刹那间收在一起，咬牙将眼一皱，再睁开时女子已汲来了凉澈的水，沾湿了毛巾轻轻柔柔敷上鲜血勾画得零乱处。碧瞳瞑着垂到额前的海蓝发丝，专注而澄静，一直那样端定地沉浮着，似乎栖了飞鸟水鱼的湖泽，有着永难淆乱的一点凝练淡然的波心。
　　
　　在那一刻他似乎听到自己心中有什么东西彻底湮灭了，又似乎是什么东西焕然出生了，他无法明辨，只记得握剑的指在忽然萌芽的暖意中疏松，尔后伴了沉重的“咣啷”一声，是同样沉重砸来的黑暗。他以一幅横卧于床，不加防范，手无寸铁的架势于一个陌生女子面前陷入昏迷，彼时脑中怀中俱是千篇一律的晦暗，有前所未见的匪夷舒软，在意识的空茫中于全身流作直率一摊。
　　
　　便是从那时起，千嶂会副会主兰疆顺天，总被属下或同行以“铁血无情”修饰的兰疆顺天，此生此世便永囚禁于一个女子直视下的窘迫垂首中。是的，此生此世，碟儿尚在时他便无力面见，碟儿离开了，他同样无力面见那双仍活着的，且不减分毫泠洌的碧瞳——他们辗转重生，复辟在他们的儿子身上。
　　
　　兰昭雪落。他们的儿子几乎继承了他的母亲的一切明处或暗影，相像得让兰疆恐惧。当自蒙古北归的儿子在会堂门槛前以卑微的架势和昂扬难掩的风姿淡淡抬首望向他时，他便像被谶语诅中一般僵冷于华座之上。简直是发自无间之狱哭歌而来的完整目光，仿佛能从中活生生的拉扯出蝶儿支离破碎的魂灵。他当堂便移开了双目，并从此以后再也不愿将目光停留在儿子身上片刻。他不知其后兰昭将这种躲闪作何理解，但他自己心中无比清楚于自己的惧怕。他怕兰昭与他母亲如出一辙的气质与眼神，他怕从中看到蝶儿，纠缠于生的拖曳与死的弥留中，依旧无比端宁淡定地将他剖释，再剖释。
　　
　　蝶儿是世上唯一一个剖释得起他的人。
　　
　　连兰疆自己也无法求索自己究竟是何种人物，自己的心怀究竟经过怎样的构架。但他相信蝶儿是深谙的，那种悉知远胜于自己胸膛里疏离的嘲笑或陌生的鞭笞，让他真切并彻底的心安于漫无涯际的命途，且满怀不敢置信的欣悦去承认自己原来是活着的。
　　
　　他带着这个河边浣衣的普通亦神秘的美丽女子离开了，再追兵横征暴敛的刀光剑雨围剿下，手牵着手，以自己的剑与身体做她的翼蔽。他不知是因着忘记，还是那时心中确有的空茫，他无法寻回他牵着她冰凉如水的纤瘦的手奔逃时，滑过心里的是何种颜色。斥责自己的荒唐无由或者心安理得地于其中浸溺，统统是不宜安插与这段漏洞中的。他只是确切地铭刻着那时女子急促细碎，却持续静候于咫尺的喘息，在他紧闭无言地向前狂奔的背影后，一直一直，摇晃着不曾泯灭与止息。
　　
　　后来他得知了她的身份——那时及其后来的，久远到让他为自己刻意得像在掩饰的提醒冷笑。一个美丽和卑微的女子，住在河边一宅破敝木屋中，独自一人，有着俗世脂粉皆无力与之比肩的内媚与凝定，那是和他这个二十几岁与人提剑拼得头破血流倒在河边草坪一样不正常的事。她自不会只是个普通的浣衣女子，兰疆早也想过，但他不在乎了，自他牵起她的手为她挡去刺向她的第一道剑光时，他就已不在乎了。
　　
　　——不断她是谁，不管她的身份对他有何局限，不管她的存在对他构成了什么障碍，这些根本无所谓。局限加身，挣脱就好了；障碍拦截，拔除就好了。他兰疆顺天一路血战，讲心与面孔磨成此番不堪入目的冷硬形貌，并还莫名其妙的不厌悔弃继续追求的，不也就能给他这一点东西么？不也正好能给他这一点东西么？
　　
　　——是的，终究派上用场了不是么？他自出生起便出于条件反射似的攀援，却似乎永远在逐渐走得更远，涨得更魅惑人心的所谓目标。他终于可以坦荡的拍着胸膛豪称，我要爬得更高，因为我爱的人，需要它们。
　　
　　我爱的人。
　　
　　当这个词初次造访他的心旌时，他尚自年轻有力的躯体以一种错置了岁月的僵冷姿态一成不变的揽创而坐，四下壁影苍谲诡默，只是灰黑和着烛影涂抹，茕茕一如轮转于沧桑不改的往日。他却忽感一阵幸福的战栗，远比疼痛与阴毒更加不能适应，让他蓦地失控一抖。
　　
　　那一年，他二十七岁。父亲兰孝去世后七年，千嶂会这个名号连其实体一起气歪八倒像个蹒跚学步的婴儿。他和年龄相若的絜士一个黑脸一个白脸搭对在面上坑蒙拐骗背里善恶做尽，真心或假意地发表这志向与原则并借此带领越来越多霸途中的跳板，冷眼讥诮着这些年轻与衰老的面孔轰轰烈烈的忠随，如坐观彼岸虚幻如火的荒诞皮影。
　　
　　手段决绝，心怀坚狠的兰副会主。
　　
　　未老先衰，野心勃勃的兰副会主。
　　
　　没有任何弱点可循的兰副会主。
　　
　　其实都是假到肤浅的。兰疆根本没有任何野心，至少在那时候，他只是个迷惘徘徊又不甘桎梏于此的青年，渴望一个隘口去突破，却不知突破后又该何去何从。
　　
　　直到他迎娶了蝶儿。
　　
　　蓝发碧眸，美艳如南海鲛人的女子。温婉淡然，有凝定的笑于温度适宜的谈吐。习惯静待在他身后，不去卖力争求那些逾界的守护，也不去刨根问底地将男人掏空成一渍墨点就看透的一张白纸。
　　
　　但这些已经足够了。已经足够使“野心勃勃”这个形容充实丰满，已经足够使“手段决绝”这个评论支起根基。他必须去手段决绝，必须去野心勃勃，因为他有妻子，与不久之后便将诞生于残暴世态中的孩儿。他要让他们活得自在无忧，活得没有一星半点污秽沾染上灵魂，获得远远干净过他——这个踩着敌与友的血一步一个足印碾向更高更肮脏的权势的行尸走肉。让他们此生都在苍天的覆盖下，举头便是万里无垠的长风，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遮盖与压迫。
　　
　　为此千嶂会要独领武林，为此兰疆顺天要君临江湖，只有如此他的妻儿才会如他预想的那样——傲视每个叨扰上足跟的喽罗，似乎不经意地说出“我乃兰疆之妻儿”，便笑睨他们抱头鼠窜，膝行者狼狈逃开的卑微模样。
　　
　　一切一如他所想，南宫家在他们的佯助下服帖得如一只幼羊，壬尊堂以一副令人作呕的长者架势拈须赞赏，归海一族卷铺盖回家，圣堡被搅得烂泥一般最终不出所料的俯首称降。会中弟子日益雄壮，千嶂会之名远扬。兰疆冷眼睥向更多人贴着泥土称降示忠，脑中却只有初生的儿子无邪的笑容。那个方满月的精丽男婴，有着如母亲一般郁蓝的发，于湛碧如明湖的透彻眼瞳。他出生的那一天，兰疆摒绝了一位来客，无视所有八百里加急信笺，整整一日待在蝶儿的寝宫外，听着母亲在其中痛呼，边来回趟地绕着宅门边的古柳，走得急切而期盼。
　　
　　接生婆将婴儿抱到他怀里时，眼中尽闪着不敢置信又惧于冒犯的古怪神色，极端引人厌恶。但兰疆当时已无暇管顾这些。他几乎是三步并作两步的抢身上前，笨拙的抱过哭个不停的男婴，双手颤抖，身子无措的晃来晃去。他此生可谓什么都抱过了，剑与尸体，兄弟的或敌人的，却从未抱过儿子，一个鲜活美好，以血统的咒缚叫嚣着贴近的陌生灵魂。此刻他就在他怀里，以近乎与母亲一个模板刻印而出的精丽绝美，由不得他不因巨大当头的欢喜而如沐神谕，浑身战栗。
　　
　　他几乎是见到这个男婴第一眼便想定了他的名字。雪落而昭——茗雅若此，赤拓若此，洞彻若此。他将这个名字轻轻吐给全身脱离的卧于榻上，汗仍涔涔偷渡入目的妻子，看到她淡淡笑着点头，然后用冰凉湿润的唇哑而绵软的低唤：“昭儿……”
　　
　　他们的儿子，在他的希冀中，茗雅如雪，簌簌落尽中赤拓的彰露洞彻的儿子，可以纵情奔跑于长风万里的壮阔天宇下，指着头颅的极上之上呼喊“我乃兰疆之子”，没有任何粗俗的世事之锁胆敢将之碰触，便这么干净地驰骋一生。——此刻就眠在他与他的妻子之间，小小的拳紧握，眉眼微弯，馨甜安谧如一瓣晨曦哼唱之下的云絮。
　　
　　兰疆顺天，赌上一世的自由，一世的清白，一世的问心无愧，一世的磊落坦荡，所想去交换的，在最初的最初，不过于此。
　　
　　最初的最初，不过于此。
　　
　　将欧阳，慕容，独孤三大世家逐一击破，反口又是咬向南宫家的脖颈。壬尊堂失陷，三位堂主被俘，断水断粮和堂中战死的弟子的尸体一起关了半月，连滚带爬的双手称降。漂亮的结束，完整的武林，高高在上的粲然傲视，与征战归家后妻儿的微笑侧首。直到这里，所有的所有都美好得不似真实。兰疆常在入夜后一手批这堆叠如山的文案，以手摩挲着儿子亲手做好的花灯。他确实极忙，一月里也抽不出一两次去看看妻儿，这花灯乃是谴在儿子身边专负责照看的王管家送过来的，说是少爷亲手做出，很是精致漂亮，言称要等到哪日爹爹有空，当面交给他。那天晚上本应是兰疆去看他们母子之日，小少爷独个抱着花灯久久不眠，睁眼等到三更。但那日因兰疆忽逢急务，最终还是没回去，小少爷噙着泪在不自觉中睡去，王管家看得不忍，从他怀中抱走花灯，转交与副会主，那边也就对小少爷说副会主乃是回来了，只是彼时他已睡下，遂取走花灯，还夸赞了其制作的精致好看。小少爷即刻破涕为笑，又似来了干劲，嚷嚷着要老王买材料，还要再作一个，等到下月，一定要当面交给爹爹。
　　
　　王管家将这件事说给他时，皱纹无比温和的粘连着，让他一时恍若坠入布满暗褶的梦，四下是一触即陷的松软，仿佛一寸的张弛便不知今夕何夕，朝暮难索——原来这样庞大茂盛的幸福，竟就属于他了么？跨过他手上沾染的无可计数的生命之精血，跨过那些匍匐在地的死尸上如尸斑块块凝结的诅咒，跨过他人性的濒死呼喊与良知的僵冷骨骸，就这么美轮美奂又真实确凿地降生在他面前了。
　　
　　第二个月他如约来到了蝶儿的寝宫。
　　
　　彼时蝶儿尚在浴室沐浴。他踏入时，只有屋中伶仃几个女侍纷纷行礼，整间瑰丽的香阁很静很静，谧然拥着一盏小小的花灯，斜挂在卧室的镂花门额角，冥冥地一亮一灭。他三岁的儿子背向拱门繁复镂空的花纹而立，幼嫩的肩头微耷，蓝发垂肩，默默不言的，像在等候着什么。
　　
　　兰疆几乎想都未想便径直迈入拱门。他的儿子一定在等他，远远就挂起灯笼，乖乖的一动不动，一定是在等身为父亲的他惊喜地出现在他身前，抚着他的头赞赏，不愧是我儿，又懂事，又聪明。这样欣悦的，他迈过拱门，微笑转身，面向静立的小巧的儿子。
　　
　　三岁的小儿子将头抬起来。
　　
　　那双湛碧的澄澈即将美好清冽的将欢快的波倾倒入他眼里。
　　
　　兰疆在等。
　　
　　压抑着不敢置信，又恍如面见圣物一样虔定的喜悦在等。等他呼唤“爹爹”，等他奔入自己怀中。
　　
　　——他等到了。
　　
　　等到了澄澈的碧湖，等到了儿子的拥抱。
　　
　　同时等到的，还有随着三岁的小儿子的拥抱扑入胸怀的，直透肺腑的短刀。
　　
　　兰疆愣住。
　　
　　其实他甫见儿子抬头时就愣住了，那双湛碧的眼瞳并不如他所想，毕露童稚的奢侈素净和不谙世事的贪婪纯挚，而是幻灭着的，陆离着的，像一时间侵入了某方不可轻测的鸿蒙。此刻他便觉得奇怪了，同时，这个经历了无数血战依然喋着他人的生命得胜归来的身子，在本能一般发出警报。此种本能是在危险的沉潜积压中自然萌发长成的，在任何实战中他都对其极为信赖，可这一次他迟疑了——正在对面的，是自己的儿子啊。是自己只满三岁，日夜盼望自己去看望他，正惊喜地欲扑入自己怀中的儿子啊。他会对你构成什么威胁呢？如果你躲开了，他会是何种心情呢？你的幸福，你此生唯一的，用别人的血与自己的良知换来的美到失真的幸福，你又将其置于何地呢？
　　
　　所以他直挺挺的半蹲着，姿势坚持，没有半分动摇。
　　
　　那把出得迟钝，早在入肤前已被兰疆抓了个精准的短刀，便这么无遮无拦的刺进目标，刀尖由后背探出，展露了尖削的殷红的头颅。
　　
　　尖叫声起。
　　
　　兰疆看着怀中的儿子面无表情，一刀下去得手，并不迟疑，立时拔出，鲜血登时淋洗了他一头一脸，他不去管，正起刀柄，手掌握紧半点不停，又是一刀刺了过去。这期间，兰疆始终未出一声，只是睁大了双目望紧这小小的人儿，脑里盈满他初生的场景。那一天，他握紧小小的拳弯着眉眼欣然睡在他与妻子之间，他赋予他姓名，雪落而昭，连带呼吸都如冬雪凌空的曲线般亮彻，泠冽。
　　
　　三岁的兰昭深色空茫地握刀刺向亲生父亲的胸膛，沐了一头一脸的血花，和衬一如孩童的秀丽玲珑的面庞，是刮割人心的透骨惊怖。
　　
　　尖叫声发自他身后。
　　
　　兰疆的妻子赵氏，披着一头仍沾着漉漉水渍的海蓝长发，罗衣慵懒轻便，若不是因手中操起一柄装饰用的琉璃杖，便是足可入诗入画的慵闲媚态。
　　
　　赵雨蝶持杖在手，随着口中不可抑制的尖叫，向着不过及膝高矮的儿子，灌注全身的力与逆骨的痛心挥了下去。
　　
　　第二刀已入肤三分，兰疆早已不记得要躲，直到儿子在琉璃杖击上头顶的一刻浑身一震，手上力道乍停，他才甫觉剧痛钻心，不由踉跄后退，身子一塌陷入桦木椅的零乱倾侧里。
　　
　　母亲一杖正着幼子头壳，心中已痛不可耐，哪有力气继续，已是泪流满面，琉璃杖铛然落地，以手掩口。而兰昭似乎并不能感到疼痛，身子不过滞了一下，间隔极短，似乎全身上下都被不容忤逆的引线牵拉，他小小的身子一转，刀锋换向，竟六亲不认，也向着母亲刺了过去。
　　
