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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两清

　　窗帘被拉上，室内一片昏暗，只除了床头亮著一盏昏黄的灯。
　　
　　此刻，柔软的大床上已是一片狼藉，但处在兴奋中的两个男人显然并不在意。
　　
　　李伟努力地摆动著腰部，盯著躺在他身下的人，听著他隐忍的呻吟，觉得特别的兴奋。
　　
　　但是，男人没有看见，当他埋首於男人胸膛的时候，当男人的头转向与床头相反的方向的时候，男人的嘴角勾出了一抹极浅极淡的笑，像是月色下的蔷薇，绝望的毁灭的美丽。
　　
　　在床头，摆放著一个小小的熊娃娃，娃娃的眼睛在昏暗里闪著微弱的红。
　　
　　第二天的早上，李伟被电话铃声吵醒。
　　
　　“谁啊？”他的口气并不算好。
　　
　　但电话里的人的口气显然更不好：“李伟，你从今天开始不用来上班了。遣散金和这个月的工资，人事部会打到你的卡里。至於你的私人物品，请在今天之内去门卫处领取。”
　　
　　一句话，惊得李伟顿时从床上弹了起来：“为什麽？”
　　
　　对方显然很不屑於和他讲话，只冷冷丢下一句：“行为不检。”就扔了电话。
　　
　　立马回拨过去，但显然对方不愿意和他多做纠缠，马上挂断，再打就一直占线，很明显被设了拒绝接听。
　　
　　他狠狠地扔了电话，锤著床大骂出声。但很快，他意识到室内有点过分安静了，於是大吼著：“夏洛非，滚进来。”
　　
　　可是没有回应。
　　
　　他骂骂咧咧的下了床，边往客厅走去，边骂著：“贱人，耳朵聋了。看我怎麽收拾你！”
　　
　　但没等他打开房门，就看见在门上贴了一张便签条。上面的字迹工整清秀，一如男人本人：最後的礼物。 再也不见。夏洛非字。
　　
　　粗暴地把便签扯了下来：“搞什麽鬼。”一把拉开了房门。
　　
　　客厅里的一切都还是原样，包括他散落一地的衣服，随意丢下的行礼，原本总会在第一时间被夏洛非收拾好的一切，都还是昨天最後的样子。
　　
　　惟独没有男人的身影。
　　
　　整个房里都没有。
　　
　　到这时，李伟才有些慌了，他匆忙的回房，打开衣橱，发现夏洛非的衣物都不见了。这才意识到，夏洛非离开了。
　　
　　“不，不对。”他喃喃著，冲到客厅，抓了自己的钥匙，又冲到书房，颤抖著手，去开书桌最下面的抽屉。
　　
　　拉开抽屉，把所有东西都倒了出来，却没有发现被自己藏在这里的──
　　
　　夏洛非的所有证件。
　　
　　无力地坐在地上，抱著头，揪紧了头发。他有点不明白，昨天一切都还如常，为什麽一觉醒来，什麽都变了呢。
　　
　　恍然中，他想起昨天夏洛非反常的配合，电话里的人带著不屑的“行为不检”，还有夏洛非的纸条，一个观看视频的网站。
　　
　　心，突然跳的很快。
　　
　　从接到电话开始就笼罩著他的不详的预感，如乌云，密密的笼罩了过来。
　　
　　恐慌著打开电脑，输入网址。
　　
　　跳出的果然是一个视屏。
　　
　　画面一出来，他就知道……完了，一切都完了。
　　
　　这个视频可以说是这个网站上今天最火的视频。
　　
　　背景是他的卧室。
　　
　　主角是两个男人，其中一个是他，也是两人中惟一露出了整张脸的。
　　
　　而事件，呵呵，他惨笑著，木然地看著视频里两个男人的纠缠，那是昨晚还教他深陷其中的爱欲场景。
　　
　　他就这样一直坐著，像是在看，又好像什麽都没看。
　　
　　等他回过神，却不知道可以去做什麽。
　　
　　他茫然地起身，打算走回卧室，却发现书房内侧的门上贴著一张纸。这次不用走进，他也看得清楚。
　　
　　一大张白纸，黑色工整的字迹。
　　
　　你给我的，还给你。
　　
　　像是压跨骆驼的最後一根稻草，这一句话轻轻落下，却彻底压垮了他从醒来後就备受压力的心智，李伟揪住自己的头发，蹲在了电话，哀嚎出声。
　　
　　而这个时候，策划了一切的夏洛非早已经坐在了开往南方某个城市的大巴车上。他掏出钱包，拿出里面放著的一张照片。照片上他和一个男子并肩而立，面带微笑。他平静的把照片撕成了碎片，扔到窗外，却在之後，看著身边倒退的景物泪流满面。
　　
　　若是人生可以倒退，那麽他绝不再痴迷於情爱。
　　
　　可惜人生是一条注定的单行道，他的路已经走到此地，纵使遍地荆棘，满目疮痍，他也只能孤身前行。只是他再不会奢望，会有一个人，握他的手，和他一起面对朝来暮去，晨昏风雨，一起慢慢老去。
　　
　　爱情，是奢侈的梦想。
　　
　　他流著泪微笑，幸好，我终於梦醒。
　　
　　当惊叫声响起，他蓦然回神，但巨响响起，胸口疼痛著陷入黑暗时，他却分明感觉到了阳光的温暖。
　　
　　“真好。”他想，“真好，就这样睡了吧。”
　　
　　




二、初遇 （上）

　　夜幕早已低垂，但是对於在南华街，这个城市有名的酒吧一条街上活跃的人们来说，夜才刚刚开始。纸醉金迷、醉生梦死，一切都才拉开序幕罢了。
　　
　　DEVIL。
　　
　　纯黑的底色之上一气练成的字母发出幽幽的深蓝光芒，简单至极，在一片闪烁霓虹的掩映之下流露出一种不露声色的奢华，反而更加吸引人们的视线。
　　
　　这是H市圈子里，甚至一些圈外人都知晓的GAY吧。
　　
　　李子安熟门熟路地在附近找到停车位，径直走了进去。
　　
　　一进门，就明显感觉到了不同。
　　
　　it’s amazing how you can speak right to my heart (真令人惊奇,你竟能一语说中我的心思)
　　without saying a word you can light up the dark (无需任何话语,你就能照亮这夜空)
　　try as i may i can never explain (我尝试过,可还是无法解释明白)
　　what i hear when you don’t say a thing (每当你沈默无语时我听见的是什麽)
　　
　　the smile on your face lets me know that you need me (你脸上的笑容使我明白你需要我)
　　there’s a truth in your eyes saying you’ll never leave me (你眼中的依恋使我知道你不会离我而去)
　　the tough of your hand says you’ll catch me wherever i fall (双手的触摸告诉我无论我在何处跌倒,你都会搀扶我)
　　you say it best when you say nothing at all (你说那种感觉真好,一切尽在不言中)
　　
　　all day long i can hear people talking out loud (一整天,我都在听人们高谈阔论)
　　but when you hold me near you drown the crowd (但当你拥著我离开人群)
　　try as they may they can never define (无论他们如何努力也永远不会明白)
　　what’s been said between your heart and mine (我俩默契的心中到底承诺了些什麽)
　　
　　the smile on your face lets me know that you need me (你脸上的笑容使我明白你需要我)
　　there’s a truth in your eyes saying you’ll never leave me (你眼中的依恋使我知道你不会离我而去)
　　the tough of your hand says you’ll catch me wherever i fall (双手的触摸告诉我无论我在何处跌倒,你都会搀持我)
　　you say it best when you say nothing at all (你说那种感觉真好,一切尽在不言中)
　　
　　the smile on your face lets me know that you need me (你脸上的笑容使我明白你需要我)
　　there’s a truth in your eyes saying you’ll never leave me (你眼中的依恋使我知道你不会离我而去)
　　the tough of your hand says you’ll catch me wherever i fall (双手的触摸告诉我无论我在何处跌倒,你都会扶持我)
　　you say it best when you say nothing at all (你说那种感觉真好,一切尽在不言中)
　　
　　和著悠扬舒缓的钢琴声，清透的男音带著伤感低低回旋在整个酒吧里。没有了平日的嘈杂喧嚣，整个酒吧沈浸在一种难言的柔情的气氛之中。
　　
　　李子安走到吧台前坐下，里面的人立刻就过来打招呼：“有一阵子没来了啊。”
　　
　　他笑了笑：“出门了一趟。你这里变化可不小啊？”
　　
　　“老板说要弄点不一样的。每周一次。还是老样子？”
　　
　　“恩。”他随口应了，转过身斜靠在吧台上，把目光在场中转了一圈，最後定格在了坐在钢琴背後的专心弹唱的男人身上。
　　
　　男人穿著一件简单的白衬衫，略长的头发，有几丝搭在衣领上，随著他身体轻微的摆动而颤动。他的背挺得很直，修长挺拔的身姿，不用用手丈量就可以看出的纤瘦的腰肢。偶尔窥见的一点清秀的脸部轮廓。
　　
　　再加上那清透有质感的声音。
　　
　　很吸引人。
　　
　　李子安想他找到自己今晚的目标了。
　　
　　“有兴趣？”身後传来ALEX带著戏谑的问话。
　　
　　他回身，拿起装了褐色透明酒液的被子晃了晃，里面的冰块撞击杯子发出清脆的响声，听来竟颇为悦耳。
　　
　　浅尝了口酒，方才抬起眼，似笑非笑地把目光转到ALEX的脸上，随意说道：“有时间介绍一下？”算是回答了他的问题。到这里来就是为了寻欢，有了目标自然不能放过。
　　
　　“夏非，每周来一次。你的美人运向来不错。”这会儿还不到酒吧最忙的时候，ALEX倒也愿意和他聊几句，“看上他的人不少，和他有关系的也不少。他不是很挑剔，看顺眼就行。不过嘛，呵呵……”
　　
　　“怎样？”李子安挑了挑眉，斜靠著吧台，重新看向吧台上的男人，看来是还是有点挑战性的美人啊。而挑战，他最喜欢。
　　
　　“不好说啊。”ALEX卖了个关子，正好这时候有人叫他，也就离开去应酬其他客人了。只是临走前扔下一句：“今晚想找他的话，那就别勾搭其他人。”
　　
　　听了这一句，李子安的兴趣越发地被挑了起来，看来美人的要求不低呢。
　　
　　想来还要等上一段时间，他索性放松地坐在吧台前，品酒，听音乐，偶尔看看美人，偶尔闭上眼睛养养神，倒也觉得颇为舒适。
　　
　　渐渐的，倒是闭目养神的时候更多了些。
　　
　　当夏非停下弹唱，场中响起掌声的时候，他才恍然回神。
　　
　　睁开眼，恰好看见夏非一个鞠躬之後直起身的一刻。他站在聚光灯下，白衣如雪，面容清秀，带著温雅的笑。即使隔著一个舞池的距离，他也仿佛看到他黑眸里流转的光芒，在一个转眸的瞬间就能蛊惑人心。
　　
　　那一刻，他的心里闪过这样一个念头：
　　
　　他是DEVIL，还是误入DEVIL的ANGLE？
　　
　　马上，他又嗤笑自己，什麽时候自己居然会又这种“浪漫”了？这个男人，是他今晚的猎物。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准备好把猎物捕捉到手，再好好享用。
　　
　　当夏非走到吧台前坐下的时候，ALEX马上送上了一杯酒，笑著对他说：“那边那位先生送的。”
　　
　　夏非顺著他示意的方向看去，就看见穿著银灰色休闲西服的李子安靠在吧台上，浅笑著对他遥遥举杯示意。
　　
　　英俊的容貌，相当不错的身材，品味看来也不差，作为一夜情的对象，这个男人自然可以过关。
　　
　　夏非的嘴角勾起了如常温文的笑，只是又添了三分魅意。
　　
　　在这里，要的是什麽，大家心知肚明。
　　
　　李子安见他没有拒绝，便知道今夜的春宵已经成了大半。可对於夏非如此轻易地应允他的亲近，却又有些无趣的感觉。他原以为要花一点功夫。不过也无所谓，一夜春风罢了，有难度点增添些乐趣，轻松点自然也不错。
　　
　　他拿著杯子，站起身，正准备向夏非走过去，却有一个男子抢先他一步走到夏非的身边。
　　
　　皱了皱眉，他有些不快，眼角却看见ALEX向他使眼色，那种戏谑的表情让他又重新放松地坐下。
　　
　　看来，有好戏可以看了。
　　




三、初遇 （下）

　　其实隔著一段距离，李子安并不能听见夏非和那名男子的交谈。但光看著，也还是能琢磨出一些门道的。
　　
　　对於男子的接近，夏非并没有拒绝。他左手撑著头，右手轻轻摇晃著手中的酒杯，微微仰起脸迎接了男人的凝视。
　　
　　从李子安的角度，可以看到男人快速起伏的胸膛，还有急切地诉说著些什麽的嘴唇，到了後来，他的身体还是前倾，单手撑在了吧台上，另一只手则扣在了夏非的肩头，那种迫切和激动的情绪，带有压迫感的姿态，让李子安觉得──很有趣。
　　
　　因为从头到尾，夏非的姿势，态度都是完美无缺的温和。甚至，连嘴角都始终扬著浅笑的弧度。即使是偶尔在脸庞上轻轻敲打的手指，那种徐缓的节奏到只会让人觉得优雅。
　　
　　这两个人之间，让李子安觉得就像是一个使出了全身力气发动了进攻，渴望一举攻破对方坚硬的盾牌的人却发现自己的每一次进攻都打在了棉花上，不禁没有造成一点伤害，甚至连一点的反弹都不会得到。
　　
　　果然，男子终於再也忍受不了这种无法得到回应的单向沟通，按捺不住的，扣住了夏非的脖子，重重压上夏非的嘴，开始辗转亲吻。
　　
　　这一角的动静早就吸引了酒吧里其他人的注意。如果不是今晚的气氛不同，恐怕现在已经是掌声、口哨响成一片了。但就算没人放肆大叫，也已经变成了绝对的焦点地带了。
　　
　　但是，夏非却连坐著的姿势都没有改变。撑著脸的左手，执杯的右手都没有一点的颤动，稳定，很稳定。
　　
　　只是，他不再敲打自己的脸庞了。李子安想，也许是因为他觉得不无聊了。又想，不知道他被男人这样吻著的时候，是不是还是带著笑？
　　
　　他看向又凑到他身边的ALEX，就见他一脸坏笑著说：“怎麽样？”
　　
　　把杯中剩余的酒液喝尽，他把酒杯推向ALEX：“One More。别有风味。”也不知道是在说酒还是说人。
　　
　　等ALEX把酒送上的时候，那边的热吻也已经告了一个段落。
　　
　　夏非垂下目光，微张著被吻得红肿的唇，小声的喘息著，却又在下一刻伸出舌尖轻轻舔过嘴唇。可当他抬起眼，望著男人的姿态却是沈静。在昏暗的灯光之下，回旋环绕的缠绵歌声之中，一身白衣的他散发著极致的诱惑。
　　
　　李子安的目光在一瞬间变得深沈。他举起酒杯，大大喝了一口酒，压下快要窜升上来的邪火。
　　
　　“要冰水吗？”ALEX的询问在耳边响起。
　　
　　李子安扫了他一眼，倒也大方的承认：“也许。不过不治本。”
　　
　　“哈哈。”ALEX笑得很是愉快，“Lee，你总是这麽诚实。”
　　
　　笑了笑，没有回话，他又把目光转回他今晚的目标身上。
　　
　　夏非站起身，轻轻拥抱了身前仍然有些激动，但已经失落地低下了头的男子。
　　
　　片刻之後，他松开手，捧住男子的脸，在他的唇上落下轻柔的一吻，在分开的时候贴著他的唇说了一句话。然後男子再也没说什麽的离开。
　　
　　夏非在他身後站著，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处之後，方才转身坐下。他低垂著头，额发滑落下来，挡住了半边脸庞。
　　
　　ALEX为他送上了从刚才就开始调制的一杯水蓝色的调酒。他抬头，笑了笑，对ALEX说了句什麽，然後才拿起酒慢慢品尝了起来。
　　
　　当ALEX把一杯酒推向他的时候，李子安已经意识到自己今夜原先预想的和夏非的春宵大概要泡汤了。毕竟从那个男子走了以後，夏非的目光就再也没有投向他的这边。
　　
　　“嘿，他让我和你说抱歉。”ALEX笑的一点都不抱歉。
　　
　　他眯了眯眼睛，有点危险的说道：“你早知道了？”用的是肯定的语气。这小子，根本就是在看他的好戏。
　　
　　“哦！”ALEX故作惊讶的叫了一声，“欲求不满，就要拿我发泄吗？”然後又笑得一脸□的凑上来：“如果你想，那也不是不可以啦。”
　　
　　斜了他一眼，李子安笑了。他伸出手捏住他的下巴，凑近他，左左右右右右左左地认真端详了起来。那认真的程度简直让人发毛。就算是ALEX自认百毒不侵，也开始觉得有些撑不住了，很想搓一搓自己身上已经开始起立致敬的鸡皮疙瘩。
　　
　　终於在他准备要敷衍过去之前，李子安开口了，用的是一种类似感叹调的语气：“嗯。亲爱的ALEX，我居然今天才发现，原来……”他停了停，往ALEX的唇上吹了口气，在ALEX抖了抖的同时接著说道：“原来你是个──诱受啊！”
　　
　　说完，他就迅速後退，再抱著手好整以暇地看著ALEX在发了一会呆之後开始爆发：“SHIT，老子是1号！李子安，你个￥&%*#%……”那种陈出不穷的脏话彻底打破了今晚酒吧所要营造的优雅气氛。如果不是知道李子安是在开玩笑，恐怕那拳头早就上去了。
　　
　　不过就算如此，仍然是惊动了酒吧的老板出来压阵了。而DEVIL的老板Dean压阵的方式很简单，直接就是一拳砸到ALEX的脑袋上。要是还不行，估计就会直接把他的脑袋按到水龙头下面了。事实上，酒吧里的其他人一直觉得他没有第一下就这麽做，是因为那样子要耗费比较多的时间，不够简单直接。
　　
　　而当吧台後面陷入这一场混乱之中的时候，我们引发混乱的源头──李子安先生已经走向了源头的源头，至始至终都安静的坐著喝酒，没有往吧台里多看一眼的夏非。
　　
　　他在夏非身边坐下，把酒杯把夏非手上的杯子上碰了一碰，在夏非侧首看他的时候，微笑著说：“敬你。”
　　
　　“谢谢。”夏非低声说，然後举起酒杯浅缀了一口。
　　
　　李子安转动著手上的杯子，凝视著他的侧脸。坐的近了，看得更清楚。他白皙光滑的皮肤在灯光下几乎透明，低垂著头的样子有一种让人怜惜的脆弱感觉。而实际上，李子安想，他一点也不脆弱，而最重要的是他并不想掩饰这一点，所以他毫不忌讳在众人的目光下和“男友”分手，而且显然游刃有余。
　　
　　但是，他尝了口酒，感觉酒液辛辣冰冷地滑下喉咙，然後在他的腹内引起燃烧的热力。他想知道夏非，这麽一个看似清冷实际上纯熟地用自己的方式游走在这不夜场中的男子，品尝起来是不是也会有强劲的热力？
　　
　　但不可否认，在现在，在今夜，他被这个矛盾的男人吸引了。
　　
　　他想要他。
　　
　　在各自沈默地喝了一会儿酒之後，夏非说话了，他的声音是清透的，带著点冷意：“不好意思，可是我今晚不想□。”
　　
　　他转过头看向李子安，表情温和，带著歉意，但是语气却是坚决的。
　　
　　对於这个拒绝，李子安早有准备。如果是之前，他绝对有办法让夏非同意今晚和他一起离开。当然，现在他也有这个信心。可是他改变主意了。
　　
　　他想要他，对他有兴趣，而且相信这种兴趣绝对不只一个晚上。所以他决定暂时退让。要知道，根据他现在对夏非的认识，他绝对相信如果他今晚强势的让夏非同意和他走，就再不会有下一次了。
　　
　　而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和挑战难关的欲望，为了更多更彻底真实的快乐，他不介意暂时放手今晚。放长线，钓大鱼，在情场上，他已经很久没这种兴致了。
　　
　　“别误会。”他把酒杯在夏非面前摇了摇，笑得半是挑逗半是玩笑，“我喝了你的酒了。”
　　
　　夏非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李子安接著往下说：“不过呢，你还了我的酒，还欠我一样东西。”
　　
　　夏非有些疑惑：“什麽？”
　　
　　他凑上去，在他唇上偷了个吻，严格上来说这样一触即发的接触对他来说实在不算是个吻：“这个。”然後又带著点假作的委屈说道：“为了它，我今晚可要孤枕难眠了。”
　　
　　这种明显的故作姿态，让夏非笑了出来。李子安在心里叹息，真是美人，今晚可惜了。随即打定注意一定要在将来好好享受美人恩。
　　
　　夏非对他轻轻颔了颔首，浅笑著。李子安发现夏非的眼睛是透明的如同水晶一样的浅茶色，此时含笑的看著他，灯光映在他的眼里，流光溢彩。李子安有点沈迷其中，但又忍不住去想不知道这样的一双眼在阳光下看来会是怎样的。
　　
　　“我每周的今天，十二点之前都会在这里表演。”夏非说著，站起身向他示意，然後又对吧台里刚刚被敲了一头包，正郁郁地招待客人的ALEX打了个招呼，就转身离开了。
　　
　　李子安看著他的背影，抿著嘴笑了。那种笑容，要是让熟识他的人看了，一定会浑身颤栗地惊呼：“阴谋，有阴谋。有人要倒霉了。”可在这一刻，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不轨的图谋。
　　
　　不过，现在，他想该是为自己已经错失最美的佳肴的夜晚获得一些其他补偿的时候了。
　　
　　坐在吧台前，他笑得不羁风流，慢慢地品著杯中的酒。
　　
　　夜，还很长。
　　




四、今世

　　打开房门，蹬掉鞋子，没有开灯，但是他还是毫无阻碍地直接走到了床边，重重地把自己摔到了柔软的大床上，下一秒则是扯开了垂挂在床边的窗帘，後面是大面的落地窗，让他的视线可以无遮无拦地看著外面的一切。
　　
　　夏非定定地看著夜空，被霓虹灯染红不复深黑的夜空，如同一块被染坏了的黑色丝绒，而上面零零散散的缀著两三颗暗淡的劣质钻石。
　　
　　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但压在心头的快要让他透不过气的窒息感却没有丝毫的舒缓。
　　
　　今晚该和那个男人出去的。
　　
　　从床上爬起来，他自嘲地笑笑，扯掉了领带，向浴室走去。
　　
　　打开灯，除去衣物，径直打开淋浴，温热的水流洒在头顶的瞬间，他终於感觉到自己紧绷的头部获得了一瞬间的放松。
　　
　　静静地在水流的冲击下站了一会儿，夏非睁开眼。面前的镜子里映出的脸，在六年之前，他还陌生，而现在，无论在什麽看见，他都不会再有这是谁的疑问。
　　
　　这就是他，夏非。
　　
　　伸出手，在虚空中描画著那张脸的轮廓，他笑了。
　　
　　六年前当他在那场车祸中闭上眼睛的时候，还以为生命已经走到终点，却没想到再睁开眼，却获得了一个新的身体，新的身份。
　　
　　从夏洛非，到夏非。一字之差，
　　
　　当他知道新的身体的名字的时候，他真的大笑出声。这是上天的玩笑吧？居然如此的巧合。
　　
　　不过就算是玩笑又如何？在得知一切真相的那天，他就已经知道自己的人生不过是一场玩笑，而现在只是更戏剧化了点。更何况，这最後一个，已经好得让他可以告诉自己这是上天在玩够他之後给予的恩赐了。毕竟他可以比原来所准备的，更加彻底地摆脱了过去，开始自己新的生活。
　　
　　有时候，比如现在，他会想，也许这是老天给他的演出费？
　　
　　收回手，嘴边又扯出一丝嘲讽的笑。他转身坐入浴缸，舒服地向後靠去，闭上眼睛，享受被热水浸泡全身的舒适感。
　　
　　重生之後，他随心所欲地过著自己的生活。那时，当他在医院中醒来的时候，夏非已经是无亲无故。他的父母都在车祸中丧生，只剩下他这个孤魂借著夏非的身体重回人间。
　　
　　在那之後的这些年，除了在医院复健的那段时间有些艰难，其他时候都是从未有过的快乐。但就算是复健时的痛苦也不算什麽，他曾经生生撕扯自己心上血肉，他曾经几度从云端跌落深渊，他的世界早已灰飞烟灭，却又从死亡的国度里重回人世，那麽那一点肉体的苦痛又算什麽呢？
　　
　　他接收了夏非的一切，他的身份他的身体和其他的所有，回到最初的城市，开始全新的生活，完全地按照自己的心意去过的生活。
　　
　　比如这完全敞开式的房间，打开房门，所有一切都一览无余，没有遮挡没有隐瞒；
　　
　　比如泡澡，他喜欢整个身体都被热水包围的感觉。那种温柔的安全感让他迷恋：
　　
　　比如去DEVIL弹琴，比如兴致来了就提起行礼出门旅行，比如和看得顺眼的男人们谈性不谈情……
　　
　　在暖洋洋的水流的拥抱之中，夏非的意识渐渐飘远，感觉自己现在如同漂浮在宇宙洪荒之中的一粒沙尘，没有方向的漫游，无依无凭的漂泊，极致的自由。
　　
　　也不知泡了多久，他才懒洋洋的睁开眼睛，呆了一会儿，又洒了一捧水到脸上，方才甩了甩脑袋，哗啦一声从浴缸里站起身。
　　
　　随手扯了块浴巾擦干头发和身体，然後就那麽光著身体把自己扔到了床上。被热水浸泡的暖暖的□的身体接触到冰冷的床铺，立马情不自禁地颤抖了一下，他迅速把自己裹进了大大的柔软的被子里，舒服地长舒了一口气。
　　
　　把脸在柔软的枕头上蹭了蹭，他闭上眼睛，沈入梦乡。
　　
　　梦里，没有前世，没有今生，没有光影，没有人迹，只是黑暗，浓浓的，比夜空还要沈的黑暗，把他完全包裹，给予他无人打扰的宁静。
　　
　　据说这是最高等级的睡眠，前世的他估计除了幼年时，再也没享受过这种福气。没想到重生之後，倒是日日都能有此福分。
　　
　　现在的夏非很享受那种沈淀的无我的状态，所以他在家最常做的事最爱做的事就是睡觉，心无旁骛的睡觉，而最讨厌的，自然就是，在睡觉的时候被吵醒，无论什麽时候。
　　
　　因此当手机持续不断，坚忍不拔地在他刻意忽略的状态下停了又响了三次之後，终於让夏非放弃地从被窝里伸出手，在床边摸到手机接通。
　　
　　“你好。谁？”即使有问好，夏非的口气也绝对不算好的。无论怎样，对於一个爱好是睡觉的人来说，起床气是不能控制的，而且是要被纵容的。
　　
　　不过电话那头的人并不会受此影响，立刻就劈里啪啦甩了一堆的话过来，在顷刻之间把夏非还没清醒过来的脑袋轰炸的更加昏沈。
　　
　　把手机拿远，等到电话里的声音小了下去，才又放到耳边。
　　
　　却马上又听到雷霆狮吼：“夏非，你又把电话放远了是不是！”
　　
　　皱了眉，苦笑著道歉：“没，没。我怎麽敢。”
　　
　　“哼！”电话那头的人也没打算和他多计较，“後天截稿，你快点把稿子赶完。再敢拖稿，我就搬到你家门口扎营！”
　　
　　夏非窒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个，後天？”
　　
　　“要不你以为呢？”声音有点阴森森地通过电话线传了过来。
　　
　　夏非打了个寒战，不敢再问，只能诺诺的应了下来，方才讨得女王大人放他过关。
　　
　　可是……他苦了脸，後天啊……这可怎麽是好，他记得他的进度才完成了，呃，多少来著？
　　
　　爬起来，伸手够过放在床边的床头柜上的笔记本，打开已经被他忽略了一段时日的文稿，看了看，他的脸更苦了…………
　　
　　还不到三分之一啊啊啊！而且，照片的，也还没有多少合用的。
　　
　　哀嚎著再次倒在了床上，把笔记本重新扔在一边，拉上被子盖住头，不管了不管了，反正後天是不可能完成了，先睡觉吧，一睡解千愁啊！
　　




五、再会

　　夏非再次出现在酒吧里，隔了两周的时间。虽然仍然衣冠整洁，温文尔雅，但那明显消瘦了一圈的身形，都在在说明此人近来操劳过度，身心憔悴。
　　
　　不过ALEX是只能想到身，不能想到心的人。所以见到夏非这样出现，不仅没有生出半丝怜爱之心，反而是眼睛一亮，立马凑上前去上下打量一番，摇头晃脑教训道：“啧，年轻人纵欲过度，果然伤身伤神。吾辈需引以为戒。”
　　
　　此言一出，雷倒一片。
　　
　　在酒吧这种地方，糜烂可以颓废可以，高雅可以品位可以，但要清心寡欲？那还来酒吧干嘛？趁早回家抱著电视看八点档比较好吧。何况这话还是从实际上最是不懂节制欲望的人嘴里说出的。
　　
　　不过夏非同学在经过最惨无人道的九九八十一般催稿方式的摧残之後，自认是从地狱的刀山火海冰河里走过一遭的人，神经已经被锻炼的无比强韧。因此对於ALEX的这点小小骚扰完全没有感觉，只是如常温和地笑了笑：“这一周一直在加班。好不容易今天上午才算完工。有点累。”然後，仿佛没看见ALEX无趣的垮下脸的样子，又接著说：“嗯，给我来杯苏打水吧，谢谢。”
　　
　　礼貌周全，无懈可击。
　　
　　还没等ALEX反击，就听见一个男人的笑语：“真是难得看见你吃瘪呢。两杯威士忌，加冰，谢谢。”
　　
　　男人的声音低沈悦耳，夏非抬头看去，却正对上男人看著自己的眼睛。那是一双有著深浓的黑色的眼眸，此时带著笑意的样子，不知怎麽让他就想到了黑夜被点亮了这样的句子。但是这并不会让他忽略男人眼底藏著的欲望，那是他这些年熟悉了的色彩。
　　
　　“我可以坐在这里吗？”男人笑著对他询问，悠闲的态度，有些刻意放轻的语调带著些低调的暧昧。
　　
　　夏非笑了笑：“当然可以。请坐。”
　　
　　男人坐下的同时，苏打水和威士忌也送到了。
　　
　　没等夏非动手，男子已经伸手把他的苏打水推到一旁，而把一杯威士忌放在了他的面前。
　　
　　夏非有点不快，可除了皱了皱眉，他并没有表现出更多。但是默默拿起酒杯的同时，他已经在考虑要怎麽拒绝男人了。
　　
　　可是，“这杯酒可是你请。”就当他要喝的时候，男人却用自己的酒杯碰了碰他的，说道。
　　
　　即使夏非再处变不惊，这下也不能不吃惊的转过头去，却正好对上男人谑笑著看著他的眼睛。
　　
　　“我可是靠著一个吻等了你两个星期啊。”男人一脸委屈的看著他。
　　
　　那明显的故作姿态，让夏非有了一点熟悉的感觉。
　　
　　呃，似乎……
　　
　　可没等他回想起来，男人已经自作主张地凑上前来，单手揽住他的腰，捏住他的下巴，深深吻了上来。伴随著热吻一起的，是辛辣冰凉的酒液。
　　
　　“唔！”还没等他适应喉咙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酒精刺激的强劲感觉，男人的舌已经强势地入侵，卷动著他的舌，在他的口腔里缠绕来回。
　　
　　但这只发生在极短的时间里，在夏非反应过来要推开他的时候，男人已经离开了他的唇。
　　
　　“想起来了？你可真是让我伤心啊。”李子安笑嘻嘻地迎视著夏非有些著恼的目光，继续委屈地申诉。但是，看著此时眼里燃著火光的夏非，李子安颇有成就感，而且发现这要比夏非原来那波澜不惊的温水样子让他欲望。
　　
　　但是夏非却发现自己的怒火在男人这样的申诉下变得完全没有了发泄的理由。他已经记起了两周前的那一句邀约，虽然知道男人不可能因为他的那一句话而禁欲两周，但又实在不好反驳。因为他们都知道重点不是失约的理由。
　　
　　敛去眼中的火光，夏非的唇边扬起浅笑。闪烁的光影下，他清浅的笑意有著迷离的魅惑。拿起酒杯，一口喝尽杯中的酒，然後凑上前，勾住男人的脖子吻了上去。
　　
　　有什麽关系呢？反正不过是一夜风流。
　　
　　李子安自然不会拒绝送上门的美味。而且经由刚才一役，他就觉得威士忌在夏非的嘴里尝来别有一番风味，现在深入品尝，更是觉得酒香醇蕴，撩人欲醉。
　　
　　他搂住夏非的腰的手一使力，反客为主的把夏非拉到了自己的面前，站起身来把他抵到吧台上做进一步深入的攻击。
　　
　　夏非没有预料到男人的反击如此之迅速，想要抽身而退已经来不及，抵著男人胸膛的手即使再用力也撼动不了男人分毫，而男人握住他的腰部和肩部的手更是如同铁钳一般牢固。而很快的，在男人极具侵略性的吻里，他连最後一丝抵抗的力气都失去了，更是不自觉的开始回应男人的吻。
　　
　　感觉到夏非的回应，李子安吻得更加深入。
　　
　　自那一夜之後，他就惦记上了这个人。
　　
　　那种惦记，一开始的时候，就像是小孩子被人抢走了即将到嘴的糖果，之後念念不忘要吃到嘴一样。如果能够很快的吃到，那麽也许这种惦记在吃到的当时，或者不久之後就会消失。
　　
　　但是，李子安没能在预定好的时间吃到那颗叫做夏非的糖。
　　
　　这本来没什麽，两周的时间足够他品尝其他更多的糖果，忘掉那颗没吃到的。但是很巧的，在他彻底忘掉之前，今晚又让他遇见了夏非。而且，他发现这个人比那一晚更让他有兴趣了。既然如此，今晚就绝对要尽兴地品尝。
　　
　　两人唇齿相交，舌尖在彼此的口腔中缠绕，热气从体内升腾而起，让他们的吻变得越来越激烈，激烈的无暇顾及随著唇角流下的唾液，更无法顾及酒吧里众人火辣的目光，还有似乎有尖锐的口哨声。
　　
　　李子安的手已经探入了夏非的衣摆，隔著衬衣在他的背上抚摸，一条腿也挤进夏非的两腿之间磨蹭著。而当夏非在他的猛烈攻击下无法控制地发出一声呻吟的时候，李子安觉得自己的克制力已经差不多到尽头了。虽然，在旁人看来，他压根没克制过。
　　
　　不舍地离开夏非的唇，把喘息不已，一时还没回过神来的夏非压在怀里，他冲眼前显然已经看了好一阵子，正刻意舔著嘴唇冲他坏笑不已的ALEX扔下一句；“今天他请假。”然後就不管不顾地揽了夏非往外走。
　　
　　夏非好不容易缓过气来，正要抗议，他已经请了两个礼拜的假了，这周再请，又不是不想干了。
　　
　　但是，李子安牢牢地把他固定在怀里往外带，一边凑在他耳边低语：“你想我在这里要了你？”那火热的吐息，刻意舔过他的耳垂脖颈的湿润感，都让他知道男人所言不虚。而且，好吧，虽然他也觉得自己的身体火热的似乎无法忍耐下去了。所以，他没有再反对。
　　
　　只是，在男人把他带到车上，发动车子後，他说了个地址。
　　
　　对著男人看向他的目光，他说：“我习惯自己安排地方。要不然，就让我下去。”这句话说得没有一丝转圜的余地，和他惯常的温和很不相符。
　　
　　李子安看了看他，没有多说话，只是把车子驶向了夏非所说的方向。
　　
　　




六、酣情

　　六、酣情
　　
　　夏非所说的地方离DEVIL并没有多远，二十分钟后两人已经拥吻着倒在了床上，衣物早就在拉扯中散落了一地。
　　
　　李子安激烈地吮吸着夏非的皮肤，在他身下留下一连串紫红的印记，双手也好不停顿地大力爱抚着他的身体。两人的下身紧紧贴合在一起，惊人的热度的叠加和摩擦的加剧在彼此的体内引发一阵阵颤栗的电流。
　　
　　在强烈的刺激下，夏非大大敞开了身体，仰起脖子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扶着李子安肩膀的手重重地掐入了他的肌肉。而这点痛楚对于李子安来说却犹如催*情剂一般，让他更加兴奋了起来。
　　
　　他的手滑入了夏非的双*丘之间，指尖试探性地戳刺着那处入口。
　　
　　“呃……”发现夏非很配合地放松了身体，李子安的手指旋转着探入其中突刺了起来。
　　
　　情潮涌动，夏非的身体已经火热的快要燃烧起来，而贴服在他身上，手指在他体内旋转的李子安自然更能感受到这份热度。但他无法分辨这份火*热是来自他，还是自己，因为他觉得自己也已经快要燃烧到爆炸了。
　　
　　但就在他抽出手指，将硕*大滚烫的物事抵在那处，想要挺入的时候，之前已经陷入□之中意乱情迷的夏非却猛地伸手抵住了他的胸膛。
　　
　　饶是李子安在情事上再游刃有余，箭在弦上的时候被人阻止也忍不住骂出身：“该死！怎么？”
　　
　　“套*子！”夏非睁开被□氤氲湿润的眼，从枕头底下摸出了套*子扔给他。
　　
　　没有多说什么，急促地扯开，为自己套好，抓住夏非的大*腿就把自己给顶了进去。
　　
　　这下的顶入非常凶猛，一直隐忍着没有发出什么声音的夏非也没有克制住的惊叫出声：“啊！”
　　
　　但是李子安并没有停止动作，直接就开始了有力地征伐，一下比一下更有力地，一次比一次更快地，征服夏非所有的神智，而自己也深陷其中无可自拔。
　　
　　一时之间，男人们沉浸在□中的沉重的喘息声，肉体碰撞所发出的淫*靡的声响占据了整个房间。
　　
　　这是一场酣畅淋漓的□。最终的□来临的时候，夏非高高仰起了脖子，没有发出声音，但这次不是因为隐忍，而是太过强烈的快感让他根本无法发出声音。而李子安则牢牢地握紧了他的腰，夏非的身体所给予的温柔而又火热的包裹让他觉得几乎要溺死其中。
　　
　　两个人的头脑都在这一瞬间一片空白，无法言喻的极致的快*感。
　　
　　等神智恢复，夏非疲累地瘫软在床上，感觉四肢都沉重的不想再动一下。
　　
　　闭着眼睛，他侧过头，几乎是下意识的用脸磨蹭了下枕头，意识已经昏昏沉沉，就要沉入到无边的黑色之中。
　　
　　李子安就着外面投射进来的光线看着他，虽然光线并不强烈但也够他看清楚此刻夏非脸上的表情。不是刻意做出的挑*逗，不是带着疏离的温和笑容，是真实的完全没有防备的放松。并不是没有看过别人睡着过的样子，但就是这一刻，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这安静的环境里，一声一声，急促的，一声一声。而心里的一个角落却在这急促的心跳中柔软了下来。
　　
　　刚才他有点失控了，就在夏非即使沉入欲火之中也不忘坚持要他套上套*子的时候。这种失控很没有道理，在欢场寻欢，对方有这么坚持的安全意识实在应该让他安心，而不是……恼怒。但他就是恼怒了，而理由，他大概已经知道了。
　　
　　俯身，吻上了夏非的唇，舌尖探入其中勾逗着他的软舌，但下面却再一次毫不迟疑地挺入了那个密所，这一次是彻底的感受他的身体。
　　
　　夏非的叫声被李子安用温柔的吻堵在了喉间，然后就再次陷入了被挑起的欲*火烈焰之中。
　　
　　唇齿相依，肢体交缠，体*液融合，不知过了多久，李子安方才觉得餍足了。轻柔地吻了吻夏非的脸，温柔地把他拥在怀里，就着相连的姿势，抱着他沉沉睡去。这样的姿势，就仿佛把他完全地守卫在了他的怀里。
　　
　　第二日夏非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日上三竿。
　　
　　迷糊地睁开眼睛，认清这是在哪里之后，他腾地从床上坐了起来，但下一刻却因为腰部的酸软而重新倒回了床上。
　　
　　身体的不适让他想起了昨夜激*情的记忆。
　　
　　但即使那样激烈的一夜情对他来说是难得的体验，也没有另一个事实让他来得吃惊。昨夜他居然在那个男人的怀里睡了一夜，在这里。
　　
　　这个地方是他买下的一个小套间，只有要和男人一夜情的时候，他才会把人带到这里。而且从不留在这过夜。通常在一场激情后，把男人打发走之后，他也就会打车回自己的住所。即使偶尔也会因为疲累而在这里留宿，但绝对不会留下另一个人和自己相拥而眠。
　　
　　重生后，他的睡眠很好，但那仅限于自己一个人睡。很久以前，他就已经无法在另一个人的怀里安睡了。
　　
　　但昨晚，他睡得很好。不同于以往沉睡之后的黑色的寂静，在昨夜的酣睡里，有一种温暖的感觉，让他想要依赖。
　　
　　抬起手臂，掩住自己的面孔，夏非觉得心悸，失控的恐慌让他紧紧咬住了下唇。
　　
　　不行，他一定要牢牢控制住自己的生活。
　　
　　忍住腰腿的酸软，他下床匆匆清理了自己的身体，穿好衣服便要出门，却看见在客厅的小桌上的水杯下压着一张纸条。
　　
　　迟疑了下，他拿起纸条。
　　
　　“宝贝，你这里什么都没有。我买了点早点放在厨房了。你起来热一下吃。我输了电话号码在你的手机里了，会联系你的。当然，如果你能主动联系我，那就更好了。
　　李子安 ”
　　
　　男人的字龙飞凤舞，潇洒不羁。
　　
　　夏非捏紧了手中的纸条，心跳的厉害。
　　
　　他想干什么？明明就只是一夜*情而已。他想干什么？
　　
　　这样想着，脚步却把他带进了厨房。
　　
　　在简陋的料理台上放着几包东西。他打开看了看，有豆浆，包子，油条……
　　
　　心越跳越快，惊疑不定的感觉，还有那一点他不想承认的悸动，让他就要无法负荷。
　　
　　猛地伸手抓起那几包东西，把它们扔进了垃圾桶，然后就匆匆逃离了房间，好像身后有什么在追赶他一样。
　　
　　明明就只是一夜*情而已，那个男人他还想要什么？？为什么昨晚不马上离开？为什么要做这些多余的事？
　　
　　夏非的心头一片慌乱茫然，但有一个念头却分外清晰了起来：
　　
　　逃，一定要逃开。
　　
　　要逃离什么他不想知道，可他知道他绝对不愿意自己生活的步调因为任何人而被打乱。所以，无论那个男人带来的会是什么，他都不要知道，不要接受！
　　
　　逃！一定要逃！
　　




