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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楔子
　　棋盘洲，沉沙群岛。
　　暗无星月的西海上，寒风呼啸，风里飘转着衣袂。
　　他的眼神，凝定在彼岸的云荒大地之上，曾经空寂城模糊的轮廓似乎在一角浮现，城头落日照大旗，浓重的影子，拉得好长好长。
　　族人敬他，但他从未将自己当神，所以对津渡海峡对岸那一片浊世悲欢，渴望得更深。
　　天外仍有天更远，一山还比一山高，可是他命里的人啊，绝不会比那人更好。
　　倘若再见那人，当赤诚相对。
　　
　　西荒。
　　漠北风沙苍茫。
　　苍天如盖，黄沙万里，疏疏落落的胡杨树，枝干虬劲。
　　一人在风里走动。荒凉的沙漠一望无际，蓝天白云烈日，整个天地间，唯此一人。
　　飞廉独自走着，拉紧了风帽。刚从西海渡过来，再一次踏上这片土地，他曾经的故土，云荒。眼前的沙漠似如当年，永远的漫天飞尘，漫漫黄沙。然而他知道，在这片沙漠的东岸，那里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刚醒来的那一年，他去看了族人，没有人他识得，也没人认识他。
　　他在西海的各个岛屿间走着，冰族人还未复国。而一路上，他也常常听到关于自己事迹的颂扬从旁人口中说出。他们说，他在废墟上花了二十年的时间整顿三军；他们说，他为国尽力直到去世；他们说……真是可笑，当年，他明明只在西海上呆了一年便离去。——想来，是那些长老与同僚为他编的隐瞒世人的借口吧。毕竟，有他的光辉形象，冰族人复国，也多了一层勇气，多了一个信仰。
　　他随手拉住一人问如今的年代，那个被他拉住的路人奇他不知尘事，本想不耐地一走了之，却因着他温润如玉、谦谨有礼的性子，告诉他，这一年是光明历青帝四十二年，更是沧流历九百六十一年。
　　他向路人道谢，抬眼望向彼岸。已经过去了近九百年了啊……
　　他笑笑。之前的途中，他曾看到过刻有自己名字的雕像，被恭敬地供奉在神殿中央。然而，那座冰冷雕像的容貌与他完全不一。到底过去九百年了，这片土地上，谁人识他？
　　他没有去见族中长老，他不想公布自己的身份。醒来的他，不愿再去担当那一份责任，太辛苦，太劳累，那不是他想要的生活，那不是为自己而活。
　　他只是一心一意地想去见那个人。不知，现在的他如何了？
　　他听族人们说，“她”可以唤醒那人。她是九天之上的神，而自己，除却族人给自己的那些虚名封号，只是个普通人。然而，相同的是，她和他，心里都有那个人吧。
　　云焕啊云焕，倘若这世上还有一个飞廉，虽然未必有满腔拯救沧流的志愿，却独想要和你静坐望月，相对忘言——你，还要不要他呢？
　　
　　空寂城前，一人独立。
　　重修一新的城墙稳稳耸立于眼前，飞廉抬手，扶上那坚石般的墙垣。于他，这座城记载着太多太多的过往，然而，在这些过去中，他从未与他在此共处。最后一次在这座城中，还是他驾驶者迦楼罗来带冰族军队退回西海。
　　当年……当年，冰族在和空桑海国的战争中失败，破军被封印。他力挽狂澜，带着族人从云荒大陆上全线撤退，避免了灭族的命运。
　　当他在西海上的棋盘洲站稳脚跟后，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迅速地在族人里征集机械师和工匠，重新组建了军工作坊。
　　在西海上重新建国之后，将军务交付给狼朗副帅，举全族之力发展机械制造和金属冶炼。
　　再后来，终于在废墟上重新建立了镇野、靖海、征天三大军团，使其成为守护冰族的力量，牢牢顶住了空桑人的跨海追击。
　　然而，这些，他不在乎，他都已无谓。做这一切的时候，他只是麻木地尽着自己的全力，为族人奉献自己最后一丝一毫心血。一年后，离去。
　　纵然自己被视为成为帝国的开创者，和“破军”并称双璧，成了所有流亡海外冰族人神一样的信仰。于他，不过过眼浮云。他的心，早已系在遥远的西海对岸，狷之原旁的空寂之山——那里，有一个人，在孤寂中沉睡。
　　于是，他把建国的一切事务都抛下，在西海停留一年后，决定回到那人身边等待。
　　他知道，如今的冰族已经没有门阀，没有贵胄平民之分，所有人都会齐心复国。而他的妻子，那个当年他因同情与怜悯而娶回的明茉小姐，会有族人善待她的。确定这点后，他才启程——毕竟，他从不是不负责任之人。
　　再后来，他在迦楼罗的帮助下，冰封于西海。
　　他不曾求助于真岚，或是海国的龙神。纵然他们是善意的，到底，自己是冰族人，与空海两族势不两立。这是天生的血统，改变不了的事实。
　　而今醒来，已是沧海桑田，星辰转移，过眼万千。
　　曾经的少将伫立良久，然后离开。
　　九百年前的事了……已经九百年了啊。然而一切却依旧历历在目，仿若只发生在昨日……
　　



第一章 离殇

　　沧流历九十一年。
　　东方第一缕曙光划破天宇的时候，万丈高的伽蓝白塔的顶上，新一批的风隼集结待发。
　　那是征天军团中北方玄天部的军队，正准备飞往九嶷山，由正在九嶷王封地上拜访的巫抵带领，前往泽之国追捕皇天的携带者。这一次一共出动了二十架风隼，领队更是用上了帝国内寥寥可数的几架“比翼鸟”之一。
　　沧流帝国的统治如铁般不可动摇，几十年来，还很少有这样的大规模出动。
　　那些穿着银黑两色军服的沧流战士眼里，都有掩不住的兴奋和战意——虽然前几日先行出动的东方苍天部已告失败，损兵折将地返回，但这样挫败的消息却无法抵消玄天部战士的士气。征天军团下属分为九个部队，号称“九天”，分别监视着云荒大地各个方向的动静，但是各支部队之间相互并不服气，所以玄天部并不以苍天部的失利而气馁。
　　巨大的机械发出鸣动，风猛烈地流动起来，吹起待发战士的发梢。所有人都已经在风隼上就位，只等少将一声令下便出发远征。
　　然而，奇怪的是此次负责行动的飞廉少将并未出现在座驾“比翼鸟”上。 
　　“咦，那边是——”有人忽然低声叫了起来，指向另外一个方向的甬道——那是和出征方向不同的另一个出口：飞往西方的通道上，一架银白色的风隼已经开始缓缓滑动。然而在越来越猛烈的风中，一个黑袍的战士站在通道旁边，手指抓住了窗棂，说着什么，跟着开始起飞的风隼跑动起来。
　　“飞廉少将在干什么啊？”认出了己方的将领居然跑到了那边去，副将旭风忍不住低声抱怨了一句，“那不是云焕少将的风隼么？他难道要跟着去砂之国么？” 
　　“是在跟云焕少将话别吧？……”忽然有战士低低笑了起来，“飞廉少将总是婆婆妈妈。” 
　　副将旭风默不作声地盯了那个大胆的战士一眼，却没有喝令那个人闭嘴——这一次追捕皇天携带者的事件，巫彭元帅第一个想到的也是派出云焕。可惜云焕失手，错过了这次立下大功的机会，从而在巫即和巫姑的提议下，改派飞廉出马——而这样来之不易的机会到来时，这个人却尚自怠惰，耽误出发的时机？
　　副将旭风有些不耐烦地坐在风隼里，等着那个尚在云焕风隼边的主将。 
　　黑衣在风中猎猎舞动，风隼滑行的速度越来越快，而飞廉却不放手，拉着窗棂对里面的云焕大声叮嘱着什么，随着风隼一起跑着，脸色关切。
　　与飞廉同一批从讲武堂出科的战士都知道，飞廉一向有优柔的口碑，对谁都很友善。不管是平民、下属或是鲛人。而云焕则是永远的严厉铁血。也因此，很多战士却是乐意接受飞廉的带领，而不愿归于云焕麾下。
　　云焕的性子是不讨好的那一类，任谁都不愿与他深交。然而，谁都没有想到的是，飞廉视云焕却是“朋友”二字，尽管另一个当事人对此不置可否。以往，军中常常有巴结飞廉的人在他面前表达对云焕的不满，而飞廉总会在得罪众人的前提下指责对方。久而久之，大家也看出了飞廉对云焕的维护。
　　“飞廉少将，是被云焕少将迷住了呢。”刚才那个胆大的战士不怕死地又冒出一句。 
　　——看到这一幕，陡然间，旭风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想起了军团里的传言。
　　传闻中，飞廉对云焕的那种关切，超出了普通同窗好友间的关系。飞廉的其他好友曾对其打趣说，他巴巴地对云焕好，那样子就像在追求人家云焕一样。本以为飞廉会嬉笑着打闹过来，然而他的反应却古怪得很。飞廉只是扯扯嘴角，一径沉默。于是，后来大家说起这事，总认为飞廉当时是默认不表示异议了。
　　军队里全是血气方刚的男子汉，他们这些讲武堂中的战士，往往是一呆好几年，军训严格，顶头的人不让碰女人。这些年青精壮的男人们常年待在一处，又无法接触女人，厌倦了鲛人后，男子之间，有些暧昧之事，也显得很寻常。
　　或许有些将军，还会讲究一些，在意一些。而越是粗野的大兵，倒越是对这些事看得平常起来。便是暗中议论起少将们，也没当什么大事。因而刚才那个战士在副将面前说这样的话，也没受任何指责。
　　
　　“还有，湘吃辣的东西会过敏……”风隼的移动已经越来越快，然而飞廉依然对着坐在风隼内的云焕做最后的嘱咐，“砂之国干燥的气候会让她皮肤裂开的，带上这个——傀儡是不会自己说话要求什么的，所以请你好好留意她……” 
　　海贝穿过剧烈的气流，划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曲线落在云焕的衣襟上，那个掏空的贝壳里面，填满的是防止皮肤开裂的油膏。云焕一直漠然地看着窗外边跑边说话的同僚，脸色木然得如同另一边的傀儡。然而，看到那个海贝，他忽然间笑了。
　　“那个，你还真是爱惜她呀……”笑容在军人薄而直的唇线边上露出，让冷酷的面容都有了奇异的变化，云焕抬手拿起那个贝壳，竟然是好好地收了起来，“不过，请记住湘现在起已经是我的所有物了——再罗罗嗦嗦地说下去，我会认为你是在怀疑我的能力。”
　　“湘不是物呀！”已经快到了甬道的尽头，风隼速度越快越快，疾风托起巨大的机械翅膀，让飞廉几乎无法说话，“她虽然不会自己思考，可她不是……” 
　　“不，鲛人傀儡就是‘物’。 难道你忘了讲武堂教官对我们的训导了？”云焕忽然间打断了他的话，语音却是冷酷的，“鲛人傀儡是和风隼配套的武器，训练一个好的傀儡需要庞大的人力物力，所以是很珍贵的物。战士必须爱护他的武器，那样贵重的东西、要和风隼一样好好使用才对。”
　　“云焕！”听到同僚那样的回答，飞廉不知道是该喜还是该忧，只好再次叮嘱，“一定要好好带着湘回来啊……” 
　　“放手吧。”忽然间，云焕看了这个同一届讲武堂毕业的少将一眼，眼神是淡漠而锐利的，隐隐有着金属的冷光，一语双关，“再不放手就要被拖下去了。” 
　　飞廉蓦然放手，扑倒在甬道边缘——那个瞬间，风隼滑行到了甬道尽头，剧烈的气流托起了机械的双翅，呼啸着滑入了伽蓝白塔下的千重云气中。
　　他望着风隼里年轻英俊的少将，良久不语。
　　刚才，刚才自己要说的，根本不是这些话。明明是，你不能喝酒，也不要多吃辣；明明是，别忘了给你自己擦点油膏，顺便给湘也擦一下；明明是，要带湘回来，而你一定要好好地回来……可是，话到嘴边，完全反了过来。
　　这次云焕的任务，是去试飞迦楼罗啊！而小谢曾告诉他，没有如意珠，那座巨大的机械怎么也不可能飞成功。多少次的失败，多少将军战士的牺牲。云焕此去，九死一生。
　　飞廉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暮然发出一声悲呛。
　　
　　风隼上，一边的鲛人傀儡在熟练地操纵着风隼，美丽光洁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所有的傀儡都是那样木然的，除了听从主人的吩咐之外对外界没有任何反应。在巫彭将她送到云焕身边时，她的脑子里便已经不再记得前一个主人。 
　　“哼。”手里握着那个海贝，云焕锐利的眼神里闪过讥诮的神色，“对一个没有思考能力的傀儡再好，又有什么用？”
　　云焕的语气很生硬，即便他嘴上是这么说，心里却不免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刚才飞廉口口声声说要他照顾好鲛人湘，却是一句也不提他。照往常，那家伙不是总会优柔寡断地对自己嘱咐这嘱咐那吗……呵，习惯真是一个可怕的事物，平时被飞廉缠惯了，现在突如其来的冷淡，就使自己这般无措？
　　白云在眼前分了又合，风呼啸着托起机械巨大的双翼，吹动帝国战士一头金发。 
　　万顷土地就在脚下，如无边无际的地毯般展开，西方尽头的色泽是枯黄的，间或夹杂着一点点惨绿——砂之国，那就是他将要前往的地方。
　　云焕闭了闭双眼，再睁开时，恢复了往常的冷漠。
　　




第二章 旅人

　　星辰散布在漆黑的天宇上，宛如一双双冷锐的眼睛，俯视着沉睡中的云荒大地。 
　　沧流历九十一年五月十五的夜，黑如泼墨。然浓墨底下，却隐隐流动着云荒特有的暗彩。
　　荒漠的夜风是冷酷的，宛如带着倒刺的鞭子抽打在身上。即使落地的时候已经换上了砂之国本地牧民穿的从头遮到脚的长袍，依然能感觉到夜风裂体。但夜里冒着风沙寒气在沙漠里赶路的人依旧把身体挺得笔直，大步往前走去——毕竟是讲武堂训练出来的最优秀战士，深陷到脚踝的砂子似乎不能对他造成丝毫影响，烈日下长时间的行走也没有耗尽他的体力。
　　沙砾和带刺灌木在月下发出金属一般的冷光，连绵无尽，随着狂风的吹拂、那些沙丘宛如长了脚一般以人眼看不出的速度缓缓移动，顷俄周围的地形便完全变化——当先那人停住了脚步，默默注视着那些沙丘移动的速度，抬头看着星斗判断着目下的方位，仿佛终于确认了什么，长长吐了口气，回过身来吩咐后面那个人：“湘，就在这里生火吃饭吧！”
　　少女抱着一捆红棘回来，将那些干燥的植物搭成一个堆堞，然后用火石点起了火。那一切她做的非常麻利——不愧是征天军团中最优秀的傀儡之一，接受过很严格的训练，在不同的环境下都能很好地服务于主人。
　　薄铁罐里煮着干硬的饼，湘小心地慢慢倾斜水壶，一边用筷子将那一角饼戳软——以求不浪费一滴水。一遇到水，那片薄饼迅速地松散开来，在火的热力下居然腾腾翻涌，很快变成满满一罐的白色泡沫。那是沧流帝国为远征战士配备的干粮，据称薄薄一片便能抵上一整天的饥饿。
　　“吃吧。”云焕在毯子上盘膝坐下，扯下面罩，招呼湘过来用餐。然而看到对方长袍下的双手上居然布满了开裂的血痕，沧流帝国的少将眉头微微一皱——果然，鲛人是不适合在这样干燥的沙漠里待久的吧？已经跋涉了三日，湘的身体、恐怕要吃不消了。
　　“把这个涂上。”湘正在进食，忽然有个东西落到了她的衣襟上，耳边听到了云焕淡淡吩咐。一个闭合的海贝内，填满了油脂——那是军团里专门对付肌肤开裂的药物。
　　傀儡听从命令地拿起了海贝，用手指挖了一片膏，涂在自己肌肤上。行走了三日，身上很多地方都已经开裂，涂完了双臂，没有神智的鲛人傀儡也不管面对着别人，只是面无表情地将身上袍子褪下，一处处抹上油膏。
　　夜色下，荒漠的风呼啸而过。蓝色的长发随风扬起，蓝发下的身体却是白皙如玉，婀娜曼妙，在苍莽空旷的瀚海里散发出妖异的魅力——就如同一尾被抛入沙地的美人鱼。
　　云焕正在吃着一天唯一的一顿饭，瞳孔却是收缩了一下，也有些微诧异的表情。
　　虽然在讲武堂里也和不同的鲛人傀儡搭档训练过，但毕竟都是短时间的接触，并未深入了解——而正式加入征天军团后，他又选择了潇作为搭档。由于巫彭大人的破例宽容，他拥有军团中唯一不曾被傀儡虫控制的鲛人，所以他从不曾了解真正的傀儡是什么样子。
　　眼前这个傀儡面无表情地在主人面前脱下衣衫，按照他的吩咐将药膏涂上每一寸肌肤，毫不犹豫，毫无羞耻——被傀儡虫控制的鲛人，眼里除了主人便没有其他，而任何命令都将被毫不犹豫地服从。不会有反抗，不会有犹豫，甚至不会有自我的意识。
　　那样的鲛人傀儡是战斗中珍贵的武器，能够操纵庞大的机械、配合军团战士作战。而在战斗之外、则是将士享乐的源泉。
　　虽然帝国军中有严厉戒律约束将士各项操行，但却默认了这种行为——毕竟在出征中，军队里不可能有女人随行，而鲛人傀儡的存在正好能弥补这个空缺。即使一向治军严厉的巫彭元帅也对此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都是年轻小伙子嘛”——在其余长老提出异议的时候，巫彭元帅只是满不在乎地回答，“而且傀儡也不会生孩子。”
　　飞廉那家伙是湘的前任主人吧？……是不是和这个傀儡也上过床？所以才这般紧张她。在他带着湘前往砂之国执行任务时，飞廉还巴巴儿地跑上来叮嘱，要他照顾好这个鲛人傀儡，还送上了这个防止肌肤开裂的油膏。
　　少将嘴角忽然流露出一丝冷笑，看着月光下遍体如玉的鲛人傀儡，摇了摇头，却只是俯过身，挖了一片药膏，涂抹在湘无法触摸到的后背上。 
　　那样冰冷没有温度的躯体……抱在怀里，会让人觉得舒服么？ 还有那种空具美丽的躯壳，没有意识、苍白漠然的表情——和这样的傀儡上床？云焕想讽刺地一笑，却牵动不了嘴角，左胸有什么违背了他的意愿似地突然一紧。
　　——嘴角浮起一丝苦笑，再也不愿去想，他转过头，睡去。
　　



