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弄城（完结）


作者：空桥 

  
（一） 
　　 
　　 初夏。北边的窗外已全没了纤云隔障,绿水暖暖地映着月幌。似乎有稻花，微微生着细风。我身体一侧靠着已被绣上冷光的廊柱，一侧傍着倾了碎玉的菊丛。 
　　 脚下面是空阶。刚才裙裾嗖嗖作响，让我兀地想起从前才子佳人拚却一生也难织就的昏罗帐。在酒楼上。在客舟里。那自解低帘的风情，即使出自一双再慵懒的手，怕也要胜过千般清绝。 
　　“你们能来，我还是很高兴！”屋里有点半亢奋的声音顺着灯光直射到我的太阳穴，缓过神来不觉心里暗笑，都什么年代了。 
　　 “在外透气？”我回过头去的时候，一张略显冷峻的脸在月色下映衬地意外地清和。二十八岁上下。面对这刚认识长着古希腊式鼻子的大男孩，我居然接着刚才“什么年代了”的大脑映像愣愣地冒出一句：“是的，今夕何夕。” 
　　 “今夕何夕兮，云淡星稀；佳人透气兮，销声匿迹。”他的反应倒不慢，我心里吃惊之余暗暗有点恼火。为了这点恼火我不再说话，脸上轻轻地笑，还是笑。 
　　 他见我不说话，转到我身前。“你和媛媛他们都是老乡？” 
　　 “ 嗯。”我向来不习惯这种老乡式搭讪。“我和她爸还有你郑叔叔都是很好的朋友。你……” 
　　 话一下被更类似高八度六孔竖笛的叫唤打断了。“苏景！还在外面呢？”我起身走进去，笑着坐在他身边，朗朗地说“嗬，郑叔。这月亮有点好看的过分。”“对啊，不说忘了，今儿快是十五了吧”。“我们家媛媛就是月圆的时候生的。”傅部长笑眯眯地望着自己的女儿。媛媛乖巧地在一旁点着头。我抬起头来，透过桌上妖媚动人的洋桔梗和釉下五彩的红官窑餐具，打量着这个和我同年的女孩。不知是否是名字的作用，她正圆的脸上一对睁圆的眼睛，眼睛下挺着一个浑圆的鼻尖，鼻尖下再有个溜圆的小嘴。当然这些都还是搭建在她那滚圆的身体之上，突然觉得像巴尔扎克笔下那个伏盖太太，听到“哦，您真像一个大明星”时会得意得肉儿颤颤。 
　　 My god！很快我为自己不太厚道却又能出现璀璨斑斓特效的想象力付出了代价。我笑出了声。“苏景，你笑什么”。希腊鼻直盯盯地看着我问，“笑的是她的眼睛，口唇，和唇边浑圆的漩涡？” 
　　圆？！——林薇因你也不厚道，居然这时候出现圆字。我受不了对面这双洞察力的眼睛和具有穿透力的嗓音，心里咬着劲儿说，要不是我觉得在饭桌上咬文嚼字不合时宜，你必将会一败涂地。 
　　肝火不知何所起，音乐已悄然而至。这本不算是个忧伤的曲子，却终结了整个世界。 
　　 旋律如涓细流般渗入房梁，渗入人心，渗入帘外的星月，让人欲离尘网。我本不想循声而去，只为了延续这美妙的听觉带来的感受。却终忍不住侧身看，一切已晚。视觉的冲击似乎一下击穿了我的耳膜。我什么也听不见，只看见一个如殿堂般的空间里，有一架纯白的钢琴，琴盖下透着孤傲凄美的蓝光。只看见一位女子端坐在钢琴前：帖服的长发勾勒着姣好的面容、及地的绸状长裙、轻轻律动的背。只看见键盘在她的指尖跳动，转而生出朵朵白莲，又像塞上非关痴爱的雪花。她的眼神从未离开过双手。优雅、专注、性感。也许有人问，这世上会是什么颜色让你如此着迷，天之蓝，或是地之黄。我想都不是，而是她指尖开出的雪莲白。 
　　 当莲花飘然零尽的时候，卜明辉拿着一朵玫瑰走了上去。他轻轻地递给那位女子。希腊式的鼻子在女子礼貌接花的刹那显得格外绅士。尽管他有时聪明得让人厌恶，但我对他的这次绅士举动倒是觉得有点欣慰。


（二）
　　
　　 幽暗的路灯下，菱花格扇窗的簇拥中，几句寒暄和简单握别后，四辆车从黄、绿两色琉璃瓦下悄然驶过。依依垂柳后夜色掩映着曾经的王府别院，而今，仍没有酒楼歌台、商肆作坊的热闹，仍未见舳舻蔽水、樯耸楫晃的盛况。透出的依然是庄严倔强中的妩媚，淡云来往后的星稀。
　　 告别这次饭局邂逅的所有人后，我穿过了黄化门街。觉得内心甚为释然而畅快。我把车内的音乐调到最大，“Making a way,through the crowd.And I need you,and I miss you.…If you ever think of me cause everything's so wrong,and I don't belong living in your precious memory”.
　　 晚风就这样游丝一般，飘飘漾漾地拂着脸，绾着发，却再生不起浮生一缕青丝梦的怅惘，奇怪地脱口而出：长发为谁留，挽住脖子封住喉。扑哧，很凛然嘛，自己也笑了。我说苏景啊，最近什么好事等着,这般爱笑？不管了，结束这种拘束无味的聚餐，这一刻我只想早早地回到家。
　　 电话在那里不停地闪着光，我皱了皱眉，关小了音乐。“是苏小姐吗？你的外套还在这里，是否需要我们给您送过去？”“噢，不用，我现在回去拿。谢谢。”我这才意识到双臂在夜风中已经微凉。
　　回到锥把胡同甲1号的时候，大堂的服务员已用甜美的笑容等着我。接过袋子里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我道了谢。服务员突然用优雅职业的手势指了指西侧，“季小姐说是您的。”扭头看见一位穿着干净利落的蔚蓝色洋装的女子，几乎同时我反应过来，是刚才那位手生莲花的女人。她坐在西南侧靠服务台休闲厅的吧座上，离我大概只有七八米的距离。依旧是那样专注的神情，她似乎一点没有注意到我。我正在犹豫是否过去道谢，一位男士走过去，向她伸手。她起了身。直到一双修长的脚从我身边飘过，我才敛起了目光。我神态自若地扭过头去，同样飘然地走出了饭店的旋转门。
　　 到家的时候快11 点了。我洗澡出来，靠在床头，在灯下一遍遍地翻《巴尔扎克传》。我还有个转变，就是这些日子渐渐明白这位笔下构筑着人间喜剧，心里却恍然成悲而不断追逐与贵族遗孀成婚，来摆脱之前靠不停顿地写作仍债务累累的男人，要认为“欲念”是人的基本要素，强调没有欲念，宗教、历史、小说、艺术都是无用的缘由。
　　 许久…我低头看见长发在胸口随意地躺着，边上有颗晶莹的泪。也许梦里浮生足断肠罢。
 



（三）
　　
　　 任林给我电话的时候，我已知道周五要去日内瓦开Radio Assembly会议的事。美国像演川剧一样变脸转向力挺WIMAX威胁国内的TD标准争夺频段。部里近些日子也嗅出了端倪，想推出一些创新基金试点，以VC的方式交付给创业团队。
　　 纷至沓来的稿约、会约还无暇顾及，一上午处理那些邮件已让我头痛欲裂。突然觉得浑身一阵冷战，赶紧起来倒了杯热咖啡。可可豆特有的香味霎时随着热气在房间里漫溢开来，时不时地触碰着我的鼻尖。心情随着眼前的雾气开始摇曳恍惚起来，猛地一阵来电震动把我吓了一跳，“苏景，我是明辉。你有MSN吗？”我被他弄得莫名其妙。不过后来想想，官场上都爱这么简称，管他熟不熟呢。我回到办公桌前，屏幕上出现了他打过来的一句话，“苏景，你很漂亮，而且身材完美。”我站起身来，没有回复，怕他再说出什么女神之类的俗话来。
　　 缓缓走到窗前，窗外游蝶傍着柳树，碧波荡起涟漪，我想我前生定是爱极了餐霞赏雾、眠云被芦的生活，要不为何今世一直固执地以为和大自然相通的灵魂才是最幸福的灵魂？电话再次打过来的时候，我没有接。我心里已经给这个长着希腊式鼻子的大男孩画了个哥特式的句号。
　　 栖遑的日子毫无意外地指向了周五，我也如期来到了机场。电话响起来的时候，我正目不转睛地盯着电子显示屏幕，
　　“苏小姐，你在哪？我哥今天来不了，让我送送你。”
　　“你哥？”
　　“卜明辉。”
　　“噢，谢谢你们，不必客气了。”我有点不耐烦。
　　“你在哪？”电话那头的声音其实十分的好听。
　　“机场”。我答着。
　　 她走过来的时候，我恰巧转身看见。那个手生莲花的女子，她怎么也在机场？当她走到我跟前的时候，我才明白，她就是卜明辉的妹妹。
　　 她并没有始终看着我的眼睛，只是扫过一眼，便缓缓垂下眉。嘴角淡淡地翘着，幽幽吐出淡淡的一句，“我送你吧。”
　　“你？”我错愕不已。
　　“苏小姐，我哥来不了。”---我发誓我那时候一点也没想这个问题。
　　　“我们见过”。——我只想弄明白难道真有人生无处不相逢的道理。
　　 她睫毛轻颤一下，抬起眼睛看着我。眸子里闪过一丝清亮，似乎想起些什么，但并没有说话。
　　 这次我终于看清了她的脸。我是否可以说，这是一个集外形、色彩、线条为一体的美奂美仑的艺术品。和她哥有一丝相像，但她的脸上有着某种光芒，那不是一般女子能有的从容和坚定，让人看了那么讶异又那么舒服。
　　“那天谢谢你，我还真有点冷。季…，”
　　“季杉晨。”
　　“怎么你哥姓卜？”
　　“我跟妈妈姓。”
　　“原来这样。”
　　 我俩快到安检口了，这下她一脸近乎顽固的认真，看着我的眼睛说，
　　 “你什么时候回来？”
　　 “两周后。”
　　 在之后三万英尺的苍穹上，我一直努力把那个殿堂里长裙及地又穿着蓝色洋装飘然从我眼前掠过身影最后又代替卜明辉在机场送我，神情有点清傲的女子想象在一起。
 


（四）
　　
　　 我回国的时候，并没有告诉谁。
　　 不知道为什么，我有点想她。
　　 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回到家后会不由自主给卜明辉打了个电话。接通后，他似乎有点意外，有点像孩子一样文饰不住内心的高兴，问我是否晚上一起吃饭？我不知道是否该答应，我在想季杉晨是否也会来。他以为我在犹豫合不合适，便说道，“要不叫上邢晓钶、任林他们，人多热闹，替你接风。”
　　 我惊醒过来，“你们都认识？还有你妹晚上有空么？”，“谢谢她那天送我”，我补充了一句。也许只是对她有点好奇吧，我把我这次从前不会有的举动归咎于此。
　　 “嗯，太好了！晚上见！”我没有得到我想要的答案，却没再追问，我已经知道我会去。
　　 路过六里桥的时候，看见莲花在夏风中微微纤摆，又悄悄挺直了腰。池里有鱼儿腾跃，在空中停留了三分之一秒的时间。
　　 我带着莲花的香气推开了寒室的门。一进去就看见大厅中有一泓清水，上面飘着妖娆的花瓣。似乎能看到池上温香缭绕。我从侍应生那知道这是从荷兰进口的水培郁金香。再往里走，这里充满着儒家的低调、简致，处处体现着写意山水般的空灵和柔美。侍应生把我带进了左侧的就餐厅，扫了一眼，人好像都到齐了。我的心跳有些加速，我看见了季杉晨。
　　 没等我走近，我听见有人不怀好意地惊呼起来，“苏大小姐，你不幸迟到了，罚酒…啊…几杯。”“这里有几个人就罚几杯啊。”我轻轻地坐下来，笑着说，“这里几个人想罚酒？”“诶，威胁怎么着，就算卜领导不敢罚，我们几个一人一杯也是少不了的。”我听了有丝不快，这不快反倒让我能平静下来看着对面的季杉晨。她看着我微笑，显然比之前大方了许多。她的眼睛今天格外清澈明亮，戴着一对长坠耳环，实在太配她的气质。我看了一眼，是最新一款宝格丽。我觉得就算这里再挤上几百人，你也能一眼看到她。后来这感觉我还试图问过别人，得到的答案是能让我惊艳的人太少。
　　 “我说你们几个，不一直都叫明辉哥的吗？”今天卜明辉的声音听起来朗朗地。“今天这不特殊嘛！”任林永远是那么不和时宜，至少不和我的心意。
　　 我低头看了下菜谱，菜名不由让我想起张之洞的：“中为体,西为用”。 “一枝春雪冻梅花，生煎鹅肝，坚果葡萄沙拉”，“ 焙根安格斯牛柳，黑椒红酒汁，南园春半踏青时”、 “沪上印象，鲜嫩红烩牛尾，更冥冥、一帘花雨”， 整个菜单分前调--行吟--终曲三部分，很象建筑学中的空间序列，让我觉得有点意思。 
　　 “都说苏景喜欢国学，地方是杉晨帮我选的。”我侧头去看卜明辉，这是我今晚第一次正眼看他：一件粉色的T-恤，胸前赫然印着NABARRO。脸比第一次看柔和许多。“我们也是第二次见面，上次还是杉晨送你。这次回来，算是大家给你洗尘。”话里居然透着几丝羞涩。
　　 餐厅的背景音乐一直在耳畔萦绕，反复放着理查德克莱德曼的《柔如虹彩》。
　　 “上次那曲子弹得真好，明年小段回来，我在你们的婚礼上弹一曲作为谢礼如何？”卜明辉在对他妹妹表达谢意。
　　 “领导也会弹钢琴啊？”
　　 “杉晨可是莱比锡音乐学院的高材生，我越是班门弄斧，越能表达诚意。再说妹不嫌兄丑，对不对？”
　　 我几乎再没听见他们说了些什么，也没听见杉晨回答了什么，只是低头摇晃着酒杯想自己的心事。虽然红酒里似乎漾着一些难以成真的热望，但我始终感觉那晚的空气很清新。甚至诗意得有点心碎。我再不会躲出去一个人看月光。有时候想想人真是很奇怪，会为并不熟悉并也许永不相关的人滋生欢欣与失落。我想起十几年前一句小诗：你来，清风就来；你来，海潮就来。
　　 --我想我可能有点醉了。