七、猎人

　　NK集团的集团大楼位于市中心，十五楼以上三层是集团高层管理人员办公的区域，属于集团的权力核心地带。
　　
　　今天在这里有一场NK集团对鸿天公司的收购谈判。按照原定计划，这场谈判应该可以在早上就结束的。但是，让所有人意外的是，谈判却硬是被拖了将近一天的时间。
　　
　　合上面前签好的协议书，李子安微笑着起身伸出手，态度十分之友好：“那么，陈总监，后会有期了。”
　　
　　对面的人一脸灰败，握上他的手的力道也是带着明显的敷衍的：“是，李总，后会有期。”
　　
　　虽是这么说，但话音一落，领着自己的团队就迫不及待地往外走了。
　　
　　今天的谈判，原本没有预计到会这么的艰难。但是李子安的突然接手，首先就让他们吃了一惊。之后，那个男人更是用着温和而又不容抗拒的强势态度掌握了整场谈判。当然，最终签订的合约将让NK获得了比原来预想的更加丰厚的利益。
　　
　　不过到了最后的阶段，说实话，对于鸿天的代表来说，已经只有快点结束这样的念头了。如果一定要让他说今天的感受的话，那就是好像被捆绑着让软刀子一刀一刀地慢慢地切割的感觉。直到打开会议室的大门，呼吸到外面的空气，他才有了重获新生的感觉。
　　
　　都说NK的李总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笑面虎，谈判桌上最恐怖的对手，他今天算是领教到了。
　　
　　其实不只是鸿天的代表，就连NK这边的团队人员在感受自家老板今天的谈判手段时都觉得背后阴风阵阵，直到谈判结束松了口气的同时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的冷汗。
　　
　　送走对手之后，李子安转过身来，面上的笑容十分的和煦，和煦的让原本精神已经开始放松了的所有人的背脊又猛地挺了起来，又因为紧张而冒出了满背的汗，空调风一吹冷飕飕的。
　　
　　李子安眼睛一扫，“会议报告我要在下班的时候拿到。明天上午召开部门会议商讨收购以后的处理事宜，最迟后天要看到初步计划书。”
　　
　　“是！”一干早已在社会上打滚多年的高级精英们这一刻就像小学生一样整齐回答。
　　
　　李子安满意地施施然回了自己办公室，没看见他身后垮下背的一干员工脸上的哀怨。
　　
　　坐在办公桌后的李子安，透过大幅落地窗俯视着这个城市的景色。
　　
　　鳞次栉比的楼房，穿梭交错的大小公路，还有来来往往川流不息的人群，这个城市的繁华景象都在眼里。可是隔着玻璃看去，隔绝了所有声响之后，不过像是在看一场哑剧一样的没有半分真实感。
　　
　　不过李子安此人从来也没有那么敏感的感性神经。当年上中学，学习课文，对着那些个散文诗歌，满纸满篇的情蕴深切，伤春悲秋，哀婉蕴藉，只是不屑撇嘴。至于课后要求背诵的作业，从来都不至一顾。
　　
　　老师询问，他昂首发表二字评论：“没用！”
　　
　　对于文学有着深切热爱的语文老师，一个平时脾气温厚的老人，愣是被他那鄙夷的态度气得发了抖。
　　
　　班主任怕把老人气出病，连忙安抚，要求李子安解释。于是继续评论：“想要就去做，去做。有时间感动叹西，还不如快点下手。”
　　
　　老人听他言语，倒不气了，端详半晌，叹道：“也许倒是个实干的。只是未免太过功利。”说完，摆摆手，走了。
　　
　　后来李子安被家里送出国读书，一路走来倒也算印证了这个判定。他做事风格不拘，只要不触犯法律底线，能达到目的就不拘泥方法。至于他人评价，远不在他的注意范围。
　　
　　而于情场上，则比生意场上混的还要风生水起。自从开荤以来，就一直是欢场上众多红男绿女目光的焦点，即使偶尔看上哪个，需要用些心思，之后所求也皆能得偿。
　　
　　所以，这一次，倒是他失算了。
　　
　　靠了椅背，遥遥望向远处。天空就在眼前，沉静舒展，其上白云几朵姿态闲适，但想要接近触碰却是求不得。
　　
　　他的眼一眯，想要那个态度温和可亲，心里却戒备森严，而此刻更是已经没了踪影的人。
　　
　　那天早上醒来的时候，软玉温香在怀。他就着晨光看着怀中人的睡颜，竟然就那么看了许久，只觉满心欢喜。然后，情不自禁的轻轻啄吻着他的脸颊，一下又一下。可是等发现自己情动，却居然不忍心打扰他的酣眠而选择去了卫生间自己解决。可那时候，脑海里想得还是他昨夜纵情时的潮红的脸，媚意横生的姿态，以及刚刚才凝视过的他沉睡着的平静安稳的侧脸。在释放的那一刻，他笑自己居然也会有这样像一个十七八的小毛孩想着心上人解放一样“单纯”的时候，但那种心满意足的感觉无法否认。
　　
　　他不知道夏非给他的这种感觉可以持续多久。但是，至少以前并没有人让他有过如此强烈的要拥有的感觉。
　　
　　而只这一点，就足够了。
　　
　　不需要用多少时间思考，他已经决定要和这个人继续下去。虽然是从一夜情开始，但这根本不是问题。他们又不是纯情小儿，难道还要遵循追求、约会、上床三部曲吗？
　　
　　至于夏非个人是否愿意，当时对于李子安来说，根本不是问题。只是筹划着让助理订了新开的高级中餐馆“陋食铭”的位子，准备邀请夏非共进晚餐，然后自然是期望又一次销魂的春宵了。情场上未尝败绩的他，显然那不认为自己会被拒绝，何况他还难得体贴入微的亲自为夏非买了早餐。
　　
　　只是夏非的确没有拒绝他，因为他直接就断了音讯。
　　
　　当天下午他再打夏非电话的时候，就只听见人工语音告诉他号码被取消。再去昨夜的公寓，恰好碰到来清理的家政，才知道原来夏非根本不住在这里。而且已经接到雇主的电话通知，做好这一次的打扫后就不用去了，因为房子已经准备出售。
　　
　　也就是说，那里应该只是他固定带男人回去寻欢的地方，而现在他准备离开了。
　　
　　给DEVIL打了电话，果然夏非已经辞去了那份工。
　　
　　走得还真是彻底。
　　
　　彻底到李子安不能不认为他是在躲自己。
　　
　　转回身，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打开，第一页上一个少年照片，很明显是夏非年少的时候。
　　
　　手指抚过他的脸，李子安慢慢的笑了。
　　
　　夏非啊夏非，这么匆忙的离开，除了说明你的在意，还能代表什么。而且，原本以为必然到手的猎物就这么逃了，只会让他更有狩猎和征服的欲望。
　　
　　就在这时，总裁办公室的大门被碰的一声打开了。
　　
　　皱了皱眉，他毫不意外地抬起头：“谢泽，你学不会敲门？”
　　
　　长驱直入的男子痞笑着坐到了椅子上，毫不在意地挥了挥手：“我们谁跟谁啊，计较这么多？”
　　
　　李子安倒是一点也不生气，温和笑道：“我通常最不会和自己的情人计较。”
　　
　　谢泽打了个寒颤。开玩笑，当李子安的情人，精神耗弱那是轻的。哈哈笑着扯开话题：“我才出差回来，怎么就听说您这些日子火气挺盛的啊？哪个不怕死的还敢惹你生气啊？”
　　
　　这么说着，他眼角瞄到李子安面前的文件，眼睛一亮，探身就想去看。虽然李子安手快，一下就合上了，仍然让他大概瞄见了照片。
　　
　　登时精神大振：“原来不是怒火，而是……嘿嘿。敢情还没追到手？”那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八卦和幸灾乐祸——原来你李子安也有吃瘪的时候啊。
　　
　　李子安淡淡撇他一眼，笑了：“精神不错。那正好过两天，你就飞一趟洛杉矶，负责这次和K集团的合作案。”
　　
　　…………谢泽沉默，很识时务地讨饶：“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先出去了，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然后，抱头而走。
　　
　　K集团，那不是得看见那个家伙？那真是会伤身又伤心的啊。
　　
　　把文件夹放进抽屉，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李子安并不打算去找夏非。狩猎的游戏，懂得给猎物一定的缓冲期放松警惕，也是策略之一啊。
　　
　　“第三次见面，夏非，我可就不会放手了。”他的眼底光芒闪烁，带着势在必得的决心。
　　




八、机缘

　　打着旅行采风的名头，断了一切联系方式离开N市的夏非，一人独行，沉默而坚持地走过他两世以来最长的一次路途。在两个月的旅程中，陪伴他的除了简单的行李，就是相机和纸笔了。
　　
　　他喜欢旅游，行走在陌生的地方，自然的魔力，在于让人觉出自身渺小的同时，也让人可以丢弃一些更渺小，但总被我们看得无比贵重的东西，和烦恼。
　　
　　这一次，他选择一路向西。
　　
　　西北的大地广袤沧桑。头顶的烈日，脚下的沙漠，草原，眼前的天地无比阔大。当他行走于其中，茫茫大地之上，所思所想，除了感叹，膜拜，全心的诚服于造化的伟大，前人鬼斧神工的遗迹之外，再无其他。
　　
　　午夜梦回，再想起自己的慌乱匆忙，惶惶不安地逃离，简直莫名。不过是一个陌生人，一夜拥抱而已，怎么就让他如惊弓之鸟，惧怕如斯？都已经两世为人，他竟然还是如此软弱。
　　
　　对着广阔无垠的天地，他嘲笑过去，告诉自己，夏非不是夏洛非，绝不会再为了那一点似真似假的温暖和体贴就付出所有。然后闭上眼睛沉入睡梦。明日还要继续旅程，早早休息才是。
　　
　　这一趟旅程，夏非走了两个月。在全心投入的感受中，逐渐的，当初开始这段旅程的原因也都变得模糊不清，那一点点或许有过但却被坚决摒弃的悸动更是在时间和足迹中消磨得无影无踪。
　　
　　回到家里的夏非，在把自己清理干净之后，狠狠地睡了一整天，才总算心甘情愿地睁开了眼。但他舍不得起身，眷念地在床上翻了个身，伸手拉开落地窗的窗帘，让阳光可以洒进室内。
　　
　　在南方的城市，秋日的阳光仍然带着夏日的余温，即使不再灼人，但也足够温暖。夏非在阳光中眨了眨眼睛，心里有着平静的欢喜。
　　
　　颓废安适的日子很适合远行回来的人，接下来几天，夏非基本都过着足不出户的日子，静静的享受无人打扰的生活。
　　
　　在这样的日子里，惟一的打扰来自他头大的那座大山，大姐大的责编高媛。从回家之后，就不停地接到她的电话，三令五申他一定要参加出版社今年的新年酒宴。因为今年出版社换了新老总，要招待旗下所有的签约作者。如不到场，立斩不赦。
　　
　　虽然提前这么多个月就通知，有点夸张，但夏非却完全明白个中原因。实在是因为签约之后，出版社各种酒宴尾牙之类的活动他从未出席过。之前，知道他的脾气，高媛倒从不勉强他，为他在出版社那边挡了不少非议。而这次，她这次这么坚决，肯定有原因，而且也的确是为他着想。毕竟他出的摄影集似的游记，要价既贵，销量却绝对及不上流行的各类小说，知名度自然也算不上高。如果再不给新老总面子，估计以后不好混。
　　
　　当初买下两处房子，花了他大半的钱，尤其是这边的栖身之所更是占去大比重。再加上装修的时候颇为用心打造，所耗更是颇巨。所以，虽然他还不缺钱，出版社的约倒也不想丢。而且，冲着高媛的面子和用心，也不好再推辞。最重要的是，他很清楚以高媛可怕的执著，绝对会坚持到他答应为止。
　　
　　所以，最终，夏非屈服了，答应今年一定准时出席，高媛方才心满意足地停止了对他的骚扰。
　　
　　他在家窝了将近半个月。一日醒来之后，终于有了这样的感觉，自己要是再不出门，估计要生虫了。
　　
　　懒洋洋的起了床，梳洗打理之后，克制住自己差点又要窝回阳台晒太阳的心思，在一个半钟头后，他才算是打开了关闭已久的大门。
　　
　　一打开门，就发现了些不一样的地方。对面空置已久的房子的大门开着，门口零散地放着些还没收拾清楚的杂物。
　　
　　看来，他要有邻居了。
　　
　　这样想着的夏非已经转身向电梯走去，并没有前去睦邻友好一番的打算。事实上，对于有了邻居这件事，他并不欢迎。一直以来他都很满意整个楼层只有自己这一户住户的状态。不过也无妨，反正这样的高尚社区，是不讲究敦睦邻里的。而且以他的作息，要一年碰不上面那也是很正常的。
　　
　　而那天他回来的时候，对面的门已经关上了。而接下来的几天，即使偶有出门，就如他所想的，也没碰见过。于是他很快就把自己有了个邻居这件事情扔到了脑后。
　　
　　直到那一天。
　　
　　那一天他刚出电梯，就看见一个高大的穿着铁灰色西装的男子站在对门的门口打着电话。
　　
　　男子的声音低沉，吐出的每一个字并不是很用力但莫名就让人觉得很有威势。
　　
　　“李子乐，我知道你在里面。三下，你不开门，我就交待妈把你房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唱片，乐器都给扔了。一，二……”
　　
　　夏非往自己的房门走去，瞥了眼他的侧脸，觉得有些眼熟。
　　
　　不过，他并没有多想，只是刚掏出钥匙要开门，就被身后传来的一声巨大的开门声，和随即而来的鬼哭狼嚎一样的哀叫给吓得把钥匙掉在了地上。
　　
　　“不要啊，哥，你不能这么狠心啊！”夸张的大叫让夏非皱起了眉头。他讨厌吵闹。还好这里的房子的隔音效果是相当好，这也是他挑选这里的一个重要原因。而现在，他深深觉得自己的选择十分明智。
　　
　　弯下腰去捡钥匙的时候，他这么想着。
　　
　　“闭嘴！”身后的男人冷冷吐出两个字，刺耳的吵闹声就像被踩了刹车一样停了。不过，随即的话明显是对他说得：“你好。”
　　
　　无奈地叹口气，他真没打算和自己的邻居认识。但还是笑着转过身去：“你好。”
　　
　　但当他看到男人的正脸的时候，马上就想起了男人是谁，那一夜的激情记忆也立时在脑海中如潮水一样的翻腾而过。他的笑容僵住了，不过只一眨眼的时间他就恢复了温和的笑容。
　　
　　李子安挑了挑眉，笑了。
　　
　　“夏非？是你啊。好久不见。”他走了两步到了夏非的面前，眼睛上下一打量，“黑了。”
　　
　　他打量的目光毫不避讳，语气也颇为熟稔，态度甚是大方。
　　
　　“出了趟远门。”轻巧地应了句。最初的惊讶很快过去，夏非可不会自恋到认为对方是为了他而买下对面的房子，而且很显然房主应该是……
　　
　　原先站在李子安身后的男孩已经凑了上来，热情地上来握着他的手，边摇边说：“你好你好，你就是住对门的人吧？我叫李子乐。你和我哥认识啊？我这两天一直想和你打个招呼呢。不过因为家里太乱了，到现在还没收拾过来。真不好意思啊。”
　　
　　有点无法适应男孩自说自话的热情，夏非咳了一声：“没什么。”然后借着拨弄头发的动作把手收了回来，放下后就直接收入裤袋。
　　
　　也许他们这一家是有这种自来熟的基因的，这般猜测的夏非，越发觉得自己当初是有点反应过度了。可惜了DEVIL的工作。
　　
　　李子安观察着夏非的一系列动作和反应，唇边的一抹浅笑意味深长。
　　
　　他拉过李子乐，一巴掌拍到他头上，制止了他还打算继续的喋喋不休。无视李子乐瞪着他的哀怨目光，对夏非点点头：“不好意思。以前家里管教不严，见笑了。我们先进去了。以后再聊。”
　　
　　“好。再见。”夏非点点头，看他们回头，也开了自己的房门，放了心。
　　
　　隔了几个月了，男人应该是已经对自己没什么兴趣了。看这生疏有礼的态度，想来就算再偶然碰到，应该也没什么关系了。而且，谁知道能不能再碰见呢。
　　
　　拿了瓶啤酒，坐到阳台上休息的夏非，彻底把李子安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没有听见对面的房间里传来的哀嚎：“什么？你要搬来和我一起住？那我还要不要活啊啊啊啊！”
　　
　　李子安坐在沙发上，优雅地交叠着双腿，笑得和蔼可亲：“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李子乐立马闭了嘴，然后谄媚地凑上去：“哥，我一定会乖乖的，绝不惹事。你看，你工作那么忙，住到这里，要是被我影响了休息，那多不好。”末了，还保持仰望的姿势，特乖巧地看着他哥。
　　
　　李子安冷笑：“两个选择。我住过来，你回家。”
　　
　　像被霜打的茄子一样低下头去，李子乐夹着尾巴，垂头丧气地坐在了地上。半天，又抬起头，特挣扎：“没有第三种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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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子安微笑。
　　
　　“那，那，那你搬过来吧！”悲愤地喊了这一声，李子乐跑到一边，抱着自己的吉他，哀哀怨怨，“宝贝啊，我们的二人世界，幸福生活，就要结束了啊。宝贝啊，我舍不得啊~”
　　
　　无视自家小弟唱作俱佳的表演，李子安想着对面住着的人，心里颇为愉快。这次的见面可真不是他安排好的，完全就是意外。没想到李子乐这臭小鬼偶尔还能办件正事，虽然是歪打正着。
　　
　　第三次了，在他预定的时间之前。这应该就叫机缘巧合了吧。
　　
　　所以，夏非，我不会再让你飞走了。
　　
　　隔壁阳台上的夏非狠狠打了个喷嚏，感叹毕竟是秋天了，有点凉了啊。
　　




九、诱惑

　　李子安在隔天就搬了进来，正式和夏非做了邻居。
　　
　　不过虽然他的目标明确，企图不轨，但是十来天下来，和他的目标之间，倒真是半分暧昧也没擦出来。
　　
　　一来，用现在的话来说，既不出门旅游又暂时没兴趣找人419的夏非，可以算是个地道的宅男。每天窝在家里，除了隔几天出门透透气，买点储备食品之外，根本不出门；
　　
　　二来，李子安毕竟是NK的老总，公事应酬，即使他再会偷闲，那也是很多的。每天进进出出的，时间和夏非偶尔出门的作息根本对不上，自然也就没什么机会创造暧昧；
　　
　　出师不利？兵败滑铁卢？
　　
　　李子安但笑不语。
　　
　　今天是周五。李子乐一早就已经和他申请，今晚要出去蹦达蹦达透透风。磨了小混蛋四天，逼着订下若干条款之后，他在今早松了口。想来今晚，李子乐是不会出现在这里了。
　　
　　到超市逛了一圈，买了些家常菜出来。回到家的时候，天色还早。开了门，洗菜切菜。两个炉全开，一边炖汤，一边炒菜。另一边的电饭煲里很闷着米饭。
　　
　　只是等饭差不多闷好，而案台上的菜也只剩下青菜的时候，他停了手。
　　
　　看了看时间，六点刚过。
　　
　　转身出了厨房，他走到对面，按了门铃。
　　
　　门铃响的时候，夏非正对着一堆外送的名片专心思考。连着吃了好几天的外卖了，这些店已经吃了个遍，想到那些菜色就觉得没有什么胃口。可是出去吃？那还一样的是多油多盐。去高档点？一个人那是浪费嘛。
　　
　　犹豫半天，还是继续研究这些名片上的餐点，试图能发掘一两种比较有尝试价值的。
　　
　　听见门铃响，他被吓了个半死。这阵子他闲在家里无事可做，然后壮着胆子看了不少灵异鬼怪小说，恐怖片，越吓越看，不看的时候就开着所有灯，放着音乐，以防自己神经过敏之下吓死了。
　　
　　而这门铃，对他来说是比他十天半月没人打的手机还要形同虚设的存在，基本上只会在他拖稿的那几天被高媛摧残一下，平时根本没用。现在却响了？
　　
　　看看时间，六点，黄昏，好像哪本小说里有提到厉鬼在黄昏的时候就可以出动了，压根不用等到夜深人静……
　　
　　盯着门犹豫了好一会儿，他都没敢动。就算原来不信鬼，经过自己这码事，也不能不信那么点啊……
　　
　　门铃停了的时候，他松了口气。但紧接着，又响了。撑大眼瞪着门，想想也不是回事，难道没被吓死，还要被吵死吗？他吞了口口水，握了握拳头，又想想拿起桌上的水果刀壮胆，然后才趿拉着拖鞋去开门。
　　
　　小心翼翼，战战兢兢地从猫眼里看出去，心跳得很快，就怕看不见人，或者看见个鬼眼……待看见是李子安，他大大松了口气，原来是对门的啊。嗯，同床过，是热的，活人。
　　
　　可刚转了门把，又停了，突然想到一点——他要是在这几天不小心挂了呢？
　　
　　门外的李子安只看见门把转了下，可是没看见门打开，有些奇怪：“夏非？是你吧？”
　　
　　夏非慢慢把门先拉开了条缝，很快地往地上扫了一眼，呼，有影子。
　　
　　这下很大方地拉开门，脸上带着客气的微笑，一点都看不出就在前一秒，还在怀疑这人也许已经意外亡故，化身厉鬼。
　　
　　“李先生？有什么事吗？”他略有些惊讶地看着门口穿着浅灰色家居服的男人身上居然套着围裙。就之前的印象，李子安实在不像是能下厨做饭的人啊。
　　
　　夏非惊讶的表情，李子安自然看在眼里，即使他很快就收敛了。
　　
　　“是这样的。”他轻松随意地说道，“很抱歉打扰你了。但是，如果你还没吃晚饭的话，是不是愿意和我共进晚餐？”
　　
　　“我刚刚……”夏非第一反应就是准备拒绝，但他刚刚开口就被李子安紧接着的话打断了。
　　
　　李子安很是无奈地耸了耸肩膀：“你看，我今晚难得下厨一次。结果饭都做好了，那个臭小子居然居然打电话回来说在外面吃饭。所以，我想，也许你愿意和我一起品尝我的成果？嗯，毕竟要我倒掉自己的作品，那真是太让我伤心了。”
　　
　　夏非被他无奈的，和明显假装的伤心逗笑了。这让他想到第一次和男人在酒吧见面时的样子，而现在这已经不让他紧张了。他摇了摇头：“嘿，你不能每次都来这招？”
　　
　　李子安走进一步，笑道：“那么这招有用吗？”
　　
　　他打量了下男人，脑子里迅速思考着，是继续吃那些让他腻味的食品呢？还是去尝试一些家常菜，做一个男人厨房初体验的试验品？
　　
　　当然，这个思考的过程很短暂。要知道，如果食物中毒，家里可只有自己一个……
　　
　　“别担心。”对面的男人很诚恳地补充，偏偏眼里闪着戏谑的笑意，“我的厨艺是在国外的时候锻炼出来的，不是我吹，做些家常菜绝对没问题的。只是平时太忙，没时间下厨而已。嗨，要知道，你的运气可是真的不错！”
　　
　　夏非叹了口气：“好吧。我接受这份好运。”
　　
　　“非常感谢。那我去把最后一道菜给炒了。”
　　
　　看着男人得逞的笑，他想自己才不会承认是被男人的吹嘘说服的。他只是被“家常菜”那三个字所诱惑了……那已经是很久没能尝到的味道了。
　　
　　回家拿了钥匙，锁好门之后，夏非就推开对面虚掩的房门。
　　
　　两边的格局是一样的，他径直走进厨房。那里，李子安正站在灶前熟练地翻炒着青菜，看来的确有两把刷子。
　　
　　锅里翻炒着青菜的声音，热菜热饭的香气，在同一时间袭向了夏非。站在那里，他突然感觉鼻头有点酸涩。
　　
　　低头按捺下这一刻心里的翻腾，他开口询问：“我能帮什么忙吗？”即使是被邀请来的，他也不好意思就这样呆在一旁等着吃。
　　
　　李子安头也不回地说道：“那你帮我把那边的菜端出去吧。”
　　
　　他答应一声，就走过去端菜。一边又听到李子安说道：“饭在电饭煲里，你也盛一下吧。”
　　
　　“你招呼客人做事，还真不客气啊。”捧起那盘炸的金黄，还浇上了粘稠的糖醋汁，散发浓浓香气的鱼，边往外走，边笑骂道。
　　
　　“呵。怎么说，我也是大厨啊！”李子安随手关上火，拿过一旁的盘子装菜，自得地说道。
　　
　　那边已经到了外边的夏非忍不住喊了一声进来：“那要是吃出问题，可要十倍赔偿啊！”
　　
　　转身要再进厨房，却碰到也捧了菜出来的李子安：“你说你这人，怎么这么不信任群众啊。你看这菜，色香味俱全。那你要吃得满意了，是不是得付账？”男人放下菜，笑着直起身，打量他两眼，“要不，就菜金肉偿好了。我不挑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置身于这样的一种久违感受的家常的气氛中，夏非觉得自己一下子轻松了下来。要是平常，听到这样的话，他的心里大概马上就堵上了，但现在却没什么不舒服的感觉，反而很自然地顶了回去：“谁知道是不是只能看的？而且，”也学李子安的样子，打量了他两眼，“我很挑的。”
　　
　　两人对视一眼，笑了。
　　
　　“好吧，好吧。”李子安摊摊手，“算你厉害。我们还是快点捧菜装饭开吃如何？”
　　
　　“正合我意。”夏非说着，转身就进了厨房，嘴角自然地翘起了喜悦的弧度。
　　




十、故人

　　李子乐事后听闻此事，内心感受十分之复杂，同情有之，鄙视有之。
　　
　　他长这么大，也没尝过两次他哥的手艺而已，还只是一碗鸡蛋面罢了。可夏非，可是尝了一桌！让他都有点羡慕了。可是只要想想这代表了什么，他就只剩下同情了。那一桌的菜，要价可绝不会低啊。李子乐想想夏非可能付出的代价，就深深同情。
　　
　　但对于他哥。啧，在家里睡了一天，饥肠辘辘的李子乐大少爷坐在沙发上，盘着腿，眼睛斜着，点评：“披着羊皮的狼！卑鄙，无耻！”
　　
　　李子安对于自己的成果十分满意，听此评论自觉不能充分概括他的计谋的高深之处，于是转身回厨房，拿出一碗炒饭，在李子乐的面前晃了晃。然后拿回厨房，准备倒了。
　　
　　跟着进来的李子乐对此一幕痛心疾首：“浪费！古人有曰每一粒米都是农民伯伯要汗水浇灌出来的，都是辛苦的结晶！你这种行为是违背了共产主义思想的，是要被批斗的！”
　　
　　义愤填膺地发表完意见，眼泪汪汪地对上他哥居高临下的眼神：“哥，我饿了，热热给我吃吧！”
　　
　　……
　　
　　不过另一边的夏非，今天的心情却颇是沉郁。
　　
　　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夕阳的残照，他的思绪飘摇不定。一年一年的时间过得太快，转眼又到了这个时候。即使现在的生活平静安乐，即使他其实并不想记住，但只要到了这个时候，却还是可以一下子就意识那个日子的迫近。
　　
　　就是后天了。
　　
　　那个他在六年前破碎了，解脱了，重生了的日子。
　　
　　……
　　
　　开车在N市的街头慢慢行驶着，宁远的心头有一点茫然的感觉。回来两天，除了昨天刚回来的时候，和张楚在市区吃了顿饭，剩下的时间就是倒在饭店的床上倒时差。到了这会儿才有时间好好看一看这个阔别了八年的城市。
　　
　　他把车停靠在路旁的一个公园外。下了车，在公园里找了个地方随意坐下。点了根烟，深深吸了口，辛辣的气体从喉咙进入肺部，再缓缓吐出的过程让他可以保持清醒。这座城市，和记忆中相似，又更胜昨日的繁华，熟悉，但却并不能让他感动。有些无奈的笑了笑，当日义无反顾地拒绝了众多公司的邀请，选择回到N市工作的原因，那种强烈的渴求和希冀，在此刻就像是镜花水月的梦，在实现的瞬间消散无踪。再美，也不过是虚妄。
　　
　　闭上眼睛，阳光打在眼皮上带来的红，热烈鲜艳，却无法带来温度。即使在这里，那个人最后呆过的城市，他也无法感觉到他的气息，哪怕一丝一毫。
　　
　　傍晚的风吹过，眼角有湿润的感觉，他靠在座椅上，静默着如同沉入一场无法醒来的梦，一场往昔的再也无法重来的梦。
　　
　　在那个傍晚，N市某个街边公园里，很多路过的人都看见一个年轻的俊秀男子，坐在路边，泪流满面，却一声不发。那种沉默的悲伤，哀恸的让人不忍打扰，只能默默走过。
　　
　　铺天盖地卷来的悲伤，让宁远无法自持，只能任由自己被那浪潮卷去。直到手机铃声响起，才将他拉回现实。
　　
　　一按下通话键，那头冲击炮一样的就爆开了：“宁子，怎么还没到啊？我可等了你半个多钟头了啊！你该不会是迷路了吧？你在哪儿？要不要去接你啊？”
　　
　　把手机拿远了点，等到那边的声音停下，而自己也调整完情绪，才凑近了答道：“老大，不好意思。我车开到半路，人有点不舒服。这才想给你打电话，我今天就不过去了。你们玩得开心点。改天我请客。”
　　
　　那边沉默了下，大概是听他的声音有点不对劲，也没责怪什么，只担心地询问：“你一个人不要紧吧？要不，我过去看看？”
　　
　　“没事没事，就有点头疼。我回去吃点药就好。那就这样了。”他的心头涌上一股暖意，稍微冲淡了些心头的悲伤。
　　
　　“那行！有事来电话啊！”
　　
　　“嗯。”他应了声，挂了电话。抹了抹脸上已经风干得差不多的泪，站起身。似乎下了决心，上了车，发动了车子，干脆地转了方向，但却不是开向酒店，而是往郊外开去。
　　
　　其实知道朋友刻意在今日请他的好意，也想假作不知。但既然明知道今天是他的祭日，又怎能忍心不去看看他。
　　
　　即使是只在五年前来过一次，但那条路，那个地方却已经刻在了他的记忆里，不会被时间抹去。一路开到山下，抬头沿着那长长的台阶望去，那里有他最后长眠的地方，宁远的目光里有深远的哀痛与悔恨。
　　
　　站在墓前，夏非抽完最后一根烟。
　　
　　墓碑的样式很简单，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是镶着一张照片，刻上了名字而已。
　　
　　夏洛非。
　　
　　第一次来给“夏非”的父母扫墓的时候，他意外地发现了“夏洛非”的墓碑居然也被人安在了这个墓地，真是无比感叹天意的不可捉摸。只不知道声名狼藉的夏洛非到底还会有哪个故友会为他安个墓地呢？看着落款那里的“故友”，他实在想不出。但以后每次来，也就都会顺便过来陪自己抽根烟，聊聊天。
　　
　　踩熄了烟头，最后看了墓碑一眼，他往山下走去，没有回头。
　　
　　宁远在山下静静站了片刻，方才踏上了第一级的台阶，之后的每一步他都走得很稳，但心却跳得很快，脑子里有无数过往的影像闪过，却又似乎什么也没想，只是空白一片。
　　
　　就在这样的状态下，他被人撞了一下，身子倾斜着倒向一边，幸好及时撑住了一旁的山壁。
　　
　　这时，另一只手也伸过来扶住了他的手臂。
　　
　　“对不起。”他看过去，扶住他的是一个有着温雅容貌的青年。但就在他抬起头的这一刻，青年脸上的神色却陡然大变。虽然青年很快地低下了头，但他却还是看见了。青年脸上的血色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一下退去，甚至连嘴唇变得苍白。扶住他的手也在同时就像触电一般地收了回去。
　　
　　“你认识我吗？”明明就是从没没见过的人，却有这样的反应，让他不能不这样猜测。
　　
　　青年摇着头，出口的声音却带着细细的颤抖：“不，不认识。”很快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仿佛怕他不信似的，又补了一句，“我，我认错人。”
　　
　　话音还没落，青年已经逃跑似地往山下跑去。他的身影仓惶，仿佛背后有什么无比恐怖的东西在追着。
　　
　　虽然有些奇怪，但现在的他并没有心情去探究这种事，只是继续往山上的墓地走去。
　　
　　当他最终站在了那人的墓前，蹲下身，用手沿着墓碑上他的名字一路划下，才终于敢轻轻念出他的名字。
　　
　　夏洛非。
　　
　　洛非，我来看你了。你还好吗？还好吗？
　　
　　他把头抵上墓碑，放任心痛蔓延，眼泪在顷刻之前再次落下。
　　
　　洛非，对不起。
　　
　　洛非，我好想你。
　　
　　洛非，我爱你。
　　
　　残阳如血，铺满天际。
　　
　　宁远坐在夏洛非的墓前，倚着墓碑，一句一句的倾诉着，只是那个人再也无法听见。
　　
　　有些痛，永远无法治愈；有些悔，永远无法挽回。
　　
　　任凭他如何忏悔，也无法改变自己当日在流言铺天盖地袭来的时候，一时的猜疑，懦弱的放手，乃至最后的失去。任凭他今日如何情深难忘，也无法挽回那带着他永远无法窥探明了的绝望离开人世的人。
　　
　　所以，他只能任由这痛，这悔流淌于血液之中，至死方休。
　　




十一、心痛

　　结束了手头的工作，刚要离开，就接到谢泽的电话，要他到DEVIL喝酒。他听那有些含糊的声音，不用猜也知道那小子已经喝了不少了。至于原因，更是连猜都不用猜。今天他刚刚收到美国发来的请帖，邀请他参加婚礼的请帖。想必谢泽也收到了。
　　
　　“喝死你算了。”他对着电话骂了一声。
　　
　　但是毕竟是多年好友，挂了电话，还是匆匆开车去了DEVIL。
　　
　　果然进了门到了吧台，就看见已经喝得醉醺醺的谢泽斜靠在那里，一只手抓着瓶威士忌往嘴里倒，而另一只手则试图推开一旁揽住他的腰，想要把手探入他的衣服的男人。但酒醉的他显然没什么力气，推了两下就没推动，就有些烦躁起来，想要站起来离开，却被男人拉住。
　　
　　显然今晚不是ALEX在吧台当值。
　　
　　皱了皱眉，李子安走上前，一把抓住男人的后衣领，把他提起来扔到一边。男人晃了一下才站稳了：“你TM想干吗？他是我先看上的。”
　　
　　李子安没理他，只是把谢泽手上的酒瓶夺了过来，重重往他的脸上拍了两下：“清醒点！”
　　
　　身后的男人不满被无视，从后面上来，想要把他推开。但还没等他碰到李子安的肩膀，李子安已经一闪身，一脚侧踢把他踢倒在地。
　　
　　这时谢泽摇了摇脑袋，好不容易看清是李子安来了：“你来了啊。呃……来，喝酒！”又伸手去够桌上的酒瓶。
　　
　　李子安不耐地酒瓶挥开，扔了钱在桌上，然后拉起谢泽就往外走。
　　
　　“酒！”谢泽被他拉地跌跌撞撞地往前走，一边还在嘟囔着。
　　
　　李子安没理会他，只更用力地把他拉到身边，一直到把他带出酒吧，扔到车上，才狠狠骂了句：“该死的！”也不知道是在骂谁。
　　
　　把谢泽送回家，最后想了想，还是拿出手机，拨了个国际长途。
　　
　　片刻之后，电话被接通了，一个略带了低沉的男音传来：“LEE，什么事？”
　　
　　“他喝醉了。”半点也没转弯的，李子安直接说道。至于他是谁，相信对方心中有数。
　　
　　那边沉默了片刻才重新开口：“喜帖今天应该寄到了。”
　　
　　“他只是还需要点时间。”李子安虽然也看不上谢泽的口是心非，犹豫不决，但倒也知道他的难处，“你知道的。”
　　
　　“我知道。”那边的男人回答，“但是我不想再等了。”顿了顿，“我挂了。”
　　
　　合上被挂断的手机，李子安看了眼沙发的谢泽，难得叹了口气，到房里拉了床被子扔到谢泽身上就离开了。
　　
　　有些人，是必须在当下抓住的，否则等到擦肩而过，即使想回头也无法回头了。
　　
　　开车回家的路上，他想到了夏非。这是他在当下想抓住的人。但是，他皱起眉头，从前天开始，似乎夏非都不在家。
　　
　　难道他又出门旅游了？
　　
　　似乎不太可能。
　　
　　他一路琢磨着夏非可能的行踪，在走到楼下的时候，看见在电梯一旁有一个人蜷缩着身子靠墙而坐。他穿着单薄的衬衣，头埋在腿间，只剩下因为淋了雨而湿漉漉的头发，还有苍白的手暴露在外人的眼前。
　　
　　原本没想管，却在等电梯的时候不经意地又瞥了一脸，那单薄孱弱的身体，脆弱但又固执地自我守护的姿态，意外地让他有种熟悉的感觉。
　　
　　而这种熟悉感的来源是……
　　
　　“夏非！”他叫出声。
　　
　　那人没有动。
　　
　　他凑上去，握住那苍白的手，一片冰凉。另一手想把他的脸抬起来看看，男人却在瞬间往另一边倒去。
　　
　　他赶忙扶住，也看见了暴露在眼前的毫无血色的脸。
　　
　　果然是夏非。
　　
　　正好电梯下来了，他顾不得多想，赶紧把他掺了起来。想想自己刚刚费力送了个醉鬼回家，现在又得照顾病人，难道今天该他李子安积德行善？
　　
　　不过，他看了看被他拥在怀里的这人。这闭着眼，憔悴万分的样子可比谢泽那醉鬼让他心疼，照顾他，倒是心甘情愿。
　　
　　“别……，别去……”听见夏非虚弱的呻吟，李子安把他拥得更紧了些。但那声音太小，太虚弱，他没办法完全听清。只是那呻吟里压抑着的痛苦，他还是感觉到了。更何况还有夏非眼角默默流淌出的眼泪……
　　
　　他低下头，轻轻吻上夏非的眼角，尝到了那眼泪咸涩的滋味。再抬头，他把夏非的脸压入自己的胸前，把他整个人都牢牢地固定在了怀里。他的双手圈成了一个圆，圆里只有夏非一个人。
　　
　　到了楼层，把人掺出来，想想要是放在自己家里，被李子乐那家伙看见了，保不齐又要胡叫一通，于是掏了夏非的钥匙，进了夏非的家门。
　　
　　次日
　　
　　指尖夹着根刚吸了两口的烟，李子安沉默地看着外面淅淅沥沥下着的秋雨。
　　
　　从昨天到现在，这场雨就没停过。
　　
　　南方的雨总是安静的，轻柔的，绵长的，如同一条柔韧的细丝，绵绵地拉着扯着，把原本还残留着夏日的燥热的天拖入寒冷的季节。而这种寒冷也是湿润的，带着潮意的，无孔不入地渗入到人的皮肤，骨髓当中去，连着心情也一起陷入阴冷的低谷之中。
　　
　　他深深吸了口烟，然后在手边的烟灰缸里碾熄，然后转身拉开阳台的门，进了室内。
　　
　　室内就是完全开放的空间，所有的布局摆设都可以在一眼看尽，也包括此刻正昏沉沉睡在靠窗的床上的夏非。
　　
　　他走过去，低头看了看。
　　
　　夏非的脸色还泛着红，不过已经比之前好了不少。伸手在他的额头上摸了摸，满意地察觉到额头上已经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而原先滚烫的温度也降了不少。
　　
　　为他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严严实实地盖好，李子安在他的床侧坐下。他看护了夏非一夜，一直看着他。
　　
　　夏非睡下没多久就发烧了。他一直皱着眉，始终都睡不安稳。但他脸上痛苦的神色，眼角没停过的泪，却让李子安相信他的痛苦不仅仅是因为身体的难过。
　　
　　夏非睡觉的时候，习惯性地蜷成一团。心理学上说这是缺乏安全感的表现。
　　
　　夏非在半夜的时候醒来过一次，在黑暗中昏沉沉地睁开眼然后就把自己藏进被子里，更紧地团成一团，瑟瑟发抖。他知道夏非根本没意识到他在一旁。
　　
　　他过去把他的被子往下拉，他才意识到有人在。他惊恐地喊叫起来，用力地推开他，恐惧地想要藏进墙角，或者躲进被子里。直到他用力地摇醒他，他才有些清醒过来。但随后还是要赶他走。
　　
　　不得不说，当时他心里是有些恼火的。但是夏非滚烫的额头，冰冷的手脚，发抖的身体，都让他没办法撇下他。
　　
　　所以，他用力地扯开他的被子，钻进去抱住他，狠狠吻他，直到他再也无力挣扎。
　　
　　后来，夏非哭了。从无声的用眼泪打湿他的衣服，到细小的呜咽声，到后来颤抖着宣泄着大哭，他只是默默抱着他。
　　
　　李子安很明白，夏非会在他的怀里哭泣，并不是以为他已经完全信任了自己这个人，而只是因为受到了刺激，因为身体的虚弱，总之所有的一切加起来，让他平日固守的心理防线出现了漏洞。
　　
　　但是，这就已经足够让他更好地闯入夏非紧闭的世界了。
　　
　　伸出手，轻轻地，在他的脸颊上抚摸，李子安知道自己这次是真的动了心了。
　　
　　为了一个人的喜悦而喜悦，并不难做到。但只有真的把一个人放入了心里，才会为他的痛苦而痛苦。而他，在看到夏非的眼泪的那一刻，就已经心痛了。
　　
　　