　　赵雨蝶心中惊极恸极，本就不会武功，已是毫无还手之力，见纯真幼小的儿子溅了满脸狰狞鲜血挥刀而来，浑身都冷陈了，根本无法反抗，眼见便将要被一刀对穿。兰昭的身影忽又重重一震，此次他却没有立刻回转过来，只是停于刺杀半途，过了几刻，颓然倒地。
　　
　　兰疆的手出现在儿子颓落的肩背之后。
　　
　　他一手捂住伤口，一手点了兰昭几乎全身的穴道——这种症状，必定是为尸豸所控。为尸豸所控之人，除非四肢皆断，否则再怎样殴打，寄体均能够依虫主的要求活动。单单是拿杖敲了敲，自然不会有半点作用。
　　
　　赵雨蝶先是愣了好一阵，直愣到兰疆无法支撑，膝头一软就要倒地时，方蓦然省识，上前搀扶住他。父亲脸色铁灰，神色僵冷，一如他在众多同行面前呈现的那样。他喘息几口，提起胸中气息，迅速向蝶儿吩咐：“带昭儿去见甄大夫，昭儿所中乃尸豸之毒，若不快施救，便难以保命了。我的伤会自己处理，快抱昭儿去……”
　　
　　对于他的吩咐，蝶儿未有半点迟疑。她毫不犹豫地将儿子抱起，发也不绾衣也不换，就这么仪容不端地冲将出去。待她复回，兰疆已自行包扎完毕，危坐于她与儿子的卧榻之上，衣衫破烂血迹缭乱，但他的面孔却丝毫不见伤痛之色，若不是颊边因失血而微陷了灰白，他只如高踞会堂华座的冷淡往常。
　　
　　那盏剔透小巧的花灯，仍是斜挂在拱门的额角，一闪一闪，冥冥如彼岸烟火。
　　
　　蝶儿凝望了那灯好一会，暗橘的灯焰在她的碧瞳里是混淆过后混浊不堪的色泽，她将眼别过，迈入门中，走到兰疆身侧，揽衣坐到他旁边。她的发已杂乱嘈扰了，像枯涸的大把具体的海涛，罗衣污糟，好些地方已破得不忍卒睹。她只是目视前方，平行于兰疆的视线，一如既往的淡定此刻遥远又咫尺地引人狂乱，可兰疆只是抿唇不语。
　　
　　于是蝶儿开口，第一句话，淡淡的。
　　
　　“昭儿已经没有危险，我刚把他安顿在西厢睡下了，老王在旁看着。”
　　
　　兰疆唯一点头，没有如释重负的表情，没有持续担心的表情，什么都没有。
　　
　　蝶儿度过不长的一段寂静，又说了第二句话，依旧是淡淡的，像未着生存的油盐。
　　
　　“再这样下去不行，你知道，夫君。”
　　
　　是的，他知道，他早就知道。
　　
　　他一个霸主，冷血无情，以笑睨众生无辜的消殒而扶摇直上的可恨身份，想要握住娇妻的微笑，抑或儿子的拥抱这样微小的幸福，该是多么恬不知耻的妄想。
　　
　　成千上万的生命在挣扎生存的过程中诅咒他，成千上万的死灵在奈罗之底的水深火热中希冀他，如果他不被千刀万剐，那简直是上天清浊不变的恩德，他却还厚着脸皮安寝于如此的宿命，去刨食向地心足可灼烂他肮脏双手的幸福。
　　
　　又怎么可能。
　　
　　远超过绝望得走投无路。
　　
　　兰疆双手交叉握紧，越来越紧，紧得指节互挤发出悚然的碎裂细响。赵雨蝶不加躲闪的凝视他，眼见自己的夫君将象征活着的一切血色都推向无言以对的深渊，脸上的淡染竟是坚定不变到锥心刺骨的。她再度开口：
　　
　　“妾身和昭儿，都深爱着你。妾身也感受得到，夫君亦深爱着我们。但我们已置身于此——其实我们早该觉悟了。”
　　
　　——早该觉悟了。
　　
　　四大世家那群不安分的奴才等着动乱，壬尊堂那些尚有气的老骨头等着钻空，圣堡众多惨遭绝灭的分支等着血债血偿，连面上佯作兄弟情深的絜士也是两面三刀，不知有多少锋芒正指着他——他，和他深爱的不会武功的娇妻，和他深爱的只有三岁的幼子。
　　
　　防不胜防。
　　
　　他越发爱着他们，他们就越发危险，就像絜士的两个妻子，前一个对外告病而死，事实是遭谁暗害，连絜士自己也不知道。后一个至少还留下了女儿，可年初亦随正室横死，絜士大恸，然而依旧奈不了何。自己早晚也要走上他的老路，兰疆万分抗拒的笃信。今日不过是个早已埋好伏笔的开端，那些找准了冤家找错了寄体的仇怨在他有生之年永不会终结，要么是他带着全家以骨灰的形态纷扬舞尽，要么是这个人世的绝然轰沉。
　　
　　——他却是早该觉悟了。
　　
　　染满自己血迹的双手颤颤上举，再上举，于主人宁静到近乎癫狂的安定凝视中抖得难以自持，终于崩溃似的，死咬住自己的头颅。
　　
　　兰疆就这样把脸埋进双手掌中，面容难见，悉数将痛苦堆叠到再也无法强压的一声长泣之巅。
　　
　　他从一开始就错了。
　　
　　自以为是地去包裹和保护那些连自己也心虚其飞逝的卑微幸福，实际不过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将其尽快碾作万劫不复的失去而已。
　　
　　他终于了解了自己的错。
　　
　　可为时已太晚，太晚。
　　
　　自那时算起，再见到蝶儿，已是满满一年。
　　
　　这一整年里，他一次也没有去见过自己的妻子。即使妻子有急事，也是亲自跑去他书阁通告，除此之外再无交集。兰疆知道这样刻意的疏远其实不是办法，但他迄今为止尚寻不到除此以外他还能做什么。而如果他连这点措施也不采取，情况明显还会更糟。
　　
　　他已尽他权力所能及处去置备守卫来监视妻儿的寝宫，一丝胎动便可即刻得到知会，半点异变便可立时采取行动阻止。老王便也是从那时起开始成为兰昭身边与兰疆连接的监视者，任何一个与他接触的人，他前往的地方，都经由老王一字不差的转述与兰疆，为的便是不让别人伤害到他，再利用他，伤害更多更多。
　　
　　这便是这一年里，他从深爱的妻儿那里，得到的一切。
　　
　　也是他剩余的长短不知的命途中，从深爱的妻儿那里，所能得到的一切。
　　
　　蝶儿进入他书阁时，他不知是第几次这样想起。
　　
　　妻子与母亲款款扶帘，不理兰疆空茫陌生的神色，裙袂一提，已是安安稳稳浸入书阁惯常的荫翳暗调里。垂首算是行礼，兰疆不加注意，于是她也不多徘徊，启齿，直接点入谈话中心。
　　
　　“夫君，妾身寡闻，听言北方胡部拟乱，我会将易子为质，不知其详，望夫君明指。”
　　
　　兰疆这才震动一下，其实他见蝶儿入他书阁，本是很诧异的，自也有难耐的欢喜，却不得以不敢多现于脸上。然而向不过问会中事务的妻子一进来便问到他此等大事，所触动的诧异，已不是那么容易掩饰了。
　　
　　——北方胡部，即达敕尔部落，他们眈视千嶂会，仅凭好奇而急于挑起争斗一测虚实的消息，在会里惶惶又兴奋得传了若干月，已算不得新了。而会中高层自知基底不稳，极力避免相斗，正草议欲易子为质的计划，目前倒还并不公开，但会中大凡眼睛清亮的，十有八九也猜将得出。赵雨蝶向来不笨，即使是不出深闱，耳不闻窗外，她也不会是个一头雾水任凭男人们推搡利用的蠢女人。
　　
　　丈夫把手头的文案一并，发出“啪”的一声响，他瞳子顶上眼睫。“……你问这些做什么？”
　　
　　口中明显的格挡意味，兆示不管怎样的逼诘也不会告诉你一句实的。赵雨蝶听得清晰，却仍是说下去。
　　
　　“妾身只是想问。易孰子为质，夫君等已议定了么？”
　　
　　“议不议定都与你无关。”这次的回答没有半点迟疑，兰疆闭目将文案一甩，待它稳稳落上一摞批阅过去的文案顶端，并不睁眼。“这是男人的事，你一个妇人家莫多管，回去照顾昭儿吧。”
　　
　　“如果尚未议定的话——”根本不理睬兰疆的回答，蝶儿开口，仍是四平八稳的沉静，像是一直以来不过一场端然的自语，“如果尚未议定的话，妾身力谏，将夫君之独子兰昭定为质子，遣送胡疆，以平离乱。”
　　
　　两手砸在书案上，发出重重的“嘭”声。
　　
　　垒的摇摇欲坠的文案不加犹豫便噼里啪啦落了一地，有些震得远了，还打上蝶儿的眉头，腰骨，蝶儿眉睫不动，冷眼望着蓦然拍案而起的兰疆带一种护犊的兽般的可怖眼光咬住她，言已至此，不再多赘。
　　
　　铁血冷定的千嶂会副会主以双手支身于书桌侧，双臂微微上下抖动，牙咬得齿龈血腥萦绕，好半晌，才有声音自牙缝挤出。
　　
　　“……你说什么？你疯了么？”
　　
　　“听夫君这般口吻，应是尚未议定了。”蝶儿一垂首，却不是为了躲闪兰疆，不过显出事不关己的不经意，“那样最好，请夫君快将此事说与絜会主，免得有义士自荐其子，一腔热血自不好驳回，夫君的谏言便没处说了。”
　　
　　“混帐话——”
　　
　　另一边摞的文案亦纷纷扬扬的乱扑而下，所不同的是，这次乃是来自兰疆情绪动荡已极而狂乱挥出的一只手。他们四散的更加激荡，有一简正中蝶儿眉骨，她眼下意识的一闭，身子后倾了些，却并不退却，再度睁开时，碧瞳依旧亮彻，不过眉骨多了红肿的一点，在苍白素净的面容上煞是刺眼。
　　
　　兰疆指住她，口齿紧咬，近乎不择言辞。
　　
　　“说出这般混帐话，你尚还是昭儿的娘么？我就这一个儿子……你可知我在会中那帮权人认指下要费多大的劲才能保住她，那帮废物，巴不得昭儿能代他们的崽子去送死！……你一个娘们，知道些屁！你怎么能知道达敕尔部落是什么样的部落，昭儿一旦去了，会变成什么样子，你怎么能知道……居然还要谏自己的儿子去那里，我看你这婆娘就他妈疯了！”
　　
　　“究竟妾身与夫君谁疯了？看看你这般没有理智狂呼乱叫的样子！”音调陡高了一度，赵雨蝶一手抓进前襟，迈上一步，已染怒气的双目更加凌厉地刺入兰疆视野，“妾身不信夫君不明白其中道理。妾身确不知达敕尔部落是什么样的部落，但妾身至少知道千嶂会是什么样的帮会！对一个三岁男童动用尸豸这样令人发指的毒物的帮会，唆使儿子去杀生父的帮会！昭儿呆在这里一日，命便悬在空中一日。夫君你敢保证你一定能护住昭儿看着他长大知道能自卫的一日，不被任何你的手下或仇人加害于半途？便是如此，你又当真愿意看到那一日么？看到你唯一的儿子在一个武林之家耳濡目染的长起，最终也融入这个冷血薄情的江湖，把心磨得那么狠手染的那么脏，再步上你的老路？——昭儿不光是你的儿子，也是我的儿子啊，顺天。对你说出这些，你又怎能知晓我是下了多大决心忍了多大的痛……达敕尔部落便是再虎豹豺狼，毕竟昭儿是质子，他们如若不愿议和，便不会接受易质之言，既然他们接受了，至少昭儿的命是安全的。这孩子，作为你我的儿子，本就不该来到这世上，既生下来了，想要过一般孩童的生活，便是根本不可能的……如果他一定要面对不该归咎于他的惩罚与苛刻，我至少希望他活着，只要他能活着，我也就……”
　　
　　最后几个字，赵雨蝶没有说出来。她以袖掩口，一直维持的脆弱端定终于不攻自溃，可她并未流泪，并没有。这个温婉而坚强的女人，尽管体内骨肉分离的巨大痛苦将她的单薄柔弱蚕食得风雨飘摇，她也并不流泪，因为她知道，如若连她也流泪，兰疆便更加无法坚持，更加不可能同意她的谏言了。
　　
　　可兰疆分明是明白的。
　　
　　他又怎么会不明白。早在蝶儿冷下心怀来找他之前，早在达敕尔出现动乱的征兆之前，早在三岁的儿子以短刀刺入自己的身体的那一刻，他就明白了。
　　
　　他自己的宿命，与这孩子的宿命，只会更加地悚然与扭曲，却断断不可能再度明亮哪怕一点点了。
　　
　　在这样沉重的注定积压下，如果这个孩子可以活下去，远离江湖，远离他这个肮脏愚蠢的父亲，远离无处不在的怨毒与虎视，在一个遥云未知的异乡活下去，即使冷眼与折磨，但至少他能活下去，用干干净净的心，并终有一天再度站回他面前。
　　
　　也无论如何都要好过现在许多，许多。
　　
　　“妾身已说得很清楚了。其实在夫君心中，这些道理也明澈得很，根本不需妾身多言，不是么？”
　　
　　赵雨蝶以此为结句。
　　
　　说完这句，她便再也没有力气与勇气吐露更多了。
　　
　　她抱臂，袖掩着口，眼眶干燥，沉默下去。
　　
　　兰疆不接话。
　　
　　明澈得很。
　　
　　不需要她多言，不需要任何人多言。
　　
　　明澈得架不住他转瞬即逝的自欺欺人的幻想，在现实的一个冲冠中便潦草破匣，倏忽成注定割裂骨肉的双刃。
　　
　　其实一切从一开始就已经铁板钉钉的一块了。爱与责任，谁都无法撒娇求情。
　　
　　兰昭在向米凯尔讲述他被送往达敕尔部落前一段时间时，所用的词汇是“模糊”与“不成型”。
　　
　　自然是极不成型与模糊的，相较于父亲长年挣扎的具体的梦魇，与母亲纠缠不散的哀彻的墓铭，在这个孩子当时与今后的记忆中，简直轻松得薄如蝉翼。
　　
　　十二年的紧涂漫抹，让兰昭无法记得。那一天赵雨蝶自兰疆的书阁归来后，使用了怎样无力自持的摇晃步法，用了怎样有重于泰山的压抑沉静，用了怎样可值天崩地坼的豪阔勇气，去望了自榻上跑下拉住她裙袂央求讲故事的儿子一眼，又用了怎样撕裂心肺的哭泣，去将他紧紧拥入怀里。
　　
　　兰昭无法记得，那个印象里凝定温婉，情绪都不常眷顾的母亲，生平第一次亦是最后一次豁出所有涵养与娴淑放声哭喊，口中叙说的却不是“舍不得”或“深爱着”这些走街串巷具可耳闻的套话。
　　
　　“昭儿……爹娘没用，是爹娘没用……别恨娘，别恨娘……昭儿，爹娘对不起你……”
　　
　　这是兰昭此生听到的母亲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将兰昭送上奔向漠北的马车时，正趁着夜色。
　　
　　兰昭熟睡在王管家怀里，小拳头握得紧紧，眉毛弯起，一如他出生时那般纯澈安详。
　　
