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茗香 作者：雪云鸢
明珠初现

　　茗香
　　序
　　人世间，真的是深情多有，真爱难求。
　　突然觉得，现在书店里最畅销的、网络上最火爆的那类小说被叫做“言情小说”真是再合适不过了。是言“情”，而不是言“爱”。你看那书里的红男绿女，有痴恋的，有缠绵的，甚而有“断肠”的。但说到底都归于一个字：情。情之为物，可以像春花般灿烂，像夏日般热烈，像秋叶般凄美，像冬雪般晶莹。然而却独独缺了一点：永恒！这一年的雪还未融尽，下一年的花就已在争春了。每一个轮回，都有眩目的风景，只是，物事而人非。
　　元好问曾留下了千古一问：“问世间情为何物？”
　　我却想用自己的笔触问一句：“问世间爱为何物？”
　　能不能爱得清清淡淡，爱得平平凡凡，用生命去沉积岁月的光辉？
　　
　　第一章 明珠初现
　　“噼噼啪啪……”
　　一阵热闹的鞭炮声划破长空。临淄城里顿时热闹起来。一家新开的店铺临街而立，丈余的门面，黑漆木门框的正上方悬了一块黑底金字的招牌：“淳于医苑”。
　　时文帝亲政未久，黔首官僚，多有病者。这淳于医苑开在这个时候，登门拜访的客人可谓络绎不绝。掌柜笑着往里让前来恭贺开张大吉的客人，却频频抬头，望着城东南的方向，像是在等什么人。
　　城东南数里，便是淄河。河水从东北向西南绕城而过。紧临淄河的是一个园子，不过数十亩大小，用篱笆简易围成，以防野兽滋扰。这便是淳于家的药园。园子虽然不大，里面各种各样的药草却是琳琅满目。这些药草在外行人看来，不过是路边的野草样的东西，却无一例外地受到了主人精心的照料。河边数百米开外，有一户人家，门向北开，朝东、南、西面各两间房，全都石墙木顶，跟普通的人家没什么差别。可是，在朝西的一间房子后面，还砌了一间小棚，约半人高，虽然有些简陋，但遮风挡雨，也还过得去。三间房围成的院子里有几只木架，从上到下依次放满了竹扁，竹扁里铺满了草药。这，便是淳于家。
　　“缇萦，缇萦……”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四姐。”回答的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兴奋。
　　这是谁呢？一身粉红的衣裳，随风而舞，衣袂飘飘，玉肤胜雪，青丝萦肩。没有牡丹的富贵，没有桃花的妖娆。茉莉似的清香，青莲般的淡雅。清丽！对了，是超凡脱俗的清丽！
　　“一猜你就在书斋！还不快些到城里去，今天父亲的医苑重开，我们理当早些去帮忙才是，况且你是父亲最疼爱的女儿，你不去，父亲会不高兴的！”
　　粉衣女子并不搭她的话，“四姐，你看我找到什么了！”
　　“《砭石神术》？”
　　粉衣女子依旧一脸的兴奋。
　　“这不是公孙师祖传给父亲的《砭石神术》吗？父亲差不多找了一年了。你在哪儿找到的？”
　　粉衣女子抿嘴一笑，指了指身后的书斋。
　　“书斋？”
　　“嗯！”粉衣女子轻轻点了点头，“书斋！”
　　“怎么会在书斋里？”
　　“四姐，你还记得去年三姐出嫁的时候吗？”
　　“记得，那时候三姐不肯嫁，说要跟着父亲精研医术，好医病救人。可父亲说她不是学医的料，不愿教她，硬是把她嫁了人。”
　　“父亲才不是不愿教她呢！三姐从小身体就不好，父亲是看不得她辛苦，这才为她找了婆家，让她早早嫁了，好享些清福。”
　　“萦萦，父亲的心事，还是没能瞒得了你。”
　　粉衣女子莞尔一笑：“三姐出嫁的那天，她跟我说：‘父亲要我走，他就别想再找到师祖传给他的《砭石神术》’！”
　　“原来是三姐把它藏了起来！”
　　“是啊。”
　　“你怎么知道这书一定在书斋里呢？”
　　“三姐走的时候，我问她到底藏哪儿了，她只留给我五个字：‘大隐隐于世’。”
　　“大隐隐于世？”
　　“对，要藏一本书，有什么地方比书斋更合适呢？”
　　“对呀，书斋里有那么多书，就算想到书就藏在书斋里，一时半会儿也别想找得出来。”
　　“可是，还是被我找到了！四姐，别说了，咱们赶紧到医苑去吧，父亲该等急了！”
　　两人便一起进了临淄城。
　　掌柜站在门口，远远地便看见了她们。
　　“若思！”“缇萦！”
　　“爹!”




街角书生

　　第二章 街角书生
　　淳于医苑开张的第一天，前来恭贺的人络绎不绝，也有几位病家前来看病。若思和缇萦一直帮着父亲忙到日暮时分，才送走了最后一位客人。
　　“若思，缇萦，时候也不早了，上门板吧。”
　　“爹，先不忙。”缇萦背着手神秘一笑，“您看，这是什么？”说着，从身后像变魔术似的亮出了那本《砭石神术》。
　　“《砭石神术》？”掌柜显然是吃了一惊，“丫头，你从什么地方找到的？”
　　“爹，您先别管女儿从什么地方找到的。今天啊，它就是女儿送给您的贺礼。不知道女儿的这份贺礼爹是喜欢，是不喜欢呢？”缇萦倒卖起了乖。
　　“喜欢，喜欢。”掌柜早就笑得合不拢嘴了，“这本《砭石神术》啊，还是你公孙师祖传给爹的呢。爹还以为再也找不到了呢！丫头啊，你可要知道，这本书可是医家必争之秘籍啊。现在失而复得，你说爹能不高兴吗？”
　　掌柜轻轻地摩挲着书，缇萦则在站一旁，那带着笑容的玉颜，像粉彩浸染的芙蓉。两人都沉浸在失而复得的快乐中，浑然不知，两人说话时，隔墙却还有耳在听……
　　“淳于大夫，淳于大夫，不好了，街角有人晕倒了。”有人从街角的方向急急忙忙地跑来。
　　掌柜连忙把书扔给了一直站在一旁的若思，说了声“收好”，便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缇萦也跟在后头冲了出去。偌大的店里只剩下了若思一个人，望着他们俩远去的身影喊道：“爹，门板还没上呢！”话还没喊完，声音却已被路上的黄沙掩埋了。只好摇了摇头，叹道：“父女俩都一个样。”言罢，又会心一笑。
　　街角，掌柜拨开了几个围观的人，只见一位老人躺倒在路上，一个貌似书生的年轻小伙子正托着老人的肩膀，一脸的焦急，手足无措。
　　“他怎么了？”掌柜问道。
　　还不等小伙子开口，围观的人里就有人抢着说道：“赵伯的儿子死了，他一听说，就倒在地上了，好像没有呼吸了。”
　　掌柜立刻伸手试了试老人的鼻息，又赶紧为老人诊脉。缇萦也蹲下来，伸手试了试老人的鼻息，这一试，立刻缩回手来，花容失色。
　　“赵伯去了。”一直没说话的小伙子悲切地说道。
　　在场众人无不黯然神伤，几个女子掩面而泣。
　　只有掌柜，面不改色。
　　“立刻抬到医苑去。”掌柜的声音坚决而肯定。
　　小伙子抬头看了看他，眼里充满了疑惑。
　　“快！”掌柜喊道。
　　小伙子这才回过神来，虽然有些迟疑，但还是听掌柜的话，将老人背起，急急忙忙向医苑跑去。缇萦也在一旁帮着扶住老人。三人一路小跑回到淳于医苑，正在上门板的若思一看这情境，也立刻过来帮忙搬来了椅子。小伙子将老人放下。此时，围观的众人也跟着来到了医苑门前，大家都带着满眼的疑虑，不知道这位初开店门的淳于大夫到底要做什么。
　　“取针！”掌柜一边给老人掐人中，一边对一旁的缇萦说道。话音刚落，针带已经展开在面前了。只见几根银针稳稳地插入老人的身体，少顷，老人便睁开了眼睛。众人无不拍手称奇。
　　“淳于大夫真是能起死回生啊！”
　　掌柜只是淡淡说了一句：“快扶赵伯回去吧。”
　　于是围观众人边啧啧称奇，边各自散了去。
　　“爹，您刚才是用了什么办法将赵伯救活了？我试过赵伯的气息，他明明已经……”
　　“傻丫头，什么‘救活’？赵伯根本就没死。他只是突然听到儿子的死讯，急火攻心，气息似无，脉象极弱，属尸厥之证。”
　　缇萦这才恍然大悟：“还是爹厉害。”
　　此时，掌柜却不无伤感：“医者，能活人之身，却难活人之心啊!”
　　翌日早晨，父女三人还没走到店门口，远远就看见了昨天在街角遇见的那个年轻小伙子正站在淳于医苑的门口，他仿佛已经等了有一段时间。
　　小伙子也看到了他们，赶紧迎了上来，作揖道：“淳于大夫。”
　　“你不是昨天那个小伙子吗？赵伯怎么样了？”
　　“昨日，晚生将赵伯送回家后，老人仍哭泣不止，幸得其夫人在旁劝慰，晚生便告辞了。”
　　“怎么，你不是赵伯的亲戚？”
　　“不是。”
　　“那你是？”
　　“在下贱名：杜信。”
　　