十二、梦魇

　　很黑，伸手看不到五指；很静，只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和心跳，很长，目光的尽头不是出口。
　　
　　这是一条隧道，夏非不知道这是哪里，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进来的。他只记得自己喝了很多酒，然后为了避开一些人而离开酒吧。外面下着雨，打在他燥热的身体上很凉，很舒服，让他想要多走一会儿，希望雨水可以把自从见到那人起就重新开始的颤栗惶恐不安通通带走。
　　
　　宁远，久远的名字，久远的人，为什么又要再次出现？
　　
　　急急地行走着，似乎这样就可以把这个名字所代表的一切都抛在身后。
　　
　　但是，他的心跳地越来越快，咚咚咚，咚咚咚……
　　
　　而且，好热，好热，这里的空气似乎越发的稀薄，憋闷得让他就快无法呼吸，只能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越来越疲惫，但他仍然坚持着拖着如同灌了铅的双腿前进，一秒也不敢停下休息。四周的黑暗中仿佛隐藏着许多怪兽，只等他一停下就扑上来把他撕碎吞食。
　　
　　可前方仍然是一片黑暗，寂静的连风声也听不见一丝的黑暗。
　　
　　就在他勉强又往前挪了几步，终于撑不住的停下来撑着膝盖喘气的时候，再抬头却看到在前方出现了一点忽隐忽现的亮光。
　　
　　即使那一点飘渺细小的不像是真的，但仍然像是给他打了一剂强心剂一般，原本已经疲软的手脚又被灌入了继续前进的力气。
　　
　　憋住一股劲，他往前跑去。
　　
　　没想到看起来似乎遥远的距离其实并不远，没跑多久他就来到了距离出口仅仅一步远的地方。
　　
　　停下脚步，出口外面传来喧哗的人声车声，应该是热闹的街市。
　　
　　终于可以摆脱这黑暗的地方，只要再跨出一步就可以。可是站在这里，压抑着剧烈的心跳，他没办法跨出去。
　　
　　为什么隧道的出口会是街市？
　　
　　为什么？为什么？
　　
　　前方的光线越来越明亮，喧闹的声音越来越大，冲击着隧道内的冰冷黑暗沉寂。
　　
　　进，还是退？
　　
　　他往后看去，那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吞噬光明和希望。
　　
　　无论如何，他不想回头。
　　
　　深吸口气，他终于踏出了那一步，站在了出口处。就在那一秒，身后的隧道冰冷空旷的存在感消失了。而他发现自己站在一条狭窄但又热闹的街道一旁。
　　
　　街道是拥挤的，两旁的店铺门口亮着昏黄的灯，许多卖烧烤零吃或是小玩意的摊子各据一方，再加上在摊前等待、观望的人，原本就狭小的街道变得更加狭窄。中间留下的空间里，人推着人，人挤着人，只能随着人潮往前走，完全没有回头走的机会。不得不陷入这种人潮中的摩托和汽车即使拼命响着喇叭，却也只能无可奈何地随着人潮以龟步往前行进。
　　
　　夏非站在街边最靠里的角落，路人走过，却没人多看这个一脸仓惶的男孩一眼。
　　
　　即使只是一眼，也足以让他认出这个地方。夏非的心里一片茫然，怎么会来到这里？
　　
　　S大学生街。
　　
　　因为学生众多而吸引了众多商人前来开店，而摆出的货品大多是风格新潮而价格低廉的货品。如此，在吸引了众多学生和年轻一族的到来。
　　
　　在S大呆了三年多的夏非对这里的一切都非常熟悉，尤其是这常年如一的拥挤。
　　
　　他记得，自己曾经多么感谢这种拥挤，可以让他毫无顾忌地和宁远手拉着手一起走。
　　
　　比起在校园里散步，他更热衷于拉着宁远来这里逛街。每一次他都尽量走得慢一点，东看西看，似乎这里无论什么都让他感兴趣。
　　
　　宁远对此疑惑不解，明明昨天，前几天才刚刚来过，怎么你还能这么有兴致？
　　
　　他总是斜挑着眼看他，高高抬起下巴，一副我就喜欢怎样的傲慢的样子。然后宁远会笑笑摇头，温柔的眼里盛满了他最爱的宠溺。
　　
　　他知道，下次宁远还是会陪着他来。
　　
　　他想，其实宁远一直都知道他喜欢的不是这条街，知道他虽然在东张西望，其实一直都在感受他手心的温暖，感受和他十指交缠的满足与幸福。
　　
　　过了这么长的时间，这里却好像逃过了流年，一切都和记忆中的没有区别。破败老旧的房子，琳琅满目的商品，未经风雨的年轻的笑脸。
　　
　　他的目光扫过一切，却没有焦点。冷风在心里呼啸而过，卷起满地记忆的落叶，漫天飞舞，纷乱破碎，无从捡拾。
　　
　　突然，他的目光停在了一个方向。
　　
　　那边是一家精品店，有一个男生刚刚从里面出来，手里紧紧抓着一个包装好的盒子。虽然天气寒冷，可是他的脸却是红润的，带着兴奋和雀跃，以及无法掩饰的期待。
　　
　　夏非的脸一下子刷白了下来。
　　
　　他终于注意到街边的店铺已经贴上了圣诞装饰。那些装修过的，有着透明玻璃窗的店面，只要往里看一眼，大多都会看见或大或小的圣诞树。
　　
　　不自觉的，他往男孩的方向走了一步。刚刚有些平复下来的紧张又重新剧烈地跳动了起来。
　　
　　夏洛非，夏洛非。
　　
　　那是曾经的自己，带着美好的梦想，明亮的希望的自己。
　　
　　他凝望的眼里充满悲伤。
　　
　　他知道这是哪一天。
　　
　　200X年12月23日
　　
　　那一年的圣诞前夜的前一天。
　　
　　在那天之前的夏洛非自信，快乐，出色的外表，优异的成绩，光明的未来，还有和他深爱的恋人一起营造的秘密的却无比甜蜜的恋情。
　　
　　他满足地几乎别无所求。
　　
　　那天之后的夏洛非，从天堂落入地狱，方知一切不过虚幻。发布在校园网内的隐晦的照片，散布在校园里的呼应着照片的含沙射影的谣言，众人怀疑的，鄙视的目光，原先赏识他的教授失望的眼神，恋人犹犹豫豫的态度，几乎在一夕之间就远到不可测量的距离，以及最后学校领导的劝退。
　　
　　一无所有，剩下的只有破碎的灵魂，强忍着不愿流下的眼泪。
　　
　　无法控制地，他往夏洛非身边走去。虽然街道的拥挤没有一点改善的迹象，甚至是随着时间而愈发拥挤了起来，但是他的脚步却一点也没有遇到阻碍。街道上时有因拥挤造成的碰撞而起的询问、责怪和道歉的声音，但他的毫无顾忌的前行却没有引来任何人的注意。而对此，夏非也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
　　
　　那边，夏洛非已经把盒子放入裤袋，并入人群往前走去。
　　
　　他知道夏洛非是要去赶班车，去做家教。
　　
　　那个学生的家住的比较偏远，天一黑，那里的路上就暗暗一片，连路灯都没一盏，更是少有行人。
　　
　　虽然每次回来的时候，走在路上他的心里也有点毛毛的，但他并不想因为这样的原因放弃一个赚钱的机会。他又不是小女生。
　　
　　但是，在那一夜之后，他无数次地后悔自己为什么要逞强。
　　
　　夏非走在夏洛非的旁边，伸手想要拉住他，告诉他不要去，不要。他那么努力地想要改变，一遍一遍的在夏洛非的耳边说着，喊着，一遍又一遍地伸出手想要拉住他，告诉他不要去不要往那里走，却始终无法得到夏洛非的一点点反应，只能抓住一片虚空。
　　
　　等到夏非到了车站，上了那辆车，往家教的方向而去。他没有跟上去，他知道一切无法挽回。而他就算死，也不愿清醒着目睹一次那个时间发生的事。
　　
　　夏洛非，那个礼物，凝聚着你的爱，你的心意和期待的礼物，将遗落在这夜的黑暗中，永远无法找回，更不会有送出的机会。
　　
　　你的光明就此落幕，从此世界只剩黑暗。
　　
　　夏非目送着那辆公车远去，闭上眼的一刻，痛彻心扉。
　　
　　他知道这只是梦，但还是无法控制。好痛，好冷。他蹲下身，蜷缩起身体，让世界只剩下我吧。
　　
　　就在这时，有一种热量，滚烫的火热的，堵住了他的嘴，把他包裹住了。这种热量是强势的，让他无法拒绝，而他也不想拒绝。
　　
　　他需要这种热量。
　　
　　他回应着唇上压下的重量，渴望获得更多的热量，更紧的拥抱。
　　
　　而当他得到的时候，眼泪终于汹涌而出。从压抑着，到无法压抑的放声大哭，那个让他安心的温度，让他放心地宣泄着，用眼泪和嘶吼宣泄那些压抑着的悲伤、绝望，和愤恨。
　　
　　然后，他用尽了所有力气，疲惫地沉入了一片安恬的黑之中。但他知道那个滚烫的令他安心的怀抱一直没有离开。
　　
　　而他希望这个怀抱可以永远不要离开。
　　




十三、沉沦

　　坐在床上，盖着软软厚厚的被子，靠着一堆软软厚厚的枕头，手里捧着一杯热可可，透过落地窗看了看外面阴沉的天色，又转回头看着坐在一旁沙发上处理公事的男人。
　　
　　这个男人，就这样闯入了他的空间，而且还一副理所当然，自然而然的样子，偏偏自己这个主人居然不能拒绝？！
　　
　　这样的状况，他只能说他始料未及。
　　
　　想起那天早上醒来，才要睁眼就感到双眼酸涩的厉害，然后一块湿热的毛巾就盖上了眼皮，低沉的男音在耳旁响起：“你昨晚哭太久，再用热毛巾敷一会儿。”
　　
　　他的脑袋还有些昏沉沉的，并没有听清男人说的话，只感到有人遮住了自己的眼睛，而这人是一个陌生的男人。这样的境况，无法控制的恐惧在最短的时间掌控了他，让他伸出手试图把毛巾扯掉。但是一动才发觉到自己的手脚都虚弱无力。
　　
　　恐惧的感觉越发强烈了起来，他用力挣扎着要坐起来，侧过头要把挡住视线的毛巾甩掉，但是几乎是马上的，男人就制止了他的动作。男人一手牢牢按住了毛巾，一手按住他的肩膀把他刚刚抬起的身体压了下去。
　　
　　“别乱动！”声音里有一点严厉的味道，“不是跟你说要敷一会儿吗？”
　　
　　他的挣扎更加剧烈了，也许以他现在虚弱的肢体力量，这样的挣扎对男人来说不过是蚍蜉撼树，但是他绝对不要再陷入这样无能为力，任人处置的境地之中。
　　
　　“放开我，让我起来！”即使喉咙干渴到有些疼痛，他还是大声地吼了出来。
　　
　　男人沉默了一下，但手上的力气并没有放松：“别闹！”又叹口气，“怎么醒了就这么不乖！”
　　
　　有一个人曾经也这样叹息过。
　　
　　带着一点无奈，带着一点宠溺，暖暖的熨帖着心。
　　
　　一下子安静了下来，终于意识到这个声音其实有点熟悉，犹疑了一下才重新开了口：“李子安？”
　　
　　李子安觉得夏非绝对是生来给他打击的，这么半天才认出他，居然还是这么不确定？
　　
　　眯了眯眼，打量着这个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嘴唇却红艳，用平淡疏离的姿态诱惑了他的男人，他觉得自己应该换换策略了！
　　
　　手底下的毛巾的温度已经冷了。
　　
　　在床边坐下，撤掉毛巾，但却在下一秒，甚至没等夏非睁开眼就狠狠地吻了下去！
　　
　　夏非根本无法没有反应过来的时间，唇已经被狠狠的掠夺了。他虚弱的手抵住男人的胸膛，却无法撼动分毫，唇被重重碾压。而他刚想转头挣脱，男人却先一步地在他的唇上咬了一下。力道控制得刚好，让他不得不张开了紧闭的唇，下一秒就连口腔也被彻底的扫荡了。
　　
　　可恶！
　　
　　这种持续的无力反抗的处于绝对弱势的境况让夏非的怒火燃烧了起来。他睁开眼，瞪着霸道地吻着他的男人，脚上也已经做好准备要一击即中。
　　
　　但是当他睁开眼的时候，却望进了一双含笑的眼里，戏谑的，了然于心的眼神。
　　
　　这眼神让他愣了愣，原本蓬勃的怒火似乎被浇了盆不多不少分量恰好的冷水，火势减弱，但还未完全熄灭。或者更准确点说，原来燃烧得一片火红的火焰在熄灭后以另一种形式燃烧了起来。
　　
　　而当男人终于抬起身子，却又用舌尖最后舔了一下他的唇之后，这火焰让夏非这颗炸弹……爆炸了。
　　
　　BOOM
　　
　　他一脚踹了出去，而获得解放的手也一拳击了过去！
　　
　　李子安早有准备，迅速闪开。
　　
　　他的动作很快，躲过了夏非接连不断的拳脚交加的袭击。
　　
　　但是，古谚有云：“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又有云：“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李子安算好了夏非的所有反应，也算好了自己要如何接招，却堪堪忘了一点——
　　
　　他刚才的位置靠近床沿，即使夏非的床很大，但半张不到的床也不够他这么个大男人滚几下。
　　
　　所以，在最后闪了一下后，李子安发现原本柔软的着陆点消失了，在一秒悬空后，他重重摔在了地板上。
　　
　　咚！
　　
　　即使夏非为了舒适，整间房间的地板都铺上了地毯，那落地的一声闷响仍然实实在在地显示出李子安的这一下着实摔得不轻。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安静的很诡异，两个人，一个床上，一个床下，听着彼此粗重的呼吸声，面面相觑。
　　
　　片刻之后，他们同时笑了出来。
　　
　　夏非笑得前仰后合，最后干脆就趴在床上笑，笑得喘不过气来。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被跳动了哪一根神经，总之就是无法停止。
　　
　　李子安也是少遇到这样的窘事发生在自己的身上，要是在别人面前他这时候一定会肃着张脸，让看到的人恐惧惶惑到忘记这一幕。不过，如果不是夏非，他又会和谁这样相处呢？所以，既然都已经把掉价到这份上了，那么就干脆丢得彻底点好了。
　　
　　所以啊，果然，夏非是老天看他顺风顺水的日子过太多，故意派来整他的。
　　
　　他干脆就坐在地上不起来了，地毯坐着挺舒服的。他靠着床沿，单手撑着脑袋，微笑地看着夏非。
　　
　　从认识夏非以来，他见过的他最多的表情就是笑。
　　
　　有诱惑的魅笑，有嘲讽的冷笑；有愉悦的微笑，有敷衍的假笑……但这是第一次，看到他这样大笑。
　　
　　感觉到了李子安温柔沉静的注视，夏非终于静静停住了笑声，但仍然趴在床上，只是侧过脸来看向李子安。
　　
　　他已经想起来了，昨夜梦中的燥热，重重压在唇上的热量，以及最后让他眷恋的拥抱……这些，应该都来自于这个男人。
　　
　　他的眼睛逐渐湿润，眼泪似乎又要溢出眼眶。
　　
　　这个男人，在相遇的最初，就用他强势的温柔让他落荒而逃。待到他安稳心情回来，却没想到又在家门口遭遇他依旧温柔让他无法拒绝的进攻。无法拒绝，他只能装作没有察觉，表现的毫无感觉，希望能够平静的一笔带过。
　　
　　但是，现在……
　　
　　“又哭了？”李子安低哑着声音，慢慢靠近他，“没想到你这么能哭。真是……”
　　
　　话音未落，李子安炙热的唇贴上了夏非的面颊，轻轻的吻着，缓缓的挪动着往上，直到印上他的眼，才伸出舌尖，在夏非的眼皮上蠕动着舔舐。
　　
　　夏非主动地闭着眼睛感受李子安唇上的热度，还有他下巴上的胡渣刺着自己的脸的微微的麻痒的感觉。
　　
　　不管以后要怎样，在这一刻，他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也不想拒绝这个男人的靠近。他感觉地到自己发自内心的对李子安的渴望，无论是亲吻，拥抱，还是其他。
　　
　　他伸出手，环住了李子安的颈项，身体和男人紧紧相贴，温暖在一霎时就笼罩了他。但是，还不够。
　　
　　还不够，他还想要更多更炙热！
　　
　　扯住李子安的头发，迫使他抬起头来，然后头一仰，主动封住了男人的唇，用最激烈的索取让男人明白他所想要的。
　　
　　果然，在略微的停顿后，李子安用绝对的强势夺回了主导权，缠住夏非放肆的舌，带领他一起沉入激情的漩涡。
　　
　　无需语言，这一刻，身体代表了一切。
　　




十四、温暖

　　那天他们拥吻，交缠，而当他们彼此对视，他们明白对方了解自己的渴求。他们相互抚摸，用各种方式挑逗对方，一次又一次的爆发。即使想要停止也会迅速在对方的眼神中重新燃烧，再次投身于烈焰之中，用最渴望的心情感受最激情的火焰，直至精疲力竭，拥抱着睡去。
　　
　　但是放纵自己于欢情，总要承担一些后果。尤其是，其中一个当时还是个实实在在的虚弱的病患。
　　
　　所以，很自然的，夏非原本就没有退得很彻底的热度在那场激情之后重新升了上去。
　　
　　于是，李子安非常顺理成章地以照顾病人为由，拿走了他的备用钥匙，并且看眼前这架势是不打算还给他了。
　　
　　说起来，夏非在心里叹了口气，和这个男人的关系看来是不能回到原本自己极力想要保持的淡如水的状态了。
　　
　　“一直看着我想什么？恩？”男人低沉的声音唤回了他的神智。
　　
　　他最后的那声很性感。
　　
　　这是夏非回神之后脑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然后才意识到自己居然就这样盯着男人发了半天呆？而且，他刚才在想什么啊？
　　
　　脸颊有点微微发热，不过还是不甘示弱地哼了一声，不屑地哼了声：“大象应该感到羞愧。”
　　
　　李子安合上电脑，放松身体靠在沙发上，笑道：“嗯，的确。不过就算他们脸红也没人看得出来。不像某些人……”
　　
　　夏非咬牙，居然被反将一军。
　　
　　冷哼一声，状若不在意地低头喝可可，但是才浅尝了一口，他已经皱起了眉。很想放到一边去，可是如果这样做的话，要是李子安问他为什么怎么办？说冷了，不就是间接承认自己刚才是在看着他发呆？
　　
　　那怎么行？
　　
　　皱着眉，撇了撇嘴，夏非瞪着手中那杯已经不再散发出令人喜悦的诱人香气的黑色液体。瞪了一会儿，才不甘不愿地带着赴死一样痛苦表情的举起杯子，准备把这浓浆一样的液体一口吞下去。
　　
　　好像喝药水。
　　
　　他讨厌喝药水。
　　
　　还是忍不住皱了皱鼻子。
　　
　　不过在他喝到口前，一只手横空伸出，拿走了杯子。
　　
　　抬起头，看到李子安一脸无奈好笑地看着他。
　　
　　立马打定主意，如果他敢说什么得意洋洋的话，那自己就……就在第一时间把那杯可可夺回来喝掉！
　　
　　“我去帮你热一热。”但是李子安只是笑着这样说，倒让夏非无言了。他感觉自己好像就在这两天重新退化成了一个任性的小孩。
　　
　　怎么会这样？
　　
　　有点郁闷有点泄气地低下头，扯了扯棉被。但随即发现这样的举动也同样孩子气，又匆忙停了动作。
　　
　　一直注视着他的举动的李子安第一次觉得要控制住自己不笑出来是一件多么辛苦的事。
　　
　　但是，至少，他不用克制自己心底涌出的柔情。
　　
　　即使没有照镜子，他也知道自己此刻注视着夏非的眼神，绝对是不曾给予过任何人的温软，不曾有过的情深如水。
　　
　　电磁炉上热着的可可重新飘出了浓郁的香气，可以让人想到一切甜蜜和温暖的日子。它静静地萦绕在安静的室内，萦绕在两人的鼻尖，萦绕在他们的心头。这是一种难以抗拒的甜香诱惑。
　　
　　李子安走过去关了电磁炉，重新把热可可倒到杯子里，端到床边给夏非。
　　
　　夏非仍然低着头，好像在发呆。但俯视他的李子安却清楚地看见了他泛了红的耳根，甚至已经开始向脖颈蔓延。
　　
　　他轻轻的笑了，刻意弯下腰，凑近夏非的耳边，把杯子递到他手边：“温度刚好，趁热喝吧。”
　　
　　夏非只觉得自己的耳根发烫。李子安每吐出一个字，每一丝吹拂到他耳际的呼吸的气流，都会让这种热度越升越高。他怀疑他的耳朵大概会因为禁受不住这种热量而燃烧起来。
　　
　　头也不抬地接过杯子，开始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他觉得自己一定是又发烧了，绝对的，而且一定已经烧昏了脑袋，否则怎么会这样屡屡在这个男人面前出错？
　　
　　简直糗到极点了。
　　
　　“好喝？”李子安在床边坐下，看着他恨不得把自己的整张脸都埋进杯子里去，如果那不是杯子而是碗的话。
　　
　　夏非很专心地喝着可可，但他垂下的眼皮下乱转的眼珠，向李子安泄露了他慌乱的心绪。
　　
　　这样的夏非，让李子安觉得自己的心头好像正被一根细草轻轻地搔弄着，而手心也正受着同样的困扰。
　　
　　如果不能大笑出来，也许他可以揉一揉他的头发？
　　
　　这样想着的李子安完全没注意到自己的嘴角的笑意自始至终都没有消失过，而且还在不断扩大，也没注意到头已经低得不能再低的夏非喝可可的速度倒是加快了，再两口杯子就见底了。
　　
　　所以当他带着“罪恶企图”的魔爪即将落在夏非头顶的时候，被啪的一声重重打开了。
　　
　　声音清脆，响亮，足见力道不清。
　　
　　李子安收回手，看了看手背上迅速红起来的一块，挑了挑眉，才看向夏非。
　　
　　夏非理直气壮，虽然耳根仍然通红：“有蚊子！”
　　
　　……
　　
　　很老很土的借口，但也可以让人很无语。
　　
　　夏非瞪着眼睛看着李子安。他腰背挺直，目光炯炯，但是面颊涨红，嘴唇红艳，甚至在嘴唇的周遭甚至还留有一圈可可的褐色水渍。
　　
　　这一次，李子安很大方地笑了出来。
　　
　　他是商人嘛，而且还是一个挺成功的奸商。而商人的一个基础原则绝对是不吃亏，不仅吧能吃亏，还必须占便宜，能占多少是多少。
　　
　　笑着伸出手制止了夏非恼羞成怒的又要砸过来的拳头，身体靠了过去，低沉的声音以宛如吐息一般的语调叹息着：“那，作为回报，让我也来帮你吧！”
　　
　　“帮……”什么？最后两个字消失在男人的舌尖触碰到他的皮肤的那一刻。
　　
　　李子安的舌尖舔过他的唇沿。
　　
　　从上沿到下沿，从左边的嘴角到右边的嘴角，又甜腻地滑过他的唇瓣，一遍又一遍的□，细致入微，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他无法挣扎，夏非无法具体地表达那种感觉，那一种无法言喻的酥麻，从他的嘴唇上，每一处被李子安舔过的皮肤，哪怕是一个最细小的纹路。
　　
　　他从喉咙的深处感到了干渴，那里已经着了火，可惟一能够给他慰藉的是李子安的吻。可是他却只是一遍又一遍的用舌巡视着他的唇，无视他火热的吐息中吐露的渴望。
　　
　　“唔……”他呻呤着，在男人的舌再一次的只是略微的进入他的口腔，便又迅速地退出了之后，他终于决定主动出击。
　　
　　但是李子安显然很明白挑逗的极限，在夏非要反击的这一刻，他的舌灵蛇似的深深探入了夏非的口腔，触及他的喉咙口，旋转着舔过，又收回滑过他的上颚，给夏非带来无法抗拒的战栗感。
　　
　　“啊……”从内心里发出的呻呤迅速点燃了两人身体的火焰，而这种变化在第一时间就被他们察觉了。
　　
　　李子安又深深吻了吻夏非，然后艰难地停止了。他把脸靠在夏非的颈侧：“我不能再让你生病了。”
　　
　　“活该！”夏非也喘，但还是努力吐出了这么两个字。
　　
　　两个人就这么拥抱在一起，没打算再做什么。
　　
　　但渐渐地，这样简单的拥抱，却让他们感到了有别于激情时的相拥的另一种喜悦。也许不是热情如火，但温情如水，更易流淌入心。
　　
　　在这样的拥抱中，这样的温暖中，夏非闭上了眼睛。
　　
　　他的心里仍然不安，这个男人，他可以为他打开他的城门吗？这样珍贵的温暖，上天真的会这么轻易地就赐给他吗？
　　
　　他怀疑。
　　
　　但是且让他享受此刻，以及以后他可以拥有的每一刻。
　　
　　




十五、出行

　　坐在车上，侧头看着身边正专心开车的李子安。
　　
　　此刻正是早晨八九点的时间，他们正在去邻近的一个县城的路上。
　　
　　这次行程来源于李子安的一次心血来潮。
　　
　　那天晚上男人赖在他的床上，拿着他的笔记本要看照片，还硬是把他抱在怀里要求他当解说员。也许是因为夜间身体疲乏，也许是因为男人的怀抱太温暖，他只挣了挣便随了男人。
　　
　　笔记本里里满满当当存着他这几年拍的照片，被他按时间地点分了好几个文件夹，而每个文件夹下面又分了两个子文件夹。一个里面是发给出版社的，一个则是他的私人珍藏。
　　
　　其实他平日里很少会回头去重新看那些照片，只是每次打开电脑，看着整整齐齐排在那里的，被他标识的清清楚楚的文件夹，想到里面装着的是什么，就让他的心里有一种满足感。这些照片，就好像是一个证明，证明他做夏非的这些年不是梦，是实实在在地在这个世上用着这个身份活着，走过，看过……
　　
　　如今再次打开他们，如同打开珍藏了毕生财宝的宝盒，一张张细细再看过，慢慢讲述着每一张照片的故事。偶尔停下来，回忆当时的心情，然后再继续下去。靠在李子安温暖坚实的怀里，听着男人在耳边的呼吸，还有偶尔一两句的回答，知道男人在认真听着他的讲述，他的心里分外安稳。
　　
　　那一夜晕黄的灯光洒落在床上，笼着他们两人。任凭窗外秋雨缠绵，也无法干扰到那一室温暖。
　　
　　而就在第二天，男人就兴致勃勃地从公司打了电话回来，说是调出了时间，要和他到那个近两年旅游业逐渐发展起来的邻县去走一走。
　　
　　接到电话时，他的心里有些错愕。其实他的旅游从来也不会选在周边，但是……听着电话那头男人用着低沉的声音蛊惑他，他就觉得也许去看看也不错。
　　
　　所以，现在他们就在前往那个男人推荐的地方的途中了。
　　
　　他注视着李子安。秋日晨间的阳光是温柔的，此时正透过车窗，静静洒落在男人的侧脸上。这在很大程度上缓和了男人有点过分刚毅的侧面线条，并且让他想起那一夜他转头看向男人时，男人在昏黄灯光下对他微笑的样子，柔和温暖，像是一场笼罩在淡金色光芒下的梦。
　　
　　感觉到他的注视，李子安转过脸给了他一个微笑：“怎么？”
　　
　　镇定地垂下眼帘，看向前方笔直的道路，他淡淡应了声：“没事。”
　　
　　但是，只有他自己清楚，自己心底的慌乱，在那天之后每一次对上李子安带着温柔笑意的眼睛的时候。
　　
　　夏非对自己的反应十分懊恼，明明之前在DEVILE的时候，他对那些男人的接近都应对的游刃有余。即使是李子安，在一开始，在再次相遇的时候，他也都能应对自如。怎么现在，就动不动慌乱的如同一个不经世事的青年？
　　
　　“累不累？要不要睡会儿？大概还要二个小时才到。”男人关怀的声音继续传来，不过随即就带着点淡淡的戏谑，“昨晚我应该克制住的。明明知道今天要……”
　　
　　“闭嘴！”话没说完，夏非就恶狠狠地打断了他，瞪了男人一眼后，就闭上了眼睛。
　　
　　然后就听见男人轻轻的笑声，带着明显的愉悦。
　　
　　这个混蛋，他怎么会为这个男人心烦意乱！闭着眼，夏非在心里狠狠地怒骂身边的男人，同时再次对自己昨晚一时退让而再次让男人得逞感到万分的懊恼。
　　
　　不过，虽然不想承认，但他的确是有些累了。所以听着萦绕在车内的女子低低的哀婉的吟唱，夏非觉得自己的意识渐渐迷蒙了起来。
　　
　　没多久，他感觉到车子在路边停了下来，然后男人从驾驶座上向后转过身子，似乎要去后座拿什么，过了会儿，一块毯子盖在了他的身上。几乎就是在下一秒，当男人的手抚过他的前额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完全温暖了起来。
　　
　　为夏非盖上毯子之后，李子安的目光爱怜地看着他，伸出手抚过夏非的前额，手势轻柔，那触碰如同春日的微风一样。然后，他看到闭着眼睛的夏非在座位上动了动身体，侧过脸朝向窗外。在车窗的倒影中，他看见夏非静静地翘起了嘴角。
　　
　　重新发动了车子，李子安心情很愉快地载着夏非驶向他们的目的地。同时心里快速地盘算着也许可以在原定行程之外再延长个几天？
　　
　　这样想着的他已经完全不记得自己说要出去个几天旅行的时候，被他委以重任，代为管理公司的谢泽的怒吼和自个儿的秘书的哀怨眼神，当然也更不会想到如果他们接到他的假期要延长的通知时的怒火了。
　　
　　不过，被迫埋首于一堆本不应由他处理的文件当中的谢泽却是不会忘记的。
　　
　　他相当郁闷地看着正站在他的办公桌前等待他签署文件的一脸严肃的李子安的第一秘书成朗，“为什么我要这么早就来上班？”
　　
　　怎么这样！不是说失恋的人最大吗？怎么他就反而要早起晚睡，替陷入热恋的损友操劳公事，而且十之八九拿不到半分加班费。
　　
　　他发誓，等李子安那个混蛋回来，他一定也要好好休个假！恩，就去夏威夷好了，阳光，沙滩，比基尼美女……想想就觉得生命无比美好啊。
　　
　　“恩哼！”一声咳嗽打断了他的幻想，“谢总，这些文件在一个小时后的会议上要用到。”
　　
　　他的目光哀怨，语气哀怨：“知道了，知道了。我会马上看。你先出去吧。”
　　
　　“好的。”成朗一点也不受影响，在离开前留下一句话“希望谢总能够准时出席会议。”
　　
　　谢泽在门关上后，大叹口气，整个人趴在了桌上。好一会儿，才重新振作起精神，开始批阅桌上的文件。
　　
　　而此时，李子安的车已经驶入了Y县。
　　
　　夏非已经醒了，看着车窗外陌生的小县城。
　　
　　“醒了？”李子安随意地问了句，“宾馆就快到了。”
　　
　　说话间，车子已经开过最繁华的县中心广场，拐了个弯，一座明显是近些年才建好的宾馆就出现在了路边。
　　
　　“你对这里挺熟的？”看他半点犹豫都没有的开车，估计是来过。
　　
　　“啊，来过一次，这县城不大，用走的都只要两个多钟头就能逛完了。”说着就把车停进了车位。
　　
　　夏非刚要开门下车，却被男人拉住。
　　
　　“干嘛？”他诧异地回头，却被李子安在唇上落下了轻轻一吻。
　　
　　不过也只是稍碰即分，然后男人又捋了下他鬓边的发，“忍了一路了。”
　　
　　扔下这么句话，就下了车。
　　
　　但夏非却在车上愣了片刻，直到李子安把他那一侧的车门打开，方才回过神了。
　　
　　匆忙下了车，拿了行礼就往宾馆里走，连眼角都不去看男人一眼。
　　
　　而跟在他身后笑得很是满足的李子安则半点也不在意地慢悠悠地走着，注视着前面那人背影的目光深沉而温柔。
　　




十六、惊见

　　坐在竹筏上，漂流于狭长弯曲的峡谷中的清流之上，穿着橙色救生衣的夏非放松地靠坐在阀上的竹椅上。
　　
　　在坐了一个上午的车之后，下午的行程安排他直觉选了个应该最不耗体力的地方。
　　
　　“它位于深山峡谷地带，穿梭于荒无人烟的赤石翠峰之间，融“野、幽、奇、趣”为一体。溪流两岸壁立千仞，奇岩跋扈；天为山欺，水求石放；人迹罕至，森林茂密，原始古朴；溪水或激流成滩，水不没膝，或凝滞成潭，深不可测；宽处开阔平坦，窄处宛若小巷；峰回路转，扑朔迷离，沿溪两岸的地质风貌为古老的陆相沉积岩，又叫“丹霞地貌”。这种岩石易侵蚀、风化，从而形成千姿百态、奇峰异洞的丹霞风光。两岸茂密的原始次森林，竟相生长。这里有着最原始的自然野性，涉足其间，禽鸟时现，空谷传声。”
　　
　　看到李子安指给他的这段旅游简介的时候，他就觉得这里应该是个合适的地方。而现在，他闭上眼睛，感受着周围的一切，觉得真是再好也没有了。
　　
　　因为时间已经几近傍晚，所以整条溪流里，放眼所及只有他们所坐的这一条竹筏，没有任何旅游景点里惯有的喧闹的人声，噪杂而让人烦躁。
　　
　　现在，在这里，迎面吹来的是带着植物清香的微风，一丝丝地卷过他的发际，如同情人最轻柔的抚摸，耳边则是水流潺潺流过的清脆的宛如乐曲的声响，间或传来几声婉转娇俏的鸟鸣。最常出现的人声来自于撑着木筏的船夫的沿途介绍，但那浑厚的带着些许地方口音的普通话，带着随和包容的宽厚笑意的介绍绝不让人厌烦，反而为这段行程增添了几分乡土风情。
　　
　　虽然这段漂流才刚刚开始，夏非想自己已经爱上了这种感觉。
　　
　　“这里的感觉还是一样的舒服啊！”李子安舒展了下手臂，感叹道。
　　
　　夏非睁开眼睛，侧过眼对他报以一个赞同的微笑：“的确是个好地方。”
　　
　　接下来的时候，他们只是静静地欣赏着眼前的青山碧水，感受着木筏跟随着溪流中时快时缓的水流前行，时不时因为看到了美丽的或者令人惊叹的自然奇观而交换一个眼神，或者一个欣赏的笑容。
　　
　　在竹筏经过一处较宽的河段的时候，船夫把竹筏靠向了岩壁，在岩壁上有一比起他处岩壁上的涓涓细流来得大些的水流从上往下泄入溪中。
　　
　　夏非一时还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却看见李子安从背包里掏出了个瓶子递给他，也就大概明白了。
　　
　　接过瓶子，他转回头去看，果然后面的船夫已经手脚麻利地把准备好的瓶子凑到那水流下接水了。
　　
　　见他看得有趣，那船夫边接水边笑呵呵地说道：“劳烦等会儿啦，我们到这里都要接一瓶子水回去。这水不比家里的自来水，干净，甜！”
　　
　　说着话，已经接完了一瓶，又换了个瓶子上去：“直接喝都行。”
　　
　　“不麻烦。我们也想接瓶回去呢！”李子安在他身后开口，“这水拿回去泡茶味道可真不错。”
　　
　　船夫听着这话显然很开心：“那是，我这就好了。要帮忙吗？”
　　
　　夏非来了兴致：“谢谢，不过让我自己来吧。”
　　
　　说着，就站起身，要走到竹筏后面，凑近岩壁去接水。
　　
　　木筏上都是水，并不好行走。按照船夫说的，踩在两根竹子中间，夏非努力保持着平衡，走得小心翼翼的。但显然，这让他觉得很有意思，走了两步，他就放开了，虽然竹筏摇摇晃晃，但他的的眼睛里充满了喜悦的神采。
　　
　　“嘿。小心点。滑下去的话，我可不会跳下去救你。啧……”他听到了一声拍水的声音，“这水可真冷！”
　　
　　他回身对李子安竖起了中指，十分的挑衅，但是眼里笑意流转：“不用麻烦，相信我，一定会和你分享这种荣幸的。”
　　
　　“哦。多谢。不过……”李子安对他扬了扬下巴，“我亲爱的伙伴，你还要让那清澈的水流徒劳地在原地等待你多长时间呢？”
　　
　　那咏叹调一样的语调，从半点文人气质也没有的线条刚硬的李子安的嘴里吐出，让夏非生生打了个寒颤。
　　
　　“阿……嚏……”这里可真是冷。
　　
　　李子安笑得很是嚣张，让夏非极其想放下手中的瓶子冲过去痛殴他一顿。该死，这个男人让他变得暴力了。
　　
　　“那个，先生，你还要装水吗？”船夫的声音阻止了他把暴力的冲动转化成实际行动。
　　
　　愤愤地回身去装水，可是看着清澈的水流流入瓶中，还有一部分水流流过他的拿着瓶子的手，冰凉沁骨，很舒服。
　　
　　这时，从他们来时的方向传来了击水的声音，和男男女女说笑的声音，显然是又有一只木筏过来了。而大概是因为要给后面的木筏留出更大一点的空间，原本就一直在轻微摇晃着的木筏晃动的幅度骤然大了起来。
　　
　　他及时扶住岩壁，但这一倾身却让他更难保持身体的平衡，很是晃了几下。
　　
　　李子安一直看着他的举动，这是难免惊心，又不敢起身，担心会让木筏晃动地更剧烈。不过幸好夏非还是及时稳住了身体。
　　
　　“干得不错。”他大声说道。
　　
　　夏非听见了，小心翼翼的收回装满了的瓶子，转回身对他笑了笑。但随即，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变得有些扭曲，带着不可置信，恐惧以及愤怒，或者可以说是仇恨。
　　
　　这么明显的变化，李子安不可能没有看见，他顺着夏非目光看去，刚才经过他们身侧的木筏已经超过了他们，现在最后一排的座位即将经过他们木筏的前段。
　　
　　而在那一排，坐着一男一女。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他们的背部，而从夏非的角度大概可以看到他们的侧面吧。
　　
　　那么他看得是谁？
　　
　　他又看向夏非。夏非的表情从刚才的扭曲中略微回复了过来，但明显脸色比刚才苍白了许多，眼睛仍然死盯着前面。
　　
　　“夏非？”李子安唤他，“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夏非回过神，走过来坐回自己的位置，却忘记要把手中的瓶子扭上盖子，可眼睛还是盯着前面，即使那竹筏现在离他们的筏子已经有了一点距离了。
　　
　　李子安看他一眼，把盖子递过去：“盖子。”
　　
　　“啊？”夏非茫然地看他一眼，好一会儿才意识到他的意思，低低说了声，“抱歉。”然后接过盖子，扭上瓶盖，把瓶子递给他。
　　
　　他低下头，一直深呼吸，似乎想要镇定下来，但显然这并不成功。李子安注意到他的手一直在颤抖，虽然他把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而且他时不时还是忍不住抬头看向前面，在每一次他们的竹筏有些接近那只竹筏的时候。
　　
　　这反应很不寻常。
　　
　　李子安当然知道，但他不会现在开口问。大多数时候，他只是在旁边静静看着他，间或会递上水，但不再说什么。
　　
　　而终于，在一个大转弯的时候，他们的竹筏超过了前面的筏子。
　　
　　他看到在即将经过那竹筏的时候，夏非就瞪大了眼睛看向那边，而且随着距离的接近，他的眼睛越瞪越大，牙关紧咬，整个人都无法控制地开始颤抖。
　　
　　李子安皱起了眉，离开自己的位子，靠近他，把手按在了夏非紧握的手上，另一只手扶住他的肩膀：“夏非，夏非，你怎么了？看着我！看着我！”他在他耳边用绝对强势的语气命令道，直到夏非把目光转回到他的脸上，茫然的目光有了焦点为止。
　　
　　“……李子安？”夏非声音虚弱地叫着他的名字，带着惊恐和不确定“李子安？李子安？”他的手紧紧抓着他的肩膀，即使隔着衣服也仍然掐痛了他。
　　
　　但他忍住了，把他抱进怀里，拍着他的背：“是我。是我。没事了。没事了。”
　　
　　夏非在他的怀里颤抖着，无法停止，只觉得浑身冰冷，寒入骨髓。
　　