　　马车周围站了一圈会中的高层人士，一个个危立肃视，气氛冷硬沉湎，他们的目光整齐的排列在四岁男童的睡容上，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神圣静穆与轻浮怜悯，像面对着纯洁高贵的纤小祭品，行下郁重亦自叹侥幸的礼。
　　
　　兰疆站在一圈高层的最前，面无表情。
　　
　　他的妻子赵氏端凝而立，霓裳弄夜而舞，蓝发在同色的长空中鬼隐。她高雅而寒冷。
　　
　　王管家向着副会主与副会主夫人微微俯首，而后撩开马车门帘，怀抱小少爷坐了进去。待坐定，看到了副会主与副会主夫人，再一次俯首。这一次，兰疆也点头回应，马车的车夫像是由此得到了某种暗示，突然挥鞭，策马，车轮被一阵运走石上的坎坷碰撞之声，尘埃将其目送。
　　
　　马车奔驰着出发了。
　　
　　如同终于主持结束了一场盛大而无情的残忍祭祀，不曾目送载着独子的马车远去，兰疆深吸一口气，长长地仰首，阖起双目。
　　
　　静待成一圈的会中高层直等到马车没入夜色濡染之下的树林，再也无法追索时，才收回目光，无声无息，按次序严谨有致的一个一个绕开原地，走回了寝宫。
　　
　　兰疆接在最后转身的人之后，目仍闭着，呼吸不着，他迈出一步，等待妻子提袂跟上。
　　
　　可没有妻子的足音。
　　
　　兰疆迟疑了一下，仍是回头，望向赵氏，却见她仍在原地，半点不动，双手交叠于腹，高雅而寒冷。
　　
　　他滞了一会，不语，伸手向她滚着莲瓣花边的水袖，想要拉她回神。
　　
　　指尖在即将触到目标时走失了。
　　
　　赵氏忽然疯狂的奔跑而出，兰疆一只手没捞住，全身一闪，妻子已追进树林数步。
　　
　　“昭儿——昭儿——”
　　
　　赵氏雨蝶向着早已跑得看不见影，连尘埃也嗅不到了的马车，像是神志尽失一般不顾一切的竭力追跑着，泪流了满面，被风一吹，将尘土尽数粘连在脸上，她不去理睬，羞花闭月的美貌已是不忍卒睹。她只是奔跑，口中凄惨的呼喊着被她亲口谏送去胡地为质的儿子的乳名。霓裳为泥所玷污，蓝发为风所缭乱，自夜色的源头远望，她便如一只深山孤坟中踉跄着千年的怨毒而显的凄怖女鬼。
　　
　　兰疆遥遥地站着，他没有拦。
　　
　　他眼睁睁的看着温婉美丽的妻子抛弃理智与自控，奋力追向那一架不可能追得上的马车，只是面无表情，再面无表情。
　　
　　连他自己的那一份疯狂的追逐，也一并寄上吧。
　　
　　从此之后，那种情绪，他再也不会有。
　　
　　恬不知耻而在心下言称深爱，愚妄无知地将其架构于高权与强势的双塔上，希求能借此翼蔽他们一生。
　　
　　再也不会有。
　　
　　他现在有的，只是一个疏忽便会再度被夺走的高权与强势，及等在十年后的，亲生儿子的恨意与陌生。
　　
　　而为了这两样东西，他可谓是葬送了所有。
　　
　　他又有什么理由不心安理得与争权夺位的毒辣，并将血统与亲情统统拒之千里。
　　
　　蝶儿重病垂危的消息传来时，兰疆正准备亲征前线为独孤家族叛乱作最后的收梢。绝杀令已是传过去了，所需的只是二位会主亲临的威慑。
　　
　　会中人都说，兰疆副会主这几年来，越发冷酷的不像人。
　　
　　每当这种感慨发出时，听进耳里的人便会接话：他老早就不是人了，能主动请命把那么大小的儿子送给达敕尔那般禽兽。
　　
　　这些话，不是没传到过兰疆的耳里，却被已近知天命之年的铁血会主自动无视，不留片羽在情绪上，再翻手为云覆手雨，将更多有形的无性的通过卑劣与强硬虏获手中。
　　
　　——既然你们都这样想了。
　　
　　若无其事的踏过更多哀呼与挣扎，喜怒不形。
　　
　　——我又何必再伪善了呢？
　　
　　仿佛世间万物都不过身外。
　　
　　——一个连儿子都可以利用的人。
　　
　　根本没必要用“逼不得已”或“宿命推搡”去修饰，他们都不过发生了而已。
　　
　　——还有什么事不能做。
　　
　　权力与地位，强劲与俯仰，它们已磨尽了他的一切。
　　
　　——如果我现在还不手段不择的去抓住你们，我还剩什么？
　　
　　高高在上，与孑然一身。
　　
　　“副会主大人，夫人她……夫人她……”
　　
　　以将要插入腰际的重剑“咣啷”一声落地。自兰昭离开后第九年，他终于又一次品味到了那种令大脑一片空白的情绪的震撼。他径直冲出寝宫时将报信的小仆撞得一头卡在门框上。
　　
　　——我还剩什么——
　　
　　“蝶儿——”
　　
　　以近乎于粗暴过分的动作将围在床边服侍的婢女全部拉扯到一边，兰疆抢到赵氏床前，膝盖因动作的不加控制而撞上了床沿，他感觉不到半点疼痛，只是一把抓紧爱妻的手，她的手又瘦又冰凉，握住，只似冰冻在霜雪里的支离枝丫。
　　
　　赵氏雨蝶躺在病榻上，竟真如一只沐雨的纤蝶，已被暴虐的雨涝打折了翅，瘫软并艳丽流离地萎顿。
　　
　　他在此时蓦然想起自己与蝶儿的初见。河边浣衣的女子神色淡静，转脸向他，抱着斑驳的木盆缓缓站起身来，蓝发盘的随意而高挑，露出后颈的一小片皮肤，亮白可以读出水色。彼时有额发无力地落到眼前，被她抬手拂回去。
　　
　　那般美丽与朴素。
　　
　　如幻，如电，如昨梦，前尘。
　　
　　于似乎不久的后来撞了个人仰马翻。
　　
　　兰疆近乎是强迫自己去摆脱记忆的追打，集中向赵氏弥留的病容。那里，昔颜不复的女子像是曝干与酷热沙渚上的鲛女，用多年的温婉与等待，诉说着最后的隐忍爱慕。
　　
　　二十一年。
　　
　　从瞬绽到枯干，用了整整二十一年。
　　
　　“蝶儿……别怕，我在你身边。”
　　
　　女子将他推到床上，动作不经心的拭着自己身上他的血，侧脸削成他的视线，苍白挺拔，不可言说的内媚。
　　
　　“甄大夫说还有希望，只要甄大夫不放弃，病就一定会好的。蝶儿，你坚持，没事的……我在你身边，你会好的。”
　　
　　女子看着他不落的剑，冷冷淡淡地说待给你包扎完再杀我不迟，那时候遍布她全身的端丽纷扬塑作具象的吸引，那样不掺半点杂质的光芒让他自惭形秽。
　　
　　“我是说真的，蝶儿，哪儿也不去了，我哪儿也不去了，一直都在这里陪你，好不好？……我欠你的，二十一年我欠你的，却还没开始还……但我们有的是时间，不是么？等你好了。我就不做这个劳什子会主了，等明年昭儿回来，我们全家一起离开这……离开杭州……去到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就这么安安静静过一辈子。”
　　
　　他牵起她的手奔跑，后方是兵戈的追讨，冷意与血腥浓得可以住进骨髓，她的呼吸搁在咫尺之近的后方，微微急促，却是无比清冽的吞吐。她不说一句话，什么也没问，只是跟随着他，穿越竹林，穿越草泽，穿越水涧，好像这样下去可以不停的穿越，直到天地与岁月亦被翻卷而起。
　　
　　“昭儿现在也该长大了吧，搞不好比我这个当爹的都要高，还记得吗。他刚离开时连你的膝踝都不到……你要等，等到他回来，他从小就粘你，回来见到你一定会很高兴。然后我们就走，找一片田垄，就这么生活下去，我们一家，和一栋木房子，一片田，一泽水，一头牛，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谁都不会来打扰，就这么过一辈子，一辈子……”
　　
　　他牵着她的手。
　　
　　二十一年前，二十六岁的他与二十二岁的她，他执剑浴血，她跟随，无言而安定。她的手是细而硬的，冰凉如玉，衬得人心怀亦沉寂失语。
　　
　　二十一年后，四十七岁的他与四十三岁的她，他苍老在一身华服与一地跪拜里，她脱水一般躺在床上，长久长久阖目无声。她的手软而皱，瘦得将要握不住了，以一种疲于垂挂在生命边缘的力道。
　　
　　这之间，万籁俱寂。
　　
　　他在权力上生杀予夺。
　　
　　她在深闺里独吊灯影。
　　
　　他们的儿子被他们亲手送去胡疆度过艰苦卓绝的质子生涯。
　　
　　这便是这对彼此深爱的人，洞房花烛，银釭为照，花好月圆的，二十一年。
　　
　　赵氏的眼睛没有睁开，落下的却是两行清泪。
　　
　　“夫君……昭儿……”
　　
　　我听到了，这些我都听到了。
　　
　　“谢……谢谢……谢谢……你。”
　　
　　我知道你说这些是为了安慰我，你能说出这些话，我已心满意足了，真的。
　　
　　“告诉……昭儿……我，我爱他……我是爱他的……”
　　
　　你不欠我的，我也没有遗憾，我知道你的别无选择，就像你也知道我的，我不能这般苟延残喘的活，因此牵连你的精力。如今独孤家乱，你添内忧，正是那伙不老实之人趁虚而入的好机会。你也不可能辞去会主，便是我痊愈，我们也不可能找到一个无人认识的田垄男耕女织一生，你知晓的，不是么？你一生已至此，天下之大又有何地容得下我们？昭儿也不会是我们所希求的模样了，我们其实都能料到，被父母联手抛弃，又在那样深的苦难中摸索而回，他会是何种心性，又会对我们有何种仇恨呢？一切都不可能挽回了，逝水无西归。但是，但是我依然，依然——
　　
　　“不悔……我……不悔……嫁给你，诞下昭儿……我不悔……”
　　
　　此生若此，我无怨无悔。
　　
　　兰疆手掌里，赵氏的手与最后一滴泪同时坠下，手与床铺相碰，无声。泪落进玉枕，在兰疆心里狠狠凿下摧枯拉朽的绝望窒息。
　　
　　妻子的面容并没有什么变化，颊侧与眼角都温度依稀，似乎不过入眠。惟胸口处的被褥，点点滴滴弥散开不属于它的暖与嫣红，一圈扩开一圈，终长成静止的大朵血花。
　　
　　赵氏的手掩在被褥之下，手里握着一把不过寸宽的精巧匕首，已全部扎入她的心口。
　　
　　不能因自己苟延残喘的病而累及夫君遭人钻空。
　　
　　这个美丽温婉，刚玉为骨的女子，这个一生只在夫君面前落泪两次的冷傲女子，直到弥留之际，思索的竟还是用如此决绝无情的方式去保全她的所爱。
　　
　　保全他的权势与安危不被动摇。
　　
　　并因此而顺手剥夺了他的最后拥有。
　　
　　看着一哄仆婢与甄大夫一同涌上来，将他推出人墙外；看着他们七手八脚拉开那纵容包庇自杀行为的被褥，露出刃被心脏吞入的精巧匕首；看着甄大夫没费多大劲将她全身探了一遭，连刀也没拔出，只是毫无回天之力的摇摇头，说出：“没救了。”
　　
　　兰疆直立着，沉默着，眼眶干涩着，唇角抽搐着，终于仰天，向灿烂到几将凌迟人魂灵的灼灼青冥，纵声狂笑起来。
　　
　　很好，他最后的牵系也没有了。
　　
　　他终于拼搏与保护到只剩下权势的地步了。
　　
　　他终于再也没有半点人情可以顾及了。
　　
　　为了妻儿，他奋力向上爬去，却在高寒的山颠，因山颠的高寒，葬送了他们。
　　
　　那么，如果他不去爬得再高，再高，他淌过的一切，又有什么意义？他的失去，又有什么价值？它们只会成为更无稽的笑谈。
　　
　　他只能再攀。
　　
　　彻底摒除人的情感，去攀援。
　　
　　神明若真在举头三尺，现在该满足了吧？
　　
　　兰疆不断的仰天大笑，大笑，笑到日光在他眼膜上烙下剿不灭的斑时，他的声音尚还连绵如海。
　　
　　作为父亲，作为丈夫，作为人的兰疆顺天，在今日便死了。
作者有话要说：……真的非常的不好意思，明明离完结也就５章节了我居然就生拉硬拽出不来文了ＯＴＺ……
给大家陪个礼，然后很欠打的先拿出一篇番外……嗯因为我觉得在卡文阶段为了赶文而赶文，最后成果一定会显得粗制滥造又仓促。毕竟文章也进行到最后了，最终五章我不想要很赶很敷衍的去结，所以今天先上番外，之后或许会有三天到五天的空白，真诚向各位道歉……空白之后，最终五章会一次性发完。希望各位能够理解……
最后，不知道废话了多少次了不过还是想说……谢谢各位一直以来的包容和支持～某年顿首再拜了～




第四十八章  劫狱（2）


　　刑部侍郎张洵回到家中，终于送走了一路随行的典狱长，叽叽喳喳半个时辰耳朵与大脑都有些吃不消了，他进了自己屋内先急急要了杯碧螺春斟上，便挥手招来主管他平日公务的总管，将怀中一打宣纸递给他。
　　
　　“封好了，尽快给相爷送去。”他边说边以衣领扇着风，官袍懒散地敞着，一点庄严的样子也没有了。“一间阴湿牢底里对着两个阴郁小子，这破差事我一刻也不想长干了，赶紧将我这份内职务交了去，往后便该用不着我了吧？”
　　
　　那总管样子其实不老，但一副苦大仇深之容却让人不辨年纪。他眼皮不易察觉的翻上去，一瞟主子，“张大人，这些是……”
　　
　　“达敕尔首领的招供。”拿上好的碧螺春猛漱着口，张洵好像要将全身的晦气都漱出来似的，“这孩子倒爽利，我稍加威胁，什么都招了。另一个却死就是不开口啊……虽然现今审问那个姓兰的小鬼的话估计基本全给那个金人看门犬给揽下了，我倒乐得清净，不过……嗨，我任上这职位冒二十几年，这般惨厉的刑讯也有好久未曾经历了，那金蛮子倒也当真坐得住，整整四天了啊……”
　　
　　话没说完，张洵也不再续下去，用手捏着额。那总管见状也很长眼色，再不多问，抱着怀中一打纸小跑出门，欲尽快将主子布置的事处理了。张洵也是倦怠地起身。他想先去洗一个澡便进屋睡觉，这一下午他什么事也不想干，什么人也不想见。
　　
　　总管一串往门口远去的脚步，却忽从门口退回来了。