杜信拜师

　　第三章 杜信拜师
　　“杜信，你怎么去而复返呢？”若思问道。
　　杜信又作了一个揖，道：“晚生习岐黄之道，时日有加，可医术却见长缓慢。昨日见淳于先生为赵伯诊治之时，四诊未几，病证已了然于胸，下针如有神助，有起死回生之能。故而复返，斗胆恳请淳于先生收区区不才为徒。”话音未落，便欲俯身跪拜，却被淳于意一手拦住。
　　“且慢，淳于意技承两位公孙先生，自拜师之日，便誓言医术绝不外传，以免含灵恶贼以皮毛之术欺瞒众人，贻误苍生。公子之请，恕淳于意做不到，公子请回。”
　　“淳于先生……”
　　杜信还想再说点什么，淳于意兀自不顾，拂袖而去。若思、缇萦望了杜信一眼，也紧随而去。
　　“淳于先生，在下杜信诚心拜师，请淳于先生收我为徒。”
　　缇萦应声回过头去，杜信已跪拜在路边……
　　“爹……”缇萦扯了扯淳于意的袖子。淳于意回头看了一眼拜倒在路边的杜信，径自离去。
　　三人一路走着，却谁都不说话，心里都在想着那个略显唐突的杜信。不知不觉，已来到了医苑门前，若思和缇萦卸下门板，淳于医苑又开始了新一天的忙碌。经过赵伯的病案，淳于医苑在临淄城里早已家喻户晓，大家都说这位淳于大夫技比扁鹊、长桑君。于是百姓们小疾大病都会来淳于医苑请淳于意看个诊，搭个脉。这样一来，淳于医院里便常常人满为患。淳于意忙着替病人诊断、开方，缇萦忙着给病人抓药，若思则负责维持就诊秩序，叮嘱病人饮食的宜忌。父女三人，忙得不可开交。渐渐地，便忘了还有一个一心想要拜师的杜信。一连几天，都要忙到斜阳西垂。
　　这一天晌午，父女三人总算得了空儿。缇萦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爹，李婶这两天来复诊了吗？”
　　“没。李婶向来贫困，怕是没钱来看病了。其实啊，她不来爹才担心呢。爹的病人，爹希望他们每个人都好好的。”淳于意说道。
　　“爹，不如我们今天打烊之后，顺道去李婶家看看她吧。”缇萦说。
　　“什么顺道？李婶住城西，我们住城东南边。”缇萦的话引起了若思的反驳。
　　“那就绕道呗。”说完，姐妹俩相视一笑。
　　“行，晚些时候，我们去看看李婶。”淳于意说道。
　　日暮时分，父女三人送走了最后一位病人，缇萦帮着若思一起上好了门板，三人便一同向城西走去。来到李婶家门前，缇萦刚要敲门，却听到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杜信。原来他已经先来一步。淳于意也同时听到了杜信的声音，示意缇萦先不要敲门。三人从半开着的窗户看到杜信正在写着什么。
　　“李婶，我给您开张药方，您先在床上静养几天，按方子吃药，很快就会好起来的。”杜信写罢药方，将它压在桌上的一只竹筐下面，趁李婶不注意，又在竹筐里放了些碎银子。而这一切却都被窗外的三人看得清清楚楚。杜信又嘱咐了李婶几句，便要告辞离去，推开门，迎面看见了淳于意父女三人。
　　“淳于先生？”杜信显然有些意外。
　　“嗯，我来看看李婶。”淳于意说罢走进屋去，替李婶诊罢脉，又拿起杜信压在竹筐下的药方，斟酌了一会儿，缇萦已经将笔墨备下。淳于意提起笔，在原来的方子上稍做删改，又原样压了回去，对缇萦说：“这样才对。”言罢，又意味深长地看了杜信一眼，便向李婶告辞而去。缇萦故意慢慢地收拾笔墨，待淳于意先一步走出屋外，才收拾完毕，又指着淳于意修改过的药方轻声对杜信说：“还不赶快学着点儿？”说罢，追随淳于意而去。
　　杜信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拿起淳于意压在竹筐下的药方，仔细研究起来。半晌，忽地一拍脑袋说：“妙！”
　　再说淳于意和若思、缇萦一同回到家后，一付若有所思的样子。
　　“爹，还在想杜信拜师的事儿呢？”缇萦问道。
　　“是啊，现在医苑里来就诊的病人越来越多了，光靠我们三个人，快要忙不过来了。再者说，天下病人万万，仅凭我淳于意一人之力，又能救得了几许呢？医者，贵在精诚。杜信他虽然天资稍差，但求学心切，好学不厌，医术当日渐精湛。最重要的是，他有以仁待人，不避贫疾。是块好材料。”淳于意一边说着，脸上泛出满意的微笑。
　　“爹，我可是很少听您这么夸一个人哦。”若思笑道。
　　“我这两天想去拜访一下你们公孙师祖。”淳于意说。
　　“爹是想就杜信拜师的事儿征求一下师祖的意见吧？”缇萦说。
　　“鬼丫头，就你聪明！”淳于意说道。
　　“哎呀，你们吃不吃饭呀，我可要祭祭我的五脏庙了。”若思早就举着筷子等不及要开饭了。
　　“吃，吃……”淳于意和缇萦也举起了筷子。
　　这一天，终于结束了。
　　




拜师茶

　　第四章 拜师茶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淳于意就出门去了。
　　“爹此行能顺利么？公孙师祖能同意爹收徒弟么？”缇萦心里犯起了嘀咕。对于未曾谋面的公孙师祖，缇萦有着太多的疑问。公孙师祖能否同意这次的收徒提议，缇萦更是没有丝毫的把握。
　　这一整个上午都不知道是怎么过去的。
　　晌午，西面的一间屋子里，饭桌上只剩下了若思和缇萦两个人。缇萦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若思似乎是饿了，迫不及待地拿起了筷子。可是刚往嘴里送了颗青菜，举着筷子的手就停在了半空中。
　　“缇萦，这菜是你烧的么？”若思皱着眉头问道。
　　“啊？”缇萦这才有点缓过神来，也拿起了筷子。但是，跟若思一样的，刚往嘴里送了颗青菜，举着筷子的手就停在了半空中。然后，立刻把菜吐了出来，“好咸……”缇萦慌忙冲向了案子上的茶壶。
　　“小妹，你平时做菜是最好吃的。怎么今天爹不在家，就这么大失水准呢？”若思问道。
　　缇萦没顾得上回答，连喝了几口水，才勉强说道：“爹不在家，我担心嘛。”
　　“是担心爹能不能收一个好徒弟，还是担心杜信能不能拜一个好师父？”若思狡黠地一笑。
　　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扫过缇萦的眼睛。“都有，都有……”缇萦支支吾吾地搪塞了过去。
　　正在这时，屋外的门被敲响了。
　　会是谁呢？难道是有人得了急病，医苑又没开，所以找到这里来了吗？
　　若思和缇萦一起走到了院门口。打开门来，却是杜信。
　　“两位小姐好，不知淳于先生在家吗？”杜信问道。
　　若思微笑着轻声说道：“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了呢。”
　　杜信一脸狐疑，好像是没听清若思的话，又好像是没听懂。
　　缇萦问道：“你找爹有事吗？”
　　“在下见淳于医苑今日闭门谢客，不知淳于先生是否身体不适，有些担心，故而特来拜望淳于先生。”杜信说道。
　　缇萦看来对这个答案很是满意：“公子有心了。”
　　若思插话道：“爹一早就出去了，所以医苑才没开。”她也没说淳于意究竟为何出去了，大概怕如果公孙师祖不同意收徒的提议，杜信会很失望的。
　　缇萦自然也没说。
　　“先请进来坐一下吧，傍晚时候爹应该会回来了。”缇萦把杜信请进了南面的会客房室。自己就退了出去，不一会儿，又端着茶盘回来了，翠绿的叶子在茶壶里翻滚着，茶叶那特有的清香似乎使整件屋子的格调都高雅起来。
　　“公子请用茶。”一双玉手将茶盘摆到了杜信面前。
　　“多谢缇萦小姐。”杜信显然有些受宠若惊的样子。顺手拿起一杯茶，在鼻子前晃了一下，说道“好茶！”又品了一小口，再次叹道：“好茶，果然是好茶！清雅脱俗，茶香怡人。”
　　“这正是西湖龙井。”缇萦回答道。
　　两人围着茶，你一言我一语，若思不怎么插得上话，却很愿意这样安静地听着。她很少这么安静的，因为对于缇萦的茶，她是打心底里赞赏的。虽然她自己对茶道知之甚少，但是她也知道，缇萦泡的茶的确是无可挑剔的，从茶叶到泡茶的水，不仅都是上品，而且茶和水的配合也搭配得天衣无缝。
　　三个年龄相仿的年轻人聚在一起总是可以找出许多话题来的。他们从茶道讲起，讲到后来几乎天南海北无所不包了。时间过得好快，快到让人都不记得它是怎么过去的。
　　夕阳西下的时候，淳于意回来了。
　　缇萦开了门：“爹，你回来啦。”
　　“嗯。”淳于意一边说着，一边掸了掸身上的尘土。
　　“杜信来了，在会客室里呢。”缇萦汇报道，又迫不及待地问道：“爹，公孙师祖同意了么？”
　　淳于意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淡淡地说道：“哦？他来了？来的正好。”
　　淳于意进了会客室，杜信早已站起身来，毕恭毕敬地施礼道：“晚生拜见淳于先生。”
　　淳于意没有马上答话，而是先稳稳地坐了下来。桌上是现成的茶，缇萦奉上了一盏茶，淳于意却没有要接过来的意思，而是摆手示意她放下。
　　“杜信，你上回说要拜我为师是么？”淳于意忽然问道。
　　杜信上前一步，再一施礼道：“晚生确实很希望能够拜淳于先生为师，潜心研习岐黄之术。”
　　“嗯，但是当年公孙先生传我医术时就有言在先，令我不得将所学之术另传他人。”淳于意看了杜信一眼，“我见你却有诚心学习，而且绝非心术不正之徒，故而近日特地去拜访公孙先生，就收徒一事征求他老人家的同意。”
　　“那，公孙先生同意了吗？”杜信迫不及待地追问道。
　　淳于意倒像是有意卖了个关子。
　　緹萦也焦急地问道：“是啊，爹。公孙师祖同意了吗？”
　　“爹，你快说呀！”若思也很想知道答案。
　　“他——同意了！”淳于意不紧不慢地说道，脸上却也情不自禁地露出了微笑。
　　“太好了！”若思和緹萦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喊了出来。
　　杜信却像是终于松了口气，立刻跪在了地上，叩谢道：“谢淳于先生！谢公孙先生！”
　　“傻书生，还淳于先生呢。还不赶紧叫‘师父’？”若思快人快语。
　　杜信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口误，满脸堆笑，立刻改口道：“是，师父。”
　　緹萦自然也很高兴，再次拿起了刚刚淳于意没有接过的那个茶杯，这次，她却将它递给了杜信，道：“快敬师父一杯茶吧！”
　　“是啊，拜师茶是省不了的了。”若思又转向緹萦说道，“小妹，难怪你今天拿出了西湖龙井。这是你的珍藏品吧？你是早就遇见到今天有人要敬拜师茶了？”
　　緹萦的两颊微微有些泛红：“姐……。”
　　杜信接过茶杯，恭恭敬敬地托到了淳于意面前，道：“师父，请喝茶。”
　　“嗯。”淳于意似乎非常的满意，接过茶杯轻轻喝了一口。
　　淳于家的会客室里充满了欢喜的气氛。
　　德艺双馨的师父，诚实忠厚的徒弟。
　　一个走进门来却不是客的——杜信。
　　
　　咚咚咚……
　　正在大家都沉浸在欢乐中的时候，院子的门又被敲响了。
　　“这个时候，又是谁呢？”緹萦猜测着。她和若思又一同开门去了……
　　
　　




萍水相逢

　　第五章 萍水相逢
　　若思和緹萦打开门来，只见一个陌生的男人倒在了地上。緹萦明显受到了惊吓，但是依旧壮起胆子走上前去查看伤者。若思则向着屋里喊道：“爹，快出来！有人晕倒了！”
　　淳于意和杜信这才从屋里小跑着出来了。淳于意先检查了一下伤者，说道：“没事，只是晕倒了。有点发热。”接着又指挥杜信帮他把伤者一同抬进了会客室。杜信这才看到，在会客室的屏风后面有一张床，床的对面有一个案子，案子上放着各种诊疗器械。原来，这会客室竟也是一个小小的诊疗室呢。淳于意和杜信一起将伤者抬到了床上。淳于意又很仔细地为伤者做了一次检查，确认他只是发热很严重，加上劳累过度以至晕倒。緹萦注意到伤者的鞋子和裤脚上都沾有很多泥尘，所以伤者应该是在高热状态下连续赶路以至晕倒的。淳于意为伤者开了一张方子，若思便去抓药，緹萦升火准备煎药去了。杜信对这里的环境还不是很熟悉，抓药煎药都还做不来，只好拿着木盆打了些水，为伤者清洗了一下脸上的灰尘，又将湿毛巾敷在他的额头上。等到药煎好了，就小心翼翼地喂了下去。此时已经时近三更，杜信这才告辞离去了。淳于意也休息去了。若思陪着緹萦又为伤者换了一次湿毛巾。她们这才注意到，原来这个伤者竟是一位十分俊朗的小伙子，随身还带了一把佩剑。
　　“小妹，你猜这个人是谁呢？看着面生，好像不是咱们临淄城里的吧？”若思问道。
　　“嗯，看他鞋上的泥尘，应该是走了很多路才到了这里的，大概是外乡客吧。”緹萦回答道。
　　但是眼前的这位俊朗的小伙子到底是谁？他从哪里来，要到那里去？有什么紧急的事一定要带病赶路？
　　“明天等他醒来，咱们问问不就知道了。”若思说道。
　　“嗯。姐，不早了，咱们也休息去吧。”緹萦说着，便挽着若思一同往东屋去了。
　　第二天清晨，緹萦和若思一同去查看伤者。走进诊疗室却发现床上是空的，昨晚的那个伤者竟不知所踪了。只留下了一张纸条，写着“大恩不言谢”。这时，淳于意也走了进来。看到了纸条，只是轻轻地笑了一下。
　　“他应该是有要事在身吧。否则也不会带病赶路了。”淳于意说道。
　　“嗯，但愿他一路平安。”緹萦说道。
　　父女三人又像往常一样到医苑去了，杜信早已等在了医苑门口。
　　生活还像往常一样继续着，只是那个不辞而别的男人在大家的心里都留下了一个谜。
　　萍水相逢，可是他乡之客？
　　
　　




