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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绿叶森林系列463
    作者：墨竹
    书名：焚情炽之天裂
    绘者：Leila
    出版社：鲜欢文化
    出版日期：2009/12/01

    封底文案：

    天地制衡的力量，竟因无法诉之言语的隐晦情感，产生了偏差，水火两族延续了千万年的仇隙，也随之浮上水面。
　　他是火族王者，无人与之比翼的赤皇，然终陷情字之苦，更为救他，失去万年的修为；他仍是谦恭有礼的水族皇子，收敛己身，却秘密谋划天翻地覆的改变，只为与他比肩而立。
　　深藏的禁忌、心中的贪婪，让一切失去了控制……


　　封底文字：

    「太渊！」
　　满天灰暗被豔丽的红色覆盖，震耳欲聋的声音在耳边炸开。
　　受到强烈的冲击，原本就昏昏沉沉的太渊神智更趋浑沌。他只觉得冰冷的身体被一片温暖环绕著，耳边可怕的响声渐渐转小。等他再张开眼睛的时候，视线里除了一片鲜红再没有其他的颜色。
　　他就像是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拼命想要抓住些什麽……在彻底昏厥过去之前，他依稀记得自己抓住了那一片豔丽的红色。
　　抓住了！
　　哪怕是死了，也绝不松手……

    第一章

　　炽翼杀了回舞？
　　「那不可能！」太渊直觉地反驳，随即看到奇练讶异地盯著自己，他意识到失态，掩饰地咳了一声：「我的意思是，赤皇不是就要和回舞公主成婚了吗？赤皇怎麽可能……杀了她……还是在红绡那里……」
　　「我也不大清楚，只是知道众人赶到之时，炽翼的剑还没有从回舞身上拔出来。」奇练叹了口气：「事实如此确凿，炽翼也已经承认是他失手杀了回舞，祝融圣君的反应可想而知。」
　　「原因呢？」太渊追问著：「炽翼他为什麽要动手？」
　　「好像是因为……」奇练看了他一眼，像是有什麽不方便说的。
　　「大皇兄你直说无妨。」太渊咬了咬嘴唇：「这件事发生在红绡的屋里，我还是了解得清楚一些较好。」
　　回舞不知怎麽知道昨晚炽翼去了红绡的屋里，她等了一夜也不见炽翼出来，今早终於忍不住冲了进去，结果发现炽翼确实是在里面。你也知道回舞的性格，她一句不说就拔了炽翼的剑去刺红绡，炽翼上前夺剑，混乱之中不慎失手刺死了她……
　　「你也知道回舞的性格，她一句不说就拔了炽翼的剑去刺红绡，炽翼上前夺剑，混乱之中不慎失手刺死了她……」
　　见到太渊一脸呆滞，奇练又说：「太渊你千万不要乱想，我相信炽翼和红绡之间绝对不会有什麽苟且之事，独处一夜一定另有原因。」
　　「我也相信红绡。」太渊低下了头：「但是炽翼他怎麽会失手？」
　　赤皇怎麽可能「失手」？还是这麽严重的「失手」！
　　「回舞也是纯血的火族，力量不可小觑，加之全力相搏不易控制轻重……我方才看到炽翼，似乎是受了伤，还伤得不轻。」奇练紧皱著眉：「回舞之死疑云重重，值得好好推敲，不过这再怎麽说也是火族的家事，我们这些外人是无权多问的。」
　　「可是……」
　　「恐怕栖梧将生大变，你我不宜久留。」奇练没有心情再说下去，扯过太渊就往城里走去。「我们还是赶快收拾一下先回千水，一切交由父皇定夺吧！」
　　「等一下！」太渊拉住了他：「大皇兄，要是真是赤皇他杀了回舞公主，他会怎麽样呢？」
　　「回舞是火族之中仅有的纯血公主，不论谁杀了她，都是无赦的重罪。」奇练露出棘手的表情：「就算炽翼在火族之中的地位只是一人之下，也不可能轻易脱罪，这回他的麻烦大了！」
　　「会有这麽严重？」太渊不信地问道：「炽翼统领火族军权，要动他多少也会有顾忌吧！」
　　「火族历来以治下严厉著称，这次炽翼犯了这样的重罪，若是因为他的身分地位不了了之，那些历来不满火族的外族属臣，又怎麽会平白放过这个大好的藉口？」奇练分析给他听：「要是因此引致内乱，可不是什麽简单的事情。」
　　「难道说……」太渊的脸色有些发白。
　　「你就不用担心了，炽翼不知经历过多少的风浪。」奇练拍了拍他的肩膀：「如果他解决不了的事情，我们谁也帮不上忙。」
　　「可是……」太渊看向内宫的方向，脸上浮现了忧心。
　　「我知道你放心不下红绡，可现在也不是顾著儿女私情的时候。」奇练正色说道：「至於今後如何，我们只能静观其变。可你要有准备，你和红绡的婚事，现在成了未知之数，大有可能就此告吹。」
　　太渊被奇练拖著收拾行装，心里为这突如其来的意外方寸大乱。
　　奇练说的不错，这种情况之下别说婚事了，水火两族的关系恐怕也会陷入另一种局面。
　　不行！不能这样！要想个办法……
　　　　　　　　　　　　　　　　　　
　　　　　　　　

　　「有什麽办法？」
　　这个时候的炽翼，正坐在囚室之中，神情和面前的化雷有著天壤之别：「我现在这个样子，你说我有什麽办法？」
　　祝融亲自在他身上和这个囚室里施了咒法，他现在只能直挺挺地坐在这张椅子上，连一根手指头也动不了，又有什麽办法可想？
　　「大人，这件事非同一般，万万不能轻视。」化雷忧心忡忡地说：「火族属臣之中有许多外族首领一直野心勃勃，一定不会放过这个可以攻讦大人的机会。」
　　「担心有什麽用？既然他们想要造反，迟早也是会反的。」炽翼笑了一声：「既然不是存心依附，我能压得了他们一时，也压不了一世。」
　　「大人……」
　　炽翼想要挥手让他闭嘴，却发现根本抬不起手来，只能无奈地挑了挑眉毛。
　　「微臣不明白，大人怎麽可能会……」化雷吞吞吐吐地说：「怎麽可能会误杀回舞公主呢？」
　　「既然说是误杀，自然是我意料之外的。」炽翼的面色猝然一变，阴沉得有些吓人：「她既然改不了冲动莽撞的脾气，迟早有这麽一天……」
　　说到这里，却忍不住流露出了一丝悲伤神色。
　　「敢问大人……」化雷被他吓了一跳，却还是硬著头皮问了：「您是因为受了伤？还是……其他的什麽原因？」
　　「我因为和红绡有染，被回舞撞破，一怒之下杀她泄愤。」炽翼看了他一眼：「如果我这麽说，你相不相信？」
　　「微臣不信。」化雷很老实地回答。
　　炽翼冷笑。
　　「微臣逾越了。」知道炽翼不想多说，化雷虽然心中忧急，却也不敢多问：「微臣是想知道，大人今後打算怎麽办？」
　　「这或许是个很好的机会。」炽翼目光转过，看著这间狭小无窗的囚室：「我一个人待著也好！这段时间，我要一个人仔细地想想……」
　　「微臣明白了。」听赤皇的意思，像是有著自己的打算，化雷稍稍放下了高悬的心。
　　「化雷。」在化雷行礼告退的时候，炽翼吩咐他：「你替我盯著红绡，她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你都要如实地向我回报，不许有半点疏漏。」
　　「是！」化雷虽然有些诧异，但还是毫不犹豫地应了。
　　「化雷，用点心！」炽翼低垂的眼眸中闪过一道锐利的光芒：「我的这个妹妹，可机灵得很呢！」
　　　　　　　　　　　　　　　　　　
　　　　　　　　

　　火族的赤皇杀了长公主回舞。
　　四方的无数神族，都因为这个消息而受到了震动。
　　赤皇於火族，火族於七海八荒，都是至关重要的存在。这件事最後会如何处理，可以说无数的眼睛正在紧迫盯著。
　　目光的焦点自然是火族圣君祝融，可他据说是被这个忤逆狂傲，无法无天的儿子气得七窍生烟，加上忧伤心爱的女儿辞世，突然一病不起。这「病」来得很是时候，所有一切不得不延後处理。
　　而水族的共工帝君，看来是打定了主意，对这件「家务事」不再过问。
　　可在这之前，祝融明明说了，要把炽翼这个不肖子好好惩戒一番，以谢天下。而共工那里，似乎是感兴趣得很，大有煽动群情，看祝融能做到哪一步的意思。
　　从风起云涌到一潭死水，突然彻底的转变，充满了诡谲的意味。更多的猜测和议论，不满和忧心，计策和阴谋，随著时间的过去，慢慢地开始浮上水面。
　　其实，说到这件事情，两位帝君也是满心不忿。祝融原本坚持绝不轻饶，共工则是想要藉机生事。
　　一切的改变，只是源於那位一向不理会他人纷争的东溟天帝，居然在万年一次为他庆生所办的东天宴上，饶有趣味地公然谈到了这件事。
　　纵然他只是半真半假地说了一句：「难道杀了个丑八怪也是什麽大事不成？一想到也许再也见不著炽翼的美貌，我就有些伤心呢！」
　　他说这一句话的时候，祝融和共工都坐在他的身边。
　　他说话的声音，比任何的乐声还要动听，他叹气的样子，实在是没有言语可以形容那种美丽。可是面对著天地之间再无比拟的音容笑貌，祝融和共工的脸色霎时成了青白一片。火神祝融回到栖梧马上一病不起，水神共工立刻觉得这件事情一点意思都没有了。
　　祝融和共工都很明白，东溟是在暗示他们，炽翼动不得。
　　就算他们都是一方霸主，但是对东溟帝君，不能说是闻之色变，却也是心存顾忌。东溟天帝的古怪规矩和脾气，足以让任何领教过的人恨得咬牙切齿。纵然骄横跋扈如水火二神，在他的面前也总是战战兢兢，不敢有丝毫懈怠。
　　活得越长，力量自然越是强大。这不是定律，却鲜少有著相反的例证。
　　没有人知道东溟已经活了多久，但祝融和共工还记得，现在的东溟依然和自己最初见到他时一模一样。那个时候，共工还是东海中的神龙，祝融仍是南天外的火凤，而东溟，却已经是头戴冠冕，身著帝服的东天帝君。
　　东溟的力量有多强，谁也说不准，联手能不能胜他，也是谁也说不准。但只要一想到自己是因为他一时兴起才幻化成形，然後才能成为平分世间的君王，祝融和共工，就一点想要动手的欲望都没有了。
　　东溟在他们的面前说了这句话，叹了这声气，就算再怎麽伤脑筋，再怎麽不甘心，他们也只能暂且停下一切计画，生病的生病，无视的无视。只想著能拖多久就多久，至多等上个一、两百年，等到东溟帝君完全把这事给忘了，再作处置不迟。
　　虽然做了这样的打算，但是祝融却开始心中惶惶。
　　到底什麽时候开始，东溟对炽翼格外垂青了？东溟说到炽翼时的那种暧昧模样，一想到就让人觉得背脊发冷。难道不知不觉之间，他对炽翼……


　　胡思乱想之後，祝融开始觉得自己就快要病入膏肓。
　　比起祝融，共工的心里则更加不安。
　　东溟居然会对炽翼另眼相看，这一点就足以让共工夜不安枕了。
　　炽翼虽然还说得上容貌出众，但比起东溟来还是相差甚远的。而东溟以自己的容貌为傲，把别人一律视作粪土草芥的脾气，共工更是清楚得很。
　　这些年来，东溟对自己和祝融的争斗放任为之，这样的态度，会不会有一天因为对炽翼的另眼相看而改变呢？到了那个时候，胜负何须苦苦争斗，自己是必败无疑……
　　结果，猜来猜去，还是谁都拿捏不准东溟的意思，只能任凭事态自由发展下去。
　　关在囚室里的炽翼，辗转知道以後笑了一声，说了一句：「不过是觉得有趣而已。」
　　什麽爱惜美貌？每次见到不都是掩面长叹，说比起他来，自己哪里都不堪入目，长成这样简直可怜之极……东溟会这麽做，多半是因为父皇和共工在他的面前依旧为此事针锋相对，搅了他的兴致，心中不满罢了！
　　不过也好，这样一来，倒是有更多的时间打算了。
　　「三个月吧！」他对化雷说：「最迟也就三个月。」
　　其实不到三个月！
　　在一个月後，火族属下最为强悍的北方十九族联盟叛乱，一路横行无阻的大军就要杀到栖梧之时，有些手忙脚乱的祝融才想到了自己被誉为最强战将的儿子，还被关在牢里。
　　火族的赤皇杀了长公主回舞。
　　这桩严重之极的事件，在赤皇三两下摆平北方十九族的叛乱之後，彻底不了了之！
　　　　　　　　　　　　　　　　　　
　　　　　　　　

　　「赤皇大人，他已经到了。」化雷在门外说道。
　　「进来吧！」炽翼把手里的卷轴放回了桌上，抬起了头。
　　「是！」化雷转过头去，伸手示意：「北方将军，赤皇有请。」
　　他身後的人微一行礼，然後走了进来。
　　「微臣拜见赤皇大人！」那个高大的身影朝著炽翼叩拜行礼，态度很是恭敬。
　　炽翼站了起来走到他的面前，却不是要去扶他，只是居高临下地望著这人。
　　「蚩尤。」他突然双眉一抬，语气严厉地喝问：「你可知罪？」
　　「赤皇恕罪！」那人伏低身子，声音倒还算是沉稳：「属下何处做得不好，还请赤皇大人示下。」
　　「你这麽说是觉得自己做得很好？」炽翼闻言，面色一变：「北方将军蚩尤大人，你好大的胆子！」
　　任蚩尤平日里如何强横，听到素以性情无常闻名四方的赤皇用这种火药味十足的语气说话，心中也不由有些发慌。
　　「赤皇大人请息怒。」他连忙为自己辩解：「属下绝无此意，只是实在不明白赤皇大人到底为何事不满。」
　　「你真的不明白吗？」炽翼冷哼了一声：「那我来问你，我当日令你活捉其馀十八族首领，可你呢？却给我带回来十八个头颅。蚩尤，你投身我麾下已近千年，军令如山的道理，难道还要我教你不成？」
　　「回禀大人，属下那麽做，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
　　「好一个不得已！」炽翼抚掌大笑：「蚩尤，你可敢把头抬起来，看著我再说一遍。」
　　蚩尤依言把头抬起，却在触及炽翼充满狠厉的眼神时心中一惊。
　　「说吧！」
　　炽翼双手环胸，背靠著书案：「你倒是说说看，局势尽握手中之後，是什麽不得已的原因，要让你不顾我的命令，暗自处决叛乱之臣？」
　　「回大人。」蚩尤皱起了他微赤的眉毛：「北方十九族在多年前败於赤皇大人以後，结为联盟效忠火族。但其中至今和东海水族暗中联络的为数不少，相互之间更是为了边界之事连年冲突，让大人时时费神。所以十九族虽然在火族属臣之中称得上实力出众，但从未受到大人重用……」
　　「这些话，你当年秘密前来栖梧，誓言投效於我的时候，我就已经听过了。」炽翼不耐烦地打断了他：「蚩尤，我只是要问你，到底是谁给你的胆量，让你罔顾军令，杀了其馀十八族的首领？」
　　「大人命我留下十八族首领的性命，目的是为了安抚他们手下将领，以防他们藉机作乱，使得局面脱离掌控。」蚩尤缓缓垂下目光：「但是在那之前，属下已经把十八族的主将招为己用。当场处决那些叛臣，只是怕再次节外生枝。」
　　「什麽？」炽翼轻声地重复：「你说你在动手之前，已经把他们手中大将招为己用了？」
　　「是。」
　　蚩尤屈膝低头，看到炽翼暗红的靴子自左到右，自右到左来回地走了三趟，然後再一次地停在了自己的面前，空气中慢慢加重的压力让他的额头冒出了几滴冷汗。
　　「你起来吧！」
　　随著炽翼的声音响起，加诸在他身上的重压骤然消失，让他长呼了口气。
　　「坐！」炽翼的语气越发温和了起来，甚至吩咐看座上茶。
　　蚩尤坐下以後，一颗心才稍稍放了下来。
　　「蚩尤，你或者没弄明白。」坐回位子上的炽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我只是要你告诉我，这是谁给你出的主意？」
　　蚩尤端起的茶杯停在了嘴边。
　　「或者我该问，是谁这麽有能耐，居然能在短短的时日之内，策反十八族中那些忠心耿耿的将军们呢？」炽翼重重地放下了茶杯：「最好别告诉我是你！」
　　「这……」蚩尤满面的犹豫之色。
　　「蚩尤。」炽翼挑起了眉毛，直视著他：「你是数一数二的骁勇战将，才智谋略也是上上之选。不过，真要做得如此高明，恐怕还欠了一点火候。要真是你做的，我自此以後倒是要对你另眼相看了。」
　　他的语气中充满了弦外之音，蚩尤也不是傻子，怎麽会不明白他的意思。
　　「恳请赤皇恕罪。」蚩尤再一次屈膝跪下：「蚩尤并没有居功之意，但这件事情实在复杂蹊跷，属下一时不知如何向大人呈报。」
　　「大胆！」炽翼用力一拍书案：「你真把我当成傻瓜了吗？」
　　随著炽翼一拍之下，那张白玉书案非但裂痕遍布，而且少说往地下的青玉砖里下陷了五寸，连门边的化雷见了，都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蚩尤更是吓得冷汗淋漓，一时间口舌僵硬，根本不知道要怎麽回话才能平息赤皇的满腔怒火。
　　「蚩尤大人，您还不细细地把经过说给大人听吗？」一旁的化雷知机地提醒他。
　　「赤皇大人，蚩尤知罪了！」蚩尤定了定神：「事情是这样的……」


    第二章

　　「那个帮了你大忙的人到底是什麽来历，你真的一点都不知道吗？」等到蚩尤的回报告一段落，炽翼脸上的怒火也平息了下来，他若有所思地问道：「那你可曾察觉到什麽奇怪的地方，比如说外貌特徵像是哪一族之类？」
　　「这人来去无踪，始终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声音也刻意改变过了。我原本不愿信他，直到他用赤皇大人交代给我的命令相要胁，我才不得不与他合作。」
　　蚩尤有些惭愧地说：「我曾试著制服他，却没料想他精通高深术法，那不过是个虚形幻象而已，根本无从查起。」
　　「只是猜测，就知道我定的计画。单凭口舌，能够策反十八族主将……这人真不简单。」炽翼面色凝重了起来：「我火族之中什麽时候有了这麽一个了不得的人物？他到底是谁？为什麽要这麽做呢？」
　　「属下并非刻意隐瞒大人，只是那人让我不要向赤皇大人吐露，只说是受过大人的恩惠，想要暗自报答一下大人罢了！」
　　「要说仇人我是有不少，至於什麽受恩报答的，八成只是藉口。」炽翼还在深思，朝跪著的蚩尤挥了挥手。「既然说清楚了，这事也不怪你，你下去吧！」
　　「属下违背军令，还请赤皇大人从重处罚。」蚩尤依旧不动，一脸沉痛地请罪。
　　「好了，你也别得了便宜还卖乖。」炽翼笑著说：「你受封北方将军，统领北方十九族，现在算是火族重臣。何况你这麽做也是为了大局著想，我怎麽会罚你呢？」
　　「多谢大人！」蚩尤一抹冷汗，终於放下了七上八下的心。
　　「你去吧！」炽翼微微颔首。
　　直到蚩尤告退走远，化雷才走了过来。
　　「赤皇大人。」化雷站到炽翼身边：「我总觉得这蚩尤城府颇深，不太可靠。」
　　「从他第一天来见我，我就知道这人野心不小。」炽翼冷笑一声：「他一直有心吞并北方神族，我给了他这个机会，他当然会好好利用。」
　　「那麽……那个什麽神秘的人，是蚩尤编造的不成？」化雷惊讶地问。
　　「他要有那种本事，也不用等到今天，来让我给他机会了。他也算是难得的将才，只可惜好大喜功，急於求成，所以始终难成气候，不足为虑。」
　　炽翼站了起来，踱了几步：「至於那个神秘人，既然这麽多人众口一词，必然是真正存在的。能够抓住他人的弱点，或利诱或使计，单凭小小手段就策反了一向忠心的十八族主将……真是令人畏惧的才智啊！」
　　「那这人到底是敌是友？」化雷皱起了眉：「他让蚩尤杀了那十八族的首领，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什麽诡计？」
　　「这个你倒是多心了。」炽翼停了下来：「就算他没有策反十八族的主将，蚩尤也会想法子不让那些首领出现在我的面前俯首认错。那样的话，我还要费上不少的手脚，说起来那人总算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既然谁也看不出那人的术法破绽，恐怕并非泛泛无名之辈。」化雷还是有些担忧。
　　「不错！」炽翼竟然点头同意：「如果有朝一日这样的人和我为敌，绝对是个可怕的敌人。」
　　「那大人……」
　　「化雷，还是你亲自去一趟。」炽翼想了想，吩咐道：「既然使用投射虚像的术法，总会有些蛛丝马迹留在附近，我想知道……这要『报答』我的，到底是何方神圣。」
　　「是！」
　　「回来！」炽翼喊住了他。
　　「大人还有什麽吩咐？」
　　「化雷，最近这几天红绡那里可有什麽动静？」炽翼背负著双手，站在窗边。
　　「红绡公主还是和前段时间一样卧病不起，不曾下床半步。」化雷回报著：「已经找人看过，说是受了极大的惊吓，需要静养。」
　　「惊吓？」炽翼微低下头，嘴角有些抿紧：「倒真是受了不小的惊吓呢！」
　　「大人，红绡公主身子不适，这婚期是不是需要另议呢？或者看看水族……」
　　「不必！」炽翼断然说道：「不是延後了五个月吗？足够她修养的了！」
　　「可是，刚刚丧葬完毕，恐怕……」
　　「十日之後，就让红绡去往千水，直到成婚。」
　　炽翼冷冷地说道：「东溟天帝已然答应如期去往千水，我也已经知会过共工帝君，婚事照常举行。」
　　「可是如此仓促，有太多东西来不及准备。」化雷为难地说道：「若是太过简陋，恐怕会失了礼数。」
　　「化雷，你别忘了这只是一个形式。」炽翼的声音越发冷然：「我们是为了和水族结盟，才安排的联姻。你尽力去办就好，只要按时进行，不出差错就可以了。什麽简陋失礼的，不用考虑太多！」
　　化雷感觉到他压抑的怒气，连忙应声退下了。
　　炽翼独自走到窗边，远望著庭院中盛开灿烂的粉色茶花。
　　阳光之下，茶花娇豔依旧，可是……
　　「回舞……」炽翼闭上了眼睛，眉宇间带著一抹忧伤：「对不起……」
　　你死得好生冤屈，我却没有办法为你讨回公道……不过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
　　　　　　　　　　　　　　　　　　
　　　　　　　　

　　炽翼手一松，离弦的箭矢竟然脱离了标靶，不知飞到哪里去了。但他已经顾不得这些，只是一脸愕然地看著身边神情同样古怪的化雷。
　　「你说什麽？」他有些缓慢地问道：「你刚才说了什麽？」
　　「回禀大人。」化雷咽了口口水：「千水之城派来使节，递上婚书。」
　　「婚书？什麽婚书？」炽翼垂下举著长弓的手臂，不解地问道：「下个月就要行礼了，还送什麽婚书啊？」
　　「不是七皇子和红绡公主的婚书，而是共工帝君他……」
　　「共工要娶红绡？」炽翼一把揪住化雷的衣襟：「什麽乱七八糟的！」
　　「微臣也不知道啊！」
　　化雷拼命往後仰，生怕炽翼一怒之下殃及他这无辜的池鱼：「婚书上就是这麽写的，圣君一时拿不定主意，差我来找大人过去商议。」
　　　　　　　　　　　　　　　　
　　　　　　　　

　　「共工要娶红绡……」直到飞过云梦山，眼看著要到千水之城的时候，炽翼还是回不过神来。
　　怎麽可能？
　　但是婚书上写得明明白白，就是水神帝君共工要娶自己的妹妹红绡为后。
　　那个嫔妃无数的共工，居然要抢自己儿子的妻子？
　　居然还是让红绡和碧漪同时位列帝后？
　　这是在发哪门子的疯！红绡到底有什麽本事？居然能让共工那样的人为她神魂颠倒？
　　是的，神魂颠倒！千水之城的来使用的就是这个词！
　　如果换一种情况，听到那个残忍暴虐的共工帝君会为某人「神魂颠倒」，他一定把这当成最有趣的笑话来听，然後会笑趴到地上去。但是这个据说让共工「神魂颠倒」的人，是红绡！
　　红绡！你才去了千水多久，居然出了这样的事情！共工要娶你，那麽太渊怎麽办？
　　「该死的！」炽翼脸色发青，狠狠地咒道。
　　正在这个时候，他突然看到两道拉扯的身影从千水之城中飞了出来。炽翼根本就不想再管閒事，但就快错身而过之时，他看清了那个在空中摇摇欲坠的身影，还是停了下来。
　　「帝后？」炽翼皱眉看著脸色苍白，泪流满面的碧漪：「这是怎麽回事？你怎麽会一个人出城来的？」
　　没有仪仗，没有随从，身为水族的帝后，碧漪又怎麽会出现在这里？
　　「赤皇大人！」原本拉著碧漪的依妍看到是他，急忙说道：「您来得正好，快劝劝帝后，她不能去啊！」
　　「炽翼！」碧漪看到是他，一下子就倒在了他的怀里，抽噎得快要断气，哪里还说得出什麽话来。
　　「到底出什麽事了？」炽翼推也不是，不推也不是，只能转头去问看起来稍微好些的依妍：「你说清楚！」
　　依妍连忙深呼吸了一下，整理了一下思路。
　　「赤皇大人！」依妍脸颊边也有不少泪痕：「您可知道帝君要娶红绡公主为后？」
　　「不错！我就是为了这事才赶来的！」炽翼点头。
　　「您也知道帝君决定的事情由不得他人干涉。可是……可是七皇子对公主她……」说著说著，依妍的泪水又落了下来。
　　「太渊？太渊怎麽了？」炽翼脸色一变，大声说道：「你哭什麽？给我说清楚一点！」
　　被他一吼，不止依妍，连趴在他怀里的碧漪也吓得停止了抽噎哭泣。
　　「听说方才七皇子在殿上顶撞了帝君……还动了手……」依妍说得有些犹豫，她根本就不相信温和善良的七皇子会做出这样激烈的事来：「据说七皇子惹得帝君雷霆震怒，当场就要下令处决……」
　　「处决？」炽翼手一收紧，听到怀里的碧漪痛得叫了一声，才赶忙放松了力气：「什麽处决？太渊现在怎麽样了？」
　　「幸好大皇子为他求情，帝君才免了他的死罪！」依妍急急忙忙地说：「可是帝君打伤了七皇子，还用法术把他移去了不周山的天雷坪，要让他受万雷焚身之刑。」
　　「万雷焚身？」炽翼双眉一扬：「不一样是要他的命吗？」
　　「帝后就是要去救七皇子，我拉也拉不住她……」
　　「炽翼！你别拦著我，我要去救太渊！」他怀里的碧漪像是想起了自己的目的，又要冲出去。
　　「别胡闹了！」炽翼一把抓住她：「你就算去了，又有什麽用处？」
　　「可是太渊……」碧漪脸色死白，连声音都在颤抖：「他是我唯一的孩子，他有什麽错……他只是喜欢红绡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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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渊还是个孩子……