　　
　　张洵眼角瞥见那总管一步步缓缓又倒退而入，很是纳闷的问了句“怎么”，自己的身形却也是顿下了。
　　
　　因为不光大门，自后门摸入的不速之客也已行到眼前。张洵其实懂得一些武艺，虽不精湛，防敌防患倒也够用，却生是没有听到一星半点异常的声音，只是猛一回头，前后已被共计十几人围堵起来。
　　
　　这间豪宅似乎一瞬间变得不是自己家了。张洵愕然当场，前进后退俱不是，只能与手下背对着背愣在那里。那群闯入之人，却是施然飘逸，个个衣着装扮各异，一看便不是官场上人的家丁，反像江湖中人。打头的一个却彬彬有礼，衣冠井然，似富家人士的童仆一样，见了张洵，先是恭恭敬敬的一礼。
　　
　　“张大人。大人眼高，还记得小仆么？”
　　
　　这深深一揖缓缓抬了起来，童仆抬头，一双倦目清冷清冷的对上张洵因震惊而睁大的一双眼，张洵当即便恍然。
　　
　　“金二？！你——你竟然还活着？十年前你们家明明已在狱中——”
　　
　　“死绝灭绝了。不错。”将这一句惊呼淡淡接过来，金屈卮一提唇角，那尖锐的唇形似笑似讥，“十年前便承蒙张侍郎照顾金某的家人了，如今又是兰公子多劳您照料——金某如何能不登门恩谢张侍郎的盛情呢？”
　　
　　心中大叫不好，张洵已吓得面如土色，完全不知如何是好了。
　　
　　十年前，灭这孩子九族时，他虽然一只手挥下了斩立决的签子挥得豪迈，其实心下也是虚恐。虚恐着一个孩子临死前的眼神，便是整整十年。
　　
　　十年后，这孩子如噩梦般从地狱还魂，却偏生更加噩梦的，是再次审到了与这孩子有关的人，天地无稽，这难不成是他必还的冤债？
　　
　　张洵压根没心思再问这群人是如何进来的了。金二呼兰昭为公子，说明金二如今已是千嶂会的人。既是才人辈出的千嶂会，要挑若干武艺出众的去群攻一品侍郎的私人府邸，府中的保卫力量就是简直不如儿戏。他甚至能猜出进而想要什么——他想要的，正是自己万万不能给的。
　　
　　“我以为你们已经撤了。”慌乱之中，他只能强作镇定。他如今没有神兵天降帮他退敌，只能凭一张嘴巴去努力激他们离开。“没想到你们当真愚忠至此，竟是一派蛮勇要硬闯救你们公子？——哈，真可笑，白费了你们公子忍辱负重扛着大刑帮你们争取时间。一班蠢下人！”
　　
　　不发一言，金屈卮就像是没有听到张洵口沫飞溅都说了些什么，只是倦目不动，一瞬不瞬的盯紧张洵，然后足步轻拔，向前，踏踏实实迈了一步。
　　
　　张洵就像被唾沫呛住了。他愣了一愣，自己的激将法竟然毫无作用，让他不禁一阵绝望，然而他仍不甘放弃，提起一口气又道：
　　
　　“就算你们杀了我也不能怎样！我是不会助你们的。若助你们相爷也饶不了我。你们一旦杀了我，相爷便会对你们出兵，到时，你们便是全军覆没！想想吧！你们的主子不是兰昭，是兰疆啊！这样好的机会，为何不——”
　　
　　“你……”轻轻出言，将他打断，金屈卮又迈上一步，此时已与张洵只有半步之遥了。
　　
　　“你的话……就只有这些么？”
　　
　　声音素素净净，却叫张洵当场语噎。他支吾难言，一头冷汗已冒了出来。
　　
　　金屈卮负手一福：“那么，是时候听我说了吧？”
　　
　　张洵压根不敢回应。
　　
　　金屈卮于是就悠悠然的开口：“张侍郎，我记得你有两个儿子，两个女儿，其中最小的儿子，当才只有七岁，如今正在西花园与奶娘戏耍扑蝶呢，我没说错吧？”
　　
　　身子狠狠一震，张洵目光暴睁，差点弹身而起，就要向着金屈卮不顾一切的扑过去。然而见这矮个童仆不紧不慢，不闪不躲，不惊不惧，他终还是回过一丝冷静来，知晓就算当真能杀了他，一切就算全完了，只能浑身颤抖的定定立在原地，牙咬得满嘴都是腥气。
　　
　　“你若是敢动彤儿……你若是敢动彤儿！！”
　　
　　“彤儿怎么样，全看您的决定。”扫了扫袖上尘埃，金屈卮淡淡道，“对了，还有您那在西楼对镜梳妆，准备迎接夫君归家的娇妻。您那嫁为兵部尚书之子的长女……嗯是了，她如今应当正挎着篮子往东田去采茶呢。您那俏皮不服管教的次女，此时正扮成男装丽人，又一次越了府墙去集上玩耍去了。您还不知道吧？着急么？……别担心，我记得她是往北关市走了。啊……还有您的长子。您的长子在京城当官，今年就要娶妻了吧？恭喜恭喜啊，张侍郎，他的住所哪门哪户我都已查到了，到时候定会上门道喜的……”
　　
　　金屈卮说得那么若无其事，那么云淡风轻，好像完全不是在威胁，而是走亲访友，与人闲谈叙旧的语气，却听得张洵一张脸由煞白憋成绛紫，浑身渐渐抖得像筛糠，明明白白的看穿了自己身周除了深渊还是深渊，而这个从地狱底层爬回的男子在深渊尽处招呼着他，挥手轻笑，如同蛊惑。
　　
　　他终于还是双腿一曲，跪倒在地。他已找不到一丝喘息的时机了。这青年封死了他上天入地所有逃路，他已穷途，除了妥协乞求再也没有他法。
　　
　　“你到底想让我怎么样……”张洵无力地开合着干白的唇，沙哑问出一句，换来金屈卮意料之中大胜过后，一抹会心的笑。
　　
　　“我想要的，张侍郎应当很清楚。”
　　
　　“不可能。”绝望的摇头，张洵双手撑地，“我将那些告诉了你，我就是个死人。”
　　
　　“但那不包括你的妻子儿女，以及青楼里几个老相好。”蹲下身去，金屈卮为了方便说话，选择与张洵水平对视，语气十分的语重心长，“想想吧，你若拒绝，我们可以从你的小儿子开始杀起，而且，怎么杀，杀多久，都有我们决定……”看出张洵的身子又开始抖，金屈卮一笑，一只手很是亲切的搭到他肩上。“相反，你告诉我公子被关押的地点以及守备的分布，我会将其中所有人包括狱卒都一个不剩的杀死，眼目全灭，再随意布置一下，将泄密之罪嫁祸他人，相爷如何会追究你？……抑或你不信千嶂会办这类事的能力？”
　　
　　听起来似乎已是一个不容拒绝的局，张洵咬咬牙，依旧要固执一句：“若然我……拒绝呢？”
　　
　　金屈卮脸色陡然一沉。他将张洵一推，拍拍手倏然站起身来，冷冷下睨。
　　
　　“那就算了。顶多，便是我非常非常失望，救不出公子，也会让我非常非常悲愤，然后将一腔悲愤与失望发泄在你的妻儿身上……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没有……办法的事……啊。
　　
　　十指慢慢收紧，几乎要抠到水泥地里去，张洵颓然望着满目灰黑，许久许久的沉默。直到沉默也无法为他翼蔽什么，他才终于开口。笑着开口。那笑异常凄异而又落魄，仿佛已将一切都放弃了。
　　
　　“好……哈，嘿嘿……好啊，金二，算你狠……你和你家公子，都他妈是狠角色……好，真好……哈哈哈……”
　　
　　“这与狠不狠没有关系。”淡淡转身，金屈卮不再看张洵一眼，因为他知道，答案已是定局的事了。“只不过你们都在做利己的买卖，而我们……全部都是在毫无退路的背水一战，若不全胜，便是玉石俱焚，如此而已。还有——
　　
　　我不知为何你们这群人都认为千嶂会真正的主子是兰疆，因此公子被如何利用都没有关系——我的主子的确是兰疆，但我欠公子一臂之恩，若就此忘恩负义，我亦无颜再呆在千嶂会了。”
　　
　　这些话，也不知张洵听进去了没有。
　　
　　不过，金屈卮也已不在乎了。
　　
　　他不过是等——张洵乖乖交出他想要的东西。
　　
　　然后通知丹朱等人与达敕尔部落的支援一起，踏平那阴湿铁牢，将那群为虎作伥的金狗与降将这几日从公子那里赊来的账，一分不少的讨要回来。
　　




第四十九章  劫狱（3）

　　午夜，风起。
　　
　　下弦月，石牢昏黑。
　　
　　若埋在腐土之下，已化骨千年。
　　
　　* * *
　　
　　狱卒打了今夜第二十个哈欠，眨巴眨巴眼，依旧昏黄的睁着，其实说是守夜，他浑身上下除了眼睛，其他部分都早已睡熟了。
　　
　　就在他脑袋一点一点，差一步就昏睡过去的时候，听到一阵指节敲墙之声，猛然抬头，入目的人让他腾地一下就站直了。
　　
　　“鲁，鲁，鲁，鲁爷！这么晚了您——”
　　
　　鲁庚指尖还抚在他耳边的墙角上，却似乎并未因他偷懒而生气，他目光往里头的牢室一放。
　　
　　“甲辰号的门，给我打开。”
　　
　　“是……是！”
　　
　　不敢多问，狱卒只管开门，虽然他心下也一派疑惑。下午这位主管刑讯的金人老爷刚走，那最近审得最急的两个犯人也是晚上才送回号子里的，怎么大半夜的，这老爷又回来了呢？
　　
　　快步走到甲辰号门前，狱卒不敢怠慢，迅速开锁，鲁庚随在他身后，慢慢踱入牢中，凝视着牢中蜷着身子正熟睡的人闻声惊起，迷迷糊糊支起身来，他低低一笑，迈上一步，挥手：
　　
　　“你下去吧，该上哪上哪去。”
　　
　　——不往刑堂里拉么？
　　
　　狱卒一愣，很想问出一句，却还是咽下去了。不该问的别问，也是干这行积攒下来的规矩，他应了一声，便听话的退出。尽力走远不听到这牢中一声一息。
　　
　　只留鲁庚与那甲辰号里头所关的人。那人渐渐习惯了黑暗的眼睛已看清来者的轮廓，他当即浑身一颤，缩到了墙边，孱弱的肩头微微的抖着，好半晌，才颤声问出一句。
　　
　　“你……想做什么？”
　　
　　若雨后海棠般的声音，枯荣自由之的残落在地。
　　
　　鲁庚一下子笑得清爽无比，终于有了些兴趣般。
　　
　　“吉生四代，你莫怪我。要怪……便怪你那个心系天下的情郎吧。”
　　
　　对面的人好像一开始没有听明白他在说什么，只是微微向后瑟缩着，尽量不发出声音，像是唯恐惊动什么，于是鲁庚突然跨上，一把揪住他前襟将他压在身下时，他也只是措手不及，怔愣之间，身上衣物已被撕扯殆尽。
　　
　　兰昭是被全身燃起的一阵钻骨的剧痛惊醒的。其实即使醒了亦不是完全的意识清明，就像睡时也不是完全的深沉安详。
　　
　　四日酷刑，他本就带伤之身，实已到了极限，只因差着一口气没有断去，典刑的便不允许停下，只能按部就班的继续。今日进行到午后，人已彻底昏死在刑架上，三桶水没有泼醒，改了蘸盐水的刺鞭，也没有反应。还是鲁庚上前几指头点通了他几处重穴，硬生生将他点醒才算了事。却不待撑过一个时辰，突然开始不住呕血，难以遏止，狱卒看得怕了，战战兢兢去问鲁庚，鲁庚寻思了一会，终于还是点头了。说先拉回牢里，留待明日再审。
　　
　　一回牢中，兰昭便没有清醒过，一直昏昏沉沉，昏的时候依旧摆不脱遍体火烧火燎的疼痛，醒的时候也因失血而意识凌乱。所以隐隐约约看到一席青影从眼前的牢门外头一掠而过，兰昭心下一凛，却也迟迟不能确定，那是否便是鲁庚其人。
　　
　　直到听到对面牢内传来的声音。
　　
　　兰昭如同被半边天顶轰然压下一般，将以是以近乎粉碎的力量砸得再也不敢昏沉，他拖起几近不能动作的身体，用力向墙边挪动，嘶声大吼。
　　
　　“吉生——吉生你怎么了！？你回答我啊！吉生——”
　　
　　他想要挥手砸墙，想要一掌将这混账的硬墙劈断，立刻去到对面的人身旁。然而莫说劈墙的力气，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单单贴着地面一寸寸挪动已经让他喘息难起。他吼声未完，已被一口涌到嘴边的鲜血逼断。身体已虚弱到极致，他只吐出一口血来，意识便沉沉倾轧，眼前当即一片浑黑。
　　
　　他想要再度呼唤吉生的名字，眼睑却已阖上。
　　
　　终于明白了对方的来意，吉生面上猛的一红，急急举起右手，一拳就向鲁庚与自己的胸口相贴的胸口打去，然而四日粒米未进，不过喝了少许冰水，不论力气还是敏捷都远远逊于曾经，这一只拳头只如婴儿一般柔弱，被鲁庚轻轻一拨，便拨开了。
　　
　　“不好意思，不过我必定要击溃他——不是他的身体，而是他的全部灵魂。”
　　
　　感受着身下瘦弱虚软的少年不住勉力去挣扎却造不成半点实际效果，目中渐渐由干裂的红浸润成不甘屈辱的泪水，鲁庚目中微现了怜悯，他尽量轻柔的将吉生下身的衣物一点一点除净，自己也开始宽衣解带。
　　
　　“而若要击溃他的灵魂，便要先击溃你的灵魂——所以对不起。
　　
　　我们各为其国，各尽其力，你恨我吧，这亦无可厚非。”
　　
　　黑暗潮湿的牢中，少年纤细而白净的胴体宛若空幻白莲，在身下悄然的，清美若一梦的绽放。又似一梦那么娇软凄媚，仿佛轻轻一揉便要碎了，陨落了。鲁庚便带着这样一股被一场大梦端到了云间的飘然，轻轻抚摸着少年莲瓣一样的腰背，肩臂，听到第一声痛苦屈辱的细声吟呼从耳底溢出时，他终于不再克制，将身体埋下去。
　　
　　蓦地一声惨叫嘎然响过，不近不远，回声在石牢里足足荡了三圈。
　　
　　鲁庚还不等它荡第一圈的时候就猛地从吉生身上警惕的弹起，长衫一旋，便简简单单披在身上。他霍然回身，那守夜的狱卒已仰面扑倒在七步开外。
　　
　　而尸体之上，灯烛俨然，逆着灯光的暗处正丢来一句话。那人显然是追着报信的狱卒一路追至此处又将他一击击杀，好像自己反被吓了一跳似的捏起鼻子。
　　
　　“我的妈呀，一进来就看见你这大叔的屁股——太恶心了，老身我替你害臊死了啊！姓鲁的叛徒！”
　　
　　赤、裸的上身战栗滑过一阵寒流，鲁庚当即拢起衣袍飘然飞身出牢，已省识出大意了。
　　