第三章 醉酒

　　长时间的艰难跋涉后，终于来到了空寂大营。
　　偌大的别院没有点一盏灯，他将安排来服侍的人都赶了出去，整个院落刹时间，空空荡荡。
　　刚才姓宣的副将带了一些酒菜礼物，同营里几个女娘过来，说是什么给他洗尘问安。本想直接打发人走，略一思索，留下几坛酒，不再看那想巴结自己的副将一眼，关上门直接回房。
　　来到砂之国整整一月了，然而这次任务一点进展也没有。心烦气躁又无从发泄之下，云焕不顾自己根本碰不了酒，拍开一坛，仰头就灌。
　　浓烈的酒气顺着冰凉的液体直冲向胸腹，一阵欲呕的感觉涌了上来，心口难受的紧，狂躁地拍碎整只酒坛。酒气四溢，空气中到处充斥着浓重的酒味，锋利的碎坛口割到了手指，血的腥味混着酒气漫延在整个房间。
　　半夜的冷风吹进来，胃里的绞痛让云焕吸了口气。那一阵一阵的痉挛如同钢刀在脏腑里绞动，伴随着欲呕的反胃。他用手按着胃部，感觉额头的冷汗一粒粒沁出。
　　外面廊上的风灯飘飘转转，光亮冷淡。门内的黑暗里，云焕想站起来，却打翻了案上一只半空的酒瓮，砰然的碎裂声在夜里久久回荡。浓烈的酒气熏得他一阵阵头晕，所有喝下去的酒全部吐出来了，胃里空空如也，却还是压抑不住地干呕。
　　那个瞬间，精神和身体上双重无力的感觉让他颓然坐入椅中，久久不愿动一下，忽然低声在暗夜里笑了起来――真是可笑……自己总是觉得什么事情自己都应该做到――然而上天连这个喘息的机会都不肯给他。越喝只是越发清醒，如钝刀折磨着每一根神经，提醒他眼前必须面对的严酷局面。
　　然而，这时候，再坚硬冷漠的心，也渴望有一双手的扶持。云焕想着，上一次喝酒，是什么时候了？——还是在讲武堂吧，那次……
　　
　　那次宴会后，受不了席间众人的刺激，回到寝间，生生喝下一杯酒。和往常一样，立刻出现了反胃的状态。却是始终不信自己过不了这个坎，强撑着用几乎痉挛的手指抓住酒杯，死命的往嘴里灌。呵……自己总是这样，太过倔强，却不懂得照顾自己。
　　头疼的发作，身体沉重得像不是自己的一样，头脑偏偏清醒的很。是啊，自己喝酒，从不曾醉过，只是不能喝，就是喝不了！寝室里空无一人，云焕冷笑一声，自己真是自作孽，今天还有晚课，若是无故翘课，要面对的，不止挨一顿训那么简单。
　　身体的无力感逐渐加重，再没什么心思去想其他事。黑暗的房中，只剩空旷的寂寞和粗重的喘息……不知过了多久，当他以为，自己就要沉溺在这无尽的黑暗中时，走廊里传来急切的脚步声，门被狠狠地撞开。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焦急与关照，和着门外透进的一束光，递到他耳边，“云焕！你怎么了……没事吧？”
　　他感到一个身影飞快地掠到自己身边，一双手轻柔小心地将他扶起，让他躺回床上。那样的温暖、让人安心的气息啊……飞廉。也只有你，有着和师傅一样纯白干净的灵魂的你，才不会将我丢下吧。我是什么时候如此依赖于你？
　　云焕从来只有冰冷表情的脸庞上，闪过一丝安慰的笑。一室的黑暗里，飞廉没有看到。他只是匆忙地喂了云焕一粒药，再为床上的人褪下满是酒渍的衣衫，换上干净的新衣。
　　看着云焕静静躺着的身影，飞廉不禁为他将被子拉得更高一点，手指拂过他脸上散乱的碎发。
　　床上的云焕并没有睡着，他只是静静地躺着，闭着眼，清醒地感受着那人的照顾，贪婪地享受着这白日不会有的温柔。他听着他为他的幽幽叹息，他由着他的指尖轻轻触过自己的脸庞。平日里，他对谁都冷言相向，不喜任何人的接触，包括那人。而在这层表面之下，他的内心却忠实地表达了对那人从不排斥的……渴望。
　　是啊，是渴望。他并不喜欢孤独的，只是不屑于与一众乌龙相混其中。他同样渴望被关照，被留心。而那人的存在，便是灰暗中的光芒，他干净的笑颜照亮了他寂寞的人生。他于他，如斯重要。
　　他的一生，有两个人在他心中占了满满的位置，一个是师父，还有一个，不是姐姐，而是那人——飞廉啊飞廉，你知道吗，是你救犊了我的灵魂，一如十五年前，绝望的自己被师夫所救。
　　而现在……这座空寂城里，不会有飞廉关切的身影。云焕摇摇头，压下满腔的失落，不再沉浸于回忆中。
　　从来天下只有一人，为他水火来去，生死淡然。
　　
　　走廊里，南昭一路拨起风灯。刚刚听士兵说云焕在喝酒，现在风里弥漫着浓烈的酒气，让他忍不住蹙起眉头，却隐隐担心――然而此刻两人的身份和地位，却让他一时不好去问。
　　“奶奶的……醉成什么样子了啊。”嗅着浓烈的酒气，南昭喃喃，一把推开门。
　　“搜到了那东西么？”里面的人听得动静，冷冷问，没有半分醉意。
　　然而暗夜里冷刀也似的眼睛一闪，转眼感觉到来的并非当日派出的士兵。恍如电光火石，黑暗中陡然有白光横起，刺向他心口！――镇野军团将军骇然之下来不及拔剑，佩剑往胸前一横，剑柄堪堪挡住，却转瞬被粉碎，那道骤然而起的白光击碎他佩剑后仍然直刺他胸口，撞在胸甲上发出一声脆响。
　　“是你？你来干什么？”黑夜里，剑光忽然消失，那个声音冷冷问。
　　虽然对方最后瞬间收力、然而南昭还是猝及不妨地被击出一丈，后背重重撞上墙壁的。他在被击中后才来得及抽出佩剑，却发现已经没有必要。那样猛然受挫的失败感让他悻悻将佩剑收入鞘中，没好气：“听说你喝酒，怕你醉死在里面。”
　　“呵……醉死？”黑暗里，云焕的声音却是冷醒的不能再冷醒，在浓烈酒气里冷笑，“差点死的就是你。”
　　“如果你这一剑不能及时收住，那就是你真的醉了。”南昭抚着心口那个几乎被击穿的地方，直起身来苦笑――只是微微一动，只听暗夜里一阵嗑啦啦脆响，胸甲居然裂成几块散落，不由心下骇然：瞬间震碎铁甲，却毫不伤人，这样惊人的剑技，讲武堂出科时在云焕和飞廉的一轮交手中他就见过了，然而再次看到还是觉得不可思议，“我本来以为飞廉的剑技是军中第一，却没料到你原来一直藏私，最后出科比试的时候才亮出绝活。”
　　“飞廉……飞廉。”那个昔日同窗的名字此刻仿佛刺中了少将，云焕陡然低声冷笑，带着说不出的杀气，“嘿嘿。”
　　飞廉，现在的你，是否还在担心那个鲛人湘呢？
　　不，我不允许，不允许你的担心在我面前放到了别人身上。我不怪你减少了对我的挂念，可你为何要残忍地在我面前对一个傀儡好？
　　奇怪于对方陡然放出的杀气，南昭的注意力还是放在了满室的酒气里。那么多年的同窗，他深知云焕是不能喝酒的。
　　以前讲武堂那些年轻人聚会时少不了纵酒作乐，每一次滴酒不沾的云焕都会被大家奚落，逼得急了，他便要翻脸。南昭和云焕走得近，也知道他也为此苦恼――毕竟斡旋应酬，场面上是少不了喝酒的。有一日他看到云焕背着人试着喝酒，然而只是勉强喝下一杯，便立刻反胃――他看得目瞪口呆：那个出类拔萃，几乎无所不会的同窗居然硬是不能喝一杯酒。
　　折身返回的人在听到暗夜里奇怪的笑声时大吃一惊，手中的药碗几乎落地，“你没事吧？怎么一个人在这里笑，笑……？”
　　“你回来干什么？”那样虚弱的状态下，神智反而分外敏锐，云焕略微诧异地抬头，语气里已经隐隐有敌意。
　　“去给你拿了碗野姜汤。”南昭却是不以为然，将碗放下，“你一喝酒就胃痛。”
　　“……”显然有些意外，云焕在暗夜里沉默下去。
　　“别点灯！”静默中，只有沙漏里的砂子簌簌而落。然而从细索的动作上听出了对方的意图，云焕蓦然阻止，那样的语气成功地让南昭一惊住手，却不放心：“到底出什么事了？”
　　暗夜里嘴唇无声地弯起了一个弧度：“别点灯，我现在这个样子很狼狈。”
　　“好吧，真是的。”南昭实在吃不准现在这个帝都少将的脾气，摸索着把药碗放在案上，“快趁热喝了――那次你勉强喝酒，真是吓得我们不轻。”
　　“是啊。”云焕触摸到了那碗滚烫的药，却没有拿起，轻声，“我总是觉得什么事情自己都应该做到――结果那次弄得连晚课都无法去，差点被教官查出来……如果不是你们帮我掩饰，恐怕我读了一半就要被从讲武堂逐出去了。”
　　声音到了最后逐渐低下去，消于无痕。
　　南昭显然不想云焕还记得那回事，搓手笑：“是啊，你小子居然在营里喝酒！大家也不敢去找军医，最后还是飞廉半夜翻墙出去替你买药……别看他一向婆婆妈妈，可轻身功夫连教官也追不上，天亮前一口气往返一百多里拿到了药，没误了早上操练。”
　　“……”药碗到了嘴边，却忽然顿住了，云焕长久地沉默，不说话。
　　
　　