天一迷雾

　　第六章 天一迷雾
　　又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杜信一早就到了淳于家，这一天，他们要一起到西边的天一岭去采药。
　　咚咚咚，杜信轻轻敲了敲院门。吱呀，木门打开，正是缇萦那暖暖的微笑。淳于意正和若思一同准备着药篓和小锄头什么的。
　　“师父好！二位小姐好！”杜信总是这么的彬彬有礼。
　　“信儿啊，以后就别小姐小姐的叫了，你比她们年长几岁，就叫她们师妹吧。”淳于意一边继续手里的活儿一边说道。
　　“是，师父。”杜信应着，又转过身对缇萦和若思说，“二位师妹，有礼了。”
　　“杜师兄客气了。”缇萦和若思一同答道。
　　准备工作停当，杜信主动背起了药篓，拿起了小锄头。四人迈脚准备入天一岭采药。这时，又是一阵敲门声响起。
　　缇萦打开门来，见得一位打扮考究的大哥。
　　来人问道：“请问淳于先生可在？”
　　“我是。”淳于意答道。
　　来人作了一个揖，说到：“久仰淳于先生大名！敝姓安，是临淄王府的管家。筱云王妃偶然小疾，临淄王听闻淳于先生医术高明，故诚邀淳于先生过府诊治。请先生切莫推辞。”
　　淳于意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来人的请求。转身对缇萦、若思说道：“今天就由信儿陪你们一同去采药吧，早去早回，切莫贪玩耽搁了时辰。要多采些银花、瓜蒌、沙参，最近医苑的用量很大啊。”
　　“是，爹。”若思和缇萦答道。
　　“请师父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两位师妹的。”杜信说。
　　“好，那你们先去吧。我回屋取药箱，随安管家去王府走一趟。”淳于意说着就返回屋去，杜信、若思和缇萦则出门直奔天一岭而去。大约走了半个时辰，他们开始进山了。山路越走越崎岖，山上的树木也越来越密集，最后，连山路也辨不出了。过了半山腰，开始有一些泉水从山石缝里渗了出来。杜信跟着若思和缇萦在山里七拐八绕，渐渐地，看到泉水越来越滋润，最后汇成了一条小溪。 以前杜信也来过天一岭，却从不知道在山林深处竟还藏着这样的一条小溪。正在杜信暗自惊叹的时候，若思突然停住了脚步，警惕地环视着四周。
　　“姐，怎么了？”缇萦问。
　　“嘘……”若思做了一个不要说话的手势继续观望着四周，“小妹，我觉得这周围好像，有人。”
　　“怎么会？这天一岭平日就人迹罕至，能走到这山林深处的，就更少了。咱们也是跟着爹走了很多次才能认识路的。”缇萦安慰着若思，想让她放松下来。
　　“不对，小妹。我真的觉得有人。会不会有人在跟踪我们？”若思坚持道。
　　“这样吧，两位师妹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四下看看。”杜信说着就卸下背上的药篓，在四周的树林里查看起来。
　　“姐，你看，那些沙参还在那里！”缇萦高兴地指着不远处的一棵树旁边。
　　“好，咱们挖一些带回去吧。”若思和缇萦就一起挖起来。这时候，杜信也回来了，“周围并没有人，可能是山里的野兔吧。”说着，也和她们一起挖起来。挖完这一处，师兄妹三人继续沿着溪水往前走，又在溪水旁的树林里陆续发现了很多药材。直到红日西沉，才带着满满一篓的药材原路返回。缇萦走在最前面，忽然，她停下了脚步，她停下的地方，正是若思说感觉有人跟踪的地方！
　　“你们看。”缇萦指着地上一堆杂乱的草说，“先前姐姐怀疑有人跟踪，我就偷偷用草在地上做了记号，现在，记号全被破坏了。”
　　“怎么会这样……”若思再一次紧张起来。
　　“会不会是山里的小动物弄的？”杜信说道。
　　“也有这种可能，但是……”这一次，缇萦也开始重视若思的直觉了。
　　“这样吧，不管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还是速速回去比较妥当。”杜信虽然不是很相信直觉这一类，但是生性谨慎的他，还是觉得尽早离去比较妥当，所以自告奋勇走在前面。
　　“对，我们快走。”若思说着，拉着缇萦紧跟杜信。
　　在日头完全落下之前，三人终于回到了淳于家。淳于意早已在家等候了。
　　虽然这一路总算有惊无险，但是在天一岭里的这一天，就像一团迷雾，笼罩在三个年轻人的心头。
　　




临淄王府

　　第七章 临淄王府
　　再说淳于意来到临淄王府，眼前红漆的大门，麒麟衔环，甚是威武壮观。台阶下两头石狮分立两旁，打磨光亮，口含石珠，目光炯炯有神，端坐石墩之上，不怒而自威。进得门去，王府内却是大气而节俭。一条石铺的大道宽敞洁净，直通正厅。大道两旁散落着龙柏和樟木，树下草木丛生，繁花齐绽。
　　来到正厅门前，安管家便邀淳于意入内饮茶，淳于意婉拒道：“不忙，还是先去看看病人吧。”
　　“好，淳于大夫这边请。”安管家带着淳于意绕过正厅，来到了后院。走进厢房，房内并无预想中的金碧辉煌，反倒是十分的素雅。紫色的窗帘，紫色的桌布，房间里很多东西都是紫色的，似乎王妃很喜欢这个颜色。安管家拉开一席紫色的帘帐，筱云王妃早已端坐在桌旁，恭候多时了。筱云王妃的衣着穿戴也不似一般豪门贵胄般奢华，一件水红的外衣，紫纱披肩。面纱也是紫色的，让人看不到面纱背后的容颜。
　　“淳于先生，我近日总是觉得没有胃口，什么都不想吃。胃老是不舒服，不是疼，也不是酸，说不出来的不舒服。睡觉的时候也很容易醒，白天醒了又老是犯困。昨天开始还有点咳嗽。”筱云王妃缓缓道来。
　　淳于意看了看筱云王妃的面色，拿出脉枕，说道：“王妃请伸出手，让在下为您请脉。”
　　筱云王妃伸出右手，轻轻地搭在脉枕上，让淳于意诊脉。
　　“请王妃伸出舌头。”
　　“好。”筱云王妃很合作。
　　片刻，淳于意已诊断完毕：“近来一定有很多事情让王妃感到心烦吧？”
　　“不瞒淳于先生，近日真的有很多琐事让我很心烦。”
　　“王妃舌苔有些白腻，右手寸、关脉都稍稍有点弱。想是脾肺两虚，我开个方子，吃几服药，很快就会好的。”淳于意边说边拿起桌上早已准备好的毛笔，很快就开好了方子。
　　“紫君，拿方子去抓药。”唤作紫君的丫鬟应声接过药方，并送淳于意出了王府大门。
　　淳于意回到家里，刚过正午，用过午饭之后，便摆弄起院子里的草药，直到傍晚时分，若思、缇萦、杜信才一道回来了。缇萦向淳于意汇报了天一岭的情况，又问了王府的情况。直到天全黑了，四人才吃上了晚饭。
　　




倩影仁心

　　第八章 倩影仁心
　　第二天一早，缇萦端着一锅烩饭往西厢房后面的矮棚走去。这是她每天都做惯的事了。在矮棚里，缇萦收容了很多流浪的狗儿，每天喂它们食物，帮它们医治伤痛。说到给动物治病，缇萦的医术确实颇有独到之处，这一点，连淳于意也常常夸奖。临淄城里的小动物们有什么大大小小的病痛也都是靠缇萦给它们治好的。缇萦照常来喂流浪的狗儿，但是这几日却发现外伤的狗儿比往常多了不少。缇萦给它们喂完食物，又返回会客室，拿来药箱，为狗儿们疗伤。断骨再接不是什么难事，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来修养和恢复。突然，缇萦发现有一只狗儿的腹部有明显的刀伤。联想到近日狗儿们的外伤增多，以及周围时不时的、似有似无的人影，还有天一岭上的重重迷雾，缇萦的心猛地一沉，她有种预感，这种种迹象似乎表明有什么事情将要发生。
　　又过了几日，临淄王府的安管家再次登门，这次，他是为了酬谢淳于意而来。
　　“淳于先生，王妃很感激您治好了她的病，特命小人送来薄礼一份，还请淳于先生笑纳。”安管家很客气地说道。
　　淳于意固辞不受：“安先生，上次为王妃诊治，已收了诊金。治病救人乃是医者的本分，怎可再多索取？”
　　“淳于先生医术入神，小小谢礼当之无愧。”安管家说道。
　　淳于意还想推辞，缇萦插话道：“爹，既然王妃一片好意，爹爹不如收下，用这些钱买些米粮，以王妃的名义救济贫苦百姓，岂不是好事一件？”
　　淳于意露出赞赏的目光，不得不承认，缇萦这小丫头有时候想的确实周到。
　　“好，就这么办。安先生，既然是王妃的一片心意，这些钱再下暂且收下，明日就以王妃的名义救济贫苦百姓，想来王妃也不会反对吧？”淳于意说道。
　　“淳于先生果然是医者父母心。再下先替王妃谢过淳于先生。告辞。”安管家辞别了淳于一家，向王府的方向走去。
　　若思、缇萦、杜信则忙着用王妃的赏金买来了米和面，张罗起救济贫苦百姓的粥和面食。若思忙着淘米煮粥，缇萦和杜信则忙着和面揉面。等到一切准备停当，三人都累得瘫在了椅子上，这才想起他们自己的晚饭还没做呢。若思的肚子开始咕咕叫了，正在这时，淳于意端着两盘菜走了近来，简简单单的家常菜今天似乎特别香。
　　次日一早，淳于医苑门口以筱云王妃的名义向贫苦百姓免费派发粥和面食，一时间场面蔚为壮观。缇萦忽的觉得一阵心痛，原来这看似繁华的临淄城里竟有这么多吃不饱穿不暖的人。准备好的粥和面食很快见了底，可是一双双期待的眼睛仍在盼望着。正在他们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安管家带着家丁送来了更多的面食。淳于意急忙道谢，安管家只道：“这是王妃的意思，再下不过略尽绵力而已。”
　　夕阳里，欢呼声与道谢声为晚霞伴响了快乐的音符。
　　