十七、痕迹

　　李子安的目光移向后方，试图要看清后面的木筏上坐着的人，但是船夫挡住了他的视线。
　　
　　“先生，那个这位先生没事吧？”船夫担心地询问。
　　
　　他笑笑：“没什么事。他只是突然人有点不太舒服。你们可以划快点吗？我们想尽快上岸。”
　　
　　“哦。好的。”船夫连忙答应，并且大声招呼前面的伙伴，要他加快点速度。
　　
　　不过即使如此，离上岸估计也还要半个钟头左右的时间。李子安轻抚着夏非的背，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他收到的那份对夏非的调查档案上所写的夏非的生平实际上很简单，除了数年前的那起改变了他原本生活的车祸之外，并没有其他大的风浪。至于人事关系，更是简单的一塌糊涂。当然，这些年他接触过的那些逢场作戏的男人并不算在内。
　　
　　可是他现在的反应是怎么回事？那木筏上的某个人显然和他有很深的纠葛，而且对夏非造成了很深的伤害，以至于让他只是远远瞥见就失态至此。
　　
　　难道是那起车祸的肇事者？
　　
　　不可能，那个人现在应该还在牢房里呆着。
　　
　　而刚才虽然只是远远从后面和一旁看过，但那张筏子上的人的穿着打扮还是挺光鲜的。
　　
　　他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低下头看了看他怀里的夏非，虽然颤抖已经渐渐停止，但绷紧的背部显示他的情绪并没有缓和下来。他的目光投向一旁的岩壁。任是它们本是如何坚韧，也在被水流浸润冲刷的千年时光里变得不复原先的模样，或是坑坑洼洼，或是造型离奇，一一展现在人们的眼中。
　　
　　而夏非，即便他看起来再是如何在男人中间驾轻就熟，游刃有余，其实总是在刻意地拒绝和旁人有亲密的联系。他要的只是在距离之外的关系，一旦越界，就会干脆地切断联系。就像他第一次在酒吧遇到他时看见的那一幕，就像他们第一次欢爱后他的逃离，就像现在他虽然看似接受了他的存在和亲近，但其实他的心还没有敞开，他随时都做好推开他的准备。
　　
　　而这些，是夏非隐藏的过往给他留下的痕迹，就像这些岩石，虽然沉默，痕迹却证明了一切。
　　
　　他的嘴角抿成了一条直线，目光变得深沉，那只木筏上的某个人应该就是那些痕迹的源头。不过，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现在重要的是夏非。
　　
　　感觉到怀里的人推了推自己，李子安把紧拥着的怀抱放松了点。
　　
　　夏非从他怀里抬起头，脸色苍白，嘴唇却红的吓人，下嘴唇上有深深的牙印，已经渗出了血丝。
　　
　　李子安的眉皱得更紧了些，不过他并没有说什么，只是伸手轻轻抚过夏非的唇：“流血了。”
　　
　　夏非仓促地转开脸：“抱歉，我失态了。”
　　
　　梦该醒了，不是吗？如果遇见宁远只是偶然，那么居然让他再见到那个男人，在他就要沉溺于李子安的温柔的时候，应该就是上天的警告了吧？
　　
　　他明明，明明发誓了，不再奢望……可是现在却又在做梦了。
　　
　　该醒了，可是，可是，想到要把身旁这个男人的温柔推开，他舍不得，真的舍不得。
　　
　　握紧双手，夏非只觉得自己的心口一阵一阵的疼痛，眼眶一阵阵的发热，但都被他死死忍住了，不能再失态了。
　　
　　李子安看着他清秀的侧脸，散乱的发丝，垂下的眼脸，紧紧抿住的嘴角，还有他绷紧的背，交握的手。
　　
　　刚刚还在自己的怀里寻求安慰，现在却又摆出拒绝的姿态。
　　
　　真是一只让人又怜又气的驼鸟！
　　
　　李子安眯着眼定定看了他一会儿，像是在考虑现在该怎么做？是就这样让他钻进他的沙堆里，还是揪住他的尾巴把他拖出来？
　　
　　而等到他看到夏非的肩膀开始轻微地颤抖，而且又开始咬住自己的唇的时候，他强硬地伸出手揽住了夏非的肩膀，不顾他克制的挣扎把他扳了过来，然后在他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再次抚上了他的唇。
　　
　　“都说了流血了，还咬？”他的声音是低柔的，但夏非从肩膀上的压力就可以感觉到男人的态度，更不用说那双直视着他的眼里明明白白地宣告着不允许他逃避。
　　
　　他还想挣扎，眼角却看到男人的手背上指甲掐出的痕迹，鲜红，应该出血了……刚才掐的多用力他知道，可是男人却半点也不在意，只顾着安抚他，甚至现在也是。
　　
　　心一下就软了，安静地任由男人用纸巾轻柔地按压他的唇。
　　
　　见他不动了，李子安满意地笑了笑，按了按他的唇，确定不会流血的时候，也就松开了控住他肩膀的手。
　　
　　“喝口水吧。”他半撑起身，要回头去拿自己位子上放的水瓶，却晃了一下，赶忙扶住了前面的座椅才没摔倒。
　　
　　夏非伸出了手，却又在半空中又停住了，但就在他刚刚要缩回去的时候，李子安抓住了他的手。
　　
　　“扶我一下，蹲太久，腿麻了。”李子安的眼里有着含蓄的笑意。他当然不会对夏非要缩回手而失望，就像他不会为他刚才的拒绝而退缩。即使他没有伸出手，他也要抓住他的手；就算他依然要锁着门，他也会不停地敲门，直到他开了锁。更何况，他已经伸出了手呢？
　　
　　李子安站了一会，松开他的手，然后回位子拿了水给他：“喝一口。”
　　
　　默默接过水，喝了口，夏非的目光落在男人手背上的指印上，犹豫了一下，轻声开口：“我没事了，你……你的手，处理一下吧。”
　　
　　“那你帮我处理一下吧。”李子安很自然地说道。
　　
　　“诶？”夏非有些惊讶地抬头看他。
　　
　　李子安很无辜地看着他：“我单手不方便啊。而且，”他停了下，“你要负责啊！”他说得理直气壮，让夏非根本无法反驳，尤其是他本就有些心软。
　　
　　从随身背包里找出创可贴，为男人贴上：“好了。你，你还是回去坐着吧。”
　　
　　李子安看着他低垂着头，从发丝里露出的耳朵透出微微的粉色，满意地笑了。
　　
　　“好。”他也不做过多纠缠，走回自己的位子坐下，没再去看夏非。对夏非，要逼，但绝对不能逼得太紧。现在这样已经很好了。该留点空间让他自己去想想了。
　　
　　不过，他看着远处的目光深邃，有些事，也许要再找人查一查了。
　　
　　没过多久，就看见了靠岸的码头，船夫招呼着：“先生，就要靠岸了，请拿好你们的行礼。希望你们旅途愉快，欢迎下次再来这里。”
　　
　　“好的。谢谢你们。”李子安拿起两人的背包，付了小费，就拉着不声不响的夏非下了竹筏。
　　
　　出了景点的大门，上了车，他才问道：“回旅馆吗？”
　　
　　“嗯。”夏非低低应了声，转头去看窗外。
　　
　　李子安往后视镜里看了眼，准备倒车，却在看见走道上远远走来的人时收回目光。他发动车子，一手扶着方向盘，一边伸手扭开音响，探进裤袋里掏手机，却在拿出来的时候不小心让手机掉了下去。
　　
　　“夏非，帮我捡下手机。”他一边注意着后视镜里的情况，一边叫道。
　　
　　夏非收回视线：“好。”便俯下身去捡手机，但是手机掉得很靠前，而且因为正在倒车，他的身体不断摇晃，所以更加困难。
　　
　　“嘿！”他仰起头，冲李子安喊，“你能停一下吗？”
　　
　　“什么？”李子安留意着从走道走来的人。
　　
　　“我说，你把车停一下，这样我捡不到。”夏非关掉音响，又说了遍。
　　
　　车子已经倒好，李子安打了个方向盘，“那就算了。等会儿再说。”
　　
　　等夏非直起身子，低头系安全带的时候，他踩下油门，车子迅速驶离了停车场，把后面的人远远抛开。
　　
　　李子安看着前面的路，平稳地开着车。
　　
　　还真巧，当中有个人曾经在一次生意酒宴上见过，要查起来就方便多了。 
　　
　　
十八、慰藉
  

    “李子安，我们做吧！”回到酒店房间，刚合上门，夏非就扯过李子安的衣领，吻了上去。

    他的吻很热，他的唇很冰，他的舌盲目地胡乱搅弄着，双手扯开李子安的衣服，直接向他身体的中心抚去，急切地想要唤起男人的□，索取着男人的回应。

    李子安愣了愣，随即粗鲁地回应了他。他扯住夏非的头发，把他的头往后拉了一点，然后重新吻了上去。重重地碾压过夏非的唇，用牙齿啃噬着，不带一点温情的吮吻搅弄，直到两人的口中都尝到了血腥的味道也没有停止。

    夏非没有拒绝男人的粗暴，反而用更热切的抚弄，无声地催促男人给予更多。

    当李子安啃噬的吻落到他的颈间，他配合地仰起头。那仰起的修长白皙的颈项，后仰的姿态，一瞬间平静的表情，在昏暗的室内，让李子安想到了献祭时的祭品，带着绝望的苍白的美感。

    他咬了上去，重重的，夏非发出一声短促的呻吟，似是疼痛似是沉迷，然后双手紧紧地缠上了男人的腰，大腿插入了男人的腿间代替手，膝盖顶弄着，没有手的包容，却有更强的压迫感，如同在火焰上洒上汽油，顷刻烈焰焚天。

    呲的一声，夏非的衣服被李子安扯裂了，扣子绷落，弹跳两下，零落在地上。但不会有人去注意他。

    夏非伸出手，舔去唇上的血迹，红色的舌尖，红肿的唇，殷红的血，他绽开一个魅惑的笑，连目光都是暧昧的挑逗。带着这样的笑容，夏非干脆利落地解开自己的皮带，不过眨眼间，他已经全身□地站在了李子安的面前在昏暗的室内，如同堕落的天使，引诱世人堕落。

    李子安的眸光深邃，烈焰在其中燃烧，照亮黑色的夜空。但他刚要把夏非拉过来，却被夏非制止了。

    他暧昧地笑着：“别动。”

    紧接着却走近一步，与他呼吸交错。他的舌轻轻舔过李子安的唇，来来回回的蠕动着，讨好，挑逗。但手上却毫不客气地在剥除男人本已散乱的衣服，让两人坦诚相对，肌肤相贴。

    “啊……”当全身的肌肤都直接感受到来自男人身体的温暖时，他好不掩饰的发出享受的轻叹，带着令人酥麻的余韵。

    他吻着男人的肩，好不客气地啃咬，牙齿陷入男人的肌肤，却在离开转向下一处时又用舌舔过。这样的过程循环往复，每一次都让头顶上男人的呼吸更加粗重了几分。不过即便如此，男人也没有制止他的动作。

    但是当他的唇一路挪到了男人身体的中心时，李子安却一把把他拉了上来，臂膀搂紧他，如同用钢筋打造而成的牢笼，不给他任何逃脱的空间。

    男人一个转身，把他抵在了门上。夏非环住他的肩膀，靠在门上，双腿绕上男人的腰，放肆地笑了出声。

    却在笑过之后，问他：“为什么？”

    为什么要拒绝？一个男人怎么会拒绝这样的服务。

    李子安望着他，眼里燃烧的情焰，焚不尽温柔的包容。他狼狈地挪开视线，他不怕男人的粗暴，但是他怕男人这样的目光，让他觉得无处可藏，自己的一切卑微的难堪的心事都被男人洞悉。而这就是他最害怕的。

    他咬了咬唇，用力推了推男人的胸膛，用着不耐烦的声音说道：“你要不要做！不要的话，就放开。我去找其他人！”

    他的脸在下一瞬被男人用力掰过，红肿的唇再一次被粗鲁的碾压，而身体也被压迫着重重顶入，随之而来的急速的律动毫无顾忌，是男人占有的宣告。

    疼痛侵袭而来，但却让他的心放松。

    来吧，占有我，用你最粗暴的方式，撕碎一切，毁灭一切，不要再给我温柔，让我可以放开你，让这一场梦醒来！

    但是，就在他闭着眼承受着男人的粗暴的进攻的时候，唇上的碾压却被湿润的舔舐取代。

    “睁开眼睛。”李子安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明明是命令式的口吻，却偏偏总又带着点让他无法抵抗的温柔宠溺。

    李子安停下了身体的律动，看着在他怀抱中的夏非。他的睫毛煽动着，却偏偏死撑着，不愿睁开眼。

    他一定不知道，这样强撑着拒绝的面具的他已经完全把内心的矛盾展现在自己的面前，而因着这矛盾而生的脆弱无助又让他多么的怜惜和心动。

    如何能放得开！

    重新开始了强势的进攻，毫不留情的。但是，伴随着每一次的挺入，他在夏非的耳边一次又一次的要求：“睁开眼睛。”用身体和语言不断重复着自己不会放弃而且将不断持续直到他接受的命令。

    夏非闭着眼狂乱地摆着头。他的身体在激情中沉沦，他的心在男人的声音里步步退后，直到他最终只能感受到男人的身体，听到男人的声音。

    他睁开了眼睛，随即落入了李子安的眼眸之中，世界都沉寂，只剩下那深邃的包容。

    李子安轻轻地笑了，凑上去落了个吻在他的眉间，接着是鼻尖，最后碰了碰他的唇。

    夏非突然就觉得自己混乱的情绪平静了不少，被过大的冲击击碎的理智开始重新回位。

    应该是看出他已经平静了些，李子安的撞击不再凶猛，一下一下缓慢而沉重，却比刚才还要让他心驰神醉，呻吟无法压抑地从他的口中吐出。而李子安却开始就着这样的姿势，抱着他走向床边。

    他不能抗拒，只能紧紧依附着男人。从门边到床边不过几步路，但每一步却都让他颤栗到骨髓，无法自持。

    “啊……嗯……啊啊……”

    等李子安把他牢牢压在床上，他的嗓子都已经沙哑，可是还是不能停止，因为男人带来的热焰并没有停止，仍然在持续着，直到最后焚尽一切，世界只剩下一片空茫的白。

    等他回过神的时候，李子安仍然拥着他，轻轻啄吻着他的面颊。

    男人浅笑着看着他：“还好吗？”

    “嗯。”小声应了声，想要垂下眼不去看男人的脸，却看见两人相合的身体，还有激情遗留的证据，再抬眼，还是无可逃避地被男人的目光捕获。

    “你……”他嗫嚅着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夏非。”李子安用自己的额头抵住他的，“我对你，要的不只是身体。你知道吗？”

    他知道，他怎么会不知道。

    只是，“你要的，我给不了。”夏非的心，他给不了；夏洛非的心，早就死了。

    “那我就自己拿。”男人的目光笼罩着他，让他无法可逃，“我不会放开你。”

    夏非的身体在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绷紧了，他瞪大眼看向李子安，那眼眸里有恐惧，更多的却是愤怒。

    他推开李子安，坐起身，转过身背对着男人。

    李子安看着他，皱起眉，敏感地感觉到夏非身上现在的抗拒情绪和之前不太一样。

    他也坐了起来，从后面拥住夏非，胸膛贴上他的后背，让两人之间紧密地没有一丝缝隙，手臂锁得很牢，不给他一点挣脱的机会，但夏非却是任他拥着，没有抗拒也没有回应。

    刚才那句话，曾经有谁对他说过吗？是木筏上那人吗？

    他正在思索，夏非开了口，很冷漠的声音：“如果我一定要走呢？你又准备用什么方法得到我？”

    李子安看着他俊秀的侧脸，探过头轻轻吻了吻：“用这个。我喜欢你，当然是用你喜欢的方式留住你。”

    夏非倏得转过脸来，看着他的目光惊疑不定，似乎不敢相信他说的。

    “那么，夏非。”他目光如箭，直直指向他心中最隐秘的角落，“你以为我会用什么方法留住你？”

    夏非转过脸，咬住唇，不回答。

    他步步紧逼，这是一个机会，他要进入夏非心里隐藏起来的角落，打开那扇门，看到那块被他锁在黑暗中的地方。

    “跟踪？还是干脆囚禁？或者是其他的什么？嗯？”他注视着夏非，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情绪的变化，“你以为是什么？告诉我！”

    “告诉我！夏非！”他重复着，一遍又一遍，要他打开紧锁的门。

    夏非扭过头，闭上眼，却逃不开他的拥抱，逃不开他的声音。

    他的身体在男人的怀里瑟瑟发抖。

    告诉他吧，告诉他吧，把一切都告诉他。

    有一个声音在心里这样撺掇着，而他就要不能抵御倾吐一切的诱惑。

    “告诉我！夏非！”他睁开眼，吻上男人的唇，只是单纯的唇的碾转，却带着浓浓的绝望。泪水滑落，渗入交吻的唇间，咸涩的悲伤的味道。





十九、崩塌

　　已经是晚上，但房间里没有开灯，笼罩在一片黑暗中。
　　
　　夏非躺在床上，李子安从背后紧紧地拥住他。两个人没有交谈，李子安一下又一下地啄吻着他的肩膀，沉默地安抚着他，等待着他。
　　
　　两个人就这么躺着，也不知道过了多长的时间，直到夏非开口打破了一室的静默。
　　
　　他的声音很轻，“我喜欢摄影。真的，很喜欢。”
　　
　　“嗯，你的照片很好。”李子安想到那天晚上看到的夏非电脑里的那些照片。虽然以前看过他的摄影集，但那一晚看到的才更打动他，“明亮，充满希望。”
　　
　　“是吗？”夏非轻轻笑了声，很短促，“哪里好？什么明亮，希望，那都是假的。”
　　
　　李子安低下头看了看他：“不，那是你渴望获得的，是你在追求的。”
　　
　　夏非沉默了一下，但李子安感觉到怀里的人的身体一瞬间的绷紧。停顿了片刻，夏非才重新开口。他把手放在李子安在他身前交握的手上，来回摩挲着，好像这样可以给他一些勇气让他往下说。
　　
　　“我做过心理治疗。连续十几个小时的听按快门的声音，因为我想要重新拿起相机。可是我却很害怕听见按下快门的声音。甚至不敢看见相机。”他停止了摩挲的动作，紧紧握住了李子安的手，“那种声音让我恐惧，让我想要发疯，我只想远远逃开。可是，我知道我不能逃开。如果我做不到，我就不能重新开始。”
　　
　　“为什么？”李子安吻了吻他头顶的发丝，轻声询问。
　　
　　“是啊？为什么呢？”夏非嘲讽地笑了一声，“你知道吗？摄影是多么奇妙的啊，只是一个角度的选择，就可以把所有的一切，都颠覆。尤其是……如果还有人为那些照片配上解说词的话。呵呵……”
　　
　　他的声音很平缓，几乎没有起伏，但他的手却握的很紧，李子安可以感觉到自己的手骨都开始呻吟。但他仍然只是躺着，除了偶尔把亲吻落在夏非的发际，没有其他的动作。
　　
　　“明明只是路过而已，却变成了接生意常去的地方；明明只是擦肩而过，却变成了招揽客人；明明是，明明是他们打晕了我，挟持我进的旅馆，却变成是我带客人去开房……明明，明明是他们把我摆出那些姿势，却变成是，是……”最后几句话，夏非的声音越来越轻，几乎听不见，但一切都已经很明了，“没有人相信我，不管走到哪里，不管是谁，都用那样的眼光看着我，就好像我的身上都是发臭的虫子，好像我是一个最肮脏的骗子……就连他，就连他也，也不能……”
　　
　　原本强撑着的平静开始崩溃，他无法继续说下去，只能急促地呼吸着。
　　
　　李子安抽出一只手，拍着他的背：“好了，我知道了。别说了，没事了，没事了……”
　　
　　本来希望能够借由此而打破夏非的保护层，进入他的世界，但才刚刚看见崩坏出现，自己就已经开始心疼，还真是已经无可救药了啊自己。李子安在心里轻叹，看着夏非的眼里有着深深的怜惜。
　　
　　但夏非没有感觉到他的眼神，他已经陷入了自己的情绪中，无法挣脱，无法停止。也许他也早就想要喊出来。那些愤怒和恨意即使压制得再久，久到自己都以为可以放弃了，可只要有一个契机，就会如同深藏地底的熔岩，喷涌而出。
　　
　　他腾地坐了起来，深吸了口气，发红的眼睛瞪着李子安，继续说着：“没事了？我也以为没事了。只要我离开那里，走到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一切就可以重新开始。哪怕我失去了他，哪怕我不能再继续读书，只要能重新平静地生活就可以。但是，那个混蛋，他不放过我。他追了过来，他把所有的一切污水都带了过来，重新泼进我的生活，他又一次毁了我。可是，他居然还能安慰我，说他相信我，愿意和我一切生活……就算到了最后，当我发现一切都是他做的的时候，他还能微笑着说爱我，说一切都是为了得到我，说我是属于他的！”
　　
　　他无法再克制自己的情绪，怒吼着，目光逐渐失去了焦点。他扑了上去，掐住李子安的脖子，摇晃着，但那一瞬间，李子安清楚地看到他的眼里只是一片死寂，什么也没有：“你凭什么？你凭什么？你该去死！你为什么不死！”
　　
　　还好这一天从身体的劳累到精神上的紧绷，让夏非已经耗去了大半的力气。李子安才能掰开他的手，不顾他愤怒的捶打，用力把他拥进怀里，按倒在床上：“看清楚，我是李子安，不是那个什么混蛋！看清楚！”
　　
　　李子安对着他大声的吼着，可夏非却还是挣扎不休：“放开我！我要杀了你！”
　　
　　狠狠咬了咬牙，李子安重重地甩了一巴掌到夏非的脸上，啪的一声响起后，夏非的脸偏向了一侧，而他也停止了挣扎。
　　
　　李子安看着他，皱着眉，胸膛急剧地起伏着，因为看到夏非白皙的脸上迅速浮起的红色手印让他心疼，但是让他恢复神智显然更为重要。
　　
　　室内一下子重新陷入了寂静之中，只能听见两人呼吸的声音。但李子安知道，这寂静犹如雷雨来临前的天空，也许不过一秒，就会被打破。
　　
　　李子安俯下身，亲吻他的脸颊：“对不起，对不起……”
　　
　　夏非没有反应，只是身体开始轻微地颤抖，眼泪终于沿着眼角滑下。
　　
　　李子安在他身边躺下，把他的头按在胸口，感觉他的眼泪打湿自己的胸膛，仿佛就那么渗透皮肤，渗入了心里。
　　
　　伸出手抱住李子安，如同抱住最后一块浮木，夏非的身体颤抖得越发厉害，哭泣的声音也越来越大。他压抑已久的情绪第一次在清醒的时候这样放肆的对着另一个人宣泄而出，而不只是在梦里无声地哭泣。
　　
　　他哭了很久，直到再也流不出眼泪，还在哽咽着耸动肩膀，无法停止。
　　
　　也不知道是过了多长时间，他才平静了下来，头埋在李子安的怀里，听着男人沉稳的心跳声，重新开始述说，虽然声音嘶哑，但情绪显然已经平稳了不少。
　　
　　“你知道吗？当我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居然还活着，还能重新开始，我有多高兴。但很快我就发现我错了。即使我已经报复了那个毁了我的一切的男人……我还是没办法，还是不能回到原来的我。但是我不甘心，我想要彻底摆脱他留下的一切影响。所以，我强迫自己重新拿起相机，我开始出入GAY吧，和一个又一个男人交往。我想要证明，即使他对我做了那么多，我还是可以正常的按照我的意愿过我想过的生活。我可以……”
　　
　　感觉到他又开始流泪，李子安把他的脸从自己的胸前抬了起来，凑上去吻去他的眼泪：“你做到了。你做到了，而且做得很好。”
　　
　　夏非仰起头，闭上眼迎接他的吻，感觉自己从看见那个男人开始就一阵阵寒冷的心开始感到暖和，开始解冻。
　　
　　也许，他真的可以接受这个男人，进入他的世界，试着重新去相信，重新接受感情出现在他的生活里，真正地重新开始。
　　
　　他听见自己的城墙开始崩塌的声音。
　　




二十、相伴

　　李子安和夏非在小县城住了几天，不过也不再去爬山涉水的玩，只是在县城里转悠。
　　
　　每天睡到自然醒，再到外面卖早点的小店里填饱肚子，然后就随性地四处走。几天住下来，他们已经把这小县城的大街小巷，哪怕是犄角旮旯都摸了个通透。尤其是对于这小县城里哪里的小吃最地道，哪家饭馆的价钱最公道，更是在和当地人打交道的摸索中知道了个一清二楚，到肚子饿的时候就直奔过去。因为夏非的嘴挑，而且不喜欢吃宾馆里的东西，说是千篇一律，没感觉。然后到了地方，已经认识了这两个连着天来吃饭的外地人的老板就会热情地迎上来招呼：“两位，来了啊。要点什么？”
　　
　　大多数时候只是走走停停，安静地看着，偶尔看到什么老旧的房子，或者角落里寂寞的风景，夏非会停下来拍几张照片。只是李子安也注意到，就像夏非的电脑里存着的那些照片所表现的，夏非从来也不拍人。热闹的街市，巷子里的人影从来都不是他拍摄的对象。提出但他并没有问，只是静静陪在夏非的身边，看他游移的目光在某一个时刻专注在一个角落，打量片刻之后，举着相机认真地拍照。
　　
　　其实，李子安自己都很奇怪自己居然能够过这样安稳平和的生活，并且很享受。一直以来他都是在商场上不择手段，在情场上放浪不羁的，而且觉得那实在是再适合他不过的日子。只是，现在，当看见夏非有时回头看他时平和的眼神，就觉得就这样安宁也并没有不好，甚至，好的很。
　　
　　当他这么想着的时候，夏非刚刚把相机收起来，回头看向身后的男子，笑了笑，走回到他的身边：“想什么呢？”
　　
　　李子安侧头看向他在午后的阳光中黑润柔和的眼眸，自然地拉过他的手：“想就这样和你过一辈子也很不错。”
　　
　　夏非有些慌乱地避开他的眼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但不说话好像又不好，踌躇了片刻，大步往前走去：“我，我去那边看看。”
　　
　　微微笑着，李子安不疾不徐地迈着步子跟在他身后，没打算提醒他走错了方向，他们刚刚才从那边走过来。
　　
　　夏非的脸颊发烫，心跳得有些急促，同时又有些悬在半空之中，无法着陆的恐慌。
　　
　　那一晚折腾了大半夜，他才倦的在李子安的怀里睡着。大概是因为心头压抑多年的痛苦一下子倾尽大半，虽然随着眼泪的流淌，心上也仿佛轻松不少，但也让他透支了太多的心力，第二天直睡到下午近傍晚了才醒来。
　　
　　醒来时，感觉到眼皮上压着东西，伸手一拂，却是一片柔软湿润的触感。他睁开眼，眼睛有些涩，但是并没有很严重。手上抓着的是一块湿毛巾，他一时有些愣，想到之前那一次也是李子安在他哭泣之后为他敷眼，又想到昨夜混乱的情绪，真不知道为什么总是会在这个男人面前情绪失控。
　　
　　他叹口气，想要看看男人在不在，却正好对上坐在沙发上的李子安抬头看来的目光。
　　
　　男人的眼底一片平和温存，让他的心头一松，却又一阵温软，无法移开目光。直到李子安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床前，他才匆忙坐起身。谁知一用力，就觉得腰部一阵酸软，差点没又倒回床上去，但还是没能忍住地扶住腰呻吟了一声。
　　
　　“呵……”男人一声轻笑，让他红了脸，而扶上来在他腰上按摩的手，那温热的触感却让他的声音有了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没，没事。我，我去洗洗。”
　　
　　李子安凑过去在他红透的耳根上吻了下，然后说：“要不要我抱你过去？”那声音里的戏谑的笑意，让夏非下意识地就捞过枕头砸到他的脸上，然后急急掀了被子下床。谁知脚刚着地，就一软，如果不是及时扶住床头柜，估计就直接滑到地上去了。
　　
　　身后李子安又是一阵嚣张的笑，又随手抄了个东西扔过去，却听见一声沉重的响声，转回头一看，看见床那边的地上躺着自己不锈钢的保温瓶。
　　
　　有点心虚地去看男人，这要真砸中了，估计不死也是重伤，就看见李子安一脸委屈地瞅着他，哀哀地指控：“你要谋杀亲夫！”
　　
　　窒了一下，说不出话，回了个中指，就回过头拖着沉重的步子尽可能快地逃进了浴室，身后是男人哈哈大笑的声音。待关上门，靠在浴室的门上，他也分不清自己脸上的热是羞的还是气的了，只是心跳的厉害。
　　
　　李子安看着前面原先低着头走的夏非抬起头，然后步子逐渐慢了下来，最后停住脚步，四下打量的样子，有点茫然，有点疑惑，脸上的笑容愈发的愉快了起来。
　　
　　这几天下来，他发现的夏非其实有着挺严重的路痴的毛病，分不清东南西北也就算了，根本就是不认路，刚走过的地方，让他一个人再走一遍都会找不到方向。可是这样一个人，还偏偏经常一个人跑到不认识的地方去采风，实在是不可思议。
　　
　　第一次发现他不认路的时候，是因为他要买东西，先出了门。等夏非打电话给他，两人约了地方见面。从宾馆步行到那里其实也不过十来分钟的路程，可偏偏他等了半个小时也没等到人，而夏非又没带手机出门。就在他就要忍不住去找人的时候，夏非终于姗姗来迟地出现在了巷子口。
　　
　　他站在店门口看见他出现，却看见他没拐进巷子，反而是径直往前走去，然后不到一分钟又重新出现，站在巷子口不远的水果摊前不知道问着什么。那时他才意识到一个刚才想了的各种夏非迟到的理由中没有想到的一个——他迷路了！但还是觉得不太可能。
　　
　　而等夏非终于走到他面前，有些尴尬地和他解释自己走错路的时候，才终于确信了，生平第一次有了被惊吓到的感觉，这人到底这么些年是怎么一个人在外面走过来的？他紧紧皱了眉，不敢想象要是夏非要是在哪个偏远的城市，或是深山老林之类的地方迷了路要怎么办。
　　
　　不过等夏非解释说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会刻意留心些标志性建筑，路线之类的，而和他一起走就放松了，没去看路，只是跟着他走的时候，那话里无意流露出的信任又让他一下子阴转晴了，开始觉得就算他这毛病其实也还是很不错的。
　　
　　反正，他决定了，以后夏非出远门，大城市也就罢了，要是什么偏远山区，自己绝对要跟着。下这决定的时候，正在NK集团里辛勤工作的他的亲密手下得力助手们，齐齐打了个寒颤，却又不明所以，于是马上又埋头工作，浑然不知自己将来得经常面对老板请假自己顶班的噩梦。
　　
　　前面夏非回过身，有点郁闷地看着他：“这里，我们走过了吧？”话里还是有那么些不确定的意思。
　　
　　“是，刚从这边过去的。”李子安没一点没提醒他的不好意思，大大方方的承认。
　　
　　夏非瞪着他：“那你不早说！”这几天，这个男人算是彻底褪去了原先的伪装，那种恶质的脾性展露无遗，完全就是以看他出丑为乐！可恶！
　　
　　阳光从夏非的身后照过来，将夏非笼罩在一片明亮之中，而那瞪着眼红着脸的样子看着生机勃勃，让李子安心底的温暖喜悦如同潮水满满地涨起，这样的夏非没有那种让他心怜的脆弱，但却更让他喜欢看见。
　　
　　他定定地注视着他，直到夏非有点无措地游移了视线，又气急败坏地问：“你看什么？”的时候，才上前拥住他。
　　
　　夏非挣了挣，被他在背上一个带着安抚性质的轻拍给制止住了。男人的拥抱很温暖，其实他很喜欢被他这样拥抱。
　　
　　四下无人，空寂的巷子里只有阳光，树影，风声。
　　
　　他放松了身体，静静依靠在男人的怀里，享受这一刻的安宁温暖，想到男人刚才说的话——“就这样和你过一辈子也很不错”，轻轻勾起了嘴角。
　　
　　是啊，就这样子，一辈子，多好。
　　
　　果真如此，他将别无所求。
　　




二十一、回归

　　这样的日子，真是颇为悠闲舒适。
　　
　　但是，所谓偷得浮生半日闲，即使再怎么舍不得，那闲也注定是只有半日的。即使李总裁很不厚道地在一到地方的那天就换了自个儿的手机号码，但某天早上，当他的秘书把电话直接拨到前台转到他房间的时候，他还是不能不接的。
　　
　　“行了，我下午就回去。”李子安的声音和平日无意，只是偏偏不知怎么的，就是能把那么一丝阴森森的味道透过电话线传到另一头去。
　　
　　所幸电话那头是训练有素的他的首席秘书成朗，否则换个人估计没这个胆继续交代。
　　
　　听到自家老板的承诺，成朗沉稳的脸上也没见一丝喜色，只是继续说道：“李总，请记得把手机卡换回来，以便公司能够随时联系您。”没等李子安说话，又紧接着补充：“那么，今天这几件比较紧急的文件要先请李总批示。我给您传到邮箱里？”
　　
　　“不用。你看着办。”听着成朗永远沉稳，纹丝不乱的陈述，李子安挑起眉，很干脆地回道，“我相信你。”
　　
　　说完，啪地就干净利落地挂断了电话，心里冷笑，看来自己近来真是大大宽容了，一个明目张胆地旷工，一个还想压着他加班？
　　
　　被挂了电话的成朗很冷静地放下电话，回到自己的位子开始工作，只是在这之前先在航空公司的网站上为自己订了张飞机票，当天晚上十点飞往澳大利亚。
　　
　　既然被识破，自然要赶快跑路，躲过风头再说。
　　
　　干脆就把这两年的年假给一起休了吧，等会儿给人事部门那发个信息，反正公司无大事，老板近来心情也不错，自己也该休息下了。
　　
　　他边敲打键盘边盘算着，面部表情则是完全的严肃，任谁来都只看见成秘书认真工作，而不会想到他已经考虑到度假活动的具体安排问题了。
　　
　　“怎么？公司有事？”夏非也醒了，随意问了句。
　　
　　李子安重新滑进被子里，搂过他，□的皮肤相贴的感觉容易让人沉迷。他轻轻的沿着夏非的唇线啄吻，吐气似地回答：“没事。谢泽那小子跑了，成朗要拖我回去。”
　　
　　夏非把手抵在他胸前，微微喘着气，压下快要被挑起的兴奋感：“那你还不去收拾收拾。啊……”
　　
　　话没说完，就被李子安硬是靠过来在他的脸颊上咬了一口。
　　
　　“你属狗的啊？”不满地抱怨着，夏非瞪着李子安，“居然用咬的！”
　　
　　李子安把他的手握住，拉到身侧，大腿擦入到他的两腿之间磨蹭着：“那你就更是小狗了。”
　　
　　“谁……说的……”压抑着喘息反驳，可是那反驳的声音才吐出一个字，就明显地弱了下去，李子安的肩膀和胸膛近在眼前，上面的齿痕还清晰可见，都是他这几日在激情时留下的。
　　
　　男人轻轻咬了咬他的唇，将轻笑借由贪婪的唇舌送入他的口中。两人下肢交缠，他的身体被轻易地打开，还残留着昨夜激情余韵的密所轻松地接纳了男人再一次的挺进。
　　
　　晨间，室内又是一派旖旎风光。
　　
　　回到N市的第二天，两人就开始各自忙碌了起来。
　　
　　夏非把新拍的照片寄给高媛看了，准备做一个小城风光的专题，主要是那些还没有成名的，仍然拥有比较朴素原始的小城生活图景的城市及它们的周边景致。边等着高媛那边的回复，边开始跑图书馆查找资料。
　　
　　这个城市的市立图书馆的阅览室有一个大大的落地玻璃墙，真是再合夏非的意不过了。如果要说这个城市中，哪个地方让他无论何时，都愿意前来的，那这里绝对排的上号。从以前就是如此，只要是需要查找资料，他就必然会过来这里，而且一定会选择靠着玻璃墙的座位。阳光会透过窗户洒落进来，把整个人都暖暖地包裹住，周围很安静，只偶尔传来翻动书页的沙沙的声音。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无暇他顾。对于夏非来说，这样的环境，手指间摩挲书页的触感，鲜明的印在纸上的文字，远比在家里捧着电脑，对于明亮的电脑屏幕来得舒服，而且更容易进行思考。偶尔停下阅读，看看窗外庭院的风光，或是仰头眺望一下天空，便是最好的放松方法了。
　　
　　因此，这段日子，他总是早上出门，带上干粮，然后就整天驻扎在了图书馆里，看看资料，做摘抄，读读闲书，看看风景，若是真坐累了，就出门散步回家。这说是为工作做准备，气色却是日益好了起来，可见日子过得十分悠闲。
　　
　　至于李子安，即使因为谢泽和成朗的相继落跑，让他的工作量大了点，一些原先可以推给谢泽或者成朗的应酬要自己出席了之外，从总体来说实际上一切其实都还在他能够轻易解决的范畴之内。毕竟NK要是会因为两个人不在就失去秩序，那也就不是他李子安一手领导起来的那个NK了。
　　
　　当然这也因为成朗即使跑路也还是把自己的工作做了很好的安排的。他能够稳坐李子安的第一助理的位子的一个重要原因就在于他具有很好的统筹协调的能力，做事考虑周密，滴水不漏。比如这次，即使惹怒了老板，要跑路避风头，他也在当天把自己手头的工作很好地分派了下去，同时把需要李子安审核签署的文件以及近一段时间已经确定的行程安排做了备份，发到了李子安的邮箱里。
　　
　　如是这般，李子安李总这段时间除非是不得不推迟回家时间，否则一定准时下班，回家做饭。说起来，夏非的好气色也有很大一部分必须归功于在商场上叱咤风云，在公司里不怒自威的李子安李总的好厨艺。
　　
　　可以说，除了一周总会有几天在床上禽兽了点，偶尔会调戏得稍微过了火之外。现在，在夏非面前，此人已经堪称是一代新好男人的典范了。
　　
　　打开行事历，再过两日就是那人订婚的日期，李子安摸了摸鼻子，如果不出所料，谢泽应该快要杀到美国去了，或者，他笑得有些不怀好意，现在已经杀到美国了？呵呵，总之，订婚宴那天应该会有出好戏看。嗯，也许可以带夏非去看看。
　　
　　这么想着，李子安拿起电话，直接拨通夏非的手机。
　　
　　手机响了很久，无人接听。
　　