第四章 似是故人来

　　沧流历九十一年，伽楼罗第五十七次试飞失败，坠毁于博古尔沙漠，长麓将军殉职，如意珠丢失。破军少将云焕奉了元老院的指示，前往西方寻找如意珠将功补过。
　　一个月后，他顺利完成任务，携带如意珠搭乘风隼准时返回。朝野为之庆贺。
　　次日，朝堂激变。
　　接着假珠之事，巫朗霍发难，十巫中巫姑、巫罗和巫礼都随声附和，决定不再给失职者任何机会。云焕少将被当庭褫夺了一切军衔，即时下狱，严惩不怠。
　　
　　含光殿位于伽蓝帝都的皇城东北角，在玄武门后的东内苑旁，一贯是历代圣女居住的地方——除了在白塔上侍奉智者大人之外，每一任圣女的所有时间都在这里度过。
　　在伽蓝这一片最高贵的区域内，显得分外冷清寥落。
　　——的确，对于帝都那些门阀贵族来说，深陷绝境、内外无援的巫真家族如今已然是避之不及的不祥之人，连一手扶持他们家族的巫彭元帅都已经将其拒之门外，又怎么会有人在保持来往呢？
　　然而，清晨的阳光里却响起了轻轻的叩门声。
　　“谁……谁呀？”庭院里传来了怯生生的问话。
　　“是我，飞廉。”一个清朗的男声回答，“受巫真大人邀请而来。”
　　□上传来木屐急促的声音，门吱呀开了一条缝，门缝里露出一双惊惶不安的湛蓝色眼睛，打量着门外的来客，仿佛一只受了惊吓的花栗鼠。
　　“是飞廉少将啊……”终于，门后的眼睛里流露出释然的神色，“快请进吧。”
　　门开了一条缝，飞廉迅速地闪身而入。
　　“巫真大人呢？”飞廉叹了口气，急切地看向房内，问，“你哥哥呢？”
　　一提到云焕，云焰全身就触电般颤了一下，脸上露出极恐惧的表情，瞟了一眼侧厢，喃喃：“在里面。姐姐……姐姐今天一早把哥哥带回来了……他……他……”
　　她忽然间哭出声来，捂住了嘴，全身发抖。
　　“他怎么了？”飞廉心里一冷，向着侧厢疾步走去，声音亦已经发颤，“他怎么了？”
　　然而，在他刚踏上廊下台阶的时候，却被一只手拦住了。
　　披着白色圣衣的女子悄无声息地站到了廊下，张开双手拦住了闯入者。巫真云烛――这个近日来帝都上下传言已被赐死的女子，此刻却活生生地站在了他面前，脸色苍白而又疲倦，伸出的双手上隐隐残留着血迹。
　　——那样清冷秀丽的容色，那样高贵疏离的气质，那样雪似洁白的衣衫，恍若不似这个世间所有，仿佛绝顶上的残雪，洁净而沉默，与世隔绝。
　　“请留步。”巫真开口了，将飞廉拦回，“他刚刚睡去。”
　　她看了看飞廉急切的神情：“请勿喧哗。”
　　“……”飞廉生生顿住了到嘴边的问话，重新退入了花园，将手里的药囊递上：“巫真大人，今天一早接到传讯，我就带了一些家里密制的药过来——都是外面买不到的，希望能有所帮助。”
　　巫真没有去接，凝视着这个军团里和云焕并称双璧的青年，眼里忽然流露出悲哀的光。 “谢谢。”她开口了，极轻极冷，近乎梦呓，“不过……只怕用不着了。”
　　她喃喃：“再也用不着了……”
　　什么？仿佛一支利箭呼啸着洞穿心脏，药囊从他手里沉沉落地。飞廉不可思议地望着云烛，仿佛一时间还没明白她的话是什么意思。
　　云焰在一旁再度失声哭出来，捂着嘴远远跑开。
　　“不可能再有药能治得好他。”巫真轻轻说着，神色似已麻木，“飞廉少将，我请你来也不是为了这个，只是……” 
　　“他怎么？他怎么了？”然而她的话被飞廉打断，他冲了过去，“让我看看他！”
　　“他并不想见任何人。”巫真静静道，转头看着天空，仿佛控制着心里某种情绪，“尤其是，昔日认识他的人。”
　　“那，为什么又传讯给我……”飞廉喃喃，心里已然猛地往下一沉。
　　——他不想见任何人……能让破军如此的，又会是怎样的打击？
　　“那是我自己的意思，”巫真一直抬头看着天，声音平静，下颔却在微微颤抖，“我……我心里很乱，想找个人商量一下。我们云家，可能到了生死的关头——但除了阁下，我实在找不到一个肯在此刻来含光殿的人。”
　　飞廉沉默下来，发觉自己的手也在微微颤抖。
　　“云焕是我朋友。“他咬着牙，轻声慎重地吐出一句。
　　“我知道。”巫真看着廊下的青年军官，微微一笑，“我知道你在他入狱的时候，就曾经想方设法地去探监。”
　　她怎么会知道？飞廉有些诧异，叹息：“可惜最终还是没办法进去。”
　　“是，他们怎么会让你进去呢……”巫真淡淡地笑，不知是什么表情，“可是，你却是唯一在那段日子里还关心着我弟弟的人。所以今日第一想到要求助的人……就是阁下。”
　　“多谢巫真大人。”飞廉低声，“还请让我见云焕一面。”
　　巫真僵硬地站在那里，看着他，终于缓缓点了点头——
　　
　　“睡得很安静呢……”
　　光线柔和的室内帘幕低垂，站在床边的飞廉喃喃，如释重负——那个令他朝思暮想的人看起来只是睡着了，没有丝毫声响地躺在柔软的被褥里，金色的乱发掩住了眼睛和笔直的鼻梁。
　　——只是看起来瘦了一些，身上却没有丝毫的伤痕。
　　他本来是做了最坏的打算，以为会看到一个血肉模糊的人，然而眼前却是一副这样静谧得近乎温暖的景象。那个鹰一样矫健的年轻军人睡去了，收敛了全部的锋芒和爪牙，如此安静，露出了某种无辜的、近乎孩子气的表情。
　　可是，睡去的人虽然一动不动，可闭合的眼睑却在不停地微微颤动，露在被子外面的手指也间或出现了轻微的痉挛，显然是处于一种极深的梦魇里无法解脱。
　　“师父……”忽然间，听到沉睡的人发出了模糊的低音。
　　飞廉的心微微一痛，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让昏迷中的他仍念念不忘？而……梦中的他，可想过一个叫做飞廉的人？
　　似不愿去想，飞廉摇摇头，却又陷入沉思。
　　师父？这个家伙，果然是有师承来历的么？怪不得他的剑技这样出神入化，却并非讲武堂所传授。原来，是另有高人指点过。
　　那样惊人的剑术，他只在十八岁的出科考中见过一次，却毕生不能忘——
　　
　　那时候，他们都是十八岁，即将从帝国最高学府讲武堂出科。最后的出科考试里，他的对手是和他同级的云焕：那个从流放地回来，靠着姐姐的关系才进入讲武堂的少年。
　　他们是这一届里最优秀的战士，斗到了三百招外依然不分伯仲，都已然筋疲力尽。十巫和诸位显贵坐在高堂上俯视着战局，文武官员分成两列，分别以国务大臣巫朗和元帅巫彭为首，等待着这一届出科比武分出最后结果——这一场简单的出科比试，其实隐藏着错综复杂的权力斗争。
　　“飞廉，这一届讲武堂出科的人里，你定要替我拔得头筹。”上场前叔祖将手放在飞廉肩上，那样交代，“给巫彭那个家伙一个教训，别以为从西荒随便捡回一个贱民圈养成家犬，就可以胜过我们！”
　　他却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真是的，一定要赢么？
　　——其实以他的本性来说，是宁可做第二第三也不想去争夺第一。要这个第一来做什么呢？除了出风头和挑重担外根本毫无好处。
　　可是，今天如果不如叔祖所愿拿下这一场比武的话……
　　“叮。”双剑相击的锐利响声让他从沉思中回过了神——抬头看去，一双狼一样的冰蓝色眼睛正从咫尺外掠过，狠狠地盯着他，充斥着杀气，微微地喘息。
　　“别走神，”他听到对手冷冷警告，“会死的！”
　　他一惊：云焕这个家伙，怎么一拿起剑来就完全换了一个人？他集中了全部精神，开始竭尽全力地应付这一场搏杀——作为多年的朋友，他知道云焕是从来不说妄语的，他说生死相搏，那么这一场比试定然不会再手下留情。
　　堂上十巫眼里渐渐露出诧异的光：场上两个年轻人如同矫健的白鹰一样相互搏击，身姿利落，出手迅疾——渐渐地，居然斗到了三百招开外。
　　“云焕的速度越来越慢了，快输了吧？”
　　“能接下飞廉那么多招已然是侥幸了，难道还能真的赢么？”
　　“就是就是——一个流放地回来的贱民，十六岁才进了讲武堂学习，又怎么比得上从小就习剑的飞廉公子呢？”
　　“那个贱民小子凭着姐姐伺候了智者大人才进了讲武堂，如果让他拿了第一，岂不是丢尽了我们的脸？”
　　“哎，你们不知道，他的姐姐虽然名义上是圣女，其实不过是巫彭元帅包养的情妇罢了！就是凭着这一层裙带关系，这个小子才能爬到现在这个位置！”
　　“是啊，其实说到底，也不过是个草包而已。”
　　周围的窃窃私语断续传入耳中。那些观战的同窗，完全是一边倒的态度。
　　他不知道云焕是不是也听到了这些话——在苦斗中，他看到对手的眼睛里陡然焕发出了刀锋一样的冷芒，似是在一瞬间被激出了杀意。
　　然后，他看到一道白虹划过了天际！
　　对手忽然改变了剑路，只出了一击，就将他手里的长剑震断！
　　以他的眼力，居然根本看不清那一剑的来路。那一剑无影无踪，如羚羊挂角浑然天成，竟无懈可击。他被那种巨大的力道逼退了三步，捧着震伤的手腕，怔怔地看着同窗。
　　败了……究竟还是败了么？
　　他站在那里，百味杂陈，一瞬间不知是什么感觉。
　　那家伙是想对那群无聊的旁观者证明，他并不是一个只凭裙带关系上位的草包吧？
　　“师父……”他还在失神中，却听到对方忽然喃喃吐出了两个字，眼神里的杀气渐渐收敛，唇角露出了一丝从未见过的笑意，低声自语，“师父，我赢了！”
　　师父？他微微一惊，然而抬眼看去时对方已然转过了头去，唇角紧抿，恢复了平日的冷漠平静，持剑向着场下观看比武的十巫单膝下跪，表示比试已然结束。
　　他恢复得那样迅速，以至于他以为那个含糊不清的称呼不过只是他的错觉——
　　一如那一刹他看到的云焕脸上的表情。
　　
　　然而，多年之后，受尽刑求的人嘴里重新吐出了这两个字。
　　这一刻他才确定：在这个人的生命里，的确存在着这样一个极重要的人——可是……为什么……不是他？
　　飞廉叹了口气，然而看到对方的状况良好，心里大大安定，他扯过了柔软的羽被，想盖住对方露在外面的手——忽然间，他的动作顿住了。从背后看去，明显地可以看到他整个人都忽然一僵！
　　飞廉俯下身审视着沉睡的人，浑身渐渐发抖。
　　“这……这是……”他从咽喉里吐出一句断续的低呼，踉跄后退了一步，忽然间觉得全身没了力气，扶着床榻缓缓跪倒，肩膀剧烈地发着抖。
　　飞廉缓缓松开了云焕的手：只是轻轻一握，那只手上却清晰地留下了五个凹陷的手指印！肌肉松软地塌陷下去，那样的可怖，仿佛是捏在了一团泥土上。
　　飞廉没有说话，只是拼命咬住了牙，仿佛极力克制着某种冲动。
　　“不怪飞廉少将，”巫真终于开口，淡淡地看着他，说出了这样一句话，“我弟弟的身体，已然全部崩溃了。”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t 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她俯下身去，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捧着云焕的手，移回了被子里。
　　——然而，即便是如此轻柔的动作，依然在他的肌肤上留下了凹陷的印记。
　　他身上的肌肉，竟已然如败絮一样毫不受力！
　　“他……他的手筋……”显然刚才看到了什么，飞廉用手撑住膝盖，努力让自己的话语不因为激烈的情绪起伏而颤抖，“是不是……是不是已经……”
　　“是。”巫真静静地回答，“手筋脚筋，都已经全部被切断了。”
　　飞廉的肩膀渐渐发抖，挣扎：“可……可表面上，并没有伤痕……”
　　巫真嘴角露出了一丝冷笑：“对辛锥来说，这并不是什么难事。”
　　“哈……”巫真的身子也出现了颤抖，忽地冷笑，喃喃，“我弟弟是那种会隐藏痛苦的人，他什么也不会说——所以在我每次去探看他时，还以为他真的受到了关照！一直到，一直到我把他带出来时，才发现他已经……”
　　仿佛回忆起了什么不可承受的事情，她身子一晃，几乎昏倒。
　　“是辛锥？”飞廉的手渐渐握紧，一贯温雅的眼里流露出杀意，一字一句地发出低沉的问话，“是那个家伙干的么？”
　　他轻轻托起了沉睡之人的手，那只手软弱如婴儿——那一瞬间，他想起了讲武堂里的同窗岁月，想起了出科考试时那一场搏杀。记忆中，这只手是灵活而坚定的，可以挥出天地间最强的一剑，光芒闪耀如白虹贯日。
　　然而……难养的一双手，如今竟被一只恶毒的爬虫摧毁了么？
　　他霍然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朝门外走去。
　　“飞廉少将……”巫真云烛仿佛知道他要做什么，挣扎着起身，在背后发出了微弱的劝告，“你不能就这样去刑部大牢，如果你杀了辛锥——”
　　就在这一刹那，她的话中止了——
　　因为同一瞬间，床上一直沉睡的人忽然睁开了眼睛！
　　两人一时间都停止了举动，回头看了过来，又惊又喜。
　　“你醒了？！”巫真首先开了口，带着狂喜扑到床边。
　　“云焕根本没有看她，只是直直地看着上方，努力想举起双手伸向虚空，眼里带着某种狂热和绝望，喃喃呼唤——不知为什么，在第一眼看到弟弟苏醒的刹那，她居然有一种惊心动魄的感觉，陌生的恐惧席卷而来。
　　他，他的眼睛，在刚睁开的一瞬，竟然是金色的？！
　　“弟弟，你怎么了？”她试图抓住他的手，轻声呼唤着。然而他充耳不闻，手腕上的那道伤痕凭空裂开，竟然流出了血来！
　　“弟弟，弟弟？”她吃惊地看着他，一叠声呼唤。
　　云焕还是充耳不闻，只是直直地望着虚空，脸上有一种恍惚，仿佛那里有什么可怕的画面在渐渐湮灭——他不做声地看着，忽然间崩溃般地松懈了全身的力气，重新陷入了铺满了羽绒的被褥里，阖上了眼睛，不停颤栗。
　　所有人都被他蓦然爆发的举止惊住，一时间室内静默得窒息。
　　血红色的泪，不祥而惨烈，没等滑落便已经消失在空气中。
　　巫真怔怔看着云焕的脸。沉睡中的人眉头紧紧蹙起，带着说不出的苦痛表情，牙齿咬在一起，露出近乎狰狞的神色，仿佛咬牙伏爪忍受，等待暴起攫人的猛兽——云烛陡然间觉得陌生，伸出去的手便僵硬在了半空。
　　室内就此陷入了这样诡异的沉默，只有云焕手腕上的血一滴滴的落下，染红了一片。
　　飞廉再度转身，看向刑部方向，眼里有压不住的杀气和怒意。
　　“飞廉少将！”巫真一惊，失声阻拦，“请别——”
　　飞廉一顿，也知道自己此行是完全不明智之举。然而……他的结局，难道真的是如此么？他心里忽然涌上说不出的窒息感，只觉得堵得难受，恨不得拔出剑来，将层层缠绕而来的无形禁锢一剑劈个粉碎！
　　“让他去。”
　　牵扯不清之间，一个声音响起来了，模糊地，带着低沉的冷笑和入骨的刻毒——
　　“反正，以他身份……就算杀十个辛锥，也不会有罪。”
　　床边的两人人齐齐一惊，瞬间回头——
　　“云焕？！”飞廉往门里冲了一步，却又下意识地站住——在床上缓缓睁开的那双眼睛是如此冰冷而刻毒，几乎完全陌生。
　　“弟弟，”巫真欢喜不尽，却又微微蹙眉，“飞廉是好意。”
　　云焕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冷冷笑了一笑。那种冷酷的笑意令巫真云烛悚然一惊，竟然忘记了想要说出口的话——弟弟……弟弟那被烫伤的喉咙，居然可以说出话了？这，这是怎么回事？那么重的伤，只不过昏睡了半日，就骤然间痊愈了？
　　“还没死。”云焕淡淡道，“让你失望了。”
　　“弟弟，”巫真开口，”不要这样说话——是我找飞廉少将来商量的。”
　　“商量？”仿佛对姐姐还有顾忌，他没有再反驳。
　　巫真咬着嘴角，这个温柔沉默的女子仿佛终于做出了某个重大的决定：“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他们是绝不肯就此放过云家的了——我想，我们不能再在帝都坐以待毙，必须尽快想办法离开这里才行！”
　　离开？飞廉一惊，看向云烛。
　　“是，离开帝都。”巫真却是坚决地重复了一次，“一定要离开这个魔窟！否则全家人都会死在这里！”
　　“魔窟……”云焕却仿佛对这两个字有了反应，微微冷笑，不语。
　　——那，岂不正是适合他的所在么？
　　“你们准备去哪里？”飞廉开口问。
　　“回西荒去。”巫真脱口就答，显然已经过思考得出了最后的答案，“我们云家本来就是从那里来的，也只能回到那里去。”
　　“也好……”飞廉沉吟了一下，点了点头，“我来设法。”
　　“滚吧。”一个低沉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飞廉与云烛都是一惊，发现出声的竟然是云焕。
　　云焕躺在被褥里，缓缓闭上了眼睛：“你们，立刻滚。”
　　“……”飞廉回头看着床上的人。
　　经过长时间的残酷拷问，曾经鹰一样矫健的战士消瘦得可怕，静静陷在被褥里，形销骨立，如此的单薄，一眼看去整张床居然是平的，看不到凸起的人形。
　　“别把别人当狗一样来照顾。”榻上的人急促地喘息，语气已然带了杀意，“你……以为自己是谁？”
　　“……”飞廉垂下了眼睛，不敢再说话。
　　他并不是不清楚同窗的脾气。六年之前，这个同窗为了克服对酒的恐惧，就曾经强迫自己喝下了整整一坛烈酒，因为强烈的不适反应而呕吐了一整个晚上，却一直忍着一声不吭。直到他发现不对，云焕才默默地让他照顾。
　　事实上，他是那种宁可死，也不会让自己落入被同情被照顾境地的人啊……
　　——难道……自己如今这样的举动，反而把他逼入了死角么？
　　“对不起。”他回到了榻前，屈下一条腿，平视着那个人的眼睛，“云焕，请离开帝都吧——哪怕是为了你姐姐和你妹妹考虑，请不要逞强了。算我求你，好么？”
　　床上的人没有睁开眼看他，却微微吸了一口气，手指微微一震。
　　飞廉……飞廉。我又何尝忍心对你说这种狠话。看到你来，我是多么地高兴。可是，破坏神在自己体内蛰伏，我不敢想像自己是否会不受控制地毁了你。除去姐姐，你可是我在这世上最珍贵的温暖。
　　“要离开帝都的不是我，”云焕闭着眼睛，冷然开口，“而是你们。”
　　什么？房间内的两人怔了一下。
　　“给我，立刻，离开。”云焕霍然睁开了眼睛，逼视着飞廉，一个词一个词地吐出，带着说不出的杀气，“带上我姐姐——立刻离开这里！”
　　“弟弟！”巫真脱口低呼，握住了他的手，“你怎么了？”
　　然而那只手却是火热的，烫得她惊呼一声松开了手，倒退了三步，惊骇地看着床上无法动弹的残废之人——这，这是怎么一回事？弟弟的身体里……居然仿佛有烈火在燃烧！
　　她看到他的手，脱口恐惧地低呼了一声——
　　那是什么？那是什么！那道金色的疤痕，从弟弟左手的手腕上延展开来，往着整个手臂、整个身体蔓延！
　　云焕一直静默地躺在那里，然而身体却在难以察觉地激烈颤抖，似乎身体里有难以形容的剧痛，连说出一个字都让他痛苦。神智一分分地恍惚，那种痛……那种仿佛地狱火焰灼烤一样的痛，正在逐步地侵蚀他的内心！
　　不行……不行……为什么还不能……还不能挣脱这个身体……
　　“你难受么？”巫真急急地俯身，想试探他额头的温度，“我让云焰去请医生来！”
　　“不。”他猛然侧过头去躲开，低吼，“快走！”
　　一个耳光忽然落在他脸上，云烛全身颤抖，俯身看着他，泪水簌簌落在弟弟额头：“胡说！姐姐怎么能扔下你走？我们是一家人，死也要死在一起！”
　　那个耳光力道不大，却似乎将他从那种痛苦中打得清醒了一些。
　　云焕定定地看着云烛，眼里那种狂暴的神色渐渐平息，逐步地恢复了平日的模样。
　　“好吧……我们离开。”他从咽喉里吐出低沉的叹息，努力想坐起来——然而全身散了架一样的疼痛，双腿已然全部麻木，连这样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到了。
　　飞廉俯身过去用双手托着他肋下将他扶起，塞了一个枕头在他身后，让他半靠在床头。云焕平定了喘息，试着抬起自己的手——然而整条手臂毫无力气地软软垂落下来，肘关节、腕关节全部被粉碎，手指微微屈伸，却已经连握剑的力气都没有。
　　飞廉还是第一次清楚地看到他伤势的可怖，不由失声低呼，说不出话。
　　“呵……呵呵，”云焕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和双脚，慢慢笑起来了，抬头看着巫真，“姐姐……你是准备让我以这种模样活下去么？”
　　巫真全身激烈地发抖，伸过手去握住了弟弟孱弱颤抖的残肢：“到了西荒……我们……我们再去找医生……不要担心，你，你还记得叶赛尔他们么？听说他们那个的巫医很灵，我们可以……”
　　“叶赛尔……叶赛尔？”云焕喃喃重复了一遍，回忆着极遥远的童年，忽地冷笑起来了，“别开玩笑了！那群贱民怎么会救一个沧流帝国的少将？做梦吧……”
　　记起了几个月前在沙漠里的遭遇，他眼里焕发出了刀锋一样的冷芒：“他们，同样想置我于死地！”
　　他低头看着云烛，叹息：“姐姐，别傻了，不会有人可以指望……我已经没有退路了。没有人，会不顾一切地来救我。”
　　仿佛身体里那种痛苦再次无法抑止地燃烧起来，云焕的手发出了一阵痉挛般的颤抖，从云烛掌心垂落。血无止境地从他手腕那一道旧伤上涌出，温热而湿润，似乎试图用属于人类的热度来掩盖住其下那一道不停蔓延的金色烙印。
　　眼前的一切渐渐模糊了，血色遮掩了所有的视野。
　　那是……那是无数尸体的堆叠，无数废墟的陈列。
　　“谁说没有人！什么没有人！”飞廉整个人像突然爆发了一样，扑到他床前，看着他，痛心疾首，“那我呢……为了你，我又有何不可？除了你，我还有什么可以顾惜？云焕，你可是我这世上唯一的……”
　　“不！”云焕低吼着打断了飞廉的话，声音颤抖，仿佛不敢再听下去。
　　“你们，必须，离开这里！”他克制着全身的颤栗，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吐出，几乎是挣扎般地呻吟，“必须，离开……离开这里……”
　　——不离开的话……不离开的话……
　　眼前这两个世上仅剩的真心对自己好的人，会被一起毁灭掉的！会被他一并毁灭掉！
　　他咬着牙，沉默地忍受着那种拆骨剖心般的痛，内心有一个声音在焦急地呼唤着，呼唤着那种可怕力量从这个残破不堪的身体里诞生，让他苏醒过来，重新获得掌控一切的力量——然而，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为什么，为什么这个身体……还不能动！
　　“你的憎恨和毁灭欲望还不够。”
　　“你心里还有微弱的温暖，还有不想毁掉的东西……”
　　“所以，你还无法解脱。”
　　那个神庙顶上的声音响起来了，在黑暗的内心世界中回响，宛如神谕。
　　
　　