神医名剑

　　第九章 神医名剑
　　四人回到家中，却看见院门大开。淳于家的院门向来是不锁的，为了方便有急病前来求医的人，如果家里没人的话，病人可以先行到院内休息。这次会是谁呢？缇萦快走了两步，抢先推开院门。
　　筱云王妃！
　　四人满脸惊愕，急忙上前参拜王妃。
　　筱云王妃命人将四人扶起：“淳于先生快快请起。其实这次冒昧登门，是有件事想求淳于先生帮忙。”
　　“王妃有事请吩咐，在下一定竭尽全力。”淳于意说道。
　　“淳于先生，我知道您很少医治权贵。我想给您讲一个故事，希望可以求得淳于先生破例医治。”筱云王妃缓缓道来，“不瞒淳于先生，临淄王与齐文王素来政见不和。有一次，他们一起在皇宫议事，临淄王操心国事，夜晚为风寒侵体，病倒在床。皇上为临淄王传御医，可是临淄王的病情非但没有好转，反倒有所恶化。王爷的随从冯信也略通医术，他看到御医所开的方中用药一派寒凉。以寒药治风寒外感，有违常规，冯信就起了疑心。调查之下，原来御医已经被齐文王暗地收买。于是，我立刻入宫，向皇上禀明实情，并请求皇上让我把王爷带回王府调养。皇上虽不信齐文王收买御医一事，但却恩准我将王爷带回王府。经过这件事，我不敢再轻易为王爷请医生，冯信为他开了几服药，虽然控制病情不再恶化，但过了好几日也都不见好转。听侍女嫣然说，淳于先生有一本密而不传的书，叫《砭石神术》。”
　　王妃说到这里，淳于意父女三人又吃了一惊，《砭石神术》是公孙阳庆秘密传给淳于意的，除了淳于家的人，没人知道。筱云王妃是怎么知道的呢？
　　筱云王妃似乎看出了他们的心思：“淳于先生赎罪，其实是在淳于医苑重开的那天，缇萦小姐在药铺里把《砭石神术》送还给您当做开张礼物。那天，我的侍女嫣然也去恭贺新禧，无意中听到了你们的谈话，所以知道淳于先生有一本本密而不传的《砭石神术》。”
　　淳于意父女三人的眉头这才舒缓了些。
　　筱云王妃继续说道：“冯信自知医术未精，而王爷的病也不能再拖。我知道可能只有淳于先生才能救王爷。但是，有了御医被收买的教训，我不敢冒然来请淳于先生。于是，就派了王爷的死士暗中调查先生。”说到这里，筱云王妃一脸歉意，“请淳于先生切莫见怪。”
　　“王妃言重了，此乃人之常情。”淳于意很大度。
　　“难怪最近总觉得附近有人在监视一样。”若思插嘴道。
　　王妃并没有直接回答她的话，而是面向河岸边的芦苇荡中喊道：“轩辕剑翎……”
　　声音向远方传去，消失在水波之中。一个黑色的身影应声翩然而至，像是展翅的大鹏，又像是在天的飞龙。若思和缇萦都惊呆了，可是，当这个身影落定在她们面前的时候，她们脸上的惊讶又更曾了几分。原来，眼前的这个人正是当日晕倒在淳于家门前，被淳于意四人救醒，又留字而去的那个俊朗的少年。他的气色好了很多，完全没有当日救治他时的虚弱。气质上像是换了一个人。可是，缇萦确定是他，因为缇萦认得他的佩剑，他的佩剑上有一个很独特的图案，像是家族的族徽。
　　原来他是临淄王的剑客，原来他的名字叫轩辕剑翎！
　　洗去了病容的脸上更多了几分英气，眼神里满是坚定。一席黑衣更是为冷峻的面孔平添了几分孤傲。手中的佩剑就好像是一个与他形影不离的好朋友。
　　“见过王妃，见过淳于先生。”轩辕剑翎的声音谦卑而充满了磁性。
　　“淳于先生，”筱云王妃继续说道，“剑翎跟我说，有一次他在执行任务途中晕倒在院门口，是淳于先生一家救了他。前几日我请先生看病，也证实了先生确实医术如神。先生将酬金用来救济城中贫苦百姓，更是医者仁心。”
　　“王妃过奖了。”淳于意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
　　“我相信先生是个好人，也是卓越的神医。所以，恳请先生能够破例医治临淄王。”筱云王妃说着，眼里闪过了泪光。
　　“请淳于先生大发慈悲，为王爷诊治。”轩辕剑翎也开口恳求淳于意。像他这样一位孤傲的剑客，竟也为了临淄王低声下气。
　　淳于意思虑片刻，终于点头道：“好。在下一定尽力为临淄王诊治。但是王爷染病日久，必须采得泰泗山区的泗滨浮石，制成砭石，方可医治。请王妃先行回府，在下即刻动身。”
　　“好，多谢淳于先生。”筱云王妃一面向淳于意道谢，一面对轩辕剑翎说道，“剑翎，你就陪同淳于先生前往泰泗山区吧。一路保护淳于先生，快去快回。”
　　“是，王妃。”轩辕剑翎领命后就恭送王妃回府。
　　淳于意四人准备好装药的竹筐和采药的小锄头，就在轩辕剑翎的护送下赶往泰泗山区。
　　




险阻重重

　　第十章 险阻重重
　　淳于意四人骑上了临淄王府最快的四匹坐骑，轩辕剑翎则骑着他自己的专用坐骑，那马儿也是通体乌黑亮泽的毛色，跟它的主人很是相衬。五人沿淄河向西南而行，直奔泰泗山区，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他们在第三天傍晚便可以赶回临淄城。
　　天色将黑，五人也顾不得找客栈投宿，星夜兼程。第二天上午，来到了莲花山。轩辕剑翎长年行走江湖，体力尚可勉强支撑，但是淳于意四人早已倍感疲倦。于是五，人停下马来，准备休息一个时辰再走。杜信忙着给马儿喂食，若思和缇萦则到山间的小溪中补充饮水，顺便多打一些来饮马。做完这些，五人又吃了些干粮，自从昨天上路以来，这还是他们第一次用餐。餐后，淳于意把头搁在药箱上小憩片刻，四个年轻人则坐在一起攀谈起来。
　　“轩辕大哥，其实有一个问题我一直都想问你，”缇萦终于耐不住好奇心，“听王妃说，你曾在我家周围暗中调查我爹。而我收留的流浪狗儿们近日外伤增加了很多，不知道这件事情跟你有没有关系？”
　　轩辕剑翎苦笑了一下，道：“我是剑客，不是屠夫。”
　　听到这样的回答，缇萦终于松了一口气。其实，即使真的是轩辕剑翎做的，以她一个弱质女流，也是不可能为狗儿们讨回公道的。但是知道不是他伤害了自己心爱的狗儿们，缇萦还是非常满意的。
　　“其实，我也注意到，最近淳于家的周围，确实是有一些来历不明的人出现。我想，多半是冲着临淄王来的。想阻挠淳于先生为王爷诊治。”轩辕剑翎的这番话倒是让缇萦、若思和杜信都吃了一惊。轩辕剑翎没有伤害狗儿，那么那些打伤狗儿的人，很有可能是——敌人！
　　一个时辰以后，五人继续前行，时近傍晚，终于到达了泰泗山区。五人走遍了泰泗山区的大部分地方，终于找到了上好的石材来制作砭石。杜信拿出锤子和铁锥，准备开凿石材，却被轩辕剑翎拦住了。他让大家都退后，然后，缇萦第一次看到了轩辕剑翎的剑出鞘。那剑长三尺余，宽约三指，寒光凛冽，闪烁出它曾经经历过的腥风血雨。唰唰几声，只见刀光剑影之间，石材四周应声裂开，只消片刻，那上好的石材就已落在了轩辕剑翎的手里。轩辕剑翎将它交给杜信收好，然后便催促着淳于意等人速速赶回王府。
　　快到莲花山时，缇萦忽然觉得天空乌云层叠，林中鸟飞兽走。大家像是同一时间感觉到了什么，不约而同地拉住了缰绳，停下马来。轩辕剑翎的剑紧紧地握在手里，警惕地看着四周。忽然从，四面八方的喊杀声此起彼伏。原来，早已有人埋伏在这里。只见轩辕剑翎的剑上下翻飞，紫电青霜之中，迎面的敌人全数落败，负伤而逃。可是，侧翼和背后的敌人又猛扑过来，招招夺命，好像都是些亡命之徒。轩辕剑翎虽然武艺高强，但是，只身剑影横挑百十人，却也不敢说一定能护得淳于意四人毫发无损。在这危急时刻，青山之巅，忽见一个美丽的身影翩然而至。水蓝色薄纱外衣，配上同样颜色的面纱与头饰，娇小玲珑的身影显得像天宇一样空灵，又像碧蓝的海水一般清新。只见她右手一扬，数道寒光闪过，像划过夜空的流星般急速。寒光落下处，又有数人应声倒下。这时，缇萦才看清楚，原来是落雁镖。这种雁形镖在江湖中早有传说，而它的主人却从来无人知晓。
　　“雪鸢……”轩辕剑翎的声音里充满了欢喜。
　　一条蓝色的绸缎像钢棍一样向偷袭的人打去，又可以像水蛇一样缠住敌人的脖子。伴随着轩辕剑翎的剑影，偷袭的百十人在顷刻间就被打退了。淳于意一行终于得以毫发无伤地离开。
　　为了避免被人追袭，淳于意一行丝毫不敢耽搁，在轩辕剑翎和雪鸢的保护下马不停蹄地往临淄城赶。在第三天下午，终于赶回了王府。淳于意将石材打磨成形，针刺临淄王足阳明经的厉兑、陷谷、丰隆三穴，以散肌表之热。又根据临淄王的病情重新开出方子，清除体内郁热，同时补虚培元。淳于意又命人用冰水将毛巾浸湿，为临淄王冷敷额头。之后的每天，淳于意每天都来为临淄王诊治，针刺穴位，调整药方。在淳于意的悉心照顾下，临淄王的身体一点点好了起来，到了第七天，终于完全康复。
　　




碧水青山

　　第十一章 碧水青山
　　自从淳于意为临淄王治好病以后，淳于家周围那些来历不明的人好像多了起来，似乎是加紧了对淳于意一家的监视。淳于意怕齐文王会采取什么报复行动，又不想给临淄王添麻烦。因此，决定趁这个机会带着两个女儿和徒弟出去四处游历，悬壶济世，同时还可以一边深研各地方特色医药，一边将自己多年所学传授给自己的弟子和女儿们。
　　三年的时间，他们走过了许许多多的名山大川，一路上施医赠药，救治了不少贫苦的百姓。他们拜访了许多当地的名医，在淳于意的悉心教导下，杜信和缇萦的医术都进步神速。只有若思，她的兴趣似乎不在医学上，反而对各种植物草药更有兴趣。有的时候赶路累了，缇萦就会为大家都泡上一杯茶，让旅途的疲惫都消融在淡淡的茶香中。日子久了，缇萦发现自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越来越喜欢看杜信专心听父亲讲授医理的样子，喜欢看他认真研读医书古籍的样子，喜欢看他拿着草药细细端详的样子。有时候两人坐在河边，背靠着背看书，缇萦就会有一种很幸福的感觉。而杜信也越来越喜欢喝缇萦泡的茶。四溢的茶香，碧绿的茶水，随波而动的茶叶，那温馨的感觉就像是缇萦暖暖的微笑。没有太多的风花雪月，烛光下共研典籍，秋水旁谈医论道。一千多个日子，生活的点点滴滴，像斩不断的千丝万缕将两颗年轻的心紧紧拥抱。当彼此的存在成为一种习惯，当自己的生命中融入了另一颗心，便使那海誓山盟，也在真爱面前黯然失色。
　　死生契阔，与子相悦；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三月，莺飞草长。虽然南方人烟稀少，但道地药材品种繁多，于是，淳于意决定带着女儿和弟子向南而行。
　　是月，四人来到了莫干山。与走过的许多名山相比，莫干山的山势并不算十分险峻，反而风景秀丽，郁郁葱葱。成片的潇湘竹蔓延过几个山头，无边无际，竹林里半人高的春笋亭亭玉立。山中溪流甚是清澈，溪水甘甜，缇萦很是喜欢。这样的一等好水，必能泡出一等的好茶。说来也巧，山里的一个猎户上个月刚好改行去武馆教了骑射，故此在山间的两间茅屋就空了出来。眼见得淳于意四人赠医施药造福乡里，便主动将房子让给了他们住。收拾停当，缇萦便迫不及待得为大家泡上了一壶茶，茶香幽幽，让人心旷神怡，茶水入口稍苦而回甘，在味蕾间盘桓。
　　入夜，月明星稀，银白色的月光洒在漫山遍野的潇湘竹上，清风穿过竹林，只听得竹叶萧萧作响，地上的影儿便向一个个调皮的精灵欢蹦起来。杜信牵着缇萦的手，走在山间的小道上，感受着大山的宁静。偶尔几声蛙鸣虫叫，更是把这种夜晚的静谧演绎得如诗如画。天宇澄朗，碧竹为伴，闭了眼，仿佛听到山脉的呼吸。深吸几口清新的空气，便让心儿也在大山的静谧中达到另一个境界的宁静。缇萦抬起眼来看着杜信，他正望着明月出神。缇萦喜欢看他陶醉的样子，好像两人也化身成了这无数潇湘竹中的两个。如果真能与挚爱一同化身为这潇湘竹儿，在茫茫竹海中并肩而立，永生永世共享这夜中明月与山间清风，夫复何求？
　　