 

（五）
　　　
　　 “苏景你行不行？我送你回去。”卜明辉似乎开始理所当然担当起这个责任。
　　　 这次走出来的时候，我看到霓虹灯火下的淡天依旧是一片皎洁，那仍在耳畔的旋律似乎闯进了自己的衣襟。我对他摇摇头。
　　　 “我送你吧。”季杉晨从身后走过来。当我感觉她的手就要触碰到我的腰际时，我闪开了。我笑笑，“真的不用。”
　　　 我拒绝了任何人，知道自己没事。无非当时浅浅的醉，而今空空的惆怅。
　　　 我并没有立即回家，把车开到鼓楼西大街——这条与晚风气息一样熟悉的街。今夜的街很美，因为街上有那么多的牵手人。今夜的街很惆怅，因为这里还有那么多的远足人。算算离家十年，而我的远行不知从何时起，也不知何时能终。
　　 今夕何夕，如此邂逅。我颠来倒去地念这句诗。意识中自己曾路过了岭南路，过了北长街的前宅胡同，但没弄明白目前身在何处。电话响起的时候，我顺便看看表，发现已经在街上转悠了一小时，卜明辉焦急地问我到家没，我说一会就到，便挂了。
　　铃声又响了，这次是季杉晨。
　　 “苏景，”第一次听她叫我的名字，心里觉得有丝好笑却反倒踏实许多。“有空吗，”她似乎有点犹豫，“有空的话来听我弹琴。”
　　 “你在哪？”
　　 “昆仑饭店”。没等我回答去不去，电话就挂了。
　　 我把车朝东掉了头，等看到了新源南路路标的时候，我有点后悔了。直白地说，我并不想再让自己在她的美中肆无忌惮地沦陷。也许这时酒精稍稍起了点作用，我不自觉地进去了。
　　 还是一眼就看见了她。当然，在场所有人都能一眼看见她。她仍是那样专注地坐在钢琴前，这次骄傲地像个公主，能让时间凝固一个世纪。动来听海声，静处倾玉珠，璇玑覆深夜，转运和鸟鸣。印象中，是一曲yanni的《直到最后一刻》，一曲马克西姆的《克罗地亚狂想曲》。
　　 曲终的时候，有人上去送玫瑰。她不等那人走上来，便在半路接过，稍稍礼貌地欠了欠身便径直朝我走来。我还如痴如醉地徜徉在音乐中的时候，她说“小姐，很眼熟，赏个脸一起吃饭？”，没等我反应过来她调皮的眼神，她扔下一句“等我换衣服”便没影了。
　　 “这是夜场，我有时候喜欢自己像精灵一样穿梭于夜色中”在车上，她看着窗外说。“你本来就是个精灵”。“嗯？”她转过脸来看着我。“那天你看见我没有？”我并不看她，望着前方悠悠地说。 
　　 “哪天……”尾音未落，她就笑了。很好听的笑声，似乎像李贺诗中系月的长绳在心间轻拂了过去。
　　 她没说下文，我也不再追问。
 



（六）
　　
　　 那次以后，季杉晨经常拉我去听她弹琴。她一周２、４、６演出，只要我晚上没事，也基本和她在一起。后来我也多少知道了她的一些事。２６岁，曾在世界顶级音乐学院深造过，现在在国内一所著名的音乐学院任教。但我从来不问她为什么喜欢去饭店演奏曲子，尽管我对此有些不解。我只是偶尔打趣她说，“没想到你还愚人。”她却总认真地说，“那是为了方便和更多喜欢音乐的人交流。”
　　 季老师不演出的时候会在学校里呆着，在学校里她有个很好的同事童慧琦。后来我从童那里才隐约得知，卜明辉和季杉晨的父亲是上海著名的金融大鳄，可两个孩子各有所志，似乎都不太稀罕父亲给他们创造的财富，让他有所失望。尤其是杉晨，父亲曾极力反对她在各大五星级饭店演出，直到现在也没同意。为此，父女俩的关系还一直僵在那。
　　 每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她也从未在我面前提起过她的家庭。不过我和季杉晨在一起的时候还确实挺开心。最庆幸的是，我发现我俩有个天大的共同爱好，那就是吃，而且吃辣。 
　　 我们经常跑到樱花街去吃肠旺面、花江狗肉、酸汤鱼、鼎罐鸡、恋爱豆腐果、丝娃娃、夜郎面鱼、荷叶糍粑。反正那里超辣的东西，我们都要亲临一遍。每次吃完，她便犯难似地噘起嘴，“完了，明天要长痘了”。每次都是吃完再说。其实我从来没见过她长一个痘。因此她睡一觉起来，第二天又神秘地打电话告诉我发现一个超级好吃的东西，要我晚上一起去。“苏景，我要吃双面辣，看着吧。”“听说一般的人只敢点原味的，很爱吃辣的人，只吃微辣，不小心尝了一口单面辣都半天说不出话来。只有变态的人才吃双面辣啊。”“那就让你看看我今晚怎么变态的！”
　　 她说的这个超级好吃的东西躲在西单图书大厦后面一个叫钟声胡同的小巷子里。我从北面拐过来的时候，看着胡同口，当真犯难了。“这不是考验车技吗？”我嘟哝着。她在车上认真地指挥着，“开进去，保证没问题。”车子就这样磕磕蹭蹭地驶了进去，却半天找不到她说的烤鸡翅店。我只好下车问了一个小朋友，小朋友惊讶地看着我，转身指着一户人家说，这不就是吗？我赶紧道谢看了看，一扇和普通人家一样宽的红门，里面烟熏火燎的呛味不断冒出来。我正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季杉晨却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从车上跳下来， “你去停车，快，我等你。”
　　　　不知道是这几天她感冒的缘故，还是这翅酷名不虚传，这一次真把她辣够呛了。我怎么劝她都要吃双面。我是真的有点心疼她的身体。幸好不久就出来了。我长舒一口气，正打算回家的时候，她说，“苏景，去长富宫吧”。我惊讶地看着她半晌，“晚上还有演出？”“嗯，还有半小时开始，咱要快点了。”我瞪了她一眼，赌气一样将车飞快地朝建国门方向驶去。她在车上抱着膝盖，一声不吭。
　　 踏上大理石台阶，四周是装着古雅中国艺术品的大堂。她换上黑色晚礼长裙从我身边走过的时候，我又有点恍然起来。这一身有一种孤傲凄美的风姿。旋律再度响起的时候，我跌坐在大厅喷泉南面的沙发里，轻轻地叹着气，你自妖娆，我自伴。这回是不是我苏景该认了。

 



（七）
　　
　　　 今夜似乎并没有这么快了结。
　　她在车上看着我轻轻地说，“去酒吧坐一会儿行吗？”
　　 “身体怎样？”
　　 “想和你去坐坐。”
　　　我不再吭气，心里一直不乐意她这样生病还折腾。但我更愿意她亲口告诉我她累了想回家。其实我深知这也是我任性的一种表现。
　　 “越夜越妖娆”她先是自言自语，突然用手支起腮帮，歪着头慢慢地问我：“苏景，有没有人告诉你，你在夜色下很美。”
　　我心里一惊。转而轻描淡写地说，没有。她不再理我，自顾自看夜色去了。
　　 我们进秘密花园的时候，我下意识看了下表。22点27分。
　　 酒吧里怀旧的萨克斯曲子流淌着华丽的忧伤，仿佛一切都建立在无限的疼痛之上，轻拂在永恒的伤感之中，沉沦在生活底部流淌的潜流里。我们在角落里坐下，流转的镁光灯落在我们橘红色的沙发上。坚硬的灯光凌乱地扫射在包间充满梦幻诱惑的纱帘上，一切慢慢消失或又悄然变形。
　　 没多久，她说想去跳舞，便过来拉我。我赶紧抬起手臂躲过，挥挥手说，“你先去。我再歇一会。”她没再强求，消失在舞池里。面对舞池，那是一片涨潮的海，而此刻的我以一位观潮者的心态去看舞池里疯狂扭动的躯体，剧烈扫动的头发，以及一张张歇斯底里的面庞。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t 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杂乱的脚步，交错的影子……我恍然感觉有白雾在我脸上升腾、蔓延。当我仰起脸的时候，三个男人已站在我面前。
　　 “小姐一个人？”“这么漂亮怎么没人陪呀？”“哈，哥们我说了只要在秘密花园里就才能碰到这样的绝色妞吧”。
　　 有点意外，但一点不怕，我漠然地看着他们。他们显然被我的漠然激怒了，我感到一个人抓住我的手臂，一个人过来扯我的衣领。我被他们轻易揪了起来。我奋力想挣脱他们，便对着一个手臂狠狠地咬了下去。其中一人大叫起来，我立刻听见头上一阵闷响，钻心般地疼，晕眩极了。嘴角开始有液体流出，火辣辣地灼烧。此刻更加振耳的摇滚声让我有点站不稳，我失去了平衡。就在这时，我突然听见季杉晨尖厉的声音，睁开眼睛朦胧中看见她好像举着刀子。
　　 我一边想不明白她从哪里弄来的水果刀，一边听见有人说报了110。似乎没过多久，我们就坐上了车。我跟她说我不去医院，起初她坚决不同意。我求她，这么晚了，送我回家吧。她似乎狠了狠心，掉转车头，听了我的话。
　　 我被放在自家熟悉的床上，在迷蒙的灯下看见她焦急不知所措的样子时，便开始庆幸这次酒吧之行。她把我小心翼翼地枕起来倚靠在床头，又忙着用热湿毛巾轻柔地擦拭我的唇角。我幸福地皱皱眉，她见我皱眉，赶紧将身体凑过来，几乎要把我揽进怀里，
　　 “苏景，哪里还疼？”我盯着她颤颤的睫毛下永远是那么迷人的瞳仁，还有那性感利落的锁骨，有点呆呆地。
　　 “说话，哪里疼。”她将身子贴过来，习惯性地用额头靠了靠我，我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味，有点摄人心魄。 
　　 “再这样，我们还是得去医院啊”， 好听的嗓音开始变声，
　　 “苏景，我希望今晚受伤的是我。”我分明看见她的眼角闪着泪光，我突然有种抱住她的冲动，但几乎同时又想起小段，心开始隐隐作疼起来。
　　 “不疼了，放心没什么大碍。这么晚，你怎么办？”我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怎能放心，我在你这住。”她说得很坚决。
　　 “嗯。”我答得很随意。

 