　　「炽翼，太渊他好可怜……」碧漪哀哀哭泣著：「他受不了天雷的！」
　　他怎麽受得了天雷焚身的痛苦？
　　「不行啊帝后！你也是禁受不住的啊！」依妍也哭了起来。
　　他受不住的！他连片刻都撑不住的……
　　「我去！」混乱之中，炽翼睁开了眼睛。
　　另两个人呆住了。
　　「赤皇大人！」依妍第一个反应过来，另一只手过来拉住了他：「您也不能去！」
　　「不要……我去就好了！」碧漪也拼命摇头：「就算是你，被天雷击中也会灰飞烟灭的！」
　　「既然知道危险，那就给我待在这里。」没有时间和她们纠缠，炽翼把碧漪推到依妍身边，吩咐道：「看好帝后！」
　　「不行不行！」碧漪死命拉住他的衣袖：「你不能去！」
　　「我不去，太渊就死定了！」炽翼拉回衣袖，坚定地对她说：「你回去等著，我一定把太渊活著带回来。」
　　「不要！炽翼！」看著炽翼飞上云霄，碧漪慌乱地要追上去，却被依妍死死抓住了。
　　「帝后，您冷静一些啊！」依妍著急地劝说著她：「赤皇大人法力高深，如果是他去救七皇子，七皇子平安回来的机会就大得多了！」
　　「真的吗？他们不会有事的，对不对？」碧漪哭著问：「他们两个都会平安回来的，对不对？」
　　「没事的，您别这麽担心！」依妍扶住了她：「赤皇大人不是让我们等著吗？他一定很快就会带著七皇子回来了……一定的……」
　　碧漪靠在依妍的肩头，无神的双眼看著炽翼消失的方向。
　　炽翼是为了自己……他冒著这麽大的危险，是为了救自己的儿子……
　　　　　　　　　　　　　　　　　　
　　　　　　　　

　　炽翼看到了那个躺在地上的身影，心揪成了一团。
　　太渊为什麽会昏迷不醒？他的嘴边有血迹，是受了伤吗？伤得重不重？
　　炽翼握紧了拳头，恨不得立刻冲过去救人。可是他知道他不能那麽做，在这天雷坪上，只要有一个微小的动作或声响，就会引来天雷击打。幸好在他赶到之前太渊一直是昏迷著的，这才没有受到雷击。
　　天雷坪上的天雷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刹那的停顿。炽翼只能趁著这个刹那，往前走上一步，一步一步地靠近躺在天雷坪中央的太渊。只要能走到太渊身边，就有办法带他离开。
　　还有五步，还有五步就能碰到他了！
　　就在这个时候，仰面躺著的太渊突然开始眨动眼睫。
　　炽翼在心中大声叫著：不要动！太渊，你千万不要动啊！
　　好吵的声音……太渊慢慢睁开了眼睛，视线里依旧一片模糊，只是隐隐约约看到不时有著明亮的光线在灰暗里划过。
　　这是在哪里？为什麽会在这里？下一瞬，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入了他茫然的神智。
　　红绡……父皇……
　　「太渊！」
　　在他曲起手臂的时候，耳边像是传来了遥远的喊声。然後，满天灰暗被豔丽的红色覆盖，震耳欲聋的声音在耳边炸开。
　　受到强烈的冲击，原本就昏昏沉沉的太渊神智更趋浑沌。他只觉得冰冷的身体被一片温暖环绕著，耳边可怕的响声渐渐转小。等他再张开眼睛的时候，视线里除了一片鲜红再没有其他的颜色。
　　有一些温热的液体滴落在他的脸上，黏腻的感觉让他很不舒服。
　　「太渊，没事了……」
　　那说话的声音轻柔而坚定，反反覆覆在耳边安慰著他。那游移的指尖乾燥而温暖，为他抹去了黏稠的液体，抚平了眉间的褶皱。
　　他就像是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拼命想要抓住些什麽……在彻底昏厥过去之前，他依稀记得自己抓住了那一片豔丽的红色。
　　抓住了！
　　哪怕是死了，也绝不松手……
　　　　　　　　　　　　　　　　　　
　　　　　　　　

　　太渊睁开了眼睛。
　　他第一眼看到的，是红色绸纱包裹著的纤细手腕，自己抓握的位置下泛出一片微红。视线慢慢上移，他看到了那双带著歉疚神情的明亮眼眸。
　　「太渊。」平时清甜婉约的声音有些低沉：「你好些了吗？」
　　是红绡……他说不清，自己心中那一瞬的失落从何而来。
　　「我昏睡了多久？」他有些不自在地松开手，转而覆到了自己的脸上。
　　「好几日了……」红绡犹豫了一下：「你被帝君伤得很重，需要好好静养。」
　　「父皇……」他想起来了，当日在大殿上，父皇饶了自己的性命，可是把自己丢到了天雷坪……
　　万雷焚身！
　　「红绡！」他再一次地抓住了红绡的手腕，急切地说道：「你没有事吧！」
　　「我？」红绡征了一怔：「我没有事，我怎麽会有事呢？」
　　「对了，你不会有事的，父皇他对你……」太渊的目光又一次黯然了下来：「不管怎样，还是要多谢你了。」
　　「太渊……你是不是在怨我？」红绡以为他是在说反话。
　　「没有。」太渊目光复杂地看著她：「你也用不著感到内疚，这一切不能怪你。何况你为我冒了这麽大的危险，我是永远也不会忘的！」
　　他的视线扫过了那件豔红色的纱衣，心里像被火烧过一样的痛。
　　「我不明白……」红绡一脸迷茫：「你到底……」
　　「你不用再说了。」太渊打断了她，神情平和地说著：「你不用担心我，我已经想通了。这些天来你也一定累了，去休息一下吧！」
　　「太渊……」原本还想说些什麽的红绡，在触及到太渊的目光时，不知道为什麽心中一寒，只能顺著他回答：「那你好好休息吧！」
　　「红绡。」在红绡站起身来的时候，太渊问了她一句：「你是不是心甘情愿，等著嫁给我父皇了呢？」
　　红绡别过脸，微微地点了点头：「帝君能看上我，本是我的福气。」
　　「是吗？」太渊扫过站立在一旁的侍官们，用了一个比较隐晦的说法：「那他呢？你也不觉得伤心了？」
　　「我记得我跟你说过，那天过後，我已经彻底死心了。」红绡转过身，不让别人看见自己脸上的表情：「既然他那麽明白地说清楚了，我想得再多，也只是和自己过不去，有什麽意义呢？」
　　「他不会同意的！」太渊提高了音量：「他一定会阻止。」
　　「七皇子，是你高看我了，红绡承受不起！」从太渊的角度望过去，红绡弯起了嘴角：「可你是这样，不代表别人心里的看法，都会和你一样。」
　　「不！他不会让你嫁给别人……」
　　「他此刻身在千水。」红绡苦笑了一声：「七皇子不信的话，大可当面向他求证。」
　　太渊愣住了，脑子里只想著，他来了……
　　「七皇子别多想了，保重身体要紧。红绡就先告退了！」红绡屈膝行礼，朝外走了出去。
　　「七皇子。」
　　走到门边，红绡有些幽怨地留下了一句：「我从来没有见过，他曾对任何人有对你一半的好。」
　　　　　　　　　　　　　　　　　　
　　　　　　　　

　　这时，炽翼正站在太渊的花圃边，或者说，曾经是太渊花圃的地方。
　　在炽翼的记忆里，这片不大的地方曾经种满植物，被太渊精心呵护著。可是如今这里杂草丛生，一看就知道是长久无人打理了。
　　他照著记忆中的方向走去，果然看到一株雪白的兰花孤零零地生长著。
　　这是唯一用矮栏隔离出来的一株植物，看得出来受到了很好的照料，才会生长得如此繁茂。
　　炽翼弯下腰，用指尖轻触著雪白的花瓣，嘴边有了一抹淡淡的笑容。
　　还记得多年前递出这株兰花的时候，那张犹带稚气的容貌，浮现出了怎样的狂喜。
　　「太渊。」他轻轻地喊著：「你来了啊！」
　　「是！」一个有些虚弱的声音回应了他。
　　「你好些了吗？」炽翼直起了身子，捂住嘴轻咳了一声。
　　「多谢赤皇大人关心。」
　　太渊表面平静，但是心中却是波澜大起。
　　出了这麽大的事情，他为什麽还能像什麽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难道在他的心里，真的一点也没有我的……和红绡的位置吗？



　　「你把它照顾得很好啊！」炽翼环视四周：「可是为什麽不再照顾其他花草了呢？」
　　「有些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太渊若有似无地笑著：「照顾花木，最重要的是心静，我的心早已不复当初，这花不种也罢。」
　　「不复当初？」炽翼微微叹息了一声：「太渊，其实有些事是注定了的，不是你的，就不是你的。」
　　太渊没有回应。
　　「忘了她吧！」炽翼垂下眼帘，盯著脚边的兰花。
　　「我以为……你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太渊喃喃地说：「就算所有的人都会对我说这样的话，你也不会的。」
　　「如果今天抢走红绡的是别人，我二话不说就帮你杀了他。」炽翼强忍著没有回头，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忍不住心软：「别说你根本斗不过他，红绡她原本就对你并无爱意，不如藉著这个机会，彻底做个了结也好！」
　　「不论说什麽也好，不过就是要我不再闹事。」太渊闻言冷冷一笑：「其实赤皇大人根本就不用多费口舌，我知道自己身卑力薄，再坚持下去也不过是不自量力。」
　　「太渊！」炽翼皱著眉：「你知道我不是……」
　　「赤皇大人请放心，太渊不会破坏赤皇让水火两族结盟的心愿。」太渊在衣袖中握紧了拳头，语气却是恭恭敬敬：「红绡公主舍命闯入天雷坪救我，我又怎麽能辜负她的一番苦心？」
　　「天雷坪？」炽翼一怔：「那是……」
　　「赤皇大人保重！太渊告退了！」
　　太渊挽袖行礼，转身就走。
　　「太渊！」炽翼急忙转身，朝著他的背影喊道：「天下美人无数，为什麽非红绡不可？不如我帮你另觅佳偶，我保证……」
　　「不劳赤皇大人费心了！」
　　太渊没有回头，挺直的脊背带著一种抑郁的悲伤：「赤皇大人对太渊的关切之情，太渊永志不忘。但赤皇大人身分高贵，太渊不过是无用後辈，不配大人垂青，还请大人从今往後不要再对太渊另眼相看，徒然让太渊惶恐不安。太渊先此谢过了！」
　　不等炽翼再说什麽，他昂首阔步地走开。
　　连炽翼也说出这种话来，什麽叫做就此算了？平时看起来对自己珍爱有加的人，居然这样……
　　炽翼！我们曾经那麽亲密，一言一笑之间就能知悉对方的心意，现在居然连你也……我以为你懂我，以为只有你才懂我！可我错了……你始终都看不起我，你觉得我懦弱无能，不堪一击！
　　什麽都是假的，什麽人都在践踏我！只有权力，只有得到了至高无上的权力，才能拥有一切！
　　什麽叫做斗不过？
　　所有被夺取的东西，我都要得回来，哪怕是要牺牲一切，我也在所不惜！我不能沉默了！不能忍让了！不能失去了！不能再得不到了！再也不！
　　我要让所有的人知道，太渊不只是卑微无用的「七皇子」！
　　终有一日！炽翼，你终有一日会看到的！
　　山川河流，日月星辰，世间一切的众生都要跪拜在我的脚下。只要我想，我也可以和你一样肋生双翼，翱翔九天。你等著看吧！
　　眼前的一切有些扭曲，连脚下的道路都开始歪斜，太渊的嘴角，却始终挂著微笑。
　　　　　　　　　　　　　　　　
　　　　　　　　

　　「太渊……」
　　望著太渊远去的背影，炽翼的心里生出了一丝慌张。
　　终究伤了他的心……太渊，我不是有意要伤你，只是到了这个地步，一切已成定局，我还能做什麽呢？
　　我好不容易才把你的性命保住，实在不希望再看见你受到任何的伤害。就当是我亏欠了你的，要是我没有为你决定了这段婚事，你又怎麽会像今天这样伤心？
　　可就算你现在会怨我不明白你的痛苦，但是在我心里，没有什麽能比得上你的性命要紧。只要你平安无事地活著，总有一天你会把红绡忘了，总有一天你会遇上需要珍惜爱护一世的人。
　　你要知道，这世上的一切，总不会尽如人意。我不希望你被这段感情束缚，就像我被身上的责任束缚一样。
　　我只能为你做到这些。其他的，我做不到……
　　炽翼弯下腰，发出重重的咳声。
　　「炽翼，你还好吧！」耳边传来奇练的声音。
　　「我没事！」他推开奇练的扶持，擦去了唇边咳出的血渍。
　　「唉——」奇练叹了口气：「太渊这孩子也太不懂事了，你为了救他伤成这副样子，他居然还对你出言不逊。」
　　「不碍事的，我不会怪他。」
　　炽翼摇了摇头，目光重新对上了那株兰花。
　　「我会好好和他说说的，省得他误会了你的一番苦心。」
　　「不用了！」炽翼一把拉住奇练：「不必和他多说什麽，就让他一个人慢慢想通吧！」
　　「可是，总要让他知道，舍命救了他的人是你啊！」
　　「说了又如何呢！这件事没有几人知道，而且事关帝君颜面，也不会有人多嘴，正好就此打住。反正太渊和我之间，也不可能像以前一样心无芥蒂了。」
　　炽翼一笑：「这样倒好，我不希望他对红绡因爱生恨，毕竟他还要在这里生活下去，对红绡心怀感激，或许能让一切变得顺利一些。」
　　「我是怕他不肯死心，太渊他什麽都好，就是太过执著了。」
　　「遇到这种事，谁能说放就放？何况他爱著红绡。」炽翼的语气之中，带著无奈：「我最怕他口是心非放不下，可是这一点，我再怎麽也是帮不到他的。」
　　「你也不用自责，毕竟没人会想到事情会变成今天这种尴尬的局面。」奇练有些郁闷地说：「你放心吧！我会慢慢劝导他的。太渊是个温顺贴心的孩子，他会想通的。」
　　「希望吧！」话虽如此，也是如此打算的，但炽翼的心里，始终有著无法纾解的焦躁。
　　炽翼突然弯下了腰，在奇练诧异的目光中，把那株兰花连著根从泥土中取了出来。
　　「恐怕从今天开始，短期之内没有人会照料它了。」
　　看著奇练惊愕的样子，他微笑著回答：「倒不如让我把它带回栖梧，也不枉太渊费心照顾了它几百年。」
　　「炽翼。」奇练若有所思：「你对太渊……实在是好得出奇。」
　　炽翼只是看著手中的兰花，根本就没有注意到奇练在说什麽。
　　「难不成……」
　　奇练看了看他，还是没有说下去。
　　一切都是为了太渊，这麽奇怪的立场……按照炽翼以往的作风，怎麽会为了这种无碍大局的小事优柔寡断，煞费苦心？就算太渊是他的亲友，这样的关心和呵护也早已超出常情。
　　要知道，炽翼虽然一向任意妄为惯了，但从没有像这次一样不顾後果。为了保住太渊的性命，他非但身受天雷之击，还主动挑衅父皇，不惜拼著重伤，也要逼得父皇没有藉口再杀太渊。
　　失去万年的修为，对炽翼来说，非但於身体是严重之极的损伤，更可能是无法预料的变数。
　　难不成……让这个狂傲无心的赤皇不顾自己拼命维护的，会是某种无法诉之言语的隐晦情感？
　　可能吗？他不是别人，他是九天之上的凤中王者，无人可以与之比翼的赤皇……
　　「等太渊气消了，我就把这兰花还给他。」说到太渊，炽翼的眉眼之中带著一丝宠溺：「到了那个时候，那个傻小子一定会觉得开心吧！」
　　奇练的心突然一阵急跳。
　　没有理由的，突然觉得一切就要开始天翻地覆的改变。
　　不祥之至……

    第三章

　　在看似平静的氛围之下，水族帝君共工的封后大典，如期地举行了。穿著代表火族最为尊贵的红色嫁裳，火族的公主红绡，嫁给了水族的帝君共工。
　　红色的纱衣上绣著火红的凤凰，白色的皇袍上绣著飞腾的金龙。对比强烈的红与白，代表了世间最强盛的两大神族，最强大的两种力量。
　　太渊并没有看得太久，但是这惊鸿一瞥已经深深地烙印在他的心里。而这一幕，在今後的千万年，不时地会交替浮现在他的眼前。
　　水族帝后走过的时候，七皇子太渊和所有人一样为了表示尊敬，而低下了头，他低头时看到了自己天青色的衣服。
　　水族最为尊崇的颜色是白色。而在整个水族之中，除了纯血的龙族，只有法力可以和共工比肩的寒华，才有资格穿著全白的衣饰。就是说，如果出身不够高贵，那麽就要拥有足够的力量。
　　可是，他太渊既不是纯血的龙族，也不是活了千万年的，拥有高深法力的寒华。所以，他没有权力穿著白色的衣物！
　　其实这也没什麽，因为他本身根本就不喜欢白色，那种刺眼的颜色，与其说是高贵纯净，还不如说是悲哀可笑。
　　掩藏欲望的奇练，眼高於顶的孤虹，冰冷麻木的寒华，还有那个暴戾刚愎的共工。只有这些人，才适合幼稚可悲的白色。
　　他不是！
　　无论未来如何，他还是会穿著这种穿惯了的颜色，他的衣服上，也不需要华丽的龙形。他要别人记住的，不是身分和地位，而是他本身。
　　不是纯血如何，法力不高又如何？这种东西根本就不重要！就算他只是半龙，就算他法力低微，但是他是太渊，这就足够了！
　　现在用怜悯或者嘲讽的眼神看著他的，总有一天会追悔莫及吧！
　　礼成时，台阶下所有人都跪下叩拜。
　　那一刻，跪下的太渊在心里起誓：现在我虽然卑微地顺从，但总有一天，我要让这天地匍匐在我脚下。我要让这些人清清楚楚地看到，谁才是天地间最强的神只。
　　这不是愚不可及的痴想！只要太渊想要做到的，他就能做到，从来就是如此，不论花费多久的时间，不论付出怎样的代价……
　　　　　　　　　　　　　　　　
　　　　　　　　

　　「太渊。」
　　红色的纱衣出现在太渊的眼前，让他的心不可抑制地狂跳，却在听见这个声音的时候，又恢复了一片冰冷。
　　「你的腿麻了吗？」
　　这个说话的声音带著他所熟悉的亲腻，这双扶他起来的手掌和他记忆中一样的温热。
　　但是到了这个时候，什麽都已经不一样了，为什麽这个人还能和过去一模一样？
　　在这个人的心里，根本就不觉得发生了怎样严重的事情。这个人会说，无妨，失去就再找一个好了。这个人毫不留情地杀了深爱著自己的人，然後转身就彻底地忘了。
　　回舞痴恋他千年，得来的都是这样的下场。这颗心，果然像火一样炙热，也像火一样无情。
　　「多谢赤皇大人。」太渊垂著头，低声地道谢。
　　「你累了吧！我扶你回去休息好了。」
　　太渊这才发现，仪式不知何时已经结束，大殿中空空荡荡的，连说话的回声也能听得清清楚楚。
　　「赤皇大人，夜宴就要开始了。」身边的随侍尽责地提醒炽翼。
　　太渊甚至都能想像得出，接下来的那句会是「何必为了这个可怜的家伙，扫了您的兴致」。
　　「赤皇大人，您不必……」太渊还没有说完，就被打断了。
　　「我要送七皇子回去休息。」炽翼对著随侍这样吩咐：「你们不用跟来了。」
　　还没有回过神，已经被炽翼拉著出了大殿。
　　「我们要去哪里？」被拉著坐上火凤飞到了天上，太渊没有丝毫抗拒，只是静静地问。
　　「去一个没有别人的地方。」炽翼站在他的前面，一只手紧紧地反握住他的，驾驭著火凤在浓密的水雾之中穿行。
　　太渊看著他乌黑的头发，闻著他身上独有的气味，脑子有些无法运转。
　　不知过了多久，雾气已经变得浅薄，月光明亮了起来。在他们的眼前，出现了高峻的山峰。
　　那是，云梦山。
　　火凤降落在云梦山的山脚下，纵是不能飞行，但炽翼还是拉著太渊，一直跑到了山巅。
　　「赤皇大人。」太渊有些气喘地喊著。
　　「以後没有人在的时候，就喊我炽翼吧！」炽翼回过头来看著他。
　　璀然而笑的炽翼，眼睛比天河中的明星还要闪亮。
　　「炽……赤皇大人。」太渊挣开了他的手，没想到後退的时候脚下一滑。
　　突出的山巅只容数人立足，要是炽翼没有眼明手快地抓住他，他差点就摔落到山下去了。
　　「太渊。」炽翼顺势把他拉到了自己怀里：「小心一点。」
　　「赤皇大人。」太渊平视著和自己一般高矮的炽翼：「我还以为，我曾对您说过了，太渊不值得您费心关爱。」
　　炽翼的脸离得太近，近到呼吸可闻，太渊还是受到了影响。所以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远不如当初有力，听起来甚至像在撒娇闹脾气。至少，炽翼刻意把这听成了撒娇闹脾气。
　　「好了，这麽久了，你还在气吗？」炽翼笑著用双手环住了他：「不要再生气了好不好？」
　　太渊躲著他，拼命地躲，用力地躲。开始炽翼还以为不至於如此严重，直到无数次被这傻小子用冷淡的样子拒之千里，他才意识到，恐怕不是两天三天可以化解这种隔阂的了。
　　「赤皇大人不要取笑我了，您一呼百应，怎麽会在意这种小事？」
　　「太渊。」炽翼看到了他眼中的自嘲，笑容再也挂不住了，双手用力抱紧了太渊：「不许这麽笑！」
　　「赤皇大人……」太渊有些愕然。
　　火红的凤羽磨砺著他的脸颊，炽翼的力气把他抱得发痛。
　　「你哭啊！」炽翼温醇的声音似乎有著某种魔力，在太渊耳边轻轻说著：「这里没有人能看见的，太渊，你哭出来吧！」
　　方才看到太渊那麽落寞地强颜欢笑，他觉得似乎有什麽东西扎了一下自己的心，先是尖锐地刺痛了一下，然後慢慢地扩散到了整个身体，直到此刻依然隐隐作痛。
　　「哭？」太渊摇了摇头，那让他的脸颊和炽翼颊边的凤羽来回厮磨：「我不想哭。」
　　「别骗我。」炽翼没有用指责的语气，而是哄骗一般地说道：「你想哭的啊！」
　　「不，我不想。」太渊平静地告诉他。
　　「是不是我的错？我真的不该让你遇见红绡的，对不对？」炽翼闭上了眼睛：「太渊，我真的不想看到你这麽伤心！」
　　「我不是你的责任。」太渊甚至不明白自己为什麽这麽说：「你的责任是火族，既然只要联姻，红绡嫁给我父皇不是更好吗？」
　　炽翼浑身一僵，慢慢地松开了环抱的双手。他看著太渊琥珀色的眼睛，一只手抚上了太渊的脸颊。
　　「你告诉我，我该拿你怎麽办啊！」炽翼喃喃地说著：「为什麽会变成这样呢？」
　　「我已经想通了。」太渊移开目光，不再对著那双可以沉溺一切的乌黑眼眸，那会让他想到另一双相似的眼睛：「您不用再为我担心了。」
　　「你有多死心眼，难道我还不知道吗？」炽翼托住他的下巴，让他的脸对著自己：「你要是还会自己想通，那才真的奇怪。」
　　「你不是让我放弃吗？那我就放弃了。」太渊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著。
　　「把她忘了吧！她配不上你。」炽翼的手沿著他憔悴苍白的轮廓移动，眼睛里写著不舍：「她不值得你这麽伤心，我的太渊，值得最好的人来爱。」
　　太渊觉得自己的心跳一停。