第五章 旧事何如

　　静谧的含光殿中，云焕目送被自己赶走的那人离去的身影，手指紧紧抓着身下的床单，眼角似有微微的湿润溢出。
　　还记得离开师父后，面对着世人，他总是保持着拒人千里的态度。他以为，自己的心里再也容不下除师父以外的任何人。然而，他遇到了他。
　　第一次见到飞廉，阳光下他的笑脸耀目温暖。在慢慢的接触中，欣赏于他的出类拔萃，冰封的心也渐渐被这个不同于其他同窗的另类贵族公子如和煦春风般的气息所感化。后来，同样优秀的两人常常被安排在一起训练比武，甚至于寝室也被调到了一起。他知道，这是元老院的一场权力比拼。也许，在那些长老眼中，他和他应该是敌人。身在这场权力相争漩涡中的两人，不过是一枚棋子。但是，他还是暗暗欣慰。也只有在那人面前，他才能放下木然的表情，自然地与之相处。
　　飞廉总是对他微笑着说，他是他的朋友。朋友吗？从小，他就总是受到排斥。西荒的岁月，还是在师父的支持下撑下去的。讲武堂的对打训练中，那些看不起他是铁城平民的所谓贵族子弟总是会故意不与他结伴，落下他一人。而这时候飞廉总会出现在他身边，微笑着向他伸出手。虽然得到的回答是自己面上的不稀罕，那人，却是总也不在乎。
　　记忆里的飞廉永远护着他——那人聪明地懂得如何照顾他而不伤到他决绝的自尊。不管是在讲武堂的那几年，在出征的途中，抑或是在他看不见的角落……
　　
　　当年，在讲武堂的时候，他落落寡合，用餐休息都不和大家一起，只是一个人在水榭里对着天空发呆。就算是有人试图去邀请他加入，也会被他冷淡而有礼的拒绝。那样的脾气是无法赢得大家喜爱的，直至出科考试结束后，各有去处的同窗们聚在一起喝告别酒，也没有忘了对缺席的他发表不满——
　　“那个云焕……什么破军少将啊，完全是靠着他姐姐的裙带关系才爬那么快！”
　　“巫彭大人如果不提携他，说不定这个家伙还在铁城打铁——不，在沙蛮子里面打滚呢！不知道巫彭元帅看中了他哪点……不会是脸长得俊秀吧？”
　　“呵呵，整个云家不就是凭着那一点出众？”
　　“就是就是……你们说说看，飞廉哪点比他差了？人聪明，还是国务大臣的外甥，出身比云焕高贵多了！如果不是出科考的时候被对手暗算，三军之首的应该是他了！是不是？”
　　四周轰然一片应合。或许因为飞廉同时在座，大家的声音更加响亮起来。
　　那是的他其实并没有缺席，他只是忘了一样事物，等回来时，不想听到了这样的话。
　　没有人看到他，暗处的他冷冷一笑后，他转身就走，然而离去的脚步却因一个声音而生生顿了下来。
　　“大家好兴致啊……”那个时候，雅座一角忽然有个慵懒的声音打断了嘈杂，伴随着无聊的嘟囔声，“嘴皮子磨再多也不能见分晓。有这个功夫，不如在座公推一位出来，去找云焕一决高下吧！如何？”
　　他和其余人都怔住，回头看着那个突发格格不入言论的同僚。
　　年轻的军人从歌姬的手上拿葡萄吃着，慵懒地斜眼看着旁边的同伴们。分明是讥刺的话，可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带着一种几乎能让人相信是真诚的表情，看着发怔的同伴，微笑着：“既然大家觉得云焕那家伙除了外貌之外毫无长处，不如提着剑去了结他算了。”
　　“呃……飞廉？”显然想不到这个刚刚败在云焕剑下的同僚会这么说，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包括一直沉默旁听的他——也许是觉得飞廉出科考败于云焕剑下可能心里正不舒服，大家方才都趁机贬讽云焕，以博这个国务大臣外甥的高兴。
　　没想到听了半天，当事人居然是用这种态度调侃着发话。
　　“如果飞廉你出马，云焕那小子哪敢嚣张？”为首的长麓有些尴尬地笑。
　　飞廉和身边的歌姬微笑谈天，懒懒：“我不是他对手——你们也看见了，我前日已输在他剑下。”
　　“那是云焕出违反规矩！”一提起那件事，所有贵族子弟都愤愤不平起来，“居然在比试中用出了邪魔外道的剑法！讲武堂里规定了不许使用非授课教导的剑术，而他居然无视这个规则——真不知道巫彭元帅为何偏袒他判他胜出！”
　　讲武堂中本是贵族门阀子弟的天下，三年来多次见云焕一介平民少年大出风头，大家心里早已暗自不爽。作为最后一战的出科考，所有人暗自希望和云焕并称“双璧”的飞廉能杀杀他的威风，却不料最后一轮剑术比试中，飞廉依然输在了奇招突现的云焕手下。
　　“嘁！在沙场上，杀人前谁还管你用的是什么剑术？”缓缓将手中的酒杯放到案上，飞廉依然是懒洋洋，眉目间有贵族子弟惯有的散漫雍容，声音却一变，严肃起来，“那一招的确是无懈可击！你们哪一个敢站出来说自己能是云焕的对手？输了就是输了，在这里女人一样唠唠叨叨干吗？”
　　雍容懒散的贵公子眼神陡然凝聚，隐约有冷芒闪现，逼视着一干喧嚣的同僚。
　　所有拿着酒杯嘻嘻哈哈的贵族子弟悚然一惊，忽然间有点尴尬地沉默下去。
　　站在暗处的他，心中不由微微一暖。
　　——飞廉……是在维护他么？
　　他和他明明是立场不同、出身迥异、在外人看来似乎命里注定要成为对头的年轻人。然而，旁人所想的相互嫉恨，永远不会出现在那人的心中。
　　阳光穿透窗户映入空旷的含光殿中，光束明媚而温暖，却终不及躺在床上的年轻少将嘴角勾起的一抹微笑。
　　
　　在踏入铁城最大的一个作坊时，飞廉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头顶的光骤然消失了，仿佛有巨大的乌云当头笼罩下来，天地骤然失色。抬起眼，看不到天，一座山扑入眼帘中来，让人第一眼看见几乎以为是堕入了梦境。
　　迦楼罗金翅鸟。
　　那架只能在梦境中才会出现的、前所未有的巨大机械，正静静地停栖在断金坊十顷之宽的石坪上，在午后的阳光下发出耀眼的金色光芒。
　　“飞廉！“忽然间，他听到有人喊了自己一声，抬起头身侧却无一人。“过来吧！”那个声音近在耳畔，竟然是用念力传来，“我在舱室里忙着呢，就不下来接你了。”
　　是小谢？ 他有些迟疑——迦楼罗金翅鸟是帝国的最高秘密，一直只是由巫即和巫谢师徒负责制作，他身为巫朗一族的继承人，这样贸贸然的进去，是否会犯了忌讳？
　　“没事，我师父不在。“仿佛知道他的犹豫，巫谢再催促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和兴奋，“让你看个好东西，快过来！”
　　他无法，只好硬着头皮走了过去。
　　巫谢开口：“对了，今天你来找我，又为何事？”
　　飞廉一怔，虽然一时间心思复杂，但依然不得不沉下气来，委婉地开口：“小谢，我这次来，其实是为了破军少将的事。”
　　“叮当”一声响，一边整理东西的冶胄忽然顿住了手，背对着他们，陷入沉默。
　　“云焕？”巫谢一惊，飞快地看了他一眼，“你想怎样？”
　　飞廉直截了当：“我想救他。”
　　巫谢一震，断然拒绝：“这不可能。”
　　“那么，至少保住他的命！”飞廉只觉心里的怒火再也无法压制，几乎要拍案而起，“他都已成那样了，你们还想如何？是不是还想对云家赶尽杀绝？——就像对几十年前的前代巫真一样？！”
　　两人的对话越来越激烈，冶胄却只是重新开始整理那一堆机械，动作缓慢而镇定。冶胄将最后一套针收起，然后细心地用龙骨胶再次涂抹了一遍鲛人身上各处关节，令身上那些已经接驳好的地方保持完整，然而他的手却在不易觉察的发抖。
　　“不是我想，”巫谢叹了口气，“而是元老院想。”他轻声叹息：“飞廉，我劝你不要再白费心了——云焕他非死不可。”
　　“为什么？”飞廉失声，“只是没有完成军令而已，犯得着这样赶尽杀绝么？”
　　“呵……”巫谢笑了笑，若有深意，“你既然什么都不知道，还是不要强出头了。”他负手望着舱外，年轻的脸上居然也浮现出了那些长老才有的高深莫测表情：“非除不可啊……破军！嘿嘿，飞廉，你其实并不了解你的朋友。”
　　飞廉一时无语。他承认，自己的确是不了解云焕的。
　　“飞廉，”已经走出了舱门，年轻的长老回头看着他，“我劝你还是不要插手这件事。此事关系重大，已然不是任何人独力可以挽回——今晚，我们就要去神庙请示智者大人，请他赐下圣谕，将云家族灭！”
　　“什么！”飞廉变了脸色，追了下去，“族灭？！”
　　“云焕……”他低声喃喃，神情激烈，交织着种种说不出的复杂情愫。
　　
　　“比起云焕，我经常觉得上苍对我过于优待——这让我对他心怀歉意。
　　“所有人都认为他狼子野心，为人冷酷不择手段，都奇怪我为什么把他当朋友——无论从哪个方面看起来，我们两个都应该是死对头……可他们不知道，在第一次去曼尔戈部落执行任务，当我因为那个被活埋的小女孩而失控时，却是他从背后将我打倒在地，阻拦了我继续做出疯狂的举动。
　　“如果不是他，那时候如此冲动的我，一定会犯下以下犯上的大罪吧？——我一直不明白那一刻他为何要阻拦我，因为那之前，我也以为我们该是天生的对头。后来我渐渐明白，他心里应该有着某种痛苦……我经常想：如果他出生在我的位置上，可能这种痛苦就不会有了吧？”
　　刚才的含光殿外，飞廉这样对送他出门的巫真云烛说着……
　　
　　无法忘记第一次从军，出发去平定砂之国一个小的部落叛乱的情形——据说那里的牧民不肯听从帝都的命令搬入造好的定居点，坚持着自古以来游牧的生活方式，认为在马背上生长和死去，是天神赋予他们的骄傲，宁死也不能放弃。
　　为了杀一儆百，安定西荒，帝都断然下令将这个小部落彻底灭绝。
　　仅仅为了这种事，就要杀人？……作为一个新战士，他在内心激烈地反抗着，不情不愿地跟随齐灵将军出征。
　　双方的力量是悬殊的，不过十数天，征天军团就基本上全数歼灭了反抗者。
　　他记得砂之国的最后十多名战士在被追杀到穷途末路时，齐齐驰马来到空寂之山脚下，对着暮色中巍峨的高山跪下。那些桀骜的西荒战士爆发出了一阵惊动天地的哭泣，对着神山举起双手，狂呼着他听不懂的话，任凭追赶上来的风隼从背后洞穿他们的胸膛。
　　那种宁死不屈的反抗眼神，让他震撼莫名。
　　然而让他永生难以忘怀的，却是那个部落里的一个小女孩。
　　族里的青壮年都战死了，只留下一些老弱妇孺，被羁押在帝国军队里。齐灵将军对着这些西荒人宣布了帝都的命令，说明他们这些人只要肯放弃游牧生活，杀死骏马，焚毁帐篷，安分地住到帝国建造的定居点里去，就不会受到进一步的处罚。
　　然而那些老人和妇女却是一样的桀骜不逊，漠然听着，然后一口啐在将军脸上，个个眼里有着野狼一样疯狂的亮光。
　　没的商量了。齐灵将军愤怒地回过身去，下令将所有叛乱的牧民处死。
　　帐篷被焚毁，骏马被杀死，牛羊被分给了另一个驯服的部落。这一支小小的牧民村寨，最终是消失在了历史里——一个深深的百人坑，活埋了剩下的不服从的牧民。
　　然而在死亡面前，那些老弱妇孺没有丝毫的失态，只是静默地一个一接个走入挖好的坑里——那静默并不是一种麻木和怯懦，而是包含着无比的勇敢，坦然决然。没有哭闹，没有呼号，连被老人抱在怀里的孩子都很安静。
　　他在一边看着，铁青着脸，控制着自己的手不至于发抖。
　　当云焕在一旁下令，让士兵将砂土铲入坑里的时候，一个五六岁的女孩子忽然踮起脚尖，趴住了大坑的边缘，仰头看着头顶上的靴子和军人们漠然的脸。逡巡了一圈，最后视线落到了他脸上，怯生生开口——
　　“叔叔……能不能把我埋得浅一点？我怕爹回来的时候，找不到我。”
　　这个孩子的父亲已经在前些时间的交战里死去了，而家人们还骗着她，只说是父亲出了趟门，很快就会回来找她。
　　所有征天军团和镇野军团的战士都在那一句话后沉默下去，停止了动作。连云焕都有点失神，一时间忘了催促战士们继续着屠杀。
　　他却在孩子的眼睛里崩溃。那个瞬间他爆发出了一声低喊，踉跄着跪倒在坑旁，不顾一切地对着那个孩子伸出了手，想把她从坑里抱起。
　　“云焕，拉开飞廉！”齐灵将军的断喝，将所有战士惊醒，“拉开他！他疯了！”
　　云焕上来从背后抱住他，断然地采用了格斗里的手法，将激烈反抗的同僚从坑边拉走。他手里的那个孩子被扔回到了坑中，泥砂如洪水般倾泻而下，湮没了那双眼睛。
　　他疯了一样的挣扎，一个回肘，用力撞在云焕的肋上。
　　然而云焕沉默地承受了那一下击打，却不放开他，只是毫不犹豫地封了他的穴道，然后松手，让他瘫倒在怀里。
　　随即，无数的战马赶拢来，在镇野军团的指挥下，呼啸着在这个刚刚埋葬了数百人的大坑上来回驰骋。铁蹄踩踏之下，一切都归于无形了。
　　他在同僚面前失态，为了一个贱民的孩子哭出声来。如此的软弱。
　　他永远作不到如云焕那样无动于衷，铁血地执行着每一个命令——所以说，虽然出身比云焕显赫，但在军团中的晋升速度却落后于同僚，也是应该的吧。
　　这一切，都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
　　然而，为什么他的心里，却一直难以忘记呢？
　　
　　“每次想起他，我都会觉得歉疚。
　　——因为我帮不了他，却又过得比他幸福。”
　　
　　