（八）
　　
　　 她睡在身边的时候，一切的事物都变了样。
　　 夜的静谧和安详不再属于我；梦的飘灵和温情不再属于我。属于我的,是那神经纤维的撕裂，以及胸口时不时的疼痛。
　　 窗外的风在抚慰失眠人的夜，整晚都听见它嗖嗖作响。
　　 她会时不时起来看我的温度，“苏景？”她叫我。
　　 我假装梦呓中醒来，含糊地答着“我没事”。
　　 她似乎不相信我的话，“听见你一直呼吸那么快，还难受睡不着？”声音温柔好听地要将夜色化掉。
　　 原来她也一夜没睡。我心疼之余升起丝丝莫名的喜悦。“偶尔醒一会，你快睡吧”。
　　 她突然从身后环住我的腰，“都怪我。”说话的热气或者是唇的温度已经从我的背部传递并电击到我的心脏。
　　 我清晰地记得当时自己是多么冲动想转过身去和她紧紧抱着。
　　 ——可是然后呢，我告诉她我喜欢你。不，苏景。不。
　　 夜是那么静，我害怕她听见我心跳的声音。于是我略微提高了嗓音，
　　 “去你的，贪玩的时候怎不忏悔一下，去休息吧。”
　　 可是话音刚落，我知道把自己高估了。我不确定她能否听出那微颤的声音下掩饰不住的慌张。
　　 她松开我，委屈地嗯了一声，便缩到床的一边。没再说话。
　　 天边的月已西沉。
　　 我听到自己轻轻地说，季杉晨，明年的婚礼，你是最美丽幸福的新娘。我喜欢你，就不会去滋生你的烦恼。如果确实有一天，全世界都来颠覆你，我便会在你的身旁。那时候，再请你告诉我。
　　 黑色的心门就这样紧闭着，无奈是此刻人生的主旋律。也许我们将看到一个永远找寻的灵魂徘徊在门外，一个永远等待的灵魂寂寞在门里。

 

（九）
　　
　　 早上起来的时候，除了头还略有点疼之外并无它碍。拉开窗帘，阳光有股明晃晃的味道，让人萌出生的喜悦。我觉得自己应该开心起来。
　　 我有点饿，扭过头对季杉晨打趣说，“欸，借宿一宿了怎么还不表示一下。”
　　 她感到有强光射进来，嗖地把被子拉起来盖住头。“好亮啊，”她在被子里含含糊糊地嚷道。
　　 “还睡，猫也比你勤快。”
　　 “猫白天最爱睡觉啦。”她探出一双眼睛，“不过倒和我挺像，爱在夜里活动。”
　　 “想当夜游神？”我笑着假装去掀她的被子，做出要呵痒痒的样子。
　　 她似乎特别怕痒，啊了一声赶紧缩进去，没等我靠近,便在被子里又踢又跳，一副把耍赖进行到底的架势。
　　 打闹间我发现她手腕上有道瘀紫。心咯噔一下。她看见我沉下脸来，也不吱声了。我起身把衣服扔给她。她一溜烟爬起床，讨好地对我说，“苏景我带你去潘家园吃早点好不，那里的枣锅盔和鸡蛋布袋味道很好的。”
　　 在路上我没怎么说话，一直在想刚才的情景。我心里说，其实是要把你的手腕捧在手上轻轻地抚揉说些安慰的话，你本该委屈地撅嘴撒着娇。可你这下反倒乖巧地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半小时后，当真正品尝到枣锅盔和鸡蛋布袋的味道时，我在思考一个问题：
　　 诸神为什么会嫉妒我们是凡人。因为我们会死，随时都可能是最后一刻，正因为如此，一切才变得更加美丽。认识到这点后，用一句俗话，我决定把一切看开。
　　 之后的日子，我还是一如既往地和她出入于各大饭店。不过比以前任何时候都希望她有一份普通女孩子的开心和幸福，心里也生添了一份难得的平静和豁然。
　　 每每她在演奏的时候，我会安静地听她对音乐的诠释，同时也在演绎自己一场场的寂寞。看着台上这个风情的女子，近来我总愿意把这并不久的交情进行不断回忆录式的总结：她与我的接近，不过是觉得这个与她年龄相仿的女伴有比别人更丰裕的时间，或许还有比别人更愿意融入和接受她生活的心情，又或许是别的什么。她对我所有亲近的表现都再平常不过，包括酒吧回来那晚的举动也不过是女孩子表达愧疚的一种方式。
　　 大厅里，时针寂寂地走着，如同我寂寂地坐在窗边，如蛭附骨的孤单…
　　 我有时觉得寂寞是无声的音乐。

 


（十）
　　
　　 回家的路上下雨了，而且很大。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车窗，我想自己儿时一定长久地注视过这雨，漫无边际的雨，亲切又荒芜的回忆。
　　 涡纹在水洼处一层层漾开，跌宕出夜火零碎的倒影。我看到电话在置物盒里不停地振动，但没听到响声，我似乎处于失聪或短暂的思维断层中。
　　 季杉晨拿起电话递给我，“想什么呢，我哥的。”
　　 “接一下，说我在开车。”
　　 挂了电话后，她有点委屈又有点认真，看着我说，“我哥埋怨我。”
　　 “怎么啦？”
　　 “说我长不大，把你时间都给占了。”
　　 我不知怎么回答，上纲上线点说，我觉得这个问题很漠视人权。我的时间和他有什么关系。
　　 “你要成我嫂子真好”可能是觉得有点唐突，她又问，“你觉我哥怎样？”
　　 ……
　　 ……
　　 “现在几点？”
　　 “快九点半了，怎么了？”
　　 “打给他，10点我在红墙咖啡厅等他。”
　　
　　 看见卜明辉的时候，我突然有种亲切的感觉。这是我和别的男人交往所没有的。我坐在靠窗的位子并没有说太多话，他一直毫无掩饰地盯着我看，也许还带着微笑。我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因为我觉得这还不算最尴尬的局面。
　　 突然他说，“苏景，你很象一个人。”
　　 我只是笑了笑，安静是我今晚来这里的目的之一。
　　 谁是谁。谁象谁。谁又真正能替代得了谁。
　　 人于朦胧中，心于朦胧中，命于朦胧中。那么多断不了的念，修不来的缘。
　　 我在想，如果有一天我和眼前这个男子结为肉体的夫妻，上天会不会惩罚我。
　　 扭头去看窗外，夜雨下有几个零散的行人在苦苦地寻找归宿。
　　 也许——所有的夜行者并不信街灯，正如所有的灵魂都不信肉体。

 

（十一）
　　
　　 另一个目的不消说也知道，就是赌气。女人永远是女人，你喜欢我成嫂子，那我便可以成你嫂子。
　　 有时候人为了一口气能万劫不复。
　　 后来卜明辉约我的时候，我都会赴约。尽管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然而每次回到家里，无论再深的夜，我都要找一些各式各样的文字看。我看废名、看叶灵凤、看等概率信仰、也看维限灾难假说，只有等心灵稍稍有点满足感的时候，才能入睡。
　　 记得有次读到顾嘉琛译的《重负与神恩》时看到一个观点，说当时人们谈到希腊人的同性之情时是敬重的，他们觉得同性之情是一种不可能实现的爱，也就是说他们所敬重的东西并非别的，而是贞洁。
　　 几百年后的今天，大家也许再不认同这个。而我倒对此却表示理解，当然同时我更认为这种情结下的人们，更多的死于心碎。
　　 “每天每天她都从我的楼下走过；每天每天我就这样看着她从我的楼下走过。”--《憔悴的弦声》
　　 那么每天我在做什么，在那多少个失落白天后的黑夜，多少个无眠黑夜后的白天。
　　 我有几回路过那些曾经和她出入的饭店徘徊犹豫。当有个夜晚突然听见自己血流的声音被无情的风响所淹没的时候，我知道北方的秋也要到来。然而今天、明天，我都要如此孤立在这般的秋野中。
　　 不知为何季杉晨一直不联系我，我猜有卜明辉的原因。但于我的个性来说，越是在乎的东西便越不会亲自去探个究竟。
　　 直到有一天，去移动开会，拐到金融街的时候，我看见了她。她那天穿得很简约清爽，却永远能捕捉人的第一眼目光。一件浅灰色修身高领毛衣、一条牛仔裤，站在校门口，似乎在等人。我足足花了五秒钟让自己镇定。她显然看见了我的车，把身子转过来笑着正对着我。 
　　 我到她跟前，把车窗摇下来，和她礼貌性地打了个招呼，说要赶着开会，就从她身边驶过了。渐行渐远的时候，她欲言又止的唇角和失落半垂的眸子却在我眼中渐渐清晰。
　　 风从耳边缓缓拂过的时候，心抖得厉害。想不明白的是，我开始喜欢上这种揪心的痛。
 


（十二） 
　　
　　　　裹着浴巾出来的时候，我忍不住在镜子前停下了脚步。“苏景，”我叫了叫自己。“你好吗？”我盯着自己的眼睛说，“我很好。”Ok，上床。
　　　　我靠在床上，开着音乐，翻着《南华经》。看到“夫大道不称，大辨不言”时入了神。
　　 联想到一件历史上的趣事。赵匡胤当皇帝后，南唐派徐铉出任大使。这个徐铉该算是当时顶级文豪了。宋朝由哪个来接待他呢，朝野上下有点着急。
　　 老赵说，不要急，我有人选了。结果找了个相貌堂堂却一字不识的卫士去接待。徐大才子跟他谈哲学、经济、科学，半天卫士只说，是！是！是！喝酒！喝酒！
　　 徐铉想，这个赵匡胤有一套，找这么个人接待我，我说半天，他一句不置可否，真是摸不着底子。不知他学问到底多深啊，想着想着，徐铉心理就垮了。
　　 笑，套用一句时语，没学问不是你的错，没学问又爱讲那就是你的不对了。
　　 所以佛家有句话，我很喜欢，“是非以不辨为解脱”。
　　 思绪正走到“仁常而不成，廉清而不信”的时候，床头的对讲机响了。
　　“谁？”
　　“是我。”
　　 下床后，我只开了客厅最幽暗的灯光。我不想让她进门就看清我的表情。
　　 开门后，她一句话没说，低头就往屋里走。我侧身让开，也没说话。
　　 她走到我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我站在她跟前。她突然抬头看着我，眼圈红红的。
　　 我有点慌，声音却不大，“你怎么了？”
　　 两秒钟没有她的答案。我脑子开始乱猜，脱口一句，“和小段闹别扭了？”这是我第一次提到这个人。
　　 她摇摇头，“我爸生病了。”
　　 “要紧吗？”
　　 她一把抱住我的腰，“我好担心。”

 

（十三）
　　
　　 说实话，我有点介意和她保持这样的姿势。
　　 轻轻拉开她的手，在她身旁坐下。“现在医学这么昌明，别太担心”。
　　 “我知道。”声音应该是哭过很久。
　　 之后是许久的沉默。
　　 “苏景你和我哥还好吧”?
　　 “那晚你是不是生气了”?
　　 她一口气问了两个问题。
　　 “没有。”我只愿意回答后面的问题。
　　 她仍是不信，“那怎么不联系我” ？
　　 扭过头一脸近乎固执地看着我。
　　 在柔和灯光的映衬下，我终于明白自己为何如此痴迷她清亮的双眸。那是双有着弯月般优美弧度的眼睛，幽长的睫毛如同一帘纱幔,诠释了我曾经耽于的“自解低帘”的风情。那不知用了多少遍怕快要生腻的“那一低头的温柔，不胜凉风的娇羞，”在她这里也能找到清新不群的意味。
　　 我不知道这样看了她多久后听见她说，“苏景，你的眼睛像座桥。”
　　 我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轻轻着问，“为什么呀？”
　　 “联系你与我的桥。”她也依旧看着我的眼睛说，“我不知道别人怎么看，但我在你的眼睛里能找到你。”
　　 若是这样，你的眼睛更像那渭水上葱葱的长桥，像那云烟中悠悠的洛桥，像那通苑处葳蕤的转桥，更像那菱光下笼青的画桥，让我身陷一片桥绿堤红的幻影中不可自拔。 
　　 “你在想什么？”
　　 “没有，有点累。”我轻轻地合上眼睛，又缓缓地睁开。迷惑这世上还有谁更懂得桥的美。

 

（十四）
　　 在审核网通一个信令投资项目的时候，卜明辉来了电话。看见电话在那痉挛似地闪烁，我预感到有什么事情。因为他平常挺懂得不在上班时间联系我。
　　 我接起来，他着急又略带沙哑的嗓音,“苏景，最近忙吗?周末想麻烦你一件事啊。” 
　　 “什么事？”
　　 “唉，我周末组织上有个该死的考察，实在离不开，唉！你要有空的话，能不能陪杉晨去趟上海啊。我爸病了。唉！”卜明辉一路唉声叹气过来。
　　 “没事。”我低声说，“我可以去一趟。” 
　　 “苏景，你真好！回来一起去春晖园泡温泉。对了，上海现在很凉，多带点衣服。”他表达感激无所谓，掺杂这种劣质的暧昧便让我有丝莫名的倒胃。
　　 对于周末要去的城市我并不陌生。那些绚烂与斑驳共在的日子，模糊朦胧，让我不知会生出何种果实。曾多少次和友人在轻晃的暮色下看流向黄昏的江涛，黯然于终将各自在人世草草营巢的离别；也曾多少次端坐在天钥桥路那座大厦24楼的窗前却再无从寻觅怅然怜喜的残痕。两千多个日日夜夜，一辈子的暮暮朝朝，悲欢成迹，难免迷离。
　　 对于这种回首故地的感受，我有一句词，“梗泛十霜，繁飒阅尽，担簦愁难返。惟试拍、十二阑干，何堪雨续风断。”但终觉不如我的一个小朋友的那句，“天上双星隔不过地上双城”来得合适。
　　 而今说这些似乎一切已太遥远，权当短暂地追忆一下似水流年。
　　 我收拾行装的时候想给季杉晨打个电话告诉她多带衣服，考虑了一下似乎没谁喜欢别人把自己当没经世事的小孩，也就作罢。
　　 出机场后，卜家派人来接我们。当车子朝古北开去的时候，我看着前面Hummer特有的几个黑色风扇状排风口在那默默地转，真感觉有种潇潇易水前的悲怆感。
　　 季杉晨在车上一直握着我的手。印象中这是我们第一次握手，却足足维持了三十分钟。