　　我的……他说，我的太渊……
　　炽翼的身上时时刻刻都有一种炙热的气息，比起天生温凉的水族，炽翼更像是活生生的，无比真实和强烈的存在。炽翼的血管里面，流淌著的是火焰，足以焚烧一切的红莲火焰。所以一靠近他，就会产生这种烧灼昏沉的痛感……
　　「太渊，我和红绡，谁对你更好？」炽翼目光朦胧，笑著问他：「是我对不对？」
　　心中的坚持突然之间有些动摇起来，因为炽翼的笑……
　　看著太渊有些呆滞的模样，炽翼笑得越发开心起来。
　　「太渊是世上最好的，什麽人都比不上。」他再接再励，一心要把红绡从太渊的心里彻底地赶走：「这麽可爱，这麽温柔，这麽体贴，像水一样的太渊……我的……」
　　说著说著，炽翼自己都渐渐迷茫起来，声音也渐渐低了下去。
　　原来，在自己的心里，太渊竟是这麽好的……
　　两个人原本就离得很近，太渊的颊边覆著他的掌心，琥珀色的眼睛里，能清清楚楚地看到他的倒影。他就像为了看清楚自己的样子，慢慢地靠近，慢慢地靠近……直到微侧过头，豔红的唇轻轻地碰到了同样柔软的触感。
　　一瞬间的接触，那陌生的感觉让两人同时受到了惊吓。炽翼稍稍退开以後，却忍不住再次前倾。太渊想往後仰，却被一只有力的手扣住了脑後。
　　只是一下，就一下……
　　轻触，退离，追逐……然後，是天翻地覆的交缠。火热的唇舌挑出了深藏的禁忌，心中的贪婪让一切失去了控制。
　　云梦山的山巅，皎洁的月光下，炽翼吻了太渊。
　　
　　很久以後，他的手最终从太渊的脑後滑落下来，揽在颈侧。
　　指尖下，是太渊失速的脉动。他的心，也丝毫不逊色地狂烈跳著。他们相互倚靠在对方的肩上，慢慢等待这种令人疼痛的速度减缓下来。咽喉里还有著淡淡的血腥，不知刚才在撕扯中，是谁咬伤了谁……
　　许久，没有人说话。
　　「啊！」骤来的疼痛让太渊迅速回神。
　　炽翼抬起了头，唇边还有鲜豔的血迹。太渊肩膀的同一个地方，又一次地被炽翼咬得鲜血淋漓。但是太渊毫不在意，因为盯著他，尔後拉起他的衣袖擦拭嘴唇的炽翼，在月色下足以令任何人为之疯狂。
　　「太渊，回去吧！」眼中光华流转的炽翼，却用一种平静的语调对太渊说：「是时候回去了。」
　　容不得太渊说出任何的话来，炽翼转身就往山下走去。太渊跟著他飞快奔走，脑袋里依旧有些昏沉。
　　直到太渊差点被树藤绊倒之後，炽翼才拉著他的手，一路加速冲下了山。一路上，炽翼没有回头看过太渊一眼。就算乘著火凤返回千水之城的途中，他也始终站在太渊的身前不言不语。
　　炽翼在慌张！
　　是的，慌张！这个从未在他长久生命中出现过的情绪，现在清楚分明地写在他的心里。他是因为慌张才咬了太渊的肩膀，那个时候要是不做点什麽，他怕自己会做出可怕的事情。
　　火族的赤皇情不自禁地杀了水族的七皇子，比之火族的赤皇情不自禁地吻了水族的七皇子，是两件绝对不能相提并论的事情。前者至多让他暴躁狂妄的名声更为响亮，但後者可能导致的影响完全无法估量。
　　他怕自己念头一转，会引动杀机。他一路不敢去看太渊，是因为生怕自己的慌张已经控制不住地形於神色。更怕自己一时意动，会出手杀了他。
　　吻了太渊，只是一时糊涂，毕竟今夜月色很好，云梦山上景色绝佳……就算他再怎麽心无邪念，总也有脑子糊涂的时候。只是一时控制不住，由怜生……不是！不是什麽爱，只是怜惜他！太渊他是个很好的孩子，因为怜惜他，才会……才会吻他……
　　想到这里，炽翼的脸色已经如同风雨欲来。这麽烂的藉口，实在是连他自己也骗不下去，这种出格的行为，让他手足无措。
　　这一切完全是在神智清醒的情况之下，由他一手主导而成的，而且对方不是千娇百媚，风情万种的女性，而是一个不妩媚不诱人，没有半点风情的男性……不，对於他来说，太渊根本还是一个刚刚成年的孩子。
　　到底是染了什麽疯病，居然对太渊做出这样的事情……
　　太渊知道，炽翼情绪不稳，因为他手上的力道时紧时松。
　　肩膀有点痛……一想到肩膀上刚刚被咬的这一口，他就想到了上次的伤口。牙印结成了淡淡的伤疤，每次换衣沐浴时都能清楚地看到。
　　那天，炽翼没有直接除去伤口，而是用了最奇怪的方法，把伤口包扎了起来。是因为无力施用最简单的法术，还是炽翼是为了提醒自己所以留下了这个疤痕？这一点，太渊始终没有弄清。
　　但是後来，他却还是没有使用任何的办法，消去这个一看就知道是咬痕的伤疤。反正，也不是明显的部位，就留著好了……
　　一路上，反反覆覆想著一切琐碎的事情，太渊是在克制著不要回想刚才那令人发狂的一幕。
　　唇舌接触之间，就像一把火烧了过来，让他心中潜藏著的本性无所遁形。那是一种噬血的冲动，想要撕裂了对方，吞吃入腹的冲动。想要乾乾净净，一根骨头都不剩地把他吃了下去才好。
　　所以，不能想……
　　两个人前後站著，一句话也没说。一段不长不短的路程，似乎变得漫长难熬，也似乎转瞬即逝。虽然各自转过了无数念头，但也许是因为太过紧张，直到回到千水之城，他们的手，还是牢牢握著没有放开……
　　「炽翼！」
　　千水之城里，太渊终於还是叫住了一落地就要离开的炽翼。
　　炽翼脚步一顿，转头说道：「太渊，天快要亮了，你回去休息吧！」
　　「我……」他还没来得及说完，炽翼就匆匆离去了。
　　太渊低头想了一想，觉得脑袋里越发混乱。只要一遇到炽翼，好像所有的事情就都会失去控制……
　　　　　　　　　　　　　　　　　
　　　　　　　　
　
　　「是赤皇吗？」
　　炽翼缓步穿过环绕著千水之城的长廊时，听到有人叫他，回过头，有些昏暗的长廊里，一双温柔如水的眼眸正望著自己。
　　黎明时分，孤身一人的碧漪从茫茫水气中朝他走来，一袭华丽衣冠，一身珠翠环绕，不过再怎麽精心的装扮也遮不住她脸上的憔悴之色。
　　「帝后。」炽翼一愣，然後欠身回礼。
　　「赤皇……」碧漪咬了咬嘴唇：「听说你带著太渊出城去了，是太渊又去烦你了吧！」
　　「不，这是……我只是……」炽翼不知为何显得有些拘谨，生硬地转了话题：「帝后昨夜一宿未眠吗？」
　　「到了这个时候，又有谁会在乎我睡不睡觉这种小事？」
　　眼前苦笑的碧漪，在炽翼的眼里和笑得酸楚的太渊，突然重叠到了一起。碧漪和太渊……长得好像……
　　「碧漪……」
　　碧漪猛地抬头。
　　多少年了，她多少年没有听到自己的名字从这个人的嘴里说出来了？是碧漪，不是什麽帝后！只是碧漪……
　　「我早就想问你，只是一直没有机会。」炽翼转过了身，面对著长廊外一望无际的东海，轻声地问：「碧漪，这些年来，你过得可好？」


　　「我还以为，你根本就不在意。」碧漪望著他俊美的侧面，语气中难免带上了哀怨：「我还以为，你为了当年的事，一生也不会原谅我了。」
　　「都过去了。」炽翼轻轻一笑：「其实，当年我也有错，要不是我举止轻佻，又怎麽会造成那场误会。」
　　「误会？」碧漪低下了头，沉默了许久才问：「你真的觉得，那只是一场误会吗？」
　　「当然了！」炽翼远望著，有些走神：「当然是误会，不然的话，我怎麽可能会做出那样的事情？」
　　「你还记得吗？」碧漪的声音像是从远处传来：「我们第一次见面，也是在这里。」
　　炽翼点了点头。
　　「你穿了一件火红的衣服，也是这样站著。」碧漪深深地望著他：「红色，在水族是忌色。我看到你的时候，真的是吓了一跳。」
　　「我并不知道水族的帝后叫做碧漪，看到那样的装扮，自然把你当作宫里的女官了。」炽翼淡淡地说：「我没有想过身分高贵的水族帝后，会穿著布衣独自游荡。」
　　「我本不是有心瞒你。」碧漪急切地解释：「我只是……」
　　「有心如何，无心又是如何？」炽翼终於回头来看她：「碧漪，你是水族的帝后，我是火族的赤皇，这是无法更改的事实。」
　　「如果……我是说如果。」碧漪问他：「如果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女官，你会不会……会不会把我带走，让我留在你的身边？」
　　「我……」炽翼犹豫了一下：「我不知道……这种事，是不能假设的。」
　　他本来并不是想这麽说，但是……不知为什麽，碧漪这种样子总是让他联想到太渊，那些无情的话，到了嘴边都说不出来。但是，不能这样下去了……
　　「碧漪，我和你……」
　　话还没有说完，就看到碧漪往他怀里扑来。
　　「炽翼……我就知道，你对我不是没有感情……」碧漪几近无声地说著。
　　「碧漪，你这是做什麽？」炽翼看著趴在自己胸前的碧漪，皱起了眉：「万一被人看见……」
　　「炽翼……」碧漪在他胸前抬起了头：「我对你的感情，从没有改变过，我从来就没有想当这『帝后』，我朝思暮想的，只是能和你日夜相守。」
　　「不要说傻话了。」炽翼扶著她的肩膀，暗暗用力拉开了她：「你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炽翼，我为了你，可以舍弃一切。」碧漪认真地对他说：「地位，名誉，我什麽都不要！我只要你……」
　　炽翼正要喝止她，却因为她坚决的脸怔了一怔。
　　「你说什麽？」炽翼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你说，你会为我舍弃一切……」
　　碧漪点了点头。
　　「傻瓜！」炽翼轻轻蹙起了眉头：「没有什麽值得你舍弃一切。」
　　「若是为你，就是值得的。」
　　炽翼没有答话，他的指尖游移著，从肩膀上移到碧漪的脸庞，抚过了眉和眼，滑过了鼻梁，最後停在了唇上……
　　那个吻，来得那麽突然，也来得那麽激狂热烈。碧漪有生以来，从没有被人这麽吻过，何况吻她的这个人，正是她恋慕了那麽多年的炽翼。也许，这一次过後，永远不会再有第二个这样的吻。
　　碧漪闭上了眼睛，双手环上了炽翼的颈项，任著烧灼的感觉席卷全身。
　　东海边，晨风拂开迷雾，炽翼半掩的眼眸水光潋滟，这双眼睛，正凝望著碧漪……
　　太渊靠在廊柱上，闭起眼睛，深吸了口气。
　　居然在共工的千水之城里，和他的妻子做出了这样的举动。能让炽翼如此不顾一切，他对碧漪的爱……感情……很深吧！
　　有多深？有没有深到……不惜一切？
　　松开碧漪，炽翼立刻转身。
　　「炽……」
　　「对不起。」炽翼丢下了这一句话，匆匆忙忙地走了。
　　碧漪身子一软，坐倒在回廊的扶手上。她颤抖地抚上自己的嘴唇，炽翼的气息，还残留在那里……可目光里，炽翼的背影已经不在。
　　「母后。」温和的声音在身後响起。
　　她猛地一惊，飞快地回过了头。
　　「母后。」她唯一的儿子正站在她的身後，向来柔和的目光里，出现了一种深切的忧虑。
　　「太渊，你……你看到了……」碧漪面色惨白。
　　太渊看了她很久，然後轻轻地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刚才，我为什麽会吻碧漪？那个时候，我的眼睛里看到的是谁？
　　我看到的不是碧漪，我是把碧漪看成了……不！不可能的！我不可能会……
　　飞快行走著的炽翼忽然停了下来，他低下了头，有红色的微光，从他右手尾指透过皮肤渗了出来。
　　红莲……
　　「赤皇。」冰冷的声音传来。
　　炽翼抬起了头，他的眼前站著一个穿著白衣的男人。乌黑的眉发，锐利的目光，冷峻的容貌上几乎没有什麽表情，这是一个比冰雪还要寒冷无数倍的男人。
　　这个男人非但法力高深，更是那个猜忌心极强的共工都极为倚重的人，不能在他面前失态。
　　「寒华。」炽翼右手一拢，强迫自己镇定心神。
　　寒华的目光扫过，冷漠地说：「你伤得很重，至少折损了万年的修为。」
　　「这句话你已经说过一次了。」炽翼双手背到身後。
　　「值得吗？」寒华一如千百年来的模样，除了漠然再没有其他的情绪。
　　「不值得。」炽翼挑了挑眉，毫不在意地说：「可是我愿意。」
　　「我以为，这对你没有好处。」寒华想了想：「半点好处都没有。」
　　炽翼的回答，只是狂傲地笑了一笑。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笑有多麽牵强。
　　寒华的意思，何止是字面上这麽简单。
　　寒华本是天地寒气蕴育成形，几乎没有情绪的波动，所以看事情往往比其他人都要冷静透彻。
　　这句话的意思，按炽翼的理解，应该是：「你为了一个无关轻重的太渊，宁愿折损了万年的修行。从任何方面来看，也是半点好处都没有，我认为你不像是会做这种事情的人。」
　　所有人都会认为他任性惯了，救太渊不过是为了和共工作对，但寒华显然起了怀疑。
　　和寒华因天性而来的冷漠不同，他大起大落的激狂性格，那种令人捉摸不透的情绪变化，却是源於他难以完全掌控的力量。
　　要学会控制红莲之火，首先就要懂得如何控制自己的情绪。所以他虽然看来狂傲激烈，但都被抑制在底线之内，某种程度来说，他甚至比其他人更为自律和节制。而在天雷坪上，他的身体第一次比头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要是有足够的时间考虑，要是再来一次，他又会怎麽做呢？
　　就算有足够的时间去考虑，就算是再来一次，他……他还是会冲过去，把太渊护在身下的。只是折损一万年的修为，就能换到太渊的性命，他……心甘情愿……
　　意识到自己在想些什麽，炽翼的心一颤。
　　「我今天就回栖梧。」他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寒华又看了看他，一言不发地走了。
　　炽翼在原地站了半晌，一抬手，一道红光直入天际。
　　「赤皇大人。」不过片刻，他的随侍就已经赶到。
　　「准备一下，立刻返回栖梧城。」这不合礼数，但是到了这个时候，哪里还顾得上这些，炽翼再一次强调：「我是说，立刻！」

 

    第四章


　　太渊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站在窗口远眺著外城方向。
　　「皇兄，今天城里好似特别安静？」
　　「今天有贵客要来，父皇一早吩咐下来，任何人不得随意在外城走动。」埋首在卷轴中的奇练头也不抬地回答他。
　　「贵客？」太渊诧异地问：「是什麽贵客？」
　　「对了，太渊还不知道。」奇练终於抬起了头：「是北镇师大人来了。」
　　「北镇师？你是说四方镇师中的北镇师青鳞？」太渊更是讶异了：「他不是从来不离开北海领地的？怎麽会来千水呢？」
　　「应该是专程来见父皇的。」奇练不以为意地回答：「北镇师向来不见生人，所以父皇才特意吩咐，省得坏了他的心情。」
　　「皇兄，我一直很好奇。」太渊问：「就算他统御四方镇师，执掌水族八方界阵，但是总只是我水族的一个属臣，为什麽父皇要对他如此礼遇？」
　　「这北镇师青鳞可不是你想的那麽简单，他大有来历。」奇练走到太渊身边，和他一起朝外看去：「他是远古时虚无之神的直系後裔，九鳍青鳞一族的族长。他们这一族精通各种早已失传的阵法，若非几乎被火族尽灭，也不会甘愿依附在我水族治下。」
　　「阵法？可是古书上提到的那些虚无阵法？」太渊目光一亮。
　　「是的，父皇所看重的，也就是这一点。」奇练点了点头：「这北镇师法力虽然算不上绝顶高强，但是单论列阵，他绝对称得上举世无双。特别是这虚无之阵，据说奥妙无穷，神秘之极。」
　　「嗯！」太渊若有所思地应了一声。
　　「其实别说是你，就算是我都没有见过这位北镇师，这些事也只是听父皇提起过。」奇练倒好像有了谈兴：「说起来，这北镇师和你的赤皇大人可是死对头喔！」
　　「炽翼？」听到这个名字，太渊眼微微眯起。
　　「就是啊！」奇练笑了笑：「他们本就是天敌，北镇师目不能视，也是因为当年被炽翼伤了双眼。这北镇师出了名的睚眦必报，何况是这种不共戴天的仇隙。他这次来，恐怕也是因为知悉父皇娶了祝融的女儿，特意前来探听父皇口风的。」
　　「北镇师……」
　　「对了太渊，听说帝后身体不适，现在好些了？」奇练问他：「帝后的身体向来很好，怎麽突然说病就病了？」
　　「母后她……」太渊轻声叹了口气：「其实母后，只是心里有些不大舒服，也许过上一段时日，就会慢慢好转了。」
　　看到太渊透著尴尬的微笑，奇练点头应是，觉得自己实在失言了。
　　「苍王他……在不在千水？」
　　「回北镇师大人的话，苍王大人此刻应该是在内城之中。」亦步亦趋的侍官长立刻答道：「北镇师大人可是要见苍王？」
　　被称作北镇师的青鳞闻言，直觉地摸了摸自己被完全遮挡著的眼睛。
　　「不用了，我只是随便问问，没你们的事了，先退下吧！」他一拂衣袖。
　　「北镇师大人。」侍官长被他的要求吓了一跳。
　　「怎麽？」青鳞不耐烦地说道：「你们一刻不停地跟著，是怕我偷东西吗？」
　　「北镇师大人不要误会。」侍官长急忙解释：「帝君是怕大人第一次来访千水，不熟悉这里的环境，所以才让我等跟随伺候的。」
　　「我虽然瞎了，可还没有到这麽不中用的地步。」用锦带掩去双目的青鳞冷冷一哂：「下去，不要让我说第三遍。」
　　「是！」侍官长虽然感到为难，但还是不敢违背他的意思：「若是大人有何需要，只需大声召唤我等即可。」
　　青鳞也不管他们，自顾自的大步离去。
　　藉著异常敏锐的听觉，走到一处地方时，他远远就听到有人提到了自己的名字。几乎没有多想，他往一旁走了几步，自袖中取出一把玉剑，掷往地面。
　　一线微光闪过，青鳞的身影化实为虚，消失在了这条白玉铺成的小径上。
　　不多时，说话声渐渐近了。
　　「皇兄。」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说：「你这麽说，未免有些过激了，再怎麽说，那位青鳞大人也是父皇的贵客。」
　　「你说北镇师？」另一个人的声音清冷动听，却带著异常的狂傲：「他算什麽东西？一条不入流的看门狗也配这麽大摇大摆的出入千水之城？我们水族的脸面，就是被这些底下人给败了精光，害我成天要被那只烂鸟奚落。」
　　「这……」先前说话的那人显然是不知道该怎麽回话才好：「皇兄，这样说，不大好吧……」
　　「太渊，别忘了你的身分，你虽然不像我是纯血的皇子，但总是父皇的儿子，比起那些不知哪里来的东西高贵得多了。」
　　那个狂傲的男人语气中充满了不屑：「不要总是唯唯诺诺的，看上去一点气势都没有。就是因为这样，你才会落得今天这麽可悲的下场。」
　　「是，皇兄教训得极是。」相比之下，另一个人简直就是没有丝毫火气，就算受到这样的奚落，也只是语气中有些黯然：「太渊记住了。」
　　「我想也是。」那人的声调又是一变，轻柔却又带著危险：「太渊啊！你这家伙不是我们中最没用的一个，就是最可怕的一个。你倒是和我说说，你是准备如何化解心里的怨恨呢？」
　　「皇兄又在取笑我了。」被叫做「太渊」的那人苦笑著回答：「等过段时间，我就去向父皇请求，把我封往边野。」
　　「哦？真的？」
　　「是啊！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我留在这里也没有什麽意思了。」
　　「你这一手，倒是出乎意料……」
　　声音渐渐远去，慢慢也就听不清楚了。和刚才同样的微弱光芒闪过，青鳞的身影又一次出现在他消失的地方，手一招，玉剑飞回了他的袖中。
　　他在微笑，嘴角上扬，那是一个狠厉的微笑。若是有熟知他性格的人看到，就一定知道，他此刻已经是满腹的怒火。
　　「皇子……」
　　刚才自界阵外走过的人，那个目中无人的狂徒……纯血的皇子，是共工的嫡子，那麽只有……不管你是谁，我要让你知道，我青鳞到底是个「什麽东西」！
　　「你是太渊？」青鳞突然提高了声音。
　　「果然是瞒不过北镇师大人。」刚才经过的人之一，那个声音温和的人缓缓地从青鳞身後走了过来。「共工七子太渊，见过北镇师青鳞大人。」
　　「你怎麽会知道我就在一旁的？」青鳞侧过了头，专心地等著回答。
　　「大人方才所布下的，是用来隐匿身形的阵法，这种法术原本并不复杂，也很难瞒得过法力高强的对手。但布下这个阵势的，却是北镇师大人您。」太渊说到这里停下，等著青鳞的反应。
　　「说下去。」青鳞转过了身来：「是我布下的，又怎麽样呢？」
　　「北镇师大人精通阵法之术，要布下一个瞒得过我父皇的阵势也是不难。」太渊语中带笑：「时间仓促，大人还是能巧妙地利用地势遮盖了阵力的不足。当今世上，能做到这一点的，除了您，恐怕是再没有别人了。」
　　「你这张嘴倒是够甜。」青鳞轻轻一笑：「不过，我还是没有瞒过你啊！这麽看来，你岂非是比我还要高明得多了。」
　　「大人千万不要这麽说。」太渊声调惶恐地说道：「我能够知道大人就在左近，只是侥幸。」
　　「哦？」青鳞感兴趣地问：「你说来听听。」
　　「大人方才可是从连接外城的回廊那里一路散步而来？」
　　青鳞点头。
　　「大人双目不便，方才行走之时应该会靠近廊边的栏杆，衣袖则不时拂过植在一旁的桂树。」
　　太渊一边说，一边注意著青鳞脸上的表情：「大人身上穿的衣服，应该是用北海鲛绡织染而成，这种鲛绡有个特性，若是沾上了气味，要许久才能散去。而大人布阵之时，恐怕并没有考虑到这一点，所以没有特意掩藏。
　　「方才我走过您的身旁，就闻到淡淡的花香，走了几步却又不怎麽明显了，所以才会猜测是青鳞大人您在一旁。」
　　「共工的七皇子……居然这麽仔细，这麽聪明。」青鳞想了一想，点头笑道：「真是有意思！」
　　「其实我回头来找大人，是想向大人赔罪。」太渊说著，就要向青鳞行礼。
　　「慢著！」青鳞似乎猜到了他的动作，抬手制止他：「你再聪明也不关我事，何罪之有啊！」
　　「大人，我是为了……」
　　「如果是为了奇练，那就更不用了。」青鳞打断了他。
　　「大皇兄？」太渊先是怔了一怔，转瞬就用惊讶异常的口气问道：「不知大人又是怎麽知道，方才和我一同走过的，是我皇兄……奇练呢？」
　　「纯血的皇子，除了苍王……孤虹……另一个，不就是奇练了吗？」青鳞冷哼了一声：「没有想到，堂堂的白王，居然也不过就是背後说人长短的小人。」
　　太渊注意到他提到孤虹的时候，语调有些奇怪，甚至连脸上的表情都变得柔和了许多，不由得沉思起来。
　　这事真是蹊跷，青鳞像是认识六皇兄，却又……该怎麽回答？要不要赌一次呢？
　　「若不是因为纯血，那种人也配和孤虹同称为王？」青鳞一甩衣袖。
　　只要能骗过了青鳞，那麽……
　　「我皇兄自幼才华出众，难免心高气傲了一些，但为人还是不错的。」太渊轻叹了一声：「虽然比起另外那位来说……或者是有些差别……」
　　「差别？若说和孤虹相比，恐怕是天差地远吧！」
　　「您这样的人物，自然不会和我们这些後辈计较的。」太渊陪笑著说。
　　「怎麽，这是在拿话套我？」青鳞笑了笑：「我只是一个下臣，又怎麽敢拿『皇子』怎麽样呢？」
　　「青鳞大人真是传说中一样，是非同一般的人物呢！」太渊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太渊怎麽会看轻您呢？」
　　「好说。」青鳞勾著嘴角：「七皇子你才是完全令我意外的聪明人，方才奇练所说那几句评价，也未必是毫无道理。」
　　太渊闻言，倒也不急著辩解，只是笑而不答。
　　青鳞这个人，果然像所探听到的那样，也许够狡猾够狠毒，但是自视太高……他深明利害，要借他之力应该不难。但是他为人狠绝，如果日後和他合作，一定要小心留意被他反伤。
　　两人微笑相对，离得不远，但靠得也是不近。就像他们日後所要建立的关系，相互合作，却又互相提防。
　　「青鳞大人，日後可能还要借重您。」太渊没头没脑地说：「太渊年轻浮躁，还请您多加提携。」
　　「那就要看看，你能做到什麽程度了。」青鳞转身离开，留下这样一句：「我今日就要离开千水，若是七皇子有什麽需要我为你效力，尽管来北海找我。」
　　「多谢青鳞大人，太渊近日就会登门请教！」太渊在青鳞背後一揖及地：「望青鳞大人一路顺风。」
　　青鳞没有停下，只是嘴角一勾，但心里却在盘算。
　　太渊是个人物，若他真如表现出来的这麽厉害，那水火两族恐怕永无宁日了。
　　不过，就算再厉害，也不过是道行浅薄的半龙，要论心狠手辣，怎麽可能会是自己的对手？只要结盟不成，谁管水火两族会不会大乱。九鳍青鳞一族差点尽灭赤皇之手，这个仇，可是非报不可的。
　　看来，得偿夙愿之日，不再是遥不可及……