第六章 甘之如饴

　　迦楼罗的机舱内，黑暗而沉默。
　　飞廉坐在金色的座椅上，静静等待着明茉的归来，满地浮动着珠光，宛如梦境。在寂静的等待中，他只觉这短短几个时辰长的宛如一生，无数念头浮上心头，一时间心乱如麻。忽然外面红光一闪，他不自禁地转头看向舱外。
　　“糟了！”飞廉只看了一眼便变了脸色，“含光殿那边怎么了？”
　　惊呼未落，整个迦楼罗忽然发出了一阵剧烈的颤栗，仿佛一颗心脏被骤然捏紧。
　　“结界破了……结界破了……”潇的声音在黑暗的机舱内反复响起，带着深深的恐惧，“云少将怎么了？云少将怎么了！他……”
　　潇被固定在黄金的座椅上，虽然不能动不能说话，脸上却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恐惧和焦急，全身的肌肤都在微微颤抖，似乎有无形的利剑正在一分分的劈开她的身体。鲛人傀儡的声音在舱内响起，声音逐渐变得尖利：“不！不！不能让他们带走云少将！”
　　“潇……冷静点！”底舱剧烈的震动几乎让人站不住脚，飞廉回头看着她，厉叱，“明茉很快就会来，稍微等等！”
　　——怎么还不来？明茉回府邸里取那枚镇魂珠，怎么到现在还没来！
　　“不……不能等了，不能等了！”潇的语气陡然急促，一贯柔和顺从的语声里带着罕见的暴烈和绝决，整个迦楼罗都在颤栗，”必须立刻想办法……不能等了！我们、我们要马上到他那儿去……否则、否则那些人会……”
　　迦楼罗忽然起了剧烈的震颤，不知道是不是幻觉，飞廉忽然觉得足下一轻。
　　他惊骇地看着舱室外，窗外，那些黑黝黝的建筑正在缓慢地朝后移动——怎么回事？怎么回事！迦楼罗……居然真的动了？没有如意珠，没有镇魂石，迦楼罗居然凭空的动了起来！
　　潇这一刻的念力是如此强烈，居然可以推动迦楼罗！
　　“飞廉！”他听到有人在叫他的名字，回过头却看到了云梯上攀援着的人。
　　“冶胄！”他脱口惊呼，“你在干什么？”
　　夜里急奔而来的人在云梯上停住，一把拉开了一个暗门——门内炉火熊熊，热潮扑面，赤红色的光映亮了冶胄的脸，脸上的表情显得如此森严而可怖。
　　“冶胄，小心！”飞廉认出那是炼炉所在，不禁失声惊呼。
　　冶胄望着帝都的禁城方向，眼睛里涌动着可怕的亮光——那一片结界的红光已然消失了，漆黑如死的铁幕重新笼罩下来，仿佛要将所有鲜活的生命就此活活扼杀。
　　还是失败了么？竭尽了全力，也还是无法保护想保护的人！
　　事情急转直下，已经等不及明茉拿回镇魂石了……那个门阀贵族小姐，原来真的是指望不上的。现在结界已破，云烛和她的弟弟，又将落入怎样可怕的境地？那些人……那些帝都里的禽兽们，会把他们怎样！
　　烈焰在炉里燃烧，足以融化钢铁，身边热潮如涌，然而，他却浑若不觉。
　　“飞廉，”忽然间，冶胄抬起了头，低声，“接下来的事，就拜托你了！”
　　不等对方回答，话音未落，他忽然肩臂用力，整个人猛然向上掠起！——只是一瞬，那个身影便在炼炉口消失，只见火舌熊熊赤红色一片，将所有投入其中的都全数吞没。
　　“冶胄！”飞廉惊在当地，失声，“冶胄！”
　　他拉开了机舱门，便想下去查看，然而与此同时整个迦楼罗再度猛烈一震，忽然间发出了尖锐的呼啸声！
　　那声音极度可怕，仿佛是九天上雷霆震动，巨大的翅膀扑扇而来，遮蔽一切。
　　整个机舱都在剧烈颤抖，他必须抓紧扶手才不至于让自己在跌倒——飞廉低下头，看到脚下的大地忽然间在加速往后退去，只是一个眨眼，迦楼罗的底盘便已然离开了石坪，呼啸着飞起！
　　怎么可能？迦楼罗，竟然真的飞了起来！
　　他不敢相信地看着地面，眼睁睁地看着那些街道、房屋在一瞬间迅速变小，只是一转眼，他们便已经凌驾于九天，俯瞰着大地。
　　“要快点去！”潇的声音却重新回荡在机舱里，疯狂而不顾一切，“一定要赶上……一定要！……我、我们一定不能让冶胄白白死了！”
　　飞廉终于明白过来，霍然回首——原来是这样……冶胄不惜投身炼炉，用自己的性命作为交换，让迦楼罗获得哪怕一瞬的驱动力，也要竭尽全力去营救云焕！
　　金盔下的潇还是闭着眼睛，然而脸上却流露出激烈的神色，双手微微颤抖，眼角接二连三地滚落出豆大的泪滴，那些珍珠滚落到地上，发出长短错落的声响。飞廉还没有归位，然而即便是主座空缺，她居然以一人之力操控着这庞大的机械，急速地飞了起来！
　　也许是因为动力不足，迦楼罗无法飞得太高，只是贴着地面低低飞行，震动得非常厉害，似乎随时随地都要坠毁于地。
　　被巨大的机械轰鸣声从梦里惊醒，地面上到处都是惊呼声。那些帝都里的人们半夜醒来，看到窗外飞过的巨大金鸟，一定以为是在做梦吧？
　　一个猛烈的踉跄，飞廉扶住了舱壁，发现速度已然渐渐减慢。
　　相对于这样庞大的机械来说，一个人生命的力量毕竟有限，在最开始的爆发后，迦楼罗只是掠起了一瞬，随即便飞得越来越低。很不平稳，在掠过禁城城头的时候向下一沉，巨大的金色翅膀刮倒了一座角楼，几乎一头栽入了城中。
　　“飞廉！飞廉！”潇竭尽全力操控着机械，“帮帮我！”
　　力量的衰竭是急遽的，整个迦楼罗呈现出不可控制的颓势，双翼无法保持平衡，摇摇晃晃地飞着，急速向禁城里坠落下去——远远地，甚至可以看到含光殿的轮廓。如果、如果无法控制迦楼罗，在坠毁的瞬间、半个禁城都会被毁掉吧？
　　飞廉一惊，一个箭步冲向了那张金色座椅，坐下的瞬间金盔吊落下来。
　　“别紧张！不要放松，你控制好平衡，我来掌握下落的方向和速度！”他闭上了眼睛，在意念里对着潇厉喝，“看到含光殿前的圣女广场了么？朝着那里落下，千万不要出差错！”
　　“是！”潇急促地应了一声，随即便再也无声。
　　机舱里黑暗而沉默，只有无数的珍珠随着越来越激烈的颠簸在地面上滚动，发出簌簌的声响，珠光浮动，映照着两个人肃穆的脸，飞廉的双手在复杂的机簧和按钮之间飞速跳跃，不停地平衡着、操控着。
　　一定要稳住……一定要稳住！绝对不能在这个时候前功尽弃！
　　地面上传来士兵们的惊呼，潮水般回荡在夜色里。包围了含光殿整整数天的帝国军队仰头看着从天而降的金色巨鸟，个个面上都露出惊骇欲绝的神色，下意识地倒退——那、那是什么？是做梦么？
　　那样巨大的金色飞鸟，居然在这个噩梦般的夜里从天而降！
　　然而只听喀喇喇的巨响连绵起伏，迦楼罗已然压倒了广场附近的祭坛，一头栽落栽地面上！
　　“云少将！”迦楼罗忽然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呼喊，那是一个女子的声音，恐惧而焦急——然后，舱门忽然打开，一个人影闪电般从巨大的机械上掠下，几个起落便掠入了含光殿，消失在夜色里。
　　云焕……云焕，我们来了。一定要撑住！
　　
　　一笑寥寥空万古……十年百载，千秋万代，红尘轮转，逝水流光。
　　燕然未勒归无计，长叹息，何言惜，为君赴死，甘之如饴。*
　　
　　迦楼罗金翅鸟着陆的瞬间，整个帝都都为之震动。
　　整座含光殿如同积木般摧枯拉朽地散落，发出巨大的轰鸣。整个机舱里充斥了潇的低呼，然而没有了驱动力，她和飞廉两人即使竭尽了全力，也无法控制住坠落的机械，就这样一头冲入了含光殿，然后在废墟里止住去势。
　　尘土腾起了半天高，遮蔽了高空的冷月。
　　“云焕！”飞廉惊呼着从座位上跃起，扯下头上的金盔奔了出去——他、他已然不能行走，不会被废墟埋住吧？会不会丧命？如果是这样的话，反而是他们害了他了！
　　他从舱门口一跃而下：“潇，我去找他，你等着！”
　　“是。”迦楼罗发出柔和却决然的回答。
　　飞廉在废墟里急奔，一边呼唤着同僚的名字，灰尘落满了他的肩头，不停有梁柱倒下，四周空无一人——他奔到了侧厢云焕养伤的地方，然而一连叫了几声，却还是没有人回应。难道，真的是来不及逃出来，被压在废墟下了？
　　飞廉来不及多想，便俯下身去，赤手搬开那些断裂的梁和柱。
　　然而，就在那一刻，他听到了某种异样的声音，仿佛兵刃交击的尖锐，让他一惊住手，侧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暗夜里，他看到了极其可怖的一幕！
　　一道光华划开了夜幕，映照出了当空搏杀的两人身形。剑光一掠即收，然而那一剑几乎达到了速度和力量的极至，让身为剑术高手的他都不由惊在了当地……这、这是什么？那样熟悉的一剑，仿佛在某一时刻看到过！
　　然而不等他回过神，满空纷扬的灰尘忽然变成了血红色，交错的人形乍然分开，其中一个捂住肩膀踉跄后退，剑脱手飞出。
　　“能一直撑到一套天问剑法使完，实在已经很不错了——不愧是帝国的元帅。”冷月下有人冷笑，声音带着逼人而来的杀气，“只可惜，你的力量极限已经到此为止了……”
　　“嚓”，那把脱手飞出的长剑不偏不倚斜插在飞廉的面前，剧烈地摇曳。
　　“元帅？！”认出了那把剑上的双头金翅鸟标记，飞廉失声惊呼。
　　——废墟里与人搏杀的，居然是帝国元帅！
　　冷月下，他看到一个人俯下身去，不紧不慢地割断了倒地之人的咽喉。
　　“云、云焕？”飞廉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个踩住元帅肩膀，拔剑割断对手咽喉的人，居然是残废了的云焕！
　　飞廉怔怔地看着冷月下那个执剑冷笑的杀戮者，一时间回不过神——这、这是云焕？怎么可能……他的出手、他的眼神、他的力量，全部都变了，仿佛熟悉的躯壳里忽然入住了另一个完全陌生的灵魂。
　　云焕此刻也看见了前来的他，然而却丝毫没有动容，手臂一动，将地上垂死的人拎了起来。巫彭也是身高八尺的昂藏男子，然而云焕双手抓住对方的左右上臂，竟然似拎着一片枯叶般轻松。
　　云焕持剑冷笑，眼神冷酷，仿佛杀戮之神俯体：“这个帝都里，没有一个人可以得到赦免。我绝不宽恕……任何人也不配得到我的宽恕！”
　　他大笑起来：“这个世上禽兽横行，是上天令我清扫乾坤！”
　　那样狂妄悖逆的话从胸臆里呼啸而出，带着逼人而来的杀气。
　　此刻正是生死顷俄之际，飞廉却忽然一个恍惚——难道……云焕准备实行七杀碑上的所有戒条？
　　“元帅！”眼看云焕要连下杀手，飞廉冲了过去，迅疾无比地一俯身，从地上抱起满身是血的巫彭。被血的腥味刺得心乱，他一时间竟忘记了自己前来这里的初衷，抬头怒斥：“云焕！你疯了么？怎么做出这种……”
　　抬头的刹那，他惊呆在当地——
　　迦楼罗扬起的飞尘还在半空里漂浮，一轮血红色的冷月悬挂在帝都上空。白塔的巨大剪影压入眼帘，那个死神一样的人正倒转提起新折下来的断臂，仰头凑到断口之下，张口去喝如注而落的鲜血！
　　“哈哈哈哈……”只是喝了一口，便将断臂远远扔开，大笑——宛如一个斩杀了千百人的凯旋将军，举起金杯以痛饮来庆祝血腥的胜利。
　　血溅了他满面，然而血污后的眼睛依然奕奕生辉——那眼睛，居然是金色的！
　　飞廉抬头看着他，忽然间心里涌出说不出的寒意。那双眼睛里，有着不属于人世的冷酷和杀戮气息，仿佛一个眨眼之间便可以毁灭这天地——这、这还是云焕么？还是他准备不顾一切来营救的昔日同僚么？
　　飞廉一动不动地跪在地上，抱着面目全非的尸体，感觉到怀里的人一分分变冷。
　　他几乎不敢相信会是这样的结束——不到一天之前，巫彭元帅还站在万军之中，挥斥方遒；然而短短片刻后，居然就成了这样残缺不全的僵冷尸体！
　　“云焕！”他霍然抬头，看着那个嗜血的人，“你疯了？你疯了么？！”
　　那双金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了过来，仿佛终于将注意力转移到了他身上，云焕冷然一笑：“哦，是你么？高贵的巫朗一族的公子——你，也是想来这里看好戏的么？可惜我并没有死……失望了么？”
　　根本不等对方回答，云焕冷冷举起了手里的光剑，声音低沉：“拿剑，站起来！——看在一场同窗份上，我给你军人一样死在我剑下的荣耀！”
　　飞廉愕然看着那个血迹满身的人，喃喃：“你疯了……你真的是疯了。”
　　“我没疯，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云焕的薄唇微微弯起一个弧度，眼神冰冷雪亮，“夺去我师傅，夺去我姐姐，令我的妹妹出卖我，杀尽我族人——你以为这些事就能击溃我，让我疯掉？”
　　“可惜你们错了……哈哈哈！错了！”他仰头而笑，身形在血色的冷月下孤傲如鹰：“每从我这里夺去一样东西，只是让你们往绝路上多走一步！你们自己招来了死亡，愚蠢的人！”
　　飞廉再也忍不住，厉呼：“我和潇是来救你的！”
　　“救我？”云焕唇边的笑意凝结了一瞬，审视地看了一眼这个昔日同僚，眼神有略微的改变。
　　不、不能被破坏神发觉自己对他的留心，这世上，唯一能牵绊自己的，就是他了吧。他，断不容许那人受一点伤害。只能……佯装杀他。
　　只是一瞬，他又笑起来了：“哈哈哈……救我？巫朗一族的继承者、明茉的新夫婿……你，来救我？”
　　他在长笑中举起了手里的光剑，那把剑在他手中焕发出前所未见的雪亮光芒，吞吐凌厉，剑芒夺人，竟全没有剑圣之剑的王者之风，而闪着妖异的光。
　　飞廉一惊，来不及多想便扔开了巫彭的尸体，侧身一滚，贴地抽出剑来——叮的一声，手腕发麻，在千钧一发之时恰恰挡住了必杀的一剑。
　　——什么？云焕……云焕竟真的要杀他？！
　　然而，根本容不得他有一丝怀疑，杀气逼人而来。剑风破空，直刺他的心脏、咽喉和眉心，令他必须集中全部精神才能堪堪格挡——他和云焕多年同窗同僚，对彼此的武学造诣都是了如指掌，两人如交手，不到一千招开外是分不出胜负的。
　　但令他惊骇的是云焕攻击速度忽然比往日快了数倍，力量更是大到不可思议，仿佛是换了一个人！
　　每接一剑，飞廉心里的惊骇就增加一分。这……这是怎么回事？这简直不是“人”所该有的力量，难怪连巫彭元帅都不是他的对手！
　　只不过十几招，他的虎口震裂流血，而手中的剑也已经被削到了不足半尺。
　　“叮！”最后一招交击后，手里的断剑被震飞，飞廉心知不敌，立刻随着那一击的力量急速后掠，想趁势避开对方的后继攻击——此刻他已经不再有什么阻止云焕或者救回云焕的念头，唯一的念头就是如何才能不被杀！
　　然而对方显然没有让他逃脱的念头，一击震飞飞廉的剑，云焕合身疾速踏进一步，人剑合一，当头便是一剑向着飞廉顶心劈下！
　　他只来得及合身一滚，避开了要害，然而光剑已经斜斜切开了他的肩膀，继续毫不留情地斩下，瞬间就要将把他的身体整个斜切开来！
　　“不……不！”夜风里，忽然间一个声音响起来了，“云少将，住手！”
　　那个声音……那个声音……难道是……
　　云焕似乎略微一惊，仿佛被唤起了什么回忆，眼里的金光黯淡了一下，停手不动。趁着这一瞬间的空档，飞廉便抬手按地，身子如箭般掠出，转瞬逃出了光剑的范围。
　　飞廉冲出含光殿，一路上根本不敢再回头，冲入外面尚自慌乱一片的军队里。
　　“云少将……云少将……”夜风里忽然传来声音，柔和而微弱。
　　膝下的大地有颤栗的感觉，仿佛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逼近。云焕一惊住手，下意识的抬起头，就看到了缓缓滑行而来的巨大机械——那架金色的迦楼罗居然自行移动了起来，悄无声息地滑行到了面前，然后在不足一丈之外精确地停住。
　　那个声音从迦楼罗里传出，一直抵达耳畔，带着熟悉的恭顺温柔。
　　——潇？
　　他怔住了，凝望着停在面前的金色机械，有一瞬的失神。
　　这……这是什么？是迦楼罗金翅鸟？可是迦楼罗金翅鸟里，怎么会发出潇的声音？难道是……他瞬地站起，扔下了季航和那些失神的军队，身形如电，瞬间掠上了高高的机械。
　　刚刚落到机舱门口，舱门就无声打开，仿佛在迎接他的到来。
　　云焕迟疑了片刻，随即决然踏入那个幽暗的内舱，低唤：“潇？”
　　在他踏入的瞬间，整座迦楼罗都发出了难以克制的颤栗，仿佛一颗心脏在激烈的搏动，几乎要跳出胸腔。黑暗里，到处回荡着一个欣悦的声音，远远近近：“云少将……云少将，是你么？真的……真的是你？”
　　他看向幽暗的舱室，满地浮动着珠光，恍如梦幻。就在这泪之海的中心，金座寂寂而立，一个全身覆盖了金线的女子垂首而坐，水蓝色长发从金盔下流泻，披了一身。
　　“潇？”乍然看到这样的情形，云焕再度低呼了一声，有些迟疑。
　　他小心翼翼的走过去，将力量凝聚在掌心，随时随地保持着警惕——这个迦楼罗里不知道藏着什么样可怕的力量，就算是他、也不得不小心。
　　然而，一直到他接触到金座，整个迦楼罗都宁静无比，没有任何异动。
　　他俯下身去，仔细的查看潇——她被固定在金座上，全身每一根筋络都与机械接驳，头盔里探出密密的针刺入她的头颅。她还有生命的迹象，却没有表情，也无法移动。但是她的声音却响起在整个迦楼罗里，她的情绪传播、甚至可以左右这个机械的动作。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狂喜忽然涌上了心里，云焕不由自主的仰起头，发出了一声大笑。
　　“太好了……真是天意！让我在继承力量后，又获得了迦楼罗！”云焕仰头而笑，重重叠叠的杀戮欲望排山倒海而来，眼前仿佛可以看到血红色的帝都。
　　他侧头看向潇，语气低沉：“潇，你是为了我而来的么？”
　　“是，主人。”迦楼罗发出恭谨的低呼，“只为你而来。”
　　黑暗里，男子眼里露出一丝笑：“只臣服于我？”
　　“是，主人，”迦楼罗低声，“只臣服于您。”
　　金色的眼眸在黑暗里闪烁，流露出杀戮的气息，薄唇悄然弯起一个弧度，笑容如同剑锋般冷锐。云焕对着金座上的鲛人俯下身来：“很好……潇，你果然是举世无双的利器，我为你感到骄傲。”
　　“少将……少将，我求飞廉带着我来这里……以为你、以为你被那些人……”潇的哭声响起在黑暗的舱室内，迦楼罗随之发出了颤栗，“现在看到你没事，死也瞑目了！”
　　“呵，我没事——”云焕冷笑，“现在，是那些人发抖的时候了！”
　　他走向另一个空着的金座，看了看潇：“我的位置，是这里么？”
　　“是。”潇回答。
　　云焕霍然转身，坐入那个金座，舱顶打开，坠落下金盔罩住他的头颅。他低低冷笑，“那么，迦楼罗……我也可以让你看看我的力量！”
　　在双手覆上金座扶手的一瞬，整个迦楼罗忽然一震，仿佛有极大的力量注入——只是一个瞬间，整个庞大的机械由内而外发出了一声呼啸，仿佛是有什么觉醒过来！
　　整个帝都都被惊醒，无数人从梦里睡眼朦胧的起来，到了窗口向外看去，就在一瞬间，看到了梦一样的景象——冷月下，伽蓝白塔巍峨耸立，一只巨大的金色飞鸟腾空而起，冲上了云霄，呼啸天地，风起云涌。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底下的大地战尘飞扬，此刻，却有一架风隼凌空而起，呼啸着冲向白塔。
　　虽然是临时搭档的鲛人傀儡，然而飞廉对机械的操控却依然精准而熟练。风隼一个转折，从甬道口直直飞入，滑行几十丈后逐渐在坪上停下。
　　来不及等舱门完全打开，他就一跃而下，急奔而去。
　　飞廉一路狂奔，来到了紫宸殿，用力拍打着紧闭的朱门。
　　“叔祖！叔祖！”他喘息着，大呼，“破军……破军爆发了！”
　　门忽然打开，里面灯火辉煌，在纯金雕刻的巨大议事桌旁坐着两列黑袍老人，齐齐看了过来，看着门口满身是汗脸色苍白的年轻人，眼神凝聚，神色复杂。
　　“我们已经知道。”巫朗却是冷定地回答，“所以刚半夜聚集起来。”
　　他吐出一口气：果然……元老院也已经发觉了么？
　　“飞廉，你先下去罢。”巫朗开口，似乎急于让他离去。
　　“不急。”巫姑却是咯咯一笑，眼神阴毒地看了过来，“飞廉既然能第一时间就得知破军爆发的消息，想必和那个灾星很是有缘……让他留在这里，说不定还有些用。”
　　巫朗蹙眉，仿佛在此刻也有些沉不住气，第一次和这个阴阳怪气的老女人正面冲突：“胡说，飞廉他根本不会术法，又能有什么用？”
　　巫姑冷笑，手里拈着念珠，悠然道：“就是没有用，他的云焕，也会顾惜着他的性命……这时候，就是我们的优势所在。”
　　巫朗眼神一闪，有隐约的怒意，却终究没有说话。
　　——元老们不是愚蠢的人，飞廉如何能这样快便得知真像，彼此心里都猜到了八九分，只是此刻巨变当头来不及追究罢了。这个孩子一贯和云焕走得近，脾气看似温和，底子里却执拗得要命，卷入了这样棘手的风波，也是不可避免的事情。
　　巫朗看了一眼飞廉，满眼责备和追悔：早知如此，就该把这个最宠爱的孩子关起来！
　　“飞廉，你站到门外，替我们护法。”巫咸看了那个年轻人一眼，吩咐。
　　飞廉低首领命，恭谨地退了下去——看来，元老院已经要开始行动了。六位长老齐聚紫宸殿，是准备合力围歼破军！
　　他走到了门外，握剑而立，一时间心乱如麻。
　　短短半夜之间，剧变接二连三到来。他最初满怀对好友的关切，不顾一切想将其带出死境，然而却在看到云焕的面目后心生恐惧，觉得自己做了错误的选择——然而此刻，在得知元老院即将联手开始绝杀时，心里又出现了短暂的不忍。
　　云焕……云焕。为何你完全的改变了？
　　到底，是我们把你逼到了这个境地、还是你把我们逼到了这个境地？
　　门里传出了连绵不绝的祝诵之声，飞廉知道十巫在联手进行可怕的术法，要让破军彻底的毁灭。然而，他的眼眸却被金光照亮——白塔外的金光忽然大盛，那种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居然直逼万丈高空而来！
　　这、这是什么？
　　他吃惊地冲到窗口往下看去，脱口低呼——迦楼罗！迦楼罗金翅鸟居然从大地上腾空而起，朝着白塔闪电一样飞来！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没有如意珠，没有镇魂珠，迦楼罗居然重新飞了起来！飞廉惊骇地看着那个可怕的机械以光一样的速度冲来，下意识地倒退了一步——不，要立刻禀告元老院！
　　
　　那一夜，帝都里所有人都被惊动，推开窗，看到了匪夷所思的一幕——黑暗的夜里，忽然有金光四射，仰首望去，半空里赫然悬浮着一只巨大的金色飞鸟！
　　那是梦境么？所有人都在心里喃喃自语，看着那只凝固的金色飞鸟。
　　一动不动——难道，是虚光照出来的幻影么？
　　然而，仿佛是为了证明那是确实存在的，就在这一瞬间、那只金色的鸟陡然动了起来！不知道是不是幻觉，整个帝都的人都听到了虚空里发出破碎的声音，仿佛有什么无形的屏障被打破了，碎裂了一地。
　　在那种刺耳的破裂声里，巨大的金鸟重新飞了起来！
　　它身周陡然焕发出闪电般耀眼的光，让一切接近的风隼纷纷坠落。从地面上仰头看去，夜空里仿佛像是忽然绽开了巨大的烟火，缤纷绚烂、映照了整个天空。
　　“怎么会这样？”飞廉站在门口，惊骇地看着紫宸殿内的景象——
　　那一瞬间，被十巫联袂施法，摧动着收紧的金光重新扩散了，仿佛遭遇了极强的反击，闪电般地反击回了施法者的本身，将全神贯注施法的长老们全数击倒！
　　紫薇斗数在瞬间告破，强大的力量摧毁了苦心维持的结界，六位长老如断线风筝般地朝着六个方向飞出，轰然嵌入了墙壁，手里的念珠颗颗断裂，散落一地。
　　有几人挣扎着咳出血来，有几人在落地时已然不动。
　　“小谢！小谢！”飞廉看到滚落在自己脚边的人，失声惊呼，抢身将他抱起——那一瞬，他惊骇地发觉巫谢全身软如无骨，手臂垂落，筋脉已然寸寸碎裂！
　　虽然垂死，巫谢脸上却带着笑容，眼睛直直望着外面天空，狂喜无比。他侧过头，用微弱的声音喃喃：“飞廉，你看……你看……迦楼罗……多么、多么强大啊……强大到……足以杀死我呢……”
　　飞廉眼里浮出了泪光，自责地喃喃，“我对不起你们——是我放出了云焕！”
　　“呵呵，”巫朗却笑起来了，慈祥地，“傻孩子，这根本不怪你——放出、放出破军的……是我们啊……”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肌肤在一瞬间枯萎，鸡皮鹤发：“真是天意……天意——我们都以为斩尽杀绝、才是压制破军的方法……却不料、却不料，只是让他更彻底的爆发……”
　　他颤栗着，将另一只手探入怀内，哆哆嗦嗦拿出一物：“这、这是双头金翅鸟的令符……——拿着、拿着这个，逃出去……把军队重新集结起来！一定要阻止那个疯子……否则整个帝国……就、就……”
　　空荡荡的白塔上，飞廉怔怔抱着老人的尸体，感觉全身的血都在一分分冷下去。
　　
　　“你们一个都逃不掉！”巨大的金色机械里，坐在操纵席上的军人脸色惨白，全身伤痕累累，然而眼睛里却有亮如妖鬼的光，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白塔，发出了低沉的冷笑。
　　金色的巨鸟闪电般飞向塔顶，速度快得令人惊惧。
　　伽蓝白塔已在咫尺之遥，甚至连塔顶的神庙都历历可见——然而，这架庞大的机械却丝毫没有慢下来的迹象。
　　“主人……”呼啸前进中，潇在此刻却有些犹豫，金色面具下的脸微微的苍白，“那么……要杀了飞廉么？”
　　云焕看着前方，金色的眼眸忽然凝聚：就在这一刻，他也看到了白塔上正向下奔去的同僚——
　　“这个世上，没有一个人能得到宽恕！
　　……除了他。”
　　
　　