二十二、隔世

　　走进图书馆，宁远熟门熟路地走到经济类的书架前，几乎没怎么看的，就随意抽了本书。本来，他也就不是为了看书来的，只是为了在夏洛非曾经呆过的地方坐一坐而已。
　　
　　这里是以前夏洛非最喜欢来的地方。
　　
　　他喜欢在这里看书，而且总是喜欢坐在固定的位子上，要是被抢了位子，就会闷闷不乐，所以周末需要来找资料，或是想来看书的时候，他总是会早早地来占位子。
　　
　　而自己，就总会在附近的体育馆里打完球之后，到这里来找他，拉他一起去吃饭，免得他又是一坐一整天。
　　
　　“非，去吃饭吧。”
　　
　　“等等，让我看完这里。”
　　
　　“很迟了，走吧。”
　　
　　“你饿了，就自己去吃吧。我有面包。”
　　
　　“你不陪我，我吃不下。可是，我打了一上午球，已经很饿了。”
　　
　　“…………很饿怎么会吃不下！”
　　
　　“总之你要陪我吃饭。”
　　
　　“……好啦。”
　　
　　“呵呵。”
　　
　　曾经的对话，记忆里快乐的岁月，早已经湮灭在了支离破碎的记忆之中。在异国多年，每每午夜梦回，宁可借由酒精麻痹自己，也不忍翻看。
　　
　　可自从回到这里，就再也无法压制思念的浪潮汹涌而来。
　　
　　和以前的朋友见面，总是想要谈到夏洛非。他曾经说过的话，做过的事，知道的，或者不知道的，一遍又一遍。他们劝他，夏洛非死的时候，他们已经分手两年了。他们要他不要再自责，当初分手是夏洛非提出的，不是他。可是，他只能摇着头沉默。几次之后，也就少和他们见面了。
　　
　　然后，一个人，在工作之外的时间里，一次又一次的，在曾经和夏洛非去过的地方流连。每一个地方，都残留着曾经的影子，但无论是欢笑还是泪水，现在都只能带给他心痛。可是，无法停止，如同自虐一般的，
　　
　　是的，当初是夏洛非提出分手的。
　　
　　那时候，流言席卷了整个校园。虽然他知道夏洛非不可能是他们口中的那种人，虽然他也为他辩解过，但是他一个人的声音在喧嚣而起的流言面前根本无济于事，而他逐渐无法忍受和夏洛非走在一起所必须面对的诧异的，打量的，怀疑的目光。
　　
　　众口烁金，积毁销骨。
　　
　　他知道流言的力量，他怕了。
　　
　　那次，夏洛非来宿舍找他的时候，宿舍里的哥们儿正在劝他少和夏洛非走在一起。起初他还申辩几句，但当他们说无论怎样，和他走在一起，都只能让他也被人说三道四，搞臭名声的时候，他沉默了，不再说话。那一刻，他知道自己的心动摇了。或者在这之前就已经动摇了。
　　
　　这时，门被人推开，寝室里的人一下子安静了下来。他回头，看到夏洛非站在门口，面容惨白，一丝血色也无。
　　
　　他站了起来，却没有走过去，两人安静地对视着，直到夏洛非的眼中的最后一丝光芒也陨灭，然后沉默着转身离去。
　　
　　在他转身的那一刻，他想他看到了这一段时间以来，夏洛非一直隐忍着的泪。
　　
　　那一刻，他的心很疼，他想要追上去，可是身旁的舍友，走廊上来来往往的人，他们投来的目光就像绳索，牢牢绑住了他，让他无法移动脚步，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又清减了许多的身影消失在视野里。
　　
　　他知道，夏洛非，那个人，看起来温文随和，可实际上却是高傲而倔强的性子，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所以，那一刻，他就已经知道他们完了。
　　
　　他还记得那一天下午，最后一次见面的半个月之后，在一间咖啡馆里，他们终于重新坐在了一起，午后的阳光很灿烂，他们之间却只有寒冰一样的沉默。
　　
　　夏洛非坐在他的对面，原本就清瘦的人，又清减了许多。他的面容平静，目光直直地注视着他，悲伤，但是坚定。
　　
　　他无法开口，只能低着头搅拌着杯子里的咖啡，一圈圈散开的波纹如他的心情，无法安宁。
　　
　　“分手吧。”半个月就已经有些陌生了的，曾经熟悉的声音平静地说出他们最后的结果。
　　
　　抬起头，目光相对，再也找不回温度，只能继续沉默，直到夏非起身离去，也没能说一句话。
　　
　　拿了书，宁远径直往玻璃墙那边夏洛非惯坐的位置走去。
　　
　　但是，在穿过一排排的书架走到附近的时候，才发现那个位置上，今天已经有人了。
　　
　　是一个青年，低着头，正戴着耳塞，安静地看着书。
　　
　　青年有些长了的头发有几丝滑落了下来，挡住了侧脸，但仍然可以看出有着清秀的轮廓。他左手随意地搭在书面上，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捏住书页，轻轻摩挲着，应该是习惯性的动作。偶尔会从书中抬起头，转头看向窗外，似乎在欣赏风景。这时，他会用左手撑住头，但右手却会开始在桌面上敲打着音乐的节拍。
　　
　　一瞬间，宁远以为自己重新回到了多年之前，在自己眼前的，是夏洛非。
　　
　　那一切都只不过是一场梦，而梦醒了，其实他们之间的一切都没有改变。夏洛非仍然是会在自己醒来的时候，送上或温柔或调侃的笑容。
　　
　　如果，如果真的只是梦，那么，他发誓自己这一次绝对会好好的保护他，守护住他们的幸福，决不再让它从指尖流去。
　　
　　“先生，可以让一让吗？”身后的声音打破了他的幻想。
　　
　　他侧过身，让身后推着车的图书馆的管理员过去，再看去，青年仍然坐在那里，埋首于书中。但是，他知道那不是夏洛非，无论那些动作看起来有多么的相似，却终究不是。
　　
　　但是，他还是无法控制地走过去，在他对面的，曾经他经常坐的位子上坐下。
　　
　　翻开书，却看不下去，总是忍不住去打量对面的人。
　　
　　那些小动作，看书时愉快时嘴角勾起的浅笑，疑惑时微皱的眉头，偶尔烦恼地叹一口气，再抿着嘴唇继续看的神态……
　　
　　如果不是容貌完全不同，不，如果不是他确实地知道夏洛非已经被埋葬在黄土之下，他一定会毫不迟疑地相信这是他的夏洛非。
　　
　　他越来越专注的目光让夏非终于无法忽视。
　　
　　他本来就对别人的目光敏感。只是，刚才手中的书正看到关键的地方，而且以为大概只是人家看到熟人，所以多看两眼，就不想理会。哪想到这人不仅坐到了他的对面，还越看越起劲了？
　　
　　那□裸的目光，让他的头皮都绷紧了，耳朵忍不住就竖了起来，微微发烫，即使仍然看着书，却一行字都看不下去了。
　　
　　忍不下去了，这大白天的，还是图书馆，这人他想干什么？！
　　
　　咬咬牙，抬起头，却看见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
　　
　　宁远……
　　
　　多少年了，他们再一次在这里，这样对面而坐。
　　
　　这一瞬间，夏非有些恍然。明亮的阳光中，已经模糊了的曾经爱恋的时光快速地闪过，令他心跳如鼓。
　　
　　但也只是一瞬而已，下一秒，他已经回过神，他们之间早已是沧海桑田，不复旧日时光。
　　
　　物是，人已非。
　　
　　只是，为什么，视野变得模糊？
　　
　　宁远看着夏非的目光有些疑惑，有着探究。
　　
　　他不明白为什么青年在看见他的时候脸上的一串表情的变化，先是有些惊吓的呆住，然后有一刹那的怀念，但很快就被收敛了，可泪水却滑下了他的脸颊。
　　
　　可是在看清他的容貌的那一刻，那惊惧的表情却让他对他有了一丝异样的熟悉感。
　　
　　他迟疑着开了口：“请问，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不，没有，我们没有见过。”夏非站了起来，“我还有事，先走了。”说着，拿起一旁的背包，抓起桌面上的书，就往外走去。
　　
　　宁远看着他的背影匆匆离去，目光深凝。
　　
　　他想，他记得在哪里见过他了。
　　
　　那一天，去山上看洛非的时候，在上山的路上撞到的那个青年，应该就是他。
　　
　　想到那天在夏洛非墓前看见的摆放在那里的刚刚燃尽的烟头，会不会就是他放的呢？
　　
　　如果是，他会和洛非有什么关系呢？
　　
　　他知道，洛非最后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吗？可以给他答案吗？
　　
　　这是宁远最想知道的问题。他知道当年的那个视频，他不相信李伟的解释——有了第三者，为了摆脱他，所以陷害他。
　　
　　他听说，夏洛非的尸体被发现的时候，是笑着的，轻松的笑，如同死亡是上天的恩赐。这就让他更加心疼，和怀疑。
　　
　　夏洛非的坚强，他知道。他总是向着希望去走，永远也不放弃。就算当年遭遇那样的事情，被学校开除，他也没有过轻生的举动。可是，这样的他，却在生命的最后，笑得那么解脱。那是要经历过怎样的折磨，怎样的心死之下才会有的反应。
　　
　　可是，他也没有其他的证据，可以告诉他答案。
　　
　　那么，这个青年，可以给他答案吗？
　　
　　正想着，身后的桌面上传来嗡嗡的声音。
　　
　　是他的手机？
　　
　　宁远伸手拿了过来，屏幕上显示着来电——李子安。
　　
　　很熟悉的名字，NK集团的一把手，商场上的笑面阎罗。
　　
　　迟疑了一下，刚想按下接听键，手机已经停止了震动。
　　




二十三、直面

　　匆匆走出图书馆，夏非方才松了口气，放慢了脚步。
　　
　　在路上慢慢地走着，脚步越来越慢。最后，他停下了脚步，从口袋里摸出烟，靠着在路旁的一棵树上抽着。
　　
　　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圈，看它缭绕着消失在空气里，他的嘴角扯出一丝自嘲的笑。
　　
　　居然又一次落荒而逃！
　　
　　活了两辈子，真是半点长进也没有！
　　
　　难道他还会认出你是谁吗？而且，就算他通了天眼，知道你是夏洛非，那又怎样？怎么算该逃走的人也不该是你！
　　
　　又吸了口烟，夏非半仰起头，透过树叶的缝隙望着天空，斑驳的阳光洒落在他的脸上。他闭上眼睛，心里逐渐平静了下来，阳光的温暖感觉让他想到了李子安。那个有时强势有时温存有时又喜欢耍点小无赖的男人，有着温暖强健的怀抱的男人，那个已经让他越来越无法抗拒的男人……
　　
　　突然他有点想要听一听他的声音，甚至想要马上见到他。
　　
　　他打开背包，想要拿手机，可是掏了半天，却没摸到手机。这才想起来自己之前看书的时候是把手机放在一旁的，可是走的时候却忘记拿走了。
　　
　　有些泄气地拉上了拉链，重新把包甩到身后，又站了片刻之后，骂了一句：“SHIT！夏非你个没用的！”然后，他干脆地回头往图书馆的方向走去，不就是一个已经是对面不相识了的故人吗？不就是一个早就分手了的男人吗？如果按李子安那奸商说的那样，大多数东西都有个价值的话，现在，对自己来说，那个男人的存在价值应该连自己的手机的半分都赶不上。
　　
　　夏非走得很急很快，一步连着一步连个停顿都没有，但是随着图书馆重新出现在了他的视野里，就像是被什么拉住了脚一样的，步子又变得缓慢了起来。
　　
　　他的呼吸变得沉重了起来，可是，重重地咬了咬自己的嘴唇，疼痛抵销了转身的欲望。
　　
　　阳光从图书馆的后面照过来，一片明亮。
　　
　　重生需要舍弃，舍弃必将经历剧痛。他经历了身体上的，无从选择的经历了，但是心灵上，他没有勇气去面对，去经历那种疼痛的考验。
　　
　　但从现在开始，他要让自己去面对。
　　
　　想到那天，在那个小县城的巷子里，李子安在他耳边说的话：“就这样和你过一辈子也很不错”，他轻轻地笑了，向前的脚步重新迈了出去。
　　
　　也许，那个男人进入他的内心的深度要比他自己所知的还要多。如果，他现在的确有了面对的勇气，那么毋庸置疑的，这些勇气是从遇到那个男人的那天开始聚集的。
　　
　　这样想着，他脚下的步子，逐渐快了起来。但除了快，还稳。就像他现在的心跳，一下，一下，节奏稳定，分毫不乱。
　　
　　“嗨，夏非？”顺着声音看去，宁远正在图书馆门口对他挥手。
　　
　　夏非深深吸了口气，嘴角适当地扬起一个客套的微笑，朝他走了过去。
　　
　　宁远着看着夏非走到他的面前，目光深邃暗沉，底下却是波涛起伏，难以平静。
　　
　　夏非。
　　
　　连名字都这么接近。
　　
　　看着他带着疏离的微笑向自己走来，那宁静优雅的姿态，已经可以看清的那双沉静无波的黑眸，无一不让他无法逃避地想到夏洛非。
　　
　　两个长相完全不同的人，给人的感觉却是如此相似，相似到几乎别无二致。
　　
　　这已经足够让宁远肯定夏非这个人，一定和夏洛非有所关联。即使并没有半点的实证支持，如果要给人评判，单凭感觉两字，是绝对的单薄无力。但在他的心里这已经是不容置疑的了，虽然只是他和夏非只是擦肩而过的两面，以及不到三句话的交谈。
　　
　　夏非终于站定在了宁远的面前，隔着两步的距离。
　　
　　“夏非，你好。”宁远微笑着对他伸出手。
　　
　　夏非定定地看着他，然后慢慢地伸出了自己的手。
　　
　　要握住宁远的手的时候，他不自觉地就屏住了呼吸。那几秒，很短，但感觉上却很长。当真正握住了宁远的手的时候，掌心相贴的那一刻，夏非的心空了一下，长久地坠在那里的什么东西消失了，沉沉的重量没有了，一时竟让他有点发慌。但随即，他真正地笑了，那笑里有失落，但更多的是轻松的明媚。
　　
　　夏非静静看向对面和自己握手的这个男人，曾经只是和他十指交缠，掌心相贴，就能带给自己无比的幸福和满足，可如今再握他的手，心上却是无波无澜。原来，他真的已经只是曾经了。
　　
　　“你好。”他松开宁远的手，微笑着询问，“不好意思，你是？我们以前见过吗？”
　　
　　宁远拿出手机递给他：“我叫宁远。之前……”他停了停，“并没有见过。只是刚才你的手机响了几次，我就帮你接了。对方是这么称呼你的，而且说会过来帮你取回手机。我没事做，就出来等着了。”
　　
　　夏非接过手机，果然显示有未接来电，也果然就是李子安。
　　
　　想来，如果不是因为他时不时会打电话来的话，自己也不至于担心因为手机调静音接不到电话而把手机放在外面了。没放外面的话，也就不用走这一趟回头路了。
　　
　　其实，自己也知道，男人打电话来，多半都是无聊的闲扯，什么今晚想吃点什么啊？听说哪里新开了家餐馆，据说味道不错，去尝一尝怎么样？或者又在看书是不是？坐久了要起来活动一下，别懒，要不以后得颈椎病，我可不帮你按摩啊……总之，就是没话找话。真不知道他一个知名大企业的老总，上班怎么就有这么多空闲时间呢？没听说NK要倒了啊，而且看他每天那神采飞扬意气风发，时不时还要加班应酬的情况，也不像没生意做啊。
　　
　　不过，虽然很无聊，有时还会直接挂电话，可是不容否认，每次接到他的电话都让他心情很好。所以，还是自己纵容的吧。否则何必还要把手机拿出来。真是，不过总之，这笔帐，还是要和他算的。
　　
　　宁远看着站在面前，看着手机，笑得甜蜜，心思不知已经飞到哪里去的夏非，有些无奈，也有些羡慕。
　　
　　他是在想那个打电话来的男人吧，李子安。
　　
　　他熟悉这种表情。曾经夏洛非也容易走神，在每次想到他们之间的一些事情的时候，总是会低着头，浅浅的笑着，全身都透着幸福的感觉。而现在的夏非，居然连这样走神的表情也和夏洛非那么相似，只是夏洛非的微笑是因为自己，而夏非则是因为别人。
　　
　　刚才才接起电话，就听见电话那头的男人亲热的抱怨：“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我可差点要报警了啊。看你今晚要怎么补偿我的精神损失……”
　　
　　亲密的语气，暧昧的调侃，让宁远一下子就意识到了李子安和夏非之间可能的关系。
　　
　　而在他打断了李子安，说明了自己的身份之后，李子安迅速转变的态度，冷静，敏锐，以及要求他说明情况的压迫感，还有之后立即要求要和他谈一谈的当机立断和不容拒绝，则让他愈发肯定了夏非和李子安的关系，同时也更确定了此李子安应该就是NK的那个李子安。毕竟虽然李子安可能有很多，可是那种即使通过电话，也能让人清晰感觉到的魄力和压迫感绝不是人人都能有的。
　　
　　至于无奈，他看着眼前犹自走神的夏非，暗暗叹了口气。没办法，只得重重咳了一声，才总算唤回了夏非的注意力。
　　
　　“啊，不好意思。”夏非抬起头，不好意思地对他道歉，心里又为李子安记上一笔，“我在想一些事情。”
　　
　　“嗯。看出来了。”宁远示意他不必介意，“你要等他吗？”
　　
　　虽然没有说是谁，但夏非知道他是在说李子安，就点了点头：“是。”不过他的心里还是有些惴惴的，总觉得宁远这话说得有些暧昧，因为他清楚李子安给他打电话，可不会问那么多客套话，总是单刀直入，也不知道刚才宁远接电话的时候他说了什么。
　　
　　“那么，介意和我一切到那边坐坐吗？”宁远指着旁边的咖啡馆问他，“就聊一聊。”
　　
　　他刚想拒绝，宁远却又紧接着说，“或者我就在这里陪你等，边等边聊。”摆明了不容拒绝。
　　
　　夏非看着他，有点无奈，真不知道他想要聊什么，他们又能聊什么？不过，算了，既然自己都已经不再介怀这个人的存在，那么就当是和一个普通的路人，在等待的空闲时间里，做几句闲聊好了。不过如此而已。
　　




二十四、告别

　　只是没想到，竟然真的只是闲聊而已。
　　
　　“我不久前才从国外回来。刚回来的时候，一个人出门总担心会迷路。没办法，那路看着熟悉，可不知怎么地开下去，方向就错了。这里变化说起来还真是挺大的。你呢？是本地人么？”
　　
　　夏非沉默了下，然后摇了摇头。
　　
　　“那是到这来工作的喽。一个人？刚来的时候应该挺不容易的吧。我刚到国外读书那会儿，就觉得特不适应。再怎样，也没自己呆惯了的地方好。可是，那也都是没办法的事情。学习，工作。对了，你来这几年了？” 
　　
　　夏非沉默了下，方才回答：“差不多六七年了吧，具体也记不清楚了。”
　　
　　宁远侧首看他一眼：“哦？怎么就想到这里来了呢？之前有来过？”
　　
　　“没，只是机缘巧合罢了。”夏非对他笑了一笑，应对自如，“就像今天遇到你一样。”
　　
　　“的确，真是缘分。”宁远看着他，试图从他的谈笑自若的举止之中探寻出哪怕只是一点的谎言的痕迹，但是没有。夏非的黑眸只是坦荡荡地看着他。
　　
　　宁远有点失望，难道夏非之前的反应只是碰巧吗？是自己想错了吗？虽然心里有这样的猜测闪过，但他还没有放弃。
　　
　　“是不是觉得我很奇怪？在路上随便就抓着个陌生人聊天？”他抽出根烟，对夏非示意了下，“介意吗？”
　　
　　夏非摇摇头：“没关系。”
　　
　　宁远笑了：“是抓着你聊天没关系？还是抽烟没关系？”说着把烟塞进嘴里，点燃了吸了一口，又递了根给夏非。
　　
　　“不用。”夏非拒绝了，“都没关系。反正一个人等也是无聊，有人聊聊天也很不错。”
　　
　　“呵呵。的确。不过我可不是随便找人搭讪啊。”宁远做出一副严正申明的样子，不过紧接着又变为了落寞。
　　
　　他的目光看向远处：“我只是，觉得你和我的一个……朋友很像。”
　　
　　夏非不置可否地答道：“世上长得像的人多了。”但目光却看向李子安过来的方向，希望那里快点出现那辆现在已经很熟悉的车。
　　
　　“不是长的像。”宁远转回目光，落在他的身上，“是感觉。很像，真的很像。”
　　
　　他的目光很温柔，好像透过夏非看到了另一个人：“他也喜欢到这里来看书，还特别喜欢坐在你刚才坐的那个位置。每次都早早来占位子，要是有事不能赶早过来，总会下死命令要我一大早冲过来帮他占位。真是，任性的人。”这样埋怨着，语气里却是满满的宠溺，追念的眼神也愈发地柔和了起来。
　　
　　夏非把手放进裤袋里，紧紧握住，声音却仍保持着平静：“是吗？那你今天来也是？”
　　
　　“不……”宁远看着他，满目悲伤，“他已经，已经去了很远的地方。”
　　
　　“哦。是吗？”手指已经陷入了掌心，疼痛传递了上来，让他能够继续保持着平静站在这里。
　　
　　宁远有些失落地将目光移开：“是啊。希望他在那里能过得开心。”
　　
　　“……如果是他自己选择去的，那应该是会开心的吧。”夏非的声音很轻，很淡，几乎要让人听不见。
　　
　　“嗯。应该吧。”宁远附和了一句，不再说话。
　　
　　两人一时无话可说，也没人有找个话题的念头，只是站在路边，沉默地等待。
　　
　　这样的沉默压得夏非有点喘不过气，几乎要放弃等待，先行离开，但还是被他压下了。从掌心传来的疼痛，一跳一跳的，提醒他——现在离开，就是输了。输给了过去，输给了夏洛非的绝望。
　　
　　他不要输，所以他站着，等待最后的时刻。
　　
　　告别宁远，也正式告别曾经的，属于夏洛非的那段爱恋。
　　
　　索性没有等多久，就看见一辆黑色的轿车出现了路口。待驶得稍微近了，能看清车牌了，夏非松了口气，是李子安。
　　
　　这场较量，到底是他赢了。
　　
　　一时他的心里五味杂成，难以言尽。
　　
　　但是，他知道，这只是暂时，最终他将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自由喜悦。
　　
　　转过身，他和宁远告别：“我等的人来了。”
　　
　　“嗯。”宁远拿下烟，有点落寞地笑了笑，“我看见了。”
　　
　　夏非定定地看了看他，然后郑重地伸出手：“再见，宁远。”
　　
　　宁远有些讶异他的郑重，但还是伸手握上了他的：“再见，夏非。”
　　
　　夏非笑了，松开手，转身走向已经走下车，正看着他的男人。
　　
　　再见，宁远。
　　
　　再见，我曾经的挚爱，我终于可以正式与你告别。从此海角天涯，沧海桑田，你我陌路，再不相识。
　　
　　宁远看着夏非的背影，心突然就痛了起来，那种即将失去什么的恐惧感牢牢地抓住了他。
　　
　　刚才的一番对话，已经把事实摆在了他的面前，夏非和夏洛非之间，没有能够相遇的时间，也缺乏产生联系的机缘，他们之间有关联的可能性极为微薄。但是，但是他不甘心，不甘心！他要再试一次，最后试一次。
　　
　　“洛非！”宁远喊出了声，“夏洛非！”
　　
　　夏非还放在口袋里的手再一次收紧了，指甲又陷入了之前的伤口，痛彻心扉。
　　
　　他的脚步只停顿了一下，然后又往前走，没有动摇，就连步伐的频率似乎都没有改变。
　　
　　可是纵使如此，宁远仍是看到了那一下的停顿，顿时狂喜地冲上来，拉住夏非，让他转过身后：“你认识他的，对不对？对不对？”
　　
　　他直直地逼视着夏非，拉住夏非的胳膊的手力气很大，却浑然不觉。
　　
　　李子安看到夏非的脸在宁远喊出“洛非”那个名字的一瞬间立时苍白了下来，不过他只是略眯了眯眼而已，仍然站在那里微笑着等着夏非走过来。
　　
　　可是他按兵不动的打算却被宁远冲动的举动给打破了。
　　
　　“你在说什么？”夏非忍着胳膊上巨大的疼痛，强自自持着平静的姿态回答。
　　
　　“夏洛非！”宁远的眼里闪着期待而狂热的光，“你认识的，不要否认，你听见他的名字的时候停下来了。”
　　
　　夏非一窒，然后笑了。怎么忘了，宁远的观察力向来好。但，自己的演技也很好的。
　　
　　他深深地皱着眉，同时扯动自己的手，“请放开我！”黑眸不满地瞪着宁远，“夏洛非？名字和我挺像的，我不认识。我以为你在叫我呢。”
　　
　　“不，你……”宁远还待反驳，手就被人用力扯开了。
　　
　　李子安站到夏非的身边，甩开宁远的手，另一边手则拥上了夏非的肩头，看见别人的手搁在夏非的身上让他很是不爽，“没事吧？”
　　
　　得到夏非没事的示意之后，才看向宁远：“宁先生是吧？我是李子安，刚才在电话里约了过来拿回夏非的手机。”
　　
　　男人不怒而威的气势让宁远有了少许的冷静：“我是。手机已经还给夏非了。”说完却又马上转向一旁的夏非，“夏非……”
　　
　　但他的话又被李子安打断了：“宁先生，你要谈话的对象是我。不过，既然夏非在这里，想必你也把手机还给他了。我们也没有谈话的必要了。就这样吧。今天的事，谢谢了。”
　　
　　话说完，拥着夏非就往回走。
　　
　　夏非没有拒绝，满心里只是疲惫和无奈。
　　
　　宁远，夏洛非早已经死了。为什么不放手，既然明知一切已经无法回头？
　　
　　宁远，就让你是你，我是我，从此再无纠葛。
　　
　　只是这些话，他说不出口，也没法说，只能沉默以对。
　　
　　“夏非，等等！”身后宁远还在喊他。
　　
　　李子安停了下来，转过头对后面的宁远说道：“宁先生，夏非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他不认识你说的人。请你不要再纠缠。”
　　
　　宁远停住了还想追上来的脚步。他看着夏非，夏非始终没有回头，他的背影告诉宁远他的拒绝，而李子安的气势也让宁远无法再纠缠。他很清楚这个男人虽然没有对他声色俱厉地严辞警告，但一旦行动起来却是绝不会有所客气的。
　　
　　李子安拥着夏非一直走到车子旁边，为他拉开车门，看着他上了车，又关上车门之后，才绕到另一边上车。
　　
　　夏非淡淡地看了呆立在路旁一脸不甘心的宁远一眼，就面朝前方合上了眼，脸上没有任何情绪，只是平静，和疲倦。
　　
　　车子很快就发动了。
　　
　　开了一段距离，李子安才开口问他：“回家吃饭，还是？”
　　
　　夏非睁开眼，看着男人的侧脸，“回家吧，我累了。”
　　
　　李子安转过脸，看了看他，宠溺地笑了笑：“好。回去我给你煮好吃的，吃完就休息。”
　　
　　“嗯。”他淡淡应了声，又合上了眼。
　　
　　车子里一片安宁，李子安静静地开着车。
　　
　　过了一会儿，他以为夏非已经睡着了的时候，却听见夏非问：“为什么不问我？”
　　
　　李子安出口的话却是有点不正经的调笑：“我相信自己的魅力啊。”
　　
　　合着眼的夏非淡淡地笑了：“臭美。到家了叫我，我睡一会儿。”
　　
　　“好。”李子安看着前方，冷静地打方向盘转弯，开上回家的路。
　　
　　家，很快就到。
　　
　　夏非，我相信自己的魅力，但我更相信的，是你。
　　




二十五、静好

　　当天晚上，夏非头痛欲裂。
　　
　　这是他的老毛病了，所以倒是很镇定地吞了药，安静地蜷在床上。那种从脖颈处蔓延到头顶的酸痛感仿佛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而眼睛也是胀痛着，连睁开都嫌费力，所以只能是闭着眼睛，皱着眉头，强自忍耐。
　　
　　李子安也无法，夏非拒绝去医院，帮他用白花油揉了，也只能舒缓片刻，之后还是一样，最有也只能是关了灯，坐在一旁一边处理公事，一边陪他。
　　
　　只是心事却始终没办法集中到公事上，最后还是合上电脑放在一旁。借着外面透进来的光看了看夏非，原先紧皱着的眉头略微松开了些，想来是药力发挥了作用，这会儿已经没那么痛了。
　　
　　略微放下了心，他才起身走到了阳台上。
　　
　　点了根烟，吸了一口，就放在了一旁，只是看着烟雾缭绕着消散在夜晚清冷的空气里。
　　
　　也不知站了多久，方才听见他开口，声音却轻的无人能够听见：“夏非，夏洛非……”
　　
　　抬起的眼，望向远处的天空，一弯残月，悬挂在天际，被云遮蔽着，但那皎洁的光芒仍然透过云层静静地挥洒着，落在世人的眼中。
　　
　　李子安安然地凝望着，那从来难测的深黯黑眸里也不知因那月华而明灭着怎样的心思。
　　
　　最终，一根烟快要燃尽的时候，他沉沉一笑，捻熄烟头，然后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
　　
　　“爸，过两天我会过去一趟。带个人让你们认识下。”
　　
　　……
　　
　　“是啊，你可别把人吓到了啊。”
　　
　　……
　　
　　“行了，见面再说。”
　　
　　挂了电话，他回到房里，走到床边，看着床上已经安睡的人，那终于彻底舒展开了的眉，他俯身，在那里落下一个轻吻，然后躺下，将人搂在怀里，沉沉睡去。
　　
　　第二天，夏非是在快要让他窒息的沉重的压迫感下醒过来的。
　　
　　“唔……”他闭着眼睛动了动，没能把那压着他的东西甩掉，又更用力地动了动，那东西却压得更紧了。
　　
　　难道是——鬼压床？
　　
　　不是吧？
　　
　　勉力睁开仍然不愿睁开的眼睛，却被眼前放倒的脸下了一跳。
　　
　　“靠！”骂了一声，手脚并用地把身上压着自己的人推开，“李子安，你一大早地发什么疯？”
　　
　　“我都去了公司一趟了。”李总一脸委屈，“还不是怕你饿坏了，才叫你起床吃饭的。偏偏还叫不醒。”
　　
　　“呃……”这才注意到李子安一身西装革履，而肚子也很配合地咕噜噜地发出了抗议。但，还是耍无赖，“总之就没你这么叫人起床的！精神损失费，赔来！”
　　
　　李子安挑眉，答应地痛快：“好啊。不过小人现在身无分文，甘愿肉偿。还望大人笑纳。”说话间，已经再次压到了夏非身上。
　　
　　“不……”一个用字还没出口，嘴已经被男人堵住了，唇舌交缠之间，没两下，两手已经扶上了男人的肩头，仰起头尽情感受男人唇齿间的热度。
　　
　　一吻结束，只能粗粗喘着气，瞪着男人，但随即抵在自己下腹处的开始□的感觉，还有李子安看着他已燃起了欲望的火焰的黑眸，让他立马没了挑衅的勇气。鉴于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他很识相地立时决定暂时休战。
　　
　　“你不是说带午饭回来给我了吗？在哪？我饿了。”很理直气壮地问道。
　　
　　李子安叹了口气，咬牙切齿地看着他，忍了忍，还是放开他，从床上爬了起来：“先去洗漱，我去给你热热。”不过那脸色实在不是一般的臭啊。
　　
　　夏非在他身后轻轻地笑了，伸手拉开窗帘，明亮的阳光顷刻洒满了整个房间。
　　
　　他凝望着窗外的风景，听着李子安在厨房热饭菜的声音，心里一片宁静。
　　
　　“还发呆？”李子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神游，看过去，男人一脸的不怀好意，“不饿是吧？那我们还是运动运动？”
　　
　　不敢再拖延，刺溜一下滑下床，冲到浴室，开始刷牙洗脸。
　　
　　他看见镜子里的人，虽然面色还因为昨夜的头痛而略微有些苍白，但舒展的眉眼之间却尽是无法遮掩的自在和快乐。
　　
　　“夏非，要幸福。”他对镜子里的人说，眼眸明亮，带着崭新的希望。
　　
　　“还在发什么呆啊你！”李子安掀开帘子，“都热好了，再冷了，我可不帮你热了啊。”
　　
　　他转头瞪他：“你知不知道什么是隐私权啊！”
　　
　　“不就是刷牙吗？还隐私权。洗澡都看过了。”李子安笑嘻嘻地回答，一点都不理亏。
　　
　　夏非无言，这是事实。这帘子是李子安开始自由出入这里之后不久他才挂上去的，没办法，要不就他房子这敞开式的空间，可真是做什么都敞开在男人的眼皮底下了。
　　
　　可就算挂了帘子，也还是无法控制男人时不时地偷袭。
　　
　　“快点啊。”笑得得意，李子安催促着放下帘子。
　　
　　没办法，帘子啊，这可比门好开太多了。这种轻而易举就能吃到的豆腐不吃，那还是他李子安吗？
　　
　　里面的夏非把脸埋进毛巾里，听着外面传来的男人走动的声音，嘴角悄悄翘了起来。
　　
　　这一刻，岁月静好，他是真的相信从此后，自己可以这样幸福地过下去。
　　
　　“夏非，过两天，和我一起去纽约一趟？”吃饭的时候，李子安问他。
　　
　　没停筷子，夏非看了他一眼，又埋首饭碗当中：“又去玩？你也太闲了吧？而且不是谢泽和成朗的都走了。那你公司怎么办？”
　　
　　半天没听见回答，抬眼看去，却见李子安单手撑着头，看着他，嘴角勾起的笑越看越暧昧，越看越不对劲。
　　
　　“要是我把饭粒吃到脸上，麻烦李总出声告诉我一声。不要光笑！”翻了个白眼，瞪过去，以此强调他的不爽。
　　
　　李子安靠过来，轻轻吻了吻他的唇：“真是感动，你这么关心我。”
　　
　　“谁关心你！”把男人推开，重新开动，这饭菜可真不赖，“别打扰我吃饭。”
　　
　　李子安也不介意，“呵呵，别担心。这次去纽约，是去参加一个朋友的订婚仪式。和我一起去？”
　　
　　夏非沉默了一会儿：“我还是不去了。”
　　
　　“为什么？”李子安目光沉沉地看他。
　　
　　停了筷子，他有点犹豫：“那种场合，会有不少你商场上的朋友，我去，不太好吧。”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目光始终看着面前的饭碗，握着筷子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不过下一秒，李子安的手就覆了上来。
　　
　　“放松点，昨天才伤到的。”李子安的手指插进了夏非的指缝之间，和他五指交握。
　　
　　另一边手却伸过来，强硬地转过了夏非的脸，迫使夏非抬起眼，对上男人的黑眸。
　　
　　“还说不关心我？”男人的眸里笑意流转，暖暖地包围着他，如同手背指间感到的温度，“这都让我受宠若惊了。”
　　
　　“混蛋！谁关心你！”习惯性地嘴硬，却没有推开男人靠过来拥住他的怀抱。
　　
　　李子安环住他：“嗯，是，不关心，那就不要拒绝了。”
　　
　　“随便你。反正要是被人笑，可别怪我没提醒你。”靠在男人温暖的怀里，他放弃地答应。
　　
　　“谁敢废话，我让人毒哑了他！”男人的土匪本性尽显。
　　
　　夏非转过头，上下打量他一番,，嫌弃地说，“被抓去坐牢，我不会去探监的！”
　　
　　李总受伤了，抓住人要求赔偿，可只得到一句：“汤又冷了，再热热吧。”
　　
　　“好。欠你的，祖宗。”哀怨地捧着汤碗去重新加热。
　　
　　夏非半点也没不好意思地继续吃饭。
　　
　　李子安心里盘算着，那件事，还是到时候直接把人拐过去吧。否则，半途逃跑就不好办了啊。
　　
　　夏非打了个寒颤，觉得这天可真是冷了：“汤热好了没啊？”
　　
　　“好了。”李大厨关了火，把热腾腾的汤重新捧上桌。
　　




二十六、宴会

　　别墅的大厅里灯火辉煌，衣香鬓影，所有人言笑晏晏，连空气里弥漫着喜悦的气息。悠扬的音乐缭绕着，一对刚刚订下婚约的新人在舞池里翩翩起舞，其他的绅士淑女们也纷纷相携着舞出一室繁华。
　　
　　在李子安离开身边去应酬的空档，拿着杯红酒，夏非一个人走到了花园里。
　　
　　室外的空气要清新的多，他深深地吸了口，觉得自在了不少。
　　
　　浅缀了口红酒，斜靠着栏杆，凝望着夜空的眼里一片沉静，仿佛有千般思绪滑过其中，但却没有击起一丝波澜。
　　
　　到了纽约之后才知道，虽说订婚的双方都是门第显赫，但今晚的订婚宴却并未张扬，获邀参加的大都是双方的亲朋好友，最主要的目的就是大家热闹一番罢了。
　　
　　不得不承认，知道这一点之后，原本就紧张的心情更加无法放松了。
　　
　　虽然之前也见过李子安身边的人，比如李子乐，比如谢泽、成朗，但那都是私下的会面。像这样，光明正大的，和他一起出现在社交的场合，想到可能要面对的众人打量的目光，背地里有可能出现的窃窃私语，让他的心里愈发忐忑不安。在宾馆里的时候，他就已经想要打退堂鼓，但看到李子安兴致勃勃的样子，又说不出口。可是车到了门口，不用进门就可以感受到的热闹的气氛，人群的喧嚣，就如厚重的铁板压了下来，让他觉得心口发闷，呼吸难过，实在很想转身离开。可是刚想提出来，就被李子安用亲吻堵住了想要一个人先回去的话。
　　
　　男人重重压下的唇有着炙热的温度，按在他背心的手掌滚烫而坚定。但是探入他口中的舌却是温存的，一遍又一遍的来回着，在他的口中搔动，舔舐，让他无法逃避地沉溺了下去。不安的心情在这样的亲吻中，似乎奇迹般地得到了安抚，不再那样纠结着，让他手脚都酸麻。
　　
　　“夏非，”一吻结束，男人抵住他的额头，低沉的声音蛊惑他的心，“相信我。”
　　
　　看着男人墨黑的眼眸里沉沉的光，外面热闹喧嚣的声音似乎逐渐远去，最后只剩下男人低沉的声音萦绕在了耳旁，进到了仍有些惶惑的心底。
　　
　　没有办法拒绝，他只能点头。
　　
　　跟在李子安身边进入别墅，他的朋友迎上来的时候，他很紧张李子安会如何介绍他。
　　
　　即使李子安说过他早已出柜，朋友都知道他的性向。但他还是不想在这样公众的场合，对陌生人袒露自己的性向。让他放松的是，虽然李子安对他的态度仍然亲密，会为他拿酒，在他耳边低语，但并不显眼，而且也没有用爱人之类会让他不知所措的词语介绍他。再加上其他人也只是有礼地和他打招呼，不热络的态度反而让他逐渐放松了下来。
　　
　　他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也许这也可以算是一个不错的开始吧。
　　
　　这时，一个人站到他的身边，拿酒杯和他碰了下。
　　
　　夏非抬眸，看清是谁之后，嘴角上翘的弧度大了起来，然后举杯对他示意了一下，喝了一口：“你还真有勇气。”
　　
　　谢泽无奈地苦笑：“拜托，你别再提了。”
　　
　　刚才发生的事情一定会是他这辈子最糗的一件事了，而且还让他从此不得超生，绝对会被那个男人捉着这把柄笑一辈子，不过也是他自己心甘情愿的就是了。
　　
　　靠，还是忍不住长叹了口气，他居然当着这满室的人的面阻止莱恩家族和德文森家族联姻之前的订婚仪式，而且还差点真的要去抢德文森小姐的未婚夫了，如果不是乔舒亚那个混蛋还算有良心，最后关头出现制止了他，还有李子安，总算还知道要出来帮他圆场，他就真是丢脸丢到火星去了，直接就地挖洞埋了自己都可能。
　　
　　不过，李子安和乔舒亚那两个家伙还是联合起来骗他？哼，虽然他现在是和乔舒亚言归于好了，可不代表他不会报仇。老虎不发威，还拿他当病猫了是吧？哼哼，他谢泽不报此仇，就罚他，罚他要被乔舒亚那个混蛋压一辈子！
　　
　　乔舒亚，以后再说。而李子安，现在就是机会啊。
　　
　　谢泽在心里阴阴地笑了，你李子安以前的那些个风流往事，还有哪个比我更清楚的！
　　
　　正当他思谋该怎么开口的时候，却听见沉默了半天的夏非突然开口：“说真的，我很佩服你。你的勇气，让我很羡慕。”
　　
　　他蓦地扭头看过去，夏非看着自己的眼里神色复杂，不过那一丝羡慕却是真实的。想要煽风点火的心不知怎么就淡了下去。
　　
　　“其实，”他犹豫了下，才接着往下说，“我逃避了很久。不想承认自己爱上了一个男人，更害怕的是，如果承认了，我要面对的压力。”
　　
　　抹了把脸，他苦笑了下：“我是家里的独子，原本怎么风流都没关系，但是和一个男人在一起，绝对是离经叛道。估计父母是绝对无法容忍的。可是，”停了停，他的声音变得低缓，似在回味着什么，“还是舍不得。”
　　
　　他叹口气：“不说我了。要说起来，李子安那家伙虽然是个阴线狡猾卑鄙无耻的混蛋。”最后那些个字眼说得绝对是咬牙启齿，“但的确比我有胆的多，老早的就和家里说清楚了。李伯伯和李伯母也和他僵持了好些年，不过还是没拗过他，现在也只盼着他能早点定下来而已。”
　　
　　夏非垂下眼眸，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喝酒。
　　
　　谢泽看他的样子，也不再说什么，也慢慢品着自己的那一杯酒。
　　
　　两人静默下来，从树丛后面传来的谈话声就清晰了起来。
　　
　　是两个女子在那里闲谈。
　　
　　“莉莉娅还没从中国回来吗？”
　　
　　“没。那中国男人把她迷了个神魂颠倒。好不容易，那个男人向她求婚，带她回国旅行，哪有那么快回来。”
　　
　　“你见过那个男人DAVID LEE吗？怎么样？”
　　
　　“倒是可以算个英俊的男人。只是……”
　　
　　“只是什么？”
　　
　　“我担心，他会不会是……”后面的声音变小了。
　　
　　听到DAVID LEE这个名字的时候，夏非的心跳就无法克制地快了起来。他深深呼吸着，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拼命在心里安慰自己。不可能是指那个人，DAVID这个名字实在太多人用了，就算一样姓李，那也是多不胜数的。
　　
　　是的，一定是自己多心了。一定是的。
　　
　　“夏非！”旁边的谢泽唤回了他的注意力。
　　
　　“啊？什么事？”他有些慌乱地应道。
　　
　　“你在想什么呢？”谢泽摆了摆头向他示意，“我们进去吧。”
　　
　　他愣了一下，就知道他的意思了。谈话的两个女孩子显然并不想旁人听到他们的谈话。虽然不是有意，但如果再呆下去，就有偷听之嫌了。
　　
　　“好。”他点点头，就和谢泽一起离开，往屋里走去。
　　
　　没走两步，就看见迎面走来的李子安和乔舒亚 莱恩。
　　
　　李子安微笑着快步迎了上来，走到夏非身边，很自然地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轻声询问：“怎么出来了？”
　　
　　“出来透透气。”夏非轻声回答，“和谢泽聊了两句。”
　　
　　李子安挑眉，扫了一旁正和乔舒亚说话的谢泽一眼：“谢泽？他和你说了什么？”
　　
　　夏非看着他，眼珠转了转，问得意味深长：“你担心他和我说什么？”
　　
　　“没。”识时务者为俊杰，有些事情虽然大家心知肚明，但是还是不适合拿出来说啊。李子安迅速转移话题：“吹多了风，小心又头疼。想回去了吗？”
　　
　　对他的回避，夏非低下头笑了笑：“有点。”
　　
　　和另外两人说了声，两人就先行离去。
　　
　　在回去的路上，夏非有些心不在焉。他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心思仍然缠绕在刚才听到的对话上。
　　
　　“明天还想去哪里逛逛吗？”李子安问他，但等了一会儿，却仍然没有听到回答。
　　
　　他扭头看过去，看见夏非正看着窗外发呆，玻璃窗上倒影出的他的表情有点复杂，带着点犹豫和挣扎。
　　
　　“夏非，想什么呢？”伸出手拍了拍他。
　　
　　夏非回过神，有些疑惑地看他：“什么？”
　　
　　“你在发什么呆？”他迅速瞥了夏非一眼，“我刚才问你，明天有打算去哪里逛逛吗？”
　　
　　“没想什么。”有些敷衍地带过第一个问题，他努力把自己的注意力转移到行程安排上，“明天，嗯……也许，去中央公园看看？你有什么建议吗？”
　　
　　李子安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的敷衍，点头表示同意，然后开始和他讨论起来其他的行程。
　　
　　“离开纽约以后，去波特兰转转怎么样？”他提议。
　　
　　“好。我对美国没什么了解。你安排吧。不过……”说到最后，突然拖了长音。
　　
　　“什么？”
　　
　　“你不是说，不是来玩的吗？”他调侃地问。
　　
　　“呃，公司没什么事嘛，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和你一起走走。”李子安笑得一脸殷勤。
　　
　　“哼，别拿我做借口。我可不想被你的手下戳脊梁骨。”夏非可不领情，不过眼里的笑意说明了他其实挺受用的。
　　
　　李子安自然知道，打蛇随棍上，如果不是正在开车，他一定会吻上去的。
　　
　　算了，有的是机会。
　　
　　两人一路说说笑笑，在纽约深夜的街头驶过。
　　
　　夏非决定忘掉心头的那点疑虑，现在的生活很好，他没必要为了一个早该扔进垃圾焚烧站的男人在这自寻烦恼。
　　