　　南天，栖梧城
　　「赤皇大人，您看……」
　　炽翼支著下颚，目光定定地望著窗台。
　　「赤皇大人！」
　　他微皱了一下眉头，目光却没有移动半寸。
　　「大人！」化雷抬高了声音。
　　「下去吧！」炽翼抬眼看了过来：「我没心思理这些小事。」
　　「大人，你……」化雷大著胆子问道：「可是有什麽无法排解的心事？」
　　「我有什麽心事？」炽翼笑了一声：「只是这日子实在无聊，我过得没劲罢了！」
　　「大人许久未去狩猎，不如趁著今日，和属下一起去往山中尽兴吧！」
　　「我没这个心情，要去的话，你自己去吧！」炽翼懒洋洋地拒绝了化雷的提议。
　　「或者，我去找些……」
　　「下去。」炽翼低声说道。
　　「是。」化雷不敢多说，慌忙告退。
　　他边往外退，边狐疑地看著窗台上摆的那盆花。
　　什麽时候开始，赤皇大人居然也会养花了？
　　「等一下。」炽翼突然喊住了他。
　　「大人有什麽吩咐？」化雷停了下来。
　　「千水的情况如何？」
　　「回禀大人，到目前为止，千水城中的情况依旧极为平静。红绡公主她……」
　　「我不是问她！」炽翼有些粗暴地打断了他。
　　化雷被他吓了一跳。
　　赤皇大人自从在千水参加完封后大典归来，整个人似乎陷入了某种烦躁之中，不是大发雷霆，就是闷闷不乐。非但对向来热衷的狩猎都提不起兴趣，甚至连处理事务的时候都心不在焉。
　　「还有一事。」化雷突然想到：「听说七皇子近日已被水神遣往北方边野，离开了千水之城。」
　　「他……去了边野？」炽翼抓住了扶手，整个人往前倾著：「这是谁的主意？」
　　「听说是七皇子自己要求的。」化雷边说，边偷偷瞄了一眼炽翼变得铁青的脸色。
　　「他自己要求去那种地方？」炽翼的脸色更加难看，整个人站了起来：「他居然为了意气，去那麽危险的地方……」
　　化雷猛然一震，目光转往窗台上那盆白色的花。
　　他记起来了，多年前他跟随大人去往千水之时，半途离队，最後是带著七皇子一同回到千水的。当时七皇子的手里，就是拿著一朵这种颜色，这种样子的兰花。
　　他印象相当地深刻，因为当时自己还在暗地里摇头，水族怎麽会有这麽一位内向怯懦的皇子。
　　大人他……他不会是……
　　「太渊！」炽翼狠狠一拳砸向桌面，但是快要碰到桌面时拳头变得软弱无力，最後只是轻轻抵在桌面之上，眉头也皱了起来，嘴里喃喃地说：「你这个傻瓜……」
　　「赤皇大人。」
　　听到化雷的声音，炽翼才意识到自己有多麽失态。
　　「大人。」化雷语气虽然平静，但是目光却分外犀利：「大人是我火族栋梁，而太渊不过是一个备受冷落的水族皇子，两者之别，何止天壤？」
　　炽翼一言不发地坐回了椅子里。
　　「何况，大人你身负延续火族命脉的重责……」
　　「够了！」炽翼抬起低垂的双目。
　　「大人，上位者须舍弃。」化雷心中叹了一声，嘴里却说：「您不只是炽翼，更是火族的赤皇。」
　　「赤皇……哈哈哈哈哈！」炽翼笑了，大笑出声：「化雷，你觉得我真的以此为荣吗？我告诉你，若可以选择，我宁愿是一花一木，树精山魈，也不要做这火族的栋梁！」
　　「大人，有些事就算是您也无法选择。」化雷终於把那口气叹了出来：「只要您愿意，怎样美丽的情人寻找不到。
　　「再说那太渊到底是哪里好了？在水族皇子之中，他不论相貌才华都毫无出众之处，再怎样也匹配不上大人的。更何况不说他的身分和大人如何不配，只这同为男性一条，也是绝无、绝无……」
　　「绝无将来可言。」炽翼接著说了下去：「就算回舞已经死了，只要我还活著，就必须要为火族留下带有红莲血脉的後代。」
　　「大人！」化雷重重地跪在了地上：「就算除却这些，红莲烈焰最忌情动，您要三思而行。」
　　「化雷，你下去吧！」炽翼闭上了眼睛，用手撑住额头：「我有点累了……」
　　「大人。」化雷在退下前轻声地说：「情字伤神，不若淡忘。」
　　不若淡忘……
　　炽翼放下了手，盯著那盆雪白兰花。
　　是哪里好呢？说不出来……只是这几百年以来，有个名字从不曾忘记，偶尔念及，总要会心一笑。
　　该忘记的……就像化雷说的那样，火族的赤皇和水族的皇子，除了仇视，不需要有其他的情感。
　　自己喜欢太渊，愿意为救他付出万年的修行。但是就算这样，自己也不能为他赌上整个火族的未来。
　　哪怕摒除了赤皇的身分，自己的身体里始终还是流淌著火族的血脉。何况危险的红莲之火，本就被情绪支配，过多的情感无异於自寻死路。所以说，恋恋不舍一点益处也没有。
　　所以……该结束了！
　　他走到窗边看了许久，然後用手指碰了碰那翠绿的叶面，轻抚过那雪白的花朵。
　　他浅浅地一笑，低声地说：「再见，太渊！」
　　「来人啊！」炽翼推开了大门。
　　「大人。」并未走远的化雷连忙折返回来。
　　「去，帮我把那盆花搬出去扔掉。」炽翼挑起眉毛：「越远越好。」
　　「大人。」化雷见他说完之後就潇洒离去的样子，有些怔住了：「您这是要去哪里？」
　　「晴空万里，自然要去狩猎了。」炽翼一扬衣袖：「你磨磨蹭蹭的做什麽，快些办完事来栖凤台找我，我可没空等你。」
　　「是！」化雷欣然领命。
　　一时的迷茫过後，炽翼依旧是世间最璀璨夺目的赤皇，没有什麽能够改变……但是，真的什麽都没有改变吗？
　　这个问题，只怕连炽翼自己也答不出来。
　　原本就是这样，永是难以两全。只希望那份沉沉压在心口的遗憾，会由时光慢慢侵蚀。到了那个时候，也许能够一如之前坦然地面对……
　　十年後，南天，栖梧城
　　「你输了。」他懒洋洋地拈起一枚黑子放下，堵死了白子最後一线生机。
　　「大人高明。」坐在对面的人望著他：「我输了。」
　　他倚在暗红的软榻边，一手抚过鬓边那缕豔红发丝，半敞的衣领里面，鲜红的印记缠绕在雪白颈项上，狭长的眼睛里带著一丝慵懒的水光。
　　纵然不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情景，但对面那人还是看得痴了。这样的华美之姿，也只有这个人才配拥有。
　　赤皇……
　　「凌霄，今天怎麽傻愣愣的？」炽翼勾起嘴角：「输太多次，在生闷气吗？」
　　「怎麽会呢！」凌霄温和一笑：「只是炽翼大人风姿卓然，总是让我神不守舍。」
　　「喔？你这是在找输棋的理由，或者……」炽翼伸手勾过他的下巴，饶有兴味地靠近他清秀温文的脸庞：「在勾引我吗？」
　　炽翼身上带著一股有如火焰的香气，随著距离的拉近，炙热的感觉让凌霄一时有著窒息的错觉。
　　「怎麽每次明明是你先引诱我，可到後来都变得像是我在欺负你一样？」炽翼看到他面红耳赤的样子，笑容里多了几分暧昧：「你北貊族里的男子，都是这麽容易脸红的吗？」
　　「炽翼大人……」凌霄往後仰靠在椅背上，不知所措地说著：「凌霄不过是一介罪臣，大人就不要取笑我了。」
　　「有什麽罪啊！是你父亲反出火族，和你又没有什麽关系。」炽翼笑著：「凌霄，你父亲总是为我火族所杀，现在你又服侍在我身边，心里对我可有怨恨？」
　　「父亲他……不过是权势熏心，落得如此下场也是与人无忧。」凌霄无意识地握住炽翼放在他脸畔的手掌：「若非大人赦免了我的死罪，我怎麽还能活在世上？」
　　炽翼慵懒地嗯了一声。
　　凌霄察觉到自己和炽翼靠得太近，刚想拉开些距离，却发现自己无路可退。
　　「凌霄……」
　　「炽……炽翼大人……」凌霄的脸红得能滴出血来了。
　　「你怕什麽？我又不会吃了你的。」炽翼低声地笑著：「你这麽费心地勾引我，若我毫无反应，岂不是太不解风情了？」
　　「我不是……」凌霄的脸色霎时之间由红变白。
　　「启禀赤皇！」门外突然传来了通报声：「化雷大人求见。」
　　「让他进来吧！」炽翼头也不回地应道。
　　「炽翼大人，我……」凌霄挣扎著要从椅子里站起来，却被炽翼牢牢地扣住。
　　「大人，出了……」化雷急匆匆地走了进来，却被眼前看到的一幕惊呆了。
　　大人只穿了一件里衣，披散著头发，还赤著双脚。他几乎是趴在桌子上，一条腿屈跪在桌上，一手撑著身子，整个人越过桌面，另一只手放在对面那人的肩头，两张脸近得就要贴到一起去了。
　　而对面那个满脸窘迫的清秀男子，正是最近和大人闹得尘嚣直上的北貊少主……
　　「说啊！」炽翼的手指撩拨著凌霄黑色的头发，心不在焉地说。
　　「大人，微臣有要事禀奏……」化雷看了看凌霄，并没有接著说下去。
　　「又是要事。」炽翼叹了口气，终於放开了被他困在椅子里的凌霄：「凌霄，你去吧！」
　　凌霄顶著大红脸，匆匆告退後就一路小跑了出去。等到凌霄出去以後，炽翼才慢吞吞地坐回了软榻上。
　　「大人，北貊少主他……」虽然他一直坚信大人和北貊少主关系暧昧一说纯属无稽，但亲眼看到那样的场面，连他也不禁动摇了起来。难道说，大人真的对那个北貊少主……
　　「难得蚩尤善解人意，专程把人送来栖梧给我，我又何必太过矫情了。」炽翼把长发拨到耳後，露出了颊边火红的凤羽。
　　「不过……」化雷有些犹豫地说：「外间四处流传著大人和北貊少主的谣言，依微臣之见，不如让北貊少主暂且远离栖梧，以平息流言。」
　　「我知道外面传得沸沸扬扬，说凌霄以色侍我。」炽翼边说边笑：「我父皇为了这件事情更是颜面全失，对我深恶痛绝。」
　　「大人！」化雷一听这话，满脸灰暗：「大人地位尊贵，这北貊少主不过是一介罪臣……」
　　「化雷，这麽多年了，你怎麽连词都不改？」炽翼哼了一声：「接下去你是不是要说，凌霄什麽也配不上我，何况他是男性之类的话了？」
　　「不，微臣知道大人对於北貊少主并非有情。」化雷顿了一顿，然後说道：「我只是不希望看到大人继续对那人念念不忘，如此折磨自己了。」
　　「化雷，你说什麽呢！」炽翼的笑容停在嘴角，双眉一扬。
　　「大人明知这北貊少主来意不善，却还是把他留在身边，不过是因为他眉目之间有几分似七……」化雷话音未落，整个人往後倒飞了出去，撞到了身後的墙上。
　　「化雷。」炽翼收回了手掌，斜靠在软榻上，面无表情地说：「以後不许再说这些会让我不高兴的话。」
　　「微臣知罪。」化雷跪在地上，不敢擦去唇角的血渍。
　　「你急匆匆地过来，到底有什麽事？」炽翼悠閒的表情已不复在，脸上写满了愠怒：「如果只是过来惹我生气，那你可以走了。」
　　「不是！」化雷这才想起了自己前来的目的：「我是想来禀告大人，后陵之外的护阵，前些时候不知被什麽人破坏了，且有外人闯入的迹象。」
　　「什麽？」炽翼闻言，一下子坐了起来：「这是什麽时候的事情？」
　　「大约十天前护陵的守卫换班，那时护阵还是好好的。」
　　化雷也显得十分疑惑：「昨日清晨，去换班的守卫把此事上报给我，我当时正在左近，闻讯立刻赶往不周山，发现事实确实如此，非但护阵被破，连看护的守卫都全部被杀了。后陵我不敢擅入，只能让人在外守著，就赶回来向大人禀告了。」
　　「这怎麽可能？」炽翼连鞋也顾不上穿就站到了地上：「护阵是我亲自布下的，守卫更是我族中好手，怎麽可能无声无息地发生这麽大的事情？」
　　「这……微臣也是百思不解。」化雷有些犹豫地说：「除非……除非是……」
　　「不可能是父皇，父皇对我再不满，也不可能拿我母后的陵墓出气。」炽翼看穿了他的想法，摇头否决，突然间却猛地一震，想到了什麽：「难道说……」
　　「大人！」化雷不明所以地看著他急匆匆地往外走去：「您可是要去后陵查看？」
　　「化雷，没有我的吩咐，不许和任何人提起这件事情，至於已经知道的，你给我小心看著他们。要是走漏了一丝风声，我唯你是问！」
　　炽翼站在门边，脸色极为难看：「我母后陵寝被扰，这事有关我族颜面，一定要严守秘密。就连我父皇那里，也要好生瞒著。」
　　「是，微臣知道了。」
　　「还有……」炽翼想了一想：「若是我迟迟不归，就说我去了千水看望红绡公主。」
　　化雷闻言一怔，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看见炽翼一挥衣袖，飞往高耸入云的栖凤台去了。


    第五章


　　东海，千水之城
　　「赤皇大人？」听到禀告还不怎麽相信的奇练，看到走进来的那人，立刻傻了眼：「你怎麽会……」
　　「我有事问你。」炽翼言简意赅地说。
　　奇练看他面色凝重，也不多问，嘱咐心腹在外守著，自己带他上了楼。
　　「这十日之内，你父皇离开过千水吗？」炽翼劈头就问。
　　「父皇？没有啊！」奇练摇头：「这我可以保证，我每日都会按时问候。」
　　「那有什麽人离开过吗？比如孤虹或者寒华？」炽翼又问。
　　「寒华叔父已经有些时候没来过千水，按他的性格，轻易不会离开幻境。」奇练回答道：「前阵子那些西面华胥洲的神族，为了昆仑山上的女娲擅用神力，在地上依照神族外形制造凡物之事闹得极为严重，说这样做是嘲讽了世间神族。父皇派孤虹去调停此事，到今日还没有回来。」
　　「这样的话，我就放心了！」炽翼长长地吁了口气：「至少……」
　　「是不是出了什麽事情，赤皇大人你怎麽这个样子就跑来了千水？」奇练疑惑地打量著他，目光最後落到了他赤著的脚上：「如果你不嫌弃，我为你找一套新衣过来，让你稍作整理可好？」
　　炽翼看了看自己，也意识到这个样子有点失礼，於是朝奇练点了点头。片刻过後，他已经换上了奇练送来的衣物，坐到了椅子上。
　　「听说最近这几年，你父皇心情似乎一直不是很好。」他端过奇练递上的茶，像是不怎麽在意地问：「到底是为了什麽事情呢？」
　　「难得赤皇大人也会关心我水族的家事。」奇练笑了一笑：「真是令人受宠若惊啊！」
　　「我问你，你答就是，若是不愿回答，那也就罢了。」炽翼也笑著：「再怎麽说，红绡既然嫁入了这里，要是她惹怒了帝君，对我们火族来说绝非幸事。」
　　「这……这件事，我也不怎麽清楚。」奇练叹了口气：「你也知道，我虽是长子，这城里发生的大部分事情我心里有数，但是有些事情，却是我也无权过问的。」
　　「这麽说来……真的和红绡有关了？」炽翼垂下眼睫。
　　「既然说开了，赤皇大人你也正巧来了千水，有件事我倒是想求赤皇大人帮忙。」奇练似乎是有些犹豫。
　　「什麽事？」
　　「大人可知道，我父皇近期……找了不少的……」奇练皱著眉，有点说不出口。
　　「女人是吧！」炽翼冷冷一笑：「娶红绡的时候，帝君海誓山盟，娶到了手之後，却如此冷落她，若我是红绡，也不服气啊！」
　　「唉——」奇练无奈地摇了摇头：「虽然我对父皇的做法并不赞同，但是我身为人子，也不好多说什麽。」
　　「你是要我安慰安慰红绡，让她安分一些，不要惹得帝君不快吗？」炽翼抿嘴一笑：「你觉得我说了有用？」
　　「这个……你总是她的兄长，她对你总要……」
　　「水族的帝后，我可没有本事管教。」炽翼的笑容，看了让奇练觉得刺眼：「我当年送嫁的时候不是私下和帝君说过，要是她有一天做了什麽出格的事情，和我火族可是没有任何关系的。不论你们怎麽处置她，我火族也没有任何异议。」
　　他这番话说得冷漠决绝，奇练不敢置信地看著他。
　　「怎麽？难道你觉得我当初是在开玩笑？」炽翼笑了出来：「奇练，看在我们相识多年，还算关系融洽，我现在奉劝你一句，你别去招惹她，火族的女子可不是真的会任人欺凌，你可要谨言慎行啊！」
　　奇练知道炽翼这些话别有用意，不由得愣住了，脸上也露出了深思的表情。
　　「好了，我还有事，先告辞了。」炽翼站了起来，朝外走去。
　　「等一下！」奇练也跟著走出了书房。
　　炽翼在楼梯边停了下来。
　　「刚才忘了告诉你。」奇练脸上已经恢复了柔和的笑容：「他回来了，你可要见他一面？」
　　炽翼先是疑惑地看著他，然後怔住了。
　　「你是说……」
　　「太渊回来了！」
　　太渊回来了！太渊……炽翼低下了头，看著脚下白玉制成的楼梯。
　　「碧漪帝后身体不适，他是回来看望他母后的，不会停留很久。」奇练兀自说著：「你和他也有不少时间没有见过了吧！他可是变了不少……」
　　「我还有事，下次再说吧！」炽翼打断了他，抬起的脸上带著一丝淡然的笑容。
　　「这样啊！」奇练做出相送的手势：「那我就不耽误你了，请！」
　　炽翼点了点头，慢慢地走下了楼梯。奇练看著他傲然的背影，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踏出奇练的居处，炽翼跟著引路的侍官朝城外走去。
　　「大皇兄！」经过通往外城的回廊之时，身後传来温醇柔和的喊声。
　　不用回头，炽翼就知道那是谁的声音。
　　「大皇兄，我正准备去找您……」太渊走近了那个一身白衣的挺拔背影。
　　「不是。」声音有些低沉，却带著太渊所熟悉的一种张扬和狂傲。
　　在这个世上，只有他……那个人已经回过了头。
　　白色的衣服穿在共工身上是尊贵，穿在寒华身上是冷漠，穿在孤虹身上是高傲，穿在奇练身上是文雅，但是穿在炽翼的身上却……还是狂傲！
　　头发随意地拢在一侧，脸畔是如翅的火红凤羽，总是带著氤氲水气的黑眸，那是记忆中从未改变的华美风姿。连那件白色绣著龙纹的外衣，因为穿在他的身上，而多增了几分豔丽。还有……那一丝火焰的香……
　　「炽翼……」这样的见面，实在是太过突然，他毫无准备。
　　太渊变了许多……奇练在说的时候，炽翼并没有太过注意。但是看到了眼前的太渊，炽翼才明白奇练这句话其实说得不对。太渊何止是改变了许多，他完全是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太渊，应是沉静内敛的，应是温柔含蓄的。自己只要一眼，就能明白他在想些什麽的太渊，现在……看不透了……看不透那隐藏在笑容後的忧欢，看不透那双温和目光里蕴含的喜怒。
　　虽然一身青衣，虽然容貌如昔，但是这个手里拿著玉骨摺扇，笑容越发温和的儒雅青年，却让他的心中一阵发闷。
　　「七皇子，别来无恙啊！」炽翼扬眉一笑，带著肆意的狷狂。
　　七皇子……他叫自己做……七皇子……
　　「别来无恙，赤皇大人。」太渊双目低垂，拱手行礼。
　　「我听奇练说了，你是回来看望碧漪帝后的，怎麽样，她还好吗？」炽翼漫不经心地问道。
　　奇练……他身上的衣服……是奇练的……
　　为什麽他会穿著奇练的衣服？为什麽……
　　「多谢赤皇大人关心，母后已经好了许多。」太渊不动声色地回答。
　　「那好，你就代我向她问候一声。」炽翼冷淡地说：「我还有事，恐怕是不能久留了。」
　　「赤皇大人走好，太渊不送了。」
　　炽翼转身，大步离去，没有回头望上一眼。太渊看著，甩开扇子遮住了自己的下半边脸，垂低了目光。
　　这白色的衣服，看著还真是刺眼！
　　「你来晚了，炽翼刚刚从我这里离开。」
　　「我在路上还遇到赤皇大人了。」太渊一笑：「我还把他误认为是大皇兄你，冒冒失失喊错了人。」
　　「是吗？」奇练拿起茶喝了一口。
　　「没想到才短短几年的时间，大皇兄和赤皇大人……竟然已经如此亲密了……」
　　「噗——」奇练嘴里的茶一滴不剩地喷了出来。
　　「大皇兄，你这是怎麽了？」太渊大吃一惊，慌忙找了手巾递给他。
　　「太渊，这话你可不能乱说。」奇练瞪著他：「不过是他没穿外衣就跑了过来，我看他衣衫不整，为了避免他人误会，才借件外衣给他。」
　　「误会？」太渊不解地问：「为什麽赤皇会没穿外衣？又为什麽会有误会？」
　　「这几年你地处边野，自然是不会知道的。」奇练擦乾净身上的水渍，带著一种奇怪的笑容说：「这几年赤皇和凌霄的事情，早在栖梧和千水，甚至是东天那里都传得绘声绘色了。」
　　「什麽人？」太渊笑容不变，微眯起了眼睛：「什麽事情呢？」
　　「情人吧！」奇练把这当作趣闻来告诉离家已久的弟弟：「这个凌霄本是北方十九族中北貊族的少主，後来不是有叛乱？他也受到了牵连入罪，本是要死的。可是听说炽翼对他一见倾心，不顾他人的反对留在了身边。」
　　「嗯？」太渊眉毛一动：「居然会有这麽奇怪的事情？」
　　「你也觉得不可思议吗？但炽翼为了他和祝融几番反目，气得祝融差点废了他的赤皇之位。若不是真动了情，炽翼又怎麽会这麽做呢？」奇练饶有趣味地说：「倒是没有想过，炽翼有朝一日会为了一个男子动情。」
　　「那人……是男的？」太渊愣住了。
　　「是啊！据说北貊一族的男子个个美丽非常，那凌霄定然是美得无法形容。否则炽翼怎麽会对他如此宠爱，把他深藏宫中，不许别人见他一面呢？」奇练讲得兴致勃勃，一转眼却发现太渊有些呆滞地站在那里：「太渊！太渊！你怎麽了？」
　　「啊！」太渊回过了神，露出了笑容：「这件事太令我吃惊了，倒是把我吓了一跳。」
　　「吓一跳？」奇练觉得这个词语用在这里有些不当：「我倒是没有吓到，炽翼这人本就随心所欲，想干什麽就干什麽，不过是宠爱男子而已，不算什麽太过稀奇的事情。我只是觉得他对那凌霄宠得有点过度了，才会觉得奇怪而已。」
　　「真的吗？倒真是没有想到。」
　　「听说几乎有求必应，而且在人前也不避讳。」奇练摇头笑道：「其实我很想问问炽翼，他是不是真如传言所说，准备娶个男妃了。」
　　「这怎麽可能……」
　　「对炽翼来说，只在於他做不做，没有什麽是不可能的事情？」奇练看了他一眼：「你和他认识这麽久了，怎麽他的脾气都不了解？」
　　不了解？怎麽会不了解？只是……只是……
　　「大皇兄。」太渊突然冒出了一句：「您做错了。」
　　「说什麽呢？」
　　「若是怕被别人误会，大皇兄你又为什麽要把自己的衣服借给赤皇呢？」
　　趁著奇练自责不已，敲著脑袋骂自己少根筋的时候，太渊告退了出来。
　　太渊一步一步走下了楼梯。一路上，遇到的人纷纷向他行礼问好，他一一回礼寒暄。踏进了自己的屋里，他反手关上了房门。一直挂在脸上的笑容忽然之间变得淡了。他走进了里间，手一扬，烧去了一道符纸。
　　青烟嫋嫋，聚而不散，须臾形成了一个虚幻的身影。
　　「北镇师大人。」太渊对著那个影子说道：「打扰了。」
　　「什麽事？」传来的，赫然就是北镇师青鳞的声音。
　　「你我既然有了共识，就不该隐瞒彼此。」太渊嘴角弯起，笑意却丝毫没有达到眼里：「我还记得大人曾经说过，这些年来水火两族的状况，你都已经仔细告知。可是有些事，我怎麽毫不知情？」
　　「我所知道的，都告诉你了。」青鳞似乎怔了一怔：「我不知道你指的是什麽事情？」
　　「例如炽翼。」太渊坐在椅中，手里把玩著扇坠：「我一直百思不得其解，北镇师大人你对赤皇恨之入骨，对他自然额外留意，为什麽只说无甚大事就带过了？」
　　「炽翼？」青鳞想了一想：「这些年他似乎深居栖梧，没有什麽特别需要留意的事啊？」
　　「你知不知道，他为了一个罪臣，和祝融闹得不可开交？」
　　「喔！你是说那件事啊！」青鳞语气之中满是不以为然：「哪有不可开交之说？
　　「你也知道，祝融对炽翼向来忌惮颇深，大发雷霆也就是表面文章。何况炽翼又不是要娶那个凌霄，祝融也就是睁只眼闭只眼。这根本就算不上什麽大事，我不知道你会这麽在意，所以一时也就忘了。」
　　「你觉得，这没什麽？」太渊低著头。
　　「这有什麽？要用常理猜测炽翼的想法，最後只会被他牵著鼻子走。」
　　青鳞笑著说：「那家伙不过是天生反骨，喜欢标新立异。别人妻妾成群以示风流，他偏偏就对一个男子痴心一片。他连自己的亲妹都杀了，又有什麽做不出来的？等再过些时候，指不定他就把那凌霄杀了。这不过是不足挂齿的小事，何必要去理会？」
　　太渊似乎在想些什麽，没有顾上答话。
　　「太渊。」青鳞突然语气一转：「你倒是格外留心炽翼，是有什麽特别的原因吗？」
　　「我只是有些忧虑。」太渊抬起眼睛，目光中带著犀利：「赤皇现在对於我们来说，半是障碍半是助力。但到最後，他绝对是我们不得不面对的可怕强敌。」
　　「是这个原因吗？」青鳞的声音里带著兴味：「若是这样，难怪你如此紧张。否则的话，看你刚才的样子，我都要误会你对赤皇别有用心了。」
　　「大人真是爱说笑。」太渊却半点没有说笑的意思。
　　「我自然是在说笑，我和他仇深如海，怎麽可能轻易放过了他？」青鳞冷哼了一声：「我不管你现在使出什麽手段拉拢或者利用他，到最後，我都要亲手挖出他的双眼，斩下他的头颅，回报这毁目灭族之恨。」
　　太渊眉角一动，立刻习惯性地扬起嘴角，温文一笑。
　　「我们彼此深知底细，所以也不必玩什麽迂回曲折的斗智把戏了。你有这样的精神，还是好好想想该如何开始的好。」青鳞回以冷笑：「我劝你还是不要自作聪明，要是误了大事，就什麽都是一场空了。」
　　「太渊明白。」太渊低眉顺目地应了，张开摺扇一扇，青烟片刻就已散去。
　　太渊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感觉著千水之城独有的漫天水雾。
　　「毁目灭族就能说仇深如海？」他轻声地自言自语，回答著刚才青鳞说过的话：「不过要是换了我，就不会报复得这麽难看。至少留条活路给他，让他有机会後悔当初没有斩草除根才好。」
　　他的眼前，似乎出现了那双潋滟深邃的眼睛……
　　「挖了……多可惜？我还想让他看著……」那个美丽耀眼的强者，我想让他用他的眼睛看著，看著我一步一步拥有一切。
　　炽翼，你总以为我懦弱无用，总有一天，我要让你知道，我也可以站於云端，和你比肩而立……