作者有话要说：*该词作者谷子




第七章 对恃

　　茫茫六合，杀机暗涌；天上地下，俱归寂灭。
　　沧流历九十二年初冬，伽蓝白塔倒塌，迦楼罗出世，破军夺日，天下动荡。
　　新的天地在动荡中开辟，烽烟燃遍云荒。内库烧为锦绣灰，天街踏尽公卿骨，唯有讲武堂内那一面七杀碑依然伫立，杀气冰冷地闪耀，令人不敢直视——只不过短短百年，上面那密密麻麻的杀字仿佛又要破开封印，重新扑回人世！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谁役牲灵牧？谁布生死局？
　　
　　沧流历九十二年冬，天下动荡。白塔崩，破军曜，海皇归，帝王之血重现人世。将星云集、神魔聚首；腾蛟起凤，光射九霄。或曰：开天辟地以来，未尝见此异况也。 
　　那一夜过去后，千年倥偬，云荒的史书上尤自留有那样记载。 
　　——然而千载之后，已经没有人真正知道那是怎样惊心动魄、改变整个大陆命运的一夜。那一夜里，到底埋葬了多少永不为人所知的秘密。 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t 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沧流历九十三年三月二十五日，叶城之战终于以飞廉一方的撤退而告终。据说，有人在城破的那一夜亲眼看到了破军少帅来到叶城，和带兵撤离的飞廉少将交手。
　　军中双璧的第二次直接交锋，依旧还是以云焕占绝对上风而告终——据目击者说：那一战里，云少帅以个人之力、几乎将叶城里的镇野军团消灭殆尽，却偏偏不杀作为统帅的飞廉。到了最后，温文尔雅的贵公子势若疯狂。
　　然而，他的力量和破军相比无疑螳臂当车，云焕的黑暗之剑几次切过他的身体，然而仿佛有意容情、每次都没有深入要害，只是尽多的给予痛苦。不一会，飞廉身上已有十数处大小伤口，整个人仿佛血池里出来一样可怖。
　　瓮城里的军队已经奔逃一空，剩下满地尸首狼藉。云焕站在一地的尸首之中，掉转剑锋、架在了最后一名少年战士的咽喉上，定定看着同僚，唇角浮起一丝冷笑。
　　飞廉踉跄着站住，满脸都是血和汗，眼神慢慢变得颓败而绝望。
　　“放了他！”他忽然大声吼了起来，目眦欲裂，“云焕，你这个疯子！杀这样的无名小卒，不嫌污了你的手么？放了他，来杀我吧！”
　　然而云焕根本没有理睬他，只是将剑锋一寸一寸的割入那个少年战士的咽喉，眼里充满了阴暗而璀璨的金色光芒：“我就是不杀你，我就是要在你面前杀你的同伴——如何？”
　　“疯子！”飞廉厉喝一声拔剑刺去，竟似已不顾生死。
　　“真的想死么？”云焕看着他，低低吐出几个字，冷笑，“可是求死不得的滋味，你还没体会够呢！”黑色的光芒在他手心凝聚，他看着昔日的同僚，金色的眸子里杀气充盈：“真厌恶你总是以这样的姿态站在我眼前……废了你的手，就不会总想充英雄了吧？”
　　两人的身形，在瞬间交错——飞廉踉跄而过，只觉膝盖再无力气，低下头就看到血从左臂直流下来。
　　云焕站定，施施然转过身：“接下来是右手。”
　　他步步逼近。然而，半空里忽地风声大起，一道黑影从巫罗府邸后院无声腾起，压顶而来，银色的闪电细细击下，转瞬抵达云焕的后心！
　　破军根本不为所动，手一回，手心便凝聚出了另一把黑色的剑，反手割裂了夜空——有金属撕裂声刺耳的想起，那架飞来的银色机械在一击之下便被摧毁，隆隆坠地，化为一团火光，碎裂开来。
　　“愚蠢。”云焕唇角浮出一丝冷笑，头也不回。然而，他的眼神忽然变了——那架坠落的风隼忽然间碎裂，仿佛镜像，天空中出现了另一只一模一样的银色机械！
　　比翼鸟？！出其不意攻击他的，居然是一架比翼鸟？！
　　“走！”一道银色的飞索从天而降，精确地卷住了飞廉的腰，在瞬间将那个陷入绝境的人飞速拉起，收入了舱室。
　　云焕大怒，手心黑暗之剑化为闪电，向着那架比翼鸟投掷而出。比翼鸟一个踉跄，却很快重新稳住了身形，只是一瞬便掠过了叶城的外墙，消失在西方的晨曦之中——对方在空中以精确巧妙的角度折转，操纵之灵活，竟然能和军团第一的傀儡潇媲美！
　　是谁？居然有人，驾驶着比翼鸟从他眼皮底下救走了飞廉！
　　眼角余光里，他看到了驾驶着比翼鸟的傀儡。那个傀儡也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只是一瞬、他就从那熟悉的眼神里认出了对方——
　　湘！居然是湘！那个该死的鲛人，居然还活着！
　　那一瞬，杀气从心中再也无法控制的涌起，目眦欲裂。
　　“湘？”黑暗的舱室内，飞廉捂住流血的左肩，不可思议地看着面前熟练地操纵着比翼鸟的鲛人——那个奄奄一息的鲛人战士居然在此刻坐到了操纵席上，拖着溃败不堪的身体，比任何傀儡都灵巧地操纵着这一驾比翼鸟。
　　听到他的问话，湘并没有回头，碧色的独眼始终凝视着前方，面无表情。“你应该庆幸……叶城里已经没有傀儡了，而我却还有操纵比翼鸟的力量。”她的声音有掩饰不住的衰弱，在飞离叶城之后动作渐渐迟缓，“而更该庆幸的……是我还欠你很多人情，飞廉少将。”
　　“所以，我愿意为了你，再充任一次傀儡。”
　　
　　




第八章 思无邪

　　沧流历九十一年十月十五日。
　　王者自海上归来，伴随着他的是横扫一切的怒潮。
　　七海在沸腾，仿佛疯了一样地扑想云荒，想将那片黑暗动砀的大陆彻底地清洗一空。滚滚怒潮化成了巨大的猛兽，从各个方向卷上陆地，毫不留情地横扫着一切。
　　黑暗里沉默的黑衣傀儡师站在怒潮之上，手牵着巨大的海兽，迎风而立。
　　滔天的洪水里席卷着无数人畜，滚滚而去。然而这席卷一切的洪水却仿佛是砸碎牢笼的巨锤，所到之出摧枯拉朽。那些被禁锢了数百年的奴隶们得到了自由，纷纷脱离了桎皓投身水中，在黑色的波涛里自由地上下飞跃，发出了喜极而泣的欢呼。
　　黑色的潮水已经席卷了大半个云荒，从叶城入海口直冲镜湖。
　　海皇魂魄重返云荒，出乎所有人意料地毁灭了一切，陆地上虽大局已定，然而九天上的形势却依然严峻。
　　九天之上，魔犯怒的呼啸，声音嘶哑：“云浮城主，你太过分了！这个云荒和你又有什么关系？你已经是黄泉路上的游魂，为何竟要逆了天地的轮回，插手这里的事？”
　　“因为这里有我所爱的人。”慕湮轻声道，“所以，不能任凭你毁了它。”
　　“哈哈……可笑！”魔低哑地笑面虎起来，带着深深的讥讽，“要毁掉一切的，不正是你一手教出来的好徒弟么？杀戮从他的心里诞生，我只是顺从了他的愿望而已！”
　　“可是他已经知道错了，”慕湮抚摩着云焕的头顶，“是不是？”
　　“是的，师父，”他在她的指下战栗，“您还能原谅我么？”
　　“我从未责怪过你。”慕湮微笑道，那个笑容在夜色里宛如虚幻一般，“你已经竭尺了全力和心魔搏斗，而且最终获得了胜利，不愧是我的焕儿。”
　　破军的脸上忽然露出了从未有过的光彩，这一刻，他的眼神清澈如水。
　　“我知道，您一定会来救我的……和我八岁时一样——就算所有人都弃我于黑暗中，除了他，就剩您一定会来的。”他喃喃自语，脸上竟然带着某种腼腆的表情，“您不知道，我有多么爱您……”
　　他竭尽全力伸出手，喃喃道：“我非常爱您……师父，非常非常爱您。”
　　像爱母亲一般地爱您……您知道吗？我从没有感受过亲情，是您给了我丢失的这种情感。云焕张张嘴，却无力再说一句话。
　　我本以为，我爱您就像爱着恋人，后来我发现我错了……我从不懂得感情，所以也不懂亲情为何、爱情又为何物。破军在心里说着，然后，渐渐闭上了眼。
　　“我知道。”慕湮有些茫然地答道，“我知道的。”
　　“还有……飞……”垂死的人还想说什么，然而，云焕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湛蓝色的眼睛合上了，再无一丝生气。
　　胸□错的剑伤组成了五芒星的形状，仿佛一个来自远古的最强大的封印，将这个身体连着体内的魔之力量一起封住了。
　　飞……是那人么？
　　他所要的救赎其实很简单——希望有一个爱他，能给予他足够温暖和安全，平息他内心的黑暗和杀戮的人，让他不再孤独前行于黑夜中。
　　他的师父从未给予他最渴望的东西，但是另一个人却给了他真正的救赎。
　　多年来，她冷眼旁观着这一切，看着那个孩子所受的种种折磨，却不曾开口说一个字来让他解脱，因为那是禁忌……那是禁忌！
　　所以她不能回应。
　　然而，另她想不到的是，那个人，他心中的另一个人，他和他，也是一种禁忌。然而那个人，不去想什么禁忌，直直闯入了他的心，带给他温暖。慕湮微微笑了笑，那个人，真是一个好孩子呢，那么大胆地不顾一切，冲动却不失理智，温柔却不乏坚强。
　　看来，自己可以放心地离去了。有他在，焕儿便能拥有真正的幸福了吧……
　　战争还在继续，然而高空上猛烈的风、恶灵的嘶叫、万丈之下横流的沧海，一刹那仿佛都静止了，时间仿佛从此凝固了。
　　金色的巨鸟在微微地颤抖，仿佛也在同一时间陷入了不能言语的悲痛之中。
　　慕湮长久而静默地伫立在伽楼罗的机翼上，高空的风吹动了她的发丝，她的神志正在迅速地消散——极北的归墟传来了一个低低的声音，召唤着这个流离于六道之外的灵魂的归去。
　　是时候了……是时候了。云荒的大局虽未真正的平定，但她的时间已经耗尽了，勉强凝聚起来的灵体已经再无法维持更长时间了。她只能走到这里了……剩下的路，需要其他人来继续。
　　“白璎，过来……”她勉力开口，看着那个白衣女子，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微弱地吩咐，“凝聚后土所有的力量，把你……把你的戒指戴到他的左手上。”
　　白璎愕然地看着师父----她脸上的生气正在迅速消散，重新变得冰冷、僵硬。
　　“用后土的力量……封印住它。”慕湮轻声对着弟子嘱咐，声音已如游丝一般，“我的力量不够了……方才设下的五剑边封之术，不足以长久地……长久地封住魔。”
　　“是！”白璎明白过来，含泪在师父面前跪下，取下自己右手上的银白色戒指，捧在掌心，默默念起召唤力量的咒语——在白族女王的祝诵声里，后土神戒逐渐焕发出柔白的光芒，央她的指间凝聚。
　　巨大的力量开妈凝聚，注入了这个小小的指环上，整个戒指忽然变得光彩夺目！
　　白璎摊开手，将这枚银白色的戒指轻轻戴上了同门那已经冰冷的手上——后土神戒和破军的左手一接触，陡然发出了一道耀眼的光华！
　　仿佛冰火交融一般，破军的躯体突然起了一阵奇特的变化：一层冰蓝色的光笼罩了他的全身，迅速蔓延开去，仿佛厚厚的冰层一般，将他整个人封住了！
　　——归墟之浪的声音响彻了天地。
　　
　　沧流历九十三年十月十五日，整个云荒的历史在此转折。
　　这一日，天崩地裂，沧海横流，全境同时爆发了战争，从北方九嶷到四方帕孟高原、东方泽之国以南方叶城，甚至从九天到七海，无一幸免，四方大海的怒潮咆哮着扑上这片大陆，将其覆灭在水下长达一个时辰之久。而在怒潮退去后，云荒大地依然被黑暗笼罩着，那些从海里升起的黑色天幕封闭着日光，令整个大陆都陷入了无日的时代。
　　伽楼罗折翼而去，破军自毁而封，海皇化雾而散……
　　空寂之城里灯火阑珊，背后的空寂之山将巨大的影子投到了整个西方的天空，山顶上，那些亡灵的哭声还在继续，和大地上那些家破人亡的百姓的哭声遥相呼应。
　　飞廉独自伫立在寒冷的夜里，在空寂大营的城墙上遥望东方。夜色里只能看到白塔隐约矗立，地始终无法看到塔下的帝都是怎样的局面。
　　——空桑和海国的联军，是否已经攻破了伽蓝帝都？
　　季航和那些族人们，是否已经被复仇的异族们屠戮殆尽？
　　那些帝都幸存的百姓们忍受了多少恐惧灾难，才从破军手里逃出一条命来，却没想到转瞬又落入了另一场更大的灾难里？而空寂之城也是岌岌可危，等到空桑海国联军攻破了帝都，必然会麾军杀向这个沧流人最后的据点。
　　难道，沧流的国运在九十三年时便已经到了终点？
　　飞廉一掌拍向了城头，生生击碎了一块巨石。或者，狼朗昨日提出的建议已经是唯一的可行办法——必须离开这里……如果不尽快带着幸存的族人离开云荒，返回西海，就会遭到全族覆灭的厄运！
　　昔日的军中双璧、门阀贵公子飞廉一身戎装，站在夜风里凝望着帝都，心如刀绞。
　　空寂之城外，一座金色的山峦矗立在黑夜里，发出金属的冷光——那是伽楼罗于夜色里沉沉睡去的身影。
　　——那一战后，伽楼罗折翅败落，潇操纵机械勉强降落了空寂之山的脚下，与那个空了的古墓遥遥相对。或许，她明白主人最后的心意，知道他生命中最怀念的还是这里，所以用尽力气穿越了茫茫的大漠，回到了这里。
　　因为舱室已经被利刃斩开，□在外，所以空寂之城的所有沧流军人都震惊地看到，那个令天下震慑的军人无声无息地坐在金座里，心口贯穿着一把银白色的光剑，全身上下被一种奇特的蓝色薄冰封住，已经变得冰冷而僵硬。
　　破军……破军少帅死了！
　　虽然对这个可怕的独裁者满怀恐惧和憎恨，但所有的沧流人在此刻却都感觉到了灭顶之灾的来临，知道本族的命运终将无可挽回！因为自破军之后，冰族中已经无人可以和空桑、海国对抗！
　　独立支撑残局的沧流贵公子定定地望着那架庞大的机械，忽然想起了这是好友巫谢的毕生心血，不由一阵默然。
　　小谢，小谢……你穷尽一生心力，制造出了这样一架接近“神”之力量的机械，到头来，却依旧无法挽救沧流一族的覆灭！
　　忽然，飞廉神色一动，疾步走到女墙前探身出去。黑夜里，只见一袭黄尘席卷而去，似乎有谁趁着天黑悄悄地从侧门出了城，一路奔向了那架伽楼罗！
　　火光一闪，映出了那人的脸。
　　“卫默？”飞廉大惊，看着巫谢的胞弟弧身策马离开了空寂之城，向着那架伽楼罗奔去，“不好！”他一声惊呼，随即转身奔下了城头。
　　“飞廉？”明茉看着他翻身上马，吃惊不已。
　　“我去阻拦那个家伙！”飞廉双眉紧蹙，“快，去叫狼朗将军起来，立刻跟我一起过去——卫默想接近伽楼罗，只怕会出事。”
　　“好。”明茉脸色一白，立刻奔下了城堡。
　　追出三十里，便是空寂之山下的古墓所在。
　　飞廉策马过去，发现荒野时的巨石中只有一匹空马在游荡，而马背上的卫默已经不见了踪影。他心头忽然涌起了某种不祥的预感，霍然抬头看向不远处信息着的伽楼罗金翅鸟——巨大的机械在黑暗里静静蜇伏，看不出一丝生机。仿佛随着主人的战死，它也封闭了自己的内心，默默地进行着自我修复。
　　一条黑影在呼啸的沙风里迅速地爬上了伽楼罗，几个起落，便来到了伽楼罗的核心舱室，大步走向了那个冰封的金座。
　　“不……卫默，停下！快停下！”飞廉一抬头便看到了伽楼罗机舱内的景象，不由得脱口惊呼，“快点儿下来！”
　　然而，卫默看着眼前的金座，眼里露出了狂喜的表情，仿佛被看不见的手推动着，一步一步走了过去——是的，这就是伽楼罗的核心！谁坐上了这个金座，谁就可以成为伽楼罗的主人，可以操纵这架令天地为之失色的机械！
　　“云少将，让让吧。”卫默毫不犹豫地伸出手，想将那个僵硬的人从座位上挪开。
　　“不！卫默，别动！”飞廉在底下看得真切，失声惊呼。
　　然而，已经迟了。在卫默的手触及破军的一瞬间，整个伽楼罗忽然震了一下，在瞬间苏醒了过来！伽楼罗发出一声尖啸，陡然射出了一道金色的光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洞穿了那个冒犯者的双手。
　　卫默一声惨叫，重重跌倒在金座之下。
　　“潇，停手……停手！”飞廉疾步奔了过去，对着伽楼罗嘶声大喊，“别杀他！”
　　然而，还是迟了。听到熟悉的呼声，仿佛认出了是飞廉，伽楼罗停下了攻击。但卫默却倒在地上，四肢不停地颤抖——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吸取着他的血肉和力量，他想挣扎呼救，却一动也动不了。
　　养尊处优的贵公子瞬间枯萎下去，就这样被一分分地吸去了生命。
　　当飞廉登上伽楼罗机舱的时候，同僚已经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有奇特的蓝色薄冰封住了他的全身，将他瞬间冻结了——就如他面前的破军少帅一模一样！
　　飞廉惊骇地看着这一切，心潮澎湃——卫默原本是光耀无比的门阀贵族公子，侥幸躲过了破军的屠杀和洪流之祸，却不料现在竟遏制不住野心，试图伸手去窃取不属于自己的强大力量，生生把性命断送在这里。
　　“不要奇怪，”伽楼罗的声音在空旷的荒野里响起，“我的主人取走了他的性命。”
　　飞廉惊讶地看向了那个一动不动的冰冷军人：“云焕？”
　　“是的，”潇答道，“凡是敢于打扰主人长眠的，都将会被杀死——你也一样，飞廉少将。所以，请不要触碰主人。”
　　飞廉不可思议地看着那个分明已经没有了气息的人：“云焕他……不是死了么？”
　　“主人没有死！”潇的声音略略提高，似乎有些激动，“他只是被封印了而已！”
　　他没死么……他没死！多日来，一直颓然不愿提及云焕之死的贵公子激动地看向那个人。云焕的胸口，五剑的创口居然首尾相连，构成了一个奇特的五芒星记号！冰蓝色的光芒从中透出，仿佛一层冰一样将金座上的沧流统帅封在了里面。压制住了他体内的金色光芒。
　　“他……是被谁封印的？”飞廉诧异地问道。
　　潇的声音很是低沉：“唯一能封印他的人。”
　　“哦？这把剑……”飞廉看着插在云焕胸口的那把银白色的光剑，忽地明白过来，“是……是她么？是那个人下的手？”
　　潇没有回答，伽楼罗发出了一阵微弱的震动，仿佛痛极的战栗。
　　飞廉回过身，看着金座上的鲛人傀儡，轻声问道：“封印何时能解？”
　　“不知道，可能永远无法解开了……”潇的声音缥缈恍惚，带着某种深不见底的悲哀，“那个人亲手在他的胸口刻下了封印，而后土的力量又克制着他体内的魔性——两种如此巨大的舅量合在一起，世上不可能再有人能将其打破。
　　飞廉想起了当日和潇一起联袂营救云焕时的情景，持着面前这个已经和机械融为了一体的鲛人女子，长叹一声。
　　——这，难道不是她心里最希望的结果么？
　　从此以后，能够守望着那个人，再不分离。
　　而自己……似乎再也不能守着那人了……
　　飞廉转过头看着脸色宁静的云焕，苦笑道：“他倒好，这个时候还能如此偷懒，要知道，亡国灭族的大难马上就要到了。”
　　潇也叹道：“飞廉少将，主人已经不在了，辛苦您了。”
　　——也许因为曾经并肩战斗过，潇对飞廉一直保持着尊敬和关切，并无丝毫排斥之意。
　　“我们决定离开云荒，”飞廉凝视着云焕，轻声道，“这里已无我们的立足之地——所以今日前来，也算是最后的告别吧。”
　　潇身子一震，却没有说话。
　　飞廉低声道：“潇，你会跟我们一起回西海去么？”
　　“我不会去。因为主人必定不想离开这里。”潇的声音顿了顿，“可是……帝都里被围困的族人呢？你要舍弃他们了么？”
　　“是的，以我的力量，无法带走他们。”飞廉脸色苍白，忽然跨前了一步，死死盯着云焕被冰封的脸，“所以，我来这里，也是想问问破军最后一句话——他是不是真的要舍弃我们了？”
　　“住手！”伽楼罗陡然发出一声惊叫，“不要碰他！他会杀了你的！”
　　然而，飞廉已经毫不犹豫地上前一步，握住了那只冰封的手。他单膝跪在沉睡之人的面前，平视着他紧闭的双眼：“云焕，我知道你心里满怀恨意——但，如今你是不是真的要任凭我们死在各族的夹击之下？在你师父的墓前，你回答我，你是不是真的就这样撒手不管我们……不管我了？！回答我！”
　　冰封的人没有回答他这一连串激烈问话，依旧毫无表情。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飞廉却也没有遭到任何攻击。
　　“主人！”潇惊呼起来，隐隐明白了那个不能说话的人的意思。
　　“如果不是，那么，”飞廉喘了一口气，一字一字地说出了最后一句话，“请你把力量暂时借给我，让我去一趟伽蓝帝都，把那些无罪的子民带出重围。”
　　金座上冰封的人还是没有回答，面上却有了微妙的变化。
　　“主人！”潇惊呼一声，感觉到了那个被封印的人某种情绪上的波动，不可思议地喃喃，“您……您的意思是不拒绝么？您不拒绝？”
　　“云焕！”飞廉平视着那张冰封的脸，“求你把伽楼罗的加量暂明借给我！如果你觉得我冒犯了你，就将我格杀在此吧！”
　　飞廉毅然伸出手握住了那个操纵伽楼罗的机簧。然而，直到机簧被扳下，伽楼罗发出起飞前的颤动，他依旧安然无恙。他松了一口气，回头看着那个昔日的同僚，唇边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到底，云焕的心中是有他的。
　　冰蓝色的封印下，破军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怀。
　　“主人……”终于证实了云焕的心意，潇低呼了一声。
　　——是的，主人没有拒绝！他在命令自己为飞廉而战！
　　“潇……多谢了。”飞廉转身看向金座上的鲛人女子，声音里透出一丝欣慰，“没想到如今，我们竟然是要第二次联手行动了。”
　　
　　沧流历九十三年十一月十五日，黑暗依旧笼罩着天空，而云荒大地上的战尘终于落定了。
　　血腥的最后一战后，伽楼罗金鸟带走了大半帝都冰族，飞向了西荒尽头，和空寂之城的族人会合。在飞廉和狼朗的带领下，这一部分劫后余生的冰族人趁着敌方尚未追杀而来，不顾危险，驾舟入海，离开了云荒。因为在洪水之中受过对方的恩惠，沿路的西荒部落破天荒地的没有为难这些穷途末路的冰族人，任凭他们穿过了大漠和猛兽模行的狷之原，回归那曾经漂流过千年的西海之上。而伽蓝帝都里剩余的冰族人面对强敌，顽强抗争，最后竟无一人投降。
　　而如今，风起云涌，沧桑过尽。
　　
　　