 

（十五）
　　
　　 一进卜家，我便意识到它的不凡，More is more。
　　 我想这里展现更多的是一种对空间布置与视觉把握的品味。
　　 见到卜父的时候，他正靠在床上，气色并没有想象的那种糟糕。他对我笑了下，很重的上海口音，“小苏哇，路上顺利吧？这次麻烦你咯。明辉他又来不了，下次还不知怎样见，我这俩小人啊……”
　　 我明白他说的“怎样见”的意思，不想老人的悲观情绪蔓延下去，打断他，“叔叔，您好好休养，身体总会好的。”
　　 “都说你好啊，都说你好。”
　　 他抬抬手，我赶紧上前握着。
　　 “明辉他妈去得早，他有时候任性啊…”
　　 “嗯，我听杉晨说了，叔叔您不容易”，我一点不希望他这个时候在季杉晨面前总提卜明辉。
　　 “哦，晨晨呐，一样不懂事啊，不懂事。”我不理解一个有如此地位和财富的老人，在一个陌生人面前，为何表现得如此无奈甚至谦逊。当我想出一点原因的时候，心里沉郁的痛。当时那沉郁的天气，还有这沉郁的房屋，以及房里沉郁的人的面孔，该是无一不黯，无一不空，也无一不茫然枯窘。
　　 “爸，你会好起来的。”季杉晨的声音超乎我想象得平静。
　　 “嗯……”老人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我们大概又待了半小时便退了出来，这次是我握着季杉晨的手。
　　我在想，人生就是如此，当你曾不忍它总小心翼翼地面对那苦涩的外壳而为它褪去硬壳时，它却一下把你嚼个粉碎，吞进肚里，不见踪影。
　　 我摇了摇她的手，“别难受了”。
　　 她抿了下嘴。
　　 “好不好？爸爸会好的”。
　　 她又微微把嘴撅起来。
　　 “咱们出去走走吧？”我很想换种新鲜的心情。
 

(十六)
　　
　　 我曾以不爱上海的畸形繁华为由而跑遍了南北西东。等把中国都转了一大圈后回来发现，上海的夜还是那样的颠倒众生。
　　 “你是不是也介意我这样抛头露面啊。”季杉晨问这个问题前似乎想过很久。
　　 “不介意。” 
　　 “我知道按你的性格，你就不喜欢”。她有点撒娇，后面半句一字一顿。
　　 “我真心不介意”。 
　　 她看着我笑了，很开心。
　　 我们就这样牵着手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踩在月光下，牵手的感觉很温馨。待秋的凉意侵来，我才意识到我们的身体已靠得很近。
　　 “冷不冷？”“不冷，饿了…”“又吃啊？！”
　　 “小谗猫，想不想体验一下我曾经做梦也想吃的美味？”我突然想起了一些久违的地方。“好啊，去哪。”“我的母校。”“哈哈，好啊，走！”
　　 我们从华山路绕到广元西路，又从乐山路溜到番禺路，围着学校顺时针全光顾了一遍。可是很遗憾，我没有找到记忆中的那些小店。
　　 我望着夜幕下的“双子塔”轻轻地叹，顿时觉得千条万派的思绪已全然消逝于心头，徒留黯然一词相伴。
　　 季杉晨看出了我的失落，“去校园里面逛逛？”
　　 一进校门，发现学校到底不象外面，这座象牙塔的一切还是那么熟悉。
　　 路过球场、食堂的时候，我开始兴奋起来。我拉着季杉晨的手，不断给她说我在球场吃饭，在食堂看球的记忆。她一直微笑地看着我，时而还握紧我的手，像是鼓励一个孩子如何骄傲地展示自己拥有的玩具。
　　 等过了总办厅看到新上院时，我转身对她说，你陪我上去看看。我们一口气爬到四楼，在一个教室选了个位子坐了下来。
　　“就这个位子，”我说，“每次自习我都坐这里，从来就没有变过。”
　　 她开始打量着桌面和周围的几张椅子，包括房顶、黑板，神情似乎很凝重。从侧面看到她那美丽的面庞出现在这曾熟悉不过的旧景中时，我犹如梦里。
　　 许多年前，当我在半壁青灯的荜舍下对影笔耕、临窗诵读的时候，我会看到窗外的萤火虫时刻扑闪亮上半秒。
　　
　　 而那一刻，你在哪里？
　　
　　 “你是不是很执着的人？”她把目光移到我的脸上。
　　 我低声说，“其实佛经也不主张人执著，你知道奈何桥上有那么多的遗憾。”
　　 她立刻说，“苏景，对于像你这样的女子，等待也是一种幸福。”
　　 当人扶正自己小小世界里的倒影时，总会开心到失态。
　　 我控制不住感情的时候，会默默地流泪。我看见她用那双旋生莲花的手一点点帮我擦去。
　　
　　 原来这一刻，你就在身旁。
 


(十七)
　　
　　 从上海回来后，我立刻开始怀念沪上小吃。
　　 找遍整座城市，似乎都没有相对正宗的上海菜和口味，无奈之下我们跑到上海政府驻京办事处去满足我们挑剔的味觉。
　　 那是我俩都很熟悉的一个地方，去后一般不看菜谱只点老四样：蟹壳黄、南翔小笼馒头、小绍兴鸡粥、油爆虾。
　　 我发现近来她很能照顾我，明明是满桌的东西，可每次喝到粥时都把粥里不多的鸡肉挑给我，像是在喃喃自语，“多吃点。”
　　 我多少有些意外，开始打趣说，“天啊，成困难时期了？”
　　 她皱皱鼻子，认真地说，“你那么瘦，看了心疼。”
　　 心一酸，眼泪掉到碗里。
　　 以后再去，我都要和她挤在桌子一边坐，两个小碗并排靠着。粥一上来，我就把碗凑到她边上，等她把那几片鸡肉夹到碗里。每次嚼那几片鸡肉，眼睛都要湿。
　　 直到有一次，我再把小碗凑过去的时候，迟迟没看她动。我推推她，“杉晨你怎么了？”她似乎木僵在那。我继续叫她的名字，摇她，她就是不应我。我的血液一下冻住了，“你别吓我，是不是哪里难受？”
　　 她突然扬一下手，碗打翻在地上，粥倒了一地。
　　 “杉晨你生气了？”
　　 可她还是僵在那。我的脑子轰了一炸响，语无论次地摇她，
　　 “求求你，你到底怎么了，鸡肉粥很好喝，我喝了啊，怎么了”。
　　 后来有人帮忙把她弄上车，我手脚冰凉地开着车朝医院飞奔过去，一路上闯红灯，一路找不到路，思维一片空白。
　　 “苏景，”她叫我。
　　 我一个急刹车，抓着她的双臂几乎把她拽起来。
　　 她很诧异的样子，看着我说，“你怎么了？”
　　 我半晌说不出话来。
　　 “你怎么了？”她继续问。
　　 我盯着她的眼睛，“你告诉我，你刚才是不是不舒服？”
　　 “你手好凉，我没有不舒服。”她转过头去，“干吗停在这啊，回家吧。”
　　 我不知道车子该不该继续往医院开，又怕她受惊吓，便依了她的话。

 
（十八）
　　
　　 到她家的时候，她看上去比我正常的多。我本想留下来观察她的情况，却一时找不到留下的理由。
　　 回到家里，我放心不下。几乎半小时给她一个电话，她似乎并不烦我，还和我说很多童年在上海弄堂里的故事。
　　 “小时候我瘦，家里穷，有一点肉妈妈都往我碗里挑。我问怎么不给哥哥啊，她说因为妈妈最喜欢晨晨了。”
　　 我根本听不进。放了电话后，我想必须得弄明白她怎么了。医院里现在只有值班急诊的医生，没人搭理这样的询问。我突然想到邢晓钶是医生。但后来想想她认识季杉晨，这事不能让她发现。好像有当医生的朋友，脑子里一下又谁也想不起来。我下意识地拼命翻着通讯录，没有任何结果。就在我百爪挠心的时候，我突然想起我妈是医生啊。赶紧给妈拨过去。
　　 “妈，问你个事。”“什么事？”三更半夜把我妈吓了一跳。
　　 等我把今天季杉晨的状况告诉她的时候，我妈又把我吓了一跳。
　　 我放了电话后，又开始铺天盖地上网去查所有关于这种症状的资料--癔病性木僵。
　　 一晚未睡，看到时间6点半左右，我又往季杉晨那打电话，她显得很高兴。“苏景，你成爱煲粥的小女生了！”
　　 可是后来，我越发觉得季杉晨不对劲了。有次她对我说，“苏景，我看这门框怎么像哈哈镜？”我心里一沉，转身一把扶住她的手臂，对她说，“杉晨，以后一些事你能不能听我的”。她愕然，“我到底怎么了？”“你听我说，你确实得了一种病，但是不可怕。” “什么病？”“视力方面的一点问题。”我不想说是癔病。“那会不会瞎？”“当然不会，傻瓜，相信我。”“嗯”。
　　 “从今晚起我去你家住。”
　　 她一下高兴起来，“苏景你不许骗我。”

 

（十九）
　　
　　 季杉晨的家里，几乎每天23点都会有电话打进来。我知道是段其峰的越洋电话，因此每未逾此刻我便到隔壁房间听音乐。我把音乐放出声，让她感到安全。
　　 她接完电话就会马上来找我，脸上总是挂着一丝歉意。或是从冰箱里拿块小饼，或是从书架上拿本书塞给我。我笑她，“贿赂？”她不吭声，像只小猫一样蜷在我身边。
　　 后来，她来隔壁找我的时间从23：30逐渐压缩成23：05。直到有一次她跑来对我说，“苏景，不许再去听音乐了，我喜欢打电话的时候看着你。”
　　 其实再后来，我几乎很少再听到有电话进来。
　　 我不去问原因。当我改掉任性开始站在她的悲欢角度考虑问题的时候，蓦然发现，沧海真的能变桑田。 
　　 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她有这种病，住在这里本来偷偷打算按妈妈的方法给她治疗。我清楚地知道，这是一种神经上的疾病，对于像她这样的一位年轻女子来说，更是一种残酷的心灵创伤。
　　 可是无名的阵痛经常会袭击我，那是一种沙漠里临渴掘井，大海上孤舟漂流的恐惧，我对自己这种做法毫无把握。
　　 直到有一次，在寂寂无人的夜里，我一个人蹲在地上放声大哭。
　　 我终于做出了决定带她去一家医院询问就诊。
　　 回来的路上我没有任何克制地告诉她曾经心里说过的话，“就算全世界都来颠覆你，我也会在你的身边。”
　　 她淡淡地说，“眼睛瞎了，耳朵会更灵，心会更清，这世界在我眼里会看得更分明，”
　　 “只是苏景，这以后将是一座空桥了。”
　　……
　　 空与不空间 ，有泪涟涟。
 