    第六章


　　南天，栖梧城
　　「大人！大人！」凌霄喊了半晌不见回话，大著胆子轻轻推了推炽翼的肩膀。
　　炽翼抬起了头，目光迷蒙，连看著他时总是挂在嘴边的笑容也消失无踪。此刻沉沉郁郁的赤皇，和凌霄记忆里任何时候的样子完全不同。特别是那种本以为永远不会出现在炽翼身上的落寞轻愁，让凌霄的心怦然一动。
　　「您这是怎麽了？」凌霄用他自己都会觉得吃惊的轻柔语调问著：「从千水之城回来以後就闷闷不乐的，凌霄可能为您分忧？」
　　「凌霄……」炽翼喃喃地念了一遍他的名字，然後侧过头，轻声说了一句：「你下去吧！」
　　虽然知道炽翼看似狂放，情感却极为内敛。但有时连凌霄自己也觉得怀疑，赤皇望著他时，神情里时常流露出的眷恋，究竟是不是真的？
　　赤皇虽然多年来对他宠爱呵护之极，但事实上，除了有时从言语动作上逗弄一下以外，从来没有认真地表示过爱慕之情，更别说有什麽真正亲腻的举动了。
　　「大人。」凌霄第一次违逆了他的意思，没有依言退下：「有些事，凌霄心中一直想不明白，还望大人能够给我一个答案。」
　　「你想问什麽？」炽翼心不在焉地回应道。
　　「您明明对我并无情意，又为什麽愿意为我这样的罪臣，和祝融圣君反目呢？」
　　「凌霄，你想得太多了。」炽翼没有想到他会这麽问，回过头来看著他，目光里闪过诧异：「我对你不好吗？」
　　「不，您对我实在是很好，有时候我都觉得，您对我的纵容，简直……就和您一贯的性格背道而驰。」
　　凌霄笑了一笑：「请容许我猜上一猜，在大人的心里，应该有一个人。凌霄或许就幸运在，和大人心中真正爱慕著的那人，长得极为相像，所以才有幸得到大人的垂青。」
　　「是这样吗？我本以为你看不出来，因为连我自己几乎都信了。」炽翼看了他一会，轻轻地叹了口气：「其实，你和他长得也不是很像，只是乍一看，神态气质倒有八、九分相似。」
　　「那人……不在了吗？」凌霄说出了自己猜测的答案。
　　「为什麽这麽猜？」
　　「因为除了这个原因，我想不出来，还有什麽能够阻止您。」虽然早就猜到了这些，但是听到炽翼亲口承认，凌霄心里还是有些不太舒服。
　　就算他再怎麽告诫自己，但是这些年来时时刻刻面对著耀目如斯的炽翼，这世间又能有几个人能毫不动摇？
　　「凌霄，在其他人眼里，也许没有什麽事情是我不敢做的。但事实上，就算是他也爱恋著我，我们之间也存有太多无法逾越的障碍。」炽翼苦涩一笑：「其实我是在害怕……我怕若是情不自禁，一切会无法挽回。」
　　凌霄震惊地望著炽翼，一时之间忘了怎麽回答，他根本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麽。试问又有谁会相信，居然能从火族赤皇的嘴里，听到「害怕」这个词？
　　「也不知道什麽时候，我已经陷得这麽深了。」炽翼闭上了眼睛，又一次长长地叹气：「这是在罚我，罚我一直以来任意妄为，毫不在意他人的情感。」
　　「那人……莫不是水族中的……」
　　「凌霄！」炽翼打断了他即将出口的揣测之词，目光霎时凌厉：「你太放肆了！」
　　自从相识以来，凌霄第一次被炽翼如此呵斥，不由得吓了一跳，僵在了当场。
　　「你想知道的也都知道了，至於一些你不该知道的，还是不要知道的好。」炽翼挥了挥手：「你下去吧！」
　　「是。」
　　凌霄知他动怒，只得行了个礼，不甘不愿地退了下去。
　　炽翼茫然地望著某一点出神。
　　凌霄所说的那些话，扯出了他心底里最最难以诉诸言语的死结。他待凌霄与众不同，虽说有其他的考量，但也不能完全抹杀凌霄和太渊相似这一点起了极大的作用。
　　既然在这漫长生命之中，也许永远无法让心中那人留在身边朝夕相对，那麽，总要为自己寻求一些慰籍。虽然在他的心里，清楚地知道凌霄和太渊完全不同。
　　但是太渊……
　　先不说涅盘，也不说族怨，让他觉得无法掌控的，是太渊的心。活过的这麽多年让他明白，唯有心中的情感，是无法用力量可以掠夺得到的。
　　太渊性格看似谦和，但其实最是固执。直到现在，应该还是在痴恋著红绡。所以，他只能任著自己患得患失而怯於面对，就像是坠入情网的青涩少年一般。说到底，不过是自己一个人在这里自作多情……想到这里，炽翼只觉得胸口一阵绞痛！
　　凌霄远远站在窗外，看著炽翼捂住胸口，伏到了榻上。
　　「是为了谁？」他始终不敢相信：「这世上怎麽会有人，能令你这麽地痛……」
　　碧漪突然之间病重不治，红绡怀了共工的孩子。
　　炽翼多年後重新思考这两件事的时候，总会懊恼自己当时没有从另一个角度去考虑，或者说，没有从这突发的事件背後，预料到接下来会有的局面。他当时只顾著震惊，根本没有了冷静思考的能力。
　　因为他首先得知的，是红绡有孕的消息。
　　共工与红绡的婚姻，所带来无非的是两族的盟约又或者其他的利益，要说後代……先不说红绡没有生育能力这一点，就算是有生育能力的火族女性，也不可能怀上水族的孩子。
　　水族本命为龙，火族本命为凤，两者完全是不同种族，如同水火不能相容，两者的血脉也是无法相混的。
　　如果是谎言也就罢了！如果要是真的……撇开其他事情先不想，这也许倒称得上是一个好消息，还有什麽是比血脉相连更为长久的牵系？
　　这样一来，水火两族的盟约几乎可以达到牢不可破的地步，最担心的战乱也许更不会发生。
　　可炽翼就是没有办法静下心来思考下一步该怎麽做，他的脑子里塞满了与之毫无关联的念头，越是想要好好思考，就越是烦躁。
　　「大人！」看他在原地不停打转许久以後，化雷终於忍不住喊住了他：「您看该怎麽办才好？」
　　炽翼停下了脚步，张了几次嘴也没说出什麽话来，最後还是挥了挥手，示意化雷先说。
　　「照微臣的看法，不论这消息是真是假，大人还是去见一见红绡公主，亲自证实一下才好。」
　　化雷虽然疑惑於他的反应，但还是建议说：「共工帝君秘密派人前来通知大人，想必也有他的顾虑。大人不妨照著帝君的意思，藉口先去千水一趟，等到确认之後，再报告给圣君不迟。」
　　「又要去……」炽翼不觉皱起了眉头。
　　「这件事非同小可，若是误传，大人也可安慰安慰公主，若是真的……难保没有什麽变数，或者大人亲自在场，才可避免『节外生枝』！」最後这四个字，化雷特意加重了语气，炽翼听在耳里，果然浑身一震。
　　「你这是话中有话啊！」炽翼盯著化雷：「化雷，关於这『节外生枝』，你可愿意详细解说解说？」
　　「请大人恕罪！」化雷双膝跪地：「关於后陵中住著的那位……虽然这是万分机密之事，微臣不应多嘴。但到了这个时候，大人要是思量太多了，恐怕会反受其害。」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t 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你也觉得，我当年那麽做，是不智之举吗？」
　　「我并不是这个意思，只不过……」化雷叹了口气。
　　「算了，这事就不要再提。你说得也有道理，我还是要去证实一下的。」炽翼点了点头，吩咐著：「你去通知凌霄，让他准备出门，父皇那里，就说我带著凌霄出门游玩去了。」
　　「带著他去千水之城？」化雷的声音简直可以称得上尖锐：「这不太妥当吧！」
　　「怎麽？」炽翼被他过於激动的反应吓了一跳，不悦地反问：「有什麽不妥？」
　　「这……这……」化雷一脸尴尬的样子：「千水毕竟不比栖梧……大人这般举动……」
　　「那又如何？」知道了化雷的意思，炽翼也没动怒，只是说：「难不成共工还会管我的这些閒事？」
　　「大人，他毕竟只是一个……」
　　「我决定了！」炽翼打断了化雷还没有出口的诸多劝诫：「快去准备，即刻动身。」
　　东海，千水之城
　　「那就是千水之城吗？」凌霄好奇地撩开层层薄纱的帘幕，往下看去：「果然是美轮美奂啊！」
　　「嗯！」炽翼靠在软垫之中，不怎麽感兴趣地应了一声。
　　「赤皇大人，您可是不舒服……」这句话问出来，连凌霄都觉得自己傻了。
　　可是在他的印象里，炽翼出行时向来喜爱直接驾驭火凤，但是这次却在临行之前改变了主意，拉著自己坐上了这辆夸张的车辇。而且这一路上，炽翼一直半躺著闭目养神，非但不怎麽说话，连脸色也白得可怕。
　　「我不喜欢东海，这里总是湿答答的。」炽翼招了招手，让他过来：「待会就要降落了，小心掉出去。」
　　凌霄顺从地坐到了他的身边，炽翼伸手轻轻一拉，就把他拉到了自己的怀里。
　　「赤皇大人！」凌霄大吃一惊，本能地挣扎著：「您这是要做什麽？」
　　「我们的关系如此非同寻常，你怎麽还叫我赤皇大人？」炽翼一个翻身把他压到了软垫之中，风情万种地一笑：「以後叫我炽翼，也不要您啊您的，直接叫你就好了。」
　　「这……凌霄不敢！」凌霄无措地僵著身子，目光四处乱瞟。
　　「有什麽不敢的？」炽翼不满意他慌张的反应，扳过了他躲闪的脸：「来，喊一声我听听。」
　　炽翼没有束起的黑发垂落在凌霄的脸上，红豔的嘴唇似笑非笑地抿著，水光潋滟的眼睛里写满了勾引。
　　凌霄就像被勾了魂，只是痴痴地仰望著那张充满魅惑的脸蛋。
　　「不叫吗？」炽翼加深了笑容：「可是要罚的。」
　　然後，抬高了凌霄的下巴……
　　「赤皇大人！」
　　「大人……」层层帘幕之中传来了微弱的喊声。
　　「别管他！」赤皇低沉的声音，让听到的人都禁不住心中一跳。
　　接著，又传来了一声轻呼，在场的众人都底下了头，脸上发起烫来。
　　「不要……赤……炽翼……」喘息和呻吟响起，偏偏那多层薄纱的遮蔽效果极好，只听声音更是令人心痒难耐。
　　帘幕之後，凌霄的理智正努力和欲望搏斗，但这一切几乎是徒劳无功，炽翼似乎把他的反抗当成了某种邀请。
　　「赤皇大人真是好兴致！」又一个声音从帘外传了进来，在凌霄感觉之中，这听似平和的声音里，竟带著一种说不出的森冷寒意。
　　凌霄打了一个冷战，彻底地从欲望中清醒了过来。紧靠在他脸侧的炽翼也停了下来，明亮的目光中转瞬闪过了一丝迷蒙。
　　「啊！」肩膀一阵吃痛，凌霄忍不住惊叫出来。他怔怔地看著炽翼离开了自己，然後一挥手，竟然就这麽撩开了帘幕。
　　外面站著很多人。
　　这些人都站在车辇的面前，所以帘幕打开的时候，每一个人都看到了……赤皇正用自己的指腹轻轻抹去唇边那抹豔红的血渍，水色盈盈的眼中还荡漾著毫不掩饰的情欲。
　　他身後躺著的那人衣衫凌乱，素色的衣物和他华美的红衣纠缠在一起，虽然看不清面貌，但从身形来看显然是一名男子。
　　那人的衣襟已经被粗暴地扯坏，修长的脖子上是青青紫紫的痕迹，白皙的肩头还渗出了几缕鲜血，完全就是刚刚结束了一场激烈欢爱後的模样。
　　赤皇慵懒地把另一只手从那人的衣服里收了回来，随意地拢了拢自己散乱的长发，慢条斯理地问：「看够了吗？」


　　凌霄把头埋在炽翼的身後，心里尴尬万分，根本就不敢动上一动。
　　「赤皇大人果然时时处处不拘小节，实在令人叹服。」又是那个让凌霄心里发怵的声音。
　　「你这是在拐著弯骂我风流放荡？」不知道为什麽，连炽翼说话听起来也有点奇怪。
　　「我绝无此意！」那声音微微一顿，竟然带了些懊恼：「我只是有感於火族天性热情，绝无冒犯赤皇大人的意思。」
　　「是吗？」炽翼拖长了语调，半真半假地回了一句。
　　凌霄越来越觉得好奇，想要偷偷看上一眼是谁在和炽翼对话，却没有料到才移动了半寸，就被炽翼的手按住了。当然在别人的眼里看来，只是他的手又摸回了那个男人的身上。
　　「咳咳！」就在这充满了尴尬的时刻，终於有人出来缓和局面。「好了炽翼，你什麽时候学了孤虹，明知他容易认真，还故意逗他。」
　　炽翼倒是没有反驳，只是低低地笑了一声。
　　「太渊莽撞失礼，得罪了赤皇大人，还望赤皇大人不要放在心上。」接著，是轻微的著地之声，看来那人是跪下了。
　　原来，那个人叫做太渊……
　　「算了。」炽翼满不在乎地说道：「我怎麽会和一个孩子认真，起来吧！」
　　凌霄心里还在想著那人到底是什麽身分，却被炽翼的动作吓了一跳。炽翼不知从哪里扯过一幅薄纱，把他从头到脚包了起来，然後横抱著他站了起来。
　　凌霄虽然吃惊，但还是顺著炽翼的力道把头埋到红色前襟之中，也正好避开四周探询的目光。
　　被炽翼抱著下了车辇之後，他想要看看先前和炽翼说话的那人，可视线被薄纱挡著，眼角只能模糊地看见身边晃来晃去的诸多身影。
　　「太渊，你先回宫去照看你母后吧！赤皇由我招待就好。」
　　随著这声低语，炽翼向前行走的步伐停了下来，凌霄往声音传来的侧後方看去，看到离得较近的一白一青两个人影。
　　「帝后怎麽了？」炽翼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惹得他抬头上望。
　　「帝后的病情最近情况突然加重，所以太渊他……」那人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叹了口气。
　　「赤皇大人事务繁忙，怎敢有劳赤皇大人关心？」接过话尾声调没什麽起伏的，就是那个「太渊」的声音：「大人还是先去红绡帝后的宫里看看吧！她一直在等著您呢！」
　　因为距离较近的关系，凌霄能够清楚地看到炽翼脸上细微的表情。炽翼双眉皱了一皱，目光转瞬变得十分复杂。
　　凌霄见状不由一愣，不自觉地转头，却对上了另一道目光。那令人心寒的目光，来自青色的身影，应该就是叫做太渊……
　　「她最近消瘦了不少，似乎有极重的心事。」
　　叫太渊的，果然是那穿著青色衣物的人，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也不知为什麽声音极轻，甚至带著一些无奈的味道。
　　明明连凌霄都听得一清二楚，可抱著他的炽翼像是什麽也没有听到，冷著脸加快了脚步。
　　「你先休息一下。」一到屋里，炽翼就把凌霄放到了椅子上，嘱咐著身後的侍官：「小心伺候著，别让人打扰。」
　　「炽……」凌霄仰起头，只看到炽翼匆匆离去的背影。
　　「这里毕竟是别人的地方，没什麽事的话，你最好留在屋里。」炽翼头也不回地丢下了这一句。
　　凌霄咽下了没有机会说出的话，觉得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原来那种亲腻……只是做出来给人看的，差点害他以为……
　　凌霄挽起袖子，怔怔地看著自己臂上的乌青，那是刚才炽翼抱著他时，突然用力紧握造成的。
　　是哪一句话让他气急，却又无法当众发作呢？他在顾忌著什麽？在这千水之城里……炽翼心系著的那人……
　　那个让炽翼这样的人黯然神伤，却又不得不说出「无法逾越」的人，会是怎样一个身分高贵的人呢？
　　「你们下去吧！我和帝后有事要谈。」炽翼坐了下来，挥走了女官。
　　「皇……皇兄。」红绡行完了礼，偷偷看了他一眼，却没想到他正紧盯著自己的眼睛，有些慌乱地吓了一跳。
　　炽翼一眨不眨地盯著红绡看了许久，直看得她一阵阵心惊肉跳。
　　「皇兄，你这次能来……」
　　「不用说这些不著边际的。」炽翼打断了她：「我来这里，只是要问你一句话。」
　　「皇兄请问。」红绡微微低下了头，心里有些七上八下的。
　　就算她的地位早已今非昔比，但是现在在她面前的，却是与她关系极为微妙的炽翼，要是一个不小心触怒了他，谁知道会有什麽後果。
　　「我只是要问你，你哪里来的孩子？」炽翼声音并不急迫，就像平时说话一样。
　　「孩子……」红绡直觉地抚上了依旧平坦的小腹，然後把手腕递到了炽翼面前：「皇兄若是不信，可以亲自验证一下。」
　　「不用了。」炽翼抬手拒绝了她：「如果你是在说谎，那这个谎话实在太拙劣了，我不相信我炽翼会有这麽愚蠢的妹妹。」
　　「我早就知道他一定会把皇兄找来，试探我怀孕的真伪。」红绡苦笑了一下：「皇兄大可放心，我从来没有想要隐瞒你。」
　　「那你是说，这孩子真是共工的了？」
　　「皇兄你不信我吗？」
　　「我有什麽理由不信？」炽翼反问她：「就算现在你有办法瞒过了我，难道这孩子生下来以後还能作假不成？」
　　水火两族的混血，就算此前从未在世间存在过，可也不是随随便便什麽东西就能冒充得了的。
　　「我明白皇兄的意思，皇兄你不是怀疑我有没有怀孕，而是这孩子的来历吧！」红绡浅浅笑了一笑：「这孩子的来历，其实也不过四个字就可以解释清楚了。」
　　「喔？」她这番出乎意料的回答，倒是让炽翼有些吃惊：「哪四个字？」
　　「东溟天帝。」
　　这四个字慢慢地从红绡嘴里传了出来，炽翼立刻想通了所有的事情。东溟，除了他，还有谁能有这样的本事，可以令原本不育的红绡怀上共工的孩子。
　　「东溟天帝果然是神通无边。」过了许久，炽翼才说道：「这种事情也只有他做得出来了。」
　　也不知他有没有想过，这麽做会为关系本就岌岌可危的水火两族，带来多大的变数。或者，他就是出於这个目的，才会让红绡在这个时候怀上了共工的孩子……
　　「既然是你用璎珞与东溟天帝交换的愿望，我没有权利干涉。」炽翼低垂下目光，盯著红绡的腹部：「但愿真如你所愿，能够生下共工的孩子，重新得回他的宠爱。」
　　「只要红绡能够生下帝君的孩子，他一定……会回心转意的！」红绡咬了咬嘴唇：「帝君绝对没有忘了我，只是……只是……」
　　「这麽说来，你倒是看得开。」炽翼双眉一抬：「早知如此，你当初又何必要自作聪明？」
　　「皇兄可是还在责怪红绡？」红绡咬著嘴唇低下了头。
　　「我责怪你？」炽翼笑了出来：「我怎麽是在责怪你呢？」
　　「那件事，我也是……」
　　「你做得很好啊！」炽翼甚至带著嘉许的语调说：「於我火族来说，与其嫁给没什麽用处的太渊，嫁给水神共工是更好的选择。你是火族的大功臣，我又能把你怎麽样呢？」
　　「红绡并没有引诱帝君！」红绡脸色苍白，极力为自己争辩著。
　　「我知道。」炽翼面色不变：「要是你那麽做了，你以为我还会这麽心平气和地跟你说话吗？」
　　「皇兄，我也是身不由己，你又何必这麽对我？」
　　「身不由己？也亏你说得出口。」炽翼的左手抚过右手臂上缠绕的长鞭：「红绡，你这些年多次向我求助，我却始终不闻不问，你可知道是为了什麽？」
　　「皇兄这话……」红绡的脸色变了：「红绡当年一时糊涂，犯下了大错，害得皇兄为我……」
　　「够了红绡！」炽翼的声音格外轻柔：「你的那点小聪明，就不必用到我的身上了。」
　　红绡怔住了。
　　「我听说，共工帝君之所以对你一见倾心，是因为你在多年之前，在不周山上救过他，对不对？」炽翼一个挑眉，加重了语气：「不周山啊！红绡！」
　　红绡向後退了一步。
　　「让我想想，那个时候，我们可爱的红绡公主为什麽会在不周山上呢？」
　　炽翼曲起手指敲了敲自己的额头，神情困惑：「这些年来，我总是想不通，你居然有本事一个人从西蛮逃出来，然後爬上不周山等著救助受伤的共工帝君。难道这里面还有什麽我不知道的事情不成？」
　　「皇……皇兄……我……」红绡一脸泫然欲泣，整个人瑟瑟发抖：「我可以解释……」
　　「红绡。」炽翼面色一整，一脸阴沉地看著她：「都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想随意搪塞我吗？你就不会想想，我怎麽会知道这件事情的吗？」
　　「什……什麽……你、你问过他了？」红绡结结巴巴地问：「他……」
　　「我不明白，为什麽一模一样的两个人，会有著截然相反的性格。」炽翼质问她：「红绡，你是一个女子，权势对你来说，有这麽重要吗？」
　　两人对视著，炽翼看著红绡从一脸惊慌眨眼转变成了镇定自若，嘴角浮起了了然的笑容。
　　「皇兄，你这麽说未免太狭隘了。」红绡声音平稳地说道：「皇兄你这样的人，为什麽也会说出这麽肤浅的话来呢？」
　　「那你倒是说说看你的理由。」炽翼笑著说：「若是你能说动我，或者我能把这些事情忘记了，再也不向别人提起。」
　　「其实我知道，就算我什麽都不说，皇兄你也不会提起的。甚至还会处处帮我隐瞒，就像当年一样。」
　　红绡镇定自若地在一旁坐了下来：「皇兄你明明知道一切，却一直隐瞒著。说到底，你不过是不希望看到水火两族相互争战。却又有谁知道，你费尽苦心所做的这一切呢？」
　　「我做的事，不需要别人评价。」炽翼目光一闪：「我这些年来帮著你一起撒下这弥天大谎，的确是为了水火两族的盟约长久牢固，你为什麽不乖觉一点，在这里尽力讨好共工，偏要处处找我的麻烦？」
　　「皇兄你以为我不想得到帝君专心的宠爱吗？」红绡笑得有些凄惶自嘲：「我努力迎合讨好他，想著总有一天会成为他唯一爱著的人。
　　「可是我做不到，我再怎麽努力也抓不住他的心，或者说，他们龙族的男子就是这样的，爱意汹涌，却去得太快。一转身，看你就像在看素不相识的人。」
　　「是你自己选的，是你要成为水族的帝后，所以才选了共工。」炽翼听了她说的话，似乎触动了心中某处：「你现在用这麽大的代价换来这个孩子，也就是为了巩固你的地位，不要说得你真对共工一往情深，这实在是太可笑了。」
　　「皇兄你也觉得可笑是吗？」红绡捂住嘴笑著：「其实我也这麽觉得。」
　　炽翼静静地看著红绡的笑容，许久没有说话。
　　「红绡，我不管你真心还是假意，你要记得，我不会由著你胡来。」过了很久，他站起身来：「既然有了身孕，你就好好待产。顺利生下这孩子，不论对你对我都是好事。」
　　「红绡自有分寸。」
　　炽翼看了看她，欲言又止。
　　「皇兄你还有什麽对我说的？」
　　「没什麽，共工那里，我会和他去说。」炽翼斜著眼睛看了她一眼，没有把心里最想说的那句话说出来。
　　「让皇兄费心了。」
　　红绡也站了起来，慢慢地对他行了一个大礼：「不论今後如何，红绡会记得皇兄为我所做的这些事情。」
　　「不用！」
　　炽翼侧过身去：「你应该为自己庆幸，我以前就和你说过，要是有一天你没有用处了，第一个要杀你的就是我。」
　　说完，冷冷拂袖而去。
　　「每一次看到你，我都会更加庆幸。」红绡望著他远去的背影，轻声地自言自语：「我庆幸自己没有真的为你不顾一切，我现在只是和几个人为敌，已经这麽辛苦……」
　　只是和几个人为敌，已经这麽辛苦，如果要和整个火族来抢夺炽翼的心……会那麽做的，就只有这世上最傻的傻瓜了吧！