再起波澜

　　第十二章 再起波澜
　　清风穿过缇萦的秀发，青丝纷飞，如夜色悠长。
　　杜信握紧缇萦的手，十指相扣，任幸福与甜蜜向天地之间无限漫延。
　　突然，草丛里一阵不和谐的响动，一个绿色的魅影向杜信袭来。电光火石之间，缇萦一把拉过杜信，由于惯性作用，两人一起往后连退了几步。这才看清楚，原来那个绿色的影子是只在江南这一带出没的毒蛇——竹叶青！两人的退后并没能化解这场危机，那条竹叶青似乎感觉自己受到很大的威胁，继续向两人袭来。两人还没有站稳，早已无力抗拒又一轮的袭击。就在燃眉之际，一个蓝色的影子从侧面伸来，像一条巨大的水龙缠在两人腰间，瞬间一股强大的力量将两人拉离地面，疾速向后退去。与此同时，一道银光落下，精准地落在了那条竹叶青的身上。是落雁镖！缇萦回过头，月光下，一个蓝色的身影凌空飞舞，裙摆在夜风的吹拂下像海浪般起起伏伏。雪鸢，是雪鸢！在这如水的月光中，像仙女般从天而降，拯救了这对慌乱中的恋人。
　　“雪鸢姐姐。”缇萦很高兴再次看到雪鸢，毕竟，在莲花山的时候她曾救过他们。
　　一场小小的危机已经化除，可是雪鸢的脸上并没有显得轻松。
　　“雪鸢姐姐，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是不是出什么事了？”缇萦看到雪鸢的表情，觉得一定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缇萦，你果然很聪明，”雪鸢说道，“其实莫干山东南边的上水村发生了瘟疫，并且有漫延扩大的趋势。我听说你们在这附近赠医施药，所以特来请淳于先生到上水村走一趟。”
　　“上水村发生瘟疫？好，救人要紧，我们这就回去找爹。”缇萦说着，拉着杜信就往四人落脚的茅屋快步走去。雪鸢紧随其后。
　　来到茅屋门前，门和窗都开着，屋里的烛光洒落到屋外，又被夜色吞噬。
　　“爹……”还没跨进屋门，缇萦就忙不迭地喊起来，可是却没有回应。缇萦的心里涌起一丝不祥的预感，于是赶忙小跑了两步，冲进茅屋。茅屋里空无一人，迎门的八仙桌从中间断裂成两半，断口平滑，可见砍断它的人手法之干净利落。缇萦的心猛地一沉，立刻冲出茅屋，四下寻找淳于意和若思。不过，一切都是徒劳。回到屋里，雪鸢正拿着地上同样被砍成一半的茶壶细细端详：“缇萦，我知道是谁了。这茶壶是陶制的，通常受到外力就会不规则裂开。但是地上这个茶壶的切口却跟桌子的切口一样平整光滑，说明砍断它的人出手异常迅速，而且武器也异常锐利。当今世上，能有这种功力的，除了轩辕剑翎，就只有齐文王手下第一刺客——弋影！”
　　“弋影？那我爹和姐姐呢？是不是被齐文王的人抓去了？”缇萦此刻是万分焦急。
　　“很有可能，齐文王在这附近有座府邸，淳于先生和若思小姐一定是被抓到那里去了。”雪鸢说道。
　　“可是他们为什么要抓走师父和若思师妹呢？”杜信问道。
　　“淳于先生是有名的大夫，齐文王抓走他一定是给人看病。他还派了弋影来，说明生病的一定是一个重要人物。桌子被劈开了，说明一定是淳于先生不愿前往，所以弋影出手威胁。而他们抓走若思，一定是用她威胁淳于先生。”雪鸢一步步分析道。
　　“对，我爹很少给权贵看病，尤其是像齐文王这样鱼肉乡民的人。如此说来，在病人没有康复之前，我爹暂时不会有危险？”缇萦略略松了一口气。
　　“我想是这样的。但是淳于先生曾经帮过临淄王，而且这次淳于先生又不是自愿前往，所以，我担心一旦病人治愈以后，齐文王会对淳于先生不利。”雪鸢显得有些担心。
　　“那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呢？我不能眼看着我爹和姐姐出事的。”缇萦的心又悬了起来。
　　“不如这样吧，我夜探齐王府邸，救出淳于先生和若思小姐。两位就请先前往上水村，我一救出他们就去上水村跟你们汇合。”雪鸢说道。
　　“但是，我还是担心我爹。”缇萦的眉头还是紧皱着。
　　“缇萦，别这样。我们两个都不会武功，如果也一起去的话，不但帮不上忙，还会成为拖累，妨碍雪鸢小姐救人。”杜信虽然也很担心师父和师妹的安全，但显得稍为镇定，安慰着缇萦。
　　“嗯，这里已经不安全。那我们就连夜赶到上水村，”缇萦说道，“雪鸢姐姐，那我爹和姐姐就拜托你了。”
　　“缇萦你放心，淳于先生是临淄王的救命恩人，我一定竭尽全力把他们救出来。”雪鸢答应道。
　　




夜探王府

　　第十三章 夜探王府
　　缇萦和杜信往上水村走去，而雪鸢则赶往齐文王在莫干山附近的府邸。
　　齐文王的府邸外面看去跟临淄王的王府相差不远，只是围墙特别高些。但是这样的高度对雪鸢来说，并没有什么难度。雪鸢腾空跃起，轻轻松松地越过了围墙，悄无声息地落在府邸的一个角落。府邸的里面却是极尽奢华。回廊里雕梁画栋，金粉为饰。屋顶上铺满鎏金的瓦片，八根大柱东西方向一字排开，每根柱子都要两人才可以合抱。正红的油漆为底，一条金色的飞龙腾空而起，直冲云霄，睥睨它爪下的人们。门窗的雕刻都十分考究，从图案的选取到工匠的雕工都是一流的水平，正门门框的图案还采用很多镂空的刻法。雪鸢来到一间无人的偏房前，推开虚掩的房门，借着窗外的月光和府邸里的烛光，可以看到房内的摆设。桌椅都是红木的，大气而富贵。旁边的屏风是梨花木的架子，画面则是当朝名家的手笔。另一边的木架上陈列着马踏飞燕等造型别致、价值不菲的宝物。
　　但是雪鸢完全没有心情去欣赏这一切。齐文王府邸的一间偏房都如此富丽堂皇，可见齐文王平时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雪鸢平静了一下自己的愤怒，她必须冷静，因为此行的目的是救人。
　　雪鸢小心翼翼地避开王府的守卫，一间间地查探任何可能藏人的房子。突然，她听见有人走过来的声音，于是立刻闪到一棵树的背后，静静地在一旁看着来人。原来是淳于意和若思被王府的守卫正押往院子最角落的一间偏房。
　　“要是齐文王有什么不妥，你当心自己的小命！”那守卫边锁门边威胁道。
　　待他们走远了，雪鸢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拔下一支发钗，三五下就打开了门锁。推开门，立刻向淳于意和若思做了一个“嘘”的手势。淳于意和若思都喜出望外，赶忙跟着雪鸢往外走。三人沿着围墙走向王府的一个侧门，快了，还有几丈而已……
　　就在他们很接近成功的时候，一个黑色的身影挡在了他们面前。来人速度之快，掀起一阵风。双襟缁衣，宽敞的袖子被风撩起，像雄鹰的双羽。头发遮住了右眉，眉下的双眼甚是冷峻，目光似千年冰封般的寒冷，像是要把这如水的月华冻结。左手紧握一把三尺长剑，剑未出鞘，便已有几分威严。
　　“是弋影！淳于先生，你们先走！”雪鸢在惊慌中把淳于意和若思推向墙边，希望他们可以有机会脱逃。
　　话音未落，弋影的长剑已然出鞘，虽是夜幕之下，冰冷的剑光依旧摄人心魄。雪鸢愣了一下，长剑就已经直指她的方向。雪鸢立刻甩出右手的蓝色绸缎，紧紧缠住剑身，长剑赫然而止。化解了第一招攻势，雪鸢稍稍松了一口气。弋影却突然把剑身一横，用力一抖，只听得噼噼啪啪几声，雪鸢的缎带就已经被震得纷纷碎开。雪鸢立时惊呆，九年了，自从她出道以来，除了轩辕剑翎没有人能震断她的缎带。不愧是弋影，这世上除了轩辕剑翎之外唯一有此功力的人！就在这一瞬间，弋影的长剑已经发起了又一轮进攻，剑锋直指雪鸢刺来，雪鸢赶忙腾空而起向后退去。她的轻功是卓绝的，此刻整个人就像一只风筝随风而退。可是，凛冽的剑锋依旧不依不饶，攻势不减。弋影的轻功居然跟雪鸢相当！雪鸢再次大惊失色，没想到剑术超群的弋影就连轻功也这么厉害。因为雪鸢是倒退，所以速度稍逊一筹。剑锋一点点向雪鸢逼近，下巴下半寸，还有一指宽就要刺破咽喉。千钧一发之际，夜空中出现了又一道闪光，弋影就要刺中雪鸢的剑锋伴着铛一声被人向斜上方挑开。一场危机终于有惊无险。出现在雪鸢眼前的，是一个她很熟悉的身影——轩辕剑翎。是啊，在这世上可以挑开弋影的剑，除了轩辕剑翎，还有谁呢？天下第一刺客与天下第一的剑客，两剑相峙，顿时风云突变，草木萧萧。王府的守卫亦闻声而来，数道寒光像划过夜空的流星，寒光落下之处，王府的守卫皆应声而倒。落雁镖！击退了守卫的进攻，淳于意和若思终于有机会从王府的侧门逃离。
　　弋影的攻势也戛然而止，转头向雪鸢问道：“落雁镖，你是落雁镖的传人？”
　　“对，我就是落雁镖的传人——雪鸢。”雪鸢答道。
　　“你们走。”弋影冰冷的回答让雪鸢和轩辕剑翎十分惊讶，天下第一刺客居然就这么轻易地放他们走，甚至没有正式交手。看到了他们眼里的狐疑，弋影解释道：“我师父说过，有朝一日如果遇到落雁镖的传人，不得与之为难。我放你们走，只不过是遵从师命而已。”
　　“请问令师是？”轩辕剑翎问道。
　　“无可奉告。”弋影的声音依旧这样冰冷。
　　虽然以天下第一剑客加雪鸢一同对抗天下第一刺客也未必会输，但是这时再多纠缠对他们并没有好处。淳于意和若思都已经救出，眼下还是先回上水村救治村民比较重要。
　　“后会有期。”轩辕剑翎和雪鸢像一阵风一样消失在夜幕中。
　　一个时辰后，上水村，四人终于平安地与缇萦、杜信会和。
　　