（二十）
　　
　　 医生对我说这种视觉扭曲的现象是视网膜脱落的前兆。季杉晨确切地说，患的是癔病性失明。他说中西医结合治疗比较稳当，我答应了，在病人姓名那栏签下了“易凌”。
　　 当我还清楚地记得季杉晨那直顺伏贴的长发在钢琴前跃动飞舞，又在我眼前飘然走过的样子时，她已剪掉了长发站在我面前。
　　 那夜，我做了个梦，又有莲灯起伏，一簇簇，仿佛带着粼粼法身，幻为水天间极致幽邈的景象。
　　 半夜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笑为君穿纱,哭为君削发”。
　　 “生为君开花，死为君蝶化，”我不知道有一天上天是否会让我一 个人去演尽人间所有的哭笑生死。
　　 季杉晨的状态越来越不稳定，有时候她会呆呆地盯着一个地方一个小时。
　　 我去单位请了三个月的长假。奇怪的是，卜明辉这段日子并没有经常找我，几次来电话，我很容易就推诿了过去。我也没精力去猜缘由，一门心思都在季杉晨身上。
　　 我每天早上4点起床给她熬中药，让她在5点服下半剂。再加上丹皮、栀子继续熬，6点左右再服半剂。她闻不了中药的味道，喝完后 我会赶紧用糖水给她漱口。有时候喝到一半她说，“苏景，你怎么不去上班？”我坐在床边哄她，“等你好了，我就去上班，咱们再去吃变态双面好不好？”她笑着说，那个好辣！
　　 大概２０多天以后，季杉晨慢慢不再盯着一样东西看了，我正为她高兴的时候，她却开始声嘶力竭般突然摔东西。
　　 我把房间里很多东西运到我家，一些必备的日用品都藏在她不会随手碰到的地方。她几乎什么都摔，却从不打我。她知道我对她好。我曾经把她搂在怀里就那样渡过一天，她会看着我笑，一天都很安静。
　　 我有时候看看四周，很有种家徒四壁的感觉。我开始幻想能和她在荒野中过一辈子。谁也不要来打扰。
　　 但是最近让我有点为难的是，我不确定段其峰是否知道。我在想，季杉晨这种状态，如果段其峰不知道，将来有一天季杉晨真的失明看不见段其峰，她会不会恨我。
　　 我考虑72个小时后，拨通了段其峰的电话。
　　 “季杉晨目前有癔病性失明的症状，你是不是考虑回来？”我直截了当地跟他说。
　　 “什么病？”
　　 “一种神经性失明，她现在状态很不稳定。”
　　 “你是说会瞎？”
　　 “有可能。”
　　 “我最近真的没空啊。等完成了这个重要的Project立马赶回去。”
　　 “好的，知道了。”
　　 也许，责任这个字眼对很多人来说都过于奢侈与沉重。
　　 歌德说，责任就是对自己要求去做的事情有一种爱。
　　 而我觉得，责任是对自己的爱去做该做的事情。
　　 爱，岂因祸福趋避之？
　　
　　 这些日子，我每天除了早起熬药，哄她起床、吃药、入睡，还哄她要乖之外，一有时间就去查最新的医学期刊。有次我看到有种暗示性疗法可以辅治这种病，决定给她试试。
　　 最开始的时候，她并不知道我想做什么。我把她搂在怀里，对她说，“从现在起呢，咱别的都不要想，只想象自己的眼睛后面有一群坏蛋，而你是一个勇敢的斗士，正在挥舞利剑和坏蛋作斗争，并且不断地把坏蛋全部消灭。”她好奇地说“不是坏蛋，是野猪可以吗？”我问，“为什么要野猪啊？”她说，“消灭了还可以吃。”“好，那就野猪。”
　　　于是她每天很认真地在我怀里想象杀野猪的情景，一天三遍。
　　　我不知该怎样表达我对这篇期刊作者的谢意，或者是该感谢上苍，她渐渐好转了。

 

（二十一）
　　
　　 我带她做最后一次复诊的时候，医生很惊讶她的康复速度。我对医生说，很担心复发或者后遗症，并仔细聊了她的病情。后来得知，这种病多见于情感丰富的青年女性。医生问最近她是否受过什么刺激，我想了半天也觉得没有，后来突然想起是不是和她父亲的病有些关系。医生说有这种可能，有时这病很潜伏，不一定起因强烈的刺激。不过幸好诊断和治疗的及时，只要继续服些药控制并尽量不让她情绪波动太大，应该再无大碍。我暗记下并暗自代替她给大慈大悲的观音菩萨叩三个头。
　　 从那天打翻鸡肉粥到现在算算也整有一百天了，当我们并肩站在安定医院的门口，有人放起了烟花。蓦然发现，农历春节已快临近。
　　 回头看她--火树银花下那久违的容颜，依旧难以言状的美丽。
　　 我开始相信，当有爱的时候，人即便在苦难中，也能反过来烛照苦难，超度苦难。
　　 又恢复了往日的日子，我决定搬出季杉晨的家。
　　 她拉住我。我笑着说，那房子再不住人要成耗子洞了。她不肯，那我和你过去住。我捏了下她的鼻子，傻瓜。
　　 我这个人，如果你不亲口告诉我你喜欢我，我便能永远克制住不去说喜欢你。
　　 春节放假前的最后一天，来到单位整理文件。光各编辑部汇来的期刊堆在桌上也能有大半米，我埋在书山纸海里看一个上报项目，边上的电话响了，“苏小姐，我小段啊。总算找到你了，我昨天回国了。和哥一起呢，晚上一起吃饭？”段其峰？！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t 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意外之余，又有点怅惘。说不清道不明。
　　 真有点想见这个人，曾经多少次回避不了的痛。

晚上出门前我想了很多。把自己弄得有点精疲力竭的时候，看时间不早，拎了件紫金灰色的Torras就上车了。
　　 饭店里我家很近，车一发动基本就到了。服务生领进包间的时候，有人起身迎过来。我笑着过去和他握手，他碰到我的手时，又把左手搭上去合着，热情地说，“苏景我们可是老乡” ！
　　 “段先生哪里人？”我笑着说，朝卜明辉、季杉晨点了下头就坐了下来。
　　 “你是半个上海人，我也是半个啊！”他觉得自己无比风趣。
　　很明显的男性特征，铁青的络腮胡。高鼻大眼，唇红齿白。
　　 “苏景这段日子不知去哪修炼了，回来越发漂亮，”卜明辉说话了。
　　 “哥，美女不需要修炼也是仙骨凡胎”，段接话接得很急。
　　 我感觉段其峰异样地看了我一眼，但我一字未提和他曾通过话的事。
　　 除了段其峰的这一眼，还有一个人一直看着我，那就是季杉晨。只要是她投来的目光，我觉得自己闭上眼睛也能知道。但不解的是，她为什么今天话非常少，而且一直盯着我。
　　 后来在饭桌上知道段其峰这次回来一是和国内某家企业签约，二是筹备婚事。
　　 说实话，对于这场早有意料的婚事，经历了那场不大不小的劫后，只要季杉晨开心幸福，我似乎真的可以做到“笑为君穿纱”。但对于段其峰这个人，我不甚了解，单从那次电话看，我对他并不放心。
　　 不过，笑--我说各位为什么都喜欢在饭桌上谈婚事？比较容易让我稍稍失点控，打我从第一次在寒室三杯解千愁后，到如今还耿耿在胸呢。
　　 幸田露伴授勋时说了一句比较狠的话--文学有别于科学，受知遇不如遭虐杀更能出优秀成果。我倒觉得同样适合于感情。
　　 有点委屈。不过幸好听谁说，能说出的委屈，就不算委屈。

 



（二十二）
　　
　　 回到家后，我觉得有点胸闷。想开窗透气，又觉得四体冰凉。暖气虽然很足，可我不停抖索。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发烧了。我拿毯子裹在身上，蜷在沙发里不知不觉就迷糊了。
　　 我在恍惚中看到她柔情似水的眼睛。她笑着登上台，坐在钢琴边，音乐很美，可我再看不到她的眼睛。她盯着一个方向，顺着她的眼神看去，原来台下是个同样眉目清秀，一脸执着的男子。她指着我对男子说，我们要谢谢这个女人，她曾在我无力的时候陪我哭泣。
　　 我听见电话响了，安静了，一会又响了，又安静了，我在这梦呓般的起伏旋律中沉沉睡去。
　　 醒来的时候我看见了卜明辉。我没立即问他，拼命想了想发生的事情，知道自己在医院了。
　　 “好点没？好好躺着，别乱动。苏景，这段时间我没有打扰你，我想给我们的人生安排一个计划，如果你愿意接受我的话，我想那会是个惊喜。”
　　　“季杉晨呢？”
　　　“刚来过电话，和小段一起。苏景，你知道吗，第一次见你，我就很喜欢你。”
　　 “我什么时候可以出院，帮我叫下医生。”
　　 “你还烧着呢。”他过来试我的温度。
　　 我不再说话，脑子里全是刚才的梦境。
　　 实在不是什么大恙，我下午打完点滴，傍晚便执意一个人回家。
　　 
　　 快到楼下的时候，我看见了季杉晨。她一个人站在楼口，头发在风中又开始猎猎飘起。我永远说不出看到她的那种感觉，我想我当初对她是一见钟情的。
　　 其实我还有点生她气，一是不明白为什么没来看我，而更主要的是为梦里她的话感到失落。
　　 “你好点了？”
　　 我没回答，从她面前走过去。
　　 “你答应他了吗？”她说得有点冷。
　　 我快走过她的时候，她一把拉住我，“你怎么和他说的？”
　　 “我不太舒服。”我还想往前走。
　　 “你不知道我多担心你。”
　　 “季杉晨你不必用这种方式谢我。”
　　 她愕然立在那里。
　　 “能和你谈谈吗？”
　　 “你回去吧，段先生还等着。”　
　　
　　 我上楼了，再没有回头。狠下心：当你的世界重新焕然一新的时候，我一切都能慢慢忘记。
　　 希望思维停下来的时候，就是让身体停不下来。
　　窗外数九寒天，我却穿着薄裙，开始在房间里没命地踱步。
　　 一个小时过去了，两个小时…
　　 我觉得走来走去快丢了影子，停下来，随意翻着手机，上面显示有两条短信。
　　 “我和他分手了。”
　　 “苏景，我一直很喜欢你。”
　　 穿着薄裙冲下楼的时候，看见她站在那里。
　　　她说，重、新、开、始。我摇头看她，泪流满面。知道是相爱。
　　　那一刻我们紧紧拥抱着，没有谁开口说一句话。她把外套解开，我贴着她，闻到白莲花淡淡的香味。
 


（二十三）
　　
　　　我在她怀里凝望着袅袅婷婷的霭气渐散于星空，平日里铮铮的两棵秃枝，温忍地倚立。一切都冻固、凝结在时间里……
　　 而她的怀里，煦暖如新秋。
　　 许多年后，我还常会在梦里看到这相拥的一幕，笑着或者哭着醒来。
　　 第二天一早还没起来，电话就响了。卜明辉在电话那头有点着急，“你几点的飞机？对了，刚听小段说，和杉晨闹别扭了，好好地，不知为什么，苏景你劝劝她。”
　　 我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他似乎十分不解，“小段这不都要回来了吗？你们女孩子呀，真是任性。”他又问了一遍，“我去送你，几点的飞机？”“不用了。那天医院说的事，我不同意。”“苏景？！你又怎么了。我对你是真心的。”他的声音透出一种热衷苦情式恋爱男人特有的语调。我顿觉反感，一句sorry，就撂了。
　　 放下电话我又睡了一会。两小时后，我正在收拾回家的行李时季杉晨来了。她从后面缓缓地抱着我，“要去多久？” “一周就回来了。刚才你哥打电话说你和段其峰的事。” 我用手心覆着她。“舍不得你走。”“要不跟我回去。反正…”“反正什么？”“反正…也是我的人了啊。”她把我转过来，认真地问，“什么时候会是？”我一怔，笑出了声。她突然反应过来，脸上掠过一丝羞涩，然后晃着我的肩膀，“好啊你，你…”我伸手去她腰间呵痒，她连忙放开我，吓得气喘吁吁地说，“苏景…你等着…”
　　 就这样打闹了一会，快中午的时候，我们去了机场。
　　 可能是快放假的缘故，机场里近乎人声鼎沸。所有琐碎的声波、忙碌的背包客一浪浪朝我们集聚、又消散。左边是陌生的气味，右边是温暖的手指，我牵着她轻轻走，在嘈杂的声浪人烟中能听到我们平稳的呼吸。
　　 还是那个登机口，还是她送我。我停下来，她看着我说，“景儿，记得么，第一次也是在这送你，几天后我还在这等你。”
　　 飞机内一半斜阳，想你的微嗔，想你的脸红，想你象水一样柔和的目光。
　　 相思在分别后疯也似滋长。
　　 等终于回京的时候，飞机降落后已经快晚上8点了。出机场就看见她站在人群最前面。她看见了我，边挥手边往里走，走到一半被机场工作人员喊住了。我跑了过去，抱住她，“我的小美女，晚上带墨镜 ，想迷倒几片”？我看她带了副Chanel便打趣。“怕掉眼泪让你笑话。” 
　　 到了车上，她拿出一个大圆盒子递给我。打开一看，像个太极图。一边放着码得齐齐的蟹壳黄和南翔小笼馒头，一边盛着还温热的小绍兴鸡粥。我眼睛一热，“哪吃得了这么多” “多吃点肉，”她似乎想到了什么，“我们好久没吃这些了”。
　　 我一下扑到她怀里，她抱紧了我。我把脸贴在她的手背上，长发柔柔地抚在我脸上，她帮我轻轻地拨开。窗外是那么静，就这样好久好久…
　　 “景儿”她忽然柔声叫我，“我好喜欢你啊”。我支起身子仰头去看她似水的眸子，静静地对视…有呼吸的声音…她一点、一点凑近，我的心狂乱地跳着，慌乱闭上眼睛抓着她的衣襟，当感到她的唇吻下来的时候，我已全没了意识。
 