终章 问情

　　斯人已逝，龙神换骨。
　　更替皇位，中州作乱。权力倒戈，慕容家败。
　　神已不再，奇人异出。命轮转动，紫玉成烟。
　　剑圣麒麟，祭司凤凰，莫测星主。
　　龙已出海，明鹤逝世，孔雀下山。
　　铜宫琉璃，隐族若衣。叶城夜来，白帅墨宸。
　　机械望舒，巫真织莺，少将羲铮。
　　冰族沉岛，空桑苦战。茧室少年，刺客探看。
　　圣女星槎，湮六□。
　　往事成烟，复国心切，护土心重。
　　云荒新劫，破军将醒。
　　世间种种，最后终必，终必成空。
　　
　　飞廉醒来的这年这月，正逢破军三百年一次的爆发，命轮组织六十年一次的暗杀，海皇祭的到来。云荒万里，风起云涌。各路人马，风云际会。正是动荡的一年。
　　曾经的时代已不复存在，九百年后，世人都谓破军为魔，有人略知当年往事，遂以为破军之爱为其师，因而诞生了命轮，千年间，消逝了许多身为六□的无辜牺牲者。然而，他们都错了，没有人知道事实的真相，没有人能明白破军的心。
　　而如今，诸神寂灭的第九百年，曾经的贵族公子站在迦楼罗前，静静地看着冰封金座上的那个人。
　　时空像是流转，此情此景如此熟悉，仿若九百年前，他也站在这里，看着他，向他告别。
　　——时间似已凝固。
　　良久，飞廉踏上金色的迦楼罗。巨大的舱室内，一派黑暗。地上铺满了盈盈的鲛珠，那是潇的泪。飞廉看着那个毫无动静的鲛人，红颜皓首，蓝发已白，也不知这个等了千年的忠心鲛人可有生气。他叹口气，不再看她，转而来到了那人面前。
　　那人还是如曾经般，胸口插一把光剑，五芒星的封印色泽不褪。只是四周多了些许悬吊起来的冰冷尸体，金色的锁链穿过手臂，而他们的右手上，都有一个相同的金色命轮。想来，这九百年，云荒的土地上，又有多少势力为着这个冰封于此的破军而争锋相对。
　　然而，这些他都不管，这，不是属于他和他的年代。
　　飞廉伸出手，一如当年，握住云焕冰封的手。
　　
　　破军焕世。
　　
　　“……飞廉？！”睁开眼，看清眼前人是谁后，云焕不由惊愕道。
　　飞廉微笑着走到他面前，对他伸出手：“天地如此辽远，时空如此寂寞，我又怎会留下你一个人。”
　　刹那的狂喜与感动溢满整个心间，似不敢相信，云焕不禁抬起手，缓缓握住眼前那只对他递来的手。掌中触感，真真实实，一种温暖，随着这个被他握住手的男子传到自己手心，被冰封了九百年的身子似也感受到了这种气息，如沐春风。
　　云焕久久地握住飞廉的手，不曾放开，不曾开口。
　　这一刻，两人谁也不愿打破这种氛围。四目相对，多少封尘了百年的感情在彼此间倾诉，两心昭昭，生生相契。
　　恍然间，日已落下，月初升起。
　　云焕轻轻松开手：“怎么你可以永生？”
　　飞廉淡淡一笑，笑容温暖：“不是永生，同你一样，也是冰封了灵魂。这个云荒，什么奇迹都有啊……云焕。”
　　他边说，边微微收拢手指，掌中似还残留着那人的气息——并不觉得怅然若失，因为那人依然在眼前。
　　倒是回想起从前，两人还不曾如今日这般亲近过——不管是相处很久的讲武堂，还是在帝都任职期间，抑或是后来那一场云荒惊变里。除了那次去含光殿看望云焕，他在他的床边，想握住他的手，然而，被整治的残破不缺的全身肌肉萎缩，竟是留下深深指印，握也握不到。
　　云焕深深地看着他，良久不语。
　　如今，两人容颜未改，而这个云荒，却是悠悠跨过了又一个千年。当年的物已不在，当年的人已不再。他一度以为，这个世间，他的存在是孤独的。他最后的希望，便是等待那一缕纯白的灵魂，他所爱的师父。却是怎么也等不到那个爱护他，关心她的师父。心灰意冷之时，不曾想过，竟能等到他。
　　他竟甘愿为他而留下千年。
　　而在刚才，他来到他面前，对他说，他不会让他一个人寂寞地存在于这个云荒，他愿意一直伴着他。
　　历经生死劫，如何不知感恩，如何不懂珍惜，如何不敢面对，如何不愿共君明月？
　　云焕重又拉过飞廉的手，握得比刚才更紧，却不敢用力，仿若怕伤了对方，如此珍惜，如此温存。飞廉笑笑，温润如风，被握紧的手轻轻回握对方。
　　这一刻，两人都明白了彼此间道不明的感情，这段，曾经的自己都不愿面对，不敢相信的感情。
　　而现在，他们在这云荒天地上，紧握着手。大漠的风吹来，含着沙尘，却怎么也挡不了漠上这两人的存在。
　　他们并肩迎风而立，两道背影飘然轻逸，潇洒无拘，仿若苍鹰展翼，龙翔天地。
　　人生在世，俯仰之间，修短随化，终期于尽。
　　前方风雨未知，前途渺茫难料，但天涯海角，你我相依，不离不弃，生死与共。
　　
　　——莫谓风尘苦，因被前缘误。若得芳华落满身，不问君归处。*
　　