月影阑珊

　　第十四章 月影阑珊
　　上水村，四更了，淳于意等人终于进入了梦乡。
　　可是，雪鸢睡不着。村头溪水边，雪鸢倚树而坐，静静地伴着无声的流水。月华素裹，雪鸢在水里的倒影美得连她自己都赞叹上天的妙手神来。四下无人，便卸了淡蓝色的面纱，这如水的夜色，若不以真容颜来面对，岂不辜负了大自然的风情？雪鸢渐渐地放松下来，早前发生的事情又在脑海中重现。鲜有败绩的她居然被弋影的剑直指咽喉，现在想来依旧惊魂甫定。接着是一道闪光，轩辕剑翎的剑出现了。明明是寒铁冷光，在雪鸢的眼里却莫名的散发着温暖。再然后是弋影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地轻易放过了她。不知道为什么，雪鸢竟觉得这个曾经用剑直逼她咽喉的人，并不会真正伤害她。她对弋影的感觉很奇怪，好像可以看见那冰冷的面具后的本心。
　　“在想弋影？”一个充满磁性的男声打破了月光下的宁静。
　　雪鸢这才回过神来，凭她的功力竟然连轩辕剑翎已近在咫尺都没发觉到。
　　“对。你怎知？”雪鸢没有回过头，也没有急忙戴上水蓝色的面纱。对于江湖儿女来说，背对着一个人代表可以把生命托付给他的信任。轩辕剑翎给雪鸢一种很安全的感觉，好像只要有他在身边，她便没有什么可担忧的。雪鸢也没有急着戴上面纱，因为面纱代表一种掩藏，而掩藏则代表一种自我防御。在轩辕剑翎面前，没有必要。
　　“因为，我也在想他。”轩辕剑翎回答道。一个人的剑术到了轩辕剑翎的境界，最难得的，便只能是一个像弋影一样的对手。
　　“你，只想到他么？”轩辕剑翎的声音有些迟疑，他想知道她的答案，又怕知道。
　　雪鸢愣住了，这个问题，超过了朋友的界限。就像她背对他和没有戴上面纱的动作一样，远远超过了对一个朋友的信任。
　　雪鸢没有回答轩辕剑翎的问题，而是缓缓地转过身来。这回换轩辕剑翎愣住了，他没有想到，那蓝色面纱下的容颜竟如此美丽，美到连月光都黯然失色。
　　雪鸢慢慢走过来，牵起他的手，十指相扣……
　　




上善若水

　　第十五章 上善若水
　　只一缕阳光，便划破了九洲黑幕。
　　天刚蒙蒙亮，淳于意一行就去拜望村长。言明来意，村长欣喜万分：“我立刻组织村民前来，请淳于先生诊症。”
　　“村长，村民多有病痛，往来不便。我们还是上门诊症吧。”缇萦总是处处为人着想。淳于意也点头赞同。
　　为了尽快解除村民的疾苦，淳于意、缇萦、杜信兵分三路前往村民家中应诊，若思则忙着点算村里现有的药材。三人挨家挨户，跑遍了村子的每一个角落。一直忙到申时，才前后回到了落脚的地方。淳于意和杜信尚且累得瘫坐在椅子上，缇萦一个弱女子，就更是吃力。此时雪鸢和轩辕剑翎这两位江湖绝顶高手除了烧饭做菜，反倒没什么可以做的了。
　　方子开好了，可是村里仅有的药材却远远不足以医治所有村民。淳于意等人顾不得吃饭，便拿好了药框和小锄头，准备到附近的山头采药。
　　“淳于先生，现在出村很危险，齐文王的杀手很可能还在附近出没。”轩辕剑翎说道，“不如我们兵分两路，由我和雪鸢分别随行保护。一来大家的安全有着落，二来也让我们为大家尽一点心。”
　　“好，那就烦劳两位了。”淳于意点头说道。
　　于是，淳于意和若思在轩辕剑翎的保护下向东南而行，缇萦和杜信则在雪鸢的保护下向西北而行。缇萦和杜信一边走一边四下搜寻，蒲公英、金银花、鱼腥草、白毛夏枯草、紫苏等等，通通逃不过他俩的法眼。山势渐高，山路也越发难走起来。缇萦觉得好累，腿好酸，心跳也越来越快。可是，为了能尽快采到足够的药材，她拼尽全力跟上雪鸢和杜信的步伐。山路越来越险峻，林木越发茂密，渐渐的，连路也没有了。三人在树林里绕木拨草，举步维艰。实在难走的时候，雪鸢就以蓝色的缎带打折草木，为缇萦和杜信开路。又登上一些高度，三人重新找到了崎岖的山路，走了一小段，眼前出现了一座石拱桥，凌空飞架，桥下是岩石陡坡，中有溪流潺潺，两边则有草木邻水而生。再看桥身写有“观瀑桥”三个字，想来暴雨过后，这桥下的潺潺溪流就会变成壮观的瀑布，顺着陡峭的岩石壁倾泻而下。缇萦和杜信都快累得虚脱了，只得坐在桥头休息片刻，雪鸢则趁他俩休息的空儿到前面探探路。
　　“下面有桑树啊。”缇萦说着就站了起来，翻过桥栏，想沿着石壁下到陡坡底部。
　　“缇萦，小心……”杜信话音未落，只见缇萦脚下一滑，顿时重心倾斜，向下摔去。杜信急忙伸手，想拉住缇萦，可是，失之交臂。“不……”杜信心中大喊，他好怕，好怕就这样失去一生的挚爱，他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希望时间可以倒转，希望自己不是“百无一用”的书生。缇萦顺着岩壁下落，她奋力想要抓住一切可以抓住的东西，然而，一切都是徒劳，她实在太累了，累得手上根本就没有足够的力气来自救。缇萦的脑袋一片空白，死亡的恐惧穿梭在时空的经纬之间。
　　两丈……一丈……
　　不，不要……
　　突然，在这生死存亡之际，一席蓝色的缎带卷住了缇萦的腰。是雪鸢，雪鸢回来了，就在这最最危机的时刻，雪鸢终于及时赶到，化解了这场危机。可是，缇萦的脚还是被岩石划伤，皮开肉绽。
　　“你要采什么跟我说一声不就行了，怎么自己跑下去了呢？刚才多危险。”雪鸢忍不住责备了缇萦两句。责备，是因为关心。
　　“我……一时救人心切，就自己跑下去了，”缇萦不好意思地说道，“雪鸢姐姐，谢谢你，再次救了我。”
　　“好了，以后要小心。告诉我，到底想采什么？”雪鸢问道。
　　“是桑叶，桑叶可以清肺热，很适合上水村的村民们。还有桑枝，也可以清热泻火。”缇萦回答道。
　　“这个简单。”雪鸢说着，便掷出一把落雁镖，只听得唰唰数声，眼前划过的闪光就像是划过夜空的流星。桑叶应声飘落，宛如翩然起舞的绿蝴蝶。蓝色的缎带随即而至，接住落下的桑叶，又一卷，便把它们都带到了缇萦面前。然后，又以用样的手法打落了桑枝。这位江湖高手的武器此刻倒更像是一件采药的工具。
　　加上这些桑枝桑叶，他们带来的药框终于全都装得满满的。天色也全黑了。三人准备返回上水村，却发现缇萦根本就走不了路了。过度的劳累加上岩石划出的伤口，让她连站起来都很费力气。
　　“我背你回去。”雪鸢说道。
　　“不，雪鸢姐姐，你轻功好，请你速速将这些药材先带回上水村，这样便可以早些解除村民的疾苦。”缇萦拒绝道。
　　“那你呢？”雪鸢问道。
　　“我……”缇萦犹豫了，她还没有想到这个问题。
　　“雪鸢姑娘，就请你先行把药带回去吧，然后再找人来接应我们。我扶着缇萦慢慢往回走。”杜信说道。
　　“不行，我不能扔下你们。齐文王的杀手可能还在附近，而且听说这一代还有野猪出没。”雪鸢一脸的担心。
　　“雪鸢姑娘，这是缇萦的决定，就请你先行回去吧。我比你还担心她，可是我理解她的决定。我一定会尽力保护好缇萦的，有我在，就有她在。”杜信说道。
　　真正的爱人是相互理解的，即使对方什么也没说，彼此的心意都已了然于胸。是爱人，就应该尊重她的决定，应该支持她完成自己的心愿和使命，即使会付出惨痛的代价，也无怨无悔地生死相随。
　　雪鸢拿起两人的药框，腾空而起，蓝色的衣服像一只大雁般融入了蓝色的天空，消失在眼前。
　　缇萦终于放心了，在杜信的搀扶下慢慢站了起来。
　　一步，一步，回家的路才刚刚开始……
　　上善若水，水性亲下，泽被众生。
　　




无妄之灾

　　第十六章 无妄之灾
　　在神医与侠客的共同努力下，上水村的疫情很快便得到了控制，缇萦的脚伤也很快恢复。
　　终于可以自由走动了，缇萦推开门，出去散步。这才发现，原来上水村也是一个山明水秀的地方。再加上淳朴的民风，简直就是一个世外桃源。青山悠悠，碧水潺潺，微风习习，催烟袅袅，正是缇萦喜欢的生活氛围。
　　终于，这样的平静与安详还是被打破了。
　　村外的官道上马蹄声声，风沙四起。几匹高头红鬃大马上身着官服的捕快腰挎佩刀，表情肃穆。领队的捕头手里还拿着一份文书。在这一队人的身后，还有一辆囚车，简单的木质结构，在官道上上下颠簸，不断发出木头间相互撞击的声音。
　　“我等今日奉刑部之命，捉拿淳于意回刑部审问。”捕头面无表情地说道。
　　所有的人都惊讶万分，怎么会这样？
　　“敢问捕头大哥，我爹犯了什么罪？”缇萦抢先问道。
　　“齐文王状告淳于意身为医者，不思己职，四处游历，使求医者不得其门，以至延误治疗。且生性乖张，肆意拒诊，至齐文王病情笃重，险归黄泉。今，特令我等将其押回刑部审问。”捕头说道。
　　“不是的，捕头大哥。我爹四处游历，一路赠医施药，齐文王的病更是经我爹救治才转危为安的。”缇萦争辩道。
　　“对不起，我等只是奉命拿人。有什么话，回刑部跟主审官说。”捕头说着，就令手下将淳于意押上囚车。
　　“轩辕大哥，雪鸢姐姐，求你们救救我爹。囚车颠簸，我听说押往长安的犯人有一半都会死在半路上的。”若思哀求道。
　　“没用的，姐姐。如果爹现在走了，就是畏罪潜逃。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兵莫非王臣。又能逃到哪里去呢？而且如果要隐姓埋名，就必定不能重挂医帆，爹永远都不会快乐的。”缇萦总是这么了解淳于意，这么顾虑周到。
　　“赵捕头，我帮你把淳于意押回长安，条件是人犯不用站在囚车里，你看行么？”轩辕剑翎说道，原来这个捕头竟是与他相识的。
　　“轩辕大人是天下第一剑客，又是临淄王的得力助手。您开了金口，在下信得过。相信没有人能够从大人您手下逃脱，这囚车不用也罢。”赵捕头还是给了轩辕剑翎几分薄面，这是当然的，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嘛。
　　如此这般，捕快们便押着淳于意赶往长安。淳于意叹道：“可惜我淳于意五个女儿，却连一个儿子都没有。此番牢狱之灾，连个能为我叫冤的人都没有。”
　　“爹你放心，我和姐姐一定会全力以赴帮您的。”缇萦安慰道。
　　虽然身着囚服，可是一路上慕名而来请淳于意看病的人还是络绎不绝，淳于意都一一为之诊治。
　　“爹此番前往长安，吉凶未卜。我应该把爹治过的病例逐一记录，以训后人。”缇萦想着，便一路记录淳于意治疗过的有代表性的病例共二十五例，有治愈的，也有医治无效死亡的。缇萦秉承史笔直书的原则，真实记录每一个病例，为后来人提供参考。临近长安，终于成书，名曰“诊籍”。
　　