（二十四）
　　
　　 虽然这一切进行地轻轻柔柔，而且短暂。但等我到家的时候，唇边的余味又浓烈起来。我想她。
　　 拿起电话给她拨了过去。她的语气有丝不自然，我问怎么了，她低声说，段其峰在。
　　 我似乎尖叫了一下，或者是心里尖叫了一下。“怎么回事？”
　　 “不知道，要么你来一下好吗？”还是低低的声音。
　　 我想也没想就冲出了门，等到了她家楼下，看见段站在那里和她争执。我下意识把她往身后拉，警告段其峰，“下次再来，别怪我不客气。”他说，“不用你管，我们几年的感情不可能说完就完了！”说完过来拉扯季杉晨，我拽着他，拿起电话，“别在这废话，2分钟不滚，立即让你爬回去。”
　　 段其峰盯着我的电话，僵了十秒钟，走的时候对我说，“You are out of your mind”。“Get lost！”说完我就拉着季杉晨上楼了。
　　 她手冰凉的，还微有点汗。我怕她刚才在外面站了那么久会着凉，帮她搓着手，“冷不冷”。她看着我，一会笑了起来，“景儿，你好凶！”“嗯，怕不怕，以后敢不敢不要我？”她转过身来，从后面环住我，幽幽地叹了叹气，“要能舍下你就好了。”
　　 其实我一直想知道一个问题，“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她用鼻子蹭了蹭我的耳际，轻轻地说，“现在特别喜欢。”
　　 风拂过来的时候，星明星灭，点点昏黄。我们十指交叉握着，每次握紧的时候，她都会回应。我们就这样轻轻地聊着，轻轻地笑。
　　……
　　 日子就这样在一种心领神会中度过。我已习惯在万千人群中捕捉她的眼神，四目相对时，彼此的柔情漾上来，轻轻一笑，或垂眉，或低头。
　　 后来有个柳絮纷飞的下午，我又路过她学校，好奇心发作，想看看她工作的地方。打听了一下钢琴系，知道她正在上课。找到教室后，我趁她在黑板上写字时悄悄溜进去找了个最不起眼的角落坐了下来。诺大的电钢琴教室，学生也坐得满满当当，我原先一直以为音乐院系都是那三人授小课的方式，看到这阵势想起了自己读书那时挤得沙丁鱼罐头一样的教室。
　　 杉晨应该是在讲钢琴即兴演奏方面的课，黑板上写着，“部分交替变和弦为旋律配和声”，“ 平行大小调交替”，“ 织体与伴奏音型”，我全然不懂，像个小学生一样懵懂地看着台上的人。
　　 我远远又细细地打量着，她穿着一件很纯正的宝蓝色衬衫，亚白色微喇长裤，略微低腰，将双腿的曲线勾勒地很好。看上去典雅时尚又得体。同学很踊跃地发言，且不断有人上去试弹并不断有人做着准备，“季老师，我们都应该参考哪些书？”，“孙维权的《键盘即兴弹奏指南》，泰尔的《钢琴即兴伴奏实用教程》，都值得大家认真阅读。另外感兴趣的话，可以再理解一下杨通八的《和声分析教程》，这对大家将来专业作曲会有帮助。我这里还有几本，大家可以传阅一下。”“谢谢季老师。”她温和地笑笑，又用温和的目光不断鼓励试弹的同学。
　　 就在阳光从窗子的某个角度折射到我脸上的时候，我突然感到眼前一亮，她看见我了。特别特别惊讶的表情，我得意极了。我故意朝她很迅速地做了个嘟嘴亲亲的动作，她笑着把嘴轻轻张了张，又微笑转脸去看窗外。阳光打在她脸上，黑色的长发垂落胸前——也许杉晨，为了看阳光，你降临世上，而我为了看你，才来到人间。
　　
　　 下课后，等同学们都走了，她笑着朝我走过来。我仰着头看她，等近了，她轻轻一把捏着我的脸说，“坏孩子”，我笑着闭上眼睛不说话。她慢慢靠下来，当额前的发丝碰到我脸颊的时候，我轻轻地说，“吻我。”“有人看着呢。”“不。”她的唇在我的上面轻轻点了一下，正要离开时，我捧住她的脸，“好想你。”
　　 不到10秒钟的时间，我幸福得无以复加。当我们并肩出教室的时候，她在我耳边说，“景儿，我看到了小时候的你。”
 


（二十五）
　　
　　 这句话梦一样地压将下来，连同那在我耳边细微的喘息，一点点浸淫我的意志，一点点，就天翻地覆了。
　　 人总是喜欢以孩子般的真实，躲在爱人怀里寻求爱与单纯罢。
　　
　　 今天醒来乍觉，整整下了半宵的雨。这是我和她的第一个春晨。
　　一早，杉晨就背着个大包兴冲冲来敲门，“踏青去”！
　　 天有点阴，我瞅着一棵有着零星点点花骨儿的海棠树，看了好一阵。这天上轻轻的阴和地下隐隐的绯，摆在那各有各自的美，独立又不独立的美。浓也好，淡也罢，美横溢在疏拢离合间。实在很耐看。
　　 她一直安静地在那，坐在一个小凳上靠着我。等我回过神来，她才笑了，“我们去平谷看桃花吧？”
　　 她总是这样给人意外，譬如会选择在这没太阳的时候去赏桃。我拉起她的手一直把她盯到脸红，“桃儿也没你好看。”
　　 我们笑着出门，我心里说，原来你也是懂得借萧疏的阴去赏绯红的冶的女子。
　　
　　 眼前几十万亩的桃花像场盛宴。
　　 ---“恨芳菲世界，游人未赏。都付与、莺和燕”，这次发现陈亮这个永远怀着政治愁绪的南方男人在春恨面前也烦恼得如此可爱。
　　 人并不多。我们找了块僻远的干地，并排仰卧在一颗大桃树下。桃枝上有大排大排拥挤的花也有很多绛紫色的小蕊。透过粗壮的树干看天上的流云。
　　 还有一些风。她忽然侧身过来朝我身边靠了靠，“景儿，你教我写诗吧？”我去找她的手，把它放在心口，“诗都在这里呢。”她很认真地把耳朵贴过来靠着，“我觉得惆怅，看到桃花觉得有几分局促，不知何时又要落地沾到泥巴。”“呵，伤心人才写伤心诗，”我揉着她软软的耳垂，“而我现在很幸福”。她把我搂紧了不再说话。
　　 我们就这样在恍惚又有点迷眩中过了很久很久……
　　 “去挖蚂蚁洞吧?”她忽然兴致勃勃地说。有点意外。
　　 于是我们起身开始忙乎了起来。我俩弓着身子在草地上折腾了好久，终于打死了两只蚂蚱。其实开始也有扑到，可最后不是拎着一只蚂蚱腿，就是手心上留了几点绿绿的东西。
　　 把两个悲壮的战利品放在地上后，我和她并排着蹲在旁边静静地等。腿酸溜溜了，还不见动静。“腿麻死啦，过会再来看”，我想把她拉起来，她不起身，向我使了个安静的眼色，我就蹑手蹑脚地走到一边。
　　 果真没多久，她叫我过来看，4、5个小蚂蚁来搬运了。我们后来跟踪找到了蚂蚁洞，然后便是兴致勃勃地一阵乱挖，看着众多蚁兵大乱阵脚的样子，我们大叫，忙得不亦乐乎，回头一看整块地都被我们挖地乱七八糟的，我俩抱着大笑。
　　 回来的时候，看看在身边又安安静静的她，我在想：桃花下的年少裙衫，钢琴边的婵娟香黛，我即便在梦中也未曾见。
　　……
　　 刹那的心动后，她的影子一化千千万。

 


(二十六)
　　
　　 第二天下午，她突然忧心忡忡地给我打电话，“景儿，我哥那边你确定没事了吗？” “怎么了？”“他好像想五一找你去玩呢。” “和他说明白了。”“他是个特别固执的人。” 
　　 沉默了一会 ……
　　 “那你有空吗？”我问，“我们去旅游吧？马上就定票。” 
　　 “去哪？”
　　 我想了一会，突然想知道天山的雪莲是否有她手上的美，“天山。” 
　　 我经常决定事情如呼吸般自然。
　　
　　 接近四个小时的飞行让我们出来的时候都有点不舒服。一进到达大厅，就看到两个高高大大的穆斯林从身旁走过。她突然一本正经地用右手食指向天空，拇指分着，庄严地说“我指主为誓”，我一下被她逗乐，刚才的不舒服早就烟消云散，抱住她的胳膊笑，“少来啦 ”。 
　　 乌鲁木齐机场有个奇怪的名字——地窝堡，我们后来总笑这破名字。
　　 有次对一个维族司机叔叔说，去机场。一担心他听不太明白，二想显示对乌市的熟悉，硬加一句，我们去“抱鸡窝”。
　　 出机场的时候有点找不到北，半天不见出租车。我们又跑到二楼大厅，更是人迹罕至。正当夕阳西下断肠人快在天涯的时候，一位主派来的司机哥哥从天而降。
　　 他拉着两个带着大墨镜，围着最好看的围巾（笑）的快乐的疯丫头，路过了停靠在八楼的二路汽车，带走了最后一片飘落的黄叶，来到了目的地。
　　 一进房间，我俩轰地倒在床上，弹起五公分后，落下来紧紧抱在一起。
　　 “累不累”？摇摇头，近近静静地看着对方的眼睛，“去洗澡吧？”我们去了一楼SPA厅。
　　 水疗室很古典，恬静的音乐，柔和的熏香烛，有些出我意料。这是一个双人间，中间隔着帘子，墙角一边一个古式洗浴桶，四周摆了很多装有苦橙叶，岩兰草，罗勒的小瓶子。洗浴桶在散乱的烛影下却给人一种厚实的安全感。
　　 一进去，说实话，我突然有些害羞起来，叫她先洗。她也没吭声，走到墙角折回来，又走过去，反反复复几次，后来我竟然能听见她的呼吸急促起来。
　　 她忽然停了下来，靠在桶沿上看着我。我忍不住就去拥住她，她猛地一把抱住我，我们失去平衡一起跌进水里。
　　 热水包容着我，像春风拂梦一样漫过我的心，抱在胸前的手被她轻轻挪开，我意识模糊地用力推开她。
　　 “景儿，救救我…”她急促的声音，我愣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舔吻着我的耳际，颈项，我再无法拒绝她的万丈柔情，更无力克制自己泛滥的欲望，转过身来一任她动作。她的手从我的胸前抚摸到腰际，我的心狂乱地跳着，感到她的手已滑进我的大腿内侧时，我忍不住叫出声来，慌乱地拉起她的手绕在自己的腰上，让她紧紧地抱着我。
　　 摇曳的烛光下，泪…顺着脸颊流。
 