作者有话要说：*该词作者戎衣。

番外

　　那是尘嚣之外，九天之下那千里天上川旁的小小一角。
　　一池绿波催生春草，池边几树垂柳桃花，招惹得蜂蝶纷纷。
　　桃花树下一张竹榻，横卧一个青年男子，白单宽袍，赤着脚，趴在孩儿枕上，懒洋洋一手拿了柳条，去撩拨岸边红红白白的游鱼。
　　后院门嘎吱一声，风过时一阵黑袍翻飞，云焕踏着一地细草，朝飞廉走过来。
　　人到近前，便看见纷纷落英随风，飘了那人满身，衬着他衣服雪白的底色，甚是好看。
　　瞳孔不经意收缩了一下，将手里夹袍给他盖在身上。飞廉在榻上伸伸脚，万分适意。
　　他低下头来瞧他，“飞廉，好点了没？”
　　他点点头，盘腿坐起来，拍拍自己的胃，“没事了。”
　　“我自是不能喝酒，你倒好，仗着自己千杯不倒，反而醉的发病了。”云焕语带讽刺地嘲他，眼里却透着难得的担忧。
　　那人不以为意地一笑。云焕手抚着他柔顺的淡色金发，勾起了几分回忆……
　　自重逢后，两人便来到了远离尘世的南伽密林住下。那里的气候不同于云荒大陆，六月的天也会落下片点晶莹——那是仲夏之雪。他知道飞廉天性怕冷，便如当年在讲武堂一样和飞廉共枕。半夜那人裹在被子里抖成一团，他给惊醒了，以为那人冷得厉害，便伸手拥住他。那时飞廉在被窝里蜷成一只虾米，他发觉不对，急急探看，才知那人又是胃疼又是发烧。
　　对于讲武堂的战士来说，此等区区小病不足挂齿。何况飞廉虽看似是个娇生惯养、锦衣玉袍的贵族公子，身子却是极硬朗的。
　　然经历了那么多曲折动荡，看着他捂着胃不做声的样子，毕竟还是心疼。云焕极为娴熟地为他调息，再采摘些许良药熬了给他。面上却少不了冷言训几句。
　　那人只一径地微笑，虽然那笑里带着眉头直皱，好好一张俊朗的脸被这一苦笑的表情给糟蹋了。
　　病拖了又拖，反复折腾，药也不肯好好喝，反而馋酒——其实云焕就觉得，他那病多半是饮酒无度勾起来的，只是当事人死不承认罢了。
　　想到这，不由瞪了塌上不知好歹的人一眼，“以后不许这样无度。”
　　飞廉看着云焕板着脸的凶恶样，知道他是故作生气，也知道他是真心关切自己。心虚地爬起来，想了想——云焕最是吃软不吃硬。
　　于是他爽快地挪挪身子，照着云焕肩膀上一挂，“知道啦，我的破军大人。”
　　云焕转头，对上那张俊颜。飞廉看着他，一脸清白微笑。
　　他们相识已久，在讲武堂课业繁重，又是训练又是科考；入了征天军团后，两人职务不同，任务亦多，虽是常常碰面，却也少有单独相处；后来的云荒之乱里，更是不得闲暇，甚至互相敌对，就别提什么相处了。
　　因而，从未如今日这般，抛却身外之事，一起闲散度日。
　　小窗看月，泼茶赌书，琴酒相娱，隔溪听莺，春山跑马一骑双乘。云焕本不是个看得开放得下，能这么南疆隐逸过逍遥日子的人，然而丢下一切，身边又有那人的陪伴，反而恣意开怀。
　　春光一日一老，熏风里柳丝纷飞如雪。两人在桃树底下絮絮地说话，微恙的青年渐渐地倦了，就身子一歪，躺在黑袍男子怀里，过了短短片刻，便一梦酣然。
　　看着怀中安睡的飞廉，云焕抿了抿唇，不做声。
　　——这人一贯是笑着的，满脸的逍遥无忧，透着背后一丝若有若无的淡漠。他喜修饰，就要锦衣华服白衣晃晃；他性享乐，就要醇酒美人高朋满座。然而人在军中，布衣蔬食，风餐露宿，战场厮杀，人不堪其忧，他却不改其乐，每天悠闲来去，一毫不变。
　　他一直记得，含光殿里自己床前，他赶他离去。那双碧色的眼睛向他看过来，目光烫得他心里一疼。
　　飞廉……飞廉啊。
　　
　　待到飞廉一梦方醒，小小院落中已是暮色侵人，而云焕还在他身边坐着，和他睡下的时候保持着几乎相同的洒脱姿态，一手揽着他身子，抬头看天看云看水看夕阳。
　　看日色早过了晚饭的时候，飞廉有些歉意地冲云焕笑笑，翻身慢慢坐了起来。
　　在从前，飞廉地地道道是“君子远庖厨”，两人刚住下时还仗着在讲武堂学来的野外生存方式，拿来应付。这阵子那人病得只能喝米粥，云焕便架只锅子慢慢地煮，后来切了鸡丁鱼肉和青菜丢进去炖，弄出来的东西倒也有滋有味，这样飞廉还取笑他“十指不沾阳春水，今来为我做羹汤”，被云焕一眼瞪了回去。
　　“风大了，还是回房好生休息。”云焕看着飞廉的单薄的身子，起身，静静地说。
　　而那人笑笑，一把拉住了他左手，让他坐在身边。
　　他的掌心依旧温暖，手掌依旧修长有力，好像血管里流着寒风冷却不了的一腔热血。
　　“急什么。”
　　飞廉这样说着，拉了云焕在身边看落日。晚霞烧红了云荒向西的半片云天，日头滑下，一片金光灿然。
　　平林脉脉，寒山一带，暝色渐深。
　　云焕看着身边的人，那一身白的男子向着天际最后一点赤霞，目光杳然，不知所之。
　　他只是淡然地相陪。
　　曾几何时，这人于战场上与拥有破坏神力量的自己相对，不怕生死地想将他脱离疯了的境地，而自己却将对门阀的愤恨施于他身上，乱剑伤他……
　　曾几何时，这人不顾一切地驾驭迦楼罗来救他，而被破坏神蚀了灵魂的自己向他举剑，毫不留情地挥下……
　　曾几何时，刚出狱的自己躺在床上，这人诚恳地屈膝请求带他离开，而自己只是低吼着对他说“滚” ，没有一句解释……
　　他为他做了那么多，然而他却没能为他做什么，还总是伤他。而现在，至多陪在他身边，扶他醉似玉山将倾的修长身躯，第二天，劝他少喝点酒。或是风波淡尽，和他并肩在池边柳下看黄昏晚景。
　　虽然……背影，美如连璧。
　　飞廉一直握着他的手，渐渐地身边的云焕面容上不复微笑，手指尖渐渐冰凉。
　　云焕苦苦一笑，手指着远处夕阳下的西风古道，“我活着，就像一场永无止境的漂泊。”
　　飞廉微微一惊，手上用力抓握了他的手，有些惶惶然地看他的眼睛。
　　“焕……”
　　“死，就如同风雪夜归。”
　　那男子并没躲闪他的目光，而是定定看他——云焕知道飞廉有双极动人的眼，桃花带笑春水含情，如织的睫，碧瞳如一片美玉。
　　一命如泊，终生不息，恰似飞蓬柳絮，随风飞扬，纵死不止，何处是止泊之所？
　　云荒一梦，他选了众人之上神魔般的骄傲和痛苦，他看着飞廉，白衣金发，薄唇碧眼，谦逊温柔，洒脱风流。
　　云焕拉着飞廉的手，慢慢向着自己胸膛上滑，于是飞廉修长的指尖底下，多了一颗平稳地跃动着的心脏。
　　“飞廉……我问你，你于我，是何人？”
　　那人仍是懒洋洋地笑着，看着他的眼睛答道：
　　“是知交，是……挚友。”
　　云焕心头一暖——他爱煞这人，他对他，认真诚挚永远不改。
　　他点了点头，附上他耳际，低言。
　　“你疼我也会疼，你苦我也会苦，你如不快活，我也不高兴，如果你死了……”
　　飞廉一手按在他左胸，云焕的心跳，丝毫不乱。
　　他有一瞬间想着逃走，缩进最远的角落里，不闻不问那个千钧之重的答案。
　　可是云焕只是一笑，洒然。
　　“要是你死了，我也就再没法子在这里，说这生生死死的风凉话了。”
　　那名男子，就那么大大方方地，自拉他改抱他，语声愈轻，沾在他唇上，吐在他口里。
　　他就那么给对方搂在怀里辗转亲吻，沾染了满口那人的气息，他清晰地感到对方的手掌温柔地揉抚着自己的肩背，摩挲，甚为温暖。
　　如此私密的亲昵，他连动一动都不能了，只得由着那人温软的舌尖擦着上颚自他口里滑出，在唇瓣上濡湿流连，意犹未尽。
　　云焕反过手，在他腰上蹭蹭，叹息道：“飞廉，你真瘦啊。”
　　这时，本该听他说话的那人已给他吻得头晕脚软，趴在他肩上，喉头不住地轻颤，头脑一片空白。
　　如此搂抱依偎唇舌含吮接肤交颈不合礼法，为什么……云焕，依旧满脸的自然从容。
　　他的褒衣博带逶迤一榻，连内襦也给褪到肩头。云焕微微扬头，伸手抽了头上玉弁，金发披泻而下，与榻上人一肩淡金色泽的发丝纠缠。那时飞廉才察觉，自己竟连发也散了，于是只是紧紧闭了双眼，任凭那人玩笑似的轻轻撼动。
　　那人的手指将他内外袍服，上衣下裳，一层层的衣带结缨抽解开来。飞廉平时纵然风流爱美人，这等事却是从未接触过，此时脑中一片空白……三千世界，尽成一人。
　　他窥见云焕拉着自己黑色薄衫的襟口，轻轻一扯，堪堪近腰的金发洒上修长俊健的身躯，潇洒端美。
　　那人笑着说，飞廉你太瘦了，然后温热指尖滑过他双肩胸膛腰胯，停留在他几乎痉挛的瘦削大腿上，微微摩挲。连他满喉的哽咽低呻，含进自己薄薄的嘴唇。
　　云焕极温顺地贴附着他弓起的身子，揉着他耸动的肩，脸腮相偎肢体纠缠。飞廉自觉胸膛每一下抽噎似的起伏，正正抵着那人一腔温暖。就连他受不住，四下抓挠的手指也给轻轻抄住，微微吮吻。
　　往日淡漠的的声音极温润的跟他说，傻子你做什么不说不要不说你滚开。
　　他死死闭着眼闭着口，任凭自己的长发缠了云焕满颈，沾了满肩。
　　暮色里桃花飘下来，落在他因情动而颤抖潮红的躯体上，被灼烫的唇舌覆了，化作深入肌理的绯色。
　　他颤抖着叫那人的名字，云焕云焕，鼻音里杂着细碎的哼吟，几不成声，紧紧攀附着对方饱满肩背的手臂，指尖在那人光滑的脊上留下深浅的抓痕。
　　承受不得的倾情，承受不得的放纵，飞廉犹能感觉自己软颤的腰身与紧绷的双腿，和着对方的动作被摇撼着，他把脸贴在那人滚烫的肩窝里，由着对方在他耳际留下一串水湿的亲吻。
　　他答应着他，廉，我在这儿呢，声气有些断续，喘息醇厚低沉。
　　杀了他好了。
　　那个贵公子如此昏沉，喘息呻吟和着竹榻摇荡的清响，糅杂一处。云焕自然不会杀他，只是在倾情一刻，欺身压了他，在他骤然尖锐的细微哀声中，让他感觉那一片失速的心跳。
　　于是他如藤蔓般附着他，至死不分。
　　
　　仿佛醉酒。
　　飞廉整个人一时如给人抽了骨头，软成一团，不住喘气，汗珠从额际滑下，挂上细密的眼睫。
　　那人肩上随便地披着他的黑色袍子，自外头抱他回来，仍是双臂轻轻揽着，碎碎吻他额角肩头。
　　他微微仰头，潮红未褪的面颊上，几乎沾染了一丝惨白的色彩。低头眼前就是那人上臂流畅有力的线条，肌理细致。
　　还记得，当年在讲武堂，那时他与他共寝一室，两人之间似乎总有着若有若无的情愫，却是总也抓不到。夜半睡时，怕冷的他想和他同塌而眠，出乎意料的是那人爽快地答应了。深夜寂静，温暖的被窝中，谁也不知那是谁胸口传来的心跳。
　　而现在，曾经埋藏的心动已然萌芽，情倾一刻，只道是不自禁地伸手抓紧对方的肩臂。
　　飞廉不由得抬眼去看云焕英俊的面容，戏谑地想从他的表情中找出一丝青涩。对方只是从从容容，手托起他下颌，笑着对他面容细细端详。
　　然后他又再次说，廉，你好瘦啊……
　　语尾拖出长声，悠悠如叹。
　　那一天，柳絮飘飘，春桃流华；那一刻，夕阳已坠，天地浑然。云焕只是搂紧了怀里飞廉瘦削的肩膀，自顾自闭眼微笑。
　　不去想，人生倏忽，百年之后，何处止泊，何处寄托，谁人共我生死，谁人许我温柔。
　　
　　

作者有话要说：




梦醉讲武堂

　　
　　讲武堂最优秀的战士通常会比普通士兵多进行一些特殊的秘密训练。这天傍晚，巫彭元帅召集了其中几名优秀战士，其中就有云焕。
　　
　　……
　　
　　“云焕？”飞廉打开寝室门时，看到云焕正潮红满面地靠在门槛上，“你……不会又是去硬喝酒了吧？”飞廉试探地问。
　　云焕没有作声，却是烦躁地扯了扯领口，衣襟松散地批在身上，露出大半个胸膛。
　　以为他又试着喝酒，飞廉急急伸手扶住他的身子，将手贴上他额头探看。
　　“别动。”云焕突然出声，危险地眯起双眼，一字一顿地警告他：“别引燃我。”
　　飞廉被云焕的话说得一愣，再抬眼看时云焕已走到后院，从井中吊上一桶水，对着头就是一浇。
　　——云焕今天，怎么这么奇怪。
　　大冷天的，也不怕发烧。
　　飞廉跑到房内拿出一条布巾。回头看时云焕已经遍身湿透地站在房内，闭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飞廉不客气地将布巾扔到他身上，云焕却站在哪一动也不动。
　　——这家伙，怎么了？
　　飞廉走上前，注意到云焕呼吸沉重。
　　——不对劲。
　　他满腹怀疑地开始给云焕擦身上的水珠。虽然直觉此刻接近云焕是多么不明智的举动，但他就是见不得云焕湿淋淋地站在房内装木头。
　　云焕一连浇了好几桶水，衣服早已湿透。飞廉干脆把他身上散乱的里衣外衣一并除去，将干净的布巾裹上他□在空气中的身子。
　　云焕的呼吸不由急促，肤色渐红，胜似春花，触手滚烫。
　　飞廉不明就里，摇摇头，转身去放好布巾。然而，在他刚转身的刹那，腰间一紧，紧接着一个如火般燃烧着的身体贴上他冰冷的脊背。
　　飞廉呆住，手一松，雪白的布巾委顿于地。
　　云焕深深呼吸，似要将这清凉紧紧撷住。他将温度极高的脸庞埋入飞廉的颈窝，闷闷地开口：“都叫你……不要勾引我了……”
　　说到后面，声音愈低。
　　柔软的嘴唇擦过飞廉颈上光滑的皮肤，飞廉不由浑身一颤，倒吸一口气：“云焕，你到底怎么了？什么……勾引？……对了，元帅让你去到底是训练什么？回来……居然成了这样子。”
　　身后人将双手收得更紧，冷笑一声：“哼……是，试炼忍受媚药的耐力。”
　　声音沙哑，带着一丝性感。
　　飞廉只觉脑中“轰”地一声炸开。可他被云焕困在怀里，动弹不得。理智告诉他趁现在快下手劈晕那人，可手抬起来，却是怎么也恨不下心。
　　他任由那人的双手游走于周身，心跳不断，冰冷的身子似被身后的人所感染，逐渐升温。
　　被药力弄得心中不耐的云焕，不再满足于隔着衣料撷取清凉的源泉，便开始将手伸入怀中男子的衣衫中，一寸一寸，细细抚摸。
　　飞廉此刻已然完全愣住，一直到云焕的手指勾起他的衣带，他才顿时清醒过来，一手飞快地按住云焕作乱的手。
　　“不行！”
　　“不行？”云焕冷冷一笑，喃喃，“恐怕……已经来不及了。”
　　确实是来不及了。
　　外衫已落，内襦的衣带松松打着一个结，只待一拉。隔着薄薄的衣料，他清晰地感受到身后已经被一个灼热的硬物抵住。
　　飞廉脸色煞白，纵然他再优柔寡断，此时也反应过来。他迅速转身，扣住云焕两手。云焕居然毫不反抗，任他施为。飞廉不多迟疑，一记手刀就要落下——
　　云焕暮地开口：“飞廉。”
　　音调轻柔，全不似这个冷漠的男子平日的声音。
　　飞廉的手生生顿住，赶紧将力卸到一边。因为情急，力道之大竟是在桌上留下一道裂缝，云焕不为所动。
　　飞廉看向云焕，目光停留在对面那双碧眼中。
　　那双眼睛里有从未出现过的受伤，那个声音用从未有过的示弱说：“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不要我？”
　　飞廉的心没来由得一痛，他张张嘴，发不出声。
　　——这人有着怎样的骄傲，从来不会将软弱的一面给他人看到，甚至一度，他都以为这人根本没有软弱。
　　而现在，许是因着药力的作用，昏沉的他将无助展现于自己眼前，又让自己情何以堪？
　　云焕定定地看着他，良久，在飞廉几近沉溺其中之时，才轻轻问：“你……不会拒绝我的吧？”
　　飞廉沉默，却是不由自主地松开扣着云焕的手。
　　——就……由着他一次好了。
　　云焕抬手，指尖轻触飞廉的脸庞，顺着优美的线条滑下，勾起那贵公子精致的下巴，缓缓移近。
　　飞廉认命般地闭上眼。
　　云焕只一径地吻他的嘴角，就是不去碰目的地。飞廉有些不耐，睁开眼，漂亮的眸子里渐染上意乱情迷。手臂微一用力，勾住那人直吻上他的双唇。
　　一时，四唇胶在一起，久久不分开。
　　原本寂静的寝室里一片絮乱的呼吸声，衣衫尽落，随意堆叠于地。窗帘被拉起，遮住了屋外的星光。云焕一拂手，烛光跳动了一下，寂灭。
　　空气中的冷意令飞廉颤了颤，云焕□的胸瞠贴上他的，带来了足以焚烧理智的热度，穿过他发丝的手掌紧贴在他的背后。他们脚步有些颠乱地来到床畔，当他光滑的双臂勾住那人的颈项时，来不及将引畔纱帘放下的云焕，吻上他细致的颈间，将他置于身下，匆忙投入那让人迫不及待想加入的温暖里。
　　
　　每一张冷漠的面具下，都掩藏着热情，只不过，有些人把它平均地铺陈在生活里的每个角落，也有些人，始终无处可发泄那积藏已久的热情，从无对象可动用，因此一旦找着了个出口，就将埋藏已久的热情一次倾情而尽，哪还管得着对错？爱与错仅有一线之隔，快乐与痛苦亦是，又或许世上最让人奋不顾身想得到的快乐，就藏在痛苦之中。
　　
　　只是这种感情来得太突然，就像高悬在天上的星子轰烈地损落，坠地即灰。
　　
　　云焕将飞廉转过身，吻过他的后颈，肩背，顺着脊线一路往下，在腰侧啃啮。
　　飞廉半侧着脸埋入枕中，微微喘息着。
　　云焕拉开他的双腿，动作青涩。修长的手指慢慢探寻着，尝试着进出。
　　从未开拓过的地方被异物伸入，飞廉早已痛得冷汗直流，只觉头痛得厉害，想昏过去了事，人却清醒得不能再清醒。
　　云焕忍耐不住，一心只想找个地方发泄。撤出手指，毫无顾忌地将他的火热送入飞廉体内。
　　飞廉再也忍受不住地张口出声，却被身后的云焕俯过身来，连着喘息一并封入热切的吻中。
　　身体的律动，四肢的交错，尝不尽的吻，数不清的心跳……
　　一室淫靡。
　　交合着的肢体不断发出令人脸红心跳的声音，云焕的动作愈来愈快，飞廉微仰了头。云焕垂下的发丝沾了他满身，与他的发丝纠缠一处，发梢时不时扫过他的颈项，被狠狠吻过的皮肤分外敏感，飞廉颤了颤，身体不由一缩，却引来身后之人更激烈的动作。
　　放纵不得的热情，放肆不得的欲望，终是在这一刻爆发。
　　云焕维持着最后的动作，停留在飞廉体内，在力竭躺下的最后一刻，伸出手搂住那人，带着两人一起侧身，虚脱地入睡。
　　
　　第二天醒来的两人，尴尬无比。
　　先醒来的是云焕，看到自己和那人的姿势，昨夜的种种立时飞过脑海。他俊眉一皱，细细观察怀中人遍身青紫的吻痕。
　　——没想到，自己居然如此不理智。
　　他看着那人一身由自己造出的痕迹，暗自愧疚。
　　——可是，飞廉竟是愿意的么？
　　他从没想过他们之间的关系会达到这种程度。然而，眼前的事实容不得他再多想。云焕硬着头皮将自己从那人体内缓缓抽出。
　　身下人敏感地一动，随即惊醒。注意到眼下的情况，沉默着不多说话，只是配合地将身体往前挪。
　　飞廉本以为，一夜风流，等白天他们仍是如往常一样相见如宾，若无其事。不过，看来他想错了。云焕这家伙，竟是弄出了这么一个场景让梦醒的两人一起面对。
　　飞廉有些哭笑不得。
　　然而，下一刻，那人从他体内全部退出的动作让他紧咬下唇，闷闷地哼了一声。身后一下子空了的感觉让他有些不适应，一晚上的紧密结合，感觉早已麻木，直到现在才发现疼痛从身体的某处席卷而来，酥麻的感觉覆及全身。
　　似乎有液体从身后慢慢流出。
　　两人都是聪明人，知道做了什么便要面对什么。云焕披衣起身，从屋外打来热水，着手清理。
　　气氛有些局促，他们却都不知该说些什么。飞廉本想调侃几句缓解一下僵硬的氛围，可心里堵得慌，只觉累得不愿强颜欢笑。
　　现实摆在眼前，若是再装成什么也没有发生，不过是可笑的掩耳盗铃，虚伪的假面相较此刻的坦然相对，不值一提。那些人情世故放在眼下，也只能成为不识时务的作秀。
　　互相了解对方的两人，需要的不是做作，而是洒然。
　　云焕给飞廉换上里衣，打破死寂问道：“还能起来么？”
　　“唔，我试试。”
　　飞廉两手撑着床沿，支起上身，全身的重量都压在某处。他脸色一白，咬咬牙坐稳，微喘了口气便下地。然而，身子未站稳，双腿便打颤似地一软。飞廉不示弱地一手抓住床栏，用力之大，指节凸显，略略发白。
　　——不能在他面前丢脸。
　　特别是，现在。
　　不过，身体情况的糟糕程度不是他所能预计的。飞廉只觉眼前一黑，痛晕过去。
　　一边的云焕稳稳地托住他下坠的身子，靠到床沿上，再为他穿上外衣。
　　直到现在他才露出心中的担忧，才会上前抱扶着他。而刚才，他却只是袖手一旁。
　　这人有着和他一样的骄傲和尊严，只是平日里总给人感觉是好性子，没有显露罢了。
　　云焕知道，他和他，虽然看上去天差地别，一个温，一个冷，其实是同一类人。
　　决绝。要强。
　　其实，平日所看到的不一定是真实的。
　　养尊处优出身显赫的谦谦贵公子，追名逐利平民出身的冷漠青年——这是他们展现给世人的面具，而这面具底下，又藏有多少性情，多少心事，不得而知。
　　云焕静静地看着飞廉。
　　曾经，他以为飞廉不过是个较为特别的贵族青年；长久地接触下来，他认为他是懂他的；而现在，他突然发现，自己看不透这个朝夕相处的同窗。
　　飞廉，你心中又到底是怎么想的？
　　
　　——你一贯的微笑之下，又有怎样的悲伤？
　　
　　

作者有话要说：我无H不欢= =~ 我YY瘾发作~~ 不喜H者绕道。要看清水请回到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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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乃单独的一个小章节，与正文无关。

纯粹是就要开学了，没时间更文，就附上此篇。
随便看看。

微笑

别问我为什么眼睛被遮住……那受颜实在不合我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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