天相示警

　　第十七章 天相示警
　　长安，护城河边高耸的城墙夯实而威严。城楼上半卷的旌旗似乎在诉说着统治者的雄风。城楼下的黄沙，不知是否能掩埋得住战败者的斑斑血迹。城郊依旧荒芜，可入得城来却是瓦房林立，商铺层出。茶馆中，戏院里，处处歌舞升平。自从文帝登基以来勤于国事，亲民仁德，这长安城也越发的繁华起来。
　　可是，淳于意被羁押而来，这长安城越是繁华，便使得他心里越是落寞。这样的落寞，缇萦也丝毫不少。淳于意被押入刑部大牢候审，稍晚些，轩辕剑翎带来了一个不好的消息：淳于意案的主审是赵王——一位与齐文王交往甚密，并且也曾被淳于意拒诊的位高权重的王爷。
　　缇萦等人胡乱找了一家客栈落脚，整日的粒米未进，也浑然不觉饥饿。夕阳的余晖中，缇萦忧心忡忡地抬起头，满目的空寂与落寞。遥远处的天空，层云翻涌。天行健，属乾卦，云乃水，属坎卦。天在上，云在下，就是乾上坎下，属讼卦，意为争讼。缇萦心中不禁感叹，天意有此一劫啊。
　　夜深了，没有月华，没有星光。天与地之间，充斥着无穷无尽的黑暗。夜，是静谧的，这种静谧幻化成无边的孤寂与无助，蚕食着缇萦的心。此刻，缇萦真的需要帮助，哪怕是一种指引。她快要陷入绝望，一个无底的深渊。人在绝望的时候，觉得无力回天的时候，便很自然的求助于天意。天意固然有弄人的时候，但是缇萦相信，只要心诚，只要中正仁善，冥冥之中，天意就会给予指引。缇萦仰望天空，默默祈祷，愿上天给她指引，告诉她明日对簿公堂，究竟是吉是凶。片刻，缇萦拿起一把蓍草，又在心中诚恳地向上天祈问。接着，她将蓍草放下，用右手拨去一部分，然后数左边剩下的蓍草是奇是偶。如此反复三次。这三次的结果——奇偶偶。缇萦倒抽一口凉气，此乃下下之卦。
　　“雷夫孜占卜法。”杜信的声音打破了夜的宁静，也打破了缇萦无孔不入的绝望。
　　“对，下下之卦。”缇萦说道，“杜信， 你相信雷夫孜占卜法么？”
　　杜信摇摇头：“我相不相信都无所谓，卦象所示也远非那么重要。我在乎的是，缇萦你在占卜，说明你内心的无助与恐慌。因为人只有在觉得人力无能为力的时候，才义无反顾地求问天意。”
　　缇萦苦笑了一下：“可是天意却使我更加绝望。”
　　“不，缇萦，你错了。天意高深，又岂是如此简单的解法。奇偶偶，也就是阳爻阴爻阴爻，属震卦。震乃雷电之象，虽凶险异常，但雷后行雨，泽被苍生。所谓物壮必老，否极泰来。有此解来，所求之事虽然凶险，但也非毫无生机。”杜信解道。
　　“杜信，谢谢你。夜深了，早些歇息吧。”缇萦说着，便转身回房去了。
　　孤寂的庭院里剩下杜信一个人，他脸上的忧郁，丝毫不亚于缇萦。古老的雷夫孜占卜法之所以能在四川彝族代代相传，并渐渐流传到中原，并不是没有原因的。其实，他刚刚的解卦，就连他自己也觉得底气不足，之所以很肯定地这么说，完全是为了宽缇萦的心，点燃她的希望。因为他坚信一点，那就是即使有天意，也绝非人力完全不可改变，除非，是人的心中先泯灭了希望之光。
　　这一夜，杜信久久无法入眠。他并不知道，缇萦也整晚未睡。她一早看出他在宽慰她，于是便佯装宽心休息，为的，只是让他不要再担心她。
　　




投诉无门

　　第十八章 投诉无门
　　翌日，淳于意案开堂审理。
　　一班衙役排列整齐，主审赵王便端坐大堂之上。惊堂木一拍，便气势汹汹地开始审问：“淳于意，你可知罪？”
　　“回赵王，在下不知。”淳于意答道。
　　“大胆淳于意，齐文王状告你身为医者，不思己职，四处游历，使求医者不得其门，以至延误治疗。汝生性乖张，肆意拒诊，心存歹念，乱开方药，至齐文王病情笃重，险归黄泉。本案案情清晰，证据确凿，岂容你抵赖！”赵王哪里是在审案，这分明是在网罗罪名。怎奈杜信生性木讷不善言辞，轩辕剑翎和雪鸢又都是临淄王的人，不便出面，公堂之上，确是形势堪忧。
　　“回赵王，在下四处云游，正是为了精研医术，解除苍生疾苦。至于为齐文王开的药，更是辨证论治，小心开药。”淳于意辩解道。
　　“大胆人犯，竟敢矢口否认，百般狡辩。来人，给我先打二十大板。”赵王怒道。
　　两名衙役应声站出，抬手就要将淳于意押下。缇萦一急，便争着抗辩道：“王爷既说证据确凿，何不请上堂来看看。”
　　“大胆刁妇，你可知道女子要在公堂上说话，需先打二十大板？”赵王呵斥道，“来人，给我打！”
　　应声又站出两名衙役，硕大的板子一下就将缇萦打趴在地。杜信和若思急忙铺上前阻拦衙役，可是习医出生的他们，又怎是那些整天舞刀弄枪的衙役的对手？板子落在缇萦身上，痛在杜信心里，急在若思眼中。整整二十大板，这个柔柔弱弱的小姑娘硬是咬破了嘴唇都不吭一声。
　　“请赵王拿出本案证据。”每一个字，染透了唇上殷红的鲜血。
　　“请齐文王。”赵王似乎被这个小丫头震惊了，只得请出“人证”。
　　齐文王缓缓从公堂旁的侧室中推门而出，手下早已为他在公堂之上摆好了椅子。缇萦抬起头来，她第一次看到齐文王。只见齐文王体态丰腴，一副脑满肠肥的样子，走起路来摇摇摆摆，坐在椅子上，满满地占了整个椅子。一把平常人坐着很宽敞的椅子，齐文王坐起来，却显得狭窄不堪。
　　“淳于意，你生性乖张，肆意拒诊，心存歹念，乱开方药，至齐文王病情笃重，险归黄泉。现在，齐文王就在公堂之上，你有何辩解呀？”赵王继续审道。
　　“回赵王，齐文王身体欠安，皆因平日饮食不节，又纵情声色，以至肥胖过度，身体负担过重，因此颇觉不妥。其实只要多加锻炼，常常运动，再节制饮食，清心寡欲，便可不药而愈。”淳于意辩解道。
　　“大胆淳于意，”齐文王呵斥道，“你是说本王好吃懒做，好逸恶劳，如今体虚病弱，是咎由自取？”
　　“淳于意不敢。”淳于意答道。
　　“既然如此，齐文王的证言重如泰山，淳于意案证据确凿，本王就判你肉刑。”赵王语寒如冰。
　　“赵王……”缇萦还想辩解些什么。
　　啪的一声，赵王再次拍响惊堂木，“退堂！”
　　淳于意案就此草草定案，公堂之上再也没有辩驳的机会。等待着淳于意的，是残酷的肉刑——要在脸上刺字，或是割去鼻子，或是砍去左足或右足。
　　
　　




红墙高瓦

　　第十九章 红墙高瓦
　　缇萦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回到了落脚的客栈，脑子里一片空白。直到若思帮她敷药的时候才觉得痛。杜信把公堂之上的情况告诉了轩辕剑翎和雪鸢。
　　晚饭的时候，大家都寂静无声。缇萦的双眼布满血丝，不知道是熬夜的结果，还是眼泪的产物。虽然没有胃口，她还是把饭往嘴里送。与其是“送”，倒不如说是“塞”更确切。杜信和若思的动作也跟她一般无二。
　　“其实，大家也别太绝望了。”轩辕剑翎的声音打破了饭桌上的静寂。
　　“此话怎讲？”杜信问道。
　　“淳于先生曾任太仓公，他的案子在经过刑部的审理后，需呈交圣上御批。这一来一回，至少需要半个月的时间，我们可以在这段时间里再想办法周旋。”轩辕剑翎答道。他之所以是临淄王和筱云王妃最得力的助手，绝不仅仅因为他是天下第一的剑客，更因为他对时局的敏锐洞察力和遇事不慌妥善周旋的能力。
　　“如何周旋？”缇萦的眼里终于又恢复了一丝希望。
　　“刑部的案子是赵王定的，要想推翻它，唯一的办法就是——告御状。”雪鸢答道。跟轩辕剑翎共事了五年，剑翎的心里在想什么她又怎么会不知道呢。
　　“对，缇萦，咱们要去告御状。”若思附和道。
　　“可是宫门深似海，我们要怎么样才能见到皇上呢？”缇萦的眼里又闪过一丝忧虑。
　　“闯宫。”轩辕剑翎的声音还是带着一贯的冰冷。
　　“虽然大内高手如云，但是凭我和剑翎的武功，带一个人进去也不是没有可能。”雪鸢答道。
　　“轩辕大哥。”缇萦望着轩辕剑翎，希望他可以帮这个忙。
　　“可以试试。”轩辕剑翎冰冷地答道。
　　“让我去吧。”杜信主动请缨。
　　“不，还是我去。一来我是爹的女儿，身份站得住脚；二来我通医理，可以向皇上分析案情；三来我在公堂之上被打伤，更容易让皇上看到刑法的残酷。”缇萦辩驳道。缇萦句句在理，杜信纵有千般不舍，也不好再加以阻拦。
　　终于熬到了暮色降临，这一天在焦急的缇萦眼里比一年还要漫长。在轩辕剑翎和雪鸢的陪伴下，她来到了宫墙之前。都说宫深似海，缇萦却觉得墙高如峰。朱红色的宫墙若是没有一排金瓦，还真是高得望不见顶呢。雪鸢架起缇萦的胳膊，腾空而起，只看着那墙顶的金瓦越来越近。快了，就要越过那高高的宫墙了，就要能看到墙里的世界了。忽然，高墙之上一个黑色的影子以更快的速度腾空而起，在这寒冷的夜色中显得有几分骇人。等他站稳在金瓦之上，缇萦才看清来人，这一下，心中的恐惧与焦虑又添了几分，因为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弋影！雪鸢也认出了弋影，是以急转直下，若不是轩辕剑翎用功力缓冲了两人的速度，恐怕此刻二人早已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
　　“回去吧，宫里高手如云。就算轩辕剑翎能缠得住我，雪鸢你一个人进去或许还有几分可能，但是想要再带一个不会武功的进去，那就是异想天开了。”弋影的声音是这样平静，在夜幕的笼罩中却像是利箭，穿透了缇萦的希望。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轩辕剑翎还是一贯的冷静。
　　“我相信他。”还没等弋影回答，雪鸢就接话道。
　　其实遇到了弋影，即便三人能侥幸突围闯宫成功，身份也必然暴露，这可能会给临淄王带来灭顶之灾。缇萦纵然千般不愿，也只得跟随轩辕剑翎和雪鸢退回了落脚的客栈。
　　夜，是如此漫长。缇萦又是整宿未眠。第二天上午，缇萦独自来到宫墙之下。她慢慢地踱着步子，想着如何才能越过这高高的宫墙，面君申冤。走到一处角落，却看见一只棕毛小狗正蜷缩在墙根里颤抖。缇萦赶忙走上前去，一眼便看出它是被其它的狗儿打伤了。于是便撕破了裙摆，扯下布条来为它包扎。这时，她听到墙角的另一面似乎有人在不停地唤着“落落，落落……”。缇萦猜想，一定是这只小狗的主人寻它来了。缇萦便抱着小狗转过墙角，原来唤着“落落”的是一个十来岁的女孩子。她的衣着甚是考究，想来该是一位大家闺秀才对。缇萦将它送回了“主人”的怀中，又向她言明落落的伤势必须敷上她亲自抓配的草药。女孩子看着落落刚刚被包扎好的后腿，便邀缇萦一同回家，再帮它敷些药。缇萦虽然心里惦记父亲，焦躁异常，但是眼看着落落在“主人”的怀中不住颤抖，还是动了恻隐之心。
　　女孩子带着缇萦又绕过一段宫墙，轻轻地说了一句：“姐姐，我们到了。”
　　缇萦抬眼一看，竟是皇宫的侧门！
　　