（二十七）
　　
　　 和她相拥的那晚，很轻很美。
　　 她把我搂地紧紧，“景儿，你是我这辈子最想要的人。”我有点泪，埋在她怀里。这一夜，我的眼泪总是不经意间渗出，这一夜，朔原上的沙枣花儿被风敲得叮当作响。
　　
　　 走进了你的怀抱，就定要和你走进岁月后的岁月。
　　……
　　 第二天坐了二小时车就到了天池脚下，我们一路顺着洁白的水泥盘山路看两旁绿油油的树，当时觉得特别清爽。后来干脆下车走，我俩拿着在山脚下买的大大的宽沿牛仔帽，一路晃着，一路转着上山。
　　先是看到远处隐隐的白色，后来路突然空旷很多，左侧台上似乎有人唱戏，我拉着她跑去踮起脚看里面的热闹，脚跟落下来的时候发现天池就在身后。
　　 看到天池，最初给我留下印象的不是它的蓝，也不是远处天山的白，而是它上方那浓酣的白云，凝滞出不飞的万象，十分的恬静。
　　她默默地走到天池边，仰面撑着腰，缓缓地随着云摇晃，感觉她的身子依依欲上。听见她喃喃地说，“你看那云，奄奄一息的，要是太阳一烘，就要没了踪影。”我心里一酸，从后面贴住她说，“怎么会，太阳一烘，镶上金边，它会更妖娆。”
　　 她笑了笑，“日出云散哪里有例外？”拉住我的手就往前走。走到“定海神针”的石碑旁，用那宽沿牛仔帽装了一些水，认认真真地递给我说，“景儿，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不知怎的我瞿然一惊，周围一切笑语喧哗顿归于全寂，刚才迸落在她唇齿间的“只取一瓢”，在我心中就那样屡消屡长，千折百回地绵绕着。我屏息去听，“景儿，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一遍两遍，不知听了多久，也不知我们何时归去。
　　 我只记得回去后，我趴在她腿上说，“不知道雪莲在那么高的山上才有，没看到真可惜。第一次看你弹琴的时候，总觉得手指间有雪莲花一朵朵开”，她幽幽地说，“你那晚也很美。”我抬眼，一脸地惊讶。她笑了，俯下身子摩挲着我的唇。
　　 ……
　　 当我们再次出现在北京的时候，五一的假期刚刚结束。刚下机场高速，她突然说，“ 今天下午3点有个会议居然给忘了，”我们先去了她学校，然后我来到单位。不知这个电话是不是打过很多次，几乎是在我刚进门的时候就响了起来，“你去哪了？手机也一直关机。”似乎听不出卜明辉有任何抱怨。“刚回来，什么事？”“能不能借车一用，我的车拿去维修了。我去接个人，五点下班给你送过来？”“过来拿钥匙吧。”
　　
　　 到傍晚的时候，我的思绪还恍恍然沉浸在和她一起的日子。天空忽然下起了大雨，倒给略显燥热的城市带来了一阵清凉，无意中我的膝盖轻轻触碰到窗台下温热的墙壁，一股熟悉的暖流沿着膝盖传上来，这才感觉到一种真实。
　　 下班了，雨没有丝毫要停的意思。我担心路上堵车她会饿，接了卜明辉送回的车以后，先去买了些糕点，然后往杉晨的学校赶。她的学校和我的单位平时路畅时只要5分钟，今天我大概5点半才接到她。雨越下越大，我们在她学校附近随便吃了点便打算回家。
　　 温度骤降许多，车内玻璃雾蒙蒙的,打开了雾气灯还是不管用,我只好将车窗放下一些。一片风挤进来，她皱了皱眉，我又把车窗摇了上去。
　　 我们就在这白茫茫的灼灼雾气中前行。等到了她家门口，我去碰她的手，发现冰凉的，还有点微湿，“怎么这么凉啊”？她也不理会我，指着车窗，“景儿你看，”我把目光转到车窗上，上面写着几个字：有你好幸福。
　　 心头一热。再看她，还是那双弯弯的眼睛,此刻像罩着一层渺渺雾气的西江月，微笑看我。我们接吻了，在雨幕做帘的车里。我把她甜甜的舌含在嘴里，吸吮着柔情。主动与被动，都一样的措手不及…… 
　　 车窗上水在流动，全没了刚才的几个字，一串串美妙的音符也舒卷流泻在车内潮湿的空气里。
　　
　　 第二天下午开会时，我接到杉晨留言告诉我晚上不一起吃饭。还有卜明辉的一条短信，“你想怎么选择你的人生？”扔在一边没理。想起呆会的孤伶，郁郁寡欢起来。
　　
　　 一晚上百无聊奈，早早就睡了。也不知是几点，电话又响了。还是卜明辉，“苏景，睡了？想和你谈谈。”“嗯，明天再说。”“必须谈谈。”“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谈的。”“谈谈你和我妹之间。”我以为我听错了，“什么？”“现在就来，还是红墙。”
 



（二十八）
　　
　　 到红墙的时候，已经是晚上24点整。我脑子里曾瞬间冒出过无数的猜想，但都无力再继续判断和思考。卜明辉一直盯到我坐在他跟前，“你和我妹是什么关系？”他直接摊牌。
　　“什么意思？”
　　“你亲口告诉我吧。”
　　“你跟踪我？”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大信封扔在桌上。
　　“这是什么？”
　　“很不错的爱情故事。拿回去看，然后告诉我感想。”
　　“不用看了，到底是什么。”
　　“还是看看吧。”他起身就走了。
　　 我撕开信封，一盘录像带？！回家后。并无创意的缠绵镜头，乱吻、抚摸，只不过主角是我和季杉晨。地点在车内。心猛地沉到最底部，脑子里晃过很多类似电影的情节。针孔摄像？一下想起卜明辉借车的事。
　　 我抓起电话给他打了过去，“卜明辉！”
　　“什么感想？”
　　“你这是犯法的，无耻！”
　　“我无耻？你们这些女人不知要害死多少男人。你放心，只不过会给杉晨学校和你的单位寄一份，还有我爸那里应该不能瞒他老人家吧？”
　　“那是你妹妹！”
　　“知道是我妹妹，你们还这样？”
　　 眼前突然看到杉晨全是泪水的眸子，心里一下乱成了麻。
　　“你想干什么？”
　　“苏景，你知道我很喜欢你么？说实话，我不介意你和杉晨这样。”
　　有点无语。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直接点。”
　　“我想要你。”
　　 我迅速作了一些判断。首先我不能告他。那么私下解决，不答应，一是杉晨的事业不知道是有怎样的影响，二是父亲生病，这一下也许就梗塞归天了，三是她自己的病如果继续复发，后果也未知。我这边倒不去管了。如果答应……答应会怎样？我脑子有点空白。
　　对于这个人，我暂时没想到什么对付的办法。当然这个人的阴险也超出了我的预想。再或者我找人教训他，但立即意识到事情不能闹大。
　　“考虑得怎么样？”
　　“有没有别的解决办法？”
　　一阵冷笑，“我卜明辉还想要什么？你放心，之后我就会销毁一切。”
　　 我不知道他说的这个“之后”是什么，一次、两次或者更多。但我似乎此刻别无选择。 
　　
　　 我们在酒吧里对坐着，我拼命地灌酒。他几次拽着我的胳膊制止，我跟他说，“你让我心安一点。”镁光灯打下来的时候，我突然觉得自己可以更妖娆一点，于是我起身去跳舞。他跟了过去。
　　 世间的事多半不太合常理，比如今晚酒吧里过往的人看见舞池里这对男女，无非会认为他们是陷于恋爱悲欢的情侣。谁又能想到他们是为了什么来到这里。
　　 在宾馆门口，我靠在车上，他把一个口香糖大小的盒子和一盘录像带拿出来，场面很有种情色交易的味道。我问他，“这就是么？”他点点头。“给我。”
　　 不否认的是，一切是在我完全清醒的状态下进行的。可看着灯下赤裸的躯体，一切又是那么得不可思议。
　　 我带着被灵魂抛弃的肉体和那包东西回家的路上，呕吐了三次。蹲在路边的时候，有几人从身边走过，我听见一个人说，“跟女人打交道，最终总是这个结局！”
　　
　　 到家后，我发现窗子没关，吹落了一地的纸，过去捡。一张、两张，捡到第三张的时候，我把头紧紧按在胸前。电话在闪，我战栗，眼泪纷纷落下。
　　 等我决定回拨过去的时候，突然觉得自己镇静得像一座山。
　　“你怎么了？”杉晨有点生气。
　　“对不起啊，没带电话。晚上有点事，明天去找你好不好？”
　　“嗯，那早点休息。”
　　 整间屋子是黑的，风还是挺大，我去关窗。
　　 突然一只蛾子掉了下来。扑腾两下，死了。我仔细看看，窗棱没有缝隙，可能是早上推窗的时候太急，给窗子压死了。这可怜的东西是留恋屋内的灯火昨夜一直躲在窗边么？去碰碰，感觉是和人一样软润躯体的东西。
　　 我随便找了个电话号码打过去，一男的。我问，“如果你老婆和别人上了床，你会不会觉得她的肉体特别肮脏？
　　“什么呀！你看见了？”
　　“我是说如果。和你没关，帮别人问呢。”
　　“你有病啊，吓死人。当然了，觉得特恶心！”
　　“知道了。”
　　 又去打，问了几个人，答案都如出一辙。
　　 我跑到浴室里泡了2小时后出来。心想，可能这是上天安排。

 


（二十九）
　　
　　 夜还是漫长的夜，等到6点多，看到天翻白，我给段其峰打了电话。
　　“我对那天的事情非常抱歉。想问问你本来打算怎么安排？”
　　“杉晨叫你打得吧？我知道她是一时赌气。本来结婚啊，现在几月。。对了，这会都结了。”
　　“你爱她么？”非常愚蠢的问题。
　　“我们在一起都好多年了！”
　　 我又挂了。不要误会的是，我并没有任何决定，只是觉得心里很空，想找个人说话。
　　
　　 中午季杉晨来办公室找我。
　　 她挤在我身边，在桌下用手轻轻扭我的腿，“你这坏孩子，中午带你去吃兔架。” 
　　“中午有事呢。”有点惊讶自己这么说。
　　“这么忙，那我们晚上去吃清蒸松花江白鱼，给你补补脑子。”她贴得我更紧了。
　　“下午我给你电话。”
　　 等下午快下班的时候，我跟杉晨说我不去了。她说，“好，我晚上去你家。”
　　
　　 晚饭后的时光有点难捱，我不知道是期盼还是抗拒。等门铃响的时候，我开始紧张，就像当初第一次她来我家那会。
　　 她一进门就吻住我说，“一天没见你了。”
　　 我忽然觉得委屈，把她抱紧了。我们相拥着，一点点往卧室里挪。
　　 她轻轻地抚摸我的背、胸，我更紧张了，有点窒息的感觉。
　　 她开始解我内衣的时候，我一把推开她，冲到床上，把头埋在被子里。房间的空气有点凝滞，只有时钟嘀嗒的声响。
　　然后她轻轻地过来在后面抱着我，说，“你怎么了？”
　　 我摇摇头。
　　 “紧张啦？”她靠在我身后，细细地问。
　　 还是摇头。
　　 “你不喜欢？”
　　 又是一段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听见她叹了口气，然后起身帮我把被子盖好，伏在我耳边说，“你太累了，早点睡。”在额上亲了亲就走了。她走的时候，我仍是一动没动。
　　 门关的那一刹那，我觉得自己不如死了算了。起来倒了杯凉水，咕咚咕咚一口气喝掉后就去浴室。
　　 我开了很热的水，本来想把身体里的烦冤闷痛都一丝一缕给蒸腾掉，后来有点受不了，皮肤烫得红红的。又一狠心换了冷水，我对自己说，给我彻心彻骨的洗，不仅要感觉到冷，还要让那种冷从骨髓里透泄出来。直到后来全身打颤，我才裹了浴巾歪在床上睡着。
　　
　　 第二天大早，杉晨给我电话，“睡得还好么？”“挺好，昨天可能是有点累了。”我有点愧疚。“你呀，不懂得照顾自己。这几天我不去吵你，好好把手头上的事处理好再陪陪我好么？”“嗯。”说完有丝怅惘又有一些轻松。
 


（三十） 
　　
　　 后来的几天，我一直在想杉晨知道后会怎么想我，会不会嫌弃我。 
　　 我望着办公桌上她从前送我的水晶球发了好一阵呆。窗外突然噼里啪啦地，下起了雨。
　　 雨声的间歇和突发让我烦躁不安，书桌上摊着一本鲁迅手稿，我拿起来翻了翻：我不过一个影，要别你而沉没在黑暗里了。然而黑暗又会吞并我，然而光明又会使我消失。
　　 我恻然。
　　 起身在单位院子里转转，撞见了任林。她过来搂着我笑，“怎么现在改变风格了？”
　　 跑到洗手间照照镜子，是啊，素面朝天不说，这些天也不再有心思去鞋子配裙子，围巾衬手包，耳环搭上衣的乱想。
　　回到办公室，电话又响。我接起来浑身薮薮抖了一下，卜明辉。
　　 “想你了。”
　　 我咬着嘴唇。
　　“晚上咱们再见见吧？”
　　“我们已经一笔勾销了。”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尖厉起来。
　　“你不会这么单纯吧？”
　　
　　 事情会不会一错再错，越弄越糟，不知道。但我象鬼魂附体一样出了门。
　　 出楼门碰到一个门卫老头，平时也色迷迷地，囔道：苏景，你这些天都不说话，脸色也不好呢。依旧不说话，从他身边快速走过。
　　 还是老地方。他说，“今晚有空吧？”
　　 “你到底想怎么样？”我之前想过的坏事还是发生了。
　　 “我们结婚吧？”
　　 我像五雷轰顶一般，“放过我们吧？”半晌一句近似哀求。
　　 “你回去考虑一下。”他晃了晃手中的录像带。
　　 
　　 我一直在想当时为什么会草率地答应他，如果我当时就告诉杉晨，阴险毒辣的卜会不会恼羞成怒，真的把录像带交出来？我想有这种可能。要是杉晨受不了这种打击，那我不是把她毁了？
　　如果我现在答应了卜明辉，很可能杉晨也会和段其峰结婚，她也许也会幸福？毕竟他们曾经相爱过。
　　 还有一件我现在最害怕的事情，杉晨要是知道后万一看不起我，不再喜欢我，或者我的肉体，那怎么办？就算是她知道我是为了她，但人的这种情绪一旦上来是没有缘由的。我越想越有种无名的恐惧。
　　 反正，我宁愿不见她，也不要她看不起我。
　　 连续一个月，杉晨约我都被我以各种理由推脱了，我害怕那晚的一幕重演。我知道，心中的天平已经开始无可救药地往一边偏移了。
　　中间她和我争执过好几次，相爱的人并不会有“好脾气”。
　　 有一次她子夜打电话问我，“我做错了什么？”我说没有。
　　她说，“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我说不是。
　　“那是为什么？”
　　我想再不敏感的女人也知道一定发生什么事情了。
　　“我们平静一段时间好吗？”声音扭曲着。
　　 “好。”几乎是气声。
　　 眼泪怔怔地流下，不知道分开是否真是另一种明白。
　　 放下电话，我泣不成声，我在心里喊，杉晨，我爱你。是那样的歇斯底里，又是那样的软弱无力。