　　方才兰昭的嘶喊与性事的冲动中，连一贯警醒的他耳力也失了些准，而来者的武艺又是寻常武者不可比拟的高绝，杀人于无声，更是让他省识之时，危机已杀到眼前来。
　　
　　油黄的灯烛之下的形影，昏然一晃，就要鬼魅一般侵到鲁庚身前，鲁庚目光一凌，意欲作势格挡，却忽听身后又传来一个声音，闷闷地，却带了八分讶然诧异，一句话出口，那灯后的身影便是一顿。
　　
　　“喂！——折腾鲁军师的屁股作甚！快过来，公子在这里——”
　　
　　——糟了！
　　
　　来者竟然不止一人。鲁庚方才反映过来，灯后那人已是一惊，身影倏动，几乎眨眼之间乍然带起一阵风声，人已向鲁庚身后那间牢房跃去。鲁庚刚要张口高呼“来人！”，却转念一晃，这帮人能大摇大摆的进来，想必这一层五个狱卒已早给解决了。
　　
　　他念头一定，也管不了吉生如何了，袍子一束，便急向兰昭所在的牢房夺身而去，却又突然立在那里。
　　
　　因为面前的二人，都傻愣愣的站在牢房门口，却没有一个人进去，像被点了穴道一样一动一动的站着发呆，只有双眼，直勾勾的望入牢门——果然是丹朱和金屈卮。
　　
　　“丹前辈。”鲁庚一见故人，笑逐颜开，居然行着与在千嶂会时相同的礼，自若的很。“小金少侠。”
　　
　　那个丹前辈好像没有听见，仍旧望着牢内，似在审视牢中那个满身血污，衣衫褴褛，染上一身牢中阴潮腐臭之气的人，好像难以置信，此人便是自己要找的那个言笑淡雅，风华绝世的少年。而小金少侠则较快一步缓过神来，虽然明显也震惊不小，但还是对鲁庚的问候作出回应了。
　　
　　他的回应是冷冷的挑起一对极黑极倦的眼，向着鲁庚瞪过去，阴阳怪气的吐出一句：
　　
　　“看来……绝杀令是下对了。只恨方才那五个狱卒，让他们死得太痛快了点。”
　　
　　好像突然被金屈卮提醒了什么似的，丹朱猛的掏出钥匙，急火火的就要开锁——那钥匙上血迹仍殷，晓来是从已死的狱卒身上摸的。他一个一个钥匙轮换着试，终于对了一个，锁一开他便疯了一般用力拉开牢门冲了进去。牢中的人已昏迷，遍体鳞伤让人连个下手去扶的地方都找不找。丹朱本张开手就是要抱起他的意思，现在却是懵了，双手支愣着站在那里，无奈而无力，眼睁睁看着他唇角渗出的血色，静静染得一小片荒垢的粗草都成了新鲜的嫣红。
　　
　　“真不好意思，如果你们是来救人的话——”
　　
　　微一摊手，鲁庚露出善解人意的笑容。
　　
　　“只怕就算真的将我杀死，将他救活，他也不会是完整的了。
　　
　　……已经，不可能是完整的了……”
　　
　　“小金，将公子抱起来，小心这点，然后带他出去。再晚前两层挺着开路的达敕尔人就要开始撤了。”
　　
　　安静的开口，丹朱白衣沾尘，一身黯然。他低眉垂首，一字一句说的无比谨慎，却一字千钧，沉甸甸落在人心口上。
　　
　　金屈卮捧住他这重托，点了点头。
　　
　　“老铁的马车就在外头停着，再晚了也不敢久留，所以你要抓紧。只要老铁在，公子就定会有救——与达敕尔之间的约由我来履行，你带着公子先走。”
　　
　　又是一点头，金屈卮掠入牢中，对着昏厥过去的兰昭，也着实为难了一阵，见他双手诡异的拧曲着，也知道他筋脉该已全断，不敢乱抓乱碰反加重他伤势，金屈卮研究了好半天，才敢下手，将兰昭小心翼翼的扶起，忖思着自己这身材又不能拦腰抱着他，只好将他背起。
　　
　　最后给丹朱留下一个“保重”的眼神，金屈卮便头也不回，背紧兰昭，顺楼梯上行而去。
　　
　　鲁庚没有追。
　　
　　因为他知道，自己独身一人，一有异动，一个丹朱的武艺，拦他绰绰有余。
　　
　　所以他干脆不费这个功夫，只等解决了丹朱，再上去指挥牢中守军，将他们一并拿住。
　　
　　——如今只要关心如何为这老不死的断气。
　　
　　丹朱也是一派沉思之色。金屈卮背着人走了，他也没有目送，只是出神的盯着前一刻兰昭还在的那一片地方，仍透出微微的陈旧的猩红。他浅浅皱眉。
　　
　　“小鲁啊。其实不瞒你说，我今夜啊，忽然很有诗性呢。
　　
　　大约……是因为下弦月之故吧。
　　
　　我难得诗兴如此之浓，便为你谱一首五言如何？”
　　
　　长袖一舞，宛可堕月。
　　
　　翻袖，提腕，指间便转瞬多了一支巨椽。“一曲新词杀一人”——“歌燕赵”丹朱便这样拈袖挥毫，古风浩墨，长天一觚逆倾而入一般，朗朗开声，对着尚有些茫然不清的鲁庚，将他五言绝句的首句恣然挥下：
　　
　　“混账王八蛋！”
　　




第五十章  归途

　　若然没有千嶂会相助，或许这一场逆势而行的劫狱亦不会这般顺利吧？
　　
　　反言之，若然没有达敕尔的数百人马助阵，千嶂会险险自保之身，也断断做不出此番形同造反的举措。
　　
　　——自己曾经视这群南蛮为病夫懦夫，一个个男子抬出来与草原上的汉子并排站着便如娘们阉货似的，如今想来……
　　
　　巴勒驱马而驰，身后跟着的族人见他后撤，也会意，渐渐不再恋战，从战团中低档着一批一批往外退——其实说是战团，守在建康刑部大牢外的兵力，本身不是在关着非常之人的非常时期，故而其森严程度也得能顶多达到“守备周全”的程度，与军队的效力毕竟还差得远。而数百达敕尔将士的能耐不敢夸大成力挡千人之军，但捅破一座大牢上下合计不过百余人的守备，还是可以说是轻易的。
　　
　　再者，他们的主要工作亦不在攻下健康刑部大牢上——掩护丹朱与金屈卮二人深入牢内救人，这样近似于拖延时间的慢工，几百达敕尔人还是磨得来的。
　　
　　且还是在对这所铁狱上上下下前前后后里里外外都打听得清楚透彻，连哪里的水道通向哪里都明白得很的情况下。
　　
　　念及此，巴勒真是不得不佩服这些南蛮子。其实他一开始并没有对千嶂会的合作抱很大期望，得到谦逊的应允之后还有些意外。其实必死的觉悟早已做好，大不了就是抹把脸闭闭眼往这灰不溜秋的土楼里一冲，哪怕冲到只剩一人了也定要将首领救回——谁知那个出来与他会面的丹唇凤目的妖颜男子拂袖哈哈一笑，带一口恣狂十足的燕北口音，只让他们莫急莫愁，三日一过，直接一张建康大狱的详图贴到他们眼前，其上，不光何处关着他们首领写得清清楚楚，守备分布以及逃生通路，能保几乎全身而退的信息都列得条目巨细，让他瞠目结舌。
　　
　　后来他才从呼勒口中听说——人家千嶂会亦不是守株待兔的蠢猪，早在达敕尔前来求援之前，自己也想了一套劫狱方案。
　　
　　是丹朱与金屈卮表现出进退意见不合的迹象，扮作千嶂会内乱不稳，消除朝廷一方的戒备，只当千嶂会如今自己的事还处理不好，自不会多加关顾，就瞅准了这一空子，金屈卮这才集人不请自来去拜访刑部侍郎张洵——要查清健康大狱并不是件容易事，不过把一个上任二十几年的老侍郎从家底到家人调查个清楚，这倒不算多难。
　　
　　借着铁镞板所述情报，金屈卮可算是将张家上上下下到外头养的野鸡娼妇的头上都挂了一把刀，几乎是用绝对的强势威逼得那老侍郎不得不低头。大狱详图也就这么顺过来了——末了呼勒狠狠一挤眼，谈起丹朱告知他此过程后所言，说得呼勒老脸黑青，几次都想往地上啐唾沫，想想还是忍了。
　　
　　“你猜那妖里妖气的男人如何讲的？他娘的冲我负袖一揖，模样恭敬的让人想吐，捏着腔和我说‘本想就依此计破狱劫人，如今得了贵部支援，更是如虎添翼，丹某在此替公子谢谢贵部援手。’——他妈的，说穿了就是卖人情的是千嶂会，占便宜的反成了我们了——操！死南蛮子！这次若不是为了首领，我定将他们……”
　　
　　后头的咒骂，巴勒便记不太清了。
　　
　　印象里呼勒是个比自己沉着稳重数倍的长者，这么破口大骂，实属少数。
　　
　　是当真觉得窝囊了吧？巴勒寻思，眼前猛然一亮，看见不出百步外，与他会合的同部族人已驻马在那里，身后掩护着一辆马车。
　　
　　首领便应在其中。
　　
　　巴勒心中一热，因胜利在望而更燃了斗志，再度策马远撤出去，向着那马车。
　　
　　……或许，他们对这群南蛮的看法，的确有些偏颇了。
　　
　　就如同他曾经误以为杀死的年幼的质子。那个孩子纤弱秀美的姿容尚在记忆中，摇曳如一片羸弱的苇荡——然他一身风骨却韧如苇心，难催难折。
　　
　　这个形貌隽雅的民族，或许骨中藏着他们永不可理解的强大，而这强大会暂失十里家国，却终可占尽万顷江山。
　　
　　不知又是驶过了什么障物，马车狠狠一颤，几乎是跳着脚飞蛾了一步又终于踩漏了云脚重重摔在地上。连坐在车板上的金屈卮都被这一上一下震得尾骨生疼，丹朱手中还抱着一人，更是整个人斜倒出去，险些将金屈卮推出车外。
　　
　　最上火的莫过铁镞板。她本一手拉着兰昭衣襟，另一只手细细在他身上摸索为他检查伤势，这么一颠之下他向前一个猛仰，那一指当即重了许多，也不知按在哪里，昏迷中的兰昭喉底忽然一动，眉头紧蹙便是一口血喷出，溅了老铁半只袖子。精短干练的老妇扬声便冲着车夫吼出去：“他妈的赶车当心着点！”一边赶忙扶起兰昭的头，意识不清的少年在她臂弯中双目紧闭，脸色惨白一片，几无色泽的唇间不断溢出艳得刺目的血。
　　
　　“你离我远点……真是，一辆车承不了那么多人你快点出去吧！”用力把着车辕才不致跌出，金屈卮重新坐好，憋红着一张脸瞪向丹朱，丹朱喊得满脸无辜：
　　
　　“开什么玩笑！我怀里还有一个呢！”说着拍拍怀中的人。那人似是饥渴交加，筋疲力尽的睡着了。整个人裹在丹朱那衣袂宽长的雪白衣衫里头，只露出一截小小的□的胳膊，紧紧抓在丹朱襟前，细瘦得让人心疼，只如嫩荷清藕。
　　
　　扫了一眼，金屈卮似乎也觉非礼勿视，偏过头去：“……鲁军师我倒也算与他共事许久了，他会叛变，倒不如他有这方面恶癖让我觉得惊讶。”
　　
　　不知道为什么，说的是鲁庚，丹朱脸上却心虚似的白了一白，掩饰般的，他清了清嗓子：“一副翩翩公子样却做出些禽兽行径……我方才就该断了他那话让他装也没处装去！”
　　
　　“……原来你还没这么干啊？”沉默了一会，金屈卮闷闷一句。
　　
　　丹朱后一步从狱中赶出来时模样十分惊人，总会穿着做玉树临风状的皓白长衫已褪了，裹在怀中所抱的一人身上，依旧迎风飘展，势如流云飞月。他一身里衣却遍是鲜血，见他昂首挺胸那凶煞样也知不是他的血，惯来媚惑如醉的凤目也是数十年未见的尖厉寒慑。那一插金屈卮只觉曾经那一曲新词杀一人的燕赵游侠儿斩破时光，再度回来了。
　　
　　杀人的春秋一椽尚在怀中，丹朱身上血迹未干，戾气却已渐渐褪去了。他轻轻环着睡着的人不让他摔出，随后啐了一口。
　　
　　“我听到马蹄声渐远，怕赶不上了，便只废了那家伙一条胳膊。”
　　
　　“一条而已……”金屈卮微微眯起眼，看向对面的椅上垂下来的一双手。那双手曾经是如何的清癯削利，满把剑华，一剑清光可堕皎月，如今……只似纠缠扭曲的朽木。
　　
　　“不过一条胳膊而已……”金屈卮越看越觉得心里一股火烧得再也抑不住了，他咬牙蹦出这么一句。
　　
　　老铁忽然开口：“公子？……公子，你醒了？”
　　
　　这一句立刻将金屈卮从车板上激起来，丹朱怀中抱着人，不能一下子站起，却也是登时将脸凑上前去，老铁脸上带着愕然轻声呼唤着，兰昭枕着她臂弯，全身疮痍满目瘫软难动。他紧闭的双目中却看得出眼珠在狂乱的转着，染血的干裂的唇翕忽开合。这样的伤势早该磨空一个人的意志了，老铁完没想到兰昭现在还能挣扎着清醒，好像有什么执念无论如何都要牵着他，不得到确信便不能放任自己去死。
　　
　　“公子！喂！”丹朱也有些急了，兰昭的面色一点不想活人的面色，他本想推推他，抬手又不知该往哪里放，这少年本就斑驳的身体如今没有一寸皮肤是完好的。他于是又颓然将手放下，谁知兰昭却又突然睁开双目了，近乎毫无预兆的，他身体剧烈的震颤，竟是猛一抬头，将丹朱的手一把咬住。
　　
　　乍至的疼痛让丹朱差点叫出来——更让他吃惊的是一个人伤成这样还可以有如此力量，简直匪夷所思。丹朱甚至忘了抽手。他讶然望着兰昭在老铁极力的按压下极力的挣扎，要冲破什么浑沉的禁锢一般，那双碧瞳在惨白的消瘦下去的脸上简直都有些瘆人了。可依旧那么锥刺骨骼地透亮着。
　　
　　——那是一种疯狂的亮，玉石俱焚，天崩地坼，亦不能饶恕，誓要摧毁的亮。丹朱不知道兰昭的眼中看到的究竟是什么，又究竟是什么，可以让这个平日里温婉纯净，纤尘不染的单薄孩子，在数日酷刑的折磨后，仍能曝出这种光亮，仿佛追到地狱尽头也不死不休的愤恨。
　　
　　他只能感受得到手上的疼痛——一寸一寸噬入，已渐渐入骨了。这孩子如今身上的痛，定是这痛的十倍百倍吧？心中的痛，又是身上之痛的十倍百倍……丹朱深深闭上了双目，已不知该如何去凝视兰昭的面孔了，自负春秋一椽，自负才名天下，自负武功盖世，自负痴长了如此悠久的岁月，可他又能如何？不过大笔一挥，废人一臂，溅自己一身鲜血，却始终是污渍斑斑的五十步笑百步。他连着一丁点痛都不能帮他分担——信誓旦旦的许下一个字正腔圆的“喜欢”，他却只能眼睁睁的见他痛苦，见他挣扎，一身年幼单薄的身骨就要被这不公的世事压垮，却无能为力。
　　
　　“公子，你这是怎么了？你清醒点！”金屈卮急急呼喊，他见丹朱愣在那里没反应，只能抓住丹朱的手，强向外拉，老铁也是心急火燎，用手啪啪的去拍兰昭面颊，又不敢下重手。