二十七、李家

　　夏非几乎是一路昏睡到李子安父母的家门口的。
　　
　　刚被李子安叫醒，才从迷糊的困倦中稍微清醒过来，第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宽大的绿色草坪，还有漂亮的二层木质小楼，然后就看到李子乐出现在了小楼的门口，欢蹦乱跳地向他们跑过来。如果说这还不能让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到了哪里的话，等到李子安拉着他下了车，挡下要扑上来的李子乐，同时对跟在李子乐身后迎了上来，正和蔼地站在他们面前的中年妇人叫了声“妈”的时候，如果他还不知道自己到了哪里那他就是猪了。
　　
　　现在他总算明白李子安千方百计把他哄到美国，又特意订了一大早的纽约飞波特兰的飞机票，但却在昨晚色心大发，把他按在床上做了大半夜的原因何在了……
　　
　　根本就是蓄谋已久！
　　
　　可是，不得不承认，很有用。
　　
　　毕竟现在，就算他已经心如擂鼓，双腿发软，也没办法逃跑了。
　　
　　“妈，这是夏非。”李子安似乎半点都没感觉到他的惶恐，很自然地为他们相互介绍，“夏非，我妈。”
　　
　　“夏非，你好。”妇人的微笑和蔼，打量着夏非的眼光很含蓄。
　　
　　吞了吞口水，夏非微笑着点头：“伯母好，打扰了。”可这微笑有多勉强生硬，不用看镜子，他都知道。
　　
　　“妈，夏非是我的朋友，这次他和哥来美国玩，我就想啊，这都到家门口了，怎么也得让他来尝尝妈您做的拿手好菜啊。这样世界上就又多一个人知道我亲爱的妈妈是多么的秀外慧中，多么举世无双，多么的……”
　　
　　李子乐的话在两个几乎同时落在他的后脑勺上的巴掌的镇压下停止了。
　　
　　“就你话多！”这是李子安的声音。
　　
　　“小乐，……”这是李妈妈很温柔的声音。
　　
　　夏非看着李妈妈优雅地放下手掌，再瞅瞅她半点不变的依旧亲切仍然和蔼的笑脸，下意识地又咽了口口水，深刻地觉得今天自己估计得交待在这里了。
　　
　　“好了，别站在这里说话了。都进屋吧。你爸估计得等急了。”李妈妈上来亲热地挽住夏非的手，招呼着两个儿子往屋里走。
　　
　　夏非不得不挪动脚步跟着她走，可是那移动的速度和乌龟有得比，眼睛还尽往一旁的李家两兄弟那里瞟。
　　
　　可无奈那两人突然之间不知怎么得就兄弟情深了起来，很是哥俩好地在一旁聊天，状似一点都没察觉到夏非求助的目光。
　　
　　“李子安，算你狠！”夏非在心里恨恨，却听见李妈妈在耳边温柔地询问：“夏非，怎么不走啊？有什么事吗？是什么东西落在车里了吗？那叫小乐去拿。我们先进屋坐去。坐飞机也累了吧？我准备好了热茶和点心了。你尝尝味道怎么样。”
　　
　　一连串话下来，语速不快，语调柔和，可就是没让夏非有插嘴的机会，所以他也只能干笑着点头，然后放弃挣扎，乖乖地任由她挽着就进了屋。
　　
　　一进门，就是一个宽敞的客厅，布置得温暖舒适。
　　
　　橙红色的窗帘，暖黄色的布艺沙发，原木质地的地板上铺着淡黄色的地毯，空气里还飘着烘培蛋糕，和咖啡的香气……
　　
　　但是坐在一旁沙发上的男人抬起头来，看向他们的时候，这一切温暖带给夏非的短暂的放松一下子就烟消云散了，紧张重新捕获了他。
　　
　　夏非挺直了背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做何反应。
　　
　　李子安从他们身后走出来，恭恭敬敬地叫了声：“爸，我回来了。”
　　
　　“嗯。这就是你说的那位朋友吧。坐吧。”李父的目光淡淡地扫过夏非，只略点了点头。
　　
　　李妈妈拉着夏非走过去：“夏非，坐。别理他，他就喜欢端臭架子。”
　　
　　“你……”李父被驳了面子，看来有些不忿，但是看了看夏非，哼了一声就没应声了。
　　
　　夏非僵硬地在沙发上坐下，有些手足无措。
　　
　　李子安挨着他坐了下来，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但夏非却反射性地把手收了回来，虽然知道李子安的父母应该是清楚他们的关系的，但是他还是心虚地往一旁看了看。
　　
　　“唉……”但这时却听见李子安在他耳旁叹了口气，扭头看去，却对上男人深深凝望他的黑眸，一时无语，但心中对男人擅自带他回来的怒火却一下子消去了，而且对自己的退缩，还升起了些许愧疚。但是要他现在就在这里和男人表现亲密，他还是做不到……
　　
　　他们两人之间的这种互动当然逃不过李子安父母的眼睛，两人交换了下眼色。
　　
　　“子安，和我到书房来。”李父站起身，吩咐了一句，就率先离开。
　　
　　李子安随即跟着起身，离开了客厅，只是离开之间冲一旁的李子安递了个眼色，落在夏非肩上的手紧了紧。
　　
　　李妈妈好像没有看见他的这一连串小动作，只微笑着招呼夏非：“他们父子俩有公事要谈，我们别理他。”一边吩咐李子乐，“小乐，去厨房把我刚烤好的曲奇拿出来，还有饮料，喝点热茶怎么样？还是你喜欢咖啡？”
　　
　　“茶，茶就好。”她越是热情，夏非越是紧张。
　　
　　夏非僵着背坐在沙发上，等李妈妈在他身旁坐下之后，就僵得更厉害了。
　　
　　“夏非啊，你别怪我问得直接啊。”片刻之后，李妈妈开了口，“你现在和我们家小安在一起了吧？”
　　
　　没想到李妈妈会单刀直入地问他和李子安的关系的夏非脸刷得白了下来，一时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
　　
　　而刚好这时，李子乐端着盘子从厨房里出来了，看见夏非的脸色，立马叫了起来：“夏非，你怎么了？妈，你说什么把人吓成这样了？你当是我和哥从出生开始就不断受到你的磨炼啊？”
　　
　　李妈妈也有点讶异夏非的反应，但是大概也算在意料之中，于是挥了挥手：“去，去，把点心放下，做你自己的事情去。”
　　
　　“切。我还就在这看着了，要是你把夏非怎么样了，我哥会拆了我的。”李子安放下盘子，冲他妈吐了吐舌头，然后蹦到沙发上，很哥俩好的搂过夏非的肩膀，安慰道，“夏非别怕，我妈她虽然有点彪悍，但是只要你顶住了，就会发现其实也没什么的！”
　　
　　“你个臭小子！”李妈妈伸出手，习惯性地就要往李子乐的头上敲去，但李子乐很灵活地往后一躲，让夏非挡在了前面，逃过一敲。
　　
　　夏非缓过气，拍了拍李子乐放在他肩上的手：“小乐，伯母没说什么。是我反应过头了。”又对李妈妈笑了笑，虽然脸色还是苍白，“是，我和李子安现在在一起。”顿了顿又说，“伯母，对不起。”
　　
　　李子乐从他身后探出头嚷道：“傻瓜，你道什么歉啊？”话没说完，就被眼疾手快的李妈妈把刚才那一下给补上了，抱着脑袋哇哇叫，“哎哟！妈，不带你这样搞偷袭的！”
　　
　　“闭嘴！”李妈妈低喝一声，同时握住夏非的手拍了拍，“傻孩子，有什么好道歉的。这件事我们几年前就看开了。”
　　
　　夏非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嗯了一声，低下了头，眼眶却有些发热。
　　
　　李妈妈笑着看着他：“刚才看见你，就觉得你是个好孩子。而且，能让小安那孩子特意带回来，还能让小乐这么维护你，我们就更没什么好怀疑了。这么些年，我们两口子也就盼着小安那孩子能早点定下来，现在只要你们好好过日子，我们也就安心了。”
　　
　　夏非还是低着头，不说话，但是原先僵直的背却松了下来，久久才点了点头：“嗯。我，我会和他好好过的。”声音里的哽咽藏都藏不住。
　　
　　“傻孩子。哭什么！来，尝尝我做的点心。”李妈妈拉了拉他的手，笑道。
　　
　　“就是。吃点心，吃点心。茶凉了可就不好喝了！”李子乐也笑嘻嘻地蹦了出来。
　　
　　夏非抬起头，眼眶微红，有些腼腆地笑了笑，拿气茶壶先给李妈妈倒了一杯：“伯母，喝茶。”
　　
　　“好。”李妈妈接过茶，笑着应了声。
　　
　　楼上书房。
　　
　　李子安和李父分别坐在书桌的两边，许久都没人开口。
　　
　　最后还是李父打破了书房里的沉默。
　　
　　“就是他了？你认准了？”李父看着李子安，脸色严肃，语气平静。
　　
　　李子安笑笑：“爸，你这话要被妈听见一定会说你老了。我这人都带回来了，你还问？”
　　
　　李父一窒，脸上神色有些窘迫，不过很快就被掩饰了过去：“哼。我还不是怕你不定性。”
　　
　　“知道知道。我一定会认真对待感情问题的！”李子安笑眯眯地保证。
　　
　　“……哼！”对李子安无可奈何，李父发出声冷哼，迅速转移话题，“最近公司怎么样？”
　　
　　“啊，还不错。”李子安也不揭穿他，很给自己老爸台阶下，开始聊起公司的事情。
　　




二十八、房事

　　李家父子两在书房聊完天，下楼来的时候，客厅里只有李子乐一个人窝在沙发上，抱着零食，喝着饮料，看着电视，只是不时会往厨房的方向张望一下。
　　
　　看见李子安下来，他就朝厨房那努了努嘴，然后竖起个大拇指，大大咧开个笑脸，示意一切尽在掌握。
　　
　　李子安放下心，往厨房走去。
　　
　　果然就看见自己的母亲和夏非两人并肩站在厨房。
　　
　　在灶前掌勺的当然是李妈妈，而夏非则站在在料理台前，拿着菜刀，不知在切什么。
　　
　　李子安轻手轻脚地凑到他身后不远处，占着身高优势，从肩上看过去。就看见夏非紧紧握着刀柄，正在切番茄。每切一下都要先把刀锋小心翼翼地放在番茄上，认真地找准中心点，然后似乎还要深吸口气，再使力切下去。一刀切好之后，之前吸入的那口气才呼地一下吐出来。接着又照原样开始第二刀。那切得慎之又慎的样子，李子安不用绕到前面都可以想象出他盯着番茄的目光会有多认真，越是看越是想，就实在是忍不住快要闷笑起来。
　　
　　“夏非，番茄切好了吗？”埋头炒菜的李妈妈问道。
　　
　　但是等了会儿却没听到夏非的答话。
　　
　　“夏非？夏非？”转头看去，只看见夏非十分专注地盯着案板，非常认真地切着番茄，当然也看见了他身后自家大儿子憋笑憋得满脸通红的样子。
　　
　　她愣了下，又叫：“夏非啊，番茄切好了吗？”只是这次，她的脸上堆满了笑，声音里似乎也带了点那么点克制不住的笑意。
　　
　　“啊？什么？”夏非听到了，慌忙扭头往李妈妈那边看去，可还没来得及弄清李妈妈问了什么，手上的刀却一滑，重重地“咚”的一声切到了案板上，又被吓了好大的一跳，“啊！”
　　
　　李子安慌忙冲上来，一把把菜刀从夏非手上撤下来放到一边，然后握着他的两边手前后翻看：“怎么这么不小心！”
　　
　　李妈妈赶忙关了火，也关心地凑上来看：“怎么样？没伤到吧？”
　　
　　手被李子安握在手上翻过来覆过去地检查，被围在中间关心地询问，可实际上自己连一点油皮都没蹭到，夏非赶忙摇了摇头安抚身旁着急的两人；“没事，没事，别担心。”
　　
　　他的脸微微地烧了起来，而且眼睛似乎又开始发烫了。真是的，他低下头，眨了眨眼睛，觉得今天自己实在是太脆弱了，嗯，像个没用的小姑娘。唉，可是自己明明是大老爷们。可是，这种被呵护的感觉，不只是被情人呵护，更重要的是被妈妈，被家庭呵护的感觉，真的是太好了。
　　
　　可还没等他把眼睛里的湿润眨去，就听见两旁前一秒还在关心他是否受伤的人几乎是同时地爆出了笑声。
　　
　　抬起头，左右看看，夏非有点摸不着头脑。
　　
　　左边，李妈妈撇开脸，笑得正欢。虽然她用单手捂着嘴，似乎正试图克制住，但那笑声还是一点都没少的透过她的指缝传了出来。至于右边的李子安，那是半点也不克制，直接撑着桌面笑得前仰后合，十分欢畅。
　　
　　即使不用大脑想，也知道他们笑的是他。但是弄不懂他们笑什么这一点，让夏非很是郁闷。而他们笑得越欢，他越是郁闷，觉得快要内伤。
　　
　　要是只有李子安，连考虑都不用，他就直接严刑逼供了。
　　
　　但是偏偏，还有一个李妈妈在，让他无法明目张胆地下手……
　　
　　瞅瞅一旁的李妈妈，似乎没有注意到自己这边，正兀自笑个不停。夏非靠近李子安，悄悄伸出手，瞄准李子安的腰，正要扭下去的时候，身后传来李子乐好奇的询问。
　　
　　“老妈，哥，你们在笑什么？”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t 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夏非嗖得一下极快地缩回手。而李子安半点也没察觉，他扭过头，勉强压下笑声，但还没办法开口，只能对李子乐摆了摆手，可下一秒转头看见料理台上的案板和菜刀，还有零散地摆在那里的，嗯，切得十分对称的番茄，又忍不住笑了出来。
　　
　　至于李妈妈则压根没理他，而是兀自忍着笑摸了摸夏非的脑袋：“小非，你这孩子真是太可爱了。”
　　
　　原本很郁闷的夏非的脸一下子就烧了起来，结结巴巴地开口：“我，我……”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李妈妈已经摆摆手，走到一边去重新开火了。
　　
　　嗯，先煮另一道菜好了。她决定。
　　
　　李子乐小朋友搔搔脑袋，走上前来，十分不解地问夏非：“夏非，他们笑什么？”
　　
　　红着脸的夏非眨了眨眼睛，然后努力绷紧脸，让自己尽量很严肃地看了李子乐一眼，接着沉默而坚定地转身，拿起菜刀，准备继续刚才未尽的事业，顺便让自己的脸降降温。
　　
　　不过下一秒，菜刀就被旁边伸来的一只手给夺走了。
　　
　　是李子安。
　　
　　是可忍，孰不可忍！
　　
　　夏非脸上刚刚才有些消的热度又烧了上去，不过这次是气的。
　　
　　他愤怒地瞪向李子安：“你干什么！”不过他还是很有理智地压低了声音。
　　
　　李子安清了清喉咙，镇定下情绪：“还是我来吧！”
　　
　　“不要！”难得的，夏非闹起了别扭，“我又不是不会切。”
　　
　　“是是是，你会切，还切得很好。可是，夏非啊，”安抚了下，李子安用很语重心长的口气说道，“锅里的油等急了啊。”
　　
　　夏非和李子乐一起看向案板，上面已经完全切好的番茄——一个，半成品——一个，而旁边的篮子里，待完成品——三个。
　　
　　而李妈妈刚才热腾腾的油锅现在已经凉了很久很久了。
　　
　　李子乐稍一思索，噗哧一声笑了出来，而夏非的脸，这次烧得更红了，简直是火烧火燎的，看在李子安眼里，煞是好看，实在是很想要一口咬上去！
　　
　　可惜，场合不对。
　　
　　倒不是他不敢在自家老妈和小弟面前拉着夏非来一次法式激情热吻，而是他心知今天已经被夏非记了不少仇了，要是现在自己再敢碰逆鳞，今晚就绝对不能摸上床了。嗯，懂得权衡轻重，为了大的利润，暂时放过小的福利，才是正确的为商之道啊。而且，这暂且放过的小福利，日后自然会加倍的要回来的。
　　
　　噼里啪啦的，李大老板心里那个算盘算得比超级电脑还快，温柔似水地，不顾夏非有所顾忌的挣扎地拉过人来：“啧，看你脸红成这样。别气了，是爸说想和你聊一聊，才让我来叫你的。他在客厅等你。”
　　
　　这话一出口，就感觉到原本就快要气冲脑门的夏非登时背脊一僵，脸上红艳艳的颜色也退了下来。
　　
　　李子安心里叹口气，迅速地给了李子乐一个眼色，拍了拍夏非的肩：“没事没事。他就找你聊聊天。”
　　
　　一旁李子乐迅速跟进：“是啦。而且，我爸其实就是个纸老虎。他要想欺负你，我妈可不会同意的。”
　　
　　没等夏非答话，又大声对正忙着做菜的李妈妈叫道：“对吧！妈，你不会让爸欺负夏非吧？”
　　
　　“啊！他敢！我炒熟了他！”李妈妈气势汹汹的回了话，同时手上很是有大厨风范地来了个大力翻炒。
　　
　　李子乐冲夏非吐吐舌头，小声凑他耳边说：“看到了吧。我们家做主的是我妈这母老虎。”
　　
　　结果话音未落就听见李妈妈很和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顺带吹来阵阵阴风：“小乐，你和夏非说我什么呢？”
　　
　　“没，我什么也没说。”打了个激灵，李子乐迅速站好，拉过夏非，奔向客厅。
　　
　　厨房里，李子安把切好的番茄装在盘子里给李妈妈递过去。
　　
　　李妈妈接过，倒入重新烧热的油锅，锅里哗啦一声响。
　　
　　“夏非是个好孩子。你眼光不错。”李妈妈对自家大儿子笑了笑，然后开炒，“但是，你们这油虽然热了，可菜还没炒到火候。”
　　
　　李子安倚着料理台看李妈妈熟练地翻炒着菜，没有回答，只听李妈妈继续说：“不过这也不用着急。这炒菜，油热了，时间到了，自然就熟了。所以更重要的是，要把调味料放准了，才能做出一道好菜。好了，接着。”
　　
　　把已经炒好的菜放在一旁，李子安过去拥抱了自己的母亲一下，“当然知道。我的厨艺可是你一手调教出来的。还对我没信心？”
　　
　　李妈妈拍了拍自家大儿子，笑了：“当然有。”
　　
　　而客厅里，李爸爸正继续看着先前在看的书。
　　
　　夏非坐在一旁的沙发上，不知所措，可又不能直接问他为什么叫自己出来却又不说话吧。等了一会儿，他把求助的目光递向了李子乐。却见李子乐已经埋头摆弄起自己的掌机，压根没注意这里。
　　
　　电光火石之间，夏非明白了，自己又被李子安给骗了。
　　
　　熊熊怒火在他的胸中燃烧了起来。
　　
　　李子安，今晚等着瞧。哼！
　　




二十九、良辰

　　“啊嗯，混蛋，啊……”
　　
　　随着长长的一声呻吟，夏非向后仰起修长的脖颈，随即软在了李子安的怀里。
　　
　　重重地喘息了一会儿，稍微缓过劲的夏非一口咬在了李子安的肩膀上，重重的，毫不留情。
　　
　　“唔。”李子安闷哼一声，却愉快地笑了起来。
　　
　　轻柔地抚摸着夏非脖颈处细滑的皮肤，指尖轻轻搔弄着那里汗湿的头发，同时侧过脸把唇印在夏非的耳际，探出舌尖一下一下用固定的频率舔舐着。
　　
　　刚刚结束一场激情的身体余韵未消，李子安的挑逗又重新勾起了酥麻的感觉，夏非紧咬着李子安的肩膀的牙关不自觉地就松开了。
　　
　　撇开头，用力推了下李子安的胸膛，夏非努力让自己和李子安隔开了一个手臂的距离，他可不想再来一次。要是明天早上起不了床，那可就丢脸死了。
　　
　　李子安斜眼看了看肩头上的红色的牙印，长臂一伸，用力揽了下又把夏非按进了怀里，没等夏非反抗，勾起他的脸，就在那泛着红晕的脸上咬了一口。
　　
　　“啊！你干什么！”夏非挺起背，瞪着人抗议。
　　
　　李子安轻轻笑了起来，然后把唇落在了夏非的额间。
　　
　　虽然只是轻轻的碰触，却让夏非软下了挺直的背，安稳地靠在李子安的怀里，不再挣扎。
　　
　　李子安搂着他，向后靠在床背上。
　　
　　两个人静静地依偎在一起，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说话。
　　
　　抽完一根烟，李子安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夏非。
　　
　　他已经闭了眼，舒展着好看的眉，被吻的红艳的唇有些嘟着。李子安喜欢看夏非这样的睡颜，带着孩子气的天真，尤其是那习惯性嘟起的嘴，总是让他忍不住在夏非睡着之后一次又一次地偷袭，舔舐，啃咬，然后夏非总是会在第二天洗漱的时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红肿的唇皱眉，尤其是如果他要出门的话，可却从没抱怨过。
　　
　　夏非喜欢被他拥抱被他亲吻的感觉，要胜过和他欢好，这一点李子安很清楚。所以他当然要好好把握住这个小小的“把柄”，来弥补这种认识给他带来的一点小小的郁闷。
　　
　　他俯下身，把夏非在床上放平，然后吻了吻夏非的唇，一触即分。如果今晚再这么做的话，明天夏非估计真的要恼羞成怒了吧。
　　
　　想到之前差点就被夏非踹下床，李子安挑了挑眉，又看了看自己肩上还很明显的牙印，叹口气：“真是越来越凶悍了啊！”那表情却是非常愉悦的。不过大概还是有点不甘心，又用手指在夏非的唇上来回抚了抚，才伸手关了灯，在夏非身边躺下，把人搂到怀里，准备休息。
　　
　　但没过一会儿，夏非却在他怀里转了个身，把脸埋进他的胸膛，然后就听见他闷闷的声音传来：“李子安。”
　　
　　“嗯？”低下头，借着昏暗的光线，他看着夏非的头顶。
　　
　　“李子安。”夏非的脸在他的胸前蹭了蹭，“谢谢你。”
　　
　　李子安低头在他的头顶吻了吻：“嗯。我接受了。”
　　
　　夏非沉默了下，然后在他的胸口咬了咬，说了一句话：“你很自恋。”
　　
　　“呵呵。”李子安愉快地笑了出来，翻了个身把他压在身下，看着他在黑暗中也依然明亮的眼睛，“你现在知道也晚了，你逃不掉了。”
　　
　　夏非没有反驳，只是伸手扶上李子安的肩头，表情认真地注视着男人。
　　
　　“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不要骗我，以后都不要骗我。”
　　
　　李子安凝望着夏非乌黑润泽的眼眸，那带着一点希冀一点脆弱的眸光生生地撞到了他心上最柔软的地方。良久，他把唇印上了那双眼，温柔而珍爱的。
　　
　　“我答应你。”
　　
　　黑夜里的承诺，虽然轻柔，但是坚定。
　　
　　夏非抬起身，主动吻上李子安。含住夏非的唇，将他探来的舌纳入口中，和他缠绕，李子安想自己的确是再也放不下这个人了。
　　
　　接下来的一切，尽在不言中。
　　
　　昏暗的室内，暧昧的喘息持续了很久。
　　
　　月光透过窗帘洒入室内，隐约照见大床上的两人在缠绵。这一次，没有激情横溢，但却有缱绻的温柔缠绕在他们之间。
　　
　　这是夏非预料外的缠绵。
　　
　　所以第二天一早，夏非起不了床，那是相当的正常的。
　　
　　当他醒来的时候，即使不看表，一室的明亮也足以让他知道时间绝对已经不早了。
　　
　　想起昨晚的事情，他大大叹了口气，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自己的脸埋进枕头里。
　　
　　“啊……”还是控制不住地喊了出来。
　　
　　又翻了个身，瞪着天花板，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办。
　　
　　昨晚自己实在不该被李子安温柔的亲吻蛊惑的，可当时就突然控制不足地想要和他说谢谢，和他再一次缠绵。
　　
　　如果再回到昨夜，估计还是会一样吧。那种温存的互动总是让自己的心里觉得暖暖的，然后就想要更多更多的。
　　
　　他郁闷地把手遮到脸上，可是现在是在李子安的父母家啊。到底要怎么和伯父伯母解释自己的晚起才行呢？
　　
　　他们一定会猜到，是因为和李子安那个的原因吧？真是太丢脸了。
　　
　　不，不一定，只要自己有充足的理由。
　　
　　习惯性的晚起？
　　
　　那他们会不会认为他太懒了？
　　
　　那，那……
　　
　　认床！
　　
　　对，就说自己有点认床，所以到凌晨才睡着的，就这么说。
　　
　　打定了主意，他从床上坐起来，随即感到腰腿处的僵硬和酸痛。
　　
　　“SHIT！”爆了句粗话，他的脸色一肃，腰腿的不适提醒了他一个问题，那就是——吻痕。
　　
　　因为自己没有什么社交活动，所以李子安在床上没有这方面的顾忌，而自己也没有制止过。
　　
　　可是要是今天让人看见了的话，那他就真的什么也不用说了，脸都丢光了。
　　
　　顾不得身体的酸痛，他急急地冲下床，可是还是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扶着床沿站起来，他又骂了句：“混蛋李子安。”
　　
　　这也是李子安推门进来的时候听到的第一句话。
　　
　　“啧，新的一天听到的情人的第一句话居然是这个，可真让人伤心。”李子安靠着门，神清气爽，笑容满面。
　　
　　夏非理都不理他，拖着步子走进浴室。
　　
　　虽然昨晚后来那次是自己先开始的，虽然是迁怒，但那又怎样！
　　
　　但是李子安显然没注意夏非此刻有些恼怒的情绪，或者说选择忽略，跟了过来，靠着浴室的门看夏非对着镜子仔细地照着。
　　
　　还好，还好，只有两三处，穿件高领的衣服应该就能完全遮住了。
　　
　　夏非松了口气，这才回头瞪了靠着门笑嘻嘻的男人一眼。
　　
　　李子安走过来，环住他：“不用担心，他们都出门了。”
　　
　　听到这话，夏非彻底放松了。
　　
　　“不过，应该很快就会到家了。最多，再二十分钟这样吧。”可李子安紧接着又说道，让他重新紧张了起来。
　　
　　看男人一脸灿烂的笑容，夏非实在很想一拳揍上去。不过，自己现在没这个美国时间和他纠缠。
　　
　　大力把男人推出门，在男人问“确定不要我帮忙？”的时候砰的一声甩上门。
　　
　　二十分钟，他一定要赶在伯父伯母到家之前把自己打理清楚，恩，还要把伯母准备的早餐解决掉。
　　
　　想到昨晚，李妈妈说今天会为他准备一顿丰盛的早餐，他又加快了冲洗的速度。虽然腰腿的酸软，让他实在很想舒舒服服地泡个澡，不过是不可能的了。
　　
　　等他用十来分钟的时间冲完澡，穿好衣服，冲下楼坐到桌旁，李子安正好把为他热好的早餐端到了他的面前。
　　
　　来不及说什么，拿起咖啡就要喝，却被李子安制止了。
　　
　　“别急。”坐在一旁的男人笑眯眯地看着他，“他们刚打电话回来，说还要过一会儿才会回来。你可以慢慢吃。”
　　
　　夏非放下咖啡杯，直接扑过去掐住李子安的脖子，这个男人，真是太恶劣了。
　　
　　李子安抱住人，哈哈大笑，一点也不当心自己有可能被夏非失手掐死。
　　
　　“好了，好了。快点吃。”他拍了拍夏非。
　　
　　回到自己的位子上，端起咖啡杯，夏非气呼呼地边吃边抗议：“你昨晚答应不会骗我了！”
　　
　　李子安撑着脸看他，一点都没不好意思：“没骗你，这只是调味料。”
　　
　　“啊？”夏非不明白，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见他没打算解释，也就算了。只是小声嘟囔了一句，就开始吃早餐。刚才太紧张没感觉到，现在放松下来就觉得实在是饿了。
　　
　　李子安把椅子挪到他近旁，为他揉捏着腰部。
　　
　　夏非继续吃着早饭，似乎理所当然，但是低头喝咖啡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偷偷笑了起来。
　　
　　明亮的阳光，情人的相伴，面包香甜的味道，是轻快的音符，演奏生活温馨的音乐。
　　




三十、阴影

　　在波特兰的生活是舒适而且惬意的。虽然已经是冬天，气温很低，但是在夏非的感觉里，却温暖的如同江南最和煦的春日。
　　
　　当然，这是内心感受，可要他出门还是很痛苦的。但是，有的时候，还是不得不出门的。
　　
　　比如今天，李妈妈要抓人陪她逛街。当然，她不是没有手帕交之类的。只是，家里这么多位帅哥不用，岂不是浪费？要是可以一边一个，背后还跟一个，那多拉风。
　　
　　要知道不管多大年纪的女人，这么点虚荣心都还是会有的。
　　
　　一声令下，李子安突然记起还有公事要和他爸讨论，而原本在沙发里窝得舒舒服服的李子乐则叫着要“迟到了……”奔上楼，然后又迅速背着他的宝贝吉他冲出了门。
　　
　　不到十分钟，原本还满员的客厅已经只剩下了没有公事没有约会的夏非，和李妈妈。
　　
　　“唉，果然人老了，老公孩子都嫌弃我了。”李妈妈很哀怨很哀怨地叹气，视线幽幽地落在夏非的身上。
　　
　　夏非瞄了瞄暖烘烘的火炉，再想想外面的寒冷，还是牙一咬：“怎么会呢？伯母您还年轻呢。他们有事情做，我陪您吧。”
　　
　　“那太好了。快去换衣服，我们马上出发。”李妈妈笑逐颜开，变脸的速度十分之迅速。
　　
　　“呃，好。”夏非只能点点头，上楼换衣服。
　　
　　他真的很讨厌在冬天出门啊，尤其是波士顿的冬天真的很冷啊。
　　
　　上了楼梯，拐了个弯，确定李妈妈看不见他了，夏非垂头丧气地大大叹了口气。
　　
　　“呵呵。”可是马上就听见了某个很耳熟地促狭的笑声。
　　
　　没精打采地抬头撇了眼正站在楼梯口，笑眯眯地看着他的临阵脱逃的男人，夏非拖着步子走上去，一句话都懒得说。
　　
　　但是就在走过他身边的时候，却被李子安拉住手臂。
　　
　　“让开，让开。我要去换衣服。”不耐烦地要推开人，却还是被拉过去，从唇上偷了个吻。
　　
　　一吻结束，他也不再推拒，但还是愤愤不平：“没义气。”
　　
　　“是，是，我没义气。”李子安抱着人吃豆腐，连连点头。
　　
　　那天晚起之后，夏非这几天晚上都坚决不让他再放肆了，弄得他只能够把握一切时机吃点小豆腐来解馋，却还要不时被一干闲杂人等搅和，他也很郁闷啊。不过看到夏非颇受自己的家人喜爱，和他们相处愉快，倒也十分高兴。只是……
　　
　　“临阵脱逃！”夏非戳戳他的胸口。
　　
　　只是，有时候真是心痒难耐啊。
　　
　　握住夏非的下巴，一抬，又吻了上去。这一吻比前面那个蜻蜓点水似的亲吻要浓烈多了。
　　
　　吻到深处，他抱着夏非转了个身，把人抵在墙壁上，更深入的索取。原本拥住夏非腰身的手也不老实地开始向下滑动，从毛衣的衣摆处滑入，隔着衬衣挑逗地在他的腰际来回摩挲。
　　
　　“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呻吟，夏非的手也攀上了李子安的脖子。
　　
　　正在这情浓之际，却听见李妈妈的声音：“夏非，可以走了吗？”
　　
　　夏非身体一僵，紧接着一把把李子安推开，往旁边一看，看见李妈妈正站在那里笑盈盈地看着他，顿时整个人都呆住了。
　　
　　李子安眼一眯，扔下一句：“马上就好。”然后就揽着夏非回了房间。
　　
　　直到关上门，夏非才回过神来，脸马上就火急火燎地烧了起来，气急败坏地捶着李子安：“都是你！现在怎么办？”骂了两句，想到自己也没阻止，垂头丧气地坐到床上，这下脸都丢光了。
　　
　　李子安无奈地摇摇头走过去，这次他可真不是故意的，真是情难自禁。拥住夏非摇了摇：“有什么好怎么办的！被看到就被看到嘛。他们不都知道我们的关系了嘛！情人当众接吻，这在美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他们早看习惯了。”
　　
　　夏非瞪了他一眼：“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李子安挑了挑眉。
　　
　　“……我们，我们都是男的。”夏非的声音低了下去。
　　
　　李子安扣着他的肩膀，强硬地让他转身看向自己：“那又怎么样？”
　　
　　夏非把自己的脸埋到李子安的肩上，沉默了许久才开口，声音低低的，仿佛只是说给自己听。
　　
　　“……我很害怕。”他的双手在李子安的背上交握，紧紧地抱住李子安，“总觉得像是在做梦一样，太美好，也太不真实。也许哪一天，就会像气泡一样的破了，然后就没了。”
　　
　　李子安静静地听着。
　　
　　“你别对我这么好。要不然，要是你哪天离开了，我怕我就没办法再站起来一次了。”
　　
　　“真的，别对我这么好。”
　　
　　说着这样的话，抱着李子安的力气却是越来越大，好像生怕说完之后，下一秒这个人，还有眼前的一切美丽温暖就真的都消失了。
　　
　　也许他是杞人忧天，也是他是患得患失，他也希望自己能够理直气壮无所顾忌地接受这份幸福，相信它的确属于自己。但是过往的失去，那段彷徨无依的日子，总是会让这种恐惧在最幸福的时候，如同躲在暗处的蛇一样，突然滑过心底，在温暖的底色上留下一抹暗淡的冰冷。
　　
　　李子安拍着他，一下又一下，叹气：“真是傻瓜。我之前怎么没发现你是这么傻呢！我可是都把你带到自己的老巢来了，还能去哪？倒是你，要是跑了，我才没地方追。”
　　
　　夏非沉默良久，紧绷着的身体却松了下来，却又听见男人继续说：“要是你还不安心。那以后换你来对我好了好不好？你来做饭，你来打扫，上班下班你来接我，中午还要记得给我送便当……嗯，这样你也把我惯坏了，就绝对不用担心我会离开你了。怎么样？
　　
　　沉默良久，夏非觉得自己还是继续在幸福里患得患失比较好。而且这个恶趣味的男人除了自己，应该没多少人接收吧。
　　
　　狠狠在男人的脖颈上咬了一口，抬头：“才不要！”
　　
　　李子安哭丧着脸哀嚎：“你真是越来越暴力了，让我怎么敢离开你啊！”最后的话消失在了两人密合的唇间。
　　
　　一吻结束，夏非总算记得还有人在等，可怜巴巴地看向李子安：“怎么办？让伯母等这么久。”
　　
　　李子安满不在乎地撇撇嘴：“没事，没事。她要逛街什么时候逛都一样。这天也还早嘛！”
　　
　　被夏非掐了一下，终于举手投降：“好了好了，我来当司机，陪你们去。”才换得夏非满意地放手。
　　
　　关上房门，李子安优哉游哉地下了楼梯，果然就看见自家老妈正舒舒服服地坐在那里喝茶，半点着急出门的感觉都没有。
　　
　　走过去，在一旁坐下，给自己也倒了杯热茶。喝了口，才开口说：“妈，这几天，你故意的吧？”
　　
　　李妈妈笑盈盈地看着他，语重心长：“儿子啊，不是妈我爱唠叨，只是有时候还是要克制一下嘛。你们年纪还轻，这要是现在就过度了，以后年纪大了怎么办啊。”
　　
　　李子安翻了个白眼，一脸无奈地看着自己眼神闪亮，明显八卦远胜关心的老妈。
　　
　　“而且啊，小非脸皮薄，你这样，会让他不好做嘛。”李妈妈继续轻声细语，“你这孩子，真是太不体贴了。”
　　
　　“妈，到底是谁在偷看啊？”李子安忍无可忍地打断她的话，“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站那半天了。”
　　
　　“我那不是不好意思打扰你们嘛！”李妈妈理直气壮，然后又很委屈地叹息，“真是儿大不由娘啊。这儿子难得回来一趟，不能陪陪我这老太婆也就算了，多说两句还要被人嫌。唉~”这一声叹息真是哀怨至极。
　　
　　李子安的脸都黑了大半了，正打算抗议，不过夏非已经走了过来。
　　
　　“伯母，不好意思，让您就等了。我们可以走了。”白皙的脸颊还泛着红晕，他低着头说，眼睛都不敢看向李妈妈，心里一个劲地敲着小鼓，弄了这么久，伯母该不会以为他们在房里做了什么事吧？李子安这个混蛋有没有解释清楚啊？
　　
　　李妈妈欣赏地打量着站在面前的夏非。
　　
　　白色宽松高领毛衣，外罩黑色短款大衣，下身搭配深蓝牛仔裤，虽然只是简单的休闲打扮，但是夏非穿着就透着一种清新的气质。
　　
　　她笑着站起来：“没事，能有这么英俊的男孩陪我逛街，今天满大街的女孩都要羡慕死我了。”
　　
　　李子安也跟着站起来，过去挽住她的臂弯：“再加上我这么帅的司机和跟班，就更棒了吧。”
　　
　　李妈妈笑着拍拍他的手，故作惊讶：“你不是要和你爸谈公事吗？”
　　
　　“是啊，可是我觉得还是陪老妈您逛街重要嘛！”李子安说得诚恳无比，就好像他本来就是这么打算的。
　　
　　“是这样吗？”李妈妈一脸感动地看着他。
　　
　　“当然。”李子安笑着弯腰，舒展手臂，做了个请的动作，“李夫人请。”
　　
　　“谢谢。”李妈妈微笑着走过去，挽住夏非的手臂，“我们走吧。”
　　
　　夏非看着他们母子俩你来我往，觉得甚是有趣，忍不住抿嘴微笑。此刻被李妈妈挽住，便把手肘弯向胸前，自然而然地挺直了背，目视前方，迈着端正的步子往前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对跟在身后的李子安吩咐：“司机，还不先去开车？”
　　
　　司机同志无奈：“是。我这就去开车。少爷夫人稍等。”然后先行出门。
　　
　　他才离开，身后的两人对视一眼，噗哧一声笑了出来，觉得欺压李大少果然是件可以令人心情格外愉快的事情啊。
　　
　　出门只等了片刻，李子安就把车开了过来。他下车打开车门：“夫人，少爷，请上车。”
　　
　　夏非先扶李妈妈上了车，然后自己才钻了进去。
　　
　　李子安为他们关上车门，然后在车窗外对看着他的夏非笑了笑，才转身上车。
　　
　　可是看着他的背影的夏非却突然有了一刻的恍神。
　　
　　“夏非……”车子启动了，听到李妈妈叫他，他赶忙转过身去和李妈妈聊天，忘记了那一刻的恍惚。
　　