    第七章


　　「凌霄大人。」门口的侍官再一次拦住了他。
　　「我只是要去花园里走走，这也不行吗？」凌霄无奈地说：「要不，你们跟著我好了。」
　　「实在对不住。」侍官也十分为难：「赤皇大人吩咐过我们，让凌霄大人你在屋里休息，不要踏出大门一步，还请大人体谅。」
　　「你们的脑袋也太死板了吧！赤皇大人怎麽会限制我的行动？」凌霄气闷极了：「他只是怕我不熟悉这里，才让你们看紧一点。等他回来，我一定要告诉他你们这麽对我。」
　　「不然的话，等到赤皇大人回来再做决定可好？」侍官犹豫地建议。
　　「他这几天一直没有回来，你们就不担心吗？」凌霄一脸坚持：「我要出去找他！」
　　侍官们互相看著，一时拿不定主意。趁著这个机会，凌霄足尖一点，迅速地飞到了门外。
　　侍官们愣了一愣，只能匆匆忙忙地追了上去。
　　北貊一族天生听觉异常灵敏，凌霄很远就听到了有人在林木深处对话。因为其中一个声音听起来十分地耳熟，他不由得停下了脚步，微微地靠近了一些。
　　「不，现在还不是时候，要挑一个适当的时机。」那个让凌霄觉得耳熟的声音这麽说：「你好好照顾著，不过不要对他多说，知道吗？」
　　另一人答应了一声。
　　「如果他现在出现，会惹人怀疑。」那人接著说：「必须要保证没有任何的差错……什麽人？」
　　凌霄意识到自己被人发现了，急忙转身要走。可还没走出两步，只觉得脖子上一冷。
　　「你不是这城里的人。」听声音分明就是刚才的那人。
　　凌霄吓了一跳，连忙停下了脚步。
　　「你是谁？」那个声音近在耳边，他甚至能够感觉到背後那稳定而有规律的呼吸。「你都听到什麽了？为什麽要跑？」
　　「我……」凌霄侧目看著自己的颈边，看到了一片冰冷寒光，不由得害怕起来：「你不要乱来，我是火族来的客人，你要是伤了我，赤皇不会放过你的。」
　　「赤皇？」那个人的声音骤然一颤，连著手竟也微颤了一下，凌霄吓得脸都白了。
　　「我是……我是赤皇的情人，你若是伤了我，赤皇一定让你求生不得。」虽然平时凌霄绝对不会说这样的话，但是生死关头，他也顾不上许多，只想著不能不明不白地死在这里。
　　背後的人身上带著浓烈而冰冷的杀气，直觉告诉他，这个人有心要杀了自己。
　　「真的吗？」凌霄的耳中捕捉到了一丝极轻极轻，若有似无的声音：「我倒想要看看，他为了你，会怎麽让我求生不得。」
　　颈边一片冰凉，身後的杀气也猛地……
　　「凌霄大人！凌霄大人！」就在凌霄以为自己在劫难逃的时候，远处忽然传来的喊声。
　　「我在这里！」凌霄顾不上其他，立刻放声大叫。
　　「凌霄大人！」片刻之间，侍官们就已经闻声赶到。
　　「你们来得正好！快点……」
　　「见过七皇子！」凌霄正要求救的时候，就只听到面前的侍官们喊了一声，然後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起来吧！」站在凌霄身後的那人温和地应道：「不需如此多礼。」
　　凌霄的「救我」两个字卡在了喉间，终於想起了为什麽会觉得耳熟，这个声音不就是几天前，那个语气奇怪的七皇子吗？他的名字，好像是叫做……太渊。
　　凌霄一时愣在了那里，不知怎麽反应才好。突然有一只手掌搭到了他的肩上，接著，耳边传来了一阵低沉的笑意。
　　「原来是一场误会。」那个七皇子太渊温和的声音和刚才相比，简直是判若两人：「我还以为是什麽来历不明的人，原来是赤皇大人带来的贵客。」
　　凌霄又侧目看了一看，不见有什麽寒光闪闪的武器，拿在那只手里的，不过是一把翠玉的摺扇。於是，他慢慢地转过身，对上了一双琥珀色的眼眸。
　　浅淡的眸色，柔和的神情，温柔的微笑，天青色的衣服，还有……凌霄的第一个反应，是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其实，你和他长得也不是很像，只是乍一看，神态气质倒有八、九分相似。
　　不对不对！明明是容貌……
　　「是你……」凌霄的心里，涌出了一阵又一阵的慌张。
　　太渊看到他的时候，也怔了一怔，眼中闪过一丝诡谲的光芒，但是很快就恢复如常。
　　「凌霄大人不会是在怪罪我吧！」太渊打开了手中的摺扇，轻轻地扇著，目光眨也不眨地盯著眼前的凌霄：「还请大人一定要原谅我的莽撞，要是惹怒了赤皇，我可担当不起啊！」
　　「你……七皇子吗？」凌霄不知在想些什麽，脸上青白交错。
　　「我就是太渊。」凌霄的古怪让太渊挑了挑眉，只想著会不会是吓傻了：「凌霄大人，你没事吧！」
　　「原来……是你……」凌霄好像根本没有听到他说了什麽，只是喃喃地说著：「我说，他怎麽会……原来就是……」
　　「凌霄大人，你怎麽了？」太渊看他站得不稳，想要扶他一下。
　　「我没事！」凌霄避开太渊靠过来的手，目光中带著莫名的敌意。
　　「没事就好。」太渊好脾气地收回了手：「这千水之城里道路复杂，凌霄大人以後还是不要一个人到处走，免得迷失了方向。」
　　「炽翼他会保护我的！」凌霄突然地冒出了这样一句。
　　「这是当然，不过……」太渊低下头，用扇子挡住了嘴角，似乎是在偷笑：「赤皇大人事务繁忙，恐怕也不能时时刻刻陪在大人身边的。」
　　凌霄正要说话，却被他凌厉的目光一瞪，往後退了半步。
　　「凌霄大人。」太渊温温和和地，用旁人听不懂的话威胁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你以後一个人出来，可要小心些了，不是次次这麽好运气的。」
　　凌霄确定了一件事情，这个七皇子，绝对不是什麽简单的人物。
　　炽翼推开门走进房里，看到了坐在窗边的凌霄。
　　「很晚了，你还不去睡，在我房里做什麽？」炽翼朝他挥了挥手：「去睡吧！」
　　「这些天你都没有回来。」凌霄顿了一顿：「我有些担心。」
　　「有什麽好担心的？」炽翼揉了揉额角，不觉间显露出了疲惫：「你回自己房里去吧！」
　　「昨天，我遇到了一个人。」凌霄慢慢朝他走了过来。
　　「遇见了谁？」炽翼走到睡榻边，解开了外衣，不经意地问。
　　「太渊。」
　　炽翼的手指停在了腰间的饰带上，而另一双手接替了他的动作，帮他解开了腰间的饰带，脱下了他火红的纱衣。
　　「凌霄。」炽翼一把抓住凌霄的手腕，把他拖到了自己的面前：「我说过，不要一个人乱跑。」
　　凌霄没有说话，只是用有些浅色的眼睛直直地盯著炽翼。炽翼被看得有些心浮气燥，一把甩开了他。凌霄踉跄了两步，坐到了长榻上。
　　「以後别这样了。」炽翼转过身去，拿下了头上的羽冠，乌黑的长发如流云一般披泻而下：「我把你带来千水，不是为了惹我生气的。」
　　「你把我留在身边，是因为我长得和他很像，对不对？」
　　炽翼闭上了眼睛，穿梭在长发之间的手指一顿，然後顺著发丝一路滑下。
　　「凌霄，你还记得你问我的问题吗？」炽翼呼了口气：「就是那个我明明不爱你，却要让你留在我身边的问题。」
　　「记得。」
　　「因为你够聪明，知道分寸进退。」炽翼侧过了身子，月光下，他的轮廓带著一种妖异的豔丽：「也因为我杀了你的父亲兄弟。我以为，你对我除了恨，不会有其他的感情。」
　　「我……」凌霄的声音十分沙哑。
　　「我知道，蚩尤用你母亲的性命逼迫你，才让你到我身边。」炽翼走到他的面前，用手指勾起他的下颚：「他算是一个有野心有胆子的人，可惜始终难成大事。」
　　凌霄震惊地看著他，脸色变得苍白。
　　「你是你母亲最疼爱的幼子，不是吗？」
　　炽翼的目光丝毫不带怜悯：「当她得知你为了救她，而成为了仇人的玩物，一定会非常伤心吧！」
　　「你……」凌霄的脸色一片铁青，咬牙切齿地说道：「你难道从一开始，就是在拿我寻开心吗？」
　　「你这是什麽意思？」炽翼勾起了嘴角：「凌霄，你是想说你爱上我了吗？爱上了你应该痛恨的仇人吗？」
　　「不！」凌霄飞快地回答了他，但是目光中充满了迷茫和痛苦。挣扎了许久，却又问了一句：「虽然及不上你们认识的时间，但我们好歹朝夕相对了十年，难道你对我……真的一点感情也没有吗？」
　　「不是时间的问题，我和他在一起的时间，远没有和你在一起的长久。」看到凌霄的样子，炽翼轻轻地叹了口气：「你和他很像，可毕竟不是他，谁也没有办法替代他，你也不行。」
　　「为什麽？他究竟有哪里好的？」
　　凌霄知道今晚自己已经逾越了太多，如果他聪明应该就此打住了，但是他却没有办法控制住自己。
　　「不是这麽说的。」炽翼敛起双眉，慢慢摇了摇头：「并不是我预想的，完全不是……想得得不到，想舍舍不得，偏偏他又……」
　　「既然你和他之间绝不可能，那为什麽不忘了他？」凌霄不能明白，到底是什麽事情会令炽翼都觉得退缩：「若是换了其他人或者另当别论，但大人您是赤皇，您纵横天下，任何情况都不见您退让半步，今天又怎麽会为了这种事情左右为难？」
　　「是啊！可如果你像我一样，从来是予取予求，没有得不到的东西，你就会知道，当有某样东西求之不得的时候，那感觉会有多糟。」
　　炽翼自嘲地笑著：「凌霄，你知道吗？当有一样东西对你来说太过重要的时候，你就会觉得害怕。得不到你会很痛苦，但就算你终有一天得到了它，那种害怕失去的感觉才是最最可怕的。
　　「如果你要对付仇人，最好的手段莫过於把他最想要的东西给他，然後再抢回来，当著他的面撕个粉碎。」
　　「已经到了这个程度吗？」凌霄喃喃地问：「你爱那个太渊，竟然已经到了这样的地步吗？」
　　「住嘴！」才喝骂出口，炽翼又似乎觉得吓到了他，伸手安抚似地摸摸他的脸颊：「凌霄，我以为你会更聪明一些的，只可惜……你知道自己该怎麽做吧！」
　　「我……」凌霄怔怔地盯著他，脸色一片死白。
　　「日出之前。」炽翼走到门边，扬手丢给他一个玉制的小瓶：「我答应你，会好好地照顾你的母亲。」
　　凌霄伸手接住，再抬头时，门外已不见了炽翼的身影，他垂下目光，看著手里那个小小的玉瓶……



　　「什麽人？」太渊走过回廊瞧见一个人影，仔细一看却是吓了一跳：「赤皇大人？」
　　背靠著长廊的柱子，坐在栏杆上的炽翼听到声音看了他一眼，然後不在意地说：「是你啊！」
　　「您喝酒了？」太渊敏锐地察觉到了他身上的异样。
　　「酒？没有啊！」炽翼摇了摇手。
　　「您这样实在太危险了，还是先下来再说吧！」太渊多少有些忧心地说。
　　炽翼给人的感觉就像是摇摇欲坠，一个不小心就要跌落到栏杆外的东海里去了。
　　「你怕什麽，就算我掉下去了也淹不死的。」炽翼笑著朝他招了招手。
　　太渊颇为谨慎地靠近了一些，在几步之外站住，一脸恭敬的模样。
　　「你真的就这麽讨厌我吗？」
　　听到炽翼叹气，太渊抬起了头。眼前的炽翼让他想起了很多年之前，也是这样的一个夜晚，炽翼也是这麽散著头发，衣衫不整的……如果说炽翼不是喝醉了，又怎麽会是这种样子？
　　「算了，过来帮我穿鞋！」一只光著的脚伸到了太渊面前。
　　太渊闻言又是一愣，低下头盯著炽翼形状优美的脚发呆。
　　「怎麽？不会吗？」炽翼歪著头问他，长长的头发在夜风中飞舞，脸上挂著相当失礼的笑容。
　　「不！」
　　太渊定了定神，弯腰从地上捡起鞋子，上前帮炽翼穿鞋。
　　炽翼却不怎麽情愿配合他的样子，脚一抖一抖的，让他怎麽套也套不上去。耗了一会之後，太渊只能伸手捉住炽翼的脚……
　　「喂！」炽翼轻轻地喊了一声：「摸够了没有啊！」
　　太渊这才意识到自己正一手抓著炽翼的脚踝傻傻地出神。他慌忙放开，朝後退了一步。
　　「你在想什麽？」炽翼挑了挑眉，故意问他。
　　在想什麽？不，太渊什麽都没有想，发呆只是因为他没有想到，炽翼白皙的脚踝竟会不堪他盈手一握，所以他才……脑海里一片空白。
　　「我是想，是不是该找人来送大人回去了。」太渊不著痕迹地又退了几步。
　　「不要！」炽翼收回脚，整个人站到了栏杆上面。
　　「这……」太渊不知道该怎样面对这样的炽翼，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啊！」炽翼轻喊了一声，像是一个站立不稳，整个人往後倒去。
　　太渊无暇细想，冲过去一把拉住了炽翼的手。炽翼被他一扯，顺势就伏到了他的肩上，还伸手揽住了他的脖子。隔著单薄的内衣，炽翼偏高的体温和淡淡香气包围著他，他从炽翼的胸前抬头，往上看去。
　　「太渊。」炽翼低下头，轻声地说：「你拉住我了。」
　　太渊点了点头，心里却觉得哪里不对劲，想了想还是说：「大人，我还是先送您回去吧！」
　　「凌霄在生我的气，我今晚恐怕是回不去了。」炽翼在他耳边笑著：「反正你也是一个人，不如……我们一起睡吧！」
　　「这里是你的房间？」自进了太渊的屋子，炽翼一直四下看著：「怎麽连个服侍的人也没有呢？」
　　「都遣去母后宫里了，我这里不是十分需要。」太渊顿了一顿才说：「那我现在把您放下来了。」
　　「怎麽？我很重吗？还是抱著我让你觉得难受？」炽翼收回了目光，继续坦然地躺在他怀里：「如果是这样的话，你松手就是了。」
　　「我……」太渊颇感尴尬，脸上流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炽翼勾起嘴角，倒也没有继续为难他：「把我放下吧！」
　　太渊走到床边，放手想让他坐下。
　　「你心里一直在猜我为什麽不回去，却硬是要你带我回来。」可炽翼揽著太渊的脖子，逼著他不得不保持著弯腰低头的姿势：「你怎麽就不问问我为什麽呢？」
　　「这……」太渊眼底闪过一抹光亮：「这是大人的家事，太渊不敢妄议。」
　　「算一算，我这一生最狼狈的时候都被你见到了。」炽翼跪坐在床边：「我也不想瞒你，我喝了酒！」
　　「喝酒？」太渊想了想，变了脸色：「难道说你被下了药？」
　　「幸好不是，如果像上次那样可就糟了，要上哪里去找地阴寒泉？」炽翼笑著说：「我喝酒，只是想舒缓一下情绪的，喝的也是不多。」
　　「大人可是有什麽心事？」太渊试探著问了一句，看到炽翼点头却又大惑不解：「没有可能啊！还有什麽事能让大人忧心呢？」
　　「没什麽事，但人倒是有一个的！」
　　「喔！」太渊眉梢一动，恍然大悟：「是为凌霄大人吧！」
　　「也许。」炽翼放开了他，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坐在床上悠閒地说著：「我现在不是需要你帮忙分析这些。」
　　「我这就去请凌霄大人过来。」
　　太渊规规矩矩地肃手而立。
　　「等一下。」炽翼轻轻一撩头发，指尖顺过火红的凤羽，随著乌黑的发丝滑啊滑，一直滑到了太渊的身上：「别去了，我这个样子会把他吓坏的。」
　　「这是……」太渊怔怔地看著炽翼把他的手握住，然後把他拉到了床上，这才惊醒过来：「赤皇大人！」
　　「这麽大声做什麽？」炽翼靠了过来，整个人趴在他的身上：「你是想让人进来看见，我和你之间有多麽亲密无间吗？」
　　「我不明白，赤皇大人这麽做是什麽意思？」看他越凑越近，太渊面色大变。
　　「果然有长进。」炽翼全然不理会他，只是在他耳边说著：「要是换了以前，恐怕都傻了，现在居然还知道要问问题呢！」
　　「赤皇大人，请不要再戏弄我了。」
　　炽翼停了下来，目光和太渊的对上。
　　「其实，我只是想要你帮我个忙。」炽翼先把目光移开，把脸埋进了太渊的胸前：「也许过一会场面会很糟糕，可如果是你，应该没什麽关系。」
　　「是因为怕惊扰凌霄大人，你才不回去，而是和我在一起吗？」太渊低头看著他黑色的长发还有鲜红的里衣，目光开始变冷。
　　炽翼停了一停，然後重重地点头。
　　「承蒙赤皇大人赏识，太渊很高兴能为大人分忧！」
　　「太渊，这样的日子……或者不会再有，你和我……」炽翼在他胸前轻叹：「若是时光能够留住……」
　　「有些事，过去了不能重来。」
　　「过去了不能重来？」
　　炽翼念了一遍，双手用力搂紧了太渊。
　　「赤皇大人。」太渊用手肘支撑著两个人的身体，低头看著那个紧紧抱著自己的人。
　　「什麽事？」炽翼轻声笑著，一只手沿著太渊的胸膛放到了他的颈边。
　　「在大人心里，最想要的是什麽呢？」太渊顺势往後仰去。
　　「最想要的？」炽翼目光流转，半真半假地说：「自然就是你了。」
　　「赤皇大人还真是爱说笑。」太渊先是一怔，然後微微一笑：「虽然太渊有幸长得像大人的宠臣，但是还是不能一概而论的。」
　　「你和他当然是不一样的。」炽翼手一用力，把太渊按倒在床上：「凌霄他是个让人心疼的孩子，至於你麽……只是个很坏很坏的坏家伙罢了！」
　　太渊一下愣住了。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还是那麽小一个孩子，转眼之间却已经是现在这样了。」炽翼轻轻地摸了摸太渊的脸颊。
　　「太渊怎麽能和赤皇大人相提并论，你战功赫赫，连祝融圣君也礼让三分。」太渊眸光一暗：「也许有一天，你会超越我们的父皇……」
　　「那又如何？」炽翼打断了他，漫不经心地问：「就算有一天站到了无人可及之处，也未必真的会有多麽高兴。」
　　「如果无人可及，自然是……」话还没有说完，太渊惊讶地看到炽翼凑了过来……
　　红润的嘴唇贴了上来，四目相对，炽翼潋滟的目光中有著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就像是在疼痛。
　　「真是扫兴。」
　　炽翼离开了那张终於安静下来的嘴巴：「虽然很有效，但你就不能说些其他的话来让我保持清醒吗？」
　　「你……很难过吗？」太渊看他的样子，眉头皱了起来。
　　「嗯！」炽翼应了一声，倒在他的胸前，低声地说：「别说话，陪著我就好！」
　　「可是……可是……」意识到炽翼的动作，太渊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别说话！」炽翼拉起他的手臂，轻轻咬了一口。
　　「大、大人……」太渊说话有些断断续续：「你这是……」
　　「脱衣服啊！」相反，炽翼倒是脸不红气不喘的：「在床上穿得这麽整齐不舒服。」
　　太渊还没来得及问他，为什麽他不舒服要脱自己的衣服，就不知道被他用了什麽手法，脱到只剩了白色的里衣。他刚拉想开太渊的里衣，手却被太渊按住了。
　　「太渊，你说了要帮我的。」他咬著嘴唇，似乎在忍耐著什麽。
　　看在太渊的眼里，现在的炽翼衣衫凌乱，目光迷离，足以使任何人为之疯狂。不知他和那个凌霄在一起的时候，是不是也是用这种模样……
　　「太渊！」趁著他分神，炽翼已经把他肩上的衣服拉开，一看以後突然笑了：「你还留著这个纪念麽？」
　　在太渊的肩上，有一个十分明显的齿痕。
　　「你留著它做什麽？」话是这麽说，但是炽翼的脸上却流露出无法掩饰的喜悦：「不过是被我咬了一口！」
　　太渊有些窘迫，还没来得及解释，却感觉到肩上有一种温润的触感。
　　「在这里，我咬了两次。」炽翼轻轻地吻了一吻那个白色的伤痕，问他：「你痛不痛？」
　　还没有等到太渊回答，炽翼下一瞬已经抬起头狠狠地吻住了他。
　　就和那时一样，和在云梦山的山顶上的那个吻一样，带著淡淡的血腥，炽热的温度，如火焚身的感觉。
　　这只是唇和舌的纠缠，这只是一个吻！怎麽就能连全身的鲜血都像在沸腾，只觉得整个人在火里燃烧。
　　直等到太渊从令人眩晕的高热之中清醒过来，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之间把炽翼搂在身前，手指用力拉扯著他长长的黑发。
　　「你可真是热情。」炽翼轻轻按了按被咬破的嘴角，又顺手擦去了太渊嘴上沾染到的血迹：「不过我的血对你来说，不是什麽好东西。还是别这麽激动，我不希望你受伤。」
　　「炽翼，我……」声音这麽沙哑，把太渊自己都吓了一跳。
　　「到了这个时候，你倒是喊我炽翼了。」炽翼手指抹过，嘴唇上的伤口立刻消失，他勾起嘴角，对著太渊绽开笑容：「太渊，离天亮好像还有很久，不如我们……」
　　太渊多年之後，还是时不时地想起炽翼的这个笑容。他很确定，那个时候不论炽翼要他做什麽，他都不会拒绝。
　　他也时常会想，若是那夜之後，炽翼依旧时时对自己那麽笑著，也许一切……就完全不同了吧！


    第八章


　　天就要亮了。
　　太渊睁开了眼睛，回想起昨夜，感觉是做了一个迷乱的梦。身边的人安稳地睡著，呼吸声细微可闻。连那种锐意飞扬的感觉，在沉睡中显得柔和了许多。
　　和上次还有上上次一样，昨夜两个人那麽贴近那麽亲密了，他却能突然之间转身睡去，任由自己辗转反侧，一夜不眠。
　　炽翼，火族的赤皇，就像是一个残酷的旁观者，总带著暧昧的微笑，对任何人都是若即若离。谁会想到，这样的他也有一天会为了某一个人，露出近乎黯然神伤的表情……
　　也许自己能够看透他人的想法，掌握每一个人的欲望，但是惟独对他……就算和他靠得这麽近，已经到了触手可及的距离，却根本没有办法透析他心中所想。
　　那个人是怎麽接近了炽翼的心？还以为他任性狂傲，没有人能够在他心中停驻。还以为他飞扬洒脱，是无法追逐的天之骄子。还以为除非折断他的翅膀……看到炽翼的眼睫微微一动，太渊连忙闭上了眼睛。
　　炽翼醒了过来，他转头看了一眼规规矩矩的太渊，自嘲地笑了一笑。动了动酸软无力的手脚，刚要起身，他却突然察觉头发被什麽扯住了。这才发现两人的几缕长发互相结绕，在太渊的指尖成了一个理不开的死结。
　　他看了一眼，手指轻轻滑过，缠绕处发丝根根断开。
　　下了床铺，炽翼整整衣物，穿好鞋子，把长发随意束起，然後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太渊的房间。
　　太渊坐起了身子，把手掌握紧用力一扯，再次摊开手掌，那上面静静地躺著一些头发。
　　那是他和炽翼的，乌黑中夹杂几丝豔红的，理不开的发结……
　　走出屋子不远，炽翼一手撑在了一棵树上微微喘息了几口。转眼之间，那棵枝繁叶茂，少说活了上千年的银杏就化成了灰烬。
　　花费在压制红莲火焰上的时间越来越长，也就说明距离涅盘之期越来越近。火族到了这个时候，原本是该找一个无人知道的地点静静等待，直到浴火重生的。但是现在的情况，又怎麽能容许他一走几百年？
　　所以，再怎样辛苦，他也只能竭力忍耐，至少要等到解决了目前这个棘手的麻烦才能放心。
　　醉酒是假，但身体不受控制却是真的！所以他才不得不用装睡来掩饰自己突然开始颤抖的身体。炽翼挺直了腰背，慢慢地回过头，远远地看了一眼那扇被他关上的房门。
　　他闭上眼睛，倾听著在脑海中盘旋了一夜的话语。
　　太渊，从下一刻开始，也许我们之间，终於什麽都不剩下了。你选择了你的道路，而我有我的坚持，水火两族延续了千万年的仇隙，最终还是不可避免地放到了我们的面前。
　　今後会是怎样，谁都不能回答。我只是不希望，有一天我要亲手终结你的性命，来作为这一切的结束。除非，是在我们之中的某一个人死去之前。否则，我都不能让你知道我爱著你。这样的我，已经太过可怜……
　　炽翼笑了，无声地笑了。
　　这种感觉，简直就像是五脏六腑都要坏了，所以让整个胸口都在发酸。他之所以笑，是因为没有想到自己竟会这麽多愁善感。
　　但到此为止了！炽翼可以软弱，赤皇不能！今天还有事要办，也许会是关系到所有人命运的，非常重要的……
　　赤皇只披了一件外袍，手里抱著一个人就冲进了大殿。走到近处，能看到他怀里抱著的人肤色发青，看样子更像是一具尸体！
　　就算赤皇在火族中位高权重，更身为帝后的兄长，但衣衫不整地抱著一具尸体来到水族帝君的面前，还是太过放肆无礼了！这里毕竟是水神辖下的千水之城，不是南天的凤都栖梧。
　　话是这麽说，但大殿上集结的数百水族，没有一个敢上前斥责或者质疑。所有人只是看著，在心中暗暗疑惑。
　　赤皇边走，目光边在众人脸上扫过，被他看到的人，无一例外背脊一寒。那些文臣们还要好些，武将们却一个个心中发怵。哪怕在战场之上，他们也不曾见过赤皇的目光像今天这样凌厉。
　　有眼尖的，看清了他怀里抱著那人的脸，不由得惊诧不已，直觉地看向大殿的某处。往日在那个位置站著的，是水神共工帝君的第七个皇子。
　　幸好，那个一身青衣，性格温顺的皇子，今天还是一如既往地站在那里。
　　大家放下心再细细地看看，发现眉目中或者几分相似，但还是有著不同的。随著一阵阵窃窃私语，整个大殿中的人很快都知道了，被赤皇抱在怀里的，原来就是那个以色相侍奉赤皇的「凌霄大人」。
　　听说，这位「大人」是跟著赤皇来到千水的，怎麽就会成了这个模样？
　　「赤皇，你这是做什麽？」坐在王座上的共工终於发问了。
　　「帝君。」赤皇一开口，大殿上的人都有些吃惊，因为他的声音实在是沙哑难听之极：「在水族的王城千水，居然发生这样的事情，东海是想要和我火族再次开战不成？」
　　要说听到他的声音是有点吃惊，那现在听到他这麽说，所有人都是吓了一大跳。赤皇口中说出这种话来，可不是说笑。他说要战，东海南天免不了又要斗上千年。
　　「你先别急！」就算是水神共工听了，也觉得十分愕然。他从靠著的王座上直起身子，有些疑惑地问：「到底是出了什麽事情？」
　　「有人在我的饮食之中下毒，却误杀了凌霄。」
　　这话一出，殿中又是一片惊叹。没人想到，竟然有人胆敢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共工并不清楚凌霄和炽翼的关系，等到身後的随侍提醒了几句，共工这才明白过来出了什麽事情。
　　「我知道你心中悲愤，但是也不要贸然地下了判断。」共工想了一想，才说：「是谁下毒，你心中有数吗？」
　　「其他的事情我不管，我只问帝君一句，人是在千水之城被害，你水族可是难逃干系？」
　　「这也不能一概而论。」共工看了看那具没有了气息的尸体，开始觉得这件事情有点棘手：「这要看是谁下的手了。」
　　「既然帝君问我，我就直接答了！」炽翼冷冷一哂：「这千水之城里，怨恨我的何止两、三人，要说谁下的手，这城里人人都脱不去嫌疑！」
　　「放肆！」共工有些恼怒起来：「炽翼，你好好说话也就罢了！我总会为你讨个公道，但你现在这样蛮横，难道连我也不放在眼里了吗？」
　　「帝君。」炽翼垂下眼帘，看著臂弯中冰冷的身体：「若是你心中所爱这般无声无息地死去了，你可还会顾及什麽礼仪？若是从此以後，你和他不可能回到从前，你们之间什麽都不再剩下……你又会如何？」
　　他越说声音越轻，说到後来，声音已经微不可闻。众人看著他把脸贴上了死去情人的颊边，一滴血红的液体从他眼角滑落，滴在了凌霄苍白的嘴唇上，那颜色豔丽得触目惊心。
　　大殿之中一片寂静，就连共工也怔在了那里。
　　传说凤凰在失伴之时，心头之血会和泪流出……
　　「算了！」共工叹了口气：「那你想要我怎麽办？」
　　「下手的人，一定还在城里。」炽翼抬起头，语气强硬地说：「我绝不会就这麽甘休！」
　　所有人把目光都放到了共工的身上。
　　「人是在我千水之城遇害的不错，也不能说我水族半点责任没有。」共工略一沉吟：「好！为了表示公允，我准你仔细搜查千水之城，直到满意为止。」
　　共工这话一出，下面人人哗然，整个场面突然就像炸开了锅一样。
　　「帝君！」共工长子奇练第一个站了出来：「我们都不希望发生这种事，真相是一定要彻查的，但是这搜城之举牵连太广，恐怕有些不妥当。」
　　「有什麽不妥当的？我说让他搜查，就算他把这城里每一寸土地都翻过来检查，也没什麽关系。」共工一句话做了决定：「只要炽翼找到实证，不论是谁做的，我都把人交他全权处置。」
　　共工做出了这样的承诺，众人也不敢再多说什麽。
　　「多谢帝君体谅。」炽翼弯腰拜谢：「炽翼还有最後一个要求。」
　　「你说。」共工似乎被他勾起了什麽心事，有些心不在焉地应道。
　　「在这殿上的人，今日之内都要留在这里，以防走漏了什麽风声。」
　　「奇练。」共工招了招手：「关闭四方殿门，除非赤皇允许，否则任何人不得出入大殿。」
　　炽翼转过身，抱著凌霄的尸身往外走去。经过盘龙柱下时，他的脚步微微放缓。侧目看去，玉骨摺扇遮住了那人的表情，但望著自己的目光却是前所未有的冰冷。
　　炽翼轻哼了一声，大步走了出去。一出大殿，他就把手中凌霄的尸身交给了一旁的侍官，其他的侍官们则手脚俐落地帮他换好了衣物。
　　「人来了没有？」炽翼推开想要帮他绑上羽冠的侍官，极不耐烦地问道。
　　「启禀赤皇，随驾的一千卫军已在城门外。」武将模样的人立刻上来回话：「随时听候大人调遣。」
　　「你给我听仔细了！」他取过火红长鞭，慢慢缠上手腕：「我要找的是一个火族男子，他可能被人囚在城中某处。吩咐下去，把内城各处宫殿围住，不许任何人出入。然後给我仔仔细细地搜查清楚，一寸土地都不许放过，一旦有了发现立刻通报给我！」
　　「他搞什麽鬼？」奇练站在唯一没有关上的殿门外，满脸疑惑地看著匆忙离去的炽翼：「你知道不知道怎麽回事？」
　　「我怎麽会知道呢？」站在他身边的太渊淡淡地答道。
　　「你不知道？」奇练微侧过头，看似不在意地问：「你昨晚不是一直和他在一起吗？」
　　「那也不代表我知道什麽。」太渊轻轻摇著扇子，远远地看著那个快要消失在视野中的红色背影：「也许谁都不知道他的心里到底在想些什麽。」
　　「炽翼比谁都要厌恶束缚，却也比谁都要活得拘束。」奇练叹著气说：「太渊，你和炽翼一直以来都走得太近，这原本是不应该的。不过他难得愿意和人亲近，我也不便多说什麽。可你心里要清楚，以你们两人的身分，是不容许他肆意动情的。」
　　「大皇兄，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麽吗？」太渊十分诧异地看著他：「先不说别的，难道大皇兄你的意思，是以为赤皇大人对我情有独锺？若真是这样，那他方才在殿上又什麽为了别人流泪呢？」
　　「不是情有独锺，若要我说……」奇练慢慢地说：「我会说是两情相悦。」
　　「真不知道大皇兄这麽爱说笑。」太渊用摺扇遮住嘴角，笑著说：「大皇兄口口声声说我和赤皇大人关系匪浅，我倒是一直觉得，大皇兄您对他倒是了解得意外透彻。那我可以说，大皇兄您对赤皇大人也是一往情深喽！」
　　「当局者迷！是与不是，日後自然会清楚的。」奇练温和地笑了笑：「不谈这些了！我们还是快些进去，省得被误以为和这事有关，那多不好！」
　　「我正有此意。」太渊收起摺扇，朝殿内请了一请：「大皇兄，您先请吧！」
　　奇练看了他一眼，内心有些发寒，不知怎麽就觉得哪里不对……