　　
　　“公子，你清醒点，你眼前的是丹老五啊！你看清了吗？
　　
　　你已经逃出来了，已经没事了，没有什么是威胁了，已经没事了。
　　
　　你做得很好，真的，所以已经可以了，真的足够了。
　　
　　回家了，属下们现在就带你回家……”
　　
　　轻轻地叨念着，老铁说着说着，目中也晶亮起来，她一抿嘴，已有了眼角纹的眼眶生生将泪咽回去。
　　
　　“公子……已经没事了。”
　　
　　手底按着的人，渐渐放松了挣扎与僵直，一分一分绵软下来。
　　
　　暴睁的碧瞳，也渐渐恢复了焦距。
　　
　　那张紧紧咬入丹朱骨中的嘴，慢慢松了，金屈卮趁机赶紧将丹朱的手把出来。
　　
　　像是用了若干年的时间，兰昭才从胸口换出一口气。他讶然盯着眼前逐步清晰起来的面影，凑得那样近，却仿佛已久违了几世，再别幡然。
　　
　　那样令人惊喜的陌生让他被遥不可及的欣悦包围，他不敢置信。
　　
　　“金……前辈？丹前辈……？我……”
　　
　　沙哑破碎的声线从他喉中溢出，虽然微弱，但被呼唤的人都清清楚楚的听到了。丹朱当场展颜笑开，好像方才被疯狗一样的咬了手的人不是自己。
　　
　　“我们在这儿呢。你先别说话。”
　　
　　金屈卮也是绷不住了，弯下黑倦的双眼结结实实的释然一笑。那样如释重负的宛然由心，让这笑容前所未有的安恬，甚至笑出两个酒窝——原来金前辈自然而然的笑起来是有酒窝的。不知为什么，兰昭仍在混沌的脑袋里什么也反映不出，却无端蹦出这么一句。
　　
　　带着酒窝的金屈卮抬手覆在兰昭额上，陈酒苦茗一般的声音低低流出，像安抚又像自我安抚似的说：
　　
　　“没必要担心，你的朋友也在这里，没有什么好怕的。”
　　
　　他指了指丹朱怀中抱着的人。
　　
　　兰昭艰难的转头望去，诧然睁大了双眼。
　　
　　金屈卮又是一笑：“已经没事了。你已经很努力了。所以……放心睡吧。剩下的，交给我们。”
　　
　　声音平安，真挚。手心温淳，厚重。
　　
　　兰昭的思绪似乎还不能跟着他的言语有序的转起来。
　　
　　然而眼眶却先一步温热，一滴泪便这么毫无防备的滚下来。
　　
　　真的毫无防备。连兰昭自己都反应不及，金屈卮与丹朱与铁镞板更是愣在当下，彻底哑然无措了。
　　
　　他哭了。
　　
　　自四岁以来，发下毒誓再也不哭求之后，他还是第一次落泪。
　　
　　他甚至没有发觉，等到那一线的湿润，滚落到舌尖成了久违的腥咸，他才恍然明白——这是泪水。
　　
　　他像是自己的灵魂漂流入了素不相识的身体，这泪似是他的，又似不是他的。悲与喜与哀与欢与痛，搅在一起商争吵不休，没有一个分明的站出来为这泪水究明原由，却有更多的泪，自茫然干渴的双目中涌出。
　　
　　三个老前辈便眼睁睁的看着一个小少年突然之间泪流不止，带着自己都迷惑不解的表情，眨着眼，开合着双唇，最终眉心一紧一松，还是微微的一凝，嘴角终于哀彻而欢喜的抿下去了。
　　
　　兰昭在排山倒海而来的悲酸与瞬间垮下的心防一起山洪般涌来之际，终是轻轻咬唇，微闭了双眼，低哑的啜泣出声。
　　
　　“嗯……嗯。”
　　
　　他应着。
　　
　　前辈们的笑容在泪水中模糊，他看不清。
　　
　　不过，这也不再重要了。
　　
　　因为他可以确信，他们定是在，慰然微笑着的。
　　
　　他终于敢于去确信，别人对他的笑。
　　
　　不再是千篇一律的冷眼，或蔑视，或打量一件商品般的审鉴目光。
　　
　　马车敝破，行路颠簸，窗外的荒野如急年流景从目中倒退开去，成一片剪影。
　　
　　一如十二年前，四岁的他西去胡塞。
　　
　　兰昭便在其中，如同一个四岁的孩子般，哭得毫无遮拦。
　　




第五十一章  执子之手

　　冬日行至此处，也该且行且止了吧？
　　
　　望着枝头那一点吝啬的绿，藏掖着，小心翼翼的，终还是探出了一点，金屈卮扫了扫窗沿上的薄霜，忽的想起是时候入春了。
　　
　　会堂苑中，已隐隐飘起爆竹的喧嚣气了，偶有鲜嫩的蜡香，也不知是会中弟子偷买偷燃的，还是会堂墙外飘进来的。总之是霸占着，硬要将这冰冷粗犷的江湖之远淘成一片春艳艳的喜红般。
　　
　　那些平日里似乎什么都不讲究无所谓的铁汉子，真到了过年的时节，那喜洋劲仍是和孩子一样，毕竟，节日于人已成了一种特权——可以名正言顺将忧烦尘琐一股脑抛入过往再就此厚葬的唯一特权。
　　
　　如果还有一个亲人可以陪伴自己的话——金屈卮想着，觉得这个天开窗依旧是冷些了，便顺手将窗带上——自己或许也会效仿那滑稽无由的兴奋吧。
　　
　　——如果有那么一个寄托，可以陪伴自己放心大胆去欢闹喜庆的话，人便可以活下去。
　　
　　那么自己如今，以六亲不再之身，又是以何为寄托的呢？
　　
　　“嘿。”
　　
　　背后传来一个声音，金屈卮吓了一跳，开窗就要一拳打出去，窗外趴着的一张脸慌忙躲闪，差点跌入支愣着干灰枝桠的矮木丛里去。
　　
　　“……妈呀，吓死我，小金你用的着这么个反应吗？”
　　
　　用衣袖一拂脸，丹朱拂下一角新叶，叶色嫩绿嫩绿的，以一种极清美的夭折姿态从额角滑下去。
　　
　　金屈卮一根眉毛一塌，“你为什么会在窗户下头？”
　　
　　“我见你开着窗，懒得绕去门那里，就进来了。”丹朱说着还真翻身进来，扑了一下身上尘土枝叶，引得刚扫过地的金屈卮一阵狠瞪。“公子呢？”
　　
　　“就那样……”
　　
　　重新拾起茶几边的扫帚，金屈卮说话时，也不知是有意还是被灰尘呛得，皱了皱鼻子。
　　
　　* * *
　　
　　撩开帘子进入寝房，垂幕掩得窗外没漏入多少光色，丹朱踏入一室清凄昏暗，看见的人依旧神色安静，孤眠清熟。
　　
　　自从打建康刑部大牢逃回会堂，已过了八日。
　　
　　这八日间，外界静得出奇，好像存心要让他们千嶂会过个好年一样。丹朱讲不出道理，照理说大摇大摆去劫建康大狱，丞相爷一口气如何咽得下？然而这庞然一条船此相爷还真就盛下了，丹朱不得解，只知道这应当和疏伦的消失有关。
　　
　　疏伦为金屈卮留下字条后，人便没有了。金屈卮展开字条，依约字条上应写明兰会主的行踪，然而其上不过寥寥几字：
　　
　　“致酒杯，务请转告令公子：天地阔绰，男儿肩宽，尚不致令童子独担。”
　　
　　其言下的意味，究竟是豪壮，还是讽刺，即不得而知了。
　　
　　不过就金屈卮对疏伦的理解，比较可能的是后者。
　　
　　回到秣陵后，那曾助他们一臂之力的达敕尔残部也暂停留在会堂，丹朱向他们称会为吉生四代请名医医治，才稳住这群野汉，然而实际，丹朱自己心底都虚。
　　
　　吉生四代身体上并未受到重创，人却是介于清醒与不清醒之间。老铁给瞧过之后，摆手摇头，名言说下——公子亲至之前，没药治。
　　
　　话这样一说，丹朱更加头大。
　　
　　因为兰昭自打回到会堂，就没清醒过。
　　
　　老铁为他彻查了伤势，出来的时候脸拉得老长，好半天说出一句：“丹老五你和小金先统一一下意见，做好重新遴选代会主来替公子的觉悟，再听我说话。”
　　
　　当时丹朱和金屈卮被吓得不轻，两个人愕然对眼好久，金屈卮才说：“找代替的人之前是不是先把后事办了？”挨了老铁对着脑门狠狠一记爆栗。
　　
　　原来命是保下来了，然而那两只手，只怕今后在不能拿剑。四日的刑铐在他身上造成的伤害也是不可磨灭的——贯穿心肺的箭伤没有痊愈便历经轮番大刑，加上狱中阴湿，饮食难继，已在他身上落下病患，今后旧伤恐会时常复发，身体自然也大不如从前了。说明白些，如今执掌秣陵千嶂会的兰公子，已变作一个武功全无，宿疾在身，体质虚弱的废人。暂不说这位子如此坐下去会中是否有质疑之声，单说兰昭个人，这样的身体能将这个偌大的帮会撑多久都难说。
　　
　　老铁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冷很刻板，她最后留下一句——千嶂会代会主之职怎么办，定夺权在你们手中。是另择贤人还是让公子继续做下去，靠你们决定。我话先说在前头，这孩子的身体，好好养着细心照管，说不定还能享常人之寿，若是将千嶂会就此管下去，命数用这只手也能数出来。你们就自己掂量掂量看着办吧。
　　
　　她说这些时，面无表情，一张风尘历遍的粗槁面孔灰白干冷，如铭奠一场无花的葬礼。
　　
　　丹朱再忆起老铁的话，像是看一场隔岸的戏般。他端详床上熟睡的孩子的面容——消瘦了不少，但清艳秀逸依旧，并不似已被这场荒冷多舛的生所抛弃的样子。
　　
　　那双曾舞剑弄琴的手也是安安静静的搁着，缠着厚厚的绷带，但清癯挺俊依旧，没有丝毫的走形，如何会就此废去了呢？
　　
　　有时候世事不摆到面前，总还像唱本一样，跌宕动听，终还是戏台上的东西。
　　
　　丹朱到现在仍是不能轻易接受，尽管金屈卮在听闻兰昭伤势的当日下午便表态了。他不考虑信任的接替者——代会主之职只是兰昭一人的位子，他坚守之，并捍卫之。有一年，便是一年。金屈卮说的掷地有声。
　　
　　真是小金的风格。他想必是认准兰昭的能力与手腕了吧——他知道会中不会再有第二个胜过兰昭的人才，因此即使武艺尽废也好，久病羸弱也好，他只承认这一个主子。尽管这一个主子之位，或可磨去这孩子的命数，金屈卮却不管这些。
　　
　　他眼中的，始终只是千嶂会——这个举国尽降，他也浴血到底的千嶂会。
　　
　　丹朱苦笑了。
　　
　　——那么自己呢？
　　
　　苦笑之中，床边的光似乎亮了一亮，是帘幕因风而动。
　　
　　丹朱向床上的人看过去。那一点光亮从他眉心滑过，忽有轻如湖波的一皱。
　　
　　丹朱惊了一惊。他连忙凑过去。兰昭微皱了眉，似乎意识和身体磨合需要很长时间。眼睑眨动许久，才缓缓睁开。丹朱不由展颜，在帘幕吹起而泄出一线光晕中柔声道：“醒了？”
　　
　　兰昭双目无力的开合了半晌，才看清他的模样。尽管虚弱，他还是回以一笑。
　　
　　“丹前辈。”
　　
　　“还好还好。脑子没坏。”听到这沙哑而清晰的一句唤，丹朱心中沉甸甸的忧心总算落了地。他起身去找茶壶茶碗，“渴了吧？我倒水给你喝。”
　　
　　侧着头看着丹朱动作灵活得要命，跳脱得像十来岁的孩子，兰昭淡淡的笑了，只是点头。他一睁眼发现自己回到了寝宫，已是异常安心，见到丹朱守在床边，便什么多余的都不想问了。因为没有什么值得他七荤八素问来问去了。这个前辈一张嬉笑戏谑的脸，让他一万个心都一并放下。
　　
　　捧着斟满的茶碗，丹朱走到床边扶起兰昭。兰昭本想伸手去接，却发现自己两只手被缠得紧绷，居然完全不听使唤，正窘迫着，却见丹朱勾唇媚然一笑，露出晶如白玉的贝齿。
　　
　　“羞什么，张嘴便是了。”
　　
　　先是一愣，兰昭随即是结结实实的脸红了。他小心看了看丹朱大方不客气的笑容，本想推托说不成体统还是算了，却一张口便被杯沿抵上，然后不可抗拒的便已咽下一口清凉温润。
　　
　　“呵，好后辈，这才乖。”
　　
　　无视后辈越发脸红，窘迫的轻轻咬住了白瓷的杯沿，丹朱朗声而笑，没有注意到兰昭目中的神色渐渐变了。
　　
　　“对了，前辈，当时与我关在一起的那位达敕尔首领——他如今……”
　　
　　忽然想起来，兰昭一脸的红晕当即便退却了，他急急挺直身子，却不料重伤未愈的身体依旧无力，他一句话未完便停下喘息。
　　
　　——果然还是惦记着么？丹朱模样有些丧气，不过仍是尽量笑得安抚人心。
　　
　　“你不必担心，他正在东厢的客房中住着，身体上没有大碍，小金派人轮流守着，不会有事。”
　　
　　仿佛一身重量陡放，连支撑的力量都没有了。兰昭闻言，抒出一口气，身子也软了下去，丹朱忙给扶住，兰昭垂首轻笑，那样单纯而没有负担的。
　　
　　“那……那真是太好了……多谢前辈。”
　　
　　丹朱尴尬一笑，心想自己什么也没能做，只摇头：“这也不——”
　　
　　“能让我见他么？”
　　
　　“——什么？”
　　
　　没料到自己会被这么一句打断，丹朱讶然睁眼，看着兰昭苍白无力，却异常坚决固执的面孔，一时无语：“可……这……”
　　
　　“怎么？不可以么？”十分敏感的，兰昭凝起双目，认认真真看入丹朱心中，“前辈，是他出了什么事么？”
　　
　　“不，不是——”脱口就这么回答，丹朱当时满脑子只怕兰昭会因心急而触动伤势，话出口才后悔不该这么果决地否认。他咬牙踌躇一阵，兰昭的审视让他已不能强作镇定掩饰。他终还是叹出一口气。
　　
　　“也罢——我便带你去见他。”
　　
　　* * *
　　
　　东厢的客房背阴，即便在即要入春的天，依旧阴冷阴冷的，骨头都被寒意削得要倒刺出来一样。
　　
　　那端坐一盆常青的盆栽边上的人，亦是在这惨冬的末处瘦成形销骨立的凄落影子。他像是被薄薄一层剪在那里了，也不动弹，就这样岣嵝地蜷缩着，似一怀悲默在寒意中被苛榨干净，只有一字灰烬尚残在那里。
　　
　　兰昭望见那人影，顿涌的酸楚入喉，让他几乎无法发声。
　　
　　丹朱在后面扶住他的身子。他人方苏醒，遍体火伤鞭伤都还没有长好，不过只进了些茶水，身体自然极度虚弱，这一路而来都是被丹朱一半扶着一半抱着，若不是渴望相见的执念在支撑，他半途便可能昏倒。