三十一、未愈

　　屋里只亮着一盏床头灯，昏黄的灯光静静地洒落在床上。在灯光的拥抱中，夏非把脸埋在膝头，双手在膝盖前方交叉，紧紧地拥住自己，蜷缩在小小的角落里。
　　
　　李子安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一副画面。
　　
　　在刚刚开始进入夏非的生活的时候，经常下班回家，打开门就会看见夏非这样坐在床前，呆呆地看着窗外。有的时候，他会回头给自己一个笑脸，但大多时候，他还是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这个时候的夏非，全身都透着孤独落寞的气息，但是却又用整个身体的姿势透露着防备与疏离的讯号。
　　
　　这样的夏非，总是显得格外的单薄与脆弱。每每看见，就让李子安觉得心上被撞得生疼，一次比一次更疼，也就更加怜惜，更加想要把他从那种落寞疏离中拉出来。
　　
　　也许，真正的爱上他，就是从这种情绪开始的吧。
　　
　　不过，也算皇天不负有心人，强势的进入与温柔的怜惜，一天一天的呵护与关爱，终于让夏非日渐明朗了起来。虽然他知道在夏非的心里始终都还有一块不曾向他袒露的地方，那里锁着夏非最阴暗的痛苦。不过他不着急，他相信总有一天自己可以解开夏非的所有心结，让他放心大胆地接受和回应自己。
　　
　　但是现在，这个已经有一段时间没看见的戒备的姿势又出现了。
　　
　　李子安眯了眯眼，走过去，摸了摸夏非的头发，果然还是湿的。
　　
　　“怎么不把头发弄干，等会儿又头疼。”一边责怪着，一边已经走向浴室。
　　
　　等拿了干毛巾和吹风机出来，夏非还是保持着那个姿势坐在那里。
　　
　　把干毛巾覆上夏非的头，仔仔细细地为他擦着头发，一句话都没有再说。等擦得半干了之后，才打开吹风机，调了暖风，为他吹干头发。
　　
　　当温热的暖风吹到头上的时候，夏非才轻轻摆动了下头，可是随即又停下了动作，仍有李子安一缕缕地顺着他的头发，用手指轻轻划过他的头皮。
　　
　　李子安注视着夏非，静静感受着他的发丝在手指间滑过的柔滑的触感，还有指尖触碰到的他的肌肤的温热，心里一片柔软。
　　
　　只是，也许是这一段时间以来两人的相处太过融洽，看到夏非宁愿这样独自忍受未愈的旧伤带来的疼痛，也不愿意向自己寻求依靠，居然让李子安也有了片刻的疑似惆怅的感觉。毕竟就李子安而言，从小到大，无论是商场还是情场，都没什么机会让他体验这种感觉。
　　
　　但是遇见夏非之后，他就觉得自己真是越来越容易心软了。“纵是百炼钢，也化作绕指柔。”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听过的陈词滥调居然在这时候滑过脑海，让李子安不由苦笑。
　　
　　手指缠绕着夏非的发丝，他低声问夏非：“晚饭吃那么少，妈妈问你要不要吃点点心？”
　　
　　夏非摇了摇头，还是没说话。
　　
　　两人之间又恢复了安静。李子安揉着他的发，有些无力，但是想到今天下午在咖啡馆里夏非的苍白和失态，就一点都不敢逼他。
　　
　　今天下午，他们在珍珠区遇到安德森夫人。开始的时候一切都很正常，但是当他们的谈话开始牵扯到安德森夫人未来的女婿——她的女儿莉莉娅的未婚夫，那个DAVID LEE的时候，夏非就不对劲了。
　　
　　当时他们刚在咖啡馆落座没多久，安德森夫人就上来打招呼了。
　　
　　“李夫人，LEE，好久不见。”安德森夫人的丈夫理查德 安德森是美国安雅集团的总裁。安雅集团和李子安的NK有点生意上的来往。私下里，两家人也在一些酒宴上碰过面，所以虽然李妈妈并不是热衷参加那些社交活动，但也还是认识的。
　　
　　李妈妈笑着起身，和她握手：“的确。您最近可是越来越年轻漂亮了。”
　　
　　李子安和夏非也跟着起身。
　　
　　“谢谢。您也是容光焕发啊。LEE，你也是越来越英俊了。”边说着，她的目光落到了夏非的身上，“这位是？”
　　
　　虽然她目光中的打量隐藏地很好，但是夏非仍是明显地感觉到了，有些不自在地垂下头，皱了皱眉。
　　
　　“这是夏非，是子安的好朋友，也是我的干儿子。”李妈妈介绍道，很平常的语气，但是听到夏非的口中，却让他一震。蓦地抬起头来看去，刚想说什么，手却被李子安紧紧握了一下，再看看李妈妈自然的神态，于是沉默了不再试图开口。
　　
　　“真是英俊。”安德森夫人的目光扫过夏非，用一种羡慕的语气赞叹道，“您的两个儿子都已经如此出色，这个干儿子居然一点都不输给他们，真让人羡慕。”
　　
　　“谢谢。坐下聊吧。”听人夸自己的儿子，总是会让做妈妈的愉快，李妈妈招呼着安德森夫人在身旁坐下。
　　
　　李子安和夏非也就礼貌地坐在对面听着他们聊天。
　　
　　“听说莉莉娅订婚了？”李妈妈突然想到前不久听到的消息，“恭喜了。”
　　
　　“是啊。他们去中国旅行了。两个人玩得都舍不得回来了。”安德森夫人笑着点头，神色里满是对女儿的疼爱。
　　
　　说着，她突然问李子安，“说起来，LEE，您上个月是不是有去过一个叫，嗯，叫Y县的地方？”
　　
　　“是啊。您也知道那地方？”李子安挑了挑眉，显然对安德森太太居然知道他一个月前的行踪有点讶异。
　　
　　安德森太太欣喜地说：“是莉莉娅，DAVID，也就是莉莉娅的未婚夫，也带她到那里玩了。她打电话回来说，好像有看见个人很像你，但不确定，而且那时候也不方便，所以就没过去打招呼。原来真是你啊。我还说她一定是认错人了呢。”
　　
　　“哦，是吗？”李子安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但是，一直沉默着的夏非却讷讷地开了口：“DAVID？DAVID LEE？”
　　
　　“你认识DAVID？诶，你怎么了？”安德森夫人漫不经心地看过去，却被夏非苍白的脸色，和定定看着她的目光吓了一跳。
　　
　　“夏非？怎么了？身体不舒服了？”李子安和李妈妈也被他突然转变的神色吓到了。
　　
　　但夏非却只是注视着安德森夫人，执著地询问：“你说的那个DAVID LEE的中文名字，是不是，是不是，李伟！”
　　
　　他的声音并不大，但就是让人觉得已经用尽了他的全力，尤其是最后吐出那个名字，简直像是耗尽了他全部的精力一般，以至于话说完，他整个人都开始轻微地颤抖。
　　
　　安德森夫人显然被夏非吓到了，她咽了咽口水，站起来就要告辞，但是看起来已经很虚弱的夏非却用极快的速度抓住了她的衣袖，目光亮的惊人：“拜托，告诉我，他是不是叫李伟？”
　　
　　被他抓住的时候，安德森夫人惊叫了起来，引来了咖啡馆里众人的注目，但是平时最注意他人眼光的夏非却仍是不管不顾的抓住她不放。
　　
　　“安德森夫人，请您先坐下。夏非，夏非，放手。”示意要过来的侍应这里没问题之后，李子安安抚着夏非放了手，他已经猜到这个DAVID LEE大概就是他们在Y县漂流时见到的那个男人。当然，他只顾着注意那个男人，倒是忽略了他旁边背朝着自己的女子。而且后来回N市之后，忙起来也就忘记让人去调查了。但现在看来，夏非对过往还是无法释怀。但是……他微微皱了皱眉。算了，现在，安抚夏非的情绪为先。
　　
　　“抱歉，安德森夫人，夏非也认识一个叫DAVID LEE的人，只是他们很久没见了，而且上次我们在Y县的时候，他好像也看到有和他认识的那个人很像的人，可也错过了。所以听到您这么说，他才会这么激动。实在很抱歉。希望您多多包涵。”牢牢握住夏非的手，李子安微笑着向安德森夫人解释。
　　
　　“原来是这样啊，我就说夏非从来不温不火的，怎么突然这么激动。”李妈妈也赶忙帮着打圆场，“夏非认识的那个DAVID LEE是叫李伟吗？”
　　
　　“是啊。”李子安看着安德森夫人，诚恳地询问，“请问，莉莉娅的未婚夫是叫李伟吗？”
　　
　　注意到夏非仍然定定看着她的目光，安德森夫人仍然心有疑虑，但也不好驳了李子安的面子，于是认真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我听莉莉娅提过，似乎是叫这个名字。”
　　
　　感到夏非僵直的身体绷的更紧了，李子安赶忙把他拥到怀里抱住：“谢谢。我想他有点太激动了。那我们先告辞了。如果等我们回国的时候，莉莉娅他们在N市的话，我希望能有机会尽地主之谊，招待他们。烦劳您帮我转告一声。”
　　
　　“多谢了。”虽然受了惊吓，但鉴于NK的影响力，能得到李子安亲口允诺的接待，安德森夫人还是感到很荣幸。
　　
　　“那你们先回去吧。我想，也许夫人您愿意和我再坐会儿？”李妈妈微笑着示意李子安先送夏非回去。
　　
　　“当然。”安德森夫人点头同意。
　　
　　但是，从回来之后，夏非就一直魂不守舍。叫他吃饭，就随便吃两口，让他洗澡，也乖乖照做。但是其他时候，就只一个人闷着，不说也不动。
　　
　　感觉到手下的头发已经全干了，李子安关了吹风机，在床沿坐下，把夏非拥进怀里，轻轻亲吻他的脖颈，一下又一下。
　　
　　开始的时候，夏非还是没有反应。但在李子安的坚持的拥抱中，他终于动了动，然后反身抱住了李子安，把脸埋进了李子安的怀里。李子安的吻随即落在了他的发心。过了一会儿，李子安感觉他的身体轻轻颤动了起来，然后自己胸前的衣服湿润了起来。
　　
　　虽然心疼夏非的眼泪，但感到他哭出来的这一刻，李子安还是大大松了口气。最怕的，就是他仍然把一切痛苦都闷在心里。现在总算还好，至少最后还是能在自己的怀里哭出来，前一刻的那种惆怅无力散去，拥着夏非，李子安只有满满的怜惜。
　　
　　轻拍着夏非的背脊，让他尽情哭泣，李子安在心里思索着自己所知的一切。
　　




三十二、要求

　　“李子安，”许久之后，夏非停止了颤抖，闷闷的出声。
　　
　　夏非抬起头，低垂着眼皮没有看李子安，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
　　
　　李子安粗粗抚过他哭得通红而湿润的脸庞，然后捧起他的脸：“什么？”
　　
　　夏非垂着眼，又沉默半晌才再次开口：“李子安，如果，如果你付出了一切代价去做一件事情，你以为你成功了，结果却发现原来没有，那你要怎么办？”
　　
　　李子安看着面前的夏非，低垂着头，略长的发丝遮住了脸，让他看不清他的表情。他斟酌了下回答：“我会考虑当时自己所处的情况来做出决定。尤其是，那件事，值不值得我再一次放弃我现在所拥有的一切。”
　　
　　夏非抬眸看他，刚刚哭过的眼仿佛被浸泡在悲伤的湖水里，眸光湿润而哀伤：“是吗？可是我不甘心，只要想到那个人，我就……”
　　
　　剩下的话，夏非没有说下去，留在了心里。
　　
　　但李子安却不肯放过，他捏住夏非的下巴，迫使夏非抬起头，紧紧盯住夏非的眼睛：“你就什么？”
　　
　　夏非试图推开他的手，撇开视线：“没什么。”
　　
　　李子安却再一次地捏住他的下巴，要他转过头，可也再一次地被夏非拒绝。
　　
　　如是几次后，李子安放弃了这个举动。
　　
　　夏非松了口气，但心里却又感到微微的失落。李子安这么容易就放弃了逼问，难道他对自己失望了？
　　
　　这个一闪而过的念头让夏非恐慌，但这份恐慌还未来得及升起，就被从前方而来的温暖拥抱给打散了。
　　
　　李子安把夏非拥在怀里，在他耳边轻轻开口，吐出的气息拂过夏非的耳垂，带来一阵酥麻。他说：“夏非，我肯定，现在，没有哪件事情值得我放弃你。”
　　
　　夏非猛地一颤，身体僵硬了起来，但随即柔软了，他把头轻轻抵在李子安的肩窝，双手回抱住李子安，缓缓开口：“谢谢你。”
　　
　　“那么，你要答应我一件事。”李子安拍一拍怀里的人。
　　
　　夏非疑惑地抬起头，略微离开李子安的怀抱，用询问的目光迎上李子安的黑眸，可随即心里一阵不安。
　　
　　这是第一次，他发现自己完全看不透李子安沉沉黑眸中的情绪。
　　
　　但李子安随即温柔地笑了，他靠近，轻轻吻了吻夏非的唇，然后退后。可紧接着，还没等夏非安心，那笑容又从李子安的唇角消失，融为了他眼里深沉难解的黑。
　　
　　“李子安……”夏非讷讷地叫着李子安的名字，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后还是只能沉默。
　　
　　李子安用拇指按上夏非的唇，辗转碾压，沉沉目光审视了夏非良久，在夏非快要忍不住内心狂跳的不安的时候，才终于开口：“夏非，我爱你。”
　　
　　夏非瞪大了眼，却无法开口。李子安的手指在他张口的那一刻探入了他的口中，抚摸着他的舌，一遍又一遍。他只能看着李子安，眼泪静静流下。
　　
　　李子安看着他，眼里沉沉的黑色变得温柔，但也更加深沉：“但是，夏非，你要知道，我是一个商人，我很自私。”
　　
　　夏非摇头，想要否认什么，但李子安的手再次按上他的唇，制止他开口，所以他只能继续静静听着，即使已经心如擂鼓，有什么迫切地想要喷涌而出。
　　
　　“所以，夏非，你要记得一件事，我不喜欢自己的东西受损，更不喜欢因此而心痛的感觉。”李子安的语速很慢，但夏非知道他的认真，“如果你以伤害自己的方式来做一些事情，无论什么事无论什么原因，我都绝对不会原谅你。”
　　
　　李子安停了停，目光沉沉地梭巡着夏非的脸，片刻之后才继续开口：“我会放弃你，即使我舍不得。”
　　
　　说完，他放下了按住夏非的唇的手，重新微笑了起来，仿佛前一刻的严肃都只是假象。
　　
　　但是夏非知道，那是真的，李子安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他低下头，压抑着内心的情绪，可却发现要压抑住实在太难。
　　
　　这样的话，明明自己最讨厌的就是被别人当作所有品，被人宣告所有权，可是偏偏当李子安说着这样的话，却只让自己觉得疼痛，和更多更多的悲伤。
　　
　　这是因为心里汹涌的不甘，想要报复，想要毁灭的愿望从确认了那个自己付出一切去摧毁的人居然还逍遥自在的那一刻起就开始叫嚣。夏非无法控制这种渴望，却也清楚自己无法控制报复的结局。可同时也清楚地明了李子安的珍惜，知道要有多么幸运可以拥有这个男人的爱。所以听到男人的要求，想到也许自己最后真的可能会做不到，也许最后真的有可能要失去李子安的拥抱，就痛的无法忍受。
　　
　　就是因为如此，所以即使已经可以开口，他也不知道能说什么，随意的许诺只是对李子安的心意的轻贱，所以他只能注视着自己面前的这个男人，任眼泪静静流淌过脸颊，却无法开口，可也舍不得眨一下眼。
　　
　　“傻瓜。”最后，还是李子安打破了沉默，笑笑地擦去夏非的眼泪，但却马上发现夏非的眼泪因着他这一声宠溺的笑骂而更加汹涌了起来。
　　
　　“唉……”叹口气，要把人重新搂回怀里，却被夏非抵住了胸膛。
　　
　　“李子安，”夏非定定地看着他，还流着泪的浅茶色眼眸澄澈纯净，“我记得了。”说完这一句，他的嘴角勾起了浅浅的笑容，闭上眼，深深吻上了男人的唇。
　　
　　感受着唇上柔软的触感，李子安的眼里漾起微微的笑意。他搂紧夏非的腰，让夏非贴近自己，但是却并没有夺回主动权，而是启开唇，任由夏非的舌探入他的口中，一遍遍舔过他的口腔，甚至深入到他的喉头，仿佛要把一些无法说出口的话语，通过这样的方式，透露给他。
　　
　　他们静静地，深深地拥吻着，在暖黄的灯光下。
　　
　　这一吻持续了很久，直到夏非终于支持不住地停了下来。
　　
　　他靠在李子安的肩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但环在李子安背上的双手还是搂得紧紧的，没有松开。
　　
　　李子安拥着夏非，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但是听着夏非的粗喘声，他嘴角勾着的笑意却从最初和煦的喜悦变成了促狭的微笑，然后渐渐扩大，然后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夏非扭头看他，又被男人逮住唇狠狠吻了一下。接着就听见李子安说：“夏非，恩，以后早上，我陪你去晨泳吧。”
　　
　　眨眨眼，夏非不明白话题是怎么转到这上面来的，可是李子安马上就为他解惑了。他说：“你的肺活量实在不怎么样啊！”
　　
　　沉默！
　　
　　爆！
　　
　　夏非的额头狠狠爆出了青筋，拳头毫不迟疑地重重捶上了李子安的肩膀。
　　
　　但是，很快他的拳头就被李子安握在了手中，被一个手指一个手指细细地亲吻。等到他松开了拳头，李子安的吻却又落在了他的手心，麻麻痒痒，可是让他无力抗拒。
　　
　　最后，吻还是落在了唇上。
　　
　　最后的最后，暖黄的灯光下，又是一室旖旎。
　　




三十三、矛盾

　　他们在波士顿逗留了一周，便回国了。
　　
　　回国之后，他们的生活里出现了一个让夏非无比痛苦的变化。
　　
　　在李子安用几天时间处理完积累下来的公事之后，他开始实现说过的话——每天早上拉夏非去游泳。
　　
　　游泳，夏非并不讨厌，而且是在温水游泳池，即使是冬天，也还是可以接受的。但他讨厌早起。可是他没办法拒绝李子安。那人总有各种办法把他从床上拉起来。
　　
　　好在，在痛苦地挣扎了几日之后，夏非发现自己还是适应了，而且发现晨起运动一下，不仅是精神，连心情都变得不那么糟糕了。
　　
　　不过，虽然如此，他还是愿意在早上起床的时候给李子安制造点麻烦。而制造麻烦的结果多半就是会让他们出门的时间往后推了那么一点点。
　　
　　好吧，有时候不只是一点点。
　　
　　只是李子安这次拖他运动的决心相当大，在有两次不得不取消晨运之后，就再也没有做到最后过了。
　　
　　不得不承认的是，这让夏非小小的失望了下。
　　
　　想到这些的时候，夏非正坐在图书馆里看着外面的草坪发呆，他的脸上泛着淡淡的笑意，但是下一秒却又带上了点苦涩。
　　
　　波士顿的那个下午之后，他就经常这样走神。那么明显的心不在焉，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但李家并没有人来询问他。如果是在谈话或者做其他事情的时候，他们就会在他回神之后道歉之前送来一个不必介意的微笑，要不就是像李子乐一样无伤大雅地调侃他几句。而其他时候，也就由着他一个人坐着发呆。
　　
　　不用问，他也知道一定是李子安在私下为他解释过了。
　　
　　那个男人的温柔关爱，总是不动声色地以最恰当的方式出现在他的身周。就好像生病的时候，放在额头上的热毛巾的温度，总是刚刚好，然后会在完全冷却之前就被换上另一条有着同样刚好的温度的热毛巾，绝不会让他觉得不适。
　　
　　每每在夜里醒来，总是会一直看着李子安即使在睡梦中也让他觉得生动的眉眼。等看得累了的时候，他喜欢把耳朵贴上李子安的胸膛。在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和李子安的心跳声逐渐同步的时候，夏非就无比清楚自己的确已经爱上了这个男人。
　　
　　怎么可能不爱上？面对这样的包容和关爱，面对那样的温存和柔情。
　　
　　可是就算是对李子安的爱，也无法让他说服自己放弃心里蜂涌而上的关于复仇的念头。
　　
　　重生之前的记忆，如同冰冷的锁链紧紧缠着他，无论何时触碰到，感到的都是一片冰冷。他始终记得自己那天坐在逃离的车上，撕掉偷偷保留下来的那张和宁远的照片时，蔓延在心里的念头。
　　
　　“若是人生可以倒退，那么自己绝不再痴迷于情爱。”
　　
　　所有的一切都无法改变，即使重生也无法让他回到当初可以单纯地相信爱情，愿意为此付出全部热情和信任的夏若非。
　　
　　即使是被李子安的深情包围着。
　　
　　这让夏非在微笑的同时，越来越多的感到惶恐。
　　
　　可是这种惶恐他不能告诉任何人，尤其是李子安。尤其是现在。
　　
　　他想到回国前的那一天。
　　
　　那天，李子安出门见朋友，他没有心思出门，也就没有跟去，只是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想着心思。
　　
　　“夏非。”
　　
　　突然响起的声音把夏非从自己的思绪里拉了回来，他抬起头，看见李父正拿着茶杯站在自己的面前。
　　
　　赶紧起身，他看着面前的李父，有点战战兢兢：“是。伯父，有什么事吗？”
　　
　　如果说现在的李家谁最让他感动紧张，那就是李父了。虽然李子乐一直告诉他他们家的老大是李母，但是只要看见面前这位微笑着的，和李子安有七分像的李爸爸，他就总是会无可克制地紧张起来。
　　
　　李爸爸看着快要用标准军姿立正正好的夏非：“今天天气不错，愿意陪我到外面走走吗？“
　　
　　“是！”夏非回答地干脆响亮。
　　
　　李父笑了起来，声音响亮：“好，那走吧。”
　　
　　夏非知道自己的反应实在有点过头，他记得，似乎自己当年大一军训的时候，对教官也没恭敬到这种程度。但刚才就是本能地这么应了。不过不管如何，他也只能跟上。
　　
　　他们沿着沿街的公园外围的小路走，一开始两个人只是默默地走着，谁也没说话，看起来就像两个人都在认真欣赏风景似的。
　　
　　走了半个多钟头，看见前面的椅子，夏非才试探地提议：“伯父，要不要歇会儿？”
　　
　　“也好。”李爸爸没有反对。
　　
　　坐下后，夏非知道真正的谈话就要开始了。
　　
　　果然，“夏非，你和子安的感情不错。”李爸爸平静地开了口。
　　
　　夏非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等着下文。
　　
　　李爸爸也不介意：“子安打电话回来说要带个人回来的时候，我和他妈妈心里都还有点悬。虽然已经知道很多年了，但是自己的儿子要带个男人回来，说实话，不好接受，不过也知道不是认准的，他是不会往家带的，也只好答应。”
　　
　　夏非看过去，虽然李爸爸隐藏地很好，但他还是可以看到李爸爸眼里的那一丝无奈。他声音低低的开口：“我以前根本没想过有一天能被自己的恋人的父母接受。你们让我很……”
　　
　　最后的感动两个字被卡在喉咙口说不出来，他知道自己别扭，但就是没办法把自己的心情坦率地完全表达出来。
　　
　　憋了半天的话，还是只能站起来，恭恭敬敬地鞠了个躬：“谢谢你，伯父。”
　　
　　李爸爸伸手拉他坐下，笑呵呵地：“谢什么。其实，我们早想开了，说到底，希望他娶妻生子什么的，也就是希望他能过得好。这几天下来，我们都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子安没选错人。只要你们以后能相互扶持着，好好地过，我们两个也就放了一半的心了。”
　　
　　只有一半？
　　
　　看来自己果然还是没办法让两老完全放心吧。夏非心里苦笑了一下，但也知道这是理所当然的，只能认真地看着李爸爸道：“伯父，我会努力做好的。”
　　
　　李爸爸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笑了起来，拍拍他的手：“你误会了，我不是对你不放心。那另一半的心，总得等小乐那孩子安稳了才能放得下。”
　　
　　夏非愣住了。
　　
　　但李爸爸却没事人一样地站起来：“来，我们再走走吧。这公园的风景还是不错的。”
　　
　　“哦。”夏非讷讷地应着站起身。
　　
　　从回忆里醒过神来，夏非淡淡地在心里叹了口气，果然是两父子呢。又想到自己的承诺，再想到李子安那天晚上说的话，然后是自己要做的事，片刻之后，他猛地站了起来，这么多日来一直在矛盾中纠结的心，第一次有了一个比较明显的倾向。他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决定今天以后都不再来这里了，也不再去想那件事。
　　
　　但是，当他抬起头时，却看见自己等了数日的人，出现在了前方，而且明显已经看见了自己，正一脸欣喜地走过来。
　　
　　原先已经开始倒向一方的天平，又开始向另一边倾斜。
　　
　　夏非对着前方的人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嘴里却尝到了苦涩的味道。
　　
　　他想，也许这就是无法逃避的宿命的安排？
　　
　　以前他觉得这很可笑，但是重生之后他就无法再否认有命运这回事了。而他也许已经注定了这一次一定要做个彻底的了断，和过往，之后才能获得平静。
　　
　　李子安，我会记得承诺你的。我是真心的希望，能和你一直走下去。
　　




三十四、C’etait

　　宁远走到夏非面前：“终于又见到你了。”
　　
　　夏非不置可否地扯了扯嘴角，没有说话。
　　
　　宁远克制着自己有些激动的情绪：“上次，我和抱歉，我的情绪有点过激了。但是，夏非，也许现在你愿意和我谈谈了。”
　　
　　夏非垂下眼脸，没有同意，但也没有拒绝。
　　
　　宁远的目光牢牢地锁定着他，惟恐错过了他任何一点的表示。
　　
　　终于，夏非轻轻点了点头。
　　
　　宁远微微吐了口气：“那我们到外面去谈吧。”
　　
　　夏非抬头对他笑了笑：“好。我知道这附近有个不错的咖啡馆，这个时候应该挺安静，方便谈话。”
　　
　　“C’etait。”宁远看着他，目光深远，“若非他最喜欢的一家咖啡馆。我也常去。”
　　
　　夏非没有接话，只是挎起包，默默擦过他身边往外走去。
　　
　　从图书馆到“C’etait”的距离并不远，只需要步行十几分钟而已。他们一前一后地走着，没有交谈。
　　
　　“C’etait”的装饰并不是优雅精致的，但是明亮舒适。宽敞的空间，大幅的落地窗，绿色的盆栽隔开一个个空间，柔软的小型布艺沙发，原木的桌子，即使这些都已经在时间里变得陈旧，但仍然干净整洁，而且让这里的气氛更加温馨。
　　
　　夏非已经很久没来过这里了，这里代表了夏若非和宁远最美好的一段时光，却也是他们最终分手的地方。
　　
　　他的目光静静扫过这里的一切，瞬间波动，但很快恢复了平静，最后回到对面的宁远身上，眼里没有眷恋也没有悲伤。
　　
　　“宁远，我的确认识夏若非。”
　　
　　听到夏非说出这句话，宁远的眼睛一下子瞠大了。但是他没有说话，只是紧咬着牙关，看着夏非，等他继续往下说。
　　
　　但是夏非只是看着手中的咖啡杯，沉默良久，迟迟没有再说话。
　　
　　他终于忍不住开始催促：“夏非，告诉我，一切的事情。”
　　
　　深吸了口气，夏非抬起头，目光哀伤：“你看过吗？当年的那个视频？”
　　
　　宁远握紧了手中的咖啡杯：“没有。但是，听说过。”
　　
　　“哦。”夏非惨笑了一下，“怎么说的？”
　　
　　“你指谁？”宁远紧盯着他。
　　
　　“……李伟。他是怎么解释的？”夏非尽量平静地问。
　　
　　“他说那是若非提议的，他只是满足若非的，呃，愿望。没想到……而且他后来才知道若非已经另外有了情人，他们……”宁远话没说完，就停了下来。
　　
　　他看到，对面的夏非的呼吸急促，瞪着他的眼睛都开始红了，按在桌上的手颤抖着，无法停止，连带着桌上的咖啡杯都在颤动。
　　
　　“他是这么说的？而你，相信他？”夏非的声音充满了压抑的痛苦，每一个字都仿佛是从最沉重的压迫下挤出来的，可是望着宁远的目光却悲伤而且脆弱。
　　
　　这样的目光让宁远恍然想到了当年在宿舍里和夏若非决裂时见到的夏若非的目光，他开口：“不，我相信你。”
　　
　　听到他的话，夏非怔了一下，然后缓缓扯出一个浅淡的笑，叹息似吐出的话却像利刃刺进了宁远的心口。
　　
　　他说：“是啊。你相信。可是，你也只是相信而已。”
　　
　　宁远只觉心口痛的无法开口。
　　
　　但夏非却也是无言，只能怔怔看着宁远刹时刷白的脸。直到这一刻，与宁远对坐，真正触及旧日伤口，他才发现，对宁远，他也许已经放弃，但是对宁远当初轻易的放手却始终有怨。
　　
　　他突然怀疑，自己来找宁远，想要向他吐露当年的真相，真的是像自己所想的那样，只是不甘心李伟可以依旧逍遥，只是想向李伟一个人报复？还是，其实他想打击的一开始就包括了宁远……
　　
　　可现在看着宁远伤痛的眼，他并没有感觉到多少快意。
　　
　　突然之间，他觉得心底一阵阵的发冷，匆忙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却发现杯中的咖啡已经冷透了，苦涩的味道在口中蔓延开来。
　　
　　“唯有放生才能终止悲痛。报复是一种长期的报复形式。”这是曾经不知从何处看来的话，早已被忘却，但是却在这时清晰地出现在夏非的脑海里。
　　
　　就在这时，宁远终于开口了，只是声音沙哑干涉：“你说的没错，我真是很没用。当年是这样，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居然还是没能为他说句话。呵，真是没用。”
　　
　　夏非张了张口，最后还是没有说话。他觉得自己心里似乎千头万绪，又似乎只是一片空茫，根本无法做出反应，只能茫然地听宁远继续说着。
　　
　　“我知道也许他不想让我过问他的事情了，我知道我已经没有这个资格。”宁远的语气落寞，“但是，夏非，还是请你告诉我真相，无论是什么。”
　　
　　夏非只是注视着宁远，再次相遇以来，第一次这么仔细地看他。
　　
　　他想到宁远曾经的样子。记忆中英俊但仍带有青涩味道的轮廓，现在已经成熟。可那眉眼处依稀透出的些许沧桑，也告知他这个自己曾深爱的男子再不复当年自己迷恋的开朗明亮。
　　
　　想到重逢以来每一次的相见，想到每次相见宁远眼中话里的忏悔与伤痛，夏非终是轻轻吐出一口气，眼神开始变得柔软：“对不起，我说得太过了。”
　　
　　宁远无力地摇了摇头，颓丧的样子让夏非更加心软。
　　
　　“当年的事情，若非并不是很愿意说，我只知道他当初是被陷害的。而后来和李伟在一起，开始的时候，的确是自愿的。”
　　
　　说到这里，夏非停了停。但宁远只是专注地听着他说话，没注意到在这时，夏非放开了手中的杯子，双手放了下去，更不会看见，夏非的手抓住了沙发布，紧紧的。
　　
　　再开口，夏非的声音里有些微的颤抖，但还算平稳：“因为后来那些事情又传到了他工作的地方，他的日子不太好过。而这时候……”
　　
　　说到这里，夏非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了起来，抓着沙发的手指更加用力：“李伟联系了他。你知道，在那样的处境里，有一个知道所有那些事情的人愿意接近他，听他诉苦，还说相信他，想要和他在一起，真的很不容易，所以，所以他动心了。”
　　
　　抓住沙发布的手指指节已经发白：“只是，后来，他发现了一些事情，和李伟产生了点矛盾。而且两个人……”他深吸口气，惨淡着勉强扯出个微笑，“没办法协调，所以就提出要分手。”
　　
　　“是因为李伟喜欢，喜欢那样吗？”宁远轻声询问。
　　
　　“嗯，是的。”夏非脱力一般向后靠坐在沙发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继续说着，“可是李伟不同意分手，所以他只好那么做了。只是没想到……”
　　
　　剩下的话都不必说，那场逃离的后果，对于他们来说都是刻骨铭心的记忆。
　　




三十五、阳光

　　气氛静默许久，夏非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心绪，而宁远则注视着窗外不知在想着些什么。
　　
　　“你是怎么认识他的？”问这话的时候，宁远仍然没有转回头，执著地盯着窗外，可是那里只是一条大路罢了，在这个时间连行人也少见。
　　
　　“哦。我来这里之前，曾经在C市和他一起住过一段时间。后来他来这里，我们就又联系上了。”夏非淡淡地说着。
　　
　　“是吗？可是你上次说……”宁远转过头来盯着他，夏非看见他的眼有些红。
　　
　　夏非此时已经基本镇定了下来，应对自若。“我那时候并不想理你。你做的事让我无法对你有好感。”
　　
　　宁远垂下眼，苦笑了下：“也是。那为什么今天又……”
　　
　　“因为我想通了。”夏非对着宁远露出了重逢之后最为明亮的一个笑容，“我怎么看你不重要，重要的是，若非说过，他爱你。”
　　
　　宁远抬起头看他，原本黯淡的目光刹时明亮。
　　
　　夏非细细看着宁远的眉眼，今天之后，应该真的不会再见了吧。
　　
　　“宁远，”夏非郑重地对宁远说道，“若非他从来没有恨过你。也许他怨过，但是最后他还是原谅你了。因为，他希望保留在记忆里的能够是你们相爱时的美好幸福，而不是压抑的仇恨。直到最后，他仍爱你。所以，宁远，为了他的爱，请你以后好好珍惜自己。如果你能再遇到一个你爱的人，请勇敢地去爱他。”
　　
　　宁远看着眼前的夏非，那字字句句都敲打着他愧悔难安的心，而夏非的样子也逐渐和记忆中的夏若非重叠。曾经，他的若非也这样坐在这里，对他微笑，听他诉说，和他倾谈。
　　
　　他握住夏非的手，眼泪终于夺眶而出：“不会，我再不会爱上另一个人。若非，我只爱你。别离开我。”
　　
　　夏非温柔而怜惜地看着把额头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哭泣的宁远，但是他还是坚决地抽回了手，对流着泪看着他的宁远说道：“宁远，不要这样。若非的心愿其实很简单，他希望看见自己爱的男人不再是个懦夫，能够坚强地面对一切。不要辜负他。”
　　
　　宁远怔怔看他一会儿，终于对他承诺：“我知道了。谢谢你，夏非。我会做到的。”
　　
　　夏非笑了，站起身：“那么，再见了，宁远。”
　　
　　宁远没有站起来，只是哽咽着道歉：“对不起，我今天就不送你了。”
　　
　　“不用。”夏非离开位子，在经过宁远身旁时，迟疑了一下，还是用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离开，没有回头。
　　
　　他的身后，宁远把自己的脸埋进手掌，但泪水仍然透过指缝打湿了桌面。
　　
　　若非，允许我最后一次这么懦弱的哭泣。以后，我会为你而坚强起来。
　　
　　走出店门，看着外面明亮的天地，夏非觉得自己的心里压抑了数日的阴云已经开始消散。
　　
　　虽然刚才对宁远说的话里隐去了最关键的真相没说，但是在他的心里却是完整地回忆了一遍当年的往事，这么多年来的第一次。而他最终挺了过来。那么，也许，其实那些因为李伟这个人而出现的伤痛，只是因为自己还没有意识到，现在的自己已经足够坚强了，已经可以真正地面对那些最刻骨的伤痛了吧。
　　
　　而在意识到自己已经可以不再逃避的这一刻，他清楚地知道这份勇气是因何而来。
　　
　　“李子安……”
　　
　　夏非轻轻念出自己心里这一刻分外思念着的这个人的名字。他想念李子安的微笑，想念李子安的温暖的拥抱，也想念李子安的调侃，想念李子安的恶趣味，总之，他想念那个男人的一切。
　　
　　因为长久以来，他再没有比这一刻清晰地意识到，李子安的爱已经成为了他最坚实的依靠，成为他勇气的源泉。
　　
　　拿出手机，打通李子安的电话，听着电话里正在接通的提示音，他迫切地期待着听到李子安低沉的声音。
　　
　　“什么事？”电话那头男人的声音有些被刻意压低，不像平时接起电话就会不正经地问是不是想我了？当然他也很少会主动打电话给李子安。
　　
　　夏非微笑，知道李子安大概是在开会，才不得不装点正经，虽然那挑起的话尾还是似乎带了点挑逗的味道。
　　
　　要是以前，夏非一定会回答没事，挂断电话，可是今天他突然很想任性一下：“李子安，我想见你。到图书馆来接我。给你半个小时，要不然今晚就不让你进门。”
　　
　　说完，也没等李子安回答，啪的挂断电话，然后微笑着迈开步子，朝图书馆的方向走去。他相信，在半个小时之内，他一定会看见李子安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啊，也许，自己得为了这种任性付出点代价呢！
　　
　　不过管他的，要知道这种代价可不就是他现在所期待着的嘛！
　　
　　想到这里，虽然脚下的步子仍是不疾不徐，但夏非脸上的笑意却更灿烂了些，红晕也悄悄漫上了耳廓。
　　
　　NK的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盯着坐在首席的李总，在一通神秘兮兮的短时间电话后，对着手机发了下呆，然后笑得，嗯，甜蜜得让他们的鸡皮疙瘩都开始在背上集体跳舞了。
　　
　　但随即，这些跳舞的鸡皮疙瘩又被李总从位子上一跃而起的动作惊得集体扑地。只见英明神武的李总大手一挥：“我有事先走一步。谢泽你继续主持会议，成朗，今天下午，不，明天早上我要看见完整的会议记录，还有各部门的总结以及后期计划。哦，还有谢泽你的批复。总之，所有材料。”
　　
　　交待完毕，李总就匆匆往外走去，把会议室里静默之后的一片鬼哭狼嚎丢在身后。
　　
　　谢泽和成朗对视一眼，只能苦笑。谁让他们之前擅离职守，现在报应来了。早就知道，李子安个暴君是绝对不会轻易放过他们的。
　　
　　唉……
　　
　　叹气之后，还是要工作。谢泽拍拍手，安抚众人：“继续开会，争取早点，嗯，结束加班。”
　　
　　所有人看着他，一脸哀怨，可是也只能重新投入会议之中。
　　
　　二十分钟的时候，李子安的车停在了图书馆的门口。他走下车，第一眼就看见夏非，对他笑得很灿烂。
　　
　　李子安也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走过去。
　　
　　夏非迎上前，在来到李子安面前的时候，就张开手，拥抱住了男人。这也是第一次，在阳光下，他完全没有顾忌到是否会有人看见的，这样坦然地拥抱自己所爱的人。
　　
　　这让李子安吃了一惊，但随即更紧地回抱住了怀里的人。他知道夏非的心里有些东西已经放下了，至少终于开始被他放下了。
　　
　　他们在冬天的户外紧紧相拥，谁也不觉得寒冷。
　　
　　虽然是冬天，但只要愿意沐浴在阳光下，那么总会感觉到温暖。
　　