　　「还没有找到吗？」炽翼看了看回廊之外的天色，不由得焦虑起来：「每一个地方都搜过了吗？」
　　「不，只是……」负责搜查的下属突然就吞吞吐吐起来。
　　「说啊！」
　　「回禀大人，所有宫殿我们都已一一搜过，只有一处没能进去。」那人被他焦急的语调吓了一跳，急忙回报：「那是碧漪帝后的寝宫，我们一直被挡在门外，说是碧漪帝后身患重病，绝对不许惊扰。」
　　「碧漪的寝宫？」炽翼先是怔了一怔，然後目光一闪，喃喃地说道：「我知道了！」
　　「赤皇大人留步！」帝后碧漪身边的女官依妍在宫门外挡住了他：「帝后刚刚服药歇下了，还请不要惊扰她。」
　　「我不想惊扰帝后，但是我要办的事也极为重要。」炽翼皱著眉说：「你放心，我会让他们尽量不要发出声音。」
　　「这……」依妍很为难地看著他：「赤皇大人，帝后已经很久没能睡著过了，我看……」
　　「抱歉，我没多少时间了。」炽翼手一挥，他身後的人立刻上前把依妍拖开：「日後我会亲自向帝后请罪的！」
　　「大人！」依妍在他身後著急地喊道：「帝后不知道您在千水，千万不要让帝后见到您啊！」
　　炽翼停下了脚步，呼了口气，点了点头。
　　「启禀大人，我们每一处都搜过了，没有找到。」
　　「那就快些离开！」炽翼吩咐道：「小心些，不许弄出声响。」
　　「是！」下属轻声应了。
　　炽翼目光复杂地环视了一眼，最後一个往宫外走去。刚走到宫门外，竟看到奇练迎面走来，炽翼不由得一怔。
　　「赤皇大人！」奇练走了过来：「父皇让我过来问问有什麽进展，可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多谢帝君关心。」炽翼紧紧地盯著他：「帝君可是等得不耐烦了？」
　　「你千万不要多心。」奇练摇头：「父皇只是关心，没有催促的意思。」
　　「是谁提醒帝君，让你来看看情形的？」
　　「这是什麽意思？」他问得古怪，奇练有些摸不著头脑：「什麽谁提醒？是太渊他说……」
　　「太渊？」炽翼面色大变，看了看他的身後的侍官们，急忙问道：「你带了几个人出来？」
　　「怎麽了？」奇练也跟著慌张起来：「是指从殿中出来吗？三、四个吧！」
　　「走开！」炽翼一把推开他，抓起他身後的侍官长：「你们一共几个人出来的？」
　　「回……回赤皇大人！」侍官长吓得直哆嗦：「是……是五个……」
　　「五个？」炽翼咒骂了一声：「该死！」
　　「怎麽只有四个人？」奇练也发现了不对：「还有一个呢？」
　　几个侍官互相看了看，然後一起摇头。
　　「不见的那个是谁？」奇练知道这件事情非同小可，难得声色俱厉地问：「最後看到他是在哪里？」
　　「算了算了！」炽翼放开了那侍官长，喃喃地说：「终究也是白忙一场……」
　　「炽翼！」看他有些摇晃，奇练吓了一跳：「你怎麽了？」
　　炽翼双目一闭，看似要倒下的模样，奇练连忙伸手去接。他刚张开嘴准备惊呼，就听到有人高喊炽翼的名字，接著眼前一花，本该倒向自己的炽翼就落进了别人的怀里。
　　「炽翼！炽翼！」
　　炽翼睁开了眼睛，看著眼前熟悉的面孔，一时之间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这里究竟出了什麽事情？」另一个声音传了过来：「你们两个为了什麽要打起来？」
　　「打起来？」奇练茫然地回答：「儿臣怎麽会和赤皇大人打起来呢？」
　　「那你的侍官怎麽会跑来回报，说你们两人一言不合就打起来了？」共工疑惑地反问。
　　炽翼猛地一颤，突然惊醒了过来。
　　「请放开我，七皇子。」炽翼站直了身体，冷冷地说道。
　　太渊松开手，一步一步走回共工身後。
　　「这到底是怎麽回事？」共工看他们这几个人好像突然哑了一样看来看去，倒是有些不耐起来：「赤皇，你说要搜城我让你搜了，现在这是什麽局面？你可有找到凶嫌？」
　　「不曾。」这两个字从炽翼的牙缝里迸了出来。
　　「还要继续搜找吗？」
　　「多谢帝君，我想还是不用了。」炽翼眼角一挑，对上了那双深邃平静的琥珀色眸子：「只能怪我棋差一著，那个人实在太过厉害了。」
　　「既然如此，那你也算是放弃了吧！」共工皱了一下眉头：「你心情悒郁，又折腾了这麽许久，还是先去休息一下，这件事情我还是会著人去查的。」
　　「多谢帝君。」炽翼行了个礼，长袖一卷就要带人离开。
　　「你们别拦著我。」忽然，众人身後传来了响动：「听说他来了，我要去见他。」
　　炽翼认出了那是碧漪的声音，脚步不由一滞。
　　「那是谁？」共工在旁发问。
　　「回父皇，那是儿臣的母后碧漪。」他身边的太渊答道：「母后定然是听到父皇来了，所以不顾身体想要来见您一面。」
　　「碧漪……」共工略一沉吟：「她好些了吗？」
　　「还是那样。」太渊神情中带著忧愁：「说是郁结入心，伤心所致。」
　　「郁结入心吗？」共工似乎叹了口气：「她也说了不愿见我，现在……只怕见了我她更不好过……算了，让她好好休养吧！」
　　太渊转身就走进大门去了。
　　「母后，您怎麽出来了？」门外众人听到了太渊的说话声：「回房休息去吧！」
　　「他来了是不是？」碧漪的声音有些虚弱：「我知道他来了，他来了为什麽不来见我？他不知道我就要死了吗？难道他连最後一面都不肯见我？」
　　门外的人听到这里，心里所想各有不同。
　　「母后，没人来啊！您是病糊涂了，听我的，回去休息吧！」太渊似乎在吩咐什麽人：「快把母后扶进去吧！」
　　门後许久没有声音。
　　「帝君，炽翼告退。」炽翼看共工一行还站在那里，想自己还是先行离开比较好。
　　「炽翼！炽翼！」门里再一次传来碧漪的声音：「是你吗？真的是你在外面对不对？你为什麽不愿意见我……为什麽……」
　　说到後来，竟然是断断续续，像是哭泣一般。
　　这一下，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奇练。」共工俊美的脸上神情阴沉：「我是不是听错了，碧漪她喊的，不会是赤皇大人的名字吧！」
　　「这……」奇练一脸为难地看了看炽翼：「也许是帝后她病糊涂了……」
　　「好一个病糊涂了！」共工冷冷一笑：「我一直对她心怀愧疚，原来她这郁结根本就不是为我啊！我倒是觉得一阵轻松，你说是吗？赤皇大人！」
　　「帝君，我想我可以解释！」
　　「解释？」共工仰头一笑：「好啊！你倒是解释给我听听，为什麽她会说那些话？你又要怎麽证明，你和我的妻子之间是清清白白的呢？」
　　「那是……」被共工盯著，炽翼一时竟是说不出话来。
　　「母后，母后你怎麽了？」门内突然传来了太渊的惊呼：「快！你快去找人来帮忙！」
　　众人的目光集中到门上，一个红色的身影这时也从门里跑了出来。
　　炽翼一怔，然後立刻反应了过来，他一扬衣袖，竟然是一股豔丽火焰直往那人身上烧去。
　　「红莲……」
　　奇练目瞪口呆地喊出了这两个字，眼睁睁地看著赤皇用他在战场上也不轻易使用的红莲烈火，转眼就要把那个连长相也看不清的人烧得连灰烬也不剩了。
　　他还没有从看到红莲烈火的震惊中恢复过来，只觉得眼角一花，然後那焚毁一切的红莲火焰，竟然熄灭了！
　　「父皇？」奇练张大了嘴，不明白为什麽挡在那人身前化解炽翼火焰的，居然会是自己的父皇共工。
　　共工站在那里，最外层金色的纱衣几乎都化作了灰烬随风四散，黄金的冠冕也被损坏，他直到脚踝的黑色长发随风飘扬，缠到了身後那穿著红衣之人的身上。
　　「你……是谁？」水族帝君共工这一生中，从没有用这样不确定又温柔的语气对人说过话。
　　奇练看到了他那永远高高在上，不知畏惧为何物的父皇，脸上居然有一种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害怕或者恐惧的表情。

    第九章

　　站在共工身後的那人慢慢地抬起了头，奇练看清了那清秀熟悉的容貌之後，心里的惊讶简直到达了顶点。
　　那不是……红绡吗？但下一刻奇练就知道自己错了。虽然容貌相似之极，但那人的衣衫单薄，一望可知他是男性。这只是一个长得和红绡极其相似的男子罢了！
　　「竟然真的是在这里。」这时，炽翼阴郁之极的声音传来。
　　那人根本不理站在面前的共工，只是在经过时淡然地看了他一眼，然後走到了炽翼的面前，双膝一曲跪了下去。
　　炽翼的脸色苍白，但是双目之中燃著汹涌怒火，好似靠近一些就要被焚烧殆尽了。
　　那人抬起低垂的头，看到了炽翼的神情，双眉微微一皱，好像想说些什麽，却又不知从何说起的样子。
　　「赤皇。」共工虽然嘴里喊著炽翼，但是目光从没有离开过那个人：「他……」
　　众人把目光转回到共工的身上，就连那个人也不例外。但他在对上共工的目光之时，双眉却是皱得更紧。
　　「翔离。」炽翼眼角一阵抽搐，自从奇练认识他到现在，还是第一次看到他的脸色这麽难看：「还不拜见水神共工帝君。」
　　那人看看共工，又回头看了看炽翼，目光里有些茫然。炽翼抓著那人的肩膀，把他从地上拉起，他纤细的身影晃了一晃才算站稳。
　　「若是礼数不周，还请帝君见谅。」炽翼双眉一挑，阴沉沉地说道：「只因为翔离他天生有残，耳不能闻，口不能言，所以才会不懂规矩。」
　　「什麽？」共工身形一闪，已经到了他们面前：「你说他什麽？」
　　共工神情有些可怖，那人似乎是被吓著了，一闪身躲到了炽翼的背後。
　　「翔离他生来聋哑，既不能听，也不会说。」炽翼巧妙地挡在两人中间，冷冷说道：「他自小怕生，还请帝君不要惊吓到他。」
　　共工重重地往後退了一步，看著那个几乎隐没在炽翼背後的身影，目光里充满了不信。
　　「翔离，翔离？」这名字听来有些耳熟，但是奇练一直想不出在哪里听到过。
　　这究竟是出了什麽事情？为什麽父皇和炽翼见到这个人以後会是这样奇怪的反应，这人不过是和红绡长得很像……等等！他想起来了！
　　「翔离？不是你那个早已夭折的幼弟吗？」奇练惊讶地低喊：「又怎麽会……」
　　「这其中的缘故，本就不足为外人所道。」炽翼一句话就堵住了所有的疑问：「这是我们火族的家事，白王大人你就不用操心了。」
　　「他和红绡……」
　　「回禀帝君。」虽然此刻局面已经无法收拾，但炽翼看到共工神不守舍的样子，心里居然有一种恶毒的愉悦：「翔离和红绡是一胎双生，自然长得极为相似。」
　　奇练「呀」了一声，这才明白怎麽会如此相像。但是他心里的疑问却也越来越多，毕竟，水火两族之中，从未听说过有「双生」两存的现象，这种情况之下，通常顺利长成的只有一个，而另一个往往出生不久就会夭折。
　　「翔离，跟我回去。」炽翼一把拉住了翔离的手腕：「你出来得也够久了。」
　　翔离低著头，顺从地让他抓著。
　　「慢著！」就在炽翼拉著翔离转身要走的一刻，共工突然出声。
　　「不知帝君还有何事？」炽翼一震，但还是停了下来。
　　「炽翼，你把我当成了蠢材不成？」共工面色恢复了些许镇定：「又或者你把这里当成了自家的宫殿，以为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吗？」
　　「今日帝君的大度纵容，炽翼心怀敬重。」炽翼眉目一敛：「虽然未曾寻到凶嫌，我心中也无不满，往後自然会继续追查。只是不知道帝君现在阻拦我带著翔离离去，又是为了什麽？」
　　「奇练，你带人进去看看情形。」共工并没有立刻回答炽翼，反倒是把奇练支开。
　　奇练虽然满腹惊疑，但也不敢违背共工的意思，行礼之後让随侍一同退进了门内。
　　「他为什麽会在碧漪的宫里？」共工的视线片刻也没有离开过翔离。
　　「这件事情我也不太清楚。」炽翼目光滑过翔离低垂的眉眼：「我这个弟弟性情特异，总是喜欢到处游荡，他为什麽会出现在碧漪帝后的宫里，我会仔细地问一问他，定然会给帝君一个满意的答覆。」
　　「祝融待他不好。」共工突然说：「你看他的样子……」
　　「翔离生来病弱，我父皇让他在外静养也是不得已的举动。」炽翼看到共工的眼神心中一震：「帝君，翔离他是我火族的皇子，说到底这也是我火族的家事。」
　　炽翼刻意加重了「家事」两个字，意在提醒共工不要失礼，但是他也知道，对於这个目中无人的水神来说，告诫恐怕是起不了什麽作用的。
　　「家事？」共工面色一沉，果然是被触怒了：「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跟我拐弯抹角？」
　　「炽翼不明白帝君的意思。」
　　「炽翼！你好高明的演技，什麽搜索凶嫌，竟连我都被你瞒过了！」共工衣袖一挥，乌黑的眼中闪过晦暗的光芒：「你见到他就用上了红莲烈火，是想要杀了他吗？」
　　「帝君你也知道我脾气不好，我方才看到出走多时，让我白白忧心的翔离，一时气不过才会突然出手。再说翔离也是火族，我这红莲烈火至多只是让他小小受些教训罢了！何来杀害一说？」
　　炽翼冷哼了一声：「再者，帝君说的话好生奇怪，难道说帝君的手已经长到要来管我火族的家事了吗？」
　　炽翼虽然一副坦然不惧的样子，但是心中却是在扼腕叹息，要知道他刚才释出红莲烈火，本意也不是要杀了翔离，只是希望能暂时毁去翔离面貌。却没想到自己法力大减，否则共工又怎麽机会看清翔离的面貌，更别说挡住他猝然出手的红莲烈火了。
　　「放肆！」共工是何等样人，怎麽容许别人这样顶撞他，当下手一扬，一掌往炽翼胸前印去。
　　炽翼看到共工脸色变了，心知要糟，本要腾身闪避。但是心中忽然一动，把身後的翔离拖到面前，摆明了就是要翔离为自己挡这一掌。共工一看到翔离淡然清秀的脸迎面而来，在半途硬生生地收回了掌势。
　　翔离修长黑眉一蹙，清水一般的眼眸望了身前的共工一眼，然後慢慢退回了炽翼的身後。这期间他的神情中并无半丝异样，就好像站在面前的是一个素不相识的莽撞生人一般。
　　「炽翼。」共工的脸色有些发白：「你给我好好说清楚，这究竟是出了什麽差错，为什麽他……会是……」
　　「是帝君最初在不周山上遇见的那人。」在共工为翔离挡住火焰的一刹，炽翼就知道隐瞒已经不再必要，就算自己不说，共工很快也会知道前因後果：「其实这件事情并不难想透，帝君心中应该已经有了答案，我也不想多费唇舌。」
　　共工盯著翔离，目光中暗潮汹涌，但是翔离的眼中，却依旧是一片平静无波。
　　「你……」似乎是被翔离目光中的冷淡无情伤到，共工的脸上多了一丝神伤。
　　炽翼看到共工的样子，也在心里暗暗叹息了一声。
　　虽然早已知道共工锺情的，是自己这个毫不出众的弟弟，但他怎麽也想不到，这地位尊贵的天之骄子会为了一段萍水相逢的感情如此神不守舍。但转念一想，他自己又有什麽资格如此评说别人，自己还不是……
　　「翔离，我们走吧！」
　　「慢著！」一转身，共工又是站在了他们面前：「你走可以，他必须留下。」
　　「不知帝君要以何种名义要求翔离留下？」炽翼嘲讽笑道：「妻弟？」
　　「不论何种名义，我就是要他留下！」共工的专制此刻显露无遗：「你莫要等我理出头绪，再和你一一清算。」
　　「帝君这麽说，是不惜和火族为敌的意思吗？」炽翼双眉一挑。
　　「我是说，没有本帝君的允许，你们一个人也走不出千水之城。」
　　炽翼当然知道共工是什麽意思，若是以大局为重，他应该把翔离留下，但是……一看到翔离一如平常淡然不惊的模样，他却是有些不太忍心，所以才会想要把翔离带走，毕竟，翔离留在这里，实在是太过危险了！
　　炽翼又在心中叹息了一声，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麽了，难道说这些年以来，自己非但身体和法力变得软弱，连心也不知不觉变得柔软起来了吗？
　　若是依著以往的性子，恐怕他已经二话不说就把翔离交给共工，然後返回栖梧谋求对策，又怎麽会在这里犹豫不决？
　　就在这个时候，翔离挣开了他的手。炽翼心里一惊，看到翔离目光中的明了，不由得皱了一下眉头。他知道翔离虽然天生残缺，但却冰雪聪明，定然是在自己和共工的神色中察觉到了什麽。
　　「翔离，你留下。」炽翼面对著翔离，用口型对他说道：你要小心……
　　翔离看了他半晌，慢慢点了点头。
　　「翔离他生长山野，恐怕是不知礼数，还请帝君多加包涵。」炽翼退开两步，朝共工拱手：「炽翼就此告辞，不日再来拜访帝君。」
　　「慢著！」突然耳边传来另一个声音：「赤皇大人请留步。」
　　炽翼转过身去，望进了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他的手竟然不受控制地微微一颤。
　　「赤皇大人，母后她想要见您一面。」太渊的目光说不清是恨还是怨：「母后刚才吐出了元珠，或许……这是最後一面了。」
　　炽翼闻言一怔，他也知道对於水族而言，吐出元珠便是自觉大限将至，一心求死的意思了。
　　「儿臣知道这样要求实在大逆不道，但是还请父皇体谅母后的心情，允许母后再见赤皇大人一面。」炽翼发愣的时候，太渊已经跪到了共工的面前：「儿臣愿承担父皇的责罚，还望父皇能成全母后最後的心愿。」
　　共工目不转睛地看著站立一旁的翔离，似乎天地间除了他再没有什麽值得挂念的东西。在太渊以为他不会允许的时候，共工突然叹息了一声。
　　「去吧！」共工的声音透著掩饰不住的疲倦：「看在她也算得痴情的分上，你就去见她一面吧！」


　　炽翼走进了碧漪的寝宫，这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踏足这里。他进门前看了一眼紧跟在自己身後，好像没有打算回避的太渊，唇畔扬起了讥讽的笑意。
　　「赤皇。」太渊的声音轻柔地传进了他的耳中：「母后情绪不稳，还请赤皇大人多加安慰，她已经受不得刺激了。」
　　炽翼没有答话，慢慢地走进了碧漪的房里。
　　碧漪躺在榻上，眼睛睁得很大，眼眶深深地凹陷了下去。炽翼不敢相信那个美丽动人的碧漪，会变成眼前这麽憔悴可怕的模样。
　　「炽翼。」碧漪喊得很小心，生怕眼前的只是自己的幻觉：「你真的是来看我了吗？」
　　「母后，赤皇大人听说你病重，特地来看你了。」太渊在一旁抢著回答。
　　炽翼带著笑看了他一眼，然後在碧漪的榻边坐了下去，任由她一把握住了自己的手掌。
　　「碧漪，多年不见，你憔悴了许多。」在碧漪期盼的目光中，炽翼语气温和地说了一句：「为什麽不好好保重自己呢？」
　　「你终於来了，你可知我日盼夜盼，等的就是再和你见上一面吗？」碧漪拉起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
　　「是啊！」炽翼的笑容有些迷离：「我来了，你预备如何呢？」
　　「你来了就好……炽翼！」泪水从碧漪深陷的眼眶中涌出：「我知道我快要死了，我不想死在这里，你带我离开好不好？」
　　「你，要去哪里呢？」炽翼笑著问：「不论什麽地方都好吗？」
　　「只要能够和你一起离开这里。」碧漪痴痴地望著他：「我是那麽爱你，只要能和你一起离开这里，就算立刻死了我也甘愿。」
　　炽翼抬头看向太渊，太渊怔怔地看著他，似乎不明白他为什麽能笑得这麽开心。
　　「不可能的。」太渊听到炽翼在说，他看著自己在说：「你本就不应遇上我，更不该说你爱上了我。你和我本是云泥，为什麽你总是不明白呢？」
　　「这是……什麽意思？」碧漪的声音颤抖不已：「你是说……你从来就……」
　　「碧漪，你仔细听著。」炽翼的声音冰冷无情：「我不曾爱过你，过去不曾，现在没有，将来更不可能。你若是为我死了，就是这世上最蠢的蠢材，我半分也不会怜惜你的。」
　　「炽……」
　　「碧漪，你不知道吗？你挂在嘴边的并不是对我如何爱恋，而总是问我何时能带著你远走高飞。」
　　炽翼笑著说：「或者说，你根本就不曾爱上过我，你爱的，会是一个能够把你从这里救出去的男人，是一个可以和共工抗衡的对手。你以为你爱著我，不过只是在你想要摆脱这清冷生活时，正巧遇上了我而已！」
　　「不是的。」碧漪的眼神一片混乱。
　　「可怜的，难道不是被当作了藉口的我吗？」虽然听起来像是自嘲，但是炽翼神情依旧那麽高傲：「碧漪，我们从来不曾爱过，一切都只是你的痴心妄想。我劝你还是安安心心地养病，死了心在这千水之城里当你的水族帝后吧！」
　　碧漪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溅得炽翼半边脸上全是斑驳血渍。炽翼看了昏迷过去的她一眼，站起身往外走去。
　　「你还真是忍心……你我都知道，事实并不完全如此。」太渊走到塌边，低头看著伏倒在那里的碧漪，慢慢地说道：「爱上你，是她的不幸。」
　　「太渊，你知道吗？」炽翼在门边转过身来：「这一生我只曾为一人心动，除了这个人，别人休想从我心里分薄去一丝爱意，怜悯也是不行。」
　　太渊回过头去，炽翼对他笑了一笑。晴朗阳光中，炽翼一身火红的衣裳，半边脸上一片豔红血迹，笑容带著一种妖异的残忍，却还是……那麽耀眼美丽……太渊觉得自己早已冰冷坚硬的心，密密缠绕上一种难以说清的酸涩。
　　都是因为这个如烈焰一样的人，一个已经相识了千年，却依旧无法靠近半步的人……
　　南天，栖梧城
　　「大人，有一人在宫门外求见。」
　　「我说过，我谁都不见。」等了半晌，语速缓慢的声音从帐後传出：「你难道没有听懂吗？」
　　「但是……」化雷犹豫地说道：「那人的手上持著您的赤皇令。」
　　「赤皇令？」门里的声音顿了一顿：「你可看清那个人是谁了吗？」
　　「这……那人遮著面目……」
　　「让他进来吧！」
　　「大人，那人身上的气味，不像是火族。」相较於炽翼的命令，化雷倒是不安起来：「我们和东海的战争千万年来也未有过如此激烈的时刻，连圣君和水神都已双双战死，如果说……」
　　「你在害怕什麽？怕他们派人来刺杀我？」房里的炽翼笑了一声：「他们现在是自顾不暇，哪里还有这些脑筋？」
　　「大人您的伤……」
　　「不碍事。」炽翼想了想：「翔离他可还好？」
　　「翔离大人一切安好，只是听服侍他的人说，大人时不时朝著东方远眺，一望就是一日。」
　　「随他去吧！」炽翼的声音有些倦怠：「有些事情别人帮不上忙。」
　　「是。」化雷黯然答了：「大人，您为了帮助炼化五彩之石失去一半血液，当务之急就是藉助外力……」
　　「住口！」炽翼打断了他：「我不是说了，这件事情不许提起吗？」
　　「大人！我不知道您为什麽要答应帮助华胥女娲炼石补天，可您是我火族最後的希望了。」化雷跪在门外，苦苦劝说：「若是您再不愿涅盘，那我火族最终要亡在大人的手上了。」
　　「你这是在咒我死吗？」炽翼笑了一阵：「再说，你是想我藉助什麽外力呢？」
　　「只要告诉翔离大人……」
　　「化雷，别逼我杀了你。」炽翼动了怒火：「这种事情想也不许想。」
　　「我不明白……大人您究竟是在想些什麽？」化雷喃喃地说：「难道还有什麽东西比您的安危更加重要吗？」
　　「共工和父皇一同战死，我又……若是让翔离涉险，火族还能依靠谁呢？」
　　炽翼轻声地说：「化雷，和北镇师大军对战时，你就留在栖梧，翔离毕竟还太年轻，你好好好地照看著他。如果万一战败，你就和翔离带著火族往南荒迁徙。水族天生喜水，不可能大肆往炎热无水的南荒追击。只要能够休养生息，总有一天我们火族还能卷土重来的。」
　　「大人！」化雷一听，吓得魂不附体：「失去了共工的水族根本不足为惧，我们一定可以大胜，您为什麽要说这些话呢？」
　　「要是我法力依旧的话……」炽翼停了下来，然後吩咐：「去吧！把那人带过来。」
　　「大人！」
　　「不要多话！」
　　「是……」化雷心中惶然，却不敢违逆他的意思，行礼之後往外退去。
　　化雷带著那个全身上下裹著黑布的人往炽翼的宫中走去，一路上，他不断自眼角看著那人，心中猜测著对方的来历。
　　「你，等一下！」一旁突然传来了喊声：「就是那个穿黑衣服的！」
　　化雷一怔，脚步不由得停了下来，那人见状也就跟著站在原地。
　　「化雷大人，这人是谁？」转眼，喊住他们的人已经走到了他们身後。
　　化雷皱了下眉，但还是转身打招呼：「凌霄大人。」
　　「他是谁？」站在那里的，赫然是早就应该「中毒身亡」的凌霄。此刻，他正盯著化雷带来的那人。
　　「这位是来求见赤皇大人的。」
　　「他是水族吧！」凌霄皱著眉：「我们不是和水族正在交战，怎麽会有藏头露尾的水族求见炽翼？」
　　「凌霄大人，赤皇大人正等著见他。」化雷一语带过：「您应该知道赤皇大人最近心情不好，还请不要让我为难。」
　　「你……」凌霄看了他一眼，然後哼了一声：「我也要去！」
　　「凌霄大人。」化雷为难地说：「您知道大人他说了……」
　　「他不是说他什麽人也不见吗？」凌霄语气十分烦躁：「这些天他连我也拒之门外，却愿意见这家伙……我今天一定要见到他！」
　　化雷叹了口气，默默地带起路来。
　　「化雷，你下去吧！」炽翼的声音从帐後传来。
　　「炽翼！」化雷还没有应声，凌霄已经往帘帐走了过去：「好些日子不见了，我想来看看你。」
　　「谁让你来的？」
　　炽翼声音严厉，凌霄吓得停住了脚步。
　　「凌霄？你来这里做什麽？」炽翼不满地问：「我不是说过了，我什麽人都不见吗？」
　　「可是……我们已经许久不见了……」凌霄没有想到他会发火，一下子没了勇气，转而柔声地说：「我只是想见一见你。」
　　「化雷。」炽翼语气平静地说：「我还有正事要办，你先和凌霄一同下去吧！」
　　「为什麽？你为什麽不愿见我？」凌霄不解地问：「炽……」
　　「凌霄大人，我们还是不要在这里打扰赤皇大人了。」化雷巧妙地挡在他面前，微笑著说：「总是来日方长啊！」
　　凌霄看了看他，再看了看毫无动静的帘帐，纵然心头百般不愿就此甘休，但是他也知道惹恼炽翼後果更加难以预料，只得跟著化雷走了出去。
　　化雷关上大门时，已在门外的凌霄看见那人侧过脸来。虽然看不清那人的样子，但是他却像是能够感觉到隔著布，那人寒冷凌厉就像刀锋一样的目光……
　　大门慢慢地关上了，门里，只留下了两个人。
　　「原来，他真的没死。」那个人举手拉开了掩饰面目的黑布，露出了清秀温文的容貌，微笑著说：「我当初还以为你真的把他杀了，原来你果然还是舍不得杀他。」
　　「太渊，你来找我有什麽事？」炽翼语调里带著笑意：「不会是专程来证实他有没有死吧？」
　　「炽翼，我远道而来，你就不愿见我一面吗？」他也不回答，倒是温柔地笑了：「我很想你呢！」
　　「你……」炽翼一怔，一时无法把握他的用意：「这是什麽意思？」
　　「我们也有不少时间没见了，你可曾想起过我？」太渊笑著问：「或者是和情人缱绻情浓，我这种无关紧要的人，自然不在你的心上。」
　　「碧漪呢？」炽翼不愿和他在这些事情上继续口舌纠缠，索性转开了话题。
　　「我母后？她已经死了！」太渊淡淡地说：「她私通火族，早在开战之前已经被父皇下令处死。」
　　「什麽？」炽翼一愣：「碧漪她……」
　　「您不用担心，我母后的死和您一点关系也没有。那一次你们见面之後，她虽然痛苦，但也慢慢寻回了求生的意愿。她对我说了，她要向你证明，她不是想要依附於你的力量，而是真心爱恋著你的。」
　　太渊慢慢地笑了，笑容里不带一丝怨恨，却让炽翼觉得很不舒服：「传说吃了万年青螭的元珠，能够立刻变得耳聪目明，声音妙曼。她之所以要死，不过是因为她正巧是世上唯一活了一万年的青螭。」
　　「胡说！翔离他根本就……」炽翼眉头一皱，突然想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翔离……那一次在身後喊他，他回头来望了……
　　「我本以为你很残酷，但是後来却发现，你和我父皇相比，要温柔太多了。」
　　炽翼心里有些混乱，也没有注意到太渊竟然在说话时，无声无息地靠近了帘幕，然後一把掀开。炽翼略一吃惊，但很快就平静了下来，但太渊却是浑身一震。
　　这哪里还是他认得的炽翼？