　　
　　然而此时兰昭却已完全顾不上身体的虚弱，见到那个身影的一刹，他便不自主的迈出一步，就要向对方疾奔过去，却是足下一软险些跌倒，幸亏丹朱及时拉住他双肩才不至于让他整个人平摔下去。兰昭半跪在地上喘息着，经过一番折腾，伤口的疼痛又回来。他疼得几乎说不出话，四肢使不上一分劲，却不顾颜面礼节的用力挤出几个字：
　　
　　“扶我……过去！”
　　
　　仅仅是十几步的距离，兰昭却似走了很长。丹朱一只手扶着他的肩一只手揽住他肋下，因他双足无力几乎是一路将他拖过来的。他肩头肋下都带伤，一路疼得火烧火燎，他咬牙忍住，终于能触到那张冰清亦枯槁的素颜——他简直是一步摔坐在吉生面前。
　　
　　吉生。
　　
　　他的吉生。
　　
　　他许诺若得逃出，定要一生一世守护的吉生。
　　
　　如今正神色呆滞的坐在一瓶盆栽前，盆栽上常青的叶已被摘得光秃，他那样喃喃的去数地上的碎片，如一个痴狂的孩子，目不视他物。而即使如此，他手中一直紧紧攥着的，是一把命蓝的发簪。
　　
　　——自己曾经无物可赠，只能削木为钗，遗赠与他的，素素简简一只发簪。
　　
　　那只瘦得嶙峋，被牢中粗草坚铁磨得青紫的小小手掌，如今失却了一切力量——他的配弓，他的马缰，他的部落——却依旧那么执着的握紧这一只簪子，如赌上一世一生。
　　
　　永不相忘，用去同归的一世一生。
　　
　　与他在一起的一世一生。
　　
　　兰昭面颊贴在吉生干草般凌乱的，失去色泽的长发上，见他们渊远长流的流过他的足跟，就这么年复一年的绵流开去，只为坚守他顺口说出的一句约言：“吉生的头发真好看。留起来吧。留起来我做簪子为你绾上。”他忽然便悲酸满怀。
　　
　　“你……是谁？”
　　
　　轻轻地，孩童般馨甜的嗓音响起，兰昭低头看见一对紫眸，晶亮的大大的眨着，一片云梦般轻摇着烟水的色泽。
　　
　　吉生歪着头看他。瘦得陷下的双颊，依然素白纤丽，引人唏嘘。
　　
　　“啊，对了，我问你啊，我问你啊，你有没有见过这么一个人？”不等兰昭回应，吉生便兴致勃勃的凑上前，好像很急切似的，“我正在找一个人啊，你有没有见过他？”
　　
　　丹朱闭上双眼——仍然是这样么。即便是见了兰昭本人，也不改那痴痴癫癫的模样。他不欲去揣摩兰昭心中的感受，只觉心下已被沧凉沃得一片麻木。这两个无辜的孩子啊……他眼望着他们步步踏入深渊，因父辈的业障，却碎的是这一对清明纯澈的灵魂。
　　
　　已无意再去追究是谁的错，当救赎亦成惘然之时。
　　
　　“他是我最重要的人啊……有海蓝色的头发，和碧绿的眼睛。很漂亮的，如果你见过他定会记住他的……”神志疯癫的孩子那么心切的喃喃询问着，一双紫眸干得可以一勺饮尽，却那么热烈的在等待。他此生都未曾露出过这么充满希望的神情——荒远而悲渺的希望如燎原的狂火那般烧遍他干枯的身骨。
　　
　　“如果你见到他，一定要记着告诉我啊。他是我最重要的人呢……他是我最重要的人。”
　　
　　兰昭仿佛悼念亡者一般，恸然闭目了。
　　
　　泪水如珠断下，他面色苍白如浩雪，突然奋力伸出双臂，将吉生狠狠地，用一痛诀别相忘江湖似的力道一把拥入怀中。
　　
　　男孩如同执念的呢喃戛然便止住了。
　　
　　他大大的紫瞳像是被抽干了，他僵硬怔楞地陷入兰昭怀中。
　　
　　兰昭深深地吻着吉生蓬乱的长发，如要将他的一生都藏入心肺中，浑身的伤口阵阵突痛着，他却再不管顾了，抿下泪水，他将唇轻轻贴在吉生耳畔。
　　
　　“吉生……是我啊。你……连我的话都听不到了吗？”
　　
　　吉生大大的眼睛忽闪了几下，他痴痴地惘然了半晌，才终于反应过这句话的意思。“你？你是他？你？……不，不是的。你不是他，你不可能会是他，因为，因为他已经被我杀了啊！我两箭射杀了他！他已经不在了，他已经不在了——”
　　
　　怀中的孩子突然剧烈的挣扎起来，幻想破碎了，真实如黑夜长牙舞爪地剥夺掠取下来，他一下子便寻回了铺天盖地的催人疯癫的悲痛。吉生放声大哭。“是我动的手——是我杀了他！我害他受苦，是我，是我——”
　　
　　歇斯底里之中，兰昭默默承受吉生乱舞的双手击打在身上，提高声调将他的哭喊压下去：“如果你引以为最重要的人指引着一丁点的事情而怪责你，那么你便杀了他吧！这样的人杀了也罢，不足为惜！你根本无需为那种人伤心，清醒点吧吉生！你看着我！”
　　
　　被猛力一摇，吉生的哭声停止了，他怔然望着兰昭，如望一个陌生人，兰昭紧紧看住他的眼睛。
　　
　　“还记得我曾对你许诺过的话么？——我说过我这次不会食言，便会坚守到底。”
　　
　　泪水从吉生干枯的双眼中夺眶而出，那遥远飘渺的空冷，如今终于渐渐有了分明的焦距。
　　
　　干裂的唇翕动，他茫白一片的神色似一分一分沉淀下来，素净的面孔如霜河破冰，寸寸龟裂开不可御挡的潮汐。
　　
　　“兰……”一个字，低哑轻细地从他喉底溢出。
　　
　　兰昭微微蹙眉，却是淡而暖然地笑了。
　　
　　“你可算是被我重新抓住了……有生之年，任世事如何，我都再不会放手了。
　　
　　呐，吉生，我们再不要分开了，好不好？”
　　
　　他就这么抱着他，一人轻暖而笑，一人痛哭嚎啕。
　　
　　一切只如初见，他在他怀中，温软柔弱，泣诉得像个婴儿，而他的双手紧环着他，有着赌下一生的温热力度，任天涯倾轧，山河为敌，悖逆天地，亦不曾动摇。
　　
　　整片天下，似仅剩这一对紧抱的孩子。
　　
　　整片天下，他们亦只剩彼此。
　　
　　




终章  与子偕老

　　翌日，千嶂会堂中日色乍然笼罩之时。
　　
　　会主公子的寝宫与东厢客房，已齐齐两空。
　　
　　第一个发现的人是往兰昭寝宫里端药的小厮，一进门发现床是空的，还以为是这小公子嫌总是躺着太闷，去哪里放风了，于是也不着急，又将药端回司药监里让他们温着，直到过了中午头在苑里遇着金屈卮。自兰疆失去行踪之后，金屈卮便由会主的贴身侍从改职为会堂的内院总管。这总管一见药监的小厮在院里闲得乱转，便觉得奇怪，就多问了一句，那小厮当即就纳闷起来，回道：“不是大总管您带着少爷出去放风了么？”
　　
　　这一句话，可将金屈卮震惊不小。他顾不得向那小厮解释便奔去兰昭寝宫确认，果然空空如也，这才觉出事情出大了。结果还不等去找丹朱商量，东厢客房那边也报过来，说达敕尔首领也找不见人了，金屈卮听得脸色煞白，嘴上却渐渐勾出一个古怪的笑容。
　　
　　一走就是两个一起走……这两人，私奔来得太明目张胆了吧？
　　
　　他本以为等一阵子丹朱就会找过来，便故作镇定，然而时至傍晚也没有人来，金屈卮自己反倒有些坐不住了，终于还是亲自跑去等丹朱，却在一间日夜笙歌的小酒楼里找到了他。
　　
　　酒楼中人声嘈杂，烟酒气顶人鼻子，金屈卮厌恶地以袖掩鼻一路穿过横七竖八的酒桌与醉得颠三倒四的酒客，来捣丹朱面前时这个没有岁月痕迹的老头子还在兴致勃勃的听着台上艳曲，面颊飞着桃红，似已微醺了，不时以玉箸敲击瓷盅助兴。
　　
　　金屈卮冷冷瞪着他这颓废的亢奋，一言不发。丹朱便好像看不到他一样，依旧诗酒痴狂，歌得醉生梦死，一片沉紫的酒楼帷幕深幽幽垂到他眼底去。
　　
　　还是金屈卮忍无可忍抄起一只酒壶在地上摔了个粉碎，这才唤起丹朱的注意。年纪大了却仍海量得很，丹朱偏着脑袋盯住这个怒容冰冷的矮个青年，一双凤眼中星是星点是点没有一寸方圆不是明澈见底的。他并未醉倒，那只玉箸带些可惜意味的收起来，也不过就是悻悻然而已。
　　
　　“找我要说法来了？”随手剥了个花生扔到嘴里，丹朱一翘二郎腿，“我可没把他俩藏起来。”
　　
　　“……我还什么都没说呢。”面色僵了僵，金屈卮道。
　　
　　丹朱瞥了他一眼。“我见过的人比你多多少？看也知道你想说什么。”
　　
　　“……”没有话接，金屈卮想了想还是说，“你说怎么办？”
　　
　　“怎么办？——要我说怎么办有何用，反正你心中也已打定主意掘地三尺也要将公子揪回来不可，不是么？”摆了摆手，丹朱做出一副“好走不送”的架势，“那你就加倍努力吧，记着找到之后帮我送去一份彩礼恭贺新婚。”
　　
　　“姓丹的！我没有与你开玩笑！”双手狠狠在桌上一拍，金屈卮再也端不住架子了，他激动的扬声，赢来凤目向上的冰凉一刮：“我像是在开玩笑么？
　　
　　小金，我看那孩子的眼光，和你不一样，你应该知道。”丹朱把腿放下，一张微晕了红的面孔无声的垂了下来，“你会冒死杀入大牢去救他，我很谢谢。但是，我打从一开始，便不是为了救‘千嶂会代会主兰公子’而去的，我与你救的人，打从一开始就不是同一人。”
　　
　　“又来了，你又来了……”讥讽的一咧嘴，金屈卮笑出了声，然而那笑，不过更显出他一股走投无路的恼羞成怒，“就算不言千嶂会，你边舍得让他那么走了吗？他已带着另一个男子离开了！——与十六年前一模一样，你依旧缩手缩脚像一个懦夫。你难道就想这么浑浑噩噩的呆在这里，重蹈十六年前的覆辙吗？！”
　　
　　“正因为我不想重蹈十六年前的覆辙。”
　　
　　平静地将金屈卮一句质问给接了过来，丹朱头不抬眼不睁，只是足下轻划，将摔得碎在地上的酒壶碎片，一点一点的归拢起来，如收拾一江逝水，抑或死去的曾经。
　　
　　金屈卮愣住了。
　　
　　他忽迷茫起来，心底荡然一句话也没有。
　　
　　就这么看着丹朱安宁的侧脸，半个百年的岁月已悄然横亘，只有此时，他真正如一个荒莽尘世中泅渡了一路的老人。
　　
　　“我因墨守成规而错过了她，而她因墨守成规而死。
　　
　　究竟是谁有权加诸给人那样的桎梏？原则也好信念也罢，是非大义什么的我们这些老头子言之凿凿却要交给一般孩子献出一生替我们承担，像是什么样子！？
　　
　　……也是时候，换我们来守护他们的自由了吧？”
　　
　　* * *
　　
　　一辆马车行在雪街上。车辙沾了泥灰，一路排开便是暗暗的两遛，低回若唱。而辙边，却洒遍了星星点点的嫣红，是爆竹燃过之后残下的纸屑，伶仃闹在灰沉沉的雪色上，甚是扎眼的零落意味。
　　
　　车夫策马走得悠缓，街上时不时会窜出抱着鱼灯桃符的孩子，嘻嘻哈哈追打成一片，他也不敢赶得太快。
　　
　　然而那些浓浓的年的味道，已经一丝一缕渗进来了。
　　
　　车帘后，轻轻探出一只素手，似乎对这浓郁而古朴的热闹气息很是不解，怪新鲜的探头看着，也忘了微雪过后小寒的天气，好一阵子，忽省识什么似的，回头清亮地一句：“哦对了，兰，你怕冷是么？”又歉然的垂下帘子。赶车的车夫有点失落。他此生未见过这般俊俏标致的少年，碍于干正事不好如何，却还是想得空多望他两眼。
　　
　　车厢中，坐得较往里的另一个少年，闻言微微一笑，轻轻将缠着绷带的双手往袖中收了收，手指已有些僵硬的青，似是筋骨之伤遇了寒，看着都觉得疼，那少年却似全然不在意，只是笑道：“不怕。吉生还是……第一次赶上中原的年吧？”
　　
　　“年？”有着大大紫眸的少年愣愣的一偏头，那身上带伤的少年又是一笑，微一倾身，将他揽入怀中。
　　
　　“这是汉人最隆重的节日。这样吧，反正天也晚了，不如就让这马车师傅靠边一停，咱们下去，我带你四处看看，晚了便投店住下……入了年街上可热闹了，这么一路颠过去总有些可惜。”
　　
　　听他这样说，孩子气的少年笑逐颜开，小脸红扑扑的，难抑兴奋之情，然而转念想到了什么，颜色又暗了下来，“可是……兰你的伤……”
　　
　　“不碍事。”摸摸他的头，那面色苍白，带些虚弱气息的少年便率先起身，向车外的车夫道：“请师傅靠边一停吧，我们就在这里下了。”
　　
　　那马车夫一听他们要下车，心中有说不出的失落，见天上又开始飘起零星小雪，便借机道：“客官就在这里下了？客栈还没找着呢，不如就在车里呆一会等投到店再说？这天啊又有些下雪……”
　　
　　“谢谢师傅好意，不过还是算了。”说着已下了车，少年衣衫素白，身子单薄，在一片飘雪的天苍地茫间便如吹弹可破的浮霜。另一个少年也跟下车，为他撑起一把淡紫的油纸伞。他拈袖抬手，落下几个铜板在车辕上。
　　
　　“有劳了，车费在这里。”
　　
　　话毕，浅浅一欠身，便拉起另一个少年的手，隐入这雪街上，黑幢幢的人烟中去了。
　　
　　那个撑伞的，临走时，还回过头来，冲那车夫一笑，招了招纤小的手掌。
　　
　　车夫如坠层层梦幻。
　　
　　梦醒之后他还是想不通，那两个少年，一个气质清华，一个清丽超群，一看便不是寻常人家的子弟，却都是轻装素衣，质朴得很，倒像是逃亡而来的。其中一人还似带了不轻的伤，然而眉目之间，一股卓然之气还是从依稀的病容之上绽得越发逼人。越寻思越奇，他终还是摇了摇脑袋。
　　
　　或者他们二人，当真并非此世之人吧？他最后有些落俗的这样想。
　　
　　* * *
　　
　　“呐呐，兰，你有没有发现，那个车夫啊，好像很爱瞄我们的样子。”
　　
　　踏入了人烟喧嚷的街市，被来往鼎沸的车水马龙推来搡去，吉生却高兴得很。他长在天高云低的草原，从未来到过人与人这么摩肩擦踵的地方，乐得又跳又转，将好几个主妇引得投来看怪胎的视线。