山重水复

　　第二十章 山重水复
　　那女孩子所到之处，侍卫们纷纷行礼，无一阻拦。在御药房，缇萦亲手为落落抓配了草药，捣烂敷好。
　　“云灏小姐，太后有请，在御花园。”门外一名宫女喊道。
　　“好，知道了，你忙去吧。”女孩子应了声，又对缇萦说，“姐姐，我们一起去见太后吧。今天你救了落落，它是太后最喜欢的小家伙，太后一定会好好谢谢你的。”
　　云灏带着缇萦在宫里的青石路上左弯右绕，四周依旧是高高的宫墙遮住了视线。又穿过了一道宫门，眼前豁然开朗。正是三月末、四月初的时候，满眼的碧草从花，争红斗艳。缤纷娇嫩的花朵招来了翻飞的彩蝶，为这彩色的风景又平添了几分热闹。穿过花间小径，远远看见阳光下几个雍容华贵的妇人正围坐在池水边，中间坐着的那位妇人尤是富贵异常。缇萦跟着云灏来到了妇人面前。
　　“臣女云灏拜见太后。”云灏说着便拜了下去，缇萦也学着她的样子向太后行礼。太后忙令宫女将二人扶起。这时才注意到云灏怀里受伤的落落。
　　“哟，这是怎么了？刚走丢了一会儿，怎么就成这样了。”太后的言语中充满了怜惜。
　　“回太后的话，适才落落跑出宫去，被其它的狗儿咬伤，幸得这位姐姐救助，才转危为安的。”云灏据实报告着，“臣女刚找到它的时候，小家伙颤抖得厉害呢，还好有这位姐姐为它敷了药，太后您看，它已经好多啦。”
　　太后这才注意到云灏身后的缇萦。便招呼缇萦过来：“来，我看看。这丫头长得真是清秀，都叫这后宫三千粉黛尽失色了。心眼儿也好，真是难得。你救了哀家的狗儿，哀家要好好谢谢你，你有什么想要的，就尽管说吧。”
　　缇萦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掩饰不住的忧愁和着眼泪打湿了娇嫩的容颜。满心的委屈，满心的冤屈一股脑儿倒将出来，直惹得听者伤心，闻者落泪。
　　“想不到姐姐还有这样的冤屈，太后，您可一定要为姐姐做主啊。”云灏的眼里也噙着泪花。
　　太后擦擦眼角的泪水：“哀家也很想帮她，但是后宫是不得干政的，这件事涉及我大汉的两位王爷，哀家也不便直接出面。不如这样吧，云灏你带她去找你父亲，相信丞相会有办法妥善处理此事的。”
　　原来云灏的父亲正是大汉朝赫赫有名的丞相——张苍！有了太后的旨意，缇萦便跟着云灏拜别了太后，来到了丞相府。这里虽不比皇宫的富丽堂皇，但却在朴素中彰显着威严。
　　时近晌午，缇萦终于见到了丞相张苍。含泪再次言明冤情。淳于意案其实案情相当简单，而所谓证人也丝毫经不起推敲。讲白了就是赵王和齐文王联手利用权势公报私仇，残害忠良。这等勾当如何瞒得过大汉朝堂堂有名的丞相？当天，张苍便带着缇萦一同入宫面君。只寥寥数句话，张苍便已将案情禀明，请皇帝圣裁。然而就在此时，宫门外突然传来八百里加急军报：匈奴再次兴兵犯境，朔方郡请求增兵。这真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因为距离朔方郡最近的兵力正是赵王所部。如果再从其他地方远调兵力，就一定来不及阻止匈奴的铁骑。而想要赵王出兵，就不宜在此时推翻他主审的案子。汉文帝虽然明知淳于意案冤屈甚重，但身为一国之主，他必须以江上社稷为重，以天下苍生为念。至高无尚的皇帝也实有他的无可奈何。
　　缇萦只得含泪拜别，毕竟，她也知道匈奴犯境与父亲的案子孰轻孰重，医者仁心，当以苍生为念。
　　




柳暗花明

　　第二十一章 柳暗花明
　　（张府）
　　“现在想要翻案是不可能了。”张苍不愧是见惯大风大浪的官场老手，在事情看似绝望的时候依旧保持着惯有的冷静。
　　“难道就看着淳于大夫含冤莫白么？”连云灏都愤愤不平。
　　缇萦的泪又落了下来，云灏这句话说到了她的心坎里。
　　张苍来回踱着步子，凝神思考。
　　“虽然希望渺茫，倒也不是完全绝望。”张苍说道。
　　什么？案子都不可能翻了，哪里来的希望？缇萦和云灏的眼里都充满了疑惑。
　　“当今圣上即位后第三个月，施政第一个措施，便是发布了‘尽除收帑相坐律令’的诏书。”张苍答道。
　　“爹，什么是‘尽除收帑相坐律令’？”云灏问道。
　　“就是凡是被认定为犯法的，就要连坐罪犯的无罪的父母、妻子、子女、同胞兄弟姐妹，并将他们收为奴隶。”张苍回答道。
　　“张大人，您的意思是，虽然我爹的案子翻不了了，但是如果可以令当今圣上废除肉刑，那么我爹的案子就判了等于没判？”缇萦忽然明白了眼前这位足智多谋的丞相的话外之音。
　　“缇萦姑娘真是冰雪聪明。”张苍也对眼前这个小姑娘刮目相看了。
　　“怎样才能求得圣上废除肉刑呢？还望丞相大人明示。”缇萦说道。
　　“圣上对律法的严苛早有不满，而且也知道淳于意案颇有冤屈。相信只要再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还是有希望的。”张苍说道。
　　“可是，齐文王他们会善罢甘休吗？”缇萦虽然看到了希望，但还不至于盲目乐观。
　　张苍笑了：“你真的很聪明。要想借助皇上的力量，就必须先想到皇上的顾虑。齐文王他们当然不会善罢甘休，所以这件事必须有人做出牺牲。”
　　“如果一定要有人牺牲，那就让我去吧。只要我爹自由了，他就能医治更多的人，拯救苍生，造福百姓。而我是一个女孩子，就算医术再好，可惜世人只相信男大夫，不相信女人。”连缇萦也有点分不清这话是说给张苍听的，还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一席话，让大汉朝万人之上的丞相都开始佩服这个小姑娘了。
　　暮色降临之时，缇萦辞别了张苍和云灏，回到了落脚的地方，把这一天的情况都告诉了杜信、轩辕剑翎和雪鸢。
　　夜，依旧宁静。星宇轮转，看透了人世间的悲欢离合，恩恩怨怨。千年不变。缇萦向杜信说了自己的打算——她要入宫为婢，换取父亲的自由。而这，意味着她和杜信将不能再见面，直至她慢慢老去，才可被释放出宫。杜信沉默了，他理解缇萦，也敬佩她的这个决定，然而，他却不知该不该支持她的决定，因为一入宫门深似海，一重薄薄的宫墙便可让他们咫尺天涯，也可断了他们的一世情缘。两人依偎着坐在月光之下，静默无语，任思念向遥远的夜空漫延。执子之手，却不能与子偕老。也许最远的距离并不是横在牛郎与织女之间的银河，而是我握紧你的手，却无法拥有你的明天。
　　翌日，缇萦在张苍的带领下再次觐见汉文帝，请求汉文帝废除肉刑。
　　缇萦非常非常诚心地跪拜君王：“我父亲做官的时候，齐地的人都说他是个清官。这回儿他犯了罪，被判处肉刑。我不但为父亲难过，也为所有受肉刑的人伤心。一个人砍去脚就成了残废；割去了鼻子，不能再按上去，以后就是想改过自新，也没有办法了。我情愿给官府没收为奴婢，替父亲赎罪，好让他有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都说无情最是帝王家，也许正因为帝王家无情，所以像缇萦这样的孝心与真情才在这冷漠的红墙大院里显得如此珍贵。
　　在张苍的极力劝说下，汉文帝终于被缇萦的孝心打动，做出了这位伟大君王的又一重大决定——废除肉刑。
　　淳于意终于获得了自由。
　　缇萦胜利了，她撼动了大汉朝天子的心。
　　她是胜利者，却不是利益的获得者。相反，是牺牲最大的人。
　　宫墙是那样的高，高得把圆形的天宇都切割成了方形，高得连飞鸟都要绕道而过。
　　而留在墙里的，是百年孤寂。
　　




再续前缘

　　第二十二章 再续前缘
　　宫里的生活冰冷而孤寂。缇萦唯一的朋友就是时不时进宫来陪伴太后的云灏。
　　若不是有太后的厚爱与保护，一个像缇萦一样清丽脱俗又能影响皇帝的女子，恐怕是要成为众矢之的的。而她又是如此善良，如此毫无心计，若不是得太后庇护，怕是不知道还能不能看到明天的太阳了。缇萦尽心尽力地侍奉着太后，凭着一颗善良的心和勤勤恳恳的工作态度，得到了太后和身边其他宫女的认可。宫墙之内虽然暗潮汹涌，但缇萦却过着与世无争的日子。一日复一日，平静而孤寂。
　　三个月后的一天，缇萦在御花园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筱云王妃！陪在筱云王妃身边的，还有阔别已久的雪鸢。
　　这一天注定是她的生命中又一个不平凡的日子。
　　远远的，缇萦看到筱云王妃正在和太后商量些什么。太后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很为难地点了点头。缇萦走了过去。
　　“缇萦，给筱云王妃上茶。”太后吩咐道。
　　缇萦按着太后的吩咐端来了茶盘。一杯杯沏好的茶，茗香四溢。可是，就当她走过筱云王妃身边的时候，突然像是被人推了一把，脚下一滑，顿失重心，手里的茶盘也脱手而出。滚烫的开水泼到了筱云王妃的裙摆上。
　　“大胆缇萦，笨手笨脚，竟敢把茶泼到王妃身上！哀家这就将你逐出宫去，永世不用！”太后重重地甩下这句话，拂袖而去。
　　“太后……”缇萦还想辩解些什么，被雪鸢制止了。
　　“傻丫头，你以为刚刚的事是一场意外么？你以为是自己没站稳么？那是我暗中用内力推了你一把。现在，你自由了，太后放你出宫了。”等太后带着一群宫女走远了，雪鸢轻轻地在缇萦耳边说道。
　　“太后……”缇萦看着太后远去的背影，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在这深宫之中，今天得宠，明天失宠，这样的戏码在反复上演着。戏码的主角从后宫之主到王公大臣，都屡见不鲜。而今天的主角，不过是一个毫不起眼的宫女。太后慈悲，愿意放她出宫。而对于后宫的妃嫔们来说，缇萦的存在是对她们无形的威胁，她们巴不得她赶快消失。
　　于是，缇萦走了，走得无声无息。
　　宫墙之外，杜信正在等她。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此刻四目相对，竟无语凝噎。
　　（一个月后，莫干山）
　　“噼噼啪啪……”
　　一阵热闹的鞭炮声划破长空。一家新的医苑在这里开张了，医苑的主人是一对年轻的夫妇。夫妇俩不仅医术精湛，而且妻子还十分擅长茶艺，泡出的茶茗香四溢。有人问她，茶泡得这么好有什么秘诀。她笑着说：“茶字，人为中心，草木相伴。若是人有心，便可使草木有情，这个茶字也才有了灵气。”
　　人有仁心，便使草木有情。这是她的茶道，更是她的医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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