    第十章


　　炽翼身上裹著一件红色织金的华丽长袍，用一边的手肘支撑著身子，半躺在朱红色的长榻上。
　　他的头发比太渊记忆中长了许多，可奇怪的是原本乌黑的颜色竟全数变成了深深浅浅的红。那双美丽的眼睛依旧是迷蒙潋滟的模样，但是瞳孔的颜色也不知为何变成了深邃的暗红。他的唇色更是豔丽惊人，略长的指甲像是涂了鲜红的蔻丹一样……
　　昔日耀眼夺目的赤皇，和眼前浑身散发出妖魅气息的红色身影，除了五官声音相同以外，给人的感觉简直就不可同日而语。
　　「怎麽？」炽翼朝他勾起笑容：「不认识了吗？」
　　「到底是出了什麽事情？」太渊不确定地说：「你怎麽会变成这个样子？」
　　炽翼的回答，是一个慵懒倦怠的笑容。
　　太渊慢慢走了过去，伸手在炽翼颊边掬起了一缕长发。那头发虽然没有任何炽热的触感，但看上去就像暗沉的火焰正在他的指尖缠绕燃烧。
　　炽翼忽然一皱眉头，手肘似乎支撑不起重量，整个人往前倒去，太渊顺势把他搂到了自己的怀里。
　　「你果然受了伤。」太渊仔细凝视著他略显苍白的脸：「是不是因为伤得很重，才会改变了一贯的容貌？」
　　「太渊。」炽翼手一用力，让太渊坐到了榻上，而自己则靠在他的胸前：「别把我想得太强，我终究也只是血肉之躯。我们父皇那样的神只最终也难逃一死，你我终有一天会步上他们的後尘。受点伤，又算得了什麽呢？」
　　「不会的。」太渊看著他，慢慢摇头：「在我心里，你比他们都要强，绝不会像他们一样那麽轻易死去的。」
　　「我真的很喜欢以前的太渊。」炽翼浅浅地叹了口气：「如果你性格真是那麽温柔，该有多好？」
　　「温柔？你是因为喜爱凌霄的温柔，才舍不得杀他吗？」太渊微笑著问。
　　炽翼也不回答，只是笑了一阵，鲜红的赤皇印记在炽翼白皙的颈脖上缭绕纠缠，随著他的笑声微微起伏，看得太渊眼都花了。
　　「炽翼，把凌霄杀了。」太渊低下头，在炽翼耳边轻声地呢喃：「我一看到他，就觉得讨厌。」
　　「不行。」炽翼吃吃地笑著：「你知道我喜欢他。」
　　「那你喜欢我多，还是喜欢他多？」
　　「这怎麽能比？」炽翼抬头，目光迷离地望著太渊：「还是……太渊你想要代替他，来做我的情人吗？」
　　「好啊！」太渊竟没有半丝犹豫地说：「只要你愿意，我非常高兴能和赤皇大人……」
　　「听见你甜言蜜语的，我还真不习惯。」炽翼的指甲抵在他的颈边，十分危险地滑动著：「也别跟我演戏了，不如说说你今天来到底是为了什麽吧！」
　　「就算你不要我当你的情人，也不需要杀了我啊！」太渊轻轻笑道：「我今天来，不是想死在你手里的。」
　　「那麽你来，应该也不是想要占我便宜吧！」炽翼眯起眼睛，抵在他脖子上的手指慢慢滑到了他的脸上：「共工死了以後，你可是真变了许多。」
　　「我知道你很厌恶我现在的样子，你不屑於我的卑鄙手段。」太渊让手指在他发中穿梭，感觉就像是正被火焰焚烧殆尽：「就像天破那日，你的目光让我觉得自己是个无耻小人。」
　　「那时我不知多麽矛盾，毕竟共工死了未必是件好事。」炽翼伏在他的肩头：「你要知道你那麽做，等於是打破了世间的平衡，让一切往不可逆转处去了？」
　　「不适合生存的就不应生存，只有适合生存的才能生存下去。」太渊环住了炽翼的肩：「他们的灭亡，是因为自己的愚蠢和盲目，和我有什麽关系？」
　　「只是这麽一句话……」炽翼抓住了太渊的手：「太渊，你想让我拿你怎麽办呢？」
　　「炽翼，索性灭了水族吧！」太渊低下头，轻声地说：「现在就出兵直取千水。有我帮你，你一定可以成功的。」
　　「如果让我攻进千水，我不会再让水族有任何翻身的机会。」炽翼推开他，眼中似乎酝酿著一团烈火：「其他的也就罢了！奇练，孤虹，还有你的所有族人，你就真的忍心让他们把性命断送在自己手里？」
　　「自以为是的他们，对於这个世界有什麽意义呢？」太渊轻蔑地一笑：「只是因为拥有力量，就以为自己崇高无上。你说这些好笑的水族有什麽必须存在的理由？」
　　「你难道不是水族吗？你就不是他们中的一员吗？你不是和他们一样，什麽都不放在眼里吗？」
　　「是又如何？我的身上流著和他们相同的血液，也许我也自大傲慢不知节制。」太渊捧起炽翼的脸颊，指尖在他鬓边的凤羽上流连：「但是这样的我，世界上有一个就够了，不需要一族那麽多！」
　　「要是我灭了水族，你有什麽打算？」炽翼的神情一瞬变得有些莫测：「你是不是想要主宰世界的这个位子？」
　　「不！我只是想要得到应该属於我的东西。」太渊的目光一沉，就像冰刃一样冷冽：「那些被人夺走的！」
　　「真是没什麽出息！我以为你是为了野心和对权势的欲望，说来说去，结果还是为了一个女人……」炽翼笑得有些奇怪：「若是我说，我对灭了水族一点兴趣也没有呢？」
　　「我知道你想让火族统领世间，所以你是不可能会拒绝我的。」太渊笑了一笑：「孤虹和奇练重伤，寒华已经离开。这个绝好的机会，一旦错过就再也难有，火族的赤皇真的会轻易放弃吗？」
　　「你就这麽肯定？」
　　「如果说，我能够接受这世界有一个共主，那个人也只会是你了。」太渊叹息著说：「总有一天，你会超越一切，站在无可比拟的高处。从第一眼看到你开始，我就有这样的预感。」
　　「太渊，你真的考虑清楚了吗？」炽翼半垂下眼睫：「这对我们来说，都是一个无法回头的决定，你就不怕……」
　　「炽翼，我早就什麽都没有了。」太渊站了起来，退开两步：「我怕什麽呢？」
　　「你总算说了一句心里的话吧！」说完，炽翼侧著头，想了很久。
　　太渊也不打扰他，只是站在一旁静静地等著。
　　「其实，你已经知道答案了，不是吗？」炽翼再一次抬起头来的时候，刻意的慵懒和漫不经心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冷漠和疏远：「既然有这麽好的机会，我没有理由不好好把握的。」
　　「那实在是太好了！」太渊走近了一步。
　　「七皇子。」炽翼坐直了身子，眉目间轻佻不再，自然而然变得拒人千里：「不如谈论正事吧！」
　　「赤皇大人请问。」
　　太渊垂下手，神情也变得凝重起来。
　　「东海四方有著阻挡异族的界阵。」炽翼直视著他的眼睛：「大军如何进入东海，这是最关键的一点。」
　　「这一点，赤皇大人不用担心。」太渊扬起嘴角：「这根本不成问题，我自有办法。」
　　「北镇师青鳞？」炽翼只是沉吟了一刻，就想通了其中关节：「他恨我入骨，你居然能劝他助我，实在是不简单。」
　　「过往的恩怨怎麽比得上局势逼人？北镇师是个聪明人，自然明白什麽选择对自己更好。」
　　「共工的失败果然是理所当然。」炽翼扯动嘴角：「他根本就不明白，无与伦比的法力远远及不上能掌控一切的头脑。」
　　「多谢赤皇大人夸奖。」
　　「论起头脑奇练不比你差，只可惜他总是犹豫心软，心存侥幸。孤虹则是败在他骄傲和不肯认输的性子上。」炽翼像是轻描淡写地问：「你说，如果有一天我也栽在你的手里，那会是因为什麽原因呢？」
　　「太渊不明白赤皇大人话中的意思。」
　　「我还不能确定能做到什麽样的地步。」炽翼似笑非笑的眼睛望了望他：「不过总有一天，我会亲自告诉你，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麽的。」
　　太渊低著头，有一霎那的怔然。
　　在他来到这里之前，已经设想好了一切。事实也证明，炽翼果然不可能拒绝和他的合作。所有的一切都朝著他所安排的方向发展著……
　　但是为什麽，他的心里却会觉得有什麽地方不太对。炽翼看著他的目光，总让他想起共工撞上不周山的一瞬，炽翼回眸遥望的神情……
　　那时的炽翼似乎在说：太渊，一切都在我预料之中。
　　太渊心里一直就很明白，也许在这世上唯一能够了解他的，不是血缘亲属，也不是那个自己念念不忘想得到的女人，而是面前这个永远分不清是亲疏远近的男人。
　　再抬眼一看，见炽翼躺回了榻上，似乎是睡著了。他闭著眼睛的样子，就像是这世上任何一切都和他无关。
　　太渊握紧手中的摺扇，无声地笑了。
　　天地间千万年来相制衡的力量早已开始产生偏差。
　　水神共工撞死在不周山的那一刻开始，一切旧有的规则注定要被毁个彻底。就像共工和祝融取代了四方帝君成为世界的主宰，有一天他们也必然会被其他的神只取代。
　　这一天突兀地到来，水和火分享著权力的时代，在这一刻终於完全不复存在了。
　　分享权力，就代表著分享天地。如果不是迫不得已，有谁愿意和另一个人分享这有可能独得的天地？
　　向来自负的苍王孤虹当然不愿，就连一向似乎不留恋权位的白王奇练也不肯放弃，所以，水族主神的位子，就成了第一个争夺的目标。因为谁都很清楚，只有代替共工成为水族主神，才有和火族一较长短的资本。
　　他们都很心急，虽然水族根基依旧稳固，但是半个世界，怎可一日无主？
　　白王和苍王谁更出色，谁更有资格继承这个位子，是个很难说清楚的问题。他们的能力毋庸置疑，谁继承神位对於水族来说都是幸事，唯一的问题就是，他们两个都有资格也都想成为主神，偏偏主神的位子上，只坐得下一个人。
　　也不知是谁先挑起的纷争，短短的时间之内，从暗争发展到明斗，接著越来越收不了手。若是共工还看得到，也不知他会怎麽想。
　　结果？结果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实力相当的後果是两败俱伤，虎视眈眈的火神祝融怎麽肯放弃这样的机会？不过他好像忘了，就算是已经两败俱伤，他要面对的依旧是两个都有资格继承主神帝位的纯血皇子。
　　也许论起法力，奇练和孤虹哪一个都比不上祝融，但是他们联手一击，却是祝融意料不到的。共工一怒之下，连支撑天地的不周山都撞断了，水族的性格，也就由此可见一二。
　　相反，比起那种玉石俱焚的烈性，祝融是想立刻吞并了水族，却更加爱惜自己的羽毛。
　　一拼死一退却，胜负立刻判别。
　　祝融战死，孤虹奇练侥幸得胜，重伤逃回东海。
　　最终，水族的白王和苍王决定退守千水之城。因为东海的四周，有水族四方镇师布下的界阵，能够阻止异族的入侵。
　　他们要防的，当然是炽翼。
　　奇练和孤虹都很清楚，他们能够杀了祝融最大的原因，是因为炽翼并没有参与他们和祝融的那一战。
　　炽翼和祝融是完全不同的！
　　事实上，没有人能够否认，比起祝融圣君，赤皇对於火族的意义更为重大。
　　要是除去了赤皇，火族也就不足为惧，反之，只要赤皇还在一日，那麽火族依旧是拥有另半个世界的强大神族。虽然这些年来，炽翼似乎不再像以前那麽活跃，但是他始终是火族最为核心的人物。
　　孤虹和奇练在这一点上有著共识，不论他们之中谁得到了得到了主神的位子，第二个目标都是极为明确统一的，那就是除去火族的赤皇炽翼。虽然除去炽翼不是那麽简单的事情，也许他们所要付出的代价还要高上许多，但却是绝对值得的！
　　不过这一切都要放在以後再说了！照现在的情形，他们绝不是炽翼的对手。但只要能得到喘息之机，等到伤势复原，炽翼也就不是那麽令人担忧的问题了。
　　看来是这样，也许真的是这样，只不过……

　　「炽翼呢？」
　　千水之城的大殿里，鲜血不停地从苍王孤虹的身上流淌下来，但是他穿著银白战甲的身子却还直直地站著：「叫他过来见我！」
　　围著的人没有敢靠近，毕竟作为水族的护族神将，苍王的威名也是在七海八荒中传颂已久。他现在虽然受了重伤，但是身上的杀气之盛，反倒令他更加可怕。
　　「不过是败军之将，怎麽还有脸在这里叫嚣？」领头的那人嘲笑著他：「我劝你还是省点力气，留著交代後事吧！」
　　「你是什麽东西，怎麽配和我说话？」孤虹一脸不屑，甚至不看他一眼：「去叫炽翼过来！」
　　「你居然小看我？」那人眉毛一抬：「我可告诉你，今天你就是死在我蚩尤的手里了！」
　　「我说是什麽人敢对苍王这麽无礼，却原来是战功赫赫的北方将军啊！」这时殿外传来了一个声音：「蚩尤大人，你还真是威风呢！」
　　蚩尤一听见这个声音，当下变了脸色。
　　「你手下都是些什麽垃圾？」孤虹哼了一声：「别告诉我你就是靠著这些没用的东西打破四方界阵的。」
　　「没有办法，我火族就是数量太少，才不得不借重外力，倒叫你看了笑话。」
　　围著的士兵自动让出一条通道，一个红色的人影悠然从殿外走了进来。
　　炽翼居然没有穿著战甲，而是一身华丽的红裳，几乎及地的暗红头发半披半束在身後，神情慵懒閒适，看起来就像是来参加一场盛宴而非踏足血肉战场。
　　「还不给苍王大人赔罪？」炽翼走了过来，看也不看身边弯腰行礼的蚩尤：「苍王大人是何种人物，也是可以任人呼喝的吗？」
　　「好了，别在我面前演戏了。」孤虹不耐地说：「你又是什麽意思？连战甲也不穿，是不是看不起我孤虹？」
　　「当然不是！这代表我赢得并不光彩。」炽翼大大方方地回答：「我根本不配穿著战甲和你作战。」
　　「原来你也知道。」孤虹微仰起头：「不论我如何讨厌你，倒是一直觉得你坦白。」
　　「说什麽都好，不过你也不用拖延时间了。」炽翼笑著告诉他：「你传往长白幻境的消息，已经被我在半途截了下来。」
　　孤虹的脸色暗沉，脚下忍不住一个踉跄。
　　「好！我输了！」孤虹面色变了几变，然後大笑著说：「到了这个地步，我只问你一件事。」
　　炽翼做了个请的手势。
　　「你到底是怎麽能够破了界阵的？」
　　「说到这个，我正要为你引见一个人。」炽翼笑了一声：「还请稍等片刻，他应该马上就要到了。」
　　「孤虹，你过来。」这时，坐在孤虹身後台阶上，一直没有出声的奇练突然说：「我有话要和你说。」
　　孤虹往後退了几步，奇练慢慢站了起来，附在他耳边说了些话。奇练没说几句，在场的人都看到孤虹的表情变了。
　　「你是当真的？」孤虹看著奇练。
　　「到了这个时候，我哪有心情和你说笑？」奇练叹了口气：「你也知道这是唯一可行的办法了吧！」
　　「不要罗嗦！」孤虹不再理会奇练，他挺直背脊盯著炽翼：「炽翼，要是想杀我，你立刻动手吧！」
　　「我觉得你是误会了。」炽翼笑了：「其实最想要你们命的，不是我也不是火族，而是另有其人。」
　　「你什麽意思？」
　　「蚩尤！和你的人出去，关上殿门，守在门外就好了！」炽翼这麽吩咐。
　　蚩尤一怔，没有马上答应。
　　「怎麽？你觉得我连这两个受重伤的家伙也对付不了？」炽翼有些微的恼火：「还是你想亲自试试红莲火的味道？」
　　「不敢！」蚩尤吓了一跳，连忙答道：「微臣等这就退出去！」
　　大殿里空旷安静，只剩下了受重伤的奇练孤虹，还有他们看来举止反常的炽翼。
　　「炽翼。」孤虹挑眉问他：「你到底是在玩什麽把戏？」
　　「没有别人在了，你还不出来吗？」炽翼没有答他，而是看向殿中的一根金色盘龙柱：「你也小心得过了头吧！」
　　「唉——」那柱子後面有人叹息了一声：「赤皇大人，你还真是喜欢强人所难。」
　　「你错了，我这怎麽能叫强人所难呢？」炽翼环抱著双手：「我这是想让你这个最大的幕後功臣，在胜利之时出场亮相一番。也好让他们知道，其实这世上最聪明的，依旧是他们水族中人啊！」
　　孤虹和奇练交换了一个眼神，都在对方的目光中看到了肯定。
　　错不了的……那个声音……
　　「太渊？」要不是孤虹一把拉住他，奇练差点倒下：「竟然是你吗？」
　　「大皇兄，六皇兄。」从柱子後面走出来的不是太渊是谁，他和平时没有什麽两样，青衣玉扇，一派悠閒，只是脸上的笑容更愉快了些：「没想到，我最後还是要面见两位。」
　　「真是没有想到！」孤虹笑了起来：「竟是你这家伙在背後搞鬼！」
　　「太渊，你为什麽要这麽做？」奇练一脸疑惑不信：「再怎麽说，你也是我们的兄弟，你怎麽居然……」
　　「我可高攀不起。」太渊打断了他：「你们一个是纯血长子，一个是护族神将，我怎麽配做你们的兄弟？」
　　「你说这话是什麽意思？」
　　「奇练，你就别犯傻了！」孤虹轻蔑地看著太渊：「这不是很清楚了吗？我们的七弟早就对水族心怀不满，他帮助火族进了千水之城，就是要把我们两个碎尸万段。」
　　「不可能的！」奇练直觉反驳：「太渊，你告诉我，真是你背叛了水族吗？」
　　「背叛？」太渊用扇子遮著嘴笑：「白王大人不觉得这词用得好笑吗？什麽背叛不背叛的，世上只有识时务的才是聪明人，血缘亲属本来就是最可笑的藉口。何况，我根本不觉得自己是水族的一员，又哪里说得上背叛？」
　　「你……」奇练又气又急，一口血呛了出来。
　　「有什麽好生气的？」孤虹倒也不安慰他，反而是说：「你一天到晚护著他，活该今天要死在他的手上。」
　　「六皇兄说话总是这麽刺耳。」太渊重重地叹了口气。
　　「孤虹！」奇练一把拉住孤虹的手臂：「该动手了！」
　　孤虹看了他半晌，脸色阴沉了下来。
　　「太渊！」孤虹突然大叫一声，握著剑往太渊的方向刺去。
　　炽翼离得最近，他扬手放出了一道火焰，直往孤虹烧了过去。没想孤虹却在中途突然从前冲变成了後退，然後反手一剑刺出。
　　锋利雪亮的剑刺进拔出，鲜血喷溅了出来，孤虹後背立刻变成血红一片。
　　「奇练！」炽翼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极其复杂。
　　奇练一手搭在孤虹肩上，一手捂住自己的胸口，红色的鲜血不断地从那里涌了出来。
　　谁也没有想到，孤虹这反手一剑竟是刺进了奇练的心口。
　　「孤虹，剩下的就交给……」奇练的手下滑，把一样东西放进了孤虹的手心：「孤虹……你一定要……」
　　还没说完他就失去意识，整个人滑了下去。
　　孤虹低下头看了眼，冷著脸骂了一声：「连我也敢信，蠢到家了！」
　　谁也想不到，在这个时候，他们非但没有联手抗敌，孤虹居然还动手杀了奇练。难道说，他们之间的仇怨居然已经深到了这样的地步吗？
　　「孤虹，你这是做什麽？」炽翼向前走了几步，堪堪挡在太渊和孤虹的中间。
　　「炽翼，我说过没有？」孤虹扬眉看著他，神情间不见半点慌乱：「迟早有一天，你要死在他的手上。」
　　「这就不用你担心了。」炽翼朝他笑著，低垂的目光滑过了躺在殿上的奇练：「孤虹，你已经受了重伤，如果你要活命的话最好不要反抗。」
　　「不反抗？那不是死得更快吗？」孤虹缓缓移动著手中的长剑：「炽翼，你和我从来没有尽兴地战过一场，趁著这个机会，不如好好地打上一场！」
　　「六皇兄……」
　　「你给我闭嘴！」孤虹声色俱厉地大喝：「是你令我水族覆灭，现在居然还有脸喊我皇兄？」
　　「胜者为王啊！」太渊摇著摺扇，冷冷地说了一句：「苍王大人到了这个时候不寻退路反而一味挑衅，倒是不太符合你一贯的性子了。」
　　「太渊，别这样咄咄逼人！」炽翼没有回头，但语气中显然是不以为然。
　　「赤皇。」孤虹突然笑了起来：「其实你远不如他来得了解我。」
　　「小心！」太渊忽然在背後叫了一声。
　　变化突生！
　　孤虹剑尖挑动，从地面带起一串血珠，直往炽翼面目洒来。
　　就算炽翼有心防备，但没有想到孤虹先杀奇练，居然是为了藉此脱身。他脸色大变，仓促之间只能挥舞臂间层层红绸，回绕成了防御状态，把他和身後的太渊层层包裹了起来。
　　但水族力量精粹尽在骨血之中，奇练心头流出之血，岂可等閒视之？鲜血溅到之处红绸寸寸碎裂，炽翼拖著太渊往後急退。
　　孤虹趁著这一闪一退之间，身形一纵，转眼已经飞出了大殿。殿外一片混乱，阵阵血腥随之而来，此刻孤虹下手怎会留情，外面又有几人是他对手，想必是死伤甚众。
　　炽翼捂住嘴咳了几声，就见到止不住的鲜血从他指缝间渗了出来。
　　「炽翼！」正要追出殿外的太渊立刻停步回头：「你怎麽了？」
　　炽翼摇了摇手示意无碍，随即却低下头又咳了一阵。
　　太渊看著血泊中奇练的尸身，表情有些奇怪。
　　「你在伤心吗？」炽翼抬头问他：「或者觉得歉疚？」
　　「大皇兄待我实在很好。」太渊不无感伤地说道：「我本还想要设法让他活著的，但是没想到结果六皇兄……」
　　「你不急著去追孤虹，倒是在这里追悼起来了？」炽翼抹去唇边血迹：「要是被他逃走，今日真正是功亏一篑了。」
　　「不用担心，自然有人会截住他的。」太渊一说到这里，得意之色再也止不住地现了出来：「我已经安排好了一切，就算他能化身千万，也逃不出东海水域。」
　　没人预料到会是这样，但又似乎就该是这样……炽翼跟著笑了。
　　在太渊望向共工死後一直空置的白玉皇座之时，炽翼转过了身，慢慢地走出了昔日金碧辉煌，如今却溅满鲜血的宫殿。
　　暮色将至，弥漫於空中的雾气渐渐浓重，很快地……遮断了一切。


　　——《焚情炽之天裂》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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