　　
　　兰昭走在他身后，看着他这样孩子般的欢愉，露出宠溺的微笑。他一身白衣，其实不是什么名贵的料子，头发也挽得闲散，不端半分架子，然而人流到了他身边就偏偏疏散了，像是有意无意的察觉到这衣饰毫不起眼的少年单看风仪便不是常人，有些自惭形秽似的自觉地便离得远了。所以兰昭不过敛着衣襟缓步幽行，也不会与任何人撞上。其实他们对吉生亦有同样的反映——若吉生不是老往人堆里撞的话。
　　
　　“瞧你淘的。胡说些什么。”笑嗔一句，引来吉生受了冤枉般的撅嘴。
　　
　　“是真的！兰你还拂他的好意，你看他见我们要下车的时候，那脸拉得多长啊——就像这样！”说着就拉长了舌头做了个鬼脸，兰昭给逗得莞尔，掩袖轻咳了两声，微一抚胸。“好啦好啦，别乐得颠了，小心摔着。”
　　
　　吉生哪里肯听他的话，手中的油伞扬得高高，他便这样呼呼地在人群中迎风转着大圈，在一家一家铺子之间飞翔般穿梭来去——有卖糖画的。他拿着一只叹为观止的端详了好久，最后差点要栓上绳挂到头上当头饰，被老板大喝着拉下来，还是兰昭好一顿道歉才给拖走。
　　
　　有卖干果的。吉生想也不想就往嘴里放，结果硌得满口牙没有一刻不动，眼泪汪汪的望向兰昭，兰昭只有苦笑：“今日不行，往后等我手好了，买个钳子给你夹着吃。”这才哄好了。
　　
　　还有买糖葫芦的。买东西的是个燕北小伙，脸冻得通红，一嗓子号子喊得特别响亮。吉生看着那红彤彤如灯笼一样的东西便来了兴致。兰昭见他喜欢，便买了一只给他尝尝，吉生第一次见这形状奇怪的糖果，有点警戒，有了方才干果的教训，不敢下口就咬，便伸出粉红的小舌尖小心翼翼的一舔，一舔之下发现是甜的，这才乐了，一口将一只山楂带着冰糖咬了一半下来。
　　
　　“啊呀……”嚼过之后才扁下脸来，吉生抿着嘴，好半天不能说话，紧紧闭上的两眼都快挤出泪来了，“里头是酸的！好酸啊……不好吃……”
　　
　　兰昭忍不住笑，去抚他皱起的脸蛋，“冰糖葫芦里头是山楂，当然酸了。”
　　
　　“啊啊啊我不要酸的。这东西我不要了！”闹起性子来，吉生就要将手中的串一扔，兰昭嫌可惜，赶忙给接下来，“哎别扔啊，好歹是付钱买的……这样吧，你若不喜欢酸，那我吃里头的山楂，你吃外头的冰糖，这样可好？”
　　
　　眼睛一亮，方才一副要哭模样的吉生一下子就笑起来了。“真的？兰你真好！”兰昭叹出一口气，有种提前当了爸的错觉，摸了摸吉生头顶，见他开开心心舔起了冰糖，面上微微晕开安恬的笑。
　　
　　如果……能一直一直守护这笑容的话……
　　
　　念头还没落下，街上忽一阵炸响，直直震地而来。兰昭一惊扬首，吉生更是被吓得一跳，一头埋入兰昭怀中。街上的人也被声音吸引的回过头去，只见街口七八个孩子，一齐挂了一挂鞭，火光一炸便大笑着捂住耳朵逃开。嫣红的纸沫和着明黄的火光一并飞升入滚滚尘嚣，街上的人们开始笑。这一年的繁冗悠长就在这里轰然行到了尾巴上，而下一年——下一年的庸庸无为也好啼笑皆非也好放浪无涯也好，都从这些隆隆的撞击耳膜的巨大啼哭中，呱呱坠地了。
　　
　　那一截一截燃尽的鞭，挥洒如婴儿刺眼的泪。
　　
　　洗净人心中已诀别成过往的愤恚，他们笑得哗然。
　　
　　吉生怯怯的将头埋在兰昭怀里，纤小的肩膀微微颤抖。
　　
　　火光照在他素白的面孔上，清晰如岁月行走的痕迹。
　　
　　兰昭轻笑了。他缓缓覆上吉生的耳朵。
　　
　　于是那刺耳的炸响，便成了响在心里的。
　　
　　吉生愣愣的望着兰昭的笑容，那笑苍白如一纸，却便呈罄竹难书的温柔明暖。
　　
　　那双缠满了绷带，稍有些粗糙的双手冰凉的覆在耳上。
　　
　　他静静地感受着一年在心中诞生的轰响，如心脉鼓动，砰砰又砰砰。
　　
　　时光中寂寂的雪，便一直一直那么无声的落着。
　　
　　如果能永远守护这个笑容的话——
　　
　　赤艳的爆竹飞红，明黄的火光急若流景，寸寸烬去，兰昭在漫天长雪无声中，便这样无声的起誓。
　　
　　——他愿倾尽一切。
　　
　　* * *
　　
　　水温再一次上升，店里的老太最后再往炉中吹了两口气，便放了竹筒，跑到房门前敲了敲。
　　
　　“赵公子，齐公子，水好了，可以洗了。”
　　
　　门中传来一声应和，过了一会，门开了，一个娃娃脸的男孩探出头来，穿着贴身的棉里衣，对着老太真真纯纯的笑出两颗小牙。
　　
　　“太谢谢您了，我们马上去。”
　　
　　老太一见这男孩的笑便觉得异常舒心，即便是如今与他同龄的孩子，有如此明亮，不加半分阴霾的笑容的也已不多了。她笑笑着对那孩子道“没关系没关系”，一偏眼又看到房中的另一人，也是年轻秀逸得出奇，却似是抱病，方进店的时候便显得有些疲弱，如今正偎在火炉边上的凳子里，披着夹衣，有一阵没一阵的咳嗽，那老太看着心里也有些堵得难受。
　　
　　“哎，齐公子啊，与你同行的那个赵公子……真的不需我盛一碗姜糖水暖暖？我看他是受寒的样子啊。”
　　
　　这齐公子一听，脸上也有点为难，试探的往里屋望去，却见那偎在炉边的赵公子微微起身，手轻按在胸口，苍白虚弱的脸上，笑容却是淡而凝定的，声音虽因咳嗽而有些发哑，但依旧安静悦耳。
　　
　　“多谢老板娘好意，但真的不用了。火边坐了许久，已经好多了。”
　　
　　看面色实在不像好多了的样子，然而看神情却又不怎么像病人的绵软弱气，老太太想了一会，也便罢了，对着这二人笑了笑。“那你们就先进去洗个热水澡暖暖身子吧，洗了之后赶紧睡，明早一早起来，身体就好了。”
　　
　　那赵公子浅浅笑着点了点头，齐公子也是躬了躬身，将老太送走了，关上门来皱着眉审视着身后的人，这才将担忧与心疼之态表露无疑。
　　
　　“兰……你真的没事么？我要不要去旁边药房为你抓点药来？”
　　
　　那匿名赵公子的病弱少年，自然是兰昭。门带上之后，他才放松下来，额上的冷汗便倏然滑落，浸了满脸。他左手搭着右手，僵硬得好像双手的骨骼都被灌上了火铅一般，微微咬着唇，只有近看才能看到苍白的面孔上已是虚汗涔涔。
　　
　　他向吉生勉强一笑。“药我带了些在身上，你别担心。只是天太冷两手有些犯僵，慢慢习惯就好了……”说着压抑的咳起来，咳得蹙眉闭目，羸瘦的肩头艰难的起落。他边咳边道：“你先去洗吧……咳咳，我等会再去……”
　　
　　吉生不能释怀地看着他。他看得出来兰昭的伤势并没有说得那么简单，双手的疼痛与内伤的发作相比还算是小事。他眼见着兰昭紧紧慢慢的咳，嘴唇白得几乎成了透明，忽然大步上前，拉住兰昭的手。
　　
　　* * *
　　
　　浴室之内，绷带凌乱的打着旋泥泞在地面的积水中，热气再一次升腾，将它们氤氲其间。吉生的膝盖枕着他们。他赤着身子，半身浸在水中，本就湿气盘桓的紫眸在水汽中更加飘摇模糊，毛巾在被他汲了水，他细细的将它拧干，犹带着干干暖暖的气息，覆在兰昭肩头的伤口上。
　　
　　兰昭没有出声，然而肩头还是几不可察觉的一颤，带着全身残破不堪的疮痂，都像难看的笑容那样一扯。吉生感到心中钝钝地疼起来，眼眶润湿了，他不知是水汽还是泪，只是筋疲力尽般的将额头倚在兰昭肩上。
　　
　　“……怎么了？”抬手轻轻扶住吉生的肩头，兰昭柔声问。
　　
　　吉生咬着唇，倔强的没有出声，面上却更加湿润更加潮热，他希望这些水幕可以遮盖住自己的软弱与不争，可他依旧听到了兰昭无奈而又带些宠溺的笑声。
　　
　　“你啊……不知道又在胡思乱想什么。还哭什么呢？我们都已经挣脱出来了，已经只有我们两人在一起了，还有什么好哭的？……乖，擦干眼泪，我们的时间还多着呢，快想想，明天往哪里去？我们往北走好不好？还是往南？……嗯，还是南边好吧，天要转暖了，南疆那里的烟瘴散去之后传说美得就像人间仙境……”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吉生揽入怀里。吉生的鼻尖轻轻贴上他□的胸膛，能感受到他瘦硬的肋骨，有些错位感似的硌痛吉生的鼻骨，他忍着泪水，低低的应着点头。那么那么的近——他离他的心脏只有那样薄薄瘦瘦一层斑驳的皮肤那么近。他能听见它鲜活地砰动的声音，甚至能细数它温润的层层思绪，只要透过这一层单薄的皮肤——
　　
　　吉生轻轻地吻上兰昭胸前的箭口。那箭口早已愈合，已变得很小很小了，边缘长得无比圆润，如同两只并排的精小盘扣，他那样忘情的吻着这一对小小的盘扣，似乎要用唇舌去记住它们曾经在缝合的时候有过怎样的疼痛——如同缝合一只开裂了十年的记忆的豁口。
　　
　　然后他等来了仍带了水滴的温热的臂膀，从自己的胸口慢慢润泽而下，滑过娇软地拧起的腰线，渐渐抚向他的双腿之间。兰昭像是被水温给恍得有些晕了，那对在自己胸前摩挲着轻吻的唇就像一缕崎岖精诡的蛊香，绕得他神思恍惚，连理智都退而让步了。他知道自己的双手已缓缓抚上了吉生的小腹以下——这个男孩子的身子，鲜嫩而柔软就像初初绽出的雏花，依旧有那么一点青涩不熟，却正因此而更加带了一种让人骨酥的清冽如雪的魅惑。
　　
　　他的腿间细细瘦瘦，白得圣洁，可手心覆盖上去，又是就要化为飞雪水沫的羞怯的丰盈。他小小的胸脯贴在自己的腹上，能感受到其中进出的小心翼翼的呼吸。兰昭觉得自己整个灵魂便在这呼吸中被送进，送出，又送进，送出，最终不知是身在其中还是忘乎其外了……于是他将这具纤弱的身子轻轻推入水中，想要就这么询问下去……
　　
　　询问彼此——我在你的，何方呢？
　　
　　* * * 
　　
　　……
　　
　　“……吉生，我……我昨夜……”
　　
　　“嗯……？”
　　
　　“……真的是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总之……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不，没关系的，兰不需要道歉。我其实……也没有不高兴啊……”
　　
　　“你——我……呃……总之……
　　
　　总之……
　　
　　我……
　　
　　我此生定不负你。否则，定然天地不容——”
　　
　　“哎！不要说！……我，我不要兰发这种誓言，就算要发誓……”
　　
　　“那么你说，要我如何发誓？”
　　
　　“啊？……嗯……唔……嗯嗯嗯……发，发誓啊……那个……那个……
　　
　　啊！对了！
　　
　　如果兰你再骗我，那以后，就罚你，每次买糖葫芦的时候都是我吃冰糖你吃山楂，吃一辈子山楂！”
　　
　　“……
　　
　　……
　　
　　……噗。哈哈哈……”
　　
　　“不，不要笑嘛！”
　　
　　“哈……呵呵……好，好好……那就罚我吃山楂，吃一辈子山楂……哈哈……”
　　
　　“嗯~呵呵！”
　　
　　

作者有话要说：
嗯。于是。辗转郁结郁闷冷宫冰窟窿装死然后再复活之后（……啰不啰嗦啊），本文终于结局了。也算是对长久以来不言放弃的各位一个交代了。虽然不知道这个交代算是怎样……
但是，最后一刻需要说的实话是，其实本文曾经计划了很长很长，那还是在我是个无法无天的臭屁小孩的时候，不知天高到底高在哪，地厚到底有多厚，天马行空的长书一卷，回头发现其实搞名气那是一个无奈苟从于喧嚣的过程，而搞文字，那只能是一个枯寂的过程。我没有耐得住枯寂，于是终成现在这个上不着下不靠的状态，本文也因此而有一定缩短。其实还有许多事情没有交代——金屈卮的过去，疏伦的来历与结局，包括鲁庚的下场，兰疆的布局等等……这些都明明白白记录在我的大纲里，却没有能够成功的写出来。如果有一天，我能从这个上不着下不靠的状态中脱出，或者真真正正寻回我真正期许的写字的状态的话，或许会为本文继续写下部吧？……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提醒HE控的同学们慎重了哦，因为那将会是我这个ＢＥ控用来泄欲的终极ＢＥ结局呵呵（仰天长笑，被天上掉下的板砖拍死）。
嗯，总之，总之的总之，谢谢坚持到最后的各位。对这个上不着下不靠的我，一直以来的包容和鼓励。真的很谢谢，虽然这句话俗套死了但是言出于挚情所以还是不得不说——是你们让我坚持到这一步。谢谢。
最后，演讲腔搞了半天咱们就来点民俗的吧……厚颜无耻的说，既然都完结了，就当是坑底联欢，坚持到底的义勇军们一起冒个头说句话吧～这真是最后的机会了，要是现在还潜那就真的是悄悄的来悄悄的去了啊……所以来吧来吧～
更加厚颜无耻的说一句，本文完结之后会开一篇新文，依旧是古耽，（现言无能的某人＝　＝）讲的是一只戏谑帝王攻与傲娇将军受的囧情，虽然又是正剧向，但希望这一次能够对得起大家的耐性，不再写得那么拖沓慢热了……所以此文过后依旧对在下这个上不着下不靠的家伙有点兴趣的话，请加在下的作收吧＞＿＜，希望在下一篇文中依然能看到您的身影！（哪怕是潜行的……OT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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