三十七、坦承

　　激情褪去，夏非伸手拉开窗帘，然后懒懒靠在李子安的怀里，看着窗外。
　　
　　李子安的手环着夏非的腰，在前面和夏非五指交缠。
　　
　　在这一刻，没有言语，但是有肌肤相贴的温度，有彼此默契的心跳，有时不时情不自禁交换的轻轻的啄吻，也就足够了。
　　
　　窗外的天，已是深黯的蓝，如果不细看，一定会误认为是黑色的。这样的夜空，感觉像是一块宽大的，不见边际的深蓝色的天鹅绒在头顶上遥遥无法触及的宇宙上铺展开来，而零星的几点星子，则是镶嵌的恰到好处的碎钻，有一种含蓄的奢华。
　　
　　他静静地凝望着，这样的夜空总是能带给他平静，而此刻还有身后源源不断的温暖，带给他勇气。
　　
　　那么，他微微笑了起来，看着夜空的眼睛宁静清澈，想着，应该可以做到吧？
　　
　　李子安低头在夏非的侧脸落下一个啄吻：“想什么？嗯？”
　　
　　夏非侧过脸，轻轻回了李子安一个啄吻，抬眸看向李子安，眼眸里流光溢彩，如同有星子坠落其中。
　　
　　“我在想，”他轻声询问，“对于我，你知道多少？”
　　
　　李子安凝视着近在咫尺的澄澈眼眸，挑眉，淡笑：“我在想，你什么时候会问我？”
　　
　　唇与唇之间只隔了一线距离，每说一句话，热气便喷洒到对方的唇齿之间，有一种暧昧的气氛。
　　
　　夏非不答，只是用茶色水晶般透澈的眼回望着李子安，等待着。
　　
　　对视片刻，李子安终于忍不住，往前一探，捕捉到夏非红艳欲滴的唇，探入齿间，勾住里面柔软的舌，轻柔缠绕，来回往复，又是一个缠绵到深处的吻。
　　
　　吻到结束，他才叹息着重新把人拢紧在怀里：“夏非，我的确调查过你。但是，有些事情，若是你不想说，我就不会问。”
　　
　　夏非抬起头，他的眼里光芒明亮，固执地要和李子安对视，要一个答案：“为什么？”
　　
　　“你知道的。”李子安浅浅笑着，子夜般的眼漾着柔如水波的光。
　　
　　“再说一次，再说一次给我听！”夏非却格外执著，双手握着李子安的臂膀，定定的目光眨都不眨一下。
　　
　　“好。”李子安应承，伸手拂了拂夏非额上的发，手指沿着他面孔的线条划下，那么轻柔，那么仔细，最后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是其中的认真绝对不假：“夏非，我相信你。”
　　
　　夏非笑了，灿烂明媚，仿佛三月春花在经历寒冬之后，处处在阳光下重新绽放，有着新的生机，和无限的希望。
　　
　　“谢谢你。”他说。
　　
　　李子安点了点他的鼻头，戏谑笑道：“这话，你说很多遍了。”
　　
　　夏非一瞪眼，却又绷不住地笑了，“那我以后都不说了。”
　　
　　“嗯。好。”李子安不介意地凑过来，又吻了吻他，真觉得今天吻的都不想停下来，“另外三个字多说几遍就好了。”
　　
　　夏非翻翻白眼，就知道这个男人最擅长得寸进尺：“想得美。”
　　
　　李子安危险得眯了眼，威胁：“小心我刑讯逼供啊！”
　　
　　“你敢！”夏非毫不示弱地瞪回去，“小心我踢你下床！”
　　
　　两人毫不想让地盯着对方，最后还是憋不住一起笑了出来。
　　
　　夏非笑着重新靠在李子安的怀里，手指插进李子安的指缝之间，再把两人交握的手举起来在面前细细看着。良久，他轻轻开口：“李子安，你有什么问题就问我吧。我都告诉你。”
　　
　　李子安低头，看着安静栖息在自己怀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着摇了摇头，“没有。”
　　
　　夏非猛地转头看他，大睁的眼里有明明白白的惊讶。
　　
　　李子安忍不住咬咬他的鼻子，却被打开：“别闹！”语气好像在赶小狗。
　　
　　夏非正色：“好好回答！”
　　
　　李子安忍不住喷笑，多少年没被人这么训过话了。估计可以追溯到小学时代了。
　　
　　揉揉夏非的脑袋，他努力止住自己的笑，可是在那越皱越紧，越来越透着不满的明亮眼眸下愣是没能止住。
　　
　　“抱歉！”不顾夏非的反抗，把人用力揽进怀里，脸埋在他的肩上，李子安索性让自己笑个够。
　　
　　夏非用力推着李子安的胸膛，推不动，再看看李子安刚才已经被自己咬的挺壮观的肩膀，又不忍心再咬，只好安安静静地让他抱着，等他笑完，心里不是一点的郁闷。
　　
　　抱着夏非笑得很开心的李子安，深黑的眼眸却正沉沉地望着窗外，里面除了笑意，还有了悟的明彻。
　　
　　“夏洛非……”听见李子安在耳边念出这个名字，夏非的身体颤抖了一下，但很快就稳住了，只屏息等李子安继续往下说。
　　
　　李子安把脸从夏非的肩上抬起来，让夏非可以把自己的表情看得清清楚楚。他说：“夏洛非，还是夏非，都没关系。我不认识夏若非，也不认识以前的夏非，我只认识你。我爱上的，是你。知道了这一点，我就没什么要问的了。”
　　
　　夏非怔怔，什么话都说不出口，只能看着李子安，直到眼睛热烫，鼻头酸涩，才匆忙低头把自己的脸埋入李子安的胸膛以掩饰自己心潮的波动。
　　
　　“……”片刻之后，李子安听见夏非说了一句什么，只是声音太小，他听不清。
　　
　　“什么？”他问。
　　
　　夏非抬起头，眼角微红，很清晰地对他说：“我说，以前我是夏洛非。”
　　
　　李子安没回答，只看夏非嘴角一抹笑，清辉明朗：“但是，我是你的夏非。”
　　
　　说完这句话，夏非只觉得自己心里有一块巨石落了地似的。原以为会保守一辈子的秘密就这么轻易地出了口，原以为再难付出的爱就这样系在了李子安的身上，但是做了之后却意外的轻松和自在。
　　
　　“嗯。”李子安只轻轻应了声。
　　
　　夏非现在对他的反应已经不会惊奇了，虽然夏洛非和夏非这样两个原本就是两个个体的人突然变成了一个人任谁来看都是匪夷所思的事情，但他已经知道了李子安的淡然的缘由，爱与信任，这让他愿意从此在李子安的怀抱里栖息。
　　
　　说完了要说的话，夏非一下子放松了下来，大大打了个呵欠，拉过李子安的手横在腰上，把脸往李子安的胸口蹭了蹭，闭上了眼睛。
　　
　　“困了？”李子安摸了摸他的头发。
　　
　　“嗯。”胸口传来闷闷的声音。
　　
　　“……夏非？”过了一小会儿，李子安又叫他。
　　
　　“嗯？”声调里已经有了一点的不耐烦。
　　
　　“你，还想报复吗？”李子安终于还是把这个问题问了出口，不是他担心夏非放不下，而是……他是奸商嘛！既然确定了夏非就是夏若非，那么该讨的债自然是要讨的。之前没有行动，只是想要确定夏非的心意而已。
　　
　　“……”怀里的人沉默许久，“我，让我单独见他一次吧。”
　　
　　“好。”李子安答应，紧了紧自己的手臂，“睡吧。”
　　
　　“嗯。”
　　
　　又过了片刻，夏非推了推李子安。
　　
　　“怎么？”李子安闭着眼询问。
　　
　　“……我饿了。”
　　
　　他不说还好，一说李子安就觉得自己的肚子也饿了。
　　
　　打开灯，两人对视，夏非先不好意思地移开目光，把自己的脸埋到枕头里。
　　
　　从回来之后就在做，根本没顾上吃饭。饿了也正常。只是，这也未免太荒淫了啊。
　　
　　倒是李子安很是坦荡，看着夏非通红的耳根，呵呵一笑，然后很是潇洒地就下了床，去料理宵夜了。
　　
　　夏非等他离开，抬起脑袋，探头看去，立马被震撼了，那个无耻厚脸皮的家伙居然就这么光溜溜地穿着围裙站在那里！
　　
　　瞪着眼看傻了过去，直到李子安察觉到他的视线，回过头来很是自然的对他一笑，才刷的红了脸，把自己重新埋起来，却听见李子安大笑的声音。
　　
　　为什么害羞的居然是我啊！
　　
　　夏非在心里哀嚎，同时开始反省自己是不是做错决定了。
　　
　　反悔可不可以啊！
　　




三十八、计划

　　那天晚上之后，李子安没有再提起安排夏非和李伟见面的事情，夏非也没有问他，似乎他们从来没有提到过这件事情一样。
　　
　　直到将近一个月后的有一天晚上，他正在洗碗，李子安打完电话，从阳台进来，从身后环住他的腰。
　　
　　“怎么？”他只是随口一问，对李子安这种时不时出现的腻腻乎乎的行为已经很习惯，而且很无奈的是，如果“反抗”，通常都会是以李子安得了便宜还卖乖而告终……
　　
　　“要不要去DEVILE逛一逛？”李子安把头搁在他的肩上，不答反问。
　　
　　这让夏非有些疑惑，侧脸看了李子安一眼，挑挑眉以示不解，然后把手上的碗用清水冲洗干净，擦干放在一旁。
　　
　　“还记得，今晚的话，DEVILE应该是什么节目吗？”李子安继续问他。
　　
　　拿过擦手巾将手上的水擦干，夏非沉吟道：“今天是周三？”
　　
　　他的语气并不确定，因为说实话，没了去DEVILE演出的工作之后，日期对他来说更不具有意义了，嗯，除了截稿日那段时间。
　　
　　李子安叹笑：“是。那么想起来了？”
　　
　　“是罗曼之夜？”好像老板当初招他去弹琴的时候，是这么说的吧。当时就觉得，呃，挺土的。
　　
　　“想不想知道继你之后是谁在那里表演？”李子安继续扔诱饵。
　　
　　哪想到夏非连沉默都没有的，很诚实地摇头：“没兴趣。”
　　
　　“……”李子安噎了一下。
　　
　　夏非转过身，似笑非笑，扯过他衣领：“除非你说到底在搞什么鬼？”
　　
　　“唉……”李子安叹气，很是哀怨，“亲爱的，你越来越凶悍了。”
　　
　　夏非被那口气寒到，愣是在暖气开得很足的室内打了个抖，结果被李子安趁机收归怀抱。
　　
　　“好吧，是谁不重要。就是，”李子安顿了一下，目光沉了下去，注视着夏非继续说道，“有人今晚会在那里，带你去见见。”
　　
　　夏非马上沉默了，原来的轻松不在，连呼吸也立时觉得沉重了不少。
　　
　　李子安拍拍他，他抬起头，对上李子安关切的目光，努力回了个轻松的微笑。
　　
　　“啧，所以才不想这么快告诉你。”李子安嫌弃地皱起眉，“笑得真丑！”
　　
　　……后面那句让夏非无言，几乎是条件反射性地就把自己的拳头往前递了出去，毫无偏差地给了李子安的肚子一下。
　　
　　“好痛。”李子安马上捂住自己的肚子，半弯下腰，苦着脸，咬住嘴唇，表情非常之痛苦。
　　
　　夏非翻白眼：“别装了。我根本没用力气！”
　　
　　但李子安却还是痛苦地呻吟着，腰也越弯越下，一点都不似作伪。
　　
　　夏非原本还很有信心，但看到他这苦痛难挡的样子，也开始心虚了起来。赶紧凑上去扶住李子安：“真的很痛吗？我，我真用力啊！怎么会这样！”
　　
　　手伸过去，覆在李子安捂着肚子的手上：“要不要紧？我帮你揉一揉吧。来，先过去床上躺下。”
　　
　　李子安弓着背，紧咬着唇，任由夏非使出九牛二虎之力，几乎是半扶半抱地把他弄到床边，让他躺下。
　　
　　看着李子安好像很痛苦的样子，夏非紧张的脸色都有点发白了，拉着李子安的手：“把手拿开，我帮你揉一揉。”
　　
　　李子安迟疑了一下，还是很听话地把捂着肚子的手挪开了。
　　
　　夏非紧张地把手按上去，拉开李子安的衣服，就看见那里别说青紫了，连一点红都没有。
　　
　　“很痛？”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是早就有所准备的李子安还是很准确地从中察觉到了危险的存在，立马停下了痛苦的呻吟，灵活地一个翻身，避开了夏非又要捶上来，而且这一次可能打中危险区域的拳头。
　　
　　在确定安全之后，他抬起头，正对上夏非燃烧着熊熊怒火地双眼。
　　
　　“李子安！”夏非叫着他的名字，一字一顿十分用力，简直是咬牙切齿。
　　
　　李子安笑得很无辜：“怎么？”云淡风轻地好似刚才装痛苦吓人，甚至意图揩油的不是他一样。
　　
　　夏非咬着牙，无话可说，实际上当在外人面前总是气势惊人魄力十足的李总开始在他面前装疯卖傻的时候，他基本都是无话可说的。
　　
　　语言不行，那还是行动最实在。
　　
　　只是，应该是被气昏了脑袋，当夏非很干脆地没有一丝犹豫地扑上去的时候，绝对是忘了要论武力，他好像更加没有胜算啊。
　　
　　所以，战斗的结果是很明显的。
　　
　　三分钟之后，夏非已经气喘吁吁地被李子安压在了身下，而还没等他缓过气，重新打开战局，就被李子安落下的吻堵住了唇。
　　
　　接吻是经常的，但是那种相濡以沫的亲密感觉却不会因为次数的增加而变得稀松平淡。
　　
　　有些细微的情感，接吻可以比□传递得更贴切。唇与唇的碰触，舌与舌的交缠，或者温柔，或者狂野的彼此呼应，每一次都是不一样的体验。
　　
　　夏非仰着头，抱着李子安的脖子，闭着眼睛感受着李子安温热的舌在自己的口腔里的舔舐。李子安的舌尖很灵活，探入，收回，又再次探入，每一次都将夏非口腔里的每一寸肌肤细密扫过，一遍一遍的重复，让这温柔的吻有了一种奇妙的宣示所有权一般的强势，夏非只觉得随着李子安的舌的每一次探入，头脑里的一切都变得空白，而李子安的舌，李子安的温度，李子安的气息则开始将这些空白全部填满。
　　
　　一个多小时后，夏非和李子安出现在了DEVILE。
　　
　　DEVILE里还和以前一样，各色男人或是三三两两地聚集在一起，或是一个人占据一方空间，观察周围的人，等待今晚的猎物，也被人当作猎物观望着。不过因为是“罗曼之夜”，所以众人的行为也多少会收敛一点，不像平时那样放肆，不过在抒情浪漫的平静下潜伏流淌的暧昧却散发着更加诱人的香甜气息。
　　
　　李子安和夏非一个英俊挺拔，一个斯文俊秀，一进门就引起了众人的注意。他们那些或明或暗的打量，甚至可以说是明目张胆地递送来的挑逗的视线，在他们还没走到吧台的时候就已经包围了他们。
　　
　　而这让这段时间生活恬淡惯了的夏非有一点不适应，不过他只是略略皱了皱眉。视线迟疑地扫过场内，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想要见到那个男人。
　　
　　这时，他感到李子安的手环上了自己的肩头，侧脸望去，对上男人安抚的笑脸，顿时就轻松了一些，虽然还是有些紧张。
　　
　　酒吧里对他们有意的人看到李子安这带着明确的宣告所有权意味的举动自然也明白了，这两人是COUPLE，于是也就识趣地转移了视线，自去寻找下一个目标。
　　
　　“哟，真难得还能在这里看见你们。”过来招呼的ALEX还是和以前一样的带着点小小的不惹人厌的夸张和不正经，“这么相亲相爱的，是专门来这刺激我这个没人要的吗？”
　　
　　李子安一挑眉，冲酒吧另一头正在和人说话的Dean那里看了看：“我还以为你早就有主了？”
　　
　　ALEX撇撇嘴，似是不屑：“不要破坏我的声誉啊，还有大把美男等着我去关怀呢!”
　　
　　“是吗？”李子安笑得很有深意，对看过来的Dean挥了挥手。
　　
　　看见Dean那高大的身影开始往这边走来，ALEX有点紧张：“你别乱说话啊！”
　　
　　“我会乱说什么？”李子安状似不解，，“难道是你还有大把的……”
　　
　　“大把的客人要招待！”看见Dean已经走到李子安的身后了，ALEX很是迅速地打断了李子安的话，“你还是老样子是吧？夏非你呢？”
　　
　　“啊？一杯苏打水。”夏非听着李子安和ALEX的对话，但心思却全不在上面。
　　
　　“来了？”Dean的眼神若有若无地落了个在ALEX身上，但没有制止他离开去调酒的举动，而是在李子安身旁的空位上坐下。
　　
　　李子安握着夏非的手：“是啊。怎么样？”
　　
　　他没有明说什么事，但是他身旁的两个人显然都知道，夏非原先四处游移的目光落在了Dean的身上。
　　
　　“我办事你还不放心，差不多快来了。你们是要进去等，还是在这里等？”Dean接过ALEX递来的酒，随口回答。
　　
　　李子安则把询问的目光投给夏非。
　　
　　“……在这里吧。”悠扬的音乐，热闹的环境都能够让他少焦虑那么一点。
　　
　　“那就这样吧。钥匙在这里，房间你知道。”这句是对李子安说的，“现在我先去处理点私人事务。”
　　
　　说着，Dean起身绕到吧台里，把躲在另一边的ALEX很温柔地带离了吧台，ALEX脸上的不愿意只要张着眼睛的人估计都能看见，不过很明显没有人打算插手管老板的“私人事务”。最后ALEX只留给了李子安一个幽怨哀深的眼神。
　　
　　夏非的目光在游移了片刻之后，还是死死盯住了酒吧入口的地方。大概有过了很久，或者只是一会儿，总之，他终于看见李伟揽着个清秀男孩的肩膀出现了。
　　
　　他霍地站了起来，胸膛剧烈地起伏了起来，牙齿下意识地就紧紧咬住了下唇，眼睛紧紧盯着他们。
　　
　　那个清秀的男孩凑到李伟的耳边说了句话，然后李伟笑了起来，揽着男孩的肩膀，和男孩一起往酒吧后面的包厢的方向走去。
　　
　　夏非的视线一直跟着他们，从门口，到经过吧台，到最终消失在通往后面包厢区的走道的门后。
　　
　　李子安紧了紧握着他的手，唤回他的注意力。夏非茫然地把视线转回来，在看到李子安的时候，目光里带着点自己都不是很清楚的脆弱和依赖。。
　　
　　也站了起来，在众人的目光中，李子安轻轻落了个吻在夏非的唇上。夏非看着他，在萦绕在整个酒吧的音乐声里，他就是听清了李子安并不大的声音，还是那么不正经，但就是让他找回了勇气。
　　
　　“连我在你面前，都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了，那个小样儿的你还怕？那真是太不给我面子了。”
　　
　　夏非沉默一会儿，终于静静弯起唇角：“的确。那太不给你面子了。”
　　
　　“所以？”李子安挑眉。
　　
　　夏非眸中重新亮起光彩：“所以，你放心。”
　　
　　这时，走道那里的门被打开了，刚才和李伟一起进去的清秀男孩走了出来，朝李子安递了个眼神。
　　
　　李子安点了点头，带着夏非走过去。
　　
　　到了包厢门口，他笑着问夏非：“准备好了？”
　　
　　“嗯。”夏非点头。
　　
　　“那进去吧，我也要去接一位朋友。”李子安笑得有些阴险。
　　
　　夏非狐疑：“什么朋友？”
　　
　　“以后就知道了。”李子安卖了个关子。
　　
　　正好这时，他的手机响了：“喂，稍等。我就来。”说着对夏非抛了个加油的眼神，然后很是放心地离开，往后门走去。
　　




三十九、对质

　　夏非站在原地，看着面前的那扇门，把钥匙插入锁孔，握住门把，准备开门，可是不知什么时候起开始微微颤抖的手却使不出力气一样的，良久都没能将拧动门把。
　　
　　他垂下头，深深呼吸，努力平定着胸腔内狂跳的心。他知道此刻里面的那个人一定已经虚软无力，绝对没有伤害他的能力，但是只要想到在过了这么多年之后，就要再一次单独面对那个人，他仍然感到恐惧以无法遏制的速度在他的心里蔓延开去。
　　
　　下意识地向一旁张望，却只看到长长的只亮着几盏昏黄的灯的走道，还有零星来往的人对他投来的带着疑惑的打量的眼神，才想到李子安已经出去接人了。而且，要单独见李伟，本来就是自己的要求。
　　
　　原先虚虚地搁在门把上的，正在轻微颤抖的手陡然握紧了。
　　
　　现在，是他一个人的战争！
　　
　　但是还是忍不住要想到李子安，虽然他才刚刚离开没有多久。
　　
　　想到男人刚才不正经的调笑，那落在唇上的吻，轻轻的触感，暖暖的温度，想到自己的回答，和听到之后男人眼里亮起的光芒，还有带自己过来时握着自己的手的力量……
　　
　　夏非闭着眼，想着这一切，渐渐地急速跳动的心镇定了下来。
　　
　　张开眼，拧动门把，推开门，走了进去。
　　
　　虽然室内空间挺大，但是因为光线被调得很暗，而且窗帘把窗户遮得严丝合缝，所以显得格外压抑。但夏非还没来得及因此感到不适，就听见了从房间中央传来的李伟难听的咒骂声。
　　
　　他皱了皱眉，虽然多年不见，但那些骂词似乎并没有多大的改变，依然让他想要作呕。几乎立刻就想要转身离开，但最后他还是向房里走去。
　　
　　房里的大床上，李伟裸着身体躺在上面，双手双脚分别被拉开绑缚在四个床柱上。
　　
　　夏非的眉皱得更紧了，他肯定这绝对不是李子安的注意。事实上，如果那个男人要是知道了的话，绝对会当场发飙。
　　
　　李伟看见他，倒是不再叫骂，反而安静下来，一脸警惕地看着眼前的这个清秀的青年。
　　
　　“你是谁？想做什么？”他咽了口口水，紧张地询问，“听着，如果你要钱，我可以给你。但是你要先放了我。”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么多年没回来，自己只不过是想乘那个女人离开的这几天找点乐子而已，居然就着了道了，真该死！
　　
　　夏非走上前，虽然想要摆出点气势，但他还是本能地瑟缩了下，而且被下了药的身体一点力气都没有，何况还被绑缚着，让他只能色厉内荏地恐吓：“我警告你，如果我出了事，你一定不会有好果子吃的！”
　　
　　“我对你没兴趣。”他来到床边，掀起被子，把被子严严实实地盖在李伟的身上，只留出一个脑袋露在外面。
　　
　　然后在李伟警惕疑惑的视线里，他在床边不远处的沙发上坐了下去。现在，他心里最后的一丝恐惧紧张也消失了，并且对自己居然还会恐惧这个男人而感到好笑。
　　
　　真的很好笑。
　　
　　他居然忘了，自己当年不就已经成功报复过这个男人了吗？让他身败名裂。而且成功地从他身边逃离。如果不是最后的那场车祸让他功亏一篑，自己现在应该在另一个地方开始新的生活。不过虽然如此，阴差阳错之下，他得到了更好的，新的身份，还有全新的爱和信任。
　　
　　李伟有些慌乱，他看不透面前的这个从进来开始只说过一句话，然后就一直安静的青年。尤其是现在，青年在沙发上坐下之后，原先说话时还能感觉到的些许的紧绷消失了，从表情到身体的姿势，都透出一种豁然放松的感觉。而这让原先还有几成把握，觉得自己应该能靠着金钱或者别的什么利益的诱惑来让自己脱身，以后再图报复的李伟心里更加忐忑。
　　
　　“你，你到底想要做什么！”他努力安抚自己的情绪，“只要你能说出来，我们都好商量。”
　　
　　听到这句话，夏非低垂着的视线终于抬了起来，似乎刚刚才从沉思中回过神来。他的面孔大半都隐藏在阴影里，李伟虽然只能看见他微微翘起了嘴角，但也可以想见青年的眼里定然没有相应的笑意，因为他投来的视线是那样冰冷。而且随着夏非迟迟没有说话，那冰冷的视线就让他越来越难控制住从心里油然而生的恐惧感，即使身上盖着被子，室内也开着暖气，他仍然开始觉得发冷。
　　
　　“真的？”就这样看了许久，夏非才淡淡问了一句，连音调都起伏都很难听得出来。
　　
　　李伟愣了一下，然后仿佛抓住了救命的稻草一般，赶紧大力点头：“真的，绝对是真的！我绝对不会骗你！”他努力地下着保证，几乎已经无法顾及什么求生策略了。
　　
　　“呵！”夏非又低下头，轻轻叹了一声，也不知道是不是在笑。
　　
　　“怎么样？你要什么？”李伟一叠声地追问。
　　
　　夏非抬头看向李伟，眼神陡然明亮。
　　
　　“夏洛非。”他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很轻很轻，但却如果一道响雷打在了李伟的头上，让他顷刻停下了连声的追问。
　　
　　有多久没听见这个名字了？即使是陷落在恐惧之中，李伟也不禁恍然。
　　
　　但他还是很快就回过神来了，瞪着那个坐在阴影里的人：“你认识他？”
　　
　　“认识。”夏非回答，“认识了很久很久了。”
　　
　　“你想知道什么？他的死和我无关！”李伟喘着粗气辩解。
　　
　　“无关吗？”夏非轻轻反问，“的确，那是车祸，和谁都无关，是他的命。不过我不是要问你这个。”
　　
　　“那你要问什么？”李伟问着。
　　
　　“你告诉所有人当年是他背叛了你，陷害你？”他听见阴影里的青年说着，一直平平淡淡的声音出现了压抑的愤怒。
　　
　　李伟在心里紧张地回想，当年的那些事除了他和夏洛非应该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真相。但是这个人的语气却让他有了点怀疑，可是，又咽了口口水，他还是决定要把这个谎言继续下去。
　　
　　“我想，你大概是误会了。洛非死了，我也很伤心，即使他做了……”李伟的声音转为悲痛，连脸上的神色都现出了深切的哀伤，“做了那样的事。我也不想把他另外有人的事情说出来，只是最后还是被他们知道了。我不知道你和洛非是什么关系，但是我真的没有对不起他。人死为大，我并不想破坏他的声誉。更何况……”
　　
　　他停顿了一下，似有哽咽：“何况我爱他。哪怕到了现在也一样。”他的目光投向青年坐的角落，带着哀伤和怀念。
　　
　　在李伟说这番话的过程中，夏非握紧了手，旋即又松开。他发现自己已经没有那么愤怒了，即使这个毁了他一辈子的男人居然还能这样真切地说着颠倒黑白的话。他甚至有闲心去想，如果自己真的只是夏非，而不是曾经作为夏洛非经历了那一切，那么听着这个男人这一番情深意切地诉说，大概也会相信了吧。所以，也不怪其他的那些人会相信他。
　　
　　但是，当最后，李伟说“何况我爱他。哪怕到了现在也一样”的时候，怒火却陡然燃烧了起来，仿佛一只燃烧着的火柴扔进了一桶汽油里，轰的一声就燃起焚天的烈焰。
　　
　　“闭嘴！别说爱他，你不配说爱他！”他猛然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走出阴影，走到床边，让躺在床上的李伟清清楚楚地看清他眼里的愤怒和鄙夷。
　　
　　李伟被他的反应弄得有些发蒙，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在当年事发之后，他用类似的说辞欺瞒过了所有来关心来询问的人，后来又用这番话糊弄过了宁远，再后来到了美国，遇到莉莉娅，当他们家察到当年的那个视频，莉莉娅来问他的时候，他也用这样的说辞和表演打动了莉莉娅……难道，今天居然会被识破？但还没来得及等他让自己冷静下来，梳理清楚现在的情况，就被眼前的青年继续说出的话给打闷了。
　　
　　夏非不知道他心里的猜测，只是盯着他，把当年的事一一道来。大概是愤怒到了顶点，夏非原先激烈的声音在陈述时转为了讥诮。
　　
　　“你爱他，是让你的朋友聘请小流氓把他打晕，架到宾馆拍他和别的男人上床的裸照？哦，大概你是爱他，所以只是让他们做戏，而没有真刀实枪的上。”
　　
　　“你爱他，是把那些照片散播到整个学校，传到网上，寄给校长，让他被退学？也许吧，所以即使他已经逃到另一个城市，你还是不罢休，在一年之后又追了过去，请了人再把那些事传到他工作的地方？”
　　
　　“你爱他，所以，在他发现了那些事是你做的以后，你把他锁在了家里，把他当作你的奴隶一样的任意□？”
　　
　　质问着这个男人，看他在自己的质问下只能虚软地躺在床上，看他的眼睛在听到自己把这些事情一件一件说出来的时候逐渐被恐惧占满，让夏非的心里有一种快感弥漫开来，也许他等了这么久，等的就是这个时刻，把这个男人说过的这些谎言，都一件一件地甩回去给他。
　　
　　“不要说爱他，李伟，你没有资格说爱他！我也不相信，你做出这些事情的原因，居然是因为爱。告诉我，真正的原因。”
　　
　　是的，这就是他当年惟一没有问李伟的，也是一直以来压在他心上的重负。
　　
　　如果他所承受的那一切都是因为爱，那么被爱有多可悲。
　　
　　李伟呼吸急促，眼神惊恐不定。他没办法开口，即使当年发现那个视频的时候，他都没有现在这样恐惧过。
　　
　　那些事，这个人怎么会知道的！夏洛非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大学时的同学早就在那件事之后就和他彻底断了联系，而工作后也没和谁有亲密的联系，更不可能把这些他自己的丑事告诉别人的。
　　
　　“你，你到底是谁？”最后，他还是只能颤抖着声音问。
　　
　　夏非的胸口急速起伏着，只是沉默着目光冷冷地地看着李伟。
　　
　　“你，到底想怎么样！”李伟终于无法忍受地吼叫了出来。
　　
　　夏非扯动嘴角：“我只要一个答案。回答我，我就放了你。”
　　
　　李伟咬了咬牙，夏非平静的表情，冷冷的目光，都让他知道即使自己再如何粉饰，眼前的这个人也不会相信自己说的那些话的。
　　
　　“你真的会放了我？我凭什么相信你？”事到如今，他还是想为自己抓住一点可以依凭的东西。
　　
　　夏非这下真的笑了起来，虽然还是冷冷的：“就凭你只能相信我。”像是想到什么，他又加了一句：“当年你对夏洛非说的，好像是‘就凭没人相信你’，对吧？”
　　
　　李伟的瞳孔陡然缩小，这是当年夏洛非说要去向别人揭发他的时候，自己把他扯回来，摔了他两巴掌之后，笑着说的话，这个人居然，居然能够说出来！
　　
　　这句话，和夏非眼里越发深重的冷意，还有夏非开始伸向床头柜上的刀子的手，让他感觉莫名的寒冷在身体上蔓延开来，无法控制地打起了寒颤。
　　
　　再不敢拖延，他只想快点被放开，快点离开这该死的地方，离这个男人越远越好。
　　
　　“我说，你冷静点！”他大声叫道，制止了夏非想要拿刀的动作，也让夏非嘴角讥诮的弧度更大了点，自己曾经到底怕这个男人什么地方呢？他不过是这样一个满口谎言贪生怕死的小人罢了啊。李子安，你说的果然没错，怕他简直就是太不给你面子了!
　　




四十、重生

　　看见夏非的动作停了下来，李伟喘了口气，然后才开口说道：“我那么优秀，哪里比不上宁远！在学校里，谁不高看我一眼，不巴结我讨好我！可是我给他面子，让他和我交往，他居然敢拒绝我！”
　　
　　说到这个，即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李伟的声音还是大了起来，脸也因为不屑和愤怒的交缠而扭曲了：“还敢讽刺我，当着所有人的面给我难看！不过是一个小杂种而已，他怎么敢！”
　　
　　李伟冷笑了起来：“我要让他知道，他是什么身份！”
　　
　　夏非恍然，终于想了起来。是啊，在那件事情发生的前两个月，李伟曾经秘密地向他告白过，只是那时他早就已经和宁远在一起了，所以就拒绝了。只是后来李伟还来纠缠过，甚至拿要公开他和宁远的事情来威胁他，那时候他心高气傲，根本不屑低头，不胜其烦之下，就说了几句他比不上宁远的话。后来再在公开场合遇见他，也没给过他好脸色看。记得当时，宁远还问过他为什么，可是自己不想让他难做，所以没把这件事告诉他。
　　
　　事到如今，他只觉得好笑，自己的一生尽毁居然只是因为当初拒绝了一个自己不爱的人。
　　
　　夏非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继续追问：“那么，后来也如你所愿，他被开除了，和宁远分手了，远远逃开了，你为什么还不放过他？”
　　
　　“那怎么够！他还没有臣服在我的脚下，还没有忏悔他当初的行为，怎么够！我就是要让他无处可逃，要让他知道我才是他的主宰！”李伟似乎完全陷入了自己的情绪当中，瞪着夏非大声叫嚣着。
　　
　　几乎在下一秒，他的叫嚣就被迫卡在了喉咙里，因为夏非已经把刀横在了他的脖子上。
　　
　　夏非拿着刀的手很稳，没有一丝的颤抖，只是呼吸急促，看着李伟的双眼已经变得赤红。
　　
　　“……冷静点。别杀我。”李伟屏住了呼吸，尽可能地把头往后仰，可是并没有多少空间给他躲闪，所以他只能僵着脖子躺在那里，脸色刷白，“你说的只要我回答你，你就放了我。你，你不能反悔！”
　　
　　可是夏非只是瞪着他，好像没有听见李伟说的话一样。他手中的刀紧贴着李伟的脖子，而且越来越用力，已经割破了李伟的皮肤，有血丝流了出来，也许在下一秒，他的刀就会割断李伟的咽喉。
　　
　　李伟已经感觉到从脖子上传来的刺痛，他开始发抖，自己好不容易攀上了莉莉娅，就要飞黄腾达了，绝对不能死在这里。
　　
　　“……我，我道歉。是我错了，我错了。我忏悔。你别杀我，别杀我！”李伟连着声的哀求，抖得越发厉害，和他的手脚绑缚在一起的床柱都跟着颤动了起来。
　　
　　夏非紧咬着牙关，胸膛大力地起伏着，手上用力地刀锋按进了李伟的脖子，看到丝丝红色从刀锋下溢出，心里有一种快意升起，呼唤着他不要犹豫，再使力一点，干脆一点，彻底地了解这个人的生命。
　　
　　“如果你杀了我，你，你也绝对逃不了的！”李伟见哀求没用，又开始了威胁，虽然他颤抖的声音实在是连一点的气势也没有。
　　
　　但这句话，夏非听进去了。
　　
　　如果杀了他，那么会怎么样？会怎么样？
　　
　　零散的念头在电光火石之间闪过夏非的脑海，在这片混乱的思维当中，只有一个人的笑脸始终清晰。
　　
　　李子安。
　　
　　想着那个男人的信任和支持，他松开了握刀的手，刀子滑落到了一旁。
　　
　　感觉到脖子上的压力减少了，李伟以为夏非还是害怕遭到报复的，底气又有些足了，声音也稳了一些，虽然因为还受制于人而仍然有些发抖：“我告诉你，你现在放了我，一切都还好说。如果你敢再伤我一根毫毛，我……”
　　
　　接下来的话，被外面传来的一声砰的巨响给打断了。
　　
　　夏非抬头看向从门口冲进来的宁远，眼里有着浓浓的疲倦。
　　
　　宁远看见夏非已经放开了刀子，大大松了口气。随即他把目光投向了躺在床上的李伟，还没等李伟反应过来，他已经走上前，重重的拳头如同雨点一样，毫不留情地打向了李伟。
　　
　　李伟的惨叫声几乎要震破了房间的墙壁。
　　
　　但是夏非却充耳不闻，他只是转身疲惫地坐到了沙发上。他觉得好累，浑身的力气好像都被透支完了，没有心情去追求宁远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也没有力气再去报复什么。他把头靠着椅背，闭上眼睛，只想好好睡一觉，把这些荒谬的事情都甩到九霄云外，再不要想起。
　　
　　这时一个温暖的怀抱拥住了他，熟悉的热度包裹住他冰凉的身体，将寒冷驱逐，将他从灰败的往事之中拉了回来。
　　
　　不用睁开眼睛，他也知道这是谁。只有这一个人的体温，可以这样切合地熨帖他的心，让他可以放心栖居在其中。
　　
　　他把脸在那片温暖的坚实上蹭了蹭，双手自然地环了过去：“让我睡一觉。”然后就不再说了。
　　
　　李子安怜惜地看着怀里的人，低头轻轻在夏非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然后把怀抱紧了紧，抱着夏非站了起来：“好好睡吧。醒来就没事了。”
　　
　　在他的怀里，把脸埋进他的胸膛的夏非因为他的话而在嘴角边绽放了一个清浅的笑。呼吸着李子安熟悉的让他心安的味道，他相信，等他醒来，一定会是在明亮温暖之中。
　　
　　李子安抱着夏非往外走去，完全无视在宁远的暴力下因为看见他而仿佛捉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激动地叫着救命的李伟。事实上，在隔壁的监控室听到夏非说的那些事情的时候，虽然他制止了几乎当时就要冲过来的宁远，但他心里的愤怒绝对不只是把这个人暴打一顿可以消得去的，即使是现在也一样。
　　
　　他抱着夏非走了出去，在门口站着一位黑发丽人。她一脸木然地站在那里，只是在看到李子安抱着的夏非的时候，目光有一些复杂。她把目光投向李子安，但只是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说话。
　　
　　李子安迟疑了下，最终只是对她点了点头，就从她身旁走了过去。不过走出两步后，还是停了下来，回头对跟在莉莉娅身后的保镖交待了一句：“好好保护莉莉娅小姐，另外里面也看着点，别在这里惹出事情来。”
　　
　　说完之后，就直接抱着夏非从后门离开了DEVILE。
　　
　　夏非这一觉睡得很沉，很久，就连李子安把他从车上抱上楼的时候都没有醒过，就这样一直睡到了第二天的傍晚，最后是在迷迷糊糊当中闻着小米粥的清香醒来的。
　　
　　他闭着眼，在被窝里懒懒翻了个身，然后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响动，心里一片宁静安详，轻轻微笑了起来。
　　
　　睁开眼，看着天花板，昨天晚上发生的一切走马灯一样的在他的脑子里闪过，就好像是一出荒唐的戏剧。摇了摇头，伸手撩开窗帘，看着远处天边明净的蓝色，夏非只是庆幸自己当时选择了放下那把刀。
　　
　　那时候，他仿佛是一根绳子，前世和今生，仇恨和爱恋，在两端拉扯着他，让他难以抉择。只是，他到底只是一个贪恋快乐的普通人，无法割舍李子安给他的爱和温暖。
　　
　　而现在，回头去想，只要想到如果自己真的杀了李伟，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杀人凶手，变成比这个卑鄙的家伙还不如的罪犯，而且还会连累李子安成了自己的同谋，想到就算他们都能平安地从中脱身，还能在一起，可是这血的阴影也会始终弥漫在他们之中，那么他们终将不复现在的爱恋，终会走向陌路……只要想到这个，他就觉得无比寒冷。
　　
　　还好，还好。
　　
　　“醒了？”李子安的声音传来。
　　
　　“嗯。”放下窗帘，夏非转过头，对上男人的笑脸，眼里有着明亮的笑意。
　　
　　昨晚，他已挣脱了属于夏洛非的爱与痛。
　　
　　而从今日开始，是真正的重生，他是夏非。
　　
　　李子安走到床边，俯下身，夏非微微仰头，迎接他温热的唇。
　　
　　一切尽在不言中。
　　




四十一、尾声

　　那一天晚上的事情就这么过去了，关于李伟，关于宁远，夏非都不想再去问。但是这次不是掩耳盗铃，而是真正可以把那段往事云淡风轻地带过，所以不计较也不留恋。
　　
　　一日，晚饭后，他们照例外出散步，地点就在社区附近临江的步道上。
　　
　　因为是冬天，所以路上的人并不多。两个人也少有交谈。但虽然只是安静地走着，可是只要想到身旁肩并肩走着的人是李子安，就会让夏非觉得心里被填的满满的。
　　
　　就那么安静地走了不多会儿，仿佛是才想到，李子安随口说了一句：“莉莉娅取消了明年的婚礼。”
　　
　　“啊？”原本正看着前方路边不知道哪里小小地发了点呆的夏非愣了愣，在脑子里回想了下莉莉娅是谁，然后轻轻“哦”了一声，没有再做其他反应。
　　
　　李子安也没再说话，好像夏非这样的反应再正常不过了，只是拉过夏非放在口袋里的手，握好，然后塞进了自己的大衣口袋里。
　　
　　两人的手十指交缠，指间的温度细腻饱满，让夏非浅浅弯起了嘴角。
　　
　　他侧过头，看着在身边走着的李子安，路灯的光打在男人的脸上，让男人看上去格外柔和了一些。
　　
　　突然就想到了一首歌。
　　
　　他轻轻地唱了起来。
　　
　　Staring out at the rain with a heavy heart在雨中带著沈重的心
　　It's the end of the world in my mind在我心中这是世界末日
　　Then your voice pulls me back like a wake up call你的声音如同晨钟响起把我唤醒
　　I've been looking for the answer我寻觅著答案
　　Somewhere在某处
　　I couldn't see that it was right there就在眼前 我却看不到
　　But now I know what I didn't know我现在知道 我之前所不了解的
　　
　　Because you live and breathe因为你活著 呼吸著
　　Because you make me believe in myself因为你让我相信自己
　　when nobody else can help当我孤立无援
　　Because you live, darling因为你存在，亲爱的
　　My world has twice as many stars in the sky我的世界又如繁星闪烁于夜空
　　
　　It's alright, I survived, I'm alive again终于度过了庆幸我还活着重获生机
　　Cuz of you, made it though every storm是你让我勇敢地闯过了一次次的狂风暴雨
　　What is life, what's the use这是什麼生活 有什麼用处
　　if you're killing time如果只是在浪费光阴
　　I'm so glad I found an angel但现在如此开心找到了我的天使
　　Someone那个人就是
　　Who was there when all my hopes fell当我的梦想破灭
　　I wanna fly, looking in your eyes我想要飞到她的双眸中
　　
　　Because you live and breathe因为你活著 呼吸著
　　Because you make me believe in myself因为你让我相信自己
　　when nobody else can help当我孤立无援
　　Because you live, darling因为你存在，亲爱的
　　My world has twice as many stars in the sky我的世界又如繁星闪烁于夜空
　　Because you live, I live因为你的存在 所以我存在
　　
　　Because you live there's a reason why 因为你的存在
　　I carry on when I lose the fight跌倒时我才能坚持站起来
　　I want to give what you've given me always我愿像你一样永远守候在你身边
　　
　　Because you live and breathe因为你活著 呼吸著
　　Because you make me believe in myself因为你让我相信自己
　　when nobody else can help当我孤立无援
　　Because you live, darling因为你存在，亲爱的
　　My world has twice as many stars in the sky我的世界又如繁星闪烁于夜空
　　
　　Because you live and breathe因为你活著 呼吸著
　　Because you make me believe in myself因为你让我相信自己
　　when nobody else can help当我孤立无援
　　Because you live, darling因为你存在，亲爱的
　　My world has everything I need to survive我的世界已经没有缺憾
　　
　　Because you live, I live, I live因为你存在 所以我存在，我存在
　　
　　他的声音并不大，有的时候甚至只是哼唱，但是走在他身旁的李子安更加握紧了他的手。
　　
　　偶尔从对面走来的行人，在经过他们身旁的时候，都不禁多看一眼，这两个男子的脸上的笑意清浅，却有着满溢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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