 

（三十一）
　　
　　 日子又过了几天。只是每晚都有人在枕上辗转，身上厚厚的被子薄如层纸。
　　
　　 突然有一天，我收到了她的短信。“晚上在家等我。”我深深的疑讶是不是看错了。怔在那里愣了好久。
　　 我决定先去下卜明辉办公室，认真地和他再谈一下。临走前，我又给段其峰打了个电话，“好好爱杉晨。”天杀的，我心如刀割。
　　 到了卜明辉的办公室，他有些意外。我走过去对他说，“我们好好谈一次。”他凝视了我半晌，“你为什么哭？”哭？我哭了么？赶紧去包里找镜子，一脸的眼泪。我手一垂，瘫坐在沙发里，身子开始不停地晃。
　　 平静了一会我说，“你为什么要结婚，我们这样有什么幸福可言？”
　　 “我很喜欢你。”
　　 “你知道我和杉晨的关系。”
　　 “你们女孩子的那点事能作得了数？”他笑了一下，近似轻蔑。
　　　 这个时候，卜接了个电话，是秘书打来的。他示意了一下，似乎也有点慌乱。我走到内屋，把里面的门关了。
　　 “砰！”我听见门几乎是被撞开的。
　　“小姐……”有人在外面喊，还没说完，门又砰一声关上。
　　“卜明辉！”是季杉晨……我觉得心脏快要跳出来。
　　“杉晨，你这是干什么。”
　　“你要再敢碰苏景，我会杀了你！”
　　 
　　 我震惊得不敢落泪。
　　
　　“怎么跟哥说话？”
　　“我再说一遍，我会杀了你。”
　　　她出去了。
　　　出来的时候，看见卜明辉还怔在那里一动不动。我没理他，径自出门了。
　　
　　 我几次想给季杉晨打个电话，又几次手发抖。坐在家里，傻傻地盯着她一小时前给我的短信，“晚上在家等我。”
　　　　　
　　　她进门就问我吃饭没，声音有些憔悴。我点点头，不知道怎么面对。
　　　　她没像往常那样直接往卧室里走，只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我立在门口，没有说话。
　　 时间不知沉寂了多久，我偶尔抬眼瞟见她，紧紧地抿着嘴，表情痛苦地有些扭曲，应该是不知道我下午在卜明辉那。我难过得眼泪快要掉下来，却不敢靠近。
　　“来！”她忽然朝我招招手，我慢慢走过去，站在她面前，再也不动。
　　“来坐。”
　　　我在她边上一坐下来，她就拉起我的手，放在手里握着，大家都没说话。她把我的手放在脸上摩挲着，手背感到有点濡湿。我闭上眼睛，心里像堵了块大铅石。我感到她柔软的唇在我手背上轻轻地啄，逐渐加力，最后我听见她哭泣的声音。

 

（三十二）
　　
　　 心痛得快透不过气来，我试图深深地呼吸，可又被暗滋的泪哽咽住。
　　 我把手缓缓抽出来，扶着她的腿半跪在地上。
　　 “杉晨……”我嗫嚅着。
　　 她垂着眼依旧痛苦的表情。
　　 “他怎么你了…”
　　 我心一沉，难道她还不知道？
　　 “杉晨…我…”
　　 她皱着眉，无名指摇了摇，示意我不要再说了。
　　 我感觉血也是冷的，惶恐地抬眼看她，她一下把我紧紧搂住，我们都倒在了地毯上。没等我反应过来，她的手已开始在我身上游走，继而是抚摸，最后变为渴求。洞然的虚空，无助的身体都需要她拯救。
　　 我们开始亲吻，她忽然变得疯狂起来，扯开我的裙子，埋下头亲吻我的乳房。她的舌柔软得要把我融化。我开始恍然起来，害怕自己会飞走，我紧紧地抱着她，紧紧地…直到与她一起迷失在这绵延的飘落中。
　　 我们一直没说话。我知道，此刻用身体去感受彼此是最真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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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才一幕幕影像仍无法从我的体内抽走。我深深依恋着眼前这个女子。她抚着我的脸，我看着她的眼睛。许久…
　　 她眼睛里闪了一下，“小可怜，让你一个人经历这么多，原谅我…”
　　 我心里一颤，“你下午去他那时我在。”
　　 她有丝惊讶，继而又有丝犹豫。
　　 “你怎么知道的啊？”我很想弄明白这个。
　　 “那晚在红墙看到你们了，正好那天有几个同学回国聚会。看见你们俩单独在一起，我想想还是没打招呼。”
　　 “后来呢？”
　　 “看见你们去了宾馆，”她顿了一下，“晚上给你电话，你说有事。我也没多问。”
　　 “嗯。”我心里有点酸。
　　 “后来你总不理我啊，我觉得应该和我哥有关系”她捏了下我的脸，“不知你是不是接受他了。”
　　 “那你为什么不问我啊。”
　　 “你要是喜欢他了，我会等你亲口告诉我…”她仰躺过去，闭着眼睛，“可是不像，景儿，我们之间谁也骗不了谁。”
　　 “我麻烦任林看着你，怕有什么不对劲。有一次她给我电话，她说你哭着出去了。”
　　“在红墙看见他拿着录像带，所以一定要看看这录像带里什么。”
　　“你后来拿到了？”
　　“嗯，想搞到的东西总能搞到的。”
　　“啊，暗箭永远难防，不会是私人侦探吧？”我惊讶地张大了嘴。
　　她没答，“傻孩子，你还真担心他能怎样？我毕竟是他妹妹，这事对他也不好。”
　　 “可我怕影响你。”我扑到她怀里。
　　 “就算他真那么做，我也可以很大方地告诉全世界：我爱这个女人”
　　 我起来盯着她。
　　 她笑笑，“真的！”
　　 那一刻，我知道自己没枉来这世上。那夜月华的美丽，我已全然不知。

 

（三十三）
　　
　　 写这篇文章的时候，并没有想把它写成一部小说。
　　 那些零星杂乱的回忆，如何也组不成小说中曲折跌宕的情节。
　　 只是那些怆恍的碎片，连同迷离的色调，粘合在一起，我想，说它是一篇絮语更贴切罢。
　　 你知道，常有些回忆在我们事后追寻时，会恍如梦寐。
　　 可对于杉晨和我之间发生的事情，在当时对我来说就是不多不少的一个梦。所以，下面所写的内容我想可能只是我的幻影和臆想。
　　
　　 像以前那样，每周几天陪她去演出，然后跑到各种地方吃各种东西。如果是周末，还可能会去喝点酒，跳点舞，唱个小曲儿什么的。 
　　 开心的时候看着天，觉得全世界都是那么纯净。
　　 不过更让我高兴的是，季杉晨搬来我家住了。
　　 这样一来，最大的好处就是我们可以无忧无虑地一起睡懒觉了。
　　 我很喜欢看她迷离于睡醒之间的样子，总会在她身边东瞧瞧，西捏捏。她有时候一动不动，偶尔噘起小嘴皱皱眉。有时候却突然抱住我，呵我痒痒，打闹一会后又一起瘫倒在床上。
　　 我还喜欢看她穿着薄薄的睡衣在房间里晃来晃去，有一次，她突然钻进被子抱着我说，好冷啊。我们这才嗅到秋天的味道。
　　 ——“可是这秋的深味，尤其是中国的秋的深味，非要在北方，才感受得底。”
　　
　　 应该是个灰沉的傍晚，杉晨来办公室找我，面色焦急，“认识人么？”
　　我暗自一惊，怎么突然问这个，“发生什么事了？”
　　“爸的公司有些事，正在查。”
　　“查你？”
　　“倒不是查我，要过来冻结我所有的账户。”
　　 我马上反应过来，估计卜父生意上有些麻烦，直系亲属是第一个调查的对象。
　　“立案没？”
　　 她摇摇头。
　　 官场上我是有熟人的，赶紧打了几个电话，有个对门路的蛮爽快地答应帮忙，并说尽快准备好材料交给检察院。
　　 晚上睡觉的时候，她似乎有点失眠，翻来覆去的。其实我也丝毫没有困意。
　　“还没睡着？”我转过身抱着她。
　　“嗯，”她几乎每次都会回应我，也把我往怀里搂，“要是哪天我有什么事情，你怎么办？”
　　“能有什么事，人家都答应帮忙了。再说那也是你父亲那边的问题，和你有什么关系。”
　　 说完我就后悔这样说不合适，我赶紧说，“乖了，睡吧，明天一起去趟检察院。”

 


（三十四）
　　　第二天早上打电话人没在，我们下午出门的。事情办得挺顺利。
　　　出来的时候，已经傍晚了。走在街上，一样是左边陌生的气味，右边熟悉的手指。
　　 突然我的左侧晃过一道白光，感觉右边有股力量把我往前推，在我形容不出来的短暂瞬间，一声尖厉的刹车声割断了我的模糊意识，右脚踝一阵剧痛，继而我清醒无比，我看到杉晨倒在地上。
　　 我抱起她颤抖的头颅，有点僵的躯体，喊她，听见路人说，赶紧送医院。我忘记怎么把她送到医院的，只是记得那天当淡黄色的月在西方沉下，天又微明时，我们的未来尚在渺茫中。
　　 在急诊室的时候，病危通知书下来了。进手术室前，医生让我尽快通知直系亲属，我说我是她唯一的亲人，于是我签字了。我没有通知任何人，这时候不想去想什么仁义道德，应不应该通知谁。我知道是杉晨推了我一把，不然此刻躺在手术室的定是我。我只想如果她真的走了，只有我一个人静静地陪着。
　　
　　 拂晓的时候，杉晨从手术室出来了。她没死。我当时真的跪了下来，却不知道要感谢谁。
　　
　　 每天我都在病床边寸步不离等她醒来。她醒来的时候一定会对我笑，然后我会说，“最喜欢看你笑了。”
　　 应该是第三天中午的时候，她醒了。我握着她的手兴奋地跟她说话，她看了我一眼就闭上了眼睛。我又兴奋地去叫医生，医生过来看了一眼拍拍我说挺好。我高兴得心一紧一紧抽搐般。
　　
　　 下午我看见她面色也好转了，我打电话给卜明辉。他一进来便推了我一把，我扶住门差点没站稳。
　　“哥…”我在门口看见杉晨叫他时的唇型。
　　　我赶紧跑近叫她，“杉晨。”
　　　“啊…”然后她没吭声了。
　　　我怕她太累，或者想和哥说几句话，便去阳台独自站一会。突然我听见卜明辉轻轻叫了一句，“是苏景啊！”我跑回房间问怎么了，卜很惊讶地对我说，“她问我你是谁？”
　　　“杉晨，是我啊！”我又去握她的手。她一脸的茫然。
　　　“是我啊！你不认识了？”
　　　我去喊医生，医生过来说，可能是选择性失忆症。
　　　“什么是选择性失忆症？”
　　　“她可能会遗忘一些不愿意记起、逃避的事情或者人。”
　　　“那你怎么能不记得我呢！”我几乎是一种哭腔趴到她身上。
　　　　卜明辉显然也很震惊，他靠在墙上一句话没说。
　　　　我后来问医生，她可不可能再想起我。医生说，不排除可能。但一旦忘记要再记起来便十分渺茫。
 



（三十五）
　　
　　　她在医院呆了将近四十天，我没有一天一夜离开她，尽管她不知道我是谁。
　　　有一个阳光很好的下午，她看着我笑，我也看着她笑。
　　　后来转身忍不住落泪：摧残爱情的方式很多种，我没想到这连根拔起的狂风暴雨，是你再不认识我。
　　　出院后，她还是一如既往地去学校，去演出。她的生命又回到了不认识我之前。
　　　一次雷雨倾盆的傍晚，我带着伞在她教室门口等她。下课后，却迟迟不敢上前。后来我递给她伞的时候说，“正好路过，”她很惊讶地问我，“路过？你家远吗？”—我们曾经的家…
　　 泪如雨下。
　　 ——“除却天边月，没人知。”
　　
　　 之后我仍是几乎每天都要路过她学校。只是会躲在熙来攘往的人群里，远远地看着她。这就是我后来很多年的生活。
　　 
　　 “每天每天她都从我的楼下走过；每天每天我就这样看着她从我的楼下走过。”
　　
　　　有人问，苏景，可不可能让她再爱上你。
　　　我答，我无法追忆那逝去的年华。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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